《穿越之表妹不好当》 第1节 ?  ?本书名称: 穿越之表妹不好当 本书作者: 漫步长安 本书简介: 非常普通的一天,薛漫满头大汗的惊醒,发现外面的世界竟与自己刚做的噩梦一模一样—— 原本干净整洁的卧室变得凌乱不堪,墙上写满了血红色的文字。 客厅里,父母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满是雪花的电视机,旁边的遗照两侧立着两个无比诡异的纸人。 厨房中,锅里咕噜咕噜的炖着弟弟的脑袋。 房屋外,浓黑的雾气笼罩了整个村子,只有一条撒满了纸钱的崎岖小路格外明亮。 当她鼓起勇气踏上那条小路时,村长请来驱邪的人们却告诉她: 薛家的女儿薛漫,已经死了。 千辛万苦逃出去后,下一个噩梦,竟又将她带入了另一个诡异世界…… —— *剧情流,基本跟男主没啥关系 *更多完结无限流请点击专栏查看~ 内容标签: 女强 无限流 爽文 脑洞 主角视角薛漫萧荒 一句话简介:警告!副本boss正在逃离! 立意:不畏艰险,永不放弃。 第1章 毫无意外,谢二公子相中了…… 时近中秋,临安城千家万户的菊花竞相开放。 若说城中谁家的菊花最艳最繁,当属古井巷的谢家。秋来九月赏菊花,花中魁首出谢家,这话不知何时起,一直流传在民间。 谢家的宅邸名为儒园,相传建造儒园的工匠,乃是前朝响当当的齐大家。齐大家是巧工之才,朝安城那座自前朝遗留下来的大盛宫,就是他的作品。 儒园之西,是下人劳作之地。晒架上摆满了竹簸箕,簸箕之上是五彩的鲜亮色,有菊花果脯菜干等,色彩缤纷煞是好看。 这晒秋的习俗古来有之,每逢秋高气爽的时节,临安城百姓家的屋顶院子便是这般景象。 梳着双角的圆脸丫环手脚麻利地翻动着簸箕上的菊花,摘取花间的叶子杂草时,还不忘同一旁的素衣姑娘话着家常。 “锦儿姐和绣儿姐一早就被叫去帮忙,说是大房那里人手不够。大夫人出手大方,昨晚去黄金屋帮忙的人,个个都得了一吊子赏钱。” 谢家枝繁叶茂,旁支纷杂数不胜数,古井巷这支是嫡系嫡脉。谢老太爷谢道古生前官至太傅,如今留在京中的是大房谢清阳一家。 谢清阳先后娶妻两房,发妻为汝定王之女陇阳郡主,而圆脸丫环口中的大夫人是他的继室陆氏。 说到这陆氏,那可有的说道。 陆家并非士族大户,连书香门第都算不上,而是商贾之家。那潭州首富的名头再响,落在世人耳中也只有六个字:门不当户不对。 当初这门亲事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珠子,说什么的都有,包括谢家的旁支和府里的下人。但陆氏有的是银子,住的院子都叫黄金屋,还是个散财童子。不管是人情往来,还是打赏下人,她出手都极其的大方。人再亲,血再亲,也没有钱亲。得了她的好处,不管是谢家的旁支还是府里的下人,谁不夸她一声好。 这圆脸丫环名叫福儿,是府里的三等丫头,月例是半吊钱。一吊钱的赏钱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笔巨资。 林重影打趣道:“这么多的钱,你怎么没去?” “我先前是庄子上的,我老子娘疏通打点上下,才让我入了府。我一个新来的,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 “等过两年,你就有资格了。” “那倒是,到时候我得了赏钱,请你吃龙井茶酥。”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显然很是相熟,相处起来也颇为自在,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阶级尊卑。 簸箕里的东西齐齐翻了一遍,余下的时辰交给阳光。入秋的日头毒辣,两人寻了阴凉处,喝着晾凉的菊花茶。 “今日戏班子来搭台子,那些唱戏的都入了府,你怎么不去凑个热闹?” “人多挤得慌,还是这里自在。”林重影不甚雅观地打了一个哈欠,白玉芙蓉般的脸现出几分慵懒。 福儿一时看呆,目光痴痴。 “影姑娘,你生得可真好看。” 林重影闻言,不喜,反愁。 对于一个庶女而言,过分的美貌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比她。 两个月前她一睁眼,就成了汉阳林家庶出的四姑娘。还没等她弄清自己的处境,就被嫡母赵氏连同嫡姐林有仪一起打包送到谢家。 林有仪和谢家二公子有婚约,依礼明年便要成亲。谁知几个月前逗猫时不慎,被乍疯的猫给挠花了脸,且伤好之后还落了疤。 谢家隐有退亲之意,为了保住这门亲事,赵氏与谢二夫人相议后,商量出一个折中之法,那就是陪一房身份清白且貌美的媵妾。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原本正与人议亲,得知亲事不成,自己将来只能做妾后伤心绝望。半夜里用白绫悬了梁,醒来的人就是她。 所以她不是来做客的,而是来给谢家二公子相看的。 毫无意外,谢二公子相中了她。 世家重传承,更重守根基。临安城是谢家的根,守着这根的当然也是嫡子。谢清阳在京中为官,留在家中的只能是嫡次子谢清明。 谢二公子是谢清明的嫡子,论人品长相都不错,可是…… 她不想当妾! 只是这话,她没办法和福儿说。 歇了一会儿,福儿又要忙着再翻一遍簸箕里的晾晒之物,她也到时辰离开。 金秋盛艳的时节,除了菊花大杀四方,还是异香突起的桂花。早开的金桂银桂不打眼,香味却是飘去十里外。 她沿途采了些,准备晒干备用,不拘是充个香囊荷包,还是泡个茶什么的都可以。循着桂花的香气,一时竟不知不觉走远了些。 不经意望向高高的院墙,她仰着脖子看了许久。 逃是不可能逃的,这个朝代有严格的法度。各地实施着完善的保甲制,无论商贸还是往来都要路引。无路引为证,便无资格租赁落脚。但即使是有路引能落脚,她一个身无所长的女子也找不到工作糊口。一旦被有心之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神情怅然。 打东边走来一位青年,锦衣华冠,气质温润,长相亦是出众。他远远看到她之后,眼里瞬间堆满柔情笑意,轻手轻脚地走近,勾着头含笑看她。 “影妹妹,你看什么呢?” 这青年正是谢二公子谢问。 谢问这个人,如果是做夫婿,自然是顶好不过的,若不然嫡母和嫡姐也不会为保亲事,连陪嫁滕妾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羞花闭月的脸,越看越觉得心生欢喜。 世间竟有如此娇美绝色的姑娘! 每每见之,惊艳如初见,书里的颜如玉想来也不过如此。欢喜之余,又暗生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执意退亲,而是退让了一步,否则哪里能遇到这般合乎自己心意的女子。 “临安城有许多好玩之地,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去逛逛。”血气方刚的男子,与自己中意的女子在一起,难免会生出杂思,心猿意马难以自持。所以他说这话时,身体不由自主靠近,贪婪地想汲取更多的女儿香。 “二表哥,这不妥当。”林重影下意识退后两步,避开他的气息。 他呼吸一紧,眼神也渐渐发生变化,“影妹妹,你我之间何需如此生分?你是知道的,我们迟早会在一起,你若是总这么躲着我,那该如何是好?”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若是被大姐看到了,指不定又要生气。” 滕妾一事,是林谢两家商议的结果。为了能保住自己的亲事,林有仪不得不答应,但答应不代表愿意。 林重影有原主的记忆,记忆中很是惧怕身为嫡女的林有仪。 林家在汉阳名望不低,林有仪自来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她以林家嫡女的身份被人高看一眼,又因与谢家有婚约而荣耀。不说是面对家中的庶妹们,便是与汉阳城的名门闺秀们相处,她也是盛气凌人的存在。 两人还没到谢家时,林有仪就警告过她,让她离谢问远远的。哪怕是以后进了谢家门,也不许痴缠谢问。 “你一个庶女,当记清自己的本分,你是来给我固宠的,而不是来给我添堵的。若是碍了我的眼,我必容不下你!” 单凭这番话,她已看明白。林有仪只是想借她保住亲事,等成功嫁给谢问之后,或许不会再留她。 但男人这样的大猪蹄子,一心想着齐人之福,哪里会管齐人有没有福。 她越是躲避,落在谢问的眼里只有娇羞。 微垂的眸子,轻颤的睫毛,以及分明是气的,却在谢问看来是羞红的脸。他吞咽着口水,已然是心驰神往。 “影妹妹……” “二表哥,请自重。” 林重影不停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墙。 这个姿势…… “二表哥,若是被别人看到了,我就活不成了……”她掩面假哭。 两家虽暗中议定陪嫁滕妾,但并未过明路。毕竟自前朝以来,陪嫁滕妾这样的事渐少,尤其以姐妹为妾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未到成亲之时,此事并不适合声张。 如今在外人眼中,她只是陪嫡姐在谢家小住的娇客,若真是被人看到和自己未来的姐夫不清不楚,有损的不止是她的名节,还有谢问的名声。 谢问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是以哪怕再是难耐,依旧克制。 然而眼下四处无人,他有些不想忍。因为他已将林重影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且自打初见那晚起,他就做了绮梦。这绮梦夜夜有,昨晚更是一连两回,此时梦境涌上心头,无论如何也没打算再忍了。 他步步欺近,喉结滚动。 林重影被他圈禁,无处可逃。 正左思右想,天人交战,犹豫该不该屈起膝盖给他一个教训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叱,“你们在干什么?” 第2章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想嫁…… 第2节 * 来人是林有仪。 自从脸上落疤之后,她日常戴着面纱。然而面纱遮不住眼睛以上,那眼角和鼻梁处的疤痕也盖不住。 谢问被坏了好事,明显有些愠色。 当初议亲之时,他便不太乐意。少年郎爱色,有空读闲书的少年郎更是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身边的红袖添香。 所谓素手弄弦黯销魂,清辉玉臂共缠绵,同自己花前月下郎情妾意之人不管是谁,首先必是容貌过人。而林有仪的长相,并没有出众之处。若非锦衣华服胭脂花钿相衬,不过是个中等之姿,与他想象中的红颜知己差之甚远。 然而世家子议亲,岂能光看一张脸?娶妻当娶贤,前有魏氏做主,后有谢家清名为底,他万万不可能说因为林有仪不够貌美,所以不同意结亲。 亲是结了,但也无甚期待。是以当林有仪破了相,他去探望后亲眼看到对方脸颊上红如蜒蚰的疤痕时,立马生出退亲之意。 赵家提出陪嫁滕妾时,他并不为所动。母亲说先相看,若是没相中再提退亲,赵家那边也无话可说。 他想着以林有仪的容貌,其庶妹应该也不过尔尔,谁知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再也挪不开眼睛。便是极不满意的亲事,也满意了。 眼下他满心满眼都是玉一般的美人儿,林有仪哪里还能入得了他的眼。就算是隔着那薄薄的面纱,他也能想象出那条疤痕的丑陋,当下更没好气。 “你怎么在这里?” 这般明显嫌弃的语气,让林有仪气红了眼,却不敢发作。 比起谢家来,林家声望地位皆不及。当初为了攀上这门亲事,赵氏没少使劲。赵氏出身晋西伯府,与出身昌平侯府的谢二夫人魏氏是没出五服的表姐妹,在闺中时也有些许交情。仗着表姐妹的关系,以及未出嫁时的那点情分,她百般争取,还说动桓国公夫人代为说项。 桓国公是大昭四大国公之首,桓国公夫人又是魏氏的手帕交,因着她从中斡旋,魏氏斟酌了近一年才同意亲事。 这门亲事得来不易,且不说高攀一事,便是谢问这个人也早已扎进林有仪的芳心中。何况她如今破了相,若是没了谢家这门亲,别说是高嫁,再想寻个门当户对的都不易。所以哪怕嫉恨难当,她也不会当着谢问的面发作。 “我…我来找四妹妹。” 这话林重影可不信,找她是假,恐怕跟踪谢问而来才是真。 “大姐,你找我什么事?” “母亲来了信,问起了你,我来与你说一声。” 这话林重影更不信,若赵氏真问起了她,必定也不是什么好话,更不值当林有仪专门跑一趟,至多不过是派个下人传话。 大户人家重脸面,不管在家里多少龃龉,出门做客都要装样子。林有仪人前友爱于她,她不得不配合,否则没脸的不止是林有仪,还有她自己。 谢问这样的大猪蹄子,哪里能看出来,还想着她们是姐妹,日后自己的后宅中妻妾和睦,越发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他一走,林有仪就变了脸。 “我看你是忘了我说的话?我让你远离二表哥,你竟然不要脸的勾引他。你和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生来就是不要脸的玩意儿!” 原主对自己的生母姨娘都没有任何的印象,更何况是林重影。离开汉阳之前,她听过林有仪和赵氏私下说的话,好像原主的那个姨娘身份有些见不得光。 至于什么原因,她不得而知。 但林有仪这个人,骂人就骂人,为什么要骂别人的生母。 “大姐,我没有勾引他,我也不是不要脸的人。我不想做妾,我也想堂堂正正的嫁人。你既然容不下我,为什么还要拉着我不放?” 谁想做这个妾! 没有人问过原主,也没有问过她。她们不把她当人,当个货物一样买一赠一,到头来还怪她这个赠品太好,盖过了主货的风头。 何其可笑!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想嫁给二表哥?” 她有说要嫁给谢问吗? 这个林有仪怕不是耳朵有问题。 “我没想嫁给二表哥,大姐,既然你也不愿意这样,你为何不劝劝母亲?” “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林有仪气极,一想到这门亲事还得靠这个小贱人才能保住,她都快怄死了,偏偏这小贱人还故意气她。 她给母亲去信诉苦,母亲叮嘱她且忍一忍,等进了谢家的门,寻个机会将这小贱人除掉便是。 临走之前,她再三警告,“若再我看到你勾引二表哥,我定不饶你!” 有些人听不懂人话,说再多也是白费唇舌。 林重影不无阴暗地想着,倘若她挣脱不了命运,日后真给谢问做妾,那她也不会坐以待毙。以谢问对她的痴迷,她再吹个枕头风,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到时候鹿死谁手还说不准。 只是…… 若是有选择,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经此一事,她也没有兴致再采摘什么桂花,绕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经过菊花簇簇的园子时,远远听到另一头传来的喧闹。 福儿说请了戏班子,看来接下来要热闹好些天。不光是中秋佳节,还连着谢老夫人的七十大寿,到时候谢家四房集聚,必是日夜都没个消停。 她叹了一口气,故意避着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几道月洞门,到了自己所住的院子。这院子是谢府的客院,专为来府中做客的女眷准备。 院子不算大,匾额之上写着寻芳二字。右边还有两句诗,也不知是何人所题,上书:欲寻芳草去,结庐隐香处。 灰色褙子的嬷嬷听到动静,急颤颤地将门打开,瞧见她站在门外发着呆,担忧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好半天不说话,神色黯然,嬷嬷也跟着情绪低落。 “四姑娘,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这谢家门风清正,二夫人是个明理的,二公子也是个疼人的。这样的好人家,哪怕是做妾,也比夫人给你挑的那些人强。你心里再是不愿意,也认了吧。” 这嬷嬷姓米,是她的乳母。 原主一出生就死了姨娘,平日里与米嬷嬷相依为命。米嬷嬷对她的好自不用说,这番话也是掏心窝子。 赵氏给原主相看的那些人家,要么是做老男人的填房,要么是聘礼丰厚的纨绔子弟,无一人是良人。所以哪怕是回到林家嫁人,也不可能有好归宿。 若她只是这个时代的“林重影”,或许她也会就此认命。有些话她无人可说,也无处可说,只能“嗯嗯”几声,不说认,也不说不认。 默不作声地取了小簸箕,她将采来的桂花铺上去晾晒。桂花的香气霸道至极,混着秋日的阳光气息,无端地让人觉得此间安好。 这院子只住着她们主仆,林有仪不愿与她同住,又一心想讨好魏氏,入府之后就搬到离二房最近的客院。 用过午饭后,谢老夫人那里有人来请,说是大夫人收拾好屋子,得了闲想见见府里的小辈们,请她过去一趟。 * 谢老夫人的院子名为宝安堂,位于谢府的南边。 前临水,后养竹,是大户人家最讲究的风水格局。小桥流水,水中养着喜庆的锦鲤,鲤鱼从桥下游过,怡然自得,比人活得还自在些。 通传后,下人将她引进去。 她不是第一次见谢老夫人,但每一次见都觉得这位老太太是个不简单的人。百年世家的老主母,其气质做派皆非同一般。哪怕是上了年纪,面目渐渐慈祥,依旧能从其精光仍在的眼睛里窥见当年的风采。 府里有四房人,除去庶出的三房,其他三房皆是谢老夫人嫡亲的子孙。留守临安城的除二房一家,还有三房。三爷谢清澄在外为官,昨儿个夜里也归了家,三夫人孟氏和子女则一直住在这里。至于谢老夫人亲生的四爷谢清华,也在京外做官,此时正往临安城赶来。 “大爷和大郎也快到了,莫扰居那边都打扫了吗?大郎喜静,千万叮嘱好了,莫让那些个不知事的扰了他清静。逸名轩那里该添置的都要添置,四爷最喜欢花啊草的,一样也不能落下。” 这话问的是魏氏。 魏氏当着临安谢府的家,后宅之事皆是她在管。自从操办中秋宴和寿宴起,同样的问话她不知听了多少遍。 长子长孙是老太太的主心骨,长子谢清阳,长孙谢玄,皆是谢家两代人中的峰值之顶。所谓一门书香连岁榜,两代状元是父子,说的就是他们父子二人。 小儿子则是老太太的心头肉,长子次子皆是乳母嬷嬷照顾,唯独四子谢清华是谢老夫人自己养的,自己养的孩子最亲,老太太最记挂的就是小儿子。 “母亲放心,都安排妥当了,必不会让人去扰了大郎清静,四弟那里该添置的都已添置,府里那些品相好的花草我一早就留着了。” 婆媳俩说话的当口,看到了林重影。林重影半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又规规矩矩地站到最尾最角落的地方。 本就是别人家做客,还有着滕妾的身份,她自然知道该如何不引人注意,如何放低姿态不讨人厌。 哪怕是低着头,她也知道有人在看自己。 这张脸哪,就是招人眼。 突然,一道娇脆的声音响起,“这是谁家的姑娘,怎地如此好看?” 第3章 “三表哥,你别在我这里浪…… 谢府的几位夫人,她都知道。这声音没有听过,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应该就是刚回府的大夫人陆氏。 这位大夫人出手阔绰,不止深得府里下人的心,还得了小辈们的心。方才一进门,她就发现人到的齐,连三房还不到半岁的八公子谢正,也被乳母给抱了过来。 微微一抬眼皮,她看清陆氏的模样。 大约不到三十的年纪,长相秀丽,衣着打扮虽不浮夸,但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因着年纪不大,面相自然也嫩,还极其爱笑,笑起来梨涡深深。 她报了姓名来处,再无多言。 “原来是亲家四姑娘。” 林谢两家庚帖已换,亲事已落定,传出去已是互为亲家。 陆氏许是瞧出了她的局促,没再说什么,而是开始给小辈们分发见过礼。当她接过两块大金锭子时,就听到陆氏笑眯眯地说:“喜欢什么样式的钗啊环的,自己打去。” 这见面礼还真是实在。 她很喜欢。 欢喜之余,她对陆氏这个人颇为佩服。 谢家以清贵立世,陆家是商贾之家。在世人看来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势弱的一方应该放低姿态,尽量让自己融入另一方。 但观谢老夫人的面色,似乎并不介意陆氏的言行。 谢老夫人不是不介意,而是根本介意不了。所有人都以为这门事是陆家费了不少银子,打点了不少门路才死乞白赖攀上的,却不知是谢清阳自己主动争取的。 谢清阳这个人自小天资过人,学业和行事上从未让谢老夫人失望过。不管是成家还是立业都循规蹈矩,不曾有过任何出格之事。 唯一一次破例,就是求谢老夫人去陆家提亲。 谢老夫人初时不解,以这门亲事不妥当劝说儿子。不料一向守礼听话的长子竟然说出惊人之言。 他说:“母亲,儿子心悦于她。” 身为一个明事理的母亲,谢老夫人自然是知道千金难买我儿喜欢的道理,所以她不仅同意亲事,还应允了儿子莫要挑剔陆氏的请求。 自古婆媳关系难调,妯娌关系更是微妙。 魏氏虽没说什么,但眼底的不赞同清楚可见。她一不喜欢陆氏年轻,二不喜陆氏的出身,三不喜陆氏的做派。 幸好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否则全部乱了套。 第3节 小辈们都得了金锭,各有打算。 林重影小心翼翼地收好,继续保持低调。 无奈她长得实在扎眼,陆氏很难不注意她。 “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说亲了吗?” 这话一出,气氛却无端变得微妙。 滕妾之事虽未言明,然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魏氏不可能瞒着谢老夫人。孟氏再是耳目不灵通,约摸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这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个都不吭声。 林重影小声回道:“还没。” 反正明面上她确实没有说亲,也不算说错话。 魏氏皱着眉,复杂的目光包含好几种情绪。 林家这门亲事,她一开始就不是很满意,还想着让从娘家挑个侄女当儿媳妇。但桓国公夫人告诉她,林家绝非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暗示她这门亲事不亏。 至于怎么个不简单法,桓国公夫人没有细说。她私下琢磨过,林老夫人同太后娘娘是表姐妹,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门亲事定下不久,传出林大姑娘破相一事。一开始她还想着被猫抓了能有多大的事,便是留疤也是轻淡。所以当林家提出陪嫁媵妾时,她也就顺水推舟应下,毕竟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以后身边少不了人。 哪知人一到谢府,将她吓了一跳,当下那叫一个后悔。无奈儿子对林家庶女很是满意,一口答应不退亲。 一个贵妾长成这样,也不知是福还是祸。但儿子喜欢,当娘的能有什么法子,大不了日后自己多拘着些,多教些规矩。 她不动声色地递了眼色给林有仪,林有仪立马心领神会,“四妹妹,你的亲事自有母亲做主,莫要乱说话。” 谁都不是傻子,有些话点到为止。 阖家欢乐这样的大事,少不得要热热闹闹。既是一家人团聚,又是谢老夫人的寿辰。依着临安城的习俗,祭祖宴请样样不可少。几位夫人开始讨论中秋晚宴及过些日子的寿宴事宜,大到宾客宴请,小到戏班子唱的戏文,怕是要说上好久。 小辈们识趣告退,陆续离开。 林重影走在最后面,倒不是谢家的姑娘们排挤她,而是她不愿意套近乎。因为林有仪不止警告她不许接近谢问,还不让她和谢家的姑娘们亲近。 “你一个妾室,也配和主子们称姐道妹,还是早些歇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免得到时候被人嫌弃。” 她这个人最怕麻烦,为了避免麻烦,也只能绕着谢家的姑娘们走。只是绕开了谢家女,却绕不过谢家男。 当被红着脸的谢三公子谢为叫住时,她无语地望了望天。 谢为是三房嫡子,府里的下人私下都说,宁当二房的三等奴才,不做三房的一等奴才。并非因为二房是嫡出,而是因为三夫人孟氏的严苛。 孟氏是御史之女,还是嫡女。她未出嫁时有些才名,平日里又是极重规矩之人。为怕儿子受影响,院子里所用的丫环一个比一个其貌不扬。便是上了年纪的婆子,也是半个风韵犹存的都找不到。丫环不能随意调笑,婆子们也不能乱说话,谁要是在谢为面前说笑,那是要挨板子的。 林重影敢肯定,自己就是孟氏最不喜欢的那种姑娘。如果孟氏知道自己的儿子私下找她,她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谢为那么大个人杵在自己面前,她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三表哥,你下学了。” “我刚下学。” 谢家的儿郎长得都好看,谢为虽不如谢问俊美,却也是难得的俊俏少年郎。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脸越来越红,再红下去林重影都怕他的头顶会冒烟。 “三表哥,你没什么事的话……” “我有!” 你有什么有! 林重影头都大了。 她已经够烦的了,这书呆子还凑什么热闹。 “影表妹,你有没有读过《衡子论书》?” “……” 她不仅没读过,还没听过。 不等她回答,谢为又急急说话,“书上说君子不以色识人,其心不摧,必心坚之。色不识人,乃空,由心也。” 这书听起来好像类似《论语》。 这话的意思倒也不难理解,谢为在向自己表明心迹,意思是他心悦她,并非是因为她的美色,而是遵循他的本心。 他的面相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孩子,端正而有礼,还有几分腼腆。她猜测孟氏应该提醒过他,但或许是说的隐晦,以致于他可能没听懂。 “三表哥,学问一事我不太懂。大表哥不是快回临安了吗?听说他学问极好,等他回来你再好好向他请教。” “大哥的学问自是极好的,但…这些也不难,不需要向他请教。”他没说的是,正是因为长房的大堂要回临安,他心里才急。 自小到大,无论是哪家姑娘来府上做客,那眼睛里只看得见二堂哥,他永远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唯有这位林家的影妹妹,他瞧得分明,不仅眼里没有二堂哥,还老躲着二堂哥。 他心悦影妹妹,一见倾心。影妹妹没有和其他姑娘一样钟情二堂哥,他以为自己尚有优势能获取芳心。 但大堂哥那般人物他不敢比,也比不了,万一…… “影妹妹,我是…我是想说给你听,若是你不懂,我可以……” 你不可以! “三表哥,我打小就不爱读书,你别和我说这些,说了我也不懂。” 这话却是假的,林重影本是是爱读书爱学习之人,而原主则是因为没有机会读书。 “影妹妹,我教你。” 谢为脸更红,因自己的笨嘴拙舌而急得脑门子都出了汗。看到他这个样子,林重影的心情很复杂。 古代婚姻不能自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她的终身捏在嫡母赵氏手中,哪怕再有人心悦于她,想娶她为妻,那也要经过赵氏的同意。赵氏让她做妾,她只能做妾。若是不服不愿,自己私定终身,到头来也逃不过做妾的命运。 “三表哥,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三伯娘难道没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我母亲自是提过你的,她说是个守规矩的人。” 谢为这话其实未尽实,孟氏对他说的原话是:“这府里的郎君渐大了,难免人心浮杂。那林家姐妹都是二房的客人,自有二房招待。你若是见了,绕着路走,省得招人闲话。” 他当时心虚,便问了一句“招什么闲话?”母亲好半天没回他,最后说了一句,“许是我多心了,那林四瞧着是个有分寸的人。” 突然他目光一滞,望着远处惊呼:“大哥!” 林重影朝那边看去,但见一人往宝安堂而去。秋高气爽中,那人萧萧肃肃,冷而清举。 虽只是个背影,已是惊艳。 第4章 你怎么这么好看? * 谢为愣神之际,她趁机开溜。 一口气走出老远,戏台子已经搭好,隐约传来婉转的声音,应是有伶人献艺急切,迫不及待地开了嗓。 不远处,一群下人抬着箱笼搬着东西而去。 福儿也在其中,两人遥遥地点头示意。 到了寻芳院,不意外林有仪也在。 米嬷嬷弯着腰卑屈着身体,正听着另一位嬷嬷的训斥。那嬷嬷是林有仪的乳母,姓邱。邱嬷嬷梳着光溜的团髻,银簪银镯子银耳环,一看就是个体面的下人。 打眼看到她,邱嬷嬷翻了翻白眼。得意嚣张的嘴脸还未散去,又添几分说不出来的讥诮,连个正眼都不给人。 “四姑娘,大姑娘等你许久了。奴婢斗胆劝一句,这谢家不比林家,也不是你没有规矩的地方。以后无事不要乱跑,免得招人非议。” 一个下人都敢教训主子,原主的日子可想而知。狗仗人势而已,这种事划不来计较。她虽说不气,却也懒得搭理。 邱嬷嬷见她不理自己,来了气,一股脑将一包东西怼给米嬷嬷,米嬷嬷一时没有稳住,险些被她怼倒。 “四姑娘既然有空,那就多做些活,免得手脚太闲了,惹出什么事端来。” 那包东西松散了些,瞧着都是些布料,还有一摞用纸剪好的鞋码子。一看这些东西,便知是要做什么。 林家不是小门小户,府里的下人也不少,还有针线房。但原主身为府里的姑娘,五岁起就开始做绣活。 当然也不光是她,她前面两个庶姐也是如此。赵氏对待妾室姨娘及庶出子女,完全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庶女还好些,左不过是多张嘴,多份嫁妆的事,养的好的还能给家里换来利益。庶子就惨了,连捧杀都没有,直接就是杀,一个比一个惨。 她从米嬷嬷手中拿过东西,回怼给邱嬷嬷。 “这里是谢府,不是林家。若是被人知道我这个林家四姑娘,被当成做绣活的下人使唤,岂不有损大姐的贤名?” “你敢不听我的话?”林有仪终于出了声,斜着眼睨着她。哪怕是蒙着面纱,也能感觉到那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 “我是为大姐好,万一被人瞧见了,或者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谢家上下怎么看大姐,怎么看我们林家?” “好你个林重影,你敢!” 她没说自己敢或者不敢,但那丝毫不避的目光告诉林有仪,她还真的敢。如今要想保住亲事,林有仪只能靠她,她为何还要忍气吞声受尽欺辱。 林有仪扬起手,她不仅不躲,还凑上去。 亏得邱嬷嬷反应快,一把将林有仪给拉住,“大姑娘,万万不可。” 这里是谢家。 林有仪气极,“你个下贱的玩意儿,当真是胆子大了,仗着二表哥看中了你这张脸,竟然还想反了天。你…你今日得的那些东西,还不快交出来!” 打骂不成,便要抢钱,这是强盗吧。 “大姐,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动这个念头,否则我可不怕丢人,必是会去找大夫人再要的。到时候大夫人问起,我就说被你抢走了。” “你…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不就是丢脸嘛,命都快没了,要脸做什么。真要是把她逼急了,谁也别想好,大不了要死一起死,反正这个妾她也不想做。 林有仪气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珠子一转时,瞄到了米嬷嬷,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她挡在了米嬷嬷身前。 米嬷嬷显然被她今日的行为惊着了,瞧着脸都变了色。四姑娘自来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不敢反抗,近些日子倒是生了些胆,如今竟然都敢对上大姑娘了。 若是惹恼了大姑娘,哪里有好日子过? “四姑娘……” “嬷嬷,别怕。” 第4节 林重影知道米嬷嬷想说什么,被欺压久了的人,心早就死了,腿也早就软了,日子一久想站也站不起来。因为害怕一旦站起来就是死,可原主已经死了。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要怕这些人? 她与林有仪对峙好一会儿,败下阵来的是林有仪。 林有仪再是气极,再是心口憋堵,也知道眼下确实不能动她。若没有这个小贱人勾住二表哥,亲事就保不住。为今之计只能忍一时之气,待嫁进谢家再图谋出这口恶气。 “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狠话,主仆俩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四姑娘,你…你这般开罪了大姑娘,夫人那里……”米嬷嬷再也站不住,扶着桌子坐下来,无比担忧地看着林重影。 林重影给她倒了一杯水压惊,道:“夫人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嬷嬷,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吗?我死过一回,才算是看明白了,无论我怎么听话,她们都不会对我好。如今是她们有求于我,我何必再看她们的脸色。” 原主生前,可以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所有的愿意就是盼着赵氏看在自己听话懂事的份上,给自己说一门过得去的亲事。卑微了十几年,最后还是要做妾。若不是太过伤心绝望,又怎么会一心求死。 米嬷嬷听她提到了自尽一事,脸色瞬间变得苍老哀伤,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傍晚时分,福儿来了。她献宝似地显摆着自己方才得的赏赐,半吊钱还有一粒银瓜子。“大公子回了府,大夫人找人去搬箱子。恰好后院没剩下几人,锦儿姐绣儿姐都不在,被我捡了个大便宜。” 原来那会儿他们搬的东西,是那位谢大公子的。 光是这么个活计,就得了半吊钱还有一粒银瓜子,看来大夫人确实是出手阔绰,阔绰到林重影都有些眼馋。 原主很穷,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来谢家之前,林有仪挑了几样款式老又不喜欢的给她,还说让她仔细保管,若是丢了少了拿她是问。 至于银钱,那更是没有。赵氏说了,她在林家吃林家的用林家的,到了谢家吃谢家的用谢家的,用不着花钱。所以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陆氏赏的两块金锭子,再无半文钱。 士族大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也没几个有她这么一穷二白的。林家好歹是大户人家,这说出去谁信? 若能离了林家,遇到像大夫人那样的老板,该有多好? 福儿不仅得了赏钱,还得了赏下的东西。 “我说过得了赏钱,就请你吃龙井茶酥,刚好大夫人赏了我们每人两块。我自己一块,这一块给你。” 龙井茶酥是临安城最为知名的点心,素有龙井三千只取一酥的美名。小小的一块酥散发着好闻的茶香,光是看着就觉得诱人。 林重影也不客气,将点心接过。 两人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吃起茶酥来。 天光已渐暗,金秋的斜阳分外的绚丽,仿佛给小院镀上一层金光。金光之中,似是万物都变得美好。 “影姑娘,你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好看?”福儿眼睛都痴了,连心心念念的点心都忘了吃。 “我姨娘给的。” 原主没有见过自己的姨娘,但听米嬷嬷说,那女子生得极其美貌。 “那你姨娘……” “她早就不在了。” 福儿暗自后悔,怪自己嘴贱乱问话。 林重影笑了笑,“这酥真好吃。” “我就说很好吃吧。来了临安不吃龙井茶酥,那就是白来。影姑娘,我跟你说,我们临安好吃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你若是日后有空,定要好好逛一逛,吃一吃。” “好啊。” 米嬷嬷泡了一壶菊花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她们一边吃一边说着话,大多时候都是福儿在说,林重影在听。福儿健谈,八卦小道消息的来源也多。 “我听说大公子那里不让人去侍候,除了胡妈妈一日去打扫一次,旁的都不用。胡妈妈说大公子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压了压声音,凑到林重影的耳边低语一番。说完后还右看右看像做贼似的,严肃地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谢大公子十二岁那年回临安城,已是芝兰清雅之姿,惹得府里不少丫环春心大动,其中一个二等丫环犯了痴,竟然去爬床。 当然,自然是未遂。 那时谢老太傅还在世,大发雷霆。魏氏被叫去骂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后人都没有血色,夜里就召集所有的下人,不仅严令此事不准外传,还狠狠敲打了一番。 “我还没见过大公子,听锦儿姐和绣儿姐说大公子比二公子好看不止几倍,我都想象不出来,那得是多好看哪。” 林重影也想象不出来。 但光是那个背影,也可见一斑。 第5章 “影妹妹,你别动,我抱一…… * 龙井茶酥她吃了一半,一半留着。转头看到福儿也是如此,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福儿以为她和自己一样,也是舍不得一次吃完,留着下次再吃,其实不是,她是给米嬷嬷留的。 原主的记忆中没有吃过这样的好点心,米嬷嬷自然也没有。勉强混个温饱都要看赵氏的脸色,又哪里谈得上吃好。 福儿离开时告诉她,戏台子今晚就要开了,还是花儿戏。 临安城是江南富庶之地,民戏民乐早有盛行。大户人家请戏班子入府,搭个台子唱上个几天几夜。像谢家这样的门第,玩得更花一些。一个戏台子不够,得有两个戏台子,名为花儿戏。一枝花不表,两枝花争艳,图的就是热闹喜庆。 她笑了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等福儿一走,她就把那半块点心给了米嬷嬷。米嬷嬷先是一愣,然后说什么也不肯吃,说是自己不爱吃甜的,让她留着自己吃。两人推来让去,最后她直接将点心塞到米嬷嬷嘴里。 半块点心而已,米嬷嬷却像是吃了龙肝凤髓一样热泪盈眶。许是光是点心有些干巴,还未咽下却咳嗽起来。 她忙倒了水,让米嬷嬷顺下去,米嬷嬷又咳了好几下。 “嬷嬷,你是不是身子不太爽利?” “没多大事,就是秋火大,口干的很。” 她思及这两日米嬷嬷的状态,暗骂自己粗心。嬷嬷不止是秋火大,许是咽喉也不舒服,口腔保不定还生了溃疡。 “嬷嬷,我现在有钱了,我去给你请大夫。”她拿出自己的两块金锭子,作势就要往出去,却被米嬷嬷一把拉住。 “四姑娘,这样的小病,哪里用得着请大夫。再者这里是谢府,还是多一事不如不和一事,何必惹麻烦。先前奴婢瞧着府里有荷叶,待晚些没人了奴婢去采些来,喝上几日也就好了。” 她还要坚持,无奈米嬷嬷死活不同意。最后她想着若是荷叶泡水喝过之后不好,再去请大夫也不迟。 请大夫一事她依着米嬷嬷,讨价还价之后,摘荷叶的事她没让米嬷嬷去。米嬷嬷腿脚不太好,眼神也有些迟滞,所以这活她自己去。 米嬷嬷实在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黑夜降临之后,府里的戏台子开了场。 夜里人声静,唱戏的声音飘得更远些。早已耳目不如从前的米嬷嬷都能听到声音,竖着耳朵听得入了迷。 趁着月色,林重影也不用提灯笼,拿着个布袋子就出了门。 谢府有一处荷池,此池名为墨砚。因着年年荷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府里的下人都叫它荷砚。 荷砚的荷花早已开败,荷叶也已是半枯半绿。诗书人家最喜种荷,便是败了也不清理,尤喜那残残败败的萧条样。若是到了冬日里积了雪,那意境更是萧瑟凄美。 此间空旷,那戏腔的声音婉转。伴着戏腔的悠扬,她够着最边上的荷叶,采了好些。 月悬于天,已近圆。间或还有虫鸣声,在草丛中一惊一乍。不知是迎合那戏曲声,还是受不了喧闹也要嚎两嗓子。 将将采好装好,正打算离开时,突然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她几乎没作任何的思考,下意识往暗影处隐了隐。 “春花,你方才真的瞧见二公子往这边走了?” “我必是没有瞧错,二公子手里还提着东西。” 这两人的声音一个她听过,是谢问身边的一等丫环红??。另一位既然叫春花,那定是府里的二等丫环。 谢家丫环们的名字有讲究,三等丫头称呼某儿,二等丫头是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为主。至于一等丫环则没有任何规定,主子们随意赐名即可。 她们在找的人,显然是谢问。 谢问是二房嫡子,也是未来的临安谢家家主。以他的人才相貌,应是府里不少丫环的春闺梦里人。 “二公子能去哪啊?”红袖疑惑不已。 “红袖姐姐,那个,我听说……”春花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吊足了红袖的胃口。等红袖再三催促后,这才神神秘秘地道:“林大姑娘破了相,婚事却没有退,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我们谢家是什么人家,她能许配给二公子,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莫说是破了相,就是快死了,我看她爬也要爬进谢家。” 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其心难测。 如果说三房的丫环是无盐女,那二房的丫环就是个个赛天仙。这叫红袖的模样上乘,算得上是个美女。另外还有什么添香美玉妙荑,一个比一个好看。 古时大户人家公子身边服侍的丫环,可不光是给主子倒水更衣侍候的,还有一些隐晦的作用,比说如暖床,比如说红袖添香。 那床暖着暖着就睡到了一个被窝,那红袖添香添着添着就日久生情。听这红袖的行事与言语,显然也是这一类丫环。 “红袖姐姐,林大姑娘若为二夫人,那是你的福气,你生什么气啊。我要说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林四姑娘。” “她?” “你想想看,以前林大姑娘来谢家,几时带过庶妹。这次为何如此?我听说啊…” 春花的话消失在红袖的耳边,林重影没有听到,但也猜到是什么话。果然红袖一听危机感重重,还跺了跺脚。 “若真是如此,我哪里争得过……你说二公子是不是找她去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红袖姐姐,你糊涂啊……” 春花死活拉着红袖,也不知又说了什么话,好歹将人给拉走了。 为怕她们折回,林重影没急着走。 等了一会儿,确定人已走远之后,她才离开。许是走得太过急匆,拐弯时隐约看到前面有人也没收住脚力,好巧不巧撞到了提着东西的谢问。 借着月色的光,谢问自是一眼将她认出。“影妹妹!” 她头都大了。 “二表哥。” 谢问欣喜无比,声音都透着说不出来的愉悦与惊喜,“我方才想去找你,思了又想还是没去,我怕被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没想到在这里碰上,真是心有灵犀……” 打住。 谁和你心有灵犀? “二表哥,你找我什么事?” “我派人买的龙井茶酥,本想给你送去。” 第5节 “我不要。二表哥,我得回去了。” 哪怕是白天碰着,她都要远远躲着的人,夜里更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只是她想走人,谢问却不会如她所愿。 桂花飘香,明月生辉,对于谢问而言,这才是真正的花前月下。他满脑子的旖旎,情不自禁地将人一拽,带入自己怀中。 月色朦胧,怀中这张小脸白得像上等的美玉。他喉结滚动着,林重影能清楚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影妹妹,如此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你个头! 林重影刚一挣扎,就听到谢问压抑的声音,“影妹妹,你别动,我抱一会儿就好。” 她还真不敢动了,因为她不仅能明显体会到两人的力量之差,还能感觉到谢问身体的变化。这个时候她要是再敢轻举妄动,后果…… 但一直这样抱着,什么时候才够? “二表哥,你放开我,若是被人瞧见,我怕是就活不成了。”她嘤嘤地假哭,又不敢大声。 只这哭声听在谢问的耳朵里,更像是催情的乐意。美人儿温香如玉梨花带雨,如那不堪承露霜打的娇花我见犹怜,越发让他情难自控。 当下呼吸急促,气息灼热,烫得林重影厌恶无比,却一动也不敢动。“二表哥,求求你,你若是不想我死,就放开我吧。” “我知道,你别怕,这里没有别人,我再抱一会,再抱一会。” 就是因为没有别人,只有你才害怕啊。 林重影忍着恶心和抗拒,既希望有人来,又不希望有人来。纠结思忖之时,也不知是不是出现幻听,竟恍惚觉得有人正往这边走。 “我听到脚步声了,是不是有人来了?” “没有,没有别人,这里就只有你,还有我。”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就在怀中,谢问忍得辛苦。他如今只恨婚期太晚,不能早点抱得美人归。 他难忍,林重影也难忍。 这时真有脚步声传来,极轻。 月光下,那人冷冷地看着他们。 似画中人,皎如玉树。 几乎是一瞬间,林重影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谢玄。 第6章 “确实貌美,仅此而已。”…… * 谢家发迹已有两百年,百年流光的簪缨世家,放眼整个大昭朝都是屈指可数。谢家之所以源远流长,除了祖上出过数不清的大儒鸿才,还因为历经朝代更迭却后继有人。 而长房长孙的谢玄,便是这一代的峰尖。十八岁的状元郎,放眼古今都是寥寥无几的存在。出仕之后入御史台,如今已官至太子少师。 很快,谢问也看到了他,猛地将林重影放开。 林重影被推得踉跄一下,堪堪站稳后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谢问在推开她之后,其实是想扶一把的,但在谢玄的注视下又不敢轻举妄动。 谢家满门的读书人,最是信奉君子动嘴不动手的规矩,平日里为了强身健体也就打打八段锦。哪怕是急得狠了,祖父在世时也不过是骂他一句“竖子无状!” 但堂哥谢玄不一样。 谢玄自小是跟着外祖父汝定王长大的,汝定王是大昭朝唯一一位世袭罔替的异姓王爷,先祖曾是跟随大昭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武将。武将之家的传承,首先一个字就是武字,所以谢玄会武,而且真的会凑人。 那年因为什么事谢问忘了,应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被这位大堂兄狠狠凑了一顿,牙齿都掉了两颗。事后父亲还说揍得好,母亲也不敢吭声。 自那以后他就知道,若是惹到了大堂哥,哪怕是被揍了,也没有人帮自己说情,只能自己受着。 “大哥……” “背人私会,不受于礼。二郎,慎行。” 私会二字,听得林重影心头一紧。 相传这位谢大公子五岁时,其外祖父汝定王携他入宫。熙元帝有心考校一二,指着一对貔貅玉镇问他,何为貔何为貅?当时他的回答是:“貔之侧为貅,貅之侧为貔。” 熙元帝龙颜大悦,金口玉言称他为神童。神童六岁成诗,九岁问倒谢老太傅,十二岁献策天子以治泅水之患,被熙元帝授学士之位。 这样的人对普通人而言,好比是珍稀动物,还是不花钱就能看的那种,逮着此等时机,少不得要多看两眼。 他也看了她,说是看,其实也不尽然,最多仅能算得上是目光掠了一掠。虽然无鄙夷厌恶,无轻视不屑,但那样的平静更能突显他们之间的差距。 云泥之别。 “大哥,你听我解释。这是林家的四姑娘,我母亲与林夫人已经商议好,她会与她长姐同嫁于我。” 谢问好歹没说出滕妾二字,多少给林重影留了一些体面。 这件事,谢玄已从谢老夫人那里悉知。 谢清阳是谢家家主,谢玄会是下一任家主,无论家族中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后宅女眷的事,谢老夫人都不会隐瞒他们父子。 谢老夫人的原话是这样的,“问儿注定要留在临安,无法同其他族中兄弟一样入仕。若无他们父子,在外的谢家人如何能衣食无忧,一心前程而无后患。谢家对他们有所亏欠,也只能在旁的地方弥补一二。” 谢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一代都必须有嫡系子孙留守临安。这一代是谢清明,下一代的人选就是谢问。 所以哪怕是滕妾这样的事,谢老夫人也依着二房。 祖母都应允的事,谢玄不会有什么异议,但哪怕是滕妾,那也得按着规矩来,不能正室还未过门就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坏了谢家的清名。 “既是已经定下的事,不必心急。” “大哥,我这不是……”谢问满含柔情地看向林重影,那句情难自禁的话咽了回去。大哥这样的人,必是不能理解他。 林重影避开他的目光,半低着头。 “天色已晚,你们早些回去。” 谢玄这话是对谢问说的,也是对她说的。 谢问就丢下一句,“大哥,改日找你细聊”的话,如同身后有恶狼一般跑去出老远。 林重影心下鄙夷,这个谢二,原来是个没担当的。 既然谢二靠不住,自己更不能白担一个与人私会的名声,哪怕谢玄不会说出去。 “大公子,我和二表哥不是私下相会。我乳母口舌生火,我来给她采些荷叶泡水喝,恰巧遇上二表哥。”她将自己采的荷叶拿出来,以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这是你的事。” 是啊。 这是她的事。 外人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既然不关自己的事,又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像谢玄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去知道背后的原因。 她不再说什么,福礼告退。 * 月光如银的夜色中,那一池的残荷隐隐约约。沿着池边的石子路,尽头处可见一道九转的回廊。回廊再往左拐,便是一处清幽的院子。 这便是谢玄的住处。 以前陇阳郡主回临安时,也是住在这个院子。匾额上的莫扰二字,就是陇阳郡主亲自所书。因着这两个字,哪怕是里面没住人,府里的下人除了打扫之外,也不敢随意进去。 即使是他的继母陆氏,也是如此。 陆氏的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男童,男童模样俊秀,五官之中尤以眼睛最为出彩,一看就是个精灵古怪的孩子。 他打眼看见谢玄回来,立马挣脱陆氏的手朝谢玄跑去。一个乳燕投怀,被谢玄稳稳接住一把抱起。 “大哥,及儿想死你了。” 陆氏抿着嘴笑,说了一句“人送到了,晚些派人送回去便是。你父亲一路舟车劳顿也乏了,你明早再去请安。” 大房一家人,分了三路回临安。第一路是陆氏自己,第二路是谢玄,第三路是谢清阳和次子谢及。 谢清阳和陇阳郡主十三前年和离,此后一个再娶,一个守着王府。 对于陆氏这个继母,谢玄并不讨厌。陆氏虽是商贾出身,却知礼识趣,从不曾仗着继母的身份对他做什么。 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陆氏也不再说什么,多一句叮嘱交待的话都没有,走的十分随意轻松。 谢及挂在自家大哥身上,口齿伶俐地说着一路上的趣事,一会儿说沿途的吃食,一会又说自己晕船把吃的全吐了。 兄弟俩进了院子,暗处走出来一个抱剑的侍卫。 谢及一看到他,欢喜地喊了一声“卫今哥哥。” 卫今是汝定王府的侍卫,早年被汝定王派给自己的外孙,已陪伴谢玄多年。卫这个姓一出,少不得会有人问一句,“是不是并州卫家?” 大昭有八大士族,临安谢氏是其一,并州卫家也是其一。先帝春秋正鼎时,卫家极受器重,一时风头无二。若不是先帝晚年时的庚午兵变,卫家站错了队,也不至于从士族除名。 卫家落败后,如大树倾覆,树倒则猢狲散,所有的子孙都沦为庶民,大多泯然世人。而卫今则被汝定王带回,安置在了王府。 卫今从谢玄手中将谢及接过,笑道:“小七郎,你又重了。” 谢及哇哇大叫,说自己没有重,而是长高了。小人精似的还反将一军,质疑卫今是不是没吃饭,怎么连抱自己的力气也没有。 男人至死是少年这话,对于还是青年的男人来说更能体现。卫今为证明自己实力依旧,且还更精进了些,举着他飞高。 两人闹了一会儿,卫今面色不改,谢及倒是小脸红扑扑的,累得进屋给自己倒茶喝,喝完茶之后嘴也没闲着。 “卫今哥哥,我跟你说,我娘说府里来了一位好看的姐姐,长得跟一朵花似的。我听人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老大不小,我才二十四。”卫今对谢及装大人的语气忍俊不禁,“哪有好看的姐姐,你怎么不让郎君去看?” 谢及叹了一口气,瞧着有些老气横秋,“大哥不喜欢那样的姐姐。” 卫今大笑起来,暗道小七朗这些话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倒是大差不差。自家郎君不是不喜欢那样的姑娘,而是什么样的姑娘也没入过眼。 “那你觉得你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及板着小脸,“我这哪里知道,我只知道大哥不喜欢什么样的。那个李姐姐我不喜欢,她只问大哥喜欢吃什么,都不问我。还有那个公主,她把我当什么人了,竟然让我当细作,把大哥的事全告诉她,像她们那样的,大哥都不喜欢。” “你个小人情,是你不喜欢吧。”卫今打趣时,不时偷瞄谢玄。当真是静如劲竹,如松下风,冷清之余又不失风骨。他暗自“啧啧”,自家郎君这般风采,难怪逢出门,必堵。 谢玄似是丝毫不受他们影响,已拿着一本书翻看起来。他自来聪慧,心无旁骛时有,最多的是一心几用。所以他尽数吸纳着书中内容的同时,也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6节 七郎说的人,应是今晚和二郎在一起的女子。 “那女子已有主,莫要多事。” “有主不怕,抢了便是。”谢及握着小拳头,这可是他娘说的。 他娘是这么说的,“我若是个男子,管她有没有说人家,直接上手抢了便是。” 谢玄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也不敢说是他娘说的,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卫今见之,忙打圆场,“郎君,你见过?可真如小七郎所说?” 思及之前所见,谢玄道:“确实貌美,仅此而已。” 第7章 林重影也要退,却被谢及扯…… * 谢家传承百年,有些规矩固守不变,有些却是早已变通。尤其是谢老夫人年纪渐大,几年前就免了儿孙们的晨昏定省。 谢家的儿孙们不用请早晚安,林重影这个客人更是不用。但是有原主的生物钟使然,她还是到了卯时一刻就醒。 穿衣洗漱后,她提着食盒出门。 谢家主子不少,除谢老夫人外,各个院子都不会自己开火,最多就是烧个水炖点补汤之类的,吃的都要去大厨房取。 米嬷嬷腿脚不好,所以一到谢家,她就接手了这份活计。 秋分后有早晚,淡淡的凉气最是适宜,氤氲着菊花与桂花的香气。一天之中,也就是这个时辰她感觉最为自在。 人少,是非也少。 她估摸着时辰,不愿与谢家各院的丫环婆子们遇上。谁知今日她却不是第一个到的,还有人比她更早。 正是谢问身边的大丫环添香。 “刘妈妈,劳烦你煮碗桂圆红糖蛋,再炖个鸡汤。” 刘婆子是厨房的管事,对添香笑得讨好,“添香姑娘且等一会儿,桂圆红糖蛋很快就好,鸡汤午时来取即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对方的银子。 谢家各院的吃穿用度皆有例可寻,除去公中定制的份例,若想吃些别的,或是用些别的,那就得自己掏银子。 主人们如此,下人们更是如此。 她掂量了一下银子,又还回去了一些,添香也没说什么,直接接了收好。二人这一递一接又一还的,期间多余的话半句没有,显然默契十足。 这大户人家的门道多,有例可依,有规矩可守,但更多的是人情世故。如今儒园里当家的是二夫人魏氏,二房就是儒园的主子。 同样的丫环婆子,在二房院子里当差更有脸面。谢问身边的丫环,那可是别人巴结的存在。银子她要收,但不会全收,收一半还一半,有来有往。 交待厨下的厨娘去准备后,她掐着手指那么一算,“咦”了一声,“添香姑娘,这几日你身上干净着呢。秋燥正是大的时候,你怎会想起喝这东西?” 这桂圆红糖蛋是各院常点的汤水,府里但凡是有些脸面的姑娘若来癸水,必是要给自己弄上一碗补补血气。 添香满面春风,脸红了红,“这东西不是我喝的,而是给红袖姐姐的。” “红袖姑娘也不是这几日啊。” “她确实不是这几日,她啊,昨晚大喜了。” 所谓的大喜,是下人们之间的暗语。身为下人,最大的喜是什么?除了翻身奴婢把主当,还有什么事能称之为大喜。 世家大户的公子哥儿,大多都会在开了精关后备上通房。通房不比姨娘,算不上正经妾室。 但林有仪就在谢家…… 刘婆子反应过来,忙道喜,“红袖姑娘大喜了,以后二公子身边定然是喜事不断。” 谢问身边的四位大丫环,红袖添香美玉妙荑,一个比一个长相出众,谢府上下人尽皆知,她们日后都是谢问的房里人。 若论资历,接下来应该轮到添香。 添香也不扭捏,大方道:“借妈妈吉言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睨了睨林重影,“影姑娘,怎么是你来取饭菜?” 林重影“嗯”了一声。 这事说来也是巧得很,昨儿个夜里她分别遇到了红袖和谢问。一个视她为威胁,另一个还想与她花前月下。一转头,那两人就搞到一块去了。 还挺讽刺的。 “影姑娘当真是不爱说话,倒显得我话多了些。”添香笑了笑,似是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影姑娘瞧着气色不好,还是多注意些。” 又对刘婆子道:“妈妈,那桂圆红糖蛋你再多煮一碗,给影姑娘补补身子。” 刘婆子愣了一下,尔后也笑起来,“添香姑娘心善,影姑娘看着气色确实不佳,这桂圆红糖蛋啊,姑娘家多喝些对身子好。” “不用了。”林重影开口拒绝,“添香姑娘留着自己喝吧。” 添香也不再三,取了桂圆红糖蛋,嘱咐刘婆子别忘了鸡汤后,和林重影道了别,这才离开厨房。 福儿原本就是厨房的杂事丫环,打眼看到她来了,立马过来给她装饭菜。 “秋天的蟹最鲜,大夫人最好这一口,昨天就吩咐了,府里的人都有,我们都跟着沾了光。锦儿姐说,往年大家伙儿就盼着大夫人回府。” 谁不爱出手大方的主子,沾了光的人,谁又真的会昧着良心说半句坏话。 林重影要承的不止是陆氏的情,还有福儿的情。当初进府时,帮她拿东西的就是福儿。许是一下子对了眼缘,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起来。因为有福儿,她很快摸清谢家的内部人员结构,也或多或少的知道谢家主子们的性情。 平日里她虽说会帮福儿做一些活,但更多的是福儿对她的照顾。且不说旁的,便说这饭菜,粥是满的,菜都堆冒了尖,蟹黄包也多给了两个。 刘婆子看破不说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福儿的老子娘,走通的就是刘婆子的关系。刘婆子和福儿的娘都是谢家家生子,两人年幼时是极好的玩伴。 林重影走后,她和福儿感慨道:“这影姑娘啊,看着真不像个主子。” “影姑娘脾气好,性子也好,长得更好看。若是以后谁遇到像她这样的主子,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福儿一边摘着菜,一边回道。 这话她不是很赞同。 良禽择木,忠仆择主,首先木是好木,主是好主。但主子若是太过软弱,护不住底下的人,再是脾气好,也不是好主子。若是日后招了谁的眼,或是碍了谁的事,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祸及身边人。 “你和影姑娘来往,背着点人。” 福儿听到这话,虽不解,却还是应了。 进府之前,娘是千叮咛万叮嘱,让自己凡事都听刘妈妈的话。所以刘婆子给的忠告,她再是不知其意,也会牢牢记在心里。 * 林重影取了饭菜回去,米嬷嬷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子。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小泥炉上烧着水,翻滚的水冒着热气。昨晚采回来的荷叶也都清洗好,正在簸箕里晾着。 眼见着她进了院子,米嬷嬷忙迎了上来。 “四姑娘,明日还是奴婢去。” “嬷嬷,不是说好了吗?” “你毕竟是主子,若是传了出去,你这脸面……” “我有什么脸面?”林重影苦笑一声,“脸面这个东西,不是装就能有的,再说也不能当饭吃。” 米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她拉着坐下。 主仆俩在林家时就不分彼此,因为原主吃的用的堪比下人。这到了谢家,她们也是同吃。初时米嬷嬷自是不肯,但她再三坚持,米嬷嬷也拗不过她。 用完饭后,她去送碗筷。 去后院的路上,她和福儿打了一个照面。原来是四房一家回了府,魏氏从厨房抽人去帮忙。这样没什么油水的活,没有人争着抢着去,自然是落在新人头上。 福儿不在厨房,她当然不会多留,送了碗筷就往回走。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她还是挑着人少的地方走。 穿过月洞门,快到寻芳院时,被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小男童叫住。 “你是哪家的姐姐,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林重影也没见过他,但见他生得俊秀,又一身的富贵气,便猜到他的身份,应是大房的七公子谢及无疑。 “我姓林,家中行四,是二夫人的亲戚。” 她来谢府小住,打的就是谢府表姑娘的名头。 “原来是林四姐姐。”谢及背着手走近,小大人般地介绍自己,“我姓谢,家中行七,单名一个及字。 “原来是七表弟,七表弟怎会在此?” 谢及皱了皱眉头,可怜兮兮地道:“林四姐姐,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回去吗?” 林重影左看右看,没有看到跟着他的人。“你身边的人呢?” 他是大房嫡子,大夫人又是最不差钱的主,不可能短了他身边侍候的人。 “没人跟着我。”他眨巴着眼睛,生怕林重影不同意,小嘴一扁,“林四姐姐,我娘说,人美心就善,你长得这么美,你的心地一定很是善良,你送我回去吧。” “……” 人家小孩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要人美心善一回。 心想这谢七公子正是调皮的年纪,应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若是路上遇到来找的人,倒也不用她亲自送回大房。 两人走远一些,隐在角落里的卫今现了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七郎昨晚睡在莫扰居,他负责将其送回。谁知小七郎人小鬼大,远远看到林四姑娘,死活要跟过来,还不许他露面,说是让他先在暗处相看。 他哭笑不得,只能照做。方才躲在一旁时,不仅见识到小七郎骗人的功夫,还被那林四姑娘的长相所惊艳。不愧是郎君口中确实貌美的姑娘,哪怕是放眼整个朝安城,也无几人能及。 但是那般貌美柔弱的姑娘,并不适合他,更何况巳经有主。 小七郎这份心思,恐怕要白费了。 那一大一小又走远了些,他赶紧跟上去。虽说这是谢家,但他到底不放心,一路尾随,直到他们到了大房院子外,这才功成身退。 林重影也要退,却被谢及扯住衣服。 他小大人般道:“林四姐姐,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请你吃……” 话没说完,他忽地欢喜,“父亲,大哥!” 林重影下意识看去,正好撞上谢玄那清冷的目光。 第7节 第8章 “瞧着倒是个本分的。”…… 视线相遇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口都像是灌进一股凉气。即便是对方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情绪,依然让她生怯。 这是人的本能,是人在遇到无法企及的人和事时所产生出来的抵触与怯懦。云与泥的差别一早注定,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她很快垂眸,福身行礼。 谢及已经松开她,朝自己的父兄跑过去。 “父亲,大哥,你们回来了。方才我迷了路,是这位林四姐姐送我回来的。” “原来是林家侄女,多谢你送小七回来。” 谢清阳的道谢,林重影可不敢受,忙说自己恰巧遇上,也就是顺路的事。抬起眉眼的那一刹那,看清了谢清阳的样子。 这位谢家家主儒雅沉稳,一看就是那种高风峻节的辅弼之才。他自小在临安长大,儒园中老人说提起当年的大公子,那叫一个口若悬河与有荣焉。 七岁能诗,十岁观百家,十五岁名扬天下,十八岁入仕,卓然于世人,如高山仰止。唯一被人诟病之事,那便是与陇阳明郡主和离之后,娶了商贾出身的陆氏为填房。 但纵然如此,已高居尚书令,离相位仅一步之遥的他,仍旧是无数临安人和谢家人心中的骄傲。 他看人的目光与谢玄的不同,更温和一些。 林重影心口的那股凉气渐散,赶紧告辞。 “林四姐姐,改日我去找你玩。”谢及人小心精,自然是知道父兄已经回来,不好再邀她进去坐一坐,连忙许下自己的承诺。 当着人家父兄的面,她不好答应,也不好拒绝,只笑了笑。 “你是故意的?”谢玄看着自己的弟弟,语气笃定。 谢及不敢不承认,一个是他父亲,另一个是他大哥,在他们面前,他根本瞒不住任何事情。“大哥,我就是想和林四姐姐认识。” “有些人,不需要认识。” 那个林四日后不过是二堂弟后院的一个妾室,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无需更进一步的认识,更无需任何往来。 谢及不知道这些,自是疑惑,“大哥,林四姐姐是谢家的客人,我们尽地主之谊,难道也不需要认识吗?” “她是二房的客人,自有二房照应,你只要记住,莫与她走近即可。” “听你大哥的。”谢清阳看着一脸困惑的小儿子,下意识朝屋子看去,但见那大开的门窗内,陆氏正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沏好茶之后还向他举杯。 他眼神更柔和了些,对谢及道:“你先回屋吧。” 谢及立马撒开小短腿,冲进屋去。 父子二人就站在院子外,几分相似的五官,与一半相近的气势,似林中劲竹并立,傲然于天地之间。 林重影的事,父子俩皆知。 方才他们正是从宝安堂过来,谢家四兄弟并谢玄与谢老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世族大户最重嫡长,嫡长孙的地位无所有的同辈兄弟不同。 不管是家族议事,还是共商大业,嫡长孙都会与自己的父亲叔伯们一起。便是分割族中产业,也会被放在父亲叔伯们同等的位置。何况谢玄年纪轻轻已是官职不低,且还是天子近臣,比之自己的两位叔叔官阶更高。 今早谢清华归家,谢家兄弟齐聚,自是少不了他。家中梁柱们在一起,不光讨论朝中大事,还是家中之事。而最近的家中之事,除去经营往来,最重要的就是谢问的亲事。 “瞧着倒是个本分的。” 这是谢清阳对林重影的评价。 他阅人无数,又在朝堂多年,自是不会看人只看表面。哪怕林重影貌美过了头,他也会透过皮相看出本质。但不管本分与否,一个妾室,还不值当他更多关注。 身为人父,他更多的关注当然是对自己的儿子。 二人皆在朝为官,在朝堂之中共同进退,不像是父子,更像是同一阵营的同僚。 那些父子之间该有的温情话,自是少之又少。哪怕谢清阳想过问儿子的私事,都要斟酌再斟酌。 “此番你回临安,你母亲可有什么交待?” 谢玄何等聪慧,一听就明白谢清阳想问的是什么。 他七岁那年同父母回临安城,母亲曾打趣过他,说他小小年纪甚是无趣,日后得娶个温柔体贴的江南女子才好。 这次回临安,母亲确实又提了这句玩笑话。 父母和离时,他九岁。他看着互道珍重的父母,便已看破婚姻的本质。不是门当户对,也不是郎才女貌,而是合适。 母亲是王府郡主,自小习武,长大后帮着外祖父掌管周家军,是大昭朝第三位女将军。她与父亲虽同为臣子,却一文一武交集不多,往往一月里见不上几次面,更谈不上照顾父亲的日常起居,以及料理后宅。 同样父亲之于母亲,还不如那些近卫。母亲受伤时,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乏累时,父亲忙于朝中事务。他们二人,可为同僚,可做朋友,但并不适合成为夫妻。分开之后,父亲续娶陆氏,母亲身边也有近身照顾之人,倒是各得其所。 他日他若需要有人为自己料理后宅时,必会娶一位贤良明理的女子,男主外女主内,相敬如宾。至于容貌如何倒是其次,顺眼即可。 “临安城与朝安城气候不同,临安女子未必喜欢朝安城。” 他注定长居朝安城,还是娶个朝安城的女子更合适一些。 谢清阳深知长子极有主见,听到这话,便没再问了。 屋内那对母子在吃着点心,谢及因着谢玄那话,堆了一肚子的疑惑,“娘,为什么大哥说,让我不要再去找林四姐姐玩?” “男女有别。” “我才五岁半!” 陆氏笑起来,“五岁半也是男子啊。” “好吧。”谢及小脸一垮,“那我让卫今哥哥去找她。” “不许这么做。” “为什么?不是你说,若是看上了,抢过来便是。” 陆氏摸着自己儿子的头,难掩惋惜之意,“你卫今哥哥抢不过。” 原来是抢不过啊。 谢及苦恼起来,双手托腮,小脑袋里满是纠结,“那谁能抢得过呢?” * 二房的院子不仅位置佳,景致也最好。哪怕是临近的客院,也比其他地方的客院更为雅致一些。 客院的匾额上写着来乐二字,旁边的小字提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重影却觉得这名字,听着像是一间客栈。而这间客栈住的人不是虽人,正是她的嫡姐林有仪。 林有仪派人去请她,说是有事与她相商。 那叫易人的丫环是这么说的,“四姑娘,大姑娘说了,你若是不去,她就让谢家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个当庶妹的有多不敬。” 身为庶女,与嫡姐出门做客,当处处以嫡姐为重,事事都要听从于嫡姐,否则在世俗礼教的规矩下,不服则是不敬。 她无法,只好前来。一路提着心,心想着这是谢家,林有仪便是想做什么也会有所顾及,否则也落不下什么好。 屋子里传来说话声,听声音人还不少。 一进去,便见林有仪坐在上位,其下站着四人,分别是谢问身边的那四个大丫环,红袖添香美玉妙荑。这种妻妾同堂的画面,还真是有几分诡异。 几人齐齐朝她看来,眼神各异,有嫉色,有隐晦。 “红袖服侍主子有功,当值嘉奖一番。我已吩咐厨房那边,置办上一桌席面,让你们也热闹热闹。” 林有仪这番话,自是受到几人的感激与恭维。尤其是红袖,已然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哽咽着再三表忠心。 她掐着掌心,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 很早她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二公子的妾室,以她的长相和资历,和二公子对她的看重,她压根不惧其他几人。哪怕是林大姑娘,她也没怎么放在眼里。因为林大姑娘破了相,日后还得仰仗她们这些妾室收拢二公子的心。 谁知这个林四姑娘…… 昨晚春花告诉她,林四姑娘将会是二公子的妾室,当时她就慌了神。不管是出身还是容貌她都比不过,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先下手为强。 “林大姑娘,日后但凡有用着奴婢的地方,奴婢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瞧你说的,我可舍不得你死,二表哥也舍不得。”林有仪在笑,睨着林重影。“我身份不同,不能与你们同乐。待会就让我四妹妹陪你们,好好喝上一杯。” 原来在这里等她呢。 林重影心想,难怪这位嫡姐没有妒火中烧,也没有为难红袖,合着是想借力打力,不仅要贬低她,还要踩压她。一旦她真的和红袖等人同庆祝,传到谢家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个不知所谓,拎不清的人,从而招来谢老夫人和魏氏的不喜。 更可怕的是,如果她照做了,那就是亲手堵死了自己的路。她敢断定,到时候林有仪一定会摘得干干净净,反过来指责她不知廉耻。 若是拒绝,林有仪应该还有话等着她,挑拨红袖等人与她敌对。她再是不怕得罪人,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来仇恨。君子易躲,小人难防,后宅之中的算计无处不在,她实在不想应付这些事。 前不能走,后不能退,左不是人,右不是人,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或者装死。 “大姐,我最近身体虚得厉害,恐不能……” 说完,她晃了晃,瞅准角度倒在红袖的身上。 第9章 “二表哥,求你别来找我了…… 红袖昨晚刚承的宠,腰身正软得厉害。若不是怕人指责自己恃宠而娇,今儿个她是半点也不想动弹。 别看她和添香美玉妙荑等人平日里情同姐妹,实则暗地底都别着劲,一要争宠,二要卖好。所以哪怕当着这几人的面,她也不能表现出娇软无力的样子,更别说是在林有仪面前。 猛不丁身上倒了个人,她一下子没吃住力,不仅没能推开林重影,反倒被压着齐齐滚到了地上。 “红袖姐姐!” 几人惊呼着,忙七手八脚过来扶她们。 这么一折腾,真晕过去的人也会被弄醒。林重影茫然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环顾四周,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我这是怎么了?” “林四姑娘,你方才晕过去了。” 红袖因着这一摔,脑子也有些迷糊。回完之后就知道行事欠妥当,暗怪自己多嘴。 庶妹身子不适,人都晕了,当嫡姐无动于衷不说,且脸色还十分难看。林大姑娘这般表现,分明是不喜自己的庶妹。 这也难怪,任是谁破了相,也不可能喜欢貌美陪嫁的庶妹。 第8节 “原来我晕倒了。”林重影喃喃着,脸色渐变,惶恐而不安。巴亦伺扒意陸救柳散“大姐,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无法替大姐分担一二。” 林有仪来这一出,不就是想彰显自己的贤良,顺便恶心她吗?正好,她倒要看看一个贤良的嫡姐,在自己的庶妹晕倒之后还会不会要求陪酒。 若还想恶心她,她不介意再表演一次。 “罢了。你既然身子不适,近日就少出门,多多静养才是。” 林有仪心里的火都窜进眼睛里,死死忍着才没让自己发作。 林家虽是汉阳数一数二的士族,但传到父亲手里已经有了落败之相。谢家这门亲事是母亲费尽心机得来,若非她破了相,她何必受制于人。 家里的三个庶妹,顶数这小贱人生得最好。原本在家中瞧着是个胆小怕事最好拿捏的,没想到出了门居然也敢和她耍花招。 母亲说的没错,妾室姨娘都是下贱的玩意儿,再是看上去听话的都不能有半分好脸,能给她们一口饭吃都是仁慈,万不能让她们好过。 但这里是谢家。 “谢家几房都归了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多,嘴也杂。你切记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我们汉阳林氏的脸。” “大姐所言,我谨记在心。”林重影一脸愧色,“二表哥房里有喜,大姐定然为他高兴,却苦于身份不便,不能为他庆贺。我想着易人是大姐最为倚重的人,行事最为分寸,也最懂大姐的心思,何不让她代大姐前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感意外,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叫易人的丫环。 林有仪来谢府,身边随行有三人。除邱嬷嬷外和易人外,还有一名叫近人的丫环。易人就是之前去请她的人,在原主的记忆中没少行为虎作伥之事。 “四姑娘,大姑娘行事,还用不着你来教。”邱嬷嬷道。 她装作委屈不安的样子,声音怯怯,“是我…是我多言了。大姐,你别生气。” 林有仪原本就火烧心,怎么可能不生气。但哪怕是再气,大局和脸面却不能不顾。一边命人送她出去,一边安排易人去陪酒。 送她出去的是那位叫近人的丫环,近人在原主的记忆中,倒是没有行为欺负之事。出了来乐院的门,她让近人留步。近人表情淡淡,转身就进了院子。 * 戏台下,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人。更远些的地方,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人。那坐的人是府里的几位姑娘,站着的是这个时辰没什么差事的下人。 两边戏台子打着擂,台上的伶人不管底下有多少人在看,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场,唱着戏中人的人生。 远远望去,热闹中透着几分荒凉。 林重影看着那台上台下的人,思量着自己到底属于哪一拨。别人看她如小丑,她看别人如戏子。 当她一转头看到谢问时,她更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无论怎么逃,也逃不开别人的戏剧人生。 “影妹妹,红袖的事……” “二表哥,那是你的事,不需要同我说什么。” 谢问步步走近,眼神俨然与昨日之前的完全不同。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儿,从那芙蓉面,再到细嫩的脖颈…哪怕是隔着衣裳,他已能想象其中的美妙。 “怎么能与你无关呢?影妹妹,昨晚我将她当成了你。我是来告诉你,无论我身边有多少人,我日后最疼爱的那个人都是你。”他目光露骨,带着浓浓的欲。 这话真真假假,他不是无意识把红袖当成了林重影,而是故意将红袖幻想成了林重影。 林重影忍着恶心,装可怜,“二表哥,你再这样,哪还有什么以后。” “此话怎讲?” “若是被别人瞧见了,我哪里还有活路。” “影妹妹别怕,我会替你做主的。你大姐是个大度的人,她也不会不管你的。你迟早都是我的人,早些也好。” 这个大猪蹄子,刚开了荤就想着左拥右抱。 “可我不想那样!”她后退着,神情楚楚,“你是谢家嫡出的公子,我是林家的姑娘,谢林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真是那样,我更不可能让你为了我而背负与人苟且的骂名。二表哥,我想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站在你身后,可以吗?” 美人泫然欲泣,我见犹怜,对于尝过情事的谢问而言,恨不得一把将人抱进怀中,好好怜惜一番。 只是…… 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哪怕快被血气冲晕了头,也还有几分理智在。心想着影妹妹不同于红袖等人,他还是要给些脸面。 “影妹妹,我对你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大婚之期还有好几月,我实在是等得难受。眼下无人,你让我抱抱,一解我之苦。” 离得近了些,林重影隐约还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脂粉气。 她快恶心吐了。 这位谢二公子嘴上说喜欢她,其实从一开始就视她为自己的所有物,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若不然也不会刚从别的女人被窝里爬出来,就想和她亲热。 所以她对于他来说,与红袖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供他玩乐的消遣之物。更可悲的是,如果她逃不开,也躲不掉,她还是要活下去,将来大概率还会成为这人的妾室。 桂花馥郁的香气充斥着她的感官,她仰头望着碧空与白云,天际的无垠与自身的困局对比强烈,越发让人窒息。这种无法挣脱的感觉让她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戾气,内心深处的阴暗在滋生发芽。 “二表哥,你想想大姐!” “提她作甚?” “她是你未来的妻。”她咬着唇,语气悲痛。“我方才见她,她还蒙着面纱。私下相处都不摘下,可见那脸上的疤还未消褪。” 谢问浑身的热血,在想到林有仪那张脸时,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他皱着眉,原本温润的面相露出嫌弃之色。“她身为正室,大度贤良即可。” 一个破了相的妻子,好在还算大度,否则要来何用! “二表哥,此言差矣。她是你的妻子,日后总要与你一同外出做客见人。若是她成日里戴着面纱,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岂不让你没脸。” “那正好,你是她妹妹,以后我带你出门。” 谢问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左右仪妹妹已经破了相,将来就安心留在谢家,替他料理后宅便是。影妹妹也是林家的姑娘,又是仪妹妹的妹妹,所谓骨血一体,姐妹一心,想来林家和仪妹妹都不会说什么。 “二表哥,万万不可啊。若你真的这么做,整个临安城的人都会说你是宠妾灭妻。我再是想帮你,也不能由着你被人骂。” “影妹妹,你们林家让你陪嫁,不就是让你帮你姐姐的吗?” “大姐才是正室,她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她脸上的疤一日不除,你的脸面就一日有瑕疵。当务之急,你得帮她将疤给去了,方才能保住你自己的脸面。” 谢问眉头皱得更深,经由她这么一说,倒是半点旖旎也没了。 正室关乎的不止是他的脸面,还有整个谢家的脸面。若一直脸上留着疤,成日戴个面纱,像什么样子。 忽地,升起一股怒气。影妹妹都知道这个道理,仪妹妹却是半点不上心,也不说寻医问药,还有闲心日日去打扰母亲。 “影妹妹,还是你懂事。” “二表哥,你快去吧。”林重影一副懂事的模样,面上恰到好处的现出一抹羞涩,“我就在你身后,又跑不掉,我会等你的。” 谢问闻言,热血又上头。 “影妹妹,你若是嫡女,那该多好。” “二表哥,你别说了,这是我的命。大姐是嫡出,只有她能配得上你。” 林家本来就比不上他们谢家,一个破了相的嫡女,哪里配得上他? “影妹妹,若不你,我根本不会同意……” “二表哥。”她伸出一指虚虚点在谢问的唇,“你的心意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谢问心荡神驰,想抓住她的手,被她轻巧躲过。 她退后几步,到了安全的距离。 “二表哥,为了我们的以后,求你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掩面而去。 一口气走出去好远,确定谢问没有追上来之后放慢脚步。到了荷砚边,毫不犹豫地过去,将手伸到水中。搓了又搓,洗了又洗,好半天才起身。 不远处的桂花树间,月白色的身影一晃而逝。哪怕仅是半个囫囵的模样,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是谁。 当下赶紧改变方向,换了一条路走。 谁知走着走着蓦然一抬头,那人却在她的前方。 如寒竹临风,清冷雅正。 正是谢玄。 第10章 “大公子,我没有……我…… * 谢玄这些年,见过各色各样的女子。有借着两家旧情接近他者,有官场同僚家的姑娘,趁着他做客时故意在他面前露脸者,还有在外逢场作戏遇到的烟花女子。 她们接近他、想引他注意、或是直接干脆地撩拨他,他将那些所谓的偶遇、试探、诱惑尽收眼底,静观其变而不受影响,因为他始终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不仅是谢家的嫡长孙,还是汝定王的外孙,他肩负着两大世家的使命,他身上的担子不允许他将精力花在除责任与朝政之外的事情上。 但此女,有可能威胁他们谢家百年的清名,他不得不出面。 当他走来时,林重影便知他是堵自己的。 “大公子。” 她称谢问等人皆为表兄弟,可面对谢玄,她不敢套近乎。 “谢林两家将为姻亲,当共同进退,荣辱相系。谢家门风清正,容不得烟视媚行之人,更容不下祸乱门楣之人。” “大公子,我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必否认,我那堂弟听不出来,我却是听得明白。我不管你在林家如何,与你嫡母嫡姐有何恩怨。只要你进了谢家的门,就要守谢家的规矩,你那嫡姐也是如此。你若安分守己,谢家自会给你应有的体面。若想恃宠生事,扰乱谢家的门风,我绝不允许!” 所以刚才她和谢问说话时,这位谢大公子就在附近,还将他们说的话全听了去。也难怪来警告她,她之前说的那些话,确实足够绿茶。 “大公子,如果我说我根本就不想做妾……” “那是你们林家的事,你身为林家女,受林家教养,家中让你嫁与何人,必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你若有不满,自与父母说去,与我谢家无关。” 谢玄是谢家下一代家主,谢家子孙与何人联姻,他都会私下详查一番。林家树大根深不假,但根系枯死的也不少。 这一代的林家家主林绍才能平庸,在外不能荣耀林氏,在内不能约束后宅。好在林家长子是个不错的,俨然有其祖父之风,势必会重振林家。所以这门亲事虽不算好,却也不算差。 至于媵妾一事…… “贵妾能出厅堂,所育子女皆由自己抚养。谢家人护短,一旦你入谢家门,再无人可欺你,包括林家。你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份,日子不会难过,望好自为之。” “我知道了。” 林重影低着头,无助而低落。 第9节 府里的人都说他们的大公子何等的天资过人,人品如玉。像谢玄这样的人,生来就站在高处俯视他人,从不入贱地,也不曾与低贱者打过交道,必是不可能同情像她这样的人。 干爽的秋风拂来时,除去浓郁的桂花香味,竟然还有一缕冷冽气息。纵然极淡,却仿佛能压住那霸道的花香。当谢玄从她身边过去,那种冷冽气更重了些。 她抬头时,谢玄已经走远。 双方的身份使然,谢玄能说出刚才那样的话,显然是一番苦心。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更不是不辨是非的人。 遂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福了福身,“多谢大公子。” 谢玄耳力极好,哪怕走远了,还能听到她这声道谢。 卫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禀报先前之事。 “小七郎对那位林四姑娘极感兴趣,方才我瞧着他又去寻林四姑娘了。” 谢玄闻言,清冷的目光刹那凝聚一层寒气。 他与谢及相差十七岁,又是异母兄弟,但说来也怪,谢及从小就十分亲近他。几个月大时,父亲抱着都哭,到了他手上立马笑出了声。 母亲说他自小无趣,又太过冷情,或许不仅男女情淡,血缘情也淡。他未与谢家堂兄弟们一同长大,情分确实不深。唯一让他体会到兄弟之情的人,也只有小七。 小七还小,再是聪慧,也无法辨别人心。 “暂且由着他去,他终归要面对人心复杂,早些见识也好。” 但愿他的话那林四都听进去了,否则…… 当林重影推开寻芳院的门时,一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有些无聊的谢及。谢及一看到她,小脸一喜。 “林四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他这次不是一人,身边还跟着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那嬷嬷虽上了年岁,气色却是红润,略显富态,瞧着就是个喜庆有福之人。 “七表弟,你怎么来了?大夫人知道吗?” “我娘知道。”谢及围着她,仰着小脸,黑珍珠般的眼睛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你送我回去,我说了要请你吃点心的。” 那嬷嬷适时递上带来的点心,笑眯眯地看着她。 谢家的下人们也不欺生,对她的态度都过得去,可也没有人几人像这位嬷嬷一样,笑得真诚而亲和。 大夫人同意谢七公子来感谢她,表明并未因为她将来的身份而有所避嫌。单冲着这样的等同对待,她都不好拒绝别人的好意。 她大大方方地收了点心,并不把谢及当成小孩子,而是比着相互往来的关系,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朋友。 亲手泡了茶,用漆盒装了果脯。 说到这些果脯,还是刚进谢家时魏氏让人送来的。梨脯杏脯桃脯,分量不算多,却是她能拿得出来仅有的招待之物。 “林四姐姐,你方才去哪了?” “我去了我大姐那里,她有事寻我。” 谢及装成大人的模样,“哦”了一声。 一旁的米嬷嬷闻言,心提得老高,难掩紧张之色地打量着自家姑娘,不敢错漏半点。林重影不动声色地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她见之,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谢及年纪小,心思心眼不少。他看似在吃着果脯,实则密切关注着她,当看到她摇头时,眼神灵动地闪了闪。 “林四姐姐,你很怕你大姐吗?” 林重影讶然,心道大房的孩子果然不同一般。前有谢玄那样的天纵良才,后有谢七公子这样的聪敏之人。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更不可对一个孩子言道。一是说出去坏的不止是林有仪的名声,也包括她自己。二是她不愿那些事污了孩子的耳朵。 “嫡庶有别而已。” 谢及又小大人般“哦”了一声。 “林四姐姐,你别怕她,这里是谢家。她若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给你讨个公道。” “她没有欺负我,多谢七表弟好意。” 这个时代的阶级尊卑注定了有人永远低人一等,上位者无法共情。这位谢七公子年纪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恐怕也会习以为常。 何况哪怕是心里滋生了阴暗,她也有自己的底线。再是想有人帮助自己,再是想摆脱如今的箍制,也还没有卑劣到去利用一个孩子。 谢及歪头看她,很明显不信她的话。 “林四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摸着自己的脸,心道有这么明显吗? 当下挤出笑模样来,“没有,我见到你,很是欢喜。” 这一笑虽勉强,却难掩艳色。 谢及双手托腮,喃喃,“林四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她“扑哧”笑出了声,这次是发自内心。 困苦之中,有人对自己释放善意,这是何等的幸事。只是这样的时光不会长,将来她若成了谢问的妾,怕是再也不可能如此平等地与谢及说话。 一想到这里,她心中又起悲凉。 上辈子普通人的身份,如今都成了望尘莫及的存在。 古代礼法规矩众多,哪怕谢及是个小孩子,也没有长时间与她独处的道理。那嬷嬷笑着提了一声醒,道:“七公子,今日的习字还未完呢。” 谢及闻言,马上垮了小脸,不太情愿地同她道别。 出了寻芳院,却没有直接回黄金屋,而是去了莫扰居。一见到卫今,赶紧拉到一边咬耳朵。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卫今一脸的哭笑不得。 “小七郎,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不管,我看得出来,林四姐姐一点也不开心。你帮我好好想想,有谁能抢得过?” 卫今下意识看向屋内。 半开的雕花木窗内,谢玄正在看书。那般的形相清癯,萧疏轩举,恐怕再高超的丹青妙手也难画其风骨。 谢及也看了过去,突然欢呼一声,“我想到了!我大哥……” 卫今吓了一大跳,赶紧捂住他的嘴。 第11章 “影妹妹,我是真的喜欢…… 屋内的谢玄放下书,清冷的目光中有一丝无奈。 “进来。” 这句是对谢及说的。 卫今将他放开,他迈着短腿,欢快地跑进屋。一见到自家大哥,如往常一般扑了上去。 “大哥!” “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习字吗?” 他灵动的眼珠子转啊转,仰着小脸笑得讨好,“书上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我想大哥了。” 谢玄最是拿他没办法,今日却难得严肃。 因着生母不同,哪怕他们同为大房嫡子,在外人眼中,他与自己完全没有可比性。他年纪小,不知事情轻重,但所言所行之事,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传了出去,世人可不管他是不是孩子,势必有不少人以为他的言语是被继母教唆。 “小七,如果有人抢你养的那只‘雪衣娘’,你会同意吗?” 谢及摇头。 所谓的“雪衣娘”就是白色的鹦鹉,他那只“雪衣娘”是舅舅走商从万里之遥带回来给他的,他养了一年多,教会了好些话,岂能送给别人。 “你心爱之物,不愿拱手他人,别人也是如此。你要记住,君子不夺他人所好。” 谢及是个聪明的孩子,立马明白自家大哥是什么意思,心虚地捂住自己的嘴,支吾着,“大哥,你…你都听见了?” 谢玄不置可否。 他望着院子中的那棵银杏树,目光清冷。 莫扰居是依着母亲喜好而置,母亲喜银杏树,汝定王府中处处可见。入秋之后,叶片渐黄,凋落时一地的金黄。 但哪怕是照着自己喜好而置的院子,母亲也住不太惯。即使儒园布局雅致,王府亦有不及之处,母亲还是更喜欢自己在王府的住处。 可见不是好与不好,也不是用心与不用心,不适合的就是不适合。小七年纪小,以为女子容貌出众即可,却不知像林四那等空有美貌者,最是不适合娶之为妻。 谢及见自家大哥不说话,澄澈明亮的眼睛眨巴着,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再长大些就好了。” “若想快些长大,更应该好好读书才是。”谢玄一把将他起,出了屋子,示意那候在一旁的嬷嬷过来,交待了几句。 那嬷嬷许是天生一副笑模样,哪怕没有笑,瞧着也是眉目舒展的样子。她柔着声,哄着自家的小主子。 “七公子,习字的时辰到了,我们回去吧。” 谢及点了点头,由她牵着自己离开。 一阵秋风过,飘飘荡荡地落下几片银杏叶,如金黄的蝶儿在风中嬉戏玩闹。卫今双手环胸,倚在墙边,笑看着风蝶中的人。 以自家郎君如此出众的风姿,若真有心悦之人,何需去抢? “书桌上有一封信,你派人送去京中,我去四叔那里一趟。” 谢玄扔下这句话后,出了莫扰居。 莫扰居周围无人接近,因着谢老夫人的严令与魏氏的耳提面命,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甚至连荷砚那里都鲜少有人。 绕过九曲桥,将将过了荷砚,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他眼神瞬间微寒。 假山的那边,林重影有些头疼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谢为。 先前谢及离开后,她将那些点心一分为二,一份自己留着和米嬷嬷吃,一份准备送给福儿。行至前面不远处时,遇到三房一个叫秋露的丫环。 秋露蹲在地上,表情有些痛苦,说自己崴了脚,求她扶自己到能坐的地方歇一下。于是她便将对方扶到这里,坐在平坦的石头上。还想着让秋露在这等着,她去帮忙叫人。谁知一转头,就看到谢为。 须臾,她便明白这是一个局。而那叫秋露的丫头完成任务功成身退时,离开时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影妹妹,我昨日回去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有话和你说。”谢为鼓足勇气,脸红的滴血。他不是仔细想了想,而是梦到了影妹妹。在梦里他娶了影妹妹,他们正在洞房花烛……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虽未经人事,却在梦中浅尝了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再见到心爱的姑娘,面红耳赤的同时,心里更是火光一片。 更何况,一大早就听说二堂哥收了通房的事,越发让他热血沸腾。 第10节 林重影明显感觉今日的他很不同,不光是神情,还有看人的目光,说不出来的令人不适。她步步后退,思索着对策。 人在屋檐下,有时候还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比方说对付谢为,她就得拿捏好分寸。 “三表哥,我大字不识几个,你和我讨论那些学问我也听不懂。我听人说哪怕是做朋友,那也要兴趣相投。你学问这么好,应该找个说得来的人谈论,你说是不是?” “影妹妹,你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昨夜作了一首诗,我想念给你听。”谢为脸更红了,昨晚梦醒之后他实在是睡不着,心荡神驰之下,写了一首诗。 “三表哥,我说过,我不懂那些文啊诗的,你说这些给我听,我也听不懂。” 这个时辰,谢为应该在学堂。而他出现在这里,很大可能是翘了课。若是此事传到三夫人耳朵里,以三夫人对谢为的期许,必定会迁怒别人。 “三表哥,你这样,让我很是为难。” 谢为满腔的热血和爱意,在听到这句话后冷却了不少,柔情泛滥的心莫名感到慌乱,顿时大急。 “影妹妹,我…你…我的心意,你真的不明白吗?” “你那位孟家表妹的心意呢?” 林重影说的那位孟家表妹,是孟氏嫡亲的侄女。 孟家是书香门第不假,但与谢家完全不能比。这门亲事不是门当户对,而是源于两家祖上的瓜葛,据说是孟家曾有恩于谢家。 孟氏是孟家嫡女,也是孟家女中嫁得最好的一个。她嫁入谢家时,上头的两位妯娌,一个是王府郡主,一个是侯府嫡女,与她的出身有着天壤之别。为怕妯娌们看轻,她事事最守规矩,行事最讲礼数。平日里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对待自己严苛,对儿子谢为更是严格。 她育有一儿两女,谢为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全部的希望。她对儿子寄予着强烈的厚望,哪里能允许儿子在女色上分心,更不许儿子低娶,就算是她娘家的侄女也不行。 孟家表妹一心想嫁进谢家,前几年来谢家小住时,为了攀上谢为,背着自己的姑母行事,闹出不少动静来,连府里的下人都有些瞧不上。 “影妹妹,你不用在意她,我压根就不喜欢她。”谢为急急地解释着,心里隐有一丝窃喜,还当林重影是在意此事。 林重影看着他,认真道:“三表哥,你和她的事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想说,你表妹那般对你时,你可曾为难?”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后脸色慢慢变化。血色先是一点点地退去,然后又一点点地回来。 “影妹妹,我…我和她不一样……” “对我而言,一样。” 说完这句,林重影转身走人。 没走两步,便感觉不对劲,不等她有所行动,手腕已被谢为扣住。谢为的脸通红着,红得都快滴出血来。 身为谢家子孙,谢为有着自己的骄傲。虽说他在众兄弟中他不是才能最显的那个,也不是出身最好的那个,但谢这个姓就是他所有的底气。 “影妹妹,我和她不一样,你也不一样。” 他祖父曾官至太傅,他大伯是尚书令,他父亲是一州父母官,他是谢家三房的嫡子。孟家表妹是想攀附于他,所以百般痴缠。 而林家不如谢家不说,影妹妹还是庶出。以他谢家嫡子的身份,什么样的世家嫡女娶不到,若非真心喜欢,他又岂会明知母亲不喜,还想娶一个庶女。 但这样的苦心,影妹妹不仅不明白,还将他与孟家表妹相提并论! 从他的语气和表情眼神中,林重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三表哥,我出身低,你实在不必要花心思在我身上。三夫人对你期望极高,我想你也不愿意让她失望吧。” “影妹妹,我…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想告诉你,我愿意为了你去争取。母亲答应我,一旦我金榜提名,她便允我一事。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就求她去林家提亲。” 金榜提名啊。 她恐怕等不到了。 这位谢三公子去年才得秀才功名,离金榜提名还有着不小的距离。但这样的承诺…不管能不能做到,多少还是让她有点动容。 “三表哥,你前程似锦,将来大有可为。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见到更多的景致。等你站到高处,你会发现曾经仰望的大树低矮如草丛,曾经绚丽的花朵不过寻常。” “不会的,影妹妹,我……” “三郎!” 听到谢玄的声音,谢为和林重影都是一惊。 谢为立马放开了她,她得到自由,看都不看谢玄一眼,低头福了福身后,也不管谢玄是什么表情,赶紧离开。 走出去一段路后,她心神略稳。鬼使神差般,她又折了回去。一路躲躲藏藏,最终得以靠近,藏在了假山后。 第12章 “林四姑娘,你将我当成…… * 谢家孙辈共八人,大房两子,皆是嫡出。二房三子,两嫡一庶。三房两子,一嫡一庶,四房一子,乃是嫡出。 八子中,除长房两子外,余下皆在临安。谢玄为长,且是天资最出色者,底下的堂弟们个个敬他畏他仰视于他。 他看人时,尽管眼神极淡,却让人不敢直视。 谢为被他的目光压迫得抬不起头来,畏惧之下整个人紧绷如弦。与谢问敬他怕他的原因一样,谢为景仰他,却也怕他的拳头。 原因无他,只因当年他揍谢问时,谢为就在旁边。 谢为清楚地记得,那次是二堂兄嘴欠,骂五堂弟是小娘养的。这话恰好被大堂兄听到,训斥了一通。二堂兄不服气,嚣张地嚷嚷大堂兄一年就回来一两次,凭什么管自己,所以就被大堂兄揍了。 当时二堂兄被揍得极惨,鼻青脸肿不说,牙齿还掉了两颗,满嘴都是血,好不吓人。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惹谁都不要惹大堂兄。 “大哥,你听我解释。”他脸上的血色散了个干净,白中带出几分忐忑来。艰难地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 两样的话,谢玄在谢问口中也听到过。 巧的是,与堂弟们纠缠的竟然是同一人。他眸底隐有难辨的复杂,似不经意般瞟了一眼旁边的假山。 “听三叔说,你今年不下场。” “是。”谢为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一些,暗道大堂兄最是冷情冷性之人,想来不愿与人谈论男女之事,也不愿理会这些。 读书一途,天分占了大头。家鸡羡慕山鸡会飞,那是因为有可比性,兴许努努力自己也能飞起来,但它可不敢凤凰比。凤凰于天,除了仰望只有敬畏,还有自惭形秽。 这就是他对谢玄的感觉。 他与这位天资纵横的大堂兄没法比,比之二房的四堂弟谢和,他也不如许多。因为他今年不下场,而四堂弟却要下场。 除了无心学业的二堂兄,他谁也比不上。 “父亲和夫子都以为,我应该沉下心来再读两年书,届时下场胜算会大许多。” “那你就沉下心来好好读书,厚积薄发,大器晚成者常有。” “多谢大哥。” 谢为激动起来,大堂哥这么看好他,那他一定可以。被自己景仰的人看好,他越想证明自己,更不愿被误会是一个品行不端之人。 “大哥,方才的事,我……” “我无意听了几句,那位林四姑娘似乎对你无意。” “她…她只是害羞。她出身不高,在林家想来过得也不算好。她是怕影响我学习,大哥,我心悦于她……” 害羞两字,听得林重影满眼的讽刺。 这个谢三公子,还真是自以为是啊,比之那个谢二,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以为她能给自己当妾是天大的荣幸,一个想当然的以为她出身低,就应该对自己所谓的心悦感恩戴德。 何其可笑! 亏她刚才还因他的那番要娶她的话而小小动容了一下,也真是太容易心软。他抛出那样的承诺,不就是想让她与他私会吗? 谢家的长辈们应该都知道,她是谢问将来的妾室。如果被人知道她和谢为私下见面,那她成了什么人?以三房的地位,和孟氏的性子,断然不可能得罪二房。那么等待她的可能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大家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让他给谢问做妾。但她有了污名,哪怕是想安安静静当个姨娘都难。第二条是她极有可能成为谢为的妾室,比第一条路更艰难。 这么的艰难,她到底该怎么走? 她无力地靠在假山上,抬头望天。 假山的那一边,再次传来谢玄冷淡的声音。 “二郎与林家已经定亲,你可知此番林家大姑娘来谢家做客,为何要带上自己的庶妹?” 这声音如此之冷,她却听得心下一热。 有些话不能出自她之口,但有人可以说。 谢为一脸莫名,不明白大堂兄为何突然提及此事,隐约觉着有些不太对。细细一琢磨,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提及影妹妹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影妹妹上次那语焉不详的话。蓦地一道惊雷在他心间响起,将他震得面目僵硬。 “大哥,你说她…她是……” “林家大姑娘破了相,前些日子二郎闹着要退亲,为何如今没了动静?此事你好好想想,莫要为难别人,害人而不自知。” 好一阵沉默后,谢为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显然不相信这样 的事情,同时,他心中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大堂兄他比不了,因为天资确实相距甚远。 但是二堂兄凭什么! 为什么从小到大,儒园所有的好东西都先紧着二堂兄,以前的种种他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他心爱的姑娘…… 这些年他知自己资质不算好,唯以勤劳补拙,他希望祖母能看重自己,希望母亲以自己为傲,更希望自己能有如花美眷。 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得谢玄直皱眉。 一个女子而已,何至于此。 “三郎,三叔三婶对你期望甚高,你莫要辜负他们。”谢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小勤奋,朝读暮诵,我都知道。如今我们这一辈,仅我一人出仕,我盼着你早日学成,与我并肩站在朝堂之上。” 他悲愤化成激动,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大哥。” 兄弟二人互相道别后,谢玄先离去,接着是谢为。直到空气中只有桂花香,林重影才慢慢站起身来。 望着前路,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还是做男人好。 林家的庶子们活得确实艰难些,但如果敢豁出命去,未必没有活路可走。庶女们就不同了,一个个被死死捏在赵氏手中,一旦豁出去只有送命。 刚走出去没两步,她感觉后背一凉。桂花的香气中隐有一丝极淡的冷冽。随即心念一动,慢慢蹲着身体,捂着脸小声地哭起来。 当她感觉有轻轻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时,便知自己赌对了。 “这么委屈吗?” 这声音很淡,也很冷。 第11节 正是去而复返的谢玄。 林重影不敢抬头去看,因为她怕这位谢大公子从她眼中看不到泪水和悲伤。趁着这会儿的工夫,她赶紧把上辈子的伤心事都回忆了个遍。 上辈子啊,她也不是什么幸福幸运的孩子。父母离异,各自成家,她是被外婆养大的。外婆去世后,她独自一身,无牵无挂。所以穿越之后,她连悲伤都没有。 两世没有一世是好的,没由来的,她都有些同情自己,这么一矫情,好歹挤出几滴眼泪。 这才堪堪半抬起头,长睫轻颤时,大颗的泪珠滚落。 “不是委屈,就是难过。自小我就知道,母亲不喜欢我。我拼命做女红,讨她欢心,大公子,你看我这双手。” 她将自己的手伸出,展示给谢玄看。 如凝脂般玉白的皮肤,其上可见淡蓝色的筋络。手指纤长细弱,似是不堪轻折。翻过来时掌纹不太显,食指腹处布着好些针孔。 这些针孔不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毕竟一个常年做女红之人,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是最近她循着原主的记忆做活时,因记忆与身体不能完全融合,而不小心扎到的。 谢玄平静地看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她哽咽着,继续道:“我三岁拿针,先是帮着缝补,后来就做些碎活。母亲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着,只要我足够懂事听话,她多少能顾念一些。我不图什么好亲事,但求嫁个老实可靠的男子,温饱度日,安安稳稳。” “林四姑娘以为,我身为男子,想来应该不懂针线之事?” “……” 她大惊。 下意识想将手缩回来,却不想被男人的大掌隔着袖子捉住手腕。 谢玄俯低着身体,目光依然平静。 “林四姑娘,你将我当成什么人?” 第13章 “大公子,我这个样子能…… * 桂花浓郁的香气仿佛远去,空气中尽是男子冷冽却不掩压迫感的气息。这样的气息无形无边,如一张布满陷阱的网。 这些日子以来,林重影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事。 上至谢老夫人,下至府里最低等的杂役,任是谁提起他来,无一不是与有荣焉。旷世奇才、满腹经纶,他是谢家的芝兰玉树,更是大昭的砥柱栋梁。 但没有人告诉她,这位谢大公子是习武之人! 哪怕隔着衣料,哪怕对方应该没使什么力道,她还是能清楚感觉到那种力量悬殊的差别,以及对方掌下的粗糙。 泪珠瞬间滚落,无声无息,源源不断。 这次不是装哭,而是真的疼。 她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一肚子的官司也无解,只能无声地流着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着他。 半晌,谢玄松开她时,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罢了。 一个略有心机的女子而已,便是有些手段那又如何。 “方才我和三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果然是来抓她现形,以及兴师问罪的。这位谢大公子问自己把他当成什么人,其实更应该是她问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偷听被识破,卖惨被拆穿,还有什么好解释?无论再如何巧舌如簧,恐怕只会加深他对自己的坏印象而已。 她保持着沉默,泪水却是没停。 形状极佳的杏核眼,眼仁如浸润在泉水中的黑玉石,幽幽间生出绚丽的光泽。这双泪眼看人时,戚戚楚楚说不出的可怜。 谢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过往那些使尽浑身解数接近他的女子中,也有过此类哭泣者。但或是怯中有媚,或是哭中有声,说着一些乞求垂怜的话,却无一人光哭不出声,也不卖弄自己的美色,更不言语。 此女倒是有些不一样。 “我来找你,有两件事。一,我劝三郎一事,并非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二,日后我会约束他。” 这位大公子还真没骗人,他确实护短。 只是为何强调是为了谢为? 林重影不解,但谢玄却觉得十分有必要。 他十二岁那年回谢家,隔日就有丫环爬他的床。当时祖父还在,闻讯雷霆大怒,下令将那丫环杖责发卖。 那丫环被拖下去时,大声哭喊,“…大公子,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奴婢打碎您最喜欢的砚台,您都没有生气,您对奴婢分明不一样…” 因着这些话,气得向来端庄的祖母破口大骂,“无耻贱人,痴心妄想!” 自那件事后,他便知道,有时候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或是一桩无心之举,落在别人的眼中可能是另外的意思。随着他年岁渐长,经历的事越多,他更是明白这个道理,平日里行事也越发小心谨慎。 这个林四颇有几分心机,且又十分浅显,他最是不喜这样的女子,自是不愿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走吧。” 林重影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许是蹲得有些久,她腿已麻,起身时险些摔倒。为了避免自己往前扑去,她拼命将身体往后仰。 堪堪站稳之后,福了福身。 没出去多远,她突然回来,用那双还浸润着水色的杏眼,真诚地望着谢玄,“大公子,你看得出来我哭过吗?我这个样子能见人吗?” “……” 生平第一次,谢玄被人问这个。 他背着手,不说话。 林重影原本水亮的眸色,瞬间黯淡,“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她换了方向,不再去后院,而是回自己的寻芳院。 直到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谢玄一直紧锁的眉心才慢慢舒展。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清冷的目光中乍现一丝嘲弄之色。 方才林四那般,不正是海大人惯用的伎俩吗? 海大人身为司天监监正,掌天相、测国运,但凡陛下问深一些,那老儿便仰头望天,不言不语一副深沉至极的模样,与林四之行径异曲同工。 他居然还是被算计了! * 林重影一路避着人,回到寻芳院。 米嬷嬷见她神情,忙问发生何事。她实在寻不到借口,便说自己闻多了桂花香,不知为何连打几个喷嚏,还迎风流泪。 这般借口,米嬷嬷半点没怀疑,想着二姑娘有的毛病,怎地自家四姑娘也有了,一时忧心不已。她劝慰半天,说自己仅是犯一回,应该不打紧。好说歹说,米嬷嬷见她确实没再流泪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主仆二人正说话时,四房派人送东西来。原来是四夫人给府里的人都备了礼,她收到的礼物是一盒各色的绢花。 许是心有灵犀,晚些时福儿来找她。她正好将准备好的点心给福儿,又和福儿说了会儿话,得到两个消息。 一是林有仪先前派人通知让厨房备一桌席面,转头二房的春花去传话,说是席面不用准备。 “我听说二公子在你大姐那里发了好一通脾气,你大姐一直哭。” 这其中缘由,再也没人比林重影更清楚。 很显然,自己之前那一杯老绿茶泡得好,使得谢问冲着林有仪发了一通邪火。如果林有仪此后一心顾着消除自己脸上的疤,或许就没有工夫为难她。 二是四房的事。 四房是喜事。 四夫人又有喜了。 从福儿和谢家下人的口中,她知道四夫人是个性情开朗之人。 第二天去给谢老夫人请安时,见到了对方。 谢老夫人免了子孙们的晨昏定省不假,但也并非一日都不履行,便定下每月逢三的日子。之所以是逢三,是因为忌讳。逢一有大日子,不好定为请安日,逢二则是因为会撞上已故谢太傅的忌日。 今日逢三,八月十三,正是谢家人请安的日子。 她原以为四夫人应是和大夫人差不多的爱笑之人,却没想到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纵然嫁人多年,育有一双儿女,四夫人依然有着清亮干净的眼神,让人见之心生好感,恰如邻家姐姐。 见礼时,对方未有言语,看到她发间的绢花后,只微微一笑。 哪怕是半低着头回到该站的位置上,她也能明显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尤其是离她最近的林有仪隐晦而怨恨的目光最为强烈。 林有仪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从眉宇间的神色以及眼下脂粉都没完全盖住的青影来看,夜里必是一宿难眠。 谢家阖家团聚,谢老夫人明显红光满面,气色瞧着也比前几日更精神了些。她看着一年到头难得齐全的儿孙们,很是欣慰。 一家人热热闹闹,几位爷和夫人们陪坐着,孙辈中唯有谢玄一人有座,余下的皆是站着。饶是这般,不小的厅堂内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匆匆一瞥,林重影立马收回目光。 方才那短促的视线中,她一眼就能看到坐在谢老夫人身边的谢玄。哪怕是微倾着身体听自己的祖母说话,那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书卷气无人能及,贵气中难掩其风骨。 书香传世的大家族,长辈们讲话三句不离开小辈们的学业。谢家孙辈们,除谢玄已出仕,余下皆未。谢问不必说,谢为今年不下场,那下场的谢和便成了各位叔伯们关心的对象。 “趁着你大伯和大哥都在家中,四郎你可得好好向他们请教学问。”谢老夫人叮咛道。 谢和自是应下。 他与谢问一母同胞,却与谢问不同,谢清明和魏氏对他的期望也与谢问不同。夫妇二人也是百般叮咛,一个让他莫慌,另一个嘱咐他下场之前更要养好身子。 谢清阳也说了几句,然后对谢为道:“三郎,你今年虽不下场,功课却更要抓紧。你父亲也已回府,你可得好好向他请教才是。若是用着得我和你大哥的地方,无需任何客气。” 谢为也应声称是。 他表情明显讪讪然,有些抬不起头的样子。毕竟他比谢和年长,端着兄长的身份,却不如自己的堂弟,多少面子挂不住。 这时谢家姑娘中传来一声,“难怪三哥昨日没去学堂,原来是今年不用下场。” 说这话的人是二房庶出的谢五姑娘谢舜芷。 “五娘,你说什么?你昨日在哪里见过三郎?”孟氏面色一沉,急忙发问。 谢舜芷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身体不停地往后缩。在孟氏的追问之下,她都快吓哭了,声音极小,还带颤音,“园子里,我瞧见三哥和秋露在说话。” 秋露二字一出,震惊的不止是谢为,还有林重影。 第12节 她低着眉眼,听到孟氏一连串的质问,问得谢为无处可逃。那严厉而咄咄逼人的语气,听在她耳中都觉得窒息。 很快,秋露被带过来。 面对孟氏的质问,秋露哪怕是跪着,整个人都是摇摇欲坠。“回夫人的话,奴婢…奴婢是经过那里,不小心崴了脚,所幸遇到林四姑娘,不信您问她……” 该来的还是来了。 秋露推出她,分明就是甩锅。 她若想自保,只能帮着他们摘清。 孟氏的火力,非寻常人能招架得住,盯着她的目光极其难看。她在所有人的注目中上前,小脸疑惑而茫然,仿佛并不知事情的严重性。 “我昨日确实碰见秋露,她崴了脚。我扶她在假山那处坐了会儿,然后就看到三表哥。三表哥出现没多久,大公子也去了。” 这怎么一出又一出的? 众人皆惊,齐齐看向谢玄。 第14章 完了,她好像把谢家未来…… * 一时之间,却无人开口,气氛有些古怪。 三房那个被婆子抱在怀里的八公子突然放声大哭,孟氏紧皱着眉头,一个眼刀子过去,那婆子连忙将孩子抱出去。 许是平日里不常笑的缘故,这位三夫人两颊呈八字形耷拉,给人一种极不好亲近,也不好相处的感觉。 “大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玄没有立马回答,半垂着眸的样子,如神子低眉。 这个林四…… 当真是和海大人极像,那老儿应对陛下除去装高深外,还有一招:拿他人作挡。他初次进宫面圣时,便被利用过一回。 “小谢大人年轻有为,博古通今,见解独到,陛下何不听他一言?”这就是那老儿拿自己作挡时说的话。 当时的情形,与眼下倒是有些像。不过哪怕是圣上面前,他也没中那老儿的计,将对方的推诿给推了回去。 但眼下事关谢家的名声,他无法推脱。 从前他以为国事为大,家事是小,而今看来国事大道至简,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基,万变不离其踪,倒是比家事更容易些。 “昨日是我约见三郎,确实遇到过她们。” 此言一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孟氏。 她就说她的三郎最是本分懂事的孩子,万不会做出让有失身份之事,更不会有半点逾矩行径。若真是有什么不妥,那也是错在别人。 这个别人,当然是指林重影。 当她看过来时,那锐利挑剔的眼神仿佛在质问林重影:你个狐狸精,是不是想勾引我儿子? 除了林重影外,她对谢玄也有不满。 “大郎,你有事找三郎,为何不来三房?” 这话意思并非是让谢玄去三房找谢为,而是质问谢玄为何耽搁自己儿子的上课时间。她千般看重的东西,正是儿子学业,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谢老夫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原本因为年长而日渐慈祥的面上,再现年轻时的凌厉之色。 孟氏立马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赶紧为自己找补,略带责备地问自己的儿子,“三郎,既然是你大哥寻你,你方才为何不说?” 谢为支吾着,不敢与自己的母亲对视。哪怕有大堂兄为自己遮掩,他依旧感到心虚和恐惧,生怕被母亲看穿。 他下意识去看谢玄,带着乞求之色。 谢玄实在看不上这个三堂弟,原以为是个天资不足,好在勤奋上进的,没想到与二堂弟一样被美色所迷。 “是我不让三郎说的。三郎今年不下场,三叔和学堂夫子都希望他再磨练两年。我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官场路,便想问问他,可否愿意在临安城的衙门谋个差事,一边读书备考,一边积攒阅历。” “一心不能二用,三郎还得以学业为重。大郎,你的好意三婶心领了。”不等谢为说什么,孟氏已代为拒绝。 谢老夫人已经不太好看的脸色,又淡了几分。 嫡母和庶子媳妇,一是婆媳,二还隔着嫡庶,原本就是微妙的关系。谢家门风清正不假,但并非半点矛盾龃龉没有。 人前大家顾着脸,一头敬重,一头包容,你退一步我让一步的也过得去。若真要计较起来,当嫡母的可有太多的法子拿捏庶子媳妇。 何况这件事里的门道内情,老太太一眼便能看穿。少年人慕艾,必是三郎贪恋林家四丫头的好颜色,才闹了这么一出。她的宝贝大孙子为了谢家的颜面,方才是有意遮掩,老三家的不知好歹,竟然还敢质问大郎,简直是不知好歹。 “老三家的,三郎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也别把他当小孩子,万事不能矫枉过正,省得他不清不楚的,反倒容易出事。” 这话是在敲打孟氏。 孟氏岂能听不明白,暗怪自己方才一时情急,竟然失了分寸。“母亲说的极是,儿媳记下了。” 她嘴里说着受教的话,心里实际是埋怨的。埋怨老太太偏心,由着二房胡来,正儿八经的士族,非要闹出姐妹共嫁一夫的丑事。林家的庶女长着一张祸水脸,成日里在府里瞎晃荡,险些坏了她儿的名声。 婆媳俩各有各的肚里官司,然而不管真相如何,这事只能到此为止。 谢老夫人示意林重影上前,仔细端详一番后,道:“这孩子瞧着就是老实的,哪有当主子的进出忙活,可是身边侍候的人不尽心?” “回老夫人的话,我乳母腿脚不好,是我让她歇着的。” 谢老夫人“嗯”了一声,“是个心善的孩子。但你到底是主子,不能失了自己的身份。老二家的,庄子里今年不是又送了些人来,挑个腿脚好的,给这孩子跑跑腿。” 魏氏应下,说自己定会好好安排。 老太太留下儿子媳妇和大孙子说话,其余人退下。 林重影如往常一样,走在最后面。 今日之事,多亏谢玄,若不是谢玄替他们遮盖,哪怕她没有错,哪怕并非她主动招惹谢为,她也落不下好。 不知为何,她心存感激之余,又有几分难堪,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谢玄眼中,已是半点好印象也无。先是烟视媚行可能祸家之人,后是装可怜的心机女,今天又来这么一出,恐怕在谢玄那里,她再无人品可言。 临离开之际,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回头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好死不死刚好和谢玄的眼睛对上。谢玄的目光很冷,仿佛能冷进人心里去,那极冷之中,似乎又掺杂着说不出来的讥讽。 她心头一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阴错阳差的,她好像把谢家未来的家主给彻底得罪了。本来雪夜独行,已是艰难至极,如今还雪上加霜,更是举步维艰。 将出宝安堂,打眼看到不远处的谢问和林有仪。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泛着绿光,一个哪怕是蒙着面纱,也能看出透着黑气。 谢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下窜到她面前,“林四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她从善如流,牵起谢及的手。 谢及人小鬼大,等甩远了谢问和林有仪后,神秘而小声地说,“林四姐姐,我二哥和你那个大姐是不是想为难你?” “他们可能是有事找我,或许不是什么好事。多亏有你,否则我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她将谢及当大人对待,使得谢及小小年纪,男子汉气概却是无比的高涨。不仅保证以后护着她,还热情邀请她去黄金屋做客。 五岁半的小孩子,会如何招待自己的客人? 很快她就知道了。 那就是搬出自己所有的玩具,和她一起玩。 竹剑竹蜻蜓七巧板,以及精巧的兔子环、金蝉脱壳、太极环、圆形环、八卦环、六合榫、七星结等。举凡是大昭孩童们有的玩具,这里都能找到,便是有些难寻的,他也有。 解环解锁是费脑子的玩具,倒也不怎么分年纪。有些她上辈子玩过,玩起来还算顺手。两人一个个地解着,又一个个地装好。 陆氏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坐在地上玩至投入的场景。 守在屋子里的嬷嬷上前,小声禀报。她饶有兴致地听着,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她竟然都能解?不是小七教的?” “不是,奴婢一直看着呢,那些东西都是林四姑娘自己解的,且是看一眼就会解。” “我看对眼的孩子,岂会有差?” 她吩咐人去备些吃食,等会给两个孩子送去。而她自己也没有去打扰,轻声吩咐下人将自己的东西搬到离他们玩的不远处,斜靠着看起账册来。 陆家是潭州首富,她虽是女儿身,却自小跟着父兄学习打理家中生意。哪怕是嫁人后,也依旧不改生意人的本性。依托着谢家,生意是越做越大,从潭州到朝安城,再到临安都有她的铺子。不管走到哪里,这些账册就送到哪里。 下人们很快备好点心瓜果,送到林重影和谢及那里。 林重影听到丫环请自己用点心时,才惊觉自己有多入神,居然全身心的投入,险些忘了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 这一惊醒,自然发现陆氏已经回来。 当下过来见礼,说明来由,感谢招待。视线那么一下移,落在陆氏放在一旁的账册上,又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陆氏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便问:“可是有何不妥?”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指着一处,道:“大夫人,这里账不对。” 这一页陆氏刚翻到,还未来得及查看,闻言抄起搁置在手边的金算盘,手指上下灵活地一翻飞,面有惊奇之色。 “还真是错了。”她笑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不对。” 陆氏若有所思,翻到下一页,将上来下去两处的总账遮住,“你看看,能算得出这页进多少钱,出多少钱吗?” 林重影点头,走近一些。 不多时,她便有了结果,“大夫人,这页进二百五十三两六钱四十一文,出一百七十两九钱八文。” 陆氏将遮住的部分露出,正是她所说的数目。 第15章 谁说她觊觎谢玄? * 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是题在大房院子匾额下的一行小字。谢家的每处院落皆是如此,但此黄金屋却非彼黄金屋, 黄金屋之所以叫黄金屋,绝非空穴来风。 大房未回来前,黄金屋就是一间屋子。陆氏一入住,立马金光灿灿,一眼看去满眼堆金彻玉的富丽堂皇。 她身边的下人也不同于府里的其他下人,一个个精神气十足,衣着打扮皆是不差,任是提溜出一个丫环来,那通身不差钱的气质,说是殷实人家的小姐亦不为过。 第13节 这里处处彰显着一个字:钱。 多金而大方心善的主子,谁不向往。 林重影也想,若能遇上这么个老板,哪怕是签定一辈子的卖身契又如何,总好过给满脑子齐人之福的大猪蹄子做妾。 当陆氏问她何时学会算账,是何人所教时,她并不准备编什么瞎话,“我没有学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就是知道怎么算。” 这个回答,让陆氏愣了一下。 尔后,她想起什么,惊喜道:“你这是心算!” 林重影当然知道这是心算,但不得不装傻。 “大夫人,什么是心算?” “你可知谢家这宅子是何人所建?” 这个林重影听谢家下人们说过,乃是前朝有名的匠人齐大家。于是她点点头,表情却还是懵懵懂懂。 “齐大家是惊世奇才,不仅善工造巧技,更通运算之法,相传他会心算,能一眼识数。说起来,我们陆家的先祖和齐家还有渊源。” 只是这渊源,非故交旧知,而是陆家的先祖,曾是齐家的奴才。 陆氏激动过后,很快恢复如常。因为天资过人者,她不仅见过,还不止一位,且都是自己身边的人。所以她虽觉得离奇,却并不觉得不可思议。 有此等才能者,若是男子必有一番作为,若为女子,要么是有个好娘家,要么是嫁个好人家,可惜这孩子两样都不占。 她招呼林重影入座,林重影乖巧应声,侧着身体占了半边圆凳。 谢及也“蹬蹬”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林四姐姐,我娘算账用算盘,你光用眼睛看就能算出来,你真厉害。”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厉不厉害。” 陆氏不禁莞尔,同时又觉得很遗憾。 这孩子的身份实在是不说好,若不然…… 桌边的小铜炉,水已滚。 沏茶的丫环摆弄着茶具,素手纤妙,指甲盖同那手腕上的玉镯一般有光泽。一通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开始分茶。 盛茶的不是瓷杯,而是上等的琉璃盏。淡金色的茶汤在琉璃盏中越发的色泽诱人,散发着花香与果香,却又不见花和果。 一口入喉,满是清香滋润。 “大夫人,这煮茶的水可是梨花露?”林重影小声问。 陆氏笑道:“正是梨花露,一种三月露,还有一种十月露。” 三月的梨花露,指的是梨树开花时花间的露水,十月的梨花露则是梨果蒸馏凝结成的果露。 喝了茶,吃了点心,一直到她离开,陆氏再没提起之前的事,仿佛她会算账一事不过是寻常。她有些失落,却不算失望。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所谋之事皆能成,又哪里来的失败一词。 走到半道,她被近人堵个正着,近人还是那副爱搭不搭理人的模样。转头想往回走时,又对上邱嬷嬷那张讨厌的脸。前后左右都无人,紧接着不意外地看到依然黑沉着脸的林有仪。 林有仪这个人,人前人后两张脸。自打破相之后,人后的性情越发的表露,尤其是在自己的庶妹面前,更是面目狰狞不加掩饰。 “你个贱人,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竟然敢勾三搭四。三表哥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敢觊觎大表哥!” 谁说她觊觎谢玄? 这个嫡姐龌龊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我是低贱不假,我也确实不是个玩意儿,但那又如何?大姐,你出身好,自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却要我这么个下贱的玩意儿替你保住亲事,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你还敢顶嘴?” 母亲说的没错,下贱的玩意儿就不能给她们好脸,否则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骑到主子的头上。 她堂堂林家嫡长女,竟然要靠这贱人保住亲事,简直是奇耻大辱。还有二表哥,他怎么能那么说她。 “你连脸都没了,还好意思成日里往我母亲跟前凑。有这些闲工夫,你还是想想怎么消掉你脸上的疤,若是成亲之后还没好,带你出去岂不是丢人现眼!” 这是二表哥对她说的话,那样的嫌弃,那样的不留情面。 “你个贱人……你别以为二表哥向着你,你就可以骑到我头上。等我嫁给了二表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小贱人除了一张脸,哪里能和她比。为何二表哥为其所迷,三表哥也动了心思,大表哥还帮着说话。眼下连大房的七表弟都护着,到底是为什么? “你还真有本事,连七表弟都被你勾住了。” “啪!” 一声脆响,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 “你竟然敢打我!” “你口中喷粪,我为何不敢打你?”林重影上前,目光冰冷。“林有仪,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你别惹我,若是把我惹急了,我不好过,你也不好过。” 原主上吊自尽一事不是什么秘密,她醒来时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相似且恶毒刻薄的脸。 母女俩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阴狠,赵氏说她若是再敢死,就把原主的生母姨娘挖坟鞭尸。林有仪说她如果敢坏事,便将米嬷嬷杖毙。 当时她晕晕沉沉的,还当自己是死后见了阴间的鬼夜叉。 林有仪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快疯了。 “你个贱人!”她下意识扬手,在看到庶妹不躲反迎时,咬牙切齿地将巴掌收成了拳,恨得是牙根都在痒。 邱嬷嬷在一旁劝说,“大姑娘,这里是谢家,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这时放风的近人过来禀报,“大姑娘,有人来了。” 林有仪半扬在空中的手,立马落下来,扇在近人的脸上。 近人没有捂脸,也没有哭,无所谓地退到一边,任由自己的脸肿出一个掌印来。哪怕是挨了打,依旧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大姑娘,近人这丫头没眼色,你别生气。若是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我们赶紧走吧。”邱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近人,“你还愣着干嘛,过来扶着大姑娘。等会见了人,记得挡着脸。” 近人小声地回了一个“是”字,木然地上前。 林有仪眼神变化着,最后狠狠地瞪了林重影一眼,道:“我们走!” 她们一走,林重影也准备走人,忽然秋风送香中,她又闻到那淡淡的冷冽气息。当下心念一动止住脚步,忧郁伤感地抬头望天。 “姨娘,我该怎么办?她们不会放过我的,等大姐嫁进谢家后,我也活不成了。” 远处传来伶人婉转的吟唱,如泣如诉。 她都想哭了。 好半天,那淡淡的冷冽气息还在,说明那人还在。 谢家人都说他们家的大公子是人中龙凤,文曲星下凡,也没人告诉她,人中龙凤也喜欢躲在暗处看热闹。如果不是实在没法子,她也不想这么绿茶这么做作。但愿文曲星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这样的小人物一般见识。 “活不成了也好,我早就不想活了。姨娘,我好想你,你等我,我应该很快就要和你团聚了。” 不知过了多久,淡淡的冷冽气渐散。 她缓缓垂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第16章 “我愿意。” * 越近园子那边,伶人的吟唱越清楚。 左右戏台子是同一出戏,皆是《碧窗记》,讲的是自小长在礼教森严之家的世家小姐,意外邂逅落魄的书生,两人常隔着碧窗私会,日久生情。不料被小姐父母发现,百般阻挠,强行将他们拆散,至使书生远走他人。多年后书生高中探花衣锦还乡,惊闻小姐因思念自己成疾,早已香消玉殒。 虽说是花儿戏,这个时辰听戏的人却并不多。主子们有空听一两场,下人们则各有各的差事,好容易得了闲才能来听。 同上次所见差不多,坐着看戏的还是谢家的几位姑娘,其中一人正戚戚落泪,正是三房的大姑娘谢舜英。说到这位大姑娘,还真不像是孟氏养出来的孩子。孟氏那等重规矩且严厉的人,却生了一个多愁善感,春葬花秋悲风的女儿。 离了园子,戏腔的声音慢慢抛之脑后。 还未近寻芳院,便听到有人说话。 院子里多了一个丫环,约摸十三四岁的样子,米嬷嬷说这是二夫人安排过来的人,名叫根儿。根儿是家生子,父母在谢家的庄子上,她个子高,身材也颇为壮实,瞧着确实是跑腿的好手。 等根儿去取饭菜时,米嬷嬷终于逮着机会问自家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地给她们安排个人。 林重影没说宝安堂发生的事,只说自己之前去取饭菜时被谢老夫人院子里的人瞧见,说给了自家主子听,所以谢老夫人才会派个人来帮忙。 米嬷嬷不疑有他,先是埋怨自己不中用,后在她的劝说之下释怀,又不停地夸谢老夫人心善。 谢老夫人或许有怜悯之心,但她想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人,必是已看出一些端倪。这根儿啊,恐怕不止是来跑腿的,应该还会行约束监视之事。 不过倒是正好,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那些想做什么的人也要思量一二。比如说林有仪,比说如谢问。 许是人不经念,谢问还真的来了。 当然,他没有亲自登门,而是派出自己身边的添香来探口风。 添香打着的旗号不是别人,正是林有仪,“方才奴婢瞧着林大姑娘不太对,似是哭过。奴婢想着林大姑娘离家有些日子,许是思念家乡所致,便想着来同林四姑娘说一声,林四姑娘你要不要去瞧一瞧?” 这套路…… 林重影都有些想笑。 谢二和谢三不愧是兄弟,前脚谢三才用了这样的法子,后脚谢二就有样学样,也不知道是懒还是故意为之。 去是不可能去的,哪怕林有仪死了,她也不会去收尸。但明面上她们是姐妹,她一个当庶妹的不能不管自己的嫡姐。既然别人用老套路来套路她,她也不是没有老套路可用。 “添香姑娘,你等一等,我换身衣裳就去。”她装作焦急的样子,急急起身起,身体晃了晃,倒在米嬷嬷身上。 米嬷嬷大惊,“四姑娘,四姑娘,你怎么了?” 添香讶然,这一幕怎地这般熟悉。 “林四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林重影虚弱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我…我这是怎么了?” “四姑娘,你晕过去了。”米嬷嬷眼眶已红,满脸的担忧。 “原来我又晕倒了。”林重影挣扎着想走两步,腿还没迈出去,重又倒在米嬷嬷身上。米嬷嬷见她这个样子,难过地不停地流眼泪。 她愧疚地望着添香,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 添香到底心虚,在她的愧疚中越发的心里有鬼。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不管是做戏也好,心知肚明也罢,彼此面上还得顾及着,你退一步,我让一步的,含含糊糊地各自找各自的台阶下。 第14节 但添香不甘心。 因为谢问的承诺。 “添香,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事我不想瞒你。影妹妹将来也是我的人,我心悦于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你们以后都是姐妹,我希望你能好好和她相处。她碍于礼数,不肯私下见我,你若能助我与她相会,我必不会亏待你。” 公子如此信任她,如此倚重她,她如何能辜负? “林四姑娘,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话……” 不好听的话就别说了。 老套路一次不行,那就再来一次。 林重影眼睛一闭,重又倒在米嬷嬷身上。 如此三次过后,添香终于看出来,这位表姑娘就装的。心下一阵气苦,暗骂这个表姑娘就是个榆木脑袋,空长了一副好皮囊。什么礼数规矩,死守着那些东西有何用。亏她还想着与之交好,日后也能沾些光,万没想到这般不知变通。 “林四姑娘,我知你最是守礼之人。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有的事也不能死守规矩不变,伤了别人的心。你且好好想想,若是觉得自己还能走,等会记得去看看林大姑娘。林大姑娘是爱花之人,奴婢方才来时,瞧见离你们院子不远处有棵金桂开得极好,你记得折上几枝。” 这话的意思再是明白不过,谢问应该就在那棵桂花树下等着。 林重影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让米嬷嬷扶自己坐下后,送她出去。 没多会儿,根儿取了饭菜回来,手上还有几枝桂花。米嬷嬷夸她采的桂花好,随口问了一句她在哪里采的。她一指院子外,说是就在院子附近采的。 很显然,她应该没有碰到谢问和添香等人。 林重影将她折的桂花插进瓶子里,瞬间满屋子的桂花香。 * 暮色四合时,屋子里起了灯,同时院子外传来敲门声。 米嬷嬷几乎是条件反射,以为是林有仪那边派人来,颠着不太利索的腿,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外面的人,“谁啊?” “林四姑娘,是奴婢。” 这声音好像是大夫人身边的那个嬷嬷,好像姓方。 方嬷嬷显然是走得急,脑门上都起了汗,她也没有绕弯子,看了一眼米嬷嬷和根儿,道:“林四姑娘,大夫人有话让奴婢转告。” 一听这话,林重影便知是何意,立马示意米嬷嬷和根儿先出去。 屋子里没了旁人,方嬷嬷这才说明来意。 却原来是谢家的账上出了事。 临安是谢家之根,民间有一半临安归谢家的说法,指的是临安城的经济命脉,一半都在谢家的手中。谢家产业遍及各行各业,铺子数不胜数,田产更是不计其数。如此庞大的家财,所以必须得有嫡系一脉守业。 二爷谢清明自接管家中产业以来,这些年并未出什么岔子。虽说保守有余,激进不足,却是稳稳当当。 按照谢家行事的规矩,临近中秋之前会发放红利和秋赏。所谓的红利是指谢家族人和掌柜们应得的分红,秋赏则是各处伙计们论表现得到的额外赏赐。 族人和掌柜们得了好处,伙计们也得了实惠,自是对东家和主家感恩戴德。这发放红利和秋赏都是露脸的事,也是最拉拢人心的事,是以几年前他就将此事交给了谢问,目的就是想让儿子早些立起来。 年年照旧的惯例,一般都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几兄弟陪谢老夫人用饭时,老太太无意间问了一嘴,他便有心让自己的儿子在长辈们面前讨个好,直接派人将谢问叫过去。谢问也想在叔伯们面前显摆自己的能力,当下就让人送去对好的账册。 哪知谢清阳随便翻了几页,很快瞧出不对。 “大人是何等人物,说是过目不忘也差不离。他一经手,一眼就看出账目还是去年的,不过是重新誊抄了一遍,添了新来的伙计。二爷刚开始还不信,等取来去年的账目一比对,气得当场就让二公子去跪祠堂。” “这事二表哥应是不知情的。” “谁说不是呢,二爷一问之下,才知二公子确实不知情,都是他手底下的人打量他性子随和,竟然起了糊弄之心。二爷派人找到那人时,那人正在明湖边的茶楼里听小曲儿。” 下人们不能议主子们的是非,所以有些话方嬷嬷没说。 原本一开始谢清明有意锻炼儿子时,给的都是得用的老人。头一年谢问还用他们,第二年全换了遍。 新换上来的账房以前是一家铺子的小账房,算账的手艺不如巴结讨好人的功夫强,因着将谢问哄得好,被谢问提拔至大账房。那账房被人找到时,不仅在茶楼里听小曲儿,还和别人吹嘘自己是谢家的亲戚。 “我跟你们说,我妹妹,我亲妹妹,那可是将来二公子的房里人。日后我与谢家好歹也沾了亲,二公子私底下还得唤我一声舅哥。” 谢问是不是真看中他妹妹两说,单说他糊弄主子的行径,已惹怒了谢家,谢家自然不会再用他。 这些事方嬷嬷不好说,直接切入自己来的目的。 “明日就是十四,是最后发放红利和秋赏的日子。家丑不可外扬,二爷不想让人知道,于是请大夫人帮忙。虽说大夫人手底下还有定珠姑娘,但账目太多太杂,恐怕来不及。大夫人让奴婢来问姑娘,可否愿意相助?” 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谢清明怕的不止是家丑外扬,更是不希望自己儿子失了威信与名声。若不然大可以让自己手底下的账房再算一遍,何至于麻烦大夫人。 但这正是林重影期待的机会,她没有任何的犹豫。 当下表态,“我愿意。” 第17章 “大公子,你…你把我当…… * 一路行去,府中一切如故。 四处张挂的灯笼辉映着百年望族的富贵,晕染出书香世家的雅致,入目所及皆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悠然。 黄金屋灯火通明,越发的金碧辉煌,在夜色中犹如布满璀璨的灯塔,标示着绚烂的前程与方向。 林重影远望着,莫名情绪翻涌。 恍惚之间,她仿佛是在奔赴一场决定未来的面试。 先前方嬷嬷提到的定珠姑娘,便是陆氏身边最得用的人。不管是衣着还是气质,定珠给人的感觉完全和下人这两个字无关。 陆氏给她和定珠介绍彼此,两人相互见了礼。 时间太过紧迫,根本无暇过多客套。随着下人们将账册全部搬来后,屋子里全是珠算的声音。陆氏和定珠人手各一算盘,娴熟地拨弄开来。 大房不差钱,灯烛自然极足。不光是桌两边照亮,四角也摆放着点好烛火的灯台,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无错综阴影。 林重影提起笔,蘸了蘸墨。 原主没机会读书,仅识得不多的字。因着整日里忙于绣活,也没有多少时辰练字,字迹委实谈不上好,她也是如此。不光是字不好看,握笔的姿势就很不标准。她自己没什么感觉,隐约察觉对面的定珠多瞄了自己好几眼。 当下羞赧解释,“我母亲说女子守后宅,当以女红为重。打小我就做绣工,女红倒是不错,可惜荒于学习,字也写得不好看。” 她语气平静,听在陆氏耳中却是莫名的难受。 这孩子若是生在别人家,或许已有才名在外。哪怕是托胎到商贾之家,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被埋没。 “无妨的,多练练,也就好看了。” “多谢大夫人,我会的。” 这位大夫人,还是多金又心善。 若是此生能追随这样的老板,那该多好。 一夜不过几个时辰,几人手上皆是不停。黄金沙漏内的细沙一点点地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连响了四下,说明已经四更天。 下人们早已备好宵夜,等候主子们的吩咐。 吃过宵夜后,陆氏说自己要闭目养会儿神,让她和定珠要么歇一歇,要么出去活动筋骨提提神。 定珠道:“我留下来守着夫人,林四姑娘,你身子弱,又坐了这么久,合该出去走走才是。” 人家都这么说了,她又正好有此意,当下从善如流。 这具身体确实太弱,一气坐了这么久,专注时不觉得,一松懈立马觉得腰软背疼。避过守夜的丫环婆子视线,她一时伸着胳膊,一时拉腿下腰。 当她将腿撑在树干上拉伸时,突然感觉有人。 其实谢玄一直都在,与其说是她被打扰,不如说是她闯入别人的地界。 大房的地位摆在那里,哪怕陆氏是继室,安排的院子不论是布局还是位置,那都是极好的。一处一景自是不必说,更有峰回路转的别有洞天。 她自是不知道,从这里往左,再走几步便是一处绝佳之地,刚好能透过窗户看见屋内的情形,而谢玄此前就在那里。 “你以前一直在藏拙?” “也不是。”她收好腿,双手并于身前,慢慢地转过身来。 方才她就应该想到的,大夫人不可能自作主张让她来算谢家的账,把亿寺拔一六酒柳仐。必是和家主通过气。而这位谢大公子身为下一代家主,当然也有知情权。 那么是原因让谢家父子同意的呢? 她不无自嘲地想着,或许还是因为她将是谢家妾的缘故。 “既然没有藏拙,为何此前并未听说?” “因为没有机会。”或许是黑夜虚化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给了她勇气,她看着眼前的人,决定再试一试。“我知道在大公子看来,我这个人品性不堪。大公子不信我,也是应该。倘若有活路,我也想做个不争不抢的人,不用百般谋划,更不用算计别人。” “你真的只是想活?” 当然不是。 但首先是要保证活命。 “大公子,我真的只想活命。”她再次伸出自己的手,也不管谢玄看不看得见,将指腹上的针孔展示出来,“我手笨,身子也不怎么好。一天下来,初时还能坚持,时辰久了自是受不住。手上没了力气,拿着针就抖,一抖就容易扎着自己。这针眼有了好,好了又有,这些年都没有断过。”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手好像真的在抖。 但这真不是演的啊。 她生怕谢玄再误会,连忙左手按右手,两只手死死握在一起。 “大公子,这么晚,你怎么还不回去歇息?” 若是她记得不错的话,谢玄的住处是莫扰居,而不是黄金屋。 事实上,谢玄也是第一次这么晚还留在黄金屋。 先前陆氏向谢清阳提议时,他也在。 谢家子孙自小皆要习算术,历朝历代术数大家编撰的各种算经流传至今,皆是各有路数,亦是有法可依。前朝的那位齐大家,传闻中有心算之术。但他敢肯定,所谓的心算之术,并非真的一眼识数,而是自有一套自己的算术之法,不过是不为人知而己。 所以他想,这个林四或许又在骗人。 从十二岁起,他见过太多女子接近他的伎俩。装可怜者、卖弄美色才情者、借长辈之交攀关系者,或是故作天真、或者眉目传情、或是跟踪痴缠。他看破所有,尽数不动声色地化解,从不曾在意过。 唯有这次。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 “……” 第15节 怪不得她之前隐约感觉外面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原来是这位谢大公子。 正思忖着,手腕被人握住。这次男人没有用力,却是将轻轻她一带,瞬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一时回不过神来,光影斑驳中,眼前之人的眉眼越发的清俊出尘,当真是公子只应见画,非世间凡尘所有。 男人的声音低而静,似蛊惑人心,“你想要什么?” 难道自己成功了? 她想要的当然不止是活命,而是自由、平等、以及财富,但是这些真的可以吗?如果自己说出来,这位大公子能帮她吗?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猛地去推男人。 “大公子,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等她的手碰到,谢玄已抽身离开。那清冷的目光表明,她猜的没有错。什么她想要什么,分明就是试探! 谢府上下都以为他们的大公子是皎皎明月,不沾尘世污浊的雅正之人。那么谁来告诉她,这个爱偷看,还会用美男计的人是谁? “大公子,上次你问我,我把你当成什么人。你可能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在你之前,从未有人帮过我。我可能是苦了太久,好不容易遇到善心人,便不管不顾想诉说自己的委屈。 我错了,我不应该说那些事污了你的耳朵,更不应该贪心地让你再帮我。但你也不能欺我可怜,这般戏弄于我!” 说完,她转身要走。 谁知没走两步,被谢玄拦住。 谢玄看着她,清冷的目光中有一丝复杂。 祖父生前常说无千秋万代之君,亦无长盛不衰之族。他们谢家流经两朝而存,是因每一代族人的努力,也因历代家主的殚精竭虑。以天下为己任,以家族为己任,是他和父亲终其一生都要坚守的责任与使命。他是谢家子,也是谢家下一任家主,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不管此女如何学到的本领,也不管她到底有何目的,注定是二堂弟的妾室。他们谢家百年清名,他绝不允许有人败坏家风,哪怕是他自己。 “我说过,若你安分守己,谢家会护你周全。” 说来说去,还是劝她给谢问做妾。 这位谢大公子,果真是极其护短之人。 她能有什么目的呢?无非是想好好活着而已。她又有什么本事呢?若她真有本事,她也不会陷在困局中苦苦挣扎。 “大公子不能久居临安,如何能护我周全?” “你嫡姐嫁人之前,你应该无性命之忧,你嫡姐大婚之后,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你既然有心算之术,对二房来说是个助力,必会得到看重。当然你要切记自己的身份,不可能逾越之心。” 这还真是给一个甜枣,再打一个巴掌 但是…… 她真的不想当妾! 谢玄观她神情,心知她应该还有打算,清冷的眼神中划过一抹异色,却也不揭穿。他言尽于此,倘若她不知好歹,执意在谢家后宅兴风作浪的话,他不介意亲手除掉她。 “你好自为之。” “我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以谢玄的身份,这一个甜枣加一个巴掌已经是最仁慈的忠告。如果给谢问做妾是她逃不开的命运,那么谢玄的承诺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当她抬头时,没有眼泪汪汪,而是饱含感激之情。 “多谢大公子。” 第18章 “二夫人,为何非要剪掉…… * 一进屋,四下无人。 灯烛通明中,满眼的富贵,明明是亲眼所见,也能触手而及,在她看来却如云烟一般,梦幻又不真实。 谢玄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让她老老实实等着给谢问做妾。她本来就没有什么路可走,如今还被谢家下一任家主给盯上,更是走投无路。 从窗户望去,外面的景物在灯笼的光亮中影影绰绰,也不知那位谢大公子走了没有? 她心下一声叹息,努力摒弃纷杂的思绪。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宝珠轻手轻脚地从屏风后现身,小声道:“林四姑娘,大夫人乏得厉害,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宝珠算账要用算盘,免不了弄出声响,但她不用。她动作极轻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视线落在账册上时,低垂的眸中划过一抹了然。 这账册被人动过。 大夫人愿意用她,表明对她的能力已是全然的信任,应该不至于多此一举到来查验一番,那么翻看她所记账册的另有其人。 之前来的路上,她听方嬷嬷说过一些陆家的事。陆家生意做得大,要用的人也多,为怕外人不同心,多年来致力培养自己人。 他们从下人的后代中挑选中聪明伶俐之人,加以培养和考验,大部分人一开始就被淘汰,少部分留下来的人中,有的中途被撤下,有的学成后被安排到各房当管事丫环。而宝珠正是其中的佼佼者,被当时还是陆家大姑娘的大夫人相中,一直带在身边。 “那些人中,顶数宝珠姑娘天赋最好,人也最勤奋刻苦。大夫人观察了好些时日,才定下她。这些年她越发得用,大夫人平日里没少依赖她。” 这是方嬷嬷对宝珠的评价。 或许对宝珠而言,她的闯入是个意外,要么是隐约觉得是个威胁,要么是不相信她的能力。总而言之,不管是出乎什么心理,宝珠私下翻看她所算账目之事,她都表示理解。 “林四姑娘好本事,若非亲眼所见,实在很难相信。” 宝珠这话,一语双关,言语中似乎并没有敌意。 林重影本就不想与他人生出龃龉,自然不可能露出丝毫得色,羞涩的表情中不仅有懵懂,还有些许的低落,“我自己也没想到。” 屏风后传来声响,陆氏已经起身。 宝珠赶紧过去,一旁侍候着。 陆氏揉着太阳穴,眼底隐有一丝意味深长。 这个宝珠啊,算得上是近些年来陆家培养的人中最为得用的一个,心里多少有些傲气。方才她故意装作睡去,有心让身边的人也开开眼界。 几人继续算账,屋内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珠算声。直到快近卯时时,所有的账目终于整理完毕。 下人们将账册送走,林重影被陆氏留下来。 陆氏话不多说,给她的酬劳是一块金锭。她意外又不意外,打心眼底喜欢这种行事爽快出手大方的人。再次感慨,若遇这样的老板,该是何等之幸。 当然她没有收,而是推脱一番,说了一些自己是心甘情愿帮忙之类的话。 “这是你应得的,给你你就拿着,我们陆家人行事向来如此,功有赏,助有酬,你可不能让我坏了规矩。日后说不定我还会常找你帮忙,总不能次次都让你白干。”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不再推辞,收了金子。 忙活了一夜,众人都很是乏累,陆氏叮嘱她回去好好补觉。 她揣着烫心的金锭子,出了黄金屋。 这一觉睡至傍晚,醒来时天色已灰,她望着窗外的暮色,竟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惘然迷茫。 米嬷嬷和根儿只知她一夜都在大房那边,并不知具体发生何事。她避过根儿,挑些能说的和米嬷嬷做了解释。 “…四姑娘竟有这等本事,奴婢却半点也不知晓。若是早些知道,传到老爷那里,或许也能好过些。” “以前哪有机会知道,若不是恰巧遇上,我自己也不会发现。” “也是。” 米嬷嬷欲言又止,神情说不出来的怅然。 用过饭后没多久,二房那里有人来请,说是二夫人要见她。她倒也不惊讶,不管二夫人有没有提前知道内情,单凭自己在大房留了一夜的事,根儿也不可能不上报。 二房当着儒园的家,魏氏就是儒园后宅的管理者。所住院子宽敞气派,名为百流,取字百年流芳之意。与黄金屋肉眼可见的富贵相比,百流院的布置要低调许多。但低调不代表寒酸,而是另一种隐藏的富贵。 下人们通报之后,她被引进去。 这是她第二次来百流院,头一回是刚到谢家时。那次她跟在林有仪身后,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魏氏没在屋内,而是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她上前行礼问安后,送上自己带来的礼物。魏氏显然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她绣的鞋垫后,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有心了。” 侍候在旁的嬷嬷代主子接过鞋垫,退到主子身后。 魏氏问起昨晚的事,态度有些漫不经心,语气也很随和,仿佛是在与人话着家常。但林重影不会真的以为这位二夫人不在意此事,甚至她敢肯定,魏氏越是如此,越是表明在意。 所以她不能邀功,更不能表现出兴奋。当魏氏表扬她时,她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自打我住进谢家,府里的人对我都很好。能为府里分担一二,我心甘情愿,一点也不觉着累。”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魏氏抬眼看她,神情间有几分缓和。“你有这般能力,将来必定大有用处。” 这话不好接,林重影只能作羞涩状。 接着魏氏又问了她一些事,比如说几时学的算术,和什么人学的,她给出的回答和在陆氏那里一样。 半晌,魏氏喃喃,“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后,她示意林重影上前一些,仔细打量一番后,问:“你帮我看看,这两朵花该剪哪一朵?” 那是一盆菊花,开得极为妍丽。魏氏所指的两朵,一朵位于分枝,已然绽开,花瓣垂丝如瀑极尽张扬艳丽。另一朵为正枝,含苞欲放,花形瞧着应该也不会差。 林重影瞬间了然,这位二夫人是在考验自己。 “二夫人,我不懂这些。” “不懂也没关系,你好好瞧瞧,剪掉哪朵更好些?” 正为妻,侧为妾,若说把正的剪掉,那便不容于世俗。若说把侧的剪掉,无疑又是自寻死路。 两样都不能选,她索性装傻,“二夫人,为何非要剪掉一朵?” “花草要修要剪,才能长得正,开得正。若让旁枝的占了先机,不管不顾地抢夺风头,这盆花也就废了。” 原来是怕她抢了林有仪的风头。 若真如此,为何要同意林家陪嫁媵妾?今日这般试探,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吗? 她仔细回忆进谢府之后的种种,尤其是第一次来百流院给这位二夫人请安时的情景。那时二房的人都在,除了谢清明和远在京中的三姑娘谢舜英。 谢清明有两房妾室,杜姨娘生了二姑娘谢舜章和五公子谢亦,沈姨娘是五姑娘谢舜芷的生母。她记得不管是谢舜章谢亦,还是谢舜芷给她的印象都是言语谨慎之人。 那么为何当着长辈们的面,谢舜芷会突然失态,说出“难怪三哥昨日没去学堂,原来是今年不用下场”的话? 第16节 须臾,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位二夫人后悔了! 两姓结亲,结的是两家之好。一旦退亲,若无站得住脚的理由,结亲成了结仇不说,还坏了自家的名声。倘若是女方出了纰漏,比如说行事不检点,比如说与人私会等等,那么男方不仅有退亲的理由,且还站在道德的至高点。 她完全相信,一旦当面对质,以谢为对三夫人的惧怕,不仅不会护她,反而会将过错推给她。到时候众矢之的,她百口莫辩。 如果不是意外出现的谢玄,她恐怕早已沦为这些人勾心斗角的牺牲品。 这位二夫人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今日找她来,试探的不是她的底线,而是她的野心。若是她表现出想压林有仪一头,甚至是取而代之的想法,魏氏必会顺着她的话,煽风点火膨胀她的野心,让她与林有仪去斗。 她们两败俱伤招人耻笑之时,正是谢家退亲最好的时机。若真如此,哪怕是林谢两家退了亲,她不用给谢问做妾,依然还是没有活路,甚至可以说更是走进了死路,等待她的命运更惨。 “二夫人,我不懂养花。我只知秋来时,这些花各争艳。秋尽时,唯有一地残。不管是哪一朵,到最后结局都一样。” “这如何一样?” “确实也不一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开的花,自然和明年的花不同。二夫人若真是觉得难以抉择,不如将它们全部剪下,插在不同的瓶中,它们便谁也不会压着谁。” 魏氏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收起剪子,递给身后的嬷嬷。 第19章 似迎风而绽的花,羞答答…… 这嬷嬷是她的心腹,人称庆嬷嬷。 庆嬷嬷接过剪子,搁进一旁的竹篮。 她看了一眼那竹篮,又睨了睨林重影。林重影心下了然,上前将竹篮提起,随她进了屋。 屋内一应布置皆是雅致,紫檀木的书架上除去砚台笔筒纸镇等物,还有一支上等的白玉瓶,白玉瓶中的菊花稍稍过了花期,略显一丝萎色。 她净了手,从竹篮中取出早前采的花,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番后,替换掉白玉瓶中的花,左右调整摆弄了一会儿才好。 梳着双角的丫环跪在茶几前,动作娴熟地沏着茶。茶香氤氲之时,外面传来下人的通报声,说是二公子来了。 谢问是被人扶进来的,扶他的人是红袖。他神情憔悴,下巴处可见胡茬的青影,紧皱的眉头表明他的不悦,阴沉的眼神意味着他的不满。 乍一眼看到林重影也在,满脸的不悦阴沉化成惊喜,“影妹妹,你怎么也在?” 魏氏面色有些不虞,当看到林重影侧过身去避过,无一丝害羞之色时,脸色好看了些。 “你看看你,像是什么样子?” 谢问回过神来,当即摆脱红袖的搀扶,几步上前。 “儿子失礼了。” 他原来被关在祠堂里一夜一天,满肚子的委屈,一出来便想着找自己的母亲诉个苦,却不想心心念念的美人儿也在,当下将装出来的可怜收敛,换上平日里温润公子的模样。 林重影侧身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般姿态落在他眼中却是害羞娇怯,更是惹人怜爱。那似玉的脸,纤细的身姿,似迎风而绽的花,羞答答地等待着有缘人的采撷。对于已通人事的男子而言,宛如无声的诱惑,引得他一阵阵血脉贲张。 魏氏见儿子盯着人不放,有些怒其不争。 三个孩子中,她对这个大儿子最愧疚。原本想着他不能读书出仕,自己便在别的地方多宠着些。所以议亲之时,百般挑选,千思量万考虑的定下林家,哪成这门亲事一波三折。 “这次的事,多亏了你林家四表妹。若不是她帮着你大伯娘理清了账目,还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等着你。” 谢问大感意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娇美柔弱的少女,“影妹妹,你竟然精通算会之术?” “岂止是会,且是算得极好,若不然你大伯娘也不会让她帮忙。”魏氏说着,半抬的眉眼中,余光一直关注着林重影。但见林重影未露出任何得意自满之色,且还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脸色又好看了几分。 谢问大喜过望,账目的事是他失察,不仅没能在祖母和叔伯们面前露脸,还丢了一个大脸。不管后来这事是谁平的,有没有传出去,他在长辈们那里已经没了面子。 但影妹妹不一样。 影妹妹是他的人,他的人平了事,就等于事情还是他平的,他立马觉得扬眉吐气,哪怕是再见到长辈们,也不觉得有多丢脸。 魏氏自来偏疼他,见他欢喜,也跟着高兴。 “这一通折腾,你也乏了,早些沐浴歇息吧。”不等他说什么,又吩咐红袖,“好好侍候你家主子。” 红袖盈盈地行了礼,过来扶他。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动作举止无意识的亲近贴合。一个低眉一个迎笑,任是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愫。 魏氏的余光,始终没离林重影。 林重影看他们的眼神没什么波动,仿佛一切都是寻常事。当两人出门时,红袖的身体都快贴在谢问身上,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和嫉妒。 她今日所有的表现,让魏氏重新有了思量。 一来儿子喜欢,二来这林家的庶女也颇有用处。而今瞧着还算本分,不像是争风吃醋之人,日后有这么个人收拢儿子的心,还能帮得上忙,仔细想想倒也过得去。 魏氏这一思量,态度上立马显现。 当林重影离开百流园时,得了一堆的赏赐。一匹浮光锦的料子、一盒常兴斋的点心、一罐上等的龙井茶叶,并一包切好的参片。 庆嬷嬷亲自相送,送至院门外后,说了一通所谓掏心窝子的话。 “二夫人心善,影姑娘你日后与她相处久了,便知道她最是疼人。她同你母亲是表姊妹,待你和仪姑娘是一样的。” 别人这么说,林重影也就这么听,不过是左耳进了右耳出,权当是听了一回响,响过之后什么也不剩。 但东西是好的,感谢的话自然也少不了。 庆嬷嬷对她的态度很受用,说是定会转告自家夫人。两人在门口道了别,一个往出走,一个进了院子。 掀着门帘进屋,庆嬷嬷果真将她的话如实转告。 魏氏垂着眸,慢慢地品着茶。 良久,来了一句,“可惜了。” * 林重影一回到寻芳院,米嬷嬷便告诉她,她走后没多久,大夫人那边派了人来,送了两身衣裳。 一套浅红,红线混着金丝的绣花精美无比,领襟袖口处压着穿枝花。另一套淡绿,水烟般的料子华美异常,无需过多的绣花已是极佳。两套衣裳瞧着都是最时新的样式,用的也是上等的料子。 “大夫人说了,这两身衣裳是买的成衣改的。姑娘你先试一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她再让人去改。”米嬷嬷说着,面有犹豫之色,“奴婢想着不好麻烦她们,便擅作了主张,若真有不合身的地方,奴婢自己改就好。” “是这个理,我们自己改就行。” 林重影分别试了试,两身衣裳都意外的合身。 米嬷嬷寻了一个借口,将根儿支出去,然后道:“四姑娘,这新衣你先放着,日后有机会再穿。” “为何?” “你若穿了新衣,大姑娘瞧见了,必定不会高兴。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且再忍忍。” 穿个新衣服都要看别人的脸上,这样的日子可真够憋屈的。 “衣服是大夫人送的,我若是不穿,大夫人会怎么想?” “这……” 米嬷嬷为难起来,皱着眉一直叹气。 见她这般模样,林重影心里也不好受。 原主的记忆中,她是唯一的依靠,她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四姑娘,你忍忍,等你长大就好了。”“四姑娘,你再忍忍,等你嫁人就好了。” 正是因为这些话,原主艰难地活着,忍到了议亲的年纪,却不想等来的是做妾的命运。若不是所有的信念崩塌,多年忍耐等待全成了空,又怎么会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嬷嬷,我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她答不上来,面容悲苦。 林重影心里更不好受,“嬷嬷,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等不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以大姐的性子,她真的能容我一直在身边吗?她若如愿嫁进谢家,还会留我的性命吗?” “四姑娘……” “嬷嬷,我这般今日不知明日事,得过一天是一天的人,为什么还要忍?我想穿新衣裳,我想穿给送我的人看,我想让大夫人知道,她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我心中很是高兴。” “四姑娘,你…你别说了,不会的。这是谢家,谢家门风清正,不会由着大姑娘作恶,你不会有事的。” “万一呢?”林重影也跟着红了眼眶,“嬷嬷,你我都知道,哪怕是谢家,也不可能后宅干干净净。嫡妻想算计一个妾室,有的是见不得人的法子。我想活一天,就是一天,尽量吃好睡好穿好,可以吗?” 一时间,屋子里全是她压抑的哭声。 林重影缓缓坐在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绿色的衣裳,如花似玉的脸,似绿叶衬红花,细看处处好。 但这张脸委实貌美过了头,是福也是祸。林家利用她这张脸,保住了两家的亲事。二夫人想借她这张脸,招来流言蜚语,从而全身而退。 镜子里又照出一人,正是米嬷嬷。 米嬷嬷用袖子擦干眼泪后,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底,二梳还到底,梳着梳着,米嬷嬷再次泪涌,“四姑娘长大了,若是吴姨娘还在……” 这话说到一半,再没有了。 吴姨娘就是原主的生母。 原主的记忆中,生母的名字仿佛是个忌讳,因着赵氏下令不许议论,违者轻则发卖,重则乱棍打死,林家上下几乎无人敢提。 林父那个人风流成性,成日里眠花宿柳,流恋烟花之地。林家的下人们中不时有传言,说是林父还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外室。 原主的生母进府后不到半年产女,所以她推断吴姨娘极有可能曾是林父的外室。外室这样的存在,养在外面也就算了,一旦接回家中,被人耻笑的往往是正室。所以赵氏不许人传,不让人议论。 从米嬷嬷讳莫如深的言语中,她知道吴姨娘生得极美。或许正是因为太美,才让林父破例接回府中。 她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的眉眼,问:“嬷嬷,我和我姨娘像吗?” 米嬷嬷微怔。 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像。” 第20章 “大哥,你看!影妹妹在…… * 卯时还未到,谢府各院灯火渐起。 今天八月十五,正是中秋月最圆之日。人月两团圆时,后人以孝为天,供祭果,行家祭,告慰先祖们。 谢家先祖发迹临安,由城外的谢庄迁入。谢庄如今还住着许多谢氏族人,保有最早的谢氏祠堂。 第17节 但逢祭祖日,儒园所有的男丁都要前往谢庄祭祖。小辈们陆续齐聚前院,三房还抱在手上的谢正都到了,唯独迟迟不见谢问的身影。 谢清明眉头皱得老高,刚要吩咐人去叫时,谢问匆匆而来。一看那略带潮红的面色,便知刚从被窝里爬起。 他一走近,谢玄就冷冷地出声,“去换身衣服。” “二哥,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啊?”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谢和以袖掩面,避开了一些。 “我……”他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当下面色更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匆匆地往回跑。 在场的都是男子,谢家几兄弟也是过来人,哪怕没有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也知他夜里都做了什么。 气氛微妙之时,有人轻笑,“年轻人血气方刚,我们当叔伯的要多体谅才行。” 说这话是的谢四爷谢清华。 谢清华是嫡幼子,自小最是受宠,哪怕是大哥谢清阳,他都敢打趣两句,何况是二哥谢清明。他朝自己的二哥挤眉弄眼,把谢清明臊得老脸通红。 谢清明气得不行,又不好当众说什么,一时气儿子不成器,一时又恼儿子年轻气盛沉迷女色。若是旁的日子也就罢了,祭祖这样的大日子都能不知分寸,简直是丢人现眼。 何况先前还捅出那样的篓子,得亏大哥大嫂帮着遮掩。哪知罚跪一天一夜的祠堂后不知悔改,反倒胡闹成这样。 臊极气极之时,他低低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但等到谢问换好衣服回来时,他却是半句教训也没有。一是他护短,二是祭祖是头等大事,不能误了时辰,而教训儿子什么时候都可以。 祭祖之行顺顺利利,一行人午时回到谢家。 一进家门,谢清明立马冷了脸,将谢问叫过去。 父子之间的对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见谢问不时看向自己的堂兄弟们,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难看。 最后他应是有些不耐烦,出言顶撞,“若我从小知道自己也要出仕,我定会好好读书,未必比他们差。” 谢清明被怼得变了脸色,又骂他“混账东西。” 他并不服气,却也不敢当着叔伯们的面再次顶撞自己的父亲。等和自己的同胞弟弟谢和一道时,他又忍不住表达自己的不忿。 “二哥,你这话是何意?”同为二房嫡子,留守临安的人不是他,那便是谢和。谢和听到他的牢骚,自然要问上一问。 “你们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日后留守临安的人是我,若没有我,你们能安心读书吗?” 其实这话不然。 谢家选择嫡出留守临安,并非一开始就固定是谁,而是观察到十岁,若真不是读书之材,方才选为守业之人。 当初谢问被选中,正是因为他天分不及,并非是因为他是二房嫡长子缘故。所以他说什么若自己好好学,未必会比其他人差的话,实属自己的口舌之快。 这一点,谢和自然知道。 “二哥说这话,敢不敢当着父亲和叔伯们的面再说一次?” 谢问哪里敢当着长辈们的面说,被将住之后,面色越发难看了些。 到底是同胞的兄长,谢和再是有些瞧不上自己亲二哥的某些行事,却也不会真想与他关系闹僵。 “二哥,你方才应该听到大哥与那些族老们说的话,竟是对田地庶务也是事事清楚。父亲说过,若想守住祖宗基业,也得好好读书。你莫要再荒废了,一日难再晨,少年不复来,你当认真学习才是,少将心思用在后宅玩闹上。” 谢问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知道什么……” “二郎,你过来一下。” 一听到谢玄的声音,他顿时萎了。 父亲平日里教训他时,他没少左耳进右耳出,听听也就算了,有时候还会顶一两句嘴。但在这位大堂兄面前,他是屁都不敢乱放。 早知如此,他昨晚就不和红袖胡闹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谁让影妹妹勾得他难受。他不能一解相思之苦,也只好和红袖闹上一闹,聊以慰藉罢了。 谢玄问他,“二郎,你是否心中不忿?” “大哥……” 他愕然,难道大哥不是因为之前的事? 可是他明明说的那么小声,大哥居然也听见了! “我那是和四郎说着玩的。” 是不是说着玩的,谢玄自会分辨。 谢家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荣,他不希望同理连枝的兄弟们,因为什么事和什么人而生出分歧。 “若给你十年时间,你能中举,我愿退守临安。” “大哥!” 谢问不是激动,而是惊慌。之前他是一时不忿,为过嘴瘾说的那番话,实则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打小他就不爱读书,夫子教的那些东西从来听不进去,成日就想着出去玩。若真是让他重拾学业,莫说是十年,就是二十年他也中不了举。何况以他的天资,就算勉强中举,又如何能和金榜魁首的大堂哥相比。 他要是真应了这话,别说是那些叔伯族老们,便是祖母和父亲,也不会答应。如果真因为他,让大堂哥退守临安,那他就成了谢家的罪人。 “大哥,我…我就是一时脑热,和四郎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去。” 谢玄从不相信一时糊涂说错话的人,往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话,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想法。朝堂中多的是城府深沉之人,他尚且应对自如,何况是谢问这样的心思浅显之人。 “我们谢家百年积蕴,历经两朝而不衰,其根本有二。一是代代有人立于朝堂之上。二是世世有人守护祖宗基业。立于朝堂者,能者居之。守祖宗基业者,从嫡支择选精通庶务之人。 上一代选中的是二叔,这一代选中的人是你。你学业不如三弟四弟,但庶务一事上却是胜他们许多。你这几年做的事,我都知道。你知变通,识人而用,这些都是你的优点。偶尔看走了眼,用了一两个心术不定之人也无妨,权当是一次磨练。” 这样的肯定,让谢问备受鼓舞,一扫之前的心虚颓丧。他急欲表现自己,立马上赶着说了好些自己如何变通如何识人的事。 说着说着,他不无隐晦而骄傲地提起林重影。 “早在初见时,我就知道她与别的姑娘不一样。她心里有我,却时刻谨守着规矩。这次的事,也是多亏了她。她代我补过,我心中很是欢喜。” “媵妾一事,暂未过明路,你自己知道就好。” 那林四口口声声说不想给二郎做妾,半点也不像是心里有二郎的样子。这些男女之事,你情我愿,或是你有情我无意的,当真是无聊乏味得紧。 谢玄如是想着,没再说什么。 说话时,一行人到了园子。 谢老夫人被人拥簇着,在欣赏今年的菊花。 几位夫人围在老太太身边,也不知谢四夫人说了什么,引得老太太一阵开怀大笑。后面跟着的谢家姑娘们说说笑笑,林有仪也在其中。 再往后些,林重影落了几步,不受打扰地赏着花。听到谢家男丁归府的动静后,她随着众人的视线朝那边望去,一眼就看到那身着月白色衣袍的男子。 宽衣博带,大袖飘逸,行走间如游云惊风,不减浩然正气。又如玉树独美,难掩清雅风骨,令人一见难忘。 所谓我见君如景,不料旁人见我也如是。她将谢家大公子比作美景而赏时,却不知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绝顶的好风光。 百花不及美人面,芙蓉胜过桃李色,抬首间似娇花迎日,端地是瑰丽无双,看人时恰秋水潋滟,仿佛摄人魂。 谢问痴痴地看着,挪不开眼。只怨婚期太过漫长,不能日夜拥美人入怀。初识情滋味的血气涌上头,恨不得昭告天下,此女乃我所有。 长辈们不能说,同辈中唯有大堂哥知晓这事,他胸臆肿胀着,压抑不住显摆炫耀的心思,“世上怎么会有影妹妹这么好看的姑娘。” 绝色天成,一花入眼,世间再无花。 他双目痴痴着,迫不及待地想与人分享这份悸动。 “大哥,你看!影妹妹在看我。” 谢玄漫不经心地看去,正好和林重影的目光对上。 第21章 谢玄确实在看她,清冷的…… * 谢家的菊花不仅开得最艳,各种名品也最为齐全,十丈红帘、紫龙卧雪、千山飞鸟、绿牡丹、瑶台玉凤等等,还有民间难得一见的稀世品种,乃是先帝最爱的美人垂泪。 先帝爱菊亦爱美人,美人中的美人指的是他生前最宠爱的延妃娘娘。延妃之貌美,无画作流传,却有诗文传世:玉容凝晴雪,朱唇含羞合,遥知不是仙,却似琼台客。 “当年大盛宫众妃们争相一睹之物,没想到竟然在我们儒园开得如此繁茂。”谢老夫人感慨着,目光望着朝安城的方向。 乍一见儿孙们归来,她瞬间欢喜。 几位爷上了前,与自己的夫人们一起陪着老太太赏花。小辈们各得其乐,或是三两说着话,或是跟着有模有样地点评今年的菊花。 林重影在与谢玄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立马收了回来,假装欣赏着面前的菊花。但见菊花白玉成丝,日光之下隐有透明之感,花瓣尖勾滴似泪,正是方才谢家人盛赞的美人垂泪。 她赏着花,别人赏着她。 当她无意识用指尖轻触花瓣时,谢问恨不得上前来握住她的柔荑。 “二公子。”羞羞怯怯的声音响起,正是不知何时来到谢问身边的红袖。红袖低着头,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的手在自家公子掌中,又沉迷于此时情意,不愿将自己的手抽离。 谢问心荡神驰着,只把她当成不远处那个朝思暮想的美人儿,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影妹妹。” 听到这声低低的呢喃,她满心的欢喜化成嫉妒幽怨。 床笫之间情到深处,她也听到过这声“影妹妹。”甚至是今早她叫醒二公子时,也听到这样的呢喃,然后就被自家公子拖回纱帐内胡闹。 二夫人以为是她不知分寸,为得宠爱痴缠二公子,把她叫过去狠狠敲打一番。她不敢为自己争辩,更不敢提二公子心里惦记着的是林家四姑娘。 林四姑娘若是知道二公子的心意,必定很欢喜吧。 她黯然着,神伤着,身体却下意识靠近谢问。 谢问突然变了脸,因为他看到自己的三堂弟出现在视线中,正朝着他想去的地方走去。他猛地推开靠在自己身边的人,步子刚一迈就被人叫住。 叫住他的人是谢玄。 谢玄制止他后,很快到了谢为面前。 “三郎也喜欢这美人垂泪?” “大…大哥。”谢为心虚不已,脸也跟着胀得通红。“我…我就是想看看。去年园子里才几株,没想到今年长了这么多。听说这美人垂泪是延妃娘娘眼泪所化,有个同窗向我讨要过,我想摘一朵送他……” 他越说声音越低,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大堂兄没有说破,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羞愧到无地自容。 若是从前不知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知影妹妹……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此等行径卑劣龌龊,大堂兄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既是同窗所求,倒是不好拒绝。摘一朵花,不如送一粒种,待到花尽时,你送他些花种,想来比送花更好。” “大哥言之有理,我…我今日便不采了。” 第18节 谢为说着,如释重负般转身往另一边走,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一不敢看谢玄,二也不敢看不远处的林重影。 林重影心道,这位谢大公子果真说到做到,当真会约束谢三。 为表谢意,她感激一笑。却不想谢玄竟然皱眉,那不悦的态度的仿佛她做了什么烟视媚行之举,污了他的眼睛。 罢了,不让谢就不让谢吧,反正约束自己的堂弟们,也是他应该做的。 她如此想着,继续赏花。 先本她落在后面些,林有仪和谢家的姑娘都有前头,这一转身才发现,谢大姑娘谢舜英不知何时也在。 谢舜英赏的不是开得正艳的花,而是那些开残了开败了的花。那凄怜的神态,伤感的模样,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哀思。 “无可奈何花落去,为谁娇艳为谁谢。” 听这语气,是为花可怜,也是为自己可怜。 林重影约摸明白她的自艾自怜来自哪里,原因无他,唯姻缘二字。 三房虽是庶出,她却是三房的嫡长女,亦是谢家这一代姑娘中的大姑娘,早年就与谢家的世家叶家定亲。 巧的是,叶家长子非嫡出,同她定亲的正是叶家的庶长子叶庭兰。说到叶家那位大公子,除了老实憨厚外,府里的下人们再也说不出其它的优点。 一个世家子被人称道的优点是老实憨厚,说明一是没有才情能力,二是连五官端正都算不上,或许应该用另外两个字形容,一个是笨,另一个是丑。 她有又笨又丑的未婚夫,确实可以自我可怜。 林重影不无自嘲地想着,自己连又笨又丑的未婚夫都没有的,有的只有满脑子左拥右抱的夫主,比她更可怜。 这样的可怜何以解,唯有金银。 这一日府里所有的下人都有赏钱,小辈们也都从谢老夫人那里得了红封。老太太大方,人人都有份,包括林家姐妹俩。 老太太给红封时还夸了一句,“这孩子瞧着真不错。” “长得也不错。”陆氏接了一嘴。 四夫人听到这话,微微一笑。 便是魏氏,也说了一句中肯的话,“是个懂事的。” 林重影知道老太太夸她,应该是听说她帮着算账一事,以为她是个不爱张扬,默默干活之人,完全符合妾室的标准。 大夫人喜欢她,她能感觉得到。而四夫人的善意一是源自本身的性子,二是她今日戴了另一朵与衣裳颜色相似的绢花。 至于魏氏,原因和老太太差不多。 她捏着薄薄的红封,猜想里面应是银票。秋水般的眸子四下一扫,见无人注意自己时,赶紧偷偷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当下大喜过望,唇角微微扬起。 几乎所有人都朝前走着,却还是有人不经意地回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破她一切小动作,对她的印象又多了一个:爱财。 * 一行人出了园子,落座在戏台下。 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多,哪怕是看个戏,什么人坐什么位皆有讲究。但规矩之外是人情世故,长辈们盼着小辈们和睦顺遂,尤其是定了亲的小辈,通常在这样的场合中会被允许坐到一处。 谢问和林有仪便被安排到一起,身边随侍着各自的下人。 林有仪今日穿的也是新衣,水红色的衣裳,并同颜色绣花的面纱。为了掩盖眼角处的细疤,还特意描了花妆。 她满心以为自己这般精心打扮,谢问多少会看自己一两眼,不想谢问一坐下,那双含情的目光追随的却是别人。 很快两边的戏台拉开帷幕,戏子们粉墨登场。 侍候的丫环们穿梭着,不时上点心果盘,以及添着茶水。她死死压抑的嫉恨无处宣泄,当有丫环给她添茶水时,她一个挥手过去。 那丫环不察,险些摔在地上,茶水也洒了一地。 她瞬间换了一副面孔,端着大方得体的样子,道:“我并没有烫到,不打紧的,你再去换一壶茶便是。” 长辈们看过来,见此情景,一目了然,对她的态度都很满意。 这时她身边的易人指了指地上,问:“地上怎么洒了这些果脯?” 众人看去,果真见地上洒了好些上等的果脯,而林有仪桌上的果脯满满当当。很显然这果脯不是从桌上掉落,而是丫环自己掉的。 那丫环已经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这些果脯,不会是你偷拿的吧?”易人这一质问,吓得那丫环连连否认。 林重影原本没怎么在意,在听到那丫环的声音后,立马站了起来。明明心里着急,说出来的话却是低低怯怯:“不是她偷拿的,是我赏给她的。” 那丫环抬起头来,正是福儿。 福儿是后院的杂事丫环,平日里负责一些晾晒的活计,不拘是晒花晒菜还是晒果脯都是她的工作,所以这些果脯应是她自己私藏的,今日正好拿出来当零嘴。 有人出了头,说果脯是自己赏的,这事自然揭过。 谢问想讨心上人欢心,随手赏了福儿一盘点心。 福儿千恩万谢,退了下去。 这么点小事没人会在意,除了林有仪。 林有仪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嫉妒使她脸部扭曲。幸亏有面纱遮掩,连离她最近的谢问都没有看到。 谢问的心思全在林重影那边,这一点让她更是大恨。 林重影没看他们,也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一个眼神让人觉得腻,另一个让人觉得烦。与此同时,还有人在看自己。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那位时刻盯紧自己,生怕自己逮着机会败坏谢家门风的谢大公子。 谢玄确实在看她,清冷的目光隐有探究之色。 此女不愿为妾,又曾在二堂弟面前卖弄过美色,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装过可怜,且还是爱财之人。如此品性应当最是满腹算计自私自利之人,又为何会替下人解围? 这林四…… 他竟然有些看不透。 第22章 “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 * 两边戏台打擂的戏,还是那出《碧窗记》。随着戏剧发展,小姐与书生情投意合,在碧窗下互诉着衷肠。一个娇娇羞羞地送出自己的定情信物,另一个许下一生一世绝不相负的承诺。那样的情意绵绵,那样的依依不舍,眉目传情你来我往。 林重影听不太懂,难免兴致缺缺。 相比她的无聊,谢家的几位姑娘都很专心,尤其是谢舜英。当小姐的父母发现小姐和书生私会之事,强行将他们拆散时,谢舜英已是一脸戚戚然。 小姐凄凄婉婉的声音令人肝肠寸断,书生悲痛欲绝的离开让人揪心。台上的人演绎着曲中人的悲欢离合,台下的人则各有自己的悲欢。 谢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声和自己的大哥咬耳朵,“大哥,刚才是那个林家大姐姐推了那丫环,我都看见了。” 小家伙很是替林重影抱不平,“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人,她定然没少欺负林四姐姐。大哥,林四姐姐好可怜哪。” 谢玄若有所思,看了过去。 但见林重影看似懵懂,实则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好看的眉头下意识皱起。分明是会卖弄美色且有心机的女子,为何对男女之事如此平淡,应不是不懂,而是无一丝向往憧憬。 他一把将弟弟按坐在旁边,道:“事非干己休多管,她未必如你所看到的那般可怜。” 谢及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嘟哝着:“卫今哥哥说的没错,大哥你就是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兄弟俩说话时,台上已响起了锣鼓声,书生高中探花衣锦还乡,好不风光。 谢家人皆以为寻常,只因家中两代状元郎,也曾打马御街前,荣耀归乡里,自是不觉得台上的假探花有多难得。 一派热闹的气氛中,谁也没怎么注意到大姑娘谢舜英的目光痴痴,更没有注意到戏剧落幕时,她的伤感落泪。 两边的戏子们下了台,向东家还礼。 既然是花儿戏,设了擂台,自是要分出高下。各家生旦上前,以衣摆为兜向东家各主子们讨着赏,最后哪一边得的赏多,便是胜者,再多得一份赏钱。 林重影压根不知有这一出,银子她身上有,还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但她不可能花出去。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她径直找上林有仪。 “大姐,我今日出门急没带银子,你给我些,我也好打个赏。” “影妹妹,我有。” “我有。” 原就坐在林有仪旁边的谢问和不知何时貌似恰巧经过的谢为异口同声道,说完之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自有火光在他们之间流转。 林有仪见谢家两兄弟如此,更是妒火中烧,仿佛着了火油般瞬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恨不得将庶妹的脸划出十道八道。 林重影怯怯地笑着,眼底却无半分退让。 反正如果林有仪不给她银子,等会儿丢的可不止是她的人。更何况谢二谢三还在旁边看着呢,她不信这个嫡姐会坏了自己贤良的名声。 林有仪险些咬碎牙关,不得不让方嬷嬷取了些碎银给她,她粗略一看,应有七八两的样子。 两边的生旦,生是生,旦是旦,看着都不是反串。她随手一扒拉,将碎银分成几份,分别给了他们。 他们见她,皆是无比惊艳,其中有个小生大受震撼,如木头人般盯着她看,幸好被旁边的同伴推了推,这才回过神来。 谢家的小辈们,大多给的都是差不多的数目。她揣着自己还热乎的银票,心想着哪怕是林有仪不给她银子,她宁愿丢脸也不会把这银票给出去。 谁知除了陆氏外,还真有人一赏就是一百两银票。 那人不是谢老夫人,也不谢家的几位爷和其他几位夫人,而是大姑娘谢舜英。当然谢舜英也不是每个人都给一百两,而是赏给了其中一个小生。毫无意外,那位小生所在的班子是赢家,还额外得到谢老夫人的赏赐。 花儿戏分了高低,这一场擂台戏也近尾声。 谢和同长辈父母们告别,说是自己要回学堂。 因着最近谢家热闹,戏班子日日开唱,他早就搬去学堂那边安心备考。乡试是大事,谢老夫人自是重视,好生叮嘱他一番。 “母亲,四郎一人在学堂难免孤单,不如让三郎也搬过去,一来能做个伴,二来还能讨论功课。” 孟氏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看过来。 谢老夫人皱了皱眉,道:“眼瞅着乡试也没几天,没得让三郎跟着折腾。” “母亲,三郎性子静,有他陪着四郎,再是没几天,或许多少也有些帮助。” 孟氏执意让儿子搬去学堂,当然不是为了帮助谢和,也不单是为了让儿子安心读书,更多的是她希望借此机会让儿子远着府里的有些人。 而这个有些人,正是她以为会影响到自己儿子前程的林重影。 知子莫若母,儿子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她都看在眼底。她对儿子寄予厚望,岂能看着儿子被一个将来要陪嫁到谢家做妾的庶女影响。 第19节 她再三请求,态度很是坚定。 谢老夫人心里虽不太乐意,但一想到谢为打小是个老实孩子,从来都不是什么闹腾的性子,便是搬去学堂也不会影响自己的亲孙子,思量一番后勉强同意。 谢为离开时忍不住回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得孟氏既心疼又恼怒。她心疼自己的儿子,恼怒的人当然是林重影。 她心气不顺,怎么看林重影怎么不顺眼,凌厉的目光中带出几分刻薄,“我瞧着林家四侄女这衣裳的样式,似乎不像是汉阳那边的,也不像是临安盛行的。” 陆氏正和谢清阳说着什么,乍一听这话,顺嘴就接了过去,“影娘这衣裳是我送的,不是汉阳和临安的款式,是朝安城最新兴的样子。” “原来是大嫂送的,怪不得。”孟氏不冷不淡地笑了一下,别看她称呼陆氏为大嫂,实则心里并没有多少尊敬。 她自诩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自然看不上陆氏的商贾出身,暗想着也唯有商贾之家出来的人不懂礼数规矩,竟然给妾室送东西。 “这朝安城的衣裳样式果真精致,配着四弟妹送的绢花,还真是相得益彰,衬得林家四侄女比花还娇,二嫂,你说是不是?” 这话可不是真的在询问魏氏意见,而是在点魏氏。 林氏两姐妹是二房的客人,将来也都是二房的人。这二房的人身上穿的是大房送的衣裳,头上戴的四房送的饰物,膈应的人是谁? 林重影心下又是一声叹息,这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夫人这一手,明显是冲自己来的。 “多谢三夫人夸奖,我也是胡乱搭配的。”她低着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羞怯,“二夫人送了我一匹上等的浮光锦,我正打算裁一身新衣,到时候再配上四夫人送的颜色相近的绢花,想来应该也是极好的。” 这下轮到孟氏尴尬了。 妯娌四人中,唯有她没送过东西。她还想借机挑拨其他三房,给这个林家庶女长个记性,没想到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她面色几变时,谢老夫人开了口。 “这姑娘家就该着红着绿的讨人喜,影丫头,你剩下的那几朵绢花,我让人都给你配身衣裳。” 四夫人顾氏送的是九宫盒子装的满盒绢花,共有九朵。除去配好衣裳的三朵,还有六朵。也就是说,还要做六身衣裳。 众人都以为面对这样的意外之喜,一个在家中明显不受宠的庶女多少会些许的失态,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只见林重影宠辱不惊地上前,大大方方地道谢。 “多谢老夫人。” 她抬眸时,正好与谢玄清冷平静的目光对上。 谢玄从她的眼晴里看不到任何的心思,那么的澄澈,那么的干净,如同一汪秋水照人寒。 两人四目相望,一冷一寒,如镜湖相映,映出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谢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林四姐姐?你是不是……” 谢玄面无表情地大掌一横,捂住了他的嘴。 第23章 “大公子,好巧啊。”…… 兄弟俩的动静引来长辈们的注意,当他们看到他被捂住嘴,而谢玄正撤掉桌上的点心时,全都以为是当长兄的在控制弟弟的贪嘴而已。 儿孙们相处和睦,最欣慰的人就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忍俊不禁,慈祥的眉眼带着笑意。再看林重影神情端正,眼神清亮,一副美而不自知的模样,越发多了几分欣赏。 她微微侧过身,同离自己最近的四儿媳妇感慨,“这丫头不错。” 婆媳俩挨得近,有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亲近。事实也是如此,四个儿媳中,谢老夫人最喜欢的就是小儿媳顾氏。 顾氏出身合州顾家,其母与谢老夫人同出洪阳周氏,是一枝连脉的堂姐妹。早年曾随母亲来谢家小住过,同谢四爷谢清华算得上自小相识的青梅竹马。 她双手放置在自己腹部,含笑回道:“母亲瞧着不错,那自是错不了。” 这话谢老夫人爱听。 人老了,多年的阅历摆在那里,自然是知道如何看人。林家这四丫头一双眼睛生得干净,和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媳倒是有几分像。 说可惜也可惜,可惜是个庶出,在家中应该也不得宠。说不可惜也不可惜,日后入了谢家的门,哪怕是个妾室,凭着那一手算账的本事,在二房也有立足之地。 她精明的目光越过林重影,落在林有仪身上。二房与林家的这门亲事,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太如意。 “老二家的,仪丫头脸上的伤,可请大夫瞧过,几时能好?” “回母亲的话,已请好几位大夫瞧过,都说能好,不过是费些时日,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魏氏如实回道。 甫一见未来儿媳脸上的伤,她初时也是吃了一大惊,万没想到被猫挠了而已,那伤疤竟是吓人得紧。当天就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上门,仔仔细细地询问过,得知确实能好,但时日未定后,她又一连请了好几位大夫,说辞都差不多。 这能好和不能好,结果大相径庭。倘若是不能好,哪怕儿子再是看中林家的庶女,这门亲事她也是非退不可。 林有仪适时插话,感谢长辈们对自己的关心,惭愧地表示自己日夜不间断地抹药,盼着能好得更快些。 谢老夫人频频点头,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好好养身体之类的关心话。 她落座时,隐晦地看了林重影一眼,那目光中隐有一丝得意,仿佛在宣告着自己的主权和地位。 林重影没什么情绪,因为有些东西不管你在意或者不在意,它就永远存在那里,且很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越过去。 戏台落了幕,连着好几天的热闹也跟着散场。 待到夜幕将至,一家人又齐聚一起,祭月之后长辈们喝茶吃饼话着家常,姑娘公子们则早已穿戴打扮好,准备出门赏玩。 林重影原本不想跟着凑热闹,倒不是她不愿出门玩,而是林有仪私下里再三警告。 “你当谨记自己的身份,不管二表哥待你如何,你最终不过是个妾室。妾室要守妾室的本分,主子们的事你少掺和。” 这话倒是没错。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或者说没有奇迹的话,她逃不脱成为谢问妾室的命运。一个妾室,委实没有什么资格和主子们同行。 无奈谢及求着央着,拉着她的手不放,最后还是陆氏发了话,说了一句,“还未出阁的姑娘,该玩就玩,不用在意太多。” 因着陆氏下了话,她不好再推辞。 这样的活动,当然不可能有谢玄。谢和谢为去了学堂,自然也不在其中,还有年纪最小的谢正,早早就被乳母抱 回去哄睡。 谢家的姑娘有七,长房无女,二房一嫡两庶,嫡出的三姑娘谢舜宁尚在京中未归。三房两嫡一庶,大姑娘谢舜英牵着一母同胞的妹妹谢舜芳,四姑娘谢舜意则同二房的二姑娘谢舜章和五姑娘谢舜芷一起。至于四房嫡出的六姑娘谢舜云,未在一行人之列,只因四房一家自有去处。 四房的人都不在,六郎谢升当然也不在,于是一众的姑娘中,唯剩谢问和五郎谢亦,并谢及三兄弟。 谢问最是不喜同父所出的庶弟谢亦,谢亦出门没多久便寻了一个借口,说是去找自己的朋友,脱离了大部队。 林重影看着他离开时脸上那压抑不住松口气的表情,突然有些羡慕。 这个时代困住女子的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几乎不可能有自我。