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逃婚记事》 第1节 ?书名:阿满逃婚记事 作者:天下无病 简介:阿满本安心等着嫁给表哥,但表哥的旧爱死而复生。 她瞬间由正牌未婚妻,沦为话本里拆散男女主的恶毒女配。 可不能这样!女配的结局往往都很惨的嘞! 她默默收拾好包袱,挥挥小手,离家出走了。 出走的过程很不顺利,先是迷路,再是被卷入莫名刺杀。 阿满救了个拖油瓶,甚至还为他磕着脑袋,昏古七了! 拖油瓶摇醒救命恩人,岂料她二话不说,抱住他的腿大喊:少爷!你不要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重整旗鼓,将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哒! 拖油瓶·恒安侯世子:这位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千金小姐的救命恩人你在胡说八道神马? 失了忆·假婢女阿满:不用狡辩你就是我从小伺候到大、没爹没娘、愤世嫉俗的亲少爷! 于是乎,历来不近女色的恒安侯世子被迫多了个婢女,再然后,婢女变成宠婢,宠婢变成…… 端王表哥(粗鲁打断):变什么变!快将阿满表妹还给我! 恒安侯世子(下巴一抬):我凭本事捡到的夫人,凭什么还给你! ——————阿满是个假婢女,却得到了许清桉的真心—————— 阅读指南: *架空,谢绝考究 *狗血,非常狗血 *慢热,非常慢热 *存稿50w,每日早上八点更 —————————————————————————————————————————— 预收文《师妹醒醒别睡了》贪睡懒怠小师妹vs笑里藏刀大师兄 文案: 身为言情文里的炮灰,陆敏虽自小觉醒,但死不信邪,于是在十二岁时成功被爹娘、师门舍弃,险些一命呜呼。 喂,无良作者,不觉得她炮灰的太早了些吗! …… 陆敏缩在布满毒瘴的废墟中,小小的一团,进气少,出气也少。 有人蹲到她面前,“小妹妹,醒醒,别睡了。” 陆敏睁眼,见到一名英俊清朗的少年。 少年问:“你要跟我走吗?” 陆敏点头,总比死在这要强。 少年又问:“你叫什么?” 陆敏道:“敏。” 少年问:“姓什么?” 陆敏反问:“你姓什么?” 少年道:“我姓南宫。” 陆敏道:“那,我以后就叫南宫敏。” …… 神天宗的大师兄南宫宇捡回了一名体弱、懒怠、贪睡的小师妹! 南宫宇鞍前马后地伺候小师妹,好不容易养得白净香软,忽然冲出一群人说要认回小师妹。 南宫宇拍拍怀里昏睡的少女,“师妹,醒醒,别睡了。” 南宫敏艰难睁眼,“嗯?” 南宫宇指向不远处的一群人,“他们说你姓陆,是他们走失了的宝贝。” 南宫敏敷衍地看了一眼,“哦,不认识。” …… 贪睡懒怠小师妹vs笑里藏刀大师兄 …… ————文案已于2024年11月20日拍照留档————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欢喜冤家天作之合天之骄子轻松 主角视角阿满许清桉配角裴长旭 一句话简介:阿满逃婚记事 立意:独一无二才是爱情的最终归宿 第1章 京城富庶,遍地可见宝马香车,殿堂楼阁,达官显贵数不胜数。按百姓们的话说:随手往近水楼外扔把瓜子,都能砸出几个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弟来! 话虽如此,贵人们也分三六九等,其中当以皇亲国戚为首。撇去皇城不谈,他们大多住在南边的云都坊,而云都坊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两座外形肖似,比邻相守的精致府邸。 左边那座是薛家新府,住的是薛家小姐,她今年芳龄十六,据说聪明过人,秀外慧中。 右边那座是端亲王府,住的是端王殿下,他是出了名的品貌非凡,淑人君子。 薛家乃乔木世家,门第高雅,家学渊源。往朝堂看,薛家曾出过两位一品大员,地位非凡。往后宫看,当今皇后是薛家女,其子端王虽非太子,却颖悟绝伦,雍容大度,实乃皇子表率;薛家小姐身为薛皇后的嫡亲侄女,时不时被召入宫中小住,对其之偏爱人尽皆知。 端王殿下与薛家小姐是亲表兄妹,再有月余,更要喜结连理,亲上加亲。 街头巷尾,百姓们对这门婚事津津乐道: “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不掺半点水分嘞。” “一个是世家贵女,一个是天潢贵胄,门当户又对,当真是天作之合,不成亲都说不过去。” “我偶然见过端王殿下,那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这薛小姐十分神秘,甚少露面,不知相貌怎么样?配不配得上端王殿下?” “嗨,薛小姐的母亲生前是开封第一美人,她父亲亦是风采卓然的武状元,生下的女儿岂会平庸?要我说,她定是位花容月貌的绝色少女,光看一眼都能让人神魂颠倒!” …… 不远处的书局前,薛满微侧着身子,高竖起耳朵,装作不经意地偷听路人对话。 听到他们夸薛小姐与端王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时,她唇角轻扬,眸里泛开涟漪般的笑意。 听到他们头头是道地猜测薛小姐是位大美人时,她肩膀微塌,伸手摸摸脸颊,若有似无地叹出一口气。 抱歉了呢,她爹娘颜值出众,祖母更是冠盖满京的美人,但她不像爹也不像娘,只遗传了祖母的六分相貌,是个姑且能算好看的小丫头,与绝世美女却毫不搭边。 首先,绝世美女的脸很小,身材婀娜多姿…… 她愁眉苦脸地转过头,问婢女明荟,“明荟啊,你说我是不是该减减重,变得再苗条纤细些?” 又来了! 明荟对她的心事了如指掌,熟练地回:“小姐,您已经很瘦了,不需要减重。” “可我的脸好圆!” “您才十六,还没完全长好身子,等再过两年,褪去婴儿肥就好了。” “真的吗?” 明荟仔细地端量自家小姐,因要出入市井,她装扮低调,特意穿了一身料子普通的鹅黄衫裙,仍掩不住似雪肌肤与剪水明眸。她相貌可人,气质灵动,身形纤秾合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俏姑娘,若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便是脸型偏圆润,虽讨喜,却并非时下最流行的鹅蛋脸。 那又如何?圆脸的小姐也照样好看。 明荟第五百四十五次……嗯,也有可能是第五百四十六次斩钉截铁地道:“真的,比珍珠还真。” 见薛满还是将信将疑,明荟只好搬出杀手锏,“小姐,三公子说了,要是再发现您减重,便要将您私藏的话本烧了,一本都不留。” 薛满呆滞了会,悻悻然地作罢,“成吧,那就暂时不减了。” 她记起今天出门目的,抬头望向身后的书局,低落一扫而光——趁着三哥还未回来,她要仔细地挑选话本,挑好多好多的话本回去看! 本朝民风开放,男女皆可入学,贵族家的小姐们更会私下聘请先生,教诗词歌赋,通晓古今典故,以求博闻多识。而薛满对这些都兴趣平平,反倒对民间的话本异常着迷。 话本有很多种类,鬼怪、传奇、武侠、游记、情爱等等等等。薛满身为一个妙龄少女,最喜欢的自然是你侬我侬、缠绵悱恻的情爱纠葛。 什么贫穷书生与富家小姐跨越门第的绝世之恋,清正道士与妖娆狐妖不得不说的那些事,善良医女与英俊侠客三见定终生的天假良缘…… 这些话本在民间流通甚广,评价褒贬不一。许多人(譬如端王裴长旭)觉得它是异想天开式的风花雪月,会给闺阁少女们带来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譬如薛满)坚定地拥护话本,认为它给平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 裴长旭不让薛满看,薛满便偷偷地看,日子久了,裴长旭见她只作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也便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 前些日子裴长旭因公外出,薛满愈发胆大,带上明荟溜出府邸,亲自上云澜书局挑选合意的话本。 书局掌柜见她气质不俗,一看便是舍得花钱的主,便铆足劲向她推荐新出的话本。薛满也不负所望,挥挥手全部拿下。 掌柜乐得合不拢嘴,麻溜地动手替她打包。薛满在旁等候,目光闲晃,无意间落在一旁的书柜上。 柜里摆着整整齐齐的书籍,其中有本书上停栖着一只小东西,与蓝色封面几乎融为一体。 是只蓝色的蝴蝶! 薛满不由自主地靠近,伸手想要捉住蝴蝶,岂料刚碰到,它便在眼皮子底下灵活飞走。 她还来不及遗憾,一本书倏然掉落,正好砸在鞋面上。 她捡起书,眼中窜入五个大字。 “婢女奋进录?” 听起来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掌柜的,这本也包起来。” 第2节 两刻钟后,马车驮着好几摞话本回到薛府。薛满换好衣裳,用过晚膳,趁着天色未暗,坐在院里的秋千上开始看新话本。 春日里的晚风温柔,带着清新的花草香气,悠悠拂过院落。 薛满逐渐看得入迷,这是本名叫《旧雨重逢》的故事,讲述一名贵公子与心上人相爱,却碍于祖辈的恩怨被迫分离。几年后,贵公子按捺不住爱火煎熬,情愿抛弃一切也要与爱人相守,就在此时,远方传来心上人的死讯。贵公子悲恸欲绝,一时大意,在女配的设计下被迫与她订婚,可在成亲前夕,心上人忽然死而复生…… 看到这里,薛满不知想到什么,猛地顿住动作。 明荟误以为她嫌光线太暗,“小姐,要不回屋点上灯再看?” 薛满合好书,兴致缺缺地摇头,“算了,改日再看。” 她倚在秋千上,环视周遭。薛府巍峨气派,奴仆们恭敬侯立,但在一片柔软的暮色中,依旧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寂寥。 世人皆知,薛小姐幼年丧父丧母,幸有皇后姑母与表哥端王真心疼爱,此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惜府邸空旷,珠宝冰冷,再优裕的生活都填补不了亲人的缺失。 夜色倾袭,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薛满跳下秋千,眺向隔墙的另一座府邸,问道:“今日是初几?” 明荟道:“回小姐,今日是初六。” 才初六,离三哥回来还有两日。 薛满没精打采地“哦”了声,自从定亲后,无论三哥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他这次离开了好些天,着实令她有些不习惯。 难得自由的喜悦已消失殆尽,她将话本递给明荟,道:“去准备水吧,我要洗漱歇息。” 明荟瞧出她的低落,正想劝几句,忽听外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阿满。” 薛满回身,见半圆形的拱门前伫立一道颀然身影。他身着一袭窃蓝色苏罗常服,头戴琥珀发冠,腰间佩玉,容姿出众,贵不可言。 “三哥!” 她眼眸一亮,提着裙摆飞奔向他。 裴长旭张开双臂,眼见薛满就要扑入怀里,她却堪堪停住步子,规矩腼腆地站好。 裴长旭挑眉,“怎么?” 薛满略显扭捏,“我是大姑娘了……” 裴长旭失笑,没错,阿满是大姑娘了,很快要嫁给他做妻子。 他改为拱手作揖,“五日不见,长旭问薛小姐安好。” 薛满行了侧身礼,同样板正地回:“薛满也问殿下安好。” 礼毕,二人相视,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三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提前办好事,便提前赶回来看你。” 薛满心口一暖,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三哥,你真好。” 裴长旭轻抚她的头顶,“傻姑娘。”不对她好,又能对谁好? “你用过晚膳了吗?” “还未。” “那我叫厨娘给你做几道菜,这会的笋子正嫩,就做个油焖春笋,凉拌三丝,再来个葱醋鸡,蓬糕……” “都依你。” 膳后,裴长旭并未立刻回府,而是来到薛满的书房处理公务。 仆人们对他们的相处习以为常,关上门后,安静地候在外头。 书房内摆着一大一小两张桌案,裴长旭在大桌案上翻阅账本,薛满则在小桌案上,支着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三哥,工部最近很忙吗?” “算不得忙,只不过临走前,总要将经手的事都办妥当。” 薛满明白他的意思,按理说,除去东宫太子,其他皇子们成年后封王娶亲,半年内便会携妻前往封地,从此除非有圣上亲召,否则不得回京。 她与三哥的婚期渐近,也意味着离开京城的日子不远了。可这里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若是离开的话…… 薛满问:“三哥,你舍得离开京城吗?” 裴长旭反问:“不舍得又如何?” 薛满不假思索地道:“或许我可以让姑母推后婚期?” 裴长旭蹙眉,轻斥:“胡闹。” 薛满自知失言,连忙坐直身子,可怜兮兮地摊开手,“我错了,你罚我吧。” 裴长旭从抽屉里拿出戒尺,在她手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婚约之事,岂能儿戏?” “是是是,三哥说得对。”薛满乖乖认罚。 裴长旭一想便通,点破她的小心思,“阿满,你在害怕?” “有点吧。”薛满踌躇片刻,老实回答:“一想到要离开京城,去往全然陌生的地方,总觉得忐忑难安。” 闻言,裴长旭牵住她的手,无奈中带着叹息地道:“别怕,无论去哪,总有我陪着你。” 是啊,从八岁起,陪在她身边的人便从爹爹换成了三哥,哪怕中间有过一段插曲,他还是留在了她的身边。 薛满的顾虑退散,笑道:“三哥,你继续忙吧。” “你呢?” “我看着你忙。” “不困?” “不困,我还很有精神。” “成。”裴长旭道:“那你跟我说说,这些日子都干嘛了?” 薛满便开始絮絮不休:清晨吃了碗美味的馄饨,花园里见到无瑕的白云,新买的胭脂上脸特别显气色…… 都是些日常琐事,裴长旭却听得认真。 待到戌时中,薛满的眼皮子直往下掉,恋恋不舍地与他告别。 裴长旭眼瞧着她屋里的烛火熄灭,才缓步走出薛府,正打算回王府休息,忽见护卫杜洋一脸欲言又止。 “说。” “回王爷,是江姑娘那边,方才传了信来,说又犯病了,希望您能赶过去看看。” “……” 裴长旭垂眸,神色看似平静,又夹杂着莫名晦暗。 “去一趟吧。”他道。 马蹄声踏破沉寂,载着裴长旭前往京城的另一个方向,噔噔噔,噔噔噔,越跑越远,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薛满刚进入梦乡,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第2章 亲王成婚是大喜事,礼部与端王府正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薛满身为主角,少不得进宫学习行坐举止,礼仪规范。 薛皇后特意派了贴身的吴嬷嬷教导她,闲暇时还会到场检验她的学习成果。 比如这会,薛满头上顶着本厚厚的女诫,挺直脊背,迈着极为标准的宫步往前走。 一旁的吴嬷嬷道:“薛小姐做得很好,若是能带些笑便更好了。” 薛满目视前方,额际沁着细汗,忍着脖颈间的酸痛,努力弯起唇角,“这样吗?” 吴嬷嬷颇为满意,“不错。” 薛满松了一口气,以为能稍作休憩时,听她道:“接下来,奴婢带薛小姐练习婚后第二日,进宫觐见帝后,奉茶跪拜等流程。” 什么?还没结束? 薛满在心底哀呼一声,她从辰时进宫,跟着吴嬷嬷练到日头偏西,中间除去用个午膳,便没有多余的工夫歇息。成亲固然重要,但再这么练下去,她怕自己都坚持不到那天了…… “吴嬷嬷。”薛满委婉地问:“练了一天,你该累了吧?” 吴嬷嬷笑眯眯地道:“多谢薛小姐关心,奴婢不累。” “……”薛满苦着脸想:我累,是我累啊! 薛皇后适时从拐角走出,光落在精致繁丽的宫裙上,金丝银线勾勒出的芙蓉花熠熠生辉,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的明艳。 随侍的宫女脆声喊:“皇后娘娘驾到。” 吴嬷嬷忙跪地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姑母,您来了。”薛满取下头顶的书,亲昵地凑到她身边,“您忙完事了?” “嗯。”薛皇后取出帕子,亲自替她擦拭额头,“可是累了?” 薛满舒了口气,点头道:“有点。” “只是一点?”薛皇后故意道:“天色还早,看来还能学会。” 薛满生怕弄巧成拙,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很累,非常累。” “行吧,今日便到此为止。”薛皇后似笑非笑地道:“若再不让你休息,恐怕旭儿待会要来找本宫算账。” 薛满脸有些发热,“姑母,您就别取笑我了。” 薛皇后道:“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怕人打趣?” 薛满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薛皇后道:“铁板钉钉上的事,你便是提前叫本宫一声母后也无碍。” “姑母,姑母,姑母。”薛满一连叫了三声姑母,义正词严地道:“礼不可废,您一日未喝我敬的改口茶,我便一日不能改口。” 薛皇后摇摇头,对吴嬷嬷道:“瞧瞧,真是个死心眼的丫头。” 第3节 吴嬷嬷笑道:“娘娘莫急,最迟不过一个半月,薛小姐便是正经的皇家儿媳,届时您想听多少声都有。” 众人来到凤仪宫,宫女们奉上精致玲珑的各色点心,薛皇后喝了口茶,问道:“待会可要留下来用晚膳?” “我倒是想,但是……”薛满支支吾吾地道:“上回您布置的鸳鸯荷包,我还差一些没完成。” 薛皇后惊讶,“一个荷包而已,你竟绣了足足两个月?” 薛满伸出双手,左端详,右打量,唉声叹气地道:“我明明看会十成,落到手上却只剩三成,姑母,您说这是为何?” 薛皇后没好气地道:“谁知道你心思放在哪里,婚期近在眼前,连只鸳鸯荷包都绣不好。” 薛满道:“您放心,我回去后肯定紧赶慢赶地绣,保证在成亲那日戴到三哥腰上。” “这还差不多。” 姑侄俩聊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茶水都换了两次。薛满的眼睛不住瞟向门口,嗯,三哥怎么还没来? 薛皇后笑容微敛,对宫女吩咐:“去看看端王殿下到哪了。” 话音刚落,裴长旭恰好跨过门槛,望着高座上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恭敬喊道:“儿臣见过母后。” 薛皇后的反应不如往常般热络,淡道:“坐。” 裴长旭在薛满身旁的位子坐下,薛满推过一碟子花折鹅糕,小声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他吃了半块花折鹅糕,道:“确实不错,你若是喜欢,待会我跟母后借厨子回府。” 薛满道:“那倒不用,我想吃时直接进宫找姑母便好。” 表兄妹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他们男俊女俏,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偏旭儿不知足。 薛皇后漫不经心地撇着茶沫,待裴长旭起身告辞时,道:“阿满先去御花园坐会,本宫有事要与旭儿说。” 薛满离开后,薛皇后挥退宫女,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今上后宫佳丽充盈,共育有十三子九女。东宫太子裴长泽乃先皇后闵氏所出,三子端王及七公主裴唯宁则是继后薛皇后所出。平日里,薛皇后对所有的皇子皇女视如己出,称得上是温良贤淑,德容兼备。但平心而论,薛皇后私下待亲生的儿女必然更为亲厚,也更为严厉。 她放下茶盏,定定望着裴长旭,开门见山地问:“你可是不想与阿满成婚?” “当然不是。”裴长旭下意识地回话,“母后,您这话从何说起?” 薛皇后冷哼道:“本宫问你,近日你夜间频频外出是去了哪里?” 裴长旭意外她会知晓此事,敛眸一言不发。 薛皇后道:“你在南溪别院藏了个女子,旭儿,你当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裴长旭道:“母后,事情非您所想,儿臣——” “住口,本宫不想听你狡辩。”薛皇后面有愠怒,“本宫只问,你还想不想娶阿满?” “儿臣想。” “那便处理了那名女子,即刻,马上,火速。” 裴长旭沉默片刻,道:“请恕儿臣不能从命。” 薛皇后沉下脸,“你莫要冥顽不灵。” 裴长旭道:“母后既然知道她的存在,定也查到了她的身份。” “查到又如何?”薛皇后眼中闪过不屑,“去了个姐姐,又来了个妹妹,本宫看江家人是打定主意要缠上你这块香饽饽。” “您误会了,他们此番是托儿臣替江书韵寻医求药。” “本宫不管他们用什么借口来寻你,横竖是居心不良。” 裴长旭苦笑,“在您眼中,只有阿满对儿臣毫无所图。” “难道不是吗?”薛皇后缓了缓,不知第几次提醒他,“旭儿,别忘了你舅父因何身故,阿满因何才孤苦无依。” 是,他清楚地记得,当年幼小的他遭人拐走,连累阿满一同遭殃。是舅父历经艰险找到了他们,在危急时刻,更用生命换取他们的安全。 从那时候起,他便发誓要一辈子照顾阿满,而很快他便要履行诺言,将阿满永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不过…… 裴长旭道:“母后,江家同样对儿臣有救命之恩。” 薛皇后言辞犀利,“江家既已收了丰厚的钱财,过往便该一笔勾销。” “这么多年来,他们只来找过儿臣一次。” “你可知这世上之事,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儿臣向您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若本宫不允?” “儿臣心意已决。” 薛皇后见他一意孤行,气愤之余亦感到焦灼,“那阿满呢,若她察觉你还跟江家人有牵扯,你打算怎么解释?” 裴长旭掀袍跪地,拱手道:“请母后替儿臣保密。” 薛皇后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裴长旭有短暂思忖,随即笃定地道:“阿满深明大义,即便知晓也能体谅儿臣的做法。” “好,你翅膀硬了,本宫如今管不住你。”薛皇后不怒反笑,道:“端王殿下,你尽管由着性子胡来,但你要记住,阿满是本宫弟弟留下的唯一血肉,本宫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裴长旭道:“儿臣亦然。” 薛皇后一听,怒气再度上涌,“你说得冠冕堂皇,举止却不像样……” 殿内人在你来我往地辩论,殿外,七公主裴唯宁趴在门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苍天啊,她偷听到了什么秘密,三哥竟然背着阿满在外头藏了名女子?听母后的意思,还是那阴魂不散的江家人! 阿满前世是欠了江家的债吗! 裴唯宁蹑手蹑脚地离开凤仪宫,吩咐宫人们不许多嘴后,兴冲冲地赶往御花园。 姹紫嫣红的花园中,薛满手持剪子,正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枝香玉牡丹。 “这花长得好,带回去插在玉瓶里,摆到窗台上,每日睁眼便能见到。” 宫女接过牡丹,笑道:“薛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包好。” 薛满掏出帕子擦拭手指,肩膀忽被人从后面一拍。 “阿满!” 薛满回头,见裴唯宁气呼呼地站定,一副“我快被气死了”的表情。 她不明所以,还在打趣,“谁这么不开眼,惹到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了?快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去。” “还不是三——” “三?三哥吗?”薛满佯装凶狠,学那市井女子,双手叉着腰道:“三哥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去报仇。” 嗨!哪里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明明是对不起阿满! 裴唯宁差点将偷听到的事和盘托出,好在理智尚在,她险险住嘴,郑重其事地问:“阿满,你想嫁给三哥吗?” 薛满左右一探,见宫人们都站得远,便嗔道:“你这是明知故问,该打。” 她们是好姐妹,共享许多心事,也包括少女情怀。 没有谁比裴唯宁更明白阿满有多喜欢三哥,从很早很早以前,她便满心满眼都是三哥,可三哥呢?过去的事也就罢了,如今与阿满成亲在即,却又整出幺蛾子来! 她愤愤不平,拉起薛满的手,“那你能试着不喜欢他吗?” 薛满品出点古怪,“小宁,三哥怎么了?” 裴唯宁道:“没怎么,我只是好奇,这天底下的男子那么多,难道你就非三哥不可?” 薛满想了想,道:“天底下的男子数之不尽,但我认识的人里三哥对我最好。” “那若将来,你碰上比三哥对你还要好的人呢?” “哪里来的将来?”薛满轻点她的鼻子,忍俊不禁地道:“下下个月便是我与三哥的婚期。” “……” 裴唯宁瞬间泄气,她固然为阿满抱不平,但也得顾全大局。若真因她而毁坏三哥与阿满的婚约,恐怕会遭到母后和三哥的一致追杀。 薛满牵着她到 得闲亭坐下,裴唯宁为掩饰情绪,随口扯了个话题,“你最近可有遇到什么好看的话本,给我推荐推荐。” 这句话让薛满想起一件事来,犹豫了会,道:“我前些日子看了本名叫《旧雨重逢》的话本。” “好看吗?都讲了什么故事?” “男主与仇家之女相爱,恋情不被家族接受,两人被迫分离。就在男主决定抛弃一切去寻找爱人时,女主却意外身亡。” “后来呢?” “男主悲痛欲绝,却不小心被女配钻了空子,设计与他定下亲事,紧接着女主死而复生……” “听起来稀松平常,没有特别之处。” “有。”薛满咬着下唇,低声问:“你不觉得这很像我、三哥还有江诗韵吗?” 第3章 江诗韵。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裴唯宁仍觉得一肚子恼火。 三年前她与阿满到扬州游玩,在街头见到一名貌美少女被恶霸欺侮。 少女名为江诗韵,家中本是书香门第,因父母遭遇意外,迫于生计在市集摆摊。她年轻貌美,温婉动人,吸引了不少狂蜂浪蝶,那恶霸便是其中一名。 他仗着在当地颇有权势,不顾江诗韵的推拒,光天化日下便想掳人回去做妾。幸有阿满路见不平,命人帮她解决了麻烦。 江诗韵看出阿满心善,千恩万谢之后,跪地哭求她收留自己。阿满见她柔弱可怜,便收她在身边做了婢女。 第4节 本以为这是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谁能想到回京后,江诗韵竟然借着阿满的光,在三哥面前频频示好,更暗地里跟他生了私情?! 三哥那会也是瞎了眼,不顾身份悬殊,向母后提出要娶江诗韵为正妻。母后勃然大怒,将三哥骂得狗血淋头,并声称有她在,江诗韵今生别想踏进端王府半步。 所有人都在逼他们分开,三哥在深思熟虑后选择妥协,而正在此时,他遭遇了一场暗杀,是江诗韵奋不顾身地替他挡下致命一剑…… 江诗韵死了。 三哥悲不自胜,失魂落魄了好久,多亏有阿满悉心照料,他才逐渐走出阴影。过了一年多,三哥突然向母后求娶阿满,两人的亲事就此定下。 纵观整件往事,三哥和江诗韵仿佛是一对苦命鸳鸯,经历爱而不得、生死离别等戏码,不知情的旁观者定要为他们掬一把同情泪。 但事实上,阿满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阿满从小喜欢三哥,打算及笄后向三哥表明心意。可没等到那天,便意外撞破他与江诗韵的私情。面对江诗韵梨花带雨的解释,三哥对她的百般维护,阿满别无他法,唯有笑着祝福。 彼时年仅十三岁的阿满不敢在人前表露丁点异样,唯有面对她时,才会卸下伪装,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裴唯宁悔不当初! 若她当时能看出江诗韵的居心叵测,阻止阿满带她回京便好了。阿满和三哥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故事里不会有第三者的痕迹。 可惜江诗韵出现了,又庆幸江诗韵死了。 裴唯宁顾不上想法恶不恶毒,她固执地认为,江诗韵有此一劫,是老天爷都认为三哥和阿满是命定的一对。 “阿满,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裴唯宁撇着嘴道:“江诗韵是哪门子的女主人公,她配吗?” “你瞧她与三哥,跟故事里男女主的经历十分相似。” “她身为婢女,不顾你的救命之恩,背主勾搭上三哥,还试图对你取而代之,呵,此等卑鄙行径,哪里够格当话本里的女主?” 薛满摇头,“换个立场想想,他们相爱并无过错。” 裴唯宁朝天哼了一声,不客气地道:“我就问你一句,她知不知晓你喜欢三哥?” ……是知晓的。 薛满不由回忆,江诗韵贴心又聪颖,早在蛛丝马迹间观察出端倪,偶尔会大着胆子调侃几句。她那时候还小,被看穿心事后扭捏不安,佯装生气地命令江诗韵不许多嘴。 谁能想到几个月后,她会撞见三哥与江诗韵在假山后面拥抱呢? 薛满感到苦涩不堪,低声喃语:“重要的是,三哥喜欢她。” 裴唯宁见不得她垂头丧气,扶着她的肩,恶声恶气地道:“薛满,你给我清醒一点。江诗韵都死两年了。除非她从坟墓里蹦出来——不,蹦出来也没用,你才是三哥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薛满被“吼”得精神一振,脑子恢复几分清明,“你说得对,是我想茬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裴唯宁又问:“《旧雨重逢》的结局是什么?” “我只看到女主死而复生,后面的情节还没看。” “没看正好,你回去便将它扔掉,换本正常地看。” “嗯。”薛满扑到她怀里,蹭了蹭道:“小宁,有你真好。” 在薛满看不到的地方,裴唯宁心虚地别开了眼。江诗韵是没可能再捣乱,但听凤仪宫方才的对话,江家借着恩情,又派了个妹妹来纠缠三哥,啊啊啊,这该如何是好! 她眼珠子乱飘,开口试探:“阿满,我问你,要是三哥今后纳妾,你能接受吗?” “瞎说,三哥不是那样的人。” “若他犯了糊涂,非要纳妾呢?” 薛满愣住,神色稍显茫然。若三哥非要纳妾……她能接受吗? 她一时没有答案,可脑海中响起阿爹曾说的话。他道:阿满,你是我和你母亲的珍宝,该得到世上独一无二的珍爱。 * 返程路上,薛满与裴长旭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空间宽裕,陈设精巧,案几上摆着熏香茶点,绣着花鸟枝纹的云锦帘络半掀,浮光透过镂空花窗,在两人的肩头恍恍荡荡。 他们隔案跪坐,罕见地没有交谈,各自神游天外。 裴长旭端着半盏茶,目光落在虚空,耳畔回荡着薛皇后的一番话。 她道:你肆意妄为,无非仗着阿满喜欢你,吃准她离不开你。可再深的感情都经不起磋磨,倘使你执迷不悟,非要与那江家人搅和在一起,那今后无论出了何事,你都要后果自负。 她严词厉色地劝诫,意图像三年前那般逼迫裴长旭妥协,岂料适得其反,硬生生逼出他的逆骨。 不可否认,往日在与江诗韵的相处中,他曾短暂迷失,糊涂地以为能够打破世俗规矩,迎娶一名婢女为妻。 婢女,奴也。 寻常百姓娶妻尚且要论门第,何况是皇家子女?他在母后的耳提面命下,在与父皇的促膝长谈后,及时寻回理智,看清他与江诗韵中间隔着不可跨越的沟壑。 他是皇子,享受了出身带来的荣华权势,势必要肩负起同等的责任与使命。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皇家颜面,是裴家人百年来在黎民心中铢积寸累的形象。 他无法许她未来。 他硬着心肠斩断情丝,替她另寻佳婿,承诺保她后半生无忧。她没有任何怨言,双眸噙泪,顺从地听他安排。但变故突如其来,他在送她远行时被人追杀,危急时刻,是她舍命救下他。 他眼睁睁见她在怀中断气,心如刀绞,后悔莫及。自始至终都是他的错,辜负了她的情意,还连累得她在芳华之年便香消玉殒。多希望时光能倒回,他一定会,他一定会…… 斯人已逝,说再多都是枉然。 江诗韵死前曾托他照顾妹妹江书韵,他便往江家送去许多钱财,此事本该了结在此,但去年江家送来信,声称江书韵病入膏肓,希望能到京城谋求一线生机。裴长旭一口应诺,命杜洋将人接到京城,为她请太医,用好药,盼她能恢复健康,替姐姐阅遍大好河山,赏尽人间美景。 他所行所举,皆为弥补。而母后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质问他惦念旧情,要将阿满置于何地? 阿满啊…… 裴长旭抬头,凝视少女白净无瑕的脸庞,原本烦闷的心情徐徐平缓。 她微倾着脸,浓密的羽睫半敛,柔亮的青丝挽成凌虚髻,又从耳后捋出两根小辫,编缠着彩色发带,乖巧亦不失灵动。 她在安静地发呆,眼神澄澈,仿若山涧清泉。 “阿满。” 薛满蓦然回神,“三哥?” “在想什么?” “没。”薛满笑了下,“坐着无聊,放会空罢了。” “累了?” “有点。” 裴长旭猫着身,越过案几坐到她旁边,拍拍右肩道:“来。” 薛满摆手,“不用了,我回去休息会儿便好。” “离回去还有两刻钟。” “我坚持得——” 不等她说完,裴长旭在她腰间一勾,直接将她揽入怀里。 薛满下意识地挣扎,却听他道:“阿满,是我累了,你借我抱一会。” 她迟疑片晌,终归是心软,“好。” 车轱辘在青石板上奔驰,街上人声嘈杂。车厢内,俊美男子拥着俏丽少女,气氛温馨祥和。 薛满对他的怀抱并不陌生,幼时突逢变故,使她有漫长的一段时间害怕入眠,多亏有三哥不分日夜的陪伴,将她从噩梦的沼泽中拽了回来。 她依恋他,将他视为人生的不可或缺,即便知晓他忘不了江诗韵,仍舍不得放手。 能做他的妻子,做他唯一的爱人就好。 “三哥,你今后会纳妾吗?”她忽然问。 他的回答简短利落,“不会。” 薛满弯起唇,思维却背道而驰。裴唯宁性子直爽,是个藏不住秘密的话篓子。她在离宫前说的那些话绝非偶然,兴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难道三哥他…… 疑虑在心底来回盘桓,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许多想。 三哥从未欺骗过她,将来也一定不会。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不安,裴长旭道:“阿满,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只是重要吗? 薛满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想追问又问不出口。闷闷不乐间,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药味。 三哥这是病了? * 春季的天气忽冷忽热,一不留神便会着凉。 薛满担忧裴长旭的身体,隔了两日亲自下厨,炖了盅茯苓党参乌鸡汤。她守在小厨房一下午,候在火炉旁,边看话本边注意火候。 待水汽顶开盖子,香味四溢后,她用勺子舀出一小碗汤,招手喊来明荟。 “明荟,你来尝尝味道。” 明荟轻吹慢饮,咂了咂嘴,竖起大拇指道:“好喝!” “当真?” “当然。”明荟认真地道:“不信您可以去问王爷。” “成,我这便去找三哥。” 薛满行动力极强,拎着食盒赶往工部找裴长旭,被告知他前脚刚离开衙署。 “他可有说要去何处?” “端王殿下没说,方才有人急匆匆地赶来传信,没过多久,殿下便跟着离开了。” 薛满返回端王府等候,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依旧没有裴长旭的消息。 鸡汤已凉,表面浮起白色的油花,再无之前的鲜香诱人。 薛满只得倒了它,按捺着失望想:无碍,明天再做一回便是。 与此同时,郊外的南溪别院中,亦有人在谈论着端王裴长旭。 这是间精致典雅的厢房,精致的雕花床,奢丽的梳妆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竹制软榻。 第5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药味。 婢女敲过门后,端着托盘进来,朝床内侧身躺着的女子轻喊:“小姐,您该喝药了。” 女子掀开被褥,缓慢地坐起身,问:“殿下来了吗?” 婢女竹香摇头,“还未。” 女子道:“那便再等等。” “可大夫叮嘱过,药要趁热喝……” “是喝药重要,还是你主子的未来重要?” 竹香一惊,忙道:“是奴婢考虑不周。” 女子掏出白帕,掩唇轻咳几声,如愿见到帕子染上点点猩红。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旁的竹香却胆战心惊。 “小姐,奴婢按您说的减少了药剂分量,但眼看着您的病越来越重,万一弄巧成拙可怎么办?”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女子正是江书韵,她年约十七八,相貌生得极美。鹅蛋脸,柳叶眉,琼鼻樱口,气质如兰。因常年生病的关系,她几乎足不出户,肤色白得发光,配着弱柳扶风般的身形,使人不自觉地心生怜意。 竹香忍不住道:“小姐,这会是白天,端王殿下正忙着,怕是要很晚才来。” “他几时来,我便几时喝药。” “那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江书韵轻抚脸颊,意味深长地道:“只要我有这张脸,他便必须得来。” 毕竟,她与姐姐江诗韵长得一模一样。 第4章 如江书韵所料,裴长旭果然在天黑前赶到南溪别院。 他坐在厅中等候,大概过了一刻钟,江书韵由竹香搀扶,娉娉婷婷地走出。 她侧身行礼,低眉顺眼地道:“书韵参见殿下。” 裴长旭道:“无须多礼。” 江书韵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他俊美无俦的脸,眸光微微闪烁,“您怎么忽然来了?” 裴长旭道:“我听说你早晨时又晕了?” “您怎会知晓?”江书韵略显讶异,随即扭头呵斥竹香,“定是你这婢子又多嘴多舌,惊扰殿下的安宁。” 竹香委屈地解释:“是殿下吩咐的奴婢,说您有任何不适都能去找他。您最近身体愈发的差,奴婢实在害怕,这才使人去通知殿下。” “你这丫头,竟还敢顶嘴,定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咳咳,咳咳咳……”她训到一半便开始咳嗽,纤弱的肩膀不住轻颤。 竹香心急如焚,带着哭腔地道:“小姐,您别生气,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裴长旭跟着道:“书韵,她做得没错,你不该隐瞒自己的病情。” 江书韵用帕子掩着唇,气喘吁吁地道:“我这是天生的毛病,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亦不差这几日。” 裴长旭不能苟同,“正因为如此,你才要加倍重视。” “殿下。”江书韵强颜欢笑,“我心领您的好意,但是……” “没有但是。”裴长旭道:“我已命人去寻名医吴凡,据闻他最擅治疑难杂症,你且安心等我的好消息。” 江书韵目光盈盈,“那便有劳殿下。” 竹香见气氛缓和,破涕为笑道:“殿下,小姐成日闷在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来了正好,能陪她聊会天。” “竹香,不许胡说八道。” “那奴婢去厨房端汤药,过会再来。” “慢着,你——” 竹香充耳未闻,一溜烟地小跑出门。 江书韵蹙眉,歉道:“殿下,您公务繁忙,能来趟已是不易,趁着天色未黑,不如早些回吧。” 裴长旭颔首,见她手中丝帕掉落,弯腰捡拾时,不小心露出星星点点的红色。 “殿下,我送您出门。”她将丝帕揉作一团,飞快塞进袖中,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 望着面前这张与江诗韵如出一辙的脸,裴长旭不可避免地感到怅然。 除去相貌,她的性子也与姐姐一般,都十分善解人意。 “不急。”他改变主意,道:“我喝盏茶再走。” 江书韵愣了愣,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惊喜,用力地点头道:“嗯,竹香方才做了些南瓜酥,配着茶吃刚好……” * 裴长旭没有多待,喝过茶便起身告辞。江书韵拖着病躯送他到外院,虽极力忍耐,仍瞧得出体力不支。 裴长旭注意到此,道:“回去吧,记得喝药,好好休息。” 江书韵福身,“好,殿下慢走。” 她转身没走两步,门口陡然响起一阵喧哗声,隐约可闻有人叫嚷:“杜洋,咱们虽是多年的交情,但真要动起手脚,我必不会对你手软。”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似乎是裴唯宁身边的护卫林何举。 裴长旭眸色一沉,已猜出来人身份。 “殿下。”江书韵回身,道:“我出去瞧瞧,是何人在门前说话。” 裴长旭道:“无碍,我去处理。” “可是……” “回去休息。” 裴长旭的语气不容置喙,说罢,看也不看江书韵,径直离开别院。 * 南溪别院门口,一名黑衣劲装的俊朗青年正与杜洋僵持不下。两人身高相近,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那当然,他们代表的可是自家主子的颜面! 杜洋一脸冷然,“没有殿下的许可,谁都不能进入别院。” 林何举亦是严肃,不嫌绕口地道:“你家殿下是殿下,我家殿下也是殿下。我家殿下说要进去,今日就必须得进。” 杜洋侧目示意,立即有好几人围上来。林何举不甘示弱地抬起右手,同样喊来支援。 两队人都梗着脖子,摩拳擦掌,打斗一触即发。 在这紧要关头,裴长旭适时从门里走出,双手负在身后,淡淡瞥着众人,气势不怒而威。 “林何举,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我的地方放肆。” “何举参见端王殿下。”林何举抱拳行礼,恭声道:“属下有命在身,还请殿下宽恕。” 治标得治本。 裴长旭的视线越过他,望向拐角处的华丽马车,问道:“唯宁,你闹够了没?” 须臾后,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掀开帘络,紧跟着出现裴唯宁艳如桃李的脸庞。她云鬓高绾,珠翠罗绮,霞明玉映,浑身皆是皇家风范。 咳,就是说起来话,颇有江湖儿女的飒爽利落。 她抬着眼皮子,仔细打量着南溪别院,问道:“三哥,这便是你金屋藏娇的地方吗?” …… 裴长旭头疼地按按额角,警告地道:“唯宁!” 裴唯宁心中有气,故意反问:“你既然敢做,怎么还怕我说?” 裴长旭不想在人前谈论此事,冷着脸道:“叫他们退下,我与你换个地方聊。” 他们是亲兄妹,最了解彼此的脾气不过。裴唯宁知晓硬碰硬没有好处,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好。” 两刻钟后,两人来到常去的茶楼,要了间雅座说话。 刚落座,裴长旭便开口:“阿满她——” 裴唯宁打断他,“你放心,阿满还被蒙在鼓里,不清楚你的金屋藏娇。” 裴长旭没说话,从桌上的零嘴盘子拣了颗瓜子,准确无误地弹中她的脑门。 “哎哟!”裴唯宁吃痛出声,捂着额头瞪他,凶巴巴地瞪他:“三哥,你做什么!” 裴长旭道:“你还知道我是你三哥?” “知道又如何?”裴唯宁不服气地道:“我身为你的妹妹,更要对你朝督暮责,防止你行差踏错。” 裴长旭道:“你再张口便来,小心我去母后面前供出你干的好事。” 什么好事?无非是每回父皇和母后想要替她议亲,对方都会被她私下戏耍、恐吓,以至于她年满十七,仍没有顺利订下婚事。 裴唯宁拍案而起,“三哥,你明明答应过我要保密!” 裴长旭道:“唯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是要她也保密的意思。 裴唯宁动摇了一瞬,很快又坚定地道:“阿满是我的好姐妹,我不能帮着你欺负她。” 裴长旭慢悠悠地斟茶,头也不抬地问:“你听到我和母后的谈话了?” “是,从头到尾,听得明明白白。”裴唯宁义愤填膺地握拳,“三哥,你真是脑袋上刷浆糊——糊涂透顶了!” 相比于她的激动,裴长旭显得平心静气。 他道:“我欠江诗韵一条命。” 裴唯宁不是薛皇后,无法用长辈的态度,居高临下地指点江山。将心比心,她虽不喜江诗韵,却能理解他想弥补的心情,然而…… 第6节 “你要是觉得亏欠江家人,大可用金银珠宝弥补他们,干吗非要将江诗韵的妹妹接到别院里养着?” “诗韵的妹妹身患顽疾,在扬州寻遍大夫都束手无策,这才求助于我。”裴长旭道:“诗韵在世上只剩下妹妹一个至亲,我必须保她平安。” “你打算保她多久?一辈子吗?” “在去往封地之前,我会替她寻门合适的婚事。”裴长旭停顿了会,道:“就如我为她姐姐安排的未来一般。” 裴唯宁无意揭开他的伤疤,但事已至此,便硬着头皮道:“三哥,你当真对她没有其他心思?” “千真万确。” “那你会向阿满坦白此事咯?” “会。” “你打算何时坦白?” 裴长旭难以回答。 阿满亲眼见证过他与江诗韵的过往,包容地接纳所有,给予他无与伦比的信任。按道理,他也该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想到江家姐妹一模一样的相貌,他便心生顾虑,踌躇不决。 她平日最喜欢看那些情爱话本子,脑里装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若他贸然告知,惹得她浮想联翩,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他道:“我会寻个适合的时机告诉她。” 裴唯宁紧盯着他的脸,见他神色坦荡,实在不像撒谎,态度不由软化几分。 “三哥,阿满真的很喜欢你,比江诗韵更早便喜欢你。” 有多早呢? 裴长旭比薛满大四岁,她刚出生不久,薛皇后便带他匆匆赶往薛府。彼时明明是日中,天际却显奇异景象,蔚霞绵延不绝,美轮美奂,仿佛老天也在庆贺这位小表妹的诞生。 在西花厅里,大人们与太医离开议事,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小表妹薛满。 她被裹在大红色的锦绣襁褓中,小小的脸蛋,白里透红的肌肤,纤长浓密的睫毛,活脱脱是个漂亮的陶瓷娃娃。 他伸出手,轻触她的脸颊,好奇地想:明明唯宁出生时皱巴巴的,过两个月才渐渐长开,而她为何出生便这样可爱? 小薛满似是听到有人夸奖她,甜甜地笑开。 裴长旭又惊又喜,当下决定:他要喜欢可爱的阿满表妹! 他说到做到,一有空便去薛府看望她,尤其在舅母因病去世后,更是恨不得常住在薛府,日日与薛满玩耍。 暮去朝来,薛满慢慢长大,除去父亲之外,她最喜欢的人便是三哥裴长旭。 裴长旭当然也喜欢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油然而生的喜爱。他虽然有同母所出的亲妹子裴唯宁,但两个人凑在一块时,亦会吵闹不休。阿满却不同,她活泼且乖巧,会轻轻抓住他的衣角,跟随他去任何地方。 裴长旭认为这是深厚的兄妹情,殊不知在共同经历的波折磨难中,薛满对他的感情已悄然生变。 她爱慕他,如女子爱慕男子。 遗憾的是他并未察觉,反倒与江诗韵相恋,直到江诗韵死后,阿满陪他熬过最暗无天日的那段日子,在听闻他要议亲时,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白。 他没有理由拒绝阿满,毕竟他们青梅竹马,身份相当,方方面面都无比登对。旁人乐见其成,而他亦顺水推舟,向母后求娶阿满。 他想,非要与人共度一生,阿满会是最好的选择。 第5章 裴长旭花费一番工夫,成功地说服裴唯宁替他暂时保密。兄妹俩一起用了晚膳,等他回到端王府,下人们第一时间向他禀告薛满送鸡汤的事。 他看了眼天色,顾不得换身衣裳,急忙赶往隔壁。 薛府中,薛满刚沐完浴,坐在梳妆台前,由明荟用毛巾轻柔地绞着长发。 她拿着一柄象牙梳子,上头雕着不算精细的莲花图案。她微垂着眼,用指腹来回摩挲着花纹,无论做几遍都不觉得厌烦。 这是她及笄那年,三哥亲手为她做的象牙梳。没过多久,她便豁出去向他表明心意,而他在片刻愣怔后,微笑着拥住她,许诺会娶她为妻。 她没出息地哭了。 她想过会被拒绝,会被冷落,甚至会被他呵斥,独独没想过会被轻而易举地接受。她实现了十岁那年许下的愿望:在及笄后向三哥表白,成为他将来的妻子。 从去年定下婚期开始,她便满心期待婚礼,可在期待的同时,又有种不确信的怀疑。 会一直顺利下去吗? 明荟见她好半天不吭声,以为她是因鸡汤的事在沮丧,便转移话题道:“小姐,再有五日便是您的生辰,不知今年殿下准备了什么礼物?”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不妥,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耳光——她一时疏忽,竟忘记江诗韵死的日子非常不凑巧,正好是小姐的生辰当天。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薛满立刻低落地道:“原来离诗韵去世快满两年了。” 明荟试图亡羊补牢,“您别管那些不重要的人,专注您自个儿的好事就成。” 薛满轻道:“每到那日,三哥都要早起去凤凰山先替她上香,过后才会来替我庆生。” 明荟暗骂一声晦气,江诗韵那臭丫头,生前死后都不让小姐安生。 “奴婢的好小姐,您回头看看奴婢。” 薛满侧首看着她。 明荟道:“江诗韵活着的时候不足为惧,死后更掀不起风浪,您和殿下才是天生的一对。” 类似的话语,薛满刚从裴唯宁嘴里听过。她点点头,不愿再钻牛角尖,将象牙梳收到抽屉中,吩咐道:“多点几根蜡烛,我要绣荷包。” 明荟本要劝她夜里绣东西伤眼睛,但转念便明白,小姐肯定是想再等等,看端王殿下今晚会不会来。 她取来绣篮,仔细地捋好线绳。薛满拿起绣到一半的荷包,皱眉看了会,道:“真丑。” 明荟凑近了看,见鸳鸯脑袋是脑袋,眼睛是眼睛的,都挺好啊! “哪里丑?您绣得像模像样。” “右边的翅膀歪了。” “修修就好,修修就好。” “我能重新绣吗?” “恐怕不行,您得赶在婚礼前绣好……”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明萱的声音,“小姐,殿下来了,正在花厅里等您呢。” 薛满扔开荷包,抬步便往外跑,被明荟一把拦住,哭笑不得地道:“奴婢的好小姐哟,您好歹先穿上外衣!” * 薛满提着裙摆,几乎小跑着来到花厅。 裴长旭听到动静,放下茶盏,起身迎向门口。 走廊里,薛满见到裴长旭的身影,裙摆飞扬,眼角眉梢挂着笑意。 “三哥,你来了。” “阿满。”裴长旭提醒:“你慢些走,小心跌倒。” “我都这么大人了,哪里会跌——” 她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倒,差点与地砖来个亲密接触。好在裴长旭及时赶到,将她稳当地接进怀里。 他低着头,隐含笑意地道:“你说得对,这么大人了,的确不该跌倒。” 薛满自觉丢脸,故作可怜地道:“我崴到脚了。” 裴长旭二话不说地蹲下,替她检查起脚踝,“是这里吗?按着可疼?你暂且忍忍,我马上命人去请太医。” 薛满道:“没事,休息会儿就好。” 她踮着脚“勉强”站稳,下一瞬,却被裴长旭拦腰横抱,大步迈向花厅。 “三哥,你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莫要逞能。” 薛满反抗无效,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椅子,见他再度俯身,似是动手要脱她的鞋袜,忙摁住他的肩膀,“我真没事。” “那也得看看伤势。” “我我我。”薛满急得结巴,“我是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亲。” 不得不说,这个借口非常好使。 裴长旭停住动作,颇为感叹,“犹记得当年,你不仅吃饭喝水要跟着我,连洗澡睡觉都不肯错过。” “我那时候才五岁!” “五岁便不是你了?” “呃。” 见薛满哑口无言,他轻笑一声,妥协地松手,“待会让明荟上点药,若还有不适便通知我,可好?” “好。” “我听说你下午炖了鸡汤?” “嗯。”薛满略显失望,“我去工部时,他们说你前脚刚刚离开。” “是我的错,下午外出办事,没来得及通知你一声,”他道:“你叫下人热热,我这会喝。” “恐怕不行。” “为何?” “我等不到你,便将它倒掉了。”薛满道:“鸡汤要趁热喝,否则会有一股怪味。” 裴长旭道:“阿满,那是你亲手炖的鸡汤,无论怎样都好喝。” 薛满的心口暖洋洋的,“那我明日再炖,午时给你送去?” “好,一言为定。” 两人说完鸡汤的事,薛满隐约又闻到药味,于是问:“三哥,你近日身体不适,可有找太医看过?” 裴长旭反问:“你听谁说我身体有恙?” 第7节 薛满道:“哪还用别人说,你身上有股药味,我前几日便闻到了。” 裴长旭抬袖轻嗅,捕捉到浅浅药味,不动声色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所以,你到底是何处不适?” “牙疼罢了。”他轻描淡写地道:“煎几副药,喝几天便好。” “牙疼虽不是重病,却相当磨人,你记得要忌口,不许吃辛辣冰冷之物……” 薛满不疑有他,关心地叮嘱一番。裴长旭耐心地听完,忽然问:“阿满,你生辰那天想要怎么过?” “我想怎么过都行吗?” “只要你想,上天入地亦不是问题。” “那你能否……” 薛满想问,能否请他今年别去替江诗韵扫墓,完完整整地陪她一天?但她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话说出口。 她很清楚,在三哥的眼里,自己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薛满,而非还没成亲,便要跟人争风吃醋的斗筲之辈。 他与江诗韵相恋时她尚且年幼,不懂得争抢谋算,只能忍着悲愤委屈,将他拱手相让。如今她快年满十六,虽有足够的底气要求他束身自修,却碍于江诗韵已过世,有再多的不满都得咽进肚里。 死者为大,更何况江诗韵是为三哥而死。 薛满很快便调整好情绪,笑着道:“我要你陪我去吃近水楼的珍珠丸子,再陪我去银月湖钓鱼,最后还得放上半个时辰的烟火。” 裴长旭习惯性地伸手,轻抚她的发顶,语带宠溺,“傻阿满,即便不是生辰,我也能日日带你吃珍珠丸子,去银月湖钓鱼,为你点亮满天的烟火。” 薛满道:“你公务繁忙,处理正事最要紧。我呢,只希望你在生辰这天好好陪我便行。” 她在话里留了一点点的期待,期待他能察觉她隐秘的心思,给她出乎意料的惊喜。转眼到生辰那天,她睡醒便打听裴长旭的行踪,得到的答案却再次令她气馁。 如过去的两年一般,他在卯时便出发前往凤凰山,承诺会在午膳前回来陪她。 早该猜到了不是吗? 薛满抱着丝衾,久久回不了神。过得半晌,院里响起裴唯宁的声音,“你家小姐起来没?” 明萱道:“回公主,小姐还未起。” 裴唯宁道:“行,那我去花厅等着,你去喊她起来。” 薛满打起精神,洗漱完毕后,挑了件雪青色的广袖留仙裙,上面织着若隐若现的蝴蝶花样。到光线明亮处,蝴蝶会镀一层银色光芒,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明荟替她挽了百合髻,鬓间点缀着珍珠玛瑙蝴蝶发饰。项链与耳坠也是同一套,晶莹剔透的西域红玛瑙镶嵌丰润无瑕的小粒南珠,色泽细腻,瑰丽多彩。 正十六岁的豆蔻少女,生得好看,自小又娇生惯养,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随便装扮下便是仙姿逸貌,令人过目难忘。 明荟看得一呆,感慨道:“小姐,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薛满对镜自赏,拧着细眉道:“脸太圆。” 明荟道:“您的脸小巧圆润,正是有福之相,旁人都羡慕不来嘞!” 薛满心底受用,小手一挥道:“待会去库房领赏。” 除去明荟,其他下人们也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薛满的心情有所好转,脚步轻盈地来到花厅,见裴唯宁背着身在赏花,便偷偷走近,正想吓唬吓唬她时,裴唯宁却猝不及防地回头,脸上戴着个丑陋可怖的昆仑奴面具! “啊!” 薛满捂着心口连退几步,回过神后,又好气又好笑,“裴唯宁,你真是欠收拾!” 裴唯宁摘下面具,哈哈大笑道:“我这叫未雨绸缪,先人一步。” 薛满紧抿着唇,扭头轻哼。 裴唯宁见状求饶,“好表妹,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你罚我吧,尽情地罚我。” 她缠着薛满讨巧卖乖,逗得薛满笑逐颜开,随后命人搬来一个红木箱子。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你快瞧瞧喜不喜欢。” 薛满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堆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入眼俱是“雪山迷雾情”“拈花为卿笑”“公子等等我”……诸如此类“不正经”的名字。 哦豁,竟是整整一箱的话本! 裴唯宁道:“几个月前,我便命人去全国各地搜罗,按照你的喜好挑选话本,足足挑了七十三本,够你打发不少时间。” 送礼不在贵重,而当投其所好。 薛满的眼里像盛着繁星,欢喜溢于言表,“知我者,非小宁莫属。” “那必须。” 她摸着下巴,将薛满打量一圈,酸溜溜地道:“三哥好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 薛满顺着她的话打趣:“是啊,就是不知,以后是哪位有福气的公子,能娶到我们闭月羞花的七公主殿下?” 裴唯宁道:“嫁人有什么意思?我才不稀罕。” “那因为你还没遇见喜欢的人。” “何时能遇见?总不会等到我七老八十,人老珠黄吧。” “姑父与姑母给你挑了好多青年才俊,是你每次都捉弄人家,不肯好好相处。” “不怪我顽劣,只怪他们经不起考验。”裴唯宁道:“对了,昨日母后又跟我提起一个人,是老恒安侯家的孙子,名叫许清……许清……” “许清什么?” 裴唯宁绞尽脑汁地想,猛地一拍手,“想起来了,他叫许清桉。” 第6章 许清桉? 薛满默念一遍名字,摇头道:“我不认识他。” “何止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裴唯宁道:“三哥倒是见过几次面,说他样貌风流,行事却截然相反,是个不苟言笑的闷葫芦。” “后面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咳咳。”裴唯宁清清嗓,道:“甭管谁说的,横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先说说,三哥评价的原话是什么?” “……胸有城府,单特孑立。” “他能得三哥如此评价,想来是名不俗青年。”薛满道:“老恒安侯威名远扬,其孙却寂寂无闻,不像别的世家子弟般张扬。” 裴唯宁拉着她坐下,压着声道:“错了,他并非不想张扬,而是不敢张扬。” 薛满问:“此话从何说起?” 裴唯宁喝了口茶,故意卖起关子,“怎么,你很想知道吗?” 她满脸狡黠,只差写上“求我”二字。 薛满掸掸袖口,装模作样地道:“还成,也不是很想知道。时候不早,我们该出门了。” 到底是薛满棋高一着,算准裴唯宁藏不住话,不出所料,她成了不吐不快的那个人。 “别啊,等我说完再走。”裴唯宁眉飞色舞地道:“老恒安侯的妻妾共育有五名子嗣,前四个均是女儿,最后才盼来个嫡子,悉心教养到十八岁,刚到要娶亲的年纪,不承想在出海游玩时意外落水,自此杳无音信。” “然后呢?” “旁人都说他已遇难,劝老恒安侯替他立墓碑,入空棺。但老恒安侯坚信儿子还活着,派人到处苦寻,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村子寻回世子。时隔两年,世子再度回京,曾经心悦的未婚妻早已另嫁,他百念皆灰,干脆对外放话:今生绝不娶妻。” “你继续说。” “他说到做到,此后三年不肯谈婚论嫁,老恒安侯自是怒不可遏,火速又替他议亲,便在亲事即将落定时,这位前恒安侯世子却收好包袱,远赴边疆投军去了。” “投军?” “是啊,我猜他是想做出一番功绩,以此摆脱老恒安侯的控制。但军营是何等危险的地方,不过短短半年,老恒安侯便收到了他的死讯。”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 “前世子死后的第五个月,老恒安侯接回一名四岁男童,宣称是前世子的亲生骨肉,替他向父皇请封了世子之位。” “既有孩子,便得有母亲,许清桉的母亲是何人?” “谁知道呢?外头飘着各色各样的传闻,有说他母亲是不入流的伎人,也有说是会下蛊的苗疆人,还有说是成过亲的大龄寡妇……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母亲的身份低微,难登大雅之堂。” 莫名地,薛满感到心脏一紧,脱口而出道:“他未免可怜,自小被人说三道四。” 裴唯宁持不同意见,“他母亲没有任何名分,按道理,他顶多算个外室子,却被老恒安侯接回侯府,得了堂堂正正的世子封号,实在跟可怜没有半点关系。” 她的说法也没错。 薛满道:“好端端的,姑母怎会将他介绍给你?” “是老恒安侯想的好主意,跑到父皇面前,说他那孙子年近弱冠还未定亲,想替他寻个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妻子。因他从前对太上皇有恩,父皇与母后便一口应承,转头来打听我的意思。” “他父亲早逝,生母成谜,似乎不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架不住父皇称赞他是可造之才,母后认为他不同流俗,堪为良配啊。” 说到这,她用手括在嘴边,神秘兮兮地道:“我派人暗里调查,得知他长到十九,屋里连个服侍的婢女也没有,指不定身体哪处有毛病。” 薛满听出她的意有所指,脸颊一热,“小宁,你别瞎说八道。” “恒安侯府都这么传!” “按你的说法,天底下洁身自好的男子岂非全是?” “那为何不传旁人,偏传他的?”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饶是白也能被传成黑。”薛满道:“我反而觉得,姑父、姑母、三哥都认可的人,你不妨先接触接触。” 裴唯宁摆手,兴致索然,“还是免了,我已经跟父皇母后挑明态度,绝不嫁无父无母之辈。” 薛满闻言,不由自主地想:她与这位恒安侯世子遭遇相似,小宁不懂其中感受,她却能揣测几分。 无父无母的孩子,总有些不为人知的辛酸落寂。 * 姐妹俩叙完私话,搭乘马车前往蓥华街。这里是京城有名的洒金地,随处可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古玩铺,非达官显贵不入。 在蓥华街,一掷千金实属常见。 第8节 两人头戴幕篱,在婢女、侍卫们的环绕下,来到有璟阁挑选饰品。 雅间内,绰约多姿的妙龄少女们排成一列,颈间腕上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绿的凝重雍容,冰的纯净清莹,紫的淡雅出尘,种水色俱佳,价值不菲。 裴唯宁挑开幕篱,露出小半张脸,略略一看,道:“还成,全部要了。” 此话一落,不仅少女们眸露诧异,连见惯大场面的谭管事都愣了下。他不着痕迹地观察面前两位少女,她们姿态端方,神秘贵气,定是哪户王侯家的千金。 他笑容可掬,“好,麻烦小姐留个府上位置,我待会亲自送过去。” 裴唯宁道:“不用,包好给她即可。” “她”指的自然是薛满。 薛满颇感意外,“给我做什么?” “做你的生辰礼物。” “你刚送了我一大箱子书,又要送我这些首饰?” “没错。” “小宁,你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你每回做错事,便会以送礼之由,行弥补之事。” “……” 裴唯宁被说中心事,眼神阵阵发虚。因三哥保证绝不会做丁点伤害阿满的事,她便大发慈悲地答应替他保守秘密。但潜意识里,她仍觉得愧对阿满,所以才有以上的行径。 再等等,等三哥主动向阿满坦白便好。 她仗着有幕篱遮挡,脸不红气不喘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对你好还有错了?” “没错是没错,但是——” “你我本就是好姐妹,过几日更要亲上加亲,我对你好是理所当然。再有,这几样东西能费我几个钱?你若是喜欢,我能买下整条蓥华街送你。” 真是好大的口气! 换作往常,谭管事定当那人是在空口胡话,偏这位小姐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动动手指便能做到,令人深以为然。 他愈发地恭敬,附和道:“您说得没错,钱是身外物,重要的是喜欢。” 裴唯宁道:“听到没,正是这个理。” 薛满没有多想,“行,那我便收下,以后还你更好的东西。”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裴唯宁暗暗松了口气,轻快地道:“三哥库房里有许多好东西,明儿我要什么,你可不准小气。” “成。” 薛满爽快地答应,转向谭管事,问道:“你这有没有适合做印章的料子?” 谭管事道:“做印章用昌化鸡血石最好,刚巧店里有块上等的料子,您稍等,我马上给您拿。” 等待的间隙,裴唯宁闲着打听,“你要做印章?” “你还记得姑母说过,要我给三哥绣个荷包的事吗?” “记得,母亲说成婚当天,双方得送一件亲手做的东西,以表重视与期许。”她挑着眉问:“你该不会没绣吧?” “绣是绣了,丑。”薛满说起自己的小算盘,“我想着,既然不能以质取胜,那便在数量上下功夫,你以为如何?” “意思是,你送一个丑的不够,还要送两个?” “……” “哈哈哈,逗你的,放心好了,甭管你送什么,三哥都会喜欢至极。” 买好首饰,又选好印章料子,薛满朝外看了眼天色,“三哥该回来了,我们去近水楼等他吧。” 裴唯宁忍不住嘟囔:“三哥真是过分,明知今日是你的生辰,非要跑去山上沾晦气。” 薛满眼神一黯,仍替他说话,“生死不由人,他也是不得已。” “唉,你啊,就是太善解人意,太委曲求全。”裴唯宁哼道:“换作是我,必定将江诗韵的坟移回老家去,隔着十万八千里,我看她还怎么作妖。” “人都死了,再计较过往只会让三哥觉得我心胸狭隘。”薛满道:“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是。 裴唯宁叹着气想:希望三哥能快刀斩乱麻,趁早将姓江的赶出京城,还阿满一个清静日子。 * 近水楼乃京城第一酒楼,地处银月湖畔,南面临水,开窗可见清风徐徐,杨柳绕堤,湖色涟漪。 它前门是永安大街,宽阔平坦,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薛满的马车停在大门口,两人由婢女们搀扶着下地,还未站稳,便听身后传来压低的斥责声。 “臭乞丐,睁大眼睛瞧瞧,近水楼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我,我饿了好多天,实在没力气走路了,求您行行好,施舍我一口饭吃。” “去去去,我最看不得你们这些懒汉,明明有手有脚,却不肯劳作,光想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大哥,并非我好吃懒做,是我没有手臂,身体又不好,没有地方肯要我做工……” 两人循声望去,见十步开外,站着一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他身形佝偻,左手端破碗,右边衣袖空荡荡地垂落,神色凄苦不堪。 相反,与他对话的近水楼伙计人高马大,态度强硬地挥手驱赶,“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会信你编的鬼话?赶紧走,别碍着我们做生意。” 中年男子连声哀求,“我只要一口饭吃,冷的也不要紧,求您了。” 伙计皱眉,愈加不耐地道:“听不懂人话是吧?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撸着袖子上前,眼看要出手推搡,行人纷纷仗义出言。 “他不过是想讨点饭吃,你又何苦咄咄逼人?” “说得没错,近水楼日进斗金,却连个乞丐都容不下,真是为富不仁!” 一番话砸得伙计恼羞成怒,他提高嗓门,大声道:“你们懂什么,这种乞丐都是靠装残卖傻骗取他人同情,背地里却吃香喝辣,过得比你们都要滋润!不信你们瞧,他的胳膊定好好藏在衣服里呢!” 他说着便去掰中年男子的肩膀,后者被他揪个正着,哎哟哟地直叫唤。 “大哥,你快松手,我的胳膊好疼!” “别装了,我要让大伙看清你的真面目!” 中年男子极力挣扎,伙计却不依不饶,拉拉扯扯间,中年男子的袖子被撕裂,露出狰狞畸形,在肩下两寸处便戛然而止的右臂——他确实身负畸疾! 围观的众人惊呼出声,怜悯、畏怯、嫌恶皆有。 中年男子的伤处被陡然暴露,窘迫地缩起身子,简直无地自容。 伙计见状,掏出几枚铜板扔到地上,假惺惺地道:“行了,看你可怜的分上,我请你吃顿饱饭。” 中年男子眼眶泛红,无助地盯着铜板,在寥剩无几的尊严与饱腹间来回挣扎。 捡还是不捡? 犹豫间,有人打破僵局,“慢着。” 中年男子抬头,眼帘映入两位戴着幕篱的贵族小姐。 左边紫衣裳的小姐道:“明荟,去拿件新衣裳给他。” 右边粉衣的小姐跟着道:“林何举,带他进近水楼,想吃什么点什么,我来请客。” 须臾的工夫,中年男子已披上崭新的外衣,被面容可亲的年轻男子往近水楼里带。 伙计忙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不能进去!” “为何?” “一个乞丐,怎么能进近水楼?” “有意思。”人群中走出一名手执折扇的锦衣男子,他年约二十三四,五官清俊,气质温厚,微笑着道:“我倒不知,小小的近水楼,规矩竟然如此之大。” 这声音听着并不陌生,薛满立刻认出来人,正是当今太子裴长泽。 第7章 伙计蒙了,他原本是想仗势欺负下乞丐,岂料不断有人帮乞丐出头。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他惹不起的主! 他气势顿无,赔笑解释:“公子误会了,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这乞丐污糟,小的怕他脏了贵人们的眼。” 裴长泽道:“据《大周记事》所记载,百年前,太祖高帝在一次微服私访中,偶遇瓢泼大雨,便在破庙歇脚休息。彼时,庙中还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乞丐,见高帝衣衫淋湿,饥饿难耐,主动借衣送食。高帝感念他的心善,邀他进宫,在百花厅设宴款待,两人把酒言欢,成为一段传世美谈。” 伙计没念过多少书,对此类典故闻所未闻,但用脚指头想想也知,对方定是在借此敲打自己! 果然听他道:“高帝英明神武,至尊至贵,尚且对乞者礼遇有加。你近水楼里的客人再有来头,莫非能越过高帝?” 有人随声附和:“说得没错,高帝能对乞丐一视同仁,你们为何不能?” “王公贵族是人,乞丐同样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共处一室!” 伙计生怕事情闹大,急得满头是汗,“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在门前大声喧哗。” “你对他可没有好脸色!” “喊你们管事出来,给大伙个明白话,他究竟能不能进近水楼!” 讨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伙计束手无策间,楼内疾步走出一名管事模样的年长者,朝众人道:“诸位好,我是近水楼的管事刘奇,方才有事缠身,来迟了一步,还望诸位见谅。” 他问了来龙去脉,朝中年男子深鞠一躬,道:“我这伙计初来乍到,行事鲁莽,对您多有得罪,我替他跟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们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中年男子愣愣地道:“没,没事。” 刘管事又宽慰他一些话,随后面向众人,郑重承诺:“大伙放心,我们近水楼是百年老字号,开门做生意,只要来的都是贵客。今日之事是我管教无方,让大伙见笑了,往后我将痛定思痛,约束好他们的一言一行。” 他情真意切地自省,命人将中年男子迎进门,并当场解雇那名伙计,成功浇熄百姓们的怒火。 没了热闹看,百姓们一哄而散,门口仅剩裴长泽等人。 刘管事朝他作揖行礼,毕恭毕敬地道:“李公子,您的雅间已经安排妥当,请跟我来。” 裴长泽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一旁的两位少女身上,笑着喊:“小宁,阿满,你们可要同来?” 第9节 先皇后去世后,裴长泽曾由当时仍是皇贵妃的薛皇后悉心教养过两年,是以,他待裴长旭、裴唯宁别样亲厚,也将薛满当作血亲表妹,轻松便能认出她们。 裴唯宁摘下幕篱,“大哥,好巧,你也来近水楼用膳?” 裴长泽道:“你嫂嫂说想喝近水楼的甜汤,我恰好有空,便替她跑上一趟。” 太子妃蒋芸娘乃平章政事之女,与太子裴长泽成婚已有五年,两人感情和睦,膝下育有一女。前些日子,太子妃腹中再度传出喜讯,太医诊出是个男胎,裴长泽喜不自胜,待妻子比从前更加关爱。 裴唯宁挽着薛满的手,半真半假地埋怨:“嫂嫂好福气,想喝甜汤便有人送上门,不像我们,还要亲自跑一趟。” 裴长泽好脾气地道:“你们若是想喝,使人跟我说一声,我亦会送到你们府上。” 裴唯宁道:“我们哪敢使唤你,使唤多了,只怕嫂嫂心里责怪。” 裴长泽道:“小宁,你嫂嫂没那么小心眼。” 裴唯宁轻飘飘地回:“谁知道呢。” 都是京城的贵族小姐,裴唯宁与蒋芸娘相识甚早,不凑巧的是,这二人脾气不合,时常会闹些矛盾。蒋芸娘成为太子妃后,裴唯宁看在裴长泽的面子上,尝试与蒋芸娘化干戈为玉帛,然而蒋芸娘自持身份,处处摆起太子妃的谱,一来二去,裴唯宁也懒得再浪费情绪。 谁稀罕她搭理! 裴长泽一脸无奈,向仍戴着幕篱的少女求助:“阿满,我嘴拙说不过她,你快帮帮我。” 薛满笑道:“大哥嘴拙吗?我看不见得,你方才引用《大周记事》中高帝宴请乞者的故事,有理有据,通俗易懂,将伙计说得无言以对,叫我们着实敬佩。” 裴长泽道:“是你们出手相助在先,该我敬佩你们才对。” 两人开始客套地互夸,裴唯宁听了几句,没耐心地朝两人挥挥手,“大哥,阿满,你们在门口慢慢寒暄,我先进去了。” 她提着裙摆往阶梯上走,薛满紧随其后,没走两步,她掀开幕篱轻纱,侧首朝裴长泽狡黠地眨眼,仿佛在说:瞧瞧,我厉害吧? 裴长泽哑然失笑。 * 进入雅间,薛满摘下幕篱,精致昳丽的装扮一览无余。 裴长泽眸中划过一抹惊艳,问:“今日有什么喜事,阿满打扮得这样隆重?” 裴唯宁道:“你前些天派人往薛府送了礼,回过头却忘记缘由,太子哥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裴长泽思忖片刻,用扇子一敲掌心,“是我糊涂,竟忘记今日是阿满的十六岁生辰。” 薛满坐到椅上,落落大方地道:“生辰年年都有,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哥哥如今帮姑父协理朝政,日理万机,能见上一面已是难得。” “此言差矣,既是阿满的生辰,我便应放在心上。”裴长泽道:“为表歉意,中午我来做东,待会再带你们去街上逛逛,由你们玩个尽兴。” 裴唯宁单手托腮,凉凉地提醒:“嫂嫂还等着你送甜汤呢。” 裴长泽招手,喊来随侍的婢女,吩咐道:“跟太子妃说一声,我晚些再回府。” 他的反应让裴唯宁十分满意,瞬间换上笑颜,“我说说而已,太子哥哥别当真,三哥待会儿便来,等用完膳,他们两个自有安排。” 裴长泽了然,“行,那我们便一起用个午膳。” 雅间里设有棋案,裴长泽提议:“小宁,我们来下会棋?” 裴唯宁道:“算了吧,我见到棋盘便犯困。” 裴长泽又问薛满,“阿满,你陪我下两局?” 薛满道:“行是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三子,成吗?” “莫说三子,五子都成。” 稍后,裴唯宁跟薛满坐在一处,对着棋盘小声嘀咕。 “下这吗?” “我看看,好像不行,要么那里?” “可以,你下吧。” 薛满在盘沿落下一枚黑子,裴长泽见时机已到,执白子轻松围堵对方,将黑子吃得一干二净。 “你们输了。”他笑着道:“三弟还没到,我们再来一局?” 薛满与裴唯宁对视一眼,两人均被激起好胜心,异口同声地道:“再来!” 一名身姿纤美的婢女上前,替他们重新分拣棋子,侧脸瞧着似曾相识。 裴唯宁不由多看了几眼,认出她的身份,“我记得你是嫂嫂的婢女,叫什么来着?” 婢女敛眸,柔声回:“回公主,奴婢名叫容婧。” 裴唯宁“嗯”了声,悄悄朝薛满使眼色:这是第几个了? 薛满心照不宣,比了个数:第三个。 太子妃蒋芸娘是照旧规矩养出来的官家嫡女,安于故俗,奉行“夫君即我天”的准则。每当她怀有身孕,便会推出身边的婢女,替夫君红袖添香,分忧解难。 在她的观念里,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与其让外人得宠,倒不如提拔自己人,以求东宫里的绝对安宁。 ——说句良心话,她将来是要当皇后的人,这么想也情有可原。但让薛满和裴唯宁感到不适的是,她常用自己的这套理念来约束她们,期望她们同她一样,做个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甚至夫君死了都得从子的好好姑娘。 这谁受得了? 裴唯宁和薛满生来受宠,又常年被话本子里的爱情故事熏陶,两人向往的是“一生一代一双人”,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而非自己怀有身孕,还得笑着主动给夫君纳妾送美。 总而言之:道不同,不相为谋咯! 裴长泽没注意到她们的小动作,对阿满道:“宝儿许久未见你,嘴里常念叨要去薛府找你,不知你何时有空,能否陪她玩上半日?你也知道,她母亲最近身体不便,有些顾不上她。” 宝儿是裴长泽的长女,今年三岁半,因种种原因,她与其母并不亲密,反倒对薛满亲近有加。 裴唯宁在心底吐槽:蒋芸娘一心想要儿子,嫁进东宫便一心求子,能有心思顾宝儿才怪。 薛满道:“我随时有空,若明日天气好,我带她去银月湖畔踏青?” “如此甚好。”裴长泽道:“明日一早,我派马车送你们过去。” 薛满问:“小宁,你去吗?” 裴唯宁道:“免了,比起带孩子,我宁可听何夫子讲课。” 她与薛满的性子相反,她急躁,薛满耐心。她冒冒失失,薛满体贴入微,抛开年纪不谈,薛满倒更像她的姐姐。 薛满并不勉强她,“那我跟宝儿两个人去。” “再算我一个。”裴长旭适时地踏入雅间,顺口接道:“大哥放心,我和阿满定会照顾好宝儿。” 裴长泽笑道:“那便有劳三弟费心。” 裴唯宁学着裴长泽的腔调,摇头晃脑地道:“甚好,甚好,借此机会,正好让你们提前体验为人爹娘的感觉。” 薛满羞赧,捻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小宁,你还是多吃东西少说话!” * 兄妹几人热闹地用过膳,裴长泽和裴唯宁告辞离开,裴长旭带着薛满到银月湖上钓鱼。 午后的时光静谧,湖面如镜,风轻,水也轻。 一艘玲珑秀致的画舫停在湖中央,仔细看,薛满倚栏杆而坐,手里握着根鱼竿,长长的渔线没进水里,正等待“有缘鱼”的惠顾。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湖面依旧纹丝不动。 她眼神幽幽,得出结论:“钓鱼不好玩。” 裴长旭坐在她的对面,慢条斯理地泡茶,斟水,浅酌。 “你怎会突然想要钓鱼?” “我看书里写世外高人都爱钓鱼,既能静心又能养性,一钓便是好几个时辰,于是便想来试试。” “什么书?” “……”薛满总不能说,是你最不以为然的情爱话本子吧? “好了,收起鱼竿,我教你弹新曲子可好?” 当然好,端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侍从搬来古琴,薛满端正坐好,问:“三哥,你要教我弹什么曲子?” “凤求凰。” 此曲乃前汉才子司马相如为心上人卓文君所作名赋,在民间流传广泛,世人常吟唱此曲,以歌颂他们之间百折不挠的爱情。 鲜为人知的是,司马相如在多年后也曾有过动摇,是以,卓文君写出《白头吟》,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来表达对爱情的期许和执着。 遥想最初,司马相如写下《凤求凰》时,定也抱着与她相同的想法吧。 薛满抛开胡思乱想,笑道:“好,你教,我来学。” 裴长旭坐到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随意地拨弄几下,琴音如鸣佩环,低沉磁性的歌声随之流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夜幕垂垂,天际有烟火硕然绽放,花团锦簇,与星月交辉。 漫天璀璨下,裴长旭递给薛满一枚锦盒。薛满打开看,里面装着一对雕着玉兰花枝纹,奢丽精巧的纯金臂钊。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男女间最动人的表白莫过于此。 这一刻,薛满忘却了所有的委屈与不满,他心中留有江诗韵的位置也好,在她生辰这日为江诗韵上坟也罢,不要紧,通通不要紧。 她爱他,而他会好好珍惜她,这样便足够。 “三哥。”她抱紧盒子,扑进他的怀里,哽咽着道:“我一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 裴长旭搂紧她,眸光缱绻而温柔,“嗯,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烟火的绚烂仍在继续,沉浸在短暂美好中的他们毫不知晓,分离会来得那样快,那样毅然决然。 他们终究要去往人生的不同方向。 第10节 第8章 翌日,薛满与裴长旭依约带宝儿前往银月湖畔踏青。 宝儿的大名叫裴茹楠,封号江都郡主,她年仅三岁半,便能流利地背诵三字经,认得千八百字,端正写出自己的名字。 在相貌上,她长得像母亲蒋芸娘,是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小姑娘。而在性格上,她精灵古怪,常有奇思妙想,惹得他人啼笑皆非。 裴长泽很喜欢这个聪颖灵巧的长女,蒋芸娘则不然。身为太子妃,她心心念的是诞下皇太子,巩固她将来的地位,因此,她执意替长女取名为“楠”,其中寄望一目了然。 裴茹楠虽小,却在长大的过程中,逐渐明白许多道理。她的父王是太子,成日忙于政务,没有多少时间能陪伴她。她的母妃是太子妃,有义务替皇家传宗接代,照顾夫君、管理侧妃、研究生子秘方已消耗她的绝大多数精力。 东宫很热闹,但她时常感到被冷落,好在表姑薛满经常进宫,陪她玩耍嬉闹。 惠风和畅,春意盎然,湖泊好似一弯银月,安然匍匐大地。 宫女们在湖边的大榕树下铺了几张垫子,上头摆着瓜果茶点,熏香玩件。宝儿依偎在薛满怀里,抬起头,见光影穿过枝叶间隙,如星辰般闪闪烁烁。 她伸出一只手,捉住薛满耳后的小辫子,轻轻一扯,奶声奶气地问:“阿满姑姑,我听说您马上要跟三皇叔成亲了?” 薛满不料她会问此,仍笑着回:“是的,再有四十余日,我便要嫁给你三皇叔。” “那我以后该叫您什么?是姑姑,还是皇婶?” “应当叫皇婶。” “可我不想叫您皇婶,我喜欢叫您姑姑。” “为何?” “没有为何。”宝儿将脸贴在她的胸口,神色依恋地道:“我想要您永远做我的阿满姑姑。” 裴长旭刚在湖边转了一圈,回来便听到宝儿的话,佯装冷脸,“那可不行,阿满若不当你的三皇婶,我岂非要孤寡终身?” 宝儿眨眼,天真无邪地道:“皇叔另娶一个便是。” “……” “宝儿还小,童言无忌。”薛满忍俊不禁,连忙打圆场,“三哥,你要吃荔枝吗?我帮你剥。” 裴长旭坐到她身侧,顺手拿起一颗荔枝,“我来剥。” 这会的荔枝是三月红,比其他品种都要早熟,味道不算荔枝中的拔尖,但趁早尝个鲜,从广州长途跋涉地运到京城,亦是寻常百姓吃不起的价。 他一连剥了四五个荔枝,擦净双手后,喂到薛满嘴边。 薛满红着脸摇头,裴长旭知她是难为情,便转头向宝儿,问:“吃吗?” 宝儿道:“吃。” 裴长旭道:“叫阿满一声三皇婶来听听。” 宝儿:“……” 她重新靠回薛满怀里,撒娇道:“阿满姑姑,我要吃您剥的荔枝。” “等着,我给你剥。” 薛满替宝儿剥好荔枝,跟着尝了裴长旭剥的荔枝,舌尖抿开水韧的果肉,甜中带着微酸,清润又爽口。 她笑弯了眼,“好吃。” “是吗?那再吃几颗。” “你也吃。” 宝儿见他们举止亲昵,内心难免憋闷。她好不容易跟阿满姑姑出来一趟,三皇叔偏要来凑热闹,真是讨嫌得很。 她一口气吃完荔枝,擦干净嘴,道:“阿满姑姑,我们去放风筝吧,我带了老鹰风筝,能飞得很高很高。” “行,我们走吧。” 薛满刚起身,被裴长旭压住裙摆,正色道:“宝儿先去,我有事要和阿满商量。” 宝儿无法,皱皱鼻子,跟着宫女们往远处走。 薛满跪坐回垫子,边理着裙摆,边问:“三哥要说什么事?” 裴长旭忽地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背后,半阖起长眸,“没事,天气好,想与你单独待会罢了。” 他难得“没有正形”,卸下满身的光环与责任,慵懒随性的像个孩童。 薛满看在眼里,心血来潮地道:“把手给我,我替你看看手相。” “你还会看手相?” “刚从书上学的,你快伸手让我看看。” 裴长旭递手到她眼前,薛满低眸,仔仔细细地观察。 她先看正面: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修剪得整洁干净。反过来再看:掌心宽厚,纹路清晰,经常握笔的地方覆着薄茧。 她抬起食指,沿着他的掌纹徐徐描绘,笑道:“这是地纹,饱满圆润,意欲你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裴长旭凤眸含笑,配合地问:“还有呢?” 薛满抚上另一条纹路,“这叫人纹,长短适宜,代表你聪明睿智,进退有度。” 裴长旭轻笑,“你继续。” 薛满故作玄虚地问:“想知道你的天纹如何吗?” “不想。” “?” 裴长旭合拢手掌,道:“她正站在我眼前,又何须多此一举去看手相?” 她心口像飘进一朵云,柔软得不可思议,以至于错过在那短瞬间,本该看到的那道天纹。 纹细,起点高,多链形,中有断裂……优柔多情,乃坎坷之相也。 * 没过多久,宝儿急匆匆地赶回来,称风筝不小心挂在了树枝上,请他们想办法取下来。 薛满打算差人去拿梯子,裴长旭却卷起衣袖,笑着道:“阿满,你忘了吗?我可是爬树的个中好手。” 薛满当然知晓他擅长爬树,幼时去行宫纳凉,他常趁着无人时,带她上树摘花,下河捉鱼。但长大后,他变得愈发沉稳,不复从前放肆。 “三哥,你……” 不等她劝,裴长旭已动作矫健地攀树而上,眨眼便处在繁茂的枝叶间。 宝儿从未见他露过这手,兴奋得直鼓掌,“三皇叔,您好厉害!” 薛满则蹙着眉,担忧地叮咛:“你注意安全,慢点取风筝,脚下千万要踩稳。” 裴长旭从容道:“放心,我马上便能取回风筝。” 风卷云舒,碧草萋萋,眼前的景色犹如一幅美画。榕树下的他们成了画中人,为无垠天地增添一笔鲜活。 ——殊不知,暗处有人正悄无声息地观察着他们。 江书韵半隐在树后,紧抿唇瓣,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树下的妙龄少女。她离得颇远,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从细节推断,不难猜出几人相处得十分愉快。 原来殿下与未婚妻相处时是这般随性惬意。 她回想起裴长旭待自己的态度,温柔中带有距离,可亲里隐匿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皆因他出身尊贵,拥有与生俱来的矜傲。 她是平民之女,没有显赫家世,无法跟他平起平坐,必须步步筹谋,才有机会博取他的垂怜。 真是不公平啊。 她心底隐隐滋生妒意,面无表情地想:若她与姐姐也是玉叶金枝,凭她们的样貌心计,未尝不能和薛小姐争抢端王正妃的位子。 无独有偶,竹香也道:“小姐,奴婢看那薛小姐个头矮小,分明是还未长大的模样,跟您比起来真是差得远了。” “是又如何?”江书韵道:“她是薛皇后的侄女,是端王殿下的亲表妹,只这一点血缘关系,便能压过满京城,甚至满大周的女子。” 竹香满脸不服气,“哼,不知她前世烧了多少高香,今生才投了个好胎。” 江书韵攥紧帕子,没有制止她的酸言酸语。 竹香会意,顺着她的心事继续道:“依奴婢的意见,端王殿下不见得有多喜欢她,无非是碍于皇后的面子,又看中薛家多年积累的名声,这才曲意逢迎。” 江书韵道:“她祖父曾是一国之相兼帝师,她母族在开封当地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殿下的考量不无道理。” 竹香点头如捣蒜,道:“正是这个理,但凡殿下有选择的余地,谁当端王妃还没准呢。” 话说到这,她竟异想天开地道:“小姐,您说要是薛小姐反悔,不肯与端王殿下成婚,那您是否便有可能……” 便有可能得到殿下的宠爱,今后扶摇直上,成为尊贵的端王妃? 江书韵自嘲地勾唇,“正主都做不到的事,我一个替身又怎敢妄想。” 竹香闻言,如梦方醒。她怎么忘了,端王殿下真正心仪的人是大小姐江诗韵,据说两人曾爱得轰轰烈烈,依旧抵不过世俗门第,最后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二小姐与大小姐生得像,借此接近端王殿下已是走了捷径,的确不该再奢望其他。 她紧紧闭嘴,将不适宜的话悉数咽回肚里,却听江书韵道:“参天大树虽叶茂根深,若有虫蛀,假以时日亦会被掏空躯干,成为一种摆设。” 竹香没听懂,不解地看着她。 江书韵眸光复杂,牢牢锁住薛满,淡声道:“世人皆道杂草卑贱,焉知其不屈不挠,野火难烧尽,春风吹又生。” 哪怕她是杂草,也要抓住机遇向上生长,逃离寄人篱下的日子,挣脱由人摆弄的命运。 殿下便是上天赐给她的机遇。 * 裴长旭顺利取回风筝,累得满头是汗。薛满正掏着帕子,突然察觉到一道灼热注视,令她无端端地心神不宁。 她停下动作,东张西望后,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裴长旭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笑道:“没事,你赶紧擦汗。” 裴长旭擦过汗,掸去袖口沾到的叶片,道:“我去湖边洗个手,表妹同去否?” 说罢笑吟吟地看向宝儿,宝儿因才受了他的帮助,便大方地道:“你们去吧,我在原地等着。” 裴长旭问侍从要了把伞,替薛满细心地遮住太阳,两人慢悠悠地散起步。 薛满在路边摘了朵雏菊,别在鬓间,歪头问他,“好看吗?” 第11节 少女明眸皓齿,靡颜腻理,融融春光亦沦为她的陪衬。 裴长旭想也不想地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这是夸她美,顶美。 薛满将双手背在身后,哼着歌谣往前走,心情好得无以复加。裴长旭伴在她身侧,唇畔带笑,同样乐在其中。 “这么好的风景,小宁没来真是可惜。” “她若是来,定会一时喊热,一时喊累,叽叽又喳喳,从头到尾没个消停。” 说得没错,小宁便是这副活泼跳脱的性子。 薛满掩唇偷笑,冷不丁想起件事,扭头问道:“三哥,我听小宁说,姑母想帮她跟老恒安侯的孙子牵红线。” “确有此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长旭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抬眸,“阿满,这是从小到大,你头回向我打听别的男子。” 第9章 有吗? 薛满想了想,似乎真是如他所言。她并不认为这是件大事,笑道:“小宁将他的身世说得神乎其神,我听着好奇,便随口一问。” “他与旁人一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特别之处。” “可小宁说,姑父与姑母还有你都对他赞赏有加。” “是又如何?” “呃。”薛满不确定地问:“三哥,你在不高兴吗?” 裴长旭见她懵懵懂懂,无奈地点破:“阿满,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当然知晓你是我的未婚夫,这跟他有什么关——”薛满蓦然住口,瞪圆了眼,“难不成你在吃味?” 裴长旭别开眼,下颚有轻微紧绷。 薛满不禁感到诧异,从前都是她围着三哥转,为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心烦,而今却是风水轮流转,三哥成了拈酸吃醋的那人。 但他这醋吃得实在没道理。 薛满忍着笑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问问罢了,哪里值得你往心里去?” 裴长旭明知她说得有理,嘴里却不受控制地道:“从前你还小,眼里只盛得下我。日后见的人多了,兴许会改变想法。” 薛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宽心,无论我认识多少人,都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裴长旭先是舒了口气,随即回过神,暗斥自己的“无理取闹”。 他方才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吃起许清桉的醋?阿满跟许清桉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今生恐怕连交谈都不会有。 想清楚后,他便道:“你既然有兴趣,我告诉你也无妨。他叫许清桉,是老恒安侯的嫡孙,两年前进入都察院当差。他多谋善虑,行事颇为老练,处理了不少棘手的案子,深得父皇认可。” “小宁说他是个不苟言笑的闷葫芦。” “与其说他闷,倒不如说是孤高,不愿淌世俗浑水。”他道:“朝堂中人才济济,亦不乏浑水摸鱼、结党营私之辈,他能做到独善其身已是难得。” “因他背后是恒安侯府,不偏倚任何一方势力,所以姑父希望能招他做婿,是吗?” “是。” “可做了驸马,他便不能再入朝为官,岂非浪费一身才能?”薛满猜道:“老恒安侯恐怕是背着他去求见姑父,并没有跟孙子达成共识。” “你猜得没错,许清桉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找到父皇,称他抱负未展,无意成家。” “他有什么抱负?” “青霄碑。” “啊?” “他要登上青霄碑,功垂竹帛,千古留名。” 青霄碑乃大周开朝时,太祖高帝在圣庙立下的一尊石碑,唯有殊勋茂绩者才能在碑上镌刻姓名。 老恒安侯便是其中一位,他大半生都在边境打仗,用赫赫战功堆垒起通往青霄碑的高梯。多年后,老恒安侯的嫡子毅然从戎,憾而捐躯。直到如今,老恒安侯的孙子又是壮志凌云,意图登上青霄碑。 不愧是祖孙三代,个个都志存高远。 “难怪姑父和姑母中意他。”薛满道:“他有风云之志是好事,但青霄碑亦非常人所能及。” “以他展露出的才能来看,登碑只是时间问题。”裴长旭道:“你我姑且拭目以待。” 都察院主掌监察、弹劾及上谏之事,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法司,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责任重大,深得历代皇帝信任。眼下的许清桉只是名小小的监察御史,但多磨砺几年,未尝不能独当一面。 * 主子们玩耍时,侍卫、仆婢们会聚在一起闲聊,别看他们身份低微,谈话间透露出的讯息却不可小觑。 明荟在薛满身边伺候了一上午,被特许回马车休息。她喝了些水,找了处隐蔽的阴凉地看风景,刚坐下不久,耳畔便捕捉到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两名男子在低声说话。 “杜洋,你天天跟在殿下左右,依你之见,殿下三番五次地去南溪别院,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我不清楚。” “横竖左右无人,你就别严防死守了,咱们兄弟俩唠嗑而已,绝不会被第三人听到。” 杜洋沉默了会儿,道:“殿下心中仍有江姑娘,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他对薛小姐呢?” “薛小姐是未来的端王妃,是殿下正妻的不二人选。” “我懂,正妻是正妻,心上人是心上人,啧,也不知殿下婚后会不会将南溪别院那位接进王府。” 他们浅聊了几句便离开,留下明荟紧捂着嘴,在原地心惊肉跳。 什么南溪别院?端王殿下打算将里面的谁接进王府?再有,这跟死去的江诗韵又有何关联? 无数问题挤满她的脑子,胀得她头痛欲裂,整个人都魂不守舍。 薛满误以为她是着了凉,回府后道:“你去休息两日,让明萱她们服侍我就好。” 明荟喏喏应是,离开时一步三回头:该告诉小姐她午时偷听到的那番话吗?说端王殿下在南溪别院藏了名女子,时不时会去那边探望,往后更有可能纳到身边伺候…… 她昏沉沉地回到卧室,蒙上被子试图入眠,然而一闭上眼,脑中便浮现昔日小姐哭泣的模样。 那时的小姐撞破江诗韵跟端王殿下有私情,委屈愤怒极了,一度想赶江诗韵离开薛府。但端王殿下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身上,恳请小姐帮他保护心上人,小姐心软意活,竟也真的答应下来。于是乎,她白日里要强颜欢笑,夜里却躲在被子里悄悄地哭。 小姐已被端王殿下狠狠伤过一次,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陷入睡眠,梦中呈现的是另一番场景:小姐梳着妇人发髻,面色苍白地倚在窗边,凝视着院子默默垂泪。 她顺着小姐的视线望去,见秋千架上,端王殿下搂着名窈窕绮丽的女子。两人合坐在秋千上,背对着她们耳鬓厮磨。 有婢女喊道:“殿下,诗夫人,时辰已到,你们该去宫里觐见皇后娘娘了……” 画面一转,小姐又身处大江河畔,浪在翻滚,江面雾雾蒙蒙。小姐穿着一袭血般刺眼的红裙,直勾勾地盯住她,凄厉质问:“明荟,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三哥将来会纳妾?” 明荟想解释,奈何声音被封在喉中,吐不出半个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纵身一跃,跳入奔腾不息的江水中…… “不,不要!” 明荟大喊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她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后,急匆匆地穿好衣裳。 她赶到薛满的卧房前,明萱恰好端着盆子出来,小声问:“你好些了?” 明荟摇头,道:“我有要事禀告小姐。” 内室中,薛满洗漱完毕,坐着由明荷替她拆发饰。 明荟掀开帘子,鼓起勇气上前,“小姐,奴婢有话想跟您单独说。” 薛满看了明荷一眼,后者安静地带门离开。 她取下臂钊,握在手心把玩,笑道:“你说吧。” 明荟扑通一声跪地,“奴婢午时回马车休息,意外撞见端王殿下的侍卫杜洋与人说话,他们说……” 时间缓缓流逝,明荟跪伏在地,凉意顺着膝盖爬上四肢百骸。她不敢隐瞒,将听到的对话照实复述,随后犹如犯人一般,战战兢兢等待主子的反应。 小姐会勃然大怒?还是崩溃大哭?亦或是…… 她设想过许多失控场面,甚至已准备好应对的话语,独独没有想过,小姐会平静地道:“不是杜洋。” 明荟愕然抬头,“不,奴婢听得一清二楚,那人喊得的确是——” “不是杜洋。”薛满重复道:“你休息那会,杜洋正在三哥身边伺候,所以说话的人绝不是他。” 明荟呆住,“是、是吗?” “是。”薛满语气笃定,“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听到的兴许有岔,但我见到的绝对没错。” 明荟开始动摇,“那说话的人是故意误导奴婢,想通过奴婢的嘴,挑拨您和殿下的感情?”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是奴婢愚钝,差点误会了端王殿下,恳请小姐责罚!” 薛满没有深究此事,问:“明荟,你觉得三哥待我好吗?” “当然好。” “比起江诗韵呢?” “她没有资格跟您比。”明荟眼神轻蔑,道:“奴婢见过殿下和江诗韵相处,是江诗韵做出一副温柔可人、百依百顺的模样,处处讨好殿下,殿下当时年纪小,难免会被蛊惑。但在您面前,从来都是殿下费心思讨您欢心,待您呵护至极。” “你说得对。”薛满轻声道:“三哥肯定更喜欢我。” * 玩了一天,薛满的身体疲乏,但她躺在床上,半宿过去依旧毫无睡意。 她对明荟撒谎了。 白日明荟回去休息的时候,她跟三哥正在树下摘樱花。他们摘了好几篮子樱花,由明萱和杜晨一路拎着。 是的,那会跟在三哥身边的人是杜晨,而非杜洋。 他们都是三哥的心腹侍卫,杜洋尤甚。他从小就忠心耿耿,深得三哥信任,这世上最了解三哥的人里,杜洋定逃不出前三。 第12节 所以,明荟听到的那番话究竟是否出自杜洋之口?若不是也就罢了,若是的话…… 白日里的欢愉消失殆尽,薛满攥紧被子,神思混沌了许久,最终闭上眼,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她没亲眼见到,一切便都不可信。 第10章 怀疑一旦埋下种子,便会迅速扎根,伺机破土而出。 尽管薛满换着法子说服自己,内心仍得了病。她勉强按捺几日,终是没忍住,私下派人去打听南溪别院。 不多时她便得到回信:京城北郊的确有座南溪别院,原本归一名布商所有,三年前布商去世,其子高价变卖出宅邸,新主人是谁却不得而知。 南溪别院空置了两年,直到去年底才搬进人,可住的人是谁?祂是男是女?是何等身份?探子想方设法都撬不出消息,足可见主人的神通广大。 薛满听后,心渐渐沉到谷底。她斥退下人,趴在梳妆台上缓了缓,并未觉得好转,反而觉得胸口愈来愈闷。 不,她不能干坐在这里,必须去做点什么。 薛满钻进小厨房,捣鼓半天,炖出一盅香浓的当归鸡汤。她甚至忘记换身干净的衣裳,便乘坐马车赶到工部。 “端王殿下在吗?” “薛小姐,您来得不凑巧,殿下刚有事出去了……” 似曾相识的回答使得薛满失去耐心,连声追问:“他几时走的?去了何处?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回话的官吏不由讶异,薛小姐向来好脾气,难得见她咄咄逼人。 他小心翼翼地道:“昨日工部收到消息,称护城河里有淤泥堵塞,端王殿下用过午膳便领人疏通去了,我也不知他何时回来。” 薛满问清具体位置,立刻前往护城河边。 护城河边,裴长旭正负手而立。他身前是宽深的护城河,河水汩汩。身后是高大的城墙,坚固陡直。高城深堑环绕着整座皇城,日夜维护着城内安全。 护城河的水自西南流入,常年清澈,但遇上多雨、暴雨的季节,河道里会有淤泥冲刷,时间一久会形成堆积,需要人为地挖掘清理。 裴长旭在工部担任右侍郎一职,平日会处理土木、水利相关之事。至于火器制造、矿冶等重职,则由工部尚书与太子裴长泽偕同负责。 裴长旭与裴长泽虽非同母所出,但二人感情甚笃,自小兄友弟恭。裴长旭对皇位没有任何想法,能带阿满去往封地,平静安稳地过一生,已是他对未来的所有期盼。 工匠站在捻泥船上,用竹制的捻泥篰清理河道。裴长旭站在岸边监督,有人想撑伞替他遮阳,被他婉言拒绝。 “不用,我与他们一样就好。” 他潇洒俊朗,衣袂飘飘,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薛满一眼便瞧见了他,悬着的心稍有归位。她用眼神示意旁人安静,悄悄走到裴长旭身后,递出一块带着鸡汤味儿的绣帕。 裴长旭头也不回地道:“这位姑娘,请自重。” 薛满默不作声,坚持伸着手。 裴长旭声音冷冽,“来人,立刻带她下去,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此地。” 薛满开口:“我也不行吗?” 裴长旭转身,神色难掩讶异,“阿满,你怎么来了?” 薛满抬起手里的食盒,“我去工部给你送鸡汤,他们说你在这里忙,我怕鸡汤变凉,所以才赶来找你。” 说罢,她歉疚地道:“是我不好,我这就走。” “慢着。”裴长旭顺手接过杜洋手里的伞,替她遮去恼人的阳光,“我站得有些累,你陪我去休息会儿,好吗?” 薛满点头,和他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里。两人坐在一张长凳上,裴长旭打开食盒,取出瓷盅,舀了勺汤入口——呃,齁咸齁咸。 他问:“今日的鸡汤你尝过吗?” 薛满摇头,“没,炖好就给你端来了,怎么,不好喝吗?” “味道甚好。”他又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我午时只用了一碗白粥,这会正饿着,多谢表妹雪中送炭。” 他行若无事地用起鸡汤,薛满安静地看着,眸中的光忽明忽暗。 该当面问三哥吗?问他是不是南溪别院的主人,问里面住着谁,问他是否瞒了什么秘密…… “阿满,回神。” “嗯?” “你脸色不好,生病了吗?”裴长旭探向她的额头,见热度正常,转而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色,“昨日没睡好?” “嗯。”她道:“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另娶他人,与她浓情蜜意,恩爱非常。 薛满垂眸,没有说实话,“梦见我们小时候,你带我爬上雁昙山顶,你说对着山谷诚心许愿,有朝一日便能梦想成真。” “是,民间都这么传。” “你当时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父皇与母后圣体健康,国泰民安,五谷丰登。” “三哥心系社稷,实令阿满佩服。” “彼时正逢大旱,我见父皇为百姓生计忧心,因此有感而发。”他问:“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薛满的愿望很简单,她希望能跟裴长旭永远在一起。江诗韵出现时,她曾经埋怨老天不公,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感情,凭什么输给一段突如其来的爱情?可爱情没道理,命运更没道理。兜兜转转的,三哥仍是与她定了亲,就在她以为赢了时,老天又似乎在提醒她,事实并非如此。 “三哥真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她问。 “若你愿意说,我便洗耳恭听。” “眼下我不能告诉你。”她道:“要等等。” “等到何时?” “等我们成亲那晚。” 这一刻,裴长旭联想到裴唯宁问的话:他打算何时向阿满坦白江书韵的事? 成亲当天绝不是个好时机,他还得再琢磨琢磨。 喝完鸡汤,裴长旭还要继续监工,薛满先行打道回府。她在书房静坐了半个时辰,对暗处的护卫道:“去守着南溪别院,若有端王殿下的踪迹,随时向我禀报。” 护卫领命离开,薛满打开窗户,见天空骤然暗沉,天际乌云翻涌,风雨欲来。 犹如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 裴唯宁今年十七,比薛满还大一岁,因生来受宠,养成了活泼爽朗、无拘无束的性子,迟迟不愿定下亲事。 这可愁坏了景帝与薛皇后,他们精心挑选出京中的青年才俊,轮番向裴唯宁推荐,裴唯宁嘴上答应得好,暗中却屡屡使坏。 景帝与薛皇后不知内情,锲而不舍地为她寻婿。这不,她前脚刚以“无父无母”的缘由推拒了恒安侯世子许清桉,他们后脚便寻来什么山西巡抚的儿子,称他父母健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裴唯宁烦不胜烦!父皇与母后又不是养不起她,干吗非要让她嫁人?她也想学前朝那谁谁谁公主,一辈子都不成亲,遇上合意的男子便豢养在公主府,厌了就打发走,多好,多舒心! 当然了,她只是想想而已,实践还需要积蓄足够的勇气。 言归正传,她故技重施,花费小半个月的时间“搞定”那位山西巡抚之子,正得意洋洋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左思右想后,她得出结论:咦,她已有好些天没见阿满了! 她风风火火赶到薛府,绘声绘色地道:“你知道山西巡抚的儿子郭天放吗?我派人去查他,得知他竟是个色胚子,在外面养了五个外室,其中三个都大着肚子……” 换作往常,薛满定会追问后续,今日却显得意兴阑珊。 裴唯宁连忙打住话题,关切地问:“阿满,你怎么了?” 薛满也扪心自问:是啊,她究竟怎么了?因明荟偶然听到的一番话,因神秘的南溪别院,她便日思夜想,辗转难眠,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生怕护卫会传来坏消息。 护卫在南溪别院守了两天,暂未见到三哥的踪迹。可她又中蛊似的猜忌,恨不得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她大抵是疯了吧。 薛满将脸埋进手里,声音隐有哭腔,“小宁,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裴唯宁瞬时慌了,“你先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我帮你想办法解决。” 薛满说完便觉得后悔,三哥是小宁的亲兄长,她怎么能因为捕风捉影的事,便跟小宁揣测三哥的不是?万一小宁去找三哥当面对峙,再惊动姑父与姑母,此事定闹得人尽皆知。 她闭上眼,硬逼回眼泪,道:“还不是备婚的事,成日学规矩真的好累,吴嬷嬷教导严厉,我着实吃不消。” 裴唯宁搂着她的肩,好声安慰:“不怕,我待会去找母后,让她给你放几天假,你今后又不住在宫里,规矩学个样就成了。” “能这样吗?” “当然能,母后那么疼你,定也舍不得你辛苦。” 薛满神色一黯:自父亲过世,姑母便将她当作亲女般抚养,凡事都尽力给她最好的。这么多年来,姑母、小宁还有三哥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深深地依赖他们,不愿和他们起任何冲突。 她忽然胆怯:便到此为止吧,别再钻牛角尖,安心等着与三哥成亲就好。 薛满露出无力的笑容,“好,就这么办。” 裴唯宁见她精神不济,特意挑她喜欢的东西问:“我送的话本你看了没?” 薛满道:“最近忙,我还未开始看。” 裴唯宁道:“那正好,你休息的这几日可以慢慢看,遇上精彩的记得跟我分享。” 裴唯宁说到做到,立马回宫找到薛皇后,跟她说明薛满的情况。薛皇后果然心疼侄女,派人传话,让她在家休息三日。 傍晚时分,裴长旭忙完公务,照旧到薛府陪薛满。他也察觉到她近段时间的不对劲,但被薛满以同样的说辞敷衍过去。 表兄妹俩在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待裴长旭离开,薛满招来护卫,低声道:“去喊云斛、云飞他们回来吧。” 云斛和云飞正是她派去监视南溪别院的两名护卫。 随后,她不顾天色已暗,喝了盏绿茶提神,打开裴唯宁送的红木箱子,打算连夜将它们摆上书架。 明荟想替劳,被她摇头拒绝。 “你退下,我想单独待会。” 她一册册地往外拿话本,分门别类地放上书架,目光专注,心却不知飘向何处。 若阿爹阿娘还在该多好,遇上难题,能有至亲替她解惑,而非由她独自抉择…… 浑浑噩噩间,她拣起一册话本,瞧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13节 《旧雨重逢》?它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早就扔了它! 她惊愕片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巧合。小宁叫她扔了它,岂料搜罗来的话本中竟然也有它。 似乎冥冥之中,薛满注定要看完它。 薛满蹙眉,手指翻上书页,正打算接着前文继续看时,门外传来云斛的声音。 “小姐,属下有要事禀报!” 薛满的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不管她怎么选,该来的总会来,是吗? 第11章 月明星稀,夜深露重。 一辆马车疾驰在道路间,劈开薄雾,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郊。 薛满裹着披风,缩在车内一角,耳畔回荡着云斛的话。 “小姐,半个时辰前,属下接到您让云齐带来的口信,正准备撤退时,却意外看见了杜洋。他驾马车停在南溪别院外面,紧跟着端王殿下下车,由一名婢女接引入内。属下等了小半刻钟,没见端王殿下出来,于是马上回府向您禀告。云飞和云齐还在原地守着,等候您的吩咐……” 寒意钻过车窗缝隙,在空气中迅速蔓延,冻得她浑身冰凉。 明荟听到的,云斛见到的,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三哥在南溪别院藏了名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在离开薛府后,拖着疲乏的身躯,连夜也要去探望? 她百思不得其解,唯有亲自跑上一趟,当面探个究竟。 她闭上眼,脑中飞驰过无数画面,是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有三哥陪伴的幸福时光:是他们遭遇匪徒绑架时,在黑夜中相互鼓励,不离不弃的狼狈逃亡;是阿爹去世后,他温暖宽厚的怀抱,轻言细语的安慰…… 以后都不会有了吗? 温热沿着脸颊滑落,她紧咬着牙关,不肯泄露丁点哭声。 车外,云斛正飞快地赶着马,偶尔回头看看,担忧溢于言表。小姐对端王殿下的感情有多深厚,他们这些家仆都看在眼里,她此时心底该有多难受! 接近南溪别院,云斛将马车停在隐蔽处,两人改为步行。薛满听从云斛的提醒,放轻脚步,跟他穿过曲折悠长的街道,来到一条幽静的巷子。 云斛压着声道:“小姐,外头便是南溪别院。” 薛满提着裙摆,沿着墙根走到巷口,探头见两丈开外有一座宅院。朱门铜扣,白墙黑瓦,两旁高悬的灯笼清晰照出匾额上的字:南溪别院。 她问:“三哥离开了吗?” 云飞和云齐从暗处现身,恭敬地道:“小姐,殿下还未离开。” 薛满眼前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足足半个时辰,她甚至不敢想他在里头做了什么,又或者,他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准备如何应对。 是掉头就走,给彼此留下/体面;还是上前敲门,狠狠戳穿他的谎言? 云斛按捺不住,主动问:“小姐,需要属下喊人来吗?” 薛满侧首看他,眸里噙着明晃晃的泪。 云斛磨了磨后槽牙,言辞铿锵有力,“您放心,有我们在,谁都欺负不了您。” 他们是薛修平精心挑选出的护卫,自小跟在薛满身边,对她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端王殿下是贤身贵体,但薛家亦不是好欺负的。他既有负于小姐,就别怪他们对他不客气! 眼看几名护卫义愤填膺,薛满心中苦涩难言。冥冥之中有双手推着她一步步走到这里,使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它在响亮地宣告:从前有江诗韵,她是个可怜的旁观者。如今有南溪别院中的神秘女子,她依旧无法独享他的爱。 她逃不开命运的安排,除了面对别无选择。 她忍着泪,哑声道:“去敲门。” “小姐,不用喊人吗?” “喊了如何,不喊又如何?”她道:“结果都一样。” 云斛抱拳,“好,属下这就去。” 他松了松颈腕,刚抬起右脚,南溪别院便传来动静。两扇紧闭的朱门忽然由内打开,杜洋提着灯笼,率先跨过门槛,紧随其后的正是端王裴长旭。 云斛下意识地看向薛满,见她呆呆地望着别院,已是泪流满面。 果真是三哥,他仍穿着方才见面时的那袭天青色长袍,想必是着急来此,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她平日最喜欢他穿清浅的颜色,夸他雅致温润,活脱脱是话本中走出的男主。不承想的是,他会穿着同一件衣服,在见过她后再去见别人。 她闭上眼,登时百念俱灰。 云斛见状,撸着袖子便要冲出去,被云飞眼疾手快地拉住。 他低声道:“小姐快看,殿下身后还有人。” 薛满抬起婆娑的泪眼,朦胧中,见到一抹雪白色的纤细身影跟在裴长旭身侧。她拭干泪水,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是谁又一次抢走了三哥,岂料须臾后,她看见了匪夷所思的画面。 柳叶眉,芙蓉面,温柔似水,楚楚可怜的熟悉姿态,她分明是—— “江诗韵?”云斛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她不是死了吗!” 云飞皱眉,辨认再三后道:“的确是她。” 众人目目相觑,难以理解这怪诞离奇的事件走向。他们都知道,江诗韵在两年前为救端王殿下而死。可眼前这一幕做不得假,江诗韵不仅活着,还被端王殿下藏在了南溪别院中。 一个合理的推测浮现在众人脑海:莫非江诗韵当初根本没死,是端王殿下制造假象,以此躲避皇后娘娘的耳目? 他们想得到,薛满自然也能。她尚未从错愕里回神,忽又浮想联翩:江诗韵死而复生,这样戏剧化的转折,岂非与《旧雨重逢》的情节一模一样?若三哥是痴心专情的男主,江诗韵是死而复生的女主,那她呢,她薛满是谁? 她急促地呼吸着,好似一条离开水分滋养的鱼,马上便会窒息而亡。 云斛察觉出她的异样,道:“小姐,您别多想,无论江诗韵是死是活,您都是端王殿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薛满却充耳未闻,颤声道:“我要回府,立刻回府。” 几人忙护送着她离开,而暗中发生的一切,南溪别院门口的裴长旭并不知晓。 他这会的注意力在江书韵身上,“你怎么出来了?” 今晚他来南溪别院,是因江书韵在整理姐姐的旧物时,意外发现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江诗韵生前喜爱的小物件和一沓信件。信封上无一例外写着:此致裴郎,以寄衷肠。 显而易见,这是江诗韵写给他的情笺。 他借用了书房,仔细研读每一封信,在字里行间重温与江诗韵的过去,一时不察竟待到夜深。他怊怅若失,却将信件重新装好,交还给江书韵,让她继续替姐姐保管。 江书韵不解地询问缘由,他直言不讳,“我即将成亲,收藏此物不合适。” 江书韵歉道:“殿下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 裴长旭告辞离开,她想了想,从箱里抓起一样物件,气喘吁吁着追到门口。 “殿、殿下请留步。”她摊开手,掌心躺着个半旧的布娃娃,“它是姐姐亲手缝制的娃娃,陪伴身边多年,请殿下收下它,就当留个纪念。” 裴长旭低眸,眼神有短暂挣扎,或许他可以收下,毕竟布娃娃没有署名,被人发现也无大碍。可他又想到阿满,她那样的信任依赖他,于情于理他都不应留恋旧情。 他摇摇头,淡声道:“你早些休息。” * 另一头,薛满跌跌撞撞地回到书房,从柜中翻出《旧雨重逢》,接着之前看过的地方往下读。 时间飞逝,转眼天际泛白。薛满从凌乱的书桌间抬起头,形容憔悴,漆黑的瞳孔失去光彩。 她熬夜看完了《旧雨重逢》,在女主死而复生后,男主大喜过望,当众毁去与女配的婚约。女配怀恨在心,用尽法子阻挠他们的恋情。可惜经历生死分别的男女主已情比金坚,突破重重困难,化解两家仇恨,最后喜结良缘。 而那恶毒又身份尊贵的女配,则被下人揭发真面目:她性情暴戾,无恶不作,也正是她暗中派人刺杀女主,害得男女主苦别三年! 故事的结尾,男女主风光大婚,诞下龙凤双胎。女配则众叛亲离,被关在阴暗的地牢受虫咬鼠噬,半年后便染病身亡。 薛满捂着脑袋,思绪乱作一团:什么恶毒女配,那分明是在影射她,影射她才是这段感情里的破坏者!从始至终,三哥爱的人都是江诗韵,若她执意破坏二人,便会如书中的恶毒女配一般,落得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遥想几个时辰前,她伤心欲绝地前往南溪别院,准备质问三哥的欺瞒。如今却是急转直下,甭说谴责三哥和江诗韵,她似乎连生气都丧失立场。 按话本里的逻辑,身份地位、相识先后均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真心相爱。 薛满头痛欲裂,已分不清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现实,完全将自己代入《旧雨重逢》。 屋外,云斛与明荟等人守了一夜。几名护卫对南溪别院的事守口如瓶,无论明荟怎么都撬不出话。 小姐昨晚吩咐过,没有她的命令,谁都不许敲门打扰。于是一群人便在外头干等,这一等便是七八个时辰。 好在裴长旭今日来得早,他无须通报,径直来到书房,见门口站着好些人,个个都面色凝重,便问:“出了什么事,阿满人呢?” 云斛嘴角紧绷,眼神流露敌意。 明荟不明所以,道:“殿下,小姐在里头待了一夜,不许奴婢们打扰,请您快进去看看吧。” 裴长旭上前轻轻叩门,“阿满,是我,你能开下门吗?” …… “阿满,你睡着了吗?” …… 裴长旭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直接踹门闯进里间,只见薛满闭眼趴在书桌上,两颊泛着病态的红晕,竟是烧得昏迷不醒。 “阿满!” 他一把横抱起薛满,疾步走出书房,“快去请太医!” 明荟等人又惊又悔,不等他们请罪,裴长旭锐利的眼神如刀般袭来。 “阿满若是出事,我定饶不了你们。” 第12章 薛满知道自己病了,病得神志不清。 她人在昏迷,意识却没有停歇,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在梦境中,她时而化身为亲切可爱的邻家少女,时而化身为傲娇蛮横的千金小姐,时而化身为端庄淡雅的世家贵女。她们美丽动人,却生着与容貌截然相反的歹毒心肠。她们总是爱而不得,于是由爱生恨,不择手段地搞破坏,致使心上人的真爱多灾多难。 她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以得到心上人为终身目标,为他神魂颠倒,着魔发疯。然而无论她们怎么努力,心上人都无动于衷,只对真爱情有独钟。 她们坏事做尽仍功亏一篑,得不到心上人的垂怜,更失去拥有的一切,结局非死即残。 薛满身临其境,胆战心惊。 第14节 她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被迫体验她们癫狂凄惨的人生。她的灵魂在竭力呐喊:我不是她们,我不会成为她们,快放我出去! 不知何处响起嗤笑声,有道古怪的尖细嗓音道:“放心,你很快便会成为她们,甚至比她们还可怜。” “我不会!” “你会 ,你已经拆散过他们一次了,若非你,裴长旭和江诗韵在三年前便该成婚。” “他们身份悬殊,姑母和姑父绝不会同意这桩亲事。” “那又如何?真爱面前,门第不过纸老虎。月老的姻缘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裴长旭与江诗韵是天生一对。” “那我……那我薛满算什么……” “你不是女主人公,那自然是女配,恶贯满盈、下场悲凉的女配。”它道:“你看过那么多话本,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 “我明白的,可我和她们不同——”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们都一样。江诗韵既已死而复生,便意味着你得退位让贤,省得重复话本里恶毒女配的人生。” “你说得不对,我和三哥青梅竹马,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他喜欢你?那他可有亲吻过你?”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裴长旭对薛满很好,但他从没有亲吻过薛满,哪怕是额头脸颊。 薛满回忆,当初她撞见裴长旭与江诗韵私会时,他正牵着江诗韵的手温柔亲吻,气氛极其旖旎。 种种细节都在昭示,三哥根本不爱她,他爱的是江诗韵。 薛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泣不成声地道:“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有些人生下便享锦衣玉食,有些人至死都吃不饱一餐饭,这世上事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薛满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极其强烈的恨意,她恨三哥,也恨江诗韵,恨他们的天定姻缘,恨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他。 光线倏然变得昏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她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阴冷的牢房。她忍着害怕,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起身,手背却爬过某些柔软的活物。定睛一看,那是只肥硕丑陋的老鼠,张着血盆大口,贪婪咬住她的手指—— “啊!” 她尖声惊声,牢外的狱卒却习以为常,笑嘻嘻地说着趣闻。 “今日是端王殿下大婚的日子,他的正妃是婢女出身,两人经历了好些磨难,才得到圣上和皇后的认可。据说端王妃腹中已有身孕,太医检查出来,是对龙凤双胎呢。” “薛小姐啊,你说说你,干吗非想不开去残害端王妃?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可惜咯,原本的荣华富贵都成云烟,你要在这地牢了此余生……” 她不要! 昏迷中的薛满忽然抖若筛糠,额际滚落大颗大颗的汗水,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三个字:她不要。 一旁阖眸休息的裴长旭被惊醒,急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唤着:“阿满,你做噩梦了吗?快醒来,醒来就好了。” 薛满已昏迷三日,太医们到薛府走过好几遭,多方会诊后得出结论:薛小姐是寒气入体致高热不退,喝上几天药便能痊愈。 薛满用药后的确褪去热症,但依旧没有睁眼的迹象,成日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裴长旭推掉全部事务,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分明察觉到阿满近段时间身体疲乏,情绪低落,却未加以重视。如今见她久久不醒,在梦中似遭遇极其可怖的事情,他除去担忧自责,更恨不得代她受苦。 “阿满。”他抛开顾忌,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几乎带着恳求地道:“只要你能痊愈,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薛满在夜间悠悠转醒。她神色恍惚,艰难地抬着眼皮,望着淡粉色的帐顶无声落泪。 梦中的绝望仍在撕咬她,比潮水汹涌,比深渊黑暗,比鬼怪恐怖。 她太稚嫩,难以接受突如其来的巨变,可当悲伤满溢后,沸腾的情绪倏然沉寂,心底跃出一簇小小的火苗,飘摇却坚定。 她不要,绝对不要。 * 天蒙蒙亮,裴长旭已洗漱完毕,神清气爽地候在床畔,亲手喂薛满喝粥。 “太医叮嘱过,你病了好些天,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先用两天的粥最好。” “嗯。” “母后前天来过,她说待你醒后,免去你的礼仪课,你安心在家休息就好。” “好。” “你昏迷的时候,唯宁每日都来,我怕她吵到你,便没许她进屋探望,等你身体恢复点再说。” “嗯。”薛满往后靠了靠,侧首避开勺子,“我饱了。” 裴长旭看向还剩大半碗的米粥,“再吃几口,乖。” 他这副哄人的语气,分明当她是三岁儿童。以往她觉得温馨甜蜜,此刻却觉得虚伪又讽刺。 因她天真好骗,于是他便行若无事地欺瞒她吗?在她没有察觉的日子里,他在南溪别院拥着心上人,可曾念过他们十几年的情分?眼看婚期将近,他是打算委屈江诗韵做妾,还是临时悔婚,让她颜面尽失? 薛满的心中容纳着太多情绪,她攥紧被子,生硬地拒绝:“你放桌上就行,我待会喝。” 裴长旭当她是生病闹小性子,耐心地道:“行,待会你想喝我再喂你。” “我有手。” 裴长旭没听清,“什么?” “我有手,还有许多婢女。”薛满眼神倔强,“不用劳烦你。” 裴长旭的笑意渐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怫然不悦,换作江家姐妹,早就开始温声细语地宽慰。薛满则视若无睹,直接将锦衾蒙到头顶,来个彻底的眼不见为净。 薄薄的锦衾隔开两人的视线,外头的裴长旭蹙眉,猜测薛满不开心的一百种原因。里头的薛满悲从中来,无声无息地再次落泪。 她告诉自己:假的,他的温柔关心全是假的。他爱的人是江诗韵,她不过是他们相爱过程中的试金石。唯有通过她这道难关,他们才能领会真谛,修得圆满。 她想起过往十六年的相处,眼泪流得更凶,肩膀克制不住地耸动。 “唉。” 裴长旭轻叹了声,俯身拥住她。薛满奋力挣扎,反被他环得越来越紧。 他抱着一团茧蛹似的她,罕见地倾吐心声,“你昏迷那几天,我不分早晚守在你身边,心里想着,只要你肯睁眼看看我,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刚见到你时,你还是个丁点大的娃娃。母后说你叫阿满,满字,取‘心满意足’之意,又寄‘幸福美满’之许。我想着,这便是我的阿满妹妹,不料十六年后,你会成为我的阿满妻子。” “妹妹也好,妻子也罢,阿满之于我,均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比起之前的“重要”,这次他多加了个“最”字,以为能准确表达心意。岂料薛满闻言,愈发地心灰意冷。 他想要骗她到何时? 她掀开锦衾,睁着红肿的眼,连名带姓地喊:“裴长旭。” 倒是个新鲜的唤法,她向来只亲昵地喊他三哥。 裴长旭从善如流地应:“到,薛小姐有何事要吩咐?” 薛满抬着湿漉漉的长睫,泪眸中有愤怒,有委屈,更有无数不甘。 凭什么江诗韵可以,她却不行? 她满脑子充斥着愤慨,片刻后把心一横,双手钩住他的脖颈,闭眼迎了上去。 下一瞬,裴长旭偏身躲开,顺势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轻松将献吻化为拥抱。 他道:“都是我的错,近段时间因公务而疏忽了你,从明日起我便早早归府,陪你画画下棋荡秋千,可好?” 他边说话,边暗自平息心底躁动。他是血气方刚的正常青年,对阿满当然会有亲密的渴望。平日之所以恪守礼规,一是怕吓到她,二是希望在明媒正娶后,与阿满拥有最难忘的初体验。 他们即将大婚,有些事不急在一时。 可惜人心隔着肚皮,薛满不知他所想,他也猜不到薛满的绝望。 言语能够惑人,行动则不然。哪怕她主动献吻,他仍下意识地躲避,足可见他果真不爱她。 她眼神空洞,那双习惯拥抱他的手抬起又无力垂落。 今后的路,她该何去何从? * 人在彷徨无助时,总想依赖身边的亲朋好友。薛满本想去找好姐妹裴唯宁商量对策,细思过后,悲哀地发现一件事:在小宁无来由地试探,若三哥非要纳妾她能否接受时,小宁恐怕便已知情。 往深处想,不仅小宁,甚至于姑母,姑父,太子哥哥…… 这些她视为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亲人们,联手将她蒙在鼓里,使她成了一个任人愚弄的傻子。 她以为的爱情是假,亲情是假,将来亦是假的。不会有婚后琴瑟和鸣,不会有亲上加亲,换个说法,根本不会有端王与表妹薛满的那场大婚。 走错的路得及时回首,牵错的人要断然放手。 薛满流干了眼泪,麻木地想:她主动退出,将端王妃的位子让给正确的人,想必便能补偏救弊。 除了她,所有人都能欢喜。 第13章 裴、薛两姓世代交好,薛满与裴长旭的婚约由景帝亲指,薛满想要临时悔婚,可谓难于登天。 她虽天真,却不糊涂:姑父、姑母久居高位,金口玉言,万不会因她或三哥的小情小爱便废除两家联姻。恐怕还是像从前一般,送走江诗韵,硬逼三哥与她成亲。待到将来,他们发现三哥非江诗韵不可,随意找个借口便能拨乱反正,而她的人生已没有重来的机会。 届时,等着她的只有阴暗恶臭、爬满老鼠毒虫的牢房…… 薛满打了个寒战,愈发坚定要悔婚的念头。但思来想去,竟在京城找不出其他依靠,正苦恼之际,脑中蹦出一个人来。 她的祖父薛科诚。 薛科诚曾任丞相兼之帝师,其德高望重,才学渊博,深得景帝敬仰。当年薛修平因意外去世,薛老夫人不久后也跟着离世,薛科诚大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多久便辞去官职,定居东海边的白鹿城。此番薛满与裴长旭大婚,薛科诚因身体抱恙,不便前来,但早已托人带来贺信与厚礼。 薛满若想顺利解除婚约,唯一的方法便是请祖父出山。只要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祖父这般深明大义,定能理解她的苦衷。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多年前与祖父分别的那一幕:送君亭外,群峦叠嶂,日影西斜。长长的官道绵延天际,祖父身姿如松,神色平静中透着依恋,对她道:阿满,经此一别,我们祖孙二人不知何时能够再见。祖父本想带你一同走,但顾及你年岁尚幼,人生当丰富多彩,而非与我蹉跎时日。是以将你托付给你姑母,望你今后平顺安乐,无忧无虑。 祖父,阿满如今受了委屈,您会帮阿满主持公道,对吗? 她心中燃起希望,没开心多久,便想到关键的问题:白鹿城路途遥远,往常信使来回一趟便要耗时月余。而她与三哥的婚礼只剩下短短二十日,即便她马上差人快马加鞭送信,祖父也不可能及时赶到京城。更何况祖父年事已高,她怎么忍心让他鞍马劳顿,昼夜兼程? 不不不,她得换个思路。 第15节 没等薛满想明白,明荟掀帘进屋,见主子还在床上靠着,柔声问:“小姐,今日天气好,您可要去外面走走?” 薛满钻进被窝,闷声道:“不去。” “好,那奴婢陪您在屋里休息。” 她将窗户开了条缝,取出花瓶里的隔夜花枝,换上新鲜的、含苞待放的海棠花,香气浅淡清新。 她悄悄望向薛满,心有余悸地想:幸亏小姐没事,否则端王殿下不罚他们,他们一个个亦得羞愧自尽。 薛满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除了几名护卫,无人晓得真实缘由。明荟也当她是备婚累到极点,丁点没联想到此事因自己而起。 她试图说点轻松的话题,“您病的时候,兵部尚书府发生了件大事。” 薛满有气无力地道:“什么大事?” “兵部裘尚书家的三小姐与光禄寺卿家的周二公子有婚约,月初便是婚期。岂料成婚当天,裘家到处都找不到裘三小姐,只找到一封书信,信里写着:裘三小姐不满包办婚约,深思熟虑后,决意离家,以逃婚明志。” “……逃婚?” “没错,这会整个尚书府都忙着找裘三小姐,想逮她回来拜堂成亲。但周家昨儿放出话,称裘三小姐荡然肆志,任性妄为,此桩婚事就此作罢。” “婚事作罢?” “对,周家给裘家递了解婚书,裘三小姐便是回来也无济于事。” 薛满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她怎么没想到,她也可以逃婚呐!便学那裘三小姐,留下一封书信,潇洒地离开京城,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三哥和江诗韵。她则一路南下,去白鹿城投靠祖父,等往后京里的人找到白鹿城时,横竖婚事已废,他们还能当着祖父的面,捉拿她归案不成? “明荟。” “奴婢在。” “去库房领赏。” “?” 明荟莫名其妙得了赏赐,殊不知,她的无心之言,已牵引薛满走向人生的全新历程—— 一段充满希望,风景无限好的全新历程。 * 薛满拖着病躯,再度躲进书房。她在书案上平铺开大周地图,目光沿着东海岸搜索,半晌后,从纷杂的地名中找到标记着白鹿城的小小图案。她用指尖划过京城与白鹿城,瞪圆一双眼,仔细研究两地间的水、陆通行。 京城与白鹿城相隔甚远,从地图上瞧,并无直接相连的陆路或水路。好在薛满曾坐船到扬州,她清楚地记得,那艘船的终点是杭州,离白鹿城不算远。或许她可以先走水路到杭州,再从杭州转至白鹿城。 她思绪一凝,回忆往昔:彼时她们想体验芸生之乐,便在荣帆码头乘船前往扬州。也正是在扬州,自己救了江诗韵,好心将她带回京城,岂料会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糟心事。 若她当初没去扬州,她和三哥会不会…… 罢了。 薛满甩开妄想,重新看向地图,一个胆大而冒险的计划正徐徐成型。 “先避人耳目到荣帆码头乘去杭州的船,抵达杭州后,再雇辆马车前往白鹿城……” 嗯,可行可行。 “得多带点银票,不能戴任何首饰,最好是扮丑,旁人不愿多看一眼的那种丑……” 嗯嗯,机智机智。 她埋头苦写,在纸上列明“逃婚注意事项”,态度之专注,连明荟在外敲好几下门都没注意。 “哎呀!”门外的裴唯宁急得跺脚,“她该不是又晕了吧!” 明荟慌张不已,“那奴婢、奴婢这就喊人来撬门。” “还叫什么人,我踹开它便是!” 裴唯宁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抬脚,眼看要踹上门板,两扇门忽地由内打开—— 薛满俏生生地站立,眉头轻蹙,似有不悦。 裴唯宁立马端正姿态,热泪盈眶地伸手,“阿满,我可算见到你了!” 换作往常,薛满定欢喜地回抱住她,此刻却不然。 “嗯。”她往后退了一步,冷淡地道:“我身体不适,怕传染你病气。” 裴唯宁粗心大意,并未发觉异常,“无碍无碍,我身体好得很,昨儿蹴鞠还赢了比赛呢。” 她勾着薛满的手,径直往书房里走,“前些日子,三哥拦着不让我见你,可把我给急坏了。” 薛满露出一抹苦笑,她相信小宁的关怀是真,但与此同时,小宁也对她有所隐瞒。 表姐妹终究比不过亲兄妹,是吗? 进入里间,裴唯宁一眼便瞧见书案上的地图,好奇地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薛满捏紧袖子,里头藏着她刚写的那份“计划书”,决不能让小宁看出端倪。 她撒了谎,“我在看三哥的封地位置。” “三哥的封地在泝州,你瞧,在这。”裴唯宁指着地图上的泝字,道:“我查过,泝州历来是膏腴之地,从京城过去约莫要千余里路。” “那么远?” “是啊,等你们成亲后前往封地,我们不知何时才能重聚。”裴唯宁有些伤感,“今后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薛满垂眸,心道:无论远或不远,和她都没有关系,反正跟随三哥去封地的另有他人。 她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不远了,就年底的事。”裴唯宁摩挲着下巴,问:“要么我跟父皇母后求求情,许你们晚点再出发?” 薛满摇头,转移话题道:“小宁,你还记得扬州吗?” “当然记得,那时我们念李绅的诗,诗里写道:‘江横渡阔烟波晚,潮过金陵落叶秋。嘹唳塞鸿经楚泽,浅深红树见扬州’1,可见扬州是极美的地方。”裴唯宁道:“于是你我分头去央求三哥和母后,征得他们的同意后,趁着春日去了扬州。” “青山隐隐水迢迢,烟雨朦胧是江南,扬州比诗中描绘得更美。”薛满语气一转,黯然道:“但我却想,当初没去扬州该多好。” 裴唯宁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无非是后悔在扬州救了江诗韵那白眼狼! 她习惯性地劝道:“阿满,你放宽心,旧事都翻篇了。” “真翻篇了吗?” 裴唯宁一愣,眼神微有闪烁,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薛满定定地望着她,等待片刻,见她轻抚鼻梁,干巴巴地道:“呵呵,当然。” 这一瞬,薛满彻底死心,背身闭眼,脸颊滑落两道泪痕。 “小宁,我头疼,想回房休息会儿。”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裴唯宁体贴地道:“对了,我今日是奉母后的命,特意来给你送成亲的婚服与凤冠,等你有精神了便穿戴试试。” “嗯。” 裴唯宁走后,薛满平复许久,佯装无事地回到卧房。 明萱等人正围着几个红木箱子打转,兴奋地嘀咕:“不知小姐的婚服与彩冠是什么模样?” “既是凤冠霞帔,自是精致华贵,美轮美奂。” “小姐穿上定会艳压群芳,迷倒端王殿下。” “嘻嘻,那还用说?端王殿下真是有福气,能娶到咱们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小姐。” 薛满倚在门边,迟迟没有出声。她曾心心念念的鼓乐彩舆,凤冠霞帔,花烛拜堂…… 到头来,皆是她的虚妄。 “小姐。”明荟笑眯眯地问:“离晚膳还有半个时辰,您要先试试婚服吗?” “试。”薛满自嘲地勾起唇角,“当然要试。” 这是她情窦初开后的执念,哪怕破碎,她也要抓住消逝前的美好。 婢女们心灵手巧,很快便为她穿戴好婚服。她们搬来一枚与人等高的铜镜,望着镜中的窈窕身影,一方面惊艳于婚服的繁复华灿,一方面赞叹薛满的娇美不俗。 “再戴上凤冠,点上红妆,小姐便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明萱脱口而出道。 “那便替我扮上。” 婢女们得了命令,兴高采烈地替她绾好发髻,戴上沉重艳丽、珠翠生辉的凤冠。 装扮完毕后,婢女们束手立在一旁,由薛满站到铜镜前仔细端量。 原来这便是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伸出手,试图轻抚铜镜中的自己,指尖刚碰触到镜面,外面便传来裴长旭的声音。 “阿满,你快开门,我给你准备了件好玩的东西。” 薛满的动作一顿,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悲戚。 “殿下可不能进来。”明荟适时地道:“奴婢这就请他去花厅等候,等您换上常服再去见面。” “为何要换常服?” “您穿婚服的模样,得留到大婚时端王殿下揭盖头才能见呢。” 薛满沉默了会,内心涌现一股冲动,“去开门,直接请他进来。” 请他进来,亲眼看看他的表妹,他原本的妻子,穿上嫁衣时是何等模样。 第14章 因薛满情绪不佳,裴长旭特意去猫市寻了只波斯小奶猫,想要以此讨她的欢心。 他抬起袖子,见奶猫钻在里头,睁着一双澈蓝的圆眸,不吵不闹地趴着。 乖巧伶俐,犹如阿满给他的感觉一般。 他眼中流露笑意,想象着阿满见到小东西时的反应。她定会喜笑颜开,扑进他的怀里,甜甜说道:三哥真好。 “奴婢参见端王殿下。”明荟身后跟着数人,从房内鱼贯而出,齐齐朝他行礼。 “嗯。”裴长旭道:“阿满在做什么?” “小姐在屋里。”明荟笑道:“正等着您呢。” 第16节 薛满生病时,几乎都是裴长旭在身边照顾,他在整个薛府出入自由,已然是另一个主子。 裴长旭颔首,注意到婢女们的神色雀跃,随口问道:“有何喜事,你们一个个笑这么开心?” 婢女们掩着唇笑,你一言我一语地道:“您进去看看便知。” “对,您快进去,别让小姐久等了。” 听话里的意思,莫非阿满也给他准备了惊喜? 裴长旭跨过门槛,外间空荡无人,里间有隐隐的烛光透出。他放轻脚步,掀开淡烟紫的门帘,看清屋内的情形后,霎时丧失思考的能力。 烛光昏黄,在绯红明艳的婚服上柔亮舒展,霞帔满绣,丝缎织金,裙摆摇摇,垂曳于地。 薛满头戴凤冠,侧首望向他,颊畔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朦胧的暖色中,少女肤如凝脂,朱唇皓齿,一双美眸顾盼生辉,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原来这便是古人所言之“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裴长旭忍不住地心旌摇荡,从前他总把阿满当作妹妹,觉得她年纪尚幼,还是个孩子。此刻他才意识到,阿满已褪去稚气,成为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美丽少女。 他何其幸运,即将拥有天真美丽的她。 “三哥。”薛满率先出声,打破一片祥宁,“我好看吗?” 裴长旭喉结一动,声音变得低沉,“好看。” “有多好看?”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长旭愿受雷霆之击。” 薛满杏眸微弯,笑颜动人,像绚丽春光,瞬间点亮整间卧房。 裴长旭走到她面前,右手捧起她的脸颊,情难自禁地缓缓俯首。薛满闭上眼,感受那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到关键时刻,他却依旧选择抽身逃离。 “阿满。”他笑着转移话题,取出袖中小猫,“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玩意?” 小家伙仰头,配合地叫了声,“喵~” 薛满睁开眼,话语藏着几不可闻的颤抖,“是只波斯猫。” “对,是只刚满月的小波斯猫。”裴长旭屈指挠着它的脑袋,“你瞧它多可爱,今后你便养着它,闲时解闷逗乐。” “恐怕不行。” “为何?” 薛满多想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因她幡然醒悟,不愿做他与江诗韵之间的绊脚石,要用逃婚纠正余生悲剧。 可她没有。 她道:“我不喜欢猫。” “是吗?我明明记得你说过想养猫。” “说过又如何?”薛满摇头,目光透着丝丝悲凉,“喜欢本就缥缈虚无,有时说散也便散了。” 裴长旭皱眉,扶着她的肩膀问:“阿满,你到底出了何事?” 薛满避而不答,她抬起眼眸,凝视他黝黑明亮的瞳孔,那里映着一个清晰而渺小的她。 “三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便是十件,百件,千件,我亦甘之如饴。” “不,一件足矣。”她道:“我要你记住我穿嫁衣的样子,一辈子都不许忘。” 裴长旭凝神片息,伸手拥她入怀,郑重许诺:“我答应你,此时此景,今生永不会忘。” * 没过多久,杜洋前来传话,称景帝宣裴长旭即刻前往宫中议事。 裴长旭叮嘱一番后,恋恋不舍地离开。薛满独自坐回梳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枚嵌贝彩漆首饰盒。 盒中存放着她最珍爱的物件,象牙梳、金臂钊、鸳鸯荷包、未经雕琢的彰化鸡血石…… 件件都有裴长旭的影子。 她呆愣得像根木头,泪一滴滴从眼眶坠落,打湿荷包上略显丑陋的鸳鸯。 她真傻,竟还心存奢望,期待他对她能有丁点的怜悯疼惜。现实却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故事都会按着《旧雨重逢》的套路走。 放手吧,做个好人,成全他和江诗韵。 她以手掩面,呜咽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挂在颈间的红绳玉佩。 那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祥云纹玉佩,背面刻着她的名,“满”字,自古以来被寄予无数的爱和期许。 这是她出生后,阿爹亲手雕刻的玉佩。哪怕时光变迁,他和阿娘逝世多年,她仍记得他们待她的珍视。 “阿爹,阿娘。”她用手背抹去眼泪,哽咽着道:“你们放心,阿满定会照顾好自己。” 离开三哥,她也能照顾好自己,比如今过得更好。 * 另一头,裴长旭被急召入皇城,由宫人直接领至广明殿。 殿内富丽堂皇,灯火通明,仿若白昼。四周各镇鎏金盘龙柱,栩栩如生,气魄夺人。与之相对的是龙椅上的景帝,他眉目深沉,神色捉摸不定,视线落在殿中央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乃东宫太子裴长泽,他面容清俊,与景帝有五分相似,气质却是大相径庭。景帝身强体壮,稳重内蓄,不怒自威;他温文隽秀,身形消瘦,颇为书生意气。 处事上,景帝年轻时雷厉风行,胆大心细。太子则从小温良恭俭,谦虚谨慎。 裴长泽乃景帝的嫡长子,十岁入主东宫,被景帝当作下一任的君主培养。他宽厚仁慈,在民间名声极佳,然而这会不知犯了何事,正满头大汗地跪于殿中。 “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事当真一无所知,不信您可以问太子妃,儿臣从昨日起便陪在她左右,半步都不曾离开。” 裴长泽焦急的辩解声回荡在养心殿中,景帝听后,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扳指,并未表露想法。 殿外有人禀报:“端王殿下到!” 景帝道:“宣。” 裴长旭进入殿中,快速地看清一切。他不动声色地行至御前,掀袍跪地,朗声喊道:“儿臣参见父皇。” 景帝抬手,“起来说话。” 裴长旭依言起身,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随性地道:“儿臣方才正陪着阿满试穿嫁衣,嫁衣做得甚是精巧。” 景帝往椅背靠了靠,“臭小子,那可是你母后日夜盯着御秀局做出来的衣裳,必定是无可挑剔。” “有劳母后费心。”裴长旭道:“等改日休沐,儿臣定亲自下厨,熬盅参汤给母后养血补气。” “君子远庖厨,有些话说说便算,当不得真。”景帝端起茶盏,问道:“护城河淤泥都清理干净了?” “小事一桩,明日便能结束。”裴长旭见气氛缓和,适时将话引入正题,“夜深露重,地砖冰凉,父皇不如先请皇兄起来?” 景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倒是有脸起来。” “父皇。”裴长泽的脊背挺得笔直,双眼通红,难掩悲屈,“儿臣所言句句属实,您若不信,便请三法司联合提审儿臣,儿臣品行端正,仰不愧于天,俯亦不怍于人。” 言罢,他在地上猛一叩首,仔细看,地砖上竟显现斑点血迹。 裴长旭轻攒俊眉,“父皇,这大半夜的,究竟出了何事?” 景帝朝内侍使去眼神,内侍忙捧起桌案上的一封信,小跑着递到裴长旭面前。 景帝道:“你先看信。” 裴长旭取出一叠信纸,逐字逐句地阅览内容。 此信由一位名叫迟卫的男子所书,他声称是广阑王闽钊的得力部下,追随其从辽东军营到兰塬边境,出生入死共二十余年。 广阑王闵钊乃故去的闵皇后之兄长,他出生辽东将门,年少有为,屡立战功,三十二岁时受封广阑王后,被派往兰塬平定边境。他有勇有谋,卓尔不群,在他的大力整治下,相邻的几个小国不敢再闹事,边境变得安宁繁荣。 三年前,景帝经过多方考量,决定对诸侯们施行削藩之策。因削藩力度强大,个别诸侯牢骚满腹,但面对来自朝廷,机不容发的全方位压迫,诸侯们别无他法,只得乖乖地顺应削藩。 广阑王便是其中一员。 他老谋深算,表里不一,面上支持拥护新政,暗地却因此大发雷霆。封地缩减,势力被割,日积月累下,他在兰塬苦心建立的威信便会烟消雾散,届时朝廷若想除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过河拆桥,景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广阑王不甘多年努力,一朝成为景帝嫁衣,深思熟虑后,竟走上了一条邪门歪道:他暗中与邻国南垗勾结,通过黑市、赌场等见不得人的途径,倒卖大周法典上白纸黑字列明的禁物。靠此手段,广阑王大肆收敛钱财,笼络官员,重新把持住权势,殊不知已破坏当地得来不易的平静。 南垗仗着有广阑王撑腰,行事愈发乖张,常在边界为非作歹,欺压大周百姓。百姓们苦不堪言,跑到官府上告,均是无疾而终。 曾有幕僚心存良知,多次劝诫广阑王收手,切莫养虎为患。广阑王不仅置若罔闻,更寻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眼看广阑王执迷不悟,兰塬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本性正直的迟卫冒死收集好罪证,只身前往京城,决意向景帝揭发广阑王的所作所为。 这封信以迟卫的视角,详细地阐明来龙去脉,用词虽平铺直叙,却字字铿锵,发自肺腑。 纵观历史长河,藩王作乱的案例屡见不鲜,朝廷自有应对的一套方法。然而此事棘手在于,广阑王闵钊是太子裴长泽的亲舅舅。 裴长旭正色,“敢问父皇,此信从何而来?” 景帝道:“两日前,由刑部尚书史明呈到御前。” “除开信件,可附有其他佐证?” “那迟卫小儿行事严谨,声称要朕亲自接见,当面交出收集好的罪证。” 裴长旭反复斟酌,直言道:“儿臣以为,仅凭一封书信,恐怕难以辨别真伪,不妨等您见过迟卫后再做定夺。” “说得好。”景帝忽地抚掌大笑,眼神彻骨冰冷,“今日清晨,就在朕定好会面时间的不久后,迟卫便被人割喉身亡。” “……” 裴长旭不由望向太子,在这紧要关头,迟卫竟然死了,难怪父皇会将矛头对准皇兄。 毕竟血缘关系,是世上最难抹去的深刻羁绊。 第15章 说起来,闵钊能得异姓王的殊荣,除去自身骁勇善战,亦少不得景帝的有心提拔。 景帝与过世多年的闵皇后乃少年夫妻,许多年前,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闵皇后的父亲是辽东霸主,求娶者数不胜数。 第17节 偏闵皇后对巡视辽东的景帝一见钟情,不顾父亲阻拦,执意嫁给景帝。好在景帝不负所望,在先太子意外身亡后,景帝靠着多方支持,从一堆皇子中脱颖而出,顺利入主东宫。 彼时,景帝身边仅有闵皇后及薛、吴两位侧妃,子嗣并不丰裕。待他登上皇位后,众朝臣便立即上奏请他充盈后宫,一批又一批年轻靓丽的女子被送进后宫。闵皇后最初尚能自我宽慰,但随着时间推移,她日渐沉默,待景帝不复从前热烈。 而那时的景帝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因此与闵皇后渐行渐远。 没过几年,闵皇后因病离世,景帝出于愧疚,对她的兄长闵钊倍加关照。 闵钊承袭其父之勇,天生善战,曾一度是景帝手中最锋利的宝剑。但随着热血褪去,浸染在富贵权势中的他亦难逃俗流,变得狂傲自满,对朝廷的某些传令嗤之以鼻。 是以,景帝以削藩之由,借机敲打闵钊,望他能审时度势,得休便休。 结果却令景帝大失所望,更甚至于,太子竟也淌了这趟浑水! “太子,你口口声声称对此事一无所知,那你又怎么解释,有人在迟卫住所附近见过你的事情?” “父皇,儿臣最近在调查户部侍郎贪墨一案,在城中四处搜寻线索。京城本就不大,儿臣兴许经过了那迟卫的住所,但这一切纯属巧合啊。” “哦?”景帝抚须冷笑,“你的意思是,史明替迟卫精心寻的藏匿处,便如街头菜市一般,谁都能来个巧遇?” “父皇,儿臣不是——” “迟卫之事,朕命史明严防死守,务必要保他周全。岂料仍有人功法通天,能抢在朕的前面,将他与证据毁得一干二净。”景帝危险地眯眸,意有所指地道:“看来朕岁数渐增,已到力不从心的年纪了。” 面对天子盛怒,裴长泽有口难辩,颓然跌坐在地。 “父皇。”出声的是裴长旭,他道:“儿臣相信皇兄与此事无关。” 景帝横眸向他,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跃动。 裴长旭面无所惧,不卑不亢地道:“皇兄自小得您悉心教导,秉性纯良,德行有目共睹。至于广阑王一事,先不提到底是真是假,只说他人在兰塬,和皇兄多年未见。皇兄贵为太子,岂能分不清亲疏远近?换个说法,皇兄真要冒险除去迟卫,大可派人秘密行事,又何须亲身上阵,给旁观者留下把柄?” 他条理清晰,辞顺理正,使景帝的怒火稍有平息。 “继续说。”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兰塬,调查广阑王的罪行是否属实,并同时侦查迟卫被害的真相。” 景帝转问裴长泽,“太子,朕问你,你可知情广阑王在兰塬的所作所为?” 裴长泽忙道:“回父皇,广阑王过去常驻辽东,儿臣和他向来无所交集。后来他远赴兰塬平定南境,儿臣与他更是音书两不闻,形同陌路人。” 见景帝沉吟不语,裴长泽凄惘地闭眸,“儿臣以母后的名义发誓,若有半字欺瞒,便叫儿臣天打雷劈,不得——” “够了。”景帝抬手,阻止他往下说,“朕暂且信你一回。” 裴长泽用袖子抹了把脸,向前拜倒,“儿臣谢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喝了口茶,润润喉,问道:“依你所见,若要派人前往兰塬,谁最合适?” 裴长泽飞快地道:“儿臣以为,刑部尚书史明堪担此任。” 众所周知,史明刚正不阿,能谋善断,深得景帝看重。是以,太子的建议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景帝又问裴长旭,“旭儿的意见呢?” 裴长旭想了想,史明固然有本事,然而迟卫刚死,他作为知情人,并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他想起一人,“儿臣倒有其他人选推荐。” “说来听听。” “都察院,左都御史俞晓东。” 俞晓东? 景帝回忆此人,他出身贫寒,行事稳妥,与闵氏一族素无瓜葛,派他去兰塬也算合适。 他拍板定案,“便派俞晓东去兰塬走一趟。” 裴长泽心绪复杂,还未说话,便见景帝支着额际,淡声道:“太子妃怀有身孕,正需要人悉心照顾。太子将手里的事放一放,近段时间留在东宫安心陪她。” 这话的意思是?! 裴长泽忍着晕眩,勉强笑道:“儿臣遵旨,谢父皇体恤。” “旭儿。” “儿臣在。” “迟卫遇害一案,便交由你去办,你可有信心办好?” “儿臣定当全力以赴,揪出幕后真凶。” 景帝疲惫地揉着眉心,“朕累了,都退下吧。” 两人应是,目送景帝消失在明黄色的帘帐后。裴长泽攥紧拳头,撑着膝盖,动作迟缓地站起身,岂料双腿一麻,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倒——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他抬首,见裴长旭神情关切,“皇兄,你还好吗?” 裴长泽苦笑,“坏不到哪去。” 他借力站好,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用帕子捂住额间伤处,身姿恢复挺拔。 裴长旭道:“皇兄放心,父皇这会是在气头上,等过两天便好了。” 裴长泽摇摇头,道:“你无须安慰我,此事因广阑王而起,父皇猜疑我是情有可原。” “皇兄是皇兄,广阑王是广阑王,父皇定不会将你们混作一谈。” “但愿吧。”裴长泽拍拍他的肩膀,“今日幸好有你在。” 有些话即便不说出口,兄弟俩亦了然于心。方才若换个人来火上浇油,裴长泽的责罚绝不仅于禁足。 裴长旭道:“皇兄放心,我会趁早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辛苦三弟……” 夜色阑珊,廊上宫灯通亮,徐徐拉长两人的影子。他们结伴往宫门外走,裴长旭无意间侧首,余光瞄到一名内侍从暗处闪过,正当他想提神再看,裴长泽的调侃在耳畔响起。 “三弟,你大婚在即,此时心情如何?” “咳咳咳咳,咳咳咳。” “诶,你我是亲兄弟,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阿满性格好,相貌佳,又是你从小照顾到大的宝贝,你能娶到她真是三生有幸。” “皇兄说得没错。”