哪怕是出个门,也得循着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得有任何的出格之举,更不可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自在玩耍。 “林四姐姐,你是不是也想和五哥一样去找朋友玩?”许是她眼中的羡慕太过明显,引来谢及有此一问。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我不是想像他一样能找朋友玩,我是羡慕他是男子。若是能选择,我也想当男人。” 谢及瞪大了眼,好半天才似懂非懂地表示赞同,“若是林四姐姐是男子就好了,那我们就能结成异姓兄弟。” 这真是孩子才能说出来的孩子话。 但正因为是没有人情世故,没有权衡利弊的孩子话,才显得尤为难得可贵。 说起来,也唯有大夫人母子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出善意,不管她的出身,也不管她将来又是什么人。 “七表弟,谢谢你。”她喃喃着。 热闹声越来越近,入目所及尽是灯火繁荣。 临安是江南富庶之地,中秋月圆之夜热闹至极。明湖边十里花灯,文人墨客登高吟诗弹琴,百姓们斗香拜神猜灯谜。 行人重重中,男女老少都有,衣着也是各异,有寻常的百姓,也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或许也唯有仰望天空时,所有人才能算得上是众生平等。 谢家这一行人本来就多,还有丫环婆子和家丁护院相随,自是浩浩荡荡引人注目。逛至花灯最为繁多之处,走在前头的谢问遇到了朋友。 那几人都是世家公子的打扮,想来也是临安城有些来历的郎君们。他们各个锦衣华服,言语恣意张扬,或是摇着折扇,或是同谢问勾肩搭背,瞧着都是一类人。 林重影不想往前凑,故意停在一处猜谜的花灯前。 “归德兄,难道这位就是你所说的那位貌若天仙的表妹?”有人笑问。 归德是谢问的字。 问话的人是公子摇着折扇,风流多情的眼睛紧紧盯着蒙着面纱的林有仪。林有仪难为情地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 林重影从这人并不算尊敬的语气中断定,谢问肯定不止提起过自己,且言语中必定传递过自己将是他妾室的信息,所以他的朋友才会如此轻浮相问。 妾者,半奴也,连个人都不是。 谢问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的美貌。所以这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以貌取人,类物而已。 垂死挣扎也好,自欺欺人也罢,终归自己现在还不是谁的妾,躲过一时是一时。她这般如是想着,当谢问朝这边看过来时,拉着谢及躲到花灯摊子的后面,并示意跟随自己而来的根儿和谢问的嬷嬷也躲一躲。 “林四姐姐,我们在做什么?”谢及见她蹲在地上,也跟着蹲下,小脸满是兴奋之色,灵动的眼睛璨若星辰。 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走累了,我们歇一歇。” 谢及一听,拼命点头。 他确实走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手里的糖葫芦都快吃完了。林重影咬着糖葫芦的签子往那边看,那边几人还没走,谢问还在同他们说着什么。 “大哥,你怎么来了?” 谢及惊喜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她闻到淡淡的冷冽气息,瞬间头皮一麻。 从她的角度仰头看去,视线之中的男子如芝兰玉树,立于苍穹之间。那清清冷冷的气质,与月光同辉。 谢玄低着眉眼,淡淡地睨着她。 她还蹲在地上,双手揣在一起,嘴里还叼着串糖葫芦的竹签子,半点仪态也无,甚至可称得上是不雅。 “大公子,好巧啊。” 如是说着,她慢慢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羞愧与难为情。 反正她在这位谢大公子的心目中,人品已是差到不能再差,行为举止出点格什么的,想来对方也不应该意外。 谢玄确实不意外,但却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他以为这样的女子不过寻常,一眼便能看透,没想到越发的难懂。 至少他见过的所有姑娘中,没有哪家的闺秀会蹲在地上吃糖葫芦,更没有哪个千金小姐毫无顾忌地咬着竹签子。 “我来找小七。” 这是在解释他会来的原因。 第20节 林重影“哦”了一声,不太能长时间和他对视,眼神不由自主飘远。但见湖中画舫连成片,岸边商户楼顶盘旋着花灯形成的灯龙,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万千人间烟火气息中,她还闻到了其它,犹豫再三,道:“大公子,你有没有闻到火油的气味?” 第24章 “影妹妹,你好香啊,…… * 行人越来越多,不断有人涌上街头,热闹喧嚣之中,只看到那边林有仪脸上的面纱不知何时掉了,引来那几位公子的惊呼。 “哟,归德兄,你这表妹的脸是怎么了?”有人惊问。 “不是说貌美如花吗?难道是脸上开了花?”又有人疑惑发声,明显带着几分戏谑。 短暂的尴尬气氛后,林有仪在谢问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脸色中羞愤而逃,她捂着脸往回走,看样子似在哭,身后还跟着二房的谢舜章和谢舜芷两姐妹。 而谢问还在四处张望,脸色瞧着并不好看,应是觉得自己折了面子,有心扳回一城。他左看右看时,林重影正巧妙地借着谢玄和摊贩将自己躲得严严实实。 谢玄低着眉眼,平静地看着明显在躲人的人,等到那几人恣意言笑着,拥着谢问走远后,他淡淡地道:“人已走。” 林重影仰着脸,羞涩一笑。 灯火阑珊中,这笑容璀璨如华光。 谢及人小,精力已有不济,这会儿的工夫,已揉了好几下眼睛。谢玄见之,吩咐那嬷嬷和护院,将他送回去。 他被护院抱着,还不放心林重影,“林四姐姐。” 林重影道:“你先回去,我等会同大姑娘她们一起回。” 来时她与谢家几位姑娘同乘一辆马车,回去自然也一样。 谢家剩下的姑娘们以谢舜英为首,正在不远处赏着灯。也不知是谁想起到了她,问了一嘴,紧接着便有人猜,她应该也是追林有仪去了。 她自是不知这些,打算在原地等人。 思忖一二,再次提及,“大公子,你真的没有闻到火油味吗?今晚人多,灯火又多,万一着了火……” 话还未说完,谢玄扔下一句“多谢提醒”的话,人已瞬间远去。 她想以谢玄之能力,若真有什么异常,必能查个清楚明白。 正如她所料,没多会儿,湖面上的画舫渐渐分开,然后四周的灯火暗了几分,她抬头望去,只见那些商铺屋顶上的灯龙在陆续熄灭。 灯笼摊的老汉老早就注意到她,频频看她。她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一直待在别人的摊子后面,索性买了一个灯笼。 老汉极为热情,将灯笼取下给她时,还和她寒暄了几句。当老汉感慨今年的焰火定然会比去年多时,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因为各种混杂的气息中,那火油的气味始终未散。 蓦地,她心有所感,下意识往那些商铺屋顶望去。湖光灯火的映衬下,那里半明半暗,明明暗暗的角落时,隐约有道玉树临风的身影。 哪怕根本看不真切,哪怕太过模糊,她还是认出了那人。 是谢玄! 谢玄临风立于屋顶之上,清冷的眸中是一片火光,恰如一片火海。置身在这里,火油的气味尤为浓烈。 方才一路查来,所有的临湖商铺都被洒了火油,一旦灯笼失火,后果不堪设想。底下人头攒动,延绵数里,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疏散。万一真如他所推测的那般,有人借焰火焚街…… 突然,他目光一凝。 人群之中,林重影不知何时到了他所在的位置下方。只见她将手里的灯笼打翻,然后高举着不停地晃动。 灯笼很快烧起来,如迎风的火把。 这火光仿佛嵌进谢玄眼中,包括那张芙蓉面。 貌美者,他见过不知多少,但从未有哪张面孔如此让他印象深刻。天地间的人间灯火与繁华欣荣将其笼罩,似一幅浓烈的江山美人图。 火把烧得极快,没多会儿就烧得一干二净,林重影不确定屋顶上的人有没有看到自己,正准备再做些什么时,有人朝自己走来。 她不认识卫今,卫今却知道她。 当卫今表明身份后,她急切道:“卫公子,我听人说今晚还有焰火……” “林四姑娘,郎君已有对策,他命我送你离开。” 一听谢玄已有对策,林重影放下心来。 她哪里能让卫今送自己,忙说不用送,自己可以走。但卫今奉命行事,自是使命必达。她推辞不过,只好同意。 两人刚走出百姓最为聚集之处,便听到有人惊呼“走水了!” 一时之间,想凑热闹看热闹的人齐齐往湖边而去。只见湖面上,有艘画舫着了火,映红了半面湖水。 因着多数百姓聚到了湖边,街上空荡了许多。不多时马蹄声起,一行骑着马的官差奔走相告,说是要搜查什么人,命所有铺子里的人全部出来。 原来这就是谢玄的对策! 林重影还来不及细思,空中骤然炸响,焰火升空所带来的绚丽照亮了半边天,与映红的湖水交相辉映,美不胜收。百姓们赞叹美景欣赏美景时,也不知哪里的焰火落下时还带着火星子,瞬间在浸染火油的商铺中掀起一片火海。 谢家人在荒乱中被分散,幸好丫环婆了家丁护院管够,主子们都无事,陆陆续续回了家。她看着原本停马车的地方已没了谢家的马车,终于明白谢玄为何会让自己的侍卫送她。 卫今将她送到谢家门口后,人就走了。 根儿亦步亦趋跟着,主仆二人一路无话。有好几次她都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根儿不是她的人,不会听她的话,更不会按她说的去做,所以今晚发生的一切根儿应该会样样不落地禀报到二夫人,甚至是老夫人那里。 好在她是帮了忙,而不是添了乱,或是惹了什么事,便是二夫人和老夫人问起,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快到寻芳院时,打眼看到有人走来走去,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二房的丫环春花。春花说有人找根儿,让根儿去一趟。 先有林有仪哭着回来,后又出了那样的乱子,二夫人想找人多问问也是正常。 如是想着,林重影不疑有它。但当她独自没走几步,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谢问叫住时,她便知道自己中了计。 圆月高悬,无需灯光她也能大概看清对方的神情。 谢问应是喝了酒,原本多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恣意,人前显露出的温润气质也变成了风流放浪。 他走近时,酒气越浓,混着好几种脂粉味。 月色下看美人,越看越心痒。思及先前把酒言欢时那几位好友的话,他通身的血气一阵阵往下涌。 “归德兄,你不是说那美人儿迟早是你的人,你还忍她作甚?” “早些收了房,早些安心。正室未进门,妾室先入后院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家的姑娘破了相,还不肯退亲,摆明是想巴着你们谢家不放,你提前受用自己的妾室,量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 林重影觉察出不对和危险,整个人瞬间紧绷,“二表哥,夜深了,我乏得很。若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这话,她提着裙摆就跑。 谢问一见她跑,几下冲过来,一把将她扯入怀中。 “影妹妹,我等不及了。” “二表哥,你别这样,你再这样,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然而此时的谢问所有的理智已被蚀脑蚀心的欲望占据,哪里还听得进去求饶的话。男子与女子的力量悬殊在失控时更加明显,她根本挣脱不掉借着酒劲行不轨之事的人,那令人作呕的炙热气息让她无处可逃时,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冷静地权衡利弊。 眼下这种情况,装可怜和哭求根本行不通,呼喊也是不可能的,万一招来了人,她的处境更不堪。如果她为了逃脱而踢了谢问不该踢的地方,后果也是对她极为不利。 若不然,权当是被狗咬了? “影妹妹,你好香啊,你怎么这么香…” 谢问埋首在她颈间,她已经放弃了反抗,努力摒弃自己所的有感官,恨不得将自己当成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 身心备受煎熬时,她死灰般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原本应该还没回来的人。那人如降世的神子,轻忽地落在人间的尘泥上,哪怕离得不远,与她仍是云泥之别。 月光如水中,他们四目相对。 第25章 入v三更合一 * 谢玄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明明无所谓,但?那眼中的悲凉比月华更冷,似绝然赴死之人, 不畏死, 却?不想死。 “影妹妹, 你是我的,我不想再等了……”谢问痴迷着, 急切地想剥开怀中美人的衣裳。还不等他将手伸进?去, 人已被提溜起来。 他先是恼怒地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转头对上自家?堂哥清冷的目光后, 惊得酒都醒了一半,语无伦次, “大,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谢玄别开眼睛, 没看林重影, 说了一句“还不快走?。” 林重影福了福身,拢着衣裳快步逃离。 人一走?,谢玄便将谢问放开。 “酒醒了吗?” 谢问何止是酒醒了,他是过去的记忆全醒了。此时的大堂兄,让他不由自主想到很多年前,那时好?像也?是这般,大堂兄淡淡地问他:“知错了吗?” 当时他仗着自己是儒园谢家?孙辈们说一不二的老大,压根不怵朝安城来的大堂兄。以为大堂兄纵然天资过人, 却?是自小在王府娇生惯养,必然也?会同祖父和父亲一样秉承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顶多是之乎者也?地说些话?来训斥他。 所以他很是不服气地回答,“我没有错!” 正是因为他的固执, 让他挨了生平第一顿打?,也?是唯一一顿。哪怕是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此情此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再也?不敢嘴硬,更不想挨打?,于是拼命点头,表示自己完全酒醒了。 “既然醒了,那我们就好?好?谈谈。” 谈谈好?,谈谈最好?了。 谢问心下一松,小声?为自己辩驳,“大哥,我今日多饮了两杯,也?是想着她迟早是我的人,一时有些情难自禁。” 好?一个情难自禁! 谢玄忽然发现,这四个字正好?是自己此时的心情。不知为何,他突然手痒得厉害,很是想动动手来化解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问见他好?半天没说话?,还当是自己的解释奏了效,正庆幸自己这关已过时,便听到他极淡地说了一句话?。 “谢家?子孙,风骨为大,耻于泣,羞于求,你可还记得?” “记得。” 第21节 谢问不明所以,不等他思量大堂兄说这句话?的意思,只见谢玄从他怀中取出一方帕子,直接堵了他的嘴,然后动手。 他这下是想喊都喊不出来,仅能?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多年前的记忆与此时重叠,他不能?开口求饶,却?是痛得两眼泪汪汪。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停了手,将他嘴里的帕子取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狼狈的哭相,“二郎,你这般让我很是失望。” 他又羞又气,羞自己没忍住痛哭了,气这位大堂兄管太多。多少定了亲的男女?花前月下,长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影妹妹注定是他的人,他私下亲热一下怎么了? 谢玄没有扶他起来,而是俯身看他,“二郎,你是否心中不忿?” 他心中自是老大的不服气,却?不敢与之对视。 “若你是别人家?的儿郎,这般行事或许没人说什么。但?我们生在谢家?,我谢氏祖先以清正立世,我谢家?子孙不应如此。” “我就是喝多了,行事难免失了分寸,想着她迟早是我的人,亲近一些也?无妨。” “她虽是林家?将要?陪嫁的媵妾,但?眼下还不是。她随其姐来谢家?做客,是我们谢家?的客人。一旦你与她有了首尾之事传出,便是有瓜田李下的欺客之嫌,世人如何看我们谢家?,如何看你?” “他们林家?愿意以庶女?为妾……” “林家?为保亲事,愿意陪嫁媵妾,既然她迟早是你的人,你何必操之过急。二郎,你是谢家?子孙,我们谢家?儿郎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的风骨,愧对谢家?百年的清名?” 列祖列宗的风骨和谢家?的清名宛如两座大山,死死地压住谢问那见不得人的私欲,他小声?认着错,“大哥,我错了,我就是喝了酒,一时糊涂……” “我知道?,你是我谢家?的子孙,若非是一时糊涂,万不会行差踏错。”谢玄说着,亲手将他扶起。 他所有的羞愤变成?羞愧,羞愧于自己在大堂兄面前失了态,更羞愧于大堂兄对自己的理解,脑子一热连身上的痛都快忘了。 “大哥,我再也?不会了,我会等,等到名正言顺的那一天。” “你能?这样,我很欣慰,我相信你定会说到做到。”谢玄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今日之事,你把它忘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多谢大哥。” 他双手扶着腰,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态离开,且走?得还挺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谢玄静立在月色中,表情晦涩。 谢家?百年传承,守业者虽资质不算上佳,却?克己复礼兢兢业业,倘若是好?些女?色也?就罢了,色令智昏却?是万万不可。 这个二堂弟真能?担起守业的重任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神?越淡,低声?道?:“出来吧。” 月光普照的夜色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假山后现身。 林重影故技重施,离开之后又悄悄折回。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清冷雅正的谢大公子竟然会揍人。 但?是不得不说,实在是解气。 “多谢大公子。” 谢他及时出现,也?谢他为自己出了气。 他淡看一眼后,眉头皱起,“衣服穿好?。” 林重影低头看去,除了衣襟处之前被谢问扯松了些,并没有其它的不妥当,哪里就是衣服没有穿好?了? 当然她不可能?反驳这话?,而是听话?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再抬头时,对上的却?是他清冷而复杂的眼神?。 “离得那么远,你如何能?闻到火油味?” 她心下一惊,所以这位谢大公子及时赶来,是来质问自己的? “我自小鼻子灵。大公子不信的话?,你让我闻闻,我肯定能?闻得出来你之前去过哪里,或是身上沾染过什么东西。” 谢玄看着她,不为所动。 她以为这是默许,壮着胆子靠近一些,然后很认真地闻起来。许是她太想证明自己,闻得太过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谢玄渐变的眼眸。 半晌,她有了结果,小声?道?:“大公子,你受伤了?” 谢玄确实受了伤,不过伤得很轻,仅是划了一道?口子,渗出几滴血而已。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点小伤连上药都不用。 “你知道?我受了伤?” “我闻出来的,你身上有很淡的血腥气。” 先是告诉他有火油味,后又烧灯笼提示他对策,如今还知道?他身上有伤,若说这些都是巧合,他很难相信。 尤其是这林四对男女?之事的反应,更让人怀疑。 《碧窗记》盛行临安,戏中小姐书?生互诉衷肠时,此女?无一丝情动。方才被二郎轻薄时,那淡漠的眼神?更不像自小养在深闺中的姑娘。还有面对男子时衣衫不整,也?无半点难为情与不自在。 这般种种迹象,不似寻常女?子,倒像是被豢养出来的死士。 无情无羞,全是手段和心机。 早在二房与林氏联姻之初,他便暗中派人去汉阳查控过。探子回报的消息中,关于这林四不过寥寥几个字:怯弱胆小,唯唯诺诺。 是以当听闻林氏欲以此女?为媵妾时,他不曾有丝毫的在意,哪成?想外人眼中怯弱胆小唯唯诺诺之人,竟处处出人意料。 他身形一动,人已到了林重影面前。 林重影还未来及有所反应,刚拢好?的衣襟又被人扯开。男人修长的手指如利刃般搜索着她的肌肤,传来微刺的痛。 须臾,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由着男人摸索着自己的脖子和脸,无比的乖巧。 “大公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以前我在林家?时,嫡母从不让我出门?,我连后院都没有出过,成?日只知做绣活,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后来我知道?自己不能?嫁人,而是要?给人做妾,我一时想不开上了吊,醒来后我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东西。” 谢玄停止动作,低眉看她。 近在咫尺的芙蓉面,比月色更为动人。微乱的发髻斜着,如柳梢般沾染了风情,无一不在蛊惑着人心。 “有些东西我能?想明白,有些东西我想不明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上会发生这等离奇的事。我知道?大公子怀疑我,我有时候也?怀疑我自己,我到底是谁?我真的属于这里吗?” “你的算会之术,也?是那次之后才有的?” “是。” 如果有心人去查,便会发现她和原主的不一样。很多事无法解释,她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索性不费那个力气。 反正她就是会,问就是突然就会了。 她直对着谢玄的目光,对方清冷的眼睛如两把锐利的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她战栗着,身体微微颤抖。 “大公子,你摸我了。” “……” 谢玄感?觉自己指尖下的细滑瞬间着了火,烫得他立马退缩。 这是他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失态。 “细作之人,惯会用人皮面具伪装。” “大公子不必解释,我知道?大公子是什么人。二表哥那样对我,是想得到我的身子。大公子你摸我,不过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林家?女?。” 她眼神?清澈,什么情绪都没有。 同样她也?知道?,谢玄哪怕是摸了她,也?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伪装者,而非对她有任何的心思。 “大公子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对我负责的。” “……” 谢玄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哑口无言,偏偏这丑话?好?话?都说尽的女?子,无一丝羞涩,也?没有半点难为情,好?似在与他谈论今晚夜色如何之类的事。 这林四莫非完全不在意男女?之事? “大公子,你若是还不信,我可以脱光让你查。” “住口!” 他终于有了情绪,清冷的眸中也?起了波澜。 林重影是第一次见他有表情,心道?也?是难得。他怀疑自己不是林家?女?,事情太过严重,万一被当成?细作,那可真是想死都死不干净。 “大公子,那你信我吗?” 她所说之事太过离奇,却?也?未必独一无二。 前朝大兴诗文时,临安城中一位木匠突然成?名,以一首七言绝句流传坊间。世人问及他何时识字何时习文,他说自己是梦中所得。 此事记载于临安民间奇人传记中,那木匠之梦也?有提及,并非是在梦中识字梦中习文,而是梦中有人将无数字帖书?籍塞进?他腹内,他醒来便能?出口成?章。 良久,她听到谢玄说了两个字,“你走?吧。” 当下没有任何犹豫,福了福身后离去。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根儿的前头回到寻芳院。进?院子之前,反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的不妥当后,这才敲门?。 米嬷嬷见她独自回来,自是有些惊讶。听到她的解释也?不疑有他,关切是问她今晚玩得是否开心。 火烧画舫和商铺的事明日便会传来,众所周知的事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当她说起时,米嬷嬷是连连惊呼。 “难道?奴婢瞧着你进?门?时脸色不对,必是吓着了吧。” 她摇头,说自己无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根儿回来了。 根儿见她好?端端地坐着喝茶,明显松了一口气。立马袖子一挽开始忙活,又是烧水又是铺床的,一刻也?没有耽搁。 米嬷嬷同她感?慨,“这根儿瞧着就是个勤快的,她一来,奴婢轻省了许多。” 她不置可否。 根儿确实有一把子力气,也?不吝啬自己的力气,但?终归不是自己的人。 照例她是不需要?人守夜的,临入睡前,米嬷嬷安置好?她后,正准备去歇着时,发现根儿还在。根儿犹犹豫豫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应是有话?要?说。 她心下叹息,问道?:“根儿,你若有话?,但?说无妨。” 根儿低下头去,等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姑娘,奴婢的娘跟奴婢说过,奴婢进?了府,侍候谁,谁就是奴婢的主子。” 不说是她,便是米嬷嬷都因为根儿这番话?而吃惊。 听根儿这话?的意思,是已认她为主,但?这怎么可能?? “你不必觉得内疚,你是谢家?的家?生子,不管是老夫人也?好?,二夫人也?好?,她们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你依着主子们的吩咐行事,谁也?道?不出你半点错来。” “姑娘,奴婢…奴婢不会说话?,但?奴婢知道?,奴婢是侍候您的,那就是您的人。以后不管是谁找奴婢打?听姑娘的事,奴婢知道?该怎么应付,绝对不会给姑娘添麻烦。” 这倒是让林重影意外了。 第22节 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她如是想着,当然不会说出来,而是动容道?:“你有这个心,我很高兴。只是你到底是谢家?的家?生子,没必要?太过为难自己。” 这话?却?是不假,处境不佳时,再也?没有比有人愿意帮自己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入睡前,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谢玄没再继续质问她,应该信她了吧。 或者说,是不得不信她。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应是寻了个法子逃离谢家?。身后有男人对她穷追不舍,一遍遍地喊着她是他的,她跑不掉的。 那声?音低低沉沉,并不像是谢问。 她拼命在黑暗中跑着,眼见着前方隐约有光亮,心下大喜。恰在这里,她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 “你是我的,你跑不掉的!” 哪怕是在梦中,这声?音都太过让她震惊。 她仰头看去,竟然是谢玄那张皎皎出尘的脸。 * 晨起醒来时,她头还晕着沉着,揉了揉有些闷闷的太阳穴,脑子一时紧一时松的,不无疑惑地想着,为何梦里的人不是谢问,而是那位谢大公子,或许是比起谢问来,她内心深处更怕更惧的那个人是谢玄。 用过早饭后,她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经过昨晚之事,她更想好?好?锻炼身体,免得再遇上像谢问那样的文弱书?生都无半点抵抗之力。微微出汗之时,谢老夫人派人来请。 她换衣梳妆后,带着根儿出门?。 快近宝安堂时,与林有仪撞了个正着。 林有仪明显精心妆扮过,但?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红肿的眼睛。从红肿的程度来看,恐怕哭了整整一宿。 一想到那几人吃惊的目光和戏谑的言语,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谢问那嫌她给自己丢人的眼神?。 那一刻她终于清楚认识到,未来的夫君有多嫌弃她这张脸。身为汉阳林氏的嫡长女?,她有她的底气和骄傲。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曾经被汉阳众公子大献殷勤的自己,居然被人当众嘲笑。 为何男人在外光看脸,不管才情学识,不管出身贵贱。谁生得好?,谁便能?独得青眼,一旦破了相,不管是否身份尊贵,男人便嫌之厌之。 她遭到嘲笑,受了气,二表哥不仅不安慰她,还和那些人去吃花酒。吃完酒回来也?不看她,而是直接去了红袖的屋子。 早起时,听说二表哥病了。 母亲说的没错,贱人之所以下贱,是因为她们贱而不自知,不仅勾得男人失了魂,还会伤了他们的身。 一个贱人,两个贱人…… 等她进?了谢家?门?,她再慢慢收拾! 她盯着自己庶妹那张没怎么施脂粉,却?花容月貌的脸,恨得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生生掐出血印子而不觉得疼。 林重影无视她嫉恨的眼神?,如往常那般唤了一声?“大姐。” 在外人看来,她们姐妹俩亲近不足,但?还算和睦。 姐妹俩一前一后进?到宝安堂的院子,屋内传来妇人感?激的声?音。 “老姐姐啊,这次的事真是多亏了你家?大郎,若不是他觉察出不对,雷霆手段平了事,一旦酿成?大祸,烧了那些画舫铺子是小,伤及百姓性命是大。我儿身为临安城守难辞其咎,丢官是小,有负陛下圣恩是大啊。” 说话?的是一位虽富贵雍容,却?神?色略显憔悴的老夫人,她是临安城守纪大人的母亲。这一大早的她就登了谢家?的门?,为的自然是昨晚之事。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相貌堂堂的青年,正是她的嫡长孙纪琰。纪琰与二姑娘谢舜章已经定亲,两家?是姻亲关系。 大户人家?的小辈们定亲之后,但?凡是通情达理的长辈们,定然会有意无意地制造让他们相处的机会。谢老夫人也?有此意,却?不好?单独召唤二孙女?一人,为了礼数规矩,还叫上了大姑娘谢舜英。至于林有仪和林重影姐妹俩为何会被召见,起因在于纪老夫人。 纪家?与谢家?眼看着就要?成?为亲家?,纪老夫人知道?二房未来的儿媳就在谢府做客,登门?拜访时少不得要?见上一见,表示一番。同样的道?理,林家?是姐妹俩都在谢家?做客,自是没有只让姐姐见人,不许妹妹露面的道?理,所以林重影和谢舜章的作用一样,仅是个陪衬。 姐妹俩到了门?口,纪老夫人的声?音又起。 “说来说去,这都是我治家?不严,出了那么个祸乱人心的东西。往日里我打?量着她还有几分聪明,想着琴娘身子弱,便让她帮衬一二。没想到养大了她的心,她居然什么事都敢掺和。若不是她没少在我儿面前念叨,我儿又怎么会猪油蒙了心,将那些画舫给连在一起,还让人在那些商铺屋顶上盘一条灯龙。” 她说的琴娘,是儿媳纪夫人。她口中那个祸乱人心的东西,是纪大人的爱妾。此次的事因,背后推手关乎朝堂党争,外人不得而知,但?被有心之人抓到的漏洞正是纪大人的爱妾。 那妾室因着掌了一部分家?,平日里与临安官家?富户的夫人们也?有些接触。她被有些人恭维的得飘飘然,又被人有意无意地洗脑,以为中秋之夜连画舫组灯龙正合风水中的龙戏珠,必能?大旺纪大人的仕途。纪大人被她的枕头风一吹,思量着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依了她。 “好?在没有酿成?大祸,不过是破些财罢了。” 说是破些财,实则是破大财。但?对于纪老夫人而言,相对自己儿子的官途,再多的钱财也?显得微不足道?。 “老姐姐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妾室还得安分才行。若不然她们得了志,仗着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小手段,必给家?里招祸啊。” 她话?音刚落时,林重影正好?迈过门?槛。 祖孙俩齐齐看过来,皆是满眼惊艳。 等得知林重影是庶女?,而与谢家?定亲的是林有仪时,纪老夫人目光中的惊艳变成?了然。人老而精,以她的阅历不难看出林家?的打?算。若不然哪家?破了相的嫡女?去将来的夫家?小住,还带着貌美的庶女?。 她有备而来,给林有仪和林重影都备了见面礼。 嫡庶有别,亲疏有度,两人的见面礼自是不同。林有仪的见面礼是玉色上乘的玉镯,而林重影的则是质地差不少的玉簪子。 林重影自是不嫌,这玉簪子再是不怎么好?,也?值个十几二十两的。 纪老夫人道?了谢,诉了苦,也?送了礼,接下来便是大孙子的事。她和谢老夫人交换一个眼色,两位祖母配合默契,将纪琰和谢舜章打?发出去,一个名义上是带路,另一个名义是想赏花。 一对未婚夫妇如金童玉女?般,看得祖母们老怀大慰。 谢舜英羡慕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渐渐黯淡。 不用说,林重影也?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长辈们自有很多私己话?要?说,几人识趣告退。 一出门?,林有仪就变了脸,所有的端庄皆不在,换成?嫉恨中带着几分得意的表情。“四妹妹,方才纪家?祖母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大姐放心,我都听到了。” “那就好?,望你谨记在心,时刻不忘自己的身份。” 林重影不看她,将纪老夫人送自己的玉簪子拿出来,没往头上比划,而是在脖子那里比了比,似笑非笑,“我知道?大姐恨不得我死,若不然我现在死给大姐看。” 林有仪吓了一大跳,面纱下的脸色都变了,“你…你敢!” “我敢不敢的,取决于大姐。大姐你也?给我记好?,我能?帮你保住这门?亲事,我也?能?毁了它,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大不了鱼死网破! 当然,这是下下之策。 如果有可能?,林重影还是想好?好?活着。 林有仪被唬住,没敢再炫耀显摆,先她一步出了宝安堂的院子,而她则被谢老夫人身边的白嬷嬷叫住。 白嬷嬷找她,是为了那六身配绢花的衣裳。 “这色有深有浅,或是以深压浅,或是以浅配深,全凭各人喜好?。老夫人交待了,这衣裳的颜色让林四姑娘自己挑。” 所谓让她挑颜色,就是直接带她去到库房。 谢家?的库房有好?几处,这处是谢老夫人自己的私库。布匹皮毛、古玩字画、瓷器家?具,应有尽有。 白嬷嬷告诉她,说谢老夫人吩咐过,库房里所有的布料她尽管挑。她感?激地道?谢,开始认真挑选。 当然她的认真挑选,并非是挑选最好?看最贵的料子,而是挑选最合适的。比方说只有两三匹的布料她不会选,那些看上去明显名贵罕见的布料她更不会选。最后她选的是布料留在多,且同色不止一匹的布料。 她选完之后,白嬷嬷回去复命。 纪老夫人已经离开,陪着谢老夫人说话?的人是谢玄。老太太最看重这个大孙子,不管什么事都不会避着。 听完白嬷嬷的叙述,谢老夫人频频点头,“那孩子长了一双好?眼睛,瞧着就是个慬事通透的。但?她终归是给二郎做妾的,不能?太过抬举,否则便是本末倒置了。” “祖母是担心会有纪家?之祸?” “她精于算会之术,此次的事也?是她最先发现端倪,我是怕太过抬举,会让她生出野心,更怕她不甘。” 有野心才会出祸,不甘则会生怨。 但?如果已有不甘,又该当如何? 谢玄如是想着,脑海中浮现出月色下那张蛊惑人心的脸。 谢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大孙子,越看越满意。尽管这孩子没有长在临安,不是自己跟前长大的,却?半点也?不妨碍老太太以大孙子为荣。 她满眼的慈爱,见大孙子不知在想什么,遂问:“大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谢玄回过神?来,道?:“并无。” 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而已,或许是他想多了些。 正如祖母所言,不管那林四是否有奇遇,是否有不世之能?力,终归要?入他们谢家?后院,成?为二郎的妾室,确实不能?太过抬举,免得生出祸端。日后他派人保护之时,再行监视,想来应该能?防患于未燃。 白嬷嬷已经退下,容貌尚佳的丫环跪地沏着茶,不时小心翼翼地抬头,以极快的速度偷瞄着谢玄。 当她给谢玄奉茶时,更是没能?忍住多看了几眼。 谢玄不动声?色,虽不喜,却?没什么波澜。 这些年来他每回儒园,长辈们都知他的忌讳,不仅不会安排丫环侍候,还责令不许下人们靠近莫扰居。 祖母如此,几位婶娘亦是如此。 那丫环许是尝到甜头,胆子更大了几分,侍候点心时靠近了些,娇声?低低地道?:“大公子,这点心厨子新做的,您尝尝?” 说着,翘起兰花指捏了一块,送到谢玄面前。 谢玄没接,淡淡地说了一句,“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侍候。” 那丫环脸色微微变了变,一脸惶恐地退下。 谢老夫人生气道?:“这些个不长眼的东西,简直是丢人现眼。大郎莫气,祖母回头好?生约束她们。” 谢玄给自家?祖母倒了一杯茶,清冷的眸中隐有一丝无奈之色。当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家?祖母时,谢老夫人老脸一红。 老太太在大孙子的目光中无所遁形,臊得厉害,“你和你爹一样,打?小就没个孩子气,半点玩笑都开不得。” “我早就说过,该娶妻时我自会娶,祖母不必试探。” “我这不是担心嘛。”尽管屋子里没有外人,谢老夫人还是压了压声?,“男儿血气方刚的,你看二郎,再看三郎。二郎收了通房,这几日没少折腾。三郎被他娘管得严,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实则心思却?活得很。唯有你,像个出家?人似的,我这不是怕你那年受了惊吓……” “祖母!” 谢玄越发无奈,他这些年无心女?色,几乎所有的长辈都猜他是十二岁那年受了惊吓,从而对女?子失了兴致。 第23节 其实他并非没有血气,也?曾做过那不可描述之梦,梦醒后也?有秽物留存。 “祖母放心,我定会娶妻,也?会生子。” 谢老夫人不放心也?得放心,大孙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她可不敢强求,方才的试探已是豁出去老脸。 既然大孙子说会娶妻生子,她自是信的。但?又知大孙子自来冷情,未必懂这些事,反正老脸已掉了一大半,也?不在乎再掉一些。当下取来一包东西,死活塞了过去。 长辈赐不可辞,哪怕谢玄猜到这些是什么,哪怕他不会去看,还是在自家?祖母臊得难看的面色中,将东西收下。 一回到莫扰居,随手搁在桌上。 卫今进?来,打?开一瞧,顿时眼睛一亮。 “郎君,你这是开窍了?” “祖母给的。” “老夫人这是急了。” 谢玄“嗯”了一声?,掀帘进?到内室。 昨晚忙活一晚上,早上也?没得闲,他准备补个觉。 半开的雕花窗,秋风飒爽而来,空气干燥而满是气息。他仔细嗅去,所嗅气味不过寻常,思忖着这世间还有那等嗅觉敏锐之人,想来必能?从中闻到更多的气息。 似是半睡半醒间,熟悉的梦境又现。满眼喜庆的红,纱幔重重叠叠,他静坐在床边,女?子娇软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 “大公子,你怎么不摸我?” 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芙蓉面。 是林四! 这怎么可能?? 他蓦地睁开眼,眼中的复杂淡去后,自若地换了衣服。 卫今听到动静进?来,瞅了一下他换下的衣物,心下了然。 这时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隐约还有女?子的说话?声?,不等他问,卫今连忙禀报,“小七郎和林四姑娘在外面打?捶丸呢。” 所谓捶丸,就是以棍击球进?洞。 这个游戏林重影眼熟,但?原主没有玩过。 她是没想到,谢及真的完全将她当成?自己的朋友,无关出身,无关年龄。当她之前回到寻芳院,一眼看到坐在院子里乖乖等自己的小朋友时,哭笑不得之余,又有说不出的感?动。 盛情难却?,真情难得,她应了谢及的邀玩。 初时她没准头,输了两局。到了第三局,她和谢及已经势均力敌。两人卯着劲,谁也?不让着谁,彼此都很尽兴。 “影姐姐,你看好?吧,我就要?赢了。” 从林四姐姐到影姐姐,说明他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她半点也?不退让,“不一定。” 谢及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棍子,然后小脸变得极其严肃,抿着唇聚精会神?地打?准头,一棍子挥下去,珠进?了洞。 “我赢了!” 他欢呼着,打?眼看到不知看了多久的两人。 “大哥,卫今哥哥,我赢了影姐姐。” 林重影也?看到了他们,暗忖着这里离莫扰居有些距离,说是别靠近莫扰居,她和谢及应该没打?扰到他们吧。 卫今双手抱胸,跃跃欲试,“小七郎,林四姑娘是初学,你赢了她不算什么,我看你能?不能?赢得过我?” 谢及不服气,嚷嚷着比就比。 一大一小下了场,林重影被迫面对看上去明显脸色不太好?看的谢玄。 这位谢大公子怎么又有情绪了? 方才的梦里人,如今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因着玩闹过,原本略显苍白的小脸红扑扑,小巧的鼻梁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谢玄很少受他人影响,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适。 “昨晚之事,我还未向你道?谢。” 临安这些年来历任城守都是他们的人,他和父亲又恰好?回乡,一旦大火焚街伤及百姓,朝中必有人弹劾。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次的事对他们而言是个教训。抛却?离奇不提,这次他们大事化了,未全中他人之计,还得感?谢此女?。 “此次之事,我欠你人情。” “这人情,大公子会还吗?” “你但?有所求,皆可告之。” 什么都可以吗? 林重影感?觉自己那颗徘徊在认命边缘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不会说什么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样的虚伪的话?。生活已经不易,前路如此黯淡,难得的机会她绝对不可能?错过。 但?索恩之求,还得讲究技巧。 她斟酌一番,道?:“今日纪老夫人说妾室是乱家?之源,我深以为然。大公子应知,我若真的留在谢家?,势必还会引起一些是非。三表哥对我情根深种,我怕他多少会露出形迹,一旦被人看出端倪,我一人名声?有损是小,二表哥和三表哥该如何相处。谢家?百年流光,更不能?因为这样的事而被世人非议。” 谢玄看着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公子,我不想做妾,如果被送回林家?,我那嫡母也?不会给我活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也?顾不了其它。林重影把心一横,上前两步,眼巴巴地望着最有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若大公子真想还我这个人情,还请大公子帮我另觅良缘。” 第26章 “大公子,真的不可以吗…… * 短短几日的工夫, 桂花已开败大?半。浓郁的花香不再,取而代之的时有时无的残香,残香的若即若离中?, 谢玄似是闻到甜淡的气息。 他向来不喜女子身上的脂粉气, 如隔夜的点心般令人可视之, 却不愿食之。但这?甜淡的香应不是任何?一种胭脂水粉,而是眼前之人自带的体香。 官场应酬, 不少同僚最喜宴会时找些歌舞伎子作陪, 席间荤的素的并不忌讳。便是常年自以为通天之术, 惯会故作深沉的海大?人, 某次醉酒之后都吟起艳诗。 “女儿香,醉销魂, 峰峦软处埋须眉……” 梦中?那娇软的女体仿佛再次紧贴着他, 曾经怎么也看不清的脸终于?有了清楚的五官, 那梨花带雨惹人怜的模样, 幻化成眼前如花似玉的脸。 白?日思淫! 这?怎么可以? “荒唐!” 太?荒唐了。 林重影也觉得很荒唐,若不是走投无路,若不是无人可求,她又如何?会对一个年轻男人提出这?等请求。 这?个时代的女子,嫁人或许是唯一摆脱原生家庭的出路。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她求救无门。她是林家女,哪怕是死?了, 也是林家女。她逃不开这?个束缚,不管她如何?想挣脱,她都会囿在这?个身份里,被嫡母赵氏死?死?拿捏。 她难掩失望, 犹不死?心,“大?公子,真的不可以吗?” 莹玉般的脸,恰比最为上等的明珠,招惹着贪心掠夺的人。澄净的眼眸,如盈满秋水,看人时静静无波,却有着可见?底的清透,似一面明镜,乞怜着别人的照影。 谢玄突然觉得他不应该这?里,他对这?个林四委实是过?于?抬举了。 正如祖母所说?,太?过?抬举一个人,反倒会生出野心和?不甘。若非他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完全可以直接用银子抵掉人情,而非与之纠缠。 “你若要钱财,尽管开口,但婚姻之事恕我无能为力。我非冰人,亦不是你父母,我无法决定你的姻缘。” “你是少师大?人,你还是谢家未来的家主,为什么不可以?” 她没说?的是,他还是汝定王的外孙。多重身份加持,若想帮一个庶女摆脱家族所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他说?要还人情的吗? 不是他说?但有所求,皆可告之的吗? 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谢玄不再看她,声线淡了几分,“林四姑娘,你应知这?不可能。你是林家的姑娘,我再是欠你人情,也无法替你做主亲事。何?况如你所说?,你嫡母刻薄,便是不让你做妾,也是所嫁非良人。既然如此,入我谢家为妾对你而言,反倒是条活路。” 这?话也没错。 以谢家的门风,就算是个妾室,也能安稳过?日子。哪怕是嫡母和?嫡姐想要她的命,也有这?位大?公子代为抵挡。 但是她还是不愿。 “大?公子,你不是说?我若有所求,皆可直言吗?我还以为……” “我欠你人情,当?还以同等人情,而非任你信口开河。” 原来他认为她是在信口开河,那么他所谓的皆可直言指的又是什么? 不等她细琢磨,他已给了她答案。 “钱财之物,你尽管提。若是性?命攸关,我也可护你。” 这?会儿秋风阵阵,她原本?出过?薄汗的后背生出凉意,凉意似一张巨大?冰冷的网,将她的身体牢牢裹住。 好?凉,从身到心的凉。 若是连谢家未来的家主在欠下人情的情况下都不愿插手林家的家事,那世上应该再也没有人,也没有机会为她所用。 她渐渐冷静,心知是自己在强人所难。她是谁啊,人家堂堂少师大?人,谢家未来的家主为什么会为了她一个别家的庶女,而劳神费心思。 是她太?过?强求了! 站在他人的立场来看,谁也不愿意趟别家内宅中?的浑水。何?况林家的浑水更浊,既恶心又刺鼻。以谢玄之清正矜贵,应该最是避之不及。 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人玩兴正酣,孩童至真欢快的笑声不绝于?耳。分明不久之前,她也体会到久违的快乐,却在转瞬之后消失无踪。 也罢。 无论如何?,她还要活着,保命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既然这?位谢大?公子承诺过?会护她无性?命之忧,如今又表示可用钱财抵人情,也算是有了两项最基本?的保障。 第24节 但人情还要用在刀刃上,暂时她还没想好?。 “大?公子,是我逾矩了。” 她没再执着坚持,谢玄却未觉有轻松之感。 “我答应过?你,会保你周全。至于你那嫡姐,倘若她意欲败坏我谢家门风,我定会追究。以你之貌,得二?郎宠爱不是难事,你精通算会之术,在二?房也有立足之本。你是贵妾,可亲养子女,只要你安守本?分,我谢家必让你一生顺遂。” 这?位大?公子还真是懂得人心,会说?话。不管是对自己的堂弟们,还是对她,思想工作都极其的到位,难怪年纪轻轻便能居少师之位。 她自嘲地叹了口气,“大?公子的好?意,我都知道,但我可能不会有孩子。” 谢玄闻言,看向她。 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怕再是要强张扬的性?子,也不会这?般求人替自己保媒,更不可能淡然自讽地说?自己不会有孩子。如此直言不讳,是全然信任他,还是别有深意? “谢家不是你们林家,后宅之中?或有龌龊,但绝对不会有残害子嗣之事发生。我答应保你周全,便不会让人害你的孩儿。” 林重影面上的自嘲之色更甚,她摇了摇头,“大?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不想要?” “是。”她抬起头来,望着府外的方向。“我嫡母和?嫡姐只想让我替她们保住亲事,她们不可能让我在谢家享福。若是我所料不错,在我进谢家门之前,必会有一碗绝子汤等着我。倘若没有,我也不会生孩子。庶出的苦我自己尝尽也就罢了,我绝不会延续给我的后代。” “我谢家门风清正,便是庶出,也大?有可为。” “大?公子,你不是庶出,你如何?知道他们大?有可为的背后,当?真没有痛苦和?心酸吗?” 这?话谢玄没有办法回答,他的确不是庶出。 蓦地,他清冷的神情隐有一丝变化,仿佛是突然惊觉,亦像是忽地清醒。 他欠了人情,还以钱财或是保人性?命,凡有诺,必践之。 至于?旁的事,与他何?干。 * 卫今打眼瞧着自家郎君离开,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时,被谢及扯住衣摆。小家伙一连输了好?几场,倔强着要扳回面子。 他哭笑不得,只好?舍命陪小七郎。 再战两场,谢及还是输。小家伙不服气,摇了一旁观战的林重影过?去。叉着腰放狠话,让她替自己雪耻。 她被赶鸭子上架,和?卫今相视一眼,皆是满脸的无奈。两人开了战,卫今原本?有意放水,但等见?她接连一棍进洞后,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正经了许多。 第一场,卫今堪堪赢一棍,然后连输两场。 谢及的欢呼声都快震了天,“影姐姐好?厉害!” 这?欢呼声传到莫扰居,清清楚楚传进半开的雕花窗内静立之人的耳朵里。院子里的银杏叶子越发的金黄,风过?时片片心叶飘飘扬扬。 谢玄鲜少会有如此心不静之时,一如那风中?的落叶。 他微微皱起眉头,试图将自己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摒弃,却看到院子外那如花摇曳的少女正仰头对着自己的侍卫笑。 卫今正和?林重影说?着话,莫名打了一个寒战。 林重影见?他开朗健谈,也多了几分谈性?,道:“原来卫大?哥是并州人士,我听人说?并州人善武善骑,果然如此。我还听说?并州西出为大?漠,大?漠风光一见?误终身,也不知是真是假?” “大?漠风光无限,可惜我也没见?过?。” 以往有人听到他出身并州卫氏,要么是躲闪回避,要么是含糊几句,还从未有人既不回避也不含糊,直接说?起并州的风土人情。 这?位林四姑娘确实与旁的姑娘不太?一样,难怪能引起自家郎君的注意。先前郎君说?林四姑娘仅有貌美,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言之过?早。 忽然他心有所感,往莫扰居看去。哪怕是隔得这?么远,他还是能看见?窗户后面的人。当?即一把抱起谢及,同林重影道别。 将谢及送回黄金后,他回到莫扰居。一进门就看到自家郎君坐于?案前,正在看书。其风雅清疏至极,一如往常。 但很快,他便发现不对。 足有半柱香过?去,自家郎君面前的书还未翻页。 递上一杯茶后,他双手环胸靠在桌边,若有所指地道:“郎君,你心乱了。”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子与侍卫,实则同兄弟无二?。举凡是对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彼此都能心领神会。 以谢玄的定力冷清,若是看书时都能走神,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可见?不止是心乱了,且乱得厉害。 谢玄合了书,没有否认。 “你想过?娶妻生子吗?” 卫今被反问,怔了一下。 半晌,摇头,“我这?样的身份,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我。陛下能容我至今,全仗王爷的面子,我可不想连累别人。” 这?个别人,指的是王府众人,也是指若是成了亲,那位是他妻子的女子。 自家郎君好?端端的问及此事,莫非是自己动了心思,“郎君,你不会是……” 他一张嘴,谢玄立马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暂未。” “得咧。”他双手一摊,“郎君一日不想成亲,那我更不能有这?个想法,毕竟多亏了我,这?才帮郎君你挡了不少的桃花。” 这?话倒是不假。 主从二?人一个二?十有二?,一个二?十有四,搁在哪都是早该成家之人。寻常人家的男子,这?般年纪孩子都有好?几个,蓄了胡子被人称为老爷。 他们进门形影不离,正值风华又血气方刚,且还都未娶妻,落在有些人的嘴里,那可没什么好?听的话。 卫今收了先前谢玄换下的衣服,准备去洗。 临出门之际,不知想到什么,不怕死?地相问:“郎君,先前你梦里的姑娘,是谁?” * 十六月更圆。 谢老夫人年纪越大?,越爱热闹。 正好?儿孙们都归了家,日日都是团圆日。一家人阖家欢聚之时,少不得叫上府里暂住的客人一起。 林重影掐着时间不早不晚地前往时,远远就看到园子里明显是在等人的谢问。谢问不时朝这?边张望,很显然等的人是她。 她已没有退路,不得不接受现实。 当?她走近时,谢问的目光有些闪躲。 谢问如此表现,并非是羞愧自责,而男人的自尊和?虚荣心在作祟。醉酒失了态,又被大?堂兄逮个正着,就算是当?时被谢玄捋顺了毛,事后回想起来,只觉无比的难堪和?不自在。 他之所以来找林重影,也是想捡回自己失去的面子,但他方才反复思量了半天,又不知从哪里捡起,竟莫名觉得有些讪讪然。 林重影大?概猜到他的想法,主动上前打招呼,“二?表哥。” 这?声“二?表哥”给了他台阶,他立马恢复成往常多情的模样,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痴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天香国色,不由自主回味着昨晚浅尝辄止的美味,顿时心猿意马。 他下意识走近,意欲掬一把眼前的美色,贪一贪这?唾手可得的香。 “影妹妹,你没有生我的气?” 林重影垂着眸子,似娇羞万分地退后几步,纤细的身子盈盈弱弱,令人见?之生怜。 “二?表哥怎么会这?么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你的气。” 细细怯怯的声音,听在谢问的耳中?好?比是最为催情的药。他浑身的热血涌去时,兀地“嘶”了一声,四肢腰背传来隐隐的痛,堆聚成欲的激动瞬间散去。 大?堂兄比早年更狠了些,明明瞧着皮外没有什么伤,他愣是感觉全身都疼。一夜辗转反侧,疼得睡不着觉,哪怕是红袖在怀,他也没那个心思。 一大?早爬不起来,只好?装病。但这?装病也不能一直装,否则母亲执意要请大?夫,他岂不是要露馅。 何?况他心里还惦记着人。 “影妹妹,你没有生气就好?,那我没吓着你吧?” 林重影羞涩地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二?表哥对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二?表哥情难自禁,何?况二?表哥还饮了酒,一应言行身不由己。” 谢问的心,因着这?番话而荡了起来,飘飘然中?又有几分热血沸腾,再也顾不上全身的痛,情不自禁地再靠近一些。 “那影妹妹,你……” 林重影下意识往后退,似怯似羞。 “二?表哥,你什么都不要说?,我都知道。书上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知道二?表哥盼着那一天,我又何?尝不是。我绣了一个香囊,每日往里面放一片干花瓣,等到香囊被填满,那一天应该也就到了。” 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是:那一天没到之前,别来烦我。 但谢问听不出来,他多情的眸中?,情意都快溢了出来。 近些日子以来,他已知男女之事的妙处,那蚀骨的滋味令人欲罢不能。红袖尚且能给他极致的畅快,眼前这?玉一般的美人儿,必是能让他快活似神仙。 “影妹妹,认识你之后,我才知何?谓度日如年,何?为望眼欲穿。” 林重影依旧一脸的羞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二?表哥,我大?姐破了相,心情难免抑郁,她是将来的妻子,也是我的姐姐。你们若是好?了,我才会好?。她心中?有你,你闲暇之余多陪陪她,免得她胡思乱想。” “影妹妹,我听你的。” 谢问满溢出来情意仿佛生了根,眼神紧紧粘着她。 她见?火候到了,盈盈地告辞。 谢问的魂儿,也随着她走远。 戏班子已撤,府里的下人们无事也不怎么往这?边来。偌大?的园子盛开着各色的菊花,放眼望去姹紫嫣红。 姹紫嫣红的尽头,桂树并着其它的树木,与假山奇石相映成景,其间一道修竹般的身影过?去,萧疏而轩举。 * 谢家家宴设立之处,厅大?而宽敞,幽兰香馥郁,石山积流水,自是布置雅致精巧,于?微处见?底蕴。 所谓男女不同席的习俗,家宴并不讲究。因着人太?多,分成两桌。谢老夫人与儿子儿媳们同席,并几位成年的孙子。谢家姑娘们和?年岁小的郎君们一起,还有林家两姐妹。 临安富庶,自古以来都是鱼米之乡,水货山珍应有尽有,各式佳肴流水般呈上席面。为了助兴,谢清华命人搬来瑶琴。 琴声悠扬中?,谢老夫人下令开席。 食不言这?样的规矩,家宴上也是没有的。老太?太?爱热闹,最喜一家子人其乐融融时,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话着家常。 席间的话题传来传去,传到顾氏怀着的这?一胎。顾氏已育有一儿一女,道是三胎男女都可,但却打趣般玩笑,说?是最重要是要长得好?看。 她看着谢玄抿嘴笑,“若是个小郎君,得像大?郎才好?。若是姑娘家……” 说?到这?,她眼泪流转着,看向了另一桌。 谢家的姑娘们长相都不错,但一眼望去,任是谁都只看得见?那出水芙蓉般的少女,当?真是冰肌玉骨凝霜雪,乍然一笑间,万千颜色皆如土。 第25节 众人也不点破,魏氏将话题给岔走。 谢问迟迟舍不得收回目光,满心的柔情无人诉说?,唯能同离自己最近的大?堂兄倾诉一二?,“大?哥,影妹妹说?她没有生我的气。” 谢玄连敷衍的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清冷一如往常。 面对大?堂兄的冷淡,谢问习以为常。这?位大?堂兄最是冷情冷性?之人,必是不知男女情爱为何?物,与他说?不到一处。但他实在无人可说?,也不管谢玄在不在听,情潮澎湃地憧憬。 “大?哥,我敢肯定,将来我与影妹妹的孩子,必是下一代中?容貌最佳。” “大?哥,影妹妹说?她绣了一个香囊,每日往香囊中?放一片干花瓣,等到她与我在一起的那一天,那香囊就好?了。” 谢玄从来不知这?个二?堂弟如此的聒噪,他看向另一桌那低眉含笑,正在同七弟说?话的女子,思及此女之前在二?堂弟面前那柔怯的娇态,清冷的眸色沉了几分。 谢问满眼的憧憬柔情,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柔情万丈,回味着之前的种种,一颗心荡了起来。已经开了荤的男子,所思所想皆不会单纯,目光中?都夹带着难耐的期待。 “思之梦之,我心往之,恨不得一日千里,同眠之……” “啪” 他绮思被打断,骇然地看着大?堂兄手中?断成两截的檀木筷。 谢玄冷沉的目光睨着他,字字如冰雨入人心。 “二?郎,你身上还疼吗?” 第27章 她从谢玄身后探出头来,…… 疼这个字, 瞬间将他扯进昨晚的?狼狈中?。他不由得眼神开始飘忽,尴尬之余又觉得大堂兄这是?在关心自己。 “不,不疼了。” “不疼了?”谢玄的?声音很淡, 仿若寻常那般。 谢问一接触到那清冷的?目光, 脑子立马一片空白。饶是?他脸大的?以为谢玄是?在关心他, 但本能却让他感知到危险。 他摇头,又点头, “还有点疼。” “身体不适, 切忌劳费心神, 否则不宜养身。” “大哥说的?是?, 我记下了。” 他赶紧低头喝酒,想借着酒气化掉心口那团发凉的?寒意。一杯酒下了酒, 灼烈感让他缓了过来, 却又凭添几分燥意。 添酒的?丫环素手执壶, 替他续酒。 谢家的?丫环们, 除去名字上能分出等级外,衣着也有鲜明?的?规定。一等丫环着杏桃两色,二等丫环着蓝黛两色,三等丫环着灰褐两色。 这丫环穿了身黛色的?衣裳,标志着自己的?等级。耳垂处坠着成色尚可?的?米珠子,双髻上簪着银钗和珠花,清秀的?脸庞抹着水粉,唇上涂着鲜亮的?口脂。 二等丫环月例一两二钱银子, 从这丫环的?穿戴妆容来看,怕是?所有的?月例都花在了打扮上。俯身低腰侍候时,坠着的?米珠子晃晃悠悠。 香粉味袭来时,谢问下意识看去, 恰好对上一双羞怯含情的?眼。他见怪不怪,这样的?丫环他见过许多。不过寻常的?容色,比他身边的?红袖添香美玉妙荑等人?不知差了多少,更遑论他的?影妹妹。 他望向心心念念之处,但见灯烛暖色之下,美人?儿眸色水光潋滟,樱唇粉嫩如花,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还能闻到蚀骨销魂的?女儿香。 那丫环献媚失败,难掩失望之色。转头给谢为斟酒时神情黯然中?多了几分小心,生怕碰到谢为般将手臂伸得极长,身体远远避着。 谢为不善言辞,心思却是?敏感,自是?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思及母亲平日里的?管束,以及府里的?人?明?里暗里的?那些议论,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一仰头,一口气喝完。 那丫环只得回过身来,又给他续了一杯。 他郁结于心几日,不知哪里来的?邪火,故意去碰那丫环倒酒的?手,吓得那丫环心抖手抖,酒洒了他一身。 “三公子,对不起?,奴婢该死!” 所有人?望过来,孟氏眼神锐利,剜了那丫环一眼。 那丫环虽不是?三房的?人?,但对孟氏的?手段一清二楚,当下不停告罪,心中?叫苦不已,又有苦说不出来。 阖家团聚的?日子,谢老夫人?自是?不愿有人?坏了心情,慈眉善目地?道:“以后手脚麻利些,下去吧。” 那丫环自是?千恩万谢,心有余悸地?退下。 孟氏原本不苟言笑的?脸越显严肃,赶紧吩咐下人?去侍候儿子换衣。谁知谢为却说不用,将衣摆拂了拂重新坐下。 众人?见之,也不怎么在意,继续说着话。 谢问睨着他被酒浸湿的?衣服,略有几分嫌弃之色,“三郎,你也是?真能将就,这脏了的?衣服还穿着作甚,换下去扔了干净。” “无妨。”他低声回了一句,掖了掖打湿的?衣袖。 “我刚才可?都看见了。”谢问侧过来,神情古怪,半是?促狭半是?瞧不起?,“你平日里见多了容貌不堪的?女子,一时迷了心窍也是?正常。” 隐秘的?行事被人?戳破,谢为的?脸上瞬间着了火,无地?自容之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恼怒盘旋在心间。 “二哥,你看错了。” 谢问但笑不语。 他不可?能看错。 “三郎,二哥理解你,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可?惜啊,三婶对你期望太高,平日里把你看得太严。不像我,我身边的?人?你是?知道的?,不说是?容貌倾城,那也是?个顶个的?拿得出手,你羡慕也羡慕不来。” 谢为说不出话来,只好不理他。 这时另一桌已经开始热闹,由谢舜英牵的?头,玩起?了青竹令。所谓青竹令,便是?接字游戏,如竹子般首尾节节相连。 当谢舜英问起?林重影时,她也没藏着,直说自己没玩过。 林有仪生怕谢家人?瞧出端倪,更怕庶妹丢自己的?脸,忙解释道:“英娘有所不知,我四妹妹自小身子弱,我娘怕她有什么闪失,平日里将她看得紧,少让她出门见风。” 林重影垂着眸子,看着就很娇弱乖巧。 谢及凑到她耳边,小大人?般老气横秋道:“影姐姐,你以前真可?怜。” 谁说不是?呢。 原主活了十六年,连林家后院都没有出过。赵氏对“她”看得紧倒是真的,但不是?怕“她”出门见风,倒像是怕“她”出门见人。 那些记忆告诉她,赵氏之所以留“她”性命,愿意给“她”一口饭吃,并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已故林老夫人的叮嘱。听米嬷嬷说,林老夫人?在世时,“她”再是?吃不饱穿不暖,日子也还能过。自打林老夫人?去世后,赵氏掌了林家的?权,“她”的?日子才变得更艰难。 若林家有谢家的?家风,纵然她身为一个庶女,也当如其他几位姑娘一般无二,有着与?生俱来的?底气与?傲气。 她漂亮的?眼尾微动,忽闪着卷翘的?睫毛,盈水的?眸子似有所感般望去,撞进男人?清冷却发沉的?眼睛里。 那位谢大公子又怎么了? 说好的?清心雅正,说好的?冷情冷性,为何?感觉脾气不是?很好的?样子?鬼使神差般,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一笑如花,千娇百媚。 这笑清楚入了谢玄的?眼,也惊艳了谢为。 谢为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笑,怯然中?透着几分可怜。但见她的嫡姐以及他的?弟弟妹妹们行着青竹令,年龄大些的以酒为罚,年纪小的?以白水为罚,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而她则没能参与其中,如同被排挤在外。 一如他自己。 他是?庶子之子,纵然占着嫡子的?身份,在有些人?眼里那也是?庶出。因着出身不同,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法和二房的?兄弟们相提并论。 “三郎,你眼睛往哪里看?”谢问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打眼看到他往那桌瞧,便知他的?心思。“你要记住,有些人?,不是?你该想的?。” 这话虽未挑明?,意思却很明?白。 谢为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惊鸿一瞥,那般的?绝色天成入了心,俗世中?的?桃红柳绿再也无法入他的?眼。任是?百般劝说自己不去想,却是?夜夜入梦。 那些绮丽的?梦,让他时常有种?错觉,错以为只要他坚持便能得偿所愿。而?今谢问的?一句“有些人?,不是?你该想的?”,生生打破了他的?梦。 谢家门风清正不假,庶出的?日子还算好过也不假,然而?庶出的?子孙永远无法与?嫡出相提并论,父亲如此,他也是?如此。 父亲再是?努力?再是?兢兢业业,也比不过四叔,甚至连未出仕的?二叔都比不了。而?他呢,任他多么刻苦,祖父在世时至多夸他勤勉好学。 反观二堂兄,明?明?是?资质不行,却被祖母宠着,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用。不管是?吃穿用度,还是?身边侍候的?人?。 这些他可?以不计较,也可?以不在意,但他忍不了自己想娶之为妻的?心爱女子,日后却要给二堂兄做妾。 他一仰头,喝光杯中?的?酒。 许是?热血冲上了头,也许是?酒气壮了他的?胆。他忽地?站了起?来,几步到了谢老夫人?面前,一拱手一行礼。 “孙儿心悦林家四表妹,求祖母替孙儿作主!” * 众人?大惊,谢清华一把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唯有琴弦乍止时发现的?旋音,如同大大的?惊叹号或是?疑问号,充斥在所有人?的?眼神中?。 一室的?寂静,谢为再次请求,“孙儿是?真心喜欢林家四表妹,求祖母成全!”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孟氏,只听到她急急起?身,几步就到了儿子身边,对着谢老夫人?再三告罪,说是?自己儿子喝多了。 谢老夫人?顺着她的?话,吩咐人?来扶谢为,说他喝多了,赶紧送回去醒个酒。 谢为没动,一掀衣摆跪下,“祖母,孙儿句句属实,孙儿心悦林家四表妹,愿意娶她为妻,求祖母成全!” 这下谁也没办法再含糊过去,包括林重影自己。 谢为的?所作所为,她一点也不觉得感动。若真心悦自己,若真尊重自己,当私下与?长辈们通气,得到长辈们的?同意后再与?林家议亲。退一万步说,至少也应该在行事之前与?她通个气。 如此突如其来,为难的?不止是?谢老夫人?,还有她。 她低着头,感觉着四面八方的?异样目光。 “母亲,您别听三郎胡说,他就是?被人?迷惑,一时鬼迷心窍。”孟氏急切地?推卸着责任,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千好万好,又懂事又好学。若有什么不妥之处,那也是?被旁人?影响。 她凌厉的?目光比刀子还利,恨不得刮花林重影的?脸。 “他是?什么性子,您最是?清楚不过。若不是?有人?仗着有几分姿色想攀高枝,成日里在人?前晃荡,三郎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个有人?,只差没点名道姓。 一时间,谢家长辈们神色都算不上好看。 陆氏冷哼一声,“三弟妹这话我不爱听,人?人?都爱财。自古以来为财死的?人?不知多少,难不成全是?银子的?错?” 孟氏自来瞧不上这个商贾出身的?大嫂,往日里碍于嫡庶有别和大伯的?面子,也不会?表露出来。今日气急攻心,所有的?不满和不敬再不掩饰。 “大嫂行事向来不懂规矩,我这个当弟媳的?也不好说什么,但今日之事关乎我家三郎的?前程,我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 “谁说我夫人?不懂规矩?” 谢清阳话音一落,随后将手中?的?杯子掷在地?上。酒水洒出来的?东西,杯子应声而?碎,发出的?声响吓了孟氏一跳。 第26节 孟氏惊疑不定,不敢置信地?看着向来清风明?月般的?大伯子。 不止她难以相信,其他人?亦是?如此,除了谢老夫人?。 气氛剑拔弩张之时,老太太还有心情喝茶。暗想着以前她老觉得长子性子正,为人?也老成,开不得玩笑,也不怎么解风情。同陇阳郡主在一起?的?那些年,她还时常担心夫妻俩私下里无话可?说。 若不是?大儿子求娶陆氏时说的?那句心悦陆氏的?话,她也不会?知道原来哪怕是?像长子这样的?人?,一旦动情便是?一往情深。 那她的?大孙子呢? 若是?开了窍,识了情滋味,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痴情种?? “老三家的?平日里最重规矩,今日怎地?当众非议自己的?长嫂,这般言语怕是?有些失了分寸吧。” 孟氏自打入谢家门以来,最重的?就是?规矩,最引以为傲的?也是?自己规矩好,一应行事让人?挑不出错来。 孟老夫人?这话说得不重,却狠狠敲打了她的?自尊。她羞愧难当之时,林重影怯怯地?站出来,瑟瑟然低着头。 “三夫人?,我与?三表哥拢共没说过几句话,我并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 “你不知道?”孟氏将将受了刺激,难免更刻薄了些,“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打量着我儿不知世事,勾得他乱了分寸……” “三婶!”谢玄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慎言!三郎是?什么性子,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你说他被人?迷惑,难道在你心里他就是?这等毫无定力?之人?吗?年少之时,有爱慕之人?,此乃人?之常情,何?来被人?勾得乱了分寸一说?” 她很快反应过来,心知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一旦传出坐实受人?迷惑的?事,只会?坏了自己儿子的?名声。 若是?年少慕艾,一时情迷,旁人?多半会?一笑了之,最多说上一句少不更事。 这会?儿的?工夫,理智归拢,她脸上臊得厉害,有些不太敢看人?。“大郎说的?极是?,是?三婶急糊涂了。三郎,你今日吃了酒,说了糊涂话,你快起?来,莫让别人?看我们的?笑话。” 谢为不肯起?,他已经豁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违抗自己的?母亲,但在看到孟氏着急到口不择言时,他却觉得无比的?快意。 “母亲,我没有糊涂,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想娶林家四表妹为妻。” 这下谢问不干了。 他学着自家大伯的?样子,也一摔杯子,“三郎,我们是?兄弟,你怎么敢……” “住口!”制止他的?人?依然是?谢玄。 谢玄一出声,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 前有谢为求娶,后若谢问说出林重影即将给自己做妾,那便是?俩兄弟相争一女,传出去便是?兄弟阋墙的?丑事。 谢清华几步过来,搂过二侄子的?肩膀的?同时,捂住了他的?嘴,然后低声说了什么,好歹生拖硬拽将人?给弄了出去。 魏氏脸色难看至极,给林有仪递了一个眼色。林有仪忍着心中?嫉恨,摆着端庄温婉好姐姐的?模样,准备将林重影带走?。 林重影看着跪在地?上的?谢为,深感无力?。 这个谢三,真是?害人?不浅。她处境已是?无比艰难,居然还有人?打着心悦自己的?名号,将她陷于更艰难的?境地?,说是?雪上加霜都不为过。 “三表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你心悦于我,我半点也感觉不到,我只觉得你想害我。” “你浑说什么?”孟氏又怒,她儿是?什么身份,这个林家庶女是?什么身份,到底谁害谁?“分明?是?你在害他!” “三夫人?,说话得有证据,做人?也得有良心。我好好的?谢家做客,没招谁也没惹谁,三表哥忽然说要娶我,还当着我的?面,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影妹妹,我没有想害你,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 “可?在我眼里,你只是?谢家表哥中?的?一个。” “你撒谎,你心里明?明?有我,你刚才还对我笑了。” 林重影无语至极,她几时对他笑了? “母亲,您听到了吗?”孟氏不敢再说儿子被人?迷惑的?话,抛给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没说话,陆氏再次出声。 “三弟妹果然是?规矩大,我听人?说你院子里的?丫环们平日里连笑都不许,还当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辞,没想到你院子里的?姑娘们不能笑,别的?姑娘也不能笑,否则便是?坏了你们的?规矩,这不是?胡扯嘛。” 这下孟氏也不敢呛陆氏,气得心口疼得厉害。一是?陆氏仗势欺人?,二是?陆氏有人?相护,而?她没有。 自始自终,三爷谢清澄都没有出来为他们母子说一句话。 她满心的?委屈,全化成对林重影的?恨。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既然林家不好好教?女儿,那我就让她长长记性,他日林夫人?问起?,我自会?解释。” 说着,几步过去一扬手,眼看着饱含怒火的?巴掌就要落到林重影脸上,却被人?生生拦截住。 众人?又是?一惊,因为拦住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谢玄。 “林家四表妹是?谢家的?客人?,谢家向来重待客之道,岂能因客人?吃好喝好心情愉悦而?笑时,以为她是?别有用心。倘若真如此,方才我也瞧见了,三婶又当如何??” “大郎,你……” 谢玄微侧过头,声线极低,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林四表妹,三婶最重规矩,必是?恼你偷着笑,害三郎生出误会?。不如你笑一个给她看看,兴许她就消气了。” 林重影闻言,心下豁然开朗。 她从谢玄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一笑。 第28章 “大公子,我能不能做你…… 众人只觉一眼入了春, 桃李初绽娇娇怯怯,美不胜收。 谢及人小鬼大,不知何时到了人前, 老气横秋地背着手, 小大人般皱着眉头, 问?身边的谢六娘谢舜云。 “六姐姐,影妹妹为何对我?笑?, 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谢舜云也是古灵精怪的性子, 自小得其父谢清华教养, 不说是生了八百个心眼子, 那也是难得的机灵人。 “七郎胡说,影姐姐看的分明是我?。我?今日这身衣裳是我?娘新?做的, 影姐姐必是觉得好看, 所以多看了两眼。”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 皆是得到各自母亲赞赏的目光。 陆氏双手托着腮, 笑?意嫣然。 顾氏摸着肚子,似是自言自语,“也难怪三郎误会,林家四侄女?这一笑?,我?这心里都?像是开?了花似的,欢喜得很?。” 她没说的是,让她心里开?花的可?不止是林重影的笑?,还有谢玄。两人离得近, 又皆是容貌绝佳之一,瞧着堪比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但这样的赏心悦目,落在孟氏的眼中却是不堪入目。 孟氏左了心, 咬定自己懂事好学前程无量的儿子被人影响,已将林重影视为祸水。如今谢玄这一维护,她更肯定是林重影害人不浅,连谢家最?为清正冷清的子孙都?受了诱惑。 “大郎,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也……” “住口!”谢老夫人厉声一喝,扶着嬷嬷的手起了身,沉着老脸走过来,那老而精明的眼睛不悦地看着孟氏。 孟氏耷拉着脸颊,看上去越发的刻薄,“母亲,我?实在是气不过,如今连大郎也这般…芭衣嘶巴以留就留三…” “大郎拦你,是为你好。”谢老夫人轻哼一声,“你身为长?辈,在小辈面前行事如此不妥当,简直是胡闹。” 谢家对庶出宽容不假,但有时候宽容也意味着不在意。谢老夫人自问?不是刻薄的嫡母,却也做不到视庶子等同于?亲子。 这些年来,她对三房向来不怎么管,孟氏行事矫枉过正,下人们没少抱怨,她一惯装聋作哑。只要不出什?么大错大乱子,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郎性子执拗,一时因误会生了心思?,说开?也就好了,你何至于?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将过错全推到别人头上。” “母亲,三郎是您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您最?清楚,若不是被人蛊惑,他怎能做出今日之事?” “他能有今日之误会,与你脱不了干系。” “我??” 孟氏不明白。 自打?她嫁进谢家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事,她处处守着规矩,不管是对丈夫还是对儿女?,她自问?事事妥帖。 谢老夫人见她疑惑,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呀,这些年对三郎管束太过。有些事他经得少了,似懂非懂的,反而容易出错。” 她听到这话,越发觉得委屈。 “母亲,儿媳哪里做得不好,怎么就害了三郎?这些年儿媳相夫教子,不敢有一日懈怠。三爷在任上,儿媳虽不能同往,却让沁姨娘随行照料起居。沁姨娘生了孩子,儿媳怕她顾不过来,又亲自派人将孩子接回来抚养……” 沁姨娘是指这些年随谢清澄一直在外的妾室,她生的孩子就是谢家的八郎谢正,刚满月就被接回儒园,养在孟氏身边。 论规矩,谢家的几个儿媳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孟氏。 孟氏说起这些,身为丈夫的谢清澄还是一言不发。谢清澄的反应让她寒心,她满心都?是委屈和怨气。 她知道,丈夫一直不满意她。她父亲生前官至御史不假,但却是寒门出身,毫无根基可?言。若不是仗着祖上的那点?子恩情,她根本入了不谢家的门。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有这些年来她事事把规矩看得比天?大,为的就是希望得到丈夫的看重。 “三爷,你说句话啊,妾身这些年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谢清澄抿着嘴,好半天?终于?开?了口,“别闹了,一场误会而已。” 他自来少言,在兄弟几人中最?是沉默。 对于?他,谢老夫人是没什?么不满的。这个庶子生母早逝,打?小勤勉好学,行事也极有分寸,在她面前恭恭敬敬。 嫡母和庶子能面上过得去,彼此敬着远着,何尝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不管是前程还是仕途,她未有任何的干涉,全任已故的丈夫作主。 “老三家的,三郎一时误会说了胡话,你好好与他说,不要责备于?他。” 谢为还跪在地上,如同做梦一般。他直愣愣地看着林重影,以及挡在林重影身前的谢玄。仿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可?是同二堂兄谢问?争,但他知道,哪怕是十个他,也抵不过大堂兄谢玄。谢玄这一相护,他清楚知道自己再无可?能。 “三哥,不怪你,我?方?才?也误会影姐姐了。”谢及跑到他跟前,准备拉他。 谢舜云跟着谢及,在另一边拉他。 他也不傻,自知大势已去。 原来哪怕他一腔真心,不管不顾地豁出去,还是不能得偿所愿。堂兄们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而言却是奢求。 “影妹妹,我?愿意娶你为妻,你当真不愿吗?” 这话林重影听明白了。 她摇了摇头,“三表哥,婚姻之事岂能由我?作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真有心,也不应该同我?说道。” 如果真有人能帮她脱离给谢问?做妾的命运,摆脱林家的控制,她求之不得。但这个人不是谢为,谢为没有这样的能力。 若论能力,谢家三代中唯有挡在她身前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风骨,长?身玉立于?人前时,虽清雅不动声色,却有着长?风破万里浪的气势。 她恨不得永远躲在这人的身后,不必面对前路的艰难,也不用应付世间的魑魅魍魉。这般贪婪地想着,内心深处滋生出来的阴暗如蛇的信子,伸出来舔了舔她的良心。 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第27节 最?后谢老夫人一锤定音,将今日之事定性为谢为的一时误会,严令所有人不得外传。 她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仅留下林重影。 谢玄从她身边经过时,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用怕,我?祖母明事理而心软。” 这话是安慰,也或者说是叮嘱。 众人陆续散去,手脚麻利的下人们快速动作着,不多会的工夫已将残羹剩菜撤下去。一室的热闹变成?空空荡荡,莫名让人有种繁华过后一场梦的虚幻感。 林重影低着头,缓缓跪到谢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对不住,我?让您为难了。” 豆大的泪珠儿,瞬间滚下来,滴在地上。 谢老夫人原本还存着几分敲打?她的心思?,见她这般可?怜,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化成?一声叹息,示意她起来说话。 她自是不肯起,声音哀切而低弱,“林家养我?长?大,为了家族为了父母,我?做什?么都?可?以。母亲说我?长?成?这样,一个不好就会惹事。我?比谁都?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二房这门亲事,谢老夫人不可?能没的打?听过。 同为嫡妻,她哪怕再是大度,也无法将庶子女?当成?自己所出。所以听说赵氏对庶子庶女?略有些苛刻时,她也只道是寻常。 如今看来,或许不止苛刻那么简单。 再是不喜庶出,她多少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感慨道:“花开?引蝶,非花之过也。” 她这话一出,林重影便知自己赌对了。 “我?一个庶女?,无所长?,性子也无趣。老夫人,我?好害怕,害怕是因为我?这张脸,会招来一些麻烦。我?知道若非这张脸,三表哥不会对我?另眼相看,若是被我?母亲知道……” 点?到为止,嫡母的坏话她一个庶女?不能说,一应丑恶得让别人自行猜测。也正是因为她什?么也没说,反倒让谢老夫人高看她一眼。 谢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示意一旁的嬷嬷扶她起来,还给她搬了个小杌。 她堪堪坐了一小半,纤细的身子越发显得娇弱。满脸的泪水,水眸中盈着一汪,愣是半点?哭声都?没有。 “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也不会外传。到时候你母亲来了,我?亲自同她解释。” “多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寿辰将至,亲朋好友都?会前来贺寿,林家与谢家已是姻亲,赵氏自然不会缺席。 林重影如是想着,心情更加沉重。 那嬷嬷给她递了一杯茶,她谢过后喝了半杯。 谢老夫人又问?了她一些话,问?她是否住得惯,可?有什?么缺用的东西。她一一作着答,感激之余,又透露了自己如今的日子比在林家好太多的事实。 她离开?之后,谢老夫人同身边的嬷嬷感慨,“这孩子长?得太好,是福也是祸。” “幸亏她将来要入谢家的门,也是她的造化。” 谢老夫人皱了皱眉,喃喃道:“林家这门亲事,还是太仓促了。” * 夜风生凉,时有桂花香。 根儿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路无话。黑暗中不只有多少双眼睛窥视着,影影绰绰仿佛无处不在。 凉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月光将她的影子幻化,变化出诡异的形态。她低着头,直到地上伸出另一道影子。 这影子极长?,如鬼魅一般。 “姑娘……”根儿小声唤她。 她没有抬头,小声道:“你去那边等我?。” 根儿依言,往旁边走,一直走到能看见他们,却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这才?背过身去。看那样子,一是避嫌,二还有放风之意。 淡淡的冷冽气息混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一股脑扑向了林重影。她缓缓地抬头望去,原本已干的脸上重又是大雨滂沱。 皎皎夜色中,如玉般的美人儿泫然欲泣,我?见犹怜。但谢玄不止能看清她脸上的泪,也看清了她之前的那掐了自己一把的小动作。 这女?子从来都?不忘在他面前耍心机! 他最?是不喜心机深沉,精于?算计的女?子,尤其是仗着有几分姿色装可?怜或是献媚之人,却不想每每为了同一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祖母已下了令,今日之事不会外传。” “那我?大姐和二表哥的亲事,会不会有变数?” 今天?的事不会外传,但谢家的主子们都?知道。谢为方?才?那一闹,对谢家而言她已是个不稳定的因素,二夫人原本就曾动过退亲的心思?,如今怕是念头又起。 若真是如此,那么也就意味着谢问?和林有仪的亲事有可?能作罢。一旦林谢两家的亲事不成?,等同于?她被退回林家。以赵氏和林有仪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定然十分恼怒,必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等待一定是更为残酷的处境。 她是不想做妾,但比起再落入林家那污浊的泥沼之地,如今能留在谢家给谢问?作妾倒成?了最?好的一条路。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这个问?题谢玄没有办法回答她。 事实上,为了谢家的名声,以及谢家兄弟之间的和睦,以他的性子,自然是觉得退亲才?是上上之策。 “我?欠你人情,必保你性命。” “大公子是重诺之人,我?也信大公子言出必行,可?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能保得了我?一时,能保有一世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解除她的危险,而能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彻底脱离林家。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心又活了起来。她可?以像卫今一样,哪怕是为奴为婢,只要跟对了主子,也比一辈子担惊受怕强。 “大公子,我?能不能做你的人?” 这话字字如火,谢玄被灼了一下,生平第一次心跳不受控制。好在夜色为掩,盖住了他脸上的那突如其来的一丝燥意。 他隐约有些后悔,后悔与此女?纠缠太深。还以为是个与众不同的,没想到同别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大公子,你误会了。”林重影见他转身就走,猛地反应过来,忙解释道:“我?说的做你的人,不是想真的当你的女?人。我?是想和卫公子一样,能为你所用,替你办事。我?会算账,应该有些用处……” 他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29章 “大公子,我是你的人了…… * 寻芳院。 米嬷嬷跪在地上, 佝偻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没有人?打她也没有人?骂她,她仅是跪着, 整个人?却是越抖越厉害, 脸色白得吓人?, 额发已被汗水打湿。 林有仪坐着,旁边站着邱嬷嬷和易人?。 邱嬷嬷看?着米嬷嬷, 摇了?摇头, “老妹妹啊,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夫人?让你侍候四姑娘, 那是抬举你,你怎能奴大?欺主, 指使四姑娘自己取菜端饭的抛头露面。如今四姑娘被人?说?三道四, 你如何向夫人?交待。” “妈妈, 你与她说?这些?作甚, 我看?她是年纪大?了?,人?也越发的糊涂了?。四姑娘不?懂事,她也不?懂吗?大?姑娘还在呢,有什么?事她不?能向大?姑娘禀报,非得闹到人?尽皆知,谢家人?都看?不?过去,派人?来侍候四姑娘。” 这都过去的事,今日才被发作, 显然是别有原因。 米嬷嬷自是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面色惶惶然,脸上的汗越流越多?,身体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 还当?她是装的,毕竟仅是跪着而言,在旁人?看?来,再是身子弱的人?也不?至于痛苦成这样。 但大?户人?家惩治人?的手段岂是全流于表面,明面上她确实只是跪着,可谁又知道她的膝盖下面全是尖锐的石子。 那些?石子硌着她原本就长年不?爽得的膝盖,生生地疼。她垂着脑袋,死死地忍着钻心的痛楚,一声也不?吭。 林有仪见之,冷笑一声。 这老货骨头还挺硬! 母亲说?过,庶出的贱人?必要有所?掣肘,以?后不?管如何都会听命于她们。老二老三那两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生母尚在,自是不?怕她们不?听话。唯有老四那个小贱人?,生母是个短命鬼,若不?还得用这老货牵制一二,早在汉阳时她就让人?拖出去杖毙了?。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她勾了?勾嘴角。 邱嬷嬷和易人?立马出去,一个拦住根儿,一个趾高气昂地让林重影进去。 林重影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林有仪是有备而来。她看?了?一眼根儿,什么?话也没说?,独自一人?进了?屋。 一看?屋内的情形,她直接去扶米嬷嬷。米嬷嬷脸白如纸,完全被汗水打湿,却是冲她摇头,示意她别管自己。 “嬷嬷,你好我才能好,你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因着这话,米嬷嬷瞬间泪流。泪水混着汗水,说?不?出的凄楚,没再拒绝她的搀扶,任由她将自己扶到一旁坐下。 她低眉看?着地上那些?尖锐的石子,不?由紧了?紧拳头。 好一个士族大?户出来的嫡女,什么?端庄大?方,什么?温婉贤淑,还真是人?前装人?样,人?后比畜生还不?如。 “认个奴才当?亲人?,果然是贱人?。”林有仪上下嘴皮子一翻,说?出来的话无比尖酸。“四妹妹,你可真给我们林家人?丢脸。” “大?姐说?这话说?的对,如今是谁成日里蒙着纱,连脸都没有了?。” “你个贱人?!我叫你一声四妹妹,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我叫你一声大?姐,你还不?是也把?当?成个人?。” “你个贱人?,到处卖弄风骚,竟然还勾搭上了?三表哥。我告诉你,你若是害得我亲事不?保,我绝对饶不?了?你。” 这样污辱人?的言语,林重影只当?听不?见。她取来一个护膝包在米嬷嬷的膝盖处,将手掌搓热后捂在那里。 米嬷嬷一直在流泪,眼泪落在她手背上。她按了?一会儿,问米嬷嬷可是舒服了?些?。米嬷嬷眼泪流得越汹,拼命点头。 原主七风那年,夜里发了?高热,烧得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赵氏不?管不?问,任凭米嬷嬷如何哀求都不?为所?动。 冰冻三尺的天,米嬷嬷为给原主降热,抱着原主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宿。最后原主烧退了?,米嬷嬷的身体却落了?病根。 许是主仆二人?太过旁若无人?,气得林有仪眼珠子都快着了?火。 “贱人?,我和你说?话,你敢不?理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快说?!” “你……”林有仪磨着牙齿,她还能想说?什么?,自然是为了?自己的亲事。 若是谢家觉得这个庶妹是个不?安分的,说?不?定亲事又要生变。母亲为她百般谋划而来的亲事,她心心念念要嫁给二表哥,如何能让这个贱人?坏了?好事。 为今之计,唯有稳住二表哥的心,才能免除亲事生变。 “你别以为大表哥帮你说?话,老夫人?和几位夫人?也替你圆辨,你就什么?事都没有。我命令你,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让二表哥离不了你。” 林重影一听这话,笑了?。 第28节 她在笑林有仪,也在笑自己。 林有仪怕丢亲事,命令她勾着谢问,让谢问离不?开她,从?而保住亲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这门亲事不?保,一旦她被退回林家,那更没活路。 “你笑什么?”林有仪气极,怒问。 “我笑大?姐你可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贱人?。但你也知道如果没有我这个贱人?,二表哥就会不?要你,你仔细想想,我和你之间,到底谁更贱。” “你…”林有仪下意识扬起了?巴掌,定在半空中。 林重影和以?往一样,不?仅不?躲,反而仰起脸庞。 邱嬷嬷见势不?对,上前来拉林有仪,低声地劝说?着,大?意都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忍一忍,日后再算账之类的车轱辘话。 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并男子轻声的呼唤,“影妹妹,影妹妹。” 是谢问。 林有仪立马将手放下,开始整理自己的发髻衣服,原本怒黑难看?的脸换了?另一副面孔,瞬间端庄大?方。 “啪,啪!” 一连两声脆响,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重影。 林重影手腕都震得疼,可见用了?多?大?的力。白嫩娇弱的脸上,瞬间现出红红的巴掌印子,分外的触目惊心。 她坐到地上的同时,看?了?米嬷嬷一眼。米嬷嬷先是一怔,尔后明白过来,顺势也倒在地上。 外面邱嬷嬷拦谢问不?住,打前进了?屋,乍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主仆二人?,再一看?林重影脸上的掌印,愣了?一下。 恰在这时,谢问已迈过门槛。 他本是憋着一肚子的不?痛快,虽说?是求娶的人?是谢为,怪不?到林重影。但男人?的劣根性让他内心复杂无比,一时怨自己的三堂弟痴心妄想,一时又疑林重影是不?是真招惹了?别人?。 打眼看?到林重影坐在地上,楚楚可怜地看?了?他一眼,速度低下头去,伤心难过之余,还有一闪而过的娇羞。 “影妹妹,你…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有仪傻眼,还没回过神来,“二表哥,你听我解释,不?是我打的,是她自己……她自己打的自己!” “二表哥。”林重影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怯怯,“你别怪大?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打了?自己……”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坐实她是被人?打的。 谢问多?情的眼中全是心疼之色,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他呵护都来不?及,如何能忍得了?被别人?给打了?。 他怒视着林有仪,“枉我母亲说?你大?度懂事,你连自己的妹妹都容不?下,你这个泼妇!” 泼妇二字,比最为锋利的刀还管用,扎得林有仪的心都在滴血。 “二表哥,你为什么?不?信我?真的是她自己打的……” “你住口!”谢问更气,气林有仪把?自己当?傻子。谁会不?小心打到自己的脸,还下那么?重的手。 他欲上前扶林重影,被林重影避开。 “二表哥,你别管我,更别怪大?姐。大?姐说?的没错,确实是我自己打的,与她无关。我…我不?愿意因为我,而让你们生了?间隙。若真是如此?,那更是我的错了?。” 美人?垂泪,楚楚可怜,半边脸如玉,半面脸赤红,越是半遮半掩越是有种欲语还羞的娇美,隐约还带着妖艳。 谢问眼睛都看?直了?,怜惜之情速度膨胀。 “影妹妹,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二表哥,这不?合规矩。若是被人?知道了?,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闲话来。我知道自己有错,我错在不?应该生了?这样一张脸,害三表哥误会我。” “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这样的美人?儿也有错,他愿意承受这错误。 他深情款款,满眼都是柔情,落在林有仪的眼中,比之方才刀子般的言语还要扎心。 “二表哥,我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若没有影妹妹,你觉得你还有可能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吗?” 他的这句话,彻底击溃林有仪的自尊和骄傲。 林有仪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跑出去。 “二表哥,你快去追大?姐姐!” “影妹妹,她走了?,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谢问正中下怀,哪里会走。 林重影无法,只好将自己的手拿开,露出红色掌印的半边脸。“二表哥,你若是再不?走,恐怕我伤的就不?止这半张脸了?。” 说?完,抓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面容凄楚,声音更是绝决,“二表哥,我什么?也没做,便招了?这些?祸事。旁人?疑我,大?姐怪我,我实在是有苦难言。” “影妹妹,你快把?剪刀放下,切莫不?小心伤了?自己。” “二表哥,我说?过,我会等,但你也知道,流言蜚语要人?命,若是再有什么?闲话传出去,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谢问一连说?了?几声好,人?也跟着往后退,温润多?情的脸上无半丝不?悦,不?仅不?觉得她行为激进,反倒放心了?不?少。 影妹妹这般性子,面对他尚且如此?,在别的男子面前定然更守礼数。先前他心里还有些?疑神疑鬼,这会儿的工夫却是什么?都没了?。 “我这就走,影妹妹,你好好照顾自己,那脸上记得敷药。” 这谢二果然最在乎的是她的脸。 林重影如是想着,点了?点头。 人?一走,她面色中的凄楚和可怜散得一干二净。米嬷嬷也爬了?起来,老眼含泪地看?着她,急着给她准备东西敷脸。 她摆手说?不?用,坐到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那红色的掌印像一朵盛开的花,绚烂地开在她如玉般的脸上,有种诡异的美。 “嬷嬷,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若是原主,根本不?可能有方才那样的心机和算计。米嬷嬷是原主最为亲近的人?,有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米嬷嬷。 米嬷嬷确实是有些?惊疑,但一想自家姑娘之前说?的话,又觉得有了?合理的解释。“姑娘,你变成什么?样,嬷嬷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嬷嬷什么?都不?求,只愿你能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啊。 这也是她的愿望。 林重影扯了?一下嘴角,镜子里的美人?花开得更艳。 * 这一夜对于谢家很多?人?而言,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三房正屋的灯火通明,气氛却极其?紧张。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能不?动则不?动,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惹恼了?自家夫人?,招来严苛的迁怒。 孟氏黑着一张脸,两颊耷拉得更厉害,也越显刻薄之相。 长相普通身量中等的丫环掀帘进来,不?敢抬头看?人?,小声地回禀着,“三夫人?,三爷已经歇在沁姨娘那里了?,他说?这事已经过了?,莫要再提。” 一听这话,孟氏面色几变。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满心的委屈和难过都压了?下去,命人?将谢正抱了?过来。谢正才几个月大?,原本已经睡下,被乳母弄醒后哭闹不?休。 她让乳母把?孩子抱出去哄,因着是夜里,三房又如此?的安静,孩子的哭声能传出去老远,远到已经歇下的谢清澄和沁姨娘也能听到。然而奇怪的是,两人?都没有出来,也没有派人?过问一声,由着谢正撕心裂肺地哭,反倒把?孟氏哭得头疼不?已。 孟氏无法,只好让乳母抱回去哄。 至始至终,三房的兄妹三人?都没人?吭声,仿佛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哪怕是今晚出了?错的谢为,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三郎,我这就让人?送你去学堂,近些?日子若是没什么?事,你就别回儒园了?。” 谢为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由着她安排。 她见儿子这般模样,再次心头火起。“三郎,那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你看?看?你这样子,你是想气死母亲吗?” “三哥,母亲说?的没错,一个庶女而已,你居然为了?她让母亲难堪,你真是太不?孝顺了?。”说?这话的不?是谢舜英,反倒是年纪小的谢舜芳。 谢舜芳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情,都同其?母孟氏像了?个九成。才几岁的年纪,无半分孩童气,皱着眉头拉长着脸,俨然继承的孟氏的刻薄相。 “父亲若不?是对你太失望,又怎会不?顾母亲的面子,成日里宿在沁氏那里。” “七妹,子不?言父之过,你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谢舜英小声提醒她,“再说?父亲也不?是对三哥失望,他只是心里难受,这些?年都无法释怀而已。问世?间情为何物?……” “大?娘,你嘀咕什么?!”孟氏一个凌厉的眼神过来,谢舜英立马闭了?嘴。 哪怕女儿没再说?了?,孟氏依然感觉到难堪又委屈。 她嫁进谢家后,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夫君早已心有所?属,也曾同三郎一样求到嫡母面前,无奈嫡母不?同意,将他与那女子生生拆散。 这世?上总有一些?女子,不?守规矩勾三搭四,比如说?那女子,还比如说?林家那个庶女。一个庶女而已,原本就是来谢家做妾的,竟然还想当?主子。 还有大?郎…… 一想到完全不?给自己面子的谢玄,她更是气性难消。 而此?时的谢玄,已经回了?莫扰居。 临院的雕花窗大?开着,夜风徐徐地灌进来。他背手立于窗前,望着夜色,听着身后卫今禀报着京中事宜。 卫今坐在桌前,桌上除了?一些?京中来信外,还有一把?佩剑。剑鞘精美华贵,图纹复杂,剑柄之上还刻着一个卫字。 这是卫家祖传的佩剑,向来只传家主。 “秦将军次子求娶桓国公嫡女,被拒。梁御史?之庶女入大?皇子府为妾,马府庶三子和范府嫡幼子在天香楼为一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合着秋燥人?心也燥,朝安城的世?家子们一个个都以?为春天到了?。” 他吐糟着,正准备继续往下念,却看?到自家郎君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取下剑托上的另一把?剑,淡声道:“过几招。” “求之不?得。” 两人?到了?院子,月光下人?影分飞,不?时有金黄的银杏飘落。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收了?剑。他将剑挽在身后,望向无边的夜色,突兀地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若有女子为求保命,自愿为奴为婢,救还是不?救?” 卫今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六岁那年随兄长回并州老家,遇到临街商户人?家的娘子在打骂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一问之下才知那姑娘竟然是那娘子的庶女,挨打的原因不?过是偷吃了?灶台上掉落的一块肉。 那庶女哭着求自己买下她,说?是只要给她一条活路,她愿意这辈子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他当?时年纪小,行事只凭本心,便央着兄长出头。 兄长将那庶女买下后,他们将其?带回京中。母亲也是心善之人?,并未责怪他,而是打算再过些?日子,除了?她的奴籍给她寻个人?家。谁知一朝风云突变,卫家招了?祸事,风雨飘摇眼看?着大?厦将倾,那庶女却跑出来喊冤,说?卫家欺男霸女,逼迫她父母卖女,致使她从?清白的姑娘家沦为奴婢。 墙倒众人?推,没有人?听他们辩解,也没有人?听自己诉说?原委。父兄锒铛入狱,皆死于狱中,母亲悲痛病倒,最后病重而逝。 第29节 “郎君,人?心难测,若有自由身,谁愿为奴为婢,怕是别有所?图,你千万莫要中计。” 说?完,又觉自己多?余。 郎君何许人?也,岂能中这等浅显的算计。只是能被郎君特意问起,可见那女子不?是一般人?。忽地他心有所?感,隐约猜到了?什么?。 有心再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谢玄也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进了?屋。 他掀袍坐于桌前时,卫今便在一旁磨墨侍候。京中诸事纷杂,他于这些?信中所?窥,全都在他的落笔之间。 信写好后,卫今即刻派人?日夜兼程送往汝定王府。 夜深时,莫扰居更为静谧。受秋燥浮动的不?止是人?心,还有残喘的夏虫,不?知死活地在草丛中等待寒露的降临。 若是以?往,谢玄临睡之前所?思所?想要么?是朝堂之事,要么?是谢家之事。今晚却是异常,他脑子里不?断显现着一个女子的脸庞。 那个林四分明不?在意男女之事,她对他能有什么?图谋? 入梦后,再现红纱帐。 他依旧静坐在床边,由着娇软的女体贴上来,同从?前无数次那般,他还是看?不?清女子的脸。直到云雨过后,女子在他怀中仰起脸来。 娇羞含怯,媚眼生波,凑着软甜的红唇近前,吐气如兰。 “大?公子,我是你的人?了?。” 又是林四。 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冷着脸起身,将衣服换下。 卫今听到动静在外面问了?一声,得到回应后进来,一眼就看?到他换下来的衣服,当?下挑了?挑眉。 难道是秋燥真能让人?入春,连自家冷情冷性的郎君都不?能幸免? “我倒是有些?日子没有梦见落霞姑娘了?。” 落霞是陇阳郡主的亲信,也是他的心上人?,更是常出现在卫今梦里的姑娘。他把?那些?衣服归拢,眼有八卦之色,“郎君,以?往一月里也就两三回,这两日火气如此?之大?,莫非你那梦里的姑娘……” “我年纪正当?时,这般也是寻常。” 谢玄望向窗外,月光已盛。 那清辉之下似有一位可怜貌美的女子,正无声地流着泪,梨花带雨地望着他。 第30章 表妹,私奔吗? * 翌日。 一大清早的, 林重影就醒了。 米嬷嬷听到动静进来,一边侍候着一边愁眉苦脸地念叨。后悔夜里没给?她敷脸,今日瞧着还有些红。 她不以为?意?, 因为?她今天根本没打算出门。 用过?饭后, 她照旧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出了薄汗之后停下。坐着歇了会儿,晨光才被初阳冲开, 由白到黄。 今儿个天气好?, 秋高气爽的, 日头白炙而热烈。米嬷嬷将根儿这两日顺路采的桂花晾晒在簸箕里, 另一半是黄白两色的菊花。 她歇了会儿,过?去帮着米嬷嬷, 将已经晒得大半干的花瓣铺开。闻着混合的花香, 感慨着这种难得的岁月静好?, 较之昨晚的一波三折, 恍若隔世?。 比起后院晾晒的干花,这点?子干花显然不够看?。近几?日来,她没再去帮着福儿晒东西,思及前些日子的自在随心,一时有些怅然。 正坐在院子里晒背时,有人来访。 出乎她的意?料,来人竟然是谢舜英。 她与谢家的姑娘们都不熟,这位谢大姑娘又是多愁善感的性子, 与她没说过?几?句话。她一眼看?去,只见对方眉宇间的愁绪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些,看?起来越发的忧郁。 说到底,她才是谢家的客人, 谢舜英是主。主家的姑娘登门,做客人的万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尽管她实在不想和三房任何一个人再有瓜葛。 谢舜英进来后好?半天不说话,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她好?一通打量,最后定在她脸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也是个可?怜人。” 很显然,这位大姑娘应该听说昨晚林有仪来找她的事,且也看?出她脸上的红不是睡红的,而是被人扇过?耳光。但即便这巴掌是她自己扇的,她也的的确确是一个可?怜人。因为?比起被人打,或许自己不得已打自己才更可?怜。 林重影自嘲地想着,只是不明白这位谢大姑娘何来的也字一说。她装作听不懂,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引来谢舜英更加同情的目光。 谢舜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着簸箕里晒的桂花菊花看?了好?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人笑我怜花落,我笑他人空欢喜。林四表妹,这花落了也就落了,你何必留它们在人间,不如让他们归于尘土。” 林重影哪里肯依。 早就听说这位大姑娘春葬花秋悲风的事,原本还以为?是下人们夸大其辞,如今却是知?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表姐,这花是我自己采的,平日里泡水喝。它们能为?人所用,也不算是枉过?一个春秋,你说是不是?” 谢舜英闻言,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可?惜了,你居然是个俗人。”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 林重影想,她不仅是个俗人,还是一个大俗人。 昨天才出了那?种事,三房上下知?情的人必是都恨透了她。她拿不准这位大姑娘的来意?,索性装糊涂。 “大表姐,你说我是俗人,那?我就是俗人。” 谢舜英摇了摇头,似是对她很失望的样子,好?半天没说话,一时抬头望天,一时又望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到她脸上。 “你这脸上可?不像是疹子,是被人打了吧?” “我自己不小心打的。” “我说你是个可?怜人,你还真是个可?怜人,嫡庶有别,你被打了都不敢声?张,还说自己打的,可?见有多身不由己。” “大表姐,真是我自己打的。” 有时候越是真话越没人信,谢舜英也不信。 “你别怕,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也不是来骂你的。我知?道我母亲看?重三哥,生怕他在女色上乱了心,影响前程和学业。我和她不一样,我只觉得我三哥可?怜。” 这话林重影不会接,继续装傻。 谢舜英掬了一把簸箕里的干花,洒在地上,“我三哥是真的心悦于你,若不然也不会求到祖母面前。世?间难得有情郎,你难道不想为?自己争取吗?” “大表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昨天的事就是一场误会,三表哥努力?认真,必有大好?前程。将来他金榜题名,自在良缘等着他。” “你怕什么?”谢舜英有些怒其不争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来试探你的,我是真心想帮你们。” 不是试探,是帮忙? 这话林重影怎么听怎么不信。 孟氏对她印象极差,她可?不信谢舜英能说动自己的母亲接纳她,允许谢三娶了自己。 “大表姐,你这话我更听不懂了,你别再说了,我好?害怕。万一又惹出什么是非来,我可就真的有嘴也说不清了。” 谢舜英听到这话,眉头紧皱着,眼睛里全是忧愁与无奈。再掬一把簸箕里的干花,神情惆怅地洒在地上。 “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三哥离开谢家?” “大表姐,你胡说什么!” “你别害怕,我是真的为?你好?。你和我三哥先离开谢家,等我母亲气消了再回来,到时候她必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三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 这叫为?她好?,分明是想害死她! 林重影有气无力?道:“大表姐,聘为?妻,奔为?妾。婚姻之事,全凭父母作主,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你走吧。” 她也是没想到,聘为?妻奔为?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等困住她,压住她的世?俗条条框框,最后却被她拿来堵别人的嘴。 为?表自己没那?个意?思,她小脸一板,无比严肃地送客。 谢舜英走的时候连连叹息,说她不识好?人心,还说她迂腐,最后告诉她,若是改变心意?,只管去找自己。 她看?着洒在地上的干花,很是无语。 这些干花原本就不多,被人撒了两把后所剩无几?,眼下府里大多数的桂花已经开败,晚开的桂树并?不多。 秋高艳阳照,白日天燥热得很,比之盛暑时节有过?之而无不及。等到申时过?了,日头没那?么毒辣时,她和根儿一起出门去采桂花。 找桂花不难,循着香味即可?。她们循着味儿,难免走得偏了些。但越是偏僻,对她而言越是自在。 儒园之景,一在雅,二在精。 峰回又路转,假山后藏林。越是幽静之处,越有小景令人流连忘返。她们在一处假山后找到正开得繁茂的桂树,摘起桂花来。 若是府里的下人,收集桂花自有一套法子,树下铺着干净的布,再执长棍敲打桂树,使得桂花纷纷落在布上。 林重影不是府里的主人,偶尔采摘些即可?,当然不会用到那?样的法子。 假山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一位丫环压着声?音问另一人,“你听说了吗?林家那?位四姑娘原来不是来做客的,她是来…” 余下的声?音,消失在那?两人的交头接耳中。 另一人显然很震惊,“怪不得前两回林大姑娘都是由林夫人陪着,这次却带着自己庶妹,我还说难为?她当嫡女的那?么大度,竟然让那?等好?模样的庶妹跟着自己,抢尽自己的风头。” “我看?这事八成?错不了,是二房的……” “她可?是二夫人院子里的人,她说出来的话,那?肯定错不了。” 那?两人应是逮着空聚到一起透个气,没多会儿就离开了。 根儿看?着继续采花的林重影,识趣地什么也没问。忙活了半个时辰,收获桂花不少,想着应是够用了,主仆二人便没有继续再采。 哪知?才刚从假山后拐出来没多久,迎面撞上像是在找人的谢为?。谢为?看?到她们后,明显神色一松,瞧这般模样,找的人应该就是林重影。 “影妹妹,府里都传遍了,是真的吗?”他还是老实端正的样子,但若是细看?去,不难看?出他眉宇间的阴鸷。 “真的假的,与三表哥无关。” 林重影不打算和他纠缠,绕开他。 他双手?一张,拦在她面前,“影妹妹,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你只要告诉我,你心里有我,我这就去再求祖母,她若是不同意?,我就长跪不起。” “三表哥,我说过?这种事我做不了主,我只能听从我母亲的安排。” 第30节 “影妹妹,以前你没得选,如今你有我啊,我愿意?娶你为?妻。” “三表哥,三夫人最是看?重你的学业,你此时最不能分心。若不然,三夫人必是恨透了我,又怎么会容得下我。” “不会的!”谢为?以为?她松了口,心下一喜,“我母亲最是疼我,只要我坚持,最后她一定会依了我。” “若是她死活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离开谢家,直到她同意?为?止。” 这个法子,还真是和谢舜英想到了一处,不知?是兄妹同心,还是事先商量好?的。好?一个离开谢家,那?岂不就是私奔。 若真是那?样,三夫人确实会妥协,同意?他们在一起,但她却不是正室,而是只能为?妾,毕竟奔者为?妾,她不信谢为?不懂这个道理。 须臾,她猜到了原因。 谢为?这个人,表面看?着老实,实则自尊心极强。昨晚自己的那?一通表现,必是让他觉得折了面子又伤了自尊。他为?了找回自己的面子,重拾自尊心,当然是要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 若她说心里有他,愿意?嫁他为?妻,那?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却长了他的脸,不管最后谢老夫人和三夫人有没有同意?,他的目的都达到了。更进一步说,如果她真的与他私奔,那?更是大大长了他的脸。 “三表哥的意?思是,让我同你私奔?” “不是私奔,是离开。”谢为?胀红了脸,向来没做过?出格之事的他,哪怕是听到私奔两个字都觉得臊得厉害。 “无媒苟合,私自离开,不是私奔是什么?若真是如此,我还能嫁你为?妻吗?” “影妹妹,我对你是真心的。” 什么真心,还真是不值钱啊。 林重影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冷了脸,“三表哥,我说过?我仅是把你当成?谢家的表哥之一,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影妹妹!”他再次拦她,脸色越发的红,有羞臊也有愤怒。“二哥注定妻妾成?群,我和他不一样。” 林重影心下好?笑,只觉得更没意?思。 如果这是她唯二能选的两条路,一条是给?谢问做妾,另一条是给?谢为?做妾,那?她毫不犹豫地选谢问。 “你们确实不一样,他是嫡系嫡子。你虽是个嫡子,却是庶支。” “你…” 谢为?以为?的她,娇弱惹人怜爱,如同最为?弱小无依的菟丝花,无丝毫锋芒,更无任何主见,仿若浮萍。而今听到她尖锐的话语,震惊之余,莫名升起一股恼怒。 见她再次准备绕开自己走人,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冲过?来想拉住她。没成?想身高体壮的根儿挡了过?来,还推了他一把。 他一个踉跄,眉宇间的阴鸷化成?戾气。 原来就因为?他是庶支! “我对你一片真心,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什么你要拒绝我?” “你愿意?,不等同于我愿意?。” “你凭什么不愿意?!” 他是谢家子孙,哪怕是庶子,出身也非寻常的士族子孙能比。他们谢家比之林家门第不知?高出多少,他好?歹是个嫡子,一个低微的庶女凭什么不愿意?! 何况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了这个女子不惜违背母亲的耳提面命,更在祖母和全家人面前豁出去。他如此真心相待,难道不应该感动吗? 人在情绪最为?激动之时,本性会下意?识显露无疑。他自是不知?道他如今的样子有多丑陋,褪去老实的外皮,仅剩压抑多年的偏执扭曲。 “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他这个样子,林重影挺无语的,但好?像也不意?外。 或许从一开始,他所谓的深情就是见色起义?。说什么君子不以色识人,全凭自己的真心,恐怕都是骗人的鬼话。可?笑的是她以前还以为?他是个书呆子,如今这么一看?,哪里是什么腼腆爱脸红的好?少年,分明是个私欲得不到满足就无能恼怒的卑劣小人。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日后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索性彻底撕破脸。 “你资质平庸,能力?寻常,除去谢家子孙这个名头外,你还有什么?我倒是很想高看?你一眼,无奈你实在是没什么优点?。四表哥今年都要下场,你却还要再等两年。我若是你,哪里还有闲工夫儿女情长,埋头苦读才是正理。” “你竟然这么看?我。”谢为?眼中的戾气更多,冲根儿喝道:“你个不长眼的奴才,还不快滚开!” 根儿不动,被他搡了一下。 林重影避过?他伸过?来的手?,拉着根儿就跑。 无奈身子不争气,没跑两步就被他抓住。他神情隐约有些疯狂,令人感到极其的不舒服。那?盯着林重影的目光,仿佛冲破了原本的枷锁,有恶兽挣扎着欲从里面挣脱。 林重影心道不好?。 情急之下,她大喊一声?,“大表哥!” 谢为?一惊,立马松手?。 不远处,好?巧不巧,正好?有人经过?。 一人着浅青宽袍,一人侍卫打扮,正是谢玄和卫今。 谢玄应是听到动静,淡淡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重影心道这肯定是天不亡她,她刚才就是胡乱一喊,没想到谢玄真的出现了。她趁着谢为?发愣不知?所措之时,一把拉过?根儿就跑。 谢为?也慌了。 他脑子一热,也跑了。 谢家学堂与儒园一路之隔,从偏门出来就到。他一气跑到,累得靠在树下喘着气,等缓过?来之后戾气又起,狠狠碾着地上的蚂蚁。 这时谢和看?到了他,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也不说,谢和以为?他有什么事,又走过?来了些。 “三哥,你脸色不对,可?是累着了?” 要说勤勉,谢家儿孙中以他为?最,说是闻鸡起舞,昼读夜诵亦不为?过?。他从前一直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那?他便与其他几?房的堂兄弟们一样。 而今他发现自己错了。 不管他多么刻苦,不管他多么的不争不抢,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不如所有的堂兄弟们。堂兄弟们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东西,他拼尽全力?也得不到。 “四郎,我有些没力?气,你过?来扶我一下。” 谢和自是不疑有他,过?来扶他。他全身都靠在谢和身上,由着谢和将他扶着往住处走。 谢家学堂年代久远,几?乎是谢家发迹之后便已建立。这些年谢家屹立不倒,学堂也一直存在。前院的匾额上写着万泽二字,下刻:万里书香,香泽百年,是以谢家学堂也被临安人称为?万泽书院。 后院则是勤勉二字,取意?勤为?山,勉为?舟之意?,乃是住宿之地。当然能住在学堂后院的人不多,眼下也只有几?位夫子和谢家两兄弟。 “三哥,要不要派人去给?你请大夫?”谢和问。 他忙说不用,“我就是累着了,歇一歇就好?。” 刚说完不久,他忽然身体往下软倒,谢和下意?识去托他,他像是挣扎想起身,慌乱之下撞向谢和。 谢和压根不防,整个人向后仰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如风而来,接住了快要将头磕在石阶上的谢和。 他认出了那?人,正是大堂兄身边的侍卫。 当下心头巨震,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头皮连着半边脸都开始发麻。先前那?不知?为?何占据着自己所有理智的恶念仓惶而光,徒余恢复理智后的他面对。 “四公?子,你没事吧。”卫今已将谢和扶好?,问道。 谢和还没缓过?神来,茫然地摇头,“没事。” 他还当是意?外,关切地问谢为?,“三哥,你没事吧。” 谢为?面白如纸,不敢肯定自己的伎俩有没有被看?穿,因为?心虚而不敢抬头看?卫今,连道谢都低着头。 卫今挑了挑眉,说是自家郎君找谢和,让谢和同自己一起走。谢和自是半点?也不怀疑,跟着他出了学堂。 他们一走,谢为?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衫全被汗湿了。他不无庆幸地想着,幸好?自己的心思没被看?穿,那?侍卫就是来找四弟的,和自己无关。但哪怕如此作想,他还是两腿发软,几?乎走不了路,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脸色白如纸。 方才他一定是鬼迷心窍! 难怪书上说红颜祸水,他定然是被旁人影响,险些铸成?大错。可?恨的是他的一片痴情,竟然是错付。 影妹妹,影妹妹…… 忽然他浑身一寒,下意?识抬头望去,瞬间魂飞魄散。 “大,大哥!” 第31章 “因为她想当男人。”…… 谢玄站在匾额之下, 双手?交握置于前,低眉微睨着,眸色极淡。风吹起?他浅青衣袍, 其袖之飘逸, 其姿之雅正, 如霁月清风,一身沐华光。仿佛冷眼看着世间万物, 万物却无一能入他的眼。 当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 谢为整个人都吓傻了。 谢为对?这?位大堂兄的了解, 大多?都听旁人所说。唯一称之为走近交心?的一次, 还是上?次自己?使计见?林重影的那一次。 “大哥,你…你怎么在这?里?方才你那侍卫已把四郎带走了…说是你找四郎, 你是不是来找四郎的?” “我是来找你的。” 没有什么情绪的一句话, 谢为却是听得胆战心?惊, 但同时他依然心?存侥幸, 以为大堂兄来找自己?无非是因为在儒园与影妹妹拉扯一事。 他自知理亏,心?虚不已。 “大哥,我,我就是情难自禁,我想问问她,是否真的对?我无意?” 又是一个情难自禁。 二郎如此,三郎如此。 “她已在人前说明,你何须再自讨没趣。” “大哥说的是,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谢为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谢玄的脸色。他不无惶恐地想着,自己?犯了这?样的错,大堂兄会不会揍他一顿。 当年大堂兄揍二堂兄他可是亲眼所见?, 下手?之重之狠,丝毫不留半分?情面。只是揍过之后便再无事,也不曾提起?。若是大堂兄也揍了他,那么今日所有的事就会全部过去,不管是别人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 蓦地,他期待起?来。 “大哥,我实在是混账,一时糊涂险些丢了谢家子孙的颜面。你若是不解气,你打我吧,我绝无怨言。” 谢玄不会打他,他和谢问不一样。 尽管谢家的庶出看似与嫡出没什么区别,尤其是男丁,但实际上?仍然有所不同,因为亲疏不一样。 “既已知错,当记得改过。” 谢为庆幸之余,有些失望,暗想着一定是因为他们都长大了,大堂兄顾及颜面,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对?他们。他自是不知道,不久之前谢玄又收拾了谢问一顿。 第31节 当谢玄从他身边经?过,看似要?往出走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道大堂兄来找自己?,果然只是因为儒园发生的事。 “谢家祖训第四条,凡谢家子孙,不可同室操戈,不可骨肉相残,望你切记,不可再忘。” 一听谢玄这?话,谢为刚松下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堂兄他竟然知道了! 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若是再有下一次,他就会被逐出谢家。他望着谢玄风姿雅逸的背影,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大堂兄揍了二堂兄之后,二伯二娘不敢有任何异议,甚至连一向疼爱二堂兄的祖母也未有半句指责。 家主如刀,亦为镇,如屋脊上?的镇兽,位于家族之巅睥睨傲视,镇守着其下仿佛庞然大宅的家族。而他们这?些族中子孙则是那片片青瓦,碎了坏了,修复之后再用,若是修不好?,弃了换了便是。 他浑身一瘫,倒在石阶止。 卫今不知何时出现,睨了他一眼后,默默地跟上?自家郎君。 烈日高照,秋风生燥,艳阳淬洒在万泽书院历经?百年风雨的屋顶上?,如同给那些镇兽们镀上?一层金光。 两人出了学堂后,卫今才“啧啧”两声?,道:“平日里瞧着三公子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也不老实,还真是不叫的狗会咬人。” 狗这?个字一出,立马惊觉口?误。如谢为是狗,那同宗同脉的谢玄是什么? “郎君,你看我这?张嘴,真是该打。”他比了一个扇自己?嘴的假动作?,又问:“郎君之前说的愿意为奴为婢的女子,可是林四姑娘。” 谢玄没有否认。 接连两次梦到同一个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确实乱了。但他更清楚,他要?的是明理能干的贤内助,帮他料理后宅诸事,让他无后顾之忧,更不会让他分?心?的女子。 林四不适合他。 而今二郎一头栽了进去,三郎又执意为之,日后若真进了谢家门?,不知还会生出多?少波折,惹出多?少是非。 谢家百年清名,先祖们世代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在他这?里折损。 回到莫扰居,谢和在等他。 他与谢和细说了一些乡试注意事宜,并将自己?写好?的一些东西交给谢和,谢和一看那些东西,顿时喜出望外。 “多?谢大哥,大哥所押之题,我必定好好研习。” 乡试还有不到五日,谢和半刻钟也不敢懈怠,如获至宝般将东西收进怀中,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开。 他将将走了没多?久,谢久满头大汗地跑来。 小家伙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大哥,府里传的那些话可是真的?他们说影姐姐是来给二哥做妾的,是真的吗?” 谢玄没有回答他。 “那就是真的了!”谢及本就机灵,见?大哥沉默以对?,便知传言属实,当下气愤不已。“怪不得影姐姐好?像不开心?,她一定是不愿意的。” “小七郎,无论她愿意不愿意,我们也管不了。”卫今蹲下去,替他擦汗。 他小嘴一撇,“影姐姐真可怜。” “她是林家女,不管是嫁人还是做妾,自有林夫人为她做主。”谢玄道。 “影姐姐不想做妾,她也不想嫁人。”谢及一屁股坐在小杌上?,耷拉着个肩膀,看上?去极其的失落。 卫今有些疑惑,“小七郎,她不想做妾倒是说的过去,你为何说她不想嫁人。” “我就是知道。”谢及嘟哝着,“因为她想当男人。” 谢玄闻言,正准备写字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影姐姐想当男人,她亲口?跟我说的。” 她也想当男人! 谢玄搁了笔,清冷的眸中涌动着无法形容的情绪。因为同样的话他还在另一个人的口?中听过,那就是他的母亲,先帝亲封的陇阳郡主。 那年他九岁,母亲提出与父亲和离。 父亲从来清正律己?,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他再是聪慧也不能理解明明看起?来相敬如宾的父母为何要?分?开。 他没忍住,问母亲为什么要?同父亲和离。 “因为我只想做我自己?,不是谁的妻,亦不是谁的附庸。” 这?是母亲的回答。 当然,那时的他依然疑惑,疑惑世间女子皆是如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为何母亲不想为人妻。 母亲看出他的不解,叹了一口?气,又道:“我生在王府,是世人眼中的金枝玉叶,所有人都说我此生必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他们却不知我三岁习武,八岁随我父王出征,十二岁已能领兵打仗。 男人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为何我要?与世间所有的女子一样,及笄之后嫁人,嫁人之后相夫教子。玄儿,你可知我的不甘。若我可选,我真想生而为男。” 后来他渐渐长大,慢慢明白母亲的不甘。母亲是外祖父的独女,若是男儿身,一则可继承王府的爵位,二则可领凤家军。 那么林四呢。 她为何也想当男子? * 暮色四合时,儒园所有的下人都被召集到前院议事厅。 林重影赶到时,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各房各院的下人都在。最外围的是闲杂下人以及后厨众人。 福儿看到她,似乎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刘婆子扯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去不看她。众人看她的眼神,无一不是带着几分?探究和几分?了然。有人窃窃私语着,目光躲闪而八卦,却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来。 她到了近前,只见?院子正中间的长凳上?绑着一个被堵嘴的丫环,旁边立着两位身高体壮的婆子。婆子们双手?执杖,等待着主子的一声?令下。 这?丫环她认得,是二房的春花。 魏氏坐在前面,面色不虞,旁边是林有仪。 除了林有仪外,其他几房的公子姑娘一个也不见?。林重影不加思索,直接走过去先向魏氏见?了礼,然后与林有仪站在一块。 外人眼中,她们是姐妹,也是一体。 春花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声?,她慌乱乞求地看着这?边,拼命地摇着头,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魏氏严厉的声?音响起?,下人们瞬间安静。 “你们有的是府里的老人,有的是自小长在府里,我谢家的规矩你们也是知道的,最忌口?舌是非。今日府中谣言四起?,皆从此人口?中而出,为示惩戒,杖责三十,发卖出去!” 她没有说是什么谣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执杖的婆子动手?行刑,杖杖到肉,春花很快晕了过去。立马有人提着水桶朝春花兜着头泼下。春花被泼醒过来,杖责继续,如此几次反复,春花已是皮开肉绽,人再次晕死过去。 等到三十杖打完,婆子们将春花松了绑,一左一右地将人拖下去,血迹延在地上?,很快有人上?前将其清洗掉。 下人们散去后,林重影和林有仪姐妹俩被魏氏留下。 议事厅内,古色古香,幽兰之气袅袅不绝,一应布置雅致大方,却又不失庄严之感。唯一称之为违和的地方,便是桌上?的两支白玉美人瓶,且瓶子里各插着一只菊花。 魏氏不提方才之事,反倒与她们闲聊。 当然,对?于魏氏问的汉阳风土人情等事,林重影一问三不知,全是林有仪在回答。 林有仪人前样子做得足,端庄有礼不说,说话的声?音也是拿捏得极好?,不高不低不轻不重,透着一股子亲近味儿。因着来过几回临安,每回都住过一段日子,多?少沾了一些临安话的温软。 魏氏听得频频点头,似是很入神,不时追问几句。 二人融洽无比,显得林重影越发的多?余。她插不上?话,也不会插话。 不知过了多?久,魏氏好?像终于想起?了她,关切问道:“你这?孩子性子静,有什么事也不说,也不知你在这?里住不住得惯,吃不吃得惯?” 她自是说住得惯,也吃得惯。 魏氏摆弄着那两只菊花瓶,将它?们的位置换来换去,像是怎么换也不满意。 林有仪道:“这?瓶子薄胎如玉,应是昌南府最近新出的玉骨瓶。此瓶一支为佳,两支反倒赘累,姨母何不去掉一支?” “我倒是想去掉一支,却左右摇摆不定,不如仪儿你替我拿个主意?”魏氏话是对?着林有仪说的,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重影一眼。 林重影继续保持沉默,看着林有仪将两支瓶子对?比一二,然后将其中一支递给魏氏身后的庆嬷嬷。 魏氏没有出声?阻止,而是换了话题,道:“你们是谢家的客人,却不想府里有些人心?术不正,编排你们的是非。你们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提,否则我绝不轻饶!” 这?话算是对?今日之事最后的说法。 林重影赶紧道谢,林有仪也跟着道了谢。 等到两人告退之后,一出门?林有仪就变了脸。 “你现在高兴了?” “大姐这?话是何意?”林重影不再装傻,“你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还有脸迁怒别人。” 林有仪瞳孔因为心?虚猛烈地收缩着,低声?喝斥,“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大姐心?里明白。” 早在听到那些传言时,林重影便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之。她怀疑的对?象有二,一是谢问,二就是这?个嫡姐。 她怀疑谢问,是因为以谢问的品性,得知自己?的三堂弟看上?自己?将来的妾室后,必定会有一番宣示主权的行为。林有仪就不必说了,不管是怕谢为真的要?娶她,还是怕谢问一怒之下厌了她,影响的都是林谢两家的亲事。 之前春花望向她们时,乞求的不是二夫人,也不是她,而是这?个嫡姐。 “大姐以为你做的事,二夫人真的不知道吗?” 林有仪面色几变。 那些传言确实是她让春花传的,她怕谢为铁了心?要?求娶自己?的庶妹,故意放出庶妹将要?随她陪嫁进谢家的事。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姨母待我如亲女,便是我做错了什么,她也会原谅我。她今日这?般行事,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家丑不可外扬,春花是二房的人,二夫人为的是二房和谢家的脸面,而不是你的脸面。你莫不是忘了,她方才说我们是谢家的客人。” 客人二字,让林有仪原本不好?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我说过,若是亲事不保,我绝对?饶不了你!” 又是这?样的威胁。 林重影心?下叹息。 所以才说她没有退路,一旦谢家真的要?退亲,等回到林家,赵氏和林有仪必有千百个磋磨她的法子。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最好?的出路就是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谢家。 林有仪黑着脸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神情隐有几分?得意,“忘了告诉你,父亲和母亲已提前离开汉阳,算日子这?两天就要?到临安了。” * 第32节 林重影心?事重重地回到寻芳院,米嬷嬷颠着脚来开门?,一眼就看出她脸色的不对?。她简略将事情说了一遍,包括传言以及魏氏的处置。 米嬷嬷连声?叹着气,愁眉苦脸。 “姑娘,这?事不太对?啊。” “嬷嬷指的是什么?” “奴婢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二夫人行事太过果决了些,瞧着虽说是杀鸡儆猴,不许下人们乱传话,但你本就是要?给二公子做妾的,她这?般拦着不让人说,反倒显得有些古怪。” 有什么好?古怪的,无非是二夫人又起?了退亲的心?思。 林重影挺能理解的,若是她是魏氏,先是未过门?的儿媳破了相,后又是将要?陪嫁的媵妾招了别人的眼,还求娶求到了婆母面前。 妻不如意,妾又是个祸水样,无论哪个母亲,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摊上?这?样的妻妾。还不如把亲事退了,省得日后烦心?。 “姑娘,奴婢说句逾越的话,若是没了谢家这?门?亲,你指不定要?被夫人安排嫁给什么人,或是给什么人做妾,这?可如何是好??” 米嬷嬷说着,神情越发的愁苦。 这?话林重影也赞同。 “嬷嬷说的没错,能给二表哥做妾,或许真是我最好?的出路。” “姑娘……”米嬷嬷听出她话里的自嘲与悲哀,瞬间红了眼眶,“这?可如何是好??”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娘,奴婢只愿你好?好?活着。” 林重影叹了一口?气,坐到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明明生了一张幼嫩而花容月貌的脸,但神色间无一丝年轻明媚,笼罩着历经?两世的暮气。 原主的记忆中,赵氏的刻薄狠毒自是不用说。身为庶女,“她”没了生母,完全受制于嫡母,而林父仿佛是个透明人,从未关心?过“她”,也没有看望过“她”。 “她”对?于林父所有的印象,只有一个背影。 “嬷嬷,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米嬷嬷犹豫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爷从不管后宅之事。” 因着这?句话,她便明白了,那个生父怕是一点也靠不住,更不可能指望得上?。 原以为正如林有仪所说,是这?两天的事,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得了消息,林氏夫妇的船已到了渡口?。 谢家派了人去接船,魏氏和谢清明夫妇为首,后面是三房和四房上?下,一大群人到门?口?迎接他们。 林家是二房的姻亲,赵氏还是魏氏的表妹,两层关系叠加一起?,除了谢老夫人和大房一家,所有人出来迎接也是礼数和情理之中。 “听说早年林老爷在朝安城求学时,还得到过父亲的指点。”说这?话的人是孟氏。 孟氏这?个人,自诩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最喜与人谈论这?些事,尤其是当着丈夫的面。因为谢清澄平日里与她没什么话,倘若是这?些事,倒是能说个几句。 果然,谢清澄闻言,道:“父亲不仅指点过他,还对?他寄望颇深,说他非泛泛之辈,日后必有大作?为。没想到最后他却无心?学问,离开朝安城,回到了汉阳,委实是有些可惜。” 明面上?,林家还是二房将来的姻亲,魏氏自是要?圆些话,“人各有志,当年太学林郎何等风采,纵然是无心?仕途归了乡,想来也非常人能及,自有一番天地。” 林重影在人群之后,却也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为何一个能得谢太傅赏识,被人称为太学林郎的男子,竟然是一个不管儿女死活的混账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接人的马车终于出现在巷口?。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先出来的一位衣着华丽,满头珠翠的夫人,正是赵氏。从面相上?看,赵氏与刻薄二字毫无关系,丰腴圆润的长相,瞧着一团和气。 后出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衫,手?里还摇着一把画着梅花的折扇,一派悠闲随意的样子,看着就是个风流潇洒的主。 林有仪迫不及待地上?前,唤了一声?父亲母亲。 原来这?男人就是原主的生父林昴,什么不是泛泛之辈,什么太学林郎,一看就是个靠不住的上?了年纪的公子哥儿。 林重影如是想着,正准备行礼称呼,却听到林昴发出一声?惊呼,“临安果然是美人乡,竟有此等天香国色的美人儿,当真是瑶池仙子下凡尘,人间哪得几回见?,妙哉,妙哉!” 众人闻言,皆露出震惊之色。 第32章 谢玄清冷的眸色渐起幽沉…… 气氛一时变得古怪, 不说是?谢家的主子们,便是?随行的下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任是?谁家当父亲的说破天?去,也没有糊涂到?不认识自己的女儿, 更不可能混账到?如此?轻浮地称呼自己的女儿为?美人儿。 魏氏的脸已变, 很是?难看?。这种难看?不止是?难看?, 还有肉眼可见的难堪,自己打自己脸的那种。 她皱着?眉, 看?向赵氏。 赵氏讪讪然, 道:“表姐莫怪, 他呀, 最是?不操心内宅的事,家里几个孩子也鲜少过问, 又有些日子没见四丫头, 一时没认出来而?已。” “夫人此?言差矣。”林昴摇着?扇子, 一派风流倜傥, “为?夫我不是?没认出来,而?是?压根没见过这孩子。夫人哪,这些年难为?你了,一个人操持内宅,从?不让我多管,独自将孩子养到?这么大,真不愧是?我的贤妻。” 竟然是?从?未见过!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怀疑的目光一时看?看?他, 一时又看?看?赵氏。当家主母把持内宅的不少,却也没听过不让庶女见自己父亲的道理。还有这当爹的,再是?心大不管事,也不至于?完全撒手不管自己的子女。 但林重影知道他没说谎, 因为?原主也没有见过他。 米嬷嬷说他不管后宅之事,原来是?彻彻底底的不管。同在屋檐下,并不是?相隔两地,却能十几年没打过照面。 普天?之下,还有这样的父女吗? 这样的生父,别说是?指望了,比陌生人还不如。 然而?或许在赵氏看?来,很是?中意不管后宅事务的丈夫,面对不少怀疑的目光,她还能脸上?泛起几许羞意,嗔道:“老爷,外人面前?,你这么夸我作甚。” 又对魏氏说:“还是?临安的水米养人,四丫头瞧着?胖了些。便是?我这个当母亲,方才也有些不太敢认。” 这话倒是?实话。 原主常年吃不好穿不好的,身子很是?瘦弱。到?了谢家后,没有捧高踩低的下人,没有苛刻的嫡母,更没有做不完的绣活,林重影确实养了一些肉。 更大的区别,当然不止是?外表,还有一个人的气质。她再是?循着?原主的性子以怯弱示人,骨子里有些东西无法改变。 “母亲有所不知,四妹妹这些日子性子确实变了些,我瞧着?胆子也大了不少。”林有仪适时插话,听着?似没什么意思,但往深里一想大有玄机。 知女莫若母,赵氏立马察觉出什么来。她拉着?女儿的手,心疼不已。“你这个当大姐的,想来是?没少操心。你看?你,倒是?瘦了许多。” 庶女胖了,嫡女却瘦了,这话怎么听怎么有味道。 林有仪端着?名门淑女温婉的姿态,道:“母亲不必担心,表姨母待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比着?宁妹妹来。我是?离家有些日子,思念父亲母亲,这才清减了些。” 她说的宁妹妹是?魏氏嫡亲的女儿谢舜宁,谢舜宁如今不在临安,正在朝安城的外祖家中。 说起来,这也是?魏氏的私心。 魏氏远嫁临安,却想着?让女儿嫁回朝安城,她与桓国公?夫人是?手帕交,这些年一直互通有无。两人也有意结为?儿女亲家,彼此?心照不宣。但她与桓国公?夫人心思不一,她意在对方的长?子,也就是?国公?府的世子,而?桓国公?夫人则是?为?自己的次子打算。 她生养了三个孩子,自是?巴不得每一个都?好。不管是?两个儿子,还是?唯一的女儿,她都?百般谋划,却没想到?重重考虑之下为?长?子定下的亲事,竟然如此?让人头大。 当着?众人的面,场面话还是?要说。 “仪儿懂事,这些日子帮了我不少忙。” “表姐,不是?我自夸,我家仪儿打小聪慧,小小年纪就能帮着?我管家。”听到?女儿被未来的婆婆夸奖,赵氏心中欢喜,顺着?竿子往上?爬,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不管是?看?账还是?人情往来,她自幼就跟着?我学,行起事来有模有样。你有些事不想操心,尽管让她去做,必定替你料理得漂漂亮亮。” 魏氏笑了笑,没接这话,反倒是?下意识瞟了林重影一眼。 林重影低着?头,像一个局外人。 如此?一通打岔,倒是?将之前?的尴尬含糊了过去。 一大群人在门外也不是?个事儿,这里也不是?叙旧的好地方。她按下心中百般纠结,笑着?将人往府里面请。 赵氏紧随在她身边,含着?胸与她说着?话。 哪怕是?定了亲,谁占主导,谁上?赶着?一目了然。为?保亲事而?愿意陪嫁庶女,光凭这一点,赵氏的腰竿就挺不直。 一行人直奔宝安堂,谢老夫人早已等候在厅堂,还有大房一家。 初见谢玄,林昴又语出惊人,“神玉为?骨美少年,凌云之气贵公?子,大贤侄这般相貌,当真是人间哪得几回见。” 这句人间哪得几回见,众人都?觉耳熟。先前他赞叹自己的女儿长?得好看?时,好像也说了同样的话,顿时一个个表情怪异。 谢老夫人倒是?很高兴,她不知门口发生之事,听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大孙子被夸,自是?无比受用。 礼尚往来,你夸了我的大孙子,那么我也要夸夸你家的孩子。林有仪和林重影两姐妹应跟前?,她夸她们懂事。 “你家大郎是?个成器的,我在临安都?有所耳闻。听说他拜在郭先生名下,在太学颇有名气,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当初林谢两家议亲,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其中的一环也包括林家下一代家主,即林大公?子林绍。 赵氏和林有仪听到?谢老夫人这一夸,皆是?与有荣焉。 谢家的小辈们一一上?前?见礼,林昴看?到?谢问,忽地眼晴一亮,所有人都?以为?他又夸什么人间哪得几回见的话,却不想他的目光落在谢问腰间玉佩坠着?的铃铛上?。 那铃铛质地为?玉,形状如花,很是?精巧雅致。 “二贤侄这铃铛瞧着?眼熟,莫不是?临安城同汉阳一样,各家楼里也给贵客们发放摘花铃?” 谢问一手捂住铃铛,白净的面庞瞬间通红,“表姨父定是?看?错了,我这就是?普通的铃铛,一时兴起挂着?好玩。” 林昴“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反正没再继续追问。 其他人也识趣,不会没有眼色地没事找事。然而?小孩子们可不懂这些,还当那摘花铃真是?谢问因为?好玩才挂的。 谢及从?后面挤过来,“二哥,我也要,我也要像二哥一样挂个小铃铛。” 谢玄一个伸手,将他拎了过来,“小七,不得无礼。” “大哥,我没有无礼,我也觉得好玩,你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小铃铛,我让我娘也给我弄一个。” 这下谢家人的表情就微妙了。 所谓的摘花铃,是?花楼里的老鸨们为?了留住贵客的手段。凭着?此?铃铛,可翻楼里任何一位姑娘的牌子。这股风气从?朝安城吹出来,不仅传到?了汉阳,也传到?了临安。 林昴能说出这个东西,应该没少去花楼。而?谢问有这个东西,大抵也是?花楼的常客。 “不就是?铃铛吗?娘给你买一堆,到?时候你挂满腰间,好不好?”陆氏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示意谢玄将他放开。 谢玄手一松,谢及就立马滚到?自己母亲身边。也不知陆氏和他说了什么,他小脑袋点啊点,到?底没再说要小铃铛的事。 林重影不知这摘花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从?楼里二字,以及众人的表情,她不难猜出它的来处和作用。 林谢两家这门亲事,还真是?缘分,翁婿二人竟然有同样的爱好。她似不经?间看?去,不巧林昴也望过来。 第33节 她以为?这个父亲没见过她,又称呼她为?美人儿,看?她的眼神应该陌生而?新?奇,却不想对上?的是?复杂的目光,且似乎还有一丝潮气。 很快,林昴对她笑了一下,摇了桃花扇一派潇洒随性,十足十玩世不恭的老公?子哥儿,仿佛先前?那有着?淡淡湿意的复杂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这一番寒暄后,谢老夫人约摸是?觉出林昴的不对来,难免心生疑惑,她用眼神询问自己的长?子。 当年谢清阳以状元之名出仕时,林昴还在京中求学。因着?谢太傅曾指点过林昴,与那时也在朝安城的谢清阳和谢清澄兄弟俩也算是?认识。 面对母亲的疑惑,谢清阳摇了摇头,他也不知当年被父亲看?好的林昴为?何变成今天?这般样子,但林昴自己却浑然不觉,正拍着?谢问的肩膀,如遇知己般,“我这次来临安,少不得要叨扰。听说临安城十里明湖水满天?,柳浪莺啼夜夜歌,到?时候还请二贤侄带我在临安城好好逛一逛。” 谢问自是?应下,笑容有些勉强。 他暗自后悔一时大意,竟忘了这茬,没能提前?将铃铛解下收起。如今让未来的丈人看?破,羞恼之余又有几分庆幸,庆幸将来的岳父是?同道中人。 魏氏却是?怒其不争,心下埋怨儿子不给自己长?脸,原本是?她挑剔林家,这般一来林家对他们也有了说道。她挤着?不太自然的笑,问赵氏,“莹娘,林举人是?不是?饮了酒?” 莹娘是?赵氏的闺名。 她称呼林昴为?举人,是?因为?林昴有举人功名在身。 赵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道:“表姐莫要见怪,他自来就是?洒脱之人,因着?没有入朝为?官,言行也就无拘了些。何况男人们应酬多,偶尔出去喝个酒什么的,不值当大惊小怪。” 魏氏心想,自家夫君也没有入仕,却也不会这般无拘。她原本对林昴对印象不错,想着?他后来虽说没有入仕,还传出风流的名声,应该也是?大差不差。 哪成想时隔多年再见,他竟像是?变了一个人。如今再琢磨这门亲事,还真是?怎么想怎么不妥当。 “老夫人看?着?,比上?回见到?气色更好了些。”赵氏赶紧找话说,对着?谢老夫人好一通恭维。“若说有福气,谁能比得了老夫人您。您教养有方,儿孙一个比一个出色,瞧着?这几个花骨朵似的姑娘,我看?着?都?欢喜。” 她忙命人取来见面礼,谢家的公?子姑娘们都?有。 但开头就让她有些犯难,因为?送礼也得有顺序,第一个就是?谢玄。谢玄明明是?个晚辈,可能是?年少成名,又已出仕,瞧着?性子冷清,她竟有些不敢接近。 “大郎虽说入了仕,在长?辈们眼中那也是?个孩子。”她笑得讨好而?僵硬,硬着?头皮将备好的礼送出。 谢玄自然接过,道谢之后随手递给身后的下人。 过了谢玄这关?,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少了之前?的尴尬,多了几分其乐融融。但有人就等着?这一刻,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表嫂一看?就是?和气人,难怪教出来的女儿也是?如此?。你家大丫头和气又稳重,我瞧着?都?喜欢。你家这四丫头啊,逢人三分笑,遇上?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实在是?讨喜的很。” 孟氏这话一出,一室的融洽又退回到?原点。 赵氏明知她话里有话,心里也恼庶女给自己惹事,面上?还是?和和气气,“这孩子性子还有些不稳重,回头我好好教她。” 一个存心告状,一个是?打算真的教训,说出来的话却是?好听得很。 林重影没法为?自己辩驳,只能低着?头。如果她真的落到?三房,有孟氏和赵氏打配合,那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还是?你会教孩子,你家大娘看?着?就知书达理。七娘小小年纪,瞧着?也是?懂事的主,你家三郎……” 谢为?不在。 听说是?病了,人已接回三房养病。 不仅他不在,谢和也不在。 一个养病,一个要备考,谁也不会说什么。 但林重影却不信他是?病了,思及他纠缠自己的事被谢玄看?到?,暗忖着?他不会是?像谢问那样,被谢玄私下底给揍了一顿? 思及此?,她下意识朝谢玄看?去。 谢玄正和谢老夫人说着?话,没有看?她。 这时孟氏已经?接了话,道:“我家三郎好学,没日没夜的看?书,生生将自己累病了。” 赵氏听出她的话外音,自是?将谢为?好一通夸,夸得孟氏耷拉的脸颊都?岔成了八字形,显然是?受用得很。 她们聊得热乎,却被人不合时宜地打断,只见林昴将桃花扇收起,很是?惋惜地睨了谢清澄一眼,道:“守义啊,你那儿子莫不是?随了你,一天?也说不到?三句话,除了读书就是?读书,是?个书呆子吧。这男人哪,不能死读书,若不然读书读傻了,见到?什么事都?大惊小怪,少不得要出岔子。” 他一语中的,孟氏顿时变了脸。 不等孟氏说什么,他已经?在问谢清阳, “扶风兄,你说是?不是??” 谢老夫人适时发话,说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先下去安顿歇息才是?正理。因着?林昴是?外男,魏氏将他们的住处安排在前?院客房。 赵氏没有和林昴一起去,而?是?准备先去林有仪所在的来乐院。当然,她身为?嫡母,自然也叫上?了庶女林重影。 林重影的脚步和心情一样沉重,还没走出屋子,谢及将她叫住。 “影姐姐,四叔又送了我好些玩意儿,你陪我一起玩吧。” 陆氏抿着?嘴笑,对谢老夫人道:“母亲,你可是?不知道,七郎和影娘最是?能玩到?一处,他压箱底的那些环啊锁的,影娘比他还会玩。” 谢老夫人最重儿孙,闻言脸上?堆满了慈祥,“难为?他还有玩得来的人,这也是?稀奇。” 婆媳俩这么一唱一和,赵氏自然不会再让庶女跟着?,讨好而?和气地表示,让林重影先陪谢及去玩,玩完了再去找她们。 林重影乖巧应下,回过头时对谢及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 黄金屋内,照旧是?满眼的富贵。 谢及将人带到?自己所住的厢房,小大人般招呼着?,他说的新?玩意儿,也是?一堆锁环,比上?回玩的那些难度升级了些。 他告诉林重影,这些东西都?是?他六哥,也就是?谢清华的儿子谢升玩过的东西。“我四叔说,六哥三日就全会了,我可不能输他。影姐姐,你要帮我。” 林重影忍俊不禁,笑着?点头。 恍惚之间,她仿佛也是?个孩子,半点心思也无。但一想到?赵氏和林有仪还在等她,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无奈至极。 谢及听到?她叹息,小眼神动了动。 “影姐姐,你等等,我还有好东西给你。” 小家伙说着?,“蹬蹬”往外跑,侍候的嬷嬷赶紧跟上?。 如此?一来,这厢房内只剩林重影和根儿。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动静,有人推门而?入,她以为?是?谢及回来了,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门开时有风同来,伴随着?淡淡冷冽的气息。 她蓦地回头,对上?谢玄清冷的眸子。 “大公?子!” “我有话同你说。” 她旋即明白,示意根儿退下。 谢玄在她对面坐下,刚好坐在谢及的位置。哪怕是?随意一坐,其优雅浑然天?成,风骨更是?与生俱来。 那双修长?如玉竹般的手指,摆弄着?面前?的马蹄锁,一扣一松,很快将锁解开,解开之后重又装好。 “这些东西是?我小时候玩过的,后来送给了六郎。” “循环利用,既是?传承又是?节俭,挺好的。” 谢玄闻言,低眉看?她,“循环利用,这词倒是?新?鲜,也是?那次突然会的?” 她“嗯”了一声,手里的双龙环应声而?解。 “这环九九归一,一正一反,以前?我玩的时候,花费了半个时辰,没想到?在你手上?,却是?一刻钟都?不用,看?来你会的东西不少。” “我会得再多,也无济于?事,终归还是?要困在后宅之中,给别人做妾,以色侍人,仰别人的鼻息而?活。”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之人的目光,扯了扯嘴角,似笑,又似苦。 谢玄清冷的眸色渐起幽沉,“若此?生可选,你想做什么?” “若真有选,我想做个男人。” “为?何?” 她也想问,这位谢大公?子为?何要问自己这些。 “如果我是?男子,纵然我是?个庶子,我也能出门见人。哪怕再是?不成器,也不会被父母当成物件许给别人。” “只是?这样?” 谢玄有些失望。 他到?底还是?高看?了这个女子,哪怕同样是?想做个男人,林四又如何能与母亲相提并论。 “自然不是?这样。”林重影感觉到?他变淡的目光,虽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但既然被问到?了,她索性不吐不快。 “我听三表哥读过书,也听过四表哥在荷砚那里背文章。说实话,若换成是?我,我不会一本书翻来覆去的读,还时有阻滞,更不会一篇文章背了三天?还没背会。如果我想走科举仕途,未必比他们差。” 为?让谢玄相信自己所言不差,她将自己谢为?读过的那本书复述了一遍,还将谢和背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背下。 仅凭听人读和听人背便能到?此?地步,哪怕是?天?资过人的谢玄,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她是?男子,确实可走科举之路。 “还有吗?” “我还可以做些买卖,我脑子里有很多的生意经?,不说大富大贵,小富小贵还是?大有可能。再不济,我还能当个账房先生,也能养家糊口。” 说到?这,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悲凉。“大公?子,若我是?男子,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市井之中,抑或者是?江湖之远,我相信我都?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的立于?这天?地之间。” 类似的话,谢玄也听过。 “玄儿,不管是?上?阵杀敌,还是?守护王府,我都?可以游刃有余,不输任何人。若我是?男儿身,我便能名正言顺的建功立业,光耀我凤氏门楣。” 这个女子和母亲明明大不相同,但似乎又是?同一种人。 半晌。 他说:“你之前?所求,我可以帮你。” 第33章 他有说要帮她找男人吗?…… * 四周仿佛瞬间静止, 万物定格。 林重影震惊着,恍惚着,眼前之人似神?子从天而降, 为救赎她而来。转瞬之间, 真?实与不真?实相?互碰撞, 她渐渐清醒。 “大公子,谢谢你。” “我欠你人情, 事成之后, 我们两清。” 不知为何, 这?话?让她眼眶一酸, 水眸中?立马盈满,泪珠无声无息地滚下来。穷途末路中?, 忽地柳暗花明, 如何能不让人喜极而泣。 第34节 谢玄看着她流泪, 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 没有厌恶,也不像是怜惜,更像是触动。他别?过脸去,努力忽视自己已生波澜的情绪。 这?个女子确实会?影响到?他。 不管是为了二郎三郎,还是他自己,任何有可能影响谢家门风的诱因都?不能继续留在谢家。虽说这?事不合规矩,也委实有些麻烦,但若能根除日后的隐患, 又?能还清欠下的人情,倒是一举两得?。 他优雅起身,准备走人。 没走两步,又?转过来问道:“朝中?有位大人, 遇事惯会?装傻,若是你,该如何应对?” 林重影不明白他为何问自己,白玉般的小脸上如水洗一般,瞧着楚楚可怜,却还是老实回答,“若是我,我也装傻。” 话?音一落,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的笑。 谢玄低着眉看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果然?是个好法子。看来再有下次,我应学你,与你两行清泪,相?对无言才是。” “……” 果然?。 她在这?位大公子的心目中?,依然?是个绿茶。看来有些印象一旦根深蒂固,很难再有改变。好在不管她是什?么人,对方都?是一言九鼎之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及像是故意大声说着话?,“这?点心王府才有,影姐姐一定会?喜欢。” 小家伙没听到?人说话?,这?才轻轻推开门,见到?谢玄也在,“呀”了一声表示自己的惊讶。因着年纪太小,装模作样?的功夫没到?家,一看到?满脸泪痕的林重影,当场露馅。 “大哥,你不说你能帮影姐姐……”他惊觉失言,捂住自己的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啊转,不敢看自家大哥,也不敢看林重影。 林重影瞬间了然?,难免动容,道:“七表弟,我是高兴。” “啊?” 谢及立马过来,左看右看,“影姐姐,你不是伤心吗?” “大公子说会?帮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伤心。七表弟,谢谢你。”林重影这?谢道得?真?诚,朝着兄弟俩分别?行了一个大礼。 比起谢玄来,她更应该感谢的人是这?个孩子,只有这?个孩子对她的好没有掺杂任何世俗的东西。 谢及连忙扶她,献宝似的摆上自己带来的点心,示意她快些品尝。 她猛地想?起什?么,唤住谢玄,“大公子。” 谢玄已往外走,没有回头,“你父母离开临安之前,我会?帮你办妥。” “不,不是这?个。”她追过来,压着声音,“那个,我…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见谢玄没说话?,她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此事不易,劳神?劳力,你找的人,必定是人品过关,且可靠之人。我唯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对方最好是会?些拳脚功夫。” 谢玄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有说要帮她找男人吗? 她被看得?心口发凉,暗道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万一这?人恼了…… “大公子,我就是顺口一提,毕竟你也知道的,我这?张脸多少有些招人眼。若那人有些身手,日后也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谢玄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权当他是默许,并非她屁事儿?多,而是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所嫁的男人如果无权无势,又?是个正?人君子,不仅护不住她,恐怕也没什?么安生日子过。 等谢玄一走,谢及过来和她咬耳朵,“影姐姐,你别?怕。我大哥说帮你,那就谁也欺负不了你。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找我大哥。” 难为他年纪小,还知道让她避嫌。 她蹲着身体,抱了抱他,“七表弟,谢谢你。” 那嬷嬷和根儿?一前一后地进来,极有眼色地各自侍候在主子们身边,没有半点打探之色,什?么话?也没问。 时辰差不多,林重影还要去见赵氏,遂向谢及道别?。 一出黄金屋,根儿?便向她表态,说无论?谁问起,自己都不会透露今日之事。 “姑娘,奴婢发誓……” “不用,我信你。” 今日之事,让她忽然?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根儿?一来就说会?认她为主,还愿意替她在谢老夫人和二夫人那里隐瞒,委实有些不太正?常。 此前她是半信半疑,方才她忽然?明白过来,根儿之所以敢说这样的话?,那是因为其身后的主子不是谢老夫人,也不是二夫人,而是谢玄。 谢玄的人,她还是信的。 但她知道,谢玄再是手眼通天,再是精于谋算,也不可能立即给她解决眼前的问题,总得?需要一些时日。 在这?段时间内,她还得?受制于赵氏和林有仪。 而此时的赵氏,已从自己女儿?口中?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气得?是狠狠拍了好几下桌子,圆团似的脸上肉都?在抖。 “小贱人,当真?是反了她了!” “娘,你可是不知道,她现在像是变了一个人,以为有二表哥给她撑腰,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若不是她勾三搭四不安分,三表哥也不会?求到?老夫人那里,还有大表哥,说不定也被她那张脸给迷住了。” “娘早就和你说过,对这?些贱人不能有半点心软,否则她们便会?爬到?你头上来。”赵氏冷笑一声,“你放心,娘来了,那小贱人爬不到?你头上。便是她爬上来了,娘也有法子让她摔下去。” 邱嬷嬷掀帘进来,说是四姑娘来了。 母女俩闻言,对视一眼。 很快,林重影被请了进来,还未站好,便听到?赵氏一声喝斥。 “跪下!” 林重影也不反抗,没所谓地跪在地上。并非她奴性强,而是这?是原主身体的惯性使然?。原主的记忆中?,无论?“她”多么的听话?,还是少不了被训斥被罚。 赵氏眼神?狠厉如刀,恨不得?剐她的皮肉。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若是你敢作什?么妖,在谢家给我们惹出麻烦事来,连累你大姐,我绝不饶你!” 她不作妖,不惹麻烦事,她们就会?放过她吗? 林重影如是想?着,却不反驳。因为对于真?正?想?伤害你的人,任何的服软都?没有用,任何的讨好也是徒劳。何况谢玄已答应会?帮她,她没有必要和这?对母女再扯什?么嘴皮子,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听着就是。 赵氏见她不说话?,越发火大,这?里是谢家,有些事不能做。这?贱人必是吃定了这?点,所以胆子才大了。 “我这?个嫡母也教不了你了,看来还是得?让你乳母出面。” 又?来这?招! 林重影爬起身来,拂去身上的灰,目光极凉。“母亲,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如果你敢动我嬷嬷,那就别?想?我听你们的话?。这?活着不容易,死却是容易得?很,你若动我嬷嬷,我就吊死在谢家。” 拿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这?是最为愚蠢的做法。但对于她而言,眼下却是对付嫡母嫡姐最好的手段。 没有之一。 “你个小贱人!”赵氏大怒,又?生怕被守在外面的人听去,压着声音,“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 “你怎么可能动不了我?你想?让我三更死,我就活不过四更。你听听,我多么怕你,你和死一样?可怕。” “娘,她骂你!”林有仪大怒,什?么叫和死一样?,那死听着像是…这?个贱人,当真?是越发无法无天。 林重影就是笃定她们母女在意亲事,大婚之前她们都?不敢动自己。所以拿自己性命威胁人的事,她做起来顺手的很。 但她低估了赵氏的恶毒。 赵氏睨着她,目光如看死人,“你可知你姨娘埋在哪?” 这?个她还真?不知。 听米嬷嬷说,吴姨娘是难产而亡,当天夜里就抬出了府。至于葬在哪里,米嬷嬷不知道,原主更不知道。 “那个贱人还算识趣,生下你就死了,我念在她懂事的份上,给她挑了个好地方。如果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人把她的尸骸挖出来挫骨扬灰!” 死后鞭尸这?样?的事,林重影本人是不在乎的。但她占了原主的身体,本着道义,她也不能让原主的生母被鞭尸。 她不说话?,赵氏便当她是妥协了,神?情间难掩得?意之色。却不想?她直接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 不等赵氏和林有仪回过神?来,只听到?她对外面的人说,“我母亲说了,你们都?辛苦了,个个都?有赏,你们快进去领赏吧。” 外面可不止有林家的人,还有几位帮着搬东西的谢家下人,并她的丫环根儿?。 林家的人不动,面面相?觑。根儿?接到?林重影的暗示,招呼那几个谢家人,一起进了屋。不多会?儿?的工夫,他们领了赏钱出来,一个个喜笑颜开。 这?个结果,当然?在林重影的意料之中?。 为了林家脸面和自己的贤名,赵氏哪怕再是恨极了她,也无论?如何不会?说自己没说过给赏钱的话?,否则那就是贻笑大方。 很快,林有仪也出来了,看她的目光淬了毒。 她从原主的记忆中?获知,赵氏这?个人最是财心紧。克扣庶子庶女们的吃穿也就算了,还让庶女们做绣活放到?铺子里去卖,可见是个极重钱财之人。 而有其母必有其女,林有仪同样?如此。 “四妹妹,你进来一下,母亲还有话?和你说。” 那些得?了赏钱的人还没走远,忽然?听到?一声惊呼,等他们回头看时,只看到?林重影跪在院子当中?。 “大姐,我听母亲的话?,母亲让我一直跪,我就一直跪着,她不让我起,我就不起。” 林有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让这?个小贱人跪了? 她刚想?说什?么,根儿?也跟着跪下。 “姑娘,奴婢陪你一起跪。” 主仆俩跪在院子里的事很快被传开,不多时就有人急匆匆地上报给谢老夫人和魏氏。婆媳二人恰好屏退下人,正?准备说些私己话?。 听到?这?个消息,魏氏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个莹娘,管教庶女怎地也没个章法。” 她埋怨着,也生着气。 赵氏到?底是她的表妹,行事不妥当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还有她这?个当表姐的脸。“母亲,我去说说她。” “不用了。”谢老夫人摆了摆手,幽幽一声叹息。 几个儿?媳中?谢老夫人最疼顾氏,但最倚重的人却是她。早年谢老夫人在朝安城住过几年,同她的母亲交好。 算起来,她也是谢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孩子,和自己的女儿?也差不了多少。所以她想?什?么,谢老夫人也能猜出一二来。 她也知婆母看重自己,这?些年来不管是料理内宅事务,还是人情往来,从未出过岔子。谁知头一回办砸了事,却是自己儿?子的亲事。 “以前在京中?时,我每回见着她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自是认为她性子不错,不成想?她竟会?把持后宅到?那个地步。” “你我皆是正?室,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谢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我知你的心思,你这?是又?想?退亲了?” 第35节 魏氏没有否认,她是有这?个想?法。 确切的说,自打看到?林有仪脸上的疤之后,这?个想?法就没有消失过。说来也怪她,若不是她见儿?子实在喜欢林家的庶女,又?想?桓国公夫人说的话?,含含糊糊也就没再提退亲的事。 早知如此,真?该当机立断。 “母亲,是我没打探清楚,若是早知林举人变成这?般模样?,这?门亲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下。” 两姓结亲,图的是互帮互助。一家之主行事那般不着四六,可想?而之有多靠不住。家主尚且如此,哪里还有其它的指望。 若是孩子们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偏偏亲事都?是强求,未婚的夫妇一个破了相?,另一个摆明了嫌弃,莫说是佳偶天成,日后能相?敬如宾都?是顶了天。 魏氏越想?越觉后悔,眉宇间难掩自责之色。 “世事难料,你百般谋划,也是为二郎好。这?门亲事如今看来确实不太如意,可庚帖已换,亲事已定,不好再生变故。”谢老夫人示意她扶自己起身,不用说什?么,凭着多年的默契,她将谢老夫人搀进内室,替婆母脱了鞋,然?后掖紧被子。 一室安神?的香气,让人焦灼的心也跟着静了几分。 “母亲,二郎是我的长子。他要守家业,不能出仕,我心里老觉得?亏欠于他。他的亲事我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没想?到?竟然?……好在还未成亲,一切都?来得?及,我不管别?人如何说道,这?亲我是退定了!” 谢老夫人侧身躺着,因着全身心的放松,难掩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爱与温暖,“你的心思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想?二郎好。但你仔细想?想?,你那表妹为保亲事舍出自己的庶女,一旦亲事真?的退了,她定会?将所有的过错推到?那丫头身上。” “那总不能为了林家一个庶女,赔上二郎的终身。” “方才你听到?了,那孩子还跪着呢。你也试探过,她的品性如何你也知道,是个懂事通透的孩子。” “那再是懂事,再是可怜,又?如何能和我的二郎比。我一想?到?二郎日后会?有那样?的岳家,我就悔不当初。母亲,您难道真?的忍心吗?” 谢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她当然?也不愿意这?样?。 “元香,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这?些当正?室的,没有人会?喜欢妾室和庶子庶女。我自认为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有时也难免小心眼。但那孩子的活路在谢家,若真?因为我们言而无信,而害了她,你我这?辈子都?难安。” 婆媳二人的这?番对话?无人知,两家已是姻亲关系,明面上林昴和赵氏还是谢家的上宾,自是要设宴接风。 林重影也是算准了这?点,知道哪怕是赵氏想?让她多跪,至多也不过是开宴之前。 赵氏憋着火,忍着气,却又?不得?不护着自己的脸面,装作心疼的样?子出来,大惊小怪地嚷嚷着,“你这?孩子气性真?是越发的大了,说都?说不得?。我什?么时候让你跪了,你是让你日后行事稳重些,莫要招了别?人的闲话?。” 她身后的婆子丫环也有眼色,一左一右地来扶人。 林重影见好就收,也不为难自己。 “母亲,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若您是为三表哥的事情而生气,女儿?愿意同三表哥对质。” 这?小贱人,还有脸提这?事! 赵氏那个气啊。 她咬着后槽牙,“你这?孩子,是嫌还不够丢人吗?行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你自己行事注意些。” 只要她不找自己的麻烦,林重影接下来愿意躲着所有人走,直到?谢玄帮自己开出一条活路来。 等到?宴席开始,照旧是分了两桌。 男人们谈天说地,女人们话?着家常,伴有琴声悠扬。一室的欢聚热闹,表面上觥筹交错,谁又?能知道底下有多少暗涌,又?有多少各异的心思。 林重影跪在院子里的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孟氏最是快意,却犹不解气。 “表嫂这?一看就是好福气的人,儿?子成器,女儿?懂事,养出来的庶女颜色也好。你可是不知道,打眼看到?你家四丫头时,我都?惊得?回不了神?,心想?着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姑娘,生养她的父母该是多么出众的人。” 这?话?可不是在夸赵氏。 林重影是庶女,长相?与林昴也没什?么相?似之处,她故意提起这?点,不就是想?拿吴姨娘来刺激赵氏。 赵氏不傻,但嫉妒心也是真?强。哪怕吴姨娘死了好多年,一想?到?对方那张闭月羞花的脸,她还是忍不住冒酸水。 她刚想?说什?么,林昴就将话?接了去。 已经酒过三旬,林昴的眉眼间也有了酒意,“我家四丫头随我,想?我年轻时在朝安城,那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你们看,我们父女俩是不是长得?很像?” 他这?么问了,谁会?不识趣是说一句不像。 便是有些挑事的孟氏,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何况谢老夫人已经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她心下一紧,也知自己行事过了火,万一惹恼了嫡婆婆,那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当下低头装吃菜,不敢再多嘴。 众人继续把酒言欢时,林昴却站了起来,说是自己不胜酒力,要出去透个气,他朝林重影招了招手,“四丫头,你过来扶为父一把。” 林重影对他的感觉很复杂,但这?个时代孝道大于天,她身为女儿?,哪能在人前拒绝父亲的要求。 她将将站起来,就听到?有人说。 “林世叔,我来吧。” 谢玄已经起身,不由分说托住林昴的胳膊。 林昴眯着眼睛,酒意之下更显风流放松,笑道:“原来是大贤侄,好,真?好啊。” 他说着,拍了拍谢玄的手。 第34章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 所有人都望过?来?, 一时之间气氛古怪。 林重影知道,上回谢为求娶时,谢玄当众帮自己?说话, 已是不太妥当。若这次又当众帮自己?解围, 难免让人生出更多的猜测。他是谢家未来?的家主, 也是谢家之光,与她有着云泥之别。如果真是因?为她, 而让他的名声有损, 那她在谢家人眼里, 便是祸水无疑。 正想?说些什?么, 谢玄已扶着林昴往外走。 “离京之前,我去拜访过?郭先生, 向他请教《昭律》所书的事君之制。郭先生告诉我, 当年?你在太学读书时, 对此颇有见地, 故而让我有空向你讨教一二。” “他这话倒是没错,想?当年?我与他……” 他的声音消失在门外,屋内的众人已回过?神来?,皆是心道自己?想?多了。 谢老夫人笑起?来?,对赵氏道:“少年?同窗,情谊自是好的,也难怪林举人将你家大郎托付给郭先生。” 郭先生是太学的讲学博士,与林昴曾是同窗。 赵氏也跟着笑, 笑容有些不太自然。 陆氏抿了抿嘴,天生的笑模样,让她哪怕是随意做个小表情,瞧着也是明媚的模样, “母亲,您怕是忘了吧,郭家和赵家早年?还是邻居。” 谢老夫人手一拍,嗔怪自己?年?纪大了,记忆也越发的不好。 “可不是嘛,我想?起?来?了。郭家以前的宅子也在登雀巷,与晋恩伯府是比着一道院墙的邻居。不说是同窗之谊,便是这邻里之情,你家大郎也该交给郭先生教导。” 赵氏还在笑,笑容越发勉强了些。 “这倒也是。” 按说她都这么说了,这个话题也算是结束。 哪知陆氏像是意犹未尽般,说起?了郭家的事。比方说已故的郭老大人,也就是郭先生的父亲郭大学士突然一时兴起?,说是登雀不如进?贤,愣是从?登雀巷搬到了进?贤巷,与当时的尚书冯大人做了邻居。 说到冯大人,谢清阳也插了话。 “我记得冯大人也很是看重子规,曾夸子规有治世之见。后来?子规成亲后留在汉阳,冯大人气得大病一场。” 子规是林昴的字。 这些陈年?往事,谢家的小辈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原主的记忆中也不可能有。 前有谢太傅的看好,后有冯尚书的看重,照这么说来?的话,林昴这个人起?点很高,还有贵人相助,原本应该有大好前途,为何?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林重影暗忖着,转念一想?,不管林昴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有才,是否被人看好,都掩盖不了其身为父亲,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爹的事实。 “这事我也知道,冯大人病还没好,就拖着病体去了一趟汉阳,回来?后将书房里的书稿都烧了,说是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在他面前提起?林举人。”陆氏问赵氏,“林夫人可知原由?” 陆氏之所以这么称呼林家夫妻俩,委实是因?为自己?的年?纪小,唤别人表妹表妹夫的不太合适,索性称呼林举人林夫人。 赵氏叹了一口气,看上去有些为难,“这事我略知一二,冯大人来?汉阳后,与夫君吵过?一架。我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因?为当时的二皇子……” 二皇子三字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谢老夫人最?先回过?神来?,招呼大家喝酒吃菜,指着中间的醋鱼让赵氏品尝,说这鱼是明湖的鱼,做法也是临安独有的。 赵氏从?善如流,顺着这话说到了汉阳的吃食上。 汉阳也是鱼水之地,江流河口遍布,鱼产也极为丰富,做法更是五花八门,唯独没有这醋鱼的做法。 魏氏便说,等会就让人把方子给她。 这么一打岔,谁也没再提之前的事。 关?于?先帝所出的那位二皇子,林重影也略知一二。当然他在世人的口中早已不是什?么二皇子,更不是什?么宁王殿下,而是萧庶人。 萧是大昭皇室的姓氏,“庚午兵变”之后,宁王萧彦被贬为庶人。这位萧庶人不仅成了大昭皇室的忌讳,也是天下人的忌讳。 那次兵变牵扯极广,如并州卫家那样的大士族一夜分崩离析的不在少数。冯大人虽未受牵连,但由那以后冯家日益落败,或许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内情。 “我辈读书之人,谁不想?打马御前街,谁不想?簪花琼林宴。谢老弟啊,但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冷情冷性,不知世间情为何?物,更不知温柔乡的好。你听我一句劝,凭你这等相貌,多笑笑,自有红颜为你痴,为你狂……” 林昴的声音由远及近,被谢玄搀进?来?。他迷醉着眼,勾着谢玄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得谢老夫人扶额叹气。 这个时候,他还不忘摇着他那把桃花扇。 赵氏忙过来,扶住他。 他甩了甩,没甩掉,“夫人贤惠,有劳了。” 林有仪也过来帮忙,他又说:“仪儿?懂事,为父很欣慰。” 林重影哪里还能坐得住,哪怕是再不想?过?去,也要去做个样子。她微低着头,不用装,也是娇弱之态。 如此模样,似胆怯,又似害怕。 谢问见之,越发心生怜惜,伴随着上涌的热血,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她,揽入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当下心口身体都热得厉害,忽地站起?来?,对着长辈们挨个唤了一遍,道:“我想?……将婚期提前。” 所有人皆惊,除了赵氏和林有仪母女。 夜长则梦多,母女俩比谁都盼着早些大婚,早些把碍眼的人给除去,省得成日里患得患失,还憋着气。 魏氏回过?神来?,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自己?的儿?子,只?能笑着相劝,“这婚期的日子,都是算好了的,不好更改。” 谢问已经起?了意,哪里是旁人的三言两语就能压下去的,魏氏对他好言相劝,他也想?说服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料理儒园上下,这些年?没有一日懈怠,很是辛苦。儿?子想?着,若是多个帮手,你也能轻省一些。” 这话魏氏不好回答,被架在那里。 第36节 谢老夫人轻咳一声,看了一眼大儿?媳妇。 陆氏是个精明人,当下有了反驳的话,对谢问道:“二郎这话不对,你母亲岂是那等喜欢折腾儿?媳的婆母。若真是忙不过?来?,多培养几个得用的人便是,何?需指望未过?门的儿?媳。” “这孩子孝顺,心是好的。”谢老夫人依旧面目慈祥,当着外人的面,她当然不会骂自己?孙儿?不懂事,反之,还要夸。 魏氏也反应过?来?,跟着夸。“你这孩子,想?孝顺我我知道,但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我还忙得过?来?,若真忙不过?来?,还有你三婶呢。” 当然,这就是客气话。 哪怕再是忙不过?来?,她也不会找孟氏帮忙。孟氏也清楚这个道理,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阴阳怪气,而是满口应下,说是让她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妯娌几人瞧着和和睦睦,将谢问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孩子确实孝顺。”赵氏被点了火,恨不得借着这把火达成所愿,明知谢家人没的提前大婚的打算,依然不死心。“表姐,一家人不说两样话,仪儿?这孩子就是给你养的,早些进?你家的门,也能早些帮衬你,你千万别客气。” “仪儿?这孩子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我疼她都来?不及,哪里舍得她辛苦。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在身边多留几年?。问儿?就是想?孝顺我,一时脑热说了胡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姨母,仪儿?同您相处这些日子,最?是知道您的辛苦。您想?让仪儿?做什?么,仪儿?都心甘情愿。”林有仪说着,羞涩地低头。 母女二人都表了态,为难的反而是谢家人。 林重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下意识朝谢玄看去,正好谢玄也朝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刹那相交。 尽管谢玄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清,却分外的让人觉得心安。她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乖巧地立在一旁。 谢玄道:“林世叔,你方才不是说要同我不醉不归?” 林昴哈哈大笑,“正是。” 他顿时来?了精神,压根不让赵氏和林有仪扶自己?,对谢玄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落座。 男子饮酒,亦行酒令。酒令五花八门,皆与诗词文字游戏相关?。他们开?了头,主桌上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加入,一时好不热闹。 至于?谢问所说的婚期提前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孩子们最?早离席,其次是女眷。 林重影不用看赵氏和林有仪的脸色,也知这母女二人怕是憋了火,正准备撒在自己?头上,于?是不等她们开?口,先发制人捂着心口靠在根儿?身上。 陆氏忙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自小体弱,一时有些上不来?气,缓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身子确实是弱,别在这里熬着了,早些回去歇着。” 不仅让她回去休息,还十分体贴地让人送她回去。 到了寻芳院,米嬷嬷听到动静,颠着脚急切地迎出来?。一看她被根儿?扶着,还当她又出了什?么事。她也没瞒着,直说自己?在躲赵氏和林有仪。 这一天折腾下来?,不说是身体,便是情绪也跟着上天入地,她确实很累。洗漱过?后上了床,由着米嬷嬷给她掖被子。原主记忆齐齐涌上心头,有着光怪陆离的斑驳。 “嬷嬷,你说我姨娘生的那么美?,为何?她进?林家之后,我父亲却对她不闻不问?” 橘黄的灯火中,米嬷嬷腊黄的皮肤像被镀了一层油彩,皱纹似乎都深刻了许多。她叹了一口气,怜惜地摸着她的头,“这事啊,奴婢也不清楚,但听府里的人私下说过?,说是老夫人发了话。” 林重影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女人,那女人梳着光溜的发髻,发髻间掺杂着银丝,端坐在高处,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女童。 她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林老夫人。 “我祖母很讨厌我吗?” “姑娘,你也大了,有些事奴婢也不好再瞒你。”米嬷嬷望着她,眼神爱怜。“你父亲年?轻时极有才名,谁知成亲之后性情大变,不管香的臭的都收房,还在外面养了好几个。你祖母怒其不争,一气之下将他在外面养的那些全给处置了,唯独你姨娘因?为怀了身子,被接了回来?。从?那以后,你父亲倒是收敛了,没再往府里添新人,外面也断得干干净净。” 原来?正如她猜的那样,吴姨娘真的是外室。 外室之女,低贱而见不得光。 难怪。 但更奇怪的是林昴这个人。 林重影甚至怀疑他也是穿越者,仔细一起?又觉得不太可能。按照男子穿越的惯例,他若真是穿越者,更应该保持人设科举成名。 “嬷嬷,我姨娘是哪里人,她可有家人?” “没听说。”米嬷嬷又替她掖了掖被子,熄了灯,“姑娘,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好活着。” * 一夜无梦,醒来?后没多久,赵氏和林有仪就来?了。 嫡母登门,当庶女的万没有怠慢的道理。然而这是私底下,林重影根本不想?虚与委蛇,和这两个人表演什?么母慈子孝,姐妹情深。 她们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连身都没打算起?。 “四?妹妹,母亲来?看你,你怎地如此没有礼数规矩?”林有仪这话是对着根儿?说的。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根儿?是谢家的人。 “母亲,大姐,你们莫怪,我身子虚得很,怕是起?不了身。”她顶着一张被日头晒得嫣粉的脸,睁着眼睛说瞎话。 母女俩来?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上茶水。米嬷嬷原本想?动的,被自家姑娘一个眼神制止,只?好退回去。 根儿?本就生得憨实,个子高身子壮,瞧着也不是什?么机灵人,十分没眼色地站着不动,只?把林有仪气得干瞪眼。 合着就是个没用的蠢东西,怪不得小贱人毫无顾忌。 赵氏明显城府深很多,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语重心长地相劝,“四?丫头,这里是谢家,你再是身子不舒服,该有的规矩也不能少。母亲不在意这些,但人言可畏。若是传出去,旁人定会说三到四?。” 林重影手搭凉棚,看了一眼天色。 眼瞅着日头生出几分毒来?,她赶紧退到阴凉处,那利落的动作和灵活的样子,哪里像她之前说的身子太虚,连身都起?不了。 林有仪那个气,根本忍不住。 “四?妹妹,难道你连脸都不要了吗?” “没错,我是不打算要脸了。正好你没脸,借给你用吧。” “你说谁没脸?” 自从?破相之后,林有仪最?听得什?么脸啊面啊之类的话。她说别人可以,别人但凡是牵上一点,她便觉得是在含沙射影。 而林重影这句你没脸,最?具杀伤力?。 赵氏皱着眉,明显还顾忌根儿?,尽管根儿?看上去不机灵又没眼色,但她还是不敢放心。当着外人的面,她最?会做面子工夫。 女儿?受的气,她当场讨不回来?,过?后总是要讨的。 “四?丫头,你今日好好歇着,从?明日起?,你可不能这样了。我会好好教你,免得你被人说不稳重。” 林重影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原主的记忆中可没少出现被罚跪一整天,还不让吃饭的场景。 母女俩刚走远不久,根儿?就行色匆匆地出去。半个时辰后,提着药箱的老大夫就被领进?了门,后面还跟着谢及和谢舜云两个小尾巴。 这老大夫姓常,府里的人都认识。 常大夫平日里都是给谢家的主子请脉看诊,打眼看到床上闭眼躺着的姑娘,自是会多问两句。得知是谢家的女客后,开?了药箱诊脉。 他眉头越皱越紧,渐渐拧成川字。 谢及人小鬼大,问他:“我影姐姐这是怎么了?” 谢舜云也跟着问:“影姐姐为什?么会晕倒?” “这位姑娘的身子……”老大夫摇了摇头,“胎里带弱,先天禀赋不足。早年?应是饮食不继,又常年?寒气不散,若不好好调养,日后必落下满身的病根。” “老先生,这话我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谢舜云小声问。 谢及板着脸,“你是说我影姐姐生下来?身子就不好,又挨饿受冻,所以身体才会这么弱,对不对?” 常大夫抚着胡须,满眼赞赏,“七公子所言极是。” 他也是不明白,这都是谢家的客人,想?来?出身也不差,怎地好好的姑娘家会养成这样。但他常年?与大户人家打交道,也见过?不少后宅阴私,心知有异也不会表现出来?。 开?了方子,下了医嘱,这才背着药箱走人。 自始自终,床上的林重影都未睁眼。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是装的。一则是想?躲开?赵氏的磋磨,二则如今谢玄答应帮她,她性命得到了保障,自然想?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情况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影姐姐会不会死?”谢舜云趴在床边看她,问谢及。 谢及握着小拳头,“我不会让影姐姐死的。” 林重影:“……” 小家伙忽然跑出去,一前一后直奔宝安堂。 宝安堂内,除了魏氏外,还有赵氏和林有仪母女。赵氏惯会做面子,如今人在谢家做客,自是要来?给谢老夫人请安。 女人家聚在一起?,说来?说去都是儿?女的事。赵氏有心显摆一二,正说到自己?的儿?子林绍得了郭先生夸奖的事,谢及就冲了进?来?。 “祖母,娘,你们快救救影姐姐吧,她快死了……” 几人大惊,忙问怎么回事,等听到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说清楚,尤其是谢及说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一走,林重影就晕了过?去时,谢老夫人下意识皱眉。 至于?这件事,当然是根儿?透露给小家伙们的。 “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赵氏自是要辩解一二。 “她哪里好了?”谢及哭起?来?,“那个老先生说了,影姐姐生下来?身体就不好,吃不饱穿不暖,挨饿受冻才变成这样的。” 谢舜云也跟着点头,“他就是这么说的。祖母,林家这么穷吗?为什?么影姐姐连饭都吃不饱?” 谢老夫人被问住,抿着唇一言不发,不虞地看了魏氏一眼。 魏氏真想?骂人。 她们这些世家大户出来?