裴长旭声音含笑,“能娶到阿满是我之幸,我甚喜也。” * 回到府中,裴长旭洗漱完毕,临睡之际,忽又召来杜洋问话。 “南溪别院最近可有来过什么人?” “回殿下,别院一切如常,并未来过旁人。” “七公主也没去?” “七公主一言九鼎,确实没再去过别院。” “薛府呢,这段时间有无要事发生?” “属下没听明荟说起过,应当是没有。” 裴长旭放下心,看来是他想岔了。阿满定是因为身体抱恙,以至于情绪波动,才会闹起小性子。 等成完婚,他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带阿满去游玩散心,顺便向她坦白江书韵之事…… 随后几天,裴长旭忙得不可开交。在原本工部的公务上,他着手调查迟卫之死,再加上婚礼近在咫尺,使一向精力充沛的他都感到力不从心。 难得歇口气时,下人来报,称薛皇后请他到宫中共进晚膳。 裴长旭颇感意外,自上回不愉快的谈话后,母后待他便一直不冷不热,如今肯主动召见他,莫非是消气了? 待他赶到凤仪宫,映入眼帘的是满桌珍馐,以及雍容却依旧冷然的薛皇后。 母后还恼他呢。 他恭敬地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薛皇后扫了他一眼,“坐。” 裴长旭特意坐到薛皇后的身旁,右手摁着腹部,唉声叹气地道:“美酒佳肴,可惜可惜。” 薛皇后果然上钩,“可惜什么?” “可惜儿臣这几日胃心痛,除去馒头稀粥,其他吃食都需忌口。” 薛皇后没绷住姿态,用力打了下他的肩膀,“本宫早就叮嘱过你,再忙也得按时用三餐,你倒好,事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痛痛痛。”裴长旭缩着肩膀,脸上却带着笑,“母后恕罪,儿臣知错了,今后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他一语双关,变相跟薛皇后服了软。 薛皇后迅速恢复冷脸,“本宫找你来是为正事,你少跟我嬉皮笑脸。” 裴长旭拱手道:“母后请说,儿臣洗耳恭听。” 薛皇后理着袖摆,半抬着眼皮道:“本宫听闻,近日东宫出了件大事。” “哦?是何大事?” “太子被圣上禁足了。” “竟有这回事?”裴长旭故作惊讶,“儿臣立马差人去打听内情。” 薛皇后见他装模作样,忍不住掐向他的手背,“臭小子,你当本宫心中无数吗?前些天夜里,你父皇同时召你和太子进宫,随后太子被禁足,你忽然忙得不见人影,两者间定有紧密关联。” 裴长旭无奈,“母后,您究竟想知道什么?” 薛皇后压低声问:“有消息称,东宫此番动荡,皆因南边传来了坏消息,此事当真?” 裴长旭反问:“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薛皇后没有隐瞒,“慈恩宫。” 慈恩宫乃皇太后的住所,她是景帝生母,在后宫极得尊崇。 他道:“那边还传出了什么消息?” “哪还用其他消息,一个便足矣。”薛皇后用帕子掩唇,一双眸似笑非笑,“你猜猜太后这几日在忙什么?” 裴长旭端起茶盏,“儿臣猜,太后这几日应当忙着与张贵妃一道,带着九弟在父皇面前献殷勤。” 薛皇后道:“正是如此。” 张贵妃是皇太后的亲侄女,膝下育有九皇子康王,她生得貌美,能歌善舞,深得景帝宠爱,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薛皇后。 第18节 想当然了,她仗着有景帝与张太后撑腰,行事任性骄横,常常目中无人。面对薛皇后及几名子女时,她尚心存忌惮,但换作其他皇子皇女,甚至是东宫太子,私下都不见得有好脸色。 在她的眼里,太子凡才浅识,庸庸碌碌,完全是因景帝惦念旧情,才勉强坐上储君之位。而她家康王聪明机智,身后是世家大族,怎么看都比太子更能担重任。 是以,她与太后一搭一唱,没少在景帝耳边吹风。亏得景帝笃志英毅,从未将她们的话听进心里。 ——但今非昔比,若南边的消息属实,太子的地位必岌岌可危,那将来的事便不好说了。 裴长旭心如明镜,摇头说道:“张贵妃与太后未免太心急。” 薛皇后道:“你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们却觉得打铁需趁热。” 裴长旭忆起那抹一闪而过的人影,结合其中的利害关系,脑中灵光乍现:此事牵涉甚广,或许他该将目光投向后宫,从太后和张贵妃身边入手调查,兴许能有出乎意料的发现。 薛皇后捻了颗荔枝,剥开粗糙的外壳,露出晶莹圆润的果实,递给他道:“关于此事,你有何想法?” 裴长旭接过荔枝,浅尝了一口,嗯,甜入心脾。 “母后是指?” “东宫倘若真乱了,你便没点想法?” 此话已近明示,裴长旭眸色深沉,道:“母后还记得闵皇后当年为何去世吗?” “……” 旁人不知,薛皇后却再清楚不过。闵皇后对景帝爱得刻骨铭心,无法接受他登基后不断宠幸嫔妃,在强烈的爱怨交织下,最终抑郁离世。 “儿臣不愿阿满做第二个闵皇后。” “……” 薛皇后短暂哑然,随即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儿臣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那好,本宫问你,你打算几时赶走那姓江的狐媚子?” “待成婚后,儿臣会尽快跟阿满坦白此事,届时我们会妥当处理好江书韵的去留。” 还非要等成婚后? 薛皇后不留情面地戳穿他,“本宫还当你吃准了阿满呢,却原来,你也怕婚事有变。” 裴长旭顾左言他,“母后,儿臣饿了,用膳吧。” 他提起玉箸,刚替皇后夹了一筷子春笋,门外便传来宫人的声音。 “皇后娘娘,端王殿下,杜洋称有急事须立刻禀报。” 薛皇后道:“叫他进来。” 下一刻,杜洋急赤白脸地冲进殿中,连行礼都顾不上,失声喊道:“皇后娘娘,殿下,薛小姐不见了!” 薛皇后倏地站起身,“你说清楚,什么叫薛小姐不见了?” “明、明荟说,薛小姐今日去明华寺礼佛,午后却凭空消失,到处找不见人。屋内只留下两封书信,其中一封写着,写着……” “快说,信里写了什么!” “信里写着,薛小姐是主动逃婚,与殿下的婚事就此作罢。” “啪”的一声脆响,是裴长旭手中的玉箸掉落在地。他神色愣怔,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阿满她……逃婚了? 第16章 自小到大,薛满给身边人的感觉是聪明伶俐,贴心乖巧。乖巧中又带着活泼,而活泼后又是超越年龄的通情达理。 她出身世家,受万千宠爱,却不曾恃宠生骄。她父母早逝,倚仗着亲人们的疼惜,过着锦衣玉食、顺风顺水的生活。她从未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总是存心养性,好施乐善。 她努力地做好自己,希望能永远维持美好的当下,然而江诗韵出现后,慢慢地都变了。 先是三哥,如今是小宁,姑母……将来还会有谁? 她害怕,怕身边的人一一倒戈,怕长久往后,她真会摇身变为书中恶贯满盈、下场凄惨的女配。 她虽爱慕三哥,却不愿放弃自我,成为低声下气、因爱癫狂的可怜人。在各种情绪交织,思想的激烈拉扯下,她选择效仿裘三小姐的任性妄为,留下两封书信后,从原本的生活里消失匿迹。 此后,京城里不再有薛家小姐,更不会有端王妃薛满。 她的离开猝不及防,令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裴长旭用笑容掩饰心慌,“你听错了,阿满最是乖巧听话,绝做不出逃婚那样出格的事。” 杜洋脸色凝重,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件,“皇后娘娘,殿下,这是薛小姐留下的两封信,你们不妨看过再做结论。” 薛皇后立刻道:“快呈上来!” 杜洋捧着信件奉上,裴长旭伸手欲接,被薛皇后先一步夺走。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内容,猛然将信砸向裴长旭,“混账东西,看看你做的好事!” 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裴长旭捡起信件,抖平了,急不可耐地往下看。 第一封信言辞简练,大意是薛满告知明荟等家仆,她并非遭人掳拐,而是主动逃婚,与端王的婚事就此作罢。更命他们不许声张,请端王处理后续便可。 第二封信则是写给他的。 “吾兄长旭,与君相识多年,蒙君照拂,受君关爱,吾感恩之余,对君心生仰慕,情难自禁。” 这是阿满怀着少女最单纯而热烈的情感,在对他诉说爱恋。 “然则,君遇心之所向,为伊倾倒,如痴如狂。岂料变生不测,诗韵永别,君黯然神伤……” 这是他无法忘怀的过去,好在有阿满的悉心陪伴,他已逐渐走出情伤,只想牵着她的手共度余生。 “吾有幸能伴君左右,缔结婚约,圆多年夙愿。憾非吾所命,求亦无用。眼见诗韵复生,吾幡然醒悟,愿退位让贤,玉成其事……” 看到此,裴长旭眉头紧锁,眼中写满不解。诗韵已死了两年,怎么能死而复生?阿满究竟误会了什么,才会做出逃婚这等冲动之举? 薛皇后比他看得更清,面带讥讽地道:“你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不料阿满比你想得机敏,她定是瞒着你去过南溪别院,还见到了江诗韵的妹妹。” 裴长旭浮现不好的预感,“母后的意思是?” “阿满不明内情,将江家妹妹认作姐姐,误以为你使了瞒天过海之计,帮那婢子假死脱身,金屋藏娇,暗地纠缠不清。别看阿满脾气好,心性却傲,她已忍让过一次,怎能容你再次移情?于是一不作二不休,干脆逃婚毁约,成全你与江诗韵这对苦命鸳鸯!” 裴长旭面白如纸,“不,阿满误会了,那人不是江诗韵,而是她的妹妹江书韵。” “是或不是又有何区别?”薛皇后眸光锐利,咄咄逼人地问:“你敢否认吗,你之所以对江家妹妹关怀备至,皆因她那张与姐姐一模二样的脸!” 裴长旭喉中一哽,随即斩钉截铁地道:“儿臣发誓,除去知恩报德,儿臣对江书韵毫无想法。” 薛皇后捶了捶发闷的胸口,恨恨地道:“本宫早就劝你与那江家人划清界限,免得日后夜长梦多,你却偏要反其道而行。如今甚好,阿满走了,婚事作罢,你想做什么都无人再管!” “母后,阿满是儿臣的妻。”裴长旭凤眸生红,咬着牙关道:“今生今世唯一的妻。” “所以呢?” “请母后帮儿臣瞒住此事,儿臣这便领人去寻回阿满。” “离婚期只剩下短短十五天,万一你赶不及——” “阿满何时回来,婚期便定在何时。”他沉声道:“儿臣非她不娶。” 薛皇后恍了恍神,三年前的某日,旭儿跪在殿中,坦言他爱上了一名婢子。当时的他亦是执而不化,坚持要娶婢子为妻,只不过那婢子出身低贱,哪比得上知根知底的阿满? 她闭了闭眼,明艳的容颜显露一丝沧桑,“为你铺好的路你不走,非要多生事端……子女本是债,本宫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生气归生气,薛皇后终是点头,答应替他隐瞒消息,又催促他即刻去搜寻薛满。 裴长旭疾步离开皇城,快马加鞭地赶回薛府,推开大门,见一干奴仆跪倒在地,个个抖若筛糠。 他眸光一扫,语气蕴含着森森寒意,“明荟何在,云斛何在。” “奴婢在/属下在。” 被点到名的两人依次出列,云斛尚且稳得住神,明荟却是汗不敢出。 小姐突然逃婚,她作为贴身婢女难辞其咎。若她没有跟小姐说裘三小姐的事,若她早些察觉小姐的异样,若她能及时阻止小姐出走…… 画面转到花厅,明荟跪在厅中央,抹着眼泪禀明事情经过。 “前些天时,小姐说夜里梦到了老爷和夫人,要去明华寺替他们诵经烧香。于是今日辰时中,奴婢便备妥东西,跟云斛一起陪着小姐前往明华寺。小姐先在大殿念了半个时辰的佛经,后来又去听无尚大师讲课。待到午时,小姐用过斋菜,声称有些疲乏,便去常住的那间小院歇息。临睡前,小姐说想吃古月楼的山楂糕,差奴婢即刻去买,奴婢遂让云斛守着院子,只身去买山楂糕。等到奴婢买好东西返回,在院里等候许久都不见小姐醒来。奴婢生怕小姐又有不适,便试着敲了敲门,没想到门未上锁,里头空无人影。” “奴婢冲进屋,在桌上发现小姐留下的两封信,一封是给奴婢们的,一封则写着请殿下亲启。奴婢连忙喊来云斛,云斛仔细检查房间,没有找到打斗痕迹。而院子的后门栓被打开,猜测小姐应是从此处偷偷离开。” “奴婢没敢耽误,先让云斛去通知杜洋,再求助方丈搜寻整个寺庙。可是,可是小姐好似凭空消失,到处不见踪迹……” 明荟泣不成声,抬手重重扇向面颊,“都怪奴婢愚钝,没有时刻守在小姐身边,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清脆的耳光声接连响起,裴长旭纹丝不动地站立,到明荟的脸颊高肿,他才冷冷发问:“出门前,阿满可有什么异常行为?” “回殿下,小姐今晨打发走奴婢们,自己梳妆打扮,戴了顶厚重的幕篱,并且拎着个包袱出来。奴婢好奇地问了几句,小姐说戴幕篱是怕日头晒,包袱里装着抄好的经帛,要去寺庙烧给老爷和夫人。小姐到明华寺后,全程未摘过幕篱,因往常出门也有这般情况,奴婢便没往别处想。” “平时阿满出门起码三四人随侍,今日为何只剩你和云斛?” “小姐说明华寺是佛门圣地,怕人多扰了安宁,坚持只带奴婢跟云斛去。” 听到此,裴长旭的心情五味杂陈。明荟所言,句句昭示阿满是蓄谋已久。戴幕篱是为掩饰面容乔装,包袱里定装着出行所需,选择熟悉的寺庙小院,支开下人则方便她悄悄逃走…… 他厉声质问:“你成天伺候阿满,便没发现她有离开的意图?!” 明荟慌张道:“殿下明鉴,您和小姐的婚事由圣上亲指,两府和礼部为此忙碌了大半年,谁能想到小姐竟会、竟会逃婚呢?” 说到“逃婚”二字时,她满腹懊悔,道:“奴婢若知道小姐有离开的打算,别的暂且不提,奴婢绝不会让小姐一个人走!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要跟在小姐身边,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 她与云斛等人一样,皆由薛修平精心挑选,从小伺候在薛满左右。小姐逃婚,她固然怕即将到来的惩罚,却更担心小姐在外受苦。小姐那样娇滴滴的姑娘,万一遇上歹徒该怎么办? 她越想越心惊,朝裴长旭不断磕头,泪珠成串掉落,“殿下,奴婢办事不利,死不足惜,只求您赶快寻回小姐,莫让她在外头遭罪!” 哭声惹得裴长旭一阵烦躁,他挥退明荟,改传云斛进厅。 与明荟不同,云斛虽跪着,背依然挺得笔直。面对裴长旭的问话,他惜字如金地回答,紧绷的脸庞泄露少许愤慨。 裴长旭将此尽收眼底,薛家的几名护卫待他向来恭敬,而今态度大变,其中内情值得推敲。 他思索片刻,得出结论,“你去过南溪别院。” 云斛绷紧下颚,缄口不言。 第19节 裴长旭问:“阿满也去了?” “殿下是担心小姐为难南溪别院那位吗?”云斛阴阳怪气地道:“您尽可放心,小姐人美心善,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要知道,当年还是小姐出手相救,江诗韵才能免受恶霸侮辱。” 裴长旭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云斛干脆一吐为快,“殿下机智过人,竟能想出假死的把戏,替江诗韵金蝉脱壳。可怜我们小姐,还真以为殿下伤心欲绝,悉心照顾您许久。容属下问一句,您做这些事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心虚愧疚吗?” 裴长旭缓缓眯眸,气势慑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的事评头论足。” 云斛梗着脖子道:“殿下纵是天潢贵胄,也无法阻止属下说心里话。您既然喜欢江诗韵,便该与她双宿双飞去,而不是吃着碗里又惦记锅里的!” 裴长旭沉声警告:“云斛,你闹够了没。” “不够,属下还要替小姐鸣不平!”云斛道:“小姐那样好,本应嫁个良婿,和和美美地过一生,而不是跟江诗韵那贱婢抢夺您的宠爱——” 话音刚落,便见裴长旭豁然上前,一脚踹向他的胸口。 他这一脚使足力气,云斛被踹飞半丈远,嘴角涌出鲜血,仍硬声道:“殿下,您,咳咳,您配不上小姐对您的一番真情。” 裴长旭从牙缝中挤出话,“南溪别院中住的是江书韵,她是江诗韵的胞妹,两人仅是样貌相像。” 云斛却会错意,“殿、殿下艳福不浅,姐姐妹妹都收入囊中。” 裴长旭简直想当场宰了这豆渣脑筋!想到他是阿满的人,又硬生生忍住杀意,朝外喊道:“来人,将云斛关入禁室!” 云斛被带走后,杜晨、杜洋一同进门。 杜洋道:“殿下,属下已按您的命令,在三个城门都安排好人手,暂未发现薛小姐的身影。” “明华寺的情况如何?” 杜晨道:“属下检查过院子,情况和明荟说的一样,薛小姐很聪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裴长旭在厅内来回踱步,吩咐道:“去召集人手,给我仔仔细细地搜,哪怕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出阿满。” 他心存侥幸,认为薛满并未走远,只是躲在城中某处,等待他的忏悔认错。 时间退回一个时辰前。 京城十里外的荣帆码头外,一名个头娇小,荆钗布裙,肤黄眉粗,右眼下有着半掌大黑色胎记的丑颜少女正抱紧包袱,惴惴不安地望着远处。 江面宽阔,波光粼粼。数不清的船舶栖息在岸边,头尾相接,浩浩荡荡。它们似是整装待发的士兵,高举桅杆,随风挥舞着色彩艳丽的旗帜,无声呐喊:可愿与我同去? 陆续有人从薛满身边经过,他们有男有女,或老或少,他们知晓自己要去往何处,薛满亦然。 她抛开最后一丝留恋,深吸口气后,随着人潮缓慢地往前走。 白鹿城,祖父,她这便来了! 第17章 常言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呸,不对,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换句通俗易懂的话说:要办事,绝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薛满此刻是深有体会。 她身处开往晏州的客船,站在甲板上,迎着温润的江风,面容显得相当惆怅。 有看官得问了:薛满不是要去杭州吗,怎会乘上去晏州的船? 话得从两个时辰前说起。薛满怀揣着包袱,兴冲冲地走上码头,找到卖票的伙计,要买一张去杭州的船票。 伙计见她其貌不扬,便爱搭不理,“没有。” 薛满疑惑,“什么叫没有?” 伙计道:“没有就是没有。” 薛满急道:“我之前来过的,你这隔两日下午便有去杭州的客船。” 伙计道:“你都说之前了,之前是有,现今就是没有。” 薛满还想再问,伙计却不耐地挥手,“快些走开,别耽误后面的人买票。” 薛满回头看了眼,的确有不少人在排队,可她还没买到去杭州的票呢! 她正进退两难,有名面善的中年汉子走近,伙计立刻笑道:“张叔,您不是休息吗,怎么来了?” 张叔道:“路过,顺便来看看。”他看了眼薛满,对伙计道:“你去旁边歇息,我来替会。” “好嘞,张叔。” 伙计一溜烟地跑远,换张叔坐到桌后。他看向焦急无措的小姑娘,好声好气地问:“小姑娘想去杭州?” 薛满用力地点头,“对,我想去杭州,但是他说,他说今日没有去杭州的船票。” 张叔解释:“他说得没错,我们这本是每两日发一船去杭州。但是不凑巧,今日该走的那艘船坏了,不知何时能修好。而下一班船是后日下午出发,你要么到时再来。” 薛满彻底呆住,她费尽心思偷跑出京城,以为能顺利登上去杭州的船,谁能想到船坏了,她还要等到后天? 这么长时间,凭三哥的能力,早派人把她找出千八百回了! “不行,我等不到后天。”薛满眼眶逐渐泛红,恳求道:“能否请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有急事,必须得马上离开。” 她瞧着贫穷貌丑,但目光盈盈,轻言细语,使人不自禁地生出好感。 “小姑娘别急。”张叔心一软,道:“你非要去杭州吗?除去杭州,我这倒是有不少去往别处的票。” 薛满喃声重复:“去别处?” “是。”张叔翻着本子,道:“有去长安的,有去开封的,还有去晏州的,今日都能开船。” 慌乱之中,薛满突然冒出个念头,“哪班船最早出发?” “我看看啊,去晏州的船一刻钟后就能出发,其他得等到傍晚。” 身后的人开始嚷嚷:“到底买不买?不买就让开。” “是啊,我们还等着买票呢,赶紧的,别耽误大家伙的时间。” “买,我买。”薛满经不起催促,脱口而出道:“大叔,给我一张去晏州的船票!” 如此这般,她阴差阳错地登上去往晏州的客船。她初时想得甚美:先上船离开京城,再去中途停驻的地方,调头转去杭州。可她打听一圈,得到的答案是:若想调头坐船再去杭州,无一例外,都得经过京城。 ……那岂非自投罗网? 薛满不死心地继续打听:有不经过京城的路线吗? 答案是有,先到晏州,再从晏州乘船直接到杭州。 ……说起来,晏州在京城西南边,杭州在京城东南边,三地间的距离相当。虽然绕了一大圈,但先到晏州再转至杭州,也不是行不通。 薛满安慰自己:至少三哥绝想不到,她会去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晏州。 随即她又愁眉苦脸:别说三哥,便连她自己也想不到好吗!晏州,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努力回忆关于此地的印象,大概是:山水环绕,风光旖旎,锦绣灵城。 总而言之,晏州是个好地方。 要么,便当顺路游山玩水? 薛满默默地想:没错,便当顺路游山玩水,增长阅历吧……横竖也没更好的办法。 今日恰好是小满气节,骤雨初歇,碧空如洗。 薛满侧首,遥望京城的方向,心内不由愁思万千。不知大家得知她离开后,都是什么样的反应?三哥是心急火燎,抑或如释重负?小宁可会担忧,姑母可会斥责她幼稚莽撞,不顾后果? 明明从前他们那样要好,却无法维持一生一世。 想着想着,她眼中蓄满眼泪,赶紧用袖子压了压眼角,省得打湿脸上的伪装。 为了逃婚,她称得上是殚精竭虑。先是避开身边的几名婢女,吩咐外院的小丫头采购粗衣布鞋,后又刻意“调朱弄粉”,尝试将自己捣鼓得貌若无盐。她谋划好逃离的每个细节,在脑中演练无数遍,终于在今日成功实施,跨出新生活的第一步。 无论好坏,她都得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叮,叮,叮——” 铃声清脆响亮,提醒着整船乘客,已到用晚膳的时间。 薛满买了张四等船票,住的是六人间,用膳需要去船上的小食堂。说是食堂,其实是间狭小封闭的船舱,摆放着几张长桌长椅。空气中充斥着闷腥和浓重的饭菜味,大伙不分男女,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用膳。 薛满着实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碍于肚饿,她快速领好饭菜,拨开人堆,跑到外头找了个安静角落。她在地上铺开一块方巾,左撩袖口,右提裙摆,终于别扭地跪坐下来。 打开简陋的食盒,只见里面铺着薄薄一层米饭,上头盖着几样色泽发黑,叫不出名的炒菜,闻起来并不美妙。 她犹豫片刻,用筷子夹起一小撮菜,鼓起勇气尝了口。刚品出味道,便忙不迭地吐出饭菜,小脸紧紧皱作一团。 这真是她此生吃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她以袖掩唇,下意识地喊:“明荟,给我端杯水——” 喊到一半却顿住,委屈地咬住下唇,差点又掉出泪来。 她已经离开京城,以后得学会自力更生,不再依靠他人。 “没关系,我肯定可以。”她吸了吸鼻子,小声给自己打气,正打算离开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水囊。 她抬头,见一名衣着朴素,样貌秀美,两鬓却霜白的中年女子弯腰站立,目光和蔼地道:“喝吧。” 薛满认得她,她正住自己的上铺,名叫佟蓉,似乎也是独自出门。 她客气地拒绝:“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 佟蓉没有勉强,直接坐到她身旁,“这船上的厨子手艺甚烂,许多人都吃不习惯。” “的确。”薛满推开食盒,道:“我从未吃过这样难吃的菜。” 佟蓉打开水囊喝了口水,闲聊问道:“你是第一次出远门?” 薛满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过,外头有许多看起来不像恶人的恶人,专门找那种落单的小姑娘下手,轻则骗取钱财,重则卖入青楼。她顿时心生警惕,故意道:“不是,我父亲和兄长皆是商人,经常带我出远门,什么扬州、杭州、长安,我都去过。” 佟蓉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你年纪小小,倒是经多见广。” 薛满干巴巴地笑了声:“呵呵,谁说不是呢。” 佟蓉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瞧,是冒着热气的白面包子,闻着还有肉味嘞! 薛满盯着包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我也吃不惯船上伙食,有时会跟后厨借地方,自己动手做包子吃。”佟蓉伸手往前送了送,“你要来点吗?” “不用,谢谢。”薛满抗住诱惑,再次摇头拒绝,“你慢慢吃,我先回屋休息了。” 第20节 她拍拍衣裳起身,往前没走两步,便听后边传来一声重响。回过头看,竟是佟蓉栽倒在地,肉包子骨碌碌地散落四周。 “佟大婶!”薛满顾不得其他,连忙扶她坐好,“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 佟蓉呼吸急促,神色痛苦,哆嗦着抬起手,指指脑袋又拍拍腰间。 “头疼?腰间也疼?”薛满胡乱一通猜,道:“你等着,我马上去找船医!” “慢……慢着……”佟蓉虚弱地道:“我腰间荷包……荷包中有药……” 薛满摘下荷包,取出一枚小瓷瓶,倒出一二三四五……呃,怕不够,她又倒了三颗,凑足八颗黑色小药丸,全部喂进她口里。跟着又灌水,拍背顺气,半刻钟后,佟蓉脸色好转,呼吸恢复正常。 太好了! 薛满拭去满头汗水,本以为会得到感激,却见她苦笑着道:“小姑娘,那药丸珍贵至极,吃一颗便有奇效。” 薛满傻眼:什么意思,佟大婶是怪她浪费了药? 换作从前,她定二话不说地赔给对方,毕竟太医院里什么都有。但如今的她除去带出来的三千两银票,可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 三千两银票诶!她的全身家当,才不会轻易给人呢! 她往后退了两步,略带敌意地问:“你想怎么样?” 佟蓉一愣,反问:“你说呢?” “我很穷,非常穷。”薛满严肃地编:“我父兄做生意失败,到处欠债,家徒四壁,全家人都凑不齐十个铜板。” “或许你能想想其他办法。” 呵,薛满逃婚前便预料到世道险恶,早已准备好应对方法。 “你是指卖身还债?”她挺着胸膛,甚至带点骄傲地道:“我父兄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将我卖了三次,次次被退回家。原因无他,我长得太丑陋,每每都会吓到旁人。” “……”佟蓉撇过头,肩膀轻轻耸动。 薛满道:“反正要银子我没有,要人我人丑,你自认倒霉吧。” 闻言,佟蓉再憋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巧燕姑娘,我是逗你的。”她摸着脸颊,问道:“我长得很像坏人吗?” “杨巧燕”正是薛满对外编的新名字,她道:“是你方才说的,人不可貌相。” “对。”佟蓉赞赏道:“出门在外,谨慎点总没错。” 她认真向薛满道谢,薛满看出她诚心诚意,却不敢放松警惕,草草聊了几句便借故离开。 一缕江风起,与薛满擦肩而过,拂动佟蓉霜白的鬓发,又穿越茫茫江面,奔向千里之外的晏州。 恰在此时,一辆灰色马车停在晏州城外。赶车的是名年约十二、三的清秀少年。他抖了抖缰绳,扭头道:“公子,咱们到晏州了。” 车帘被人由内掀开,一名玄衣青年跳下马车。他体态修挺,面如冠玉,眼泛桃花,气度优游不迫,端是风流贵公子的派头。可仔细看时,又能从浅褐的眸中捕捉到淡淡厌色。 路人们惊艳于他的非凡容貌,纷纷驻足围观,无数道炙热的视线涌向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对此习以为常,倒是俊生浑身不自在,“看什么看,没见过俊俏公子吗?” 有人道:“见过俊的,没见过这么俊的嘞!” 那是,他家公子必须是天下第一俊! 俊生与有荣焉,随即又想起本职来,故作冷脸地驱赶,“再俊也不是你家的,该干吗干吗去!” 话说到这份上,路人们依旧不肯散开。俊生一脸苦恼,对主子道:“公子,我早说了,您出门该扮丑点,否则一条路得多走半个时辰。” 玄衣青年置若罔闻,顾自望向城门,眸光明灭不定。 晏州,不知有什么样的惊喜在等着他? 第18章 时光稍纵即逝,这已是薛满上船的第三个日头。 这期间,她住在拥挤的六人房,吃着油腻的饭菜,每日食不下咽,睡难安稳,曾一度萌生退意。 有荣华富贵不享,她偏要跑到外头遭罪,真是何苦来哉! 可一想到裴长旭与江诗韵的种种纠缠,她摇摆的心便立刻变得坚定:吃苦算什么?总比成为他们伟大爱情的牺牲品要好。她薛满留得青山在,今后不怕没柴烧。 她端正思想,努力适应新生活,实在熬不住时便翻出话本,靠书中的故事聊以慰藉。 咳咳,没错,身为资深话本迷,薛满连逃婚都没忘记带上话本。但她已被《旧雨重逢》伤得厉害,不再沉迷情情爱爱,转而投入其他类型的话本。 比如她正在看的这本《婢女奋进录》,通篇没谈情爱,只专注于女主人公的奋斗大业。 怎么个奋斗法呢?请搬好小板凳,听薛满为你细细道来。 女主人公名为曹小果,她出生在一个贫农之家,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父母年迈体弱,无力抚养诸多孩子,于是乎,带四个女儿上市集发卖。小果的三个姐姐相貌端正,嘴巴灵巧,很快被人相中买走。而小果长得普通,还不爱吭声,在市集待了半月都无人问津。 终于有一天,来了个胖胖的大娘,用三十文钱买下小果,带她去镇上最有钱的富户家当婢女。说起来,富户虽十分有钱,但小果被分派到了最凋零的三房。三房的老爷夫人早早过世,只剩个年幼的瘸腿小少爷,不招家主待见,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 小少爷不仅腿瘸,还愤世嫉俗,一有不如意便对下人们打骂。在小果到来之前,他已经赶跑了全院奴仆,没人愿意留在他身边伺候。 面对性烈如火的新主子,小果很害怕,但她别无选择,毕竟待在这她至少能填饱肚子。 她埋头干活,尽心照顾小少爷,努力想当个好婢女,可惜小少爷不领情。 他用同样的办法对待小果,希望能打骂走她。岂料小果非同一般,小少爷打她,她便身手矫健地躲开。小少爷骂她,她便装聋作哑,置之不理。 小少爷气得七窍生烟,愈发苛刻地刁难她。小果不哭不闹,直接找来一根麻绳上吊,吓得小少爷当场闭嘴,不敢再提此事。 在往后的相处中,小少爷发现小果纯粹真诚,还有一身使不尽的蛮力;小果则察觉小少爷是刀子嘴豆腐心,且暴躁的性格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身世。 咦咯,没爹没妈又瘸腿,还经常被外院的少爷小姐们欺负嘲笑,甚至连下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脾气能好才怪嘞! 小果越了解小少爷,便越是替他打抱不平,碍于身份,只能把愤怒埋在心底。直到某天,小少爷被人推进荷塘,差点一命呜呼,小果奋不顾身地下水营救,跟着又趁众人疏忽,从主谋腿上咬下一块肉来,成功帮小少爷报了仇! 后来,小果虽被狠狠责罚,但靠此一战成名,没人敢再轻易欺侮他们。 春去秋来,他们渐渐长大。小少爷有了意中人,却被坏堂兄横刀夺爱。与此同时,他无意中得知父母去世的真相:他们竟是因利益纠纷,死于现任家主之手! 小少爷遭受双重打击,变得疯疯癫癫,竟当众对家主行刺。失败后,被打得半死丢到乱葬岗。幸有小果不离不弃,将他从死人堆里挖了出来,并发誓要帮他重整旗鼓! ——至于怎么个重整旗鼓法,薛满还没看完呢。 天色渐暗,万物敛去颜色,薛满将话本塞进袖中,慢吞吞地回到客舱。 一推开门,却见三人挤坐在她的床畔,正聊得热火朝天。 左边的紫衫少女道:“靳小姐,你今日穿的衣裳真好看,肯定不便宜吧?” 中间的靳小姐道:“你还算有眼光,这叫织锦缎,是京城最时兴的料子,一尺便要十两白银,抵得上普通人家整年的开支。” 右边的少妇道:“难怪它摸着特别的光滑柔软,对了,你的珍珠项链也好精致,是从哪里买的?” “外头可买不到。”靳小姐道:“这是我姨母从晏州给我寄来的,用的是南海珍珠,百蚌才开得出一粒这样浑圆的珠子,整串下来能买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少女道:“哇,你姨母对你可真好。” 靳小姐道:“我姨母膝下无所出,只我一个外甥女,此番写信叫我去晏州,便是打算收我做嗣女,以后替她养老送终。省得那偌大的家产,都叫庶出的子女们占了。” 少妇问:“如此说来,你姨父家在晏州很有权势?” 靳小姐道:“我姨父乃晏州州同。” 话音刚落,屋内一片艳羡之声。 “你姨父竟是晏州州同?那可是晏州第二大的官!我听人说过,晏州是直隶州,所有的官都比属州要大一阶,那你姨父便是正五品大官??” 靳小姐笑着点头,“正是。” “我就说,靳小姐气质不俗,谈吐优雅,绝非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嫂嫂说得对,靳小姐一看便是有福之人,今后嫁的夫家定非富即贵。” 靳小姐的唇角扬得很高,“我姨母已替我相看好夫婿,正是那晏州知州的侄子,去年刚中了举人,将来必大有可为。” 闻言,紫衫少女与少妇愈发殷勤,将她夸得天上少有、地下全无。 薛满站在门口好半天,见她们没有停止的迹象,只得清了清嗓,“咳咳,咳咳咳。” 三人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仿若无事般继续聊天。她们几人比薛满更早上船,本就相熟些,又因嫌弃薛满的长相,便明里暗里地一起排挤她。薛满也乐得清静自在,从没主动跟她们搭过话。 ……这会却是非搭话不可了。 薛满好声提醒:“诸位,天色不早,该休息了。” 紫衫少女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休息你的,管我们那么多做什么。” 薛满道:“你们坐的是我的床铺。” 紫衫少女理不直,气倒挺壮,“那又怎样?靳小姐肯坐你的床是给你面子,你应当感激才是。” 薛满觉得稀奇,“我为何要感激?” 少妇接话,“靳小姐的姨父是晏州州同,马上要收她为嗣女,再不久后,靳小姐便是正经的官家贵女了。” 她们自以为解释得够清楚,岂料薛满眨眨眼,道:“我要休息了,请你们离开我的床。” “你!”紫衫少女口不择言,“原以为你只是丑得吓人,没想到脑子也笨得离谱,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少妇应和:“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有机会跟靳小姐共处一室,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该好好珍惜才是。” 薛满看向正主靳小姐,她打扮得招摇艳丽,神色洋洋得意,显然十分享受旁人的恭维吹捧。薛满本无意追究她所言的真伪,但她带人霸占自己的床,还不准备归还,这便不能忍了。 于是她装作懵懂地问:“靳小姐,你姨父既是五品大的官,怎会只给你买四等船票?” “……” “哦,我知道了,定是你行程匆忙,来不及买特等、一等、二等、三等船票。” “……” “靳小姐,你的袖口处有两根线头。” “……” “没事,我包袱里有剪子,待会借你用用。” “……” “靳小姐,你的珍珠项链似乎有裂——” 第21节 “够了!”靳小姐打断她的话,端着架子道:“巧燕,你是叫巧燕,对吧?” 薛满道:“是,我叫杨巧燕。” 靳小姐理着袖摆,顺势将有线头的一侧压好,道:“是这样的,靠窗的床铺太潮湿,我睡着不舒服,想同你换个位置。” 四等船舱共有四张双层床,撇去一张坏的,薛满与佟蓉一张床,紫衫少女和少妇一张床,靳小姐则跟她的奶娘一张床。 其中只有薛满的床铺靠里,另外两张紧贴窗户,夜里会有江风穿过缝隙不断灌入。 薛满道:“你睡着不舒服,那我睡着亦然。” 靳小姐笑容微僵,改问:“巧燕,你也是在晏州下吗?” 薛满道:“是。” 靳小姐一脸施舍的态度,“你若是肯换床铺,等到晏州,我便邀你去我姨父家做客。” 薛满道:“我不换。” 靳小姐差点维持不住笑脸,“你先别急着回答,再考虑考虑。” 薛满走近她们,做出困顿的模样,“麻烦你们让让,我要休息了。” 紫衫少女讪讪起身,“可惜我不睡里头,否则一定跟靳小姐换。” 少妇也跟着离开,靳小姐无法,磨磨蹭蹭地回到自己的床铺。 薛满看着满床褶皱,强压下心底不适,重新铺好床单后躺下休息。 趁她闭目时,靳小姐面色一沉,眸光愤愤地瞪着她。丑丫头真是不识相,她必须给她点颜色瞧瞧,捡回方才丢掉的脸面! 没一会,靳小姐的奶娘端着盆水进来,“小姐,我打了盆热水,伺候您泡会脚。” 有了。 靳小姐招手,对奶娘耳语几句,奶娘会意地点头。待靳小姐泡过脚后,她端着脏水往外走,在路过薛满的床铺时,故意脚下一崴,将整盆水都泼向薛满! 幸亏薛满躲得及时,身上尚好,只床铺湿了一大半。她连忙跳下床,抓起长巾擦拭,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笑,是靳小姐道:“哎呀,巧燕,看来你今晚同我一样,也没法安睡了呢。” 薛满身形一顿,意识到是靳小姐在故意整她。可她做错了什么?这是她的床铺,她想换便换,不想换便不换。 她想起江诗韵,她好心救了江诗韵,可江诗韵恩将仇报,抢走她的意中人。 她想起三哥,她与他青梅竹马十几年,可他为了个婢女,逼得她远走他乡。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一个个地都要欺负她? 一股沸腾的怒意直冲脑门,薛满啪地摔开长巾,回身盯住靳小姐,一字一顿地道:“你给我道歉。” 第19章 薛满站在那里,依旧其貌不扬,却散发着一股惊人的压迫感,使靳小姐险些喘不过气来。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靳小姐捂着狂跳的心口,连忙朝奶娘使眼色。 “哎哟喂。”奶娘颤颤巍巍地跪倒,“杨小姐,对不住了,是我年纪大不中用,端盆水都能崴到脚,不小心打湿了您的床铺,求您行行好,原谅我这一回吧!” 听,老家伙多会装可怜。 薛满道:“你倒是个忠仆,即便你的主子满口谎话,仍对她百般维护。” 靳小姐像被踩住了尾巴,尖声反驳道:“谁说谎话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吗?”薛满不留情面地拆穿她:“你身上穿的的确是织锦缎,可仔细瞧便能发现,它花样多有残缺,针法凌乱稀疏,显然是用他人裁衣剩余的布料,粗制滥造而成。” “你说你的项链是南珠,南珠大多数产自合浦郡,备受皇家喜爱,历代皆被列为贡品。既是贡品,工匠便会在制作每一件首饰时,留下遇水则现的隐秘印记。靳小姐,你敢不敢将它放到水中,让大伙看看印记?” “你,你,你——”靳小姐脸庞涨红,以袖遮掩项链,结结巴巴地道:“我凭什么给你看,你以为你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薛满道:“我是杨巧燕。” 她是这意思吗她?! 靳小姐的讽刺扑了个空,直接恼羞成怒,“你给我等着,等到了晏州,我定要让姨父治你个污蔑他人之罪!” 哦,看来这点没撒谎,她姨父真是晏州州同。 薛满不见惧色,问:“靳小姐,你知道大周拢共有多少名五品官员吗?” 靳小姐一脸茫然。 “我来告诉你。”薛满道:“大周设一京十省,十省下设一百零八府,府后再设千余州县,其中文武官不计其数。而像你姨父这般的五品官,全朝约有六千余人,又何足道哉?” 就这?! 靳小姐骄傲地道:“大官是官,小官亦是官,我姨父乃一州佐官,怎么也比你这个庶民要强千倍万倍。” 薛满道:“那便更有意思了。” 躲在床上的姑嫂俩侧耳偷听:哪里有意思? “《官箴》有言:为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禄位,可以远耻辱,可以得上之知。”薛满忽然展露笑颜,黑眸灵动,丑中带着机敏,“你姨父是否知晓,你拿他五品官的名头逢人吹嘘,狐假虎威,惹是生非?” “……” 到此,靳小姐已怛然失色。先前她只要搬出姨父的名号,旁人均是百般奉承,大大满足她的虚荣之心。原以为这杨巧燕又穷又丑,任人揉捏,谁能想到她本事了得,三言两语便戳破一切,更精准捉到她的命门,使她毫无招架之力。 姨父若知晓她的行事,决计饶不了她! 她也算能屈能伸,又是行礼,又是可怜兮兮地道歉:“杨小姐,是我小肚鸡肠,冒犯到了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薛满没有再追究,沉默地整理起床铺。靳小姐提出要换床铺,又让奶娘帮她一起收拾,都被她冷淡地拒绝。 她赢得轻而易举,心里却无半分欣悦,她十分明白,道歉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床铺已被泼湿,三哥已爱上江诗韵,而她也已彻底出局。 真是难过啊。 便在她的情绪即将决堤时,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伸出,替她叠好被打湿的被褥,道:“今晚你睡上铺。” 来人正是佟蓉,她刚洗完衣裳回来,周身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皂角气味。 不等她回答,佟蓉又道:“我头疼得厉害,没法爬上爬下,你身为小辈,总该懂尊老爱幼的道理。” 这话有倚老卖老的嫌疑,但她分明看得清楚,薛满的床铺湿得一塌糊涂。 薛满愣怔地望着她,她的眼眸清亮而柔和,在那一瞬间,让薛满联想到已过世的阿娘。 若阿娘还在,定也舍不得让她受这等委屈。 她慢慢红了眼眶,“佟大婶,谢谢您的好意,但是——” “你先听我说。”佟蓉道:“我犯头疾时会意识不清,曾从屋顶摔落,休养了大半年才缓过劲。” 薛满瞪圆了眼,果真? 佟蓉解释:“从上船起,我便想跟你换床铺,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罢了。” 那上次她主动跟自己搭话,便是存着换床铺的心思? 薛满渐渐信了她的话,道:“不如这样吧,明日等床铺干了,我再和您换。” 佟蓉却坚持要立马换,薛满最终没拗过她,拎着小小的包袱搬去上铺。 她侧卧在干燥的被褥间,闻到一阵淡淡芬芳,似乎是花香,又似乎是独属于长者,令人安心宁神的力量。 * 经此一事后,靳小姐等人待薛满客客气气,再不敢嘲讽得罪她。而薛满跟佟蓉也变得相熟,在聊天交谈中,得知她远行的内情。 佟蓉祖籍明州,是名绣工精湛的绣娘。她身负顽固头疾,犯病时苦不堪言,多年来一直未得到妥善治疗。两个月前,她听闻名医吴凡在甘埠县出没,于是便从昌源出发,一路乘船西下,希望能访得名医,药到病除。 昌源隶属辽东地区,是个跟高丽国接壤的边陲小镇,离甘埠县足有十万八千里。 “您不是明州人吗,怎会跑去昌源?”薛满好奇,“明州临海,四季如春,而昌源常年寒冷,极少有外地人肯去那里生活。” 佟蓉苦笑,“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薛满想了想,转问:“您的家人呢,他们怎么没陪着您一道求医?” 佟蓉眸光微黯,神色皆是怅惘,“我丈夫已逝世多年,而我儿……我亦有多年未见。” “为何?”薛满握拳,愤愤猜测:“莫非您的儿子不忠不孝,嫌您身患顽疾,拒绝掏钱替您看病?” 佟蓉的哀思瞬时跑光,拭着眼角,啼笑皆非地道:“你想岔了,我儿聪慧好学,孝悌忠信,貌似潘安,是这世上难得一见的好儿郎。” 薛满眼中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佟蓉并不生气,叹息道:“只他肩负重任,有数不尽的事要去完成。” “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娘亲更重要?”薛满以己度人,“换作是我,哪怕舍弃一切,也要时刻留在娘亲的身旁。” 佟蓉便问:“那你的娘亲呢,如今身在何处?” 薛满的情绪跌到谷底,闷声道:“她在我两岁时便没了。” 佟蓉联想到她之前说的身世:父兄经商失败,家徒四壁,将她前后卖了三回还债……竟也是个失去亲娘庇护的可怜孩子。 她问:“你此番打算去往何处?” 薛满如实道:“我要去白鹿城寻我祖父。” “他会护你周全吗?” “会。”薛满斩钉截铁地道:“他一定会。” “那就好。”佟蓉揽住她的肩,鼓励她的同时也在告诉自己,“无论眼前的路多艰巨,只要知晓远方有亲人在等候,我们便能勇往直前,坚持到底。” 薛满闭眼,感受着从她身上源源不竭传来的暖意,“佟姨,今后等您治好了病,有机会的话,能来白鹿城游玩,顺道看望我吗?” “好。”佟蓉道:“若有机会,我带着我儿一起去看望你。” “……能不带他吗?” “为何?” “我长得丑,怕吓跑他。” “放心,我儿绝非以貌取人之辈。” 薛满没再吭声,可眼里又明明白白浮现四个字:还是不信。 第22节 * 在剩余的路程里,佟蓉与薛满日亲日近,彼此都很珍惜这份萍水相逢的缘分。 佟蓉蔼然可亲,处处照拂薛满,教会她不少生活窍门。而薛满撇开外貌不谈,心巧嘴乖,落落大方,让佟蓉打心底生出欢喜。 随着不断接触,佟蓉也从细节处察觉出某些异常。比如薛满的衣裳领口,总会沾到暗黄色的污渍。又比如她右脸的大片黑色胎记,形状时有轻微变化。再比如她从不在人前洗漱换衣,偶尔拉高袖口时,能瞥见白得发亮的肌肤…… 她心知薛满有所隐瞒,但出门在外,伪装何尝不是最好的保护色?因此,对薛满的赞赏又添一分。 客船顺流而下,追晚风,逐旭日,终于抵达了终点晏州。 佟蓉与薛满皆要在晏州转乘,两人结伴下船,到卖票的地方打听后得知:去甘埠的船能随买随走,可前往杭州的船因天气恶劣耽搁在了半途,起码得等两天才能到岸。 “不是吧?”薛满郁闷不已,“我特意看过皇历,选得良辰吉日出远门,可自打离家便诸事不利,仿佛老天在跟我作对一般。” “你想多咯。”卖票的小伙子道:“水路行船,遇到狂风暴雨,耽搁几天是常有的事,只要能安全抵达,嘿,一切便好说。” 佟蓉跟着安慰:“他说得对,短短两天而已,我们等得起。” 我们? 薛满摇头,将她拉到身前,“佟姨,您赶紧买票吧。” 佟蓉道:“我不着急,陪你在晏州待两天也无妨。” 薛满道:“您要去甘埠找吴凡看病,自然是越早去越好。” “可是你……” “我会去城里找家客栈,好生休息两天,等去杭州的船来便走。”薛满佯装轻松地道:“您放心,我这么大的人了,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在薛满的再三催促下,佟蓉买了最早一班开往甘埠的船票,半个时辰后便出发。 两人站在码头上告别,正是黄昏,瑰丽的火烧云遍布天际,江水倒映着夕阳,波澜绚烂,美不胜收。 “巧燕。”佟蓉的两鬓染上霞光,眼底流淌着真切的不舍,“看来我们得就此分道扬镳了。” 薛满垂眸,带着些微伤感,“是啊,人生似乎总逃不过分离,与相处多年的亲人要分离,与刚相识的朋友也要分离。” “傻孩子。”佟蓉笑道:“换个思路想想,先有分离,人们才会愈加期待重逢。” 薛满勉强打起精神,道:“您说得没错,人生大笑能得几回?待来日你我重逢,定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佟蓉道:“你竟会饮酒?不知酒量如何?” “很差。”薛满如实道:“大概三杯倒的酒量,醉酒后还会忘事。” 佟蓉忍俊不禁,“那还是改成饮茶吧,我们还能多说些知心话。” 说笑几句,离别的忧愁也淡了些。佟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豆青色的荷包,递给薛满道:“这是我绣的荷包,若你不嫌弃,便留着当个纪念。” 薛满当然不嫌弃,她接过荷包仔细端详,见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金鱼花样,胖头胖脑,憨态可掬。 “真好看。”她爱不释手地道:“佟姨好厉害,不像我笨手笨脚,苦心学习好久,绣工仍一塌糊涂。” “这有何难?你我约定好了,等再见面时,我认真教,你用心学,不出一个月便能学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夕阳渐没,薛满目送佟蓉离开后,在路边招了辆马车前往晏州主城。 不远处,靳小姐与奶娘在路边等候,神色焦灼,不住地踮脚朝远处张望。 “天都快黑了,姨母怎还没派人来接我们?” “小姐莫急,人定已在路上了,您且耐心等等……” 几名官差恰好路过,其中一人打着哈欠,身上酒气未散,“知州大人前些日子传的命令,要我们去码头守着,盘查从京城方向过来的船,遇上独身出门、十五六岁的少女,无论相貌如何,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请,记住是‘请’回衙门问话,行事务必低调,不可四处张扬。” “咋,小姑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吗?” “小姑娘能犯什么事?我估摸跟上次一样,又是哪家的贵女走丢了,想悄摸摸地找回去。” “管那么多干吗,先找到人再说。” “找到可有奖赏?” “奖赏没有,巴掌倒是有很多,你要不要?” 他们嘻嘻哈哈地靠近码头,殊不知要找的人正背道而驰,主动进了晏州城。 第20章 趁着天色未黑,薛满在城中找了家客栈入住,时隔半个多月,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舒舒服服地洗回热水澡。 房间内浮动着淡淡氤氲,薛满身着单衣,肌肤白里透红,眉眼盈盈动人,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仕女般娉婷袅娜。 她端坐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对镜梳理长发。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出神,回顾这段时间的船上生活,虽备尝辛苦,却非没有收获。 原来外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险恶,萍水相逢的亦有好人。譬如佟姨,面善心慈,从未嫌弃过她伪装出的丑陋相貌,反而在靳小姐欺侮她后挺身而出,替她睡湿津津的床铺,为她做新鲜热乎的肉包,还耐心教会她许多生活小妙招。 薛满的唇角轻扬,越想越觉得佟蓉哪哪都好,过了会又撇着嘴想:佟姨是好,她那儿子却不像样。哪有娘亲生病,为人子女不闻不问的?哼,定是佟姨太善解人意,纵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到这,她难免鼻尖泛酸。从前她待三哥亦是善解人意,大度包容,可没换来他的珍惜,只得到令人心碎的欺瞒和背叛。 “臭三哥,坏三哥,笨三哥。”她抹着眼泪,绞尽脑汁地,从小声到大声地骂:“我再不稀罕你了,我们的婚事既已作废,你爱跟谁成亲便跟谁成亲去。哼,不识好歹的家伙,我咒你以后霉运缠身,心想事不成,一帆风不顺,出门便逢雨,喝水能塞牙……” 她骂了好一阵才消停,靠在床头,翻出《婢女奋进录》来看。 一灯如豆,烛光影影绰绰。 须臾的工夫,薛满的眼皮便重如千钧,疲惫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拖着她沉入睡眠的深渊。 梦里……不对,今夜她没做梦,睡得很是香甜。 ——这世上,有人笑便有人哭,有人睡得酣然,必有人彻夜难眠。 同一片星空下,远在千里外的京城薛府内,被“诅咒”而不自知的裴长旭正负手站在窗前,俊容阴郁,内心翻江倒海。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带人搜遍了京城里外,四处都找不到阿满,她好似石沉大海般失去音讯。此时的他才意识到严重性,阿满并非在闹小性子,她真恼了他,恼到不惜逃婚毁约,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人不知去向何处。 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他第无数遍地责怪自己:若当初他能早点告知阿满一切,免得她将江书韵误认为其姐,事态根本不会发展至此。阿满不会走,她会安心留在京城待嫁,成为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房内仍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窗边的花枝已枯萎,香气消失殆尽。梳妆台上摆放着她最中意的嵌贝彩漆首饰盒,桌上是她常用的莲花顶鎏金熏香炉,床上则是她褪下的那身凤冠霞帔。 后日黄昏,他们本该穿上同一套婚服,在众人的见证下结成连理,可事实却是新娘下落不明,独留新郎独守空闺。 他既愤怒又担忧,愤怒自己的蒙昧,担忧阿满的安危。她生性单纯,自小被他们保护得无微不至,乍然落入世俗,若遇上歹人该如何自处? 阿满啊阿满…… 他闭上眼,脑中俱是她的音容笑貌,片刻后,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首饰盒,摩挲着关联彼此的每一样物件。 “傻姑娘。”他道:“我怎会不喜欢你?” 这种喜爱绝非一时兴起,是青梅竹马的相处中,日积月累出的习惯与本能。像呼吸般悄无声息,又像山涧泉水般涓流细长,绵绵不断。 激情尚有平复时,但呼吸呢?他要如何戒掉呼吸? 这半月里,他忙得夜以继日,不思饮食。工部的公务,迟卫的命案,阿满的行踪…… 他已筋疲力尽,却必须咬牙保持清醒,坚持到阿满回来的那一刻。 “殿下。”杜洋叩响房门,“属下回来了。” “进。” 杜洋进门,低着头道:“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往周边各府各州递了消息,命他们注意从京城方向过去的适龄少女,如有薛小姐的消息便第一时间回复。” “外出的探子们可有查到线索?” “……暂时未有。” “半月过去仍一无所获,看来我是养了一群废物。”裴长旭淡地道:“撤了他们的职务,全部赶回老家拽耙扶犁,换一批人再去。” 杜洋本想替他们求情,瞥见主子不善的神色后果断放弃,道:“殿下放心,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在外定能安然无恙。” 裴长旭问道:“白鹿城那边呢?” 杜洋道:“薛太老爷收到消息后,马上在附近的码头和要道安插了人手,可是——” “行了。”裴长旭用力揉按着额际,隐忍着蓬勃欲发的怒意,“下去,我要休息了。” 杜洋没动,“殿下,今晨皇后娘娘派人来问,后日的婚礼该怎么办。” 裴长旭沉默许久,道:“薛小姐突染重病,性命垂危,与端王殿下的婚礼暂且推迟,直至薛小姐康复为止。” 杜洋抱拳,“属下这就去转告皇后娘娘。” 话虽如此,他身子依旧没动,吞吞吐吐地道:“殿下,有件事,属下不知当不当禀告。” “何事?” “是江姑娘,这段时间里,她的婢女来过好几次,均被属下挡了回去,可是——” 可是,可是,又是可是。 裴长旭不耐地抬眸,“杜洋,莫非你也想回老家刨土种地?” 杜洋当下冷汗涔涔,一鼓作气地道:“那婢女方才又匆忙找到府里,称江姑娘午时呕血昏迷,大夫瞧过也无济于事,问您能否派刘太医去南溪别院。” 南溪别院。 裴长旭险些忘了江书韵的病情,他满心记挂阿满,根本无暇关照其他。 杜洋又道:“婢女还说,江小姐已留好遗言,希望死后殿下能将她与姐姐葬在一起,让她们姐妹在地下能骨肉团圆。” 真是病糊涂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裴长旭道:“派人去请太医,再备辆马车,随我去趟南溪别院。” 杜洋熟门熟路地驾车来到北郊,刚进别院,竹香便满脸泪痕地冲出来,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第23节 “殿下,您终于来了,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快不行了,呜呜呜……” 裴长旭皱眉蹙眼,杜洋便呵斥:“殿下既已来了,便有法子救醒江姑娘,还不速去领路!” 竹香连滚带爬地起身,领他们到江书韵的房前,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内室中,江书韵正双眸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裴长旭站在床畔,俯身喊道:“书韵,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竹香忍不住出声,“小姐,您睁开眼瞧瞧,是端王殿下来看您了。” 江书韵的食指动了动,紧接着睁开一条缝,吃力地望着裴长旭,“殿、殿下……” 竹香扶她靠坐在床头,惊喜地道:“殿下果真是贤身贵体,您一来,小姐的病情便好转了呢!”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忽见江书韵攥紧被单,立刻识相地闭紧嘴巴。 呃,小姐说过,抓被单是适可而止的意思,看来她的任务已经完成。 “殿下。”江书韵气若游丝地道:“您走吧,千万莫让病气沾到您。” 裴长旭道:“无碍,太医随后就来,我等他给你看过病再走。” “抱歉。”江书韵轻咬下唇,眸中泛起泪光,“是我太没用,一直拖累殿下。” 裴长旭道:“你无须多想,此事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书韵长睫轻颤,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病弱而楚楚可怜,“殿下是好心,我却受之有愧。后日便是殿下的大喜之日,我无以为报,只能绘一幅《花鸟临枝图》,祝您和薛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竹香“心直口快”地道:“小姐便是因绘这幅画,耗费了太多心思,这才加重病情,呕血陷入昏迷。” 裴长旭却未有动容,神色变冷几分,“嗯,我知晓了。” ……这跟她的预想截然不同。 江书韵侧首,开始闷声咳嗽。 裴长旭转向杜洋,“去看看太医到哪了。” 话音刚落,刘太医便领着小徒弟进门,拱手行礼道:“端王殿下,卑职在此。” 裴长旭道:“去替江姑娘诊脉。” 刘太医恭敬应是,他从前亦被召来过南溪别院,对江书韵的病情并不陌生。她是自娘胎带来的病症,按理说,精心休养后能恢复许多。可这江姑娘着实柔弱,经过两年的调理,身骨不见好转,反倒变本加厉。 罢了,总归有端王殿下养着,保命不成问题。 他洋洋洒洒地写出药方,俱是寻常百姓用不起的珍稀药材。 裴长旭看也不看,直接扔给杜洋,“派人去抓药。” 眼看旁人陆续离开,江书韵打起精神,想再同裴长旭说几句话,乍听他道:“我已替你相看好一户人家,等你精神好些,我便安排你们会面,若无异议便择日完婚。” 怎会这般突然? 江书韵适时地敛眸,掩去愕然和不甘,柔声道:“殿下安排便好,我都听您的。” “你可有其他要求?” 江书韵摇头,笑得惆怅,“殿下为我挑的夫婿,必然是万中无一的俊才。然而我的身子不中用,怕连累他往后的子嗣……” “这点你无须担心。”裴长旭道:“我会打点好一切,无人敢有半句闲话。” 江书韵犹豫了会儿,道:“殿下,不瞒您说,昨夜我梦到了姐姐,她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裴长旭往前半步,“什么话?” “姐姐请殿下忘了她,今后好好生活,莫再觉得亏欠于她。”江书韵哽咽着道:“这些年来,您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心疼您,希望您别再被过往束缚。” 平息的愧疚又复燃,裴长旭叹道:“书韵,答应我,替你姐姐好好活下去。” 江诗韵笑中带泪地点头:“嗯,我答应殿下。” 裴长旭走后,江诗韵的笑容散尽,神色若有所思。 为何殿下要急着将她嫁出去?难道是薛小姐知晓了她的存在,逼迫殿下做出决断? 她辗转反侧一整夜,勉强在清晨入眠,却被竹香硬生生地推醒。 “小姐,端王殿下的婚事推迟了!” “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京城都传开了,今早皇城外贴了告示,称薛小姐突染重病,性命垂危,与端王殿下的婚事得往后延,直到薛小姐康复为止。” 江书韵闻言,好半天回不了神。倒是竹香异常兴奋,道:“小姐,依奴婢看,薛小姐跟端王殿下的婚事成不了,端王妃的位子估计要换人来坐。” 她又在想入非非,江书韵却没空戳破她的美梦,心中有个念头肆意疯长。 假设薛小姐去世,殿下定会情绪低迷,渴求安慰,届时便是她乘虚而入的好机会。 所以,薛小姐到底染了哪种疾病,痊愈的机会能有几成? 第21章 薛满刚睁开眼,便无端打了三个喷嚏,揉着鼻子思索:是谁一大早在念叨她? 她将京城的亲人们想了一圈,不免垂头丧气。她任性逃婚,破坏裴薛两家的多年情谊,不被他们骂才怪呢。后日便是婚期,也不知京城那头情况如何,姑母会怎么对外解释她的失踪,唉…… 下一瞬,她又收起自责,理直气壮地想:做错事的是三哥和江诗韵,跟她有何干系?活该他们收拾残局! 再说昨晚,薛满一夜无梦,睡得极为餍足。她神清气爽地起床,照旧扮好丑颜,出客栈后见对面停着一排拉车的小食摊,香气远飘十里。 恰好饿了,先去用个早膳。 薛满选了家冷清的摊子,上前问道:“店家,你这有什么吃的?” 摊主是位彪形大汉,脖上挂着汗巾,简短地道:“馄饨。” “有什么馄饨?” “荤素都有。” “那便来碗荤的。” “八文钱,付完去后头坐。” 薛满付完账,挑了张小桌子落座。别看摊主长得粗犷,桌凳倒收拾得干净整洁。 她端正坐好,新奇地打量周围的摊子。有卖葱油饼的,有卖豆浆包子的,还有卖面条的。不少人在此朝食,他们衣着朴素,有说有笑,是俗世里随处可见又鲜活动人的真实写照。 果然是芸芸众生,自得其乐也。 不等薛满感慨完,摊主已端着大碗馄饨上桌,扔下两个字,“慢用。” “谢谢。” 薛满手拿瓷勺,舀起一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嘴边轻轻吹气,再咬了一小口,唔,是荠菜肉馅的,味道很是不赖。 她忽然觉得,在晏州逗留两天并不是件坏事,她可以随处逛逛,吃些街头小食,体验前所未有过的生活。 她正琢磨白日该去哪玩,邻桌来了两位大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 “你听说没,昨晚琴娘的丈夫回来了。” “琴娘?是东头村那个琴娘?” “对,就是她。” “她丈夫不是半月前捕鱼时意外落水,被传淹死了吗?” “她丈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日日去兴善寺上香,求菩萨能救他一命,没想到真灵验了!” “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七排村的韩大娘家的媳妇,嫁过门五年都怀不上孩子。后来也是去兴善寺拜得菩萨,不出两月便有了身孕。生出来一瞧,是个八斤重的胖小子嘞。” “那我可得去拜拜,我儿今年要参加院试,希望他能猜中试题,顺利考上秀才。” “也带我一个,我女儿到了议亲的年纪,希望她能找个家境殷实的夫家……” 薛满边吃馄饨,边将她们的对话记到心里,兴善寺,真有她们说得那么灵验吗? 她信佛,每年都会去明华寺小住,这次能成功逃婚也是托了明华寺的福。只不过后续的运气略差,要坐的船总会出各种岔子。或许她也该去趟兴善寺,请菩萨保佑她能平安抵达白鹿城。 她慢吞吞地吃完馄饨,待两位大婶走后,向摊主打听,“店家,你知道兴善寺怎么去吗?” 摊主瞥她一眼,“你信那两个娘们儿的话?” “……”薛满不好意思地道:“有点信。” “你小小年纪,不自食其力,却想跟她们一样求神拜佛走捷径?” “你误会了,我是想去求远行平安。” 摊主上下打量,见她不像撒谎,便道:“西城门往南走十二里路,穿过一片林子便能到。” 薛满有些苦恼:那么远吗? “嫌远?” “呃……” “东边街口有许多马车,给十五文钱便能去兴善寺。” “多谢店家。”薛满笑逐颜开,“你真是个好人。” 摊主面无表情,显然不稀罕这个评价,“给你一句忠告。” “你说。” “求神佛不如靠自己,长得丑,更要加倍勤奋。” 薛满简直哭笑不得,想辩解两句,最后还是放弃。罢了,摊主也是一片好心。 她来到东街口,那里仅停着两辆马车,车夫李强和张明正用乡话在闲聊。 “你昨日拉了几个人?” “六个,你呢?” “我只三个,全是去老远的地,回程还拉不着人,真是糟心。” “下回你就别拉远的,近处跑跑得了。” 第24节 “不成,我前些日子赌钱输了不少,干活要还挑三拣四,你嫂子能提菜刀砍我。” “那我教你一招……” 李强小声嘀咕了几句话,张明听后,半信半疑地问:“这样能行?” “我试过好几回了,保准能行。” 两人交头接耳时,旁边插进一道女声—— “请问,兴善寺能去吗?” 两人齐刷刷地扭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薛满面不改色,又问了一遍,“兴善寺能去吗?” “能去能去。”张明殷勤地道:“你一个人吗?” “对,要几文钱?” “十五文,走吗?” “走。” 待薛满进了车厢,张明爬上前头,与李强交换眼神后,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一路上,张明想发设法地找薛满聊天,可惜对方不爱说话,只礼貌地回了几句。但张明仍从只言片语中得知,对方不是本地人,来晏州是坐船中转,后日便要离开。 张明想到方才李强的话:遇上落单的外地人,你不用跑到终点,在半途随便找个借口放他下去,横竖他认不得路。即便回头找你,你死不承认就好,十几文钱的小事,找到衙门都无人搭理…… 嘿,别说,虽然不厚道,但省时又省力。 张明驾车出城,先是往兴善寺的方向正常走,接近半程时,他东张西望地找了处无人地,急匆匆地停车高呼,“哎哟喂,我的肚子疼死了!” 薛满连忙掀开车帘,“大叔,你怎么了?” 张明捂着肚子,满脸痛楚,“小姑娘,我应当是吃坏了肚子,得立刻找个地方、找个地方纾解一下。” 这是要去……的意思。 薛满忍着尴尬道:“那你赶紧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我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怕耽搁了你的时间。要不这样,兴善寺离这只剩百丈路,我少收你一文钱,劳烦你自己走过去?”张明再次强调,“我是真忍不住了,得马上找地方解决。” 薛满没有多想,“行,便按你说的办。” 她数了铜板递给对方,刚下地站稳,便见马车调头,箭矢般冲向远方,瞬时消失在视线尽头。 看来他真的很急啊! 此时的薛满还未意识到不妥,背着小包袱,迈着小步伐,乐观地想:百丈路,走一刻钟便能到,小问题啦。 然后,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薛满走得双腿酸痛,前方仍不见兴善寺的踪影。 莫非她走错方向了? 她仔细回忆,确定自己是按车夫指的方向走,那么真相显而易见。 车夫撒谎了。 薛满气愤地踢着石子,“骗子,什么吃坏肚子,分明是装了一肚子坏水。亏你长得人模人样,却只会坑蒙拐骗,欺负弱小。别叫我下回遇见你,否则我定让三哥——” 骂声戛然而止,她讪讪闭嘴,眼里的失落几乎满溢。 从今往后,除去祖父,不会再有人替她出头了。 “也罢。”她强颜欢笑地道:“出门在外,哪有不吃亏的呢?” 经此一骗,薛满愈加坚定要去兴善寺的想法,毕竟出城门这么久了,回头走肯定更远。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她口中念念有词,“薛满,相信自己,你一定做得到。” 她继续往前赶路,终于进了馄饨摊老板说的林子,但不多时后,便面临一处分岔路口。 两条路各指两个方向,她该往哪边走? 薛满又累又恼,想找个人问路吧,周边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唯有草丛里的虫鸣正响,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可恶的车夫,他总会遭报应的! 腹诽归腹诽,问题总得想办法解决。薛满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板,认真地道:“正面左,反面右,铜板啊铜板,你千万不能辜负我的期望,得带我去正确的路哦。” 铜板若是能出声,这会定要大声拒绝:我不要!我不行!我只是个小小铜板!承担不起选择的重任! ……遗憾的是它不会出声。 它被主人高高抛起,重重落地,在蓝天白云的见证下,袒露“景丰通宝”四字。 “正面,我懂了。”薛满道:“走左边的道。”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左边,走着走着,前方的景色豁然明媚。路边草丛冒出五颜六色的花朵,蝴蝶们正栖息采蜜。两旁出现郁郁葱葱的松林,飞鸟们自高空掠过,鸣声清脆悦耳。 好一副天高云淡,鸟语花香的画面! 未等薛满赞叹完,远处一大片阴云快速游移。眨眼的功夫,天空已被闷沉倾袭,电闪若隐若现。 糟糕,这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薛满顾不得其他,一头冲进树林,四处寻找能避雨的地方。也是她走运,赶在变天前找到一间废弃的石屋。 石屋破旧不堪,木质的门窗已残毁,好在屋体完好,总比躲在树底要安全。 她收整出角落,抱腿坐下,安静地望着窗外。 闷雷阵阵,周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这般场景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她与三哥在游玩时遭歹人劫持,被关在深山老林的洞穴中。山洞漆黑无比,他们惶恐不安,饥寒交加,只能靠依偎获取温暖和力量。 趁着歹人疏忽之际,他们奋力逃离山洞。天空泼着倾盆大雨,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奔跑在没有边际的深林中。然而歹徒很快追上了他们,面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时,三哥推开了她,朝她笑道:阿满,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她哭到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摇头,不肯抛下他独自逃生。 后来他们终是获救,但阿爹代替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深林。 “还是话本好。”薛满低语:“话本里什么都有。” 坏人会被绳之以法,好人会名扬天下,哪怕经历磨难,主角们的人生亦能圆满。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后,豆大的雨点砸落窗沿。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薛满拿出《婢女奋进录》,翻到最后几页,火速投入其中。 话接上回,小少爷悲催落难,小果决意帮他重整旗鼓。她背着他走出乱葬岗,找大夫替他治好疯病,还顺带医好了瘸腿。紧跟着,两人跋山涉水地来到京城,小果拿出全部积蓄给小少爷做生意,为他出谋划策,殚精竭力。 小少爷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怨恨化为动力,仅耗时三年,便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皇商新贵。与此同时,小少爷暗中收集家主谋害父母的罪证,待到万事俱备,带着小果衣锦还乡。 家主见少爷死而复生,便想故技重施,再次斩草除根。小果提出将计就计,在钦差大人的帮助下,将家主及其党羽尽数缉拿。 小少爷大仇得报,夺回属于自己的家产,尘埃落定后,他提出要娶小果为妻,被她断然拒绝。 小果直言不想嫁人,对少爷仅有主仆情谊。少爷失望之余,对她肃然起敬。 故事的结尾,小少爷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小果则终生未嫁,以管家的身份,一直陪伴在他们左右。 好一个清新脱俗,皆大欢喜的结局! 薛满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她敬佩小果的忠心耿耿,更向往她的果敢清醒。 换位思考下,若自己是小果,能否做到她十分之一的优秀? ——瞧,薛满改不掉老毛病,看话本又走火入魔了。 这厢她仍沉浸在故事里,另一厢,一名玄衣男子拖着受伤的左腿,在林间艰难地逃跑。 雨水淋湿他俊美的面庞,却浇不熄灼灼眸光。即便在逃亡时刻,许清桉仍沉着冷静,分毫不显狼狈。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贾松平为二十万两银子,便对他痛下杀手。 他身为监察御史,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府之责。此番南下巡查四大直隶州,自然搜集了不少官员的罪证。换做旁人,必会惹来杀身之祸,但他一路高枕无忧,盖因身后有恒安侯府撑腰。 老恒安侯的威名远近闻名,谁会想不开去残害他唯一的嫡孙?怕九族活得太安逸? ……贾松平他敢! “蠢东西。”他暗暗骂道:“小小州同,非但敢贪污二十万两白银,还敢派人追杀朝廷命官,真是向天借的狗胆。” 今日是他大意,除了俊生,未带一名兵尉出门,这才给了贾松平可趁之机。贾狗官的结局可想而知,而当务之急是他得活着回去。 他奔逃许久,早已筋疲力尽,忽见前方出现一所石屋,刚想稍作歇息,身后又出现阴魂不散的蒙面黑衣人。 “许大人。”黑衣人冷声道:“别白费力气了,你今日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许清桉回首,唇畔噙着一抹讽笑,“贾松平好本事,能养出你这等武功高强的杀手。” “贾大人对我有恩,他是个好人。” “嗯,一个利用职权肆意敛财,贪污受贿达二十万两白银的‘好人’。”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又怎敢保证,一辈子都不做亏心事?” “别拿本官与贾松平相提并论。”许清桉道:“本官不会。” 黑衣人道:“许大人确实有底气说这话,毕竟你祖父是恒安侯,生来便高人一等。” ……谁? 石屋内的薛满听到动静,捂着嘴躲在窗沿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是吧,她只是避个雨,便能遇上话本里的追杀场景?听话里的意思,被追杀的竟是老恒安侯的孙子许清桉? 天啊,外头的世界真的好惊险刺激! 又听许清桉道:“人之无能,其自甘堕落,好借故推脱,从不闭阁思过。” 黑衣人道:“多说无益,还请你交出账本。” “我若不交?” “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衣人面色凛然,手持长剑,朝许清桉步步紧逼;许清桉紧盯他的动作,随之缓慢后退,右手不经意地探向袖中。 雨声凝重,气氛剑拔弩张,一场激烈的斗争避无可避,突然间,某处传来一声闷响—— “阿嚏!” 黑衣人与许清桉面面相觑,随即同时望向石屋。 “谁在里面,快滚出来!”黑衣人厉声喝道。 第25节 石屋静寂无声,好似喷嚏声纯是幻听——他们共同的幻听? 黑衣人道:“无碍,等我解决完许大人再送你一同上路。” 屋内的薛满:……没忍住喷嚏而已,这也要杀她吗? 许清桉道:“他不过是个路人,兴许又聋又瞎又瘸,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屋内的薛满:……许清桉,谢谢你替我说话。 黑衣人道:“今日别说是个人,便是一只苍蝇在此,也得陪许大人共下地府。” 屋内的薛满:……懂了,此时此地,她跟许清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还有没有天理了,她躲着都能惹上杀身之祸?! 屋外,黑衣人冷不防朝许清桉发动攻势。只见雨幕中寒光疾闪,剑随掌进,他招招狠辣,铁了心要取许清桉的性命。 许清桉虽是文臣,却也有一身保命的功夫,奈何身受重伤,险险避过几次杀招后,便颓然跌坐在地,一脸视死如归。 他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黑衣人道:“许大人,抱歉了。” 他暗运体内真气,提剑刺向许清桉的胸口。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飞来半块砖头,正正好击中他的后脑勺—— 砰! 黑衣人身形一摆,巨痛间感到头晕眼花,踉跄着往后退步。未等他站稳,许清桉袖中射出一柄短箭,霎时穿透他的喉咙。 “你……你……” 黑衣人捂紧喉间,指缝中渗出汩汩鲜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许清桉道:“放心,贾松平很快会下来陪你。” 黑衣人轰然倒地,死时面色狰狞。 许清桉望向石屋,他方才用余光瞄到,窗口出现一抹身影,快、准、狠地投掷完砖块便缩了回去。 “杀手已死,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许清桉道:“壮士临危不惧,一击必中,想必是名捕猎高手。” 屋内的薛满无声反驳:什么壮士?她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况且了,她这样的好手法,全是靠平日与小宁投壶练出来的。 他道:“能否请你再帮个忙,替我找处安全的地方休息?” 薛满再三斟酌后,决定帮助许清桉。一是看在老恒安侯的面子上,二是因为三哥对他的描述。 志在青霄碑的男子,品行定不会差。 她走出石屋,天空恰好放晴,一道斑斓的彩虹落横卧天际。 薛满端详起传闻中的许清桉,惊讶地发现,哪怕他淋成个落汤鸡,依旧颜如宋玉,剑眉青鬓,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风采竟不亚于三哥。 许清桉亦感到意外,没想到对方是名黄脸带胎记,背着布包袱的妙龄少女,虽相貌平常,难得拥有大智大勇。 黄脸少女微抬下巴,问道:“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怎么报答我?” 俊美青年不动声色,反问:“你想要什么报答?” 少女问:“我想要什么都行?” 青年道:“只要本官能做到,什么都行。” 少女本就是随口一提,便道:“我暂时没想好要什么,不如等你获救后,先写个欠条给我。” 青年道:“妥。” 谈好条件后,薛满朝向那名死去的黑衣人,双手合十,虔诚念叨:“阿弥陀佛,佛祖明鉴,是他先对我起了杀心,我为自保才扔的石头,最多只能够砸晕他,真正杀他的是那位许大人。” 许清桉:…… 她若无其事地又问他,“你能自己走吗?” 许清桉道:“我腿上有伤,得劳烦姑娘扶我一程。” 薛满道:“行吧。” 地面一片泥泞,薛满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靠近许清桉。特殊时刻,她顾不得男女有别,吃力地搀着许清桉起身。两人步履艰难地往前移动,忽有什么东西缠上薛满的脚踝,待低头一看,她被吓得魂飞魄散。 是那黑衣人的手,他诈尸了! “啊!”薛满尖叫出声,抬脚用力地踹开他,随后抛下许清桉便往外跑。岂料跑到一半,脚底猛地打滑,整个人仰面摔倒,后脑结结实实地磕上半块砖头——没错,便是她用来砸黑衣人的砖块。 地上躺着的人由一个变为两个,黑衣人彻底死去,少女则昏迷不醒。 目睹全部过程,甚至来不及反应的许清桉:…… 最终,许清桉拖着伤腿,背着救命恩人,一瘸一拐地走向树林深处。 天空又下起雨,淅淅沥沥。 许清桉抬头,见到了一场柔和美丽的太阳雨——今生他与妻子共同经历的第一场雨。 第22章 话说回?来,此时的许清桉并不知晓,背上的黄脸胎记少女将会成为他的此生挚爱。 他只想赶紧找地?方休息,检查少女的伤势,等俊生带人来救援。 雨势逐渐转大,许清桉咬紧牙关,加快步伐,迅速找到一处山洞躲避。 他刚放下少女,便被对方吓了一跳:她的脸糊成一团,布满黑黑黄黄的泥水。除开脸,她的脖颈、手掌也在掉色,如同一支正在融化的黄色蜡烛,着实惨不忍睹。 许清桉:……这位救命恩人真是与众不同。 他原想置之?不理,却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抹开她的脸颊。 随着他的动作,少女的本貌徐徐显露。她眉如新月,羽睫纤长,唇不点而朱,雪肌吹弹即破,一张俏脸丰润玲珑。再看?她的手,十?指尖尖,柔弱无?骨,显然从未做过粗活。 不用猜也知道,她定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因或这或那的理由乔装出门?,意?外与他产生交集。 许清桉身为恒安侯世子,自?记事开始,周围总有各式各样的绝色女子。只他志不在此,惯来心若磐石。面前的少女固然年轻娇美,但落在他眼中,亦与常人无?二。 她救了他的命,他用金银珠宝回?报便是。 他仔细检查起她后脑的伤势,微肿,无?渗血,应当?没有大碍。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简单处理好腿上的伤,随即背靠墙壁,望着洞外稠密的雨帘陷入沉思?。 路成舟可控制住了贾松平,将其党羽一网打尽?俊生能否搬来救兵,沿着他一路留下的记号,赶在天黑前找到这里?时值立夏,夜里的气温不低,但他和少女都?受了伤且浑身湿透,他尚且能忍,却怕少女会熬出病来。 “倒霉蛋。”他如此评价:“偏偏遇上了我。” 少女双眸紧闭,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察觉。随着时间?流逝,她两颊浮现酡红,唇瓣像上了口脂般艳丽。 许清桉探向她的额头,果不其然,掌心一片火热。 “竟比我想得还要弱。”他摇摇头,道:“娇贵小姐,何苦出来遭罪。” 不管怎样,她是受了他的连累。许清桉想从她包袱中找件干衣裳替她盖上,环顾四周后发现,包袱失去了踪迹。 好在洞里有堆干燥的树枝,他取出怀中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点燃树枝,为山洞增添一丝光和暖。 他试着摇醒少女,“姑娘,醒醒。” 少女纹丝不动。 他又道:“你生病了,需要脱下外衣烤干,否则湿气入体,会病得更加厉害。” 少女轻咛一声,意?识逐渐转醒。 他再接再厉,“你若迟迟不醒,那便只能一直烧着,烧成傻子也不无?可能。” 少女艰难地?抬起眼皮,神色茫然地?望着他。 “醒了?”许清桉平静道:“快脱外衣去烤火吧,我会守着洞口。”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挺拔,走路一瘸一拐。 瘸? 少女被触发了关键字,眸光倏然清明,一个飞扑上前,死死抱住许清桉的大腿,大声喊道:“少爷!你不要气馁!我一定会帮你重整旗鼓,将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的!” 许清桉:…… 他试着拔了拔腿,拔不动。他又试着推开少女,推不开。 他道:“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更不是你的什么少爷。” 少女仰着一张小红脸,异常坚定地?道:“不,我没认错人,你就是我从小伺候到大的少爷。” 开哪门?子玩笑,看?她一身的细皮嫩肉,像是伺候人的料吗? 许清桉道:“姑娘,别闹了。” 少女道:“少爷,你也别闹了。”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在地?上跪着,四目牢牢相对,陷入诡异的僵局中。 许清桉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动机不纯,所谓的“救命之?恩”,或许是她故意?设下的圈套,好借此接近自?己。可当?他望进那双几?乎清澈见?底的眼眸时,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莫非她是被石头磕坏了脑子? 他道:“你既说我是你家少爷,便得拿出切实的证据。” 少女道:“那还不简单?我从小跟着你,对你的事情了如指掌。” 许清桉问:“比如?” 少女道:“比如你幼年丧父丧母,身世坎坷。” 许清桉:“……” 少女又道:“比如你左腿有疾,走路一瘸一拐。” 许清桉:“……” 少女跟着道:“比如你从小被亲戚们欺压,造成你性格扭曲,愤世嫉俗。” 许清桉:“……” 她说得句句不对,又仿佛句句全对。 第26节 他狐疑地眯起眼,问:“那你来说说,我姓甚名谁?” 少女信心满满地吐出三个字:“蒋小明!” 许清桉嘴角一抽,“回?答错误,我叫许清桉。” 少女听着有些耳熟,便道:“是少爷新改的名字吗?清道桉列,天行星陈,确实比原先的名要好。” 许清桉见?她张口便是《东京赋》,愈发肯定她出身不凡,但任他百般否认,少女仍咬死是他的贴身婢女。 他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说话。” 少女松手想要站起,岂料双腿一软,再度跌回?地?面。 她扯着他的袖子,晕乎乎地?道:“少爷,我,我站不起来,浑身没力气。” 她蔫头耷脑的模样可怜极了,换作普通人定要心生怜悯,出言安抚一番。 单就许清桉无?动于衷,“那你躺回?地?上继续休息。” “嗯。”少女自?然地?吩咐:“那你收整下先。” “……” 听听,这是婢女能说出的话吗? 许清桉懒得跟个病人计较,扶她坐到火堆旁。少女双手抱膝,困倦地?道:“少爷,我先睡会,等雨停了你喊我。” “嗯。” 少女闭上眼,呼吸平稳地?睡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向许清桉。 许清桉往后一避,她便扑了个空,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饶是如此,她唇边仍带着一抹笑,一抹天真而餍足的笑。 片晌后,他扶她起来,靠在自?己肩膀。 “罢了。”他淡淡地?道:“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 翌日天初亮,俊生带人找到山洞,当?他看?清洞内的情形后,差点没惊掉下巴—— 娘亲嘞,公子怎么搂着个女的一起睡觉,还睡得那么熟,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他刚要扯着嗓子大叫,被旁边的中年男子抢先一步,“世子爷,您还好吗?” 许清桉缓缓睁眼,神色不惊地?回?视。 中年男子恭敬作揖,道:“世子爷好,鄙人是日升当?铺的掌柜,名叫庞博涛。此番救应来迟,还请世子爷恕罪。” 许清桉道:“无?碍。” “公子。”俊生忍不住插嘴,“您怀里的小姐姐是哪位?” 小姐姐? 许清桉垂首望去,见?少女正倚在他怀中睡得香甜。他松开环着少女的双臂,顺势试过她的额头,热度并无?减退。 庞博涛观察敏锐,忙道:“世子爷,我带了大夫同来,就在外面候着,随时等您的吩咐。” “先出去再说。”许清桉对俊生道:“去喊个人进来,背她跟我们一道走。” 俊生内心有许多好奇,却也明白这会不是问话的好时机,点头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喊人。” 他特意?喊了名强壮的男子进洞,“你去背那位姑娘,小心些,千万别磕碰着她。” 男子喏喏应是,待看?清少女的容貌,面上涌现惊艳之?色—— 她长得可真水灵! 他咽了咽口水,正打算抱起少女时,许清桉道:“你退下。” 男子一愣,“世子爷,小的……” “退下。” 男子讪讪离开,庞博涛见?状道:“世子爷,不如由我来背这位小姐,您看?如何?” 他年约四十?出头,相貌端方,文质彬彬,看?起来相当?正人君子。 许清桉本想将少女交给他,奈何少女揪紧他胸前衣裳,死活不肯松手。 俊生撸着袖子道:“公子,您看?我的,我必能够把?她扒拉开。” 他气势汹汹地?上手,还没使出全力,便见?少女的手腕红了一圈。 俊生傻眼,“她是豆腐做的不成,我稍稍拉一把?就这样了?” 他小心觑着许清桉的脸色,“公子,我要继续吗?” 再继续,人没被扒开,恐怕她的手腕得先受伤。 许清桉用行动代替回?答:他横抱起少女,跛着左腿,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俊生和庞博涛亦步亦趋地?跟着。 “公子,需要我扶着您走吗?您要是没力了就说一声……” “世子爷,您当?心脚下,前边有石子和积水……” * 日升当?铺已有百年历史?,其实力雄厚,黑白两道通吃,在岭南地?区名声响亮,令官府都?忌惮三分?。 而今,它的掌柜庞博涛站在堂内,对着主座上的年轻男子毕恭毕敬。 “世子爷,昨日我收到俊生的口信后,便立马带人去搜寻您的踪迹。另一边,我配合路校尉等人,命人在城中搜索,将躲在妓院地?窖中的贾松平成功抓获。” “做得不错。”许清桉道:“路成舟人在何处?” “路校尉接管了晏州衙署,正与其余的兵尉大人整顿人员,您可要我派人去请他来?” “暂时不用。”许清桉喝了口茶,问道:“马建树那边可有消息?” 马建树便是晏州知州,亦是贾松平的上峰。 “他从大前日起便称病躲在家中,不知是听到了风声想避嫌,还是真病得下不来床。”庞博涛问:“世子爷,您觉得他是否参与了谋害您的计划?”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有人通报:“世子爷,马知州在外头求见?。” 庞博涛冷笑,“他倒是消息灵通,看?来还是病得不够重。” 许清桉道:“一州之?长,能尸位素餐,却绝非騃童钝夫。” 庞博涛道:“世子爷言之?有理,据我所知,这马建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才会养出贾松平这等蛀虫。”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许清桉道:“请他进来。” 庞博涛传过话后,主动退到许清桉身侧。 不多时,一名身着官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入内,气喘吁吁地?拜倒:“世子爷,我向您请罪来了!” 许清桉道:“马大人是晏州的父母官,怎能向我这小小监察御史?下跪请罪?快请起来,莫要折煞我。” 话说得谦卑,他神色却是轻怠,眉眼间?难掩嘲谑。 马建树笑不如哭,“世子爷,您是奉了圣上的命来晏州视察,无?论品阶大小,我都?当?敬您如上宾。只可惜我识人不清,被贾松平这狗东西蒙蔽了双眼。他不仅欺上瞒下,贪赃枉法,还敢瞒着我谋害于您,我知晓真相后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啊!” 许清桉单手支额,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马建树继续表演,“世子爷,请您明鉴呐,我近日身体不适,已连续三日在家中休息,我的妻子和大夫都?能作证!我当?真对贾松平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他说得口干舌燥,极力与贾松平划清界限,生怕被“误会”牵连。 许清桉转问庞博涛,“庞管事以为如何?” 庞博涛笑道:“我等一介草民,哪有资格对官场之?事评头论足?还是等世子爷回?京,亲自?向圣上与老侯爷禀明,等待他们的评判才好。” 马建树脸色煞白,此刻才是真正地?悔不当?初。他平日里好逸恶劳,对下属疏忽管教?,致使衙门?内部乌烟瘴气。许清桉奉皇命来晏州巡查,没过几?日便查出贾松平违法乱纪的事实。他因惧怕被牵连,便默许了贾松平杀人灭口的计划,期望能粉饰太平,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马建树当?然知晓许清桉是老恒安侯的孙子,但他认为廉颇老矣,不足为惧,前世子能死,现世子也能死。横竖天高皇帝远,等许清桉死了,他们随便编个死因搪塞京城就是。 万万没想到,老家伙神通广大,手长得能伸到日升当?铺!这下可好,许清桉没死,贾松平被抓,他的好日子是彻底到了头。 马建树痛哭流涕,一下又一下地?扇着自?己,“怪我有眼无?珠,怪我一时糊涂,世子爷,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这回?吧……” 庞博涛嗤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许清桉半抬着眼皮,面上隐有厌色。 庞博涛会意?,“马大人,您请回?吧,世子爷身上有伤,大夫叮嘱了要多休息。” 马建树哪敢说不,万念俱灰地?掩面离开。 许清桉道:“派人守好他。” “是。”说完正事,庞博涛打起旁的主意?,“世子爷,今晚我在东央酒楼设了宴,并请花家戏班的台柱蕊姑娘来唱戏,不知您能否赏脸赴宴?” “你高看?了我。”许清桉意?味不明地?道:“我瘸了一条腿,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庞博涛一本正经,“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为您接风洗尘。” 许清桉突然问:“庞管事今年贵庚?” 庞博涛道:“回?世子爷,鄙人今年四十?有三。” “可娶妻生子?” “鄙人十?八岁便娶妻生子,后又收了三房妾室,共育二子三女。” “当?祖父了?” 说起家中小辈,庞博涛不禁喜笑颜开,“当?了,犬子是四年前成的亲,隔年便为家中添丁增口。如今我有一对孙子孙女,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许清桉道:“三世同堂,庞掌柜真是好福气。” 庞博涛见?机道:“人之?一生,费力劳心,所求不过是子孙绕膝,阖家欢喜。反之?,即便坐拥金山银山亦是无?趣。” “说得没错。” 庞博涛见?他未有抵触,便更进一步,“我没记错的话,老侯爷已年过花甲,想必极盼着世子爷娶妻生子。不知您可有中意?的姑娘家?倘使有,不论出身,收进房里红袖添香,亦是人生乐事也。” 许清桉道:“既是乐事,又怎能我一人独享?祖父虽年事已高,依旧精神矍铄,老当?益壮。若能纳几?房年轻美妾,生儿育女绝不在话下。” “?????” 许清桉又道:“你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他,与其指望我传宗接代,不如他亲身上阵,岂不美哉?” 庞博涛目瞪口呆,差点怀疑是耳朵出了问题。这这这,这是为人孙辈能说的话吗?简直是大逆不道,无?可救药啊! 第27节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被世子爷牵着走,老侯爷暗中指派给他的任务,世子爷早已洞若观火。 造孽哦,这祖孙俩,老的他惹不起,小的他也惹不起。 庞博涛硬着头皮道:“世子爷息怒,是我自?作主张,多嘴多舌惹得您不快,老侯爷对此全然不知。” 许清桉不予置评,“我还要在晏州停留几?日。” 庞博涛忙道:“世子爷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您有任何事吩咐我就好。” “嗯。” “您身上有伤,光有俊生伺候怕是不够,我特意?从府里调了两名心灵手巧的婢女……” 婢女? 许清桉联想到某位少女,也不知何等大户人家,能吃得消她那种?“婢女”。 “公子!”俊生小跑着进门?,“小姐姐退热了,人也醒了。” “正好。”许清桉道:“庞管事,让你府中的两名婢女去伺候她。” “是。” 庞博涛嘴里应是,心里却唉声叹气。什么心灵手巧的婢女,那分?明是他精挑细选出的良家子,想让世子爷充分?领略温柔乡的美好。可世子爷见?招拆招,完全不给他发挥的余地?。 问题来了,传言世子爷从未近过女色,里头究竟有何内情? 该不会是…… 庞博涛的表情变得古怪,巧的是,俊生脸上的神色也很怪。 俊生道:“公子,小姐姐怕是用不着她们伺候哦。” 许清桉挑眉,“莫非她吵闹不休,难以相处?” “这倒没有。”俊生道:“她醒后不吵不闹,修养极好。但是吧,她口口声声称是您的贴身婢女,要拖着病躯给您准备晚膳去。” “……” “我没法子,只得带她去了小厨房,谁知道转个身的功夫,她竟把?厨房给点着了。” “……”许清桉问:“她伤到了吗?” “人没伤到,但烧完厨房,她又喊着要去给您整理卧房,我怕她再闯祸,便赶紧跑来找您。”俊生用指头点点脑袋,问:“公子,您遇见?她的时候她便这样吗?” 非也,初见?时她眼明手捷,是个灵巧机敏的正常人。 许清桉自?知无?可推诿,道:“带我去见?她。” 众人来到少女休息的院子,还未站定,便见?一道身影夺门?而出,蒙头冲撞上最前头的许清桉。 事出突然,两人双双跌倒,许清桉负责当?肉垫,对方则完好无?损地?靠在他怀里。 “公子/世子爷!” “少爷!”怀里的人仰起脸,开心中带着一丝埋怨地?道:“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第23章 少?爷。 许清桉听到这个称呼,脑袋便阵阵发疼,比受伤的左腿疼,也比着地的背部疼。 他沉声喊:“俊生。” 俊生和庞博涛小心?地扶他们起来,许清桉掸着袖口,抬眸望向?少?女。 她已拾掇干净,换了件淡粉色的绣花罗裙,样式与做工都很普通,穿到她身上却焕然一新,别?样精致。 她未绾发,只编了两条垂至腰际的麻花辫,乌黑的发,雪白的肤,朱唇皓齿,曲眉丰颊。 她样貌生得?好,气质更是不俗,所谓俏而不媚,顾盼生姿亦不过如此。 庞博涛在心?底赞叹:他活了四?十几年,从?未见这般出众的姑娘。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在野外偶遇个姑娘便是天?人之姿。 许清桉无视他的炙热目光,对少?女道:“你跟我来。” 少?女随他走到角落,看起来乖巧恬静。 他单刀直入地道:“姑娘,我不认识你。” 少?女歪着头,说着一口标准官话,“少?爷,你不仅腿瘸,脑子也坏了吗?” “……”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还是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恢复记忆,找回?人生方向?。” “……” 听着她颠三倒四?,倒打一耙的话语,许清桉一时竟无可奈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曹——”少?女说了一个字又顿住,满眼迟疑地道:“不对,不该是曹。” “那该是什么?” 少?女蹙眉,苦思冥想后道:“我记不起来了。” “你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少?女从?颈间取出一枚红绳玉佩,“这个算吗?” “算。”许清桉道:“上头可有印记?” 少?女检查后,雀跃地道:“少?爷,它背后刻了个‘满’字。” “松檐半夜雨,风幌满床秋?” “不对,应当是今夜明珠色,当随满月开。” 虽是同字,寓意大相径庭。前者形容秋夜萧瑟,不胜凄凉。后者描绘皎皎月色,朦胧美?妙。 许清桉道:“依你所言,你名中当有‘满’字。” “所以是什么满呢?大满?小满?中满?阿满……”她心?弦一悸,有所感应地道:“我记起来了,我叫阿满!” “其他事记得?吗?” “记得?啊,我是你的贴身婢女,与你从?小相依为命,你父母早逝,瘸了一条腿,不受家中亲戚待见,常年被欺侮算计……” 很好,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许清桉放弃沟通,命庞博涛请大夫替少?女再次诊断,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世子爷,这位姑娘脑后受创,外伤虽不严重,但内有淤血压迫,或由此引发了失忆之症,并伴有间歇头疼,意识混乱等症候。” “多久能复原?” “不好说,短的几天?便好,长的十几年,甚至终身记不起往事的也有。” “有没有一种可能。”许清桉问:“她是故意装的?” “我看不像。”大夫问:“世子爷觉得?像吗?” 许清桉并非少?不更事,自四?岁起进入恒安侯府,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狡猾如狐者,有面善心?恶者,亦有捧高踩低之流。 他们心?怀鬼胎,均想从?他身上谋取好处。而他在数次的上当受骗后,成功学会鉴貌辨色。 孩童可贵,其眸天?真无邪。成人恶浊,其眸欲壑难填。 人品如何,观其眸足矣。 * 再说咱们的薛大小姐薛满,她的逃婚之行?坎坷曲折,眼下更是到达顶峰:她失忆了。 什么婚约?什么裴长旭?什么白鹿城?什么委屈难过?忘了忘了,她全忘了。 她彻底忘却前尘,意识错乱,坚信自己是《婢女奋进录》中忠心?耿耿的主角,立志要扶持主子东山再起。至于怎么个扶持法……呃,虽没有具体计划,从?衣食起居做起总没错吧? “少?爷的脏衣裳呢?你去拿来,我要替他清洗。”她理所当然地使唤俊生。 俊生知晓她是主子的救命恩人,赔笑道:“阿满姐姐,公子的衣裳早晨已洗过了,无须您亲自动手?。” “那鞋呢?袜呢?帕子呢?” “洗了洗了,全洗了。” “行?吧,今日天?气好,我去给少?爷晒晒被褥,他的卧房在哪?” “姐姐请慢,公子的被褥也晒了,您不如休息会儿?,先喝口茶,吃些点心?。”俊生殷勤地介绍起桌上茶点,“这是六安瓜片,再配着新鲜出炉的绿豆糕、枣泥糕吃,滋味别?提多好了。” 听他一说,薛满也觉得腹中饥饿,便捻了块绿豆糕吃。 俊生立在旁边,见她姿势优雅,细嚼慢咽,举手投足俱是贵族风范。 奇了怪,她干吗非要说自己是婢女,争抢着去干粗活?当主子难道不舒服吗? 薛满填饱肚子后,用正眼端详俊生,“你是谁?” 俊生如实道:“我是公子的小厮。” 薛满道:“你家公子是谁?” 俊生道:“公子姓许,名清桉。” “意思是,你家公子与我家少?爷是同一个人?” “对对对。” 薛满沉吟片刻,就在俊生以为她要幡然醒悟时,又嘟嘟囔囔:“少?爷真是的,有我伺候着,何必再花钱找个小厮?” 俊生一拍脑门:得?,这事说不清了。 他用余光瞄见许清桉进门,忙迎上去,“公子,您总算来了,大夫怎么说?” 许清桉摇头,道:“我有事要你去办。” 俊生得?了差事离开,许清桉转向?少?女,见她双手?叉腰,一脸要同他算账的严肃表情。 “少?爷,古语有言: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少?女道:“你这是恶行?,大大的恶行?。” 第28节 “我做了何等恶行??” “我问你,方才离开的男童是谁?” “我的小厮俊生。” “你既有了我,又怎地多余请小厮?”少?女义正词严,“咱们现在处境艰难,必须得?凡事从?简,节衣缩食。” 许清桉刚想反驳,忽然记起大夫的叮嘱:“世子爷,人在丢失记忆后,往往会意识错乱,心?境敏感,极容易变得?歇斯底里,少?数在遭受刺激后更会精神崩溃,做出无可挽回?之举。是以,您最好是循序渐进,用缓和的方式纠正她,引导她重拾记忆。” 对待救命恩人,许清桉不得?不耐住性子,道:“我是男子,你是女子,生活起来有诸多不便,招个小厮能方便些。” “可是……” “你要为我擦身沐浴?”许清桉问:“从?头到脚?”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面前的男子衣冠楚楚,俊美?非凡,但想让她给搓背洗脚? 薛满眨眨眼,道:“我又想了想,男女授受不亲,少?爷请个小厮也不为过。” “嗯。” “少?爷,你每个月给他多少?工钱?” “三两白银。” “什么?!”薛满捂着脸,痛彻心?扉地道:“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存了十几年的银子,你怎么能这般大手?大脚?” 许清桉:……他十分?想钻进她的脑袋看看,什么样的主仆关?系会是婢女给钱,主子反倒吃起了软饭? 经过一番套话,他从?她混乱的叙述中大概了解前情,这位少?爷的关?键词是:瘸腿,偏激,莽撞。而某位婢女的设定则是:吃苦耐劳,忠心?耿耿,高义薄云。 懂了,优点全是她的。 许清桉到底不是普通人,张口就来:“你忘了?我拿着你的银子刻苦念书,顺利考取功名,得?了个七品官的职位,每年有充足的俸禄,囊中已不再羞涩。” 是吗? 薛满隐约觉得?有地方偏离了认知,比如少?爷应该拿银子去做生意,成为商界新贵,狠狠打坏蛋亲戚们的脸……转念又想,士农工商,士在最前,商在最末,当官可比做生意要有地位。 她开心?地接受现状,“少?爷,你做得?不错,但切记不可骄傲自满,要虚怀若谷,再接再厉,争取将?来位居极品。” “你觉得?我能做到?” “当然能,所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她以一种堪称盲目的自信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许清桉勾唇,眸中的厌色呼之欲出。这么多年来,他不曾得?到祖父的半句认同,却在一个相识不久的失忆少?女口中得?到鼓励,真正是引人发笑。 这模样落入薛满眼中,便问:“少?爷,你笑得?阴阳怪气,是腿伤犯了,想用笑容掩饰疼痛吗?” “……” “在我面前大可不必,疼的话喊出来便是,我又不会取笑你。” “……” 许清桉摁着额角,面无表情地想:等找到她的家人,他定要第一时间送她走,半息功夫都不耽搁。 他吩咐俊生带人去搜寻少?女丢失的包袱,隔日,俊生不负所望地带回?包袱,打开一瞧,里头有衣物、银票、书籍等,均被雨水损毁,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许清桉没放弃,“她身上可还有其他物件?” 俊生道:“还有个装碎银的荷包,我瞧着挺寻常的,您要问阿满姐姐借来看看吗?” 薛满掐着话尾进门,手?中端着托盘,精神奕奕地道:“少?爷好,我炖了川贝雪梨猪肺汤,你趁热赶紧喝吧。” 许清桉道:“我不喝。” “为何不喝?” “为何要喝?” “因为你腿上有疾,得?补身子。” “大夫给我开了治腿伤的药。” “药是药,补汤是补汤,两个都得?喝。”薛满端起比脸还大的瓷碗,递到许清桉的眼皮底下,“喏,赶紧喝。” 她目光炯炯,虎视眈眈,一副“我是为了你好,你不喝我便磨死你”的架势。 许清桉纹丝未动,不肯就范。 俊生打起圆场,“公子,阿满姐姐是好心?好意,您便喝了它吧。” 许清桉道:“不喝。” 俊生哪敢继续多嘴,再看薛满,她落寞地垂眸,“少?爷有了新小厮,便不再看重我了。” 俊生有苦难言:跟他有什么关?系?公子做出的决定,连老?侯爷都无权干涉。 “这是我一大早起来,去厨房洗猪肺,削雪梨,守在灶旁半个时辰炖出的汤,可惜无人品尝。”薛满吸了吸鼻子,“世上之事,果然都逃不出喜新厌旧的定律,我想过不了久,你便要赶我走,只留俊生在身边伺候了。” 俊生真想朝天?大喊:冤枉!我冤枉啊!!! 他朝许清桉挤眉弄眼,嘴巴不住开合:救命恩人,公子,她是您的救命恩人! 许清桉对此视若无睹,正待绕过她走,无意中瞥见她端碗的手?。昨日分?明是白玉无瑕,此刻食指处却多了几道细微血痕。 她尚在委屈,“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如今是深有体会,人性本薄,一旦飞黄腾达,首先会丢掉相依为命的忠仆——” 她手?中忽地一轻,是许清桉接过碗,坐回?了椅子上。 “少?爷。”薛满飞快地改口:“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跟着坐好,期待地催促:“你快喝,尝尝味道如何。” 许清桉尝了勺汤,一股咸甜交加的腥膻味直击味蕾,震碎他镇定自若的面具。 “好喝吗?” 他扔开勺子,干脆地道:“不好喝。” 薛满不信邪,端起碗尝了一小口,露出同样嫌弃的表情。 “呕,好难喝。” “下回?不许再进厨房。” “那不成。”薛满道:“为了你的身体,我必得?总结经验,迎难而上。” “我身体安好,无须你操心?。” “你低头看看,是谁的腿瘸着呢?” “……” 俊生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过招,对少?女不禁刮目相看。阿满姐姐能说会道,屡出奇言,丁点不畏惧公子。公子碍于救命恩情,对她不能骂更不能打,唯有忍着心?烦,接受“新婢女”的谆谆教导。 他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咧着嘴想:咦,公子这回?好像遇上克星咯! 第24章 如俊生所想,许清桉确实拿少女没辙。她救了他,又因他而受伤导致失忆,于情?于理他都得酬功报德。 他原想着帮她找回家人,给足谢礼便好。可他派人去晏州及周边打探一圈,并未查到符合特?征的失踪案件。少女仿佛凭空出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硬生生扎进他的生活里?。 他被迫多了个婢女,一个叫得比谁都凶,干活比谁都烂的婢女。 下厨房,她能将厨房烧得乌烟瘴气。 洗衣裳,她能将衣裳洗得破破烂烂。 做清扫,她能将灰尘扫得铺天盖地。 偏她毫无自知之明,今日捣鼓这个,明日折腾那个,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 要说许清桉曾怀疑她是奸细,这会却?是彻底打消疑虑:谁家奸细能像她这般没眼色,成?日尽忙着给他添堵?又或者对方正是另辟蹊径,要派她来活生生磨死他? 这不,许清桉今日刚起?床,便被迫饮下两碗焦味白米粥。口?中?苦味未散尽,阿满又端来一碟子黄澄澄的卢橘。 她兴致勃勃地道:“少爷,这是我去市集亲自为你?挑选的新鲜卢橘。酸甜可口?,生津止渴,你?快来尝尝。” 许清桉握笔的手紧了紧,“我不喜食此果,你?与俊生吃吧。” 薛满道:“卢橘是好东西,寻常人家想吃都买不起?,你?怎还挑三拣四??” 经过几日相处,许清桉摸清她的套路,知晓硬碰硬没有好处,便顺着她的思路道:“我缩衣节食多年,过惯了清贫日子,反倒享不得福。再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需忆苦思甜,时刻保持清醒。”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薛满不禁心生赞叹,“少爷,你?觉悟真是高。” 便在许清桉以为要躲过一劫时,薛满细致地剥起?卢橘,“既如此,那你?便只?吃一颗,用这丁点的甜抚慰长久的辛劳。” 许清桉瞥向俊生,后者点头如捣蒜,意思是:他尝过卢橘,味道没问题,公子可安心享用。 “那说好了,我只?用一颗。” “嗯!都听?少爷的。” 在薛满期待的眼神中?,许清桉接过卢橘,试探性地轻咬一口?。果肉饱满,鲜嫩多汁,令人回味无穷。 他跟着咬下第二口?,依旧甜入心脾,可再看剩余的果子,核中?赫然探出一条深褐色的活虫,最最关键的是,它只?留半截扭动的身躯—— 许清桉脸色大变,立即吐干净口?中?果肉,捧起?茶盏,漱了足足一刻钟的口?。 期间,薛满挠着下巴,嘟嘟囔囔:“我与俊生吃了好多颗卢橘,半条虫子也没吃到,为何轮到少爷便一击必中??” 半条。 许清桉呕意更甚,又用了两壶茶,几乎漱掉口?中?一层皮,才勉强止住恶心。 他板着脸道:“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薛满往他面?前一站,无辜地道:“少爷,你?相信我,我真没料到那颗果子里?有虫。” 许清桉道:“我信你?。” 薛满松了口?气,听?他继续道:“我打算给你?一大笔银子,招四?名婢女,再在此地买一所宅邸,你?意下如何?” “我本是婢女,为何还要招四?名婢女?” “你?有了婢女和宅子,今后便是主子,是小?姐。” “那岂不是要和你?分?开?”薛满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道:“少爷,你?还是打算抛弃我吗?” 第29节 “错,我是感?激你?,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 “你?撒谎,你?明明是喜新厌旧,嫌我碍事了。”她红着眼道:“少爷,你?别赶我走,我保证会加倍努力?地伺候你?,让你?每天都过得惬意舒心。” ……他正怕她的“加倍努力?”。 许清桉道:“婢女是奴,小?姐是主,你?该分?得清其?中?好坏。” 薛满执拗道:“我才不稀罕当什么主子,我说要帮你?重整旗鼓,便一定会帮你?重整旗鼓。” 许清桉不客气地问:“你?身为婢女,凭什么帮我重整旗鼓?” 薛满振振有词,“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危机来临,你?自然能见识我的用处。哦对,我不是已经用全身家当供你?读书考官了吗?” “……” 许清桉满脸隐忍,俊生低头装聋。这时,庞博涛隔门喊道:“世子爷,我有事禀报。” “进来说。” 庞博涛进屋,“外头来了名靳姓少女,声称是贾松平的外甥女,坚持要求见您。” 许清桉道:“不见。” “我也是这么回她的,但她不依不饶,在门口?大声喧哗。她说您没有权利封锁贾府,还说要去衙门击鼓鸣冤,状告您滥用公权。” “她怎知道我在你这里?” “我估摸着是衙门那头透露的消息……” 薛满对俊生私语,“贾松平是谁?” 俊生解释:“是晏州的州同,公子查出他贪污受贿巨额银两,未等上报,便遭到贾松平的打击报复。这不,公子平安归来,那贪官便要倒霉了。” 薛满颔首表示知晓,又问:“少爷是监察御史,按说出巡时应当带着书吏和兵卫,这几日我怎么没见到?” 俊生道:“这次南巡,圣上特?意从京畿营中?调了一支精锐小?队护送公子。领头的是昭武校尉路成?舟,如今正带着其?他九位兵尉大人在府衙拘守贾松平及其?党羽。至于书吏大人,他前段时间生了场病,公子特?许他在上一处养身体,等痊愈后再赶来跟我们会合。” “我这一生病,似乎真忘了不少东西。”薛满感?到庆幸,“还好,关于少爷的事我仍记得清楚。” “谁说不是呢?”俊生机灵地附和:“阿满姐姐,您有记不清的事情?问我就好,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薛满对他有些改观,小?家伙年纪不大,人倒聪明,难怪少爷会留他在身边伺候。 “你?我同为少爷的仆人,要齐心合力?,共同帮助少爷渡过难关,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的。” 许清桉仿佛没看见他们的交头接耳,对庞博涛道:“打发她走。” 庞博涛道:“我看那位姑娘不像是讲理之人,用软的恐怕行不通。” 许清桉道:“你?看着办。” 说完事,许清桉打发所有人离开。庞博涛往外院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多了根鬼鬼祟祟的小?尾巴。 他回过头,笑容可掬地问:“阿满姑娘,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薛满从路边稀疏的枝叶后探出脑袋,“庞管事,你?准备怎么打发那贪官的外甥女?” “她若听?得懂好话,我便客客气气地请她离开,反之,敬酒不吃便只?能吃罚酒。” “你?比她年长许多,又是个男儿身,不怕别人说你?欺负弱女子吗?” 庞博涛给足她面?子,“确有你?说的这种可能,那依阿满姑娘所见,我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有我啊。”薛满拍着胸脯道:“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们肯定能好好沟通。” 庞博涛委婉地道:“这个,容我先去问问世子爷的意见。” “他这会儿可没心情?回答你?。” “为何?” 因他刚吃了半条虫。 薛满清清嗓子,左言他顾,“我身为少爷的得力?婢女,理该帮他摆平麻烦。走吧,别浪费时间,带我去会一会她。” “但是……” “没有但是。”薛满轻扬下颚,一锤定音,“速去前面?带路。” * 骄阳似火,饶是站在伞下,靳嫣然仍热得汗流浃背。她努力?维持着笔直站姿,双眸紧盯前方,期待着下一刻,传闻中?的恒安侯世子便能开门出现,惊艳陶醉于她的傲然风采。 是的,你?没猜错,她想替姨父申冤是假,意图给恒安侯世子留下深刻印象才是真。 她不远千里?,乘船从老家赶到晏州,为的是过人上人的生活。岂料到达晏州后,姨母并未接她进贾府,而是随意将她安置到外头。没过几天,她又得到消息,称整个贾府被人包围,连只?蚊子都无法进出。 她联系不上姨母,转而去了衙门,恰好听?到几名官兵在议论纷纷。从他们的谈话中?可知,前段时间有位监察御史来到晏州,查到姨父有贪赃枉法的行为。姨父欲杀人灭口?,却?落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贾松平这蠢东西,平时对咱们耍威风也便罢了,这回竟然敢对许清桉动手,简直是嫌命太长。” “说得没错,许清桉明面?上只?是个七品官,实则是老恒安侯的独孙。老恒安侯是谁?那可是连当今天子都敬重有加的人物!敢暗杀他的孙子,无疑是自绝后路。” “他是永无翻身之日咯,马大人也会受此牵连,唉,晏州要变天了,咱们今后的日子是难上加难。” 靳嫣然先是一惊:姨父犯罪,她设想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全没了? 转念她又一喜:恒安侯世子诶!真正的达官贵人,她若能与他搭上关系,后半生必能锦衣玉食,享之不尽! 她动起?歪脑筋:她可以先借替姨父鸣冤的由头,求见那位恒安侯世子。等他阐述姨父的罪行后,她便扭转态度,大义灭亲,再趁机展示温柔得体的一面?…… 嗨,这年头,谁还没看过几本风花雪月的话本呢! 她费去不少银子,成?功打探出恒安侯世子的住所,精心装扮一番后,与奶娘到此守株待兔。 这一守便是一个时辰,她站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暗想是否要改日再来时,大门终于徐徐打开。 方才见过面?的中?年男子伴一名妙龄少女出现,后者把?玩着辫子,好奇地望着靳嫣然。 薛满问:“是她吗?” 庞管事回:“正是她。” 靳嫣然回以敌意的目光,哪里?来的臭丫头,衣着普通却?似出水芙蓉,倒衬得她珠光宝气,过于浮夸。 “庞管事。”她语气欠佳,“我再说一遍,我要见恒安侯世子,否则便——” 薛满接道:“便去衙门击鼓,替你?那贪官姨父鸣冤吗?” “对!”靳嫣然忙又摇头,“不对不对,我姨父为人清正,绝非贪赃枉法之辈!” “那按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冤枉他了?” “说冤枉倒不至于,但其?中?定有误会。”靳嫣然反复打量她,“你?是恒安侯世子的婢女?” “正是。”薛对自家少爷的“隐藏身份”适应良好,“今日甚热,你?不如先进来,与我去厅里?坐下说话。” 靳嫣然并不领情?,“我为正事而来,与闲杂人等无话可说。” 薛满指着自己,“我是闲杂人等?” 靳嫣然嗤笑一声,“区区一个婢女。” “婢女怎么了?”薛满反驳:“婢女亦是人,亦能为主子分?忧解难。” 靳嫣然会错意,神色愈加鄙夷,“无论你?在世子面?前有多得宠,这都不是你?能掺和的事。以色事人者,便该有自知之明。” 薛满眨眨眼,瞟向庞管事:她说的什么东西?谁以色事人了?你?吗? 庞管事:……我没有,我不是,我绝对不可能。 “阿满姑娘。”他道:“您生得太漂亮,靳小?姐怕是误会您了。” 薛满懂了,对方这是对漂亮的婢女有成?见,非常大的成?见。 “靳小?姐。”她没有动怒,飞来一句,“我不怪你?。” 靳小?姐问:“你?不怪我什么?” “不怪你?见识有限,以偏概全。但我得告诉你?,天底下既有好官也有坏官,同理,既有依靠颜色,攀龙附凤的婢女,也有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忠于本职的婢女。”薛满笑吟吟地道:“巧得很,我便是极为罕见的后者。” “哼。”靳嫣然不屑道:“你?说再多也只?是个婢女,身有贱籍,不得谈论官事。” “我是贱籍,那你?是什么?” “我自然是良民。” “或许很快便不是了。”薛满道:“按我大周律法,谋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其?罪及妻孥,祸连三族。你?是贾松平的亲外甥女,刚好在三族内,此番难逃责罚。” 她朝庞管事使了眼神,庞管事便道:“阿满姑娘所言极是,按照律法,靳小?姐也该被一起?抓进大牢。” 竟有这等律法?! 靳嫣然的脸色迅速变幻,脱口?道:“我与贾松平并无血缘关系,我是他家中?如夫人的外甥女,算不得他的正经三族!” “哦?”薛满问:“那你?跟我一样,也是闲杂人等?” 靳嫣然陷入两难,若回答是,那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回答不是…… “靳小?姐,你?好好想清楚,若你?肯认这个姨父,我们便努力?成?全你?。届时你?可以先进大牢,待我家少爷有精神了,再抽出空去牢里?见你?。” 哪个正常人肯主动进大牢? 最终,靳嫣然绝了攀附的念头,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待走出一段距离,她忽然问:“奶娘,这婢女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她?” 奶娘道:“小?姐,应当是您听?错了。以她的相貌,老奴见过必不能忘。” 主仆俩压根没将貌美小?婢女与船上丑陋的杨巧燕联系到一起?,失忆的薛满更是全然不知。 她打发走靳嫣然后,兴冲冲地跑回书房,急着向许清桉邀功。 “少爷,我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三言两语便打发走那贪官的外甥女,帮你?解决了问题。” 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你?看,我就说我很有用吧。 许清桉暂停手中?狼毫,抬头看她,“谋杀朝廷命官是死罪,其?罪及妻孥,祸连三族?” “对。”薛满说得肯定,“刑律与吏律中?均有相关记载,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许清桉意外她能通晓律法,除此外,他还有话要问:“那你?来说说,三族具体是哪三族?” “呃……”薛满小?声回答:“父族、母族、子族。” 说白了,靳嫣然是贾松平小?妾的外甥女,并不在受牵连的亲属范围内。薛满算准她不懂律法细则,便耍小?聪明诓了她。 第30节 许清桉道:“阿满,你?胆子不小?。” 这是他头一回喊薛满的名,嗓音清冽,带点意味不明的怒,又藏着万般难捉摸的深意。 薛满依旧理直气壮,“少爷,我这么做是为了你?,你?可不能得鱼忘筌。” “按你?所言,我才是罪魁祸首?” “谁说不是呢?” “……”许清桉的头又疼了。 他扶上额角,刚摁两下,忽见她从袖里?掏出一颗卢橘。 “少爷,这个卢橘啊——” 他猛地起?身后退,眸光中?透着嫌恶,“我不是叫俊生都扔了吗?” “我又给捡回来了。”薛满道:“好好的果子,扔了多可惜。” “它生虫子。”许清桉强调,“它里?头有虫子。” “只?你?那颗有,其?他全是好的,不信我吃给你?看。” 薛满本想证明卢橘没问题,单是许清桉倒霉而已。哪知道剥开黄澄澄的卢橘,一口?咬下大半,见到的画面?似曾相识—— 虫子,还剩半条的虫子! “啊!!!!!!!!!!!!!!!!!!” 薛满的尖叫声几乎震碎屋顶,许清桉捂耳朵之余,唇角悄然上扬。 很好,倒霉的人不止他一个。 第25章 最终,在薛满声情并?茂的自荐,以及俊生、庞管事的苦口相劝中,许清桉暂时?打消送走她的念头。 按庞管事所?言,薛满相貌出众,神?思混沌,留在此?处定会惹来狂徒觊觎。届时?她举目无亲,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结局可?想而知。 她的包袱损毁,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至于口音,大周朝推行?官话已久,实难以此?推断她来自何地。许清桉非怜香惜玉之辈,不过?晏州已被他搅乱一池水,留她在此?确实危机四伏。 不能留,便只能带走。 许清桉在晏州边养伤边收拾残局,期间,薛满用?药针灸都没有好转,成日只围着他打转。路成舟等人知晓内情后心思各异,然而无人敢置喙——恒安侯世子的事情,自有恒安侯府管教。 远京中,景帝得?悉贾松平的罪行?、马建树的渎职,便从隔壁属州调了知州到此?代职。巧得?很,这位知州也姓贾,但与贾松平并?无关系,行?事更是南辕北辙。他兢兢业业,常年不懈,终于在四十有二时?等来仕途的曙光。 从属州到直隶州的长官,官阶是实打实升了一级。 新知州深知机会难得?,决意在晏州大展拳脚,是以,待许清桉倍加用?心。 许清桉见惯这类讨好,不咸不淡地接受,“往后有事可?去找庞博涛传话。” 新知州大喜过?望,有恒安侯世子的支持,他何愁在晏州站不住脚跟?他勤勉从事,尽心竭力,若干年后,终在晏州百姓心中留下浓厚的一笔功绩。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一个月眨眼而过?,许清桉的腿伤好得?八九不离十,他安排路成舟等人在晏州佐理,顺便接应书吏凌峰。随即乘着马车,带薛满与俊生先行?前往下个目的地:衡州。 衡州与晏州相隔不算太远,当地民康物阜,粟红贯朽,乘马车的话四五日便能到达。 衡州乃许清桉此?番南下监察的最后一站,顺利完成后,他便得?返回京城,回到冰冷且死寂的恒安侯府。 他仍清楚记得?,出发前祖父站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上?,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除开我给你?的世子身份,你?根本不值得?一提。” 在身经百战的老恒安侯眼中,小小监察御史犹如蝼蚁,该对他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可?这孙儿偏随了那不识抬举的娘亲,满身逆骨,处处与他作对。 许清桉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他恭敬作揖,真诚建议:“祖父所?言甚是,依孙儿之见,等哪日天气好了,祖父身子利索了,大可?求见圣上?,请他改立恒安侯世子的人选。至于具体要立谁,您可?以试试抓阄,从四位姑母生下的八位表兄表弟中随意挑一个。若还觉得?不够,便再加上?姑母们的十三位庶子,想必能选出让您中意的人选。” 老恒安侯脸色铁青,愤愤甩袖,“你?个不肖子孙,竟敢目无尊长,妄言妄语!来人啊,将世子的护卫全部撤回——” 责骂也好,威胁也罢,许清桉懒得?听,转身扬长而去。 自他懂事起,与祖父的此?类争吵屡见不鲜。祖父从军多年,行?峻严厉,待他一直嫌好道歹。而他从最初的据理力争到如今的淡漠以对,足足走了十二年。 亲祖孙又如何?祖父要的他不愿给,他要的祖父则嗤之以鼻,若非有过?世的父亲羁绊,与娘亲临别前做好的约定,他与恒安侯府早该一拍两散。 世人所?谓的“血浓于水”,并?不适用?于恒安侯府。 他坐在马车里,低眸向书,恹恹地勾起唇角。 “少爷,你?在笑什么?”旁边冒出一句话,是薛满怀抱软枕,盯着他手里的书封道:“你?看的是《群书治要》,我记得?它博采典籍,通篇讲述治政之道,繁复无聊得?很。” 许清桉合上?书,“你?读过?这本书?” 薛满想也不想地道:“哪能是我,我是听别人说?过?大概。” 许清桉道:“哦?你?听谁说?过?这本书?” “我是听……”薛满愣住,脑中飞快闪过?一幅画面:有人倚在窗边,手捧书卷,身影颀颀,面容模糊难窥。 是名男子,一名风度绝不会差的男子。 许清桉追问:“你?仔细想想,是听谁说?过?这本书?” 薛满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人的面容,可?惜想破脑袋也没有头绪,干脆道:“是你?啊!” “……” “少爷,你?忘了吗?是你给我详细又耐心地说过?这本书。” 许清桉想,光耐心二字便能证明那人绝不是自己?,但妄想跟她解释清楚?呵呵,不可?能的事。 他已命庞博涛加大范围,在周边各府各州继续寻找失踪少女,一旦找到她的家人便立刻送返,在这之前,姑且留她在身边。 “阿满。” “到!” “你?可?知当婢女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我知我知,是忠诚。” “不对,是听话。” “是忠诚。” “是听话。” “是忠诚。” “……是听话。” 薛满撇开脸,小声嘀咕:“那你?要我杀人放火,我还得?言听计从不成?” “杀人放火?”许清桉半阖一双风流眸,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薛满坚守原则,“我是良民,无须在干坏事上?受人肯定,哪怕你?是我最敬重的少爷,你?也没法逼我成为坏人。” 许清桉的目光落在案几上?,认认真真地寻找“敬重”何在。嗯,约莫只存在她的个人幻想里。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需令行?禁止,明白否?” “我尽量吧。” “只是尽量?” “我努力,尽量努力。”她从脚边提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取出一碗猪肺汤,“少爷,这是我临行?前炖好的枸杞猪肺汤,还温着呢,你?快点喝吧。” 猪肺汤,又是猪肺汤,花样难喝的猪肺汤。 许清桉怀疑她跟猪肺有仇,“为何每次都是猪肺汤?能不能换成鸡汤?” “鸡汤有什么好喝的。”薛满讨厌鸡汤,不明所?以地讨厌,“猪肺汤补肺润燥,健脾止咳,有利于你?身体康复。” 许清桉忍不住提醒她,“我伤的是腿,按以形补形来说?,你?该炖猪蹄汤。” 薛满一不小心说?出大实话,“你?去菜场看看,猪蹄比猪肺贵好多呢。” “……”许清桉从腰间解下淡青色的绣竹纹荷包,丢到案上?,“记住了,下回我要喝猪蹄汤。” 薛满打开荷包,倒出里头的碎银,一锭,两锭,三锭四锭五锭……哇,少爷当了官之后真是富有。 她掐指一算,看来先前为他付出的积蓄很快便能回本,甚至还能小赚一笔! 她美滋滋地转移碎银到胖头鱼荷包,许清桉定眸一看,神?色略显恍惚。 在遥远的童年记忆中,娘亲习惯在他的衣物上?缝制各种?小动物图案做标记。可?当娘亲决定将他送回恒安侯府时?,却当着他的面将衣物焚之殆尽。 “这是你?绣的荷包?”他问。 薛满不知哪里来的错觉,“是的,我亲手绣的。” “改日能否替我绣一个?” “小事一桩,你?想要绣什么图案?” “小动物的便好。” “那我给你?绣只老鹰,希望你?今后振翅高飞,直上?青霄。” 老鹰的体格实在算不得?小,然而……许清桉垂眸,“好,便借你?吉言。” 薛满将荷包揣回怀里,将猪肺汤往他那边推,“少爷,喝汤。” 许清桉问:“你?尝过?了吗?” “当然没有。”薛满道:“身为一个合格的婢女,我才不会尝少爷的汤。” 许清桉把瓷碗推回她面前,“我允许你?尝。” 薛满再推回去,“我不能尝。” “你?可?以尝。” “我不要尝。” 两个人推来推去,短时?间内没有结果,许清桉忽然笑了,“好,我先尝。” 他端起碗,先是浅尝一口,再是细细品味,随即神?色变得?难以置信。 第31节 怎么,是难以置信的难喝吗?莫非她又突破自我下限了? 薛满那个叫贴心,“少爷,不用?勉强,你?喝半碗就?行?。” 许清桉摇摇头,“半碗?不能够。” 话音刚落,他便仰头喝下大半碗猪肺汤,意犹未尽地道:“好喝。” 薛满差点被惊掉下巴,“好、好喝?” “好喝极了。”他问:“阿满,你?确定这碗汤出自你?手?” “我确定。” “那你?确定它没被人掉过?包?毕竟它……”他扔出一堆赞美之词,道:“与你?以往的厨艺天差地别。” “我确定它没被掉过?包。”薛满不疑有他,沾沾自喜地道:“看来我在厨艺上?天赋异禀,短短一个月便能突飞猛进。” “这是我此?生喝过?最暖心美味的猪肺汤。”许清桉举起瓷碗,问她,“你?要尝一小口吗?” 薛满被夸赞迷晕了神?智,竟毫不设防地接过?,许清桉见状,眸中掠过?一道狡光。 待她启唇喝汤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起身,左手抵住她的后颈,右手使巧劲推碗,轻而易举地逼她喝光余下的猪肺汤。 须臾的工夫,薛满的脸色便由白转青,真切领略透这碗猪肺汤的“美味”。 许清桉松手,淡然地坐回原位。 薛满干呕了好一阵,怒瞪向他,“少爷,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汤明明很难喝,非常、十分、无比的难喝!” “难喝又如何?”许清桉反问:“我喝得?,你?却喝不得??” “我又没生病!” “主子有难,婢女同当。”许清桉再问:“还是说?,你?并?无与我同甘共苦的决心?” “当然有。”薛满暂且息怒,勉为其难地道:“算了,这回便原谅你?了,但是下不为例。” 听听这施舍般的口气,究竟谁是主子,谁是仆人? 许清桉不置可?否地一笑,闭眸开始假寐。 天色已晚,马车正到了人迹罕至处,看来今晚只能宿在野外。 许清桉与俊生是男子,夜宿野外倒也罢了。薛满身为女子,总归有诸多不便。 对此?,薛满本人很看得?开,“小事一桩,我晚上?睡马车里就?好。” 然而真入了夜,马车里异常闷热,她打着扇子仍遍体生津,翻来覆去许久后,撩起帘络往外看。 这会是仲夏,月明星稀,蛙鼓虫吟,暑气熏蒸。俊生在大树下铺好席子,四角扔着驱蛇虫的香包,又去捡来树枝,在不远处架火堆照明。 许清桉便坐在席子上?,背倚树干,神?容静谧,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月光薄如蝉翼,轻拢他的周身,散发着淡淡银辉。在黏腻而炎热的夏夜,他宛如一泓清凉的泉水,遗世独立,沁人心脾。 薛满跳下马车,轻喊:“俊生。” 俊生回首,同样压着声,“阿满姐姐,有事吗?” 薛满提议:“我睡不着,来帮你?生火吧。” “不用?不用?。”俊生抹着汗道:“火边又热又容易烫到手,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那我来给你?打扇?” “哪能劳烦您给我打扇。”俊生笑道:“火已经生好了,我打算去溪边洗手,要么您替我照看会公?子?” 薛满一口答应,等俊生走远,她脱下鞋,蹑手蹑脚地靠近许清桉。 隔着极近的距离,她微倾首,安静地观察起他。只见他面如傅粉,修眉俊目,醒时?鸿鶱凤立,风流跌宕,休憩时?锋芒稍敛,依旧不可?向迩。 他无疑是位绝顶俊俏的青年,但薛满的关注点另在别处。 “他为何不流汗?”她抱怨着:“为何蚊虫光咬我,不咬他?” 她在马车里闷出一身汗,耳畔萦绕着蚊子振翅的嗡嗡声,烦不胜烦下才选择下车。再看看他,浑身清爽,睡相安逸,好似酷暑与蚊虫都刻意绕开他走。 “这天下之事,不公?甚多啊。”她摇头晃脑地感慨一番,随即挪到他的旁边,有样学样地靠在树干上?。 抬头看,月光穿过?枝叶缝隙,零碎如繁星。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眯眼瞧啊瞧,竟不知不觉地睡着。 她手中的团扇滑落,发出轻微声响。许清桉悄无声息地睁眼,浅褐色的眸中一片清明。 她倒是睡得?不设防。 他起身想走,不料衣角被她结实地压在了身下。刚伸手去扯,眼前忽然出现一只花蚊,挥动着瘦弱的两片翅膀,径直飞向薛满的眉心。 许清桉没有动作,眼睁睁见它吸饱了血,拖着肥硕的身躯逐渐飞远,而薛满的眉心迅速鼓起红包。 不关他的事。 他继续抽衣角,又见数只花蚊结伴飞来,朝她的脸颊和脖颈分工行?动。 在这荒郊野外,细皮嫩肉的她便是美味佳肴,吸引着蚊虫蜂拥而至。 人是否会被蚊虫吸尽气血? 未等许清桉得?出答案,薛满蹙着眉头,口齿不清地说?起梦话,“少爷,你?别气馁,有我阿满在,绝不会让其他人欺负你?……” 许是衣角抽得?太费劲,他停顿片刻后坐回原位,有所?不同的是,手里多了把绣花团扇。 一下又一下,团扇掀起微风,驱赶着恼人的花蚊,送来清新凉意,使少女睡得?愈加安稳。 于她而言,今夜是一场好眠。 第26章 一早上起来,俊生便心情愉悦,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地笑?出声。 “俊生。”薛满问:“你遇上什么好事了,说出来跟我分享分享?” 俊生偷瞄向正在用干粮的主子,确定他离得够远后,才靠近薛满,神神秘秘地道:“阿满姐姐,我昨晚回来时?瞧见了一件稀奇事。” 薛满问:“什么稀奇事?” “您猜。” 薛满道:“既是山林,最有可能的便是遇上奇珍异兽,莫非你遇到老虎、狮子或狗熊了?” 俊生摇头?,“我要?是遇上那些?东西,咱们还能活到现在吗?” “也是。”薛满挠着眉心,兴致勃勃地道:“又或者你在林间目睹了一场谋杀,你心惊胆战却又见义勇为,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美呢,美在何?处?”俊生哭笑?不得,“阿满姐姐,您想点靠谱的,往近了的人说。” 他意?有所?指地瞄向许清桉,薛满成功领会,窃笑?着问:“我懂,你定是见到少爷睡觉打呼噜磨牙了。” 这都哪跟哪啊! “错了错了,公子睡相极好。”俊生不装了,摊牌了,“是这样的,我昨晚洗完手回来,发?现公子他竟然在——” “俊生。”许清桉淡淡出声,“该出发?了。” 俊生心中?一惊,赶忙转身?去收拾行囊。薛满被?勾起好奇心,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俊生,你快把话?说完,少爷竟然在干吗?” 俊生不敢再多嘴,尴尬地笑?笑?,“公子什么都没干。” 眼看俊生嘴里问不出实话?,薛满便将矛头?指向本尊。 “少爷,您昨晚到底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什么都没做。” “真的?” “看来比起我,你更相信俊生的话?。” “呃……”薛满再度挠挠眉心,“无风不起浪,俊生总不会好端端说这话?。” “俊生。”许清桉喊道:“你过来说清楚,昨晚见到了什么?” 俊生干笑?,“我什么都没见到,方才是逗阿满姐姐玩呢。” 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阿满姐姐年?轻貌美,公子又到了年?纪,春心萌动很正常。但鉴于?公子的脾性,他最好闭口不言,以免惹祸上身?。 俊生决意?保守秘密,薛满见问不出实话?,便也无奈作罢。 她与许清桉坐回马车,车帘掀着,车内清明,许清桉照例看书,薛满则摊开?一张白纸,提笔描描画画。 她时?而蹙眉斟酌,时?而苦恼撇嘴,表情丰富而生动。 许清桉忍不住侧目,“你在画什么?” “老鹰啊。”薛满挪开?手,露出纸上简约的鹰形轮廓,“绣荷包得先画图样,你不知道吗?” 许清桉着实不知,从?前娘亲做绣活信手拈来,随便拿块抹布都能变废为宝。 许清桉道:“是绣我的荷包?” “对,我得给?你画个最勇猛的老鹰来。”话?音刚落,她又用食指挠了挠眉心。 许清桉默不作声,从?身?后取出个小罐子放到案几上。 薛满打开?罐子,一阵清凉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是止痒的药膏吗?少爷待我真好。” 她用指腹沾了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往眉心涂抹。与此?同时?,许清桉问道:“可介意?我来添几笔?” 薛满道:“这本就是给?你绣的荷包,由你画再好不过。” 许清桉便执笔,依着她勾勒出的线条轮廓,徐徐绘出一只雄鹰。 它候立枝头?,目光如炬,羽丰爪利。虽敛翅休整,却又蓄势待发?,端的是威风凛凛,跃然纸上。 “画得真好。”薛满夸道:“正所?谓‘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少爷放心,等熬过眼前苦寒,你必能够一飞冲天。” “那便借你吉言。”他眼中?轻泛笑?意?,余下的时?光里,两人和平共处,气氛一片祥和。 第三日傍晚,暴雨不期而至。俊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愁眉苦脸地冒雨赶路。 第32节 这么大的雨,今晚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三个人都挤在马车里。 好在幸运,他们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处荒庙,庙前已停着一辆马车,有人先他们一步在此?处躲雨。 俊生抹着脸上的雨水,回头?问:“公子,前面有间荒庙,但里面已经有人了,我们还进去吗?” 许清桉道:“去。” 俊生停好马车,三人撑伞跑到屋檐下。推开?大门,只见荒庙四处破败,院中?杂草丛生,唯有东边的殿门完好。缝隙中?透出微弱光亮,在风雨飘摇的此?刻显得别样温暖。 俊生上前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片刻后,一名高鼻深眼的劲装青年?打开?门。他见来人衣冠楚楚,气质不凡,便客气地问:“诸位也是来避雨的吗?” 俊生道:“是,山路偏僻,周边没有其他避雨的地方。能否请你们腾块地方,让我家公子与姐姐休息一晚?” 青年?道:“稍等,我去问问我家夫人。” 他很快便折返,笑道:“我家夫人请诸位进去一同避雨。” 他侧开?身?,迎着几人进殿。许清桉与薛满跨过门槛,见角落生着火堆,殿中?央铺着席子,一名妇人与锦衣青年整衣危坐。 妇人年?约四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蜜合色绣花卉纹样立领纱裙,仪态端庄不俗。 锦衣青年?的五官称得上俊朗,两颊却消瘦,脸色苍白无力,藏青色长袍空落落地裹着身?躯,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 待看清二人的面容,妇人难掩惊艳。方才久明称来人气宇不凡,整个衡州都难得一见,她本以为是夸大其词,哪晓得是名副其实。 衡州的确没有这样惊艳的人,还一次性出现两个! 她自恃长辈身?份,等二人打过招呼后才笑?道:“相逢即缘分,几位无须客套,坐下休息吧。” 俊生找了处角落,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回马车取了东西,同样铺上席子和坐垫,道:“公子,阿满姐姐,你们坐。” 两拨人隔着一丈多的距离各自休息。妇人从?包袱中?拿出油纸包,递到锦衣青年?眼前,柔声道:“志杰,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这会肯定饿了,快用些?糕点吧。” 锦衣青年?语调平平,“不吃。” 妇人又递去水壶,“那你喝点水,夏日燥热,多喝水对身?体好。” 锦衣青年?惜字如金,“不喝。” 妇人不再多言,转而为他打起扇子。劲装青年?想要?代劳,被?她摇头?拒绝。 她笑?着回忆,“志杰小时?候特别怕热,夏日里的每晚都是我为他打扇,直到他睡着为止。” 锦衣青年?似有触动,抿了抿唇又恢复冷漠,但至少没有阻止她的行为。 薛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他们零星的对话?间可知,劲装青年?是护卫,妇人与锦衣青年?是母子。但不知为何?,母待儿殷勤讨好,儿的回应却十分疏淡。 对待母子关系,阿满的态度与失忆前同样偏执:母恩大于?天,甭管她做错了什么,都不是为人子女怠慢的理由。 她略带苛责的视线飘向锦衣青年?,后者有所?察觉,与之四目相对。 ……这不就尴尬了吗。 薛满别开?脸,不小心又撞上许清桉的眼。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若观火,用眼神清楚地表达出指令:少管闲事。 好的吧。 薛满翻出一包松子糖,闷头?吃了两块,随后才递给?许清桉,“少爷,你要?吃糖吗?” 许清桉道:“不吃。” 薛满道:“那我自己吃。” 松子糖酥脆香甜,入口即化,薛满一吃便停不下来,眼角眉梢尽是甜意?。 许清桉轻拢长眉,朝俊生投去眼神。 俊生跟了他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适时?地道:“阿满姐姐,糖吃多了坏牙。” 薛满露齿一笑?,“你瞧,我牙好得很。” 她仍是放下糖,学着妇人那般,拿出扇子替许清桉打扇,只她娇贵得很,摇了几下便揉起腕子。 “阿满姐姐,我来打扇就好。”俊生接过扇子,本想替主子打扇,想到昨晚的画面,又将风对准薛满。再仔细观察主子的神色,嘿,没有冷脸,证明他做对了。 他扇得愈加卖力,边与薛满说笑?,未注意?一道炙热的目光正锁着薛满。 目光的主人是锦衣青年?,他听?薛满喊出第一声“少爷”后,神情便复杂多变。从?前亦有人伴他左右,成日少爷前、少爷后地喊,但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思及此?,他心绪激荡,掩唇开?始剧烈地咳嗽。 妇人关切地上前,反被?他一把推开?,“托您的福,我如今好得不能再好。” 妇人身?躯一震,终是说不出任何?话?,疾步走到角落,扶着破旧斑驳的柱子,双肩轻轻耸动。 窗外风雨咆哮,树影幢幢,枝叶飘零,好似妇人的心,几乎要?溺毙在这无边黑夜。 “夫人。”耳畔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您要?吃松子糖吗?糖很甜哦。” 妇人侧首,见少女亭亭玉立,笑?如春风。 “要?,多谢姑娘的好意?。”妇人心中?一暖,抹去眼角泪渍,顺势与她聊起天。 “姑娘从?哪里来?” “我们从?晏州来。” “要?去往哪里呢?” “我们要?去衡州。” “衡州?”妇人笑?道:“真巧,我们也是去衡州。” “你们是衡州人吗?” “没错,你们呢?” 薛满无比顺口地道:“我们是京城人士。” “难怪。” “难怪什么?” 妇人赞道:“生于?天子脚下,难怪诸位一身?大家风范。” 薛满道:“那是,我家少爷满腹经纶,将来可是做大事的料。” “呃。”妇人顿了顿,“恕我冒昧相问,姑娘只是个婢女吗?” 薛满道:“是啊,一名忠诚机敏、吃苦耐劳的婢女。” 她眼里亮晶晶的,不见自卑倒满是自豪,令妇人哑然失笑?。真是位美丽善良的姑娘,这般落落大方的性子,说是名门千金也不为过。 有此?婢女,足以证明她家少爷绝非泛泛之辈。 妇人望向从?进门起便沉默寡言的俊美青年?,难免生出结交的心思,“你们此?番去衡州,是为探亲还是游玩?” 薛满道:“我们是去游玩。” “衡州离这还有约两天的路程,若你们不嫌弃的话?,可跟我们一同上路。”妇人道:“待到衡州,我也能尽地主之谊,领你们四处游玩。” 薛满摆摆手,“无须劳烦夫人,我家少爷已有出行安排。” “是吗?”妇人略有惋惜,复又提议:“那等你们空闲了,不妨到我家做客。我儿亦是读书人,与你家少爷年?纪相仿,兴许能成为好朋友。” 衡州人真热情好客! 薛满欣然应允,横竖萍水相逢,今后能否再见面都是另说。 她们相聊甚欢,锦衣男子与许清桉亦在打量对方。 “兄台是读书人?”锦衣男子率先开?口。 许清桉回:“是。” “平日喜读哪些?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均有浏览。” “可考取过功名?” “时?运不济,暂未榜上有名。”许清桉反问:“你呢?” 锦衣男子一脸怅惘,“有是有,去年?考上了秀才,止步于?此?也算圆满。” “为何?是止步?”许清桉道:“纵使会试失意?,大不了再多考几次。” “于?你而言是轻巧。”锦衣男子咳嗽几声,自嘲道:“于?我而言,弱不胜衣,怎有资格谈雄心壮志。” 许清桉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圈新鲜的瘀痕,却无心打探,“那你便先养好身?体,往后总有机会登上新科。” 锦衣男子的脸色愈发?惨淡,腕间仍隐隐作痛。脑海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悲鸣,为他的香雪,也为他竭力挣扎却难以逃脱的命运—— 他已道尽涂殚,余生竟不知何?去何?从?。 第27章 翌日清晨,众人离开破庙,启程赶往衡州。因目的地相同,两拨人形同作伴,妇人休息时经常主动找到薛满,跟她分享吃食与?日常所需,对她的好感溢于言表。 妇人自称夫家姓唐,家中?经商,此番出行是带儿去远方探亲。 面对唐夫人的热情,薛满礼待之余又留有分寸,只道?主家是普通人,对许清桉的真?实来历绝口不提。 唐夫人心知她有所隐瞒,更赞她谨言敏行,聪慧过人。她不由将其与?香雪对比:同是婢女?,香雪仅有些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而眼前的阿满姑娘靡颜腻理,谈吐得体,若当初待在志杰身边的人是她,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会的吧。 唐夫人萌生出想法: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或许她替志杰再物色个贴心的婢女?,他们的母子关?系便?能?恢复如初。待回到府中?,她便?着手办理此事,最好是找个像阿满姑娘这样水灵的人儿…… 两日后?,众人顺利抵达衡州。 马车停留在城门口,唐夫人下车,再度发出邀请,“阿满姑娘,许公子,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先?随我回府暂住几日,等熟悉周边后?再做打算。” 许清桉婉拒:“多谢夫人好意,但晚辈已有安排。” “成吧。”唐夫人叹道?:“那我便?不勉强你们了,可惜我与?阿满姑娘实在投缘,舍不得就?此 分别。” 第33节 “唐夫人莫急,等少爷忙完事,我们便?找机会去拜访您。”薛满笑眯眯地道?:“届时您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们。” 唐夫人道?:“哪里?的话,你们肯来,我定奉为上宾。” 她拉着薛满走到旁边,从腕间?褪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镯,作势要替她戴上。 薛满竖手一挡,“唐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我一直想要个闺女?,奈何身体不争气,用尽方法亦不能?如愿。”唐夫人有感而发,“而今与?你一见如故,料想是上天?怜悯我,特意赐来的缘分。这枚镯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物件,虽不值几个钱,但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你务必收下它。” “夫人是好夫人,玉亦是好玉。”薛满道?:“我领了夫人的好意,却?不能?收夫人的玉。别看我是个婢女?,也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何况您一路上待我倍加关?照,我已然受了许多好处。” 无论怎么劝说,薛满都不肯收下玉镯,唐夫人只好作罢:“那你答应我,离开衡州前一定要来找我。” 薛满爽快答应:“行。” 那头唐志杰在跟许清桉道?别,薛满见状,压低声音道?:“夫人,我有句话想对您说。” “你说。” 相处几日,薛满见唐志杰对唐夫人总是冷漠,忍不住道?:“玉不琢不成器,子不教没规矩。即便?您心疼他体弱,该管教的时候也不该手软。” 唐夫人攥镯子的手一紧,“阿满姑娘,你误会了,志杰是个好孩子——” “母亲。”唐志杰冷声打断:“我们该走了。” 他登上马车,离开之际,掀帘望向薛满,“阿满姑娘。” “诶?” “后?会有期。” 薛满警惕回视:怎么着?他是听见了自己对唐夫人吹耳旁风,正话反说,警告她不许再出现吗? 等唐家的马车跑远,俊生挠着头问:“姐姐,您真?打算去拜访唐家?” 薛满道?:“我一个婢女?,人微言轻,说话算不得数。当然要看少爷的意思,少爷想去便?去,少爷不想去便?不去咯。” 俊生心想:您和唐夫人笑谈自如时可不像婢女?,活脱脱是女?主人的风范好吗! 他转向主子,“公子,您的意思呢?” 许清桉却?问:“今晚宿在何处?” “宿、宿在东来顺!”俊生一拍脑门,哎哟喂,差点?忘了,公子来衡州是奉皇命办正事的。“庞掌柜已经在东来顺打点?好了,咱们过去报名字就?成。” 不多时后?,三人来到东来顺客栈。它坐落在城中?央繁华地段,高阶阔门,古香古色,伙计笑脸相迎,殷勤至极。 “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 “可有事先?预定?” “有,姓庞,订了两间?上房。” “原来是庞老板的客人,我等候你们许久了,请跟我往里?来。” 客栈内宽敞明亮,陈设精巧,薛满边走边问:“你们这住一晚要多少银子?” 伙计笑道:“回姑娘的话,普通厢房是五两银子一晚,您几位订得是顶好的上等房,需十三两银子一晚。” 俊生咋舌:“庞掌柜行事大气,能?挑贵的绝不选便?宜的。” “这么贵,幸亏不用公子出钱。”薛满捂紧荷包,吝啬道?:“换成是我,最多定十三文钱一晚的小客栈。” 俊生笑道?:“出门在外,勤俭总没有错。” 待办理好入住,薛满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条颜色鲜亮的裙子,神清气爽地准备下楼。 客堂里?,许清桉和俊生正在喝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少爷,俊生!” 两人循声抬头,见一抹新?绿趴在二楼栏杆上,笑吟吟地低望过来。 俊生立马起身唠叨:“阿满姐姐,您注意安全,万一栏杆不牢靠呢?” 薛满不以为然,曲指敲敲栏杆,“这可是上等实木,没那么容易断裂。” “没那么容易不代?表没可能?,我的好姐姐哟,您快下来吧。” “可我觉得居高临下的滋味不错,想再趴会呢。” “您要登高,等改日回到京城,叫公子带您爬雁昙山就?是。”俊生道?:“雁昙山的风景比这客栈要好上几千几万倍。” 薛满本想继续逗他,却?听许清桉道?:“阿满,闹够了便?下来。” 好吧。 她施施然下楼,坐到他们对面,空气中?弥散开清新?香气。 俊生抬手轻嗅袖子,嗯,除了皂角味还是皂角味,不好闻。 薛满没注意他的小动作,问道?:“我饿了,咱们中?午吃什么?” 俊生道?:“我打听过了,东来顺隔壁另有同名酒楼,听说厨师的祖上在宫里?伺候过,厨艺十分了得。” 想也知道?,此类酒楼的花费不会便?宜。薛满刚想拒绝,俊生便?报起菜名,“他家的招牌菜有杏仁佛手、八宝珍鸭、绣球干贝、糖醋荷藕,以及蝴蝶虾卷、姜汁鱼片……” 薛满顿时口中?生津,眼巴巴地盯着许清桉,“少爷,您想去吗?” 许清桉斟茶撇沫,不紧不慢地道?:“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我俸禄微薄,当以节俭为先?。” “哦……” 见薛满耷拉下肩膀,他话锋一转道?:“然偶尔随心也无妨。” “少爷说得对。”薛满喜笑颜开,“那中?午便?去东来顺酒楼!” “嗯。” “但是吧,我明早还得去菜场买猪肺,手里?的银两所剩无几。” “……” “待会结账得由你来。” “……” * 正值饭点?,东来顺酒楼里?宾客如云,厅中?觥筹交错。 俊生要了个临窗位置,往外能?看繁华街景,对内可听悠扬小曲。 薛满翻开菜谱,略看几眼便?流利地点?了一大桌菜。等候的功夫,她难耐兴奋地问:“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正事?” 许清桉有一瞬滞缓,“不急。” 他此次受皇命南下四?大直隶州,主要任务是深入当地,监察官员品行,照刷文书案卷并巡视粮仓库房。但凡查出异样,便?可直接向圣上汇报,权力不可小觑。 撇开晏州生出小波折,许清桉一路平安无事。换做旁人兴许会觉得幸运,他却?恰恰相反。他费尽心思争取到了南巡的机会,为的是积功兴业,早日留名青霄碑。若无功而返,岂非白白浪费这小一年的时间?? 七品小官,想脱颖而出何其艰难,再有祖父的赫赫军功在先?,更衬得他天?壤悬隔,有心无力。 他微垂长睫,掩去眸中?厌色。究竟要变得何等优秀,他才能?名满天?下,如愿见到母亲?又或者他最终会被磨灭意志,余生被束缚在恒安侯府,成为一件传宗接代?的器皿。 “少爷。”薛满的声音跃在耳畔,“你的那名书吏几时能?到衡州?” 许清桉道?:“他已在晏州跟路校尉会合,处理完余下事务,下月初估计能?到衡州。” 薛满掐指一算,今日是六月初十,离他到还早着呢。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冒出个主意,“唉,你腿伤未好全,又没人协助你处理事务,未免也太辛苦了。” 俊生道?:“阿满姐姐,您别小看了公子,别说两个人的活,便?是三个人、五个人的活公子也能?游刃有余。” 薛满偷瞪了他一眼,话没说对,重来! 俊生极有眼色,语调轻扬便?绕了回来,“但~是呢,公子如今还算半个病人,的确不该过于操劳。” “没错。”薛满煞有其事地点?头,“少爷,我认为你需要个帮手,一个机智聪颖,计行言听的帮手。” 她挺直身板,面带微笑,一副任君差遣的模样。 许清桉视而不见,甚至道?:“言之有理,那明日你买完猪肺,顺道?去趟唐夫人的府邸。请她帮我寻一位靠谱的帮手,最好是私塾里?的先?生,既识字又会算数的。” 薛满倏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你身边便?有合适的人选,何苦舍近求远?” “有吗?”许清桉慢吞吞地左顾……右盼……再左顾……再右盼…… “许清桉!”薛满气呼呼地道?:“别装了,你明明懂我的意思,我识字也会算数,是帮你办事的不二人选!” 许清桉总算拿正眼看她,“你?” “对,我,阿满,你最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的好婢女?!” “言听计从?”许清桉道?:“我记得某人只做得到尽量听话。” “特殊情况,我也可以言听计从。” “既如此,我得先?试验你听话到哪种程度。” “你试,你马上便?试。” “好,我要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炖猪、肺、汤。” “……” 好嘛,不炖便?不炖,补汤的花样那么多,大不了她另找一种! 第28章 一桌满当当的菜肴上齐,堪称是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薛满提起筷子,捻了些菜到碗中,细嚼慢咽地品了品,眼中流露失望之色。 她小声道:“什么厨师的祖上在宫中待过?,骗人的吧。” 俊生正坐在她身侧,闻言道:“是不好吃吗?我也来尝尝。” 他学着薛满的模样,一一尝过?菜色,越吃越满足,“阿满姐姐,不至于吧,我觉得每样都?很好吃啊。” 薛满轻哼,“这鸡汁豆腐讲究鸡汤醇香,豆腐鲜嫩,油而不腻。但?他做得腥气四溢,显然?是厨艺未到火候。再有这鱼羊鲜,菜如其名,求得只一个‘鲜’字,可它鲜中带苦,又透着股羊膻味,入口简直一言难尽。还有这蝴蝶虾卷,外皮不酥虾肉不嫩,定是搁置超过?半个时辰……” 第34节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俊生满脸茫然?,阿满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但?他真是丁点没尝出不好来。 他改问第三人,“公子,您觉得好吃吗?” 薛满换上新筷替许清桉夹菜,“少爷,你来评一评。” 许清桉出身名门,用惯锦衣玉食,并不难尝出她说的问题,但?近日经过?某人的补汤大洗礼,他颇有看淡红尘的念头。 “尚可。”他道:“你不喜欢,下回不来了便是。” 薛满懊恼,“早知味道这般普通,我们还不如去外面随便吃点,好歹能省不少银子。” 俊生笑道:“姐姐别恼,一顿饭而已,公子承受得起。” 的确,对?恒安侯世子来说,一顿饭花十几两?银子是常事,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兴许承载着数年生计。 如今的柯友文便是其中一员。 相较于装扮精致的其他宾客,他衣着朴素,气色萎靡,趁着他人不注意?时,往桌上放了瓶酒。 他局促地坐好,不时朝楼梯口张望。等得时间久了,浑身便泛起战栗,皮肤下像钻进虫子般奇痒难耐。他用力?地抓了抓大腿,右手探向怀里,待摸到两?样冰冷的物?件方心神微定,打起精神继续等候。 许久后,楼梯口出现?一抹熟悉身影,他连忙起身招手,“大表兄,这里!” 来者是一名油光满面的男子,年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袭价值不菲的锦袍。鼓囊囊的腹部勒着根宝石腰带,浑身上下写着“财大气粗”四字。 他大摇大摆地走向柯友文,路过?靠窗的位置时脚步一顿:哟呵,这一男一女长得真够标致,若是能收入囊中,肯定能卖个不菲的价钱! 他一心二用地落座,朝柯友文假笑道:“抱歉啊友文,我路上遇到个朋友耽搁了会,让你久等了。” 柯友文忙道:“不久,不久,我也刚到这里。” 他将酒杯推到对?方面前,“我方才闲着无事,已先点了几个菜,大表兄要么再看看菜单?” 大表兄名叫葛帆,他对?柯友文的际遇再清楚不过?,故意?道:“也行,那我再点几个菜。” 柯友文硬着头皮道:“好,那我喊小二来。” 葛帆便挑着贵的点了五道菜,见柯友文欲言又止,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没银子也想摆阔? 他合上菜谱,相当善解人意?,“友文啊,我知晓你如今日子过?得紧凑,别说是东来顺酒楼,便是路边的酒馆你也难负担得起。罢了,咱们兄弟今日能省则省,你点的三道菜足矣。” 柯友文涨红着脸,眼睁睁见小二翻个白眼后离开。 “大、大表兄。”他佯装无事,问:“舅舅与舅母近段时间可好?” “我年前给他们在乡下置办了几十亩地,又配了十几个仆人,他们平日就收收佃租,种?菜养花,过?得十分惬意?。” “那子阳和子骞呢,他们初入学堂,不知适不适应?” “鸿飞书院的院长乃是我的好友,他对?子阳和子骞赞不绝口,称他们天?生聪慧,八面玲珑,将来必是可造之才。” “那是,子阳和子骞与兄长一脉相承,不出十年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番客套的寒暄后,柯友文将葛帆家中的情况关心个遍,只差问候那守门的大黄狗。而葛帆看似有问必答,实则换着法子炫耀,虚荣心溢于言表。 菜已上齐,有别于邻桌的琳琅丰盛,他们只一碟油炸花生米、一份油焖茄子,外加份肉末青椒。 葛帆用筷子拨了拨菜,又用嘴沾了沾酒,朝柯友文投去怜悯的眼神。 连酒都是最便宜的二锅头,真是寒碜得可怜! “友文呐。”葛帆往椅背一靠,心不在焉地问:“你最近腿好些了吗?” 柯友文捶了捶酸胀的右腿,苦笑着道:“用了半年药倒是有所好转,已能稳当站上半个时辰,但?想完全?康复,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柯友文是个读书人,从?前家境殷实,生活平顺。但前年他在出游时从山间跌落,摔断了一条腿,又因庸医治疗不当,使他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瘸子,彻底断送了科举之路。他自此性?情大变,闭门不出,只觉余生万念俱灰。 本以为他已经废了,没想到去年妻子寻来神药,他服用后腿伤逐渐好转,甚至有希望行动自如! 然?而神药虽妙,价格亦是昂贵,他们变卖了所有家当仍无以为继。幸有大表兄葛帆仗义出手,阔气地借给他们一笔银子,才令他们重新看到曙光。可不出半年,那些钱便花个精光,他已有段时间买不起药,随着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这才又约出了葛帆。 今日这顿饭,其一是为表达对?葛帆的感激,其二便是…… “大表兄。”柯友文双手举杯,情真意?切,“以前我跟你来往少,只从?街坊邻居嘴里听过?你的事,一度对?你怀有偏见。可当我摔断腿后,别人都?用各种?理由拒绝我,只有你肯借我银子治病。这半年多来,你更是处处照顾我全?家,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慢。”葛帆打断他的肺腑之言,一脸似笑非笑,“友文呐,今生的事该今生了,干吗要拖到来生?” 柯友文喏喏应是,“大表兄说得对?,今生事该今生了,今生事该今生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袖子抹抹嘴,小心翼翼地开口:“等我腿伤痊愈,我便继续考取功名,若能有幸登科,定会重报表兄的恩情!” 这话葛帆不止听过?一次,以往他总笑眯眯地说不打紧,今日却变了态度。 他改为斜身坐着,“说起来,你这腿养得有些时候了。” “是,之前请不到靠谱的大夫,便一直浑浑噩噩地拖着。不过?用了神药以后,我的腿有明显好转,不说今年吧,来年定能健步如飞。” “来年?”葛帆问:“你算过?账没,这样吃药每个月要花多少银子?” “二十……不,十两?。”柯友文气虚声短,“每个月大约十两?。” 葛帆啧了一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人一年也就挣个十几两?。” “是,对?。”柯友文满脸愁容,“不瞒表兄,我也想过?不治这腿,下半辈子废便废了。可家中没了顶梁柱,我妻子与一对?双胞胎女儿又该怎么生活。” 葛帆的手指在桌面轻打节奏,眼神隐有闪烁,“我记得小娥和小翠今年有八岁了。” “是,上个月正满八岁。”提起一双贴心的女儿,柯友文未免感到愧疚。妻子倾家荡产为他治病,连累着一双女儿跟着吃苦,她们从?前衣食无忧,如今却连生辰都?只吃得上一碗清水面。但?即便如此,她们仍没有半句怨言,坚信他有痊愈的那一天?。 思及此,他鼓足勇气道:“大表兄,我今日约你来是有个事想和你说。” “你说。” “能、能否请你再借些银子给我?” “你要借多少?” “五十两?行吗?” “买药?” “对?。”他重重点头,“前头已花了不少钱治腿,总不好白白浪费,表兄觉得是不是这么个理?” “理是这个理,只不过?我借了你五十两?,后续估计还得再借你五十两?。”葛帆挑着眉道:“毕竟你这腿一时半会治不好,除了我便没人肯借你这么多银子。” 柯友文窘迫又哑口无言,皆因他说得丁点没错。 葛帆忽地笑开,“友文呐,我可以一步到位,直接给你一百两?银子。” 柯友文惊喜万分,“大表兄,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往后你有任何事情,我都?会听你差遣,没有半句怨言!” “先别急着谢我。”葛帆道:“我不白给你这些钱,是需要你拿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柯友文一脸茫然?,他已将良田宅邸售尽,哪还有值钱的东西交换? 葛帆抚着嘴角,意?有所指,“你有一双如花似玉的双胞胎闺女,实在是叫人羡慕呐。” 柯友文一怔,“大表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葛帆道:“你们家现?在这个境况,每月的生计都?成?问题,何况还拖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倒不如给她们找个新去处,你们好,她们也会好。” 柯友文瞪大眼睛,似乎还是不能理解。 葛帆直接摊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把小翠和小娥给我,我会帮她们安排好去处。” 柯友文总算回过?神,难以置信地道:“那不就是卖孩子吗?” “诶,怎么能叫卖呢,我好歹是她们的伯父,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亏待她们。” 柯友文的眼皮开始疯狂跳动,他想到以前听到的那些传言,说葛帆跟当地最大的青楼有勾结,经常会帮着买卖妙龄少女,靠此才收敛了不菲的家产。原来传闻没有夸张,葛帆真是个人贩子,难怪他会主动借钱给自己?看病,想必是早早盯上了小娥和小翠,想尽办法接近他们一家,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没安好心! “葛帆,你别做梦了!”柯友文怒目瞪着他,“小娥和小翠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卖掉她们!” “哦?那你不打算治腿了吗?打算永远当个废人,靠人救济过?日子?”葛帆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推到柯友文的面前,“我已是看在亲戚的分上给了你天?价,旁的孩子最多值个十几两?,你该知足了。” 柯友文死死盯着银票,脑袋再度泛起狰狞的疼痛。 葛帆表情凉薄,继续火上浇油,“真不答应吗?友文,女儿长大了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时候她们还能管你的死活?” 一句句话犹如锋利的毫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柯友文的脑袋,使得他头痛欲裂,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他绝望地捧住头,内心竟有一丝动摇。他不想后半生都?活在别人的鄙夷里,如果?卖掉小娥和小翠,用那一百两?银子治腿,等伤好了他便能继续考取功名,等当上官了再去想办法赎回她们…… 可等到那时候,小娥和小翠会原谅他吗?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他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俱是坚决,“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葛帆被他的不识好歹激怒,干脆撕破脸,“行,你不肯卖女儿,那就把之前欠的五百两?银子立刻还我,否则我就去衙门告你!” 柯友文锁死眉头,“我只借过?你五十两?银子!” “你说五十就五十?”葛帆得意?地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竖着向他展示,“我有借据为证,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字,写着向我借款五百两?。” 柯友文努力?辨认借据,脸色大变,“这不是我写的那张欠条!” “开什么玩笑,白纸黑字,就是你的字迹。”葛帆老神在在,“你不服气,大可叫人来比照。” 柯友文气得浑身哆嗦,葛帆竟叫人临摹了他的字迹,弄了张假欠条出来!从?第一次借银开始,他便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他想夺过?欠条撕毁,葛帆却动作更快,将东西收好后起身冷笑,“柯友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喝敬酒,那便好好品我这杯罚酒。明日午时前你要是拿不出五百两?,我就立刻去衙门告你,到时候你不仅要卖女儿,恐怕连妻子也保不住!” 他扔下威胁便走,未料刚走出几步,颈部便传来一阵彻骨剧痛。侧首看去,是柯友文手持一柄银簪,脸上飞溅着鲜血,凶神恶煞活像地狱里的厉鬼出笼。 柯友文神色癫狂,拔出银簪又捅进深处,嘴里跟着手上的动作不断重复,“王八蛋,我只欠你五十两?银子,是五十两?银子,只有五十两?银子……” 第29章 事发?突然,二楼的宾客们被吓得四处逃窜。薛满正好?低头夹菜,待想抬头探个究竟时,一双手掌已遮住她的眼。 “别看。”许清桉动作敏捷,隔开人群护着她往楼下走,边沉声吩咐:“俊生,快去报官。” “是,我这就去!”俊生忍不住回头,见那人还在对?躺在血泊中的男子行凶,连忙加快了步伐。 衙门离得近,不多时便有六名带刀衙役赶到?。他们箭步冲上二楼,在一阵此起彼伏的厉喝声后?,两名衙役架着行凶的瘦弱男子下楼,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有不少好?事的宾客没有离开,见状不禁齐齐退步。薛满躲在许清桉背后?,稍探出脑袋,恰好?瞧见那男子的全貌。 他浑身是血,眼神涣散,耷拉着四肢似是精疲力竭,偏手中死死握着一支银簪。鲜红的血迹顺着银簪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串渗人痕迹。 好?、好?可怕。 薛满的心口直跳,下意识捉上许清桉的长袖。许清桉低头看了一眼,便也任由她去了。 第35节 按照规矩,衙役要向目击者们盘问事情经过,许清桉几人因离事发?桌近,需跟他们回趟衙门做详细笔录。 衙役本以为需花些时间劝服这几位,未料他们十分配合,尤其是那位年轻貌美的少女。 她凑上前问:“去,马上去。衙门在哪个方向?出门往左还是往右?” 衙役道:“往右,你?们跟着我走就行。” 他扶着腰间佩刀,领几人往外走。薛满刻意留出一段距离,朝许清桉眨了眨眼。 她双眸晶晶亮,“少爷,这还是我第一次去衙门呢。” 许清桉问:“你?不怕吗?” “当然不怕,我以后?可是要跟着你?——”她掩住唇,转为小小小声道:“走南闯北,阅遍各府各州衙门!” 此等想法?属实?是异想天开,她总要回家去,怎会跟着许清桉走南闯北?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出言反驳,只叮嘱:“衙门重地,切记谨言慎行。” * 一行人刚到?衙门口,便撞见两名年轻衙役押着名锦衣公?子从对?面走来。那锦衣公?子显然是犯了什么事,偏高扬着头,态度嚣张至极。 “我可告诉你?们,我爹是衡州鼎鼎有名的人物,你?们要敢对?我不客气,小心他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名衙役不为所动,手上愈加用劲,“我管你?爹是谁,你?给我放老?实?点。” “哎哟,哎哟喂!”锦衣公?子吃痛出声,干脆自?报家门,“你?们是新来的吧?可知道我爹是同善堂的大东家秦长河。他跟你?们韩大人和上官师爷相识多年,只要他打声招呼,你?们便得乖乖放我回去,还得上门赔礼道歉!” 两名衙役虽是新来的,却也听过秦长河的鼎鼎大名。他们对?看一眼,心里?犯起嘀咕:若他真是秦长河的儿子,那事情便不好?办了。秦长河是衡州出名的大善人,任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们客气了些,“你?既是秦大善人的儿子,更该明事理,知晓我们是依法?办事。” 秦公?子嘁道:“听你?们这话说得,好?像我杀人放火了一样,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干,你?们何?至于这么粗鲁地对?待我?” 衙役皱眉:“你?强抢民女还叫什么都没干?” “是怜惜!”秦公?子狡辩:“本公?子心肠好?,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要跟父母出来摆摊做生意,想给她锦衣玉食的未来而已。” “你?罔顾小姑娘的意愿,硬要抢她回去当小妾,说破天了也是强抢民女。”衙役不再多话,“请吧秦公?子。” 秦公?子一脸不服气,但当他看见不远处的妙龄少女后?,瞬时将愤怒抛之脑后?。 好?、好?貌美的少女! 他直勾勾地盯着少女,满脸垂涎欲滴,若非行动不便,早就冲上去调戏——哦不,是跟少女搭话去咯! 如?此这般的,两拨人前后?脚进入衙门,秦公?子先被带往供招房,临别前不舍地望着貌美少女,期盼她能给点回应。后?者却熟视无睹,新奇地打量起衙门内部。 府衙敞亮,门房整洁,来往的衙役们均精神抖擞。 她朝许清桉使个眼神,大意是:少爷,我帮你?看过了,这里?还不错。 俊生亦是忙着打量,没注意前边的门槛,差点摔个大跟头,幸亏薛满扶了他一把。 她认真叮咛:“俊生,衙门重地,切记谨言慎行。” * 衙役依次带三人进侯问房做笔录,从他们大差不离的叙述中初步得出结论:这应当是一起由欠债引发?的命案。 结束笔录后?,衙役亲自?送他们出门,“后续若有细节需要确认,还得劳烦几位来趟衙门,希望你们能够配合。” “没问题,届时你?到?东来顺客栈找我们就行。”薛满笑着应声,横竖他们以后?要来衙门办公?,先混个脸熟总没错。 衙役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回了衙门,岂料又撞见那名嚣张的秦公?子。短短半个时辰内,他便恢复了自?由身,正大摇大摆地阔步前行。 他身后?多出一名长脸留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眼泛精光,一看便不是善茬。 衙役认识他,此人姓洪名锡,心思狡诈,巧舌如?簧,是衡州有名的讼棍一枚。只要给足钱财,什么样的烫手案子他都肯接。 秦家有钱有势,能请他来也不足为奇。 衙役本想绕开他们,秦公?子却伸手将他拦下,“喂,我问你?,刚才那小娘子去哪了?” 衙役反问:“哪个小娘子?” 秦公?子比画着手道:“就是你?刚才领着进门的,那个穿翠绿色裙子,皮肤赛雪,相貌一等一水灵的小娘子。” 衙役道:“哦,他们回去了。” 秦公?子问:“回去哪儿了?” 衙役道:“这就不清楚了。” 任秦公?子好?说歹说,衙役仍守口如?瓶,他只好?朝洪锡使了个眼神,后?者便笑眯眯地接话,“诶,孟衙役无须紧张,秦公?子对?那小娘子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认识认识她。” 孟衙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是吗?秦公?子每日?挺忙啊,不是心疼这个小娘子,就是想认识另个小娘子的。” 秦公?子大言不惭,“花开堪折直须折,怜香惜玉哪是错?孟衙役,你?若肯帮我这个忙,今后?去同善堂看病买药什么的都能优先安排。” 孟衙役深感他的不要脸,知晓与他掰扯不清,挥挥手道:“请恕我无可奉告,大门在前头,你?们赶紧走吧。” 秦公?子气呼呼地出了衙门,站在大街上左顾右盼,内心犹如?被烈火焚烧。 他活到?二十四岁,头回见到?此等花容月貌的极品小娘子,无论如?何?都得找到?她,与她探讨探讨人生! 他大喊一声:“洪锡!” 洪锡拱手,“秦公?子,您说。” 秦公?子道:“我给你?一百两银子,限你?今日?内帮我找到?那名绿衣小娘子,事成?之后?另有奖赏!” 洪锡抚着八字胡,轻巧巧地笑开,“小事一桩,秦公?子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 再说薛满等人回到?东来顺客栈,俊生站定在门口,神色犹豫不决,“公?子,阿满姐姐,呃……我有个提议……” 薛满问:“什么提议?” 俊生道:“要不咱们换个住处?毕竟隔壁刚发?生血案,总觉得不大吉利。” 薛满笑他,“俊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还不如?我一个姑娘家。” 俊生颇有些难为情,“阿满姐姐,我下个月才满十二,还小呢。” “也是,毕竟我比你?年长……”薛满蹙眉,她今年几岁来着?十五?十六?或是十七? 俊生又期盼地望向许清桉,后?者言简意赅,“不换。” “……”俊生再看阿满,她不知陷入何?等沉思,还蹙眉望天没回过神。 更深夜静,俊生一闭眼便回想起白日?里?可怕的画面,久久无法?入睡。反观隔壁的薛满,倒头便进入梦乡,但随着夜幕的无边蔓延,她的梦境开始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色。 阴沉的天空下,暴雨如?银河倒泻,无数鬼魅穿梭在参天密林间。他们磔磔狞笑,追赶着前头的两抹瘦小身影,正当要吞其入腹时,有人手持利刃,从天而降。他奋力挥剑批斩鬼魅,奈何?寡不敌众,身体?被划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随着雨水四处飞溅。 不知何?时,薛满站在了雨中,鲜血飞溅到?她脸上,是温热的。 她瞪大眼睛,眼见那高大的身影栽倒在地,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颤抖着说:阿满,你?快跑。 跑去哪里?? 她甩开旁人牵着的手,奋力往对?方跑去,可脚步再快都追不上他消逝的速度,只能见他融于雨水,在天地之间湮灭。 “啊——” 她满脸泪水地从梦中醒来,心口仍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失去了生命中某个至关重要的人。 是谁? 薛满茫然回想:她爹娘是贫农,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都在老?家好?好?生活。除此之外她最亲近的人便是少爷,而他也好?端端地睡在隔壁。 是噩梦吧,因白日?里?目睹了那凶杀犯,以至于夜有所梦罢了。 她擦干眼泪,翻个身继续睡觉,却是睁眼到?天明。 待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下楼,俊生一副了然模样,“阿满姐姐,我懂的。” 薛满揉揉太?阳穴,“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做了噩梦。” “巧了,我也做了噩梦,我梦到?昨日?那个男子半夜闯进客栈……” 俊生叽里?呱啦地描述噩梦细节,薛满耐心听他说完,安抚了几句后?问:“少爷起来没?” “早起了,说是要去城里?逛逛,吩咐我留在客栈等你?。” 薛满有些恼,“少爷真是的,去逛街也不带着我。走,我们找他去。” “诶?阿满姐姐,要不你?先吃些东西……” 天光大亮,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的巷口站好?几名男子,为首的正是秦公?子与洪锡。 秦公?子打扮得光鲜亮丽,不时往客栈的方向张望,“你?打探清楚了,那小娘子当真住这里??” 洪锡道:“那三人昨日?是为东来顺酒楼杀人案去的衙门,酒楼的小二说他们就住在隔壁。” 秦公?子满脸不耐,“是不是那小二诓你?了?这都几点还见不着人。” 洪锡道:“秦公?子莫急,小娘子身娇体?贵,起得晚也正常。” 秦公?子立刻浮想联翩,“你?说得不无道理,嘿嘿,嘿嘿嘿。” 未几,洪锡见一名妙龄少女出门,“秦公?子,你?瞧瞧是不是那位小娘子?” 秦公?子看了一眼,鄙夷道:“这种庸脂俗粉也配我秦淮明大费周章?” 话音刚落,门口又出现一抹鹅黄色身影,端是盘正条顺,肤如?凝脂,在市井中亦难掩明珠之辉。 洪锡愣了片刻才惊叹,“秦公?子好?眼光!” 秦淮明终于见着了人,立即拿出小镜子整理仪容,随即摇着潇洒的步子往目标前进。 薛满没察觉到?已被人盯上,“俊生,少爷往哪个方向走了?” 俊生道:“按照惯例,公?子应当会去集市转转,观察下当地百姓们的营生。姐姐稍等,我去买些吃的,顺便打听下集市怎么走。” 他刚走远,秦淮明便气喘吁吁地赶到?,直接往她面前一站,“小、小、小娘子好?!” 薛满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咦,这不是昨日?在衙门口那位嚣张跋扈的秦公?子吗? 她歪着头问:“你?在叫我吗?” “正是。”秦淮明腆着个笑脸,“小娘子,我是特意为你?而来。” 薛满问:“我们认识吗?” “昨日?我们有一面之缘,便是在那衙——”秦淮明顿住,觉得不大光彩又改了口,“在街上见过一面。” 第36节 “然后??” “然后?……然后?……”秦淮明伸伸脖颈,厚颜无耻地开口:“我瞧小娘子十分有眼缘,想请小娘子同我到?鼎丰大酒楼共饮一杯,听风赏月,畅谈人生。” 呸!大色胚! 碍于对?方人多势众,薛满悄悄在心底骂了几句,边用余光搜寻俊生。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老?天爷啊,真是关键时候谁都指望不上。 那也不能输了气势! 她仰着下颚,眼神挑剔地打量对?方,“你?是什么人,先报上名来。” 秦淮明挺起胸膛,“在下秦淮明,家住永富大街,家父是同善堂的大东家秦长河。” “哦?”薛满挑眉,“那你?家很?有钱咯?” 秦淮明笑道:“在衡州这个地方,我秦家认第二,没人敢争第一。小娘子,可否赏脸跟我走一趟?” 薛满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万一你?是拐子呢?” 秦淮明原地转了个圈,“拐子有本公?子的气度吗?你?放宽心,我确实?是同善堂的少东家。” “口说无凭,你?得先证明身份。” “简单。”秦淮明指着身后?的跟班,“他们都能证明。” 薛满并不买账,“他们是你?的人,当然帮着你?说话。” 对?待美人,秦淮明自?是耐心十足,“那依你?的意见,我该如?何?证明?” “也很?简单。”薛满狡黠一笑,朝着大街喊道:“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们,你?们有谁认识这位公?子吗?他自?称是同善堂的少东家秦淮明,要请我到?鼎丰大酒楼吃酒呢。” 路人纷纷驻足,倒真有人认出这位秦公?子,小声地议论起来。 “啧,秦公?子真是死性不改,昨日?才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进了衙门,今日?就又犯浑了。” “谁说不是呢?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跟他走岂不是羊入虎口?” “秦大善人向来行善积德,偏生了个品行不端的儿子,真正是家门不幸。” “谁在说本公?子坏话?”秦淮明变脸如?翻书,瞪着人群警告:“再不闭上狗嘴,本公?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薛满拍拍胸口,佯装吓了一跳,“你?这么凶还这么坏,我才不跟你?走。” 她说完扭头便跑,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边跑边喊:“哪位路人行行好?,去找那位秦大善人,叫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 秦淮明哪能让她跑了!他领着众跟班蜂拥而上,却总被路人们有意无意地挡住去路。一时间长街上好?不热闹,前头是狡猾似泥鳅的薛满,后?头是骂骂咧咧的秦淮明等人,中间夹杂着无数正义之士。 薛满目标明确,铆足了劲往隔壁街的衙门跑,岂料刚拐进巷子便与人撞个满怀,还顾不上站稳,对?方已扶住她的腰侧,熟悉的淡声响起,“阿满,你?急匆匆地要赶去哪里??” 第30章 薛满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中隐藏厌色的浅褐眸,确定是许清桉无疑。 “少!爷!”她气鼓鼓地道:“都是你的错!” 许清桉一脸莫名。 “要不是你丢下我?,我?便?不会遇上麻烦!” “给我?分头去找,找到小娘子的重重有赏!” 街上传来阵阵叫嚣,薛满立马收声,拉着许清桉躲到暗处。 许清桉往外看,“他们是在追你?” 薛满没好气,“是,一群人在追我?呢!” 许清桉问:“谁在追你?” 薛满道:“你记得昨日在衙门口那?位强抢民女的秦公子吗?他领着一群人在客栈外等我?,说是要请我?去吃酒,我?不答应他便?想当?街掳人。” 许清桉问:“俊生?在哪?” 薛满道:“他给我?买吃的去了,也不知这会买没买着。不过话?说回来,俊生?在又如何,他有三头六臂能挡住他们吗?” “按你的意思,我?便?有三头六臂能挡住他们?” “你外表瞧着是没有,但我?知道你心里有,略施小计便?能治住那?纨绔。” 话?音刚落,秦淮明的跟班便?拐进巷子,眼尖地发现了目标,“公子,我?找到她了,她躲在巷子里!” 薛满本能地又想跑,许清桉反拉住她的手腕,“怎么,不想见识我?的三头六臂和略施小计了?” 他将薛满护到身后?,朝着巷口聚集的乌合之?众道:“秦公子在何处?” 秦淮明甚有气势地叉腰出场,“本公子在这!” 许清桉问:“听说你想请我?家婢女去吃酒?” 秦淮明面色一喜:小娘子竟然只是个婢女?那?就太?好办了! 他言语轻浮,“不瞒兄台说,我?看上了你家婢女,想买她回去做屋内人。你随便?开?个价,我?秦某人都出得起。” 许清桉道:“恐怕不行。” 秦淮明黑脸,“为何不行?” 许清桉道:“我?这婢女生?来娇贵,穿的是苏州宋锦,用的是山间清泉,吃的是八珍玉食。莫说卖你为妾,便?是你八抬大轿也娶不到她。” “就是,就是!”薛满在他身后?探出头,继续添柴加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打本姑娘的主意。” “你们!”秦淮明被气得够呛,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洪锡暗中拦下。 “秦公子慎言。”他压着声道:“我?瞧这两位气度不凡,应当?是大有来头,咱们还是暂且回避的好。” 秦淮明更气了,他当?然看出小婢女和主子气度不凡,但那?不能成为他认怂的理由!他爹家财万贯又广结善缘,难道还护不住亲儿子的偶尔任性?吗? “兄台,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婢女样貌勾人,一看便?是招蜂引蝶的祸水,你若执意留在身边,往后?指不定还要惹上多少麻烦。” 啪啪啪。 薛满鼓起掌来,“秦公子好学识,竟也懂红颜祸水的道理,只是这理学得实在差劲。分明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贪恋美色,妄作胡为,最后?却将过错都推到女子身上。果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同为臭男人之?一的许清桉:……瞧她伶牙俐齿的模样,似乎并不需要旁人帮忙。 秦淮明肚里没多少墨水,噎了半天没想到反击之?词,只能恶狠狠地说:“区区奴身,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他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抖开?,“兄台看好了,这是张五百两的银票,今日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薛满适时解说:“这是从强抢民女变成强买强卖了。” 面对?秦淮明等人的气势汹汹,许清桉仍波澜不惊,“阿满,按照我?大周律例,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薛满脆声道:“轻则仗责拘役,重则流放斩首!” 洪锡眼皮狂跳,隐约觉得要坏事,瞅准时机悄摸离开?。偏那?秦淮明被猪油蒙了心,大手一挥道:“将他们抓起来,让他们知道衡州究竟是谁的地盘!” 跟班们摩拳擦掌,缓缓逼近。许清桉腿伤未痊愈,但对?付几个喽啰绰绰有余。他先叫阿满退后?,随手拿起墙边的一根竹竿,纵步迎了上去。 跟班们未将这细皮白肉的俊公子放在眼里,嬉皮笑脸地道:“公子,他要拿竹竿给我?们挠——” “痒”字还没出口,便?见对?方身形矫健,手中竿影飞翻,招招疾劲,专挑他们的痛处落,不多时便?将他们打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秦淮明吓出一身冷汗! 薛满挥舞着小拳头在后方加油,“少爷打得好,少爷打得妙!还剩一个罪魁祸首,少爷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我?我?,”秦淮明哆嗦着往后?退,“我?、我?爹是秦长河,你们打我是要吃牢饭的!” “是吗?”许清桉微微一笑,“那?正好,我佟某人正想见识见识衡州的大牢。” * 仅隔半日,两伙人便?又站在了衙门口,只不过押着秦淮明的人成了他自?己的跟班,场面好不诡异。 生?活不易,跟班叹气:押公子是以下犯下,可不押就要被那?玉面公子揍,连着公子一起揍!公子明鉴,他真?的是身不由己啊! 秦淮明蓬头垢面,钉嘴铁舌,“等我?爹过来,我?定要让你们好看!” 薛满道:“翻来覆去总是这么几句,我?耳朵听得都长茧了,你能不能换个新?的说法??” 秦淮明骂道:“牙尖嘴利的小贱——唔唔唔!” 跟班捂住他的嘴,愁眉苦脸地道:“公子就少说两句吧,待会咱们又得挨打。” 衙门口的孟衙役闻声上前,盯着许清桉问:“佟公子,你们这是……” 许清桉拱手,“孟衙役,佟某今日是来报案的。” 想想秦公子的臭德行,孟衙役便?得出头绪,“是这秦公子冒犯了你家婢女?” 许清桉道:“正是。” 孟衙役踌躇片刻,“佟公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许清桉跟着他走到一旁,他低声道:“佟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许清桉道:“没错,我?是路过此地,待几天便?要走。” 孟衙役道:“你有所不知,这位秦公子虽纨绔,但他的父亲在衡州十分有名望。你此番得罪了他,怕是会后?患无穷。” 许清桉道:“那?按孟衙役的意思,我?该忍气吞声,将我?的婢女拱手让他?” “非也。”孟衙役摇头,“我?是怕你们惹上麻烦。” “既有不公,衙门便?该伸张正义,至于后?续之?事,我?心里自?有分寸。” 行吧。 孟衙役将一行人带进门,未过中堂,便?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迎面走来。他瞧着和蔼可亲,乃是本府师爷上官启。 秦淮明仿佛遇到救星,“上官师爷!” 上官启摇扇的动作一停,面露喜色,“秦公子,真?是巧了。” “师爷快帮我?主持公道!”秦淮明恶人先告状,“我?被人打了一顿,你瞧瞧,脸都被打肿了!” 上官启问:“打人者是哪位?” 秦淮明指向许清桉,“是他打的我?,你快叫人把他押进大牢,关个一年半载再?放出来!” 上官启便?问许清桉:“你为何打人?” 第37节 许清桉道:“他冒犯我?家婢女,还试图当?街掳人。” 上官启道:“我?瞧你们毫发无伤,反倒是秦公子鼻青脸肿。如此说来,你们不仅没有吃亏,反而还占了上风。” “所以?” “孤掌难鸣,秦公子的行为不妥,但你伤人亦是事实。”上官启慢悠悠地道:“孟超,将这位公子押到审讯室,等我?有空了亲自?审问。” 孟超问:“那?秦公子呢?” “先找人替他处理下伤口,再?派人去请秦老爷来,嗯,我?恰好有事找他相谈。” 孟超眼神复杂,默默看向许清桉。后?者不动声色,倒是薛满呛出声,“好一个官府师爷,进门便?来个各打三十大板,真?正是不分青红皂白。” “小姑娘。”上官启侧目,“你这是对?我?的处置有意见?” “当?然有。”薛满上前一步,挡在许清桉身前,“明明是这姓秦的仗着人多想直接抢我?回去,我?家少爷迫不得已才还手教训了他,你却说什么孤掌难鸣。哈,到底是孤掌难鸣,还是你在刻意包庇?” 上官启避而不答,只问:“你说秦公子要抢你回去,那?我?问你,他抢成功了吗?” “暂时没有,但是——” “衙门断案只讲事实,不讲假设。”上官启一锤定音,“好了,你无需再?多言,你家少爷伤人是事实。按照规矩本该拘役五日,不过看在事出有因的份上,我?会酌情处理。” 秦淮明嚷嚷,“不能酌情了,要我?说五日都嫌少,起码五十日!” “你给我?闭嘴!”薛满忽喝一声,又转向上官启,浑身气势凌厉,“你身为衡州师爷,却断案潦草如同儿戏,真?是污了头顶上这块‘清正廉明’的牌匾。” 众人顺着师爷的位置往上看,啧啧,小姑娘真?是眼尖嘴厉,胆大包天啊。 再?看上官启,他不怒反笑,“小姑娘,莫非你也想蹲大牢?” 薛满甚勇,“蹲就蹲,我?要与少爷蹲一处大牢。” 上官启半笑半叹,“你这般行径,难怪会替主子招来麻烦。” “师爷此言差矣。”许清桉终于开?口,淡道:“依我?看来,我?家阿满并无过错。” 上官启挑眉,“衙门重地,她口无遮拦不是错?” 许清桉道:“她字字珠玑,说得皆合我?意,哪里有错?” 上官启道:“原来你们是主仆一心。” 许清桉道:“上官师爷不也和秦老爷一条心吗?只是不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长官的意思。” 师爷的长官不就是知州? 上官启皱眉,察觉出对?方来者不善,可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挥挥手道:“孟超,先带他们下去。” “对?!送他们进牢房!让他们吃牢饭!”一朝翻身,秦淮明愈发目中无人,“哼,你们现在知道了吧,这衡州到底是谁的地盘!” 此话?一出,上官启脸色微变,薛满气得牙痒痒,许清桉则笑得别有深意。 薛满正想回嘴,无独有偶,堂中踱步走出一人,沉声问道:“哦?本官也想知道,衡州到底是谁的底盘。” 秦淮明抬头一看,瞬间冷汗涔涔。那?人年约四?十出头,相貌端正,两鬓已染着霜白。虽身着常服,气质却刚正不阿,远远看着便?叫人心生?畏惧。 “韩、韩伯伯。”秦淮明赶忙赔笑,“衡州自?然是您的地盘,所有人都归您管。您清正廉明,是个人人夸赞的好官。” 韩越道:“公是公,私是私,衙门之?内,你当?唤本官何?” “韩大人,是草民逾越了!”秦淮明用眼神求助上官启,“我?、我?还有事,能否先走一步?” 上官启本想帮腔,岂料一道冷光飞来,当?即闭口不言。 韩越道:“本官方才听着,你与这两位发生?了冲突,既如此,便?该先处理此事。” 他看向气愤的薛满和气定神闲的许清桉,“两位能否详细说下事情经过?” 薛满见他似乎是讲理之?人,便?将事情原委重复了一遍,其中言语夹枪带棍,没少讽刺上官启。 上官启轻抚胡须不说话?。 韩越沉吟片刻,道:“孟超,将秦淮明押进大牢拘役五日。” “诶?”秦淮明大惊失色,“韩伯伯,你认仔细了,我?是淮明啊,我?爹是秦长河,同善堂的秦长河!” 韩越无动于衷,“还不快去?” 孟超用力抱拳,薛满贴心补刀:“韩大人,他昨日也因强抢民女进了衙门,今日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那?便?再?加五日。” “属下得令。”孟超押着哭天喊地的秦淮明走远,上官启见状长叹一声。 “大人,您关了秦老爷的儿子,那?捐建桥梁一事……” “一码归一码,本官相信秦老爷分得清轻重。”韩越问两位小友,“两位对?本官的处置可满意?” “尚可。”薛满矜持地评价,“比你那?师爷要公道。” 韩越轻笑了下,“上官师爷,你当?赔礼道歉。” 上官启拱手,满面愧色,“两位,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多有得罪。我?本想先稳住秦公子,却不想弄巧成拙,还请两位宽恕。” 薛满与许清桉并非蠢人,猜出上官启护着秦淮明应当?是为了他口中的“桥梁捐建”一事。又见他放下架子道歉,便?不好再?不依不饶。 “韩大人。”许清桉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慢。”韩越眸中掠过精光,“许大人来都来了,不跟着本官巡视下衙门吗?” 第31章 此话?一出,上官启大吃一惊,薛满亦觉得好奇。 她望向许清桉,无声询问:少爷,你?露出什么马脚啦? 许清桉面不改色,“许大人是?谁?秦大人怕是?认错了,我姓佟不姓许。” “衡州虽离京城路远,但本?官亦听闻恒安侯世子的?美名。”韩越道:“据说他仪表堂堂,气宇非凡,承袭其父聪慧,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本?官得知世子南下巡查时,便期待与之会面,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是?吗?”许清桉神态倏冷,“韩大人对恒安侯府钻营甚深,不知还?打探到了何等辛秘,等待与我深入探讨?” 韩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光中带着怀念,又透着无限惋惜。 “果真是?子肖其父。”韩越轻叹:“除开?外貌,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子放兄。” 许清桉愣住,子放是?他那未曾谋面的?亲爹小?字,韩越称呼得这?般亲密,看来是?他的?旧识。 韩越继续道:“我听子放兄说过,嫂嫂姓佟,便更不能认错了你?。” 许清桉垂下眼帘,短暂地失了语。没想到在这?山高水远的?地方能有?人认识父亲,甚至知晓他的?娘亲。 韩越道:“清桉,你?父亲常向我提起你?母亲。” 许清桉的?神色隐有?不屑,他自?出生起便跟着娘亲生活,日子贫寒却十分温馨。记忆里别的?孩子总有?爹娘相伴,而他除了娘亲还?是?娘亲。他并非没渴望好奇过生父,可娘亲不愿提,他便掐灭心中火苗,甘愿和?娘亲一辈子相依为命。 直到一队护卫闯进院子,祖父高高在上地出现,独断宣布他的?身世,随意决定他的?去留。 许清桉有?怨,可始作俑者?已经?死了,活人无法和?死人算账。 他轻抿嘴唇,“韩大人,本?官此行并不为叙旧。” 这?便是?认了身份。 上官启忙恭敬作揖,“草民上官启,见过许大人。” 许清桉微微颔首。 上官启心内懊悔,若因秦淮明而得罪了监察御史,他岂非好心办了坏事!他抹着汗道:“许大人,方才草民——” “本?官乏了。”许清桉道:“今日先回客栈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 进来时,许清桉与薛满是?跟着孟衙役走的?便门。如今出去,是?由韩越和?上官启亲自?陪着过仪门,昭示着两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众人刚过仪门,便听到外头传来阵阵喧哗,仔细听辨,是?名妇人在哭天喊地。 韩越道:“师爷,去瞧瞧出了何事。” 许清桉道:“都到了这?里,不如大伙同去。” 监察御史开?了口,韩越只好照办。待他们隔门站定,妇女的?哭喊声变得字字清晰。 “官老爷,求您行行好,让我见他一面吧。呜呜呜,我家相公不是?恶人,他是?读书人,平时杀只鸡都不敢动手……” “他近段时间脾气是?有?些古怪,但绝不会好端端地杀人。官老爷,您就信我一回,其中定有?误会。您让我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家中还?有?两个女儿,若没了夫君庇护,我们孤儿寡母以?后该怎么活……” 上官启道:“这?位妇人是?昨日东来顺酒楼那位行凶者?的?妻子。” 薛满回想起那血腥的?场面,忍不住问:“他伤的?那人还?有?救吗?” 上官启摇头,“受害者?失血过多,当场没了气息。” 按照大周律法,杀人者?当偿命,除非有?重大隐情。但从已掌握的?证据来看,受害者?固然不是?好人,行凶者?的?罪行亦难以?开?脱。 薛满道:“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祸者?天报之以?殃,只可惜殃及自?身,彼此皆无胜。” 上官启赞道:“小?姑娘说得极是?。” 门外哭闹不休,此时有?衙役跑来禀告:“韩大人,牢里有?位犯人犯了癫症,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韩越道:“快去请何姑娘来。” 许清桉闻言道:“韩大人先去忙吧,明日我再正式登门。” 双方道别后,薛满与许清桉步行回客栈。离开?时她转身看了衙门口的?妇人一眼,她形容枯槁,哀哀欲绝,后半生怕是?再无指望。 “冲动是?祸,万事要深思熟虑才好。”她说罢又打抱不平,“但对方给他家下套,意图染指他的?妻子女儿也的?确卑鄙下流无耻到家。少爷,你?说是?不是??” “……”许清桉没反应。 “少爷。”薛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许清桉眼也不眨,“好,便依你?。” “什么啊,你?根本没在听。”薛满想起一件事来,“少爷,没想到韩大人认识你?爹。这?么说起来,你?和?秦淮明一样,也该唤他一声韩伯伯。” 许清桉道:“你?将我和?秦淮明相提并论??” 第38节 “哎呀,一个称呼而已。” “我连亲爹都不曾喊,何况是?他的?旧友。” 薛满这?才想起来,少爷是?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她怎么能往他伤口上撒盐呢? “有?道理,你?说得有?道理。”她竖起大拇指,“韩大人认识你?爹又如何?你?向来公私分明,不跟人乱攀关系。” 她说得冠冕堂皇,全然不知谁才是?最大的?“乱攀关系户”。 许清桉不置可否,“既已暴露身份,你?我明日便开?始办正事。” 薛满眉开?眼笑,“好的?少爷,明日开?始,阿满任你?差遣!” * 却说俊生买完包子回来,到处寻不见薛满的?身影,正急得团团转时,许清桉带着薛满远远出现。 他立刻飞奔上前,“阿满姐姐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都准备去报官了。” 薛满道:“你?若是?去报官,刚好能在衙门碰见我们。” 俊生问:“公子是?何时跟您会面的??你?们怎么会去衙门?” “说来话?也不长。”薛满便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俊生听完便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唉!”薛满吓了一跳,“俊生,你?做什么!” 俊生低头,带着哭腔道:“公子,阿满姐姐,你?们罚我吧。” “多大点事,我这?不好好的??”薛满用?手肘抵抵许清桉,“少爷,你?快说句话?。” 许清桉扔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他率先迈进客栈,薛满在后面安慰俊生,“你?别自?责,这?事要怪得怪秦淮明,哈哈,你?不知道他一开?始多嚣张,后面便有?多狼狈。对了,你?买的?包子呢?我肚子饿死了,快拿出让我尝尝……” * 许清桉此番巡按衡州,本?就重任在身,又因书吏缺席,他孤身上阵,势必会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他考过阿满,她写得簪花小?体,称不上工整优美,却也流畅自?如。算盘虽拨得磕磕巴巴,核出的?账倒是?准确无误。 总归是?聊胜于无,更何况,也可借此机会试探下她是?否别有?用?心。 相比于许清桉的?多思,薛满则是?单纯地跃跃欲试。她连睡梦中都在摩拳擦掌,设想如何在少爷面前大显身手。 一夜转瞬即逝,薛满早早起床,还?未下楼,便察觉到客栈的?不同寻常。 好安静哦,人都去哪了? 她放轻脚步往外走,到了二楼栏杆时往下看,见堂中站着许多人,均像被点了穴般矗立着——哦,她家少爷和?另一人是?坐着的?。 另一人身着褐色缎袍,面蓄美髯,年岁瞧着与韩越接近,颇为道骨仙风。 会是?谁呢? 薛满靠在栏杆上思索,下一刻已有?人发?现她,“阿满姐姐,您起来了!” “是?啊。”薛满慢条斯理地下楼,丝毫不惧众人目光。她停在许清桉身侧,不避讳地问道:“少爷,他是?谁?” 许清桉道:“阿满,这?位是?秦老爷。” 薛满灵光一现,“你?是?那秦淮明的?爹?” “秦淮明正是?犬子。”秦长河起身,拱手笑道:“阿满姑娘,在下秦长河,在此恭候你?许久。” “等我?”薛满有?话?直说:“怎么,你?要找我算账吗?” 秦长河道:“姑娘误会了,我是?来向你?赔礼道歉的?。” 他抬起手,身后的?随从便捧上大小?不一的?红木盒子,大的?装着绫罗绸缎,小?的?装着珠宝首饰。 秦长河态度诚恳,“昨日淮明对姑娘多有?冒犯,我知晓后便想立刻登门拜访,碍于时间太晚,便只好拖到了今日。” 薛满扫了眼礼品,“秦老爷消息灵通,那肯定也知晓秦淮明前日对另一名女子也欲行不轨,不知你?是?否也登门道歉了?” 秦长河道:“姑娘放心,我已派人去寻那户人家,可她们前夜离开?了衡州,需要花些时日才能找到人。” 薛满道:“秦少爷真是?威风,把人吓得连夜搬家了。” 秦长河叹一声,“子不教乃父之过,淮明犯下此等恶行,我自?是?难辞其咎。都怪我平日太忙,对他疏于管教,唉,秦某真是?汗颜,汗颜啊!” 薛满撇撇嘴,嘁,场面话?谁不会说? 秦长河似是?看出她的?心声,“淮明目无王法又一错再错,待我下午去趟衙门,恳请喊大人替我多管教一阵子,叫他在牢中好好反省。” “当真?” “千真万确。”秦长河道:“阿满姑娘还?有?其他要求,请尽管向秦某提,秦某会尽可能地弥补你?。” “够了。”薛满见好就收,“希望秦淮明能痛改前非,否则下回可没那么好运气。” “姑娘放心,秦某往后定会严厉管教犬子,叫他规规矩矩做人。” 二人说完,不约而同看向许清桉。 “少爷——” “许大人——” 薛满道:“秦老爷先说。” 秦长河道:“两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未安顿好住处。秦某在衙门附近有?一所空置的?宅院,若两位不嫌弃,下午便可搬过去。” 许清桉淡道:“本?官心领秦老爷的?好意,但本?官更习惯住在衙门。” 秦长河道:“是?,许大人住在衙门方便行事,但秦某想着阿满姑娘毕竟是?女子,总归要更注意些。” 薛满笑眯眯地接话?,“我是?少爷的?婢女,少爷住哪我便住哪,少爷住得习惯我便习惯。” 眼看主仆一心,秦长河便笑着作罢,“既如此,那我便不好再多事,许大人若改变主意请随时差人通知我。” 秦长河寒暄几?句后告辞,出门之际被薛满喊住。 “秦大人,这?些礼品请带回去吧。我衣食无忧,收了亦是?多余。倒不如你?拿去折成银子,帮助其他生活有?困难的?人家。” 待客栈恢复常态,过得半晌,薛满托着腮道:“这?秦长河瞧着是?个人物,怎么生的?儿子却非驴非马?” 俊生忿道:“穷富不过三代,秦家出了秦淮明这?种?败家子,恐怕好运要到头了。” 谁知道呢? * “佟公子”是?监察御史一事很快便传遍整个衙门,有?人津津乐道他的?身世,有?人暗自?盘算如何接近贵人,孟超则庆幸言行举止并未越规。 反观上官启……焦灼,十分焦灼啊! “大人,您是?最了解我的?,我上官启绝非见钱眼开?之辈,昨日之所以?通融秦淮明,全因为这?恩阳河建桥一事。”上官启说得口干舌燥,“您可千万要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莫让我落个奸猾小?人的?称号。” “嗯,我知晓了。”韩越从书桌前抬头,“师爷,你?坐下歇会吧。” “不能歇不能歇,我还?要去外头等世子,他们也该要到了。” “许大人。” “什么?” “你?唤他许大人吧。”韩越摇着头道:“他与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说起来,我竟不知大人认识前恒安侯世子。听说他英年早逝,生前并未娶妻,是?老恒安侯从外头带了名——” “师爷。”韩越打断他,“切记,言多必失。” 上官启噤声,朝他拱拱手后退下。他抄着手慢吞吞往外逛,心里念叨:明明是?大人起的?头,却不允许他多问……真是?会卖关子! 巳时刚过,许清桉等人出现在大街上,上官启忙带着人上前恭迎。 “许大人,阿满姑娘,还?有?这?位是??” “我叫俊生,是?许大人的?小?厮。” “诸位里面请,韩大人已在书房恭候许久。” “好!”薛满响应积极,“少爷,咱们赶紧进去吧。” 许清桉不由侧眸,见她顾盼神飞,身后的?朝阳亦难掩其光辉。 ……她竟以?为衙门是?什么好地方。 薛满很清楚衙门乃是?非之地,但此时此刻,这?是?她帮助少爷出人头地的?第一站,是?她完成婢女使命的?新里程! 因此,什么害怕、焦虑、担忧通通被她抛到脑后。但凡能帮到少爷,她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满腹忠心与抱负,落到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幅景象。等到韩越领人进了仪门,便有?人七嘴八舌起来。 “我常听说京里的?贵人会享受,今儿见了果真不假。世子爷连到衙门办公都要带上贴身婢女,想必是?深更半夜困怠时,瞧一眼美人便能消疲。” “废话?,你?要有?这?么个娇滴滴的?婢女,你?也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我哪舍得拴裤腰带,我只会怜香惜玉……嘿嘿……” “嘴巴放干净点。”孟超皱眉,“阿满姑娘和?许大人不是?那种?关系。” “你?才见过他们几?回面,又知道了?” “不是?那种?关系,世子爷为何上衙门也要带着?” 孟超道:“除去男女之事,你?们脑子里便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难不成小?婢女是?世子爷的?得力帮手?”旁人嗤笑,“拉倒吧,你?以?为人人都是?何姑娘。” 说曹操曹操便到,何湘出现在他们身后,“我怎么了?” 说话?那人惯会捧一踩一,“我说何姑娘人美心善还?有?一身好医术,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何湘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拿我来比人?” 那人便把原委说了,何湘听后一笑,“金大哥,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我便请你?去富盈楼吃酒。倘若不是?,你?便要依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亲自?到那位姑娘面前赔礼道歉。” “……”金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推搡着同伴离开?。 何湘的?目光落向孟超,孟超的?唇角轻弯,满眼是?面前娴静淑雅的?年轻女子。 第39节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裙子,肩上背着个旧药箱,皮肤称不上白皙,面容却甚是?秀丽。除去发?间一根竹簪,她身上再无其他点缀,十分素净利落。 “何姑娘。” “孟衙役。” 二人浅浅打过招呼,孟超道:“昨日那名案犯仍在自?残,还?要请你?再看看。” 何湘点头,“好,劳烦孟衙役带路。” 孟超与她并排走着,没走几?步又停下,“何姑娘,我帮你?提药箱吧。” 何湘摇头,“不用?,我背得动。” 孟超脸上掠过一抹失望,随即不再言语,专心做好领路人。 * 书房外间,韩越与许清桉对面而坐。 韩越道:“许大人此番南下巡查数州,路上舟车劳顿,想必倍感辛苦。” 许清桉道:“我既领了这?份职,自?要尽忠竭力,莫污了每月领的?那份俸禄。” “道理是?如此,可官海深晦,亦有?不少官员尸位素餐,倒显得许大人这?番觉悟难能可贵。” “韩大人做官几?年了?” “我十七岁入仕,至今已有?二十六年。” “韩大人久经?官场,难怪感慨良深,只不知韩大人是?哪种?官?” “许大人说话?倒是?开?门见山。”韩越并无被冒犯后的?恼怒,“我是?哪种?官,许大人接触一段时日后便会知晓。” 他谈吐有?礼,不卑不亢,言语中对许清桉夸赞有?加,却不掺谄媚巴结,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长辈? 许清桉话?锋一转,“韩大人与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韩越回忆往昔,面上浮现笑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时我在关州任职,有?一日在大街上遇到孩童行窃,我本?想捉他到衙门好好教育一番,岂料他大声呼喊,污蔑我是?那掳人的?贩子。恰好你?父亲跟随军队路过关州,他二话?不说便将我制服,押我到衙门后才知道闹了乌龙。” “这?么说来,你?们是?不打不相识。” “没错。”韩越道:“你?父亲负气仗义,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知晓错怪我后更是?当众道歉,是?位知过必改的?真男儿。” “我却觉得他莽撞胡为,是?韩大人宽厚,不与他计较而已。” “非也,你?父亲的?优点远不止这?一处,他重情重义,好善乐施,在军中亦十分有?人缘。”韩越忽地停住,神色难掩哀痛,“若他没有?那般重情义便好了。” 许清桉无意探究他的?哀从何来,“听起来,韩大人与他确实相熟。那韩大人想必也清楚,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对他的?惦念甚至不如你?这?位朋友。” “他当时并不知晓你?的?存在。”韩越叹息:“但他心里一直记挂你?的?母亲,想着功成名就后能接她回侯府,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他若真惦记我母亲,便不该屈从荣华富贵,而是?带我母亲远走高飞。” “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韩越苦笑,“许大人应当了解老侯爷的?为人。” 许清桉缓缓敛眸,是?啊,祖父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私下亦叫人望而生畏。莫说他的?亲儿子,便连圣上也常对他束手无策。转念一想,自?己与那早死的?父亲又有?何区别?同样离开?了母亲,同样屈居侯府,同样没有?摆脱祖父的?掌控。 他轻晃茶盏,眸中厌色与茶水一同泛开?涟漪,“说千道万,他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希望韩大人日后莫再提及他的?任何事情。在我眼里,你?我除去同僚关系便无其他。” 韩越脸色一沉,心底却暗暗叫好。不愧是?老侯爷调教出来的?孙子,杀伐果断且不近人情,倒和?子放兄的?亲和?截然相反。 他颔首道:“许大人放心,我定会公私分明。” 许清桉总算说了句客套话?,“这?段时间便有?劳韩大人了。” * 侧厅内,上官启正陪着两位小?客人吃茶点,努力套着近乎。 “阿满姑娘,俊生小?弟,你?们是?哪里人,是?第一次来衡州吗?” “我是?同州人。”俊生道。 “我是?桃花乡人。”薛满道:“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衡州。” 上官启抚着胡须思索:同州就在京城西边,看来俊生是?许大人从京城带来的?人。至于桃花乡……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他虚心求教,“桃花乡?听起来是?个世外桃源,不知它在哪个州府,离衡州远不远?” 薛满道:“桃花乡不属于哪个州府,桃花乡便是?桃花乡。” “……” 上官启望向俊生,俊生尴尬一笑,他总不能说阿满姐姐撞坏了脑子,意识时常错乱吧? “哈哈,阿满姐姐的?老家离这?很远很远的?。” “原来如此。”上官启道:“我看你?们年纪尚小?,却能跟着许大人南下巡查,定是?有?过人之处,才会深得许大人的?信任。” “哪有?。”俊生不好意思地道:“是?公子习惯了我伺候,懒得再换人罢了。” 薛满慢吞吞地瞥他,“俊生,谦虚是?美德,妄自?菲薄可不是?。” 俊生忙改口:“是?,阿满姐姐说得对,别看我年纪小?,却能做许多粗活杂活呢。” 上官启的?视线在二人中间来回打量,一个是?许大人的?婢女,一个是?许大人的?小?厮,小?厮无疑是?真小?厮,婢女看起来却丁点都不像婢女。 莫非名为婢女,实则…… 上官启笑道:“俊生小?哥一看便聪明伶俐,不像我那孙儿,与你?年岁相近仍混混沌沌。” 俊生咋舌,“您孙子都那么大了?” “老朽六十多了,除去孙子,还?有?个跟阿满姑娘一般大的?外孙女。”上官启笑眯眯地道:“是?以?我看二位特别亲切。” 老师爷这?是?想认亲呐? 薛满没忘记昨日他是?如何“包庇”的?秦淮明,她是?没往心里去,但也不耽误小?小?记仇。 她故意唱反调,“是?吗?可惜我从小?没有?外祖,体会不到这?等屋乌之爱。” 上官启见小?丫头片子不接招,只好转移话?题,“对了,许大人此行应当还?带了书吏,不知他在何处?” 俊生道:“凌大人在路上病了,要半个月后才能赶到。” “没了书吏,许大人怕是?要应接不暇。”上官启心思一动,“这?样,恰好我认识南峰书院的?院长,他博学多闻,德高望重——” “啪!” 薛满重重放下茶盏,“上官师爷,劳你?睁眼看看清楚,省得做些无用?功。” “看什么?” “看我。” “呃……阿满姑娘自?是?花容月貌,青春靓丽。” “何止。”薛满道:“我不仅生得好相貌,还?会读书写字,算数盘账,是?少爷不可或缺的?好帮手。” 这?意思是?? 上官启看俊生,俊生点头如捣蒜,公子的?救命恩人嘛,当然说什么都没错啦。 “这?。”上官启斟酌后道:“这?似乎不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 “阿满姑娘是?女子,女子出入衙门并无先例。” “是?你?衡州的?衙门无先例,而非我大周朝没有?。”薛满想也不想地道:“早在高祖时期,京城便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如今六部内亦有?好些个女官。” “那是?天子脚下,我们衡州可没法比。”上官启希望她知难而退,“况且那些女官们均有?公职,阿满姑娘你?呢?” 薛满冷笑,“怎的?,你?方才说的?南峰书院院长有?公职吗?往近了说,老师爷你?有?吗?” “我们是?男子,你?是?女子——” “上官师爷。”薛满轻靠在椅背上,傲睨道:“我劝你?少教我做事。” 上官启哑口无言! 过了会,上官启找了个理由离开?,薛满朝俊生灿烂一笑,“怎么样,我学少爷学得像吗?” 俊生不吝啬地夸赞:“少有?人能学出公子的?风度,姐姐却像是?浑然天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从小?待在少爷身边,有?他八分风采很正常。”薛满道:“等你?待久了也能学会。” 是?吗? 俊生对此表示非常怀疑。 * 许清桉与韩越走出书房时已是?下午,韩越领他们熟悉衙门内部,又见过州同刘明通及各位差役,吩咐他们要全力协助许清桉。 在晏州时,许清桉便是?受了州同贾松平的?暗算。这?回薛满特意观察了刘明通,见他相貌平平,敦默寡言,存在感还?不如上官启。 无论?如何,衡州衙门看着都比晏州衙门要正常许多。 一圈走下来,天色临近傍晚,韩越设宴替他们接风洗尘,不出所料被许清桉谢绝。 “我领了韩大人这?份心意,但明日有?许多事情,今晚不如都早些休息吧。” “行。”韩越没勉强,“那明日一早我便差人去帮你?们搬行囊。” 刚走到外院,恰好孟超领着何湘出来,双方打了个照面。 何湘的?眼神撞向许清桉,片刻的?心悸后赶忙移开?,低头喊道:“韩大人。” “何姑娘。”韩越道:“你?忙完了吗?” 何湘道:“是?,我已经?给病人喂了药,正打算回医馆。” 她简单答话?后便告辞,直到走出大门才深吐出一口气。 ……那位便是?京城来的?监察御史,恒安侯世子许清桉吧?真是?俊逸贵气得惊人,连她瞧了都难免晃神。 她拍拍自?己的?脸颊,“何湘,清醒点。” 她拾回冷静后正要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何姑娘请留步。” 何湘转身,见一妙龄少女俏生生地站立,身后还?跟着那位御史大人。 方才何湘只匆忙一瞥,没看太清少女的?模样。此刻仔细端详,只觉得她明眸皓齿,巧笑倩兮,若非提前知晓她是?个婢女,定要以?为她是?位贵族小?姐。 第40节 “姑娘有?事吗?” “你?的?钱袋掉了。” 薛满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淡紫色的?绣花荷包。何湘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 何湘接过荷包,视线不敢游移,“多谢姑娘。” 薛满道:“不客气,对了,何姑娘是?大夫吗?” 何湘道:“是?……” “是?。”孟超不知何时跟了出来,“何姑娘医术高超,常为我们衙门看病。” “你?们师爷没阻拦吗?”薛满道:“他刚跟我说了,衙门不许女子出入。” “我师父……” “何姑娘的?师父裘大夫是?衡州有?名的?神医,何姑娘继承他的?衣钵,在外也有?口皆碑。” “何姑娘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莫非是?从小?便学医?” “对……” “何姑娘五岁便跟着裘大夫了。” 薛满问一句,何湘刚要回答,孟超便抢着说话?,似是?比本?人更了解本?人。 何湘轻蹙起眉,有?些无奈又有?些莫名,“孟衙役。” “嗯?”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何湘转身便走,孟超朝许清桉和?薛满道了别,追着何湘而去,“何姑娘等等,我有?件事情想咨询下你?……” 薛满盯着他们的?背影,眯着眼睛咦了一声,“少爷,他们有?情况。” 许清桉漠然,“嗯。” “孟衙役喜欢这?位何姑娘。” “谁喜欢谁?”因“人有?三急”而姗姗来迟的?俊生没听清。 “我说,孟衙役喜欢何姑娘。” 俊生好奇,“您怎么看出来的??” 不等薛满描述细节,许清桉用?扇子在她额间一点,“莫管他人闲事。” 第32章 薛满从前的话本子可不是白读的,她敏锐地察觉出孟衙役喜欢何姑娘,须臾间已为他们编写好洋洋洒洒的一篇故事。 一个是年轻力壮的衙役,一个是花信年华的女大夫,两?人因公务有交集,一来二?往地便日久生情?…… 怪般配的嘞。 薛满饶有兴致地勾勒着?爱情?故事,心?情?愉悦之际,连饭都比平常多用半碗。 俊生更是猛扒饭,“今晚要多吃点,明日便要搬去衙门了?,不知衙门的伙食怎么样。” “不碍事,若是不好吃,我会想法子给你?们做好吃的。” 许清桉和俊生同时停住筷子,俊生挤出笑容,“不用不用,阿满姐姐到?时候够忙了?,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民以食为天,什么都能随便,只有吃不能。”薛满寻求认同,“是吧少爷?” “……未必。”许清桉道:“我生性不爱吃。” 薛满道:“不爱吃,那爱不爱喝?要么我再给你?炖碗猪肺汤?” “扑哧。”俊生忍俊不禁,“阿满姐姐,您就别逗公子了?。” 好嘛。 薛满拿起公筷,夹了?片酱牛肉到?许清桉的碟中,“少爷,我喜欢这个。” 许清桉没有动,俊生知晓他不吃别人夹的菜,正?想打个圆场,她已推开?椅子起身。 “我去洗个手,你?们继续。” 她哼着?小曲离开?,俊生多看了?几眼,回头见许清桉碟中的牛肉少了?半片。 这?从炖汤到?夹菜,公子似乎习惯了?阿满姐姐的投食? 俊生低头掩饰窃笑,短短两?个月,公子真是变了?不少。 * 薛满洗好手往回走,路过?花园时,见到?两?名?男子倚着?假山喝酒,说话声清晰可闻。 “梁兄,你?这趟来衡州游玩,打算几时回京城?” “再说吧,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我记得下月初便是你?的婚期,不用提前半月回去备亲吗?” “备什么亲?我压根不想成这个亲。” “这话从何说起?你?未婚妻是你?青梅竹马的表妹,你?们两?小无猜,自小定的娃娃亲,按理说是天作之合。” “你?不知晓,我表妹小时候伶俐可爱,但这几年愈发能吃,身子骨比我还要壮硕些!我这哪是娶妻子,分明是娶头母猪回家?!” “哈哈,我懂梁兄的心?情?,要么你?请伯母解除婚约?” “我私下和我娘提过?,她差点没掐死我。说我敢不娶表妹便收拾行李滚蛋,此生都别再踏进家?门。” “那换个思路,你?娶她供在家?里便是。反正?妻是妻,妾是妾,妻可以胖丑,妾却能随你?欢喜地纳……” 薛满的拳头攥死,胸口急速起伏。卑鄙下流无耻的负心?汉,他们真该被——真该被—— 她蹲身捡了?几块石头,朝着?那两?人的位置用力投掷,如愿听到?几声痛呼。 “哎哟喂,哪个小畜生扔的石头——” 她提着?裙摆跑开?,随着?走廊两?侧的景色飞掠,她脑中模糊地闪过?一幅画面:有人搂着?她轻声细语:阿满,我娶你?可好? 啪。 她摔了?一跤,干脆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好疼,膝盖疼,心?口也好疼。 她脑袋胀得很,眼眶酸涩却流不出泪,只能任由这突如其来的忿痛倾袭全?身,直到?有人打破沉寂。 “能起来吗?” 薛满抬头,眼泪倏地成串掉落。 许清桉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摔疼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着?道:“少爷,我刚刚干坏事了?。” “干了?什么坏事?” “我拿石头砸了?两?个负心?汉,呜呜呜,他们要是找我算账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尽管来便是。”他取出手帕递给她,“无须为这等小事落泪。” “是哦。”她吸吸鼻子,擦干眼泪后道:“他们有错在先,我教训他们是匡扶正?义。” 说时迟那时快,两?名?青年循声而来。一人捂着?后脑,一人额间红肿,均是酒气?环绕。 他们气?势汹汹地质问:“方才是不是你?们扔的石头!” 许清桉并未理会,扶着?薛满站起身,“俊生还在等我们。” “嗯。”薛满掸掸裙上的灰尘,“走吧。” “站住!”蓝衣青年拦住他们的去路,“你?们砸了?人还想跑?” 红衣青年紧跟着?道:“我要报官把你?们抓起来!” 薛满理不直气却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污蔑我们?” 蓝衣青年道:“谁污蔑你了,这走廊前后除去我们便是你?们,不是你?们砸的又是谁?” “证据呢?”许清桉道:“你们既说是我们砸的,便拿出证据来。” “本公子说你?们便是你?们,何须多余的证据。”红衣青年朝他们上下打量,随即向蓝衣男子使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 “我瞧你?们穿得也不差,应当是家?里有些脸面。这样吧,你?们若不想见官,便分别赔我与?梁兄一百两?银子。” 好家?伙,一开?口便是二?百两?银子。 薛满讽道:“怎么,你?们是金子做的吗?” “我不是金子做的,但我爹在工部当差,是端王殿下面前的红人。”红衣男子甚是高傲,“但凡我到?他面前告上一状,便能让你?们祖辈几代的努力付之一炬。” 端王殿下…… 薛满的意识一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撬动她的脑袋,“端王?” “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端王殿下。”红衣男子虚空一拜,说话愈发狂傲,“你?们伤了?我,便等于下端王殿下的面子。如此,你?们可想好后果?了??” 许清桉在京城时与?端王裴长旭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中那是位雍容不迫、不务空名?的真权贵,只免不掉底下也有狐假虎威之流。 他正?想出言警告对方,却听薛满欢快地道:“我懂了?,你?爹是工部姓梁的官员,在端王殿下手里当差。你?母亲性格强势,而你?有个从小青梅竹马,订下婚约的表妹。她体型丰腴惹你?厌烦,于是你?便在背后恶意诋毁她的名?誉,还打算纳三妻四妾打你?母亲的脸。” “……”红衣男子嘴角抽动,“果?然是你?扔的石头!” “是我又如何。”薛满笑里藏刀,“我不仅要扔你?石头,还要将你?说的话快马加鞭传到?京城。嗯,便传到?端王殿下耳边,你?意下如何?” “你?!”红衣男子嘴硬,“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见到?端王殿下吗!” 许清桉道:“阿满,你?造次了?。” 薛满不服气?地瞪他,又听他道:“我认识端王殿下,自当由我去云都坊拜访殿下,顺便与?杜洋叙个旧。” 蓝衣男子不由望向红衣男子,“梁、梁兄?” 端王府确实坐在云都坊,而殿下最得力的侍卫便叫杜洋! 红衣男子愣怔片刻,额际已隐现汗珠。再仔细端详面前两?位,样貌气?度绝非常人,尤其那位少女,总觉得似曾相识。 第41节 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方才都是一场误会,是我胡言乱语唐突了?两?位,呵呵,两?位请慢走。” “行吧。”薛满出手在先,便不想再惹是生非,等走到?拐角处,她忽地转身做了?个鬼脸,“梁公子,咱们京城有、缘、再、会!” 走廊陷入尴尬的静默,一阵风吹动廊檐上的灯笼,摇晃的灯影下,红衣男子斩钉截铁道:“我定在哪里见过?她。” * 翌日清晨,许清桉等人顺利搬进衙门内院,韩越为薛满留了?个独院小间。薛满里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韩大人做事果?然细致。” 韩越笑道:“不瞒你?说,是我家?夫人知晓有女眷后,特意为你?挑选的小院。” “夫人真是体贴入微。”薛满道:“请韩大人向她转达我的谢意。” 安顿好行囊后,许清桉和薛满来到?另一处宽敞的院子。拢共有大小两?间书房,前后空旷,位置僻静,院中栽了?一棵峻拔的老槐树遮阴。 大书房中书架靠墙整列,两?张桌椅并排放着?,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薛满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桌,眼前又闪过?模糊的记忆。一对妙龄男女并肩坐在桌前,男子挥笔洒墨,女子托腮凝望。分明是浓情?蜜意的画面,却莫名?令她感到?反感。 她理所当然地嫌弃:这场景绝不适用于她,她可不是红袖添香的婢女,而是少爷公务上的好帮手! 韩越打断她的神游,“许大人,我已吩咐户房先送来近五年的账本和税本。待核对完账本,再查其他几房的文书与?物资,你?看如何?” 许清桉道:“便按韩大人的安排来。” 不多时,衙役们用板车拖来一摞摞账本。它们封存得当,整齐有序,足见经手人员的认真负责。 运送完账本后,韩越同其他人全?部离开?,留下许清桉和薛满对着?满屋子的账本。 薛满摩拳擦掌,“少爷,便从最早的账本开?始对,是吗?” 许清桉道:“是,还记得要怎么盘账吗?” “记得,每一笔账都要核对凭证,再用算盘拨五遍,务必要分毫不差,有错必纠!” 薛满的口号喊得响亮,真动起手来却苦不堪言。她要核对的不是五天、五个月,而是整整五年的账本!那小小一页纸的账便能耗费她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她才核完了?四页纸! 她闭闭眼,跟着?揉揉腰,“少爷,你?累了?吗?” 许清桉头也不抬,“不累。” “你?今早吃得那么少,这会饿了?吗?” “不饿。” “那渴不渴?热不热?还有外头树上的知了?有没有吵到?你??” 许清桉声音淡淡,“你?若觉得累,不如趁早放弃。” “谁说我累了??”薛满道:“我只是坐乏了?,想要起来走动走动。” 她在屋里兜了?好几圈,见许清桉重新投入账本后才坐回去,愁眉苦脸地继续拨起算盘。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得到?少爷的刮目相看,她就要发挥最大的作用! 此时正?值仲夏,薛满越坐越热,幸亏俊生端来了?两?碗冰镇莲子粥。 “公子,阿满姐姐,我已经尝过?粥了?,你?们安心?喝吧。” 薛满斯文地喝完一小碗,刚放下勺子,面前又推来一碗。 “我不热,你?喝吧。” “谢谢少爷。” 薛满没跟他客气?,喝完第二?碗后才稍稍凉爽。 许清桉道:“我要休息片刻,你?跟俊生出去转转,半个时辰后再来。” “遵命!”薛满求之不得,“俊生,走,我们去参观参观伙房。” “我刚想跟您说,我在伙房附近看到?一只好漂亮的白猫,您要去看看吗?” 薛满眼睛一亮,“要,快带我去!” 两?人赶到?伙房,见那白猫正?蹲在阴凉处的石砖上乘凉。它双眸湛蓝,通体雪白圆润,毛发油光水滑,一看便养得极好。 “好可爱的小家?伙!”薛满喜欢极了?,又怕靠近会吓跑它,便远远拿了?根树枝逗弄,“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可听得懂我说话?” 白猫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朝她瞄了?一眼,“喵呜。” “俊生,它回我话了?!”薛满兴奋不已。 “是的呢,猫通人性,我小时候养过?一只,连睡觉都要跟我挤一处。” 白猫动动耳朵,起身伸了?个懒腰,改用屁股背对他们。 薛满手痒难耐,“我好想摸摸它。” 俊生道:“别了?,您不熟悉它的性子,万一被抓了?咬了?呢?” 薛满道:“我摸一下,只摸一下便好。” 俊生道:“阿满姐姐,公子会罚我的。” “怎么会呢?是我要摸的,被抓了?也不怪你?。” “它不抓人。”身后有人说道:“你?喂些鱼干便能摸它。” 薛满回头,见是昨日那位女大夫何姑娘,“你?经常喂它吗?” 何湘笑道:“偶尔吧,我来衙门便会喂它。” 她从药箱里翻出个布包,取出两?条小鱼干递给薛满,“要喂吗?” “要。”薛满没有推辞,拿着?小鱼干靠近白猫,“小猫咪,你?要吃鱼干吗?” “它叫千里。”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薛满赞道:“好名?字。” “姑娘读过?书?” “跟着?我家?少爷耳濡目染了?些。”薛满引诱着?千里,“小千里,来吃姐姐的鱼干啦。” 千里朝空中嗅了?嗅,优雅地迈着?猫步朝她走来。 它不客气?地叼过?鱼干大快朵颐,薛满趁机摸向它的后脖,哇,好柔软好顺滑! 千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薛满连忙松开?手,“我吓着?它了?吗?” “不是。”何湘笑道:“它觉得舒服才会这样。” “那就好。” 薛满放心?地又抬手,俊生在旁边提醒:“姐姐,您摸了?很多下了?,够了?够了?。” 薛满对此充耳不闻,待千里吃饱后餍足地喵了?一声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她向何湘道谢,“何姑娘,谢谢你?的小鱼干。” 何湘笑道:“无须客气?,你?叫我何湘便好。” 薛满道:“好,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我叫阿满,他是俊生。” “嗯。”何湘道:“快午时了?,我得走了?。” “你?忙完了?吗?” “是,病人的药已经煎好送过?去了?。”何湘道:“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为表鱼干之谢,薛满送她到?伙房门口,两?人刚跨过?门槛,便见孟超健步如飞地跑来。 他脸色铁青,“何姑娘,柯友文撞墙自尽了?!” 第33章 薛满瞪圆眼睛,柯友文?不就是那日在东来顺杀人的男子?吗?原来何姑娘一直在给?他看病?他得了什么病?为何突然要撞墙自尽? 不等她想明白?,何湘已像箭矢般冲了出去?,孟超立刻紧随其后?。 薛满问俊生,“我们能跟着去?吗?” 俊生摇头,“姐姐,这种人命案子?我们最好别看热闹。” “我是不想看热闹,偏偏热闹要找上我。”薛满道:“从?东来顺再到这里,每回都?是这个柯友文,好似跟我们有非同寻常的缘分。” “呸呸呸!”俊生忙掐断她的话,“我们跟个死人能有什么缘分?不过是凑巧罢了。公子?还等着您呢,赶快回去?吧。” 薛满回到书房,迫不及待地告诉许清桉此事?,“少爷,你猜我在伙房遇到谁了?” “伙夫。” “是何姑娘!” “嗯。” “你猜她在替谁看病?” “病人。” “是柯友文,东来顺杀人的那个柯友文!” “嗯。” “少!爷!”薛满撑手在桌上,“你一点?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柯友文啊,他得了什么病,怎会突然撞墙自尽?” “他杀了人被关进大牢,牢中条件艰苦,生了病并不奇怪。又因愧疚懊悔,多重刺激下他选择畏罪自杀,实?乃情?理之中。” “也是。”薛满叹气,“只可怜了他的妻女。” “你有空可怜人,不如多看看自己验的账本。” “账本怎么了,我算错了吗?” “翻到第四页,重新算一遍。” 薛满噼里啪啦地拨起?算盘,片晌后?道:“少爷,我没算错啊。” 第42节 “没错便好,再接再厉。” 薛满磨了磨牙,臭少爷,故意?吓唬她呢! *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薛满累趴在书桌上,气若游丝地喊:“少——爷——” “怎么?” “我们今日核了几?本账?” “你十二页,我半本。” 薛满望着堆满小半间屋子?的账本发愁,“天啊,那我们得算到猴年马月?” “万事?开头难。” “中间难,结尾也难。”薛满深吸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没事?,熟能生巧,我适应几?天便能赶上你了。” 许清桉道:“我便拭目以待。” 用过晚膳,韩越请许清桉到书房谈事?,薛满便跑去?伙房逗千里。千里记得她下午喂过自己鱼干,十分主动地靠过来,用脑袋蹭着她裙子?。 “可惜我没有鱼干。”薛满道:“你先忍一忍,等明日我去?街上买。”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隔日便趁休息时去?买了鱼干来喂,只是千里嗅了嗅便离开,任她怎么呼喊都?不回头。 这是什么情?况? 厨娘刘婶解开了她的疑惑,“何姑娘的鱼干是她自己特制的,比外头买的要鲜美许多,千里吃惯后?就不肯吃其他的了。” “真是挑嘴的小家伙。”薛满嘟囔:“看来我还得向何湘请教?做鱼干的方法。” 要去?哪里找何湘呢? 她灵机一动,先去?找到孟超,“孟衙役,何姑娘这几?日会来衙门吗?” 孟超道:“衙门无事?,何姑娘便不会来衙门。” “柯友文的案子?已经结了?” “快了,他夫人和两个孩子?证实?他早有顽疾缠身,眼下又杀了人面临死刑,多活一日便多受一日折磨……他一心求死,何姑娘也无力回天。” “心病最是难医。”薛满问:“何姑娘还好吗?” 孟超摇摇头,“她总以救人为己任,有时候反倒困住了自己。对了,阿满姑娘找她有事?吗?” “我本想请教?她怎么做鱼干。”薛满道:“算了,过段时间吧。” “无妨,我明日帮你去?问问。”孟超道:“能叫她分下心也好。” “那便劳烦你了。” 不出两日,孟超果然要来了鱼干做法,薛满备了谢礼请孟超转交何湘,随后?便喜滋滋地研究起?鱼干的做法。 “先将小鱼用清水浸泡洗净,破腹取出内脏,无须去?鳞,再用开水烹煮,反复过水三次……” “阿满。” “少爷,有事?吗?”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账本吗?我休息会便开始哦。” “荷包。” “诶?” “你许我的荷包。” “……”薛满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荷包的事?情?!“我已经绣完了大半,再绣上脑袋和两个翅膀外加爪子?便完成了。” 那也叫绣完了大半? 许清桉没有戳破她,“希望我年末能戴上它。” “离年末还早呢,我向你保证,初雪前你便能挂到腰间。” “但愿。” “你等着吧,明晚我要拿出秉灯夜烛的劲去绣荷包。” “明晚不行,明晚你我有事?。” “何事??” “韩大人想在恩阳河上建座桥,方便两岸的百姓出行。然而这几?年国库吃紧,京城拨款有限,他便想请当地乡绅们捐些款来造桥。明晚他在家中设宴,特邀衡州有名望的乡绅学士一聚,于情?于理我都?该出席。” “他是为百姓们做好事?,你的确该去?。”薛满道:“之前上官师爷包庇秦淮明便是为此事?吧,那秦长河也会去??” “秦长河是乡绅之首,想来不会缺席。” “哦~”薛满兴趣缺缺,“听着好没意?思?,我也得去?吗?” “是。” 薛满本想问原因,略一思?忖又了然。衙门里全是男子?,万一有居心叵测之徒呢?还是跟在少爷身边最安全。 * 华灯初上,皓月当空,今晚的夜色美极。 俊生赶着马车,薛满与许清桉坐在车里,她掀着帘子?往外看,嗯~月色无限好,可惜散发着些许鱼腥味…… 等等,鱼腥味??? 她捧着手凑到鼻前,惊恐地叫了一声,“少爷!” “如何?” “你闻!” 她将手送到许清桉面前,许清桉轻轻一嗅,“你出门未洗手吗?” “洗了,我用胰子?反复洗了三回。”薛满欲掩面表示痛苦,又嫌手上有味儿,干脆将手伸到外头,“没承想这鱼腥味如此顽固!” “将手收进来。” “很?难闻!” 许清桉将她的手捉回来,“回去?多洗几?遍便好。” 马车抵达韩府门口,他们刚下车便有名中年人上前恭迎,“许大人好,阿满姑娘好,我是韩府的管家白?先勇。韩大人与各家老爷们已在宴厅恭候,两位请随我来吧。” 韩府阔落,宅院朴素坦实?,如它的主家一般稳重清雅。 几?人穿梭其间,片刻钟后?,众人抵达宴厅。 白?管家引他们到门前,“两位请进。” 厅中宾客满堂,本都?在谈笑风生,忽然见大门敞开,一对年轻男女比肩而立。左边的少女粉妆玉琢,身着烟紫色蝶恋花交领绸裙,发间绑着同色缎带,清丽脱俗的好似仙子?下凡。再看她身旁的青年,修眼俊眉,挺拔高挑,一袭月白?银缎暗纹长袍低调奢贵,实?乃琼林玉树,高不可攀。 韩越起?身笑道:“许大人快请上座。” 众人顿时目光炯炯,如狼似虎。韩越的左边坐着秦长河,右边特意?留给?了许清桉,未等他落座,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举杯。 “世子?爷好,鄙人是浮光绸庄的胡有为……” “许大人好,老朽是安富米铺的柳大齐……” “世子?爷/许大人,我乃……” 众人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想在许清桉面前夺个“头筹”,厅内瞬时闹闹哄哄。 “诸位安静安静。”韩越道:“有什么话不妨稍后?再说。” 众人只好按捺住激动之心,可眼神仍牢牢锁在许清桉身上,恨不得将他的缎袍烧出个洞。 这等热烈的注目也波及了薛满,惊艳、玩味、鄙夷、垂涎……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薛满身上,她却视若无睹,专心愁眉苦脸。 真的好难闻啊,早知道便不亲自做那鱼干了! 宴席正式开始,佳肴美馔陆续上桌。年轻秀美的婢子?们跪坐在案旁,替客人们斟酒夹菜,服侍得无微不至。又有乐师抚琴弄弦,筝管和韵,清耳悦心。 薛满坐在许清桉的右侧,他们二人都?拒了婢子?服侍。前者是怕人闻到身上的异味,后?者则是单纯的用不着。 往大厅瞧一瞧,不少人是携眷参宴,多数是长者带着小辈。小辈中男眷少而女眷多,她们均是容貌昳丽、气质出挑的妙龄少女,本就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在见过许清桉后?更是得到了最具象化?。 衡州不小,但京城是更为广阔的天地。若能跟随玉树临风的世子?爷进侯府,哪怕做妾也光耀门楣! 满屋子?的人对许清桉虎视眈眈,本尊依旧不徐不疾。他太习惯各怀鬼胎的场面,从?侯府到皇宫,再从?皇宫到各州,人心向来叵测。 相比于旁人的殷勤示好,秦长河显得秉节持重。他朝许清桉虚敬一杯酒,又朝薛满微微一笑,此后?便无其他动作。 酒到醺酣处,韩越开始进入正题。 “本官今日邀请诸位来此是为恩阳河建桥一事?,恩阳河乃淮河分支,途经我衡州大半,滋育两岸百姓民生。然有利便有弊,这恩阳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渡舟常有倾覆,不少人殒命黄泉,实?在叫人痛心。是以,去?年八月本官便向京城上奏,希望能在恩阳河的东西两处各建一座桥,以便两岸百姓来往。圣上知晓此事?后?深以为然,只是河上建桥并非易事?,更何况一建便是两座……” “皇恩浩荡,圣上远在千里亦挂心衡州百姓,更何况在场诸位?诸位精明能干、德才兼备,均是衡州不可或缺的能人,今恩阳河建桥一事?不仅是为了百姓,更能惠及诸位后?人。千百年后?,历史的洪流会冲刷所有记忆,却独独冲不去?桥碑上刻的名字。” “所有衡州百姓都?会铭记你们的善举。” 韩越的一番话沉稳大气,直击人心,令薛满不禁肃然起?敬。 在场的其他人更是连声附和:“韩大人一心为民,实?乃衡州之幸!” “自古以来,修桥铺路乃大善之举,我身为衡州的一分子?,自当义不容辞!” “衡州百姓的困难便是我的困难,韩大人尽管开口,出财出力我们绝不吝惜!” 一群人此起?彼伏地表达支持,却无人发个准话,捐多少银子??出多少人力?他们惯会耍滑,谁都?不愿当那只出头鸟。 韩越皱起?眉头,正待再接再厉时,秦长河挺身而出。 “三万两。”他道:“秦某愿捐赠三万两以供建桥。” 三万两! 众人窃窃私语,不愧是同善堂的大东家,敢于做第一个开口的人,只是三万两白?银……未免过于小气? “黄金。”又听秦长河补充:“是三万两黄金。” 嗬!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时是懊悔万分。早知道秦长河玩这么大,他们哪会磨磨蹭蹭!如今他们是骑虎难下,若比秦长河少太多,岂非要在韩大人和恒安侯世子?面前丢大脸? 第43节 眼见他们的脸色青白?交织,薛满狡黠一笑,脆声道:“秦老爷真是仗义!少爷,你说是不是?” “是。”许清桉道:“秦老爷高义,实?乃商贾之范。” 话音刚落,其余人便争先恐后?地道:“我吴方卓愿捐赠一万两白?——黄、黄金,助韩大人修建桥梁。” “我庞孝文愿捐一万五千两黄金!” “我柳大齐捐五千两黄金!” “我胡有为/柯高……” 局面瞬时打开,韩越唇角轻扬,朝秦长河、薛满、许清桉分别投去?感激的眼神。 厅内气氛火热,众人借此机会使劲往韩越及许清桉面前凑。许清桉难得没有黑脸,如方才所言,修桥铺路是大善之举,他理当给?足韩越面子?。 薛满看了会热闹逐渐又坐立难安,满屋子?珍馐香味也掩不住手上的鱼腥气,不行,她忍不了啦! “少爷。”她瞅准空当对许清桉低语,“我去?洗个手。” “嗯。”许清桉道:“速去?速回。” 薛满跟着婢女前往东圊,路上经过一处荷花池,其中荷叶田田,嫩蕊凝珠,美不胜收。 “你们府的花花草草养得不错。”薛满随口夸道。 婢女笑道:“回姑娘,这满池的荷花均是我家夫人亲自照看的。她平日最大的爱好便是养花种草,院后?头还种了几?株石榴树,一到十月便结满果子?,远远瞧着像挂满了灯笼。” 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想必韩府人丁兴旺。 薛满并未深入多问,到了东圊后?,她反复用香胰洗手,奈何效果甚微。 “苍天啊!”她忍不住哀嚎:“究竟怎么才能洗掉这股子?鱼腥味!” 外头传来一声轻笑,有道女音隔着帘子?道:“阿满姑娘莫急,用白?醋洗洗便好了。” 这声音听着有些年纪,说话的语气似曾相识,好似是……好似是…… 她走到外头一瞧,意?外见到张熟悉面孔。咦,竟是在破庙中偶遇的那位唐夫人! 第34章 门外站着的正是唐夫人,她今日妆发精致,比破庙时更为端庄得体,举手投足皆是风范。 她笑?吟吟地道?:“阿满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真巧。”薛满道?:“您也来参加韩府宴会吗?” “非也。”唐夫人摇摇头,“我先让人给你拿些白醋。” 她朝身?后的婢女低声吩咐,后者很快便端来一壶白醋。薛满照她说的洗了?两遍手,鱼腥味果真荡然?无存。 “还是您懂得多。”薛满开心地道?:“谢谢您了?。” “不客气?。”唐夫人道?:“此?处说话不便,阿满姑娘与我去?亭子?里喝会茶可好?” 薛满想了?想,“好,但只能坐一小?会,我家少爷还在等我回去?。” 两人换到荷花池中的凉亭休憩,眨眼的工夫,随侍婢女已?奉上糕点茶水,点上一炷驱蚊香,再退到两丈外安静候立。 薛满见她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熟稔,哪像是来客,分明是主?人家的做派。 唐夫人主?动替她斟茶,“阿满姑娘,来尝尝这壶荷花茶,还有荷花糕,都?是用新鲜荷花做的,味道?很是清甜。” “好。”薛满有意无意地道?:“听说韩府的夫人也喜欢荷花,您与她真是兴趣相投。” 唐夫人笑?道?:“不瞒你说,我娘家姓唐,夫家实则姓韩。” “那您……您便是韩夫人?”薛满佯装慢了?半拍,“韩大人的夫人,替我准备独门院子?的那位韩夫人?” “是我。”韩夫人道?:“之前是因为出门在外,我不想替夫君惹来事端,这才对外自称唐姓。” “那所谓的唐府?” “是我另一处的别院。”韩夫人道?:“我偶尔会带志杰到那边小?住。” “原来如此?。” “阿满姑娘恼我隐瞒身?份吗?” “为何?要恼?”薛满笑?道?:“您是知州夫人,行事谨慎才符合身?份,若交浅言深未免幼稚。” 韩夫人对她的欣赏更添几分,“话虽如此?,但我越想越懊悔,当初便该坚持想法,直接将你们请到府里做客。” “我倒是乐意,可惜我家少爷对我管教严格,由不得我做主?呢。”薛满理所当然?地将责任推给某人。 韩夫人遗憾道?:“是了?,这也由不得你。” 她喝了?口茶,道?:“我听老爷说,你会协同许大人一起核账?” 薛满大方回应:“正是,我会在书?吏赶到前协助少爷做事。” “你小?小?年纪,不仅能识字对账,还深得许大人的信任,实在令我羡慕。”韩夫人微叹:“不像我等妇人,只能在后宅中困于琐事。” “嫁人与不嫁人总是有区别的。”薛满道?:“您是韩大人的贤内助,而我是少爷的得力婢女,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哪有死不死的。”韩夫人忍俊不禁,“你如今做得好,将来嫁了?人必定?是贤内助里的贤内助。” “我不会嫁人。” 韩夫人误会了?她的意思,“阿满姑娘,你总要为自己想条后路。” 薛满信心满满,“夫人放心,我会努力当上侯府管家,备好丰厚的家当养老。” “呃,管家?” “是啊,好比您府里的白管家,我将来的目标便是他。” 韩夫人回过神来,试探道?:“那改日我安排你与他会面,向他讨教讨教做管家的经验?” “可以有。”薛满道?:“不过得先征求我家少爷的同意。” “那是自然?。”韩夫人笑?道?:“听老爷说,他与许大人的父亲是旧识,我又与你一见如故,看来我们两家是天注定?的缘分。”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走近亭子?,“母亲。” 薛满侧首,见来人沐浴在月光中,面颊消瘦,眉眼结霜,在炎夏中格格不入。 唐志杰——不对,是韩志杰。 “志杰。”韩夫人向他招手,“来,你还记得阿满姑娘吗?” 韩志杰身?形未动,声音比月光还冷,“父亲找您有事。” 韩夫人柔声道?:“好,我马上去?,你替我陪下阿满姑娘可好?” 韩志杰置若罔闻,薛满不忍见韩夫人尴尬,忙道?:“不用,反正我也要回去?了?。” 韩志杰偏与她作对,走到亭里坐下,“母亲难得遇到合眼的小?辈,阿满姑娘,你等她一会又何?妨?” 韩夫人道?:“正是,阿满姑娘,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你千万要等等我,我去?去?便回。” 薛满难以拒绝她的恳求,只得无奈答应。 韩夫人向薛满道了声失陪,带着婢女渐行渐远。 亭子?里只剩下韩志杰和薛满,韩志杰不看薛满,薛满便也不搭理他,谁稀罕呐! 哪知他突然?开口:“听说阿满姑娘帮着许大人一起核账?” “呵呵。”薛满假惺惺地笑?,“看来此事已经传遍整个衡州。” “我很羡慕你。”韩志杰自言自语,“特立独行,为所欲为,不像我……” “不像你什么??” 韩志杰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眸底是死一般的沉寂。 片晌后,他又开口:“阿满姑娘。” “嗯?” “婢女和主?子?注定?没有结局。”他飞来一句:“你配不上许大人。” “……”薛满恨恨咬牙,韩夫人温柔可亲,热情好客。这韩志杰却截然?相反,不仅对待至亲冷漠苛刻,对待外人也毫无礼数,实在讨厌极了?!她正想讥讽回去?,余光瞄见韩夫人折返,身?旁还跟一名风光霁月的男子?。 是许清桉来了?。 他身?上穿着顶好的银月缎,白日里不显眼,在月光下却焕着淡光,真正像谪仙下凡。 有胆大的婢女偷摸打量他,只一眼便心如擂鼓。更有甚者原地摔跤,抚着额头,抬着俏脸,楚楚可怜地道?:“夫人,奴婢忽然?头好晕……” 话是对着韩夫人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许清桉,小?婢女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舒服便回去?休息几日。”韩夫人道?:“芳汀,你扶潇潇下去?。” 芳汀面露不屑仍是照办,路过许清桉时,潇潇的身?子?再度倾向许清桉。原以为御史大人会顺手扶一把,岂料他侧身?避开,表情好不嫌弃。 潇潇黯然?退场。 “许大人放心,阿满姑娘没有迷路。”韩夫人示意许清桉看向凉亭,随后两人皆是一愣。 凉亭中,不知何?时韩志杰竟绕到薛满身?后,贴在她的耳畔说话——这画面看似暧昧,实则不然?。 韩志杰道?:“瞧见了?吗?世上貌美的婢女何?其多,你兴许是得他欢心的第一个,但绝非最后一个。” 薛满恨不得给他的脸一拳! “韩公子?,你有病。”她认真地建议:“去?找个大夫治病吧。” 韩志杰不怒反笑?,一种惨白且自嘲地笑?:“谢谢你的关心,希望你能比她幸运。” 谁?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返程的马车上,她气?愤地向许清桉告状。 “少爷,这个韩志杰病病歪歪还阴阳怪气?,丁点没遗传到韩大人和韩夫人的和善!” “你很介意他说的话?” “当然?,谁喜欢被恶意中伤?我与你是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他却一叶障目,认为所有的婢女都?趋炎附势。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要么?是从前被某个婢女伤过,所以才——” “无关之人,你无须理会。” 第44节 “我生气?啊。”她挥舞着小?拳头,“等下回见到他,我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么?笃定?会有下回吗? 许清桉敛眸,宴席上跪坐许久,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他试图像往常那般忍耐,酒意却驱使他吐露真言。 “疼。” “哪里疼?是腿上的伤吗?” “嗯。” 薛满顿时忘了?身?处马车,噌地一下站起,脑袋结实地撞到了?车顶,“哎哟!” 她捧着脑袋跌回原位,眼里浮上亮晶晶的泪光。 “……” 马车内仅点着一盏小?油灯,许清桉凑近了?替她检查,好在没有大碍。 “毛毛躁躁,自讨苦吃。” “你腿疼,我头疼。”薛满苦中作乐,“换个思路想,你我也算共患难了?。” 许清桉的头晕晕沉沉,应当是饮了?酒的关系。他背靠着车壁坐好,闭上眼睛假寐,意识随着马车颠簸稍有迷离,心却逐渐安定?。 疼痛得到了?陪伴,好似真减少了?一半。 * 回到衙门时,街上刚好响起打更声。更夫慢悠悠地敲着梆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此?时隔墙的衙门里正一片混乱,四处响着“救火”“端水”的呼喊声。 薛满问过路的衙役,“哪里着火了??” 衙役道?:“是停尸房的蜡烛倒了?,两位莫慌,那边离你们的住处有段距离。” 薛满没有多想,夏日天干物燥,偶有失火亦是常事。衙门里有众多训练有素的官兵救火,自然?轮不到他们多管闲事。她担心许清桉的腿伤,千叮咛万嘱咐俊生要仔细照料,随后回到房里洗漱。 外头嘈杂未停,院中跟着响起细微的猫叫声,薛满停住动作,难道?是千里到她院中了?? “千里?”她擦干净手走出去?,果真见到了?千里站在围墙上。下一刻,她便察觉到不对劲,院子?的门栓怎么?松了??她忘记上栓了?吗? 不,她分明栓好门了?。 她当机立断往外跑,说时迟那时快,有道?身?影从阴暗处敏捷跃出,从后头死死捂住她的嘴巴。 薛满脸色大变,手肘下意识地后击!那人被击中腹部闷哼出声,忍着痛道?:“阿满姑娘别怕,我是何?湘。” 薛满瞳孔微缩,“唔唔唔唔唔?(你想要干吗?)” “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何?湘压声道?:“我迫于无奈才躲到你院中,请你帮帮我,好吗?” 薛满立即联想到停尸房失火,大概率是何?湘干的好事,这大半夜的在闹哪一出戏? “唔唔唔唔唔。(你先松开我。)” 何?湘明白她的意思,“我可以松开你,但你要答应我,若有人来问你话——” “叩叩叩!” 薛满的心脏猛烈跳动,有人来了?! 何?湘哀求:“阿满姑娘,我对天发誓,此?生从未做过半件伤天害理的事。眼下冒犯你实属不得已?,请你帮帮我好吗?” “喵呜,喵呜,喵呜~” 千里跃下地声声唤着,仿佛在为何?湘求情。 “叩叩叩!”“阿满姑娘,麻烦开下门!” 片刻后,薛满睡眼惺忪地开门,“怎么?了??” 门外站着韦捕头和孟超,韦捕头在前,孟超在后。 韦捕头目露精光,边说边往院子?里挤,“我方才见到个可疑人影往这边来,担心你的安全,便与孟超一起来看看。” 孟超试图阻止他,“韦霄,你别无礼!” 韦霄甩开他的手,“阿满姑娘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介意。” “慢着。”薛满伸手拦住他,“你大半夜随便编个理由,我便得放你进去??” “我是为了?你好。”韦霄的手已?在强硬推门,“若有歹人潜入伤了?你,韩大人必要拿我开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为我的安危负责,真当我恒安侯府的暗卫是死人?”薛满冷笑?,“又或者你欺我身?份低微,想要耍一耍官威?” 韦霄眼中掠过一丝垂涎,言语难掩轻视,“姑娘既明白自己的身?份,更该放下架子?,好好配合我的行动,你总不想闹出什么?事情给许大人添丑。” 薛满脑子?转得飞快:他们住的地方偏远,即便放声大喊也引不来人,为今之计唯有自救。她异常平静,往后退了?两步,想也不想地喊出一串名字:“云斛,云飞,云齐,他若敢闯进来,你们直接打断他的手脚便是。” 院子?里空无一人,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空气?中似有暗潮翻涌。韦霄警惕四望,莫非……万一……毕竟是赫赫有名的恒安侯府……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是我鲁莽了?,阿满姑娘早些休息吧。” 孟超松了?口气?,往她身?后瞟了?几眼,“阿满姑娘,谢谢你了?。” 薛满没错过他的小?动作,他分明知晓何?湘的行动,或许正是他撬开的院门! 她重重地关上门,走回房里点灯,烛光照亮何?湘秀美的脸庞。 何?湘用袖子?拭汗,一脸如释重负,“阿满姑娘,谢谢你帮我。” 薛满问:“你和孟超在搞什么?鬼?” 何?湘语气?凝重,“他并不知晓内情,只是不忍见我被他人发现?,帮我躲到了?你的院中而已?。” “那火是你放的?”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手边又无水,这才酿成火灾。”何?湘懊悔万分,“希望柯友文的尸体没事。” 薛满听出门道?来,“柯友文的死有问题,所以你半夜潜入停尸房去?检查,对不对?” “你认识柯友文?” “他杀人那日我正在现?场。” “他杀人时是什么?样子?的?可是短时间内性情大变,丧失所有理智,对死者痛下杀手?” “是或不是,与你有何?关联?”薛满问:“何?姑娘,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何?湘郑重道?:“若我真查出眉目,定?会向韩大人禀明所有,届时阿满姑娘便能知晓前因后果。” 第35章 看?在千里?的面子上,薛满答应帮何湘隐瞒此事,然而面对许清桉时,她难免会显露异常。 “少爷,我听说东来顺一案中的死者,便是被柯友文?杀害的那人,他平日里?专干缺德事,害得好些?人妻离子散。这?样?说来,除了柯友文?,应当?也有不少人希望他去死。” “柯友文?只是个读书人,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怎会好端端对人痛下?杀手?又不是突然失心疯或者中邪了。” “如果柯友文?背后另有人指使,那人一害便是两条人命,心思实在阴毒!” “你从哪得来的消息?”许清桉从账本中抬头,“据我所知,此案已经了结。” “我,我,”薛满心虚地别开眼,“我自己猜的。” “衙门办案不看?猜测,只看?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他道:“即便有内情,那也是衙门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我还是算账吧。” 算盘没拨几下?,外头响起俊生的声?音,“阿满姐姐,孟衙役找您有事,您要见吗?” 薛满眼睛一亮,“见,我马上去。” 不等许清桉反应,她已经风一般窜出门,留他在原地若有所思。 * 孟超是来送谢礼的。 何湘准备了鱼干请他代为转交,薛满不客气地全部收下?,又请他到一旁说话。 “昨晚是怎么回事?” “阿满姑娘放心,昨晚回去后我警告过韦霄,他若还敢对你无礼,我便马上禀告韩大人和许大人。他是个聪明人,今后绝不敢再冒犯你。” “对我无礼的何止他一个?”薛满道:“别装了,我知道你跟何湘是一伙的。” 孟超装傻充愣,“何姑娘怎么了,她不是刚给你送了鱼干吗?” “这?鱼干是她给我的封口费,我收得心安理得。不过我很好奇,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才能叫你半夜偷偷放她进衙门,甚至闯入我的院子?” “……” “我懂了,你帮她不为好处,只为私心。” “阿满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按我所想,是你一心爱慕何湘,所以对她言听计从。” “……并非如此。”孟超败下?阵来,面带窘色道:“我相?信何姑娘的为人,她向来心善,做事总有她的理由。” “你知道她在调查什么吗?” 孟超摇头,“何姑娘只说要去停尸房,其?他什么都不肯说。” 薛满见问不出东西便只好作罢,临走前?孟超用气声?问道:“阿满姑娘,你身边当?真有暗卫吗?那岂不是我们说话会被听到?” 薛满暗笑他单纯,什么云斛、云飞、云齐全是她瞎编出来的人,换个说法,真有暗卫也只会保护许清桉。 但演戏总得演全套,她道:“你放心,他们训练有素,不该听的绝不会听。” 糊弄好孟超后,她将鱼干交给俊生保管,回到书房却没见许清桉的身影。 书桌上摊着账本,还有一枚锦盒,薛满看?得清楚,盒子没有上锁。 里?头装了什么? 第45节 好奇仅是一闪而过,薛满继续翻看?账本。一列列文?字在书上跃动?,逐渐变成奇形怪状的图案,排着队飞到她面前?,压得她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酣,许清桉从窗外现身,片刻后回到书桌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封信函。 信函由恒安侯府而来,祖父得知他在晏州受伤一事,先是嘲讽他的狂妄自大,仅有匹夫之勇,毫无智者之能。若非自己策无遗算,他这?番便直接交代在了晏州。一番讥讽后,祖父又告知已为他相?看?好一门亲事,对方是荣国公的孙女,等他全手全脚地回京后便可定亲。 先有七公主裴唯宁,再是荣国公之孙女,祖父真是热衷替他寻觅姻缘——能换取利益的姻缘。 要是他仿照父亲,带个普通女子回侯府,祖父定会怒发冲冠,或许还会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许清桉想得出神,未察觉地上快速滑来一条软体动?物。它吐着信子,无声?无息地靠近,细软的身躯缠绕上桌腿,蜿蜒的碧绿与?红漆书桌形成鲜明对比。它眼中泛着阴冷,张嘴露出尖牙,正待猎捕温热的源头—— “少爷小心!” 薛满正迷糊地睁着眼呢,忽然见到这?幅惊悚的画面,惊呼后便下?意识地扑向许清桉,后者连人带椅被她扑倒在地。虽险险逃过蛇口,但绿蛇受到惊吓,绷直了身子往前?一窜,恰好咬住薛满的裙子! “啊!!!!!!!!!!” 薛满尖叫的同时,绿蛇被许清桉掐住七寸再狠狠一扭,几乎瞬间毙命。再看?薛满,她泪水涟涟地抱着左小腿,“呜呜呜,少爷,我被蛇咬了,我被蛇咬了!” 许清桉呼吸一滞,这?蛇双目血红、通体碧绿,正是大名鼎鼎的竹叶青,若被它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顾不得男女有别,当?机立断掀开她的裙摆,将裤脚往上推,露出一截雪白如玉、光滑无瑕的肌肤—— 诶?光滑无暇? 薛满由悲转喜,指着裙摆上的两个洞道:“少爷,它只咬到我的裙子,没咬到我的腿!” 许清桉提着的心稍稍放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愤怒。他起身踢开竹叶青的尸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叫你自作主张地扑过来?” “我看?到蛇要咬你,所以我才——” “干卿何事?”他面无表情地问:“蛇咬的是我,干卿何事?” 薛满微微瞪大眼睛,“我救了你,你却说我多管闲事?” “难道我要夸你勇气可嘉,对你感激涕零?”他面露讥讽,神色与?言语一样?尖锐,“阿满,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你!”薛满站起来,指着他骂道:“许清桉,你简直不识好歹、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这?账本谁爱看?谁看?,本姑娘不稀罕、不伺候你了!” 她愤愤离去,将门甩得震天响,好一会儿书房才恢复寂静。 许清桉闭了闭眼,试图重?新投入账本,只半天未翻一页纸。 “俊生。” “公子,我在。”俊生小心翼翼地出现。 “去请韩大人来。” “好,我这?就去。” 俊生方才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见到竹叶青尸体后更是恍然大悟。毒蛇,竟又是毒蛇,难怪公子的反应这?般激烈! 他立刻去请了韩越来,趁他们谈话的功夫,他在衙门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伙房院子里?找到薛满。 薛满正气呼呼地拿着鱼干喂千里?,边喂边骂:“什么人啊,救了他还恩将仇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对小 猫好,小猫知恩图报对我喵喵叫,我对许清桉好,许清桉却恩将仇报怪我管闲事!” “哼,从今往后我和他一刀两断,他爱让谁看?账本就让谁看?,爱被蛇咬被蛇咬,一切都与?我不相?干了!” “臭许清桉,笨许清桉,我祝你吃米掺石子,喝汤拌蚊子,夏天盖棉被,冬天盖凉被……” 俊生忙帮自家公子澄清,“阿满姐姐,您误会公子了,他并非要责怪你,而是害怕您受伤。” 薛满回头瞪他,“好啊俊生,你敢睁眼说瞎话!” “不不不,我所言千真万确。”俊生看?左右无人,小声?道:“姐姐您有所不知,公子身边曾有一位伺候的小厮荣升,便是我之前?的那位。我听说他从小伺候公子,对公子忠心耿耿。奈何有回出门踏青,公子在河边休息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了一条银环蛇。当?时公子年纪尚小,那蛇又对他紧追不舍,眼看?躲不开时,是荣升挺身而出抓住了蛇,但他也被蛇咬住了脖子。” 薛满听得入神,“然后呢?荣升怎么样?了?莫非他,他死了?” 俊生摇摇头,“没死,但比死好不了多少。银环蛇的毒性大,咬得又是脖子,即便解过毒也伤了脑子,从此后荣升便痴傻了。” 薛满轻咬下?唇,“还有这?回事?” “是啊,公子没法,只得送他回老家,每年给他父母许多银子,免得他们亏待了荣升。” “我糊涂了,怎么一点不记得了?” “您伤了脑子,不记得很正常。”俊生道:“但您得理解公子,他骂您是因为担心,担心您跟荣升一样?出事。” 是吗? 薛满认真思考一番,随后横眉竖眼,“按你的意思,我就该装没看?到,由他被蛇咬吗?” “……”倒也不是。 “他有苦衷我该理解,那我呢,我好心好意却挨了一顿骂,谁来理解我?” “……”说得也没错! “我不是荣升,今日那蛇也不是银环。我没有被蛇咬到,更没有变成傻子,许清桉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我,我凭什么做善解人意的主?” 薛满怒火中烧,连鱼干都不喂了,“我要回屋睡觉,谁都别来烦我!” 俊生目瞪口呆,好嘛,两位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大,这?架是越劝越厉害了! * 韩越了解情况后,亲自调查竹叶青从何而来,不出半日便给了许清桉答复。原来是昨日衙役们在东市抓了名蛇贩子,他的蛇咬了人又赔不出钱,便只好带回衙门关着。不曾想衙役没管好那一笼毒蛇,竟偷溜出一条竹叶青在衙门里?四处溜达,恰好进了许清桉办公的院子。 韩越对此深表歉意,责罚涉事的几名衙役停职半年、扣一年俸禄,并用他的官帽保证,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失误。 竹叶青一事就此揭过,另有人注意到许清桉这?对主仆闹起了矛盾。往日总能见到阿满姑娘围在许大人身边,少爷这?少爷那的喊,两人还一起核对账本。如今她却挑了撂子,成日只围着千里?转悠,对许大人的一切漠不关心。 旁人忙着看?好戏,俊生则切实察觉到公子的异样?。别看?他白天如常,可几乎每晚在书房待到天明,困乏需要提神时,喊出的不是俊生,而是—— “阿满,我想喝茶。” 俊生端来茶水,“公子,阿满姐姐还未起呢,您忙了一宿没睡,该去休息会儿了。” 许清桉看?了眼窗外明媚的日光,“我不累。” 俊生觑着他的脸色,眼下?已聚着两团淡青色的阴影,这?要是阿满姐姐在,早厉声?疾色地赶他去睡觉了。偏偏他俩置着气,五天过去了,谁都不肯先低头。 他鼓起勇气道:“公子,说来说去阿满姐姐是为了您好,您要不——” 一道淡光扫来,吓得俊生连忙噤声?,得,他也少管闲事吧! 许清桉在书房一直待到午后,回屋休息前?,他在衙门里?逛了一圈。阳光毒辣,蝉声?满耳,他头痛欲裂地站定在伙房外,听到里?面有两人在愉快对话。 “孟超你闻闻,这?是我做的鱼干,这?是何湘做的,有区别吗?” “嗯,何姑娘做得更干燥些?,你的还有些?湿软,应当?是晒得不够?” “那好办,我再去晒一晒。” “无须这?么麻烦,你若想要,我让何姑娘再做些?送来。” “自己做有自己做的乐趣,反正我闲着无事。” “你跟许大人还没和好?” “……” “你不怕他生气了赶你走吗?” “他许清桉有脾气,难道我没有自尊?他真开口赶我走,那我便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走。” 许清桉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沉默地转身离去。薛满对此一无所知,仍在专心地研究鱼干。 孟超问:“你打算走去哪里??” “天地之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阿满姑娘不要说气话。”孟超摇头,“你是许大人的婢女,谁敢随意收留你?” “你很闲吗?”薛满瞪他,“忙你的公务去!” 孟超摸摸鼻子,识趣地道了声?别,刚到大门口便遇到一位熟人。 “芳汀?” “孟大哥。” “你来找韦霄吗?他去隔壁镇子办事去了,要后天才回来。” 韦霄正是芳汀的亲哥哥,这?对兄妹一个在韩府伺候韩夫人,一个在衙门里?当?捕头。 芳汀笑道:“不,我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来这?里?请阿满姑娘去吃茶的。” “夫人认识阿满姑娘?”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和你细说。”芳汀道:“你知道阿满姑娘在哪吗?” “阿满姑娘在伙房。” “我好久没来衙门,忘记伙房怎么走了,孟大哥能带下?路吗?” 孟超答应下?来,他们是同村人,自小相?识,关系称不上亲近却也相?熟。芳汀刻意放慢脚步,只为能跟他多说上几句话。 “孟大娘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她前?些?日子犯了腰疼的毛病,多亏有何姑娘在,她给我娘开了一副新药,吃上半个月已好得差不多了。” “生病了是该吃药,但平日里?的滋补也不能少,夫人前?些?日子赏了我一棵老参,等我有空了给孟大娘送去。” “别,那是夫人赏你的好东西,你好好留着吧。” “夫人最近心情好,赏了我们许多东西,区区老参不算什么。”芳汀捂嘴笑,“韩府估计要有喜事了。” “怎么说?” “你猜夫人为何要请阿满姑娘去吃茶?对了,我家公子也要去。” 孟超皱眉,该不会是? 芳汀直言:“夫人觉得阿满姑娘甚好,有心为她跟公子牵红线。” 第46节 第36章 起初韩夫人?没想撮合韩志杰与阿满,但两次三番的接触后,她萌生了强烈的念头:阿满姑娘配得起志杰。 她是钟灵毓秀般的人?儿?,出身是低了些,但好歹是侯府婢女。若这门亲事能成,也算是为志杰拓了条京城人?脉。 最重要的是,韩夫人?看出韩志杰对阿满另眼相待。自从香雪去世,他们母子的关系一度陷入冰点,她试图弥补志杰,替他挑选门当户对的千金,志杰冷若冰霜;送去年轻貌美的婢女,志杰大发雷霆。唯有面对阿满姑娘时,志杰愿意多说几句话。便如那晚在荷花亭,志杰主动靠近阿满姑娘,两人?何其?登对。 是以?,在确定阿满与许清桉关系清白后,韩夫人?便行动了起来。 孟超知晓芳汀是韩夫人?的贴身婢女,所言十有八九是真,只道阿满姑娘时至运来。 到了伙房,芳汀进门朝薛满行礼,“奴婢芳汀,见?过阿满姑娘。” 薛满认出她来,“我记得你,你是韩夫人?的婢女。” “正是。”芳汀见?薛满在喂猫,用手帕掩着鼻子道:“这野猫脾性大,姑娘小心它伤了你。” “谁说的,千里最乖了。”薛满用手挠挠千里的下巴,千里配合地抬着头,在源源不断的鱼干攻势下,它已然对薛满卸下心防。 芳汀道:“您要是喜欢猫,不如去集市上买只蓝眼睛的长?毛波斯猫,可比这野猫漂亮温驯得多。” 她一口?一个野猫,惹得薛满沉下脸来,“你有事说事,找我干吗?” 芳汀道:“是这样的,我家夫人?邀您去东篱轩吃茶,时间就定在明日中?午。” 薛满随口?答应:“成。” 芳汀道:“对了,姑娘记得莫穿太鲜艳的衣服,我家夫人?生性低调,出门不爱招人?注目。再有,您出门前千万别摸猫,我家夫人?碰到猫毛会浑身起红疹……” 芳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原以?为对方耳听心受,岂料第二?天发现?,她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薛满穿了件石榴红的裙子,晚霞般热烈的颜色衬得她既活泼又娇艳,紧紧攥住过路人?的目光。 芳汀忍不住皱眉,“阿满姑娘,奴婢跟您说过了,夫人?她不喜欢——” “我喜欢就行。”薛满漫不经心地打断她,“韩夫人?呢?” “夫人?在雅房等您。” “你领路吧。” “是。” 芳汀领她到了雅房,本以?为夫人?会对她的装扮表示不悦,哪知韩夫人?眼前一亮,“阿满姑娘今日甚是好看。” “是衣裳好看,还是人?好看?” “衣裳好看,人?更?好看。” “是吗?我听说夫人?不喜欢鲜艳的色彩,还以?为您会生气呢。” “你是如花般的年纪,靓丽的颜色才衬你,我喜欢还来不及。” 韩夫人?用余光扫了眼芳汀,芳汀立刻低头,轻手轻脚地带门离开。 韩夫人?道:“来,快坐下。” 薛满坐到她对面,往外头看了一眼。这是间带院子的雅房,院里花草茂盛,绿树成荫,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幽幽淡香。 薛满心神渐宁,连这几日与许清桉吵架的烦躁都缓解不少。 韩夫人?动手煮茶,薛满也跟着帮忙,韩夫人?见?她步骤有序,动作优雅,暗道恒安侯府调教有方。 “阿满姑娘在侯府待了几年?” “记不清了,反正待了很多年。” “你一直都伺候许大人?吗?” “是,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 “难怪你们不像主仆,想来已是亲人?般的关系。” 薛满撇嘴,亲人?又如何,他照样胡乱冲她发火。 韩夫人?没错过她的小表情,“我听说你跟许大人?闹矛盾了?” “连您都知道了?”薛满有气无力,“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韩夫人?轻声细语,温柔且关怀,“能跟我说说你们为何吵架吗?” 薛满不自觉地吐露烦闷,韩夫人?得知内情后深感?愧疚,“说起来,这是我家老爷的过错,若非他疏忽大意,你们二?人?也不会为此起了矛盾。” “没有那竹叶青蛇,以?后也会有毒蜘蛛、毒蝎子,难道次次我都要挨他骂?”薛满愤愤道:“我一心为主也是错吗?” “阿满姑娘,你道出了关键所在。” “什么?” “无论你与许大人?感?情多深厚,他毕竟是你的主子。” “所以他仗着主子的身份,便能对我大呼小叫?” “自古以?来,主仆关系泾渭分明,除非你脱去奴籍,方可不受人?摆布。” 薛满闷闷不乐,在这次吵架前,她自认为是许清桉不可或缺的帮手。但随着时间流逝,许清桉离了她仍若无其?事,仿佛她可有可无。 她要去向许清桉低头认错吗?不可能,她做不到。但长?久以?往下去,许清桉跟她愈行愈远,甚至找了新的婢女替代她…… “阿满姑娘,我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夫人?请说。” “你如今在衙门里处境不便,倒不如先去外头住上一阵,等许大人?消气后再做打算。” “住外头?”薛满认真思考,马上又摇头,“我一个人?住外头不安全。” “你可以?到我府里小住。”韩夫人?笑道:“趁此机会,你刚好向我府里的管家讨教管家经验。” 薛满迟疑片刻,“我心领夫人?的好意,但是——” “不用急着拒绝。”韩夫人?道:“你多考虑些时日。” 自相识以?来,薛满多次感?受到她春风般的照拂,内心不免困惑,“我只是个婢女,为何夫人?待我这般亲近?” 韩夫人?问:“你要听真话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便是,阿满姑娘心思纯净,才貌双全,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实在合我眼缘。”韩夫人?的笑容变淡,“不像有些眼皮子浅的丫头,一心只想攀附主子,妄想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薛满头次见?她冷言冷语,“您遇到过吗?” “何止遇到过。”韩夫人?摇摇头,“不说那些晦气的事情了,来,我们喝茶。” 两人?悠悠品着茶,外头响起韩志杰的声音,“母亲,我来了。” “进来吧。” 韩志杰进门,正与薛满对上视线,双方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怎么在这? 韩夫人?道:“志杰快坐,尝尝阿满姑娘泡的茶。” 韩志杰挺着身板,跟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天热,我没胃口?喝茶。” “喝少许不碍事,待会我再叫人?送几碗冰镇莲子羹。” “一冷一热,母亲不怕我今晚又腹痛吗?”韩志杰道:“我身体如何,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韩夫人?一脸受伤,颤着声道:“好,你不想喝便不喝了,来,到我身边坐一会可好?” 韩志杰沉默几息,坐到了她的右侧。 韩夫人?喜笑颜开,“你陪阿满姑娘坐一会,我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消暑的甜汤。” 不等两人?反应,韩夫人?已离开雅房,留下他们隔着案几大眼瞪小眼。 韩志杰忽然笑得前俯后仰,“母亲真是有趣,明明那样讨厌香雪,却又如此看重你。” 薛满噌地一下竖起耳朵,谁谁谁,谁是香雪? 韩志杰却走了神,目光空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空。 薛满磨磨牙,“你说话不要只说一半,香雪是谁?你的爱人?吗?” “咳咳咳,咳咳咳——” 韩志杰开始剧烈咳嗽,薛满见?他人?都快咳折了,便大发慈悲地倒了杯茶水给?他。 “茶水是温的,你赶紧润润喉。” 韩志杰接受了她的好意,待胸口?的疼痛平息,他平静地道:“香雪是我的婢女,或者说,她曾经是我的婢女。” 他的平静太浮于表面,仔细看便能察觉眼中?的万般悲恨。 薛满问:“她出了什么事情?” 韩志杰露出惨笑,“少爷与婢女,还能出什么事?无非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可惜她没有你好运,母亲不喜欢她,我便失去了她。” 薛满后知后觉:难怪他总是怨天尤人?,对韩夫人?没个好脸,原来是韩夫人?不同?意他和?婢女的恋情。 她尽量客观地道:“你与香雪身份悬殊,韩夫人?阻挠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如此,同?是婢女,母亲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薛满腹诽:我怎么知道?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这样。”韩志杰道:“她觉得好的便塞给?我,觉得不好的便要扫清。可她从来不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爱之深责之切,想来韩夫人?是爱子过头了。薛满叹息:这是别人?的家事,她还是别蹚浑水了。 韩志杰面露讥讽,“你看不出来吗?母亲想撮合你我。” 薛满险些惊掉下巴,指指自己,指指韩志杰,“你?我?我和?你?” 韩志杰语气轻佻,“如何,你要嫁给?我吗?” 薛满脱口?道:“你别做梦了,我永远不会离开少爷!” 韩志杰笑她天真,“你与我,还比你与许大人?的机会更?大些。” 薛满狠狠蹙眉,随后意识到,他在荷花亭的那番话莫非是好意劝解? “你和?香雪的遭遇并不代表我和?少爷。”她不服气地道:“你不能混为一谈。” “天下之事皆是大同?。”韩志杰何其?悲观,“我与香雪的现?在,便是你和?许大人?的未来。” 第47节 薛满斩钉截铁,“不,我家少爷没有你这般无能,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韩志杰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雪,“你,你说得没错,是我无能才守不住香雪,甚至守不住我自己……” 他痛苦地抱头低吟,露出腕间极淡的瘀痕,下一瞬又恢复正常,“阿满姑娘,我祝你和?许大人?好运。” “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树下。此夜江边,月暗长?堤柳暗船……”1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走,嘴里哼着歌,疯癫中?透着无尽悲凉,“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1 薛满失去喝茶的兴致,等韩夫人?回来后立即道别,出了东篱轩后却一动不动。 艳阳灼热,一路烧到了她的心里。她意识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依赖许清桉,可许清桉呢? 巨大的委屈席卷了她,难过,一种熟悉而久违的难过。好像她曾经历类似的场景,她那样在乎一个人?,却没有得到同?等对待。 她松开撑伞的手,汗水即将从眼眶松懈时,视线里出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是许清桉。 他下车走到她面前,重新替她撑起落到地上的伞,轻声唤她。 “阿满。” “……” “你与韩夫人?喝好茶了?” “……”薛满低头看鞋,一声不吭。 “抱歉,是我错了。”他道:“我不该对你发火。” “你何错之有。”薛满闷声道:“是奴婢我以?下犯上,多管闲事,不知好歹了。” “是我一叶障目,口?不择言,忘恩负义。” “呵呵。” “你尽管骂回来,我绝不还口?。” “哈哈。” “踢一脚也可以?。” “……”薛满终于肯抬头看他,“你当真知道错了?” “是。”他道:“还望阿满姑娘能网开一面,原谅许某这一回。” “那万一有下次呢?” “不会有下次。”许清桉道:“许某懂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他一口?一个“许某”,显得无比生疏又郑重其?事。薛满知晓他惯来矜傲,能说出这番话实属稀奇,心里不禁漾开涟漪般的喜悦。 但她郁闷了好几天,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哼,口?说无凭,你该立个字据给?我。” ……两个多月前,她救了许清桉时也要求他写个欠条。 许清桉的回答依旧:“妥。” 薛满翘起唇角,“便写:若许清桉以?后再对阿满大呼小叫,罚他冬日需天天洗冷水澡,夏日不可用冰,三餐喝热水,用热汤……” 多日来萦绕在许清桉身边的烦闷,随着她轻跃的语调一扫而空。他松开袖中?已汗湿的手掌,轻舒出一口?气,“好,都依你。” 不远处的马车上,俊生的嘴巴快咧到后脑勺:稀奇稀奇真稀奇,公子竟也有向人?低头认错的一天。若是让老侯爷知道了,非得向阿满姑娘取经求教不可! 话说回来,得亏是他俊生机灵。昨日下午,他偶然听见?孟衙役与一名?女子说话,得知韩夫人?约了阿满姐姐喝茶,还想撮合她跟那位病恹恹的韩家少爷,当即便向公子通风报信。 公子听后不为所动,等今日他告知阿满姐姐真出门赴约后,公子愣怔许久,喝了口?隔夜凉茶,说了从昨晚起的第一句话。 他道:“俊生,你泡茶的手艺退步了。” 是是是。俊生心道:您喝惯了阿满姐姐泡的茶,自然再喝不惯我泡的,只不过您还不去追人?,阿满姐姐怕是要成别人?家的了。 接下来的事诸位也看到了,许清桉迈出了此生向阿满低头的第一步,从而有了往后的无数步。 嗯,向妻子低头认错并不丢人?,你们说呢? 第37章 主?仆俩重归于好,返回衙门?后见到了?一群熟面孔。领头的男子一身劲装黑靴,腰挎长剑,孔武有力。他身后的九名青年与?他装扮相仿,正是路成舟带领的京畿营银枭队。 银枭队齐朝许清桉抱拳:“许大人。” 许清桉颔首示意,转向路成舟身旁的一名长脸浓眉的男子。他年约二十五六,身着圆领澜衫,头戴方巾,是个面有菜色的文人。 “许大人。”他朝许清桉作揖,恭敬喊道:“请恕下官姗姗来?迟。” 许清桉瞥了?他一眼,“凌大人好些了??” “谢许大人关心,下官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能开始处理账本。” “行,那明日?见。” 许清桉往里?走,身后传来?薛满与?路成舟的对话声。 “路校尉,好久不见,晏州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都办好了?,贾松平与?马建树等人已被押往京城。” “你们?几时?到的衡州,路上可还顺利?” “早上刚到,一切都顺利。” “哦,用过饭了?吗?要?不要?我炖汤给你们?喝?” 路成舟早领略过她的厨艺,声音不禁发颤,“不用不用,我们?吃伙房的东西?就行。” 许清桉回首,“阿满,路校尉该休息了?。” “哦,好吧,你们?先休息。”路过凌峰时?,薛满微微一笑,复又小声问许清桉:“他是随你出行的那名书吏吗?” “是他。” 算算日?子,该是他归位的时?候了?。薛满终于能逃开一摞摞的账本,脚步愈发轻盈,“也好,他帮你看账,我便得空绣你的荷包……” 凌峰目送两人远去,眉间皱成个“川”字,他从路成舟口中知?晓有这么号女子,如今一见,感官甚差。 来?路不明,不静不娴,绝非良家女子! “俊生。”他冷声道:“许大人怎会将这种女子带在身边?” 俊生好声好气地解释,凌峰却充耳不闻:“世道险恶,许大人该警惕这是否又是一出美人心计。” 俊生想替薛满解释,转念一想,就凭凌大人这泥古不化的性子,恐怕说破嘴皮子也不管用。 随他吧,公子相信阿满姐姐就成。 如俊生所想,凌峰对阿满怀有偏见,见面时?总没个笑脸。 薛满觉得新鲜,她向来?人缘好,哪经历过这种事情? 趁着下午休息,俊生替她解惑,“凌大人整日?在库房整理文书,从不与?人打交道,性格是出了?名的古板。他家中有个妹妹,是京城远近闻名的才女,曾以一篇《盛世赋》得到圣上的赞赏,还宣她进宫参加了?万寿宴。” “他妹妹这么厉害?” “是,不瞒您说,小凌姑娘时?不时?来?都察院走动。说是见兄长,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 俊生挤眉弄眼,指向书房。 薛满一点便通,“她喜欢咱们?少爷?” 俊生点头,“我瞧着是如此。” 薛满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兴致勃勃地打探起小凌姑娘,“她芳龄几许?性格如何?跟咱们?少爷相不相配?” 俊生如实回答:“芳龄十九,外?貌好看,跟咱们?公子同岁。性格开朗,文采斐然,就是家世普通,祖上只出过五品的官。” 薛满掐指一算,配,跟少爷很配!“家世算什么?少爷喜欢最?重要?。等回京后你我好好谋算,争取让少爷早结良缘。” 等等,公子不喜欢小凌姑娘啊!他分明更喜欢眼前这位——俊生摸摸鼻梁,得了?,离回京还有段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 自?打知?道了?小凌姑娘的存在,薛满便开始浮想联翩:少爷怎怎怎地……小凌姑娘怎怎怎地……等少爷跟小凌姑娘成了?亲又怎怎怎地……等他们?生下几个可爱的娃娃,她可以边协助少爷,边与?未来?的小主?人培养感情。假以时?日?,她便是恒安侯府里?最?受人尊敬的阿满管家……哈哈哈…… “阿满姑娘。” “……” “阿满姑娘?” “……” “阿满姑娘,你头上有只虫子。” 薛满倏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拍起头发,“什么虫?虫在哪里??” 孟超道:“一只七星瓢虫,已经被你拍飞了?。” 薛满抬头看向枝叶茂盛的老槐树,果?然夏日?不适合在树下发呆,嗯嗯,换个地方继续。 孟超喊住她,“阿满姑娘,书吏大人来?了?之后,你是不是得空许多?” 薛满掰着手指头数,“谁说的,我可忙了?,我要监督俊生给少爷洗衣服刷鞋,要?给少爷绣荷包,还要?研究新的十全大补汤……” “是吗?”孟超失望道:“我本想请你帮个忙,既然你很忙就算了?。” “慢着。”薛满问:“你要请我帮什么忙?” 孟超道:“是这样的,我母亲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全靠喝了?何姑娘开的药才痊愈。她老人家一直叫我备礼谢谢何姑娘,可我脑子笨,实在想不出送什么好。” 薛满拉长尾音,语气揶揄,“哦~是为了?你母亲~所以要?送礼给何湘~” “没错。”孟超一脸正经,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阿满姑娘,你与?何姑娘年岁相近又品位不俗,能否,能否请你帮我挑选样礼物?” 闲着也是闲着,薛满便答应了?孟超的请求,跟他一起上街挑选谢礼。 孟超带她去了?首饰铺,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首饰,“送首饰怎么样?” 薛满四处打量,“是寻常女子会喜欢的东西?。” 孟超挑了?一枚掐丝珐琅银镯,“那送这个?何姑娘手腕细,戴上镯子肯定?好看。” 第48节 薛满想了?想,“你确定?吗?何湘是大夫,经常要?给人把脉,按理说手腕上不该戴东西?。” 孟超改拿起一对耳坠,“那换一个,这对玛瑙耳坠如何?” “艳,亮,不符合她的气质。”薛满道:“我见过她几次,她装扮素净,从来?不戴耳坠。” 孟超仔细回想,何湘的确不戴首饰,那么问题又绕回来?了?。 “依你之见,我该送什么好?” “送礼要?投其所好,何姑娘是大夫,你便送大夫喜欢的东西?。”薛满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现,“我看何姑娘的药箱旧了?,不如你送她只新的?” 这个主?意甚好! 两人又转到了?专门?卖药箱的铺子,孟超精挑细选许久,终于挑出一只合心意的。 “阿满姑娘,就它了?。” 药箱的外?观样式都大差不离,这只却别出心裁,在手柄两端各雕了?一朵海棠花。 薛满对他另眼相看,“谁说你不会挑礼的?我看你很在行啊。” 孟超腼腆一笑,“希望何姑娘能喜欢。” “你打算几时?送给她?” “过两日?是何姑娘的生辰,到时?候我再?送。” “你小子,心思够缜密啊。” “还请你帮我暂时?保密。” “放心,我定?守口如瓶。” 回衙门?的路上,薛满小声打听,“何姑娘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孟超摇头,“她没跟我说。” 薛满道:“她可真耐得住,一点口风都不肯透露。” “何姑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是是是,何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快到衙门?口时?,金吉正驾着一辆马车从侧门?出来?,见到孟超时?一个急停,“孟超,快上来?,跟我们?一起去救火!” “哪里?失火了??” “连华巷十八号。” 孟超大惊失色,连华巷十八号,那不是何姑娘家吗? 他顾不上解释,直接将药箱塞到薛满手里?,“阿满姑娘,我去去就来?,麻烦你帮我保管下药箱!” 马车飞快地赶往连华巷,孟超探头在外?,临着两条街便见滚滚浓烟在空中升起,“金吉,再?快点,再?快点!” 金吉道:“再?快这马腿就要?起飞了?!你先别急,这个点何姑娘应当在医馆。” 孟超心急如焚,右眼皮忽地疯狂跳动。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莫非何姑娘她—— “金吉!你再?快点!!!” 金吉:…… 好不容易到了?连华巷,马车未停稳,孟超便一跃而下。他拨开巷口乌泱泱的人群,努力往熟悉的门?口挤,身后隐约听到金吉在跟人说话:“你怎么在这里?,差事办完了?吗?” “哦,我办完事恰好路过此处,看到着火了?就过来?帮忙……” 连华巷十八号的大门?已被人撞开,有几名年轻力壮的青年正在泼水灭火。然而火势猛烈,几间平屋均被火舌缠绕,何湘的卧室烧得尤为猛烈。 “里?面有人吗?”孟超大声问:“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一名青年气喘吁吁地道:“官爷,屋里?没传出过人声,应该是没人。” 应该? 孟超的右眼皮跳得愈加厉害,恰在此时?,何湘的师父闻讯赶到,哆嗦着道:“孟衙役,小湘今日?没来?医馆,她在——她在——” 孟超顿觉天旋地转,何姑娘在里?面,何姑娘她在里?面! 他举起一桶水从头顶浇下,又往身上裹了?块湿被单,抄起水桶冲向已被烈火吞噬的房间—— “孟超,你疯了?!”韦霄突然现身,手掌似铁钳般箍住他的手腕,“房梁快塌了?,你进去是死路一条!” 孟超双眼猩红,怒吼一声,“滚开!” 韦霄不肯松手,“我是看在一起长大的份上才劝你,你家中还有母亲,你要?多为她想想!” 孟超陡然迸出蛮力,一把甩开比他高半个头的韦霄,头也不回地冲进火里?。韦霄见状还想去拦,被随后赶到的金吉拉住。 “别管他了?,你快来?灭火!” 韦霄只得先与?众人一起灭火,再?说孟超,他本想去卧室找人,末了?却改变方向进了?厨房,这也是何姑娘的药房! 厨房前屋到处堆着药材和柴火,这会烧得尤为旺。灰烬与?浓烟迷得孟超几乎睁不开眼,他咬紧牙关,艰难搜寻何湘的身影。 前屋没有,那便去后屋,后屋的火势更大,房梁已是摇摇欲坠。在熊熊烈火里?,孟超眼尖地瞅见灶后有一抹淡黄色的裙摆,何姑娘在那里?! “何姑娘!” 他以为自?己喊得惊天动地,实际上微若蚊呐,在滚烫且稀薄的空气中,唯有热浪畅通无阻。 “咳咳咳。”他掩着口鼻,快速朝何湘移动,确认她尚有鼻息后才松了?口气。他将湿被单裹住何湘再?横抱起来?,抬头时?却愣住了?。木门?已完全被火焰吞噬,想要?冲出去简直难如登天。他举目四顾,在发现后窗的火势稍弱时?,箭步过去,提气一踹—— 啪的一声,窗柩应声而裂。随之而来?的是墙壁震动,一根粗壮的房梁直坠向两人,孟超立即跪地护住怀中人,硬生生吃住这一记。 房梁即落,屋子也几近坍塌。孟超顾不得身体?疼痛,手扒上窗沿,奋力往外?一跃…… 不知?过去多久,孟超悠悠转醒,眼中映入韦霄的脸庞。 孟超的喉咙似有刀子在刺,“何姑娘呢?” 韦霄双手抱胸,“放心,她还没死。” 孟超挣扎着要?起来?,身体?的剧痛却迫使他趴了?回去——他背部受了?伤,只能趴在床上休息。 韦霄似笑非笑,“孟超,你至于吗,为个没爹没娘的女子连命都不要??” 孟超冷声道:“韦霄,你嘴巴放干净点。” 韦霄道:“怎么,我说实话你不乐意了??你家三代单传只你一个男丁,如今为个何湘伤成这样,实在不值当。” “值不值都与?你无关,你出去吧,我想安静一会。” 韦霄悻悻然地起身,出门?前略带深意地回眸,“孟超,比起何湘,我觉得芳汀更适合你。” 孟超只当他在说笑,他满心惦念何湘,奈何身体?无法动弹。 门?外?又有动静,孟超不耐地横眸,“韦霄,我要?休息了?。” “是我。”薛满清亮的声音响起,“我来?给你送药箱。” 孟超忙请她进来?,薛满看清他的悲惨模样,同情万分,“孟超,你的眉毛烧没了?。” 孟超:“……” “没有眉毛,你的脸看上去特别奇怪。” 孟超龇牙咧嘴,“阿满姑娘,多谢你好心提醒。” “不客气。”薛满将药箱搁到桌上,顺便坐下,“我听说是何湘家着了?火,你冲进火场救了?她,她人还好吗?” “我暂时?不清楚。”孟超道:“阿满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又怎么?” “眼下我没法起身,想请阿满姑娘代我去探望何姑娘。”孟超哑声请求:“她在火里?待了?许久,也 不知?情况如何。” 薛满歪头看他:他头发凌乱,眉毛全无,手和背均伤得不轻。即便这样,他却更关心何湘的情况。 她由衷感慨:“孟超,你真的很喜欢她。” 孟超没有反驳,低声道:“何姑娘那么好,谁不喜欢呢?” 第38章 好人做到底,薛满答应替孟超去探望何湘。 连华巷十八号已被烧得七七八八,何湘被安置在她师父的医馆里。薛满去的时候,恰好遇到药童在关门。 药童误以为她是来求医的病人,“不好意思,今日医馆有事要提前关门,姑娘明日再来吧。” 薛满道:“我?不看病,我?是受人嘱托来看望何姑娘的。” “谁?” “孟超。” 药童忙领她进门,朝里屋喊:“师父,您快出来,孟大?哥叫了位姐姐来探望师姐!” 过了片晌,一名灰衣白?发的老者匆匆出来,正是何湘的师父裘大?夫,“姑娘是?” “我?叫阿满,是御史大?人的婢女,如今暂住在衙门里。” 药童插嘴,“我?知?道你,师姐最近总让孟大?哥给你送鱼干。” “正是在下?。”薛满道:“我?跟何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听说她家着了火,刚好孟衙役不方便,我?便代他过来看看。” 裘大?夫神色凝重,“多谢你们关心,只是小?湘还在昏迷,情况不容乐观。” 薛满“啊”了一声,“她伤到了哪里,很严重吗?” 裘大?夫道:“小?湘身上?没有外伤,但是吸入了过多浓烟,并且……” 并且什么? 裘大?夫没再往下?说,“姑娘先回去吧,小?湘要是有好转,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薛满只得打道回府,没走几?步又听裘大?夫道:“阿满姑娘,请问孟衙役伤得如何?” 第49节 薛满回身,“他眉毛被烧得精光,后背伤了一片,好在面容无碍,不影响以后娶妻生?子。” 裘大?夫道:“待我?有空,定要亲自上?门去探望下?孟衙役,感谢他对小?湘的救命之恩。” 他送别薛满后,脚步沉重地回到后屋,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何湘。 她面容惨白?,气?若游丝,虽不像孟超那般烧伤严重,颈间?却?攀着一道可怖的五指瘀青,分明是被人用力掐害所致。 失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害小?湘! 裘大?夫惊疑万分:小?湘心地善良,待病患尽心尽责,便是遇上?胡搅蛮缠之人也从未失态,他实在想不出谁会对小?湘痛下?杀手。 他回忆起何湘最近的种种异常:她似乎十分忙碌,时不时地告假几?日,问她缘由却?是闭口?不谈。本以为她是姑娘家长大?,需要独处的时间?了,哪知?她会突逢劫难…… 裘大?夫决定去衙门报官,一定要查出火灾背后的真相,还小?湘一个公道! 他心念刚定,出门却?见药童张哲气?喘吁吁地跑来,“师父,周府的老太爷忽然不好了,周老爷派人来接您去替他看看!” 裘大?夫道:“我?得先去趟衙门,你跟周府说我?晚点?再去。” 张哲道:“可周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来人说周太爷危在旦夕,请您一定马上?随车过去。” 裘大?夫左右为难,一边是小?湘,一边是周老太爷……罢了,报案可以稍缓,当务之急是先救周老太爷! 他叮嘱张哲:“我?走之后,你好好守在小?湘房中?,任何人叫都不许搭理。” 张哲满口?答应,等裘大?夫走后,他片刻不离地守在何湘房中?。时间?静缓流逝,张哲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不知?何时,一根细小?的竹竿捅破窗户纸,悄无声息地吐出一阵细烟…… 张哲闭眼陷入沉睡。 烛火摇曳,映出窗外一道高大?的黑影。一只黝黑的眼显现在窗户纸的破洞后,须臾后,来人用匕首打开门栓,堂而皇之地进入房间?。 一眼能看到头?的房间?,一只手便可掐死的女子和?小?童。 来人蒙着面,径直走到床前,微微低下?身子,端详何湘片刻后,轻叹一声。 “何姑娘,对不住了。”他眼中?有着些许不忍,“记着,下?辈子别再多管闲事。” 他聚拢五指,倏然箍紧何湘的脖子。昏迷中?的何湘感受到危险,无助地踢动双腿,却?唤不起对方的丝毫同?情。危急时刻,门外响起裘大?夫的声音:“小?哲,我?走到半路才发现,竟忘记带上?药箱。” 话?音刚落,裘大?夫便跨过门槛,看清了屋内险况。与此同?时,蒙面人松开何湘,转奔裘大?夫而去—— 裘大?夫连连倒退,慌乱之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奋力朝对方脸上?挥洒。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撒个正着,双眼一阵剧痛,连退几?步,直至磕到木桌。 裘大?夫急喊:“这是我?特制的驱蛇粉,专门用来毒蛇虫鼠蚁,若不及时清理,你这双眼非瞎也残!” 蒙面人几?乎不能视物,只得踉跄着脚步逃离。裘大夫迅速锁死房门,在确定何湘和?张哲仍有气?息后,惊魂未定地靠墙跌坐。 小?湘到底惹上?了什么祸事,竟有人非要置她于死地!幸亏他中途折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他必须马上去报官! 他摇醒张哲,后者晕乎乎地半睁着眼:“师父,您回来了,周老太爷无碍了吗?” 裘大?急道:“快起来,跟我?一起将小?湘抬到地窖藏好,没有我?的吩咐,半步都不许出来。” 张哲不明所以,“我?和?师姐为何要藏起来?师父,出了什么事情吗?” 裘大?夫顾不上?解释,忙去床上?抬何湘,张哲摸着脑袋起身帮忙,脚下?忽觉一硌。 “师父,这是你掉的牌子吗?” 他将捡起的东西交给裘大?夫,裘大?夫定睛一看,脸色陡然大?变。 这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铜制令牌,背后刻着一个楷书“韩”字。无独有偶,裘大?夫在知?州韩越府中?见过相似的令牌。 这自然不是他或小?哲的东西,只能是那蒙面人无意中?落下?的。由此可推断,黑衣人跟韩府脱不开关系,更有可能,便是知?州韩越要谋害小?湘? 那他去衙门报案岂非自投罗网? 裘大?夫的脑中?一片混乱,随即想到了唯一能够求助的人选—— 孟超。 * 孟超在衙门休息了一晚,能起身后便返回家中?休养,只屁股还没坐热,便迎来一位稀客。 “裘大?夫?”孟超呼吸一滞,“您怎么来了?莫非何姑娘她、她……” “小?湘暂且无事。”裘大?夫道:“孟衙役,我?们可否到里面说话??” 孟超忙请他进门,裘大?夫东望西观,“你家中?还有其他人吗?” “我?娘亲出门买菜去了,就剩我?自己在家。”孟超察觉出他的谨慎,“裘大?夫,出什么事了?” 裘大?夫拿出韩府令牌,将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孟超大?吃一惊,忙接过令牌仔细端详。 “这的确是韩大?人府上?的令牌。”孟超不假思索地道:“韩大?人素来刚正不阿,应当与此事无关,我?们可以私下?与他联系,一同?揪出真凶。” “应当?”裘大?夫呵斥:“孟大?人,兵已在颈,你我?难道要用韩大?人的人品,去赌小?湘的性命吗?” “您说得对。”孟超如梦初醒,“没什么比何姑娘的性命更重要。既然蒙面人与韩府有关,那我?们绝不能以身冒险。” 裘大?夫问:“你可知?晓小?湘最近在忙什么事,因何惹上?的杀身之祸?” 孟超联想到柯友文之死,“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裘大?夫朝他弯身一拜,“孟衙役,小?湘的安危便拜托你了。” 孟超自是义不容辞,但送走裘大?夫后,他便犯起了难:论身份,他不过是个小?小?衙役,在衙门并无特权。何况他身上?有伤,要怎么避开衙门里的众人,调查背后真凶? 他冥思苦想,连吃饭时都心不在焉。 孟母见状神秘一笑,“超儿,我?上?午去接你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路过的姑娘扶了我?一把。我?与她聊了几?句,得知?她是御史大?人身边的侍女。” 孟超头?也不抬,“嗯,她是阿满姑娘。” 孟母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她与你可相熟?” 孟超道:“还好。” 孟母道:“改日我?做些苋菜团子,你替我?送给她,以表我?的谢意。” 孟超道:“还是别了,阿满姑娘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恐怕吃不惯这个。” 孟母不死心,“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喜欢家常菜。你不送去尝尝,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任孟超百般拒绝,孟母都不肯放弃,孟超无奈地放下?筷子,“娘,您到底想干吗?” 孟母道:“超儿,你年纪不小?了,娘觉得那位姑娘就挺好……” 孟超一脸见鬼的表情,“您想什么呢?阿满姑娘是御史大?人的婢女,哪是普通人能觊觎的!” “御史大?人的婢女是好,但我?儿也不差。”孟母甚是自信,“你相貌俊朗,前途大?好,配她个婢女绰绰有余。” 孟超头?疼不已,“娘,算我?求您了,别老琢磨这些不靠谱的事。” 孟母念叨:“超儿,我?们孟家三代单传,只你一个男丁。你如今差事稳当,也该考虑婚事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事我?心中?自有打算,但您别再打阿满姑娘的主意了,免得让旁人听了笑话?。” “不说男女之事,你与她多走动走动,在御史大?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事。”孟母的算盘拨得响亮,“御史大?人难得来衡州一趟,若能得他的赏识,替你在韩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对你的将来必有好处。” 孟母絮絮叨叨了许久,孟超本听得心烦意乱,忽又茅塞顿开。 他激动地抱住孟母,“娘,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母欣慰地笑了,殊不知?孟超说的是另外一回事。御史大?人有监管百官之责,眼下?韩大?人有嫌疑,他完全可以绕过衙门,直接向御史大?人求助。 事不宜迟,孟超请孟母做了苋菜团子,拖着病躯前往衙门找薛满。 薛满接过热乎乎的苋菜团子,笑眯眯地道:“既然是伯母的心意,那我?便不客气?了。” 孟超抱拳,“阿满姑娘,不瞒你说,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薛满:“……”不是一事,是很多很多很多事了! 孟超找了个偏僻处,对她交头?接耳一番。薛满逐渐睁圆眼睛,低呼出声:“你说得都是真的?” “我?对天发誓,绝无半字虚言。”孟超道:“阿满姑娘,事已至此,我?只能寄希望在许大?人身上?。” “确实,如今能帮你们的只有我?家少爷。”薛满沉吟道:“你先回去,余下?的事由我?来办。” 临走前,孟超将韩府令牌交给薛满,薛满仔细摩挲,目光炯炯有神。 又到她帮少爷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她兴冲冲跑进书房,恰逢许清桉外出,隔壁小?间?的凌峰便逮到了机会借题发挥。 “阿满姑娘,这是许大?人处理公务的地方,你怎能随意出入?” “凌大?人岁数不大?,记性好像很差,在你来之前,一直是我?陪着少爷在书房处理公务。” “那是你趁虚而入罢了,你身为婢女,却?总是没规没矩、莽撞行事。,落到他人眼里,只会为许大?人招惹闲话?。” “他人是哪些人?”薛满问:“也包括你吗?” 凌峰的喉间?传出一声轻哼。 薛满朝他上?下?打量,“我?原以为能在都察院当差的人,哪怕阿猫阿狗,也会有辨别是非的能力,没想到,啧啧啧。” 凌峰沉下?脸,“你在暗讽我?是阿猫阿狗?” “什么暗讽,我?是明着嘲讽。”薛满笑眯眯的,“我?很好奇,凌大?人不过一个小?小?书吏,怎么有闲心调教恒安侯府的人?” “你也算恒安侯府的人?”凌峰未见过这等低眼看他的女子,恼羞成怒道:“恒安侯年高德劭,最是注重规矩,绝不会许你这等身份不明的丫头?进侯府。等我?回到京城,便要向老侯爷揭发你的狼子野心——” “啪啪啪。” 一阵掌声应和?着他的“豪言壮语”,薛满循声望去,见许清桉立在门旁,长眸似笑非笑。 “凌大?人好口?才。”许清桉道:“等回京后,我?必当向左都御史举荐,为你谋个更好的去处。” 凌峰立刻低头?作揖,嘴里仍忿,“许大?人见谅,下?官绝无其他意思,实在是这丫头?太不懂规矩,下?官忍无可忍才反击了这句。” “依凌大?人所见,她该懂谁的规矩?”许清桉问:“你的?我?祖父的?抑或大?千世界,是个人的规矩她都得守?”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从今往后便该闭紧嘴。”许清桉道:“阿满是本官的人,轮不到旁人论长说短。” 第39章 第50节 进入书房,薛满对许清桉的表现?给予高度肯定。 “你方才做得很好。”她赞赏:“不枉我对你忠心耿耿。” 许清桉对她居高临下的语气习以为?常,“你去哪了,脸上全是汗。” “我去见了孟超。” 不等许清桉蹙眉,她已拉着他到角落,悄声悄气地?坦白。 “少爷,我有?件人命关天的事情要告诉你……” “衙门?失火那晚,何姑娘曾躲到我房中?……” “她在调查柯友之死,却遭到了蒙面人多?次迫害,喏,这是蒙面人落下的令牌,对方竟然是韩越府上的人……” 许清桉摩挲着令牌,“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薛满唉声叹气,“我也不想瞒着你,但?你每日忙得团团转,我哪能?因为?一个怀疑便去叨扰你?眼下是何姑娘命若悬丝,韩大人又似乎牵扯其中?,孟超走投无路才向我们求助。” 许清桉听得“我们”二字,脸色莫名有?所缓解。 薛满继续道?:“再者了,你不好奇柯友文之死有?何古怪吗?何姑娘究竟查到了什么,叫那蒙面人非要灭她的口?蒙面人又与韩大人有?何关联,莫非真是他暗中?密谋的一切?” “若我说不好奇?” “你是监察御史,当然会好奇。” “于我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衡州是我此次南巡的最后一站,只要账目案卷没问题,我便能?顺利返京向圣上复命。” 原以为?薛满闻言会讥讽,不料她抬眉一笑,“你撒谎,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该是哪样的人?” “我家少爷襟怀坦白、芒寒色正,绝不是胆小如鼠之辈。” 她眼中?熠熠生辉,闪烁着对他的全然信任。许清桉别?开头?,轻哼了一声。 伶牙俐齿的丫头?。 言归正传,蒙面人既然与韩府扯上关系,许清桉便无法?坐视不理。他本就志在青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阿满,你我得约法?三章。” “你说,我听着呢。” “此事不能?再往外透露风声,一切要暗中?进行。” “好!” “所有?行动得听我的指挥,你不可擅自行动。” “没问题!” “若遇到危险,记住,万事以你的安全为?先。” “……那要是我们同时遇险呢?” “一样。” 薛满犯嘀咕:“我是仆,你是主,我该舍命保你才对。” “我是主,你是仆,照理说你该对我言听计从?。” “哪有?大难临头?便弃主的婢女??我们也可以一起保命啊。” 许清桉使折扇在她额上轻叩,“听话?。” “好吧。”薛满勉为?其难地?答应,很快又神采飞扬,“少爷,接下来我们该先查什么地?方?” 查案并非儿戏,自然要多?方考量。从?现?有?的线索来看,能?查的有?三个方向。 “一,求证这块令牌的真假。二,查清楚何姑娘近段时间的行踪。三,探访柯友文的妻女?,看他的死背后到底有?何蹊跷。” “第?一件事好办。”薛满拍着胸脯,“正好韩夫人发了请柬,便由我去打探令牌的事,没准还能?查出令牌的主人是谁。” “韩夫人又约你了?” “是,她邀我后日去郊外的别?院散心,说是有?个什么茗芳会,能?交些年纪相仿,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本觉得无趣想婉拒,幸亏还没回绝。” “都有?谁去?” “不清楚。” 许清桉不由想到俊生的话?,韩夫人有?意撮合她与韩志杰……说起来,韩志杰乃知州之子,又相貌堂堂,虽羸弱了些,依旧是不少人眼中?的香饽饽。 “你以为?韩志杰如何?” “他?哪方面?” “各方面。” “身子差便算了,还心坏嘴毒,啧啧啧,也不知将?来谁会倒霉嫁给他。” 她脸上的嫌弃活灵活现?,许清桉见了,眸中?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许清桉没再说话?,薛满的思绪活跃起来,“对了少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你问这个作甚?” 她竖起两根大拇指,对着比比勾勾,“替你留意啊,届时满院子的贵女?,有?合适的便讨来名号,帮你们牵线搭桥。” 无数人操心过许清桉的终身大事,唯有?面前这人没叫他出口恶言,只觉得无可奈何。 “阿满,你操心得太多?了。” “你我多?年主仆,不用难为?情。”薛满露齿一笑,“我听俊生说,凌大人有个妹子常往都察院走动——” “多?嘴多?舌,扣俊生三个月的月钱。” “诶?” “再多说一个字,你也一样。” 薛满立即噤声,鼓着脸颊愤愤不平:掐人命脉,少爷真是可耻极了! * 夜幕将?至,街上的摊贩走卒陆续收工,待喧嚣归于沉寂,孟超领着薛满和许清桉来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曲指叩响一户院门?。 三长一短的响声后,裘大夫从?里面打开了门?,见到那俊美清贵的年轻公?子后,他又惊又喜,“这位莫非便是御史大人?” 许清桉颔首,薛满跟着道?:“裘大夫,我家少爷是为?何姑娘的事情而来。” “大人快请进。” 裘大夫赶忙将?人迎进门?,又刻意落后半步,朝孟超投去感激的眼神。 实际上孟超也没想到,许大人竟会这般仗义,有?他相助,何姑娘定能?转危为?安! 一行人到屋里说话?,裘大夫详细描述了昨晚的险况,许清桉听后问:“何姑娘现?在何处?” 裘大夫道?:“在医馆的地?窖里,由我徒弟守着,暂时没有?危险。” “她得有?危险。”许清桉道?:“依我看,何姑娘今晚便该不治身亡。” 这? 裘大夫和孟超惊愕失色,唯有?薛满心有?灵犀,“少爷说得对,眼下何姑娘‘死了’比活着更安全。” 孟超逐渐回过味来,“我懂了,唯有?何姑娘死去,对方才能?放松警惕,乃至露出马脚。” 裘大夫连连称是,“好,我明日一早便对外宣布小湘的死讯,再借着举办葬礼的契机送小湘到乡下庄子里休养,许大人以为?如何?” 许清桉道?:“可行。” 