的姑娘,自小被长辈们耳提面命地教导,处理后宅之事有手段不怕,就怕手段太浅被人看出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家那样的门第,这个表妹磋磨一个庶女,用的竟然是最?蠢最?浅显的手段,简直是愚不可及。 “老夫人,表姐,这真不怨我,我也是有苦衷的。”赵氏说着,看了屋子里的下人和那两个孩子一眼。 事到如今,谢老夫人和魏氏当然要听她的解释。 林有仪和谢及谢舜云姐弟俩,并屋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后,赵氏这才抹起?眼泪来?,哭得那叫一个委屈。 “老夫人,表姐,我心里实在是苦啊。当年?成亲之后,夫君不肯回朝安城,还像是变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说怀疑我做了什?么,我是有苦说不出,却也没办法解释。但是四?丫头这事,我不得不为自己?说几句。” 魏氏与她是表姐妹,有些事比外人知道的多一些。 林赵两家的那门亲事,定得极为匆忙,外面都说是林老夫人一眼相中了表妹,迫不及待地派人上门提亲。但没几个人知道,冯尚书看重林昴,原本是想?留做女婿的。 所以林昴成亲之后性情大变,魏氏猜想?或许正是因?为这位表妹做了什?么,毕竟那时候郭家和赵家为邻,而林昴恰好是郭家的常客。 第37节 “林家也不少一口吃,你再是不喜,也没必要做得如此难看。” “表姐,你可真是冤枉我了,这个道理我哪里不懂。孝义大过?天,长辈们千叮万嘱的事,我如何?敢违背?” “难道是林老夫人?” 赵氏点头,“当年?我夫君性情大变后,没少添人,外面还养了好几个。我婆母一气之下发了狠话,还将外面的那些人都打发了,除了四?丫头的生母。” 魏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她是外室所出?” “表姐,家丑不可外扬,我也不想?瞒你们。我原想?着她一个做妾的,出身再是低贱也不碍事,你们权当她是个玩意儿?。” 谢老夫人的脸色都变了,有气无力?地摆手赶客。 魏氏又气又恼,狠狠地瞪了赵氏一眼,将人送出去。 等表姐妹俩一走,守在外面的嬷嬷进?来?侍候。 谢老夫人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像是自言自语,“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造孽啊。” 第35章 “大公子,谢谢你,谢谢…… * 二房的?下人们眼见着自家夫人回来?, 后面还跟着未来?的?亲家夫人,一个个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着礼。 当着下人们的?面,魏氏哪怕再是憋着火, 也不会?发出来?。等到?表姐妹俩进了屋, 屏退所有人后, 魏氏终于爆发。 她?也是气得狠了,指着赵氏的?鼻子, 手?指都在抖。 “你…你看你干的?好事!” “表姐, 这也不能怪我啊。”赵氏一脸委屈, “我婆母生前千叮万嘱, 不许说出此事,若不是方才?情急, 我是万万不会?说的?。” 魏氏见她?这时还觉得委屈, 差点气笑了。 她?听婆婆的?话, 那是她?的?事, 旁人管不着。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为保自己女儿的?亲事,故意隐瞒那外室女的?身份。 “好你个莹娘,你算计人都算计到?我头上了。” “表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四丫头是出身低贱了些,但我想着她?就是个玩意儿,若是二郎喜欢那就留着。可巧的?是,二郎还真就看上了。你我都是当娘的?, 万般种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又何必为了那么个东西,伤了我们姐妹之间的?和?气。” “玩意儿?那么个东西?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好歹姓林, 是林家的?姑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这话赵氏就不爱听了。 姓林又如何? 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就是下贱的?玩意儿,还不如阿猫阿狗。表姐莫不是人前装大度装糊涂了,私底下装什么大方。 “表姐,你可还记得平南伯府有个五姑娘,我们小时候都见过。” 她?这么一提,魏氏便知她?想说什么。 那位平南伯府的?五姑娘,听说是个烟花女子所出,生得很是貌美。许是出身有些见不得光,平南伯夫人鲜少让其露面。 后来?传出那姑娘病重身亡的?消息,谁也没当一回事,所有人都以为那姑娘是真死了。若不是庚午兵变牵连甚广,高门士族一夜之间倾覆的?不少,世人还不知那位死去的?五姑娘,早已是年迈的?鲁国公?养在后院的?私宠。 “你少扯这些陈年旧事。”魏氏变了脸,他们谢家不是鲁国公?府,她?儿子更不是年老而荒淫的?鲁国公?。 这个表妹,把他们当什么了! 事到?如今,哪怕是再理亏,赵氏还是一门心?思想保住这门亲事。一则是女儿真心?喜欢谢家二郎,二则女儿破了相?,再无可能攀上比谢家还好的?亲事。 她?极有眼色地给魏氏倒茶,双手?奉上。 “表姐,如今不止是汉阳和?临安城的?人知道我们两?家结了亲,便是朝安城的?世族大户也是人尽皆知。我家仪儿知书达理,说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也不为过。你若是实在心?里?不舒坦,仪儿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模样?也皆是不差。” “你浑说什么?你们把我家问儿当成什么了?”魏氏气极,什么叫还有两?个妹妹,难道为了自己女儿的?婚事,不惜陪上所有的?庶女吗? 这简直是荒唐! 赵氏才?不管这些,在她?看来?,别说是庶女,便是那几个庶子,她?也是说舍就舍。“表姐,你怎么还生气了呢。我疼问儿都来?不及,哪里?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万不能委屈了他,他若是喜欢那下贱的?玩意儿,又不想惹人闲话,我自有法子……” 赵氏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效仿当年平南伯府的?所作所为,明面上让人死去,暗中送给别人当玩宠。 魏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退亲。 但她?也知道,若是初闻未来?儿媳破相?之后立马退亲,旁人倒不好说什么。如今折腾这一番,反倒不好再提。 何况这个表妹为保亲事,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一旦亲事不保,指不定会?闹起来?。万一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比如说媵妾之事,那没脸的?就是她?。 她?一人丢脸是小,连累谢家和?侯府是大。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这个表妹,再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陪嫁媵妾的?事就此作罢,当前最要紧的?是仪儿脸上的?伤。” “对,对。”赵氏连忙附和?,只要不退亲,什么都好说。 魏氏为稳住她?,面子工夫还得做。“仪儿那孩子懂事守礼,我很喜欢。我谢家的?媳妇,总不能成日蒙着脸,还得赶紧把脸上的?伤养好,莫让人指指点点。” 赵氏听出不对味来?,小声问,“那依表姐的意思……” “先养脸上的?伤,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大婚。” 大夫说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载,总好过年后成亲。 魏氏使的?这是拖字诀,理由也很合理,说出去谁也挑不出错来。至于这一两?年,三五载里?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赵氏焉能不知她?的?心?思,却?也不会?蠢到在此时戳破。不仅不会说破,反而顺着她?的?话,再三保证自己会?帮着女儿好好养脸上的伤,务必不会?影响婚期。 表姐妹俩各怀心?思,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赵氏一走,她脸色就沉了下来。 一言不发地拿起剪子,将?花盆里?的?菊花都剪了,齐头剪的?那种。朵朵盛得正艳的?花落了一地,只留叶子与花杆。 她?看着那些失了滋养的?花,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让庆嬷嬷备上一些补品,然后出门。 快到?寻芳院时,隐隐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院子里?说话的?人除了林重影,还有陆氏和?顾氏。 先前谢家两?位妯娌一起上门来?看自己时,着实让林重影吃了一大惊,惊讶之余,难免有感动,还有担心?。 陆氏看出她?的?担心?,道:“不管你以后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如今是谢家的?客人。客人病了,于情于理我们也得来?看看。” 顾氏也说是这么个理。 她?们都带来?了不少好东西来?,皆是一些滋补身体之物。 “小七回去都和?我说了。”陆氏行商多年,自认为见识不少,听过的?事也多,但还从未听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身子不好,是因为挨饿受冻。 很显然,顾氏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谢舜云说的?。 几人就在院子里?说话,下人们随侍左右。 米嬷嬷弓着身子候在一旁,根儿领了林重影的?吩咐,去取一些快晒好的?干桂花泡茶。因着今天天气好,一大早根儿就将?簸箕架到?院墙上。 这会?儿要收些下来?,少不得搬东西垫脚。她?本就个子高,垫脚之后更是看得远,自是看见院子外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把桂花交给自家姑娘,伸出两?根手?指朝外面比了比。 林重影心?领神会?,却?不动声色地开始泡茶。茶是魏氏上回送的?龙井茶,干桂花混着上好的?龙井中,茶香中还有馥郁的?花香,香气随着热气腾升,很快氤氲开来?。 顾氏接过茶水,环顾着院子里?的?布置,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我与姐姐来?谢家,就住在这里?。” “四弟妹,人分善恶,与是什么人无关。” 听到?陆氏这话,她?笑了一下。 “大嫂莫要担心?,我不会?因为我父亲早年宠妾灭妻一事,而迁怒天下所有的?妾室和?庶出。” 当年顾父宠妾灭妻,那妾室在顾家极其嚣张跋扈,顾母自是容不下,为怕在明争暗斗中伤及自己的?两?个女儿,便将?顾氏姐妹二人送到?临安。姐妹俩在临安一住就是四年,直到?顾氏将?那妾室斗败后,才?将?她?们接回去。 这事林重影不知道,陆氏却?是知道的?。陆氏之所以说那句话,就是怕顾氏因着林重影庶女的?身份而不喜。 “我小时候想不明白,常见母亲夜里?流泪,以为天底下的?妾室都可恶。后来?我年岁渐长,见得多了,听得多了,才?知道有人天生就是恶,有人是因贪欲而生出恶。妾室有恶者,正室也有。” “四弟妹通透。” “不是我通透,是我娘通透。我娘曾经说过,宠妾灭妻的?是男人,妾室虽恶,但最恶的?是宠妾之人,是他们坏了规矩。” 一句坏了规矩,听得林重影心?惊肉跳。 真论起来?,她?也是一个坏了规矩的?人。 二夫人就在外面,若是她?猜的?不错的?话,应该不是单纯来?看望她?的?。毕竟她?一个庶女,害得嫡母难做人,不管她?是不是身不由己,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坏了规矩。 她?低下头去,语气消沉。“小时候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那么讨厌我。嬷嬷告诉我,长大就好了,嫁人就好了。我就天天盼着长大,盼着长大后嫁出去。” 陆氏和?顾氏听到?这话,皆是不落忍。 门外的?魏氏也将?这些话听了去,心?绪骤然复杂。 昌平侯府那样?的?门第,自然是少不了妾室姨娘和?庶子庶女这两?种人。做为一个出身显赫的?嫡女,魏氏比谁都知道高门之中的?算计与手?段。 来?之前,她?已想好,只有百般算计都落在林家外室女的?身上,两?家人不仅顺利退亲,面子上也能过得去。 而今听到?这么一番话,竟是有些犹豫了。 这时里?面又传来?哽咽的?声音,戚戚切切。 “说起来?不怕两?位夫人笑话,小时候我最羡慕厨房里?有个叫香柳的?丫环。那丫环与我差不多年纪,不仅天天能吃饱,冬里?还有一身厚实的?袄子。她?说她?父母养不活她?,怕她?饿死,才?把她?给卖了。我那时就想,我也吃不饱,我也快饿死了,若是也能被卖出去,那就好了……” 竟是可怜到?这个地步! 魏氏忽然想起自己婆母说过的?话,这个孩子的?活路在谢家。一旦他们执意退亲,伤及两?家的?颜面不说,还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算年纪,这孩子比她?的?宁儿还小两?个月。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终她?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里?面的?人,而是原路返回。 除了林重影和?根儿,谁也不知道她?来?过。 她?走后没多久,陆氏和?顾氏也起身告辞。两?人走前各有叮嘱,无非是林重影好好养身体之类的?话。 林重影乖巧地应下,将?她?们送到?门口。 * 第38节 夜静之后,儒园各院的?下人都收拾妥当。该守夜的?守夜,该换值的?换值,该歇息的?歇息,处处有条不紊。 根儿已接手?米嬷嬷的?很多活计,不论是铺床还是整理,早就轻车熟路,井井有条。她?让米嬷嬷先歇下,又问林重影要不要出去消个食。 “姑娘晚上吃了两?个珍珠团子,那东西不好克化?,奴婢怕姑娘积了食,还是得消消食才?好。” 所谓的?珍珠团子,其实就滚了上等香米蒸出来?的?糯米团子,确实不太?好消化?。但林重影知道,根儿的?用意绝非是让她?消食。 她?也不点破,毕竟米嬷嬷大了,很多事不应该跟着劳心?。何况有些事米嬷嬷不知道反而更好,免得徒增烦恼。 米嬷嬷不疑有他,还叮嘱她?披件衣裳,不要走远。 主仆二人出门后,根儿小声道:“姑娘,大公?子要见您。” 见她?无一丝惊讶之色,根儿瞬间了然,“姑娘,您都猜到?了?” 她?不置可否,拍了拍根儿的?手?。 如今她?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谢玄,谢玄承载着她?所有的?希望。不管谢玄最初派根儿来?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无所谓。 拐过一道月洞门,根儿就停下不走了。 她?再往前一些,便看到?桂树旁站着一人。 今夜月色不佳,光线幽暗。但即便是昏昏然看不清楚,她?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人是谁。或许只有像谢玄那样?绝顶风骨仪态的?人,才?能无惧光影的?变化?,永远清逸出尘。 “大公?子,你找我什么事?” “你生母的?事,我们已经知道。”谢玄望过来?,声音很淡。 他刚从宝安堂过来?,是被自己的?祖母派人请去议事的?。同去议事的?还有谢清阳和?谢清明,以及魏氏。 谢老夫人把他们叫去,商议的?正是林重影的?事。 林重影听到?这话,立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还要装傻,“我姨娘…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 她?摇头,又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母亲不让府里?的?人提我姨娘,我一出生她?就死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你父亲的?外室。” “原来?她?真的?是……”她?喃喃着,低下头去。“难怪祖母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喜欢我,父亲也不管我,我猜得没错,她?的?身份确实不好。” 外室和?外室子女这两?种人,是高门大户的?忌讳。不管内宅之中有多少姨娘妾室,一旦在外面养妾室,那就是乱了礼数。 所以当谢清明得知她?是外室女时,下意识说了一句,“这…这不是害人吗?” 至于害人的?人,当然是赵氏,而害人的?祸源,就是她?。 她?这么个身份,比生母最低微的?庶女还不如。 “大公?子,那老夫人和?二夫人,是不是恨极了我?” “你何错之有?” 她?哽咽出声,“有些人,生来?就是罪,没有错也是错,因为存在就是错,活着就是错。可我没有害过人,也不想害人,我只想活着……” 谢玄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是在装可怜。 但装是真的?装,可怜也是真的?可怜。不仅能装可怜,还会?装病。只是再是装的?,病却?也是真病。 若是换成他以前,若遇这等装模作样?的?姑娘,必是看也不会?看一眼。而今不仅看了,还心?生些许的?复杂。 林重影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生怕自己装过了头。毕竟别人不知道,这位谢大公?子最是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下不敢再装,赶紧问道:“你们都知道了,那老夫人他们打算怎么做?” “陪嫁媵妾之事作罢,婚约照旧,婚期视你嫡姐的?伤好情况而定。” “多谢大公?子。” “这事还真不用谢我,你应该谢谢二婶。” 林重影暗想着,莫非是下午她?那番可怜的?话起了作用? 如此算来?,二夫人也是个心?软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魏氏不仅半句没提是她?的?错,还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忧心?她?的?将?来?。说她?不容于林家,经此一事后怕是更加艰难,甚至还提议为她?相?看一门亲事。 只是这些话,谢玄不打算说。 因为他会?做。 “你要的?人,我已帮你找到?。” 林重影闻言,心?下一喜,同时又有隐忧,“那大公?子,我这样?的?出身,别人会?不会?嫌弃?” 一个外室女,更难找人家。 寻常的?男人,应该都会?在意吧。 她?脸上还带着泪,夜色之下被眼泪浸润的?眼睛泛着水光,如同月色之下幽静的?泉水,澄净又神秘。 这样?的?景色,谢玄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指,在碰到?她?湿润脸颊时,却?似被烫了般缩回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重又恢复冷清冷性的?模样?。 “再过几日,前来?贺寿的?亲戚会?陆续到?临安,到?时候你就能见着了。” 因着这句话,林重影瞬间忘了他方才?的?异样?举动,满脑子都是他这句话隐藏的?深意,顿时心?花怒放。 谢家亲戚,不管是哪一家,也不管哪一房,更不管是出身多么不高的?庶子,那都能倚靠谢家这棵大树。 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哪怕是蹲在角落里?,也能好好活着。 “大公?子,谢谢你,谢谢你!” 她?的?喜悦染上了眉梢眼角,落在谢玄的?眼底,却?是有些不适。 “你不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用问,大公?子你找的?人,人品一定可靠。哪怕没什么本事,也一定是个本性纯良之人,我不挑的?。” 竟然不挑? 难道是只要能娶她?为妻,什么人都可以吗? 谢玄这般想着,神色淡了下来?。 第36章 “大公子,你看我今日这…… * 儒园的格局并非大开大合, 更?不是恢宏气势为主,而是欲扬后抑,虚实交替, 以小见大。单是前院入门处, 便可见一斑。 树不对山, 山中有景。廊道的壁上雕刻着精美的镂纹,以窥内景之深远, 令人心生向往, 而想一探究竟。 廊道是入内院必经之路, 林有仪站在八角垂着灯穗的廊灯下, 不时张望着。她的身边跟着丫环易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细木绢纱的宝瓶灯。 主仆二人显然?等了好一会儿, 林有仪的眉宇间已有些许的不悦。 “这?个时辰了, 父亲和二表哥还未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易人可不敢接这?话。 一大清早的自家老爷就兴冲冲地去找谢二公子, 说是让谢二公子带着去逛上一逛。这?个时辰还未回来,想也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她提着灯笼往前照了照,道:“大姑娘,起夜雾了。” 说话时,门外终有动静传来。不多会儿,便听到?门房开门和说话的声音,然?后是林昴略有几分醉意?的声音。 “千金难博美人笑,红颜倾国求不得。故梦韶华难再有, 今朝有酒今朝醉。少时常思报国志,年迈方知皆白费。一觉醒来一场空,举杯邀月独憔悴…” “好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表姨父, 您真乃知己也。” 谢问也喝了不少,身体摇摇晃晃。 两人都?被随从?扶着,满脸的醉态。饶是如此,林昴手中的桃花扇子却是不忘,尽管夜雾生凉亦是不停摇着。 林有仪到?了跟前,除了闻到?酒味外,还闻了女子身上独有的脂粉气。不用问也知道他?们?从?哪里出来,面色顿时有些难看,但又不知该怨谁。 林昴醉意?浓重,打?量着她,“这?是哪位姑娘,还蒙着个脸,瞧着倒是有几分面熟。” 这?般轻浮的话,听得她是又羞又气。 “父亲,我是仪儿。” “仪儿啊。”林昴似是认出了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母亲不放心父亲,让我过来看看。” “你母亲就是贤惠。”林昴含糊不清地说着,几乎半靠在随从?身上。 而谢问的情形也没好到?哪去,身体虚浮着,一副根本走不稳的样子。他?摇摇晃晃地抬头看去,慢慢眯起眼睛。 暖黄的光线,和微熏的醉意?,让他?视线朦胧。尤其是林有仪明?显打?扮过,又蒙着面纱,与夜色中的景致一样,与平日里大不相同。 “仪妹妹。”这?声音也和往常不一样,没有不耐与嫌弃,恍若初见。 初见时,他?对林有仪这?个表妹印象不错,一是模样生得不错,二是瞧着知书达理。娶妻娶贤,容貌在其次,所以他?对亲事没什么不满意?的。 倘若不是林有仪破了相,他?对这?门亲事没什么不满意?。如今灯下相看,隔着一层面纱,他?恍惚忘了林有仪脸上的疤,也忘了他?对这?个未婚妻的嫌弃,竟然?生出几分怜惜来。 林有仪本就一直关注着他?,自是看出他?眼神的变化。 “二表哥,我来扶你。”她羞涩着,心中却很是欢喜。 母亲说的没错,若想保住亲事,还得靠自己。 那?小贱人心野了,胆子也大了,怕是指望不上。若真依着表姨母的话,等她养好伤再大婚,还不知等到?何时。 万一期间出了什么岔子…… 她不敢等,母亲也不敢等。 好半天没听到?谢问不耐烦的话语,与嫌弃的语气,她心中越发?欢喜。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谢问,便被人从?中阻拦。 “仪儿,你来扶为父。” 林昴的醉意?又重了几分,桃花扇摇得像是抽了风。 第39节 见女儿犹豫着不动,他?又说了一遍。 林有仪无法,不得不去扶他?。 他?住前院客房,与谢问不同路。 谢问刚到?自己的院子,魏氏那?里就得了信。身为掌管儒园大小事务的人,府里发?生的事很难瞒得了她。 这?个时辰,她还未歇息。 不仅如此,桌上的茶水还热着,她不时抿上几口?。 听完下人来报,她一言不发?地让其退下。 庆嬷嬷给她披了一件衣裳,小声提醒,“夫人,夜都?深了,您不能再喝了,免得夜里睡不着,还起夜。” “我哪里还能睡得着。”她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衣裳。“都?怪我平日太惯着二郎,让他?养成这?般性子。” “这?也不能怪二公子,依奴婢看,都?是那林老爷行事太过不讲究。” 她自然?也是埋怨林昴的,好好的太学林郎变成那?般风流模样,她委实有些想不通。但更?多的是对这?门亲事的不如意?,越是往深里思量,就越觉得自己当时糊涂。 “仪儿那?孩子,你觉着如何?” 这?话庆嬷嬷不敢乱接,斟酌着道:“瞧着是个好的。” “莹娘瞧着也是个好的,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性子好。” 当年赵林两家结亲匆忙,母亲就说过其中必有内情,她却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她不仅糊涂,而且粗心。 仪儿那?孩子若真是个好的,今晚就不应该主动说扶二郎。若真是如她所想的那?般,到?时候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心拧在一起。 当初议亲时,桓国公夫人说林家非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合着对方不是暗示她这?门亲事不亏,而是提醒她这?门亲事不妥? 亏得她那?时还以为自己机灵,立马想到?太后娘娘和林老夫人是表姐妹的关系,暗自窃喜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思及此,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这?时外面有动静传来,隐约听到?林夫人几个字,她心里一个“突突”,忙让庆嬷嬷把人叫进来问话。 被叫进来的人是院子里守外门的婆子,那?婆子上前禀报,说是林夫人,也就是赵氏刚刚摔了一跤。 赵氏这?一跤摔得不轻,脑门都?磕流了血,肿得老高。 常大夫给她看了伤,上了药,也下了医嘱。 她额头缠着布,人却是醒着的。 据她身边侍候的嬷嬷说,她是见林有仪迟迟未归,所以不放心想出去看看。哪成想天太黑,一时没看清路,崴脚之后撞到?石头上。 林重影得到?消息时,已是第二天早上。 等赶到?来乐院时,谢家的妯娌们?都?在,包括魏氏。 魏氏看了她一眼,道:“你母亲昨晚上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我想着太晚了,便没让人去叫你。” “那?我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林有仪红着眼睛,表面上看着伤心,实则心里那?叫一个气。她气魏氏心疼一个庶女,昨晚故意?拦着不让人去叫林重影。 “四妹妹,母亲已无大碍,将养些日子就能好。只是伤到?了头,这?段日子要静养,身边离不了人。” 一听这?话,林重影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嫡母病了,庶女侍疾天经地义。 赵氏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昨晚的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腿就软了,还好巧不巧磕到?旁边的石头上。隐隐约约中,她仿佛记得有什么东西打?中了她膝盖,当时她感?觉腿一麻,然?后就摔倒了。 “母亲,您头又疼了?”林有仪这?一问,让她回过神来。 “莹娘,刚才?仪儿说的没错。”魏氏道:“你接下来要养伤,身边确实离不了人。若是人手不够,我再派些人来。” 赵氏和林有仪的心思一样,正想着借这?个机会磋磨林重影,哪里是想要谢家的下人。 当着谢家几妯娌的面,有些话赵氏不好说,只能是林有仪来说。 “表姨母,院子里人手自是够的。只是这?近身侍候的活,仪儿不放心交给别人。” “仪丫头是个孝顺的。”陆氏眉宇间带着愁色,瞧着还是有几分笑模样。“那?就要辛苦你了。你母亲身边有你侍候着,你还能陪她说说话,想来她的伤也能好得快一些。” 林有仪更?气,气陆氏帮着林重影。 她刚想说什么,又听到?陆氏心疼的声音,对林重影道:“影娘你也是个孝顺的孩子,但你身体不好,还是得好好养着。你养好身子,就是对你母亲最大的孝顺。” “是啊。”顾氏跟着附和,“影娘这?身体亏空得厉害,确实得好好养着。千万别逞能,否则就是添乱。” 妯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里话外都?将林重影给摘了出去。哪怕赵氏和林有仪再想让她侍疾,眼下也张不了嘴。 孟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百思不得其解。 陆氏她能理解,毕竟一个商贾之女没太多的讲究,顾氏她觉得也说的过去。唯有魏氏这?个二嫂,她没看明?白。 她耷拉着脸颊,无比同情地看了赵氏一眼。 赵氏忍着气,人前还要装大度,不仅顺着谢家妯娌几人的话,不让林重影侍疾,还装出心疼庶女的样子,催着林重影回去歇息。 林重影也会装,装作看不了嫡母受伤的样子,还落了泪。 等出了来乐院,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任是谁见了,都?以为她是因为嫡母受伤而流的伤心泪,却不知她的眼泪是为开心而流。 还没走出来乐院的地界,打?眼看到?抬头望天的林昴。 林昴站在一块石头旁,背着手仰着头。听到?脚步声后睨过来,然?后从?腰间抽出桃花扇,“刷”一下打?开。 隔着一些距离,林重影行了礼,唤了一声父亲。 她对林昴没什么好感?,也知道对方是个靠不住的,除了明?面上的规矩客气外,她没打?算和对方说什么。 原以为林昴出现在这?里,应是来看赵氏的,没想到?林昴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回应她后,却是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男人的背影潇洒恣意?,仿佛从?未为世间任何人停留过。他?自有他?的风流快活,那?些在他?生命中经过和存在的人,全?部被他?抛之脑后。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悲凉,为原主,也为吴姨娘。下意?识抬头望天,但见天高云淡无边无际,莫名?觉得难过。 几乎未加思索,她追上林昴。 林昴看到?她追过来,明?显有些惊讶,将手上的扇子一合,指了指另外的方向。“四丫头,你是不是走错了路?” “父亲,我昨晚梦到?我姨娘了。” 当然?,这?是没有的事。 原主没有见过吴姨娘,她连吴姨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梦到?。 “你姨娘?”林昴又望天,像是在回忆曾经那?个姓吴的妾室长成什么模样。 林重影越发?觉得可悲,为吴姨娘不值,更?替原主可怜。看林昴这?样子,恐怕早就不记得吴姨娘是谁。 “父亲,您还记得我姨娘吗?” “你姨娘啊……”林昴还在望天,显然?是想不起来。 米嬷嬷说过,吴姨娘生得极其貌美,世间少有的那?种。可就算是那?样貌美的女子,在薄情的男人心中也没留下一丝痕迹。 林重影低下头去,“父亲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原本还想问问父亲,我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着,行礼告辞。 而林昴一直在望天,直到?她走远,才?喃喃着:“我真希望自己想不起来……” * 快近午时,根儿取了饭菜回来。 还未进门,林重影就闻到?不一样的味道。 等到?饭菜摆好,她揭开盅汤的盖子,一时没认出是什么东西。还是根儿告诉她,她才?知道是燕窝。 “福儿姐姐说,这?是托大夫人的福。大夫人说秋季宜滋补,想着府里的姑娘不少,从?今天起让厨房每日给姑娘们?都?炖一碗燕窝。” 当然?,陆氏能说这?话,表明?也是出钱的人。 原主没有喝过这?样的好东西,林重影也没有。她心里明?白,大夫人极有可能是借着贴补府里的姑娘们?,实则是为她补身体。 一转头,却看到?米嬷嬷盯着汤出神。 “嬷嬷,根儿,你们?也尝尝。” 根儿直接跑了,米嬷嬷连连摆手,说自己年纪大了,哪里能浪费这?样的好东西。最后在林重影的坚持下,好歹是喝了一口?。 她喝着汤,想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以前是无路可走,如今总算是曙光初现。她打?算借着养身体的名?义窝在寻芳院不出,只等着谢玄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每日都?有燕窝,她吃好喝好足不出户。有时谢及和谢舜云两个小朋友会结伴来找她玩,她陪着他?们?玩游戏,玩玩具。 赵氏伤在头,也是几天没出门。 她们?嫡母庶女的不见面,倒是相安无事。 因着谢问被谢清明?派去乡下的庄子,林昴没了闲逛的搭子,便成日独自出门。大多是清早去,天黑归,几乎没怎么去看过赵氏。而在此期间,林有仪一直守在赵氏身边,侍候自己的母亲事事不假旁人之手。这?般孝顺懂事,府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夸的。 谢和乡试的第二天,谢家的第一批亲戚到?了临安。 林重影记着谢玄说过的话,知道自己的出路就在谢家的亲戚中,为了给未来的婆家人留个好印象,自是要把拾掇一番。 恰好针线房那?边送来做好的新衣,所用料子是魏氏给的那?匹浮光锦。她换上新衣后,又簪是一朵颜色相近的绢花。至于妆容,倒是没有精心打?扮,但饶是如此,亦是面如冷白玉,眸似漆夜珠,一枝秾艳露凝香。 刚过荷砚没多久,巧遇谢玄和谢及兄弟俩。 谢及一眼就看到?她,不由惊呼,“影姐姐真好看。” 她上前朝谢玄福了福身,有心打?探今日来的亲戚是不是对方给她找的人,遂拐着弯问道:“大公子,你看我今日这?般,可还得体?” 谢玄淡看她一眼,道:“尚可。” 这?女子果然?从?来都?不少心机,本就生得招摇,如此一打?扮,更?是打?眼的紧,任是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倘若真是相看人家,不管多么端正的世家公子,难免心有所动。 她听到?尚可二字,放心不少。 牵线的人是谢玄,只有他?最知道那?人家是什么底细。他?说自己尚可,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听大公子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第40节 “大哥,影姐姐这?么好看,怎么才?是尚可啊?”谢及眼睛晶亮,仰着小脸看着她。 她心中欢喜,心道还是小孩子眼睛亮。但她也知道,像谢玄这?样的人,哪怕是天仙在他?面前跳艳舞,那?也是舞给瞎子看。 但这?人才?是他?最大的倚仗,她少不得要捧个场。“七表弟,好不好看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得体。” 谢玄闻言,深深看她一眼。 为了避嫌,她没和兄弟俩同路,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还未进宝安堂,便听到?谢老夫人喜不自胜的声音。 “原本以为媖娘离得近,不急着过来,没想到?她却是第一个到?的。” 谢老夫人说的媖娘,是顾氏的姐姐大顾氏。 老太太这?辈子只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打?心眼里把顾家姐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听大顾氏的马车入了城,嘴巴就没合拢过。 林重影却是在听到?来人是谁后,猜到?今日的亲戚恐怕与她无关。 原因无他?,她曾听府里的下人说过,大顾氏成亲多年无儿无女,也无庶出的子女,所以应该不是谢玄给她找的人家。 既然?不是,那?就平常心对待。 她有心当个透明?人,无奈有人不放过她。 没了赵氏,还有林有仪。 林有仪一副大姐关心妹妹的做派,言不由衷地夸她,“四妹妹今日瞧着气色不错,这?衣裳也好看。” 嫡母还在养伤,当庶女的却红光满面,还穿了新衣,搁在谁那?里还不得嘀咕几句,说她这?个庶女有失分寸。 “这?料子是二夫人给的,衣裳是老夫人让人给我做的。我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心中欢喜,大姐姐,你不替我欢喜吗?” “我看着,也很欢喜。”林有仪脸上在笑,实则恨得牙痒。 “原来大姐真的会为我高兴。”林重影像是脱口?而出后,立马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原本红润的气色白了几分,“大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林有仪都?快气死了,还得死死忍着。更?上她生气和不安的是,她感?觉谢家的几位妯娌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等她认真去看时,又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凡是送礼之人,谁不希望自己送的礼最合别人的心意?。那?如何才?能知道别人合不合心意?,端看这?个人如何对付收到?的礼。而林重影又是穿又是戴的,不说是陆氏和顾氏,就是魏氏都?因此觉得心中熨帖。 “这?是第一身衣裳,接下来还有好几身,影娘,你可千万记得要穿出来给我们?看。”陆氏打?趣着,笑得明?媚。 顾氏摸着自己的肚子,也跟着笑,“我听人说,怀了身子的人,多看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影娘,我可就指着你了。” 林有仪听到?妯娌俩说的话,气得肝疼。 正在这?时,前院的下人来报,说是大顾氏夫妇已经进了府。 谢老夫人激动起来,伸着脖子往外看。众人亦是如此,等到?一对中年夫妻进了院子,顾氏立马迎出去,口?中唤着“姐姐姐夫”。 大顾氏和顾氏五官有几分相似,最像的就是都?有着一双干净的眼睛。 夫妻俩上前给谢老夫人请安后,同辈们?相互见礼,然?后是小辈们?过来行礼。轮到?林重影时,她刚行完礼一抬头,便看到?大顾氏满眼的泪光。 “孩子…我的孩子。” 第37章 “大公子放心,事成之后…… 众人皆惊, 不知大顾氏为何如此?。 大顾氏情绪激动?,看上去一副完全不能?自抑的样子。她的丈夫赶紧扶住她,她流着泪问:“夫君, 你看看, 这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她的丈夫也姓林, 名同州。 林同州原是青城人士,后随父母搬到临安, 年少时?曾在谢家?学堂进过学。他?和大顾氏的亲事, 也是谢老夫人做的媒。科举出?仕之后, 他?辗转几地任职, 皆是离临安不远。如今正在禾县当官,乃是一县父母官。 他?长相身量皆是中?等, 唯一出?彩之处便是端正的书卷气。目光平和而温暖, 看人时?并不像个官老爷, 很是亲切。 “像, 像。” 两个像字,让众人又是一惊。 所?有人都知道,夫妻俩成亲多年,膝下并无子女。他?又不愿纳妾,便是庶子庶女都没有一个,哪里来的孩子。 谢老夫人最?先?相问,“媖娘,同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顾氏流着泪,光是愣愣痴痴地看着林重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同州取出?一幅画像,众人看去, 画像中?的姑娘年岁更小些,但?明显与林重影长得极为相似。 “这孩子是谁?瞧着确实像影娘。”陆氏拿着画像,左看右看,不时?和林重影比对。 林重影心念微动?,下意识朝谢玄看去,谢玄似是早料到她会看自己一般,清冷的目光淡睨过来。 仅是一眼,她便确认自己的猜测。所?以这位大公子说帮她找个人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家?,而是真正的人家?。 大顾氏流着泪,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 她只能?懵懂着,任由对方拉着。 画像传到谢老夫人手中?,谢老夫人看了好一会儿?,也说了一个像字,然后又问,“这孩子是谁?” 林同州欲扶妻子坐下,见大顾氏一直拉着林重影的手不放,便用请求的眼神看着林重影。林重影懵懂着,帮着他?一起扶大顾氏坐好。 “这事说来话?长。”林同州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 听他?叙述,却原来是夫妻二人上个月去仁光寺求签,那签文显示他?们命中?有一女。当时?俩人并未当一回事,还当是签文有误。 “我?这个年纪,身体又不好,哪里还能?生得了。”大顾氏擦干眼泪,又看林重影。“那天夜里我?就做了一梦,梦里有个孩子一直喊着‘爹娘救我?’。刚开始还以为就是一个乱梦而已,哪成想自那以后,我?天天梦见那孩子挨饿受冻,让我?和夫君去救她……” 林同州跟着补充,“我?见她成日里魂不守舍的,就让她把梦里那孩子的样子画下来,看看能?不能?找到。” 话?说到这里,夫妻俩齐齐看向林重影。 其他?人也看过来,见林重影还懵懂着,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所?有人大感惊奇之余,又觉得实在是巧。 一室古怪的气氛,被魏氏打破。 “仁光寺的签,最?是灵验。” 不说是在禾县,便是临安城中?,亦有不少人去仁光寺求签。 魏氏已有退亲之意,却又因着恻隐之心不愿害人。原本就有心,乍一听大顾氏和林同州夫妻俩说的话?,顿时?就有了主意。 “那年我?怀着身子,听说仁光寺的子孙签最?灵,亲自去求了一个。那签文说玉燕投怀,明珠入门,没过几月我?就生了宁姐儿?。” 这事谢老夫人也知道,自是跟着说那签灵验。 大顾氏哽咽起来,“我?都想好了,我?们就拿着画像找,一日找不到,就一直找。既然佛祖说我?们命中?有女,那我?们总能?找到。” 林同州还说为了找孩子,他?这次告了探亲假。所?谓探亲假,是为官者最?长的假期。大多数的官员皆不在故里为官,常远在千里之外,回乡一次不易,车马劳顿数月之久,所?以这探亲假短则一月,长则三月。 比如说谢家?人此?次为给谢老夫人贺寿,谢家?几兄弟并大孙子谢玄告的就是探亲假。 这会儿?的工夫,所?有人都听懂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重影观众人神色,心里有了数。 大房一家?,有谢玄在,必会助一臂之力?。二房有些拿不准,但?应该不会坏事。还有四房,那更不用说,顾氏和大顾氏是亲姐姐,顾氏肯定会帮自己的亲姐姐。 至于三房,孟氏和谢清澄都不在,谢为因病也没来。再说三房本就是庶支,举凡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想来也不会添乱。 她的视线落到林有仪那里,不意外看到林有仪端庄表像之下的烦躁。 这个嫡姐啊,还指着她保住自己的亲事,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脱离掌控。 果然,林有仪没能?忍住,开口问道:“表姑父,表姑母,你们不会以为我?四妹妹是你们要找的人吧?” “我记得你叫仪儿。”大顾氏看着她,“你蒙着个脸,我?也不知你长什么模样,不知和我的…影儿长得像不像?” 明明大顾氏是问她和林重影长得像不像,她却觉得大顾氏是在揭她的短,顿时?脸上一臊,又羞又愤。 大顾氏仿佛看不见她的难堪和不自在,目光已经转移,眼睛里只有林重影,像是生怕人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飞了似的。 林同州一时?看自己的妻子,一时?看妻子身边的孩子,喃喃道:“这般看着,这孩子倒是有些像夫人。”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比较起来。 “表妹夫这么一说,还真是。”陆氏最?先?出?声,“我?瞧着影娘这眼睛长得最?像媖娘,和婉娘也有些像。” 婉娘就是顾氏。 顾氏和大顾氏都生了一双干净的眼睛,林重影的眼睛也很清澈,从感觉上来说,确实有一两分?相似。 大顾氏又哭,泪流不止。 林重影不知何时?,也已泪流满面。 “孩子,你怎么也哭了?” 她光是流泪,无声无息,没有哭声,“夫人,您真的听到梦里的孩子喊让你们救她吗?” “我?听得真真的,就跟真的一样。”大顾氏忙给她擦眼泪,无奈越擦越多。 她低下头去,豆大的眼泪滴在大顾氏还握着她的那只手背上。“小时?候…我?半夜里哭醒,也会喊谁来救我?……” 原主的记忆中?,黑夜不是安睡与美梦,而是饿醒冻醒之后的难熬。“她”怕米嬷嬷难过担心,从来不敢哭出?声来。 那时?候“她”多么希望有人能?来救自己,盼着所?谓的父亲能?看自己一眼,甚至盼着早些和死去的生母团聚。 “四妹妹,你浑说什么!你怕是小时?候做了噩梦,吓得喊人救你吧。”林有仪气极,恨不得过来堵她的嘴。 她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如同做错事般,吓得赶紧低头。这般模样,落在众人眼中?,难免又是一番思量。 林有仪气不过,过来拉她。 无奈大顾氏不撒手,林有仪也不敢强拆,赔着小心道:“表姑母,我?四妹妹胆子小,小时?候常做噩梦,一月里不知哭醒几回。” 又对林同州道:“表姑父,这天下相似之人常有,巧合之事也不少见。我?四妹妹有父有父,我?林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她自小没受过什么苦,想来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但?这话?能?堵大人的嘴,却堵不了小孩子的嘴。 谢及小嘴一撇,“你撒谎,前几日影姐姐还晕倒了,大夫都说她是自小挨饿受冻落了病根。” “我?也听到了,大夫就是这么说的。”谢舜云跟着帮腔。 林有仪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她挤着笑,问林重影,“四妹妹,你怎么不说实话??你怕是忘了,你小时?候最?挑嘴,这不吃那不吃。小小年纪就爱俏,雪还没化就嚷嚷着穿春衫,可不就是受了饿又受了冻。” 林重影也不反驳,低着头,“…可能?是我?忘了。”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林家?的姑娘。大顾氏说的菩萨托梦也好,菩萨显灵也罢,皆是虚无飘渺,若想成事还得一步一步来。 林同州的父母兄弟都在临安,夫妻二人不用住在谢家?,也就不用先?安置。 第41节 谢老夫人早命人备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 因着被大顾氏拉着不放,林重影也坐到主桌。 好巧不巧,她旁边就是谢玄。 原本谢家?成年的孙辈会同长辈们一桌,但?谢为生病没来,谢问被派去乡下庄子,谢和还在乡试中?,所?以她和谢玄就是主桌唯二的晚辈。 两人皆是世间罕见的好相貌,一个芝兰玉树,一个花容月貌,旁人瞧着一是赏心悦目,二是不由自主生出?般配之感。 谢老夫人乍一眼看来时?,惊了一下。 不止是心惊,还有惊艳。再看自家?大孙子那冷情冷性的样子,难免心下一声叹息,暗道自己想多了。 席间,大顾氏不停给林重影夹菜,问她喜欢吃什么,说她太瘦了,叮嘱她多吃时?,俨然已经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她想了想,没有主动?讨好对方,而是完全接受对方的好意和照顾。 有些事,不能?太刻意。 林有仪频频朝主桌看来,越看越火大。 散席后,她迫不及待地走人,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知自己的母亲。 赵氏听完之后,立马变脸。 “怎么就这么巧?” “娘,你也觉得巧吧?你是没看到那小贱人得意的样子,她居然坐到了主桌,还和大表哥坐在一起。” 林有仪走来走去,又急又气。 她不止气今天的事,还急自己的亲事。 谢问被派去乡下庄子后,魏氏那里也不让她帮忙,说是让她安心照顾自己的母亲。但?她并非毫无感觉,自是觉察出?一些不对。 “娘,表姨母不会又想退亲吧?” 赵氏也担心这个。 “庚帖已换,退不退亲不是他?们说了算。” “可是娘,万一那个表姑母真想认小贱人当义?女,该如何是好?” 关于这点,赵氏倒是不担心。 一个外室女,那大顾氏愿意,谢老夫人也拦着。 “这个你放心,老夫人一定不会同意。”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面的婆子来报,说是大顾氏来了。 大顾氏是一个人来的,仅带了一个婆子。 一进门就是一通关切的询问,三言两语就套完赵氏的话?。得知赵氏比自己年长半岁,她便一口一个“赵姐姐”地唤着。 “我?方才都听婉娘说了,你家?仪儿?真是孝顺的孩子,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照顾你,事事都不假下人的手,听着都让人羡慕。” 别人夸自己的女儿?,赵氏还是很受用的,假意谦虚一两句后,顺着话?夸起自己的女儿?来。“这孩子最?是懂事,忙里忙外的确实辛苦。我?劝她歇一歇,她却说不累。你们听听,这孩子就是太孝顺了。” “赵姐姐,我?可真羡慕你。”大顾氏叹了一口气,“不像我?,这些年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哪怕是病了,床前也是冷冷清清。” 她连弯子都不绕,一开口就直指目的,完全让人措手不及,听得赵氏心里一个“咯噔”,立马堵她的话?。 “媖妹妹,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也就托个大劝劝你。女子以贤立世,当识大体。我?听仪儿?说,仁光寺的签上说你们命中?有一女,那必定错不了。妹夫年纪也不算大,别说是一女,便是儿?女成群也能?有。你大度些,想要多少孩子就有多少。” 大顾氏看着她,眼泪说来就来,不多会的工夫,已是泣不成声。 她最?是面甜心苦之人,哪怕心里毫不同情,甚至是嘲笑和幸灾乐祸,表情却是着急,说着言不由衷的劝慰话?。 好半天,大顾氏止了哭,道:“赵姐姐,你拿我?当妹妹,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夫君他?身体不好,我?也是实在没法?子。”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说不行的人是林同州。 赵氏露出?了然的神色,眉宇间隐约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轻蔑,“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这也真是难为你了。” “谁说不是呢。”大顾氏像是找到了知己,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旁人说我?善妒,说我?不容人,我?心里的苦没人知道。赵姐姐,你命好,儿?子读书好,女儿?懂事孝顺,莫说是你们汉阳,便是整个大昭,也找不出?有几个比你命好的人。” “媖妹妹,你说你这命啊,还真是苦。”赵氏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她自小长了一张圆脸,谁见了都夸她有福。 后来她嫁进林家?,夫君便断了读书的路,成日里风流快活,那时?候多少闲言碎语,说她命中?带克,克自己的丈夫的前程和林家?的气运。 她心里又气,又不好和别人争辩,一看到后院的那些妾室姨娘就来气,那些邪火也只能?发在她们身上。 “你若想养个孩子,何不从同宗过继一个?” “我?不想养别人的孩子。” “我?家?四丫头……” “菩萨托了命给我?,我?命中?的女儿?就是影娘。” “老夫人没和你说什么?” “姨母都和我?说了,赵姐姐你都不在意,我?又怎么会在意。” 赵氏噎了噎。 谁说她不在意。 大顾氏像是看不见她神情间的不悦,又道:“我?知道养儿?不易,你们这些年养着她,也没少操心。我?不白要你们的女儿?,你们想要什么,但?凡我?能?给得了,我?都愿意给。” 她一听这话?,有些犹豫。 林有仪却急了。 “表姑母,我?四妹妹身子不好,看着不爱说话?,性子却不怎么好……” 她说话?时?,大顾氏就看着她。 渐渐地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大顾氏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仪丫头,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能?和我?说这些,我?心里很是欣慰。说起来,你这孩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定亲,怎地就出?了那样的祸事。我?听说你脸上的疤,没个三两年也消不下去。这婚期一拖再拖也不是个法?子,男子拖得起,女子却未必,若不然我?帮你去和姨母说说?” 当然,这个说说就是条件。 还有命苦两个字是赵氏刚才说她的,她转眼就送了回来。 林有仪开始纠结,一方面想保亲事,一方面又不想庶妹好过。 她不等母女俩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她又对赵氏道:“赵姐姐,你好好想想,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一出?来乐院,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可怜之色,望向寻芳院的位置微微一笑,对身后的婆子道:“琴娘,你说那孩子和我?有没有缘分??” 琴嬷嬷跟她多年,自是知道她的脾气和心思。 她能?问出?这话?,显然是那孩子对了她的眼。 “奴婢觉着,再没有这么好的缘分?了。” 她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玉簪,“还真是。” * 荷砚凉亭后,林重影在等谢玄。 这一次,是她主动?找谢玄。 散席之后,她寻个了空当,让根儿?想办法?传话?。她将人约在这里,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还不见人来,难免有些犯嘀咕。 此?处有树有假山,背着阴,也较为隐蔽。 正想着再等一刻钟,若是人还不来,自己就不等时?,猛地一抬头,就看到谢玄离自己不到五步远。暗道习武之人果然厉害,当真是走路都没有声音。 她找谢玄,是确认自己的猜测。 “大公子,你说给我?找的人家?,可是这一家??” 谢玄没有回答,反问她,“你可失望?” 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摇头。 “大公子,比起嫁人,我?更喜欢你这个安排。” 哪里会失望,开心都来不及。 谢玄将她表情尽收眼里,道:“我?说过,我?不会给人做媒。” 所?以是因为不会做媒,又要还人情,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来。不得不说,不止是这个办法?好,找的人也好,还有他?们编的那个故事也好。 更巧的是,也姓林。 这位大公子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官至少师的人,不仅天资过人,思想工作?做得好,对人心的拿捏也恰到好处。 她很笃定,此?事必定能?成。 “大公子,谢谢你。” “我?说过,这是还你人情,待事成之后,我?们两清。” 这么着急撇清,看来是被她缠怕了。 也好。 事成之后,他?们各归各位,以后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 “大公子放心,事成之后我?绝不会再麻烦你。”她保证着,讨好一笑。 这笑有几分?刻意,但?一笑百媚生。 谢玄见之,却是皱眉。 “你当真是不长记性。” “……” 这怎么还生气了? 第38章 “大公子,你是不是也想…… 她不明所以, 清澈的眸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与?不解。如山间的泉水笼罩着晨雾,静静的引人沉迷。 第42节 为怕影响到自己的前路,更加放低自己的姿态, 脸上?的笑容也越发讨好。“大公子,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谢玄别开视线, 道:“你忘了三郎是?如何误会你的吗?”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嫌她笑了。 “大公子又不是?三表哥, 我知道大公子不会误会……” “我亦是?年轻男子, 你怎知我不会?” “你也……” 她歪着头去看谢玄, 在对?上?谢玄的眼睛后, 立马将未完的话咽回去。 谢玄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淡,却泛着说不出来的幽光。如同镜面折射出的光亮, 虽冷冷清清的, 但锋芒毕现。 这样的目光让她心?惊, 下意识退后两步。 “我不知道…大公子,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她立马板起脸来,心?跳都?有些乱,不敢再有任何的表情。 谢玄见她如此,反更觉不舒适。 鲜少有人能影响自己的情绪,哪怕是?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他也不曾像此时这般掌控不住自己内心?的起伏。 “你容貌如何,日日揽镜自知。以你之?姿,世间凡夫俗子应无人可抗拒。我能帮你一时, 帮不了你一世,若不想再惹麻烦,当谨记之?前教训。” 她低着头,小声为自己辩驳, “大公子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没在别的男子面前再笑过。你在帮我,我对?着你,总不能横眉冷对?吧。” “你可是?不服?” “我没有不服气?,我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那层雾气?已散去,如水的眸子清透而干净。“但我想告诉大公子,就算是?以后因为我这张脸,招惹了什么人,或是?什么样的麻烦,那也不是?我的错。” 比说如像谢三那样的,她拼命躲都?躲不掉,这也能怪她? 谨言慎行的道理?她懂,能避则避也是?她的行事风格,可她什么都?做了,却还是?挡不住别人的觊觎,自己深受其扰的同时,难道还要承担美色误人的骂名吗? 这位大公子果然最是?护短,恐怕再是?会帮她,打?心?眼底还是?认为她就是?一个勾三搭四的人。还问她服不服气?,也是?冠冕堂皇得很?。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金银生?来就是?金银,食物也是?天生?天长,难道它们都?有错吗?” 谢玄心?里的那团怒气?盘旋着,迟迟不散。 他知道这种情形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身走人。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巧舌如簧的女人,当真是?不知死活。 “大公子……” 林重影低呼着,脚步才刚准备往后挪,就被他抓住。 他轻轻一带,女子娇软的身体跌进他怀中。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梦境中,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虚幻变红。 “这里不会有人来,你说我如果想对?你做什么,你能逃得掉吗?” “你不会。” 哪怕是?震惊至极,林重影其实并没有多害怕,也没有多抗拒。她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干净的眼晴里清清楚楚映出对?方的样子。 “我不会?”谢玄的脑海中浮现着梦中的旖旎缠绵,那些蚀骨销魂的滋味如蛇一般将他紧紧缠绕,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到自己身心?的变化,不受控制般如脱缰的马。“我说过,世间凡夫俗子,无人能抗拒你的美貌。” 哪怕是?他,也不能。 “你不是?他们,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和他们一样。” 这点谢玄比谁都?知道,正因为他和二郎三郎一样,所以他更不能让她留在谢家。谢家的百年清名,不能坏在他眼皮子底下,更不能坏在他身上?。 林重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迟疑问道:“大公子,你对?我…也会胡思乱想吗?” 谢玄没有回答她,而是?放开了她。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又似乎半遮半掩,不管是?什么,她心?里明白,终归是?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不把这位大公子当正常男子。 她端正姿态,郑重地表示,“大公子放心?,我以后绝不再犯。” 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长记性,方才的事我不会在意的。” 谢玄闻言,又皱起眉来。 这女子确实不在意男女之?事,被轻薄时无动于衷,仿佛事不关?己般麻木。这样的性子,便是?日后吃了大亏都?不当一回事,还真是?不可理?喻。 “女子名节清白何等重要,岂能不在意?” “……” 林重影都有些糊涂了。 这位大公子到底还想让她怎么样? “大公子,我若在意的话,那我是?不是?应该嚷嚷着让你对我负责?” “……” 谢玄只觉心?里的那团火,须臾变成?一片火海,如同中秋之夜那场被火油助燃的大火。 凭着异于常人的自制力,他很?快平复情绪,声音极淡,“你走吧。” 闻得此言,林重影像是如蒙大赦,连忙告辞。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谢玄眼神发沉。 以前他还当自己定力极好,没想到不过尔尔。 卫今不知从哪里出来,见他盯着一树的叶子出神,挑了挑眉,“郎君,既然你心?动了,为何不随心?意行事。” 一片泛黄的叶子飘然落下,他伸手接住。 朝堂风云诡谲,若分心?别的事,难免立身不稳。他要的是?帮他料理?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女子,而不想有人乱了他的心?。 良久,他将掌心?的叶子丢弃,道:“她不适合我。” * 秋阳又斜了些,影子变长。 树影随风而动,如同人心?里的那片阴影,也在不时地移动着,变化着。一时缩成?一团,一时又尽情伸展。 直到走出去好远,林重影才感觉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她脚步放缓,然后慢慢停下来,仰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姑娘,你怎么了?”根儿?小声问她。 她抬起头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路再无话。 回到寻芳院,不意外有人已经登门。 守在外面的邱嬷嬷撇了撇嘴,“四姑娘如今架子越发大了,连夫人来了也不露面,还让夫人等这么久。” 林重影懒得和她耍嘴皮子工夫,错身而过时,忽然听到她压着声道:“四夫人的姐姐去找过夫人。” 她见林重影看自己,又撇了撇嘴,“四姑娘,你怎么还不进去?难道还想让夫人出来请你不成??” 原主的记忆中,林家的下人对?“她”几乎都?是?差不多的嘴脸。因着是?林有仪身边最得用的人,“她”对?这位邱嬷嬷又怕又惧。 林重影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根儿?被她拖住,留在外面。 屋子里,赵氏和林有仪母女都?在。母女俩手段传承,所以米嬷嬷如上?次那般跪着,面容中的愁苦在汗水中越显凄楚。 林重影一言不发,直接将米嬷嬷扶起。然后像发了疯一般手脚并用,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包括米嬷嬷。 她看着一地的狼藉,整了整发髻衣服,像个没事人般扶起被自己踢翻的圆杌,坐下后慢慢地抬起眼皮,凉凉地望向赵氏母女。 母女俩一个包着头,一个蒙着面,瞧着四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你……你……你简直是?疯了!”赵氏指着她,半天憋出这句话。 她眼皮一垂,作?哀伤状,“母亲这是?怎么了?头上?还有伤,到底是?因着什么事,竟然跑到我这里来发邪火?” “你说什么?”林有仪怒道:“明明是?你自己砸的,你竟然还敢往我娘身上?泼脏水?” 她叹了一口?气?,“我没说不是?我砸的,你们放心?好了,谁问起,我都?说是?我砸的。” 但信不信,那就是?别人的事。 母女二人闻言,皆是?心?头一跳。 林有仪上?次就是?吃了这样的哑巴亏,当场发作?,“娘,这小贱人就是?故意的。上?次她也是?自己打?自己,却让旁人都?误会是?我打?的,她这次故技重施,摆明是?想诬陷您。” 赵氏也看出来了,自是?气?极,“你个贱人,当真是?胆子肥了,竟然还敢陷害我?” “我哪敢陷害母亲,我都?说是?我砸的,别人问起我也会这么说,哪里陷害母亲了?母亲,你消消气?,免得等会头疼。”林重影慢条斯理?地说着话,老神在在的样子落在别人眼中,难免心?惊的同时,又生?出几分忌惮。 更让母女俩火大的是?,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还在关?心?米嬷嬷的身体。 地上?到处溅着茶水,碎瓷片蹦得到处都?是?,还有原本瓷瓶里的花,以及盘子里的果脯,并一些杂七杂八的家伙什儿?。 米嬷嬷要去收拾,被她制止。 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似笑非笑,“母亲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氏被她弄得方寸大乱,她如此表现,摆明是?告诉别人,她不仅能豁得出去,且对?自己这个嫡母并没有丝毫畏惧。 一个能豁出去,还不怕死的人,反倒让别人害怕。林有仪骇得心?口?直跳,又不甘被吓住,还摆出嫡女的架子,企图用嫡姐的身份压她一头。 “四妹妹,你当真是?放肆……” “我不放肆,你们会放过我吗?” 自然是?不会的。 赵氏圆润的脸扭曲着,恨不得掐死她。 “你怕是?忘了,我可是?告诉过你,你胆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姨娘的尸骨……” “母亲何必又拿这事来要挟我?你上?回和我说过之?后,我仔细一想,以母亲的为人,当年不可能好好安葬我姨娘,极有可能随意往山里一扔。我姨娘的尸骨在何处,恐怕母亲自己都?不知道。” 林重影说完这话,紧紧盯着赵氏的脸。 果然,赵氏的脸肉微微抖动,显然是?被她说中。 她心?下冷笑,又觉无比的悲凉。像吴姨娘那样的女子,生?前是?不光彩的存在,死后是?无人提起的忌讳,便是?尸骨都?不知在何处。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一个来了这世间一遭,又如同没有来过一样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第43节 “你少诈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事实上?,赵氏还真不知道吴姨娘被埋在哪里,因为当时林老夫人还在,吴姨娘的尸身是?林老夫人的人弄出府的。 但是?这些事,她不可能告诉林重影。 林重影也没打?算从她口?中知道什么,“母亲不说,那就是?不知道。” “反了,反了!”赵氏为掩自己的心?虚,声音尖锐了许多,“你别以为有人想过继你,你就敢不听我的话!” 米嬷嬷低头缩成?一团,听到这话后立马抬头,愁苦的脸上?全是?震惊之?色,惊讶地看着林重影。林重影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的意思是?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摇头的意思是?事情还没成?。 她比谁都?清楚,赵氏和林有仪不想她好过,更不可能轻易让她过继。 “母亲说话,总是?这么可笑,我以前倒是?听话,却也没有好日子过。与?其一样的难过,还不如不听话的好。至于别人想过继我的事,母亲你不同意,任是?谁说破了天,我也还是?姓林,你又何必同自己置气?。” “你…这张嘴越发的厉害了,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谁家的庶女像你这样顶撞嫡母。真该让人来看看你的真面目,我看还有没有想过继你?” 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还笑了一下。 林有仪那个气?啊,想冲过来打?她,她仰着脸,慢慢地撸袖子,“大姐想动手的话,不必麻烦,知会一声便是?,我自己来。” 她一副滚刀肉的样子,瞧着还有几分无赖。 赵氏气?得不轻,头又疼起来,还伴随着两眼阵阵发黑。 这里是?谢家,所有的后宅手段都?使不出来,又受制于要保自己女儿?的亲事,忍得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这一回合,母女二人又败。 她们一走,根儿?就冲了进来。一见满地的狼藉,还当林重影受了伤,见林重影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这才放了心?。 米嬷嬷帮着一起收拾,扫的扫,扔的扔,屋子里顿时空了许多。 根儿?有眼色,说是?去找管事再领些必需的用具。 “别人问起,你可知道怎么说?”林重影问她。 她心?领神会,道:“我就说东西都?是?姑娘砸的。” 米嬷嬷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姑娘,欲言又止。 至始至终,林重影都?面色如常,不喜也不悲,静静地坐着那里。斜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玉一般的脸上?。 她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入定的神女,看透世间所有的苦难,眼神中全是?对?人生?的悲悯,那悲悯中又似是?含着几分煞气?。 米嬷嬷苍老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小心?与?迟疑,“姑娘…你真是?变了许多。” “嬷嬷,你怕我吗?” “你是?奴婢亲手带大的,奴婢怎么会怕你?”米嬷嬷抹起泪来,“姑娘你变成?这样,也是?没法子。奴婢…奴婢什么也帮不了你。” “没有嬷嬷,就没有我。” 如果没有米嬷嬷这个乳母照顾,原主早就死了。或许是?死在幼年时的那场高热中,也或许是?饿死冻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夜里。 “姑娘……”米嬷嬷哭出声来,声声凄切,好半天才停止,擦干眼泪问过继是?怎么一回事。 她也没瞒着,把先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米嬷嬷听完,眉间更显愁苦。 “姑娘,有些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这事也太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姑娘你长着这样一张脸,难保被有心?人看到之?后,生?出见不得人的心?思。” 林重影自嘲一笑。 世家和权贵之?间交易,常用美色,也难怪嬷嬷会多心?。 她这张脸哪,是?福也是?祸。 “嬷嬷,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姑娘,你别嫌奴婢啰嗦,人心?最是?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夫人再是?刻薄,到底还会顾念几分……” “母亲不是?顾念,她是?想利用我,一旦我没有利用价值,她和大姐都?不会再容我。嬷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好了,我自己会分辨。” 米嬷嬷摇了摇头,面上?的愁苦之?色更深。 林重影见之?,心?下叹着气?。 主仆二人再无话,直到入睡熄灯之?际,米嬷嬷替她掖好被子,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这四个字,应该就是?米嬷嬷对?她所有的期盼。她不过一个俗人,有着贪心?的本能。能活着,就想活好。若不能完全脱离赵氏的掌控,她就永远不可能好好活着。 赵氏的反应告诉她,这事几乎不可能成?。 那么谢玄接下会怎么做?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凉亭后发生?的事不期然地冒出来,骚扰着她的心?。她辗转反侧,折腾到大半夜才睡去。 沉于噩梦中,她又被什么东西追着狂奔。 那东西好像是?个影子,无论她跑到哪里,都?能跟到哪里。她实在是?跑不动,瘫坐在地上?。影子从她身上?盖过去,慢慢立起来,变成?人的样子。 她惊恐地抬头,仰望着那个人。 是?谢玄! “你是?我的,你逃不掉的。” 男人的声音如在耳边,低低的呢喃。 她明明很?害怕,却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对?方,风情万种地娇笑着,轻捶着男人的胸膛,“大公子,你干嘛吓我,你好坏。” 不让她笑,她偏要笑。 不仅如此,她还想做更过分的事。 “大公子,你是?不是?也想要我?” “大公子,来啊,我们玩玩。” 蓦地,她睁开眼睛。 舔了舔缺水发干的唇,不无阴暗地想着,如果不怕死的话,白天她就应该用梦里的招数反将那位谢大公子一军。 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动纱帐。她心?下纳闷,掀开纱帐一看,却见窗户半开着。夜风不时从外面吹进来,带来明显的凉意。 难道是?被风吹开了? 她这般想着,下床去关?窗。 近到窗间,夜风更凉了些,混着的各种气?息也更清楚。 忽然,她头皮一麻。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一把将窗户关?上?,然后快速爬上?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装死般地想让自己立马睡过去。 那位谢大公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底想干什么? 第39章 谢玄如是想着,清冷的眸…… * 谢玄不知自己为何到?了这里, 当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女子窗前时,他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样的?自己,让他感到?陌生, 同时隐约有种说不出来的?躁动。这种躁动前所?未有, 他知道是什么, 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女子的?呓语声传来,似乎在呼唤他。 他被那软哝的?声音所?扰, 不由自主想靠近。雕花的?窗户半开着,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目光透进去, 一眼看到?那垂着纱帐的?床。 纱帐重叠几层, 他根本看不清楚,眼神却仿佛能穿过去, 一如梦中的?景象。当他眸中的?恍惚渐散, 恢复清冷之色时, 他下意?识皱眉。一是为自己莫名其妙又?出格的?举动, 二是为那半开的?窗。 秋夜生寒气,这窗户若是开上一晚,体弱者难免会着凉。 正欲关窗时,床内的?动静让他骤然撤离。然后他听到?有人起床下地的?声音,幽暗中女子散着发到?了窗边,嘴里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将?窗户关上。 哪怕是隔着一扇窗,他还是能听出女子上了床, 接着像是很快睡去,再无声响传出。 他却是不知,林重影装睡装得有多辛苦。 哪怕是用锦被蒙着头,也?控制不住全身的?紧绷, 她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呼吸的?声音,憋出了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透了一会儿气后,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四周一片寂静,静到?还是只有她的?心跳声。 她心下一松,暗想着那人应该不会进来,也?或许已经离开。但饶是如此,她还是睡不着。一直折腾到?快天亮,人才渐渐迷糊。 似醒非醒中,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昨天你去领东西时,可有人问你?”这是米嬷嬷的?声音。 紧接着,是根儿的?声音。 “库房的?管事妈妈问了,我依着姑娘的?吩咐,说东西是姑娘自己不小?心碎的?。嬷嬷,你放心,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姑娘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米嬷嬷应是不放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听着有人出去的?脚步声,然后门外再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根儿说话,“我方?才听福儿姐姐说,府里有人在传昨天的?事。果真是人心都是明?的?,他们都说姑娘可怜。” 米嬷嬷闻言,又?是一声长叹,喃喃着:“这可如何是好?” “嬷嬷,没有说姑娘的?闲话,你怎么反倒不开心?” “姑娘是林家的?姑娘,夫人是她的?嫡母,大姑娘是她的?嫡姐。谢家上下觉得她可怜,岂不是是让夫人和大姑娘当了恶人。夫人和大姑娘必定怀恨在心,还不知要怎么对付姑娘。” “不是说有人想过继姑娘吗?” “夫人不松口,谁能过继?” 哪怕是似睡未睡间,林重影也?将?这些话听进去了。正如米嬷嬷担心的?那样,若是赵氏死咬着不松口,谢玄一个外人又?能有什么法子? 总不能明?抢吧! 她想着想着,人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好半天,才唤了一声“嬷嬷。” 米嬷嬷听到?她叫自己,赶紧进来侍候。 一见她的?脸色,惊呼问:“姑娘,你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第44节 她摇了摇头,只说自己没睡好。 米嬷嬷还不放心,过来摸她的?额头,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吃过早饭后没多久,针线房的?婆子来送新衣裳。 这身新衣用的?是谢老?夫人库房里挑选的?料子,她当即换上,又?选了一朵颜色相近的?绢花簪在头上。 米嬷嬷见她要出门,忙问她去哪里。 她知道米嬷嬷担心什么,安慰道:“这个时辰,老?夫人应是起了,我想去给她请个安。” 一听她是去给谢老?夫人请安,米嬷嬷没说什么。 根儿随她出门,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等到?了人少的?地方?,根儿快走几步,离她仅有半步距离,这个距离说话声再小?也?能听到?。 “姑娘,府里不仅传林夫人对你不好,还有上回你被打的?事,也?有人在说林大姑娘。” “这还真是巧,居然撞到?一块了。”林重影喃喃着。 上回的?事,并没有传出去,如今却有传言,还正好赶上赵氏一块,说巧不巧,说不巧也?巧,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位二夫人是不是也?想顺势而为? 她望着原本姹紫嫣红的菊花田,如今一大半的?花已近凋谢,便是那名贵的?美人垂泪,也?没了惹人怜爱的?颜色,仅余枯败之前的挣脱。 人和花一样,从荣到?枯,再到归于尘土。 今日?不逢三,不是请安的日子。 下人通传后,她被请进去,一眼就看到?赵氏也?在,像是受到?惊吓般,身体不由自主瑟缩一下。 赵氏还包着头,面?色很是难看,看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说出来的?话却是言不由衷,“你这孩子,怎么过来了?” “回母亲的?话,我听到?一些闲话,怕人误会母亲和大姐……” “你表姨母管着内宅的?事,哪有人敢传闲话。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才是真的?让人误会。” 她一听这话,便知道在自己来之前,这位嫡母已经在谢老?夫人面?前给她立了新人设,那就是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 事实也?正是如此,赵氏一见到?谢老?夫人,先是哭了一通,说自己这不好那不好,连个庶女都管不好。 “老?夫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虽说这些年我不得不对她严格,但她到?底姓林,一旦出了门,是好是坏关乎的?都是林家的?脸面?。我也?知道她心里有怨气,怨我对她太苛刻。可我万万想不到?,她为了出气,竟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怪我,陷害我也?就算了,她还陷害仪儿。这般性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再害人了。” 如今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她否认传闻的?事,还不让林重影说,若是不知情的?人必会以为她识大体,有大局观,一是抬举了魏氏,二是顾全林家的?颜面?。 她面?团子似的?脸一挤,道:“你这孩子性子还是不稳重,我越想越不放心。与其怕是行事莽撞,惹出什么事端来,还不如早些送你回汉阳。” 这个庶女心大了,胆子也?大了,怕是越来越难掌控。既然谢家已知其外室女的?身份,媵妾的?事只能别?选他人。 一个小?贱人而已,还想爬到?她头上,踩着她攀上别?人,也?要问她同不同意?? 她这话是说给林重影听的?,也?是说给谢老?夫人听的?。当嫡母的?想先送庶女回家,哪怕是谢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谢老?夫人示意?林重影上前,问:“你这孩子,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我…夜里没睡好。”林重影先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又?道:“老?夫人,我母亲说的?都对,我会好好听她的?话。”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盈满泪水。像是怕被赵氏看到?般,她别?过脸去擦干,转过头来时还对谢老?夫人笑了一下。 这笑娇弱可怜,让人于心不忍。 凭心而论,谢老?夫人对她同情居多。但哪怕再是同情,也?不可能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只是有些事自己碰上了,少不得要说上几句。 “莹娘,教孩子要慢慢来。我看这孩子乖巧得很,不像是你说的?那样。你可不能因着谁说了什么,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这话赵氏听得明?白,却更添恼怒。 一个下贱玩意?儿,不就是长了一张能见人的?脸,怎么这谢家老?的?少的?小?的?一个个都像是中了邪似的?护着。 “老?夫人放心,我会好好教她的?。四丫头,你回去就收拾行李,等会我就让人送你回汉阳。” 林重影再是着急,也?不能说违抗的?话,乖巧地点?头。 谢老?夫人见之,叹了一口气。 这时下人来报,说是大顾氏来了。 大顾氏应是走得急,进门时还差点?绊倒,打眼看到?林重影,连给自己的?姨母请安都忘了,一把将?她抱住,失声痛哭。 “孩子…孩子,你受苦了。” 哭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哽咽着说明?原因。 “我又?梦见你让我们救你,你告诉我,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林重影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她越发急了,目光中全是心疼之色,“孩子,你别?哭,你别?哭啊。你这一哭,我心都疼了。” 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很快魏氏进了门,“方?才门房那边来报,说是媖妹妹一路哭着进府,吓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还当是出了什么事。” “姨母,二表嫂,你们帮帮我,我的?心都快要碎了。”大顾氏还抱着林重影,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一般,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赵氏,“赵姐姐,算我求你,你就把孩子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赵氏气得想骂人,她死死掐着掌心,装作惋惜的?样子,“媖妹妹,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这孩子根本就不是你要找的?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盼着你能早些如愿,但你也?不能病急乱投医,逮着有几分像的?人就不放。” 她说着,过来拉林重影。 许是她力气大,一下子就将?两人拉开,甚至还因为用力过猛,不仅把林重影拉得一个踉跄,差点?还把大顾氏给带倒。 “这孩子性子还没养好,我正打算先把她送回汉阳。” 大顾氏闻言,像丢了魂似的?。 谢老?夫人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问魏氏,“老?二家的?,你怎么看?” 林重影之所?以来谢家,是来给谢问相看的?。这门亲事是魏氏挑的?,媵妾一事也?是她点?头同意?的?。 她对林重影确实有恻隐之心,但比起自己儿子的?终身,些许的?同情心又?算得了什么,所?以她犹豫了,也?出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她决定不顾林有仪的?名声,便意?味着她退亲的?心意?已决。 只是因着心里的?那一丝同情心,当然还想让自己好受些,道:“这也?没几天了,何必多余折腾。” 赵氏早有主意?,道:“表姐,这孩子原本就是给仪儿做伴的?,既然她做不了伴,还光会添乱,那便不能再留下。我提前把她送回去也?好,没了她在这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媵妾一事到?底还是不能明?说,但这话里的?意?思?,懂的?都懂。 大顾氏哽咽相求,“赵姐姐,这事真的?不能再商量了吗?” 赵氏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没法子,若不然让她再留一天,陪你说说话?” 就一天? 林重影暗忖着,这点?时间怕是不能够。 谁知大顾氏却应了,连声说好。 这事便到?此为止,赵氏离开时隐晦地看了林重影一眼,假模假样地叮嘱她好好陪着大顾氏,多劝劝大顾氏。 大顾氏再三道谢,紧紧握着林重影的?手不放。 寻芳院原本是大顾氏和顾氏姐妹俩当年住过的?院子,大顾氏想旧地重游,陪同的?人当然是林重影。 等到?了无人处,她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哪里还有半点?伤心难过的?模样,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笑眯眯地看着林重影。 “你是不是在想,这事是不是不成了?” 林重影心下一惊,面?上不显。 “一天能够吗?” “自然是够的?。”大顾氏已坐到?亭中,示意?她也?坐过来。 她乖巧地过去,坐在旁边。 人是谢玄找的?,那必定和谢玄通过气,既然对方?说时间够,那她就信。只是她不明?白,谢玄是如何说服这位林夫人,以及那位林大人的??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般,大顾氏笑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为何会同意?帮你?” 她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大顾氏还在笑,“因为我们欠了人情。” 两年前林同州遭人陷害,险些仕途尽毁,若不是谢玄及时插手,不仅帮他平了事,还帮他将?事情压下去。 虽说是亲戚关系,但亲戚之间也?得讲人情世故。所?以当几日?前谢玄亲自到?禾县找他们帮忙时,他们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我还是头一回见玄儿为一个姑娘家如此上心……” “表姑母,您误会了,我和大公子之间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也?是因为欠我人情,所?以才帮我的?。” 说曹操曹操到?,林重影才说完,便看到?正朝这边走来的?谢玄。 仅是一眼,便如惊鸿掠影,在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自来喜穿白青两色的?男人,猛不丁一袭红衣,更让人惊艳。 红衣翻飞,却难掩飘逸与风骨,如玉树披红。 人还没到?跟前,她小?脸已经板起,身姿亦是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像个正在听课的?学生。大顾氏见之,不禁莞尔。 “你怕他?” 她老?实点?头。 大顾氏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有几分了然之色。 等谢玄到?了跟前,她随大顾氏一起见礼。 大顾氏将?先前的?事说了一遍,问道:“玄儿,那边的?事如何了?” “已成。”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是林重影的?定心丸。 虽然不知道那边是哪边,但事情成了就是成了。 她半垂着眉眼,因着肤白如玉,眼下的?淡淡的?青影越显清晰。饶是如此,依旧美得惊人,似霜雪过后的?娇花,羸弱而楚楚动人。 “没睡好?”谢玄问她。 她赶紧点?头,“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昨日?之事,莫非真把人给吓着了?所?以梦里唤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怕他。 谢玄如是想着,清冷的?眸色沉了沉。 第45节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连大顾氏都看出来了。 她笑了笑,对林重影道:“别?怕,往后就能睡得好了。” 这意?思?很明?显。 往后摆脱了赵氏那个嫡母,不必担心像个货物般被送出去做妾,也?不必担心性命不保,再也?不会做噩梦。 林重影也?不扭捏,顺着话道:“多谢大公子,多谢表姑母,以后我应该天天都能睡个好觉。” “你别?谢我,要谢就谢玄儿。”大顾氏说。 她从善如流,又?向?谢玄道谢。 这位大公子帮她脱离苦海,她说一万句感谢的?话都不为过。以后她能安安心心睡好觉,那么睡不着的?就是别?人。 比如说赵氏,比如说林有仪。 此时的?林有仪正忧心忡忡地问赵氏,“娘,那个小?贱人送走了,我和二表哥的?亲事怎么办?” “我给了她们一天时间。”赵氏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早就听说老?夫人最疼自己的?两个外甥女,说是亲生女儿都不为过。她若是想过继小?贱人,只能求老?夫人。老?夫人疼她,若想让她如愿,还得问过我。” “娘,你是说……可是这么一来,那小?贱人不就要过好日?子了吗?” “你傻啊,她们会拖,我就不会吗?长姐还未出门子,庶妹怎好抢在前头?你一日?不大婚,我就一日?不过继。到?时候你嫁进谢家,那小?贱人却命不好,不是病死就是摔死,总归是出不了门的?。” 一想到?先前魏氏说的?什么时候脸上的?疤消了,就什么时候大婚的?话,赵氏到?现在还憋着火。如今有机会扬眉吐气,她自是不会放过。 母女俩正说着话,谢老?夫人派人来请,说是让她们都过去。 她们一听,还当是谋算已成。 赵氏圆润的?脸上全是得意?之色,故意?拖拖拉拉的?,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出门。 林有仪扶着她,压不住内心的?喜悦,小?声道:“还是娘厉害。” “娘说过,你想要的?东西,娘都会给你。” 母女俩满怀着兴奋,无比期待地到?了宝安堂。 还未进屋就听到?林昴的?声音,“我与同州同姓,又?一见如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四丫头,你过来,快快见过你以后的?父亲母亲。” 她们皆是大惊,赶紧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林重影跪在林同州和大顾氏面?前,“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第40章 “大表哥。” 大顾氏已是泪流满面, 泣不成声。林同州扶着她,眼中全是心疼之色,再看向林重影时, 又有许多的欣慰。 林重影跪在他们跟前, 几分懵懂, 并几分茫然之色。 这是一出戏,一出有些人明?白?有些人糊涂, 还有些人蒙在鼓里的戏。她是主角, 谢玄是幕后主使?, 大顾氏等人是配角。 他们演给别人看, 也演给自己看。她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瞧出端倪,只?知道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 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望着不敢置信的赵氏。 “母亲。” “四丫头?, 你叫错了。”林昴收起桃花扇, 一指大顾氏,“以后她才是你母亲。” 赵氏心头?俱震,脑子一片“嗡嗡”声,面上?的一团和气骤然僵硬,然后寸寸龟裂,露出原本尖刻的样子。 她慢慢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老爷,你说什么?” 林昴对她已变的脸色视而不见, 甚至还有几分不耐烦,“我说,我已将四丫头?过继出去,以后他就是子规兄的女儿。” 她一个不稳, 幸好被女儿林有仪托住。 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气氛古怪至极。 所有人看着她,她这才发现大房二房四房几对夫妻都在。 谢老夫人端坐正中,示意她别急,“莹娘别急,我们也糊涂着。” “还是我来说吧。” 赵氏循声看去,见是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正是临安城守纪茂,他是临安人氏,与林同州是同窗,两?人早前都曾在谢家学堂求过学。 据他所说,因着今日他休沐,特意约林同州在明?月楼小聚。 明?月楼临湖而建,位置绝佳,有着临安城第一楼的美誉。楼上?设望月台,有登高望远赏月之妙用。无数文人墨客最爱在楼中谈论诗词歌赋,兴到浓时登楼尽欢。 林昴近日流连楼中,恰与他们偶遇,自是要坐下来闲谈一番。席间?,几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同州说自己这一生堪称圆满,唯有一桩憾事,那?便是膝下无儿无女。林举人闻言,当即提出愿将自己的四女儿过继给同州兄。本官作为亲朋好友,以及一城父母官,与临安城的文人们一同亲眼见证了这一桩佳话,实?在是妙极,妙极啊。” “我与子规兄一见如故,子规兄高义,我感激不尽。”林同州红着眼眶,满眼感激地望着林昴,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是一纸过继文书,还有官府的官印。 林重影看到这纸文书,彻底放下心来。白?纸黑字还有官府的官印,哪怕赵氏再不愿意,此事也已成定局。 她当下伏地,连磕几个头?。 大顾氏欲扶她,被陆氏阻止。尔后陆氏不知和旁边的嬷嬷说了什么,那?嬷嬷动作极其麻利,不多会儿就端了茶过来。 文书是文书,礼数是礼数。 她心领神会,将茶奉给大顾氏和林同州,“父亲,母亲,请喝茶。” “且慢!” 出声阻止的人,除了赵氏还能有谁。 “你们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好酒,醉酒之后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记得。我瞧着他今日喝了不少,若不然这事等他酒醒之后再说?” “我没醉,你这个妇人,浑说什么!”林昴像是被揭了短,满脸的不悦。 赵氏赔着笑,走到他跟前,“老爷,你喝多了,妾身扶你回去歇一歇,有什么事等你睡醒后再说,如何??” 他眉头?紧皱,眼神不虞,袖子一拂,避开?赵氏的触碰。赵氏落了个没脸,还赔着笑,面团似的脸挤着,明?显忍得极其辛苦。 这时只?听到纪茂“咦”了一声,“林夫人,我们今日并未饮酒啊。” 林同州也像是才反应过来,忙道:“对啊,子规兄说他身子不适,今日不宜饮酒,我们先前都是以茶代?酒。” 赵氏的面色顿时青一阵,红一阵。 大顾氏已经接了茶,正要往口中送时,就听到林有仪又急又恨的声音,“四妹妹,你快起来,你看你把?母亲气成什么样了?” 林重影像是没听到她说话,又给林同州奉茶。 林同州也接了茶,红着眼眶说了一句“好孩子”后,端着茶准备喝,却?不想林有仪冲了过来,大力拉扯着林重影。 “四妹妹,你告诉他们,你不愿意离开?林家,不愿离开?父亲母亲,你快说啊。” 林重影看着她,不说话。 这个嫡姐真是可笑,天?底下哪有人刚从虎口逃脱,又不知死活回去的道理。 为了帮自己摆脱林家和赵氏,谢玄可谓是煞费苦心,这一环一套的应该花了不少的心思。他能说通纪城守不足为奇,林昴这个渣爹是如何被说服的? “仪儿,这事为父已经许诺了别人,你别闹。” “父亲!”林有仪再也忍不下去,她心里的恨意已经盖过所有的理智,如熊熊烈火般灼烧着她。“我是您唯一的嫡女啊!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不信父亲不知道母亲的打算,她不信父亲不知道这小贱人是她的陪嫁媵妾。为了她的亲事,母亲百般谋划,父亲平日里不管事也就算了,为何?紧要关头?居然坏她的好事? “父亲,你这么做,将我置于何?地?” “仪儿,你这孩子怎么了?我过继的是四丫头?,又不是你,你急什么?”林昴不明?所以的样子,还问赵氏,“莹娘,仪儿这是怎么了?” 赵氏生得有些圆润,原本瞧着一团和气,又有几分喜庆,似那?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而今不知为何?泄了气,脸颊都扁塌下去,看上?去像瘪了许多。 她心口急剧起伏着,如同有什么东西想窜出来。那?是多年来积压在她心里的怨气和失望,重重叠叠地堆成了山。 当年她将要嫁到汉阳林氏的消息传出来,多少人羡慕她命好。所有人都说她未来的夫君前程似锦,她只?等着做诰命夫人就好。谁知成亲之后,林昴不仅不思读书,自断科举之路,还成日里沉迷女色。后院的姨娘添了一个又一个,外?面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 哪怕是后来林昴看似收了心,不再纳妾室,外?面也没养一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但对她这个嫡妻向来只?有面子工夫。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在自己的一儿一女,儿子不用她操心,那?么女儿的终身便是她在意的事。她不指望林昴帮她,与她一条心,然而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所有的谋划,就这样被自己的丈夫顺手?做了人情。 “老爷,仪儿破了相,谢家原本想退亲,我好说歹说……” “莹娘!”魏氏变了脸,“不要再说了。” 所有知情的人,神情都起了波澜。 若在场的仅是林谢两?家人还罢了,可纪茂这个外?人还在。虽说谢纪两?家未来也是姻亲,但一码归一码。 纪茂在官场多年,这点端倪还是能看出来的,何?况先前纪老夫人来过谢家,回去后就和他隐晦提过这事。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拍了拍林昴的肩膀,“林举人,我当时就说这事还得和尊夫人商量为好,你偏说你自己就能做主。好端端的一桩美事,闹成这样,实?在是可惜。” 林昴闻言,像是被落了面子般,脸上?泛起羞恼之色,他眯着眼去看赵氏,目光隐有锐气,再无往常的潇洒随意。 “夫人,我需要和你商量吗?” 赵氏的心抖了抖,这么多年了,有些事她都快忘记了。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天?。 那?天?是她处心积虑,也是她临时起意。 自小她就知道伯府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吃穿用度花的都是母亲的嫁妆。一旦母亲的嫁妆搬空,伯府再也无法维持体面。 母亲告诉她,若想继续当人上?人,若想伯府不被人看轻,她无论如何?也要嫁个好人家。朝安城的那?些贵夫人个个心眼多,伯府外?面光里面虚的事,明?眼人早已看穿。 放眼整个京城,她很难谋到满意的亲事。当她第一次在郭家见到林昴时,她就心动了。她心动的不止是汉阳林氏的名头?和产业,还有林昴这个人。 为了让林昴看上?自己,她不知使?了多少手?段,用了多少心机,无奈林昴从来不正眼看她。她心急如焚,尤其是得知冯家有意和林家结亲后,更是急得团团转。 幸好老天?有眼,终于给了她机会。 那?天?林昴因为在郭家饮了酒,歇在了客房。她故意闯了进去,扯了衣服扑在醉酒的林昴身上?。 当他们被郭家人撞破时,她哭哭啼啼不说话,而林昴看她的眼神,以及质问她的语气,和今天?一模一样。 他说:“赵姑娘,我轻薄你了吗?” 时隔多年,她依然心口发凉。 第46节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知道夫人贤惠,最懂为夫的心思。”林昴摇着桃花扇,一派风流随意,仿佛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锋芒只?是她的错觉。 “这事…老爷做主就好。” “娘!” 林有仪大急,哪里还顾得上?林重影。 谁知她刚准备过来,一不小心却?撞上?了别人。还不等她看清是谁,便听到谢清华着急忙慌的声音。 顾氏抱着肚子,反过来安慰她,“仪丫头?不要怕,我没事。” 这会儿的工夫,大顾氏和林同州已喝完林重影敬的茶。 纪茂适时喊道:“礼成了!” 然后他对着夫妻俩,好一顿恭喜。 其他人也跟着道喜,喜庆吉祥的话儿不停。 大顾氏将林重影扶起,林重影反扶着她,郑重地唤了一声“母亲。”她拉着林重影的手?,如同初次带女儿上?门做客那?般,逐一向林重影介绍在场的所有人。 林重影依着她的介绍,改了口,换了称呼。谢老夫人是姨祖母,谢家几兄弟则是表舅,陆氏魏氏顾氏等人也成了表舅母。 一派热闹声中,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仿佛被隔绝在外?。 “娘,就这么算了吗?”林有仪暗恨,压着声音问。 赵氏回道:“你父亲做主的事,如何?能改。” 母女俩正嘀咕着,大顾氏和林重影到了跟前。 大顾氏对赵氏道:“赵姐姐,你曾是影儿的母亲,这点不会变。但礼数就是礼数,私底下怎么称呼都行,明?面上?的称呼还是要改一改。” 又对林重影道:“影儿,这是林家表姨母,和你林家大表姐。” 林重影一脸乖巧,唤她们“表姨母,大表姐。” 赵氏城府深,这会儿的工夫,面上?已恢复成往里的一团和气。“以后好好听你新父亲新母亲的话,他们不知你的秉性,你莫再像从前一样,免得他们寒心。” 这话林重影都不知道是应该听得懂,还是应该听不懂。 “母慈则子孝,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 反之,母不慈则子不孝。 介绍完所有人后,大顾氏对谢老夫人道:“姨母,我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今天?我就把?人接走,可好?” 谢老夫人满脸慈祥,笑道:“依你。” 她看了看林重影,说:“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林重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再次行礼。纵然什么话也没说,眼中的感激与泪意说明?一切,看得她是感慨万千。 一家三口向众人道别,正要走时,林重影忽然想起一事。 “母亲,我有一事相求。”她问赵氏,“我想带嬷嬷一起走,可以吗?”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赵氏。 赵氏装作为难的样子,道:“你嬷嬷在林家多年,是林家的老人,按照规矩她该在林家养老。她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已干不了什么活。如今你有新的母亲,也应该添几个新人侍候。” 林重影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个曾经的嫡母在打什么主意。 她低下头?去,声音极小,“母亲,我离不开?嬷嬷。” 九十九步都走了,最后一步她怎么可能会落下。 “赵姐姐,一个下人而已,你不会舍不得吧?”大顾氏笑道。 赵氏赔着笑,“哪里是舍不得,只?是谁出门也不会带下人们的身契。” “身契的事简单。”林同州对林昴道:“劳烦子规兄写?一封信,我派人去汉阳取一趟。” “这一来一回要些时日,那?婆子到底是林家的下人,就这么跟你们走,说出去怕是不好听。”赵氏还在为难。“若不然,让四丫头?陪她在谢家多留几日,等拿了身契再走也不迟。” 林重影不用猜,也知道赵氏能说这话,指定没憋着什么好。日长则梦多,若是米嬷嬷不能跟她一起走,很大可能会出事。 “母亲。”她看向大顾氏。 大顾氏笑着替她做了主,“无妨,母亲陪你一起等。” 林同州也不走了,说是要留下来与林昴一起谈论诗词。夫妻俩一个要和女儿住在寻芳院,一个去住前院客房,商量好之后,再派下人去林家取行李。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是喜事一桩。谢老夫人大手?一挥,命厨房赶紧准备,今日要设席庆祝。 准备宴席少说也要两?三个时辰,她没让大顾氏走,直接把?人留下说话,同时被留下的还有林重影。 屏退下人后,她伸手?点在大顾氏的脑门上?,“你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满身的心眼子。” 大顾氏捂着被点的额头?,靠在她身上?撒娇,“姨母,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哪里满身的心眼子,那?岂不是全身都是洞,也太吓人了。” “你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同州多老实?的孩子,也被你带坏了。”她嘴里嗔怪着,脸上?却?全是慈爱之色,对林重影道:“你以后别和你母亲学。” 林重影老实?点头?,又摇头?。 她拿不定主意,不知谢老夫人到底知道多少。 不过照这么看来,府里的下人倒是没有说错,老太太自己没有女儿,将两?个养在身边几年的外?甥女当成亲女儿。 谢老夫人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有些话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母亲为了你,这次没少费心思,你以后记得多孝顺她。” 她拼命点头?。 心里猜测着,可能老太太只?知道一半,这一半的前提没有谢玄,起因就是大顾氏所谓的梦。然后她就看到大顾氏朝她眨眼睛,立马心领神会。 大顾氏还赖在自己姨母身上?,如同恋着母亲的女儿,“姨母放心,我们的母女缘分是佛祖牵的线,必定是极好的。” 谢老夫人满眼的怜爱与笑意,“我的媖儿也当娘了,我这心总算是好过了。” 大顾氏闻言,眸中隐有泪光。 姨甥俩靠在一起,好半天?没再说话。 林重影识趣地装透明?人,直到外?面响起谢玄的声音。 不多会儿,谢玄掀帘进来。 那?一身的红如同华光照进来,落在林重影身上?。 少女着青绿色新衣,衬得肤色如雪,因着眉眼低垂,脖颈处那?抹雪色更显玉质。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似怯雨羞云般娇不自胜。 大顾氏看着这一双璧人,心下赞叹。 世间?万千颜色尽在此,当真是红肥绿瘦正相宜。 “影儿,还不快见过你大表哥。” 林重影上?前,见礼,轻唤道:“大表哥。” 细细软软的声音,字字直往人心里钻。 谢玄眸色骤暗,回了一声,“影表妹。” 第41章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她…… “影表妹”这三个?字, 听在?林重影耳朵里,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忽然想到?一事,自己被过继之后, 与汉阳林氏的关系远去?, 但同谢家人的关系却是更近一步。 比如说这位谢大公子, 以?前还唤她林四姑娘,至多也是在?人前提到?她时, 称她为林家四表妹。而今他们之间, 是名正言顺的表兄妹, 我称你为大表哥, 你叫我“影表妹。” 表哥表妹见过礼后,谢玄说林家那边派人来报信, 林老夫人的马车已经出门。 他说的林家, 当然不是汉阳林氏, 而是大顾氏的婆家。林老夫人是大顾氏的婆母, 膝下共有三子,林同州行二。 大顾氏身为儿媳,自是要出去?相迎。林重影如今是林家孙女,当然也要跟着一起去?。母女俩正准备出门,被谢老夫人叫住。 谢老夫人看着林重影,左看右看,道:“这孩子模样好,唯独气色差了些。” 下人们得?了吩咐, 取来胭脂水粉。 林重影被按坐在?镜子前,大顾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给女儿上妆打扮。 八瓣葵形的琉璃镜中,不止映出母女俩的面容, 还能照见谢老夫人和谢玄祖孙。谢老夫人不知在?和自己的宝贝大孙子说着什?么,谢玄低眉听着,清冷的目光却不时看向这边。 他望着那镜前梳妆打扮的女子,心生异样。仿佛那是他的妻子,而他则是静待妻子妆扮过后,一同出门的丈夫。 这种异样涌现时,他告诉自己此女并不合适。但内心深处那无法忽视的躁动,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他的心早已乱。 若不然以?他自小的教养和礼数,此时绝不会留在?这里,更不会盯着一个?梳妆打扮的姑娘看,且还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谢老夫人何等精明?,哪能看不出大孙子的异常。她仔细思量着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暗道自己果?真是老了。这么浅显的伎俩她差点没看出来,还当大外甥女真是被佛祖托梦,却不想是有人提前串通好,巴以丝罢遗留9陆伞,演了一出好戏。 她轻哼一声,“你们当真是骗得?我好苦。” 谢玄一听自家祖母这话,便知事情被看破,遂道:“孙儿是为了还人情。” “真是如此?”她明?显不太信。 “正是如此。” 祖母二人都压着声,瞧着就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大顾氏端详着镜中的人,越看越满意。 “姨母,您看这样可行?” 林重影已经转过来,将?那张因为妆扮过后,更显花容月貌的脸完完全全地展露出来,端地是回眸一眼百媚生。 谢老夫人见之,眯了眯眼睛,喃喃,“影丫头?这般容貌,当真是少见。” 饶是她活到?这个?年纪,拢共也没见过几个?。 她赞叹不已,“姑娘家合该如此,以?前就是太素了些。” 大顾氏听她说好,笑着对林重影道:“影儿,你今日可得?给母亲我好好长?脸。” 不管外人看来多么和睦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是非矛盾。 林家三兄弟中,林同州学习最好,也最争气。一路科举出仕,娶了大顾氏后,靠着谢家的帮衬,仕途上没什?么波折。而他的兄长?和弟弟读书都不行,一个?好歹混了个?秀才功名,借着谢家的光在?衙门里当书吏。另一个?文不成,管着家里的几间铺子。 第47节 几兄弟排排站,当父母的多少会顾此失彼,老大为长?,老小为幼,长?子为重,幼子得?宠,林老夫人也不例外。 “你大伯家三个?堂兄一个?堂弟,你三叔家一个?堂兄两个?堂弟。这些年你祖母没少念叨,让我和你父亲从你的堂兄弟中挑一个?过继。” 林重影乖巧点头?,“我一定好好表现。” 大顾氏闻言,抿着嘴笑,对谢老夫人道:“我就说养儿子没意思,还得?是女儿懂事贴心。” 谢老夫人也跟着笑起来,又怕宝贝大孙子误会,忙解释,“你表姑母是说着玩的,她以?前常说若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做梦都得?笑醒。” 这话林重影信。 别说是母亲,便是换成任何一个?人,若真有个?像谢玄这般模样天资远超他人的儿子,确实做梦都会笑醒。 如果?是她,她也会笑醒。 她下意识朝谢玄看去?,却不想谢玄也在?看她,清冷渐沉的眸色中,完完全全将?她的模样尽纳,包括她神?色中隐隐的笑意。 蓦地,她心头?一紧,立马板起小脸。 “玄儿,你瞧你表妹这般,可是妥当?”大顾氏瞟见他们的眉眼官司,问道。 林重影心知,母亲对她和谢玄的事,必是有极大的误会。 她却是不知道,不光是大顾氏,便是谢老夫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姨甥俩齐齐含笑看她,倒将?她看得?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暗道以?谢玄对她的不耻,以?及自身冷情的性子,必是不会说什?么的。当感受到?对方的眼神?正大光明?地打量自己时,她不由紧张到?连脚趾都在?蜷缩。 “口脂太艳了。” “……” 这位谢大公子还真点评啊? 大顾氏仔细一看,忙道:“确实艳了些。” 林重影再次被按坐在?镜前,原本的口脂被温热的湿布巾擦去?,然后换上淡些的颜色。 这次谢玄没再说什么。 谢老夫人连说了几个?“好”字,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孙子一眼。 谢玄心知祖母在?想什?么,却没再解释。 前院的下人来报,说是谢家人已经入府。 谢老夫人为给大外甥女撑场子,示意大孙子扶自己一同前去?。大顾氏给林重影递了一个?眼色,林重影心下犹豫一番,也跟着去?扶谢老夫人。 谢玄在?左,她在?右。 她怕谢老夫人拒绝,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迟疑。谁知谢玄原本托在?自家祖母后背的手一动,恰好碰到?她的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她心跳都快了几分。暗道自己没出息,上回差点被谢问非礼都没这么矫情过,眼下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就面红耳赤的,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般想着,小脸越发板起。 谢玄见之,以?为她对此并不在?意,目光隐隐发沉。 两人扶着谢老夫人,一齐出门。 说来也巧,林家人前脚刚到?儒园,另一拨客人,也就是纪家人也同时抵达。两家人原本认识,林老夫人和纪老夫人平日里还一起打过叶子牌,自是老姐姐长?老妹妹短地寒暄起来。 打眼看到?谢玄和林重影一左一右地搀着谢老夫人迎出来,两位老太太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各自有思量。 大顾氏笑着上前,将?林重影介绍给众人。 纪老夫人老眼中全是精光,夸人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冒出来,“上回我见着这孩子,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那时候还想着这孩子的福气必在?后头?,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这话真真假假的,反正林重影是不信的。 如今的她不再是汉阳林氏没什?么存在?感,只能做妾的庶女,而是临安林氏二房的嫡女,且还是独女。 她不必低调,不必沉默,更不必把自己当成透明?人。 “我以?前听说人,能看出别人有福气的人,本身就是福泽深厚之人。托老夫人的福,也借老夫人的吉言,我以?后必定会好好孝顺父母。” 纪老夫人讶然,前后两回见面,这庶女的性子竟然是天差地别。她原本想着一个?庶女,侥幸生了一副好相貌,但终归性子被养得?太过怯弱,纵使有福气,却未能承受得?住。 须臾,她明?白过来。 合着是她看走了眼! 如此一来,她对林重影的印象大为改观。暗道这孩子生了这样一副好相貌,若还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将?来怕是造化不小。 当下,夸人的话都真诚了许多。 “这孩子知恩图报,福气还在?后头?呢。”转头?对同行的林老夫人道:“老姐姐,还是您有福气啊。” 林老夫人来之前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一是因为老二夫妻俩过继孩子这么大的事,也没事先和她通个?气。二是既然要过继孩子,却不从兄弟的子嗣中选择,反倒过继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 乍见这个?便宜孙女,先是狠狠惊艳。后瞧着其与谢家嫡长?孙一起扶着谢老夫人出来,难免思量猜测。 正思忖着该如何与这个?便宜孙女亲近,便见林重影朝她看过来,干净清澈的眸中泛起水雾,看着就让人心疼。 “祖母。” 她“诶诶”地应着,准备拿出见面礼。 谁知林重影郑重向她行了一个?大礼,“孙女谢谢祖母。” 众人皆不解,这声谢从何而来? 纪老夫人问:“孩子,你这声谢是所?为哪般?” 林重影略带哽咽,道:“我母亲说,这世上再也比您更通情达理又明?辨是非的婆婆,您以?身作则,教导晚辈如何立身清正,如何为人处世。若没有您的教养,我父亲不可能成才。若没有您的宽仁慈爱,我母亲也不可能活得?自在?。若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我…我谢谢祖母。” 林老夫人并非是爱听漂亮话的人,但林重影这番话实在?是说到?她心坎里。她生平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生了三个?儿子,还将?儿子们教养得?兄弟和睦。 她心里熨帖,弃了原本准备的见面礼,当众撸下戴了多年的玉镯子,套在?林重影纤细的手腕上。 “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们林家的姑娘了。” 纪老夫人也跟着凑趣,“这孩子合该就是你家的孩子。你看看你们家,一水的男伢儿,如今总算是有个?女伢儿了。” 说来也巧,林家孙辈中全是男丁。 那些堂兄弟们看到?如花似玉的堂姐(堂妹),一个?个?愣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皆是红着脸上前见礼。 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一来,看到?的就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娘,您不是说林家人必定不喜欢那小贱人吗?” “他们那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赵氏可不信,大顾氏放着林家那么多的子侄不过继,非要过继没血亲的外人,林家人怎么可能没有想法。不过是因着在?谢家,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罢了。 等她看到?林老夫人被林重影搀扶着,祖母俩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时,还固执地认为林老夫人是在?做戏。 “且等着吧。” 林有仪觉得?自己等不了,也忍不了。她正打算做些什?么,不想被谢舜章叫住。谢舜章想与她一道入席,顺便说说话。 这会儿的工夫,林重影已同长?辈们入了主?桌。 她失了机会,心有不甘。 “我这个?四妹妹,还真是一朝得?势,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仪姐姐莫要伤心,影表妹还是姓林,与从前并无不同。”谢舜章嘴里这么说着,实则心里并不这么想。 她之所?以?及时叫住林有仪,并不是真的有话要说,而是受了嫡母之命。 魏氏怕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作妖,让庶女看着林有仪,自己则负责阻止赵氏做出什?么事来。 所?有人一一落座,等着宴席开始。 谢舜英替自己的母亲陈了情,说是孟氏要亲自照顾谢为,一时抽不开身,约摸要晚些时候再到?。 谢老夫人自是不会说什?么,招呼着林老夫人和纪老夫人。 几位老太太平日里都有往来,凑在?一起不是讲古,就是说起城里最近发生的事。言笑晏晏之时,孟氏姗姗来迟。 她一来就告罪,说是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请大顾氏原谅则个?。“媖表妹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养孩子处处劳神?,半点也不得?闲。” 众人听到?这话,神?色都有所?变化。 谁都知道大顾氏没生孩子,今日因着过继女儿而庆贺。哪有人一来就拿这事戳人的心窝子,摆明?是故意膈应人。 孟氏却还嫌不够,又对林重影道:“你如今认了媖妹妹当娘,以?后记得?好好孝顺她。她和我们这些生养过的人不一样,但这不能怪她,她也是命不好。” 林重影像是听不懂她话里的机锋,疑惑地看了她,又看看大顾氏,道:“三表舅母说的没错,我母亲和你确实不一样。你生养孩子劳神?,事事操心,瞧着比旁人都要老些。我母亲没生养过孩子,看着还像个?大姑娘。” 这话一出,孟氏的脸色十分精彩。 偏偏林重影仿佛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不敬的话,表情无比的真诚。 大顾氏含着笑,目光欣慰,这种遇事有女儿替自己出头?的感觉,可真是太好了。她摸着女儿娇嫩的脸,道:“你三表舅母有句话说错了,我不是命不好,我是命好。有你祖母护我,你父亲敬我,还有你孝顺我,我很知足。” 这个?女儿啊。 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谢老夫人对林重影方才的表现也很是满意,这孩子知道护母,还言之有物?,怼了人还让人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妙得?很。 她对林老夫人道:“老妹妹,当年我就知道,我家媖儿给你做儿媳,保准不会有错。” 林老夫人也是识趣的人,也跟着表态,“我们林家有媖娘这个?儿媳,才是祖坟冒了青烟。” 没有人在?意孟氏,哪怕孟氏的脸都掉到?了地上。就连她的丈夫谢清澄,也没有看她一眼,反而频频往大顾氏这边看。 大顾氏低声对林重影道:“你今日真是给我长?了大脸。” 林重影也不扭捏,回道:“这是应该的。”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隔着好几人,谢玄望向她们。 若是不知情的人初见,谁能看出她们是毫无血亲的母女,又有谁能猜得?到?她们相识不过两三日,便已亲密融洽。 祖父曾说过,朝堂与后宅,本质一样。 “后宅女子若放到?朝堂中,或是争权夺势,或是勾心斗角,或是韬光养晦,手段虽不一,目的却相同。玄儿,搅动风云之人不可怕,顺应风云之势而为者,才是真正的大才。男人身在?前朝,若后宅不稳则不能专心,你当切记。” 他谨记祖父说的话,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立于?朝堂之上,以?治国济世为己任,心无旁骛不受任何人影响,顺应风云之势而屹立不倒。 但此时此刻,他却为了一个?工于?心计,惯会装可怜装傻的女子动摇本心。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在?纵容自己。 这不可以?! 第48节 “大表哥,我敬你。” 他一抬头?,看到?林重影不知何时近在?眼前。 林重影已经由大顾氏陪着,以?茶代酒,敬了一圈,从谢老夫人到?林家的叔伯婶娘。依照礼数,同辈人不需要敬酒,但他不一样。他不仅已经在?朝为官,还是谢家下一代家主?。所?以?这杯茶,林重影要敬。 他没说什?么,举起酒杯。 纪老夫人几杯酒下肚,被壮出了一些胆气来,有心想试探一番,遂趁着酒兴感慨,“瞧瞧这两个?孩子,真像是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看着都让人心生欢喜。” 金童玉女四个?字一出,莫说是其他人,林重影自己都变了脸。 一个?谢三就给她招了孟氏这个?仇家,若她影响到?谢玄的风评,那她岂不是等同于?和整个?谢家为敌。 “老夫人说笑了,我哪能和大表哥相提并论。大表哥是观音座下的金童,我不过是匍匐在?观音神?像前的寻常信女罢了。” “这孩子真会说话。”纪老夫人丝毫不觉自己说错什?么,笑着和谢老夫人打趣,“长?得?好,心思也巧,是个?好孩子。” 谢老夫人但笑不语。 林重影见状,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她以?为只要谢老夫人不说什?么,别人就不会说什?么,这事也就过去?了。 哪成想,居然真有不放过她。 “影表妹抬举,我亦寻常,也不过是菩萨神?像前的信徒而已。” “……” 她欲哭无泪。 这位谢大公子是不是喝多了? 什?么信女信徒的,听起来和金童玉女有什?么区别。 “大表哥谦虚,照大表哥此言,世间男女皆是寻常,无非是信女信徒尔。” “影表妹所?言,不无道理。” 林重影真是要哭了。 这人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为什?么帮了她,又来拆她的台?她满眼的乞求,清清楚楚地落在?谢玄的眸中。 谢玄皱了皱眉,心口隐隐发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曾经他不喜女子的故意接近,如今竟然会因为有人不想与自己攀扯而恼怒,当真是不可理喻。 “为官者,最忌自大。我于?大昭,不过信徒。” 说完,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42章 “大表哥,你是不是也看…… 当今陛下勤政爱民, 常自省自身,曾在朝堂之上说自己是?代?天掌管民间疾苦,前身不过玉帝手?中一拂尘。 天子尚且如此, 当臣子何敢以菩萨座下的金童居之? 后宅妇人不知此中缘由?, 官员多少有所耳闻。便是?如纪茂、谢清澄和谢清华等人, 也亦是?听人传讲过。 纪茂猛地惊醒,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原因无他, 皆因此话题是?由?自己的母亲而起, 当下起身朝谢玄道?谢。 “谢少师所言甚是?, 我等为官之人,皆是?菩萨神像前的信徒而已。” 纪老夫人一听他称谢玄为谢少师, 虽不是?有儿子为何如此慎重, 却大概知道?是?与什么朝堂忌讳有关, 立马换个话题, 满口称赞起谢玄来。 “老姐姐,你家大郎年?轻有为,人品出众,看?着真叫人羡慕。” 这话真的不能再真,瞬间引起共鸣。 林重影听着众人对谢玄不绝于耳的赞美?,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虽是?主角,但接下来没她的事。她也就安安心心地吃吃喝喝,完全不理会有些人投来的隐晦复杂的目光。 比如说赵氏, 比如说孟氏,还?比如说林昴。 赵氏被魏氏看?着,作不了妖。 孟氏因被落面子,耷拉的脸颊前所未有的暗沉, 不悦而难堪的神情似长满蓄势待发的刺,心心念念着要扎人。 哪怕是?一派热闹声中,还?是?被她找到机会。 “这些孩子们一个个成人,过了年?二郎就该大婚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日子过得快不是?重点?,重点?是?二郎大婚。 这话正中赵氏下怀,恨不得借着孟氏的嘴再多说几句。她眼巴巴地看?着孟氏,孟氏可?不想被她当枪使,扔了炮仗见好就收。 魏氏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道?:“婚期的事,我与莹娘商量过,无论如何也要等仪儿养好脸上的伤再说。” “是?这个理。”纪老夫人笑着帮腔,“二郎以后是?要管家业的,他的夫人总不能成日蒙个脸见不了人,平白让旁人说三道?四不是?。” 有些事一旦摆到明面上说清楚,反倒没了转寰的余地。 赵氏气苦,又理亏,头又隐隐作痛 她额头上的青紫还?没下去,为了能见人,她不知盖了多少水粉。因着不可?能盖得住,先?前被纪老夫人问起时,还?好生解释了一番。 若不是?要保住脸面和女儿婚事,她何至于来捧一个庶女的场。她望着同谢氏兄弟们推杯换盏的林昴,越发心口堵得厉害。 林昴像是?压根不知她的辛苦,兴到浓时还?吟起诗来,引得旁人阵阵叫好声。 夫妻俩瞧着离心又离德,谢老夫人见之,摇了摇头。 林有仪不知何时过来,说是?要恭喜林重影。林重影满了茶,却不意?外从这位嫡姐的眼中看?到忿恨与算计。 “四妹妹……” “仪表姐,我与你一起,敬影表妹一杯。”谢舜章也跟着过来,打断林有仪的话,又示意?林有仪和自己一同敬林重影。 喝下杯子里的东西后,根本不等林有仪再开口,直接将人拉走?。 这么一来,林有仪终于明白过来。 林重影也看?明白了,唇角扬了扬,对她露出一抹笑意?。 她气极,恨极,却不能发作。 这顿饭下来,她和赵氏母女俩味如嚼蜡不说,还?吃了一肚子的气。 * 散席之后,依照礼数主家要先?送宾客。林重影陪着父母送完纪家人,又送林家人。等到宾客都走?完之后,一家三口也分开而行。 林同州去前院,她和大顾氏去寻芳院。 穿过几道?月洞门,将近荷砚时,她见四下再无人经过,便开口道?:“母亲,我有话想和你说。” 大顾氏今日饮了酒,不知是?高?兴还?是?因为酒气,两颊微起红晕,“你我母女之间,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闻得此言,她也就没了顾忌,道?:“母亲,我知道?此事不易,你和父亲担了风险和名声,你们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我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会打扰你们太久,只是?还?要麻烦你们费个神,替我寻个可?靠的人家。” 萍水相逢的人,因着人情债被凑到一起,未免谁的心里疙疙瘩瘩的不舒坦,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她无人可?依,再是?难开口的话,也只能是?自己说。 大顾氏看着她,笑了笑。 “你这孩子,要说谢,你谢的人也不是?我们,你要谢就谢你大表哥。” “大表哥自是?要谢的,你们也要谢。” 大顾氏又笑,微熏中带着几分放松。“若说一开始我们只是为了还人情,但在见到你之后,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你不必忧心,日后我们是?一家人,我自当给你好好挑个人家,你且说说看?,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人品好,有养活家人的能力,会些拳脚功夫。” 这三点?,就是林重影对未来丈夫的要求。 大顾氏听完后,还?在笑,说是?这样的人不难找,必会让她如意?。她又道?了谢,在对方?身体晃了晃时,将其搀扶住。 又拐了一个弯后,残荷满池的荷砚便近在眼前。比之前几日,池中的荷叶越发凋零。已不见青色,除了黄色和枯色再无其它。 不远处的假山旁,一男子背手?而立。 那人正是?三爷谢清澄,谢清澄听到动静转身,在看?到她们之后表情隐约有些变化,似喜又似怨。 他的眼睛里只有大顾氏,那喜怨相交的目光也是?落在大顾氏身上。 林重影忽然?福至心灵,她终于知道?为何孟氏会那样。原来不止是?因为讨厌她,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听到大顾氏低低的一声叹息,然?后轻声对她说走?另一条道?。 很显然?,大顾氏并不想见这个人。 至始至终,谢清澄就一直看?着她们,什么也没做。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绕开他,走?了另外的路,那含着怨的目光紧紧追随。 “你这么聪明,应该看?出来了吧。”大顾氏问她。 她也不装傻,“嗯”了一声。 谢三爷那个样子,很难不让人看?出来。 大顾氏想起往事,又是?一声叹息,“当年?我同你这般年?纪,在儒园住了几年?,与他有过往来。他曾求到你姨祖母面前,说是?心悦于我,想娶我为妻。”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结果很明显,老夫人没有同意?。 “那母亲你对他,可?动过心思?” 若没有半点?情意?,便不会这般怅然?若失吧。 果然?,大顾氏望向来路,尽管已经看?不见谢清澄的身影。“他年?少时一身书卷气,虽少言寡语,却心眼实?在。但我们不合适,你姨祖母是?为我好,也是?为他好。” 听起来,她对谢清澄并非无情。 至于谢老夫人为何没同意?,她没说。 到了寻芳院,她望着那匾额出神,好半天才道?:“这处院子原本叫天留客,我不喜留客二字,便自作主张改名。你姨祖母怜惜我和你小姨,任由?我们折腾。” 林重影也抬头看?那匾额,心道?上面所写的欲寻芳草去,结庐隐香处,这两句诗是?不是?也有深意?? 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出来相迎。 她一眼望去,竟有些不敢认。 第49节 人不同,景也不同,婆子丫环都是?生面孔,院子里不仅多了好些盆景花草,靠墙边还?支起一架秋千。 米嬷嬷弓着身体,面容愁苦地站在最后面。那满脸的担忧与不安,以及目光中的忐忑,让她一见之下,心头涌起酸涩的难过。 她同大顾氏低语几句,过去扶住米嬷嬷。 当着外人的面,米嬷嬷生怕坏了规矩和礼数,越发的不安。“姑娘,这使不得,使不得啊。” “嬷嬷,我们回去,我慢慢和你说。”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 屋子只有她们主仆二人,也就没了外人在乎的那些规矩礼数。她先?是?扶米嬷嬷坐下,后又蹲着替对方?按摩腿。 对于原主而言,米嬷嬷是?“她”唯一可?以信赖与依靠的人。对于她来说,米嬷嬷也是?她最亲近和最可?以信任的人。 不等她说什么,米嬷嬷已经哭起来。 “姑娘,奴婢害怕,奴婢好害怕。” “嬷嬷,母亲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们认我当女儿,也不是?因为看?中我这张脸,拿我去攀附什么权贵。” 米嬷嬷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摇头,“姑娘,奴婢…奴婢不是?怕他们,而是?怕……”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半天,哭声渐止,“姑娘,你还?记得老夫人吗?” 林重影点?头。 那个发髻间掺着银丝的女人,高?而瘦。端坐在高?处,有着锐利无比,仿佛能刺进人心的目光,很冷很复杂。 尽管仅此一个画面,却印象极深。哪怕是?在年?幼的原主看?来,也能清楚感知到林老夫人对自己的不喜。 “嬷嬷,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因着我好歹是?父亲的骨肉,所以她留了我一命。如今她已故去多年?,你为什么还?怕她?” “老夫人的手?段……”米嬷嬷摸着她的发,眼神苍老而凄楚,“当年?老夫人一怒之下处置了老爷养在外面的人,说是?遣散,实?则应是?全部打杀了。奴婢听人说,说老夫人恨极了那些女子,恨他们毁了老爷,害老爷沉迷女色,葬送了前程和仕途。” “嬷嬷,这些我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了。” “姑娘,老夫人是?不在了,可?夫人还?在。” 赵氏是?还?在,但已不是?她的嫡母。 “嬷嬷你别怕,我现在父亲母亲都是?有事理的人。他们已派人去汉阳取你的身契,等身契一到,再也没有人能威胁我们。” “姑娘。”米嬷嬷悲苦的神情中泛起不忍之色,瞧着越发的悲伤。“你不懂。老夫人很中意?夫人这个儿媳,夫人一进门她就交出了掌家之权,还?把林家的铺子产业全交到夫人手?上。她临终之时,只让夫人一人近身,谁也不知道?她交待了夫人什么,奴婢害怕…姑娘,哪怕是?留在谢家做妾,也好过日后提心吊胆。你能不能…拒了这门亲,听夫人的话,照着她说的去做……” “不能。”林重影断然?拒绝,这个结果是?她不容易争取来的,哪怕前路再难,在她看?来也好过任由?赵氏那样的人摆布命运。“嬷嬷,我现在的父母很好,他们会护着我的。” 米嬷嬷一个劲地摇头,“姑娘,奴婢只想你好好活着……” 林重影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似是?正经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当下一把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嬷嬷,不怕,有我呢。你以前护着我,以后换我来护着你。” * 夜深人静,万物?皆寂。 林重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她在黑雾中踽踽独行,前方?隐有一点?光亮在指引着她。她循着光的方?位,一步步朝前走?。 光亮越来越大,渐渐照出周围的环境。简陋的家具,早已褪色到不见原本面目的帘子。单薄的木板床上,灰青色的被子微微隆着,细碎的哭声传出来。 这是?她醒来的地方?,也是?原主的房间。 那么被子里面的人是?…… 原主! 她想靠近,却不想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去路。她看?到被子里的原主起身,看?到那张与她在镜子所见一般无二的脸。 “她”从旧箱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布条,踩着凳子挂在并不高?的房梁上,细瘦的手?给布条打了个结,绝望的目光一片黯淡,朝她所处的方?向看?过来。 “不要!” 她拼命喊着,“她”根本听不见。她看?着“她”把自己的头套进去,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踢开凳子。 “她”几乎没有挣扎,悬在那里摇来晃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米嬷嬷颠着脚进来,望着悬着的“她”,愣在了原地。那表情古怪至极,口中喃喃着:“死了,死了。” 然?后像是?发了疯般,又哭又笑。 也没有喊人,也没有惊慌,将“她”抱下来,搬到床上,盖好被子,仿佛“她”还?如往常一样正睡着。 光线慢慢淡下去,米嬷嬷坐着一动也不动。无论她怎么喊,米嬷嬷都听不见,像是?入了定。 突然?她看?到又有人进来,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的白衣,雪一样的白,手?里端着一盏灯,那灯的样式很是?特别,玉莲花为托,夜明珠为芯,不似凡间之物?。 女子的长相也不似凡人,肤如凝脂,美?目盈泪,如娇花照水,又像月影徘徊。抬眸看?人时,盈泪的美?目含着情,比那莲花上的明珠还?要动人。 “我来带她走?了,你保重。” 这话是?对着她说的。 她在惊骇中醒来,望着黑乎乎的帐顶,心口如被什么东西重击着,说不出来的难受。披了件衣裳趿鞋下地,然?后将窗户推开。 凉风拂面之时,她闻到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应是?在右,右边的视线之中却没有人,她垂下眼眸,眼尾睨向窗边。 现实?与梦境交错着,她不由?自主想叹息。 “大半夜的不睡觉,叹什么气?” 窗边的人慢慢现身,在夜色中皎皎出尘。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因着生了一副好皮囊,也因着平日里的人设太完美?,哪怕是?身处黑暗中,行着并不光彩的事,依旧如清风明月。 “大表哥,真的是?你?我还?以自己的鼻子出错了。”她趴在窗边,仰头望着。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像是?极为寻常之事。 谢玄对她的反应也不意?外,这个女子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为什么叹气?” “我梦到我姨娘了。” 梦中那冰肌玉骨倾国?倾城的女子,她想应该就是?原主的生母吴姨娘。吴姨娘把原主带走?了,然?后她来了。 吴姨娘知道?她顶替了原主,所以让她保重。 “我听嬷嬷说,我姨娘生得极美?。她那么美?,命却不怎么好。便是?死了,也没人记得她,连我父亲都把她忘了。” “你在怪你父亲薄情?” “难道?我不应该怪他吗?” 如果不是?林昴没有担当,吴姨娘怎么会死,原主又怎么会过得那么可?怜?别和她说什么都是?林老夫人和赵氏干的,若是?林昴想管,自然?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 还?有这位谢大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跟到她窗外来蹲墙角,她哪怕是?再没吃过猪肉,也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大表哥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眸如夜色中的湖水,黑漆漆的,却有幽幽的波光。波光之下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越发勾魂夺魄。 像个妖精。 谢玄想,原来他也不是?好东西。 因为正人君子若遇妖精,自当退避三舍,而他反倒更想靠近。他见过人前衣冠楚楚,人后放浪形骸之人。也听过许多英雄难过美?人关,铮铮铁骨竞折腰的事。 他想知道?以他的定力,他会如何? “我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 这人的意?思是?,他想知道?自己对美?色的抵抗力到底有多深,或者是?他想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她是?什么测试定力的工具,还?是?衡量底线的标准吗? 那么结果呢。 林重影敢肯定,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因为哪怕是?她换了一个身份,成了临安林氏的姑娘,比起这位谢家之光的谢大公子来,她的出身依旧低微。她相信不管是?谢老夫人,还?是?那位远在京城的郡主娘娘,都不可?能同意?让谢玄娶她。 而她,依然?不想做妾,哪怕那个人是?天之骄子的谢玄。与其纠缠不清,招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还?不如索性戳破这层窗户纸,说不定还?有反效果,让对方?止步于此。 她思量后,直接问:“大表哥,你是?不是?也看?上我了?” 第43章 “那你会娶我吗?”…… 谢玄闻言, 目光沉得吓人。 这句问话里的每个字像是长着勾子的藤蔓,入了?他的耳,钻进他的心, 探进他内心深处最?为?隐蔽的地方。那里见不得光, 笼罩着连他自己?都忌讳的黑暗。黑暗中, 藤蔓四散攀附,不多会的工夫全部?扎根, 长出血肉来。 他压抑着不为?人知?的兴奋, 期待着, 又唾弃着, 如同元阳初来的那夜,嫌弃而又让人颤抖。仿佛是心里深处那黑暗的地方开了?一扇门, 通向另一片未知?的隐蔽。他站在那隐蔽的门口朝里望, 一时?想?永堕其中, 一时?又想?逃离。 “我说过, 我亦是男子。” “那你会娶我吗?” “你不适合我。” 这很现?实,也无从指责。因为?门当?户对四个字,足可解释一切。像谢玄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是世族大家的下一任家主,更需要权衡利弊,不管是在官场,还是自己?的婚事。 林重影真的很想?叹气,忍不住的那种。幽幽地叹了?叹, 自嘲一笑,“大表哥,你也想?让我做妾吗?” 一个也字,谢玄知?道她将自己?与旁人等同视之。他忽然有些?生气, 生气她把他和别人混为?一谈。 “你是这么想?我的?” 不然呢。 说她不合适,不想?娶她,又半夜三更来找她,摆明是想?和她纠缠,却不想?和她有什么正?大光明的关系。 不过她心里清楚,谢玄和谢二谢三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对付谢二那种满脑子男欢女爱的风流种,只能以?退为?进。而谢三自尊心强,要么直接打击,要么服软装可怜。 谢玄呢,打击是不可能打击的,装可怜也能被一眼看穿,以?退为?进太过迂回,反不如以?进为?退。 “大表哥自是与旁人不同。”她微低着头,显现?中乖顺的模样,“若是大表哥想?要我,我会听话。大表哥,你要进来吗?” “林重影!” 这是谢玄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听得她心肝都在颤。 第50节 谢玄感觉那些?藤蔓又扎深了?些?,又痛又痒。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恼怒,恼怒这个女子不想?做妾,却视男女之事为?寻常。 他在此女眼中,与别的男子无异。她能低眉顺眼地请他入罗帷,也能让别人的男子做她的入幕之宾。 “你怎么敢!你当?真是……” “大表哥想?骂我不知?廉耻吗?”她抬起头来,娇花般的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难堪,有的只有平静。“你不会娶我,你也明知?我不想?做妾,你却这样!是我不知?廉耻,还是你?” 什么谢家之光,什么谢家的未来,原来也不过是倒打一耙的伪君子。还敢凶她,还想?怪她,也不想?想?到底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的想?找人撩骚的? 她就骂了?,她就怼了?,她倒要看看以?这位谢大公子的骄傲,是恼羞成怒把她给办了?,还是就此偃旗息鼓不再找她。 好半天,谢玄都没说话。 冗长的沉默与寂静,让她心底渐渐发虚。 完了?。 不会过了?吗? “大表哥,我……” “你骂的对,是我不知?廉耻。” 生平第一次被别人这么骂,他应该很愤怒,但他却好像在笑。这笑带着几?分玩味,与他原本清冷的气质截然相反。 林重影吓坏了?,心暗这人是被气傻了?,还是原本就是双重人格。说好的人品如玉,说好的清心雅正?,怎么越看越邪气。 “大表哥,你没生气吧?” 若是得罪了?这尊大佛,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为?了?看清谢玄的脸色,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探。谢玄见之,下意识欺近一些?,帮她抵挡外面的寒气。 “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 听这语气,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谢玄说以?后他不会这样,让她去睡时?,她心里乐开了?花,无比乖巧地点头。 谢玄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眸色越发沉得厉害。 这个女人能轻而易举地影响他,他不仅失了?往日?的冷静,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不像他,也不应该是他。 他再次确认,他们不合适。他要的是让他无后顾之忧,也不会让他分心的女子,而不是一个可以?左右他喜怒的人。 但理?智归理?智,他还有这个年纪应有的血性,以?及他本身的骄傲。他问:“若是旁人,你也会像方才那样吗?” 林重影摇头,老实回道:“谁不喜欢吃干净的点心,但若是饿极了?,为?了?活下去,哪怕是掉到地上滚了?泥的点心,那也是要吃的。” 所以他是干净的点心,可食。 而二郎三郎是滚了泥的点心,为?了?活命,也会吃。 这个女子把他们谢家儿郎当?成什么了?! 谢玄都快气笑了?。 他再不迟疑,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一夜再无梦,林重影再次睁眼时?,对上的是大顾氏温柔含笑的脸。 一时?之间,她有些?恍惚。恍惚自己?生来就是这个世间的人,恍惚自己?没有经历过此前的困顿挣扎。 大顾氏见她醒了?,忙让下人来侍候她穿衣梳洗。衣裳是针线房送来的另一套新衣,妆台上的首饰匣子她没见过。 匣子敞开着,满眼的珠光宝气。 “你先前用的那些?首饰,我瞧着样式老旧,成色也不新鲜,便让人收了?起来,这些?你看看可还喜欢?” “母亲……” “你唤我母亲,你就是我女儿,当?母亲的给女儿置办首饰衣裳,这都是应该做的。你若推辞,那便是不想?认我这个母亲。” 大顾氏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哪能不依。 但先前的那些?首饰也不是她的,而是林有仪用旧了?,或是不用了?的。她没有隐瞒,将这事告诉了?大顾氏。 大顾氏冷哼一声,命人将那些?首饰装好,等到同她一起出门时?,让丫环将东西带上。 母女俩估摸着时?辰,到宝安堂的时?候已经辰时?,谢老夫人早已起来。见到她们很是欢喜,还道正?打算派人去请她们。 老太太瞧着精神头不错,看着她们亲近的样子,越发的开怀。 大顾氏将那些?首饰摆在桌上,道:“我想?着如今影儿是我的女儿,这些?别人给的东西不好再用着,还是得还回去。又怕赵姐姐多想?,便想?着让姨母做个中人。” 谢老夫人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不仅派人去赵氏,还顺带请了?陆氏魏氏和顾氏。 不多会的工夫,被请的人陆续前来,还有不请自来的人,比如说孟氏。孟氏自来规矩好,话说的滴水不漏,说是听到消息,以?为?是有什么事,索性跟着过来。 人都来了?,也没有叫人回去的道理?。 陆氏看到那些?首饰,抿着嘴笑,“媖娘,你从哪里弄的这些?旧玩意儿。瞧这成色,怕是好些?年前的老款式,还有这珠子,又小又暗的,也值不了?几?个钱。” 这些?首饰林重影之前都带过,她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止她能认出来,别人也能认出来,更别说是赵氏。 赵氏暗恼,觉得自己?在谢家人面前,恐怕里子面子都难保。但为?了?女儿的亲事,有些?话还是要说。 “影儿,你可是怪我怨我?” 见林重影不说话,她无奈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别怪我,也别怨我。” 然后又看向谢老夫人,说:“老夫人,我的苦你是知?道的。不是我不想?对这孩子好,实在是没有法子。” 难道她苛待原主,还另有隐情? 须臾,林重影想?起米嬷嬷说的话。所?以?赵氏那么对原主,是已故林老夫人的意思? 谢老夫人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她闻言摆了?摆手,说是如今各自安好,以?后的事莫要再提。 “媖娘是想?着这些?东西原是仪丫头的,眼下影丫头过继出去,不好再用仪丫头的东西,物归原主也好,省得以?后说不清楚。” “仪丫头自来友爱兄弟姐妹,这些?东西虽说是旧了?些?,却是她的心爱之物。她能匀出来给影儿,也是她的心意。虽说影儿过继出去,可姐妹情分还在,这东西就当?是她送给影儿的。” 赵氏这话说的倒是漂亮。 孟氏耷拉着脸,看着严肃而气闷。 赵氏说没有法子时?,她死死掐着掌心,因为?她以?为?谢老夫人故意瞒着她这个庶子媳妇,而其他的妯娌几?人全都知?道其中原由。 “表嫂一片爱女之心,我听着都觉得感动?。便是过继出去的子女,也始终改变不了?血脉亲情,毕竟生养之恩大于山。你说是不是,媖表妹?” 大顾氏是过继他人子女的一方,有些?话她不能说。哪怕她心里对孟氏的话嗤之以?鼻,也不可能说出林家对林重影的生养之恩狗屁都不是的话来。她不仅不能反驳,还要对此高度认同,方才符合规矩礼数。 所?以?孟氏这话,是针对她。 她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就听到林重影小声啜泣的声音。 “影儿,你怎么了??” 林重影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三表舅母说生养之恩大于山,我就想?到我姨娘。我姨娘生了?我,我却没见过她……” 大顾氏的心哪,顿时?阴转晴。 姨母说她八百个心眼子,她不反对,但她觉得有心眼子是好事,尤其是女子。 “我可怜的孩子。” “母亲,姨娘早就不在了?,这生恩我报不了?。三表舅母说的养恩,我也不知?道该找谁报答?” 赵氏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这小贱人就是故意的! 还有谢家这位三夫人,一个庶女媳妇,不知?讨好嫡婆母和妯娌,成天不知?道想?什么,光想?着拿别人当?枪使,也是个蠢的。 孟氏可不知?道她这么想?自己?,还当?自己?又逮着了?机会,端着长辈的架子,用教训晚辈的口吻对林重影道:“你这孩子,你就算是过继出去了?,也不能不认自己?的母亲。” “三弟妹这话重了?。”陆氏半抬着眉眼睨过来,看着还是一副笑模样,实则神色疏离。“前几?日?影娘病了?,大夫说是早年挨饿受冻之故。你说的养恩,是指没饿死她,还是没冻死她?” “……她这不是好好的嘛,若没有家里给她一口饭吃,她哪能活到现?在。” 孟氏这话,林重影听不下去。 如果说原主是林家养大的,她不承认。 “三表舅母,我能养活自己?。我打小做绣活,鞋垫子我两天能绣一双,我绣的帕子连家里的绣娘都比不过。我还会绣衣裳,给别人绣过喜服。” “原来那些?鞋垫子是你自己?绣的,我还当?是下人绣的。”好半天没说话的魏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坐实她会做绣活的事。 而顾氏摸着肚子,疑惑地开口,“影娘,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给别人做喜服,难道是做给仪丫头的?” 林重影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不吭声。 陆氏手指扒拉着,仿佛在隔着空气拨弄算盘,“临安城的绣坊不少,我自己?就有一家。手巧的绣娘才能两天绣一双鞋垫,能做喜服的绣娘女红都不差,不说养活自己?,便是养活一家人也是够的。” 言外之意,林家的养恩就是个笑话。 赵氏先前用没法子的话堵了?所?有人的嘴,这下也是如此。一句“老夫人是知?道的”,再加一句“我也没法子”,倒让旁人不好说什么。 谢老夫人看着林重影,目露怜悯之色。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门边探进来,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人。 陆氏见是自己?的儿子,嗔道:“你个小皮猴,为?何不进来?” 谢及扒着门,“娘,我想?找影姐姐玩。” 谢老夫人不禁莞尔,对大顾氏说:“说来也怪,小七和影丫头还能玩到一块。” 大顾氏也笑,让林重影陪谢及玩去。 林重影行礼告退,和谢及一同离开。 谢及说的玩,就是打捶丸。除了?他们俩,还有谢升和谢舜云兄妹俩。谢升在兄弟中行六,年方十二,已有少年郎的模样。 谢家的儿郎长得都不差,谢升模样更似顾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服。他与林重影站在一场,眉宇神色间也有一两分个似,让人毫不怀疑他们是表姐弟的关系。 表姐弟还是第一次私下相处,他明显有几?分不自在,打招呼见礼也只点头不说话。 林重影心想?着或许对于他而言,还不太能接受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姐,也或许是性子腼腆的缘故。 谢舜云和他不一样,一见到林重影就影姐姐长影姐姐短的,还郑重其事的告诉谢及,“我娘说了?,影姐姐以?后就是我亲表姐。” 第51节 谢及人小鬼大,“你是我亲妹妹,你的亲表姐,就是我亲表姐,以?后影姐姐也是我亲表姐。” 他人小鬼大,又和林重影咬耳朵,“六哥最?近变嗓子,可难听了?。” 林重影心下了?然。 原来这个表弟不是不想?和她说话,而是不好意思开口。 四人游戏,两两一组,她和谢舜云一组,谢升和谢及一组。哪怕她有意放水,还是胜多输少,引得兄弟二人组垂头丧气。而谢舜云小脸通红,斗志昂扬。 卫今不知?何时?过来,双手抱胸在一旁观战,不时?摇头叹气,还不忘指点谢升谢及几?句。最?后谢及鼓着腮帮子,将棍子一扔。 “卫今哥哥,你来!” 听到这话,卫今半句不推辞,直接下场。 他和林重影对上,先是漫不经心,尔后越发上心,最?后险胜时?,不免多看了?林重影几?眼,暗道瞧着这么娇弱的姑娘家,没想?到还有几?下子。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莫扰居的雕花大窗半开着,光线泾渭分明着,半遮半掩地打在窗内之人的脸上。 男子清冷依旧,神情间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当?那边传来女子的惊呼声时?,他像是被人拨动?心弦,下意识手握成拳。 林重影之所?以?惊呼,是因为?卫今去捡球时?衣服被枝叉挂住,撕了?好大一个口子。 卫今提着挂破衣服下摆,很是惋惜,道:“这么大的口子,怕是补都补不成了?。” 谢及小大人般安慰他,“破了?就扔了?,再做一身新的便是。” “小七郎,你说的倒轻巧。”卫今摇了?摇头,“这衣裳就是新做的,花了?我半个月的月钱。” 半个月的月钱,还真不少。 林重影看了?看那口子,心念一动?,小声道:“卫大哥,我女红还算能拿得出手,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试着帮你补补看。” 卫今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卫大哥帮过我,我补件衣裳没什么的。再说刚才那球是我打出去的,你衣服被划破了?我也有责任,我不想?欠人情。” 林重影说的帮过她,是指中秋之夜卫今送自己?回儒园的事。 卫今自来节俭,也确实心疼这新做的衣服穿不了?,思量一番后,让她等一下,自己?去将衣服换下来给她。 她看着卫今往莫扰居走去,忽然目光一凝,赶紧低下头去。离得这么远,那位谢大公子应该看不清楚吧? 如是想?着,她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而那边卫今一屋子,打眼看到自家郎君阴沉沉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郎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无事。” “没事就好。”卫今将衣服换下,说:“这衣服的口子太大,针线房的应是补不了?,影姑娘说她能补。” 因着林重影已被过继,不再是林家的四姑娘。若称之为?林姑娘,又与林有仪相冲,所?以?府里的人都改了?口,称她为?影姑娘。 卫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郎君难看的脸色,以?及看自己?的复杂眼神。送了?衣服后再回来,见谢玄坐在桌前,正?捏着一块点心发呆,越发觉得古怪。 “这点心是有什么不妥吗?”他几?步过去,坐到谢玄对面,盯着人看,“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谢玄缓缓抬眸,声音极淡,问:“你看我,像不像这块点心?” 第44章 他喜欢她! * 两株并排的桂树后, 站着一男一女,正是谢清澄和大顾氏。谢清澄端正儒雅,紧抿着唇盯着大顾氏, 目光痴中有怨。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从表情来看, 一个痴怨,一个无奈而闪躲, 想来相?谈应该并不愉快。 这里?离寻芳院不远, 也是林重影回住处的必经之地。她打?眼看到他们, 脚步顿了顿, 刚想着避一避,不经意看到躲躲藏藏的谢舜英。 不知为何, 她对三房所有人都没什么好?感?。孟氏不必说, 谢为也不必说, 便是这位谢大姑娘, 她也不太?喜欢。 思量一番后,她悄悄靠近。 这一靠近,才发现谢舜英居然红着眼眶。 谢舜英转头看到她,短暂的错愕过后,示意她不要出声,还拉着她一起蹲下。 “大表姐,你?在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谢舜英压低嗓子,“我在替他们望风。” “……” “情根种, 离别苦,一误终生终难忘,我父亲的苦,我知道。” “大表姐, 你?别胡说,我母亲和你?父亲是表兄妹,他们就是偶尔碰到说几句话罢了。你?这话若是传出去,坏了我母亲的名声不说,你?又将?你?父亲和母亲置于何地。”林重影小脸一板,无比严肃认真地道。 不管母亲年少?时和谢三爷有没有情意,如今他们已各自成家。世俗和礼教不允许他们再有瓜葛,更不能有任何的风言风语传出。 “你?知道什么?”谢舜英叹了一口气,“像你?这种畏畏缩缩,不知真情为何物的人,又哪里?知道我们的喜,我们的愁。世间俗人太?多,井蛙不可与海说,我无论同你?说什么,不过是白费唇舌而已。” 林重影心下翻了一个白眼,自从此次谢舜英劝她和谢为私奔,她就觉得这位谢大姑娘要么是心太?坏,要么就是想法有问题。 如今看来,恐怕是脑子有病。 母亲分明是不想和谢三爷多说什么,却又无奈被对方挡住去路。她正欲起身去解围,不想被谢舜英拉住。 “你?想干什么?” 这话她也想问。 “你?想干什么?” “我父亲太?苦了,他就是想和你?母亲说几话,你?为何要打?扰他们?” “我不管三表舅苦不苦,我只是不愿他缠着我母亲。万一被人看到了,旁人还当是我母亲不知轻重。” “我替他们把着风,没人会知道。” 林重影真想笑出声来,还真是脑子有病,而且还是大病,否则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她是半句话都懒得再说,直接甩开谢舜英的手?。一时没甩掉,干脆推了对方一把,趁谢舜英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跑开。 “母亲!” 大顾氏听?到声音,心下一喜。 不等女儿走近,已与谢清澄道别。有第三个人在场,谢清澄不可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俩挽着胳膊,亲亲热热地走远。 林重影自是不瞒着,说了谢舜英方才也在的事。 见大顾氏皱着眉头,又补充一句,“大表姐未必会说出去。” 正是因为谢舜英的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林重影反而觉得她不会说出去。 “罢了,便是说出去也不怕,我行得正,没做任何逾规之事。”大顾氏说着,却是叹了一口气。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谢清澄说了什么。 她不主动说,林重影也不会问。 等到了寻芳院,她又望着那匾额久久出神?,像是因什么而感?慨,也像是在怀念着什么。足有一刻钟,她才拍了拍林重影的手?,说了一句:“进去吧。” 院子里?共有三间房,一正房偏房。当初魏氏安排住处时,原本是为林重影和林有仪姐妹俩准备的,所以林重影住的是偏房。 哪怕后来林有仪不住这里?,她也依旧住在偏房。现在大顾氏搬进来,自然而然就在正房住下。 正房此前空着,光有家具而无人气。如今一应布置齐全,瞧着不止多了人气,还分外的温馨雅致。 屏退下人后,大顾氏让她坐到自己身边,问她方才同谢及都玩了什么。她说玩了捶丸,又提了卫今替自己捡球划破衣服一事。 “那衣裳还新着,半个月的月钱也不算少?,我想着此事我也有责任,便把衣裳要了过来,试着帮忙补一补。” 大顾氏闻言,若有所思。 “那侍卫我见过,瞧着是个可靠的,身手应该也不错。” 林重影心思转了转,约摸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单论卫今这个人,她印象确实不错。但他是谢玄的侍卫,光凭这一点,她压根不会把这个人当成考虑的对象。 “卫大哥是个不错的人,他是大表哥的贴身侍卫,大表哥去哪,他就去哪。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朝安城,朝安城与禾县临安都离得太?远,我们不合适。” 大顾氏有些意外。 她还正愁呢,还想着要怎么开口劝说女儿,哪成想听到林重影这番现实又理性的话,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看人看事如此通透。听?你?说话,我差点愣神?,若是没看见人,还当你?比我小不了多少?。” 林重影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或许是因为我从未像孩子一般活过。” 原主短暂的一生,未曾做过一天?真正的孩子。 可笑的是,还有人和她论什么生养之恩。不管是生还是养,赵氏对原主没有半点恩情,有的只有仇。 她问起孟氏,“我走之后,她有没有为难您?” 大顾氏正心疼着,听?她还不忘关心自己,越发觉得她懂事,道:“她心里?长?了刺,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孟氏心里?的刺,就是谢清澄这些年的念念不忘。 如果孟氏知道自己心里?都被扎出了血,亲生女儿同情的人却不是自己,而是心有白月光的丈夫,不知该做何感?想。 她觉得,可能三房有病的不止谢舜英一人,可能人人都有病,而且还病得都不轻。 “你?和三表舅的事在他们成亲之前,她若是在意,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你?都能明白的道理,他们却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他还执着于当年的事,问我为何不愿?” “婚姻大事,岂能由自己做主。” “其实不是的。”大顾氏叹了一口气,有些话长?辈不能说,丈夫不能说,没想到压在心里?这么多年,自己居然还有女儿可说。“当年姨母问我愿不愿意,是我说不愿。” 明明有情,为何不愿? 林重影有些不理解,却也不追问,等着她慢慢开口。若是她不想说,那就不说。若是她想说,那自己就静静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娓娓道来。 当年她和顾氏姐妹俩被送到临安,并非是真的来游玩散心,而是来避祸的。 所谓的祸事,因他们父亲的一名宠妾而起。那妾室育有三子,比之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的正室更得顾父看重。 顾父的宠爱养大了那妾室的心,为怕顾母生下嫡子,居然买通下人给生病的顾母换了药。赶巧的是,那时给顾母侍疾的人就是她。 第52节 正如谢老?夫人所说,她是个心眼多的。她察觉到那药不对,却不动声色地代母亲喝下去。她笃定妾室不敢害正妻的性命,顶多是让自己不舒服,到时候她再告到父亲那里?,一举揭穿那妾室的真面目。 但她万万没想到,那居然是一碗绝子汤。 顾母大受刺激,为了专心对付那妾室,连夜将?两个女儿送到临安。此后的几年,顾母将?那妾室的儿子养在自己身边,又用计将?那妾室除去。等到自己生了嫡子,又将?养废的庶子送走,这才将?姐妹俩接回合州。 “你?姨祖母待我如亲女,我不愿世人以龌龊之心疑她,揣测她故意将?不能生养的外甥女嫁给庶子。还有就是我的私心,我听?他说过我们的将?来,他想有很多的孩子,他教儿子们读书,我教女儿们琴棋书画。可我不能生啊,我们哪里?来的儿子女儿,便是真的有,那也不是我生的。” 因为有情,所以有些事不能接受。若是没有情意,那么很多事都能容忍。 林重影理解她的感?受,也理解她的想法。 “你?那时一定很难过。” 大顾氏笑起来,笑中有泪,“后来我遇到了你?父亲,他求娶时我将?自己不能生的事告诉了他,他说他不在意。这些年但凡有人问起,我就说是他的问题。若不然你?祖母如何能坐得住,还由着我自己过继孩子。” “父亲对您真好?。” 这时外面的婆子说,老?爷来了。 林同州一进来,就看到自家夫人红肿的眼睛,忙问发生何事。 “我听?影儿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夫君,我们的女儿实在太?苦了。”她用帕子按着眼角,给林重影递眼色。 林重影立马反应过来,硬是挤出眼泪来。 林同州看着她,道:“你?现在是我们的女儿,以后有我们疼你?,以前的事莫要再想了。” 她含着眼睛,乖巧点头。 大顾氏顺势偎在林同州怀中,又给她使眼色。 她心领神?会,识趣告退。 * 卫今的那件衣服破处在下摆,口子虽长?,却不烂。 米嬷嬷看到这件衣服时,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问她,哪里?来的男子衣物,生怕她惹到什么麻烦。 她好?一通解释后,再三保证不会让别人知道,米嬷嬷才放心。 挑着灯补到半夜,又加上第二天?的一上午,总算是将?衣服补好?。用先本包着的布将?衣服包好?,让根儿送去莫扰居。 卫今一见之下赞不绝口,只见那划破的长?口子被一枝青竹取代,枝繁叶茂栩栩如生。 他捧着衣服进屋,随即换上。 一撩衣摆时,那青竹仿佛趁风起舞。 “影姑娘这手?女红,当真是出神?入化。” 他赞叹着,展示给坐在案前的谢玄看。 谢玄早就看到了,越看越觉得那竹子碍眼得紧。偏偏有些人像是看不见自家郎君皱起的眉头,还在那里?聒噪。 “郎君,你?说影姑娘这手?是不是太?巧了?针线房的那些人全加起来,怕是也不如她绣活好?。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做出来的活都比别人好?看……郎君,你?去哪?” “我有些事要与父亲相?商。” 谢玄怕自己再听?下去,不仅看那衣服碍眼,恐怕连自己最?为信任的属下也会越看越碍眼。为怕自己因心乱而做出什么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待在这里?。 卫今看着他匆匆却不依旧飘逸的背影,露出意味不明白笑意,看着自己衣摆处的绣竹,“啧啧”了两声。 “郎君,等等我!” 主从二人皆是习武之人,不多会就到了黄金屋。 卫今陪着谢及在院子里?玩,谢玄去到书房找父亲谢清阳。 谢清阳道了一句“来得正好?”,将?刚得到的消息递给儿子。谢玄将?所有的消息一一过目,神?色始终没什么波澜。 下人们极有眼色,进来倒茶之后,立马离开。 茶香袅袅中,沉默都显得有几分雅致。 “大皇子领了巡查边关的差事,陛下命秦将?军随行,此举颇有深意啊,难怪朝中人心浮动,连梁御史那样的人都开始上窜下跳。”谢清阳喝着茶,不徐不慢地道。 谢玄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谢清阳又道:“这些人怕是忘了,陛下是如何坐上那把龙椅的?当年先太?子和萧庶人两败俱伤,一个死一个废,才让陛下显了出来。陛下迟迟不立储,恐怕是心有顾忌。” 谢玄垂着眸,看着自己的衣摆,竟然像是眼花一般,仿佛自己的衣摆处也绣着一枝青竹。鬼使神?差般,他伸手?去摸,却只能摸到光滑的布料。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一声不吭。 谢清阳皱起眉头,“玄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谢玄回道。 他心下暗恼,自己在与父亲议事时走神?,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事。那个女子对他和影响,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这不可以! “父亲,祖母的寿辰一过,我想立即回京。” “陛下准了你?两月的探亲假,你?不是说要多住些时日??” “京中事务繁多,我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谢清阳想了想,点头。 “也好?。” 当谢玄再一次走神?时,他皱了皱眉,“玄儿,你?当真无事?” “对不起,父亲,我可能昨晚没睡好?。” 这话谢清阳不信,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莫说是一个晚上没睡好?,便是连着两晚不合眼,也不至于频频走神?。 他们同朝为官,说是父子,实则更像是共同进退的同僚。 谢清阳和陇阳郡主和离后,亦没落下对儿子的教导。对于谢玄而言,父亲不止是父亲,也不止是同僚,还如老?师。 反之对谢清阳来说,儿子不单是儿子,还是学生和朋友。 “我听?说前几日?你?去了一趟禾县。” 禾县二字一出,谢玄便知父亲想说什么。 “我欠她人情。” 这个她,父子俩都知道是谁,却谁也不点破。 谢清阳没再接着问,望着院子里?和卫今玩得正欢的小儿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暖色。“当年我娶小七他娘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世人眼中的我,文曲星下凡,天?子近臣,我的妻子,必定都如你?母亲那般出身显赫,地位尊贵。还有人说是陆家设了套,又许了巨财,我不得已才同意亲事。” “我听?祖母说过,她说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所求。” “是啊,是我自己求来的。”谢清阳眼中的暖色更深了些。“我与你?母亲和离时,你?问过我,为什么?但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不明白你?母亲为什么非要和离。” 后来他明白了。 那是因为她不需要他。 他们可能是一样的人,强大却又自我。 他记得她离开时说的话,她说:“谢清阳,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希望你?也一样。” “你?小时候,所有人都说你?生而不凡,沉稳冷静不似孩童。我与你?母亲听?闻后,不喜反愁,决定送你?回临安住些日?子,让你?同堂弟们一起玩耍,希望你?能体会孩童应有的乐趣。你?可知听?说你?揍了二郎一顿时,你?母亲有多欢喜。” 当时谢玄九岁,正是他们和离的那一年。 谢玄一直以为,他们送他回临安,是为了更好?的谈和离的事。为此他心中难受,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揍谢问,一是因为谢问确实该揍,二也是因为他憋着的那股气。 “我还以为你?们那时候想分开,却又嫌我多余。” “我们怎会嫌你?多余?不论是我,还是你?母亲,我们都以你?为重。你?母亲怀你?时,曾在佛祖前许过愿望,愿你?此生平安喜乐,仅此足已。 玄儿,我知道你?心性坚定,主意也正,你?想找个适合自己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不少?,找起来也不难。但合适只是合适,合适你?的人会有很多,你?喜欢的人呢?或许终其一生,也不过就那么一个而已。” 他喜欢那个女子吗? 谢玄问自己。 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又被他摁下去。如此反反复复,仿佛是潮起又潮落,起起落落中,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楚。 他喜欢她! 卫今在外面请示,然后进来禀报。 “大人,郎君,二公?子回府了,听?门房说是独自骑马回来的,人去了宝安堂。” 谢玄“嗯”了一声,然后眼神?骤沉,“影姑娘在哪?” “宝安堂。” 谢清阳闻言,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优雅地吹着热气,从氤氲的热气中盯着自己的儿子看。 蓦地,氤氲的热气被疾风冲撞,扑了他满脸。 一眨眼的工夫,坐在对面的儿子已不见人影。 第45章 “影表妹,你怕我?”…… * 宝安堂内, 一派欢声笑语。 正厅的?当中,支着一张八仙桌。四面桌前都坐着一人,两两对面。谢老夫人同二儿媳妇魏氏对着, 大顾氏和?林重影母女对着。 四人皆持一手纸牌, 牌面有梅花杏花石榴花莲花等十二种花, 称之为花仙令,是?文人墨客与世家高门内最为盛行?的?一种叶子牌。 谢老夫人玩兴极高, 哪怕是?频频输钱, 亦是?笑容满面。赢家有二, 一是?大顾氏, 二是?魏氏。魏氏占小头,大顾氏占大头, 而林重影则是?每局都中间?过, 没输也没赢。 几圈下来, 魏氏若有所思, 看?了她好几眼。 “影儿这运气倒是?不错,竟是?一次没赢过,一次也没输过。” 谢老夫人眼底精光不减,笑眯眯地道:“这孩子,是?不是?怕我老太婆输不起啊?” 大顾氏也跟着笑,“她第一次玩,不过是?赶巧罢了。” 林重影跟着笑,不说话。 第53节 谢问一进来, 看?到的?就是?她笑靥如花的?侧脸,目光不由得发?了痴,一步步朝前走去,眼睛里只有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其他几人看?到他, 皆是?一惊。 魏氏最先回过神?来,立马起身,“二郎,你怎么回来了?” 这句问话,将谢问从痴迷中扯出来。 “母亲,我听说影妹妹被过继出去了,是?不是?谣传?” “是?有这么回事。”大顾氏一个?示意,林重影心领神?会,上前来见礼,口中的?称呼没变,依然?是?“二表哥。” 谢问不愿意相信,也没办法?接受。 林家主动提出陪嫁媵妾,这事原本是?定好的?。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出,那么他和?影妹妹的?事还能作数吗? “母亲,为什么会这样?那影妹妹还会给我做……” “二郎,影儿现在是?我的?女儿。”大顾氏打断他的?话,“我和?你表姑父也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在好好留在身边多?养几年。至于?其它的?事,暂时不急。” “可是?…明明说好的?!”他如何能不急,不好的?预感充斥他心头。“母亲,您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会这样?” “二郎,有些事莫要再?提。仪儿脸上落了疤,等她好了再?成亲便是?,一切与当初并无不同。你瞧你下乡几日?,瘦了也黑了,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再?好好睡上一觉。” “母亲,我们?说好了的?。若没有影妹妹,我…我现在就退亲!” 退亲二字一出,谢问豁然?开朗。 影妹妹如今是?表姑母的?女儿,虽说身份还是?不怎么高,但他不在意。他可以退了林家亲事,再?向表姑母求娶。 他满心的?兴奋,越想?越觉得甚好。 “我要退亲,我要马上退亲!” 赵氏和?林有仪一脚迈过门槛,听到就是?清清楚楚的?退亲两个?字。林有仪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娘,娘,怎么办,怎么办……” “别怕。”赵氏安慰着她,望向林重影的?目光似淬了毒。 哪怕是?这个?时候,还要维持体面。 她对着谢问,装出心疼的?样子来。“我听说庄子上有佃农闹事,这几时担惊受怕的?,一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也没想?太多?,着急忙慌的?就来看?你。你看?你这孩子,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瞧着都清减了。” 谢问被派去庄子上,由头就是?庄子上的?佃农闹事,但那点小事庄子上的?管事就能摆平,原本是?不需要主家出面的?。 而他之所以被派出去,是?魏氏的?主意。魏氏有心将他支出府,故意使了些手段。按照计划,他应该要在庄子上一直待着,直到谢老夫人的?寿辰才能回家。 “姨母,我正好要问您,您为何要把?影妹妹过继出去?” “这……这哪里是?我的?意思,我也是?等影儿被过继出去,才知道的?。”赵氏作委屈状,一脸的?为难。 谢老夫人皱着眉头,示意二孙子到自己跟前来。 这个?二孙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除了大孙子外她最看?重的?一个?孙子。当祖母的?人,哪有不盼着自己儿孙好的?道理,更想?让儿孙们?都富贵又欢喜。 她满脸的?慈爱,轻言细语地将大顾氏被佛祖托梦,以及林昴主动让女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叮嘱他,“影儿还是?你的?表妹,你这个?当表哥的?,以后记着护着她点。” “祖母,那我和?她……” “你们?是?兄妹,这一点不会变。” 兄妹两个?字,打破谢问所有的侥幸。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扬在手里,“不是?的?,我和?影妹妹两情相悦。” 话音一落,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对,背后似有寒意袭来,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的?光影中,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瞬间?到了眼前。 而他手中的?东西,也落在对手的?手上。 “大,大哥!” 他不知为何心虚,哪怕是?面对祖母和?自己母亲,甚至是?自己的?父亲,他都没有这么畏惧过,但他就是?害怕这位大堂兄。 很快挺直了背,因为他有底气。 “这信是?你写的?吗?”谢玄将那东西直接递给林重影。 东西传递时,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那说不出来的?感觉立马从指尖漫延到心间?,让林重影险些失态。 只见信上写着:日?日?思君不见君,望眼穿,空流泪。 落款是?一个?影字。 “不是?。” “影妹妹,这分明是?你写给我的?。”谢问动静地说道。 若不是?收到这封信,他不会不顾母命,独自骑马赶回来。一进城门,他就遇到林家的?下人。也是?从林家下人的?口中,他知道林重影被过继的?事。 他以为林重影心悦自己,过继一事若是?为真,那也是?迫不得已。 “影妹妹,你别担心,我知道你的?心意,哪怕你被过继出去,我也不会辜负你。” “二表哥,你可能不知道,我识的?字不多?,我屋子里连笔墨纸砚都没有,我怎么给你写信?” “四妹妹,你忘了吗?”林有仪急切地出声,“你上回在我那里,曾经借过我的?笔墨一用。” 什么借她的?笔墨,分明是?她自己写的?。 她这话一出,该明白的?人都明白了。 魏氏越发?失望,原本还当是?个?懂礼数有教养的?,没想?到表面装得好,实则性子歪得不像样子。她好生后悔,后悔当初一时想?岔,害得自己和?儿子都落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影丫头,你再?好好想?想?,是?否写过这样的?话?” 林重影坚定摇头,“没有,而且这也不是?我的?字迹。” “四妹妹,这就是?你的?字迹,你不会连自己的?字迹都忘了吗?” 林有仪的?话,让林重影想?起一事。 原主日?日?做绣活,活多?量也多?,为怕自己忘记,每回去领活时都会记下。曾经有一次她记事的?本子被林有仪看?到,林有仪很是?鄙夷,刻薄难听的?话不知说了多?少。 而这纸上的?字,和?那本子上的?字迹确实很像。 “我自己的?字迹,我当然?不会忘。”她看?向谢老夫人,“姨祖母,我想?比对字迹,您看?可以吗?” 林有仪以为她想?当场写,早已想?好对策,“你若不承认,随便乱写一通,如何能对得上?” 谢老夫人适时开口,“前些日?子影丫头帮着家里处理过一些账务,取过来一对比便知。” 赵氏和?林有仪不知此事,闻言皆是?面露震惊之色。 “你几时会算账的??”赵氏不敢置信地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林重影压根不怵她这副样子,轻描淡写地道:“死过一回,突然?就会了。” 死过一回这几个?字,让人心惊。 “影表妹,你说什么?这是?几时的?事?” 谢问这一问,正中林重影的?意。 她半垂着眸,也不说原因,只说了一句话,“来临安之前。” 这话没头没尾的?,却不难懂。 谢老夫人和?魏氏婆媳俩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魏氏越发?恼恨赵氏,暗骂赵氏不做人。谢老夫人心下连连叹气,更是?觉得这门亲事结的?不是?亲,而是?孽。 不多?会儿,下人取来账册,同信上的?字迹一对比,毫无相似之处。 谢问也不傻,一看?就知道这信不是?林重影写的?,而是?林有仪借着林重影的?名义写的?。 一时之间?,他对林有仪的?厌恶到了极点。 “祖母,我要退亲!” 赵氏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心都快恨得长出了毒针。“二郎,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你好端端的?要退亲,你将你父母置于?何地,又将我们?林家置于?何地!” “莹娘。”魏氏脸色也不好看?,她的?儿子自有她来教,还轮不到外人。“二郎是?一时之气,但也不能怪他。他也没想?到仪儿会破相,若是?仪儿什么事也没有,又哪里来的?这些曲折。” “表姐,我们?也没想?到啊。仪儿伤在脸上,她已经很难过了。为了早已好起来,她是?日?夜不断地抹着那些袪疤的?药膏。二郎不仅不心疼她,还说要退亲,我听着都替她难过。” “你们?有什么好难过的?!”谢问看?都不愿看?林有仪一眼,尤其是?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不太好闻的?药膏味,越发?让他厌恶。“她破了相,已不配给我做妻子。你们?若是?知礼的?,就该主动退亲!” “二表哥!”林有仪手心都快掐烂了,急得哭出声来。“我会好的?,我一定会好的?,大婚之前,我一定会好,绝对不会耽误我们?的?婚期。” 她不哭还好,一哭不见美态,反倒有种做作的?丑感,看?得谢问心头火起,不由分说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不由自主朝她脸上看?去。只见她的?半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处延下的?长疤,疤不算太深,但清楚可见。 这是?谢问第二次看?清楚她脸上的?疤,也是?其他人头一回见到她现在的?面目。 她羞愤至极,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哭着跑出去。 赵氏又恨又心疼,赶紧去追。 “母亲,我得去看?看?。”魏氏也急,她怕林有仪出什么事,也怕赵氏做出什么事来,更怕她们?母女俩乱说。 谢老夫人摆手,“快去吧。” 等她们?一走,谢问彻底豁出去。 “祖母,表姑母,我心悦影妹妹,求你们?成全。” 前有谢为,后有这谢二,林重影觉得自己可能谢家的?男子命里相冲。 “二郎,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大顾氏面色不虞,道:“你已定亲,我家影儿尚未议亲,你不顾她的?名声,难道你连谢家的?名声也不管了吗?” “我…表姑母,那信就算不是?影妹妹写的?,她心里也有我,不信你们?问大哥。” 谢老夫人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大孙子。 谢玄神?色依旧平静,解释道:“祖母,这其中有误会。您也乏了,不如让表姑母陪你去歇一歇,这事我来处理。” 大顾氏也跟着帮腔,说是?孩子们?之间?的?误会,先让他们?自己说清楚。若是?长辈跟着掺和?,反倒不好说。 谢老夫人闻言,若有所思。 半晌,叹了一口气。 “也罢。” 儿孙自有儿孙福。 第54节 她老了,有些事还真不好再?插手。 谢问以为自己和?林重影的?事,最清楚的?就是?谢玄。而谢玄故意支开所有人,将他和?林重影留下来,是?为了帮他。 “影妹妹,这里没有外人,你别怕。” “……” 林重影低着头,不接这话。 谢玄闲适地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你们?有什么话,现在说清楚,我正好替你们?做个?见证。” 一听这话,谢问更觉有了底气。 他痴痴地看?着林重影,自以为语气温柔,“影妹妹,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会和?林家退亲,然?后向表姑母提亲。” “二表哥,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又岂是?你我能做主的??你说你心悦我,你却以定了亲的?身份同我说这样的?话,若是?传扬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怕什么。” 是?没有外人,但有谢玄啊。 这个?谢二是?不是?被打傻了? 挨了两回揍,还没认清自己的?大堂兄是?什么人吗? “我没怕,但我和?二表哥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谢问急得不行?,想?过来拉她。她身体一个?闪躲,躲到谢玄身边。谢玄淡淡的?眼神?睨过去,谢问顿时一个?激灵。 “大哥,她重规矩,又害羞。她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她心里有我,我不是?和?你说过,她告诉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为此她绣了一个?香囊,每日?往香囊里放一片干花瓣,直到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 林重影闻言,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是?万万没想?到,谢二居然?把?这事告诉了谢玄。 当谢玄冷冷地朝自己看?来时,她的?心都快缩成一团。仿佛自己是?被丈夫捉奸的?妻子,百口莫辩却还得绞尽脑汁解释。 “大表哥,二表哥说的?香囊,我确实做过。” “大哥,你听到了吗?影妹妹和?我明明两情相悦……” “二表哥你误会了,我对你并无情意。”林重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半点羞涩之色都看?不到。“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先前我听从母亲的?安排,以后自己会给二表哥做妾,所以我才会想?送香囊给二表哥。” 这话谢问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你送我香囊,那你对我就是?有情。” “没有。我讨好的?是?我未来的?夫家,不管那人是?谁,仅此而已。” “影妹妹,你……” “二表哥,我现在有新的?父亲母亲,我的?亲事也由他们?做主。他们?让我嫁给谁,我就会和?谁好好相处。” “那我现在就去退亲!” “站住!”谢问叫住他。 他不甘愿地转身,带着乞求与畏惧,“大哥,你也听到了,只有退了亲,影妹妹才会跟我好。” 谢玄看?了林重影一眼,道:“你先出去。” 林重影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愿多?留地走人。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俩,谢问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 “大,大哥……” “二郎,婚姻大事,你要听从父母之命。若敢违抗,那便是?不孝。我谢家没有忤逆的?子孙,更无败坏门孙之辈,若有,我绝不轻饶。表姑母膝下空虚多?年,好不容易过继一女,你若连累影妹妹名声受损,她必不饶你,望你好自为之,莫要逼我在人前揍你。” “……” 这话谢问听懂了。 那就是?林家的?亲事不能退,他也不能和?影妹妹在一起。 一旦他敢乱来,做出什么坏门风的?事,大堂兄不会在给他面前,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揍他。一想?到他挨打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他浑身直打哆嗦。 痛就算了,还丢人现眼。 “明明两家说好的?……” “两家缔结姻亲之时,原本就是?你和?林大姑娘,而今不过是?回到最初,你何来的?不甘?” “我……” “你是?谢家子孙,将来接手打理家业。若因为这点事坏了自己的?名声,日?后如何服众?难道你希望有一天我们?都对你失望,然?后重新挑选可用之人?” 谢问不甘的?心,因这番话而停止躁动。 先前在庄子时,那些闹事的?佃农一听他的?身份,无一人敢不恭敬。这些年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是?谢家下一任管事之人,哪怕是?族老们?,同他说话也是?客客气气。 倘若他因为坏了名声,而失了威信,最后丢了管事之权,那么…… “大哥,那我该怎么办?” “亲事的?事,二叔二婶心里有数,他们?万不会让你受委屈。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问闻言,频频点头。 母亲最是?疼他,还有祖母,她们?一定不会委屈他的?。 大哥说的?没错,他不能着急。 表姑母说想?多?养影妹妹两年,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他找到合适的?时机和?理由退亲,到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求娶。 他走后没多?久,林重影去而复返。 更准确的?说,她压根就没有走远。她此举经过深思熟虑,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免得再?给自己惹麻烦。 “大表哥,你都和?二表哥说清楚了吧?他以后是?不是?不会再?纠缠我?” “嗯。”谢玄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没有看?她。 “那就好,谢谢大表哥。”她原本想?笑一下的?,思及这位大公子说过的?话,只能表现出庄重严肃的?样子,道:“你帮我离开林家,还帮我和?二表哥说清楚,已经足够了还我的?人情。现在我们?两清,我以后不会再?麻烦你。” 谢玄差点被气笑。 所以这个?女子巴巴地回来说这么一番话,是?想?过河拆桥吗? 两清? 当真是?想?得极好。 他望过来,那漆黑的?瞳仁似巨大的?镜子,包罗着近在眼前的?人。那张芙蓉般的?脸,如照水般映入他的?眼,然?后慢慢沉到他心底。 “大表哥!”林重影震惊地看?着碎在他手中的?杯子,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 “影表妹,你怕我?” 怕啊! 这位大公子不会黑化吧? 林重影如是?想?着,恨不得夺门而逃。 谢玄忽地起身,看?样子是?想?过来。 这时她听到裂帛声,然?后就看?到谢玄抬起自己被划破了的?宽大衣袖。 “影表妹,我这衣裳破了,该如何是?好?” “我会补,我帮你补。”她一边说,一边像被鬼追似的?往出走,“晚些时候我让人去取。” 谢玄自嘲地扯动嘴角,晃了晃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青纹美玉为饰,寒光锃锃。 赫然?是?一把?匕首。 第46章 她被男子宽大的披风兜头…… * 来乐院。 继续继续的哭声从屋子里传出, 守在门外的下?人一个?个?低着头,不仅要装成什么都听不到聋子,还得装做死人般大气都不敢出。 这院子里除了打扫的杂事婆子和做粗活的丫环, 旁的皆是林家的下?人。林家的下?人噤若寒蝉, 谢家的下?人满眼八卦之色。 打眼看到自家二夫人来了, 早有心眼活泛的婆子上前请安,不等?魏氏问起, 已将赵氏和林有仪母亲回来时的情形一一禀报。 “林大姑娘面纱都掉了, 捂着脸跑回来的。林夫人看着很生气, 方才里面还有声响, 听着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魏氏一摆手,婆子赶紧退下?去。 她冷着脸, 直接掀帘进去。 外间没人, 唯有碎在地上的美人瓶。 哭声在内室, 伴随着赵氏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那小贱人和她那下?贱的娘一样, 天生就是勾三搭四的贱人。贱人就是贱人,不识抬举,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娘…怎么办,怎么办?若是退了亲,我也不活了……” 魏氏听着母女俩的声音,不仅没有往里走,反倒退后几步,坐在圆桌前。 林有仪还在哭, “娘,我不能没有二表哥,我一定要嫁给二表哥。娘,你想想办法, 我忍不了,我真的忍不了,那个?小贱人她该死!” “好?,好?,你别?哭,娘想法子,娘来想法子。” 魏氏身后的庆嬷嬷闻言,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魏氏面沉如水,心里那叫一个?悔,悔得她肠子都发了青。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表面上瞧着一团和气的表妹,张口闭口就是贱人和玩意儿。 还有在她面前端庄有礼的未来儿媳,竟是个?歹毒的性子。一旦真进了门,二郎的后院怕是再?无宁日。 若说之前她对退亲一事还有些迟疑,如今却是不能再?坚定。 她轻咳一声,弄出些动静来。 里面的赵氏一听,立马出来。 第55节 “表姐,你……” 赵氏想问她是怎么进来的,脸上的肉因?为震惊而抖动两下?,瞪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下?人,一屁股坐到她面前。 “二郎这么对仪儿,仪儿心里苦,发了几句牢骚。我这个?当娘的听着心里难受,也跟着埋怨了几句。表姐,你不能怪我们,实在是二郎太过分了!仪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不知怜惜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着退亲另娶他人。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如何?看他,又如何?看你们谢家!” “二郎是有错。” 这点魏氏不否认。 她脸色越发难看,因?为赵氏话里话外的威胁。 “说到底一开始就是你们坏了规矩。仪儿破了相?,你们不愿意主动退亲,提出陪嫁媵妾。我念在你我表姐妹的情分上,同意让他们相?看,哪成想你拿个?外室女来糊弄我们。这事说破了天,错也不在我们,便是传出去,我也是不怕的。” “表姐,我知道错了。我也听你的话,依着你的意思,让仪儿好?好?养脸上的伤,等?伤养好?了再?成亲。可是二郎不分青红皂白,那样对仪儿,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受的紧。” 事到如今,赵氏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亲事。她不知道的是,与之相?反的,魏氏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退亲。表姐妹俩各怀心思,有一点倒是不谋而合,那就是谁也不想撕破脸,更不想坏了名声。 魏氏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莹娘,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我是表姐妹,又都是当娘的人,自然是盼着孩子们都好?。你放心,不管将来如何?,你我两家来是亲戚,我也不会让人说仪儿的闲话。” “表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氏脸色大变,她听懂了魏氏话里的意思,又急又恨,又不能当场发作。 “你别?多想,当务之急,还是紧着仪儿脸上的伤。等?她的伤养好?了,什么事都好?说。若万一养不好?,我们再?行?商议。” 内室的哭声早已停止,林有仪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当听到魏氏的这些话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关自己的终身,她再?