薛满接着问:“裘大夫,何姑娘近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总是外出,却不告知我们去了哪里。” “一点口风都没透露?” “嗯。”裘大夫苦笑,“枉我身为?人师,竟对她的反常毫无所察。” “我也……”孟超亦黯然,“要是我早点阻止何姑娘,她便不会遇险。” “好了好了。”薛满道?:“何姑娘有?自己的主见,即便你们阻拦也不一定会听。眼下最关键的是找出她去了哪里,查到了什么,到底与柯友文之死有?何关联。” 怎么找? 裘大夫和孟超均是愁眉锁眼,许清桉忽问:“六月十号那日,何姑娘做了什么事情?” 六月十号正是柯友文自尽那一日。 裘大夫认真回想,“那日恰好是小哲的生辰,小湘在医馆忙了一上午。午饭后赶去衙门?,到了傍晚她匆匆赶回来,连晚饭都不曾用,躲在书房翻了一夜的诊籍。” “翻了哪几本诊籍?” “小湘问我去年至今的诊籍何在,大概两大箱子,都堆在书房里。”裘大夫猛一拍手,“许大人,我想起来了,小湘便是从?那日后开始频繁外出。” 看来诊籍是个突破口,可光有?诊籍没有?线索比照,查了也是盲人摸象。 薛满脑中?灵光一现?,柯友文! “孟超,柯友文的尸体在何处?” 孟超道?:“早被他家人接回去了,据说他妻子买不起坟地?,只能?叫寺庙火化,拿了骨灰回去供奉。” 薛满咬唇,一时失去头?绪,却听许清桉道?:“人是在衙门?死的,没有?尸体也该有?当时的尸检记录,你可认识给柯友文尸检的仵作?” 孟超忙不迭道?:“认识认识,我偶尔会与他一起喝酒。” “那便劳烦裘大夫将?诊籍交于我,孟衙役去打探柯友文的尸检详情,至于令牌的来历,我和阿满会去调查。” 孟超和裘大夫唯命是从?,众人分别?后,薛满与许清桉没有?叫马车,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 这条小河是恩阳河的支流,因是夜里,两旁的树上悬着盏盏灯笼,黄澄澄的烛光投映在河面,随着水波恍恍荡荡。 薛满还沉浸在方才捋线索时的氛围里,“还好有?少爷,否则都不知该从?何查起。”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柯友文。” “他的尸体已经烧了,想到也没用。” “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许清桉顿了顿,“你比我想得要……” “要聪明?要伶俐?要有?用得多??”薛满乐不可支,一点不自谦,“我早说了,我会是你最得力的助手,比那古板的凌峰要有?用得多?。” 第51节 “你很想帮我?” “这还用怀疑吗?你是我的主子,我是你的婢女?,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脚步欢快,耳畔的扇形白玉耳坠也跟着轻微晃动。许清桉落后她两步,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她。 她忽然停下,伸手去够头?顶上的一根柳枝,可惜身高不够,踮起脚也触碰不到。 算了。 正要放弃时,身后袭来温热气息,许清桉轻松折下柳枝,她理所当然地?去接,岂料他竟收回了手。 薛满侧首,正好撞进他浅褐色的眸里。 他总是面带薄恹,一副难相处的模样,奈何眼若桃花,交汇间便容易引人遐想。 “阿满。” “嗯?” “莫要骗我。” “啊?”薛满微微一滞,“骗你什么?” 许清桉没有?回答,只将?柳枝递给了她。薛满心如擂鼓,过了会,弱弱地?道?:“少爷,我知道?了,今后买东西时再不敢多?报账了。” 许清桉:“……” * 按薛满的话?说,她是过去穷怕了,每回多?报那几十文钱是因为?要替许清桉存钱,慢慢地?积少成多?,以备不时之需。 许清桉抄着手,不言不语地?往前走。薛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举着柳枝对天发誓。 “我发誓,从?今往后要是再敢报假账,便不得——” 一块松子糖突兀地?塞进她嘴里,堵住她未完的话?语。 薛满不客气地?嚼了嚼,糖有?些微融化,唔,依旧好甜,好香,好好吃。 “少爷,还有?糖吗?” “没了。” “真没了?” 许清桉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抖了抖,的确没了。 恰在此时,一名挑着箩筐的糖贩路过,嘴里哼着顺口溜:“今儿天气好,小孩要吃糖,要吃什么糖,麦芽松子糖,桂花梨膏糖,什么糖都有?,管你吃个够……” 薛满立马看向许清桉,后者问:“还想吃糖?” 薛满点头?,“我忘带荷包了。” “那就改日再吃。” “今日遇上了,为?何要改日吃?” “你没带荷包。” “可我带你了啊。” 这番话?理直气壮,直叫许清桉怔了一怔。一旁的糖贩也弯起嘴角,插嘴道?:“这位公?子,既然你家娘子要吃,你便给她买些呗。” “大叔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了,他是我家少爷,我是他的婢女?。” “少爷婢女?什么的,我懂,我懂。” “你这是什么眼神?都说了我们关系清白,你再误会我可不买了……” 许清桉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掏足铜板递出,“要一包松子糖。” * 翌日,何姑娘不治身亡的消息传遍了衙门?,与她相熟的几名衙役甚是唏嘘。 “何姑娘才十八岁,连亲都没成便去了,太可怜了。” “她父母早逝,本就只剩她孤寡在世,唉,没想到也是个短命的。” “不知孟超得到消息没?” 此话?一出,大家静默片刻,“我早看出孟超对何姑娘有?意思,可惜他们有?缘无分……” “天涯何处无芳草。”韦霄从?角落踱步而出,“等过段时间,孟超有?了新人,自然能?忘记旧的。” 他左右一顾,“我奉了韩大人的命令,待会去医馆送送何姑娘,谁要一起?” “我去。” “我下午不值班,我也去。” 好几人出声应和,韦霄点点头?,暗道?何湘的人缘不错,就是短命了些。 韦霄与其他人到达医馆时,见门?外挂着丧幡,两边列着数个花圈。再往里走,头?顶的艳阳霎时隐匿,扑面而来的是一团浓郁的悲雾。 堂前到处挂着灵幡,中?间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不大不小,恰好能?容个女?子的身量。 裘大夫和张哲身着白色丧服,形容憔悴,正强打精神接待前来祭拜的宾客。 “韦捕头?,刘捕头?,齐衙役……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奉了韩大人的命,特意来送何姑娘一程。” “韩大人有?心了。”裘大夫眼底通红,“小湘若是地?下有?知,定也是开心的。” 韦霄道?:“裘大夫,借一步说话?。” 两人往旁边站了站,韦霄道?:“火灾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应当是何姑娘煎药的炉子翻倒,点燃了一旁堆着的干药材和柴火。最近本就天热,火势蔓延得快,何姑娘想要救火,却反被熏晕在药房里。” 裘大夫难以置信,“这,仅仅是这样吗?” “这种火灾案子,我们经手的没有?百八十件也有?六七十,要不怎么天天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裘大夫欲言又止,“可是小湘她……” 韦霄眯眼,“怎么,裘大夫有?其他线索要提供吗?” 裘大夫的眸光明明灭灭,终是苦笑着摇头?,“罢了,人死灯灭,只希望小湘来世投个好胎,别?再受苦了。” 韦霄拍拍他的肩膀,“谁都不想意外发生,裘大夫,请节哀顺变。” 其余人也纷纷安慰起裘大夫,韦霄脚步一挪,靠近了张哲。 “小兄弟,你还好吗?” 张哲抬头?,眼里泪光涌动,“师姐死了,我怎么能?好?呜呜呜,我再也没有?姐姐了……” 他毕竟还小,没说几句便捂脸恸哭,嗓子哑了都止不住,那悲痛欲绝的劲儿不似作伪。 韦霄心底一松,眼角余光扫到孟超进门?,他脚步虚浮,深一脚又浅一脚,仿若踩在腐烂的淤泥地?里。 “何、何姑娘……” 孟超面无人色,眼中?只容得下那口冰冷的黑棺。韦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脱力般跪在棺前,肩膀隐隐抖动,显然是哭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竟跪个杂草般的女?子,未免可笑。 韦霄不屑地?转眸,又见一人进门?。她穿着一袭雪色镶银纹长裙,身姿绰约,青丝如瀑,俏脸莹莹润润,往细了瞧,她眉尖蹙着淡淡愁绪,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抚平。 薛满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韦霄识相地?别?开眼,心中?却想:要想俏,一身孝,古语诚不欺人也。 第40章 孟超、薛满陪着裘大?夫将戏做了全套,不?知?情的人当真以为何湘香消玉殒。深更?半夜时,何湘被暗中转移到一处乡下的庄子休养。 到了下午,孟超使法子运来两箱诊籍,与账本一起?堆在许清桉的书房里。 薛满随手翻开?一本,“没想到一个小小医馆,看病的人却不?少。要从这么多诊籍中找出线索,谈何容易啊!” 许清桉问:“孟超那边可?有消息?” 薛满摇头,“还没呢,他明日打算约那仵作喝酒,看看能否套出话来。” 许清桉道:“那便先调查令牌的来历。” 翌日,薛满稍作打扮,准备去?参加茗芳会?,临走前特意跑去?书房跟许清桉道别。 “少爷,你放心?,今日我肯定圆满完成任务!” “让路成舟带两个人陪你去?。” “不?用,人多反倒显得我有防备。” 是这个道理没错。 “嗯。”许清桉的面前摆着刚送来的早膳,四?个小菜配一碗白粥,仍是温热的,“吃过早膳没?” “吃了,我吃了半个包子。” “这么少?” “我得留着肚子去?茗芳会?,那里肯定有许多好吃的。”她话里满含期待。 “……”许清桉不?知?该夸她孤勇还是笑她天真,这般单枪匹马去?赴宴,焉知?茗芳会?上有无居心?叵测之辈? 薛满仍没心?没肺,挥挥手道:“我要走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眼看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外,许清桉忽然出声:“慢着。” “还有事吗?” “我今日无事,和你一起?去?。” 薛满乐意至极,心?道少爷总算开?窍,晓得要出去?多相?看姑娘了! 韩夫人待薛满周到至极,特意派了辆马车来接人。那马车由两匹高头骏马拉着,外观瞧着平常,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双层镂空雕花牖,浅水红色梅花璎珞纹花罗帷,黄梨花木祥云纹矮案,上头摆着一壶新?鲜的冰果茶,瓜果糕点琳琅满目。 最重要的是角落里置了冰,去?暑的效果极佳。 这等规格,对寻常人家来说触不?可?及,对许清桉来说是家常便饭,对阿满…… 第52节 他望向薛满,见她毫无讶色,坐姿端方,正为自己倒了盏冰饮,优雅地啜了一口。 是的,为她自己。 “唔。”她蹙了蹙眉,“有些酸,该多加些蜂蜜才是。” “你觉得哪种蜜的味道好?” “自然是椴树蜜,味甘而不?腻,香清拂肺,喝着最为润口。” 许清桉晃了神?:蜂蜜昂贵,更?何况是关东产的椴树蜜。椴树蜜乃皇家贡品,每年产量寥寥,全都?送进了京中皇城……他该叫人去?查查京中有无走失的世家贵女。 薛满不?知?他心?中所想,顾自捻了颗葡萄吃。那葡萄新?鲜多汁,酸甜适中,只是剥完后手上黏黏糊糊。 她举着双手,不?好从怀中拿帕子,便使唤许清桉,“少爷,我想擦擦手。” 许清桉掏了帕子给她,薛满仔细净了手,过得片刻又捻一颗,剥开?,脏手,净手,再捻…… 周而复始,不?嫌麻烦。 许清桉问:“为何不?等吃尽兴了再擦?” 薛满眨眨眼,“我乐意。”说完又后知?后觉,问道:“你要吃吗,我替你剥?” 许清桉瞄向她的手,青葱玉指尖沾了些晶莹剔透的汁水,微泛着光泽,远比那葡萄诱人可?口。 “不?吃。”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我不?喜此果。” “这果不?喜,那果也不?吃,你未免太挑剔了。”薛满老妈子上身,唠唠叨叨:“少爷,不?是我说你,有时候该改掉这毛病,随和些,平易近人些,否则往后姻缘要坎坷的。” 姻缘吗? 许清桉扫过她娇美的脸庞,“帕子脏了。” “等回去?我洗干净了还你,或者给你买块新?的?” “我这帕子是特制的。”言下之意是:你想用外头买的随便搪塞我? 薛满道:“我荷包还没绣完呢,哪有空给你绣帕子?” 许清桉便怀疑,“你那金鱼荷包真是自己绣的?” “兴许吧。”薛满这会?儿也不?大?确定,那金鱼图样虽简单,但针脚精密,惟妙惟肖。再看自己忙活了大?半个月的荷包,便连轮廓都?稀奇古怪。 “要不?我去?成衣坊给你定制个?叫他们按你画的图样定制,五六天便能好。” “好婢女,答应主子的事情也能假手于人。” “嘿嘿。”薛满自知理亏,主动?献上一颗剥好的葡萄,“我提个建议罢了,你要是不?急,等我慢慢给你绣。” 许清桉往后一靠,懒怠地闭目,“不?吃。” “吃吧吃吧,不?要这么小气,葡萄又没得罪你。”薛满欺身过去,将葡萄递到他嘴边,眼疾手快地送了进去?。 莹润裹着香甜滑进口腔,他未睁眼,用舌尖轻轻抿着,那股甜便化成水,一路淌进了心?底。 * 韩家别院乃韩夫人的私产,坐落在北峰麓。前傍潺潺溪水,鸟语花香,背倚黛色青山,松涛起?伏。 别院内风景宜人,楼阁雅致,一轮弯月般的碧池连着水廊,十尺外可?见一座古香古韵,雕梁画栋的双层凉殿。 刚过辰时,日头未烈,宾客们已由随从引着,陆续抵达凉殿。 韩夫人坐在殿中主座,左右跟着两位世家夫人,一同接受小辈们的见礼。 青年们彬彬有礼,恭敬作揖,“韩夫人,刘夫人,卫夫人,小侄姜怀/小侄苏阳华/小侄王义修敬请诸位安康。” 又有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们盈盈一拜,“郑家飞鸾/姜家华美/朱家婉薇代家母问诸位夫人好。” 韩夫人笑着应了,请他们入座休息。此番茗芳会?并未严格分席,不?过按照男左女右安排了列位,因?而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双方的视线都?在暗暗游移。 这群年轻男女能参加韩夫人举办的茗芳会?,出身均是非富即贵,更?为关键的一点:男未婚女未嫁,若有互相?看对眼的,指不?定便能结上一门好亲事。 席座渐满,最靠近主座的位置仍空着。趁韩夫人走开?的工夫,卫夫人用帕子掩着唇,对刘夫人道:“御史大?人的婢子真是非同一般,派头竟比各家的小姐还要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韩夫人哄得五迷三道。” “韩夫人将她夸得跟仙子一般,想必有过人之处。” “一个婢子,莫说侯府,便是宫中出的又如何?”卫夫人面色不?虞,“婢子便是婢子,哪里够格参加今日的茗芳会?,何况是坐那样显眼的位置。韩夫人真是昏了头,干这等自掉身价的事——”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韩夫人定有她的盘算。”刘夫人道:“你安心?相?看你的便是。” 古往今来,宴会?的位列都?有不?成文的规矩:越靠近主座的位置越显身份。卫夫人的嫡长女今日也来了聚会?,按照惯例,她的位置该在女席的最显处,不?曾想被那横空出世的婢子占了,这才惹得她酸言酸语。 我族姐乃宫中贵人,我父亲亦在京中当差,平日里我捧着韩夫人也便罢了,怎地我女儿要被个贱婢压上一头……卫夫人越想越气,打定主意要给那婢子点颜色瞧瞧。 片刻后,韩夫人回到位置上,见薛满还没到,便想差人去?门口看看,却见芳汀小跑着进殿。 芳汀疾步走到她们面前,垂着首,气喘吁吁地道:“夫、夫人,许大?人跟着阿满姑娘一道来了!” “什么?”韩夫人眼中掠过喜色,“许大?人也来了?快,赶紧给他挪个位置。” 其余人听?闻御史大?人到来,自是相?当配合,顷刻间便腾出了男席首座。众人皆屏气凝神?,紧盯门口,不?消片刻,果真见一对璧人并肩而来。 席中有几人曾跟随父亲参加韩府家宴,见识过这两位的夺人风采,可?今日再见,依旧被惊了一惊。 ——背着光处,清尘隐隐浮动?。那二?人周身镀着一层柔软的光晕,男子身形修挺,少女纤细玲珑。若眯起?眼睛仔细瞧,便能看清男子丰神?雅淡,贵不?可?言;少女则笑脸盈盈,冰肌玉骨,气韵出众。 ……众人一时惊艳又一时茫然:恒安侯世子果然气度非凡,可?说好的婢女呢?哪个是婢女?婢女在何处? 韩夫人早已迎上前,行礼道:“许大?人,民妇不?知?你今日大?驾光临,请恕民妇有失远迎。” 许清桉朝韩夫人拱手,“韩夫人无须多礼,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想着凑个热闹,还望您多多包涵。” 他既自称“我”,韩夫人便拿出长辈该有的姿态,和蔼道:“我本就想请你和阿满姑娘一起?来,只不?过我家老爷挡了一道,怕我耽误你的公务。如今你能来,我这茗芳会?便是蓬荜生辉,荣幸至极。” 略略寒暄几句,韩夫人请他们入座。 薛满顶着一半惊疑的目光(另一半惊艳的在许清桉脸上),对韩夫人道:“韩夫人,不?好意思,因?为我家少爷临时要来,便稍微耽搁了会?儿。” “无碍。”韩夫人朝门口一点,“有人来得比你更?晚。” 薛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险些翻个大?白眼。 还能是谁,韩志杰呗! 他见到许清桉和薛满时脚步一滞,随即面色如常,落座在许清桉身旁。 “许大?人。”他道:“我们又见面了。” 许清桉道:“韩公子,别来无恙。” 韩志杰举杯,“我敬你一杯。” 没等许清桉回答,他便仰头一饮而尽,因?喝得太急有些呛到,低咳了几声。 许清桉多看了几眼,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大?好,与之前的病态判若两人,“韩公子最近气色不?错。” “是吗?”韩志杰弯起?唇角,笑却未达眼底,“托我母亲的福。” 他望向主座上的韩夫人,她正与薛满说话,眉目间俱是和气。 “阿满姑娘,我来替你介绍,这位是奇峰书院的院长夫人,刘夫人。这位是卫夫人,她夫君是风虎营镇抚,十分骁勇善战。” 薛满礼貌地跟两位夫人打招呼,刘夫人平易近人,卫夫人话中却夹枪带棒。 “阿满姑娘好阔气,这一身衣裳竟是流云香纱制的,都?抵得上我家老爷一季的俸禄了。” 薛满道:“哦,这衣裳是我家少爷给的,他给什么我穿什么。” 卫夫人道:“我冒昧问一句,是恒安侯府所有婢女都?穿这样贵的衣裳,还是阿满姑娘独有的?” “有区别吗?” “自然有。”卫夫人轻抚发髻,语气轻慢,“若不?是你独有的,那便是恒安侯府财大?气粗,用度竟越过了皇宫里的婢女。我从前去?过宫中拜访贵人,连贵人身边的宫女也未穿这般好的料子,京中人多眼杂,传入言官耳朵里可?不?好。” “若是我独有的呢?” “那我便劝你审时度势,往后低调行事,否则等主母进门,绝难容得下你。” 话音刚落,韩夫人便脸色一沉,“卫夫人慎言!” 卫夫人打着扇子,假惺惺地笑,“韩夫人,抱歉了,你知?道我出身武将之家,说话的确直白了点,但我字字真心?,全为了阿满姑娘好。” 拢共两段话,一段讽刺薛满的衣裳越过宫里,恐连累恒安侯府被弹劾。一段又暗讽她的身份,再威风也不?过是个由主母发落的婢女。 …… 薛满看着她,笑吟吟地道:“我跟卫夫人第一次见面,你却这么为我着想,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卫夫人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心?下更?为蔑视,岂料下一瞬薛满便朝对面喊道:“少爷!” 许清桉看过来。 薛满字正腔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殿的人听?清,“这位风虎营镇抚的卫夫人说我穿的衣服料子太好,抵得上她家夫君三个月的俸禄,兴许会?连累老侯爷被言官弹劾。还说将来世子夫人进门后绝容不?下我,让我今后低调行事,免得落个被发卖的下场。” 空气霎时凝固。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射向卫夫人,卫夫人瞠目结舌,“我——你——许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满疑惑,“不?是这个意思吗?可?我只原原本本转述了你的话,没有胡编乱造啊。” 卫夫人急得出汗,“这是我和你说的话,许大?人——你怎好随意转告许大?人!” “我是仆,少爷是主,仆哪里能瞒着主?”薛满一脸本分,对许清桉道:“所以少爷,你多听?听?卫夫人的指点,往后给我买些普通的料子就得了,免得我出门被人说三道四?。” 卫夫人脸庞涨红,顾不?上跟这邪门的丫头掰扯,忙朝许清桉道:“许大?人明鉴,民妇只是她交心?了几句,绝没有指点您的意思!” 许清桉摩挲着杯沿,慢道:“风虎营镇抚?正巧,韩大?人邀我过几日去?风虎营观摩练兵,届时与卫大?人见了面,我定要夸赞夫人几句……譬如讷言敏行,里外兼修,不?仅能管好卫府内务,更?能在外为人指点迷津。”他轻笑一声,“家有贤妻,卫大?人何愁不?加官晋爵?” 句句赞誉,句句亦是反讽,即便他漫不?经心?,周遭却似降了簌簌霜雪,冻得人齿尖发颤。 卫夫人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她试图狡辩,奈何威压之下,喉间溢不?出半点声响。 眼见气氛跌至谷底,韩夫人正要打个圆场,忽听?薛满的左侧有人怯生生地道:“阿满姑娘,家母失言,我替家母向你道个歉,请你原谅我们,好吗?” 薛满侧首,见那姑娘穿着跟她同色系的雪青衫裙,年龄也与她相?仿,相?貌精致可?人,偏气质唯唯诺诺,像极一只受惊的兔子。 再胆小,她也替母亲挺身而出了。 可?怜见的,有个多嘴多舌的母亲——薛满觉得无趣,便顺着梯子下了,“你的衣裳不?错,在哪里买的?” “城里的岚裳轩买的,是上个月新?出的图样,正时兴呢,你若是喜欢,我改日送你一件……” 少女们的喁喁私语揭过了闹剧,韩夫人高悬的心?总算落下。她绷着脸看向卫夫人,见卫夫人呼吸急促,眼神?惶恐不?安。 “韩夫人。”她一把攥向韩夫人的手,小声哀求:“请您一定要帮帮我,若是让我家老爷知?道我得罪了许大?人,我今后怕是再出不?得门了……” 第53节 韩夫人偏身一躲,她便落了个空。 “恕我力不?从心?。”韩夫人惯来好脾气,此刻却冷冰冰地回视,“卫夫人敢做蠢事,我却不?敢效仿,只望你将来吃一堑长一智,莫再置旁人于不?义之地。” 不?论卫夫人如何哀求,韩夫人都?无动?于衷。她暗中朝韩志杰使了眼色,韩志杰明白,她想让他趁机与许清桉套近乎。 韩志杰盯着面前的酒杯,杯里斟满了酒,清晰倒映出他无神?的瞳孔。 “值得吗?”他问。 许清桉反问:“你指的是?” “她是个婢女。”韩志杰道:“为一个婢女出头,值得吗?” 许清桉淡瞥了他一眼,“她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我要护着她,不?许旁人随意欺侮她。”许清桉轻描淡写,却又掷地有声,“于我而言,这最重要。” …… “不?,我家少爷没有你这般无能,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 此时此刻,许清桉与薛满说过的话重合,一如他们的心?意,在悄无声息间正逐渐相?通。 第41章 茗芳会,顾名思义,先品茗,交流茶道心得;再赏花采撷,以花之芳名行诗令,各显文学素养。 ——但殿内气氛低迷,众人皆小心翼翼,品茶一事便敷衍地揭过。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赏花,众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出门,呼吸到外?头的?新鲜空气时,他们脸上才露出笑容。待到了别?院花林,入眼是一大?片的?花团锦簇,鼻息间?芳香弥漫。 卫夫人不?知?去向?,韩夫人与刘夫人在亭子?里乘凉,命仆从们招呼各家小姐、公子?们去阴凉处摘花。 薛满同其他小姐们一样,腕上挎了个竹篮,一脸意兴阑珊:她是为打探令牌消息来的?,浪费了一上午也便罢了,这会儿才不?想摘什么花! 她想找个机会偷偷溜走,可那卫小白兔黏在她身?边,走三步便要说?一句话。 “阿满姑娘,你还在生气吗?” “气你母亲吗?” “是。”卫小姐不?安地绞着手指,“我父亲常年不?在家,府中一切都是母亲在管,是以她性格强势,常不?自觉地得罪他人。可你信我,她心地善良,每个月都会去城郊布施,还会给寺庙捐赠修缮。” “当真?” “不?信你可以去查!”卫小姐忙道:“她便是常人口中说?的?‘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口无遮拦,实际上最是心软。” “那又如何?”薛满慢吞吞地瞥她,“你再如何说?你母亲好,也抹不?去她今日对我莫名其妙的?恶意。” “我明白。”卫小姐红了眼眶,“我这样替她说?话,无非此?事因我而起。” “什么意思?” “其实。”卫小姐迟疑地道:“今日你坐的?的?位置,本?该是属于我的?,再者你我撞了同色的?衣裳……” 薛满停住脚步,感到匪夷所思,“因这两件小事,你母亲便记恨上我了?” 卫小姐惭愧地低头,声音带上哭腔,“阿满小姐,我母亲已知?错了,求你大?人有大?量,请许大?人开恩,千万别?叫我父亲知?晓此?事。” 薛满没正面回答:“你母亲是头回干这样的?事吗?” 卫小姐面露难堪:这自然不?是头回。 薛满又问:“这是你头回为你母亲私下道歉吗?” 卫小姐在心底摇头:也不?是,这许是第四……又或者第五次? 薛满笑了,“卫小姐,你只要我宽宏大?量,却不?去追究罪魁祸首的?责任。同样是韩夫人邀请的?客人,你母亲有何立场对我发?难?还是说?你也觉得我身?份低微,不?配参加这茗芳会?”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无论?你是什么意思,我只问你,你打算一辈子?替她收拾残局吗?” 卫小姐心中惶然,无措地咬着嘴唇。 “我的?建议是,你与其浪费时间?来说?服我,倒不?如劝你母亲谨言慎行,免得往后惹出大?祸,才知?道什么叫悔之晚矣。”说?完这句话,薛满不?再理会卫小姐,顾自进了林子?。 卫小姐呆在原地,面上滑落两行清泪,半晌后,她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转身?去寻卫夫人—— 阿满姑娘说?得没错,母亲不?能再这样了! * 薛满躲过了卫小姐,又陆续遇上了其他人。因着方才的?一场闹剧,他们虽不?敢靠近,视线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她。 薛满不?胜其烦,干脆循着小道往偏僻处走,慢慢地越走越深。 花园深处连着山麓,草木葳蕤,绿荫蔽日,实为纳凉的?好去处。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薛满仰头,见一只长耳松鼠从叶间?探出头。它睁着一双漆黑圆润的?眼,手中捧着一颗殷红的?果子?,毛茸茸的?尾巴半立,正好奇地盯着她。 十六岁的?少女,大?多贪爱幼萌的?小玩意,薛满也不?例外?。 “哇。”薛满惊喜,“小家伙,你好可爱!” 小松鼠动了动长耳,灵活地沿枝而行,圆滚滚的?身?躯压得枝头颤颤巍巍。 “你小心些!”薛满忍不?住伸手去接,“好歹挑根粗树枝,免得坠下来。” 小松鼠吱吱两声,后足一蹬便跳到了相邻的?树上,偏还回头看她两眼,似乎在唤她跟上。 薛满起了玩心,一时将来意忘得干净,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霎时间?,一人一鼠在林间?穿梭追逐,好不?快活。 直至跑得气喘吁吁,薛满才停下脚步,她扶着腰抬头,发?现不?远处竟有一堵围墙。小松鼠自枝头纵身?一跃便立在了墙头,它仍捧着果子?,只是这次没再停留,眨眼便消失在墙后。 薛满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气,有别?于花香馥郁,这股香气轻轻浅浅,却像是无孔不?入,从身体的每个角落细密渗入,使她的?心情莫名愉悦,步履飘然。 她不?由自主地沿着墙根前行,须臾后见到了一扇红色木门,门上并未挂锁。 她伸出手欲推门,暗处陡然响起厉喝声:“什么人,竟敢擅闯韩府私园!” 薛满被吓得一个激灵,立马收回手,望向?突然出现的灰衣中年男子。对方面容普普,身?形却魁梧奇伟,显然是个练家子。 他面色不?善,步步朝薛满逼近。 有危险! 薛满按捺住心慌,做出一副无措的?模样,“我、我是韩夫人亲邀的?客人,本?是到花园中采花,可走着走着便迷了路。这位大?哥,你是韩府的?仆从吗?可否请你带我回去凉殿?” 中年男子?止步,用眼神锐利地检视着她。少女气质孱弱,浑身?无害,不?像是在撒谎。 “你是来参加茗芳会的?小姐?” 薛满点头,举着竹篮子?道:“正是,我第一次参加茗芳会,对韩府别?院并不?熟悉,这才误到了此?地。” 中年男子?道:“既如此?,我命人带你回去便是。” 他屈指吹了声口哨,不?多时便跑来一名仆从,恭敬地道:“这位小姐,请跟小的?来。” 薛满乖顺地跟着他离开,一路上,她本?想跟仆从打探令牌之事,但想到灰衣人的?眼神后又偃旗息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作为贵宾,许清桉由韩志杰亲自陪同,两人并未去摘花,而是另寻静处,举棋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势均力敌。 韩志杰边落子?,边闲话:“我没想到,许大?人竟有兴趣参加茗芳会。” 许清桉道:“这两日手中无事,凑个热闹罢了。” “许大?人在京中可有定亲?” “暂未。” “正好,今日茗芳会上的?均是衡州贵女,许大?人若有中意的?,不?妨向?我母亲透句话。” “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以恒安侯府之能,许大?人又何须立业?” “那是祖父之能,与我并无干系。” “恒安侯骁勇善战,威名远扬,你既承袭世子?之位,余生已是高枕无忧。” 许清桉两指执一枚黑子?,更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鸿鹄若由人牵绳,亦与燕雀无二,韩公子?以为如何?” 韩志杰轻愣,垂眸喃喃:“话虽如此?,可若鸿鹄无能,振翅恐怕也难高飞。” 一时静默,唯有棋子?落盘的?轻微脆声。随着棋子?交纷,黑子?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地绞杀白子?,胜负已然分明。 韩志杰自愧不?如,“许大?人棋艺高超,韩某甘拜下风。” 许清桉道:“承让。” 韩志杰欲言又止,“许大?人,我有一事想冒昧相问。” “请说?。” “许大?人想自立,可与阿满姑娘有关?” “这话从何说?起?” “我看得出许大?人待她不?同,而以她的?出身?,必然入不?了侯门。”韩志杰黯道:“不?瞒你说?,我曾有相似的?经历,结局却不?尽如人意。” “自立不?当为人,而当为己。”许清桉道:“若不?想受制于人,便该厚积薄发?,蓄力一搏。” 怎么搏? 韩志杰失魂落魄:无能如他,连健康的?身?躯都是奢求,他好似一棵未破土便生霉的?种,靠人硬灌着养分苟命,舍不?得死便只好赖活。 韩志杰起身?告辞,“许大?人,我祝你心想事成,此?生无憾。” 许清桉任他走远,随后去往相反的?方向?,随手拦了名婢女道:“我想四处走走,你可有空带路?” “奴婢有空。”婢女心中暗喜,娇羞地福身?,“许大?人请随奴婢来。” 第54节 沿着青石子?铺就的?蜿蜒小道,许清桉欣赏两旁景致,走走停停。忽然广袖一扬,俯身?从草丛里捡起一枚令牌,递到婢女眼前,“这是何物?” 婢女仔细一瞧,笑道:“回大?人,这是我们府上的?出入令牌,怕是有哪位护卫无意间?落在了此?处。” “你怎知?是护卫而不?是婢女?” “两者的?令牌有区别?。”婢女为表殷勤,从怀中取出一枚相差无几的?令牌,“大?人瞧,这是奴婢的?梨花牌,比护卫的?令牌多出一朵梨花。” “果然是这样。”许清桉唇角轻扬,语气平和,“你平日都随身?带着它吗?” 婢女被迷得七荤八素,顿时知?无不?言,“是,否则办事不?方便。” “若弄丢了该怎么办,可会受到责罚?” “短时间?还能瞒一瞒,久了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不?仅会被主人责骂,还要扣薪两月。不?过还有个方法,向?城东的?闻铁匠塞点银子?,请他私下再打一枚便好……” “那你得收好令牌,千万别?弄丢了。”许清桉合掌,将手中令牌放入衣襟内,“至于这枚令牌,待会由我交给韩夫人便好,省得替你惹来非议。” 临走前,许清桉食指贴唇,朝她眨眼,“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可好?” 小婢女恨不?得肝脑涂地:好,当然好,十分好,一万个好! * 薛满随仆走出小径,刚拐回大?路,便迎面遇见一名颇为眼熟的?青年。不?等薛满细思,对方已退后几步,敛了首,恭敬道:“阿满姑娘好。” “你……”薛满记起来了,“你是韩志杰身?边的?那名护卫?” “姑娘好记性。”青年道。 干巴巴的?对话,谁都说?不?出名堂,幸而那仆从接道:“戈护卫,你认识这位小姐?” “认识。”戈宏朗道:“阿满姑娘是夫人邀请的?贵客。” 仆从打消疑虑,笑道:“那正好,我还有事,便劳你领姑娘回去吧。” 仆从离开后,薛满悬着的?心落回原地,终于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懊恼地盯着戈护卫的?脑袋——对方一直低着头,不?肯多言语的?模样,能打探出东西才有鬼! 罢了罢了…… 余下的?时间?里,薛满更找不?到打探的?机会,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回到衙门后,她跟着许清桉进入书房,将门扉合好,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小书案后——这是之前她代?替凌峰办公的?位置,如今还保留着。 许清桉也已归位,端起一盏热茶,不?徐不?疾地撇着茶沫,“你今日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满闷声闷气地道:“什么也没打探到。” “不?是出去了好久,怎会一无所获?” “按少爷的?意思,但凡苦读诗书十年,人人都能金榜题名了?”她话里不?无火气,说?完又觉得理亏,耷拉着脑袋认错,“好吧,我承认是我没用,在花园里贪玩迷了路,白白浪费了时间?。少爷,你罚我吧。” 她想也不?想地朝许清桉摊开双手,动作娴熟至极。 这般下意识的?动作,令许清桉思绪略顿:在她丢失的?那段记忆中,是否曾有人习惯这样罚她?倘若有,那人会是谁? 薛满等了片刻,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心情蓦然由雨转晴,“放心,我不?记仇,你打吧。” 她摊着一双白皙柔嫩的?手,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仿佛不?是在等待责罚,而是掬一场消融料峭的?春雨。 许清桉缓了声,“谁说?要罚你了?” “我没办好事,你不?生气吗?” “你没办好,自有人能办好。” “谁?”她瞠圆杏眸,“是你对不?对?你打探到消息了?” 许清桉将韩府婢女的?话复述一遍,薛满闻言抚掌一笑,“那太好了,咱们只需要派人去找闻铁匠,看近日韩府有谁去找他偷偷打过令牌,便能揪出那晚袭击何姑娘的?黑衣人。” 许清桉朝她摇头,“不?够。” 薛满不?解,“哪里不?够?” 许清桉用手指点点脑袋,示意她自己想。 薛满蹙着眉,暗暗思量:黑衣人丢失令牌后,共有两条路可供他选择。一是主动向?主人坦白,虽能避免露出马脚,可总归是办事不?力。二是找闻铁匠补上令牌,虽能避免责罚,却也存在诸多顾虑。 ……顾虑?! 薛满灵机一动,“何姑娘意外?亡故,裘大?夫身?为她的?恩师自然悲不?自胜,该去外?地散散心才是。” 该顾虑的?人要么死要么远走,黑衣人才会掉以轻心! 许清桉长眸融融,“孺子?可教也。” 薛满的?低落一扫而空,双手捧脸,乐陶陶地道:“啊,我就知?道我是可造之才!” 许清桉凉凉拆台,“今日是谁在花园里迷路,耽搁了正事来着?” 薛满避而不?答,眯起眼睛,耐人寻味地打量他,“少爷。” “怎?” “你用了什么法子?叫那婢女对你毫不?设防,甚至还答应替你守口如瓶?” “……” “我来猜猜,如此?有效,该不?会是美男计吧?” “……” 一主一仆,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第42章 却说许清桉与?薛满那?边进展顺利,孟超这边也在暗中?使劲。 他约了衙门?的仵作白杨喝酒,白杨满口答应,待下了衙便赶到?约定好?的酒肆。往常他们总坐在大厅中?胡吹海侃,今晚改成了角落里的小包房。 甫一进门?,白杨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气,再看桌上空空,只摆着?两大坛子酒,其中?一坛已经见底。 孟超醉眼迷离,朝他强颜欢笑,“你来了。” 白杨年近三十,样?貌周正,性格和气,平日?里跟孟超的关系不错。他清楚孟超对何湘的情意,不免心中?叹息,“你身上还有伤,悠着?点?喝。” 孟超坐直身子,把着?酒坛替他倒上半碗酒,又替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小伤而已,快坐下喝酒。” 白杨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叫小二?送几个下酒菜,先垫垫肚子。” 下酒菜上齐后?,两人边喝边聊。 白杨语重心长,“我知晓你心里难受,毕竟是喜欢的姑娘没了,可你再难过又能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想开点?。” 孟超眼眶通红,“我只是后?悔,后?悔没在她活着?的时候表明心意。” 白杨道:“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件遗憾后?悔的事?我曾经也有个心仪的姑娘,她是茶寮里说书?先生的孙女。那?时我胆子小,话?都?没敢跟她说,等到?鼓足勇气时却听?说她嫁给人做了妾,对方是个爱打女人的畜生,第二?年她便去了。” 说到?这,二?人均悲不自胜,闷头干了一碗酒。 “她刚没的那?会,我每天闭上眼便想起她,足足想了小半年。”白杨哑声道:“但这么些年过去,我娶妻生子,每天忙忙碌碌,想起她的时候便越来越少。” “真能忘掉吗?” “日?子总要往下过,你堂堂八尺男儿,难道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 深夜席卷,酒肆大堂中?人声嘈杂,包房内的二?人醉意酣然。 在孟超的刻意引导下,对话?已由何湘之死?转到?衙门?内的秘闻上。 “我听?说前段时间停尸房起火前,有人接连几天在附近见到?了鬼火飘,怪吓人的。” “还有这事?我没听?说啊。” “你整日?对着?尸体,能知道什么?”孟超压低嗓子,说得煞有其事,“都?在传是那?在牢里自杀的谁——是叫柯友文吧?说他怨念太重,至今阴魂不散。他当时的死?状我可看得清楚,撞墙而死?,血染得半个地面都?是。” 白杨正是当日?给柯友文收尸的仵作,随着?孟超的描述,他清晰回忆起对方的死?状,饶是身经百战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寻常人撞墙是头破血流,他恐怕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半边脑袋都?撞瘪了,脑浆流得到?处是,废了我好?几条长巾。”白杨狠狠咽了口酒,“被他杀的那?人也不过脖子挨了几簪子,对比起来,他对自己倒更狠得下心。” “我抓他那?天,他便精神恍惚,疯疯癫癫,进牢以后?常残害自己,后?来请了何姑娘来……”孟超适时地停顿,“何姑娘说他应当是生了病才会这样?。” “是吗,生了什么病?” “不晓得,何姑娘没查清,他便死?了。”孟超幽幽道:“白杨,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便是何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缠上了何姑娘——” “呸呸呸!”白杨啐了一口,“我一个收尸的,从不信鬼神之说。何姑娘是意外身亡,他是得病死?的,两人各死?各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那?依你所见,他是得了什么病?” “说不准,天下之大,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有。更何况还有千奇百怪的毒,能将人折磨得痛不欲生。” “毒?”孟超眸光一动,“你尸检的时候,可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除去脑袋开了瓢,他身上也没几处完好?的地方,前胸后?背和大腿处被挠得血肉模糊,指甲里全是自己的肉碎碎。啧啧啧,不知是有多痒才能挠成这样?。” “还有呢?” 白杨神神秘秘地道:“他有个地方不好?了。” “什么地方?” “就那?个地方。” “到?底哪个地方?” “男人还有哪个地方不好?明说?” 这?孟超迟疑道:“莫非是鼠蹊处?” “准确来说是子孙袋。”白杨小小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个小小的圈,“缩得只剩蚕豆般大小,想必早就没用?了。” 孟超愕然,正想继续问话?,门?外忽然响起韦霄的声音。 “孟超,白杨,我听小二说你们躲在里面喝酒!” 不等孟超起身,韦霄已不请自入,手中也拎着一坛酒。 “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孟超面不改色,“当然不介意。” 第55节 白杨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一起喝。” 韦霄一屁股坐下,扫了眼空底的酒坛,“你们在聊什么,喝得这么起劲?” 白杨道:“我们在聊——” “韦霄不是外人。”孟超截过话?,一脸黯然神伤,“借酒消愁,自然是为佳人。” 韦霄不疑有他,说话?一如既往带着?嘲讽,“佳人已死?,孟大情种,你喝完这场酒也该忘了。” 孟超苦笑,“你说得没错,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 翌日?,孟超趁休憩时找到?薛满,称他有重要的线索要告知许清桉。 薛满道:“你直接跟我说,我转告他就好?。” 孟超坚持,“我想亲自跟许大人说。” 薛满狐疑,“你有事要瞒着?我?” “不是,只是……”孟超尴尬不已,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薛满哼了一声,倒没有为难他,替他引见了许清桉。 他们在书?房里谈话?,薛满便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乘凉兼望风。正值盛夏,簇蔟槐花开得茂盛瑰丽,香气沁人心脾。风起时拂动枝头,槐花便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翩跹起舞。 薛满欣赏着?眼前美景,不免回顾昨日?韩府里的那?堵围墙,悻悻然地想:她不过想看看墙后?种了什么花而已,那?灰衣人便做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嘁,难道他们种的是黄金花? 凌峰进院时,见到?的画面如下:天高云淡,落英缤纷,树荫下的绿裙少女乌发如墨,肤白胜雪,纤纤细指掬着?花瓣把玩,一张俏脸隐含衿骄,不知又在对谁耍小性子。 凌峰厌极了她,此刻却挪不开视线。 薛满横眸向他,打破这幅静谧美好?的画面,“凌大人,你看够了吗?” “荒谬!”凌峰狼狈地移开眼,“谁在看你,我明明是在看花!” 不等薛满说话?,他便疾步跑进小间,砰的一声闭紧房门?。 薛满无辜地眨眼,怎么还恼羞成怒了,真是开不起玩笑。 半刻钟后?,孟超离开,薛满杵到?了许清桉的面前。 “少爷,孟超查到?重要线索了?” “嗯。” “什么线索?” “柯友文精神错乱,身患奇痒,并且疑似……” “疑似什么?” 许清桉神色古怪,闭口不言。 薛满气恼,“孟超瞒着?我便罢了,怎么连你也这样??莫非你们想踢我出局?” “非也。” “既然不是,那?你说啊。”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一定,肯定!”薛满抬着?下巴,一副“你不说我便跟你没完”的倔样?。 许清桉挥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薛满凑头去看,“不举?” 许清桉颔首。 薛满茫然,“少爷,什么叫不举?” 这不能怪薛满无知,她是个可怜的失忆症患者,哪怕失忆前她熟读各种话?本子,对“不举”二?字也陌生至极,毕竟偶有“禁书?”,里头男主都?是银枪不倒,御女数日?之流。 许清桉:“……” 许清桉继续挥笔,遒劲有力的字体跃然纸上,通俗易懂地解释了何为“不举”。薛满一怔又一傻,两颊红云遍布,偏又升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求知欲。 “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目光游移,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人的下半身,欲言又止,“少爷……” “嗯。” “你们男子都?会这样?吗?” 许清桉眼皮一颤,“自然不是。” “当真?” 许清桉无意继续这话?题,屈指往她额头敲去。她往旁边闪避,额上无恙,左脚却绊到?椅子,哎哟一声栽向黑漆柳木的桌角。 危急时刻,许清桉臂影一掠,将她稳稳接入怀中?。刹那?间时光滞缓,他拥住软香温玉,她紧依在他胸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扑通,扑通,扑通,谁的心跳得那?样?快? 薛满揪着?他银绣描流云纹的衣襟,仰起头,见他的喉结轻轻一滚。 咦,它动了。 她觉得新奇,竟伸出手?想去触碰。许清桉一把捉住,果断将她往外一推。两人立时各归其位,高的坐着?喝茶,矮的站着?嘟嘟囔囔。 “碰一下而已,这么小气。” 许清桉几乎被气笑,恶人先告状也不过如此。 “意图以下犯上,扣你两个月的月钱。” “你都?说是意图了,还没得逞,怎么也要扣钱?” “再顶嘴,多扣一个月。” 强压之下,薛满唯剩腹诽:不碰就不碰,她才不稀罕嘞! * 言归正传,许清桉道:“我已让孟超向裘大夫捎话?,明日?他会带着?张超出门?远游。” “闻铁匠那?边,要我去打探消息吗?” “你太显眼,让路成舟挑个人去。” “成,那?我帮你查诊籍找线索?” “嗯。” “没问题,找身患奇痒,体无完肤的不举者……” 许清桉眼也不眨,堪比老僧入定。 月明星稀,衙门?内人声渐息。薛满用?过晚膳,在伙房逗千里玩了许久,过足瘾后?踩着?皎皎银辉回院。 “阿满姑娘,请留步。”身后?有人喊她。 薛满转身,见不远处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他身着?官袍,面沉如水,威仪庒肃。 韩越。 此前薛满与?这位知州大人并未对过话?,偏在今日?,他们得到?重要的线索后?……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薛满疑心丛生,悄悄退后?半步,“韩大人。”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可方便?” 薛满不说话?,潜台词:一点?都?不方便! 韩大人道:“只说几句话?,不会耽搁你太久。” 他目光不让,凛然可畏。薛满倍感压力,却没有服软,坚持一言不发。 终是韩越先问:“阿满姑娘,你对许大人的身世了解多少?” 薛满失忆后?便是个糊涂脑子,对《婢女奋进录》中?的剧情记得并不牢靠,常随机调整,一切以许清桉的实际情况为准。目前她了解的情况与?他人无异:许清桉父亲早逝,母亲身份成谜,四岁被老侯爷带回侯府亲自抚养。 她照实讲:“跟旁人了解得差不多。” 韩越问:“恒安侯世子四岁归府,父亲早逝,母亲身份成谜……除此之外,你不想了解更多吗?” 不愧是知州大人,一句话?便轻松拿捏住了薛满。她心中?天人交战,韩越与?许清桉的父亲,前恒安侯世子是旧识,他还知晓许清桉的母亲姓佟……她望向不远处的屋廨,那?是银枭队的住所,若有意外,高呼一声他们便能赶到?。 她做出让步,“这里没人,就在这里说,成吗?” 韩越妥协:“也好?。” 两人往阴影处挪了几步,薛满开门?见山地问:“韩大人,少爷的娘亲是谁?” “嫂嫂姓佟,本是明州一座岛上的普通渔女,偶然间救起落难的子放兄,他们二?人相知相爱,私定终身。子放兄早已厌烦侯府生活,干脆隐瞒身份,留在渔村与?她厮守,岂料老侯爷还是找上了门?。子放兄坚持带嫂嫂回府,可老侯爷极看重门?第,绝不接受一个渔女成为恒安侯府将来的女主人。” “所以是老恒安侯棒打鸳鸯,找回了前世子,却赶走了儿媳?”过河拆桥,这绝对是过河拆桥! “没错。”韩越道:“老侯爷久居高位,行事老辣独断,怎会允许独子任意妄为?他赶走嫂嫂,逼子放兄另娶,子放兄走投无路,只好?远赴边疆参军。” “然后?他死?了。” “他本可以活。”回忆往昔,韩越怅然若失,“贞元二?年,北蛮敌军突袭边境,我军主帅及数名副将被擒,余兵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子放兄明明侥幸逃生,却趁夜潜入敌营后?方,以一人之力破北蛮三百精兵围堵,救出了被俘的一干人,又主动留下替他们断后?,乃至英魂早逝……” 薛满静默一瞬,“他走得痛苦吗?” “万箭穿心,然死?得其所。”韩越道:“他用?一条百夫长的命,换来主帅及若干副将的活,两个月后?,主帅重整旗鼓,带领我军歼灭了整整两万北蛮大军。” 这是一段被岁月掩埋,沉厚哀楚的往事,如今被吹去砂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薛满面前。 旁人尚且觉得悲凉,何况是少爷? 她问:“少爷知道吗?” “许大人不愿听?,即便听?了,恐怕也不屑一顾。”韩越平静中?隐含悲悯,“可子放兄有什么错?从头到?尾,他只想建功树业,好?能够接回嫂嫂。他死?时甚至不知嫂嫂有了身孕,替他生了个孩子。” 薛满忍不住为许清桉说话?:“少爷无父无母,从小过得很苦,心里难免会有怨言。” “我理解。”韩越道:“恒安侯府乃望门?权贵,世代荣华,许大人幼时便承袭爵位,又无母族支持,必然举步维艰。” “可不是吗?”薛满为许清桉掬完同情泪,又问起重点?,“说起来,少爷的娘去了哪里,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 韩越摇头,“我派人去打听?过,她简直像石沉大海。” “她,她还活着?吗?” “不知。”韩越道:“恐怕只有老侯爷才知道真相。” 薛满磨磨后?槽牙,对这位自私、独断、狠辣、坏人姻缘的老侯爷十分不满! 第56节 “阿满姑娘,我有一事想拜托你。”韩越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匣子,“这是子放兄的遗物,希望你能在适当的时候转交给许大人。” 薛满没有接,面带疑惑,“韩大人,为何是我?” 韩越道:“我听?夫人说了茗芳会上的事情。” “所以?” “许大人待你不同。”韩越眼神慈爱,蕴含期许,“阿满姑娘,希望你能代替子放兄和嫂嫂,陪许大人一直走下去。” 第43章 其实?无须韩越提醒,薛满也会陪许清桉一条道走到黑。他是她的少爷,是她此生奋斗精进的动力,她将来还打算做侯府管家,继续为小世子鞠躬尽瘁呢! 薛满接过匣子,轻飘飘的,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东西,“好,我会帮你转交。” 韩越道过谢后离开,薛满目送他渐行渐远,依稀听见上官启的声音响起,“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去?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今晚无论如?何得回去好好睡上一觉。造桥之事不急在一时?,等朝廷的拨款和募金到账,您想休息恐怕都没机会……” 韩越似乎是个好官,惩治秦淮明?、筹募造桥、为故去多?年的好友正名……一桩桩都显得他为人清正,重情重义。 可古云有言: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这一切不是他的伪装? 薛满若有所思?地回到屋里?,打开红色匣子,见匣内装着一叠蜡封完好的书信,信封上无一例外写着:蓉娘亲启。 蓉娘,是少爷的娘亲吗? 薛满点了书信,共有九封,最下面?压着一枚流云纹银簪,背后刻了四个小小的字:爱妻蓉娘。 一盏烛光如?豆,屋内昏昏欲坠。影影绰绰间,画面?如?陈旧的书页翻动,卧房成了简陋的帐篷,娇小的身躯变为男子挺拔的背影。他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案上的信一封又叠一封。 他撂了笔,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簪,以指腹反复摩挲,依恋低语,“爱妻蓉娘。” 转瞬的工夫,他已?身处敌营。天际黑云翻墨,周遭狼烟四起,战鼓声穿云裂石,入目皆是断肢残臂,血肉横飞。 一场激烈的厮杀后,他喘着粗气仰倒在地,盔甲被无数翎箭射穿,鲜血汩汩而流,渗入干涸皲裂的地面?。他面?容模糊,像聚着一团雾,什么也看不清,唯有一双桃花眸明?亮多?情。 “爱妻蓉娘……” * 天光大亮,薛满顶着两抹眼下淤青,幽魂般飘到书房报到。 许清桉朝她脸上看了又看,“你昨晚没睡?” “睡了,还不如?不睡。” “失眠?” “做梦!”薛满痛苦地抱头,“做了一夜的梦!” “梦到什么了?” 薛满语噎,总不能说她梦到他死去的亲爹,听对方喊了一晚的“爱妻蓉娘”吧? 许清桉抬手一拨,“回去睡好再来。” “不成。”薛满拨浪鼓似的猛摇头,“何姑娘还等着我们揪出凶手呢。” 俊生送来早膳,今日是百合粥配酱笋脯、白菜豆腐、荠菜春卷、三色松菌。 全素,清淡,难吃。 薛满吃了两口便停筷,视线落在许清桉的脸庞。他生得极俊美,说貌比潘安也不为过,尤其那一双形似桃花的长眸,眼韵似醉非醉,不笑时?矜恹,笑时?眸光流转,潋滟多?情——便如?梦中?的前恒安侯世子。 “我脸上有脏东西?”许清桉抬眸。 “没有。” “那你为何不吃菜,光看我?” “你长得好看啊。” 她坦然自若,纯欣赏他的美好颜色,并无一丝浅薄的垂涎和神魂颠倒。 过了会,她又冒出一句,“少爷,你想你的爹娘吗?” 许清桉唇角轻扬,笑容有多?柔软,眼神便有多?淡漠,“阿满,谁叫你这么问的?” “我想我的爹娘和兄弟姐妹了。”薛满答非所问:“唉,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等日后有空了,我得告假回去看看他们。” “我老?家在桃花乡,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我排行老?四。我爹娘是农户,他们下地干活时?,我经?常去给他们送饭,还会帮他们插秧,施肥,割稻谷……” 她越说越颠三倒四,许清桉越听越默然。 “你的玉呢?” “玉?”薛满掏出脖间红绳挂住的羊脂白玉,“在呢,没丢。” 许清桉道:“此玉价值千金。” 薛满合掌一握,喜笑颜开,“那是当然,我爹娘对我视如?珍宝,好东西都留给我了!” 许清桉喝完最后一口粥,已?然平静无波。 * 薛满的初次试探以失败告终,很显然,“爹娘”是许清桉的逆鳞,是问都不能问的禁区。 少爷生气的那一瞬间,她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她拍拍心口压惊,从诊籍中?抬头,暗觑向?许清桉。后者有所察觉,投来目光,她便露齿一笑。 “哈哈,少爷,我找到三个不举者了,看来不举的男子很多啊。” “……” 许清桉捏笔的手指一紧,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午后的书房,阳光自窗斜入,清风徐徐,墨香淡淡。 少女困乏至极,在偷偷打了无数个哈欠后,终于支撑不住,伏在书案上睡着。她呼吸轻匀,长睫纤盈,额际沁着些汗水,容颜如?斯美好。 许清桉望着她。 自四岁后,他的人生便遗失美好。永远疾声厉色的祖父,笑里?藏刀的姨母,怙势凌弱的表亲,爬高踩低的下人…… 他不愿弯腰,便只能挺直脊背,咬紧牙关,一步步往上攀爬:要努力登上高峰,高到留名青霄,才有机会寻回娘亲。 他不容许自己惰懈,宝马香车、玉液琼浆、长娇美人均是旁人为他精心准备的毒药,一旦沾染,他便彻底丧失与娘亲团聚的希望。 ……那么阿满呢,她的刻意打探是否暗藏祸心?假使有,会是谁派她来的?大姨母,二?姨母,三姨父还是祖父? 许清桉阖眸,心绪沉了又沉。 薛满对他的猜忌毫无所察,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脸颊还有被手掌压出的五指印。 来送午膳的俊生见状骇然,趁主?子走开时?,悄声关心薛满:“阿满姐姐,公?子、公?子是打你了吗?” “没有啊。” “那你脸上的指印……” “方才我不小心睡着了,应当是手指压的。”薛满笑眯眯地道:“少爷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打我。” “是这样没错。”俊生道:“我从没见公?子对谁这样耐——” 眼角余光瞥到许清桉进门,俊生忙应声退下。 用膳时?,薛满照旧用公?筷替许清桉夹菜,他没拒绝,却?从头到尾都没碰。 薛满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少爷生气了怎么办?她惹的,当然是她哄啊! 该怎么哄? 她琢磨了半天,找到俊生打听:“你知道少爷平日里?喜欢什么吗?我打算送份礼给他。” 俊生很惊喜,“阿满姐姐,你竟知道公?子的生辰要到了?我记得没告诉过你啊。” “公?子生辰是什么时?候?” “再有半个月便是了。” “那正好。”薛满乐了,一份礼作两份用处,简直物超所值! “说起来,我跟着公?子的时?间不长,没见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不过公?子在朝中?为官,每日接触最多?的便是文房四宝,姐姐不如?送这个?” 笔墨纸砚,够雅,很适合少爷。 薛满便向?许清桉告了半个时?辰的假,往衡州有名的学子街而去。 学子街,顾名思?义,是一条专门贩售文房四宝的商街。街两旁商铺林立,纸墨香浓郁,各家铺子的匾额上或铁画银钩,或龙飞凤舞,或风流写意,各有千秋。 薛满揣着一小兜银子,走进一家顺眼的铺面?。 铺中?装饰古朴,暗幽延绵,笔墨纸砚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 薛满目光如?炬,在笔柜前扫来扫去,这个粗糙,那个平庸……唯有一支由檀木盒子单装的毫笔稍稍顺眼。 “这支多?少钱?” 铺中?的伙计笑容可掬,朝她竖起大拇指,“姑娘,您的眼光真毒辣,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唯一一支红湘妃紫毫笔。您瞧这笔杆,乃竹中?之皇红湘妃,再瞧这颜色,红中?透紫,意欲着吉祥富贵。毫毛则是天雪山紫兔毛,必须得是刚满六月龄的紫兔,只取其背部最尖韧且长短适中?的毫毛,往往五只兔子才能做齐一支毫笔。”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薛满没细听,只关心:“多?少钱?” 伙计举起三个手指,“这个数。” “三两?”巧了吗这不是,她刚好带了三两银子出门。 伙计尬笑,“呵呵,您真会开玩笑。” “什么意思?,难道它要三十?两?”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伙计笑容依旧,“姑娘,货有参差,这支笔是小店的镇店之宝,红湘竹笔杆,天雪山紫兔毫毛,是精品中?的极品。” “你直接说多?少钱。” “三十?金。” “夺(多?)少?”薛满提高声音,一口标准的官话扭了腰,“里?面?包了金子不成,一支笔要三十?金?” 伙计做惯了读书人的生意,有一掷千金者,自然也有囊中?羞涩者,是以他素养极高,面?不改色地道:“读书人用的东西,再贵都不算贵。古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您说是不?” 他肚里?还挺有墨水。 第57节 薛满又走到砚台柜,指着一方彩石砚台,“这个多?少钱?” 伙计双手掬在身前,笑道:“五彩瓷暖砚,二?十?六金。” 薛满沉默,踱步到墨柜,随手指了条平平无奇的墨,“这个?” “这个便宜,松烟墨,三两银子有两条,但若是送人……”伙计指向?旁边一盒单独装的礼墨,“我建议您送这块潘云谷墨,遇湿不败,馨香久而不衰,乃文人墨客们的最爱。” 不用问,这墨的价格必然奇高,而她,买,不,起。 薛满摇摇头,正想换家店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佻的男声。 “哟,瞧瞧这是谁。” 那人锦衣玉带,气质轻浮,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竟是那纨绔秦淮明?。 秦淮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满,心中?又恨又痒。这小娘们和那监察御史害他在牢里?吃了不少苦,他本?想报仇雪恨,如?今见了面?,却?只觉得下腹烧得厉害。这张脸莹白剔透,这皮肤吹弹可破,这身段玲珑有致……比起被毒蛇咬死,她更该被他压在身下狠弄,那滋味想必快活极了。 他暂耐住淫思?,摇着扇问:“阿满姑娘,你一个人出的门吗?” “干你何事?”薛满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算算日子,你这是刚从牢里?放出来?” 换作以前,秦淮明?哪能忍这种嘲讽,定要不管不顾地将人绑回去,肆意折辱个够。但这小娘子身后有人撑腰,他须得忍气吞声,徐徐图之。 “我在牢里?待了十?日,脑子已?清醒许多?。”秦淮明?朝她拱手,假模假样地道:“我向?姑娘道个歉,之前的事是我失礼,还请姑娘宽宏大量,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免了,我可受不起。”薛满不欲跟他纠缠,动身往外走。秦淮明?抬手,随从们便熟练地堵住大门。 薛满俏脸微沉,“你想干吗?” “难得偶遇,我想多?与你说几句话而已?。”他一改之前的跋扈,嬉皮笑脸地道:“你来买笔墨纸砚?可有看中?的?随便拿,全挂在我的账上。” 薛满不为所动,“秦公?子,你刚从牢里?出来,又想再进去吗?” 秦淮明?诡辩:“我不过与你说两句话,顺便送些东西,难道御史大人便要押我下狱?这恐怕不合律法。” 他这是要死皮赖脸到底了。 薛满道:“我出门时?带了兵尉,他们在旁边办事,马上会来找我。”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秦淮明?大手一挥,“伙计,这位姑娘看中?了哪些东西?全部拿出来包好,记在我的账上。” 伙计不认识薛满,却?认识这位财大气粗的纨绔秦公?子,他将方才薛满看过的几样东西,包括那方砚台,都摆到案面?,“秦公?子,一共是八十?八金。” “嗯,这数字不错,够吉利。”秦淮明?扫了眼,夸道:“你眼光倒是刁,选的全是好东西。” 薛满眼瞧着他做戏,内心十?分不耐,面?上仍半分不露。 伙计端来茶水点心,秦淮明?好心情地招呼她,“阿满姑娘,来,坐下说话。” 薛满身形未动,盯着门口,思?索硬闯的可能性……嗯,四个人严实?地挡着,她应当冲不过去。 秦淮明?优哉游哉地闲聊起来,“阿满姑娘,你一个月有多?少月钱?考不考虑换个府做事?你若是来我秦府,我一个月许你十?金,你觉得如?何?” “隔壁揽月楼的糖蒸酥酪和白玉霜方糕很出名,是衡州小姐们最喜欢的点心,平日得提前三天预定才得一份,但要是跟着我去,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还有那鼎丰大酒楼,是衡州最出名的席面?,堪比宫中?御宴,你若是喜欢……” 他像只嗡嗡嗡响的苍蝇,哪怕薛满一声不吭,他也能不厌其烦地唱着独角戏。 “秦公?子。”薛满打断他,“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秦淮明?道:“接你的兵尉还没来,再等等也无妨。” 薛满似乎站累了,终于肯坐下喝茶,随口对那伙计道:“你这茶不错,取两包吧,明?日我拿去送给知州夫人。” 伙计呆了呆,她说谁?知州夫人? 秦淮明?也怔住,“你认识知州夫人?” “何止认识。”薛满慢条斯理撇着茶沫,那模样与许清桉有几分相似,“你坐牢的时?候,韩夫人邀请我和少爷去参加了茗芳会。” 秦淮明?晓得茗芳会,无非是一群年轻男女眉来眼去,还得扯上花啊茶的当遮羞布,简直矫揉造作得不行。 按他说,看上眼的就抢回去,先睡了再说! 薛满好认真地问:“秦公?子,你去过茗芳会吗?” 秦淮明?脸皮一僵,他名声在外,韩夫人怎么可能邀请他? “我懒得去。”秦淮明?嘴硬,“没甚意思?。” “我觉得挺有意思?,韩府别院很漂亮。”薛满豁然笑开,“不瞒你说,我们来衡州前与韩夫人有过一面?之缘。韩夫人对我相当关照,又约我喝茶,又邀我去茗芳会,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秦淮明?若有所思?,他真是小看她了,区区一个婢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上韩夫人当靠山? 他敢暗中?放蛇咬许清桉,无非觉得天高皇帝远,强龙奈何不了地头蛇。但扯上韩家,有些事便不好办了。 那韩越虽与他爹有交情,但处事不通情面?,如?今他夫人再横插一脚……让他爹知道,他怕是讨不着什么好处。 算了,来日方长,想他家财万贯,若是穷追猛打,哪个小娘子能不动心? 如?此这般,薛满总算得以脱身。临走前,伙计将打包好的东西交给她,她暗啐一口,看也不看便出了门。 谁稀罕这些又贵又糟烂的玩意儿! 确定秦淮明?没跟上后,薛满转去街角,找了家不起眼的店铺,用仅有的三两银子,买了一盒普通的墨条。 送礼不在贵重,而在心意。 她抱着墨盒,匆匆往衙门赶,因着秦淮明?耽搁,此时?天已?近傍晚,回去后说不定要挨顿批。 想到这,她干脆小跑向?前,眼睛时?刻注意着四周。 大街上人不算多?,有少许收摊回家的小贩,几个孩童在附近玩耍,有人骑着马从远处跑近。 那马膘肥体?壮,油光水滑,本?沿着路中?间安稳跑动。岂料街旁玩耍的孩子忽然身形一掠,擦着薛满的身子而过,直直冲往马下。 马陡然受惊,嘶声仰起前躯,铁蹄踏孩童的脸面?而去。那孩童已?然吓傻,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马上的青年顿时?惊醒,迅速将缰绳在手中?缠绕数圈,竭力往右侧一勒,却?是收效甚微——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绿影扑向?孩童,抱着他往外滚了好几圈,成功避开踢踏。 一场危机惊险地解除,那孩童开始嚎啕大哭,青年立刻跳下马,上前关心地询问:“你们还好吗?” 薛满忍痛看向?青年,见对方面?容硬朗,高鼻深眼,布满血丝的双眸写满焦急。 咦,竟是韩志杰身边姓戈的那名护卫! 第44章 (加更) 薛满成功救下那名男童,男童安然无恙,倒是她滚得浑身疼,掌心?也?被沙砾磨出了血。 戈宏朗扶起她,愧疚万分?地道:“阿满姑娘,实在抱歉,我马上送你去医馆包扎。” “小伤,不碍事。”薛满边掸着衣上沾染的灰尘,边低下头,朝那男童凶巴巴地恐吓:“这次算你好运气,姐姐我见义勇为救下了你,但若有下次,我保证你的脑袋被马蹄子踩得稀巴烂!” 那孩童哭得更加大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的双亲闻声赶来,得知经过后?向薛满千恩万谢。 戈宏朗何尝不是躲过一劫?他坚持要带薛满去医馆,薛满道:“真的不用,我还赶着回衙门。” 她拾起滚落在一旁的墨盒,打开一瞧,墨都断成了两截,好在没碎,凑合凑合也?能用。 戈宏朗忙道:“我再买一盒还给姑娘。” “你买的是你买的,我买的是我买的,得是我买的才有意义。”薛满道:“好了,戈护卫,再会。” 糟糕,又耽搁了时辰,回去准得挨批。 到衙门时,伙房已经开始放饭。薛满本想清理干净,换身衣裳再去找许清桉,转念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狡黠一笑。 她不顾一路上旁人的侧目,慢悠悠走?向许清桉的书房,期间还要扯扯辫子,攥攥袖口——随后?人往书案前一站,“少?爷,对?不住,我回来晚了。” 许清桉看她一眼,闭了闭眼,再看她一眼:不是幻觉。 她手里抱着个木匣子,发辫松垮,绿衣沾土,脸庞脏兮兮的,杏眸却?清澈明亮。像伙房的那只白猫,调皮捣蛋却?不自知。 “你去哪了?”他问。 薛满送出怀里的木匣子,“我去给你买墨了。” 先不管她为何突然要买墨,许清桉只问:“你亲自去墨厂制墨了?” 她理直气壮——她向来理直气壮,“我去学子街买的墨,但是一波三折,遇上好多事情。” 她将“偶遇纨绔秦淮明,略施巧计脱身”“突逢孩童惊马,英勇无畏施救”两件事娓娓道来,末了挺起胸膛问:“少?爷,你说我是不是个聪明勇猛的好婢女?” 许清桉紧抿薄唇,深眸难辨喜怒。他想批她冒失莽广,不计后?果,可?对?上她沾沾自喜的脸,话?便咽回喉中。 他走?到她身前,“伸手。” 薛满乖乖照做,只见掌心?擦伤半边,零星血迹混着沙砾,说不上严重,却?也?疼人。 许清桉探向她受伤的位置,蓦地用力一握。 “啊!”薛满痛呼着缩手,用力瞪他,“你做什么!” “疼吗?” “你明知故问!” “既然疼,便要学会别再多管闲事。” “你的意思是,我该眼睁睁看那孩子被马踢死?” “你与他非亲非故。” “再非亲非故也?是条人命。”薛满轻哼,“不成,我做不到。” 她扭开脸,态度拒绝又倔强,一如他们为竹叶青吵架的那次。 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再僵持下去,恐怕又是一场冷战。 许清桉转身离开,薛满肩膀一塌,刚要骂他几句,他便已返回书房。 两人的视线交汇,她双瞳剪水,怒光熠熠。他静默淡持,手中拎着一只药箱。 她仍是生?气的模样,却?给了台阶,“少?爷,我手疼。” 许清桉便替她清理伤口,动作轻缓至极。 薛满的怒意烟消云散,软下声,“我知道你担心?我,不希望我以身犯险。可?当时他离我很近,我完全?可?以救他一命。” “你不过仗着运气好。” 第58节 “是啊,竹叶青没咬到我,马也?没撞飞我,我次次逢凶化吉,还有主子亲自给上药,可?不就是运气好?” “事不过三,再有下回,你今年都别再想领月银。” 薛满哀嚎:“不成,我兜里干干净净,没银子花了!” “你的银子呢?” “给你买墨了啊,三两银子一盒,可?惜都断了,你就凑合着用吧。” “为何要给我买墨?” “因为……因为……俊生?说你的生?辰快到了。”薛满吞吞吐吐,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夹的菜你没碰。” 无需说太清楚,许清桉已心?领神会,微微叹息后?,替她仔细上好药,“我知晓了。” “所以你千万不能扣我的月钱。” 他不置可?否,“今后?出门带上路成舟,他能保你安全?。” “他堂堂银枭队校尉,哪有保护一个婢女的道理?” “我会和他说。” “成吧。”薛满弯起嘴角,她家少?爷真厉害,连七品校尉都请得动。 莫名地,她想起衙门失火被韦霄刁难那晚,她脱口喊出的一串名字:云斛、云飞、云齐……往后?她不需要瞎编乱造,真正有人随行保护了! * 两天?后?,薛满与许清桉查完诊藉,排除了不少?人,最终确定?三名症状与柯友文相同的病患,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无独有偶,路成舟也?有新发现,“昨日夜间,有名男子私下拜访了闻铁匠,童和尾随着他,一路到了韩府别院。” 许清桉问:“查到他的身份了吗?” 路成舟点头,“他姓戈,名叫戈宏朗,是韩府的一名护卫。” 薛满突然问:“他是不是大约二?十?五六岁,高?鼻深眼,有些?异域人的模样?” 路成舟道:“是,阿满姑娘认识他?” “他是韩志杰的护卫,早前在破庙里见过一回,后?来在茗芳会我也?碰见过,前几日更从他的马下救了一个孩子。”薛满很是诧异,“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路成舟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阿满姑娘,你太单纯了。” 薛满又回忆起一处细节,“裘大夫说他用驱蛇粉撒伤了黑衣人的眼,我上次见戈宏朗的时候,确实见他眼睛通红。” “那便不会错。”许清桉道:“他仅是个护卫,身后?应当有人指使。”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韩志杰。 薛满本就对?韩志杰印象差,闻言道:“他是韩志杰的护卫,此事肯定?和韩志杰有关。” 许清桉沉吟一瞬,“路校尉,你派人盯住他们,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他将整理出的病患名单交给路成舟,“你去调查这三人和柯友文,查清他们得过什么病,行踪轨迹是否有重合。” 银枭队不愧是京畿营精锐,不出三日便复命:“许大人,我调查到这几人近年都得过一场重病,后?来家中重金求得神药,他们的病情迅速好转,可?一旦断药便性情大变,时常会出手伤人。” “其?他三人目前情况如何?” “一人在神志不清时跌落水塘溺死,一人被家中禁锢,免得他伤人伤己,还有一人……”路成舟道:“与柯友文一样,在杀了人后?自戕身亡。” “这案子可?禀到衙门?” “没,他杀的是自家小妾,他妻子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便将人草草埋了。” “他们没有继续用所谓的神药?” “那药得十?两白银一粒,每月少?则两粒,多时十?几粒也?有,富户吃得起,普通人却?难以为继。” 薛满咋舌,“四个人中死了三个,疯了一个,那药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还有件事。”路成舟道:“那几户人说,何姑娘前段时间也?找过她们,恰好是在她遇难的前几日。” “何姑娘问了什么?” “何姑娘向她们打听了神药的来处。” 一切都对?上了,何湘从柯友文的死联想到另外三人,再顺藤摸瓜查到神药,继而陷入险境。 这神药究竟有何古怪,与韩志杰又有何关联? 薛满忽然道:“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韩志杰像病了许久,形容十?分?憔悴,茗芳会时却?好转许多,会不会他也?在用药?” 许清桉回忆与韩志杰仅有的几次会面,他因身体孱弱,言语间总是寥志灰心?,的确有服药动机。 “极有可?能。”许清桉道:“但他既派人灭何姑娘的口,势必牵涉更深。” 那便不能只从韩志杰处突破,还得追查那神药。 “她们的药从何处购得?” “说是城外云清山的若兰寺,必须有熟人引荐作保才能购药。” 许清桉道:“你安排人去一趟。” “许大人,那是座女寺。”路成舟道:“那药非女者不卖。” 这? 薛满傻眼,“还有这种规定??” “是,而且我提前踩过点,那女寺看似普通,实则防护严密,日夜安排三班女尼守卫,好几个身轻如燕,分?明是练家子。” 害人的神药,严苛的条件,诡异的女寺。他们已接近真相的边缘,勇往直前便能解开一切谜题。 薛满的心?怦怦直跳,说不清是兴奋或害怕,“我有个想法。” 话?音刚落,许清桉便开口:“不行。” “我还没说,你怎么就说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我是主子,你是婢女,你得听我的。” 路成舟见气氛不妙,识趣地带门离开。 薛满双手撑在案上,直视着许清桉,“银枭队全?是男子,你和俊生?也?是,只有我能进女寺。” 许清桉言简意赅,“你不行。” “哪里不行?”薛满追问:“我不够聪明?还是不够勇敢?” 恰恰相反,正是她够聪明,够勇敢,他才不许她独闯虎穴。说好的事不过三,他便不会给她第三次冒险的机会。 无论薛满怎么软磨硬泡,许清桉都不肯松口。 薛满恨不得敲开他的木鱼脑袋,“我不去,你打算派谁去?” “我会请其 ?他府调女卫来帮忙。” “那路上又要多耽搁好几日!” “女寺不会跑。” “女寺不会跑,线索却?会。”薛满直呼他的大名,“许清桉,你身为监察御史,自然明白事不宜迟的道理。我们好不容易查到线索,若因此耽搁了时机,你不觉得可?惜吗?” “……” “此案事关数条人命,涉及知州之子,或许韩越也?难逃干系,一旦告破定?会惊动四方。” “……” “你怀壮志凌云心?,我也?有梦寐以求事,我早下定?决心?,一定?要帮你重整旗鼓,再不受旁人欺侮。”她道:“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她字字珠玑,直指许清桉的内心?深渊:他比谁都渴望出头,而眼下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但这时机要用阿满的涉险来换。 他拢着眉心?,良久后?吐字,“你可?以去。” “少?爷,你终总算想通了!你放心?,我保证圆满完成任——” “我与你一起去。” “诶?”薛满道:“可?那是女寺,只许女子进出。” 隔着书案,许清桉倾过身子,轻托起她的下颏,咫尺的距离间,温热的呼吸已难分?你我。 他嫣然一笑,天?地瞬时为之失色,“阿满,我美吗?” “少?爷若是女子,必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薛满晕晕乎乎,陶醉在他刻意释放的魅力中,随后?回过神,张口结舌:“难道你要——你要——” * 没错,许清桉决定?男扮女装。 他身量颀长,却?非虎背熊腰之流,又因五官俊秾,桃花嵌眸,认真改过妆后?便惊为天?人。 此刻他云鬓雾鬟,青丝如墨。一袭缕金挑线纱裙,腰束兰色如意丝绦,更显他修肩蜂腰,身姿曼妙。 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 薛满绕着他走?走?停停,惊艳过后?便觉惋惜,“少?爷,你做男子太可?惜了,要是投成女子之身,估计全?天?下的男子都得为你倾倒。” 许清桉淡道:“我要他们的倾慕何用?” “也?是,又不能当饭吃。”薛满讪讪一笑,“少?爷,你现在的样貌有十?足十?——不,是十?二?分?像女子,但这嗓子过低,一说话?准得露馅,还有你这喉结得遮住才好。” 她找了块面纱,示意他低下头,“戴上试试。” 许清桉配合地俯身,由她戴好面纱。织花皓纱半遮容颜,桃花眸欲说还羞,愈加引人遐想。当然,如果眼里少?点疏淡,多些?似水柔情就更好了。 “少?爷,你的眼神不能这么犀利,得温柔些?。” “怎么个温柔法。” “你想象下,如今站在你眼前的不是我,而是你心?仪的女子。” 第59节 “我没有心?仪的女子。” “那你想想能让你开心?的人和事,譬如你告破此案,得到圣上称赞,赏你良田百亩,黄金万两,官职一跃三级……” 可?名利并不能令他感到欢愉,反倒是她方才的那番话?,那样洞悉他的内心?,那样坚定?不移地说:不再让他受旁人欺侮。 “对?!”薛满鼓掌:“做得好,就是这个眼神!” “……” “少?爷,你想到什么了,眼神这样温柔?” 许清桉敛眸,长睫适时掩住那一闪而逝的窘迫,“无事。” 看来少?爷有秘密咯!薛满颇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既欣慰又兴奋,“你牢记此刻的心?情就行。” 随后?,她又纠正起许清桉的走?路姿势,不能大步阔行,得莲步轻移,腰臀婀娜,裙摆摇曳…… 许清桉是个好学生?,很快便学得要领,举手投足皆优美多姿。 薛满自愧不如:比起少?爷,她简直像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根本毫无韵味嘛! 一切准备就绪,出门前,薛满又将他胸前塞得鼓囊囊,眉间点缀了一朵梅花花钿,随即赞叹不已,“少?爷,你真该当女人的!” 回应她的是许清桉的屈指一叩——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 离开水粉铺时,二?人已然是一对?如花似玉的姐妹花,走?出一段路后?,薛满忽然止步,若有所思地道:“少?爷,按我们编的身世,你是哑巴姐姐,我是嘴替妹妹,对?吧?” 许清桉点点头,他如今是个哑巴,说不得话?。 薛满道:“既是姐妹,你我的走?法便不大对?。” 许清桉用眼神问:哪里不对?? 薛满指指脚下,他们大概隔着两脚距离,“太生?分?,容易被人识破。” 许清桉一怔:所以……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特殊时期该特殊处理,你同意吗?” 趁许清桉迟疑的功夫,薛满已钩住他的臂弯,亲热地喊:“姐姐,你生?得真好看,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妹妹!” 她美滋滋地占着便宜,浑然不觉他的身躯一滞,耳根悄然泛红。 她实在放肆。他想:下半年的月银……不,明年的月银也?该扣光。 第45章 路成舟用三百两银子买通那唯一存活的男子之妻姜氏,请她为薛满与?许清桉引荐女寺。姜氏欣然应允,无他,她为丈夫治病几乎倾家荡产,如今天降巨款,既能改善生计,又?能继续为丈夫买药。 她是?传统守旧的内宅女子,虽疑惑对方为何要找上自己,但对丈夫的爱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她从没怀疑过神药背后有蹊跷,她的丈夫被病痛折磨多年,是?神药让他恢复神采,虽然如今性?情迥异,但只要继续吃药……一直吃药……她坚信他会?有痊愈的那天。 她满怀欣喜,望向马车对面的一对姐妹:姐姐戴着面纱,只露半张脸仍能窥见?绝世风华,只可惜是?个哑巴,个头也高得过分。妹妹娇憨俏丽,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拉近了彼此距离。 两姐妹一动一静,好比天上月、水中花般相映生辉。 妹妹阿九道:“姜姐姐,我与?姐姐阿宁是?晏州人?,我姐姐的未婚夫乃日升当铺掌柜庞博涛的侄子,明年初他们?便要完婚。可他三月前突染疾病,不吃不喝,竟连地都没法下了。庞叔叔为他寻遍名医仍不得法,我父母劝我姐姐跟他解除婚约,可我姐姐从小与?他青梅竹马,哪里舍得呢?于是?我们?姐妹瞒着家人?出?走,到处寻访名医,看看是?否有法子能救回未来姐夫。” “我懂你姐姐的心?情。”姜氏不疑有他,有感而发道:“不瞒你们?说,我与?夫君虽是?按父母之命成的婚,但婚后他待我一心?一意?,即便我多年无子,房中却未纳一人?。他后来生了病,也曾劝我和离改嫁,可我不愿辜负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我总要守着他。”说到最后已是?哽咽。 薛满为她感到怅然,随即咬牙切齿:那些?歹人?便是?利用了女子的这份痴心?谋财害命,真正是?令人?发指! “我姐姐也同你想得一样?。”薛满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与?姜氏两两对望,那个叫惺惺相惜。许清桉淡扫薛满一眼?,她回过神,清嗓道:“姜姐姐,待会?儿你就说我们?是?你的远房表妹。” 两人?对好口径,马车刚好抵达云清山下。姜氏提着裙摆下车,指着山间蜿蜒而上的青石阶梯,对两姐妹道:“此阶梯名为‘去病’,共有八百六十四阶,你们?第一次来,须虔心?诚意?,每登八步叩拜一首,叩完一百零八首,方有资格进入若兰寺。” ……路成舟没说有这出?啊! 薛满无语凝噎:酷夏爬山,又?叩又?拜,简直与?受刑无异。但豪言壮语已出?口,她怎好再打退堂鼓?少?爷就在旁边看着呢! “来都来了。”她笑得很勉强,“劳烦姜姐姐带路。” 姜氏在前头先给她们?示范了一次:每登八级阶梯便双手合十,作揖三下,再双膝跪地拜三下……薛满依葫芦画瓢,不多时便满头大汗,浑身酸痛。但见?许清桉一声不响,她便咬牙将苦咽回肚子,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将来的恒安侯府管家,坚持到底,你一定可以! 爬完整整八百六十四阶,叩完一百零八首,薛满头晕眼?花之际,终于见?到了若兰寺的真容:白墙青瓦,平屋简致,它迎着山风伫立,由苍松翠柏环绕,看起来非常普通。 薛满与?许清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也看到了额头上同样?的红痕——那一百零八叩着实伤人?不浅! 薛满用帕子揉摁着额头,见?守在寺门外的长脸中年女尼微微颔首,朝她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姜檀越,好久不见?。” 姜氏亦回礼,“方慧师太,好久不见?。” 两人?显然是?旧识,略微交谈几句后,姜氏介绍起身后的两姐妹,“这是?我的两位远房表妹,听闻我受贵寺妙音濡化,两位妹妹亦有所求,故而此次与?我同来。” 方慧师太望向如花似玉的两姐妹,短暂的惊艳后问道:“两位檀越,此番所求何事?” 薛满便拿出?先前的那套说辞,将阿宁与?未婚夫可歌可泣的感情说了一遍。方慧不动声色,姜氏便朝她手中塞了一锭白银。 姜氏软声道:“我的这位大妹妹身世坎坷,虽容颜绝丽,却天生畸高,幼时还吃坏了嗓子,再无法开口说话?。如今未婚夫危在旦夕,命运实在多舛,还请师太怜惜怜惜她吧。” 方慧师太捏着银子,又?见?两姐妹额际红肿,柔弱美丽,哪还有不松口的道理,“阿弥陀佛,佛祖定会?怜惜阿宁姑娘的深情。” 方慧师太领着三人往寺里走,一进门,薛满顿觉佛香袅袅,沁人?心?脾,因爬梯带来的酸痛逐渐消散。 许清桉亦有所察,眸中掠过一抹疑色。 他们?从山门进入,途经天王殿与大雄宝殿。方慧详细地介绍起两殿供奉的佛像,许清桉边拭目聆听,边一心?两用,暗中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寺内香火鼎盛,香客却不见?踪迹,唯有几个灰衣女尼在清扫落叶。她们?各守一方,脚步轻盈,臂力矫健,想来便是?路成舟探到的那几名守卫。 他收回视线,恰好与?方慧对上眼?,不慌不忙朝她一笑。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美人?,方慧顿觉意?乱神迷,赶紧念了句阿弥陀佛。 离开大雄宝殿,方慧师太领她们?到偏殿休息,一名面白微胖,年纪更长,自称和慧的女尼现身。她看似和蔼可亲,如家中长辈般与?她们?闲话?家常,实则详细探听两姐妹的来历。 好在她们?准备充分,又?有姜氏作陪,和慧师太并未生疑。 此时离她们?进寺已过去个把时辰,一名年轻女尼进殿,朝和慧师太恭敬道:“师父,时辰已经到了。” 和慧师太笑道:“请两位小檀越随贫尼来。” 薛满和许清桉移步至药圣殿,只见?外柱楹联写道:妙手回春医百病;灵丹济世乐千家。 跨过门槛往里去,殿中宝鼎燃香,弥弥烟云供奉着三尊高大佛像,均是?宝相庄严,慈悲肃穆。 “此乃东方三圣。”和慧师太道:“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佛,左右胁侍为日光、月光两菩萨。三圣慈悲为怀,能除生死之病,常悯世间所有疾苦。” 薛满与?许清桉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和慧师太道:“我寺住持五年前在梦中幸得三圣点化,醒后脑中竟凭空出?现一份药方。住持师姐便按此药方制成药丸,屡次试验后发现,此药丸竟可治百病。” “三圣大慈大悲!”薛满一脸深信不疑,“主持师太定是?德高望重,心?系苍生,才?能得到三圣垂青。” 和慧师太点头,“正是?如此,今日你们?姐妹求药,亦需要在三圣佛前跪足半个时辰,此间倾心?吐胆,以求三圣庇佑。” 和慧师太告退,只留他们?二人?在殿中。殿宇深幽旷静,三圣像栩栩如生,薛满毕恭毕敬地拜了三首,心?中默念:三圣在上,若你们?真能显灵,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顺利解开“神药”背后的谜团! 许清桉见?状:……她看起来很是?被感化的样?子。 好在她悄悄投来怨念的目光:再跪半个时辰,腿都要断了! 他们?不知隔墙是?否有耳,以防万一,要将戏演得彻底。于是?,佛前蒲团上跪着的两抹身影,姐姐口不能言,时常望向妹妹。妹妹与?她心?有灵犀,声情并茂地道:“三圣在上,我姐姐姓温名宁,乃晏州永城人?士,我姐姐与?未婚夫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姐夫突染重病,药石罔效……” 随着时间流逝,许清桉望向薛满的目光愈加深邃。 少?女纤细的身子笔直跪立,显然受过良好规训;她的声音琅琅盈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即便口干舌燥也未停下;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眼?眸总是?明亮,蕴含着盎然生机,似春天的第一抹新绿,又?似开在佛前的一朵花。 恍惚间,他见?到了新绿的美,也闻到了花的芬芳。 * 和慧师太再度出?现时,手中捧着一个签筒,“阿宁姑娘,请摇签吧。” 许清桉摇落一根竹签,和慧师太捡起竹签,念道:“‘此日人?同昨日永,所求心?事自丰盈’,恭喜阿宁姑娘,此乃上上签,三圣已经听到了你们?的祈愿。” “阿宁”眼?泛泪光,喜极而泣。“阿九”则向三圣的佛像连连叩拜,又?转向和慧,语无伦次,“多谢三圣菩萨们?显灵,多谢主持师太神通广大,多谢和慧师太大发善心?……” 和慧师太很是?满意?她们?的反应,笑问:“姜檀越可有向两位说明取药的最后一步?” “阿宁”忙从荷包里取出?一百两银票,“阿九”紧跟着道:“钱财不过身外物,只要姐夫能有好转,我姐姐愿长期供奉寺内香火,还望师太不要拒绝。” 和慧师太没有推辞,收了银票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这里一共是?十颗药丸,我已将用法附在里面,你们?回去立刻喂他服药,一月内必能转危为安。待用完药后,你们?再来领取下个月的份例。” 薛满感恩戴德地接过,实际万般唾弃:当着三圣的面就行这等龌龊交易,这伙人?未免太过猖狂! 许清桉拉过薛满的手,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薛满便问:“我姐姐问,能否一次拿两个月的份例?” 和慧师太道:“神药之所以有奇效,是?因为它供奉在三圣像前。每日受佛音熏陶,佛香浸染,若离开时间久了,药效自是?大打折扣。” “原来如此。”薛满恍然大悟,“多谢和慧师太解惑。” 事毕,两姐妹总算能功成身退。薛满试图起身,可一双腿今日受了太多摧残,完全使不出?力。好在旁边递来一只修长匀亭的手,薛满顺势望去,感动极了:哇,还是?姐姐心?疼妹妹! 她借力起身,走路一瘸一拐。许清桉并未松手,牢牢扶着她的腕,两人?的身子靠得极近。姜氏见?状感慨:真是?一对相互扶持的好姐妹! 姜氏此时也得偿所愿,愉快地领着姐妹俩往外走,经过法堂,再穿过连廊,山门近在眼?前。谁都未曾注意?有抹娇影从暗处探出?半身,惊愕地捂住嘴巴。 怎么会?是?——他们?怎么会?来若兰寺?! * 与?姜氏分开后,两人?回到妆粉街。许清桉卸去伪装,变回清贵矜傲的许大人?,只是?伪装好卸,两人?额上的红肿却异常显眼?。 薛满想到个好主意?,“少?爷,我可以剪刘海遮伤,至于你嘛……” 薛满为他选了几条额带,约莫两指宽的天青色杭绸额带。正束在眉峰上边,遮去几分深晦莫测,多出?些?风流意?气。 “姐姐。”她笑吟吟地道:“你真是?可男可女,雌雄莫辨呐。” 许清桉威慑地投去一眼?,她这会?胆子肥得很,哪里会?怕,“这若兰寺根本?不危险,其实你不用陪我去的。” “不危险?” “是?啊,依目前来看,若兰寺里就是?群卖药的神棍,图谋钱财罢了。” “自古以来,谋财必定伴着害命。”许清桉顿道:“况且,你并非毫发无伤。” “皮外伤罢了,过几天便能痊愈。”她道:“最主要是?我们?成功拿到了药丸。” 第60节 许清桉……感到不解。不解她惯来娇气,今日遭足了罪,却没喊苦喊累,反倒比他更看得开。 他这样?想,便这样?问了。 “此言差矣。”薛满认真脸,“你本?可以不来,但你不仅来了,还陪着我一起爬山跪拜受伤。说起来,这是?我与?你第一次共苦呢。”共苦有了,同甘还会?远吗! 许清桉定眸一瞬,伸手揉乱她的碎发,“傻。” “疼。”薛满往后躲,方才?还觉得额头尚好,这会?忽然又?疼了,真是?奇怪。 言归正传,薛满捻起一颗药丸。它约莫黄豆大小,乌黑圆润,闻着有股浓苦的药味,嗯,看起来跟若兰寺一般普通。 “它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送去让裘大夫一验便知。” “我还有个问题。”薛满问:“明明是?银货两讫的简单事,她们?为何要弄些?折磨人?的手段刁难香客?” “依你看,什么样?的香客会?去若兰寺求药?” 薛满想到姜氏,以及另外三名死者的妻子,“对丈夫一往情深的女子。” “还有一点,走投无路。”许清桉道:“她们?要筛选,选出?最容易掌控的一批人?。” 越走投无路便越急乱,越急乱便越予取予求。届时递给她们?一条竹叶青蛇,她们?也会?认为那是?拉她们?上岸的绿枝。 薛满忽然懂了若兰寺为何只肯让女子进入,换作男子,有几人?能倾尽所有去挽救重病垂危的妻子? 自古男子多薄幸…… 记忆深处模糊地显现一道颀长身影,曾几何时,她待他满怀依恋,可他从不回头看她,他爱上了别人?,他—— “阿满。”许清桉摁住她敲头的手,“怎么了?” “我的头好疼。” 许清桉帮她轻摁起太阳穴,“这样?好些?吗?” “嗯。” “你累到了,回去早些?休息,睡一觉就好。” “好。” * 两人?各自回房涤尘,半个时辰后,许清桉召了路成舟进书房谈话?。 许清桉问:“韩志杰那边有情况吗?” “暂时没有。”路成舟道:“这两日他与?护卫没出?过门,全在别院待着。” “说说他的情况。” “我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只听说他生来便有顽疾,普通的伤风咳嗽都能要他的命,是?以他十八岁前足不出?户。直到两年前,他突然开始外出?,看着竟与?普通人?无异,去年还考上了秀才?。但好景不长,半年前他旧病复发,韩夫人?为此带他出?了趟远门,一个月前才?回到衡州。” 便是?这趟返程,许清桉一行与?他们?在荒庙偶遇。 “他可有未婚妻之流?” “韩志杰从未订过亲事,但他身边曾有个叫香雪的婢女,自幼陪在他身边,感情非同一般。但一年前,便在他考中秀才?后不久,香雪离奇消失,直到现在都没踪迹。” 一名受韩志杰青睐的婢女,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背后原因值得推敲。 门外响起叩门声,俊生恭敬道:“公子,韩大人?请你到书房议事。” 许清桉应了声,对路成舟道:“路校尉,我有三件事需要你即刻去办。” 路成舟抱拳,“许大人?请说。” “其一,将这三颗药丸送到裘大夫手中,请他务必尽快验出?药丸的详细成分。” “至于其二和其三……” 许清桉薄唇翕张,声音低不可闻。 第46章 韩越此番找许清桉,是邀他三日后同去恩阳河畔实地勘查。 建桥铺路乃民生大事?,需要经过?缜密的地质勘查,评估周边的水文、气象等因?素,全部合规后方能施工动土。 夏季雨水充沛,恩阳河近日又发?生了?一起翻船事?故,三人因?此罹难。韩越内心不无歉疚,决意?将此事?加快进?度,早日解决百姓们渡河难题。 韩越之所以邀请许清桉同去是有原因?的:一是他奉皇命而来,对建桥此等大事?亦有监督之责。二来如今的工部左侍郎乃老恒安侯的表侄,按辈分来说,算是许清桉的表叔。 衡州匠师的本领自然比不得京城,是以,韩越想请许清桉帮忙引荐下工部左侍郎,希望能向他探讨经验。 许清桉听明他的来意?,答应了?后者,拒绝了?前者。 他道:“建桥一事?,由韩大人全权负责便好,本官还有许多文书账册没看,库房亦未核资,实在抽不开身。” 韩越道:“只去半日就成,不会耽搁你太?久。” 许清桉道:“本官南巡已近半年,衡州作为最后一站,理该加快进?程,也好早日回京向圣上复命。”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韩越知晓他白日与阿满姑娘出过?门,怎到了?勘验河地便百般推辞? ……罢了?,这小辈惯来恣意?。 韩越不再劝服。 又听许清桉道:“在许某看来,韩大人办事?稳妥,事?无巨细,建造一事?定然径行?直遂。” 他目光清泠,难得口吐赞言。 “那便借许大人吉言。”笑意?冲散韩越那常年的庒肃,他看向许清桉的额头?,“许大人的额带不错,莫不是阿满姑娘选的?” 许清桉道:“是。” 韩越道:“与你很相配,阿满姑娘的眼光不错。” 阿满若是听到这番夸奖,定会翘起无形的尾巴,大言不惭地道:那是必须,也不看看我是谁家婢女?。 许清桉道:“我会转告她。” 两人转而谈起公务,韩越想留他用晚膳,外头?却有人传话?:“许大人,阿满姑娘正在院外候着,说是您答应今晚陪她一起用膳。” 韩越哑然失笑,“行?吧,那本官便不与她抢人了?。” 韩越送许清桉出院,刚过?圆形拱门,便见薛满等在围墙边,一袭碧色罗裙,与簇绿的地锦几乎融为一体。 “韩大人,少爷。”她脆声喊。 韩越笑道:“阿满姑娘,本官将许大人还给你。” 薛满道:“多谢韩大人了?,我今晚给少爷炖了?猪肺汤,你知道的,他之前腿受过?伤,还需要继续进?补。” 两人向韩越辞别,步伐异常同步地往青石道上走,晚霞在他们身后铺就一地瑰丽。 韩越目送他们离去,半晌后才离开。 * 薛满与许清桉回到书房,一关?上大门,薛满便急忙问:“少爷,韩越找你说了?什么,难道他察觉到了??” 许清桉道:“他邀我过?几日一起去恩阳河畔实地勘查。” “他肯定是想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你!”薛满倒吸一口凉气,“他果然察觉到了?!” 许清桉便问:“你觉得他是坏人?” “他是韩志杰的亲爹啊……”薛满撇着嘴,“况且,每次我们有进?展他便会出现,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每次?还有哪次?” “呃,口误口误。”薛满不敢坦白她收下前世子遗物?的事?,“我的意?思是,他未必不知道韩志杰干的好事?,兴许他也参与其中。少爷,你一定要加倍小心,万不能着他的道。” “放心,我拒绝了?,不会与他同去。” “衙门里?的饭也有隐患,万一他下毒呢?从明日起,你只能吃我亲手做的饭菜。” “……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薛满道:“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苦点累点也愿意?。” 她愿意?,但是他不愿。 许清桉转移话?题,“不是叫你去睡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睡不着,又听俊生说韩越找你去书房谈话?,怕你有去无回……” 许清桉挑眉,“在你眼里?,你家少爷是任人宰割之辈?” “小心驶得万年船。”薛满道:“毕竟在他的地盘,要是他跟晏州那个贾松平一样,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说起来,若非遭了?贾松平的道,他便没机会跟阿满相遇。明明初时觉得她是个拖累,仅三个月过?去,一切都变了?。 “我会注意?。”许清桉无比自然地撩开她的刘海,伤处已经敷了?淡绿色的膏药,“好些没?” “好些了。”她问:“你抹药了吗?” “没顾上。” “那我替你上药。” 算礼尚往来吗?上回他替她上药,这次便轮到她了?。 许清桉没有推辞,坐在椅上,由她不甚熟练地抹起药。 她抬着手,袖子滑落一截,露出凝脂般白润的腕。指腹的力道很轻,带着些许温热,过?于小心地碰触着他的伤处。 “少爷,这样疼吗?” “不疼。” “疼的话?不要忍着,得告诉我哦。” 不,不是这样。 他藏在袖中的手徐徐收拢,直至掌心传来痛意?。不管是吃了?有毒的东西,还是被人踹进?冬日的湖泊,又或是被遗忘在猎场过?夜……祖父总是冷着脸呵斥:你若连这些小事?都扛不过?去,整日哭哭啼啼找我主持公道,倒不如随你那蠢爹一般自我了?结,免得将来丢我恒安侯府的脸。 薛满注意?到他忽然绷起下颚,长?眸覆上恹寒,唇畔扬起一抹讽笑。如此阴阳怪气的神情?,在前往衡州的马车上也出现过?。 第61节 他想到了?何事?? 薛满有心询问,想起前些天的教训又将话?强咽回肚中。然而心思一分散,手中便失去准头?,挖着膏药的食指胡乱一戳——啧!恰好戳中了?许清桉的右眼! 许清桉猛地往椅背一靠,捂着受伤的右眼,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薛满呆若木鸡,高举着罪魁祸“指”,须臾后挤出笑容,真诚地问:“少爷,我若说不是故意?的,你会信吗?” 浓烈的薄荷凉侵袭了?许清桉的大脑,忿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这家伙,绝对是老天派来磨砺他的! 一番手忙脚乱后,伤口总算处理完毕,薛满自告奋勇去伙房端膳,临出门时,与前来报呈的凌峰打了?个照面。 薛满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分他一点。凌峰抱着文书的手臂一紧,在心底暗骂:这空有颜色,毫无礼数的婢女?,待他回京,定要向老侯爷狠狠告上一状! 他进?入书房,将账本摆到案上,恭敬道:“许大人,这是卑职近两日核对的账册,所有账目都核得上。” “嗯。”许清桉颔首,其实不止近两日,而是到衡州经手的所有档案文书、核查的所有库房,均是条条有理,毫无纰漏。 “凌大人以为此地如何?”这里?自然特指衡州衙门。 凌峰斟酌用词,认真道:“秩序井然,庭无留事?,弊绝风清。私以为韩大人克己奉公,材优干济,整个衙门上行?下效,才能有此优况。” “你对韩大人的评价很高。” “是,毕竟卑职随大人一路南下,前几个衙门或多或少都有怠忽,甚至还有贾松平、马建树等贪官污吏,唯有衡州独成清流。” 许清桉以指轻叩案面,思虑盈于长?睫,“我知晓了?。” 凌峰迟疑一瞬,道:“许大人,舍妹昨日来信,称家母有意?为她订门亲事?。” 许清桉未抬眼,“这是凌大人的家事?,无须向本官禀明。” 凌峰鼓起勇气道:“许大人,从很久前,舍妹便对您——” 她对公子/少爷怎么样?! 薛满和俊生趴在门上,屏住呼吸等待后续。岂料门扉承不住两人重量,“嘎吱”一声响后,两人跌撞着进?房,好半天才站稳身子。 站稳后就很尴尬,特别尴尬。 首先是凌峰,他瞪着二人,恼羞成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我与许大人谈话?!” 其次是许清桉,他缓慢地摁着额角,一脸似怒非怒。 俊生端着托盘,盘中的菜肴撒了?些汤汁,他惨白着脸,无措地看向薛满:姐姐,该怎么办! 薛满镇定地丢回个眼神:莫慌,看我的。 她并不理凌峰,对许清桉道:“少爷,到用膳的点了?,要摆饭吗?” 凌峰气绝,这厚颜的婢女?,还敢装若无其事?! 他正待讥讽,耳畔听得许清桉道:“凌大人,既已禀完正事?,本官可否用膳了??” 这话?分明又在包庇那丫头?,凌峰却不敢造次,忍气作揖道:“卑职告退。” 经过?薛满时,凌峰的视线如刃,刀刀剐向她的脸。 薛满大方地受了?,乐意?瞧就瞧呗,反正不少块肉。 俊生火速摆好饭菜告退,“公子,今日的饭菜我已经试了?,您和阿满姐姐慢用。” 他飞一般地窜出门,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门扉。 “阿满,你最近行?事?愈发?没规没矩。” “我晓得错了?,我保证痛改前非。今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遇见凌大人便装聋作哑,权当这人不存在。” 许清桉想:她存了?心气死凌峰。 “话?说回来,少爷,你对小凌姑娘真的毫无想法吗?” “小凌姑娘是谁。” “别装,小凌姑娘当然是凌峰的妹妹!” “他妹妹,我为何要有想法?” “男未婚女?未嫁,有想法才正常。” “那你便当我不正常。” 许清桉坐到桌前用膳,薛满欲言又止地跟坐,目光试图瞄向某处:不知少爷是哪里?不正常,莫非是那处……?! 许清桉夹起一片她最讨厌的素瓜,重重压进?她碗里?,“闭嘴,吃饭,否则扣你——” “月银!”薛满熟练地接话?,好歹肯安稳用膳。 * 余下的几日,无论是若兰寺还是韩府,乃至裘大夫都悄然无声。所有的风谲云诡都归于宁静,只是这宁静虚假且掩藏激流,叫人愈发?枕戈待旦。 中伏当天,韩越早早起身,带人前往恩阳河畔勘查。巳时过?,天上仍烈日高悬,晴空万里?。可眨眼的工夫,天际便重云翻涌,雷电大作,苍穹似被一双无形的巨掌撕扯。 空气闷热,潮湿,压抑。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如银河倒泻,整个衡州城陷入昏幽。一刻又一刻,一时又一时,整整三个时辰过?去,风雨肆虐,恩阳河狂澜不止,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淹没河畔小草,吞噬弱小生灵。 风雨如磐,城中大多数人家都门户紧闭,唯有一名身着蓑衣的男子在雨中奔驰,他径直入了?衙门后舍,不等通报便闯进?许清桉的书房。 他扑通一声跪地,急赤白脸地喊:“许大人,韩大人出事?了?!” 湿冷的空气灌入书房,粗暴地掐灭烛火,许清桉的脸隐在黑暗中,无人能看真切。 “出了?何事??” “韩大人今日坐船去恩阳河巡视,不料突然变天,风雨太?大掀翻了?船只,韩大人、韩公子及船夫全部落水!当时我与其他三人在另一艘船上,见状立刻下水营救,但只找回了?船夫,韩大人和韩公子至今下落不明!” “韩公子为何在船上?” “韩公子来给韩大人送膳,他想和韩大人一起巡河,韩大人同意?了?,没想到突生变故,父子俩都——都——”说到最后,八尺高的魁梧男子竟隐有哭腔,“许大人,还请您主持局面,领我等去搜救韩大人吧!” “你们州同大人何在?” “刘大人今日在县衙里?办事?,得后日才回衡州!” “上官师爷?” “上官师爷前些日子摔伤了?腿,一直告假在家中休息。衙门里?此刻没有能主事?的人,所以我才冒昧来求许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大人吧!” 那汉子声嘶力竭,连磕数个响头?。许清桉重新点起蜡烛,弱烛飘摇,跃进?他平静无波的深眸。 “真不巧,本官昨晚得了?风寒,这会头?晕眼花,连下地都很困难。” 汉子难以置信地抬头?,“大人,您竟不肯救韩大人吗?” “此言有损。”许清桉道:“韩大人是一州之长?,上了?官牒的四品官员,本官自当尽我所能地去搜救。” 汉子忿道:“可您说没法下地,又谈何尽力搜救!” “本官虽身体不适,却还有京畿营银枭队的几位兵尉大人在。他们均武功高强,身经百战,在搜救一事?上比本官更顶用。”许清桉道:“快将恩阳河的河道图拿来。” 汉子无奈照办。 书案四角各置一根红烛,中间铺着河道图。许清桉一手牵袖,执笔圈出韩越落水的位置,又顺水流朝向划出几片区域,对兵尉任四琦道:“你即刻带队召集衙门里?所有的可用之人,去本官圈出的几片区域搜救韩大人与韩公子,务必将他们安全带回。记住,此事?不许对外透露风声。” 任四琦抱拳,“我等马上便去!” 任四琦迅速召集好人马,整队赶往恩阳河畔。 滂沱大雨中,天地浩瀚,河水泗流,人类仿若蜉蝣涓埃。 一夜过?去,雨势渐微,搜救毫无进?展。离河道不远处的简易茅亭内,韩夫人倚柱低泣,泪沾衣襟,痴痴望着河面。 第?二日,匆忙赶回的刘州同与上官师爷也加入搜救队伍,第?三日…… 第?四日,他们在恩阳河支流的芦苇荡间,发?现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高与衣着特征符合失踪的韩越父子俩。 韩夫人看了?一眼便栽倒在地,上官师爷双眼通红,刘州同亦满面哀恸,其余人或骂老天无眼,或嗟悔无及,扼腕长?叹。 彼时,许清桉正与薛满在下棋。一方棋盘,黑白子纠缠得难分难舍,薛满单手支颚,小脸异常专注,久久才走一步。 许清桉左手捧书,右手随意?落子,看起来游刃有余。 听闻韩越父子的尸体被找到后,许清桉若有所思。 “确定是他们二人?” “尸体已有巨人观相,难以分辨五官。”任四琦说道:“但韩夫人亲自验过?细节特征,确认是韩越和韩志杰无疑。” “尸体现在何处?” “由刘州同护送回韩府了?。” 许清桉默不做声,挥退任四琦。 薛满震惊半晌,回过?神后甚是茫然,“我本以为韩越是用苦肉计引你冒险,没想到他跟韩志杰竟真死了??我们还没查清来龙去脉,没找到定他们罪的证据,他们便这样草率地死了??” 许清桉摩挲着一颗棋子,将它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薛满想到一种可能,“少爷,难道是他们知晓露了?马脚,干脆畏罪自杀,以免祸及全府?” “不无可能。” “若真是这样,他们倒还有几分真心。”薛满道:“只可怜韩夫人,忽然没了?丈夫和儿子,必定痛不欲生……哎呀,她该不会寻短见吧?” “会有人去劝解她。” “要不我也去一趟?”薛满不免心软,“不管韩越和韩志杰做过?多少坏事?,韩夫人却是个好人。从相识起她便对我十分关?照,连我住的院子也是她亲手挑的。” “不急。”许清桉道:“等我得闲与你一道去。” 门外又有人敲门,这回是消失好些天的路成舟与童和。许清桉支走薛满,先听他们汇报了?两刻钟,又接过?一封信件,一目十行?地浏览。 他略加思索,心中已有定夺,朝路成舟和童和低语一阵。须臾后,他推开窗子,眺着远方铺满碎金的屋脊,疏懒地眯起长?眸。 凄风苦雨已散,今日是个艳阳天。 他轻笑一声,“该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在院中大喊:“小民上官启,恳请许大人挪动贵躯,同我共去韩府为韩大人吊唁!” 第47章 第62节 上官启站在院中,身旁跟着十?余人?,均是气势汹汹,怒形于色。 是了,他们的长官大人?落水失踪多?日,这位京城来的御史兼世子?爷却麻木不仁,成日窝在书房里,宁可与他的婢女眉来眼去,也不肯跟大伙儿一起去搜救。 竖子?可恨,竟连装模作样都不屑做! 若韩大人?平安归来也罢,可他们父子?不幸遇难,许清桉仍稳如?泰山,实在可恶!可耻!可恨! 上官启虽无官职,却跟随韩越多?年,情谊非同一般。其余人?亦对韩越忠心耿耿,此刻他们同仇敌忾,非要逼许清桉去韩府吊唁不可! 书房没有动静,上官启复喊:“恳请许大人?挪动贵躯,同我共去韩府为韩大人?吊唁!” 其余人?声如?洪钟,“恳请许大人?挪动贵躯,同我共去韩府为韩大人?吊唁!” 在众人?愤恨地注视下,书房门由内打开,角落里的凌峰忙现身:“许大人?,他们人?多?势众,卑职拦不住他们。” 许清桉扫视一圈,全?是衙门里的熟面孔。 “上官师爷所言极是。”他道:“于情于理,本?官该为韩大人?吊唁。” “许大人?终于肯出来了?”上官启顾不得尊卑有别,讽道:“韩大人?生?前与您父亲是旧识,您称他一声世伯也不为过。长辈落水失踪,许大人?却能不动如?山,着实叫小民大开眼界!” 许清桉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本?官相信,能叫上官师爷开眼界的事远不止这一件。” 上官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何?其郁闷!“你——” “好?了。”许清桉淡声打断:“时间?不早,还请上官师爷领路。” 上官启甩袖作罢,领了人?赶往韩府。一路上,他数次出言针对,许清桉却不偢不倸,端是心如?止水。 上官启怒竭而悲,抹着泪道:“韩大人?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到了韩府,许清桉身边只有路成舟陪同,由韩府管家领向中堂。 一路上鸦默雀静,奴仆们不见踪影,偌大的府邸死气沉沉。 事出突然,韩府还未挂上白幡,唯有两口黑棺并排摆在堂中央。棺木四周点着一圈儿臂粗的白烛,烛泪无声淌落,似乎也在哀悼主?人?们的逝去。 棺前有蒲团,身着孝服的韩夫人?正在跪祷。 许清桉命路成舟在外等候,跨过门槛,打破一室凄寂,“韩夫人?。” 韩夫人?并未回头,哀声开口:“许大人?,您来了。” “是。”许清桉道:“斯人?已?逝,还请韩夫人?节哀顺变。” “民妇同时丧夫丧子?,与其独自苟活,倒不如?随他们一同去了,一家三口也能在地下求个团圆。” “夫人?莫要这般悲观。”许清桉道:“依本?官所见,求死不如?求生?。” “好?一个‘求死不如?求生?’。”韩夫人?泫然欲泣:“万众皆苦,唯愿求生?,可惜天不遂人?愿,好?人?不长命,坏人?却能贻害千年。” 她转过身,容颜憔悴不堪,竟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许大人?,能否请您替家夫和犬子?上炷香?” 许清桉作揖,“理当如?此。” 韩夫人?点燃三炷香,递到许清桉手中。许清桉执香上前,微微曲肘,拜祭三下——不知为何?,这佛香别样浓郁,窜入鼻间?竟叫人?浑身无力。 许清桉倏然瘫软在地,一双桃花眸用力睁着,胸口急促起伏。 “韩、韩夫人?。”他闭了闭眼,力求镇定,“本?官身体不适,劳烦你去请个大夫来。” “大夫不会来。”韩夫人?轻道:“许大人?,您说得没错,求死不如?求生?,我既然要生?,便只能送您去死。” 许清桉眉头紧蹙,“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杀人?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许清桉忍着不适,道:“莫非你误会韩大人?和韩公子?的死与本?官有关?不,本?官可以解释,是他们二人?做了坏事被本?官察觉,怕祸及亲族,干脆畏罪自杀。” 韩夫人?蹙眉,似在思考真假,“他们做了什么坏事,竟能祸及亲族?” “他、他们与城外云清山上的女寺勾结,高价卖一种?药丸骗钱,那药丸虽有奇效,但断了药便后患无穷,已?经害了好?几人?的性命。” “什么药竟如?此厉害?” “本?官暂时不清楚,但,但多?给些?时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你看。”韩夫人?道:“这便是我要你死的原因。” 许清桉愕然失色,仔细打量起对方:面前的妇人?语态温柔,目光却截然相反,如?看一件死物般森冷地看着他。 他后知后觉地道:“本官……错了,与女寺勾结害人?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许大人?慎言。”韩夫人?轻拢鬓发,平静道:“我与诸位师太卖药救了许多人,哪怕在佛祖面前亦问心无愧。” “你竟说得出口?”许清桉道:“仅我查到的便有三人?因此药丧命,其中又牵连另外三条人?命,拢共六条人?命死于你们手中。” “行军打仗也会死人?。”韩夫人?坦然到冷漠,“区区几人?的死,能换来更多?人?的生?,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强词夺理,不可理喻!”他不知想到什么,收敛敌意道:“韩夫人?,本?官虽与你接触不多?,却知晓你绝非利欲熏心之辈,本?官猜测你定是受人蒙骗,身不由己。” 韩夫人浑身僵住,一时难以言喻。 许清桉又道:“韩大人?德才兼备,深受百姓们爱戴,将?来定不止于四品官衔。你本?能安稳当官夫人?,又何?苦冒险去干这谋财害命的事情?除非有人?胁迫你,逼你同流合污。” 韩夫人?闭上眼,胸口弥漫着无尽懊悔。他说得没错,怪她当初信错了那人?,一步错后步步皆错。晚了,她已?经泥足深陷,一切都晚了…… 许清桉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帘,“韩夫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要你助本?官一臂之力,本?官定能匡扶正义,将?胁迫你的恶徒绳之以法。” 他单手撑地,勉强坐立,饶是虚脱无力,仍旧风光霁月。 “本?官说到做到。” 六个字掷地有声,几乎砸开韩夫人?的心防,便在她面有松动时,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鼓掌声。 啪啪啪。 有人?推门进来,“许大人?好?口才,只做御史实在屈才。” 许清桉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缎袍美髯,道骨仙风,这位和颜悦色的中年男子?并不陌生?。 他吐出一个名字,“秦长河。” 秦长河道:“正是在下。” 许清桉道:“本?官早猜神药背后有精通药理之人?在谋划,但万万没想到是你,秦大善人?。” “老夫权当这是句夸奖。”秦长河踱步到韩夫人?身侧,“韩夫人?,你做得很?好?。” 韩夫人?敛首,顶着他通透人?心的目光,慢慢退到墙角。 秦长河转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许清桉,“这是我第三次与许大人?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许清桉眸光沉沉,“你铁了心要杀我。” “许大人?是聪明人?,可惜手伸得太长。”秦长河道:“你是监察御史,到衡州查查账册文书便好?,偏要多?管闲事,累人?累己。” “你别忘了,我乃恒安侯世子?。”许清桉气虚声短,姿态依旧高傲,“我祖父是恒安侯,我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身边还有京畿营的兵尉随行。但凡出点意外,便有人?马上传信去京城,届时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许大人?放心,秦某自有办法摆平一切。”秦长河随口道:“据闻许大人?与恒安侯的关系极差,你曾数次遇险,恒安侯都置之不理。祖孙情淡薄至此,想必你死后不久,他便会再立一位世子?。” 杀人?不过诛心! “我不懂,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许清桉面色灰败,“你们不妨让我死个明白。” 秦长河无意回答,倒是韩夫人?心有不忍:“是我的婢女芳汀……何?大夫之事后,我心有不安,便吩咐她去若兰寺与师太商量,想安排另一处寺庙作为接头地点。岂料前几日时,她竟在若兰寺中撞见了您与阿满姑娘。” “枉我如?履如?临,竟还是露了马脚……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许清桉自嘲一笑,似乎已?经认命,“不知二位准备给我个怎样的死法?” “韩夫人?会给世子?个痛快。”直到此时,秦长河仍是淑人?君子?的模样。这身伪善的皮披久了,竟叫他也嫌弃污糟之事来,横竖有人?替他动手。 韩夫人?指尖发麻,艰难地动了动嘴,“便由戈护卫将?功补过……戈护卫,你且进来吧。” 门外无人?响应。 “戈护卫?芳汀?” 外头一片寂静。 秦长河暗叫不好?,欲箭步往外冲去。与此同时,门扉被人?踹开,路成舟一手持剑,将?昏厥的戈宏朗与芳汀依次丢进中堂。 秦长河的视线落向他身后,空旷的庭院不知何?时竟全?是人?。他们或站或躺,站着的是一群劲装黑靴,肃容凛然的剑客,躺着的是……是韩府埋伏在暗处的护院,是他从秦家特?意挑选带来的五十?六名打手。 近百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被这群剑客无声无息地解决。他们武功非凡,训练有素,没有一张衡州衙门的熟面孔—— 秦长河僵硬地转身,见许清桉端然站起,双手抄袖,一脸似笑非笑。 他颤声道:“你……你方才是装的,你没有吸进迷香。” 许清桉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能算计本?官,本?官自然也有后招。” 秦长河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韩夫人?,“你这贱人?,竟然敢背叛我!” 韩夫人?从震惊中回神,慌张摇头:“不是我!” “不是你还会是谁!” “我按你所说,全?都分?毫不差地做了!夫君和志杰还在你手中,我怎会冒险去跟许大人?联手!” 眼见他们剑拔弩张,许清桉抬手,示意他们住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本?官天资聪颖,算无遗策?” 秦长河与韩夫人?齐齐盯着他。 他道:“小小软筋香,提前服下解药便能预防,你该换种?更强劲的药来。” 秦长河如?鲠在喉,重点不在药上,而是外面这群厉害的剑客!“你早知道我们是故意引你到韩府下手。” “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本?官出衙门,甚至设计了韩大人?和韩志杰的假死,本?官怎好?辜负你们的心意?”许清桉道:“本?官替你们介绍下,院中的诸位是本?官去广安府借来的精兵强将?。”这是当日他吩咐路成舟办的第二件事,派人?去往广安府搬救兵。 从衡州到广安府来回起码六七日,这意味着在韩家父子?“出事”前,许清桉便推断到了一切。 秦长河惊觉小瞧了他,“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异常?” 许清桉淡道:“从一开始,所有的线索便指向韩志杰与韩大人?,的确,作奸犯科者大多?数都是男子?。本?官本?也以为是他们,毕竟韩夫人?是后宅女子?,堪称官夫人?的典范,待阿满又温柔可亲,在先入为主?的观念里,韩夫人?该是个好?人?。” “可你还是怀疑到了我身上。”韩夫人?问:“为何?会怀疑我?” “如?本?官所言,韩大人?德才兼备,品行有目共睹。”许清桉道:“便连募捐在即,秦公子?犯了错,韩大人?也能将?他打入大牢,处事不可谓不公。” 韩夫人?含泪道:“许大人?,夫君他是好?人?,他对我做的事一无所知。” 秦长河不耐道:“那你也该怀疑韩志杰,是韩志杰的护卫丢失令牌,才被你们抓到了把柄!” “是,从谋害何?姑娘的角度来看,韩志杰应当是主?谋。但从他生?病的轨迹来看,他不过是另一名用药的受害者。”许清桉道:“若兰寺只许女客求药,韩志杰不像其他人?那般有情深义重的妻子?,但有位爱他至深的母亲。韩夫人?,是你两年前替他求了神药,对吗?” 韩夫人?面如?土色,“你都知道了……” 第63节 “本?官要查一件事,便要查清来龙去脉,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这是许清桉吩咐路成舟的第三件事,命童和乔装深入韩府,打探关于韩夫人?及韩志杰的相关,“韩志杰天生?患有恶疾,身体孱弱,被断言活不过十?八,而韩夫人?爱子?心切,用尽各种?法子?仍不得愿。两年前,韩夫人?与秦老爷的继室相识,从她口中得知了若兰寺有神药可治百病,于是便登寺求药。而后来,等韩志杰离不开药时,秦老爷便以此威胁,要你替他做事。” 韩夫人?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志杰吃了药,很?快便大有好?转。他能下地,能出门,能与常人?那般读书考试,眼看痊愈有望,我如?何?能断了希望。” “你宁为秦长河的爪牙,也要让韩志杰能继续吃药,但据本?官所知,韩志杰并不领情,曾三番两次主?动断药。韩夫人?,你可知晓他为何?不肯再用药?” “因他身边的婢女怂恿!”韩夫人?脱口而出。 “香雪吗?” “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为何?要怂恿韩志杰断药?” “她不过是个侍病婢女,志杰生?病时尚有点用处,等志杰痊愈后娶妻生?子?,她便失去了作用。”韩夫人?暂时停住哭泣,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厌恶,“她身无所长,怕被志杰抛弃,便想用病一辈子?套牢志杰,可惜志杰看不清,竟真着了她的道!” “你错了。” “许大人?,我没错。”韩夫人?坚持,“她短视浅薄,欲壑难填,我决不允许她耽误志杰!只要志杰恢复健康,便能考取功名,娶妻生?子?……” “韩夫人?,你大错特?错。”许清桉道:“韩志杰此生?都不可能有后代。” 韩夫人?怔住,“你,此话何?意?” 许清桉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用两指捻着,轻描淡写地道:“此药,断子?绝孙。” 韩夫人?身形一晃,扶着椅子?才勉强站稳,她急于向异样沉默的秦长河求证,“他在骗我,对不对?你说过只要志杰服用此药不断,五年后便能恢复健康!” 秦长河顾不上韩夫人?的歇斯底里,目光阴郁地盯着许清桉,“你还知道了多?少?” “秦老爷怕我知道多?少?”许清桉把玩着药丸,道:“譬如?,这药丸的原料是何?。” 秦长河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许清桉不卖关子?,“韩夫人?,神药的关键是一种?名叫蒂棠茚的花。” 蒂棠茚? 韩夫人?道:“不,他跟我说那花叫虞葸,是关外培育的一种?珍稀药材,能解毒治病,延年益寿。” “他撒谎了。”许清桉道:“蒂棠茚产自南垗,历来由南垗王室所控。它曾被引进前朝,风靡一时,可没过几年便被列为一等禁物,凡私培贩卖者均判以重刑,此令延续至今。” “随着朝代更迭,蒂棠茚渐渐被世人?遗忘。秦老爷此番行事隐秘,本?该神不知鬼不觉,可何?姑娘身为医者,对蒂棠茚定然有所耳闻。她从几位病患的症状中察觉出异常,顺藤摸瓜寻到了若兰寺,继而招了杀身之祸。” 许清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抖开读道:“蒂棠茚,枝绿花粉,叶细而长,抱茎而生?,喜湿润阴凉,六月一开花,八月一结果。其优点:花可焚烧,香气抚心绪,祛疼痛。其果可入药,能愈伤,振精气,短期内效果显著,令人?面貌一新?。其弊端:服用此药超过半年,便会导致男子?不举,女子?不孕,且此药用则成瘾,假使断药,便会使人?精神错乱,奇痒难耐,暴虐成性。” 他低而磁性的声音,吐露着残忍的真相,“韩夫人?,你误会了香雪,蒂棠茚才是披着美人?皮的恶鬼。” 韩夫人?如?遭雷击:所以志杰恨她,不单因为她除去香雪,还因为、因为身体…… “韩志杰曾努力挣脱。”许清桉问:“便在我们初遇的荒庙内,他手腕留有瘀痕,应当是下了狠心要断药。” 可他失败了。 韩夫人?揪住胸前衣裳,凄然跌坐在地。香雪死后,志杰仍坚持要断药,她面上顺从,暗地却使人?瓦解他的意志,最终如?了她愿,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志杰好?…… “啊,啊——”韩夫人?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声,“是我害了志杰,我才是罪魁祸首!” “可怜天下父母心,韩夫人?爱子?心切,不料被有心之人?利用。”他这样说道,眼中却无多?余的情绪,“说起来,我一进若兰寺便觉得佛香有异,是因寺中焚了蒂棠茚的花,对吗?” 秦长河仿若未闻。 “秦老爷好?本?事。”许清桉顾自道:“蒂棠茚是禁花,由南垗走私进大周朝内,定费了秦老爷不少周章。你引韩夫人?入局,是利用她的身份好?在衡州行事,但本?官更好?奇的是,你从南垗何?处寻得此花,又用什么法子?在兰塬顺利入境?” 自许清桉提及“蒂棠茚”三字,秦长河便收敛情绪,一脸面无表情。 “你不肯说,本?官替你说。”许清桉道:“你的那名继室便是兰塬人?。” 两年前,正是这名继室引了韩夫人?入局! 韩夫人?心中恨意滔天,抄起身边的香炉,用力砸向秦长河。后者偏身一躲,香炉错肩而过,恰好?砸到了昏迷的戈宏朗身上。 秦长河不理许清桉,朝她冷笑,“韩夫人?,你当真以为自己很?无辜?药是你替韩志杰求的,他的婢女与何?湘与是你派人?杀的,连若兰寺的运转你都参与了不少。醒醒吧,从你与我同谋开始,你便跟我没有区别。” 韩夫人?无力反驳,绝望地低泣。 秦长河环视周遭,诡异一笑,“许大人?,你当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许清桉听他对韩夫人?道:“你别忘了,你夫君和独子?还在我的手中。” 韩夫人?身躯一震,短暂的天人?交战后,她抬起泪眼,对许清桉道:“许大人?,抱歉。” 许清桉想:她为何?感到抱歉? 下一瞬,她哑声朝偏堂喊道:“韦霄,带人?出来。” 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衙门里的捕头。 许清桉侧过身,路成舟的长剑便架上秦长河的脖颈,杀意一触即发。 凝重的气氛下,韦霄用匕首胁着一人?出现,那人?的双手被绳索紧缚,嘴上堵着布条,满眼跃着怒火。 看向许清桉时,她眼中又流转着委屈与歉恼,仿佛在说:少爷,对不住,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 许清桉的心堕到谷底,“阿满。” 第48章 薛满被堵住嘴,发不出?声,只能可怜地眨眨眼。 “许大人,没想到?吧?”秦长河丝毫不惧脖子上的长剑,即便脖间已有痛楚,“秦某也留有后手……不,不对,应该是?韩夫人替秦某留的后手。” 薛满用力瞪着韩夫人,满眼愤怒:亏她一直以为韩夫人是?个?好人! 韩夫人无地自容,别开脸道:“对不起?,阿满姑娘,这一切并非我的本意。” 许清桉道:“我命童和领人守在阿满的院外,所?以韦霄不可能从?外面掳人,唯一的可能,院内设有密道。” 薛满猛眨眼,表示附和:没错,她刚回房打算绣荷包,哪知暗处忽然?窜出?个?人,二话不说劈晕了她。等?醒来时便已在偏堂,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韩夫人哽咽道:“你们初到?衡州时,老爷请我为阿满姑娘安排住所?,他给我看了衙门?的宅邸图,我便知晓了衙门?的密道所?在。” “韩大人从?没有防过你,但你辜负了他。”许清桉道:“如今你还要一错再错。” 韩夫人道:“我别无他法,夫君和志杰还在他手里。” “韩夫人,秦长河鬼话连篇,居心叵测,哪怕他今日逃出?生天,韩大人和韩志杰也不一定能活。”许清桉道:“比起?他,本官更值得你信任,只要你放了阿满,本官保韩大人和韩志杰性命无虞。” 韩夫人接连遭受打击,对秦长河的信任已分崩离析,闻言犹豫不决。 秦长河嗤之以鼻,“尔等?女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看向韦霄,当着众人面策反,“韦捕头,事已至此,你是?要跟随韩夫人束手就擒,还是?同秦某一条道走到?黑?若你跟秦某走,秦某保证不会亏待你。” 韦霄暗自思量:这几年他受韩夫人驱使,跟秦长河牵涉甚深,即便自首也是?从?重发落。反观秦长河家财万贯,手段百出?,跟着他兴许能混出?其他名堂。 他本就是?投机取巧之辈,生死面前更是?忘义?,“韦霄愿追随秦老爷。”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迥异。韩夫人难以置信,秦长河大笑出?声,薛满怒目圆睁,连路成舟都紧皱眉头。 唯有许清桉不露声色。 秦长河道:“韦捕头好气魄,秦某最欣赏你这样识时务的人才!” 许清桉却道:“你们以为拿阿满威胁本官,本官便会就范?” “许大人对这婢女如何,一试便知。”秦长河道:“韦捕头,我的脖子见了血,阿满姑娘也当如是?。” 韦霄压紧横在薛满脖间的匕首,即将划破凝脂般的肌肤时,许清桉出?声:“慢着。” 韦霄及时停手,察觉到?怀中少女隐隐颤抖,是?被感动到?了?他不由嗤笑,一个?貌美的婢女而?已,竟真能威胁到?许清桉。 许清桉问:“秦长河,你想怎么样?” “准备一辆马车和干粮,送我和韦捕头到?城外西郊,不许任何人跟着。等?我们到?安全地带,自会放阿满姑娘离开。” “我拒绝。”许清桉道:“若你们出?尔反尔,利用完便杀了阿满,本官岂非两头落空?” 秦长河问:“那依许大人之见?” 许清桉意味深长,“本官可比阿满有用得多。” 堂内瞬时悄然?,秦长河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替换她?” 许清桉颔首。 路成舟忍不住道:“请许大人三思!” “唔唔唔唔唔!”薛满猛然?挣扎:拒绝!她强烈拒绝! “如此甚好。”秦长河大喜过望,“先送我们到?西郊,届时再换人跟我们走。” 许清桉一锤定音,“路成舟,准备好他们要的东西,不许任何人跟随。出?了事情,本官一力承担。” * 纵然?路成舟不情愿,却不敢违抗命令,准备好马车供他们离开。 出?韩府前,秦长河曾问韦霄是?否带上芳汀,韦霄毅然?回绝。 他道:“多带一个?人,路上便多一份风险。” 秦长河实在欣赏他的无情,同样的,他也没想过带上其子秦淮明?或家中的继夫人。危难当头,大丈夫若总是?瞻前顾后,要这要那,如何干得了大事? 两人一拍即合,直叫薛满深恶痛绝。她缩在马车角落,冰冷冷地瞪着秦长河,内心将他诅咒了千八百遍。上梁不正下梁歪,秦长河阴狠毒辣,难怪秦淮明?也是?个?败类残渣! 秦长河得以脱身,这会儿气定神闲,“阿满姑娘,你真是?一步好棋。” 我呸! 薛满真想跳起来踹他脸上,踹碎他伪善的面具! 秦长河又道:“许大人有勇有谋,实属可造之才,可惜古往今来,英雄总是?难过美人关。” 他自言自语一阵,许是?觉得无趣,便取出薛满嘴里塞着的团布。 原以为她会破口大骂,不曾想她一言不发。 秦长河奇怪,“你怎么不说话?” 薛满问:“你想听我说什么话?” 第64节 “有意思。”秦长河甚是?玩味,“许大人为了你甘愿冒险,你却无动于衷,莫非他是?一厢情愿?” “他是?主,我是?仆,谈何情愿不情愿。”薛满憋着股气,不爽地道:“他用自己来换我,纯是?他傻,纯傻。” “许大人若听到?这番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人呢?” 秦长河撩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正骑马跟在后头。” 薛满改问:“秦老爷,你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为何非要干这违法的勾当?” 秦长河半抬眼皮,笑中带讽,“士农工商,商为最末,秦某纵有家财万贯,亦不过是?官府的银库罢了。今日铺路,明?日赈灾,后日修桥……秦某不做一本万利的生意,如何喂得饱这偌大的衡州官府?” “可这银钱并非官府私吞,而?是?用在了百姓民生上。” “百姓民生与秦某有何干系?秦某是?个?商人,不图虚名,只求钱财。” “……”坏人总能给自己找各种理?由,仿佛除了干谋财害命的勾当,便没有其他路子能走。 秦长河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秦某无愧于心。” 薛满见他歪理?一堆,懒得浪费口舌,沉默地靠着墙壁,暗中尝试解开绳索。 良久后,马车停住,韦霄在外喊道:“秦老爷,西郊到?了。” 秦长河揪着薛满下车,匕首牢牢地架在她颈间。四丈外,许清桉跳下马,与他们遥遥对望。 他说话算话,独身前来。而?四周空旷,没有树木,免去了被蹲伏的危险。 秦长河满意极了,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正要发表几句胜者感言,忽听薛满骂道:“许清桉,你真是?个?蠢货,堂堂恒安侯世子为个?婢女以身犯险,传出?去定让人笑掉大牙!” 许清桉的目光很远,很淡。 她又道:“你多大的人了,竟然?这样幼稚?一个?婢女而?已,绑了也就绑了,再找一个?便是?。当然?,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不过凑合下也能用。” 许清桉问:“嗯,我知道了。” 薛满松了口气,“知道了便好,你赶紧掉马回去,衙门?里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处理?。你放心吧,等?他们到?安全处放了我,我立马自行回来。” 若他们不放呢? 许清桉没有错过韦霄偶尔投在她面上的垂涎欲滴,秦长河或许会遵守约定放了她,却不能保证她完好无损。 而?他不接受她受到?伤害,丁点都不行。 他不再看她,对韦霄道:“你放了她,我过去。” 薛满怒喊:“你疯了,我不要和你换,你赶紧回去!” 秦长河瞧着有趣,“若非带两个?人太过累赘,我一定不忍心将你们分开。” 韦霄拿出?镣铐,抛至许清桉的面前。 “铐上。” “不许铐!” “许大人,请吧。” “许清桉,我不会感激你的!” 吵嚷间,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大雨。 隔着雨幕,许清桉弯腰拾起?镣铐,铐上一只手腕。秦长河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吩咐韦霄走向许清桉…… 雨点如豆,颗颗打在薛满的脸上,打得她神思恍惚,眼前生出?了幻觉。 同样的下雨天,同样的对峙,她被人勒住了脖颈拖行,几乎要窒息而?亡。一抹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在喊:“放了阿满,我愿意跟她交换!比起?一个?孩童,我对你们更有价值!” 画面瞬变,他躺在血泊中,朝她颤抖地伸出?手,并非挽留,而?是?催促。 阿满,你快跑。 …… 她才不要跑! 薛满瞋目切齿,迎着锋利的刀刃,利落地偏首,死死咬住秦长河持匕的手。秦长河陡然?吃痛,手中一松,匕首竟掉落在地。但他随即用另一只手拽住薛满的发髻,用力往后一扯,迫得她仰面朝天! “臭婊子,快松口——” 薛满使出?吃奶的力气,咬得满嘴是?血仍不松口。秦长河气急败坏,用劲将她掼摔在地,拾起?匕首便往她脸上挥去。 薛满翻身一滚,有惊无险地避开刀刃,眼看下一刀紧随而?至,她陡然?爆发蛮力,硬生生挣开腕间麻绳,双臂往前合举,试图接住那道锋利的寒光—— 咻的一声轻响后,利箭击穿雨帘,同时射/进?秦长河的胸膛。匕首砸进?土里,他瞳孔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步步后退,轰然?倒地。 薛满急促呼吸着,转向许清桉的位置,隐约可见那处躺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 她抹了把?脸,看清站着的人是?许清桉。他闯过雨帘,身形愈来愈急,直至将她切实地搂进?怀里。 他绷着俊脸,雨珠滚过漂亮的眉眼鼻唇,没入急速起?伏的胸膛。 他搂得太紧,她快不能呼吸了! 薛满闭眼靠在他的胸前,抿抿嘴唇:唔,夏雨吃进?嘴里,好像有股淡淡的甜味。 * 薛满死里逃生,伤得乱七八糟。脖颈被匕首划出?一道浅显的血痕,两只手腕被麻绳磨得全是?伤,还有头皮被扯得发麻,精神受到?惊吓……等?等?等?等?。 好在,她跟许清桉都活下来了。 她这厢在暗自庆幸,那厢许清桉却挥退旁人,决意跟她秋后算账。 哐当。 他坐至床畔,将药箱随手扔到?脚边,横眸望着半靠在床头的少女。 她已梳洗过一番,青丝披肩,俏脸雪白,眼中尚有余悸,难得显出?娇弱可怜的少女姿态。 娇弱?可怜?她?不存在的。 “我是?蠢货,嗯?” “……” “笑掉大牙,对吗?” “……” “人不可貌相,阿满,我总归小看了你。” “口误,是?我一时口误。”薛满摸着耳垂,顾左言他,“少爷,我脖子疼,手疼,头皮也疼……” “你是?迎难而?上的女中豪杰,受点伤,疼一阵是?应该的。” “我要上药!” “这是?你英勇的勋章,本官认为,你根本无需上药。” 那还带药箱来?薛满看穿他的口是?心非,扶着脖子往后一靠,哼哼唧唧,“哎呀,我脖子好疼,恐怕伤口又流血了。那把?匕首当真锋利,差点就割断我的脖子了!” “……” “那麻绳粗粝,绑得又紧,我手快被勒折了!” “……” “还有,还有那秦长河,不知哪里来的蛮劲,扯得我头发掉了一大把?,往后要成个?秃子了!” “……” 她绞尽脑汁地装可怜,许清桉通通不接招,一直冷眼旁观。 得,他今日不吃这套。 薛满悻悻然?地作罢,马上又唉声叹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许清桉,你又生气了。” 仿佛他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许清桉不理?她,低头抚起?平整的袖口,须臾后,一只纤手捉住他的袖角。 许清桉的手往后一挪,她跟着往前伸臂,他再一挪,她再往前伸,几个?来回过去,清贵的公子犹不抬眼。 行吧。 薛满败下阵来,“少爷,我知错了。” 许清桉总算肯正眼瞧她,“错在哪?” “我不该掉以轻心,落入韦霄的手里,成为他们威胁你的把?柄。” 许清桉又挪手了! 薛满忙改口:“错了错了,是?我不该铤而?走险,去咬秦长河的手。” “说得很好。”许清桉便笑,“道理?你都懂,但你改不掉,再来一次,你照样会这么做。” 薛满心道:不愧是?少爷,真了解我。 许清桉忍着蓬勃怒意,尽量冷静地道:“办此案前,我们曾约法三章,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先。” “约法三章时,你可没说你会为我以身犯险。”她道:“难道只许你御史大人放火,不许我小老百姓点灯?” “你我身份有别,由我替换你去,他们不敢随意下手。” “开什么玩笑,秦长河狗急跳墙,在韩府时还打算杀你灭口。” “那又如何?”许清桉道:“我心中有数,假使落难也有办法安全脱身。” “我心中却无数。”她道:“我不要你为我去冒险。” 这说不通的家伙! 许清桉摁着隐隐抽痛的额角,她的话语又低低传来。 “少爷,坦白说,你跟秦长河提出?用自己交换我时,我心中很欢喜,非常非常欢喜。但欢喜过后,我又觉得慌张,万一你出?了事,万一你回不来,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 他宽整的袖口被她攥出?涟漪般的褶皱,少女的脸庞莹润剔透,褪去冥顽不灵,她显得无措且害怕,怕什么,失去他吗? 许清桉抬起?手,本想轻抚她的头顶,中途却改变主意,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 傻瓜。 她竟不知,他也会怕。 第65节 第49章 怒意悄无声息地散去,许清桉没再不依不饶,替她轻柔地包扎起伤口。 薛满松了口气,有?闲心追问其他后续,“秦长河跟韦霄怎么样了?” “秦长河死了,韦霄尚有?一口气在。” “秦长河死了?”薛满道:“他害人无数,死了也是罪有?应得。”随即又兴致勃勃,“少爷,你身?上带了什么不得了的暗器,竟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是袖里?箭。” “能给我看看吗?” 许清桉探入宽袖,长指拨弄几下,便?取出一柄黄铜质地,细圆筒样的物什。 薛满接过东西,在手中颠了颠,又瞧了瞧:这?会?里?头是空的。 “它能发几支箭?” “两支。” “刚好,一支给秦长河,一支给韦霄。” 许清桉忆起初次与她见面时,便?是她先用石块砸得黑衣人分神,替他争取了反击的机会?。当时他特意留了一支箭以防万一,岂料三个月过去,两支箭都为保护她而发出。 今日阿满被?挟持时,他原想着先换下她,等她安全离开后,他再设法摆脱危险。不曾想她反应会?如此激烈,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反抗秦长河。好在韦霄并无防备,好在她躲开了秦长河的袭击,好在他一击必中,不曾失手。 否则…… 许清桉凝神,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阿满,你为何拼了命也要阻止我去冒险?” 薛满想也不想,“你是主,我是仆,仆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仅此而已。 许清桉“嗯”了一声,早料到是这?个答案,不会?有?其他答案。她一心为他,皆因主仆道义。 ……他总要替她寻回家人,亲手废去这?莫名?其妙的主仆关系。 * 出大事了! 衡州衙门里?全员震惊:出大事了! 先是知州韩越与其子落水身?亡,上官师爷与众亲信逼得监察御史许清桉去韩府吊唁,岂料两个时辰后风云突变:近百名?开封府的兵卫入驻衡州衙门,还押回了知州夫人及她的一干奴仆!除去此,银枭队校尉路成舟还带回了秦大善人的尸体,以及身?受重伤的捕头韦霄! 听闻是知州夫人与秦长河暗中勾结,贩卖禁药,谋财害命,之前的柯友文与何湘姑娘之死都与此相?关!韦霄因着亲妹芳汀是韩夫人贴身?婢女的关系,暗中替他们卖命许久,事情?暴露后,竟然还敢伙同秦长河,挟持许大人的婢女逃命! 一时间,与韦霄相?熟的众人都心惊胆战,生怕被?扣上“共犯”的帽子。其中尤以上官启最为哆嗦……是他带头逼许清桉入的韩府,说他清白……谁信呐?! 上官启百口莫辩,唯有?负荆请罪——是真的背负荆棘,跪在许清桉的院外,祈求对方?能宽恕他的爱主心切。 不多时,任四琦回来复命,路过上官启时脚步未有?停顿。 “许大人。”任四琦道:“我已将韩家、秦家所有?的府邸别院,以及若兰寺都搜查了一遍,并未找到韩大人父子的身?影。”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许清桉问:“秦长河的那名?继室何在?” 任四琦道:“我赶到秦府时,秦长河的书房正起着大火,而那名?继室便?在书房中,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死得倒是时候。”许清桉淡问:“还有?谁死了?” “若兰寺死了住持和一个尼姑,我从香炉里?找出些未烧完的书册,似乎是这?几年购药的名?册。秦府死了个管家和两个婢女,其余活着的人,全被?我押进了大牢。” “嗯。”许清桉道:“命人继续守着这?三个地方?,再将找到的名?册本递上来。” 任四琦正要领命退下,忽闻外面吵吵嚷嚷。 “韩大人!韩大人您没死!”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许清桉开门走出,果真见韩越站在院中,他一身?布衣褴褛,胡须蓬面,惯如松柏般挺拔的脊背此刻却是佝偻。 “许大人,草民……”韩越双膝跪地,难掩悲戚,“草民韩越,束妻无方?,愿与内子一同抵罪!” 话音刚落,韩志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哽咽着跪喊:“我母亲因我而犯下弥天大祸,恳请许大人将我与母亲关在一处,我愿与母亲一道抵罪!” 父子俩跪伏不起,许清桉没有?多言,只命人带他们去大牢探见唐氏。她被?单独关押在一处牢房,见到韩越与韩志杰安然无恙时,她又惊又喜,泪如雨下。 韩越从未想过,一家三口竟会?在大牢中重逢。那日他与志杰在恩阳河意外落水,狂风暴雨里?,一群黑衣人将他们救至岸边。本以为是遇上了好心人,没想到对方?却将他们囚禁在黑屋中,不知过去了几日,他们伺机成功逃脱,回到衙门时却听到了晴天霹雳的消息—— 夫人怎会?与秦长河勾结?还有?志杰,志杰身?体好转的背后,竟藏着那么多的隐情?而他身为丈夫与父亲,成日忙于?公务,竟对他们疏忽至此,才会?给了秦长河可乘之机。最可恨的是,他与秦长河相?识多年,竟从未识破过他的狼子野心! 隔着栅栏,韩越与唐氏两两对望,均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歉悔与痛彻心扉。 “夫君,志杰。”唐氏抓着栏杆,失声痛哭,“是我拖累了你们,我好后悔,我不该轻信他人,害人害己?……” “是我的错。”韩越覆上她的手,强忍着泪意道:“若我能多分点心思给你和志杰,你便?不会?受歹人蛊惑,全是我的错。” “我又何尝无辜?”韩志杰惨笑?,心口仿佛被?捅了千百万次刀子,“我本不该苟活于?世,便?为我这?条烂命,母亲奔波劳累,闯下大祸,父亲操劳一生,不得善终,香雪也香消玉殒……明明该死的人是我!” 他心如死灰,竟拼尽全力撞向墙壁,等旁人反应时已然不及——韩志杰撞得头破血流,气息奄奄。 “志杰!”唐氏声嘶力竭,呕出一口鲜血后栽倒在地。 韩越抱着浑身?是血的独子,望着生死不明的妻子,浑身?如堕烟海,忽觉人生如梦。 他笑?着流下泪,扪心自问:此生万般勤苦,究竟为何? * 不过片刻,此事便?传遍衙门,众人皆五味杂陈。沉寂了两日后,州同刘明通彻夜未眠,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陈情?书,由众衙役们共同签署,请薛满递交给许清桉。 此封陈情?书内,详细描述了韩越的廉洁勤政,僶勉从事。他曾因洪灾祸民,奔赴救人前线,一连两个月都未归家门;他曾不畏强权,斩首贵族之戚,险些死于?报复;他为百姓民生殚精竭虑,常常秉烛达旦,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他们恳请许清桉看在韩越的份上,能对韩家从宽发落。 薛满看完陈情?书后问:“少爷,韩越和韩志杰对韩夫人的所作所为当真不知情?吗?” “嗯。”许清桉道:“据我所查,他们的确没有?参与。” “怪我识人不清。”薛满沮丧道:“我一直以为韩夫人是好人,韩志杰和韩大人心怀叵测,没想到事实截然相?反。好人是坏人,坏人才是好人……要不是你足智多谋,我们昨日便?是全军覆没。” “韩夫人待你好,你被?迷惑了很正常。” “少爷,你有?过识人不清的时候吗?” 许清桉将陈情?书叠得方?正,“有?。” 是谁迷惑了少爷? 薛满想问,见他一脸无甚情?绪,便?转移话题道:“韩志杰还好吗?” “他尚在昏迷,性命暂时无忧。” “韩夫人呢?” “浑浑噩噩,求死心切。” “她爱子心切是可怜,但祸害他人又极其可恨。”薛满闷声道:“她若轻易死了反倒是解脱,便?该让她好好活着,接受律法制裁。” 许清桉怎看不出她的纠结?“嗯,我已叫人时刻看守,不会?再出现柯友文那样的情?况。” 薛满稍稍安心,问:“韩大人在何处?” “他正守在韩志杰身?边。” “他会?被?连累下狱吗?” “我会?向圣上求情?,保他免受牵连,但也仅限于?此。”许清桉摇头,“他后半生的仕途已毁。” 薛满想到那晚与韩越谈话,他言语中对前世子的缅怀,对许清桉的关切,对她的期许……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探望下他。 她当机立断,拉着许清桉去探望韩越。韩越见到他们时无悲无喜,“许大人,阿满姑娘,你们来了。” 病床上的韩志杰满头绷带,昏迷不醒。韩大人眼?神空荡,一脸死水般的沉寂。 薛满于?心不忍,十分老套地劝起他来。譬如“我们知晓您是无辜的,圣上定会?明察秋毫”“您要振作起来,才能成为韩夫人与韩志杰的依靠”“整个衙门的人都很担心您,您千万别自暴自弃”等等等等。 “此案涉及诸多,影响深恶,内子虽是受秦长河蒙骗,但她手上亦沾了两条人命,按照律法,她当以命偿命。”韩越异常平静,“我与她夫妻几十载,她为我生下志杰,操持内务,辛苦半生。如今她犯下大错,我亦难辞其咎,理?当与她生死相?依。” 什么意思,他打算殉情?吗? 薛满听得心惊肉跳,忙道:“不,只有?一条人命,何姑娘还好好活着呢。” 韩越怔住,“何姑娘没死?” “对。”薛满便?将何湘假死的事说了一遍。 韩越心中燃起希望,何湘没死,那意味着夫人…… “韩夫人兴许不用死。”许清桉道。 没错,香雪无辜可怜,但她是韩家签了死契的婢女,即便?追究也不至死。只要夫人悔罪自新,争取戴罪立功,未必不能从宽发落。 韩越眼?眶发热,朝许清桉的方?向双膝跪下,“许大人,救妻之恩,韩某无以为报!” 别,长辈对小?辈可不兴跪啊! 薛满赶紧扶他起来,又宽慰了许多,等他们离开时,韩越终于?恢复些许生气。 * 回院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几名?准备外出的衙役,对方?恭敬地站定朝他们拱手行礼,经此一事后,无人敢再轻视这?位年轻的御史大人。 薛满渐渐落后他两步,仔细瞧起他的背影。个高,肩宽,腰细,腿长……啧啧啧,除去那颗足智多谋的脑子,她家少爷的外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瞧着瞧着,她隐约又生出幻觉,那个浑身?是血的高大男子与他的背影重合,一声又一声地催促:阿满,你快跑,你快跑…… 许清桉回身?,见她呆愣在不远处,眼?中弥漫着一团雾气,那雾气浓郁且昏沉,几乎要将她的意志淹没。 “阿满。”他走到她面前,拉住她欲敲头的手,“晚上想吃什么?” “吃……吃什么?” “我吃厌了衙门伙食,今晚想换换口味,去东来顺如何?” “不去东来顺。”薛满陡然回神,“换个地方?吃。” “那你想去哪里??” 第66节 “唔,我之前听俊生说,西市那边有?条洒金街,里?面有?许多的小?食摊,有?肉燕、糖葫芦、桂花糕、羊肉面,对了,还有?葱油饼,驴肉烧……” 她说得口齿生津,立马将劳什子幻觉抛之脑后。许清桉耐心地听她报完一连串的菜名?,“那便?去洒金街。” “你能吃得惯吗?” “得试过才知道。” “成,那我们去喊上俊生,对了,要喊路校尉他们吗?” “他们还在外面办事,得忙上好一阵子。” “是哦。”薛满叹了口气,“可惜秦长河死了,我们不知他往外头卖了多少药,害了多少人。” “慢慢查,总能查清楚。” “少爷,你这?算立了大功吗?” “大功谈不上,姑且算个小?功。” “小?功也少不得行赏。”薛满的眼?睛炯炯发亮,“不知皇上会?赏你什么东西,金子?良田?美人?说不定还会?直接给你升品阶。” 身?在侯府,许清桉缺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或者地位,但见她兴致盎然,他也染上了几分趣味。 “等我得了奖赏,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也有?奖励吗?” “那是自然。”许清桉抄着袖子,慢道:“毕竟我能办成此事,全靠有?个英勇机智,临危不惧的好婢女。” 这?些薛满平日里?自夸的字眼?,轮到许清桉说出口时,不知怎么便?带些不可捉摸的意味来。 究竟是何种意味? 薛满不清楚,只是心口一热,脸颊也在发热。 “我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好婢女。”她很有?修养,立即礼尚往来,“但你也是万里?挑一的好少爷,我们俩是不相?伯仲的优秀。” 主仆俩正在互相?吹捧,意外见到孟超出现在拐角处,他低着头顾自走,浑然不觉前方?有?一棵大树挡住去路。 “孟超!”薛满喊他,“回神了!” 孟超的脚步戛然而止,尴尬一笑?,“许大人,阿满姑娘。” 薛满见他失魂落魄,问道:“你从哪里?来,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孟超道:“我刚才去牢里?见韦霄,跟他确认了一件事。” “很重要的事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孟超道:“何姑娘家失火时,韦霄恰好在现场。当时我以为他是凑巧路过,回头想想,何姑娘的死与他脱不开干系。” 薛满想起件事情?来,“何湘那晚夜探停尸房时,曾跟我说如果找到了线索,会?向韩大人禀明所有?,莫非是韦霄从中插了一手?” “没错。”孟超咬牙切齿,“何姑娘查到若兰寺后,便?将此事告知了韦霄,希望他能禀明韩大人。没想到他为虎作伥,竟对何姑娘痛下杀手。” “所以谋害何姑娘的不单是戈宏朗,还有?韦霄。” “是。”孟超又愧又悔,“要是我早点察觉出韦霄的不对劲,何姑娘便?能躲过一劫。” 薛满无奈地扶额,“你又不是神算子,况且,你已经救了何姑娘一命。” “阿满姑娘说得极是。” 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孟超望去,见到了一张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孔。 对方?朝他微微一笑?,“孟衙役,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第50章 来人一身?牙色素裙,面容端秀,身?形比之往常更为清瘦。 孟超愣愣地?望着她,喉中哽了又哽,“何姑娘,你,你醒了?” 何湘道:“我昨晚便醒了,只是精神极差,今日才有?力气下地?。” “你别?急着下地?。”孟超向前走近两步,忍不住道:“你病了许久,起码得养上两个月,不能劳累,也不能思虑。对了,我待会让我娘给你炖点党参鸡汤,得赶紧把身?子补回来。” 他神色焦急中透着无限欢喜,某种情感溢于言表。 何湘朝他笑道:“多谢孟衙役的关?心。” 她看向一旁的薛满和许清桉,恭敬地?下跪,叩首谢道:“许大人,阿满姑娘,此番是民女打草惊蛇才引来杀身?之祸,幸得二位出手相助,将一场祸事化于无形。二位的大恩大德,民女铭记在心,往后二位有?事只管吩咐,民女任凭差遣。” 许清桉安心受了这一跪,薛满也不扶她,而是朝孟超使了个眼色。 懂? 孟超会意,立马扶起何湘,小声道:“你无须多礼,许大人和阿满姑娘都是好人。” 他的手遒劲有?力,稳稳扶着何湘的臂膀。 何湘本想挣开,奈何浑身?无力且头昏眼花,只能借他的力勉强站好,“待民女身?体好转,再正式登门向二位道谢。” 薛满笑道:“我家少爷是监察御史?,救你也好,抓坏人也罢,均是他的分内之事。反倒是孟衙役为了你冲进火场,眉毛被烧得精光,手和背也烫伤一片,也不知如今好些了没。” 何湘盯着孟超,果真见他眉毛稀秃,也不知被衣服遮掩的地?方伤势如何? 孟超道:“你别?担心,我皮糙肉厚,早没事了。反倒你一个姑娘家需精心修养……”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叮嘱何湘,说着说着便旁若无人。 何湘听着他的喋喋不休,内心有?种异样的感觉滋生。除去师父,已经许久没人这般关?心过她。 许清桉没兴趣旁听他人隐私,轻碰薛满的肩膀示意走人。 薛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待到?无人处,眉开眼笑道:“少爷,我早说过孟衙役和何姑娘会有?点什么了。” 许清桉想:她对旁人的事倒是耳聪目明。 又见她摇头晃脑,“救命之恩,何以为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有?人救了你的命,你便以身?相许?” “为何不是我救了别?人的命,别?人以身?相许?” “……”许清桉的腿忽然很沉,沉得迈不开步子。 “放心啦,我这人言而有?信,说好一辈子当你的婢女,便一辈子都不会嫁人。”她信誓旦旦地?道:“即便有?人以身?相许,我也能坐怀不乱。” “……”许清桉彻底僵在原地?。 * 白?日炎热,洒金街的热闹便延至傍晚。天际夕阳欲坠,余晖在青石板路上铺就薄薄的一层熔金,洒金街的名?称便由此而来。 街道不算宽敞,两旁列着各色各样的食摊,周遭杂声熙攘,烟火气重,诱人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 薛满的眼睛忙不过来,炸酥饼想吃,酒酿圆子想吃,羊肉面和荷花糕也想吃! “少爷,我要吃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你吃不下那么多。” “我可以每样只吃一点。” “然后剩下的全部浪费?” “……”薛满道:“你说得对,我们才富裕没几天,不能糟蹋粮食。” 她纠结一番,下决心道:“我要吃羊肉面。” “羊肉是发物,你身?上有?伤,不宜食用。” “那酒酿圆子。” “发物。” “炸酥饼?” “发物。” “……”薛满请问了,“我能吃什么?” “都行。” “荷花糕,我先给姐姐买一份荷花糕!”俊生做起和事佬,飞快地?买来一份荷花糕。 荷花糕绵密松软,香味纯正,薛满一口气吃了三块,还?想再吃,却被许清桉夺走口粮。 “吃太多撑肚。”他道。 “……”薛满默了默,问他,“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何针对我?” “你想多了。” “阿满姐姐,您别?多想。”俊生帮腔,“公子是关?心姐姐,怕您的伤口难愈合。” 成吧。 薛满姑且信了,最终她吃了碗鸡汤肉燕,又买了根糖葫芦,转去了隔壁的夜市街。 夜市街上多是些有?趣的小玩意,珠簪、纸画、灯笼、团扇、磨喝乐…… 她停在磨喝乐的摊位前,拿起一尊白?衣彩带,手执荷叶的搪瓷女童磨喝乐,恰好一只手的大小。 那摊贩递来另一尊相差无几的男童磨喝乐,殷勤介绍:“姑娘好眼光,这一对磨喝乐叫‘金童玉女’,专是为有?情人们准备的。再有三日便是乞巧节,您与公子买回去供奉祈愿,将来便能天长地?久,情比金坚。”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薛满放下东西便走。他不明所以,看向姑娘身?后的俊美公子,“乞巧节,公子不给心上人备点礼吗?” 许清桉扫他一眼,跟着薛满走了。还剩下一名小少年,朝他摇摇头,大约在说:你误会了,他们俩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 不是? 摊贩哼道:“我见过的情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这两人若不是,我便把眼珠子挖下来,给隔壁的小牛儿?当球耍!” 他可看得清楚,从入街开始,那俊美公子便明里暗里地?护着小姑娘,生怕她被人挤着碰着呢! * 第67节 大多数姑娘家都喜爱逛街,薛满亦不例外?。她拿着糖葫芦慢悠悠地?逛着,即便不买东西也觉得有?意思。 市井热闹,随处能听见说话声,什么有?的没的都有?人议论。 “王二麻子前些日子捡了十?两银子,转头去了赌坊,被她娘子拎回家臭骂了一顿!” “羊林村的何家上个月买了一只母羊,昨日生下一只双头小羊,吓得何家老太太直接昏过去了!” “东市卖猪肉的那个鲁屠夫刚死了妻子,也不管儿?女哭喊,便将他的相好从红柳阁赎出来了,啧,真是个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薄情汉!” “……”薛满跟着骂:确实?薄情! “我今早想去同善堂看病,一连跑了三家,发现?铺子全都紧闭,怎么着,秦大善人不做生意了?” “你不知道吗?秦家出大事了!三天前有?一大群人包围了秦府,连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莫非是秦大善人那混账儿?子杀人放火了?” “非也,我听衙门里的亲戚说,是秦长河卖了不该卖的东西,被那巡视的监察御史?拿住把柄,并且此事还?牵扯到?了知州大人。” “不是吧,他们两位是出了名?的端方仁善,有?没有?可能是那御史?大人想立功,故意污蔑他们做文?章?” “不瞒你说,我也有?此猜测,纵观过往,靠踩人上位者比比皆是……” 这两名?书生本守着书摊在闲聊,忽见一抹娇影停在摊前,好奇地?问:“你们认识那位御史?大人吗?” 两人见她年轻貌美,便没计较她的冒昧,“不认识。” “那你们见过他?” “也未曾见过。” “你们不认识他,甚至没见过他,却能光靠猜测将他传成一个急功近利、不择手段之徒。”薛满皮笑肉不笑地?道:“真是好一群读书人呐。” 两人一愣,随即面色涨红。那率先污蔑许清桉的人站起身?,话中俱是鄙夷,“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秦大善人与知州大人的善举无数,我们衡州人皆有?目共睹,倒是那监察御史?,不过仗着出身?才得了个七品官职,这等世家子弟,我们根本不屑认识!” “哦~”薛满拉长尾音,“我懂了,原是你们二位嫉妒御史?大人的出身?,所以酸言酸语地?编排他。” “你放——”他对上一双淡恹的桃花眸,对方站在少女身?畔,锦衣玉带,风流雅致,端是谪仙般的容资仪态。 对方瞧着只弱冠的年纪,气势却十?足迫人,目光随意一掠,书生甲便觉得舌根发麻。 他不由结巴,“论、论语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我懒得与你计较。” “巧了,我也读过几本书,譬如‘言为世范,行为士则’,‘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薛满轻慢地?抬起小脸,“你们两个,当真丢读书人的脸。” 眼见书生甲火冒三丈,书生乙按住他的肩膀,抢着朝那两人道歉:“对不住,是我们口无遮拦,妄议是非了。” 薛满哼了一声,领着许清桉和俊生走人。 书生甲甩袖质问同伴,“你为何拦着我!” “你可知道他们是谁?” “我管他们是谁!那女子无端端地?挑衅讽刺你我,我岂能忍气吞声!” “恐怕……并非无端端。”书生乙苦笑,“我听那亲戚说,监察御史?是名?年轻出众的公子,他身?边有?一名?极其宠爱的婢女,约莫十?五六的年纪,娇俏伶俐,口才了得。” 书生甲惊愕,瞪着走远的那几道背影,“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 “应当是。”书生乙叹气,庆幸对方没有?深究,“蒋兄,你我今后当慎言,慎言!” * 主仆三人继续逛街,无人提及方才那无足轻重的插曲,过了会,许清桉递出剩余的荷花糕,“还?吃吗?” “吃。”干嘛不吃。 路过糖锣摊时,许清桉又主动?给她买了份松子糖,而且是大份的。 “少爷,你真是个好人。”薛满乐陶陶地?收了,打开油纸包,捧到?他眼下,“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按惯例,许清桉该说“我不喜吃糖”,但他没说,从糖堆里选了颗小的送进嘴,如她所言,味道确实?不赖。 他跟在她身?侧,街道上灯烛辉煌,空气中漾起一阵香甜的风,周遭喧闹却美好。 但这美好很快便被打破,许清桉察觉到?有?人跟在后头,暗中留意后,发现?了几张熟悉面孔。隔着人群,他们朝许清桉恭敬抱拳,在未得到?许可前,无人敢冒昧上前。 ——他们是恒安侯从小放在许清桉身?边的护卫。 想也知道,是祖父不能容忍他长期脱离掌控,又派人来跟踪监视。 许清桉不置可否:南巡了结在即,不出两月,他们便要返回京城,届时阿满难免要对上祖父。以祖父的性格,对唯一的孙子尚且苛刻至极,更何况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往前数十?五年,祖父已成功赶走过娘亲,即便代价是失去亲子,亦始终不觉懊悔。 祖父这一生打赢太多胜仗,习惯了无往不利,可潮涨潮落,再汹涌的浪涛都会消伏。世事变迁,权力更迭,总有?新人要站到?高处。 许清桉看向薛满,她吃着糖,正没心没肺地?笑着。他想问她,是否害怕随他回那危机四伏的恒安侯府?转念又自嘲一笑,怕又如何?有?些事既已开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在不知不觉间往前走远,许清桉追上去,朝她道:“我还?要一颗。” 薛满乐意同他分享,将松子糖又分他一块。 一起受难是共苦,分食糖果便是同甘。 * 回到?衙署,许清桉要继续处理公务,俊生负责送薛满回院——她换了个新院子,离书房有?些距离。 俊生送她到?门前,提醒道:“阿满姐姐,三日后便是公子的生辰,您想好送他什么礼物了吗?” 薛满差点忘了这事,“三日后?那不就是乞巧?” “正是。” 薛满想起磨喝乐摊贩的那番话,“我若是送少爷礼物,他会不会认为我对他居心不良?” “不能够。”俊生心道那样才好嘞,谁看不出少爷对姐姐您与众不同,偏偏您丁点未开窍……他这么想,嘴里却说:“我们所有?人都清楚,您跟公子是纯粹的主仆之情。” 薛满道:“可我之前送过少爷礼物了,一盒墨条,整整去了我三两银子。” 俊生知道这事情,“那墨条不是断了吗?” “不小心断的……而且了,就算我再送一份,我也送不起贵的东西。”这个月的月银还?没发,她好穷的。 “银子不是问题,我可以借姐姐。” “哪有?借银子送生辰礼的道理?” “那……那……您可以送不花钱却有?心意的东西,绣个荷包、帕子,编个玉佩穗子都行。” 薛满眯起眼睛,说到?荷包,她还?真绣着一个,只不过刚绣了个老鹰躯干,脑袋和翅膀还?没影子呢。 俊生误以为她仍在顾虑乞巧的事情,干脆扮起可怜,“您忘了,公子在侯府处境艰难,生辰时连碗长寿面都没得吃,好在有?您不离不弃,才苦苦熬过这么些年。”前半段全是实?话,公子在侯府确实?不过生辰,至于后半段,咳咳,阿满姐姐信了便成。 薛满很给面子,立刻进入剧情:少爷亲爹早逝,亲娘不知踪影,亲祖父又是个老顽固……可怜,太可怜了! “我知道了。”薛满拍拍他的肩膀,“我会给少爷准备礼物,再为他亲手做一碗长寿面。” 俊生心满意足地?离开,未料刚出院门,便撞见许清桉站在一旁。他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求饶:“公子,我、我下回再不敢多嘴了!” 他伏在地?上,视线内只看到?许清桉的黑缎皂靴鞋面,它沉默地?转了方向,迈着极为优雅的官步离开。 公子没有?罚他,就这样走了…… 俊生疑惑:莫非,公子什么都没听到?? 第51章 薛满关起门来捣鼓了三天,终于在乞巧节这日赶制出了荷包:是她答应过许清桉的那只雄鹰……荷包。 她盯着荷包上的图案看了又看,心虚片刻后又自我安慰:没错,的确是雄鹰荷包,形似雄鹰也是鹰,长得丑的雄鹰也是鹰…… 她做足心理准备,午时才敲响许清桉的书?房门,“少?爷,你在吗?” “进?来。” 薛满跨过门槛,见他执笔坐在书?案后,面前堆了两大摞公文。 “少?爷,你最近很?忙吗?” “嗯,得帮忙处理衡州的公务。”他抬眼看她,“你有事?” “是有点事。”她坐到小桌案后,单手托着脸颊,侧望着他,“我听俊生说,今日是你的生辰。” “嗯。” “你打?算怎么过生辰?” “平日怎么过,今日便怎么过。”他语气平静,好似全无期待。 薛满默默为他掬把同情泪:她可怜的少?爷哟,这会?定是强压着内心酸楚,不想叫旁人看出他的落寞。 “那怎么行,生辰至少?要吃碗长寿面,便由我亲自给你煮。”薛满一脸跃跃欲试,“我已经跟刘婶讨教过揉面技巧,随时能够上手。” 许清桉正提笔写字,凑近了瞧却发现?,笔尖轻悬纸上,久久不曾落下。 他道:“你手腕有伤,不宜下厨劳累。” “揉个面而已,我又不是泥巴做的人。”她忽然?横眉竖眼,“你不会?是嫌弃我厨艺差,不肯吃我做的面条吧?” “……”他看着她,“你往常炖的猪肺汤,我喝了没?” “喝了。”虽然?不情不愿,但他都喝了。 “你的长寿面能难吃过猪肺汤?” “不可能。”薛满自信不疑,“猪肺汤是荤食,做得难喝很?正常,但是区区长寿面,本姑娘轻松拿捏!” 真?的轻松拿捏吗? 两个半时辰后,许清桉看着面前的那碗“长寿面”……确切来说是一碗稠状面疙瘩,认真?地?思考:生辰吃面疙瘩的寓意是什么来着? 薛满的袖口和脸颊还挂着些?许白面粉,面色讪讪,“我揉着揉着,面条便断了,然?后我试图将它们重新揉到一起。但是,呵呵,破镜不能重圆的道理你应该懂?” 懂,断掉的面条也不能续上。 许清桉又想:汤呢? 她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我怕面不熟就多煮了一会?,没想到汤越煮越稠,越煮越少?……想要重新揉面已经来不及了。” 说话间,面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从一碗面疙瘩升级为一块面疙瘩。 哇,简直是色香味俱全的反面:三样全没有。 第68节 薛满没法再装睁眼瞎,伸手去挪面碗,“算了,我让刘婶给你重新下一碗,还能给你加个鸡蛋和葱花……” 许清桉抬手挡住她,右手执筷,夹了一小坨面疙瘩进?嘴,细细咀嚼一番。 “怎么样,味道如何?”她满怀期待地?问。 “挺好。”面疙瘩夹生,咬开后一股子面粉味。 “真?的挺好?” “嗯。”他面不改色,“比猪肺汤好很?多。” “那我下回——” “等我下回生辰,你再给我做。” “没问题。” 两人定好来年的生辰之约,薛满看着他将整碗面疙瘩吃光,眼眸比天际的星辰更亮。 许清桉拭完嘴角,问她,“你吃了没?” “吃了。”她道:“你晚上要继续忙吗?” “嗯,我得抓紧忙完衡州的事务,赶在万寿节前返回京城。” “那我去给你泡壶茶。” 比起厨艺,薛满的茶艺要高?明许多,许清桉轻抿一口,察觉到她的目光正流连在他腰间。 今日他束了条玉璧皮革蹀躞带,腰侧压了一块青玉佩,佩下坠着白玉珠及碧色流苏,尽显简约高?雅之风。 薛满捏着袖中的荷包,好半天没拿出手。 还是许清桉主动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是这样的。”薛满吞吞吐吐,“我之前答应过给你绣荷包……” “你绣好了?” “本来绣得没这么快,但我想做生辰礼物送给你,于是便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地?绣出来了。”她严肃地?道。 许清桉朝她摊手,“东西呢?” 薛满的手挪到一半,不肯动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不许嘲笑,也不许嫌弃,更不许拒绝。” 许清桉纠正:“这是三件事。” “那就答应我三件事,你能不能做到?” “能。” 许清桉的手同脸蛋一样出色,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它托举一枚窃蓝色的荷包,荷包的绣面是一只……是一只…… 他言语匮乏,不知?该怎么形容荷包上的图案: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当?初亲手绘制的图样,她只要按照正常步骤绣,即便手艺不精也能蒙混过关。但仔细端详面前的不明生物——试想下,一具勉强能算逼真?的老鹰躯干,搭配上简笔随意勾勒出的脑袋和翅膀……潦草,过于潦草。不伦不类,实在不伦不类。 他看她一眼,她强调:“夜以继日。” 他再看她一眼,她又强调:“呕心沥血。” “……”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 许清桉往椅背一靠,右手覆上双眼,优美?的唇线轻扬,肩膀跟着微微耸动,片刻后,他难以抑制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薛满恼羞成怒,“不喜欢就算了,将荷包还给我。” 她倾身去夺荷包,反被他擒住手腕,略使巧劲便带至身前。两人的距离倏然?缩近,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似醉非醉的风流目内饱含深意,直勾勾望进?她的眼底。 她美?目圆睁,凶巴巴地?瞪他,“松手!” “不松。”他探出手,小指勾着荷包缨带,又以拇指缓慢拭去她脸上的白面粉。 薛满对突如其来的碰触感到心慌意乱,忙用?拳头抵着他的胸膛,“那,那你将荷包还来。” “不还。” “你明明不喜欢!” “我喜欢。”他道:“喜欢至极。” “这么丑你也喜欢?” “你送的,我自然?喜欢。”他松开手,当?着她的面将荷包挂在腰间,“况且,丑得出奇便是别致。” “……”薛满磨牙,“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你只有我一个主子,哪里来的旁人?” 也是哦。薛满哼道:“物以稀为贵,等我绣工进?步了,想绣都绣不出此等极品。” 窗外炸开一声巨响,薛满推开花格窗,见夜空绽放着绚丽烟火,漫天的银花如星火燎原。 “少?爷,你看。”她弯起眼笑,指着窗外道:“今日的鹊桥也在为你庆生。” 他站在她身后,眼底不见烟火,只见一个她。 这般明亮,让他想掬在手心里的她。 * 比之衡州,京城的乞巧节更为热闹。街上悬灯结彩,鼓乐喧天,织女与牛郎分别乘坐花车从东、西对向游城。待游至城中央那座以鲜花装饰的鹊仙桥时,一对有情人拾级而上。在数不胜数的百姓见证下,两人深情执手,泪眼相看。 围观的百姓感动落泪:哇,情深不寿,可歌可泣!一年只见一次面太少?了,天帝就不能发发善心,改成两次、三次……无数次吗? 烟火也得放,放得比衡州更丰富,更持久,更绚烂夺目。 满城喧闹,街上水泄不通,处处宾客盈门,唯独地?段最好的近水楼前车马全无。 据闻今日有位皇子一掷千金,包了近水楼整整一晚,不许闲杂人等进?入。至于是哪位皇子如此高?调阔绰……城中不少?赌坊以一赔十的倍数开设赌局,引得人蜂拥下注:圣上膝下共育有十三位皇子,眼下在京的有六位,分别是最年长的太子殿下、排三的端王、排五的昭王、排九的康王及尚未获得封号的十一皇子、十三皇子。 其中,太子温良,端王矜谦,十一与十三皇子尚年幼,唯有昭王及康王两位意气风发,惯来挥金如土。 再往精准了猜,长威将军近日回京述职,昭王正与其次女来往火热,年底可能要定下婚事。趁着乞巧节,昭王包下近水楼来讨对方欢心便顺理成章…… 是昭王,绝对是昭王!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近水楼,直至戌时中,第二波烟火散去后,一列护卫踏马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两辆黑漆鎏金的驷马轩车。 众人望眼欲穿:快看马车上是哪家?车徽! 马车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入街后放缓速度,慢到足够每个人看清它的鎏金车徽——啊啊啊,竟然?是端王家?的马车! 怎么会?是端王! 众人难以置信:端王殿下那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薛家?小姐重病许久,两人的婚期不得已推迟。端王为此大受打?击,由谦谦君子变为不可向迩的峻漠殿下,每日除去办公务便是守着薛家?小姐,任何邀约都不应承。 而今,他斥巨资在乞巧节这日高?调包下近水楼,唯一的可能便是—— 马车停在近水楼前,紫衣金冠,龙章凤姿的青年率先下地?,正是端王裴长旭。 他侧过身子,朝马车伸出右手,随见帷帘拨动,显出一抹纤瘦身影。她身着缕金挑线纱裙,头戴镶珠点翠幕篱,搭着裴长旭的手缓缓下地?。 “表妹。”众人听到他甚是温柔地?喊:“仔细些?,莫让石子磕到脚。” 女子轻轻地?回了句话,众人听不清晰,只在心底哀嚎:原来是薛家?小姐身体好转,端王殿下有兴致出来过乞巧节了。只可惜他们压错皇子,今晚亏大发了! 谁都不曾注意,裴长旭在转身时扫视周围,深眸一片晦暗。 两人并?肩去往近水楼的二楼,选了视线最好的雅间观看烟火。可当?雅间的门关上,阻隔掉外人隐约探究的目光后,裴长旭便甩开薛小姐的手,径直走到窗边落座。 他掏出一块帕子,来回擦拭手掌,神情冷漠疏离。 幕篱下的女子轻咬唇瓣,却不敢表露分毫不悦。她坐到裴长旭的对面,由明荟摘下幕篱,低垂下头,摆出恰如其分的侧影,正正好对着近水楼外的大街。 不谈五官,单从身形来看,她与薛满相差无几。 这位假薛小姐名叫颜筱筱,她相貌明艳,花容月貌,本是远在天边的燕城武将之女。一个月前,父亲接见过两名客人后,忽然?命她远赴京城办一件极其隐秘的要事,她本抵死不从,但碍于某些?原因只能应下。 初到京城时她很?慌张,气派的府邸,训练有素的护卫,锦衣玉食的生活……父亲将她送出去做妾了吗?可她已经有心爱的人了啊!然?而随着杜洋的到来,她知?晓了自己的任务:假薛家?那位生病的贵女,偶尔陪殿下出街做戏便好。 是的,殿下,端王殿下。 颜筱筱偷偷看向对面的俊美?公子,从前在燕城时,她以为太守之子便是顶顶英朗的男儿。见过端王殿下后才发现?,真?正的天潢贵胄好比天上月,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对病重的未婚妻一往情深,宁愿无限推迟婚期都不肯换门亲事。 她心神摇曳,轻启红唇,“殿下,我……我……” 美?人的欲言又止并?未换来任何回应,裴长旭眉眼阴邃,耳畔仍回荡着前几日与薛皇后的一番对话。 薛皇后道:“阿满对外宣病许久,已惹了不少?闲言碎语猜测。有朝臣向你父皇谏言,希望你能废除亲事,另择他门贵女。” 裴长旭便问:“是哪位朝臣谏言,又有哪些?人附了议?” 薛皇后仔细端详他,没错过他眼中翻涌的冷意,“你知?道了又如何?他们言之有理,你父皇亦在认真?考量。” 裴长旭敛眸,“儿臣已再三表明,此生非阿满不娶。” 薛皇后道:“从前你对那婢子亦是一心无二,后来依旧能与阿满定亲。照此来说,你再换一门亲事也无妨。” 裴长旭沉声,“母后何必嘲讽儿臣?您明明知?晓,阿满对儿臣而言独一无二。” “你不愿退亲?” “儿臣绝不退亲。” 薛皇后顺了顺心气,道:“你不想退亲,本宫倒是能继续替你拖延。只是阿满久病不出,假以时日,这亲不退也得退。” 裴长旭问:“那依母后的意见,儿臣该怎么办?” “头等大事自然?是寻回阿满,其次,阿满的‘病’该好转了。”不等裴长旭说话,薛皇后便命宫女拿出两份画卷,“本宫替你选了两个人,你挑一个,在乞巧节时带着出门逛逛。” 裴长旭一动不动,“儿臣心领母后的好意,但恕难从命。” 薛皇后忍不住道:“不过叫你领人出去转转,以堵悠悠众口,你又为何不愿?” 裴长旭道:“阿满不会?乐意有人扮她出门。” 第69节 薛皇后冷笑,“再不找人扮她出门,你们二人的婚事便要没了!要么你赶在乞巧节前寻回阿满,要么你选个赝品替她出门,你自己两相权衡!” 长久的沉寂后,裴长旭铺开左边的画卷,画上是一名娉婷袅娜,容光明艳的妙龄少?女。他继续铺开第二幅画卷,只见上面绘着的少?女巧笑倩兮,面容与薛满有六分相似。 他眼神未有停留,合上画卷道:“就左边那位。” 薛皇后不留情面地?道:“真?是意外,本宫还以为你会?选右边那位,毕竟你能找个江诗韵的替身,便能再找——” “母后。”裴长旭打?断她,“儿臣有事,先告退一步。” 身后传来薛皇后的哽咽声,“可怜我家?阿满,离京数月,一点音讯都寻不到,也不知?受没受委屈……” …… 不怪母后讥讽,事情发展至此,全是他咎由自取。 裴长旭眺望窗外夜景,溶溶月色中,最后一波烟火升起。漫天的绚烂风流云散,而他的心也随之四分五裂。 离阿满逃婚已近四个月,他曾趁着休息间隙,彻夜未眠,辗转周边城镇亲自搜寻阿满,仍旧一无所?获。 阿满真?恼了他,她在刻意躲着他。 “阿满,我知?错了……”他闭上眼,只觉心火烧得愈来愈烈,灼痛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阿满,三哥真?的知?错了,只要你肯回来,只要你肯原谅我……三哥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第52章 千里之外的衡州,薛满丝毫不知有人惦念着自己?,每日?吃得香睡得好,脸色比以往更为?莹润光洁。 一个月转瞬即逝,许清桉查照完衡州所有账册库房,确认没有纰漏后,唯剩秦长河贩卖禁药一案未了断。 他曾飞书去往京城向景帝禀明此事,景帝即刻从京中调了一名官员赶至衡州接任知州职务。对方?名叫尚礼,在中书省任职多年,颇受景帝信赖。与之同?行的还有刑部侍郎苏康平,专为?蒂棠茚禁药一案而来。 在许清桉及刘明通的协助下,尚礼顺利地?接管衙门事务,苏康平亦对禁药一案有了深入调查。譬如光衡州境内,服用此药的病患便有数百名,除去衡州,多地?也出现?过此药踪迹,受害者不一而足。又根据薛满的回忆,他们在韩府别院中搜出一大片的蒂棠茚种?植地?,足够韩夫人判上十年牢狱。但鉴于衡州衙门集体?为?韩家上书,此事或能酌情处理?。 苏康平在来之前做足功课,对许清桉普及蒂棠茚在前朝时惹下的大祸,“一百多年前,前朝贵族们对此花吸食成瘾,纵乐声色。民间则效仿跟风,倾家荡产亦不所惜。街上人人形容癫狂,爆裂恣睢。久而久之,人伦败坏,父杀子,夫杀妻,此类恶案层出不穷。更可恨的是南垗王室以此控制前朝枢要,将京城搅得翻天覆地?。” 许清桉讶异,“竟有此事?” “世子还小,不知情很正常。”苏康平摸了摸胡须,道:“彼时连庸帝都沾染一二,幸有当时的三公?带领千官死谏,逼得庸帝立律法,全朝销禁此花,才勉强控制住局面。然而祸根已?经埋下,不过短短五年,前朝便覆地?翻天。” 许清桉沉吟道:“如今蒂棠茚卷土重来,背后想必有南垗王室推波助澜。” “陛下也有此推测。”苏康平眼中俱是欣赏,“好在世子敏锐,及时察觉对方?筹谋。圣上得知此事后,夸赞世子年轻有为?,堪当重任。” “圣上过誉。”许清桉拱手道。 “世子之能,一趟南下便能崭露头角,往后必将前途无量。” 许清桉道谢几句,又提及被蒂棠茚祸害的病患,“不知前朝可有留下治疗蒂棠茚之毒的药方??” “不曾,前朝对此花之毒束手无策。”苏康平叹息,“圣上已?命太医院抓紧研制解毒方?,希望现?有的病患能再坚持些?时日?。” “嗯,下官已?吩咐药师们尽力缓解他们戒断的症状。” “效果如何?” “不尽如人意。” 苏康平神色一凛,皱眉道:“南垗其心可诛,终有一天,我大周的铁骑会踏平他们的土地?!” * 十天后,许清桉踏上归程路途,除去来时同?行的俊生、凌峰与银枭队诸位兵尉,便只多带了薛满一人。 因薛满宁可舍身也不愿许清桉为?质一事,本就对她殷勤的俊生更加殷勤。银枭队对她肃然起敬,连凌峰都一改之前的讥讽,偶尔朝她投去若有所思的目光。 当然,最最最感谢她的人是孟超与何湘。 两人送他们到城外,临走前,何湘与薛满单独说?了会话。 何湘递给她一只竹篮,“阿满姑娘,我听说?你喜欢吃糖,便亲自做了几样,希望你不要嫌弃。” “当然不会嫌弃。”薛满打趣:“我只怕吃过你做的糖,便会变得跟千里那样挑嘴,从此再吃不下别家做的糖了。” 何湘失笑,“那我便定期叫商队带糖去京城,可好?” “好是好,不过我想吃的可不仅仅是普通的糖。”薛满看了不远处的孟超一眼,悄声问:“何姑娘,你跟我透个底,你和孟衙役有可能吗?” “我自小父母双亡,跟随师父学?医,立志救死扶伤,从未想过嫁人之事。而孟衙役年轻有为?,家中又是三代单传,今后的妻子必当替他尽孝膝前,开枝散叶……”何湘的声音也低了一度,“他与我,实非一路之人。” 薛满想了想,道:“在你遇袭前,孟超曾找我帮他一个忙。” 何湘疑惑地?看着她。 “他请我帮你选生辰礼物。”薛满道:“我们先?去了首饰铺,他替你选了银镯子、耳环,但最终买了另一样东西。” 何湘追问:“买了什?么东西?” “一只药箱。” “药箱?” “对。”薛满道:“我想,孟超之所以爱慕你,不是因你年轻貌美,而是身为?医者的你仁心仁术,舍己?为?公?。你能为?行医放弃成婚,也能在察觉到几名病患的异常后,冒着危险去寻找证据,从而揭发了秦长河的阴谋。” “我没有你说?的那般无私。”何湘苦笑,“我也想过置之不理?。”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薛满笑道:“你终是做了,挽救了许多可能会被蒂棠茚残害的病人。” 何湘眼眶发热,由衷感谢:“阿满姑娘,谢谢你的肯定。” “光谢我可不行。”薛满道:“有人比我更欣赏你,且更早便欣赏你。” 何湘又何尝不知孟超为她做的一切?只是她向来思虑重,习惯裹足不前。 薛满凑近她耳畔,“何姐姐,你已?经历过一次生死,最懂人生苦短的道理。不妨勇敢一些?,跟他开诚布公?谈一谈,兴许会有惊喜呢?” 何湘的心被这话猛烈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孟超。 孟超有所感应,朝她露出爽朗的笑容,瞬间驱散她的迟疑不定。 何湘的眼神逐渐柔软:是啊,人生苦短,他肯为?她涉险闯入火场,她又为?何不能勇敢一些?? “你说?得没错。”她道:“我应该试着勇敢一回。” “那我在京城等你的消息。”薛满笑眯眯地?道:“还有你的糖。” …… 刚与何湘、孟超分别,又有一辆马车追出城门,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任知州韩越。 “许大人,阿满姑娘,请留步。”韩越喊道。 许清桉撩开车帘,“韩老爷,有事吗?” 韩越下车,隔着数名银枭队兵尉,对他拱手道:“许大人,我家志杰有几句话想跟阿满姑娘说?,不知阿满姑娘能否给点时间?” 薛满在车内听得清楚,犹豫片刻后,从许清桉的身边探出头,“有话便在这里说?吧。” 韩越扶着韩志杰下车,后者虚弱无力,身形单薄,额际的伤疤清晰可见。 “阿满姑娘。”韩志杰面向他们,朝薛满长作一揖,“韩某要跟你认真地?道一声歉。” 薛满眨眨眼,洗耳恭听。 韩志杰耳红面赤,羞愧道:“自相识起,我便因对母亲的愤懑而迁怒与你,数次对你出言不逊。如今回想,姑娘何其无辜,我又何其狭隘浅薄。” “你的确无礼。”薛满哼道:“早该对我道歉了。” “只怪我愚昧怯懦,拖到今日?才敢当面跟你道歉。”韩志杰扯唇,笑容透骨酸心,“若我能有姑娘不畏生死的勇气,有许大人一半的魄力,母亲和香雪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要是香雪姑娘,真当丁点看不上你。”薛满不客气地?道:“堂堂男子汉,天天悲伤春秋有用吗?是能复活香雪姑娘,还是能救出你母亲?” 韩志杰愣住,“我……” “我听说?你已?断了药,重新开始戒断?” 韩志杰探向淤青的手腕,“是。”集全衡州医师之力,联合京中太医给出的药方?,他们这一批受蒂棠茚毒害的患者开始尝试戒断,但结果如何?会不会又是失败? “韩志杰,为?了香雪和你母亲,你必须成功。”薛满道:“她们费尽心思希望你活着,你不能辜负她们的心意。” “我明白……”韩志杰哽咽难言:“父亲已?经允我娶香雪的牌位为?妻,往后她便是我唯一的妻。我不会再辜负她,会努力做到她生前所愿……” 做个健健康康,堂堂正正的好男儿。 他失控了一小会,擦干眼泪道:“阿满姑娘,母亲对你的喜爱从不是作伪,她多次想撮合你我。但茗芳会后,她知晓你和许大人主仆一心,便对我提出要收你做义女……可惜造化弄人,母亲愧对你,我们韩家永生都愧对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镯,“这是我们抵达衡州那日?,母亲要送你的那枚镯子,希望你能够收下留作纪念。” 恍惚间,薛满回到初遇那天,两拨人在荒庙避雨,她与韩夫人相谈甚欢,结伴抵达衡州。那时的唐夫人温柔慈祥,像母亲一般关照着她…… 她摇了摇头,“不了,来时如何,去时也当如何。” 韩志杰没有勉强,“我祝你们一路顺风,旅途平安。” 这次轮到薛满道:“韩志杰,咱们后会有期。” 许清桉也朝韩越拱手,“韩老爷,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离,韩家父子凝望许久,韩志杰低声喃语:“……也祝你们遂心如意,终成眷侣。” * 归程遥遥,薛满的怅然很快被沿途风景冲散。她们初到衡州时是盛夏,离去已?步入金秋。官道绵延,两旁枫叶如火,远处层林尽染,风送丹桂飘香。 马车内,薛满跪坐在软垫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何湘送的五包糖,她一一拆开尝了,味道都很好。 “何姑娘做的糖真好吃,可惜将来吃不到了。”她遗憾地?道。 许清桉正拆着一封信,“京城繁华,你想要什?么都有。” 她问:“那我能去学?做糖吗?” 他对她的奇思妙想习以为?常,“等回到侯府,你想做什?么做什?么。” “也是。”薛满一脸扬眉吐气,“这次你立了功回京,真正叫做‘衣锦还乡’,哼,我早说?过会帮你重整旗鼓,将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时隔半年,这句熟悉的口号再次一字不差地?出现?,可见她记得有多牢靠。 许清桉的反应却不复从前,简洁利落地?应:“好。” 他低头看起信件,庞博涛在信中称寻遍淮河以南的大小州县,虽找出了几名年龄样貌与薛满相近的寻人启事,但核对过画像后并不符合。信件结尾,他言明老侯爷已?知晓此事,曾派人向他详细询问过始末缘由。 第70节 许清桉眼中掠过讽意:让他来猜猜,等他们抵达侯府,祖父便会想方?设法分开他们。一边送走阿满,同?时又以世子之位威胁利诱,不择手段地?逼他定亲娶妻…… 常言道熟能生巧,祖父的手段向来如此,但他这次注定无法如愿。 薛满注意到他的不豫之色,脆生生地?道:“少爷,你无须害怕。” 许清桉抬眸望着她。 她不闪不避,迎着他深沉的目光道:“不就是回侯府吗?你记住,你不是孤身战斗,我永远是你最得力的帮手。” “便如衡州之行?” “便如衡州之行!” 他轻轻笑了,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好,都听你的。” 便听她的,不会再害怕,不会再彷徨,因身旁会一直有她。 * 马车紧赶慢赶地?跑,大多数时走官道,偶尔也会路过偏僻之地?,只能走些?乡间小道。 遇到第二种?情况时,往往会出现?一些?始料不及的意外。譬如这会儿,五头健壮的黄牛拦堵在路中央,慢悠悠地?往前挪动?,半个时辰只挪了十丈远的距离。不管他们怎么驱赶,牛群皆温吞从容,不将赶路的人类放在眼里。 眼看天色渐晚,路成舟提议:“公?子,我去前方?探探路,看能否找到牛群的主人。” 等他打马离开,薛满在车上待得无趣,便学?其他人般拾了根细树枝,有样学?样地?赶起牛来。 她挥动?树枝,轻柔地?鞭在牛臀上,“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老牛粗了耕耘债,啮草坡头卧夕阳。1” 牛群:……听不懂,屁股不痛不痒,继续啃两口路边的草,慢悠悠地?散步。 旁边的凌峰看她一眼,她会得倒是不少,但比起自家妹子的才学?,依旧差得远了。 薛满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回头对马车内喊:“少爷,牛吃糖吗?” “吃。” “那你帮我拿包糖出来,对了,别拿何姑娘送的,拿你买的那几包。” “……”许清桉撩开帘子,对童和道:“取些?马吃的方?糖给她。” 童和依言照做,薛满接过糖包,试探地?喂起其中一头牛,“你吃糖吗?” 那牛低头在她的掌心嗅了嗅,随即舌头一伸一卷,飞快地?吞下方?糖。 薛满又拿了一块糖出来,“你还想吃吗?想吃的话就叫你的同?伴们往前快些?跑,不要耽误我们赶路。” 牛:……听不懂,但糖很好吃。 它低低哞了一声,另外四头牛仿佛听懂它的意思,齐齐凑到薛满的跟前,吓得她慌张闪躲,险些?掉进路旁的水田。 她稳住身子,赶紧将糖包丢给童和,“童大哥接着!” 童和伸臂捞过糖包,眼角余光瞄见一抹身影飞向薛满,原是许清桉下了马车。 许清桉拉着薛满远离牛群,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没被它们撞到。” “罚一两白银,拿来。” “少爷,别啊,我刚发的月银还没捂热呢……” 薛满哀呼着求饶,奈何许清桉主意已?定,坚持从她的荷包里取走一两银子。 “再有下回,罚金翻倍。” “……”这可比预扣月银要来得直接! 薛满不敢再胡来,乖乖跟在他身边,看童和他们用糖引诱牛群。可惜牛老大们吃完糖也不配合,惹得童和恼道:“许公?子,不如将这群牛宰了,再派人留在原地?赔偿主人就是。” 话音刚落,有道娇软的女声横空响起,“你这人好生野蛮,不过是挡了你的道,你便要取我家牛牛们的性命。”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名“奇装异服”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她皮肤光洁却并不白皙,而是天然健康的小麦色。乌黑浓密的秀发编成无数股彩绳小辫垂落,额前戴着银穗流苏嵌玛瑙珠链,衬得那双黝黑的眼眸分外灵动?,微厚的红唇娇艳欲滴。她上身穿着一件朱红色织蝶描花短衫,搭配同?样图案的百褶长裙,短衫和长裙间裸着一截柔软的细腰,整个人如玫瑰般明媚张扬。 她抬起手,腕间戴着铃铛细链,随着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你。”她准确无误地?指着许清桉,笑吟吟地?道:“你长得很漂亮,只要你今晚肯陪我睡觉,我便不计较你们威胁我的牛牛们了。” 第53章 什么? 薛满怀疑耳朵出了问题:她说什么? 除去许清桉,其?余人也是?瞠目结舌。凌峰率先回?过神,顾不得?非礼勿视的?道理,大?声呵斥:“你这女?子好不知羞耻!” 少女?走向他们,鞋上的?铃铛也在步步作响,“我哪里不知羞了?” 凌峰道:“光天?化日,你不仅衣衫不整,还敢出言调戏男子,着实有伤风化!” “我与你一样,穿着上衣,也穿了裙子,对了,鞋子也穿着呢。”少女?踢直脚尖,大?方地?请他们欣赏绣花铃铛鞋,“你们瞧,好不好看?” 众人尴尬地?移开眼,这少女?的?行?为率直,样样不合世俗,莫不是?脑子有病? 恰在这时,有人出声:“好看。” 少女?转动眸子,仔细打量出声的?碧衣少女?。嗯,人长?得?雪白,五官娇俏妙丽,身形纤秾合度,总体来?说只比她差那么一些些。 “你真觉得?我的?鞋子好看?”她问。 薛满不吝啬地?夸奖,“我真觉得?好看,还有你的?裙子和衣裳也好看。” 少女?转了个圈,欢乐地?展示着自己,“你很有眼光,比这群蛮汉子要识相多了。” 凌峰平生最讨厌离经叛道的?女?子,眼下除去薛满又多了一个,心里别提有多郁结,“快将你的?牛赶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少女?一脸无辜,“牛牛们还没散完步呢。” “你真以为我们不敢宰了它们?” “啊,你又威胁我的?牛牛们,那他得?陪我睡两晚才行?。” 薛满倒吸一口?凉气,朝许清桉比出两根手指,“少爷,她叫你陪她两晚!”不是?一晚,已经加到两晚了! 许清桉:……他听到了,但她一脸兴奋激动是?怎么回?事? 他平静如斯,对陌生少女?热烈的?目光视若无睹。 凌峰却冷笑连连,“你这乡野姑娘,也敢肖想许公子?” “为何不能肖想?”少女?问:“难道他已经娶亲?” “未娶亲又如何。”凌峰暗扫某人一眼,话?里有话?,“像许公子这般出色的?男儿,将来?的?妻子必定家世清白,娴静淑雅,文?采斐然,与他志同道合。” 薛满生怕许清桉听不懂,踮脚对他耳语,“少爷,他想当?你的?大?舅哥。” “……”许清桉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少女?被他三番两次地?针对,脸上浮现怒意,指着凌峰道:“正主?都没说话?,你这蛮汉却多嘴多舌!你说的?话?我不爱听,大?牛、二牛,你们过去撞他!” 说也奇怪,牛群中最健壮的?两头牛忽然通晓人性,举着牛角便冲向凌峰。凌峰是?个成日跟文?书混在一处的?文?官,身上没有半点功夫,全靠童和提着他左闪右避。虽躲过牛袭,但形容慌张,狼狈不堪。 薛满乐得?见少女?教训凌峰,正瞧得?起劲呢,被许清桉拉着手腕躲到远处。 下一瞬,便见剩下的?三头牛也开始骚动,场面乱作一团。许清桉朝任四琦投去一眼,任四琦立即拔剑指向天?空,银枭队的?其?他人见状也拔剑指向牛群。 少女?见他们杀意凛然,懊恼地?跺了跺脚,“等等——” “诸位壮士手下留情!” 小路的?远处传来?一声疾呼,有马蹄声快速踏近,众人见到路成舟与一名青年前?后踏马而来?,方才那话?便出自青年之口?。 青年皮肤黝黑,阔额厚唇,高大?威猛,有种别于中原人的?粗犷不羁。他先瞪了少女?一眼,随即屈指吹响哨声,牛群渐渐恢复镇静。 “宝姝,你太胡闹了!”青年斥责少女?。 少女?宝姝还有些不服气,“我逗逗他们而已,谁想他们这么不禁逗。” “还敢顶嘴,小心阿爹知道后禁你的?足!” 宝姝吐了吐舌头,总算不吭声了,只用一双灼灼明眸盯着许清桉看。 青年观察众人,一眼便看出谁是?其?中领袖。他跳下马,朝许清桉抱拳道:“不好意思,舍妹顽劣,冒犯了诸位,还请诸位大?人有大?量,莫与舍妹计较。” 许清桉淡淡地?颔首,路成舟马上道:“许公子,往前?五里处是?望北寨,这位小哥是?望北寨的?少主?莫穆尔。” “我是?他的?妹妹莫宝姝。”宝姝见缝插针地?介绍自己。 罕见的?姓氏,豪放的?作风,明显带有异族特征的?样貌特征……许清桉联想到了一种可能,“你们是?北渚人的?后裔?” “公子博闻。”莫穆尔赞道:“我们的?长辈在十几年前移居中原,游荡多地?,最终在此?处定居。” 北渚是?中原以北的?一个小国家,周边纷争不断,全靠大?周庇护才得?以安宁。两国关系融洽,北渚每年会向大?周进贡献美,双方的?子民更是?来?往密切。 “幸会。”许清桉言简意赅,“我姓许,京城人士,偶然途经此?地?。” 莫穆尔爽朗一笑,“我听路公子说了,你们被我妹妹的?宠物堵住去路,我这便把它们赶走。” “哥哥,是?小宠,小宠!”莫宝姝强调:“宠物两个字一点都不可爱。” “它们哪里小?!”凌峰刚整理好仪容,粗声粗气地?道:“普通人被它们撞一下命都没了!” 莫宝姝幸灾乐祸,“叫你嘴坏,你活该。” “宝姝。”莫穆尔警告她,“再说一句,我真不许你参加篝火会了。” 莫宝姝伸着食指在嘴上比了个叉。 莫穆尔继续道:“许公子,这附近除去望北寨便没有其?他村落,你们若继续往前?走,今晚恐怕要露宿野外。不如随我们回?去,在山寨将就住上一晚?” 远途在外,借宿乃稀疏平常,何况正值秋季,夜间深露重寒,习武之人尚且罢了,如薛满这等女?子却极容易生病。 许清桉点头,“那便打扰莫公子了。” “经过番寨的?人不多,你我能相遇便是?缘分。”莫穆尔笑道:“诸位,跟我走吧。” 他示意莫宝姝带着牛群在前?面领路,莫宝姝却不乐意,“我想跟他们一起坐马车。” “他们”自然是?许清桉与薛满。 莫穆尔一口?回?绝,低声道:“宝姝,那位许公子一看便出身不凡,绝非能容你胡闹的?主?。” 第71节 莫宝姝悻悻地?撇嘴,“他长?得?那么好看,我想跟他待在一块。” “你真中意他,大?可今晚上向他献舞。” 莫宝姝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开开心心地?骑上牛去前?头带路。 薛满与许清桉回?到马车上,薛满新奇地?道:“少爷,这位莫姑娘真有意思,跟寻常的?女?子截然不同。她穿着打扮大?胆,说话?也大?胆,对了,行?事也大?胆,竟然养了一群牛当?宠物。” “你也想养牛当?宠物?” “免了。”薛满怕被牛踹,“养猫倒是?可以考虑。” 过了会,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少爷,你对她说的?话?有什么想法?” “……” “她想睡你,那你呢,你意下如何?” “……” * 望北寨是?一片以石墙圈围的?村子,多以平屋为主?,里头住着三百余名村民。他们虽久居汉地?,但在行?事上仍延续了北渚人的?热情奔放,在男女?关系上推崇“及时行?乐”的?道理。在成亲前?,无论男女?,只要有了意中人,都可以大?胆地?向对方表明心意。今日合便合,明日不合便分,全无守身如玉的?道理。可当?他们成了亲后,便得?奉行?一夫一妻制,发誓要对伴侣忠诚一生。 俊生将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告知薛满,薛满听后恍然大?悟,“难怪莫宝姝见少爷长?得?好看便要睡他。” 俊生摸了摸鼻子,心道:咳咳,睡不睡什么的?,阿满姐姐说话?也有奔着莫姑娘去的?趋势…… “姐姐放心,公子对莫姑娘绝没有兴趣。”俊生道:“公子多年来?洁身自好,不说红颜知己,便是?身边伺候的?人也从不用婢女?。” 薛满便问:“我不是?婢女?吗?” 俊生从善如流地?改口?:“除了您。” 薛满的?关注点在别处,“俊生,你觉得?少爷喜欢女?子吗?” 俊生心想:公子不仅喜欢女?子,还极有可能喜欢的?就是?您,否则怎会在您被挟持的?时候提出要用自己交换?公子可从来?不是?大?发善心之辈,从前?在京中有贵女?在他面前?摔进河里,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但他不敢点明,“您不妨挑个时间试探下公子。” “哪轮得?到我试探?”薛满理所当?然地?道:“自有什么莫姑娘、凌姑娘,甚至赵钱孙李家的?姑娘去试探,我们等着看花落谁家便是?。” 俊生见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只差没捧把瓜子磕上了,“姐姐,您一点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公子会喜欢别人呀!”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一个当?婢女?的?还能拦着少爷喜欢谁不成?”薛满安慰他,“你安心,能叫少爷喜欢上的?姑娘绝对人美心善,不会为难你我这等忠仆的?。” 说得?很好,但显然她没懂他的?深意。俊生长?叹了一口?气:罢了,公子的?事情他还是?少管,主?要是?一个深藏不露,一个不开窍,管了也白搭。 莫穆尔的?父亲是?望北寨现任寨主?,他是?少主?,整个莫家在寨中极有声望。是?以,在莫穆尔将许清桉一行?人迎进山寨并安顿在自家后,便引起不少村民的?注意。 “宝姝,那一群人是?谁,你家的?客人吗?” “宝姝,他们人人身上带着剑,莫非是?江湖侠客?” “宝姝,我看到他们中间有个女?子,长?得?肤白貌美,她叫什么名字?” “宝姝,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公子是?他们的?头领吗?他今年几?岁,成没成亲,晚上参加篝火会吗?” 好奇的?村民们不敢直接问莫穆尔,便一股脑地?围着莫宝姝发问。 莫宝姝烦不胜烦,“他们是?路过此?地?的?汉人,在山寨借住一晚而已,其?余的?我也不清楚。对了,你!”她指着方才问月白色衣裳的?那名少女?,霸道地?道:“你死心吧,许公子是?我看上的?人,今晚我要向他献舞。” 那少女?不满地?道:“你不是?有安元驹了吗!” “是?安元驹追求我,我可没答应他。” “那你还收他送你的?小马!” “收他一匹马,我便得?以身相许吗?”莫宝姝翻个白眼,“那我将马给你,你今晚跟安元驹凑一对吧。” 少女?说不过她,气鼓鼓地?跑开了。 莫宝姝把玩着小辫,思索该怎么邀请许公子参加篝火会。从初遇时的?情况来?看,他并非好色之徒,若是?知道篝火会的?真正意图恐怕连声响都不肯给。反观他身边的?那名少女?,活泼伶俐又识相,倒可以一试。 她行?动力极强,立刻寻到薛满的?院子,直截了当?地?套近乎,“你好,我是?莫宝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满。”对方道。 “你是?许公子的?什么人?” “我是?少爷的?婢女?。” “婢女??”莫宝姝转念一想,问:“那你是?他的?通房?” “非也。”薛满并不生气,认真向她解释了一番,“婢女?就是?婢女?。” “哦~那你家少爷没有娶亲,也没有贴身伺候的?通房?” “没错。” 莫宝姝觉得?自己走了大?运,这样优秀漂亮且单身的?青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篝火会前?出现,分明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她瞬间对薛满亲近无比,“阿满,我与你很投缘,想邀请你参加今晚的?篝火会。” 薛满好奇地?问:“什么是?篝火会?” 莫宝姝挑能说的?部分说:“篝火会是?我们北渚人庆祝秋收的?晚会,在天?黑时用稻秆点燃篝火,宰羊宰鸡,载歌载舞,吃炙烤的?肉,喝谷酿的?酒,唱古老的?颂歌,希冀明年依旧五谷丰登。” 薛满眼睛一亮,“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当?然。”莫宝姝笃定地?道:“我们有最美味的?炙肉,最香醇的?美酒,最动人的?舞蹈和最动听的?歌声!如果你错过篝火会,将会是?你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如此?这般,薛满被她勾起了极大?的?兴趣,然而她没有当?场应下,转身去征求许清桉的?同意。 “少爷,我们能去参加篝火会吗?”薛满期待地?问。 方才莫穆尔也向许清桉提过此?事,只他兴趣寥寥,回?绝了对方。 “你想去吗?” “想去。”薛满诚实地?点头:“赶了许久的?路,难得?遇上好玩的?事情呢。” 也是?,从晏州相遇开始,她便与他寸步不离,陪他一起核账查案,不像其?他少女?般有游乐的?时间。再有,路成舟他们已经排查过寨子,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去凑凑热闹也无妨。 他问:“篝火会几?时开始?” “戌时。”薛满道:“这会是?酉时,还有一个时辰便开始了。” “你去通知路成舟他们一起参加。” “好嘞!” 薛满得?了命令,麻溜地?通知众人。俊生自是?开心不已,银枭队虽面上不显,心底倒也觉得?轻快。此?趟跟着御史南下近一年,因肩上压着皇命,又因许清桉不图酒色,导致他们从未寻过乐子,今晚能吃肉喝酒、听歌赏舞也是?极好。 独独凌峰黑着脸拒绝:“我不去!” “你爱去不去。” 薛满不搭理他,高高兴兴地?与其?余人去参加篝火会。 所谓的?篝火会便是?腾出一片空旷平整的?空地?,在最中央处堆起半人高的?柴堆,周围以圆形的?草垫座位散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展,直至容纳所有参会的?年轻未婚男女?。 是?的?,莫宝姝没告诉薛满,篝火会只允许年轻未婚的?男女?参加。 从位置来?看,越靠近篝火堆的?位置越显身份,莫穆尔将许清桉视为贵宾,特意将他跟薛满安排在了第一圈。他的?左侧是?主?持本次篝火会的?莫穆尔,右侧是?薛满,而薛满的?身边则是?莫宝姝,她的?妆容精心打扮,身上却用侧襟长?裙裹得?严严实实。 莫穆尔之所以这么排位置,自有他的?一番打算。 望北寨位置偏僻,背靠群山,日常靠打猎耕地?维持基本生活。但近几?年山上的?猎物锐减,地?里的?庄稼又非年年丰收,生活每况愈下,因此?好些年轻人选择离开山寨,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莫穆尔身为下一任寨主?,心心念为山寨谋求新的?出路,奈何一直计无所出。 今日见到许清桉时,莫穆尔便看出他的?护卫们武功高强,训练有素,他自身更是?美如冠玉,卓尔不凡。想也知道,他的?家世定然非富即贵,加之宝姝对他有意,若真能撮合他跟宝姝,即便不能留他在寨中做婿,想必也能得?到某些助力。 他比莫宝姝要聪明,没有将两人直接安排到一起,同时他又对宝姝信心十足——没有人能拒绝热烈的?篝火下,那样闪闪发光的?少女?宝姝。 第54章 再说回莫宝姝,她对兄长的心思?毫不知?晓,或者说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她成功睡到?许公子?便成。 她隔着一个薛满,直勾勾地盯着许清桉。在晚霞与?黑夜交汇的朦胧时分,他的侧脸轮廓清晰,桃花眼狭长,目光淡持,身形修挺,仿若一幅精致的剪影画。 汉人们有句话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莫宝姝觉得这?位许公子?便是当?之无愧的美人,而她,今晚一定要睡到?他! 莫宝姝斗志满满,凑到?薛满的耳畔,“许公子?的酒量如何?” 薛满道:“少爷不好酒,想必是酒量普通。” 莫宝姝乐不可支,酒量普通才好,方便酒后做点什么啊。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无碍,我们北渚人特酿的琼秋酒温和顺口,喝再多也不醉人。” “是吗?”薛满笑道:“那?待会我也要尝尝。”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柴堆旁坐满了青年男女,大家热情高涨,呼喊着请莫穆尔点燃篝火。 莫穆尔起身,高举点燃的火把?,朝众人喊道:“金秋已至,牧野之神会保佑我们稻谷丰收,猎物?充盈,玄冬丰衣足食!” 众人跟着振臂高呼:“稻谷丰收!猎物?充盈!玄冬丰衣足食!” 声声呐喊中,莫穆尔点燃柴堆。篝火熊熊燃烧,明亮的火焰成为夜中跳跃的精灵,照耀着每一张充满活力的年轻脸庞。 有几名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走出?人群,男子?们身材健硕,敞襟穿着无袖衫,脸上绘着彩色图腾。女子?们发饰繁丽,袒胸露腰,身材妙曼。他们拿着北渚的传统乐器,弹奏古老悠远的歌曲,随着篝火舞动吟诵,将气氛推得越来越热。 与?此同时,美酒佳肴也陆续上桌。用古法酱料烤制的炙羊肉鲜嫩多汁,高粱酿成的琼秋酒醇馥幽郁,新?鲜稻谷制成的麦饼香气四溢,刚从枝头摘落的柿子?柔软滑腻。还有爽口的腌菜、绵密的烤栗、鲜掉舌头的鱼羊一锅烩…… 吃多了冷硬的干粮,这?一顿丰盛的晚餐胜似宫宴美味。银枭队和俊生等人坐在后头大快朵颐,连许清桉和薛满都食欲大增。 “等回到?京城,我们也试试烤肉。”薛满吃一小口肉,抿一小口酒,满足地眯起眼,“最好是在冬日初雪时,在院子?里支个棚子?,用泥炉子?煨上一壶酒,旁边再用燔炉烤肉。唔,肉得精挑细选,削成薄薄的一片,往上撒点丁香、胡椒和孜然?,再刷一层杏浆……” 许清仿佛身临其境:飘雪如絮,枝头覆白,他们冒着寒意在院中围炉而坐,空气中是无处不在的烟火气息。他会用小刀片肉,她会兴致勃勃地烤肉,初时烤的肉不尽如人意,但以她不认输的性格,定会锲而不舍地继续尝试…… 他的院落将充满她的欢声笑语,不复过往十五年的冷清。 许清桉饮了口酒,“如此甚好。” 莫宝姝注意到?他唇畔带笑,见机举起酒杯,“阿满,许公子?,我敬你们一杯!” 她仰头一饮而尽,薛满见状也喝光了杯中酒,见许清桉没有动作,便道:“少爷,你安心喝,莫姑娘说这?酒不醉人。” 莫宝姝附和地点头,“对,我平日喝完一斤,还能出?门遛牛呢。” 许清桉依言喝光了酒,对薛满道:“你少喝一些。” 第72节 “难得嘛。”薛满笑道:“我再喝两杯,喝完两杯就不喝了。” 此时莫穆尔回到?座位,也朝许清桉举起酒杯,“许公子?,我敬你一杯!” 许清桉没有推辞,与?他对饮了几杯。借着酒意微醺,莫穆尔开始谈天说地,从自由自在却动荡不安的北渚,到?政通人和却充满教礼束缚的大周。从他们即便落籍,也与?汉人们格格不入,只能选择偏隅一角的生存。从他们对丰衣足食的希冀,却要面对日渐衰微的现?状…… 在得知?周边山林是因官府大肆砍伐而导致猎物?锐减时,许清桉沉吟片刻,问道:“你们没有与?所属的县衙沟通过此事??” “我们尝试过。”莫穆尔苦笑着摇头,“可你们汉人太难琢磨,明面上说好的事?,转头却不肯承认。又或者今日跟这?人说好,明日又换了个人来,几次过后,我们也便放弃了。” “可见过他们的主?事?人?” “我去求见过几次,但每次对方都有事?。”莫穆尔叹气,“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要移寨才行。” “你们人数众多,移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啊,但我实在想不到?解决的办法。”莫穆尔抬眼,试探地问:“我见许公子?博学?多闻,不知?你能否指点一二?” 莫穆尔对他们的招待很?周到?,许清桉不介意还他个人情,“明日我会派人传信给当?地县衙,请知?县与?你当?面详谈。” 莫穆尔喜出?望外,虽已料到?许公子?身份不凡,但他竟能这?般随口地说安排他与?知?县会面?贵人,他绝对是望北寨的贵人! 他连声道谢,抽空朝莫宝姝看了一眼:宝姝,看你的了。 莫宝姝嫣然?一笑,正要起身,却见那?弹琴的俊朗青年站到她面前,微俯下?身,深情地唱道:“我最美丽的姑娘,你的笑如艳阳,你的眸如星辰,你的身影盘旋在我的心间,叫我日夜思?念,只想拥入怀间……” 有别于汉人的含蓄内敛,北渚人惯来大胆豪放,用直白的歌词表达热烈的情感。他们从不羞于表达喜爱,在篝火会时,年轻的单身男女会用歌舞向意中人表白,一旦对方给予回应,今晚便将拥有无与?伦比的美妙。 安元驹边唱歌,边向莫宝姝伸出?手。他们早就对彼此有意,他喜欢宝姝的古灵精怪,宝姝欣赏他的精壮勇猛。他等了许多年才等到?宝姝满十六岁,他坚信宝姝也在期待今天,然?而他伸出?的手,久久没得到?宝姝的回应。 安元驹的脸色渐渐变冷,他想起寨里的风言风语,说宝姝看上了借宿的那?名俊公子?……他冷厉地扫向那?名姓许的汉人,一瞬后,他挫败地垂头:对方简直俊美得过分。 宝姝向来喜欢漂亮的事?物?,而她也配得起最漂亮的事?物?。 安元驹咬咬牙:宝姝开心就好! 薛满刚坐直身子?准备看戏,便见那?名青年低落地离开,莫宝姝则坦然?地道:“我之前喜欢他,但现?在有更喜欢的人了。” 哇,好直接,好任性! 薛满脱口而出?道:“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有人追求吗?” “不,我羡慕你直言尽意,爱憎分明。”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又没有多难做到?。” “你错了,很?难。”薛满道:“许多人没有大胆去喜欢的勇气,更没有果断放弃喜欢的洒脱,他们终其一生被困在爱恨纠缠中。” “你也这?样吗?” “我……我没有喜欢的人。”薛满茫然?一瞬,心头涌上难言的苦涩,“即便有,我也不愿做这?样的人。” “那?就对了。”莫宝姝潇洒地道:“不喜欢就拒绝,喜欢了就勇敢去追求,不要勉强和委曲求全,遵从内心的人生才畅快。” 薛满重重地点头,“你说得对,我要向你学?习。” “那?你睁大眼睛,看仔细了。”莫宝姝朝她抛了个媚眼,忽然?站起身子?,纤指在腰间一划便抽出?腰带,再解开侧襟长裙,扬手抛往许清桉的方向—— 许清桉偏身躲开,长裙落在了脚畔。 莫宝姝不甚在意,反而挺了挺胸膛。褪去长裙后,她上身只着一件荷花粉镶金边的抹胸,胸前绣着一朵盛开的并蒂玫瑰。下?身则是轻纱长裙,裙摆处花枝缠绕,潋滟绮丽。她裸露的肩颈线条优美,胸前鼓囊,袒露的腰肢不盈一握。 她身姿婀娜,轻步曼舞,停在许清桉的案前。 “雄鹰天上飞,羊群草地走。我在高高的山坡上眺望,心爱的儿郎何时归。声声盼你归故乡,阿妹向你诉衷肠……” 她的歌声悠扬婉转,满是柔情绰态;她的舞姿翩跹,勾魂夺魄;她身后是熊熊篝火,为肌肤披上一件焰色的纱衣。 她灼热明媚,吸引了无数惊艳的目光,却只愿为面前的俊美公子?绽放。 ——可惜,某人眼也不抬,顾自品尝案几上的美酒佳肴。 莫宝姝没有放弃,将身子?摆得更柔软,神情放得更妩媚,歌中的情意愈加直白,“阿妹邀你度春光,春光奔赴芙蓉帐,账内夜销魂……” ——某人依旧岿然?不动,仿佛突然?哑了、聋了、瞎了。听不到?,根本听不到?。看不到?,完全看不到?。 莫宝姝又唱又跳了一刻钟,抛媚眼抛得眼角抽筋,仍得不到?对方的任何回应,当?下?恼羞成怒。枉费这?人生得一副好相貌,竟然?比她的牛牛们还不知?趣! 她下?意识地想要发脾气,但莫穆尔严肃地对她唇语:不许得罪许公子?。 莫宝姝郁闷至极,正想甩手离开时,余光瞥见其余人都迷恋地盯着自己。 她蓦又高兴起来,这?么多的人都欣赏她,她又为何要为一个不欣赏她的人而难过? 她重新?挂上笑容,步伐略略一转,朝薛满伸出?手,“阿满,来跟我一起跳舞!” 薛满被她的欢乐感染,想也不想地伸手回握。莫宝姝牵着她靠近篝火旁,薛满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便跟着欢腾的旋律与?她同舞。 歌声高昂,裙摆飞扬,她与?莫宝姝手挽着手,脚步轻快地跳跃,围着篝火婆娑起舞。两位年龄相仿的少女一明丽,一娇俏,如双生花般并蒂盛放。 其余的女子?不再甘于围观,纷纷起身加入她们。她们手挽着手围着篝火转圈,火光照亮她们的笑脸,是那?样的肆意鲜活。 这?是独属于女孩儿们绽放的时光,望北寨的青年们为她们欢呼,俊生将小手拍得通红,银枭队亦在微笑欣赏。 不知?何时,许清桉抬起头,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一抹身影上。她开心极了,面颊红润,杏眸笑成一轮弯月。即便舞姿生涩,她仍没落下?任何一个动作,努力到?整个面庞都在发光。在穿着清凉的少女中间,她的秋香色交领长裙显得如此突兀,却能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端着酒杯许久,忘了喝,也忘了眨眼。 莫穆尔见状心中有数,打趣道:“看来并非宝姝魅力不足,而是许公子?已经有了意中人。” 许清桉没有否认,既是事?实,又何须否认? 随着少女们气喘吁吁地回座,望北寨的青年们又粉墨登场。他们跳着豪放又不失细腻的舞蹈,全方位展示男子?气概和温柔,其中有一名青年特意停在薛满面前,脸上写满对她的倾慕。 嗯,薛满没空瞧,她正忙着跟许清桉说话。 “少爷,我的头好晕啊……”她扶着脑袋,神色娇憨,“转了太多圈,怕是脑浆都糊成一团了。” “你醉了。” “怎么可能。”她道:“宝姝说了,琼秋酒温和顺口,喝再多也不醉人。” 许清桉挑眉,别人说了她便信?真好骗。“累了吗?累了便回去休息。” “不行,我还饿着呢,吃东西,嗯,多吃点东西。”她低着头,秀气地吃起东西,压根没注意到?面前还站着个人。 青年饶有兴趣地望着她,觉得她像小猫一样温顺可爱。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然?而想吸引的对象没有抬头,反倒惹来一道极具压迫的凝注。 青年的笑容僵在唇边,浑身汗毛直立,他确信自己再不走,便会深深得罪莫穆尔的这?位贵客。 可爱的女孩儿到?处都是……青年悻悻然?地走了。 薛满专注地往嘴里塞东西,炙肉、柿子?、麦饼、琼秋酒…… 她一口气连饮两杯,还想续酒时,被一只修长亭匀的手拦下?,“你不能再喝了。” “可是我很?渴。”她委屈地道。 “我带你回屋喝水。” “可是他们还在跳舞。” “他们跳他们的,我们回我们的。” “可是我还想看啊。” “回京城后你想看什么都有。”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他轻轻拍她的脑袋,“听话,你该睡觉了。” 好吧。她努努嘴,往人群看了一眼,依稀看见安元驹重新?拉起宝姝,而莫宝姝这?次没有拒绝,与?他走到?角落,亲昵地贴面私语。 她露齿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少爷,宝姝不要你,又选之前喜欢的人了。” 干他何事?。 许清桉不置可否,朝她伸出?手,“走了,我送你回去。” 薛满试图起身,“不用,我认得回去的路。” 眼见她摇摇晃晃地站立,下?一刻便会扑倒在地。许清桉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冷不防被她一把?甩开。 “我说了,我要自己回去……”薛满醉眼蒙眬,固执非常,“你不用管我,继续玩,玩个尽兴。” 俊生瞥见前方的动静,下?意识想过去伺候,却被旁边的路成舟摁住肩膀。 “你该有点眼色。”路成舟意味深长地道。 说话间,许清桉已强势地搀着嘟嘟囔囔的薛满离开,俊生望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逐渐回过味来,嘴角扬得老高。 路成舟也会心一笑。 不谈身份地位,这?两位郎才女貌,彼唱此和,着实相配。 第55章 许清桉扶着薛满往住处走,走着走着,薛满心血来潮,“少爷,我出道?题考考你。” “什么题?” “啦啦啦……啦啦啦……噜啦噜……”薛满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快地问:“这首曲叫什么名?” “……”许清桉道?:“我不知?。” “那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呢?” “也不知?。” “那啦哩啦哩啦……啦噜啦啦啦……” “还是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不知?。”薛满不悦地轻斥:“一问三不知?,如?何能当个好官?” “识小曲跟当官有?何关联?” “我说有?关联便有?关联。”薛满往虚空摊开手,“你还敢顶嘴?罚你两个月的俸禄,外加一两现银——不,二两现银,赶紧拿来!” “……”他懂了,这是心里记着他扣她银子的事情。“等你明日醒了酒再给你。” 第73节 “我没?醉,无需醒酒,不许你赖账……” 许清桉不跟小酒鬼计较,安稳地送她回到屋里。薛满扑倒在柔软的被褥间,舒服地蹭了蹭脸,很快又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她口齿不清地道?:“少爷,我不苏胡……” 方才?吃了那么多东西又醉着酒,当然不会舒服。 许清桉替她脱了鞋,扶她靠在迎枕上,“可想吐?” 她诚实地道?:“想,但我舍不得吐。” 许清桉啼笑皆非,用清水拧了毛巾后坐到床畔,“别动,我替你洗把脸。” 薛满目无焦距却分外认真?地盯着他,虚幻的面庞,宽挺的肩膀,视她若珍宝的动作…… “三哥。”她傻笑着,“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许清桉的动作顿住,深眸内一片诡异的沉静。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她毫无察觉,仍在道?:“虽然没?有?我喜欢你那般喜欢,但肯定也是喜欢的,否则你不会对我那么好。” 许清桉收回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除了阿爹阿娘,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等我们成了亲,你便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我们要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许清桉敛眸,额际青筋隐隐跳动。 “本该这样?的,本该这样?的。”她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然带上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可你是个骗子,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上别人了!我是阻拦你们的第三者,我不要再喜欢你了,我们的婚事作罢,我要逃婚,我要找祖父替我做主……”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下又一下地推着他,“你走,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 下一瞬,她又改变主意,欺身凑到他面前,双手钩着他的脖颈,“你愿意亲她,为何不愿意亲我?我明明比她好,明明比她更喜欢你……” 许清桉面无表情地由她胡闹,便在她即将亲上他的唇时,她却松开手臂往后退,摇头晃落眼中的泪,“我才?不要当恶毒女配,才?不要跟老鼠一起蹲大——” 话音未落,一只手捧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往前一送,正?正?好迎上一张微带酒香的凉唇。 他没?有?一丝犹豫,衔住她柔软微咸的红唇,撬开那细密防备的贝齿,犹如?战士般攻城略地,侵占她的惊愕、悲伤和茫然。初时或许生涩急躁,但他向来进步神速,一遍又一遍地唇齿交缠,由浅到深,从强势到更强势,直至对方呼吸困难。 她挣扎着推拒着这份令人窒息的掠夺,他捉住她的细腕短暂离开,待她舒了口气后再度压过?去,唯有?这般亲密无间的相依,才?能平息他心中喷薄欲出的恶意。 男子暗哑急促的呼吸,少女隐隐约约的嘤咛,在静谧的夜里织就一张稠密的网,叫人无处可逃。 他恨不能将她拆食入腹,是的,在听?到她对其他男子的一番衷肠后,他应当将她拆食入腹。是她主动在破屋中扔出的石块,是她口口声声要与他同?甘共苦,是她宁可冒死也不愿他被人挟持。或许她的所?作所?为不带任何旖旎,可那又如?何?他已然动了心,便不允许她置身事外。 许清桉勉强从欲/念中抽离,抬高她的下巴,望进她迷蒙无措的眼底。 “阿满,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你是三——” 炙热的压迫卷土重来,她被吻得气喘吁吁,听?到那吃嘴的恶人在耳边一字一顿地道?:“记住,吻你的人是许清桉。” “是许清桉……” “没?有?别人,往后只有许清桉。” 不管她从前喜欢谁,不管那所?谓的婚约是否存在,不管她恢不恢复记忆,往后余生便只有?他和她。他们的故事即开篇写序,便不许虎头蛇尾,更不许半途而废。 * 待到翌日清晨,薛满睁开眼,呆滞地盯着天青色的帐顶。 啊,头好疼,想晕。 啊,胃好难受,想吐。 啊,嘴巴好疼,想…… 她如?七旬老妪般颤颤巍巍地坐起,用手指摩挲了下唇瓣,疼得嘶了一声:昨晚发生了何事,她被炙肉殴打了一顿吗? 片刻后,她干呕了一声,不行,不能动脑子,一动脑便想吐。 门外适时响起俊生的声音,“阿满姐姐,您起了吗?” “起了。”她虚弱地回。 “我给您准备了醒酒汤,您要喝点吗?” “喝!” 薛满打起精神梳洗,待用过?醒酒汤,到院外呼吸新鲜空气时,恰好撞见边走路边整理?衣衫的莫宝姝。 “宝姝。” 莫宝姝抬头,热情地招手,“阿满,早啊。” “宝姝,你骗我。”薛满控诉:“我昨晚喝醉了!”醉得透透的,这会头痛欲裂。 莫宝姝不觉愧疚,大笑道?:“我本想灌醉许公子,没?想到最后中招的是你,哈哈哈,阿满,你的酒量真?差。” “差便差吧,下回不喝了。”薛满没?多跟她计较,看?了眼头顶的太阳,“你也才?起来吗?” “是啊。”莫宝姝伸伸懒腰,又活动了下脖子。 薛满注意到她脖子上有?点点红痕,“你被蚊子咬了好多包。” “天这么凉,哪里来的蚊子?” “有?啊,你脖子上全是印子。” 莫宝姝愣了下,随即笑得停不下来,“阿满,你真?是个活宝……” 没?等薛满理?解她在笑什么,便见一名俊朗的青年小跑到宝姝身侧,殷勤地递出一副耳环,“宝姝,你的耳环落下了。” 莫宝姝自然地仰头,“你替我戴上。” 青年温柔地替她戴上耳环,宝姝拍拍他的手臂,“多谢。” “今晚去我家,好吗?”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我吃过?午饭来接你,先陪你去河边溜小宠们,再抓点鱼回去烤……” 薛满张圆嘴巴,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她想起俊生说北渚人崇尚婚前及时行乐,加之青年这个时辰出现在莫家,瞬间猜到这两人发生了什么。 那宝姝脖子上的痕迹岂非是…… 她飞也似地逃回院里,面红耳赤地拍着小胸脯,拍了会却若有?所?思:嗯,小胸脯真?的是小……胸脯,也不知?宝姝是吃了什么,能隆起那么挺拔的两座山峰? 她想得过?于?入神,直到撞上一堵“墙”才?痛呼着回神,捂着额头看?向面前的人。 “少爷?” 只看?了一眼,薛满便察觉到许清桉的不同?寻常。他是个极其矜傲之人,对外时眸中常浮着淡恹,疏离且不经?意,从不被任何事物触动心怀。但她不是外人,他会对她无可奈何,会忍俊不禁,也会怒形于?色地要罚她的银子…… 偏此刻他周身蕴着一股细碎的寒意,深邃的目光紧锁着她,有?探究,也有?难以捉摸的怒。 薛满伸手在他面前左右晃动,“你不认得我了?” “我是谁?” “少爷啊!” “少爷是谁?” “许清桉,是许清桉。”她怀疑他傻了,“你该不会是撞到脑子丢失记忆,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吧?” 许清桉没?回答,淡望着她清澈见底的眸,里头已不见悲痛,全是他熟悉的古灵精怪。 “你刚立了大功,还没?回京领赏便撞坏了脑子,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岂非都白?费了?”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差点没?哭出声来:“好苦,我的命比黄连还苦啊!” “……”许清桉屈指给她脑门清脆的一声响。 薛满不痛反喜,这个动作很熟悉,看?来少爷有?得救!她正?想唤醒对方的更多记忆,却见他恢复平日里的神态,“酒醒了?” 她彻底放下心,没?失忆便好,“喝了碗醒酒汤,比刚起时要好些。你呢,你昨晚醉了吗?” “似醉非醉。”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记得。” “看?来只有?我醉得彻底。”薛满哼道?:“宝姝骗了我,她明明说琼秋酒不醉人,但我喝得不省人事,嘴巴还不知?在哪里磕破了。” 她红唇轻肿,一开一合,全然忘记昨晚在他怀中的耳鬓厮磨。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我该记得什么?”薛满试探地道?:“难道?我丢你的脸了?” 没?丢他的脸,倒是把他的心随意揉搓,至今仍酸不堪言。许清桉却无意继续追究,追究了又能如?何,放她去找她的三哥吗? “你想得美。” “?”他在跟谁说话? “走了,收拾行囊准备赶路。” “……”幻听?,刚才?肯定是她幻听?。 * 许清桉一行人整装待发,莫穆尔与父亲莫飞鹰领着村民亲自送他们到路口。 就在半刻钟前,莫飞鹰收到当地县衙送来的消息,称县令约他们明日午时在县衙一叙,关于?伐林之事或已迎来转机! 莫飞鹰对许清桉千恩万谢,更对儿子的慧眼识精感到欣慰,他相信不久的将来,望北寨会在莫穆尔的手里愈加壮大。 莫穆尔为他们准备了许多肉干粮食,简单的道?别后,马车缓缓驶离。薛满正?闭目揉着额角,忽然听?到外头传来莫宝姝的喊声,“阿满!” 她探头出去,见莫宝姝骑着爱宠牛牛冲刺到了跟前。 薛满震惊,“你的牛能跑那么快?” “不然呢?” “它们昨天可不这样?!”故意的是不是,足足堵了他们几个时辰。 “小事啦,咱们也算不堵不相识。”莫宝姝递出手上的包裹,笑道?:“我听?阿爹和阿兄说,你们帮寨子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喏,这是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谢礼,将来你们一定用得到。” 薛满接过?包袱,连忙解下耳上的白?玉坠,“那你得收下回礼。” 莫宝姝没?有?扭捏,将白?玉耳坠收进荷包,“等你到了京城,能给我写信吗?” 第74节 “当然。”薛满道?:“如?果你到京城,也可以来找我玩。” “我要去哪里找你们?” “等你来京城时便知?道?了。” “你真?狡猾。”莫宝姝在她柔嫩的脸颊摸了一把,“但我很喜欢你,希望将来能有?再见的那天!” “一言为定。” 莫宝姝瞥向帘后的另一抹人影,轻哼一声,傲娇地骑牛走了。 薛满缩回车里,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只看?了一眼便猛塞回去。 许清桉看?向她涨红的脸,“她送了什么?” 薛满摇头,将包袱死死抱在怀里,“什么都没?送。” 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看?来是很了不得的东西。 许清桉道?:“我想看?一下。” 薛满断然拒绝:“你不可以看?。” “哦。”他漫不经?心地看?书,在她鬼鬼祟祟地打开包袱摸来摸去时,猛地伸展长?臂,将包袱里的东西勾到面前。 ……他勾到了一件短小、清凉、精致的水红色刺绣抹胸。 “啊!”薛满尖叫:“许清桉,你抢我的东西!” 许清桉的指尖一抖,力求镇定,“莫宝姝说了,这是她为我们精心准备的礼物。”所?以他有?权利看?。 薛满恼羞成怒,干脆将剩余的长?裙砸到他身上,“那你穿,现在便穿!” “……” “这分明是宝姝送给我一个人的,那样?说是客气好吗!” 许清桉将衣服叠好塞回包袱,冷静地想:不是莫宝姝在客气,而是某人会错了意。 将来你们一定用得到。 啧,抹胸、长?裙,异族衣裳而已。 许清桉镇定自若地捧起书,颗颗文字开始漂浮排列,井然有?序地组成一名娇俏少女。她面庞白?皙,脖颈纤细,衣着清凉,媚不自知?…… 昨晚纠缠的记忆回潮,许清桉腹部一紧,鼻间滚落两行热流。 ……这该死的异族衣裳。 第56章 薛满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横竖许清桉不会真跟她抢抹胸裙子?。 说到抹胸裙子?…… 她私下拿抹胸在身?上比画过,十分怀疑这玩意儿能否穿得住,毕竟宝姝是“胸前有丘壑”,而她则是小峰微岭,没有多少看头。 无碍,大不了将它们收起来,压在箱底留作纪念。 又因秋高气爽,天干物燥,打许清桉流过第?一次鼻血后,薛满找到机会便煮绿豆汤,逼着他日饮两碗。 什么?豆子?没熟?清汤寡水?味道?发苦? 薛满回?道?:少爷,赶路呢,有的喝就不错了,难道?你还想流鼻血吗? 许清桉:……有苦难言,无话可说。 一行人紧赶慢赶,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京城。城门?口有一列士兵守卫,对来往的车马进行检视,路成舟正拿着京畿营的令牌与他们交涉,忽见三名男子?骑马掠进城门?,为首者气度高贵,风雅俊逸,正是端王裴长旭。 端王殿下高坐马背,目不斜视,恰与许清桉的马车擦肩而过。 见状,路成舟返回?马车旁,对车里道?:“许大人,卑职看到端王殿下进城了,要前去打个招呼吗?” 许清桉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与端王殿下并不熟悉。” 路成舟便不再多话,倒是车内的薛满定住动作,喉中像哽住一团乌云,吐不出更咽不下。 端王殿下…… 她下意识地?轻捶胸口,希望能捶出那突如其来的滞涩郁结。 许清桉误以为她是忌惮侯府,倾身?拦住她的手,“无须害怕,一切有我。” 薛满晃了神,耳畔响起另一道?声音:别怕,无论去哪,总有我陪着你。 ……那是谁?为何要陪她?她已经有了少爷,再不需要别人的陪伴。 她轻咬舌尖,用疼痛逼回?理智,笑吟吟地?道?:“少爷,我们齐心协力,一起打败欺侮你的妖魔鬼怪。” 主仆一心,其利断金,这世上没有她与少爷办不到的事情! * 与路成舟等人分别后,俊生驾车回?到久违的恒安侯府门?前,他率先下地?,恭敬候立一旁。 侯府门?房见到他后精神一抖,躬着身?上前,“可是世子?回?来了?” 俊生点头,“正是。” 门?房忙对着马车行礼,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小的恭迎世子?回?府。” 须臾后,许清桉下了马车,门?房将身?子?躬得更低,低的只能看到对方的皂靴袍角。他听到世子?对车里喊:“阿满,下来吧。” 阿满是谁? 门?房实在好奇,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世子?纡尊降贵,亲扶着一名少女下地?。 门?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世子?竟带了一名女子?回?来?世子?真带了一名女子?回?来! 与此同时,薛满站在恒安侯府前,从容自若地?打量起来。 朱门?高大,匾额鎏金,栩栩如生的石兽镇守左右两侧。门?前有阶梯,檐下挂灯笼,环臂粗的楹柱上龙飞凤舞地?绘联:望远山以养志,瞻宏图而勉行。 不愧是引领北军几十载,战无不胜的传奇人物,府邸的门?面够恢宏气派。 但也只是恢宏气派罢了,她内心没有波澜,随口道?:“若在额枋上再描些金漆彩绘便更好看了。” ……在大周朝,额枋描金是皇亲国戚们特有的形制。 许清桉不动声色地?追问:“哦?你在哪里见过的额枋描金?大概是什么样?式?” “这我哪记得住。”薛满道?:“改天你去问问建房工匠便是。” 许清桉“嗯”了一声,带着她从正门?进入侯府。府内层台累榭,丹楹刻桷,钉头磷磷。另有园林假山,浑然天成,水木清华。 沿路上的奴仆们无数,见到他们都?毕恭毕敬地?行礼。 薛满只道?是许清桉立功的消息已传回?京城,众人不敢再对他造次。 她跟着许清桉到了瑞清院,这是间二?进门?的院子?,从第?一道?拱门?进去是干净舒适的前院,石径卧池,池中游鱼,即便主人离开许久,草木仍整齐秀逸。再往里走,可见廊腰缦回?,方砖斜墁,阔净素雅,屋厅明?亮有序。 咦? 薛满歪着头想,这跟她设想的“破落”“受尽欺压”“生活艰苦”甚有出入。 许清桉一眼便看出她的困惑,无非是眼睛对不上脑子?里的那笔糊涂账,“自从我进入都?察院当差,府中的生活便有了显著改善。” 薛满恍然大悟,“是这样?的没错。”随后便将糊涂账抛之脑后,一切皆以眼前为准。 许清桉将她安排在西厢房,紧贴他的主卧房,有任何动静都?能听到。 在回?京前,他已命人收拾好房间,等薛满回来便能直接休憩。屋内窗明?几净,陈设精致,馨香淡淡,更准备了许多女子喜欢的小玩意。 薛满顾不上多看,也不等用饭便关门休憩,在路上颠了半个多月,她浑身?骨头酸痛,最?期待的莫过于睡个好觉。 待她歇下后,许清桉来到书?房,在窗沿轻叩三下。不消片刻,两道?黑影跃落地?面,朝他利落抱拳。 “蜚零/空青见过世子?!” “进来说话。” 两人进了书?房,见许清桉端坐在案后,风姿更甚从前。 “祖父何在?” “回?世子?,老?侯爷今日带着七表公子?去虞山林打猎,不知几时才回?来。”圆头圆脑的青年是空青,他斟酌着道?:“属下回?京前给?老?侯爷递过消息,他应当知道?您今日能到京城。” 言下之意:老?侯爷是故意为之。 “嗯。”许清桉问:“通知下去,从今往后,你们无需再向他汇报。” 空青和?蜚零眼中闪过讶色,他们一行六人与世子?年龄相?仿,是老?侯爷精心挑选的护卫,在世子?十岁时便随护他左右。当然了,与其说是随护,实际是帮老?侯爷监控世子?的一言一行。只是世子?聪颖沉静,谋略过人,一早便将他们全部收入麾下。但面对老?侯爷时,他们依旧俯首帖耳,竭力配合世子?韬光养晦。 如今世子?是打算跟老?侯爷摊牌了? 两人露出笑容,仿佛已见到光明?可期的将来,“属下谨遵世子?命令!” “等阿满起来,你们所有人一齐去见她,往后由苏合、卷柏负责她的安危。” 空青和?蜚零面面相?觑,他们奉老?侯爷之命在七夕前赶到衡州“保护”世子?,自然清楚世子?与那位阿满姑娘的关系非常,如今世子?叫他们过明?路,还要分出两位去保护那位……其中含义昭然若揭。 于是乎,薛满睡醒后便发现?门?前多出五男一女,个个精神抖擞,恭敬有加。 “蜚零/空青/苏合/卷柏/细新/木丹见过阿满姑娘!” 薛满问:“你们是谁?” 俊生贴心解释:“阿满姐姐,您又忘了,他们是世子?的护卫啊。” “原来如此。”薛满不疑有他,“诸位好,我又回?来了。” 众人事先了解过她的情况,配合地?道?:“阿满姑娘,好久不见。” 其中一名黑衣女子?和?青年站上前,“属下苏合/卷柏,往后任凭姑娘调遣。” 薛满端详几眼,记住他们的脸,“嗯。” ……就一个淡淡的嗯,没别的了? 俊生觉得奇怪,“阿满姐姐,您当初见到我时可没这么淡定。”当时恨不得把?屋顶都?掀了! “笨!”薛满理所当然地?道?:“护卫是护卫,婢女是婢女,护卫还能抢我婢女的活?” 第75节 众人:……说得很有道?理。 薛满看了眼黢黑的天,院里的灯笼已全部亮起,“几时了?” “回?姐姐,刚过戌时。”俊生道?。 “少爷人呢?” “在书?房呢。” “他用膳了没?” “还没,您饿了吗?小厨房已备了菜,随时都?能端上来。” “行,那我去喊少爷一起用膳。” 不多时,许清桉同她走出书?房,两人并肩走着,薛满道?:“少爷,我看前院池子?里只养着几条鱼,明?日我们去市集再买些其他的吧。” “你想买什么?” “长寿龟怎么样??人死了它还没死,一只能送走三代人的那种。” “……”没听过谁家妙龄少女乐意养长寿龟,“你的喜好真是与众不同。” “宝姝还养牛呢,你看她把?牛养得多通人性,能听她指令去撞凌峰。”可惜没撞到。 “你也想养龟去咬人?” “是不是个好主意?往后谁敢来我们院子?里犯浑,我便让龟龟们上去咬他们,听说乌龟咬人特别疼,不打雷不轻易松口。” “那是鳖。” “哦,那我们改养鳖。” …… 隐回?暗处的护卫们沉默许久,不知谁率先出声,“方才那真是世子?吗?” “毋庸置疑。” “世子?从前对其他女子?……” “半句话都?懒得接。” “这位阿满姑娘……” 众人不约而同地?道?:“千万不能得罪!” * 深夜,许清桉在书?房听空青汇报。 “世子?离开后,除去大姑太太,其余的三位姑太太常带表公子?们来府中探望老?侯爷。一个半月前,老?侯爷夸赞七表公子?根骨奇佳,特许他住在侯府,并且每日亲自指点他习武,下个月要举荐他进入尚武司任职。” “祖父好眼光。”许清桉道?:“七表弟今年十之有七,确实是习武的最?佳年龄。” 这话反讽意味十足,空青忍不住笑了,“世子?说得极是。”老?侯爷轮番拿表公子?们刺激世子?,世子?从不接招,偏老?侯爷乐此不疲。 他继续汇报:“继七公主私下向圣上、皇后拒绝与您的婚事后,老?侯爷便又为您相?看了几位小姐,最?终跟荣国公相?谈甚欢。” 荣国公是百年勋贵,虽手中已无实权,但也绝看不上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做孙婿。 许清桉品了口茶,“祖父许了他什么好处?” “世子?料事如神。”空青道?:“荣国公的孙子?正在北疆军队,服役如定将军麾下。” 相?比荣国公府的门?生凋零,恒安侯桃李满天下,在军中威势依旧,如定将军便是他带出来的将领之一。 以孙女的婚事来换取荣国公府的一线生机,的确是笔好买卖。 许清桉心淡如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朝中发生了哪些大事?” “有一件事。”空青道?:“五个多月前,太子?忽然被皇上禁足东宫,至今仍未解除。” 许清桉挑眉,正眼看他,“缘由?” “有传言称是广阑王触动圣怒,太子?为其说情,反被圣上狠狠责罚。” 广阑王远在兰塬,会因何事触动圣怒?太子?虽为广阑王亲侄,但身?为储君,怎会不知避嫌的道?理?从去年起太子?便开始协理朝政,他该说了何等浑话,才能被禁足东宫? 许清桉沉吟道?:“其他皇子?有何动静?” “太子?被禁足的几天后,太后母族张家便在民间暗中散布言论,称太子?平庸无能,难堪大任。反观九皇子?康王巧捷万端,下笔成文,乃储君之才。” 一群迫不及待的蠢货。 许清桉道?:“其余皇子?们什么反应?” “成、安两位王爷也加入造势,开设文会书?局,想在学子?间博取声名。昭王与俞太妃则忙着到处结亲,收了两位侧妃,马上还要定长威将军的次女做正妃。” “端王没有下场?” “没有下场。” 许清桉摩挲着杯沿,生母低微的皇子?们按兵不动是情有可原,但端王贵为皇后之子?,竟没有参与混战? “许是因为他的婚事出了意外,他暂时顾不上。”空青解释:“端王本该在四个月前成婚,但未婚妻突然重病,婚期被迫推迟,端王殿下每日忙完公务便回?去陪未婚妻,连酒局都?从不参加。” “如此说来,端王竟是个痴情子??” “外头都?这么传,端王与未婚妻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即便未婚妻病重也深情守候,不离不弃。” 这算不算另类的下场造势? 许清桉问:“他未婚妻是哪家小姐?” “是他的亲表妹,薛皇后弟弟的独女。” 许清桉想了想,“薛丞相?的儿子?,那位前途无量却英年早逝的京卫指挥使之女?” “对,是她。”空青道?:“薛丞相?辞官归乡后,薛家在朝中便并无重臣任职,这位薛小姐又父母早逝,实非端王妃的最?佳人选。她重病的消息一出,许多人重新盯上端王妃之位,但不管他人怎么明?示暗示,端王殿下仍坚持此门?亲事,不收侧妃不纳美人,想来对她珍爱至极。” 许清桉对端王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但莫名联想到了阿满的亲事。听她醉酒后所言,她的未婚夫是个见异思迁的薄情汉,她发现?对方与他人的奸情后选择逃婚,继而在晏州与他相?遇。 ……逃婚。 他问:“近一年内,京中可发生过女子?逃婚的事件?” “还真有一件。”空青努力回?忆,“大概半年前,兵部裘尚书?家的三小姐为躲避与光禄寺卿家的周二?公子?成婚,直接扔下逃婚书?跑了。周家知晓后当场退婚,两家人都?丢尽脸面,自此反目成仇。” “裘小姐找回?来了吗?” “没听到逃婚下文,应当是没有。” 许清桉轻敛长睫,眸光定在碧绿的茶水中,“叫蜚零去查查裘三小姐的闺名和?小名,再画出小像,明?日便交给?我。” 空青领命告退,许清桉提笔,在纸上徐徐画了一只龟。 嗯,比起养鳖咬人,还是养龟的寓意更好。 第57章 翌日,早朝刚结束不久,裴长旭便现身御书房,对龙案后的景帝娓娓道?来?:“据儿臣调查,迟卫入京拜访史大?人?后,还暗中见过一位军中旧友,此人?姓杨名万里,如今正在提刑按察使司任副使一职。” “杨万里与迟卫都曾是?广阑王的亲兵,两人?情同手足又多年未见,在杨府足足叙了一夜的旧,期间饮酒十坛,召两名婢女?陪侍。” “迟卫此番抱着必死的决心进京,言语间难免透露悲戚,杨万里察觉到异常后再三追问,得知了他进京的真实目的。他面上不显,转身却将?此事?告知妻子,巧的是?他妻子身份特殊,正是?张贵妃的娘家庶妹。” “杨张氏沉寂一夜后,命贴身婢女?传信给其父张远直,张远直随即命张夫人?进宫拜见太后,在慈宁宫待了两个时辰。当天夜里,张、杨两家都有马车去往东郊一处别院,据两家的马夫所言,外?出的正是?张远直与杨万里。” “张、杨密会后的隔日清晨,迟卫便被发现死于卧房,而太子当时恰好经过附近。儿臣问过太子,那日一早他收到了关?于户部侍郎贪墨的线索,似是?有人?特意将?他引到了迟卫的住所附近。” “太子被卷入迟卫遇难一案后,张家马不停蹄地?命人?在民间放出流言,试图对太子落井下?石,同时又对康王赞誉有加。儿臣还调查到杨、张两家秘密处理了一批婢女?与护卫,其中有三人?侥幸逃脱。” 沉默了许久的景帝终于开?口:“抓回来?了吗?” “儿臣不辱使命。”裴长旭走到案前,递出一本?笔供薄,恭敬道?:“昨日已将?涉案从犯全部捉拿归案,还望父皇审阅供词。” 景帝接过簿册浏览,参与谋害之人?,参与流言之人?,亲证张、杨外?出会面之人?……厚厚一本?笔供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描述了杨、张两家的缜密谋划。先利用迟卫之死嫁祸给太子,再趁机为九皇子造势,最后放出广阑王通敌卖国的证据,给太子奉上致命一击…… 他捏紧簿册,眼中蕴着浓厚的讽意,“好一个忠言奇谋的张家,竟想将?朕与太子玩弄于股掌。” “还有一事?。”裴长旭道?:“那日父皇半夜急召儿臣入宫,儿臣与太子离去时,曾见到一名眼熟的内侍匆匆离去,儿臣调查后发现,那人?是?慈宁宫的四品内侍。” 景帝在案面落下?重重一掌,“太后这是?不满意只在后宫翻云覆雨,还想图谋朕的前朝国事?了!” 自古皇家忌讳外?戚之祸,太后乃景帝生母,张贵妃乃太后侄女?。若连这太子之位也给了九皇子,大?周朝何?不直接改姓给张家! 景帝徐徐转动扳指,声沉如钟,“太子何?在?” “皇兄听?从父皇之令,一直待在东宫,教导茹楠,陪伴茹嘉,半步都不曾外?出。”裴长旭直起身子,笑道?:“小茹嘉刚满两个月,五官像极了皇兄,仔细看?还有几分父皇的影子。” “果真?” “果真。” “可惜又是?个女?娃。” “父皇正值壮年,何?必急着抱孙子。” 景帝似怒非怒地?斥道?:“朕今年四十有三,连个太孙都没抱上,说出去都叫文武百官笑话。” “那儿臣传话给皇兄,请他再努努力,争取明年让您抱上太孙。” “你只说太子,怎么不说你自己?”景帝润了口茶,“阿满的病情可有好转?” 裴长旭面色如常,“比前段时间好转许多,儿臣半个月前还带她出去转了转。” “朕听?人?说了,你乞巧节一掷千金,包下?近水楼带阿满看?烟火。”景帝将?笔供薄拨到旁边,随手取了本?奏折看?,“婚事?照旧?” “照旧。” “那便让钦天监重新择期,礼部继续准备起来?。” “儿臣知晓了。”裴长旭神色自若,“父皇,等万寿节结束,儿臣想带阿满出去散散心。” “准备去哪?” “南边景色好。”他道?:“阿满病了许久,出去散心有助于身心恢复。” “等钦天监定了日子再说。” 裴长旭稳住心神,父皇没有直接拒绝便有机会,无非跟钦天监通个气的事?情。熬过半年的忙碌与焦心,他终于能卸下?重担,无所顾忌地?去寻找阿满。 第76节 上个月初,他找到一条被遗漏的线索,阿满失踪那日,荣帆码头曾出现一名可疑的丑颜少女?。她本?想去往杭州,后来?却买了去晏州的票,可抵达晏州后少女?便失去踪迹。杜洋使人?在城中打探,连专门送客的马车夫都问了一圈,仍找不到少女?的身影。 是?凭空消失还是出了意外?裴长旭不敢细思,更坚定亲自去寻回阿满的想法。 景帝没注意到他的出神,“来?替朕研墨。” 裴长旭依言照做,听?得景帝淡道?:“身为皇子,一切当以皇嗣为先。” 裴长旭道?:“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景帝在奏折上落字,没有避着裴长旭,“张家之事?,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张家的定义太不清晰,是?单纯指张远直为首的张府,抑或囊括后宫的张太后与张贵妃,乃至康王? 终究血脉相连…… 裴长旭心思百转,道?:“儿臣以为,皇祖母久居宫中,对前朝之事不甚清晰。倒是张远直多年连任光禄寺卿一职,见惯宫中奢丽,难免生出妄图之心。” “这么说来?,太后是?被张远直一时迷惑,才会犯下?错行。” “皇祖母待父皇,便如父皇待太子、儿臣与诸位兄弟。”裴长旭道?:“这世上没有比父母子女?更亲近的血缘关?系。” 景帝一时联想诸多,神色复杂地?道?:“也罢,朕会让太后去国寺静养半年,张贵妃也同去,还有小九……这段时间请人?教他好好学习《史记》,务必叫他知道?什么叫兄友弟恭,内平外?成!” 裴长旭道?:“那皇兄禁足一事?……” “朕会命人?去趟东宫。” 裴长旭为太子松了口气,“皇兄定是?喜出望外?。” 景帝忽问:“长旭,你可有找到广阑王通敌叛国的证据?” 裴长旭摇头,“儿臣审问过那几名动手的人?,他们称半夜潜入迟卫的住处,在睡梦中将?迟卫杀害,随后将?住所翻遍也没找到广阑王的罪证。” ……如此,太子虽与迟卫之死无关?,但广阑王之事?依旧悬而未明。 景帝面无表情,停笔沉思。 裴长旭道?:“俞大?人?到兰塬后有发现异样吗?” 景帝道?:“余晓东称,兰塬物阜民丰,夜不闭户,广阑王受人?人?爱戴。” “……”很有意思,与迟卫所言截然相反,“有人?在撒谎。” “迟卫既死,所言十有八九是?真。余晓东是?朕亲自指派去的御史,若他所言有虚,要么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被灭九族,要么是?闵钊手段通天,将?他也蒙骗其中。” 万一是?后者…… 御书房一片沉寂,外?头有内侍传道?:“圣上,许大?人?到了。” 景帝回神,今日是?他喊的许清桉来?宫中述职。他撂了笔,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眉眼肃冷,“长旭,朕命你即刻率领锦衣卫查抄张、杨二府,逮捕罪臣张远直及杨万里。一切皆按律法照办,绝不许徇私包庇!” 裴长旭朗声道?:“儿臣领旨!” 离开?御书房后,裴长旭一眼见到不远处的青年。他身着七品青色官袍安静伫立,在象征大?周朝顶级权谋的富丽宫殿中,本?该如尘埃般不值得一提。然而他长身而立,列松如翠,气度独绝到令人?无法忽视。 恒安侯世子,监察御史许清桉。 对方朝他作揖,“下?官见过端王殿下?。” 裴长旭颔首,“许大?人?,别来?无恙。” 内侍出来?宣许清桉进殿,两人?一个往外?,一个往里,恰好擦肩而过。两名容资出众,不相伯仲的俊美青年 ,均朝对方显露出浅淡的笑意。 不提往后的针锋相对,此刻的他们倒挺欣赏对方。 * 皇宫西面,凤仪宫内,裴唯宁正跟着吴嬷嬷在学刺绣,薛皇后在榻上捋着金线,为百寿祈福图做最后收边。 月末便是?景帝生辰,薛皇后亲自缝了一幅百寿祈福图作礼,全程不假他人?之手。反观裴唯宁,原先也打算绣一幅松鹤延年画,然而她心思跳脱,做不惯静心的活,被薛皇后压着苦练绣工。 裴唯宁忍不住想,要是?阿满还在就好了。她们姐妹的绣工同样烂,一起挨母后的训,一起跟着吴嬷嬷练针,时不时逗两句嘴……有阿满作陪,再无聊的事?情也会变得有趣。 思及此,裴唯宁的眼神瞬间黯然。若非她帮着三哥蒙蔽阿满,阿满便不会一声不吭地?逃婚。她是?阿满的好姐妹,本?该跟阿满同仇敌忾,帮她排忧解难。骂三哥,骂江家,甚至大?逆不道?地?帮她逃离京城…… 可阿满没跟她透露半个字,想必对她失望透顶。 她好后悔啊! 裴唯宁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走到薛皇后的身边靠着,“母后,我想阿满了。” 薛皇后停下?手中动作,心中叹气,难道?她不想? 裴唯宁软软依偎着她,“母后,等万寿节过去,我想带人?出去一趟,亲自去找找阿满……” 薛皇后道?:“你们兄妹倒是?一心。” 裴唯宁了然,定是?三哥也提过这茬。她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三哥是?大?忙人?,又要忙公?务又要忙着照顾江家妹妹,找阿满的事?情便不劳烦他了。” 薛皇后不赞同地?瞥她,“小宁。” “我说错了吗?”裴唯宁不服气,“不说江家那对狐媚子姐妹,三哥才是?罪魁祸首!阿满哪里对不起他,呜呜呜,也怪我,我为何?要帮三哥助纣为虐……”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好不自责愧疚。 薛皇后示意吴嬷嬷收走东西,将?裴唯宁搂在怀里,“好了,本?宫知晓你心里难受。” 裴唯宁哭得满脸泪水,“母后,我讨厌三哥,也讨厌我自己。阿满那样乖,我和三哥却联手欺负她,逼得她远走他乡,下?落不明。要是?她出事?……她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 “说什么浑话!”薛皇后用帕子轻拭去她的泪水,虽是?斥责,却带着母性温柔,“阿满只是?误会了一些事?,等她回来?,你们说开?了便好。” “阿满会回来?吗?她真会原谅我吗?” “会。”薛皇后笃定道?:“本?宫请了护国寺的无相大?师每日为阿满祈福,她定会平安无事?地?归来?。” 无相大?师吗?他是?成功出使西域,名满天下?的得道?高僧,想来?有真本?事?在身。 裴唯宁好受了些,“但我还是?想出去寻阿满。” “等万寿节过了再说。” 裴唯宁点点头,恹声道?:“母后,要么您跟父皇说,解了三哥与阿满的婚约吧。” 她以为皇家婚约是?儿戏? 薛皇后问:“解除婚约后呢?阿满的余生该怎么办?” “可以让阿满跟我一道?去封地?,我们俩都不嫁人?,下?半生相依为命……”后面的话她只敢在心里说:在府里养形形色色的美男子,看?厌了便换,身边永远都有新鲜的男色。 薛皇后冷下?声,“你真当本?宫不知道?你背后干的那些事??” 裴唯宁僵住身子,眼神忐忑。 薛皇后道?:“你贵为公?主,自小得你父皇宠爱,赐你好几处丰饶的封地?,确实有恣意人?生的本?钱。你不想成婚,看?不上凡夫俗子,我们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挑选。但,你给本?宫听?好了,阿满与你不同,只有将?她放在本?宫眼皮子底下?,本?宫才能安心。” “可三哥……” “你三哥已知错了。”薛皇后问:“你看?不出来?吗?” 裴唯宁闭紧嘴,她当然看?出来?了,三哥这几个月愈加阴沉,再没去过南溪别院,听?说真为那江家妹妹定了亲事?,下?个月便要嫁出去。 她闷闷不乐地?想:为何?不是?在阿满走之前这么做呢?非要等到阿满走了才悔不当初……话说回来?,阿满善解人?意,又从小喜欢三哥,肯定会原谅三哥的小小失误。到时候一切归位,她与阿满依旧是?形影不离的好姐妹。 “得亏阿满性子好。”她撇着嘴道?:“换成我是?阿满,绝不会轻易原谅三哥。” “你少拿阿满找你三哥晦气。”薛皇后道?:“小心他翻脸不认人?。” 裴唯宁不由发怵,这几个月她私下?找三哥闹过好几次,起初三哥还愿意应付,到后来?便直接拒绝见面,甚至警告她再敢闹便请父皇替她订门亲事?。 她相信以三哥的手段心机,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哦。”裴唯宁看?似偃旗息鼓,实则不以为然:等阿满回来?,她非得给小哥制造个一波三折不可! 用过午膳,裴唯宁靠在榻上犯困,薛皇后捧着消食茶,时不时往门口看?几眼。 待见到心腹宫女?出现在门边,薛皇后开?口:“小宁。” 裴唯宁勉强睁眼,“母后?” “你送本?宫的那只八哥飞走了,你去东市替本?宫重新选一只。” “好啊,我明日去替您选,选只更聪明伶俐的。” “何?须等到明日,即刻便去。” 吴嬷嬷利落地?替她整理好仪容,扶着她出了凤仪宫。裴唯宁一脸迷糊,会说话的八哥鸟而已……母后那么急着要吗? 偌大?皇宫,公?主自有专属的步辇代步,吴嬷嬷却称今日两辆步辇同时坏了,得劳烦她步行出去。 裴唯宁边走边纳闷,不知母后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至走到太清门,她与一抹颀长身影迎面撞上,而向来?遵守礼教的吴嬷嬷没有任何?斥责对方的意思。 呵。 裴唯宁傲慢地?看?向对方,只一眼,眸光便渐渐凝固。这是?何?等出色的一张脸,剑眉入青鬓,长眸氲风流,气度却清泠,好比光风霁月。 她肆无忌惮地?盯着对方瞧,对方敛眸作揖,淡声道?:“下?官见过公?主殿下?。” 裴唯宁回神,既然他知道?自己是?谁,定是?跟母后串通好了行事?。 可惜这副好相貌! 裴唯宁扭头便走,懒得给对方半个眼神,临上马车前,她踩着小凳,状似无意地?问:“那人?是?谁?” 吴嬷嬷笑道?:“回公?主,那位大?人?是?恒安侯世子许清桉。” 第58章 裴唯宁很快便找到关?于许清桉的?记忆,眼见他跟着走出宫门?,目不斜视地往旁边避让,她忽地升高音量,“他便是老恒安侯那位来?路不明的?孙子?” 吴嬷嬷赶紧道:“许大人是经?过?恒安侯请封,正正经?经?的?世子爷。” “本?宫更是正正经?经?的?公主殿下。”裴唯宁清亮地道:“不是阿猫阿狗随便肖想的?对象。” “……”吴嬷嬷知晓七公主在故意耍性子,但她一个?嬷嬷能怎么办,“公主,娘娘还等着您去买八哥。” 裴唯宁广袖一甩,“赶紧将本?公主的?步辇修好,省得以后谁都能跟本?公主搭话。” 公主的?座驾威风离开,吴嬷嬷硬着头皮对不远处的?青年道:“公主年幼,还望许大人别?往心里去。” 第77节 许清桉朝吴嬷嬷颔首,走向?自己的?马车,对空青道:“回府。” …… 裴唯宁靠在车内的?软榻上,手里捧着话本?子,没看几眼便丢到矮几上。 真是的?,她一早便声明对许清桉不感兴趣,母后却非要设计一出偶遇的?戏码。难道以为他生?得好,她便会?丢弃原则,见色起意? 她裴唯宁才不是浅薄之人! 虽然他确实生?得极好……但大周朝颜色好、身世也佳的?男儿比比皆是,七公主驸马的?位置,轮也轮不到许清桉坐。 裴唯宁拣了颗果脯进嘴,酸酸甜甜,正合她的?口味。 没记错的?话,许清桉是个?七品的?监察御史,这样小的?官,连上早朝时都得站在最后头,难怪想攀高枝走捷径……不过?他今日因何进宫,总不能是去拜见母后? “殿下。”骑马跟在车旁的?林何举道:“一刻钟了,许世子还跟在我们后头。” 他好大的?胆子! 裴唯宁猛地坐起身,刚要掀帘又堪堪止住动?作,“堵住他的?车,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否则本?公主去父皇面前告他冒犯之罪!” 林何举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后方马车,驾车的?空青满脸无语,谁跟踪公主了?能不能去打?听?打?听?,他们回恒安侯府就?是这条路! 许清桉并不争辩,言简意赅,“空青,换路。” 空青得令,驾车掉头改路。这样刁蛮任性的?姑娘,哪怕是公主也叫人吃不消,好在世子不愿跟她结亲。 待许清桉的?马车离开,裴唯宁轻快地扬唇。她最讨厌接贵攀高之辈,人嘛,无论男女,总要有自知之明……嗯,看在他听?话的?份上,这回便不计较了。 公主的?马车从大道驶向?东市,许家马车弯弯绕绕走小路,稍晚些回到恒安侯府。 一入瑞清院,便见前院的?池子旁放着把?矮椅,薛满悠闲坐着,脚边放个?木桶,手握一根鱼竿钓鱼。 她瞧见许清桉,身也不起,向?他招手,“少爷,快来?帮我钓鱼。” 钓自家鱼池里的?鱼? 许清桉踱步到她身侧,木桶里飘着几根水草,“鱼在何处?” 薛满有些郁闷,她被鱼耍了,“你看,它们围着我的?饵乱转,但死活都不肯吃。” “你早上喂过?它们?” “……”何止喂过?,还喂了一大把?鱼食,这会?角落里还漂浮着许多。 “下次钓之前别?喂食。” “知道了,下回先饿它们个?三天三夜。” “等我换过?常服,一起去买龟?” “好啊,不过?你先说说,皇帝找你聊了什么,有没有升官发财,奖励良田美人?” “圣上只听?我述了职,并特许我明日早朝时站第三排。” “妥了,他肯定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嘉奖你。”薛满跟着他往内院走,开心地道:“虽然你穿七品青服好看,但穿绯红袍肯定更好看,假以时日再穿上紫袍,整个?朝堂数你最好看。” “身为男子,要那么好看作甚?” “你这叫才貌双全,天生?丽质难自弃……”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苏合现身收拾渔具,空青摸着下巴道:“你说,等老侯爷回来?会?怎么对付阿满姑娘?”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 “我是担心世子。”空青唉声叹气,“老侯爷可是坚持要世子娶名门?贵女,绝对不会?接受阿满姑娘。方才我们还遇到了那位七公主殿下,世子什么都没做便惹来?一顿冷嘲热讽,真够有意思的?。” “有没有意思都不关?你的?事。”苏合一副面瘫脸,“我们是世子的?人,办好世子交代的?事即可。” 空青暗道无趣,怀疑这个?不涂脂抹粉、不聊闲话的女人是木头桩子转世。 苏合将木桶里的?水泼回池中,方向?偏了些,“不小心”泼到空青的?鞋子。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腹诽! * 许清桉换好常服,领着薛满去往东市花鸟坊。 薛满抗议,“买鳖得去菜市。” “买龟得去东市。” “买鳖可以咬人。” “买龟能送走三代人。” “买鳖!” “买龟。” “买鳖!” “买龟。” “买鳖!” “买鳖。” “买龟!” “好,你说的?买龟,不许再变主意。” “……”糟糕,她中计了。 空青驾车赶往东市,刚过?市门?便见到一辆眼熟的?豪华马车,车旁的?华服少女提着鸟笼,正与身后的?青年说话。 又遇到七公主了! 空青不等对方反应,扬鞭快速驾马通过?,但正因为跑得太快,惹来?裴唯宁的?注目:“谁家马车跑那么快,扬了本?姑娘一身的?灰。” 林何举眼尖,“回主子,好像还是许世子的?马车。” 竟又跟到东市来?了? 裴唯宁跺脚,吩咐侍卫们追上去给许清桉点颜色看看,林何举赶忙劝阻:“主子息怒,毕竟是夫人一手促成的?事,您不如回去跟夫人说清楚。” 说得没错,要不是母后撑腰,许清桉有胆子来?接近自己? 裴唯宁看向?鸟笼里的?八哥,待会?便教它说话:公主独美,竖子怎堪为配! 许清桉不知暗中发生?过?这么一出戏,陪薛满挑了若干条小锦鲤、一对长寿龟、几盆花草。原想再带她在城中逛逛,薛满却道:“不急,等你明日上过?早朝,领了奖赏再带我出去大吃大喝。到时候我要去京城最好的?酒楼,甭管吃不吃得完,我都要放开了点菜。”又想起洒金街的?事情,便警告他,“不许嫌我浪费。” 许清桉道:“我嫌或不嫌,那都是浪费。” “你嫌或不嫌,我都打?定主意要浪费。” “谁出银子?” “你升官发财,当然是你出。” “客随主便,那应该我来?点菜。” “……”薛满道:“空青,转去菜市买鳖。”买回来?第一个?就?咬伶牙俐齿的?许清桉! 最后到底是没买鳖,许清桉给薛满拨了一百两巨款,由她明晚随意挥霍。 看在他态度诚恳的?份上,薛满勉强收下,“我辛苦伺候你十几年,这是我应得的?好处。” 空青见状偷着乐:世子这招“自己逗了自己哄”真是高明! 三人回到恒安侯府,刚进门?便见老管家迎上,朝许清桉恭敬道:“世子,老侯爷跟七表少爷回来?了。” 于情于理?,许清桉都该去拜见祖父。他对薛满道:“你跟空青先回院。” 老管家看一眼少女,“老侯爷点名要阿满姑娘一起去。” “祖父要见我的?人,必须先得到我的?允许。”许清桉不咸不淡地道:“而?我不许,听?到了吗?” 老管家脸色为难,“您知道老侯爷的?脾气,他要做的?事,老奴实在不敢违抗。” “怎么,你要动?手将人绑过?去?” “世子,对不住了,老侯爷说今日必须见到阿满姑娘。” 老管家比了个?手势,侯府的?护卫们便慢慢朝许清桉聚拢,却又逐渐分成两派:一派包围,一派保护,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 老管家诧异地看向?保护许清桉的?那群人,他们多是老侯爷旧部之子,对侯府的?忠心不言而?喻。只是不知何时忠心的?对象换了人,从老侯爷反戈相向?世子? 鉴于老侯爷的?脾性,老管家咬牙坚持,许清桉既亮了爪牙,也没有退让的?道理?。 眼看争斗避无可避,薛满忽然道:“你是侯府的?管家吗?” 老管家点头,这位姑娘进府后便被藏到瑞清院,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一见,明眸皓齿且临危不惧,果然有叫世子刮目相看的?本?钱。 薛满也在仔细端详他,老管家周正老练,低调沉稳,不愧是侯府仆从之首。 是她该努力学习的?榜样! “老管家,请问你姓什么?” “老奴复姓欧阳。” “欧阳?那真是顶好的?姓氏,做你的?子孙肯定特别?幸福,随便取名都好听?。” “多谢姑娘夸奖。”大实话,他给后辈取名字从未犯过?难。 “欧阳管家,你有徒弟吗?” “老奴是侯府的?下人,断没有收徒的?道理?。” “今天就?有了,你可以考虑下我当你的?接班人,我聪明听?话勇敢还识时务,一定会?跟着你好好学习管理?侯府。” “……”她不当世子夫人,要当侯府管家? 欧阳管家看向?许清桉,许清桉镇定自若,“阿满,听?话,你跟空青先带东西回院。” “师父说了,老侯爷今日必须见到我。”薛满手里挽着装龟的?小竹篮,义正词严地道:“我们不要让师父难做。” 欧阳管家:……这小会?工夫,他已经?多出一个?徒弟了? 他希望世子能将小姑娘的?思想拨正,然而?向?来?说一不二的?世子面对她时,只吐出一个?字,“好。” …… 欧阳管家带着许清桉与阿满姑娘前往正厅,一路上,小姑娘积极主动?地朝他打?探管家的?日常事务。鉴于世子在旁,欧阳管家没敢摆谱,尽量挑能说的?说。 第78节 薛满听?得津津有味,侯府共计一百三十口人,除去老侯爷、少爷、常年居住在佛寺的?老侯夫人、外嫁的?四位姑太太,剩下的?人里属老管家的?权力最大。他每日睁眼忙,闭眼也忙,生?活很是充实呐! “没关?系,以后由我替你排忧解难,你就?能轻松多了。”她信誓旦旦地道。 “呃。”饶是欧阳管家见多识广,此刻也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小姑娘这是要夺他的?权,削弱老侯爷在府中的?威信?那也该循序渐进,而?不是嚷得人尽皆知。 “师父,你住在哪个?院,从明日起我便跟在你身边学习可好?我要去哪里领婢女的?衣裳?” 欧阳管家眼皮一跳,“阿满姑娘,您是世子的?贵客,老奴不配当您的?师父。” “我是少爷的?婢女,接你管家的?班正好。” “……”一点都不好,“世子,正厅到了,老侯爷正在里面等着,你们直接进去便好。” 欧阳管家飞也似地离开,薛满若有所思,“少爷,他好像不想收我当徒弟。” “不急。”许清桉道:“先管好瑞清院,再接手侯府也不迟。” 但目前为止瑞清院的?人都很听?话,不需要她管教,相比之下,她更想征服侯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们。 薛满摩拳擦掌,“你还记得以前欺负你的?是哪些人吗?写个?名单给我,我挨个?替你收拾他们。” 他们早被许清桉狠狠修理?过?,或打?或卖,见者忌惮。幼时那孤苦可怜的?孩童已不复存在,如今的?恒安侯世子满腹计谋,无人敢欺。 但他知道,在她眼里,他永远是失父失母、受祖父逼迫、仆从欺压的?可怜少爷。 “那些小人不足为道。”他道:“阿满,我祖父在厅里等着你。” “我知道,鼎鼎大名的?恒安侯。”她听?韩越说过?他的?“厉害”,一个?害得少爷亲爹和亲娘生?死离别?的?老顽固。 “无论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管,只看我一人就?好。” “你放心,我绝不会?丢下你。” 他显得不确信:真不会?像娘亲那样丢下他吗? 薛满拍拍他的?肩膀,很有安慰下属的?意思,“你放心,我阿满说话算话。” 在她撤回动?作时,他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一股跌宕进心底的?温软。 短短一瞬他便松开,“走吧,我们一起进去。” * 沉静古朴的?厅堂内,处处透着一股世家浑厚之势。恒安侯身躯高大,头发花白,面容肃冷地坐在主位上,周身不怒自威。 他虽年过?六十,精神仍旧矍铄,常年在战场上厮杀打?拼出的?赫赫战功使他目光犀利如枭,举手投足间威慑咄人。 恒安侯府承世袭罔替之荣,自老恒安侯许荣轩接手后更是抵达声名顶峰:他辗转大周西、北边境,所到之处战无披靡,夺回城池数百,在外邦眼中犹如催命恶符。 他是天生?的?打?仗奇才,用兵如神,擅长以少胜多,威名远扬天下。 ……这般位高权重的?他,却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还带了个?大逆不道的?孙子! 方才发生?的?事已传到老恒安侯的?耳中,他怒火中烧,重重哼出一声。当爹的?不挑食,找个?农家渔女当妻子,当儿子的?也有样学样,捡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做贴心人。 好,真是极好!他当初根本?不该找回那逆子,免得这对父子卯起劲给恒安侯府抹黑! 恒安侯打?定主意,若是孙子一意孤行,最迟下个?月他便去宫中请圣上改封世子,看他还有什么资格跟自己叫板! 脚步声从远到近,恒安侯绷紧脸庞:他要看看哪样的?狐媚子能迷倒那眼高于顶的?孙子! 一抹浅紫色裙摆跨过?门?槛,少女眼眸灵动?,好奇中带着谨慎地望向?上座,这个?看着脾气很差、一脸要吃人的?老头便是恒安侯吗? 吃人的?老头,恒安侯却在看清她的?面容时倏然一颤,内心掀起狂涛巨浪—— 她是何人,怎会?跟絮敏生?得那么相像?! 第59章 恒安侯到底不是莽撞的小年轻,惊愕过后便不动声?色地观察。少女一身娇贵,落落大方?,面?对他刻意释放的威压仍不卑不亢。 听庞博涛所言,她在晏州意外救下臭小子,又阴差阳错丢失记忆,自此缠上臭小子。而臭小子从一开始的不假辞色,到后来甘愿冒险换她平安,显然待她与众不同?。 不明身份的美?貌少女,突如其来的救命之恩,莫名其妙的主?仆关系……是头猪都能看出对方?居心不良! 恒安侯本痛骂孙子蠢笨,连这?般浅显的美?人计也能中招,但此时?此刻,他认为孙子的蠢笨情有可原。 遥想当年,他跟薛科诚那老匹夫只见了絮敏一面?,回家?后便茶饭不思…… 恒安侯面?沉如水,视线徘徊在两人身上。光从外形上看,青年与少女好?似天作之合。他那向来对女子敬而远之的孙子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则惊天动地,竟然将府中暗藏的势力曝露人前,看来已决意与他正面?对抗。 头疼吗?长成的雏鸟要占据巢穴,当然头疼!但也不是没有镇压的办法,无非是激烈一些,手段下作些,逼他彻底接受属于恒安侯世?子的命运。 恒安侯不觉得良心难安,类似的事情他干过一次,再来便是得心应手。然而少女的相貌让他心有不忍,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像絮敏的少女,不由?暗暗喟叹,若他当初跟絮敏顺利成婚,孙女想必比她还大上几?岁…… 恒安侯在脑中抓住了一些东西:等等,老匹夫与絮敏的确有个孙女!絮敏紧随其子薛修平去世?后,他还偷偷去看过可怜的小女娃,见她长得跟絮敏相像,便塞了对金镯给她,被老匹夫发现后臭骂了一顿才作罢。 自薛老匹夫辞官离京,恒安侯便没关注过薛府的消息。一是怕触景生情,二是絮敏的大女儿乃当朝皇后,膝下育有皇子皇女,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唯一的侄女。 言归正传,眼前的少女与絮敏究竟有没有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恒安侯冷声?问。 薛满回道:“我叫阿满。” 絮敏的孙女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他哪有工夫去记个小小辈的名字,“姓什么?” “我是少爷的婢女,从小伺候少爷,当然跟着少爷姓许。” “……”他可不记得给瑞清院派过这?么个婢女,“你从哪里来,家?中都有什么人在?” 薛满搬出桃花乡那套说辞,恒安侯正要戳破她话中的漏洞,便听许清桉道:“祖父明明知晓她的情况特?殊,何必刻意刁难?” 恒安侯终于看向孙子,“怎么,问几?句话就心疼了?” “祖父一把年纪却跟个小姑娘过不去,传出去恐怕为人所不齿。” “……”这?小子在威胁他?“本侯偏要刁难,你待如何?” “依孙子之见,祖父老当益壮,既有精力多?管闲事,倒不如请奏圣上重返边境,继续为大周拓土开疆。” 恒安侯今年六十有三,谈什么拓土开疆,希望他死在战场才是真,“你放心,本侯一步都不会离开京城,只要本侯尚在,世?子的人选便随时?能够替换。” “择日不如撞日,孙儿恳请祖父明日与我同?去早朝,直接向圣上申请改封世?子,也省得祖父日夜思虑,身心劳碌。” “你别以为我不敢!” “孙儿明早在门口恭候祖父大驾。” …… 薛满见他们吵得有来有往,许清桉云淡风轻却字句刻薄,恒安侯火冒三丈又拿他无可奈何,两人的对话逐渐偏离本意,越吵越戳心窝子。 恒安侯捏紧木椅把手,熟练地讥讽:“俗话说子肖其母,你果真随了你那上不得台面?的母亲,出身卑劣却不识好?歹。非要扒掉这?身锦衣玉食的皮,将你丢回渔村里摸爬滚打,染上腥臭方?知晓你身上流着何等低劣的血脉。” 许清桉无动于衷,从小到大,类似的话语他听过千八百遍,动怒无非让对方?称心如意。 薛满却不这?么认为!她想也不想地探向小竹篮,摸到东西便朝恒安侯奋力掷去。恒安侯但见一抹绿影袭面?,准确地伸手拦截,呃,捞住了一只……小乌龟? 她拿乌龟砸他? 恒安侯眯起眼,危险地盯着薛满,“你敢袭击本侯?” “老侯爷,我这?是祝福。”薛满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我刚买的长寿龟,我祝你福如东海,寿比乌龟。” “你骂本侯是乌龟?”胆大包天的丫头! “是祝福,祝福好吗。”祝福你是乌龟。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歪横的模样唤起恒安侯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在那段青涩热烈的少年时?期,絮敏偶尔使坏,便会故意这?么闹他,而他根本生不出一丝恼意…… “出去。”他强压悸动,语气僵硬,“我不想看到你们。” 薛满暗嘁一声?,难道他们想看到他吗?可恶的老顽固!她扯扯许清桉的袖子,“少爷,我们走。” 许清桉毫不犹豫地转身,须臾后,厅中只剩下恒安侯自己。 恒安侯闭上眼,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她见到曾经的絮敏,再大的怒气都使不出来。 他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轴徐徐展开,画中静立一名粉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材高挑,娉娉婷婷,娇美?潋滟。单看五官,真与薛满有六七分相像。 若将薛满比作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粉衣女子便是盛放芙蓉,瑰丽无比。 粉衣女子名为左絮敏,乃前前任户部尚书之女,前任右丞相薛科诚之妻,更是老恒安侯许荣轩今生唯一爱慕的女子。 老恒安侯左思右想,天下之大,貌有相像不足为奇,然而事关絮敏,谨慎些总不会错。他招来一名暗卫,“你去打听打听,薛皇后的侄女姓甚名谁,最近动向如何。” 恒安侯派去打探的人刚走,蜚零也同?时?返回复命。 “启禀世?子,裘家?小姐闺名裘若彤,芳龄十七……” 蜚零仅汇报了两句,便见许清桉合上画卷,丢给他,“拿下去烧干净。” 裘三小姐的画像跟阿满没有半分相似,他错估了对象。 “若在额枋上再描些金漆彩绘便更好?看了……” 额枋描金,皇亲国戚。 许清桉摩挲着书页,半晌没有翻动,直至薛满敲门喊道:“少爷,用晚膳了。” 两人一起用过晚膳,许清桉提着灯笼,陪薛满去前院池边放鱼。 她蹲下身子,掬起一捧小鱼,仔细地放进水中,小鱼们欢快地摆动尾巴,畅游在一方?天地。 “少爷,池子里是活水吗?” “是,从地下引的活水。” “是活水便好?,它们能活得久些。”她顿了一下,“少爷,抱歉,我刚才拿龟砸了老侯爷。” “不是没砸到?” “那也冒犯到他了。”薛满后知后觉地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迁怒你,对你做不好?的事情?” “比如?” “比如改封世?子,将你赶出侯府。” “若他真这?么做,也与你没有关系。”许清桉道:“从我入府开始,类似的话已经听了十五年。” 薛满不后悔了,老家?伙欺人太甚,她应该再砸一只乌龟。 第79节 “没事。”她道:“大不了咱们自立门户,以你的能力,封侯拜相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不妨将你家?少爷想得再神通广大些。” “比如呢?”她有样学样地问。 比如他已掌握祖父的秘密,真到撕破脸那一日,祖父便得有身败名裂的觉悟。毕竟他们血脉相连,祖父狠辣,他又岂会是坐以待毙之辈。 他掏出帕子替她擦干手掌,递给她一枚小巧的红色锦囊。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锦囊妙计?” “嗯,若祖父趁我不在时?威胁到你的生命,你便……” “我便拆开锦囊,谋求活路。”薛满郑重地合上手掌,“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谨慎,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 凤仪宫中,裴唯宁正缠着薛皇后不依不饶。 “母后,您为何要安排我和?许清桉偶遇?我一早便跟你们说过,绝不可能看上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您明知故问。”裴唯宁揪着花盆里的叶子,气鼓鼓地道:“老恒安侯抱回个孩子说是嫡孙,难道便真是嫡孙?说不定是路边随手捡来的弃婴呢。” “恒安侯捡个弃婴回府做世?子,合理吗?” “您别管合不合理,只说有没有可能。” “没有可能。” “……”裴唯宁道:“换种说法,即便他真是恒安侯的孙子,但他母亲并没有被侯府承认,顶多?算个不入流的外室。我堂堂一个公主?,怎能有个做外室的婆母?”传出去不得被蒋芸娘那群人笑死! “挑驸马,又不是挑婆母,你该考虑的是他这?个人。” “人也很普通。”裴唯宁脑中晃过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小声?道:“相貌是好?,但他年近二十,还只在都察院当个七品御史,能力可见一斑。” “按你的话说,官职高便能得你刮目相看?” “总比七品小官要高看一眼。” “那你不妨高看他三眼。”薛皇后闭着眼,由?宫女替她揉摁肩颈,“明日你父皇打算将他调至大理寺任少卿一职。” “大理寺少卿?四品?”裴唯宁吃惊,“父皇要一下子给他连升三品?” “没错。” 裴唯宁被勾起好?奇心,走到薛皇后身后,代替宫女替她捶起肩膀,“母后,您详细说说,他因?何讨了父皇欢心,竟能连跃三级到大理寺少卿?” “你既看不上他,又多?余打听他的事。” “听个乐而已,又不是要定亲。母后,您就说嘛……” 她好?一顿撒娇卖乖,哄得薛皇后将许清桉南下巡查立功一事说了个大概。 薛皇后道:“你父皇称他是可造之才,往后要予其重任。”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裴唯宁仍在嘴硬,“兴许这?次是他运气好?,瞎猫碰上只死耗子。” “你去抓只老鼠来给本宫瞧瞧。” “……”她天生尊贵,不需要以此来获取荣华。 薛皇后抬手,示意她到前面?说话,“本宫认为他足够优秀,配得起你。” 裴唯宁不乐意,“母后,在您眼里我只配得上四品官吗?” “你还想如何,等到他官拜一品再与你定亲?” “您说对了,等他官拜一品,我倒能试着正眼看他。” 按照裴唯宁的观念,只有她七公主?挑拣驸马的份,对方?定然趋之若骛。是以,在去往东宫看望太子,听到太子妃与荣国公家?的刘五小姐对话时?,裴唯宁几?乎气得晕厥。 太子妃娘家?与荣国公家?有姻亲关系,刘五小姐算是她的表妹,两人关系颇为亲近。昨日东宫迎来解禁,立时?有不少人前来走动,刘五小姐便是其中一位。 她跟着太子妃来到花园小坐,不顾身边还有下人,迫不及待地向表姐诉苦:“大姐姐,前些日子祖父私下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对方?……呜呜……对方?……呜呜……” 太子妃蒋芸娘忙安抚,“你先?别哭,好?好?说,对方?怎么了?” “对方?是个外室子!”刘五小姐哭道:“祖父要将我嫁给个外室子!” “妹妹定是听错了。”蒋芸娘道:“你是荣国公家?的嫡女,即便不嫁皇子,也绝不会配那低劣的外室子。” 外室子可是比庶子更低微的存在,用嫡女去配外室子?荣国公即便老糊涂也干不出这?等亏本的买卖。 刘五小姐却道:“我母亲已打算为我和?那人合八字,过不了多?久,对方?怕是要上门提亲了!” 说到这?,刘五小姐趴在石桌上痛哭,“我虽不如大姐姐尊贵优秀,但也是正经嫡出的姑娘,他们却要我嫁个外室子……我不如去死好?了……” 蒋芸娘意识到关键,“究竟是哪家?的外室子,能入得了荣国公的眼?” “呜呜呜,便是老恒安侯家?的那位世?子……” “恒安侯世?子?”蒋芸娘有点印象,“前世?子死后再接进府的那位?” “正是他!”刘五小姐抽噎着道:“他生母来路不明,是老侯爷力排众议,直接向圣上请封的世?子位。但大伙嫌弃他的出身,从不肯带着他一起玩。谁能想到,祖父和?爹娘竟要我嫁这?样的人!” 蒋芸娘比她要看得透彻,“恒安侯在军中甚有威信。”荣国公看中的无非是这?点。 “那也是恒安侯的本事,与那外室子有何干系!” “无论他的出身如何,将来都会承袭恒安侯府,倒也配得起你。” “我才不稀罕恒安侯府,我心中已有意中人,若不能嫁给那人,我宁可出家?做姑子去!” 话音刚落,蒋芸娘便瞥了周围的宫女们一眼,待她们悉数退下,蒋芸娘叹口气问:“你还没对他死心?” 刘五小姐的声?音染上一种迷离恋慕,“我本死了心,但他的婚事出了岔子,至今没有定数,那我为何不能豁出去一试?” “我劝你别试。”蒋芸娘道:“端王与薛家?小姐的情分深厚,只要她活着一日,正妃的位子便不可能换人。” 刘五小姐静默一瞬,道:“我愿意退而求其次。” “你想给端王做侧妃?” “只要能嫁给端王殿下,不说侧妃,便是妾室我也愿意。”刘五小姐哀求:“大姐姐,您是太子妃,是端王殿下的长嫂,若您跟他开口,他总要给您几?分薄面?。求您帮妹妹在端王殿下面?前说几?句好?话,让他知晓我的一片心意……” “也罢,三弟后院空虚,将来总要接人回去。你样貌才情都不输薛家?表妹,给他做侧妃绰绰有余……” 暗处的裴唯宁掐断手中花枝,冷笑连连。好?一个多?管闲事的蒋芸娘!好?一个不知羞耻的刘五!她们真当阿满是死的,当她裴唯宁是瞎的吗! 刘五小姐听到蒋芸娘的话本欣喜若狂,正要继续探讨如何行?事,便见树丛后走出七公主?裴唯宁,朝她们一步一鼓掌地靠近。 “哇,太子妃真是好?大一张脸。”裴唯宁眼中跃着怒火,冷讥热嘲道:“怎么,光往太子哥哥身边塞人没法满足你,你还想往我三哥身边塞些没脸没皮的东西?想必再过几?日,你便要往我身边——不,是往父皇身边塞人,好?让整个皇室后宫都以你为主??!” 第60章 太子妃敢往皇帝身边塞人?,还是在东宫刚解禁的时候——这?是何等严重的指控! 蒋芸娘觉得?胸闷气短,狠狠瞪向裴唯宁身后的宫人?们:一群死人?!连裴唯宁来了都不出声! 裴唯宁挺好心,“你别迁怒旁人?,是我叫林何举拿剑架在她们脖子上,谁敢出声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可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敢合谋不要脸的事,便该做好被人?骂的准备。啧啧,堂堂太子妃,啧啧,堂堂荣国?公家的嫡女……” 刘五小姐眼圈通红,脸色却煞白,“七、七公主殿下,您误会了,我和太子妃不是那个意思。” “只?要能嫁给端王殿下,不说侧妃,便是妾室我也愿意。”裴唯宁撇着嘴,怪声怪气地学,“你们听听,本?公主有漏一个字吗?有误会刘五小姐的意思吗?” 身后无?人?敢应,唯有林何举道:“公主说的跟刘五小姐一字不差。” 裴唯宁没忘记蒋芸娘,“太子妃说什么来着?端王殿下后院空虚,将来总要接人?——” “七妹妹!”蒋芸娘高声打断她,复又摆出雍容之?态,“方?才我们姐妹私下闲话,的确有些不妥之?处,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只?是‘有些不妥’而已?”裴唯宁笑出声,“荣国?公家的嫡女甘愿当小妾,太子妃要往端王殿下后院塞人?,这?传出去?可比恒安侯家的外室子还要好笑呢。” 她转身问宫人?们,“你们觉得?好不好笑?” 宫人?们死死地垂头,巴不得?原地消失。仍只?有林何举配合自家主子,“好笑。” 蒋芸娘恨得?咬牙切齿,总有一天她要给裴唯宁和这?狗腿侍卫好看!但眼下,她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道:“小五,你身为荣国?公家的嫡小姐,以?后切莫再?说妄自菲薄之?话。” 刘五小姐咬着下唇,不肯吱声。端王殿下俊雅华贵,是京城贵女们的心之?所?向。凭什么薛家小姐可以?,她却不可以?…… “哦,你们还不知道吧?”裴唯宁字字清晰,“我三皇兄跟母后说,此生只?娶阿满一人?,绝不纳任何侧妃妾室。” 闻言,刘五小姐经受不住打击,掩面痛哭着跑开?。 裴唯宁挑衅地看着蒋芸娘,想给阿满添堵是吗?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蒋芸娘反倒冷静许多?,裴唯宁与薛满沆瀣一气,向来与她不合。而在她眼里,这?两人?简直幼稚到可笑,“七妹妹,你跟阿满该少看些话本?子。”免得?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霍霍了脑子。 “太子妃才该少往太子哥哥身边塞人?,否则时间一长,恐怕他真要移情别处。” “无?论殿下身边有多?少人?,我都是殿下唯一的正妻。” “既然你这?么自信,为何不见太子侧妃、良娣们顺利生出儿子?”裴唯宁要笑不笑的,“蒋芸娘,你骗骗自己就得?了,别将旁人?都当成傻子,也别试图多?管三哥的闲事。要是让阿满知道你的打算,与三哥生了芥蒂,我可说不准太子哥哥会怎么罚你。” 蒋芸娘再?维持不住笑脸,比起七公主裴唯宁,她更讨厌薛家阿满。仗着皇后侄女的身份,薛满从小跟裴唯宁出双入对,深受端王与太子的关?爱,连茹楠都待她亲热至极。 不过?是个爱看话本?、爱做白日梦的丫头罢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全是书局编出来哄蠢人?的玩意,只?有她跟裴唯宁奉为真理。 蒋芸娘在心底冷笑,她倒要看看,等将来裴长旭厌弃薛满,另纳他美时,薛满和裴唯宁的脸垮得?有多?厉害,哭得?有多?伤心欲绝。 她真是迫不及待要看她们的笑话! …… 裴唯宁收拾完蒋芸娘和刘五小姐,满肚子火气仍没有消减的迹象,随后意识到,她还忘记了一人?。 许清桉,他竟敢一面勾引自己,一面跟荣国?公府议亲!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不知好歹!水性?杨花! 裴唯宁看了眼天色,“林何举,几时了?” 林何举道:“公主,这?会是日中。” 裴唯宁道:“去?打听打听许清桉在哪。” 林何举很快便复命,“圣上在早朝时升许大人?为大理寺少卿,命他三日后去?大理寺报到,是以?,早朝结束后,许大人?仍返回?都察院当差。” 新鲜升职的大理寺少卿许大人?啊……好歹有过?一面之?缘,本?公主得?当面祝贺才是。 第80节 裴唯宁雷厉风行,命林何举驾车到都察院。门口的守卫不认识他们,正要阻拦,便见对方?拿出一块皇家令牌,上头清晰可见“合宜公主”四个大字。 那可是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 守卫不敢怠慢,点头哈腰地行礼,不多?时,副都御史宋同化便出来迎接,恭敬作揖道:“下官见过?七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莫非是圣上有旨意传到?” 隔着帘子,裴唯宁懒洋洋地道:“非也,本?宫此次前来是为私事。” “不知公主为何私事?” “本?宫要找一个人?。” “公主要找何人??” “许清桉。” “御史许清桉?” “你该改口了,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许清桉。” “公主所?言甚是。”宋同化低眉顺眼,“公主稍等,下官这?就去?喊许少卿出来。” “何必这?么麻烦。”裴唯宁掀帘,踩上林何举放好的小凳,神态傲睨,“你带本?宫去?见他便是。” 裴唯宁高视阔步地走进都察院,无?视由她引起的一片诧异、探究目光。她十分清楚来此的后果,旁人?会质疑 许清桉的升职别有内情,会怀疑他的能力掺杂水分,会议论他的出身,嘲笑他的手段…… 哼,这?便是他愚弄自己的代价。 因是午膳时间,其余人?都离开?公事房,唯有许清桉仍坐在书案前忙碌。时间紧迫,他得?加快安排好都察院的事务交接,方?能前往大理寺报到。 裴唯宁挥退旁人?,独自推开?公事房的大门。木门铰链发出晦涩的吱呀声,如同一把尖锐的起子,捅破满室静谧。 许清桉没有抬头,他以?为是某位同僚返回?,不甚在意。 裴唯宁亦没有出声,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围。简约陈旧的大通间,隐约泛着书墨香气,前后排列着六张书案,两边的窗户打开?,光亮从侧边斜入,恰好投在许清桉的身后。 他穿着青色公服,玉冠束发,气宇轩昂,端坐案后,骨节分明的右手举笔走墨,眉眼聚精会神。 像一块上好的青玉,丢在暗室仍难掩清辉……但也只?有外貌惑人?而已! 裴唯宁定?了定?神,不客气地喊道:“喂,许清桉。” 许清桉走笔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来人?,未见诚惶诚恐。 裴唯宁感到被冒犯,“你见了本?公主为何不起身行礼?” 许清桉没有理会,反问:“公主殿下找我有事?” 裴唯宁立即借题发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藐视皇威!” 许清桉一动不动,恹眸淡淡,“公主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你,”裴唯宁指着他,“父皇刚升你为四品官职,你便视尊卑礼仪为无?物,许清桉,你真是嚣张至极!” “公主若觉得?我无?礼,大可到御前参我一本?,我任凭圣上发落。”许清桉道:“所?以?,公主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继续处理公务,请公主殿下移驾别处。” 裴唯宁怀疑他疯了,上回?见面时还只?敢低头避让,今日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难道真以?为得?了父皇的看重,便能够与她抗衡? “许清桉。”裴唯宁走到他的桌案前,一把夺过?他刚书写的公文,随意看了两眼后丢到旁边,“本?宫有事要问你,你若不好好回?答,小心我烧了你办理的所?有公文。” 她算得?上女子中的高挑身材,却比坐着的许清桉高不出多?少。她努力俯视他,一如既往的姿态高傲,“我问你,你身为恒安侯世子,一边创造机会与本?公主偶遇,一边又跟荣国?公府议亲,究竟意欲为何?” 许清桉往椅背靠去?,拉开?与她对视的距离,“我没有与荣国?公府议亲。” “你还敢狡辩?本?公主亲耳听到刘五小姐说要和你合八字。” “刘五小姐愿意跟谁合八字便跟谁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跟你没关?系,恒安侯府只?有你一个外室——”裴唯宁倏然住口,大发慈悲地改道:“只?有你一个世子。” “我祖父尚在。” “……”老恒安侯? “近来我祖父与荣国?公来往密切,兴许是他老人?家看上了刘五小姐,意欲纳她进府做妾。” “……”裴唯宁张口结舌,他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把年纪的老恒安侯跟风华正茂的刘五?像话吗?可能吗? “再?有,我没有创造机会与公主偶遇。”许清桉道:“那日在太清门,我是正常离宫,恰好撞见了公主殿下。” “那你为何主动跟本?公主打招呼!” “我不打招呼,公主会善罢甘休?” “那你出宫门后跟着本?宫怎么解释?” “回?恒安侯府,顺路。” “那去?往东市呢?” “我不记得?在东市遇到过?公主。” 不谄媚,不回?避,他全程冷静疏离地划清界限。 裴唯宁莫名有些失落,随即恼羞成怒,“许清桉,你对天发誓,若与我母后通过?半声气,将来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眼见他不肯发誓,她忽地心情转好,又听他道:“公主殿下很在意我?” “青天白日你做什么大头梦。”笑话,她会在意一个外室子? “我身份低微,想来是入不了公主的眼。”许清桉道:“公主往后对我有不满,尽管吩咐侍卫宫女来教训我,无?须烦累千金之?躯。” 裴唯宁又生气了,“你管天管地,还管得?了本?公主去?哪?我偏要亲自来教训你,你能怎么样?” “我会认为公主喜欢我。” 自作多?情,不要脸,谁会喜欢他…… 裴唯宁暗骂几声,惊觉一直在被他带着走,于是故意道:“哦?要是本?公主承认,确实喜欢你呢?”你是不是要露出真面目,顺水推舟地表明忠心? 许清桉迎着她不怀好意的目光,淡然道:“那公主的喜欢注定?落空,我已经心有所?属。” 裴唯宁有短暂茫然,分不清他在欲擒故纵还是实话实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想当驸马?” “我不想,也绝无?可能当驸马。” 裴唯宁的身体某处出现漏洞,鼓囊囊的怒气在倒泄,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沮丧。所?以?他没有与母后合谋,没有要跟荣国?公结亲,没有与她进一步接触的想法……皆因许清桉有喜欢的人?。 她脱口问道:“她是谁?” “一个不嫌弃我是外室子,待我全心全意的人?。” 裴唯宁的脸颊一热,原来他知晓大家在背地里对他的蔑称,可大家说得?有错吗?他本?来就是外室子! 她管不住嘴,“本?公主很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庶女婢子给你送去?了温暖。” “这?是我的私事,请恕无?可奉告。”许清桉耗尽耐心,起身往外走,“我还有事,公主请自便。” 裴唯宁提着裙摆,紧跟其后,“本?公主还没允许你走,你给我站住!” 许清桉置若罔闻,权当尊贵的七公主是无?物。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都察院,吸引了无?数注目,众人?心里或叹或妒:难怪许清桉一下子连升三级,原来是入了七公主的眼。 许清桉猛地站定?,声音清朗,“七公主今日来访,是误以?为我对她图谋不轨,方?才我已经跟公主解释清楚,我绝没有当驸马的想法,还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 裴唯宁勃然变色:他当众声明是何意,杜绝她对他纠缠不清吗? “许清桉,算你有自知之?明,以?后不许你再?出现在本?公主面前!” 她放下狠话后拂袖而去?,众人?见状,自然也有一番见解。许清桉是人?尽皆知的不近女色,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分明是七公主看上了他,而他宁死不从。这?位可是皇家最受宠的七公主……许清桉果然好定?力。 众人?愈加好奇:许清桉喜欢女子吗?假使喜欢,哪样的女子能入他的眼? …… 按照惯例,许清桉当晚应宴请同僚,把酒言欢。但许清桉身份特殊,不喜与人?为伍,又因白日七公主大闹了一场,宴请之?事更是不了了之?。 刚散值,许清桉便收拾东西离开?,速度快的不禁让人?猜想:莫非是赶着回?家清点奖赏? 奖赏自有薛满为许清桉代劳,早在午时,许清桉升职的消息与如流水一般的奖赏抵达瑞清院时,她便笑得?合不拢嘴。 大理寺少卿,四品官职,仅仅两年便一跃三品! 她没看错人?,少爷真是可造之?才。跟着这?样有出息的主子,她薛满的为婢之?路也会红红火火,风光无?限! 她美滋滋地清点起礼单,不多?时,苏合前来传话,“阿满姑娘,管家来传话,说老侯爷想请您到正厅说话。” 薛满干脆地拒绝:“我很忙的,不见。”反正他不愿意收她为徒,该适当地晾一晾。 欧阳管家在瑞清院门口坚持站了两刻钟,见对方?确实不给面子,便只?好无?功而返。 他觑着座上恒安侯喜怒不明的脸,斟酌着道:“老侯爷,您看,要不老奴派几个人?去?瑞清院,将阿满姑娘‘请’到这?来?” 他以?为这?是万无?一失的提议,毕竟恒安侯行事向来强横。当年对前世子和世子的亲娘尚且狠辣,如今只?一个婢女,不说强请,便处理了又如何,难道世子真能为此跟侯府决裂? 岂料下一刻,恒安侯先叫他摸不着东南西北。 恒安侯道:“是本?侯想得?不妥,从瑞清院走到本?侯这?里要一刻钟,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肯定?嫌累。罢了,还是本?侯亲自去?趟瑞清院吧。” “……” “对了,你先去?库房里看看,有没有适合十六七岁小姑娘的东西。什么金镯、玉簪、头面、绫罗绸缎,有多?少拿多?少,全部送到瑞清院。” “……” “还愣着干吗!”恒安侯朝他屁股踹了一脚,“赶紧的,别耽误本?侯见阿满的工夫!” 第61章 恒安侯一晚上没睡安稳,将当年与絮敏的那番往事翻来覆去地咀嚼。若是他没有参军……若是他能坚守承诺……若是老匹夫没有横插一脚…… 是以,在翌日听到暗卫探明的消息后,恒安侯根据已?有的线索断定,阿满便是絮敏的亲孙女! 恒安侯惊喜交加……严格来说,惊只有一点点,喜有很多很多。 惊是惊讶:薛皇后的侄女薛满,四个月前忽然生了?一场大病,导致与表兄端王的婚期推迟。端王对外宣称薛满正在府中养病,乞巧节时还带人去近水楼逛了?一圈,但皇室惯出污糟之事,以老侯爷的经验来看,端王分明是在欲盖弥彰。 莫非是薛皇后与端王趁老匹夫不在,欲抢夺薛府的财产,对絮敏唯一的孙女起了?歹心,继而导致薛满流落晏州,阴差阳错成了?臭小?子的婢女? 喜是喜悦:小?薛满的相貌与絮敏有七分相像,看着?她,恒安侯仿佛回到他与絮敏初识的年岁。那时他还未犯错,絮敏没有恨他,一切都是最完美的模样。 第81节 多年来,他的懊悔亦有了?地方?弥补:絮敏的孙女便是他的孙女,老匹夫舍得一走了?之,那便由他代替絮敏照顾小?薛满。等他百年后去往地下,也有拿得出手的一件好事去见絮敏。而老匹夫既护不住儿子,也护不住孙女,看他有什么脸面求絮敏的来世?! 简而言之,老恒安侯真爱左絮敏,便对薛满爱屋及乌。这?份屋乌之爱胜过他为传宗接代而诞下的亲子亲女,也胜过那群削尖脑袋想?要得到世?子之位的外孙们。毕竟若絮敏愿意,恒安侯府的一切本该归属絮敏与他的后代……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薛满,薛满不愿意来,那他便带足诚意去瑞清院见她。 等到苏合禀告老侯爷亲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大排长龙的礼品时,薛满一脸狐疑。 怎么,难道是老家伙看少?爷前途无量,有心弥补讨好了?? 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恒安侯是超一品侯爵,哪看得上四品官员的待遇。那么问题又来了?,他想?干吗,跟当初驱逐少?爷母亲那般驱逐她吗? 薛满坐在堂中主座,拿着?礼单,撇着?眼皮子,仍旧两?个字,“不见。” 于是乎,欧阳管家又见证匪夷所思的一幕:老侯爷被拒绝后没有生气,命人搬来太师椅到瑞清院门口,耐心十足地等待瑞清院里那位改变主意。 等待的同时还要吩咐:“听说近水楼和?吉祥居的席面尚可,你去请来他们的厨子,照着?阿满喜欢的菜色做上两?桌……” 欧阳管家很担忧:侯爷,别请厨子了?,赶紧请太医给您看看脑子吧! 他敢想?不敢说,喏喏应是。老恒安侯根本不介意旁人的想?法,到他这?样的年岁和?地位,除去面见圣上时需要收敛一二,偶尔被亲孙子气到无言,其?余时间均是随心所欲。 他乐意对絮敏的孙女好,谁人敢有意见?! 院内的薛满听闻情况后,问俊生及苏合等人,“你们老侯爷以前也动不动搬椅子在门口堵人?” 俊生摇头如?拨浪鼓,“阿满姐姐,老侯爷位高权重,从来只有别人去见他的份,哪怕世?子亦是如?此。” 苏合跟着?附和?:“老侯爷常年行军打仗,习惯军中作风,奉行从令如?流,能强攻绝不怀柔。” “那依你们看,他这?么反常是有什么目的?” “想?让姑娘掉以轻心,骗姑娘出去,再用姑娘来拿捏世?子?”卷柏合理?地猜测,“世?子如?今升任大理?寺少?卿一职,侯爷定是怕往后更难掌控世?子。” “有道理?。”薛满点头,“我不出去,老侯爷会不会责罚你们?” “阿满姑娘放心,我们都是瑞清院的人。”经过数年谋划,世?子已?将瑞清院打造成铜墙铁壁,院中甚至有通往府外的地道,足以保证安全。 瑞清院的众人一致对外,认定老侯爷居心不良。后者顶着?秋阳,在瑞清院外坐足一个时辰,直至许清桉回来都没等到薛满现身。 许清桉早已?得到消息,见面时便开门见山,“祖父请回吧,阿满不会见您。” “本侯等的是她,要你来多嘴多舌。” “阿满是我的人,祖父想?见她,自然要先经过我的允许。” “你的人?”恒安侯问:“那本侯问你,她姓甚名谁,芳龄几许,家住何处,有哪些亲人尚在?” 恒安侯仔细观察许清桉的神色,见他无话可说后得意一笑?,毛头小?子,还差得甚远! “无论阿满是谁,她都是瑞清院的人。”许清桉道:“只要她在瑞清院一日,我便会保护她一日。” 恒安侯从鼻子哼出一声,“臭小?子,你当世?上只你一个好人?本侯也放话在这?里,无论阿满愿不愿意,本侯都会为她保驾护航,不许任何人欺侮她。” 欧阳管家、侯府护卫、仆从婢女们:……老侯爷,您是最有可能欺侮阿满姑娘的那位。 许清桉也在思考,祖父为何突然扭转脾性,对阿满从嗤之以鼻到关怀备至?是假装?不,祖父不屑于假装。那便是另一种可能,祖父他—— “老侯爷。”欧阳管家适时道:“天色不早,七表公子还在等您检阅功课,您不如?先回去休息。” “成吧,我明日再来。”恒安侯起身松动筋骨,“记得将东西?送进瑞清院,席面也让阿满小?姐趁热吃。明日再去查查京城里有什么好吃的,给瑞清院全都送一份。” 阿满,小?姐。 欧阳管家恭敬道:“是,老奴遵命。” 恒安侯精神?奕奕地往外走,忽听孙子道:“祖父,我想?出府另住。” 恒安侯头也不回,“你可以走,阿满留下。” 许清桉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沉吟不语。祖父的种种异样,无不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已?知晓阿满的真实身份。 似祖父这?般看重门第之人,能入他眼的身份必是不可小?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名门世?族? 他招来蜚零,“去查本朝二品官级以上,家中有十八岁内女眷的人家,无论嫡庶,名中带‘满’字者优先。” 蜚零是个听话的下属,主子要他查,他便去查,哪怕京城权贵众多,调查起来耗时耗力。 许清桉进入瑞清院,刚过走廊,便见薛满迎在门外。 秋色庭院中,她朝他有模有样地作揖,“阿满恭迎许少?卿回府。” 她笑?容晏晏,似是从晚霞中挑落的一缕明煦,轻易点亮他的内心。 他走到她的面前,唇畔噙着?一抹真心实意地笑?,“阿满管家,今日一切可安好?” 阿满管家?这?个称呼好极! 薛满神?色雀跃,“我今日数礼数到手软,好得不能再好。你呢,几时去大理?寺报到?” “三日后。”许清桉问:“想?好今晚去哪用膳没?” “我听苏合他们说,近水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皇亲国戚们经常在那包场,但我只有一百两?银子……”不够花怎么办? 许清桉递给她一把钥匙,“这?是我库房的钥匙。” “你要交给我管?” “嗯。” 薛满不客气地收下,“也对,当管家的第一步得学习管理?库房,你放一万个心,我绝对有账必入,不贪污公家的一针一线。” “不报假账了??” “……”她嚷嚷:“几文钱而已?,不许旧事重提!”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每日贪几文钱,数十年后也能腰缠万贯。” “那钥匙还给你,你爱找谁便找谁管。” “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不乐意听了?!” “我允许你腰缠万贯。” “……” “本少?卿养得起你。” * 按照约定,许清桉和?薛满前往近水楼庆祝升迁之喜。许清桉已?提前定好二楼的雅间,设大、小?两?桌,主仆们分开用膳。 许清桉与薛满坐在大桌,由薛满熟稔地点菜,“凤穿金衣、百花鸭舌、鸳鸯戏飞龙、翡翠豆腐盒、麒麟鲈鱼、杏仁酪、栗子桂花羹……” 她一口气点了?十二个菜,“每桌各上一份,对了?,再添两?壶琥珀蜜茶。” 小?二边记菜边道:“小?姐一看便是咱家常客,点的都是招牌菜,吃得绝对尽兴。” 薛满没将他的话当真,做生意嘛,嘴甜很正常。 等小?二离开,许清桉问:“阿满,凤穿金衣是什么菜?” “炸鸭肉卷。” “鸳鸯戏飞龙?” “榛鸡肉。” 许清桉再一次肯定她是京城人士,至于具体身份是谁……他忽然想?叫停蜚零的任务,或许维持现状便很好,他会是她最信赖亲近的少?爷,会竭力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他,不会有旁人的存在。 卑劣的念头转瞬即逝,他自嘲地想?:连祖父都能说出“无论阿满愿不愿意,本侯都会为她保驾护航,不许任何人欺侮她”的那番话,他既认定了?她,又有何可惧? 阿满并非他的所有物,相反,她对他有救命恩情,他有责任帮她找回家人和?记忆。 薛满没察觉到他的走神?,“少?爷,要是老侯爷明日还来,我能不能在瑞清院里见他一面?” “你想?见他吗?” “有点想?,毕竟阿大还在他手里。” 许清桉虚心求教,“阿大是谁?” “我们的龟龟啊,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薛满道:“本就是买阿大陪阿理?,买阿理?陪阿大,如?今阿大不在,阿理?一只龟多寂寞。” 阿大,阿理?。 许清桉有种不好的预感,随即推翻猜测,呵呵,应当只是巧合。 又听她道:“我想?再买三只长寿龟,凑齐五只,剩余的便叫阿寺、阿少?、阿卿,你觉得如?何?” “……”许清桉忽然懂了?祖父被祝福长寿如?龟时的心情,“我拒绝。” “给我个拒绝的理?由?” “我不想?跟一群龟叫同个称谓。” “分明不一样,他们是分开的,你是连着?的,旁人不会将你跟龟龟们联系在一起。” “我会。”他道:“俊生他们也会。” “你可以尽量往好处想?,往后你的为官生涯便会像乌龟的寿命一样长盛不衰。” “……”为何非要像乌龟,像松柏之类的常青树不好吗? “好了?,你的拒绝无效,改日再陪我去东市买龟。” * 数墙之隔的雅间内,裴长旭正落座,看向对面醉醺醺的裴唯宁。 七公主午时“拜访”都察院的事情,很快便被有心人告知薛皇后,薛皇后立即召见裴唯宁,向她询问来龙去脉。 裴唯宁一五一十地说了?,薛皇后得知太子妃与刘五小?姐的密谋后,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想?来是东宫清闲,太子妃才有空操心亲王的终身大事。” 裴唯宁不放过火上浇油的机会,“我看她就是嫉妒阿满,见不得几位皇兄待阿满亲近,母后,您一定要替阿满好好教训她们!” “行了?,这?事本宫自有主张。”薛皇后道:“至于你去都察院一事,实在有失身份。” “我哪知道是误会。”裴唯宁小?声嘟囔:“我以为许清桉朝秦暮楚,试图愚皇室呢。” “糊涂,冲动!”薛皇后推她的额头,“便不能先来问问本宫,非要闹得许少?卿不得安宁?” 裴唯宁振振有词,“他见到我竟不起身行礼,我找他麻烦也是理?所应当。” “那往后驸马见了?你,也得行大礼,供菩萨一样供着?你?” 第82节 “他又不会是我的驸马!”裴唯宁拢紧眉心,陡然高声喊道:“母后,许清桉已?经心有所属,麻烦您以后别将他跟我凑到一起,我觉得恶心!” 她憋着?气离开皇宫,去皇家马场骑了?半天马,仍觉得心烦意乱,干脆跑到近水楼喝起闷酒。 不识抬举的许清桉,他心有所属不想?当驸马,她还嫌弃他来路不明,徒有虚表,配不上驸马之位呢! 一杯、两?杯、三杯……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裴唯宁的酒量比薛满好上许多,但也禁不起无底洞一样地灌酒。林何举劝阻无效后,赶紧派人去通知端王殿下救场。 醉酒后的公主胡搅蛮缠,唯有圣上、皇后、薛小?姐和?端王能治得住。 不多时,裴长旭赶到近水楼,见到了?醉醺醺的裴唯宁。 她抱着?酒瓶,双颊通红,意识已?然迷离,“谁稀罕你……本公主才不稀罕……” “一个外室子,还敢跟本公主摆架子,嗝,改日我便叫父皇革你的职……” “我裴唯宁贵为公主,身边有大把的青年才俊任我挑选。我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日日都要选新鲜的……” “对了?,差点忘记阿满,阿满喜欢三哥那样的男子。我便,我便照样给她多找几个,省得她死心眼,一辈子只认一个男子……” 裴长旭脸色倏沉,“你家公主疯了??” 我家公主可是您的亲妹子……林何举讪讪低头,“公主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酒后失言做不得真。” “她口里的外室子是谁,怎么得罪她了??” 林何举便将许清桉一事详细道来,裴长旭听后了?然于心,凭许清桉的相貌气度,能吸引裴唯宁并不意外。 十七岁的皇家公主,自小?锦衣玉食,千娇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忽然遇到个不假辞色的青年才俊,心底便滋生出复杂的情感来。可惜不等这?种情感厚积薄发,许清桉便斩断可能性,使?她又恼又怒,耿耿于怀。 她口口声声地贬低许清桉,与其?说是介怀许清桉的冷淡,不如?说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裴长旭闲暇时曾听薛满说过一些话本子,里头有种类型叫“欢喜冤家”,男女双方?从互看不顺眼到喜结连理?,放在现实中亦不乏真实案例。 但据他了?解,许清桉心高气傲,断不会回应贬低、压制他的女子。 “裴唯宁。”裴长旭道:“改改你的刁蛮性子,兴许他能认真瞧你几眼。” 既已?来了?,他便倒上酒与她共饮,区别是她吵吵嚷嚷,他沉默不语。 裴唯宁醉到一定程度,开始发起酒疯。忽要扑出窗户捉月亮,忽要钻进地里揪人参,忽要拆椅子点火取暖…… 裴长旭星眸半阖,单手支着?额头,“送她回宫。” 裴唯宁当然不肯就范,甩开林何举和?宫女的手,双手在虚空中乱拨,“本公主不要回宫,本公主还要去湖里抓鱼,抓很多很多的鱼。一条给本公主,另一条给阿满,再一条给本公主,再一条给阿满……” 难为她心心念念阿满。 裴长旭走到她身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小?宁,看清楚我是谁。” “你……嗝……”裴唯宁道:“你是许清桉那个外室子?” “我是你三哥。” “三、三哥?” “再耍酒疯,我会将你扔进河里好好清醒。” “……” “我说得出做得到。” 混沌中的裴唯宁感受到了?危险气息,胡乱地狂点头,“好的三哥,我……我回宫,马上回宫。” 裴唯宁一行人走后,裴长旭没有离开,在窗边独酌许久。思绪随着?酒意逐渐蔓延:若阿满似小?宁这?般肆意妄为,有气便撒,在发现江书韵的存在时能找他对峙,他们是否便不用分离? 酒过三巡,街上人声渐息。裴长旭坐上马车回府,正闭目养神?时,听见雨打车篷的哔剥声。 下雨了?? 他掀开车帘,往外扫了?一眼,见仅有的几名路人正在街铺的屋檐下躲雨,其?中一人眼熟至极。 许清桉。 他下意识地观察,见许清桉正举着?宽袖为身后的人遮雨。那人的上半身被遮得严实,但从黛色的裙摆来看,显然是名女子。 心有所属,无意驸马之位? 雨点倏密,接连不断地落在裴长旭的指尖。他放帘重新坐好,漫不经心地想?:他连自己的婚事都管不好,又有什么精力去考虑小?宁的亲事? 姻缘天注定,该有的总会有,不该有的也无法强求。 第62章 突如其来的秋雨打乱薛满的消食计划,她从许清桉身后探出?手,感受雨点跳跃在掌心,冰凉瞬间袭上心头。 冷啊。 她微缩肩膀,悄悄拽上许清桉的袖子,顺便将湿意抹干净。 许清桉低眸看她,她便快速松手,露出?无辜的笑容,“少爷,再有几日便是立冬,天?气越来越冷了。” 许清桉瞥向褶皱的袖口,“嗯,明日我?叫人上门给你量身做些冬装。” 少爷真是个?大?善人。 薛满替他掸掸袖口,努力给它掸平整咯,“你自己也做几套。” “我?有不少新衣裳。” “那?我?给你绣块新帕子?” “加上你之前答应我?的那?块,应该是两块。” “两块便两块,我?有的是时间。”她道:“老样子,你画图样,我?照着绣?” 虽然图样对她的参考意义不大?,他仍配合地?道:“诺。” “正所谓竹色君子德,这?回便绣竹子吧,我?就不信连竹子都绣不好……” 空青赶着马车前来接他们,隔着两丈距离,许清桉朝他比了个?停的手势。 屋檐的雨珠敲打着青石砖,滴滴答答。 他遮雨的袖子未放,空余的手却握向她细软的手掌,待两只手紧密地?牵住后,果断拉着她冒雨前行。 薛满先是一愣,随即学他那?般用另一只手遮雨,边跑边喊:“你急什么?,淋秋雨容易着凉,等空青给我?们送伞多好……” 待上了马车,薛满本以?为重获自由,不料许清桉松开手,又探上她的后脑,轻声问:“这?里还疼吗?” 车内昏暗,没有点烛,他坐在她的右侧。 她估不清他们离得有多近,但彼此?的呼吸相融,鼻息间俱是琥珀蜜茶的香甜气息。 扑通,扑通,扑通。 这?次她听得分明,是自己的心跳如雷。但为何?心跳如雷?她稍显迟钝地?想,约莫是因为秋燥?冬乏?春困?夏打盹? 许清桉像是知道她乱七八糟的想法,低低笑了一声,“摸着没有血块,应当是好了不少。” 需要这?么?近的对话吗? 薛满脸颊发热,忍不住推了推他,可惜他纹丝不动,“我?本来好得很,但你抢了我?的位置,你该坐到对面去。” “没有点蜡烛,我?看不见,怕踢到案几。” “我?来点蜡烛!” 她赶忙自告奋勇,正要弯身去案几下方取火折子,腰间却忽然一麻,整个?人扑向坚硬的案几—— 惨了! 不等她哀嚎出?声,许清桉已敏捷地?勾着她的腰进怀,与她四?目相对,“阿满,毛毛躁躁可当不好侯府管家。” 管家不管家的…… 隔着朦胧的黑,她仿佛见到他潋滟的眸,含笑的唇,那?样好看的唇,假使碰上去……亲一下……何?等滋味…… 零星的画面浮现?脑海,她被少爷扣在怀里,与他十指交缠,唇齿相依,气喘吁吁。 薛满呼吸一滞,震惊到说不出?话。不可理喻!成何?体统!没天?理了!她竟然敢肖想少爷!肖想她孤苦无依、愤世嫉俗的少爷! 她疯狂地?眨眼?,眨掉无耻的想法后,用力推开他的脸,“少爷,你踩到我?的脚了,麻烦你坐到对面去!” * 老恒安侯得知薛满无视他的讨好后,破天?荒的没有生气。 对此?,他解释如下:“本侯都六十三了,跟个?小?小?辈生气,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欧阳管家心道:老侯爷,您找世子茬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难道世子不是真世子,阿满姑娘才是您的亲孙女? 鉴于世子的相貌与前世子一脉相承,欧阳管家丢弃揣摩,笑着附和:“您说得对,阿满姑娘还小?,对您又不熟悉,等过?段时间便好了。” 恒安侯琢磨着问:“你觉得,她大?概多久后能唤我?一声祖父?” 疯了,侯爷真疯了。 欧阳管家昧着良心道:“依老奴之见,老侯爷若努力不懈,半个?月即可。” 恒安侯摩挲着下巴,据探子们的消息,薛老匹夫三日前离开白鹿城,正动身前往京城。怎么?,孙女失踪半年?,终于知道着急了?可惜为时已晚,阿满阴差阳错进入恒安侯府,便是老天?爷给他的可乘之机。 若薛老匹夫听见阿满恭敬叫他一声祖父,那?脸色定然精彩纷呈。 恒安侯越想越期待,吩咐道:“去开兵器房,本侯要亲自挑几样适合阿满的兵器!” 欧阳管家小?心提醒:“阿满姑娘身娇体贵,瞧着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不会便不会,拿去放在房里当摆设也挺好!” 