也装不下?去,哭着跑出来,跪到魏氏面前。 “姨母,我不哭了,我不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事事以二表哥为重。他想做什么我都依着,不管是什么人,但凡是他喜欢的,我必会让他如愿。” 她越是这样,魏氏反倒越瞧不上她。 “仪儿,你起来。” “姨母不答应,仪儿就不起来。” “仪儿,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我原本很是看好?你,觉得你行?事稳妥,知书?达理。谁知你居然冒用影儿的名义给二郎写信,二郎平日里性子随和,但最憎恶被人欺骗,你让我如何?帮你?” “姨母,我就是…我就是见二表哥对四妹妹有情,想着四妹妹迟早是他的人,所以一时想岔了,但我真的没有坏心思。” 赵氏也跟着帮忙说情,“表姐,仪儿对二郎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她事事为二郎着想,这份心意已是难得。” 母女俩一个比一个会睁眼说瞎话,打量着没人知道她们的心思。 谢问不在谢家,她们再?有手段也使不出来,所以才会冒名写信,目的就是想骗谢问回府。一旦谢问在府中?,她们才能实现算计。 魏氏岂能猜不出她们的心思,正是因?为知道,才更是生气。她出身侯府,心气本来就高,本着不愿撕破脸的原则,还想着给彼此都留有体面,哪怕是退亲也不想让彼此的名声受损。 她以为自己说到这个?份上,赵氏和林有仪都应该有自知之明?。没想到母女俩油盐不进,还想着保住亲事。 “她的心思我确实知道。”她冷冷地看着赵氏,“表妹,当年你的心思应该也有人知道,你能嫁进林家,怕是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赵氏心头一跳,“表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氏也不挑破,道:“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们想做什么,我也能猜得到。莹娘,我们昌平侯府与你们晋西?侯府是亲戚,我愿意顾及两家的情面,希望你也一样。” 说罢,她站起身来。 临走之际,又道:“我方才说过,无论日后如何?,谢家的名声不能有损,你们林家也一样。” 等?出了来乐院,她低声交待随行?的庆嬷嬷。 庆嬷嬷一一应着,问:“夫人,二公子才回来,若不然让他歇一晚才走?” “夜长则梦多。”魏氏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门糟心的亲事,说到底都是她的错,她不能再?错下?去,更不可能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否则就真是害了自己的儿子。 而此时的谢问,正等?在宝安堂的外面。 他听了谢玄的劝,但他还有话要说。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有人出来。先是一喜,尔后在看到陪在林重影身边的大顾氏,又连忙正了正神?色。 母女俩也看到他,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他迎上来,礼数上倒是没差,先是对大顾氏行?了礼,然后道:“表姑母,我有几句话想和影妹妹说,还请您行?个?方便。” “二表哥,我什么事都不瞒母亲,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林重影压根不想和他私下?说话,小脸板着,一脸认真的样子。 大顾氏笑?了笑?,道:“二郎,你影妹妹年纪小,我得好?好?看着,你们表兄妹之间有些话直接说,不用避着我们做长辈的。” “我……”他迟疑了。 那些话怎么能当着长辈的面说呢? 大顾氏虽然笑?着,态度却很是坚决,还有林重影本人,看着也不想和他单独说话的样子。他转念一想,反正表姑母也知道他的心思,不避着倒也不是不可以。 思及此,他看着林重影,自以为深情地道:“影妹妹,表姑母说会多养你两年,这两年我定会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对你一片真心,你等?我。” “二表哥,你有婚约在身,委实不应该对我说这样的话。我说过,我的事自有我父母做主,我母亲想多养我两年,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我也不会等?你。” “影妹妹,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为什么……?” 他以为有他这番话,林重影一定会感?动于他的痴情。但他哪里知道,林重影不仅不感?动,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谢二啊,还真是自以为是。 “二表哥,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可能等?你。” “二郎,影儿的话你都听到了,以后莫要再?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否则坏了你影妹妹的名声,我和你表姑父会不高兴的。”大顾氏说这些话时,还是一副笑?模样。 谢问大受打击,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时,不仅佳人走远,自己的母亲还派人来找他,并不是请他回二房,而是送他出府。 当他看到挽着包袱的红袖,诧异万分。 红袖告诉他,这都是魏氏的安排。 “夫人说,公子出门在外,身边还得有个?人照应。” “我母亲……” “夫人还说,她不会让公子受委屈,请公子耐心等?待。” 他顿时想起谢玄说的话,被打击的心好?受了许多。 大哥说的没错,父亲和母亲不会让他受委屈,一定会让他得偿所愿的。 * 稍晚些时候,林重影派根儿去衣服。等?根儿取衣服回来时,米嬷嬷也在房间里,一看那衣服华贵的料子,忙问怎么回事。 等?听完林重影的解释,她眉心拧成一团,一脸的不赞同。 “姑娘,你之前给那个?侍卫补衣服,如今又给谢大公子补衣服,这事若是传出去,谢家的人如何?看你?” “嬷嬷,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米嬷嬷闻言,不仅眉头没有舒展,反倒越发愁苦,一连叹了好?几声。 纵然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但林重影知道她对自己的担心。她是原主唯一的亲人,也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人。 “嬷嬷,你别?担心,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姑娘。”她眼眶一红,“你长相?招摇,便是安安分分都能招来是非麻烦。若是稍微出格些,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嬷嬷实在是害怕,害怕有人为争你起祸端,你无法自保,身不由己还落得一个?红颜祸水的名声。” 红颜祸水四个?字,让林重影心头一震。 她下?意识偏过头去,望向妆台上的琉璃镜。这镜子是母亲给她新换的,不仅大,且更为清晰。哪怕仅是一个?侧脸,已是动人心魂。 这般绝佳的容色,难怪连谢玄那样的冷清冷性的人都起了心思。 “姑娘,你如今被过继出去,夫人瞧着是个?好?的,还有根儿那孩子,奴婢觉着也是个?不错的。按理说,你现在有依有靠,奴婢不应担心什么,可奴婢这心哪,老觉得不踏实,慌得厉害。” “嬷嬷,不管我身边有多少人,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人。”林重影靠过去,偎在她身上。 大顾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主仆二人相?互依偎的样子。 “影儿,你们这是……” 林重影不觉得有什么,道:“我累了,想靠在嬷嬷身上歇一歇。” “夫人,是奴婢逾越了。”米嬷嬷手忙脚乱,不忍推开自家姑娘,又怕自己在新夫人面前失了礼数,又慌又惧的样子。 大顾氏笑?道:“嬷嬷是影儿的乳母,这些年多亏了你,若不然影儿怕是还要吃更多的苦。” 米嬷嬷眼眶又红,连说自己无用,能做的太少。 她生怕大顾氏看到那明?显是男子样式的衣裳,满眼都是担忧之色。林重影知道她的心思,朝她轻轻摇头。 安慰她几句后,让她下?去缓一缓。 等?她走后,大顾氏便说起谢问已经离府的事。 “你二表舅母是个?明?白人,知道二郎留在府里不妥当,还派了红袖跟去照顾。” 林重影想,那位二夫人确实是个?明?白人。此举一是防着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作妖,二是防着谢问找她。 她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半路搭伙的母女,彼此都有好?感?,正是情感?建立的初期,很多事她也不瞒大顾氏,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二表哥走后,我想向大表哥道谢。我见大表哥的袖子划破了,一时口快说可以替他补好?。嬷嬷知道后,很是为我担心。她怕我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传出什么是非来。” “她是你乳母,自然是处处为你好?。我听你说过,说她腿脚不好?,方才我瞧着她走路都是踮着脚的,虽说是有些不太好?,但应该问题不大。” “母亲还会看病?” 大顾氏笑?起来,“我哪会看病,不过是多活了几年,见的人也比你多。她用脚尖走路都能那么稳,想来腿脚上有些力气。” 这个?问题林重影还真没想过,不管是原主,还是她,她们身边唯一可靠的人就是米嬷嬷。在原主的记忆中?,米嬷嬷一直就是愁苦可怜的模样。 她忽然想到之前的那个?梦,如果梦是真的,那么梦里米嬷嬷在原主死后的反应与动作,好?似有些古怪。 “母亲,你是不是有话说?” 大顾氏笑?意一敛,心道这孩子果真聪明?,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她是你的乳母,但她的身契从来都不在你手里。我知道你与她感?情深厚,可这世间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我与你说过我的事,你可知我喝下?的那碗绝子汤经的是谁的手?” 一个?妾室想害主母,很难亲自上阵舞到主母面前,最为有效直接的办法,就是收买主母身边的人。 而被那个?妾室收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母最为信任的陪嫁丫环。那丫环被收买的理由不是别?的,就是恨顾母不抬举自己当姨娘。 “她看着我出生,看着我长大,却眼睁睁看着我喝下?那碗药。影儿,小心使得万年船,你嬷嬷的身契还没到手,有些事你还是得当个?心。” 林重影闻言,点头应下?。 她有原主的记忆,她相?信米嬷嬷对自己足够忠心。然而她也知道母亲所言不无道理,也确实是为她好?。 第56节 大顾氏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衣服上,目光有些微妙。 她回过神?来,扯了扯被划破的袖子。这一仔细看去,隐约发现不对之处。确实是撕扯产生的裂口,但口子最开的地方有一小段平整的切口,像是被利刃割破所至。 那些桌子椅子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勾刺? 一个?荒唐而可疑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她无语的同时,将衣服往旁边一搁,道:“大表哥衣裳多,不急着穿,我慢慢补便是。” 大顾氏闻言,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 近子时,夜深人静。 林重影不知为何?突然醒来,一睁眼被飘来飘去的纱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窗户又是开着的,夜风直往屋子里灌。 她猫着身体溜到窗边,却并没有闻到熟悉的气味。 有些纳闷地往外看,顿时瞳孔一缩。 几乎没作任何?犹豫,她悄悄出门。一路跟着那道佝偻的身影,直到停在荷砚的水边。她看着那人在水边站了很久,然后纵身跳下?去。 “嬷……” 惊叫声被人阻止,男人的大手捂住她的嘴。 她闻到熟悉的气息,骇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如丝如缕地往她耳朵里钻。 “是我。” “……” 她当然是知道是他。 谢玄温热的气息又近,“你再?看。” “……”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只见她以为自寻短见的人没有沉下?去,反而是站中?水中?。好?半天过去,那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 足有一刻钟,那人终于从上岸,准备往回走。 而她的藏身之处,恰好?是对方必经之地。因?着出来得急,也因?着一时没有顾得上,她穿的是就寝的白色中?衣。 纵然夜色如晦,白色依然隐隐约约。 那人越来越近,混沌的视线中?,面目十?分模糊。但哪怕再?是模糊,再?是面目全非,对她而言却是最熟悉的人。 这般情形之下?,她心中?疑惑太多,自然是不想被那人看到。正思忖着对策,便感?觉自己被人拉入怀中?。 与此同时,她被男子宽大的披风兜头罩住,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完全包围。 第47章 “你不怕我见色起意?”…… 一片漆黑的空间内, 感官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她?听到心跳声,不止是?自己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无边的寂静中?, 她?一动也不敢动, 男子的气息和体温侵蚀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跟着加快。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发麻, 心想着那人应该走远了吧? 又等了一会儿, 罩住她?的男人不说话, 也没让她?出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 也不知道?她?戳到哪里, 明显感觉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谢玄身随心动, 疾速捉住那作?乱的小手。 男人的大掌温暖干燥, 紧紧包裹着女子纤细的手。乍然?的肌肤相近,两人皆是?呼吸一乱。 “别动。” 这声音极低极沉,哪怕隔着披风,却仿佛是?附在人的耳边轻喃。这轻喃透着亲昵,又似情人低语。 林重影闻言,不敢再动。她?的手还在男人的掌握中?,温度一点点升高,甚至还出了汗。 黑夜静如水, 万物隐隐约约。 池水在幽漆中?越发诡异,一如谢玄此时的心境。 他低着眉,半垂着眸子,感受着掌心那烫人的柔软。活了二十二年, 哪怕是?被陛下钦点为状元,风风光光打马御街前的那一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欢喜。 犹记年少时,每当?听同龄人谈及男女之事,还道?是?庸人自扰。所谓相思成曲弄心弦,高山流水不思归,在他听来无非夸大其辞。 而今切身体会,又觉万千词藻,亦无法描绘此中?滋味。他眼尾微微一睨,视线中?是?茫茫夜色,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人。 当?感觉掌心处的柔软想挣脱时,他眼神暗了暗。一把?将披风掀开,正对上即使是?在夜色中?,仍然?美得令人心惊的容颜。 林重影四下看去?,前后已无人。 心下一松的同时,无数疑惑猜测涌上来。 “大表哥,我嬷嬷她?怎么了?” 没错。 方才那人就是?米嬷嬷。 米嬷嬷今晚的举动太过反常,反常到她?无论怎么猜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米嬷嬷身上有?秘密。 “世家豢养奴才,一在明,二在暗。暗线不为人知,常用毒来牵制。我知有?一种毒,烧心蚀骨,纵然?服了解药,亦比常人内火虚旺,但冷水可解。” “你是?说我嬷嬷…她?原本是?暗人?” 如果米嬷嬷真?是?这样的身份,那她?的主子是?谁? 几乎未加思索,林重影就有?了答案:林老夫人。 林老夫人是?她?的主子,所以?哪怕林老夫人死了,她?还会害怕,害怕林老夫人对赵氏交待过什么话。 “大表哥,照你说来,她?服过解药,是?不是?意味着她?的主子不会再有?任务交给?她??” “通常来说,暗人之毒全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立过大功。” 暗线的生死全在主子手上,若是?任务失败,自然?就沦为弃子。若是?任务成功,则会进行下一个任务,不死不休。 除非以?大功相抵,方可换取自由?身。 夜风吹来,带着秋的凉瑟。 林重影感觉到冷,不由?抱紧身体。 谢玄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她?也不矫情,道?了一声谢,因为心思全在米嬷嬷身上,压根没有?看到男人幽深的眸色。 “你这般衣衫不整跑出来,若是?被旁人瞧去?,你的名节就完了。” “什么也没露,哪里就衣衫不整?”她?心情有?些沉重,意识到自己确实错了之后,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 谢玄的眸色逾沉,喉咙发干。 这女子丝毫不在意男女之事,着实让人无奈。 “你如此模样被我瞧见,你不怕我见色起意?” 林重影闻言,心头一跳。 这人什么意思? 不会说什么看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就非要纳她?为妾吧? “大表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当?没有?看过我。”说罢,她?转身欲走。 男人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太长太宽,她?一时忘了,险些因踩上而被绊倒。若不是?被人及时扶住,她?只怕就要扑个狗啃泥。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披皮脱下来,不想被谢玄制止。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若是?不能及时回去?,她?会发现。” 难道?他送,她?还飞回去?不成? 蓦地?,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果真有轻功之类的东西?,她?想开开眼界,更想感受一回。 “那就麻烦大表哥了。” 很快她?就知道?,所有?的不可思议,原来都会眼见为实。不说是?飞檐走壁,但她?确实被人带飞。等到落地?之时,已到寻芳院外。 院门关着,她又被带着跃墙而入。 一到自己的房门外,她?不顾还在晕乎乎的状态中?,立马解下披风还回去?,低声道?了一声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屋。 谢玄接过披风,眼神微变。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什么叫做被人嫌弃。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减心中?欢喜,当?真?是?应了一个字:贱! 细微的动静传来时,他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有?人踮着脚走路的声音,很快也传到刚躺下不久的林重影耳中?。 她?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清楚感觉对方到了跟前,然?后挨着床沿坐下。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她?的发,她?的脸,期间还有?低低的叹息声,最后替她?掖紧被子。 等到脚步声出去?,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半开的窗户,依旧敞着。 * 翌日。 她?一睁开眼,下意识往窗户看去?。 原本半开的窗,已经被人关上。 她?的心莫名发沉,泛着说不出来的难受。 光亮从缝隙中?钻进来,浅浅淡淡。恍惚之中?,她?看到米嬷嬷进来,对方的面容苍老却温暖,目光浑浊但慈爱。 虚实流转之中?,一切好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姑娘,你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我昨晚梦到嬷嬷走了。”她?掀开被子,一把?将米嬷嬷抱住,“嬷嬷,你别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57节 米嬷嬷拍着她?的背,“一个梦而已,姑娘莫怕。 原主的记记中?,“姑娘莫怕”这四个字无处不在。挨饿时、受冻时、哭醒时、被罚跪后,若不是?这个人,还有?这样的话,是?原主悲苦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原主感知到的所有?温暖,都来自于米嬷嬷。 “嬷嬷,你还有?亲人吗?” 米嬷嬷闻言,苍老的面容隐有?一丝变化,叹了一口气,道?:“奴婢打小被卖,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奴婢这辈子只有?姑娘,奴婢会一直陪着姑娘。” “我也要一直和嬷嬷在一起。”林重影眼神真?挚。 林家已派出下人,带着林昴写的信去?往汉阳。依照两地?之距的脚程,约摸十日左右就能打一个来回。等到身契到手,没了关乎身家性命的威胁,她?们都能安心。 “姑娘。”米嬷嬷摸着她?的脸,眼中?全是?怜爱之色。“奴婢年纪大了,陪不了你几年。新夫人是?个好的,以?后定能护住你。” “母亲是?个好人,如今的一切对我而言,像一场梦。嬷嬷,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好害怕母亲和大姐不放过我。你说,她?们会不会想法子害我?” 前一个母亲,指的是?大顾氏,后一个母亲,自然?是?赵氏。 “姑娘,别怕,有?嬷嬷在。奴婢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林重影想,米嬷嬷曾是?暗人不假,但对原主和她?的忠心爱护毋庸置疑。 如此,也就够了。 她?让米嬷嬷下去?歇着,说自己这里有?根儿就够了。 米嬷嬷自是?不肯,说哪有?下人惫懒,动不动就去?歇着的道?理。最好实在是?拗不过她?,只好告退出去?。 根儿有?眼色地?进来侍候,手脚麻利。 不多?会儿收拾妥当?,主仆二人去?到旁边的正屋。 大顾氏早已起,正等着林重影一起用饭。 兰香阵阵,晨光大好,吃着精致可口的饭菜,打眼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还有?一身的锦衣华服,她?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如今这日子,真?是?再好不过。 “怎么?有?心事?”大顾氏问她?。 她?摇头,“就是?觉得自己幸运。” 大顾氏笑?道?:“你外祖母曾经对我说过,她?说人的命数皆是?天?定。该吃的苦不会少,该来的福气也挡不住。” 自从那件事过后,顾母这些年确实顺心。一则完全掌控内宅,二则女儿皆已出嫁,三则儿子也已长成。 唯有?一事多?年愧疚,那便是?长女不能生养。 “过去?我没孩子,明里暗里的闲话听过不少。好在你父亲背负了名声,倒让我落了个清静。如今我有?了你,你又是?个懂事通透的,我便想着,这或许也是?我的命数,该来的终究会来。” “得遇母亲和父亲这样的父母,何尝不是?我命数和福气。” 大顾氏闻言,直笑?得花枝乱颤。 她?一双眼睛长得好,干干净净极显年轻。这般笑?着,仿佛是?天?真?烂漫的闺中?少女,不知世间愁滋味。 饭后,母女俩没出门。 一个看书,一个补衣服。 林重影比量着衣袖上的破口子,一边捻着线。这衣服是?月白色的,色淡而料子上等,口子不算长,断口处飞着丝。 她?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穿线下针。 大顾氏的心思并不在书上,不时挑着眼尾瞄过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琉璃刻漏中?的沙慢慢变少。一派岁月静好的气氛中?,仿佛时光都化为无形。飞针走线的不断穿引,绣花渐有?雏形。 “你这绣的是?……” 大顾氏的话还没说完,根儿从外面进来。 根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因着走得急,额头上还有?细汗。 “姑娘,嬷嬷不见了。” 林重影闻言,不以?为意地?道?:“我见她?精神不好,让她?下去?歇息了。” “奴婢方才去?看过,嬷嬷不在房间里。铃铛姐姐说,她?看到嬷嬷出了门。奴婢沿路去?找,有?人说看到嬷嬷去?了来乐院。” 铃铛是?大顾氏手底下的人。 一听米嬷嬷去?了来乐院,林重影心里一个“咯噔。”当?即放下手中?的绣活,带着根儿直奔来乐院。 原本大顾氏要跟着,她?没让。 有?些事还得她?自己面对,若解决不了再求人。否则事事依靠别人,别人再是?同情怜悯她?,日子一长也会觉得她?麻烦。 到了来乐院一问,说是?米嬷嬷已经走了。 近人还是?那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没什么表情,看人时眼睛都快斜上天?。经过她?身边时,林重影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的脸有?些红肿,像是?被人狠狠扇过。 邱嬷嬷凉凉地?来了一句,“昨儿个二夫人过来,这没眼色的东西?都没看见,合该挨打。” 林重影瞬间了然?。 魏氏必是?不让人通报,而近人挨打,不过是?赵氏的迁怒。 她?若有?所思地?睨了邱嬷嬷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邱嬷嬷扯着嗓子,喊道?:“夫人,大姑娘,四姑娘来了。” 赵氏和林有?仪正在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瞧着气色都不错。看到林重影不请自来,变脸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不等她?们发作?,林重影直接质问,“母亲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为何背着我找我身边的人?” “你…你好生没有?规矩,你再是?过继出去?,也不能这么和我说话。” “原来母亲还知道?我已经过继出去?。那母亲应该还记得,父亲已当?众亲口让嬷嬷以?后跟着我,虽说她?的身契还没拿到,但她?已不再是?林家的下人。” 赵氏咬着后槽牙,磨了磨。 “我没找她?,是?她?懂礼数,知道?自己还是?林家的下人,主动来给?我请安的。” 林重影压根不信,她?不信米嬷嬷是?自己来的。 “母亲,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曾说过,你们若是?敢动我嬷嬷,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以?前我不怕你们,现在我更不怕。” “我娘都说了,是?她?自己来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今在林有?仪眼里,林重影就是?她?的仇人。“你真?当?我们怕了你不成?我告诉你,你少得意,你……” “仪儿,休要同她?废话。”赵氏轻哼一声,“你不认我这个母亲,往后就别来了。” 林重影闻言,不喜,反忧。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前嫡母居然?主动和划清界限,必有?后招。她?担心米嬷嬷,眼下没工夫同她?们掰扯,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后,疾步出了屋子。 沿路往回找,并没有?找到人。 等回到寻芳院一问,米嬷嬷还没回来。 大顾氏听到消息,连忙将自己的人都派出去?找,找了一圈都说没看到人,却是?得到了相关线索。 后门那边的下人说,有?人看到米嬷嬷独自出了府。 林重影大急,急忙去?问那人,那人说她?见米嬷嬷脸色不好,走路也不太稳,便多?嘴问了一句。米嬷嬷告诉她?,说自己得了自家夫人的吩咐,出府去?办点事。 大顾氏也觉得事情不对,但人已出了府,那找人便没那么容易。她?安慰林重影,然?后去?禀报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思索一会儿,派人去?找。 天?光渐暗时,找人的回府。 林重影一直在等消息,听到人回府,迎了出去?。 谢老夫人和大顾氏见之,皆在心里暗道?这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 出去?几个人,回来还是?几个人,他们并没有?将米嬷嬷带回,只带回一双鞋子。鞋子是?在明湖边上找到的,有?人看到米嬷嬷曾在水边徘徊。 米嬷嬷走路的姿势同别人不一样,因成日踮着脚走路,鞋底前面磨得厉害,后跟反倒完好无损。 林重影一眼认出,那就是?米嬷嬷的鞋子。 * 十里明湖水连天?,入夜后往来画舫,灯火阑珊。 水面宽阔,无处阻风。凉风裹挟着水气,扑在脸上全是?潮湿,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水气,还是?泪光。 林重影临水而立,立在那路人所说的米嬷嬷曾经徘徊的地?方。 那个林老夫人临死之前,到底和赵氏说了什么? 赵氏一定是?下达了林老夫人的交待,米嬷嬷不想害她?,又不能违主子遗命,不得已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谢玄说,米嬷嬷以?前是?暗人,暗人虽在暗处,但不是?一般人。她?望着幽静的湖水,脑子里全是?米嬷嬷站在水中?的样子。 倘若真?让她?选,她?宁愿米嬷嬷是?假死脱身。 “影儿,回去?吧,明日我再派人出来找。”大顾氏站在她?身后,一脸心疼与担忧,不忍说出残忍的话来。 风吹起她?的发,飞舞的发丝打在她?脸上,她?仿佛一无所觉。 湖光混着灯火映照着她?的脸,朦胧中?自有?潋滟,与水中?的光影交相辉映,恰似一江春水泛桃花。 夜游的几位华服男子见之,皆露出惊艳之色。 “这是?哪家的姑娘?”有?人欲走近,却被抱着剑的高大侍卫拦住。 那人悻悻然?,心知不好惹。 “若说临安城的姑娘,还没有?我不认识的,便是?谢二公子那位蒙着脸的未婚妻,我都一睹过真?容。”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追问,“我听说谢二公子曾吹嘘,他日后将有?一美妾,堪比月中?仙子,可有?此事?” “他是?说过这话,听说正是?因为他那未婚妻破了相,他未来的岳家提出陪嫁庶女…啊,你…你们做什么?” 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黑衣人,将这几位公子提溜着到了水边,不顾他们的惊呼喊叫,一股脑按进水里。 如此反复好几次,他们大受惊吓,又喝饱了水,一个个像落水的狗。 还是?一开始说话的那人胆子大些,出身应该也更好些,这个时候还有?底气叫嚣,“你们是?什么?竟然?敢这么对我……” “祸从口出,我家公子好心好意,请几位洗洗嘴。” “我可是?城守大人的外甥,你家公子是?什么东西?…嗯……” 第58节 他又被按进水里,反复好几次。再次被提溜起来后,他更显狼狈,底气已经无法支撑内心的惊骇,濒死的感觉让他全身发软。 “方才的话,若是?你们敢再传,那就不是?洗嘴这么简单。我家公子说了,日后但凡有?人提及此事,皆算在你们头上,望你们好自为之。” “你家公子到底是?谁?”他上下牙齿打着颤,下意识抬头望去?。但见视线之中?,有?人睥睨着,皎朗如天?边明月,飘逸似神子临世。“你是??” “谢家,谢玄。” 第48章 谢玄抓着她的胳膊,呼吸…… 谢玄这两个?字, 将那人震住。 已经湿透的发不?停地淌着水,那水像是从他脑子里流出来一般,随着身体的颤抖不?停地滴落。他顾不?得擦, 吓得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其他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个?像栽葱似的,争先恐后地跪下?。 “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 那人最先动手, 拼命地扇自己的耳光。 他之前为?撑脸面, 嚷嚷着自己是纪大?人的外甥, 这话?确实?不?假。但他舅舅背后的大?靠山, 就是谢家。 谢家谢玄这四个?字的分量,整个?临安城的人都知道。若是得罪了这样的人, 莫说是他, 就是他舅舅都落不?了好。 “我有眼?无珠, 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该死,我该死……” “我二弟已定亲不?假,但陪嫁妾室一事?,实?属子虚乌有,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他点头如捣蒜。 几人站都站不?住,告退之时,几乎都是连滚带爬。 等走出去好远, 他鬼使神差般回头,待看到那谢家明?月望着的方向,隐约明?白了什?么?。 谢玄目光所及,正是那水边迎风而立的少女。 少女凝望着湖水, 水色灯光晕染着她绝色的侧脸,如梦如幻。风吹起她的衣袂,流影浮色衬托着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 突然,她动了。 她才刚迈出去一步,立马被?人抓住。 “林重影!”谢玄抓着她的胳膊,呼吸明?显有些乱。“你想干什?么??” “我……” 她没想干什?么?,她就是想摸一摸这水凉不?凉。 谢玄紧紧抓住她,如同风过心隙,泛起阵阵悸动。“你之前百般谋划,为?的是什?么??怎能因为?一个?下?人的死,而想不?开?” “嬷嬷对于我而言,不?是下?人。” 自她穿越的那一刻起,米嬷嬷就在她身边。不?论是原主也好,还是她也好,米嬷嬷都是她们的亲人。但她知道这世间?尊卑等级分明?,在别人眼?中,米嬷嬷哪怕是她的乳母,那也是一个?下?人。 她低下?头去,怅然而悲伤。 “大?表哥,你说我嬷嬷曾是暗人,那暗人是不?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门?路?” 比方说如何伪造身份,如何弄到户籍文书和路引。若有这些东西?,人便能在这世间?有立足之地。 好半天,她没等到谢玄的回答,一颗心往下?沉的同时,抬起眸来。 这一抬眸,即对上男人垂着的眉眼?。那原本?清冷的眸子,此时一如明?湖的水,幽幽暗暗却粼粼生波。 她不?傻,当然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但她更知道,这位谢大?公子没有娶她的意思。 “大?表哥,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心里慌得很。万一我一时站不?稳掉进水里,正好和我嬷嬷团聚。” 谢玄闻言,眸色一黯。 这女子对男女之事?极为?冷淡,不?喜欢,也不?在意,哪怕是被?人强占了身子,依然心如止水。而他在她看来,与那些觊觎她美色的人并无不?同。她会屈服,会顺从,但绝对不?会托付真心。 这样的认知,让他无奈。 他慢慢松开她,道:“有些暗人确实?门?路广,所以?你嬷嬷未必是寻了短见。” 她听到这话?,又升起希望。 清扬的琴声飘来,伴随着婉转的唱曲声。 今夜无星也无月,她抬头望去,唯有满天的黑幕。这天大?地大?的,或许她们此生再不?会相见,但愿不?管身在何处,她们都能好好活着。 “母亲,我们回去吧。” 她对走到一旁的大?顾氏说。 大?顾氏过来,和谢玄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带着她一起离开。 母女俩相互搀扶着,上了路边的马车。 远远的,还听到她的声音,“母亲,就这样吧,明?天别让人找了。” 湖水中画舫悠悠然,不?时传来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离得近些的,还能看到灯火中搂抱在一起的人。 红尘没有过路人,这话?倒是不?假。 谢玄望着夜色,满眼?自嘲之色。 卫今不?知何时过来,抱剑倚靠在水边的柳树上,看着自家郎君为?情所困的样子,心下?“啧啧”两声,感慨果然是活得久了,什?么?稀罕事?都能遇上。 他拂了拂衣摆,衣摆上的绣竹栩栩如生。 这绣工还真是好啊。 一想到自家郎君那件破了衣袖的衣裳,他扯了扯嘴角。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因为?谢玄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正凉凉地看着他的衣摆。 “郎君,老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 “你的意思,是我痴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身衣服我瞧着碍眼?,以?后莫要再穿。” 果然,生气了。 卫今挑了挑眉,露出惋惜的表情。 可惜了。 这么?好的绣工,他只能穿这一次。 但一件衣服能测出郎君的心思,也算是值了。 * 万家灯火皆起,儒园各个?院子都是一片通明?。 “娘,怎么?会这样?”林有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蒙着面纱也挡不?住脸上的阴霾。“那老货明?明?说的好好的,她说她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林家。她还说她要帮我们对付那小贱人……” 屋子里亮如白昼,赵氏的脸色却是无比晦涩。 自打她嫁进林家,婆母就将掌家权交给她,还将林家的铺子田产交给她打理。因为?如此,哪怕丈夫成亲之后性情大?变,她在林家也很快站稳脚跟。 婆母还在世的那几年,极其信任她,不?仅对后宅的事?不?闻不?管,家中的银钱往来亦是从不?过问。临终时拉着她的手,说夫君是个?靠不?住的,以?后林家只能靠她,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唯有一事?例外,那便是提到了小贱人和那老货。 “那孩子有口饭吃,饿不?死就成。她身边的那个?奴才是个?忠心的,你且由着她们去,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 她记着婆母的话?,所以?当那老货找上门?时,表明?愿意她对付小贱人时,她以?为?正应了婆母临终时的话?。 “老东西?死都不?干净,还摆了我们一道。” “娘,你说她和四妹妹是不?是商量好的?” 除了这个?可能,林有仪想不?出其它。 赵氏目光惊疑着,也想到了一处,越想越觉得恼火,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她自己虎口发麻。 咬着牙,切着齿,恶狠狠地齐出三个?字。 “小贱人!竟然敢算计我!” 这时外面传来骚动声,近人干巴的声音响起,“四姑娘,夫人已经歇下?了,容奴婢进去禀报……” 母女二人闻言,对视一眼?,还不?等赵氏摆出谱来,林重影就已掀帘进来。 出乎她们的意料,林重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来慰问她们的。 “我想着今日之事?,母亲和大?姐必定吓坏了。毕竟是一条人命,我怕你们晚上睡不?着,特意煮了两碗安神汤,给你们压压惊。” 她将汤端到母女俩面前,看着关切的模样,实?则眼?神极冷。 无论米嬷嬷是不?是还活着,若没有这母女俩的逼迫,万不?会走到死遁的这一步,她们也不?会分开。 米嬷嬷早没了亲人,流落在外孤身一人,那么?大?年纪,身体也不?好。如果她们不?分开,那她就能替原主好好照顾米嬷嬷。 所以?这笔账,她不?能不?算。一时对付不?了,哪怕是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她也要恶心恶心人。 “你的孝心我知道了,汤放下?,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赵氏摸不?清她的路数,一心想打发她走。 “母亲既知我一片孝心,那就赶紧喝汤吧。” 少女容貌昳丽,娇态毕露,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美。有人见之惊艳,有人见之嫉妒,也有人见之生恨。 明?明?年岁不?大?,瞧着也是柔弱之姿,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笑不?达眼?底的冷意,无端让人心惊。 赵氏眼?神变化着,暗怪自己看走了眼?。早知这小贱人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在另外两个?庶女中选一个?做为?陪嫁。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你嬷嬷的事?,是你一早计划好的吧?” 林重影毫不?意外这样的倒打一耙,眼?底的冷意更盛。 米嬷嬷来见她们之前,应该已经想好,所以?才会在离开来乐院后直接出府。为?了不?连累自己,最后的告别都没有。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是米嬷嬷对她最大?的期许。为?了让她活着,米嬷嬷选择了牺牲自己,也或许米嬷嬷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四个?时常提起的字,便是在和她告别。 她的恨,她的怒,无处可以?宣泄。哪怕仇人近在咫尺,她依然什?么?也做不?了。一个?孝字,一个?礼字,足够将她死死压在道德和规矩的台阶上,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两声脆响,她手里的两碗汤直接落地。 第59节 汤汁溅在她裙摆上,她仿佛没看见。 “母亲,你做过噩梦吗?”她睨着赵氏,唇角不?掩讥意,“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坏事?做尽,自己倒是没事?人,那些报应却应在了大?姐身上。” “你胡说什?么??” 赵氏低斥着,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女儿。 林有仪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变了脸。 “你个?小贱人,当真是黑了心,居然还想挑拨我和我娘的关系。” “我以?为?常听府里的人说,说大?姐在外面何等的被?人高看一眼?,放眼?整个?汉阳城,哪家的姑娘也比不?上大?姐。大?姐与二表哥定亲之后,多少人羡慕。但如今你破了相,亲事?眼?看着也要保不?住,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一句亲事?保不?住,直戳林有仪的肺管子。 “你再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赵氏频频往外面看,压着声劝,“仪儿,别喊,外面人多眼?杂。” 所谓的人多眼?杂,并不?是外面真的多了人,而是原本?谢家安排的下?人轮换,换了两张生面孔。那两人摆明?是魏氏的眼?线,目的就是盯着她们母女。 同为?大?户人家的主母,赵氏再是心胸狭窄,这些伎俩和门?道也是看得明?明?白白。正是因为?如此,她们都感觉到这门?亲事?的岌岌可危。 “娘,我实?在是忍不?了!” 林家在汉阳名望不?低,林有仪自来眼?高于顶,瞧不?上那些比林家门?第?低的人家。若是她被?谢家退亲,莫说是以?前求娶她不?成的人家,便是那些巴着她的同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话?等着她。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而所有的一切,都怪这个?贱人。若不?是这贱人胆子大?了,心野了,还被?过继出去,如何会有这些事?? “这就忍不?了了。”林重影看着她们,满眼?的嘲讽。“原来你们就这点能耐,也难怪,你们母女俩一个?德行,驴粪蛋子表面光,里面全是屎。” 什?么?驴粪蛋子?什?么?屎? 赵氏再是阴毒,却也不?曾听过和说过这样粗鄙的话?,林有仪亦然。 “你们这么?震惊做什?么?,我就是实?话?实?说。听人说当年父亲才情高远,有太?学林郎之称,可他与母亲成亲后,便像是变了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母亲你不?配! 还有大?姐,你也一样,没有我给你作陪,二表哥压根不?想要你。我若是你,哪里还有脸。不?过话?说回来,你本?来也没了脸。” 林有仪气极,尖叫一声。 “我要杀了你!” 她眼?睛里像是藏了毒,示意邱嬷嬷动手。 哪知邱嬷嬷不?仅没按她说的做,小声劝她,“大?姑娘,万万不?可啊,这里是谢家。四姑娘若是出了事?……。” 赵氏一巴掌朝邱嬷嬷扇去,“你胡咧咧什?么?,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 邱嬷嬷捂着脸,出去和近人站在一起。 近人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撇了撇嘴。 过了一会儿,她们看到林重影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大?姐疯了,我大?姐疯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后,林重影面色瞬间?一白,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捂住自己的嘴,慌不?择路地往出跑。 根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极有眼?色地跟上。 入夜后的儒园,景致与白天完全不?同。各院的灯火与灯笼映照着,山石更为?嶙峋,秀木越发郁郁。哪怕是逢秋落叶的树木,也多了几分别样的美感。 “我一醉入逍遥,一舞弄清影……” 不?远处,传来男子带着醉意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尔后不?仅不?避,反而声音之处而去。 夜色中,一派风流的男人摇着桃花扇,摇摇晃晃地绕着路。 一时撞到树上,醉笑道:“这位兄弟气度不?凡。” 一时又被?石头绊倒,嬉骂着:“哪里来的憨货,也敢挡我的道。” 他一直绕着圈,团团地绕来绕去,不?停地撞到树上,又不?停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他醉笑嬉嬉,一时作揖,一时行礼,好不?滑稽。 林重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父亲是迷路了吗?” “父亲?”他抬眸看来,眼?中醉意明?显,“你这美人儿,莫不?是认错了人?谁是你父亲,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女儿?” 又叫自己的女儿美人儿,林重影只觉讽刺。 赵氏是恶不?假,但这林昴也同样是恶。 一个?是直接的恶,一个?间?接的恶。间?接的恶没有主动害人,却影响了作恶的人,从而催化直接的恶。 “父亲又把我给忘了?我叫林重影,原本?是你的四女儿,你想起来了吗?” “林重影?”他将扇子一合,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似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仰头望天,“你是我女儿,那我是谁?” 还真是醉生梦死,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林重影心下?冷笑。 这样的男人,谁能指望得上,别说她不?能,便是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也同样不?能指望他。若不?是还有事?想问他,她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 听说他当年在太?学名声不?小,除去才情,还有相貌,这话?应是不?假。因为?纵然人到中年,不?忌酒色,他的外形依旧不?俗。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性情大?变? “父亲,你真的连自己都忘了吗?” “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你叫林昴,汉阳人氏。” 林昴闻言,突然大?笑。 他的笑声很恣意,又带着些许的嘲弄。 好半天,他才不?笑了,指着自己,“林昴是我,那我是谁?” 我是谁? 这是个?好问题。 林重影想,她这样的人都不?纠结自己是谁,为?何林昴为?纠结? 想了想,道:“我若能回答你,你是否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你问的问题其实?就不?是一个?问题,我生来是我,我为?自己而生。喜怒哀乐是我,生老病死是我。我活着,这世间?才有我。我死去,这世间?再无我。谁也不?是我,谁也无法取代我,我就是我。” “我就是我?”林昴又笑起来,低下?头去时,笑声好像变成了哭声。“我就是我,我就是我,但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同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她为?什?么?会穿越? 原主为?什?么?和她同名? 这些问题,她同样也不?知道。 她上前一些,问他:“我已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你也应该回答我的问题。” “好。”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明?显有一层水光。 他还在笑,不?减醉态与风流,“你问。”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我姨娘埋在哪?” 第49章 “大表哥若是不信,那你…… 此处离园子较近, 这个时辰鲜少有人经过。不远处的灯火晕染出昏错的光线,混着夜里的雾气越发朦胧。 他嘴唇好像动了动,好像嘟哝着什么, 然后一屁股坐在那石头上, 以手支着自己的头, 似是酒意后上劲,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 “你姨娘是谁?她埋哪?…我不知道?……” 林重影闻言, 只觉荒谬。 世人说以色侍人, 色衰而爱驰, 这话当真不假。哪怕如吴姨娘那等貌若天?仙之人, 于薄幸的男人而言,也不过是一晌贪欢后的说忘就忘。 “父亲真的不记得我姨娘了吗?” “我……记得又如何, 不记得又如何?”林昴闭上眼睛, 瞧着要?睡过去的模样。“人都死了好多年, 你问?这些?又有何用?” “人生?一世, 草木一秋。姨娘生?了我,旁人可以不记得她,唯独我不能忘。”林重影说罢,不再看他。 他既然不知吴姨娘埋在哪,那以后也再无交谈的必要?。 然而没走两步,她却折了回来。 朦胧的夜色中,如玉般的小脸冷若冰霜,霜雪带着寒气, 熏染着那如水的眸子,瞬间凝结成?冰。 “我曾听人说父亲年轻时极有才情,备受他人赞誉,有太学林郎之称。敢问?父亲, 当年到底发生?何事,竟让你变成?这般模样?” 林昴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后,复又慢慢闭上,醉态中带着几分懒散,“我本性如此,哪里来的原由。” 好一个本性如此。 他说变就变,本性让他声色犬马,那些?因他本性使?然而被?改变命运的人呢? “那么我姨娘她们呢?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以为你是良人,将后半辈子全?系在你身上,你却连她们的性命都护不住。我姨娘怀了我,被?接回林家,你不闻不问?。二姐三姐还有二哥三哥四哥他们的姨娘,你也不管不顾,这又是为什么?” 林家的那些?姨娘和庶子庶女,日子并不比原主好过多少。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有口饱吃,而原主没有。 “繁华一场梦,梦醒了也就醒了。万般忧愁,唯一醉可解。你不懂…我说了你也不会懂……”林昴醉态更显,像是喃喃自语。 好一个繁华一场梦,梦醒了就醒了。对他而言,不过是梦一场,醒来后他还是林家家主,依然能安享富贵。 林老夫人迁怒旁人,以为是那些?女子勾得他不顾前程,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处置。那些?因他大梦一场而葬送性命的人,何其?可怜和无辜。 “我是不懂,我不懂一个男人到底有多不负责任,才会只顾自己风流快活,弄出一堆的孩子来,却不养也不管。” 林昴倏地睁开?眼睛,凌厉的锋芒一闪而过后,是如初时那般复杂的目光,“谁说我没管,你知道?什么!” 原主的记忆中连他这个人都没有,仅是一个背影。若是他真的管过,又岂会父女相见不相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生?而不养就是渣。 还说他管过,当真是可笑。 第60节 “父亲可知林家下?人平日里吃的是什么?他们嫌弃的粗面饼,还有没油水的煮菘菜,我都吃不着。我是你的女儿啊,不是无父无母的乞儿,你说你管过…是真的吗?” 林昴看着她,目光越来越复杂。 半晌,他半耷着眼皮,带着醉意道?:“我都不记得还有你这个女儿,我忘了…” 他说他忘了! 一个当父亲的居然说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这意味着什么? 林重影替吴姨娘不值,更替原主不值。她不知道?吴姨娘在临死之前有多失望伤心,但她知道?原主的绝望。 幼年时,原主也曾渴望过父亲来看自己,哪怕是一眼。有一次“她”悄悄避过所有人,溜去前院找父亲。 “她”听到有人叫老爷,知道?那位老爷就是自己的父亲。她拼命地朝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父亲。 那人没有回头,只留“她”一个背影。 “原来是忘了。”她满脸的嘲讽之色,“父亲年纪不大,忘性却不小。我姨娘死了,我也死过一回,或许在父亲心里,我们早就死了。如今我被?过继出去,父女缘分已尽,此后再无瓜葛。林举人,保重。” 一声林举人,彻底划清他们的关?系。 林重影不作犹豫,转身离开?。 她自是没有看到林昴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如墨云重聚,又如巨浪滔滔。 良久,他低喃着,“其?实……我何尝不是早就死了。” * 米嬷嬷的房间不大,布置也简单,除去床铺斗柜,唯有一桌两凳。 主仆俩离开?林家时,东西都不多,不过是一人一包袱而已。床头的两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还在,床底下?还有一双布鞋。 桌上一壶一杯,壶里还有早已冰冷的荷叶水。 斗柜里有一些?杂物?,还有晒好的干桂花和干菊花。林重影翻了翻,心下?微微一动。她仔细在房间里翻找,并没有找到干荷叶。 她心中升起希冀,慢慢回想之前的种种。发现不止是干荷叶没了,还有她给米嬷嬷新绣的两双鞋垫子也不在。 干荷叶是她亲手采的,鞋垫子也是她绣的,这应该不是巧合。 若真是如此,那么米嬷嬷一定还活着。 她坐在桌前,倒了杯冷掉的荷叶水。 荷叶水泡得很浓,味道?清苦。 谢玄说,暗人哪怕是服过解药,五脏也已受损,心火较之常人旺许多。难怪米嬷嬷常常上火,她之前还以为是秋燥所致,没想到竟然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大顾氏推门进来,见她正在喝准茶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陪着她坐了好半天?,才劝说她去歇息。 这一夜,风不平,人心也不静。 三房正屋的门半掩着,孟氏捂着心口坐在桌前,一旁的婆子不停给她顺着气。她耷拉的脸无比阴沉,更显刻薄。 “那个孽障,简直是想气死我。” “夫人,这也不怪三公子,要?怪就怪有人存心不知检点?,害三公子分心。” “对。”孟氏越想越气,“当娘的没脸没皮,认个女儿也是个不安分的,母女俩一路货色,害人不浅。” “你给我好好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该掌嘴的为儿面前多嘴。” 她说的多嘴,是指自己这些?日子勒令下?人,不许有人在谢为面前谈论?府里的事,尤其?是关?于林重影的一切。谁知还是有人将林重影被?过继的事告诉了谢为。谢为因此又生?出心思,让她去向大顾氏提亲。 一想到谢为当时的神情和说的话,她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母亲,儿子真的喜欢她。她如今是表姑母的女儿,表姑母向来通情达理,母亲若提出有结亲之意,表姑母必定不会反对。” 这番等方面有两点?招她恨,一是谢为说喜欢林重影,二是谢为说大顾氏通情达理。 她没同意,百般劝说,可谓是苦口婆心。 “为儿向来懂事,若不是被?人迷了心窍,也不会两次三番提及此事。好在他自小听话,我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三公子是个好的,学堂的夫子哪个不夸他勤勉好学,是可造之才。” 这话孟氏最爱听。 越是贴身侍候的人越知道?,她一喜欢别人夸她规矩好,二喜欢别人夸她教养子女有方。不是她自吹,规矩不必说,她从来没有出过错。教养子女更是事事上心,儿子读书用功,大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女儿最像她,规矩好,小小年纪就十分稳重。 “三爷常年在外,家里里里外外的都是我操持。我们女子,最为紧要?的就是相夫教子,差一样都不行。” 正在这里,丫环来报,说是八公子被?谢清澄派人抱走。 一听这话,她脸色大变。 “夫人,三爷还说,说您照顾八公子辛苦,也该歇一歇,以后八公子就交给沁姨娘照顾……” 丫环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三爷真的说了这样的话?”她瞪着眼珠子,明显不愿相信。 那丫环拼命点?头,恨不得原地消失。 孟氏站起身来,原本想出去的样子,不知想到什么收回脚步,不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脸色比之前更阴沉几分。 她事事拿规矩说话,当初将刚满月的谢正抱回来,沁姨娘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外人还夸她大度贤惠。但明眼人都知道?,谢正不过是她掣肘沁姨娘的筹码。有谢正在手,沁姨娘不敢不听她的话。 妻妾斗法,拿孩子当由头,中间还夹着一个男人,到头来就是一场糊涂战。战斗既然已经开?始,便不会轻易停止。 思量一番后,她派人去抱孩子,说是怕谢正换地方睡不着。哪成?想那边回了话,说谢正已被?沁姨娘哄睡,不好再折腾。 她气极,一宿没睡着。 天?一亮就打?算亲自去抱孩子,却听到谢为出了门,人已往宝安堂去的消息。她心道?不好,再也顾不上庶子姨娘,急忙赶过去。 刚到宝安堂,便听到谢为的声音。 “祖母,孙儿是真心喜欢影表妹。影表妹如今是表姑母的女儿,表姑母最听祖母的话,还请祖母念及孙儿的一片痴情,替孙儿向表姑母提亲。” 谢老夫人一听这话,只觉头大。 这个庶孙能求到自己面前,摆明是因为老三家的不同意。她是嫡婆母,同庶子媳妇本就隔着一层,很多事她不想管,也不愿意管。 尤其?是这种事。 打?眼看到孟氏进来,松了一口气。 “老三家的,三郎所言之事,你可知情?” “母亲,这事不怪三郎。”哪怕是这个时候,孟氏也不会说自己的儿子不好。“三郎年轻,自小规矩好,从不与姑娘们闲话谈笑。若不是有人言行让人误会,他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执念。” 谢老夫人立马冷脸,很是不悦。 影儿那孩子什么性情,她看得明明白白。分明是这庶孙一厢情愿,看上了那孩子,一而再地求娶。老三家的睁眼说瞎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那孩子不检点?,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早说过,你把三郎拘得太紧。你看看你院子里的那些?丫头,没有一个模样周正的。莫说是影儿那般容貌,但凡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在三郎面前露脸,三郎怕是都会走神。” “母亲,我都是为三郎好,三郎的前程要?紧……” “你别和我说什么前程。”谢老夫人没好气道?:“三郎学业如何,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明白。” 这话才是真的扎孟氏的心。 她没少猜疑学堂的夫子们区别对待,必是不重视她的三郎,若不然以三郎的勤奋,如何能输给二房的四郎? 但这样的猜测,她不敢说出口。 “母亲,三郎性子单纯,容易分心。您是他的祖母,难道?您打?算眼睁睁看着他这般执迷不悟吗?” “那你想怎么办?” 孟氏掐着掌心,道?:“依儿媳看,媖娘的婆家就在临安,她不好一直住在儒园。先?前影丫头不走,是为了等她乳母的身契,如今人都没了,身契也就不用再等,她们母女合该回林家才是。” 这话暗里是赶人走,然而明面上不无道?理,谢老夫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正思忖着该如何反驳,谢清澄来了。 谢清澄一开?口,打?了孟氏一个措手不及。他说:“母亲,三郎所求之事,我已知晓。这门亲事我同意,还请母亲费心,替三郎求娶。” 谢为闻言,大喜过望。 他感激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止因为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还因为这是父亲第一次肯定他。他心道?自己定然没错,若不然父亲也不会支持他。 而孟氏反应过来后,却是心头生?恨。 她知道?丈夫为什么同意亲事,正是因为大顾氏。大顾氏是她心头的刺,她哪里愿意与之结为亲家。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母亲,夫君,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前些?日子我回娘家,已同我娘家嫂子通过气。雯儿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谢为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母亲以前也是不愿意的,难道?为了不让他娶影表妹,什么事都可以吗? “母亲,您一向重规矩,这样的大事,难道?您要?违背父亲的意思吗?” 孟氏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儿子 居然为了别人,拿丈夫来压自己。她满心的失望和愤怒,在看到大顾氏和林重影母女时,终于找到宣泄之处。 “媖娘,你家影儿到底和三郎说了什么?你看看三郎这样子,像鬼迷了心似的,怎么劝都不听。” 林重影不用问?,也知道?今日是闹哪一出。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头,小声问?:“三表舅母,你一大早吃了什么东西,闻着怎么一股子的味儿?” 不等孟氏反应过来,又道?:“三表舅母,你别生?气。我听人说,嘴里发臭是有病,你莫要?讳疾忌医,早些?让大夫瞧瞧,免得病入膏肓而不自知。” “我没有病。” “三表舅母,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找大夫看看。” “三表嫂,我家影儿也是为你好。若是无事,那自是千好万好。若真有什么小毛病,越早知道?越早治好,你说是不是?” 母女俩一唱一和,把孟氏气得不轻。 大顾氏似是完全?看不到她难看的脸色,附在林重影耳边低语几句。 林重影心领神会,悄悄出去。 * 前院客房为合院,院子宽而敞,有亭子有回廊。 八角重檐的亭子,厚重而低调。内里置有桌凳,几人围桌煮茶,茶香四溢而散,远飘出院外。 林昴摇着桃花扇,吟着自己新做的诗,一派风流倜傥。林同州不时点?评夸赞,引得他兴致更高。 第61节 除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人在场。 林重影一见这第三人,很是意外。 因为这人不是他们的同辈人,而是谢玄。但谢玄坐在他们当中,气场明显胜出一筹,不仅不违和,反倒压他们一头。 她上前行礼,口中唤着“父亲。” 林昴和林同州齐齐看向她,她听到林同州应了一声,林昴好像没应,悠闲潇洒地摇着桃花扇,看她的目光与初见时没什么不同。 这个渣男怕是昨晚的事全?忘了! 她索性不理他,顺带着也没理一旁的谢玄。 林同州听她说明来意后,连忙向林昴和谢玄告辞。 父女俩关?系生?疏,离开?时一前一后。 没走出去多久,谢玄追了出来。 林同州听到他有话要?和林重影说,便先?行一步。 林重影作懵懂状,等着他开?口。 天?有些?阴沉,像是风雨欲来。附近的桂花树皆已开?败,叶间金银簇簇的点?缀不再,唯剩空虚的枝繁叶茂。 男人一袭白衣,气质若高山之雪,冷而傲气逼人。清朗如故的气度,似雪山之松挺直劲秀。只应见画的出色长相,令人过目难忘。 “你方才为何不理我?”他低着眉,问?。 她仰着小脸,与之对视。 “大表哥,对不住,我心里着急,一时忘了礼数。” “我还以为你怕我,故意假装没看见我?” 她原本想用笑容来掩饰,思及这人不喜欢她笑,努力板着脸,眼神真诚无比。“大表哥帮过我,我怕谁都不会怕大表哥。” “此话当真?”谢玄欺近一些?,如雪山秀峰临于眼前,冷冽而不失压迫感。他眸色幽沉,隐有光芒不容忽视,其?中深意令人为之心肝颤抖。 男人生?了绮念,眼神不会骗人。 林重影不闪也不躲,“当然是真的,但凡大表哥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皆可双手奉上。” 谢玄闻言,眼神更是深不见底。 他如何听不出来,林重影这话是将他,也是堵他,更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这个女子从来不缺心机。 “你可知自己有一个习惯,越是满嘴慌话,越是盯着人看。” “……” 她还有这个习惯,她怎么不知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表哥若是不信,那你现在就要?了我吧。” 少女如水的眸子眨也不眨,无比清澈地映出近在咫尺的人。 这一汪清泉,似是要?将人溺毙。 谢玄心动又无奈,他就知道?这个女子的心机一样不落地全?会用在他身上。分明是笃定他不会因图一时欢愉,而不管不顾地夺人清白,所以故意说出这种话,以此来斩断他们之前的纠缠。 无人知晓他内心阴暗之处的狂乱,足可摧毁多年来那些?圣贤书堆砌成?的道?德高墙。他几乎耗去穷尽平生?的自制力,才将那些?狂乱平息。 他的大掌覆住她的眼睛,气息逼近,“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 林重影叹气。 原来雅正端方的君子才最贪心。 不仅要?她的身子,还要?她的心。 唉。 第50章 “大表哥,你愿意等我吗…… 男人的大掌遮住她的视线, 仿佛一张大网,瞬间?将她罩住。她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眼前的人, 却更能清楚感知对方的气息。 冷冽, 却危险。 她能摆脱谢二谢三, 全靠这位谢大公子?。 谢玄的能力?本事她深有体会,也知道一旦对方筑起?困住她的牢笼, 无人能救她。她就是个?俗人, 也是个?肤浅的人, 同样的想让她做妾, 她反感谢问,却不反感他?。 或许她不需要人救, 毕竟为了活命, 多脏的馒头她都能啃得下去?, 何况是干净美味的点心。说句不矫情的话?, 纵然日后注定与人分食,但第一口是她吃的,怎么算她都不亏。 再说以谢玄的骄傲,万不会逼迫于她。夺心的游戏漫长而?复杂,她守不住自己的身体,心意还是能自己做主的。 “以前母亲让我给二表哥做妾,我不得不从。二表哥无论?出身还是相?貌,皆是不俗, 我不觉委屈,却不愿意。”她声音细软,透着?几分可怜。“如果?那个?人是你,我想我应该愿意。你说要我心甘情愿,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心甘情愿。大表哥,你愿意等我吗?” 这女?子?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耍心机! 谢玄差点气笑了。 他?幽深的眸底光影斑驳,清冷与炙热相?互交错。所谓的等字,无非是拖延之词。这一招此女?曾用在二郎身上,如今故技重施用在他?身上。 从前他?最不喜女?子?的心机,现在不仅不避,反而?愿意与之周旋。 “我等你。” 耐心而?已,他?有的是。 一句“我等你”,听得林重影心肝都在抖。 完了。 这位谢大公子?当真了。 “大表哥,若是你等不急……” “我不急。” 行吧。 你不急就好。 她长长的眼睫微颤,轻刷着?男人的手掌,如春风细雨过?心田,说不出的酥痒悸动。 这种感觉于谢玄而?言,全然陌生,又无比贪恋。 他?压抑着?内心的躁动,撤开?自己的手。 少女?如水的眸,清盈盈地看着?他?。晶莹明澈,堪比最上等的琉璃翠玉,叫人恨不得将之藏起?,不欲外人知晓。 谢玄眼神隐晦,落在她通透的瞳仁中。 她必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令人垂涎,尤其是看人时。明知这娇弱是假,这可怜也是假,却偏偏像入骨的毒,不动声色地种在别人的心底,终其一生不得解。 “这次你准备绣几个?香囊?” “……” 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人眼里就是个?心机女?! 也是奇了怪了,身为谢家之光,还是谢家的下一任家主,明知她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小白花,为何还要同她纠缠? 难道也是因为她这张脸? “大表哥若是喜欢香囊,那我多绣几个?。” “像你同二郎说的那样,过?一日就往香囊里塞一片干花瓣,等到我们在一起?时,再送给我吗?”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酸,似乎还有些许的咬牙切齿。 “大表哥,你不喜欢香囊?” 他?是不喜欢香囊吗? 这女?人必故意的! 祖父其实说的没错,娶妻当娶合适,心不乱,则不会受任何人影响。如他?这般被人带动情绪,所言所行皆分了分寸体统,实乃为官之大忌。 但父亲说的也对,合适之人常有,喜欢之人,或许此生也只有这么一个?。所以哪怕是不合适,那又如何? 他?喜欢! 这就足够了。 “我那衣裳你几时补好?” “我会尽快补好的。” 林重影连忙道。 心想着?这人好歹也是名门公子?,不至于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吧?竟然催着?她补衣服,不知情的人还当他?过?得有多拮据。 二人一青衫一绿衣,青不压绿之轻快,绿不输青之淡然。青绿相?得益彰,亦如他?们绝色的容貌。当真是君如明月我为星,流光清辉相?皎洁。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花红柳绿美不胜收。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般配,真是太般配了。” 林昴站在不远处,执着?桃花扇摇头晃脑,一派风流随性。 一看到他?,林重影的神情,瞬间?淡下来。 这渣爹挺让人无语的,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林昴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自说自话?。“明月楼今日有诗会,我还想找大贤侄陪我一同前往。既然大贤侄没空,那我一人自行前去?。” 林重影看着他悠闲潇洒的背影,越发觉得心冷。 忽然想起?一事,她问谢玄:“你同林昴很熟吗?” “林昴?”谢玄失笑。 这世上敢直呼自己父亲名讳的人,他?还从未见过?。 听她质问自己的语气,好像他?对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如同当妻子的在猜疑自己的丈夫。妻子?两个?字浮现时,他?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窃喜。 “看来你很不喜欢他?。” “我倒是很想高看他?,可惜像他?那样只图自己风流快活,不管女?人和孩子?死活的男人,我压根瞧不上,更尊重不起?来。”她没好气道。 第62节 谢玄眼底的笑意更深,浮起?愉悦之色。 这女?子?爱耍心机不假,但在他?面?前倒是有会说什么,完全不把他?当外人。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对她和对别的男子?不一样。 “我觉得当年他?忽然性情大变,其中必有隐情,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无论?林昴过?去?有什么隐情,一个?当父亲的只管生不管养,对自己女?儿的死活不管不问,那就是渣。 “说起?来,你们还挺像。你是无缘无故会了很多东西,而?他?则是一朝性情大变,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 林重影大惊。 “大表哥,你不会以为他?丢的东西,全被我给捡了吧?” 她是穿越的,她会的东西本就是她自己的。 那个?林昴…… 看起?来应是受了什么打击,根本不像个?穿越者。 她没有注意到,谢玄靠近了些。 男人眸色微沉,压抑着?眼底的贪婪之色,“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我会的那些东西和他?根本不一样!” 为怕他?继续问,她赶紧岔开?话?题,“大表哥,三表哥又说要娶我,这该如何是好?” “三郎所求,表姑母和表姑父必不会同意。” 这点林重影也知道。 她更知道,这位大公子?能左右父母的想法和决定。 所以她应该是逃不掉的。 * 那边林同州已经到了宝安堂,刚进门就听到谢为的声音。 “母亲,儿子?向您保证,成亲之后必定好好读书,好好孝顺您。” “三郎,我说了,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大顾氏一脸的不悦,她已经表明想多养女?儿几年,不急着?嫁人的意思,为何有些人就是听不懂。 当儿子?的听不懂也就算了,当爹也听不懂吗? “三表哥,影儿是我女?儿,我暂时还不想给她定亲。三郎一时钻了牛角尖,你这个?当父亲的,还得好好开?解才是。” 谢清澄闻言,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表哥表妹的,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表哥表妹四个?字,像四根针扎着?孟氏的心。孟氏同他?成亲多年,几时见过?他?这般温柔的神色,又几时听过?他?如此的轻声细语。 犹记得成亲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直至深夜才回新房,合衣倒头就睡,留她一人对面?龙凤喜烛到天?亮。 当时她还安慰自己他?是因为太过?欢喜才喝醉了酒,却不想醒来后的他?看自己的眼神无一丝怜惜和疼爱。哪怕是圆房,都像是例行公事。 她告诉自己夫妻之间?合该如此,男主外女?主内,相?敬如宾即可。谁知某日他?夜里呓语,口中唤的是“媖娘”二字。 从那日起?,她终于知道他?为何不喜自己,又为何对自己冷淡。 “夫君,媖表妹都说了,她不想这么早嫁女?儿。为儿的亲事,我同我娘家大嫂已经通过?气。雯儿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最是乖巧懂事不过?。” 孟家势微,孟雯儿一心想嫁给自己的表哥谢为,不管是在孟氏面?前,还是谢家人面?前,表现确实乖巧懂事。 但谢为不喜欢她。 原因有二,一是孟氏没有让娘家侄女?嫁进谢家的意思,身为儿子?的谢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未想过?娶表妹孟雯儿。二是孟雯儿长相?仅是清秀,委实谈不上貌美二字。 “母亲,我对雯儿表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其它。” “为儿,你是想气死母亲吗?”孟氏暗恼儿子?鬼迷心窍,又气丈夫不给自己撑腰,所有的恼怒全都冲向大顾氏。“媖表妹,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没有生过?孩子?,你不知道当娘的心……” 她说这话?时,林同州已经到了大顾氏身后,闻言满脸羞愧之色,“怪我,这事全怪我,都怪我身体不争气。” 林同州这话?,无疑是向所有人表明,他?们夫妻之所以膝下无子?女?,并非大顾氏的错,而?是因为他?身体有疾。 一时之间?,众人全看向他?。 他?羞愧着?,内疚地看着?大顾氏,“媖娘,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大顾氏动容着?,什么话?也没说。她心里在想什么,无人能知,但随后进来的林重影却深深为林同州的担当感到佩服。 男尊女?卑的社会,一个?男子?敢当众承认自己不行,何等的勇气可嘉。而?这勇气中,还包含着?他?对妻子?毫无保留的维护,更让人赞赏。 “母亲,父亲,你们如今有我,我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好孩子?。”大顾氏一把抱住她,而?林同州则将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肩上。一家三口形成一团,仿佛再无人将他?们分开?。 谢老夫人见此情形,无比欣慰。 她欣慰之余,又觉得三房一家很是碍眼。 “老三,三郎这性子?还是不够稳重,你回去?之后要好好教导才是。” 又对孟氏道:“三郎的婚事,既然你已有打算,那就尽早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 孟氏骑马难下,隐隐有些后悔。 娘家侄女?乖巧懂事不假,但她身为孟家女?,最是知道孟家是什么情形。父亲出身本就低微,又清廉了一辈子?,根本没有攒下多少家底。 她嫁进谢家时,因为嫁妆太薄,完全抬不起?头来。好在她肚皮争气,头胎就生下男丁,这才硬气了些。原本她想着?,凭着?谢家的地位,儿子?无论?如何也会娶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哪成想算来算去?,自己把儿子?给坑了。 “我和我娘家嫂子?也就那么一说,具体如何还得再商量。三郎学业要紧,亲事也不急的,等他?过?了乡试再说也不迟。” 谢老夫人懒得戳穿这个?庶媳的小心思,打眼看到庶子?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外甥女?身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有缘无分哪。 当年谢清澄求娶时,她其实有些心动。 一则她瞧着?大外甥女?和庶子?彼此有意,二则大外甥女?不能生养,落到别人家总会受气受委屈。若留在她身边,她也能照顾一二。然而?大外甥女?自己不愿意,她也只能作罢。 “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影儿是姑娘家,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来,丢的不止是林家的脸,还有我们谢家的脸。” “祖母……”谢为还想坚持,被孟氏制止。 孟氏耷着?脸,“为儿,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长辈所言,当谨记在心,尊敬不违,劳而?不怨,方才是孝顺之道。” 她这话?是说给谢为听的,也是说给谢清澄听的。 谢清澄依旧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谁也没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谢老夫人一摆手,所有人行礼告退。 还不等人往出走,前院的管事喜气洋洋地来报,说是三姑娘回府了。 魏氏听到消息,喜出望外,亲自去?门口迎接。 谢舜宁是小辈,旁的长辈自然不会出去?相?迎,但同辈的姑娘按规矩礼数都要去?。除了谢家的姑娘们,还有林有仪和林重影。 “三姐姐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我日夜都想着?她,昨晚还梦到她了,她说我又长高了。”谢舜芷跟在谢舜章身后,伸着?脖子?往外看。 谢舜章稳重许多,用眼神示意她站好。 若是以往,魏氏还有心思在她们身上,而?今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哪里还顾得上她们。 远远看到马车入了巷子?,她激动到往前走了好几步。 马车一停稳,打眼看到侍候谢舜宁的丫环,忙问:“这一路可还好?” 那丫环赶紧回话?,连说一路顺利。 很快,马车的帘子?又开?,一个?婆子?扶着?一位锦绣华服的姑娘下来,那姑娘看到魏氏,唤了一声“母亲。” 林重影原以谢舜宁身为大士族的嫡女?,要么是端庄大气的大家闺秀,要么是明艳骄傲的千金小姐,却没想到竟然是个?冷美人。 初见之下,唯两个?字:冷艳。 少女?自带贵气,神态与眉宇间?尽显高冷,看人时目光冷淡。不俗的长相?加上与生俱来的贵气,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距离感。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白猫。那白猫毛长而?肥,生了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卧在她怀中半眯着?眼。 “宁儿,这猫是哪里来的?”魏氏略显诧异,问她。 “舅母送的。” 她说的舅母,正是魏氏的娘家嫂子?,现在的昌平侯夫人。昌平侯夫人疼她,视她为亲女?。她一年里总会回朝安城,或是小住一两个?月,或是像这次一样一住就是半年。 魏氏对她冷淡的态度见怪不怪,因为她自小就是这般性子?。只是仔细瞧着?,或许因为半年没见,比以前又生分了些。 “你上次写信说,会同你舅母和表兄一起?回临安,怎地自己一人先回了?” “这次去?朝安城时,我险些落水,实在是不想再走水路。舅母身体不好,坐马车太颠簸,只能走水路。我便想着?既然无法同路,索性自己先走。”她说完这番话?,不知想到什么,眉心微微一蹙,有些不自在地道:“离家半载,我想母亲了。” 魏氏闻言,先是一愣,尔后一喜。 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 女?儿从小性子?就淡,她早已习以为常,还以为这辈子?只能在庶女?们身上找些安慰,听到一些贴心的话?,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如愿。 她感慨万千,道:“宁儿,母亲也想你。” 谢家姑娘们陆续上前,见了礼。 当她目光朝林有仪和林重影看来时,魏氏先介绍的人是林重影。 她一边听着?魏氏的介绍,一边仔细打量着?林重影。等林重影与她见礼时,她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长成这样,难怪。” 说罢,不再看林重影。 林有仪以为她嫌弃林重影,心下一喜,思量着?自己是她未来的嫂子?,她待自己必定不一样。又思量着?姑嫂初次见面?,她得让未来的小姑娘喜欢上自己,是以端庄之中带着?几分讨好,“早就听姨母说起?宁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出色。这猫毛色水滑,养得可真好。” 既夸了人,又夸了猫,面?面?俱到。 谢舜宁睨过?来,落在那绣着?花的精美面?纱上,不冷不淡地问:“听说仪表姐的脸被猫抓了,因此还破了相??” “多谢宁妹妹关心,过?些日子?就能好了。”林有仪微侧过?脸去?,不想让她盯着?自己看,心里想的却是,这未来的小姑子?应是想讨好自己。 谁知谢舜宁下巴一抬,瞧着?更加冷淡,“过?些日子?是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林有仪闻言,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心下暗暗叫苦,早就听说这位未来的小姑娘性子?不太好,没想到如此骄纵,“宁妹妹,你…你的好意我知道……” 第63节 “好意?”谢舜宁轻哼一声,出口的话?像含了冰,“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宁妹妹……” “别以为把脸蒙着?就能自欺欺人,我若是你,破了相?之后,当立即主动退亲,而?非死皮赖脸地还想要保住亲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51章 “喜欢我这张脸的人,不…… 自破相之后, 林有仪最忌讳有人?提及此事。 在?林家时,无人?敢提。来到谢家之后,因?着她是谢家未来儿媳的身份, 自是不会有人?乱嚼舌根。哪怕是谢老夫人?和魏氏, 至多也是借着关心的由头, 叮嘱她好好养伤。 她成日蒙着脸,为彰显自己的身份, 在?面纱上绣着精美的花样子。原以为如此这般, 便能保有自己应有的体?面与尊贵。 哪成想, 竟被未来的小姑子一言以戳破。 恍惚间?, 她好似听到无数的嘲笑声?,一声?声?如浪潮向她袭来。回过?神后, 她清楚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 之前还亲近她的谢家姑娘们, 不动声?色地?远离她。 “宁妹妹, 婚姻大事……皆是父母做主……” “那就?是你母亲不懂事。” 此言一出,她更加站不住。 她万没想到谢舜宁这么不给她脸,也不给林家脸。 “表姨母……”她求救般望向魏氏,寻找支撑与安慰。 魏氏比她还震惊,女儿自来性子淡,但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未曾有过?如此落他人?脸面的事。 “宁儿,你祖母一直念着你, 你赶紧去见她吧。” 谢舜宁“嗯”了一声?,看也不看林有仪一眼,抱着那猫儿走在?前头。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 朝魏氏挤出一抹笑来。 魏氏泛凉的心,重又回过?暖。 一路上,所有人?皆是无言。 林有仪满心的屈辱,还得?生?生?地?忍着。 谢家的姑娘们,不再?有人?如往常般与她亲近。便是同她平日里最为交好的谢舜章,也离她较远,只顾同谢舜芷说着话。 没有人?会为了她,得?罪谢舜宁。 谢舜宁对她的嫌弃,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林重影走在?最后面,牵着谢舜云的手。 谢舜云小声?和她嘀咕,“影姐姐,我怎么觉得?三姐姐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林重影以前没见过?谢舜宁,无法从对方高?冷的脸上看出难过?的情绪。她思量着以谢舜宁这种不痛快就?直接怼人?的性子,不太像是把难过?埋在?心里的人?。 “许是累了吧。” “可能吧。” 二人?正?说着话,谢舜宁忽然回头,像是在?找什么人?。 等看到被林重影牵在?手里的谢舜云,似乎愣了一下。 “六妹妹。”她招呼着谢舜云。 谢舜云拉着林重影一道上前,很快靠近她。 她慢慢伸出手,抚摸着谢舜云的发,“六妹妹…长高?了。” 再?抬眸时,直视着林重影,“你倒是造化不错,认了表姑母当母亲。六妹妹喜欢你,想来你性子也不错。” 林重影从她的目光中看到怀疑,还有探究。 “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荣幸。” 她对这个回答似是有些意外,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之色。 一行人?再?无话,继续往前走。 有好几次,林重影都能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余光在?看自己。 她是谢家这一辈中的第一个嫡孙女,深受谢老夫人?的看重。 谢老夫人?不时派人?出门看,眼巴巴地?盼着。打眼看到她进院,立马激动起来。人?还没到跟前,便念叨着:“瘦了,瘦了。” 骨肉亲人?团聚,话着别离的思念,一室的温馨。 赵氏一眼看出女儿脸色不对,急忙拉到一边询问。待听到林有仪咬着唇,忍着羞愤说完方才发生?的事,她的表情立马跟着难看起来。 “她一个小辈,哪里能做得?了长辈的主。仪儿,你别怕,娘说过?,无论如何也要让你顺顺利利风风光光地?嫁进谢家。” “娘,表姨母她…她居然没有斥责宁妹妹。” “你表姨母疼她,不忍心骂她而已?。” “她对那小贱人?都比对我亲热……” “那是看在?她表姑母的面子上。” 大顾氏这些年没孩子,对顾氏所出的孩子视如己出不说,对二房几个孩子也是疼爱有加,尤其是几个嫡出。 谢舜宁与她见礼时,她连忙再?次介绍林重影。 “论年纪,我家影儿还小几个月,得?叫你一声?姐姐。” 林重影从善如流,唤了一声?“三表姐。” 谢舜宁淡淡地?回应,“影表妹。” 顾氏在?一旁打着趣,道:“这次回临安,云儿不停问我,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怀着孩子,实在?是没工夫应付她。如今宁儿回来了,我可算是能轻省了。” 她已?有孕五月,虽不是最吃力的时候,但身子日渐发沉,人?也比以往嗜睡,很多事情确实没有精力操心。 “四婶放心,以后六妹妹就?交给我,您好好养胎,等九郎生下来就好了。” 九郎二字一出,众人?皆惊。 “宁儿,你怎么知道我怀的是九郎,而不是九娘?”顾氏问。 “我猜的。” 高?门大户重子嗣,更重男丁。人情世故中,往往都祝别人?生?子,尤其是已?有身孕之人?,更喜听到别人预测自己肚子里怀的是儿子。哪怕顾氏已经生了儿子,也不会嫌儿子多,谢老夫人?更是如此,巴不得?多子多孙。 魏氏笑起来,“四弟妹,宁儿说的对。你可得?好好养身子,千万别累着我们的小九郎。” 谢舜宁已?将那白猫交给身后的丫环抱着,听到母亲的话后,微微低下头去,一眼就?对上谢舜云晶亮的眼睛。 当即几乎未有任何迟疑,弯腰将谢舜云抱起。 “宁儿这抱孩子的手法,瞧着还挺像回事。”顾氏又打趣。 谢舜宁香了香堂妹细嫩的脸,道:“在?侯府时,我常帮着小舅母带妹妹。” 她此时的神情,少了之前的冷淡,多了几许温柔。 谢舜云小脸红扑扑的,有些腼腆羞涩,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欢喜,也有好奇,看着她头上的金步摇。 “三姐姐,你头上戴的东西真?好看。” 她闻言,笑着将那金步摇取下,塞到堂妹手中。“六妹妹喜欢,拿去玩吧。” 顾氏见之,连忙帮女儿推辞。 原因?无它,只因?这步摇太过?华美。九转连珠,赤金双鸾,鸾鸟的口中还各衔着上等的红宝石,一看就?知造价价值不菲。 “这是京里最兴的样式,我那里还有一支差不多的,这只就?送给六妹妹吧。” 赵氏见机过?来,满口夸赞。 “这步摇着实好看,不愧是京里最新的样式。” 她意在?同谢舜宁打好关系,以缓解此前女儿遭受的尴尬。哪知谢舜宁看到她之后,脸色重又淡下来。 “我这步摇比起晋西伯府大姑娘所戴的那支,只能算是寻常。” 晋西伯府四字一出,赵氏愣了一下。 “菁儿那丫头怎么能和你比。” 菁儿是她的娘家侄女赵菁,正?是晋西伯府的大姑娘。 她暗想着姑娘家喜欢掐尖出风头,莫不是有人?在?朝安城输了面子,一股脑儿将气?撒在?她家仪儿身上? 这般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菁儿那丫头不懂事,她样样都不如你,你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等我下回见到她,定会好好说说她。” 谢舜宁将堂妹放下,一个眼色过?去,身后的丫环立马将那白猫小心翼翼地?递给她。她抱着白猫,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着毛。 “我哪敢和她一般见识,她戴的步摇用的是产自海渚国的金珠,一颗金珠抵万珠。伯府财大气?粗,我们侯府如何能与之相比。” 众人?闻言,再?次震惊。 大顾氏皱着眉,“我见识少,也没去过?朝安城,我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伯府竟比侯府更体?面。大表嫂,你见多识广,你同我好好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氏是生?意人?,在?朝安城也有不少铺子,对京中的达官贵人?,王孙贵胄皆有了解。她想了想,道:“我在?京中这些年,好似伯府从未在?我铺子里买过?东西。往日里同伯夫人?也见过?,瞧着是个体?面人?。” “大表嫂,媖表妹,你们有所不知,这几年我娘家嫂子也开了几家铺子,手头多少富余了些。菁儿那丫头正?在?议亲,穿戴上难免讲究。” 赵氏这番解释,倒也算是合理。 她赔着笑,对谢舜宁道:“宁丫头,我听你娘说,你打小就?是个明理的孩子。侯夫人?虽疼你,但你终究不是侯府的姑娘。你莫生?气?,改日…不,明日我就?去给你买金珠,给你打个比菁丫头那支还要好的步摇。” “表姨觉得?我是嫉妒赵菁?” 难道不是吗? 赵氏心下鄙夷,亏得?表姐每回提起自己的女儿,那溢于言表骄傲与得?意,谁知却?是如此的小家子气?。 她家菁儿是伯府嫡长女,穿戴些好的无可厚非,怎地?就?碍着别人?的眼了?再?说两家隔了好几层,这都要眼红嫉妒,可见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难怪之前说话那么难听,合着几年不见,竟被养成这样的性子。 “姑娘家,谁不喜欢好看的首饰……” 第64节 “表姨怕是不知道,朝安城最近还兴传着一首诗。” 赵氏暗道,朝安城最兴流传的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为了讨好谢舜宁,她不得?不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京里才子多,这一年到头总有好诗流传出来。早年我还在?京中时,就?听过?不少。如今嫁去汉阳,也听得?少了。宁丫头,你快说,是什么样的好诗?” 谢舜宁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猫的毛,“赵家有女抵十儿,金山银山往家搬。可怜汉阳林家郎,为谁辛苦为谁忙。” 赵氏的脸,瞬间?煞白。 所有人?眼神微妙,齐齐看向她。 她有些站不住,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人?,却?不想离她最近的大顾氏不着痕迹地?避过?。她身体?晃了晃,揪着衣服稳住心神。 “这是谣传…” 谣不谣传的旁人?自有思量。 出嫁女顾娘家也不是什么罪过?,若是在?适当的范围内,那就?是孝顺。倘若只顾帮衬娘家,而搬空夫家,便是不应该。 林重影心念一动,小声?啜泣起来。 一室诡异的静默中,她的哭声?分外的突兀。 赵氏一个凌厉地?的眼刀子过?来,在?触及大顾氏的眼神后,立马撤了回去。 “影儿,你怎么了?”大顾氏问。 林重影摇头,低头擦眼泪。 “这孩子必是想起什么伤心事,又不敢说。”陆氏叹息道:“先前我还纳闷,林家好歹是汉阳的大族,怎么连个孩子都养不起,吃不饱也穿不暖的,原来是林夫人?负担重,身后还有那么一大家子要养。” “谁说不是呢,也真?是不容易啊。”顾氏也跟着感慨。“可怜我家影儿,打小就?学女红,没日没夜的做女红帮衬家里。” 妯娌俩一唱一和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氏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有仪犹犹豫豫地?过?来,扶住她。 “宁妹妹,京中的谣传都是假的,我舅母自己有铺子,哪里用得?着我母亲接济。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的东西,编出这样的瞎话来败坏我母亲的名声?,当真?是其心可诛。” 谢舜宁猛地?抬头,冷冷地?看着她。 她被谢舜宁目光中的冷意吓了一大跳,无比肯定这位未来的小姑子讨厌自己,且是十分讨厌的那种。 正?当她思量着再?说什么扭转局面时,便看到谢舜宁抱着猫走近。 白猫的蓝眼睛十分罕见,与寻常所见的猫儿大不相同。一双湛蓝眼睛极大,看人?时目光幽幽泛着紫。 谢舜宁在?她眼中看到惧意,淡淡地?道:“你别怕,猫儿天?生?乖顺,若不是受到惊吓,万不会发疯挠人?。” “宁妹妹养的猫少,不知道有些猫天?生?不亲人?……” “不亲人?的猫养它作甚?” “哪里都有不亲人?的野猫,也没有人?养。我心善,不忍它们受苦,没想到好心给它们喂东西吃,却?被它们抓破了脸。” “原来是这样。” 谢舜宁像是信了她的话,继续撸猫。 魏氏心疼女儿一路劳累,谢老夫人?也心疼孙女,婆媳前后一催促,谢舜宁同众人?道别,然后行礼告退。 林重影看得?分明,她临走之前还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依然满是探究之色,也更复杂。 * 主角一走,其他人?陆续散场。 大顾氏被谢老夫人?留下说话,林重影同顾氏一同走。途中顾氏安慰她,说过?去的那些事不要再?想,日后再?不会受那样的苦。 两人?在?岔道分开,将将穿过?园子时,谢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曾经?动不动就?红脸的腼腆少年郎,眉宇间?布满阴霾。端正?的面相似罩着一层郁色,再?无以往的书卷气?。 天?色阴沉沉的,同他的脸色一样。 林重影实在?是觉得?这人?好没意思,难道上回她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她狠话说尽,这人?还在?纠缠,可见执念太深,与爱无关。 “三表哥,你何必这样。” “我不甘心!”谢为忽地?变脸,露出些许狰狞来。很快那狰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以为深情的凝视。“影表妹,你上回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你是有苦衷的,我不怪你。而今你我之间?再?无阻碍,我诚心求娶,你为何还是不愿?” 还是这样的车轱辘话,什么诚心求娶?难道他求了,别人?就?一定要嫁吗?若真?是如此,和逼迫又有什么区别。 “三表哥,你说你心悦于我,除了我这张脸,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委曲求全,你乖巧懂事,你谨小慎微,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 林重影突然想笑。 事实上,她确实笑出了声?。 一个男人?说喜欢你,结果是喜欢你委曲求全,你乖巧懂事,还有你谨小慎微。听听这几个词,妥妥的任劳任怨的受气?包。 可惜了,她可以假装委曲求全,可以假装乖巧懂事,但她不想真?的委曲求全,更不想是真?的乖巧懂事。 “前些日子,我大姐打了我,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谢为心头振奋,以为她要向自己诉苦,寻求自己的安慰与庇护,情绪立马激动起来,眼中带着期待之色。“我听说这事后,很是心疼你,发誓若是以后能光明正?大照顾你,必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林重影笑着摇头,四下看去,前后未见有人?,道:“其实我大姐说的没错,是我自己打的。” “……” “还有我母亲去我那里发作,将我屋子里的东西全砸了的事,也不是她干的。” “……” “我这人?哪,最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明的不行,我就?来暗的,硬的不行,我就?来软的。你说的委曲求全,乖巧懂事,全都是我装的。三表哥,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何来的喜欢?” “……影表妹,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吗?一定是表姑母和你说过?什么,所以你才拒绝我。”谢为震惊之余,犹不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明明是个娇软可怜的姑娘,哪里会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一定是骗他的! “三表哥,有些话点到为止,再?说下去那可就?更难听了,你确定还要我继续说吗?” “……” 一阵风吹过?,带来熟悉的气?息。 林重影想,有些人?还真?是喜欢偷听。 既然来都来了,正?好借来一用。 “三表哥,你喜欢的是这张脸,对吗?”她眼有玩味之色,睨向不远处,“可惜啊,喜欢我这张脸的人?,不止你一个。” 谢为看着她,像是受到蛊惑般。 她自是不知道,如她这般貌美的姑娘,若是弃了娇弱怜人?的外皮,换上恣意魅惑的面孔,反倒越发令人?移不开眼睛。 “影表妹,你是不是害怕二哥?你放心,二哥那里……” 蓦地?,谢为瞳孔一缩,震惊于不知何时过?来的人?。 如傲雪之松,芝兰玉树,正?是自己的大堂兄谢玄。 谢玄站在?林重影身前,清冷地?睥睨着他。 他骇然。 “大哥,你…你们……” 第52章 “我想大表哥身边只有我…… “我?们?怎么了?”谢玄问他, 声线极淡。 他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冰凉,如坠寒潭。不?仅脑子?不?会转, 身体也动不?了, 一双震惊至极的眼睛睁着?, 瞳仁都在颤抖。 此情此景,好像午夜惊梦。 犹记得最开始他急着?表明?心迹, 正是因为?这?位大堂兄即将回临安。那时他以为?心爱的女子?没被二堂兄吸引, 他尚有一争之力。 但若是这?位大堂兄, 莫说是相争, 便是这?般寻常对?上,他已经?一败涂地, 溃不?成军, 恨不?得逃之夭夭。 然而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反驳他:大堂兄何?等人物, 岂会以貌取人?朝安城那么的贵女, 听说还有公主倾心大堂兄,大堂兄绝对?不?会自降身份,与自己的堂弟抢女人。 “大哥,我?…我?对?影表妹是真?心的……” “你又?对?他笑了?”谢玄低着?眉,微侧着?头问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 林重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纤细无骨的小手虚虚地抓着?他的衣服。仰着?娇如芙蓉的小脸,弱弱地摇头。 “没有。” 谢为?记起上回好像也是如此。 他求娶未遂,面对?母亲的发?作?, 大堂兄护住了影表妹。当时影表妹也是这?样,躲在大堂兄的身后,娇娇怯怯的,仿佛找到了大靠山。 忽然, 他心神又?震。 因为?林重影趁谢玄不?注意时,正对?着?他笑。 那笑容似正含着?苞的花骨朵,骤然放大盛开,瑰丽艳逸中自带几分得意,骄傲而又?享受,甜美却妖冶,像是向他炫耀着?自己的娇宠。 他惊艳的同时,阴霾又?起。 所以影表妹看不?上二堂兄,也不?愿嫁给他,是因为?大堂兄。罢以寺八一留酒溜3。他的一片痴情,原来竟是如此的可笑。 还有大堂兄…… 枉他一直敬重大堂兄,景仰大堂兄的人品才华,没想到大堂兄同世间的凡夫俗子?一般,也是会被美色所迷之人。 当他愤恨着?,大着?胆子?朝谢玄看去?时,一对?上谢玄那清冷不?失威严的眼神,顿时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大半。 “我?记得你保证过,不?会再纠缠她。” 第65节 一听谢玄这?话,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抖。 家主如刀,外可斩一切不?利于谢家的隐患,内可修理所有的族中子?弟。上次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后怕不?已。 “大哥…那时影表妹还没被过继…但我?想着?她如今已不?会再和二哥扯上关系,所以我?就…我?就是想照顾她,没有别的意思。” “她现在有父有母,不?缺人照顾。” “我?…我?知道了。”谢为?抖着?,慌乱地告辞。 他一走,林重影就松了手。 她不?无隐晦地想着?,从今往后谢三应该不?会再说什么娶她的话了吧。若是谢二还不?死?心,这?个法子?还能再用。 谢玄垂着?眼,眼眸中全是她的样子?。 这?女子?的小心机还真?是多。 他心意一动,手轻轻抬起,修长的食指浅浅地触碰着?她的脸。“你说的没错,我?也喜欢这?张脸。” 果然。 她就知道,这?位谢大公子?也没能免俗。 “大表哥,你别这?样,万一被人看到……” “看到又?如何??” 还要不?要脸了? 不?是说要她心甘情愿的吗? “大表哥,你说你要让我?心甘情愿的。”她咬着?唇,瞧着?娇怯又?可怜。“书上说相思无尽,同生同死?,人情难得两情相悦,我?也想要那样的感情。大表哥,我?想心甘情愿接受你,那你可知道我?要如何?才能心甘情愿?” 谢玄一眼识破她的小心思,却不?点破。 “愿闻其详。” 愿意听她说就好。 既然如此,那她就有什么说什么。反正踩着?这?人的底线,她能活动的范围应该不?小,再是惊世骇俗的话都不?怕。 “我?方才说了,我?这?个人心胸狭窄,我?以前不?愿意给二表哥做妾,并非二表哥不?好,而是我?不?愿意与人分享他。他那性子?最招桃花,日后不?知要纳多少人。我?嫌他女人睡多了,身子?不?干净,所以才不?想做他的妾。” 谢玄眸中暗芒隐现,忽然明?白她之前说的脏了的点心是什么意思。 所以她是嫌二郎脏! 她说他是干净的点心,是因为?他身边没有妾室通房。 这?女人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幸好只是说给他听,若是说给别人听…不?对?,这?女人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她的秘密和她的心里话也只说给他听。 如是这?般想着?,莫名有些愉悦,清冷的眉眼间透出几分暖色来。 林重影清楚感受到他的气压变化,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低着?头,语气越发?娇软,听起来像是撒娇。 “大表哥,我?性子?不?好。我?还睚眦必报,谁对?我?不?好,我?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枕边人,若是敢负我?,或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面上不?显,心里却存了仇,逮着?机会必定会报复回去。” 谢玄闻言,眸色渐深。 这女人是在试探他呢。 也是难为?她了,这?么多的小心思,一出接着?一出的,全使在他身上了。他不仅不?恼,反而有些享受这种被人一下一下挠心的感觉。 “那你想我?怎么做?” “是大表哥你说想让我?心甘情愿的,我?若是说了,你别生气?” “嗯。” 那她可就说了哦。 “我?想大表哥身边只有我?,哪怕我?不?生孩子?,大表哥也不?能有别的女人。” “你这?是贪得无厌!” 又?想让人心甘情愿,又?嫌别人贪心,这?位谢大公子?可真?难侍候。 她像是被吓着?,大眼睛里顿时盈满水色,幽幽地看着?他。 又?来这?招! 谢玄心念一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 哭起来也好看。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相顾无言。 良久,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看酸了,某个人还和她大眼瞪小眼,寸步不?让。她没好气地想着?,这?位大公子?哪怕长得再好,才情再高,光凭这?认真?较劲的低情商,真?的很?难让人心甘情愿。 她吸了吸鼻子?,装作?赌气的样子?,“我?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说罢,提着?裙摆就跑。 谢玄望着?她娇俏的背影,眼底隐有笑意。 * 寻芳院外,福儿在门前徘徊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门。 不?过是一小段日子?没来,这?院门像是厚重森严了许多,令人望之却步。她想了想,往回走几步。又?想了想,再次到门前,手伸着?老半天,始终不?敢敲门。 林重影远远看到她,惊喜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闻声转头,先是惊艳,尔后痴痴。 等林重影到了跟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她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告着?罪,感叹道:“些许日子?不?见,影姑娘你比之前更好看了。” 人还是那个人,五官并没有任何?变化。而她之所以觉得林重影更好看,一是因为?林重影的气色,近些日子?来吃得好,每日里还有额外的燕窝炖品。二是因为?林重影的衣着?打扮,锦绣华美的衣裳和珠光宝气的首饰,与过去?大不?相同。 她是林重影来谢家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迄今为?止也是唯一一个。 两人此前虽说身份不?同,但看上去?衣着?打扮没什么区别,以前林重影帮着?她做些活,她在吃食上照顾些,你来我?往的倒也自在。 然而阶级尊卑这?种东西平日里再是不?显,却始终存在。林重影外在形象一转变,她明?显感觉到差距,神态举止上带出下人对?主子?的那种恭敬。 “影姑娘,我?……奴婢给影姑娘请安。” 从我?到奴婢,这?就是转变。 林重影突然有些难过,她知道自己或许连这?个唯一的朋友也将会慢慢失去?。 以前微末时,无人在意她,她同什么人来往,与什么人说话,大抵也没什么在意。她想着?自己以后是要做妾的,同福儿之间你啊你的,我?啊我?的正合适。 如今她已是谢家正儿八经?的表姑娘,她不?会天真?到对?福儿说,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还可以当成姐妹一样相处。若她真?的这?么说了,福儿也当真?了,她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地位不?等的友情,但福儿呢? 她笑着?问起福儿的近况,福儿自在了些,告诉她自己将要被调去?二院当差。 “原来奴婢资历是不?够的,锦儿绣儿姐姐都比奴婢进府久。二夫人将我?们?叫去?问话,觉得奴婢长得喜庆,名字也喜庆,便将奴婢留下了。” “这?是喜事?,恭喜你。” 她以前就听福儿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二房,混成一等丫环。 二房三房常年住在儒园,府里的下人谁也不?想被分去?三房,如福儿这?般靠关系入府的人,宁愿在厨房打杂,也不?愿去?三房当差。 二房打理着?谢家在临安的基业,魏氏又?掌管着?儒园上下的大小事?务,但凡是有些野心的下人,无一不?是挤破头也要去?二房。 “奴婢这?一去?,就是二等丫环。” “这?是好事?,以后你每月就有一两银子?的月钱。” 福儿红着?脸,原本想说以后自己月钱多了,可以多买些零嘴的话,话到嘴边之后又?觉得不?妥当。 一个下人向主子?显摆月钱,简直是不?知所谓。 林重影知道她不?自然,有心缓和气氛,问:“那你被分到哪了?” 二房公子?姑娘好几个,被分到哪里侍候也很?重要。 福儿脸更红,小声道:“奴婢被分到二公子?那里。” 原来是谢问。 谢问是儒园所有丫环眼中的香饽饽,但凡是有点姿色,又?有点野心的丫环都想成为?他身边侍候的人。 林重影看着?福儿通红的脸,若有所思。 “二表哥性子?随和,你去?他那里倒是不?错。” “锦儿姐和绣儿姐都羡慕奴婢,说奴婢运气好。刘妈妈也说奴婢福气好,一分就被分到二公子?那里。二公子?人好,上回他还赏了奴婢一碟点心……”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福儿顿了一下,又?道:“上回是你帮了奴婢解围,奴婢感激不?尽,这?盒点心是奴婢的谢礼。” 她接过点心,道了谢。 望着?福儿离去?的背影,她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怅然。那些日子?一起晒花的美好时光,或许再也不?会有。 福儿送她的点心,是一盒龙井茶酥。 她忆起曾经?,耳边回响着?福儿说过的话:“等我?以后得了赏钱,就请你吃龙井茶酥。” 茶酥还是茶酥,吃茶酥的人心境不?同,尝出的也是不?同的味道。 她记得那日夕阳下,她和福儿就坐在院子?里,一人一块茶酥。她们?吃的很?慢,各自还留了一半,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府里的事?。 “姑娘,天凉了,你进屋歇着?吧。”根儿说。 “我?再坐一会儿。” 这?一次她依旧吃得很?慢,一块点心还没吃完,大顾氏从外面回来。 大顾氏一眼看出她心情不?好,陪她坐着?。 她说了福儿的事?,包括她们?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相处的。 “你若是喜欢她,我?去?向你二表舅母讨人。”大顾氏说。 “我?以前拿她当朋友,哪有让朋友侍候自己的道理。”她否决了这?个提议。 何?况对?于福儿而言,明?显想留在二房。 “母亲,此事?你千万别同二表舅母提及。她好不?容易调去?二房,我?帮不?了她,也不?能坏她前程。” 第66节 大顾氏看着?她,笑了笑,应承下来。 她看着?对?方递过来的几张契纸,仔细认清内容后,一脸惊讶。 这?些契纸全都是卖身契,确切的来说,是根儿和她家人的卖身契。除了身契外,还有一张地契。 “你姨祖母说,这?些是她当长辈的,给你的体己。” “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我?要根儿的身契就够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若你只要根儿的身契,她的老子?娘却还留在谢家,如何?能保证她能完全忠心于你。” 这?确实是实话,残忍的实话。 林重影想了想,道:“根儿只是临时派来侍候我?的,她未必愿意……” “她是下人,全凭主子?安排。先前被派来侍候你,是她的福气。如今她全家都给了你,也是他们?的造化。”大顾氏严肃起来,语重心长,“影儿,你是主子?,他们?是奴才,你能保他们?一世无忧,也能随时处置他们?,这?是你的责任和权利。” “但是这?地契……” 地契就是根儿父母所在的那处庄子?。 庄子?不?算大,并非谢家的产业,而是谢老夫人的私产。 大顾氏不?由分说,让她把契纸全部收好。 “你若是不?收,你姨祖母定会生气。你姨祖母还说了,这?些以后都是你的陪嫁,算是她提前给你添的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再不?收,那便是不?知好歹。 她转过身,抱住了大顾氏。 不?管大顾氏最初帮她的理由是什么,这?份情义对?她而言都太过贵重,她也切切实实感觉到命运的改变。 这?谢家啊,是她的福地。 哪怕是有几个讨厌的人,她也无比衷心地盼着?谢家好。毕竟从自私的角度而言,谢家好,她就好。 她心中隐有一丝猜测,趁机向大顾氏打听谢舜宁。 大顾氏笑道:“你今日初见宁儿,怕是被她的性子?吓着?了吧。你别怕,她打小就这?样,瞧着?对?谁都不?太亲近的样子?。你姨祖母说,这?都是跟玄儿学的。你可是不?知道,每逢玄儿回临安,她都跟在屁股后面。” “大表哥稳重,行?事?周到,说出来的话更是妥当,我?瞧着?三表姐也不?太像他。” “你对?你大表哥倒是欣赏。” “……” 她们?谈论的不?是谢舜宁吗?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谢舜宁,也在向魏氏打听她。 母女俩半年没见,魏氏自有问不?完的话,也有说不?完的话。先是问起昌平侯府和京里的事?,等了解得差不?多,再说起家里的事?。 “这?事?说起来也玄,她竟与你表姑母梦里的女儿一模一样。我?原本还想着?一旦退亲,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没想到她的命还算不?错。” “这?么说来,她的命还真?不?错。”谢舜宁垂着?眸子?,喃喃着?。“既然她已被过继出去?,母亲何?不?趁机提出退亲?” “贸然退亲,唯恐生乱,这?事?我?心里有数……” “母亲,迟则生变。赵家表姨品性不?正,她为?了养伯府上下,这?些年怕是快将林家搬空了。” “传言夸大其辞,她或许顾娘家,但也不?至于搬空林家……” “母亲此言差矣。”谢舜宁抬起眼皮,眼神晦暗。“早些晋西伯府是个什么境况,母亲应该还记得?我?听舅母说,她刚嫁侯府那一年,便从外祖母口中得知,伯府快支撑不?下去?,府里的婆子?已经?开始偷偷当东西。” 这?事?魏氏也知道。 她也知道伯府这?些年必是得了赵氏的接济,但若说搬空林家,她却是不?太信。毕竟林昴还在,再是不?管事?,也不?可能糊涂到这?个地步。 “单凭一颗金珠,也不?能说明?伯府上下都靠林家。” “若只是一颗金珠,确实不?值当说道。母亲有几年没回朝安城,怕是还不?知道如今的伯府有多富贵。伯夫人出手大方,捐给寺里的香油钱动则千两。那赵菁每回出门做客,首饰头面都不?重样,金珠宝石美玉皆是不?菲,莫说我?比不?过,蓁姐姐都比不?过。” 谢舜宁说的蓁姐姐,是桓国公夫人的爱女李蓁。 谢家是清贵人家,同人比衣裳首饰比不?过,魏氏倒不?觉有什么。倘若连国公府的姑娘都比不?过,那便不?由得让她深思。 “竟是如此富贵?” “岂止这?些。我?还听人说赵家的大公子?爱交朋结友,最喜出入风月之地,在那些地方随便打赏个姑娘,一出手都是上百两。” 魏氏闻言,脸色渐渐凝重。 这?般铺张,光靠几间铺子?哪里能维持。 看来这?门亲事?不?仅要退,还要尽快退掉。 “母亲知道了。都怪母亲当初没打听仔细,结了这?么一门亲,凭添这?些麻烦事?。” “这?也不?能怪母亲,赵家的事?是最近才有人传的。” 魏氏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感慨道:“我?的宁儿长大了,也更懂事?了,都能帮母亲分担。你柳姨上回来信,对?你是赞不?绝口。我?想着?……” “母亲,我?累了。” 一听这?话,魏氏忙让女儿赶紧休息。 心想着?同桓国公府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 等女儿躺下闭上眼睛,她轻声叮嘱几句后,拉下包金的雀鸟帐钩。轻纱般的幔帐如水泄下,遮住她的视线。 她自是没看到,谢舜宁忽地睁开的眼睛,以及那眼睛里的寒光,还有恨意。 第53章 身体和名分,她都想要。…… * “咚” 黄梨木的?麒麟木雕摆件被人扔到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顺着力道滚出去一些,被圆桌的?桌脚给挡住。 林有?仪犹不解恨, 等邱嬷嬷将木雕捡回后, 她又重重扔在地上。 如此几次, 好歹是消了些气?。 打眼看到赵氏进?来,像是找到救星般, “娘, 我?心里憋得好难受。” 若是在自己家中?, 她何至于?有?火都不敢发, 连个?瓶啊罐的?都不敢摔,只?敢拿些摔不坏的?物件出气?。 赵氏沉着脸, 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须臾, 屋内只?有?她们母女。 “娘, 京中?到底是怎么回事?舅舅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京中?的?情况, 赵氏刚才已派人去打听。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有?那样的?传言流出来,说明晋西伯府已招了别?人的?眼。 她好半天没回答,林有?仪更急。 “娘,您说过,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保住亲事的?……” “仪儿,莫慌。” 她安慰着女儿,其?实她自己心里已经慌了。 一是因为谢舜宁众朝安城带回来的?消息, 二是谢舜宁对她们的?态度。 “谢家这样的?门第,若无合理的?缘由,万不会主动退亲。先前你表姨母亲口答应陪嫁媵妾一事,后来出尔反尔, 单凭这一点,她就不敢和我?们撕破脸。” 士族大户都重名声,何况谢家这样的?人家。 “可若是宁表妹一直针对我?……” “她同你不熟,不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后真?心与她交好,她对你一定会有?所改观。” 为今之计,当然是上赶着去讨好。 林有?仪心知,现在也只?能如此。她把邱嬷嬷叫进?来,主仆一通忙活后,找出一些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准备用来拉拢谢舜宁。 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日该如何行事,如何说话,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的?同时,心里的?闷气?和怒火不停反复。 “喵” 忽然,窗外传来猫叫声。 她心头一紧,大声喊人。 守夜的?人是近人,近人到外面找了一圈,也没看到猫的?影子。 谁知刚一睡下,猫叫声又起。那声音像是贴着窗户,叫声无比的?刺耳。林有?仪再次喊人,近人又出去找,还是没找到。 “废物!”林有?仪怒极,一巴掌扇在近人脸上。 近人捂着脸,不敢说话。 很快,赵氏闻讯而?来,将所有?人都派出去找猫。 林家的?下人找了好几圈,将院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 “仪儿,你是不是听错了?” “娘,我?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赵氏一问下人,所有?人都说没听到。 赵氏心想女儿必是白天见到谢舜宁抱的?那只?猫,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梦而?已。好生将女儿安慰开解一番后,看着女儿睡着后才走。 谁知她刚躺下没多久,又闹开了,林有?仪哭着喊着,说自己被猫挠脸给挠醒了。 她打着灯仔仔细细地看,也没在女儿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林有?仪坚持说有?猫,“娘,真?的?有?猫叫,我?听得真?真?的?,它?就在我?窗根底下……它?用爪子挠我?的?脸,我?好像还能听到它?的?‘呼噜’声。” 下人们又一通好找,依旧一无所获。 如此来来回回地折腾,直到天亮。 这里是谢家,瞒也瞒不住。魏氏亲自来过一趟,问明情况后,命下人在府里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均未发现野猫的?踪影。 然而?到了晚上,林有?仪还是说自己的?窗外有?猫叫。哪怕是睡着,也会被猫挠醒。 一连折腾两日,府里的?下人私下传她怕是犯了心病。 第67节 林重影再次见到她时,她眼下是厚粉也盖不住的?青影。纵然蒙着面纱,依然能看出她脸色的?憔悴。 一屋子的?姑娘家,谁也不愿挨着她坐。 这么似曾相识的?情形,恰如林重影从前的?遭遇。 “你当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一个?妾室姨娘,万没有?和主子们平起平坐的?份。” 这是她的?原话。 她是二房未来的?女主人,谢舜宁没回来之前,二房的?庶女们和三?房的?几位姑娘都巴着她。她明里暗里的?几句话,成功将林重影孤立。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而?今林重影被过继出去,两人的?境遇居然完全反过来。 一桌子的?上等席面是魏氏张罗的?,做东的?是谢舜宁。谢舜宁抱着那只?白猫,不冷不热地坐在主位上。 那支林有仪精心挑选送给她的簪子,被她随意地搁在一边。 “仪表姐这是一朝被猫抓,连听到猫叫都害怕吗?” 林有?仪强打着精神,挤出笑?模样来,“我?不是害怕,我?就是想着天渐冷了,那猫儿流落在外实在可怜。若是能找到,好好安置,给它?喂些吃的?喝的?,也能帮着它?熬过接下来的?寒冬。” 哪怕是心力交瘁,府里传得纷纷扬扬,她还是要维护自己的名声和脸面。 然而?谢舜宁完全不给她面子,生生给扯了下来。“你若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又怎么会破了相,还巴着我?二哥不放。” 这话一出,所有?人立马全没了声音。 好半天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出声。 “三?妹妹,这也不能全怪仪表姐。情之一字最由不得人,仪表姐也是对二哥一片痴情,身?不由己罢了。”谢舜英说着,无比同情地看向林有?仪,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她是谢家这一辈姑娘中?的?老大,哪怕是庶支,却占着长女的名分。她顶着大姑娘的?名头,以为自己能平事。 那自以为是,悲天悯人的?样子,让林重影想到了谢为。 这位谢家大姑娘挺无语的?,说她心眼坏吧,好像又不是,说她蠢吧,也不太像,反正满脑子的?痴男怨女,一遇到感情的?事就拎不清。 果然,谢舜宁压根不惯着她,张口就怼,“大姐近日怕是话本子看多了吧,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哪里来的?一片痴情?仪表姐,你说是不是?” “我?…我?听我?父亲母亲的?……”除了这话,林有?仪还能说什么。 “一家子都没个?懂事人。” 谢舜宁这话一出,林有?仪更是坐不住。 但她不能愤而?离席,否则就是落人口实。 “宁妹妹,我?菁表妹是我?菁表妹,我?是我?。除了我?这张脸不小心落了疤,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看轻我??” 谢舜宁闻言,冷淡的?目光陡然凌厉。她怀里的?白猫像是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两只?耳朵立马飞起。 “仪表姐可知朝安城的?人都是怎么说你母亲的??他们说你母亲不管林家死活,迟早要掏空林家。有?其?母必有?其?女,谁能保证你日后会不会这么对我?们谢家?” “我?……京里的?传言,全是假的?。宁妹妹,你相信我?,我?母亲绝对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我?也不会那么做。”林有?仪解释着,心里恨极了京中?那些传言的?散布者。“定是有?人存心诋毁……” “是吗?”谢舜宁顺着白猫的?毛,白猫渐渐被安抚,瞪得溜圆的?蓝眼睛慢慢眯起,重新眯着打盹。“我?怎么听人说,林家表兄同赵家的?大公子打过一架,为的?就是这事。若真?是假的?,何至于?动手?” “我?…我?大哥……” “你不会说林家表兄相信传言,是非不分吧?” 林有?仪最是以远在京中?的?兄长为骄傲,自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亲哥与表哥,这样的?取舍并?不难做。 “他们定然不是因为这事,可能是我?表哥近日行事不妥当,我?大哥代我?舅舅教训他而?已。” 谢舜宁“嗯”了一声,似是相信这样的?理由。 林有?仪以为自己成功说服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隐有?一丝得意,暗道这位未来的?小姑娘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松下去的?气?还没沉下去,立马又提了起来。 原因无它?,只?因谢舜宁突然问了一句。 “仪表姐当真?是喂猫时,不小心被猫抓了脸吗?” “…是。” “说来也巧,我?在回临安的?路上,听说了一桩事。有?个?人和仪表姐一样,也被猫给抓了,眼珠子都险些被抠出来,你们说他倒不倒霉?” 谢家的?姑娘们很配合,齐齐点头。 谢舜云年纪最小,无比同情地感慨,“三?姐姐,他好倒霉啊。” 她就挨着谢舜宁坐,谢舜宁闻言,摸着她的?头,然后朝林有?仪看去,在林有?仪肉眼可见的?难看脸色中?,不紧不慢地问:“仪表姐,你可知他为何也被猫抓?” 林有?仪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得极快。 “…他必是遇到了疯猫。” “不对。”谢舜宁摇头,“因为他杀猫,剥猫皮,食猫肉。” “啊!” 有?人发出尖叫声,不是林有?仪,而?是三?房的?四?姑娘谢舜蓉。 谢家的?几位姑娘家,最不起眼的?就是她。她肤白而?清瘦,平日里沉默寡言,说话像蚊子叫,如同一个?透明人。 她尖叫过后,自知失态,惊慌失措地低着头,不敢看人。 谢舜英没说什么,反倒是年纪比她小的?谢舜芳,耷着那张和孟氏极像的?脸,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她像是做错事般,越发惶恐不安。 林重影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原主和自己的?影子。 一室诡异的?安静中?,谢舜宁往这边看来,看的?不是她,而?是坐在她旁边的?林重影。 “影表妹,你与仪表姐曾是姐妹,你来说说,她的?脸是如何被猫抓伤的??” 原主的?记忆中?,没有?关于?这件事的?碎片。但过往的?印象中?,林有?仪确实很爱养猫,且换猫换得也勤。 林重影了然的?同时,心里对谢舜宁的?猜测又重了几分。 “三?表姐,我?大姐不会杀猫,她是说过要杀我?的?话…可她就是说说而?已……” “她还说过要杀你的?话?”谢舜宁看着她,目光隐含深意。 她点头,又摇头,小脸煞白。 林有?仪断然否认:“你胡说,我?没有?……” 谢舜章皱了皱眉,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也听到过,想来是仪表姐在气?头上,说的?狠话而?已。” “章妹妹,你……”林有?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明明几日之前,她们还是最要好的?。 谢舜宁轻哼一声,“仪表姐,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连杀人的?话都能说出口,杀猫对你而?言,想来也是惯做的?事。那些猫也是命啊,你要了它?们的?命,它?们才会找上你,你夜里听到的?猫叫……” “你没有?,我?没有?,你胡说,你们胡说!”林有?仪满脸的?慌乱,她再也顾不上其?它?,夺门而?出。 所有?人的?脸色,皆是微妙。 谢舜宁冷笑?一声,下了定论,“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的?。” 这样的?一出好戏落幕,谁还有?心思吃席。 三?房的?几位姑娘先告辞,后是二房的?两位庶女,接着是谢舜云。 林重影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筷子的?美味佳肴,无比的?可惜。当她也准备走人时,只?见谢舜宁拿起筷子,优雅地开吃。 “三?表……” “影表妹若是无事,不如陪我?吃点?” 吃点就吃点,这么多的?好菜,不吃多浪费。 她从善如流,陪谢舜宁一起吃。 菜都凉了大半,味道也稍显不足,但依旧美味。 自穿越后,她一直活在朝不保夕中?,担心自己的?小命保不住。然而?因为身?处谢家,尽管忧心性命,美食却总能安慰到她。 她吃的?很认真?,几乎每道菜都尝。 谢舜宁看着她,目光像隔着千山万水般,说不出的?复杂与幽远。 “陪嫁媵妾的?事,我?已知晓。” 她搁下筷子,心道来了。 “我?是庶女,婚嫁之事全凭嫡母做主。”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奇怪。听说你上头还有?两位庶姐,为何不是她?而?是你?” “我?最貌美。” 这是事实。 谢舜宁点头,“你确实貌美,如今你已被过继给表姑母,日后有?什么打算?” 林重影眼神不避,微微一笑?,“孝顺父母,好好活着。” “你长成这样,若是想搏一搏……” “我?只?想好好活着。” 她不想攀龙附凤,也不想靠脸成就什么,好好活着是她唯一的?目的?。哪怕她的?猜测是对的?,谢舜宁或许知道些什么,她也还是同样的?回答。 谢舜宁没再问什么,端起茶杯。 这是送客的?意思。 林重影当下起身?,然后告辞。 谢舜宁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更是复杂难辨。 * 暮色四?合,忽地刮起妖风。 风势极大,片刻间叶飞尘舞,迷得人睁不开眼。这样的?风势中?,莫说是行走,便是站立都很困难。 “这鬼天气?……”根儿喃喃着。 亏得她人高体壮,若是换成个?柔弱的?丫头,还真?护不了主。 林重影被她护着,两人艰难地前行,想找个?避风之处。 “嘎吱”声传来,不远处的?梧桐树被吹断了树枝。 第68节 那树枝被狂风裹挟着,瞬间就到了她们这边,她们眼睁睁地看着迫在眉睫的?危险,却无一丝反抗之力。 当那树枝眼看着砸在她们头上时,被人一把接住。 “大公子!”根儿惊呼出声。 狂风吹起男人宽大的?衣袍袖子,完完全全地展现出原有?的?身?体轮廓来。劲瘦的?腰,笔直修长的?腿,还有?…… 根儿早就别?过脸去,不敢多看一眼。 林重影不知是被男人迷了眼,还是被风迷了眼,愣是一直盯着看。 谢玄将树枝扔掉,逆着风到了跟前。 如此一来,令人脸红心跳的?曲线越发清楚。尤其?是在一个?原本半蹲着的?人面前,这样的?视觉冲击更大。 好在这股妖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他们转移到避风的?假山后不久,风势渐小。 一地的?落叶,黄的?红的?还有?绿的?,半绿半黄的?,半黄半红的?,色彩斑斓而?绚丽,却又透着几分凄凉。 这些落叶不止在地上,还在他们的?身?上头上。 谢玄垂着眉眼,无比自然地帮林重影清理着发髻间的?落叶。 林重影还处在刚才的?视觉冲击中?,神情有?几分不太自然,心下感慨着,原来这人就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 “这两日,你是在躲我?吗?”男人的?气?息忽近。 她心头一跳,不知为何不是惊吓,反而?觉得有?点热。身?体下意识避开一些,挥开男人的?手,说自己来就好。 落叶在头上,她看不见,只?能靠摸。 一通乱摸之后,摘掉一片,还有?一片漏网之鱼。她顶着被摸乱的?发和那片银杏叶子,假装委屈地低头。 “我?贪得无厌,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她小声地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怜。 娇软的?气?息勾人的?丝,一缕缕地往人心里钻。 谢玄明知她在装,却依旧心动得厉害。 “我?若不想见你,是否正合你意?” 她低着头,乱发中?那叶子实在是太过显目。 谢玄没忍住,替她摘掉。 两人离得近,远看似一对璧人相互依偎。 但只?有?她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来来回回地被他们拉扯着。她试探他底线的?同时,他也在一步步紧逼。 “是你说要我?心甘情愿的?,又嫌我?贪得无厌。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干脆直接要了我?吧。”她抬起头来,清澈眸子盈动着委屈的?水色。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这么做?” 谢玄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思量过男女之事。他想着男婚女嫁,不过是门当户对。若还有?要求,便是合适。 曾经他最为鄙夷的?情爱二字,原来如此考验人心。 林重影从他骤沉的?目光中?知道,他真?的?会! 突然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之前的?景象,男人身?体的?轮廓不断地冲击着她。她不知羞耻地想着,哪怕是自己在这场拉扯中?败北,也会有?所补偿。 但她还是想赢。 她是一个?俗人,难免贪得无厌。既然逃不掉,那便有?逃不掉的?活法。有?些事哪怕明知不容易,她还是想试一试。 所以这人的?爱,身?体和名分,她全部都想要! 第54章 画大饼。 不远处, 根儿紧张地?看着他们。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从谢玄的表情中看出压迫与威严,那种上位者无形之中的强势, 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风已小了许多, 路上已有人往来。 她赶紧躲起来, 听到那些人大声?的说话,夸张地?谈论?着刚才那阵狂风。还?有婆子哭丧着表示, 这一地?的落叶, 要么是今晚不睡, 要么是半夜就起, 若不然怕是扫不完。 有人眼尖,看出梧桐树被吹断了枝丫。 “哎呀, 这树都?被吹断了, 好在没砸到人。” 她心说, 若不是大公子赶到, 她和姑娘正好被砸着正着。等那些人的声?音远去,她才冒出头来,下意识朝谢玄和林重影那边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在此消彼长。 林重影像是受到惊吓般,怯怯地?垂眸,眼睫微微地?颤动?着。贝齿轻咬着唇,樱粉色如被碾碎般,粉的粉, 白的白。 除了这张脸外,这人喜欢她什么呢? 从相识至今,她装过可怜,扮过柔弱, 也耍过小心机,而这位谢大公子尽数看破,却被她吸引。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就吃这套! “那你还?说…想要我心甘情愿,原来你都?是骗我的。”她控诉着,带着几分哭腔。 谢玄见她这般,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因为?看破她的伎俩,识穿她所有的矫揉造作,他居然不受控制地?心荡神驰。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再次肯定一件事。 他喜欢她! 更让他疯狂的是,少女纤细的身体明明抖着,却慢慢地?朝她靠过来,大着胆子抬起眼眸,用泛着湿气的目光看着他。 “大表哥,我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但我知?道你帮过我,我也不讨厌你。你若是真的想,那你…你就拿去吧。我只?有一个要求,日后你要娶妻或是喜欢上了别人,就放我离开,好不好?” 她居然还?想离开! 生平第?一次,谢玄失了淡定。 他从她盈着水气,却无比坚持的眼神中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哪怕是他不愿意放手?,她也会走,就如她的乳母那般。 所以不能?逼得太紧,还?得她心甘情愿才行。 “我应该不会再喜欢别人。” 这是重点吗? 林重影方才说的那些话,真正的用意是在试探他,所以重点是你要娶妻这四个字,而非喜欢别人。 不会喜欢别人没用,娶妻讲的是门当户,喜不喜欢并?不重要。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没听懂她的意思? 谢玄怎么可能?没听懂,他不仅听懂了,且还?是故意绕开的。 若是他直接说不会娶别人,那么以这个女人的心机,必是装也要装出心甘情愿来,那不是他想要的。 林重影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还?在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得偿所愿,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大表哥,我想我以后也会很喜欢你。” 不管将来如何的道阻且长,还?是先画饼吧。 为?了彰显出这大饼的香甜可口,她还?加了一句,“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 来乐院靠近窗边的位置,两?个婆子在闲聊。 “菩萨保佑,今晚可别再找猫了。”一个婆子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另一个婆子撑着扫帚,叹了一口气,“也是我们运气不好,被派到这院子来当差。晚上找猫,白天还?得干活,我这把老骨头啊,都?快折腾不起了。” “谁说不是呢,我跟你说啊…”先前?说话的婆子压着声?,凑到另一个婆子的耳边。 这窗户内恰好是林有仪的房间,她们的声?音不算小,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林有仪阴着脸,走到窗边侧耳细听。 “还?真的是…我就说嘛,往常听说野猫抓人,至多不过是被抓出一条血印子,过不了几天就能?好,还?没听说谁会留疤……原来她是那样的人,兔子急了还?咬了人,何况是猫,怪不得她被抓破了相。二公子也是倒霉,怎么摊上这么个未过门的少夫人……” “要我说,她若是个识趣的,合该主动?退亲才是。” “对!” 这两?人都?是谢家的下人,还?是魏氏重新安排过来的,林有仪不能?动?,也不敢动?。 等到她们走远,她才敢发作。 那黄花梨的麒麟木雕被不停地?摔在地?上,摔摔打打了好半天,心里怒气不仅没散,反而越积越多。 天都?黑透了,屋子里已亮起灯烛,赵氏还?没回来。 赵氏是被谢老夫人请去的,说的就是野猫一事。 尽管谢老夫人嘴上全是关心,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想知?道林有仪是不是真的落了什么心病。 心病这两?个字,是好听的说法,若是换个苛刻的词,那就是癔病。癔病是大户人家委婉的用词,说穿了就是疯病。 一个有疯病的女子,哪怕人前?看上去再正常,也不可能?嫁进谢家这样的门第?。 这一点,赵氏当然知道。 所以她急着解释,“老夫人,我家仪儿没病,她自小爱养猫,许是见了宁姐儿养的猫,心里想得紧。” 她这两?日也没睡好,原本白面团般的脸笼罩着一层黑气,好似坏了的发面馒头,嘴里都?长了燎泡。 “若真是喜欢养猫,再养一只?便是。” “老夫人说的是,等回到汉阳,我再让她养一只?。” 这时白嬷嬷进来,在谢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谢老夫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看赵氏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赵氏心头一紧,隐有不好的预感。 她来之前?,林有仪已被谢舜宁请去吃席。 谢舜宁对林有仪的不喜,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担着心,一是怕谢舜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二是怕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一时之间,坐立不安。 谁知?谢老夫人什么也没说,也没再问?她什么,而是让她回去照顾自己的女儿。她大方地?应着,提着心越发到了嗓子眼。 第69节 一路猜测,等回到住处,一眼看到林有仪状若疯癫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林有仪见她回来,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股脑把之前?发生的事吐得个干干净净。“娘…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仪儿,别怕……没有人知?道,翠儿是病死的,那猫也是病死的。” 她说的翠儿,是林有仪院子里的抱猫丫头。 林有仪自小爱养猫,却极其喜新厌旧。若是不喜欢了,或是不想养了,就让人寻个荒郊野外的将猫一扔,任它们自生自灭。 一年前?她养了一只?蓝眼的白猫,初时很是喜欢。后来那猫不知?为?何长癣,她嫌弃之余怕那病传染,命翠儿将其弄死,寻个地?方埋了。 谁知?翠儿不仅没将那猫处理,反而偷偷藏在府里喂养。她发现后怒不可遏,直接命人将那猫溺死。 哪成想翠儿拦着不让,还?发疯般拔下自己头上的铜簪子胡乱挥舞,混乱之中划伤她的脸。 “娘,我怕,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他们……” 翠儿和那白猫最后都?被乱棍打死,死前?一人一猫都?瞪着眼睛,死死地?看着她。她受到惊吓,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娘,宁妹妹肯定知?道…她养的那只?猫和我养的那只?那么像…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远在朝安城,她哪里会知?道?仪儿,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这一切或许全是巧合。” “那表姨母会不会退亲?娘,我不能?退亲,我不能?没有二表哥…二表哥…二表哥不在府里,我…我该怎么办?”林有仪语无伦次着,紧紧抓住赵氏的衣服,“娘,你快想办法,让二表哥回来…只?要二表哥回来,我们就有办法了……” 她说的办法,不言而喻。 上回她们就想用这个办法,所以借着林重影的名头给谢问?写信,目的就是将谢问?骗回儒园,然后再伺机而动?。 一旦她和谢问?坐实肌肤之亲,这门亲事便是板上钉钉。 可惜的是,魏氏早就识破她们的伎俩,压根不给她们任何机会,致使谢问?过家门而不住,当天回来当天走人。 别说是谢问?,便是谢和,魏氏也没打算让他住回家里。 “你四哥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中?他乡试回来后,我想让他继续住在学堂那边。若是中了,那就专门备考会试。若是没中,住在学堂那边也能?更静心读书?。” 这话她是和谢舜宁说的。 母女俩关上门说话,自是少了许多避讳。 谢舜宁点头,道:“母亲这般安排,再是妥当不过。四哥年纪还?轻,这回不中,也能?积攒些许经验,下回必定能?中。” 魏氏闻言,愣了一下。 她以为?女儿会安慰她,说自己的四哥这次一定会中,没想到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听着比前?更懂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父亲问?过你大伯,你大伯说你四哥还?是微显不足,此次下场中与不中各半。” 谢和参加乡试,随行陪同的就是谢清明。谢清明自己未曾科举,大儿子也与此无缘,所以对二儿子参加乡试一事十分重视。 “幸好你父亲这些天不在家中,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唉……” 林家这门亲事,几乎都?是魏氏的主意。 魏氏为?给儿子说亲,东比西看的没少费心神,好不容易定下这门亲事,原本还?以为?诸事顺利,只?等成亲,哪成想一波三折。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退亲,很多事少不了推波助澜。如今这般局面,委实是越闹越难看,虽说当婆母的谢老夫人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祖母将掌家之权交给我时,就说过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会不多加干涉。她如此信任于我,我却让她失望了。还?有你二哥…你二哥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必是埋怨我的。” 听到提到谢问?,谢舜宁眼底划过一抹恨意。 那恨意来得快,去的也快,瞬间消失不见,连近在咫尺的魏氏都?没看到。 “二哥若是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日后如何能?打理家里的那些产业。母亲,你和父亲对二哥太过包容宠爱,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魏氏闻言,又是一愣。 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皱着眉看了女儿一眼。“你二哥最疼你,若是知?道你提前?回来,肯定欢喜。” 谢舜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魏氏越发觉得不对。 问?儿最疼宁儿,平日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儿,兄妹俩瞧着一个冷一个暖的,但关系一向亲近。 但女儿这次回来,一句也没提过自己的二哥。 “宁儿,你这是怎么了?” 谢舜宁垂下眼眸,“母亲,我无事,我就是最近在京中听到许多事,想到二哥往常的样子,有些担心罢了。” 原来是这样。 魏氏暗道自己想多了。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二哥性?子随和,不喜与人红脸。你父亲也说过,他行事不够果决,还?得多历练才行。” “父亲疼爱二哥,未必狠得下心来。依我看,二哥也不怕父亲,反倒怕大哥。” “你二哥和四哥都?是你嫡亲的兄长,你将来还?得靠他们才能?在婆家抬头。虽说你大哥最是能?干,但毕竟隔着一层……” “母亲,我并?不觉得大哥和我隔着一层。” “母亲知?道你自小亲近你大哥,你大哥日后也定会护着你。只?是有些事还?得是娘家的嫡亲兄长才行,你二哥日后打理族中产业,总能?多照顾你一些,事事给你撑腰。” 谢舜宁听到这话,呼吸莫名急促。 她突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夜色如晦,哪怕被灯火映照着依然看不真切,如同她的脸色。 给她撑腰? 是那种在自己妹妹死后,同妹夫把酒言欢直到酩酊大醉,让居心叵测之人有可趁之机,爬上妹夫床的那种撑腰吗? * 黑暗的天际中,一抹小黑影从儒园上空飞过,落在莫扰居的窗上。 “咕咕” 灰白相间的信鸽发出叫唤声?,卫今疾步过来,取下鸽腿上的信,娴熟地?给它喂了一把黍米,将信呈到谢玄面前?。 绢纱笼罩的灯光,黄且暖。 男人面似玉,眉眼比之平日的清冷,多了些许的柔和。微垂着眸,眼尾形成绝佳的弧度,如月钩般完美?。 他俯首于桌案前?,笔下劲逸如风,字迹慢慢在宣纸上显现。 上书?:母亲大人尊前?。 很显然,这封信是写给陇阳郡主的。 搁了笔后,他将卫今呈上的信展开,扫了一眼,再递给卫今。 卫今看过之后,挑了挑眉,道:“秦家如今和大皇子走的近,倒是越发的脸大了。上回秦二求娶不成,我还?当他会就此作罢,不成想秦二公子骁勇,居然当众示爱李大姑娘。” 李大姑娘便是桓国公府的嫡长女李蓁。 “李大姑娘也是个勇的,竟回他说自己已有心悦之人。” 说到这,卫今的神情中带出几分揶揄,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郎君。 京中那些青年才俊,以及世家公子中,顶数他家郎君最为?出色。李大姑娘倾心他家郎君之事,算不上什么秘密,连小七郎都?知?道。 “郎君,属下瞧着放眼整个朝安城,再也没有比李大姑娘更适合你的人。若是你想成亲,她倒是个极不错……” 他话还?没说完,当即接收到自家郎君让他闭嘴的冷眼。 谢玄目光微下,睨着他衣摆处的绣竹。 “郎君,不是我非要穿的,实在是我拢共就两?身新衣,不穿这身就没得穿了。”他捂着衣摆,装可怜。 猛汉示弱,还?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丝毫不惧谢玄的冷眼,打着马虎眼,含糊一句,“等针线房做好新衣,我立马不穿了。我记着郎君你不是也有件衣服破了,这都?送过去好几天了吧,还?没补好吗?”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我这件衣服送去的第?二天就补好了,郎君你那件破的口子也不算大,按说不应该啊。” 他不无好笑想着,若是朝安城的那些贵女们知?道郎君为?了一件衣服,打翻了醋缸子不说,还?故意划破衣服让人补,不知?是什么反应。 所以说这上赶着不是买卖,想不到他家郎君,堂堂的少师大人也有今天! “要不我去催一催?” 这哪里是要去催啊,分明是想看好戏。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谢玄焉能?看不出自己的属下在想什么。 那个女人说以后一定会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为?了这句话,他也得耐着性?子等。 若是胆敢骗他…… 他眸色一沉,道:“不必了,让她慢慢补,我不急。” 郎君不急,他急啊。 卫今抓心挠肝地?想着,郎君向来行事果断,这次为?何如此拖泥带水的。分明是对那影姑娘动?了心,却如此迂回。 这时院子外有人敲门,他“嗖”地?一下子出去。 根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抱着被布严严实实包好的衣服,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等到他一出来,立马将衣服递过去。 不等他说什么,急忙告辞。 他将人叫住,问?:“你家姑娘没什么话吗?” 根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家姑娘什么也没说。” 说完,小跑着离开。 卫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道自己不就是隔了一日没清理胡茬,有这么吓人吗?再说这黑灯瞎火的,那丫头应该没看清楚吧。 他捧着衣服一转身,差点撞到人。 “郎君,一件衣服而已,你何必……” “闭嘴!” 谢玄接过衣服,径直进屋。 卫今想跟着去自家郎君的房间,不想吃了个闭门羹,只?好摸着鼻子等在外面。 第70节 房间内,谢玄满怀期待地?打开包袱,翻开叠好的衣服,一眼就看衣袖上的刺绣。 赫然是一枝桃花! 第55章 闷骚。 * “啊!” 是夜, 来?乐院的?寂静被林有仪的?尖叫声打破。 “好?多?猫,好?多?猫……” 她抱着赵氏,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屋内灯火通明, 哪里有猫的?影子。 赵氏一连被折腾几天, 神经紧张自是不必说, 皱着的?眉头间隐有不耐之色,压着声道:“仪儿, 不是和你说了, 忍也得忍着吗?” “娘, 不是我不想忍……”林有仪的?声音带着颤抖, 临睡之前母女俩已商议好?对策,一是多?派人守在房间里, 二是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喊, 免得坐实那些传言。 很显然, 她没有做到。 赵氏一通质问, 守在房间里的?邱嬷嬷和近人异口同声说自己?一直睁着眼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明明就?有,好?多?猫,它们爬得满床都是……它们都没有毛……” 林有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间,感觉又有猫挠自己?的?脸。她立马惊醒过来?,忍着没有喊出声,试着往旁边挪动, 谁知这一挪动,好?几只猫扑向她,她尖叫着胡乱挥舞时碰到它们,它们好?像都没有毛。 她的?话在旁人听来?, 荒唐又荒谬。 赵氏都不信,以?为她就?是做了噩梦。 “仪儿,你看,哪里有猫。你就?是白?日里胡思乱想,做噩梦罢了。” “娘,你信我,你信我,真的?有猫,好?多?好?多?的?猫,它们真的?都没有毛……” “仪儿,别怕,娘信你,娘信你,不是梦,是真的?有猫。你放心,等会娘就?让人把它们全都打杀了。” 赵氏沉着脸,心知今晚这么一闹,先前的?计划功亏一篑。命人煮了一碗安神汤,亲自喂女儿喝下?后,干脆歇在这边。为怕传言加重,谢家人更疑心女儿得了癔病,她天一亮就?收拾穿戴好?,去给谢老夫人请安。 宝安堂前有水后有竹,这个?季节水色清寒,竹林依旧深翠。晨雾自小桥下?起,水中的?锦鲤悠闲自在。 白?嬷嬷打眼看到她,说谢老夫人还睡着,让她静候。 她无法,除了等,也只能等。 热茶都上了两轮,她没等到谢老夫人起,反倒先后等到了魏氏和谢舜宁母女,以?及大顾氏和林重影母女。 相互见礼后,各自落座。赵氏魏氏和谢舜宁坐在左边,大顾氏和林重影坐在右边,形成对面之势。 谢舜宁的?怀中,还抱着那只蓝眼的?白?猫。 “仪表姐夜里又梦魇了?” “不是梦魇。”赵氏挤出笑模样来?,解释道:“她就?是说了几句梦话而?已。” “原来?是说梦话啊。”谢舜宁的?声音还是不冷不淡的?,“听说是梦到床上全是猫,看来?仪表姐果真很喜欢猫。” 赵氏笑得僵硬,嘴里说着“可不是嘛。” “既然仪儿这么喜欢猫,天天做梦,我看也不用等到回汉阳,索性先养一只,省得夜里睡不着。”魏氏提议道。 “这…不用这么麻烦,到时候也不好?带着上路。” 谢舜宁顺着白?猫的?猫,眉眼半垂着,“我从朝安城回临安,一路带着它,也不觉得麻烦。临安回汉阳不过五六日的?路程,想来?更是顺当。” “还是不必了吧,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好?找合心意的?猫。” “不知仪表姐先前养的?是什么样子的?猫?”谢舜宁压根不容赵氏拒绝,问道。 赵氏神情略显不自然,下?意识看了她怀中的?猫一眼,脑子里突然想起女儿说的?话,心里犯起嘀咕来?。 左右一思,又觉得不应该。 “这……” “影表妹,你可还记得仪表姐之前养的?猫是什么模样?” 隔着不远的?距离,林重影与谢舜宁目光对视。 一个?人再是面容不变,再是神情伪装,最难掩饰的?就?是眼神。身为穿越者,林重影深知这一点。 这位谢家大姑娘,或许和她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际遇。 庆幸的?是,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我记着…好?像是一只白?猫。” 原主的?记忆中,确实有个?模糊的?印象。 “她”曾远远看到林有仪抱着一只猫,那猫长?着通体雪白?的?毛发。 她心念一动,又道:“那猫的?眼睛好?像也是蓝的?。” 大顾氏闻言,笑起来?。 “赵姐姐,这不赶巧了嘛。” 赵氏掐着掌心,笑得越发僵硬。 这还真是巧啊! “莹娘,你怕麻烦,那索性就?不另养了。”魏氏问谢舜宁,“宁儿,你可愿意将这猫借给你仪表姐养几日?” 谢舜宁犹豫了一下?。 赵氏连忙说不能夺人所爱,坚持等回到汉阳再养。她认为以?谢舜宁对自己?女儿的?不喜,按理来?说应该不会答应。 谁知谢舜宁虽然冷着脸,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点头。 这下?赵氏无法推辞,心思一转,对林重影道:“四丫头,你性子静,这猫你先抱着。等会儿你和我一道回去,顺道陪你大姐说说话。” 她是林重影以?前的?嫡母,哪怕林重影被过继出去,说破了天她也还是长辈。且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明面上很难拒绝。 大顾氏有心想替女儿推掉,林重影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避免不了,有些人也躲不掉。 林重影站起身来?,朝谢舜宁走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头,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速地?变幻着。 谢舜宁瞧着还是高冷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猫的?毛。那白?猫十分温顺,乖巧地?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地?打着盹。 等到林重影走近,白?猫原本半闭的?眼睛蓦地?睁大,湛蓝中泛着幽紫色。 “三?表姐,我能摸摸它吗?” 谢舜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这冷着脸的?模样,和谢玄有几分像。 林重影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等撸到白?猫的?脖子,而?白?猫并没有排斥之后,才轻轻地?从谢舜宁手?中将其接过。 赵氏见之,险些咬碎了牙。 她原本还想着猫容易炸毛,贸然被生人抱走必定会乱窜,到时她正好?有理由推脱不养。谁知谢舜宁和林重影顺利交接,她的?期盼落了空。 内室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这日子不逢节不逢三?,谁也不知道谢老夫人几时会起。赵氏仔细思量一番,说是先将这猫送回去,同众人告辞。 林重影抱着猫,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二人皆是无话。 不是她不想发作,而?是谢家下?人不时经过,她不想落人口实。 等到了来?乐院,一进屋子,她挤在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换上白?面团的?脸庞也化?不去的?刻薄。目光凌厉而?尖锐,比树叶落光之后的?树叉还要嶙峋。 “四丫头,你如今虽说过继出去了,但还是姓林。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大姐若是好?不了,你也好?不了。” “母亲想让我怎么做?”林重影不用她招呼,自顾寻地?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猫的?毛,许是感觉到不受欢迎的?气息,白?猫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也跟着飞起。 连着几晚折腾,林有仪此时正在补觉。 屋子里邱嬷嬷和近人易人都在,一个?比一个?看上去神情憔悴。当主子的?能补觉,她们做下?人的?不能。哪怕夜里再没觉睡,白?天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赵氏嫌她们碍眼,示意她们退出去。 “慢着,留个?人下?来?吧。”林重影叫住邱嬷嬷,“你来?抱它。” 邱嬷嬷到底是熟手?,那白?猫稍微反抗过后,便老实乖巧了。 赵氏阴着脸,很是不喜原本唯唯诺诺看自己?脸色讨口饭吃的?庶女,如今翻了身,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为了女儿的?婚事?,怕是还要这小贱人帮忙。 “你给二郎去一封信,让他回来?一趟。” 还是这招。 林重影心道,这位嫡母怎么也不换个?新招数。她用膝盖想也知道,赵氏让自己?给谢问写信,让谢问回来?的?意图是什么。 “这种事?,大姐熟得很,让她自己?写便是,何必要我写?” 赵氏语噎,忍着气,“让你写你就?写,给我好?好?写,现在就?写。” “母亲怕是忘了,我已过继出去。” “你是过继出去了,可你真的?以?为就?能高枕无忧了吗?”赵氏冷冷一笑,“你不想知道你姨娘是什么人,不想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 不得不说,这一招挺狠。 吴姨娘的?存在是个?忌讳,林老夫人对此讳莫如深。她生前的?种种无人敢提,她是什么人,她的?来?历,原主一概不知。 林昴忘了她,她在这世间存在的?痕迹随着原主的?离去,实际已经被抹得干干净净。 邱嬷嬷怀里的?猫突然叫了一声,林重影下?意识看去。 “夫人,这猫许是饿了,奴婢去给它弄些吃的?。” 赵氏允了。 邱嬷嬷抱着白?猫离开时,深深地?看向林重影,等到和林重影的?眼神对上时,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第71节 林重影见状,若有所思。 “母亲知道我姨娘的?来?历?” 赵氏看着她,作默认状。 “你只要乖乖写信,等二郎见信归来?,我便告诉你。” “母亲若想我写信,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你居然敢和我谈条件?” 赵氏暗恼,这小贱人越来?越不好?拿捏了。 林重影压根不惧她狠利的?目光,不甚在意地?道:“我姨娘已死去多?年,往事?如风,我又何必追究。” 这样的?不在乎,让她脸色更难看了些,“你追究也好?,不追究也好?,她的?来?历改变不了。她原本被你父亲养在外面,怀了你之后才被接进府,你说若是这事?传出去,你那新认的?祖母叔伯们还能容得下?你吗?” “母亲的?意思是,我是外室女?” 若仅是这些,那自己?早已知道。 林重影暗忖,方才邱嬷嬷的?暗示……怕是这位嫡母知道也就?只有这些。 “没错!”赵氏得意起来?,这小贱人怕了吧。 外室女这种东西?,人人见之厌之。 她紧盯着林重影的?表情,期待着林重影的?大惊失色,哪成想林重影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笑了一下?。 “就?这?” “你不怕这事?传出去?” “母亲真是可笑,这事?传出去丢脸的?是我一人吗?” 丢脸的?是林昴,是整个?林家。包括赵氏这个?嫡妻,脸上也无光。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 便是眼下?,她也只是拿来?威胁林重影而?已。林重影不受威胁,她气极怒极又无可奈何,因为她拿林重影没办法。 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中,她败了。 更让愤怒的?是,林重影居然反过来?威胁她。 “父亲与我父亲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故而?主动将我过继出去。你说若是有人知道他过继出去的?是个?外室女,世人如何看他?” “你敢威胁我?” “彼此彼此而?已。” * 寒风扫地?百花残,园子里的?菊花已经全败。 几个?下?人收集着花籽,将所有的?花种分门别类。 十丈红帘、千山飞鸟、绿牡丹等等,花籽包好?之后,分别装进绣着花的?布包中。无需题字区分,布包上的?花样自动区分它们的?种类。 这些装好?的?布包再被放入不同的?小筐中,一排排精致的?小筐上,贴着菱形四角的?红纸,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花种二字。 士族大户的?风雅精致,在这些细节中越发形象具体。 管事?的?婆子看到林重影,有心讨好?,恭敬地?问:“影姑娘来?年要不要种上一些?” 林重影出了来?乐院后,行至此处,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许是因为这般,那管事?婆子才会以?为她想要花种。 她视线落在那些绣花上,脑海中浮现着不久之前姹紫嫣红的?景致,最后独留一种花。白?玉成丝般的?花瓣,瓣尖如勾泪盈滴,在阳光下?隐见透明之感。 “你想种这个??” 男人从小筐中拿起一包花籽,递到她面前。 翠绿色的?布包衬得男人的?手?指越发修长?如玉,与那上面所绣的?白?色菊花相得益彰。她视线一移,目光定格在男人的?衣袖上。月白?色的?宽大衣袖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绣着一枝开至妖艳的?桃花。 这人真敢穿啊! 当时她绣这桃花的?时候,就?是想着这么艳丽的?颜色,还有这么粉嫩的?花朵,以?这位谢大公子一贯的?清冷形象,必是不会穿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还真穿了。 “听说这个?不太好?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的?出来??” 朝安城和临安的?气候大不相同,这美人垂泪极其的?娇贵,原本是大盛宫的?贵人们争相一睹之物,若不是谢家的?花匠技艺高超,也不会在民?间盛开。 禾县离临安不算远,但到底气候略有不同,水土更是不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 “是不好?种,到时候我教你。”谢玄拉起她的?手?,将布包放在她手?上。 这样的?主动,在肌肤相触时似有流电过全身。 她敢肯定,再过几日,这人必定还有更大胆的?动作。 因为从他将这衣服穿出来?的?事?实中,她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世人口中清心雅正的?谢家之光,骨子里是个?闷骚。 闷骚好?啊,闷不闷的?无所谓,骚就?行。 “那到时候我给你写信。” 说到信,她便主动说起赵氏威胁自己?的?事?。 她半垂着眸子,自是没有看到她说那句“给你写信”时,谢玄突然隐有变化?的?眼神。 “她拿我是外室女的?事?情威胁我,让我给二表哥写信,我没答应她。” 最近内宅发生的?事?,以?及那些传言,谢玄不可能不知道。 他向来?信奉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儒园的?后宅由魏氏打理,不管是乱还是流言四起,那都是魏氏的?事?。 且他心知肚明,其中有魏氏的?推波助澜,意在退亲。 “你已过继出去,无论?她让你做什么,你不必理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重影声音低下?去,“大表哥,我是外室女的?事?,我父亲母亲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 这下?,她是彻底放心了。 放心之余,小心思又起。 “她问我想不想知道我姨娘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来?历?”她语气失落,略带伤感。“嬷嬷说,我姨娘长?得极美,比我好?看多?了。” 少女雪肤花貌,似艳露凝香,一袭柳绿色的?衣裙,越发衬得她冰肌玉骨,恰如那布包之上的?美人垂泪。 谢玄想,美人如花,大抵莫过于此。 她如美人垂泪,也似他袖口上盛开的?夭桃。 书上说的?最难消受美人恩,温柔乡中埋清骨,正如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他身体下?意识欺近些,俯首低眉地?看着她。 她感受到临近的?男人气息,长?睫轻颤,“我长?成这样…已是有些人眼里的?祸水。她比我还要好?看,该有多?美。可是单有美貌无用,身为妾室,她注定红颜薄命,死后连我父亲都把她给忘了。” 半晌,她没等到谢玄的?反应,睫毛微微颤动几下?,抬起眼眸看人,目光中隐有泪水盈盈。“大表哥,我不想做妾,我不想死,我不想你忘记我。” “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忘记你。” 谢玄说着,修长?的?手?指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原本清冷的?目光中明显有情意涌动。 她心下?失望,暗道这人好?狡猾。 算了,继续努力吧。 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人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谢舜宁拧着眉心,满眼的?怀疑之色。 那个?与女子情意绵绵的?男人,真的?是她那已过而?立之年却孑然一身的?大哥吗? 第56章 “我会娶你。” 万物萧条的季节, 绿衣少?女面若桃花,端地是柳绿桃红人间绝色。而一袭月白衣袍的男子清冷如故,似皎朗月辉超尘脱俗。 突然男子看过?来, 目露清寒。 她眼眶微红的同时, 还有几分恍惚。 “大哥!” 谢玄看着她朝自己跑来, 然后将自己一把抱住。 她情绪明显激动,像是和?亲人久别重逢。 林重影稍稍退后一些, 将空间让给?兄妹俩。 “大哥…宁儿好想你?。” 谢玄轻轻拍着她的背, 清冷平静如故, 只眼底隐有一丝不解。 三堂妹是情性偏淡之人, 鲜少?情绪外露,更别提这般不能自抑之时。何况他们在京中时常见, 回临安之前他还去过?昌平侯府一趟, 算起来也才一个多月未见, 何至于此。 “宁儿, 你?可是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 他不问还好,一问这话,谢舜宁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止,理智渐渐回笼。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忽然觉得很想大哥。”她擦着眼泪,余光瞄到林重影时,目光如晦。 “影表妹想养花?” 林重影的手里, 还拿着那包花种,闻言“嗯”了一声。“先?前瞧着这花开得好看,便?想着来年种上一些。” “玉容凝晴雪,朱唇含羞合, 遥知不是仙,却似琼台客,这花自是极好看的,却并不适合种在内宅之中。”她拭干泪痕,除眼眶中留有湿润外,神情已恢复如常。“影表妹可知这花的来历?” 这花名美人垂泪,儒园的下人都知道它的来历。 林重影点头,“听人说过?,说是和?延妃娘娘有关。” “没?错。”谢舜宁看向谢玄,“这花来自大盛宫,是延妃娘娘生前最喜欢的花。如今后宫太后当权,已好些年不种此花。大哥,来年这花不要种了,免得引来非议。” 第72节 这花自流出大盛宫后,在京中却不常见,反而在临安出现。后有人从?谢家讨了花种,带回京中种植,很快风靡起来。 太后得知之后,明面上没?说什么,暗地底十分恼怒,迁怒于谢家。 谢家男子在朝中声望高,后宫女子无法针对,火气便?全?冲向谢家的女眷。比如说大伯母,比如说她。 这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但她却知道。 她又恍惚起来,仿佛大梦一场,醒来后尽是遗恨。 “大哥,我离京之前,端阳公主找过?我,让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端阳公主是王皇后所出,也是大盛宫内唯一的嫡公主,身份尊贵自是不用说。宫里人尽皆知,自谢玄被殿前点为状元郎,琼林宴上与她见过?之后,她便?芳心暗许。 谢玄没?接信,道:“我与公主无私情,你?回京之后将信原封不动还她即可。” “大哥,公主性情纯真,对你?一片痴情,我瞧着……” “宁儿,你?今日为何如此话多?” 谢舜宁心一惊,猛然回神。 是她太心急了! 她不愿大堂兄此后多年依旧形单影只,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一心想着端阳公主那般良善有情,合该和?大堂兄是一对。 “大哥,是我逾越了。” 林重影与她目光对上,心下了然。 她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为之。事?关当朝公主的名声,若不是故意想让人听到,她如何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此事?。 这是想让人知难而退。 当然,站在她的立场来看,这样的举动也无可厚非。 林重影下意识去看谢玄,哪怕看不见也摸不着,她却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有多深,将他们隔绝在截然不同的两边。 以谢玄的出身、才华、人品、长相,放眼整个大昭也无人能出其右,被天?家公主看中也是情理之中。所以她想要攻克这样的男子,除去本身的困难外,还有外在的重重阻力。 她仰着小脸,做失落状。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目光幽幽。 若是这人一心想攀公主而放过?她,那该多好。 “我对她无意。”谢玄说。 随后,又补充道:“我对别的姑娘都无意。” “……” 林重影心道,一个日后还要娶妻的人,大可不必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舜宁满脸的骇然,这人真的是她大哥吗? 大哥对这位影表妹…… 她看着林重影的脸,越看越惊艳。 这般绝色,也难怪大哥动心。 “影表妹,先?前的事?,谢谢你?。” 她是谢林重影帮忙抱猫送去来乐院的事?。 “瑞雪没?闹吗?” 瑞雪就是那白猫的名字。 “瑞雪乖的很,我大姐身边的嬷嬷颇有经验,定能好好照顾它。” “那就好。” 谢玄适时出声,说自己要送林重影回去。 林重影:“……” 这人如此大方地昭示他们之间的亲近,真的好吗? 果然,谢舜宁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短暂的失神过?后,很快恢复过?来,向他们告辞。 士族大户出来的嫡女,无论?教?养还是言行,皆是大方。 林重影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挺直的身姿像一把刀,一把想要见血的刀。 “大表哥,你?有没?有觉得三表姐不太对劲?” “确实?不太对。”谢玄眉头一蹙。 三堂妹常住昌平侯府,与桓国公府的李大姑娘交往甚密,以前曾不止一次帮李大姑娘制造同他偶遇的机会。 若是真有信转交给?他,那也应是李大姑娘所书,而非端阳公主。 还有之前抱着他哭…… 他若有所思,低眉看着身边的少?女。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林重影摇头,做茫然状。 她确实?看出了端倪,但她不会告诉他。毕竟无论?是穿越也好,重生也好,两者?都不为世人所容。 从?谢舜宁对她的反应来看,颇为微妙。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们不熟,也不亲近。 她这厢思量着,已经走?远的谢舜宁也在琢磨她。 谢舜宁确实?和?她不熟,更谈不上亲近。 对于谢舜宁来说,很难想明白一个原本此时早已死去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谢家,还同自己的大堂兄有着显而易见的瓜葛。 “姑娘,李大姑娘不是也有东西让你?转交给?大公子吗?你?为何……” 问话的丫环叫锦心,是谢舜宁的贴身之人。 锦心不解地瞧着,打从?前些日子自家姑娘高烧过?后,言行举止便?有些不同。先?是拒了李大姑娘的邀约,后又执意先?回临安。 “姑娘,你?和?李大姑娘是不是在闹别扭?” 谢舜宁闻言,如晦的眸底隐有恨意。 别扭? 还真不是。 她是谢家的嫡女,父亲是谢家嫡子,母亲是侯府嫡女。打小她就知道,她日后要嫁进显贵的桓国公府。 五岁起,她就常往返朝安城和?临安城两地,一年里会有好几月地住在昌平侯府,与桓国公府的大姑娘李蓁自小相识,是极好的闺中密友。 “锦心,你?记得我是如何生病的吗?” “大夫说姑娘是胃里有热毒,这才发了高热。” “那你?可知我胃里的热毒是哪里来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锦心说着,面色发白,“姑娘,是奴婢等?侍候不周。” 谢舜宁摇头,道:“不怪你?们。” 谁能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原来是那么的容不下她,竟然会在给?她吃的点心里放了忘忧草汁。 “我是吃了李家的点心,才生的病。” 锦心一脸惊骇,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阖京上下谁人不知,自家姑娘是要嫁进桓国公府的。国公府上上下下,从?国公爷国公夫人到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疼着护着姑娘。 “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谢舜宁忍着心中恨意,抬头望天?。 天?可怜见,有些事?情的真相,若不是死过?一回,她不会知道。有些人的真面目,若不是死后有灵,她也不可能认清。 没?错,她是死过?一回的人。 上辈子直到死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顺风顺水。 她出身不俗,得嫁高门,她的婆母桓国公夫人与她的母亲是手帕交,对她很是看重。她嫁进李家不久,便?从?婆母手上接管针线房和?厨房。 婚后生活富贵安宁,次年她就生下女儿若姐儿。 她娘家有靠,夫家显赫,她以为自己一生必定富贵顺遂,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后院的妾室通房和?庶出的子女。 若姐儿出生后的第六年,她再次有喜。这一胎怀相极差,她成日呕吐难进水米,心绪更是焦躁易怒。已出嫁的小姑子回了娘家,住下来专门照顾她。她哪里知道,小姑子亲手熬煮的补汤不是给?她进补的,而是来给?她送命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其实?恨毒了我。” 锦心越发惊愕,吓得不敢再问。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近二房附近。 来乐院就在不远处,匾额上的字清楚可见。 魏氏恰好从?里面出来,打眼看到站在院外不远处的女儿,又惊又忧,“宁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谢舜宁一路压抑着情绪,此时已然压不住。 她死死看着来乐院,恨意滔天?。 李蓁回娘家后不久,提议她接娘家人来小住,以开解心情。 那时二哥已经成亲,娶的正是林有仪,而去京中小住的人也是林有仪。林有仪是她的娘家嫂子,姑嫂俩虽不亲近,她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和?李蓁勾结,为的就是要她的命。 “母亲,我…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魏氏闻言,脸色大变。 最近她听到噩梦这两个字就不喜,客院夜夜闹腾皆是因为这两个字。 她示意女儿先?别说,等?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屋后屏退所有的下人,这才拉着女儿坐下,温声细语地询问。 谢舜宁情绪立崩,紧紧抱住她。 “娘…娘,我梦到我死了,您也死了。” 第73节 自重生以来,她老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场繁华过?后尽是遗恨的梦。 在那个梦里,她死了。 她是难产死的,死在春花灿烂的时节,死前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那艳丽的红,像是她大婚那一日的喜庆。 所有人都说她是福气已尽,命格太轻压不住显赫的出身。她的魂魄飘在半空,听到李蓁和?林有仪说话,这才知道她们的密谋。 李蓁恨她,根本原因就是她嫁进了国公府。 “若不是她和?她母亲早年就放出消息要和?我们国公府联姻,小谢大人如何会拒绝我?” 这就是李蓁恨她的理由。 她死讯传到临安后,母亲就病倒了。 林有仪身为儿媳,事?事?不假手他人地照顾着母亲,母亲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 “母亲,二哥不能娶那个仪表姐,她…她不是个好的,她会害我,也会害您……” “为娘知道她不是个好的。”魏氏安抚着女儿,“这门亲事?我与你?祖母已经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是要退的。” “母亲……”谢舜宁哽咽着,依旧不安。 亲事?一日不退,她就一日不得安稳。 “我还梦到,我们死后二哥照旧吃喝玩乐,四哥远在京外无暇顾及,若不是大哥察觉到不对,一查到底替我们做主,我们怕是都要含恨九泉了……” 八年后的大堂兄,已官到右相,乃是朝中的肱骨之臣,深得陛下看重。 坊间有传他是清风明月立朝堂,不负百姓不负君。若非他的明察秋毫,以及雷霆手段,根本不可能无惧李家施压,力排众议开棺验尸。 “宁儿别怕,梦都是假的,亲事?很快就退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魏氏真当这是女儿做的噩梦,心里想的还是出嫁女的靠山一是家族,二就是娘家兄弟。 大郎再是维护她们,也比不过?血缘更亲的二郎和?四郎。 谢舜宁知道,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改变的。 大哥替她昭雪后,李蓁和?林有仪都被下了大牢。转瞬之间的工夫,她再次睁眼,从?昌平侯府的房间里醒来。 这一世,她认清了所有人,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唯有一人…… 实?在是意外。 上辈子林家也有陪嫁媵妾,是林家庶出的三姑娘,嫁进谢家不到两年就去了。 那个影表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 莫扰居。 谢玄已写好信,交给?卫今。 “飞鸽传书,越快越好。” 卫今不敢耽搁,赶紧去飞信。 他不知道自家郎君是听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以自家郎君的敏锐必是察觉到什么不对来,这才急派人去查大姑娘在京中发生的事?。 信鸽很快飞远,在天?际中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再无影踪。 谢玄将此前京中来信一一重阅,然后又执笔写信。 随着几封信先?后送出,他终于搁笔。 公事?忙完后,卫今端上茶点。 主从?二人对面而坐,这些年皆是如此。 端起茶杯时,谢玄袖口处的桃花越发显眼。卫今见之,眼珠子转啊转,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郎君,你?穿这身,没?人问起吗?” 谢玄闻言,清冷的眸中隐有潋滟之色。 他走?过?很多的路,从?朝安城到临安城,从?大盛宫到汝定王府,但没?有哪一段路,如今日走?的那段路那般,让他所见皆欢喜。他知道不是因为沿途的景致,而是因为伴在他身边的人。 一声似鸟鸣的叫声响起,卫今连忙出去,出去之后没?多会儿又进来,双手环胸看着他,一副想笑又忍着不住的样子。 他见之,清冷的眸子一沉,“有话就说!” “郎君,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卫今眉眼中全?是笑意,重新坐到他对面,眉梢眼尾都不掩揶揄之色。“郎君你?今日穿这身,影姑娘是不是瞧着不太高兴?” “……” 他垂着眸,盯着袖子上的桃花看。 这桃花栩栩如生,绣花之人必是用了心的,为何他穿了还不高兴? 卫今比不过?他的沉稳,没?忍住笑出声来,“林夫人同她打赌,她输了。” 所以那个女子是赌他不会穿吗? 他看着桌子一角搁置的布包,翠绿色的布包上,那朵美人垂泪虽绣艺不算高超,却仍可见娇艳之态,一如那张时常入他绮梦的芙蓉面。 卫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 延妃是先?帝晚年时最宠爱的妃子,与当年“庚午兵变”有着莫大的关系。卫家因那次兵变而倾覆,留在朝安城的唯有卫今一人。 一阵沉默后,卫今出去练剑。 谢玄走?到窗前,背手而立。 银杏叶子几乎全?部落完,仅余光秃的枝丫。曾经的一树绿意和?一树金黄已不在,徒留满枝的萧瑟。 “大表哥,世人总说红颜薄命,我长成这样,我真的害怕,我不想和?延妃娘娘一样。”这是那女子将这布包给?他时说的话。 少?女眸中一片水色,清澈剔透惹人生怜。 美人垂泪,是为谁?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脱口而出:“我会娶你?。” 但很快,他压住了自己躁动的心。 她说她不想像延妃一样,可她并不知道延妃为何红颜薄命,不是红颜未老恩先?断,也不是最难消受帝王恩,而是身系一人,心系另一人。 若不是两情相悦,一纸婚书带来的不过?是同床异梦,如同他的父亲和?母亲。哪怕是已经生了孩子,终将分道扬镳。 他握紧掌心装着花籽的布包,慢慢收拢。 第57章 “三表姐,节哀。”…… 卫今收剑进屋, 将剑放回剑架上。 随后他大刀阔斧往几前一坐,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喝尽, 犹觉得不解渴, 再喝一杯。 莫扰居就?住着?主从二人, 连个丫环小厮都没有,唯有每日来打扫的婆子。如煮水烧茶这些事, 都是?他在做。 他重新放水煮茶, 手法娴熟。 等茶好之后, 招呼自家郎君来饮。 谢玄闻声过来, 掀袍坐到他对?面,轻吹茶气时, 淡声问道:“这些日子, 京中可?有人给你写信?” 他们关系亲近, 很多事不必说明?说破, 彼此也知其意。 卫今苦笑一声,摇头?,“没有。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铁女不柔情。” 他面色黯然着?,低头?喝茶。 忽地,他从茶气中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玄,“她不理我, 心里?却有我,我和郎君不一样。” “那要?如何才能走进别人的心里??”谢玄垂着?眸,问他。 他瞬间?来了精神,一扫先前的黯然。 自家郎君好容易开?了窍, 还能不耻下问,身为一个过来人,他焉有不倾囊相?授之理。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你就?成为那样的人,她必然会将你放在心上。比如说我和落霞,她最喜欢找我切磋,说是?和别人打都不过瘾,唯独在我这里?能放开?手脚。为了匹配她的喜好,我没日没夜地练武,多年?伤痕才换来她心里?的位置。” 谢玄皱着?眉,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自小出众,从来都是?姑娘们追着?他缠着?他。他知道自己吸引她们的是?什么,除去出身才能,还有长相?。 这些难道不够吗? 那个女子喜欢的到底是?哪种人? 不对?。 她根本不在意男女之情,应该是?什么样的男子都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若想让她和自己两情相?悦,怕是?很难。 卫今见他皱眉,生怕他不解,赶紧补充。“郎君你是?青年?才俊,景仰你的人如过江之鲫,但喜欢二字玄妙,总有人不遵从俗世套路,郡主不正是?如此。” 陇阳郡主和谢清阳和离之后,虽没有再嫁,身边却有近身之人。那人是?王府侍卫之首,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人。 “她和我娘……” 谢玄想说她们不一样。 但又不尽然。 想生而为男子之事,她们是?一样的。 陇阳郡主和谢清阳和离后,一个再娶,一个也很快有情投意合之人。对?于当时的谢玄而言,曾经很难理解。 哪怕最后接受事实,他依然无法认同?。 “玄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是?她对?年?少的谢玄说过的话。 过去的年?岁中,这句话仿佛随风而散,谢玄几乎不曾想起。此时此刻,却清清楚楚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他或许明?白了。 “那我要?怎么做?” 这下卫今像打了鸡血事的,替他出谋划策,“郎君你样样都好,唯独太冷清了,你把?这点改掉就?好。你记住,以后在影姑娘面前,你要?温柔体贴。” “我要?怎么温柔,怎么体贴?” 第74节 卫今一噎,“我…我也不知道啊。落霞的性子你知道,她不喜欢温柔体贴的,就?喜欢我这样皮实耐打的。郎君,你想想你父亲,还有侯大人……” 他说的侯大人,就?是?王府的侍卫长。 谢玄仔细回想,好似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父母是?如何同?他们的另一半相?处的,因为他潜意识地不愿意面对?。 “想不起来。” 卫今急得挠头?,猛地想到什么,一拍茶几,“郎君,我想到了,话本子,话本子里?有!” 不用谢玄吩咐,他主动请命去买。 天?微暗的时辰,他大包小包地回来,买回来一堆话本子,满脸的兴奋与?期待,“郎君,我问过了,这些都是?最受姑娘们喜欢的话本子。你跟着?里?面的男人学,必能知道方法。” 谢玄这个人,一旦想知道什么,定然会用心钻研。哪怕是?他从前极其不耻的东西?,他也会耐着?性子去看。 这一夜, 莫扰居灯火未灭。 直到第二天?过了巳时,他才被卫今打断。 卫今看着?那堆被他翻看过的话本子,心下“啧啧”两声,道:“今日临安长史徐闻一家来访,梅竹院那边很是?热闹。听说六郎和徐长史的儿子比玄谈,落了下风。小七郎急不过,已去搬救兵,你猜他找的人是?谁?” 他眼神一变,将书?一放,瞬间到了门外。 * 谢及找的人是?林重影。 林重影被他找上时,一脸的茫然,指着自己问:“七表弟,我去?合适吗?” 所谓玄谈,是?前朝晚期最盛行的风气。文人墨客不敢讨论时事政治,唯恐惹祸上身,又苦于无宣泄之处,便另辟蹊径一逞口舌之快。 这玄谈,说白了就?是?吹牛皮。 大昭建朝后,百姓安居乐业,这种风气渐淡,尤其是?天?子脚下的朝安城,很多人连玄谈为何物都不知道。 唯独临安城中的人,对?此种风气依旧热衷,一是?天?高皇帝远的,二是富庶之地易出闲人,闲人不谈国事政事,也只能是吹吹牛皮。 “我不懂这些的,你怎么不找你大哥?” 小家伙拼命摇头?,“小孩子的事怎么能找大人?” 所以谢玄是?大人,她是?小孩子? 林重影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大顾氏在一旁笑吟吟地道:“影儿,那徐公子今年?应是?十六岁,同?你年?纪相?仿。孩子的事找孩子帮忙,小七没找错人。” “母亲,可?是?我…我不会啊。” 读书?人的牛皮,她真的不会吹。 “不会也不怕,权当是?去玩玩。”大顾氏催着?他们快去,将他们到门口时,还神采飞扬地冲她挥手,“影儿,好好玩。” 玩玩? 也行。 她已不做孩子很多年?,早已不记得孩子应有的单纯快乐。这辈子一开?局就?面临生死,她几乎都快忘了这具身体才十六岁而已。 如今危及生命的隐患解除,她是?不是?可?以当一回孩子? 谢及一路上叽叽喳喳,将谢升和那位徐公子的战况说了一遍。他人小,志气却不小,握着?小拳头?信誓旦旦,“影姐姐,我们一定能赢!” 谢玄远远看到他们,停下脚步。 少女眉欢眼笑,神采极尽明?媚之色,恰如向阳盛开?的芙蓉,娇美又不失张扬,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或许这样的她,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而在他面前的她,一直都在假装。 卫今也跟着?停下,朝那边望去,喃喃,“影姑娘这般容貌…” 余下的话被他咽回去,虽未出口,却不难猜测。无非这般容貌实属罕见,难怪自家郎君也会动心之类的话。 林重影牵着?谢及的手,直奔梅竹院。 梅竹二字不言而喻,指的是?谢清华和顾氏的夫妻之情。 院内设席,夫妻俩的对?面坐着?另一对?夫妇,正是?徐闻和其夫人黄氏。几人自小就?相?识,彼此都十分熟悉。 他们看着?旁边对?峙的四个孩子,不时相?视一笑。 “六郎,你想出来了吗?”问话的少年?同?徐闻长得像,都是?那种儒雅中透着?随意的世家公子做派。 被他问住的谢升胀红着?脸,咬死不认输,“再等等。” 小七说去找人了,可?能是?去找五哥了。 他正值变声期,嗓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林重影在外面听到,终于明?白他此前为什么宁愿装哑巴,也不肯说话的原因。 两人一进院,所有人都看过来。 谢升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望,心道小七办事如此不妥当,为何不是?去找五哥? “六哥,影姐姐来帮我们了。” 徐家夫妇俩皆是?一脸惊艳之色,徐闻回过神后,用问询的目光看向谢清华。 谢清华还没开?口,林重影主动介绍自己,“家父是?禾县县令林同?州,我是?他刚过继的女儿,原本是?汉阳人氏,出自汉阳林家。” 林同?州认女的事,临安城不少人都听说过,徐闻同?谢家关系近,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顾氏招呼林重影入座,笑着?说了一句,“小七真是?胡闹。” “四婶,我没有胡闹,影姐姐真是?来帮我们的?不信,您问影姐姐?” 林重影乖巧点头?,“我母亲让我来玩。” “那行,你和他们玩去吧。”一听姐姐都同?意的事,顾氏自是?不会反对?。 徐家两兄妹,一个叫徐听,徐听比谢升年?长四岁,今年?十六。另一个叫徐安,比谢舜云大一岁半。 少年?们争的面红耳赤之时,两个小姑娘光顾着?说悄悄话。 “六娘,这就?是?你说的影表姐,长得也太好看了。”徐安小脸痴痴地,望着?林重影。 她声音不小,旁边的徐听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郎红着?脸,不敢多看。 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好比是?画中的仙子,正如书?中所说的颜如玉,让人见之不受控制地脸红心跳。 “听儿,你把?先前的再说一遍给你影妹妹听。”徐闻对?儿子道。 “影…影妹妹,你…你听好了。”徐听初时因为心跳得厉害,有些结巴,调整过来后恢复正常。“我问的是?夫有体,则是?人,若无体,是?气否?” “不是?。”林重影摇头?。 人如果无体,就?是?死了,什么都不是?。 她回答得太快太干脆,让所有人回不过神来。 她在众人的注目下,不紧不慢地道:“体是?物,无物是?非物。气属万物,是?物,所以人若无体,不是?气。” “万物生于气,阳气生男子,阴气生女子,有体而为人,无体为何不是?气?”徐听问她,在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后,立马移开?视线,耳根泛红。 这么深奥的问题,她其实根本回答不上来,所以她的答案是?:“无就?是?无,什么都不是?。” 谁知徐闻闻言,一拍桌子,道:“妙啊,妙啊,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这个回答!” 他睨着?谢清华,哈哈大笑,“你小子当年?就?是?用这招难住了我,我还以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轮到我儿为难你儿,没想到啊,没想到……” 忽然他目光一震,惊呼,“大郎!” 谢及兴高采烈地迎过去,“大哥,大哥,你刚才听到了吗?我们赢了,影姐姐帮我们赢了,影姐姐真厉害。” “影儿妹妹,我输了。”徐听红着?脸认输,始终不太敢看林重影。 影儿妹妹几个字,听得谢玄眸色一沉。 少年?清秀温和,彬彬有礼,少女玉色天?成,娇美动人,两人年?纪相?当,如绿叶红花不负韶华,却令他不喜。 他气势一变,最先感知到的人就?是?谢及。 “大哥,我们赢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他牵着?谢及的手,到了席前。 顾氏给他备好座位,自然在他们之列。 他幼年?时回临安,同?他玩耍的人不是?堂弟们,而是?谢清华这位小叔,与?徐闻也是?老相?识。 徐闻道:“上回见大郎,还是?两年?前。想不到再见,大郎已官到少师,真是?年?少有为啊。” 这样的场面话,哪怕是?熟人也还是?说上一说,且有来有往。 “承蒙陛下厚爱,为臣者,不拘几品官,当为大昭竭尽自己的心力。” 林重影心下赞叹,难怪这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光是?能力卓然,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应该也拿捏的不错。 从他这番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虚伪的话,还有之前那么会给堂弟们做思想工作一事中,为官之道可?见一斑。 “影姐姐,我前日从书?中看到,说海中有巨兽,其状如岛,其名曰鲸,一日观其头?,七日见其尾,真有这么大吗?”谢及挨着?林重影,兴奋地问。 小家伙的心中,林重影的地位俨然已超过谢升。若不然这种问题,他第一个问的就?是?自己的六堂兄。 林重影压低声音,道:“鲸鱼有很多种,便是?最大的一种,也没这么大。” “那到底有多大?” “约摸十丈吧。” “你怎么知道?” 这话不仅是?谢升问的,还有徐听,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眼见为实,你们将来若有机会亲眼看到,便知我所言不虚。”林重影避重就?轻,想就?此含糊过去。 但少年?心性最是?较真,谢升顾不上自己难听的声音,执着?追问,“影表姐,你从哪里?看到的?是?哪本书??可?否告知于我?” 这下不止是?他们,连另一桌的几人也在等她的回答。 她想了想,道:“我不是?在书?中看到的,许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 第75节 话音一落,她听到谢玄对?其他人道:“她原本是?汉阳人氏,她的父亲早年?有太学林郎之称,学识渊博,想来她幼年?曾经听自己的父亲说过。” “应是?如此。”谢清华道。 这么一来,此事便糊弄过去。 林重影顺势告辞,行礼时用目光对?谢玄表达感激之意。 谢玄见之,眼神发沉。 他有种猜测,她说的突然会的那些东西?绝非一星半点,而是?多到不计其数,包罗万象。因为那些东西?,她表面上再乖顺,骨子里?都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凉薄。 若是?她始终无法心悦于他,他该怎么办? * 一出梅竹院,林重影长长松一口气。 将近园子时,发现好些下人在找什么东西?。那些人或是?趴在草丛中,或是?钻进假山里?,嘴里?还发出“喵喵”的声音。 其中有个人,她认识,正是?福儿。 但福儿已不再是?福儿,她听到有人叫其冬葵。很显然,福儿已从三等丫环升为二等丫环,连名字都改了。 冬葵看到她,先是?一愣,尔后过来见礼。 “影姑娘,三姑娘送给仪姑娘养的瑞雪不见了。” 瑞雪是?一个时辰前不见的,据邱嬷嬷说,一个时辰前她看到瑞雪睡着?了,便去忙自己的事。谁知等她回头?来看,瑞雪却不在原来的地方睡着?。 屋里?屋外一通找,也没找到瑞雪,想着?应是?趁人不注意时跑出院子,这才发动人出来找。 林重影思忖一二,和根儿帮着?一起找。 找了大概一刻多钟,远处有人高喊,说是?找到了。然后她看到所有人围过去,不知那人说了什么,众人跟着?离去。 她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对?根儿道:“我们去看看。” 从园子到来乐院,距离并不算近,一路紧走慢走的,还未近时便看到院子外围了不少下人。下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隐约能听到“找到了”“死了”的话。 死这个字,无论何时听来都透着?一股寒气。 哪怕事不关己,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院子里?,人也不少。 谢家的下人和林家的下人们站在外面,屋子里?传出魏氏质问的声音。 “好好的猫,怎么就?死了呢?” “谁知道啊,许是?好端端的发了病。”赵氏接着?解释,“表姐,你没养过这些玩意儿,不知道它们的习性。这些猫啊狗啊的大多有些灵性,自知大限将至,多半那个角落里?等死。” “这猫是?宁儿的宝贝,若不是?念在仪儿有病的份上,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借出来的。”魏氏的语起,听起来沉重又惋惜。 “都怪这偷懒的奴才,也太不尽心了,我定会好好罚她,但猫死不能复生,表姨母,我们也不想的,只能说这猫福薄。” 这是?林有仪的声音。 福薄和命不好一样,仿佛在有些人的口中,便能解释和掩盖所有的不堪和罪恶。 林重影脚步下意识加快,迈过门槛。 屋内,气氛凝重。 邱嬷嬷跪在地上,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谢舜宁低着?头?蹲在地上,地上是?一团死白。 那白猫眼睛和嘴巴都张着?,原本蓝宝石般的眼睛蒙着?灰气,再无生前的光彩。它的身体已硬,应是?死去多时。 林有仪躲在赵氏身后,又道:“这猫和人的命一样,有的福厚有的福薄。宁妹妹,我娘说的没错,你的猫可?能有隐疾,不知为何犯了病……” “你胡说!”谢舜宁猛地抬头?,泛红的眼睛里?压抑着?浓浓的恨意。 她是?难产死的,死前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只有她知道。那么多的血,折骨剥皮般的痛,还有她那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间?的孩儿…… 强烈的悲愤在交织着?,理智渐渐被恨意吞噬,疯狂的念头?占据着?她。她怒吼着?:“我的瑞雪好好的,它没有病,是?你害死了它,我要?……” 林重影意识到她的不对?,赶紧上前,用惊呼压制她没能说出口的话,“瑞雪,瑞雪这是?怎么了?” 她红着?眼,复杂地看着?林重影,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林重影蹲下,握住她抖的厉害的手,一字一字道:“三表姐,节哀。” 第58章 “大表哥,你弄疼我了。…… 节哀二字, 如钻心的利箭,扎在她心底。 她该节哀的,为?自己, 为?未能活下?来的孩子, 还有瑞雪…… 瑞雪之?所?以叫瑞雪, 是因?为?有着雪一般蓬松洁白的毛发。许是死后泛灰,毛发的色泽像是黯淡许多。 片刻后, 她恢复理智, 质问林有仪。“仪表姐, 瑞雪是在哪里找到的?” 林有仪给易人使眼色, 易人低着头上前,道:“奴婢是…是在床底下?找到它的。先前那地方也找过, 因?着它藏在床下?的箱子后, 故而没看到。” “宁妹妹, 它必是发了病, 自己躲到那里。这些猫大多有灵性,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愿让人瞧见。”林有仪说着,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赵氏跟着附和,“是啊,这些畜牲就是如此。宁儿,表姨知道你?心里难过。你?放心,表姨会补偿你?的, 等会就让人去给你?找,必定给你?寻个一模一样的猫回来。” 谢舜宁看着她们,冷淡的目光中不掩愤怒。 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哪怕是她自己,再?次回到未嫁人时?的闺中岁月, 也无法和从前一样。她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哪怕容貌没变,她的心却是大不相?同。 “我就要瑞雪!” 赵氏面?团似的脸皱起,对魏氏道:“表姐,宁儿…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们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寸,这猫早不犯病,晚不犯病……” “它应该不是发病。”林重影的手?,已摸在瑞雪的身上。掌心中明显感觉到些许湿意,将?手?指凑到鼻子一闻,证明自己的猜测。 是血腥味。 谢舜宁见状,一把将?白猫抱起,这一抱才发现它贴在地面?的头上明显有伤,看伤口血肉沾着毛发的样子,应该是致命伤。 林有仪先发制人,装作震惊的样子,指着易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人脸色发白,身体抖了抖,“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找到它的时?候…它身上有血,奴婢害怕极了,便擅自做主?给它清理……许是它自己顽皮,爬到高处摔下?来……” 摔字一出?,林重影心下?了然。 她小声?对谢舜宁道:“三表姐,若不然请个大夫来瞧瞧?” 谢舜宁看着她,目光复杂如晦。 半晌,点头。 林有仪闻言,自是阻拦,“宁妹妹,一只猫而已,何必如何大费周章。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养一只便是。” 谢舜宁压根不理会,直接命人去请大夫。 赵氏一连“哟”了两声?,皱着眉头看向魏氏,“表姐,你?就由着宁儿这般胡闹吗?死了一只猫也要请大夫,若是传出?去,外人指不定如何议论。还当谢家人行事张狂,猫命堪比人命……” “表姨,这不是猫命堪比人命,而是我的瑞雪死的不明不白,我要找出?背后做恶之?人,好让世人看清她的真面?目。” “宁妹妹,哪有什?么做恶之?人,这猫就是命不好,自己把自己给摔死了……” “仪表姐养过猫,我也养过猫,你?我都知道猫有九命,它们再?是从高处跳下?,也不会把自己摔死,除非是被人故意摔死的。” 谢舜宁说这话时?,林有仪明显眼神有变。 不止谢舜宁能看出?来,也被一直紧盯着的林重影尽收眼底。二人似有心有所?感般,不期然地对视一眼。 林有仪眼神变化的同时?,给易人递眼色。 易人身体抖着肩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是奴婢,是奴婢该死…奴婢见这猫睡得香甜,便想着逗它一逗,谁知抱起它时?手?上不稳,一下?子将?它摔在地上…奴婢害怕,怕被人发现,就把它身上的血给擦干净,然后将?它藏起来……” “你?这个该死奴才,为?何方才不说?还敢满口谎言,当真是该死!”林有仪从赵氏身后出?来,仿佛瞬间有了底气?,抬着下?巴一脸痛心。“宁妹妹,是我失察。这奴才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听你?的。” 不管是猫也好,奴才也好,死了就死了。 她以为?事情到此,也该结束。 谁知谢舜宁不为?所?动,执意让人去请大夫。 赵氏大急,“宁儿,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 又对魏氏抱怨,“表姐,你?也不劝劝她。这猫死了,也有人认了错,还有必要请大夫吗?若是传出?去,是要闹大笑话的。” 魏氏哪里会依她,道:“宁儿心善,哪怕是一只猫,也舍不得让它枉死。不就是请个大夫来瞧瞧,随她去吧。” 大夫来得倒是不慢,正是先前给林重影看过诊的常大夫。 常大夫常来谢家,对谢家的事不说是了如指掌,那也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他来的路上已经了解大概,也知道赵氏就是林重影的嫡母。 老?头人老?成精,上回看诊的表姑娘身子自小亏损,想来与自己的嫡母脱不了干系。而今三姑娘的猫还死在这嫡母女儿的屋子里,傻子也知道二夫人将?自己请来,此事必是不简单。 他仔细一查看,得出的结论是:瑞雪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死的。 “你?们瞧这伤,应是有人朝着同样的位置砸了不止好几下?。猫生?性好动,不可能乖乖被砸,看样子死前没有太多的挣扎,想来行凶的或许有两人,一人死死将?这猫按着,另一人猛砸。” 这个结论,正好是事实。 林有仪心跳的厉害,死死掐着掌心。 因?为?她恨,也怕。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未来的小姑不喜欢她,明知她被猫吓得几夜没睡好,还假惺惺地给她送猫。 这猫也是个没眼色的,夜里居然跳到她床上,天知道她一睁眼对上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时?是什?么感觉,那一刹那她还以为?是翠儿的鬼魂找上了她。 她又是半宿没睡着,只能白日里补觉。 当她醒来时?看到害自己没睡好的猫却趴在软垫子上睡得香甜,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了让这畜牲长长记性,她让易人按住它,且用东西捂住它的嘴,她则用平日里泄愤之?物猛砸它的头。 一通发泄之?后,这猫居然抽搐几下?咽了气?。 她让易人将?猫身上的血迹擦掉藏起来,谎称猫自己跑出?去了。原本思量着这猫生?不见猫,死不见尸的,她说跑了就是跑了,谢舜宁再?生?气?也无可奈何。 谁知藏得那么严实的东西,居然还是被人找到了。 第76节 不等她有所?反应,赵氏已经一个箭步过去,狠狠地扇了易人一巴掌,“你?个黑心肝的奴才,你?快老?实交待,你?是如何行的凶?” 易人不敢捂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奴婢干的,奴婢嫌它吵,嫌它闹人,趁它睡着时?…用东西压住它,然后把它给砸死了……” 为?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她还指认了行凶之?物,正是多宝阁上黄梨木的麒麟木雕。 木雕虽被擦拭干净,却残留淡淡的血腥气?。 魏氏命人送走常大夫,然后让人将?瑞雪好好安葬。她看向被林重影扶着的女儿,又看向赵氏和林有仪母女,屏退所?有的下?人。 赵氏讨好着,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轻饶易人,“表姐,这奴才实是黑了心肝,宁儿若是不解气?,我立马命人把她打?杀了。” “我母亲寿辰将?至,府里不宜再?行这等打?杀之?事。” “表姐心善。表姐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奴才,定会好好严惩,给宁儿出?气?。” “莹娘。”魏氏突然唤她的名字,却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 她被看得心虚至极,脸上讨好的笑容慢慢僵硬。 良久,魏氏幽幽一声?叹息,“虽说你?我是表姐妹,我却发现自己从不曾了解过你?。” “表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当初如何嫁进林家的,我想你?心里知道,京中那些传言你?更是心知肚明。我们谢家要脸,我想你?们林家也要脸,若是撕破了脸,大家都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赵氏僵硬的笑容渐散,听出?这话里的不对来。“表姐,你?…你?这是何意?” “这里没有外人,瑞雪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仪儿比谁都清楚。我们谢家庙小,容不下?这样的大佛,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魏氏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有仪呼吸一紧,整个人都不好了。 “表姨母,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那该死的奴才……” “仪儿,人在做天在看,你?是什?么性子,我想我如今已看得明明白白。我也不妨告诉你?,你?这样的人,进不了我们谢家的门。” “为?什?么?”林有仪慌乱起来,“表姨母,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我改还不行吗?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娘,你?快说句话啊,你?快帮我劝表姨母……” 赵氏知道,事到如今,恐怕这门亲事真的保不住。 但她不甘心,凭什?么谢家说退亲就退亲? “表姐,你?可要想清楚,毕竟这亲事太多波折,传出?去谢家的名声?也不好听。”她睨向林重影,意思不言而喻。 魏氏出?身侯府,又打?理儒园多年,不管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身份和见识和远超赵氏。她既然决定退亲,岂会毫无准备? 赵氏拿谢家的名声?威胁她,她也有应对之?策。 “我谢家百年清名,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我谢家子孙不负祖宗所?望,在朝中也算是能说得上话。你?家大郎在太学求前程,眼下?最是紧要之?时?,我想你?也不愿后宅的事让他分心。” 一个是名声?,另一个是前程,要么都保住,要么两败俱伤。 “娘,大哥是郭先生?的门生?,郭先生?向来器重他,他不会受影响的。”林有仪扯着赵氏的袖子,满脸的乞求之?色。 赵氏却不敢赌,毕竟谢家在朝中确实声?望颇高,郭先生?不可能为?了一个学生?得罪谢家人,何况京中还有昌平侯府。 她的犹豫,让林有仪崩溃。 “表姨母,我…我只想嫁给二表哥,我对二表哥是真心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 魏氏摇头,“仪儿,你?病了,早些回汉阳养病才是。” 又对赵氏道:“仪儿这病,必须好好将?养。我知道你?疼女儿,我也就不留你?们多住。你?们好好收拾,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人送你?们去码头。日后我们还是亲戚,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 说罢,也不看赵氏母女的脸色,起身走人。 林重影扶着谢舜宁,紧随其后。 林有仪看着她们,猛地尖叫,“…贱人,贱人,都怪你?,是你?害我,是你?害我…呜……” 她的叫声?戛然而止,应是被人捂住了嘴。 出?了来乐院,林重影这才放开谢舜宁,同母女俩道别。 谢舜宁靠在锦心身上,像是用光所?有的力气?,“影表妹,今日之?事,谢谢你?。” “三表姐这声?谢,我受之?有愧。即便是没有我,结果也不会不同。” 林重影是真的愧。 不是对谢舜宁,而是对瑞雪。 有些事究其真相?,比所?见更残酷。 瑞雪的死,应该是早就注定。可悲的是,她将?瑞雪送去来乐院时?,居然还天真地以为?,它的存在仅是为?了给林有仪添堵。 园子里,有些树木已萧条,有些依旧郁郁葱葱。正如世间的芸芸众生?,有的默默逝去,有的欣欣向荣。 高大粗壮的梧桐树下?,不时?有落叶归根,树冠中那断枝之?处露着,毛刺的尖叉展示着突如其来的创伤。 她仰头望着,天与树,云与鸟。 少女浅红的裙随风轻舞,似出?水芙蓉自成一景,周遭的萧条与青翠衬托着她,极尽的娇弱柔美。 人间纵有千般色,此花开后皆黯然。 “林重影。” 她听到有人叫自己,却没有回头。这世上唯有一叫过她全名,也唯有一人知晓她大半的秘密。 谢玄走近,清冷的眸中越发映出?她神伤的面?容。 “你?怎么了?” “瑞雪死了。” “我知道。” 他是未来的谢家之?主?,只要他想,他随时?能知道儒园发生?的一切。 “它其实跟我挺像的。”林重影转身,望着他。 视线之?中的男子,有着得天独厚的外在,以及常人难以想象的内里。当真是清风明月不相?及,芝兰玉树不争春。 这般静若而立,更是风骨绝佳。 “依照我嫡母的计划,我会随我嫡姐入谢府为?妾,等她们顺利保住亲事,我便是一枚弃子。此后便是有人看出?她们的意图,也会选择袖手?旁观。他们冷眼看着我死在别人的计划中,纵然有些许的同情恻隐之?心,也不会出?手?相?救,正如瑞雪一样。” “你?在后怕?” 她没回答,而是突然转身。 “你?去哪?”谢玄一把将?她拉住。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谢玄感觉她像是会随时?消失一般,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慌。这种感觉陌生?,且让人不适。他手?下?不由用着劲,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清楚感知到她的纤细柔弱。 他的眼神令人不安,似是要失控。 林重影心惊着,只能示弱,“大表哥,你?弄疼我了。” 谢玄闻言,手?下?的劲力一收,却并没有放开她。 “去哪?” 她老?实回答,“我去找林昴。” “我陪你?去。” * 前院的客房无人,林昴不在,林同州也不在。 下?人说,林同州去了林家,而林昴已有两日没回府。 府里闹成这样,皆因?赵氏和林有仪而起,身为?丈夫和父亲的林昴居然照旧吃喝玩乐,还真讽刺至极。 儒园不愧是临安第一园,便是这前院客院,亦是景致处处。翠竹衬青瓦,回廊与角亭,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而出?。 林重影决定等林昴,对谢玄道:“大表哥,我在这里等他,你?若有事,自去忙吧。” 谢玄看她一眼,果真走了。 她坐到亭子里,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突然熟悉的气?息回来,然后感觉身体一暖,整个人被银红色的披风罩住。仰起小脸时?,与男人低垂的眸子不期而遇。 原来他不是走了,而是让人去给她取衣服。 天气?渐凉,因?着谢老?夫人的吩咐,还有大顾氏的叮嘱,针线房那边还为?她做了厚衣与披风斗篷等衣物。 她拢了拢披风,轻声?道谢。 这声?谢听在谢玄耳中,不觉舒服,反倒不喜。因?为?这个字本身,便意味着生?疏。 很快有下?人送来热茶点心,香郁的茶水,配着刚出?笼的点心,很是能抚慰人心。 时?辰一点点过去,日头也慢慢地变化着,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及长,最后全部被阴影覆盖。等待的期间,她催促过两次,谢玄都没走。 当第三次她再?催时?,谢玄握住了她的手?,目光阴沉如风雨欲来。 这下?,她没法再?催了。 纵然客院这边没什?么人来,万一被人看到,那也是说不清的。何况她敢肯定,如果她再?敢说一次,被控制的肯定不是手?。 而是…… 她下?意识抿唇,心里泛起说不出?来的感觉。 说羞涩吧,也不是。 说期待吧,更谈不上。 总之?,挺复杂的。 但哪怕是这种时?候,为?了自己的目标,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表演一下?自己的茶艺。 “大表哥,我是怕你?有事,被我耽搁了。其实我心里挺忐忑的,有你?在这里陪着我,我觉得很踏实。” 谢玄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他在,自然是踏实。 天渐黑,林昴还没回来。 直到儒园被夜色笼罩,各房各院的灯已亮起,他才带着醉意归来。应是喝了不少酒,远远都能闻到酒气?。 即使醉得厉害,他手?里的桃花扇依然不离手?。 第77节 见他这般,林重影更觉讽刺。 以前在林家他不管,如今出?门做客他也置身事外,纵容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作恶。他倒是风流快活了,苦的却是别人。 “大贤侄…还有这位…好像是……”他眯着眼,似是想看清林重影的长相?。 林重影直接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扇子,“林举人还真是只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的死活,你?可知你?的好夫人和你?的好女儿又做了什?么事?” 林昴欲夺回扇子,被谢玄制止。 谢玄道:“林世叔成日出?去喝酒,可是怪我谢家招待不周?” “非也,非也…明湖水映明月楼,四时?美景各不同,我对临安向往已久,此番便是为?美景美酒而来,至于其他人其他事,随他们去吧。” 好一个随他们去吧。 林重影面?色极冷,道:“林举人真的不管她们吗?” 她看得出?来,赵氏对林昴颇有些忌惮。 “管不了,我连自己都管不了……”林昴身体晃了几下?,醉态明显,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房间去。 一句管不了,就可以了吗? 吴姨娘的死,还有原主?的死,难道等来就是这几个字吗? “林举人,我看不起你?!” 林昴的身体一顿,瞧着背都弯了些。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你?只顾自己一时?快活,你?可知你?害了多少人?我姨娘,还有我,我们做错了什?么?你?负了我姨娘,也亏欠了我,你?的良心真能安吗?” 林昴再?次停下?,身体看上去更直不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醉眼朦胧地回头。 “你?姨娘是谁?你?又是谁?” “我姨娘……” 他摆了摆手?,仰天一笑,“我亏欠了谁,谁又亏欠了我?人生?在世一场梦,几时?清醒几时?醉,我欲乘风奔月去,奈何身无双飞翼。” 一阵大笑后,他看向林重影,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欠你?的。” 第59章 她不是他的女儿!…… * 灯影如?梦如?幻, 他的醉态中有着难辨的神色,复杂而难懂。 很多事重?重?叠叠地在林重?影脑海中穿插,原本?说不通的, 原本?不合常理的, 似是一下子都?通了?, 也?都?能说得清楚。 如?果?他不欠她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不是他的女儿?! 否则一个?父亲, 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真的没有亏欠我吗?” 林昴点?头?, 又摇头?。 “你这孩子, 问这么多做什么。人活一世, 难得糊涂啊。有些人哪,就是想不明白, 看不透……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他转过身去, 继续往前走。那醉态明显的步伐, 以及直不起来的身体, 仿佛想与这世间共沉沦,又不时?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林重?影追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他揉着眉心,醉意中透着几分无奈。 “大贤侄,你快把这孩子带走。” 谢玄依言过来,却不是来带走林重?影的,而是和林重?影问了?差不多的问题,“林世叔, 这些年?你对影表妹不闻不问,真的不觉得亏欠她吗?” “你们这两个?孩子啊……”他一手扶着自己的脑袋,一手指着他们,醉眼惺忪的, 瞧着糊里又糊涂。“一个?是神玉为骨美少年?,一个?是瑶池仙子下凡尘,当真是妙极配极,人间哪得几回见哪。” “……” 林重?影分不清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如?果?说他真的醉了?,为什么会说出之前的话?如?果?说他没醉,他说的这些话堪称荒唐。 无数猜测齐齐涌上心头?,她开始怀疑,开始推敲。从吴姨娘,再到原主。吴姨娘那样容貌,世间能有几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我听我嬷嬷说过,她说我姨娘比我貌美多了?,父亲当真的忘了?我姨娘吗?” 林昴仰头?望天,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在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一个?酒嗝,摇头?叹气。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说罢,他又往前走,摇摇晃晃地推门进?屋,随着一阵声响后,里面便没了?动静。 那扇门像是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划上休止线,从今往后再无瓜葛。他的反应与其说是借酒装疯,不如?说是在逃避什么。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林重?影喃喃地问。 这里只?有她和谢玄,她问的人当然是谢玄。 谢玄道:“要进?去问个?明白吗?” 林重?影摇头?,“他不会说的。” 林昴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不合常理之处,又有其矛盾所在。从太学林郎到风流闲人,一个?人若不是经历过剧烈的心理路程变化,也?不可?能转变如?此颠覆。 他说他不记得吴姨娘,是因为吴姨娘做过什么对不起的他的事,所以他选择刻意遗忘吗? 若是这样,好像也?说不通。 当年?他养在外面的女子不止吴姨娘一个?,林老夫人处置那些人时?,他好像也?没有站出来反对。如?果?吴姨娘不是恰好有孕,也?会被一并发落。 照这么说来,他对吴姨娘未必有情。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话说到一半又不说,这么多年?来对此事绝口不提呢? “大表哥,或许我真不是他的女儿?。我的身世恐怕更不堪,应该比外室女更令人不耻。这样的我…可?能更没资格站在你身边。” 哪怕是这个?时?候,她还不忘展示自己的茶艺。 林重?影想,她身世复杂,真论起来连给谢玄做妾都?不配。倘若谢玄就此歇了?心思,也?未偿不是因祸得福。 然而事与愿违,谢玄根本?不在意。 他说:“你现在就在我身边。” 好吧。 曾经的状元郎,现在的少师大人是懂得如?何玩文字游戏的。 “大表哥,我们走吧。” 林重?影往出走了?几步,见谢玄没动,回头?望去。 男人身如?玉树,风姿特秀,恰似清秋寒山松,名圭美壁世无双。垂眸看人,如?神子低眉,尽显绝尘之态。 突然,他抬头?望来。 那原本?一贯以清冷示人的平静神色骤然波动,如?冰封的湖面,忽地生出些许的冰裂,似水晶炸开炫丽无比。 “你若想知道,今日我必让他开口。” “大表哥有何办法?” “打到他说为止。” “……” 林重?影讶然,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办法。如?些的简单粗暴,真的是清心雅正的君子说出来的话吗? 思及这人揍谢问的样子,她觉得这样的事他确实做得出来。 “不行。” 谢问一无功名,二又是他的堂弟,他揍了?也?就揍了?,便是旁人知道也不会说什么。若是他揍了?林昴,性质则完全不同,传扬出去影响他的名声是小,有碍他的仕途是大。 “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是举人,你若打了?他,自己也?落不了?好,不值当的。” 谢玄听到这话,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冰雪初融之后崭露头角的景致,眉梢眼角间却隐约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气。 自小外祖父就告诉他,真正的强者不光要学问好,舌战群儒而不怯,但更要拳头?硬。文能治国,武能护国,文武兼备方能牢牢掌控一切。 世人只?知道他是状元郎,是文臣,很少有人知道他骨子里的血性。 “我从来都?不是君子。” 林重?影心说,你还真不是个?君子。 但她出口的话却是,“我怕你打了?他后,难以收场,若是被人知道,肯定有人会去陛下那里告你状。大表哥,在我心里,你比他重?要。” 谢玄愣了?一下,随后别过脸去。 橘黄的光线中,他的眼尾隐隐泛着红,耳根也?同是如?此。 这般反应,倒把林重?影整不会了?。 他…这是在害羞吗? 若是他知道林昴在她心里狗屁都?不是,她身边的根儿?都?比林昴重?要,他还会感动吗? 两人往客院外走,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自己身后跟着的是个?害羞的小媳妇。 夜色与灯火相互交替着,营造出神秘的氛围。 谢玄望着身前的少女,眸底的欢喜无所遁形,明明白白从清冷的眼睛里溢出来。如?同烈火过冰面,极尽的绚烂,又极尽的幽深。 他长腿一迈,与林重?影并行。 “你姨娘的事,我派人去查。” “好。” 她说好,是因为谢这个?字太苍白,明明承了?别人的情,明明还不清,那便不用虚伪地道谢。 而这个?好字,正是谢玄想听到的。 第78节 这女人不再对他客气,是否意味着她对他下意识的信任,以及依靠。 他身随心动,不再迟疑,将她的手握住。 他们谁也?没回头?,自是没有看到客房门口的光影中,林昴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神情如?晦如?戚,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 一夜风平浪静,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离府。 林昴未与她们一道,说是天刚亮就出了?门,让她们先行一步,自己还有事。客院的下人私下没少嘀咕,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林家夫妇的感情着实冷淡。 当日林重?影和林有仪来到谢家时?,魏氏想给未来的儿?媳妇做脸面,领着所有的姑娘到门外迎接。赵氏和林昴来临安的那一日,谢家人更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而今为她们送行的人除了?魏氏和谢舜宁,便只?有林重?影。林重?影再是被过继出去,根上的关系摆在那里,这种表面工夫不得不做。 赵氏白面团似的脸像蒙着灰般,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林有仪哪怕是戴着面纱,从眉宇眼神中也?能看出极差的气色。 对于?她们而言,来时?有多风光得志,去时?就有多落魄不甘。 “表姐,这次真是对不住了?,仪儿?水土不服,身体实在是吃不消,若不然无论如?何我们也?要给老夫人拜了?寿再走。”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仪儿?的身体要紧。” 表姐妹俩的这些话是说给旁人听的,毕竟高门大户最重?脸面,即使是私下险些撕破脸,该做戏的时?候还是要做戏。 赵氏倒是精怪,扯了?个?水土不服的理由,不痛不痒的。魏氏懒与她计较这些,毕竟退亲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做得太难看。 林家的下人中,易人赫然在列,脸和眼睛都?肿着,一看就没少挨巴掌。她没被杖责打杀,也?没被直接发卖出去,是因为谢老夫人发了?话。 谢老夫人的原话是这样的,“林家的下人,还是回林家再发落,不好在我们谢家见血,更不能从我们谢家被提脚卖出去。若不然世人会误以我们谢家霸道,竟是连别家的下人都?容不下。” 至于?回到林家后,赵氏和林有仪如?何处置,那是她们的事。 该做的面子工夫做完,彼此双方都?再无话。 不管母女俩有多不情愿多不想接受,结果?已成定局。林有仪回望的眼神充满了?怨恨,那怨恨不止是对魏氏和谢舜宁,更多是竟然是对着林重?影。 “四妹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有几句话想叮嘱四妹妹,四妹妹可?否移步?” “大姐此言差矣,你我是姐妹,岂会无再见之日?你若有话但说无妨,二表舅母和三表姐都?不是外人。” 这个?时?候还想作妖,林重?影不可?能给她机会。 她心里又恨又气,还不能表现出来。 一宿没睡,她不是没想过再挣扎一下,无奈魏氏压根不给她机会。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她病了?,她前脚刚迈过门槛,立马有谢家的下人过来劝阻。 不是止是她,赵氏也?是如?此。 但凡赵氏出门,身后必跟着两位谢家的婆子,说是怕她再摔着。她一听这话,便知自己的盘算被魏氏识破,只?能作罢。 “我家夫人说了?,老夫人的寿辰将至,若是府里有什么人病了?,或是伤着了?,那都?是不详之兆,不吉利。林夫人是明理之人,必是能体谅她的为难之处。” 这是魏氏身边的庆嬷嬷代自己的主子传达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管是病了?还是伤了?,那都?是不吉利。 谢家的喜事,不能被不吉利的外人冲撞。 士族大户的面子胜过一切,倘若真和谢家撕破脸,吃亏的还是她们。母女俩无可?奈何,又心不甘。 她们这一通折腾,赔了?亲事不说,还和谢家起了?龃龉,当真是半点?好处都?没占到。更让她们恼怒的是,有人竟然占了?便宜。 而这个?人,当然是林重?影。 所以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林有仪还想耍些手段。她明知大势已去,心里明白再无挽回的余地,却依然想发泄愤怒,甚至是恶心人。 “姐妹间的私房话,实在是不便在人前提前。我还当四妹妹是自己的亲妹妹,以为与从前并无不同,却不知四妹妹今时?不同往日,心里怕是已不认我这个?大姐。” “大姐想多了?,你病了?,我只?是怕被你过了?病气,连累现在的父亲母亲而已。” 林重?影来送她们,原本?就是走过场,对于?曾经心心念念想拿自己当跳板,还想过河拆桥要自己命的人,她还能做这些表面工夫,已经是仁至义尽。 若还想和她叙什么姐妹情,恕她不奉陪。 她这话极其的直白,病字一出,林有仪险些咬碎银牙。 偏偏谢舜宁还冷着一张脸,帮林重?影说话,“仪表姐真会挑时?候,这些天都?没空找影表妹说私房话,临了?临了?,倒是想起这茬了?。” “仪儿?,你若真有紧要的事,就直说。若是闲话,日后给影丫头?写信即可?。”魏氏这话一出,林有仪再无借口。 她说了?一句“一路顺风”的客气话,催促母女俩早些上路,谢舜宁冷着脸,连一句让她们保重?的话都?没说。 当赵氏那双凌厉的目光望过来时?,林重?影没躲也?避。 “四丫头?,你没有话对我说吗?” “母亲事事思虑周全,我没什么好说的。若母亲非要我说些什么,那我只?能说少行恶事,好自为之。” 两人的眼神宛如?对峙,占据上风的不是赵氏,而是林重?影。她水眸似结着一层冰,冰面被阳光照耀,折射出无数的冷光,直击人心。 赵氏瞳孔缩微着,心口都?在发凉。 这小贱人的眼神…… 和那个?贱人真像。 当年?那贱人被接进?府后,婆母再三叮嘱让她不要理会,只?当府里没有这个?人。她没忍住嫉恨之心,私下去找过那贱人。仅是一眼,她就大受震撼。 那样的绝色,哪怕是面容苍白,怀着身孕也?不掩其容光。 她震撼过后,更是嫉妒,有心想显摆自己的正室地位,欲给那贱人一个?教训。谁知那贱人淡淡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不必恨我,也?不应恨我,时?候到了?,我自会消失,望你好自为之。” 不知为何,她像是被威慑到,竟真的灰溜溜地离开了?。 事后回想起,懊悔不已,正想着再寻机会去扳回一城时?,婆母将她叫去。用极其严厉的声音告诉她,若她再去找那贱人,就收回她的掌家之权。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小贱人…… “莹娘,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上路了?。”魏氏又催。 母女俩磨磨蹭蹭地上了?马车,等马车一驶动,林重?影和谢舜宁几乎不约而同转身。 诡异的默契,让谢舜宁不由得多看了?林重?影两眼,道:“影表妹,去我那里喝杯茶,可?好?” 林重?影不好推拒,随着她去了?二房。 她住的屋子,上面写着悠然二字。 屋子的布置给人的印象只?有一个?字:雅。 不拘是窗前,还是内室,皆是两层轻纱,一层淡绿,一层青绿。风进?来时?,轻纱随风而扬,淡绿与青绿交替拂动,如?浪花奔涌。 斗彩的瓷瓶中,插着新鲜的绿菊,与一室的雅致相得益彰。那绿菊开得极好,花开大而盛妍,一枝便已足够。 世家女子自小习得风雅之事,茶技正是其中一种。她亲自沏茶,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娴熟优雅。茶是龙井茶,茶汤清澈澄亮,香气清新略带花香。 “以前我泡茶时?,瑞雪最喜卧在旁边。” 锦心闻言,取来一物放置在她身边。 那物是个?猫布偶,应是照着瑞雪的样子缝制的。 她见之,看上去又惊又喜。“这是你比着瑞雪的样子做的吗?” 锦心道:“这是奴婢昨夜做的,姑娘以后若是想瑞雪了?,就让它陪着姑娘吧。” 林重?影若有所思,林有仪那晚说床上有无猫的毛,莫非是…… 她不知道谢舜宁经历过什么,但从种种迹象表明,谢舜宁对林有仪必是深恶痛绝,打从回儒园起,便已开始自己的计划。 一步步,步步为营,最终成功。 “瑞雪,瑞雪……”谢舜宁抱着那玩偶,眼眶泛着红。然后她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将那玩偶放下。“影表妹,让你见笑?了?。” 林重?影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残酷的真相不可?触,有些事不去问,却心知肚明,所以节哀这两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口。 龙井茶配龙井茶酥,正好相宜。 谢舜宁道:“这是常兴斋今早的第一屉茶酥,你快尝尝。” 客随主便,林重?影拿起一块茶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犹记得那夕阳西下时?,她和福儿?坐在院子里,一人一块茶酥,珍之重?之地品尝着,聊着府里的闲事。 茶酥依旧可?口,但她再也?尝不到那日的味道。 谢舜宁品着茶,似不经意般道:“我听人说影表妹不仅善女红,还会心算之术?这心算之术我曾有所耳闻,相传建造儒园的齐大家便精通此道,不知影表妹师从何人?” 同样的问题,林重?影的答案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同。 原主在林家的日子尽在赵氏的掌控中,她无法编造出什么人,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胡乱扯个?师父出来。 “我没有师从,不知为何一看就会。” “一看就会?” 谢舜宁看着她,企图从她的目光和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她的眼晴清澈如?水,仿佛能倒影出世间万物。 当她与人直视时?,眸子澄明如?镜,不曾输过。 谢舜宁暗自心惊,视线微移。 “那你是何时?知道自己会的?” “以前在汉阳时?,未曾见过账册,上回在大表舅母那里见到,才知自己会。” “这倒是稀奇。” 一时?无话,场面冷了?下来。 两人并不算相熟,除去这些试探之言,也?只?能说些府里的一些事。比如?说谢和此次乡试如?何,还有三房的一些事。 谢舜宁似是忧心,道:“四哥此次下场,也?不知结果?如?何?” 但凡是有人这么问,大多都?是想听到想听的话。 林重?影不加思索,道:“四表哥定能中举。” “但愿如?此吧。我这次回来,瞧着三哥不太对,他比四哥年?长一些,此次却没有下场,也?不知三年?后能不能考中?” 这前面问的是谢和,以谢舜宁的身份,自是情理之中,突然提到谢为,不由得让林重?影多想。 林重?影对她有猜测,难免小心谨慎,思忖一二后,道:“三表哥勤勉,应是能如?愿。”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79节 茶香氤氲着,当阳光从窗户透时?来时?,越显悠闲惬意。 光影笼罩着面对而坐的两位少女,仿佛时?光在她们身上施加了?魔法,一个?穿越者,另一个?重?生者。 不多会儿?,林重?影起身告辞。 谢舜宁将她送到门口,相互道别后,一个?往外走,另一个?目光追随,皆是一脸凝思。 第60章 他长指轻拂,拂去少女…… * 荷砚边, 假山后,一男一女在?说着话。 男人是谢清澄,女子是大顾氏。 大顾氏的表情透着怀念和无奈, 谢清澄的神色中全是压抑的愤恨。哪怕人到?中年, 有些事他依旧无法释怀。 “媖娘, 我只求一个答案。”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大顾氏幽幽地?叹着气, 甩开他欲过来抓自己的手, “三表哥, 你我都已成亲多年, 你妻妾儿女都有,你还有何不甘的?” 谢清澄闻言, 自嘲一笑。 “妻妾儿女都有?我那妻是什么?妻, 你不知道吗?我的儿女们…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我…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你对我是有情的,为何你不愿意??” 当年若不是他们情投意?合,他又?怎么?会去请嫡母做主。他满心以为,他们的姻缘是天注定,注定能水到?渠成。 万万没想到?,她却没答应! 这么?多年来,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他哪里能和我比,论出身, 论长相,甚至是…他都不能让你做母亲,你竟然会选择他,我实在?是难以接受, 媖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我是对你有些好感,但我左思右想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三表哥,时过境迁,你都忘了吧。” 大顾氏说着,转身欲走。 谢清澄再也顾不上许多,一把将她拉住,那眼底的执着与魔怔的脸色,吓了她一大跳。她心知今日如?果不说清楚,或许很难善了。 罢了。 有些事,确实应该说清楚。 她面露苦涩,道:“好,你放开我,我告诉你。” 谢清澄初时不信,听到?她的再三保证后,这才放开她。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会来临安?”她问?。 当年谢老夫人对外的说法是自己没有女儿,稀罕得紧,故而接两个外甥女养些日子。谢清澄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直到?此时仍然如?此。 “母亲没有女儿,所?以接你们来养些日子。” 她摇头,将多年前的事娓娓道来。 谢清澄震惊着,不敢置信着。 原来不能生养的人不是林同?州,而是媖表妹。 怪不得,怪不得…… “三表哥,你曾说过,你希望自己儿女成群,但是我做不到?。我自己不能生,我又?不愿看到?你和别人的女人生孩子的…所?以我拒绝了。” “我…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 这点大顾氏很确定。 她早就看清楚想明?白,哪怕她当年说出真?相后,谢清澄没有嫌弃自己,时隔多年后也一定会后悔。 “三表哥,你心里明?白,你是庶子,你心心念念的不止是儿女成群,最紧要的是有嫡子和嫡女。这些我都给?不了你,而我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也给?不了我。” “我……”谢清澄想反驳,却在?她的眼神中心虚。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可以吗? 身为庶子,他一心想向父亲证明?自己,向族人证明?自己。以自己的姓氏为骄傲,勤奋刻苦追求前程。 他设想的将来种种,一是仕途顺畅,二是妻儿和美。若是妻子不能生,哪怕是有记名?的嫡子,也无法同?真?正的嫡子相提并论。 大顾氏早料到?他的反应,对他的犹豫并不难过。“现在?你知道原因,以后莫要来找我了。” 这次谢清澄没有拦她,也没有拉她,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她刚一转角,与林重影碰上。 林重影见她情绪不对,过去扶她的同?时下意?识往那边一看,只看到?假山后一抹朱色的衣摆,瞬间明?白过来。 母女俩一路无话,她回到?寻芳院后说自己有点乏,打算小睡一会儿。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和他说清楚了。” 林重影知道,这个他是指谁。 有些事和有些人埋在?心里久了,一旦说出来未尝不是一种释怀。但是这样的释怀,往往都带着失落与怅然。 “如?此这般,他应该不会再执着。” “但愿吧。” 林重影一出屋子,打眼看到?院子里的人,心头一跳。 赶紧上前见礼,小声唤着“父亲。” 林同?州背着手,“嗯”了一声,示意?她自去忙自己的,不用管他。而他则坐在?院子的凳子上,欣赏着那些花花草草。 阳光正好,自带暖意?。 他静静地坐着,不知在?等什么?。 忽然他闻到?茶香味,转头看去,只见养女在给他倒茶。 “我坐会儿就好,你也去歇一歇吧。”他说。 林重影应着,正准备退下时,被他叫住。 他迟疑一会儿,问?:“你母亲有没有哭?” “没有。” 或许方才的事,他也看到?了。 林重影暗忖着,又?道:“母亲心思通透,看得明?白,也想得明?白,她早已放下,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林同?州看着她,若有所?思。 一开始,是还人情,这事是夫妻俩商量后的决定。 后来大顾氏对她上心,真?当成女儿来养。林同?州身为丈夫,见妻子欢喜,也跟着欢喜,但所?有的接受和喜欢,和她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父女俩生疏,从认亲至今没说过几句话,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 “你母亲喜欢你,有你在?她身边,她比以前开心多了。” “我也喜欢母亲,母亲通透豁达,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林重影看得出来,父亲很在?意?母亲,夫妻俩的感情也很好,然而这种好隐约隔着一层没有说破的屏障。 “你母亲…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林同?州这话一出,立马后悔。 求亲之前,他见过大顾氏。 当年他在?谢家族学上学,曾见大顾氏去学堂找过谢清澄。两人就在?学堂外面说话,恰巧被他撞见。 只一眼,少女慧黠灵动?的模样就入了他的心。 他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和谢家的三公子要好,更知道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之大。他将自己的心动?仔细藏着,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后来谢家三公子突然意?志消沉,少女也再没在?学堂出现过。他听人说起,才知谢家三公子欲求娶自己的表妹,却被拒绝的事。 再后来,他在?书铺子遇到?她,有了交集。 求娶时,他做好了不成事的心理准备,万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自己拒绝的理由,理由是她不能生养。 他欣喜若狂,因为他根本不在?意?。 这么?多年来,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再是琴瑟合鸣不过。但是他知道,有些事和有些人他都不能提,也不敢提。 正如?林重影猜的那样,先前大顾氏和林同?州说话时,他就在?不远处。 “我的意?思是母女之间更多话些,你母亲她有些话不便对别人说,或许和你能说上几句。你多安慰她,多陪陪她……” “父亲是不是想问?,我母亲是不是还在?意?以前的事?” “……” 林同?州讶然,一时不知如?何以对。 林重影坐到?他对面,神情严肃,目光清澈,“从生到?死,是一条路。这条路有起点也有终点,路途中我们会遇到?很多人。他们有的只是过客,有的会陪我们走过一段路。如?果幸运,我们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能陪我们走到?终点的人。对于母亲而言,父亲就是这个人。” 林同?州心受震动?,也大感出乎意?料。还以为这孩子是个怯弱乖巧的,没想到?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你这话听着老气横秋的,倒不像你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 “我是年纪不大,可我总觉得过去的岁月太过漫长,漫长到?像是走到?了终点。” “孩子……” “父亲不必为我难过,过去种种已是过去。如?今我有父亲和母亲,宛如?新生,我很是欢喜。” 林同?州终于明?白,为何妻子喜欢这个孩子,这孩子的性情和他那睿哲明?理的丈母娘有几分相似。 等到?林重影进?了厢房,他下意?识往正屋看去,一眼对上妻子含笑的眼。 大顾氏对着他笑,那眼神仿佛在?说我都听到?了。千般万般的情意?和千言万语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 谢家最近的姻亲,从谢老夫人的娘家算起,到?几房儿媳的娘家。有洪阳周氏、汝定王府、潭州陆家、昌平侯府、合州顾氏、孟家,叶家,以及在?临安的纪家。 这些姻亲陆续抵达,叶家人和孟家人到?来的次日,由谢舜英牵头,办了一次家中的闺中小宴会。 第80节 谢家的姑娘中,除了年纪最小的谢舜云没有出席,其他人都在?,还有孟雯儿和叶家的姑娘叶灵珊。 叶灵珊是叶家嫡女,她的长兄叶庭兰是庶子,也是谢舜英的未婚夫。相比其貌不扬的叶庭兰,她模样还算清秀。 除了她们,唯三不是谢家姑娘的就是林重影。林重影此前没见过孟雯儿,想着侄女似姑的老古话,从孟氏的相貌品性推断,身为侄女的孟雯儿应该大抵也是差不多。但当她见到?孟雯儿后,便知刻板印象要不得。 孟雯儿模样不俗,眉疏眼笑,瞧着性情开朗大方,应是秀外慧中的女子,实在?不是像是下人们口中那个为了攀附谢家,每回来谢家都围着谢为打转,为讨好谢为而行事不顾脸面的人。 两人见礼时,林重影唤她一声“孟表姐。” 她笑道:“早就听说林家有个表妹,长得像仙女下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其实她听到?不是什么?仙女下凡,而是祸水不检点之类的话。想当然,这些话都出自孟氏之口。 “那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仗着有几分姿色,说话行事极不检点,瞧着就是个害人的祸水。” 这才是孟氏的原话。 孟氏千叮咛万叮嘱,让孟雯儿少理林重影。 所?有人落坐时,谢舜宁对孟雯儿道:“孟表妹,你坐我旁边。” 这下不说是孟雯儿,便是其他人也皆是惊讶。 以往孟雯儿来谢家时,谢舜宁对她极其的冷淡,说是爱搭不理也差不多。她百思不得其解,面上依旧笑着。 林重影暗道,或许在?谢舜宁不为人知的经历中,曾经受过孟雯儿的帮助。 正如?她所?猜测的这样,谢舜宁确实受过孟雯儿的好。但却不是在?生前,而是在?死后。 谢玄执意?主张开棺验尸时,除去桓国公府多般阻拦外,谢家人也并非全部?支持,尤其是三房的人。 孟氏搬出一堆的规矩,抱着祖宗的灵位作法,说是不能开棺验尸,否则一女死后被开膛破肚,必将祸及谢家所?有的姑娘。 她育有两女,那时谢舜英已出嫁,家中还有正在?议亲的谢舜芷。 谢清澄在?外地?为官,鞭长莫及。谢为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最后还是谢为的妻子,也就是孟雯儿站出来做了三房的主。 孟家不富,孟雯儿的衣着虽是新的,料子却不算多好。 孟家和叶家都算不上高门?大户,两家又?同?为三房的姻亲,叶灵珊向来最喜欢和她比,比衣裳比首饰。 眼见着她突然得了谢舜宁的另眼相看,叶灵珊自是嫉妒,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酸意?,“孟家姐姐这身衣服挑得好,瞧着和三姑娘的衣裳颜色倒是像。” 深青色和冬青色,确实相近。 叶灵珊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谢舜宁身为谢家姑娘中最为尊贵的存在?,衣着自然最为出挑,鲜少会穿青色。不光是她,谢家所?有的姑娘也不常着青衣。 孟雯儿故意?着深青色的衣服,就是不想与谢家的任何一位姑娘撞色,哪成想不仅撞了,偏偏还是和她撞上。 她淡淡地?睨了叶灵珊一眼,道:“一家子亲戚,衣服颜色像些,瞧着也亲近。” 这话明?明?白白地?在?维护孟雯儿。 孟雯儿眼底的震惊骗不了人,因为太过意?外。 如?此一来,叶灵珊歇了心思,再不敢多说什么?。一双不大的眼睛左转右转着,一时看看这个,一时又?看看那个,很是疑惑和不解。 林重影不掺和,自顾地?吃着东西?。 许是她太过自在?,影响了身边的谢舜蓉。谢舜蓉羡慕地?看着她,她见之点了点头,小声道:“饿了就吃。” 谢舜蓉闻言,像是受到?鼓舞,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林家表妹和蓉妹妹这是饿了多久?”叶灵珊忽地?捂住嘴,笑出声来。 早在?初见林重影时,叶灵珊心里那个羡慕嫉妒,尤其是听到?林重影被过继的事后,更是羡慕嫉妒恨。 她甚至还想过,若是自己也长了这么?一张脸,那该多好。 谢舜蓉闻言,小脸立马通红,尔后又?转白。 林重影却是不为所?动?,眉眼不抬,说了一句,“吃席不是来吃东西?的,难道这些菜都是摆着让人看的吗?” “说的好!” 门?外传来叫好声,随后谢问?迈着方步进?来。 谢问?这人,皮相确实不错,温润俊秀的五官,配着一袭锦衣华服,实是通身的富贵公子气。尤其是眉眼含笑看人时,更显温柔多情。 叶灵珊的眼睛,瞬间一亮。“问?哥哥,你回来了?” 谢和已经搬回儒园,谢问?提前回来也不足为奇。 谢问?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叶灵珊,多情的眼睛哪里还看得见别人,满心满眼只有那浅绿不压海棠色的少女。 少女容色倾城,绿衣墨发芙蓉面,淡妆浓抹总相宜。因着刚才在?吃东西?,唇上浮着潋滟色泽,叫人旖旎心思一起,再也压不下去。 “影妹妹……” “二哥,你回来了。”谢舜宁打断他,声音不冷不热。 他这才看到?自己的亲妹妹,乍见之下怔了怔,“宁儿,听说你提前归家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谢舜宁心下冷笑。 死人的脸色更难看。 这位二哥在?自己死后,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说是难产的女子晦气,男人见了会损运道。 “二哥刚回府,应该先去给?祖母请安才是。” “我省得,等会就去。”他没看到?谢舜宁眼底隐隐的恨,目光已移到?林重影身上,“影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他没看出来的东西?,林重影却看得分明?。所?以在?谢舜宁的秘密中,他这个嫡亲的二哥恐怕扮演着并不好的角色。 她不用猜,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府里有人在?传,说她被过继出去后,魏氏又?退了林家的亲事,摆明?就是相中了她,迂回着抬高她的身份,让她名?正言顺嫁给?谢问?。 谢问?应该也听到?这样的传言,且信以为真?。 “二表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吗?” “我倒是不怕……”谢问?跃跃欲试,“影妹妹若是不怕……” 得了。 她怕。 人言可畏啊,她好不容易从林家摘出来,万不能再搅进?别的浑水中。她当即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和谢问?出去。 谢问?的眼神不离她,情意?快从目光中溢来。她一直走出众人的视线,这才停下来。 “二表哥,你有什么?话快说。” “影妹妹,我退亲了。” “嗯。” “影妹妹,你是不是也很欢喜,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了。” 你确定? 林重影刚这么?想着,蓦地?心有所?动?,朝不远处望去。 男子疾色匆匆,藏青色的披风被风吹着,气质清冷而气势凌天。那沉峻的表情,以及生寒的眉眼,令人望之生畏。 “大哥…你是来找我的吗?”谢问?以为自己一回府就直奔这里,而不是先去给?祖母请安,所?以惹恼了大堂兄。 谢玄睨他一眼,道:“不是,我是来找她的。” 他无比惊讶,“大哥你…你找影妹妹?” 林重影见机行事,已到?了谢玄面前,“大表哥,你…你这是要去哪里?” 谢玄的披风之下,明?显不是往日里常见的宽大袍服,而是束着腰身的劲装,一看就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陛下急召,我和父亲要马上就启程回京。” 萧彦被贬为庶人后,安置在?京外的皇家别苑,专门?有人看守。这些年来倒是安安分分,每日除了弹琴就是作画,谁知三日前人突然就不见了。 天子下了八百里加急的密令,急召他和父亲回京。 “我此一去,便不能与你同?行。” 同?行? 林重影暗自纳闷,他们同?的哪门?子的行? “大表哥,你放心吧,我会写信给?你的。” 谢问?还在?一旁看着,她有心再借一把力,像对付谢为那样,让对方也死心,当下抬手替谢玄整理了披风的系带。 谢玄低着眉,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变化。 他长指轻拂,拂去少女额前细碎的发丝。 “我在?京中等你。” 第61章 “嬷嬷,是你吗?”…… 林重影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内心既惊又无奈。照他这么说,她大抵是要进京的。而她之所以能?名正?言顺地进京,必是与父亲的仕途有关。 这位谢大公子走一步看两步, 应是早有计划。正?如她自己的预感, 她是逃不掉的。 罢了?。 她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先解决眼下的事再说。 “大表哥,二表哥还在呢。” 谢问?此时?脑海中有几连问?: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做什么? 他从头到尾都处在震惊中, 瞳仁因为极度的不敢置信而动都不动。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大堂兄, 一个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他们?举止亲昵, 但凡不是眼瞎之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愫涌动。 这是何时?的事? 那个人低眉亦不掩深情的男子,真的是他那冷情冷性的大堂兄吗? 林重影眼角余光瞄着, 小?声道:“大表哥, 二表哥在看我们?。” 第81节 “让他看。” “……” 谁说不让他看了?? 林重影想了?想, 道:“大表哥, 正?是要紧,你赶紧上路吧。二表哥那边,要不我来和他说。” “你?”谢玄眸色骤深。 “大表哥,我可以的。”林重影眉眼一弯,“不知你有没有听过画皮的故事?二表哥喜欢我,无非是因为我这张脸。只要我在他面前亲自揭开自己的画皮,露出可憎的真面目,保管能?把他吓跑。” “可憎?”谢玄眼底幽光乍现, 那幽光仿佛瞬间?织成一张大网,将?眼前的人严严密密地罩住。 林重影点头,“我不是同你说过吗?我这人性子不好,睚眦必报, 还善妒,你不是还骂我贪得无厌,难道你忘了??” 谢玄自是没忘,但这可憎吗? 便是他说过的贪得无厌,如今想来也不尽然。 他示意谢问?过来,在谢问?震惊茫然的眼神,道:“我有急事回京,临安这边的事定?会顾不上。除我之外,兄弟姊妹中你最大,记得照顾好家里的弟妹和影表妹。” “大哥,你们?……你……和影妹妹,你们?……”谢问?想问?又怕问?,一连咽了?好几下口水,心口都发着凉。 谢玄颔首,“如你所想的那样,二郎,我走后很多事都要靠你,我相?信你定?能?不负所托,帮我照顾好她。” 说完,他揉了?一把林重影的发。 林重影实在是佩服他,明知谢问?对她是什么心思,他还能?说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当真是厚颜无耻。 可怜的谢问?,一颗心已碎成七八瓣,还被人戴了?一把高?帽子,等到自家大堂兄人都走出去老远,他还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叶灵珊不知何时?过来,看到他的表情后大惊失色,高?声指责林重影,“林家表妹,你和问?哥哥说了?什么,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林重影不想搭理她,径直往里走。 她跺了?跺脚,将?人挡住,“林家表妹,我问?你话呢?” “你谁啊,你问?我,我就得回你吗?”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叶灵珊万万想不到林重影会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暗道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庶女,哪怕是被过继出去成了?嫡女,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没教?养。 她有心贬低人,说出来的话也尖锐了?许多。 “林家表妹,你如今是林县令的女儿?,不是汉阳林家的庶女。你若是言行不当,连累你如今的父亲母亲,你对得起他们?吗?” 屋子里的人闻讯出来,她更是来劲。 那看向?谢问?的眼神满是心疼,对众人道:“林家表妹不知和问?哥哥说了?什么,问?哥哥看着不太对的样子。” 谢问?此时?的样子,确实让人担心。脸色极其的难看,说阴不是阴,说白不是白。瞳仁一动不同,震惊之中,又有茫然之色。 忽然他身?体动了?,直挺挺地朝林重影走来。 众人见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各异。 林重影心念一动,躲到了?谢舜宁身?后。 谢舜宁被迫对上谢问?变得阴沉的目光,上辈子的种?种?腥腥红红地浮在心头,强烈的悲痛和恨意混在一起,压都压不住。 当谢问?靠近时?,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谢问?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像见了?鬼似的看着自己的妹妹。 谢舜宁手被震得疼,且在抖。 死后化成魂魄飘浮时?,她无数次想这么做。而今她终于做了,这一巴掌她几乎用尽全力,险些失态。 “二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问?惊醒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羞愧之余,生出无地自容之感。很快,另一种?情绪又冒出来,看向?林重影。 林重影不想和他再有瓜葛,更不想被人误会他们还有牵扯,赶紧先发制人,道:“二哥,事已至此,你多思无益。该忘记的就要忘记,该放下的就该放下,若是太过执着,自己受苦不说,别人也同样困扰,因而生了怨恨。” “……影表妹。”他喃喃着,“我…我不明白……” 他们?之间?已再无阻碍,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若你能?万事想明白,那你就是圣人。比你天资高?,比你更聪慧的人都不能?免俗,又何况是你。二表哥,你一路乏累,快些回去歇着吧。” 这个比他天资高?,比他更聪慧的人,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若是别人他还有一争之力,但那个人是他的大堂兄。 他最不敢比,也最怕的大堂兄。 谢舜宁的情绪已经缓过来,朝他身?后的下人使眼色。那两个随从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扶着他,半扶半搀地离开。 方才他和林重影的对话听得人云里雾里的,自有人想问?个清楚明白。 谢舜英端着谢家长女的架子,抬着下巴,像是在质问?林重影:“影表妹,你到底和二哥说了?什么?” 林重影只觉可笑,这些人难道忘了?,是谢问?来找她的,而不是她有意和谢问?说了?什么有的没的。 她装作?无辜的样子,一脸懵懂,“我没说什么,是二表哥特地来问?我,我大姐离开时?有没有说什么?” “那你是怎么回的?”叶灵珊急问?。 谢林两家退亲一事,虽未大肆宣扬,但该知道的都已知道,尤其是谢家的这些姻亲们?,更是一早就得了?信。 一时?之间?,八卦都有,看笑话的有,想捡漏的人也有。 叶灵珊这般表现,傻子都能?看出来。 谢舜英不喜叶庭兰,不满自己的这门亲事,对叶灵珊这个未来的小?姑子自然也瞧不上,当下神情一冷,不悦地道:“灵珊妹妹,这是我们?的家事。” 言之下意,你一个外人问?什么问?。 叶灵珊顿时?臊红了?脸,“我…我就是担心问?哥哥……林家表妹,你倒是快说啊。” 林重影皱起眉头,似是很苦恼的样子,“我告诉他,我大姐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那问?哥哥为何……”叶灵珊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后,立马闭嘴。 谢舜宁冷哼一声,这叶灵珊当真是不知所谓。上辈子也是这样,未出嫁时?就费尽心思,哪怕是嫁了?人还不死心。可惜长相?不出众,没能?入得了?二哥的眼,再是上赶着也没能?如愿。 倒是这个影表妹…… 她早该想到的,以二哥那说得好听是怜香惜玉,说的难听是好色的性子,影表妹这般容貌,必能?让他上心。 当感觉到她望过来时?,林重影的眼神不躲也不避。 那日她分?明是在试探自己,说明自己在她看来不对劲。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她根本没见过自己,也就是说原主?死了?就死了?,后续没有被人穿越一事。二是原主?没死,她认识的人是原主?。 不管是哪个原因,都与现在不同,也都足够引起她的注意。 两人目光对视时?,她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她曾隐晦地问?过母亲,为何原本已经病死的人,后来却活得好好的。母亲同她说起一事,说是很多年前平南伯府有位庶出的五姑娘,极其的貌美,可惜红颜薄命早早病亡。 世人皆当其已经去世,谁知庚午兵变之后,有人发现那位五姑娘原来一直被豢养年老好色的鲁国公的后院中。 或许上辈子这位影妹妹根本没死,而是被林家送给了?什么人。这一世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变故,所以被当成媵妾准备陪嫁到谢家。 思及此,她看向?林重影的目光隐有淡淡的怜悯之色。 “影表妹,你已过继出去,以后汉阳林家的事你少理会为好。” “我省得,多谢三表姐提醒。” 林重影以为她是讨厌汉阳林家的人,所以才有此忠告。 经此一折腾,众女都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的菜都凉了?,谢舜英吩咐下人去热一热时?,被她拦住。她说大家已吃得差不多,不如就此散场。 谢舜英自是不快,却也不敢说她,而是对着谢舜章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谢舜章倒是好脾气,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散场后,各走各路。 她邀孟雯儿?去自己那里坐一坐,叶灵珊也想跟着,无奈她压根不给叶灵珊眼神。叶灵珊跺着脚,转头想巴结谢舜英,谢舜英下巴一抬不理不睬。 谢舜章和谢舜芷一道,有来有回。 无论这些人分?成多少派,林重影都与她们?格格不入。她倒是自在,完全没有要融入任何小?圈子的意思。 谢舜宁和孟雯儿?先走,走出去一会儿?后回头。 但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明明独自一人,却有着最为自在随意的姿态,仿佛乐在其中。 * 谢老夫人的寿宴办成隆重,不说是那些外地赶来的亲朋好友,便是整个临安城,举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皆是与有荣焉地前来贺寿。 林重影紧随在大顾氏身?边,同她一起应酬。 所有初见之人,无一不是惊艳连连,或有好奇者,或有打探者,甚至还有人半真半假地抛出姻缘线,话里话外有结亲的意思。 对于这些人,大顾氏一律委婉拒绝,理由只有一个,“这孩子才刚过继给我,我稀罕都来不及,打算好好养几年再说。” 若有人说先定?亲,几年后再成亲也行,她便打着哈哈,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旁人这般好打发,相?熟的人反倒不好说,比如说徐闻的夫人黄氏。 黄氏和顾氏交好,几人说话时?,黄氏的一双眼睛一直落在林重影身?上,夸奖的话儿?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这孩子合该和你们?有缘,瞧这双眼睛,又好看又干净,和你们?姐妹俩都有些相?似。” 一番话夸了?三个人。 大顾氏和顾氏相?视一笑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林重影。不得不说,三人的眼睛形状虽不同,但那清澈干净的眸子却是极像。 林重影被她们?看着,越发乖巧。 黄氏见之,更是喜欢。 上次从谢家回去,她明显发现儿?子似乎有了?心思。年少而慕艾,她和丈夫看在眼里,又欢喜又感慨。 这种?事先探口风,且得有个中人。 而她的中人,自然是顾氏。 她走开与别人寒暄时?,顾氏便将?大顾氏叫到一旁,提及了?此事。 “大姐,他们?夫妻俩的人品你是知道的,再是端正?不过。还有听哥儿?,你也见过,聪明好学有上进心,日后必有所成。他们?知道你疼影儿?,想着两个孩子也不大,可以等个两年再成亲,先定?下即可。” 大顾氏望着不远处的女儿?,哪怕是故意站在角落,依旧挡不住那玉色天成的绝色。这会儿?的工夫,多少年轻的宾客都在看她。 第82节 “婉娘,你看影儿?这般容貌,你觉得一般人能?护得住她吗?” 顾氏一愣,尔后沉思。 高?门大户的龌龊事,她也听过不少。如外甥女这般长相?,若真是招了?权贵的眼,有些事还真不好说。 王孙贵胄之中,以势压人,以计谋取,而夺他人之妻事虽不多,却也曾有,最让人讳莫如深的当属先帝。 先帝晚年时?宠爱延妃,后引发庚午兵变。世人皆说延妃是祸水,若不是她,当时?的宁王不会谋逆,但很多人都忘了?,延妃是宁王的表妹,两人是青梅竹马。 突然大顾氏眼神一变,赶紧往那边走去。 不等那有心之人靠近林重影,她已挡在女儿?身?前。 那人原本是情不自禁,等看到她时?回过神来,瞬间?胀红了?脸,假装在找人,灰溜溜地混到人群中。 她不认识那人,顾氏却认识。 “那是纪大人的外甥,和二郎没少在一起玩。” 一听到是谢问?的朋友,林重影有点印象,方才那人好像是中秋年那夜和谢问?说话的人之一。 此时?那人也在向?别人打听她,等知道她的身?份后,脸色由红转白,最后连额头的汗都开始往外冒。 “曾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有人问?他。 他擦着汗,手都在抖。他就说那姑娘怎地瞧着有些眼熟,原来是那夜明湖边的女子。那夜的事他还记得,被人按在水里差点溺死的感觉更是刻骨铭心。 “你们?知道吗?那姑娘原本是汉阳林家的庶女,后被过继给禾县的林县令。我听人说,谢二公子和林家已经退亲,为的就是那姑娘……” 曾公子心头猛地一跳,“你们?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这都是谢家人自己传的。他们?说谢家绕了?这么一圈,就是想让那姑娘有个更体面的出身?,名正?言顺地嫁给谢二……” “不是谢二!”曾公子恨不得去捂说话人的嘴。 说话的人见他如此,以为他知道更多的内情,当下满脸的八卦之色,“曾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点头,又摇头,最后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反正?不是谢二公子,你们?切记,祸从口出。” 旁人再问?,他三缄其口。 这时?他感觉有人在拉自己,还当是刚才说话的人,有些不耐烦地道:“我说了?不是谢二公子,你……” 一转头,对上谢问?阴云密布的眼。 谢问?扯着他,一直扯到无人处。 “你为何肯定?她要嫁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归德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你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曾公子都快哭了?。 他怎么这么倒霉! 谢家人他巴结都来不及,哪里敢得罪。他好不容易巴上这位谢二公子,一旦得罪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相?比这位谢二公子,那位谢大公子他更不敢得罪。谁说谢大公子君子如玉清心雅正?的,分?明就是个大煞神。 “归德兄,你别问?了?,要不你去问?问?你大堂兄?” 谢问?闻言,松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我不能?说,归德兄,你这条命差点就没了?,你就别问?了?。你听我一句劝,千万别逞强。” 谢问?阴着脸,不再说话。 再往那边看去时?,已不见林重影。 林重影此时?已离了?前院,依着大顾氏的叮嘱,准备回寻芳院休息。 因着府里办寿宴,下人们?皆是忙得脚不沾地。园子里和路上所见,所有人全是来去匆匆,没有个半闲人。 到了?寻芳院,只觉清静至极。 林重影想着索性无事,离开席还有些时?间?,便打算小?睡一会儿?。根儿?给她去掉头上的首饰,梳顺了?头发,然后侍候她入了?纱帐。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进来,然后近到床边替她掖被子。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继续稀里糊涂地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惊醒。 拥被坐起时?,她仿佛闻到极淡的干草气味,一把掀开纱帐。举目望去,房间?里布置如故,桌是桌,凳是凳,微开着些许缝隙的窗户和她睡前时?一般无二。 她趿鞋下去,奔出去门。 根儿?正?在院子里,见她出来,忙问?:“姑娘,你醒了?。” 她没回答,朝院外走去。 来路无人,去路也无人,唯有阳光投影,树影随风而晃。 “嬷嬷,是你吗?”她喃喃着。 方才那气味,她以前日日都能?在米嬷嬷身?上闻到。但这白日昭昭,米嬷嬷怎么会出现呢? 或许是她的错觉吧。 根儿?跟出来,有些担心,“姑娘,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 等她们?进到院子,不远处的树后像有人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第62章 “谢玄……” * 寻常宴席大多设在?申时后, 寿宴则不同,席面?午时开始,此乃一日中阳气最盛之时, 寿星图的就是这春秋鼎盛的好彩头。 林重?影估摸着时间, 出了寻芳院。 刚近园子时, 与准备去叫她?的大顾氏碰个正着。母女俩相视一笑后,并肩而行, 行路的途中大顾氏提起徐家求亲之事。 “婚姻大事, 父母之言固然重?要, 但?你心中情愿也很重?要。徐家家风不错, 夫妻俩都是开明之人,那徐家哥儿也是个好的。你小?姨做的中人, 我说想多养我两年, 此等大事还得与你父亲商议。” 一家有女百家求, 若真是托了人诚心诚意的探口风, 按照礼数也没有当即拒绝的道理,多少?要留些余地。至于成与不成,缓个两天再告知结果,列出理由一二,彼此的面?子上也能过得去。 是以大顾氏分明可以当场做决定,还是找了个婉转的说辞,一来?是碍于礼数,二来?她?确实想听听林重?影自己的看法。 林重?影挺意外的, 在?她?看来?那徐听就是个孩子。她?再是想嫁人当正室,对象也不能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母亲,我也想多陪您两年。” 大顾氏闻言,便知她?的意思, 笑道:“行,那我知道了。” 她?暗忖着以大顾氏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谢玄和她?之间的猫腻。他们认她?,原本就是为了还谢玄的人情,哪怕她?已?是他们的女儿,但?她?从来?不会自不量力地以为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会大于谢玄。 只?是有些话她?还是想说出来?,一来?表明心态,二来?也算是交个底。 “我当初求上大表哥,就是不想给二表哥做妾。在?我看来?,不管是给什么做妾,哪怕那人手眼通天,权大势大,妾终归是妾。我不想做妾,谁的妾也不想做。” 大顾氏微微一怔,尔后似是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十分严肃,郑重?地看着她?,语气十分坚定,“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做妾。” 她?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一时之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话,“母亲,谢谢您。” “你我母女之间,哪里来?的谢字。”大顾氏握住她?的手。 怎么能不道谢呢? 她?们是母女不假,却是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再是对了眼缘,也掩盖不了感情基础淡薄的事实。 如果方?才那话全都是出自母亲的真心,她?更不能以此为倚仗,迫使他们对上谢玄。以谢玄的身?份地位,他们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父母子女一场,全是缘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害了曾经帮助过她?的人。何况她?仔细想过,实在?是万不得已?,委身?谢玄也不吃亏。 她?任由大顾氏握着自己的手,无比乖巧。 大顾氏见她?这般,更觉这个女儿没白认。好似自己这些年来?无儿无女的遗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圆满。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到有前院设宴之处。 桌凳已?经摆好,一片喜气洋洋,锣鼓声,乐器声,还有宾客们的笑谈声,气氛极尽热闹喧腾,人人都是笑容满面?。 母女俩席位不同,大顾氏有自己的席位,林重?影的席位自是和叶灵珊孟雯儿一起。 几乎未加思索,她?坐到孟雯儿旁边。 叶灵珊见之,撇了撇嘴。 这会儿的工夫,她?已?感觉不少?的目光向自己看来?,包括徐氏夫妇以及徐听。少?年郎红着脸,眼神都显得有几分羞涩。 她?心下叹息,唯有装作不知。 “林家表妹方?才没来?,怕是不知道很多人都在?打听你。你是没看到曾公子的脸色,我听说他是在?知道你的事后惊成那样的。”叶灵珊这话,阴阳怪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林重?影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低头发呆。 孟雯儿小?声道:“她?就是这个性?子,你越在?意,她?就越来?劲,你不理她?,她?也就歇了心思。” “多谢孟表姐提醒。” 她?对孟雯儿印象不错,也愿意和对方?说话。 孟雯儿听她?感谢自己,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你,我一直以来?想嫁进谢家的心愿怕是很难完成。” 说完,还对她?眨了眨眼睛。 在?她?略显不解,却没有丝毫鄙夷的眼神中,孟雯儿又道:“若是旁人听我这么说,必会唾弃我是个不知廉耻的人。人往高?处走,女想嫁高?门,我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丢人现眼。我们孟家若起借势,除了谢家再无其他人家。我姑母重?规矩守礼数,这些年未曾帮过家里分毫。我若是嫁进来?,定会在?不损谢家利益,且合理的范围内帮衬孟家。” 原来?如此。 林重?影自是不会笑话她?,道:“希望孟表姐能得偿所愿。” 她?闻言一笑,十分真实。 这时谢及迈着短腿,“噔噔”地跑到她?面?前,小?脸红扑扑的,兴高?采烈地说起方?才的热闹,言语之中带着无比的惋惜。 “可惜影姐姐你不在?,三姐姐弹的曲子真好听,还有二姐姐自己做的诗,四叔都夸好。我!”小?家伙拍着自己的胸脯,无比自豪地道:“我背了一篇文章,祖母夸我像父亲。” 第83节 老人家做寿,做的是儿孙们的脸面?,通常都会有让儿孙们在?宾客前露脸的流程。流程一般有二,一是送贺礼,二是表演才艺。 林重?影其实也给谢老夫人送了贺礼,她?的贺礼是自己亲手绣的福字吉祥纹的抹额。那抹额是她?住到谢家时就开始准备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她的贺礼和大顾氏他们的贺礼一起,一早就送了出去。 谢家身为临安城数一数二的大户,宴席的规格自是不必说。寿宴做九,也吃九,凉十九热十九,流水似的菜肴传上来?,炊金馔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席间琴声悠扬,歌曲动人,时不时还有锣鼓助兴,寿宴持续近两个时辰,直到宾客们尽兴而归。 一散席,谢及就来?找林重?影,一大一小?的两人有说有笑往后院走,走着走着忽然有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林重?影一抬头,见是谢问?,只?觉头大。 他的眼睛泛着红,不像是哭过,应是被酒气染红的。那红带着些许的不正常,晕开在?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愤怒和不甘。 “小?七,我和影妹妹有话说,你先一边玩去。”他对谢及道。 谢及人小?鬼大,眼珠子一转,示意林重?影低下来?,然后他凑到林重?影耳边,小?声道:“影姐姐,我不走远,你有事就叫我。” 林重?影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 他当真没有跑远,背对着站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小?小?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如同站岗的守卫一样。 “你和大哥…你们什么时侯好上的?” 这个问?题谢问?想了好几天,没日没夜的扎在?他心里,他白天食不下咽,晚上睡不安稳,一想到或许很早之前,大哥就对原本要给自己做妾的女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的心就像架在?火上烤。所以再是惧怕自己那位无法比肩的大堂兄,他还是想问?个清楚明白。 林重?影想,她?和谢玄这算好上了吗? 或许应该算吧。 如此想着,她?回道:“就前几日。” 谢问?听到这个回答,又悔又妒。所以他们两情相悦的事,发生在?他离开临安城的这段日子。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 所有人都说母亲疼他,不会委屈他。 大哥这么说,红袖也这么说。红袖还说母亲之所以将他支出儒园,就是为了无后顾之忧地退掉亲事。 当他得知亲事被退,满心欢喜地归来?,什么都顾不上,只?想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却万万没想到…… “影妹妹,你可知在?庄子上时,我没有一日不想你。我本以为等我回来?,一切就全都好了,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二表哥在?庄子上,难道不是成日里和红袖姑娘在?一起吗?也难为二表哥有心,居然还能在?百忙之中记得我。” 红袖那一脸的春风得意红光满面?,还有水润的气色,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两人在?庄子上过得有蜜里调油。 有美人陪在?身?侧,日夜厮守,居然恬不知耻地说什么没有一日不想她?。这位谢二公子,还真是懂得如何恶心人。 “她?…哪里能和你比?影妹妹,你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谢问?解释着,突地升起些许希望,还当林重?影是在?嫉妒。 林重?影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 他身?上不仅有酒气,还混着些许的脂粉气,若是没猜错的话,在?宴席开始之前,他和身?边的女人还依偎缠绵过。 如此,更让人恶心。 “二表哥,除了我这张脸,你还喜欢我什么?” “我…你…你性?子软爱撒娇,人也善良,事事为他人考虑。你还劝我多关心你大姐…” “这都是我装的。” “……” 林重?影走近一些,她?并非是有意和谢问?拉近距离,而是不想被谢及听到,污了人家小?孩子的耳朵 。 “我是个庶女,若是不装可怜扮柔弱,如何能活到现在??我是劝你多关心我大姐,那是因为我嫌你烦,我不想看到你,所以给你找些事做。” 谢问?瞳仁不自觉睁大,仿佛又回到他刚回家的那一日。他震惊着,不敢置信着,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林重?影勾了勾唇,嘲讽一笑,“那次我大姐打我,你还替我出头,她?不是喊冤吗?说她?根本没打我,是我自己打自己的,其实她?说的没错。” “你……” “还不止这些,还有我那嫡母来?找我,砸了我屋子里的东西,那事也是我自己做的,故意栽赃给她?。” “你不信……”谢问?喃喃着,哪怕是眼前的少?女神情带讥,眼眉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还是不愿相信。“影妹妹,你肯定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林重?影看着他,不说话,眼底的嘲讽之色更重?。 他拼命摇头,“影妹妹,没关系的,你这样也没关系……” 这样也没关系,看来?她?这张脸的吸引力还是太强了。 林重?影再次开口,直击要害,“你果然只?喜欢我这张脸,根本不在?意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来?上次大表哥还是揍你揍得轻了。” “你……”谢问?的脸色,瞬间变红,然后转青,青青红红的交替着,像条变色龙。 所以那个时候影妹妹根本没有走,而是什么都看到了! 林重?影压根不管他难看的脸色,以及碎掉的自尊,又是一击,“二表哥,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你。除了谢家二公子这个名头,你还有什么?倘若你不是谢家的二公子,把你扔到外面?,你能养活自己吗?一个凭自己的本事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哪点值得我喜欢。” “我…我是谢家的二公子,你可知多少?好人家的姑娘想嫁给我,又有多少?人想给我做妾!”谢问?面?目狰狞起来?,颇有些吓人。 谢及听到动静,“噔噔”地跑过来?,挡在?林重?影身?前。 林重?影低头,对他笑了笑。 他握着拳头,仰视着谢问?,“二哥,你想干什么?” 谢问?胸口急剧起伏着,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觉得心里被强烈的愤怒和羞恼充斥着,急着想证明自己。 当他再看向林重?影时,忽地心惊。 少?女神色极淡,目光平静而包容,如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却一个屹立不倒,一个亘古不变。这般模样,像极他那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少?师的大堂兄。 难怪大堂兄…… 或许他从未了解过她?。 “影妹妹……” 林重?影扯下自己的画皮,该说的都说了。 她?无比现实地想着,自己大概率逃不出谢玄的手掌心,不管是谢二还是谢三,以后难免还有再见之时,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绝。 想到这,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视线中的假山,“你们是谢家的儿郎,单凭这一点便可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东西。无论是前程还是姻缘,定然会各有各的造化?。表兄妹一场,我祝你们前程似锦,良缘夙缔。” 说完,她?牵起谢及的手,转身?离开。 假山后,谢为在?她?望过来?时,下意识一躲。 * 谢老夫人的寿宴过后,最先离开的不是住在?儒园的客人,而是大房的陆氏和谢及母子。 谢及舍不得谢舜云,两个小?家伙抱头痛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相互打着嗝说着以后要写信之类的话。 大人们站在?一旁看,谢清华甚至还打趣道:“上回也是这样,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转头六娘就和徐家的安娘玩得不亦乐乎,连她?的七弟弟是谁都差点忘了。” 他提到了徐安,顾氏眼神立马有些微妙,和大顾氏对视一眼。 林重?影跟着大顾氏身?边,很是羡慕地看着两个小?朋友哭着道别的样子。或许也只?有在?这么童贞的年岁中,才会拥有纯粹的感情。 谢舜宁上前,对陆氏道:“大伯娘,一路顺风。过几日我和舅母他们一起回京,到时候我再去看您。” 陆氏笑笑,说了一声好,实则心里有些纳闷。 她?出身?商贾,自嫁进谢家至今没少?被人诟病。魏氏是侯府嫡女,向来?不喜她?的出身?,连带着谢舜宁也是有样学样。 谢舜宁出身?好,母族父族皆是荣耀。上辈子她?确实很瞧不上商贾之女的陆氏。纵然依着规矩礼数唤陆氏一声大伯娘,平日里却是鲜少?往来?。哪怕是在?朝安城其他人家的宴会上遇到,也仅是客气寒暄。 这人哪,死过一回方?知谁才是自己该亲近的人。 上辈子嫁人后,她?依然和大伯娘疏远。若不是那次太后娘娘迁怒她?们,当着那么多命妇的面?为难她?,她?还会将婆母视为亲娘。 最后替她?挡下所有的是大伯母,而她?的婆母桓国?公夫人,不仅未曾帮她?一言,甚至在?回府后寻个由头斥责她?,收了她?针线房和厨房的掌事对牌后,又给丈夫抬了一位姨娘。 但?可惜的是,她?那时还没有醒悟。 直到她?死后,大堂兄欲查她?死因,婆母为帮自己的女儿遮掩,竟然编出她?的若姐儿是克母克弟之命的话来?。 可怜她?的若姐儿,从那一刻起便是李家的弃子。 她?死因昭雪后魂魄将散未散之时,她?隐约听到陆氏和谢清阳商议,想把若姐儿带出国?公府,接到谢家抚养。 那边谢及忽然看过来?,然后跑过来?抱住林重?影的腿,“影姐姐,我好舍不得你,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呜呜……” 林重?影心说,他们应该很快能见面?。 但?有些事只?能埋在?心里,无法诉之于口,只?能安慰哭得鼻子通红的小?朋友,“我会给你写信,你也可以给我写信。” 正说着,林家的下人匆匆而来?,见到林同州后欢喜大喊,“二爷,大喜,大喜啊!” 众人皆意外,忙问?他喜从何来?。 他难掩激动之色,说是朝中的版檄直接送到林家。文书?上所写林同州从禾县调入京中,任太学司丞。 论官阶,禾县县令和太学司丞皆为正七品,看似平调。但?京中是多少?官员挤破头也想去的地方?,平调即为高?升。 林重?影心道果然如此,替谢及擦眼泪时眉眼弯弯,“七表弟,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谢及欢呼一声,破涕为笑。 谢舜宁皱着眉头,显然不解。 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一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故? 她?不知单是她?自己重?生回来?后改写了林有仪嫁进谢家的结局,命运的齿轮便开始朝着未知的方?向滚动。 官员调任不是说走就走,林同州还要回禾县与同僚们交接,然后回到临安和家人告别。这一去一回的耗费不少?时日,等一家三口抵达朝安城时已?经入冬。 他们走的是水路,大船一靠岸便是熙熙攘攘的码头。南来?北往的人,搬运东西的脚力夫,还有一些做着营生的小?贩,并许多着差服的衙门人员。 为怕惹上麻烦,一路上林重?影都蒙着面?纱。 从船上一下来?,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一扫连日坐船的虚浮,瞬间身?心皆落到实处。举目望去,还能看到不远处高?高?的城墙,巍峨耸立庄严无比。 “怎么这么多官兵?”大顾氏皱着眉问?。 林同州压着声,“京里应是出了什么事。” 那些官员挨个盘查下船的人员,听盘查的语气十分的严格。 林重?影跟在?大顾氏身?后,微低着头。 第84节 突然她?眼尾的余光隐约看到一个人,那佝偻的身?形,还有那踮着脚走路的样子…… 嬷嬷! 她?心头一跳,欲往那边去。 人太多,她?不仅没能挤过去,反倒被来?往的人困住,寸步难行。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她?一回头,便对上一张皎皎出尘的脸,以及一双似乎很遥远的清冷中难掩幽深的眼眸。 是谢玄。 大昭官服有别,一品为黑、二品为深紫、三品墨绿、四品重?绯、五品浅紫、六品浅绿、七品浅绯、八品青色、九品浅青。 他是太子少?师,正二品,着深紫官服,矜贵雅正却威仪赫赫。 这样的他,是林重?影没有见过的。 若说在?临安时她?已?能清楚意识到两人身?份上的巨大鸿沟,而此时这道鸿沟却在?她?眼皮底下发生进一步的裂变,变成难以逾越的天堑。 “谢玄……”她?不由自主地喃喃着。 谢玄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眸色更是深得骇人,多日来?的期盼化?成更为执着的认定。 “林重?影,你终于来?了。” 第63章 那手离去之时,似流连般…… 林重影的脸被面纱遮住, 旁人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她露在外?面的额头和眉眼中,瞧出?她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美人儿已是万众瞩目, 何况还有一个谢玄。 且不说谢玄一身深紫的官服令人望之?生畏, 便?是那芝兰玉树的风姿, 还有得天?独厚的清冷俊美,足够惊艳所人有。 码头上人来人往, 贩夫走卒, 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众人似是不约而同般, 仰慕着他们, 皆是不敢靠近。 他们的周围无形中生出?一道屏障,仿佛与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 好比是两个空间。他们站在自己的空间中, 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彼此。 “这就是谢少师, 当真和传闻中的一样?举世无双。” “他身边的那位姑娘蒙着脸, 看着像是从京外?来的,也不知是他的什么人?” “听说谢少师不近女色,那姑娘或许是他的妹妹吧。” 不远处,有个玉带金冠的华服男子听到行人谈论他们,挑了挑眉,将手里还没吃完的半袋瓜子递给随行的侍卫,拍了拍手往这边来。 一走近,华服男人一眼看到林重影, 当下眼睛一亮。 “哎哟,谢少师,这位姑娘是谁啊?” 很快便?有好些侍卫在他们身边围成圈,隔绝行人窥探的目光。 林重影回过神来, 她再往人群中望去,哪里还有熟悉的身影。掩去心中万般情绪后,她下意?识躲到谢玄身后。 谢玄袖子一抬,挡住那华服男子的视线。 华服男子年约三十的样?子,长相俊朗,个高而身形微胖,金冠玉带极其贵气?,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王爷今日怎么也来了?” 这声王爷,让林重影瞬间猜到他的身份。 一路上,林同州和大顾氏提过京中的一些事,尤其是那些王孙和高门世家?。看这男子的年纪,以及张扬的性子,应是陛下最为疼爱的皇弟,福王萧高。 萧高与谢玄相熟,从他们的言语中可见?一斑。 “皇兄将这等大事交与本王,本王岂敢有一日懈怠。你谢少师天?天?往这边跑,本王也不好落于?你之?后。谢少师,你还没告诉本王,这位姑娘…是谁啊?” “这是臣的表妹。” “表妹啊。”萧高这声拖得老长,满眼的饶有兴味,以及一脸的意?味不明。 林重影适时出?来,行礼。 林同州和大顾氏也赶紧过来,跟着行礼请安。 “这位表妹瞧着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萧高摸着下巴,说的那叫一个煞有其事。 两人头回见?面,林重影还蒙着面纱,他从哪里看出?来的面善,又从哪里得出?见?过的结论,分明是胡诌一通。 偏偏他还在左看右看,不时皱起眉头。 “王爷。”谢玄唤他,声线极冷。 萧高揶揄道:“谢少师你就是太一本正经了,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的表妹就是本王的表妹,改日记得带你表妹来本王的王府喝茶。” 谢玄没接这话,而是转头和林同州交待一些事。等交待完后,便?让人送他们坐上早已安排好的马车。 林重影始终半低着头,直到上了马车也未再看他一眼。 马车缓缓驶离,一家?三口这才敢说起那位福王。 福王与陛下相差十几岁,两人不同母,他幼年丧母后被当时还是荣嫔的太后抱过去抚养,与陛下的感情非同一般。 荣嫔出?身不高,选秀之?时被分到还是皇子的先帝身边侍候,后被先帝收房。先帝入主大盛宫后,她先是被封为荣嫔,后晋升为荣贵嫔。 “福王自小跟在陛下和那位身后,情意?深厚。如今那位不见?了,陛下将此事交给福王,却让玄儿从旁协助,必是另有深意?。”林同州感慨道。 那位指的就是曾经的宁王萧彦,现在的萧庶人。 萧彦是端贵妃沈氏所中,在皇子中行二。 说到沈氏,哪怕是时至今日,依然有人感慨其命不好。 先帝还是三皇子时,她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一气?生下两位嫡子,嫡长子萧宸,嫡次子萧彦。 谁知先帝登基后娶吕氏女为后,封她为端贵妃,她所出?的两个嫡子一时之?间沦为庶皇子。 吕氏出?身鲁国公府,鲁国公府在扶持先帝登基一事上功不可没。她自知自己的后位备受世人诟病,沈氏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一根刺,故而平日没少为难沈氏。 沈氏还是三皇子妃时贤名在外,对?府里的妾室姨娘都不薄,尤其是荣氏。荣氏是感恩之?人,哪怕是新后入主后宫,也依然唯沈氏马首是瞻。 那时后宫俨然两个派系,一派是吕后为首,另一派则拥护端贵妃。 吕后之子萧尧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更是加深了两派之?间的竞争,明争暗斗不断。 女人们有女人们的争斗,孩子们也有孩子们的争斗。萧宸早夭之?后,萧彦便?承担起庇护荣妃之?子萧业的责任,与太子萧尧对?抗。 庚午兵变后,太子一派倒台,萧彦失势,这才有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萧业临时被立为储君一事。 萧业坐上龙椅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先帝圈禁在苦寒之?地的萧彦接回来,安置在京外?的皇家?别苑。父命不敢违,但同样?是圈禁,皇家?别苑的环境不知好上多?少。 哪怕马车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大顾氏依然压着声问,“你说陛下是真的想把那位找回来吗?” 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卧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林重影想,或许皇帝根本不是想把人找回来,而是生要见?人活要见?尸罢了。 一路行去,朝安城的繁华果然天?下第一。 临安富庶,本已是繁华至极,然而热闹和热闹也不一样?。一个是欣欣向荣,另一个则是金碧辉煌。 谢玄早帮他们安排好宅子,宅子虽不大,地段却是极好。石狮镇宅,铜锁守门,门上朱漆雕花,庄重而典雅。 推门进去,更是雅致。万物萧条的季节,还能见?到一院子的绿意?盎然,便?知费了不少心思。 下人们将行李搬进来,一番收拾忙碌后,一家?三口喝上了热茶。一路的舟车劳顿,全都化解在龙井茶的清香中。 喝过茶,简单用?了些饭菜后,大顾氏让林重影赶紧去歇着。 她的房间在东厢,内里已布置好,妆台柜架,屏风花插皆是精美。博古架上琳琅满目,书柜上亦是满满当当。 妆台上有两个匣子,打?开一看,一个是晃人眼的珠光宝气?,另一个是精致的瓶瓶罐罐。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准备的,一时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去掉发饰珠钗后,根儿侍候她上床,她一闭上眼睛,码头上所见?的那个熟悉佝偻的身影又冒出?来。 紫金双耳的香炉中升起袅袅幽香,让人闻之?心情放松。她努力抛却心中的纷杂,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梦里她还在码头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忽然人群中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惊喜地看去,只看到米嬷嬷就在不远处,那张布着皱纹却慈爱的脸在对?着她笑。 “姑娘,姑娘,你快到奴婢这里来。” 她欢喜地拨开人群,朝米嬷嬷走去。 等到了跟前,米嬷嬷原本佝偻的身体一下子直起来,仿佛像变了个人般,有着让她陌生的表情和神态。 “你不是我嬷嬷!” 她刚说出?这话句话来,便?看到米嬷嬷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进她胸口。 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她却感觉不到痛。 “谢玄,谢玄,救我,救我!”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这是根儿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到情绪平复后才感觉自己额头和后背全是汗。入目是全然不熟悉的环境,让她有些茫然。 根儿取来衣衫,侍候她更换。 “姑娘,大公子已来了有一会儿,你要见?他吗?” 她点头。 一番拾掇后,她走出?门去。一眼就看到背手立在院子里的人。 谢玄一回头,看到的就是她脂粉未施明显苍白的脸色,顿时上前来用?手背探她的额头,只觉触手有点凉。 “做噩梦了?” 她“嗯”了一声,道:“我梦见?有人杀我。” 谢玄已换上月白色的常服,宽腰大袖极尽飘逸。当他抬手时,袖摆随风而动?,光滑的布料轻指着她的脸。 如果他的抚摸。 以他的耳力,自是听到之?前房间内的动?静。他其实想问,为何她在梦里遇险,喊着救她的人是自己?转念一想,她对?男女之?情自来不在意?,若是问了反倒让她警觉。索性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即可。 第85节 林同州和大顾氏不在家?中,夫妻俩出?了门,说是去采买一些东西。根儿守在一旁,其他的下人应是都在后面忙活。 院子的石桌上,摆着茶水点心。 林重影示意?谢玄一起落座,一摸茶壶,温度竟然刚好。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提起米嬷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上回在临安时我就感觉她来看过我。方才在码头上,我好像看到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你说,她会不会真的一直跟着我,也来了朝安城?” 从原主的记忆起,米嬷嬷就在,可以说原主就是米嬷嬷生活的全部和重心。所以她有理由怀疑,若不是情势所迫,米嬷嬷根本没有想过离开她。 谢玄也觉得有这个可能,问她要不要帮忙去找。 她摇头,“不用?了,她或许也不想我找她。” 隔着一张石桌,彼此的容貌表情清楚可见?。她微垂着眸时,如扇的长睫根根分明,不自觉颤动?时,每一下都像是刷在谢玄的心壁上。 一别多?日,情意?在离别的时光中仿佛更加刻进骨子里。斜阳晚照的光影中,眼前的少女是如此的美好,恍若书籍中的字里行间令人沉醉着迷。 “这些日子,你可有想过我?” “……” 这人果然是个闷骚。 “想过。” 这倒是实话,不过此想非彼想。 林重影暗道,她真的想过这人,但她的想就真的只是想,并非思念。 谢玄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她文字里的机锋。 “可有梦过我?” 这闷骚竟然得寸进尺! 林重影低着头,装作?害羞的样?子,实则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回答。 “梦过。” “梦里的我们,在做什么?” “……”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解地抬头,很快便?从谢玄眼里的幽光中明白过来,他想问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能问出?来,说明他做过一些有关她的不可描述的梦。 “大表哥,梦里我们就坐着喝茶,像眼下这般,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她直视着他,如水的清澈眼睛像一面平静的镜子,映照出?他呼之?欲出?的心思。 他压抑着内心的悸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 那手离去之?时,似流连般从她脸颊上掠过。 “你姨娘的事,我已打?听到一些。” 林重影顾不上自己被占便?宜的事,急问:“可有什么发现?” “你说你姨娘长得比你还好,若真如此,当年定然名声在外?,不可能在汉阳城无人知晓。” 谢玄看着她,幽深的瞳仁像黑网般容纳着她。 她这般模样?已经罕见?,见?之?者无一不是面露惊艳之?色。那么比她容貌更胜的吴姨娘,不可能没有美名在外?。但凡是有人见?过,也定会过目难忘。 所以谢玄打?听的结果,是汉阳城中居然没有人知道吴姨娘这个人。 “你说的对?,这确实有疑点。” 事实上,自从猜测自己有可能不是林昴的女儿,林重影就对?吴姨娘的身份有所怀疑。如果汉阳城没有人知道吴姨娘,那么吴姨娘很有可能不是汉阳人。 两人一时无话,她在沉思,谢玄在看她。 斜阳渐西沉,院子里已经阴下来。少女的容色却越发的鲜明,似耀世的明珠熠熠生辉。男子凝目而视,像守护珍宝的龙。 林同州和大顾氏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夫妻俩相视一眼,彼此了然的同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宅子是谢玄安排的,原本就是王府的产业。 大顾氏比着京中的价格,说是要付租金,对?此谢玄没说什么。 林同州过几日才入职,这几日一家?人自是访置办的置办,该走动?的走动?。比如说汝定王府、昌平侯府、谢府,甚至晋西伯府。 当听到大顾氏向谢玄问起陇阳郡主时,林重影忽地有种奇怪的感觉,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话:丑媳妇迟早要见?婆婆。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自嘲自己算哪门子的媳妇。 时辰不早,谢玄不便?久留。 一家?人送他离开,他临走之?前说了一句,“我母亲私下里一向随和,你们该如何便?如何,不必特?意?做些什么。” “……” 这话听着是提点他们,林重影却觉得在讽刺她的。 纵然话是这么说,但大顾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不说是别的,单是衣着打?扮上便?费了好些工夫。 她和林同州之?前出?门,说是采买,实则是购置成衣。临安时兴的样?子和朝安城不同,为表隆重,一家?三口都添置了新衣。 林重影看着那些衣服,瞠目结舌,“母亲,您这是把人家?铺子给搬回家?了吗?” “我和你父亲就是多?跑了几家?,看到好看的都买下来。你快试试,不合身的今天?晚上就改,明日去王府,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王府那样?的门第,寻常人想攀都攀不上。林家?若不是和谢家?是亲戚,他们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且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单是从这点来论,他们确实应该重视。 林重影将所有的新衣都试了一遍,最后大顾氏给她选中了一身烟青色重叠碧色的衣裙。繁复精致却淡雅,不显山不露水的更显端庄。 她看着镜子里娇花盛开般的脸,莫名有些恍惚。 * 汝定王是大昭唯一的异姓王,王府所在的位置离大盛宫不远。朱门玉阙,峻宇雕墙,庄严又肃穆。 门房应是一早得了主家?的吩咐,听到他们自报家?门后,立即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请进去。 王府极大,尽管不似儒园那般处处是景,大景套着小景,所见?全是精巧雅致,却有着儒园无法比较的大气?磅礴。 侍卫说,郡主这个时辰都在校场练功,于?是直接将他们带去校场。 客随主便?,他们自当遵从。 以前在儒园时,林重影经常听谢家?下人提起陇阳郡主。在那些人的口中,陇阳郡主端庄明艳,却是极其严肃很难亲近之?人。 王府的校场很大,场中有人正在射箭。 那女子着红色劲装,墨发高束,双手弯弓又稳又准,随着“咻”地一声,箭羽离弦而去,直接刺入靶心。 她听到动?静看过来时,林重影从她那和谢玄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中不仅看到了英姿飒爽,还看到了金戈铁马。 汝定王府以武立世,先祖曾是随大昭的开国皇帝南征北伐,立下赫赫战功。其部曲名为凤家?军,延续至今。 谢家?的下人们谈论起这位前大夫人,皆是不解她为何会与谢清阳和离。此时此刻,林重影却是知道,那是因为凤凰应翱翔于?天?,不受世俗红尘的羁绊。 那正中靶心的箭仿佛能刺入人心,仅是看着便?能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 “你想射箭?” 听到她问自己,林重影回过神来。 谢玄说,让他们别装。 那就不装了。 思及此,林重影点头。 “我想。” 这话一出?,吃惊的不是陇阳郡主,而是林同州和大顾氏夫妇。大顾氏最先反应,朝正打?算说些什么圆话的林同州摇了摇头。 陇阳郡主打?量着林重影,很是仔细,道:“你身子太弱,这弓不适合你,你挑一把合适的。” 侍卫很快搬来一个箱子,箱子里有各种大小的弓,每一把弓身都光滑包浆,应是别人的常用?之?物。 从箱子尘 封的样?子来看,这些弓近期内没有被人用?过。 林重影心念微动?,隐约猜到这是谁的东西。她从中挑选中一把趁手的,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沉着冷静地瞄准,然后拉弦开弓。 “咻!” 箭矢飞出?去,须臾正中靶心。 第64章 他低眉垂目的看着近在咫…… 演武台的正?中有一面鼓, 守鼓的侍卫见箭矢正?中靶心,下?意识击鼓。 “嗵” 鼓声震天?,震开?大顾氏和林同州夫妇的愣神, 两人原本提着心, 还捏了一把汗, 此时齐齐松了口气。 “可是头回射箭?”陇阳郡主问。 上辈子林重?影玩过?类似的游戏,但原主根本接触不到这类东西, 所以她还是轻轻点头, 回道:“是。” “若是头回, 确实不错。射艺一道, 先是力,二是稳, 三是准。你力虽有不及, 但手稳眼准, 已是难得。” 这应该是夸奖了。 林同州忙谦虚说:“郡主见笑, 我儿献丑了。” 陇阳郡主摆手,“算得上极好,怎么会是献丑。” 天?气寒凉,她衣着却是单薄。 原本一直候在?旁边的侍卫上前?,替她披上斗篷。 林重?影一早就注意到这个?侍卫,他的衣着看?上去也是侍卫服,却是朱色的,与别人的蓝衣有着明显的区别。 大昭朝堂的官员以官服颜色区分等?级, 各大世家亦是如此。哪怕不知他官阶如何,仅从衣服的颜色上也能看?出,他应是所有侍卫们的首领。 他年岁应该不轻,长相硬朗, 身量高大而劲瘦,便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如同未出鞘的剑,沉稳而含蓄。 观其给?陇阳郡主披衣的动作,尊重?中却并不避讳身体接触,显然关?系极为亲近,不似寻常的上级与下?属。 第86节 当陇阳郡主对他微微一笑时,林重?影在?心里确认了他们的关?系。 林同州和大顾氏夫妇俩太过?意外,神色中多?少露出吃惊来。虽然努力掩饰自己的不自意,还能看?出些许端倪。 而林重?影却只有羡慕。 陇阳郡主将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垂眸时隐有深意。 当真是与众不同。 这是她对林重?影的第一评价。 林重?影将那把弓放回去时,听到她说了一句,“这把弓是玄儿七岁时所用。” 那么这一箱子的弓,正?是林重?影先前?猜测的那样,全是谢玄从小到大用过?的弓。 陇阳郡主说自己要去更衣,命人将他们领去待客厅。 那朱衣侍卫始终跟在?她左右,便是她去到自己的院子更衣,也是如此。进到内室后,她屏退所有人,仅留下?他。 他熟门熟路地取来干净的衣服,侍候她换上。 “你看?那孩子如何?”她问。 “眼睛干净,心稳手稳,是个?不错的。” “玄儿上次来信,说自己有一心悦之人,我还想着这世间能有什么样的女?子入他的眼。后来一打听,听说是汉阳林家的庶女?,她的嫡母是晋西伯府的赵莹,我心里百思不解。为了她,玄儿大费周章,先是将人过?继出去,又将她一家弄到朝安城来。如此的用尽心机,我对她是越发的好奇。今日?一见,果然我儿看?中的姑娘,当真是不一般。” 若是有外人在?,听到她这一声不一般,必定会大吃一惊。 她出身高贵,从小不拘于内宅之中,见识也远非寻常女?子能比。她上过?沙场领过?兵,放眼整个?朝安城中,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也没有几人能得她的一声夸赞。 * 因着有林同州这个?外男在?,招待他们的地方是前?院的厅堂。 门口守着威严的侍卫,进出的下?人也与寻常人家的下?人不同,不管是身姿还是走姿,皆没有脚步虚浮无力之人。 汝定王府以武传世,当真名不虚传。 “方才怎么想以要射箭的?”大顾氏小声问道。 林重?影想了想,道:“不知为何,就是看?到郡主那般风采,好生羡慕。” “也是。”大顾氏轻轻一笑,“当年她嫁给?你大表舅时,我随谢家人进京喝他们的喜酒。一入城门,便见一人一骑,红衣如火,着实令人难忘。” 她原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三从四德的内宅女?子,若不然她也不会这些年一直放出林同州不能生的消息。 所以先前?短暂的惊讶过?后,她亦是羡慕。 母女?俩正?说着悄悄话时,外面的人通传,说是郡主到。 曳地的锦绣华服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艳丽而张扬,衬得陇阳郡主明艳的长相更显尊贵气势。她的身后,依旧跟着那位朱衣侍卫。 谢玄的容貌有一半似她,却无她的明艳,反倒清冷。 林重?影思忖着,好像又觉得也不尽然。那次谢玄一身红衣时,分明瞧着不太一样,隐然有几分妖冶之色。 虽说凤谢两家的姻亲已断,但因为谢玄,该往来的还是要往来。 陇阳郡主问起谢老夫人等人,大顾氏一一回答。她没问的事,大顾氏也一一道来,其中最为紧要的就是林重影的来历。 纵然是早知道的事,陇阳郡主还是听得无比认真,末了,道:“这孩子瞧着是个?好的,认了不亏。” 然后她又问林重?影,无非是有什么喜好之类的事。当听到林重?影说自己善女?红时,她眼底隐有一丝笑意。 那件绣了桃枝的衣服,她见过?。 “暖房里的花开?得正?好,想来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她唤来一名女?侍卫。 之前?林重?影就注意到,王府里有女?侍卫,个?个?英气逼人。 女?侍卫名叫落霞,是陇阳郡主的近卫。 两人一路走去,从落霞的口中,林重?影知道那朱衣侍卫是王府的侍卫长,姓侯。 侯大人原名侯西归,打小被汝定王收养。 汝定王膝下?仅陇阳郡主一女?,非常宠爱。谁知陇阳郡主不爱红妆爱武刀,自幼便开?始习武。而侯西归,就是她的习武搭子。 两人一起长大,不用说也是情谊非常。 王府的暖房位于园子附近,琉璃搭成的房子,光看?造价便知不菲。一入房子内,热气混着花香扑面而来。 万物萧条的时节里,这一处却是姹紫嫣红春意盎然。 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粉的黄的白的。角落里几株菊花吸引她的注意,那莹玉般的垂丝,正?是美人垂泪。 落霞见她盯着美人垂泪看?,以为她是不认识,道:“这花名为美人垂泪,原本种在?宫中。等?这一茬开?完了,便会连根挖除。林姑娘若是喜欢,可以采几朵回去。” 看?来谢玄已经和陇阳郡主通过?气,这美人垂泪以后也会在?王府消失。 “这花我在?谢家见过?,很是喜欢。但它们开?得好好的,若没有人采还能多?开?几日?。” “林姑娘心善。” 出了暖房,便是园子。 王府的园子和儒园的园子不一样,虽说都有流水拱桥,但儒园的荷砚讲究的是精巧,王府的花池,与其说是花池,不如说是花湖。站在?拱桥上举目望去,亭台楼阁雕栏玉砌极尽显赫。寒风拂面,吹来的不是凉气,而是贵气。 风吹起林重?影额前?的碎发,她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青色斗篷。 落霞见之,让她去暖房再待一会儿。 很显然,无论是她,还是落霞都明白,先前?陇阳郡主说是让她来看?花,实际上是故意将她支开?。 她没回暖房,而是去到避风的亭子处。 落霞极有眼色,不知何时取来一些鱼食。鱼食一下?水,肥硕的锦鲤们便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时间鱼头攒动,水花四起。 这时有人过?来,落霞急忙起身。 来人远远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落霞不要出声。 林重?影听到动静抬头看?去,只见一珠光宝气的少女?被人拥簇着款款而来。她下?意识朝落霞看?去,落霞的眼神很微妙,却是什么也没说。 她心下?了然,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少女?杏眼桃腮,是极端正?的美人胚子。随行的人中有丫环婆子,还有两个?白白净净小厮打扮的人。 “听说今日?府上有客人,想来这位姑娘就是禾县来的林大人之女?吧。”少女?缓缓开?口,并不见盛气凌人之态,反倒像有意与人交好。 “我是,请问你是?” “我姓王,我母亲与郡主有旧。” “原来是王姑娘。” 林重?影暗忖,大盛宫的皇后也姓王,所以这姑娘正?是谢舜宁口中的那位端阳公主。 端阳公主没料到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破,杏眼微挑地打量人。哪怕再是装得平易近人,与生俱来的高贵神情作不了假。 半晌,得到一个?结论:确实貌美。 但宫里那样的地方,别的不多?,唯美人最多?,一茬一茬的送进去,再是娇艳的颜色,过?了三五载的也会变样。不是变丑,而是失了原本的颜色。好比这位林姑娘的眼睛,这么的清澈,最后都会变成世故深沉。 谢少师喜欢的可能就是这样的干净。 “林姑娘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郡主怕我无聊,让我逛逛园子。” 端阳公主闻言,没再说什么。 林重?影像是不愿与陌生人交谈,转头又开?始喂鱼。 原本已经散去的鱼儿们,又重?新聚拢。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攘攘好不欢快。 好半天?都没人说话,端阳公主不见不悦,那些跟来的人却是没什么好脸色,应是一个?个?都觉得林重?影不敬。 林重?影暗自无奈,贵人们爱玩微服私访的游戏,又故意遮遮掩掩地隐藏自己的身份。不知情者寻常待之,难道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王姑娘,要一起喂鱼吗?” 她看?人时,目光如水,极其的通透。 端阳郡主鬼使神差般点头,接过?她分来的鱼食,当真和她一起喂起鱼来。 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抢着食,水花一阵又一阵,她将鱼食抛得远些,让那些挤不进来的鱼儿也能吃到。 一刻钟后,鱼食喂完。 至始至终,两人都没人说话,似乎她们就是偶尔遇到的陌生人,恰好一起喂鱼而已,喂完鱼就各走各的。 眼看?着林重?影和落霞走远,端阳公主身后的嬷嬷终于没能忍住,指责道:“当真没礼数,居然如此无视殿下?。” 端阳公主接过?做丫环打扮的宫女?递过?来的帕子,仔细将自己的手擦干净,微蹙着好看?的眉,道:“她不知本宫的身份,如此反应倒是正?常。” “那就是她有眼无珠。” “她那双眼睛都叫有眼无珠的话,那天?底下?的怕是都瞎了。”端阳公主将帕子扔到宫女?的双手中,眉心慢慢聚拢。 她是宫里唯一的嫡出,世人都说她最尊贵。但只有她知道,她之所以是唯一的嫡出,实则是另有隐情。 父皇不喜母后,更不在?意嫡出皇嗣。母后膝下?无子,后宫却有九位皇子。这些皇子们有的已经长大,他们的生母也跟着母凭子贵。 母后虽贵为皇后,手上并无后宫之权,凤印一直在?皇祖母那里。 这些年来,父皇忌讳外戚,对外祖家甚是冷落。为了母后和母后的母族,哪怕明知父皇不喜重?臣尚主,她还是想试一试。 谢玄是选中的人,那年琼林宴上,她一眼确定。 “殿下?,您就是太心善了。那林姑娘原本是汉阳林家的一个?庶女?,纵然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您何必抬举她。” “本宫不是抬举她,而是就事论事。” 她望着已恢复平静的池水,水底可见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鱼儿。 方才喂鱼时,她好像什么也没想,仿佛所有的烦恼和忧心全都被抛在?了脑后,一如这平静的池水。 那位林姑娘…… 为何会让她如此? * 第87节 朝安城的繁华,可用层层叠叠来形容。 四方城中东南西北各有各的热闹,东城贵西城富,南城旧北城杂。汝定王府就在?东城,而林家所住的宅子在?西城。 从东到西,马车几乎要穿过?京中最昌盛的地方,轱辘在?青石板上滚动着,发出厚重?的声音,湮没在?喧闹声中。 自打出了王府的门,林重?影发现?父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一路上林同州半掀着窗帘,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年京中的变化。 到了东城最为热闹的地方,马车骤然一停,似是遇到了什么事。很快传来车夫的声音,原来是差点撞到了人,好在?那人躲得及时,还避开?了马,这才没有受伤。 那人倒是好说话,也没碰瓷也没骂人,而是自行离去。 “这朝安城的百姓,就是不一样。”林同州感慨道。 “今日?时辰不早,改日?我们再来好好逛逛。”大顾氏这话,是对林重?影说的。 马车继续前?行,眼看?着快要出东城的地界时那马突地发起狂来,横冲直撞完全不受控制。行人们惊呼尖叫着,有的避让不及摔倒在?地。 “这是怎么了?”大顾氏被林重?影护着,问林同州。 林同州一手抓住车顶,一把挡在?她们头上,在?极度的颠簸中拼命保持平衡。 随着一声闷响,车夫被甩了下?去。那马越发的癫狂,狂奔着往前?冲。它的正?前?方,是东城和西城交界之处的爻湖。 尖叫惊呼声不断,有人高喊着,“完了!”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看?到一道深紫色的身影掠过?,然后落在?那发狂的马背上。 “天?哪,那人是谁?” “是…是谢少师!” 谁也不知道谢玄做了什么,正?在?狂奔的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马车终于停下?来,里面已抱成一团的一家三口皆是惊魂未定。 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林重?影抬头看?去,在?看?到谢玄那张依旧出尘绝艳的脸时,心下?顿时一松。 方才有那么一刹那,她还以为今日?自己必死无疑。 马倒在?地上,马车无法再用。 大顾氏被两人护在?最下?面,毫发无伤。林同州揉着头,他护着母女?俩的手臂上全是被撞出的青紫。 “影儿,你伤着了吗?”大顾氏一想到那马开?始发狂时,被女?儿第一时间护住的情景,心里又欣慰又动容。 林重?影在?他们关?切的目光摇头,说自己没有受伤。 谢玄命人去给?他们重?备马车,然后让他们先在?爻湖旁的茶楼内。茶楼的匾额上写着清秋二字,正?是陆氏名下?的产业。 清是谢清阳的清,秋是陆氏闺名吟秋的秋。 林重?影借口净手,去到茶楼的后院。后院雅致,有假山小池,并一些常绿树木。其中还有小亭雅座,轻纱徐徐。 她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时,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物。 先前?一家人被扶出马车时,不少人围过?来问东问西,有个?孩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往她手上塞了一个?东西。 这是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几个?字。 字迹很陌生,她没有见过?,原主的记忆中也没有。但当她凑近一闻时,却闻到了熟悉的干草气息。 是米嬷嬷! 她沉思一会儿,没有去净房,而是往外走。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返回茶楼的那一刹那慢慢起了变化。 谢玄不在?茶楼内,她一问茶楼的伙计,才知谢玄还在?外面。 那马已被移到路边,有王府侍卫模样的人看?守着。谢玄和一个?年长的男子蹲在?马的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仿佛是有所感般,他看?了过?来。 少女?脸色还苍白着,干净澄净的眸子隐有一丝不安,但在?看?到他之后如同找到主心骨,瞬间化为平静。 冬日?暖阳洒着金,金光在?她周身晕开?,将她那张绝佳的脸照得好比是自带华光的玉芙蓉,纯洁娇美到令人为之痴狂。 “这姑娘是谁家的?” “怎地长得如此好看?。” 旁人难掩惊艳的窃窃私语,清清楚楚地传到谢玄的耳中。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他就到了林重?影面前?,手臂那么一抬,用袖摆隔绝着他人的视线。他低眉垂目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脑海中有个?迫不及待的念头在?甚嚣尘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林重?影见他如此,心道他果然吃这一套。只是不知他对自己的柔情到底有多?深,还要多?久才能让他突破所谓的世俗界限。 “大表哥,刚才有人给?我这个?。” 她说着,将那纸团展开?。 上面写着:若想保命,速离京。 第65章 “大表哥,我害怕。”…… * 茶楼的旁边, 是一家酒楼。 酒楼与茶楼一般高,朱漆雕窗,檐下挂着巨大?的灯笼, 上面写着一个酒字。雕花的匾额上, 则写着楼外楼。 爻湖边上楼外楼, 是无数进京之人最想吃的酒家。 此?时?楼上靠近茶楼的那间雕花窗半开着,窗内站着金冠玉带的华服男子, 正是萧高。他眯着眼, 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靠得极近的一对璧人。 “世人皆道谢少?师冷情冷性, 原来也是多情种?。” 他身后的侍卫闻言皱起眉头来, 似乎对这话不太赞同。 阖京上下谁人不知,自?打谢少?师高中状元以来, 多少?高门?大?户想招揽其为乘龙快婿, 无一不是铩羽而归。那等清冷之人, 岂会是一朝改变性子? “你看?看?你这张脸, 哪里真香了?”萧高无比的嫌弃。 他说?的真香是这侍卫的名字。 这侍卫姓范,名真香。 身为近卫,若是能得主子赐名,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但如果?有选择,范真香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名字,宁愿别人叫自?己的本名范大?柱。 “王爷恕罪,属下确实长得不够秀色可餐。” “你们这几个人,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萧高指了指范真香, 又指了指门?外面,门?外面那几个侍卫闻言,一个个低下头去。 他们的名字也很有食欲,分?别是蔡美味、刘口水和甄好吃。 范真香在自?家主子的示意中上前, 透过?半开的窗户往下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那人真是谢少?师?” “不是他是谁!”萧高轻哼一声,像是在抱怨,“他都有了心上人,怕是很快也会成亲。世人皆醉我独醒,原本还以为有他陪本王,看?来他也是个俗人。” “王爷,您自?己不愿成亲,也不能拦着人家谢少?师抱得美人归啊。”范真香明显不怕他,说?话颇有几分?随意。 他狠狠地白了范真香一眼,“你等俗人焉知本王之志存高远。” 范真香应是听多了这样的话,眼神中明显透露出浓浓的无奈之色。“王爷确实有志向,这天上飞的山上长的水里游,恐怕都快被王爷吃遍了。让属下好好想想,王爷还有什么没吃过?的东西?”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吃吃喝喝有什么不好的,总好过?为了那些个俗世虚名情情爱爱的你争我抢要好。” 范真香不说?话了。 不是他不敢反驳自?己的主子,而是他跟随主子多年,很多事都知道。如主子这般只管吃喝,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萧高眼底突然有了些许的意兴阑珊,仿佛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来。他叹气?之时?,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下看?,一看?之下又来了精神。 人来人往的茶楼旁,男子一手抬袖遮挡旁人的视线,另一只手护在少?女的后面,因着身高和低头的原因,从上往下看?少?女整个人都在男人怀中。 此?时?林重影已将纸团收好,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谢玄冷冽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仿佛以身体为牢笼,将她困在其中。她莫名心跳加快,脸颊上隐隐升起些许臊意。 “大?表哥,这信,我怀疑是我嬷嬷写的。” 米嬷嬷应该不会拿这种?吓她骗她,她记得对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那就是希望她好好活着,所以活着可能是对方最想为她争取的事。 林老夫人已去世多年,除了赵氏和林有仪母女,她想不出还有谁会想要她的命。 “我嫡母和林有仪应该是恨毒了我,这天子脚下她们都敢行凶,可见确实是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命。” “对不住,是我疏忽了,下次不会了。” “……” 她自?己招来的仇恨,他道什么歉? 林重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生着变化,一点点往她心里渗透,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去形容。 须臾,她清醒过?来。 这人还想让她做妾呢,她感?动个屁! 但不得不承认,有这句承诺在,她心里踏实多了。她说?出自?己的怀疑,重点就在那个险些被撞的路人。 “这一路上也就那人有机会接近马,你说?会不会是他动了什么手脚?” 一般来说?,这些被选为拉车的马都是经为严格培训的,若不是受到极大?的惊吓,万万不会突然发疯。 “那便是了。”谢玄说。 那马被他制服后没多久,已经咽气?。从嘴边吐出的白沫来看?,应是被人喂了什么毒,这才发疯发狂。但幕后指使之人,他隐约觉得不会是赵氏母女。 至于是谁,他会查。 忽然他气势一冷,抬头望去。 雕花窗内的萧高一愣,“不愧是谢少?师!” 说?着,他开门?而去,不多时?就到了他们面前。 这一次,他完完全全看?清了林重影的长相,目露惊艳之色。暗道原来是这等美人儿,难怪连向来不近女色的谢少师都动了凡心。 “原来这就是表妹的真面目,当真是好极。表妹,你确定?和本王之前没见过?吗?本王怎么觉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看?来古往今来,男人搭讪的方式都差不多。 林重影如是想着,却?是老实回来,“臣女以前从未见过?王爷。” 第88节 萧高点头,“本王觉着也是,若不然本王不可能不记得表妹。” “……” 这话让林重影挺无语的。 说?到这位福王殿下,除去好吃外,还有一事最让人津津乐道,那便是他三十好几却?未娶妻的事。 听说?太后娘娘没少?为他的亲事操心,早年还曾特意为他安排过?选秀,谁知他当着那些秀女的面大?谈吃喝,还说?什么谁的厨艺好他就留下来。 初时?还有人信了这话,以为凭着厨艺能入他的眼,从而飞上枝头当凤凰。哪成想他还有话等着,那便是厨艺好的秀女若是愿意的,他便把人留下来在王府当厨娘。 可想而之,选秀以失败告终。 这么一个人,偏偏还对自?己用?如此?老套的把妹手段,林重影思量着,怎么想怎么觉得怪。 那马的尸体已被清理走,围观的行人也都散去。 卫今驾了马车过?来,说?是可以走了。 萧高道:“这事既然被本王遇上,岂有不管之理。本王让人护送你们,务必保证将你们平安送到家。” 谢玄当下拒绝,“些许小事,不敢劳烦王爷。” “谢少?师,你何必同本王客气?。” “王爷太客气?了,臣惶恐。” 这声惶恐,让萧高脸色变了变。 他神情变淡,摆了摆手,不再坚持。 范真香和卫今认识,两?人点头示着意。 不多时?,林同州和大?顾氏被请出来,见到萧高后连忙行礼。 萧高似是又来了兴致,道:“这家酒楼来了一个新厨子,江南菜系做得很是地道。几位若是不嫌弃,本王做东,请你们尝尝如何?” 林同州是真的惶恐,连说?不敢当。 “本王和谢少?师是朋友,一顿饭的事,不必讲究那些个虚礼,谢少?师,你说?是不是?” 谢家走的纯臣路线,从不掺和党派之争。而萧高这话,听起来像是想把他拉入到什么人的阵营。 林同州虽是一直在京外为官,却?也知官场规矩与套路。他依附的是谢家,谢家荣他就荣,谢家倒,他也落不了好。 于是,他大?着胆子道:“王爷好意,微臣心领了。只是微臣这一家老小的刚刚死里逃生,惊的惊,伤的伤,实在是不想扫了王爷的兴。” 这拒绝的理由说?得严重了些,倒是不差。 萧高也不勉强,装模作样地表示惋惜,说?是下次吧。 等到林家人坐上马车走远,他双手环胸挑了挑眉,看?向谢玄,“小表妹怕是吓得不轻,那小脸白的像纸,瞧着都让人心疼。” 好半天见谢玄像是没听到似的,既不回应,也不搭理,不死心地问:“谢少?师不心疼吗?” 谢玄还是没回答,反问:“王爷,这都盘查了好些天,还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您想好如何向陛下交待了吗?” 这次的差事,陛下是交给萧高的,谢玄不过?是从旁辅助。 萧高闻言,立马作头疼状,扶住身边的侍卫,“本王的头又疼了,谢少?师你快去忙吧,本王要吃点东西,好好补一补。” 等谢玄告退离开后,他站直身体,哪里还有半点头疼不适的样子。原本玩世不恭的白胖脸上,渐渐被黯淡笼罩。 这时?另一个侍卫过?来,小声禀报,说?是太后娘娘有请。 他望着大?盛宫的方向,怅然若失。 * 春晖宫。 恢宏大?气?的主殿后,有一处后来新建的宫殿,从外面上看?像是佛堂。入到里面,檀香阵阵,却?不是供奉菩萨之地,而是供奉着一块牌位。 素衣素面的妇人将那牌位取下,用?干净的绸帕小心地擦试着。单看?她的外表,至多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瞧她的衣着,也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她却?是整个大?昭最为尊贵的女人:荣太后。 荣太后出身不高,其父生前不过?个城门?尉,且她还不是嫡女。 听说?当年荣家有好几个女儿,顶数她长得最好。荣父是个心思活络的,一早存了用?她攀富贵的心思,想方设法将她送进了宫。 她将牌位擦好后,重新放好。身边的嬷嬷早有准备,递上香。她亲自?将香点了,然后插进香灰坛中。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足足磕了三个头,她才起身。 梳着双髻的杏衣宫女小声禀报,说?是陛下来了。 不多时?,萧业迈步进来。 帝王之气?,威严霸道,如怕人到中年,却?也难掩他本身的英俊相貌。 荣太后一个眼神过?去,所有人都退到外面。 一室的香烛气?,唯有他们母子二人。 萧业自?己取了香,也是亲自?点上,插进香灰坛中,再一掀龙袍跪下,连着三次伏首。 出去时?,他扶着荣太后。 此?地幽静,唯有松柏与假山。假山奇形而嶙峋,松柏坚韧而苍翠。因着背阴,莫名有几分?阴冷之感?。 “母后近日气?色瞧着不太好,可是夜里又梦魇了?” 这么多年来,荣太后时?常做噩梦,宫里的太医都知道。 当年庚午兵变,她是亲见之人。 那一夜的乱相血腥,但凡是经历之人很难忘记。 “倒也不是梦魇。”荣太后叹了一口气?,“哀家是梦到郑才人了。” 她说?的郑才人,正是萧高的生母。郑才人进宫时?,是位分?最低的采女,才人是在生下萧高之后才晋的品级。 “郑才人放心不下老十,老十一直不肯成亲,这可如何是好啊。” “依朕看?,就不能太由着他,直接给他赐婚,朕谅他也不敢抗旨。” “万万不可。” 荣太后摇头,生怕萧业真的这么做,再三强调。“他若是不愿意,绝对不能逼他。他的心思,旁人不知,我们还不知吗?” 说?话时?,母子二人已到了主殿。 守在外面的宫人禀报着,说?是福王殿下已在里面等着。 一室的金碧辉煌,富贵晃人眼,萧高站没站相地站着,看?上去百无聊赖的样子。 萧业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出来。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他一个激灵,顿时?挺直身板。 等看?到进来的不止是自?己的皇兄,母后也在时?,立马换了一副装可怜的嘴脸。“母后,儿臣这些日子以来吃不好睡不好的。您瞧瞧,儿臣是不是瘦了?” 他略胖,因着皮肤白,更显胖,可谓是白胖。 这白白胖胖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哪里瘦了,但荣太后愣是心疼不已,“瞧着就是清减了,可是身边的人没侍候好?你看?看?御厨房里有什么能用?的人,尽管挑去。” 萧业闻言,清咳一声。 因为萧高好吃,荣太后又偏宠,这些年宫里的御厨轮换着去到王府侍候。 “母后,你别再惯着他了。朕看?他就是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等成亲就好了。” “皇兄,臣弟是真不想成亲。成亲太麻烦了,事又多,臣弟想着就觉得烦。您就行行好,别再提这事成不成?若是实在不成,那臣弟出家好了。” “你浑说?什么?”出家这两?个字,听得荣太后心头一跳,保养得宜的脸上微微有了变化。 萧业一时?也没了话,低垂着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黄玉雕花熏炉里不知燃着上等的龙涎香,散发着甘甜的气?息。殿中有一瞬间的沉默,虽然短暂,却?让人有窒息之感?。 很快沉默被萧高打破,他问荣太后,“不知母后唤儿臣来,是为何事?” 荣太后道:“你生母的忌日快到了,哀家怕你忘了。” 萧高连说?自?己记着,必定?不会忘。 他和萧业一起被留饭,母子三人同桌而食,如同多年前那般。 宫门?之内深似海,这般情景极其的难得,好似人间灯火般寻常。但这寻常之余,又透着说?不出来的矛盾。恰如那新殿中的牌位,突兀又切实地存在于重重宫阙中。 用?完膳后,兄弟俩一道离开。 等他们出了春晖宫,荣太后的脸色一点点地淡下去。 地板光可鉴人,反照着烛火更显通明。她的神情在这明亮的光线中,竟像是蒙着一层阴影般模糊。 “你说?,他是不是在防着哀家?” 她问的是身后年长的嬷嬷。 这嬷嬷是她的心腹,姓孔。 孔嬷嬷不敢问这个他是谁,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陛下和殿下都孝顺,他们怎么可能会防着您。” 荣玉后闻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夜深人静,人心却?不静。 宫门?内自?有风起云涌,宫门?外也有暗潮不断。 就寝时?,林同州小声地告诉大?顾氏:“这次的事,怕是不简单。” 先前临上马车之前,谢玄私下和他说?了几句话。 他听到那马被人喂毒才会发疯之时?,心中惊骇可想而知。他当然知道自?己官级不高,没道理会被人盯上,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背后的靠山扯进了什么党争。所以他怀疑这次的事,明着是冲着他们一家,实则是冲着谢家去的。 “是我大?意了。” 这是他对谢玄说?的话。 自?从出仕后,他一直在京外为官,虽说?密切关注京中局势,却?未有切身体会之感?,多少?有些不太上心。 第89节 “我以后定?会小心谨慎。” 这是他对谢玄说?的第二句话。 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为官,富贵易得,危险也更多。但饶是如此?,天底下的为官者大?多数都是挤破头,拼着争着想进京当差。 “这事不要告诉影儿,免得吓着她。”他交待大?顾氏。 大?顾氏没说?或许女儿已看?出了什么,口中应下,“我省得,以后我们行事,也会更小心些。” 夫妻俩盖好被子躺下时?,林重影也已进了被窝。 根儿熄了灯,掀帘出去。 一室的寂暗中,她睁着眼睛。 纱帐的颜色在黑暗中无法辨别,其形如网也如雾,挡住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真切,什么也看?不清楚。 辗转反侧许久,隐隐约约听到打更声,稀里糊涂地想着这三更天,若是搁在上辈子正是夜生活的开始。 不知不觉地睡去,又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似醒非醒之时?,她下意识以为是米嬷嬷又回来了,猛地一个激灵,抓住了对方的衣袖。 昏暗的光线中,她看?不清楚是什么人,但闻到熟悉的冷冽气?息。 这人真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了! 以前还在窗外,如今登堂入室不说?,还入了她的床帐。那么刚才这人手都伸到被子上了,到底是替她掖被子,还是想掀了她的被子? “大?表哥……” “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 你个大?尾巴狼,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说?什么要让人心甘情愿,背地底竟然摸到人的闺房来,简直是斯文败类。 林重影内心鄙夷着他不入流的行径,唾弃他的无耻,身体却?娇颤颤地扑到他怀中,用?极尽惑人的声音说?:“大?表哥,我害怕。” 第66章 林重影偎过去,再次投入…… 习武之?人夜视大多?不错, 他亦是如此。 纵然在常人眼中隐隐约约的景物,在他看来却是清楚。方才?他分明瞧见,口口声声说?着“我害怕”的人, 竟然在扑进他怀抱之?前毫不雅观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女子必是以为他看不见! 他长?臂一伸, 稳稳当当地将人圈禁在自己的身体中。压低着好看的眉, 微微往上扬的眼梢透出几分笑意。 “别怕。” 林重影窝在他怀中,再次翻白眼。 还别怕?她快怕死了好吧。 哪家好人大半夜的不睡觉闯入女子的闺房, 还疑似想掀被子。什么?清心?君子, 什么?谢家之?光, 堂堂少师大人, 原来是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如果她们还有后招,怎么?办?” 千日防贼难, 敌人躲在暗处使阴招, 一招不成?必定还有下一招。即使她可以见招拆招, 但这何时是个?头。何况她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今日若不是这人及时赶到,她恐怕就?交待了。 然而赵氏和林有仪远在汉阳,她鞭长?莫及,根本不可能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把这口恶气?给还回去。 “大表哥,眼下她们人不在朝安城,我们就?算是知?道是她们做的,又能耐她们何?” “谁说?她们不在京中?” “……” 她猛地抬起?头,水眸在暗夜中晶莹剔透, 如上等的水晶耀世夺目。小嘴因为惊讶而微张着,吐气?如兰。 谢玄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外祖父与他提起?先帝晚年时的荒唐,说?了一句话:“古今英雄皆好色,最是风月与祸水。” 先帝在位三十六载, 曾三次御驾亲征,五次微服私访。英明神武圣心?独断,一揽天下江山,勤于朝政日夜不怠,乃是外祖父最为钦佩之?人。 若非庚午兵变,先太子与二皇子相残,先皇后死于刀下,宫门内血流成?河,其骇然惊心?载记史册,成?为永世难以抹除的污点,他必是无可争议的一代明君。 “这风月和祸水本不害人,想得到的人多?了,也便生了孽障。” 而今,他想得到的更多?,心?也生了孽障。 林重影看不清切他的神情,却能感?觉他的危险,如同潜藏在草丛中的猛兽,贪婪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舔着腥红的舌头。 这月黑风高的,偏偏天时地利人和,一旦猛兽失了控,吃苦头的可是她。她本就?不想为妾,更不想以这种方式成?为他的女人。 “大表哥。”她装作激动的样子,蓦地离开他的怀抱,“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们就?在京中吗?” 若是她们在,她不可能没?听到任何消息。 谢玄感?觉自己怀里一空,像是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把人抓回来,伸到一半时握成?了拳。 “她们今日才?是京中。” 原来是今天到的,那还真是巧。 “她们为何会来?” 不怪林重影惊讶,而是无论赵氏还林有仪,按道理来说?最不应该在这时上京。 一则是林有仪脸上疤肯定还没?养好,二则是前些日子京中传赵氏搬空林家的事,好容易谣言一阵一阵,没?什么?人再提了,她此时来京必会再起?风言风语。 正疑惑着,隐约觉得谢玄心?情不错,似乎很愉悦的样子。 他长?臂一伸,“想知?道?” “……” 她当然想知?道! 如是想着,林重影偎过去,再次投入他怀中。 这人也是够了,居然求抱抱。若是旁人知?晓他私下底如此闷骚,还不得眼珠子掉一地。不过他越是如此,她的把握就?越大,照此发展下去,他被她所迷,改妾为妻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眯起?眼来,像是躲着暗处算计人的猫。 而抱着他的人,眼神幽光隐现,像是吃了一顿好的之?后心?满意足的猫。 “听说?汉阳人捕蛇,若遇蛇在洞中而不出时,先投以活饵以诱之?,再打其七寸,万没?有知?难而退,就?此作罢的道理。” 人好理解,蛇也好理解,只是这活饵是什么??朝安城到底有什么?,能让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此时进京? 很快她就?知?道了,所谓的活饵不是别人,正是桓国公府的世子爷。 听说?那位世子爷不知?为何得了怪病,隔三岔五脸上就?布满血红的蜘蛛丝,极其的吓人。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着个?的被请进国公府,皆是一筹莫展。 后来也不知?是哪位高僧断言,指出他那脸上的红血丝非毒非病,而是前世的孽,若寻得八字相合的破相之?人冲喜,或可一解。 “我听府里的下人说?,说?桓国公夫人和二表舅母早有口头之?约,那李世子日后要娶的人是三表姐。” 谢玄点头,“确有此事。” 早在儒园时,他便瞧出三堂妹有异。得到的消息是之前在朝安城时,三堂妹曾生过一场病,病好之后突然同李大姑娘疏远。 他先回京,随后三堂妹与昌平侯府的人一道回来。 从那日起?,他派人暗中监视三堂妹,发现三堂妹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比方说?连日大雨冲垮城北护提前,三堂妹授意昌平侯世子提前准备好四千土囊,成?功将积水堵在户部粮库外,保全?粮库的同时,也保全?了昌平侯世子。 昌平侯世子掌管户部存粮,若是粮库被淹,难辞其咎。往小说?少不得担责挨骂,往大说?则是削职被贬。 还比如此事过后,昌平侯夫人欲去寺里添香油钱,以感?谢菩萨保佑。谁不想临出门之前三堂妹晕倒,昌平侯夫人不得不取消行程。 而那一日,大理寺缉拿要犯,将那寺庙包围。穷凶极恶之?徒,负隅顽抗之?时以翰林院华大人之?妻华夫人为质,与大理寺对峙。最后华夫人虽获救,脖子上却被拉了一道血口子,人也吓去半条命。 巧的是,原本昌平侯夫人正是打算与华夫人同行。 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让他意识到三堂妹仿佛能料事如神。太多?的玄乎离奇,不得不让人深思。所以当他知?道李世子的事,是三堂妹暗中做的手脚后,他便在暗中推波助澜。 “李世子这一病,李夫人也管不了什么?口头之?约。放出话来,若是八字对得上,再是破相破得厉害也必定明媒正娶。” “难怪。”林重影喃喃着。 若不是这么?大的诱惑,还引不出那两条毒蛇。但是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倘若真是对付赵氏和林有仪,有必要如此劳师动众吗? 谢玄见她皱眉,眼尾压不住地往上扬。 这女子果然心?眼多?,显然已察觉到了什么?。 杀鸡焉用宰牛刀,他引蛇出洞,目标不是蛇,而是蛇藏身的无底深洞。 林昴、吴姨娘,还有那位米嬷嬷,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而这种关联的起?源,不应该是在汉阳城。 而是朝安城。 * 晋西伯府同样位于城西,早前门庭败落之?时,院墙的瓦残的残缺的缺。近些年来不仅修葺过,还加盖琉璃瓦,一扫凋乱潦倒,俨然重回最为鼎盛之?时。 包着发的婆子提着食盒,紧赶慢赶地走着,耳坠上坠着的金珠子晃来晃去,颇有些故意显摆之?意。 从她的衣着来看,应是伯府有脸面的下人,不光是耳朵上吊着金珠子,包着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支金簪。金簪虽细,却是货真价实的金子打造,一支可抵寻常百姓好几年的嚼用。 她不时托一托自己的发髻,应是很得意自己的体面。路过的杂役丫环们无不讨好地和她打着招呼,称呼她为金嬷嬷。 说?到这金嬷嬷,那可是伯府大姑娘赵菁的乳母,也是赵菁身边的大红人。 赵菁生得白,长?着一张圆脸盘子,人人见了都会说?一句“这姑娘长?得真招人喜欢。” 所谓的招人喜欢,便是喜庆的面相。她的喜庆和赵氏不一样,一个?是脸盘子大,五官却不大。一个?是面团子,瞧着软和。 金嬷嬷掀帘进屋时,她正对梳发的丫环发脾气?。 “梳个?头都不会,真是白养了你们这些废物!” 那丫环低着头,不敢吱声。 这一早上她都梳了七八个?发髻,同往常一般梳了拆,拆了梳,大姑娘一个?也不满意,说?是哪种都显脸大。 金嬷嬷见怪不怪,道:“大姑娘莫气?,先喝碗燕窝消消火。” 赵菁有些嫌弃地撇嘴,“天天喝这玩意儿,我都喝烦了。” 她手里拿着一根簪子,原本是想往头上插的,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在脸上比划了几下,吓得金嬷嬷脸都白了。 “大姑娘,万万使不得啊。你再是想争一争那国公府的富贵,也不能作践自己。” 第90节 “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她林有仪破了相,还能碰到这样的好事。祖母说?过,她给我提鞋都不配。若她的八字和李世子相合,那岂不是要压我一头。” 她一心?想攀门高亲,为此没?少出风头,但凡是京中最时兴的首饰衣裳,祖母和母亲都能给她弄来。 那些世家夫人们见了她都说?她长?相带福,偏偏无一人上门提亲。好容易有一两个?派人来说?项的,一问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人家。 “我的大姑娘哎,你可小声些,万一被听到了,那该如何是好?”金嬷嬷小心?翼翼地哄着。 老夫人和夫人都交待过,姑奶奶和表小姐那里,一应侍候都要妥妥当当。 赵菁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 祖母和母亲都说?过,姑母那里一定要好好行事,供着敬着孝顺着,万不能使小性子,说?错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他们整个?伯府的花销,还得靠姑母。 她将簪子往妆台上一放,忽然听到有人说?什么?姑奶奶以前养的庶女上门来之?类的话,立马吩咐丫环给她更衣。 赵氏以前养的庶女,可不就?是林重影。 林重影是独自一人来的,没?让大顾氏陪着。 赵家的下人领她进来,先是惊艳,后是甩脸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那样子是想晾她。 她靠在根儿身上,不停地猛烈咳嗽,咳得那下人六神无主,急忙去请示自己的主子。 赵菁来的时候,她还在咳,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玉色的小脸惨惨白白,却难掩花容月貌,更显冰肌玉骨。 “你……你就?是我姑母过继出去的那个?庶女?” “我叫林重影…咳咳咳…你就?是赵家表姐吧…咳咳咳,原来不似大姐说?的那般…咳咳……” “她说?我什么?了?”赵菁急问,没?顾得上心?里浓浓的嫉妒。 她和林有仪同年,相差不到两个?月。自小到大,祖母和母亲就?叮嘱她不能和林有仪争,但逢赵氏带林有仪回京,或是她随母亲去汉阳做客,所有人都夸林有仪,围着林有仪转。 林重影还在咳,等缓了好半天,看上去像是止住了咳,这才?急忙解释,“我大姐没?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赵菁更是想追究。 “你快说?!” “我…赵表姐,我相信眼见为实,你一看就?是知?书达礼秀外慧中之?人。” 反之?,眼不见时听到的不实,那就?是不知?书达礼,不秀外慧中。 这位赵姑娘,传言中是个?张扬的性子,料想是个?爱出风头爱听好话之?人。事实正如林重影所料,一山不容二虎,她和林有仪不对付,一试便已试出。 “赵表姐,我…我昨日刚惊了马,身子还虚着,怕是站久了会站不住。未怕失了礼数,还请你早些带我去给老祖宗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老祖宗是指赵菁的曾祖母。 赵家四代同堂,也算是人丁比较兴旺的家族。这偌大的世家,瞧着富贵气?派,想来定有丰厚的家底支撑。 赵菁被她一夸,多?少有些得意,觉得她还算顺眼。 当然,如果长?相丑些,那就?更顺眼。 她摸着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赵表姐盯着我看,我知?道我出身低微,实在是压不住这张脸。不像赵表姐你,再大的福气?都压得住。” 这话赵菁实在是爱听,她身为伯府的嫡长?女,当然什么?福气?都压得住。 她心?下受用,对林重影客气?了些,施舍般地说?了一句,“跟我来吧。” 一路上林重影走三步喘两下,看起?来身体虚弱至极,仿佛是一阵风来便会散去的云烟,美则美矣,却是刹那芳华。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瞧着就?是个?身子不好又福薄的。赵菁这般想着,心?里更是觉得平衡,看林重影的眼神完全?没?有敌意。 伯府比之?儒园和王府,自是不够看。但因着银子花得到位,不论是奇石还是假山,倒是样样不落。 赵老夫人的院子朝南,这会儿太阳正是好的时候,日头从外面照进屋,映得那随之?而来的人也多?了几分圣洁。 她乍一见林重影,下意识看向赵氏。 赵氏暗恼,这小贱人一张脸就?是讨人厌,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 “莹娘,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庶女,还真是长?得不错。” 说?这话的人是赵夫人。 赵夫人也大脸盘子,看样子赵菁的长?相是遗传自己的母亲。 赵菁刚想说?什么?,林重影又咳起?来。 这一咳像是停不下来似的,听得人极不舒服。 赵老夫人脸一沉,道:“这是怎么?了?” “回赵老夫人,我家姑娘昨日惊了马,夜里本就?是有些不好,却急着来给林夫人请安,这下更不好了。” “你还病着,晚两日来也成?,何必急这一时半会儿的。”赵老夫人很是不悦,对赵氏道:“你养大的孩子,你心?里有数,京中不比汉阳城,莫让旁人看笑话。” 赵氏白面团子般的脸上,难得出现乖巧的神色。这种乖巧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一遇到什么?人就?会特定触发,而赵老夫人应该就?是那个?人。 “母亲说?的都对,我记下了。” 赵老夫人对她的听话很满意,神色松快了些。 林重影倒是不咳了,整个?人像虚脱般,几乎完全?靠在根儿身上。 赵夫人让她赶紧坐下,她根本没?有考虑,直接坐到林有仪身边。 近看林有仪,虽是蒙着面纱,但露出来的小半截疤的颜色明显比之?前深了许多?。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邱嬷嬷,若有所思。 “大姐,你的病好了吗?” “你胡说?什么?,我哪里病了?”林有仪下意识脱口而出时,赵老夫人皱了皱眉。 赵氏连忙为女儿辩解,“母亲,仪儿和庶妹们自小友爱,说?话一向随意。” “纵是姐妹,也不能太随意。我们伯府是有爵位的,不比寻常的人家。你出身伯府,自当一应行事不能辱没?伯府的颜面,仪儿也是。” “母亲放心?,仪儿下次不会了。” 如此乖巧的赵氏,真让林重影叹为观止。 果然一物降一物,赵氏面甜心?苦,没?想到还是妈宝女。 “莹莹!”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紧接着两位婆子追着一位头发白全?的老妇人进来。那老妇人看到赵氏,原本昏花的老眼笑成?一条缝。 “莹莹回来了,我的莹莹回来了。” 赵氏明显激动,想过来扶她,被赵老夫人一看,立马又坐回去。 赵老夫人沉着脸命令那两个?婆子,“你们还不快扶老祖宗回去。” 原来这就?是晋恩伯府的老祖宗。 林重影暗道,看来这位老祖宗很疼赵氏。 今日的赵氏,与原主印象中的,以及她所见到的那个?人好像很不一样。不仅是个?妈宝女,而且还是个?被祖母惦记的孩子。 赵家的老祖宗被两个?婆子扶着,有些不依。 “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莹莹。” 婆子们扶着她往出走,其中一个?道:“老祖宗,莹莹就?在您屋子里等您呢。” “奴婢怎敢骗老祖宗?” 老太太高兴起?来,手舞足蹈。 突然她看到了林重影,先是愣了一下,尔后“咦”了一声。 “你不是那个?…那个?城门巷谁家的小妾吗?” 第67章 那双冷清的眸子在看到她…… 城门巷位于北城, 紧挨着北城的城墙根下。厚重庄严的城墙,如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巷子?护在其中。 所?谓南城旧北城杂, 南城住着大多数的朝安城原住民, 而杂居的北城外地?因着进京置业者多, 更为?热闹繁华些。 尤其是城门巷子?里,自来都?是商贾与小吏们的居住的首选之地?。而真正让城门巷子?名声鹊起的, 是因为?巷子?里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京中的百姓们很多打小就听过一首歌谣:城门巷, 巷子?深, 深长?草, 草盖木,木成林, 林子?里飞出了金凤凰。 城门巷里面飞出的金凤凰, 正是当今陛下的生母:荣太后。 荣太后出身不高, 其父生前不过是个城门尉, 且她还是个庶女。这般不显的身世,最后却能成为?后宫之母,的确是寻常人家的家雀,飞上枝头当上凤凰。 京中的命妇们都?知道如何避讳,哪怕是再瞧不上妾室姨娘,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或是人前贬低说道,赵家几位夫人自是一样。 她们皆有诰命在身, 全?都?进宫给荣太后请过安。是以赵老夫人听到老太太的话后心头一紧,暗道什么城门巷子?里的小妾,这几个字就是忌讳。 她给赵氏递了一个眼色,赵氏赶紧过去。 老太太一看到赵氏, 像个孩子?似的欢喜,“莹莹,你去哪里了?祖母好?想你啊,你这孩子?真不听话,让你别乱跑,你偏偏乱跑,若是被你母亲瞧见,怕是又说你不端庄稳重。” 赵氏替换其中一个婆子?,搀扶着她,“祖母,孙女不跑了,孙女一直陪着您。” 看得出来,祖孙俩的感情应该不错。 赵菁适时为?林重影解惑,“我姑母自小养在老祖宗身边,老祖宗最疼的人就是她。” 赵家人丁兴旺,赵氏出生时府中开销大,进项少,很是拮据。赵老夫人操持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妾室姨娘的十分忙碌,便将?双生子?中的女儿,也就是赵氏抱给自己的婆婆养。 老太太亲手将?赵氏养大,一是自己养的自己疼,二是赵氏的长?相最似已故的老伯爷,所?以哪怕老糊涂了,府里的曾孙子?曾孙女全?都?记不住,只记得自己养大的孙女。 这一点,身为?嫡长?曾孙女的赵菁都?有些嫉妒。 她满头的珠翠,斜插的步摇最为?华美,芙蓉暖玉,玉中镶嵌着熠熠生辉的金珠。 谢舜宁曾说过,说这金珠产自海渚国,一颗抵万珠。 赵家的富贵无处不在,堆砌在女人们的身上。赵老夫人如此,赵夫人也是如此,头戴金玉,身着华服,确实称得上是财大气粗。 “赵表姐,你这步摇真好?看,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步摇,大姐也没有……”林重影无比羡慕地?道,最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满脸的不安。 果然,林有仪闻言,蒙着面纱都?能看出脸色难看。 因为?这样华贵的步摇,她并没有。 赵老夫人不虞地?睨了林重影一眼,严肃地?道:“姑娘家的衣着打扮皆要比着身份来,我们伯府是勋爵之家,菁儿的穿戴都?是依着规矩来的。仪儿你也别急,等你嫁个好?人家,比这好?的东西?有的是。” 第91节 “仪儿,舅母早就说过,你这孩子?是个福气大的。舅母等着你日后大富大贵,我们还得沾你的光。” 林有仪心里的不悦,被赵夫人这番话安抚。 林重影仿佛感觉不到赵夫人看向自己那凌厉的目光,装出迟疑的样子?,又道:“赵表姐,我听三表姐说,她都?没办法和?赵表姐你比,你有的她都?没有。” 这话赵菁爱听。 她是掐尖要强的性子?,平日里行事也张扬,穿金戴银的唯恐落于人后,没少和?京中的贵女们暗暗较劲,心心念念地?想要嫁入高门。 “你三表姐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不信你问我大姐?” 林有仪刚刚得到安抚的心,又起妒火。 这些年赵氏做的事,旁人不知,她最是清楚。林家的产业极丰,铺子?田产不知多少,几乎一大半的出产都?被送到京中。 “仪儿,那可是你嫡亲的外祖家。你外祖母常说,母族不旺,何以为?出嫁女撑腰。只有伯府好?,我们才能好?。” 念及外祖母和?舅母对自己的好?,事事都?记着她。但凡是她和?表妹有争执,舅母必定向着她,又觉得不应该在意这些。 赵菁见她好?半天不回答,有些不太高兴。 “表姐,可有此事?” 她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背过赵老夫人和?赵夫人狠狠地?瞪着林重影。 赵老夫人沉着脸抿了一口茶,又重重放下。 这是送客的意思。 林重影虚弱地起身,行礼告辞。 赵夫人派个婆子?送她,其余人都?坐着不动。 她出门后,隐约听到赵菁在向林有仪显摆自己最近得了什么好东西?的话,还有林有仪敷衍的应付,以及赵夫人训斥赵菁不够稳重的声音。 没走?出去多远,恰好迎面遇到赵氏。 赵氏看到她,顿时下巴一抬,“四丫头,几日不见,你是越发的没有礼数了。你怕是没想到吧,你大姐丢了谢家的亲事,还有攀上更好?的人家。” 她左看右看,没看到什么人,道:“母亲,此言是否为?时过早?” 八字没一撇的事,也值得拿出来说。 赵氏闻言,神色间隐有一丝得意。 仪儿的八字已送去合过,与那桓国公?府世子?爷的八字再合不过。这八字一合,还有破相之说,亲事必定能成。 远远看到有人过来,她立马变成和?气端庄的模样,言不由衷的叮嘱着:“你虽已过继出去,但始终还得叫我一声母亲。京里不比京外,你一应行事还是得注意些。” 林重影也看到那人,好?像是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若不是这次来伯府,她还不知道赵氏在自己母亲面前原来是那个样子?。乖巧听话,恭敬又懂事,可谓是言听计从。 那嬷嬷显然是来找赵氏的,赵氏自是顾不上她。 她顺利出了伯府,回望那在阳光上熠熠生辉的琉璃瓦,莫名觉得有些讽刺。 恶毒如赵氏,原来身后竟有这么一大家子?吸血鬼。还真是赵家有女抵十儿,金山银山往家搬。可怜汉阳林家郎,为?谁辛苦为?谁忙。 “咳咳咳” 她本就生得招人眼,这一咳经过的人都?停下来,甚至有人上前来,关?切地?问她,“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咳咳咳。” 这下她咳得更厉害,俨然喘不上气的样子?。 根儿像是被吓着,惊呼着:“姑娘,姑娘,你别吓奴婢啊。你身子?本就不好?,听说林夫人进京,非得赶来给她请安,到头来……” “你别说了!”林重影有气无力?地?道:“她是我以前的嫡母,最是重规矩,我若是今日不来,岂不是失了礼数。莫说病着…咳咳……就是快死?了,我爬也要爬过来……” 这会儿的工夫,路人都?围上来。 说是路人,实则也不尽然,还有一些是附近人家的下人,专门替主子?四处打听人的。眼瞅着晋西?伯府有瓜吃,一个比一个兴奋。 不多时,众人便在根儿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扒出林重影的身份来。 “这都?是过继出去的女儿,赵家的姑奶奶摆什么嫡母的威风。” “你们怕是不知道,我都?听说了……这赵家的姑奶奶啊,对那些个庶子?庶女的压根不当人看……” 一辆马车驶来,缓缓停下。 马车上的萧高饶有兴致地?听人议论着,挑开帘子?往外看,等看到林重影时一挑眉,示意范真香去将?人请过来。 围观的人见那马车的制式,很快做鸟兽散。 林重影见过范真香,哪怕是不认得福王府马车的样子?,也知道里面坐着的人是谁。她依言过去,行礼请安。 “小表妹这脸色,当真是差极,可是哪里不舒服,本王带你去医馆。” 她刚想说不用?,范真香已落了上马凳。 而萧高的表情神态,分明是不容拒绝。 王权之下,不得不低得。 她提着裙摆,进到马车里。 亲王制式的马车,双门天篷雕花朱漆,外面华丽大气自是不必说,内里更是雅致实用?。车壁上鸟兽祥云应有尽有,暗格抽屉样样俱全?。 萧高一派闲适,对她说不要拘谨。 她不拘谨也要装作拘谨的样子?,堪堪地?侧坐着,一副乡下人进城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样子?。 车轱辘滚动起来,只见萧高像变魔术似的,从暗格抽屉中取出各种各样的吃食。 “小表妹,我们当真没见过吗?” 怎么又是这话? 这真是老套到快掉牙了。 林重影心想着,面上却是不显,懵懂地?摇头。 萧高支着下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从她的额头到下眉,又从一只耳朵到另一只耳朵,越看越是皱眉。 “为?何本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臣女长?在汉阳,从未出过后院。后来臣女的嫡姐要去临安,臣女陪着一起,那是臣女第一次出门,别的地?方?臣女都?没去过。” “本王倒是去过临安,但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萧高说着,暗道自己可能想多了。 分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许是长?得太过貌美,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才会误以为?他们之前见过。 他一指那些吃食,道:“吃吧,不必拘礼。” 林重影谢过,然后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 点心快吃完时,马车停下来。 隔着垂下的车帘,有人在外面行礼,“王爷,这家酒楼换了个新厨子?,专做临安菜。臣做东,您老人家能否赏个脸?” 萧高听到这话,回了一句“今日有事,改日吧。” 那人还在坚持,“天大的事,也不如吃饭重要,这不是王爷您常说的吗?王爷不肯赏脸,难道是臣的脸不够大?” 林重影讶然,敢这么跟亲王说话的人,想来身份也不会低。 果然,萧高道出那人的身份,“荣世子?说笑了,依本王看,整个朝安城也没有比你更脸大的人。” 原来是庆元伯府的世子?爷荣笙。 说到这庆元伯府,虽然在最不缺勋贵侯爵的朝安城并不显赫,但无人敢小看。原因无他,只因荣家是荣太后的母家。 “王爷说臣脸大,那臣的脸必定是大的。王爷……”荣笙说着,已上前掀了车帘子?。 林重影下意识转过身去,却还是让人惊鸿一瞥。 荣笙惊艳的同时,半个脑袋都?快探进马车内。 突地?,他“哎哟”一声,捂住自己头。 原来是萧高不知何时拿着一把折扇,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脑门上。 “非礼勿视,看什么看?” “王爷恕罪,臣若是知道王爷您是有美相伴,万不敢扰您的雅兴。”荣笙口中道着歉,眼珠子?可没移,还要死?盯着林重影看。 林重影暗暗叫苦,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萧高瞪着荣笙,“既然知道了,还不快滚!” 荣笙显然不惧他,还在嘻皮笑脸,“王爷,您怎地?如此怜香惜玉,这美人也得吃东西?才有劲……” “你胡说什么?”萧高一伸脚,这下倒是将?人给踹出去了。 很显然,那荣笙似乎还不想放弃,“王爷,您何苦为?难臣呢?” 这话听着好?像有些奇怪。 林重影思忖之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人动了手,然后有人倒了地?,然后马车重新驶动。 她不得不怀疑,萧高今日出现在晋恩伯府外,或许并不是路过。 一炷香后,她的怀疑得到证实。 马车停在一处宅子?前,而宅子?的门前站着几名衙役,衙役们的旁边,还有一个她最为?熟悉的人。 谢玄。 他穿着深紫色的官服,俊美而威严。 那双冷清的眸子?在看到她时,明显涌起波澜。 萧高跟着下马车,对上他的目光时,道:“路上碰到小表妹,小脸煞白?像是生了病。本王想着她可是谢少师你的小表妹,万不能耽搁,便想着亲自送她去医馆。这不赶巧了吗?居然在这里和?谢少师你遇上了。” 好?一个路上碰到的,又好?一个赶巧遇上。哪怕林重影再不懂官场争斗,也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被人当成掣肘谢玄的筹码。 “多谢王爷。”谢玄似是不疑有他,道:“我这表妹自小体弱,等会我带她去医馆。” 林重影极有眼色站到他身后,扮演着娇弱小表妹的角色。捏着帕子?的小拇指翘着,指指地?上,意思是自己要不要装晕? 他见之,眸色渐深。 第92节 这女子?当真是慧极。 原本仅是喜欢,如今看来未必不合适。 思及此,心中万般欢喜,只不能向外人道。 林重影见他轻轻摇头,心知他应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不需要她装晕蒙混过关?。 抬头望去,但见这宅子?是老宅,墙瓦都?可见岁月风霜的洗礼。上面的匾额已经脱膝,斑驳不堪,写着颜府二字。 门上有锁,锁却是新的。 “谢少师带着这些人,难道是想私闯民宅?”萧高说着,人已到门前。伸着胖到有窝的手,拨弄那锁两下。“这宅子?,若是本王记得不错,好?像是本王的私宅。” “王爷此言当真?”谢玄语气略为?惊讶,“臣的人见这宅子?无人出入,还当是个无主之宅,正想着破门而入,以查清里面是否有人藏匿时,王爷你正好?赶到。” 这话自是假的。 若无确凿的证据,哪怕是无人居处,也应到衙门请查屋主是谁,待查清后再让屋主开锁,万不会破门而入。 如此不讲流程,分明是趁人不备。 而这个人,当然就是萧高。 “原来谢少师是怀疑本王?” “非也,臣是怀疑这宅子?。” “宅子?就本王的。” “但它不是王爷,臣相信王爷,却无法相信一座宅子?。” 林重影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明白?过来。 应是谢玄怀疑萧庶人被藏在这宅子?中,派人蹲守在外。萧高得到消息后,为?阻止谢玄破门而入匆匆赶来,还不忘捎上她。 至于先前碰到的荣世子?,想来是受太后娘娘指使故意拖延时间。那么也就是说,太后同样怀疑萧庶人是被萧高所?藏。 萧高仰头望天,好?半天才道了一句有道理。 “本王这宅子?一直空着,若是潜进什么人也未可知。谢少师一语惊醒梦中人,本王险些错怪了。” 说完,命人开锁。 锁一开,他让侍卫衙役们全?守在外面,只准谢玄和?林重影陪他一起进去。 “这宅子?姓颜,好?颜色的颜,你等面目寻常,不能入内。” “……” 林重影下意识去看谢玄,谢玄小声问她,“身子?可有不适?” 她轻轻摇头,反问:“这宅子?原先住着什么人?” “延妃。” 原来是先帝在位时宠冠后宫的延妃娘娘,那就怪不得。 她如是想着,再不多问。 萧高斜着眼看他们,揶揄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当真是养眼哪,和?这宅子?极配。” “王爷说的极是。”谢玄语气寻常,仿佛是别人与他说“今日天气不错。” 林重影自是惊讶,猜不透他的心思。 萧高哈哈大笑,笑声渐止时,似是有些怅然。然后他向他们介绍着宅子?的布局,从影壁到花圃,从假山到游廊,如数家珍。 听得出来,他对这宅子?不仅熟悉,还十分有感情。 宅子?被维护得很好?,哪怕多年不住人,也不显凋败之气。正屋、偏房、花厅、明堂,一一推门进去,但见内里家具布置仍在,并未落灰。 “本王珍惜这宅子?,命人日日打扫。” 院子?里,确实有一老仆在扫着落叶。 一入后院,仿佛别有洞天般,水榭云台,角亭小池,池水中还有一片残荷。 林重影忽地?想到儒园的荷砚,犹记得她趁夜色采荷叶时,头一回与谢玄遇上。谢玄好?像与她心有灵犀般,也在低眉看她。 浮光掠影,影短影长?,重重叠叠。 重影重影,重的可是他们的影子?? 萧高领着他们,走?遍宅子?的每一处,每一间屋子?。到最为?幽静雅致的一处屋子?时,他明显有些犹豫。 “故人已去,空宅幽幽,但她到底是女子?,清名永存。谢少师,你我可否都?留在外面,让小表妹一人进去?” 不用?问也知道,这屋子?原先的主人应该是延妃。 林重影再次确认,萧高捎上自己是故意为?之。原来不是为?了掣肘谢玄,而是让她搜查这间屋子?。 谢玄朝她轻轻点头,她在两人的注视中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桌上的玉瓶绿枝,枝是竹枝,翠绿新鲜,应是今日换上的。雕花大窗半开着,冷风吹拂烟绿的纱,仿佛主人还在。 透过那窗,她看到另一个打扫落叶的老仆。 那老仆佝偻着背,却不显瘦小,显然身量很高。他扫地?的动作娴熟,但隐隐透着违和?的优雅,仿佛他手中拿着不应该是一把扫帚,而是一支笔。 风继续吹,从窗外带来极淡的墨香。 这时他抬起头来,望向她。 四目相对时,她在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疑惑。 第68章 “大表哥,我快喘不上气…… 烟绿的纱轻舞着, 如雾般从她身上拂过,正好挡住她的视线。 她再看去时,他?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扫地, 那弯曲的腰背像是透着几分倔强, 明明应该卑躬着, 却有着说不?出来的生硬。 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仅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她若有所思?, 收回视线, 往里面走去。 内室垂帘如瀑, 红帐如火, 床楣上坠着小巧精致的香盒。妆台上空无一物?,唯有明镜不?知岁月漫长, 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回归。 这一室的温馨, 却让人?觉得凄凉。 她缓缓走近时, 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 相传延妃貌若天仙, 有一顾倾人?城之姿。这方明镜曾经照过那样的美人?,怕是再入镜的人?皆是不?配。 幽幽的淡香,极其的好闻,应是从那香盒中散发出来。鬼使神差般,她将香盒取下?,然后打开?。入目的不?是什么香料香粉,而是七八颗沉香珠。沉香珠的底下?,压着一块同等?材质的木牌。 这种木牌通常是长辈亲人?所赠, 上刻符文或是字,皆是对被赠与之人?的寄望。而这块木牌也是如此,上面刻着两行小字:不?知情深有几重,只愿惊鸿曾照影。 “小表妹?” 外面响起萧高的声音, 她赶紧放好木牌,再将香盒归位。 等?出去后,尽量装作一脸的懵懂的样子,问萧高,“王爷,臣女方才忘问了,您让臣女进去做什么?” 萧高怔了一下?,尔后笑道:“这宅子本?王平日?里不?住,但也得好好打理。下?人?们无人?盯着,怕是不?尽心。这才有劳小表妹代?为查看,不?知里面可有落灰?” 她如实回答,“没有。” 这位福王殿下?的一言一行看起来十分随意,却是滴水不?漏。从头到尾都在打马虎眼,偏偏每一个眼都对得极准。 但凡是世家高门,宅子都不?止一住。或是别院或是祖屋,这些基业平日?里空置着,大多会留人?看守打扫。 从进门到现在,她看到的一共有两人?。 前?门唯主?家才能?进出,故而主?家不?在时从外面上锁,以告知外人?这宅子无主?家入住。下?人?们若是进出,则走府里的小门或是后门。 她想,如果这宅子真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之前?他?们在门口闹出动静时,那人?应该早就从那小门或是后门离开?,哪里会傻乎乎地等?着被人?抓个正着。 萧高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笑着对谢玄道:“谢少师,听到了吧。小表妹说屋子里连灰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这话里的意思?,该懂的都懂,不?该懂的也懂了。 比如说林重影。 对此,谢玄没说什么,道了一声“打扰。” 三人?出去时,又经过那池残荷。 萧高忽然停下?,望着小池对面的水榭。 恍惚间,仿佛是一池芙蕖竞相盛开?的时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站在那水榭之上,不?知和?身边的绝色少女说些什么。 少女盈盈如花,眉梢眼角尽显风华。她听得极其的认真,偶尔微微一笑时,池中的荷花瞬间黯淡失色。 不?远处,约摸五六岁的孩童蹲在池边,企图去够离得最近的莲蓬。他?使着最大的力气,脸蛋不?知是憋红的,还是被烈日?晒红的。 突然,有人?替他?将那莲蓬摘下?,他?抬头看去,惊喜欢呼,“三皇兄!” 被他?称之为三皇兄的少年对他?比着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那边的一对金童玉女,他?胖胖的小手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狡黠地偷笑。 “本?王想吃莲蓬了。”不?等?谢玄和?林重影有所反应,萧高自己先自嘲一笑,“算了,这个时节便是有暖房里种出来的莲蓬,那味道也不?对。” 他?都这么说了,别人?自是无话可说。 几人?一出宅子,打眼看到门外多了一辆华贵的马车。 萧高挑了挑眉,看了谢玄一眼后,又睨向林重影。林重影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一脸的懵懂。 “王叔,谢少师。”端阳公主?被人?扶出来,打眼看到她,明显有些意外。 她吃惊道:“王姑娘,你怎么在这?” “大胆!”端阳公主?身边的那个嬷嬷,早在王府时就看她不?太顺眼,如今见她和?谢玄一起,更?是目光如刀。 她心下?翻了一个大白?眼,这些人?真是可笑,先前?隐瞒身份,自己说自己是什么王姑娘,她称呼王姑娘,何错之有? “大表哥,上回我去你家时,见过这位姑娘,她说她是王姑娘,难道我叫错了吗?” 谢玄错身一步,几乎整个人?都挡在她前?面,对端阳公主?道:“臣的表妹先前?不?知是殿下?,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端阳公主?大方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是本宫隐瞒在先,哪能?怪林姑娘。看谢少师这般模样,应是很疼爱林姑娘。” 林重影一听这话,赶紧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倒是很想解释,但人?家公主?殿下?问的是谢玄,她不?能?抢答,否则适得其反。 第93节 她这样的身份,万一招来公主?的嫉恨,无异于自己找死。如今她不?再是一人?,身后还有父亲母亲。 “她是臣的表妹,臣自当爱护。” “原来是这样。”端阳公主?笑了一下?,又问:“林姑娘怎会在此?” “这事公主?应该问王爷。”谢玄回道。 端阳眼中尽是狐疑之色,看向自己的王叔。 萧高正看着戏,闻言摸摸鼻子道:“我和?林姑娘路上偶遇,见她面色苍白?,想着送她去医馆看一看,哪成想经过此地时,恰巧碰到谢少师想搜查这宅子。巧的是,这宅子正好我的,所以我不?得不?留下?来。至于这位林姑娘…林姑娘,你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 这话递得太好,林重影立马作虚弱状,一副快要站不?住的样子。 谢玄见之,比她还会找台阶,当即表示,“王爷,殿下?,臣的表妹身子不?适,臣这就带她去医馆。” * 马车再大,内里的空间也是有限。 林重影坐在离谢玄最远的地方,依然被清冷却强大的气息笼罩着,仿佛无处遁形。 她侧着身体微低着头,娇花般的姿态,分外的楚楚动人?,恨不?得让人?将她好好珍藏起来,再不?示于外人?。 好半天,她都保持这般模样,不?说话也不?看人?。 谢玄再是情感经历匮乏,也知她应该是不?太高兴。 “影表妹。” 她不?应声,头更?低。 “林重影。”他?又唤。 她还是不?应声,似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冷哼。 这下?他?终于确定,她就是在生气。至于她气什么,他?实在是猜不?出来。 “你在生气?” 不?然呢。 林重影心里哼哼着,这男人?一门心思?想让她做妾,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当着端阳公主?的面那样的一本?正经,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若她真给这人?做妾,日?后面对这人?的正妻,她就是被撇开?的那一个。什么心悦于她,原来也是图她的身子。 “我一个表妹,我生什么气。” 原来是气这个。 须臾,谢玄想到了什么,灵光乍现的同时,是压抑不?住的欢喜。所以她生气,是气自己在别人?面前?说她是表妹。 若不?想当表妹,她想当什么? “林重影,你是不?是介意端阳公主??” 人?家是公主?,她介意得了吗? 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驸马应该不?能?纳妾吧。 如果说谢玄要尚公主?,是不?是就没有纳妾的自主?权。也就是说,她便能?顺理成章逃离做妾的命运。 思?及此,她看过来,无比真诚地摇头,“大表哥,以前?我常在想,像你这般长相才能?样样出类拔萃的人?,世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今日?我见你与端阳公主?站在一起,我才知道,除非尊贵如公主?,否则无人?能?与你并肩。” 所以你就尚了公主?,别再纳什么妾了。 谢玄感觉被冷水兜头,浇灭他?心中如火的喜悦。 他?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只有公主?才能?配得上你…”林重影声音渐小,暗道自己是在夸他?好不?好,为什么他?看起来想刀人?。 他?怒极反笑。 什么公主?才能?配得上他?,分明是她不?想和?他?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想把?他?推给别人?。 这个小没良心的! 她的身世存在巨大的疑点,暗处又有没摸清的危险,若不?是怕节外生枝,他?何至于在人?前?不?敢表露对她的在意。 “过来。”他?拍着身边的位置。 那微眯的眼睛,清冷生寒,如冰锥化?成的芒,直刺人?心。 林重影倒是识时务,慢慢地坐过去,讨好一笑,“大表哥……” 谢玄狠狠地将她抱在怀中,如同惩罚般紧紧地禁锢着她。 “我和?端阳公主?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 端阳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嫡出子嗣,今日?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而是打探过他?的行踪,一路跟到这里。 他?不?可能?尚主?,这一点他?很确定。 林重影感觉自己像是被巨大的藤木缠绕着,半点也动弹不?得。身体被控制的同时,心却是动得厉害。厉害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她内心居然在窃喜。 还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大表哥,我快喘不?上气了。” 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好像胸肺齐齐被挤压,呼吸确实有些急促。谁知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感觉自己被勒得更?紧。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谢玄!”她低声唤着,带着些许的不?满。 谢玄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只觉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长辈唤他?玄儿,同僚唤他?谢少师,便是有人?意欲亲近些,也是唤他?的字公令。 这声“谢玄”听在他?耳中,唤醒他?内心深处沉睡的欲兽。他?仿佛能?看到它由小及大,张着贪婪的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恨不?得已在嘴边的美味吞吃入腹。 他?也不?好受,为了不?折磨自己,他?选择放开?她。 马车稳稳当当地前?行着,铺子伙计们的吆喝声,行人?的喧闹声,如同虚化?的背景。而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们彼此。 林重影得到自由,下?意识想远离他?。 为怕他?再做什么,赶紧转移话题,问起那位延妃娘娘的事。 他?回道:“延妃之母与萧彦之母是表姐妹,二人?是表兄妹,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这也太狗血了吧! 难怪萧彦会谋逆。 好好的嫡子沦为庶皇子,心上人?还被抢,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的亲爹,他?确实应该发疯。 那个先帝真不?是个东西。 先是不?顾结发夫妻之情,一朝得志贬妻为妾。还好色重欲,强行纳自己儿子的心上人?为妾,逼得自己的儿子谋反,却任由朝野上下?将庚午兵变的错推到延妃头上,甚至还在死前?下?旨让延妃殉葬。 简直是太渣了! “陛下?让你和?福王一起找萧庶人?,你若是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那个老仆…… 她心中隐有猜测,不?知为何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天家的水太深,不?是她能?趟的。哪怕借着谢玄的势,她也不?想扯进那样的麻烦之中。 “天子的家事,哪里轮得到我一个臣子干预。”谢玄握住她的手,大掌将其包裹着,“你那个嬷嬷或许不?是米嬷嬷。” 米嬷嬷的身契他?早已拿到,身契所书来历倒是清楚,并无任何破绽。他?派人?顺着身契去查,却查到一丝不?寻常。 未进林家之前?,米嬷嬷是在另一户姓黄的人?家当杂扫婆子。据那户人?家的儿子说,米嬷嬷是生了传染人?的重病才被赶出去的,理应早已不?在人?世。且听那户人?家对米嬷嬷的描述,也与他?所见之人?不?同。 一个暗人?,顶替别人?的身份潜伏在林家,到底是为什么? 他?逡巡着眼前?少女的脸,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她垂着眸子,脑海中除了原主?的记忆,还有自己和?米嬷嬷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唯一能?信的就是米嬷嬷。 而如今有人?告诉她,米嬷嬷不?是米嬷嬷,那会是谁? 无形之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深埋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中,咆哮着呐喊着,或是罪恶或是冤屈,却无人?知晓。 马车一停,她思?绪也跟着止住。 掀开?车帘往外看,见是一处巷子。 “这是哪?”她问谢玄。 “这是医馆。” 她还以为只是个借口,没想到他?真把?她带到医馆来。 “大表哥,我先前?都是装的。” “我知道。” 知道还带她来。 林重影望着眼前?没名没匾的宅子,一脸的疑惑。 寻常的医馆都有名字,而这间医馆却是什么字也没有,从外面看就是个民宅。走近一些,隐约闻到药味,这才确定是医馆无疑。 进到里面后,举目望去不?见任何晾晒的草药,反倒是小桥流水,水中还有白?羽鸭在悠闲地游来游去,十分的怡然宁静。 “大表哥,这大夫是什么人??” “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他?姓柳。” 原来是太医,还是老太医,难怪这么会享受。 林重影如是想着,上了那一拱的小桥。 谢玄落在她后面,眼中全是她的身影。当她回头望来时,那嫣然浅笑,娇而生媚,如春风化?雨,点点滴滴全入了他?的心。 他?几步上前?,与她并行,俊男美女恰似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桥的那边是一片竹林形成的天然屏风,屏风的后面才是屋子。屋前?晒满草药,白?须的老大夫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药和?人?,无比的和?谐。 林重影指指他?,小声问:“是他?吗?” 谢玄略一颔首。 听到动静,柳太医闭着眼睛道:“今日?不?看诊。” 第94节 “是我。”谢玄说。 “我说过,你小子只要是死不?了,就别来找我。”柳太医的眼睛掀起一条缝,等?看到林重影后猛地睁开?,“你小子竟然还带了个姑娘来!” 他?几乎从椅子上蹦起,瞬间到了他?们面前?。 “是她看诊?” 谢玄点头,“她是我表姑家的表妹,先前?在临安时找人?看过,说是内里亏损厉害,需要慢慢调养。还请您老人?家帮她看看,除去寻常调养外,可还有其它的法子?” 林重影自己知道,比起刚醒来时,她如今的气色不?知好多少。 先前?在临安时,一应饮食都是极好,还有陆氏吩咐厨房炖的燕窝。后来她被过继到父母膝下?,母亲没少在补汤上费心思?。 柳太医二话不?说,直接给她把?脉。 “你表姑倒是会养孩子,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她怎么不?干脆把?人?给养死了。” “您老人?家误会了。”林重影连忙替母亲解释,“我原本?是汉阳林氏的庶女,前?些日?子才被过继给母亲。 柳太医皱起眉头,似是在回想什么,“汉阳林氏?我记得以前?在冯尚书家里见过一个小子,好像就是汉阳人?氏,也姓林。” 林重影闻言,下?意识去看谢玄。 当今的尚书不?姓冯,她不?知道柳太医口中的冯尚书是谁。 谢玄道:“您老人?家记性真不?错,您当年见到的人?,应该是太学的学生林昴,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柳太医听到这话,再次打量林重影。 那老而精明的眼眯着,眼缝越眯越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道:“虚不?受补,更?不?宜大补,平日?里喝些寻常补气血的方子即可,唯有一点谨记。” 说完,他?朝谢玄招手,示意谢玄更?近一些。 林重影一看他?这架势,心知他?是有话要私下?和?谢玄说。正思?忖着她的身体,难道有什么话不?应该和?她说时,便听到他?掩耳盗铃像是对谢玄低语,实则并不?小的声音。 “你小子要切记,圆房之后要节制,过几年再要子嗣。” “……” 林重影下?意识别过脸去,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谢玄深深地看她一眼,对柳太医道:“多谢老前?辈,我记下?了。” 第69章 “影姐姐是大嫂。” 柳太医闻言, 微微一怔之后,为掩饰自?己的失态,不太自?然地摸着自?己的胡须, 眼中精光更盛。 忽地一掌拍在谢玄肩上, 哈哈大笑?起来, 道:“你小?子,比你老?子有趣, 比谢道古那老?顽固知变通。” 谢道古是已故谢太傅的名字。 他这般直呼其名, 可见与谢太傅生前交情匪浅。 “好小?子, 你跟我来。” 谢玄跟在他身后, 进了后面的屋子。 一刻钟后,两人一起出来。 他红光满面的脸在鹤发白?须的衬托下, 更能?明显看出心?情的愉悦。而谢玄的手里?拿着一张药方模样的东西, 叠好后收起, 郑重地向?他道谢。 “去吧, 以后没什么事别来烦我。” 那嫌弃的表情,配着那满脸的开怀,透着十分假。 谢玄也不恼,道:“那晚辈就?告辞了,您老?人家多保重。” 他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重影一眼,然后重新躺回那躺椅着,闭着眼睛给自?己摇了两下。太阳直直地照着他的脸, 皱纹纤毫毕现。 等到过那片竹林,林重影问谢玄,“大表哥,你也病了吗?” 若不然, 柳太医为何单独叫他进去,还给他写了一张药方。 他听到这话,眸中慢慢聚拢幽光。 那深邃如渊的目光看着她,令人无法?与之直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深渊吞噬一般。 晴天朗日的光景,绿竹如海,药香阵阵,眼前之人明明这天光耀世璀璨,却好端端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大表哥不方便说,那我不问了。” “我没病。” 如果真是没病,那柳太医怎么会给他药方?她暗忖着,这人收了药方又不承认有病,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谢玄将她所有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包括她目光中快速掠过的了然之色,心?知她必是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地方。 他压着眉眼,唇角稍稍扬起,意?味深长地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 什么叫以后就?知道了? 林重影暗道,难道和她有关,不会是什么生子的秘方吧。 呵。 那这人恐怕要失望了,因为她若是为妾,那必然不会生孩子。不管谢家对庶出的子女有多宽容,她都不想生。 等出了医馆,两人分道扬镳。 卫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着自?家郎君如望夫石般看着远去的林家马车,“啧啧”两声,感慨道:“郎君若真不放心?影姑娘,何不送她回去?” 谢玄转过身来,已是满身的清冷。 见他这般模样,卫今立马收敛自?己的嘻皮笑?脸,严肃问道:“郎君,接下来我们去哪?” “进宫。” * 大盛宫。 正宫门朝南,名为天门。天门分左右,左为西天门,右为东天门。东天门乃朝臣进出之门,入门前所有人必须除兵器验身份。 谢玄是天子近臣,手执随时出入宫门的令牌,无需通传请示,便可直接前往。君臣上朝之处为永安殿,退朝之后熙元帝萧业会在勤政殿批阅各地的奏折。 “啪” 殿内传来奏折扔在地板上的声音,帝王的怒火犹如雷霆,离得几丈开外都能?感觉得到。 谢玄低眉而立,静等天子传见。 一炷香过后,才听到一声“进来吧。” 他整理朝服,扶正朝冠,这才入内。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被扔出来的奏折还躺在那里?。他上前拾起,合上后恭敬地送到萧业的桌案上。 仅是一瞥,他已看清奏折上的内容。 萧业威严英俊的脸上不见一丝舒展,眉头紧锁着,面色极其的阴沉,“这些人成日吵着要朕立储君,有说立老?大的,有说立老?二的,还有说立老?六的,简直是一团乱。” 他膝下有九子,九子皆是庶皇子。 大皇子萧鼎为长,生母曾是他当皇子时的侧妃,后被封为贤妃。二皇子萧典,骁勇善战,最受武将们拥护,生母齐嫔品阶虽不高,却与荣太后有亲,是其表外甥女。六皇子萧则之母,亦是他当皇子时的侧妃,如今位列众妃之上,已晋为贵妃。 “小?谢爱卿,你是皇子们的老?师,你告诉朕,他们之中谁能?担起天下之任。” 谢玄的官职是太子少师,平日里?除去上朝议政外,还负责教授众皇子的课业。若说了解,众臣之中他确实对皇子们的品德性情知之最多。 然而家事难断,天家之事更难断。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你就说,无论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得了这话,谢玄道:“皇子们皆还未定性,不宜过早下定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谁知萧业却很是受用?,感慨道:“众臣之中,还是你们父子最知朕的为难。