那?可是老侯爷纵横沙场三十载积攒,平时不许旁人碰,连七表公子都舍不得给的大?宝贝们!阿满姑娘到底什么?身份,能让老侯爷抛弃原则,成为一名普通的慈祥老头? 也有可能是中邪。 欧阳管家盘算着得请个?道士偷偷来府中驱邪,“好的侯爷,老奴马上去开兵器房。” 恒安侯认真挑了几样好东西,兴致勃勃地?前往瑞清院,不出?所料又被苏合等人拦下。 “老侯爷,抱歉。”苏合恭敬地拒绝了他。 欧阳管家甚有经验地准备好交椅,又命人替恒安侯撑好伞,刚坐下不久,便见三名中年?妇人提着木箱、长盒进入瑞清院。 第83节 “她们是谁,凭什么?能进去?”恒安侯问。 “她们是锦绣坊的裁缝,世子请她们来为阿满姑娘量制冬装。” 臭小?子,想得还挺周到。 恒安侯接过?管家递来的茶盏,气定神闲,“去告诉阿满,本侯为她准备了一些罕见的宝贝。” 苏合转身进院,不多时又返回,“老侯爷,阿满姑娘说无功不受禄,她只要您归还她的东西便可。” “她有什么?东西在本侯这??” “一只乌龟。” 那?只飞来攻击他的乌龟?他丢哪了来着? 老恒安侯看向管家,“乌龟何?在?” 欧阳管家茫然片刻,乌龟……乌龟……他一拍脑门,“老奴叫人丢湖里了。” “还不赶紧去捞!” 恒安侯府的湖可不小?,但老侯爷发了话,欧阳管家不敢敷衍,认命地?带着一大?群仆从去捞乌龟,总算赶在日落前捞出?那?糟心的小?乌龟。 看在阿大?的份上,薛满勉强接受恒安侯的诚意,请他进了瑞清院。 恒安侯打量着许久未进过?的庭院,此?地?幽静雅致,自成一派,不复初时的萧冷空寂。 将四?岁的小?世子丢进此?地?,任由旁人欺侮,是冷血苛待吗? 恒安侯不这?样认为,他不过?希望侯府的继承人足够优秀,经得住尔虞我?诈,最后方能百炼成钢。 ……别再像那?小?子,耽于情感,丢弃家门荣耀,轻而易举地?送掉性命。 见到阿满后,恒安侯收起眼?中寒意,笑得和蔼可亲,“阿满,本侯来归还你的乌龟。你看,它被照顾得很好。” 巴掌大?的乌龟卧在恒安侯的掌心,薛满确认它毫发无伤后,语气渐霁,“老侯爷,您别费劲了,我?不可能离开少爷。” “好,不离开,永远待在恒安侯府最好。” “……” “瑞清院有些小?,不如我?将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跟瑞清院打通做个?大?院?” “……” “或者我?再给你买间府邸,全部按你喜欢的装,你想住哪里住哪里。” “……” “对了,这?些是本侯为你挑的礼物,有虎皮弓箭,峨眉金刺,蟒纹细鞭,还有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 薛满眯起眼?,这?已经不是奇怪,而是可疑的程度了。老恒安侯为何?要殷勤地?讨好自己?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薛满忽然问:“老侯爷,您还记得少爷的娘亲吗?” 恒安侯面色一僵,“你知道她?” “大?概知道一些。”薛满道:“您不喜欢她,连带也不喜欢少爷,这?么?多年?来,您待少爷一直轻视打压。” “你要为那?小?子鸣不平?” “不,我?只是想跟您强调,他讨厌您,我?便讨厌您。” 恒安侯脸色一黑,臭小?子对阿满便那?么?重要吗?难不成他要拉下脸去讨好臭小?子?不可能,压根不可能! “你是你,他是他,本侯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 “不,您该混为一谈,毕竟没有少爷便没有我?,没有我?也不会有少爷。”薛满认真强调:“我?与他主仆一心,荣辱与共。” ……那?是因为你脑子糊涂了,等你恢复记忆,有你的端王殿下表哥,还有臭小?子什么?事。 不对。 恒安侯回过?神想,端王也是薛家血脉,与其让她嫁给端王,不如跟臭小?子凑成一对,总归不能让薛老匹夫称心如意。 至于婚约?能推迟便也能毁! “你……”恒安侯负手踱步,“那?往后本侯看在你的面子上,对臭小?子好一些,你意下如何??” 薛满闻言愕然,看向旁边的苏合,苏合也是难掩震惊。 阿满姑娘有那?么?大?的脸,能改变老侯爷对世子十几年?来的敌视? “你没骗人?”薛满问。 “我?许荣轩顶天?立地?,不屑骗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薛满故作深沉,“那?我?便拭目以?待。” 待许清桉下衙回来,薛满忙跟他转述恒安侯的一言一行,“少爷,凭你对他的了解,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许清桉意识到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祖父能为阿满做到这?一步,显然不是单纯的看重身份,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类似情感上的羁绊。 能叫祖父铁汉柔情的情感羁绊? 他行若无事,“可能是祖父幡然醒悟,捡回所剩无几的良心,却羞于向我?认错,便只能借你来缓和关系。” 薛满认为合理,“你愿意给他赎罪的机会吗?” 许清桉避而不答,“听说他给你带了好东西?” “对,你看这?些。”薛满指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红木盒子,“虎皮弓箭,峨眉金刺,蟒纹细鞭,金丝软甲……我?不要,但他非要送。” “你收着,无须跟他客气。” 许清桉安抚过?薛满,趁着天?色未暗,去振霆院向恒安侯请安。 恒安侯正在观摩院中少年?打拳,冷笑道:“旁人请安是每日晨昏定省,他倒好,隔三岔五来一趟,怎么?,本侯稀罕吗?” 欧阳管家问:“那?老奴去回绝世子?” 恒安侯不耐地?挥手,“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 打拳的少年?缓缓收势,唇角若有似无地?抿起,“外祖父,您别跟表兄计较,他惯是这?样的性子,此?番升职得到圣上重用,难免心浮气躁,失了分寸。” 恒安侯瞥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打拳就打拳,少跟你娘学些歪门邪道。”尽将后宅那?些不入流的斗法传给儿子,难怪得不到夫君看重! 少年?立时闭嘴,老老实实地?继续打拳。 “慢着。”恒安侯喊住欧阳管家,“臭小?子有没有说为何?事而来?” 欧阳管家道:“没,但老奴以?为,应当是为了阿满姑娘。”毕竟您白天?那?么?大?的阵仗,世子来也很正常。 臭小?子还敢质问他不成? 恒安侯哼道:“走,本侯倒要看看他能说什么?。” 到了正厅,恒安侯坐在上座,捧着一盏茶,摆足长辈的姿态。 许清桉跨过?门槛,朝他略显敷衍地?拱手,“祖父。” 恒安侯已懒得计较他的无礼,“有话直说,别浪费本侯的时间。” 他本以?为臭小?子要追问阿满之事,问他为何?对阿满殷勤,问他是否包藏祸心,再愚蠢点,干脆顺势表明要纳阿满进房…… 岂料他说的是,“祖父可听说荣国公世子一事?” 荣国公世子,那?个?年?近四?十还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废物? 恒安侯忽然想起,他之前跟荣国公商量好了,要将荣国公家嫡出?的五小?姐说给臭小?子,而刘五小?姐似乎正是废物中年?世子的嫡次女?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对他做了什么?手脚?” “祖父何?出?此?言?”许清桉讶异,“荣国公世子乃孙儿的长辈,孙儿对他敬重有加,何?至于对他做手脚?” 臭小?子对亲祖父尚且无理至此?,对个?废物中年?世子还能高看几眼??真他娘的虚伪,可耻,有心计! 恒安侯深吸一口气,“别挑战本侯的耐心,有话赶紧直说!” “看来祖父仍不知情。”许清桉慢吞吞地?道:“也是,两个?时辰前刚发生的事,想来要到明日才能传开。” “许清桉!” “圣上解除太子的禁足后,前户部侍郎受贿一案被重启,短短几日便有了重大?进展。原来荣国公世子暗中与前户部侍郎来往频繁,许多行贿者便是通过?荣国公世子牵线搭桥,过?去两年?内,三方瞒天?过?海,从国库骗领白银五十万两。” 看不出?来,那?废物竟有这?般能耐和胆量! 恒安侯马上回神,“是你向太子提供的线索。”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恒安侯肯定这?臭小?子参与其中,否则怎会第一时间前来告知? “孙儿不过?小?小?监察御史,忠于圣上,与太子从无来往。” “你不满意跟荣国公府的婚事,于是便设计荣国公世子倒台。” “祖父此?言差矣。”许清桉道:“荣国公府早已千疮百孔,荣国公世子名声在外,人尽皆知,加之罪证确凿,着实无可推诿。” “好,很好。”恒安侯怒极反笑,“我?问你,圣上要怎么?处置荣国公府?” “废除世袭罔替,荣华尽止于此?。” 他一脸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百年?侯门倾倒,而是无关紧要的油盐酱醋。 恒安侯定定地?看着他,这?小?子……为了反抗婚约,竟能做到这?一步? 许清桉又问:“祖父认为,恒安侯府的荣耀能持续到几时?” 恒安侯的呼吸变重,“你在威胁本侯?” “祖父老了。”许清桉顾自道:“与其花大?把时间在孙儿身上,倒不妨多关心下身边人。寺庙中礼佛的祖母、常年?住在庄子里的几房妾室、即便出?嫁仍心系侯府的姑母们,还有恨不得成日侍奉您的表兄表弟们。您关心他们,都比关心孙儿要有回报。” “你别忘了,是谁给你世子之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恒安侯拍桌,茶盏震得一响,“没有本侯,没有恒安侯府,你只是渔村里一个?低劣的渔夫!” “孙儿谨记祖父给的好处,往后也会竭尽所能扛起责任,至于其他的,便不牢祖父费心。” 说来说去,还是为婚约那?点事!圣上宠爱的七公主,国公家的嫡女,哪个?配不上臭小?子?偏他挑三拣四?,恨不得娶个?仙女回家! ……但,絮敏是当之无愧的仙女,所以?她孙女也是。从这?点上来说,他至少比他爹要有眼?光。 “如你所愿。”恒安侯按捺住火气,“本侯不会再过?问你的婚事,一切随你自便。” “祖父深明大?义,孙儿甚是感激。” “你最好硬气到底,将来别求到本侯这?里。” 第84节 “孙儿谨遵您的教诲。” 谨遵个?屁! 恒安侯冷笑在心:狂妄小?儿,压根不知将来他要面对的是谁,皇后,端王,薛家……除非他舍弃阿满,否则随便一个?都够他殚精竭虑! “你没有其余的事情要问本侯?” “孙儿问了,您便会据实以?告吗?” 恒安侯呵了一声,跪着求他倒能考虑一二。 “天?色已晚,阿满还在等孙儿回去用膳,如此?,孙儿先行告退。”许清桉不惯着他,“祖父也可命欧阳管家摆饭。” 恒安侯顿时吹胡子瞪眼?,摆什么?饭,已经被气饱了! 待许清桉离开,不消片刻,欧阳管家在门外听得老 侯爷将茶盖扔得哐当响,伴随着一声怒吼:“本侯也想跟阿满一起用膳!” 第63章 无论祖孙俩的矛盾多深,在对?待薛满的态度上,两人出奇的一致。原本只?有瑞清院的人对?薛满毕恭毕敬,随着老恒安侯的发话,整个侯府端正态度,将她奉为贵宾中的贵宾。 薛满除去一开始的惊讶,很快便泰然自若,坚信自己?是“狐假虎威”里的那只?狐狸。 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也?该是她享福的时候了。 自许清桉前往大理?寺报道后?,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时间陪薛满外出。恒安侯倒是成天往瑞清院跑,但薛满对?他爱答不理?,谁让他从前对?少爷那样苛刻! 眼看生活逐渐稳定,薛满想起旧友们来,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封信,问?苏合,“京城有哪些特产,适合送给外地的朋友们?” “您的朋友们是女子吗?” “是,两名女子,一位是女大夫,另一位是……”薛满想了想,道:“驯牛的高手?。” 苏合忍俊不禁,“女大夫听起来很厉害,驯牛高手?也?很有意思的样子。” “是吧?”薛满挑拣着说了些何湘与莫宝姝的事,“她们都送了我礼物,作为回报,我也?要还像样的礼才是。” “这是当然。”苏合道:“不如这样,属下陪阿满去西?直大街逛一逛?那边有许多商铺,专卖女子常用的物什,绫罗绸缎、首饰胭脂等等,基本想要的都能买到。” 如此?甚好! 薛满带上苏合、卷柏准备出门,欧阳管家得知?消息后?,立即派马车等在门口。 “阿满姑娘,老侯爷今日带七表少爷去尚武司了,临走?前吩咐老奴,任凭姑娘差遣。”欧阳管家笑容可掬,“您想去哪里,尽管跟老奴说。” 薛满看向朱轮华毂的驷马高车,摇头道:“我出去随便逛逛,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她婉拒欧阳管家的好意,选择了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出行。两刻钟后?,他们抵达西?直大街,薛满的双脚刚落地,正好对?上街口的一家店铺。 朱红色的匾额,描金小?楷书写四?个大字:云澜书局。 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总觉得似曾相识。 “这间书局很有名,专门卖姑娘家爱看的话本子,许多贵女们会叫奴仆偷偷采买。”苏合道:“您想进?去看看吗?” “具体是哪种话本子?” “多数是风花雪月,缠绵悱恻的情爱话本子。”苏合大方地道:“属下偶尔也?会看。” 卷柏忍不住看向苏合,没看出来啊,木头姑娘私下竟也?看话本? 薛满收回视线,“不急,我们先去买礼品。” 西?直大街古香古韵,香气馥郁,成衣铺、首饰店、果脯坊、团扇庄……各家门前的装饰五花八门。 薛满眼花缭乱,不知?该进?哪一家的门,“苏合,你有推荐的铺子吗?” 苏合思索片刻,“要不先去斛珠扇庄看看?里面的团扇样式新巧,绣工精致,京城里的贵女们几乎人手?一把。” “好,那便先去扇庄。” 卷柏插嘴:“但是如今这个天气,送团扇合适吗?” “也?是哦。”薛满道:“马上冬天了,送团扇似乎不大合适。” 苏合又建议:“那袖炉呢?” 薛满赞同:“袖炉好啊,天冷后?能够取暖,最实用了。” 两人一拍即合,走?进?一家名为风暖阁的袖炉铺,卷柏则留在外头守着。 风暖阁内摆着琳琅满目的袖炉,有八角形、圆形、花篮形、南瓜形等等样式,多为铜制,少有陶瓷质地,一个赛一个的精巧。 隔壁的柜上有各式各样的风领、卧兔,供客人们随意挑选搭配。 “小?姐们好,小?女子名叫方柔,是本店的二掌柜。”一名清秀的年轻妇人在旁柔声道:“不知?你们想要挑选什么?我可以向你们推荐。” “我们想选袖炉。” “是自用还是送人?” “作送礼用。” “请问?收礼的人是何种性格?” “一人文静内敛,一人张扬明媚。” 方柔笑道:“正好,我店中有两只?新炉子十分配她们。” 她命人取下多宝格最中央的两只?袖炉,一只?是山水梅枝喜鹊纹,一只?是铜鎏金缠枝牡丹纹,前者淡雅素净,后?者繁复绮丽。 “二位看这两只?袖炉如何?” 薛满靠近了仔细观察,见炉盖上的镂空花纹错金鎏彩,巧夺天工,“工匠的手?艺真厉害。” 方柔道:“小?姐慧眼识精,我家工匠全是经验老到的大师傅。从十岁起便学习烧炉,日日夜夜地烧,烧足十五年方能摆货到铺里。您手?上的这两只?炉子更是当家工匠的手?艺,他一年只出五只炉子,今晨刚摆上架,不过?两个时辰,便仅剩这两只?了。” 薛满没错过?她话中的关键词,当家工匠、一年只?出五只?、仅剩这两只?……无一不透露着两只袖炉价格昂贵。 她问?:“它们分别多少银子?” 方柔道:“山水炉是六十六两白银,牡丹炉八十八两,若您一起要,便合成一百五十两白银。” ……太贵了,比学子街的东西便宜不到哪去。 薛满苦恼,“我每个月的月银才五两,得存好几年才有一百五十两银子。” 方柔当她在说笑,“您这一身的行头不低于五十两银子。”怎么可能一年才五两白银? “这些不是我出的银子。”薛满纠结,“但袖炉要我出。” 方柔做生意多年,对?待客人耐心周到,尤其眼前这位实在不像没钱的主,“不急,您先坐下,我给您倒杯茶。您慢慢考虑,也?可以看看其他袖炉。” 见过?最好的,薛满自然再看不上其他,正左右为难时,苏合道:“阿满姑娘,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公子将库房的钥匙给了您,您可以任意支配里面的银钱。” “话是这么说,但少爷挣钱不容易。” “前些日子公子立下大功,他早跟我们说,其中有一半是您的功劳。” 薛满想起在衡州时的患难与共,不由?翘起唇,“没错,我可是少爷的得力助手?。” “所以说,赏赐中也?有您的一半。” 薛满略略一算,一半的赏赐也?相当可观,买两只?袖炉简直是九牛一毛。 “那便买了?” “您喜欢什么便买什么。” “可我没带这么多银子出门。” “请她们送上府便成。”苏合认真地打趣:“不过?得小?心些,若让老爷知?道您喜欢这里的袖炉,他恐怕会买下铺子,专门给您做袖炉。” 薛满想老侯爷这些天热衷往瑞清院送东西?,看来他对?少爷的弥补之心非常浓厚。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薛满不同情他,丁点不同情,“他送他的,我不收便是。” 她招手?喊来方柔,“方掌柜,请替我再配两副炉套。” 方柔用托盘端上一青一粉两只?炉套,分别是梅花、牡丹绣纹,正好与袖炉相配。 这回她不问?银子了,只?考虑喜不喜欢,“真好看,何湘与宝姝肯定会喜欢。” 方柔嘴巧,“小?姐对?朋友们如此?用心,这份心意也?足够她们欢喜许久。” 薛满将炉套放回托盘,“我都要了——” 一道女声忽然打断她,“慢着,方掌柜,这只?山水炉我家小?姐要了。” 薛满循声望去,见门口走?进?两名女子。她们年龄相仿,约莫十七、八岁,说话的那人做婢女打扮,样貌平平无奇。倒是另一名女子生得柳眉凤眼,琼鼻樱口,肌肤苍白胜雪三分。 她眉尖轻蹙愁绪,身子单薄,一副楚楚动人的姿态。 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病美人。 众人难免生出怜惜之心,唯有薛满……她胸口升起一股愤懑,没由?来地反感这名女子。 奇怪,她怎会讨厌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薛满烦闷地侧首,努力将注意力放回托盘上的炉套。 薛满不说话,苏合便不开口,方柔见状欲回绝对?方,又听那婢女脆声道: “方掌柜,我家小?姐今早来看过?这只?山水炉,这里是一百两银票,麻烦你帮我们包起来。” 方柔忙道:“抱歉,山水炉已经被这位小?姐买下。” “她付过?银子了吗?” 第85节 “还未。” “那便来得及。”婢女将银票硬塞到方柔手?中,转向薛满,俏皮地道:“这位小?姐,比起山水炉,我觉得另一只?牡丹炉更适合你。” 薛满慢条斯理?地拨着炉套上的茸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方掌柜,两只?袖炉都包起来。” “好,我再送您两串坠子。” “嗯。” 方柔将银票还给婢女,“山水炉已经有主,请二位再看看其他袖炉吧。” 婢女捏紧银票,挂下脸道:“是我们先看中的袖炉,凭什么你要卖给她?” “你们二位先时没有下订,算不得数。” “她分明是故意的。”婢女自知?理?亏,偏要强词夺理?,“一共两只?袖炉,她选另一只?便好,为何非要跟我家小?姐抢?” “这位小?姐本就属意两只?袖炉。” “她属意,便能夺我家小?姐所爱吗?” “风暖阁开门做生意,讲究先到者得,公平买卖。” “好笑了,后?来者居上也?能叫公平买卖?” “你们二位离开了又重来,自然要排在这位小?姐的后?面。” “我要抢着付钱,是你不肯收下,你做生意不讲诚信。” “姑娘,你跟我说再多也?没用。”方柔笑意依旧,“如今袖炉卖出了,主人是这位小?姐。” 婢女看向薛满,她坐在椅子上试着炉套,眼也?不抬,全然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她简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婢女被气得够呛,却?不敢随意朝对?方撒气,对?方的身侧站着一名劲装女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呢。 “小?姐……”婢女朝自家小?姐求助,“您不想要山水炉了吗?” 病美人幽幽叹息,今日是她的生辰,难得出趟街,看中一只?袖炉,不过?犹豫了小?会,竟也?能生出波折来。想她这一生,自小?体弱多病,丧父丧母,亲姐早逝,婚事身不由?己?……连只?喜爱的袖炉亦不能如愿吗? 她外表柔弱,内心却?极其好胜,天生败相又如何?她不甘服输,想要得到心仪的东西?,也?想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位小?姐。”她朝椅上的少女微微福身,开始自我介绍,“我姓江,名书韵,她是我的婢女竹香。” 江,书,韵。 薛满缓慢地咀嚼这三个字,终于肯正眼看她。 江书韵笑道:“竹香说话莽撞,若有冲撞你的地方,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薛满问?:“我要是介意呢?” 江书韵从善如流,“那便由?我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薛满道:“主子替婢女赔不是,真是稀奇。” “她是为了我才冒犯姑娘,我怎好独善其身?”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主子。”薛满道:“请吧,我等着你的道歉。” 竹香抢着道:“你别欺人太甚,你可知?我家小?姐认识——” 江书韵斥道:“竹香,不许多嘴。” 竹香讪讪闭口,江书韵真向薛满道了声歉。 薛满不咸不淡地应了,知?晓对?方必有下文。 果然听她道:“小?姐,我很喜欢这只?山水袖炉,能否请你割爱于我?我可以加银子买,你看加到多少合适?” 薛满朝她比出两根手?指。 江书韵笑了,“加二十两?可以,竹香,给钱。” 薛满好心纠正:“是二百两。” “你抢钱啊!”竹香嚷道:“原价六十六两的袖炉,你加二百两银子卖,连黑头山的劫匪都要拜你为师!” 明眼人均看出薛满在刻意刁难,方柔不想掺和,只?求明哲保身,苏合则是暗自纳闷。 阿满姑娘平日极好相处,眼下怎么像变了个人?但不管怎样,她是阿满姑娘的人,无条件支持她便对?了。 苏合道:“我家姑娘说加二百两,一共二百六十六两银子,你们要是不要?” 江书韵顿道:“敢问?姑娘,我得罪过?你吗?” “没有,我刚到京城不久。” “那为何我诚意满满,你却?不依不饶?” “你既有满满诚意,便不该犹豫这区区二百两银子。” 江书韵笑容微冷,“姑娘,我是好脾气,但不是任人耍弄的冤大头。” “那你便谨慎用词,别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割爱。”薛满道:“你听好了,我看上的东西?,没有随手?让给他人的习惯。” 她说话的速度极慢,带着明显的敌意与警告,陡然散开的傲睨更让全场一静。 竹香最先回过?神,脱口道:“我家小?姐是端王殿下的贵客,若让殿下知?晓你欺负小?姐,小?心连累你家父兄倒霉!” “竹香!” “小?姐,殿下为您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将您的身体养好了些,肯定见不得旁人气的您旧病复发!” 江书韵轻咬唇瓣,没再阻止。 竹香双手?叉腰,怒视前方的少女,本期待她露出惊惧神色,岂料少女意兴阑珊,“又是端王?到底有多少人等着他出头,等着来找本姑娘算账?” 薛满似讽非讽,“你去喊他来吧,我便在这里等着,不等到他绝不离开。” 她竟不惧怕端王?! 竹香往后?悄退半步,事实上,小?姐已许久未见端王殿下。从前小?姐只?要装病,殿下便会连夜赶来探望,可近半年里,殿下逐渐冷淡,直至不再踏足别院。即便今日是小?姐生辰,殿下也?只?派杜洋送了银票,连件礼物都不曾有。 事情发展至此?,江书韵骑虎难下,她很后?悔今日踏进?风暖阁,招惹面前咄咄逼人的少女。 竹香这张嘴……尽替她惹祸! “不知?小?姐是哪家千金?”江书韵柔柔弱弱地问?:“等殿下有空,我便请殿下亲自登门拜访。” 好一把软刀子,恐吓她呢?前有负心汉,现有病美人,都当她是被吓大的。 薛满丢开炉套,淡淡望着江书韵那张招人烦的脸,“我家主子是恒安侯世?子,叫你家殿下尽管来拜访。” ……苏合略有忐忑:阿满姑娘这是在帮世?子拉仇恨吗?世?子知?晓后?,会不会大发雷霆? 下一瞬,许清桉便从天而降,一袭月白银缎圆领袍衬得他霞姿月韵,仿若仙神。 “世?子。”苏合赶紧行礼。 许清桉径直走?向薛满,不等开口,便见她眼里的凝冷化为一片委屈。 占上风的是她,委屈的也?是她。 薛满不清楚她为何委屈,但就是十分、相当、特别的委屈。 “少爷……” “怕什么。”他道:“等端王殿下找来,自有我替你担着。” 第64章 许清桉的出现使气氛愈加沉滞:两方交锋,一方的靠山来了,那?另一方的呢? 竹香立即看向江书韵,江书韵依旧是弱不胜衣的模样?。 主仆二人听见少?女与恒安侯世子对话。 少?女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当值吗?” 恒安侯世子道:“今日本轮到我休沐,上午是替同僚顶半天值,忙完便?回府了。” “那?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嗯,俊生说你?们来了西直大街。” “早知你?下午休沐,我可以在府中等?你?一起出门。” “万一失约岂非扫兴?” “也是……” “看中了哪些?东西?” “我看中了这两只袖炉,想送给何湘和宝姝,你?看适不适合她?们?” “你?看着合适便?行。” “你?猜猜它们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 “你?认真些?!” “那?一千两?” “……” 江书韵暗中思忖:从少?女先前放出的豪言中可知,她?称恒安侯世子是主子,是少?爷,两人应当是主仆关系。但听他?们的对话,又透着无比的亲昵自然?,不见尊卑有别,倒全是心意相通。 由此可见,她?名为婢女,实则是恒安侯世子豢养的通房。 竹香与她?的想法一般无二:婢女出身的通房,再锦衣玉食,再得恒安侯世子宠爱,将来最多只是妾位。如此身份,也敢大放厥词,迟早会被主人厌弃! 她?忍着脸红心跳,壮着胆子看向那?风流潇洒的恒安侯世子,实不愿他?受婢女蒙骗,“世子爷,您家婢女抢了我家小姐看中的袖炉,且刻意戏耍我们,还望您替我们主持公道。” “……”苏合感叹这人真是个蠢货,先不说到底谁抢谁的东西,世子的第一句话便?表明了态度,她?哪里来的勇气敢再开口??因为有端王殿下做靠山吗? 方柔在旁默默观察,恒安侯世子并不出名,但他?的祖父恒安侯却?妇孺皆知,单从身份来看,这位世子亦是凤雏麟子。 不出所料,无人搭理竹香的话。 第86节 恒安侯世子单与少?女说话,“买好袖炉,你?还想去哪?” “去东市买乌龟。” “府里已经有两只龟了。” “不够,说好的养五只,便?一定要养五只。” “外院的池子装不下那?么多龟。” “好办啊,在内院再挖个池子出来,专门做养龟池……”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甚至由少?女领先半步,恒安侯世子配合着她?的步伐。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未曾看向江书韵,视那?弱不禁风的病美人如无物。 待到两人与女护卫离开风暖阁,江书韵仍隐隐听到他?们的对话:恒安侯世子问少?女今晚想去哪里用膳,少?女称喜欢近水楼的糕点,恒安侯世子便?说随她?吃到厌为止…… 品貌非凡的世子爷,待一个婢女这般宠溺无度。 江书韵揪紧帕子,面色变得惨白。袖炉之争,她?在少?女面前输得一塌糊涂。即便?少?女只是个婢女,也能仗着世子宠爱,将她?狠狠踩到脚底侮辱。 若她?出身高贵……若她?有能依仗的靠山……若她?有一掷千金的魄力…… 耳畔响起竹香的埋怨,“恒安候世子又如何?见到端王殿下也得乖乖行礼!要是端王殿下在场,必不会让这对主仆欺负小姐!” 是啊,恒安侯世子再尊贵,能越过?殿下的身份吗?这尊卑有伦的世道,唯有成为人上人,才有恣意的资本…… 江书韵掩唇轻咳几声,“竹香,我们走吧。” “小姐,时间?还早,您不再逛逛吗?” “我要去一个地方。” “您想去哪?” “去工部。”江书韵轻声道:“我要去找端王殿下。” “好,奴婢这就去喊马车!” 竹香喜不自胜,幻想着端王殿下知晓此事后,定会给小姐出气,让那?婢女和恒安侯世子道歉认错! 等?她?们也离开后,方柔自言自语:“这位竟真认识端王殿下?也不知谁能笑到最后……” * 随着夜幕降临,街道灯火通明,近水楼前车马盈门。 江书韵在雅间?内等?了许久,久到她?以为端王不会来时,对方才姗姗来迟。 她?惊喜地起身,“殿下,您来了。” 裴长旭道:“嗯,有事耽搁了一会。” 杜洋替裴长旭拉开座椅后站到一旁,朝对面的女子轻微颔首,“江姑娘。” 江书韵礼貌地喊:“杜护卫。” 见裴长旭没有挥退杜洋的意思,江书韵如常温柔,替他?斟了一杯茶,“多谢殿下百忙之中能抽空陪我过?生辰。” “我听杜洋说,你?下午在工部外等?了两个时辰。” “是,我今日上街闲逛,恰好路过?工部,想着许久未见殿下,理该向殿下问一声安。” “身体好些?了?” “托殿下的福,我最近的身体大有好转。” “下个月便?是你?的婚期,你?该努努力,将身体养得再好些?。” “是……”江书韵一脸感激,“多谢殿下替我寻了门好亲事。” “要谢便?谢你?姐姐吧。”裴长旭道:“你?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你?过?得好,她?在底下亦能安心。” “我明白。”江书韵眼中隐现泪光,“我从小体弱,全靠姐姐悉心照拂。幼时生辰时,她?总会背我上街,给我买糖葫芦做生辰礼物……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今日买糖葫芦了吗?” “还未。” “杜洋,你?去买串糖葫芦回来。” 杜洋领命离开,江书韵喜极而泣,拭着泪道:“殿下,您待我的恩情,我此生铭记在心。” 裴长旭嗯了一声,糖葫芦而已,命人去买便?是。他?已经许久没去南溪别院,没见面前这张像极诗韵的脸。方才听杜洋说江书韵在外面等?候了两个时辰,一时心软便?答应与她?共用晚膳。等?再过?一个月,她?嫁了人,他?便?能卸下对诗韵的歉疚,将那?段遗憾的往事彻底埋藏。 回忆不再具备动摇他?的力量,他?会与阿满携手余生,白头到老。 至于阿满…… 他?昨日请钦天监给出了新婚期的时间?,明年八月初三,在那?之前,他?必须竭尽所能地寻找阿满。 他?一定会找回阿满。 江书韵连说了好些?话,裴长旭心不在焉,随意敷衍了几声,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号。 “你?说中午遇到了谁?” “恒安侯世子,殿下认识吗?” “认识。”因裴唯宁的关系,裴长旭多问了几句,“在哪遇到的?” “是在西直大街的风暖阁,我与他?的婢女看中同一只袖炉,那?婢女故意作弄我,我没忍住,跟她?起了几句争执。”江书韵咬唇,神色忐忑,“我似乎……似乎得罪了世子的婢女。” “一个婢女,得罪便?得罪了。” “殿下有所不知,我看世子对那?婢女呵护关切,绝非普通的主仆关系。” “哦?”裴长旭挑眉,“你?确定他?们关系不浅?” 江书韵便?将两人的对话简短复述,裴长旭听后若有所思:难道那?晚被许清桉护在身后之人,便?是这名嚣张跋扈的婢女?若此事当真,小宁大可取而代之。 “殿下,我是不是闯祸了……”江书韵泫然?欲泣。 “无须杞人忧天。”裴长旭道:“恒安侯世子是聪明人。” “世子明理,却?难保那?婢女不会向世子吹耳旁风……” “有本王在,你?无须担忧。”裴长旭言简意赅,“点菜吧,本王待会有事。” 江书韵识趣地闭嘴,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他?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土。她?清楚自己?依仗的是端王对姐姐的愧疚,除去此,她?在端王的眼里一文不值。 美色?若美色有用,他?怎会将她?嫁给别人。 江书韵倍感凄凉,又忍不住心存期望:嫁了人又如何?只要她?保护好这张脸……日子还长,姐姐能做到的事,她?未尝没有机会。 * 隔着长长的通道,薛满与许清桉在二楼的另一头雅间?。 薛满对着满桌佳肴,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少?爷,你?不问问我在风暖阁具体发?生了何事吗?” “你?希望我问?” “希望啊,你?该问我为何跟那?病美人抢东西,为何要欺负那?可怜的病美人。对方一看身体就不好,我怎么不能大发?善心,将她?喜欢的东西让给她?呢?” “按你?的意思,我不帮你?,反倒去帮个外人?” “因为她?看起来很柔弱。”薛满认真地道:“你?们男子不都怜香惜玉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不能混为一谈。” “差点忘了。”薛满露出笑颜,“你?是男子,也是我的好姐姐阿宁,当然?不会像寻常男子一样?俗气。” “阿宁”看她?一眼,洞悉到她?问话中的怯馁,他?没去深究原因,只道:“我不了解对方是哪种人,却?很了解你?。” “哦,那?你?说说,我是哪种人?” “你?伶牙俐齿,却?从不主动招惹他?人,每每是对方先有冒犯,你?为求自保才会反击。”他?道:“阿满,无论?对方是谁,我只会选择你?。” 薛满脸上的笑意退散,退到心口?,化为滔天巨浪,一遍遍地拍打,翻涌……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是种起伏跌宕到想落泪的情绪。 她?弯起唇,眼里闪烁着星碎,“少?爷,我也一样?。” 无论?对方是谁,她?也只会选择他?,永远永远。 解开那?点莫名其妙的心结后,薛满容光焕发?,殷勤地招呼许清桉用膳。 “少?爷,你?尝尝这道杏仁酪,奶香四溢,口?齿留香。” “少?爷,你?尝尝这个枣泥酥,入口?即化,没牙的老太太都能吃。” “少?爷,你?尝尝这条松子桂鱼,外酥里嫩,鲜嫩美味。” “少?爷,你?尝尝这个……那?个……” 此招呼仅限于口?头招呼,薛满说一道,许清桉便?自己?夹一筷,毕竟桌子大,布菜很累人的。 用过?膳后,小二撤走餐盘,替他?们上了一盏桂花饮。淡淡的桂花香气弥漫,气氛温柔静谧。 薛满单手托腮,听许清桉说大理寺的趣事。大理寺与都察院、刑部并称三法司,平日里处理公务常有往来,因此许清桉与大理寺的人颇为熟悉。尤其是许清桉的直属上峰大理寺卿,是个和颜悦色且爱喝酒的小老头,他?从前便?欣赏许清桉,常约许清桉去喝酒,但许清桉从没应过?约。如今成了他?的下属,他?便?命令许清桉到家中喝酒,不去便?要赏许清桉板子吃。 “他?这叫公报私仇。”薛满哼道:“你?去大理寺是为办案,又不是专门讨他?的欢心,他?若是再胡搅蛮缠,你?便?去圣上面前参他?一本。” “放心,我不会跟他?喝酒。”许清桉道:“这种醉人的东西,自然?要留着跟特别的人喝。” 薛满只见他?喝过?两回酒,一回是衡州募捐造桥,一回是篝火会欢庆。前者是民生大事,后者是…… “少?爷,宝姝年轻漂亮,你?当时便?一点不心动吗?” “世上年轻漂亮的女子何其多。” “但她?特别年轻漂亮!” “我不觉得。” “那?是你?眼光太高了。”薛满感叹:“也不知多美的女子能入你?眼。” 话音刚落,许清桉便?用目光轻轻描绘她?的脸,略带婴圆的面庞,肤白细腻,明眸皓齿,桃腮带笑。 他?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她?却?毫无所察,狐疑地求证:“少?爷,你?喜欢的是女子,对吧?” “……”许清桉道:“你?不妨过?来,亲身确认下我喜欢的是男子或女子。” 薛满捂着额头,当她?傻吗,过?去只会得到一个爆栗! “我姑且相信你?喜欢女子。”她?又好奇地聊起府中趣闻,“我听说老侯爷除正?妻外,还有四名妾室,她?们常年不住在侯府。” 第87节 “嗯,我祖母一直在寺中礼佛,其余几位都在庄子里修养。” “是她?们主动要离开侯府吗?” “非也,是祖父嫌她?们在府中吵闹。” “嫌吵还娶那?么多个?”薛满一时嘴快,“少?爷,你?可别学老侯爷,喜欢的人娶一个便?足够,像前世子,除去你?娘亲——” 茶盏落在桌案上,轻微的声响在提醒她?适可而止。 薛满慢半拍地回神,差点忘了,前世子是少?爷的禁区,前次她?便?因此得罪了他?。但是……但是……有过?命的交情在,她?如今没那?么怕他?呢。 “喜欢的人娶一个便?足够。”她?不怕死地重?复,继续:“像前世子,无论?老侯爷怎么逼迫,他?至死都只要你?娘亲一个。” 许清桉用指腹揉摁额头,阖眸问道:“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咳咳。”薛满清清嗓,“其实吧,在衡州时,韩大人私下找过?我。” “在买墨之前?” “哇,少?爷真聪明。” “阿满,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叫我别多管闲事,不许谈论?前世子。” “你?清楚便?好。”许清桉平静地道:“于我而言,他?是个陌生人。” “可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脉,连这双眼都遗传自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眼睛像他??” “我梦到的。” 薛满欲将前世子书信一事和盘托出,忽然?听见苏合敲门,“世子,阿满姑娘,凌姑娘在门外求见。” 凌姑娘是谁? 薛满想起一个人来,“是凌峰的妹妹,小凌姑娘吗?” 许清桉点头,正?要回绝,便?听薛满抢先道:“苏合,你?快请她?进来!” 他?只觉眼前一阵晃影,薛满已站在门旁,雀跃地朝他?挥手,“少?爷,我去门外等?着,你?和小凌姑娘好好聊,慢慢聊,不着急回府。” 她?不给许清桉说话的机会,已将文气婉约的女子迎进门,“小凌姑娘好。” 凌娟礼貌一笑,她?从兄长口?中听过?这名婢女之事,兄长本意是希望她?放弃,但她?爱慕世子许久,怎甘心不战而败?下午时,她?在东市偶然?撞见世子,暗中尾随他?们到了近水楼,踌躇良久,才鼓足勇气前来拜见。 她?饱读诗书,才情过?人,撰写的文章曾得到圣上赞誉。她?年至十八仍未定亲,并非无人提亲,而是想寻志同道合的夫婿。 她?属意世子,不为他?的家世外貌,而为他?志高存远,洁身自好。 凌娟跨过?门槛,望向雅间?内端坐的青年,“世子,好久不见。” 许清桉淡道:“凌姑娘。” 薛满直摇头:冷淡,太冷淡了! 许清桉瞥她?一眼,她?赶忙带门离开,跟外间?的苏合咬耳朵,“你?说他?们会聊什么?” 苏合小声道:“阿满姑娘,属下不敢妄议主子之事。” “无碍,少?爷听不到。” 苏合往旁边瞥了一眼,好大一个空青站在那?,他?会告状。 空青龇牙一笑,有数就好。 薛满考虑收买空青的可能,结论?是不可能,“算了,待会再跟少?爷打听。” 她?不打算在外间?干等?,“我见一楼有专门卖糕点的小窗,是能直接外带吗?” “是,有些?人到近水楼不用膳,只买糕点。” “那?我们去买几盒热乎的,带回去给俊生吃。” “阿满姑娘,您待俊生真好。” “他?叫我一声姐姐,我便?有照顾他?的义务,等?将来我当了侯府大管家,他?兴许能当个二管家……” 她?与苏合下楼买糕点,挑了一盒枣泥酥,一盒桂花糕,拎在手里能感觉到热气腾腾。 楼梯蜿窄,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恰好遇到有几人下楼。那?几人浑身酒气,步履蹒跚,边走边说笑。 “恭喜梁兄,往后便?与梁伯父一起,共同为端王殿下效力。” “想来是梁兄的妻子身带福运,梁兄刚与她?成亲三月,便?能进入工部当差,哈哈,果然?是娶妻当娶贤。” 为首那?人本满脸笑容,闻言染上嫌恶,“我……嗝,我进工部是凭自己?的本事,与妻子有何相干!她?成日只知道吃喝睡觉,比刚成亲时又胖了一圈,床板已快承不住她?的重?量!” “梁兄此言差矣,瘦马虽得劲,但珠圆玉润亦是另一番滋味……” “你?觉得有滋味,不妨将你?的府中的瘦马给我,我将那?肥婆娘换给你??” “要是梁兄舍得,我自却?之不恭。” “好啊,待会便?去你?府中,我要挑个最喜欢的过?夜……” 污言秽语钻进薛满的耳里,她?下意识地皱眉,偏身往旁边躲开。 奈何她?样?貌出众,不出声也引起对方的侧目,为首那?人更是停住步伐,对她?再三打量。 薛满往左,那?人也往左,薛满往右,那?人也往右。 苏合速即站到薛满身侧,手扶向腰上的剑鞘,做出保护的姿态。 那?人不理会苏合,居高临下地对薛满道:“臭丫头,我没去找你?,你?倒自己?撞上门了。”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薛满在衡州东来顺用石头教训过?的梁姓男子。 薛满心想今日真是冤家路窄,一连遇见两个不对付的人,还都与端王有关联。 她?与那?素不相识的端王很不对付! 梁公子饶有兴致,“怎么不说话,哑巴了吗?” 薛满装没听到,侧首对苏合道:“好吵,近水楼里也有苍蝇嗡嗡乱叫。” 苏合道:“需要属下帮您赶走吗?” 梁公子身后的伙伴起哄:“梁兄,这丫头骂你?是苍蝇呢!” “梁兄在何处认识的小娘子,牙尖嘴利,甚是有趣!” “小娘子生得貌美,被骂几句又如何,梁兄让一让,我也想被小娘子骂……” “都住口?!”梁公子恼羞成怒,对薛满冷笑威胁:“好你?个女骗子,在衡州时诓我说与端王殿下相识,可我回京后,殿下不仅没有罚我,还允我进工部当差。看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必须赔我五百两银子,弥补我当日受到的伤害!” 苏合忍无可忍,正?要拔剑,被薛满按住动作。 薛满朝她?摇头,他?们挤在楼梯间?,对方人多势众,打起来容易吃亏。 她?正?色道:“好啊,去二楼,我赔你?银子。” 梁公子半信半疑,这丫头有这么好说话?“我警告你?,这里是京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你?们人多,还怕我跑了不成?”薛满诚恳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去楼上,我给你?签字画押,明日便?赔你?银子。” 梁公子一时掉以轻心,走到二楼后忽然?顿住:慢着!她?们原本便?要上二楼,为何要上二楼?当然?是因为她?们的同伴在这! 果然?见那?少?女绕过?众人,泥鳅似的往前窜,直冲长廊尽头的雅间?。 梁公子顿时咬牙切齿:“拦住她?,不许她?跑了!” 他?的几名同伙随声而动,两个去抓薛满,另两个去阻拦苏合。苏合立即大声呼喊空青,挥剑与他?们纠缠。她?用余光瞥见空青打开雅间?房门,然?而未等?到他?出手,薛满已被梁公子抓住手臂,眼看要扯倒在地—— 一抹玄青色的俊影及时赶到,他?臂影一掠便?将薛满揽进怀中,随即抬起长腿,狠狠踹向梁公子的腹部。 梁公子被踹个正?着,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他?喷出一口?鲜血,骂爹骂娘地抬头,却?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端、端、端王……端王殿下?!” 是了,那?玄青色缎袍的华贵青年正?是端王裴长旭。他?无暇理会周遭人的惊愕,紧紧抱住怀中少?女,拥着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阿满。”裴长旭俯身,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带着万般温柔地低语,“你?终于回来了。” 第65章 等……等等,臭丫头没有撒谎,她当真认识端王殿下?! 梁公子?要疯了:端王殿下为何会在这里?他为何待臭丫头举止亲昵?他与臭丫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止他,其余人均目瞪口呆,尤其是江书?韵与婢女竹香。 今晚约殿下来近水楼,本是江书?韵刻意为之。她盼着能再遇见恒安侯世子?与婢女,届时定要借着殿下的势头扳回一局,让他们知晓她并非柔弱可欺。 从进雅间开始,她便?吩咐竹香在外间留缝,随时探听走廊的动?静,若见到?恒安侯世子?与婢女便?立刻通传。 皇天不负有心人,竹香方才?慌张中带着一丝兴奋地传话:“殿下,小姐,奴婢又见到?恒安侯世子?那名刁蛮的婢女了!她在楼梯间跟人起了争执,奴婢听见对方骂她是骗子?,要她赔五百两银子?呢!” 话说到?这里,裴长旭不以为然,再嚣张的婢女也不配他出面料理。 江书?韵蹙眉,竹香忙添油加醋,“对了,那婢女得罪的公子?声称在工部当值,父子?两人都为殿下效力。但那婢女听闻后,反而变本加厉地辱骂对方,说即便?殿下本人到?场,她也无所畏惧,出了事自有恒安侯世子?替她撑腰。” 江书?韵倏然站起,“她欺负我便?罢了,如今竟敢对殿下不敬……殿下,请恕我失陪一小会。” “慢着。”裴长旭道:“你身子?病弱,不宜大动?肝火。” 江书?韵委屈地咬唇,“可她欺人太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殿下。” “行?了,本王去会会她的主子?。” 裴长旭起身往外走,竹香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再放慢脚步,与江书?韵一起跟在他身后。她与江书?韵对视,脸上写满大仇将报的快意:有端王殿下在,看对方还敢不敢猖狂! 恰在此时,走廊里热闹非凡。逃跑的跑,抓人的抓,叫嚷的叫嚷,拔剑的拔剑…… 混乱的场面中,裴长旭一眼便?锁定那名惹事的婢女。她穿着茜色锦缎罗裙,青丝挽成俏丽的少女发髻,耳畔的珍珠长坠随着奔跑晃动?,一闪而过的侧脸莹润标致,与记忆中惦念的容颜毫无二致,却又多出几?分生动?狡黠—— 阿满?! 裴长旭呼吸一窒,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那是他的阿满?没错,那是他的阿满! 他想也不想地箭步上前,将日思夜想的少女揽进怀中,踹开狗胆包天的登徒子?,轻声安抚起少女。 第88节 “阿满,你终于?回来了。” “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不生气了好吗?我可以解释一切,你要打要骂都随意。” 旁人只见端王殿下俯首帖耳,对怀中少女喁喁私语,哪还有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倨傲! 最震惊的人莫过于?江书?韵,她匪夷所思地捂住嘴,怀疑眼前这幕的真实性。高贵的殿下……矜雅的殿下……殿下与恒安侯世子?的婢女……这妖女有何本事,竟当众使殿下迷失心智! 梁公子?的同?伙早在听见端王名号时便?跪倒,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苏合迟疑地放下长剑,与不远处的空青传递眼神:这……要跟端王殿下抢人吗? 眨眼的工夫,局面翻转得彻底,莫说旁人,连主人公薛满都反应不及。 她正逃命呢,忽然被人一扯一抱,抱她的人力道逆天,恨不得将她嵌进身躯。 她该反抗的!踹对方的腿,顶对方的胯,抠对方的眼,咬对方近在咫尺的耳朵……然而,他的怀抱温暖宽厚,气息淡雅熟悉,嗓音低醇舒朗,像一壶酿了千万年的酒,轻而易举便?触动?她的神魂。 她愣怔地倚在他怀里,在突如其来的依恋中,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是谁? ……他们喊他端王殿下。 ……原来他便?是端王殿下。 ……他为何要抱她,说那样温柔的话? ……不知道,兴许是认错人了。 ……可他喊的是阿满啊。 ……天底下好多叫阿满的人。 ……是认错人了吧?肯定是认错人了。 ……端王殿下很讨厌,总是放任手底下的人找她麻烦。 ……他们一个个的都借着他名号找她麻烦。 ……她不喜欢端王殿下,非常不喜欢。 薛满握紧拳头,正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他,耳畔飘来一声淡而稳的叫喊。 “阿满。” 是少爷的声音,他在喊她,从语调来分析,他似乎在闹情绪。 薛满的脑子?瞬间清明,奋力推开眼前怀抱,撒腿往几?步外的许清桉跑。 “少爷,他们欺负——” 剩余的话戛然而止,因?端王拉住她的手,截断她奔向他人的步伐。 “阿满。”裴长旭笑道:“你去错了方向?,三哥在这里。” 薛满没有回头,伸着脖子朝许清桉求助,“少爷,我不认识他,他跟欺负我的人是一伙的,他故意使坏,要替他们教训我!” 裴长旭一点点将她往怀里拉,啼笑皆非地道:“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与你相提并论?你不喜欢,我明日便?将他们都赶出京城。” “少爷,你听到?了吗?他说要将我赶出京城!” “听话,赶紧跟我回家,明荟她们都在盼着你回去。” “少爷,你要忘恩负义?,看你忠诚的婢女落入魔掌吗……” 在端王耐心地哄劝,少女哀怨的求助中,许清桉结束若有所思的凝视,终于?动?了。 他走向?少女,牵起她另一只手,冷静无惧地直视端王,“殿下。” 裴长旭望着他碍眼的动?作?,黑眸深不见底,“许清桉,本王命你松手。” “该松手的是殿下。”许清桉道:“阿满不愿跟你走。” “她在跟我赌气,你确定要落井下石?” “她言行?一致,从不口是心非。” 丰神俊朗的两名青年,一左一右地牵着薛满,谁都不肯将少女拱手让出。 “你抓疼我了。”薛满回头瞪着裴长旭,努力忽视心底的波动?,“我不认识你,更?没有欺负你的相好和你属下。那个姓梁的,他之前在衡州时贬低未婚妻子?,我路见不平用石块砸了他,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只教训没有砸傻。还有你的病美人,她要抢我看上的袖炉,我不愿意让,我凭什么让?” 衡州吗…… “她不是我的女人。”裴长旭道:“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你想怎么对待便?怎么对待。” “那你还不松手?” “我不会松手。” “你是地痞无赖吗!” “你说我是,我便?是。” “你……你别以为你是王爷,便?能强抢民女!我家少爷是大理寺少卿,明日便?可去殿上参你一本!” “让他尽管去参。”裴长旭道:“前提是,你今日必须跟我回去。” “我要回也是回恒安侯府,再不松手我踢你了!” ……她敢踢端王殿下?不怕殿下处死她吗? 众人当她在说笑,下一瞬便?见她裙摆飞起,抬腿利索地踢了端王一脚。 端王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吃了一脚,且好脾气地道:“出完气了吗?没出完可以再踢几?脚,我受得住。” 好家伙,薛满惊疑交加,端王是个疯的! 许清桉出声:“阿满,不许冒犯殿下。” 薛满道:“少爷,他脑子?有问题!” 许清桉道:“也不许胡说八道。” 薛满道:“那你想想办法叫他松手,再站下去天要亮了。” 许清桉看向?裴长旭,“殿下,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世子?言之有理。”裴长旭道:“那便?由你先松手。”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是殿下优先。” “无须跟本王客套,你先。” “不如一起松手?” “诺。” 薛满生怕他们反悔,“我喊三声,你们一起松手。一,二、三——” 许清桉与裴长旭岿然不动?,一脸平静地对望。 薛满无语凝噎,这下不仅想踹裴长旭,也想踹许清桉。 还有完没完了! 围观的群众也在唉声叹气:还有完没完了?他们要战战兢兢地跪到?几?时!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火红的身影上楼,推开旋梯口的杜洋,准确无误地撞进薛满怀里。 “呜呜呜呜呜呜!”那人哭得稀里哗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呜呜呜呜呜!” 薛满陷入新的茫然:请问了,这位伤心欲绝的小美人又是哪位? * 来人正是七公主裴唯宁。 说来也巧,她最喜欢的簪子?不知所踪,仔细回忆后发现,应当是醉酒那晚遗落在了近水楼。 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亲自出宫寻找,来近水楼之前,她拐道去了趟大理寺。 听母后说,许清桉已正式在大理寺任职…… 好吧,经?过这些天的冷静,她意识到?自己?对许清桉确实过分。她误会他在先,又故意到?都察院作?弄找碴,他会反击也合乎情理。 裴唯宁不怕得罪他,但她认为该向?他解释清楚,她并非刻意针对他,皇家没有与恒安侯府结仇的意思。 她摆足诚意,没有像上次那般闹得人尽皆知,而是在大理寺门口耐心等候。但等到?天黑,一茬又一茬的人下衙,仍不见许清桉的踪影。 她派林何举拦人打听,方知今日下午许清桉休沐,她白白浪费了一个时辰。 裴唯宁本能地责怪许清桉,早不休沐,晚不休沐,为何偏在她来的时候休沐?没福气受她的歉意是不是! 她揣着一肚子?的扫兴来到?近水楼,刚进门便?见楼下藏着好些人,胆小偏又好奇地盯着二楼。 抬头望去,二楼走廊里站着几?人,跪着一群人,旋梯口则被一抹熟悉的身影看守。 杜洋? 裴唯宁认定三哥在此,带着林何举噔噔噔地上楼,杜洋见状伸手想拦,可哪里拦得住她四处乱瞟的视线。 她先看见一张与江诗韵一模一样的脸,呵,想必便?是那名缠着三哥不放的江家妹妹,恶心! 她又看见三哥与许清桉一人一边的拉着一名少女,咦,许清桉怎会在此,他也来用膳吗? 最后她看清中间少女的面庞,年轻漂亮顺眼,连生气的表情都赏心悦目。 啊,她她她! 裴唯宁登时激动?万分,拨开杜洋便?冲向?少女,抱着她开始号啕大哭。 呜呜呜,她的阿满妹妹,可算是回来了! 裴唯宁的出现适时打破僵局,使许清桉和裴长旭放弃对峙,将阵地从走廊转移至雅间内。 华而不俗的雅间内,薛满与裴唯宁坐在一侧,裴长旭与许清桉坐在另一侧,经?过短暂地交谈,四人均是沉默无言。 红肿着眼圈的裴唯宁率先开口,问许清桉:“你是说阿满失去记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坚持要当你的贴身婢女?” 许清桉道:“是。” “呵呵。”裴唯宁双手抱胸,冷笑,“许清桉,麻烦你编故事也编得像样些,阿满是失忆,又不是变傻。依本公主说,定是你趁她糊涂时篡改了她的记忆,想白白得个年轻貌美的婢女!”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心火烧得猛烈,“许清桉,你真是卑鄙下流,狼子?野心,心机叵测,狗——” 第89节 啪! 薛满丢开茶盖,面无表情地道:“少爷,我要回家。” 裴唯宁忙扯住她的衣袖,“阿满,你别走,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但我不想和你说。”薛满拉开她的手,“我是个卑微的婢女,哪里配和尊贵的公主殿下说话。” “你,你怎么会是婢女,你是我的表妹,是当今皇后的侄女,是前任丞相的亲孙女,是薛家唯一的小主子?薛满!” “我不是。”薛满固执地道:“我叫阿满,是恒安侯世子?、大理寺少卿的婢女,往后还会成为恒安侯府的大管家。” 裴唯宁又想哭了,“阿满,你还在生我气对吗?所以故意不认我们,不想要回薛府……抱歉,我真知错了,求你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薛满垂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是得道歉,向?我家少爷道歉。” 裴唯宁不乐意,“我为何要跟他道歉,他抢走了你,还哄你做他的婢女!” 薛满口齿清晰,“我是桃花乡人,家中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我排行?老四,因?家中贫寒,我爹娘将我卖到?侯府做下人。我从小便?伺候少爷,与他相依为命,共度患难……” 又是一阵沉默。 有别于?裴唯宁的激动?,裴长旭显得镇定自若。 他道:“阿满,你身上有一块和田软玉,玉上用篆体刻着一个‘满’字。” 薛满低头看着桌案,不说话。 他又道:“你的名字由你母亲所取,出自张谔《满月》一诗中的‘今夜明珠色,当随满月开’,意为心满愿足,又寄幸福美满之许。” “……” “类似的玉,我与小宁也有一块,如若你不信,可随我们回府中确认。” “……”薛满有种将胸前玉佩扯下来扔掉的冲动?。 “你认字,会算数,说的一口标准官话,写得一手簪花小体,平日里喜欢看话本子?解闷,常有奇思妙想。” “……”薛满联想到?下午那家眼熟的云澜书?局。 “半年前,你因?误会了某些事情,一怒之下离开京城。我和母后到?处派人寻找都没有线索,岂料你去了晏州,阴差阳错地认识了许世子?。”说到?这,他朝许清桉笑道:“这半年里,多谢世子?帮本王照拂阿满。” “我与阿满,向?来是互相照拂。”许清桉道:“若没有她,此番我亦无法连升三品。” “就是。”薛满道:“我可是少爷最得力的帮手,帮他解决了许多难题。” 她抿唇笑开,欢快得像冬日喜鹊,因?存够粮食而志得意满。 裴长旭将她的小表情纳入眼帘,“你自小聪慧机敏,也帮我解过许多难题。我刚到?工部任职时,对着积累许久的陈年公文束手无策,全?靠你分门别类,才?能快速整理出头绪。” “我没有。”薛满干脆地道,不记得便?是没有。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刚满十二,连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都不耐烦,却愿意帮我整理公文。有时累了便?趴在案上睡着,连梦中还在念叨要替我分忧解难。” 裴长旭是名俊雅贵气的青年,嗓音偏沉,说话娓娓道来。面对外人时,他谦持明断,雍容大度,举手投足皆是皇家风范。而此时此刻,面对心爱的少女,他耐心体贴的一如寻常男子?。 不知不觉间,薛满与讨厌的端王说了许多话。无论她说什么,他从不强硬反驳,而是用和颜悦色的姿态,将局面引向?掌控之中。 她说东,他便?赞太阳初升在东,东边好极。 她说西,他便?夸西边落日晚霞,西边美丽。 她说南,他便?称长江以南烟雨朦胧,风景宜人。 若将许清桉比作?外表尖锐、内里柔软的刺猬,裴长旭便?是和风细雨,悄无声息地润湿冻土。 他待她温柔体贴,悉数包容她的一切,失忆了又如何?即便?毁容,他亦会当她是最耀眼夺目的珍宝。 许清桉静静地凝视一切:端王殿下……薛家小姐……婚约。 端王殿下在皇子?间行?三。 真相水落石出,原来她是端王的未婚妻。当今皇后是她的姑母,七公主是她的表姐,前任丞相是她的祖父,薛家世族为她保驾护航。 唯有这般精心呵护,才?能养出寥若晨星的花。 许清桉敛眸,脑中似有啮齿在细缓地啃噬理智,有一道声音在叫嚣:那又如何?既是他捡到?的花,无论谁来争抢,都别想他拱手相让。 不能让,也绝不会让。 “阿满。”他打断这对表兄妹久违的对话,“我的腿有些疼。” 薛满立刻被吸引注意力,“腿疼?是之前受伤的地方吗?” “嗯。” “疼多久了?” “已有小半个月。” “那岂非回到?京城便?疼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每次想说,转眼便?忙得忘记。” “疼都能忘,下回你是不是该忘记用膳睡觉?” “世子?的腿受过伤?”裴长旭加入对话。 薛满代替他回答:“他在晏州时遭人暗算,腿上被划了一剑,养了好久才?好。” “原来如此。”裴长旭道:“太医院中有位任太医最擅长治疗腿脚毛病,我马上请他为世子?看病,不出两月,世子?便?能恢复如初。” 薛满正要答应,却听许清桉道:“小伤而已,何必劳烦殿下?往常我腿疼,阿满会为我炖特制的猪肺汤,喝完便?能消除疼痛。” 裴长旭勾着唇,“我倒不知,猪肺汤竟有止痛的功效。” “说来神奇。”许清桉道:“阿满炖的猪肺汤,别有一番滋味功效。” “是吗?阿满给我炖过许多鸡汤,猪肺汤倒从未试过,下回我定要多喝几?碗。” “恐怕殿下喝不惯。” “世子?喝得惯,本王只会更?喝得惯。” 风平浪静,暗藏机锋,心照不宣。 薛满、裴唯宁被晾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薛满震惊:少爷竟然这么喜欢我炖的猪肺汤?从明日起我要天天炖,包他一日三餐都喝得上! 裴唯宁也震惊:冷漠刻薄的许清桉,为了阿满跟三哥针锋相对,他的心有所属该不会是…… 她忽然同?情起许清桉:等阿满恢复记忆,定会跟三哥和好如初,到?时许清桉得看着她另嫁他人。 如话本里不被选择的男配,爱而不得,何其可悲可怜。 第66章 身为话本子?的狂热爱好者?二?号,比起两情相?悦的男女主?,裴唯宁更偏爱其中?的男配角。他?们总是?完美无缺,情深不寿,却永远被女主?们忽视。 女配在得不到男主?的爱时,通常会选择黑化,残害女主?,不择手段地破坏一切。而男配在同样的情况下?,大多选择将?爱放在心底,一辈子?默默守护女主?。 对此,裴唯宁有自己的看法?:女主?不喜欢男配,男配大可换个人喜欢,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优秀且专情的男配,孤独终老多可怜啊。 没错,这?也是?个爱联想的! 裴唯宁盯着许清桉的目光愈发怜悯:虽然他?不完美,但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她定要劝他?尽早回头是?岸。前些日子?听说荣国公府出了?事,他?与刘五的婚事告吹,重新定亲估计要费些时间。 许清桉不知她的胡思乱想,道:“时辰不早,端王殿下?的女贵客还在外面等着,殿下?不如早些送她回去。” 裴长旭观察薛满,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丝绢,神态并无波动。 真的忘了?吗?所以在面对与诗韵一模一样的脸时,亦能满不在乎。 裴长旭不知该喜还是?该失落,“她是?我一位故人的妹妹,我受托替她寻医看病,除此外并无瓜葛。” 许清桉深以为然,“想来是?十分重要的故人,才?能叫殿下?对她的亲人爱屋及乌。” 裴长旭笑容可亲,“方才?我见世子?身后有一名?年轻女子?,瞧着很是?眼熟,似乎是?写过《盛世赋》的那位才?女凌小姐?没想到世子?与她私下?相?熟,是?一起到近水楼用膳的亲近关系。” 裴唯宁追问:“凌小姐是?谁?”走了?个刘五,这?么快又有个凌小姐?想不到许清桉还挺受欢迎! “凌小姐是?之前我在都?察院同僚的妹妹。”许清桉云淡风轻地道:“偶然撞见,她替我转告了?几句同僚的祝颂。” 裴唯宁撇嘴,“有什么祝颂本人不能说,要叫妹妹来传达?” 裴长旭扫了?她一眼,小宁的心思不难猜,至于阿满…… 薛满眼眸晶亮,“少爷,我瞧小凌姑娘挺好。” “哪里好?” “样貌好,气质好,才?学好。” “阿满,知人知面不知心。”裴唯宁教育她,“看人不能光看外表,你看她一个姑娘家的,单独与男子?在雅间会面,传出去多惹人闲话。” “是?我让他?们会面的啊!” “啊?” “小凌姑娘求见少爷,我主?动出门让他?们说话,要不妥也是?我不妥。” 许清桉问:“你也知晓你的行为不妥?” 薛满道:“她鼓足勇气来见你,我不忍见她失望而已。” “不忍见她失望,便让自己陷入危险?你数一数,这?是?第几次了??” “也没几次……”第二?、三、四次? “屡教不改,孺子?不可教也。” “我怎么知道会遇到那个谁。” “你在东来顺时曾放话,要与他?京城有缘再会。” “随口一说罢了?,谁知道会成真?” 主?仆俩旁若无人地开始斗嘴,裴长旭面色一沉,厌极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从小到大,阿满的眼里心里便只他?一个,如今却与许清桉产生了?纠葛…… 无论是?哪种纠葛,往后都?该终止。 裴长旭道:“那人叫梁德发,是?虞部郎中?之子?,他?父亲曾跟随我治理河道,表现尚可,得过我几句夸赞,未料他?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我已派人将?他?押回工部,明日等他?父亲上衙后一道问责。” 第90节 薛满呵了?一声,打他?名?号的何止梁德发一人? 裴长旭想到江书韵与婢女的说辞,先前他?没放心上是?因不知婢女是?阿满,如今知道了?,自然察觉出其中?蹊跷。 他?的阿满绝非仗势欺人之辈。 裴长旭道:“我马上让江书韵和她的婢女来跟你赔礼道歉。” “免了?。”薛满道:“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许清桉接道:“殿下?今晚出现在这?,想必是?那位姑娘有心所为。” “是?吗?”裴长旭神色坦荡,“她下?个月便要出嫁,今晚这?顿饭是?为感谢我的照拂,我没多想便应了?邀约。” 话说到这?,该解的误会都?已解开,裴唯宁理所当然地道:“阿满,你今晚别回薛府,与我一道进宫吧。” 薛满问:“进宫做什么?” “当然是见母后啊!自从你离开京城,她夜里总睡不好觉,人都?消瘦了?呢。” “我不去。” “为何不去?母后平日最疼你,知晓你回来后肯定高?兴极了?。” “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薛满。” “你,你怎么还冥顽不灵。”裴唯宁着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小宁,稍安勿躁。”裴长旭道:“她需要时间适应。” 薛满夸赞端王还算识相?。 裴长旭又道:“今晚先随我回薛府。” 薛满声明:“我哪也不去,我要回瑞清院。” 裴长旭道:“傻姑娘,你是?薛家大小姐,自然要回薛家府邸。” 许清桉道:“我听说乞巧节时,殿下?曾带薛家小姐到近水楼观看烟火。” “那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裴长旭对薛满解释:“你离开京城许久,对外得掩人耳目,如今你回来,一切便能恢复原样。” 薛满提议:“有没有一种可能……”薛家小姐可以换人当? “没有这?种可能。” “我还没说完呢!” “不需要你说完,我便知晓你的想法?。”裴长旭无奈而宠溺,“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对你的心思了?如指掌。” 前有许清桉,后有端王,薛满觉得自己仿若一张白纸,谁都?能猜到自己的想法?。 她转向裴唯宁,“你知道我方才?想说什么吗?” 裴唯宁猜测:“你想在侯府多住些时日?” 不,她猜错了?! 薛满郁闷不已,怀疑那两人练过读心术。 “好了?,别淘气。”裴长旭道:“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你的房间还维持原样,每日的鲜花一直未断。” 薛满坚持己见,“我是?恒安侯世子?的婢女,我要跟少爷回恒安侯府。” 裴长旭改问许清桉,“世子?的意见?” 在端王极具威压的视线里,许清桉从容不迫地道:“阿满习惯在每日亥时就寝,再熬下?去,明早得挂上两眼瘀青。” “会变丑。”薛满补充:“女子?要睡够才?漂亮。” “殿下?和公主?尽管放心,阿满在府中?来去自如,衣食住行比照我的用度,所有人皆以她为首。” 裴长旭道:“终归是?借住,不好意思再叨扰世子?的安宁。” “阿满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想住到几时便住到几时。”住一辈子?又何妨? 裴长旭眸中?掠过一抹冷,“世子?应当知晓,阿满是?本王的未婚妻。” “听说婚期已经推迟。” “钦天监刚给出了?新婚期。” “哦,是?在几时?” “……” 裴长旭皱眉,本是?为拖延时间才?定的明年八月,此刻却成了?砸脚的石头,若能早一天得知阿满的行踪,事情也不会发展至此。 薛满掩唇打个小小哈欠,她困了?,“你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然你们继续说,我先跟苏合回府,我还买了?糕点要带给俊生……等等,我的糕点呢?” 许清桉道:“被打飞了?。” 薛满愁眉苦脸,“二?两银子?一盒,我的银子?啊……” 许清桉道:“重新买一盒便是?。” 薛满道:“再买一盒我也心疼。” “我给你买,要多少有多少。”裴长旭道:“我记得你爱吃母后宫里的糕点,等我去要来厨子?,每日给你做不重样的点心。” 宫中?御厨? 薛满正?犹豫,许清桉道:“点心吃多了?容易发胖。” “……”薛满不想成为大胖子?。 “看来世子?不喜阿满发胖。”裴长旭道:“我倒认为她无论胖瘦都?伶俐可爱。” “这?只是?殿下?的想法?,不能代?表阿满本人。” 眼看两人又要辩论上,薛满直接起身,“你们慢慢聊,聊到天亮也成。” 见状,其余人纷纷动起来,裴唯宁收到裴长旭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地往前走。 一行人往外走,裴唯宁走在最前面,许清桉、薛满紧随其后,裴长旭则走在最末。 靠近门口时,裴唯宁趁许清桉一时不备,强拽着他?出了?门。与此同时,裴长旭伸臂越过薛满,敏捷地拉上门闩,将?她扣在门板与他?之间。 他?用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双臂环抱住她。 薛满再度陷入那股熟悉的淡香中?,令人依恋的怀抱,靠近后却充斥着无尽难过。 她刚要挣脱,听到他?道:“阿满,别再丢下?我。” 恍惚间,耳畔又响起一阵压抑的低泣,声声重复着: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爱的不是?你,他?爱的是?别人…… 是?谁丢下?了?谁? 未等她细思,门外传来裴唯宁骄蛮的呵声:“许清桉,皇兄只是?与阿满说几句话,不许你去打扰——” 门轻晃了?一下?,又晃第二?下?,等到第三下?时,裴长旭拉着薛满躲远,见门扉轰的一声倒塌。 …… 许清桉收回腿,“阿满,走了?。” 薛满立刻挣开裴长旭,小跑向他?,“好,我们走。” * 近水楼的宾客早已被清场,梁公子?与同伙们被端王的人带走,杜洋要派马车送江书韵回南溪别院,被她摇头拒绝。 “我要等殿下?出来。”她虚弱却坚定地道。 杜洋劝了?许久,见对方油盐不进,只得由着她去。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深秋的街道寒风侵肌,江书韵又冷又疲,面如白纸。 令她寒心的不仅是?天气糟糕,还有殿下?陡然转变的态度。在她的设想中?,殿下?该为她挺身而出,教训恒安侯世子?和婢女。这?不是?件多难的事,凭殿下?的身份可谓轻而易举。但殿下?竟抱住那名?婢女,对她低声下?气,温声细语,甚至还甘之如饴地挨了?对方一脚—— 那可是?端王殿下?!当今圣上的第三子?,高?不可攀的龙血凤髓,自出生起便高?高?在上,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端王殿下?! 姐姐曾得到他?的宠爱,靠的是?貌美娇柔,阿顺取容。但凡男子?们,谁不爱百依百顺、视他?们为天的美人儿? 她吸取姐姐的经验,以更柔弱、更知情达理的形象出现,试图填补姐姐留下?的空缺,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殿下?以高?位者?的姿态怜惜她,当她想再进一步时,他?却理智到残忍,要彻底断去两人间的关联。 她别无他?法?,唯有继续祈求他?施舍的爱怜,可方才?却亲眼见到他?降低身段,去讨好一名?卑贱的婢女…… 妒火熊熊燃烧,江书韵不甘,不忿,不解。她想亲口质问殿下?,他?爱的人是?姐姐,为何却将?真正?的温柔给其他?人? 冰冷的夜色中?,终于出现她等候的身影。端王殿下?、恒安侯世子?、红衣少女将?那婢女护在中?间,仿佛她是?一缕青烟,稍不留神便会消失。 江书韵迈开步子?,忽见红衣少女转头,朝她投来警告的视线。 江书韵不认得她,但看她气焰嚣张,样貌与端王有几分相?像,不由猜测:难道她是?端王的妹妹?那岂非是?某位公主?殿下?? 裴长旭没注意到江书韵的存在,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意。他?与裴唯宁跟着上了?许清桉的马车,坚持要送薛满回去。 杜洋赶马要追,被江书韵的话拖住步伐。 江书韵双眸噙泪,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杜护卫,能否请你告诉我,恒安侯世子?的婢女与殿下?是?什么关系?” 杜洋平静地道:“江姑娘还是?别知道的好。” “可我想知道!”江书韵哽咽,“姐姐为殿下?而死,才?三年而已……殿下?却……却对别人那样温柔……” 杜洋道:“比时间的话,你姐姐才?是?晚来的那个人。” 江书韵不明其意。 “在殿下?的心里,无人能与那位小姐的地位抗衡。”杜洋道:“请江姑娘少出现在她面前,以免招来殿下?责罚。” 江书韵笑颜惨白:搬出姐姐也没用吗?殿下?会为那婢女责罚她……输给薛家小姐便罢了?,但输给一名?婢女?她究竟输在哪里?究竟输在哪里! 第67章 今晚的恒安侯府很热闹,异常热闹。 恒安侯洗漱完毕,刚准备睡下时,听到欧阳管家着急地禀告:“老侯爷,端王殿下跟七公主来了!” “你说谁来了?” “端王殿下和七公主,他们已经到正厅了!” 第91节 “他们跟臭小子一起回来的?” “侯爷料事如神,两位殿下的确是跟世子及阿满姑娘一起回来的。” 恒安侯心如明镜,定是臭小子带阿满出去招摇,正好撞见阿满正经的表兄表姐,这下可好,连夜上门问罪——不,要人?来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薛老匹夫还没赶到京城,他的外孙外孙女却抢先一步找上门。 好歹是正经的皇子皇女,该给的面子得给。恒安侯穿戴整齐后前?往正厅,见那?四名小辈正在吵吵闹闹。 两名少?女在对话?。 薛满道:“我要睡觉。” 七公主道:“我跟你一起睡!” 薛满道:“你是公主,该回皇宫或者公主府睡。” 七公主道:“我的公主府还在建呢……我已经派人?跟母后传过?话?,今晚要在外面留宿。” 薛满道:“随便你在哪里留宿,但我的床很小,只能睡得下一个人?。” 七公主:“明日我便给你换张大床,很大很大的床!” 两名青年也在对话?。 许清桉道:“人?已经送到,殿下该回去了。” 端王道:“本王还未拜见老侯爷。” 许清桉道:“祖父年事已高?,行动迟缓,殿下兴许要等到天?亮。” 端王道:“本王等得起。” 许清桉问:“殿下明日不当值?” 端王问:“本王可以不当值。” ……一群扰人?清梦的兔崽子! 恒安侯沉声开口:“不用等到天?亮,本侯来了。” 他走到上座,目光扫向裴唯宁,听说便是这位七公主跑到皇帝、皇后面前?,声称绝不会嫁给无父无母之辈? “老侯爷。”裴长旭挡在裴唯宁身?前?,彬彬有?礼地道:“深夜到访,还请您见谅。” 恒安侯抚着胡须,眉眼肃冷,“不知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裴长旭道:“本王是为阿满而来……” 他简短描述了事情经过?,将薛满的离家出走归于女儿家的置气?,感谢恒安侯府对她?的照顾,并言明要带她?回薛府。 薛满忙道:“我不要回去,我生?是恒安侯府的人?,死是恒安侯府的鬼!” 恒安侯道:“殿下听见了,阿满不愿跟你回去。” 裴长旭看出他不愿帮忙,笑道:“那?今晚便叨扰老侯爷了。” “……”何意?? “本王与小宁要在府中暂歇一晚,房间离阿满越近越好。” “……” 面对端王客气?却不容拒绝的请求,恒安侯板着脸应承,随即狠狠剐了许清桉一眼。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 恒安侯命人?在客院收拾出两间房,离瑞清院算不上远,也称不上近。 但能见到安然无恙的薛满,与她?共处一府,兄妹二人?已心满意?足。比起预想中的各种磨难,薛满失去记忆反倒不值一提,此时的他们坚信,等她?回到薛府,见到熟悉的人?和事物,一切便能恢复原样。 殊不知时间在走,心会变,有?些人?一旦走远,便再也不会回头。 瑞清院中,一墙之隔的两间厢房内,薛满辗转难眠,许清桉则对着书案上的簿册出神。 簿册是蜚零刚呈上的名单,集齐京城内所有?皇亲国戚、二品以上官员家中,十八岁内的女眷名单,名中带满字者共有?三十一名。 “薛满”的名字赫然在列。 蜚零记载:当今皇后之侄女,端王未婚妻,其父曾任京卫指挥使,其母乃开封韩氏嫡女,其祖父曾任丞相兼天?子之师。 许清桉记得空青曾在禀报时提过?相关:端王与未婚妻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即便未婚妻病重也深情守候,不离不弃。 深情守候?不离不弃? 他想到阿满的醉言醉语,哭诉端王欺骗她?,端王另有?所爱……看端王今日的表现,却像是爱惨了阿满。 孰真孰假? 许清桉轻摁额角,总归阿满不愿回去,她?或许曾经爱慕端王,如今的心底却更向着他。向着他,他便有?一争到底的信心。 婚约……皇家……记忆…… 许清桉捕捉到门外有?轻微声响,警惕地睁眼,“谁?” 薛满声若蚊讷,“少?爷,是我。” 许清桉开了门,见她穿着单薄的衣衫,一脸闷闷不乐。 他将她?迎进?门,取了条绒毯替她裹上,又倒上一盏热水,“睡不着?” 薛满捧着温热的茶盏,恹恹道:“少?爷,你要将我送走吗?” 许清桉反问:“你想走吗?” 薛满道:“我不想走,我想永远留在瑞清院,当你的婢女,当侯府的管家,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 许清桉道:“你不是婢女,你是薛家小姐。” “我不稀罕当什么薛家小姐。”薛满低喊:“我很满意?如今的生?活,有?你,有?俊生?,有?苏合和龟龟们……” “你没有?过?去的记忆。” “我有?,我记得我来自桃花乡,家中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我排行老四,因家中贫寒,我爹娘将我卖到侯府做下人?……” “你记得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姐姐弟弟今年几岁吗?他们长得什么模样,可有?来信关心过?你的生?活?” 薛满的脑中一片空白?,除去这段鲜明的文字,她?想不起任何关于亲人?们的画面。 “既是贫农,你为何有?上好的和田玉,为何会读书认字算数,为何会说一口标准的官话??” “那?是因为……因为我遇到了你……” “不,在遇到我之前?,你便已经是你。”许清桉轻拭她?滚落的泪水,“你姓薛名满,出自名门世家,你的亲人?们很优秀,所以你也同样优秀。你有?高?贵的身?世,疼爱你的家人?,你是天?之骄女,而非贫寒婢女。” “身?份便那?样重要吗?”薛满拍开他的手?,生?气?地质问:“我只想快乐一些,这也有?错吗!” 许清桉不恼,“你并非全?不记得,是吗?” 是,那?些模糊的画面,伟岸的身?影,难过?的情绪…… “我看见好多血,有?人?死了,有?人?在哭,她?总是在哭。”薛满泣不成声,“我不想当她?,我想当阿满,想永远当你的阿满。” 忘掉不快乐的事,忘掉不快乐的人?,只有?这样才会幸福。 可许清桉搂住她?,道:“无论你是谁,都会是我的阿满,聪明勇敢,忠肝义胆的好阿满。” “你,你真觉得我聪明勇敢,忠肝义胆?” “字字肺腑之言。”许清桉道:“阿满,你既是明珠,便不应该掩尘。” “随便你怎么说,我还是不想回去。”她?瓮声瓮气?地道。 “那?便等你想回去了再说。”他道:“瑞清院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以后还能叫你少?爷吗?” “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那?大爷,中爷,小爷……” 她?破涕为笑,浓密的长睫坠着泪珠,黑眸映着淡烛,心底柔软成一匹绚丽多彩的绸缎。 许清桉目不转睛。 在他面前?,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做自己,快乐、担忧、悲伤、恐惧……无论她?是哪种模样,都只会是他的阿满。 夜遽然安静,许清桉扶着她?肩膀的手?逐渐收紧,欲念随情而滋生?。他想靠近她?,亲吻她?的唇,拥抱她?的身?体,一寸寸侵占属于她?的馨香…… “对了!”薛满无所察觉,打破一室旖旎,“端王说薛小姐是他的未婚妻,这是真的吗?” 许清桉嗓音喑哑,“嗯,确有?其事。” “那?我更不要回去了,我才不要嫁人?。” “是不要嫁给端王,还是不要嫁人??” “不要嫁人?,谁都不嫁。”薛满信誓旦旦:“我要给你当一辈子的管家。” “恐怕不行。” “难道你心里有?比我更好的管家人?选?我知道了,你肯定属意?空青,他是一群护卫中最听你话?的人?,但苏合说他是愣头青,最不懂人?情世故。” “跟他没关系。” “那?是谁?俊生?吗?他太小,肯定管不好侯府。我比他年长有?经验……” 她?认真阐述自己当管家的优势,许清桉耐心听完,扔出一句,“我有?更好的位置属意?你。” 侯府还有?比管家更好的位置? 薛满欲追根问底,许清桉意?味深长,“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话?题又回到婚约之事,许清桉道:“我听端王的意?思?,钦天?监虽定了新婚期,但估计还有?段时日,你暂且无须担心。” 薛满大大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真不愿嫁给他?” “当然不愿!” 许清桉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里,她?既不愿意?嫁,他便会想出一百种方法叫她?不嫁。随后,他意?味深长地道,无论薛小姐因什么样的误会离开京城,必都抱着破釜沉舟之心,不惜在婚前?逃走来阻止两家联姻。 薛满一脸深以为然。 第92节 折腾到半夜,薛满总算有?了困意?,翌日睡到巳时中才起。 许清桉早已出门上衙,她?一时间忘记端王等人?的存在,如常地喂鱼逗龟,直到听见一声雀跃的喊声。 “阿满,你听得到吗?” “我刚从宫里回来,特意?给你带了御厨做的桂花糕,你赶紧趁热吃。” “我想明白?了,你暂时不想回去便不回去,我与皇兄陪你一道住在侯府。母后那?边我们会先瞒着,等你改变主意?了再告诉她?实情……” 薛满叹了口气?,七公主能放下身?段来哄她?,着实叫她?出乎意?料,但公主跟端王住在侯府算怎么回事? 她?打开外院的门,“公主殿下。” 裴唯宁赔笑,“小宁,你从前?都叫我小宁。”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薛满道:“你应当清楚,我不是从前?的薛小姐。” “天?底下只有?一个阿满,不分从前?或如今。”裴唯宁熟练地抱住她?的手?臂,“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一起吃桂花糕好吗?我还带了君山银针,配着糕点吃正合适……” 苏合在池旁摆上小桌案,时隔半年,这对表姐妹再度相聚。 裴唯宁说了许多从前?的事,努力想唤起薛满的记忆,后者反应平平,“我不记得了。” 这副冷淡的模样,与裴唯宁熟悉的薛满相差甚远。在她?的印象里,阿满乖巧可爱,善解人?意?,像姐姐一样包容爱护她?……但其实她?比阿满大一岁,阿满才该是被?爱护包容的对象。 裴唯打起精神,“你记不起来也无妨,将来我们会有?更多美好的新回忆。” 她?又想解释裴长旭与江家姐妹之事,岂料薛满摆手?道:“我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你要是没话?说,不如早些摆驾回宫。” 裴唯宁不敢触她?霉头,只好环视四周,将憋屈发泄在别处,“许清桉这院子未免太过?小家子气?,树只几棵,花只几丛,鱼只几条——” “你为何总针对少?爷?”薛满打断她?,“他得罪过?你吗?” 裴唯宁对薛满向来坦诚,将先前?的事如实说了。 薛满无语,“所以是你误会他,还要处处刁难他?” 裴唯宁辩解:“也不能说是刁难,不过?是口头上……没那?么客气?。” “我最最最最讨厌的便是有?人?欺负少?爷。”薛满正色道:“如果你继续针对他,瑞清院绝不欢迎你。” “我改,我改。”裴唯宁斟酌着问出心里话?,“阿满,你跟许清桉的关系很好?” “他是我的主子,我是她?的婢女,关系当然好。” “只是主仆关系?” “不然呢?” 裴唯宁见她?正气?凛然,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顿时替兄长安心,“我随口问问,没有?其他意?思?。” 在她?们说话?时,有?活物慢吞吞爬上岸,踩着裴唯宁的裙摆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 等裴唯宁察觉时,小东西已爬到小腿的位置。她?浑身?汗毛直立,尖叫着跳起后抖开裙摆,绷直脚尖,将那?东西踢得又高?又远—— “那?东西”以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飞跃围墙,落向院外。 “我的龟!”薛满惊恐地捂脸,“你那?么使劲踢它干嘛!” 裴唯宁茫然,“我,我以为那?是老鼠……” “幸亏我养的是龟!”是老鼠已经被?踢死了! 薛满赶忙去找小龟龟,裴唯宁在原地哭丧着脸:她?也不想的,但阿满擅长投壶,她?擅长蹴鞠……踢东西全?是本能反应! 薛满跑到院外,第一眼看到不是龟,而是拿着龟的俊雅青年。 贵气?的紫缎袍,明亮和煦的眼眸,正含笑凝视着她?。 “这是你养的乌龟?”他问。 薛满止步,“嗯。” “给它取名字了吗?” “嗯。” “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你。” “那?我来猜猜?” “我不要你猜。”薛满冷着脸道:“你把龟还给我。” “你想要它,便走过?来拿。” “你把它放在地上,它自己会爬。” “你不来拿,我便带它走了。” “你要带它去哪里?” “没想好,兴许是湖泊,兴许是小河,也兴许是厨房。” “……”薛满磨着后槽牙,这人?看似好说话?,实际上是伪善,竟然拿乌龟威胁她?。 她?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前?,摊开手?道:“给我。” 裴长旭用目光描绘着她?的容颜,比起半年前?,她?的眉眼更舒展,性子更任意?,神态更朝气?蓬勃。 许清桉将她?照顾得很好。 裴长旭掩去那?一闪而逝的妒意?,笑道:“叫我一声三哥,我便将乌龟还给你。” “端王殿下。”薛满板正地喊:“请将可怜无辜的小乌龟还给我。” “是三哥。” “尊贵的端王殿下。” 他纠正,她?偏故意?作对,几个轮回下来,裴长旭干脆转身?走人?。 薛满“诶诶诶”地喊他,把阿大——也可能是阿理、阿寺、阿少?或者阿卿还给她?再走! 叫三哥是不会叫的,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对那?背影脱口大喊:“裴长旭,你给我站住!” 话?音刚落,裴长旭立即站定,等她?小跑到面前?,要使用武力抢夺小乌龟时,他攥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 他不说话?,闭眼感受到属于她?的温热,便觉此生?遂心满意?。 有?阿满,此生?方能圆满。 第68章 肌肤相触的瞬间,薛满的心口?一阵急痛,痛得她险些落下眼泪。 要离开他,离得越远越好,那样便不会再?难过心痛…… 她记不起从前种种,却莫名坚信这一点,拍开他的手直往后退。 她退一步,裴长旭便追一步,又在她即将跌进花坛时,熟练地拉她站稳。 “半年不见,表妹还是一如既往……”裴长旭低笑,“的可爱。” 可爱?他想说?的是毛躁吧! 薛满用力甩他的手,甩不开便恐吓:“这里是恒安侯府,我?随便喊一声便有无数人跳出来打你,你再?不松手便要挨打了!” “你喊吧,我?甘愿挨打。” “你,别以为你是端王便有恃无恐!” “我?并非有恃无恐。”裴长旭道?:“我?只?是太久没见你,很想念你。” “可我?不记得你了,你对?我?而言是个陌生人!” “无碍,我?记得你便好。” 无赖,伪君子,听不懂人话! 薛满放弃与他沟通,抬脚猛踩向他的黑靴,然而他掐准时机,恰好松开手掌,将小乌龟递还给她。 “好了,不逗你了。”裴长旭道?:“再?有下次,我?不保证能?再?救它一命。” 谁稀罕他救——好吧还是稀罕的,感谢他救小龟龟一命。 薛满轻抚小乌龟的脑袋,庆幸它安然无恙,“听说?你和?薛小姐之?间有婚约?” 裴长旭道?:“是,我?们之?间有婚约。” 她如聊家常,“解掉吧。” 裴长旭笑容不变,“为何要解?” “你是王爷,要娶个娴静淑雅、雍容端庄的王妃。”薛满道?:“你瞧我?,我?显然不合适。” “你是哪般模样,我?的王妃便是哪般模样。”裴长旭道?:“阿满,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我?偏要说?。”薛满睨着他道?:“你难道?不介意我?离开半年,给少爷当了半年婢女??” “介意又如何,不介意又如何?” “你不可能?不介意。”端王的正妃给恒安侯世子当过婢女?,将来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都要丢光了! “好,便算我?介意。” 薛满一喜,正以为解除婚约有望时,裴长旭道?:“罚你也给我?做半年婢女?,可好?” “……” “傻阿满。”裴长旭道?:“除了你,这辈子我?谁也不要。” “呵,一辈子很长,你话别说?得太满。”她总会想出办法叫他解除婚约,总会的! 薛满带着小乌龟返回瑞清院,背影雄赳赳、气昂昂,与记忆中柔软俏皮的表妹相差甚远。 却同样叫裴长旭感到神魂安宁。 年少时,他曾在诗韵身上体?验到心潮澎湃的情感,但在激情与责任中,他终是选了后者。他贵为亲王,却并非无往不利,每当波折降临,陪伴他左右的永远是阿满。他在不知?不觉中对?此成?瘾,像一艘漂泊在大海中的船舶,经历风浪时最渴望的便是归港。 阿满是他的港。 第93节 ……如今,另一艘船也想停靠他的港。 都察院时,面对?小宁的刻意纠缠,许清桉直言心有所属。 近水楼外,落雨成?帘的屋檐下,许清桉抬袖护住的那一抹秋香色。 风暖阁中,因袖炉引起的争执,许清桉不分缘由地偏袒婢女?。 裴长旭从这零星的见闻里断定,生性淡恹的许清桉对?那婢女?与众不同。男欢女?爱本是常事,但千不该万不该,那婢女?竟是失踪半年的阿满。 他的阿满,他的未婚妻,他命定的妻子。 忆起阿满与许清桉相处时的亲密熟稔,裴长旭轻拢俊眉,如鲠在喉。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因一场意外的逃婚产生纠葛。眼看阿满在侯府如鱼得水,没有半分回薛府的意思,甚至想与他解除婚约……该怎么做,才能?叫她回心转意? 裴长旭想到问题关键:记忆,他必须尽快帮阿满恢复记忆。 他亲自赶往太医院,想向院使?关少云请教一些问题,得知?关少云今早被圣上宣进宫中看病。 父皇生病了? 裴长旭改道?去往皇宫,经过内侍通报,在养心殿见到景帝与太医院院使?关少云。 裴长旭行过礼,关心询问:“父皇,您身体?有何处不适?” 景帝神色疲乏,咳了几声,“无碍,不过是些小毛病。” 裴长旭看向关少云,关少云忙道?:“圣上近日寒风入体?,加之?宵衣旰食,思虑过重,故而肺气上逆,虚咳不止。待下官以紫苏、杏仁、麻黄等?药宣肺止咳,最多三日,圣上便能?康复如初。” “一日几服药?” “一日需服三服药。” “改成?一服。”景帝独断道?:“朕没那么多闲工夫喝药。” “这……”关少云面有难色,向裴长旭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长旭道?:“父皇,三日后便是万寿节祈福,您该谨遵医嘱,养好身体?,为我大周做出康寿表率。” 再?有四日是景帝的生辰,按照惯例,他需在万寿节前一日到石窟大佛前祈福,接受万民跪拜。 景帝勉为其难地点头,“那便依你所言。” 关少云暗道:还得是端王殿下,若换成?太子在场,恐怕连开口?劝阻的勇气都无。比起那位事事顺从的太子,关少云觉得面前这位更具魄力。奈何储君已定,端王只?是端王…… 关少云离开后,景帝召裴长旭对?弈,语气随意,“这两日你准备下,三日后陪朕一道前往石窟。” 裴长旭静默片刻,“父皇,此行该由皇兄陪同。” 自太子十五岁起,便开始负责景帝的祈福之?行。景帝在上首,接受百姓跪拜,太子在下首,彰显未来君主的风范。 日前,太子刚解除封禁,正值满朝望影揣情之?时,景帝却要他代替太子陪同祈福…… 景帝岂能?不知?他的顾虑?没好气地丢下棋子,“兰塬情况未明,朕倒是心够大,还敢让太子负责祈福之?行!” “儿?臣认为,皇兄生性仁厚……”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与太子兄友弟恭。”景帝打断他,“朕没说?不叫太子同去,无非安护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太子与太子妃行事照旧。” 裴长旭应是,又听他道?:“朕许久没见阿满那丫头了,祈福那日,你将她也一并带上,去石窟佛前求个身体?安康。” 祈福当日,天子带皇后,太子带太子妃,端王带将来的端王妃……合理,但棘手。 裴长旭思索该如何劝服阿满配合祈福之?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阐明不配合会产生何等?严重后果……但,或许那正是她想要的后果。 皇后得知?裴长旭进宫面圣,派人来留他用晚膳,被他以公务繁忙的缘由推辞。他找到在宫门外等?候的关少云,请他到端王府内说?话。 “本王听闻关院使?最擅治疗脑中疾病,尤其是失忆之?症。” “下官不敢当此夸奖,不过是偶然治愈了几例,有那么少许的经验而已。” “你之?前治愈的几例失忆病人,他们因何而失忆,又因何而恢复记忆?” “回殿下,那几位病人有因外力撞击,也有因精神受刺激、大病一场而导致的失忆之?症。至于恢复记忆,下官多以针灸配合内服药物?,加上病患亲眷用旧记忆、旧情境反复唤醒,最后才使?病患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裴长旭喜欢这个词。 “我?认识一人,她因摔倒磕到了后脑,导致记忆丢失,性情有变。”裴长旭道?:“你可有信心医治她?” “下官当尽力一试。” “还有一事。”裴长旭道?:“她似乎产生了错乱记忆,总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并不想恢复如初。” 关少云斟酌道?:“按理说?,丢失记忆并不会产生错乱,除非是病患的执念所致。” “何为执念所致?” “病患内心抵触原本的记忆,于是产生第二个自我?,刻意抹去从前,试图成?为全新的一个人。” 裴长旭问:“会很难治?” “心病还需心药医。”关少云道?:“找出那人心病的关键,以外疗辅助,想必能?够药到病除。” 想也知?道?,阿满的心病由他与诗韵的那段往事而起。原来她那样在乎吗?在乎到宁愿抛弃过往,成?为另一个人……枉他自诩对?她体?贴关怀,却从未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好在诗韵是一段不可追的过往,他与书韵更是清清白?白?。他要向阿满解释清楚,书韵不是诗韵,她们是血亲姐妹,他照顾书韵全是出于对?她姐姐的愧疚心。 送走关少云后,裴长旭命人去薛府收拾一番,将薛满常用的物?件、仆从都带上。山不见他,他便想方设法去见山,再?将山移回触手可及的身旁。 三驾马车浩浩荡荡地赶往恒安侯府,车上虽没有端王府的车徽,但熟悉端王之?人,便能?认出赶车人是他的几名贴身侍卫。 无独有偶,路那头驶来一辆灰扑扑的旧马车,赶车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杜洋本着尊老精神,提前往路侧贴靠,岂料那白?发老者迎面而来,恰好堵住他们的去路。 杜洋正要出声驱赶,定睛后惊喜出声,“钱管家,是您!” 车内的裴长旭立刻掀帘看向对?面,那白?发老面容熟悉,笑容晏晏,正是薛府的老管家钱建平。 钱建平恭敬喊道?:“老奴见过端王殿下。” 裴长旭微微颔首,数年前,钱管家跟随外祖薛科诚一道?前往白?鹿城,如今他出现在这,岂非意味着外祖也回了京? 裴长旭强忍激动,“车内可是外祖父?” 钱建平笑道?:“正是。” 裴长旭跳下马车,疾步走到车前,与此同时,一名老者掀开车帘,声音低缓,“殿下。” “外祖父。”裴长旭朝他作揖行礼,又命杜洋调转方向,“立刻回府!” 一行人回到端王府,裴长旭将薛科诚迎到正厅,亲手替他斟上茶水。 “外祖请用茶。” “嗯。”薛科诚衣着素简,身形消瘦,神色难掩疲累,“突然到访,给殿下添麻烦了。” “外祖此言差矣,分明是孙儿?行事不周。”裴长旭道?:“我?若知?晓您今日到京城,定会早早在城外等?候。” “殿下公务繁重,自是忙正事要紧。” “您来便是最重要的事。”裴长旭道?:“母后知?晓您到京城了吗?” 薛科诚道?:“我?回京是临时起意,故而没有提前告知?你们。” 祖孙俩叙话一番,裴长旭关心过薛科诚的身体?,薛科诚询问过朝中局势,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提到薛满。 “仍没有阿满的消息吗?”“外祖,阿满已经回京了。” 薛科诚的疲乏一扫而空,起身道?:“阿满回来了?好极,好极!我?记得她的新府便在隔壁,走,快带我?去见她。” 裴长旭道?:“您先别急,阿满虽然回来了,但她并不在薛府。” “她去皇宫陪皇后了?几时能?回来?” “她也没在皇宫。”裴长旭顿道?:“阿满出了点意外,如今正在恒安侯府。” 薛科诚已有许多年没听到“恒安侯”这三个字,真听见了也无甚波澜,“她怎会在恒安侯府?” 裴长旭便将来龙去脉挑拣着说?了,“她认为自己是恒安侯府的婢女?,坚持要留在那里。我?和?小宁劝不回她,便打算陪她一起暂住侯府。” “恒安侯没有赶阿满走?” “没有,我?向人打听过,恒安侯意外地看重阿满,对?她比对?亲孙子还要上心。” 贼心不死的老东西,还想在他孙女?面前找存在感。 薛科诚平静道?:“走,我?们去趟恒安侯府。” 于情理,裴长旭该推辞: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去侯府拜访。 但他好不容易迎来救星,心情只?会比薛科诚更急迫,“我?这便叫人去备马车。” * 恒安侯府中,薛满、裴唯宁不知?薛科诚的到来,正在准备应对?恒安侯的鸿门宴。 咳,没错,老恒安侯以招待之?由,请七公主和?薛满到院中用膳。薛满自然不愿去,裴唯宁本也不愿,但老恒安侯拿出与太上皇的交情压她,大有她不参宴,便去找景帝、皇后、太上皇告她状的意思……苍天大地啊,太上皇都去世十几年了,他还要烧纸去告状,是想害得她夜不能?寐吗! 裴唯宁无法,便缠着薛满给她壮胆,“阿满,我?是为你才入的侯府,你岂能?见死不救!” 薛满被她扶着肩膀,晃得头晕眼花,“用顿膳而已,他又不会吃了你。” “他会,他一定会!” “你是当朝七公主,有圣上和?皇后替你撑腰,恒安侯不敢对?你放肆。” “可我?以前得罪过他,他肯定怀恨在心!” “你怎么得罪他了?” “大概今年初,老恒安侯求到父皇和?母后面前,想为许清桉求娶我?……” 薛满惊讶:还有这事?! “但是呢,我?当时道?听途说?,认为许清桉是个怪人,于是跑到父皇和?母后面前说?了一些话……”裴唯宁含糊其词,“婚事最后便不了了之?。” “你这叫心虚。”薛满道?:“兴许老侯爷一无所知?,只?是单纯想招待贵客。” “你没注意他昨日看我?的眼神,若非皇兄替我?遮挡,都能?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来!”裴唯宁心有余悸,“要我?单独跟他用膳,还不如直接——” 她在脖子上比个手刀一横,哭丧着脸哀求:“阿满,我?的好妹妹,求你陪我?一起去吧!” “你也可以离开侯府,躲远点便成?。” “不行,你在哪我?在哪,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第94节 薛满被她缠得没办法,“只?陪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阿满,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裴唯宁抱着她亲了一口?,下一瞬,忽然察觉强烈的凉意袭背…… “少爷,你回来了!”薛满小跑向院门口?的俊美青年,“你今日回得好早,事情不多吗?” 事情多也得早回来,谁叫家里虎豹豺狼一堆。 “嗯。”许清桉掏出帕子,在她被亲过的地方仔细擦拭,来来回回地擦拭,“你要陪她去哪?” 裴唯宁心浮气躁,她什么她,她难道?没有名字吗?她是裴唯宁,是尊贵的七公主殿下,他见面时该朝她鞠躬如仪!况且他一个劲在擦拭什么,她亲过的地方很脏吗! 薛满背后没长眼,只?顾跟眼前的人说?话,“老侯爷邀请公主去用晚膳,公主怕得罪他,便要拉我?陪着去。” “等?我?换身衣裳,我?也一道?去。” “那最好了,有你在,老侯爷想做坏人都没处使?劲。” “我?不要他去!”裴唯宁找到插话的机会,“小小大理寺少卿,也配跟本公主坐在一桌吃饭——” 薛满回首,皮笑肉不笑,“以公主殿下的口?才,应付十个恒安侯也绰绰有余。罢了,我?还是留在瑞清院跟少爷吃清粥小菜吧。” 裴唯宁灭了嚣张气焰,“阿满,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话……” 许清桉问薛满,“你晚上想用什么粥,什么小菜?” 裴唯宁侧过脸,气鼓鼓地瞪他:是你说?话的时候吗! 许清桉看也不看她,对?待无关紧要之?辈,他向来吝啬搭理。 第69章 这日?,恒安侯如愿等来跟薛满共用晚膳的机会,美中不足的是还附带另外两人。 恒安侯对亲孙子没好脸色,对七公主裴唯宁更没有。前者?目无尊长,后者?不识好歹,他当初被猪油蒙了心才会想替这两人牵红线。 老恒安侯看得?清楚,臭小子跟七公主也不对付,七公主态度轻慢,言语间夹枪带棍。臭小子置若罔闻,满心满眼全是小阿满。 恒安侯有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虽说?都是絮敏的后代?,但七公主是典型的皇家做派。而阿满则像极絮敏,可爱机敏又善良,臭小子眼光不错! 他瞧向薛满的眼神?愈发慈爱,“阿满,你太瘦了,该多用些饭菜。来,尝尝这道佛跳墙,还有这道五蛇羹,黄焖鱼翅的味道也不错。” 仆从布好菜,将精致的碟盘摆到阿满姑娘面前,可对方一筷子未动。 “我?不爱吃这些菜。” “那你爱吃哪些菜?告诉我?,我?叫他们重新去做。” “不用了,瑞清院的小厨房会给我?做。” “瑞清院的厨子哪比得?上我?院中的大厨,你别不好意思,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裴唯宁盯着和颜悦色的老恒安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印象里的老恒安侯位高权重,见?着皇子皇女亦摆足长辈架子,想得?他个?笑脸难如登天?。而今,他说?是宴请公主用膳,进门后却只与她冷淡地打声招呼,随即便?围着阿满献殷勤,像个?慈祥的普通小老头。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普通小老头? 裴唯宁在桌下轻碰薛满,用眼神?发问:你手中有恒安侯的把柄吗? 薛满看懂了,心道:少?爷倒是给过锦囊妙计,奈何没有用武之地,谁知道老恒安侯发的哪门子癫? 唯有许清桉揣摩一二:得?派人去查查祖父与薛家从前有无往来。 裴唯宁的注意力很快从恒安侯转移到许清桉身上,他凭什么?给阿满夹菜,阿满又为何要给他夹菜!阿满从来只给她和三?哥夹菜,连太子哥哥都没有这份殊荣,许清桉却可以!他跟阿满才相识半年而已! 裴唯宁有种强烈的危机感,仿佛她再不做什么?,阿满便?会被讨人厌的许清桉抢走。 “阿满,他夹的菜太清淡,吃进嘴里没味道,你吃我?夹的,我?夹的最合你胃口。” 裴唯宁想夹鱼,筷子一夹一提,整片鱼肉支离破碎。 “……” 她又想夹富贵金蛋,小金蛋圆不溜秋,越使?劲越夹不住。 “……”她想掀了这桌子菜! 薛满见?她委屈到冒火,无声叹了口气。用汤匙舀起那颗被折磨的小金蛋,放入自己?碗中,又舀起另一颗放到裴唯宁的碟里。 “你也吃。” 裴唯宁变脸如翻书?,洋洋得?意地看看许清桉,再看看主座的恒安侯:你们瞧,阿满最心疼的人是我?,是我?! 碍眼。 祖孙俩同时冷笑,破天?荒的心意相通:得?抓紧赶走这没眼色的七公主。 裴唯宁没高兴多久,便?见?薛满将许清桉夹的菜如数吃光,剩恒安侯送的那一碟子纹丝不动。 裴唯宁:…… 恒安侯:…… 裴唯宁做好应对恒安侯怒火的准备,一旦他翻脸,她便?是豁出去也要护着阿满安全离开!古怪的是,恒安侯依旧蔼然可亲,阿满前阿满后的一路喊着。至于他的亲孙许清桉……他懒得?看许清桉,许清桉也懒得?看他。 看来传言不假,许清桉的母亲定身份低贱,所以恒安侯虽封他为世子,心底却相当看不上眼。呵呵,也不知将来的世子位是否会换人当…… 一顿饭,众人心思迥异,暗自较劲。薛满埋头苦吃,却发觉面前的菜只增不减,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他们想撑死她吗! 她放下筷子,正要阻止他们的幼稚行为时,欧阳管家在外通传:“老侯爷,端王殿下来了。” 恒安侯嘴角一抽,还真当恒安侯府是皇家的后花园了?! 裴唯宁抢在他前边开口:“老侯爷,皇兄人都来了,您该不会赶他走吧?” 欧阳管家道:“端王殿下还带了一名……” 裴唯宁又抢话:“老侯爷,两双筷子您总备得?起吧?” 恒安侯不耐地挥手,“去去去,将人带进来。”省得?出去说?恒安侯府小气,连顿饭都请不起。 片刻后,两名男子进入膳厅,领先半步的并?非端王裴长旭,而是一名面容清癯的灰袍老者。 他风姿如松,神?态平和,举手投足皆是大儒之风。 恒安侯的表情?逐渐凝固——薛科诚,他竟已经到京城了! 裴唯宁惊喜低呼:“外祖父,您何时来的京城?” 薛科诚看着小跑到面前的裴唯宁,慈爱地道:“刚到京城。” 裴唯宁有一肚子话想说,被裴长旭拦住,“小宁,过来。” 她乖乖站到裴长旭身侧,朝薛满招手:阿满,过来啊,赶紧来见?外祖父。 早在裴唯宁喊出外祖父时,许清桉与薛满便?默契地站起身,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薛科诚看向主座上的人,“恒安侯,别来无恙。” 恒安侯双手抱臂,语带嘲讽,“老匹夫,你还活着呢。”十天?的快马加鞭怎么?没颠散他这把老骨头。 “薛某不仅活着,还活得?十分康健。” “我?看你面色灰青,印堂发黑,活不活得?过今年都难说?。” “请恒安侯放心,家妻替薛某求过长寿符,保佑薛某延年益寿。倒是恒安侯一身杀孽,血气冲天?,该去庙里常住,为后代?积善修德。” “老子要你教我?做人!” “老侯爷莽如当年,令薛某甚是欣慰。” “老匹夫,你最好清楚这会站在谁的地盘!” “老侯爷不妨喝盏菊花茶清清火,免得?气急攻心,神?医也难救。” …… 几名小辈面面相觑,显而易见?,恒安侯跟薛科诚是旧识,且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说?不融洽都是轻的,他们间分明有仇怨,不小的仇怨。 既然有仇怨,为何老恒安侯会对薛满巴结讨好? 探究的目光落向薛满,薛满躲到许清桉身后。她只是个?小小婢女,什么?仇啊怨的,跟她通通没有关系! 许清桉将她遮严实,朝薛科诚长作一揖,彬彬有礼地道:“晚辈许清桉,见?过薛老太爷。” 薛科诚定眸端量,“好名字,你父亲替你取的?” 许清桉道:“非也,晚辈的名字由家母所取。” 裴唯宁竖起耳朵,实在好奇许清桉母亲的身份,外祖父继续问,问出他母亲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最好! 薛科诚点到为止,“可有公职在身?” 许清桉道:“晚辈目前在大理寺任少?卿一职。” 薛科诚赞道:“不错,年少?有为。” 恒安侯不屑道:“这是本侯的孙子,何须你来评头论足。” 许清桉道:“祖父此言差矣,薛老太爷足智多谋,任人善用,实乃朝臣典范,晚辈早已仰慕多时。” “……”老恒安侯脸色铁青,臭小子敢胳膊肘往外拐! 薛科诚微微一笑,“你与你祖父并?不相像。” 恒安侯呛声,“再不相像也是我?许家血脉。” 薛科诚道:“幸好不像。” 恒安侯:“……” 裴长旭无暇理会两位长辈的恩怨,走到许清桉的身侧,轻唤那装聋作哑的少?女,“阿满,外祖父刚到京城,不曾歇息便?前来寻你。” 薛满低头绕着手绢,不言不语。 裴长旭习惯性地想轻抚她的头顶,被许清桉中途拦下,“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本王是阿满的未婚夫。” “还未成亲,男女授受不亲。” 第95节 “我?与她很快便?会成亲。” “那便?等顺利成亲了再说?。” 年轻一辈的两人也在对峙,薛科诚见?状,放弃与恒安侯纠缠。 他走向许清桉,后者?敛首让步,露出身后茫然无措的少?女。 她想继续躲在许清桉身后,许清桉这次没有顺她的意,“阿满,他是你的祖父。” 薛满飞快一瞥,那是位平静温和的老者?,目光深沉且慈爱,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寻求慰藉。 她忍住靠近他的冲动,她不是薛小姐,没有靠近他的理由。 他轻叹一声,道:“阿满,祖父来得?太晚,叫你受委屈了。” 薛满霎时愣住,某些东西在心底轰然坍塌,一股冲天?的情?绪在眼中翻涌,化为行行清透的泪水。 她……委屈吗……为何会委屈…… 裴长旭的心揪成一团,他想抱住她,拭去她所有的泪水,倾诉这半年内的懊悔与痛苦。他已经意识到错误,保证余生赤诚相待,不再让她有胡思乱想的时候。 许清桉不动声色地挡住他,后悔吗?后悔也晚了。 裴唯宁手忙脚乱地冲上前,替薛满擦拭着眼泪,“阿满,你别哭了,是我?和皇兄不对。呜呜呜,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可以解释的,求你跟我?们回去吧……” 看来是对阿满做了亏心事。 恒安侯气沉丹田,大声喊道:“小阿满,你可以留在恒安侯府,谁敢欺负你本侯便?赶走谁!” 薛科诚置若罔闻,“莫哭,无论你受了什么?委屈,我?都会为你做主。” 薛满感受到他的真心实意,抽噎着道:“我?……我?记不起来受什么?委屈了……” 薛科诚道:“无碍,我?会帮你一起寻找原因。” 薛满道:“但我?不想知道原因……” “那便?不去追究过往。”薛科诚道:“我?这次回来,不打算再回白鹿城,往后会留在京中陪你。” “当真?”为她而留下吗? “当真。” “那你也要劝我?回薛府?” “你若不想回,我?便?留在恒安侯府陪你。” “……”您认真的? 薛科诚笑道:“我?不占位子,有张睡觉的床便?成。” 薛满傻眼,端王和七公主赖在恒安侯府便?罢了。薛老太爷一把年纪,还跟老恒安侯不对盘,若留在这里,无疑会被针对刁难。 她左右为难,不回去?万一薛老太爷在侯府受伤呢……回去?离开少?爷,从此见?不到他,无法伴他左右…… “少?爷。”她小声道:“我?不想离开你。” 她期待许清桉挽留她,告诉她,永远永远别离开瑞清院。 他却道:“傻姑娘,回家是件喜事,你该开心才是。” “瑞清院不是我?的家吗?” “家可以有很多个?,瑞清院也是你的家。” “那我?以后能回来吗?” “随时。” “库房的要还给你吗?” “无需。” “你能跟我?回薛府住吗?” “不能。”裴长旭道:“阿满,他是恒安侯世子。”不是路边随意买卖的奴仆。 薛满失落地哦了一声,那她以后想他了怎么?办,他想她了又怎么?办?要不……她还是不回去了…… 眼见?她犹豫不决,许清桉对薛科诚道:“薛老太爷,我?与阿满借一步说?话。” 他不顾裴长旭的锐利视线,带着薛满到角落说?话。 薛满问:“少?爷,我?今日?非走不可吗?” 许清桉道:“若薛老太爷在说?笑,你便?能继续留下。” 薛老太爷显然没在说?笑。 薛满郁闷不已,听许清桉一本正经地道:“或者?你再努努力,将皇后娘娘也请到恒安侯府,想必祖父会忌惮三?分。” 还嫌不够乱吗! 薛满愁眉苦脸,再发展下去,说?不定皇后真会来,届时真要乱得?没法收场。 许清桉问:“你怕回去后他们会欺负你?” 薛满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道:“他们不会欺负我?。” 是,据许清桉今日?所查,薛皇后对薛小姐的疼爱有目共睹,七公主跟她更是形影不离,至于端王……听蜚零所言,对她亦是不离不弃。 许清桉一时怅然若失。 薛满没有察觉他的异常,“你查清薛小姐与端王的新婚期了吗?” “嗯,在明年八月。” “还有小一年,甚好甚好。”薛满如释重负,将注意力转回许清桉,“我?走后,不许你找新婢女,有俊生伺候你足矣!” “好。” “若有人欺负你,不许忍耐退让,要狠狠地反击回去!” “好。” “遇到危险时不要埋头直冲,叫有武功的先上,你躲在后头便?是……” 她叮嘱了许多,他全都答应,问:“我?每日?下衙后去薛府求见?你,可好?” 她眼睛倏亮,“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冗长的夜落下帷幕,薛满收拾好东西,依依不舍地与瑞清院的众人、众龟告别。 俊生红着眼送她到大门口,一晃眼半年时间,阿满姐姐总算找回家人。他一边替姐姐高兴,一边又为公子感到惋惜。阿满姐姐走后,公子又是形单影只,想想都觉得?冷清。 端王府的马车离开后,恒安侯府门前空旷,悄寂无声。 许清桉站在阶梯上,望着漆黑的远方,久久岿然不动。 茅草屋外,她顶着黑黄面庞,用石块救下他的性命。 山洞过夜,她烧得?意识不清,抱住他的腿大喊少?爷。 脱离险境后,她编着乌黑的麻花辫,炖难喝至极的猪肺汤,逼他吃生虫的卢橘。 ……等找到她的家人,他定要第一时间送她走,半息功夫都不耽搁。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回想,那时的他何其幸运,又何其蠢笨迟钝。 第70章 回到薛府后,迎接薛满的是一座精致富丽的宅邸,哭成一片的奴仆。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该陪着您一起走的……” “小姐,您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受伤?奴婢看您都瘦了?……” “小姐,您掐一把奴婢,奴婢生怕是在做梦,梦醒后您又要消失……” 婢女们哭成泪人?,护卫们则是整齐下?跪,对薛科诚、薛满磕头道?:“老?太爷,小姐,我等护卫不周,任凭二?位责罚!” 薛老?太爷看向薛满,这是阿满的心腹护卫,当由?她来处置。 薛满望着面前的男男女女,个个瞧着眼熟,但也想不起更多的记忆。 “行了?。”薛满道?:“我这半年过得很好,你们无须自责,该干吗干吗去吧。” 薛府的奴仆们擦干眼泪,开?始有条不紊地穿梭忙碌。沉寂半年的薛府恢复朝气,在冬日绽开?鲜活的生命力,皆因他们的主?子安然归来。 薛科诚一路舟车劳顿,与晚辈们用过些点心后便回屋休憩。裴长?旭转身打发走裴唯宁,独留下?自己陪着薛满。 ……呵呵,居心不良的家伙。 薛满道?:“听说这里是我的府邸。” “是。”裴长?旭道?:“薛家老?宅在城西,此处是你的新宅,正与我的府邸相邻,方便你我平日走动。” “既然如此,你可?以?回去了?。”薛满道?:“恕我不远送。” “不急,我先领你去内院卧室。” “我的府邸,用不着你领路。” “你认得路?” “不认得,但我有很多很多的奴仆。” “那你便当我是你的奴仆之一。” “……”薛满道?:“端王殿下?,如今没有外人?,你不用再装模作样?。” 裴长?旭问:“你觉得我在虚情假意?” 薛满反问:“不然呢?” 裴长?旭颇感无力,失去记忆后的她对他误解甚深,“阿满,我可?以?解释一切,南溪别院里住的——” “我不要听!”薛满捂住耳朵,大声道?:“我会请祖父做主?,替我们尽快解除婚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我分道?扬镳!” 她一脸油盐不进,叫嚷着要与他分道?扬镳。分道?扬镳后呢?她想与谁同路?许清桉吗? 第96节 裴长?旭难得对她动了?真怒,“阿满,收回你方才说的话。” 薛满有些胆颤,随即挺起胸膛,他还敢动手不成?动手了?更好,她马上便能?请祖父做主?!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一样?都收不回来。”她不敢太嚣张,改为好声好气地劝:“你贵为亲王,想嫁给你的人?数不胜数。这厢解除婚约,那厢便能?找个贤良淑德的王妃,再纳两个美若天仙的侧妃,给你生一堆白?白?胖胖的儿女。” 他怒极反笑,“半年不见,阿满的口才登峰造极,实令长?旭不喜。” 不喜就?对了?! 薛满正待再接再厉,眼前忽然一晃,只见裴长?旭掠身凑近,左手勾紧她的腰,右手抬起她的下?巴,紧紧盯着那张伶牙俐齿的嘴。 柔软,红润,尖锐。 他从前念着她小,一直压抑情感,不曾冒犯过她半些。但如今她专挑刺激他的话说,使他心中燃起一把无明业火。他真想封住她的口无遮拦,逼迫她直面他的怒气…… 他终是忍住妄念,只在她额头落下?珍惜的一吻。 若非被裴长?旭擒住双手,薛满非得找把剑攮死他! 她面红耳赤且气急败坏,“裴长?旭,你卑鄙无耻下?流,有失皇子身份,败尽皇家颜面!”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心悦你,想亲近你,有错吗?” “我马上便不是你的未婚——” “阿满,我劝你说话之前三思。”裴长?旭贴道?:“我的气并未全消,不知还会做出?何等错事。” 薛满又羞又愤,转念却暗啐,轻薄人?的是他,为何她要羞愤! 去他的端王殿下?! 她往后一仰再往前猛地一磕,两颗饱满的额头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长?旭尚能?忍痛,见她额头迅速凸起肿块,无奈地替她揉摁,“好大的气性。” “你再不松手,我还有更大的气性施展!” 裴长?旭占足便宜,此时心旷神怡,“好,我松手,待会叫人?送消肿的药膏给你。” “我不稀罕!” “或者我去祖父面前主?动袒露‘罪行’。” “闭嘴,你一个字都不许说!”薛满用力抹着额头,头也不回地往外冲,朝院中的奴仆们吩咐:“传我命令,从明日开?始,不许端王踏入薛府半步!” 翌日上午,薛满坐梳妆台前,由婢女明荟梳拢长发,久违的主?仆闲话。 明荟本想告诉她这半年里端王殿下的动向,但她只说了?半句,薛满便道?:“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裴长旭的事情。” 明荟立刻了?然,小姐这是还生着殿下的气。她迟疑片刻,欲解释当初南溪别院的误会,薛满却道?:“停,我对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 明荟见她意兴阑珊,眼中再无欲说还休的情意,仿佛在逃婚的这半年时间里,她已彻底收回对殿下?的爱恋。 真收回了?吗? 明荟一时忘记皇家婚约之事,高兴地想,小姐不再喜欢殿下?也挺好,至少能?摆脱江诗韵带来的痛苦阴影,只不知将来会喜欢上哪家优秀的公子? ……许清桉! 薛满的脑袋沉甸甸,全因装满“许清桉”的名字。她魂不守舍地看向镜子,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少爷那张风流倜傥的脸。 昨晚她被裴长?旭意外偷袭,气愤到天亮才睡着,哪知闭眼后便做起梦。梦中她与一名青年坐在榻上,对方搂着她这样?那样?,做尽脸红心跳之事。她分明该掀翻对方,狠狠给他几个耳刮子,可?梦中的她非但不生气,反而沉迷其中。 他们相依相偎,乌黑的发丝散落,难分你我,缠绕成结。 时间在无声流淌,青年睁开?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低声喃语:“阿满……” 薛满吓得从梦中惊醒! 她,她被裴长?旭轻薄,转头却梦到那人?成了?少爷! 薛满大惊失色,汗颜无地,百思不得其解。 “明荟。”是叫明荟吧,芦荟的荟? “小姐,奴婢在。” “你说如果有人?做梦,梦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意味着什么?”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那人?心有所念,才会在梦中得见。” “……” 薛满想到那次在马车中对许清桉的绮念,莫非,难道?,极有可?能?,她对少爷产生了?不轨之心? 不能?够,绝对不能?够! 薛满纠结地抱头,她与少爷是纯洁的主?仆关系,怎能?沾染上男女关系的俗气。少爷不能?喜欢她,她也不能?喜欢少爷! 明荟小心翼翼地抬着手臂,小姐刚梳好的头发又乱了?,要重新梳吗? 换衣裳时,明荟帮她系好腰带,问道?:“小姐,您今日不打算见端王殿下?吗?” 何止今日! 薛满皱眉,“你对他很恋恋不舍?”送你直接去隔壁可?好。 明荟忙道?:“您别误会,奴婢是为了?云斛之事。” 薛满沉默一瞬,“云斛,云飞,云齐?” 明荟惊喜,“您记起来了??” 薛满道?:“有这三个名字的印象。”当时的随口一喊,没想到确有真人?。 明荟道?:“他们全是您的护卫,从小便护您左右。” “你说的云斛,他怎么了??” “您离开?京城时,端王殿下?召了?奴婢等人?问话。云斛为小姐鸣不平,说了?许多冒犯殿下?的话,被殿下?关押进府牢,至今没放出?来。” “人?还活着?” “活着的,奴婢去探望过他,他虽有吃有喝,但牢房潮湿阴暗,他半年不见天光,比从前憔悴许多……”明荟跪倒在地,恳求道?:“云斛虽然莽撞,但对小姐忠心耿耿,小姐能?否请殿下?饶过他,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讲道?理的裴长?旭! 薛满又给端王记上一笔账,“放心,我会叫他放了?云斛。” 薛满想得很美,她是薛府的主?人?,祖父又迁就?她,无人?能?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她会请祖父出?面要回云斛,无耻的端王休想再近她的身…… 殊不知,端王另有后招。 午间,薛满与薛科诚用完膳,祖孙俩在西花厅煮茶谈天。 薛科诚曾任天子之师,官至一朝宰相,对待晚辈却平易近人?。在得知薛满跟随许清桉南下?衡州,经历扑朔迷离、险象环生的神药害人?事件,最终顺藤摸瓜,成功缉捕背后真凶时,他与有荣焉地道?:“阿满机智聪颖,与你父亲一脉相承。” 听闻薛小姐的父母均已仙逝。 薛满想起梦境中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是他吗?是他吧。能?为她豁出?性命之人?,除去至亲不作他想。 她眨去落寞,故作轻松地道?:“我的功劳只占小部分,主?要还是靠少爷。他足智多谋,临危不惧,没有被韩夫人?善良的表象疑惑,一步步引他们露出?马脚,自投罗网……” 她越说越真情实意,将许清桉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简直是世间独一份的优秀。 薛科诚道?:“依你所言,他确实出?类拔萃,更难能?是性情沉稳,不骄不躁。” “祖父,你不知道?少爷从小吃了?多少苦。那个老?恒安侯简直不做人?,硬生生拆散前世子和少爷的亲娘,害得前世子战死沙场后,又将少爷从亲娘身边夺走。”薛满义愤填膺,“他带少爷回侯府后,给了?他世子之位,却任由?他被亲戚下?人?们欺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少爷不得不忍辱负重,厚积薄发。” 薛科诚对恒安侯府的家事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该关心的人?,“你入恒安侯府后,恒安侯可?有刁难你?” 薛满摇头,满脸困惑,“他对少爷尚且疾言厉色,对我却和蔼可?亲。” “怎么个和蔼可?亲法?” 薛满便把他送吃、送喝、送兵器、找乌龟,被拒绝后仍坐在院外等一个时辰的事都说了?。 她道?:“祖父,我看您和他是旧识,关系似乎算不上融洽。” 薛科诚面不改色,“嗯,我与他年轻时有过一些争执。” 什么样?的争执? 薛满不好问,薛科诚也绝不会提。两个年过六十的老?家伙,再提四十年前为絮敏争风吃醋的事情,岂非叫小辈们看了?笑话。 遥想当年,许荣轩与絮敏,絮敏与自己……薛科诚微叹,往事已去,只希望年轻一辈不要重复他们的老?路。 薛满不知他所想,“您说他对我好,是不是想用我来要挟少爷?” “用你能?要挟到许少卿吗?” “能?啊,我是少爷最看重的婢女,他将库房钥匙都给了?我。” 薛科诚失语片刻,回道?:“不是,恒安侯对你好另有原因。” 什么样?的原因? 薛满心痒痒,但见薛科诚没有继续的意思,只好替他倒上茶,“祖父,我有两件事想拜托您。” 薛科诚用茶盖撇着茶沫,“说吧,何事?” “我想请您帮我跟端王要个人?,我的护卫云斛,他之前因为我的事冒犯了?端王,被端王关在了?府牢中,足有半年之久。” 薛科诚道?:“阿满,长?旭是你的表兄,你从前与他亲密无间,大可?直接问他要人?。” 薛满撇嘴,“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我如今不想见他。” 薛科诚道?:“你们两个有婚约在身,本该在今年三月份成亲。” “这便是我想拜托您的第二?件事。”薛满顺势道?:“我还想请您做主?,解——” “老?太爷,小姐。”明荟在外面敲门,“端王殿下?来了?。” 薛满冷冷地道?:“我正在与祖父说话,不许旁人?前来打扰。再者,我吩咐过不许端王进薛府半步,你们若是做不到,便换批新人?进府当值。” 明荟扑通一声下?跪,“小姐,端王殿下?带了?位贵客前来,奴婢们没法拦他。” 薛科诚闻言了?然,“阿满,定是你姑母来了?。” 薛满的姑母是谁?端王与七公主?的母亲,薛科诚的长?女,当今皇后是也。 薛皇后今日低调出?宫,为数年未见的父亲,也为分别半年的亲侄女。 她身着常服,难掩通身贵气,年近四十仍妍姿艳质,吸睛夺目。她先握住阿满的手,继而转向薛科诚,眼中浮现一抹水光。 薛科诚欲行礼,“老?夫参见皇后娘娘。” 第97节 薛皇后忙双手扶住父亲跪拜的动作,哽咽道?:“父亲无须多礼。” 薛科诚亦是目光感怀,“一别经年,娘娘别来无恙。” “父亲的白?发却多了?许多。”薛皇后含泪道?:“您一走便是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本宫甚是挂念您,奈何路途遥遥,一直没有机会去白?鹿城探望您。您此番跋山涉水地回京,便不许再走了?,安心留在这,让本宫代替弟弟与母亲照顾您到老?……” 父女俩久别重逢,自有数不尽的话要说。薛满与裴长?旭步伐一致,悄声退到偏厅。 薛满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角落的高案前站着。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玉壶春瓶,里头装着新鲜摘的金桂枝,馨香沁人?心脾。 薛满看似专注地闻着花香,实际上分外注意另一人?的动静。在听到对方挪动脚步走近时,她飞快地抽出?一根树枝,转身指着对方,恶声恶气地道?:“离我远点,不然我抽你了?!” 第71章 少女努力横眉竖眼,摆出蛮不?讲理的模样,奈何朱唇皓齿,杏脸桃腮,没有半分?威慑力。 他莞尔笑?笑?,手中递出一物,“这?是我问太医要来的玉容膏,治疗红肿的效果极佳。” 薛满挥动树枝,拒绝他的示好,“我不?需要。” 裴长旭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也好,那我便向祖父说?明昨晚的唐突行为,请祖父转交给你?。” “你?!”薛满气倒,碍于正厅有人,只能压着怒气道:“你?为何要针对我?” “在阿满眼里,示好便叫针对?” “多余的示好便是针对!” 裴长旭心中刺痛,面对熟悉的脸庞,截然不?同的态度,除去迎难而?上,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便当我在为难你?。”裴长旭道:“你?收是不?收?” 薛满磨磨蹭蹭地收下东西,决定?转身便将它扔进湖里。 树枝上的桂花抖落一地,好些坠在薛满的裙摆上。裴长旭不?假思索地蹲下身子,替她收拾干净裙摆。 薛满有一瞬惊愕,惊他纡尊降贵,竟能为她弯身整理裙摆。即便是未婚夫妻,端王也比薛小姐高出几等,何必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难道他真喜欢薛小姐? 不?! 一道声音坚定?打破她的迷思,若真喜欢,薛小姐何至于在婚前离家出走?相信端王殿下的真心,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她心慌意乱地跑开,木着脸道:“听?说?你?抓走我的护卫,在府牢足足关?了半年?” “云斛吗?”裴长旭道:“他出言无状,我便替你?管教管教。” 薛满道:“既是管教,半年也已足够,是时候将他放出来了。” “冒犯亲王之罪,便是处死也不?为过,你?希望我放了他,何不?拿出你?的诚意?” “你?直接说?,想要我干吗?” “我要你?配合太医治病。” “……”薛满道:“我没有病,谈何治病?” “你?有。”裴长旭道:“你?不?记得我们的过往,不?记得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视我如洪水猛兽,却对一个才认识半年的男子信任有加。” “你?不?知道我与少爷经历了什么。”薛满反驳:“我与他患难与共,他愿意为我以身犯险——” “你?岂知我不?愿意?”裴长旭打断她,眸光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能破碎,“我不?知你?与许清桉的经历,那你?呢,你?可知我与你?经历了哪些事?你?刚出生时,我便将你?抱在怀里,你?学会说?话时,第一句会喊的不?是爹娘,而?是三哥。我们也曾共度患难,你?难过时有我陪伴,我痛苦时有你?安慰。你?自小爱跟在我身后,你?说?你?喜欢我,想嫁给我做妻子,余生与我白头到老。” 薛满想不?起他说?的这?些记忆,但她的心有不?同见解,自作主张地替她落下眼泪。 …… 薛满边抹泪水边暗骂,不?争气的东西,忘记了还能哭! 裴长旭却笑?了,他知晓她是短暂遗忘,并?没有丢弃他们的感?情。 “阿满,别对我太残忍。”裴长旭在她的头顶轻轻一抚,似他们从未分?离那般亲昵,“你?我的命运早已密不?可分?,我不?能失去你?,你?也离不?开我。” 薛满像被一团轻柔的云雾裹住,轻飘飘,暖融融,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抚慰。若无先入为主的防备,以端王本?人的卓然雅善,恐怕她也会像病美人那样,用尽手段想留住他吧…… 病美人。 薛满陡然清醒,掌心逐渐冰冷,“殿下认为我恢复记忆后,便能一切如初?” 裴长旭道:“是。” “若不?能呢?” “一定?能。” 裴长旭想,他的阿满舍不?得弃他而?去,便如当年的他遇到江诗韵,一时的冲动抵不?过理智衡量。无论此刻的阿满待许清桉何等情感?,等她找回记忆,所爱只有裴长旭。 迷路而?已。 航行大海,难免会被风浪遮眼,等找回方向,属于他们的船依旧能顺利归港。 叙完旧,薛科诚前往老宅处理归府事宜,薛皇后将注意力转回薛满身上。她坐在主座上,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天成。 她面带微笑?,朝薛满招手,“阿满,来姑母这?。” 薛满乖乖站到她面前,下意识地行了个标准宫礼,“阿满见过皇后娘娘。” 薛皇后牵起她的手,“喊错了,你?得叫姑母。” 薛满偷看她一眼,她真是裴长旭与七公?主的生母吗,看上去好年轻,“姑母好。” 薛皇后道:“本?宫已听?长旭说?过你?的情况,别怕,待太医替你?诊治,煎上几副药,吃段时间便能够康复。” 她没对苛责薛满半字,反倒嘘寒问暖,言语间俱是对她逃婚的理解、对裴长旭的斥责。 面对人美心善的皇后,薛满打心底感?到亲近,乖巧地回应她的话语。 裴长旭见状,佯装叹息,“还是母后厉害,阿满面对您时乖如绵羊,你?说什么她应什么。面对儿臣时却张牙舞爪,句句反其道而?行,恨不得在儿臣脸上挠出印子。” 薛皇后横他一眼,“要本?宫说?,阿满便该对你?厉害些,省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是是。”裴长旭讨饶地作揖,“今后我定?以阿满的话为尊,她叫我去东,我绝不?敢往西走。” “阿满,你?记好他说?的话。”薛皇后笑?道:“他要是敢不?听?你?的话,本?宫便帮你?一起罚他。” 这?幅母子言笑?的画面温馨和睦,薛满有一种别样的熟悉感?,仿佛她参与过百次千次。 不?,不?是仿佛,是薛小姐曾切实地参与其中。 但薛满与薛小姐终归有所不?同,她抿唇一笑?,并?无多余言语。 薛皇后仔细打量起她,“本?宫瞧着,似乎比半年前胖了些?” 薛满脸颊微热,“我最?近吃了不?少糖果和糕点。” “你?惯来爱吃甜食,但总嚷嚷着要减重,每次吃个几口便放下,长旭总为此说?你?。”薛皇后打趣:“如今失去记忆,连减重的执念一并?丢弃,倒也算件好事。” 薛满道:“我是该控制食量了,否则过完冬天,脸得再圆上一圈。” 薛皇后道:“圆脸好,圆脸有福气。” 裴长旭也道:“不?管阿满是圆是扁,我都喜欢至极。” 薛满立即用余光睨他一眼:我怎么能是扁的,哪种情况下我会是扁的?! 裴长旭被瞪得通体舒畅,不?怕她瞪他,只怕她无视他。 薛皇后暗中观察他们的互动,悬了半年的心终于归位。阿满平安回来便好,至于恒安侯世?子许清桉…… “许少卿那边,本?宫已准备了一份厚礼,作为这?段时间里他照顾你?的答谢。” 薛满道:“姑母,少爷他——” 薛皇后提醒:“阿满,你?是本?宫的亲侄女,薛家嫡出的姑娘。” 薛满便改口:“姑母,许清桉他收下了吗?” “为何不?收?”薛皇后道:“谢礼丰厚,配得起许少卿的身份。” 通常来说?,好人做了好事,收下谢礼便是终结。少爷收下皇后娘娘的谢礼,是否意味着他们间的关?系也已终结? 可他说?瑞清院永远是她的家,他没有收回库房钥匙,他每日下衙后会来薛府求见。 薛满打住胡思乱想:等会儿见面,直接问他便是,若他敢说?一笔勾销……呵呵,薛家的护卫并?不?比瑞清院少。 薛皇后没有多谈许清桉,“你?回来的时间正好,若再不?回来,本?宫与长旭便该头疼了。” 薛满问:“这?是何意?” 薛皇后看向裴长旭,后者道:“儿臣还没来得及告诉阿满。” 他边替皇后倒茶,边向薛满解释:“再有三日便是父皇寿辰,按照惯例,父皇 会在两日后前往石窟佛前祈福。” 薛满:然后? 裴长旭道:“父皇命我负责此次祈福安护之事,又?念你?‘病重’许久,特?准你?参与此行。” 薛满不?想要这?种殊荣,“姑母,我如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参与祈福怕是会给你?们丢脸。” “有些东西能忘,有些东西却刻进了骨子。”薛皇后道:“本?宫瞧你?方才宫礼规范,不?枉吴嬷嬷对你?的精心调教。” “但我失去记忆,万一被人察觉出来?” “小事一桩,本?宫会对外宣称你?因病丢失了少许记忆。” “可是……” “没有可是。”薛皇后淡道:“圣上此举并?非平白无故,定?是有人多嘴多舌,借你?久未露面一事,挑拣旭儿的不?是。” 裴长旭接道:“朝中派系错综复杂,不?少人受过张家恩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张太后与张贵妃安然无恙,九皇子向来得皇上宠爱,张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儿臣明白,往后处事定?当加倍小心。” “你?如此,阿满亦当如此。”薛皇后语气平静,话中意蕴沉重,“身为薛家人,薛家荣则你?我荣,薛家败则你?我败,阿满,你?可懂其中道理?” 薛满对朝事一无所知,但听?他们所言,便知局势波谲云诡。平民百姓尚能为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何况是站在权力巅峰的皇家儿女? 第98节 “姑母,我懂。”她轻轻点头,“您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努力配合。” 景帝的祈福之行,具体事务自有礼部操持。薛满作为端王的未婚妻,只需端庄美丽地出现,陪伴在皇后身边即可。 回顾往年,仅有太子、太子妃能陪同帝后出行祈福。而?今太子与九皇子接连遭受挫折,反观端王殿下,在工部时表现突出,查抄张、杨两家时雷厉风行,其品性手段叫旁人心悦诚服。 祈福之事传开后,不?少人在私下议论纷纷,许清桉偶然间听?到有位同僚感?慨:“若端王殿下的婚事再顺利些,人生便是完美无缺。” 他无甚表情地勾起唇角,天下的好事都叫端王占着,旁人不?用活了最?好。 熬到酉时,他利落地收拾好案卷,刚跨出门槛,便迎面对上左少卿常乐。常乐比他年长十岁,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对许清桉这?个御封的右少卿不?假辞色,未因他的世?子身份便高看一眼。 他抱着摞至下巴处的一沓案卷,冷淡地道:“这?是大人叫我整理出的一些陈年悬案,他命你?今晚彻夜翻查案卷,看看有无遗漏的线索。” 许清桉重复:“陈年悬案,彻夜查找线索?” 常乐道:“大人原话如此,我只负责转述,你?若不?信,大可去前堂向他求证。” 说?罢,他胳膊一抬一放,将厚重的案卷交给许清桉后离开。 许清桉抱着案卷回到桌前,随手打开几本?,无一例外,皆是线索寥寥、积年未解的旧案,最?远的竟有十五年之久。大理寺卿忽然予他“重任”,是认为他才干出众,抑或另有深意? 许清桉心如明镜,一时又?无可奈何。他命空青去薛府传信,随即投入案卷,不?眠不?休。 空青快马赶到薛府门前,只见薛府巍峨富丽,尤其那描金绘彩的额枋,与隔壁气派的端王府相映生辉。 猜到阿满姑娘是贵族小姐,没猜到竟是京城薛家。 空青叹了口气,世?子的对手是惊艳绝才的端王殿下,不?知有几分?胜算…… 他找到门房,将信件转交给对方,“请向薛小姐说?明,这?是恒安侯世?子的信件。” 门房笑?着答应,客气地送他离开,等空青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转身走到角落,苦着脸将信件烧毁。 端王殿下有吩咐,凡是恒安侯世?子的信件,原地销毁即可。门房不?想背叛小姐,但他的儿子正在端王府当差,为了儿子的将来,他只能选择对不?住小姐。小姐历来心软,哪怕知道实情,向她磕头认罪便能求得原谅…… 薛满不?知门房的侥幸想法,她正累得腰背酸痛。 薛皇后命吴嬷嬷帮她复习宫礼,一复习便是两个时辰。眼看天色已黑,薛满趁着休息的功夫,不?住往外看,“明荟,这?会儿几时了?” 明荟道:“回小姐,酉时中了,厨房已准备好饭菜,老太爷刚回到府中,说?等您练完再一起用膳。” 吴嬷嬷便道:“薛小姐,您可休息半个时辰,等用完膳了再继续练习。” 薛满一口气哽在喉间,“晚上还要练?” 吴嬷嬷解释:“离祈福只剩一天时间,您和端王殿下是第一次陪同帝后出行,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礼仪举止不?容出错。” 薛满心中呐喊:她不?想去,能换人陪端王吗,譬如那位病恹恹的美人,她肯定?乐意至极! 她到底没发疯,无精打采地点头,“好,我知晓了。” 她拖着疲累的腿,靠着见许清桉的信念往外疾走,侧首对明萱道:“你?叫人去转告祖父,请他先行用膳,我还有些急事,便不?同他一起了。”又?期待地问明荟:“可有人前来拜访?” 明荟道:“今日只有皇后娘娘和殿下上门拜访。” 薛满问:“除去他们呢?” 明荟道:“应当没其他人了,奴婢没有接到通传。” 薛满想,定?是大理寺公?务繁忙,少爷没那么早下衙。在瑞清院时,他经常忙到半夜才回来。 当官不?容易啊! “走,我们去小厅等着。”薛满道:“他既答应了我,便一定?会赶来。” 谁?是小姐在外面新交的朋友吗? 明荟想,看来这?位新朋友与小姐感?情不?错,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门第高还是低。唉,别像江诗韵,借着小姐接近端王殿下便好…… 薛满在小厅等了许久,直到吴嬷嬷派人来催促,仍没有等到许清桉的身影。 人没到便罢,竟连句口信也没有,许清桉这?个出尔反尔的大骗子! 薛满沉着一张俏脸,顾不?得明荟阻拦,吩咐云齐去准备马车外出,被赶来的薛科诚拦下。 “阿满,你?要去哪?” “祖父,我,我出门办件事,很快便回来。” “你?想去恒安侯府?” “……” “我听?吴嬷嬷说?,你?后日要参加石窟祈福,这?两晚得加紧练习礼节。” “我只出去一小会,等回来会继续练,练到天亮也成。” “你?可以等祈福活动结束后再去拜访。” 薛满固执地沉默,她等不?及那时候,今晚便想见到他。 “阿满,祖父理解你?的心情。”薛科诚心平气和,“这?半年里,你?与许少卿形影不?离,已经习惯彼此的存在。但你?们皆非稚子,肩上扛着各自的家族荣光。许少卿身后是恒安侯府,而?你?身后有薛家,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责任。” “祖父,我保证只跟他见一面,说?几句话,不?会在侯府多待。” “你?身有婚约,却在半夜去见其他男子,叫长旭与皇后做何感?想?” “我方才跟您提的第二件事,便是想请您替我做主,解除与端王的婚约。”薛满字字清晰,“我不?想嫁给他。” 薛科诚并?无讶色,“阿满,你?从前与长旭是两情相悦。” 从前从前,又?提从前,她分?明不?记得从前了! 薛满略显烦躁,“你?们人人都跟我提从前,但我不?是从前的薛小姐。我是阿满,我讨厌裴长旭,绝对不?会嫁给他。” “你?认为薛小姐是薛小姐,你?是你?,你?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薛满脱口而?出,“祖父,您说?那么多,无非怕得罪皇后和端王,根本?无意替我出头,对吗?” “古语有云,管中窥豹,略见一斑。盲人摸象,难明全貌。”薛科诚语重心长,“阿满,你?想否定?前十六年的你?,最?该做的便是找回记忆,直面过去。” “窥豹身,知全貌又?如何?”薛满别开脸,语调渐低,“我能感?受到薛小姐不?快乐,她想忘记那些难过的记忆。”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皆是人生百态,你?我当渡则渡。”薛科诚目光慈爱,“等你?成功找回自己?,若解除婚约的意愿照旧,祖父定?不?计代价地帮你?恢复自由。” 第72章 【双章】 薛满得到祖父的确切承诺,前提是她恢复记忆,在此?之前,不得偷偷去找许清桉,为薛家和恒安侯府惹来非议。 薛满慨然应允,她不主动找少爷,等少爷来见她总行吧?唉,今日少爷肯定非常忙碌,忙得忘记了他们的约定。无碍,等明日……后日……还有许多日子能?够见面。 她耐着性?子回去跟吴嬷嬷练习礼仪,练至亥时末才歇,闭上眼便进入梦乡。 明荟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太爷与?小姐说话时,她站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楚。什么许少卿、恒安侯府、与?端王殿下解除婚约…… 小姐果真不喜欢端王殿下了!在离开的半年?里,竟是与?那恒安侯世子形影不离吗?但想解除与?殿下的婚约,定没那么简单。 明荟彻夜难眠,想恒安侯世子是怎样的人?,待小姐好不好,小姐又能?不能?顺利解除婚约…… 翌日,明荟按照吴嬷嬷的吩咐,一大早便喊醒薛满。 薛满睡眼蒙眬地醒来,明荟撩开两侧纱帐,“小姐,吴嬷嬷已经来了。” 薛满盯着她青灰泛肿的双眼,好心地道:“梳妆台上有盒玉容膏,你?拿去擦在眼周消肿。” 明荟知晓那是端王特意送给小姐的好东西,忙要?推辞,便听?她道:“你?不收,便将东西直接扔进湖里。” 明荟改口:“奴婢收,奴婢马上去用,小姐待奴婢真好!” 她替薛满梳理长发,眨眼便挽了个精致繁复的发髻,又往乌发间点缀几枚小巧玲珑的珍珠发饰,更衬薛满肤如凝脂,花容月貌。 薛满也?当过“婢女”,但她伺候人?的功夫烂到家,许清桉严禁她动手,只许她动嘴,“你?学盘发学了多久?” “奴婢从小伺候您,七岁时便会盘发,至今已有十一年?。” “你?会盘男子的发髻吗?” “奴婢会。” “那你?有空了教教我,我学最简单,最容易上手的那种便成。” “小姐要?学,奴婢随时能?教。”明荟笑?道:“小姐身边的四?大丫鬟,每个身上都有一项特长,譬如奴婢擅长盘发,明萱擅长刺绣,明荷、明芙擅长下厨和制香。” “那护卫们呢,也?各有所长吗?” “是,云护卫们也?是各有所长。”明荟软声?道:“小姐,我们都很有用。”请您将来不管去哪,都带上我们同去,好吗? 天未大亮,薛科诚已出?门前往旧宅,薛满强撑着眼皮,慢吞吞地前往膳厅。 薛府的早膳琳琅满目,比瑞清院更为丰富。 明荟替她盛了碗香菇鸡丝粥,布好配菜,安静地退到一旁。 薛满尝了温粥,白粥顺滑,鸡丝鲜美,其味无穷。 是少爷喜欢的味道呢…… 她心不在焉地用膳,越吃越觉得困,脑袋开始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地往前坠。 明荟忍俊不禁,正要?出?声?提醒,被进门的裴长旭摇头制止。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薛满,在她眼睛眯成一条线,差点给满桌饭菜磕拜时,探掌接住她的额头。 薛满睁眼,侧首,对上一双明亮温煦的眼眸。 裴长旭道:“阿满,你?快睡着了。” 薛满猛地坐直身子,使劲抹着被他碰过的额头,“你?怎么又来了?” 裴长旭道:“你?忘了?母后叫我上午跟你?一起练习礼仪。” 是有这么回事?。 薛满对薛科诚、薛皇后两位长辈束手无策,若他们蛮横不讲理便罢了,偏偏他们的疼发自内心,她捏着鼻子也?得顾全大局。 唉! 薛满不再跟裴长旭较劲,裴长旭坐到她对面,薛满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妥妥一个学人?精。 用好膳后,两人?一起接受吴嬷嬷的教导。薛满不知,裴长旭根本不用特意复习礼仪,他自小在景帝跟前长大,学识品德、言行举止皆是皇子表率,区区祈福怎难得倒他?但他不肯放过与?她见面的机会,能?处半日是半日。 第99节 半日转瞬即逝,裴长旭得前往皇宫与?锦衣卫计议要?事?,薛满没有留他用膳的意思,他并不强求,“过一会,太医院的院使关少云会上门替你?诊脉。” “哦。” “你?配合关院使治疗,我便将云斛毫发无伤地还给你?。” 何意?不配合的话,他还想将云斛缺胳膊少腿地还回来吗? 薛满忍住找碴的冲动,“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走走走,走得越远越好。 裴长旭意外她能配合,走到门口忽然回身,“阿满,我还会回来的。” ……这听?起来很像话本中大反派的戏词。 午膳后,关院使如约而至。他是太医院的老人?,见过无数达官贵人?,治过无数疑难杂症,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端王请他来看病,他便专注看病,其余一概不问。 他按照往常的步骤,先把脉看诊,再事无巨细地询问病情,三思而后,开出?一副药方。 “下官会请人?送来药材,薛小姐使婢女每日煎三副,按时服用,若有不适,随时派人?通知下官。” 面对端王未婚妻,关院使面带笑?容,一口一个下官,态度好不谦卑。 伸手不打笑?脸人?,薛满应道:“好。” 关院使又道:“等圣上的祈福结束,下官打算隔两日上门为您针灸,您看如何?” 薛满恹恹点头,“嗯,有劳关院使。” 关院使拱手,“能?为薛小姐看病,实乃下官之幸……” 送走关院使,薛满想放会空,吴嬷嬷便往她面前一杵,恭恭敬敬地道:“薛小姐,您该继续了。” 薛满眨眨眼,对吴嬷嬷撒娇:“嬷嬷,我练不动了,想再休息会儿。” 吴嬷嬷笑?道:“等石窟祈福结束,您想休息多久便休息多久。” 薛满的偷懒计划没有得逞,唉声?叹气地起身,下一瞬,门外响起裴唯宁的声?音,“阿满,我带糕点来看你?了!” 薛满立即看向吴嬷嬷,吴嬷嬷无奈,“一刻钟,至多一刻钟。” 裴唯宁为薛满争取到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她将各色糕点摆上桌案,桂花糕、豌豆黄、松子穰、水晶饺,还有盏红枣血燕。 “我本想给你?带壶缥玉酿,但想到你?三杯醉的酒量,便换成了红枣血燕,给你?补补气血。” “我酒量那么差?” “是啊,除去果饮,普通酒三杯便醉。” “我喝醉后会发酒疯吗?” “你?还好,比平日絮叨一些?,喜欢将东西吃到撑为止。不像我,喝醉后喜欢折腾旁人?,有回竟然逼林何举正月里下水,非要?他给我捉蝌蚪回来。” 薛满知道林何举是她的侍卫,是名俊健利落的青年?,“他照办了?” “当然照办,林何举最听?我的话。”裴唯宁悻悻然:“皇兄得知此?事?后,将我骂得狗血淋头,称再有下回,他便将林何举从我身边撤走。” 是挺该骂的。 薛满咬了口松子穰便放下,不敢再多吃。 裴唯宁问:“你?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吗?” 薛满道:“皇后娘娘说我脸变圆了,我得克制些?食量。” “哈哈哈,阿满,你?真是一点没变,又爱吃又怕胖。”裴唯宁笑?出?声?,不无感慨,“我记得你?离开京城前,也?是日日跟着吴嬷嬷学习礼仪,每天愁眉苦脸又得咬牙忍着。等休息时候,母后便会叫御膳房做你?喜欢的糕点,你?当时最爱花折鹅糕,经常打包回府。” “你?觉得我是从前好,还是如今好?” “都好,都好。” 但其余人?不这么认为,都想叫她变回从前。薛满若有所思,“我问你?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 “你?说。” “怎样能?叫你?三哥主动跟我解除婚约?” 裴唯宁一时语塞,半年?前她偷听?到三哥与?江家妹妹的事?,担心三哥会重?蹈覆辙,再次辜负阿满。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三哥成了被嫌弃的那一方? 她道:“阿满,即便父皇下旨要?解除婚约,三哥亦不见得从命。” “……” “我也?曾怀疑三哥对你?的感情,以为你?喜欢他更胜他喜欢你?。但你?离开的半年?内,三哥寝食难安,性?情大变,对我和母后不假辞色,比之前那次更失魂落魄。” “之前哪次?” 裴唯宁双手搭膝,小心翼翼地道:“追本溯源,那才是你?离开京城的心结。在你?十二岁那年?,我们结伴前往江南游玩,你?偶然间救——” “停,先别说了。”薛满的心口窒闷,“我还没准备好。” 裴唯宁理解她的心情,对阿满而言,那是仅次于?至亲们离世的痛苦记忆,“不着急,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经过。” “薛小姐,时间到了。” 吴嬷嬷适时打断她们的对话,薛满仓皇离开,裴唯宁反倒长舒了口气。 阿满愿意了解过去,恢复记忆便指日可待,等那一日到来,她必定会打消解除婚约的荒谬念头。 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往外走,林何举亦步亦趋地跟上,“公主,您要?回宫吗?” “不回,我打算再去个地方。” “您想去哪里?” “林何举,你?猜猜我要?去哪,猜中?有奖。” 林何举冥思苦想,脑中?灵光一现,“大理寺?” 裴唯宁喜笑?颜开,“不愧跟了本公主多年?,脑子灵光了不少,回宫后记得去库房领赏!” 公主的座驾第二次来到大理寺的门口,这回裴唯宁没有干等,派林何举直接去问门卫,“许清桉,许少卿可在?” 门卫往侧边一指,“那不是吗?” 林何举望去,见许清桉正牵马走出?,身后还跟着两名府兵。 林何举朝他抱拳,笑?容爽朗,“在下林何举,见过许少卿。” 许清桉认出?他是七公主身边的侍卫,眼也?不抬地道:“本官要?外出?查案,便不跟林侍卫寒暄了。” 林何举站到他身前,比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子正在马车上等着,还请许少卿借一步说话。” “不合适,没时间。”许清桉淡道:“请林侍卫让路。” 林何举当然不肯让开,“您清楚我家主子的脾气,总不想都察院的事?再来一次。” 门卫及那两名府兵听?得饶有兴趣,青年?口里的主子似乎大有来头,是谁,跟许少卿在都察院发生过何事?? 许清桉却不为所动,“你?家主子不怕闹到御前,本官更不会怕。” 说罢,他绕开林何举往外走,对路边的马车视而不见。 裴唯宁本掀着一角在偷看,见状露出?半边脸,“许清桉,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舍弃尊称,将彼此?放到平等的位置,原以为他会领情,岂料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目视前方,对身后的府兵道:“抓紧赶路,争取在天黑前回来。” “……”裴唯宁咬牙切齿,“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是道歉,不是找麻烦,你?听?到没!” 许清桉双腿一蹬,马儿开始往前跑。 裴唯宁被无视的彻底,气得拍向窗框。林何举忙小声?道:“殿下,许大人?正要?外出?办事?,您不如另选个时间再来。” 裴唯宁瞪着那道逐渐走远的背影,郁闷之余,掀帘大喊:“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她改变主意,向我打听?起过去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她便能?归于?正轨,忘掉那些?多余的经历!” 话音刚落,许清桉的身影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裴唯宁没有看见他的背影笔直,直到隐隐发僵。 才回去一日,便改变了主意? 不,绝对不会。 他想,阿满意志坚定,岂是左摇右摆之辈?等他今日查完线索回来,自会去薛府见她。 ……回是回不来的,许清桉因“意外”耽搁了回程,幸亏临别前叮嘱过空青,继续往薛家送信。 空青自以为圆满完成任务,岂料两封信都被门房烧毁。薛满连续两天等空,忙碌之余腹诽:好你?个许清桉,说话不算数,小心吃果子必吃到虫,还得是半条的! 想起两人?吃卢橘的那段糗事?,她一时笑?又一时恼,早知便不捡回那筐卢橘,叫他一人?吃到虫该多好。 经过黑天白夜的练习,可怜的薛满在石窟祈福当日,又被早早地喊起床,送进宫中?梳妆打扮。 薛皇后在正殿中?上妆,薛满在侧殿里由宫人?整理服饰,难得的是裴唯宁也?起大早,特意陪表妹解闷说话。 “你?今日不去吗?”薛满问。 “我不去,石窟祈福向来只有帝后与?储君能?去,此?番你?与?三哥同去,已经惹来许多非议。” 薛满蹙眉,想也?知道那些?人?在非议何事?。 裴唯宁道:“你?不用担心,父皇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有皇兄和母后在,无人?敢到你?面前找不痛快。”顿了顿,又道:“也?不是,兴许有人?会触你?霉头。” “谁?” “太子妃蒋芸娘,你?记得她吗?” 薛满摇头,“她跟我不对付吗?” “是跟我们不对付,打小便不对付。”裴唯宁撇着嘴道:“她那人?,啧啧,没嫁给太子哥哥前,她自诩京城贵女的典范,推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那套,最爱到处送人?《女德》《女诫》。言语间总挤兑我们,称我们爱看的那些?话本子是异想天开,是胡说八道。” “我们爱看哪些?话本子?”她也?不记得了。 “当然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情爱爱。”裴唯宁兴致勃勃地道:“你?从前爱看江湖侠客和医女的故事?,我爱看千金小姐和……” “咳咳,具体细节等私下再说。”薛满清清嗓,还有好多宫女在呢,“你?继续说太子妃的事?。” 裴唯宁道:“蒋芸娘当上太子妃后,气焰更为嚣张。她几次三番对我阴阳怪气,说我年?满十七还未定亲,成日只知道往外跑,这样跳脱的性?子,没有哪家公子能?瞧得上。” “她敢这么和你?说话?” “不是原话,但意思都一样。”裴唯宁哼道:“她倒是性?子好,成日不是忙着追儿子,便是忙着给太子哥哥安排红颜知己。她一共带了十个婢女进东宫,已经送出?去三个,剩下的七个也?留不久了。” “……”薛满震惊,“她不喜欢太子吗?” “喜欢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太子哥哥是储君,除去太子妃,还纳了两个侧妃和好些?良娣、美人?。太子妃明面上是大度,实际上是固宠,想将太子哥哥留在自己宫里。”裴唯宁冷笑?,“说起来,不久前我遇到太子妃和荣国公家的刘五私聊,你?猜她们在聊什么?” 薛满配合地问:“她们聊了什么?” “刘五说喜欢三哥,愿意给三哥当侧妃,请太子妃帮她到三哥面前说情。” 第100节 好事?啊这! 薛满正想拍手称快,裴唯宁又道:“可惜三哥不会纳妾,刘五也?遭到了报应。哈哈,她父亲参与?前户部侍郎贪墨一案,被太子哥哥捉拿归案。父皇收回了刘家爵位,刘五虽逃过一劫,没被卖入教司坊,但往后在京城嫁娶难如登天。” 薛满叹息,刘五小姐的父亲犯了罪,身为子女,刘五小姐理当受其牵连。她只遗憾刘五小姐的抱负未展便已夭折,“还有谁想嫁给端王做侧妃?” 裴唯宁瞥见门口的伟岸身影,机灵地道:“我向你?保证,三哥绝不会纳侧妃给你?添堵。” “那可说不准。”薛满低头拨着腰间环佩,“同为皇子,太子能?纳满宫佳丽,亲王也?不例外。以他的身份样貌,今日有刘五小姐,明日便该有周六小姐,吴七小姐,郑九小姐。天涯到处是芳草,我们该劝他为子嗣着想,娶个不介意他三妻四?妾的贤妻……” 等等,没声?音了,裴唯宁和宫女们呢? 薛满后知后觉地回头,恰好对上裴长旭温润的目光。 他道:“表妹的好意注定落空,本王此?生认准了你?,若有子嗣,只会由你?所出?。” 劝端王解除婚约的话,薛满已经说厌了,他简直比宝姝的牛牛们还要?倔,又或者他是自尊心过剩,不愿意做被解除婚约的那一方? 薛满拍开他的手,根本不接他的话,“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 “我又不会丢。” “那可不一定。”裴长旭顿道:“阿满,我不认识刘五小姐,更不会答应太子妃的无理要?求。” 薛满道:“太子妃是你?的长嫂,按照古训,长嫂如母,你?该听?从她的建议。” 裴长旭轻笑?,“本王的母后健在,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总有话反驳! 薛满懒得跟他辩论,坐到桌旁,斯文地抿着茶水。裴长旭趁机将她认真端详一番,因他们还未成亲,薛满无法穿正式的王妃冠服,但衣着配饰仍比平日华丽繁复,通身光彩动人?。 他想起她试穿婚服的那一幕,鲜红嫁衣,娇艳少女,她今生注定是他的妻。 “看够了没?”薛满斜睨着他,“你?没有正事?做吗?” 裴长旭笑?着叮咛:“多谢表妹挂心,我是该走了,待会我要?统领十二卫护驾随行,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你?记得跟紧母后,有事?随时叫人?来找我。” 好不容易赶走裴长旭,薛满歇了歇,去正殿拜见皇后,姑侄俩没说几句话,便听?宫女通报太子妃在门外谒见。 薛皇后面不改色,以指尖轻触鬓间的五尾凤钗,“阿满,你?帮姑母瞧瞧,这只钗是不是有些?歪?” 不等薛满回话,吴嬷嬷已恭敬退下。薛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装模作样地替薛皇后扶钗,“姑母,好了,如今不歪了。” 薛皇后满意地点头,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祈福需要?三个半时辰,期间不可进食用水,你?赶紧用些?糕点,以免待会支撑不住。” 薛满听?话地吃了两口糕点,话中?难掩探究,“姑母,您不喜欢太子妃吗?” 薛皇后佯怒,“出?了趟宫,你?倒染上小宁口无遮拦的毛病。” 薛满说得头头是道:“我虽然失了忆,却能?感受到姑母待我是真好,姑母既然待我真好,我说话便不需要?战战兢兢。” 薛皇后难免感到愧疚,阿满从前虽乖巧懂事?,但到底少了一份恣意任性?。若她不曾幼年?失父失母,想必与?小宁的性?格相差无几…… 她拍拍薛满的手,“你?说得没错,在本宫心里,你?与?小宁一般无二。” “那您对太子妃?” 薛皇后的唇角浅了一分,“太子妃年?轻气盛,偶尔也?该磨磨性?子。” 过了一刻钟,薛皇后宣太子妃进殿,薛满望着门口,见到一名年?轻女子进门,她冠服靡嫚,容颜称不上绝丽,却另有一番秀净倩善。 咦,看起来像个好人?。 薛满暗自嘀咕,见太子妃朝皇后行礼,便也?跟着起身,朝太子妃躬身行礼。 太子妃蒋芸娘一脸浅笑?,“阿满妹妹,好久不见。” 薛满道:“是,好久不见。” 蒋芸娘笑?道:“我瞧妹妹气色红润,身体已然大好,真是可喜可贺。” 薛满一板一眼地回:“多谢太子妃吉言。” 蒋芸娘掩唇,“待你?与?三弟成婚,我还有数不胜数的吉言要?说给你?听?。” “……”薛满无话可说。 薛皇后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本宫听?闻,太子的侧妃日前查出?身孕?” 蒋芸娘笑?容一僵,复又落落大方,“回母后,确有此?事?,太医诊出?席侧妃已有两月身孕。” “待会本宫叫人?送些?补品到侧妃宫殿,再命太医随侍东宫,务必保证席侧妃安神稳胎。”薛皇后道:“东宫如今阴盛阳衰,你?身为太子妃,该多为皇嗣操心才是。” 蒋芸娘平易逊顺,“母后所言极是,儿臣定当尽心尽力……” 薛满看得叹为观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薛皇后与?太子妃是亲婆媳呢!但据裴唯宁所说,太子并非薛皇后所出?,太子妃更是表里不一,啧啧,皇宫里真是深晦莫测。 吉时到,薛满跟在薛皇后、蒋芸娘的后面,坐上步辇来到宫门。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宫门前已列好仪仗,旌旗高耸,烈烈飘扬。一眼望不尽的卫兵队如松柏林立,威风凛凛。队伍的中?央是由六匹骏马牵骑的龙辇,车壁雕龙刻凤,镶金嵌玉,处处彰显天家奢贵。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由众人?簇拥着靠近,他眉目深沉,龙威凌霄,步伐坚决果断。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年?轻男子,面貌清隽,神态温顺,正是太子裴长泽。 薛满随着旁人?一同下跪,震天的喊声?响彻云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抬手,“诸位平身。” 众人?谢过恩后起身,景帝走到薛皇后面前,不经意地扫了薛满一眼,“朕瞧阿满恢复得不错。” 薛满忙又行礼,“多谢圣上夸赞。” 景帝并未多停留,与?皇后一起登上龙辇。裴长泽随后上前,对薛满关心道:“阿满,孤听?说你?因病忘了些?事?,莫非把孤与?茹楠都忘干净了?” 薛满含糊其词,“嗯,没错,大概就是这样。”连亲表哥都不记得,怎会记得不亲的表哥和侄女? 裴长泽苦笑?,“要?茹楠知道此?事?,她恐怕要?伤心欲绝,到你?府里哭闹半天。” 薛满听?裴唯宁说起过东宫的几个重?要?人?物,也?知晓她与?太子的女儿关系亲近,但现在的她很难感同身受。 裴长泽道:“这样吧,孤改天带茹楠去你?府上拜访,她半年?未见你?,日日在孤的耳边唠叨,孤的耳朵都快长茧了……” 薛满正要?婉拒,太子妃忽然柔声?提醒:“殿下,您该上辇了。” 裴长泽道:“好,阿满,孤过后再找你?,到时候给你?带好吃和好玩的东西。” 太子与?太子妃并肩离去,太子妃目视前方,和善的面具隐有裂缝。天真蠢笨的黄毛丫头,哪里配得到那么多人?的疼惜! 他们走后,薛满终于?能?坐上车辇。祈福出?行的车辇不似寻常马车那般密不透风,两侧以轻纱遮掩,朦胧可窥其影。 正因如此?,薛满正襟危坐,不敢有一丝松懈。 队列缓慢启动,薛满看似端方,实则在脑中?想着有的没的。瑞清院的鱼喂了吗?阿大、阿理、阿寺它们还好吗?给何湘和宝姝的信和袖炉到哪了?少爷可知她今日要?随行祈福…… 一匹高头骏马靠近车辇,跟着它的速度缓步向前。薛满侧首,透过轻纱,见到一身骑装,宽肩窄腰的裴长旭。此?刻的他褪去温雅,十足的英姿飒爽。 他短暂停留后便驱马离开,百忙之中?用行动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薛满轻哼:她有少爷,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大驾离开皇城,驶入城中?街道,所到之处鼓乐齐鸣,披红挂彩,两旁皆有卫兵把守。百姓们被拦在绵延不断的红绸后,摩肩接踵,举目眺望,争相瞻仰天子一年?一度的祈福出?行。 车辇中?的帝后、太子夫妻均看不清容颜,唯有骑行在外的端王裴长旭意气风发,宛如天神降临凡世。 人?群里响起阵阵欢呼声?,充满对天家的尊崇敬畏,对太平盛世的欢欣意足。 薛满切身感受到,成为皇家一分子能?收获何等至高无上的煌荣,但比起时刻紧绷的状态,她更喜欢瑞清院中?随性?惬意的生活。 三个半时辰,她要?坚持三个半时辰! 时间随着喧嚣流淌,一个时辰后,大驾终于?抵达郊外的石窟山麓。石窟群雕依山而建,大佛高约六丈,宝相庄严,结跏趺坐,气魄宏大。它身旁环绕着无数小佛,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座石窟是太祖高帝登上宝座后,耗时二十三年?打造的一处圣地,常年?香火不断,寓受佛祖保佑,大周朝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石窟寺的方丈率领寺人?们下跪,在袅袅佛香中?喊道:“吾皇万岁,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围观群众亦是高呼:“吾皇万岁,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景帝便在这一阵阵的高喊中?下车,朝四?面八方的百姓们朗声?道:“祝我大周国运昌盛,江山永固,繁荣和平!” “吾皇万岁!”“国运昌盛!”“江山永固!” 围观的百姓们张袂成荫,人?声?鼎沸,多数人?陷入得见龙颜的极端兴奋中?,少数人?则另有谋算——譬如江书韵,又譬如颜筱筱。 江书韵不认识颜筱筱,颜筱筱也?不认识江书韵,但她们恰好挤在一处,恰好同时关注着端王殿下。 江书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端王,忽听?有人?幽幽开口:“殿下卓尔不凡,实乃天人?之姿。” 江书韵不予搭理,对方继续道:“薛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得到殿下的痴心爱恋,病重?仍旧不离不弃。” 江书韵溢出?一阵轻咳,自那晚近水楼的风波过后,她便染上风寒,身体愈发病弱。她本该在别院中?好好休养,但听?闻薛小姐随帝后、端王一道石窟祈福,她强撑着病躯出?门到此?,为的是一睹对方真容。 人?群拥挤,空气污浊,痴女喃语……都抵不过她想见薛小姐的心。见面是第一步,她真正想做的是找到对方,告诉对方恒安侯世子的婢女之事?,看看对方能?否毫无芥蒂。 她得不到殿下,那婢女更休想脚踏两只船。 痴女没有察觉她的心潮澎湃,自言自语道:“薛小姐的病一好,殿下便跟着神采飞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欢悦。也?好,总比之前那般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要?好……” 江书韵不由侧目,打量起说话的年?轻女子,样貌称得上闭月羞花,可惜气质浓艳,不显矜贵。 她道:“听?你?所言,莫非你?认识端王殿下?” 年?轻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是大梦一场,醒后徒留怅惘。” 眼见江书韵要?想歪,颜筱筱忙解释:“我偶然间与?殿下有过几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只感慨世间竟有这般优秀痴情的男子。” 江书韵道:“你?喜欢端王殿下。” 她这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颜筱筱矢口否认:“不,我不喜欢殿下,我心中?已有喜欢的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嫁给他。我明日便会启程回家,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如愿嫁给他。” 说到最后,她一脸失魂落魄。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她分明爱着祯郎,却又对端王殿下动心。可她甚有自知之明,边城武将之女,能?嫁给太守之子已是顶天,又怎能?妄想龙章凤姿的端王殿下……最重?要?的是,殿下从不给她回眸,衬得思动的她像个傻瓜。 罢了,便当作是一场萍水相逢的绮梦。 颜筱筱释怀地道:“希望殿下能?得偿所愿,与?薛小姐恩爱到老。” “……” 江书韵没再理睬她,将目光放回前方。帝后已下车,他们身后的年?轻男女便是太子与?太子妃,繁复的冕服描龙绣凤,金冠熠熠生辉,比旭日更耀眼夺目。他们傲然伫立,接受百姓们的瞻仰,是整个大周朝最显赫的存在。 端王殿下悄然出?现,走到一辆马车前,亲自扶着一位少女下车。少女华服在身,仪态出?众,正是薛家小姐,将来的端王正妃。 江书韵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聚精会神地打量对方,须臾后,她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竹香怀里。 怎么会,怎么可能?? 第101节 她嫉妒已久的薛家小姐,心心念念的薛家小姐,怎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 “小姐!”竹香低呼:“您又不舒服了吗?奴婢这就带你?回别院!” “不。”江书韵死死抓住她的衣襟,“竹香,你?帮我仔细看,认真看,薛家小姐是不是那人?!” 竹香一头雾水,那人?是指哪人??但当她看清端王身侧的那抹娇影后,她猛打个寒战,从头麻到脚底。 “小、小姐,奴婢眼花了吗,她怎会长得与?、与?恒安侯世子的婢女一模一样?” 江书韵闭了闭眼,“兴许是巧合。” 天下之大,样貌相似何足为奇?好比她与?姐姐诗韵,虽相差两岁,却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庞。薛小姐与?恒安侯世子的婢女想必也?是如此?,相貌代表不了什么,薛小姐是薛小姐,世子婢女是世子婢女…… 可世子总落后婢女半步,婢女嚣张跋扈,毫无谦卑。 可殿下待婢女呵护至极,由她拳打脚踢,出?言不逊。 可杜洋声?称,婢女比姐姐出?现得更早,无人?能?超过她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除去薛家小姐,还能?有谁让殿下宠溺无度?原来在银月湖畔,与?殿下嬉闹的少女是她……一直都是她…… 江书韵心如死灰,捂脸无声?流泪。到头来,她与?姐姐如出?一辙,费尽万般手段,终不能?改写杂草般的命运。 第73章 【双章】 薛满对人群中的心碎一无所知,换句话说,知道了又能如何,引人春心萌动的家伙又不是她。 裴长旭当着大庭广众之下伸出手,示意她扶着他下车,薛满迫不得已地配合,待站稳后,立刻叠手到身前,一副贵女的标准做派。 裴长旭贴近她,肩膀不时地与?她相触。 薛满小声提醒:“端王殿下,请你注意身份场合,莫叫旁人看?了笑话。” 裴长旭道:“谁敢笑话本王?” 薛满道:“看?到的人都会笑话你。” 裴长旭道:“哦,本王不在乎。” 薛满憋屈又烦躁,碍于场合不能发作,只能捏得指尖发白。好在裴长旭只陪她走了一小段路,便返回队列中维持秩序。 景帝在前,薛皇后落后两步,依次下去?是太子?、太子?妃,四人进入石窟大佛前的圆形天坛,天坛正在大佛脚下,居中摆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兽面纹青铜方鼎,鼎前有祈福所需的各类物品。 此时,靠近天坛的诸位,除去?皇后、薛满等人,便是僧人与?景帝的心腹大臣。裴长旭率领十二卫将天坛保护得滴水不漏,连只苍蝇都难以飞近。 方丈大师手持经?文,看?了眼天光,朝景帝恭敬颔首:“陛下,可以开始了。” 景帝走近青铜方鼎前的蒲团,仰望向近在咫尺的石窟大佛,旭日的光恰好投在它的面庞,映照出它的慈眉善目,气韵雄放,如巨人般俯瞰众生。 佛香升起,伴随着诸多僧人们的整齐吟诵,景帝阖眸,朝着大佛稽首膜拜。除去?裴长旭及十二卫兵,其余人皆一步一趋,前额触地,长跪不起。 薛满想到上?次跪拜的经?历,她与?少爷为查若兰寺中的蹊跷,磕足一百零八叩才登上?山顶,有趣的是,少爷为此男扮女装,身段妖娆迷人…… 裴长旭鹰眼如炬,巡视着目光可及之处。百姓们离天坛足有四十丈远,人群中亦有常服卫兵把?守,遇到异况随时能发出警戒。即便如此,他仍常备不懈,右手未离开过?腰间佩剑。 日头渐移,光从大佛的面庞向后转移,落到冷硬灰糙的石壁顶。一道银光微不可察地闪烁,跪拜祈福的众人浑然不觉,四处张望的卫兵们粗心掠过?,唯有裴长旭陡然警觉,星眸锁住佛窟壁顶。 那是片陡峭的石壁,定期有僧人攀登清理,是以寸草不生,连层青苔都未披,绝无可能闪现银光。肉眼望去?,石壁一如既往,可经?过?长达两刻钟地观察后,他竟捕捉到石壁顶的某处产生了异动。 ……异动? 裴长旭脸色大变,不好,石壁顶有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石壁顶有多处“石块”翻动,缕缕银光暴闪,直冲帝后二人而去?。好在裴长旭反应及时,一个跃身便落到天坛中央,挥剑斩落银光,“叮叮”二声后,他沉声大喊:“大佛顶西?南偏一寸的位置,列队射箭!” 突逢变故,现场本该乱作一团,但奇异的是场面有条不紊。 十二卫随即分头行动,锦衣卫指挥使领三卫保护景帝与?薛皇后,另有两卫负责保护太子?、太子?妃。其余的卫兵们或保护文武大臣,或拦阻到处乱窜的僧人,或朝着石壁的西?南方举起弓箭。 薛满被护在太子?、太子?妃的那一阵,她见到太子?推开太子?妃,执剑奔向景帝,加入了保护景帝的队伍里。薛满不禁感叹太子?英勇,在确定薛皇后无恙后,她下意识地寻找裴长旭的身影。 他站在卫兵们的最?前端,身姿挺拔,长臂遒劲,将一柄弓箭拉满长弦,修指一松,便见羽箭势如破竹,射中石壁顶的某处。 一道灰影痛呼着坠地,吐血,身亡。 裴长旭的一箭燃起其余卫兵们的斗志,羽箭如流星骤雨,争先恐后地射向石壁。 石壁上?的杀手们亦不甘示弱,银光密密层层,与?暗杀者一道坠落,又被十二卫们挥剑斩落。 兵器撞击声络绎不绝。 薛满被人护着往外转移,远处是四散而逃的百姓,近处是他们来时坐的马车。帝后与?太子?等已安全回到马车,只要登上?马车,他们便能脱离陷阱。 可裴长旭还在御敌。 薛满一步三回头,当发觉杀手们转移目标,将银光悉数攻向他一人,顿时心慌意急,“裴长旭,你躲后面一些!” 话音刚落,她便捂紧嘴巴,期望裴长旭没有听到这句话。岂料裴长旭侧首微笑,朝她动了动嘴唇。 他说了什么? 薛满骂自己多事,也骂他糊涂,这种时候怎么能回头,得看?前面啊,看?前面! 然而为时已晚,在裴长旭分神之际,一道银光钻进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随即举起弓箭,重?新对向石壁—— 尘埃落定时,已近日薄西山。 景帝与?薛皇后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返回宫中,景帝龙颜大怒,召集礼部?、太仆寺、十二卫等参与?石窟祈福的所有人到前殿,誓要揪出背后真凶,将他们千刀万剐,九族皆灭! 薛皇后与薛满回到后宫,姑侄刚换好常服,便见裴唯宁焦急地闯进来,“母后,阿满,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薛皇后闭目养神,由吴嬷嬷揉摁额角,“一国公主,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裴唯宁委屈,“我?担心母后和阿满,担心得要死了,哪里顾得上?礼不礼节的。” “不许说死字。”薛满苍白着脸,“姑母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没有受伤。” “那父皇呢?” “皇上?也安然无恙。”薛满咬唇,“但是端王受伤了。” “受了什么伤?严重?吗?” “我?不清楚。”薛满不断地拧着帕子?,怪她,若不是多嘴喊那一声,他不会回头,便不会受伤。 “小宁,你能否派人去?问问,他回来没有?” “没问题,你与?母后休息着,我?帮你去?打探。” 裴唯宁风风火火地离开,半个时辰后,她愁眉苦脸地回到凤仪宫。 “阿满,三哥的左臂中箭,太医正帮他处理呢,流了好多血,换了三盆水仍清理不净!” 薛满的脸色愈加苍白,“还有呢?” “手臂上?两道还不够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薛满轻声道:“譬如箭上?有没有毒?有没有伤及骨头?多久能痊愈?是否会影响将来的行动?” “呃……”裴唯宁犹豫,三哥只叫她往夸张了说,应该没有把?他说成残废的意思吧? 薛皇后睁眼,“阿满,你既担心旭儿,何不亲自前去?探望?” “于理不合。”薛满推拒:“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便说是本宫叫你去?探望旭儿。”薛皇后道:“宁儿喜欢夸大其词,本宫更相信你的说辞。” 薛满无奈,只得领命离开。裴唯宁给?薛皇后捶了会背,便想找个借口溜走,冷不丁被薛皇后的话语钉在原地。 薛皇后道:“本宫瞧着,阿满待旭儿似是大有不同。” 裴唯宁马上?道:“怎么会呢,您看?三哥受伤,阿满担心得脸都白了。” “换作从前,阿满不止会脸色发白。”薛皇后若有所思,“本宫问你,阿满与?许少卿的关?系如何?” 裴唯宁深吸口气,尽量稀松平常地道:“您也知道许清桉那人,总是摆着一副倨傲模样,也就是看?在阿满救过?他一命的份上?,吃喝用?度不敢亏待阿满,说话却是惜字如金……” * 薛满来到曾经?的三皇子?宫殿,在门口踌躇许久,久到裴长旭派杜洋来催。 “薛小姐。”杜洋朝她恭敬抱拳,一副得见救星的语气,“您来得刚好,殿下正在房里发脾气,不许太医帮他包扎伤口。” 薛满问:“他因何发脾气?” 杜洋道:“殿下说太医手拙,绷带不是绑得太紧,便是太松,倒不如敞着伤口舒服。” “他在说什么梦话。”薛满斥道:“伤口不包扎,如何止血,又如何隔绝脏污?” “属下也是这般考虑。”杜洋无奈,“但殿下主意已定,非要我?等送走太医。还请薛小姐赶紧进去?劝阻殿下,以免殿下任性妄为。” 薛满难以想象,裴长旭竟跟任性妄为四个字扯上?关?系……那是裴唯宁的专属词,他身为亲王,不该知时达务吗? 简直胡闹! 薛满道:“我?去?请姑母来教训他。” 杜洋哪能让她走,“殿下毕竟有伤在身,若与?皇后娘娘起了冲突,传出去?恐怕惹人非议。薛小姐,您已经?到这了,不如直接进去?教训殿下吧,除去?圣上?和皇后娘娘,殿下最?听您的话。” 薛满又绞起帕子?,说一千道一万,裴长旭受伤是她害的。 劝就劝,她阿满岂是缩头缩脑之辈! 杜洋成功领着薛满往殿内走,到达后殿时,一名年轻太医正唉声叹气地守在卧房门口,见到薛小姐时眼睛一亮。 “薛小姐,请您帮帮下官,劝端王务必要包扎伤口。否则伤口感染,轻则发热,重?则截肢……” 薛满不疑有他,认真仔细地记住太医叮嘱,随后独自进入卧房。 卧房分内外两间,她刚进入外间,便听里间传来男子?不耐烦的声音,“本王说了,出任何事情由本王自负,你赶紧拿着药箱滚回太医院。” 薛满撩开珠帘,对床上?的冷脸青年道:“你耍什么亲王威风,太医哪里招惹到你了?” “阿满,你怎么来了。”裴长旭一脸惊喜,丝毫看?不出两刻钟前便知晓她在殿外,“这里污糟,你去?外间等我?,我?穿好衣服便出来。” 薛满扫视里间一圈,桌上?放着干净的水盆,打开的药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裴长旭仅着白色中衣,左臂无力垂落,用?左手笨拙地摊开一件外衣。随着他的动作,左肩袖处沁出大片血迹,瞬时染红中衣—— 行动先于理智,她快步跑到床前,制止他起身的动作,“还敢乱动,你真想截肢吗!” 裴长旭额际沁着冷汗,强撑道:“无碍,小伤而已,过?几天便能痊愈。” 薛满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也要我?来教你?坐下,不许动,再?动我?便将你绑起来!” 第102节 少女的娇呵回荡在室内,裴长旭见她转身去?药箱中挑拣,显然是要替他包扎伤口。 他心中柔情荡漾,恨不得伤口再?深些,深到能永远留她在此。 薛满拿好包扎所需的物品,坐到床畔,命令裴长旭脱下衣服。 裴长旭二话不说地脱掉中衣,露出线条分明,紧致有力的上?半身。 “……”薛满面无表情,“脱受伤的那边便好。” 裴长旭道:“衣服脏了,穿着难受。” 他将受伤的手臂送到她面前,暗暗绷紧肌肉,“箭头已经?取出,辛苦表妹替我?包扎。” 薛满对上?那处可怖的血洞,不知深浅如何,正汩汩地溢出鲜血。 她立即用?绸帕捂住伤口,遮住那触目惊心的红,“疼吗?” 裴长旭道:“不疼,箭头只射中皮肉,未伤及骨头。” 假话,即便没有伤到骨头,流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出于愧疚的心理,薛满动作轻柔,一语不发地帮他清理血迹,撒上?金疮药,用?绷带反复缠绕,再?穿上?干净的中衣。 整个过?程中,她的指尖抑制不住轻颤,却坚定无惧,直面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 “抱歉。”她低着头认错,“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危急关?头喊你,害得你分神受伤。” 裴长旭道:“我?却很开心你能喊那一声,证明你并非对我?满不在乎。” “当时无论谁站在那里,我?都会担心。” “那我?很庆幸,站在那里的是我?而不是旁人。” “经?过?此事,你应该能意识到,我?莽撞胡为,撑不起端王妃——” “你离开京城前生过?一场病。”裴长旭温柔地打断她,“那时是你躺在床上?,我?坐在床畔陪伴你。” 薛满不记得了。 “那时我?以为你是劳累过?度导致生病,等你走后才知晓实情,原来你误会了一件事,一件我?本该早早告诉你的事。”裴长旭问:“阿满,看?在我?险些截肢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薛满想到裴唯宁口中的“追本溯源”,潜意识里抵触万分,又想一走了之。 裴长旭用?伤臂拉住她的手腕,薛满不敢往后使劲,生怕他的伤口再?次崩裂。 裴长旭算准她会心软,“阿满,一刻钟,我?只要一刻钟。” 薛满定定地看?着他,“你真想说?” 裴长旭道:“是。” 薛满闭上?眼,压住胸口那股四处乱窜的悲郁,“你既然要说,便追本溯源,将整件事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裴长旭迟疑片刻,点?头道:“好。” 他想,江诗韵是一段遗憾的过?去?,而阿满承载着他的未来,是他共度余生的唯一伴侣。 与?其讳莫如深,不如大破大立。 “事情要从四年前,你与?小宁下江南游玩开始说起……” 听裴长旭的描述,那是一段遗憾唯美,充满悲情色彩的故事。 貌美柔弱的少女,年少尊贵的端王,他们的身份判若天渊,却在命运的安排里相知相许。她视他为人生救赎,他愿为她突破俗世恒规,这番深情当感动天地,奈何受到帝后阻挠,以她的性命、他的前途威胁,经?过?痛苦考量,他终是选择放手,想送她远走,为她另觅佳婿。 然而她死在分别的那天,死在他仇敌的手中,死在他最?爱她的时候。 生活总要继续,他在表妹薛小姐的安抚中走出痛苦,重?新拾起希望,接受薛小姐的表白,与?她定下婚约,回到端王正常的人生轨迹中。 重?点?来了,早死的少女还有个妹妹,妹妹与?她生得一模一样,自小重?病缠身。少女死前曾托他照顾妹妹,于是在妹妹来信求助时,他心软将她接到京城,养在南溪别院,并四处替她寻觅靠谱的亲事。 端王做这一切时,并未告知未婚妻薛小姐,他想等妹妹出嫁后再?向薛小姐坦白,免得她胡思乱想,误会他余情未了。 但,薛小姐意外见到了妹妹,以为对方是假死的少女,愤恨端王欺骗自己,于是一怒之下,乔装打扮离开京城,单方面毁去?两人的婚约…… 裴长旭将往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做好挨她冷嘲热讽甚至打骂的准备,可薛满的反应令他如堕五里雾间。 她在笑,表情是孩童般纯粹的艳羡,“多好啊,姐姐死了,还有个妹妹活着,姐妹长着同一张脸,同样视你为救赎,离不开你的照拂。你有没有想过?,是上?苍怜惜你与?姐姐的爱而不得,所以送妹妹来替你们完成夙愿?” “……” “我?知道了,你定是担忧薛小姐想不开,呐,我?可以向你保证,薛小姐绝没有这个意思,她离开京城不是因为赌气,而是洞察了本质,想成全你与?那对姐妹的姻缘。” “……” “对了,你还担心圣上?和皇后娘娘吧?不怕,我?会请公主和祖父,或者还有老?恒安侯,请他们一起帮你说服圣上?和娘娘。真爱面前,门第不过?纸老?虎,我?们齐心合力便能打到它!” “……” “等你与?那妹妹成了亲,便能彻底实现你对姐姐的承诺,届时我?会送上?一份大礼,祝福你们恩爱到老?!” “……” 裴长旭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反驳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她灿烂真切的笑容,如一柄粗糙钝化的匕首,寸寸凌迟他的意志。 不,她说得不对。 “阿满——” “我?向你真诚道歉,之前是我?不明就里,对你满怀偏见。如今解开误会,我?会将你当成亲生兄长,坚定支持你守护真爱。” “……” 裴长旭欲扶住她的肩膀,她却敏捷地退远,朝他笑道:“兄长受了伤,需要好好休息,小妹先走一步,改日再?来探望你。” 眨眼工夫,她已消失在珠帘背后。裴长旭忍痛起身,胡乱披上?外衣,“杜洋,拦住阿满!” 薛满也对杜洋道:“端王有伤在身,你作为侍卫,应当知晓怎么做才是为他好。” 杜洋当即转身进屋,拦住罕见失态的裴长旭,“殿下,薛小姐说得没错,您当务之急是好好养伤……” 薛满疾步跑出宫殿,确定无人跟上?后,缓缓停在原地。天际丹霞似锦,落日余晖中,皇宫宏壮奢丽,令人望而生畏。 随侍的宫女问道:“薛小姐,要回凤仪宫吗?” “不。”她轻声道:“我?想走走,有没有人少,不会冒犯到贵人的地方能去??” “有的。”宫女道:“御花园的西?角有座得闲亭,那边离乾清宫远,贵人们几乎不去?,您从前常跟七公主约在那边见面。” “甚好。”薛满道:“劳你前面领路。” 宫女乖顺地领她去?往得闲亭,路过?一处奇石群时,听见有两道尖细嗓音在说话。 “往年圣上?前往石窟大佛祈福,皆是风和日丽,顺顺利利。今年端王殿下随行,却突生不测,弄得大伙人心惶惶。” “正是,端王殿下既负责祈福安保,便该事先排查所有隐患,而非敷衍潦草,将圣上?置于危险之地。” “外头都传端王殿下绝伦超群,堪为皇子?表率,如今看?来,不过?是夸大其词。反观太子?殿下,平日不爱出风头,办事却稳重?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 “嗨,若是前皇后还在,哪轮得着端王殿下当皇子?表率?这天底下的人啊,惯来趋炎附势,谁正得宠,便偏着谁可劲儿吹捧,也不怕把?人吹得太高,落地时摔惨咯……” 两名太监自以为找的地方偏僻,将阴暗的心思畅所欲言,末了互相叮嘱:老?规矩,守口如瓶,这些话不许告诉第三个人! 两人清清嗓,敛容正色地往外走,没两步便大惊失色。 我?的亲娘亲爹亲姥姥诶!外头怎么站着两个人!她们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到他们的那番言论! 宫女上?下打量着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年轻,面生,应当是宫中新人,难怪嘴上?无门。 她看?向薛满,后者面带微笑,眼神却冷得瘆人。 “我?倒不知,宫中太监竟能随意议论皇子?,挑拨各宫是非。” 两名太监抖若筛糠,朝薛满跪倒,重?重?磕起头来,“奴才们知错,奴才们贫嘴贱舌,不该议论皇子?们的是非。求贵人开恩,求贵人饶命,奴才们往后再?不敢了……” “贵人?”薛满道:“你们喊错了,我?不是宫中秀女。” 太监们略显疑惑,不是贵人,那她是谁? 薛满道:“我?姓薛。” 姓薛的贵女……莫不是薛皇后的侄女……完了,天彻底塌了! 两名太监痛哭流涕,“薛小姐,奴才真知道错了,奴才愿给?您做牛做马,求您绕过?奴才这一回吧……” 薛满无动于衷,命宫女领他们去?往凤仪宫认罚,人总要为所言所行负责,他们如此,她亦不例外。 她顺着宫女说的方向,继续前往得闲亭,这回没再?遇到其他人。 得闲亭飞檐流角,镂刻精致,周遭却草木萧稀。本就是偏僻之处,入冬后花匠偷了懒,此地便弥漫着一股凋零气息。 薛满倒觉得这股子?凋零很符合当下的心情,一年有四季轮换,人生也避不开凄风苦雨。 忘记过?去?也避不开。 她捡起一片枯叶,举到眼前,郑重?其事地检查每一条脉络,好似在检查薛小姐的人生。 门第显赫,出生便是世家贵女,父母虽然早逝,但祖父德高望重?,姑母是当今皇后,未婚夫是端王殿下,表姐是得宠的公主,每个人都待她真心实意。 该知足了。 端王另有所爱而已,又不是移情别恋,没谁对不起她,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薛小姐相当识时务,没有丧失理智,做胡搅蛮缠之辈,留足体面地离开京城…… 可惜,她阴差阳错地回来了。 薛满一动不动地举着叶子?,目光平静到麻木。得知事实前的抵触悲愤,此刻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世上?有那么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可怜人,薛小姐只是不被端王所爱,眼睁睁看?他爱上?别人罢了,多大点?事,想开便好了。 或者忘掉,一直忘掉便好。 余晖渐收,气温陡然降低。薛满打了个寒战,手指僵冷地收不拢。 枯叶从指间摇摇飘落,她正想揉搓发红的指尖,有人已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输送源源不断的温热。 “找了你许久。”那人道:“原来你在这里。” 薛满脑中一片空白,愣愣看?着青年,他穿着绯红色官袍,长眸风流,面如冠玉,气度卓绝。 仔细瞧,他眼下浮着两抹淡青色,神态稍显疲惫。 这时候,薛满该愤愤质问:你去?哪里鬼混了,搞成这副委顿模样?又或者该幸灾乐祸:看?吧,没我?在你便萎靡不振。再?不济也该扭过?脸:她才不屑跟言而无信的家伙说话! 但她仰起脸,仅存的天光聚集到眼底,汇成眼角滑落的清溪。 许清桉用?指腹抹去?她无声的眼泪,“今日被吓到了?” 第103节 薛满摇摇头,不是。 他又问:“那是生我?气了?” 薛满再?摇摇头,也不是。 他继续问:“有谁欺负你了?七公主?皇后娘娘?端王殿下?还是宫里的其他人?” 薛满问:“非要有理由才能哭吗?不能想哭便哭?” “能,你想哭便哭,哭多久都可以。”许清桉道:“但你得知道,哭久了会肿眼睛。” “……” “肿眼睛会很醒目。” “……” “人人都会关?注你醒目的眼睛。” “……” “背后会窃窃私语……” 薛满掏出帕子?,背身擦干净眼泪,哑声道:“是薛小姐的事情。” 许清桉挑眉,“哦?她怎么?” “我?知晓她逃婚离家的原因了。” 薛满将听到的故事转述给?许清桉,末了问道:“你觉得薛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清桉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很识相。” “除去?识相?” “除去?识相还是识相。”薛满催促他,“轮到你了,你快说。” 许清桉道:“我?认为她勇敢通透,临难不惧。” “你说得太好听了,那明明是她咎由自取的苦难。”薛满哼哼唧唧,“但凡她没有在那婢女死后向端王表白,求来这段不该有的婚约,她何至于逃离京城。” “你当真这么认为?” “当真,比东海珍珠还真!” 她赌气似的喊完,靠着柱子?坐下,背影倔强而寂寥。 许清桉不禁想象,当初她决意离开京城时,怀揣着何等心情? 他坐到她身旁,“阿满。” 薛满扭头,盯着柱上?朱红色的光漆,试想用?指甲将它们抠下来,能否露出被掩盖的木头本色? 许清桉问:“我?派人去?小小打听了下薛小姐,了解到她的一些过?往,你想听吗?” 薛满将想法付诸行动,用?指尖轻轻刮起红漆。 不否认,那便是想听。 许清桉道:“薛小姐是父母的独女,在她两岁时,生母因病去?世,在她八岁时,父亲因一场意外身亡,随后她的祖母也跟着病逝。没过?多久,薛小姐的祖父辞官离京,将年幼的她托付给?姑母薛皇后。薛皇后待她十分亲近,薛皇后的子?女们与?薛小姐更是手足情深。” 薛满抿抿唇,这些事情她早已知晓,一点?都不新奇。 他又道:“问起薛小姐其人时,大家的回答无一例外是夸赞,称薛小姐乖巧伶俐,乐善好施,从小便通情达理,从没见她跟任何人红过?脸。” 薛满腹诽:世上?哪有没脾气的人?薛小姐要么伪善至极,要么懦弱至极,假模假样透了。 许清桉道:“我?猜,你心底肯定在说她虚伪。” “……”你管我?心底在说什么,反正我?说的是自己,又不是别人。 许清桉道:“我?认识一人,与?薛小姐身世相似,虽家门显赫,但自幼失父,生母远走,姑母们见他孤身可欺,一门心思置他于死地。他吃过?有毒的饭菜,睡过?湿冷的床铺,掉过?寒冬腊月的湖水,甚至被遗忘在野兽环绕的猎场过?夜。” 薛满的心随之一颤,少爷说的人……莫非是他自己? “那时候的他,哭时无人安慰,怕时无人保护,生病时无人照料。时间久了,他便对一切习以为常,慢慢学会闭口不言,慢慢学会藏锋敛锷。”他平静地道:“我?想,薛小姐也大抵如此。” 薛满猛地回头,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仿佛扶住当年那名茕茕孑立的男孩。 她认真许诺:“少爷,你有我?,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马上?又撇着嘴道:“但薛小姐与?你是两码事,她生活优渥,皇后、端王、七公主待她极好,她根本没吃过?像样的苦头。” “是吗?”许清桉问:“生活优渥,便能证明她无忧无虑?有亲戚疼爱,便代表她不思念生父生母?如若真如此,她为何从小通情达理,乖巧懂事,而不像七公主般恣意妄为?” “兴许是她天生乖顺……” “又兴许是她压抑本性,刻意做一个乖顺讨喜之人。”他道:“毕竟,我?认识的阿满与?她截然不同。” 薛满想大声反驳他,以上?全是他的胡乱猜测,薛小姐只是单纯的伪善,才没有委曲求全……可干涸的眼泪重?新积蓄,不受控制地打湿脸庞。 她低泣的模样彷徨无助,像只遍寻不到出路的小兽,他轻叹一声,环住她的身子?。有着相似经?历的两个人,注定相遇,又注定心意相通。 “阿满,不要否定她。”他道:“行差踏错乃人生常事,她没有自艾自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去?探寻人生中其他美好的可能。” 刹那间,薛满眼前闪现过?无数美好的记忆,她与?少爷,孟超与?何湘,宝姝与?牛牛们…… 她的心又暖和起来,渐渐止住眼泪,一口浓重?鼻音地秋后算账,“你说过?每日会来薛府拜访,为何连着三天没来,连句口信也没有!” “……”许清桉道:“我?每日派空青往薛府送信,你没有收到?” 薛满一想便通,“好啊,竟然有人敢拦截我?的信,等我?待会回去?,定要将那人揪出来,当着全府人的面前严肃处理。”看?往后有谁再?敢从中作梗! 许清桉望着她恢复红润的脸庞,“自你离开后起,我?便忙得不可开交,大理寺卿派给?我?许多陈年旧案,命我?彻夜翻查线索,昨日又派我?去?临县捉拿案犯,我?本想连夜赶回,但是马车意外损坏,只得在那边宿了一夜。等到中午赶回城内,宫内又来了人,命我?与?大理寺卿进宫觐见。” “你是来见圣上?的?”薛满后知后觉,“那你来找我?岂非耽误了正事?” “已经?谈完了。”许清桉道:“圣上?命我?与?大理寺卿彻查今日之事,半月内务必找出幕后黑手。” “那你可知晓,端王下午受了伤?” “嗯,听说端王的手臂被划伤,幸好箭上?无毒。” 是无毒,但流了不少血。 薛满扭捏地道:“我?向你坦白件事,他是因为我?喊了一声后分神回头,才会被暗器所伤。” 许清桉道:“端王殿下不是孩童,做事自有分寸,你无须为此愧疚。” 天空染上?无尽墨韵,远处的灯笼次第亮起,为即将降临的寒夜增添暖意。 “我?该走了。”他道。 “这么快便要走了?”她道:“我?还有话没问呢,你怎知晓我?在这里?你在御花园乱跑,被人看?见会不会大做文章?我?刚还遇到两个嚼舌根的太监,背后编排太子?与?端王的是非,叫宫女领他们去?凤仪宫受罚去?了。” “我?恰巧遇到了那名宫女。”许清桉泰然自若,“她在皇后身边当值三年,算不上?老?人,给?点?好处便能行方便。” 薛满咋舌,“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收买姑母身边的人,不怕她会反咬你一口吗?” “我?办事,你放心。”许清桉道:“明日我?会参加万寿宴,届时偷偷带阿大、阿理给?你看?,可好?” “那阿寺、阿少、阿卿呢?都是你的龟,你不能厚此薄彼。” “是我?们的龟。”许清桉纠正:“先见这两只,改天再?见其余三只,便这么说定。” “我?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薛满神色雀跃,“祖父答应我?,只要我?恢复记忆,便同意帮我?解除婚约。” 恢复记忆后的阿满,还会想解除婚约吗? 许清桉想,薛老?太爷果然老?谋深算,非常人能比也。 短暂的相聚后,许清桉目送着她离开,多日来的劳累一扫而空。 真有趣,原来端王殿下的温柔体贴不单只对未婚妻,还有刻骨铭心的初恋,爱屋及乌的初恋妹妹……他想到与?阿满起争执的那名病弱女子?,没记错的话,近水楼那晚她也在。 不好好利用?,岂非辜负了那张与?姐姐一般无二的脸? 第74章 因万寿节之故,薛皇后?暂未处理?那两名多嘴多舌的小太监,只将?他?们丢进慎刑司,等待事后?发落。 祈福虽小生波折,但景帝的言辞间对端王并无不?满,相反,他?命人送了?流水般的珍稀药材、补品到端王府,而对亲自持剑相护的太子,景帝只短短一句“我儿?孝勇”。 景帝对两子截然不?同的态度,叫众人心中百转千回。古往今来,太子虽为储君,但通往尊位的道路崎岖,常有后?来者居上之事,往近了?说,景帝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一时间,朝中静水深流。 万寿节如期到来,当日起,全朝公休三日,各地举行?庆典活动,朝野同欢,四品以上官员更许进宫参宴献礼。 夜幕降临,街道灯火通明?,皇城如一颗灿烂辉煌的明?珠伫立其间。冬季寒冷,花草凋零,宫内却温暖如春,四处可见盛放的鲜花,姹紫嫣红,如梦如幻。 宴厅里座无虚席,官员们衣冠楚楚,满面恭敬。嫔妃们珠翠罗绮,光彩照人。最?上首的景帝不?怒自威,薛皇后?雍容华贵,犹如日月般交相辉映。 往下依次是帝室之胄、王侯将?相、文武百官,令人瞩目的是,今年有两位稀客也参加了?万寿宴,一位是孤傲不?群的老恒安侯,一位是辞官多年,隐居在外的前任宰相兼国丈薛科诚。 两位重?量级老臣比邻而坐,薛科诚左边是端王殿下,老恒安侯右边是恒安侯世子许清桉,落在外人眼里,两位老的深藏不?露,两位小的风华正茂。 他?们正对面的女席位,坐的恰好是薛满与裴唯宁。薛满本不?该坐在这样显眼的位置,架不?住裴唯宁死缠烂打,声称上头的皇姐们都已出嫁,独剩她?贴着蒋芸娘坐,万一两人在宴席间吵闹,总该有个?劝架的不?是?薛皇后?对此没有意见,薛满是将?来的端王妃,坐哪处都合乎情理?。 礼官唱完祝词,领众人向帝后?行?大礼,景帝颔首微笑,赐众人饮酒,宴席正式开始。 八音迭奏,歌舞升平,琼筵玉宴,觥筹交错。 昨日的波澜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裴长旭心不?在焉,视线穿过翩翩起舞的舞者,观察薛满的一言一行?。她?与小宁在说话,神色正常,全无他?想?象中的悲愤或强颜欢笑。 ……不?该这样的。 他?隐约觉得有哪里出了?差错,未等细想?,余光瞥见许清桉有动作。 隔着老恒安侯与薛科诚,许清桉朝他?举起酒杯,“殿下,祝您的伤早日康复。” 裴长旭惜字如金,“多谢。” 许清桉不?介意他?的冷淡,昨晚见过阿满后?,他?命空青等人连夜探查南溪别院,获得了?许多有用的线索。待宴会结束,便会为端王奉上一份大礼,以报前几?日端王对他?的“关照”之恩。 两位小的暗中较劲,两位老的也不?甘示弱。 老恒安侯道:“我要是你,一介白身的臭老头,绝没脸出现在万寿宴中。” 薛科诚道:“恒安侯老迈糊涂,不?记得我儿?是当今皇后?亦正常。” 第104节 老恒安侯道:“你如今一无官职,二无军权,更该夹紧尾巴做人,少给皇后?娘娘招惹是非。” 薛科诚道:“依薛某来看,满朝文武皆见精识精,唯有一人倚老卖老,嘴里牙多。” 按理?说,老恒安侯该适可而止,但他?偏要问:“姓薛的,你在骂谁多嘴多舌?” 薛科诚道:“你。” 老恒安侯:“……”等宴席结束,他?定要找个?地方?痛殴薛老匹夫,新仇旧怨一起算! 与此同时,女席上的裴唯宁正对薛满叽叽喳喳。 “阿满,你尝尝这道鱼,鲜嫩细腻,一点腥味都没有。” “阿满,你吃块桂花糕,还是热的,入口即化,回味无穷呢。” “阿满,你再?喝口血燕银耳羹,补气?养血,对女子最?好不?过……” 一旁的太子妃蒋芸娘心有不?悦,薛满还未嫁入皇家?,便被安排在如此显眼的位置。而裴唯宁身为公主,对太子妃爱答不?理?,对将?来的端王妃却殷勤至极……结合昨日发生的一切,她?深深为太子,为整个?东宫感到不?平。 太子才是储君,是继承正统的唯一人选! “七妹妹。”蒋芸娘慢声开口:“今日是国宴,自有宫女替阿满妹妹布菜,你不?妨专心欣赏歌舞,品尝美味佳肴。” 裴唯宁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劳太子妃操心,本公主刚好不?想?看歌舞表演,只想?给表妹布菜。” 说罢,她?挑衅似的拿起酒盏,亲自给薛满斟酒,“阿满,这是我上回说的缥玉酿,味道好极,但你只能喝一杯,再多便容易醉。” 薛满道过谢,顺着蒋芸娘的话道:“好了?,我吃的喝的都够了?,你不?用再?管我,安心顾好自己。” 裴唯宁撒娇:“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出现,当然得亲密些,叫旁人知道我们姐妹感情依旧,丁点不?容第三者插足。” 此话一出,蒋芸娘差点挂不住笑。数日前,她?曾在花园中与刘五妹妹私语,不?小心被裴唯宁撞个?正着。她当时便称端王不会纳妾,此生只娶薛满一人。 薛满何德何能,能得到端王和裴唯宁的偏心爱护?而她的刘五妹妹,不?过想?做端王的侧妃而已,却被裴唯宁狠狠奚落,又被其父连累到要给人做妾…… 蒋芸娘的语气?渐重?,“七妹妹此言差矣,你身为皇家?公主,代表的是皇室颜面。莫说阿满还未嫁给端王,便是真成了?端王妃,你们之间该遵守的礼仪也必不?可少。” 裴唯宁不?耐,“这是我与阿满的事情,母后?尚且不?多管,何须你来指指点点?” “母后?执掌六宫,自无暇注意这些小事。我身为太子妃,是你的长嫂,便该替母后?约束你的一言一行?,否则坏了?名声,如何寻得如意郎君……” 蒋芸娘一脸矜持不?苟,言语间强调女德女诫,教育裴唯宁该如何如何遵守礼教,不?能丢皇家?的脸,免得将?来找不?到合意的亲事。 ……薛满总算知晓裴唯宁为何与蒋芸娘不?对盘,裴唯宁随性恣意,而蒋芸娘满口陈言肤词,像个?说教的老先生,恨不?得将?裴唯宁涂上泥巴,丢进祠堂里跟老祖宗们摆在一起。 这两个?极端聚到一起,能合得来才怪! 眼看裴唯宁被激的火急火燎,马上要掀桌而起,薛满忙扯住她?的袖子,朝蒋芸娘笑眯眯地道:“太子妃所言甚是,我与公主谨记在心,往后?定倍加注意言行?。” 裴唯宁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阿满,你怎么能向蒋芸娘服输! 薛满又扯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冷静。 蒋芸娘难得占了?回上风,还未品尝胜利的喜悦,便听薛满对裴唯宁道:“昨日我听太子妃跟姑母谈话,得知太子哥哥的侧妃有了?身孕。你我身为妹妹,便该备份厚礼送去东宫,祝贺太子哥哥多子多福。” 裴唯宁立即笑容满面,“你说得对,迄今为止,太子只有茹楠与茹嘉两个?女儿?。若侧妃能替太子哥哥添个?儿?子,太子哥哥定然喜出望外。” “无论女儿?或儿?子,都是太子哥哥的骨肉,他?会一视同仁地对待。” 蒋芸娘险些咬碎一口银牙!怎么能一视同仁!侧妃是妾!妾出的孩子不?配与茹楠、茹嘉相提并论,即便生的是儿?子也不?配! 比起裴唯宁的咄咄逼人,蒋芸娘更厌恶薛满的行?若无事,但她?深知东宫羽翼未丰,她?需要忍辱负重?,等待将?来的扬眉吐气?。 薛满见她?的面色由阴转晴,露出温柔一笑,“阿满妹妹所言极是,殿下喜欢孩子,无论男女都视如珍宝。” “……”薛满对她?的情绪调节能力佩服至极。 宴席进行?到献礼这一步,继皇子皇女们后?,老恒安侯领着恒安侯世子上前献礼。众人好奇地盯着许清桉,许多人久闻大名,却没见过他?的真容,此刻一见,只叹天底下竟有这般出众的青年。可惜对方?生母身份成谜……但长成这样,有些事好像也不?是不?能容忍。 蒋芸娘看清恒安侯世子的相貌,瞬间的惊艳后?,便想?起刘五那日的切切哭诉。外室子……家?世雄厚的外室子……样貌惊为天人的外室子……再?怎么优秀,都会被人暗地嘲笑是外室子。 她?抿唇一笑,对裴唯宁道:“七妹妹,这位便是恒安侯世子,原先要与刘五小姐交换八字的那位。” 裴唯宁抬头,飞快地瞥了?某人一眼。 “刘五小姐运气?差,无缘嫁给这等青年才俊,也不?知哪家?的妹妹有这等福气?,能做恒安侯府将?来的女主人。”蒋芸娘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掩唇笑道:“说起来,七妹妹今年十七,与恒安侯世子年龄相当,门当户对,称得上是男才女貌。” 蒋芸娘撒了?一把软钉子出去,等待裴唯宁踩上后?口不?择言,届时再?派人将?事情传出去,为七公主的刁蛮无状添柴加薪。 出人意料的是,裴唯宁灌了?口酒,面色古怪的沉静。 蒋芸娘等了?等,仍未等到裴唯宁的反击,正遗憾对方?长了?脑子时,听到薛满道:“小宁的婚事自有姑母操心,恒安侯世子更轮不?到太子妃乱点鸳鸯谱。太子妃若是清闲,不?妨替身边的婢女们相看适龄青年,免得错过花期,只能一辈子留在东宫。” 薛满成功戳中蒋芸娘的心事,她?想?起那剩余的七个?婢女,个?个?翘首以盼,等待被送入太子账中的一日。而那三个?已经爬上床的,更是一副狐媚子模样,连白日都明?里暗里地勾引殿下! 她?握紧酒盏,用尽全身力气?咽下嫉恨,“多谢阿满妹妹的提醒,她?们的确到了?该出宫的年纪。” 薛满说了?句不?客气?,太子妃兴风作浪在先,她?反击是情有可原。不?过话说回来,为何太子妃替少爷与公主说亲是兴风作浪? 薛满兀自疑惑,便没注意到裴唯宁的双重?震惊。 第一重?震惊是在蒋芸娘提及她?与许清桉时,她?不?仅没有贬低对方?,反倒有一丝丝的窃喜。要知道在半年前——不?,便在一个?月前,母后?向她?提起许清桉时,她?除去嫌弃还是嫌弃。可现在却……却欣喜能与他?男才女貌。 第二重?震惊是阿满的态度,难得见她?出言整治蒋芸娘,为的竟是许清桉的婚事。以阿满对许清桉的维护程度,她?绝非嫌弃许清桉出身低微配不?上公主,而是单纯不?喜蒋芸娘的乱点鸳鸯。 阿满不?喜她?与许清桉凑成一对。 裴唯宁心乱如麻,怎么会,她?对许清桉……许清桉对阿满……阿满对许清桉…… “阿满。”她?心情复杂,刻意凑近薛满打趣:“你往对面看,三哥总在看你呢。” “嗯。”薛满敷衍笑笑,面前的美酒佳肴顿时索然无味。单从端王与婢女的故事来讲,薛小姐的存在纯属多余。但从薛小姐的角度,设身处地想?想?,她?便觉得委屈难言。 明?明?……然而……最?终……罢了?。 她?对裴唯宁道:“你之前想?告诉我的事,端王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裴唯宁惊讶,“三哥全部告诉你了??” 薛满点头,“嗯。” 裴唯宁试探:“南溪别院……” 薛满道:“我知晓,里头住的不?是江诗韵,而是她?的胞妹江书?韵。” 裴唯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你,你还生三哥和我的气?吗?” 薛满摇摇头,“都过去了?。” 闻言,裴唯宁的反应与裴长旭一样,“你,你不?想?打我们,不?想?骂我们吗?” 薛满道:“你们是亲王公主,打了?你们要被下狱的。” 裴唯宁道:“不?,我们许你打,没人敢押你进大牢。” 薛满道:“那我也不?打,你们是我的表兄表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裴唯宁觉得她?这话说的没毛病,但听到耳朵里总觉得生分,好比她?跟三哥失去了?叫阿满动怒的本领,今后?便只是她?拥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宴会人多嘴杂,裴唯宁不?敢多说,等结束后?拉着薛满道:“今晚我想?去你府上住,可好?” 薛满想?到昨日她?天没亮便起来陪自己梳妆,松口道:“好吧,只今天一晚。” 一晚也够她?们姐妹说上许许多多的私话。 薛科诚今晚被景帝留在宫中叙旧,薛满、裴唯宁与薛皇后?道完别,前往宫门乘坐马车。 裴长旭已等候许久,见到薛满逐渐靠近的身影后?,眸光忽明?忽暗。 “三哥!”裴唯宁朝他?招手,“你等了?很久吗?” 裴长旭道:“还好。” 裴唯宁关心道:“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去车上坐着?” 裴长旭道:“站一小会,不?碍事。” 他?看向薛满,薛满没像之前那样刻意无视或充满敌意,微笑着开口:“表哥也要回府吗?刚好,能与我们一道走。” 礼貌,客套,充满距离。 裴长旭闭了?闭眼,忍住内心一阵阵的悸痛,“阿满,我有话要与你说。” “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表哥无需担忧,我不?会再?捣乱了?。”薛满真心实意地道:“我与小宁一样,都是你的好妹妹。” 谁要她?做妹妹?! 裴长旭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随我上马车。” “表哥,你抓疼我了?。”薛满平静地道:“请你松手,好吗?” 裴唯宁立刻上前阻拦,“三哥,隔墙有耳,有什么话不?妨等回去再?说。” 裴长旭安静一瞬,转身上了?马车。薛满揉着酸胀的手腕,瞪着他?妥协的背影,难得有了?几?分痛快。 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端王既然吃了?,便该做好被人戳心窝子的准备。 除非他?解除婚约,跟她?彻底划清界限。 薛满满腹盘算地坐到车里,随后?想?起一件事:少爷答应今晚给她?送龟龟们,龟呢,龟在何处? 第75章 深夜,寒风刺骨,马蹄踏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声?音异常响亮。 隔着一条街,竹香便听到久违而熟悉的马蹄声?,她曾趴在南溪别院的门?上,偷听过整整半年。那是端王府的马车在靠近,意味着殿下到南溪别院探望小姐…… 此刻,她们不?在南溪别院,而是站在端王府的正门?口。 江书韵衣着单薄,发髻凌乱,玉白的脸庞染着些许灰烬,好似一株失去依靠的菟丝花,风一吹便要摔倒。 竹香亦是灰头土脸,冷得双手抱臂,“小姐,是端王殿下的马车,他回来了!” 江书韵轻咳几声?,“待会见到殿下,你不?用添油加醋,照实说便是。” 竹香重重点头,“好,奴婢知道了!但婢女听着,好像不?止一辆马车过来?” 江书韵望向?远处,果真见到好几辆马车正朝她驶来,为首的车夫正是侍卫杜洋。 竹香双手拢在嘴边,正要放声?喊人,又在江书韵的制止中住口。等杜洋驾车到跟前了才下跪,边磕头边哭,“殿下,南溪别院着火了,后院被烧得精光。小姐险些丧命,与?大小姐一样消香玉殒……” 杜洋眉头紧皱,看看涕泗横流的竹香,再?看看楚楚可怜的江书韵,“殿下,江姑娘与?婢女正跪在外头。” 第105节 裴长旭没?说话?,反倒是后头的马车有?了动?静。 裴唯宁跳下马车,上下打量着江家妹妹,满脸俱是嫌弃。 居心叵测的江诗韵,惺惺作态的江书韵,这对?姐妹没?一个好的! 裴唯宁挖苦道:“江家的教养真是一脉相承,姐姐从前跪在我们面前求收留,妹妹如今跪在端王府前,必是又想请端王收留?” 江书韵大概能猜到对?方的身份,轻声?道:“今日是万寿节,客栈公休三日,不?肯接待新客。书韵实在无处可去,才想请端王收留一晚。” 裴唯宁冷笑?,“同样的招数,你姐姐使过一遍,你也要照模照样使第二遍,真是不?嫌老套!” 江书韵道:“南溪别院失火是事实,小姐若是不?信,大可使人去调查清楚。” “好一张伶牙俐嘴,比起江诗韵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我们上过——” “小宁。”后头的马车传出一道女声?,“这是三哥的事情,等他处理便是。你快上来,陪我去早些休息。” 话?音刚落,裴长旭便掀帘下地,大步走到薛家马车前,“阿满,下来。” 薛满不?下来,她凭什?么下来。 裴唯宁见裴长旭要上车,伸手想拦却被一把推开。裴长旭进入车内,见薛满纹丝不?动?地坐着,愈加面无表情。 薛满十分善解人意,“表哥,不?到万不?得已,江家妹妹不?会半夜来求助你。她是个柔弱的姑娘,刚刚死里逃生,此时最?需要关怀呵护。” 她自认为点到为止,但裴长旭沉眸似渊,涌动?着风暴般的怫郁。 她识相地改口:“天色已晚,我该早些休息,你也该早些——”诶诶诶!你抓我手臂干吗!显得你力气大是吗! 裴长旭不?顾她的挣扎,强势地牵着她下车。 杜洋见状别开脸,其余人也默契地垂头。竹香不?敢大声?喘气,江书韵咬紧下唇,眸中泪光点点,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 “殿下……” “三哥!”裴唯宁急得跺脚,“你伤口又出血了!” 薛满这才闻到阵阵血腥气,连忙撤回挥舞的小拳头,“裴长旭,你今后想当?独臂侠吗!” 裴长旭道:“若成了独臂侠,能得到表妹垂怜,我亦甘之如饴。” “……”薛满骂道:“疯了,你绝对?疯了!” “即便是疯,我亦是为表妹而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长旭,你赶紧松开我!” “表妹再?乱动?,我不?介意再?疯一些。” “……” 裴长旭拉着薛满走到江书韵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道:“你姐姐曾是我表妹的婢女,你可知晓?” 江书韵哽咽道:“回殿下,我……我知晓。” 裴长旭道:“表妹是你江家的恩人。” 江书韵道:“我与?姐姐一般,对?薛小姐感激不?尽。” 裴长旭道:“两年前,我与?表妹订下婚约,她是我将来的妻子,唯一的端王妃。” 江书韵强颜欢笑?,“殿下……殿下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裴长旭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出现在她的面前。” 江书韵仰起脖颈,一串串晶莹的泪珠滑落,跌到青石板上,激不?起任何回响。 “这是我第二次跟薛小姐见面,先前我不?知小姐身份,无意间冒犯了她,还望她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不?是。我自知身份低微,从没?想过污薛小姐的眼。但我不是姐姐的傀儡替身,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见……” “我所做一切,皆因答应你姐姐照顾你,帮你找个好人家托付终身。”裴长旭道:“你姐姐的夙愿将了,往后我不?会再?见你。” 江书韵跪伏在地,纤薄的脊背不断战栗,哭声?细碎哀婉。 裴长旭置若罔闻,对?薛满道:“阿满,我与?你自小相识,情分非比寻常。莫说江书韵,便连江诗韵在世?也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薛满一时五味杂陈,女子爱人崇尚全心全意,而男子的心似乎能分成很多块,这里住着逝去的爱人,那里存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今日是活着的人占上风,明日呢,逝去的感情是否又叫他愁肠百结? 他的心住过旁人,薛小姐不?想要了。 她朝裴唯宁轻抬下巴,瞟了眼林何举。裴唯宁难得开窍,读懂她未出口的话?语。 ……她说叫林何举把三哥打晕。 裴唯宁左右为难,一个是亲哥,一个是亲表妹,她该帮哪个才好?眼见三哥失去理智,阿满不?情不?愿,她终是偏向?姐妹,正要叫林何举动?手时,有?人却抢先一步。 一粒石子凌空袭来,击中裴长旭的手臂,他闷哼一声?,手臂陡然松动?。薛满见机挣脱,朝远处出现的熟悉马车跑去。 裴唯宁顺着方向?望去,见到了许清桉的护卫,许清桉的马车,和刚下地的许清桉。 薛满向?着他跑,他亦在迎向?她。 “少爷,我的龟呢!” “龟在这。” 许清桉拿出藏在背后的小篮子,递到薛满手中,薛满借看龟的功夫,对?许清桉低声?道:“裴长旭疯了。” 许清桉道:“疯得厉害吗?” 薛满道:“我瞧挺厉害,甲乙丙丁戊……大概疯到丁的程度。” 裴唯宁加入对?话?,“许清桉,你怎会来这里?” 又听裴长旭喜怒不?明,“许少卿总爱出现在不?恰当?的时候。” 许清桉道:“下官奉圣上之命,调查石窟祈福刺杀一事,此番是来向?殿下探听当?日细节。” 裴长旭道:“既是来找本王,你为何不?到本王面前?” 许清桉当?着众人面,动?作亲昵地整了整薛满的颊边碎发,随即对?她耳语:“你先回去吧,这里由我来处理。” 薛满痛快答应,在空青的护卫下,一溜烟地跑向?薛府大门?。 裴唯宁本想跟着跑,犹豫片刻后,站在原地没?动?。 许清桉行至裴长旭的面前,扫向?他染血的衣袖,“殿下的手臂在流血。” 裴长旭道:“许清桉,本王的耐心有?限。” 许清桉道:“等殿下方便时,下官再?来拜访殿下。” “阿满是本王的未婚妻。”回想他方才的动?作,裴长旭恨不?得斩了他的手,“本王舍不?得为难她,不?代表能容忍你得寸进尺。” 许清桉却道:“殿下身后的姑娘一直在哭,殿下不?回头看看吗?” 裴长旭道:“许少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想与?你定亲的姑娘能从太清门?排到城外。倘若你挑得眼花,本王会请父皇出手相助。” 许清桉笑?了笑?,“殿下与?其操心下官的婚事,不?如先管管身后的姑娘。她又哭又跪半天,看起来随时会晕倒。” 话?音刚落,杜洋道:“殿下,江姑娘晕过去了。” 裴长旭绷紧下颚,终是维持住风度,回身走向?王府,“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今后她的事情,无须禀到我面前。” 竹香扑上前,跟在他脚后磕头,“殿下,求您别抛弃小姐,小姐没?了您会死的。呜呜呜,小姐根本不?想嫁人,她宁可陪伴青灯古佛,也不?愿嫁给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裴长旭道:“杜洋,去外地寻座女寺。” 竹香登时傻眼,这跟她想的不?一样。端王殿下该怜惜小姐的深情,重新找个地方安置照顾小姐才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端王府的朱门?沉重,打开又闭合,仿若一道她们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壑。 杜洋命人将她们扶到马车上,离开前,深深看了许清桉一眼,“许少卿,还请你好自为之。” 许清桉不?以为然,该好自为之的人何止他一个?今晚阿满亲眼见证端王与?江家女的纠缠,以她眼中揉不?进沙子的性格,往后对?端王只会更敬而远之。 他双手抄袖,吩咐空青去驾马车,对?一旁的裴唯宁视若无睹。 他总是对?她视若无睹,无视她高贵的身份,无视她貌美的容颜,无视她的刻意招惹。 “许清桉。”裴唯宁挡在他身前,“你喜欢阿满,是吗?” 许清桉道:“是。” “……”裴唯宁力求镇定地道:“阿满是、是三哥的未婚妻,她是亲王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 “论身份地位,你恒安侯世?子比不?过端王尊贵。论感情深厚,你与?阿满只相处了半年,远远不?如三哥与?阿满十几年的情分。”她竟和颜悦色起来,“你没?见过从前的阿满,她自懂事起便爱慕三哥,喜怒哀乐全围绕着三哥展开。三哥喜欢江诗韵时,她难过得几乎死掉。三哥接受她的表白时,她又喜极而泣,即便三哥记挂着一个死人,她也能够包容。” “所以,公主的结论是?” “你抢不?过三哥的。”裴唯宁苦口婆心,“放弃阿满吧,成全她和三哥,这对?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里,也包括公主吗?” “……” “在我之前,公主没?见过对?你疾言厉色,不?屑一顾之人。于是觉得愤愤不?平,觉得丢了颜面,打定主意要驯化我,让我在你面前俯首称臣。” “我是公主。”裴唯宁强调:“你本该对?我俯首称臣。” “起初,公主只是单纯的讨厌我,但随着过多的关注,公主会心随眼动?,不?自觉地投入时间精力,妄图参与?我的生活,干涉我的言行举止。” “……” “不?知不?觉间,公主的情绪会被我牵动?,想从我身上得到某些回应。若合你心意,你便赏我给个笑?脸,若不?合你心意,你便变本加厉,用权势逼迫我低头。” “你胡说!”裴唯宁立即反驳:“本公主不?是仗势欺人之辈!” “公主生来尊贵,有?帝后宠溺,有?端王撑腰,称得上是随心所欲,无往不?利。你的生活缺乏挑战,遇到了我,便将我视为挑战,誓要一决高下。” “……” “公主选错了人,我不?愿成为公主的挑战。” 裴唯宁眼也不?眨地凝视着他,撇去外间的流言蜚语,他生得那样好,气度一骑绝尘。 “若是我承认,我有?一些些,只有?一些些对?你感兴趣呢?” “我对?公主没?有?,如今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裴唯宁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你们都喜欢阿满。” “看来公主不?喜欢阿满。” “我当?然喜欢她!” 第106节 “因为她值得人喜欢。”许清桉问:“对?吗?” 对?。 裴唯宁挫败地想,阿满打小便招人喜欢,母后喜欢,三哥喜欢,太子哥哥喜欢,宝儿喜欢,老恒安侯喜欢,连她自己?都非常喜欢! 许清桉喜欢上她简直理所当?然。 她双眉不?展,泄气万分。那可是阿满,她最?可爱伶俐的表妹阿满! 许清桉道:“公主知道何为真正的喜欢吗?” 裴唯宁懒得说话?,即便开口,她这会儿也说不?出好话?。 许清桉道:“真正的喜欢,应当?是逗人笑?,哄人哭,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而非处处留情,为爱人制造困苦,要她善解人意,体贴包容,终生患得患失。” 裴唯宁浑浑噩噩地离开,浑浑噩噩地回到皇宫,浑浑噩噩地躺到床上。 许清桉的最?后一句话?,反复回荡在耳畔。 他道:公主,你是阿满的姐姐,不?该阻止她收获幸福。 第76章 【双章】 细究许清桉的用词,是收获幸福,而非追寻幸福。 他似乎十分笃定,他能做得比三哥更好,能给阿满一份无与伦比的深情。 哈,真是个狂妄自大、一厢情愿的家伙!他想给阿满幸福,也?得看阿满肯不肯要! ……那,阿满肯不肯要? 裴唯宁回忆薛满对许清桉的百般维护,不许旁人说他的任何坏话,不喜蒋芸娘对他的乱点鸳鸯。与许清桉在一起?时,她总是笑容满面,言辞间轻松自在,带着少女独有的任性恣意。 比起?从前的阿满,现在的她是前所未有的鲜活欢畅。 她也?喜欢许清桉吗?像喜欢三哥那样?的喜欢? 裴唯宁的思绪飘到半年前,她偷听到母后与三哥的对话后,跑到御花园问阿满:天?底下的男子那么多,难道她非三哥不可吗? 阿满道:天?底下的男子数之不尽,但我认识的人里三哥对我最好。 那时的她们很天?真,以?为成亲便是终结,阿满没?机会?遇到其他男子,对她好过三哥的其他男子。 可惜老天?爱开玩笑,三哥犯了错,阿满离开京城,许清桉从天?而降! 裴唯宁敲敲胀疼的脑袋,将被子盖到头顶:都怪自己这张乌鸦嘴,爱问一些不可能的问题。这下好了,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三哥马上要鸡飞蛋打了! 裴唯宁硬在床上躺到中午,直到薛皇后派人请她用膳才肯起?身。她无精打采地用了两口?菜,便放筷道:“母后,我饱了。” 薛皇后看她一眼,“昨晚不是说留宿薛府,怎又回来了?” 裴唯宁瞎编:“哦,我忽然发现没?带换洗的衣服,等改日?准备妥了再去过夜。” 薛皇后怎会?看不出她的强打精神?,“你与阿满闹别?扭了?” “当然没?有。”裴唯宁矢口?否认,“我与她是最好的姐妹,怎会?因?个……因?为换洗的衣裳闹别?扭。” 孩子大了,薛皇后并不打算追根究底,浅浅点拨一句,“阿满失忆后,倒多了几?分这年纪该有的脾气,你莫要只顾自己,也?得考虑她的感受。” 裴唯宁有气无力,“嗯,好,我知晓了。” 道理大家都懂,但做起?来何其困难?比如三哥,明知不该隐瞒南溪别?院的事?,却还是瞒了。比如她,明知不该因?许清桉的事?情介意,却多少还是如鲠在喉。 “林何举。”裴唯宁私下问侍卫,“你觉得我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林何举道:“公主是指谁,许少卿还是薛小姐?” “许清桉算个什么东西。”裴唯宁习惯性地贬低对方,以?此掩饰内心落寞,“我与他才认识几?天??哼,他也?配本?公主牵肠挂肚!” “公主所言甚是。”林何举同仇敌忾,“许少卿不识好歹,不配公主殿下浪费情绪。” “说得好,继续说。” 林何举不痛不痒地又骂了几?句许清桉,随即话锋一转,“依属下之见,薛小姐与公主是十几?年的好姐妹,即便做不成姑嫂,也?抹不去你们之间的深厚情谊。” “你的意思是,我该支持她和许清桉在一起??” “公主,无论薛小姐选择谁,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旁人无权干涉。”林何举道:“您身为她的好姐妹,只需要支持她即可。” 裴唯宁静默良久,道:“我支持过三哥的。” 结果搞砸了一切,导致阿满伤心离开。在长达半年的忏悔愧疚中,她发誓余生要对阿满好,不再帮别?人欺瞒伤害她。 三哥也?好,许清桉也?罢,都抵不过阿满在她心中的地位。她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不该,也?不会?因?某个男人离心反目。 天?下之大,还愁找不到个合心合意的男人吗?不对,找一个哪能够,她身为公主,当然要找一堆合心合意的美男子,全部豢养在公主府的后院中! 裴唯宁豁然开朗,踮起?脚,拍拍林何举的脸颊,“你很不错,越来越合本?公主的心意!” “……”林何举的耳根悄悄泛红,虽然……但是……公主,男女授受不亲啊! * 裴唯宁本?不是扭捏之人,想通某些事?后便神?清气爽,收拾好几?天?的衣服首饰,准备去薛府住个十天?半月。 到薛府后,却发现有位小人儿比她去得更早。 小人儿正是太子之女,江都郡主裴茹楠。她听说薛满病愈后,一直恳求父王带她去薛府,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她刚过四?岁生辰,依旧冰雪可爱,黑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 “阿满姑姑,您当真不记得宝儿了吗?” “嗯,的确不记得了。” “没?关?系,宝儿记得您便成。”裴茹楠讲话仍带稚气,“阿满姑姑,我重新介绍下自己:宝儿是我的乳名,我大名是裴茹楠,封号江都郡主,是当今太子与太子妃的长女。平日?喜欢放风筝、捉蝴蝶、荡秋千。我刚得了个妹妹,她大名叫茹嘉,小名叫兜儿,我长得像母妃,她更像父王一些……” 薛满打心底喜欢面前漂亮伶俐的女童,“好,这回我不会?忘记,会?将你的事?情都牢牢记住。” 裴茹楠开心极了,她的阿满姑姑一点没变! 薛满无师自通,带着裴茹楠在院中玩耍,摘桂花、荡秋千、玩乌龟赛跑,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 “阿满姑姑,这两只乌龟有名字吗?” “有,大的这只叫阿大,小的这只叫……” “叫阿小?” “错了,它叫阿理。” “为何叫阿理,不叫阿小呢?” “这是个秘密。” “是您与三皇叔的秘密吗?” 薛满愣了下,“我以?后再告诉你。” 裴茹楠懵懂应是,她不清楚大人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眼前的阿满姑姑提起?三皇叔时,失去了温柔似水的眼神?。 “宝儿!” “七姑姑。” 裴唯宁将宝儿抱个满怀,“小家伙,是太子哥哥送你来的吗?”问完又觉得多此一举,不是太子,难道能是蒋芸娘? 裴茹楠道:“是父王送我来的,他许我玩到下午再走。” “小家伙,又长高了些。”裴唯宁摸摸她的头顶,笑道:“等下雪时,我与阿满姑姑带你去湖上赏雪景,可好?” 裴茹楠双眼放光,“好!”随即又踌躇,“不过,得父王和母妃答应才行。” 裴唯宁道:“放心,我难得带你出去玩,太子哥哥不会?拒绝。”至于蒋芸娘……她的注意力全在席侧妃的孕事?上,哪有空管宝儿。 裴唯宁看向薛满,她坐在秋千上,穿着件淡粉薄袄,艾绿色的百褶裙,外头罩件素色织锦坎肩,如春日?枝头上的樱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小宁,宝儿,你们快来。”薛满拍拍身边的位置,“这秋千够大,能装下我们三个人。” 裴茹楠率先冲过去,她要坐在中间,那是最好的位置! 裴唯宁紧随其后,坐在秋千的最右边。 明荟在后头道:“奴婢们开始推了,公主、郡主、小姐,你们抓牢绳子哦。” 薛满、裴唯宁握紧两旁绳子,裴茹楠则抱住她们的腰。三人随着秋千高高荡起?,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飞檐走脊的庭院,簌簌北风卷着枯叶打旋。 “好冷啊!”薛满喊道。 “冷死人了!”裴唯宁也?喊。 “是很冷,但是很好玩。”裴茹楠兴奋大叫:“推得高些,再高些!” 明荟与明萱推得更加使?劲,银铃般的笑声散开,三人成为冬日?里最亮眼的景色。 裴长泽不知何时来到,站在门口?,静静注视这一幕。年少时,他经常见到类似的画面,阿满与唯宁共乘秋千,三弟会?在后面推她们荡高,她们与三弟的感情很好,好到令人羡慕。 三弟不像他,三弟什么都有。 “父王!”裴茹楠眼尖,朝他招手?,“您快来,替我们推秋千!” 让未来的皇帝给她们推秋千?开玩笑呢! 薛满忙拉回裴茹楠的手?,“宝儿,不闹。” 裴茹楠嘟嘴,“父王平时也?会?给我推秋千。” “给你推当然没?问题。”给她们推可就问题大了,“等你回去后再请他给你推。” 裴茹楠忽然固执,“我不,我这会?便要他推。” 裴唯宁轻飘飘地道:“那我和阿满下去,你自己玩吧。” 明荟、明萱停下动作,秋千归在原地,薛满和裴唯宁转向裴长泽,“太子哥哥。” 裴长泽走近,“怎么不玩了?” 裴茹楠闷声告状:“我想叫父王推秋千,阿满姑姑和七姑姑便不肯玩了。” 裴长泽失笑,孩子便是孩子,想法总是简单,“等改日?可好?你母妃传消息来,说是茹嘉身体不适,我们得早些回宫。” “啊,茹嘉哪里不舒服,不肯喝奶,还是又咳嗽了?”裴茹楠似模似样?地关?心起?来。 第107节 “等回去一看便知。”裴长泽对薛满、裴唯宁道:“阿满病了半年,我们也?许久未聚,改日?我去近水楼订桌席,你们跟三弟务必到场。” “行啊。”裴唯宁一口?答应,“等下了雪,我们也?想带宝儿去游湖赏雪景,到时候太子哥哥可不许推辞。” “你们能陪宝儿出门,我乐意至极。” 裴茹楠轻扯薛满的袖子,“赏雪景,三皇叔也?会?去吗?” 薛满道:“你三皇叔受了伤,该在府中好好休养。” 裴茹楠笑弯眼睛,这回三皇叔总算不跟她抢阿满姑姑了! 裴长泽道:“我方才与三弟谈话,见他面色不佳,似乎有些发热。” 他等了等,没?等到薛满的忧心忡忡,唯有一句,“表哥该请太医再来看看。” 裴长泽隐约觉得怪异,却没?有多想,“嗯,我与宝儿先走了。” 临走前,他指着秋千架道:“我记得以?前凤仪宫的秋千爬满凌霄花,一到夏天?便围满蝴蝶,好看得紧,只不知为何后来全部清理了。” “不仅吸引蝴蝶,更招了许多蜜蜂。”裴唯宁揭秘,“我与阿满被叮了好多回呢。” 原来如此。 裴长泽笑笑,牵着裴茹楠的手?离开。薛满与裴唯宁回到厅中喝茶,薛满问:“昨晚你怎么回去了?” 裴唯宁道:“我忘记带换洗衣裳,今日?准备妥当了又来,打算在你这住一段时间,你欢迎吗?” 薛满道:“欢迎,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唯宁道:“什么条件?” 薛满道:“你三哥要是发疯,你得帮我挡住他。” 裴唯宁默道:三哥,抱歉,这次她站阿满这边。 “好。”裴唯宁挤进薛满的椅子,搂着她的手?臂道:“阿满,你能跟我说说你过去半年内的事?情吗?你去了哪些地方,认识了哪些人,有没?有惊险刺激的经历。” “有啊!听说我与少爷相识那天?,便是他查出晏州州同贪污,被对方派的刺客追杀逃到山中。眼看要被灭口?时,本?姑娘挺身而出,一块石头便砸晕那人高马大的杀手?……” * 裴长泽走出薛府,见到一名青年站在端王府前,正与门卫说话。 青年观察敏锐,注意到隔壁府走出的人后,立即恭敬行礼,“京畿营银枭队路成舟,参见太子殿下。” 裴长泽道:“无须多礼,你来见三弟吗?” 路成舟道:“是,端王殿下有事?召见卑职。” 裴长泽颔首,带着裴茹楠上车离开。 路成舟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由人领着进入端王府。他不敢多看周围,兀自疑惑:京畿营此番并未参与祈福之行,端王为何好端端地召见他? 侍卫领他到偏厅,一刻钟后,裴长旭姗姗来迟。 又是一套标准的行礼,路成舟敛色屏气,“不知殿下召见卑职,有何吩咐?” 裴长旭问:“本?王听闻许清桉南下巡查时,是路校尉带领银枭队一路陪伴左右?” 路成舟道:“是,卑职奉圣上之命,保护许大人的安全。” 裴长旭问:“你可认识他身边那名叫阿满的年轻婢女。” 路成舟道:“卑职认识阿满姑娘。” 裴长旭道:“本?王想知道她平日?与许清桉如何相处,越详细越好。” 路成舟下意识想,定是许大人在何处得罪了端王殿下,以?至殿下想用阿满姑娘来要挟许大人。可惜他人微言轻,没?有替许大人说情的地位,更不敢隐瞒事?实。 他如实将两人的相处道来,在听到阿满姑娘被秦长河挟持后发生的事?时,端王猛烈咳嗽。 “许清桉提出用自己交换阿满?” “是。” “阿满宁愿脖子挨刀,也?要阻止他以?身犯险?” “没?错。” 空气忽然凝滞,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压得路成舟直不起?身。 路成舟未见裴长旭面白如纸,满眼风潇雨晦。 是他疏忽大意,错估了阿满与许清桉的半年情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她与许清桉形影不离,共度患难,难免会?产生错觉,以?为许清桉不可或缺。 只是不知,若许清桉娶妻生子,是否仍有资格成为阿满的不可或缺? 许清桉做好面对端王刁难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高风亮节,不仅配合他的调查,更提出一些能够深究的可疑之处。 冷静沉着,公私分明,端王不愧为皇子表率。 碍于种种顾虑,许清桉无法光明正大求见阿满,好在门房已换,他们能够书信来往,短时间内倒也?凑合。 许清桉悉力调查石窟祈福刺杀一事?,东奔西跑,废寝忘食,在离圣上给出的期限只剩两日?时,恒安侯召他见了一面。 这对祖孙从前不亲近,如今依旧不亲近。 恒安侯指着桌上一堆画卷,开门见山地道:“圣上有意为你择一门亲事?,这是宫中送来的画卷,本?侯限你两刻钟内决定人选。” 许清桉道:“请祖父禀告圣上,孙儿暂时无意娶妻。” 暂时? 恒安侯嘲讽:“怎么,不搬出你那套‘不上青霄碑便不娶妻’的说辞了?” 许清桉待理不理,“孙儿还有事?,先行告退一步。” 恒安侯的火气瞬间上头,厉声喝道:“臭小子,这便是你求本?侯做事?的态度!你别?忘了,本?侯是你的祖父,不仅把控侯府上下,更掌握着你的未来!只要本?侯一句话,随时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届时莫说皇亲国戚,便连虾兵蟹将都能压你一头!” 果然是老了,这么多年,翻来覆去只这几?句台词,再编不出更有新意的威慑。 许清桉道:“祖父想换世子,无须经过孙儿的同意,至于孙儿的将来,也?不劳祖父费神?多思。” “好,好极!”恒安侯怒极而笑,“既然你对本?侯不屑一顾,本?侯亦没?有必要顾虑祖孙之情。你想要拒绝圣上的指婚?那便亲自去圣上面前拒绝,顺便如实告诉圣上,你正在觊觎端王殿下的未婚妻!” 许清桉没?有被点破心思后的窘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料想祖父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老恒安侯神?色一滞。 又听他道:“祖父戎马半生,战无不胜,丰功伟绩数不胜数,然而回顾过往,祖父并非一无所憾。” 老恒安侯气势顿萎,焦躁不安:臭小子这话是何意?莫非他调查了自己的过去?倘若他敢提及絮敏……老恒安侯不介意将亲孙剁碎埋进后院,为来年的花草提供养分! 许清桉无视恒安侯吃人的目光,淡定地问:“祖父曾经输了一次,还想输第二次吗?” 一句话轻易劈开薛荣轩冷酷多年的心,如潮水般的记忆扑面涌来。他与絮敏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本?该厮守到老,却因?他行军时的放纵而毁于一旦。絮敏不肯原谅他,加之薛科诚在旁觊觎,他痛失所爱,眼睁睁见絮敏嫁进薛家,与薛科诚生儿育女。 悔吗?当然悔!但往事?不可追,再悔也?于事?无补。如今时光荏苒,他们的小辈陷入相似的纠葛中,形势却有反转。薛科诚的外孙不知犯了什么错,逼得小阿满远走他乡,而他许荣轩的孙子洁身自好,愿为小阿满违抗皇权。 不消片刻,老恒安侯已做出决断,“你当真想娶阿满?” 许清桉道:“是。” “即便成为端王的敌人,被贬出朝堂,此生再无机会?与你生母团聚?” “祖父小看了我。”许清桉道:“阿满与前途,孙儿都会?牢牢抓在手?中。” 够贪婪,也?够狂妄的回答! 许多年前,老恒安侯用同样?的话问过嫡子许孝铭,前途与那渔女二选其一,他要选择哪一个?许孝铭没?有犹豫地选择渔女,声称荣华富贵乃过往云烟,唯有真情不可磨灭。 恒安侯府给了许孝铭锦衣玉食,他却为粗茶淡饭而莽撞丧命,使?许荣轩多年的厚望成为一场响当当的笑话。此后许荣轩虽接回其子许清桉,却吝啬施舍任何疼爱。 许荣轩不缺阿谀奉承的后辈,缺的是心坚如铁,深谋远虑的继承人。事?实证明,臭小子虽然可恶,却是最适合继承侯府之人。他会?延续恒安侯府的传奇,叫许家流芳百世。 “本?侯便帮你一回。”恒安侯沉声,“但你也?要承诺本?侯,不可轻举妄动,做出任何危害侯府之事?。” 许清桉作揖,“孙儿应诺。” “此番圣上指婚,少不得端王暗中推波助澜,你既要虎口?夺食,便该做好万全准备。”老恒安侯道:“薛老匹夫惯来阴险,他的孙子必然一脉相承。” 他不客气地诋毁了薛科诚一番,见许清桉没?有附和之意,烦躁地挥挥手?,“滚吧,本?侯累了。” 许清桉回到瑞清院,招来蜚零问道:“江书韵何在?” 蜚零道:“回世子,江书韵被杜洋安置在城外的一所宅院中,原来的仆从也?移了过去,又请刘太医上门看诊,生活与南溪别?院时一般无二。但属下打听到,新院子只租到下月底,等江书韵嫁人后便要退掉。” “江书韵的未婚夫是何人?” “是一名皇商的次子,虽嫡出,但上头有名厉害的兄长,他常年不得父亲赏识,所以?才答应与江书韵的婚事?,以?此来讨好端王殿下。” “你去想个办法,叫他主动解除与江书韵的婚事?。”许清桉道:“越快越好。” 这好办。 蜚零龇牙,“属下得令,务必叫他三天?内主动解除婚约。横竖郎无情,妾无意,真成了亲也?是一对怨侣。” “嗯,我叫你办的事?情?” “属下试着往端王府塞过人,但端王府选仆严苛,非家生子不收,且压根不收新婢女。属下打听到端王院中的确有婢女服侍,但都是从小陪伴端王,只做事?不近身的那种。她们倒是有心勾引端王,奈何端王御下有方,叫她们有贼心也?无贼胆。” “……”许清桉道:“他既这般有原则,怎会?被阿满的婢女所惑?” 蜚零道:“兴许是年少无知,又兴许是天?定姻缘,挡也?挡不住?” 许清桉一如既往对端王没?兴趣,对方便是喜欢宫中妃子也?没?兴趣,“端王与太子关?系如何?” “兄友弟恭,君圣臣贤,堪称皇家表率。” ……这都多少个表率了。 许清桉若有所思,最近他调查佛窟祈福刺杀一案,拔萝卜带泥般查出许多事?情。譬如太子被禁足是受亲舅广阑王牵连;张、杨两家被抄是因?谋害关?键证人,并操纵流言愚弄圣上;石窟祈福刺杀,更与皇子间的谋算息息相关?。 相信天?家有兄弟情深,倒不如相信这世上有仙人存在,好歹能寄托凡夫俗子们的祈愿。 不出几?日?,大理寺对外宣布石窟祈福刺杀一案的调查结果:背后指使?者?竟是九皇子康王! 原是康王记恨端王查抄张家,害得张太后、张贵妃与他禁足国寺,并以?此获得圣上夸赞,竟与太子同享祈福殊荣!康王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其母张贵妃极得盛宠,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面对太子时亦趾高气扬。一朝落难,他不单没?警惕深省,反倒心生歹念,想借石窟祈福生事?,将端王的颜面狠狠扯落在地! 据康王本?人所说,他毫无加害兄长之心,只浅浅吩咐杀手?们扰乱祈福,营造出端王办事?不力的局面。随后再散播留言,挑拨端王、太子两派的关?系,圣上烦不胜烦时,便会?想起?康王的贴心,提前许他回到宫中。 …… 不得不说,康王的设想合理,行动顺利,一切本?该朝着他的预期发展。可惜他自以?为隐藏的深,却被大理寺在短短半个月内识破计谋,捉到景帝面前。 景帝望着跪在下首,胆怯却仍挺直腰板的九子康王。他今年一十有五,承袭张贵妃的绝世容貌,是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他不似太子温和,没?有端王谦雅,不如昭王识时务,惯来至情至性。 第108节 景帝曾以?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而今看来,不过是有恃无恐。 “小九。”景帝和颜悦色,“你可知错了?” 康王闻言,眼中浮现浓浓的得意。太后与母妃都劝阻他莫要冒险,但他向来最得父皇宠爱,便连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也?在幼年时被抱着坐了几?回。他不用学任何一位皇兄的谨言慎行,便能得到父皇的真心喜爱,由此可见,他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人选。 “父皇。”康王脆声道:“儿臣知错了。” “你错在哪里?” “儿臣不该任性妄为,破坏了父皇的祈福之行,也?不该没?轻没?重伤了三皇兄。” “依你所见,朕该如何罚你?” “便罚儿臣在国寺再禁足半年,父皇以?为如何?” 景帝朗笑出声,转向一旁侍立的许清桉:“许少卿,你以?为康王的自罚三杯如何?” 许清桉道:“臣以?为,康王殿下该多读些书才是。” “好你个许清桉,竟敢讽刺本?王才疏学浅!”康王的肩膀隐隐作痛,这是他反抗抓捕时,被许清桉强拧所致,“本?王读书自有老师教导,何须你来指手?画脚!” 许清桉默不作声,他一直不爱跟蠢货说话。 康王欲向景帝告状,岂料下一刻,景帝问道:“许少卿,按照律法,朕当如何处置康王?” 许清桉道:“按照大周律法,破坏祈福祭祀等大型活动者?,从犯当斩立决,主犯当诛九族。谋杀皇嗣者?,主犯、从犯均当诛九族。” 景帝颔首,重新看向康王,目光依旧慈爱,“小九,你可听清许少卿说的话?” 康王的脸色逐渐惨白,“父、父皇,儿臣是您的孩子,与那些低贱的庶民不一样?!” 景帝道:“你的意思是,你仗着皇子身份,便能够无视皇威,无视律法,随心所欲?” 康王喊:“儿臣没?有这个意思,儿臣是一时糊涂——” “今日?你一时糊涂,便敢扰乱祈福,谋害兄长。改日?你意识不清,是否便会?大逆不道,谋权篡位!” 景帝的字字质问如巨石般砸向康王,他终于意识到龙椅上坐着的是君王,而非他臆想中的慈父。 “父王,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为张家叫屈,儿臣不该听信谗言对皇兄出手?!儿臣真知错了,求父皇给儿臣一次改正的机会?!” 额头撞击石砖的声音响彻大殿,急躁的一下又一下,地砖转眼便染上血迹。 康王心存侥幸,以?为能用苦肉计唤醒景帝的疼惜,岂料景帝道:“许少卿,来替朕磨墨。” 许清桉站到龙案旁研墨,景帝望纸沉思,随后笔走龙蛇。 景帝起?草完圣旨,命许清桉当场宣读。他声音清朗,字正腔圆,令康王不由停止动作,心惊肉跳地等待最后处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九子康王,大愚不灵,听信谗言,是非不分。其心騃毒,扰乱国之祈愿,谋害亲兄……” 康王顿觉天?旋地转,在父皇眼中,他竟犯了这等无可饶恕的罪行吗?他虽有错在先,但三皇兄仅受了些皮外伤,流言也?还未传开!父皇何至于此! 许清桉还在念:“剥其康王封号,贬为庶人,流放宁古塔。其母张氏,恃宠生骄,教子无方,责令落发,永伴青灯古佛……” 话音刚落,康王再无心愤怨,惊惶万状地爬上前,“父皇!父皇!儿臣知罪了!儿臣不该谋害皇兄!儿臣不该扰乱祈福!父皇!儿臣是您的小九,您最疼爱的小九啊!” 禁卫拦住康王,阻止他接近景帝半步。 康王痛哭流涕,伸着手?喊:“父皇,您想想太后,太后是您的亲生母亲!是儿臣的亲祖母,求您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饶过儿臣这回吧!” 景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底无悲无喜,“事?到临头,你还敢拿太后威胁朕。” “儿臣不敢!儿臣祈求父皇网开一面,儿臣不是张家人,是裴家子孙,是您的亲生骨血啊!” 景帝叹息,难掩惋惜,“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 他摆摆手?,禁卫便将哭喊的康王拖出门,大殿霎时空寂。 景帝道:“许少卿。” 许清桉道:“臣在。” “你这次表现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多谢圣上夸赞,臣不敢独揽功劳,此案全靠胡大人洞若观火,循着蛛丝马迹一查到底。” “胡一木是什么德行,朕比你要清楚。”景帝道:“朕如今问的是你,你可有想要的奖励?” 想要您儿子的未婚妻。 许清桉昧着良心道:“臣只求建功立业,不求身外之物。” “恒安侯府确实不差钱财。”景帝道:“朕本?想替你指门婚事?,令皇后挑了好些亲王、一品大员家的嫡女画册送去。但听你祖父说,你依旧没?有成婚的意愿?” 话题又绕回婚事?上,许清桉道:“臣年纪尚轻,娶亲为时尚早……” “你今年十之有九,不小了。”景帝哼道:“你祖父先前到处帮你问亲事?,这会?却改变口?风,与你一般不急不躁,倒衬得朕在多管闲事?。” “臣心领圣上的好意,然而,”许清桉停顿,“臣想跟您说句实话。” 景帝挑眉,“说来听听。” “自臣满十四?岁开始,祖父便一意孤行,要替臣求娶贵女。臣甚是反感祖父的强硬手?段,他越是逼迫,臣便越是抵触。”许清桉罕见地吐露心声,“在祖父眼中,门当户对是娶妻的前提,但臣以?为,娶亲当娶心悦,而非利益衡量后的结合。” “此言差矣,你身为恒安侯世子,本?当娶高门之妻。”景帝意有所指,“你切莫走了他人老路,令恒安侯府再次蒙羞。” 眼见许清桉垂头丧气,景帝又觉得言辞过重,毕竟是他看重的年轻臣子,“这样?吧,朕允诺你,若你遇到心仪的女子,但凡对方家世清白,祖上出过三品上的官员,朕便绕过老恒安侯替你指婚。” 许清桉立刻叩谢,“臣谢过圣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事?毕,许清桉离开大殿,刚走出不远,正与端王裴长旭打个照面。 相同地点,相同的两个人,心情却是翻天?覆地。 裴长旭对许清桉的欣赏荡然无存,余留的唯有憎嫌,“许少卿好本?事?,连圣上指婚也?敢推拒,莫非仗着有恒安侯府做靠山,连皇威都不放在眼里?” 许清桉云淡风轻,“殿下的手?未免伸得太长,您有功夫干涉下官的婚事?,不如替江家小姐的院子再续几?年租约。免得她将来无处可去,再去端王府的门前哭哭啼啼。” “许清桉,你别?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殿下尽管放马过来,下官拭目以?待。” 战意一触即发,又点到为止,落到旁人眼中,竟像是两位青年点头寒暄,颇为惺惺相惜。 呵,真是好大的一场误会?。 第77章 【双章】 裴长旭进入大殿时?,景帝正负手站在窗前,背影伟岸中透着几分孤寂。 “父皇,儿臣来?了。”裴长旭喊道。 “嗯。”景帝没有回头,“你肩上的伤好些没?” “多谢父皇关心,太医说?儿臣恢复神速,下月便能行动?自如。” “如此甚好。”景帝顿道:“你来?时?路上可见到小?九?” “见到了。”裴长旭跨过地上的血迹,停在景帝身后,顺势望向窗外一株茂盛的寒梅,“九弟看起来?不是很好。” 景帝冷笑,“他破坏朕的祈福之行,意图谋害皇嗣,朕岂能让他好过。” 裴长旭道:“九弟年幼,做事不顾前后,理该小?受惩戒。” “有张家的前车之鉴在,他竟然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见他全然不将朕放在眼里。”景帝道:“朕若再对他心软,便枉为一国之君。” 裴长旭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九弟?” 景帝道:“朕已拟好圣旨,贬康王与张贵妃为庶人,康王流放宁古塔,张贵妃落发为尼。对了,还有太后,朕的好母亲太后,朕打算送她去皇陵守墓,无朕口谕,此生不得入京半步。” “……”裴长旭道:“父皇,责罚是不是重了些?” 景帝道:“旭儿,为君王者,切忌心慈手软。朕便是顾念亲情,才会给张家可乘之机,活生生毁了朕的一个?儿子!” 景帝气?急攻心,眼前一黑,竟直直向前栽倒。 裴长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父皇,您莫生气?,保重身体要紧!” 景帝深吸几口气?,自嘲笑道:“朕该早些效仿汉魏皇室的去母留子,省得外戚壮大,祸及大周根本……” 裴长旭扶景帝到龙椅上坐好,替他倒上茶水,点起安神香,“父皇,自您登基至今已有十八年,在您的励精图治下,百姓富足安康,国库扭亏为盈,边境更收回数十城,堪称太平盛世。” 景帝喝了口茶,怒气?未有消减,“朕治理得了这天?下,却治理不了朕的生母与儿子!朕对他们?不够好吗,竟一个?个?地向着外人!朕恨不得将太后也流放宁古塔,叫她看清楚,朕不仅是她的儿子,更是这大周朝的帝王!” 裴长旭道:“是张家犯事在先,父皇无论怎么处置都合乎情理。” 景帝望着面前这个?唯一不给他添堵的儿子,心绪平稳些许,“朕命人严密监视太子,证实他最?近半年确实没跟广阑王联系。” 裴长旭会意,“父王仍怀疑太子跟广阑王有过联系?” “广阑王是太子的亲舅舅,朕不能,也不敢赌太子的真心。”景帝往后一靠,神色疲惫不堪,“祈福那日,太子拿剑奔向朕的那一刻,朕竟……朕竟以为他意图不轨。” 裴长旭心中一凛,帝王疑心谁都可以,但疑心储君,后果不言而明。他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迟卫带来?的广阑王罪证,若张、杨两家没有撒谎,必有第三方在迟卫死前偷走了罪证。 会是太子吗? 景帝忽地大笑,“有人不想?朕拿到迟卫带来?的罪证,且通过俞晓东的南行调查,让朕以为兰塬平安繁荣,广阑王受民众爱戴,一切均是子虚乌有的诬陷。但他小?看了朕,朕是一国之君,岂会轻易遭人蒙骗!” 裴长旭问:“听父皇的意思,似是掌握了新的线索?” 景帝问:“你可听过蒂棠茚一花?” 裴长旭细想?,“儿臣听过,蒂棠茚乃南垗培育出的一种毒花,曾在前朝时?引起祸乱,被?列为一等禁物?。” “正是此毒物?。”景帝道:“许清桉南下巡查衡州时?,曾发现当地有名药商勾结知州夫人,暗地种植蒂棠茚,将此花制成药丸售往各地,造成数十人身亡。朕后来?派了刑部侍郎苏康平接手此案,据他近几月的调查可知,那药商三年前曾在兰塬待过几月,其间迎娶当地的一名风尘女子为继室。” “那风尘女子的来?历有古怪?” “何止古怪,简直是高?深莫测。”景帝道:“那风尘女子出自兰塬一所名为‘求香畔’的青楼,此楼神秘至极。据闻楼内女子均是闭月羞花,天?赋异禀,一次便能叫宾客神魂颠倒。然而此楼规矩甚多,非贵族子弟不接,非熟客带领不接,非一掷千金者不接,是以,更引常人遐想?,视进楼为此生夙愿。” 裴长旭道:“官府不管?” “正经开门接客,充其量门槛高?了些,官府有何理由去管。”景帝嗤笑,“再者,凡开青楼者背后必有靠山,求香畔的靠山是谁有待考究。” 药商继室,蒂棠茚,求香畔,兰塬……从种种迹象来看,一切绝非只是巧合。 景帝道:“似药商这般丧尽天良之人,苏康平还在别?处查到了好几个?,他们?均在兰塬短暂停留,与求香畔的女子有所瓜葛。” 裴长旭问:“父皇可命人将他们?捉拿审问?” 景帝道:“欲成大事,岂能打草惊蛇?” 第109节 裴长旭一点便通,“儿臣明白了,父皇要的不是证明蒂棠茚与求香畔有关,而是求香畔地处兰塬,竟能从南垗走私进一等禁物?,其中谁人勾结邻国,谁人疏通关卡,谁人从中牟利最?大。” “没错。”景帝意味深长,“迟卫曾称,广阑王暗中与南垗勾结,倒卖禁物?,收敛钱财。” “求香畔与广阑王脱不开干系,若能拿到确凿证据,便能撕开兰塬的虚假繁荣,戳穿广阑王的谎言。”裴长旭沉吟道:“只是求香畔定下如此严苛的门槛,势必探查不易。” “所以,朕必须派出一名聪明绝顶,有谋有略之人去往兰塬,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如此说?来?,儿臣倒有个?人选推荐。” “哦?是谁?” “恒安侯世子,大理寺少卿许清桉。”裴长旭从容道:“他与父皇的期望相符,是调查此案的不二人选。” “不瞒你说?,朕亦有此意。”景帝赞道:“他这几年的表现甚佳,除你之外,同龄者间无出其右,往后必能积厚成器。” “兰塬可成为他人生历练中的重要一环。”裴长旭不遗余力地夸赞,“儿臣相信以他的心性谋略,调查求香畔是手到擒来?。” 裴长旭正苦恼该怎么对付许清桉,从身份上?对方是恒安侯世子,正得父皇看重,并非能随意处置的喽啰。从为人处世上?对方洁身自好,不流世俗,能拒绝公主?的示好,更能婉拒圣上赐婚。 裴长旭不得不承认,他遇上了势均力敌的对手,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恰在此时?,景帝提到求香畔的调查,裴长旭便顺水推舟举荐许清桉,希望将他调得越远越好。 他如愿了。 景帝道:“好,那朕便定他为其中一员,过几日,朕会寻个?理由将他打发出京,年后再与你会合,共同去往兰塬。” “……”裴长旭愕然,“他?与儿臣?共同去往兰塬?” “事到如今,朕只信得过你。”景帝语重心长,“唯有你亲自前往,朕方能安心落意。” 裴长旭握紧手掌,拳头松了又紧,“儿臣与许少卿一起离京,恐怕会引人注目。” “你不是想?带阿满去江南养病?”景帝道:“合情合理,正好借此缘由外出。况且,若真有人因此自乱阵脚,便正中下怀。再者,朕会另派一路人马吸引广阑王的注意,足以确保你们?的安全。” 裴长旭感叹景帝考虑周全,此事已完全超出他的预期。本想?赶许清桉离开京城,未料他也得以身入局。 “好了,此事便这么定下,你回去准备准备。”景帝不容置喙地道:“切记,不可对外透露风声,连你母后也得保密。” 裴长旭敛去苦笑,“儿臣遵命。” 按照惯例,裴长旭该去向薛皇后请安,他舍弃了步辇,选择步行前往凤仪宫。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 他见一路张灯结彩,便问:“宫中有何喜事?” 内侍道:“回殿下,明日是冬至节,宫中会举办消寒活动?。” 裴长旭回忆往年的冬至消寒,凡在京的皇子们?皆不会错过热闹。而今小?九犯事,太子令父皇忌惮,其他人难免心思活络……皇城的天?变幻莫测,有人跌落,便有人乘风而起。 裴长旭对皇位不感兴趣,在他看来?,此生做一个?逍遥王爷足矣。无论兰塬之行结果怎样,他只想?在成亲后带阿满离开,去封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许清桉。 裴长旭慢慢咀嚼这三个?字,眉眼间覆上一层冷然。昨日江书韵的未婚夫登门求见,他打发杜洋前去见面,得知对方另有所爱,竟冒着得罪端王府的危险,也要坚持解除婚约。 想?也知这是谁的手笔!许清桉借此正面向他宣战,非要一争到底。 争又如何?他与阿满间有婚约,牢不可破的家族牵绊,只要他不主?动?放弃,阿满便无计可施。 而他绝不可能放弃。 恍惚间,凤仪宫到了。 融融暖意隔门传来?,裴长旭驻足,听见殿内欢声笑语,少女们?正在追逐嬉闹。 “阿满,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不敢说?你包的饺子丑了!它们?白白胖胖,像金元宝那般饱满喜气?,只是过于喜气?了些,将肚子都撑破了!” “好你个?裴唯宁,还敢笑我!” “好表妹,我只是调侃你几句罢了,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同我一般见识!” “你又压到我的饺子了,它们?全扁了!” “无碍,无碍,反正下锅煮时?都得散,变成肉汤进嘴,味道大差不离。” “姑母,您得替我做主?,小?宁她故意作?弄我!” “本宫帮你教训她,待会煮好饺子,罚她不许吃好的,专喝你的便是。” “姑母,您也跟着笑话我……” 裴长旭凤眸含笑,将披风解下递给内侍,推门进入宫殿。 殿内温暖如春,明亮的烛火映照出每一张他爱的脸庞。 薛皇后坐在圆桌的主?位上,旁边站着吴嬷嬷,与她一起捏着饺子;裴唯宁的眼睛笑成弯月,举着一枚饺子皮到处乱跑;薛满脸上沾着些许面粉,既嗔又恼,追在她身后不依不饶。 眼见着要被?薛满抓个?正着,裴唯宁忙向刚进门的裴长旭求救,“三哥,你快帮帮我,阿满生气?要吃人啦!” 她像条灵活的泥鳅一般,冲到裴长旭面前又拐弯跑开。 裴长旭迎上薛满,“阿满。” 薛满立刻刹住脚步,若无其事地道:“表哥,你来?了。” 自万寿宴后,他们?便没再私下见过面,但在薛皇后面前,该装的样子必须装到位。 裴长旭笑道:“看你,都热出汗了。” 薛满道:“嗯,殿里的炭火足,动?一动?便热得很。” 裴长旭问:“小?宁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你出气??” 裴唯宁喊:“不要!” 薛满道:“要!” 裴长旭便走向裴唯宁,做出要收拾她的动?作?。 裴唯宁躲到薛皇后身后,“好啊三哥,你重表妹轻亲妹,实在令人不齿!” 薛皇后道:“他们?将来?是要做夫妻的人,一致对外才正常。你要是觉得委屈,赶紧找个?夫君来?帮你。” 裴唯宁嚷道:“我才不要劳什子夫君,我有母后和父皇,受委屈了自有你们?替我撑腰……” 冬至的前夜,薛皇后与子女、侄女在凤仪宫内包饺子。热腾腾的香气?四溢,他们?仿若寻常百姓,体验暖衣饱食,亲人围绕的幸福时?光。 ——窗外寒月也在见证此刻,这永远不能再重演的温馨画面。 * 用过膳,裴唯宁陪着薛皇后去休息,裴长旭与薛满一道回府。 一离开凤仪宫,薛满便拉开距离,揉了揉僵硬的嘴角。她假笑了整个?晚上,有够累的好吗! 裴长旭不回头也猜到她在干吗,无非是保持距离,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兄妹。关院使替她诊治至今,并未唤起她对往昔的任何依恋。 真是令人沮丧。 他抬起手,后边的内侍、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阿满。”他停住脚步,侧首看她,“陪我一道走走?” 薛满假笑,“天?冷,表哥的伤未痊愈,还是坐步辇更好。” 裴长旭道:“难为你记得我手臂有伤,我以为你全不在意。” “我……”薛满自知理亏,讪讪道:“我明日叫人送些补品到你府上,你记得炖了吃,吃完我继续送。” 裴长旭道:“阿满以为,我想?要你良心难安后的补偿?” 薛满道:“我只给得起这些。”别?的你找江家人要去吧。 “不,你能给的很多,你不过是吝啬罢了。”他轻笑,“倒也是我咎由自取,从前习惯你的委曲求全,如今你收回对我的感情,我便变得一无所有。” “端王殿下。”薛满提醒:“你是尊贵的亲王殿下,想?要任何东西,都会有人拱手送上。” “我只想?要你。” “我又不是东西。” “嗯,你不是东西。” “……”拐着弯骂她呢? “你是我的表妹,我的未婚妻,我想?携手余生的女子。”他道:“我对江诗韵有过情,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我对你——” “打住。”薛满比个?停的手势,“我不会改变解除婚约的主?意,也不会陪你散步。抱歉害你受伤,能补偿的我会尽力补偿,没法补偿的恕我无能为力。”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片刻后,听他道:“我可以考虑解除婚约。” “……”薛满眨眨眼,她没听错吧? “我可以考虑解除婚约。”裴长旭重复道:“但你要给我适应的时?间。” “要多长时?间?” “不清楚,兴许是几天?,又兴许是几个?月。”他道:“具体得看你的表现。” “那,要我对你再刻薄些吗?”薛满跃跃欲试,“我应该做得到。” “傻姑娘。”裴长旭道:“男子对得不到的东西才会念念不忘,而对容易得手的则会失去激情。” 薛满想?了想?,好像也对? “你只需对我温柔讨好,不多时?我便会失去兴致,同意解除婚约。” “你……此话当真?” “当真。” “……”薛满迎着他温柔似水的眼神,后知后觉地道:“你在撒谎。” “被?你看出来?了?”裴长旭叹气?,“看来?我还得再练练撒谎的本事。” 薛满不想?理他,径直往前走,真是害她白高?兴一场! 裴长旭跟在她身旁,“你陪我走上一段路,我便将云斛还给你。” “你还好意思说?!”薛满生气?,“你早答应还我了!” “陪我走会,今晚云斛便能回薛府。” 为了忠仆的安危,薛满勉强答应他的要求,两人并肩走在前往太清门的路上。天?空忽然洒下零星白絮,没一会,白絮纷纷扬扬,为天?地描绘素净的银妆。 第110节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真可惜。薛满伸手接着雪花,遗憾地想?:没能和少爷一起见证初雪。 裴长旭却想?,青丝覆雪,何尝不是另一种白头?没有旁人,只属于他和阿满的共白头。 …… 这场雪一下便是三日。 院里的积雪深厚,墙头树枝上亦不例外。薛满在屋里待得闷时?,便领婢女、护卫们?一起到院里堆雪玩。 她们?将雪揉成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兔子、小?猫、小?狗、小?狐狸……其中薛满的手艺最?烂,明荷的手艺最?好,云斛捡来?的雪最?白净。 是的,裴长旭如约放了云斛,云斛虽憔悴不少,但见到自家小?姐平安归来?,且对端王的态度截然两样时?,不禁喜出望外。 端王殿下配不上小?姐! 他吃了次大亏,便只敢在心底呐喊:小?姐该退婚,去找个?更好、更优秀的男子,以此报复端王殿下的三心两意! 可更好的男子在哪? 云斛不知,明荟却有所察觉。这段时?间,小?姐一直跟恒安侯家的世子书信往来?,虽说?内容寻常,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但未婚的年轻男女私下书信,已是亲密无间的征兆! 恒安侯世子是怎样的人? 明荟在万寿节那晚的端王府门前匆匆看过一眼,那是名格外俊美?的青年,小?姐提起对方时?便精神抖擞,仿若喝了一剂养血生津的汤药,全不似喜欢端王殿下时?的患得患失。 她愈加好奇,恒安侯世子有什么优点,能比端王殿下更叫小?姐挂念?随即又惴惴不安:他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撬端王殿下的墙脚……他最?好清楚小?姐的身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小?姐可不是任人欺侮之辈! 事实证明,某人的胆子大到无边。 晚间时?,薛满如往常般收到许清桉的信件,她趴在油灯底下,反复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看错一个?字后,眼里染上亮晶晶的笑意。 少爷约她明日见面!他们?已经二十天?没见面了!不知少爷有没有变高?变瘦变矮变胖,那张脸是否一如既往的淡恹! 她将信纸叠好,吩咐明荟去找衣裳,“将我的新衣裳拿来?。” 婢女们?拿出御秀局新做的几件衣裳,薛满摇头道:“不是宫里做的这些,是我之前带来?的那几件。” 那是许清桉请人给她做的冬装,天?未变冷,她便被?接回薛府,连穿它们?的机会都没有。 明荟翻出那几件衣裳,虽比不得宫里的做工精巧,但也是极好的布料与花样。 薛满挑了件碧绿色的袄裙,又吩咐明荟找好配饰,备妥所有事情后,方带着满足的微笑入睡。 一夜好眠。 翌日,薛满带上婢女护卫,在约定的时?间内抵达有璟阁。这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精品阁,明荟从前陪着主?子来?过几回,但往常去的是贵宾三楼,今日却被?谭管事柜领着往五楼去。 明荟狐疑,小?声道:“小?姐,您从前没去过五楼。” 薛满道:“往后会经常去的。” 她笑眯眯地登上五楼,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熟人,“苏合,俊生!” 被?叫到的两人笑容满面,“阿满姐姐/阿满姑娘!” 薛满问:“少爷人呢?” 俊生道:“少爷正在房里等您,您快进去吧。” 薛满上前几步,忽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味,似乎是……似乎是炙肉? 呃,这是股不该出现在有璟阁的味道,但它偏偏出现了。 不等薛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俊生身后的门由内打开,一道颀长身影出现,瞬间吸引明荟等人的视线。 ……一个?字,俊。两个?字,很俊。三个?字,相当俊! 这般俊美?的青年,腰间却挂了个?丑荷包,上面的图样不伦不类。 “哇!”薛满惊喜,“你今日戴了我绣的荷包!” 明荟立刻端正思想?:小?姐绣的?那便是别?出心裁的设计!不愧是她家小?姐,绣个?荷包亦是不落俗套! 再说?那恒安侯世子,年轻与端王殿下相近,端王殿下温雅贵气?,这位世子则是风流跌宕,两者的气?度难分伯仲。 恒安侯世子没看旁人,走近小?姐,顺手替她掸去肩上的雪,“嗯,我休沐时?便戴它。” 小?姐问:“平时?不能戴吗?” 恒安侯世子道:“我怕戴去衙署,旁人见它有趣,非要夺我所好。” 咦!夺!他!所!好! 小?姐的关注点却不寻常,“为何是有趣,不能是好看?” 恒安侯世子没惯着她,“你扪心自问,它真好看吗?” 小?姐哼道:“不好看你还戴?” 恒安候世子道:“千金难买我乐意,对了,你还欠我两块帕子。” 小?姐道:“我很忙,等我有空了再绣。” 恒安侯世子道:“你最?近在忙什么?” 小?姐叹气?,“都是些无聊的事情,远没有跟你出去查案来?得有趣……” 两人进了房间,明荟、云斛本想?跟进去,被?苏合伸手拦下。 “两位且慢。”俊生面容清秀,说?话和善,分外招人好感,“天?气?冷,世子在隔壁间准备了酒水吃食,两位不如进去歇息会儿,等主?子们?说?好话再出来?。” 明荟与云飞对看一眼,“不了,我们?在这等小?姐便好。”说?罢往左边一站,沉默又警戒。 苏合、俊生亦是当差之人,对他们?的行为表示理解,两人往右边一站,顿时?化身四尊门神守在外头。 房间内,桌上架着小?烤炉,摆着新鲜片好的鹿肉,鲜蔬瓜果,酒水点心。 薛满解下披风,丢到椅背上,“少爷,你竟然在有璟阁里烤肉?这里的管事没骂你吗?” 许清桉将她的披风挂到架子上,“他敢骂我,明日便不用来?了。” 话里的意思,他比管事还要大? “你是这里的东家?” “嗯,前几年帮老?东家解决了一件事,他便将有璟阁转给了我。” “那得是多大多大的一件事!”薛满感慨:“少爷,你真是藏而不露的高?手,难怪肯将库房钥匙给我,原来?在外头还有更挣钱的路子。” “想?要这里的管事权吗?” “那怎么好意思,管家管家,管家便好,我不贪你外面的好处。” 两人坐到桌前,薛满想?亲自动?手烤肉,奈何袖子宽大,稍有不慎便会沾上油污。 这可是少爷给她做的新衣裳! 正苦恼间,许清桉坐到她右边,拿起筷子,细致地翻起肉片。 薛满叮嘱:“我喜欢吃嫩些的炙肉,少爷,你千万别?烤老?了。” 许清桉看她一眼,半个?多月未见,她依旧明眸善睐,神采奕奕,眼底只有炙肉,不见半分愁绪。 好极,饱受相思之苦的人里没有她。 他眸底翻涌着莫名情绪,道:“我要喝酒,替我倒上一杯。” 薛满听话照做,刚要为自己倒一杯茶时?,许清桉道:“你不喝酒?” 薛满道:“算了,我问过七公主?,原来?我酒量极差,三杯便能倒。” “炙肉配酒,滋味天?下难有。”许清桉语带诱惑,“你真不来?两杯?” 薛满心痒难耐,两杯吗?好像也不是不行? 许清桉道:“这是我特意寻来?的陈年葡萄酒,由波斯酒匠酿制而成,在地底足足埋了十年,寻常人连闻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必须尝一尝。”薛满迅速改变意志,“错过便可惜了。” 她替自己倒上半杯酒,轻抿了一口,先是品到清甜果香,再是浓郁醇厚的酒气?,滋味丰富,妙不可言。 “好酒!”她道。 许清桉替她夹了一片炙肉,她道了声谢,美?滋滋地吃起肉,喝口酒,眨眼便喝完半杯。 她续上半杯,催促道:“少爷,你也尝尝,味道好极了。” 许清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不错,但比起那晚的琼秋酒,还是差了一些。” 她虚心求教,“差在哪里?” 许清桉道:“人。” 薛满不明其意,他却不肯再多说?,陪着她又饮半杯。 这是薛满喝下的第一杯。 她脸颊微红,口齿清晰,“少爷,阿大和阿理都冬眠了,阿寺、阿少和阿卿呢,它们?怎么样?” 许清桉道:“也都睡了,要等来?年春日,天?气?暖和了才会醒。” “离来?年春日还有好几个?月,也不知那时?我回没回瑞清院。” “你在薛府生活后,仍旧想?回瑞清院?” “想?啊,薛府虽然好,但是不能随意出门,明荟说?世家贵女们?都不能随意出门,否则会惹人闲话。而且姑母经常召我进宫,宫里的规矩真多,我必须谨言慎行,以免丢姑母的脸面。”她大大地叹了口气?,“累,真累啊!” “皇后娘娘对你好吗?” “姑母、祖父、小?宁对我都很好,便连端……” “便连端王也对你很好。”许清桉接过话,“你改变主?意,愿意嫁给他了?” “有人对我好,我便要嫁给他吗?”薛满没好气?地道:“那我不如嫁给俊生,俊生对我也够好!” 许清桉不满她舍近求远的行为,替她斟上酒,“嫁了人,便不能再当我府中的管家。” “行行行,好好好,我不嫁,永远都不嫁。”她单手支额,苦恼地饮下整杯酒,“我使尽了各种办法,端王仍不肯松口,难道要我再逃一次婚,丢尽他的颜面才能如愿?” 她越说?越生气?,用手敲起脑袋,“祖父答应了我,恢复记忆便帮我解除婚约,但关太医帮我针灸了这么些天?,药也喝了不少,偏偏一点都记不起来?!” “别?打头。”许清桉道:“记不起便记不起。” “再记不起,我便要嫁给端王了!”薛满眼里染上醉意,“或者说?你有好办法帮我解除婚约?你有吗?你肯定有,我家少爷最?聪明能干,连秦长河与韩夫人的阴谋都能识破!” 第111节 “要听实话吗?” “听!” 应该是“要”,她酒意已然上头。 许清桉道:“我并无十足把?握,能叫端王殿下解除婚约。” “没有十足,那有几足?” “具体几足,得看你我的关系到哪步。” 许清桉替她倒上最?后半杯酒,薛满仰头喝尽,质问道:“回京短短两个?月,你便忘记我们?同甘共苦的情分了?许清桉,你才该请关太医替你看看脑子!” 许清桉不恼也不怒,“恒安侯府并不缺下人。” “……”薛满眼中跃起两簇火焰。 “我已经与欧阳管家说?好,会送俊生给他管教。” “你,你要让俊生当欧阳管家的接班人?” “是有此意。” “许清桉,你欺人太甚!”薛满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又是不缺下人,又是叫俊生跟欧阳管家学习,你分明是喜新厌旧,不想?我再回到瑞清院!” “你身为薛家小?姐,成日只想?着做个?婢女,做个?管家,志向未免短浅。” “我乐意,谁也管不着!” “你要去瑞清院,我便管得着。” “你!”薛满从未觉得眼前的人这般讨嫌,“你忘恩负义,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你形容得不准确。”许清桉道:“这些均是形容负心人的词。” “你比负心人没好到哪里去!” 许清桉慢条斯理地……翻肉,由她居高?临下地怒视自己。 “祖父正在为我相看亲事,送来?了诸多京中贵女的画像,其中有一人甚合我意。” 薛满茫然一瞬,什么叫有人甚合他意?他打算遵从老?侯爷的想?法娶妻?是谁家姑娘进了他挑剔的眼? “你看中了哪家小?姐?” “你见过她,不妨猜一猜。” “是凌峰的妹妹,那位有名的才女吗?” “凌姑娘吗?她的确不错,又对我一往情深,可惜并不投缘。” “那是谁,荣国公府的刘五小?姐?” “刘五小?姐中意端王殿下的侧妃之位,更何况她父亲落难,她早已被?剔除贵女行列。” 薛满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认识的贵女,优秀到能进许清桉的眼……“你,你喜欢的人是小?宁?” “七公主??”许清桉挑眉,“她也不错,但我此生无意驸马之位。” 这不是,那不是,全都不是! 薛满松了口气?,随即异常烦闷,他到底看中了哪家小?姐! 相比于她,许清桉显得轻描淡写,“你不是总盼着我娶妻生子?也好,往后便能了却一桩心事。” 是,她从前盼着他娶妻生子,她便能顺理成章地留在侯府,辅佐一代又一代的世子,成为威风凛凛的大管家! 但他现在决意培养俊生,侯府哪还有她的位置?! 薛满委屈不已,拎上酒壶要再来?一杯,许清桉利落地夺走,道:“三杯醉的酒量,便绝不能叫你喝到三杯。” “你小?肚鸡肠,无理取闹,连杯酒都吝啬给我喝!” “我这叫前车之鉴。” “你就是小?气?,纯小?气?!” 炉上的肉烤得过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焦味。薛满双颊通红,怒意比酒更叫她头昏脑涨。 “我以为、我以为你约我来?有璟阁,是不习惯我离开这么久,想?要与我见见面,说?说?话,交流交流彼此的近况。岂料你翻脸不认人,因为有了中意的小?姐,便要割断我们?之间的关联!” “那你呢?你应约前来?是为何?” “我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许清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一头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忽然慌乱且胆怯,为那险些出口的答案,也为许清桉咄咄逼人的眼神。 “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干卿何事?你恒安侯府不要我,自有要我的地方!” 这话语耳熟能详,一如当初在衡州衙门里他们?为竹叶青起了争执,她与孟超在墙后的对话。 她从来?无惧,无惧与他争吵,无惧与他分离,更可恶的是,无惧他呼之欲出的浓烈情感。 他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离开的身形,“阿满,你实在自私。” “我没有!”薛满挣扎,“你松手,我不想?和你说?话!” 他溢出一声轻笑,“是,不与我说?话,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排队等着你。” “许清桉,看在你喝了酒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 温热的唇迎上,堵住她未出口的怒言气?语,他维持坐的姿势,仰起修长的脖颈,吻住瞋目切齿的少女。 一个?清醒却沉醉,无法再被?擅自遗忘的吻。 第78章 薛满堕进了一团云,一团柔软到令人?意识昏沉的云。 她?被托举在淡淡的酒香中,感受到春风拂面,夏雨消暑,秋高气?爽,冬雪融化……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陡然回神,一把推开失智的某人?,他在做什么,疯了吗! “我没有疯。”许清桉不问自答:“从今往后,你我无须再打机锋,恒安侯府不缺婢女,不缺管家,缺的只有一位世子夫人?。” “你,你分明说看中了一名贵女!” “你如今再猜,便能?准确无误地猜到她?姓甚名谁。”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瞳孔倒映出她?的手足无措,那是?一种急于否认的慌张。 她?扯过架子上?的披风,口不择言地道?:“你马上?要满二十,正是?娶妻的好年纪,我祝你能?寻觅到合心合意的妻子,届时定为?你们送上?一份厚礼。” 听听,多?没心没肺的一番话,将她?摘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阻挡她?的离去,只道?:“阿满,你不能?总想着避风,却不收容港湾。” …… 有璟阁的隔音很好,好到明荟、云飞听不到雅间里?的争执。他们见薛满慌张跑出,一言不发地往楼下跑,便匆忙向苏合、俊生道?别,齐齐跟着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明荟听见薛满口中念念有词,什么“不可能?”“开玩笑”“他昏了头”等等,显然与恒安候世子有了分歧。 是?怎样的分歧,能?叫小姐眼波氤氲,浑是?春心荡漾的姿态? 明荟暗自心惊,殊不知薛满心底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她?想,少爷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冒犯之举,等他恢复清醒,他们便能?回到坚固如铁的主仆关?系,又能?相互扶持地走完一生! 可她?脑中响起另一道?声音:要说坚固如铁,夫妻不是?比主仆更坚固如铁? 薛满立即反驳:男女之情?是?这世上?最薄弱的关?系!今日是?一双有情?人?,改日又翻脸不认人?,随便出去瞧瞧,哪家有权有势的人?家里?不养姬妾?便说老恒安侯,他足足养了四个妾室! 那声音道?:那关?许清桉何事,他父亲此生只娶了他母亲一人?。 薛满道?:那是?因为?他死得早,但凡他活久一些,活老一些,指不定要纳几个妾室。 那声音道?:所?以你不讨厌许清桉,之所?以逃走,是?怕他将来会辜负你。 薛满揪紧帕子,慌乱的心徐徐变冷,沉向未知的深渊。 少爷那样那样的好,好到光想到他,都能?叫她?神采飞扬。 他会喝她?炖的猪肺汤,难喝也不打紧;吃她?剥的卢橘,生虫也不责怪;戴她?绣的荷包,丑模丑样也不嫌弃。 他会气?她?做冒险的事,替她?清理伤口,愿意用自己换取她?的安全。 他从不否定她?的情?绪,共享她?的快乐,安慰她?的难过,纵容她?的奇思?妙想。 她?也曾梦到与他亲密接触,短暂的脸红心跳后,便会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他说得没错,她?视他为?避风的港湾,并且贪心地希望,避风的期限能?是?永久。 谈情?说爱是?毁灭一段感情?最简单的方式,而她?不想失去少爷,也不能?失去少爷。 她?以为?他们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可他今晚用尖锐的言辞、柔软的亲吻捅破窗户纸,揭开她?的一厢情?愿。 他不满足于主仆关?系,想要建立更亲密无间的契约,譬如……与她?成为?夫妻。 一股久违的痛心震荡胸怀,薛满随着马车颠簸,闪现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 那是?名缩在马车角落,无声落泪的少女。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唇隐忍,泪珠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要是?不贪图嫁给三哥便好了,与他做一辈子的兄妹,也好过反复见证他爱上?别人?的狼狈。 无论哪种情?感,都比男女之情?要持久牢固,不会叫人?痛彻心扉,不会叫人?难以自拔。 她?不要再喜欢上?任何人?,渴望任何一份感情?,期盼与谁长相厮守。 一个人?很好,守护好自己的心便很好。 …… 又下雪了。 第112节 瑞清院中悄寂无声,书房的窗沿堆着雪,薄薄的窗纸透着些许亮光,不一会便暗了下去。 许清桉靠着椅背,长眸阖紧,与黑暗融为?一体。 冬夜漫长且安静,静到他能?听见雪的堆积,风的躁动?,怒意的悄然扩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怒什么,怒她重逢后的无动于衷,或是?一装到底的决心? 在意识到先动?情?的那刻起,他便丧失主动?权,将喜怒哀乐全交由她来决定。 初时他想得简单,婚约也好,未婚夫也罢,威逼利诱使对方退出,再设法让阿满点头嫁给他,厮守便是水到渠成。但现实一波三折,她?的家世显赫,未婚夫权势滔天,是?恒安侯府都难以抗衡的存在。 饶是?如此,他从未想过放弃,若是?不战而败,与懦夫有何区别? 端王殿下今早命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声称,只要他放弃阿满,便会帮他寻回娘亲,助她?成为?堂堂正正的侯府夫人?。 端王殿下好手段,准确找出他的命门,以此来引诱他主动?退出。 阿满与娘亲,孰重孰轻? 许清桉对?娘亲的记忆非常遥远,面容声音均已模糊,牢记的是?她?温柔的语调,精致的绣工,以及长年累月的劳苦。 为?养育他,娘亲吃了许多?苦,却没有分毫的怨言。 祖父寻来后,娘亲经过一夜思?考,几乎绝情?地烧掉他所?有衣物?,将他推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等你名扬天下,我会主动?来找你,在此之前,不要再奢望见我。” 她?说到做到,自此杳无音信,像水汽一般蒸发在世间。而他为?了见到娘亲,努力活着,力争上?游,想登到青霄碑的最高处,高到能?让娘亲听到他的优秀。 那是?他在恒安侯府坚持的唯一信念,支撑着他度过难熬的日日夜夜。可从半年前起,他的生活不再荒芜贫瘠,充满奇妙的变幻。 她?救了他,给他一段色彩斑斓的陪伴,他在尝过甜头以后成瘾,似那些病重的患者?对?蒂棠茚般无法戒断。 即便了却多?年夙愿,也难以对?阿满戒断。 分别后,他愈加憎恶院落的孤寂,长夜比童年时更加难熬,偶有绮梦相聚,醒后却只剩漫无边际的失落。 他触碰不到她?,便期待每日清晨,能?收到她?回信的那一刻,通过文字感受她?在身旁,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他耽于思?念,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一样。岂料今日见面,她?容光焕发,在乎的只有炙肉,鲜嫩的炙肉。 受折磨的人?只有他。 凭什么只有他? 他恶念丛生,于是?诱她?饮酒,逼她?火气?,用避无可无的亲密叫她?认清现实。 一个人?的沉沦太孤单,两个人?的沉沦才深重,配得起锲而不舍地追逐。 她?想置身事外?不如白日做梦。 许清桉睁眼,看向书案上?的一份案卷,那是?一桩尘封多?年的旧案,关?于阿满父亲意外身亡的详细经过。 据蜚零所?言,端王殿下出身尊贵,能?力非凡,品性谦雅,除去与那江家姐妹的纠葛,人?生堪称无可挑剔。 ……当真无可挑剔吗? 许清桉想,战功赫赫如祖父,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更何况是?皇室子女? 他喜欢查案的过程,抽丝剥茧,顺藤摸瓜,再一击必中,使犯人?束手就擒。 面对?端王时亦不例外。 * 薛满天真的以为?,这次争吵会与竹叶青那回一样,以短暂的冷战和许清桉的示好作为?终结。但她?等了又等,没再等到他的来信,也没等到任何拐弯抹角的示好。 咦,他真生气?了! 薛满也生气?,为?何他执意打破现状,将事情?导向不能?控制的局面?成吧,便断绝一阵子的来往,以便他深刻意识到错误,才能?迷途知返,挽回他们的主仆之情?。 暮去朝来,转眼便是?除夕。 薛满白日在薛家老宅,陪薛老太爷挂春联,放响鞭。用过午饭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宫中,跟薛皇后、裴唯宁一起剪窗花,挂灯笼,没有一刻得闲。 傍晚,裴长旭处理完事务,赶到凤仪宫跟他们会合。他亲自写了一副对?联,上?联:瑞兆丰年迎好运,下联:福盈四海庆团圆,赢得众人?的交口赞誉。 酉时天黑,阖宫及百官在百花厅内庆贺除夕,薛满照旧坐在裴唯宁的身侧,对?面的青年却从两个变了其中一个。 许清桉没来参加除夕宴。 薛满黯下眼眸,他在刻意躲着她?吗?他真要与她?恩断义绝,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怎么可以。”她?委屈地自言自语:“翻脸不认人?的小气?鬼。” 裴唯宁误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你说什么,我没大听清?” 薛满低声,“哦,我在说困了,待会想早点回府休息。” 裴唯宁道?:“今日可早不了,待会我们还要一起去母后那放烟火,再回我的宫殿守岁到凌晨呢。” 薛满摇头,“你们去吧。” 裴唯宁坚持,“不成,从你八岁开始,我们每年除夕都要做同样的事情?,今年也不例外。” 薛满有气?无力,“同一件事做得久了,也会觉得厌烦。” 裴唯宁察觉出她?近日情?绪低落,往对?面看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这段时间阿满一直提不起劲,想也知道?与谁有关?。哼,许清桉嘴上?叫得响亮,做的事却没比三哥强多?少,都只会影响阿满的快乐。话本子里?说得没错,男子皆蠢笨如猪,一点不如香香软软的妹子可爱! “好阿满,我想要你陪着放烟火,你若是?不在,我一个人?多?无趣。”裴唯宁往右边瞥了一眼,“不然我找她?一起放?” 她?右边是?太子妃蒋芸娘。 薛满无奈,她?怕了这位说到做到的公主殿下,“那我放完烟火便回去。” “还有守岁!” 薛满没纵着她?,坚持放完烟火便走。裴唯宁唉声叹气?:失忆后的阿满,远不如从前的表妹好说话了! 酒阑宾散,帝后领着嫔妃、皇子公主们在殿前一起观赏烟火。比起往年,今日少了张家的三位重要人?物?,却没耽误除夕的热闹非凡。烟火秀无比的盛大绚烂,璀璨地闪耀天际,将寒夜点缀得流光溢彩。 平心而论,这比衡州乞巧节时的烟火要强上?千百万倍,但薛满兴致阑珊,只想回家抱着被子睡一觉。 身边的人?不对?,精彩也成了无趣。 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裴长旭亦有所?感触。兜兜转转小一年,阿满从逃家到回归,终是?重新?站在他的身旁。 唯有阿满,才有资格与他一起,接受所?有的荣耀与瞩目。 除夕夜,景帝仍有忙不完的政务,放完烟火后又返回御书房,晚些再到凤仪宫歇息。 太子领着太子妃等人?回东宫,临走前裴茹楠特意向薛满恭敬行礼,道?:“祝阿满姑姑来年遂心如意,万事大吉。” 薛满轻抚她?的头顶,“宝儿真乖,明日我带件礼物?送你。” 裴茹楠兴奋,“什么礼物??我现在便想知道?。” 薛满道?:“不成,说出来便没有惊喜了,等明日一早……” “宝儿,该走了。”太子妃远远喊道?。 裴茹楠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厢,裴长旭也跟皇子们道?完别,返到薛满面前,“阿满,我们一起去凤仪宫。” 裴唯宁搂住薛满的手臂,“开始我们兄妹三人?每年的固定活动?,点烟火,放鞭炮,顺便我们姐妹再熬夜守个岁!” “我不守。”薛满不厌其烦地纠正。 裴唯宁装没听到,三人?回到凤仪宫,在薛皇后的叮咛下,小心谨慎地点起长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亮地辞旧迎新?。 这是?一场独属于薛家人?的小聚会,裴唯宁在跑闹,薛满捂着耳朵在躲,裴长旭则仔细地护着两人?。 吴嬷嬷扶着薛皇后站在后头,笑道?:“娘娘好福气?,能?有端王殿下、七公主这双优秀的儿女,又有薛小姐这般乖巧贴心的儿媳。” 薛皇后微笑不语,神色若有所?思?。她?身为?皇后,在宫中自有暗藏的情?报势力。景帝与裴长旭虽瞒得严实,却仍叫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令人?热血沸腾的不寻常。 很久以前,她?便放弃了某些奢望,盼着旭儿、小宁平安喜乐便好。这么多?年来,旭儿与世无争,从不贪恋权势。然而世事无常,如今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主动?向旭儿招手,她?又岂能?不怦然心动?? 修弟…… 你若在天有灵,便再保佑姐姐一回,助旭儿顺利登上?尊位。姐姐向你保证,阿满会得到举世无双的荣光,薛家更会名垂青史,屹立不倒。 第79章 【双章】 正月初一,又是忙到马不停蹄的一天。 薛满先去薛府向薛科诚拜年,又前?往宫中跟薛皇后?等共度佳节。在经过?一番热闹且隆重?的互换红封后?,薛满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裴茹楠一枚小匣子。 裴茹楠打开,见里面躺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环纹玉佩,背面刻着她的小名“宝”字。 薛满解释:“我也有类似的一块玉,常年戴在胸前?,听说是我出生时,我爹娘特意请人为我做的,想必是因为玉能?辟邪消灾。我知晓你肯定?不缺这个,但多一份心意,便?能?多保佑你一分。” “我没有。”裴茹楠扑进她怀里,感动地道:“父王与母后?没有送过?我这个……阿满姑姑,你对宝儿真好?,宝儿最喜欢你了!” 薛满打趣:“你要是喜欢,每年我都?送你一块新的,到时候全部挂在脖子上,逢人便?说阿满姑姑最好?,将我的好?传得人尽皆知。” 裴茹楠天真道:“人人都?知道你好?,岂非人人都?想娶你为妻?到时候三皇叔要夜不能?寐了!”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裴长旭走近,佯怒道:“今日是新年,不准说我坏话,只许说好?话。” 裴茹楠不设防,“我在说阿满姑姑人美心善,定?有许多人抢着要娶她……” “好?了,宝儿。”薛满及时打断她,“快去找你母妃,免得她待会儿着急寻你。” “母妃才不会着急,她眼里只有父王……”虽嘟嘟囔囔,宝儿仍听话地离开。 薛满收起?笑容,听裴长旭道:“阿满,你向来喜欢宝儿。” 薛满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道:“宝儿聪明伶俐,我当然喜欢。” “将来你我的孩子会更加聪明伶俐。” “……”大过?年的,能?少说话,少给?人添堵吗? “阿满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薛满抛弃贵女?修养,不客气地翻个白眼:她喜欢他闭嘴,走远点,解除婚约! 裴长旭锲而不舍,“我希望第一个能?是像你的女?孩儿,我会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带她骑马射箭……” 第113节 薛满干脆往前?走,当耳边是尊贵的苍蝇嗡嗡在叫。 裴长旭乐意见到她的恼怒,万般情绪,唯有平静能?叫他寒意侵骨。只要阿满还肯对他发脾气,便?证明他仍有影响她的能?力。 能?影响便?好?。 他知晓前?段时间,阿满换了门卫后?,一直跟许清桉暗中书信往来。换做旁的女?子,他会严密布控,监视对方的一言一行……不,换做旁的女?子,他定?第一时间解除婚约,顺便?叫那两人痛不欲生。 阿满不是旁的女?子,她是他珍视的宝贝,更何况是他有错在先。 裴长旭对薛满万般包容,对许清桉除去厌恶,剩余的便?是莫可名状。他曾真切地欣赏对方,认为对方大有可为,而今,这份大有可为却叫他骑虎难下。 十日前?,许清桉明面上受父皇之令离开京城,前?往阜安府处理急事,实则是掩人耳目,等待半个月后?与他会合前?往兰塬。在此期间,裴长旭必须放下芥蒂,待查清求香畔背后?的靠山后?,再请父皇将许清桉调离京城。 薛满对裴长旭的盘算一无所知,亦对许清桉的离京毫无所察。她以为许清桉冷酷无情,单方面终止了这段主仆之情。 忘恩负义的家?伙,忘了是谁给?他炖猪肺汤、剥卢橘、绣荷包吗!即便?她做得不是顶好?,却也花费了无数心血和时间! 薛满由失落转变为怒火中烧,过?得大半日,脑中忽地灵光一现,提前?跟薛皇后?等人道别。 “姑母,我想再去老宅陪伴祖父。”她的理由冠冕堂皇,“祖父年事已高,一人待在家?中未免冷清,我想去陪他用个晚膳,再在老宅住上一晚。” 裴唯宁忙道:“母后?,我也要去!” 不等薛皇后?拒绝,薛满便?道:“小宁,你是公主,公主是皇家?人。” 这句话歪打正着,说到了皇后?的心坎上。景帝最近因张家?之事,对外戚多有忌惮,再往前?多年,教训更是历历在目。 她道:“小宁,往后?不许你随意出宫胡闹。” 裴唯宁想争辩,被裴长旭拦住,“儿臣会多加管教小宁。” 裴唯宁不能?去,裴长旭更是不能?,薛满如?愿脱身,迫不及待地回到薛府。 她刚进房便?翻箱倒柜,明荟问:“小姐,您在找什?么东西,跟奴婢说便?好?。” 薛满道:“我要找一个红色匣子,没有任何花纹,重?量很轻,我记得是压在哪个箱子底下……” 明荟准确地指向一只箱子,“小姐,奴婢记得在这里,您让让,奴婢马上帮您取出来。” 薛满站在一旁盯着,果?然见明荟翻出了红匣子,开心地道:“你是个好婢女?,去库房领赏吧!” 明荟见她久违的心情好,大着胆子问:“小姐,这里头装着什?么东西,能?叫您这么开心?” 薛满沉下俏脸,“我开心吗?不,我不开心。我殚精竭虑,帮许清桉一跃三级,还帮他保管父亲的遗物,他却无情无义,用完变扔,枉为大丈夫!” “那,那您要跟他断绝来往?” “不,我要去找他,让他当面向我赔礼道歉!” 明荟一时笑主子的孩子气,一时又担心主子会吃闭门羹,毕竟那位俊美的世子爷,看起?来并不和蔼可亲…… 不管怎样,云飞驾车来到恒安侯府门前?,独身去敲门。 侯府门卫问:“来者?何人,大过?年的有何要事上门?” 云飞递出一小袋碎银,道:“我叫云飞,我家?主子是恒安侯世子的熟人,有急事想请对方见一面,还请大哥通报一声。” 门外接过?碎银,笑道:“小事一桩,你等着,我这就去传话。” 过?了半刻钟,有人步伐矫健地出了大门,往左右一扫,便?锁定?角落里的白马素车。 她连忙上前?,隔着帘子喊道:“属下苏合,见过?阿满姑娘。” 车内传来薛满的声音,故作镇定?又难掩怒意,“他好?大的架子,连见面都?叫你来代劳!” “不不不,您误会了世子。”苏合忙道:“世子并不在京中。” 车内一静,薛满掀开帘子,露出裹在雪白狐裘里,俏丽娇嫩的脸庞,“他去了哪里?” 苏合道:“十日前?,世子接到圣上的命令,命他即刻前?往阜安府去处理急事,世子只跟老侯爷通了声气,便?连夜带上空青、卷柏出发。” “去了阜安府何地,处理什?么急事?” “阜安府云县,当地知县无端失踪,又恰逢雪灾,圣上便?派世子前?去查明真相,顺便?处理灾情。” “俊生呢,他去了没?” “没有,世子念及俊生尚小,特许他留在京中跟家?人一起?过?年,等正月十五后?再做打算。” 他想得真周到,能?与讨厌的老侯爷道别,考虑俊生年幼要过?年,独独忘了她的存在。 枉她每日脑子里装的全是他! 薛满抬起?下巴,不愿流露丁点脆弱,“我知道了,我今日来也没旁的事,只是想转交下前?世子的遗物。” 她将红匣子递给?苏合,苏合不肯收,“前?世子是瑞清院的禁忌,除去阿满小姐,无人敢在世子面前?提及,还请您改日再来一趟,亲手转交给?世子。” 薛满面无表情,“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你若不收,我便?扔了它。” 苏合笑了笑,因是过?年,她今日未着劲装,穿了件寻常女?子的宽袖锦裙。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长窄的盒子,递到薛满眼前?,“世子离开前?曾吩咐属下,若阿满姑娘前?来,便?将此新年礼物转交给?你。” 薛满道:“我不稀罕。” 话毕,她放下帘子,正要叫云飞赶车时,苏合在外头道:“世子说,在您未想清楚前?,他绝不会主动去烦扰您。但您若是来了,便?证明您心里有他。” 薛满哼了一声,她心里不止有他,还有瑞清院的五只乌龟,池子里的一十八条金鱼! “阿满姑娘,这是世子头一回送人礼物,您即便?不喜欢,打开看看也成。” 薛满可耻的心软且好?奇,许清桉会送出什?么样的新年礼物? 经过?短暂挣扎,她勉为其难地道:“好?吧,我便?给?你个面子。” 她接过?长盒子,又给?了十余个红封,随后?回到薛府,遣散婢女?后?,独自打开新年礼物。 嗯,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珍珠樱花流苏银簪。 薛满感慨他与前?世子父子连心,竟连送礼都?能?送到一块去。 很快她又发现盒子里的机关?:下头竟还藏着隔层! 打开隔层,薛满见到了一样眼熟的东西:袖里箭。 比起?许清桉的那枚,眼前?的袖里箭通体泛着银光,约莫她一掌的长度,更精致玲珑,也更适应女?子的袖腕,显然是定?制而为。 盒中附有袖里箭的使用说明,薛满忍不住取来窗台上的花瓶,对着花枝射了两箭——哇,操作简单,箭矢锐利,配上她百发百中的投壶技巧,即便?上阵杀敌也够用。 哼,算许清桉花了巧思! 她收好?袖里箭,又美滋滋地戴上发簪,对镜照了许久,直到明荟在外间:“小姐,您今日还要去老宅吗?” 要去的,她对薛皇后?说的话不掺假,祖父一个人过?年肯定?冷清。 去往薛家?老宅的途中,薛满靠在车壁,抱着软枕,心里充满惆怅。她有姑母、小宁,有祖父陪着热闹过?年,但少爷人在他乡,有没有穿新衣?有没有准备丰盛的饭菜?有没有放鞭炮,看烟火,与人分享新年的期许? 那句在有璟阁被咽回去的话,重?新盘桓在嘴边。 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想给?他看新做的衣裳,想给?他看新点的胭脂,想给?他看戴上发簪的模样。 * 正月初三,裴唯宁约薛满到街上逛街,薛满打起?精神应约,成日关?在府中胡思乱想总不是事。 她们先去逛了云澜书局,裴唯宁热情地推荐最近看的话本子,是薛满从前?爱看的类型,如?今却兴致缺缺。 最后?,裴唯宁挑了十几册话本子,薛满则选了几本游记,收获颇丰地前?往近水楼用膳。 近水楼的生意好?,正月亦不例外。裴唯宁差人订好?雅间,到了便?能?直接上楼。 姐妹俩难得没有戴幕篱,花容月貌惹起?不少人的注目,其中便?包括大堂里的凌家?兄妹。 “那是……那是许大人的婢女?阿满?”凌峰迟疑地道。 凌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面熟的少女?,虽只见过?一次,却叫她印象深刻。 凌峰一连三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身边的那位小姐是谁?她抛弃世子攀上更高的枝头了?” 凌娟闻言蹙眉,“大哥慎言!” 她并未告知兄长那晚在近水楼发生的事,这位气质出众的失忆婢女?,身份显然大有来头。否则端王怎会为她出头,更派人警告所有在场者?,若有人敢泄露当晚的事情,他不介意京城少几户无足轻重?的人家?。 对了,还有那位明艳的红衣少女?,初时凌娟只觉得眼熟,回府却想到一人,她曾在两年前?的万寿宴见过?一面——当今皇后?所出的合宜公主。 凌娟比兄长更有脑子,稍加猜测,脑中便?浮现一人。众所周知,端王与表妹薛小姐有婚约,薛小姐与合宜公主姐妹情深,而从时间推算,薛小姐生病的时间与婢女?阿满出现的时间高度重?合…… 某些答案呼之欲出,凌娟却没有任何兴风作浪的念头,首先是她招惹不起?,何必不自量力,再有,薛小姐从未得罪过?她。 世子不喜欢她,从来与旁人无关?。 凌娟黯然敛眸,凌峰见状,立刻道:“这等攀附权贵的虚荣女?子,我必不能?叫她——” “大哥!”凌娟冷脸道:“你若是真为我好?,往后?便?修身养性,谨言慎行,省得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个八品书吏!” 凌峰脸色涨红,被妹妹骂得哑口无言。谁人不知凌家?女?儿学问好?,相比之下,凌峰才学普通,私下全靠妹妹出谋划策,才能?榜上有名,顺利进入都?察院当差。今年初,他好?不容易争取到与许大人南巡的机会,可屡次三番得罪那婢女?,导致回京后?银枭队都?得了奖赏,他却依旧寂寂无闻。 他不敢反驳妹妹,偃旗息鼓道:“我知晓了,以后?不会评论她半个字。” 凌娟松了口气,眼看那边的两位贵女?要上楼,忽然薛满侧首,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朝凌娟轻轻颔首,凌娟一愣,随即生出一股冲动。 “阿满姑娘,请留步!” 薛满对小凌姑娘的印象不错,她可是得过?圣上夸赞的真才女?。 等凌娟走到面前?,她问道:“小凌姑娘,有事吗?” “有。”凌姑娘顶着合宜公主凌厉地审视,和善地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不知你方不方便??” 裴唯宁认出这位小凌姑娘,正是那晚跟许清桉会面的女?子,简而言之,她是阿满的情敌! 她顿时不豫,“阿满没空。” 薛满道:“我有空。” 裴唯宁不依,“阿满,你是来陪我吃饭的,干吗要理不相干的人?” 薛满道:“说几句话而已,不会耽搁很久,你先去雅间坐会,我马上来找你。” 她三言两语安抚好?裴唯宁,又在隔壁要了小雅间,与凌娟进去说话,婢女?护卫们则在外头守着。 凌娟先开口:“阿满姑娘,我大哥先前?对你多有不敬,在此我代他向你真诚道歉。” 薛满道:“你们真是亲兄妹?” 第114节 凌娟道:“毋庸置疑,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薛满直言:“你长得比他好?看,脑子也比他灵活。” 凌娟失笑,“大哥长相随父亲,我则随了母亲,至于脑子……我大哥的确顽固不化。” 薛满道:“以你的才学情商,若是男子,肯定?比他更有前?途。” 凌娟道:“不瞒你说,我正有报考女?官的想法,可惜我父母催着我成亲,不愿我进入官场。” 薛满道:“当女?官便?不能?成亲吗?” 凌娟道:“世人对女?子多有苛刻,女?官入朝做事,便?不能?兼顾后?宅,是以,多数女?官终身不婚。” 薛满惊讶,“那你打定?主意不嫁人了?” 凌娟苦笑,“与其盲婚哑嫁,蹉跎余生,倒不如?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说到这,薛满无可避免地想到许清桉。换作往常,她定?会不遗余力地撮合他们,但她如?今心境有变,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凌娟看出她的纠结,主动道:“阿满姑娘,你想知道那晚世子跟我聊了什?么吗?” 薛满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若是肯说,我便?听着。” 凌娟没有卖关?子,“我爱慕世子许久,那晚并非偶遇,而是特意跟你们进的近水楼,想跟世子独处说话。多亏阿满姑娘成全,我才有向世子倾诉衷肠的机会,奈何世子对我无意,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 薛满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或者?痛骂许清桉几句? 凌娟继续道:“当时我不甘心,便?问世子,是否因为姑娘才拒绝的我?世子言明,即便?没有姑娘,他依旧对我无意,一辈子都?无意。” 薛满忍不住帮许清桉说话,“你别误会,他说话向来直接,面对老侯爷是也这般,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凌娟点头,“世子行事随心,待人惯来懒怠,天底下唯有一人能?叫他有求必应。” 薛满沉默,非常沉默。 凌娟叹道:“阿满姑娘,像世子这样的人,不动心则已,一动心便?再难回头,还望你珍惜他的一片真情。” 与凌娟分别后?,薛满回到隔壁雅间,裴唯宁迫不及待地问:“她和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欺负你?需不需要我帮你出气?” 薛满啼笑皆非,“你想多了,小凌姑娘是正经的才女?,并非勾心斗角之辈。” 裴唯宁撇嘴,“谁说才女?便?不会勾心斗角?但凡是……” 薛满问:“但凡是什?么?” 但凡是情敌,便?没有能?好?好?说话的。 裴唯宁顾忌她脸皮薄,没有说下面的话,“没什?么,她没冒犯你便?好?,你们都?聊了哪些?” 薛满有所隐瞒,“哦,小凌姑娘说想考女?官。” 裴唯宁挑眉,“女?官?她倒是志向远大。” 薛满道:“你别小看她,她的才学可得到过?圣上赞誉。” 裴唯宁不以为然,“得到我父皇夸赞的人多了去了。” 薛满问:“其中女?子有几名?” 裴唯宁张了张嘴,呃,好?像是没几名女?子。 薛满道:“你不知晓,之前?在衡州时,南巡的书吏因病还未抵达,我便?想帮着少爷一起?核对账本。但衙门里的老师爷很是鄙夷,称没有女?子出入衙门的先例,被我狠狠反驳了一顿。” 裴唯宁冷笑,“一个师爷也敢教训你?等我告诉三哥,叫他派人去教训那老头一顿。” 薛满扶额,“你放错了重?点,我意思是若有更多的女?子入朝当官,假以时日,咱们女?子便?能?多条出路,不再是到了年纪只能?嫁人生子。” 裴唯宁认真想了想,咦,说得挺有道理,若女?子当官能?稀松平常,豢养男宠也并非幻想! “行吧,那我到时候看看能?否帮她一把,也算是为民做件好?事。” 薛满拍拍她的头顶,“七公主深明大义,实乃女?子楷模。” 裴唯宁被夸得飘飘然,阿满好?久没这么夸她了,真好?,阿满一点都?没变! 她没注意到,薛满笑容微敛,神色恍恍惚惚。 前?有明艳动人的宝姝示好?,后?有才学斐然的小凌姑娘表白,少爷均是无动于衷,吝啬给?对方任何眼神。唯独面对她时,少爷会笑会怒,会拭去她的泪水,给?她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的思念日渐加重?,想抛下一切去寻他,再也不跟他分离。 但她不能?,她身后?有薛家?,有姑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只能?耐心等待,等待他平安归来。 …… 正在薛满按捺住任性妄为的念头时,裴长旭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说什?么?”薛满几乎从椅子里跳起?身,“圣上叫我与你一起?去江南度假?” “是。”裴长旭道:“父皇念你大病初愈,许我带你去江南养病散心。” 薛满一口回绝,“我不去。” 裴长旭道:“阿满,这是父皇的金口玉言,换句话说,我们没有拒绝的机会。” “圣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们的闲事?裴长旭,你休想推卸责任。” “你这次真误会了我。”裴长旭道:“不信你可以问母后?。” 问就问! 薛满当机立断进宫,向薛皇后?求证此事的真假。 薛皇后?道:“阿满,圣上今早朝会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称旭儿最近辛苦,特许他三个月的假期,带你去江南养病散心。” 薛满瞪圆眼睛,这简直不可理喻! 她跪到地上,郑重?地磕头,“姑母,阿满不愿意离开京城,还请您劝圣上收回成命。” “劝?”薛皇后?目光深幽,“阿满,你可知那是一国?之君,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无人能?反抗他做出的决定?。” “可您是他的妻子。” “不,本宫不是圣上的妻子,本宫是一国?之母,是他选中的后?宫之主。” 薛满心神震撼,忍不住抬头看她。 薛皇后?一脸平静,“本宫帮不了你。” “姑母。”薛满眼眶泛红,“一别三月,阿满舍不得您。” 薛皇后?俯视座下的少女?,眉目如?画的一张面庞,像极了记忆中的母亲,也隐约有几分修弟的模样。 她招手,“阿满,你来。” 薛满起?身上前?,牵住她的手,轻摇着撒娇,“姑母,我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再也不想离开亲人们了。” 薛皇后?话中有话,“是不想离开亲人,还是另有他人?” 薛满的动作一停,“我……自然是不想离开亲人们。” 薛皇后?拍拍她的手背,说出的话却叫薛满如?堕冰窖。 她道:“阿满,许清桉不可以。” 薛满应该反驳,撇清她与许清桉的关?系,阐明她对裴长旭的忠心,这是她身为端王未婚妻该有的素养。 但她问的是,“为何?” “你还小,不能?理解这世间真实的面貌。”薛皇后?不见怒意,眼中依旧布满疼爱,“光有感情并不足以抵御一切,更何况,你与他算不得真感情,只是短暂相依后?产生的错觉罢了。” “姑母不是我,怎么能?肯定?那是错觉,而不是真切的感情?”薛满执拗道:“我与许清桉患难与共……” “你与旭儿也曾患难与共。”薛皇后?道:“八年前?,你与旭儿外出踏青,不小心落入歹人手中。你们被囚禁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彼此鼓励,彼此依赖,携手逃出山洞,却又迷失在森林里,被那伙歹人重?新捉住。” 薛满轻咬唇瓣,不愿勾勒她说的那些画面。 薛皇后?道:“在你们命悬一线之际,本宫的弟弟,也就是你父亲及时赶到。他奋力拼杀出一条血路,救出了你和旭儿,却因伤势过?重?当场身亡。” 薛满闭上眼,仿佛再次见到梦中那高大伟岸的浴血身影,他叫喊着让她离开,用生命换取了她的安全。 心痛的人又何止薛满? 薛皇后?罕见地流露悲伤,她的修弟,她唯一的弟弟……“从那时起?,本宫便?发誓要代替你父亲照顾你,保你富贵荣华,保你平安喜乐。” “姑母以为的平安喜乐,便?是嫁给?端王,成为您的儿媳。”薛满带上哭腔,“倘若我不愿意呢?” 薛皇后?轻抚她的发顶,“傻孩子,你早早没了母亲,无人教你许多道理。女?子生来多情,最是忌讳感性用事。本宫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权势更使人坚而不摧。” “我不想要权势!” “没了权势,恒安侯府如?何立足,薛家?如?何长盛不衰,本宫如?何母仪天下?”薛皇后?停顿一瞬,意味深长,“旭儿又如?何韬光养晦,谋求来日成事?” 薛满眸光凝滞,随即掀起?滔天巨浪,姑母话里的意思是……裴长旭他竟! “姑母。”她握紧薛皇后?的手,难以置信地道:“东宫已经有了主人!” 薛皇后?早已遣散宫人,殿内只剩姑侄俩说话,“东宫不属于某个人,只属于大周的储君。” 薛满想到温厚和善的太子,聪明可爱的宝儿,刚出生不久的兜儿……如?若改立储君,他们的处境可想而知。 她松开牵着薛皇后?的手,薛皇后?却反手紧紧握住。 “阿满,你要记住,你是薛家?人,身上流着薛家?的血。”薛皇后?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唯有强者?能?留到最后?。旭儿一直与世无争,将太子当作亲生兄长那般尊敬,可惜太子的舅舅在边境作乱,连累得太子失去君心。圣上有意提拔旭儿,旭儿又为何不能?一试?难道非要旭儿视皇位如?粪土,才能?显出他的善良,成为皇室里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青莲?” 不。 薛满明白追名逐利是人的天性,若太子真被景帝厌弃,即便?裴长旭不愿意,也会被朝臣们推上那个位置。他聪慧谦雅,能?文能?武,生母是当今皇后?,没人比他更合适接替太子之位。 她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假使裴长旭当上太子,将来便?是皇帝,那她呢,身为端王未婚妻的她会怎么样? 薛皇后?似是看出她的担忧,充满诱惑地低语:“阿满,坐到最高处,才能?欣赏到世间最好?的风景。” “姑母,我不想要最高和最好?的风景,我只想……” “休要再提许清桉。”薛皇后?恼她的不开窍,“一个生母不详之人,哪里比得上旭儿?” “自然是因为他足够好?。”薛满想,否则您怎会想让他当驸马? 说到驸马,薛满难免猜测:“是小宁跟您说了我和许清桉的事吗?” “她那性子,一心想替你隐瞒,反倒叫本宫看出了端倪。”薛皇后?道:“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本宫省心。” 薛满不放弃恳求:“姑母,今日我们既敞开心扉说话,何不将事情变得简洁明了?表哥若真当上皇帝,后?宫会有佳丽三千,而我绝不能?接受夫君三妻四妾。难道您要眼睁睁见我与他成为一对怨侣,今后?两看相厌吗?” 这番话叫薛皇后?眸光明了又灭,记忆中,有一人便?是奢求帝王的独宠,最后?被人钻了空子,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第115节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薛皇后?道:“本宫亦是你的亲姑母,不会只偏袒旭儿而委屈你。” 薛满心神微定?,又听她道:“但此番江南之行,你非去不可。” 薛皇后?一锤定?音,决定?了薛满的江南之行,终点正是大名鼎鼎的杭州府。 杭州富庶,风景优美,碧水绕岸,历来受文人墨客们的推崇。白居易为它赋诗数首,苏轼更写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等佳句,赞扬它的旖旎风光。 若换个时间,换人作陪,薛满十分乐意去杭州游玩,但与裴长旭一起??尤其在得知对方可能?对太子取而代之后?,薛满称得上是心急如?焚。 少爷还没回京城,她便?要跟裴长旭一起?去江南,并且一去三个月……薛满掰掰手指,他们起?码三个半月不能?见面。 足足一百零五天,焉知中间会发生些什?么?万一少爷带回新的婢女?,跟对方产生深厚情谊呢? 糟糕,非常糟糕。 薛满坐立难安,奈何皇命不可违抗,她在万般的不情愿中收拾好?行囊,带上奴仆,与裴长旭坐船前?往杭州。 端王出行,坐的自是皇家?船舶,只见它高桅扬帆,气势磅礴,在江中劈风斩浪,踏水而行。 船上的东西一应俱全,手艺高超的厨子、吹拉弹奏的优伶、琳琅满目的游乐室,足以保证此趟行程不会无趣。 薛满却对这些毫无兴致,三番两次询问明荟,“你确定?将信送到恒安侯府了?” 明荟道:“奴婢亲手交给?的苏合姑娘,保证信件能?送到世子爷手中。” 薛满安了心,脱力般躺回软塌,“那就好?。” 明荟轻叹口气,上船已有两日,小姐吃饭洗漱皆在舱室,一步都?不肯出去。端王殿下准备了那么些好?玩、好?吃的,甚至特意请戏班随行,但小姐一门心思记挂恒安侯世子。 她不由感叹天道轮回,从前?殿下与江诗韵给?小姐添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而短短一年不到,小姐便?断情决意,轮到殿下求而不得。 总之,小姐开心便?好?。 明荟打开一条窗缝,往炉子里添上炭火,问道:“小姐,您在船舱待了两日,可想去甲板上走走?” 薛满闭眼假寐,脑袋晕晕乎乎,“不想去,舱里暖和。” 明荟说道:“舱里是暖和,但奴婢听关?太医的徒弟泰酉说,长时间受炭热,人容易困乏无力,神志不清,到时候非得病倒不可。” ……完了,她已经困乏无力,神志不清了。 薛满不想生病,万般抱负,唯有身体健康才能?够施展。她睁开眼问:“端王在哪?” 明荟会心一笑,“奴婢刚去打探过?了,殿下正在二楼听曲看戏,起?码半个时辰才结束。” “他倒是会享受。”薛满坐起?身,由明荟替她整理发髻,“那些唱歌跳舞的伎人里有没有颜色好?的,跟端王殿下眉来眼去的?” 但凡有半个……哼哼,她便?一状告到祖父、姑母面前?,非逼得他退婚不可。 明荟却道:“端王殿下一直洁身自好?,从无女?色缠身。” 薛满凉凉道:“那跟江诗韵纠缠不休的人是谁?” 明荟尴尬道:“是奴婢说岔了,但也只有江诗韵一个。” 薛满纠正:“错,是两个,你忘了江诗韵的妹妹。” 明荟道:“她们姐妹共用一张脸,由此说来,殿下真心记挂的人仍是江诗韵。” 她小心觑着薛满的脸色,见对方满不在乎,“随便?姐姐还是妹妹,总之是他的天假良缘。” 明荟顺势问道:“那小姐的天假良缘会是谁?” 薛满下意识地道:“世上若真有天假良缘,我自是和……” 和谁? 明荟静悄悄地等她说完。 薛满陡然收声,那三个字却在心尖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第80章 薛满穿上斗篷,戴着兜帽,到甲板上倚着栏杆吹了会风,神志果然清醒不少。 江风刺骨,空气?冷冽,她吐出一口?气?,立刻化为白雾消散。 真冷。 她袖中揣着暖炉,本想待会便走,但?面?对广阔平静的江面?,思?绪不由蔓延。 这次没有胡思?乱想,而是郑重其事?。 据薛皇后所?言,太子的舅舅在?边境犯了事?,连累太子失去圣心,更有可?能被逐出东宫。无?独有偶,向来受宠的张贵妃与其子康王,也因石窟祈福一事?,彻底被景帝厌弃。 剩余的皇子中,能抗衡太子的名?正言顺,又能超越康王受宠之人,除去裴长旭不作他想。 薛皇后能向她阐明局势,便证明此事?十有八九,皇室的动荡迫在?眉睫。 既是这般要紧的关头,景帝为何会命裴长旭离京,为儿女私情前往江南游玩?更何况,一走便长达三月。 三个月,足够有心人做许多有心事?。 薛满蹙眉,忽地茅塞顿开:或许,裴长旭才是那名?有心之人。景帝成全端王一片真情的同时,亦能掩人耳目,派裴长旭秘密行事?! 难怪景帝在?早朝时说出此事?,难怪薛皇后吐露内情,不许她畏葸不前,皆因他们有更大的谋算。 涉及储君之位的大谋算。 薛满一时松口?气?:裴长旭若有皇命在?身,便不会真与她朝夕相处三个月,极有可?能抵达杭州府后便李代?桃僵,对外塑造他未离开的假象便好。 一时又提心吊胆:若裴长旭顺利完成皇命,对太子取而代?之,他们的婚约岂非解除无?望? 回顾祖父和姑母的口?风,他们并没有严词拒绝她的恳求,唯有裴长旭,罪魁祸首裴长旭…… 薛满咬牙:要怎么做,才能既不耽搁裴长旭的正事?,又能使他主动解除婚约? 都?怪那个江诗韵,为何要早死,平安活到一百岁多好。 她生气?地捶向栏杆,意料中的疼痛却不曾袭来。裴长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探掌接住她的怒火,顺势轻柔地包裹。 “阿满……” “作甚!” 薛满用?力地抽回手,瞪向明荟:不是说他在?听曲看戏吗? 明荟垮着一张脸,她是亲自去的二楼打探,殿下明明刚点了一出戏开唱呢! 裴长旭仿佛见不到这对主仆的眉来眼去,笑道?:“成日待在?船舱多无?趣,二楼有游乐室,里头有许多新鲜玩意儿,我领你去看看可?好?” 薛满仰起小脸,斗篷上的兜帽便半遮眼睛,使她凌厉的语气?增添几分娇憨,“不去!” “我准备的全是你喜欢的,有投壶、套圈、陀螺、六博,还有一只可?爱的狮子猫。” 她心情差,说出的话便不留情面?,“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会喜欢这些幼稚的玩意儿?不如将这些把戏留给江家妹妹,想必便是斗草,她也能配合你玩上半月。” 裴长旭面?不改色,无?视她的刻意挤兑,“那你说说,你与许清桉在?一起时都?做什么?” “……” “你告诉我,我便努力去学。” “……” 薛满觉得面?前心平气?和的裴长旭,比万寿节那晚发疯的端王更可?怕。