旁人皆以为国祚若稳,当早立储君,却不知若册立不当,那才是乱相之源。” 他有此言论,全是亲身经历。 当年?先太子与宁王之争,虽说是祸起内宫,但究其原因还是先太子不得人心?。若先太子委实贤能?,宁王又岂会不服? “人找到了吗?” 这个人,毋庸置疑是指萧彦。 谢玄回道:“臣进去仔细搜查过,未发现可疑之人。” 萧业紧盯着他,目光如炬。 他微低着眸,恭敬之余,难掩其雅正风骨。 一阵冗长的沉默,整个殿中一片空寂,这般寂静不仅不能?让人为之心?安,反倒令人心?生忐忑,如刀悬于头顶,惶恐惊惧毛骨悚然。若非心?性坚定之人,早已被帝王威压吓得匍匐于地,更不可能?面不改色,一如平常。 良久,龙威撤离。 萧业似寻常长辈般,漫不经心?地问,“端阳那丫头又去找你了?” “公主殿下恰巧经过而已。” “你别替那丫头遮掩,她的心?思?朕一清二楚。朕且问你,她的心?思?你可知?” “回陛下,臣以为婚姻大事,长辈们做主即可。此番臣回临安时,家中长辈已经着手给臣议亲,想来很快便会定下。” 萧业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半眯着眼睛睥睨着,好半天才道:“罢了,你退下吧。” 谢玄闻言,行礼告退。 还未近东天门,与母亲陇阳郡主遇上。陇阳郡主从后宫而来,刚被荣太后召见。母子二人一道出宫,同乘一辆马车。 马车的帘子放下,隔绝所有明里?暗里?的视线。 陇阳郡主一身的华服,珠钗满头。她似是很不喜欢这样的打扮,颇为嫌弃地将裙摆一收,身体?往后一靠,随意?问道:“人没找到,陛下可有说什么?” “没有。” 第95节 “当年?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兄弟感情极深,多少人羡慕。我那时常想谁说天家无手足,必是没见过他们要好的模样。” “母亲说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不是陛下和庶人。” 皇子是皇子,帝王是帝王。皇子能?成为帝王,但帝王绝对不可能?还是曾经的皇子。 这一点不光谢玄明白?,陇阳郡主更是明白?。 萧彦曾经攻入天门,杀先太子,勒死先皇后,剑指先帝。此等忤逆之事,史书昭昭不能?抹除。他此生本该终身圈禁,非死不能?出。而今他却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知他一日不找到,朝野上下都不得安宁。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安分,为何非要出去呢?” 谢玄听到自?己母亲这一问,眼神如晦。 过了好一会儿,陇阳郡主应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主动提起荣太后召见自?己的事。一双美目无比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似笑?非笑?,“太后又问起你的亲事,我依你之言,告诉她你正在议亲。” “陛下今日也问我了。” 陇阳郡主大感意?外,神色瞬间严肃。 后宫尚有周旋之机,若是天子乾坤独断,万没有转寰的余地。 谢家几代纯臣,汝定王府亦是只忠君王一人。谢玄不想尚主,她也不想儿子尚主。尚主之人,从娶公主为妻的那一日起,无论认与不认,愿与不愿,已然主动牵扯进皇权之争。 半晌,她道:“看来你的亲事得尽快定下了。” * 京中的谢家位于东城,匾额上写着谢府二字。 谢府不比儒园,既不如儒园大,也没有儒园的雅致精巧,更没有儒园的人气?旺。府里?现在只住着谢清阳一家三口,还有偶尔回来住几日的谢玄。 正院花厅内,富丽堂皇一如黄金屋。 谢及百无聊赖地趴在小?几上,几上和他的脚边全是玩具,锁啊环的还有竹剑竹蜻蜓等。他小?脸苦着皱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娘,我为什么不能?去找影姐姐玩?” 陆氏坐在一旁的桌案前,纤纤玉手娴熟地拨弄着金算盘,闻言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娘说了,你影姐姐初到京中不得闲,你先别去打扰她。等她得了空,必定会来看你。” “我很乖的,我肯定不会打扰她。”谢及举着手,像是在发誓。 “不行。” 母子俩这样的对话,近两日来不知进行多少次。 谢及鼓着腮,小?大人般叹了一口气?。 方嬷嬷见之,很是心?疼,小?声劝陆氏,“夫人何必如此拘着七郎,七郎同影姑娘交好,影姑娘肯定也想他。” 陆氏停下动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也不想拘着儿子不让出门,但该耐住性子的时候还是得忍着。 “再等等吧,等影娘先上门。” 方嬷嬷有些疑惑,她是陆氏身边的老?人,最是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气?性子。 陆氏出身商贾,又自?小?学?着打理家中的生意?,为人最是不拘小?节。什么长辈非得端着架子,小?辈必须恭敬的规矩,从来都不怎么在意?。 “夫人如今为何如此看重这些礼数?” “我不是看中礼数,我是害怕人言。影娘是个好的,我很是喜欢。但我越是喜欢,我越不能?表现出来,否则郡主会怎么想,旁人会怎么想?” 陆氏这话,方嬷嬷明白?了。 原来自?家夫人是怕郡主膈应,怕世人非议。 大郎君的心?思?,夫人能?看出来,她也看得出来。影姑娘再是好,出身不高是事实。若夫人主动往来,郡主或许会多想,以为这一切都是夫人暗中的撮合,心?里?难免不喜,甚至会迁怒影姑娘。 若是日后大郎君和影姑娘成了事,京中上下必有传言议论。到时候如果有人记起是夫人先接近影姑娘,必会有人怀疑是夫人黑了心?肝,不愿出类拔萃人中翘楚的继子娶高门贵女,故意?拉拢貌美低微的影姑娘迷惑大郎君。 “夫人心?善,处处为影姑娘着想。” “我与她投缘,真心?实意?的喜欢她,自?然盼着她好。郡主心?胸宽广,为人光明磊落,若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定会发现她的好。” “夫人这般用?心?良苦,影姑娘也不会知道……” 陆氏摇了摇头,“我虽不在意?她知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她的聪慧,未必看不出来。” 主仆俩说话时,谢及已经出去。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后,实在是无聊得紧,“噔噔”地往自?己的屋子跑。 屋檐下一小?片绿意?盎然中,传来鸟儿飞动时“扑腾”的声音。 “一点红,一点红。” “小?七来了,小?七来了。”奇怪的声音传来,然后一只鹦鹉飞出来,落在他肩头。 这只鹦鹉通体?雪白?,是极其难得的雪衣娘,最受朝安城高门大户爱鸟人士的喜爱。它一身的白?,唯嘴巴极红,谢及得到它时,几乎未有任何思?考,直接给它取名一点红。 “一点红,我好无聊。” “好无聊,好无聊,小?七好无聊。”一点红在空中绕着他盘旋,一边飞一边喊。 “我想找影姐姐玩,我娘不让。” “找影姐姐,找影姐姐,娘不让,娘不让。”点红“嗖”地一下,飞进了那片绿意?中,落在吊着的站杆上。 谢及托着腮,仰着苦闷的小?脸,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影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我大嫂?那样她就?能?天天陪我玩。” 他是个小?人精,陆氏和方嬷嬷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一点红从站轩飞下来,又停在他肩头,学?着舌,“影姐姐,大嫂,影姐姐是大嫂。” * 翌日。 一大清早的,林重影就?被根儿叫醒。 穿衣洗漱再梳妆,皆在大顾氏从旁盯着。打扮妥当后,她还嫌不够,又命自?己的心?腹牛嬷嬷去把自?己的首饰匣子取来。 好一通折腾,她望着镜子里?明眸善睐仙姿昳丽的美人儿,这才满意?地收手。 “我家影儿这般模样,放眼京中恐怕也无几个。” 林重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延妃娘娘,还有昨日那间屋子里?的镜子,一时之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复杂。 美貌这种东西,是福也是祸。 对于延妃而言,是祸,那对她来说,究竟会是福,还是祸呢? 她心?有戚戚然,莫名其妙地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产生同命相怜之感。这种感觉极其的诡异,诡异到让她自?己都很诧异。 一家三口用?过饭后,下人们已经套好马车。 林同州先上马车,其后是大顾氏,再接着是林重影。夫妻俩并排而坐,林重影坐在他们的右手边。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离巷子。 今日休沐,路上的人明显比往常要多,好些官员穿着常服,或是呼朋唤友,或着陪同家人,一路上不时听到某某大人的寒暄声。 大顾氏和林重影母女俩,一人掀着一边的车窗帘子,饶有兴致在观赏着行人与街道。林同州看着她们,眼底渐渐涌起笑?意?。 马车出了西城,再入东城,然后停在谢府门前。 谢府的门大开着,方嬷嬷等在门口观望,打眼看到他们的马车过来,连忙派人去禀报自?家的老?爷夫人。 很快谢清阳和陆氏夫妻一道出来迎接,谢及从他们身后冲出来,一把抱住林重影的腿,仰着小?脸巴巴地道:“影姐姐,我好想你。” 自?临安城一别,已过去好些日子。 这些日子以来,他天天盼着林家人上京,隔三岔五就?要问上一问“影姐姐什么时候来?” 好容易林家人进了京,他还得要等,等待的日子不长,小?家伙却有些不太高兴,“影姐姐,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林重影哭笑?不得,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日日都想着你呢。” “真的吗?”他明显高兴起来,却还是压着嘴角,装委屈,“你说过给我写信,你都没写,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是我的错。”林重影汗颜,“我想着我们很快要见面,便没有写。这事是我不对,七表弟,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他再也装不下去,欢喜地猛点头,“我原谅你了。” 一大一小?的两人,说的却全是孩子话,听得在场的几位长辈忍俊不禁。 林重影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又摸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好像长了些肉,越发的玉雪可爱。她没忍住自?己的爱心?泛滥,试着将他抱起来。他先是惊呼一声,然后极其害羞地让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因着今日休沐,不仅谢清阳在家,谢玄也一早就?已过来。 他见此情景,眸色骤深。 少女娇弱,且容色绝佳,堪比是一枝红杏开无主,千妍百媚乱人心?。他的心?为之一乱,又为之一紧。有那么一瞬间,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少女娶回家中,与之生儿育女。 林重影也看到了他,抱着谢及上前。 “他最近又沉了,我来吧。”他伸手将谢及接过。 谢及不满地小?声嘀咕,“大哥乱说,我才没有长胖。” 但再是不愿意?,他还是到了自?己大哥手中。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此情形,还当他们是一家三口。 “大郎和七郎的兄弟感情真好。”大顾氏没话找话,对陆氏和谢清阳道。 谢清阳不置可否,眉宇间的欣慰说明一切。 四位长辈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心?知肚明,极有默契地没有叫住他们,默默地看着他们在谢及的提议下往后院而去。 一路上,谢及叽叽喳喳地向?林重影分享着自?己最近得到的新玩具,还有自?己养的小?宠物,“影姐姐,一点红特?别聪明,它还会说话。” 林重影很感兴趣,毕竟会说话的鹦鹉,她上辈子也没有亲眼见过。 一到谢及的住处,便听到一点红的声音。 “小?七来了,小?七来了。” 这声音不同于人声,哪怕没看到鸟,也知道是鹦鹉学?舌。 林重影正翘首以盼时,便看到一团白?色从绿意?围绕的屋檐处飞出来,停在谢及伸出的手臂上。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谄媚,讨好般地叫着,“大哥来了,大哥来了。” “一点红,影姐姐也来了。”谢及提醒它的同时,向?它介绍林重影。“这是我最要好的影姐姐。” “影姐姐,影姐姐。”它豆子般的眼睛朝林重影看来,头歪着,像个人似的打量别人,然后“呼”地飞起来,“大嫂,大嫂,影姐姐是大嫂。” 第96节 “!” 第70章 她慢慢地蹲下,小声唤道…… 大嫂这两个字, 如平地起烟花。 林重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半低着头装害羞。暗道这鸟儿会学舌,必是谢及在?它?面前说了什么? 谢及为何会说她是大嫂, 难道…… 她下意识去偷瞄身边的人, 眼皮子慢慢地往上抬。谢玄其实一直在?看她, 当她看过来时,正好与她勾着的眉眼对上。 阴郁的冬日, 似有?万千微光在?他们的眼神中传递, 来来去去的牵引拉扯, 如同无数的情?愫在?因缘际会, 碰撞出?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世间的种种巧合,还有?心?之所向的算计,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的穿插着, 不知何时变了味, 生出?了血肉扎下了根,再也无法轻易忘却。 偏偏鸟儿不知人心?复杂,一点红还为自己刚学会的新词洋洋得意,显摆着重新落在?谢及的肩头,清脆悦耳地显摆着,“小七说了,影姐姐是大嫂。” 谢及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地摇头, “大哥,影姐姐,真不是我教的。” 他眼珠子转啊转,一时看向林重影, 一时望着自己的大哥,见两人好像都没注意到自己,胆子大了些,慢慢地将手放下,小声道:“我想让影姐姐当我大嫂,大哥……” “七表弟,这种事?不是想就可以的。” 如果想就可以,那她不想做妾,只想当正室。 林重影表现?出?失落的样子,声音低下去,“这话以后不能再说了,否则对你大哥不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催促着谢玄。这人不应该说些什么吗?不管是什么,多少?给个反应啊。 毕竟谢及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平白无故说自己是什么大嫂,肯定?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在?一点红面前念叨起来,被一点红给学了去。 好半天,没等到谢玄有?所表示,只听到谢及在?教训一点红,吧意思吧1留9流3“你怎么能乱说话呢?我可没教过你影姐姐是大嫂,全都是你自己瞎猜的。” “瞎猜的,瞎猜的。”一点红欢快地附和?着,半点不知人类的悲喜。 “大哥,影姐姐,你们听到了,这是它?瞎猜的。” 林重影心?下叹气,看来是她想多了。 谢玄一门心?思想让她做妾,怎么会轻易改变想法许她妻位。她这困局啊,困就困在?逃不脱,若不然什么妻啊妾的,她一个也不想要。 “大表哥,你听到了吧,一点红是瞎猜的,你千万别生气。” 这样的茶言茶语,谢玄岂能听不出?来。 他无奈地想着,若想这女?人心?甘情?愿,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朝一点红招手,“来,一点红。” 一点红扑棱着,极其谄媚地停在?他的手臂上。他步态优雅,带它?去到那满眼绿意的屋檐下,不知从哪里取来鸟食,正娴熟地喂它?。尽管清冷平静依旧,却莫名让人感觉他心?情?不错。 “影姐姐,你还没来的时候,我大哥都想你了。”谢及小着声,神神秘秘地道。 “……” 想她什么呢? 她的脸,还是她的身子,总不会是她这个人吧。林重影不无自嘲地想着,食色性也,堂堂谢少?师也不过如此?。 “影姐姐,你以后会不会成为我的大嫂?” “这个我不知道。” “我觉得一定?会。”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重影心?想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仅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哪里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更多的是权衡利弊。 她牵着谢及的手,一起进屋。 “我听大哥和?我爹说的,我爹说既然郡主都同意了,那就赶紧把亲事?定?下来。我大哥却说,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等过些日子再向你提亲。” “……”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人必定?不是她,若不然郡主怎么会同意,更不可能催着赶紧定?亲? 如果谢玄已经开?始议亲,那她还有?机会吗? 屋檐下,那一人一鸟极其的和?谐。 哪怕是喂个鸟,有?些人依然是通身的气势与矜贵。过人的天资,出?众的相貌,还有?令人羡慕的家世。这么一个人,真的能因为喜欢另一个人,而枉顾世俗条例,摒弃门当户对的观念,排除万难娶之为妻吗? “七表弟,这话不要对别人说,你大哥和?你父亲说的那个人,定?然不是我。” 谢及生怕她不信,拍着自己的小身板保证,“我听得清清楚楚,说的肯定?是影姐姐你。我大哥以前从来不理别的姑娘,那个公?主来找他,他就躲。还有?那个李姐姐,老是向我打听我大哥的事?。” 除了端阳公?主,还有?一个李姑娘? “哪个李姐姐?” “李国公?府的李姐姐啊。” 原来是桓国公?府。 林重影无不自嘲地想着,这人的桃花不仅旺,而且桃花的质量还特别高。前有?宫里的嫡公?主,后有?国公?府的姑娘,如果她是谢玄,随便选一个也比徒有?其表出身不高的她强上数倍。 谢家上下及汝定?王府,还有?谢玄自己应该都不想尚主,若是着急定?下亲事?,那么国公?府的李姑娘最是门当户对。 她心?下叹气,不是甘心?与不甘心?的问题,而是愿与不愿。哪怕明?知自己身份配不上,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与谢玄为妾都是极大的福气。 既然争也争不来,那就别为难自己,什么逢场作戏,爱谁谁吧。 “七表弟,你个小孩子,莫要操心?这些事。你不是说新得了好些新玩意儿,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谢及立马兴致转移,忙不迭地分享自己最近觉得好玩的东西。两人围着小几?动起手来,你折你的,我解我的,时不是交流经流,十分的融洽。 隔着那开?着的雕花窗,谢玄自是将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甚至之前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七郎说了那么多,那女?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看着不像高兴的样子,眉宇间神情?淡淡,莫不是在?生气? 若是生气,又是为何? 他刚准备进屋,卫今从外面进来,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面色一片清冷,眼神隐有?风云汇聚。 须臾,人已出?了院子。 一点红清脆地叫唤着,“大哥慢走,大哥慢走。” 林重影听到动静望去时,只看到他疾行而去的背影。 风吹着他浅青色的宽大衣袍,如玉树临于风前,那广袖流云间尽显得天独厚的绝代风华。 谢及放下手中的玩具,疑惑不已,“今日休沐,大哥为什么走了?” 林重影哪里知道,自然无法回答。 好在?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有?人陪自己玩,谢及也不纠结自己的大哥为什么突然离开?,叽叽喳喳地显摆着自己玩得最顺手的玩具。 半个时辰后,方嬷嬷来了。 方嬷嬷将她叫到一旁,道:“林夫人和?林大姑娘来了。” 这个林夫人,当然不是她的母亲,而是赵氏。 她叮嘱谢及几?句,意思是自己先离开?一会儿,等下再回来之类的话,然后和?方嬷嬷一道走。将近陆氏的院门外,她一眼看到站在?外面的邱嬷嬷近人等人。 除了她们,皆是面生。 那位易人,想来应该已经被处理掉。 邱嬷嬷行了礼,道:“四姑娘,夫人和?大姑娘在?里面呢。” 她点点头,抬脚进屋。 一进去,便听到赵氏的声音,“八字也找人合过了,说是再合适不过。我家仪儿是个有?福气的,日后必能大富大贵。我想着以我们两家这样的交情?,大表嫂给她做个保媒人,于情?于理都是极好的。” “既然八字已经合过,又再是合适不过,那林夫人何需多此?一举,安心?等着国公?府派人上门提亲便是。” 朝安城是大,但世家圈子就那么大,桓国公?府那位世子爷的事?,陆氏不可能不知道。 正如赵氏所说,两人合过八字,八字也相合。然而李家放出?消息后,多少?人心?蠢蠢欲动,一时冒出?许多五花八门的破相姑娘。 有?脸上长胎记的,有?各种原因留疤的,还有?近些日子不小心?被剪子划伤的。这些姑娘的父母为了攀上国公?府,同样巴巴地奉上自己女?儿的生辰八字。李家将这些姑娘的八字都合过,且八字合适的不止林有?仪一人。 “我家仪儿的事?,大表嫂你是知道的,一家人不说两样话。你我心?里都明?白,有?些事?好说不好听。我们几?家人的事?,事?关仪儿和?二郎,还有?四丫头。这里里外外的来龙去脉如何能说得清,万一被有?心?人知道,怕是横生枝节,对你我三家都不好。” 屋子里只有?女?眷在?,谢清阳和?林同州已避嫌出?去。 林有?仪依旧蒙着面纱,挑着眉眼睨着林重影,目光中尽是得意之色,明?显的炫耀之中,又有?几?分挑衅。 林重影中规中矩地见了礼,唤道:“母亲,大姐。” 赵氏白面团似的脸挤着笑,看起来像是皮笑肉不笑,“你们看看,四丫头玩起来什么礼数都忘了。哪能光顾着玩,将长辈们撇在?一边的。” “赵姐姐,是我让影儿出?去玩的。”大顾氏虽然在?笑,眼神却是冷的。“我比不上赵姐姐心?思沉,成日里拘着孩子们,不让她们出?门,光顾着在?家里做女?红。我家没什么钱财,吃喝却是不愁的,万没有?让孩子做女?红养家糊口的道理。” 有?些事?没有?说破,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对于这件事?,赵氏不想多说什么,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一是她本就是受婆母之命,二是哪家的夫人也不可能善待庶子庶女?,不过是有?人面上做得好看些罢了。 她倒是很想用?没做过嫡母这样的话来怼大顾氏,但转念一想这话根本不是怼人,相反是在?扎自己的心?。 是以她哼哼两声,表明?情?绪后,又道:“姑娘家玩是可以,但也不能光顾着玩。我方才听说四丫头是和?七郎一起玩,也难为他们俩能玩到一起去。有?句话我得提醒大表嫂,若是四丫头的名声坏了,岂不是连累七郎?” 陆氏闻言,神色顿时一沉。 她本是自带笑相的人,若不是有?人触及她的逆鳞,或是实在?讨人厌,她万不会如此?挂相,更不会当场落别人的面子。 “林夫人的意思是,若是我不答应,我儿子的名声就保不住了,是吗?” “大表嫂,你误会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家仪儿好了,你们也就好了,皆大欢喜的事?,你说对也不对?” “林夫人真是可笑,你女?儿好与不好,与我们何干?” 气氛一时僵住,同样僵住的还有?赵氏的表情?。 赵氏自小受赵老夫人的教诲,以伯府为荣。她瞧不上比伯府低的人家,更瞧不上商贾之家出?来的陆氏。 她印象中的陆氏,做生意有?几?分精明?,然而出?身太低,注定?处处矮人一等。这种人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大多喜欢出?风头。 所以来之前,她还想着只要自己稍稍一提,陆氏马上会顺着竿子往上爬,迫不及待地想托这个大,出?这个风头。 “大表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97节 陆氏冷笑,“林夫人觉得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知我二弟妹和?李夫人私交甚好,你何不找她给你保媒?” 这话无疑是捅破了窗户纸。 魏氏和?桓国公?夫人交好,谢家上下都知道三姑娘谢舜宁日后要嫁进李家。这好端端的李世子突然得了怪病,亲事?的事?横生波折不说,竟然还有?人腆着脸想让谢家做保媒人,换谁谁不膈应? 赵氏却理直气壮,“表姐远在?临安,远水解不了近火,大表嫂做保媒人也是一样的,我不嫌弃。” 陆氏都快气笑了。 大顾氏也是怒极反笑,“赵姐姐这份心?性,还真是难得,莫说是汉阳临安,便是放眼京中也是难寻。难怪之前有?人说赵家有?女?抵十儿,单凭赵姐姐一人,别的不说,光是脸皮确实能抵得上十人。” “媖表妹,你说话怎地如此?难听?” “赵姐姐做得出?来,原来还怕人说。我说的都是事?实,若是难听,那也是赵姐姐你做得难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氏明?白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如愿。她“呼”地一下子站起来,色厉内荏地看她们。 “这点小事?你们都不帮忙,看来是不念及过去的情?分了。仪儿,我们走!” 林有?仪从林重影身边经过时,还是那副得意而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今日这么对我,以后不要哭着喊着来求我。 林重影思量着桓国公?府的事?,总觉得有?几?分古怪,应该是有?一双幕后之手,精心?策划这一切,再将林有?仪推出?来。 而那双手的主人,不用?想她也知道是谁。 但谢舜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一家人告辞时,谢玄还没回来。 谢及很是依依不舍,小大人般交待林重影记得来找他玩。 林重影笑着应下,与他拉了勾。 回程的途中,林同州与母女?俩分开?。今日百官休沐,他要趁着时机去拜访以后的同僚们,提前打好关系。 因着天色还早,大顾氏决定?好好逛一逛。 东城的街市最是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规格档次皆是不俗。各种旗幡招子挂在?外面,一眼望去,酒字布字香字应有?尽有?。 无论何时何地,人的智慧总会在?既定?的空间内最大程度的拓展,举凡是做生意,就少?不了营销手段。 布料铺子的人披着最时兴的料子,站在?门外招揽客人。酒楼的伙计也是绝,在?外面摆了个摊子,炖着肉温着酒,酒肉的香气勾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往来的人络绎不绝,从衣着上便能分出?三六九等来。达官贵人、小户人家、寻常百姓、还有?路边的乞丐们。那些穿着上等绫罗绸缎的人,与那些破衣烂衫的人,明?明?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内,甚至距离不到几?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影儿,你看什么呢?”大顾氏正准备往一间金银楼里走,转头见林重影还在?门口,暗道女?儿再是聪慧通透,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免会被眼前的昌盛繁荣所震撼到。“快些进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这时一个孩子突然撞过来,林重影扶住他时,他快速塞了什么东西?给她。她心?下一动,第一反应就是抓住他。他动作极其敏捷,如滑不溜手的泥鳅般很快脱身而去。 她想也未想,直接提着裙子去追,一直追到街尾,还是没追上。这副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跑了这么长一段路,险些喘不过气来。避到路边暂缓时,将手上的纸团拆开?。 熟悉的干草气息,还有?与上次那纸团中一模一样的字迹:快走! 这是米嬷嬷再一次给她的示警。 根儿极有?眼色,始终不离她几?步之远,并没有?凑到跟前。她回望繁荣的长街,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脑子里乍现?一道灵光,慢慢地沿着原路返回。 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忽然她视线顿住,看向路边的一个人。 确切的说,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乞丐,从神态衣着与举止来看,是市井中最为常见的懒汉成乞的那种人。 那老丐戴着破旧的棉帽子,将手拢在?袖子里盘着腿晒太阳。阳光照在?“他”一身褴褛上,与周围的繁华喧嚣切割开?来。“他”仿佛身边的一切毫不在?意,或者说是已完全融入,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打着盹儿。 再走近一些,她闻到了熟悉的干草气息。 她的影子挡往了老乞丐的阳光,如同一张网子罩住了“他”。“他”没有?睁眼,像是还在?继续做着自己的美梦。 “他”的面前,有?一个破碗,破碗里空空如也,一个铜钱都没有?。 “铛” 碎银扔进碗里的声音十分清脆,“他”依然没有?醒。 她慢慢地蹲下,小声唤道:“嬷嬷。” 第71章 “大表哥,你想要吗?”…… 这会儿的工夫, 太阳隐入云层,再现阴郁之气?。阴晴转换间,仿佛时空与天地万物也跟着为之发生变化。 还有人。 原本?还懒洋洋晒太阳打着盹儿的人, 因着阴阳的不同而不同。“他”慢慢掀开眼皮, 明明面容已改, 大半张脸都被花白的胡子遮掩着,仅是这一眼仿佛回到从前。 熟悉的眼神, 熟悉的感觉, 一股脑儿向林重影袭来?。原主的记忆混着她自己?的一切交错穿插着, 一桢桢地浮现。 “嬷嬷。”她喃喃着。 米嬷嬷见?自己?被识破, 叹了一口气?。 “姑娘,你忘记奴婢说?过的话吧?奴婢只?愿你好好活着, 你为什么不听话?” 五味杂陈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重影的鼻子都在?发酸。她有很多话想话, 比如说?你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最后这些?她都没有问, 她问的是:“嬷嬷,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想害我?她们为什么要害我?” 来?来?往往的行人,间或有人往这边看来?,皆因她们在?一起的画面太过违和。眉目如画的绝色少女,似近山芙蓉般让人一眼入痴。风烛残年?的老乞丐,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令人嫌弃。 这一老一少的冲击,强烈地撞击着所有人的视觉。 根儿有意挡着不少窥探的视线, 若遇到想上前的男子,她便狠狠地瞪过去。那些?人见?她个高且壮实,挥着拳头的样子颇有几分气?势,犹豫着不敢靠近。 好半天, 林重影没有等到米嬷嬷的回答。 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一直沉到最底。她听谢玄说?过,一日为暗人,终身不由己?。米嬷嬷若是愿意告诉她,也不会用死遁的法子来?摆脱身份。 那她换个问题好了。 “嬷嬷,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林家人吗?” 米嬷嬷一听这话,气?质与眼神齐齐一变。 “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虽然没有回答,但她反应告诉林重影,正如林昴所说?,自己?应该不是他的孩子。 “嬷嬷,我不是我父亲的孩子,对吗?” “姑娘。”她眼睛四下张望着,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奴婢什么都不能说?,你快离开朝安城,无论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奴婢不求别?的,只?盼你能好好活着,哪怕是在?谁的后院做个姨娘,也好过不明不白地死去。” “嬷嬷,你就?不能告诉我,是谁想害我吗?”林重影乞求地看着她,她分明知道所有的事,为什么不说?? 林老夫人已经去世,难道还有人暗中监视她们吗? “是我祖母吗?” 祖母两个字一出,米嬷嬷的瞳仁明显一缩。 林重影沉到底的心,慢慢地揪起来?。她知道这就?是答案,所以想害她的人还真是已故的林老夫人。 但为什么是离开朝安城就?能活? 难道她身世的源头在?这里? “嬷嬷,你说?话啊?” 米嬷嬷低下头去,不看她,“姑娘,你快走吧。” “那你跟我走!”林重影去拉她,被她避开。 她抬起头来?,目光坚决而悲苦,“奴婢是个死人,姑娘想带走一个死人吗?” 林重影看着她,突然很想哭。 从在?这个世间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起,她就?是自己?最为亲近的人。曾经以为一直会在?一起的人,没想到竟是如此结果。 如果自己?强行带走她,那就?是置她于死地,她宁死也不会跟自己?走。这一刻的僵持,残忍而坚决。 是生离,也是死别?。 “姑娘,夫人来?了。”根儿的声音如一道警钟,打破了林重影的执着。 林重影回头望去,入目所及的一切仿佛皆已远去,唯有焦急担忧的大顾氏,正不顾端庄形象地提着裙摆往这边跑来?。 这世间的人和事,她已分不清哪样是真,哪样是假,抑或者所谓的穿越也不过是她死后的一场鬼梦。 “姑娘,快走吧。”米嬷嬷催她。 她回过神来?,急切问道:“嬷嬷,我以后去哪里找你?” “奴婢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影儿,影儿。”大顾氏的声音已近,她不能再停留,连忙整理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 大顾氏跑得急,神色间全是担心,看到她无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我一转身没看到你,吓得我心里直突突。你怎么跑这来?了?” 她满脸愧疚,道:“是我不好,让母亲担心了。” “你刚才在?和什么人说?话?” “一个……”她再看去时,米嬷嬷已经不见。“就是个乞丐,我瞧着可怜,给了她一些?银钱,问了她几句。” 大顾氏提着的心总算是落到实处,依然还是有些?余悸,“心善是好事,若有余力,舍些?银钱也使得。但你要记住,人各有命,若不是实在?有缘,千万莫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宿命。” 林重影轻轻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母亲,谢谢您。” “你这孩子,好好的道什么谢。”大顾氏拍拍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满眼的欣慰与喜欢。 这世间所有人相遇,不全都是恰逢其会,还有她们这样的人情往来?。然而哪怕是人情往来?,也有情在?。 万般思绪从心间起,她一时竟不知是喜还是忧。喜的是母亲从一开始就?接受她,待她也是极好。忧的是她一人死不足惜,生是一人,死也是一人之事,万不能牵连身边的人。 “母亲,谢谢您介入我的因果,让我远离原本?的宿命。” 人各有命,她有她的命,米嬷嬷有米嬷嬷的命。她的命是什么,没有人能告诉她。但她知道自从被父母认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完全发生改变。 “我说?过,我们有缘。”大顾氏道:“我方才替你挑了几样,你等会看看喜不喜欢?” 第98节 母女俩回到金银楼,楼里的掌柜见?客人折返,便知生意跑不掉,白胖的脸上笑成一朵花,热情地将先前大顾氏挑的那几样重新摆出来?。 这座金银楼是朝安城的老字号,名妙玉轩。 掌柜的平日里见?多京中的夫人姑娘,瞧着她们面生,有心打探一二,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些?许,看起来?越发的热情。 “夫人好眼光,这几款样式都是店里最时兴的。”他拿起一支步摇,眼睛全是精光,“你们看这支,前几日昌平侯府的表姑娘定?过一支差不多的。” 昌平侯府三?个字一出,母女俩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这掌柜说?的侯府表姑娘,必是谢舜宁无疑。 谢老夫人的寿宴过后,谢舜宁已同前去贺寿的昌平侯夫人与世子返京。巧的是,他们正打算明日去侯府拜访。 大顾氏拿起另一支,道:“既然宁儿有一支差不多的,那我们还是换一支吧。” 掌柜听她称呼昌平侯府的表姑娘为宁儿,便知她们与侯府有亲,笑得越发像个招财的弥勒,“是小的眼拙,没想到你们是侯府的亲戚。” 他眼里的精光在?看向林重影时,变成惊艳与猜测。暗道这般貌美的姑娘,还与侯府有关联,日后怕是造化不会小。 当下,更?热情了几分。 “夫人好眼光,这支是我们楼里的师傅新打出来?的,保管是京里的头一份。你家姑娘模样好,戴上这个更?是添彩。” 大顾氏抿唇一笑,道:“那就?这支吧。” 掌柜的闻言,正打算将这支步摇包起装盒时,被人伸手夺去。 “掌柜的,这支步摇我要了。” 林重影和大顾氏不认识抢步摇的人,但见?她华服在?身,头上金玉满眼,中等偏上的长相,神态间尽显世族大户出来?的底气?,便知她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跟着她一起来?的人,她们却?是认识,正是谢舜宁。 谢舜宁自然也早就?认出她们,“原来?是表姑母和影表妹。” 又向她们介绍刚才的姑娘,“这位是桓国公府的大姑娘。” 李蓁先本?注意力全在?那步摇上,也没仔细看她们是什么人,如今听到是谢舜宁的亲戚,下意识抬眼看去。 这一看之下,大为吃惊。 原因无他,只?因林重影过人的美貌。 林重影也在?看她,心情自是复杂。 如果这位李姑娘就?是谢玄日后的正室,那自己?的存在?就?像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丑一样,可怜又讨人厌。 李蓁惊艳之余,只?觉不喜,“怎么之前没提宁姐姐提起过你们?” “我们初来?京中,还未来?得及去侯府拜访,宁儿不知道也是正常。”大顾氏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从李蓁明显不怎么看得起她们,且不怎么在?意她们的态度来?看,应不是愿意和她们过多交谈。 大顾氏自然识趣,对掌柜说?,“这步摇太贵气?,还是更?适合李姑娘些?,我们再挑个其它的。” 桓国公府那样的高门,非他们这样的门第可比的。 她转头之时,用眼神安抚林重影。林重影岂能不知她的苦心,微笑了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母女俩又挑了会儿,再次选中另一支步摇。 而先前的那支已被掌柜装好,交到李蓁丫环的手中,付银子的却?是谢舜宁。谢舜宁神色一如既往的淡,但行事不动声色。 等到大顾氏准备付银钱时,掌柜的说?钱已付。 “宁儿,这怎么好让你破费。你挑挑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表姑母给你买。” “这有什么破费的,也不值几个银子。”谢舜宁的表情,仿佛多付的不是一两百银,而是一二两。“就?当是我给影妹妹的认亲礼。”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大顾氏当然不好再拒绝。 李蓁听到她口中的认亲二字后,眉宇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方才还想着宁姐姐你怎么有这么个表妹,原来?是晋西伯府出嫁的大姑奶奶过继出去的那个庶女。” 说?到晋西伯府时,李蓁的语气?颇有些?微妙。 最近这些?日子,晋西伯府的传言不少,皆是与赵氏有关。赵氏的所作所为,让不少人诟病,有说?她蠢的傻的,还有羡慕赵家人的。 “昨日在?伯府外犯病的人,就?是你吧。” “我身子一向不好,许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你倒是因祸得福,听说?福王殿下恰巧路过,亲自送你去医馆,可有此事?” “福王殿下心善。” 李蓁轻哼一声,似是极其的瞧不上她,看她的眼神又低了几分。 她很是无奈,看来?这位李大姑娘对她的印象很不好。倘若日后她们真的一个是正室,一个是妾,她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谢玄那个王八蛋! 他自有他的美满姻缘,爱娶谁娶谁,为何偏偏不肯放过她? 几人一前一后出了金银楼,正准备分别?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匹失控的马来?,直愣愣地这边冲。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那马就?要撞向李蓁时,谢舜宁将她一推,自己?则被撞倒在?地。 一时之间,惊呼声四起。 众人围过来?时,那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姑娘,姑娘!”锦心扑过去,扶起谢舜宁。 谢舜宁已然晕死过去,额头应是磕到了什么东西,破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林重影见?之,脑海中莫名浮现一个念头:她是故意的。 李蓁像是吓傻了,呆呆地站着不动。 大顾氏主持大局,一边派人送谢舜宁去附近最近的医馆,一边派人去侯府报信。一转头的工夫,看到她已上了马车。 她身边的婆子过来?,道:“林夫人,林姑娘,我家姑娘受了惊吓,先行一步,谢三?姑娘就?拜托你们了。” 这解释倒也合理,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大顾氏明显不悦,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有等那婆子走了,才对林重影道:“事出见?人品,这位李大姑娘的品性不好说?。” 言之下意,就?是不怎么样。 林重影的心,越发的复杂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叫苦。当家主母品性不怎么样,后宅的妾室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 思及此,心里又将谢玄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始至终,谢舜宁都没有醒来?。 林重影望着远去的侯府马车,若有所思。 这一通折腾,天光渐暗。 母女俩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黑透。 林同州也是刚回来?不久,听到这事后连连感慨,感慨谢舜宁的见?义勇为。 他今日去拜访太学的同僚,自然也见?到了那位郭先生。“我瞧着郭先生很是看中林家的大郎,言语间像是视为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林家大郎,即林绍。 关于这位大哥的记忆,原主十?分模糊。 林家的一切对她而言,所有的印象似都流于表面。米嬷嬷也好,林昴也好,甚至是赵氏和林有仪。 她的身世好像蒙着一层黑雾,真相被掩盖在?黑雾之中,没有人为她引路,她也找不到门。哪怕是已被过继出去,这黑雾里的真相却?如影随形,可怕到能要她的命。 还有谢玄…… 谢家的下一任家主,朝堂上的少师大人,汝定?王的亲外孙,这三?重身份如三?座大山压下来?,足可压住任何他想压制的人。 母亲是说?过不会让她为妾的话,但如果这三?座大山压在?父亲母亲的头上,他们能反抗得了吗? 纵然拼尽全力,最后恐怕也是徒劳。再说?他们认了她,给了她全新的身份,单是冲着这份情,她也不想连累他们。 所以她逃不掉,也无处可逃。 这些?事不停在?她脑海中翻转,直至深夜。 寂静的夜里,思绪却?分外的清晰,清晰到她理智地认命,认命地接受自己?最终还是做妾的结果。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寒凉中带着几分萧瑟,刮着树上残枝残叶,不时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屋瓦上,发出细微的动静。 灯已灭,窗户紧闭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有声响传出,窗户被人从外面推来?,冷风入内的同时,带来?熟悉的淡淡的冷冽气?息。 这人怎么来?了? 她心下叹息,快速闭上眼睛。 来?人近到跟前,如同回到自己?家中一般自若地掀开纱帐,然后娴熟地坐在?床边。大手拉过锦被,往上提了提,再轻轻地掖好。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仍然在?,甚至还能清楚感觉到灼人的视线。 她不无懊恼地想着,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走? 谢玄半倾着身体,似是想将她的容颜刻进自己?的眼睛里。无尽的欢喜,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渐渐汇聚成一张让人无处可逃的捕兽网。 而她,就?是他的猎物。 她感受着无形的压迫,呼吸微微发乱的同时,眼睫跟着轻颤。饶是在?黑暗之中,这等细末的变化也悉数被谢玄捕捉到。 这女子果然是在?装睡。 “今日你是不是生气?了?” 原来?这人看出自己?在?生气?。 她猛地反应过来?,心知自己?装睡的事已被看穿。既然如此,也没有再装的必要,索性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哪怕夜色如雾,哪怕视线如晦,单凭模糊的轮廓也知道这人的外形条件有多优越。但是这样的人哪,不会只?属于她一人。 “你是不是快定?亲了?” “嗯。” 果然。 第99节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同时还有些?恼火。 什么谢家之光,不过是个大猪蹄子罢了。明明都是要定?亲的人,有本?事和自己?的未婚妻亲亲我我去,为何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的来?找她? 一边要娶别?人,一边还来?撩拨她,简直是渣男! 她心头火更?大的同时,又升起浓浓的悲哀。这人半夜来?找自己?,目的显而易见?,无非是为了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 罢了。 反正逃不掉,何不眼睛一闭接受现实。正如她自己?以前自我安慰时所想,干脆当第一个吃点心的人,总好过吃别?人吃剩下的。 这般想着,她掀开被子作邀请状,“大表哥,你想要吗?” 第72章 林重影痛呼出声,猛地推…… 灰幽的光线中, 锦被之下?的少女墨发?铺陈在枕头上,中衣的衣襟微微地敞开着,露出一抹莹白。 一时之间, 谢玄分不清是真还是梦, 无数个绮梦中, 似有相同的场景,朦胧着, 血脉贲张着, 让人?不自觉沉溺。 他像是受到蛊惑般俯身下?去, 轻轻地压在那娇软的女体之上。幽香瞬间满怀, 只恨不得揉入骨血。 纱帐将这一方天地笼罩着,昏昏暗暗重叠在一起的影像, 仿佛是山来就我般相逢, 胜过人?间无数杏花春雨。 林重影一动也不动, 像木偶般被迫承受着男人?急切的暴风骤雨。 不知过了多久, 谢玄停止动作,抬起身体看她。她眼神不避,如水的眸在黑暗中反着光,如夜色中平静的湖水。 只一眼,谢玄所?有的旖旎心思尽数散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表哥,我很想?给你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装着可怜, 明明她心里想?的是既然要做妾,那就不要矫情,不过是以色侍人?而已,趁着颜色还在, 早些得到男人?的宠爱才是正理,但?她的身体却?本能地抗拒着。 原来哪怕是自己的身体和心,她也不是总能做得了主。 这句我也不知道?落在谢玄的耳中,比任何的解释和狡辩更能说?明她在无声的反抗。心甘才能情愿,若是连逢场作戏都不愿意,可见是万分的不愿了。 “林重影,在你心中,是否从未将我与?旁人?区分,你待我与?二郎他们,是否并无半点不同?” “那大表哥你自己呢?你对我的心思,是否又与?二表哥他们不同?” 不都是想?纳她为?妾,至于是图她的色,或是图她的色之余,还图她这个人?有几分异于常人?的新鲜,又有什么不同。 终归是不肯娶她,只想?享用她的身体而已。从这点来说?,他和其他人?哪有什么区别。若说?不同,可能是她的感觉不同,毕竟客观事实而言,他委实太过优秀,委身给这样一个人?也没什么可委屈的。 她小手攀上他,轻轻地揪住他的衣襟,细声道?:“大表哥,你要继续吗?” 他喉结滚动着,眼底深不可测。 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有过如此感觉,渴望与?愤怒交织厮杀着,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每一刀都在切割着自己的尊严与?本能。 蓦地,他再次俯首。 “嘶” 林重影痛呼出声,猛地推开他。 他眸光冷着,眉宇间尽是说?不出来的邪肆。舔了舔略带淡淡血腥气的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人?。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重归寂静。 林重影摸了摸自己被磨得有些红肿的唇,再按了按自己被人?咬过的地方,慢慢地拢好自己的衣襟,暗骂一声“疯子。” 一夜辗转,寅时过了才稀里糊涂的睡去。 晨光熹微之时,根儿轻声将她唤醒。她没有睡好,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思及昨晚发?生的事,莫名有些恍惚。 幽幽的暗香内室中,仿佛还掺杂着那独有的冷冽气息,虽然淡到几乎不可闻,却?霸道?至极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根儿已取来衣服,侍候她穿衣时突然“咦”了一声,指了指她肩头靠近脖颈的位置,“姑娘,你…你那里是怎么了?” 她冷哼一声,拉了拉中衣的衣襟,“被狗咬了。” “被…被狗咬了?哪里来的狗……”根儿说?着,应是明白过来,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也不敢再问。 那明晃晃的齿痕咬印,分明就是人?。 至于是谁,哪怕根儿再是不知事,也能猜到。 一层层的衣服穿好看,将那咬痕层层遮掩。除了林重影自己还能感觉到丝丝的痛感外,旁人?根本无从知道?。 一番梳洗妆扮后,她去给父母请安。 从今日起,林同州开始入职,他一大早已经出门,屋子只有大顾氏。 母女俩一同用过早饭,再歇了会儿后,这才准备去昌平侯府。 昌平侯魏厉是魏氏之兄,长相英武严肃,一看就是武将出身。其夫人?梁氏,性?情温婉端庄,待人?亲切随和。 夫妻俩膝下?有三子,没有女儿,是以将谢舜宁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疼爱,这一点从谢舜宁的房间布置便能看得出来。 紫檀家具金灯架,八面屏风玉香盒,雅致中不掩富贵,富贵中又透着温馨,从大件到小摆件,无一不是用尽心思。 谢舜宁靠坐在床头,额头被缠绕包扎着,面色略显苍白。 大顾氏柔声地询问她,头疼不疼,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之类的话。她一一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事。 锦心在旁边抹眼泪,“姑娘,大夫说?你这额头上怕是要落疤。你这都破相了,哪里没事。” “多嘴。”谢舜宁淡声训斥。“些许小伤,也值得哭哭啼啼。蓁妹妹无事,就是最大的幸运,至于旁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姑娘你为?了李姑娘连命都不要了,她昨日却?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走了……” “别说?了。” 这下?锦心不敢再说?什么。 梁氏心疼外甥女,瞧着眼眶都是红的,想?来夜里也没怎么睡好,“宁儿打小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 “宁儿吉人?自有天相,万幸没出什么大事,侯夫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大顾氏宽慰道?。 “确实是万幸,否则我如何和她父母交待。我如今只盼着她这次出了破,以后就能平平安安的。” 梁氏这是话里有话。 魏家和李家私交一向不错,因着魏氏和桓国?公夫人?的闺中之情,近些年来可谓是走动极其的频繁,俨然早已当?成亲戚来相处。 昨日之前,她还想?着李家必是会以李世子的身体为?重,恐怕要和其他人?家议亲,两家的亲事怕是不能成。而今她心中已有另一番计较,甚至认为?外甥女这次的事,也算是因祸得福,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大顾氏自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顺着道?:“否极泰来,宁儿是个有福气的。” 谢舜宁半低着头,生怕自己眼中的恨意流露出来。 福气? 如果说?能保住亲事是福气,那她上辈子顺顺利利嫁进?国?公府就是天大的福气。世人?都是这么说?的,说?她命好,出身好,运道?好,娘家夫家都显赫,若不是八辈子攒下?的德善,也换不来一世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死?过一回,她还不知道?所?谓的福气有多么的可笑。 曾经视她为?亲女的婆母,原来是个面甜心苦的。儿媳刚有身孕,当?婆婆的就往儿子房间里塞人?。 曾经的闺中好友,当?着她的面亲亲热热,背地底却?是恨透了她,不仅给她的饮食中下?毒,还勾结他人?害她性?命。 至于丈夫……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以为?这些就是夫妻相处之道?。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该纳妾时纳妾,不该续弦时续弦,心里根本没有她。 她死?死?掐着掌心,任由心里那个坚定而疯狂的念头在横冲直撞。 正在这时,外面有下?人?来报,说?是李夫人?和李大姑娘来了。 梁氏自是快快有请,不多会儿的工夫,李家母女俩进?屋。 李夫人?清瘦端庄,通身的气派摆在那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主母的风范。她红着眼坐到床边,拉着谢舜宁的手,满眼的心疼之色。 “你这孩子自小懂事,处处护着蓁儿,昨日若不是你,蓁儿……” “姨母,这是我应该做的。蓁儿是我的妹妹,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谢舜宁说?。 “姨母知道?,姨母知道?,你最是懂事,事事妥帖。”李夫人?擦着眼泪,示意李蓁过来,“蓁儿,你好好感谢你宁姐姐,这次若不是她,你怕是要吃大亏。” “宁姐姐,谢谢你。”李蓁话未说?,泪先流。“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昨日实在是吓坏了,站都站不住,若不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先走的。”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只要你没事,我受些伤又算得了什么。”谢舜宁和往常一样,虽然看着有些冷淡,但?目光柔和。 李夫人?和李蓁都放下?心来,对视一眼。 她们就知道?谢舜宁是个不爱计较的人?,无论什么事只要有说?法,必定都能说?得过去。 李蓁想?起当?时的情形,还是很后怕,“宁姐姐,你放心,我父亲和大哥已派人?去查,务必查到那疯马是谁养的,到时候还你一个公道?。” 谢舜宁“嗯”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梁氏也跟着说?,自己的丈夫已经亲自去查此事,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伤人?的疯马找到,问责其主人?。 她们说?话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谢舜宁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 林重影想?,自己的猜测或许没有错,疯马伤人?的背后主使正是这位三表姐自己。其动机也不难猜,一是给予李家恩情,二是顺理成章破相。 二者结合一起,不仅为?自己换来嫁入李家的契机,还让李家人?承了情。但?有一点存疑,倘若李世子的病也是她做的,她绕这么一个大圈为?的究竟是什么? 她仿佛感觉到什么,一抬眼就对上林重影如水般清透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所?有的事都无法隐藏。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毕竟她试探过,这个影表妹绝非重生之人?。这世上纵有极顶聪慧之人?,譬如大堂兄那样的,恐怕也不会猜到她的遭遇,更不可能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一切,竟然是赵氏给她的启发?。 从赵氏身上,她明白一个道?理。女子嫁人?后,若是相夫教子尽心尽力,必能为?夫家荣耀增砖添瓦。相反,若是存了别的心思,同样大有可为?。 所?以她这一次不仅要风风光光嫁入李家,还要从一开始就站在施恩者的位置上,将李家捏在自己的掌心中,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李夫人?自是不知她的想?法,还一脸欣慰地看着她。 “宁儿,你好好养伤,我们李家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等?同于承诺。 梁氏到底心疼外甥女,虽说?心里盼着这门亲事能成,还是担心李世子的病不得好,“张姐姐,新哥儿的身体好些了吗?” 张是李夫人?的姓,新哥儿即李世子李新。 李夫人?闻言,自是明白她的意思,道?:“高僧说?了,新哥儿不是病,成亲之后就会好。宁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最是妥帖不过,八字也好,有些事也该定下?了。” 第100节 意思是李新和谢舜宁的八字是相合的,如今谢舜宁破了相,正好符合高僧的断言。 如此这般,对于所?有人?而言似乎都是皆大欢喜。 梁氏为?自己的外甥女庆幸,庆幸有惊无险,庆幸因祸得福,打算等?会就给临安去信,让小姑子尽快来京一趟。 嘘寒问暖告一段落,李夫人?像是此时才注意到大顾氏和林重影母女。大顾氏有眼色地行礼,然后自报家门。 李夫人?轻颔首,算是与?她们打过招呼。 “你们家的事,我略知一二。” 朝安城虽大,但?世家的消息灵通。再说?赵氏最近应该没少巴着国?公府,李夫人?知道?她们也不足为?奇。 她打量着林重影,道?:“这孩子长得不错,林夫人?好眼光。” 这话好听,又不好听。 越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夫人?,说?话越喜欢绕着弯子。明明心里臆测的是大顾氏过继林重影的目的不单纯,恐有借女儿的容貌攀附什么的目的,嘴上说?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 然而世人?皆是如此,你虚伪来,我虚伪去,大顾氏也可以。 “不满李夫人?,我和这孩子有缘。佛祖不忍见我膝下?空虚,故而托梦与?我,我感念佛祖慈悲,必定好好待这孩子。” 李夫人?笑笑,没再说?什么。 上位者大多不会向下?兼容,以李家的门第也不会因为?她们和侯府扯得上关系,而主动与?她们攀谈交往。 她们和侯府的关系并不亲近,梁氏显然还有话要和李夫人?商议,身为?局外人?,应当?有眼色地回避。 等?出了侯府,大顾氏感慨道?:“那位国?公夫人?瞧着和气,未必是个好相处的。” 对此,林重影深有同感。 但?很多事,她们外人?不宜插手。 母女俩上了马车,沿原路返回。 马车经过繁华的闹市时,林重影早就存了心思,说?自己想?下?去走一走。大顾氏不疑有他,还当?她是昨日没逛好,今日还想?逛一逛。 她却?并没有进?铺子的意思,光是沿着街边走。当?大顾氏问起时,她说?自己就想?随便看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找米嬷嬷。 一路行去,从街头到街尾,她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乞丐,再无昨日那个懒汉模样的人?,甚至也没有任何让她感到熟悉的人?。 “影儿,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大顾氏问她。 她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很多都没见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话听得大顾氏鼻子一酸,道?:“那你就慢慢看,母亲陪着你。” 走着走着,林重影忽然回头。 行人?如织,并无熟悉的面孔,更无熟悉的气息。 “影儿,怎么了?”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 这倒不是假话。 她容貌出众,无论走到哪里,途中不知有多少人?看她,为?她的容貌所?惊艳,猜测着她是哪家的姑娘。 大顾氏也察觉到不妥当?,提议进?铺子看看。 铺子里相对人?少些,便是有,也大多是女子。 因为?没看到米嬷嬷,她有些心不在焉,大顾氏这一提议,她也就同意了。 母女俩一进?旁边的成衣铺子,她们方才所?处位置身后不远处的墙角,立马有人?探出头来,正是福王萧高。 萧高挑着眉,对身边的人?打趣道?:“本王还以为?谢少师对小表妹不一样,今日怎地如此奇怪,竟然看到小表妹就躲。” 毫无疑问,他说?话的人?就是谢玄。 谢玄神情间一派清冷,确切的说?,比以往都要冷。 “王爷莫要忘了,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岂能被私事耽误。” “谢少师说?的极是,公务要紧,但?吃饭更要紧。”萧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个时辰了,本王都饿了,若不然……” “王爷自便吧,臣不饿。” “你这个人?……”萧高若有所?思,“谢少师,你不会是和小表妹闹别扭了吧?” 他们的身后,卫今抱着剑靠在墙上。他听到这话后猛地睁开眼睛,怪不得郎君昨晚大半夜的不睡觉,拉着他比剑到天亮,原来是和影姑娘闹别扭了。 他不无同情地看着自家郎君,表情尽是感慨。 与?他站在差不多位置的,还有范真香。 范真香一脸的八卦,不怕死?地打听,“那位林姑娘,是不是没看上你家大人??” “你找死?啊。”卫今恨不得捂他的嘴,“我家大人?什么人?品相貌,怎么可能有人?嫌弃?” 谢玄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神色越来越冷。 那个女人?,或许是嫌弃他的吧。 他目光不离那布料铺子,直到大顾氏和林重影出来。 林重影不经意地望过来,分明是看到了他,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只一瞬间就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和大顾氏上了马车。 这下?不止是萧高看出门道?,便是卫今也看出端倪。 “谢少师,方才小表妹应该看到你了吧?你说?她为?什么假装没看到?”萧高揶揄着,满脸的兴奋之色。 谢玄不置可否。 那个小没良心的,竟然真的不理他! “王爷怎么知道?我们在闹别扭?” 萧高撸起袖子,两手叉腰,“本王是过来人?,当?然能看出来。这姑娘家嘛,有些小性?子也是正常,你花点心思哄哄就好了。” 他说?自己是过来人?,谢玄表示怀疑,但?还是不耻下?问。 “怎么哄?” “来,来,来,我教你。”他压着声音,颇有几分神秘的样子,“她喜欢什么东西,你就送什么东西,她想?听什么话,你就说?什么话,总而言之一句话,投其所?好。” 谢玄乍一听,只有沉默。 半晌,又问:“王爷怎知这样就能有用?” 萧高笑道?:“我说?了我是过来人?嘛。” “王爷真会说?笑。” 一个未曾娶妻,身边也没有红颜知己的人?,算什么过来人?。 “本王是真的懂,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无非就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他。”萧高声音渐低,似是无比的惆怅,望向大盛宫的方向,喃喃,“这些我都知道?。” 第73章 谢玄但笑不语,好半天才…… 天子脚下的朝安城, 似乎永远都是昌盛繁荣的景象。热闹喧嚣不绝于耳,往来行人口音不一,那?飘扬在各家铺子之上的旗幡, 招揽着八方来客。 几人衣着不凡, 自有不少人注意。 正?当谢玄准备走人时,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他?们面前。纵然马车上没有徽记,随行的下人亦是寻常打?扮, 明眼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此中主人的身份显赫。 端阳公主扶着嬷嬷的手款款下来, 看到他?们之后, 未语先展颜。“方才远远瞧着好像是王叔, 没想到谢少师也在。” 萧高玩味一笑,睨了一眼谢玄。 傻子都能看出来, 他?这侄女是冲着人家谢少师来的, 什么远远看到他?也在, 没想到谢少师也在, 全是骗人的鬼话。 他?拍着谢玄的肩膀,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本王说的没错吧,你喜欢我,我喜欢她,这就?是所谓的情爱。” “王爷错了,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样?的两情相?悦才是真正?的情爱。” 端阳公主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道:“好些日子未见谢少师,本宫近些日子读《衡子论书》,颇有些不明白之处,正?想请教你。” 谢玄是太?子少师, 进宫教授皇子们学?业时,宫里的公主们也会去听学?,端阳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两人有师生之名,当学?生的请教老师学?问?,搁哪里都说的过去。 “殿下请说。”谢玄道。 端阳公主瞧了瞧天色,又看着来往的行事,略显几分局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谢少师移步。” 旁边就?是一处茶楼,倒是很相?宜。 萧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甚至还不忘煽风点火,顺嘴提议就?去此间茶楼。“这茶楼里的茶很是不错,点心?也是极好,本王正?好饿了。依本王看,择地不如撞地,就?这里了。” 这话正?中端阳公主下怀。 她感激地看了自己的王叔一眼,眼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世人都说十皇叔除了口腹之欲外,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其实她很早就?知道,所有皇叔皇姑中,唯有十皇叔最?是豁达通理。 “王叔,请。” 萧高挑了挑眉,睨着谢玄,“谢少师,请吧。” 谢玄没动,声线很淡,“王爷,正?事要紧,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公主殿下但有疑问?,或可?现在告之,或可?谴人来询,臣必定知无不言。” 萧高眼中的兴味更盛,却?装模作样?的皱起?眉头来,对自己的侄女说:“谢少师所言极是,我们正?在办差中,万不能大意。端阳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便直说吧。” 端阳公主哪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教授皇子公主们的老师并非谢玄一位,纵使她有疑惑,也能随时找人答疑。 她之所以?找这个借口,一来是名正?言顺,二来答疑解惑这类的事,往往最?能拖延,若是一边喝茶一边闲谈,费了好几个时辰也不意外。 “一盏茶的工夫,谢少师也没有吗?” “殿下恕罪,臣实在是抽不开?身。”谢玄还是没应。 她心?知今日怕是不能成?,遂道:“既然谢少师公务在身,那?本宫就?不打?扰了。些许疑惑不打?紧,本宫改日再向谢少师请教。” “多谢殿下,臣告退。” 说完,谢玄转身离开?。 萧高戏没看成?,还有些不甘,将他?叫住,“谢少师,你再是忙于公务,也得吃饭哪。” 第101节 他?停下来,回头。 那?清冷的目光一半恭敬,另一半则是谁也看不透的平静。 “王爷,你说那?人若真得了自由,还会自投罗网吗?” 萧彦在京外的皇家别院凭空消失,陛下下令严守进京要塞,码头和城门盘查严密,多日来却?一无所获。 昨日他?接到密报,说是有疑似萧庶人之人出现在码头,等他?赶到后一查,才知不过是个略微相?似的人罢了。 萧高玩世不恭的脸上,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黯淡,“一别经年,早已物是人非,他?们想做什么,本王猜不透。” 他?说的是他?们,至于是哪个他?们,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到谢玄走远,他?问?自己的侄女,“端阳,要不你和王叔一起?用个饭?” “我出来也有些时辰,也该回宫了,若不然皇祖母和母后问?起?,我不好交待。” 萧高作伤心?状,“你个小没良心?的,原来这么不待见我。” 这侄女刚才还邀人家谢少师一起?喝茶,等到了他?这里就?变成?时辰不早该回宫,如此的区别对待,难怪说女大不中留。 他?故作难过的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似是不经意地道:“行吧,你赶紧回吧,你王叔我啊,诸事都不喜欢强求。端阳,你也不要强求。” 端阳公主听出他的话里有话,神色一凛。 并非她想强求,而是她不得不强求。 父皇最?忌外戚争权,自来不看重母后的母族。这些年来王家无一人得到重用,枉费舅舅一身的抱负,这些年只能在钦天监当个闲散的观星官。 她不是为自己争,她是为母后争,为王家而争。 “王叔未曾有过心?悦之人,如何能知深陷其中之人,强不强求都不能自己做主。” “情字一事最?伤人,这种事我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萧高一副怕怕的样?子,好似情这个字有毒,他?连听都不敢听。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当真心?悦谢少师?” “当然。” 端阳公主的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是人的话怎么说都可?以?,死的活的,黑的白的,说喜欢说厌恶都行,唯有眼神骗不了人。 她的眼中有太?多的东西,有对某种目的的坚定,也有着对想要之物的势在必得,还有着毋容置疑的执着,而情意却?不多。 情到深处之人,不会如此冷静,也不会在意利弊,更不可?能权衡。所以?她所谓的喜欢,掺杂了太?多的杂质,根本不能称之为情。 这个侄女心?思太?重,也颇为执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只会是失望。 萧高半眯着眼,以?掩盖自己眼底的嘲讽。他?们这些所谓的皇子皇孙皆是可?怜。哪怕是喜欢,哪怕是心?悦,无一不是包裹的权谋算计之下。 他?不再说什么,背手转身而去。 * 林同州第?一天去太?学?,去时一个人,回时两个人。与他?一道回来的是个年轻的男子,哪怕从未见过,林重影一眼就?知其身份:林绍。 林绍的长相?和林昴有六七分相?似,英俊而不失儒雅风范,那?双与林昴极像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有着同样?的复杂。 兄妹俩见了礼,一时无话。 大顾氏小声问?林同州,“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纵然林绍才名在外,因着赵氏和林有仪的关系,大顾氏对他?本能地存在偏见。 林同州压着声回道:“他?说他?想来看看影儿,我总不能生拦着。” 一脉同源的兄妹,外人没有理由拦着不让见。何况还有郭先生代为说项,林同州不可?能不给这个面子。 他?私心?想着,若林绍真是个表里不一,心?存恶意之人,有他?在旁边看着,大抵也不会有什么事。 夫妻俩站在门口,而兄妹俩则在院中。 “四妹妹。”林绍先开?口,“我先代母亲给你赔个不是,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重影没想到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当真是有些意外,但是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的话,抵消不掉原主受的苦,更换不会原主的命。 她顶替了原主的身份,原主的一切都是她的。她和赵氏是不共戴天之仇,绝对不是什么人赔个不是就?能化解的。 “大哥,你们虽是第?一次见面,我却?知你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但你是你,母亲是母亲,你没有必要替她赔不是,她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而我受的苦,更是永远无法抹除。” 林绍闻言,也是意外。 幼年时母亲千叮万嘱,不许他?去后院,更不许他?和家里庶弟庶妹们一起?玩。八岁那?年,他?无意中看到有个婆子抱着孩子来求母亲请大夫,他?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四妹妹。 那?时他?一见之下,很难相?信那?又瘦又小被婆子用破袄子包在怀里的人是自己的妹妹。他?们林家是汉阳的大族,他?自小更是锦衣玉食,哪里想过同为父亲的孩子,有人却?连饭都吃不饱。 他?问?母亲,为何那?样?对四妹妹? 母亲告诉他?,这是祖母的意思。 他?又去问?祖母,祖母十分严厉地斥责他?,说他?太?过心?慈手软,日后必定耽于内宅而难成?大器。为了让他?长记性,当场打?了他?十大板。挨了板子后,他?生了一场病,病还没好就?被父亲送到京中。 这么多年来,他?再没回去过,不是他?不想,而是父亲的意思。父亲说若他?回汉阳,他?们父子情分就?此到头。 不仅如此,父亲还不许他?给母亲写信,也不许他?和晋西伯府的人往来。早年他?十分疑惑,也很是不解,近几年倒是看明白了许多事。 “身为人子,我代母亲赔不是,是我应该做的事。我赔我的不是,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四妹妹,看到你如今这样?,我很欣慰。” 那?个瘦瘦小小,看起?来像养不活养不大的孩子,不仅长成?如今这花一般的模样?,还有着外柔内坚的性子,实在是难得至极。 他?在对自己示好和释放善意,林重影都知道。 然而有些人哪怕是再好,也没有交好的必要,因为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母亲和妹妹。 “大哥不必如此,我现在有父有母,他?们都很疼爱我。” “我能得出来,林大人和林夫人对你极好。以?后你只是他?们的女儿,汉阳林家的事皆与你无关。” 林重影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愿这林绍是个心?口如一之人,若是这样?的话,日后他?接管林家,那?些庶子庶女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林绍似是有很多话,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母亲的所作所为他?极不赞同,但无可?奈何。晋西伯府吃着林家的,用着林家的,如同吸食血肉的水蛭。 正?如父亲所言,他?们林家这艘船早已被人从底下凿开?一道大口子,多年来的浸浊已是极限,不知何时就?会船毁人亡。 告辞之时,他?向林同州和大顾氏夫妇道谢,感谢他?们允许自己登门。 最?后他?满情愧疚地望着林重影,道:“四妹妹,保重。” *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林家的厨房内,除了丫环婆子外,还有大顾氏和林重影。今日是林同州在京中第?一天上任,大顾氏准备亲自下厨,林重影则在一旁打?下手。 母女俩准备做的是临安菜,一道醋鱼,一道龙井虾仁,一道清炒胡瓜,还有干笋老鸭汤。 朝安城是一国之都,王孙贵族遍地走,食材极其的广。很多年前就?有人开?始暖房种菜,比说说这胡瓜。万物萧条,春草尽枯的时节里还能买到这么水灵的菜,全是因为如此。 林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食可?以?精,却?绝对不会铺张浪费。一家三口用饭,大顾氏以?为三菜一汤足矣。 汤是早早就?炖在炉火上的,她们要做的就?是另外三道菜。除了醋鱼外,其它两道菜她都让林重影上手。 林重影不是什么不下厨房的小白,初时装作不太?熟练的样?子,没过多会儿便像是摸到门路般颇有些得心?应手。 大顾氏不疑有他?,暗道这孩子就?是聪慧,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一家人正?准备用饭时,谢玄来访。 他?已换上青色常服,似列松如翠,又似绿竹猗猗,其飘逸出尘好比是天边明月,令世人仰望而不可?及。 寻常人做客,一不会不请自来,二不会赶在饭点。他?倒好,两点全中。不过还算有礼数,没有空手来,而是提着点心?上门的。 林重影规规矩矩地与之见礼,倒是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知道,她的眼神是淡的,尤其是在看他?时,几乎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仿佛他?真的仅是林家的一个亲戚。 林同州和大顾氏自是热情,邀他?一起?用膳。他?连半句推辞都没有,从善如流地坐到桌前,好巧不巧坐在林重影的正?对面。 林重影不必抬头,也能感知他?的视线。 他?眼神极暗,仿佛再次置身那?绮梦之中,那?种令人欲罢不能蚀骨销魂的滋味一旦沾过尝过,便像入骨的毒一般再难解除。 “玄儿今日来得巧,我和影儿下的厨,这醋鱼和鸭汤是我做的,另外两道菜是影儿做的,你尝尝看,是否和在临安吃的一样??” 大顾氏的声音,打?破他?眼底的贪婪,他?优雅地下筷子,先是尝了醋鱼和鸭汤,对大顾氏的厨艺表示肯定。等尝了龙井虾仁和清炒胡瓜,目光幽幽深深地看过来。 林重影还以?为他?要挑刺,没想到听到他?说:“以?前只知道影表妹不仅会心?算之术,女红也是极好,没想到在厨艺上也极有天分。” 这夸奖是不是有些过了? 她装假羞涩不经夸的样?子,低头干饭。 大顾氏和林同州对他?的夸奖很是受用,一个劲儿地让他?多吃。他?下筷子的速度不算慢,光盯着那?两道龙井虾仁和清炒胡瓜。 林重影避开?他?,只吃鱼。 她一连吃了好几口鱼时,谢玄起?身将那?道醋鱼移到她面前。 林同州和大顾氏你看我,我看你,没吭声。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谢玄仿佛浑然不知般,还毫不客气开?口指使林重影给自己盛鸭汤。“我有些够不着,劳烦影表妹了。” 林重影自己吃饭是不用下人侍候的,巧的是林同州和大顾氏也是如此。是以?一家人吃饭时,皆是自己动手。 她低着头,心?里骂了好几句,行动上却?是极其的乖巧,接过谢玄递来的汤碗,盛了满满在碗汤。 大顾氏一看那?汤里的肉块尽是鸭脖子,只觉两眼发黑。 这孩子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影儿,你再给你大表哥盛两块鸭肉。” “母亲,这些应该够了,大表哥牙口好,就?爱吃这些。” 谢玄闻言,唇角微微上扬。 这女人是在拐着弯骂他?呢。 “表姑母,影表妹说的对,我就?爱吃这些。” 大顾氏还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们去,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看起?来好像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一顿饭吃得极其的古怪,古怪到林重影都怕自己消化不良。更诡异的是,明明才刚吃完饭,谢玄竟然问?她想不想吃点心?。 第102节 她看着对方提来的那?一堆点心?,真想问?一句“大哥你是认真的吗?” 从点心?的包装来看,并非出自同一家铺子。 “不知表姑母喜欢哪一种,我便样?样?都买了些。” 大顾氏明白过来,合着是不知道影儿喜欢吃哪一样?,这才样?样?都买。 她心?领神会,说自己正?好想尝一尝京中点心?,近日一直没得闲,也就?没出去买,当下拆开?一包枣泥酥,分别给丈夫和女儿都递了一块。 林同州夫唱妇随,直接开?吃。 林重影也没说什么,也跟着吃起?来。 大顾氏有心?捧场谢玄的场,转头又拆开?其它的点心?,有桂花糕、百合酥、蟠桃饼等等,应是京中有名的点心?都在此。 “影儿,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之前那?顿饭虽然吃得古怪,但林重影是个绝对不亏自己肚子的人,她照旧吃得很饱,所以?她现在是真的吃不下。 “母亲,我吃不下了,你让大表哥多吃点。” “这些我都吃过,你们留下来慢慢吃。”谢玄的眼睛里隐有火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被咬的地方还丝丝的疼,心?道有些人当真是衣冠一穿,立马楚楚正?经,任是谁也想不到这人昨晚欲求不满后发疯咬人的样?子。 “母亲,我乏了,我先回屋。” 大顾氏一听,哪有不让她回屋的道理。 “那?你赶紧回去歇着。” 她乖巧应下,临走之前还不忘做个好表妹,对谢玄道:“这些点心?今日吃味道最?佳,大表哥你多吃点,最?好是全部?吃完。” 大顾氏哭笑不得,嗔道:“你这孩子,你大表哥哪里能吃得完?” 她作疑惑状,“大表哥这么厉害的人,这点点心?也吃不完吗?我还以?为大表哥肚量极大,连天上的月亮都吃得下。” 说完,她福了福身,这才离开?。 大顾氏哪里看不出来她和谢玄之间必定有事,连忙为她辩解,“这孩子心?性简单,有什么说什么,她也是怕点心?过了今晚不新鲜,玄儿,你说是不是?” 谢玄但笑不语,好半天才道:“她在骂我。” “怎么会?影儿她……” “她骂我是狗。” 大顾氏:“!” 第74章 他就是狗! 林重影确实是在骂他。 天狗食月。 他就是狗! 狗东西咬了人还若无其事地来蹭饭吃, 哪里来的脸?以为买几块点心来哄她,她就屁颠屁颠地不计前嫌,继续讨好卖乖吗? 一点小甜头而已, 她还看不上。 房间里熏着苏合香, 根儿替她除去发饰, 青丝顿时倾泄下来,如墨云般半遮着她的脸, 衬得原本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的惹人怜爱。 镜中的美人儿, 似借水而开的花, 玉为骨来肌胜雪。饶是她自己日日见?着, 依旧为这独自盛开的美丽感到惊艳。 趁着根儿给她梳头时,她微微挑开自己的衣襟, 露出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咬痕。一日过去, 咬痕的颜色深了些, 齿印更是清晰可见?。 姓谢的到底有多?发狠, 才?会咬得这么重? 根儿瞥了一眼,立马缩回视线,暗道?大公子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怎么能将?姑娘咬成这样? 门外响起大顾氏的声音,林重影快速将?衣襟合好。 很显然,谢玄已经离开。 大顾氏一进来,直接接过根儿手中的梳子,亲自替她梳头。原主这些年身子向来孱弱, 唯有一头青丝不管不顾地吸食着身体的气血,突兀地生长?茂盛。因着近些日子调养得当,更显乌黑顺滑。 “你和玄儿,是不是闹别扭了?” 她垂下眼皮, 小声道?:“让母亲担心了。” “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大顾氏手下的动?作?不停,从镜子里看她,感慨着这般好的颜色,若自己是男子,恐怕也很难不动?心吧。 这孩子模样生得好,又是个聪明的,很多?事想?来也不需要别人说什么。但是再通透的孩子,那也是孩子,仍然会囿于一些人或者一些事,难免一时想?不明白。 “我看得出来,玄儿对你有意,你是怎么想?的?” 她还能怎么想?。 父亲和母亲认她,全是因为谢玄。且不说谢玄的身份地位,单是谢家和父母的关?系,她就不可能让他们?为难。 “母亲,我能跳出林家已是万幸。至于旁的,我暂时还不想?去想?。” 大顾氏听到这话,心知?她还是有顾忌,有些事不愿同自己说。她们?虽是母女,却是半路相认,并无血脉相连,纵使再有缘,很多?东西也都还隔着一层。 这般想?着,大顾氏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说起旁的事。 上次一家三口去汝定王府时,陇阳郡主故意支开林重影与他们?说话,谈论的就是结亲之事。依照陇阳郡主的意思,便是王府与她本人都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全凭谢玄的喜好。 “人之一世,切忌自欺欺人。我深有体会,绝不会强求玄儿娶什么门当户对之人,他若喜欢,不拘是哪家的姑娘,那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 这是陇阳郡的原话。 当时大顾氏便明白,王府不在意门第之差,只求谢玄心头好。而谢玄的心思,对于他们?来说一目了然。 “那日我和你父亲都提着心,不是怕你出丑没射中,而是你掌握不住那弓的力道?和方向,反倒伤了自己。好在你争气,不仅没有脱弓,还正中靶心。你父亲说,你这性子若是托身个男儿,必是有一番造化。” 林同州当时说的是,“这孩子若是男儿,兴许日子能好过很多?,或许凭着自己的能力也能争出天地来,可惜了。” 这个时代,男子和女子注定不同。 他有此感慨,何尝不是林重影曾经的感慨。 “让父亲和母亲担心了,我就是一时兴起,碰巧射中了而已。” 大顾氏微微一笑,已经将?她的头发梳到顺得不再顺,“郡主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心稳手稳,一看就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见?她不语,又道?:“你大表舅母向来欣赏你,你是知?道?的。她和郡主虽是前妻与继室,平日里没什么往来,却也没有龃龉。” 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无非是告诉她,郡主和陆氏都喜欢她,且她们?对她的喜欢不会有任何的冲突。 她想?问母亲可否知?道?谢玄想?纳她为妾的事,这句话在心里打了一个来回,几次犹豫后,未到嘴边又咽回去。 一晚无梦,昼短夜长?。 屋瓦和地上铺着一层银白的寒霜,铜鎏金的四脚瑞兽炭盆里炭火旺盛,半夜里添过一次炭后烧到天明。 宅在家中不出去的日子,大顾氏给她布置了功课,那便是练字。 白宣纸铺在桌上,旁边除去笔墨砚等物,还有绣锦包着的手炉。写会儿字,暖会儿手,这是大顾氏身为母亲对她的叮嘱。 相比在临安时,她的字迹已有极为明显的进步。虽然说不上灵秀俊逸,但也初具几分?样子,端正而规矩。 根儿磨好墨,又忙着沏茶。 茶香混着苏合香,一室的温馨。 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谢及那双纯真灵动?的眼睛。他左右四下一看,对根儿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林重影一早就看到了他,装作?不知?的样子。 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然后再到跟前来,使劲往桌边凑着,似是想?吓人一跳。 “七表弟。”林重影眉眼未抬,直到收了最后一笔才?看过去,眉目弯弯。 她这一笑,倒让小家伙看迷了眼。 小孩子的夸奖向来不吝啬,直接又简单,“影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及小大人般,“我活了这么个岁数,还从未见?过像影姐姐这么好看的姑娘。” 这话取悦了林重影,她又笑起来。 “你才?多?大啊,什么你就活了这么个岁数。这人生海海的,以后你肯定还能见?到更多?好看姑娘,比我好看的不知?有多?少。” “不可能。”谢及断然道?:“我娘说了,影姐姐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不说是朝安城里,就是宫里也没有。我娘还说了,除非那什么延妃再世,若不然无人能与你比美。” 延妃二字,让林重影略微失神。 她甩了甩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问道?:“七表弟,你怎么来的?” 谢及自然是和陆氏一同来的,陆氏去的是大顾氏的屋子。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陆氏就打了好几个哈欠,一副十?分?缺觉的样子。 林重影和谢及刚进屋,她原本是朝他们?招手的,半途改成捂成自己的嘴巴,紧接着又是一个哈欠。 大顾氏忙问:“大表嫂,你这是没歇息好?” 陆氏摆手,道?:“不是,我就最近老?犯困。” 她递了一个你懂的眼神给大顾氏,大顾氏秒懂。 “大表嫂,你身子不爽利,合该我们?去看你才?是。” “表姑母,是我想?影姐姐了。” 陆氏听到自家儿子这么说,当即笑起来,同大顾氏打趣道?:“你看看,这孩子就是喜欢影娘,恨不得影娘是他亲姐姐。前些日子他还问我,能不能给他生个姐姐?” 大顾氏也跟着笑,打趣起谢及来。“小七郎,你娘可生不了姐姐,但是可能给你生个弟弟妹妹。” 方才?林重影还只是怀疑,听到母亲这话才?肯定。 她不无好笑地想?着,谢玄若是成亲早,孩子都比自己的弟弟妹妹大,小叔叔小姑姑和大侄子一起玩,想?想?还挺有意思。 “影姐姐,你笑什么?”谢及问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当真在笑,道?:“我在笑你啊,笑你想?让你娘生个姐姐。” 谢及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捂着自己的脸。 大顾氏和陆氏相视一笑,皆是满眼的愉悦。 陆氏此次上门,一是谢及所求,二是她自己有事。她性子本来就爽快,自然也不会卖什么关?子,直接说明来意。 第103节 她在京中也有不少产业,平日里所有的账目都要把关?。如今她精神不济,这些事难免顾不上,定珠又被?她留在了临安,所以她想?让林重影过去帮忙。 “在商言商,影娘既然是帮我,我自是要给她开工钱。当然,这事还得看影娘自己愿不愿意。” 林重影当然愿意。 进京之前她就想?过,若是到了京中她该做些什么好。当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很想?立马应下来,但还是先征询大顾氏的意见?。 大顾氏见?她没有应下或是拒绝,而是望向自己,心下很是熨帖。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想?做便做,母亲支持你。” 有大顾氏这话句,她当即应下。 陆氏在京中有好几处产业,除上次所见?的清秋茶楼外,还有两处酒楼以及八间铺子,铺子有布料胭脂杂货等等。 这些茶楼酒楼和铺子因在京中,平日里陆氏会亲自巡查。至于京外的那些,陆氏鞭长?莫及,只通过与各地掌柜们?互通有余,定期盘账等方式掌控。 所有的生意中,顶数酒楼的进出账目最为繁琐,林重影打算就从酒楼开始。 陆氏的两处酒楼分?别位于东城和西城,东城的那间规模更大。两间酒楼的名字也不同,西城的名四海楼,东城的名天香楼。 天香楼位置优越,地处东城最为繁华之地。 楼里的管事姓陆,一听就知?是陆家的家奴,且还是主家赐姓的高等家奴,这种家奴在世家常见?,无非是因为用起来最为放心。 陆掌柜对她极其的客气,然而客气之余,眼神中分?明有几分?明显的疑惑,或者是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派一个外人来查账,也或者是对她的能力表示怀疑。 她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让对方将?最近的账册拿给自己。 账册全拿来后,陆掌柜却没有走。 “小的就在这里侍候着,林姑娘若有吩咐,尽管说。” 她微微一笑,约摸猜到对方的心思。 果然,陆掌柜见?她准备算账,手边竟然连算盘都没有,那眼里的疑惑已然流露出来,眉头都跟着紧紧皱起。 当看到她仅凭着扫一眼就下笔,疑惑中又带着震惊。 她速度极快,一边看一边记,因着最近常练字,毛笔也使得顺畅许多?,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堪称下笔如有神。 过了好一会儿,眼瞅着她半本账册都快查完了,陆掌柜终于忍不住,摸出一把算盘来到了她身后。 算盘珠子“噼哩叭啦”一阵响过之后,明显有一段时间的停顿,然后声音又起,接着再一停,如此几次过后,陆掌柜的眼睛越睁越大。 等到一本账册算完,他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 “林姑娘,你用的可是心算的法子?” “正是。” “小的从前听人说过,说是前朝那位齐大家精通此法,原本还以为这种法子再快,也比不过算盘,没想?到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他再次行礼,这次明显更加恭敬。“不知?姑娘师从何人?从哪里学?来的技艺?” 这话一问完,他便知?自己逾越发,连忙找补,“小的就是好奇,林姑娘若是不方便说,那便不用回答。”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我没有师从,也没有人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看就会。” “原来如此。”他竟然不觉奇怪,反而有些神往,“小的曾听过那位齐大家也是如此,想?来林姑娘与齐大家一样。” 齐大家这个人,虽是前朝的人,但林重影还真没少听说。一是儒园是其设计建造,二就是这心算。 这时楼下传来琵琶声,还有宾客们?的叫好声。 未来酒楼之前,林重影并不知?道?楼里还有唱曲儿的人,听到声时明显愣了一下。陆掌柜以为她是嫌吵,忙去将?窗户关?上。 窗户一关?,琵琶声确实小了许多?。 一刻钟后,琵琶声停了,传来吵闹声,好像是有什么在争执。 陆掌柜脸色大变,向林重影告罪后连忙出去。 林重影朝根儿使了一个眼色,根儿心领神会,也跟着出去。她自己则重新开始算账,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因为楼下闹得太过厉害。 酒楼中间的戏台上,抱着琵琶的少女低头哭泣着。 台上还有两名年轻的男子,皆是华服在身,一人面?黑,一人面?白。面?白之人长?得还行,若不是太过张狂蛮横,好歹也算是个佳公子。面?黑之人容貌欠妥,不仅生得五大三粗,且还长?着蒜头鼻,瞧着有几分?凶狠。 “赵世子,就凭你也想?和我想?女人,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面?黑之人鼻孔朝天,显然很是不屑面?白的赵世子。 赵世子也不甘示弱,寸步不让,道?:“马二公子,我劝你还是别和我争,谁不知?道?你们?马家是什么光景,听说你府里的下人昨日又拿东西出去当了,那些首饰应该是你母亲的嫁妆吧。你一个庶子吃的喝的都是自己母亲的嫁妆,你还想?纳静纱姑娘为妾,你养得起吗?”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神情越发的得意张狂。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皆是摇头。 有人说,“赵世子还有脸说别人,他们?伯府靠着出嫁的姑娘搬空夫家的产业养活,他自己也是靠女人养的,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他竟然有脸笑话马二公子,当真是可笑至极。” 还有人说:“马二公子也是个不长?记性的,前些日子也是因为静纱姑娘,同范家的六公子争得你死我活,最后还打了一架。巡城司的人将?他们?带走,范家使了银钱相赎,他家没钱赎他,生生挨了十?大板子。这好容易养好了伤,又出来闹事,怕不是还想?挨板子。” 陆掌柜听着这些议论声,心下叫苦不迭。 他示意那叫静纱的姑娘快走,谁知?静纱刚一起身就被?赵世子拉住,与此同时马二公子不干了,上前就是撕扒赵世子。 赵世子明显不是对手,却不甘示弱,逮到什么东西就砸过去,一时之间碗啊碟啊还有凳子之类的东西满天飞。 “住手!” 楼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喝声,所有人朝上看去。 林重影隐在角落里,自是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她故意沉着声,道?:“陆掌柜,报官了吗?” 陆掌柜说:“小东家,已经报官了。” 他称呼林重影为小东家,目的是抬高林重影的身份,从而压制这场闹剧。 林重影心知?肚明,暂时认领这个身份,“那就等巡城司的人上门。” 果然马二公子一听报官,当即想?开溜,却被?酒楼里的伙计拦住。 而赵世子明显不惧,想?来是有钱壮胆。“早就听说天香楼的东家是个女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敢不敢亮个相给大伙瞧瞧?” 这话实在是轻浮,不少人听着都摇头。 偏偏赵世子来了劲,作?势就要往楼上走,“本世子倒要看看,这天香楼的东家到底长?得什么样?” 陆掌柜赶紧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大摇大摆之时,酒楼的几个伙计一拥而上将?他按住。他一声高呼,不知?从哪里冒出好几个彪形大汉,瞬间扭转形势。 如此一来,再无人能拦他。 林重影小声问旁边的根儿,“你看看这人,若是他真上来了,你打得过吗?” 根儿毫不犹豫地点头,“姑娘,他脚步虚浮,一看就是不中用的。若是他敢上来,奴婢定然把他打下去。” “好。” 林重影心里有了底,握紧手中的砚台。 赵世子环顾众人,一脸得意,道?:“幸亏本世子早有准备。” 他这准备说来话长?,原本也是没有的。 前些日子京中传言四起,那赵家有女抵十?儿的话传得到处都是,他那在太学?上学?,却不怎么和伯府来往的表哥不知?为何发了疯,将?他堵着狠狠揍了一顿。 自那以后,父亲母亲就给他身边配了这些人。 他见?自己镇住了所有人,整个人张狂至极,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听小东家的声音,应该还是个姑娘家吧。你我也算是有缘,今日我就……” 忽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都不转了。 那避人的角落里,但见?美人如花隔云端,芙蓉映月耀星宿,当下惊艳到失神失语,痴痴迷迷不知?身在何处。 “美人……” 众人闻言,正不明所以之时,只看到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外面?而来,如风一般上了楼,瞬间到了他面?前。 他视线被?挡,大急,“你是什么……谢,谢少师!” 第75章 “大表哥,我还疼着。”…… 紫衣玉面骨神寒, 一双冷眸利如刀。那飘飘出尘之态中,又有危危凛冽之感,当真?是琼枝本是仙家物, 一朝却化凌天剑。 来人正是谢玄。 天香楼的客人非富即贵, 很多人都认出了他。一时之间?惊呼者有, 讶异者有,皆是一脸的仰慕崇拜之色。 有人赞叹道?:“清风之姿, 明月之相, 真?是小谢大人!” “小谢大人为何?在?此?”又有人问。 紧着有人迟疑道?:“听说这天香楼是谢夫人的产业, 看来此话不?假。若真?是如此, 楼上那位小东家应该是谢家的姑娘。据我?所?知,小谢大人的堂妹也在?京中。” 这话得到认同无数, 大部分的客人都认为所?谓的小东家是谢舜宁。 三层靠右的雅间?内, 半开的窗户处站着若有所?思的端阳公主。她的视线之中能看到谢玄, 却看不?到林重影。 天香楼高三层, 一层富,二层雅,三层贵。 “这姑娘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说着,问身后?的人,“谢三姑娘认识吗?” 她身后?的人,正是谢舜宁。 谢舜宁自是听出了林重影的声音,眉头紧锁着。 这位影表妹为何?出现在?酒楼, 酒楼的掌柜又为何?称其为小东家? “好像是我?表姑母家新认的女儿。” 此话一出,端阳公主也跟着皱眉。 “是她。” 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不?屑着,以为凭那样的出身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 然而心中却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个表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成了这天香楼的小东家?” 谢舜宁摇头,“这个臣女不?知,殿下放心,臣女自会问个明白。”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报自己的仇,还要让真?正对自己好的人都好。父亲母亲、大堂兄、还有大伯母。 今日是她将端阳公主约在?这里,一是为了替大堂兄牵线搭桥,二是因?为屡次被?人争夺的那个歌伎。 第104节 那歌伎后?来不?知为何?攀上了二皇子,成了二皇子的侧妃,且深得太后?娘娘的喜欢。这么一个人,若能从微时相交,必然是对她极为有利的。 哪知还不?等她出面,林重影就出了头。 如此一来她不?好再做什么,一个目的未成,另一个她不?希望被?人破坏,当下替自己的大堂兄辩解,“臣女的兄长应是恰巧路过,得知这里有人闹事,于情于理也不?会坐视不?理。” 端阳公主也希望是如此,但是当看到谢玄的动作?时,她很难再自欺欺人。 二楼处,谢玄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几?乎将身后?的人完全遮住。势如高山令人仰止,又如玉树立于严寒中,成为他人之靠山,替他人遮着风雪。 那清冷的眸子如森然的刀,刀刀劈向不?知死活的人。 “还不?快滚!” 赵世子回过神来,吓得双腿直打哆嗦,他前脚打着后?脚,没走两步当真?滚了上去,却也顾不?上痛,爬起来就想往外?跑。 “且慢!”林重影叫住他,然后?对陆掌柜说:“陆掌柜,你清理一下他们损坏的东西。” 陆掌柜立马照办,很快得到结果,“小东家,他们损坏的东西有凳子一把,碗三只,碟两只,茶壶一把。” 一听损坏的是这么点东西,别说是赵世子,就是那位马二公子都支楞起来,心道?这点东西赔就赔。 谢玄睥睨着他们,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 林重影继续躲在?谢玄身后?,如同狐假虎威的狐狸,又道?:“你们在?酒楼闹事,打扰了楼里客人们的雅兴,他们今日所?有的账单归你们。你们这么一闹,耽搁了我?们楼里的半天的营生,这些你们要赔。还有那位姑娘受到了惊吓,怕是要好好养养身子,你们也得赔。” “…凭什么?”事关钱财,马二公子一时忘了对谢玄的畏惧,失声叫出来。这些钱算起来那可不?是小数目,他就是个喜欢干手沾芝麻,爱白占别人便宜的人。“这不?关我?的事……” 他声音渐小,见势不?妙,脚底刚一抹油想跑,立马被?赶来的巡城司的人制住。 没钱没关系,扛得住打也行。 巡城司为首的人恭恭敬敬地?谢玄行着礼,不?屑地?斜了马二一眼。 朝安城当差的人,哪怕低微如他们,那也是个顶个的眼明心活。这马二是个庶出,爹不?疼娘不?爱的,宁愿扔在?衙门里挨板子也没有出钱赎,这种人他们都瞧不?上。 上回挨了打还不?长记性,今日还敢在?天香楼惹事,好死不?死碰到了谢少师,这小子不?仅愚蠢,运气也不?太好。 相比马二,他们对赵世子明显眼热许多,原因?无他:赵家多少银子都出得起。 赵世子一副不?差钱的样子,明明惧怕谢玄,却又色胆包天不?知死活地?想着,如果自己能攀上谢家的姑娘…… 不?。 不?对。 谢家的三姑娘他见过,刚才那位姑娘不?是谢家的三姑娘,那她是谁? 林重影去伯府的那回,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着,根本没着家,也就没见着。事后?听府里的下人提起,说是自家姑母过继出去的庶女何?等的貌美,他也没怎么在?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为之惊艳的美人居然也曾是他的表妹。 他胡乱地?想着,那美人儿不?是谢家的姑娘,又被?陆家的掌柜称为小东家,那肯定是谢大夫人娘家的姑娘。 陆家巨富,若能和陆家结上亲事他也不亏。他越想心头越火热,一副想讨好林重影的样子,高喊道:““美人…姑娘,我?赔,我?愿意赔。你说赔多少,我?就赔多少。” 林重影心下冷笑,听这赵世子的口气,当真?是不?差钱。 谢玄略一回头,将她往袖子里藏砚台的动作?尽收眼底。两人的目光在无声地碰撞着,迸发出旁人谁也看不?见的火光。 她板着小脸,毫不?心虚。 “凳子碗碟的钱都有数,该是多少是多少,这些客人今日的账单也是如此,有多少算多少。至于我?们酒楼半天的营生,便以上个月相同日子而定,一天下来是一百九十四两,半天是九十七两。这位姑娘受此惊吓,恐怕这生计也就断了,你赔个一百两不?为过吧?” “不?……不?为过,不?为过。”赵世子连忙应着。 众人听到这话,谁不?说赵家不?缺钱。 “赵家一女抵十儿,此言果然不?虚。”有人小声说着,语气中竟有艳羡之意。 陆掌柜速度极快,不?多会儿就列出所?有的账单,将其交给?赵世子,“世子,这钱你是现在?付,还是我?们派人去伯府取?” 赵世子为表自己的豪横,当场让自己的随从拿银票。 钱账两清后?,马二公子被?巡城司的人带走,至于赵世子,他若是继续留下来花钱吃喝,酒楼自是欢迎,毕竟有钱的是大爷。 事实上,他确实没走。他巴巴地?望着楼上,哪怕无比畏惧谢玄的存在?,依然想再一睹那美人儿的芳容。 那静纱姑娘被?带到二楼,乍见林重影的容貌,愣了好一会儿。 前有马二公子和范六公子相争,如今还多了一个赵世子,她的长相定然是不?俗。瓜子脸蛋樱桃口,标准的古典美人儿,尤其是还抱着一把琵琶,更添古风雅韵。 陆掌柜依着林重影的吩咐,将那一百两给?了她。 她自惭形秽着,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小东家大恩,奴家无以为报……” 林重影心头一跳,赶紧打断她,“他们在?酒楼闹事,我?们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这银子是你该得的,无需任何?报答。” 她咬着唇,不?太敢抬头。 一是因?为林重影过人的美貌让她自愧不?如,二是因?为谢玄的存在?。 但机会难得,她不?想错过。 原本她的家境还不?错,也曾是呼奴唤婢的千金小姐,谁料父兄接连病故,家道?一落再落。为养活母亲和弟弟妹妹,不?得不?抛头露面到酒楼卖艺。 这一百两对如今的她而言,足够他们一家好几?年的嚼用?。可若是想过上以前那种养奴蓄婢,衣着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是远远不?够的。 “小东家,奴家害怕他们还会纠缠,日后?不?得安宁。奴家什么都会做,琴棋女红样样略知,请小东家垂怜。” 林重影就怕这个,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静纱姑娘,你可能误会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小东家,我?就是东家派来的账房,例行到酒楼来查个账而已。方才事情紧急,陆掌柜怕那些人闹大了,故意胡诌我?的身份镇场子。” 陆掌柜叹着气,对静纱有些失望。 上回马二公子和范六公子为争她大打出手,事情闹得不?小,她因?此没再来酒楼弹琵琶。前几?日她求上门,说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还是想回到酒楼来弹曲儿,自己一时心软,又将人给?留下了。 先前还以为是个能立得起来,自己能帮一把是一把,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这位是林姑娘,她确实是夫人派来的账房。林姑娘心善,帮你要了这一百两银子,哪怕是不?做什么,仔细些花,也够你们一家花个七年八年的。到时候你弟弟也已长大,有他顶门立户,你也就不?用?再抛头露面。” 听到林重影只是个账房,静纱的眼中明显有失望之色,与此同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林重影见之,也很是失望。 因?为那种奇怪她明白,好比是以为高不?可攀的人,没想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低微,从而生出一种隐蔽的窃喜,甚至可以说是轻视和幸灾乐祸。 “静纱姑娘,你若是怕他们纠缠,最近少出门。” “林姑娘,我?……”静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愿意像你一样,帮人做事。” 这下林重影是真?的有些无语了。 傻子都能听出来,静纱冲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人。 陆掌柜脸色不?太好看,态度也强硬了不?少,“静纱姑娘,林姑娘好心帮你,你为何?要为难她?她还有事要忙,你请回吧。” 静纱的目光中全是挣扎,她很想豁出去赌一把,趁机攀一攀对她而言遥不?可及的存在?,又怕自己貌不?如人,到时候弄巧成拙。 她的心思陆掌柜看得出来,林重影看得出来,谢玄当然也能看出来。 因?为这样的女子,多年来谢玄不?知见过多少。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自以为是的引诱,装可怜扮柔弱,或者是弄些奇怪的事情来引起他的注意。 这些别人做来只会让他不?喜,但有人全部做过,他却觉得满心满眼的愉悦。哪怕是被?人拐着弯骂他是狗,他依然甘之如饴。 当他幽沉的目光看过来时,林重影下意识别过视线。 这人看她做什么? 她半垂着眸,道?:“大公子,方才多谢您出手。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您去忙您的吧。” 谢玄哪里听不?出她是在?赶人,险些气笑了。 气氛一时十分的微妙,陆掌柜看着他们,某种不?可思议的念头一闪而过。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听到谢玄这声极淡的话,陆掌柜一个激灵,赶紧催促静纱。 静纱自知没有机会,这才低头告退。 所?有人都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林重影和谢玄。 楼下热闹的声音不?断传来,说笑声,划拳声,还有议论方才之事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喧嚣与这一室的安静截然不?同。 “以后?她再找你,你莫要理会。” 谢玄说的她,指的是静纱。 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上次马二和范六相争,最后?两败俱伤,范家不?仅事后?没有报复,还连夜将范六送去京外?,你可知为何??” 这她哪里知道?,当然是摇头。 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小脸虽然没什么表情,却分外?让人有种极其乖巧的感觉。如懵懂的兔子,不?谙世事人心地?呆萌着,勾得谢玄的心都在?痒。 “那事不?知为何?传到太后?娘娘的耳中,太后?娘娘召见了范夫人和马夫人,狠狠将她们训斥一番,斥责他们教子无方。” “太后?娘娘为何?替静纱姑娘出头?” “那静纱的父亲,原本是城门尉,一家人如今还住在?城门巷。” 而荣太后?也是城门巷出来的人,其父在?世时也是城门尉。除了这两点,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荣太后?的生母姨娘也曾在?酒楼卖过唱。 林重影暗道?难怪,难怪那静纱被?人争来抢去,却还能出来赚钱。 她默默坐回到位置上,准备继续算账。然而她的手刚还被?碰到笔,眨眼的工夫落到男人的大掌中。 谢玄微俯着颀长的身体,似苍山雪松弯下腰,清幽的眸色中不?掩情意,还有化不?开的偏执与霸道?,“还没消气?” 这声音却是柔沉,听得人耳朵里像是被?暖风拂过。 他越是如此,林重影就越觉得不?舒服。 他们那晚应该算是不?欢而散吧,一个欲求不?满的男人,转过头来又讨好她,为的是什么? “大表哥,你不?必如此的。”她再是不?情愿,也知道?一个妾室应该做什么。如这种讨好人的活,才是她应该做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放心好了,以后?我?会听话的。” 谢玄哪里听不?出来,她嘴上说会听话,实则心里还有气。 “你若是还不?解气,接着骂我?,骂我?是狗也好,骂我?是畜牲也好,随你怎么骂。” 这么低三下气的吗? 林重影暗忖着,只觉越发的怪异。 第105节 谢玄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 这是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金为荷叶,玉为莲花,华美而贵气。 谢玄将步摇插到她的发间?,情不?自禁地?凑近细嗅,闻着她身上的幽香。她感觉自己就是美味的猎物,有猛兽在?细嗅她的气味,磨着牙思量着该从哪里下嘴比较好。她静静地?等着,认命地?等着献祭之时。 谁知猛兽嗅够了,却不?急着吃她。 “你不?是说我?像点心吗?”他拿起桌上的点心,递给?她。“那你就当我?是点心,把我?吃了吧。大口大口地?咬,用?力?地?嚼。” 林重影:“……” 要么说人家是状元郎呢。 是真?会啊! “大表哥,我?现在?不?想吃。” 谢玄心生挫败之感,暗道?自己果真?是病急乱投医,福王自己无妻无知己,出的主意能是什么好主意吗? “那你要如何?才能不?生气?” 林重影不?无自嘲地?想着,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让堂堂少师大人做到如此地?步。分明是无奈的,却还愿意耐着性子哄她。 果然是美色迷人眼,也令人智昏。 既然如此,那她就给?这人一个机会。 “大表哥,我?还疼着。”她睫毛轻颤着。“你那天咬得我?好疼。” 娇娇软软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勾魂的钩子,勾得谢玄的理智七零八落。他的心剧烈地?狂乱着,浑身的血都在?叫嚣。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这女子提及此事,显然生气的根源在?此。 他声线极低,带着暗哑,问:“那你要如何?才能解气?” 林重影一把拉过他的手,掀开他的袖子重重地?咬下去。 第76章 “我此生非她不娶。”…… 屋子里放置四个青铜鼎炉, 分别位于四角。炉子里炭火旺盛,用的是上?等的银霜炭,无色而无味, 唯有熏染的檀香与砚中的墨香。 楼下的热闹声?须臾间远去, 唯有他的心?跳声?如鼓如瑟。鼓声?震耳欲聋, 瑟音丝丝入扣,一声?撞击着, 另一声?趁机侵入。 少?女墨发倾泄, 从他手臂滑过, 如香软的蛇。那被咬的地方一片温热濡湿, 有着令人蚀骨触电之感。分明是抑蜇刺的微疼,却像是咬到他的心?尖上?, 又刺又痒。 齿印清楚, 泛着血色。 林重?影看?着自己咬出?来的印子, 那齿印的血色告诉她, 她方才咬得?有多狠。而被她咬的人,不仅一声?未吭,且未有任何阻止退缩之意。 她轻颤着眼睫一抬眸,对上?的就是男人幽沉吓人的目光。这目光太过危险,眸中风云诡变,充满着无尽的侵略性。 微张的唇,还来不及说出?一字半句,便被男人生茧的指腹抵住, 一寸寸地描绘着,摩挲中带着贪婪的眷恋。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低下头去。 她这一低,谢玄也跟着俯首, 与她气息相近。 “如此,可?消气了?” “我……” “看?着我说话。” 男人的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之对视。她气息一乱,与对方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一个寒而清冽,一个若幽兰香。 仅是一瞬间,她败下阵来。 她不敢再看?谢玄的眼睛,下意识半垂着眸。如此一来,她的视线中是男人的下颔与脖子,下颔的线条极其的完美,喉结在?她的注目下滚动着,隐约还能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还气吗?”谢玄压着眉,也压着心?中那狂嚣的猛兽。哪怕再是渴望,再是情难自禁,也得?死死地忍着。 林重?影其实也没有多气,更多的是无奈。这人对她的企图太过明显,她无处可?逃。除了被动接受外,再无其它更好的选择。 对她而言,这就是个死局啊。 死局里的人做什么都是徒劳,哪怕是能使个小性子,发发小脾气又如何,完全不痛不痒,什么也改变不了。 算了。 人总得?为现实低头。 “大表哥,我也不是生气,我就是心?里不得?劲。” 这声?音低而轻,又有几?分娇软,如同猫儿的噜咕声?。 谢玄感觉心?底的猛兽像是听到了猎物的呻吟声?,声?声?刺激着它的兽性与兽血的觉醒,俨然快要压制不住。 他所有的坚持在?一点点地崩塌,什么心?甘情愿,他若是真?咬死这一点,恐怕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罢了。 他何必为难自己。 总得?让这女子先心?甘,以后才能情愿。 “你?想要什么……” “郎君。”卫今从外面推门而入,一眼瞧见里面的情形,立马捂住自己的眼睛。 林重?影得?到契机,连忙推开谢玄。 谢玄蹙着眉,不悦地看?向打断自己好事的卫今。 卫今背对着他们,禀报着要事。“郎君,福王殿下正在?找你?。” 他心?里想的却是,真?是要了命了,他不会坏了郎君的好事吧。 福王找谢玄,当然还是为了萧庶人一事。 谢玄下意识将手成拳,似是想将方才指腹下那柔嫩的触感紧紧留住。他用袖子将那咬痕盖住,起身时恢复清风明月般的姿态。那清冷的气质,得?天眷顾的出?尘长相,半点也看?不出?之前?的兵临城下的蓄势待发。 卫今自知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跟在?他身后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不敢多说一字。 主从二人出?了房间,他的右手一直托着左手,仿佛左袖中藏着什么奇珍异宝般,很?是顾惜的神态。 隔着几?层衣料,他抚摸那咬痕,似是还能感觉到那温热湿濡,眼中尽显愉悦之色,如春风化雨。 卫今见他这般,哪怕不知道他袖内的乾坤,也知和林重?影有关。暗自啧啧称奇,心?道那位影姑娘当真?不同凡响。 郎君这般模样,还真?是没眼看?。 他们正准备下楼时,谢玄忽地眼神一变,凌厉地朝三楼望去。 那间贵宾室的窗后,端阳公?主蓦地心?一紧,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谢舜宁见之,忙扶住她,“殿下,怎么了?” 端阳公?主抚着自己的心?口,比起谢玄这一眼刀子的杀伤力,她更惊骇的是谢玄先前?眼中的情意与笑意。 朝野上?下皆说谢少?师是清风明月立朝堂,不负百姓不负君,心?中只有家国天下,于男女之事上?最是冷情冷性,她也一直以为如此。 天家无情,无夫妻,无兄弟,也无父子,正好她所求之事,也无关情爱,仅是谋局谋势,所以她以为一个不囿于情事的男子,与她才最是般配。但方才她瞧得?分明,那位清心?雅正的谢少?师应该已?经动心?了。 “谢夫人也不知是何意?自己的产业让个外人来管账,还由着楼里掌柜称一个外人为小东家。这若是传扬出?去,还以为她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是端阳公主身边的心腹嬷嬷说的,她姓郑。郑嬷嬷话里意思再是明白不过,无非就是臆测陆氏的用意。 “嬷嬷,我大伯母绝对没有旁的意思,定是楼里的掌柜误会,一时口误罢了。” “谢三姑娘莫怪奴婢说话直,方才还有人说那林姑娘是你?,她今日一言一行,难免全落在?你?头上?。万一有个风言风语的,受牵连的可?是你?。” “这事我会处理。” 谢舜宁都这么说了,郑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 端阳公?主一直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谢舜宁。 谢舜宁的额头上?有一道不大的伤疤,是上?回救李蓁时落下的。这伤疤若是用脂粉好好盖一盖,应该也不太明显。但她似乎没有这么做,而是妆容极淡,任由那疤被人看?到。 她见端阳公?主看?着自己,不太自然地摸着那疤,道:“臣女自知破了相,面容已?是不雅,还请殿下莫怪。” “谢三姑娘舍己为人,本宫赞赏都来不及,又岂会怪你?。这世间的福祸相依,本宫觉得?对你?而言更是如此。” 谢李两家此前?有意结亲的事,在?朝安城不是什么秘密。后来李世子生了怪病,传出?什么破相之女方可?化解的话来,多少?人都以为这门亲事必定不成。 哪成想事发突然,她也破了相,京中上?下议论纷纷。有说她与李世子有缘,注定是天生一对的,也有怀疑她是故意破相的。 “谢殿下吉言。”她郑重?谢恩后,恭敬问道:“殿下,要不先让人上?菜?” 今日做东的是她。 端阳公?主点了点头,“也好。” 天香楼在?朝安城颇有名气,乃是京中很?多王孙贵族最喜宴请之地。楼里的菜品涉及甚广,各地的菜式都有,光是厨子就是十几?个。 三层是贵客,厨房早有准备。 一道传菜的吩咐下去,她们点的菜很?快被送上?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摆上?桌,不输宫里的那些御膳。 菜好齐后,谢舜宁起身去关窗。 “这外面吵得?厉害,莫要扰了殿下。” 恰在?这时,林重?影推开窗往外看?。 两人的目光蓦地撞到一起,犹如不期然的相遇,时辰地点全然不对,哪怕同为有奇遇之人,除了错身而过,再无其它的可?能。 隔着上?下楼的距离,她如水的眼睛一派平静。当看?到窗户内那嬷嬷的身影一闪而过时,她心?下了然。 酒楼的账目最是繁琐,她这一待就是一整天,连午膳都是在?楼里用的。直到日落时分,她才离开。 上?了马车后,让车夫先不回林家,而是先去谢府。 之前?发生的事,她想着陆氏应该已?经听说,但听别人说和她亲口说是两码事。她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是要尽力做好。 谢府的下人认得?她,对她很?是恭敬。 这些世家高门内的下人,眼活心?活的人太多,一言一行全跟着主子们的喜好与风向。陆氏和谢及对她的亲近,足够他们对她如此。 第106节 门房还告诉她,谢舜宁也在?府中,正陪陆氏说话。 她若有所思,往内院走去。 正院内,炭火十足。 铺着锦绣四神纹桌布的茶几?上?,摆放着各色的果子与精致的点心?。衣着不输千金小姐的丫环半跪着煮茶,茶香中氤氲着果香。 若是从前?,谢舜宁最不喜陆氏这般做派。 重?活一回,她知道谁对她好,所思所想也起了变化。哪怕陆氏的做风做派再是不合她的见识,她也不会说什么。 她不愿谢玄再孤苦一人,也不愿陆氏被人指责。 “大伯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影表妹那般模样,若是抛头露面委实太过招摇。大哥一旦遇上?,又不能不管。倘若传到郡主耳中,怕是会对大伯母有微辞。” 这话陆氏当然听得?明白。 后母难为,越是本事大的继子,越是不好做什么。因为无论做什么,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可?能都会被曲解。 “这事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谢舜宁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继续多说,起身告辞。 等谢舜宁走后,她不无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影娘那孩子千好万好,唯出?身不高是事实,也不可?能更改。” 方嬷嬷道:“夫人,尽人事,听天命,你?为了给影姑娘长脸,让她帮着管账。想着若是郡主知道影姑娘还有此才能,也能高看?一眼。” “郡主心?胸之广,我是知道的。但在?世人看?来,影娘的身份实在?是……” 正说着,下人来报,说是林重?影来了。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知林重?影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而此时的林重?影,与往府外走的谢舜宁碰上?。快要错身而过时,两人齐齐停下见礼,瞧着客气疏离。 谢舜宁对她的感觉很?复杂,一个上?辈子从未见过的人,没想到这一世竟然如此的打眼,竟然还入了大堂兄的眼。 大堂兄注定位极人臣,他的妻子理应出?身高门赫赫不凡。哪怕这个影表妹再是有几?分聪慧,也不配站在?大堂兄身边。 “影表妹,可?否听我一言?” “三表姐有话,但说无妨。” “今日之事,我全程看?在?眼里,不得?不说,你?处理的还算得?当。”谢舜宁不讨厌她,说话也直,“但有一事不妥,你?可?知晓?” 她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谢舜宁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目光中没有轻蔑轻视之色,“或许是以前?没人教过你?,所以你?很?多规矩都不太清楚。姑娘家到了议亲之龄,言行应该更加谨慎,莫说是表兄弟,便是亲兄弟也当避讳些。” “三表姐所言极是,我日后定当注意。” 这话虽不好听,却也中肯。 “影表妹是聪慧之人,当知我是何意。今日大堂兄对你?维护,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怕是会招来一些口舌是非。” “三表姐的意思是我明白,只是这话,你?为何不同大表哥说去?” 谢舜宁愣了一下,皱着眉看?向林重?影。 林重?影的眼睛清澈无波,如静止的湖水,映着山川日月,幻化出?五光十色的美。仅是这一双眸子,已?然美不胜收,更遑论绝色的容颜。 这般倾城之色,饶是谢舜宁多活了一世,近看?之下仍然大受冲击。 “影表妹当知自己是什么容貌,不说你?是有意,只要你?不拒绝,我想应该不会有男子能抗拒得?了。” 上?辈子冷清冷性,位至相位却孑然一人的大堂兄都未能幸免,谢舜宁想不出?这世间还有哪个男子能免俗。 林重?影心?下叹气,道:“三表姐怎知我没有拒绝?” “你?……” “三表姐,我知道你?是为大表哥好,可?我觉得?有些事你?应该问问大表哥,他是否愿意接受你?的好。或者你?去劝劝他,让他接受你?的用心?良苦。” “这些话我会和大哥说,但你?……” “三表姐,说来或许你?不信,不管是哪个表哥,我都只想安安分分做个表妹。” 林重?影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沉,寒气更甚。这会儿的工夫,她觉得?手脚都开始发凉,已?然有些站不住。 她搓了搓手,吹了一口热气。 热气来得?快,散得?也快,还不等指尖缓过来,重?又被寒气冰住。 忽然她闻到熟悉的冷冽气息,下意识转头望去时只感觉身上?一暖,带着体温的深紫色大氅披在?她身上?,长度将她完全包住。 “大哥。”谢舜宁喃喃着。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如玉,也不过是眼前?的一对璧人。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若论长相,也唯有这位影表妹才堪与大堂兄相配。 谢玄睨她一眼,淡淡地道:“她说的没错,你?应该来问我。” 很?显然,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大哥,我…我是为你?好。你?是谢家未来的家主,陛下对你?十分看?重?,你?代表不仅是谢家,还是汝定王府,万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招来世人的非议。” “男婚女嫁而已?,只要家世清白,何来的非议?” 男婚女嫁? 不是纳妾纳色吗? 林重?影如是想着,面上?不显。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舜宁自然不会半途而废。她本就是要么不说,要么直言不讳的人,当下道:“大哥你?自小天资过人,人人知而赞之。你?六岁成诗,九岁便能问倒祖父,十二岁面圣献策,被授学士之位,十八会试榜首,被陛下钦点为状元。放眼天下,有几?人能与你?匹敌。 你?身边之人,不论出?身学识,理应同样不凡。你?若与影表妹…传扬出?去,世人该如何说你??他们会说你?不过也是凡夫俗子,为美色所迷,不管不顾,你?的名声?将会毁于一旦,你?真?的要这样吗?” 林重?影听着都觉得?她说的极有道理,像谢玄这样的人,还真?是应该配个公?主。她重?活一世,心?心?念念为自己的兄长打算,不可?谓不用心?。 她也确实认为,普天之下除了端阳公?主,恐怕再无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大堂兄。上?辈子大堂兄一直未娶,而端阳公?主也未嫁。 那样的痴情,那样的等待,让人为之动容。 而这位影表妹呢? 且不说出?身低,还有林家和谢家的那些旧事。倘若日后被人知晓,必会受人诟病,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大堂兄娶了一位差点给自己堂弟做妾的女子。 “影表妹,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聪慧过人,也通晓事理,我相信你?必有良配,但那人不是大哥。” “谁说不能是我?”谢玄的大掌,不知何时将林重?影的手包住。少?女纤细的手指冰凉,使得?他眉头一皱。 这时一小团白影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谢玄的肩头,“大哥来了。” 它转动着绿豆般的眼睛,歪着脑袋看?林重?影,“大嫂,大嫂。” 谢舜宁听到它叫林重?影为大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大哥,你?们……” 谢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热的,瞧着红扑扑的,“大哥,影姐姐,你?们来了!咦,三姐姐也在?。” 谢舜宁指着一点红,问:“小七,这鸟儿怎地胡言乱语?” “它没有胡说啊。”谢及人小鬼大,上?次一点红叫影姐姐大嫂,大哥一点也没生气,他就知道大哥是什么意思。“大哥,你?说,一点红有没有胡言乱语?” 谢玄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它没有胡说。” 一点红许是知道在?说它,跟着附和,“没有胡说,没有胡说。” 这下不止谢舜宁难以置信,林重?影亦是如此。 林重?影下意识去看?谢玄,谢玄却像是故意般不看?她。 她心?里嘀咕起来,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哪怕再是受宠的妾,也万万当不起大嫂二字,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思忖着,听到谢玄对谢舜宁道:“我此生非她不娶,她日后也会是你?的大嫂。今日之事,我希望不会再有。” 第77章 “你给本官好好记住,她…… 谢舜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满目柔情的?男子?真的?是她那冷情冷情,年过而立却无心婚娶的?大堂兄吗? 这一世为何如此不同? 她震惊狐疑的?目光,看向林重影。 林重影比她还?意外, 如水的?眼?睛疑惑地?望着谢玄。 谢玄的?视线终于转过来, 原本清冷的?眸中似是洒下?一片落英, 霜雪之气犹未散,红的?粉的?覆在其上。与生俱来的?淡然中, 不知何时滋生出无尽的?柔情, 仿佛是雪地?忽地?长出了妖艳的?红梅, 如火如歌。 这火映红了林重影的?眼?, 这歌唤醒了她的?心。 “大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谢舜宁的?话, 打破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汇。“影表妹的?那些事?, 终将会是成为别人诟病你的?把柄……” “宁儿?。”谢玄打断她, 语气极淡, “你方才说为我好,那你可知我如何才是好?无上的?荣光还?是滔天的?权势?” “至少?不能让世人非议你。” 大堂兄本该受世人景仰,天纵英才朝中肱骨,清心雅正步步青云。若真是与这位影表妹扯在一起,必会被人唾弃。 思及此,谢舜宁大急,也顾不上林重影还?在,越发言语直接, “大哥,两姓结亲,结的?是秦晋之好。影表妹当不起你这样的?爱重,你越是抬举她, 反倒越是让人指责于她,她承受不住的?。” “我爱重她,她自然承受得住。” “大哥!” “宁儿?,我不知你所?想,但你说你是为我好,想来心里也有我这个兄长。”谢玄的?眼?神冷中泛着幽光,仿佛能识破人心。 谢舜宁心头一紧,她怎么忘了呢。 以大堂兄之聪慧,岂能看不出她的?不对劲。她虽肯定自己的?经历不可能有人猜得到,但依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大哥,我真是为你好。” “我心欢喜,便是好。反之,则是坏。” “大哥……”谢舜宁喃喃着,像是满腔热情遇上当头一棒,瞬间清醒过来。 上辈子?大堂兄一直未娶,永远清冷如谪仙,不染人间半分烟火气。那样的?他,应该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吧。 而如今的?他,像是神子?落入凡尘,有了世俗男子?才有神色。那眼?中含着的?柔情,想来定然是满心愉悦吧。 她在做什么? 第107节 明明想为大堂兄做些什么,不愿他像上辈子?那般孑然一身,却在明知他心悦影表妹时,还?想着拆散他们。 “大哥,对不起。” 她错了。 谢玄朝她颔首,道:“天黑路滑,你路上小心些。” 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行礼,告退时深深地?看了林重影一眼?。 林重影挺好奇的?,她如此反应,难道谢玄上辈子?娶的?人端阳公主? 四目相对,谢玄的?大掌还?包裹着她的?手。极尽的?距离中,她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被包容着,被接纳着,完完全全地?占据着。 他们此时竟全都忘了,中间还?有一人。 谢及仰着头,巴巴地?看着他们,一时看看自己的?大哥,一时又看看自己最喜欢的?影姐姐,见他们一直看着对方,好半天都不说话,很是纳闷不解。 “大哥……”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立马被不知何时过来的?卫今捂着嘴抱走。一点红见自己的?主人走了,也跟着振翅飞去。 天色渐暗,府里各处的?灯笼陆续亮起。橘黄的?灯火照着夜色中的?寒气,朦胧如淡薄的?烟雾,沁凉却极美。 林重影环顾四周,一时竟有些恍惚。卫今和谢及早已?走远,根儿?也不知躲去哪里,仿若这天地?之间,仅剩她和谢玄。 “大表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君子?一诺,自不会有假。” “你不是说我贪得无厌吗?为何还?会依我?” “我只是不想再为难自己。” 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适我愿兮,顽石应语,他既然已?经动?了心,入了骨,那么又何必执着谁先低头? 谢玄沉着眉眼?,贪婪而又克制,轻轻揽着林重影的?肩。 林重影仰着玉色的?小脸,盈盈回?望。 所?求如了愿,她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多开心。因为认真说起来,什么妻啊妾的?,原本也不是她的?意思,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动?接受。 然而她会装,装欢喜,装羞涩。 谢玄目光越发沉得厉害,因为他看出了她的?虚情假意。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罢了。 慢慢来吧。 * 林重影见到陆氏后,将酒楼发生的事一一告之。 陆氏对她的?处理方式也给予夸奖,夸她应对得当。她自是谦虚一番,接着说起酒楼的?账目,将自己整理出来的?账册交上。 她此番前来一是为这事?,还?有就是关于酒楼的记账方式。 酒楼事?杂物杂,账目也杂,她有心改善一二,做了一份合乎当下情形的表格,也一并交给陆氏。 陆氏是生意人,有着生意人的?敏锐,看完之后很是欢喜,直说日?后有了这表格,再查账时必能事?半功倍,还?说要在其它铺子?也用此法。 两人就着表格商议了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她被顺理成章地?留饭,一同用饭的?人有谢清阳和谢玄父子?,还?有陆氏和谢及母子?。谢及人小鬼大,非让她和谢玄坐在一起。 谢玄一落座,谢清阳和陆氏立马对视一眼?。 陆氏道:“影娘,也不知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若有不合的?,或是喜欢的?,你都可以指出来,我让人记下?来。” “大表舅母,我不挑的?,我什么都吃。” 林重影这话倒是不假,她确实不怎么挑食。何况世家?大户都有上好的?厨子?,做出来的?菜味道都不错,也无从挑起。 本是一句寻常的?话,却让陆氏感慨心疼,“你这孩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都好了。” 她心知陆氏误会,但也不能解释什么。 一顿吃下?来,气氛很是融洽。 用完饭后,时辰已?经不早,她不好再久留。 告辞了谢清阳和陆氏,谢玄送她出门,且一直将她送上马车。 她解下?大大氅,掀开车帘子?还?给谢玄。谢玄见之,眸色微微一变,迟疑一会儿?后,伸手将大氅接过。 大氅沾染了女子?的?体温与幽香,盈满了他的?手。等到马车远去,他才俯首深嗅,好半天才披在自己身上。 不远处的?角落里,猫缩着一个人。 那人等谢玄进了府,等谢府的?大门着,这才现身。 一路溜着边跑,去追林重影的?马车。亲眼?看到马车停在林宅后,扯了附近的?人询问打听,然后去禀报自己的?主子?。 他到了晋西伯府的?后门,伸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门房一看到他,忙说世子?爷正等着他。他闪身进去,又是一路小跑,到了一处院子?。院内丫环好几人,个顶个的?模样不差。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嬉语声,间或还?有赵世子?得意的?笑声。 赵世子?打眼?看到他,摆手让人全出去。 所?有的?妾室下?人都退下?后,他赶紧上前禀报,将自己所?见所?听之事?说了一遍。 “你是说那姑娘不是谢家?的?,也不是陆家?的?,而是我姑母过继出去的?那个庶女?” “回?世子?爷,正是。小的?一路跟着她回?了林宅,还?找人问过了,她确实是姑奶奶过继出去的?那个庶女。” “上回?她来伯府,我听人说很是貌美,还?不以为然,却不想竟是真的?。早知如此,那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去吃酒。” 赵世子?一拍桌子?,因为力道没控制好震得手都疼,咧着嘴搓了搓,满脸的?遗憾和扼腕之意,一连说了好几声可惜。 这几声可惜一是上回?自己不在家?中,无缘得见那美人儿?。二是那美人儿?居然不是谢家?的?姑娘,也不是陆家?的?姑娘。 但可惜之后,又觉得事?情要容易许多。当下?将翘着的?二郎腿一收,急匆匆地?就去找自己的?姑母赵氏。 赵氏正和林有仪关着门说话,母女俩皆是面色不太好的?样子?。原因无他,自然是桓国?公府那边没了下?文。 “娘,这可如何是好?宁妹妹必然是故意的?,若不然好巧不巧的?她怎么也破了相。他们两家?本就有意结亲,如此一来,我哪里还?有机会。” “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如何。”赵氏阴沉着脸,眉眼?间全是狠厉之色。 当年冯尚书有意招夫君为婿,只待夫君金榜提名立马结亲。那样八字板上钉钉的?事?,还?不是被她给抢了过来。 只是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挑了一个前程无量的?男子?,却不想成亲之后夫君性情大变。好在婆母看重她,将林家?所?有的?产业交给她打量。 这些年,凭着她汉阳林氏当家?主母的?身份,她一能顾得了娘家?,二能体面风光,至于夫君…… “姑母!” 赵世子?一进院子?,就喊起来。 听到他的?声音,赵氏眉眼?立马舒展。 “是骐哥儿?,快请进来。” 赵世子?间名一个骐字,赵骐一进来,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林有仪一个,直接问赵氏,“姑母,你那个过继出去的?庶女是不是住在城西的?林宅?” 赵氏一听他问的?是林重影,眉头立马皱起,“那等子?低贱的?人,骐哥儿?你问她作甚?” “姑母,今日?侄儿?在天香楼遇到她。我听天香楼的?掌柜称呼她为小东家?,还?当她是谢家?或是陆家?的?姑娘,没想到她竟然是我那素未谋面的?表妹。表哥表妹,合该是一对才是,姑母,您可有法子?成全侄儿?这一片痴情?” 他说的?是成全他的?一片痴情,而不是求娶。 晋西伯府一向以勋贵自居,他自小受赵老夫人和赵夫人的?耳濡目染,对自己的?身份很是得意。莫说是姑母的?庶女,便是姑母的?亲生女儿?,他也是看不上的?。 “骐哥儿?,此事?……” “姑母,您最疼侄儿?,您真的?忍心见侄儿?饱受相思之苦吗?” 赵氏自是不忍心的?,她向来最疼这个侄子?。 “母亲,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她就算是过继给了别人,您永远都是她的?嫡母,您若是病了,她理当前来侍疾。” 林有仪这话一出,赵骐喜出望外。 “还?是仪表妹聪明。” 这个表妹以前他就不怎么喜欢,长相也不算多好,明明只是个举人之女,心气却是极高,还?瞧不上他。如今破了相,越发的?不能看。 不过若能帮他成就好事?,他倒是愿意给几分好脸。 他朝林有仪咧嘴一笑,目光落在林有仪那露出来的?疤上,见那疤的?颜色比前几日?又深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抹嫌弃之色。 自从破相后,林有仪对这样的?眼?神最是敏感,心头大恨。这种恨她自然而然地?迁怒到林重影身上,想着那小贱人若是入了赵家?为妾,她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几人商量后,赵氏很快派人去林家?送信,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嫡母病了,庶女理应前去侍疾。 林重影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该吃吃该睡睡。 赵家?几人伸着脖子?等了一天,赵骐为此还?破天荒的?没有出去寻欢作乐,从早上到日?落,也没见她的?身影。 赵骐很是心急,给赵氏施压。 赵氏又派人去传信,报信之人受林有仪之意,倒是打起了感情牌。什么这一病方知以前多有对不住,对她这个庶女亏欠思念之类的?云云。 她不为所?动?,打定主意不去。 大顾氏心有顾虑,怕此事?一旦传出去,坏了女儿?的?名声,于是夜里也装起病来。为保戏真,还?请了大夫上门。 这消息传到赵氏耳中,气得脸都歪了。 赵骐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姑母还?真如祖母所?说是个不中用的?,身为嫡母连个庶女都拿捏不住,简直是个废物。 “姑母当真让人失望,这么小事?都办不好。你们母女住我们伯府的?,吃我们伯府的?,用我们伯府的?,没想到如此无用。” “表哥,你说什么?我们吃的?用的?是伯府的??分明是你们……” “仪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赵老夫人进来,耷着嘴角不悦地?看向赵氏,“莹娘,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赵氏瞬间变脸,惶恐而讨好,“母亲,是我不好,我没教好仪儿?。您别生气,我等会定然好好说她。” 林有仪就知道,一旦遇到外祖母,母亲就什么都不顾了,包括她这个女儿?。 她看着赵老夫人身边珠翠满头,一脸富贵张扬的?赵菁,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这表姐昨日?去别府赴花宴,居然不带她。 “外祖母,方才表哥说我们吃伯府的?,用伯府的?,我……” 第108节 “你们住在伯府,吃用不是伯府的?,是谁的??”赵老夫人越发耷拉着脸,一个眼?神过去,赵氏立马跟着附和,反过来训斥自己的?女儿?。 “仪儿?,你浑说什么。这里是伯府,我们吃的?用的?当然是伯府的?。” 赵骐满脑子?都是那没到手的?美人儿?,哪里愿意听府里的?女人掰扯这些吃的?用的?,反正不管吃用是谁的?,谁也不会短了他。 他袖子?一拂,虚虚地?向赵老夫人拱手行礼,说自己还?有事?要出门。 赵老夫人在他身后提醒着,让他多带些银子?早些回?家?之类的?话,他颇有几分不耐烦地?应着,带着随从出了伯府。 “世子?,我们是不是要去……”他的?随从狗腿地?斜着眼?睛,再吐出两个字,“林府?”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得意洋洋地?道:“我那表妹的?母亲病了,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于情于理我也该上门去探望才是。” 美人表妹不来见他,那他就去找上门去。 为了装得像那么回?事?,他还?特?意备了一些礼。到了林宅门口,命那随从前去敲门。林家?的?下?人将门打开一条缝,问明他的?身份后,“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他吃了个闭门羹,别提有多恼火。 “我是伯府的?世子?,是你家?姑娘嫡亲的?表哥,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如此的?怠慢贵客,难道不怕你家?姑娘怪罪吗?” 宅子?里传来一声啐,根儿?叉着腰在骂,“哪里来的?腌臜玩意儿?,也配当我家?姑娘的?表哥。我家?姑娘的?表哥,那可是堂堂的?谢少?师,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你是个什么东西,算什么贵客,我呸!” 赵骐一听,越发恼火。 他可是伯府世子?爷,拉下?脸面来示好,那美人表妹居然还?敢嫌弃。 蓦地?,他感觉有杀气逼近。 猛然一回?头,吓得魂飞魄散。 “谢……呜……”他连声都没发出来,就被人捂着嘴拖进一条死胡同。 卫今将他和那随从扔到一起,摩拳擦掌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郎君,这两个不长眼?的?还?敢滋扰影姑娘,你看是割了他们的?舌头,还?是挑了他们的?脚筋?” 赵骐惊恐不已?,仰头望着那明明秀拔琼枝,却偏偏骨重神寒的?男子?,思及坊间听来的?关于谢玄的?传言,不由得瑟瑟发抖。 有人说这位谢少?师最是表相惑人,生着芝兰玉树的?矜贵模样,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上任第?一年奉旨出京剿匪,独自一人上山,下?山时血染白衣,手提匪首头颅,凶煞腾腾如修罗再世。 “谢少?师饶命,我…我什么没做……” “赵世子?放心,本官不会对你做什么。” 谢玄这话一出,赵骐忐忑的?心顿时安了不少?。 也对。 他可是伯府的?世子?,谢少?师再是位高势大,受陛下?器重,也不可能在天子?脚下?对勋贵子?弟出手。 “那…那我可以走了吗?” 谢玄不置可否,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那随从见状,大着胆子?去扶赵骐,主仆二人堪堪摇摇欲坠地?起身,即被卫今一脚踢去,瞬间齐齐栽倒在地?。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卫今手脚并用拳拳到肉,直揍得他们哭爹喊娘。 “谢少?师,你不是说你不会……”赵骐努力睁开被打肿的?眼?睛,还?没说话又被卫今一拳挥倒。他脸朝地?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本官动?手了吗?” “…没。”他吐出这个字的?同时,还?吐出一颗被打落的?牙齿。“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再打下?去,他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他仰头看着谢玄,忽然觉得与之相比,自己好比是地?上的?一坨烂泥。 “谢少?师,我再也不敢来找表妹了…… 谢玄垂着眸,睥睨着,一字一字地?对他说,“你给本官好好记住,她的?表哥,姓谢。” 第78章 她美目低垂时,谢玄的目…… * 赵家这?些年银钱充足, 府中一应用度皆是奢侈。赵老夫人最喜彰显家庭兴旺热闹,每日里的晚膳都要儿孙同乐。 流水的菜传上?桌,热的凉的荤的素的,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还有暖房里种的, 但凡是世家高门能吃得到的东西?,伯府绝不落于人后。 她端坐正中, 位于身后服侍她的人是赵氏。 赵氏在她面?前, 最是乖巧听?话的女儿。她神情间?全是满意之色, 望着济济一堂的儿孙们很是欣慰。 “母亲, 菜都要凉了,您身子要紧, 要不先用一些?”赵氏小声道。 她眉头一皱, “骐哥儿最是孝顺, 平日里无论多忙, 这?顿晚饭都要来陪我一起用。且再等等,应是被什么要事耽搁了。” 赵骐无官无职,哪里来的要事? 偏她会给孙子遮脸,这?样的虚伪的话张口就来。 赵家上?下无人觉得不妥,每个人脸上?都是富足惬意。妯娌们谈论着先前的牌局,姑娘们相?互攀比着首饰衣裳,儿郎们则在商量着明日玩些什么。 灯火熏黄,酒肉飘香, 一派的其乐融融。 “老夫人,不好了,世子爷被人打了!” 下人的惊叫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富贵融洽。赵老夫人猛地站起, 扶着赵氏的手急急往外走,打眼看到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孙子,险些没晕过去。 那随从强撑着痛,将事情删删减减地说?了一遍。 赵老夫人脸色一黑,忙不迭地让人把赵骐扶进?屋,又迭声命人去请大夫后,转手就给了赵氏一个耳光。 赵氏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捂着自己的脸半天回不过神来。“母亲,我……” “你别?叫我母亲!”赵老夫人怒不可遏地指着她,“如果不是你治家不当,养出?那样不知廉耻的庶女,骐哥儿怎么会被人欺负这?样。” 赵夫人见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自是哭天抢地的,“我的骐儿,你这?是要心疼死为娘啊。疼不疼啊……那个小谢大人,下手也太没有轻重了。他把骐儿打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晋西?伯皱着眉,既心疼儿子,又不敢得罪人。 论爵位,伯府和王府根本不是一个级别?,论官职,他更是连谢玄的衣角都够不上?。 大昭自开国初始,勋爵不少,不管什么样的无才无能之辈,也能凭着祖上?的功勋或是钱财谋个闲散的官职,说?出?去面?上?也有些光彩。 赵家近些年来不缺银钱,他几年前给自己谋了个城门给事郎的职位,平日里点个卯什么的,也不当什么实权,一年里头除去宫宴大赏,他面?圣的机会都没几个,哪里敢和身为天子近臣的少师相?抗衡。 “骐儿这?事也有不对之处,谢少师没有声张,想?来也是给我们伯府留了几分薄面?,我看这?事不如就算了吧,让骐儿好好养伤才是正理,母亲,您说?呢?” 赵老夫人在府里确实很是威风,说?话是伯府如何如何,言语间?尽是骄傲自得。但她也不是个傻的,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招惹谢家的事,她是想?都不敢想?。只是一看到宝贝孙子的惨状,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蓦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赵氏道:“莹娘,你是赵家女儿,骐儿是你嫡亲的侄子。你当姑母的,总不能着他因为你那庶女,白白遭这?份罪吧?” “母亲放心,这?事我绝对不依,明日一早我就去林家,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嫡母,还能不能管教一个庶女?” “我知道你最是懂事,事事都为家里着想?。你也当切记,伯府好了,你才能好,丈夫儿女皆靠不住,你的兄长侄子才是你最大的靠山。” “是啊,大妹妹,母亲说?的对。你看你来京中这?些时日了,绍哥儿可有来看过你?还有妹夫,对你们母女俩可谓是不闻不问。”赵夫人抹着眼泪,似是在心疼赵氏和林有仪,“仪儿议亲这?么大的事,都是我们赵家忙上?忙下,他们父子二人连过问都不曾。骐儿想?着给你长脸,自己备了礼去林家看望,没想?到却惹来这?样的祸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赵氏听?得是血气?上?冲,当下表态自己必定会管这?事,且明天就给家里一个交待。 她的再三?保证,让赵老夫人很满意。 赵老夫人似是不经意般,道:“如果你婆母还在,这?事倒也不难办。她出?身怀远伯府,与太后娘娘是表姐妹,两人在闺中时感情极好。当年她每逢进?京,太后娘娘都会召见。你是她的儿媳妇,太后娘娘看在和她的情分上?,也会给你几分体面?。” 赵氏也不是个傻的,立马明白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意思是,让我这?会儿去求见太后娘娘?” 赵老夫人没有回答,其意思不言而喻。 赵夫人忙道:“大妹妹,你可是骐儿嫡亲的姑姑啊。他伤成这?样,你当姑姑的难道不想给他讨个公道吗?” 赵氏被婆媳俩一前一后地用话相?激,孝女的热血被激活,也不管林有仪拼命地扯着她的衣服,迫不及待地命人更衣,打算连夜进?宫。 赵家人的动作倒是快,等她换好衣服,马车也备好了。陪她前往是赵夫人,赵夫人是怕她临阵脱逃,故意跟来的。她赶鸭子上架,向宫人递上?自己婆婆的旧物,说?明自己的身份,再表达求见太后之意。 那旧物是一块令牌,上?面?写?着一个春字。宫人一见这?令牌,火速派人去春晖宫禀报。不多会儿的工夫,有人将她请进?去。 她心中惊骇,很是受宠若惊。 很多年前,她还在伯府当姑娘时也曾进?过宫。不过那时伯府势微,她和母亲只能站在最后面?,连太后娘娘长什么样子都没怎么看清,更遑论单独被召见。 还未进?春晖宫,宫门森森的荣华让她双腿发软。 一进?殿,但见殿中主座上?坐着一位贵气?逼人的老妇人,赶紧行?大礼。 荣太后应是正准备就寝,头上?的珠翠已?撤,衣着也是家常。先是将她好生打量了一番,然后命她平身。 “你嫁去林家多年,哀家再未见过你,时隔多年你还是这?般喜庆模样,不枉你婆母怜你惜你,做主替林家聘了你。” 她一听?这?话,心头大喜。 早年她因着一副喜庆的长相?,委实讨了很多人的喜欢。 “臣妇愚笨,当不得太后娘娘这?样的夸赞。臣妇的婆婆在世时,没少提起太后娘娘,说?起你们以前做姑娘时的一些趣事。” 荣太后似是很兴趣,“哦”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讲。 其实林老夫人在世时,不仅没有说?过和太后娘娘做姑娘时的趣事,甚至鲜少提起太后娘娘,若不然赵氏也不会还要赵老夫人提醒,才想?起进?宫来找存在感。 “臣妇的婆婆说?,太后娘娘在闺中时就很有才气?,不管是琴棋书画,样样皆是不俗。” 荣太后闻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赵氏还当自己的马屁拍得好,暗自得意。 “太后娘娘,臣妇的婆婆在世时常说?,说?您和她堪比嫡亲的姐妹。” “你婆婆说?的没错,哀家同她确实堪比嫡亲的姐妹,所以哀家一见你啊,就跟见到自己孩子似的。你这?孩子深夜前来,定是受了什么委屈,还不快和哀家好好说?说?。” 赵氏一听?这?话,心里那叫一个惊喜。她方才都是胡诌的,万没想?到太后娘娘和婆婆的感觉竟真如此要好。 早知如此,仪姐儿的亲事又何至于如此艰难。她打定主意这?次先解决侄子的事,下回再进?宫为自己的女儿谋划。 当下神色哀伤起来,将那随从说?的话又删删减减一番,挑了尽利于赵骐的部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臣妇的侄子是个懂事的,为了替臣妇争脸面?,主动去林家探望。哪成想?林家拒不开门就算了,那谢少师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竟然把臣妇的侄子打得下不了床。太后娘娘,臣妇人微言轻,我们伯府也不及王府良多,臣妇怕其中有什么误会,特来求您做主。” “竟有此事?”荣太后皱着眉,“你方才说?你那庶女生得十分貌美,谢少师不许你侄子唤其表妹,故而将他打了一顿?” 第109节 “听?起来应是如此,臣妇百思不得其解。臣妇那庶女貌美不假,但谢少师是什么身份,臣妇实在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做。”赵氏说?着,抹起眼泪来。“太后娘娘您是没瞧见,臣妇的侄子被打得没个人样儿,我们伯府好歹也是勋爵之家,谢少师这?般不知轻重,实在是让人不安。” 两排的鎏金灯架上?,烛火簇簇,一如白昼。殿中金柱上?雕刻着盘绕在一起的龙凤,龙尾凤头交缠着,高贵而霸气?。 她见荣太后好半天没说?话,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后背出?了一身的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荣太后缓缓朝她走来,亲自将她扶起。 “这?事哀家知道了,必会给你一个交待。” “臣妇谢太后娘娘。”她隐隐得意起来,暗道自己今日替侄子讨了公道,母亲定然欢喜。 荣太后看着她,怅然道:“若是你婆婆还在,哀家也有个说?话的人。她去世前一个月还给哀家来过信,说?是下回来京中再看找哀家喝茶,谁知再无机会。” “太后娘娘,臣妇的婆婆一直都是念着您的,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对不住您,她要先走一步。” “她还说?了什么?” 赵氏绞了绞脑汁,拼命地想?招,“她还说?林家就交给臣妇了,相?信在臣妇的打理下,林家必能如她所愿。” 这?话倒是不假,林老夫人确实说?过。她故意提这?么一句,本意是借由已?故婆婆的口,让荣太后高看自己一眼。 荣太后果然真她所想?,顺着她的意,道:“你婆婆最是深谋远虑之人,想?来她如今已?经如愿了。” 她以为这?是夸赞,难免有些喜形于色。一心想?着太后娘娘如此对她另眼相?看,来日她若来求仪儿的婚事,必定也能如愿。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憧憬喜悦中,她压根没看到荣太后眼底的冷意,以及让她跪安里那似有若无的讥笑。 空旷的大殿,随着她的告退,显得越发的空荡。 荣太后摆手示意所有的宫人退出?去,只留下心腹北嬷嬷。 “愚蠢而自以为是,真不枉裳娘挑中了她。” 林老夫人姓宋,闺名裳娘。 北嬷嬷身为荣太后的心腹,从先帝还是皇子时便已?追随在侧,主仆之情远胜其他,也最是知道主子的事,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底的。 “她也是胆大,竟然状告小谢大人,难道不怕得罪王府和谢家吗?” “蠢而不自知,有时候最顶用,她那位好母亲想?来和裳娘一样,早就看出?这?一点。”荣太后望向外面?的夜色,目光晦涩。“裳娘最是嘴严,应该什么都没和她说?过。琴棋书画,呵,想?当年哀家除了这?张脸,什么都没有,何来的精通那些玩意儿。” 她说?着,眼神渐厉。 而那个孩子…… 据说?也有着惊人的美貌,还真是造化弄人。 良久,深吸一口气?,道:“去把陛下请来。” * 夜色正浓时,熙元帝匆匆而来。 他在春晖殿待了足有一个时辰方走,谁也不知荣太后和他说?了什么,只知第二天早朝时,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地训斥了谢玄一通。 天子神威不可测,雷霆雨露皆是风向。 永安殿发生的事,如风一般迅速扩散,哪怕是没有资格上?朝听?圣人言的京官们,也很快悉知此事。 林同州下值回家,满面?忧色。 大顾氏见之,忙问怎么回事。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毕竟这?种事不好瞒,哪怕是内宅妇人,迟早也会听?说?,何况还事关他们。 之前在太学时,郭先生还问他是否要歇一两日,就是怕那些闲言碎语伤人。这?才多大会儿时辰,已?有人说?三?道四。 “世人之言,众口铄金,往往知其一,而言其三?。他们不知影儿性情,单是听?到影儿容貌过人,一口断定她就是红颜祸水。” “这?种事情真论起来,最后受伤的只有女子。玄儿向来行?事稳妥,怎会明着将人打一顿?”大顾氏皱着眉,以她之见,谢玄不应该做事这?么的不稳重。 林同州也有些不解,重重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也不好不告诉影儿,但她是姑娘家,到底脸皮薄。夫人,你好生叮嘱她,让她这?几日不要出?门。” 大顾氏一口应下,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林重影就站在门口。 林重影来了有一会儿,他们所言也听?得个七七八八,虽说?心下觉得赵骐欠揍,谢玄揍得好,嘴上?却是自责。 “父亲,母亲,此事因我而起,我……” “玄儿!”大顾氏一眼看到来人,打断了她的话。 她转身望去,冽冽的寒风鼓动着来人身上?的大氅,如急欲振翼的苍鹰,神骏似疾风,正蓄势霆击,直指长空万里。 谢玄的清冷依旧,皎如明月,眉宇间?却有柔和温情。 “大表哥。”她迎上?去,“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我连累了你。” “我行?我素,岂能诿过于人?”谢玄握住她的手,低眉而视。“旁人说?我终是凡人身,色亦令智昏,却无人说?我本性如此,可见有失偏颇。 古来男子行?事,为权为势为功名为利禄,也为美色。而一旦沾上?美色,争权夺势失败,可以此为借口。名落孙山千金散去,也可说?是美色误人,冠以红颜祸水四字,便可掩盖一切,何其可笑。” 她未能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但你此番被陛下训斥,确实是因为我。那赵骐来找我,我不愿见他,你代我出?气?,如何不是被我牵连。” 谢玄握着她手的劲道紧了紧,眸中隐有笑意。 “你倒是急不可待地为自己冠上?红颜祸水的名头,可我却不愿。我宁愿世人说?我色迷心窍,不堪为大用之材。” “色迷心窍和不堪大用,哪是什么好话?” 谢家百年清名,汝定王府世代忠诚,他也不在意吗? 林重影看着他,目光如水。 凝雪赛霜的脸,在寒风中越显莹润似玉,其美若何,兰生空谷,恰似岁月无忧愁。然而盈盈水眸中愧意若隐若现?,凭添几许忧色。 他被惑之,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 这?事是他有意为之,一是试探,二是昭告。 试探已?有结果,暂时不能明说?。他想?自己此举应该也让有些人看明白,她是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不管是谁想?动她,也得过他这?一关。 但他的说?辞却是毫不相?干,他说?的是,“我说?了,并非是只为你,还为我自己。天家的家事,我一个臣子掺和进?去,若有功,也是过。若无功,更是过,事情毫无进?展,陛下早就想?找我的不痛快了。我自己递过去的把柄,为他消气?用。他此番斥责了我,我又能混些时日了。” “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谢家的下人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他是何等的朝中栋梁之才,又说?他是多么的正直清雅,却没想?到在朝堂上?也是根老油条。 谢玄一点她的额头,凑近了些,“那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的亲昵,让她有些不太自在,遂别?过视线,道:“我听?人说?你是什么清风明月立朝堂,我想?你应该是个以大局为重的人。” “朝堂之上?尽是诡谲,哪里来的清风明月。若我真是清风明月,那风也必定是罡风,那明月也早已?被云层掩盖。” 这?话也对。 林重影心想?着,既然不全是为她,那她也不必非要背这?个黑锅。 她美目低垂时,谢玄的目光随之一暗。 他望向大盛宫的方向,眼底尽是晦涩。 第79章 吴姨娘是延妃! * 屋子里, 光线并不明亮。 大顾氏和林同州不知?在?未明处站了多久,一个满眼含笑不时探头去望,另一个努力装出?正经的样子, 时不时拉住自?家夫人快要?栽过去的身体。 院中的一对璧人离得极近, 男人的大掌始终握着少女的手, 或是俯低说话,或是轻点少女的额头, 举手投足间尽显亲昵。 “看到他们这样, 真好。”大顾氏感慨着。 年轻时你侬我侬的甜蜜时光, 他们也曾有过。如今想来还如那八月的桂花般, 浓香馥郁经久不散。 林同州轻轻一揽,她便顺势靠住。 “郡主说, 这事玄儿做主即可, 我瞧着她对影儿印象不错, 想来对影儿也是有几分满意的。” “她很幸运, 和我一样。”林同州说。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林重影。 “能娶到夫人,是我林某人三生有幸。” 大顾氏闻言,面上泛起一抹春色。 夫妻俩凝目而视,情意氤氲而生。 不知?过了多久,大顾氏笑意渐敛,眉宇间多了一抹愁色,叹了一口气道:“只是眼下玄儿被陛下训斥, 旁人说影儿是祸水,也不知?郡主听了会不会多想?” “郡主明理,应是不会迁怒影儿。” “但愿如此。”大顾氏想到什么后,愁色变成怒色, “那个黑心?烂肝的东西,她怎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仗着林老夫人和太后娘娘的交情,居然靠黑状。” 黑心?烂肝的东西,指的当然是赵氏。 而此时的林重影也提到了她,问谢玄,“我那嫡母如今攀上了太后娘娘,日后怕是少不了兴风作浪。” 天威难测,更?是无法抵抗。 荣太后是陛下亲娘,以其身份之?尊贵若想打压一人,或是想取一人性命轻而易举。哪怕是百年清流的谢家,也敌不住皇恩浩荡。 谢玄焉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道:“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可别小看她。鸡毛被当了令箭,被射中的人不死也伤。大表哥,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的事你也别管了。” 她说着,欲将?自?己的手抽回。 谢玄不许,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像是恨不得就这么握着,再也不分开。 力道的悬殊,让她不得不放弃。 她心?下叹息着,“大表哥,天子一怒,横尸遍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以前?的拉扯也好,算计也好,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哪怕是面对赵氏和林有仪的那些手段,说破了天也是内宅之?斗,同王权朝堂之?争相比,实?属大巫见小巫。 谢玄离得更?近些,气息灼人,“我决定的事,必不会后悔。” 第110节 哪怕这女人的身世危险,足可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林重影看着他,仿佛再次认识他。 初见时他似画中人,皎如玉树。斥责自?己和谢问背人私会不受于礼,其身正如松,神?情冷淡,与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这样了都不放弃,他…… 林重影的心?里有个答案在?沉沉浮浮,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复杂中隐约有些许的欢喜,但更?多的还是五味杂陈。 * 翌日一早,赵氏登门。 她是林重影原来的嫡母,当嫡母的亲自?上门,身为庶女的林重影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不仅不能拒,还要?客客气气请进?来。 林宅不算大,三进?的宅子,住一家三口并不多的仆从自?是够的,门厅正厅后厅三厅也是够用。 但这样的宅子自?是不能和伯府比,也同汉阳林家比不了。 人最怕比,也最喜欢比,对此时的赵氏而言,对比较而得出?的优势和优越感十分满意,白?胖似面团的脸上不加掩饰地带出?得色来。 “这宅子也太小了,四丫头当真住得惯?” 说的好像原主以前?在?林家住的很好似的。 大门一关,林重影也不装什么恭敬乖顺的前?庶女,小脸冷着,道:“母亲怕是不记得了,我在?林家住的是什么破败地方,比这里不知?差多少。” 原主的记忆中,所住的小屋背阴潮湿,常年不见阳光。无外间里间,唯是一间偏房而已,甚至比不上林家有脸面的下人住的下人房。 “林家再大,与我何干?而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住着很是舒坦。” “你这孩子说话当真是越发的不知?所谓了,我们林家虽比不上谢家的儒园,却也是汉林数得上的大宅子,哪里是这等小宅子能比的。”赵氏说着,装作惋惜的样子,“罢了,你呀,就是个福薄的。” 她是来显摆的,也是来炫耀的。眼瞅着大顾氏像个没事人般不招待她,连口茶水都不让人奉上,当下面团似的脸拉成了面条子。 “媖表妹似是不欢迎我?这还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乘凉的却半点不知?感恩。我们林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姑娘过继给了你,你好歹也给个笑模样啊。” 大顾氏闻言,当成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可称为皮笑肉不笑。 林重影见之?,倒是笑出了声。 母女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氏摆了阔,又奚落了人,这才直切正题,上上下下地将?林重影一打量,仿佛是头一回见面般。 “四丫头啊,我方才说你福薄,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你说你啊,长?了一张勾男人的脸,倒是让大郎对你着了迷。可是你这命啊,就是不好。他一与你扯上干系,便遭了陛下的训斥。你的存在?,分明是有碍他的前?途,你说经此一事,他还敢护着你吗?” 原来是来挖苦她的。 林重影又笑了。 “你笑……” “啪” 赵氏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重影。而她带来的嬷嬷丫环,已被林家的下人制住,甚至还堵了嘴。 她瞪着眼珠子,怒目而视,“你这个小贱人,你可是你的嫡母,你居然敢……” “啪” 这次不是林重影扇的,而是大顾氏。 大顾氏应是下了极大的力气,扇完之?后抚着自?己的手腕,目光中满是冰碴子,凉凉地睨着赵氏。 “满口喷粪的腌臜东西,我家老爷可是太学的司丞,读的是圣贤书,管的是圣人的子弟,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骂我的女儿是贱人,我看你才贱!” 这话点出?了太学,点出?了太学的学生,其意在?威震赵氏,因为太学里有林绍,林绍可是赵氏的亲儿子。 果然,赵氏确实?有所忌惮,很快又回过神?来,“我儿拜在?郭先生门下,你们敢动一下试试。我出?身伯府,我婆母和太后娘娘是表姐妹,你们敢打我,我现在?就进?宫找太后娘娘做主!” 谢玄被训斥一事,大大膨胀了她的自?信心?和底气。 她将?手放下,任由自?己脸上的两个巴掌印子示于人前?,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又指着林重影,“庶女不敬嫡母,任你长?得再是花容月貌,也注定和你那下贱的姨娘一下,只配做妾!” 这下她有防备,林重影打不了她。 大顾氏突然哭起来,“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堂堂伯府的姑奶奶,竟然跑到别人家里来骂人。你骂我们母女也就算了,谁让我家影儿先本是你们林家的孩子呢。你骂我也可以,我毕竟占了你们家的便宜,白?白?得了你们家的孩子,但是你凭什么骂我家老爷是个阉货,我不活了!” 门外早有偷听的好事之?人,听到她这番话后,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暗道林司丞夫妻俩没有自?己的孩子,原来真是林大人的问题。 女人不能生孩子,已是抬不起头来,更?何况是男子? 只是这样的事,寻常人便是知?道也不会当面说,也不会骂人家的当家人是阉货,那什么伯府的姑奶奶实?在?是太无理。 等到赵氏出?来,他们一见赵氏脸上的巴掌印,竟无一人觉得不应该,反而皆是在?心?里想着活该。 林家的门半开着,有人探头去看,还能看到大顾氏被林重影扶着。一个伤心?落泪,另一个也跟着哭。 “影儿,我们母女受些委屈没什么,她竟然那么说你父亲…你父亲日后还如何见人?” 赵氏气得心?肝肺都在?疼,当真是有苦说不出?来,生生又吃了哑巴亏。她算是看出?来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你没说过,难道是我胡编乱造的吗?”大顾氏哽咽着,一副羞愤又伤心?的样子。 依常理而言,自?然是不会有人编造那种词来埋汰自?己的男人。她拿捏住世人的心?理,让所有人都认定这话就是赵氏说的。 赵氏实?在?是气不过,也知?解释不清,临上马车之?前?还撂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林宅的门一关,大顾氏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伤心?,嘲弄之?余又有几分担忧,对林重影道:“她如今攀上了太后娘娘,必是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风云难测,此番玄儿被陛下训斥,多少人伺机而动,怕是还不算完。”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之?一人失势,则处处都是落井下石。谢家是清流一派,忠君护主不涉党争。但谢玄不止是谢家子,他还是汝定王的外孙。 汝定王掌凤家军,守大昭疆土,军权在?手威名赫赫,是众皇子最想拉拢之?人,也是未拉拢者最为忌惮之?人。 王权之?争往往牵涉极广,从前?朝到后宅,从京里到京外,从文臣到武将?,一旦风云突变,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事实?正如她所料,大皇子巡关归京的第一份奏折,就是弹劾汝定王治军不严,纵容属下将?士贪功冒进?,伤及无辜百姓。 这奏折一上疏,陛下雷霆大怒,将?谢玄单独留下。据宫中流传出?来的话,虽不知?陛下和谢玄说了什么,但勤政殿内传出?了争执声。 如此一来,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谢玄这位天子近臣,被陛下接连训斥之?事,连身在?内宅的林重影都从林同州的言语中感觉到情势不容乐观。 “朝中捧高踩低之?人不少,那赵世子不知?受何人指使,竟然大放厥词,说影儿正与他议亲,谁料玄儿看中影儿的美?色,竟然想强行占去。” “这种鬼话也有人信!”大顾氏气得不行,见林重影神?色平静,心?里好受了些。“影儿,这事假的真不了,你如今是我们的女儿,你的亲事还轮不到别人做主。惹急了我,我去衙门告他们坏人名节!” “母亲,不可!” 这样的风口浪尖上,若真去告了赵家,太后娘娘怎么想? 赵家放出?那样的风声,无非是败坏谢玄名声的同时,还借机恶心?她,抑或者是逼她就范。她倒是不惧,也不怕恶心?,但是谢玄呢? 谢玄那样的人,原本名声清正,官途正盛,若因为花边之?事而遭了天子厌弃,那她岂不成了谢家的罪人? 她看向林同州,歉意道:“父亲,是女儿连累您了。” 女子居于内宅,大不了关起来不听那些闲言碎语便是,然而林同州还在?去太学当值,难免因为她被人说三道四,想不听都不行。 她本就是半路认下来的女儿,与他们的父女母女情分皆是尚浅。如果因她而连累了他们,那也是她的罪过。 林同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不必担心?我,为父我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多少人背后叫我阉货……” “老爷!”大顾氏嗔声唤他。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表情有些讪然,却不见丝毫愤怒与羞涩。 林重影心?下动容,不管他们一家三口是因为什么相认,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关心?和维护做不了假。 她“扑通”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 大顾氏眼眶微红,赶紧扶她。 林同州是男子,情绪自?是没怎么外露,只是那突然握紧的拳头以及别开的视线,表明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申时许,汝定王府来人相请,说是陇阳郡主请林重影过去说话。 “我家郡主正好得了一把?轻弓,想着林姑娘对射箭感兴趣,特地派我来接林姑娘前?去一试。” 所有人心?知?肚明,所谓试弓的说辞,无非是个由头。 大顾氏稍显担忧,却也知?不能表露出?来,“难为郡主想着我家影儿,这是影儿的福气。” 又拉着林重影的手交待,“郡主抬举你,必是对你有所指教,你好好听着,莫要?忘了郡主的良苦用心?。” 王府派来相请的人是落霞,上回在?王府时,林重影就和她相处过,也算是认识。两人一人骑马而行,另一人坐轿。 林重影掀开轿帘,望着她在?马上的英姿,很是羡慕。 她略一侧头,将?这羡慕看在?眼里。 “林姑娘想学吗?” “想。”林重影毫不犹豫地回道。 她笑了笑,道:“郎君骑射俱佳,王府无人能出?其右。” 林重影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羞涩一笑。 进?到王府后,她领着路,一路将?人带到校场。 打老远就看到那红衣墨发的女子,骑于马上英姿飒爽,回眸看来时眉眼英气逼人,又有明艳之?姿。 陇阳郡主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侯大人。 林重影过来行礼时,她命人取来一物?,道:“这弓是我为你打造的,你试试看顺不顺手?” 这话当真是出?人意料,林重影原本想着所谓的试弓应是个借口,万没想不仅真有弓,且还是专门为自?己打造的。 弓胎为桦木,弓身包金,精致而华美?。 弓一在?手,当真是轻重合适。 “试试吧?”她含笑说道。 林重影也不扭捏,直接搭箭拉弓,来回试着弓的拉力,找到手感后将?弓拉满瞄准,然后再将?箭矢放出?去。 箭中靶上,虽不在?靶心?,却也不远。 又试了几箭,无一箭脱靶。 陇阳郡主的面容上始终带着笑意,等她射完十箭后,示意她同自?己去喝杯茶。 王府的屋子如宫殿,重檐斗拱雕花门楣,大气而恢宏。门口站着手持长?枪的侍卫,铁甲森严威风凛凛。 第111节 她被带去的不是上回的前?院花厅,而是陇阳郡主的住处。 入目所及,尽显武将?之?家的风范。墙上的画是有雪夜奔骑图,以及女子引弓图,案上摆是上品的刀和剑。 一室的铮铮兵气,便是烧炭的四脚铜鼎上,雕刻的也是将?士出?征。满眼的武风中,唯有那映照着刀剑的灯台最是突兀。 那灯玉莲花为托,明珠为芯,颇有几分眼熟。 她多瞧了两眼,随后心?尖一紧。 这灯……她见过! 曾经那个梦里,她梦到了吴姨娘,当时吴姨娘的手中拿着的就是这样的灯。 “你喜欢这灯?”陇阳郡主见她盯着灯看,直接命人将?灯取来。 近看之?下,玉莲灯更?是精美?。灯身应是整块玉雕而成,白?脂玉中隐隐透着淡淡的粉,恰如莲花原本的颜色,莲心?的明珠润泽无双,硕大无比,绝非寻常人所有。 “这灯……”她一开口,立马意思到自?己的唇舌有些发干,深吸一口气后,道:“这灯真好看。” 陇阳郡主微微一笑,“再是好看,也是个赝品。” “赝品?那真品在?何处?” “真品啊,自?然是在?宫里。”陇阳郡主以为她是见这灯太过精美?,所以才略显失态,笑着示意她坐下说话。“当年先帝还在?时,命人用整块的粉玉髓雕成莲花,又将?雍国进?贡之?物?明月珠置于其中为芯,赐名莲台明月。” “莲台明月?”林重影喃喃着。“当真是好名字。” “确实?是好名字。”陇阳郡主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划过一丝怅然。“君王示宠,不尽钱财,引得怨声载道,却道是红颜祸水,当真是可笑至极。” “那这灯是先帝给什么人的赏赐吗?” 陇阳郡主轻轻点头,问:“你可曾听过延妃之?名?” 林重影隐有预感,闻言掐着自?己的掌心?,内心?有个声音在?呐喊。 难道…… 吴姨娘是延妃! 第80章 谢玄怒极反笑,“你这是…… 延妃闺名颜明月, 恰合这莲台明月中的明月二字。陇阳郡主说?到她名字时?,神色中不掩怀念之色。 林重影垂着眸,默念着她的名字。 梦中的那个女?子肤如凝脂, 美目盈泪, 那般不似凡人?的倾城之姿, 如托莲花而生的明珠,确实无愧明月之名。 谢玄说?汉阳无人?知?晓吴姨娘的美貌, 原来吴姨娘真不是汉阳人?。那么她是如何流落到汉阳, 又是如何被?送进林家的? 她的存在是林家的禁忌, 死前几乎不出门, 死后无人?敢谈论。无论是林老夫人?的态度,还是米嬷嬷的讳莫如深, 所有不能用常理来推之的地方, 而今都变得合理了。 只是这样的合理, 却是更大的死局。 “我听过她的一些事, 全都是不好的。” 什?么妖妃,什?么祸水,尽是贬义之词。 陇阳郡主面上的怅然淡去,泛起?些许的冷意,“天家之祸,祸起?萧墙,却让一个女?子来背负骂名,当真是无耻至极。” “郡主心善, 不人?云亦云。但世人?不会?这么想,女?子的容貌太盛,引来了觊觎之人?,招来了闲言碎语, 便会?被?骂祸水。旁人?不知?,我却是感同身受。”林重影忽地起?身,朝她郑重行礼,“不管起?因如何,此次之事都是我连累大表哥,郡主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并非你之错,我为何打你骂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表哥被?陛下训斥是真,被?世人?非议是真,他那般出类拔萃的人?,因为我而被?人?说?三道?四,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林重影再次行礼。 不管陇阳郡主心里有没有怪罪她,她不能含含糊糊,该有的态度一定要有。若是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而让对方极力反对谢玄和她在一起?,也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如此一来,倘若她的身世真是皇家最大的耻辱的污点,到时?候想要她性命的人?也不会?迁怒他人?。 “人?无完人?,我看被?人?说?几句没什?么不好的。”陇阳郡主示意她坐下说?话,眉眼间确实没有一丝责备之意。 她再次坐回去,比之前坐的位置更少些。 陇阳郡主见?之,道?:“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玄儿这辈子太顺,有些波折也是好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如何应对。来,你喝茶,小小年?纪不必心思太重,也不必想太多。” 这时?侯大人?进来,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闻言微微一笑,对林重影道?:“你今日有口福,府里刚来了个临安的厨子,等会?你陪我一起?用个膳。” 林重影自是不好拒绝,乖巧应下。 她半垂着眼,有意不看陇阳郡主和侯大人?之间的互动。哪怕他们没有亲昵的举止,但那眉眼中的你来我往,分明是有情有意。 众所周知?,陇阳郡主和离之后并未再嫁,所以这位侯大人?的身份颇有几分微妙。 侯大人?走后,她才抬眸,神情间无丝毫异色。 陇阳郡主一直在观察她,见?她如此这般,心下越发多了几分喜欢。 女?子与男子不同,男子可三妻四妾,可有相好,可有红颜知?己,而女?子却被?要从守贞守节从一而终,哪怕是和离之身,也当谨守妇训。 这孩子年?纪不大,倒像是见?怪不怪,也是难得。 到了用饭时?,除了她们外,在座的还有侯大人?。侯大人?同陇阳郡主坐得极近,不时?给陇阳郡主夹菜端汤,宛若寻常夫妻。 王府新来的厨子厨艺高?超,临安菜烧得极好。 这一顿吃下来时?辰不长,原因无他,只因不管是陇阳郡主还是侯大人?吃东西的速度都不慢,看着就是雷厉风行之作风。 饭后,林重影告辞。 送她出府的人?还是落霞,一路上落霞向她介绍王府的布局与一些景致的由来,指了指东南角的地方,说?谢玄就住在那里。 陇阳郡主对她的态度让她清楚知?道?,王府对于她和谢玄的事是支持态度。若是今日之前,她必定喜出望外。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有满心的惆怅。 从桥上远眺,府中风景如画。 水中的鱼儿们应是都沉到水底,水面上唯有风吹起?的皱波,在冷阳下泛着细细的粼光,一层叠着一层,似是永远都不会?平息。 她曾以为原主的身世已经足够困顿,生母是外室,自己是父亲早年?放浪形骸的证据和污点,不为林家所容。 原主身死后,她代为存活于世间,好不容易费尽心机逃离林家,以为此后就算不是天高任鸟飞,也能安安稳稳过一生。谁能想到真相如此残酷,莫说?是安安稳稳,便是活着都难。 桥的那边,一行人?朝她走来。丫环婆子家仆打扮的下人?,拥簇着端庄贵气的少女?,正?是端阳公主。 天家的姑娘,不管仪态还是气度,绝非常人?可比。饶是努力向下兼容,以为平易近人?,看人?时?高?傲的神情骗不了人?。 她上前行礼,中规中矩。 “当真是好巧,居然又遇到林姑娘了。”端阳公主言语亲和,仿佛与她有些交情般,又道?:“上回与林姑娘一起?喂鱼,本宫很是自在,正?好今日又见?,不知?林姑娘可否赏脸陪本宫再喂一回鱼?” 公主有请,她岂有推辞之理,只能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上回喂鱼的地方,此处避着风,背靠雅致的亭子,前面临着泛着雾气的池水,间或还能看到水底一闪而过的鱼背。 落霞的动作极快,不多时?已奉上鱼食。 鱼食一入水,水底的鱼儿像是瞬间得到信号般从四面八方游拢过来。一时?之间红的白的黄的挤成一团,翻腾出一阵又一阵的水花。 端阳公主看着那些鱼儿,道?:“你看这些鱼儿,原本沉在水里悠闲自在,为了点吃食争成这样,却不争再是争得头破血流,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也终归是鱼,化?不了龙。” 化?龙这两个字,莫说?是林重影,就是她身后的那些宫人?听着,也是齐齐心头一跳。君王才是龙,她借鱼说?龙,必然不会?是表面上的意思。 林重影面色未变,喂鱼的动作也没停,更是没有看她一眼,说?:“这池水是活水,且还引了热泉,能被?养在此中的鱼儿,原本就是一种幸运。” 生而富贵,衣食无忧,已远胜芸芸众生。 “若说?幸运,林姑娘何尝不是。外面都在传谢少师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给林姑娘出气,竟然不管不顾地拳打伯府世子。林姑娘这般容貌,旁人?羡之慕之,才是真的幸运。” 原来这位公主殿下此番还是为了谢玄。 “生而有之的事,委实称得上幸运,不管是容貌还是出身,皆是个人?之幸。臣女?有此之幸,却也是福祸两依。世人?的羡慕,无非是以为臣女?可凭着这张脸不劳而获,换得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可又有几人?在意臣女?心中所养。正?如这些鱼儿,野湖还是温泉,皆由不得它?们。” 端阳公主闻言,神情为之一黯。 天家公主,生而尊贵,这样的出身何况不是人?之大幸。世人?以为金尊玉贵,又哪里知?道?那辉煌的大盛宫,好比是天下最华美的樊笼。一朝入笼,或是笼中所生,便再也挣脱不去,此一生或是争或是抢,总归是永无宁日。 两人?手中的鱼食快要喂完,聚拢而来的鱼儿却是越多,它?们你沉我浮的,张着不知?满足的嘴,挤挤攒攒好不热闹。 她们的鱼食一喂完,几乎是须臾的工夫,鱼儿们四散而去,水面恢复平静的同时?,再难觅它?们的踪影。 一朝繁华一场梦,那座高?墙内的荣宠亦是如此。 她看着旁边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自记事起?,她从不记得自己和谁在一起?时?能自在放松,更遑论与人?交心。而这位林姑娘当真是有些古怪,上一次让她感到自在放松,这一次却让她不知?不觉交心。 明明长着一张让人?嫉妒加恨的脸,还迷惑了自己选中的谢少师,她应该愤怒为难,但不知?为何会?如此。 “林姑娘这次来见?郡主,可是因为谢少师?” “自然是的。”林重影直视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干净,一如镜湖。“此番谢家大表哥因臣女?之故,行事失了些许分寸,臣女?心中很是不安。他天纵英才,如高?山之松,受人?景仰,为君为民端正?清明,委实不应该为了开在山脚的无名野花,而折腰损节。” 她听到这话,怔了一怔。 倘若换了旁人?,引得谢少师如此行事,哪怕面上不安,心中应是无比欢喜的吧。 “他这般为你,你不感动吗?” “臣女?只有愧疚,但愿他松柏常青,一世高?山仰止,不必在意野花野草的一岁一枯荣。” 林重影说?完,起?身告辞。 端阳公主又问:“本宫若是你,定当是要争一争的?” 这位公主殿下是在试探她吧? 林重影如是想着,回道?:“争与不争,到头来都一样。这世间很多东西,从我们一生下来,或许就早已注定。” 比如她的身世。 哪怕她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知?她的来历必定不光彩,注定不被?人?所容,也注定有人?想将她抹去。 等到她人?都走远了,端阳公主还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郑嬷嬷皱着眉头,道?:“殿下,此女?言语有物,应是颇有心机之人?。如今谢少师已对她上心,倘若再留着她,恐怕……” 端阳公主面色一厉,眼神冷了几分,半抬着下颔,目光睥睨而隐晦,“不可!” “殿下,您可不能心软。她那般容貌,若是再留着,指不定哪天谢少师会?为了她,而一意孤行,到时?候您怎么办?” “她说?的没错,容貌也好,出身也罢,皆不是我们所能决定和选择。本宫听她说?话,似是心性通透之人?。” 第112节 “纵然本性不坏,但实在是貌美非常,最终都是祸水。” 祸水二字,听得端阳公主的脸色又冷了些,神情中更显凌厉,眉目都像是浸染了霜雪,说?不出来的阴寒。 “什?么祸水?世人?知?道?什?么?他们流于表面,只看到女?子的容貌,却无在意女?子的品性。貌美之人?难道?就不会?是心善之人?吗?貌美之人?难道?会?主动害人?吗?何其的荒谬!” 郑嬷嬷是她的心腹,一听她这话,便知?她是动了怒气。暗恼自己一时?嘴快,竟然忘了祸水这两字是自家主子的忌讳。 当年?皇后娘娘还在闺中,宫中内务出了大纰漏,竟是有人?钻了采买的空子大兴中饱私囊之举,先帝得知?后雷霆大怒,一怒之下将时?任采买司司监的国丈下了大狱。 听说?先帝的旨意都拟好了,判王家流放抄家。若不是延妃娘娘一力相劝,劝说?当彻查后再定罪,王家早就完了。 后来事情查清楚,与国丈无关,皆是采买司的司丞欺上瞒下所为。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内里的缘由牵扯到先皇后吕氏。 延妃娘娘对王家有救族之恩,此事皇后娘娘不止一次提过。 “何为祸水?本宫只知?她是我王家的福星。” 这是皇后娘娘的原话。 郑嬷嬷思及此,人?已跪了下去,“奴婢该死,殿下息怒。” 端阳公主虚扶她一把,道?:“你也是关心则乱,替本宫着急罢了,本宫岂会?怪你。方才那样的话,切莫再说?,那林姑娘也是无辜。” 她连声应着,自是不敢再说?什?么。 这会?儿的工夫,林重影已经出了王府。 到了繁华热闹之处,她弃轿而行。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蒙上一方面纱。循着街道?的两边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人?,尤其是那些或是蹲着或是坐着的乞丐。 市井的热闹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各地的口音。不断从她身边经过的行人?车马,如流水东去,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这座天子脚下的朝安城,多少繁华多少梦。皇权更替,一代一代,纵然不见?刀光剑影,却有无数看不见?的阴谋诡谲。 今年?是熙元十九年?,而原主生在熙元三年?。 熙元三年?的那个秋天,如今的陛下已登基三年?,先帝也早化?成了白骨,那么本该殉葬的延妃为何会?流落到汉阳?原主的生身父亲又是谁? 她沿着街边头,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又从那边的一头到另一头,来来回回好几次,并没有找到米嬷嬷。 寒气逼人?的风从爻湖的水面而来,带着明显的湿气,渗着行人?的肤,透着行人?的骨,一点点地将寒湿侵入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湖水未结冰,仍有画舫悠悠,不时?传来婉转的琴曲。她一步步朝湖边走去,任由寒湿之气将自己笼罩。 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一回头,对上的是谢玄幽沉忧色的眼睛。 “湖边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始终不远不近跟着的根儿赶紧过来,奉上她的斗篷。 谢玄替她将斗篷披上,系好带子,微低的眉眼认真地看着她。 她亦回望着,视线之中仅有眼前这张清雅俊美的脸,周遭的一切都已虚化?。这一刻她想的是从前的种种,早知?到头来一场空,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大表哥,我想回临安了。” “世人?口舌从来不绝,今日说?你,明日说?他,过阵子就好了。” 世人?口舌之言当然可以不听,但悬在头顶上的刀很快要落下来。她一人?之命,逃不掉也就逃不掉,没有必要连累其他人?。 谢家也好,父母也好,她都不想害他们。正?如米嬷嬷所说?,她要想活命,只能远离京城,所以她不得不离开。 时?到今日,她才知?道?米嬷嬷说?的那句让她好好活着的话有多沉重,原来对于她而言,若能好好活着,保全这条命已是最大的可能。 至于旁的,皆是奢求。 “大表哥,我仔细想过,我们不合适。云泥之别,譬如霄壤,你若执意为之,最终只会?害了你自己。你天资过人?,出身清贵,前途璀璨,假以时?日必能位极人?臣。委实不必因为我这样的人?,而沾染世俗的尘埃,背负不应该的骂名。” 此前的她装模作样,扮可怜的同时?还不忘算计,虚情假意信手拈来。如今她这般模样,反倒让谢玄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她去王府之事,谢玄知?道?。 端阳公主也去了王府的事,方才谢玄也得到消息。 “可是端阳公主和你说?了什?么?” “端阳公主没说?什?么,我们不过是一起?喂鱼罢了。”她仰着脸,明镜般的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平静,“我看得出来,她是个不错的人?。长相上等,出身高?贵,性情也不错。她对你的心思,你应该知?道?,若是抛却尚主的种种掣肘,她倒是很好的选择。” 谢玄怒极反笑,“你这是想将我推给别人??” 他竟是不知?这女?人?有多嫌弃自己,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思量的不是与他共同进退,而是第?一时?间丢下他。难道?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吗? “若是不我同意呢?” 林重影心下叹息。 这人?居然如此认真,可惜她当不起?。 “大表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救人?于深渊,反堕于深渊,你身后还有谢家和王府,没有必要为了我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玄闻言,眸色骤沉。 他将她往怀里一带,气息微乱,“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81章 “谢玄……” 爻湖水冷, 往来行人兴致却不减。 两人皆是光芒万丈长的容貌,饶是林重影蒙着面纱,其?风华依然能一眼?识之, 甚至更添几?分神秘。 谢玄的长相气度, 还有他那深紫色的官服, 很容易便能让人猜出他的身份。他以身代挡,隔绝着那些惊艳窥探的视线。 不远处, 还有根儿和卫今。根儿本就比寻常的姑娘家高?些壮些, 站在那里?就能唬人。卫今抱着剑, 双手环胸, 严肃的目光炯炯地盯着每一个好奇的人,如蓄势以待的护法?。 过路人见之, 哪怕再是好奇林重影的长相, 或者是震惊谢玄的姿态, 也会因为畏惧而不敢近前。甚至还有人怕看了不该看的, 选择绕着路走。 “你家姑娘今日这怎么了?”卫今小声问根儿。 根儿摇头,“我不知道。” “我的姑奶奶,你下回可?得好好看着你家姑娘。你可?是不知道,郎君远远瞧见你家姑娘往湖边走,那脸色有多吓人。我从未见过他那般模样,当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说到这里?,卫今仍然心惊得厉害。 他和谢玄算得上自小一同长大的,曾经他以为自家的郎君生来情缘就比别人淡漠些, 天资纵横少?年老?成,这世上应该鲜少?有事能让其?情绪波动。方才那一刹那,他心中涌现出可?怕的念头,若是影姑娘出了什么事, 他家郎君怕是会疯吧。 “菩萨保佑,影姑娘一定要好好的。” 林重影不知他所想,此?时正凝望着谢玄。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失态和情绪的波动无法?隐藏。他克制着压抑着,手背上青筋毕现,脖子上亦是如此?。 他如此?模样,让林重影陌生而心惊。 “大表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玄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指尖的凉意,紧了紧掌心,像是以此?来昭告自己的所有权。“这里?风大,我们?去?茶楼里?慢慢说。” 陆氏的清秋茶楼就在附近,倒是正好合适。 这个时辰的茶楼,正好是酒足饭饱的闲暇,客人倒是不少?。有富家子弟衣着的,也有文人墨客。 他们?一进去?,瞬间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有人认出了谢玄,惊讶之余难免指指点点,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议。 更多的目光落在林重影身上,不少?人都想着能让堂堂少?师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姑娘到底有多貌美。 上楼时谢玄走在外侧,替她挡着那些人的窥视。 茶楼的掌柜的亲自侍候他们?,命人上了茶水点心后,识趣地退下,且将门给?带上。 茶是龙井茶,点心也是临安人最喜欢的龙井茶酥和桂花糕。茶香的热气与?点心的甜香混着,颇有几?分安定人心之妙。 卫今和根儿没有跟进来,皆是守在外面。 门一关,气氛徒然变得不同。 雅室像是换了个身份,如一方天地,也像一个囚笼。在这方天地中好像可?以为所欲为,又?因其?囚笼的限制而无处可?逃。 林重影垂眸坐着,谢玄慢慢在她面前蹲下,大掌包住她的手,低沉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温柔,“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隐瞒,回道:“我今日在郡主那里?见了一盏灯,郡主说那灯是个赝品,真品在宫中,名为莲台明月,是先帝给?延妃的赏赐之物。我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有个不似凡人的女子,手里?就拿着那盏灯。” “原来是这样。” “大表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玄也没有瞒她,将自己从派人去?汉阳打听吴姨娘的事说起,又?说到米嬷嬷的身份,种种迹象表明她们?的身份都不简单。 “她示警于你,让你速离京中,我便起了疑心。” 原来这人早就起了疑心。 那为何还说要娶她的话? 她的生母是本该为先帝殉葬的妃子,偷活于世还生了她,她的存在不仅见不得光,还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先帝归天后四年她才出生,显然先帝不是她的生父。只要不是先帝,无论是谁都是大逆不道,为天家和世道所不容。 这样的她,活着已是最大的幸运,哪里?还有其?它的可?能。 “大表哥,我的事你别管了。老?夫人送了一个庄子给?我,我有落脚的地方,庄子上的产出也够我衣食无忧,你让我回临安吧。” “你的存在即是罪,恐怕离京并不是万全之策。倘若进退皆是死局,难道你不想弄个清楚明白吗?” “我没有这个能力。” “你还有我。” 光影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映照着他们。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如同男子在虔诚地求着少?女什么,或是求爱,或是求情。 林重影看着眼?前的人,心头满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岁月更迭时的恍惚,又?像是大梦一场后的怅然若失。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的心意,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肤浅。只是再深的情,也敌不过翻云覆雨的皇权。 良久,她低喃着,“大表哥,那我就全靠你了。” * 林宅。 谢舜宁来访,已坐了一个多时辰。她是来找林重影的,得知林重影去?了王府,也没急着离去?,而是耐心地等着。 第113节 她性子向来淡,态度并不热络,言语也不亲热。大顾氏习以为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话着家常。 说到她的亲事,她倒也不扭捏,平静地说起自己舅母已派人送信去?临安,过些日子家中长辈就要进京。 “原本是早就定好的事,谁知中间出了些波折,好在一切都来得及,或许这就是命。” 大顾氏笑起来,道:“你们?这些孩子还真是大了,一个比一个说话老?气横秋。我原本还瞧着顶数我家影儿如此?,没想到你也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动静。 不多会儿的工夫,只见林重影和谢玄一同进来,大顾氏见之,悬了半天的心落回原处,忙招呼下人重新上茶。 林同州还未归家,谢玄不好久留,喝了一盏茶,简略地说了几?句话便告辞。 林重影送他出去?,他无视大顾氏和谢舜宁看过来的目光,低头垂眸靠近,压着声音道:“不要多想,有我呢。” “嗯。” 这声“嗯”听在他耳中,如丝如惑,撩拨着他的心弦。他没忍住内心滋生出的渴望,捏了捏她的手。 如此?亲昵的动作,也一并被大顾氏和谢舜宁瞧了去?。 大顾氏微红着脸,以喝茶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谢舜宁亲耳听到自家大堂兄说过非人不娶的话,倒是有心理准备,但见此?情形却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林重影进来时,看到两人这般反应,心知她们?应该都看见了。 她让根儿将陇阳郡主送的弓拿过来,摆在桌上。 大顾氏听她说起在王府试弓的事,更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道:“郡主真是有心了,这弓一看就是特地为你打造的。” 女子择夫,择的不止是夫君,还有公婆和家族。若能得未来的夫家看重,事事加以维护,如同投了个好胎,再是幸运不过。 这一点,大顾氏和谢舜宁想到了一处。 大顾氏嫁进林家后,一直随林同州在任上,与?婆婆相处的日子不多。因着她身份上压林同州一头,后又?传出林同州身体有疾不能孕育子嗣的传言,林老?夫人对她极其?的宽容。 而谢舜宁呢。 她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种种,嫁入国公府实为高?嫁,哪怕母亲和婆母曾是好友,她也要谨守自己为人媳的本分。 因着谢家种植美人垂泪一事被太后娘娘训斥时,婆母不曾为她争辩半句不说,还夺了她的掌家之权,没少?给?她甩脸子。 若说不羡慕林重影,那是假的。但即便如此?,这辈子她依然要嫁进国公府,因为她不甘心,她要活出另一副样子出来。 思及此?,她眼?底全是坚定之色。 大顾氏知道她是来找林重影的,笑着说自己去?厨房安排晚膳,将空间留给?她们?,让她们?好好说说话。 她开门见山,半点弯都不拐,直接发?问:“这次的事因你而起,我大哥被陛下训斥,他不怪你,郡主也不怪你,那你自己呢?” 林重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丫环锦心,以及自己的丫环根儿,道:“你们?都出去?吧。” 锦心和根儿闻言,一起告退。 如此?一来,屋子里?只剩下她们?。 “我心中很是愧疚。” 谢舜宁听她这么说,心里?的不舒坦好受了些。“你愧疚有什么用,你这张脸太招人,我大哥若是娶了你,少?不得要被人说三道四。” 这话倒是不假。 便是没有赵骐的事,也还有之前的那些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还有有心人。她曾经是林家意欲保住亲事的赠品,原本会是林有仪的陪嫁媵妾,这一点迟早瞒不住。 日后传扬出去?,她名声被诋毁不说,谢玄也定会被世人诟病指责。她之前所求,其?实已是为难别人,眼?下更是害人。索性一人之事一人担,莫要连累其?他人。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帮我。”她看着谢舜宁,如水的目光无比的真诚。 谢舜宁眉头越紧,“我怎么帮你?” 她朝外面望了一眼?,根儿和锦心都背着她们?而站,应该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更不会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在谢舜宁惊讶的目光中,她凑到对方的耳边低语一番。 谢舜宁听着,眼?神越来越震惊,最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真的要这么做?” 她郑重点头,“这样对大表哥对我,对所有人都好。” 人生在世,如果万般皆是苦,她想活着有什么错。说她懦弱也好,说她怕死也好,她都不在意了。 她想活,也不想身边的人出事,除了逃离,似乎没有其?它的选择。 父母这边,有些事她不能说,因为说了就等同于告诉了谢玄。而谢玄,不仅是唯一一个知内情的人,也应该是唯一一个会阻止她的人。 所以她要避开谢玄。 思来想去?,也只有谢舜宁能帮她。 毕竟谢舜宁并不赞成谢玄和她在一起,之所以接受她,无非是因为谢玄的态度坚决,迫于无奈而已。 她和谢舜宁约好,明日去?侯府赏玩。随她一起出门的,自然还是根儿。 她们?一到侯府,锦心就站在门外迎接,说是自家姑娘早就等着。她先是给?侯夫人梁氏请了安,然后谢舜宁带她去?侯府的暖房赏花。 朝安城的世家高?门内,大多都会建一间暖房,或是养花,或是种些菜,全凭各家主子的喜好。比起王府的暖房,侯府的暖房自是小了许多,但所种的东西倒是不少?。爬着架子的绿色藤蔓中,挂着一个个招人喜欢的胡瓜。水缸中养的莲花盛放着,其?中还有快成熟的莲蓬。 饶是她心中存了事,见此?景依旧欢喜。 恰如岁月静好,全是温暖之气。 谢舜宁提议,今日就在此?赏景。 锦心领了命,准备去?搬东西进来布置,临走之前将根儿叫上。她们?一走,谢舜宁和她对视一眼?。 “等会我让人传话,说我们?先去?屋子里?等着,等这里?布置好再过来。”谢舜宁快速说道:“马车已经备好,就停在后门,车上有衣物有干粮,还有一些银钱。” “多谢。”林重影说着,就要往外走。 谢舜宁面上划过一抹纠结之色,下意识拉住她,“影表妹,你当真想好了?” 若换成任何人,怕是都不会轻易话手。 她点点头,“我想好了。” 事实上,根本由不得她想。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往后她避居在庄子上,吃喝不愁安度余生,若是真能逃过一劫,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谢舜宁亲自送她,一直将她送上马车。 她交给?谢舜宁两封信,一封给?大顾氏和林同州,另一封则是给?谢玄的。无奈的别离,连告别都没有,也只能借着这信表达自己的歉意。 马车一路疾行,行至繁华热闹处,她掀起帘子的一角,再一次审视着这座天子脚下的京城,幽幽叹了一口气。 忽然她视线一凝,看向不远处那个深紫色的身影。那般的风姿冰冷,当真是山有玉松,恰如君子之风骨不可?折。 很快马车经过,她已放下帘子正襟危坐。 谢玄似有所感般,望了过来。 “谢少?师,你看什么呢?”萧高?双手摸着自己的肚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一辆寻常的马车,当下打趣道:“你立功心切,也不必要如此?草木皆兵吧。” 他不置可?否,收回视线。 马车内的林重影绷紧着心,直到马车出了城才放松。 城内城外两个样,越往京外走,越是体会深刻。繁华热闹已然远去?,除去?偶尔错身而过的马车行人外,再无其?他。 出城近半个时辰后,她才有心情查看谢舜宁给?她准备的东西。点心干粮一包,还备好了净水,衣物一大包,里?面有个不算小的荷包,装着满满当当的碎银。 说起来她和谢舜宁的交情很浅,对方能帮她到这个份上,除了其?本身的私心外,确实也用了心。 突然,马车一个急停,她听到车夫惊恐的声音,“你们?……啊……” 她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细想什么,立马抱着头蹲下来,只听到“嗖”地一声,一支冷箭将马车穿透。 从路程上来看,她此?时还在朝安城的管辖内,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当然不可?能有匪徒如此?明目张胆地劫道。 何况若真是劫道的人,不可?能一声不问就直接下死手,所以外面的人很有可?能是冲着她来的,目的就是要她的命。 这时她听到有人说:“箭上没血。” 接着有脚步声靠近马车,一把极寒的刀伸进来,还没挑开车帘,便被什么人打断。 很显然,应该是有人来救她。 她蹲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一阵兵刃相击的声音后,马像是受了惊般如箭一般地狂奔出去?,颠簸中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姑娘,好好活着……” 是嬷嬷! 她一手护头,一手死死地抓着车壁上的横梁。 哪怕是她想避世,那些人还是不会放过她。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穿马车。她在急剧的颠簸中泪如雨下,因为那些人追上来了,就意味着嬷嬷……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原来这就是生而有罪,原主那些年的艰难困苦,或许就是有人不想见血,又?想要“她”的命,所以生生将“她”磋磨至死。 原主死了,她来了,如今她怕是也活不成了。既然如此?,那么对她而言,所有的强求挣扎都是徒劳。 她松了手,立马被甩出了马车。 腾空之际她看到了碧空如洗,白云如絮,当真是个好天气。来日不曾料,去?日也不曾料,但能死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不算可?怜。 谁知没有意料中的落地,死亡也没有来,她落入一人的怀中。 淡淡的冷冽气息,混着更为明显的血腥气,她看着接住自己的人,劫后余生的心悸与?恍惚,让她死死地抱住了对方。 “谢玄……” 第82章 他的大掌摩挲着她的脸,…… 谢玄的脸色凛若冰霜, 霜雪中还有再上的血迹,血迹应不是他的,那?鲜红的颜色让他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妖艳。 他抿着唇, 像是找回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身后?萧风厉厉, 似有利刃破空而来。他身形快速一旋转, 避开那?箭羽的同时?,袖中飞出去一物?, 直中那?袭击之人的要害。 与此同时?, 又有好几?人扑过来。 第114节 谢玄因要护着她, 难免施展不开。缠斗越发的激烈, 生与死不断地错身而过。刀光剑影之时?,七八名黑衣劲装的人赶到, 为首的正是卫今。 有了他们的加入, 局势调转过来。 一炷香后?, 战斗结束。 “郎君, 共十一人,没有活口。” 之所以没有活口,并非他们不想活捉,而是那?些人根本没打算活着,一见形势不对立马咬毒自尽。 这般行事手段,无疑是死士的做派。 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血腥气充斥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一穿来就面临着死局, 死这个字对林重影而言一点也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影随形,但真正算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死亡。 驾车的车夫被?人一箭穿心, 早已?气绝身亡。 不久之前,这人还是鲜活无比,扬着鞭子赶着马车,操着并不算标准的朝安问?林重影要不要歇一歇。 她慢慢走过去,亲手将其因为恐惧没有瞑目的眼睛合上。 卫今带着人,以极快的速度清理着战场。 不多会儿?的工夫,地上连半点血迹都看不到,路上石子尘土依旧,任是谁也看不出方才经?历的激烈厮杀。 “嬷嬷!”林重影心头一紧,提着裙摆往回跑。 “我带你去!”谢玄说着,先扶她上马,然后?自己翻身而上。 马蹄奔疾,不多会儿?就到了先前遇刺的地方。 米嬷嬷的身上的伤被?简单处理过,血已?将包扎的布染红。她依然是那?乞丐老汉的打扮,衣衫褴褛胡须满脸,双眼紧闭着,宛如死去。 “嬷嬷,嬷嬷。”林重影扑过去,不知何泪水满脸。 “姑娘……”米嬷嬷听到她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快走,快走……” “嬷嬷,我带你走,我请大夫给你治伤。” “姑娘,没用的,奴婢活不成了……”米嬷嬷似是想抬手,手动?了一下后?,又无力地垂下去。“你快走,好好活着……” 她如何看不出来,米嬷嬷伤得太重,已?经?回力无天。“嬷嬷,我走不了了…我知道我姨娘是谁,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米嬷嬷闻言,瞳孔瞪大,瞳仁散了散,呼吸短而急,“姑娘,你…你知道了……” “嬷嬷,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是太后?的人,是她想杀我,对不对?” “姑娘……”米嬷嬷的气息进多出少?,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身体也像是极速糜烂的植物?般倒了下去。 “嬷嬷,你告诉我,我的生身父亲是谁?” 她已?死,自是无法回答。 山林的风,分外?的有割面之感,带着各种混合的气味,青草的、树木的、腐叶的、泥土的、还有死人的尸味与血腥气。 离此处不到几?里路,就是朝安城,那?里繁荣昌盛酒香茶香满街飘,那?里行人穿梭锦衣华服比比皆是。 这不长的几?里路,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重影无声地流着泪,泪水不止,却哭不出声。 路上有马车经?过,也是从朝安城而来,很快就远去。那?马车里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条路上刚刚才死了那?么多人,更不会知道死的是什?么人。恰如原主的一生,从生到死,似乎都没人知道。 她慢慢站起来,望着至始至终都在?自己身后?的人,缓缓开口,“我曾经?告诉你,我后?来知道的一切都是忽然所得,其实不是的。” 谢玄看着她,走近一些,替她整理零乱的发。 “这都不重要。” “不。”她摇头,道:“这些很重要,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我。我不属于这里,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我不过是个孤魂野鬼,我也不知道为何一睁眼就变成了林家的庶女,而原来的那?个林重影,她已?经?死了。她的事与我无关,更与你无关,你走吧。” 车夫死了,米嬷嬷死了,她不想还有人因为她而死去。哪怕她再想活着,也没有卑劣到踩着别?人的尸体苟且偷生。更何况,想杀她的人不会放过她,她是活不成的,所有想帮她的人,最后?只?是白白枉送性命。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谢玄。 谢玄也曾读过一些志怪话本,那?些话本中有山精鬼怪,有人妖之恋,有借尸还魂,他想她说的应该就是后?者。 他读来时?只?觉荒谬至极,全是无稽之谈,万没想到竟然遇上。奇异的是,他不仅无半分害怕,且丝毫不在?意?。 人也好,鬼也好,他只?知道她真实存在?,牵动?着他的喜怒。 “我也不认识原来的林重影,我一开始见到的人就是你。” “你不觉得恐怖吗?”林重影转过身来,如水的眼睛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我是人,又不是人。我是林重影,但我又不是林重影。眼下我难逃一死,这是我的宿命,你若再牵扯其中,连累的不止是你,还有你身后的谢家和王府。” 山风再来时?,谢玄竟然笑了。 她坦白自己的来历,其实就是想吓跑他。 “来不及了。”他睨向那?些死士的尸体。“死了这么多人,我已?经?没有退路。” 林重影听到这话,只?觉无力。 是啊。 死了这么多人,她却没死,幕后?之人必定恼怒。 “还来得及的,不知者无罪,王权再是大于天,上头还有天道公允。你有谢家和王府相护,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快走吧!” 谢玄不仅不走,反而又欺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不受控制一般。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其实也一直在?抖,双腿尤其的明显。 须臾,她落入温暖坚实的怀抱。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低沉好听,“我心悦的人是你,无论你是什?么来历。你说你不是她,那?如今成了她,关于她的一切,你不想知道吗?她生母的死,她的死,你不想替她们讨个公道吗?” 她想。 但是以她的身份,别?说是讨公道,便是想质问?那?些人,连靠近那?座金碧辉煌的大盛宫的资格都没有。再说也等不到她靠近,那?些人已?经?要了她的命。 “我或许连今天都活不过……” “不会的。”谢玄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眼神如渊。“那?人等你出京才动?手,说明京中有她忌惮的地方。他山之石可攻玉,到时?候借力打力,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清澈湿润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可以吗?那?你…你真的不会被?我牵连吗?” “朝中局势盘根错节,我有自保之法,你不必担心。”他的大掌摩挲着她的脸,拭干她脸上的泪痕,“相信我。” * 那?些死士的尸体被?处理掉,米嬷嬷则被?他们寻个地方掩埋。 不大的土包,翻新的土,无碑亦无记。 她不姓米,也不是真正的米嬷嬷。她从哪里来,是哪里人士,姓甚名谁,谁也不知道。如这山间的野草野树,枯荣都无人在?意?。 原主的记忆中,她是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一张平凡苍老的脸,是原主印象中最真实的存在?。“她”至死也不知道,这仅有的温暖也是假象。 林重影跪地拜别?,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马车没有还能用,她和谢玄坐车,卫今驾车。这一来一回的几?个时?辰内,好比是天翻地覆般的漫长。 她望着巍峨高耸的城墙,深刻感觉到所谓的皇权天下。 到了昌平侯府的后?门处,卫今前去敲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她一眼看到等在?那?里的谢舜宁和根儿?。 根儿?先是紧张地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伤,这才低下头去。 她将谢舜宁给她准备的东西归还,并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三个金锭,道:“那?车夫没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劳烦三表姐转交给他的家人。” 谢舜宁闻言,大惊失色。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一个逃一个追,怎么还出了人命? “遇上劫道的,幸亏大表哥及时?赶到。” “这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劫道?”谢舜宁惊疑着,上辈子她从未听过京城附近有匪,下意?识去看后?面的谢玄。 谢玄脸上的血迹已?经?清理,但衣摆上的无法擦拭干净,血腥气清楚可闻。 “大哥,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谢玄上前来,旁若无人地握着林重影的手,“什?么都别?想,回去后?好好睡一觉。” 林重影看着他,轻轻点头。 明艳的光影中,他们如金童玉女般相得益彰。彼此眉眼中流转的千般情绪,在?旁人看来都是深情无悔。 谢舜宁见之,心知自己的大堂兄用情已?深。 等到谢玄一走,她心有余悸地对林重影道:“幸好你没事,若不然……”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但想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林重影道:“今日之事,连累你了。” “我差点害了你。” “没有,是我命中有此一劫,与你无关。” 谢舜宁不知这话里的深意?,还道林重影是为宽人心的说辞,越发觉得她这人拎得清,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直到出了侯府,她才问?根儿?谢玄是如何知道她出城的。根儿?未有隐瞒,说是谢玄早有交待,一旦有异便发信号知会。 “姑娘,奴婢说句逾越的话,大公子对你用情至深,压根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你一昧逃避,也不是办法。” “我不会再逃了。” 因为她已?无处可逃。 米嬷嬷不是林老夫人的人,而是荣太后?的人。那?么这些年来原主记忆中的那?些温暖,又有几?分真? 市井的热闹依旧如故,这座天子眼皮底下的京城似乎不知疲倦地繁荣着,不会因一人之生而欢,也不会因一人之死而悲。 她听着行人的说笑交谈声,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仿佛又回到京外?,车夫和米嬷嬷的死状不断地来回交替着,越来越清楚,似是近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根儿?小声道:“姑娘,我们到了。” 第115节 她缓缓睁开眼睛,再看到大顾氏时?只?觉得恍若隔世。 大顾氏见她脸色发白,还当她是受了冻,忙不迭地让人给炭盆里再添些炭,又命人取来狐衾,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很快,下人煮了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送来。一碗喝下去后?,她感觉好像麻木的身体渐渐苏醒。 “母亲,谢谢您。” “你这孩子说什?么谢,我们是母女,我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大顾氏嗔道,心下却很是熨帖。 半路结伴的母女,哪有什?么应该。 林重影垂着眸,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他们。 忽然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两封信,私下交待根儿?去一趟侯府。根儿?悄悄地走,悄悄地回,回来后?告诉她,信已?不在?谢舜宁手上。 “三姑娘说,那?信她已?交给大公子。” 信确实到了谢玄手上,且谢玄已?将写给自己的那?封拆开。信的内容没什?么出格之处,所言尽是对他的感谢,最后?一句是:祝君前程似锦走花路,亦有锦绣良缘佳人相伴。 他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中。而另一封信,他拆也未拆,也扔了进去。炭火极速漫延,很快将两封信吞噬成灰。 火光映着他如玉的脸,也映着他受伤的手臂。 陇阳郡主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你调动?暗卫,卫今说你们在?京外?遇匪,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他接过药,一饮而尽。 “事出紧急,未来得及告诉母亲。” 陇阳郡主看了看他手臂上的伤,道:“箭矢擦伤,倒是不严重。但放眼京中,能伤你的人寥寥无几?。若非那?人武功在?你之上,便是你受制于人。” 母子俩向来没什?么事瞒着彼此,朝中之事更是有商有量。且陇阳郡主非寻常女子,对京中上下的形势十分了解。遇匪劫道的话,骗骗不明就里的内宅妇人还差不多,若想骗过她,那?是万万不能够。 她静等着,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良久,谢玄道:“母亲,倘若有一天我众矢之的,您当记得果断与我断绝关系。” 此话一出,她面色大变。 第一时?间不是斥责儿?子,而是急切发问?:“玄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不论才情胆识还是谋略,皆是少?有人能及。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遇到的事情十分棘手。 “我今日遇到的不是劫道的匪徒,而是皇家养的死士。” “他们是冲着林家那?丫头去的?” 谢玄出京救人的事,自然是瞒不过她。 她皱着英气的眉,瞬间感知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孩子的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她的生母,极有可能是当年的延妃。” “你说什?么?”她惊呼出声,很快压低,“当真?” 谢玄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末了,说:“母亲,此事事关重大,我已?无意?牵扯进去,恐难再摘出来。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还请母亲当机立断。” “当机立断什?么!”她美目凌厉,“我是你母亲,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母亲,兹事体大。” “大于天又如何?”她声音沉痛,夹杂着明显的愤怒,“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她在?先帝驾崩的那?年已?经?不在?,没想到她还生了一个女儿?。” 怪不得她一见那?孩子就觉得喜欢,有种说不出来的似曾相识之感,原来是故人之女。 “天家无骨肉亲情,到头来竟让她一个女子顶了所有的罪责。他们萧家的子孙兄弟阋墙,害了她不说,还害得她的女儿?受尽磨难,当真是欺人太甚!” 谢玄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问?道:“母亲与她有交情?” “自是有的。当年我是王府独女,她是颜家独女。我喜欢她的干净简单,她羡慕我的潇洒自在?,我们惺惺相惜。” “那?母亲可知影表妹的生父是谁?” 陇阳郡主冷哼一声,“虽不知是谁,但也不难猜。” 本该殉葬的妃子没死,背后?之人定然身份尊贵,倘若想将那?孩子灭口的人真是太后?,答案更是呼之欲出。 “那?孩子是不是也知道了?” 谢玄闻言,将林重影如何从莲台明月猜到自己身世的事说了一遍。“她不想连累任何人,这才独自离开。是我情难自禁,主动?去追的她。情之所起是孽是缘全在?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全是我的因果。如今的种种变数,皆与她无关。” 陇阳郡主看着自己的儿?子,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这个孩子啊,竟然也是个多情种。 她眉眼间的霜冷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为人母的慈爱之色,“以前我觉得你太过冷清,这辈子纵然位极人臣呼风唤雨,恐怕也体会不到人生在?世的乐趣,现在?我总算是放心了。”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有子如你,母亲再无所求。”她望向窗外?,目露怀念之色。“当年我和明月私下往来,无所不谈,还曾约定日后?若一人生儿?一人生女,必结为儿?女亲家。” “母亲……” “玄儿?,这一切都是天意?,冥冥之中自有的注定。”说完她站起身来,眉间隐有欣慰之色,“我现在?就去安排,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林家提亲。” 第83章 “那你以身相许,可好?…… * 月黑见风高, 子时起霜寒,一层银白一层凉。 昏昏暗暗中,林重影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她仿佛在?一片迷雾中, 回头不见来路, 前面亦没?有出口。 这是哪里? 她茫然四顾, 左走?右走?都走?不出去?。隐隐约约之时,她看到了一片光亮。光亮透进迷雾, 一点点地拨开, 然后她看到了一间?背阴的屋子。仅一眼?她便认了出来, 这屋子是她醒来是身处的地方, 也就是原主在?林家所住的那间?屋子。 背着阴的地方,常年不见阳光, 屋墙的下面长?着绿油油的青苔。她急切地绕过墙角, 在?看到屋前的两个?人时, 下意识停下脚步。 不知被风雨侵蚀多久的石凳上, 坐着清瘦却难掩绝色的女子。女子有些瘦脱相,但仍旧美得惊心动魄。这般我见犹怜的美人,明明瘦得厉害,肚子竟是突兀的隆起。 她知道这女子是延妃。 “这还没?入秋,我好像闻到了桂花香。”延妃眉目极其的平和,似在?眺望天空,又像是在?向?往远方。 屋檐下,站着年轻许多的米嬷嬷。 米嬷嬷也朝外望去?, 眉宇同有向?往之色,“江南的桂花,自来开得早一些,算起来比朝安城的桂花提前了足有个?把月。” 南北有异, 气候不同,花开花落的时间?也不同。 “这孩子出生之时,桂花应是开得正盛。不知情深有几重,只愿惊鸿曾照影,她就叫重影吧。” “这名字好,奴婢记下了。” 延妃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慢慢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腹中胎儿的胎动,又像是深深嗅着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桂花香。 “她出生之日,也是我该走?之时。我时常犹豫,不知让她来到这世间?是对是错,他?日艰难困苦,我别无所求,只求她能活着。” 这话是说给米嬷嬷听的。 此后多年,原主的记忆中常听到类似的话。 “姑娘,再忍忍,忍忍日子就能好过了。” “姑娘,奴婢只想你好好活着。” 林重影更知道,从小到大原主没?有过过一次生辰,全因“她”的生辰,亦是自己生母的忌日。生与?死一前一后的到来,无人喜,也无人悲。如?同早春的第一枝新芽和入秋后的第一片落叶,更是无人在?意。 这地方极其的偏僻,前有林老夫人,后有赵氏,林家的下人都将此处视为?不详,平日里鲜少有人会来。但林重影知道这样的清静意味着被人遗忘,伴随着孤独和落寞,深深地扎根在?年幼的原主心里。 孤立无援的日子,吃不饱也穿不暖,“她”甚至羡慕厨房里的烧火丫环,那样的卑微,那样的渺小如?尘埃,身为?亲娘的延妃永远都不会知道。若是知道,或许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从生下来到死都活在?艰难困苦之中。 只是对与?错,无人能评定。 不知过了多久,延妃扶着肚子想起身。米嬷嬷见之,上前托住她,两人往屋里走?时,她突然朝林重影所站的位置看了过来。 林重影忽地一惊,人也跟着睁开眼?睛。 一室的幽暗,夜深人亦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分?外的清晰。哪怕屋子里烧着上等的炭,裹着软和的锦被,仍有凉意拂过心尖。 当?年吕皇后入主后宫没?多久,产下皇四子萧尧,萧尧被册立为?太子没?多久,皇长?子萧宸夭折。很多人都说萧宸之死,是吕皇后所为?,是以宫中无形势成两派,一派以吕皇后为?首,一派以沈贵妃为?道。 沈贵妃曾是皇子妃,从皇子府进宫的妃嫔几乎全部站在?她一边,尤以育有皇三子的荣嫔最为?忠心。 荣嫔视沈贵妃为?主母,更视二皇子萧彦为?少主子。萧彦与?颜明月是表姐妹,两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阖宫上下心知肚明,颜明月是未来的二皇子妃。 谁知先帝横刀夺爱,强纳颜明月入宫为?妃,致使沈贵妃大病一场,最后郁郁而终,至此埋下庚午兵变的隐患。 庚午兵变那一日,吕皇后和太子萧尧身死,先帝被萧彦剑指,自那以后身体每况日下,立三皇子萧业为?太子,下诏自己驾崩之后颜明月陪葬。 而颜明月没?有殉葬,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只有已登基为?帝的三皇子萧业和贵为?太后的荣嫔。以他?们对沈贵妃母子的拥护,极有可能将颜明月送到被软禁的萧彦那里。 那么萧彦会是原主的生身父亲吗? 如?果这推测是真,为?何后来颜明月会出现在林家? 林重影再也睡不着,掀被下床。 外间?的根儿听到动静,打着珠帘进来,见她当?真醒了,忙道:“姑娘,大公子来了。” 她下意识往窗户处看,雕花窗上糊着淡绿色的绫罗,未有一丝光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根儿回道。 这个?时辰谢玄来找她,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她不加细思,赶紧让根儿去?请谢玄进来。 转身披件衣裳的工夫,谢玄已经到了内室。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是越发的芝兰玉树,灯烛之影无限变化,更将他?出尘的五官渲染出几分?暖色。 他?近前时,林重影闻到淡淡的异味,像是动物家禽身上的气味。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之前去?了哪里?” 她的一连三问,听得他?唇角微扬。 这女子必是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像是等到夜归的丈夫后的反应,所有迫不及待的追问,暗藏着担心与?关切。 他?这般想着,眉梢眼?角都溢出笑?意。 “我刚去?过海大人的府上。” 第116节 海大人是钦天监的监正,职责是测风雨观天相,推衍国运,听说是个?不与?朝臣往来,如?同世外高人般的存在?。 林重影心下琢磨一番,犹疑问道:“难道当?年之事,他?是知情者?” 谢玄闻言,拉着她的坐下。 “我找他?不是因为?当?年之事,而是为?了明日之事。” 明天有什?么事? 林重影脑海中瞬间?浮起各种?各样血腥的场面,小脸无比的严肃,“明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我该怎么做?” 谢玄看着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其目光之温柔,动作之亲昵,似春风拂大地,艳阳照芳心。 她不知为?何,感觉面颊有些热。 很快,热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紧绷。 “我已有心理准备,你说吧。” “我去?找海大人,是借他?养的大雁一用。” 阖京上下皆知,海大人不喜与?朝臣走?动往来,最喜养些花草鸟兽,府里养的东西有水里游的、地上爬的、还有天上飞的。 这么晚的夜里,他?去?海府借大雁做什?么? 也不怪林重影一时想不到,她本就是穿越者,又没?有亲历过别人的婚嫁,哪里知道世家高门下聘礼,打头的就是大雁。所以当?她听到谢玄说借大雁是为?明日的求娶之用时,她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明日要来我家提亲?” “正是。”谢玄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中,越发欺近了些。火光中她面若芙蓉,极妍极美,哪怕是懵懂之状,亦是娇态瑰丽动人心。“我父亲和母亲都会前来,以求我们百年之好。” “不行!” 她生死难料,已经被迫牵连谢家和王府,稍有不测就会让他?们因自己而受天家打压,如?何能在?这种?情形之下答应亲事,完完全全地将他?们拖下水。更何况除了谢玄外,其他?人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 “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努力想挣开谢玄的手,谁料谢玄不仅不放,反而用力一带,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 如?同这样的拥抱,他?们最近好像尤为?频繁。 “你的事,我母亲都知道了。她今晚见了我父亲,我父亲也知道。” 男人的气息无比温热,仿佛从耳中直通心脏,让她泛凉的心尖为?之一暖,冰冷的血液瞬间?流动起来。 “我母亲与?你娘是闺中好友,两人曾私下约定过儿女亲事。” 陇阳郡主和延妃居然是好友? 林重影震惊地从他?怀中抬头,仰脸与?之对视。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说的都是真的。 但是…… “一旦定亲,日后再无转寰的余地……” “影儿,我知道你怕连累我们,但这事错不在?你,更不在?我们。天恩浩荡应无私,若因私而降罪于臣,如?何与?臣子相安举错。陛下自登基以来,勤勉图治有仁君之范,我谢家和凤家更是忠君之臣,上有体恤,下有恭敬,这个?道理我们知道,陛下更是知道。” “太后毕竟是陛下亲娘。” 母子连心,焉知当?年延妃之事不是陛下授意? 林重影不同意谢家和王府这么做,谢玄也不强求,只说求娶是他?的意思,应不应下这门亲事则是她的选择。 总而言之一句话,谢家和王府会将姿态做足,以光明正大的理由维护她。倘若太后还想动她,势必要好好掂量。 说不感动是假的,生死攸关之际,有人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光是这份心意已让人动容,更何况还有决然的举动。 “大表哥,你们这样…我如?何报答?” 谢玄眉眼?压下来,眸中尽是幽沉。“那你以身相许,可好?” 林重影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狂跳不已。 * 辰时一过,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一列侍卫从汝定王府出来,抬着系着红绸的聘礼,为?首之人正是陇阳郡主,随行的当?然是谢玄。 百姓见之,皆是露出惊奇之色,纷纷打探情况。王府的人毫不吝啬,但凡有人问,必热情回答。 一时之间?,无数人奔走?相告,恨不得将这个?大消息告诉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 当?王府的队伍行至路口时,与?谢清阳为?首的谢家队伍汇合在?一起。如?此一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众人议论纷纷,指点打头的大雁,又数着聘礼有多少抬,不时传来艳羡之色,还有一些关于林重影的传闻。 “一个?庶女竟有此等造化,可真有福气啊。” “福气是假,长?得好看是真。我听说了那林家姑娘模样生得极好,看一眼?就能把人魂勾走?。谢少师血气方刚的,难免着了道。” “你这话可不兴乱说,若那林姑娘真是烟视媚行之人,陇阳郡主和谢大人岂能看不出来,又如?何这般隆重求娶?” 陇阳郡主坐在?辇上,美目凌厉地扫视着人群,在?看到有行迹可疑之人匆匆往人群外走?去?时,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她坐辇,谢清阳乘轿,虽和离多年,但他?们相处并无尴尬。好比是寻常的同僚同事,淡如?水而不生分?。 至于谢玄,则是骑马。 两行人将通往林家的巷子填得满满当?当?,后面还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林家的人听到动静,皆是吓了一大跳,出门一看外面的大阵仗,打眼?瞧见上门的居然是陇阳郡主和谢清阳,身后还跟着谢玄,那叫一个?失态。 大顾氏闻讯而来时,陇阳郡主已下了辇,正与?谢清阳一同往里走?。 “郡主,大表哥人,你们这是……” “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们是来提亲的。” 这门亲事大顾氏有想过,但没?想过这么快,更没?想到如?此隆重。她赶紧吩咐下人去?太学一趟,将林同州叫回来。 林家院子不大,等所有的聘礼抬进来,众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饶是林重影有心理准备,也被两家准备的聘礼之多给惊着。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与?谢玄的眼?神对上。 谢玄一夜没?睡,神色间?却是半点看不出来,如?玉如?圭,似琼枝挺秀。原本清冷的眼?睛里盛满欢喜,像是春光蓬勃。 恍惚之间?,林重影想起两人从认识后的种?种?。最初她只是想活命,在?这人面前秀茶艺装可怜耍手段,如?今想来莫名觉得有些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早起还认真打扮了一番,穿的是新做的衣裙,还是朝安城最兴的款式,妆容虽淡,却颇有心机。 或许她也是有些期待的吧。 她一步步朝前走?去?,行至离谢玄还有些距离时又停下来。 谢玄的目光不离她,她浅红的裙如?朝阳初升,光芒璀璨地照进人心。他?的眉眼?像是被熏出暖色来,恰如?上等的冷玉被侵染出温润之气,越发显得皎如?明月,却不清寒。 当?他?大步一迈过来时,林重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微微一笑?。这一笑?有倾城百媚生,又似漫山红花胜江火。 “影儿。”大顾氏叫她。 她乖巧过去?,给陇阳郡主和谢清阳请安。 谢清阳已从陇阳郡主口中得知她的身世,怜悯之余又有感慨。当?年庚午兵变时,他?是亲历者。那一夜大盛宫内血流成河,吕皇后被白绫勒死,先太子被一刺穿心。 杀疯了的萧彦剑指先帝,眼?看着就要弑父杀君时,宫侍们挟持延妃逼其弃剑就范。最后萧彦投鼠忌器,为?保延妃性命而甘愿被擒。兵变失败后,萧彦被押解苦寒之地软禁,而延妃依然是延妃。 那时朝野上下多少指责唾骂,什?么妖妃误国,什?么红颜祸水,关于当?日的真相无一人提起,父不慈而子不孝的天家之错,全算在?一个?女子的头上。 父亲和郭尚书?曾经上折,欲还延妃一个?清名,却被先帝训斥。有心之人散布谣言,说父亲和郭尚书?皆是被延妃的美色所惑,郭尚书?一气之下请旨还乡,先帝竟没?有半句挽留。 至那以后,朝中再无一人敢为?延妃正名。此事一直让父亲如?鲠在?喉,临终时依然耿耿于怀。 他?看着林重影慈爱一笑?,虽没?有任何言语,态度却是明明白白。 陇阳郡主不掩对林重影的喜爱之情,对大顾氏道:“这孩子我打眼?见时便觉得顺眼?,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故人之女,纵然相貌不同,亦有故人之姿。 说着,她从自己的手腕上脱下碧色的玉镯,套在?了林重影的手腕上。 “这镯子是我一故友遗物,伴随我多年,瞧着与?你今日这身衣裳极配。” 碧色的玉镯,配浅红的衣裳? 大顾氏心生疑惑,面上自是不显。 林重影却是瞬间?明白,这镯子是延妃的旧物。她感受着镯子的温润,下意识看了谢玄一眼?。 长?辈们议亲,小辈们不宜在?场。 她先告退,出去?后没?有回头,仿佛是心有灵犀般,当?她在?背人的墙角停下时,一转头看到就是谢玄。 谢玄今日未着官服,穿的是一身红衣。 红衣配玉面,好看得很。 林重影暗自赞叹,觉得热情似火的红色与?他?天生的冷颜更为?相配。记得在?儒园时,有一回他?也是穿了一身红衣,让自己惊艳了许久。 “大表哥,你穿红衣真好看。” 这话大大取悦了谢玄,他?的眼?神却是渐暗。 “如?今阖京上下皆知我属意于你,你不愿意也不行了。” “……” 明明是帮她,还非得说这样流氓的话,这人也不知怎么想的。 林重影心下叹息,“我刚来时,身边只有嬷嬷。嬷嬷年老,身体也不好,还被人拿来要挟我。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也没?有任何退路。我本对你会帮我一事,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你这一帮,竟把谢家和王府都搭进来了。” “佛家说人有五毒,贪、嗔、痴、爱、恶,我以前太过自负,以为?我心悦于你,你必定也会心悦于我。我笃定地想着,你很快就会心甘情愿。” 以他?的条件,确实有自负的底气。 林重影这般想着,老实回答,“做妾我不情愿,但是嫁给你,我还是很愿意的。只是现在?这种?情况……” “议亲议亲,还得商议。你若心有顾虑,可将亲事先放一放。” “那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他?低俯着头,声线极低,一字一字道:“无妨的,我会一直等。反正除了你,我也不想娶别人。” 林重影的心,因为?他?这句话再次狂跳如?万马奔腾。 第117节 第84章 “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 陇阳郡主和谢清阳亲自登林家的门?提亲之事, 如风一般迅速吹遍朝安城的大街小巷,上?至世家高门?,下至平头百姓, 无?一不是议论纷纷。 消息传到晋西伯府时, 赵家的女眷正在待客。 因着赵氏进过宫之后被重视, 伯府上?下皆以为?她入了太后娘娘的眼,包括她自己亦如此认为?。借着这股风, 赵老夫人想趁机开拓一下府中的人脉, 于是广撒帖子邀请别家的夫人姑娘们过府一叙, 美其?名曰赏日。 天空倒也作?美, 天气晴好?,阳光微暖。 赵家好?歹是伯府, 也有一些相熟往来的亲朋好?友。这些年来府里不缺银钱, 出手行事还算大方, 自然有一些门?第不如伯府的人家上?赶着巴结讨好?, 以图占些便宜。 赵老夫人这一撒网,除了这些人外,倒还真?几家平日不怎么走动的夫人前来,其?中有两家的门?第比伯府高出不少。 主家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上?门?来的客人们自然不缺恭维之辞。赵家人听着很是受用,赵氏更是心头火热,想着如今有太后娘娘当靠山,女儿的亲事应是不用愁, 到时候若能求个赐婚的旨意?,便是再好?不过。 她面团似的脸上?堆满笑?意?,在听到婆子在自己耳边的低语后,笑?容立马僵在脸上?, 收不起来也下不去,无?比的怪异。 这会儿的工夫,不光是伯府的下人将消息送到,那些夫人们也有自己耳目,陆陆续续地?得到了消息。 如此一来,伯府的赏日宴,变成了对林家的座谈会。 “林司丞的那个女儿,不就?是你们赵家的外孙女吗?怎地?议亲这么大的事,你们竟半点也不知情吗?”有人故作?惊讶,问赵夫人。 赵夫人强撑着脸面,挤笑?道:“那孩子已经过继出去了,我家大妹妹是个心地?良善的,想着既然过继出去了,不好?再去打扰,免得别人多想,对那孩子不好?。” 她说这话也不心虚,谁不知道前几日赵骐被谢玄揍了,当姑母的赵氏连夜求见太后娘娘,致使谢玄被陛下训斥。 这些夫人中不乏人精和心眼多的,皆是一脸的微妙。 “林司丞真?是好?福气,白得一个女儿不说,还与?汝定王府和谢家成了亲家。可?惜那林姑娘已经被过继出去,否则这福气就?是你们伯府的。” 赵老夫人的脸立马拉下来,不悦地?看?着赵氏。 赵氏自来是个孝女,因为?打小被养在祖母膝下,鲜少得到自己母亲的关爱,所以一有机会就?拼命地?讨好?赵老夫人。为?人赵老夫人的一句夸奖,她什?么都愿意?做。 “母亲……” 她刚开口,话就?被林有仪抢了过去。 林有仪在得知陇阳郡主和谢清阳一同去林家提亲时,脑子里像是炸开一般,嫉妒和恨意?来势汹涌,瞬间将她所有的理智淹没。 “什?么福气?不就?是仗着生了一副狐媚的模样,成日里到处勾三搭四罢了。” 不少人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有人故意?“哟”了一声,急问:“这话怎么讲?” 赵老夫人和赵夫人及赵氏都没有出声阻止,在她们看?来林重影确实是个狐媚子,因为?赵骐哪怕是被打的到现在都下不了床,还对她念念不忘。 林有仪满心的恨,恨不得让所有人一拥而上?,将林重影踩进泥里,说出来的越发的刻薄尖酸。“她那生母就?是个下贱的,若不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怀了孩子,我祖母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那样的人入府。” “这么说来,她…她的生母是个外室?” 这可?是个大消息啊。 堂堂少师大人,临安谢家的嫡长子,汝定王的亲外孙,竟然要娶一个外室女,还有比这个更劲爆的消息吗? 一时之间,所有的夫人们都来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有仪,巴望着能从林有仪的嘴里知道更多不为?人知的事。 林有仪已被嫉妒恨意?冲昏了头,又没有人阻止,自然是什?么话都往外说,“原本我家与?谢家有结亲之意?,后因我伤了脸,谢家便想退亲。退亲这样的事,对我们女儿家而言,何等的难堪。我心里难受,却也不得不强颜欢笑?去谢家给谢老夫人贺寿。哪成想我那庶妹好?手段,竟然搭上?了与?我议亲的二表哥。二表哥说若有她作?为?陪嫁的媵妾,这门?亲事还作?数。” 有人惊呼出声,“还有这样的事?” “何止是这样,原以为?她搭上?了二表哥也就消停了,没想到大表哥回临安后,又被她给盯上?了…” “这么说来,她不仅有心机,手段也十分了得。”有人感慨出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全都没有吃席的心思,从林有仪口中知道有用的信息后,一个个找借口告辞。随着这些人的离去,关于林重影是外室女,又勾三搭四的事很快传开。 天将黑时,华灯初上?。 赵氏和林有仪母女还在恼恨林重影攀上?谢家和王府的事,林有仪甚至质问赵氏,“娘,你不是说祖母交待不能让那小贱人好?过吗?你为?什?么不早些……如今倒让她得了势,骑到了我头上?!” “高门?大户最重脸面,定了亲又如何,指不定郡主听到那些事后,明?日就?把亲事给退了……” 这时邱嬷嬷掀帘进来,道:“夫人,大姑娘,四姑娘来了。” 赵氏闻言,阴沉沉地?笑?了。 “小贱人必是来求我们的,她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没有我这个嫡母给她遮脸面,她迟早要丢人现眼。” 林有仪扭曲的心,也熨平了些,“娘,不管她怎么求我们,我们都别给她脸!” 母女俩商议好?,架子摆得十分,就?等着林重影哭着喊着跪在她们面前。她们摩拳擦掌地?等着,眼睛里全是诡异的期待之色。 很快,门?外传来动静。 她们很快觉察到不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看?到英气华贵的陇阳郡主大步进来,抬手就?给了她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陇阳郡主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习武之人,手劲大不说,又没有收力,这一个大嘴巴子下去,两人齐齐肿了半边脸。 “你们老实交待,是谁说我未过门?的儿媳妇是外室女的?” “郡主,您不能被她蒙蔽了。她的生母就?是个贱人……” “啪!” 林有仪的话还没说完,又受了一巴掌,这下两连脸都肿得老高,还被打破嘴唇见了血。 陇阳郡主满目霜寒,捏着她的下巴,“她不是贱人,你们才是!” 上?过战场,手上?沾过人命的人,气势自是不一般。她清楚从陇阳郡主的眼中看?到了杀气,骇得双腿打颤。 陇阳郡主眼中的杀气之下,有她看?不见的悲伤。 美玉明?珠滚落尘泥,还被人随意?践踏,那些日子明?月是怎么过的?这些年明?月的孩子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的剑已经好?几年没出鞘了。影儿是我未过门?的儿媳妇,日后若再让我听到有人恶意?诋毁她的名声,我正好?以人血喂我的剑。” 这下赵氏也吓坏了,根本站不住。 “四丫头,你这是想做什?么啊?你别忘了,你再是攀上?了高亲,那也是我们林家出去的姑娘,若是你不敬嫡母的事传将出去,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她畏惧陇阳郡主,不敢制止也不敢求情,只好?挑软柿子捏,以为?这番话能拿捏住林重影,让林重影代为?求情。 林重影冷冷地?看?着她,道:“黑的说不成白的,当初你们为?保亲事,主动提出陪嫁媵妾。如今还想倒打一耙,真?当世人都是眼盲心瞎的吗?你们不怕丢脸,我也不怕,明?日我们衙门?见。” 她们散布那些话出来,不就?是以为?世家高门?和姑娘家要脸面,不敢闹大吗? 果然,赵氏一听要见官,立马白了脸。她不是真?的怕上?公堂,而是自己如今身在伯府,万一闹大了伯府的名声会受自己牵连,到时候母亲必会训斥她。 “郡主,您明?查啊,我真?的没有胡说。我们也是怕您被人蒙蔽了,损了王府的颜面……” “我凤家的颜面,何需你们操心!”陇阳郡主睨着她,眼神讥诮,“人在做天在看?,你们这些人,迟早会遭报应。影儿,我们走!” 至始至终,赵家人都没有露面。 等出了伯府,陇阳郡主对林重影说:“赵老夫人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儿子,恨不得将女儿的骨头都给碾碎了去喂自己的儿子。以前我对那赵莹还有几分同情,如今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林重影也看?得出来,赵家上?下摆明?都趴在赵氏身上?吸血,一旦有什?么事,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没有人会为?赵氏出头。 赵氏可?恨,却也是个可?怜之人。 * 翌日。 不等林重影去报官,衙门?那里便传出有人状告赵氏和晋西伯府侵吞他人家产的事。 赵氏和林有仪一夜没怎么睡,听到衙门?来人时,还以为?是林重影报的官。母女俩咒咒骂骂的,顶着红肿未散的脸迟迟不肯出门?。 听到外面有人说老夫人来了,赵氏心头一喜,还当母亲是担心自己,捂着脸迎出去。谁知赵老夫人一抬手,直接给了她一个大耳光。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伯府的名声和脸面最紧要。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竟然还惹上?了官司。我们赵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们马上?给我滚出伯府!” 说完,根本不容赵氏和林有仪辩驳半句,招呼丫环婆子一齐动手,直接将母女俩拖着从侧门?扔出去。 伯府外有吃了闭门?羹的差役,还有一些围观的人。 赵家的管事指着被扔出来的母女俩,传达着自家主子的话,“各位差爷,我家老夫人说了,从今往后赵家没有这个女儿,也没有林家那门?亲。我们伯府行得正坐得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这个人和林家的事都与?我们伯府无?关。” 赵氏爬起来,不等她近前,那管事已将门?关上?,还从里面落了闩。 她拍着门?,满脸惊慌,“母亲,母亲,您开开门?哪,女儿错了,女儿错了。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您不能不要我啊。” 林有仪这些日子来,对伯府已经生了怨气,当下去拉她,道:“娘,我们求他们做什?么?没了我们林家,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威风到几时!” “林家?”一个差役嘲弄出声,“你们怕是不知道吧,告赵莹的就?是林家的家主,叫林昴。他告你赵莹联合赵家,侵吞了林家的家产,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氏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林重影告了官,而是林昴。 林有仪尖叫出声,“不可?能,我父亲怎么会告我娘?”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瞳孔越来越大,视线之中的慢慢朝她们走近,从怀中取出一纸扬在赵氏身上?。 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休书二字最为?醒目。 “父亲!”她扑过去,扯着林昴的袖子,“您是疯了吗?您怎么能告娘,娘是您的妻子啊,这些年她操持着家里,里里外外的忙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林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一改往日里风流潇洒的模样,神情冷峻而淡漠,看?向赵氏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赵莹,当年你算计我,让我不得不娶你为?妻。这些年来,你几乎搬空了我们林家来填补赵家。念在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是全无?情面之人,这休书你若接了,这些年的事我既往不咎,若不然我必让你和赵家将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说林昴仁义。 家产被人掏空了还能不追究,光是休妻实在是太便宜赵氏了。赵氏却不想答应,她接受不了被休弃的事实。 “老爷,您…您想想绍哥儿,我若是被休了,他怎么办?” 她话音一落,便看?到林绍从人群中走出来。 林绍将她扶起,道:“母亲,我是您的儿子,不管您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不管您。这么多年了,您对林家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看?看?这伯府,外面富丽堂皇,内里锦绣成堆,全是我林家的银子,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绍儿,你还有入仕为?官,我若是被休了,你必会遭人耻笑?的。” “母亲恐怕不知道吧,这些年我在京中求学,早已被人耻笑?够了。赵骐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我生来就?是赵家的奴才,日后当了官也要任他驱使。母亲,求您放过父亲,放过我们林家吧。” 林有仪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林绍身后。 她心想着,就?算母亲被休了,她也还是林家的姑娘,父亲和兄长都不会不管她的。至于赵家,这些日子她算是看?透了。 第118节 赵氏不甘被休,还在那里坚持,“绍儿,骐儿是你的兄弟,兄弟之间哪有不闹口舌的,他就?是一时嘴快,说者无?心,你是当兄长的,哪能和他计较这些。你快帮娘求求你父亲,我们这个家不能散……” “若不接休书,那我就?要问一问赵伯爷,这些年花着我林家的银子,是不是吃得好?睡得香!” 林昴一边说着,一边上?前。 门?内传出赵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个不孝女,害得娘和兄弟都跟着你被人笑?话!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连累我们伯府。林家要休你,你受着便是了,我们不能跟你一起丢人现眼。” 一听到赵老夫人的声音,赵氏顿时来了劲,又开始用力拍门?,“母亲,母亲,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您不能不要我……” 众人见之,纷纷摇头。 “这赵老夫人,真?不地?道啊,合着儿子是宝,女儿是草啊。”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赵家啊,只想着让女儿给娘家搬银子,根本不管女儿的死活。可?怜这赵莹,到现在还没看?清楚。” 赵氏听着这些话,耳中一片“嗡嗡”声,最后倒在了地?上?。 林绍示意?林有仪和自己一起,将她扶上?马车。马车走后,林昴给那些衙役散了些好?处费,说是辛苦他们白跑一趟。 人群渐渐散去,看?完全程的林重影也准备离开。 突然伯府内传来有人大喊大叫的声音,紧接着那侧门?被打开,赵家那位老祖宗口中唤着“莹莹”,从里面冲出来。 她左看?右看?,逢人就?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莹莹?” 当问到林重影时,林重影告诉她,“你的莹莹已经嫁人了,她回她夫家了。” “莹莹已经嫁人了,她回夫家了。”她重复着,脸色渐渐好?看?起来,浑浊的目光看?向林重影时“咦”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城门?巷荣家新?纳的小妾。” 林重影心念一动,似不经意?般问道:“您真?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你,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惊恐起来。 “我回来看?看?。” 她脸上?还是害怕的表情,却没有被吓跑,而是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不管是人是鬼都想闲聊几句的样子。 “你是该回来看?看?,你死得早,很多事不知道。你说你一个在茶楼卖唱的,怎地?命那么好?,生了个好?女儿,如今都当上?太后了。你要是还活着,让你那皇帝外孙给你封个诰命,风风光光的多好?。” 林重影闻言,心中惊涛骇浪自不必说。 伯府的婆子尴尬不已,皆当自家的老祖宗在说胡话,上?前搀扶着老太太,诱着哄着把人给带回了伯府。 伯府的门?开了又合,门?外的人已经散完。 好?一会儿,林重影才上?了马车。 万般情绪涌上?她心头,她忽然迫切地?想见到谢玄。 当她找到谢玄时,眼晴里只有谢玄,压根没看?到和谢玄在一起的人。她拉着谢玄的手,直接将人带到无?人处。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 谢玄的眉梢眼角都是欢喜,耳根微微泛着红。 她全然不知,扯着他的衣服示意?他低下头来。气息相近,呼吸似乎瞬间相通,纠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他喉结滚了滚,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影儿,你怎么了?” “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第85章 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狂啸的…… 不远处, 萧高双手环胸,绕有兴致地踮着脚,意?图看得更清楚些?。然而哪怕他再是伸着脖子, 看到的也只有谢玄的背身。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 无?比郁闷地和身边的几个侍卫吐糟, “你们看看,堂堂少?师大庭广众之下与女子亲亲热热, 没羞没臊没眼看。往日里本王还以为?他是个冷情?冷性之人, 没想到不过凡夫俗子一个, 一见到小表妹就没了风骨, 竟是连脸都不要?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范真香道:“王爷可是羡慕?” “谁羡慕了?”他像被踩到尾巴的胖猫, 险些?一蹦三尺高, 再看到其他几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更是恼羞成怒。“本王怎么可能羡慕他!自古多情?空余恨, 情?情?爱爱只会让人徒增烦恼。世人皆醉我独醒,本王我是万花丛中一点?绿,绝无?可能扯进那样的事中,你们知?不知?道?” 几人齐齐称知?道,表情?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刘口水故意?对蔡美味说:“我们王爷最是不屑男女之事,岂是像谢少?师那样的凡夫俗子。王爷最大的烦恼就是下一顿吃什么,旁的皆不在意?。” “只有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其它的钱财美色和权势全是空,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本王我这叫活得通透。”萧高抬着下巴,一脸骄傲, “王爷确实通透。”范真香很是同?意?, 认真点?头,“反正王爷有我们就够了,将?来我们几个给王爷送终。” “送什么终?”萧高佯怒,“本王现在就砍了你,你看是你给本王送终,还是本王先给你烧纸。” 主从?几人连这样的玩笑都能开,显然关系极其的亲近。 范真香一躲,不经意?看到那边后,连忙低呼,“你们快看,他们是不是要?亲上了?” 一句话,成功将?萧高的注意?力引走。 他立马转头,看到那边俨然快贴到一起的两个人,眼睛立马全是光。下意?识一把拉开刘口水,生怕自己看不清楚。 林重影几乎完全被谢玄挡着,娇小的身子像是嵌入他怀中,他俯身低头,从?旁人的视角看去,他们如同?脸贴着脸。 “赵家那位老?祖宗说见过我,她说我长得像城门巷荣家的小妾,还说太后娘娘是我的女儿,也就是说我和太后娘娘的生母长得极像。” 从?这点?来推断,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玄像是听得很认真,实则已然是心猿意?马。 少?女柔软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服,因为?压着声音怕被别人听到,又怕他听不清楚,所以努力地往他耳边凑。 沁幽的女儿香,如兰般芬芳,直叫人一时忘却世间的纷纷扰扰,满心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万丈红尘。 好半天,林重影没听到他说话,心下惊疑,“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这并不难推断。” 是啊。 确实不难推断。 皇权之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一个后妃?延妃能逃脱被殉葬的命运,背后相助之人必定是皇权主宰。 “那你说那个男人是否知?情??” “我猜他必是不知?道你的存在,若不然想杀你的人也不会有所顾忌。” 林重影也是这么想的,如此一来,她好像隐约还有一线生机。 “他若是知?道我是谁,会容我活着吗?” 少?女温香的气息如惑人的蛊,已经钻进谢玄的血肉。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狂啸的燥热,呼出来的气都透着浓烈的灼烫。“最是难测帝王心。” 这个道理林重影当然知?道。 “你说当年他为?什么那么做?” 延妃曾与萧彦两情?相悦,后又是先帝的宠妃。一个是自己的皇兄,另一个则是自己的父皇,无?论站在哪个角度来看,那个人也不应该染指延妃。 谢玄气息温热,“或许是贪图美色,或许是情?难自禁,也或许是两者有之。” 好比他。 他此时受惑于眼前的美色,已经情?难自禁。 林重影没有察觉他的煎熬,心道他说的没错,大抵也只有这两个理由。 她该说的都说完了,此时才意?识到两人姿势的亲近,不由得用手去推他。他慢条斯理的退开些?,还不忘整了整自己被揪皱的衣服。 没了他的遮挡,萧高和几个侍卫的视线再无?阻拦。 萧高原本还挑着眉毛,一脸的戏谑,当他看到林重影手上的镯子时,瞬间变了表情?,几步就到了跟前。 “小表妹,你这镯子是哪来的?” 林重影半抬着手,镯子在日光之下越发润泽,碧玉的颜色更加的艳丽。“这是郡主给的聘礼,郡主说是她一故友所赠。” “故友?”萧高低喃着这两个字,再看她时眼神多了几分深邃,如同?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她般,目光在她的五官间来回?端量。 足了半刻钟后,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小表妹,你饿了吧?” 日头已是顶上居中,确实是该用午膳的时辰。 他们所站的位置也是巧,恰好有茶楼和酒楼。茶楼是清秋,酒楼是楼外?楼。这楼外?楼从?外?面看,比陆氏开的酒楼还要?气派。 萧高不容人拒绝般,又道:“小表妹,你不会不赏脸吧?谢少?师,你也一起来。” 林重影和谢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下。 当年荣嫔是沈贵妃一派,一应行?事皆以沈贵妃马首是瞻,其子萧业和养子萧高亦是跟着萧彦,处处以萧彦为?大。 萧彦和颜明月开始谈婚论嫁之时,萧高还是个孩童。他能在颜家出事后买下颜宅,又在看到镯子是反应不小,或许对颜明月有几分感情?。 若真是如此,他看在颜明月的面子上,将?来会不会帮自己?生死攸关的事,哪怕有一线生机,自己也不想错过。林重影这般想着,随他进了酒楼。 酒楼内可谓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彩帛环绕金碧耀眼。层高为?三,两幢并列,中间设有飞桥相连。正中舞台极大,琵琶声起,舞伎们翩翩起舞,当真是浮华热闹。 几人上了三楼,躬着腰的掌柜亲自侍候他们。 萧高大手一挥,让其将?酒楼所有的好菜全上。 厨子们的动作极快,林重影怀疑后厨的所有人可能都在忙活他们这桌。不多会儿工夫,菜肴流水似的传进来,很快摆满黄花梨的大圆桌。 “小表妹是汉阳人,你尝尝这几道菜,正是汉阳的做法。”他指着龙凤配、汉阳三合等几道菜,招呼着林重影。 林重影道:“臣女虽生在汉阳,长在汉阳,但这些?菜臣女都没吃过。” “林家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这些?菜你居然没吃过?”萧高当然不是真的毫不知?情?,多少?也有所耳闻,不过是故意?以话引话。 他有此想法,正遂了林重意?的意?图。 林重影低下头去,声音极轻极低,“王爷有所不知?,臣女以前从?未出过门,连林家的前院都没去过。嫡母治家极严,臣女每日要?做绣活,若做得不好或是没做完,是要?被扣吃穿用度的。那时如果能吃顿饱饭,臣女便心满意?足了。” 纵然听说过一些?,但远没有亲耳听到的真实。萧高一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神情?极为?的严肃,“士族大户的当家主母如此苛刻,难怪你父亲林昴会那么做。” “我以前在汉阳时没见过我父亲,我父亲也没见过我,他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 “本王听说你那生母十分貌美,你父亲对她很是痴迷,你祖母才不得不将?她接进林家,他怎么会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女儿?” “这些?事都是别人说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出生之日,正是我生母的忌日。我生她死,仅是匆匆有过一面之缘。” 满桌的菜,食材天南海北应有尽有,色香味俱全,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这不是人间烟火,这是人间富贵。 第119节 萧高招呼他们吃菜,一顿饭吃下来各有滋味。 等到谢玄和林重影一走,萧高的脸色立马沉下来。 他吩咐范真香,道:“立马派人去汉阳,查清林姑娘和她生母的所有事。” 范真香领命,从?酒楼的后门出去。 而酒楼外?的不远处,谢玄已将?林重影送上马车。 林家的马车并不起眼,既没有世家高门彰显身份的徽记,外?形上也无?任何华丽的装饰,瞧着就是寻常人家常用的制式。 这样的马车,旁人一般不会注意?。 李蓁打眼看到谢玄,心头一喜,压根没看到旁边的马车。她从?马前经过,到了谢玄面前,好巧不巧,正好站在靠近马车车窗的位置。 “谢少?师,林家姑娘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定然也是不知?情?的,你还好吗?” 谢玄闻言,面色极淡。 “我的事,不劳李姑娘费心。” “我没有多嘴的意?思,只是我和宁姐姐交好,实在不忍你被世人诋毁。你本该是琼枝玉树,清贵不可言,若是沾上尘泥污垢,日后怕是无?论如何也洗不去。” 尘泥污垢? 被人用这样的词骂,林重影倒是不生气,甚至觉得极为?正常。原来在世人眼中,她和谢玄确实是云泥之别。 这位李姑娘心悦谢玄,怕是还没有死心。 根儿怕她生气,欲言又止。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恼怒。 这时她听到谢玄斥责道:“李姑娘慎言,所谓夫妻一体,我若是琼枝玉树,那我未来的妻子就是开在琼枝玉树上的花。反之,她若是尘泥污垢,那我便是污泥中的石子。” 她的心跳得快了些?,眼底隐隐有丝笑意?。 不愧是状元郎,还会说土味情?话。 这样的情?话,李蓁显然不爱听,且觉得十分刺耳,心中嫉恨无?以言表,言语也更为?急切,“你被她蒙蔽……” “李姑娘。”林重影不想再听下去,索性掀开车帘,“男婚女嫁,你情?我愿,你一个外?人交浅言深说三道四,难道这就是你们李家的教养吗?” “你……”李蓁没料到她就在马车里,一时胀红了脸,“你居然偷听!” “你这人真是好笑,我哪有偷听,我一直就在这里,你没看到而已。”林重影趴在车窗上,朝谢玄勾了勾手指。 这般随意?而轻佻的动作,将?她那桃李不敢与之争艳的美貌增添了几分风情?万种?,似幽夜里盛开的花,分外?的蛊惑人心。 谢玄眸色骤暗,人已到了跟前。 她仰着脸,声音娇软,“大表哥,你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人,除了我你谁也不要?,这话可是当真?” “自然是真的。”谢玄包住她的手,压着眉眼,眼中仿若星光璀璨。“我此生非你不娶。” 李蓁听到这话,原本胀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她震惊地看着他们,不敢相信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男子,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更让她难堪的是,林重影那清澈如水的眼睛朝她看过来,道:“李姑娘,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大表哥都非我不娶,你没有机会了。” 这时卫今没有眼色地过来,在谢玄耳边低语一句。 谢玄紧了紧林重影的手,然后放开,“陛下召见我,我要?进宫一趟。” 他一走,林重影又对李蓁说:“李姑娘,方才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大表哥对我用情?如此之深。” 李蓁气得险些?咬碎银牙,她不是来成全他们的。但是这话她说不出来,只能用喷着火的眼睛看着林重影放下车帘,再看着林家的马车远去。 清秋茶楼上,半开的窗户内,端阳郡主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李姑娘,还真会凑热闹。”郑嬷嬷不阴不阳地道:“殿下,如今陇阳郡主和谢大人已去林家下了聘,要?不要?奴婢……” “不用!” 皇家后宫,比之高门内宅阴私手段更多。 纵然郑嬷嬷没说要?做什么,端阳公主却知?她想做的是什么。 郑嬷嬷大急,“殿下,方才您也看到了,谢少?师已然被那林姑娘给迷住,您若是再不出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嬷嬷。”端阳公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本宫方才在想什么?” 她之所想,郑嬷嬷如何知?道。 “本宫忽然觉得如果是她嫁给谢玄,他们夫妻二人该是何等的让人赏心悦目。” * 勤政殿外?,守卫森严。 其中一位守卫在看到谢玄后,将?头往左边偏了偏。 谢玄立马知?道,今日陛下心情?不佳。 君王与臣子,一个主宰,一个辅助,君王以绝对的权力控制着臣子,臣子亦有自己的手段和眼线。 这宫门深深,人心纷杂,不知?有多少?人的耳目。 小太监进去通报后没多久,出来一位年长的太监,正是萧业身边的大太监庞统。庞统小声对谢玄道:“小谢大人请稍等,陛下正在考校几位皇子的学业。” 一听这话,谢玄便明白陛下心情?不佳的缘由,当下向庞统道谢。 庞统退回?殿中,不多时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扔在地上的声响。又等了一刻钟左右,几位皇子陆续而出。 萧业膝下共有九子,被训话的前六子,余下的三位皇子太过的年幼。 六位皇子都是谢玄的学生,君臣有别不假,师生有伦也是真,谢玄向他们见礼,是为?君臣之道。他们向谢玄还礼,则是师生之间的尊师重教。 六皇子萧则说:“谢少?师,好几日没见你进宫,本宫有好些?问题想向你请教。” “六殿下恕罪,臣近日有别的差事在身。” “本宫知?道少?师公务繁忙,若不然本宫去谢府找你,如何?” 萧则今年九岁,瞧着还是个孩童模样,但谢玄可不会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更不会以为?他说的是孩子话。 谢家只忠君,不结党不营私,倘若真与某个皇子走得近,那落在世人眼中必有掺和皇储相争之嫌。 “臣怎敢让殿下劳累,还是臣进宫给殿下答疑解惑更为?稳妥。” 萧则还要?说什么,庞统再次出来,对谢玄道:“小谢大人,陛下有请。” 如此一来,萧则便不好再说什么。 谢玄进了殿,上前行?礼。 萧业将?桌上的一沓纸往他面前一扔,顿时扬扬洒洒飘得满地都是。一张张的白纸黑字,上面都是几位皇子最近的功课。 “几位皇子功课皆退步,你这是在其位不谋其职,枉费朕如此信任于你。” 谢玄蹲下去,将?那些?纸一张张地捡起来,又快速简略地看了一遍,道:“大殿下这笔下文章已有自己的主张,想来此番巡视边关之行?受益良多。二皇子稳扎稳打,稳中有进……六皇子的字,最近又精进了不少?。” 萧业冷哼一声,“朕最讨厌阿谀奉承之人。” “几位殿下都是龙子凤孙,生来就与常人不同?,臣不敢居功。” 谢玄的话听起来像是牛唇不对马嘴,却极大程度地缓解了萧业的怒火。君王的火气原本也不是因为?皇子们的学业,毕竟教授皇子们功课的也非谢玄一人。 而谢玄更是知?道自己方才被训斥,也不是因为?皇子们的学业。萧业之所以斥他在其位不谋其职,是敲打他还未将?萧彦找到。 “朕信任于你,将?你派去协助福王,没想到你倒好,议个亲闹得满城风雨。你瞧不上朕的公主,却看中个外?室女,你简直是目无?君王!” “回?陛下,二公主身份尊贵,臣尊之重之。至于臣的亲事,委实是情?到深处身不由己,臣心悦于人,不管她是什么出身,不管她是什么性子,臣都甘之如饴。” 萧业下意?识皱眉,因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玄。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年荷花开得正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和绝色动人的少?女并立在水榭上说着笑着,一对璧人似金童玉女,令人心生羡慕。 他识趣地避在不远处,望着那人比花艳的少?女,满心的欢喜。 年幼的十皇弟最是知?道他的心思,悄悄地和他咬耳朵,“三皇兄,你是不是也喜欢明月姐姐?” “我确实心悦于她。”他没有否认,却再三叮嘱十皇弟,“此事你知?我知?,万不能让二皇兄和明月知?晓。” 他那时不会想到,年少?时的爱慕如心间结的蛛网,将?他牢牢地粘住。他只知?道自己心悦于人,不管那人将?是谁的妻,也不管那人曾是谁的女人,他由着自己的心,却克制自己的举止,备受折磨的同?时又心甘情?愿。 往事不可追,相思不能忆,追之悔之,忆之憾之。 良久,他背过身去,摆了摆手,道:“你退下吧。” 他陷入自己的回?忆和思绪中,自是没有看到谢玄告退时眼底的幽芒。 第86章 “我叫林重影。”…… * 朝安城的城南, 一眼望去大多是民居,杂住着城中?的百姓以及天南地北的外?地人,往来进出马车不多, 行人更是鲜少?有人着绫罗绸缎。 并不宽敞的巷子里, 大户人家那种宽敞制式的马车根本进不去, 一家挨着一家,东家孩子哭, 西家狗叫, 几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有仪简直要疯了! 她久久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反复问林绍, “大哥,你就?给我?们找了这?样的住处?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林绍看着失魂落魄的赵氏, 语气有些沉重, “你可能?不知道, 我?们林家几乎已经被母亲搬空了。除了你我?二人日后婚嫁的聘礼和?嫁妆, 旁的要么是已被变卖,要么是拐着弯转到了舅舅名下。” 这?事他也是刚知道的。 此前他只晓得母亲顾娘家,用林家出产的银钱贴补整个晋西伯府,管着赵家上?下所有人的吃穿用度,但他万万没想到赵氏竟然糊涂愚孝到这?个地步,居然一点点将林家的东西姓了赵。 父亲能?忍到今时今日,已经是仁至义尽。 “母亲,日后我?会管你。我?现在尚无进项, 只能?从自己的吃用中?省下来银钱来照顾你。你若想像从前一样锦衣玉食,怕是不可能?了,但温饱你不用担心。” 赵氏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呆呆怔怔的。 林有仪摇着她, 试图让她清醒过来,“娘,娘,你说句话啊!你不是说我?想要的你都会帮我?得到,你不想被休,那你去找外?祖母,去找舅舅,让他们把我?们林家的东西还回来!” “不,不行!”她清醒了些,“仪儿,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你亲外?祖母,你亲舅舅啊,没有伯府就?没有我?,我?是伯府的姑娘,这?辈子我?都不能?给伯府丢脸。” “你把外?祖母和?舅舅看的重,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林有仪再也忍不了,尖声质问着:“他们花着我?们林家的银子,还看不起我?们。去年我?来京中?,他们对我?还算客气,今年像是变了脸一般。我?如今才知道,合着是因为把我?们林家的东西全骗到了手,打算翻脸不认人……” 第120节 “仪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外?祖母和?你舅舅,他们定然也是不愿意的。是你父亲,你父亲不顾念夫妻之?情,连你们也不顾了。若不是他告到了衙门,还要休妻,你外?祖母怎么会生气?你们快去求你父亲,求他不要告官,求他不要休妻,我?们一家还是好好的,我?们这?就?回汉阳,这?就?走?。” 赵氏念叨着,像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般,目光期盼地看着林绍,“绍哥儿,你父亲最疼你,你去求他,他一定会听的,娘求你了!” 林绍深感无奈,叹了一口气,道:“娘,没用的。父亲说了,要么你把林家的东西全要回来,要么他休妻,你能?把东西要回来吗?” “他是说气话!你们都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难道真?的忍心看娘被休弃吗?娘若是真?被休了,你们以后还怎么能?抬得起头来做人。” “娘,我?早就?抬不起头来做人了。”林绍苦笑一声,欲扶她进屋休息。 她猛地一甩,指着林绍,“你个不孝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若不是孝道大于天,林绍真?想转身就?走?。 父亲曾说,让他别管,他实在是做不到。哪怕母亲糊涂至此,他仍然没有办法?真?的撒开手。 “娘,别闹了,以后安安生生的,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大哥,那我?呢,我?怎么办?”林有仪抓着他的袖子,神情很是慌乱。 他声音软和?了些,道:“你是林家的姑娘,父亲不会不管你,你过几日就?和?父亲回汉阳去。” “我?不回汉阳!”林有仪断然拒绝,她知道自己若是这?样回汉阳,必会被以前那些巴结她的人耻笑。 她要留在京中?,只要留下来,她必定还有机会嫁进高门。 “娘,你不是说太后娘娘很欣赏你吗?你现在就?进宫去求她,她必定会给你做主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氏猛地来了精神气,喃喃着:“对,对,太后娘娘,我?这?就?去见太后娘娘。” 林绍一把将她拉住,“娘,太后娘娘是看在祖母的份上?见的您,您如今将林家的产业败完了,父亲还给了您休书,太后娘娘还会见您吗?” 这?话如一盆冷水,将她和林有仪心里刚燃起来的火苗又给浇灭了。 但她不死心,执意要去试试。 结果不用说,荣太后压根不见她。母女俩又去伯府敲门,赵老?夫人和?晋西伯都没有露面,派个下人将她们的东西扔出来。说是她们的东西,其实也不完全,因为除了衣裳外?,首饰银钱等物都没了。 至始至终,林绍默默地跟着她们,看着她们失望,看着她们哭求。 这?一夜对她们而言,难挨到堪比度日如年。 民宅不大,拢共一间正堂,再加两间房。入门处有个杂物房,屋后是厨房。母女俩一人占了一间房,下人们要么是和?她们一起挤,要么是挤在杂物房。 一宿下来,不说是母女俩,几乎所有的下人都没有睡好。 一打开门,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个朱衣白?面的妇人,晃着帕子就?挤了进来,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下人,腥红的唇一张一合。“你们家这?么小,住得下这?些人吗?不知匀几个给我?,我?给的价钱肯定公道。” 原来这?妇人是个人牙子。 那些下人一听人牙子的话,齐齐跪在地上?,磕着头求不要卖他们。邱嬷嬷磕头磕得最厉害,近人顶着木然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有仪一夜没睡好,心中?郁结可想而知,自是不愿搭理她,还命人将她赶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母女二人不停奔走?,赵家人还是对她们避而不见。她们不知林昴住在哪里,林绍也不肯说。 林有仪正心烦意乱时,一眼看去极小的宅子里到处都是人,那些下人一个个杵着好像不知该干什么,她是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而出要将他们全都发卖了。 好巧不巧,先前那人牙子又腆着脸来问,这?一问倒是给问着了。人牙子一眼就?瞧中?了近人,一张口就?出二十两银子。 母女俩在汉阳常买卖下人,自是知道这?价格委实不低,甚至是有些高。而人牙子能?出这?样的价格,在她们看来显然不是为了将近人倒手卖给别人当丫环,极有可能?是卖到花街柳巷去。 近人还是木着脸,像是不会为自己争辩般,急得邱嬷嬷跪在地上?替她求情,“夫人,姑娘,奴婢这?么大年纪了,重活干不了,身子也不利索,还想留这?孩子在身边照应一二,你们不能?把她卖了啊。” “听听,这?多新鲜啊,一个奴才还想有人照应。”人牙子斜着眼,满脸的嘲弄,“夫人,姑娘,我?多句嘴啊,这?样的老?奴才活也干不了,身子也不利索,你们若是留在身边,岂不是要白?养她?” 赵氏脸色阴晴不定着,林有仪也是若有所思?。 人牙子上?下嘴皮子一番,可谓是句句都说到她们心上?。最后她们被洗脑成功,除了留下赵氏身边的一个嬷嬷和?一个丫环外?,其他人全部发卖。 她们却是不知道,人牙子转头就?将邱嬷嬷和?近人交给早就?等在巷子附近的锦心。锦心奉谢舜宁之?命,不仅将身契还给邱嬷嬷和?近人,还给了一笔银钱。 邱嬷嬷和?近人千恩万谢,头也不回地出了朝安城。 谢舜宁从马车上?下来,望着赵氏和?林有仪所住的那处宅子,眼中?全是嘲弄与讽刺。 “姑娘,你不想仪姑娘嫁进谢家,那你当初是如何知道她们会帮忙的?”锦心问道。 “我?无意中?得知邱氏年轻时有个十分?要好的姐妹,却因多看了林老?爷一眼而被林夫人卖进了腌臜地方,还生了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孩子。邱氏将那孩子养在外?面,趁着林夫人给林有仪挑选丫环时弄进林家。我?不过是稍加试探,她们便?同意帮忙,林有仪那张脸,这?辈子都别想好了。” 这?辈子有些人与她再无交集,她也不会再给她们害自己和?母亲的机会!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内林重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也解了自己的疑惑。 难怪在谢家时,林有仪的屋子里会闹猫,也难怪那脸上?的疤不见消淡,反而颜色更深,原来是因为有内鬼。 不管是谢舜宁,还是自己,在赵氏母女的问题上?已经告一段落。她们以后的种种,皆是她们所作所为的反噬。 林重影没有去痛打落水狗,也没有去落井下石,直接让车夫调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经过颜宅。 颜宅的后门半掩着,隐约还能?看到里面不知在忙活什么的老?仆。 她上?前去敲门,那老?仆听到动静看过来,目光无比的凌厉。在瞧清她是谁之?后,迅速低下头去。 “这?位老?伯,您还认得我?吗?” “我?一个下人,当不起姑娘这?声老?伯。” 他说他是下人,却没有自称奴才。 林重影认得他,他就?是当日他们来颜宅时,在颜明月屋子旁边打扫的那个人。隔着半开的门,他给的感觉与这?幽静的府邸仿佛一样,皆是不被人知,抑或者?是被人遗忘。 “您不是我?家的下人,又是年长之?人,我?称呼你为老?伯也是应该。上?次我?同福王殿下及谢少?师来过,回去后才发自己的耳坠掉了一只。老?伯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找找?” 那老?仆抬起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没有闪躲,任由对方打量。 对方的视线定在她手腕的镯子上?,眼神明显起了变化,略显紊乱的呼吸代表着情绪的波动,须臾又被压下去。 “这?镯子你是从哪来的?” “是我?未来的夫家给我?的聘礼。” 老?仆喃喃着:“聘礼……”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声道:“姑娘进来吧。” 比起上?回所见,府里的树木更萧条了些。但每一棵树上?都挂着一只莲花形状的灯笼,因着是白?天,灯笼还未亮起,却也能?想象中?入夜之?后的点点灯火。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问。 老?仆回道:“今日是这?府里以前主家姑娘的生辰。” 那就?是颜明月的生辰。 从后院往前行,穿了两道月洞门,灯笼越发的多了起来。在老?仆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到了颜明月以前的住处。 院子里每一棵树上?都挂满了灯笼,离得近些看,才发些每盏灯笼上?面都写着寄语,皆是平安喜乐一生顺遂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喜庆话,好似过生辰的人还活着,且正值韶华。 林重影再次向对方道谢,提着裙摆进屋。 许是知道自己和?这?间屋子从前的主人是什么关系,她再看屋里的布置时,只觉得无比的沉重和?唏嘘。 内室的红帐依旧如火,那明镜照出她的模样。她透过镜子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绝色风华的美人。 很多年前,颜明月就?是坐在这?镜前梳妆打扮,满心期待着能?嫁给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那时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很快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突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她不用回头,已经看清来人是谁。 是那个老?仆。 “姑娘,可找到了?” 她摇头,道:“这?里没有,或许是落在进来的路上?。” 老?仆没说什么,跟着她一起出去。 从屋子里出去,她重走?上?回来的路。 那时他们是从正门进来的,沿着路往前走?,是出去的方向。经过那片莲池时,池水中?的荷叶越发残败。 而那老?仆,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这?时前面隐约传来说话声,远远瞧去好些人朝莲池走?来。 “姑娘,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 她原本是要躲的,但当她远远看到来人后心念一动,不仅没找地方躲起来,反而继续往前走?。 那老?仆见状,似乎是要来拉她,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索性由着她去。 一行人渐近,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常服的中?年男子,英俊伟岸而不失威仪。随后的是萧高和?谢玄,从两人的神情来判断,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 当今陛下萧业。 谢玄一眼看到她,目光如晦。 她装作懵懂的样子,上?前行礼。 “王爷恕罪,臣女上?回有东西落在这?了,想着进来找找。” 萧高轻咳一声,下意识看向萧业。 萧业不欲表明自己的身份,道:“…我?是外?地来的行商,想从福王手中?买下这?座宅子。” 他都这?么说了,林重影除了客气的见礼,自然也没有更多的举动。 忽然他目光一变,定在林重影的手上?。他和?老?仆一样,问出相同的问题,“这?镯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谢玄代为回答,“回老?爷的话,这?位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手中?的镯子是我?母亲给她的聘礼,据我?母亲说,这?镯子是她的故友所赠。” 萧业闻言,微微怔神。 半晌,眉宇间有些不虞之?色,“故人之?物,居然被你母亲拿来当成聘礼,难道你们汝定王府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林重影像是被吓着般,急忙解释,“这?不怪郡主,当日她见我?衣着与这?镯子相配,临时起意将镯子给了我?。” “好一个临时起意!”萧业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你…你和?这?镯子一点也不配,还不快把它摘了。” “老?爷,这?是我?的家事。”谢玄道。 “你的家事?”萧业眼神渐厉,帝王之?威毕现。“你身为皇子之?师,位居少?师之?职,家事竟乱成这?样,当真?不怕世人笑话吗?” 若说貌美,这?姑娘确实算是上?乘,但比起…… 第121节 他目光转幽,望向满是残荷的花池。恍惚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的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但那碧与红,再是争奇斗妍也比不过花池边的绿衣少?女。 冰肌玉骨香,美而不自知。 那样的颜色入过眼,世间再无花红柳绿。 他睨了一眼萧高,萧高立马心领神会,对林重影道:“今日本王还有事,小…林姑娘,你先请回吧。” 林重影福了福身,准备告退。 她从谢玄身边经过,两人对视一眼,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然后她停下来,转身对萧业道:“这?位老?爷,我?确实出身不高,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我?与谢少?师委实不相配。但汝定王府和?谢家以及谢少?师都选择了我?,那便?证明除去出身外?,我?必有可取之?处。两情之?事,婚嫁之?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不知情由,还是不要妄加断言为好。” 萧高听到这?话,先是表情一变,尔后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玄一眼,仿佛在说你这?未婚妻胆子挺大的啊。 谢玄压了压扬起的唇角,道:“老?爷恕罪,我?这?未婚妻性子单纯,言语真?爽,若有得罪之?处,还忘老?爷见谅。” 萧业自登基以来,还未被人这?般当面指责过,面色自是不太好看。帝王威严不容置疑,更不容挑衅,他冷哼一声,问:“你父亲是太学的司丞林同州,他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老?爷以为我?无礼,光说我?便?是,为何扯上?我?父亲?子不教父之?过,这?道理没错,然而我?本是汉阳林家的庶女,几个月前才过继到父亲名下,一应教养对错与否如何能?怪到我?父亲头上?。我?叫林重影,您若有不满之?处,尽可质问于我?,不必扯上?我?父亲。” “林重影?重影?”萧高觉得这?两个字莫名的熟悉,“这?名字倒是不错,可有什么讲究?” 林重影就?等着人问呢。 她垂着眸,声音低落,“这?名字是我?生母所取,重影二字取自不知情深有几重,只愿惊鸿曾照影。” 话音一落,萧家兄弟齐齐脸色大变。 不远处,那看似在打扫的老?仆动作一顿,握着扫帚的手上?顿时关节泛白?。 第87章 “明月,明月!”…… * 半开的雕花窗内, 少年郎埋首于案前,专注入神地下着刻刀。那刻刀极利极精巧,雕刻之物是一块沉香木。 沉香木色泽亮丽, 用来?雕刻摆件不?仅美观, 且有持久的淡雅香气。这块木料所雕之物已快完成, 看上?去是一块木符牌,雕以吉祥云纹为底, 正中刻字。小字一个个在成形, 连成两句诗:不?知?情?深有几重, 只愿惊鸿曾照影。 梳着双髻的小童不?知?何时进来?, 聚精会神地看着少年雕刻。当少年收起刻刀,翘着嘴角端详木牌时, 他?才敢发出声音。 “二皇兄, 下月就是明月姐姐的生辰, 你这个是要送给她的吗?” 被称为二皇兄的少年一点他?的鼻子, 神秘一笑?,“自然是的,你可?别说漏了嘴。” 他?立马捂住自己的嘴,白胖喜人的脸上?满是笑?意。 这时另一个华服少年进来?,先是看了一眼那木牌,然后视线看向那些多余的沉香木边角料,提议道:“这还有些余料,二皇兄何不?磨几个颗沉香珠, 置于香盒之中,也能长?久保香。” “三皇弟此议甚好……”先前那少年话还没说完,便见有太监模样的人来?禀报,说是陛下有请。 他?小声向那太监探话, 那太监的话里提到?了太子殿下四个字,听得他?剑眉微蹙。沉思一会儿后去换衣服,准备去面圣。 “二皇兄,要不?这几颗珠子我替你磨了?” 听到?后来?少年说的这话,他?不?以为意,随口就应下了。 他?一走,埋首于桌案前的人就换成了别人。 小童仍在,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三皇兄,尽管只是几颗沉香珠,少年却打磨得十分?用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 “唉” 他?一连叹了好几口气,见专心致志的少年压根不?理会自己,8以4吧1六9陆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块木牌,竖刻的两行?字,重与影位于末端并列。 重影,重影! 萧高从回?忆的思绪中抽离,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那老仆已经换了一个位置,几乎被树木和假山挡住,但离他?们却是更近了些。 他?们兄弟三人,曾经何等的亲密无间,今时今日竟是这般境地,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造化弄人。 “不?知?情?深有几重,只愿惊鸿曾照影……”萧业低声念着这两句话,突地身体一晃。 “三皇兄!”萧高惊呼一声,赶在庞统的前头扶住了他?。 这声三皇兄一出,林重影无法再假装不?知?他?的身份,当下跪在地上?,“臣女不?知?是陛下,臣女罪该万死!” 他?缓过神来?,示意萧高不?用扶自己,然后亲自来?扶林重影。 林重影虽就势起来?,却半低着头不?看他?。他?失态地盯着林重影,像是企图在她的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你生母叫什么?名字?” “臣女不?知?,只知?道府里的人叫她吴姨娘。” “吴姨娘?”他?仿佛受到?极大的冲击,喃喃着,“无颜,无颜,吴姨娘……” 无颜两个字一出,林重影和谢玄对视一眼。 林重影观萧高和庞统的表情?,很显然他?们都知?道这无颜二字是什么?意思。 萧业又问:“孩子,你哪年生的,几月生人?” “臣女熙元三年生人,生辰是九月十二。” 他?闻言十分?激动,一把抓住林重影的胳膊。 林重影这才抬眸,与他?对视。 他?的脸上?涌现出无法言语的神色,狂喜激动、悲伤愧疚,像收获了意外?之喜,又像是遗失了珍爱之物。 “孩子,你娘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林重影摇头,“臣女没有见过她,臣女的生辰,是她的忌日。臣女名字的来?历,是嬷嬷告诉臣女的。” 这话像是重重的一击,击倒的不?止是萧业,还有被树木和假山遮住的那个老仆。老仆双手成拳,指关?节处已白到?见骨。尽管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那目光中的哀痛与绝望,在看向林重影时全变成了复杂。 残荷满池,红花绿叶已尽数归于沉寂,仿佛那曾经的年少美好,已随那一池的萧条远去,再也不?复来?年。 有些人早该死去,却苟延残喘地在尘世中苦苦挣扎等待,奢望着还能再见故人,与故人于梦中的故地重逢。 不?知?情?深有几重,只愿惊鸿曾照影。 而今惊鸿已去,再难觅踪影。 寒风吹凉了人的身体,凉意寒透了人心,情?不?知?何所起,曲不?知?何所终,等到?曲终人散时方知?一切都是一场空。 沉重的死寂中,萧高问林重影,“你那嬷嬷如今在何处?” “她死了。” 萧高若有所思,看向萧业。 萧业痴痛地看着林重影,良久之后才悲伤地低喃,“你不?像她,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她,你这些年……” “二皇兄!”萧高打断他的话,隐晦地道:“您龙体要紧,切莫多思啊。” “多思?朕就是思量得太少了!”他?愤怒着,沉痛着,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情?绪令人心惊。 萧高冲谢玄道:“陛下龙体欠佳,你带她先走。”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林重影。 林重影装作不?明就里的样子告退,和谢玄一道离开。 两人转身之际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只有他?们才懂的深意。 他?们一走,萧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吩咐庞统。“查,给朕查!那个林昴是不?是还在京中?你去,你亲自去把他?给朕找来?!” 庞统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给找来?了。 萧业和林昴曾经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他?还是三皇子,曾不?止一次随自己的二皇兄去冯尚书的府上?,也正是在那里,他?与冯尚书最为得意的弟子还讨论过策论文章。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昴,气息大乱,“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朕!” 一炷香之前,林昴被庞统找到?,在见到?庞统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比的平静。他?想起进京当天晚上?那位谢家晚辈,如今的少师大人和自己说的话。 “此事是一根刺,一根原本长?在别人身上?的刺。你握在手中多年,倘若一直不?还回?去,它迟早会倒戈相向,永远悬在你和林家之上?再难解脱。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还回?去,或许还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因着这番话,他?不?再沉默。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生死存亡也该有个了断。 “陛下,学生有罪!” 太学隶属天家,所有学子皆是天子门生,他?自称学生倒是恰当。 “快说!”萧业目眦尽裂,满眼的杀气。 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林昴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刀锋已正对着自己的头颅,躲是躲不?过去的,生与死就在今日了。 他?跪伏在地上?,埋首于双手之中,“此事说来?话长?,陛下且容学生禀告。” 这事确实说来?话长?,并非是虚言,而是得从他?的母亲林老夫人宋氏说起。 宋氏出身不?算高,其父在世时官阶不?过从八品,但她本人极有才情?,曾以诗会友一鸣惊人,从而入了很多人的眼,与京中的很多高门贵女也有往来?。 因着才名远扬,她在择婿上?眼光难免高于出身,大户人家无所事事的庶子她看不?上?,清贫人家的书生她也不?想选。挑来?选去的,一直未能如愿,某次诗会中,她和进京求学的林家嫡长?子林瑜相识,然后相交相知?,最后两情?相悦。 成亲之后,她才知?林瑜不?仅是个风雅之人,还是多情?郎。 林瑜的多情?不?止对她,还有别的女子。婚后不?到?一年,后院就进了好几位姨娘,有被赎身的清倌人,还有书香人家的正儿八经的小姐。 宋氏本想和离,然而宋家人皆不?同?意。原因无他?,只因林家豪富。自她嫁入林家后,宋家上?下所有人都得了实惠,日子不?用再紧巴巴地过着,吃的用的更是不?知?好了多少。更何况林瑜风流归风流,却对她这个正室很是尊重,还将林家的产业交给她打理。 她左思右想,最终妥协。再后来?她怀了身孕,想着有钱有子有体面,这日子也不?会难过,更是歇了和离的心思。 谁知?后院那些姨娘不?安分?,为争宠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竟然有人将主意打到?她头上?,害得她流产滑脱,还落了病根,以后再难生养。 她怨,她恨! 怨那些妾室,更恨林瑜。 为了报复那些妾室和林瑜,她不?哭也不?闹,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打理着林家的产业,操持着林家的后宅。期间除了一个姨娘产子外?,其他?人皆无所出。 那姨娘产后血崩,没两天就去了,孩子自然而然被她接手。一年后林瑜病逝,她将府里所有的姨娘全部发卖。 “学生自小到?大,从不?知?自己是庶出,府中上?下亦无一漏出半点口风。哪怕后来?偶尔得知?,也以为母亲是用心良苦,苦苦瞒着学生的出身,是不?希望学生自卑自艾,却不?知?学生姨娘的死,还有父亲的死皆与母亲脱不?了干系。” 这就是宋氏对林瑜的报复。 而她的报复远不?止这些,还包括自己的娘家。 她认为若不?是当初宋家上?下极力反对她和离,她也不?至于落得不?能生养的下场。林瑜死后,她便与宋家断了往来?,独自抚养孩子支撑着林家。 第122节 在旁人看来?,她不?仅拎得清,还十分?仁义。汉阳的人提起来?她来?,谁不?是满口的夸赞,夸她虽为女儿身,却有男子气节。赞她识大体顾大局,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 “当年臣被人算计,中了别人圈套,但未与人发生苟且之事。学生不?愿娶那人,一是其品性不?端,二是学生已有心悦之人。然而学生的母亲一力促成,不?仅对那人赞赏有加,还许重金下聘。” 当时的林昴还以为母亲是重信重义之人,哪怕再不?情?愿,最终还是同?意亲事。 成亲的那天晚上?,他?不?愿入洞房,心中百般苦闷无人说,哪成想无意间听到?母亲与其心腹的密谈,这才知?道自己事情?的真相。 “她说好女旺三代,愚妇毁一族,她是故意让学生娶那人,想借着那人的手将林家推向落败之地。” 得知?真相后,他?根本不?能接受,便有了那段荒唐风流的岁月,直到?冯尚书去汉阳找他?。他?被冯尚书骂了一通,人也清醒了许多。 可?惜还不?等他?重振旗鼓,准备随冯尚书回?太学时,他?在林家的后院见到?本不?应该活在世上?的先帝宠妃。 “学生当时就知?道,林家完了。母亲警告学生,若敢透露一字,那林氏一族必定全部陪葬。她让学生不?要再过问后宅诸事,若做个只知?吃喝的睁眼瞎,对所有人都好。学生糊涂,为了保全林氏一脉装聋作哑,不?敢看也不?敢问。陛下,学生有罪,学生罪该万死!” 萧高白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痛恨,恨不?得将林昴瞪出血窟窿来?,“你确实是该死!那孩子说她的生辰,正是她生母的忌日,你们竟敢……” “王爷恕罪,学生确实该死。是学生贪生怕死,不?敢知?情?相报,害得贵人香消玉殒,害得她的孩子历尽了磨难,吃尽了苦头。” 林昴拼命磕着头,将脑门都磕烂了。 若有其他?的选择,他?也不?会逃避这么?多年。天家阴私,别说是参与,便是窥得一星半点都是满门倾覆之罪。 母亲对林家对父亲的恨,可?见一斑。 她要的不?止是林家败落,还断了林家后世子孙的前程,其用意之险恶,用心之毒,寻常人根本想都想不?到?。 “陛下,学生有罪,但学生纵有万死之罪,也是有口难言。皇恩浩荡如海,然学生卑微如尘,一不?能报效天家,二不?能罔顾养恩,进退两难日夜煎熬,唯独不?敢死,为的就是今日能向陛下说出真相。” 萧业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那宋氏与母后是表姐妹,以前每回?进京都要进宫向母后请安,说话时常屏退宫人。如今想来?是他?不?够敏锐,没能及时察觉到?不?对之处。 若是他?早些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 他?在问天,更是在自责。极度的悲痛愧疚和愤怒,让他?心口发甜,吐出一口血来?。 “陛下!” 萧高和庞统齐齐惊呼出声,以最快的速度扶住他?。 他?像是脱力般,靠在萧高的身上?,望着对面的水榭。 恍惚中,仿佛还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人,正对着他?笑?。 哪怕他?已是帝王之尊,哪怕佳人已逝去多年,他?还是不?敢叫出她的名字,只敢在内心里疯狂地呼喊。 “明月,明月!” 与此同?时,那被木对和假山遮挡住的老仆却在低声地轻唤着这两个字。 “明月,明月。” 林昴还在磕头,磕的那处都沾上?血迹。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不?求宽恕,只求速死。但臣之子林绍无辜,年幼时曾因质问学生的母亲苛待那孩子而被责罚,学生迫于无奈将他?送至京中。臣死一千次一万次亦不?足惜,恳请陛下饶恕学生的儿子。” 不?仅林绍无辜,他?其实也无辜,整个林家更是无辜。 萧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着他?,好半天才挤出半句话,“朕不?想再看到?你……” 他?立马磕头谢恩,出了颜府后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颜府向左转弯的角落里,谢玄和林重影一直没走。他?们看着他?被人带进去,如今又看着掩着面出来?。 “他?知?道的或许不?多,但应该也足够了。”林重影小声道。 林昴知?道吴姨娘是谁,仅这一点其实就够了。 此时此刻,该知?道的人也全都知?道了,是生机还是死局很快就会见分?晓。 谢玄声音极低极轻,几乎贴在她耳边,道:“我曾暗中查过,陛下登基后常微服去积叶寺礼佛,直到?熙元三年年初。” “你的意思是当年颜明月就被人藏在积叶寺?” 所以方才萧业念叨的无颜两个字,或许就是颜明月在寺中所用的化名和法号。由此推断,救下颜明月的人应该是萧业。 照这般顺着往下,后面发生的事并不?难猜。 “太后发现后,本想将她灭口,却得知?她有了身孕,这才将她送去林家。” “应是如此。” 林重影想,那时颜明月之所以配合,或许正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但有些人恐怕早就交待好,先去母留子,再慢慢解决孩子以绝后患。 两人都压着声说话,身体不?由自主就会越靠越近,近到?彼此的气息可?闻,近到?彼此的眼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望向大盛宫的方向,满眼的讽刺,“天家没几个好东西,那先帝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 好色的糟老头子,贬妻为妾,抢儿子的未婚妻,简直是天下第一大渣男。 “还有那个萧业,别看他?一副情?深的样子,谁知?道他?的真心有几分?。当年他?救下颜明月的目的不?单纯,颜明月委身于他?,很有可?能是被他?强迫。后来?人不?见了,我不?信他?猜不?到?是谁做的。你看他?这些年什么?事也没耽搁,该孝顺太后一点也没少,还生了一堆的皇子皇女。” 谢玄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会听到?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这才幽沉着眸色,将身体压得更近。 “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男子才是好东西?” “如我父亲和你父亲那样的,一夫一妻,对妻子爱重有加,不?管出身高低与否,也不?管是否能延续香火,仅仅是因为喜欢那人的本身而已。” 这话是真话,也是在点人。 “有人过来?了,别往那边看。” 林重影下意识拉着谢玄的手,让他?的身体完全贴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眉眼,喜悦在眸中渐渐漫开。 第88章 她的心忽地一乱,竟有些…… 来人有一, 灰色短褐打扮,瞧着像是个?寻常的百姓,但?那走路的身?姿与脚步不?难看看出, 他是一个?练家子。 他追着林昴而去, 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自古帝王多疑心, 想来刚才见过那位也?是如?此。 林重影如?是想着,这才注意到自己和谢玄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合在一起。哪怕是隔着厚实的衣衫, 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更让她自己意外的是, 她居然还一直拉着谢玄的手。 从拉手到贴身?, 全是她主?动为之。虽说是事急从权, 但?她的不?排斥,以及动作的随意亲近, 其实很说明问题。 她的心忽地一乱, 竟有些不?敢抬头。 谢玄见她迟迟没推开自己, 眼眸中的喜悦像着了火, 隐有火光在窜动。那压抑不?住的情愫在体内奔涌着,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渐生?灼烫,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耳侧与脸颊。她耳后泛着红,脸颊也?跟着发热,正当她想远离这折磨人的气息时,猛地被男人按在自己的怀中。 “别动!”谢玄低沉的声音近在她耳畔,“他们出来了。” 他们指的当然是萧业和萧高兄弟俩,萧高将?萧业送上一辆低调不?起眼的马车, 等?到马车离开后却?没有跟着走,而是转身?回到颜府。 颜府的大门再次关上,只余那稍显斑驳的匾额在向世人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府邸曾经的主?人是谁。 当年颜妃得宠时,颜家是不?少人巴结的对象, 门前也?曾若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庚午兵变后,颜家速度败落,附近有些人家不?愿沾染霉气或者说是想避开麻烦,也?陆续搬离。 时至今日,这条巷子显得尤为的清静寂寥。许是太安静了,林重影感觉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谢玄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声问:“他们走了吗?” “再等?一会儿。” 谢玄的大掌包着她的后脑勺,幽暗的眼眸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子,内心深处见不?得光的地方,爱与欲的藤蔓在疯狂生?长。 又过了半刻钟,她再次问:“还没走吗?” 那兄弟俩有什么话大可?以在门里?面说,为什么要在外面说? 谢玄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可?惜,恋恋不?舍地道:“走了。” 林重影不?疑有他,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先是四下看去,然后再看向颜府的门口,见确实没有人,这才将?他推开。 思量再三,道:“有个?老仆似是不?太寻常,看着不?像是普通的下人。” “你怀疑他是萧彦?”谢玄直接问她。 她说不?好,但?那老仆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如?果不?是萧彦,那就是颜家曾经的下人,对主?家的感情极深。 “你方才注意到了吗?颜府的树上都挂着莲花灯。那老仆说,今日是颜明月的生?辰。那些灯我仔细看过,上面写着平安喜乐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话。还有刚才萧业问我话时,他不?仅没有回避,反而躲起来偷听,形迹很是可?疑。” 谢玄若有所思,道:“当年他起兵逼宫之后,所有的部曲都被清算,与之走近的人家也?跟着受牵连。” 卫家就是其中之一。卫今的母亲和沈贵妃也?是表姐妹,两家人虽不?说来往密切,却?也?是互通有无?。 “先帝于病榻之上,一连下了十几份圣旨,将?与之相关的人家查抄的查抄,流放的流放,一个?也?没放过。他被软禁这些年,便是还有些遗党,应该也?是少之又少。” 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萧彦已再无?起后谋逆之力。 庚午兵变之后,先太子被杀,萧彦被废,先帝不?得不?立三皇子萧业为太子。他一病不?起,还记得清算萧彦的人。而以储君身?份监国的萧业,则就势打压先太子一派,致使鲁国公府与其根系一并被拔起。 皇权交替,或许总关情,但?更多的却?是权势与利益。 林重影望向匾额上的颜府二字,只觉无?比的凄凉。 帝王的情与愧,颜明月都看不?到了。 还有那萧彦…… * 春晖宫。 荣太后独自一人在小佛堂中,给那供奉着的牌位上香。 香烛气袅袅,幽静而安宁,供品便是各地进?贡的果子,以及宫里?最好的御厨做出来的点心。日复一日的上香祭拜,可?见牌位上的人对她何?等?的重要。 脚步声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宫人和北嬷嬷应是受了什么人的命令,全都没有出声,任由有人直接进?到小佛堂内。 她不?用回头,也知来人是谁。 熙元帝未和往常一样先给牌位上的人上香,而是悲痛地质问,“母后,您告诉儿臣,当年明月真是自己走的吗?” “你这是怀疑母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第123节 萧业抿着唇,没有否认。 她心口忽地一痛,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儿子般。 很多年前,她还是皇子府的一位妾室,得主?母车恩典照顾,从怀孕到产子皆是顺顺利利。儿子出生?后,同嫡出的两位兄长十分?亲近。 那时她想着将来夫主被封王,自己的儿子纵然是庶出,因着主?母开明大度,嫡子们友爱兄弟,不?用争不?用抢,他们母子二人也能富贵安稳。 后来夫主?登基为帝,主?母未入主?后宫,吕氏成了皇后,她便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被改变,他们要帮着主?母去争去抢。 若是赢了,自然还是富贵安稳,若是输了,什么都不?好说。 后宫倾轧,明争暗斗,多少个?不?眠之夜,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日日都是无?穷尽的防范算计和胆战心惊。 最终惊变与幸运前后到来,他们突然成了赢家。这一切来得有多凶险,又有多不?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所以她不?允许有人破坏,哪怕是曾经帮过他们的人。 “陛下,你别忘了,若不?是哀家,她早就死?了。我们欠她的情分?,也?已经抵消了。” “母后,您知道朕在问什么?朕是问您,当年她真的是自己走的吗?”萧业的眼睛里?全是痛楚之色。 荣太后没有回答,她自是猜到或许自己儿子已经查到一些事。 但?她没有错! “哀家知道你重情重义,可?你是一国之君!她是你父皇的后妃,还是你父皇指定的殉葬之人。我们救她一命,已是犯了大忌。若她能安分?守己,不?涉红尘人世,哀家可?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康顺安平。谁知她竟然招惹你!你是天下之主?,大昭之主?,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你,毁了大昭!” 萧业早知道是这个?答案,亲耳听到还是痛彻心扉。 “所以你骗我说,说她不?愿在积叶寺苦挨后辈子,想去见识天地之广,却?原来是将?她送到了汉阳林家。” 汉阳林家四个?字一出,荣太后便知什么都瞒不?住了。 纵然如?此,她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要来问哀家?”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从朕到我,仿佛兜兜转转中,他又回到了在皇子府的无?忧岁月。 他记得那时自己总是很开心,跟在长兄和二哥的身?后,被他们照顾着。长兄体弱却?稳重博学,二哥舞刀弄枪性情爽直。他若有不?懂的,尽管去问长兄。若是被堂兄弟们欺负了,自有二哥替他出头。 那时母亲的表妹颜夫人常来府中做客,带着她的女儿明月表妹。明月表妹玉雪聪慧,说话娇声细气,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哥,最听明月表妹的话。 二哥喜欢明月表妹,母亲和颜家姨母也?有结亲之意。没有人知道,他也?喜欢明月表妹,但?他不?会和二哥争。 年幼的他想着,自己默默喜欢就好了。 后来父皇成了皇帝,他们也?成了皇子。母亲被由妻贬为妾,位列贵妃之位,一宫之主?是新皇后吕氏。 吕氏次年生?下四皇弟,坐稳了皇后的位置,开始明里?暗里?的针对他们。长兄去世后,二哥沉稳了许多,但?唯有一点不?变,那就是对明月表妹的喜欢。他也?依旧跟着二哥,陪他一起出宫找明月表妹。 明月表妹出落得越发花容月貌,宛若月宫仙子。他暗藏的喜欢与日俱增,却?并不?觉得苦涩难受。因为他知道二哥比自己更喜欢明月表妹,明月表妹嫁给二哥定然会过的很好。 谁知父皇一道圣旨,直接将?明月表妹充进?自己的后宫,成了他和二哥的庶母。二哥险些疯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后,二哥变了,他也?变了。 母亲一病不?起,没多久撒手人寰。吕后气焰越发嚣张,开始明目张胆的陷害他和二哥。若不?是明月妹妹几次出手,不?止是他和二哥,身?在后宫的母妃恐怕也?不?知死?了多少回。 “母后,明月是什么性子,您是知道的。她那么的良善,她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大昭。您若真容不?下她,赶她走我都认了,您为何?要将?她囚禁在林家?您明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您为什么……”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往他心底扎。他一起颜明月最后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一想到原本最为期待,却?从不?曾知道的孩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就心如?刀割。 堂堂君王,一国之主?,天下至尊,他不?仅护不?住最心爱的女子,害得自己的孩子从一出生?就受尽苦楚,何?其的无?能和可?笑! 荣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陛下若有恨,那就恨好了。哀家没有错,她本就不?应该活着,那个?孩子更是不?为世间所容。” “所以你就吩咐那宋氏,在孩子出生?后就要了明月的命。母后,若仅是这般我还能理解,但?你为何?让他们磋磨我的孩子?那是我的亲生?骨肉,也?是您的亲孙女啊!” “哀家的孙子孙女有的是,不?缺她一个?。陛下,那孩子和她生?母一样,生?来也?是个?祸水,你如?此看重谢家,可?你看看谢少师被她迷惑成什么样子……” “母后!” 萧业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记得以前母后是多么心软心善的人,怎么如?今变成这样,居然连自己的亲孙女都容不?下。 他红着眼眶,满眼的苦痛。年少时藏在心里?的喜欢,从来都没有变过。不?管是心上人将?要嫁给自己的兄长,还是成了自己的庶母,他始终默默地爱慕着。 一朝皇权更迭,他成了天下之主?。 兄长已经被废,父皇也?已驾崩,面对即将?被殉葬的心上人,他如?何?能忍下心来。他说服母后,把人给救下来,藏在积叶寺中。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颜明月,也?无?延妃,只有无?颜。 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至高无?上的权势而带来的贪心,当心上人求自己帮帮兄长,莫让兄长在苦寒之地受折磨时,他突然动了别的心思。 明明他也?有此意,明明他也?不?愿兄长受苦,想着寻个?时机和借口将?兄长移囚京中附近,也?能方便照顾。但?他的贪心与欲念让他借此为条件,说出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得偿所愿之后,是食髓知味的欲罢不?能,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开始频繁地微服前往积叶寺,只为了自己的相思之苦。 “母后,她没有招惹我,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了。” 如?果他能克制住自己的心,将?那份喜欢永远藏在心里?,那么他现?在应该还能时不?时和明月妹妹见上一面。 “陛下,你是天子,你怎么会有错?天下有错,万民有错,世人皆有错,你也?不?能有错。母后宁愿你恨我,也?不?愿见你被世人指责被后世诟病。” 荣太后想过来抱住他,如?同很多年前那些母子亲近时那般。 他后退一步,避开荣太后的触碰。 “母后,朕什么都知道了,朕见到那孩子了。她这些年受的苦,您应该都知道。明月不?在了,朕无?论如?何?都要护着我们的孩子。若是还有人想害她,朕绝对不?依!” 说完,他转身?离开。 荣太后望着他的背影,原本挺直的背迅速地塌下去。 但?很快,又重新直起。 她走到那牌位前,喃喃相问,“娘,你告诉我,我没有错,对不?对?” 牌位是死?物,如?何?能回答她的话。 烛火映照着,只见上面被供奉之人的名讳是:亡母齐氏。 第89章 “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忽地?, 她捂着心口,身体慢慢软下去。 守在?门外?的北嬷嬷听到动静,赶紧冲进来一把将她扶住, “太后, 您怎么了?奴婢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她抓住北嬷嬷的手, 摇了摇头,“不必了, 哀家没事。” 北嬷嬷扶她在?一旁坐下, 见?她一直望着那牌位, 道:“齐国夫人若是?还在?世, 必定能?体谅太后您的用心良苦。” 牌位上供奉的人是?她的生母齐氏,萧业登基后尊她为太后, 追封她的生母齐氏为齐国夫人。相反的, 母子俩对于?荣家人的恩赏并不多。 她叹了一口气, “陛下怕是?怨上哀家了。” 母子连心, 早年她深以为然,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母子已经离心。 “太后您都是?为了陛下,迟早有一日陛下定会明白的。”北嬷嬷劝慰道。 “哀家只?有他一个孩子,哀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是?一国之君,他是?大昭的天?,他不能?有错,更不能?私德有亏。哀家知?道对不住那人, 也对不住那孩子。但如果让哀家再选一次,哀家还会是?相同的选择。” “外?面都传那孩子容貌极佳,俨然有祸水之姿,怕就怕……太后若是?不放心, 要不要奴婢派人去……” “不必了。”荣太后当然知?道北嬷嬷想说的是?什么话,“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了,我们若是?再出手,他怕是?更不会原谅哀家。” “那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有些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隐患,倘若任其继续存在?,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大患。这?个道理荣太后当然知?道,若不然她也不会狠下心来。 “暂时先不动,静观其变吧。” 这?一夜宫内不知?多少?烛火到天?明,宫外?亦是?如此。 风云不知?何所起,遮天?蔽日阴雨来。 第二天?一大早,林昴来林家告别,没了风流潇洒的姿态,也没有桃花扇,他看上去和寻常人家正经严肃的当家人没什么两样。 他说自己此一去,有生之年不会再进京。他还说林家已大不如从前,不过这?些年赵氏搬空林家时,他也不是?全?然不管。 “我也留了些东西,日后虽说不能?大富大贵,家里的嚼用还是?够的。” 这?话的意思是?,他为自己的妾室儿女们都留了后路。 林同州和大顾氏尽力宽慰他,皆是?神?色唏嘘。 他提到自己的以后,也说起林绍还会继续留在?京中求学?的事,却并没有说让他们日后多加照顾的话,也没有提到赵氏和林有仪母女。 道完别,他准备离开。 将出林宅之际,林重影叫住了他。 先前他和大顾氏林同州说话时,林重影没有露面。林重影这?一叫他,明显是?有话要说,林同州和大顾氏识趣地?避开。 他看着林重影,眼神?一如从前般复杂。 而今,林重影懂得了这?种复杂。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彼此,一个目光复杂,另一个也是?如此。 “你曾说你没有亏欠我,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这?些年你一定也不容易,或许也有我和我娘的缘故。” 他一听林重影这?话,便知?林重影已知?内情。 良久,苦笑一声,“其实你和我还有点像。” 这?话林重影自是?不解的,心知?他应是?有内情要诉,当然不会出声打断他,而是?由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这?一生像个皮影人,处处被人提着牵着身不由己。母亲恨我父亲风流成性,恨那些姨娘害她不能?生养。她恨父亲,恨整个林家,我生母和我父亲的死都与她有关,她唯独留下了我,我就是?她报复林家的刀。她死后这?么多年,终于?如愿,我也解脱了。” 这?番话里的信息极大,一说他根本不是?林老夫人的亲儿子,二说林老夫人的所作?所为,无论是?让他娶赵氏,还是?在?颜明月母女的事情上,全?都是?为了让林家快速落败。 如此一来,好些事也能?说得通了。 原来林家的现状,全?都是?林老夫人一力促成。 “我和我娘也是?身不由己,不管是?不是?别人的有意为之,我知?道我们的存在?确实影响了你。你自断前程,是?不是?因为我们?” 林昴没有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林重影。 林重影听完,只?觉无比的难受。 第124节 为颜明月,为原主,也为他。他的自甘堕落,他的多年放纵,何尝不是?因为前途无望而产生的自我逃避和自我麻痹。 “那你恨我们吗?” 他闻言,苦笑一声,道:“我只怨老天不公,只?怨造化弄人,如何能?恨你们,你们亦是苦主。你娘……你最?是?无辜。” 明明是?天?家血脉,却不明不白地?流落民?间,长于?奴才之手,受尽后宅磋磨。或许是萧家人的血本就与凡夫俗子不同,哪怕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这?孩子依然有着常人难及的聪慧通透。 遥想很多前年的那个雪夜,这?孩子被婆子抱着坐在雪地中,脸通红唇发紫,眼看着就快不行了。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偷偷去送药。 后宅全?是?母亲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线,此事很快被母亲知?道。当时母亲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掉。那种说不出来的嘲弄与讽刺,仿佛像看跳梁小丑,也像是?在?看不自量力的蝼蚁。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谁也说不清,似这?冬日的风,从天?而来,谁也左右不了,哪怕如刀子般伤身,哪怕凉透了人心,他们都得受着。 这?时林绍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拿出一封信,问林昴,“父亲,母亲和仪儿不见?了。她们留下这?封信,说是?出了京,让我们不要找她们,却没说她们去了哪里。” 林昴没看那信,先是?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大盛宫的方?向。 “既然她们走了,让我们别找,那我们就不要管了。” “可是?……”林绍再是?没怎么真正亲身经过什么大事,也知?这?情形不太对。“她们身上没多少?银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绍儿,她们既然这?么做了,想来早已留好后手。母子兄妹一场,你已经仁至义尽,由她们去吧。” 林绍皱着眉,心想应该也是?这?般。母亲这?些年几乎搬空了整个林家,手里头应该还有些东西,她们选择自行离去,或许是?在?防着他和父亲。 “四妹妹,父亲就要回?汉阳了,以后你若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差人去太学?找我。” 对于?他的示好,林重影表达了谢意。 当林昴再次望向大盛宫方?向的同时,林重影也瞟了一眼。他们心里都明白,赵氏和林有仪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必是?有人出了手。 要么是?荣太后,要么是?陛下。但不管是?谁出的手,那母女俩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至此,林老夫人布的局和造的孽已经有了结果,以林家的落败告终,林家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林重影对林昴道,“你多保重。” 林昴还她的礼,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也多保重。” 她想这?或许是?自己和林昴的最?后一次见?面,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背影的父亲,在?她最?后的印象中也只?有一个背影。 相聚和离散,总也逃不过,林昴的生活要继续,她也有她要走的路。她是?她,林昴是?林昴,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颜明月和原主母女二人,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自此以后他们之间不再有关联。 “影儿,可是?心里难受?”大顾氏不知?何时过来,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垂着眸,道:“母亲,我没事。” 比起一开始,如今的处境已然好了不少?。虽说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好在?死局俨然被盘活。 萧业放过林昴,想来也不会介意她的存在?。她不求别的,只?求对方?能?够掣肘住想杀她灭口的人,旁的维持不变即可。 一天?过去,平安无事。 宫中没有任何异动,坊间也没有别的传言。 夜深人静时,谢玄又来了。 天?寒地?冻的时节,晚归的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霜气。他在?外?间缓了一会儿,这?才掀着珠帘进到内室。 内室炭火充足,宛如温热之境。 林重影堪堪抬起上半身,软靠在?绣锦的枕头上,青丝如瀑倾泄,将那玉色的小脸衬得越发的精致可人。单薄的中衣,遮不住她身体的玲珑,曲线半隐半现着更是?惹火,仿若世间的千般娇媚尽集一身。 谢玄已解下大氅,露出黑色的便装。 黑衣墨发配着俊美的五官,清冷之中又透着几分凌厉的锐气。如藏锋的剑,幽幽地?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重影皱着秀气的眉,问他。 他又不是?第一次趁夜来访,从来都是?衣着随意。而这?身打扮不像是?访客,倒要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你家附近埋伏了不少?暗卫,我若不穿成这?样,如何能?进得来。” “是?萧业的人?” “嗯。” 林重影想,看来萧业还算有些良心,竟然派了人来保护她。 正思忖着,谢玄已到了跟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精巧雅致的香盒吊垂下来,香气让人安心。 她将香盒打开,只?有沉香珠。 “这?东西是?福王给你的。” “他说你受了惊吓,怕是?近日会夜里难眠,让我将这?个给你。” 她将香盒合上,道:“这?香盒我见?过,在?颜明月的闺房中。我曾打开过,原本这?里面应该还有一块木符牌,上面写着:不知?情深有几重,只?愿惊鸿曾照影。” 很显然,木符牌已被人提前取走。 至于?是?谁取走的,倒是?不难猜。 那个老仆若真是?萧彦…… 代入萧彦的一生,处处都是?悲哀。嫡子变庶子,未婚妻变庶母,亲娘被气死,亲爹不做人,换成任何人怕是?早疯了。 “倘若命运不曾捉弄他们,那该多好。” “不好。”谢玄从她手中拿过香盒,吊挂在?床楣上。 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没有之前的种种,也就没有原主的存在?,更没有她的存在?。这?世间的很多事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全?是?因果循环。 譬如说赵氏和林有仪母女。 犹记得她刚穿过来时,她们就是?压在?自己身上的催命石。她拼了命的想摆脱她们,用尽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她们不辞而别的事,谢玄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两人的猜测一致,皆是?认为让她消失的人不是?荣太后。荣太后要的是?杀人灭口,她们对颜明月的事不知?情,消不消失没有什么区别。 而对于?萧业来说,她们母女俩有着不可饶恕的罪过,那就是?苛待过颜明月和原主。单冲这?一点,帝王之怒也不会让她们好过。 蓦地?,林重影想到一事,皱起眉来,“赵莹以前是?伯府的姑娘,她为何不认得颜明月?” 谢玄已坐到床沿,身体向床内微斜着。 “晋西伯府以前没落至极,一无权势二无钱财,是?朝安城内有名的破落户。赵莹虽是?伯府的姑娘,却鲜少?有机会与世家大户的姑娘结交。更何况颜明月自小美名远扬,外?出时总戴着帷帽。” “原来如此。” 难怪赵莹不认识颜明月,而林昴之所以认得,想来是?因为偶尔见?过。 沉香木的雅香混着屋子里原本熏染的兰香,不断地?叠加出另一种混合的香气来,幽幽淡淡的十分好闻。两人一时无话,却无人觉得尴尬和不自然。 谢玄目之所及,全?是?自己心之所往。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们好像成为同一战线的战友,在?这?些共同进退的日子里,横在?他们中间无形的隔阂与壁垒不知?何时逐渐打破,开始以最?为真实的样子面对彼此。 林重影想,自己应该感谢他。 若不是?他,光凭自己的能?力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更不可能?将死局扭转。这?一路走来,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又像是?命运的推动。 “你为何这?么看着我?”他伸手过来,像受到蛊惑般用手指描绘着她的眉眼。 她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盯着人看。 视线之中,是?芝兰玉树向她倾倒,是?皎皎明月只?照她一人。她感受着自己内心的波澜,喃喃着:“我见?青山多妩媚……” 谢玄闻言,眸色先是?一暗,尔后明若辰星。 第90章 她掀开被子,示意谢玄躺…… * 夜色如晦, 杳杳漫漫。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高耸的宫墙,悄无?声息地宫殿的屋顶上。似风般一晃而逝,恍若冬日里飘零的残叶, 很?快便失了踪影。 黑影再现时, 是在春晖宫。 他?显然能?宫里的布局十分了解, 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不仅能?避过宫中所有的禁卫,还能?躲开值夜宫人的视线。 春晖宫内, 灯火通明, 从外殿到内寝皆是如此。 阖宫上下都知道荣太后?不喜黑, 夜里时常醒来, 这一宫上下从里到外没?日没?夜,夜如白?昼般明亮。 这些年了, 荣太后?不仅夜里难眠, 还添了做噩梦的习惯。 饶是内寝中燃着浓郁的安神香, 亦不能?阻挡她被噩梦纠缠。她看似在不停地挣扎着, 满头大汗地醒来,一睁开眼没?有看到心腹北嬷嬷,反倒是看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人。 逆着灯光,来人有着令她熟悉而心惊的眉眼,却又有着让她陌生的岁月隔阂。时隔多年,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已变了模样。从鲜衣怒马到简素无?华,从神采飞扬到沉寂索然。 “…你是二殿下?” 萧彦看着她,眼神沉痛而复杂, “难为太后?娘娘还记得罪臣。” 乾坤移转,尊卑互换,曾经的嫡皇子成了庶皇子,又被贬为了庶人。而曾经的皇子妾室升为庶妃, 再到贵为太后?。 过往种种并未化作云烟,反倒形成大雾,遮天蔽日地挡住有些人的去路,看不见光亮,望不见将来。终其一生都会困在这浓雾中,徘徊止步不前。 “罪臣深夜前来,只问太后?娘娘一事,为何…为何容不下她?” 荣太后?额头上还有汗,脸色也不太好看,方才的噩梦中她梦到的人是颜明月。这些年来,颜明月常出?现在她梦中。 她知道,这是她的报应。 但是她不悔! 江山为重?,大局为重?,帝王的威严和颜面?更是重?中之重?。为了大昭天下,为了她的儿子,她愿意做恶人,也甘心背负所有。 “并非哀家容不下她,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自己的选择?” “没?错。” 荣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和业儿的事,本就是孽缘。孽缘自作孽还自罢了,怎么能?结下孽果?哀家劝她把孩子落了,她不同意。她求哀家让她生下孩子,还说?自己愿以命相抵。哀家自是不同意,无?奈她苦苦哀求,最后?哀家只好将她送走。” 时到今日,她已是恶人,索性就做到底吧。 第125节 她闭上眼睛,表情十分悲恸,“二殿下,哀家当初那么做,也是无?奈之举。她执意要生下孩子,哀家不能?让业儿越陷越深。你若是怪哀家,哀家无?话可说?。你也好,业儿也好,她也好,全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哀家比谁都希望你们好好活着。” 萧彦手中的剑始终没?有出?鞘,听到这番话后?握剑的手垂下去。 原来明月是为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难道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他?的反应落在荣太后?眼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荣太后?心道这孩子果然还如从前一样心软,若非如此当日大可以不顾别人的生死,直接逼先帝写下退位诏书。 “二殿下,你有空劝劝业儿。当年你成全了他?,让他?登上帝位,这些年来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也算是不负你所托,哀家很?是欣慰。只是事关那孩子,他?便全然不顾大昭江山,也不顾你的用心良苦。哀家已是有心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萧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悄然的来,黯然的去,似黑夜中的寒风无?人知。 宫灯处处,如星火芒芒,他?时而如风,时而驻足。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见证过他?的喜怒哀乐,也被他?以人血染红过。 当他?来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宫殿前,那里有人比他?先到。 宫殿的匾额仍在,依稀可见明月二字。这是颜明月生前住过的宫殿,名为明月宫。此间明月落凡尘,终是羽化成仙去。 “二皇兄,是你吗?”那人没?有回头,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萧彦现了身,慢慢朝他?走去。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英俊而不失帝王威仪的脸上,闪过些许惊喜,尔后?变成怅然,再到化不开的复杂之色。 “二皇兄,真的是你。” 曾几何时,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罪臣已是庶人,当不起陛下这声皇兄。”萧彦的声音透着几分冷,看着萧业的目光充满了悔与恨。“我竟不知,原来你对明月也存了那样的心思。” 佳人已逝,如今再说这些皆是惘然。 他?自嘲一笑?,“但无?论如何,我还得感谢你那时冒险救她一命。” 若是有可能?,他?希望明月现在还活着,哪怕身边的人不是他。如果没有那个孩子,这一切是不是就能?如他?所愿? “我没?有保护好明月,都是我的错。”萧业在自称是我,仿佛他?们还是多年前形影不离的兄弟。 只是人心易变,当了这么多年姓的萧业,怎么可能还是当年的三皇子。关于颜明月如何委身自己一事,他?选择了隐瞒。 他?私心地想让萧彦以为,那时的颜明月已经移情别恋,与他?情投意合。 “母后?骗我,说?她想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派人找她。前些日子你突然从别院消失,我以为你是有了她的消息,或许已经和她在一起。” 说?到这个,萧彦皱起眉来,若有所思。 前些日子,他?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明月还活着。他?狂喜之余,心知天大地大自己无?从找起,想着明月若是活着,定然会回颜府看一眼,所以他?潜入京中,找到了十皇弟,一直待在颜府。 他?一个被软禁的罪臣,耳目早已闭塞,哪里不知道那消息是有人故意透露给他?的。他?不过是不死心,明知落入别人的圈套依然义无?反顾。 原本他?以为背后?之人应是三皇弟,如今看来另有其人。 “我出?来的这些日子,亲眼所见了很?多事,也听到很?多事。身为君王,你做的很?好,大昭江山交到你手上,再是合适不过。” “二皇兄,你是知道的,以前我从未想过……”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三皇弟,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 萧业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他?们都还年少,皇权之争人尽皆知,所有人都以为萧彦和先太子争得你死我活是为了自己,却无?人知道萧彦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三皇弟,我们说?好了,等事成之后?你封我当个富贵闲王,我和明月只管安享富贵。到时候你可要记得好好打?理江山,让我们游山玩水玩个尽兴。” 这是萧彦对他?说?的话。 他?那时就知道,二皇兄之所以要争要抢,不是真的想当皇帝,而是不甘不服,不愿吕后?和萧尧得势。 “二皇兄,我当然记得,一日也不敢忘。” “三皇弟,你是个好皇帝,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看错人。” “二皇兄……” “这些年来我虽不曾后?悔过,但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害了很?多人。得亏有你替我收拾残局,还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如今四海升平万民安乐,我心中很?是欢喜,愿你做个盛世明君流芳千古。” 那些阻碍和隐患,就由他?来代劳吧。 萧彦如是想着,消失在夜色中。 萧业身后?的暗卫现身,意欲去追,被萧业拦住。 “别追了。” 二皇兄若是想逃,无?论是苦寒之地的禁院,还是京外的皇家别院都挡不住。 他?望着幽沉的夜色,怅然若失。 * 夜色更深,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 哪怕是被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重?影还是渐渐有了睡意。 她迷迷糊糊地腹诽着,某些人不知发什?么神经,非说?要等她睡着了再走,害她只能?闭着眼睛装睡。 更可气的是,这人时不时凑过来嗅一嗅,像狗一样。 谢玄斜靠在床边,看着她的睫毛从轻轻颤动?到渐渐不动?,心知她应是快睡着了。暗沉的眸中隐有一丝笑?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四下一片静谧,偶有细微的风声。屋顶上似有极小的动?静,仿佛是枯枝掉落在瓦片上,又像是有野猫快速地飞奔过去。 不多会儿,隐有一丝凉风进来,很?快消失不见。 谢玄神色一凛,刚要出?去查看,却被人拉住。 林重?影不知为何,突地清醒过来,她于空气中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如落叶般的气息。几乎不加思索,她掀开被子,示意谢玄躺进来。 深碧色的锦被,将他?们从头到脚完全盖住。 刹时之间,他?们身体相贴呼吸相近,交换的气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少女的幽香和男子的冷冽混杂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不可视物的黑暗中,感官尤为的清楚,除了各自的体温外,便是心跳声。心跳一声接着一声,体温也渐渐在升高。 林重?影已完全清醒,暗自后?悔。后?悔自己方才一时情急,竟然忘了分寸。眼下倒好,这人差不多大半个身子都压着她,她想不察觉到对方的异样都难。 谢玄也不好受,突如其来的情动?汹涌到猝不及防。他?一动?也不敢动?,拼命压制着内心深处咆哮的凶兽。 床幔已被放下,只余那香盒悠悠地挂在外面?。 萧彦一见那香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目光有些许的挣扎。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又恢复成凌厉冰冷。 他?用剑挑开纱幔,然后?出?鞘。 利刃碰到剑鞘发出?的声音透着沉重?的杀气,直指锦被之下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剑尖还未刺下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的视线全部挡住。 等他?摆脱被子时,对上的是谢玄幽深的目光,以及冰冷的袖箭。 林重?影被谢玄护在身后?,却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天家子孙经过几代人的基因改良,不管男女皆是长?相不俗。哪怕是年纪不小,他?依然是俊秀贵气的模样。料想很?多年前,他?该是何等风姿过人的少年郎,与颜明月必定是金童玉女般的相得益彰。 他?不善地看着谢玄,眼神无?比的锐利,“你是谢清阳的儿子?” “萧二爷。” 谢玄这声萧二爷,让他?愣了愣。 “谢清阳好福气,生了一个好儿子,这等身手,便是我年轻时也不及。”他?举起手中的剑,指向谢玄。“此事不关你,也不关你们谢家,你让开!” “萧二爷难道不知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想杀他?,是不是要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不该存世之人,你护着她作甚?你们谢家向来忠君,难道不知她若活着,终将是个祸患吗?我是有罪之身,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以及我大昭的江山稳固,这个恶人我来做,他?日陛下问起,我一力?承当,你且速速离开。” 林重?影算是看明白?了,心道难怪谢玄今晚一直赖着不走,合着是算准了有人想杀她。而这个萧彦,就是来杀她的人。 “萧二爷,你为何要杀我?” 萧彦朝她看来,目光极其的斑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也不算早。”她知道萧彦问的是什?么,“退一万步来说?,我也是你故人之女。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杀我?” “故人?”萧彦眼神中闪过痛楚之色,“你可知她原本不会死的,全都是因为你!她想留下你,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你何德何能??你凭什?么?” 所以当年颜明月被送去林家,是和荣太后?做了交易,以自己的命换来腹中的孩子出?生,而这件事应该也是荣太后?告诉萧彦的。 林重?影瞬间明白?过来,荣太后?这是想借刀杀人! “萧二爷想杀我,是因为我娘以命护我?”她轻笑?一声,“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我娘原本是先帝的宠妃,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被世人唾骂,不会背上祸国妖妃的名声?更不会被安排殉葬。倘若一切不曾有变,她现在应该是宫里太妃娘娘,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会经历颠沛流离之苦,更不用被那些人折辱磋磨!” “你…”萧彦脸色大变。 当年兵变他?从不后?悔,唯一亏欠的就是明月。他?多年来最为自责悔恨这事,眼下被人一语道破,只觉无?数支羽箭齐齐射在他?心中,瞬间鲜血淋淋痛不欲生。 他?捂住心口,掌心按着那块木符牌。 “明月……” “你不配喊我娘的名字!”林重?影又道:“你看似心悦于她,实则自私至极。你被太后?的三言两语挑唆便要杀我,还说?什?么为了江山稳固,分明是你的私心作祟。你容不下我活着,因为我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你,我娘不仅委身过别人,还和别人生了孩子!” “你……”萧彦咬紧牙关,眼神已变得骇人至极。 林重?影仗着有谢玄相护,不吐不快,再次刀刀见血地往他?心口上刺。“你敢说?你杀我不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吗?否则的话,你明知我娘将我视之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你却在我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时来杀我,你真的在乎过我娘吗?” “我……” 萧彦心口腥气翻涌着,吐出?一大口血来。 第91章 谢玄喉结滚动,再不想压…… * 荷花池的小亭旁, 站着一对少男少女。 少年俊秀的面庞上满是?羞赧之色,将什么东西交给少女。少女绝色倾城,一低头一抬手间全是?惊鸿艳影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第126节 她的纤纤玉手将小巧的雕花檀木锦盒打开?, 眉眼间舒展如花般缓缓绽放, 先将里面的精致的香盒取出, 看到里面的圆润的沉香珠后抿唇一笑。 这?一笑让那一池的荷花尽皆黯然,也?让少年看得?如痴如迷。 “喜欢吗?”少年满含期待地问。 少女将香盒放下, 取出里面的木符牌, 翻来覆去地在手中把玩着:“不知?情?深有几重, 只愿惊鸿曾照影。原来我随口一说的话, 业表哥你居然全都记得?。” “只要是?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忘。”少年又问:“明?月妹妹, 你可喜欢?” “喜欢。”少女摩挲着木符牌上的字, “我最喜欢这?个, 业表哥你看, 这?两句话里的字成?双成?对,尤其是?重影这?两个字,像不像一对相爱相亲的有情?人??” “你喜欢就好。”少年依旧痴望着她,恨不得?就此?地老天荒。 若是?他们?所有的年华都停在那时…… 思及此?,萧彦感觉心口又是?一阵翻涌,再次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再抬头,看着林重影,似是?想从林重影的脸上看出故人?的些许影子, 却又在遍寻无果后松了一口气。 “你不要提她,你一点也?不像她……” 说完,他的剑偏了过来,“你活着, 终会是?整个大?昭朝的隐患。我听你说话,见你行事,知?晓你也?是?明?理之人?,难道你忍心看到国之基石为你动摇的那一天?届时君王私德有亏,四?方蠢蠢欲动,必会祸及天下百姓。” 林重影只觉可笑。 当年他起兵逼宫,血洗大?盛宫时,怎么没想过天下百姓? “萧二爷真是?过誉了,我何等渺小,也?能动摇国之基石?” “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萧二爷的意思是?你们?大?昭的江山何等的脆弱,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弱女子都能凭一己之力将其动摇。你和先帝不愧是?父子,一个将自己所有的过错推到女子身上,任由世人?骂我娘是?祸水,是?妖妃。另一个因为自己的私心,故意危言耸听,用天下百姓来逼我去死。你和他一样卑鄙无耻!” 萧彦闻言,表情?开?始变得?狰狞。 他生平最为痛恨的就是?身为那个人?儿子的事实?,而今居然有人?告诉他,他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和那个人?一样卑鄙无耻。 这?个孩子一点也?不像明?月! 他握着剑的手不由得?用力,关节寸寸变白的同时,已然动了杀心。 谢玄身形一动,完完全全将林重影护在自己身后,“萧二爷,你们?萧家?是?皇族,是?大?昭的天。天降大?任于萧氏,为的是?万民?安乐。当年你发兵逼宫,你应知?多少人?因为你的怒火而死。鲁国公府、颜家?、卫家?、左家?,那么多的世族高门因为你而一夜之间倾覆不再。你之罪孽尚可存活于世,为何容不下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 “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 “她是?汉阳林氏的庶女,后被过继到太学林司丞膝下。日后她会嫁给我,成?了我谢玄的妻子,敢问萧二爷,她如何祸害天下,又如何动摇江山?” 萧彦还紧握着手中的剑,目光仍旧凌厉,但杀气却是?散了些。 林重影看着他,莫名替颜明?月有些不值。萧家?的兄弟俩,说起来好像都很爱颜明?月,实?则都是?自私之人?。 倘若颜明?月还活着,也?不知?会不会失望? “萧二爷,我知?你的心思,你因自己险些害得?江山动摇之事耿耿于怀,哪怕被贬为庶人?,你依然忧国忧民?,不愿天下百姓受苦。但你若认为我的存在会动摇江山,那你委实?是?太过高看我,也?太过贬低你们?萧家?。我和我娘一样,这?辈子图的就是?平安喜乐,我娘一生曲折未能如愿,我想替她好好活下去,一生顺遂长命百岁,仅此?而已。” 萧彦眼中的杀气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沉痛和悲伤。 林重影见之,又道:“不知?情?深有几种重,只愿惊鸿曾照影。我娘替我取名重影,想来心中始终有放不下的东西。萧二爷既然是?她的旧友,应该明?白她的心思。” 先前实?在是?不吐不快,险些将这萧彦给激得当场结果了她。如今该说的都说了,还是?得?说些软话装些可怜,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很显然,她的话应该有效果。 萧彦手中的剑已经垂下,看上去没什么威胁。他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表情?似悲似喜,似哭又似笑。 重影重影…… 原来明?月心里的人?一直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剑入鞘,深深地看向林重影。 “我会一直看着你!” 看就看吧。 林重影如此?想着,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 等人?走了,她立马朝外间跑去。根儿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她一探气息,竟是?温热均匀,想来只是昏睡过去,并无大?碍。 这?一夜真是?惊心动魄,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双腿也?软得?不行,下意识抓住谢玄的衣服。 谢玄大?手一托,稳稳地将她扶住。 四?目相视时,她竟然还能笑出来。 烛火幽幽的光影中,恰如芙蓉迎风开?,一时之间光彩夺目。当真是?羞花闭月,花轻颤月轻摇,犹似明?珠耀世来。 谢玄喉结滚动,再不想压制内心的凶兽,低头倾注着自己的渴望。 两人?交缠着,唇齿相缠气息相融。 许久之后,唇相离,却相近。 “祖母不日便会抵京,她一到,我们?就成?婚。” 林重影感觉自己的嘴都是?肿的,脑子也?是?胀的,听到这?话后几乎没有半秒惊疑,微喘着“嗯”了一声。 这?一声将刚灭的火又点燃,谢玄的气息再次缠上来。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昏睡的根儿不知?何时醒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闭上眼睛装睡。 * 三日后,谢老夫人?和魏氏一行抵京。 次日一早,大?顾氏和林重影先去谢府拜访,而林同州则要等下值后再去。 母女俩一进屋,屋内所有人?的皆是?眼前一亮。 少女脱去桃红色的斗篷,露出芙蓉色的衣裙,顶着一张芙蓉面,端地是?冷雪霜寒中最为动人?的芙蓉花,尽显倾城之姿。 魏氏见之,眼神略显晦涩。 当初在林家?时,她还想着这?孩子脱离林家?后,日后不管嫁到什么人?家?应该都不会差,却也?没想到仍旧是?落在谢家?,且还是?谢家?这?一代中最为出色的子孙。 时至今日,她隐约有些回过神来,暗忖着或许早在临安之时,大?房那位人?中龙凤的大?侄子便存了心思,或许这?孩子被过继一事也?是?另有隐情?。 若说酸意,倒也?不是?。倘若说有多高兴,那也?谈不上。认真说起来,更多的应该是?复杂。毕竟曾经险些给自己儿子为妾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大?房的嫡长孙媳,她这?个当婶子的多少有些纠结。 “这?孩子是?越发的水灵了。”她对大?顾氏道:“媖表妹好福气。” 大?顾氏微微一笑,“借二表嫂吉言。” 谢老夫人?满眼含笑,招呼母女俩坐下。 一别多日,众人?自有不少事可以说。 临安值得?说道的事情?有二,一是?谢和为准备下一次的乡试,前些日子已正式搬到学堂去住。二是?小顾氏临盆在即,她们?在进京之前已送去催生礼。三是?三房的一些事,比如说孟雯儿和谢为已经定亲,婚期定在来年的五月。 说完临安的事,接着便是?京里的事。 提到林家?和赵氏,众人?各有唏嘘。 谢老夫人?道:“那林家?原来是?从里面烂出来的,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也?是?在所难免。好在亲事已退,影儿这?丫头也?摘脱出来。” 说到之前那桩亲事,魏氏庆幸之余,还有后怕与自责。她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思及自己的闺友桓国公夫人?张氏,总觉得?心口堵得?慌。 多年互通有无,她将这?门亲事看得?很重。若非女儿为救李家?蓁姐儿而破了相,恐怕亲事也?已作罢。 她爱怜地摸着谢舜宁那落疤的额头,皱眉叹了一口气。 谢舜宁握住她的手,道:“母亲,些许小伤,一点也?不碍事。等过些日子再淡些,应该不怎么看得?出来。” 谢老夫人?也?朝她看来,神色中满是?心疼之色。 陆氏为缓和突然凝重的气氛,说起赵氏后来的事,“外面都传她搬空林家?时,除去大?部?分归了晋西伯府,自己应该克留下不少东西。为怕林举人?追究,走的时候连其子林绍都未知?会,也?是?心狠之人?。” 阖京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众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谢老夫人?说自己有点乏,让林重影扶自己去休息。 林重影知?道,老太太是?有话和自己说。 谢老夫人?在谢府的院子,也?叫宝安堂,虽然布局和儒园的宝安堂大?不相同,但给人?的庄严厚重的感觉差不多。 鎏金的铜盆中炭火极足,香炉中的檀香与温暖越发让人?心安。红白两位嬷嬷守在外间,林重影独自一人?陪老太太进内室。 内室私密,却更显亲近。 谢老夫人?并不是?真的要歇息,拉着她的手坐在软榻之上,目光慈爱无比,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她。 她眼眶渐红,微微垂下眼皮。 “你的事,我都听大?郎说了。” “姨祖母。”她抬起头来,只唤了这?一声,像是?再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谢老夫人?伸出手,抚着她的脸。 “你和她一点也?不像。” 这?个她,当然是?指颜明?月。 “也?幸好,你不像她。” 林重影想,若是?原主长得?像颜明?月,应该活不到十几岁。 “姨祖母,我自知?身世复杂,恐怕会给家?里带来麻烦。您帮我劝劝大?表哥,这?门亲事实?在是?不妥当,让他不必太过执着。” 将心比心,若是?易地而处,换成?任何一个当祖母的,也?不希望自己最为出息的孙子与她这?样身世复杂的女子扯上关系。 她这?一招是?以退为进,哪怕看得?出来老太太对她的态度只有怜惜而无嫌弃,有些事她还是?要做,有些话也?还是?要说。 因为她必须要做好,不能让老太太对她有任何的膈应。换句话说,就是?既要装可怜,还要装懂事。 果然,老太太看她的目光又多了心疼之色。 “慧极必伤,多思则虑,这?门亲事是?大?郎的母亲和父亲做的主,任是?说破了天,别人?也?挑不出你的错来。大?郎那孩子性?子淡,好不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我这?个当祖母的岂能没眼色地劝他放手?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我谢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天大?的麻烦也?有转寰之力。” 还真是?天大?的麻烦。 林重影很是?汗颜,为自己的茶,也?为自己的小心思。 这?时外面响起谢玄的声音,谢老夫人?“咦”了一声,眼底顿时堆满笑意,意味深长地看向林重影。林重影再次低下头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不多会儿,谢玄掀帘进来。 第127节 “这?个时辰,你怎么回来了?”谢老夫人?问他。 他倒是?一点也?不羞愧,直接回道:“我向陛下告了假。” “你几时学得?如此?滑头?你向陛下告假,莫不是?借了我老婆子的名义,说是?要陪我吧?”谢老夫人?揶揄着,眼底的笑意已经溢出来。 “孝字为大?,孙儿自是?要多陪陪祖母。” 谢老夫人?嗔他,对林重影道:“你听听,他是?不是?在诓我?” 林重影下意识朝他看去,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他那清冷的眸色中,隐有火光在漫延,瞧着有些吓人?。 老太太将他们?的眉眼互动尽收眼里,越发笑得?欣慰。 他眼神越发的放肆,当着自家?祖母的面也?不知?收敛一些。林重影被他看得?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好低下头去。 饶是?如此?,还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这?人?真是?够了! 老太太还在呢,也?不知?道控制一下。 正思忖着,便听到他对谢老夫人?道:“祖母,我问过海大?人?,他说下月阳日初九是?好日子,最宜婚嫁,您老人?家?以为如何?” “……” 今日是?二十八,到下月初九还剩十一天。 要不要这?么急啊! 第92章 他身体明显往林重影这么…… 谢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眼前金童玉女般的小儿女, 满心满眼里都是欢喜。这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模样好,便是这么看着已让人心花怒放。 人老了,眼睛里不仅见不得腌臜事?, 也见不得腌臜人。 下月初九, 算起来日子确实是紧了些, 但?是紧赶慢赶也未必来不及。既然大?孙子选了这日子,应该是有把握应对, 她当祖母的, 顺着孩子的心意即可?。 “海大?人说的好日子, 那必是再好不过?, 此?事?你可?有同你母亲商议过??” 谢家这边她可?以做主,那么汝定王府呢? 谢玄当即道:“孙儿这就去与母亲说。” 他身体明显往林重影这么一倾, 用并不算太小的声音道:“等着我。” 林重影的脸颊瞬间?着了火, 臊得不敢去看老太太。这人当真是厚颜无耻得很, 听?着好像自己也很急似的。偏偏自己又不能怼他, 更不能说自己不想等之类的话,只好偏过?头去,假装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等他掀帘出?去,谢老夫人嗔着打?趣,“这孩子竟然越发的不稳重了。” 老太太口是心非,心里想的却是这样才对,年轻的儿郎应该意气风发血气方刚的,大?郎从前就是太过?冷清。如今这般热血, 才是有血有肉之人。 又对林重影道:“虽是赶得急了些,必不会委屈你。” 这时白嬷嬷掀着帘子进来,说是桓国公夫人和昌平侯夫人上门来访,人已被请进府。 老太太越发高兴, 道:“一家有女百家求,看来李家确实很看重这门亲事?。” 她以为桓国公夫人张氏如此?急切地过?来,必是为了两家亲事?。谁知她和林重影还未近花厅,便听?到从里面传出?张氏不算小的声音。 “郡主心疼儿子,事?事?顺着谢少师,纵使有些思虑不周全,那也是慈母之心。但?大?夫人你不一样,你是谢少师的继母,巧的是谢少师和那林家姑娘相识时,你也在临安城。这世上总有不知情由的人,认着天下继母没几个好相与的,少不得在背后说三道四,以为是大?夫人你包藏祸心,见不得继子好,故意暗中撮合谢少师和那林家姑娘。” 张氏这话摆明是对陆氏说的。 一口一个继母的,还说天下继母没几个好相与的,显然不仅是为了戳陆氏的心窝子,还想挑起陆氏和谢玄的敌对,以及对林重影的排斥。 “那依李夫人高见,我该怎么做?”陆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至始至终保持着一副模样,很是具有欺骗性,让张氏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心。 张氏故作为难的样子,道:“有些话本也不是我该说的,可?我们李家有意和你们谢家结亲,这事?你是知道的。宁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品性自是没得话说,倘若她日后有个外室女出?身的娘家嫂子,自己的名声受损不说,我们国公府也跟着丢人现眼。” 花厅里还有其他三人,一个是陪同张氏前来的昌平侯夫人梁氏,另一个是大?顾氏,还有一个则是魏氏。 梁氏面色略显尴尬,因为她以为张氏急着来谢府,真是为了两家的亲事?。眼下听?到张氏说了这一通话,才知道是自己误会,难免有些懊恼,暗怪自己没问清楚。 大?顾氏则是心知自己身份低,人微言轻说什么都不抵事?,索性沉着脸一言不发,她倒要看看这位国公夫人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而魏氏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她再是欣赏林重影的性情行事?,却也不愿意自己女儿的亲事?受到影响。 张氏见她不语,越发觉得有底气。 谢家再是清贵,到底根在临安,如何比得上他们桓国公府。这门亲事?说到底,谢家是高攀,自己好言相劝也是为了两家好。 “这亲事?本就不妥当,我也是为了你们谢家的好。” “照此?说来,我们还得感谢李夫人了。”林重影搀扶着谢老夫人进来,平静的目光凉凉地对上张氏。 张氏不是第一次见她,仍然不喜她过?于出?众的容貌。听?到她一个小辈竟然越过?谢老夫人质问自己,更是觉得不舒服。 陆氏和魏氏齐齐起身,等谢老夫人落座到主位后才重新坐下。谢老夫人拉着林重影的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 如此亲昵亲近的态度,落在张氏的眼中,自有一番心惊与思量。 “老夫人瞧着身子骨还和从前一般硬朗,实在是让人羡慕。” 谢老夫人对她的恭维坦然受之,道:“托陛下的福,老身我能吃能睡,眼不花耳不聋,方才李夫人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姨祖母有所不知,李夫人刚才和我大表舅母说的那些话,李姑娘也说过?。” 陆氏作惊讶状,“李姑娘对你说的?” “那倒不是。”林重影看着张氏,目光如水般澄净,“她私下找大?表哥,同大?表哥说我出?身低微,实在不堪为良配,劝大?表哥和我退亲,恰巧被我听?到了。今日再听?李夫人一言,才知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李姑娘不愧是李夫人的女儿。” “竟有这样的事!”谢老夫人的脸色更冷,有着明显的不悦之色。 陆氏再也不见先?前的笑模样,“李夫人,你同我说的那些,我还当你是一番好意,却不知你们李家未出?阁的姑娘居然也会管这样的亲事?,还私下去找我家大?郎,我倒要问问,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张氏的脸色,青了红,红了青,好不精彩。 她心里发着虚,眼神?开始闪躲,转念想到昨日太后召她进宫时说的话,虚散的底气重新聚起,后背不由挺直了些。太后娘娘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可?是听?得明明白白,无非也是不喜谢家不顾体统颜面,竟然让一个外室女进门。 知女莫若母,李蓁的心思张氏不可?能不知道,然而姑娘家的闺名大?于一切,哪怕是被人怼着脸质问,她也要争辩一二。 “我家蓁儿和她兄长?兄妹情深,自然也是怕日后我们李家和谢家结了亲,却反倒被你们谢家所累。她也是一时情急,虽于礼数有些不和,但?也情有可?原。” “什么就情有可?原!”谢舜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人就进了屋子,脸色看着一如既往的不好亲近,哪怕是向张氏和陆氏请安,也透着几分冷淡。 她妆容清爽,额头上疤痕不深也不长?,因着没用任何的脂粉掩盖,自是能一眼让人瞧见。 张氏以为她也不喜林重影这个未来的大?堂嫂,遂道:“宁儿,姨母都是了为你。你是谢家的姑娘,若是谢家真的让一个外室女进门,你的名声必定有损。” 谢舜宁下意识往林重影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半垂着眸子,似是在思量着什么,好半天才问:“姨母的意思我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能体谅姨母的一片苦心,只是……”张氏说着,状若失望般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其他人。 高门大?户龃龉多?,谢家的大?房二房都是嫡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她就不信谢老夫人会为了一个外室女,而置自己嫡亲的孙女不顾。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谢舜宁是个变数。 “我大?哥的亲事?已定,我们谢家人重诺守信,万没有退亲的道理。既然姨母如此?为难,不如有些还未过?明路的事?就此?作罢。” 所谓未过?明路的事?,指的不就是李谢两家的亲事?。 张氏大?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舜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宁儿,你说什么?” 魏氏亦是变了脸,“宁儿,你……” 谢舜宁已走到谢老夫人身后,与林重影站在一起,纵然彼此?眼神?交汇时都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好像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大?哥的亲事?,是我大?伯和郡主亲自登门下的聘,关乎的不仅是我们谢家的颜面,还有汝定王府的信誉,绝无退亲的可?能。倘若姨母觉得不妥当,那我们就各自安好,您说呢?” 这下张氏确定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一门心思想嫁进他们李家的孩子,不仅当众驳了她的面子,还变得无比的硬气。 她心中恼怒自是不用说,面色俨然有些挂不住。 “宁儿,姨母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气话?” “姨母,我没有说气话,我是认真的。” “你还是孩子,这种?事?你说了不算。”张氏不虞地看了一眼魏氏,“元香,此?等大?事?你怎能由着宁儿胡来?” 魏氏还没开口,谢老夫人直接一锤定音,“宁儿说的没错,两姓结亲,图的是善缘互好。倘若一方不愿,诸多?挑剔,又何必勉强。” 她当婆婆的都这么说了,魏氏再有异议也只能憋回去。 如此?一来,张氏的处境十分尴尬,且还没有任何的台阶可?以下。 若是前些时候,她被人将成这样,早就甩脸子走人。但?是如今自己的儿子得了怪病,无药可?医无人可?治,发起病来红丝满脸狂躁不安极其的恐怖。 说来也是奇,儿子每每发病,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唯有宁儿去安抚,儿子才会渐渐缓解。所以这门亲事?不仅不能作罢,还要尽快定亲成亲。 气氛微妙之时,还是梁氏出?来打?圆场,说是张氏也是为了谢家好,不过?是话赶话的生出?了误会。 误会不误会的,在场的人皆是心知肚明。 谢老夫人道:“我谢家的事?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我谢家的姑娘更容不得别人挑三拣四。李夫人,请回吧。” 这么直接的逐客,张氏除了黑着脸走人,什么也做不了。梁氏也跟着告辞,对谢家人表态自己会好好劝说张氏。 魏氏的眉头始终紧皱着,她看向谢舜宁的目光中全是不解之色。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可?是认为我做错了?”谢舜宁内心已是一片恨海,“我为救李蓁而破相,此?为其一。我是世子的解药,此?为其二。与李家而言,我是有恩之人。他们不思报答于我,反而挑剔我大?哥的亲事?,将我置于何地?” 这一世,她要以施恩者的身份永远凌驾于李家人之上。他们欠她的,她要一点点地全讨回来。 魏氏听?自己的女儿这么一说,不仅心里那块转不弯来的地方立马通顺,之前的事?也一并浮上心头。 当初自己的儿子和林家议亲,代?为说和的就是张氏。如今想来恐怕自己应该还是想岔,张氏说林家不一般,或许不是在提醒她,而是故意误导她。 她不是个蠢的,张氏今日的所作所为摆明没给她脸。若不然这种?事?情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她有个准备。 “宁儿,你说的没错,这还没定亲的,他们就想压我们谢家一头,真当我们谢家矮他们一截吗?” 谢老夫人闻言,面露欣慰之色,道:“是这么个理。” 魏氏还是个心眼活的,当下向大?顾氏表态,“媖表妹,你别多?想,我们都很喜欢影丫头,必不会让她受委屈。” 大?顾氏更是心眼多?的,面子功夫做得比她还好,感念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冒出?来,一时之间?气氛缓和,渐渐融洽热闹起来。 长?辈们说说笑笑时,林重影小声对谢舜宁道谢。 谢舜宁看着她,半晌,道:“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第128节 * 未时两刻,林家的马车驶离。 马车行至半道时,被人拦住。 拦车的人林重影认识,正是萧高身边的侍卫范真香。范真香是奉自家主子之命,请她过?府一叙的。 大?顾氏面有惊疑,“影儿,福王殿下为何单独见你?” 且不说他们林家和福王府没有半点交情,单说这孤男寡女私下见面,传扬出?去任是谁都会多?想。 但?堂堂亲王相请,当面锣对面鼓的派出?自己的亲信来请人,此?时再装病什么的俨然不像,也来不及。更何况林重影心知肚明,这种?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几乎未经思索,对大?顾氏耳语道:“你去找大?表哥。” 大?顾氏忙点头,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范真香将她请上自己随行的马车,朝大?顾氏一拱手,马车便调了个头,直奔福王府而去。 福王府位于东城,离大?盛宫不远,其气派雄伟自是不必说,从门前的侍卫再到府中的置景,无一不彰显着此?间?主人的深得帝心。 她面上不显,瞧着懵懂而淡,实则心中忐忑无比。有萧彦的例子在前,她很难不怀疑萧高也存了同样的心思。 这萧家的人,不会一个个的都想要她的命吧? 可?笑的是,她身体里流的竟然也是萧家的血。 范真香在前面引着路,至于要去哪里她也不问,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问了也是白问。 等眼前出?现琉璃瓦的暖房时,她颇有几分意外。 “林姑娘,王爷在里面等你。” 她迟疑了一下,进到暖房里,顿时热气混着青香花香扑面而来。 萧高正弯着腰在打?量着什么植物,听?到动静后头也不回,直接让她过?去。她心里纳着闷,慢慢地走上前。 “小影儿,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她听?到这声小影儿,略微有些别扭。先?前这位王爷还唤自己的小表妹,眼下变成了小影儿,难道真把她当侄女了? 天家的人心思都难猜,哪怕看上去再是与世无争之人。她敛去所有的心思,视线移向萧高所指的东西。 绿郁的叶片中,既有青红的小果实,也有盛开的白花。 这不是辣椒吗? 大?昭朝应该是没有此?物的,或者说十分少见,反正原主的记忆中没见过?,她在临安和朝安城都没见过?。 “回殿下,臣女不识得此?物。” 萧高毫不意外,直起身后双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道:“此?物名为秦椒,有辛辣之味。听?说在齐地有人将此?物入菜,味道甚是别具一格。” 林重影自穿越以来,吃的最?多?的就是较为清淡的临安菜,闻着辣椒特有的青辣气味,骨子里噬辣的馋虫瞬间?苏醒。 “小影儿,你可?有吃过??” “不曾。”她看着那些不大?的辣椒,眼神?中有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亮光。 萧高一拍手,范真香很快进来。 “吩咐下去,今日让厨房准备一桌秦椒宴,我要用此?物款待小影儿。” 范真香闻言,无比同情地看了林重影一眼。 这东西搁到任何菜里面,所有的菜都会变得辛辣至极,直叫人脸红心跳鼻涕眼泪一齐下。王爷荼毒他们还不够,竟然连林姑娘也不放过?,还说什么款待,也不怕得罪谢少师。 腹诽归腹诽,他一个侍卫也不能做什么。 “本王早就说过?,得空了请你来家里玩。”萧高朝林重影招手,“来,本王带你四处逛逛。你且看看,是本王府的王府气派,还是汝定王府更为阔气。” 林重影思量着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多?想。暗道难道萧高把自己找来,是打?算用她来对付汝定王府? 福王府自然气派,与汝定王府不相上下。不拘是小桥流水,还是亭台楼阁,皆是大?开大?合,昭示着皇家的风范。 “小影儿,你在谢家的儒园住过?,你说是本王这府邸好,还是儒园好?” “……” 林重影就纳闷了,这位王爷是几个意思? 先?是和汝定王府比,又和儒园比,他一个亲王处处拿自己的府邸和臣子们的府邸比较,不是为难她吗?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装傻。 萧高似乎也不太在意,像个导游般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自己的王府,听?着听?着又像是个中介,仿佛她是个来看房子的买家。 半圈溜下来,有下人来报说是全椒宴好了。 一大?桌子的菜,每道菜里都放了辣椒,扑鼻而来熟悉而遥远的香辣气味,光是闻着都让人食指大?动。 “小影儿,这秦椒的味道霸道至极,你若是吃不惯千万别逞强。”萧高说着,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林重影心道我可?太吃得惯了。 她乖巧地点头,装出?好奇而小心的样子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 萧高紧盯着她,目光中隐有怀念之色,见她吃完后没什么反应,忙问:“如何?可?吃得惯?” “臣女觉得这味道果然特别。” “你吃得惯就好。”萧高笑道,跟着动筷子。 范真香和蔡美?味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因为这秦椒宴他们也吃过?,实在是深受其苦。 尤其是范真香,不光是烧心烧了一夜,次日还拉肚子拉了一天。 他们齐齐看着林重影,虽说林重影的动作矜持,实则一筷子接一筷子,一下也没有停,几乎所有的菜都尝过?,且瞧着面不改色。 他们再看自家王爷,不多?会儿工夫已是面红耳赤,额头有汗眼中有泪,却又因为一是受林姑娘的影响,二是实在好这一口根本不肯停。 “皇叔!” 随着这一声惊呼,端阳公主到了跟前,她一看萧高的状态,大?惊失色,“此?物或许有毒,太医都说要慎食,您怎么又吃上了?” 林重影搁了筷子,心道萧高故意请自己吃全椒宴,不会是想毒死?她吧? 转念一想又不对,人家王爷自己也陪吃来着。 “林姑娘,你没看到皇叔情形不对吗?你为何不阻止他?”端阳冷着脸,目光十分凌厉,先?是看向林重影,接着是范真香几人,“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萧高有些不太高兴,他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一起吃秦椒宴的人,正吃得高兴呢,这个侄女怎地如此?没有眼色,一来就大?呼小叫的,实在是扫兴。 他一边擦汗一边道:“本王无事?。” “皇叔,您脸色红成这样,怎么可?能无事??”端阳焦急起来,满脸的担心之色。 “我这样…我这样是被他给气的!”萧高一指刚进门的谢玄,狠狠地瞪了一眼,“你说你,你都是定了亲的人,怎么行事?如此?不成体统?竟然和别的女子同进同出?,当真是胡闹。小影儿,你别怕他。他若是敢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本王替你做主!” 谢玄:“……” 林重影:“?!” 第93章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欺近,…… 萧高像是被气糊涂了, 指着谢玄从头点到脚,“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堂堂少师长得唇红齿白的?,同?那些小白脸有什么区别。你?怎么不学学罗大人, 年纪比你?还小, 瞧着老?成稳重, 到哪都不会?沾花惹草。” 他接连两通的?斥责和?牢骚实在是莫名其妙,饶是谢玄深谙为官之道, 也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 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林重影也有点懵, 他说被谢玄气到, 又说要为自己做主,还骂谢玄是唇红齿白的?小白脸, 这一句天?上一句地下的?听起来…… 忽地, 她似是想到什么, 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 “王爷,您消消气。谢少师这长相是爹娘给的?,与他本人没有多大干系。再说他长成这样?,旁人看着也赏心悦目,您说是不是?” “这倒也是。”他脸色果然好看了些,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没好气地道:“你?们?要么坐下来陪本王吃饭,要么现在就走。” 这个你?们?不仅是指谢玄, 还有端阳公主。 端阳公主看着一桌子的?全椒宴,皱起眉头来。刚想说什么,便看到谢玄一掀衣袍,从善如流地坐到林重影旁边, 思量一会?儿后,也落了座。 谢玄侧着脸,望向林重影时清冷的?眸中顿时堆满欢喜与柔情,如温泉的?水般令人愉悦。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眼睛里全是心悦之人的?容颜。 “好吃吗?”他问。 林重影点头,“我吃得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你?也尝尝。” 谢玄目光的?情意涌动着,仿佛这一方天?地中唯有他们?二人,旁人皆是空气。他尝了一道离自己最近的?菜,面不改色地嚼着咽下去。 “滋味确实与众不同?。” 萧高看着他们?,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外的?场景。 荷池边的?角亭中,一大一小正吃着点心。那点心做成荷花的?模样?,盘子则是碧玉莲叶盘,好比是池中的?莲叶荷花上了桌。 “…明月姐姐,你?府上的?荷花酥做得真好吃,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要好吃。”年幼的?他吃得嘴连全是点心屑子。 绝色的?少女含着笑,用帕子轻柔地替他擦拭。“小十?这么爱吃,长大后定要吃遍天?下所有的?美?食才?行?。” “那明月姐姐呢,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我呀。”少女的?笑中带出几分羞涩来,那羞涩带着粉,与比池中的?荷花还要娇妍。“我自然地跟着你?二皇兄,将来游山玩水,赏尽天?下美?景。” “那你?们?带上我们?,我们?一边赏景,一边吃遍天?下美?食。” 那时的?他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二皇兄三皇兄都不会?离开他,他也能一直和?明月姐姐在一起,他们?四个人会?永远亲近。 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他们?会?是如今的?境地。 明月姐姐早已不在人世,她的?孩子…… 难怪他从第一眼起便觉得这孩子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哪怕模样?半点也不似明月姐姐,却有着似曾相识之感。 他盯着两人看,端阳公主亦然。 端阳公主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他,见他目光如痴,顿时一惊。思及他今日的?举动,不仅单独相请林姑娘,还留人吃饭,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再看林重影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心不由得往下沉。 若是皇叔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传出夺臣妻的?丑事,那么…… 她不也再往下想,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谢玄和?林重影说着吃着,颇有几分旁若无人的?意思。 林重影见谢玄一连尝了好几道菜,还是面不改色的?样?子,自是有些高兴。她的?高兴在于谢玄能吃辣,却又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如果谢玄能吃辣爱上吃辣,那受益的?人是她。 第129节 “你?若是吃得惯,必会?爱上这样?的?滋味。” “你?很喜欢?”谢玄问她。 她心道我可太喜欢了。 于是眉眼一弯,但?笑不语。 谢玄先是晃了晃心神,缓过来后直接向萧高讨要种子,“臣吃着觉得此物的?味道确实别具一格,有心在自家也种上一些,不知王爷可否匀些种子给臣?” 萧高闻言,眉眼都不抬,“本王手里也没有多余的?了,你?们?若是觉得吃着好,几时想吃几时来本王这里吃便是。” 端阳公主没有动筷子,眉心都快打?成了结,“皇叔,这怕是不妥当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林重影,显然这个不妥当说的?就是林重影。 这位林姑娘实在是貌美?,她原本并不讨厌,甚至还莫名有些许的?想结交之意,但?如今怕是不能够。一是对方与谢玄定亲,坏了她的?计划。二是皇叔对此女上心,恐会?招来是非。 “林姑娘到底是没出阁的姑娘家,今日单独留在王府用饭已是出格,倘若传扬出去,必会?引起流言蜚语。” 一时之间,其他人都变了脸色。 萧高冷哼一声,“本王行?得正,坐得端,岂会?怕人说?” 谢玄淡声道:“殿下光明磊落,自是不怕那些中伤人的?谣言。然而众口铄金,还是得注意些为好。不如殿下给臣一些种子,正好免去这些麻烦。” 林重影用脚轻踢他,意思是让他就此打住。既然萧高能搞到种子,他们?若是用心去找,应该也能找到。 生平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上使着这般亲密的小动作,他觉得新奇之余,更?觉得心荡神驰,眉梢眼角都透着欢愉。 端阳公主和?萧高不知内情,在他们?看来他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盯人,而低头垂眸的?林重影则是在害羞。 萧高不知为何,越看谢玄越碍眼。 他好容易和?明月姐姐的?孩子吃个饭,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眼色,冒昧来打?扰已是让人不悦,居然还扫他的?兴。 “种子的?事,以后再说,吃饭!” 林重影心想着,这位王爷还真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性子,气氛都变成这样?,他居然还一门心思在吃饭上。 不过这样?也好,她也能趁机再多吃些。 于是她装作乖巧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继续吃菜。她却是不知道萧高见她如此,更?是觉得她不愧是自己的?侄女。 一顿饭吃下来,端阳公主连筷子都没有动。 林重影和?谢玄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告辞。 他们?一离开,端阳公主立马劝说萧高,“皇叔,您对那林姑娘……” 萧高脸还红着,额头的?汗也没干,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漫不经心地回道:“本王对她自是与你?一样?,皆是当成晚辈看待。” “您将她当成晚辈?”端阳公主问完后,又觉得不对。“她一个臣子之女,如何能和?我一样??” “那是自然。”萧高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因着饱了口腹之欲而有几分慵懒之色。“她和?你?不一样?。” 不管他有多少个侄子侄女,哪一个也不能和?明月姐姐的?孩子比。那个孩子啊,在他心里是头一个,谁也比不了,包括三皇兄唯一的?嫡女。 他所思所想,端阳公主自是不知道,还当这话里的?意思是林重影没法和?她比,却不知比不了的?那个人是自己。 此时萧高已躺在椅子上眯起眼,摆手道:“端阳啊,皇叔乏了,你?自便吧。” 端阳公主福了福身,告辞离开。 行?到半道时,她忽地想起一事,脚步一停。 先前皇叔斥责谢少师和?别的?姑娘同?进同?出不成体统,那个别的?姑娘不是会?是她吧? 她在思量这个问题时,谢玄正在向林重影解释。 “表姨母去王府找我,我连忙往王府赶,路上遇到二公主,她得知我要去王府,便说与我顺路。真论起来,我与她也只能算是同?进,哪里来的?同?出,福王殿下摆明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挑我的?理。” 这点林重影自然也看得出来。 “先前是我多心,想着小心驶得万年船,怕他和?那萧彦存着同?样?有心思,都将我当成大昭朝的?隐患,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如今看来,萧高和?萧彦不一样?。 当年萧彦起兵逼宫时,萧高还小。这些年萧业对萧高分外荣宠,哪怕是看在萧业的?份上,萧高也不会?杀她。 两人说话时,一位着浅绿色官服的?大人经过,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原因无它,皆因这位大人的?容貌实在是与众不同?。 从此人官服的?颜色来看,他位居六品,着的?是文官的?服饰。偏偏生得高大壮实不说,还长着一双铜铃眼,蓄着络腮胡须。 他打?眼看到谢玄,连忙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谢少师。” 谢玄微微颔首,唤他为罗大人。 罗大人自然也看到了林重影,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更?大,像两个大灯泡。 林重影侧过身体的?同?时,谢玄已挡在她身前。罗大人见状,发直的?目光顿时受阻,回过神后赶紧低下头告辞。 “这位罗大人,不会?就是之前福王说的?那个老?成稳重的?人吧?” 谢玄闻言,眸色中隐有一丝幽怨。 他难得露出这等神色,直叫林重影忍俊不禁。 “福王怎么想的??满朝的?文武,他居然拿你?和?罗大人比?罗大人真的?比你?小吗?我瞧着还当比你?大十?多岁。” 从罗大人的?外在条件来看,还真不具备拈花惹草的?属性。 谢玄压着声音,道:“他分明是故意的?,只怕以后看我都不会?顺眼。” 萧高为何看他不顺眼,他约摸也猜到一些,所以方才?他没有提有关?婚期的?半个字。 “我母亲对婚期没有异议,已经安排下去。” 林重影听到这话,怔了怔,尔后点头。 她点头的?样?子十?分乖顺,如娇花拂枝。 谢玄的?视线之中,少女的?唇色比以往红些,透着水润的?艳丽,如诱人色泽的?红果,蛊惑着人去采撷品尝。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欺近,其压迫感和?心思昭然若揭。 林重影四下一看,前后左右都没有行?人,干净澄清的?眸中浮起狡黠之色,踮着脚在他唇连快速蜻蜓点水一下,紧接着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这时有人经过,猛不丁看到谢玄通红的?脸吓了一大跳。 他的?异样?,自然引人猜测。 世间好事之人不少,有心之人也不少,有些话传着传着便会?从一开始的?一,变成后面的?九,甚至还不止。 流言不知何所起,如冬天?的?风肆意而过,不知是风太大,还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很快吹遍整个朝安城。 第二天?林宅的?唐婆子采买回来,脸色难看地向主子们?禀报。 因着婚期太近,天?一亮大顾氏就开始拟定嫁妆单子,她事事不瞒着林重影,母女俩有商有量有来有往的?。 屋子里堆了不少东西,都是大顾氏让人从库房收拾出来的?,任由林重影挑拣。 林重影初时没怎么在意听,等听到唐婆子说了两句话后,她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坐到大顾氏身边。 唐婆子很气愤,替自家姑娘抱不平,“那些黑心烂肝的?东西,他们?竟然说姑娘本事大,攀上谢少师还不甘心,居然还敢打?福王殿下的?主意。还说姑娘前脚和?福王殿下进了王府,谢少师就去捉……一捉捉个正着,气得谢少师脸都红了。” 大顾氏听完后,自是无比愤怒,气得一拍桌子,“那些人不明内情捕风捉影,也不怕风大闪了他们?的?舌头!影儿,你?别往心里去,身正不怕影子斜,玄儿……” 说到谢玄,她有些纳闷。 “玄儿为何脸红?” 林重影:“……” 她哪里知道堂堂少师大人是个纯情男,那么的?不经撩啊。小小的?一个蜻蜓点水,就让那人的?脸红成了熟虾。 “母亲,我不是和?您说了,我们?在王府陪王爷吃了一种名叫秦椒的?辛辣之物,大表哥有些吃不太惯。” “原来是这样?。”大顾氏的?思维明显被带偏,问道:“那秦椒真那么厉害,吃了还能让人脸红?” “不止是脸红,还有人会?流泪流鼻涕。” “这等厉害之物,为何还要吃?”大顾氏很是不解,还当自己的?女儿吃得少,所以昨日什么事都没有。 林重影道:“母亲,那东西好比是我们?临安的?醋鱼,外地的?人常吃不惯,但?爱吃的?人却是爱极。” 她这么一解释,大顾氏就明白了。 这时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好像门口围了不少人。唐婆子极有眼色地出去,不多会?儿神色慌张地回来。 “夫人,姑娘,不…不好了,福王殿下来了!” 亲王驾到,林家的?下人赶紧将正门大开。 金冠华服的?萧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群抬着箱子的?侍卫。那些箱子不仅是红漆铜锁,还绑着红绸。 不知情由的?人见此阵仗,还当他是来下聘的?。 唐婆子之所以惊慌失措,应该也是如此。不说是她,便是大顾氏都是这么想的?,当下脸色大变。 所有人赶紧行?大礼,战战兢兢。 萧高示意大家起身,看向林重影。 大顾氏心头大乱,上前一步刚好挡住林重影。“臣妇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见谅。” 萧高摆了摆手,无比真挚地开口,“本王昨日做了一个梦,梦到本王的?先祖对本王说,本王这辈子无夫妻缘份,却有父女之缘。先祖给本王指了明路,点名道姓让本王认个义女,将来也有人给本王养老?送终。” 大顾氏:“……” 这话怎么听起来好生耳熟。 第94章 汉阳郡主。 不多会?儿的工夫, 她?反应过?来,这些话和自己当初想过?继女儿时编的那些瞎话何等的异曲同工,莫非…… 她?忙将人往屋里请, 同时给唐婆子使眼色。唐婆子也是个精怪的, 当即明白她?的暗示, 立马安排人去太学请自家老爷回家一趟。 萧高背手而立,四下环顾一番后, 道?:“本?王也知事出突然, 林夫人必定措手不及。此事林夫人一人也做不了主?, 还是等林司丞来了再?议。” “王爷英明, 臣妇感激不尽。” 第130节 她?下意识看向林重影,有心想问一问林重影知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又是否和谢玄有关? 林重影知道?她?心中疑惑, 却更知道?有些事不能说, 遂轻轻摇头, 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萧高没有进屋的意思,“林夫人,本?王有些话想单独和这孩子说,可否行?个方便?” 这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即便是有,也只能是没有。 林宅不大,院子也不大,大顾氏哪怕不跟着?, 远远地?站着?,也能将小亭中的萧高和林重影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离着?两步距离,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似真的觉得他们像一家人, 或许福王殿下口中所谓的父女之缘的说法也并非无中生有。 好比她?。 她?和影儿不是母女,也无血亲,偏偏眼睛有些相似。从禾县一路上京的途中,所遇偶尔搭话之人,无一人怀疑她?们不是亲母女。 福王殿下此番认亲实?属突然,此时她?细细一琢磨,以为和外面的传言不无关系,也或者是玄儿那孩子为了影儿的名声,故技重施也未可知。 但若真是玄儿所求,福王是亲王之尊,为何要答应? 林重影也在想,萧高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存在对萧家而言,意味着?天子的私德有亏,荣太后要杀她?,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般情形之下,哪怕知晓她?的身?份,暗中维护已是极限,为何还要欲盖弥彰地?摆到明面上? “王爷,谣言止于智者,我并不在意那些话。” 她?的眼睛犹如?一汪清泉,干净而澄澈,任何人只要和这样的眼睛对上,仿佛所有的心思与阴暗都无处隐藏。 如?此的淡然,如?此的平静。 萧高看着?她?,忽地?想到什么,问:“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否认,回道?:“上次在颜府,臣女便猜到了。” “你是如?何猜到的?”这点让萧高没料到,他还以为她?就?算是知道?,那也是谢玄说的。 “王爷您有所不知,其实?早前臣女身?边的人和事就?有些不对。臣女的嬷嬷先是假死脱身?,后出现在朝安城,还示警于臣女,让臣女速速离开?,否则便会?有性命之危。” 有些事要么不说,要么该说的她?一样也不会?落。 萧高既然选择认干亲,应该有强烈想要维护她?的意愿,这对她?而言自然是大大的有利,意味着?她?的人身?安全也多了一层保护。日后荣太后想对她?出手,或许也会?多些顾忌。她?是往外推,那才是傻子。 “臣女在林家时,日子过?得比府里的丫环还不如?,那时臣女很?是羡慕厨房烧火的丫环,因为能吃饱饭。嬷嬷心疼臣女,常将自己的吃食省下来给臣女。饶是如?此,臣女还是吃不饱。冬日里天寒地?冻,屋子里没有炭火,被褥更是又薄又旧,她?夜夜帮臣女捂脚。哪怕是这样,臣女也要许多才会?暖和。 这些年来,她?是唯一对臣女好的人,她?说的话臣女深信不疑。所以臣女思量再?三,决定悄悄离京。谁知刚出京城没多久就?遇上贼匪,他们不为劫财也不为劫色,只想要臣女的命。危急之时嬷嬷来了,替臣女拖住那些人,直到谢玄前来相救。 那时臣女就?要想,她?是谁?臣女又是谁?为何有人杀想臣女,为何她?什么都不肯说?谢玄告诉臣女,她?应该是暗人,想杀臣女的人都是死士。若臣女真的仅是林家的庶女,又岂会?有这样的祸事?臣女仔细思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身?世应该不简单。所以那日在颜府时,臣女便有所猜测。” 她?才不会?出卖谢玄呢,但卖惨还是可以的。 果然,她?越是叙述平静,在萧高听来越是心疼痛恨,也能感同身?受。 深宫比之内宅,更是生存不易。他的生母品阶极低,仅是宫妃中最为低等的美人。宫人们捧高踩低,幼年时他也有过?吃不饱的日子。 许是饿过?肚子,所以他才会对吃有执念。 “那你恨吗?” 林重影垂眸,“不恨。” 她?可以不恨,但颜明月呢?原主呢? 她们应该是恨的吧。 可是她?想要活命,想借力打力,就?不能有恨,至少从口中说出来的话不应该有恨,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你和你娘一样良善。” 萧高说着?,望天叹了一口气。 然而善人无善终,像明月姐姐那样心地?纯良之人,生前受世人非议唾骂,死后唯一的骨肉受尽人间苦楚。 有时候他真想冲进春晖宫,去问问当年那个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身?边抚养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做?明明也是心软仁慈之人,为何会?对自己的亲孙女狠心至此? “小影儿,你要记住,比起刀剑来,人的舌头更利。谣言止于智者不假,但这世间更多的是人云亦云,还有煽风点火以及推波助澜。我今日前来认下你,不止是我自己的决定。” 他说不止是他的决定,林重影便知道?还有龙椅上那位帝王的意思。 萧家两兄弟加一起的分量,不说是能完全对付荣太后,那也是强大的抵抗之力。弱小无靠如?她?,正好需要这样的力量。当然她?不可能满口应下,本?着?先上茶后敬人的道?理,她?少不得要做些样子。 “王爷的好心,臣女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实?在复杂,一个不好您也会?被人埋怨,臣女不想连累您。” 萧高的心,因她?的话而酸涩难当。 当年颜明月被萧业藏在积叶寺时,他曾偷偷去看望过?,还被颜明月发现。 “小十,我已是个死人,你以后别来看我了。若是被人知晓,我再?死一次也不足惜,却不想连累你。” 时隔多年,母女俩和他说的话竟是如?此的雷同。 他恍惚着?,仿佛感觉到冥冥之中的注定。这种本?就?注定的宿命让他情绪翻涌,下定决心再?也不想留有遗憾。 两人沉默时,林同州满头大汗地?赶回来。 萧高一路前来,并没有掩人耳目,早有好事之人传将出去,纷纷扬扬如?风如?絮。所有人都以为他准备抢亲,林同州也以为如?此。 一进家门,打眼就?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凉了半截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媖娘,这…这…这可如?何是好?你有没有派人去知会?玄儿?” 大顾氏示意他俯耳过?来,小声道?:“福王殿下是想认干亲,和当初我们差不多。” 他怔愣时,萧高已经过?来。 夫妻俩连忙将人往屋子里请,林重影也识趣地?没有跟上,却趁萧高不注意时,悄悄给大顾氏使了一个眼色。 大顾氏瞬间妙懂,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一进屋,萧高开?门见山,再?次重申自己想认义女的原因与决心,先是言语惆怅,后是言辞恳切。 他是亲王之尊,且此事确实?有利于自家和女儿,林同州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大顾氏已知林重影的心思,更是不会?拒绝。至于后续的安排,也全听他的。 他说此事得大办,正式的认亲仪式必定要风风光光,好叫全朝安城的人都知道?。对此大顾氏和林同州更是没有异议,他们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好让那些谣言消散。 商量完之后,夫妻俩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关上门后立马将林重影叫来。一家人商议一番后,大顾氏命人套了马车,准备和林重影一同去谢家一趟。 谢家的下人告诉她?们,张氏又来了。 不用说,林重影也知道?张氏是来干什么的,无非是不死心,还想着?劝谢家和林家退亲。 事实?也正是如?此,张氏这次登门为的确实?是这事。比起上一次,她?明显底气更为充足,说话也更加硬气。 “老夫人,那么多人看见了,福王殿下已去林家下聘。君臣有别不说,难道?你们真的要和天家对上吗?” 谢老夫人冷着?脸,不说话。 她?是知情之人,知道?萧高和林重影的关系,也更知道?萧高亲自去林家送的那些礼,绝对不可能是聘礼。 但别人不知情,包括陆氏和魏氏。 陆氏担忧不已,一是不愿谢家与天家龃龉,二是不想林重影出事。她?难得没了模样,秀气的眉头一直皱着?。 魏氏更不必说,不管是为谢家还是为自己女儿的亲事,她?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虽说不至于迁怒林重影,心里却多少有些不太舒服。 那孩子可能就?是命不好。 她?如?是想着?,对谢老夫人道?:“母亲,这事要不要派人去打探清楚?” “元香,你糊涂啊。”张氏摇头叹气,“事情都这样了,再?打听清楚又如?何?为今之计,你们赶紧想出法子,如?何将此事平息,如?何让福王殿下不对你们谢家起间隙。上次我就?提醒过?你们,让你们直接退亲。若是你们听了我的话,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她?看着?是替谢家惋惜着?急,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上次她?在谢家落得一个大没脸,为此气闷不已,还想着?怎样找回场子。谁料瞌睡有人送枕头,猛不丁得此良机。 谢家还想压他们国?公府一头,当真是可笑至极。她?倒要看看出了这样的事,谢家人还怎么对她?爱搭不理。 “老夫人,您这回可不能再?心软了。那孩子在您看来再?是千好万好,却实?在是个能惹祸的。她?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福王殿下。阖京上下谁不知陛下最是看重福王殿下,太后娘娘更为福王殿下的婚事操碎了心。眼下福王殿下好不容易动了心思,陛下和太后娘娘岂有不依之理……” “李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顾氏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 一听到她?的声音,张氏越发来劲,暗道?来得正好。 陆氏看着?她?身?后林重影,目光中难掩担心之色。 “影娘,你坐我旁边。” 林重影没有拒绝,乖巧地?坐过?去。 不等陆氏问话,她?轻轻摇了摇头。 陆氏见她?神情眼色没有任何的异常,既不见惊慌也不见害怕,更不见羞愧,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张氏一心求自己痛快,反问大顾氏,“林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外面都传遍了,多少双眼睛看着?福王殿下去你们林家下聘,这事你想瞒也瞒不住。” 大顾氏听她?说完才变脸,道?:“李夫人,你竟然敢诬蔑福王殿下,你可知罪?” “我…我哪有诬蔑殿下,我是……” “你是什么?谁不知道?我家影儿已许了人,你居然信口雌黄编排福王殿下夺臣子之妻,将这等脏水泼到天家,简直是其心可诛!” “这……外面都这么说的,我怎么就?是信口雌黄……” “外面人说的,谁啊?”大顾氏一脸的严肃,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态。“别人说的我没有听见,我只听到李夫人你在说。照你这么说来,福王殿下不仅是个好色之徒,还是个罔顾礼法之人,你敢说这不是诬蔑!” 张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难看至极。 诬陷皇族是大不敬,往严重了说等同于谋逆。她?无比恼恨地?想着?,纸包不住火,那么多人看见福王殿下去林家下聘,她?不信这事能瞒得住。 “林夫人,我好心前来提醒,全是为了谢家好。你是老夫人的外甥女,你总不希望谢家出事吧?我知道?你心疼自己的女儿,可你也不想想,若论?血缘亲疏,是谢家近还是你半道?认的女儿近?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李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并未弄清楚事情,便跟着?外人恶意诋毁我女儿的名声。单凭这一点,我也不能依。” 张氏脸色越发的难看,不虞地?望着?魏氏,“元香,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多的嘴,难道?你也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吗?” 魏氏还没说什么,林重影开?口道?:“李夫人,你莫要为难我二表舅母。这事说来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福王殿下为何看重我,竟然单独请我入府,请我吃全椒宴。这全椒宴的菜每一道?都放了秦椒,实?在是辛辣无比。大表哥去接我,也被留下来一起吃饭,他吃不惯那秦椒,被辣得面红耳赤,难免让外人误会?。” 林重影这话不止是说给张氏听的,还有谢老夫人和陆氏魏氏等人。人心隔肚皮,最怕有事不说清楚,横着?那里膈应。 正是因为别人的偏心偏爱,她?更要不负别人的心意。 她?这一解释完,陆氏立马有了笑模样,“难怪世人都说没有福王殿下不敢吃的东西,还真是这样。那秦椒莫说是吃,便是闻着?都呛人得很?,他居然用来做菜。影娘,你也吃了吧?味道?如?何?” “不瞒大表舅母,我吃着?觉得不错,香香辣辣的很?是开?胃。” 谢老夫人也笑起来,“又香又辣的,听着?都不错。老大家的,你什么时候弄些来,让我老婆子也开?开?眼界。” 陆家行?商,人脉极广,弄些稀罕物不在话下,陆氏自是满口应下。 第131节 气氛越是缓和,张氏越是显得尴尬,不由得心里犯起嘀咕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总不能因为陪着?吃过?一顿饭,福王就?亲自去林家打赏吧? “这么说来还真是误会?不成?”她?装作懊恼的样子,“合着?福王殿下送的那些礼,是给你的打赏?” 林重影岂能听不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笑道?:“这倒不是。” “那是为何?” “李夫人有所不知,福王殿下确实?是看中了我家影儿。”大顾氏不由挺直了背,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张氏闻言,心下冷笑。 这林夫人还说不是下聘,连福王看中自己女儿的话都说得出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她?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难掩兴奋之色,“林夫人,你方才不是说……” 大顾氏打断她?的话,不徐不缓地?接着?往下说:“他想和我们林家结个干亲,认我家影儿做义女。” “……” 这怎么可能!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一时之间因为太过?震惊而回不过?神来。 谢老夫人倒是不觉得意外,陆氏和魏氏皆是惊讶至极。 正当众人且惊且意外之时,有下人跑着?来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来给影姑娘宣读圣旨的!” 所有人闻言,也顾不上思量,齐齐出门迎接。等看到来人竟然是庞统时,别说是张氏,就?连谢老夫人都是心头一震。 谁不知这位大太监是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若非极其重要的旨意,以及对封赏之人的看重,万轮不到他亲自出宫。 “……册封福王义女林重影为郡主?,封号汉阳,赐封邑汉阳城,钦此!” 他宣读完圣旨,笑眯眯地?递给林重影。 “奴才给郡主?道?喜了。” 第95章 他眸色渐幽,喉结不受控…… * 春晖宫外, 萧高不知站了多久。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他深得?陛下的圣庞,还极得?荣太后的疼爱。荣太后视他为亲子, 像今日这般被荣太后拒之门外, 还是?头一遭。 宫殿如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冷阳照在?那琉璃翠瓦上,金碧辉煌却冰凉无情?, 恰似这一宫的荣华尊贵, 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世间万物, 不见半分?人间温情?。 宫女?太监进出忙碌中, 皆是?低头匆匆,不敢看他一眼。 他在?等, 等荣太后召见自己。 一炷香过后, 北嬷嬷奉命出来?传话, 对他行礼道:“王爷, 太后已经歇下,您改日再来?给她请安吧。” 他自知道荣太后没有睡,也知道荣太后为何不愿见自己。 “嬷嬷,母后身子可好?” “太后的身子还是?老样子,王爷不必担心,您请回吧。” “那劳烦嬷嬷替本王转告母后一句话,稚子无辜,望母后心宽为上。” 北嬷嬷应下, 转身回去复命。 掀过珍珠碧玉混穿的珠帘,入目皆是?明黄色的华锦,处处彰显着尊贵与?奢华。与?此间富贵大相径庭的是?,身为主子的荣太后不仅衣着简素, 且看上去还是?出家人的那种居士服。 她跪在?蒲团上,闭目敲着木鱼。 北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压着声音道:“娘娘,福王殿下已经离去。” “他就?不应该来?。” “他给娘娘留了一句话,说是?稚子无辜,望娘娘心宽为上。” 荣太后闻言,敲木鱼的动作?停止,缓缓睁开眼睛,神情?无悲也无喜,平静到有些吓人。“好一个?稚子无辜,如今连他也怨上哀家了。” “殿下应是?无心之语,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哀家如何能不放在?心上?”荣太后的语气略显沉痛,“他和?陛下都是?哀家亲手带大的孩子,曾几何时,他们是?何等的懂事听?话,何等的与?哀家亲近。” 不知从何时起,亲生的儿子与?她渐渐疏远。而今抱养而来?的儿子也与?她离心,连认义女?这样的大事都未曾事先与?她商议。 他们分?明是?一个?两个?的都不再信她,处处防着她。她是?他们的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到头来?竟然换来?这般结果。 “恐怕他一见到那孩子时,就?已存了心思,却瞒着哀家。哀家视他为己出,这些年?来?为他操了多少心,他怕是?全都忘了。打小他就?跟着他们,或许在?他心中,哀家远远比不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指的是?萧彦、萧业,还有颜明月。 北嬷嬷是?她的心腹,知晓她所?有的事,也最能理解她的用心良苦,更能体会她的难过与?不容易。 她扶着北嬷嬷的手起身,坐到软榻上。 “有些人生来?就?是?祸端,她们什么也不用做,就?有人为她们争抢不休,为她们出生入死不顾一切。” 颜明月像是?世间最为销魂蚀骨的藤蔓,将萧家父子几人连在?一起,让他们为之颠倒,让他们为之相残。 但究其根源,本身却没有错。 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人恨不起来?。 “哀家一时心软留那孩子一命,只要她远在?千里之外,永困内宅之中,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她若是?不进京,那该多好。” “她已被封为郡主,明日应会进宫谢恩,娘娘要见吗?” 荣太后摇头,“不见。” 半晌,她接着说:“哀家不见她,她就?什么也不是?,无形无状亦无情?。死了也就?死了,好比落叶归根,哀家不会有半分?难过。倘若见了,她便有了清楚的模样,是?个?活生生的人,身死之后会出现在?哀家的梦中,缠着哀家不放。” 她这些年?饱受噩梦失眠之苦,旁人不知具体情?形,唯北嬷嬷最是?清楚。 “娘娘,您太委屈了。” “为了陛下,为了大昭,哀家不委屈。哀家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大昭,他们有怨也好,有恨也好,哀家都受着。”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选择做个?恶人的那日起,她只能坚持到底。 “桓国公夫人也是?个?无用的,枉费哀家的提点。” 她哪里知道张氏此时的心情?,不亚于被人当头一棒,抑或者是?当众扇了一耳光。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如同云里雾里。 林重影已经接过圣旨,捧在?手中。 谢老夫人经事多,再是突发状况也能最快的速度应对。只消一个?眼神,白?嬷嬷便知她的意思,赶紧上前将一物交给林重影。 东西一入手,林重影就?知道是?什么,她巧妙地?塞给庞统。庞统还是?笑眯眯的模样,将那东西揣进袖子里。 “陛下给郡主的赏赐,奴才已让人送去林家。” “多谢公公。” 庞统离开后,谢家人围着林重影,恭喜的话儿不断。 大顾氏紧紧拉着林重影的手,一副恍惚又欢喜的模样,“影儿,你现在?是?郡主了。汉阳郡主,那汉阳城如今是?你的封邑,可见福王殿下和陛下对你的抬举。” 林重影虽不知汉阳城在?哪个?方位,却还是望着京外的方向。她自是?知道陛下封她为汉阳郡主的缘由?,也知道将汉阳赐给她做封邑的深意。 她拿着圣旨的手,不由?得?寸寸收紧。 谢老夫人见她面无喜色,神情?平静如水,越发觉得满意。暗道这孩子有些荣辱不惊的心境,实在?是?难得?。如此城府心性,才当起得谢家下一任主母的位置。 “李夫人,难为你今日白?跑一趟,眼下误会已解,你也该放心了。” 张氏已经回过神来?,但心中还是?不愿相信。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堂堂亲王想认义女?,为何挑中一个?外室女?? “老夫人,我也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生怕谢家有事。无事自然最好,因祸得?福更是?大喜事。”她怀疑着,难免诸多猜测,却敌不过事情?摆在?眼前,不得?不挤出不太自然的笑模样来?,对大顾氏道:“林夫人,我给你道喜了。” 大顾氏不计较她的言不由?衷,却计较她之前的所?作?所?为。 “李夫人方才不是?还以讹传讹,往我家影儿和?福王殿下泼脏水,你这声喜我可受不起。” 她暗恨,磨着后糟牙,僵着笑向林重影道歉。“郡主,先前是?我多事,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林重影淡淡地?回她,“李夫人既然知道自己多事,切记下回莫犯。” “……” 她是?国公夫人,放眼整个?朝安城,比她地?位更高的夫人也没几个?,还从未有人这么不给她面子。 一个?外室女?,便是?被封为郡主又如何? 太后摆明不喜此女?,陛下又最是?孝顺,她倒要看看这样的风光能到几时。锦衣华服也好,步摇凤钗也罢,低贱之人便是?穿戴齐整也撑不了多久。 “郡主还年?轻,只知平地?起高楼,却不知高楼变平地?,也不过是?瞬息之事。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谢老夫人闻言,暗自摇头。 这个?李夫人不仅不顾局面,还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如此看来?,两家的亲事若是?不成,也未必是?坏事。 她对魏氏道:“老二家的,你送送李夫人。” 魏氏与?她婆媳多年?,自是?有些默契,立马明白?婆母让自己送人的用意。 张氏憋了一肚子的气,少不得?要发?些牢骚,“元香,我真替你不值。你是?侯府嫡女?,本该嫁给世家高门的嫡长子。你嫁去临安本就?是?低嫁,原本谢家长媳是?陇阳郡主,你这个?次子媳妇也不算委屈。可是?那陆氏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商贾之女?压你一头也就?罢了,这又来?个?外室女?。别看被封郡主,那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的事实。” “这话你以后莫要再讲,那孩子已是?郡主之尊。若你再出言看轻,那就?是?对皇家不敬,对福王殿下和?陛下不满。” “你……”张氏噎了噎,“这些年?你远在?临安,到底眼界窄了许多,很多事都看不明白?。我见你这般,实在?是?替你感到惋惜。” 这话确实有杀伤力,如刺一般扎进魏氏的心。 魏氏不得?不承认,自己嫁到临安后,纵然和?娘家人互通有无,但对京里的很多事确实有所?不及。 “当初那赵莹托你代为说和?时,你真的不知道晋西府的事吗?” 张氏没料到她突然有此一问,错愕之余难免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之间神情?几变,却不敢与?之眼神对视。 “我不知道。你知道我的性子,若是?我知道,我怎会不提醒你?” 两人相识多年?,她这般反应,魏氏的心中已有答案。 “你提醒过我。” “我…我提醒过吗?我都忘了。”张氏不自在?地?扶着自己发?间的步摇,不自在?地?道:“你我多年?交情?,这些都是?应该的。” 第132节 “你说林家绝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我还以为你指的是?林家还有不为人知的底蕴。”魏氏苦涩道:“张姐姐,我不明白?是?,你既然知道赵莹不妥当,为何还要答应她做说客?” 不等张氏解释,她又道:“你如今看不上谢家,我们也不会不识趣。之前我们说好的事,权当没说过。” 说完,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张氏脑子都是?乱的,恼怒相交。 “元香,你这是?怎么了?我都是?为你好,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新儿和?宁儿好,你反过来?还怨上我了,我真是?……” “张姐姐,你怎么想的,你心里最清楚。你家新儿得?了那样的病,但凡是?心疼女?儿的人家,应该都不会愿意,你说是?不是??” 魏氏这话说得?明白?,如今两家若是?结亲,那上赶的人是?李家,而不是?他们谢家。纵然亲事不会变,这主次地?位也该变一变。 张氏当然听?得?懂这番话里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道:“元香,这些年?你真是?变了很多。” 出了谢府后,她的脸色完全阴沉下来?,打眼看到门外守着的王府侍卫,心下顿时又是?一惊,神情?越发?的难看。 守在?谢家门外的王府侍卫有两人,一个?是?范真香,另一个?是?蔡美味。 林重影离开谢家时,他们在?后面护送。将人送到林家后也不走,而是?守在?林宅的外面,严阵以待如门神。 大顾氏过意不去,劝说他们不用守着,他们当然不同意,说是?主子有令,不敢有违,还让大顾氏不要在?意他们。 “看来?王爷对你是?真上心。” 听?到大顾氏的感慨,林重影道:“母亲待我亦是?极好,我能有今日,皆是?因为一路得?遇贵人。你们都是?我的至亲,我以后定会好好孝顺你们。” “你这孩子……”大顾氏是?个?通透人,自然听?得?出来?她话里想表达的意思,心里那隐隐的忧虑不安顿时散去,和?她一起清点宫里送来?的赏赐。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她听?到谢玄的声音后,几乎未加思索地?出去相迎。 对于范真香和?蔡美味,谢玄少不得?有一番问询,得?知他们要做什么后,让卫今和?他们一道,近日里专门负责守护林重影。 卫今悄声和?范真香嘀咕,“你家王爷这一招真是?高,他必是?看我家郎君不顺眼,故意认影姑娘做义女?,好占我家郎君的便宜。” 范真香闻言,极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你家郎君若不想被占便宜,不想唤我家王爷为岳丈,那让他退亲好了。” “……” 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卫今无语望天。 他哪里不知道范真香敢这么说,必是?福王殿下正有此意。可惜他家郎君处心积虑百般谋划,到头来?夫人还没娶到手,平白?无故多了一个?活爹。 林重影看着他们三个?,莫名想笑。 一个?范真香,一个?蔡美味,再来?一个?卫今(味精),有饭又有菜,还有鲜味。 完美! “你笑什么?”谢玄袖子一挡,隔绝三人的视线。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林重影当即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解释一通。 刹那之间,仿佛春风拂耳,再由?耳入心,说不出来?的惬意萌动。他眸色渐幽,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明白?了吗?”林重影小声问他。 他没说话,眼神幽而痴。 林重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时之间,像是?有花开在?他眼中,他一把抓住林重影的手,牢牢地?握住。 第96章 “大表哥,你别这样。”…… 两人凝目而?视, 双手交握,恰如?金风玉露的相逢,又像是明月与春花的辉映, 一时?美不胜收, 堪比世间最佳景致。 卫今几人齐齐别过脸, 他望天,范真香看地?, 蔡美味看路。 林重影眼角的余光瞟到?他们, 更是忍俊不禁。 她这一笑, 谢玄的眼神越发幽光似火, 因为克制而?用力,手下?的劲道重了几分。 “大表哥, 你别这样。” 这声音又娇又软的, 更是催情的毒。 谢玄死死忍着, 却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力道收敛的同时?,大拇指摩挲着,眼里的火还未散,身体的火又起,只恨不得婚期就在明。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样毫不掩饰的侵略感,微微别过脸去。 大顾氏和林同州不知何时?过来,打眼看到?他们一个娇羞,一个深情而?望的样子, 许是觉得实在是赏心悦目,又或者是忆起自己的往昔岁月,不由得相视会心一笑。 林同州小声感慨,“我?怎么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 女大不中?留的感觉,明明应该欢喜,却又有些许的酸涩。” 虽不是亲生亲养的女儿,但这些日子女儿的乖巧懂事他都看在眼底,也体会到?做父亲的滋味以及责任。 “好似昨日才?认的亲,这转眼的工夫就要嫁出去,你说婚期是不是定得太急了些?” 他说的这些,大顾氏的体会更深。 这段日子以来,因为身边有个可心的女儿,大顾氏觉得哪怕是后宅的一件小事,也变得分外的有意思。不拘是一起下?厨做饭,还是指导女儿练字,抑或者是一同做绣活,有说有笑有商有量的很是快活。 “好在嫁得近,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说起来我?们算是捡了一个大便?宜,白得一个好女儿不说,还有个人人羡慕的好女婿,你这个岳父大人如?今在太学,必是没少被人恭维吧。” 这倒是实话。 朝安城不比京外,贵族世家?大多盘踞于此,随便?一个品阶不高的官员,若是细细究其根源,大多数都能扯出叫得上名来的亲戚。 他初到?太学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谢家?有亲,欺生的人没有,却也没多少人在意。毕竟不说是太学的那些官员多少都些有来历,就连太学的学生也是个个都不一般,要么是学问实在是好,要么就是世家?子弟。 后来有人知道他过继的女儿和晋西伯府的关系,又传出是外室所出,难免有人以此议论?他,嘲笑打趣的,背后编排的,他除了当作?不知也没别的法子。 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他的时?候,谢家?和王府一同上门提亲,他到?现在还记得他们当时?的表情,好比是活见?了鬼。 “他们嘲笑也好,恭维也罢,我?随他们去,那些话影响不了我?。若我?真是能被人言影响之人,你会选择我?吗?” 大顾氏闻言,抿着嘴笑。 被人说成阉货都浑然不在意的人,又怎么会在意别的流言蜚语。 她很快敛去笑意,动容道:“夫君,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林同州最是吃她这一套,当下?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委屈,能娶到?她是三生有幸。若有下?辈子,还愿与她做夫妻。 他们互诉衷肠时?,林重影和谢玄已?经走?近。 谢玄轻咳一声,提醒他们。 大顾氏先回?过神来,难免有些羞赧。 四人进了屋,先说起被封赏一事,后提到?婚期。林同州话里话外有几分担忧,毕竟如?今林重影是萧高的义女,又是郡主?之尊,这婚期是不是还得经过萧高的同意? 他们正商讨时?,萧高来了。 萧高一听婚期没剩几日,当场黑脸。 他不虞地?看着谢玄,目光无比的凌厉,“谢少师,这婚期是不是太急了些?” 谢玄不避也不躲,回?道:“王爷见?谅,臣是怕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这几个字,让他面色一变。 很多年前,他在另一个人的口中?听过这几个字。 那时?荷花已?快开败,二皇兄和沈母妃几次找父亲商议婚期,皆被父皇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推托。二皇兄心情有些抑郁,找三皇兄喝酒。 他人小,也被允许跟着蹭吃。 酒过三旬,二皇兄说出自己的苦恼,“父亲一直不松口,想来应该是不愿我?在此事上越过太子,更不愿萧家?的长孙生在我?这一脉。” “父皇的心思,我?们不敢妄加揣测。左不过是多等些日子,二皇兄你也别急。我?听说皇后已?经在替太子相看,他们应该比你更急。” 三皇兄的劝说,让二皇兄好受了些,叹了一口气后,道:“我怕夜长梦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二皇兄居然一语成谶。此后发生的种种比夜长梦多更可怕,也更令人唏嘘。 所有人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驳。 良久,他站起身来,有极冷的声音对谢玄道:“天色不早了。” 谢玄心领神会,向林家?人告辞。 他们临走?出门之际,萧高回?过头来,望向林重影,不仅目光柔和,语气也十分亲近,甚至还咧着嘴笑。 “小影儿,明日要进宫谢恩,义父来接你。” 林重影乖巧应下,看了一眼谢玄。 谢玄清冷的眸中隐有一丝无奈之色,老古话说的还真是没错,原来老丈人看女婿,还真有越看越碍眼的。 他如?今在福王心中?,怕是最为碍眼的人吧。 对于他的遭遇,林重影深表同情的同时?,又有几分窃喜。因为萧高越是看他不顺眼,代表越是在意自己这个义女。 所以说,人的悲喜从来不会相通,哪怕是夫妻。 * 翌日一早,王府的马车停在林宅前。 林重影早已?梳妆打扮好,萧高一看她发髻间的头饰,一半是自己所送,另一半应该是二皇兄的赏赐,暗自感叹这孩子长了一副玲珑心肝。 父女俩共乘一辆马车,一路上萧高都在说宫里的人和事。 才?进宫门,早有等在那里在太监传话,说是陛下?在梓和宫等他们。梓和宫是王皇后的宫殿,自是位于内宫之中?。 除去帝后二人,还有一众妃嫔。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处处都是脂粉香。一眼望去宫装丽人无数,如?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美得各有千秋。 林重影随萧高上前请安,半抬眸之时?似是才?认出萧业来,恰到?好处地?划过一丝惊讶之色,然后低下?头去。 萧业右手边坐着的人是王皇后,旁边是端阳公主?。母女俩的长相有六七成像,因着当母亲的显年轻,瞧着不像是母女,更像是姐妹。 萧高着重提过的人都在,一位是大皇子的生母贤妃娘娘,另一位是六皇子的生母孙贵妃。这二人皆是萧业还是皇子时?的侧妃,论?品阶和资历都是宫中?前几。还有一人是齐嫔,虽品阶不高,却是二皇子的生母,且背后靠着的人是荣太后。 她留心众人的同时?,所有人也在打量她。 早在她被传出是外室女时?,宫中?就有她的传言。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太监,对她的事都充满好奇。好奇她一个外室女竟然会有人愿意过继,还和谢玄定了亲,甚至还好命到?被福王认为义女。 关于她的事,已?是大盛宫人尽皆知,还有她的美貌,更是让人猜测议论?。方才?她入殿之时?,饶是有些自诩美貌的妃嫔都露出惊艳嫉妒之色。 第133节 “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王皇后说着,命人取来给?她的见?面礼。 她自是不会把这话当真,但又需要对方这样的态度。 王皇后带了头,别的妃嫔也一一送出自己备好的礼。礼物实在是不少,自有王皇后安排的宫女帮她先收着。 除了这些后妃们,还有一众皇子皇女。 依着萧高的提醒,她重点注意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无非是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几位有能力资格竞争储君之位的人。 至于公主?们,大公主?远嫁京外,端阳公主?她又是见?过的,余下?的要么是年纪不大,要么是生母品阶不高,无需过多的在意。 这些皇子皇女应该早被自己的母妃叮嘱过,与她见?礼时?只有打量和客气,并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 当然,总有人例外。 比如?说大皇子萧鼎。 萧鼎是皇长子,其母是四妃之一的贤妃。他原本就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前几个月还替君父巡边关,因而?威望增多,拥护者也随之增加。 “你是外室所出,原本是林家?打算陪嫁到?谢家?二房的媵妾。谢少师被你美色所迷,从中?斡旋将你从林家?过继出去,又上下?打点将你养父弄到?京中?,还与你定下?亲事,我?说的可对?” “鼎儿!”萧业厉喝一声,脸色已?然阴沉。 贤妃绞紧帕子,连忙出声劝阻,“鼎儿,这大喜的日子,你提这些旧事作?甚?” “旧事不提,并不意味着没有。父皇,母妃,儿臣以为堵不如?通,这些事还是当面说破说清楚为好。” 萧高想说什么驳回?去,林重影摇头制止。 这是她的事。 确切的说,萧鼎就是冲着她来的。 “大皇子所言极是,臣女也觉得应该说清楚为好。方才?大皇子所提之事,臣女只知是母亲被佛祖托梦,梦到?自己命中?有一女,恰好与臣女一般无二,这才?生出过继臣女的心思。至于臣女和谢少师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并没有任何不合礼数之处。” “依你之言,你不知自己是外室所出,也不知自己险些成为谢家?二房的陪嫁媵妾?” “臣女出生之日,正是臣女生母的忌日,此后多年臣女的祖母和嫡母严令府中?上下?谈论?臣女的生母,臣女不知她是外室,更不知臣女是外室所出。至于陪嫁一事,臣女亦不知情。倘若真有此事,那也是父母之命,与臣女无关。” 她口齿清楚,叙述之时?不卑不亢,倒是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王皇后若有所思,下?意识去看身边的萧业。萧业帝王霸气尽现的阴沉面容中?,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 那种隐蔽的欢喜,让王皇后心下?一惊。 而?这样的欢喜,萧鼎自是看不到?。他今日之所以闹这一出,一是想立威,二是借机踩一脚。毕竟他意在储君之位,除去朝中?一部分臣子的支持外,他还要有强有力的外援,最紧要的就是兵权。 放眼当今朝堂若论?兵权之重,以汝定王为首。汝定王镇守边关多年,追随的将领无数。除去边关那些守将,京里京外的守军中?亦有不少凤家?军。 这么多年来因着受制于凤家?军,秦将军与其一众家?将难以出头。他若想扶秦将军上位,首先就是要拉凤家?军下?马。所以当听说谢玄要娶一位外室女时?,他简直是狂喜,还想着等到?谢玄成亲之后,必要用此事大做文章。 谁料自己的皇叔突然横插一脚,不仅认了这外室女做义女,还说服父皇封赏了这外室女,让一个低贱之人摇身一变成为皇室郡主?,且享有食邑。 “外面传言满天,你如?今应是已?经知晓,为何还这般的不知耻,昧着良心妄攀富贵?” 一时?之间,殿中?静得吓人。 林重影不用猜,也知道这位大皇子恐怕问出宫中?很多内心的想法。 “大皇子,您是在怂恿臣女抗旨吗?” 这话一出,便?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怂恿他人抗旨不遵,等同于谋逆之罪。这样的质疑对萧鼎无异于绝杀,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原本以为空有美貌的无知女子,竟然能将他置于如?此境地?。 而?萧高原本阴沉的脸色,刹那之间恢复如?常。他看着林重影,目光中?难掩欣慰之色。再看萧鼎,神色又变冷。 “鼎儿,你可是对皇叔和你父皇都不满?” “侄儿不敢。”萧鼎哪里敢认,“皇叔不声不响认了个义女,舍下?脸面求父皇封此女为郡主?,当真是因为所谓父女之缘?” “不然呢?” “侄儿曾听人说过,当年鲁国公认了一个八品小官的夫人做义女……” 萧鼎的话来没说完,萧业直接将手中?的杯子扔了过去。那杯子没有砸到?萧鼎,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帝王一怒,堪比雷霆。 所有人吓得齐齐跪在地?上,林重影也跟着一起。 她没有听说过鲁国公认义女的事,但从萧业的反应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若是她猜的没错,应该类似于后世的干爹干女儿那种狗屁倒灶的腌臜事。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 鲁国公好色荒淫,生冷不忌,但凡是看上的女人,必定千方百计地?弄到?手。许多官员为巴结他,没少给?他送美人。 更有甚者,送女送妻。 萧鼎揣测萧高的用心,触的不是萧高的底线,反倒是萧业的逆鳞。 罔顾人伦也好,乱及纲常也罢,这种事萧业做过,却绝对听不得,尤其是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听到?,涉及的还是自己的兄弟和女儿。 他愤怒至极,直指萧鼎,“混账东西!你竟有如?此污秽的心思,简直是畜牲不如?!从即日起,你不必上朝议政,给?朕老老实实待在你的皇子府,每日抄十遍《三纲六纪》!” “陛下?!”贤妃大急,“鼎儿也是忧心自己的皇叔,一时?口不择言。虽是言语激进,但实在是情有可原哪。” “还有你!”他已?是怒发冲冠,又指向贤妃,“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当真是不堪至极。以后你也别再出你的静思宫,给?朕好好的思过!” “陛下?!” “父皇!” 母子俩异口同声,齐齐惊呼。 他们不会想到?,为了一个外人,萧业会愤怒至此。更不会想到?,比起那个外人来,他们的分量如?此之轻。 “父皇,儿臣是为了我?们天家?的颜面着想。您且想想,为何皇叔认义女,皇祖母不肯见??她老人家?分明也是不同意的,又碍于皇叔的面子不好明说……” 萧高立马接话,对萧业道:“皇兄,臣弟这就带汉阳去给?母后请安。” 萧业下?意识去看林重影,但见?林重影眼神如?水,一脸的平静,不知为何越发觉得心口抽抽地?难受。 这孩子必是受过太多的刁难和欺负,才?会养成这样的性子。 他摆摆手,“你们去吧。” * 一出梓和宫,萧高立马安慰林重影。 林重影表示自己没事,还反过来安慰他。 父女二人到?了春晖宫,宫人将他们拦在外面后进去禀报。从宫人的行?事来看,荣太后的态度很明显。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任凭是换成是谁,也不会见?一个自己一心想除掉,却又不好再动手的人。或许在荣太后的心中?,她已?经是死人。 谁会想见?一个死人呢? 林重影如?是想着,心下?自嘲一笑。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仅是她,还有萧高,他们都要做。 不知过了多久,北嬷嬷出来传话。 “王爷,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利,您请回?吧。” “母后病了吗?”萧高急问,很是关切。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是一个借口。 北嬷嬷叹了一口气,道:“王爷,太后娘娘的心思您是知道的,您也知道您这么做,她会伤心会难过,您又何必还要来呢?” 说着,她像是这才?看到?了林重影般,目光复杂地?望过来。 只一眼,她立马瞳仁猛缩。 “你……”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缓心神,向他们告退。 萧高不明所以,问林重影,“她见?过你?还是……” “我?想我?可能知道原因。”林重影也不隐瞒,将自己被赵家?那位老祖宗认错人的事说了一遍,“或许是因为我?长得像太后娘娘的生母。” “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萧高感慨不已?时?,北嬷嬷也将这事告知了荣太后。 荣太后原本正闭目顺着手里的佛珠,闻言蓦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你可看清楚了?” “奴婢看得真真的,她…她长得确实像夫人。” 夫人,指的就是齐国夫人齐氏,荣太后的生母。 荣太后缓了好半天,喃喃,“这…这怎么可能?” 第97章 她闻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忽地起身, 从雕花凤床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幅卷轴。随着卷轴慢慢被展开,画卷上的?美?人也渐渐露出全?貌。 画卷的?背景应是?一处茶楼的?戏台,美?人抱着琵琶盈盈而立。绝色妍丽却淡雅如菊, 最为出彩之?地便是?一双眼眸, 哪怕是?在画师的?笔下, 跃然纸上的?不如其神韵的?十分?之?一,亦能?感觉那似水清透的?目光。 “你且看仔细看看, 她是?长成这?样吗?” 北嬷嬷不用看, 也知道那孩子和画像上的?长得不说完全?一样, 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因为她见过画像上的?人。 她是?荣太后最为信任的?人,也是?和荣太后自小一起长大的?人。虽说她进荣家时才九岁, 不到?一年荣太后的?生母齐氏病逝, 但齐氏的?美?貌和风姿对她而言印象太过深刻。这?些年来她所见过人的?当中, 除去当年的?延妃, 再无人能?与之?匹敌。 “娘娘,奴婢看得真真的?,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荣太后看着画上的?人,眼眶渐湿。 这?幅画是?一位文人茶客所作,后被有心之?人买下献给她。 她对生母的?感情极深,日夜不能?忘怀。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生母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样的?苍凉悲哀,那样的?充满遗憾。 “齐氏之?兴, 也曾赫赫。先祖们如海,浩瀚无垠海纳百川。我?却卑如泥洼,甘于低贱为妾,只?为苟活于世?。我?愧对这?曾经名扬天下的?姓氏, 更愧对这?一身传至先祖们的?骨血。若有朝一日我?齐氏重拾往日荣耀,你切记告知于我?,以慰我?九泉之?下。” 齐氏兴盛于前朝,曾出过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祖,精于工造与数术,是?当之?无愧的?大家。这?座大盛宫便是?那位先祖的?手笔,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金碧辉煌。 遥想入宫那一日,她望着宫瓦宫墙,心中感慨万千。从嫔妾到?一宫之?主的?太后娘娘,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得来似乎并没有费什么?工夫。 她想,这?或许是?先祖的?庇佑。 第134节 良久,她问北嬷嬷,“他们走了吗?” 北嬷嬷出去一看,再回来复命,“已经走了。” 这?会儿的?工夫,林重影和萧高已快出宫门。 而梓和宫那边,随着萧业的?拂袖离去,众妃嫔们也跟着一一散去。偌大的?宫殿中,唯剩王皇后和端阳公主。 王皇后依然坐着,半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宫女太监皆是?噤若寒蝉。 不知过了多久,她问端阳公主,“你再同母后说说汉阳郡主的?事。” 端阳公主闻言,将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和体会到?的?,一一告诉自己的?母亲。 “母后,儿臣也说不上来,明明应该讨厌的?一个人,却不知为何讨厌不起来。她如今成了皇叔的?义女,儿臣以为她是?个心机深沉颇有手段之?人,但一旦见了面,又觉得她不应该是?那样的?人。” 王皇后“嗯”了一声,道:“母后知道你的?心思,以后莫要多想。谢少师那边,你也要放下。你父皇和皇叔的?态度,你已亲眼见到?,所以汉阳郡主那边,你若是?愿意?就交好,若是?不愿意?,也不要得罪。” 端阳公主原本?挺纠结的?,谢玄带给她的?挫败感让她恼怒。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似乎也好多做什么?。 但还是?不甘! “母后,儿臣实?在是?想不明白,皇叔为何要认她做义女?” “你皇叔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只?要记住,日后万不要和汉阳郡主起争执。倘若实?在是?不喜,远着些即可。” “母后,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皇后听到?这?话,眼底隐有一丝波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有些事她隐约知道一些,却不敢细思,也不敢深究。但她知道,他们王家之?所以安稳至今,是?因为有贵人曾经相助过。 哪怕贵人已不在,这?份恩情她都?会永远铭记于。如果她猜得没错,那孩子或许是?恩人之?后。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愿恩人之?后富贵安康。 “先前那些给汉阳郡主的?东西,她是?不是?忘了?”她吩咐得用的?宫女,道:“你将那些东西一一归置,列个单子写明何物是?何人所送,然后送去林府。” 她说的?东西,正是?妃嫔们之?前给林重影的?见面礼。 林重影确实?忘了这?茬,等回到?林家后才记起,很?是?可惜了好一会儿,又不好腆着脸去要。等到?王皇宫派人将东西送回,并还附带说明单子时,她内心庆幸之?余又有几分?狐疑。 “你说,王皇后是不是在向我示好?” 她问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紫服金带,玉面神颜,不是谢玄还能是谁。 谢玄来之前已知梓和宫中发生的?事,眼下不说是?宫里,便是?宫外全?都?在议论纷纷。好些大皇子一派的臣子们根本坐不住,想必此时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去觐见天子。 时局易,风云变,不过片刻之间。 谁能?想到?这?段日子以来风头最盛,俨然储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的?大皇子会被训斥禁足,连带着宫里的?贤妃一并受牵连。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眼前的?姑娘。 “皇后无子,无论哪位皇子上位,于她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所以她的?示好,无关皇子之?争,仅是?因为萧家兄弟俩的?态度?” “陛下因为吕后打压一事,许是?落了什么?心病,自来对皇后敬而远之?。皇后膝下无子,王家这?些年也不得重用。她示好于你,应该是?借机讨好陛下。” 当年吕后对沈贵妃一派的?打压,明里暗里的?不知手段多少。很?多无法直接冲着沈贵妃和萧彦去,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荣嫔和萧业母子。 对于萧业这?种恨乌及屋的?心态,林重影不置可否。 天家的?那些是?是?非非,若是?可以她一点也不想沾边。但如今她已身在局中,还攸关自身性命,不得不参与在内。 “我?今日得罪了大皇子一派,于你和谢家可有影响?” 谢玄闻言,满心的?欢喜。 原来她如此在意?自己! 若说一点影响都?无,自然是?不可能?。但谢家又从不掺和党争,纵然有人想借机发难,陛下也不会听信。 只?是?难得她在意?,难得她关心,他少不得要讨些好处。 “无妨,我?能?应对。” 以退为进,这?样的?招数他驾轻就熟。 林重影知道自己也是?多此一问,在外人眼中,她和谢家已是?一体,她的?所作所为不说是?代表谢家,那也不可能?撇清。 大皇子党羽不少,前些日子就曾弹劾过远在边关的?汝定王,此次她将人彻底得罪,恐怕会招来不小的?麻烦。 “谢家百年清名,实?属不易。我?如今虽然暂时无事,但危机并未解除,牵一发而动?全?身。大表哥,你和谢家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或许你我?根本?就不合适,不如……” 她还没说完,谢玄的?脸色就变了。 “你想都?别想!” 这?女人一有风吹草动?就想摆脱他,难道他们经历这?么?多,他在她的?心里仍然毫无分?量吗? 她一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生气了。看来有些事对他而言,当真是?提都?不能?提。思及此,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你别生气,我?是?心疼你。” “心疼我??” 她认真点头,如水的?眸中并非无情,眉眼一弯时越发潋滟,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让人不舍得苛责她半分?,只?愿与之?一起沉沦。而她说出来的?话,更是?甜言蜜语,瞬间甜化人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纵然我?是?块木头,也被你捂到?发了芽开了花。大表哥,朝堂时局纷争不断,后宫更是?变化诡谲。眼下我?虽有萧家兄弟相护,但荣太后今日不见我?,分?明是?对我?杀意?不减。我?真害怕自己连累你,更害怕连累整个谢家。” 这?样的?茶言茶语,谢玄应是?十分?受用,大手一揽将她搂进怀中。 她闻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清澈的?眼睛里划过狡黠之?色,暗道还是?这?一招好使。她却没有看到?,男人半垂眼眸中的?无奈。 根儿在外面探进头来,见他们抱在一起,连忙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次伸头偷看,这?次倒是?巧,和她的?视线对个正着。 “大表哥,你快放开我?,根儿好像有事找我?。”她正愁怎么?摆脱这?温度越来越高的?拥抱,根儿的?出现宛如救星。 根儿闻言,低着头进来,“姑娘,有人送了一封信给你。” “谁送来的??” “不知道。”根儿如实?回道:“奴婢听那人的?声音…尖尖细细的?,颇有几分?别扭。” 尖尖细细又别扭的?声音,听着像是?宫里的?太监。 信封上没有署名,谢玄伸手将信接过去,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明日午时,楼外楼。 楼外楼林重影知道,时辰也很?清楚,就是?不知写信的?人是?谁。 谢玄看着手中的?信纸,道:“凝霜纸,冰滑淡香,坚洁如玉,自前朝时便是?贡纸,确为内宫之?中所有。” 林重影闻言,若有所思。 * 第二日,她依着约定时辰来到?楼外楼。 从外面听着楼里应是?热闹依旧,琵琶的?声音分?外的?婉转缠绵,如丝如缕地拨动?着客人们的?心弦。 楼内正中间圆开的?戏台上,一少女抱着琵琶,容色不俗十指纤纤。她一眼将这?少女认出来,正是?上回在天香楼见过的?静纱姑娘。 静纱姑娘没有看到?她,她也不欲惹人注意?,今日出门时故意?以面纱蒙着脸,还执了一柄团扇,半遮半掩着。 楼外楼比天香楼更为大气宽敞,但总体格局相似,皆是?三层建筑,一层富二层雅二层贵。她不知约她的?人是?谁,更不知那人此时在何处。 正当她准备让掌柜给自己开一间雅室时,戏台中的?琵琶声忽然停下。与此同时,传来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个自甘下贱的?东西,我?们文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衣着体面的?妇人上了戏台,拉着静纱姑娘不放。 静纱姑娘小声哀求着,“娘,您别这?样。我?会好好赚钱,我?会供养您和弟弟妹妹的?,求您别逼我?。” “娘怎么?逼你了?好好的?官家夫人你不嫁,好好的?富贵日子你不过,偏要自甘下贱出来抛头露面,你这?想气死为娘啊!” “娘,那李老爷比您年纪还大,女儿实?在是?不想……” “你嫌李老爷年纪大,那赵公子呢?赵公子年轻,伯府又有钱,你还是?不愿意?。娘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出来卖唱?” 客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静纱不应该的?,也有说静纱的?娘不地道的?,意?见各不相同。 静纱不愿意?嫁人,是?嫌弃所嫁之?人年纪太大。至于静纱娘口中的?那位年轻有钱的?赵公子,想来也不是?娶静纱为妻,应是?为妾。 “你弟弟学问好,夫子都?说他必是?个有出息的?。你若是?继续在外面卖唱,你让他在学堂如何能?抬得起头来。你听娘的?话,跟娘回家,好好寻个人家,风风光光的?出门子,行吗?” 静纱抱着琵琶,委屈落泪。“娘,我?不出来卖唱,你和弟弟妹妹吃什么??如今你们嫌弃我?了,你们是?想逼死我?吗?再说我?卖唱怎么?了?天下卖唱的?人不止我?一个,我?一没偷二没抢,我?凭自己的?本?事赚银子,便是?说破天我?也没有错。” 天下卖唱女中最为有名的?一个,应该是?当年荣家的?妾室,后来被封为齐国?夫人的?那位。 一时之?间,不止静纱娘噤了声,那些原本?七嘴八舌的?客人们也下意?识闭嘴。你看我?,我?看你的?,不敢反驳这?话。 天子脚下更应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很?多人都?知道,更知道有些话一个不好招来不止是?非,还有可能?是?杀身之?祸。 林重影忽地心有所感,她下意?识抬头望去,目光落在三楼靠右那半开的?窗户处。 那窗户的?后面站着一位年岁不小的?夫人,简衣素服极为低调,但那眉宇间的?凌厉与神情间的?贵气甚是?逼人,绝非寻常人家的?内宅老太太。 须臾,她猜到?此人应是?约见自己的?人。 荣太后! 第98章 “谢玄,谢谢你。”…… 刹那间的?安静, 很快被人打破。 静纱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继续控诉着自己女儿的?不?孝,“纱儿, 娘都是为你好。你这么抛头露面的?招人闲话, 若是传扬出去, 哪里还有好姻缘等着你。你听娘的?话,乖乖跟娘回去, 找个好人家出门子, 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她说的?是出门子, 而非嫁人, 便说明她指的?好人家也包括让女儿给人做妾。 一时间,有人起哄。 “夫人, 你看我如何?我家中?有铺子两间, 良田几十亩, 保管你女儿跟了我衣食无?忧吃香喝辣。” 静纱娘还真朝那人看去, 神情间只有惊喜,没有恼怒。饶是那人五短身?材,人也至中?年,她的?目光中?不?见?一丝嫌弃。 旁人见?她如此,有那起子早就存了些许花花心思的?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这个家中?做着布料生意,那个还有官职在身?,直叫静纱娘挑花了眼。 静纱抱着琵琶,我见?犹怜。 “娘, 你们…你们别这样,我一个弱女子,我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赚些银钱贴补家用,我求求你们别这样。” 第135节 她越是这般楚楚可怜, 那些已经动?了心思的?男人越是邪性发作。 静纱娘假惺惺地说着自己疼女儿,一心盼着女儿有个好归宿之类的?虚伪之言,又说自己这女儿确实孝顺,如此不?顾身?份出来?卖唱全是为了家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暗示那些感兴趣的?人,想纳自己的?女儿可以,但必须给足养活他们一家人的?银钱。 这么一煽动?,更是热闹。 林重影已经知找自己的?人是谁,也知那人在哪个雅间,她正准备往上楼时,静纱忽然?看到她。饶是她蒙着面纱,还以扇遮面,那双让人见?过一回就再也不?会?忘记的?眼睛还是让静纱一眼认出她来?。 “郡主!” 这一声郡主让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尔后开始窃窃私语。 静纱朝她走来?,抱着琵琶行礼。 “民?女见?过郡主,求郡主救救民?女。” 静纱娘反应过来?,应是怕惹麻烦,赶紧来?拉自己的?女儿,“郡主,这是我们的?家事,民?妇这就带她回家。” 静纱一把?将其甩开,道:“上回幸得郡主出手相助,民?女才能摆脱赵公子的?纠缠。民?女实在是没有法子,恳请郡主再帮民?女一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民?女愿给郡主当牛做马。” 众目睽睽之下?,林重影缓缓将团扇拿开,看着母女俩。 人群中?,有因为惊艳而倒吸凉气的?声音。因为哪怕是蒙着脸,她那半露出的?额头与眉眼已然?可见?绝色卓然?。 “上回我帮你向赵公子讨要了一百两的?补偿银子,想着凭着这些银子也能管你们一家人几年的?吃喝嚼用,还让你暂时先避避风头,你为何还要急着出来?赚钱?” “郡主,民?女是想多?赚些银子,让家人过得更好些。” “你有这份孝心,确实是难得。”林重影声音极淡,叫人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想来?你是个极其孝顺之人,应当听你母亲的?话才是。” “郡主说的?没错,纱儿,你都听到了,郡主都让你听娘的?话,你赶紧跟娘家去吧。”静纱娘像是得了圣令一般,又要来?拉自己的?女儿。 静纱自是不?甘心,她之所以还要出来?卖唱,绝非是想赚银子这么简单。她生在城门巷,长在城门巷,自小听得最多?的?就是齐国夫人以及当今太后的?事迹。 齐国夫人正是卖唱女出身?,因女儿成?为太后而被追封为夫人,何等的?令人羡慕。而太后更是所有人艳羡的?对象,以微末之出身?,仅凭容貌得以登天。 这样的?人,为何不?能多?她一个? 前几日她无?意间得到一个信息,几个月前马二公子和范六公子为争她而大打出手之后,太后不?知何故知晓,将马夫人和范夫人叫去宫中?狠狠训斥过。 既然?太后能为她训斥马夫人和范夫人,证明对她有偏袒之意。倘若她有幸得见?到太后,必定能飞上枝头。 她还听说这楼外?楼的?东家是福王,若是她在楼里有什么事,或者是说过什么话,想来?极有可能传到福王的?耳朵里,再借由福王传给太后。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试试这条极有可能通天的?路。 “郡主,民?女也是洁身?自好之人,卖唱实属被逼无?奈,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林重影如何听不?出来?,这话是个坑,还是个大坑。 她暗忖着难道这静纱知道荣太后此时就在楼里? 仔细一思,又觉得不?对。 “有些人很难说得清,你认为自己是对,那便是对。你若是觉得自己是错,那便是错。但眼下?你母亲苦苦相劝,你若是忤逆不听,那就是不?孝。” “郡主,民?女没偷也没抢,只想着凭自己的本事赚些银钱,难道这也不?行吗?” “那我且问你,你打算一辈子卖唱吗?” 静纱一噎,说不?出话来?。 “民?女……眼下?也只是权宜之计。” “那日后呢?可想过要嫁人?” “女子哪有不?出门子的?道理?民?女自然?也是要的?。” 她说的?也是出门子,而非嫁人,说明她并不?排斥给别人做妾。 林重影算是看明白了,她只是不?满意自己母亲安排的?亲事,以及要做妾的?人家,想着出入酒楼的?达官贵人不?少,应该能遇到更好的?。 “既然?你并非不?想嫁人,那为何不?同你母亲好好商量?若你真有更好的?出路,我想你母亲也不?会?拦着你。” 静纱娘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倘若真是更富贵的?人家,能出更多?的?银子,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郡主……”静纱不?甘就此作罢,有心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二。 林重影面纱下?的?脸色已是冰冷至极。“你们母女本是一心,好好商量便是。” 说完,转身?上楼。 静纱欲追上去,被根儿挡住去路。 根儿本就生得高大壮实,沉着脸的?样子分外?的?唬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道拾阶而上的?丽影,哪怕背对着所有人,哪怕无?人看清那面纱之下?的?容貌,依旧美得令人心驰神往。 林重影没有回头,径直上到三层。 她站在那间雅室外?面,也没有上前敲门。 不?多?会?儿,门从里面打开,她认出开门的?人正是在春晖宫时出来?传话的?北嬷嬷。 北嬷嬷请她进去,然?后关上门。 朝酒楼内开着的?雕花窗仍旧半开着,简衣素服的?妇人慢慢转过身?来?,雍容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但眼里的?情绪在不?断地翻涌。 像! 太像了! 荣太后不?自觉掐着自己的?掌心,目光仿佛透过层层的?岁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生母,温柔的?安静的?凝视着自己。 她感觉到自己内心决堤的?思念,以及不?可言说的?复杂。 这个孩子啊…… 好几次差点就死在她的?命令之下?。 “你为什么不?愿帮她?” “臣女已帮过她一次,仁至义?尽。何况她并非不?想嫁人,也并非不?愿为与人为妾,而是不?满自己母亲选择的?那些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欲壑最是难填,臣女帮不?了她,也没有义?务帮她。” “你倒是看得明白。” 静纱的?心思昭然?若揭,林重影能看得出来?,荣太后又岂会?看不?明白。 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在谢舜宁经历的?那一世,静纱的?谋划很是顺利。凭着和齐国夫人相同的?身?世,受到荣太后的?关注成?为女官,并攀上了二皇子萧典。 而这一回,因为林重影这个变数,她的?计划注定落空。 林重影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北嬷嬷惊呼一声,“汉阳郡主,您这是想做什么?” 那两样东西一样是匕首,另一样是个小瓷瓶。林重影一边解着自己的?腰带,一边没什么表情地解释。 她将长长的?腰带也一并解下?搁在桌上,淡淡地道:“臣女知道自己不?容于世,太后娘娘为此很是烦恼。世间之事,因因果果总得有个了断。这三样东西,还请太后娘娘选一样,臣女必当遵从。” 很显然?,那小瓷瓶中?的?东西是毒。 北嬷嬷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荣太后。荣太后也没料到林重影一上来?就这么直接,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林重影迎视着,一脸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紧张。因为这一招是在赌,赌的?还是她自己的?命。 她仔细想过,与其日防夜防担惊受怕,不?如索性说开说破。倘若真躲不?过去,早死早超生也好。 “下?雪了!” 外?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下?雪的?天,阴沉而寒冷,然?而在这一方?天地中?炭火充足温暖如春。 “小时候,臣女最怕下?雪,天寒地冻无?孔不?入,让人无?处可逃。臣女住的?屋子四面漏风,厨房取来?的?粥食永远是冷的?。臣女想去外?面捡拾些柴火,看到嫡姐正在赏雪,还想着这雪快把?人给冻死了,有什么好看的?。等到懂事些,臣女才知道,雪没有错,错的?是臣女生而贫寒卑贱。” “你在怨哀家?” 怨? 如果真论起来?,应该是恨吧。 “太后娘娘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重,您所作所为都是应当。世人若是知晓内情,必会?夸您大义?如山。高山巍峨万丈,让人仰之敬之,包容万物令人臣服。然?而臣女一介蝼蚁,不?幸被压在高山之下?,所思所想只为活命,又何错之有?” 她越是平静,说出来?的?话越是字字击心。 荣太后不?由想到自己生母曾说过的?那番话,将先祖比之为海,将自身?贬低如泥洼,与这番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恍惚间,好似生母又近在眼前。 这个孩子不?仅长得像,这性子竟然?也是如此的?像! 林重影见?她似受到震动?的?样子,心知自己的?话必是起了些许作用。打铁还得趁热,趁着气氛对时赶紧再次出击。 “臣女不?想怨天,也不?愿尤人。万般种种皆是命中?注定,或许终其一生也逃不?脱。与其自己受苦,还让太后娘娘也跟着烦恼,不?如今日做个了断。是生是死全凭太后做主,出了这间屋子你我恩怨两清,不?知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荣太后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不?知在想什么。 林重影的?心已然?提到嗓子眼,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般的?煎熬。尽管如此,她所表现出来?的?淡定却截然?不?同。 北嬷嬷旁观着,暗自惊叹。 这孩子真不?愧是萧家和齐家之后,光是这从容之态,不?知胜出多?少京中?贵女。便是宫中?的?几位公主,也难有可以企及之人。 她跟随荣太后多?年,心知自家主子从决定出宫来?相见?时起,原本的?坚持应该已经动?摇。方?才这孩子的?几番话,更是让人动?容,想必自家主子也起了恻隐之心。 良久,荣太后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恨哀家吗?” 一听这话,林重影悬的?心颤了颤。 她摇了摇头。 有仇,但谈不?上恨。 荣太后见?之,又问:“你会?原谅哀家吗?” 她还是摇头。 不?恨,却不?原谅。 荣太后幽幽一声叹息,摆手道:“你走吧。” 她的?心瞬间落到原处。 她赌赢了! 系好腰带后,她将匕首和小瓷瓶重新揣进袖中?,接着行礼告退。 第136节 将出楼外?楼,与匆匆而来?的?萧高碰个正着。 萧高焦急的?神色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顿时像变脸般一松,上上下?下?把?她一打量,小声问:“你没事吧?” “义?父不?用担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萧高喃喃着,抬头望去。他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一路上胡思乱想,生怕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林重影看出他的?担心,也知他此时的?为难,道:“义?父,您上去吧。” “那你……” “有人在等我。” 她朝不?远处看去,那里有人不?知等了多?久。 雪已经下?大,漫天飞舞如天女散花。纷纷扬扬中?,那人如琼枝玉树,与这茫茫天地间遗世独立。 而她的?眼中?,也仿佛只有那风雪中?傲立的?卓然?之人。她提着裙摆飞奔过去,如所料般落入那人的?怀中?。 “谢玄,我不?用死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她会?杀我了!” 谢玄紧紧抱着她,感受她着身?体的?战栗。 她突然?很想哭,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从穿越起她就为了活着而努力,从赵氏到荣太后,这一道道的?必死关卡,如今她都一一闯过,再也不?是胆战心惊,再也不?用惶惶不?安,如何不?让人喜极而泣。 如毛般的?雪,落在她身?上,飘在她眼中?。 “这雪真好看。” 雪从来?都没有错,该来?时来?,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 她仰起小脸,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若不?是眼前之人的?襄助,她恐怕此时还被赵氏捏在手心,要么坐以待毙,要么鱼死网破。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有这么一个人,如山一般让她依靠。 “谢玄,谢谢你。” 第99章 “影儿,你是不是也有些…… 因着大雪忽至, 往来行人或是驻足赏雪,或是疾步匆匆,一静一动, 一闲一忙, 形成?截然不同的鲜明对比。 恰似人的悲喜, 你哭我笑,从不相通。 飘雪中相拥的两人, 一个是芝兰玉树, 一个仙苑琼花, 与这雪景相得益彰, 不仅打人眼,还招人嫉。 “大街之上搂搂抱抱, 成?何?体统!” “真是世风日下啊!” 纵是卫今根儿等人自成?墙, 想隔绝那些各异的目光也无济于事。有人脸上摆出嫌弃没眼看的表情, 实则目光满是艳羡与神?往。 如花美眷在怀, 还能旁若无人地亲密相的拥,当真对得起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恨不能让人作诗三两首,以?咏叹这人美景美。 林重影自是听到方?才的闲言碎语,身体刚一动,便听到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动。” “万一你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这人来人往的,谢玄的长相气度又极有辨识性, 难免不会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我一没违背律法?,二没伤天害理,他们能耐我何??” “他们可以?弹劾你。” 谢玄大掌扣着她的脑袋,轻嗅着她的发香, “为人臣子,一为君王分忧,二为百姓谋福。同僚之间可相互监督,也可相互探讨,以?人为镜正己身,或是以?身为镜,光照他人。若是连同僚私下有未婚妻亲近一事都要弹劾,要么是其?心污秽,要么是太过清闲,我正好也可以?参他一本。” 她闷声发笑,暗道谁说这人清心雅正的,分明也是个腹黑之人。 谢玄听着她的笑声,眼底泛起笑意的同时,又幽深了许多。扣着她大掌的手忍不住动了动,似是轻轻揉了一把,又像是细细地摩挲。 他们卿卿我我的,倒是苦了卫今和根儿等人。 卫今挑了挑眉,颇有几分无奈。心下腹诽连连,暗道这天寒地冻又人来人往的,郎君这是什么爱好,居然一直抱着人家姑娘不放。 若真想亲密接触,上马车啊。马车里暖和还背着人,不光可以?抱抱,还以?做些其?它的亲密举动。或是去谢家,或是去林家,也总好过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指点点。 又过了半刻钟,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没有分开?的意思。他眼角的余光瞟到,心下“啧啧”不已,直呼没眼看。 “郎君,这雪越发的大了。” 谢玄的大掌几乎扣住林重影的脑袋,所以?那些雪大部分都落在他手背上。然而林重影的发间,依然可见白?花。 这雪确实大了些。 他轻柔地弹去少女发间的雪,慢慢地将人松开?。 少女笑靥如花,眉宇间尽是岁月静好的云展云舒,如水的目光仰望着他,盈动着春花秋月般的美妙与平静。 “影儿,你是不是也有些许的心悦于我?” 当他问出这话的同时,仿佛有一片雪花落在林重影的心间,激得她心尖儿一颤,紧接着又是一缩。 两人四目相凝,彼此眼神?中的情绪一览无遗。 她觉得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心动就?是心动,不知何?时起,无关风与雪。 “是。” 听到这个是字,谢玄重又将她揽入怀中。 卫今见之,无奈扶额。 自家郎君这真是一点也不知收敛,简直是没完没了。 * 日落之前,朝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高门都收到来自福王府的喜帖,邀人明日过府观认亲之礼。 天将将黑时,宫中尚衣局的女官到了林家,送来郡主?品阶的正服。亲王府的郡主?按品阶来论是正二品,着深紫色正服,织金绣凤极其?华贵。 第?二天还没天亮,林重影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 大顾氏亲自上手,分发梳髻全不假手于人。发髻梳好看装点首饰,金钗步摇皆有规制,三尾之下坠有金珠,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她端详着琉璃镜中的少女,不无骄傲地道:“真好看。” 林重影也在看自己,满头的珠光宝气中,出众的五官却未被?艳压半分,宛如金光照芙蓉,天光云影共徘徊。 确实好看。 这一身足够尊贵,也足够惊艳。 “母亲怎么觉着,你原本应该是这样。”大顾氏又感慨。 原本就?应该这样么? 林重影半垂着眸,遮住自己眼底的黯然。 认亲的仪式在福王府举行,萧高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极得圣宠,但凡是收到帖子的宾客,无一不是盛装出席。 观礼的宾客中,有谢老太太和谢家一行人,还有陇阳郡主?及昌平侯府桓国公府等人,就?连宫里的皇子皇女们,也是悉数到场。 当然,除了被禁足的大皇子。 谢玄着的不是官服,颜色却是官服相近。深紫色的暗纹锦袍,与林重影的正服瞧着像是情侣装。 情侣装三个字一浮上脑海,林重影就?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这放眼望去,穿深紫色的可不止他们俩。 隔着人群相望,一眼如同万年。哪怕没说一个字,哪怕仅是一瞥,那无形之中涌动的情意毫不掩饰。 有心之人窥见,或是会心一笑,或是嫉恨丛生。会心一笑者如谢老夫人陇阳郡主?等人,嫉恨丛生者是李蓁和张氏母女。 吉时一到,林重影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朝福王走去。 行礼敬茶后,认亲礼即成?。 众目之下,她神?色平静规矩端庄,不骄不躁令人惊讶。 魏氏不无感慨庆幸。感慨她的命好,感慨她的幸运。同时又庆幸自己当初有些事及时收手,为今日相见留有余地。 而张氏的表情就?勉强许多,身边的李蓁亦是如此。 母女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外?室女怎么能入谢玄的眼,又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福王的义女,还被?陛下亲封为郡主?,且还有食邑。 “福王殿下这些年不娶妻不生子,太后娘娘没少操心。如今好了,福王殿下认了义女,想必太后娘娘也放心了。” 荣太后不见萧高和林重影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张氏故意这么说,明显就?是想挑起话端,让所有人都知道荣太后不喜林重影。 林重影正在答谢来宾,好巧不巧听到这话,也或许张氏就?是有意让她听到。 她目光一沉,淡淡地看过去。 张氏不敢往她这边看,装作听别人怎么说话的样子。 谢舜宁不知何?时过来,压着声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没有必要和她动气。有些人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眼高于顶认不清形势,我来给她提个醒。” “三表姐……” “你等着。”谢舜宁说完,给自己的丫环锦心递了一个眼色。 锦心得了暗示,往男宾那里走去。 林重影猜到她找的那位金冠玉带的华服公子,应是桓国公府的世子李新。李新长相气度都属上乘,一看就?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世家子。 她不知和李新说了什么,李新的神?色间有些许的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有人惊呼一声,那人指着李新的脸,像是受到极大的惊讶。 张氏听到动静,心道不好,哪里还顾得上打击别人,立马拨开?人群去找自己的儿子。等看到李新的脸上布满蛛丝般的红丝时,面色顿时大变。 “新儿,新儿!” 李新知道自己犯了病,忙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这一变故发生突然,宾客们难免骚动起来。 林重影下意识去看谢舜宁,谢舜宁的眼神?无比的古怪,似笑非笑似悲似喜,又似疯似癫,复杂之中隐有苍凉之色。 “宁儿,宁儿!”张氏呼喊着。 第137节 谢舜宁在无数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过去,不顾矜持地握住李新的手,“李大哥,别怕,我在这里。” 说来也是奇,很快李新脸上的红丝慢慢褪去,直到恢复如常的模样。 众人见之,无不表示惊讶。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这李世子的病是前世积下的孽,必须找个八字相合的破相之女才能化解。” “看来谢家这位三姑娘就?是李世子的命定之人,我听说这谢三姑娘之所以?破相,是为了救李世子的妹妹。这得是多大的恩哪,以?后李家还不得将她供起来。” “要我说,便是供起来也是应当。” 林重影听着这些议论声,有些明白?谢舜宁所做的一切,但却不太理解。 外?面传李世子这病不是病,也不是毒,她大胆一猜应该是下蛊之类的手段。先前她隐约在锦心身上闻到一缕极淡的异香,或者是李世子脸上生红丝的诱因。 而谢舜宁一靠近,李世子的红丝就?能消褪,说明谢舜宁身上有解药,也或者说其?本身就?是解药。 从谢舜宁的所作所为来看,对李世子肯定不是爱,对李家人也没有情,那为什么还要谋划这一切? 李新这一发病,纵然好了,李家人也不好再继续留在王府。 李家人离开?后,不少人都在谈论桓国公府的事。所有人都觉得幸好有谢舜宁,否则李家兄妹俩哪能有今日的安然无事。 谢舜宁低着头,似羞赧般地退到人群后。 根儿悄悄过来,和她说了一句话。 她抬头看去,对上不远处林重影的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往园子走,到了避人处才停下来。 林重影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三表姐,谢谢你。” 谢舜宁听到这声三表姐,有些别扭起来,“你以?后别叫我三表姐了,听着有些怪。” 林重影也不矫情,当下改口,“那我叫你宁儿吧。” 她和谢玄的亲事板上钉钉,等她嫁进谢家,谢舜宁就?是她的小姑子。所以?这声宁儿倒也恰当,便是日后也使得。 谢舜宁也觉得合适,对她微微一笑。 “我刚才也并不是全为了你,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 不管谢舜宁对李家人是什么心思,但今日之事确确实实是给她出了气。 林重影如是想着,又道:“想来如今这门亲事,你占了上风。” 方?才那些议论声,应该会传遍朝安城的大街小巷,到时候世人皆会知晓谢舜宁是李家的大恩人,凭着这份恩情,足可在李家立于不败之地。 谢舜宁直视着她的目光,不知为何?忽然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没错,除了我,谁也救不了李世子。这门亲事我要让他们李家是求着我嫁过去,而不是我们谢家看他们的脸色。” 她更加肯定谢舜宁对李世子没有情义,对李家人更是有着明显的恨意。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嫁过去? “若无意外?,我日后就?是你的大嫂。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在我看来,李家门第?显赫不假,却不是什么好归宿。李夫人是面甜心苦之人,李姑娘更是表里不一,李世子瞧着也不像是什么良配。你若是嫁过去,婆媳关系也好,姑嫂关系也好,夫妻关系也罢,恐怕都不会太如意。” “我知道。” 谢舜宁想,这事再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她嫁过一次,曾用生命为代价看清了那些人的嘴脸。 她这话让林重影更是不解,已经有过一次,为什么好不容易重活一回,不应该远离前世的烂人吗?为何?还要跳进同样的火坑?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嫁过去?” 谢舜宁笑了。 这笑诡异至极,又有几分决绝。 “前些日子外?面都在传晋西伯府的事,有人说女怕嫁错郎,但郎也怕娶错妻。若是恨一个人,想毁了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族,一个女子足矣。” 林重影明白?了。 赵氏的事给了她启发,她想效仿赵氏以?一己之力?去报复李家。那么在她的上辈子,李家人对她的伤害应该极大。 “为了报复别人,赔上自己一辈子,值吗?” 谢舜宁的心口泛起密密的疼,眼前仿佛出现一张雪团子似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唤着她娘。 “娘,您看看若儿……” “若儿最喜欢娘了。” “娘,您不要离开?若儿。” 她的若儿! 这一世她要讨回所有的公道,哪怕是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她也想将上辈子曾经害过她的人死死踩在自己的脚下。 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要她的若儿。 半晌,她喃喃回道:“我不知道值不值,但我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 第100章 谢玄自然而然地牵起她…… 积雪处处, 一如她此时?冷而坚决的神?情。 她说她必须要这?么做,自是有她的道理。 林重影不是她,不知?她的经历, 亦不知?她所思所想, 当然也无从劝她, 更没有任何?资格质疑她的决定?。 这?世间有万千种人,便有千万种的人生。平淡的、离奇的、苦难的、富贵的, 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比如她, 也比如自己。 各有各的秘密, 也各有各的追求, 或是为了活命,也或是为了复仇。强烈的信念支撑着她们, 让她们一往无前。 不经意转头?时?, 林重影的视线之中?出现?一抹深紫色。 是谢玄。 谢玄立在不远处, 不知?来了多久。 如松竹猗猗, 笔墨难以拓画。 昨日才下过雪,雪色处处可见。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那白色之上,折射出寒气逼人的冷光,却分外的耀眼。一如他的清冷,虽彰显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但实在是风姿过人。 谢舜宁也看到了自己的大堂兄,极有眼色地告辞。 她一走, 林重影问谢玄,“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谢玄“嗯”了一声?。 这?么说他应该都听见了。 林重影想了想,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宁儿极可能是重回一世之人。她生活的那一世或许没有我,或许是没有见过我。那么你呢?你不好奇你将来的事吗?” 她一直挺纳闷,这?人没道理看不出来自己堂妹的异样,为何?表现?出一副不以为意,不过问不打探的态度?身为朝堂之人,效力于皇权天子,难道不想知?道朝堂风向?,以及皇权争斗的结果吗? “我为何?要好奇?”谢玄反问她。 是个人都会好奇的吧。 如果有人知?道她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在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她绝对不会无动于衷,高低会打听一番。 “之前她想撮合你和?端阳公主,说明你和?端阳公主有渊源……” “我不会娶她。” 这?一点谢玄很肯定?。 哪怕未遇到她之前,也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如果没有我,你不可能不娶妻吧?” “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那你……” 林重影还?想继续问,谢玄已到了她面前,道:“那是宁儿的上辈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 也是。 那是谢舜宁的人生,不是他们的。不管谢舜宁在自己的上辈子经历什么,对于他们而言都不存在。 林重影自嘲一笑,枉她活了两辈子,还?不如谢玄看得透彻。 谢玄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中?。若是没有她,所谓的前世他不用问也知?会是什么模样。 回想几个月之前,他还?无比坚定?自己要走的路。为专心朝堂而无旁骛,他对娶妻生子之事并不在意,纵然想过有那么一日,也仅是计划娶个能帮自己料理后宅,让自己更能安心朝堂的女子。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尽快将人娶回家中?,方才能让自己安心,至于后宅之事,多用几个管事即可,甚至他自己上手也不是不可以。 世家高门内的布局,虽不尽相同,但有些地方却是大差不差。比如说假山角亭小桥流水,还?比如说花池水榭。 从花池水榭到假山角亭,再上那拱形桥,他们牵着的手一直没有分开。桥的那边也有人,正好与他们遇上。 端阳公主看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目光中?明显诧异之色。她不由自主望向?谢玄,谢玄眼中?的柔情更是让她惊讶。 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谢少师为人雅正端方,最是冷情冷性之人,比之成日里?高深莫测的海大人还?要寡性。 “郡主方才还?在找谢少师,谢少师赶紧去吧。” 不说是谢玄,便是林重影也听出这?话里?的不对。 林重影对谢玄道:“你快去吧。” 谢玄慢慢松开她的手,说自己等会再来找她,然后用极淡的眼神?看了端阳公主一眼,这?才行礼离开。 端阳公主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及眉目间的情意尽收眼底,不同感慨道:“本宫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少师这?般模样。” “朝中?臣子众多,他们私下的模样殿下见过几回?想来若是在宫外遇上,他们所有的行径对殿下而言,应该都是头?一回。” 端阳公主先是一愣,尔后失笑。 “你说的没错。” 纵然这话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却是事实。 她不见有多恼怒,身后的郑嬷嬷面露不快之色。但如今的林重影已不再是小官之女,而是福王的义女,郡主之尊。 第138节 郑嬷嬷再是不喜,也不敢出声?斥责,只敢小声?嘀咕,“郡主方才和?谢少师那般实在是不妥当,若是被人看见,少不得招惹一些闲话。” “这?里?是王府,也算是我的半个家。我在自己家中与未婚夫举止亲近些,应该不算是逾矩。再说哪有旁人看到,又怎么会有人传闲话。” “郡主……” “住口!”端阳公主不悦地睨了郑嬷嬷一眼,郑嬷嬷立马告罪,退到了一边。 许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郑嬷嬷皱着眉头?瞟过来,在对上林重影清透如镜,似是能照进人心的目光后瞬间一惊,赶紧低下头?去。 林重影微微一笑,静等端阳公主开口。 端阳公主不讨厌她,但对她的感觉很是复杂,“说起来,你我现?在也算是堂姐妹。” “殿下抬举,臣女不敢当。” “皇叔没有娶妻,膝下也无一儿半女,他求到父皇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此生恐怕不会娶妻生子,唯有你这?一位义女,可为他养老送终。父皇体恤他,破例准了他所求之事,封你为郡主。 你原本是汉阳林家的一个庶女,后被过继出去,又和?谢家攀上亲,再到成为王府郡主。世人说起你,想来尽是羡慕之词。你一步步上青云,心中?是否也很得意?” 林重影闻言,幽幽叹了一口气。 “如果臣女说自己一路走来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殿下会信吗?” “为何??”端阳公主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为了活命。” 这?话让端阳公主不解。 林重影自然不会和?她多说什么,反问:“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顶数殿下的出身最好。臣女敢问殿下,殿下是否觉得心满意足,此生再无所求?” 她怔住。 心满意足,怎么可能? 若真是再无所求,她又何?必执着于谢玄? 世人皆知?母后无子,日后新帝登基,自会尊自己的生母同为太后。两宫太后虽是并列,却往往生母更为重。 她计划的一切都是为了母后的荣耀,为了王家的将来,难道不应该吗? “本宫不应该有所求吗?” 帝王的嫡女,天生气度不同旁人。她这?话语气虽平,质问时?却不自觉流露出上位者傲视众生的态度。 这?时?一个内侍模样的人神?色慌张上了桥,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郑嬷嬷将人叫住一问,才知?是七皇子身边侍候的人。 “我家殿下好像往这?边来了,奴才沿路找来,也不见人。” 七皇子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许是一时?兴起迷了路,也许是在哪里?玩入了神?,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出王府。 然而王府不算小,若想尽快找到一个乱跑的孩子,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端阳公主了解情况全?,让自己手下的宫女太监帮着一起去找。 林重影也有所表示,让范真香和?根儿等人也去帮忙。眼瞅着那些人各分东西,往不同的方向?而去。她不知?为何?心里?升出些许怪异的感觉,下意识往桥下看。 水面未上冻,仅有少许的薄冰浮浮沉沉,如沁在水中?的冰花。 冷阳的直照下,冰花反着光,水面呈现?出深绿的颜色。微起着细粼的水光中?,似有一片从水底浮于水面的绿藻。 须臾,林重影反应过来。 那不是绿藻! 她以最快的速度往桥下冲去,一边跑一边将身上的斗篷脱下。到了水边时?,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了水。 等看到她下了水,郑嬷嬷一声?惊呼,“汉阳郡主她…她在做什么?” 端阳公主初时?不明所以,在看到她往水中?划去时?,忽然福至心灵。哪里?还?顾得上仪态形象,提着裙摆就往下跑。 水不算深,却也没到她脖子处,她够住了那片绿藻。 正如她猜想的那样,这?根本不是什么绿藻,而是绿色的布料。布料下面连着的,是一个溺水的孩子。 “七皇弟!” 端阳公主的惊呼声?,证明了她的猜测。 果然是七皇子萧勉。 萧勉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已经气息全?无。 她一将人拖上岸,立马用前世知?道的法子开始急救。 “这?…这?可如何?是好?”郑嬷嬷脸都白了,只觉得她在胡闹。“郡主,郡主,七殿下已经没了,我们还?是快通知?其?他人吧。” “先别说话。”端阳公主看着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全?身已被水浸透,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出水芙蓉。绝色的五官,坚定?的神?情,堪比水中?明月,容华艳若桃李。 这?样的她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哪怕端阳公主身为女子,亦被她的从容冷静,以及果敢决绝所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突然咳了一声?。 郑嬷嬷像见了鬼似,结结巴巴,“活…活了!” 第101章 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萧勉迷茫地望着她们?, 小脸上全是困惑。 林重影赶紧用自己脱在岸边的斗篷将他包住,快速地为他解惑,“你落水了, 是你皇姐救的你。” 端阳公主闻言, 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林…汉阳……” 林重影的注意力?全在萧勉身上, 当看到萧勉在听到自己落水时面上出现的恐慌之色后,不由得?抱住了他。 “快, 命人去太?医, 让人烧热水煮姜汤。” 端阳公主回过神来?, 朝愣住的郑嬷嬷吼了一声, “还不快去!” 郑嬷嬷瞬间惊醒,忙跑去传话。 “七皇弟, 你是怎么落的水?”端阳公主问萧勉。 萧勉听到这声问询后, 恐慌之色更甚。许是全身之后的冰冷, 也许是内心的惧怕, 他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他的生母芳贵人去世?之后,他被?孙贵妃抱过去抚养。孙贵妃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荣嫔一般无二。而他和六皇子的兄弟之情?,也最?能让熙元帝联想到自己和皇弟萧高,因此对他们?母子三人也尤为偏爱。 “我是被?人……”他刚开了头,已?经意识到不对,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林重影见之,若有所思。 朝野上下皆知, 原本有三位皇子有争储的可?能,一是大皇子,如?今被?熙元帝禁足,显然?已?经失了圣宠, 二是二皇子,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不少人私下相传,说他有当年的宁王之风。罢以四把巴一柳9留3。或许因为这一点,他和生母齐嫔虽受荣太?后看重,但?朝中支持的人并不多。 三就是萧则。 近几日已?有臣子上折,奏请熙元帝册立储君,那些人都有拥戴他之意。 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萧勉出了事,得?利的人是谁? 林重影不想用阴谋去揣测一个十来?岁少年的心思,可?她很有理由怀疑,一旦萧勉在福王府溺亡,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萧则。 只要不是萧则,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一位皇子,比如?说二皇子萧典。反之,萧勉与萧则是一体,推他下水的人无论是谁,他大可?以说出来?。而他的恐慌,他的害怕,他的不敢说,恰恰最?能说明问题。 “你被?人怎么了?”端阳又问。 萧勉抖得?越发厉害,林重影也跟着抖起来?,上下牙齿都在打颤。湿衣贴在身上,又冷又冰,此时他们?两人虽抱在一起,却像是两块冰相拥,你冷我也冷。 “七殿下,你是不是落水伤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哪有真正的天真无邪,何况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萧勉。他垂下眼眸,不敢看自己的皇姐,“皇姐,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同理,他一个小孩子都不可?能单纯,何况是端阳公主。 林重影再次提醒他,“七殿下,是你皇姐救了你。” 他应该是明白了林重影的意思,红着眼眶颤着声音,“二皇姐,以后小七这条命就是你的。” 端阳公主心念微动?,握住他的手,“小七,你放心,以后二皇姐护着你。” 熙元帝有九子,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皇子生母皆在。 当初芳贵人去世?时,王皇后也曾动?过心思,却不想被?孙贵妃抢先一步。眼下机会递到手边,端阳公主岂有不接住的道理。 同时,端阳公主也明白,这个机会是林重影给自己的。 林重影缓过劲来?,打算抱起萧勉。萧勉虽然?瘦,但?她的身子骨实在是太?过娇软,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端阳公主见状,过来?帮忙。 两人搭着手,抬着萧勉往前走。 这时范真香和根儿等人闻讯而来?,范真香立马将萧勉接过去,期间极其规矩地没有看一眼林重影。 好在冬天的衣服够厚,哪怕是全身湿透也透不出什么不该透的地方。只是那冰冷刺骨的感觉,等心里提着的气?松下来?之后,刹那之间无孔不入。 不等根儿脱下自己的衣服包住她,已?有一道人影如?风般过来?,大手一揽将全身冰冷的人包进自己的大氅中。 众人只感觉再次眼花,等反应过来?时仅能看到谢玄抱着人离去的背影。 郑嬷嬷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险些被?谢玄这一来?一去的疾风扫到,不由得?抚着自己的胸口,道:“小谢大人这样…也太?不成体统……” 端阳公主望着他们?消失在假山的那边,喃喃,“难怪谢少师会喜欢她,若是换成本宫,或许也一样。” * 王府有林重影的院子,院子的匾额上写着子归二字。 一被?人抱进屋子,屋内的热气让她感觉自己冻透的身体瞬间活了过来?。她的发间还滴着水,小脸白得?吓人,却如玉一般好看。 哪怕是这等狼狈之态,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谢玄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直到此时心还乱着。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恨不得?牢牢将人禁锢在自己身边。 先前他听到有人落水,还提到了汉阳郡主这几个字,那一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往而情?深,终不能独活这句话。 林重影自是看出他情?绪的不对,道:“大表哥,你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让我先这身湿衣服脱下来?。” 他喉结滚了滚,松了手。 隔着一道绣着花草图的屏风,林重影在根儿的帮助下快速把?自己身上的湿衣脱下来?,然?后泡进下人们?备好的热水中。 第139节 热水将她围浸的那一刻,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她这才有精力?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把?功劳推给端阳公主一事。 “大表哥,七皇子出了这样的事,众皇子那边应该也得?了信,你说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天家的王权之争,哪有什么兄弟骨肉。 萧勉险些溺亡,恐怕他那些所谓的兄弟,无一人会为他真正担心。他们?所思所想只有这件事的本身,以及背后的阴谋。 谢玄身在朝堂,又是众皇子皇女们?的老师,时常出入宫闱,比很多人都更清楚那些皇子皇女们?的性格,以及后宫的阴私。 他提了一句,“七皇子的生母芳贵人生前,曾与齐嫔有过龃龉。” 正是因为这句话,林重影便知自己的推测没错,今日这事是冲着二皇子去的。 这一招不可?谓不绝,也实在是绝妙。 世?人皆知萧高和萧业的关系,萧勉和萧则与他们?极其的相似。倘若萧勉死在福王府,且不说萧业何等的震怒,便是萧高也不会放过幕后之人。 而萧则应该早有准备,种种迹象和线索都会指向二皇子萧典。巧合的是,齐嫔和芳贵人以前还有龃龉,更是佐证这一切都是萧典所为。 一旦萧典也失势,众皇子中再无人能与萧则争储君之位。 “我先前见过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想到……”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萧则。 那座皇宫啊,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林重影如?是想着,心情?无比的复杂。 等她泡好澡出去,一眼看到背对着自己的谢玄,眸底隐有一丝笑意,暗道这人今日怎地如?此老实? 她却不知道此时谢玄的煎熬,堪比那被?扔进炭盆中的银霜炭,浑身像被?炙烤着,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 虽然?背着身体,但?对于谢玄来?说,越是听得?见看不着,越是臆想不断。这样的煎熬让人欲罢不能,宁愿备受折磨也不愿离去。 他先是听到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再然?后是穿衣服的声音,热气?从屏风后氤氲而出,伴随着销魂蚀骨的幽香。 “大表哥,你帮我擦头发吧。” 林重影绕到他面前,递上干巾子。 少女穿着雪色的中衣,外面罩着银红色的披风。因着刚被?热水浸润过,如?玉的小脸泛着红润的色泽,恰如?盛开的玉芙蓉,极妍极美。 他接过干巾子,示意林重影坐下。 林重影坐在软榻上,而他则站在后面。 从他的视线看去,少女的衣襟微微有些松,露出精巧的锁骨还有凝脂般的肌肤,无声无息地诱惑着他。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随之滚动?。 他大掌撩着湿发,认真地擦拭起来?。尽管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动?作不怎么娴熟,却胜在还算温柔,力?道也很适中。 不知为何,林重影心中隐隐有些窃喜。 一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在意,二是因为他的可?塑造性。方才自己不过是稍加试探,故意让对方为自己绞头发,没想到这人居然?当真照做。 从这一点来?说,她还是很满意的。 男人嘛,还是要改造好才更好用。 思及此,她小声道:“大表哥,先前下水救人之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谢玄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当时想的是,不管我做什么,你肯定都会支持我。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帮我。” 她自是看不到,谢玄幽深眼眸中的那一抹无奈之色。 “下次还有类似的事,不要自己动?作。” “我听你的。”她乖巧地应下。 谢玄强行压制体内奔涌的情?绪,继续给她绞头发。 她方才那番有些茶,却也不是言不由衷。因为这一路走来?,她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谢玄,她活不到现在,也根本走不到这里。 这般想着,她转过头去,仰着小脸看着身后的人。 “谢玄,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第102章 林重影退后一步,恭敬…… 谢玄低着眉, 眼睛里全是她?的模样。 玉色天成,隐有媚态,似芙蓉垂枝娇俏可人, 恨不?得伸手采撷, 珍之藏之。 这时外面有人声传来, 伴随着根儿故意提高的音量,“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给郡主请安。” 屋内的两人原本就凝视着彼此, 闻言交换一个?神色。一人以极快的速度去内室躺好, 另一人则扔掉手中的布巾, 规规矩矩地站在珠帘外。 很快,谢老夫人和陇阳郡主一行人进来, 身后跟着陆氏魏氏和大顾氏等人。 众人进来看到谢玄, 心思各异。 谢玄像是松了一口气般, 说此处就交给她?们, 自己?要去看萧勉。 林重?影听着他冠冕堂皇的话,暗道这人真会装。 谢老夫人摆手让他离开,人已进到内室,满嘴心疼的话,“你这孩子?,怎么能自己?下水呢?你身子?骨本来就弱,你看你这小脸……” 怎么红扑扑的? 老太太略一思量,便明白?其中的关窍。 先?前大孙子?抱着人家姑娘狂奔时, 不?少人都瞧见了。王府的下人们都在传,说大孙子?对人家姑娘何等的上心。 她?坐到床连,拉过林重?影的手,慈爱地打量着, “没事就好。” 大顾氏就在一旁,有心在陇阳郡主和陆氏两人面前抬举起的女?儿,于是道:“姨母,您别担心。影儿这么做,虽然冒失了些,但却极有担当。若不?是她?救人及时,七殿下恐怕……” 陇阳郡主闻言,也给予了林重?影极高的肯定,认为她?这事做得不?错。 陆氏没说话,只笑着看过来,目光中的赞同和欣慰不?加掩饰。她?是继室,在陇阳郡主这个?身份尊贵的原配面前,多少还得避些锋芒。 林重?影自是知道她?的想法,也对她?报之以笑。 众人说起萧勉,无一不?道他命大。 魏氏说:“那些宫人也太过不?上心,竟然连个?孩子?都看顾不?好。” 这话也就是说说,其实谁都知道下人不?上心,很多时候并非是下人们的本意,而?是有心之人的纵容,抑或者是指使。 陇阳郡主淡淡地道:“贵妃娘娘一人照看两个?孩子?,恐怕确实是有些吃力。” 她?说话时,目光是看着林重?影的,其中的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林重?影将功劳推给端阳公主,一是为了萧勉,二是给王皇后和端阳公主卖个?好。端阳公主若是个?聪慧的,必定会牢牢把握这个?机会。 众人正说话时,萧高来了。 萧高关切地询问林重?影的身体状况之后,坚持让她?留在王府养身体。 对于这点,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包括大顾氏。 大顾氏哪怕再有私心,也觉得让她?留在王府更好。因为婚期将近,若能从王府出?嫁,比从林家出?嫁更体面风光。 萧高又道:“小七受了惊吓,有些事不?忘了,旁的倒是没什么大碍。我准备亲自送他回宫,和皇兄说明情况。” 他这么做,一是确保萧勉的安全,二是和萧业通气。 安排交待好之后,他让谢老夫人和陇阳郡主帮忙善后,毕竟认亲礼虽然结束,府里却还有不?少的客人。 等到送走所有的客人,众人这才离开。 日头渐渐西斜,寒气也为之加重?。 直到夜幕,萧高还没有回来。 林重?影左等右等没等到他,却等到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北嬷嬷,手执令牌直接入府。她?的身后,是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的人,那人的兜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进屋后,北嬷嬷屏退所有人。 那人这才慢慢将兜帽取下,露出?自己?的真容。 正是荣太后! 一时之间,林重?影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最大的担心就是她?趁萧高不?在,特地来杀人灭口。 尽管上次两人已经说破说开,好似所有的恩怨就此作罢。然而?上位者最是喜怒无常,她?若是改变心意也未可知。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猜测归猜测,担心归担心,林重?影的面上倒是没有太多的情绪,哪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的事,哀家都听说了。” “惊扰太后,臣女?有罪。” 荣太后目光微黯,叹了一口气。 她?示意北嬷嬷将一个?锦盒呈上,道:“你如今认亲,哀家有样东西送给你。” 所以她?是来给自己?送礼的? 林重?影怀疑着,接过锦盒。 入手略有些沉,应该不是首饰等轻巧之物。 “打开看看吧。” 她?都这么说了,林重影只能照办。 锦盒精美无比,打开之后更是华光璀璨,明黄的锦布之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硕大的明珠,然后是粉玉的莲花灯台。 这是那盏莲台明月! 此物应是颜明月生前的心爱之物,林重?影暗忖着。若不?然在自己?梦中出?现的颜明月,手上也不?会拿着这盏灯。 “这盏莲台明月是你娘生前最为喜欢的东西,如今哀家将它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林重?影垂着眸,思量着荣太后这话里的意思。既然对方是来送认亲礼的,那应该不?是改变主意来杀她?的。 四脚虎兽鎏金的铜鼎中,银霜炭无声无息地旺盛着,火红的炙热将屋子?里烘得暖得春夏。鹤鸟长鸣的香炉中,燃着清幽好闻的安神香,让人不?知不?觉中心平气和。 第140节 荣太后环顾着屋内的布置,感慨道:“高儿心地善良,待人以诚,照顾别人时还是如此的用心。今日之事,他很是生气,小七那孩子?也是遭了罪。” “七殿下福大命大,经此一劫,往后必能否极泰来。”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此事不?简单。”荣太后说这话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她?问过端阳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救人的是这个?孩子?,这孩子?却将功劳推给端阳,还暗示小七装失忆。 种种迹象表明,这孩子?不?仅胆识过人,且极其的聪慧。遇事敢做敢为,事后镇定从容,多方应对滴水不?漏,当真玲珑心肝。 “从古至今皇权之争,无父子?无兄弟,哀家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很多事也是身不?由己?。你娘的事便是如此,倘若有其它的选择,哀家也不?愿意那么做。” 站在她?的立场,很难说她?做错了。 但林重?影没有办法帮她?说话,因为自己?取代了原主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站在颜明月和原主这边。 “我娘应是心甘情愿,她?对太后娘娘没有怨恨。” “那你呢?”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女?是死过一回的人。嬷嬷告诉臣女?,只要一直忍一直熬,等年纪到了嫁出?林家,便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再挨饿受冻。为此臣女?忍着熬着,眼看着到了议亲的年龄,嫡母却将臣女?许给嫡姐做陪嫁的媵妾。臣女?多年的坚持成了空,万念俱灰之下悬了梁。” 这事荣太后自然是知道的,但亲耳听来还是不?自觉皱起眉来。 “你确实受了很多的苦,对哀家有怨也是应当。” “臣女?不?是想向太后娘娘诉苦,而?是想告诉太后娘娘,臣女?已经死过一回。过去的种种属于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后来的一切恍若新生,才成就了现在的臣女?。生死两茫茫,现在的臣女?没有怨恨,却不?可能忘记那一切,更没有资格替以前的自己?原谅所有人。” “那你是不?会原谅哀家了?” 林重?影没有回答,用沉默应对。 怎么原谅呢? 颜明月死了,原主也死了,她?们在林家所有的经历注定不?为人知。甚至是到死,原主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遭受那样的苦难。 “太后娘娘,臣女?有两件事想问您,您能帮臣女?解惑吗?” 事已至此,荣太后知道哪怕这孩子?长得最像自己?的生母,哪怕自己?有多想与之修复关系,或许再无可能。 她?看得出?来,这孩子?不?仅聪慧过人,且心智更是坚定。过去的一切终究无法弥补,恰似镜面的裂痕,无论?再怎么修复也不?可能如初。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你问吧。” “臣女?想知道,臣女?的娘被葬在哪里?” “生前如灯,死后成灰,这是她?最后所求之事。” “死后成灰。”林重?影重?复这句话,明白?了颜明月最后的归宿。难怪连林昴都不?知道人被埋在哪里,原来已经成灰。 生前如灯,是指莲台明月吗?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灯,这般世间罕有之物,倒确实像颜明月。如此绝世的东西,要么荣耀灿烂地存于世间,要么彻底消失。 “臣女?自小无依,身边只有嬷嬷一人。嬷嬷这些年护着臣女?,照顾臣女?,算得上臣女?的至亲。敢问太后娘娘,她?姓甚名谁?” 以后每年烧纸,她?总得知道烧给谁。 荣太后闻言,面有诧异之色。 “她?……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哀家只知道她?的暗号是二十?九。” 暗二十?九。 林重?影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无比的酸涩。 有人说人生在世,姓名也不?过是个?符号,那么暗二十?九这个?代号就是嬷嬷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名字。 荣太后越发的恍惚,仿佛看到自己?的生母。相似的容颜,平静脸色中淡淡的哀伤,眼前的少女?和多年前的生母好像重?叠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想靠近,想伸手去触摸。 林重?影退后一步,恭敬道:“多谢太后娘娘为臣女?解惑。” 第103章 这熟悉的气息让她了然…… 一室的沉默, 气氛冷而静。 横在两人之间?的看?似是那盏莲台明月,实?则是颜明月的死?。 荣太后?望着?眼前?这张与生母极像的脸,面容中满是苦涩, 她清楚地感觉到天道循环, 所谓的世道轮回真真切切应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 如同她的心。 良久,她将手?收回, 神情间?不辨喜怒, 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和哀家说?” 林重?影知道, 她在给自己机会。确切的说, 她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将恩怨全部放下?, 欢欢喜喜走向?她的台阶。 “太后?娘娘身份尊贵, 臣女虽说被义父认为义女, 却也知自己原本身份低微, 万不敢得寸进尺。” 这是不愿意的意思。 “郡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人还是得往前?看?。太后?娘娘都愿意放下?,您又何必执着?呢?”北嬷嬷好言相劝道。 她是荣太后?的心腹,最是知道自己主子的心思。荣太后?今夜前?来,还送出莲台明月,分明就是在向?林重?影示好,以图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一点林重?影也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 所以才不能含糊。 “臣女方才说了,臣女是死?过一次的人,以前?的种种导致臣女的死?去。死?去的一切已经过去,却没?有办法放下?。” 如果不是她长得像齐国夫人, 那么荣太后?还会对她心软吗? “太后?娘娘体恤,容臣女苟活于世,臣女感激不尽。” 荣太后?上位多年,自是很难接受她的不知好歹,脸色瞬间?阴沉许多。然而目光一触及她的脸,心里的不喜又转为怀念。 她半垂着?眸,作恭敬状。 为了保命,她会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敬而远之,但?万没?有毫无芥蒂去亲近的可能。毕竟抛开颜明月和原主的死?不说,她自己也曾几经生死?,全都是拜对方所赐。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荣太后?叹了一口气,然后?道:“罢了,这样也好。” * 亥时?过,萧高终于回府。 他的脸上不再?是往日随意自在的模样,略显疲惫与无奈。这种疲惫和无奈与身体劳累无关,而是相由心生。 今日之事,他就算不能猜出全部的真相,也大概能还原事情的原貌。 萧勉与他身世类似,他本就更为上心些。那些人选择让萧勉在王府出事,分明就是想借他的手?将事情闹大。 他愤怒的是,如果萧勉真的死?了,那么幕后?之人计划得逞的同时?,他也被算计进去,被别人当成枪使。 “小七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落的水,只知道是端阳救的他。他应是吓坏了,一直抱着?端阳不撒手?,死?活要端阳陪着?他。端阳可怜他,向?皇兄提议接他去梓和宫养身体,皇兄准了。” 林重?影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是放下?心来。看?来不管是端阳公主还是萧勉,他们都抓住了这次机会。 “母后?来找你了?”他这话是问,语气却是肯定。 林重?影自是不会瞒他,将荣太后?来找自己的事说了一遍,“她说这是给我的认亲礼,原本是我娘生前?的心爱之物。” 他看?着?那盏莲台明月,眼里尽是怀念之色。 当年父皇为讨好明月姐姐欢心,命尚宝司打造了这盏灯。二皇兄买通了尚宝司的人,偷偷揽下?雕刻灯台的活计。 那些无人知晓的夜里,没?有人知道这盏灯是二皇兄一刀一刀雕刻而出。除了他,他还将此事悄悄告诉了明月姐姐。 “这灯确实?是你娘生前?的心爱之物,她既然将它给了你,你好好收着?便是。”他挤出笑模样来,慈爱地看?着?林重?影,“今日事多,你应该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林重?影乖巧应下?,送他出去。 灯火映照的夜色中,他高大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偻,透着?说不出来的失落。 “义父!”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逆着?的光影中,他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少女,如见故人。 林重?影到了跟前?,将一物递给他。 深绿色的锦缎上绣着?五福图,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草药。 “我别无所长,唯有这绣活还算是能见人,愿义父能远离瘟邪,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恍惚中,好似很多前?年,有人也曾经这么祈愿过。 “信女有愿,愿所爱之人皆能远离病灾,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当年的明月姐姐也曾在月下许过这样的愿望,那所爱之人中也包括他。时?隔多年,他竟然从明月姐姐女儿的口中听到对他一般无二的祈愿。 夜色掩盖了他的情绪,哪怕是已经泛红眼眶,也无法看?真切。 他接过香囊,当即挂在自己腰间?。 一夜斗转星移,直到晨光熹微。 林重?影多少有些认床,睡得不是很好。 她一睁眼看?到的不是根儿?,而是一位眼生的嬷嬷。这嬷嬷姓蒋,是王府的下?人,也是萧高安排过来侍候她的人。 蒋嬷嬷看?她的目光满是慈爱,隐约还有泪光。 梳妆时?,对方以为她看?不见,竟然偷偷抹眼泪。 这般表现,她不起?疑都难。 她将根儿?支出去,从镜子里望着?对方,“嬷嬷有话但?说无妨。” 蒋嬷嬷闻言,哽咽道:“奴婢原是颜家的下?人……” 只这一句话,便再?清楚不过。 “原来如此。” “郡主,奴婢失态了。王爷交待奴婢,若是郡主问起?,就让奴婢实?话实?说。奴婢以前?是侍候姑娘的,无奈宫规森严,凡入宫之人仅可从家中随侍一人,奴婢因此被留在颜家。” 原来是颜明月以前?的丫环。 既然义父交待过,显然蒋嬷嬷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此一来留在身边侍候倒是合适。林重?影如是想着?,道:“那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 第141节 蒋嬷嬷闻言,立马泪奔。 她跪地不起?,哽咽难当。 林重?影心下?叹息,将她扶起?来。 这时?萧高来了。 萧高一见她们的模样,便知她们已经相认。 蒋嬷嬷赶紧擦干眼泪,知道他这是有事来找林重?影,识趣地告退出去。 “婚期没?几日,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单子,你看?一下?。”萧高将大红的喜册递过来,让林重?影过目。 “义父,这……”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放心拿着?,也不让你白拿,义父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他堂堂亲王,哪里真的需要一个义女来养老送终。且不说他这辈子注定衣食无忧,便是身后?事也自有皇室宗亲替他操办。 林重?影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索性不再?矫情,将册子接过。 册子上有两处产业让她注意,一处是颜宅,一处是楼外楼。楼外楼先放一边暂时?不说,这颜宅里面…… “义父,这宅子给我,会不会不太妥当?” “他已经离开了。” 这个他,他们都知道是谁。 “陛下?已撤了搜查令,以他的身手?,他想去哪便能去哪。等你大婚之后?,陛下?会以他病亡的消息昭告天下?。” 这样的结局,似乎已是最好。 萧高忽然轻哼一声,“这婚期实?在是太急了!” 不止他觉得急,就是谢老夫人都觉得太赶,如此赶的时?间?根本无法通知远在临安的家人和亲戚。 谢玄说自己已经去信,让远在临安的谢家人和林家人原地办流水席以示庆贺即可。 事已至此,除了这个法子也别无它选。 林重?影却觉得他是故意的,他分明是走一步看?三步之人,他若是愿意必定早有安排。他之所以故意让谢家其他人无法前?来,想来是忌讳自己的那两个堂弟。 一连三天,他都没?有再?露面。 大婚的一应事宜不用林重?影操心,所有人都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她养好身体。谢老夫人和陇阳郡主也来看?过她,还时?不时?派人送些东西?给她,有吃的有用的还有一些补品。 大顾氏倒是天天来王府,一是商议大婚事宜,二是对嫁妆单子。 林重?影挺疑惑的,问她,“母亲,大表哥这几日在忙什么?” 她闻言,脸色瞬间?微妙。 一想到谢玄被拦在王府外的情景,她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像大表外甥那般出色的儿?郎,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 为怕未来的姑爷尴尬,她都不敢露面,直到人走了才现身。 “王爷和你父亲不一样,这有些老丈人看?姑爷,多半是有些不太顺眼的。” 林重?影秒懂,抿嘴一笑。 看?来这不到成亲之日,她和谢玄应该是见不上的。 大顾氏离开后?不久,陇阳郡主又派人送东西?来。这次送东西?的人作佃夫打扮,送的也不是一般的物件,而是一对孔雀。孔雀的声音清亮尖锐,极其的精神抖擞。 蒋嬷嬷见之,惊喜道:“郡主,陇阳郡主必是怕你闷,所以才送了这么一对玩意儿?来给你解闷。” 林重?影也是这么想的,她视线不经意一扫,落在后?面的那个佃夫身上。 那人将斗笠压得极低,身量极其的修长。哪怕是一身粗布短褐,也难掩那人清冷的气质,以及皎如玉树的风度。 离得近了些,她闻到熟悉的冷冽气息。 这熟悉的气息让她了然的同时?,还有几分欢喜。 她一指那人,“你!你进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蒋嬷嬷不明所以,直觉得不太妥当。 “郡主,这些都是粗人,让他进去不好吧。” 不光是粗人,还是外男。 当然,这话蒋嬷嬷不会说。 “无妨,我心里有数。” 那人依旧压着?斗笠,跟着?林重?影进屋。 蒋嬷嬷想跟进去,被根儿?拦住,根儿?凑到她耳边低语一番,她不由得眼睛睁得老大,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一进屋子,那人就取下?斗笠,露出俊美无比的真容。 正是谢玄。 第104章 大婚。 谢玄这几日皆被福王府拒之门外, 萧高的理由极其的简单,初时是说自己的义女要静养,后来直接搬出男女大防之类的规矩礼数压人。 总而言之, 他?看谢玄, 已然是怎么看怎么堵得慌。 原本林重影对此事还有些半信半疑, 如今亲眼见谢玄被逼到?这个份上,居然扮成送东西的佃夫混进王府, 不由得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 如明月皎皎。 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打趣一二, 人已落入男人劲实的怀中。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她心?下慰叹一声。 好半天谁也没有说一句话?,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及心?跳。她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 在此刻有了具象的答案。 外面孔雀的叫声不断, 高亢而兴奋。 与此同时, 传来萧高明显带着几分恼火的声音, “人呢?” 谢玄放开?林重影,眉宇间隐有几分无奈之色。他?就知道这个法?子?逃得了一时,很快就会被人识破。 萧高背着手进来,一脸不悦地盯着他?。 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对林重影道:“你好好养身?体,过几日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这话?简直是戳了萧高的心?窝子?,萧高朝林重影挤出笑?模样来,说出来的话?却?有着明显的咬牙切齿之感。 “谢少师来得正好, 本王恰好有事找你。” 林重影暗自好笑?,还推了谢玄一把,“义父找你,你快去吧。” 萧高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越看自己义女越顺眼的同时,再看未来的便宜姑爷,气?堵于心?的同时,还有深深的懊悔与自责。 两人一出子?归院,他?立马冷脸睨着谢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堂堂少师竟然混账至此,乔装改扮混入别府的内宅,简直是贻笑?大方。” “王爷教训的是,臣今日确实失礼。” 萧高哼了一声,“认错快也没用,本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是这么一个人,还真是……” 他?指着谢玄,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 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若是本王早知道她在林家,哪里有你什?么事。” 他?这话?的意思是,若是他?早知道林重影的存在,那便不会有后来的事,林重影也必将与谢家和谢玄无关。 谢玄也不恼,面上瞧着同以?前的态度没什?么两样,“王爷说笑?了,这世间之事没有若是二字,否则就不会有悔恨和遗憾。”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臣不敢。”谢玄望了一眼京外的方向,道:“臣是就事论事,若是没有臣,你们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这话?无异于绝杀,让萧高顿时矮了气?势,只余满心?的难受与无力。 他?派人去查过,了解得越多他?心?里就越难受。这些年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明月姐姐悄无声息地死去,那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做不完的活计,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幸好老天有眼,那孩子?明明活得艰难无助,却?长得极好。懂事聪慧又明理通透,比宫里所有的公主都要好。 但是…… 他?下意识抚摸腰间的香囊,香囊上面的绣工精巧无比,其技艺之精堪比宫中上等的绣女。若是有可能,他?希望那孩子?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不必懂事,也不必明理,更不必能干。 谢玄看着那香囊,眼神渐深。 * 婚期一日一日临近,很快便到?了大婚之日。 天还未亮时,林重影就被唤醒梳妆。饶是宫里派了好几位嬷嬷前来相助,蒋嬷嬷和根儿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王府郡主出嫁,一应流程皆有规矩礼数可循,司礼监的人早早前来,无一不是严阵以?待恪尽职守。 描黛眉,点?花钿,着霞帔,戴凤冠,她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时觉得熟悉,一时又觉得陌生。 蒋嬷嬷端详着镜子?里的她,悄悄抹眼泪。 她慢慢抬头,抚摸着头上的凤冠。凤翎栩栩如生,明珠璀璨耀眼,纵然尘封多年,一朝得见天日依旧荣耀光彩。 这身?凤冠霞帔非宫中织造,也并非新制,而是旧物。说是旧物,其实也不尽然,毕竟制好之后未曾现于人前。 “郡主穿上这身?,真好看。”蒋嬷嬷哽咽着。 “嬷嬷,她一定能看到?的。” 这个她,指的颜明月。 而这身?嫁衣,也是她的。 当年沈贵妃和颜夫人约定婚事,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萧彦是一对,只待先帝点?头便可定下婚期。颜家以?为?这门亲事不会有变,早早做足准备。 谁知先帝强纳她入宫,这身嫁衣自然没有现世的可能。 大顾氏忙完外面的事进来,打眼看到?她装扮完毕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直呼千秋无此色,惊为?天外人。 “影儿……” 她握着林重影的手,目光中全是欣慰之色。 该交待的这些天她已说完,包括一些闺房之事,她也没有保留。母女一场,时日并不算长,但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美好平和又充满温馨,实在是让人舒适。 第142节 到?了此时此刻,她欢喜之余,还有浓浓的不舍之情。 婚礼一切仪式皆有司礼监主持,等到?出门之时,萧高准备背林重影出门。一众礼官皆言不妥,说是自古以?来要么是舅舅背新娘子?上轿,要么是兄弟,再出格些也是新郎本人,还从?未有过父亲亲自背女儿上轿的。 但萧高坚持,所有人只好遵从?。 他?叫颜明月一声姐姐,在他?心?中,他?也是林重影的舅舅。 锣鼓齐天,热闹喧嚣中,林重影乖巧地趴在他?的背上,听着宾客们的恭喜欢笑?声,不自觉红了眼睛。 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她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谢玄。隔着凤冠的流苏与红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八抬的喜轿,前后各四人。 她视线不经意流转时,注意到?后面的一位轿夫。那轿夫身?形高大,瞧着就是个练家子?,纵然长相普通,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 “义父,他?是不是也来了?” 萧高心?下感慨她实在是聪慧过人的同时,轻轻地“嗯”了一声。 所以?她猜得没错,那轿夫就是萧彦。 她被人扶着坐进轿子?里,然后礼乐起?,喜轿也跟着起?。 仪仗绕城而行,最后抵达谢府。 繁复的流程过后,到?了拜长辈高堂之时,出乎她意料的是,陆氏根本没有上座,坐在谢清阳身?边的人是陇阳郡主。 等被送入洞房,她才在那里见到?陆氏。 陆氏春风满面,眉宇间未有一丝不悦,本就是生了一副模样,如今更是笑?逐颜开?,梨涡深深尽是喜气?。 “影娘今天真好看。” 这赞赏朴实却?发自肺腑。 林重影下意识张嘴,那声大表舅母快到?嘴边,被她紧急咽回去,她这才发现好似自己不知道该称呼对方。 按理来说,继母也是母,理当唤一声母亲。但她和谢玄认识这么久,好像从?未听过谢玄称呼其为?母亲。 她下意识看向谢玄,谢玄心?领神会。 “秋姨,您今天辛苦了。” 陆氏也是聪明人,不仅将小两口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还猜到?了她方才的迟疑,当下抿唇一笑?,道:“影娘,你跟大郎一样,也唤我?秋姨吧。” 她自是从?善如流,“谢谢秋姨。” 谢及从?前面跟过来,直到?此时才凑到?跟前,高声唤道:“大哥,大嫂!” 这声大嫂叫得极其的脆亮,引得原本不知歇在哪里的一点?红飞了过来,围着谢玄和林重影两人,不停地叫着“大哥,大嫂。” 喝过合卺酒,谢玄便被宾客们叫走。 陆氏备了一些适口的吃食,让林重影用一些。 林重影也不矫情,坐下开?吃。 谢及不知何时躺在喜床上,从?右滚到?左,再从?左滚到?右,口中还念念有词,“大嫂,我?昨晚和大哥一起?睡的,他?们说这样你和大哥能早生贵子?。我?再多滚几下,你们肯定能生一堆的孩子?。” 陆氏笑?骂着这皮猴子?,过去将将他?提起?来。 他?还嫌不够,挣扎道:“娘,不是你们说的,我?在这床上多滚一滚,大哥和大嫂就能生孩子?。” 生孩子?这三个字,很难不让林重影联想到?今晚会发生的事。她两颊莫名发起?烫来,心?里隐隐期待。 犹记得在临安时,她还曾暗暗下定决心?,关于谢玄的一切,不论是身?体还是名分她都想要。而今愿望实现,名分有了,只等春宵一刻的到?来。 “大嫂,你脸怎么红了?” 谢及这么一嚷嚷,陆氏的脸也跟着红了。 陆氏一边提溜着他?出去,一边叮嘱蒋嬷嬷和根儿等人好生照顾林重影。 林重影长吁一口气?,忽然觉得身?体也有些热。 她已是郡主,除了蒋嬷嬷这个管事婆子?外,丫环也添了好几位。一眼望去人还挺多,越发让她觉得燥得慌。 “你们都退下吧。” 所有人得令,退到?外面。 她坐到?镜前,看着镜子?里面泛春色的人,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瞬间坐直身?体。随着脚步声走近,镜子?里慢慢出现另一个人的模样。 一个如玉树,一个似琼花,当真是人间哪得几回见。 她喃喃着,“我?们歇息吧。” 谢玄闻言,眸色骤深的同时皱起?眉来。 “你还有没有其它的事?” 新婚之夜,还有比洞房花烛更重要的事? 这人明明之前表现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临到?上场时居然顾左右而其它,难道是害羞?不应该啊! “我?没有其它的事,你有吗?” 谢玄有些失望,看来她真的忘了。 罢了。 人已是他?的,他?还什?么香囊。 思及此,他?一把将人抱起?放平在床幔之中。 然后,欺身?压上去。 第105章 他不受控制地伸手,大…… 喜烛摇曳, 气氛幽暖。 一夜无?梦,林重影悠悠醒来时,入目所及的喜庆让她无?比的茫然?。好半天似是云里?雾里?的,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蒋嬷嬷听?到动静掀帘进来, 她才猛地忆起所有。 她昨日?和?谢玄已经成亲了! 喜床内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中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余温。昨晚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 与之而来的还是身体复苏后滋生出来的酸痛感, 一齐冲击她的感官, 让她不由得身体颤抖心尖发热。 虽然?那种极致的亲密只有一次, 但某人?的身体她确确实实已经得到。至此,不管是身体还是名?分, 她已完全拥有, 这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蒋嬷嬷已取来衣裳, 准备侍候她起床穿衣。 “郡马早就起了, 正在院子里?练功。” 正说着,珠帘被人?挑起,一身黑色劲装的谢玄大步进来。他?几步到了床边,示意蒋嬷嬷先出去。 许是因为有过亲密无?间的肌肤之亲,林重影竟些不敢直视他?。他?低眸凝视着,目光满是占有与放肆。 “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这话问得实是直白。 林重影试着感受了一下,应是人?的身体构造各有偏差的缘故,她并没有所谓的身体散架的感觉, 只有些许的酸痛。 “还行。” 还行二字一出,谢玄瞬间眯起眼睛来。 气氛一时变得极其?的诡异而危险,让她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若非怜惜她身子弱受不住,昨晚这人?必定不会一次就善罢甘休, 何?况她这声还行仿佛是在质疑对方的能力。 她装做欲起身却被扯到身体痛处的模样,秀气的眉头蹙着,“方才躺着不觉得,这一动身体难受得紧。” 谢玄闻言,眸色一暗。 初尝情滋味的男子,又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若非自制力绝佳,昨晚必不会轻易停下。情热翻滚一夜,还得生生熬着。忍无?可?忍之时,却见怀中的人?早已睡去,不得已出去练功,以发泄心中的躁意。 他?不受控制地伸手,大掌几乎覆盖住林重影的脸。 这时外间传来根儿的声音,他?眼中的侵略锋芒散去,不多?会儿的工夫恢复如常,然?后让人?将东西送进来。 根儿送的来是一碗黑黑的汤,闻着一股子的药味。她把汤药送到后,又极有眼色地告退出去。 “这是什么药?”林重影问。 谢玄把药端在手上,试了试温度后开始吹气。“你还记不记得上回?我带你去找过柳太医?这药方子是他?给的。” 林重影恍然?大悟,所以那次柳太医神神秘秘地把他?叫进去,原来是为了给他?这个药方子,那这药方子有何?用? 不等她问,谢玄主动为她解惑,“此方子极其?难得,一能调养身体,二能避孕。” 她记得那次柳太医就说过她身体又弱又虚,哪怕是圆了房也不宜过早要孩子。那么这人?让她喝此药,是准备遵循柳太医的医嘱。 “我如果真不能生孩子……” “不会有别人?。” 药的温度刚好后,谢玄将药递给她。 她丝毫没有迟疑,哪怕明?知汤药应该极苦,依然?直接往嘴里?送。入嘴之后的苦涩让她顿了一下,接着一口气喝光。 喝完之后,立马有蜜饯近在眼前。蜜饯一入嘴,须臾驱散口中的苦味,这先苦后甜的滋味,像极她穿越之后的人?生。 而这一切苦尽甘来的结局,全都与一人?有关。 等到谢玄再回?到她身边时,她胳膊缠了上去,凑上自己的唇。此举如星火燎原,险些一发不可?收拾。 若非谢玄有着惊人?的自制着,关键时刻收手,他?们必会耽搁给长辈们敬茶的时辰。 而她正是吃准这点?,才也有的放矢。 新媳妇进门的第一天,先见长辈再敬茶,等长辈们喝了新媳妇茶后,这桩婚事才算是真正完成。 谢家?众人?早就候在花厅,谢老夫人?、谢清阳、陆氏魏氏还有谢舜宁谢及全在。谢及哪里?坐着住,不时伸着小脑袋往外看。 谢老夫人?红光满面,看到他?这坐不住的样子忍俊不禁,“小七这性子,我看八成是随了他?四叔。” 说到谢清华,难免要提到小顾氏。算日?子小顾氏应该已经生产,只是平梁县离京中距离较远,消息还未送到而已。 陆氏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腹部,因为冬日?衣着厚实,暂时还看不出怀相来,但大夫已经把过脉,说是她这一胎怀的还是儿子。 她有些失望,谢老夫人却是很高兴。 第143节 老太太重子嗣,自然?是盼着孙子越多越好。三房非自己所出的抛开不论?,大房二房四房人?丁越兴旺越好。 “等过两年大郎也当了父亲,我们谢家?就是四世同堂。” 谢玄和?林重影一进门,听?到的就是老太太这句话。 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上前行礼。 所有人?看着他?们,无?不一是觉得赏心悦目。当真是神剑明珠相对出,流霞显耀金光现?,好一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 一一敬过茶后,长辈们皆有表示,送出的见面礼都很隆重。谢老夫人?也不留他?们多?说话,催促他?们去王府给陇阳郡主敬茶。 谢清阳和?陆氏送他?们出门,父子二人?走在前面,女人?们走在后面。 陆氏拉着林重影的手,交待着一些话,“这些年大郎也是两头住,若是郡主留你们过夜,你应下即可?。” “秋姨,我…我其?实很想叫您一声母亲。” 这是林重影的心里?话。 从穿越至今,其?他?人?对她的好都有原因,只有陆氏没有。仿佛第一次相见时,陆氏就对她表现?出毫无?理由的好感。 陆氏在她的眼神中看出真诚,以及惭愧,心知她说的不仅是真心话,还真真切切地为自己感到委屈。 “你心里?把我当母亲,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如何?个叫法,并不打紧,我也不在意。我一介商贾能嫁入谢家?已然?让人?眼红,旁人?看轻于我,却不知我与你父亲夫妻恩爱,与你祖母婆媳和?睦,实在是再好不过。” 她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也知道面子和?里?子,光有一样已是难得。这世间所有的好,一个人?不能全占。 比如她。 在世人?眼中,她的来时路不是秘密,哪怕她已贵为王府郡主,依然?会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曾是汉阳林氏庶女一事。 她和?陆氏道了别,随谢玄上马车。 一上马车,谢玄就让她小憩一会儿。 市井的热闹声不绝于耳,她不觉得嘈杂,反倒觉得像是另类的乐曲,听?着让人?时不时有些许的感慨。 到了最为繁华之处,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冷阳直照,街道两边仍然?有晒着太阳打着盹儿的乞丐。只是这些人?中,再也没有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我嬷嬷,她在那些人?中排二十九。” “暗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暗号。” “是啊,她生也好,死也好,没有人?在意。生前的名?字不是她的,死后也没人?记得她。她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来过。颜明?月说生前如灯,死后成灰,林昴不知她葬在哪里?,因为她早已化成灰烟而去,在这世间再无?痕迹。” 谢玄下巴抵在她发间,握着她的手,“人?生渺渺,无?论?是位极人?臣,还是处于微末,终将不过一捧尘土而已。” 至于死后名?声,又何?需在意。 马车平稳前行,直到停在汝定王府前。 王府门外,已有人?等候多?时。 落霞仍旧是侍卫打扮,精神抖擞英姿飒爽。她上前行礼,对谢玄和?林重影道:“大公子,小郡主,郡主已等候多?时。” 一个家?中有两位郡主,委实不好称呼,这声小郡主倒是合适。 林重影对此称呼没有异议,与谢玄一道进了王府。 卫今跟在他?们身后,经过落霞身边时,不知说了什么话,引得落霞轻哼一声。两人?窃窃私语,看着像是同僚,却又比同僚的关系更近一些。 “姓卫的,我看你是皮痒了。你不思量着与我比试一番,然?后胜过我,却想着让我给你绣什么香囊!”落霞恼羞成怒,手已按在腰间的剑上,俨然?一副要和?卫今干仗的模样。 卫今像被吓了一大跳,忙退后好几步。 “落霞,你有话好好说。哪家?姑娘不给自己的情郎绣香囊,我这要求哪里?过分了!你我是何?等关系,我让你给我绣个香囊怎么了?” “你还说!”落霞越发气恼,“你几时见我做过绣活,你让我绣香囊,摆明?是想为难我,我看你就是找打!” 林重影听?明?白了,也看明?白了。 合着卫今和?落霞一对欢喜冤家?,两人?打归打闹归闹,却是实实在在男女关系。 “他?们一直是这样吗?”她问谢玄。 谢玄不置可?否,道:“女子给男子送香囊,确实是寻常之事。不管绣工如何?,只要心意到了即可?。” 听?他?这意思,是站卫今。 林重影刚想说表达情意方式有很多?种,也不是非得绣香囊。忽地脑子里?灵光一现?,不知为何?想起他?昨晚洞房之前问过的话。 难道… 是因为香囊! 第106章 “夫君,你是不是生…… 香囊这种东西, 她曾经许诺过?谢问。 那时她以为自己应该逃不脱成为谢问妾室的命运,为了吊着?谢问,说?过?等在一起后自己会送对方香囊的事。 这事谢玄是知道的, 还知道她十分绿茶地表示在静待的过?程中, 会每一日?都往香囊中放一片干花瓣。 如今他们成了亲, 所以昨晚他问自己还有没有其它事,莫非就是在暗示自己应该送他香囊不成? 她不无懊恼地想?着?, 自己算不算被扔出去的回旋镖给扎个正着?, 或者?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两情相悦, 以香囊赠之, 确实是司空见惯,也委实太过?寻常了些。” “世间之事皆寻常, 寻常处之即可。”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即使是寻常之事, 你?倒是做啊! 林重影实在是没想?到他一直将此事放在心里, 耿耿于怀不说?, 为达目的还让卫今演了这么一出戏。 这人可是状元之才啊,心计谋算用在这种事情上面,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没错。 卫今就是在演戏。 若非是为了自家主子,他是万万不会找落霞索要什么定情信物?。毕竟两人相识多?年,最是清楚彼此的脾气性?情。 此时落霞已回过?味来,狐疑地看着?他。他满脸的神秘,挤眉弄眼地看着?不远处的林重影和谢玄,其意思不言而喻。 落霞也不是个蠢的, 皱着?眉小声问:“可是郎君让你?这么做的?” 他顿时眼睛一亮,仿佛沉冤得雪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个香囊而已,郎君何至于此?”落霞很是不解。 “你?不懂。”他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色令智昏, 郎君也是男人。” 他跟随郎君左右,对于郎君的事知道最多?。所谓旁观者?清,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分明是郎君先陷下去的,且情意更深。 这男女之事,多?半都是一头?重一头?轻。轻的可以高高挂起,拿得起也放得下,随时随地都像是能抽身而去。但?重的只能负重前行,患得患失却甘之如饴。 “依我看来,郎君这辈子算是栽在影姑娘手上了。” 落霞半信半疑,朝那边望去。 但?见林重影不知说?了什么,谢玄眸中的欢喜溢于言表,不由?得感慨万千,“我是万万没有想?到,郎君竟然会变成这样。” 卫今点头?,附和道:“我也没有想?到。” 而此时的谢玄已被林重影哄好,说?是满心欢喜也不为过?。他所有的喜悦全因为林重影的一句话:娘子手中线,丈夫身上衣。 林重影哄好了他,却没有就此作罢,而是再接再厉主动去牵他的手。 “夫君,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新衣,可好?” 一声夫君,让他下意识握紧林重影的手。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朝陇阳郡主的院子而去。 陇阳郡主早就等候在厅中,陪在她身边的人自然是侯西归。两人虽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但?任是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亲近。 她和侯西归的关系阖府上下皆知,或许整个朝安城的人也知道。然而侯西归和陆氏不一样,陆氏是正儿八经的继室,侯西归却名?不正言不顺。 在听到谢玄称对方为侯叔时,林重影当然是紧随其后。 敬过?茶后,婆媳礼成。 陇阳郡主也没留他们多?说?话,让他们自去歇息。 之前离开谢府时,因着?早有所料,林重影将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如今她身边除了蒋嬷嬷和根儿外,还添置了几个丫环。 蒋嬷嬷是个利索人,当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并不需要怎么操心。但?这一通折腾下来,饶是她好像什么也没做,人却是乏累得不行。 她让谢玄该忙什么忙什么,丢下一句午时前记得叫醒自己的话,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补个回笼觉。 谢玄看着?她没什么形象地滚进床幔中,本就漆幽的眸色更深了几分。 这一觉直至申时,醒来后一问时辰,她脸色都变了。 “不是让你?们叫我吗?”。 根儿道:“大公?子让奴婢等不要叫你?。” 她心下叹气,又问谢玄在哪里。 谢玄不在房间里,也不在院中,而是在暖房内。 一进暖房,她一眼看到绿意盎然中卓然而立的人。与她上回来时所见不一样,暖房内少了许多?花草,多?了很多?相同的植物?。 她当然认得那多出来的植物,正是辣椒。 谢玄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之时,她仿佛在对方的眼中看到流萤漫天,无尽的光亮汇聚着?,堪比暗夜闪烁的星河。 一时之间,质问和抱怨的话全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想?法是,看在这人貌美如花的份上,她就大人有大量,不与之计较。 “这些你是从哪弄来的?” 之所以这么问,当然是因为这些辣椒不可能是近期种下后长?出来的,应该是别的地方收集而来。 这时卫今端着?一盆植物?进来,依然是开着?小白花的辣椒。他一边将东西往里面搬,一边说?道: “郎君,城内的秦椒,除了福王府的,其它的都在这了,要不要属下再去周边县城找?” 第144节 许是他手中的辣椒刚好挡住他的视线,他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林重影似的。等将辣椒放到地上时才惊讶地发现林重影也在,赶紧告退出去。 那些辣椒中有还未开花的,也有正在开花的,还有结了辣椒的。这个时节里能种此物?的人家,必定是有暖房的是富贵人家。 林重影问谢玄,“你?把全城的秦椒都弄过?来了?” 暖房中已无旁人,谢玄自然而然地靠近,低眸相问,“睡好了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她方才还想?着?看在这人的美色上不追究,没想?到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是让你?午时前叫醒我吗?” “我见你?睡得香沉,便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免得你?夜里熬不住。” 什么叫夜里熬不住? 她的脸瞬间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抑或者?是恼羞成怒。 说?好的清心雅正呢? 简直是个闷骚! 谢玄将她所有的表情尽收眼里,幽沉的眸中除了毫不掩饰的危险外,还有隐隐的笑意,暗道食色,性?也,古人诚不欺我。 情之所动,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我之前让人摘了一些可食的,已送去厨房。你?应是饿了,待会记得多?吃些。” 这话林重影也听明白了,让她多?吃些的意思是夜里能有体力应对。 她心下哼哼两声,自己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还能被这样隐晦含蓄的话术给羞臊得毫无招架之力不成? 当下迎视着?对方的目光,眼晴清明如镜,道:“好,我一定多?吃些。” 谢玄闻言,眸中幽光如火。 他怎么能忘了呢? 这女子对男女之事视之为不在意,以前对二郎便是如此。 难道在她的心目中,哪怕他们已是夫妻,她对他和二郎,或者?是旁的男子并没有真正的区别吗? 思及此,他眸色渐冷。 气氛一时不对,林重影很是纳闷,这人怎么还生气了呢?难道是不喜欢她太过?大胆? “夫君,你?是不是生气了?” 一声娇软的夫君,听在谢玄耳中,堪比不属于世间的仙乐。 罢了。 她本性?如此,若真要计较,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没有。” 没有就好。 “我今日?睡到未用饭,母亲可有说?什么?” “母亲说?冬日?清闲无甚大事,她最近惫懒,常晚睡睡起,让我们不必早晚请安,也不必同她一道用饭。” 陇阳郡主这话,摆明是给他们找借口和合理?的理?由?。 林重影看着?绿油油的辣椒,喃喃,“我饿了。” 王府的厨子手艺自然不差,用辣椒做出来的菜很是美味,但?和后世那些种类繁多?的菜式相比,还未能最大限度地开发辣椒的用途。 她吃了不少,极尽满足。 一吃完饭,她就埋首在案桌上,一时回忆一时下笔。她的笔下是一道道菜方子,混杂着?后世的几种菜系。 原本给她磨墨的人是根儿,不知何时换上谢玄,而根儿和蒋嬷嬷等人已自觉识趣地退到外间,将这一室红袖添香的温馨留给小夫妻俩。 “这些都是你?以前吃过?的?”谢玄突然出声问她。 她早就闻到谢玄身上独有的气息,自然知道换人的事,当下也不抬头?,“嗯”了一声,道:“我义父将楼外楼给了我,我准备在那里试下水。若是可行的话,来年我想?大面积种植此物?。” “此物?夏季种植为宜,暖房里种的自己吃倒是可以,如果供应酒楼怕是不够。” “你?不了解此物?的特性?。”她搁下笔,仰头?望去,如水的眸中波光潋滟,“这东西可以晒干保存,一年四季都能用,用途比新鲜的更广,味道也是各有千秋。可炒可煮可炖还可碾成粉,其滋味之妙无法用言语形容,一旦爱上必然令人欲罢不能。” 她说?到这里时,眼中的光亮熠熠,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沉迷其中。一想?到不远的将来,她能将上辈子吃过?的那些菜都搬上餐桌,不由?得满心满眼的期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玄贪婪地看着?她,道:“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第107章 翁婿斗法。 * 三朝回门, 林重影和谢玄夫妻俩依旧是两?头跑。 认亲之事林家为先,所以他们二人先回的是林宅。等见过林同?州和大顾氏之后,再?去往福王府。 萧高早早候着, 守在门口?张望。待看?到汝定王府的马车驶近, 不由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将腰间的香囊摆正。 他不仅亲自相迎,还让府中的下人们列队而出, 任是谁都能看?出来, 他对林重影这个义女的看?重。 林重影惦记着萧彦化装成轿夫为自己送嫁一事, 几乎是一下马车就到了?他身边, 小声?地问及此事。 “那?日确实?是他。”他说。 此前二皇兄找到他,说是想替明月姐姐送这孩子出嫁。他不忍拒绝, 将人安排成轿夫模样, 让二皇兄完成最后的俗世心愿。 之所以说这件事是二皇兄最后的俗世心愿, 是因?为二皇兄说此间事了?后会?皈依佛门, 再?不问红尘之事。 “他如今已经离开了?。” 也就是说,在送完嫁之后,萧彦就离开了?朝安城。 至于萧彦会?去往哪里,林重影没有?问。 父女俩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王府内走?,谢玄落在他们身后,皱着眉眯了?眯眼睛。很快他加紧脚步,三两?步追上他们。 他没有?走?在萧高这边, 而是走?在林重影的旁边。如此一来,三人成行,林重影居中,翁婿二人一左一右。 初时, 林重影还没什么感觉,等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隔着她说起话来,言语间像一条河喊话般,她终于觉出不对来。 “这几日京中都在传,传贤婿你?孝顺,四处购买别府的秦椒,只在为讨好于本王,本王怎么不知有?这么一回事?” 秦椒这东西本就不多见,眼下的时节里除了?有?暖房的富贵之家,寻常的人家可没有?这样的东西。是以眼下京中很多高门大户都在传,传谢玄这个当姑爷的会?来事,知道怎么讨好自己的老丈人。 “世人并非谣传,臣确实?买了?一些秦椒,但不是为了?王爷,而是为了?我?家夫人。” “小影儿是我?的义女,本王在王府种的那?些秦椒,她大可以全?部搬走?,何需你?多此一举?你?事先也不曾与本王商议,还害本王白白担了?名声?。贤婿啊,你?这事做得实?在是不太妥当。” “王爷教训得是,臣以后再?行此等事情,必先告之世人绝非是因?为王爷。” “……” 两?人你?来我?往的,所说的每个字都从林重影头上飘过去。林重影觉自己就是一道山谷,面对左右山顶上顶峰相见的人,她好像是个看?客。 她默默地缓下脚步,有?意识地退出三人行。 谢玄见之,目光幽幽地回过头来。 他的眼神让林重影心头一跳,有?种他要开大或者是要作妖之类不太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弯下腰去,捋了?捋并不见褶皱的衣摆。 朱色的暗纹锦衣,衣襟和袖口?处绣着连云纹,一看?就是刚制的新衣。从他如此的做派来看?,摆明对这身衣服极为爱惜。 “王爷莫怪,臣失礼了?。” 萧高:“……” 他哪里猜不到这衣服是谁做的,又哪里看?不出来谢玄的炫耀。 这个谢公令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在他面前显摆! 林重影很是无语,她说什么娘子手中线,丈夫身上衣时,并非是无的放矢,而恰好给这人做了?一身新衣。 她小脸无辜着,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听过男人之间争风吃醋的,真没想到翁婿之间也会?争强好胜。尤其是看?到谢玄眉宇间难掩的神色时,不自觉想到先前被送到王府的公孔雀。 这人真能装啊! 萧高应是恼了?谢玄,等再?行了?一段路后,对他道:“本王有?些话想和小影儿单独说,你?自便吧。” 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未有?任何不满的异议,当真没再?跟着他们。 林重影一开始还觉得义父故意为难人,待走?出去一段路后,望着与子规院背道而驰的景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连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竹林环绕的幽静之地。 萧高止住脚步,对她说,“小影儿,你?进去吧,里面有?人想见你?。” 她点点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直接往里走?。 这般表现分明是知道要见自己的人是谁,让萧高越发觉得高兴。暗道这孩子如此之聪慧,真不愧是他们萧家的血脉。 穿过竹林后,视线豁然开朗,但见其中有?间雅室,隐有幽香阵阵。庞统守在雅室外,看到她之后恭敬行礼,然后请她入内。 她推门而入,一前看到背对着自己的人。 那人身形高大威严,背手而立面朝窗外,虽是一身常服,却难掩帝王霸气,正是萧业无疑。 “臣女见过陛下。” 听到她的声?音,萧业慢慢转过身来。 这大白天的,屋子里却点着烛火。烛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有?种润玉般的平静美好,不悲不喜不骄也不躁。 “你?来了?。” “陛下找臣女,不知是有?何事?” 她一口?一个臣女,将君臣有?别四个字划分得清清楚楚。 颜明月可以为了?原主死,但眼前这个人不会?。帝王心术,旁人难以揣测,她可不敢赌一个君王的恻隐愧疚之心,更不敢将仗着这见不得光的关系攀附借势。 “你?娘的事,朕定会?一查到底,将她带回来。” 一听萧业这话,她便知他和荣太后的隔阂。 第145节 “陛下不必费心了?,我?娘说生前如灯,死后成灰,她早已灰飞烟灭,消散无踪。” “你?…你?说什么?”萧业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一脸的难以相信。良久之后,才低落地喃喃着,“生前如灯光彩照人,确实?像她。死后成灰,也像是她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灰飞烟灭消散无踪,或许她根本不想回来,不想再?见任何人。” 若她是颜明月,她也不想回来。 先帝恶心自是不必说,青梅竹马的萧彦也是葬送一切的源头,更别提横插一脚的萧业。若真算起来,也唯有?萧高还值得见上一见。 林重影如是想着,道:“陛下,您保重龙体。” 萧业情绪渐缓,慈爱地看?着她,“朕不能常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尽管和你?义父说,不管你?想要什么,不管你?想做什么,他都会?替你?安排妥当。” “多谢陛下。” 她想,只要这位天子对她不起灭口?之心,愿意留她一命,那?她便再?无所求。 行礼告退之后,她和萧高汇合。 萧家所有?人中,她真正愿意与之亲近的也只有?这个义父,当下没有?半点隐瞒,把自己和萧业的对话复述一遍。 萧高听到颜明月最后的归宿后,怔神了?许久。 * 从福王府离开后,林重影和谢玄直接回到汝定王府。 刚入府门,便看?到落霞前来传话,说是陇阳郡主请他们过去一趟。 一进屋子,除了?扑面而来的温暖外,还有?明显的沉重气氛。 陇阳郡主坐着,脸色不是很好看?。她的面前是一封拆开的信,信上未有?任何署名标注,显然是密信无疑。 谢玄看?过信后,递给了?林重影。 林重影愣了?一下,再?将信接过来。她快速将信一览,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这信来自边关,说的是汝定王受伤之事。 虽然信上没有?明确点明汝定王伤得重不重,但从字里行间让陇阳郡主和谢玄早做准备的话来看?,显然伤得不轻。 边关守将若伤重不起,军令自然要易主。 原本大皇子就对兵权虎视眈眈,曾磨刀霍霍地想让自己的人取凤家军而代之。纵然大皇子已被禁足,其派系也是俨然有?树倒猢狲散的可能,但因?为萧勉被养到王皇后膝下,是以储君之争的三足鼎立仍旧在。 “外祖父先一步送信来告之,想来很快陛下也会?收到密报。”谢玄问陇阳郡主。“母亲,你?有?何打算?” 陇阳郡主不是一般的内宅妇人,她自小习武,领过兵也打过仗。遇事镇定自若不说,且第一时间已有?主意。 “我?准备去边关,照料你?外祖父。” 这个照料不止是生活上的,还有?带兵打仗上的。不说是谢玄明白她的意图,林重影也不难猜到。 无论从哪方面讲,这个法子都算得上最好。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走??”谢玄又问。 “一旦陛下和朝中那?些人知道你?外祖父受伤一事,必定会?横生许多枝节,所以我?想趁消息还未抵京之前离开。” 谢玄沉思一会?儿,赞同?道:“也好。” 为免节外生枝,确实?越快越好。 “我?走?之后,你?一应行事当慎之又慎,遇事多与你?父亲商议。”陇阳郡主交待完儿子,又交待儿媳,“我?把落霞留给你?,你?和玄儿好好过日子。” 林重影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犹豫再?三后,斟酌道:“母亲,我?觉得有?变才有?通。外祖父受伤一事定会?有?人大做文章,到时候朝中也必然会?争论不休,但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此话怎讲?”陇阳郡主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大皇子上回参了?外祖父一本,摆明是想夺权。他有?这个心思,二皇子和沈贵妃六皇子岂能没有??如今还多了?皇后和七皇子,他们肯定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正是如此,我?才想着到时候朝中必乱,我?反应不好离开。” 她看?着陇阳郡主,一字一字地道:“母亲,乱世出英雄,英雄不问出身,应该也不论男女。” 陇阳郡主呼吸一紧,眼神一厉,“你?是说?” “陛下暂无立储之心,几位皇子相争,若真偏袒一方,势必失去平衡,这绝对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我?听说前朝开国之初,便出过一位女将军,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既有?先例可循,母亲何不放手一搏?” 陇阳郡主闻言,深埋于心底的执念呼之欲出。 早前儿子在临安时来信,说是已有?心悦之人,非同?一般的闺阁女子。如今看?来岂止是非同?一般,分明是见识不凡。 半晌,她一锤定音,“好,依你?之言,就这么办!” 第108章 他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 * 两日后。 边关送来急报, 说是汝定王伤重?。这消息一出,顿时在朝堂和?后宫掀起一阵滔天巨浪,人心浮动如潮涌。 自古以来得兵权者占上风, 哪怕是还未解禁的大皇子, 也暗中派人参与相争。一时之间, 朝堂各派系争执不体?,后宫更是风云四起。 几派为?此明争暗斗一派混乱之时, 陇阳郡主进了宫。 与此同时, 谢府派人来请林重?影过去?议事。 此番所议之事, 是谢舜宁的亲事。 一下马车, 她便看到等在门外的魏氏。魏氏的脸上不见喜色,反倒有几分?愁色, 一看到她, 当即迎了上来。 她心知对方亲自来迎, 应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 魏氏对她主动提及李家提亲一事,言语间不无?担心。“这门亲事我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当,你?祖母也是这般认为?。我看得出来,不管是对李家人,还是对这门亲事,宁儿显然也不满意。不知为?何,她却?执意要嫁,我想着她与你?还算亲近, 有些话或许会对你?提过,不知你?可知其中缘由?” 其中缘由林重?影已从?谢舜宁口中知道大概,只没办法和?别人说个清楚明白。 思?索一二后,道:“宁儿向来聪明, 一应行事也有自己的主意。我虽不知她为?何非要嫁入李家,但她若真做了决定,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知女莫若母,魏氏哪能不知自己女儿的脾气秉性。 “这事也怪我。”她叹了一口气,“以前?我只当这门亲事千好万好,没少叮嘱宁儿。她向来懂事,我怕她是为?了我……” “二婶不必多思?,哪家没有糟心事。真论起来,国公府也不算什么。您若真担心宁儿,何不与宁儿好好商议,倘若真嫁到李家,遇事该如何应对。” 魏氏闻言,又是一声叹息。“你?说的没错,这高门大院内有几家没糟心事的,又有几家比得上我们谢家。” 她在儒园当家多年,自然不是什么遇事慌神的性子。今日她特意找林重?影说话,一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希望能打听出什么来。二是想示好,以此表明自己对林重?影这个大侄媳妇的看重?。 毕竟一开始时,两人的关系实在是上不了台面,而且还是难以启齿的那种。她怕林重?影心里有疙瘩,从?而对他们二房有隔阂。 林重?影不难猜出她的心思?,顺着她的话道:“二婶说的极是,咱们谢家门风清正,确实是难得。” “我一早就看出来,你?是个通透的好孩子。如今你?嫁给了玄儿,二婶只盼着你?们夫妻恩爱和?和?美美。” 只是她家二郎…… 一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她一个头两个大。 那孩子真是被她惯坏了,也不知是当真心里难受,还是自甘堕落,居然将添香等人全收了房。未成亲便妾室成堆,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她每每有心训斥一二,问儿就埋怨她,言语之间全都?是对她的不满,责怪她没能从?一开始就让所有人林家有陪嫁媵妾一事。 但她不后悔,甚至还很?庆幸。 一是因为?谢玄,二是因为?福王。她是侯府嫡女,早年生活在京中,纵然后来嫁去?临安多年,也不代表她就是个只知内宅之事的寻常女子。 谢玄的所作所为?好解释,那么福王呢? 福王是亲王之尊,深得陛下宠信,缘何无?端地认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为?义女,且还能在陛下那里求来郡主的封号。 她不知内情?,却?知此事绝不简单。倘若事情?未有变化,这孩子真成了他们二房的媵妾,对谢家和?他们二房而言绝对不是福,而是祸。 问儿要怨就怨吧,她在旁的地方多补偿便是。好在大郎俩夫妻以后都?住在京中,鲜少会回临安,否则…… 思?及此,她又是一声叹息。 花厅内,谢老?夫人和?陆氏都?在。 谢老?夫人问了林重?影几句,无?非是近几日如何,在王府住得可惯之类的话。林重?影一一回答,很?是乖巧得体?。 一袭桃红色的衣裳,衬得她气色绯红,如烟霞春色美不胜收,让所见之人赏心悦目的同时,越发感慨她的容貌出众。 她含笑应对着谢老?夫人和?陆氏的打量,恰当好处的羞涩让婆媳俩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影丫头,你?坐到祖母这里来。”谢老?夫人朝她招手?。 她自是不会矫情?,大大方方坐到老太太的下首。 “李家来提亲的事,你?听说了吧?”老太太问她。 “听说了。” “那行,你?来说说,这门亲事如何?” 她自是明白老?太太有此一问,一是真的想知道她的看法,二是有心抬举她。她如今已是谢家长房长媳,日后谢家所有的事她都会参与商议,倘若遇事一问三不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未免让人失望。 既然如此,当然不能藏拙。 “李家贵为?国公府,底蕴丰厚门庭高贵,这门亲事从?明面上来讲不差。只是我与李夫人和?李姑娘见过几回,对她们的人品心性有所怀疑,想来都?不是什么好想与的人。” 谢老?夫人闻言,“那照你?这么说,这门亲事不能应?” “应与不应,还得问过三妹妹的意思?。如今城中谁人不知,李世子的病唯有三妹妹能解,三妹妹占着恩义二字,不仅对李世子有用,还是李蓁的救命恩人。仅凭这两点,他们李家就得抬举看重?三妹妹。” 谢老?夫人点头,“是这个理。” 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人纠结。 这门亲事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更何况孙女还执意要嫁。她左思?右想的,只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林重?影该说的都?说了,她到底是个小辈,这种大事只能提供意见,一应决定还得由长辈们定夺。 遂起身,对几人道:“我去?看看三妹妹。” * 谢舜宁已从?侯府搬回来,眼?下就住在家中。 守在外面的下人看到林重?影,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赶紧进去?禀报自己的主子,很?快将人请进去?。 一室的幽香暖气,布置更是雅致。不拘是青花瓷瓶中的绢花,还是屏风上的四君子图,无?不一彰显着主人的口味。 谢舜宁方才正在练字,桌案上的字迹还未干,墨香清楚可闻。她请林重?影入座,命人看茶上点心,然后再屏退所有的下人。 第146节 “大嫂,你?是来劝我的吗?” 李家的亲事,原本最为?满意的是母亲。而今不光是祖母不怎么满意,便是母亲也心存犹豫,私下问过她好几回。 她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林重?影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这人生如茶,有些一泡不如一泡,香气渐淡。但有些却?是一泡苦二泡甘。” 这话别人听不明白,她知道谢舜宁必定能懂。 正如她所料的那般,谢舜宁不仅听懂了,且难掩震惊之色。 这怎么可能! 谢舜宁不停地问自己,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 “大嫂,你?……”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过什么,也不清楚你?和?李家人之间的事。但我知道你?是谢家的姑娘,是侯府的外甥女,你?有很?多的选择,绝非这一条路可走。” 也是。 她的经历那么的离奇荒诞,旁人怎么可能知道。 如是想着,谢舜宁道:“我…我不甘心!” 一句不甘心,林重?影听出了恨。 那么她的上辈子应是也嫁入了桓国公府,并遭遇了一些变故。而那些变故带给她的伤害太深,所以她要报复。 重?回一世,为?复仇而生,无?可厚非。 林重?影想,如果换成自己,或许也会有相同的选择。毕竟放下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实在是太难。 “那你?扪心自问,你?的不甘心值得自己用一辈子去?填平吗?” 谢舜宁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回道:“值得。” 既然如此,林重?影自是不会再劝。 她一出二房的院子,打眼?看到正朝这边而来的人。 寒风凛冽,万物萧条的景致中,来人如最为?耀眼?的琼枝玉树,形俊而貌美,仿佛不似世间之人。 谢玄也看到了她,眸中再也容不下其它。 两人相汇,下人们极有眼?色地不靠近。 “三妹妹上辈子应是死不瞑目,所以哪怕穷尽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辈子,也要报复李家所有人。她心意已决,应是不会更改,你?也别再劝了。” 谢玄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后,将其包裹住揣进自己的袖子里。 下人们见之,纷纷别过脸去?。 “人生一世,万般皆由己。她既然已有决定,那便随她去?吧。” “她谋划了这么多,占尽道德制高点,李家人只有供着捧着她的份。再说她身后有谢家还有侯府,李家人应该不敢像上辈子那么对她。她已有防范,想来也有对策,肯定不会吃亏。” 谢玄“嗯”了一声,忽然问她,“倘若还有下辈子,你?会如何?” 这不是在说谢舜宁的事嘛,怎么好端端的扯上她? 她哪里听不出来,这人分?明是在试探她。她好笑地想着,有些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忘了这一世就是她的下辈子。 “如果有下辈子,从?一开始我就赖上你?。你?如果不肯帮我,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再不济,我就对你?使美人计,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可好?” 她仰着脸,笑靥如花。 这一笑宛若芙蓉花开,一时妍色无?边。原本清纯的容色中,因着沾染过情?爱之欲而风情?乍现,当真是春色无?边。 谢玄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夜月色朦胧,他看着自己的堂弟与一女子搂搂抱抱,还想着成何体?统。如果重?来一世,他必定当机立断把人抢过来。 然后…… 他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中,情?不自禁地低头压上去?。 第109章 终章。 * 是?夜, 圣旨下?到汝定王府。 陇阳郡主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三日后奔赴边关。 一时之间,京中上下?一片哗然, 争议声不断。有?说女子哪能领兵打仗的, 立马便有?人?出来以前朝女将军一事反驳回去?。还有?说朝中武将不止一人?, 倘若并?非无人?可用,为何?要启用女子为将?这个说法被陇阳郡主亲自?驳斥, 道是?若有?人?不服, 尽管与她一战。 她虽是?一介女子, 这些?年?却没少以武露于人?前, 但凡是?见过的都知道她不输男子。以名声为赌,如果赢还自?罢了?。一旦输了?, 那才是?无脸见人?。 如此一来, 跳脚嚷嚷的人?不少, 胆敢与她一战的人?却没人?。毕竟那些?武将们?谁也不想第一个出头, 更不想丢人?现眼。 既然无人?敢应战,整个王府上下?开始为她远赴边关做准备。出发前一日,王皇后召她和林重?影入宫。 先前几派相争之时,王皇后这边并?没有?下?场。一是?这些?年?来她因膝下?无子,并?未在朝中拉帮结派,二是?熙元帝同意萧勉养在她身边,还没有?点头记在她名下?。 逐权者当懂权衡,她自?是?如此。所以兵权相争最后还是?落在凤家, 对她而言是?最好不过的结果。她笑容满面地接待婆媳俩,寒暄几句后,她让端阳公主带林重?影去?御花园逛逛。 这个时节的御花园,假山奇石与松柏还有?积雪成?景, 显尽皇家的尊贵大气与不凡。但在林重?影看来,却无端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那些?松柏可曾被人?血滋养过? 那些?假山奇石,可曾被鲜血染红过? 还有?脚下?的土地,应是?承载过数不清的尸骨。所以再是?景致不凡,亦觉得恐怖如斯。让人?见之心存敬畏的同时,又有?几分想逃离的念头。 她们?一路行来,竟是?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上了?拱桥,端阳公主才道:“那日之事多亏了?你?,本宫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你?道谢。” 她说的是?当日福王府救萧勉一事。 这些?年?来,王皇后并?非没有?养个皇子在身边的念头,却一直没有?合适的。如今梓和宫有?皇子,情势便与从?前大不相同。 “小七是?个懂事的,我母后很喜欢他,这事也得谢你?。” 因为有?萧勉,她不必再处心积虑以婚姻寻求助力,甚至她还盼着能晚些?嫁人?,从?而能在宫中多留几年?。 她转过头去?,让宫人?去?将萧勉带过来。 很显然,她是?早有?准备。 萧勉很快被带来,对着林重?影就是?谢恩。 “汉阳姐姐,我知道救我的人?是?你?。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必将永远铭记于心。” 几日不见,他瞧着气色不错,想来在梓和宫过得极好。 林重?影知道这孩子的感?谢确实出自?真心,然而王皇后和端阳公主安排这一出,分明是?借此有?意与她示好。毕竟她身后不仅有?汝定王府和谢家,还有?福王府。 她叮嘱萧勉几句,无非是?好好养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萧勉认真地应下?,尔后又被宫人?带走。 寒风袭过,裹挟松柏的青气与针叶间的雪气,让人?呼吸之间全是?凉意,直抵人?心深处。再看这处处雅致的景色,更显几分森然。 林重?影想,她或许和这座深宫相斥,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下?拱桥时,春晖宫里有?人?来请,说是?荣太后要见她。 端阳公主皱起眉来,小声问:“要不要本宫随你?一道去??” 荣太后不待见她的事,不说是?宫里,便是?宫外?都有?所传闻。这个时候对方单独召见她,落在旁人?眼中,势必会有?一番训斥。 她婉转回绝了?端阳公主的好意,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对方应该对她已无杀心。便是?还有?,端阳公主也帮不上忙。 传话的宫女引着路,将她领到春晖宫。北嬷嬷候在宫门外?,看到她之后恭敬上前来行礼,然后接替为她带路的活。 穿过正殿来到后殿,再转两个弯,她看到那处小佛堂。还未近前,已有?香烛和檀香的气味袅袅而来。 “郡主,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您请吧。”北嬷嬷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示意她一个人?进去?。 她点了?点头,径直进去?。 出乎她的意料,这里并?不是?一处佛堂,而是?供奉之所。 荣太后背身跪在蒲团上,面前的供案上摆放着漆金的牌位。牌位上的字让她立马明白,这里供奉的是?荣太后的生母齐国夫人?齐氏。 “我娘的先祖,是?前朝那位名扬四海的齐大家,大盛宫与谢家临安的儒园皆是?由他督造。齐家逐渐没落后,族人?们?四分五裂,而我娘这一支正是?嫡脉。可惜百年?光阴沧海桑田,曾经的荣耀早已不复存在,落魄潦倒的后人?都羞于提及。” 原来齐氏是?前朝那位齐大家的后人?。 这层渊源世人?并?不知道,想来正应了这话里的羞于提及几个字。 “哀家听说你?心算之术极佳,你?当知齐家的那位先祖也有此技。” “臣女听人说过。” 荣太后慢慢起身,回过头来。 她此生仅有?一子,孙子孙女却有?一堆,那些孙辈全是她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无一人?像她,更无一人?像齐氏子孙。 唯有?这个本不应该出生的孩子,最像她的生母,还会齐家先祖的心算之术。这些?日子每每思?及,顿生冥冥之中注定之感?,又恍若是?对她的报应。 “你?身上流着齐氏的血,又最似先祖,想来先祖在天之灵若有?知,当感?到欣慰。” 林重?影听着这话,隐约明白她的意思?。 阖宫上下?皆知,齐嫔是?她生母本家的表外?甥女,母子俩背后的靠山正是?她。她对二皇子极其的看重?,明眼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如今宫中几派势力,以她为首。而有?资格竞争储君之位的皇子们?,又与先帝在位时的情形有?许多相似之处。 她若与熙元帝母子同心,便不会有?今日之局面。 “太后娘娘也说百年?时光沧海桑田,世族大户如此,王朝权贵何?尝不是?这般。忆昔年?五花马千金裘,却难抵眼前柴米油盐。正如金戈铁马一去?不还,才换来如今盛世安稳。” “哀家当然知道有?起有?落皆是?寻常,同理,由衰及盛也不罕见。” “太后娘娘,恕臣女直言,您的子孙后代全有?齐氏先祖之血脉,何?来的彼此?” 荣太后闻言,怔了?一下?。 这些?年?来,她一门心思?想扶持齐嫔母子,以保将来坐上龙椅的人?有?着齐氏的血统。直到今日她才幡然明白,却原来自?己所有?的儿孙都流着齐氏的血。 第147节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她当真是?可笑至极。 当然,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糊涂至此。 “典儿,终究是?不一样的。” “但在臣女看来,没什么不一样。” “你?不懂。”荣太后望向生母的牌位,“家族衰败,子孙无颜,哀家深知这个道理,更知衰败之家子孙的痛苦遗憾。如今哀家有?能力有?机会,哀家想尽自?己的心力去?帮自?己的母亲完成?遗愿,难道不应该吗?” 齐氏生前有?没有?光复齐家的理想,林重?影不得而知。站在她的立场而言,所谓的储君王权之争,她压根不想参与。 生死难料,富贵何?尝不是?如此。她不信多年?以前齐氏能想得到今日,从?而百般叮嘱自?己的女儿要帮自?己完成?遗愿。 “太后娘娘,您可还记得您一开始的愿望?” 荣太后闻言,又是?一怔。 一开始她不过是?荣家的庶女,唯一的底气就是?自?己生了?一副好相貌。也正是?因为如此,父亲一早就存了?用她来攀附权贵的心思?,所以她在家中时日子倒是?比其他的庶女过得好。 后来她被选入宫中,又被先帝赐到皇子府为妾。主母沈氏对她颇为拂照,还允她生下?儿子。那时她想的是?他们?母子俩此生能富贵安稳,便再无所求。 曾几何?时,她的想法竟然变了?呢?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女是?个胸无大志之人?。嬷嬷生前再三提及,死时更是?泣血叮咛,唯愿臣女好好活着。所以对于臣女而言,此生只有?一个愿意,那就是?好好活着。” “你?……” 荣太后看着眼前这张与生母极像的脸,突然喉咙发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翌日。 陇阳郡主离京,侯西归随行。 骏马西去?,马蹄声声尘土飞扬,她的一袭红衣在朝阳中鲜艳夺目,那意气风发的身姿飒爽英气,舒展而飞扬。 城墙上,有?人?感?慨,“有?些?女子,生来就不属于后宅。她不是?养在暖房中的娇花,而是?飞天的凤凰。这么多年?,她终于如愿,本王真替她高兴。” 说这话的人?是?萧高。 而他身边的人?,则是?谢清阳。 谢清阳望着陇阳郡主远去?的身影,很是?感?触,“王爷说的没错,她本该如此。” 他们?曾是?夫妻,没有?人?比谢清阳更知道陇阳郡主有?多不喜欢囿于后宅。当年?他选择放手,比谁都盼着有?这么一天,以此来证明他们?的选择都没有?错。 城墙下?,是?谢玄和林重?影。 林重?影一想到陇阳郡主翻身上马时的神采飞扬,胸中仿佛也被感?染出豪情万丈。“人?生本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我真替母亲感?到开心。” “是?啊,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如此,母亲此生应该再无遗憾了?吧。 谢玄这般想着,牵起林重?影的手,“今日我有?空,我陪你?好好逛逛。” 林重?影闻言,眉眼弯弯,“这可是?你?说的。” 这人?定然还不知道女人?一旦逛起街来,有?多恐怖。 马车停在闹市后,两人?下?车行走。纵是?寒冬腊月的时节,这座天子脚下?的都城依旧热闹繁华,喧嚣声不绝于耳。 吆喝声、叫卖声、还有?高谈阔论的声音。 街边的小茶棚内,坐着几位喝闲茶的寻常男子,其中一人?似是?有?意卖弄,对同行之人?道:“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女子能带兵打仗不说,外?室所出的女子还能被封为郡主,当真是?稀奇之事年?年?有?。” 那同行之人?也起了?八卦之色,追问,“那位汉阳郡主当真是?外?室女?” “这还能有?假,她那嫡母亲口说的。我还听人?说,她原本是?要给谢家二房的二公子做媵妾的,哪成?想勾搭上了?谢少师。谢少师为了?给她一个好出身,使计让她被过继出去?。她也是?命好,不知怎么的又入了?福王的眼,被认了?义女封了?郡主。” 这两人?尽管压着声,但从?小茶棚经过的人?多少能听到一两句。不说是?耳聪目明的谢玄,就连林重?影也听了?一耳朵。 她一把拉住身形微动的谢玄,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道:“这世间最难堵的就是?悠悠众口,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去?,我又不会少一块肉。” “虽是?如此,但到底恼人?。” “不打紧的。”她拉着谢玄,快走几步。 何?况那些?人?说的本就是?事实,那确实是?她的经历。 林昴离京之后,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也不知所踪。而独自?被留在京中求学的林绍再也没露过面,也没有?来找过她。 她没有?回头,自?然不知道有?人?正默默地看着她,那人?就是?林绍。 林绍目光如晦,有?愧疚也有?欣慰。 父亲说上辈子的是?非恩怨与他无关,也无曾经的四妹妹无关。他们?都深受其害,哪怕不再是?兄妹,他也愿听到这些?人?的恶意中伤。 如今四妹妹已贵为郡主,有?谢家和福王相护,再也无人?敢欺。他能做的不多,除了?在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时说上几句,再没有?别的帮助。 他对小茶棚里还有?议论她的那两人?道:“汉阳郡主不是?外?室女,她给谢家二公子做媵妾一事也是?子虚乌有?,你?们?莫要以讹传讹。” “你?谁啊?”先前说话的人?质疑他,“城里都是?这么传的,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自?然是?算的。”林绍看着他们?,一字一字,“因为我姓林,汉阳林氏的林。” 这会儿的工夫,林重?影和谢玄已经走远。 哪怕仅是?背影,依旧难掩两人?之出尘绝艳。一个是?仙枝琼花,一个芝兰玉树,堪得上是?世无第二的一对璧人?。 行人?如织,皆是?云烟,而他们?仿佛是?在云烟中携手同行。纵然世间有?万千的曲折坎坷,亦不能将他们?分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是?这锦绣繁华,也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