该有多强大的心理,能叫他认真说出以上那番话? “你……”她踌躇着问:“你不想打我吗?” 裴长旭失笑,“打你作甚?” 薛满道?:“我与失忆前判若两人,据说从?前的薛小姐乖巧伶俐,善解人意。而我呢,你也看到了,我尖酸刻薄,总爱戳你的心窝子。” “你也知晓在?戳我的心窝子?” “那当然。”薛满大言不惭,“我故意的。” 裴长旭闷笑几声,又藏些许怅然,“你以为我只喜欢你的乖巧伶俐?” 薛满一脸“不然呢”? 裴长旭提了提她的兜帽,使她露出明亮狡黠的一双眸,“喜欢一个人,自是喜欢她的所?有。无?论你乖巧或尖牙利嘴,俱是我的心头所?好。” 薛满不领情,“你的心头最好有半个京城那么大,以免装不下将来要进驻的女子。” 裴长旭何等敏锐,一猜便知薛皇后透露了口?风,“母后在?后宫浸染多年,难免当局者迷,阿满,你莫要被她带偏。” 薛满往后看了一眼,见明荟等人已经退远,便开门见山地道?:“你意思?是,你无?意跟太子争抢东宫?” 裴长旭讶异她的直言不讳,在?他看来,她该与唯宁一般少不更事?。他生出一丝欣慰,阿满在?成长,过不了多久,便能成为与他携手并肩的王妃。 他喜爱阿满的天真娇俏,也乐于欣赏她的茁壮成长。 他道?:“是,我从未想过要当太子。” 薛满狐疑,“当真?” 裴长旭道:“千真万确。” 薛满道?:“但?姑母说,太子被其舅舅牵累,失去了圣上的青睐。” 裴长旭道?:“母后所?言不假,然而父皇与前皇后伉俪情深,太子身为嫡出长子,与父皇的情分非同一般。假使太子清清白白,对广阑王大义灭亲,父皇未必不会回心转意。” 薛满一听,咦,句句在?理! 裴长旭道?:“自古以来,君心难测,与其揣摩些莫须有的事?情,倒不如恪尽职守,顺其自然。” 薛满问:“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圣上封你做新太子呢?” 裴长旭道?:“阿满怕我与太子一样,会纳许多侧妃与良娣。” “你似乎对我有误解,很深的误解。”薛满认真道?:“我不是薛小姐,对你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若你能纳三妻四妾,拥后宫三千佳丽,对我而言再好不过。” 或许初时重逢,她心底仍有残余的悲楚。但?在?得知他与江诗韵的往事?后,她便代?替薛小姐放下执念,放弃了属于青梅竹马的那段过去。 她会比薛小姐更加勇敢果断。 裴长旭顾自道?:“你从?前喜欢看话本子,总向往书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过去我走了岔路,往后绝不会重蹈覆辙。” 哇,他好像听不懂人话。 薛满不想浪费口?舌,掩唇打了个哈欠,“我要去午休,端王殿下请自便。” 第116节 裴长旭道?:“关太医的徒弟给你熬了药,你喝完再休息。” 关太医离不开京,派了小徒弟随行照料,带上的药材足有两大箱子。 薛满皱起脸,“那药苦得要死,却没有任何功效,关太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关太医当然有真本事?,但?遇上这等顽固不配合的患者,他便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裴长旭站到她身后,遮去大半的江风,“我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蜜饯,你喝几口?便吃一颗,能解去大半的苦味。” 薛满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药而已,我阿满有何惧之。”大不了偷偷倒掉,反正开窗就是江,毁药灭迹最是方便。 …… 回到船舱,薛满躺回软塌,愈发肯定心中猜测。裴长旭前往江南绝非为游玩,必定有正事?要办。 太子的舅舅在?边境,莫非,难道?,兴许,他会去一趟边境? 薛满猛地坐起身,“明荟,去找张地图来。” 明荟边抖斗篷边道?:“奴婢这没有,得去问问云飞他们。” 薛满道?:“你赶紧去问,我急着用?,顺便把云斛叫来。” 明荟听话照做,一刻钟后,云斛带着地图前来报到。 他恭敬抱拳,“属下云斛见过小姐。” 薛满打量他几眼,不错,长肉了,精神恢复得挺好。 她命云斛摊开地图,找出阜安府的位置,问道?:“从?杭州到阜安府要多久?走水路还是陆地?” 云斛道?:“阜安府在?内陆,那边靠近北方,冬季水面?容易结冰,坐马车会更方便。时间的话,两地相隔不算特别?远,快马加鞭地赶,五、六日能到。” 薛满脑中徐徐形成一个计划:等到达杭州后,趁着裴长旭外出办事?时,她便找机会溜之大吉,前往阜安府寻找少爷……裴长旭有正事?要办,她为何要乖乖在?原地等候?横竖她是个幌子,裴长旭能李代?桃僵,顺便找个人再扮她便是! “云斛。”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我有几件事?情要吩咐你……” 云斛听了一阵,眼神倏然明亮:小姐这般信任他,他一定不会叫她失望! …… 四日后,一行人抵达箛城,安顿在?郊外的一所?别?院中。 没错,是箛城,而非杭州府。 箛城在?杭州北面?,两地同属一省,虽相隔不远,却各属两府。 对于终点的更改,裴长旭轻描淡写,“我听闻箛城的天池温泉能舒筋活血,美容养颜,便想着带你来此地先玩半月,后面?再去杭州。” 好借口?! 薛满若是懵懂无?知,定会被他的借口?蒙骗,但?她如今眼明心慧,一想便明白其中窍门。 一个地方怎能出现两个端王?真的要办事?,假的自然要顶上去。有假端王,假薛小姐也定伴随左右,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薛满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这么说来,事?情比她想得更简单,等裴长旭一走,她便能收拾包袱走人。 “我知道?箛城。”薛满兴致勃勃,“它南临太湖,太湖风光举世闻名?,可?比京城的银月湖要大上几十倍。” 裴长旭笑问:“那明日我陪你去太湖坐船?” 薛满一如既往的高傲,却不再坚声拒绝,“再说吧,我想先在?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好吃好玩的新鲜东西。” 裴长旭都?依着她,“好,我陪你。” 兴许是换了全然陌生的新环境,裴长旭明显地感觉到,阿满对他的排斥减少许多。她喜欢箛城的吃食,欣赏太湖的风光,每日乐此不疲地穿街走巷,偶尔会施舍他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裴长旭无?比眷恋这段独处的时光,但?三日后,杜洋便通知他该出发了。 “殿下,几位大人都?在?南昌府等着您。” 裴长旭揉摁眉间,“阿满正玩得开心,我想再陪她几日。” 杜洋道?:“时间紧迫,您去过南昌府后,还得去永州了解情况,最后等许大人前来会合,一同赶往兰塬。” “真不能再拖?” “殿下,圣上已经来信催了。”杜洋道?:“属下会派人照顾好薛小姐,务必让她玩得尽兴,等您忙完正事?后再来陪她也不迟。” ……行吧。 晚膳时,裴长旭亲自为她布菜,薛满有所?察觉,主动问:“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要做这等讨好的行为?” “任何事?都?逃不过表妹的眼。”裴长旭微叹,“我说好要陪你游玩,然而昨日收到东旭王的消息,称他正在?福建操练水师,希望我能过去巡视。” “东旭王是谁?” “是父皇最小的弟弟,一直以来统帅东边水师。”裴长旭道?:“我本想带你同去,奈何水师中鱼龙混杂,嘴上无?门,水师操练更是繁复无?趣。” “哼。”薛满轻抬下巴,“你要去便去,不用?打我的主意。我明日定好去茶馆听戏,没空陪你去看什么水师表演。” “是操练。” “我管他是什么。”薛满佯装随意地问:“你几时能回来?” “没有准数,但?我会尽快回来,带你去杭州看西湖美景。” “谁稀罕,你不回来最好。” 裴长旭看出她嘴硬,心里却不大快意,没吃几口?便回房生闷气?去了。 阿满心中并非无?他。 裴长旭久违的感到神清气?爽,若能再这样独处半年,何愁挽不回阿满的心? 待成亲后,他定会创造许多独处的机会,叫她再无?暇顾及那多余之人。 ——殊不知,薛满是回房间偷笑去了。 她招来云斛问:“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云斛道?:“属下不辱使命,已经在?外头找了一名?与您身形接近的姑娘,随时能替代?小姐出门。” 薛满问:“马车呢?干粮呢?其他必需品呢?” 云斛咧嘴笑,“小姐放心,云斛办事?靠谱,全部都?准备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裴长旭第二日巳时走,是以,当天上午,薛满仍得装模作样地前往茶馆听戏。 今日茶馆说的是一出“落魄少年遭蔑视,背井离乡求富贵,衣锦还乡寻伊人,哪知阴差阳错,伊人另嫁,有情男女憾终生”的故事?。 大概便是:男主与心上人两情相悦,为给心上人一个美好的未来,便只身外出寻找机遇。五年时间眨眼而过,男主功成名?就,返乡求娶心上人。哪知反派暗中使坏,截取男主这几年寄去的信件,并称男主在?外已娶妻生子。心上人万念俱灰,与反派成亲,等男主回来揭发真相时,心上人肚中已有了反派的骨肉…… 结局停在?男主忍痛微笑,祝福心上人儿女双全的一幕,而他痴情到老,未娶旁人。 说书人的话音刚落,茶馆里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 “什么烂故事?,不应该是男主功成名?就,娶妻生子,徒留那女子黯然伤神吗?” “都?当主角了,过得还这样窝囊,不如一早便留在?家乡当个窝囊废!” “除了反派,里头的人都?笨死了,被人玩弄于股掌间!” “谁写的本子,你赶紧找他去改改故事?,改成那女子杳无?音信,导致男主另娶他人,妻女双全,令女子悔恨终生的结局!” …… 吵死了! 薛满朝云飞看了一眼,示意他上前打赏银钱。云飞往说书人的桌案放上一锭白银,道?:“我家小姐很喜欢你的故事?。” 银子到手,谁还管旁人骂不骂。说书人眉开眼笑地谢过,心道?:娘子所?言不假,取悦女子,果真比取悦男子更容易得赏银! 说书人心情美丽,薛满却逐渐品出不对劲。这故事?怎么听怎么熟悉,少爷远走阜安府,与她分隔两地,她虽命人留了信件,焉知他几时收到,能否顺利收到? 假使有人从?中作梗,如这故事?里的反派一样截取信件,让少爷以为她无?动于衷呢?少爷又恰好在?阜安府遇到合心合意的女子,两人一拍即合,共谱恋曲…… 不能等了,再等少爷就要移情别?恋了! 薛满火速命云飞回去打探,在?得知裴长旭已经出发后,她当机立断道?:“明荟和云飞留下掩人耳目,云斛跟明萱跟我走,放心,我半个月……不,二十天后便回来。” 小姐又要逃跑了!好在?这次带上了护卫婢女,没有独自上路。 明荟无?可?奈何却只能听命行事?,带上云斛安排的新小姐,努力与云飞装模作样。 前两日,端王的人并没有察觉异常,等到第三日,端王竟风尘仆仆地赶回别?院,一眼便看出他们的装神弄鬼。 这一次,裴长旭没有发怒,直接抽出杜洋的长剑,对准云飞的咽喉,“我只问一句,她几时离开的别?院?” 云飞不卑不亢,“请恕属下无?可?奉告。” 眼看长剑要刺穿云飞的咽喉,明荟失声大喊:“殿下,小姐三日前便走了!您若是杀了云飞,小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裴长旭自嘲一笑,瞧瞧,连明荟都?能精准掐住他的命脉,她家小姐更是肆无?忌惮地挑战底线。 阿满啊阿满,你吃定我不敢伤你,对吗? 他丢开长剑,不再看地上的几人,“去阜安府。” 杜洋道?:“殿下,您还得去永州——” “本王说了。”裴长旭回身,一字一顿地道?:“去,阜,安。” 第81章 阜安府,云县。 天寒地冻,银霜遍野。遥远的天际隐现一轮旭日,预兆这场陆陆续续下了两个?月的雪,终于迎来消融的曙光。 通往县衙的道路还算宽敞,两旁厚雪堆积,路中间被清理出一条马车宽的小道。两名娇影并排走着,左边高些的女子手中提着食盒,右边矮些的少女拎着个?包袱。 少女天真烂漫,“姐姐,待会到了衙门,我?去引开空青,你便给许少卿送汤、送鞋,最好再说上一会儿话。” 女子恬静淡雅,“无须,将东西直接给空青,请他转交便是。” 少女道:“不亲手转交,哪能显出我?们家的诚意?许少卿帮我?们顺利找回父亲,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呢。” 女子道:“许少卿公务繁忙,哪有空与闲人说话。” 第117节 少女道:“你怎会是闲人?不说父亲,便是你擅长丹青绘像,帮县衙绘制过许多?犯人的样?貌,破获了好几起案件。” 女子道:“凑巧罢了,如今父亲受伤在家,我?们姐妹出入衙门多?有不便,最好办完事情便走。” “父亲这次死里?逃生,感悟甚深,昨晚话语间隐有辞官的意思。”少女语气憧憬,“若许少卿留下来接任,当新知县该有多?好。” 女子立马道:“小乔,你莫要胡言乱语。许少卿是侯府世子,又?是大理寺少卿,前途一片光明,绝无可能留在这小小云县。” 小乔皱皱鼻子,“我?开玩笑罢了,姐姐,前面便是县衙,你快送东西去吧。” 大乔犹豫,“即便我?送去,许少卿也不会收,算了,还是请空青转交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乔怂恿:“父亲从前总告诫我?们,凡事不该害怕失败,既然有心,便该尽力一试。姐姐,你应该牢记这话,至少不该畏惧迈出第一步。” 大乔踌躇片刻,道:“好,我?去试一试。” 姐妹俩到达县衙,官差们对知县的这双女儿十分熟悉。大些的女子叫乔有容,风姿妍丽,秀外慧中,有一双擅长丹青之手;小些的少女叫乔有芳,活泼可爱,八面玲珑,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他们不好直呼其名,便跟着乔家人一起喊姐姐大乔,喊妹妹小乔。 “大乔姑娘。”守门的衙役打招呼,“你们来了,知县大人今日恢复得如何?” 大乔有礼地道:“父亲今日好多?了,已能下地走上几步,多?谢吴大哥关心。” 小乔笑眯眯地问:“吴大哥,许少卿在县衙里?吗?” 吴蒙道:“许少卿在东公廨呢,你们有事要找他?” 大乔解释:“是我?爹,他感念许少卿的救命之恩,叫我?娘炖了鸡汤并缝了双牛皮靴,特命我?们来送给许少卿。” 吴蒙道:“你们稍等,我?这就去帮你们通传。” 小乔道:“不劳烦吴大哥了,我?们知道路,自己走去便是。” 吴蒙挠挠头,为难道:“许少卿吩咐过,无论谁找他,都需要经过通传。” 小乔机灵地道:“许少卿初来乍到,不明白我?们姐妹的为人,但?吴大哥跟我?们相识已久,还能怀疑我?们姐妹存着坏心思?” 吴蒙是个?一根筋,听完便松了神?,“小乔姑娘说得是,那你们直接进去吧。” 姐妹俩一起往东公廨走,靠近院门时,见到空青正抱剑守在树下,头顶还覆着一层薄雪。 小乔眸中闪过狡黠,先叫大乔站在暗处,随即双手往前伸,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我?……我?的头好晕!” 空青认出对方是知县的小女儿,“乔姑娘?” 小乔的身子东摇西晃,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是我?,我?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 空青往前几步,没有伸手,“你哪里?不舒服?” 小乔扶着脑袋,“我?今晨出门时没吃东西,估计是、估计是饿着了,能否麻烦你扶我?去伙房吃点东西?” 县衙很小,伙房不远,正在隔壁。 空青想了想,道:“好。” 他让小乔扶着他的手臂,快步走向伙房。小乔偷偷弯起唇,暗中朝姐姐使了个?眼色。 等他们走开,大乔从暗处走出,整理了下衣裳,慢步走进公廨。 到了门前,她?却有些胆怯,抬手想敲门又?收回。 万一许少卿生气被打扰……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门扉由内打开,许清桉出现在门口?,两人恰巧四?目相对。 大乔往后退了半步,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许少卿。” 许清桉淡道:“何事?” 面对这般俊美矜贵的青年?,连平日内敛的大乔也难免意动,鼓起勇气道:“家父感念你的救命之恩,要我?前来送鸡汤和一双御寒的皮靴,还望你不要嫌弃。” 许清桉言简意赅地拒绝,“不喝,不穿,以后无须再送。” 大乔顾不上被拒绝的失落,盯着他泛着异红的脸庞,“许少卿,你生病了吗?” “无碍。”许清桉道:“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 拢共不过片刻,许清桉便结束对话,绕过她?往外走。恰好空青也送完人回来,见到院中的大乔后,不由摸着鼻子感慨。 世子爷真是吃香,走到哪都有人上门送殷勤,奈何他一概拒绝,真正是郎心似铁。 说起来,世子唯独对那位薛大小姐是例外中的极例外,特殊中的大特殊,只可惜啊…… 他自知失职,不敢多?言语,跟上许清桉的脚步。 “世子,您要去哪?” “胡阳村。”许清桉道:“大雪封了出村的道,我?得领人去清理,再送些吃食衣物过去。你去叫县丞带上准备好的东西,与我?速即出发。” 空青劝道:“您在生病,要不让县丞去便好,您留在县衙休息一晚,等退了热再去监督。” 许清桉从不是听劝的人,“一刻钟后我?要出发。” 空青无可奈何,先去找了县丞,又?抽空与卷柏私话,“自从跟阿满姑娘闹了不快,世子便将自己当成牛马在使。来云县的二十三天里?,世子才休息了几个?时辰?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生场大病。” 卷柏皱眉,“确实,世子太不将身体?当回事了。” 空青道:“你去劝劝?” 卷柏摆手,“除了阿满姑娘,谁都劝不动世子。” 空青长吁短叹,“世子捡什么人不好,非捡回端王殿下的未婚妻,这下争也不是,不争又?放不下。” 卷柏道:“你少说两句,世子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两人前去赶车,须臾后,乔家两姐妹也走出衙门。 小乔左张右望,见门口?的人整装待发,便问:“姐姐,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吗?” 大乔道:“世子说要去胡阳村清道路,送物资。” 小乔看向没送出去的食盒和包袱,心中又?生一计,“我?们去跟县丞伯伯说,叫他带上我?们一起去。” 大乔轻斥:“小乔,他们去办正事,不许你跟去胡闹。” 小乔振振有辞,“我?们也可以跟去帮忙啊,世子不要鸡汤和靴子,我?们便转送给胡阳村的其他人。还能一起发放物资,帮大家早点干完活。” 眼看车队要出发,大乔仍是举棋不定,小乔跺脚道:“姐姐,错过这村,便没有这个?店了,难道你不喜欢世子吗?” 大乔忙捂住她?的嘴,“你别?瞎说八道!我?对世子除去感激便别?无他意!” “好好好。”小乔了解自家姐姐的内敛,暗叹一声后道:“那你先回去吧,我?跟他们走一趟,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拿好东西,追上县丞的马车,主动要求跟去帮忙。 在小乔心里?,姐姐大乔温柔聪慧,是整个?云县里?最优秀的女子。她?本该配个?优秀专情的男子,幸福美满的过一生。但?在她?前段时间的恶梦里?,姐姐奉父母之命,嫁给了一名徒有虚表的贵公子,最后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好在悲剧还未开始,她?下定决心要帮姐姐改写命运,重?新嫁个?真正的好儿郎! 比如这位从天而降的许少卿,无论外貌、气质、学识都配得起姐姐。姐姐难为情,不好意思追上去,她?却好意思得很。 她?可不想错过这么优秀的一个?姐夫! …… 大半个?时辰后,一辆外形普通的马车停在县衙前。吴蒙动动发僵的手,上前问道:“车上何人,来衙门有何事?” 他问的是赶车青年?,回答的却是车内少女,她?官话标准,洋洋盈耳,“这位大哥,我?们来这里?找人。” 吴蒙问:“找谁?” 少女道:“我?找许清桉。” 吴蒙愣了片刻,依稀想起许清桉是许少卿的大名,“你找许少卿有何事?” 少女道:“有很重?要的事情,劳烦你请他出来,便说京城来了旧相识。” 吴蒙不满她?的态度,“你要求见许少卿,该由我?先去通报,你去侧屋等着。若许少卿愿意见你,你跟我?去拜访。若许少卿不愿意,你便该打道回府。” 少女有些恼,“我?跋山涉水来见他,他不出来恭迎便算了,怎么还要给我?下马威?” 赶车青年?接道:“这位大哥,你放心好了,但?凡你跟许少卿说我?家小姐从京城而来,他便是睡着也能从梦中惊醒。对了,是惊喜的惊。” 吴蒙闻言又?松动了,他总是很容易松动,“你们真是许少卿的熟人?” 青年?咧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千真万确,许少卿的护卫叫空青与卷柏,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 吴蒙左右打量,见青年?满脸笑容,气质爽朗,不似歪门邪道,便道:“许少卿这会儿不在县衙,要么你们先进侧屋坐,等他回来再说。” 一人掀开车帘,露出粉妆玉琢的脸庞,竟是名娇俏灵动的妙龄少女,“请问他去了哪里??” 吴蒙在心底嘟囔,这小姑娘长得怪好看嘞,“甭管许少卿去了哪里?,你们乖乖留在县衙等他便是。” 少女郑重?其事,“这位大哥,你可知晓奇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吴蒙不由自主地问:“什么关系?” 少女道:“我?是他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 吴蒙不疑有他,她?与许少卿虽长得不像,但?样?貌、气度一脉相承,都像勋贵家养出来的贵人。 少女幽幽叹息,“表哥此番离京办事,姑母牵肠挂肚,特命我?前来照顾表哥的衣食起居,以免他粗心大意,落下一身病根。因阜安下雪,我?已在路上多?耽搁两日,好不容易到了云县,他出门办事,我?不知得等上多?久……” 表哥表妹什么的,年?龄相仿,千里?奔赴,又?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定耐人寻味。 吴蒙自以为勘破了某些秘密,顿时放下戒心,会心笑道:“我?懂,我?懂,人已近在眼前,等待最是难熬。” 少女裹紧狐裘,云县真的太冷了!“大哥,劳烦您告诉我?他的位置,我?自己去找他,好吗?” 吴蒙欣然应是,将许清桉去胡阳村的事如实告知,甚至热情地指了路。 云斛道过谢,掉转马车驶向胡阳村。薛满缩回温暖的马车,手捧着袖炉,心口?怦怦直跳。 一路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到了云县。她?无心留意周遭,也无心顾虑明荟等人是否会露馅,满脑子想的全是:她?马上要见到少爷了! 他还在生气吗?见到她?时会开心还是斥责?会恼怒地推开她?,或是无防备地张开双臂? 薛满一时蹙眉忧虑,一时抿唇笑开,唯有圆杏般的眼眸总是晶亮,亮得对面的明萱都哑然失笑。 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任性?的模样?,以前喜欢端王殿下,小姐总是笑脸迎人,体?贴大方。但?面对这位世子爷,光凭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便能察觉小姐待他的与众不同。 会夸会恼,会担忧会期待,会抛却一切,让小姐远赴阜安府相见的人,想必已经超越了寻常男女间的喜欢。 在明萱看来,小姐以往对殿下是日积月累后的倾慕,而对这位侯府世子,则是刻骨铭心的爱恋。 第118节 纯粹且热烈的爱恋,何其美好,何其叫人艳羡。 * 另一厢,许清桉带人到达胡杨村后,速即令衙役们分头行动。先快速清理出村口?的通行要道,勉强可供马车驶入后,再由县丞领人进村分发物资,许清桉则留下,指挥其余人收拾残局。 前几日的风雪声势浩大,摧得老树连根拔起,鱼塘结了厚厚的冰层,路边更分散着许多?逝去的小生灵。 许清桉掩唇轻咳,吩咐空青、卷柏一道帮忙后,沿着小路往山脚走。 胡阳村正处山脚,经过这般雪虐风饕,须得勘查山体?有无崩落的危险。 一路上,皂靴踩过断枝落叶,发出轻微声响。他并未穿厚重?的氅衣 ,披着一件天青色竹纹斗篷,在凌乱不堪的环境中,更显遗世独立。 他登上一座山坡,约莫一丈半的高度,能俯瞰清附近的村庄,房屋错落,篱笆环绕,百姓们正欢欣鼓舞地迎接送来的物资。往近处看,稻田阡陌纵横,覆着厚厚的一层积雪,不知冻死了多?少越冬害虫。 古语有云:瑞雪兆丰年?,但?这雪已然过量,千万莫再卷土重?来。 他缓步走下山坡,眉眼间萦绕着淡恹,一是因身体?疲乏,而是因思绪缥缈。 不远处的田埂前,似乎站着一抹新绿色的少女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听不见声音,他却清楚知晓对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 心魔罢了。 生病之后,他在面对白茫茫的雪景时,经常会生出幻觉。阿满会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无处不在,仿佛从未离开。 他们已有三十日未见面,其间他离开京城,远赴阜阳。而她?在京中过完年?后,便与端王一同前往江南“养病”,不知归期几何。 收到她?的信时,他愣怔许久,连烛火烧到信纸都没察觉。等到吹熄火苗时,信件已缺了一角,犹如他的人生般残缺不全。 从过去到现在,他总是难得圆满。 先有娘亲,再是阿满,他一次次拥有却又?一次次失去,用?尽所有办法仍无能为力。 为何老天不肯善待他?因祖父手中性?命无数,而他身为祖父的血脉,享受了侯府带来的光耀,便该替侯府偿还孽债? 这不公平。 许清桉无数次地想,这不公平。祖父有孽,老天尽管去讨祖父的债,凭什么要连累他的一生?若娘亲和阿满能在身旁,他愿意放弃所有归隐山林,余生做个?安分守己的好人。 甚至于,他可以试着相信神?佛,去到处的寺庙参拜,请他们看在他虔心诚意的份上,能否高抬贵手,成全他一次所愿? 纷杂的思绪侵占脑袋,他必须得喝上许多?茶水,来维持片刻理智。 不能去找她?。 他奉皇命来阜安查案救灾,本以为完成一切后便能返回京城,昨日却收到圣令,命他三日后赶往永州,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想写信告知她?一切,却不清楚信件该往哪去,是否会落到端王手中。倘使端王发疯失常,阿满身边无人相护,该怎么面对他的怒火? 倒不如等有朝一日,他们久别?重?逢时,他心意依旧,而她?亦大发慈悲,愿意施舍些许回应。 心里?有道声音在问:若她?跟端王殿下相处时回忆起旧情,对你弃之如敝屣呢? 许清桉长睫微敛,神?情与雪色般冰凉苍茫。 他自言自语:“抢回来便是。” 他早说过,既开始,便没有潦草结束的道理。即便她?真嫁了端王,也不过是再穿一回嫁衣,再由他掀一次盖头的区别?。 …… “许少卿!” 有人雀跃地喊着他,听声音,是乔县令的小女儿。 许清桉头也不回,顾自检视山林,在发现一处隐有滑坡风险的区域后,瞬间想过几个?可行的方案。 是叫人上去清理?或是命村民直接搬离?搬离费时费力,可到处都是雪,人工清理恐怕危险倍增…… 小乔已站到他身边,丝毫不介意他的冷待,“许少卿,你在看什么?” 许清桉用?余光扫她?一眼,十四?五岁的少女,聒噪地讨嫌,“你有事?” 小乔喜笑颜开,邀功道:“我?方才帮县丞伯伯发完了物资,还将你不要的鸡汤和皮靴送给了村民,让它们发挥了本该有的用?处。” 她?故意说了这番话,本以为他会赧然或不自在,哪知他面无所动,“跟我?有何相干。” “……”小乔强调:“那是我?娘给你的谢礼。” 许清桉蹙眉,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小乔感受到了一种别?于冰雪的寒冷,呃,是面前这人的威慑吗?她?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道:“许少卿,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 “……” “不是我?吹嘘,我?姐姐真是位很优秀的女子。” “……” 小乔道:“她?会琴棋书画,更善于捕捉人相特征,靠描述便能准确画出人的五官模样?,曾帮衙门破获了许多?起案件。” “……” “你与她?郎才女貌,年?龄相仿,又?都不曾定亲……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她??” “……” “你在大理寺任职,平日需要破获案、抓捕犯人,若能有我?姐姐这般聪慧能干的帮手,将来的仕途必然节节高升。” “……” 小乔满含期待地望着他,“许少卿,你肯听我?说完这些,是因为你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对吗?” 许清桉懒得看她?,他之所以不走,是因为靴子陷进雪地,试了好几次都拔不动。 小乔误会甚深,正以为打动了许清桉时,身后传来一声嘹亮的叫喊。 “许清桉!” 许清桉一动未动,这样?会出声的心魔,他已见了百八十次。 小乔不明所以地转头,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名少女,狐裘乌发,肤白如雪。 对方又?喊了一声,“许清桉!” 见许清桉还是不理会,小乔便问:“你是何人,竟然直呼许少卿的姓名?” 几乎在她?开口?的那瞬间,许清桉如梦初醒,缓慢地转过身子,望向山坡上那抹雪色身影。 他日思夜想的少女在朝他挥手,眼眸比繁星更亮,再度照亮他晦暗了二十年?的人生。 她?张开双臂,清脆大喊:“我?要跳下来啦,你得接稳我?!” “疯了吗?”小乔瞪大眼睛,虽然山坡高度有限,但?摔下来不死也伤。至于让许少卿冒着危险接住她??许少卿哪像热心肠的好人! 偏偏奇怪的事发生了。 许清桉直接舍弃皂靴,仅着袜子飞奔到山坡前,朝坡上的少女张开双臂;少女则甩开厚重?的狐裘,像只奔赴自由的鸟雀,义无反顾地往前一跃—— 许清桉接住了。 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倒在地,头昏脑胀,背部?疼痛,可眼中绽开涟漪桃花,紧紧搂住怀中人。 而少女仰起笑脸,开心地道:“少爷,瞧,我?又?抓住你了。” 第82章 许清桉凝视着怀中少女,忍不住用手?轻触她的脸颊——有温度,她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太多话语拥挤在嘴边,反而?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你怎会?来这里?你不是去江南了吗?你是跟谁一起来的?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薛满一口?气说出他想问的所有问题,笑吟吟地道:“我想来便来了,江南无趣透顶,我带了婢女和护卫一起来,路上遇到好大的风雪,马车差点摔翻在沟里。” 许清桉失了沉稳,忙拥着她坐起身,“伤到了哪处?我立马去找大夫……不,我带你去阜安府,给你找找最有名的大夫……” 薛满学他教训自己的模样,在他额头上轻弹一下,“你听糊涂了吗?我说马车差点摔翻,全靠云斛转危为?安,稳稳当?当?地停稳了。” 许清桉的眼眸柔和,“云斛是谁,你的护卫之一吗?” “没错,他对我忠心耿耿,为?我打抱不平,被裴长旭关在地牢足足半年之久。”薛满哼道:“你小心些,若是敢得罪我,云斛定会?打得你鼻青脸肿,丑得没法出门见人。” “何止云斛。”许清桉道:“祖父第一个饶不过我。” “好像是会?这样……你坦白说,我才是你祖父的亲孙女,对吧?”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周遭的风啊、雪啊、物?啊都成了摆设,当?然也包括小乔其人。 小乔愣怔了许久,回过神后颇不是滋味。什么啊,她明明向空青和卷柏打听过,确认这位世子爷没有定亲。可眼前这一幕算怎么回事?,他对少女温声?细语,跟对她们的冷淡判若两人! 她踢了一脚雪,视线离不开那边的两人。还?朝廷命官呢,也不管附近站着个大活人,便搂着姑娘窃窃私语。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非要一股脑全倒完? 她清了清嗓子,正想提醒他们还?有外人在,岂料许清桉忽地往后一仰,俊美的脸上犹带笑意?。 ……这咋了? 小乔听少女惊呼,“许清桉,你怎么了!” ……怎么了?显然被你砸晕了! 小乔朝他们走?近,正伸手?想推开压着许少卿的少女,可眼前晃过一道银光,有名青年举剑对准她的肩膀。 “手?拿开。”青年肃声?道:“不许碰我家小姐。” 小乔恼他不识好人心,“她是金子做的人吗,碰一下都不行?” 青年道:“拿不拿?不拿我戳你了。” 他提剑欲刺,吓得小乔往旁边跳开,惊魂未定地道:“她砸晕了许少卿,空青和卷柏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曹操,曹操便到。空青和卷柏飞奔而?来,在看到地上昏迷的主子和焦急的少女时,两人不惊反喜,“阿满姑娘,您可算来了!” …… 许少卿被人砸晕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县衙。 大乔为?等小乔,一直留在伙房帮忙,听到风声?后赶忙出来,恰巧见到满腹狐疑的小乔。 大乔担心地问:“小乔,出了什么意?外,许少卿怎会?被人砸晕?伤势严重吗?” 第119节 “唔,算是飞来横祸吧。”小乔道:“我跟着他们一起去胡阳村救灾,本找了机会?跟许少卿说话,山坡上却忽然出现名少女,不管不顾地跳下来,直接砸晕了许少卿。” 大乔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谋害许少卿吗?” 小乔道:“非也,她与许少卿是旧识。” 既是旧识,对方?又是名女子,千里迢迢赶到胡阳村…… 大乔怔了怔,脑中闪过一个可能,“许少卿是自愿伸手?接的她?” 小乔点点头,“是。” 说没有点失落是假的,但大乔立刻释然,“那位姑娘能冒着风雪到云县来找许少卿,想必与他交情匪浅。” 何止匪浅? 小乔回忆起那两人的相处,不由失望道:“原以为?他没定亲,堪为?姐姐的良配……没想到他竟有个相好的少女。姐姐,你无须在意?,我将来定帮你找个更好的夫婿。” “……”大乔将她拉到角落,严肃地问:“小乔,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执着于帮我选夫婿?” 小乔神色复杂,想将梦中的一切托盘而?出,但顾及姐姐不信鬼神之说,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我只是希望姐姐能嫁个好夫婿,和和美美一生。” 大乔知晓这个妹妹向来主意?多,并?未往心里去,“这事?无须你操心,自有爹娘帮我相看。往后不许在外胡说八道,若再口?无遮拦,我便叫爹送你去庄子里修身养性。” 小乔恹恹地答应,转头又去找人打听,“大夫出来没?许少卿伤得严重吗?” 姓徐的衙役道:“大夫还?没出来,但许少卿的护卫们都很冷静,想必没有大碍。” 小乔的理智告诉她该适可而?止,但情感上执拗万分。她被梦境困扰许久,一直寻不到破解的方?法。好不容易遇见优秀的许清桉,希望他带姐姐跳出火坑,没想到对方却心有所属……她太想知道,那从天而降的少女有何优点,能叫许清桉另眼相待? 屋内的薛满丝毫不知被人深切惦念,她坐在床畔,一遍遍向大夫确认:“他真是睡过去,不是被砸晕了?” 老大夫摸着花白的长须,好声?好气地道:“姑娘放心,许少卿虽在发热,但并?无其他异样之处,脑后也无损伤,的确是劳累过度睡着了。” “……”薛满收起歉疚,转向空青,“我的脸很催眠吗?” 空青先请走?大夫,再眉飞色舞地开始描述:自有璟阁与薛满分离后,世子有多么多么的沉寂,多么多么的厌世,多么多么的寝食难安,多么多么的透支身体…… 薛满耐心听完,等空青带门离开后,将视线落回床上闭眼的青年。 真是个傻瓜。 她单手?撑着脸颊,趴到床畔,隔着一掌的距离,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眉眼如画,鼻梁修挺,轮廓分明,皮肤无瑕更胜女子……老天对他真是厚待,将他的脸捏得这样好看。 “笨蛋许清桉,我跋山涉水来见你,没说上几句话,你便因为?困乏而?睡过去。知情的知道你是累得,不知情的都要传,肯定是我太圆润,所以砸晕了许少卿。” 哈,她还?挺有预见性。 “一个月没见,你比记忆中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弱不禁风了一些。胜在你底子好,百般折腾仍旧风采夺人。”她道:“但下不为?例,往后可不能仗着本钱好,便随意?挥霍美貌,真变丑了我可不喜欢。” 许清桉安然阖眸,仿若陷入沉睡的婴童。 她玩心大起,用手?指戳戳他的脸颊,皮肤陷进去一个小凹,随即又浮现红点。 “你要是醒着,肯定要怪我作?弄你,非得还?回来不可。我猜猜,估计又是弹我脑门,不疼又不痒,我根本不害怕。”她半阖着眼,闻着独属于他的气息,带点雪松的清新?香气,闻着便叫人心安。 角落里放着炭火炉子,整个屋子弥散着懒洋洋的暖意?。 少女本絮絮叨叨说着话,渐渐低了声?,从喃语变为?平缓的呼吸…… 今夜,他们都得到了久违的好眠。 * 翌日,许清桉睁开眼睛,见到熟悉的青布帘帐,简约的书桌屏风。 他仍在云县,方?才又是一场过于真实的美梦。 他闭了闭眼,强压心头苦涩,撑着床想要下地,却发现背部疼得厉害。 不是某处疼,而?是整片的疼痛,仿佛他真如梦中一般接住阿满,连人摔倒在地。 他难得浮现迷茫之色,愣怔间,屋外响起一道少女脆声?,“明萱,你再帮我捏一只乌龟,我将它?们五只并?排放在一起,刚好组成许清桉的官职名。” ……胡闹,说好不往外说,仅在院里传的呢? 他眼底铺开一层浅淡的水光,胡乱套上靴子,穿上披风便往外冲。开门时却轻手?轻脚,生怕吓走?昙花一现的幸福。 院子简陋狭小,无花无草,却有世上最美的风景。 她背身坐在小凳上,面前是半人高的雪堆,不顾雪白的狐裘拖地,正摆弄地上的四只雪龟。 明萱朝右看了一眼,弯起嘴角,拿着未捏好的乌龟悄悄退下,自有人会?帮小姐完成所愿。 “这只是阿大,这只是阿理,这只是阿寺,这只是阿少……” 薛满全神贯注,将它?们从大到小地列开,隐约察觉一道身影走?近,蹲在她的身旁。 “阿少吃得多,比阿寺宽上半掌,你该将他们换换位置。”他忍住头晕目眩,语调几不可闻地颤抖。 “是吗?我离开时明明阿寺更强壮。”薛满侧首,发间的珍珠樱花流苏簪轻轻晃动,“你没有故意?克扣阿寺的粮食吧?” “又何须我故意?克扣?”他拨开她颊边的碎发,“自你离开后,它?便食欲奇差,夜不能寐,消瘦亦是正常。” 她依旧关注点奇特,“乌龟也要睡觉吗?” “当?然。”他失笑,“所有活物?都要睡觉。” “哦。”她拍散手?上的雪,捧住他的脸颊,“那你呢,空青说你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觉,每日眯一会?儿便起来。” 他闭上眼,感受她掌心柔软的冰凉,“我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 “你猜。” “肯定是你睡前没关严实窗,不断有冷风灌入,而?且屋里没有烧足够的炭,你冷得睡不着。” “嗯,你猜对了。” “对什么对。”她叹了口?气,“你太笨了,没有我这个忠心耿耿的婢女在身边,一点都照顾不好自己。” “是。”他睁开眼,将她的手?拢到袖中取暖,“你能在这待多久?” “你想要我待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他们变成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道:“你能出现在这,我已经心满意?足。” “你的心可真容易满足。”她笑弯了眼,长睫像两把?小扇般眨动,“我们这样算和好了吗?” 他没有回答,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 不出薛满所料,云县快速传开“新?来的许少卿被表妹千里寻亲,但那表妹足有两百斤重,一见面便扑倒撞晕许少卿”的传闻。 唯有县衙里见过薛满的人知晓事?情:许少卿这位薛姓表妹朱唇粉面,窈窕动人,与许少卿站在一起时男才女貌,何止登对二字。 云县亦有貌美的女子,譬如乔家两姐妹便容貌佼佼,身边示好的男子无数。许少卿对两姐妹从不侧目,当?她们是路边的花花草草,偶有交谈亦是惜字如金。 他待这位薛表妹却特殊到离谱! “我方?才见到许少卿给这位表妹整理裙摆。”吴蒙与其他衙役们在闲话,口?气相当?震惊,“四品少卿,竟然蹲下身子帮表妹的裙子拍雪!” “自古以来,表哥表妹间成的婚事?最多。”另一名衙役道:“薛小姐说是表妹,恐怕是许少卿将来的妻子。” 吴蒙道:“看她带来的婢女和护卫训练有素,想必是出身富贵,与许少卿门当?户对。” 又有一人道:“可哪家的贵女会?仅带两个奴仆,便独身前往外地寻找意?中人?传出去恐怕要丢光家族脸面。依我猜测,她估计是寄住在恒安侯府的表小姐,占了天时地利的光,才得了许少卿的青睐。” 众人无伤大雅地推测着两人间的关系,小乔躲在角落听了几句,一脸若有所思。 昨日在山坡下,她分明听到那位薛小姐喊许少卿是“少爷”,怎的一转头,他们便成了门当?户对的表兄妹? 有古怪。 她催着娘亲做了热乎的肉包子,特意?送到衙门给大伙加餐,绕了一大圈,可算转到东公廨前。 今日除去空青守门,还?多了一道伟岸身影,正是昨日拿剑要刺她的莽撞青年。 他们人高马大,一左一右站在门外,活像两尊不好惹的门神。 小乔拎着食盒上前,“空青大哥,我娘做了新?鲜热乎的包子,特意?要我给许少卿送来一些。” “小乔姑娘。”空青笑道:“我替世子谢过夫人的好意?,但我家世子从不吃外食。” 小乔半开玩笑地道:“怎么,你怕我娘会?给许少卿下毒吗?” “你想岔了。”空青道:“世子真不吃外食。” 小乔道:“我娘是县令夫人,为?感谢许少卿对我爹的救命之恩,这才送吃送喝送鞋。” 空青笑容可掬,“我替世子心领夫人的盛情。” 小乔不打算放弃,未料旁边的青年道:“说完话就走?,别?挡在这里妨碍我们站岗。” 小乔瞪眼,“我没和你说话,你吱什么声?!” 青年道:“你太碍眼了,但凡站远点,我才懒得理你。” 小乔仍记得昨日他的鲁莽举止,顿时怒火旺盛,“你一个小小护卫,竟敢对县丞之女出言不逊!” 云斛是敢讽刺端王的狠角色,岂会?将她放在眼里,“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再大声?喧哗,我不介意?将你丢出衙门。” 小乔不输气势,“衙门里都是我爹的部下,要丢也是他们丢你出去!” 云斛双手?抱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你尽管喊他们来试试。” 空青忙劝架:“消消气,大伙都消消气。小乔姑娘,你将包子给我,我和卷柏待会?再吃。云斛老弟,你比小乔姑娘年长许多,不该跟个小姑娘置气。” 云斛道:“她昨日想推我家小姐,我没给她一剑已是客气。” ……好家伙,比瑞清院的护卫还?要护主! 空青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出门在外,咱们还?是低调为?好。” 云斛瞥她一眼,“薛家护卫从不怕惹事?。” 小乔炸了,这可恶的家伙,“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让我爹将你关进大牢!” 云斛嗤笑:“更厉害的地方?我都去过,还?会?怕你这小小县衙的大牢?” 眼看场面失控,空青头疼不已间,许清桉开门出来,身后又探出薛满的小脑袋。 “谁在吵架?”她问。 第120节 空青尴尬地道:“阿满姑娘,是您的护卫和小乔姑娘,两人起了一些口?角。” 小乔率先告状,“这位小姐,你的护卫昨日要拿剑刺我,方?才又威胁要丢我出衙门!” 云斛则道:“小姐,她非要送许少卿包子,空青拒绝了几次还?不肯走?。” 薛满没有断他们的案,只问许清桉,“少爷,你要吃她送来的包子吗?” “不吃。”许清桉道:“趁着冰雪未化,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 小乔眼睛一亮,听!她又喊的少爷!她与许少卿绝非表兄妹的关系! 不等她参出奥秘,身后忽然出现一队气势汹汹的青年。为?首那人锦衣玉带,俊雅华贵,吐字冰冷清晰。 他道:“许少卿要带她去哪里?不如带本王一起去。” 第83章 院中?很静,落针可闻。 小乔常出入县衙,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女子,此刻却胆战心惊,遵于本能地畏怯退步。 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他?们腰间悬剑,威风凛凛,绝非普通人家?的护卫。那开口?说话的俊雅青年显然是头领,他?自称“本王”……小乔猛地捂住嘴巴:本王?什么王?莫非他?是皇子皇孙? 杜洋见状,朝身后轻微颔首,马上有人拖着小乔踉跄离开。 裴长旭并不理会周遭,凤眸透着幽寒,盯着台阶上的两人,一字一顿道:“许清桉,你当真狗胆包天。” 许清桉面?不改色,将薛满护到身后,“殿下来得比我想得要快。” 裴长旭望着那抹仅露出衣角的身影,下颚线条愈加分明,“本王给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交出阿满,本王便对此既往不咎。” 许清桉问:“事已至此,殿下还想自欺欺人?” 裴长旭语气森然,“本王知晓她生了病,神思混混沌沌。而?你许清桉巧捷万端,在明知她丢失记忆的情况下,百般诱她一错再错……许清桉,本王不介意杀了你,彻底斩断这场意外?。” 话毕,他?身后的侍卫们齐齐拔剑,空青跟云斛也跟着同样动作。尖锐的鸣声钻进薛满耳中?,她使劲揉了揉耳朵,从阴影处站到人前?。 她迎上裴长旭锐利的目光,“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主动跑来云县,你为何要迁怒许清桉?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伤害无?辜的人,我定和?你势不两立!” 此时此刻,她依旧理直气壮,没有一丝被未婚夫抓到偷会其他?男子的心虚,反倒对他?疾言厉色。她变得太多,全然不似记忆中?的内敛羞涩,坦荡到无?所畏惧。 都怪他?,是他?有错在先,才?会逼得她性情大变。 “你放心,我没有伤害你的人,他?们都在箛城等着你。”裴长旭朝她伸手,带着温柔和?无?底线的包容,“阿满,乖,回三哥的身边来。” “我不。”她干脆利落地拒绝,“早在薛小姐逃离京城时,她便与你划清了界限。” “你是薛家?小姐,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裴、薛两姓的世代交好。”裴长旭问:“为一个?许清桉,你要毁掉薛家?拥有的一切吗?” 换作从前?的薛小姐在,定会顾全大局,悬崖勒马。可惜眼前?的这位阿满姑娘相当意气用事,她既敢偷跑到云县找许清桉,便做好东窗事发后该面?对的责难。 “裴长旭,你为何不能放我一马?”她道:“所谓婚约,不过是你我两家?的交易罢了。薛家?曾经是辉煌无?限,但祖父已身无?官职,对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助力。你大可以找个?权势正盛的世家?联姻,一个?不够便两个?,两个?不够便十个?,自荐者定前?仆后继。” 裴长旭看向另一人,“许少卿的意见?” 许清桉道:“若殿下肯成全我与阿满,恒安侯府往后将听从殿下调遣。” 这般坚定不移的话语,如一把泛着锈迹的钥匙,轻松拧开裴长旭的回忆。 三年前?的某一日,他?比许清桉更矢志不渝,在凤仪宫中?跪了足足半日,恳求母后成全他?与江诗韵的真情。 他?道:母后,我谁都不要,只想要书韵一人。 母后大发雷霆,怒骂他?的昏头,斥责诗韵的居心叵测,软硬兼施地逼他?看清局势……身为皇子,怎能因个?婢女而?抹黑皇家?? 初时的他?据理力争,誓要守护这份跨越门第的感情,顽固不化?到母后气急攻心,险些晕厥。 母后百思不得其解,问他?为何会对个?婢子着迷。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书韵温柔美丽,体贴入微,乃他?此生心之所向。 时至今日,裴长旭对江诗韵仍充满愧疚与惦念,独独想不起过往的刻骨铭心。他?扪心自问,昔年到底是因为真爱江诗韵,或是被人不断阻挠,才?被激出满身逆骨,非要与俗世礼教争个?输赢? 一如面?前?这二人,究竟是因为真心相爱,抑或是在接连不断地分离、阻挠中?同仇敌忾,将此错认为了爱意? 裴长旭抬起手,杜洋领着侍卫们鱼贯离开,空青、云斛也在得到主子们的示意后安静退下。 “错觉罢了。”裴长旭道:“你们对彼此的所有感情,均是如梦如幻的泡影,待你们恢复理智,便会后悔此刻的莽撞妄为。” 许清桉道:“殿下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莫不是您与江诗韵的那段往事?” 裴长旭微顿,没有否认,“正因如此,我才?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你们,在铸成大错前?便该回头。” “你也好,韩志杰也罢,你们都说我们是你们,劝我们趁早回头是岸。”薛满直接牵住许清桉的手,“可我们不是你们,断不会走你们的老路。” 许清桉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裴长旭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眸中?掠过一抹嗜血的寒光。他?多想砍掉许清桉碍眼的手,将阿满抢回来,余生寸步不离地禁锢在身边……但越强硬的手段,只会将她推得越远,一如三年前?遭遇同等经历的自己。 筹谋所爱,便该卧薪尝胆,忍常人之不能忍。待阿满恢复记忆,区区许清桉,又有何资本与他?们十几年的感情对抗? “要我同意解除婚约,也不是没有可能。”他?闭了闭眼,将杀意完美地隐匿,“但撇开婚约,阿满也是我疼惜了十几年的表妹,我不会将她轻易交到他?人手中?。” 这是对婚约松了口?的意思? 不等许清桉与薛满再问,他?突然道:“许清桉,你本该在两日后前?往永州,等待本王到达后,一道前?往兰塬办案。如今本王到此,刚好与你提前?会合,本王命你今、明两日处理好云县事务,后日一早启程永州。” 薛满后知后觉地回神,敢情裴长旭计划好要跟许清桉会合?那岂非只要她来找许清桉,便等于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 待裴长旭看向她,她抢先道:“我不会回箛城的,我要陪少爷去兰塬查案!” 许清桉沉吟一瞬,知晓此趟行程与广阑王脱不开干系,从私心来讲,他?不希望阿满跟去冒险。 “阿满,此趟行程凶险——” “说好的患难与共呢?”薛满打断他?,“难道你以为我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吃不得苦,只能在家?枯苗望雨?” “当然不是,可是——” “阿满可同去。”裴长旭道。 许清桉和?薛满一愣,齐齐望向他?,听他?神色自若地道:“与其让阿满独身返回箛城,倒不如与我们同去,本王相信以阿满的聪明勇敢,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咦? 薛满惊喜地发现:端王开窍了,竟变得不讨人嫌了!他?不仅对婚约松了口?,没有让他?们当场血溅三尺。还夸她聪明勇敢,同意带她去兰塬办案! 她使劲戳戳许清桉的手臂,“少爷,比你官职大的人已经同意了,不许你再推三阻四!” 许清桉眸光幽深,内心思量万千。他?不似阿满单纯,坚信裴长旭另有所图,“按殿下的意思,阿满该以什么身份与我们同去?” 裴长旭道:“阿满曾是许少卿的婢女,对否?” 薛满生怕许清桉说她坏话,抢答道:“对,我当婢女时以一敌十,最是忠心耿耿,英勇机智,全天下也找不出比我更优秀的婢女。” 裴长旭道:“既如此……” 薛满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要说:你便继续当许清桉的婢女吧。万万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趟该轮到表妹当我的婢女了。” “……”许清桉。 “……”薛满。 “我赶了几天的路,先去小作休憩。你们不妨商量过后再告诉我结论。”始作俑者淡然一笑?,“阿满要去要留,全凭许少卿的意见。” 很好,端王将棘手的问题抛给了他?。 许清桉想,端王殿下精于算计,能屈能伸,不愧为皇子表率。他?若答应阿满留下?便要眼睁睁看她当裴长旭的婢女。他?若不答应阿满留下?以她执拗的性格岂能善罢甘休。 裴长旭让他?们二选其一,等着他?与阿满生出间隙,分崩离析。 他?望向阿满,见她捉着他?的袖子,虎视眈眈地威胁:“你敢不答应,我便将你是有璟阁幕后老板的事情散播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你狡兔三窟!” 许清桉无?奈,这叫什么威胁? 薛满又迅速变脸,摇晃着袖子撒娇:“给他?做名义?上的婢女而?已,他?难道真舍得奴役我做粗活?无?非是精神上想折磨你我,报复下被悔婚的不甘罢了。” 他?问:“你明知他?存心报复,还愿意跳进陷阱?” 她振振有辞,“有你护着我,我会怕他?报复?况且了,他?言语中?对婚事有所松动,兴许一路上见我们心意相通,返回京城便同意解除婚约。” 哪有这么容易。 许清桉苦笑?,“阿满,裴长旭心机深沉,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正因为他?不简单,我才?更要跟去。”薛满亦有考量,“你们同去兰塬,万一他?途中?想加害你呢?有我当他?的婢女,至少能时刻监督,防患于未然。” 许清桉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仿佛明知山有虎,他?与阿满却不得不前?行。 薛满看出他?的纠结,将脸埋在他?的胸前?,闷声道:“少爷,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许清桉拥着她,叹息道:“我不该在有璟阁逼你。” 不逼她,她便不会快速认清内心,不会舍弃一切来云县,不会走入端王另有所图的圈套。 或许他?要继续忍受一厢情愿的苦楚,却能谋求别的机会挣脱困局。 她持相反意见,“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我宁可快刀斩乱麻,也不想因优柔寡断而?失去。” ——便如端王一般,游移在两名女子中?间,最后失去了阿满。 许清桉在她脸颊印下一吻,“你说得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同在,便无?所畏惧。” * 裴长旭听闻许清桉答应薛满同去时,面?无?表情地捏断一支笔,“他?倒是纵着阿满。” 杜洋苦笑?,以这位阿满姑娘的性格,莫说许世子,便是殿下,乃至皇后娘娘……估计都无?可奈何。 “恕属下多嘴。”杜洋忍不住问:“殿下何不强硬一些,让许世子知晓您的厉害,彻底消失在薛小姐的生活?” “还要怎么强硬,杀了许清桉吗?那只会叫他?成为阿满的心病,今生今世都无?法忘却。”裴长旭道:“我不会蠢到制造出第二个?江诗韵。” “殿下所言极是。”杜洋深以为然,又问:“但带阿满姑娘同去兰塬,这一路上,她若与许世子……”他?点到为止,不敢往下再说。 裴长旭点破,“她若当着我的面?与许清桉眉来眼去,举止亲昵,我当如何自处?” 杜洋小心翼翼地点头,实难揣测主子的用意。 裴长旭笑?了一声,轻蔑且笃定,“许清桉能做的事,我又何尝不能?他?对阿满一分好,我便对阿满十分好。他?捧阿满到天上,我便送阿满去往青霄。” 第121节 杜洋恍然大悟,“是,薛小姐忘记了过去,当务之急是重新?领略殿下对她的好。” 裴长旭重新?抽出一支狼毫,点好墨,在纸上游笔落字,“关?太医道,多与亲密之人相处,阿满便更容易找回记忆。之前?在京城时,她浑身带刺,抵触我的接近。而?今我假意松口?婚约,许她希望,再趁兰塬一行与她日夜相处,重温过往的点点滴滴……” 等到阿满恢复记忆,有人会黯然离场,有人则欢欣鼓舞。 在这场感情的博弈中?,他?裴长旭绝不做输的那位。 第84章 小乔震惊地发现,云县来了?位比大理寺少卿更厉害的人物。厉害到哪种?程度呢?对方的护卫登门?,给父亲看了?一块令牌后?,父亲立即换上官服,拖着病躯前?往县衙拜见?—— 对,穿官服去的便?是?拜见?! 小乔向来求知若渴,变着法子向父亲和衙门?里?的人打?探,以往多少能窥得风声,这次却是?一无所获。 神秘,太神秘了?。 小乔对姐姐咕哝:“我分明听到那人自称‘本王’,结合父亲对他的态度,他必然是?哪位封了?王的皇子皇孙。姐姐,你见?多识广,可知晓哪位王爷相貌俊美,气度谦雅,年约二十左右?” 大乔忙捂住她的嘴,“他既对外封锁了?消息,便?是?不想大张旗鼓。小乔,你这次千万不能再任性,以免为父亲惹来灭顶之祸。” 小乔缩了?缩脖子,难得将姐姐的话听进心里?。换作寻常人,冒犯便?冒犯了?,但对方是?天潢贵胄,动动手指便?能捏死整个?乔家! 她收敛脾性,没再敢往县衙跑,大乔却得到消息,是?父亲让她立即去趟县衙。 小乔大惊失色,“姐姐,该不会是?那王爷贪图美色看上了?你,逼父亲送你给他做妾吧?” 大乔哭笑不得,“你脑子想的什么乱七八糟?那人没见?过?我,又怎会贪图美色?” 小乔着急,“我听说好些个?好色的王公贵族,到一处便?要搜罗当地的美女?,落到他们手中的女?子皆会沦落成玩物!” 大乔闻言亦有些担忧,随即摇头道:“父亲不是?卖女?求荣之人。” 她安抚小乔几句,特意换了?件朴素的裙子,坐马车赶到县衙。门?口守着的依旧是?吴蒙,却不复平日松散,严肃到令人陌生。 “乔小姐。”吴蒙客气地道:“请跟我来。” 大乔跨过?门?槛,见?县衙内多出好些高?大威猛的青年。他们目不斜视,威风凛凛,与本地衙役的随和形成鲜明对比。 小乔说得没错,新来的这位肯定位高?权重。 她暗自心惊,举止愈加谨慎,待来到大堂前?,有人引她进门?。趁着极短的工夫,她快速扫了?一眼,堂中主座坐着一名华贵青年,父亲则站在一旁,恭敬道:“公子,这位便?是?下?官的长女?乔有容。” 华贵青年开口,语调缓慢低沉,“抬起头来看看。” 大乔汗不敢出,顺从地抬头,“有容拜见?公子。” 青年饶有兴致地端详她,“听你父亲说,你天赋异禀,对人之面貌揣测精确,通过?描述便?能勾勒出案犯的大致模样。” 大乔道:“民女?不敢当此夸奖,不过?是?运气好,偶然猜中了?几次。” 青年道:“你无须自谦,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大乔福身,“多谢公子夸奖。” 青年微笑不语,捧起茶盏一掂,对门?口的护卫道:“叫人添茶。” 乔县令上前?,“公子,下?官来添……” “无须麻烦。”青年道:“我的新婢女?能办好这点?小事。”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穿着厚实的少女?走进来。她里?头穿着件湖绿点?梅花袄裙,外头罩着银狐轻裘披风,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噔噔噔地走进来。 不打?招呼,不行礼,不笑脸迎人,她径直走到青年面前?,拎起茶壶往茶盏里?倒。 “够不够?” “不够。” “够了?吗?” “再倒一点?。” “再倒溢出来了?!” “你控制力道,少倒一些些……” “你自己?来。”少女?将壶递给他,“想倒多少倒多少。” 裴长旭适可而止,笑道:“行吧,我便?这么喝。” 乔县令默默观察一切,他虽在家养病,但也听闻许少卿的这位薛姓表妹。只?是?转个?身的工夫,她怎又成了?端王殿下?的新婢女??况且看方才的相处情形,分明是?端王在哄着她玩。 搞不清这些个?王公贵族们的想法! 乔县令将疑惑藏在心底,“公子,不知您召见?小女?,具体有何吩咐?” 裴长旭道:“我想请乔小姐画一个?人,一个?仅有半张脸的人。” 大乔重复:“仅有半张脸?” “正是?。”裴长旭道:“他蒙着面,只?露出上半张脸,能见?处没有诡形殊状。” 大乔思忖道:“公子可知晓他的身高?体重,肩宽脚长,话说带南腔或北调?” “大概能估准。”裴长旭道:“过?去九年间,我找过?无数画师,希望能破解他下?半张脸的奥秘,但一直劳而无功。乔小姐,你父亲将你绘像的本事夸得炉火纯青,只?不知,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提及自己?的拿手本事,大乔顿时目若朗星,“民女?定当竭尽全力,帮公子掀开蒙住那人的面纱。” 随后?,裴长旭将那人的半脸画像及身材特征等等,尽数交于大乔。大乔迫不及待地扫了?一眼,脑中徐徐浮现出各色各样的脸庞。 眉短而淡疏,鼻梁宽,颧骨低,眼裂大,符合书中对两粤地区百姓的相貌描述。然而两粤之大,样有相似,细究却是?天差地别。要画出贼人的确切样貌,须得千思万虑,反复推演…… 薛满在旁看得新奇,小声问乔知县,“乔小姐天生擅长画像吗?” 乔知县难掩骄傲,“正是?,小女?自三岁开始,便?有识人不忘的本领。待到识字画画后?,更是?下?笔如有神,能精准捉住人的神韵气度。长到十二岁时,她光听我的描述,便?能勾勒出案犯的模样并画之,帮我节省了?许多破案时间。” 薛满赞道:“你真幸运,有个?这么厉害的女?儿。” “多谢姑娘夸赞。”乔知县笑道:“我还有个小女?儿,虽不如大乔懂事,但也玲珑剔透,实乃老天对我的厚爱。” 薛满看出他身为一名老父亲的欣慰得意,配合地多夸了?几句。等到乔家父女?领命离开,她正打?算收拾没喝几口的茶盏时,裴长旭拦住她的动作。 “阿满,你对方才之事,可有什么话想说?” 薛满道:“你想找一个坏人,刚好乔小姐擅长画像,你们一拍即合,挺好挺合适。” 裴长旭看出她神态轻松,不似在故作坚强,咽下?怅惘道:“是?,没想到在这小小云县,竟藏着像乔小姐这般有能耐的人物。” 薛满的眼眸一亮,“更难得的是?,她生得花容月貌,说话轻声细语,非常有大家风范!” “那把她介绍给许世子如何?” “……” 裴长旭无视她吃人的目光,转移话题道:“待会风若会来教你做婢女?需注意的一些事项。” “裴长旭,你来真的?”还特意请个?前?辈来教导她? “本王说话一言九鼎。” “那你说会同意解除婚约,也是?真的吗?” “阿满,在你八岁那年,我便?下?定了?决心,要代替舅舅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懂我懂,兄长如父,你对我是?责任大于情感?。” “许清桉虽有踔绝之能,但身世复杂,性格孤僻,我不能草率地将你交给此人。”他语气凝重且真挚,“此番兰塬之行,便?是?考察他的最好时机。” “兄长考虑周全,小妹感?激不尽。” “……” “……” 两人虚伪一笑,谁也没说破对方的居心叵测。日子还长,焉知他会不会幡然醒悟/她会不会迷途知返? * 裴长旭在王府中有四位贴身伺候的婢女?,分别以风、花、雪、月赐名,主要负责裴长旭的衣食住行。 此番跟随裴长旭出行的是?风若、花尹两位婢女?,她们伺候端王多年,清楚知晓端王有多看重这位表妹。想当初,端王看上薛小姐的柔弱婢女?,她们尚且觉得嫉妒不平,颇有“她行我们哪里?不行”的愤慨。但面对薛家小姐时,她们却安分守己?,生不出半点?造次。 是?以,即便?得到端王的诡异命令,要教导这位尊贵的小姐学习婢女?守则,风若仍是?毕恭毕敬。 “薛小姐,殿下?每日卯时末起来,需要您先伺候穿衣,戴冠,净面,用早膳……” “卯时末?我起不来。”薛满道:“我一般要睡到辰时末才起。” “但是?殿下?起得早,您需要跟着殿下?的作息……” “这个?略过?,下?一条。” “呃,好。殿下?早膳时,喜欢用些清淡的粥和小菜,您需要提前?拟好五样小菜和粥的单子给小厨房。切记,七天内不能有重复,保证殿下?胃口常在……” “我怎么知道他爱吃什么?还要每天不重样,真是?难伺候。” 风若顿了?顿,笑道:“薛小姐,尊贵如殿下?,这般吃食用度已是?好伺候了?呢。” “你不要诓我,我也是?当过?婢女?的人。”薛满道:“我家少爷可比端王好伺候多了?。” 风若对薛小姐的变故有所耳闻,却不敢有探究的心思,识相地改口:“薛小姐,您只?需要照顾殿下?的情绪,其余自有奴婢和花尹代劳。” “哦,那下?面的能不学了?吗?我还有事情要忙。” “好的,您去吧,若殿下?召见?,奴婢再来寻您。” 薛满一溜烟地跑了?,花尹从暗处现身,皱着眉道:“殿下?未免太纵着薛小姐了?,竟能容忍她与恒安侯世子眉来眼去。” “主子们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谈论?”风若叮嘱:“你只?管听殿下?的指令,千万别对薛小姐有任何不敬。” 花尹点?点?头,望向薛满离开的方向,眉头蹙得更深。 …… 薛满到来时,许清桉正在收拾离开的行囊。她好心地想要帮忙叠衣服,却都叠得乱七八糟,干脆揉成一团塞进包袱里?。 “反正拿出来穿时都一样。”她理直气壮。 许清桉啼笑皆非,拿出衣服方方正正地叠好。 薛满便?问:“以前?出门?时是?俊生帮你做这些琐事吗?” 第122节 许清桉道:“是?,俊生不在时便?我自己?来。” “我听苏合说,你身边从没找过?婢女?,向来是?小厮伺候。”薛满问:“你为何不像裴长旭那样,找几个?又美又温柔又能干的婢女?伺候?” 许清桉看她一眼,“我不是?已经有了??虽然不怎么温柔,却最是?忠肝义胆。” 薛满乐陶陶地笑了?,“也是?,你得等最好的那个?到来,不能被前?头的迷花了?眼睛。” “不仅是?最好,更是?唯一。”许清桉将东西?归置到一旁,牵着她坐到桌旁,“我听说端王请了?乔大小姐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薛满道:“乔县令的大女?儿有一身绘像的好本事,裴长旭请她到衙门?,帮自己?补半张人脸像。” “补像,不是?画像?” “嗯,他说只?见?过?对方蒙面的样子,过?去九年曾请无数人填补下?半张脸,然而都没有进展。” 阿满与端王被掳,导致薛修平去世的那次意外便?在九年前?。 许清桉不动声色,“除此外,还说了?些什么?” “没了?。”薛满想到另一件事,道:“我去往江南之前?,姑母曾经单独找我说话,她说太子的舅舅出了?事,太子极有可能被废,而裴长旭是?接任东宫的最佳人选。” “嗯,皇后?所言不假。” “可裴长旭说,圣上可能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继续让太子坐稳东宫。” “他哄你的。”许清桉道:“前?皇后?逝世多年,闵家的影响力日渐式微,支持太子继承大统的势力不断消减。若广阑王罪证确凿,那些人必定调转阵营,推举出新的储君。” “那裴长旭真要当太子?”薛满惊得起身,“我们得赶在那之前?,哄得他解除婚约才是?!” 哄?那是?对普通人,不适用裴长旭此等心性坚韧之辈。 “放心。”他拉着她到身前?,“我会尽快找到他的弱点?,逼他不得不解除婚约。” 薛满若有所思,“你办事,都喜欢耍手段,逼迫别人吗?” “……”他道:“特殊事情,特殊手段罢了?。” 薛满道:“我也有一件事情想逼迫你,只?是?不知你弱点?在哪,该怎么逼你就范。” 他虚心求问:“你想逼我做什么?” 屋内没有烧炉子,薛满的脸颊却淡霞氤氲,虚点?着他的喉结处道:“喏,这里?,你之前?不让我碰,但我还是?想碰。” 少女?笑容狡黠,藏着些许羞涩,又大胆的叫人怦然心动。 许清桉揽住她的腰,轻往怀里?一带,握住她的手往脖间引。 她倚在他的胸前?,不客气地触碰那处小小禁区,用指腹摩挲几许。 啧!还是?叫她成功摸到了?! 她心情大好,许清桉更是?眸色幽深,抬起她的下?巴,用目光来回端详,“瘦了?。” “是?不是?更好看了??” “在我心里?,你怎样都好看。” 她喜笑颜开,随后?屏住呼吸,见?他的脸庞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如有璟阁那日的亲昵,却再无慌不择路,唯余两情相悦后?的渴盼。 她闭上眼,轻轻迎了?过?去。 第85章 许清桉离开这日,云县的许多百姓前来?送行,其中?包括了?乔家两姐妹。 小?乔望着远处的几?道身影,是许清桉与那所谓的薛家表妹,以及新来?的神秘王爷。 他们?三人前后出的县衙,许清桉正?在?跟百姓们?道别?。薛家表妹没有等他,反而转过身,与那神秘王爷上了?同辆马车? 小?乔转向身旁的大乔,“姐姐,父亲仍不肯透露那名青年的身份吗?” 大乔摇头,“父亲对此缄口不言,只叮嘱我尽力完成他的所托。如能圆满完成任务,对方?会许乔家一件能力范围内的请求。” 小?乔道:“那薛姓表妹呢,我听说她摇身一变成了?王爷的婢女,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乔回忆她与华贵青年的相处,“观她言行举止,哪里像是婢女,倒比那位公子更?像是主子。” 小?乔还?待打听,被大乔摇头制止,“小?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打听闲事。” 小?乔撇嘴,“问几?句而已,又没有触犯律法。” 大乔道:“察三访四,最?易招惹事端,以后我不会再纵着你,该罚的时候绝不姑息。” 小?乔略感委屈,“我也不想做东挨西问的长舌妇,还?不是见许少卿优秀,想看看你们?有无可能成为佳侣。” “许少卿是很?好,但他已有心上人,而我也没有急于嫁人的想法。” “但爹和娘一直在?帮你相看亲事!他们?看人不准,找的都是些徒有虚表的公子哥,成亲后只会害得你以泪洗面!” 大乔见她情真意切,说得煞有其事,不由叹息道:“我有个新想法,兴许能说服爹娘暂时不为我定亲。” 小?乔问:“什么想法?” 大乔道:“若我能帮那位公子成功捉到贼人,我想请他破格推荐我去阜安府衙考画像师。” “……”小?乔愣住,“阜安府衙?有官职的画像师吗?” “嗯。”大乔抬起一双手,不似娇滴滴的姑娘般柔弱无骨,但指腹间覆着的薄茧,见证了?她这些年执笔画像时的心血与喜悦,“父亲说,世上难有人能比拟我的天赋。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去试一试,争一争呢?” 小?乔慢慢瞪大眼睛,内心的激动难以言喻,她怎么没想到呢?! “姐姐,你,你这个想法好!我听说京中?六部也有女官当差,你这般厉害,说不定能成为阜安府的第一名衙内女画师!” 大乔抿唇,嫣然一笑,“所以我要尽快破解那下半张脸,求得殊荣,为我们?乔家显亲扬名。” * 既答应了?做端王的婢女,薛满便做足样子,跟他同乘一辆马车。 风若、花尹两位婢女早将车内布置妥当,温暖又弥漫淡香,处处彰显裴长旭是个会享受的主。 薛满替自己倒了?杯桂花茶,又吃了?半块桂花糕,口齿间俱是桂花的香气。 “咳咳。”对面的青年假咳,提醒她还?有新主子的存在?。 “你也要?”薛 满将碟子往前一推,“喏,吃吧。” “……”裴长旭问:“你是单对我这样,还?是对许清桉时也这样?” 薛满道:“吃块糕点?,还?想我怎么伺候?不然我叫风若、花尹上来?,叫她们?先将糕点?切成小?块,再亲手送到你嘴边?” 话?毕,她便想掀帘子叫人,被裴长旭一把拦住。 “成了?,我只是问一句而已,瞧你气性大的。”裴长旭道:“快坐好,免得待会车跑起来?磕碰着。” 薛满懒洋洋地躺到小?软榻上,王爷的马车就?是舒服,“事先声明,我当婢女可没法向风若她们?看齐。衣服你要自己穿,头发你要自己梳,饭菜你要自己夹,洗漱你要自己备水……” 简而言之,正?常婢女能干的活她都不会。 “你还?有机会反悔。”她道:“放彼此一条生路。” 裴长旭对此置若罔闻,从案几?下抽出一本书,“我近日得了?本《东陵游记》,你可想听我念着听?” 薛满问:“你身负重任,怎么还?有空看游记杂书?” 自是知道她喜欢,他才特意叫人去买的杂书。 “要听吗?” “不听,我要睡觉了?。” 薛满闭上眼假寐,打定主意不理他,过了?会,耳畔响起低沉的念书声,“东陵有岛,烟雾缭绕,常年不见日光,世人难窥其容……” 声声熟悉,字字催眠。 裴长旭耐心地念了?一刻钟,再望去,果然见她呼吸均匀,已然陷入睡眠。 傻姑娘,还?是跟从前一样,听他念书便容易睡着。 他合好书,正?要替她盖上薄毯,听她含糊地梦语:“许清桉,池子太小?,得改得更?大一些……” 他的身躯猛然僵住,黑瞳阴郁地能滴出墨来。 * 三日后,众人顺利抵达永州,当地知州廖望远安亲自前来?迎接,对为首的华贵青年恭敬行礼。 “下官参见端王殿下。” “廖大人请起,无须多礼。” 廖望远看向端王身旁,同样气度出众的风流青年,“这位想必便是许少卿?” 许清桉颔首,“廖大人。” 两人互相见过礼,廖望远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锦衣少女,便道:“敢问这位是?” “本王的婢女。”裴长旭道。 廖望远笑着打趣:“殿下的婢女仪态端方?,下官乍眼一瞧,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女出行。” 裴长旭道:“廖大人火眼金睛,我这婢女的确出身世家,非寻常女子可比。” 话?音刚落,便见许清桉替少女整了?整斗篷上的兜帽,“这里风大,你去车里坐着吧。” “……”廖望远难掩震惊,端王殿下的婢女和许清桉?是他想的那回事吗?能这么明目张胆吗? 裴长旭却镇定自若,“廖大人,此处不便说话?,换地方?吧。” 廖望远满口答应,领众人去往事先安排好的郊外别?院。眼看其他奴仆忙忙碌碌,那婢女小?姐却没有丁点?帮忙的意思,反倒深得端王及许清桉的照顾。 “阿满,你的炉子刚添了?炭,待会再捧。”这是许清桉在?叮嘱。 婢女笑眯眯地道:“好,永州比阜安暖和,再过几?日,估计便用不上袖炉了?。” “阿满,我要跟廖大人去书房议事,你可要同去?”这是端王在?好声询问。 “当然要去,我去喊风若泡茶,你们?等我到了?再开始!” 第123节 廖望远:……老了?,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待到了?书房,又有件更?离谱的事情发生:端王与许清桉特意在?中?间留了?个位置,等那婢女进了?书房,理所当然地坐下,道:“廖大人,可以开始了?。” 廖望远看向端王,后者道:“开始吧。” 廖望远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是这样的,下官在?三个月前收到衡州来?的消息,便开始排查本州各地,有无蒂棠茚流通的迹象。没过多久,果然发现了?可疑之处,原是一家走南闯北,押送货物的镖局,仗着人脉广的优势,私下兜售起所谓能治百病的神药……” 好在?那镖局是半年才开始的此等勾当,又被他们?及时发现,暂未产生像衡州那般大的影响。如今相关人员均在?他们?的监控中?,也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但廖望远仍战战兢兢地下跪,“都怪下官办事疏漏,竟让这群歹人在?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险些惹出大祸。若非圣上高瞻远瞩,料敌如神,下官便是以死谢罪也难辞其咎……” 他洋洋洒洒地自我检讨一番,说得口干舌燥,才得端王一句,“起来?吧。” 廖望远撑着膝盖起身,不敢再坐回去,站着道:“殿下,下官已经搜集好相关凭证,可要现在?呈上?” 裴长旭道:“嗯。” 廖望远躬身递上一叠簿册,少女起身接过,本以为会转交给端王,岂料她先翻开浏览了?一遍。 “幸亏发现得早,还?未闹出人命案子,否则你头上的乌纱帽指定不保。”她如此评价。 “……”廖望远汗流浃背,这婢女到底什么身份,竟敢抢在?端王和许少卿之前翻看簿册,甚至敢对朝廷命官评头论足? 当然了?,说的确是大实话?。 “阿满,别?闹。”裴长旭终于肯管教婢女,只是力道弱不禁风,“那伙歹人筹谋缜密,专门乘间击瑕,即便在?衡州时,许少卿也是在?闹出好几?条人命后,才察觉到对方?的鬼蜮伎俩。” 薛满立马道:“少爷又不是衡州的本地官,不过是去那边巡视衙署官员,顺便纠察不法之事。” “……”廖望远彻底糊涂了?,放弃探究她与两位青年的关系。 裴长旭道:“但凡是朝廷命官,都有纠察不法不公的责任。许少卿也好,廖大人也罢,这均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你这话?有失偏颇……” “阿满。”许清桉倒上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喝茶。” 好吧。 薛满喝了?口温茶,别?说,风若泡的茶怪好喝的。 廖望远趁机将簿册重新递给端王,见他接过后才松了?口气。 裴长旭翻看了?一会,将簿册交给许清桉,“许少卿看看吧。” 来?永州的路上,裴长旭已跟许清桉说过南昌府的大致情形,比衡州好些,但比永州要差上一些。另有另外两地,同样有蒂棠茚的踪迹,好在?刚有苗头,暂未形成气候。 纵观蒂棠茚的踪迹,已知的是遍布五洲,均由当地有头有脸的商人暗中?布局。利用病患及亲眷们?的求医心切,以高价贩卖蒂棠茚丸。再进一步,想必便如衡州那般,笼络当地官员,牟取钱财利益,而罔顾此举会酿成的灾祸。 其中?最?关键的线索,便是这些商人们?都曾去往兰塬,在?当地一所名为求香畔的青楼中?寻得美娇娘。从那时开始,他们?便走向一条被利欲熏心的不归路。 神通广大的求香畔,与其背后的势力才是重中?之重。 许清桉心中?渐有定夺,景帝此次派他与端王秘密行事,彰显出他对广阑王的极端猜忌,或许更?有势在?必除的决心。是以,此行只许成功,而不许失败。 裴长旭问:“许少卿,看完了?吗?” 许清桉合上簿册,“看完了?。” 裴长旭言简意赅,“本王明早要看到前往兰塬的具体计划,以许少卿的聪明才智,想必易如反掌。” “凭什么!”薛满率先抗议,“这会儿已经接近酉时,你明早便要详细计划,岂不是要他通宵达旦地干活?” “阿满,事出紧急,多耽搁一天,便可能多一个被蒂棠茚祸害的病苦百姓。”裴长旭道:“至于凭什么?自然凭本王主领此事,许少卿得听从本王的安排,否则只需本王的一句话?,许少卿便能锒铛入狱,余生再难窥见阳光。” 话?毕,他不想再听她任何对许清桉的维护,负手走出大门。廖望远连忙跟上,而薛满顾着跟许清桉告状,“少爷,他分明在?公报私仇,刻意刁难你!” 许清桉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后,牵住她的手道:“阿满,他方?才的吩咐没有问题” “让你通宵做事还?叫没有问题?” “他是端王,凡事无须冲在?最?前头。” “你的意思,有事你去做,有险你去冒,有灾也得你去抗?”薛满瞪眼,“他只需要在?后方?指手画脚,坐收渔利?” “是运筹帷幄。”许清桉拉她到身前,耐心解释:“领兵打仗,总是有兵有将。于公,他是天家皇子,我是臣子,理该听他命令行事。” 薛满郁闷,“那你一路上都要这么累?” “有你陪着,又怎会疲累?” 这话?说进了?薛满的心坎,她转怒为笑,“好吧,我有空便帮你泡茶,炖大补汤,可好?” 什么汤,猪肺汤? 许清桉道:“当然好。” 见她重新恢复神采,眸光熠熠,许清桉难免心魂荡漾,双手勾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一切恍如梦境。 阿满直面真心,远赴云县来?寻他。端王紧随其后,虽别?有用心,却没有再阻止他们?的靠近。前往兰塬的一路上,他们?拥有许多相处的时光,如在?晏州,如在?衡州,如在?瑞清院的日日夜夜。 他没有失去阿满,反而如愿走得更?近。 薛满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凝视,专注且灼热,仿佛想在?她脸上烧出个洞。 但她知晓他不是想烧出个洞,而是另有渴求。 她轻仰起脸,凑近他线条优美的薄唇,“你想亲我吗?” 需要回答吗? 不需要。 许清桉正?待用行动代替回答,门外忽响起裴长旭阴魂不散的声音。 “阿满,该陪我去书房练字了?。” “……” 许清桉置若罔闻,扶正?她分神的小?脸,俯首覆上柔软,如品尝一块细腻的糕点?,将她里外吃了?个透。 第86章 【双章】 夜深人静,许清桉仍在书?房奋笔疾书?。 案上摊着一本本关于蒂棠茚的记载,它的来历,它的危害,在前朝时引起的各种动乱,为?一代王朝覆灭埋下?的祸根,桩桩引人深思。 蒂棠茚产自?南垗,历来由南垗王室把?控。他先前派人去打探过南垗王室近况,得?知?如今的南垗王年过五十,妻妾诸多,子女数不胜数,更?为?关键的是王储未定。 这位年过五十的南垗王雄心勃勃,从年轻时起便试图侵占大周的边境土地。然而多年来未能?如愿,尤其在广阑王接手兰塬后,更?是一度被镇压到灰心丧气,对外放话?:如有哪位子女能?助他谋得?大周一城,不拘男女,他都将王位传之! 此话?一出,兰塬与南垗的边境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却?都是些小打小闹,很快被广阑王轻松化解。 平心而论,广阑王闵钊出身显赫,有勇有谋,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成事,实乃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但古往今来,朝廷最忌惮的莫过于地方军势过于壮大,广阑王的存在无疑是对远京中皇权的威胁。是以,景帝用削藩来制衡广阑王,希望能?维护皇权至高无上且独一无二的威信。 广阑王不服亦在情理之中,他是翱翔战场的猎鹰,怎甘耕耘多年,被景帝轻易折去羽翼?两相其害间,他选择与南垗王室联手,搅乱兰塬一池春水。 许清桉坚信,求香畔必与广阑王脱不开干系,只不知?,是南垗的哪位王室为?他在牵线搭桥? 对了,还有秘入兰塬之事,他们得?寻个?天?衣无缝的伪装,力?求真实,既能?打探求香畔的秘密,又不能?叫旁人看出端倪…… 夜愈加深沉,院中悄寂无声。 廖望远准备的别院够宽敞,护卫们被统一安排在外院,便于夜间轮班巡护。端王与许清桉住在相邻的两间院子,而薛满作?为?裴长旭的婢女,被安排在端王隔壁的厢房。 许清桉对此没有异议,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裴长旭对阿满视如珍宝。即便她?从不给好脸,在婚约内与他定情,无数次挑战底线,裴长旭依旧舍不得?责备一句。 这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情果然深厚,能?叫端王殿下?卑微至此。 ……话?说回?来,既如此珍爱,裴长旭中途又怎会对姓江的婢女情深义重?如阿满所说,兴许他只是尊严有损,不甘心罢了。 希望端王能?趁早醒悟,成全表妹的天?假良缘。 许清忙碌许久,才从案间抬头,正撂笔揉着手腕,忽闻院里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是阿满,她?说过今晚会来送汤。 许清桉唇畔扬笑,起身往外走。不等窈窕身影抬手叩门,便由内打开门扉,与对方四目相对—— 许清桉的面容迅速变冷,对方却?是盈盈一拜,温声细语,“奴婢花尹,特意来为?许少卿夜间侍奉。” 许清桉一语不发,正欲关上门扉,花尹却?眼疾手快,径直往门槛跪下?。 寒冬腊月天?,她?仅着水绿色的抹胸裙,外头罩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跪在地上时能?见胸前的波澜起伏,肩颈的优美滑腻。 她?仰起脸,眸光含水,言辞恳切,“许少卿,奴婢两年前偶然见过您一面,当时奴婢便对您芳心暗许,苦于没有机会与您说话?。此次能?再见到您,是奴婢的意外之喜,奴婢不想再错过您,恳求您怜惜奴婢的情意,今晚留奴婢在身边伺候。” 许清桉眉眼结霜,“裴长旭叫你来的?” 花尹摇头,“奴婢虽是端王殿下?的婢女,但多年来只做活,从不近殿下?的身。如今年满十八,奴婢仍是清白之身。请您暂忘却?奴婢的出身,怜惜奴婢一晚,给奴婢一夜黄粱美梦便好。” 许清桉冷笑,“你求错了人,该去隔壁求你家温柔多情的端王殿下?才是。” 花尹轻蹙眉尖,眼中掠过一抹受伤,“奴婢恋慕的是您,只想与您共度一夜春宵。” 许清桉道:“我数到三,你若再不离开,别怪我对你动手。” 花尹若有似无地叹息:“您是怕薛小姐生气吗?奴婢向您保证,只求一晚温存,过后绝口不提,不会叫薛小姐看出任何端倪。冬夜漫漫,冷入心扉,许少卿,奴婢的身体很暖和……” 一双柔荑即将缠上许清桉的腿,许清桉嫌恶地躲开,抬脚正要踹开对方时,院中响起瓷碗碎裂的脆声。 是薛满,她端着托盘站在院中,汤碗被砸碎在脚边,显然是她?有意为?之。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默不作?声地瞪着他们,瞳孔中跳跃着两簇小小火焰。 好你个?许清桉,大半夜的艳福不浅啊! 许清桉眼皮一跳,立即跨过门槛喊道:“阿满,我以为?是你来了才开的门……” 事已至此,花尹干脆把?心一横,双臂揽向许清桉束着玉带的腰肢,“许少卿,奴婢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日夜伴您左右,求您大发善心留下奴婢吧!” 许清桉岂能?让她?碰到衣角?掠身躲过她?的手臂,又提起脚尖往她?胸口一点,她?便跌到旁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随后,他疾步走向薛满,主动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我没有理会她?,也没有叫她?碰到我。” 薛满自?然了解许清桉的品性,前有宝姝、凌娟等优秀的女子示好,他尚且无动于衷,何况是趁夜献身的端王婢女。 “你……”薛满眯起眼,看向地上急促喘息的花尹。她?平时与风若的交谈较多,与花尹没说过几句话?,只知?晓她?负责整理裴长旭的房内事务。而今一看,对方的心思九曲八弯,竟打主意到许清桉身上。 花尹侧脸向她?,似讽非讽,“奴婢自?知?有罪,罪在勾引了薛小姐的意中人。” 第124节 薛满也问:“裴长旭叫你来的?” “为?何非得?是殿下?命奴婢来的?”花尹疑惑,“奴婢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和冲动。奴婢爱慕许少卿,想与许少卿共度良宵,与殿下?没有任何干系。” 越狡辩越逃不开干系。 薛满横眉竖眼,转身便要找裴长旭算账,许清桉忙拉住她?的手,“端王应该没蠢到这种地步。” 话?音刚落,花尹便再按捺不住真实想法,“莫说奴婢今晚是自?作?主张,即便奴婢真受了殿下?的指使,也轮不到你们二位指责殿下?的不是。你们一个?贵为?恒安侯世子,一个?身为?殿下?的未婚妻,本该井水不犯河水,却?偏偏蔑视皇威,当着殿下?的面眉来眼去。敢问你们将殿下?置于何地,将薛家和恒安侯府的名声置于何地?!” 一番话?振振有辞,砸得?黑夜震荡,深寂支离破碎。 啧,原来是名为?主子打抱不平的好婢女。 许清桉唇畔噙着嘲谑,正待说话?,听薛满道:“裴长旭深更?半夜,背着未婚妻去见旧情人的妹妹时,可有顾虑过薛小姐的心情和颜面?” 花尹一愣,“殿下?,殿下?身份尊贵……” “他身份尊贵便万事有理,能?不顾婚期在即,府里陪着未婚妻,暗中又怜惜着另一位妹妹。”薛满笑着拍手,“若是我,我也想当端王,不仅在外能?左拥右抱,屋内还有如花似玉的四个?美婢,一个?个?的都对我死心塌地。” 花尹反驳:“殿下?没有左拥右抱!他从前喜欢江书?韵,后来对您一心一意,对府中婢女保持距离,已是王公贵族间洁身自?好的典范!” “我建议你去多读读书?,重新理解下?‘洁身自?好’的含义。”薛满道:“在我看来,他瞒着未婚妻,私下?养着旧情人的妹妹,便已是朝秦暮楚的确凿证据。” 事情是裴长旭做的,花尹没法否认,只道:“殿下?贵为?亲王,有几个?红颜知?己又如何?往后真接进府中也是解闷的玩意儿,无人能?越过您的身份,您仍旧是独一无二的端王正妃!” “这样的正妃给你做,你要不要?” “……” “看来你是想要。”薛满轻道:“但我不想要呢。” “薛小姐,殿下?对您已经?够看重了!” “看重在哪里?从前爱上姐姐,后面照顾妹妹,顺带再欺瞒个?好性子的未婚妻?”薛满道:“说一千道一万,我不过是他们纠缠过河时的一块踏脚石。或许有人甘愿做踏脚石,但我薛满不愿意,也绝不会成为?踏脚石。” 皎皎月光下?,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我薛满要找便找一个?在感情上真正宁缺毋滥的男子,他不会养一屋子的美婢,不会对仰慕他的姑娘欲拒还迎,不会吃着碗里惦记着锅里,不会与人定情后,还对旁人嘘寒问暖,随时可能?将对方迎进后院。” 话?毕,她?下?意识地看向许清桉,许清桉则直接牵住她?的手。 她?知?道的,他永远不舍得?伤她?的心。 花尹却?嗤笑出声,“薛小姐,您真是天?真到可笑。您以为?许少卿会是例外吗?不,等他位高权重,身边年轻美女环绕,您又人老珠黄时,他只会比殿下?更?——” “够了。”一道沉声打断花尹,裴长旭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修挺的身姿半隐在拱门阴影中。 他温柔地低问,眼神?却?是截然相反的冷酷,“花尹,是本王平日对你太好,对吗?” 花尹感受到一阵自?心底而起的恐惧,与寒夜的冷同时爬上脊背,冻得?她?牙关打颤,“殿,殿下?,奴婢错了,奴婢只是……” 他笑了笑,“本王竟无能?至此,需要一个?整顿内务的婢女替本王打抱不平。” 花尹顿时忘了胸口的疼痛,趴在地上不住磕头,“殿下?,花尹知?错了,求殿下?饶过花尹一命,求殿下?网开一面……” 裴长旭面向紧密依偎着的两人,光从外表看,他们如此登对,如此赏心悦目。 他试图开口:“阿满……” “珍惜眼前都做不到,又妄谈以后长情呢?”薛满问:“裴长旭,你说是不是?” 他喉间凝结,吐不出半个?字。该回?答什么,才能?叫他不那么狼狈? 薛满不等他的回?答,转而对许清桉道:“如有一天?,你也犯了同等错误,我只会比现在更?绝情决意。” 许清桉道:“我已等到了最好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自?讨苦吃?” 算你识相。 薛满哼了一声,推着他往外走,“厨房里还有剩余的汤,走吧,趁着空青还没倒……还没喝,你赶紧去喝掉。” 待那两人消失在院外,花尹跌撞着跪到裴长旭面前,痛哭求饶,“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冒犯薛小姐,奴婢不该来找许少卿……” 一直不敢吭声的风若也忍不住跪下?,“殿下?,看在花尹照顾您多年的份上,求您原谅她?一回?吧。” 裴长旭望着低伏身子,跪在地上的两位婢女。一位花容月貌,哭泣亦难掩绝色。一位温柔顺从,待人如沐春风。 他身边的四位婢女,均是家世清白,容颜姝丽,安静乖顺地生活在后院中。 而今,却?将他衬得?像个?笑话?。 “你们让本王在许清桉面前,像个?活生生的笑话?。”裴长旭缓慢出声,犹带杀意。 许清桉在恒安侯府时,院中没有近身的任何婢女,连出行?也只带护卫、小厮。而他呢?不仅带上婢女同行?,由婢女伺候衣食住行?,更?有婢女自?作?聪明,做出勾引许清桉的蠢笨行?为?。 所以,这便是阿满难以言说中,弃他而去的理由之一。 无妨,发现障碍,及时清扫便是。 “杜洋,吩咐下?去。”他淡淡抬眸,“本王不想再见到院中有任何婢子出现。” “……”杜洋闻言一怔,风花雪月四位姑娘,已经?伺候了殿下?十年之久。说句心照不宣的话?,大家都以为?殿下?将来会收她?们红袖添香。 “殿下?——” “殿下?!” 风若泫然欲泣,花尹难以置信,她?们哀求地凝视端王,期望能?得?到他的怜悯。 而裴长旭的袍角轻扬,毫不犹豫地走向黑夜。比起方才并肩离开的两人,他显得?那样孤傲,又那样形只影单。 * 纷杂的一夜并没有过多影响薛满的心情,她?睡到自?然醒,正想向风若请教泡茶的技巧时,被杜洋告知?:风若与花尹,包括府中另两位端王院内的婢女都被遣送回?家,今后不会再踏入京城半步。 薛满呆滞:“……” 正当杜洋以为?,她?会露出愧疚、不忍或者感动的神?色时,她?却?道:“裴长旭心眼忒小,竟然真要我给他当牛做马?” “……”杜洋哑口无言,薛小姐,这种时候,您即便不可怜那几位的遭遇,也该感动殿下?对您的一片真心与决心才是。 薛满若得?知?他的真实想法,定要不屑地撇嘴:干她?何事?端王的婢女来勾引许清桉,她?没当场发作?已是给足裴长旭面子。他事后惩治教育其他几个?,不是合情合理得?很吗?真当她?是心善的大菩萨,还会假惺惺地去给她?们求情。 只可惜风若一手泡茶的好手艺。 大概惋惜了一小会儿,她?便恢复精神?,意思意思地问道:“裴长旭人呢?” 杜洋道:“殿下?用完膳便去往书?房处理公务,吩咐属下?在这里等您起床,请您为?他泡壶茶去。” 这要求不过分,薛满便依了,泡好方山露芽送到书?房。 进门时,她?见裴长旭正在提笔作?画,眉眼一如既往的英俊温润。 这么若无其事? 薛满狐疑:他真将风花雪月都送走了?或者是换个?地方继续金屋藏娇? 裴长旭撂下?笔,朝她?笑道:“阿满,来看看我刚做的画。” 薛满兴致缺缺地走过去,将托盘放到案边,待看清那幅铺开的画卷时,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 那是一幅少年、少女在溪间玩耍的画面。少年约十三四岁,样貌俊雅贵气。少女则小好几岁,个?头玲珑,圆脸圆脑袋,盘着双丫髻。 他们挽着袖子,互相朝对方泼着溪水,眼里闪烁着星子般的亮光,满脸洋溢着开心笑容。他们踩着透亮的溪水,头顶是艳阳高照,身后是碧草萋萋,无言的幸福跃然纸上。 薛满一眨眼,画上的场景便鲜活地动了起来。 艳阳天?,山林旁。少年本低头在溪间认真捉鱼,岂料背后的少女掬起一把?溪水,趁他不注意时兜进他的领子里。少年猛一激灵,回?身对上少女无辜的笑容,顿时哭笑不得?。 少年道:“阿满,你这是主动开战的意思吗?” 少女道:“三哥,你信我,我是不小心的。” 少年无奈叹气,“好吧,暂且饶你一回?。” 他假装再次低头,在少女打算故技重施时,他先发制人,将湿透的袖子甩向少女的脸庞。 少女边躲边还奋起反击,奈何技不如人,险些跌倒在溪间。好在少年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护在自?己怀中…… “记得?吗?这是你十岁时,我们去雁昙山脚的溪边游玩。当时你我贪玩,玩得?浑身是水,回?去后都发起热,被母后数落了好久。” “我不记得?了。”她?的心隐隐泛疼,语气却?平静如常,“一点都不记得?。” 裴长旭笑笑,“是吗?也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他将未干透的画卷推到一旁,轻饮她?泡的茶,“果然还是你泡的茶最合我意。” 说谎,明明风若泡的茶更?好。 薛满往外看了一眼,想找个?借口去找许清桉,念头刚落,便听杜洋喊道:“殿下?,廖大人、许少卿求见。” 薛满小跑着去开门,朝一夜未见的许清桉问:“少爷,你昨晚休息了吗?” 许清桉道:“放心,我休息了两个?时辰。” 薛满问:“用过膳没?” 许清桉答:“只喝了半碗粥,待会等你一起用午膳可好?” “当然好。”薛满便问廖望远,“廖大人,永州有什么好吃的酒楼推荐吗?” “呃……”廖望远纳闷了,这位婢女小姐,您是来辅佐端王殿下?办事,还是跟许清桉吃喝玩乐的? “廖大人别当真。”许清桉道:“阿满性子跳脱,在与您说笑罢了。” 他跨进门槛,在薛满肩头轻轻一揽,“走了,莫让殿下?久等。” 裴长旭坐在案后,见他们再度并肩走来,端茶的手指紧了又紧。 许清桉、廖望远朝他行?了礼,随后廖望远入座,许清桉站着说话?。 他道:“下?官以为?,殿下?与下?官可乔装成两兄弟,最好是沿江一带,名气响亮,专以船运为?生的世家子弟。届时可打着开拓新买卖的名号前往兰塬,顺理成章地进入求香畔。” 裴长旭未开口,薛满已问:“为?何得?是船运家的两兄弟?不能?是开染坊、开米铺和开丝绸庄的呢?” 廖望远抿着唇想:得?寸进尺的小姑娘,竟敢打断许少卿禀报,殿下?这回?肯定要罚她?了! 哪知?裴长旭朝她?招手,“你来看地图。” 薛满走到案边,见他摊开地图,指出蒂棠茚出现过的五州位置,“据现有的线索可知?,他们运输蒂棠茚或走官道,或走偏僻小道。若走官道,便得?费心思买通过路关卡。若从小路通行?,又耗时耗力?,容易多生波折。” 薛满不解,“蒂棠茚是禁物,过关便有被发觉的可能?。那他们为?何不干脆制成药丸运往各地,还非要冒着危险运输花种?” 裴长旭道:“阿满,你可知?晓南垗版图有多大?” 薛满摇头,“我只看过大周地图。” 裴长旭道:“南垗只有半个?衡州大。” 第125节 “……”薛满道:“所以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种很多花也种不下?。” “没错。”裴长旭道:“他们想借着大周广阔丰饶的地域,大肆培养蒂棠茚这等毒花,用此侵蚀大周子民,最后分裂分化,由南垗坐收渔利。” 坐收渔利?这个?词真耳熟,她?昨天?才这么形容过他。 薛满沉吟片瞬,目光徘徊在地图上的五州,忽地灵光一现,“我懂了,他们目前没有打通水路,若走水路,运输便能?事半功倍!” “嗯。”裴长旭道:“许少卿想必也考虑到了这点,才会提出扮作?船运子弟,给对方送上难以拒绝的一份‘大礼’。” 廖望远此时也恍然大悟,对两位年轻的晚辈心服口服:他怎么没想到这点呢?若早些想到,在端王面前献上一份力?,将功赎罪该多好! 薛满却?偏心得?很,单夸许清桉:“少爷,你真厉害,连这么隐蔽重要的点都能?想到。” 许清桉眼中掠过笑意,被裴长旭抢先道:“我倒认为?阿满更?出乎意料,稍稍点拨,便能?明白其中关键。” 薛满扬起下?巴,露出得?意的小尾巴,“那是,有了衡州行?的经?验,我再也不是束于闺阁的内宅姑娘。” 廖望远适时吹捧,“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满姑娘这般聪慧灵敏,与端王殿下?的调教不无关系。” 许清桉:“……” 薛满:“……” 两人齐齐看向他,廖望远只觉得?脊背发凉,求助的眼神?投向端王。 “廖大人所言极是。”端王神?色和悦,“好了,言归正传,身份一事便由廖大人去办理。” 廖望远领完命,立刻逃离书?房。 薛满便认真跟裴长旭强调:“我聪明是因为?我天?生聪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你从小便聪明,母后总说你面貌上像外祖母,性格却?像舅母般蕙质兰心。” 这是头一回?有人跟薛满提及过世的娘亲,她?忍不住追问:“你记得?我娘亲的模样吗?” “记得?,母后那里有舅父舅母的画像,我见过好几回?,倒是能?临摹一二。”裴长旭道:“不如等我有空了画给你?” 薛满默不作?声地垂眸,心里想拒绝,又迟迟吐不出字。 “好,那便有劳殿下?。”许清桉替她?做了决定,随后捂着腹部道:“阿满,我胃痛。” 薛满忙回?神?,“裴长旭,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带少爷去用膳了。他昨晚忙了一宿,连早膳都只喝了半碗粥。你总要体谅下?属的身体,省得?还没去兰塬,他便先累得?倒下?。” 她?这边数落裴长旭,那边扯着许清桉的袖子往外走,“胃痛便该吃些清淡的东西,我亲自?去给你下?碗面。放心,我这次下?现成的面条,绝不会重复你生辰时的惨状……” 许清桉配合至极,离开之际,回?身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裴长旭幽深似海的眸。 * 廖望远雷厉风行?,两日内便准备好相应的身份,对裴长旭等人详细介绍。 “下?官寻来的这两位,是江州首富何家里的嫡亲兄弟。何家自?五十年前涉足船运,与当地官府合作?,顺着长柳江做运输货物的买卖。何家的船造得?够大够结实,价格又公道便宜,且每年会向当地捐赠一笔巨款用于民生。是以,名声越做越响亮,称得?上是长柳江上一霸。” “如今何家船运的当家人是第二代,他比老当家人更?会做生意。这几年不仅吞并了长柳江沿岸的一些小船运,更?将生意扩展到了其他江域,生意越做越红火。他膝下?育有两子,老大今年二十有二,老二今年二十,年龄恰好与您二位接近。” “听起来很适配。”薛满道:“你与何家可打好招呼了?” “已经?都谈好了,何家很乐意配合,只是有一件事……”廖望远吞吞吐吐,“两位兴许会有些介意。” 裴长旭道:“说。” 廖望远道:“这何家的大公子是个?鳏夫。” 裴长旭:“……” 薛满颇为?幸灾乐祸,压根没觉得?那是对自?己的诅咒。 廖望远顿了顿,又道:“二公子比大公子好些,妻子没死,但跟人私奔了。” 许清桉:“……” 薛满不乐意了,“好端端的,他妻子怎么跟人跑了?” 廖望远道:“那二公子喜欢上赌坊,因爹娘管得?严,不肯给银子,便打上妻子嫁妆的主意。妻子拒绝不成,反被他打了一顿。跟着他妻子便哭闹到娘家要和离,可娘家不同意,逼她?回?到何家。回?到何家后又常与二公子起争执,没过俩月,她?便收细软跟府里的管家跑了,至此杳无音信。” 薛满变脸如翻书?,“跑得?好,这种打妻子的烂赌博鬼,活该被人笑戳一辈子脊梁骨!”说罢用力?瞪了许清桉一眼。 许清桉:……冷静,他还不是何二公子。 他看向裴长旭,“殿下?意见如何?” 裴长旭短暂思忖,“时间紧迫,便暂借这二人的身份一用。” 廖望远道:“除去这些小瑕疵,两兄弟的身份简直天?衣无缝。” “那我呢?”薛满问:“你有没有替我准备新身份?” 廖望远这回?学聪明了,“阿满姑娘,您继续当端王殿下?的婢女便是,我已经?跟何家说好了,何府里会添上您的名字。” 薛满赞许:“廖大人考虑真是周全。” 廖望远笑道:“多谢姑娘夸奖。” 薛满问裴长旭,“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你打算怎么安顿云斛和明萱?” “明日一早出发。”裴长旭道:“杜洋会送明萱他们回?箛城。” “云斛能?留下?吗?”薛满抢先道:“我得?留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因云斛敢为?她?顶撞他吗? 裴长旭不想为?小事跟她?起争执,“好,他留下?,但须得?听我命令行?事,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薛满得?偿所愿,心情大好,有模有样地朝他行?礼,“大少爷通情达理,我一定会好好侍奉你。” 又转向许清桉,磨着牙道:“至于二少爷嘛,你要是敢上赌坊,我定叫云斛和空青将你五花大绑,丢到冰天?雪地里好好清醒一夜!” 许清桉郑重其事,朝她?长作?一揖,“阿满所言甚是,我当日夜警惕,铭记在心。” 薛满心底泛起甜意,正要夸他几句,裴长旭打断道:“时候不早,阿满,随我去收拾行?囊吧。” 第87章 兰塬之行需万分谨慎,不仅裴长旭等人的身份有所伪装,随行的人员也需适当变动。 首先是杜洋,他?身为端王的得力下属,被人认出来的机会?极大。是以,裴长旭留他?在外接应,带上几名未露过面的心?腹暗卫同行。 再是空青,他?亦是恒安侯府的熟面孔,与杜洋留作一处,卷柏则跟随大部队一起行动。 除去护卫,裴长旭还请廖望远找了几名干活利索的小厮和粗使婢女,另带上关太医的徒弟泰酉。 至此?,前?往兰塬的队伍正式组齐。 既是一家人出行,何家两兄弟便不该分车而坐。许清桉、裴长旭、薛满共乘一辆马车,许清桉与裴长旭坐在一侧,薛满单独坐在对面。 薛满左看一眼许清桉,又右看一眼裴长旭,心?生感叹:这两位英俊的各有所长,谁都压不过对方的风采。 还怪赏心?悦目的。 她掀开帘子看向外头,后面还跟着?三辆马车。不远处,新来的两位婢女精神奕奕,正利索地扛起一袋大米,轻松丢上马车。 ……跟娉婷袅娜的风花雪月相比,这两位真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她无意?探究裴长旭的转变,落下帘子问:“我们去兰塬要多?久?” 许清桉道?:“走官道?约莫六七天,走小道?要更久一些。” 薛满问:“那我们走官道?还是小道??” “走小道?。”裴长旭道?:“父皇之前?派去过几拨人,走明道?时?处处敞亮,政通人和,物阜民丰。这次我们试试走小道?,看能?否捉到?不同寻常之处。” 薛满点?点?头,“听起来挺有道?理。” 事?实证明,裴长旭的考量可不单听起来有理。 最初几天,小道?虽偏僻崎岖,却是一路平安无事?。但过了兰塬界碑,越往偏处走,越觉得山林萧瑟,动物绝迹,天空中连只飞鸟都难见到?。 即便是冬季,兰塬也比中原地区暖和许多?,没有活物未免奇怪? 众人隐隐察觉到?一丝诡异,警惕过后便是全体戒备,为即将可能?到?来的危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出行的第七天上午,薛满在野外生火,亲自为许清桉、裴长旭炖了一锅大大大补汤。 “里面有六颗蛇胆。”她搅动着?一锅黑乎乎的汤水,开心?地解释:“云斛没抓到?兔子、野鸡,但掏了一窝冬眠的蛇,每条都有人的手臂那么长。我叫他?处理干净后,将蛇肉剔出来火烤,蛇胆则跟五种珍贵药材一起炖煮。” 许清桉、裴长旭对看一眼,难得默契的同时?沉默。 “放心?,我问过泰酉了,这些药材与蛇胆不对冲,炖出来是大补特补。”她和蔼可亲地问:“你们谁先来一碗?” 不喝显然要扣好感度。 两人又异口同声地道?:“我先来。” “这么捧场?”薛满眉开眼笑,“那等着?,我给你们各盛一碗,你们俩不分先后,都能?喝上。” 她贴心?地分好蛇胆,你三颗,他?也三颗,相当公平公正。 那两人端起碗,鼻间冲进一股苦中带腥的味道?,动作均是滞缓。 “快喝啊,喝了身上的旧伤才能?好。”薛满期待地催促,“冬日天凉,我已经搁了一阵子,汤的温度不烫嘴。” 裴长旭到?底是宠惯了她,一口气喝下大半碗。任凭苦腥窜到?头顶,舌根失去味觉,仍露出捧场的笑容,“阿满炖汤的手艺一如既往,甚得我心?。” 薛满沾沾自喜,“那必须,我跟府里的厨娘认真讨教过经验,保准你们喝了这回还想下回。” 裴长旭直接吞下三颗蛇胆,面不改色地对许清桉道?:“许少卿,你不喝吗?” 许清桉岂有不喝的道?理?只是他?喝完后没有半字赞扬,反倒瞅准空档,拉着?薛满躲到?暗处,直接用唇封住薛满的絮叨。 咳咳,没有喝蛇汤的薛满也品尝到?了其中“美味”。随后,无论她如何气喘吁吁地抗议,许清桉都置若罔闻,邀她共品蛇汤的万千滋味。 过得半晌,两人若无其事?地回到?马车,唯有薛满鲜红欲滴的唇昭示方才的亲密无间。 裴长旭低眸向书,无视他?们间的暗潮汹涌,“若无意?外,明日天黑前?我们便能?到?达兰塬。” 薛满问:“兰塬内有接应的人吗?” “有。”裴长旭道?:“等进城后,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接近求香畔,争取早日潜伏于?敌,摸透他?们的底细。” 薛满道?:“我没理解错的话,求香畔是一栋门槛比较高的青楼,对吗?” 许清桉点?头,“青楼是它的伪装,它背后的势力极其复杂。” 第126节 “哪怕是伪装,那也该只许恩客进入。”薛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你们想好没,由谁打头阵进青楼?” 裴长旭神色自若,“二弟风流跌宕,名声在外,自是进入求香畔的不二人选。” “依我所见,大哥平日怜香惜玉,对待女子温柔体贴,要徜徉求香畔简直易如反掌。”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吹捧,一时?间难分输赢。 “行了行了,等到?兰塬时?再商量细节。”薛满困顿地眯眼,“我想睡一会?儿,你们两个安静些看书,不要吵到?我。” 她心?安理得地闭眼休憩,不多?时?睡熟,侧了个身,毯子便滑落半边。 许清桉想替她掖被子,反被裴长旭抢先一步。 他?面带微笑,“阿满睡觉时?总不老实,需要有人守在一旁。” 许清桉也笑,“以阿满目前?对殿下的态度,殿下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裴长旭道?:“等阿满恢复记忆,你便会?知?晓可笑的人究竟是谁。” 许清桉难得没有反唇相讥,望向薛满的视线晦暗不明。 等阿满恢复记忆,一切会?有改变吗? 熟睡中的薛满正在做梦,一场回忆旧日的梦。 小小少女靠坐在软枕上,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床畔坐着?的半大少年?则端着?药碗,一勺勺地哄她喝药。 少年?耐心?十?足,“阿满,乖,还有半碗药,喝完病便能?好了。” 少女皱着?鼻子,“我已经喝了一半,按理说药效也够了,三哥,剩余的你帮我喝好不好?” 少年?道?:“我在府里喝了汤药才过来,再喝你的便过量了。” “那你偷偷倒掉,再帮我保密,不让姑母知?道?便好。” “我们同时?得的伤寒,我好得快,你好的慢,母后岂能?不知?是你偷懒?”少年?从一旁的蜜饯盒中挑拣,取了颗甜的果脯,送到?她嘴边,“再吃最后一颗果脯,喝掉剩下的汤药,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出去玩,可好?” 少女撒娇:“那我想去逛书局,也行吗?” 少年?道?:“可以商量,但你得先喝药……” 少女总算肯喝药,但还未品尝到?果脯的甜,天地忽然一震。她被震动的床甩向墙壁,磕到?脑袋,痛呼出声—— 哎哟! 薛满捂着?额头醒来,下一瞬,已稳当落入许清桉的怀抱。 “疼吗?”许清桉护住她的脑袋,“马车急停了下来,你有没有撞到?其他?地方?” “没有。”薛满望向一旁,裴长旭正伸出双臂,却落落空空,什么也没抱到?。 护卫罗夙在外道?:“大少爷,二少爷,前?车掉进了一个大坑中,属下不得已才急停下来。” 裴长旭皱眉,“下去看看。” 裴长旭先跳下马车,许清桉和薛满紧跟其后。 最前?头的马车果然掉进一个半人高的坑中。蹊跷的是,那坑上铺着?草帘再覆上薄土,远远瞧着?并无异常,难怪卷柏第一时?间没察觉不妥。 不好,这是人为布置的陷阱。 裴长旭脸色一凛,正要命许清桉护着?阿满离开,林间里却突然冒出道?道?人影,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兵械,缓步朝他?们逼近。 罗夙、云斛、卷柏等人立刻将主子们围在中间,不会?武的人则紧贴马车,咬牙一声不吭。 正值傍晚,天际红霞遍布,气氛凝重?不堪。 许清桉将薛满护在身后,她习惯性地探出头,观察那群不怀好意?的歹人。 他?们分散四周,粗略一看,约莫有三四十?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蒙着?面,穿着?单薄,手里拿着?长棍短刀,步伐谨慎又坚定无惧。 瘦,他?们都很瘦。 这是薛满对他?们的另外印象:他?们每个都瘦骨嶙峋,唯有领头的一名男子称得上强壮。 那男子手持一柄砍刀,率先靠近车队,沉声开口:“谁是管事?的,站出来跟我说话。” “我是车队的主人。”裴长旭明知?故问:“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拦下我们?” 男子上下打量裴长旭,断定这是位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过路有路规,过山有山规。你们既路过此?地,便该向我们交些过路费。” 裴长旭道?:“你们是山匪?” 男子道?:“山匪也罢,盗匪也好,随便你怎么称呼。今日只要你们留下食粮,我们便会?手下留情,放你们平安离开。” “只要食粮?” “只要食粮。” 裴长旭问:“我按你们说的做,你们保证不伤我们性命?” “老子说话算数。”男子挥舞砍刀,“别废话了,再挑战我的耐心?,我便先杀你们一人祭天。” 既不是谋财害命的劫匪,裴长旭便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与其硬碰硬地打一架。他?命罗夙收拾出大部分的干粮,远远抛到?佝偻老者与幼童的面前?。 孩童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见到?里面的东西后,回头欢喜大喊:“是馒头和馕饼,还有肉干和糖果!” 老者跟着?打开一枚包袱,热泪盈眶地道?:“感谢上苍保佑,我们有吃的了,不用继续饿肚子了!” 其余人再不看裴长旭等,蜂拥围住一包包的食粮,有着?急的已开始大快朵颐。 裴长旭将这一切纳入眼帘,看向男子问:“我们能?走了吗?” 男子语气稍缓,“你们走吧,记住,不许向官府透露此?事?,否则我保证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见裴长旭没有异议,男子便呼唤着?同伙拿上干粮离开。裴长旭则命人抬出坑中马车,修理破损的车轮。 两拨人本在渐行渐远,忽然间,山匪里爆发出一阵尖锐叫声。 “梨头,梨头,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噎着?了?快将馒头吐出来,快往外吐啊!” “去寻水来!灌他?喝水便好了!” “我,我,我马上去溪边接水!” “溪边过去都要一刻钟,来不及了,快去向那群过路人要水!” 眨眼的工夫,那领头的男子便疾奔到?眼前?,朝裴长旭伸出手道?:“给我水。” 裴长旭朝罗夙使个眼神,他?便将腰间水囊解下,递到?男子手中。 “多?谢。” 男子下意?识地道?谢,正要走时?,身后传来一道?女声,“他?吃馒头噎着?,灌水只会?在喉中胀得更厉害。泰酉,你快跟上去瞧瞧,看能?否救他?一命。” 男子看向说话的少女,不待细思,便见一名十?六七的少年?走出队伍,“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男子咬咬牙,与少年?一道?跑向人群。那少年?看着?文弱,动作却十?分利索。他?先一把拉起地上的男童,再用双手从后抱住男童腹部,一下又一下地往上使劲。不多?时?便见男童呕出一块馒头,青紫色的脸庞逐渐恢复血色。 旁边的老者朝他?下跪,感激涕零地道?:“小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孙子!” 泰酉连忙去扶他?,“老人家,这可使不得,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您孙子没事?便好。” 泰酉救完人后便返回队伍,岂料男子亦步亦趋地跟上,朝那隐在人后的少女道?:“姑娘,谢谢你的大发善心?。” 他?岂能?不清楚,那领队的俊美男子无意?多?事?,若非少女出声,梨头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他?不再故作凶相,摘下蒙面的布,露出一张周正面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积善行德,往后定有福报。” 薛满道?:“小事?一桩,你叫他?往后吃东西别太着?急,尤其是馒头、馕饼之类的干粮,很容易噎出事?情。” 男子苦笑,怎么能?不急呢?他?们许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食物,便连他?,方才都险些将嘴塞得满满当当。 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敢问那位小哥是大夫吗?” 薛满点?头,“是。” 男子神色踌躇,片刻后,竟双膝跪地,磕头求道?:“我自知?刚才行径无耻,冒犯了各位,没脸再开口求你们帮忙。但我妻我女,还有几位同伴都病入膏肓,眼看熬不过这两天……能?否借你们的大夫一用,替他?们看看有无医治的可能??” 他?说完话,其余山匪们纷纷下跪,对那富贵车队齐声道?:“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我们的家人吧!” 山林不再沉寂,充斥着?这群瘦骨嶙峋的山匪哀戚。裴长旭扫视一圈,心?绪波澜起伏。 异常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 * 于?是乎,一场本在意?料中的劫匪戏码,变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救援戏码。 裴长旭本想让男子带所谓的病患下山,但除去男子,其余人均瘦骨伶仃。况且据他?所说,那些生病的人意?识不清,连起个身都难,更不提颠簸下山。 鉴于?种种细节,裴长旭选择相信他?的话,吩咐许清桉等人原地等候,他?则带上泰酉和几名护卫,上山一探究竟。 何家两兄弟兵分两路:许清桉在原地休整队伍,男子领着?裴长旭等攀爬山路,越过杂乱无章的树丛,总算抵达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山洞群。 是的,没有房屋,仅连在一片,勉强能?够人生活的山洞。 “生病的人在何处?”泰酉提着?药箱,缩了缩脖子,山顶可比山下冷得多?,“赶紧带我去看看。” 男子道?:“小哥请跟我来,至于?其他?几位,你们先坐着?歇息会?儿,我叫人给你们搬凳子来。” 男子领着?泰酉、卷柏进入山洞,里头光线不明,但泰酉仍能?看清几名躺在干草堆上,正盖着?破旧棉被的病患们。 她们呼吸微弱,昏迷不醒,均是瘦弱苍白的女性。 他?赶忙提着?药箱上前?,先用手背试过其中一名女童的体温,“卷柏大哥,你帮我一把,将她扶着?坐好。” 男子抢先一步,将瘦弱的女童扶到?怀中,红着?眼道?:“小哥,这是我的女儿,名叫环环,今年?刚满五岁。旁边躺着?的是我妻,今年?也只二十?二岁……求求你,一定要治好她们娘俩,哪怕要割我的心?头肉做引子都行。” 山洞外,裴长旭坐上“凳子”——说是凳子,其实是几个干燥的木桩。他?默默端详周围,发现这群山匪过得简直凄惨。别处的山匪趁火打劫,谋财害命。他?们这群人倒是例外,不仅只要吃的,连像样的住所都没有,只能?窝在隐蔽的山洞里过冬。 他?问不远处的老者,“我观你们的品性,并非凶神恶煞之辈,怎会?沦落到?以抢劫为生?” 老人佝偻着?身躯,长叹一声,“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亦是被生活所迫,走投无路下才躲到?这里。” 裴长旭继续追问,老人却不肯再说,与其他?人分食起抢来的干粮。 其中有一人眨着?大眼,好奇地关注着?裴长旭,正是那被馒头噎到?,险些丧命的男童梨头。 裴长旭朝他?招手,“你叫梨头吗?” 男童两手各捧着?吃食,点?着?头靠近他?。 “是哪个梨和哪个头?” 第127节 男童咽下嘴里的糖果,如实回道?:“是梨子的梨,大头的头。” 裴长旭问:“为何会?起这样的名字?” 男童咧嘴一笑,“我爹说我的头长得像梨子,于?是便叫我梨头。” 裴长旭失笑,“你今日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该改个更响亮点?的名字才是。” 梨头似懂非懂,又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却不敢再贪多?贪急,慢慢地咀嚼品尝。 裴长旭道?:“不如我替你取个名字,你看可好?” 梨头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面前?的公子一看便才高八斗,取的名字肯定好听! 裴长旭想了想,道?:“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腾文,耀景这名字如何?” “是药材的药,水井的井吗?” “非也,是闪耀的耀,景色的景。意?欲你将来腾云而起,开拓进取。” “好!”梨头咽下食物,眉开眼笑,“多?谢公子赐名,以后我就叫耀景了!” 改完名,耀景又开始埋头苦吃,再看其他?人,也都一般无二。 裴长旭暗暗思忖:这群人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抢过路人的粮食,没有谋财害命的恶行。结合老人所言,他?们成为山匪的背后必有隐情。 约莫两刻钟后,泰酉急匆匆地出了洞。 “大少爷,我知?道?她们因何生病了。” “怎么说?” “她们应当是误食了一种果子,名叫蓖麻子。这果子本身可入药,但必须得炒熟入药,不能?直接食用,否则会?引起急性中毒,严重?者能?够丧命。” 男子脸色煞白,“那是我摘来的果子,我以前?在药铺买过它治病,便以为它是能?吃的果子,特意?分给女子和孩童吃。” 裴长旭问:“能?救吗?” 泰酉道?:“能?救,我看过了,她们的症状不算非常严重?,应当是食用的不多?。我药箱里刚好有能?解毒的几味药,我马上去生火煎药,待会?喂她们喝下便好。” “你抓紧行事?,务必救回这些人的性命。” 泰酉得了令,速即带着?卷柏去没风的地方煎药。男子想帮忙,被泰酉挥手赶开,只好跟裴长旭坐在一起等候。 他?腹中饥饿难耐,掰了一小块馕饼,稍微填了填肚子,便将剩余的吃食收好,留着?待会?给妻女享用。 他?看向那位气度尊贵的公子,深感愧疚,“公子,抱歉,您帮了我们忙,我们却抢了你们的粮食。” 裴长旭道?:“吃食而已,我明日到?达城镇再买便是。” 男子问:“你们要去往何处,兰塬吗?” 裴长旭点?头,“是。” 男子迟疑道?:“我劝公子一句话,兰塬乃是非之地,几位还是尽快掉头吧。” 裴长旭问:“我听闻兰塬人杰地灵,物产丰富,常有商人慕名而去,又怎会?是是非之地?” “那是从前?。”男子苦笑,“从前?的兰塬人杰地灵,现今却是乌烟瘴气,难容百姓生存。” “听你所言,莫非你来自兰塬?” “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兰塬人。”男子道?:“这片山头上生活着?的百余号人,都是兰塬百姓。” “除去你们,还有人生活在这里?” “嗯。”男子点?头,“我们平时?都分散活动,各自占领一片区域,以免因食物而产生纠纷。” 裴长旭顿时?了然为何山林异常萧瑟,“你们平时?以打猎为生?” “说什么打猎,无非是抓山上的活物饱腹,上到?飞鸟,下到?地鼠,能?吃的全都吃了。”男子道?:“然而我们人数众多?,一到?冬天,仍旧食不果腹,只得像今日一般……看能?否遇上有存粮的过路人。” “此?地偏僻,你们多?久能?遇到?一回路人?” “你们是这个月内,我们遇到?的第一批人。” “既如此?,你们何不搬回城里,求助官府解决生计?”裴长旭问:“我记得官府有明文规定,百姓们的生活若无以为继,他?们便有义务帮扶解决问题。更何况你们人数众多?,他?们绝不会?置之不理。” 男子露出讽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官府将我们流放至此?,不许我们再踏足兰塬所有城镇?” 裴长旭想到?一种可能?,“你们犯了事??” 男子反问:“这群老弱病残,能?犯何等重?罪,以至于?被流放到?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裴长旭道?:“我是外乡人,不明白兰塬的情况。兄台心?中若是苦闷,不妨跟我说说其中细节。” 男子用力抹了把脸,悲不自胜地道?:“事?情要从两年?多?前?开始说……” 男子姓邱名方天,兰塬人士,世?代居住在兰塬与南垗交界处。他?家中有妻有女,良田几亩,生活安居乐业。 在邱方天小的时?候,因边境不稳,常有南垗士兵作乱,生活时?有动荡。但自从十?年?前?广阑王接手兰塬,数次出兵震慑南垗后,生活便一天比一天平稳。 本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永久持续,未料三年?前?,官府强令他?们搬出村庄,去别处寻觅住所。顺从者可得寥寥钱财,不顺从者则直接被赶出家园,流落街头。 “我想过去官府告状,可一到?城门口,便有人将我们拦下,不许我们扰乱城中安宁。”邱方天恨道?:“后来我又将希望寄托在广阑王的身上,他?英勇威武,能?平定南境,自然也能?整顿官府的乌烟瘴气。然而当我打探到?他?得力属下的行踪,冒死送上诉状时?,那人却将状纸撕毁,还将我打了一顿,丢进暗牢关押了一个月。” “那人姓甚名谁?” “傅迎呈!”邱方天咬牙切齿地道?:“他?是广阑王面前?的第一红人,却对我们的冤屈视而不见。后来我想明白了,此?事?或许根本便是由上至下,他?们全是一丘之貉!” “后来呢,你们又怎会?被赶到?山中?” “我被放出来后,带着?妻女游荡在城外的乡镇中,其间遇到?许多?跟我们经历相似之人。我们本打算联合起来,去外地拆穿兰塬官府的真面目,奈何次次都被捉回,更有甚者直接丧命。越到?后面,我们也越失去信心?,只求口饱饭能?填肚。直到?十?个月前?,官府忽然将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到?一处,连夜赶到?荒山,并立刀恐吓,若敢返回城镇,便将我们就地斩杀。” 十?个月前?,正是迟卫被杀,父皇派左都御史前?往兰塬探查之时?。想也知?道?,是有人向兰塬通风报信,广阑王便煞费心?机,为京城塑造一片繁荣平和的假象。 好个城府深沉的广阑王! 裴长旭问:“你可知?你们的房屋田地被征用后作何用处?” 邱方天摇头,“我们离开后,村庄便有许多?官兵日夜把守,不许旁人靠近半步。” 看来村庄背后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长旭问清他?们居住的村庄和地址,又打探了其他?细节,等结束谈话,天色已漆黑一团。 泰酉煎好药,喂众人喝下后,不多?时?便见她们精神好转,悠悠醒来。邱方天喜极而泣,对裴长旭千恩万谢,更亲自护送他?们下山。 抵达平地后,裴长旭望向隐在黑暗中的深山,问道?:“邱兄以为,你们还会?在此?生活多?长时?间?” 邱方天悲哀地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三年?,五年?,十?年?。又兴许我们熬不到?那时?,便会?成为滋养这座深山的肥料。” “我却有不同见解。” “不知?公子有何见解?” “三个月。”裴长旭道?:“三个月后,你们便能?走出深山,重?新回归家园。” 他?嗓音低沉,笃定万分,直击邱方天的内心?。 邱方天再度认真打量对方,只觉得这位公子犹如天人尊贵,一言一行,重?如千钧。 “敢问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我同是大周子民,为大周而生,也当为大周殚精竭虑。你且安心?,最迟三个月,我会?派人将你们全部接回。” 裴长旭离开后,邱方天在原地站了许久。冷光灌得他?面庞麻木,胸腔内却似有岩浆在翻滚。 忽又泪如雨下。 他?们终于?等到?了吗?等到?了能?解救他?们,甚至解救整个兰塬的人…… * 裴长旭回到?今晚过夜的地方,只见空地上生着?火堆照明,帐篷也已经搭建完成。 “她人呢?”裴长旭问罗夙。 罗夙知?晓他?问的是谁,顿道?:“阿满姑娘与二少爷在帐篷里说话。” 裴长旭问:“只有他?们两个人?” 罗夙点?头,“嗯,只有他?们两人。” 裴长旭问:“待了有多?久?” 罗夙道?:“从帐篷搭好到?现在,应当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 裴长旭笑了下,凤眸内杀意?涌动。 那是他?的未婚妻,该在帐篷里等他?回来,为他?递上一杯驱寒的茶水。而非在深更半夜,与许清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长达半个时?辰……他?们当周围全是瞎子,当端王府的人都是死的吗? 他?往前?方看去,云斛和卷柏正分立帐篷两侧,若有突发情况,势必会?拼死护主。 无碍,他?们武功再高也抵不过端王府的人多?,与许清桉一道?杀了便是。除去阿满,其余人都不配活到?兰塬,什么皇命,什么求香畔与广阑王……一切都该被抛之脑后,唯有抢回他?的妻子才是正事?。 这一瞬,他?忘了所有的筹谋隐忍,长臂一掠,眼看要抽出罗夙腰间佩剑,反被罗夙眼疾手快地摁住。 “殿下,请您千万三思。”罗夙低声道?:“许清桉乃侯府世?子,当朝四品官员,深得圣上器重?。” “那本王便该将妻子拱手相让?”裴长旭心?意?已决,“本王今晚便当阿满的面杀了他?,看他?还有什么能?耐跟本王争抢。” “殿下……”罗夙死死摁住他?的手,情急之下道?:“您想想薛小姐,以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您若杀了许清桉,她恨您都是小事?,最怕的是伤害自己,届时?便真的无力回天!” 如何伤害自己?为许清桉殉情吗? 裴长旭瞬间脱力,垂落双手,只觉眼前?渺渺茫茫。 回顾最初,他?与阿满青梅竹马,即将成婚,该是人人艳羡的一对眷侣。阿满单纯乖巧,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他?亦暗下决心?,会?给她一辈子的幸福平稳。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想起来了,是从他?心?软接来江书韵,对阿满隐瞒南溪别院之事?开始。按照云斛所言,她曾亲自前?往南溪别院,见他?与江书韵在门口说话,从此?后,她便斩断情丝,弃他?而去。 古语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眼前?经历的苦果皆是他?的报应,阿满自始至终都没有错,错的是自作聪明,糊涂贪婪的裴长旭。 可他?悔了,懊悔万分。 “罗夙。”裴长旭道?:“明日去寻几颗春桃来。” 罗夙愣住,立即回神道?:“殿下,您不能?吃桃子,一口都不行。” “正因为不能?吃,我才要当着?阿满的面前?吃。”裴长旭道?:“我不信,即便我死在她面前?,仍唤不起她的怜悯。” 第128节 * 有别于?外面的寒冷,牛皮帐篷内温暖舒适,其乐融融。 薛满本跟着?许清桉在画手帕的图样,画着?画着?,她心?血来潮,替许清桉看起了手相。 她学着?街头的算命师,先轻抚不存在的八字胡,再眯起眼睛,捏住他?的左掌,高深莫测地道?:“这位公子,我观你的掌纹复杂,似乎大有乾坤呐!” 许清桉配合问道?:“有哪种乾坤?姑娘还请细细道?来。” 薛满起了坏心?,用指尖挠着?他?的手掌纹路,“我观你三纹皆圆润绵长,代表你此?生定是感情圆满,长命百岁,大有作为。” “子嗣呢?” “啊?” “大师既然火眼金睛,定能?看出我与将来的妻子有几名子嗣,分别是男是女。” 薛满被他?看得脸颊生热,甩开手道?:“大师的道?行不够,看不清那么远的事?情。” “不远了。” “……” “等兰塬之行结束,若端王同意?解除婚约,我便立刻前?去薛府提亲,请薛老太爷将你嫁给我。” 薛满低头,心?口怦怦直跳。她真会?嫁给少爷吗?做侯府世?子夫人,做瑞清院真正的女主人? 许清桉牵过她的手,将手指并入其间,与她紧密相扣,“在衡州时?我便计划好了,等找到?你的家人,便要排除万难向他?们提亲。” 薛满问:“你从那时?起便喜欢上我了?此?生非我不可?” 许清桉道?:“是。” 没有多?余的倾诉,简短的一个字,便让薛满漾起笑容。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是我舍身扑向竹叶青时?,还是乔装去往若兰寺时?,或是我宁可冒险,也不愿你代替我做人质时??” “谁知?道?呢?”许清桉亲吻她的鬓发,“许是在第一眼时?,我便非你不可。” 那场柔和美丽的太阳雨,开启了他?与阿满的全新故事?,赋予人生流光溢彩。 薛满抗议:“可那时?候的我还是薛小姐,跟如今的差别可大了。” 许清桉仔细回想:嗯,差别似乎也没有很大? 不等他?说话,云斛在外大喊:“大少爷,您回来了!” 端是声如洪钟,生怕账内人听不清。 许清桉松开手,与薛满端正坐好。 裴长旭进帐,面带笑容,随意?扫了一眼,“猜猜我可打听到?了有用的讯息?” “看你的样子肯定有好事?。”薛满替他?倒了杯茶,又推过去椅子,“你快说,这群山匪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长旭饮了一口茶,润好嗓后,将邱方天的故事?娓娓道?来。 薛满怒形于?色,险些拍案而起,“广阑王竟这般对待封地内的百姓,将几百条人命当作儿戏,实在枉为兰塬之主!” 许清桉也道?:“兰塬离京城足有八千里路,广阑王却能?及时?得知?京城内的状况,迅速做出应对,可见他?的神通广大。” “是以,父皇对太子的猜忌情有可原。”裴长旭道?:“来兰塬之前?,我一直坚信太子与此?事?无关,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太子极有可能?牵涉其中。” 若他?们找到?广阑王与太子勾结的罪证,东宫便要彻底翻天。 薛满静了一瞬,“万一,我说万一太子出事?,茹楠和茹嘉会?怎么样?” 裴长旭理解她的担忧,她待茹楠向来亲近,“茹楠、茹嘉是父皇的亲孙女,年?龄尚小,父皇定会?网开一面。” 薛满苦笑,“会?吗?”那可是大周朝的皇帝,面对忤逆者杀伐果断,岂会?被小小的亲缘绊住步伐? “她们亦是我的侄女,我向你保证,定会?不计代价地护住她们。” 见她仍是愁眉不展,裴长旭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顶,途中却被许清桉拦截。 许清桉道?:“大哥,男女授受不亲。” 裴长旭笑了,“既是男女授受不亲,二弟为何半夜跟阿满独处一室?” 许清桉面不改色,“我们在此?等你回来。” 裴长旭道?:“我已经回来了,二弟请?” 许清桉道?:“大哥先请。” 裴长旭道?:“我还有话要跟她说。” 许清桉道?:“那我等大哥说完再一起走。” 好个厚颜无耻的恒安侯世?子。 裴长旭望向薛满,她穿着?件月白绫缎碎花纹袄,青丝编成随云髻,发间戴着?一枚珍珠樱花流苏银簪,俏生生地坐在对面。 方才在帐外,他?满心?怨愤,恨不得杀了许清桉泄恨。但真面对她时?,所有的不甘便化为爱怜,只想轻轻地拥她入怀。 “阿满。”他?眸光柔软,“你今日戴的簪子很好看。” “……”等告诉他?簪子是谁送的,他?应当会?火速改口嫌簪子丑。 薛满脸不红,气不喘地谢过夸奖,随后将两人都赶出帐篷。 许清桉、裴长旭前?后离开,待面向寒夜冷风时?,裴长旭道?:“明日便要抵达兰塬,许少卿可做好面对危险的准备?” 许清桉道?:“皇命在身,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裴长旭道?:“大多?数时?候,许少卿都清明自躬,当得起‘忠臣’二字。” 少数时?候呢? 许清桉轻笑一声,未将他?的警告放进心?底。两人都十?分清楚,此?事?执着?到?最后,定有人输得一败涂地。 许清桉坚信自己不会?输,只要阿满的心?属于?他?,他?便绝不会?输。 * 历经九天,裴长旭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兰塬的主城墨城。 正值城门关闭之际,士兵在用力地推着?城门,见不远处驶来一列车队。最先头赶车的青年?利落下马,朝他?们解释起来路。 “两位官爷好,我们是江州人士,府中从商多?年?,一早便听闻兰塬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是座寸土寸金之城。此?番前?来,一方面是游玩,一方面是想寻点?能?做的买卖回江州……” 官兵听到?“从商”二字后,便笑着?道?:“你们再晚来片刻,今晚便得宿在外头了。” “是是是。”罗夙道?:“路上没估准时?间,稍晚了一些,还望官爷通融下,能?放我们进城过夜。” 他?往官兵手里塞一袋碎银,官兵摆手拒绝,“无需客套,你们进城吧,记得找家正规的客栈住,莫叫黑店坑了银钱。” 换做不明真相者,定要夸赞墨城治理有方,连守门的官兵都和颜悦色,品行端正。但经过劫匪一事?,裴长旭只道?广阑王为应对父皇,堪称煞费苦心?。 不知?父皇派去的另一队人马,可成功迷惑了广阑王的视线? 车队进入主城后,找了一家位置显眼的客栈过夜。他?们进门便行事?高调,要了最好的几间上房,连护卫婢女亦不例外,很快便引起客栈掌柜的注意?。 “是哪里来的人?” “江州,据说是江州做船运的人家,出手相当阔绰,随手便给了我十?粒银瓜子当小费。” “做船运?那想必非富即贵。”掌柜思忖片刻,道?:“那两名青年?是什么关系?” “两兄弟,嫡亲的兄弟。” “身边跟着?的少女呢?” “我听少女喊那两位少爷,想必是伺候他?们的美婢。” 年?轻富有,出手阔绰,身边又带着?貌美婢女……掌柜笑容诡异,对小二低语:“你去跟樊公子传信,就说我这来了两头肥羊,他?若是有兴趣,这回得多?加一百两银子。” 小二道?:“多?加一百两,岂不是比往常翻上一倍?” 掌柜道?:“翻一倍又如何?他?既想为绿姑娘添彩,那便得舍得花银子。否则这等肥羊进了其他?姑娘的口,他?家绿姑娘的好日子便更快到?头!” * 薛满躺在客栈柔软的床铺上,来回打了好几个滚。先不提兰塬危机四伏,广阑王不干人事?,这客栈的上房却像模像样。 房间宽敞,屏风精致,暗香浮动,让人颇有回到?家的舒适感。 她闭眼蹭着?被子想:不知?客栈的吃食如何,合不合她的胃口? 稍过了会?,罗夙来请她去裴长旭房中用餐。 薛满问:“二少爷去吗?” 罗夙道?:“去,二少爷已经在等着?了。” 薛满便整理好仪容,前?往裴长旭的房中用膳。 裴长旭和许清桉各坐圆桌的一侧,留给薛满的位置离他?们距离相当。 薛满坐下后,婢女平儿开始上菜:羊肉炖萝卜、豆腐小白菜、山药鱼片、冬笋炒腊肉……都是些冬日滋补的菜,外加一道?做成淡粉色的方形糕点?。 平儿退到?门外,留几位主子在房中用膳。 裴长旭先拿起筷子,“这全是罗成做的菜,放心?吃吧。” 罗成,裴长旭的暗卫之一,人高马大的壮汉一枚,谁能?想到?他?不仅武功高强,更有一手做菜的好手艺? 薛满在路上便尝过他?做的野味,闻言直接夹了筷笋子,细细品味后,郑重?道?:“罗成不该当护卫,他?该去开个酒楼,亲自颠勺当个大厨。” 裴长旭道?:“好,等结束这趟行程,我便让他?在城中开个酒楼,与近水楼抢抢饭碗。” 又来了,无论阿满说什么,裴长旭总会?无底线地纵容。 许清桉凉凉道?:“近水楼是老字号,罗成不一定能?抢到?饭碗。” “世?人都爱尝鲜。”裴长旭道?:“近水楼虽是老字号,但也架不住久吃生腻,需要适时?换换新口味。” “大哥所言极是。”许清桉转变态度,意?味深长,“世?人都爱尝鲜,新来者总容易后来居上。” 裴长旭:“……” 他?不再搭腔,夹起一块糕点?到?薛满的碟中,“这是罗成最擅长的糕点?,用春桃与玫瑰花制成,别有一番风味。” “春桃与玫瑰花?的确是个罕见的组合。” 薛满尝了口糕点?,一股花与桃的清香弥漫在口腔,甜味恰到?好处。 第129节 “好吃,罗成该再开间糕点?铺子!” “除去好吃,可还有其他??” “还应该有什么?” “没有。”裴长旭笑笑,“我也来尝一块。” 他?夹起糕点?放到?碗中,动作很稳又很慢。从前?的阿满牢记他?的每个喜好,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她忘了,他?便帮她一件件地记起,直到?恢复记忆。 薛满本没有察觉异常,她觉得糕点?好吃,便朝许清桉弯眼:“少爷,你也尝尝,这糕点?有一股桃和玫瑰花混合的香味,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说完后一愣,却不知?为何会?愣。 这糕点?有一股桃和玫瑰花混合的香味。 入口即化。 回味无穷。 ……桃的香味。 她看向身旁的两人,许清桉正夹了一块糕点?,裴长旭已吃了一口,正在吃剩余的半块。 ……桃子。 她的心?漏了一拍,猛然伸手,拍落裴长旭筷上的糕点?,“你不能?吃这个!” 筷子掉落,糕点?也滚落地上,裴长旭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为何不能??” 薛满茫然又坚决,“你不能?吃这个。” 裴长旭追问:“阿满,你告诉我,为何不能??” 因为你吃完桃子便会?犯风疹,严重?时?呼吸困难,危及生命! 薛满脑中窜出这行大字,未等喊出,便见裴长旭的脸庞迅速泛起红疹,呼吸逐渐吃力。 “泰酉!”薛满想也不想地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冲许清桉着?急喊道?:“少爷,快去喊泰酉来!便说大少爷误食桃子犯了风疹,需要他?即刻带上药箱医治!你赶紧去!再晚一些他?便要没命了!” 许清桉依言照做,出门时?回首,见裴长旭靠在薛满怀中,呼吸困窘,不似作伪。而薛满语带哽咽,不断安抚着?他?:“你忍一忍,泰酉马上来了,等他?替你针灸后再服上一剂药,你便能?好了……” 须臾的工夫,泰酉便拎着?药箱飞奔到?房中,又是喂裴长旭吃药,又是替他?施针缓解。一番兵荒马乱后,裴长旭的状态有所缓解,牵着?薛满的手,闭眼沉沉睡去。 薛满试图收回手,奈何他?握得太紧,挣了好几次都没法挣脱。 许清桉见状,在裴长旭的腕上某处一摁,薛满便如愿脱了身。 她揉着?泛红的手指,问泰酉,“他?无碍了吗?” 泰酉拭着?额上的汗水,方才他?亦是急得够呛,“大碍是没有了,但脸上的风疹需一些时?候消退。再有,大少爷千万不能?再碰桃子,否则便是我师父在场,也难扭转乾坤。” 薛满横眸看向一旁的罗夙与罗成,罗夙与罗成连忙下跪。 罗夙道?:“阿满姑娘息怒,属下与罗成不知?晓殿下吃桃会?犯风疹,若是知?晓,便是拼死也不会?让殿下冒险!” 罗成也解释:“平日都是风花雪月四位姑娘负责大少爷的吃食,近身听命的也是杜字辈的那几位。阿满姑娘,我们当真不清楚殿下不能?吃桃。” 薛满便问:“是谁叫你做的这道?糕点??” 罗成满脸愧色,“没有谁,只是属下听闻您爱吃糕点?,又恰好在街上看到?有新鲜的春桃卖,想着?给您露一手厨艺。” 薛满左思右想,很快便发现一处盲点?。要说罗夙、罗成不知?晓裴长旭的弱点?是情有可原,那裴长旭本人呢?他?分明知?晓今日的糕点?里有桃,吃之前?还特意?向她介绍! 可他?多?问了一句:除去好吃,可还有其他?? “……”薛满难以置信,莫非他?是故意?当着?她的面吃春桃,犯风疹,让她亲眼见证他?的惨状! 再看床上昏迷的裴长旭,俊美的脸庞布满细密红疹,显然吃足了苦头。 折腾自己,只为让她想起关于?他?的一点?记忆吗? 薛满深感五味杂陈。是震惊吗?自然感到?震惊!有心?疼吗?或许有那么一些。更多?的是困惑不解,不解他?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正所谓旁观者清,她不明白的事?,许清桉却看得分明。裴长旭使了一手苦肉计,便瞬间吸引住阿满的全部注意?,假以时?日,等她记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薛满的注意?力仍在裴长旭身上,竟没有察觉他?的离开。 罗夙见状,暗暗为殿下叫好。在此?之前?,他?担心?殿下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今一看,殿下算无遗策,吃准薛小姐心?中留有他?的位置。 今日薛小姐能?为殿下忽视许世?子,来日,她便能?心?甘情愿回到?端王妃的位置。 薛满在房中又待了会?,确认裴长旭呼吸无碍后,起身离开房间。 她的房间便在隔壁,走两步便能?到?达,然而刚推开门,里头便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快速且用力地将她拽进屋内,重?重?抵在门上。 是许清桉。 他?俯身附在她耳畔,“心?疼了?” 薛满动了动手,没挣开他?的桎梏,“没有,你先松开我。” 他?低笑一声,“裴长旭似乎找到?了窍门,生一场病,便能?唤回你的些许怜惜。” 薛满矢口否认:“他?是自讨苦吃,我为何要怜惜他??” 他?用鼻尖蹭着?她的耳垂,顺着?侧脸往下移动,“阿满,我不喜欢你方才看他?的眼神。” 薛满觉得脖间有蚂蚁在爬,痒得令她心?颤,“我,我下回不会?了。即便他?断手断腿,也不会?施舍半个眼神。” “是吗?”他?轻轻啄着?她脖间的肌肤,“我不信。” 薛满的眸中聚起薄雾,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先放开我……你告诉我,怎样才能?信我?” 许清桉道?:“这样。” 他?终于?肯离开柔滑的颈,正当薛满松口气时?,疾风暴雨般的吻便落下,切实封住她的唇与思绪。 唯有唇齿相依的亲密,才能?安抚他?的恶念,平息他?的不安,重?振他?的信心?。 这并非薛满和许清桉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却与从前?的几次截然不同。 它太复杂,如黄河奔腾时?汹涌强势,又如新婚夜间一盏烛映衬纱帐,柔软中包裹着?星火燎原。 他?箍着?她的手抵在门上,薄唇侵占着?她所有的呼吸,反复来回地品尝,却觉得心?中的窟窿越来越大。 不够,怎么都不够。 他?腾出一只手,在她腰间稍作停顿。薛满忽觉一松,有东西轻飘飘地落地,是什么,她的腰带吗?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手探进衣襟,沿着?侧腰蜿蜒而上。它比蛇更灵活狡诈,钻开层层厚实的衣裳,攀爬光洁的肌肤,在危险的边缘游移试探—— 薛满的神志陡然清醒,竭力挣扎表达抗议。可她的力道?那样薄弱,弱到?无法阻止心?意?已决的青年?,反倒在他?眸中燃起一团剧烈的火。 他?们本是两情相悦。 他?无视她湿润迷蒙的眼眸,俯首往下,咬开她的衣襟,贴近细长的锁骨,亲吻逐渐肆无忌惮。 第88章 夜悄悄的深了?。 薛满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用被子遮盖住脸,浑身透露出一个重要讯息。 她,生,气,了?! 许清桉坐在?床畔,重复第无数次的动作:牵住她,被甩开。再?牵住,再?被甩开。继续牵住,继续被甩开…… “阿满。”他诚恳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薛满闷声发火:“你走,赶紧走,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许清桉道:“可我想看到你。” 薛满喊:“也不许你看到我!” 许清桉道:“今晚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 薛满听到他起身后挪动凳子的声音,掀开被角偷看。一看便大?惊失色,许清桉正举着凳子,作势砸向手掌—— “你做什么!”薛满立即跳下床,拦住他的动作,“以后不想写字了?吗!” 许清桉道:“它们冒犯了?你,即便剁了?也不可惜。” 薛满连忙搂住他的腰,“不冒犯!一点都不冒犯!你快放下凳子!” 许清桉停住动作,“当真没冒犯?” 薛满撇嘴,“好吧,是有?一些冒犯,但不至于?你剁手来赔罪。” 她哄着许清桉放下凳子,刚舒出一口气,又被他揽进?怀里。 他罕见地表露脆弱,“阿满,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裴长旭会夺走你。” 所以才会有?那?样失礼的亲密行为吗? 薛满叹了?口气,环住他的腰,“有?些事,一旦前?行便没有?回?头路,薛小姐与裴长旭正是如此。” 许清桉道:“裴长旭不这么认为。” “他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薛满道:“我向你保证,无论有?没有?记忆,将来只会嫁给你。” 许清桉唇畔轻扬,欲在?她脸颊印下一吻。薛满眼疾手快地挡住,耳红面赤地强调:“你记住了?,有?些事情,只能等成婚后再?做!” * 翌日清晨,裴长旭悠悠醒来,得知薛满在?他昏迷时的焦急担忧后,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赌对了?。 对镜梳洗时,裴长旭见到一张久违的丑颜。自许多年?前?,他吃桃犯过风疹后,母后与阿满便闻桃色变。而?今重温,除去?身体遗留的不适,冉冉升起的是裴长旭对未来的希冀。 不多时,薛满送来早膳和汤药,“大?少爷,该用膳喝药了?。” 裴长旭问:“你用过膳了?吗?” 薛满道:“用过了?。” 第130节 裴长旭道:“跟二弟一起用的?” 薛满道:“嗯。” 裴长旭道:“那?你陪我坐会吧。” 薛满本想拒绝,转念又改变主意,坐在?他的对面。 裴长旭慢条斯理地用起膳,虽容颜有?损,动作从容不迫。 薛满支着脸看他,“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喜欢她什么地方吗?” 裴长旭道:“告诉你了?,你准备怎么做,改掉吗?” “……”喂,会读心术是不是! 裴长旭道:“喜欢你是一种本能,从很久前?便刻在?我的骨子里。” 薛满道:“换种说法,那?是长久相处后积累的兄妹之情。” 裴长旭道:“兴许吧。” 他放下碗,仰头喝尽汤药,又用茶水漱过口,“去?喊二弟来吧,我有?要事和他详谈。” 要事自然?与求香畔相关。 罗夙、卷柏守在?房间外,裴长旭在?房内,对两人阐述起求香畔的已知讯息。 求香畔坐落在?兰塬主城的西北方向,虽非中心地段,却也寸土寸金。它与其他的青楼不同,并未与赌场、勾栏瓦舍聚堆,周围反倒是些高雅的茶楼和琴棋画舍,格调可见一斑。 凡入求香畔者,需查证户籍,由熟客作保引荐,更得先押上一千两白?银。据说楼内规矩诸多,若冒犯了?楼规,那?千两银子便充作赔偿,分文不返。 入楼的规矩虽严苛,楼内的美人却引得恩客趋之若鹜。便说那?盛名在?外的四大?魁首:红橙黄绿四位姑娘,均是貌若天仙,各有?所长。 红柳姑娘年?方十七,身轻如燕,舞姿翩跹。 橙橙姑娘年?方十八,精通音律,琴艺高超。 黄芙姑娘年?芳十九,吟诗作对,文采斐然?。 绿飘姑娘年?方二十,歌喉圆润,擅唱江南小曲儿,余音绕梁三日。 薛满问:“秦长河的继室呢?她也曾是花魁吗?” 裴长旭道:“被派出去?的那?些女子,均在?求香畔查不到确切身份。按我所想,他们楼内应当是有?明确分级,花魁与外出的不是同一批。” “我懂了?,真正出去的才是关键人物。” “但这几位花魁也不可小觑。”裴长旭道:“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慕名而?来,豪掷千金,只为能求见美人一面。” “先用花魁的美色名气,吸引有?钱财的男子入求香畔。再?小施计谋,拉拢他们进?蒂棠茚的骗局。呵,美色与利益双管齐下,还真是勘破人心的好计谋。”薛满哼道:“你们男子果然?都是见钱忘义的大?色胚。” 许清桉道:“我不是。” 裴长旭道:“我没有。” 薛满威胁,“你们要是敢,我马上告诉恒安侯与姑母,叫他们好好整治你们一番。” 结束插曲后,许清桉道:“当务之急,我们得找一名求香畔的熟客,引荐我们进?入求香畔。” 裴长旭递出一份名单,“密探已准备好一份名册,上头有?五名男子,我们可挑选其一接近。” 薛满浏览一遍名单:粮、油、衣、茶、酒,嗬,求香畔的恩客竟遍布各行各业?! 此时此刻,薛满才意识到求香畔的神通广大?,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换句话说,凶险亦是难以捉摸。 好在?她跟来了?,总能帮助少爷渡过难关! 她看向许清桉,后者也正往她看来。与薛满的乐观不同,许清桉另有?思虑。 裴长旭道:“前?几日,我们可以在?城中到处游玩,待时机成熟后,便假装与那?几名男子中的其一偶遇。水到渠成地由他引荐,进?入求香畔。至于?该选哪位男子接近,用什么样的方式偶遇,便由许大?人琢磨一二。” 许清桉找了?借口支开薛满,对裴长旭开门见山地道:“按我之见,大?哥该送阿满离开兰塬,离得越远越好。” “为何要送走她?” “此地危险至极,有?你我足矣。” “二弟怕护不住阿满吗?”裴长旭挑眉,“那?不如趁早放手,免得将来提心吊胆。” 见裴长旭没有?改口的意思,许清桉将主意转回?薛满身上,希望能说服她主动离开兰塬。可见她兴致勃勃地帮他谋划时,话又咽回?肚里。 “少爷,我帮你研究过了?,这五名男子中,姓樊的这位米铺公?子年?龄最?小。年?龄小的话,心思比较单纯,容易结交接近。再?有?,他未成亲娶妻,除去?与求香畔里的绿姑娘常来往,并不常去?其他青楼。由此可见,他为人应当不那?么龌龊下流,你们相处时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这纸上写着,每个月的十五号,他都会陪母亲去?寺庙上香拜佛。恰好三日后便是十五号,我们可以装作为大?少爷祈福,去?寺庙与他们偶遇,再?安排一场营救他母亲的戏码……这上面也写了?,他是个大?孝子,对母亲有?求必应。” 薛满说得口干舌燥,见他毫无反应,便朝他面前?挥手,“你在?听吗?” “嗯。”许清桉握住她的手,“阿满,我真幸运。” “哪里幸运?” “能遇见你,便是我此生之幸。” 薛满笑眯眯地道:“那?你更得好好珍惜我,爱护我,听我的话,对我百依百顺……” 如裴长旭那?般的百依百顺吗? 不。 许清桉想:他要作风,永远托举着她,顺时青云直上,逆时护她周全。 * 定好计划后,裴长旭等人便在?墨城展开活动。 正是初春时节,枯树抽新芽,鸟语伴花香,兰塬的街头一片盎然?景色。 他们所到之处,百姓们欢声笑语,安居乐业。再?对比被丢弃在?荒山里自生自灭的那?群人,何其割裂,又何其荒诞可笑。 “哼,也就骗骗不知情的外地人。”薛满小声道:“表面功夫做得再?足,内里也已经烂透了?。” “附骨之疽,非一日之祸,改变亦不在?朝夕。”裴长旭道:“待我们捉住罪魁祸首,便能还兰塬真正的海晏河清。” 今日他们去?城中的东湖泛舟钓鱼,罗夙准备好几根鱼竿,缠好鱼饵,分别散给他们。 许清桉正想叮嘱她钓鱼的注意事项,却听她道:“钓鱼有?什么好玩的?之前?我们钓了?半天,一尾小鱼都没钓着,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许清桉愣住。 裴长旭笑道:“是,你去?年?生辰时,我陪你在?银月湖上垂钓,确实一个下午劳而?无功。” 这下轮到薛满愣住,脑中清晰可见一幅画面:她趴在?栏杆上钓鱼,而?裴长旭坐在?一旁泡茶,两人的相处宁静美好。 不等她回?神,许清桉已手执鱼竿,转身坐好,面对湖面一言不发。 裴长旭无声轻笑,同样坐到不远的一旁。 薛满看着他们修挺的背影,浑身汗毛直立:造孽啊,她到底为何要跟来兰塬,将自己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但,来都来了?…… 她泡好一壶茶,端到许清桉面前?,讨好地道:“二少爷,喝茶吗?这是兰塬特产的银峰茶,味道很不错呢。” 许清桉淡道:“我不渴。” 薛满道:“那?你饿不饿?我给你端些点心来?” 许清桉道:“我也不饿。” 薛满不由失落,裴长旭适时道:“阿满,我饿了?也渴了?,他不要的,你便给我吧。” 你起什么哄! 薛满蹙眉瞪他,要不是他,少爷才不会生气! 裴长旭见状,内心愈加舒坦。一切如他所料,许清桉与阿满之间或许经得住患难,却不一定经得住日夜相处时的矛盾。 薛满悻悻然?地端着茶水往回?走,正琢磨着怎么能让许清桉消气时,船身猛地震荡。她跌倒在?地,茶盏叮当落地,茶水尽数泼飞—— “阿满/阿满!” 裴长旭、许清桉飞奔到她身前?,一人扶她站起,一人检查她有?无受伤。 “疼不疼?有?没有?烫伤?” “罗夙,快去?取烫伤膏药来!” “我没事,只是衣裳湿了?些。”薛满挣开两人的搀扶,“罗夙,去?问问船夫出了?何事?” 罗夙很快回?来禀告:“大?少爷,二少爷,是有?人游船,不小心撞上了?咱们的画舫。” 薛满用帕子擦拭衣裳,“这么大?个湖,他哪里不好走,非要往我们的方向来?” 罗夙道:“说来有?意思,来人自称姓樊,是城中盛丰米铺家?的公?子。” 盛丰米铺,姓樊? 三人均是一愣,裴长旭道:“他还说了?什么?” 罗夙道:“樊公?子说他的小船破损进?水,想要上我们的画舫避一避,如果我们肯帮忙,他可付五十两银子答谢。” 这叫什么,我不往山去?,山自往我来? 虽不清楚樊公?子是有?心或者无意,但天降良机,他们何乐而?不为? 裴长旭道:“去?,请樊公?子上来。” 不多时,罗夙领着一名青年?前?来。他年?约十七八,穿着不俗,五官清隽,气质端方。 他朝裴长旭等人作揖道:“在?下樊数铭,多谢两位兄长搭救之恩。” 裴长旭笑道:“相逢即缘分,樊公?子请坐。” 樊数铭坐到他们的对面,“方才真是抱歉,我们的船漏水,本想朝你们求助,岂料船夫失误,竟撞了?你们一下。若有?任何损失,两位兄台尽管向我开口,我定当全权负责。” 他态度诚恳,落落大?方,三言两语便消除因撞船而?产生的些许芥蒂。 许清桉道:“我们还想在?湖上赏会风光,樊公?子等得住吗?” “等不住也得等,谁叫我今日出师不利,竟选了?条破船游湖。”樊数铭露齿一笑,“两位兄长瞧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 “这你都知道?”薛满惊讶,“你是算命师吗?” 樊数铭得意道:“我从小在?此长大?,不能说认识所有?人,却也认得十之八九。像二位这样出众的公?子,我但凡见过,便不能够忘记。” 薛满一脸好奇,“那?你再?猜猜,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第131节 樊数铭敏思苦想,“听闻蜀州专出俊男美女,莫非几位是蜀州人士?” “猜错了?。”薛满道:“我们离蜀州甚远,乃是江州人士。” “江州?那?可是个好地方,水路四通八达,南北的东西应有?尽有?。”樊数铭道:“我家?是做的粮米生意,偶尔也走江州过。” 如此这般,双方打开话题,边喝茶边聊起闲话。时间久了?,薛满站得腿酸,干脆坐到裴长旭的身边。 樊数铭一脸揶揄,“何兄真是艳福不浅。” 裴长旭笑道:“樊兄有?所不知,我这婢女从小养在?身边,日子久了?,便如妹妹一般娇惯,少有?人能使唤得动她。” 薛满突然?冒出一句,“二少爷可以。” 樊数铭看向何家?二少爷,他可以怎么? 薛满道:“二少爷能使唤得动我。” 许清桉道:“我与阿满亦是自小相识。” 樊数铭的视线在?两兄弟间徘徊,再?看看貌美的何家?婢女,顿时肃然?起敬: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可比他会玩得多! 这番萍水相逢后,裴长旭等与樊数铭顺利相识,省去?不少暗里工夫。 樊数铭有?恩必报,隔日便送来谢银与谢礼,更邀他们四处游玩,结交的心思昭然?若揭。 是单纯的热情好客,或是他心怀不轨,迫切地需要接近他们? 答案很快便显露端倪。 在?一同游玩五天后,樊数铭已与裴长旭、许清桉称兄道弟,相识恨晚。 随后,他有?意无意地道:“何大?哥,何二哥,这兰塬城的风景寻常,与江州大?差不离,唯有?一处地方别具风味。” “哦?”许清桉问:“是哪处地方?铭弟不妨跟我们介绍介绍。” 樊数铭道:“你们可听闻过求香畔?” 裴长旭摇头,“不曾听闻。” 薛满道:“我出门买菜时听人说起过,那?是城里的一座青楼。大?少爷,二少爷,出门时老爷吩咐过,叫我看紧你们,不许再?流连烟花之地,否则新妻子也讨不进?门。” 樊数铭问:“新妻子?两位兄长还有?旧妻子不成?” 薛满便将两兄弟的糟糕婚事如实道来,樊数铭一听,更是喜上眉梢。 “那?兄长们更该去?求香畔走一趟,里面娇娘无数,兴许能找到你们的心头所好。” 薛满道:“我家?老爷才不许青楼女子进?门呢。” 樊数铭眼神复杂,顿道:“非也,她们虽身处青楼,却有?不少是为生活所迫。若能寻得良人赎身,亦是美事一桩。” 薛满仍旧不同意,“但是……” “阿满。”裴长旭打断她的话,“我们此行出门,本是为开拓眼界,求香畔既大?名鼎鼎,我们又怎能错过?” “正是。”许清桉也搭腔,“父亲远在?江州,只要你不说漏嘴,此事便天衣无缝,谁都不会受罚。” 薛满便道:“那?说好了?,我也要跟着去?,以防你们陶醉在?温柔乡,忘记回?家?的路!” 主仆三人一唱一和,就此约定,明晚随樊数铭前?往求香畔大?开眼界。 樊数铭按捺住欢喜,与他们分别后,火速乘着马车赶到一处小院。 他叩响门上的铜环,不一会儿,里头谨慎地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来人的面容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轻喊:“铭弟。” 樊数铭挤进?门,一把搂住对方,“姐姐,我替你找来了?三位客人,他们能帮你渡过本月的难关!” 被樊数铭搂住的女子年?约二十,肤白?貌美,舒雅清逸。 她拍拍樊数铭的背,如抚慰孩童一般,“想必又花费了?你许多心思……铭弟,辛苦你了?。” 樊数铭眼眶通红,“不,这是我与母亲欠你的,我不过是在?赎罪而?已。姐姐,若不是母亲,你不会沦落青楼,更不会面临……面临这般难堪的境地。” “此事与你无关。”绿飘道:“我命如此,怨天尤人也无法转圜。” 她拉着樊数铭来到厅里坐下,为他倒上一杯热茶,“你的手好凉,快喝些茶水暖和暖和。” 樊数铭喝了?半盏茶,调整好情绪,将这几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姐姐,你知晓的,我跟城中的几家?客栈打过招呼,若遇见外地到此游玩的富家?公?子哥,便要及时通知我。” “嗯。”绿飘道:“你之前?带来的几位公?子,便是以这种方式结交,再?带来楼中替我捧场。” “这次结交的两位却有?不同之处。”樊数铭道:“他们除去?富足,还英俊年?轻,最?重要的是家?中没有?妻室,说不定能够为你赎身!” “赎身?”绿飘摇头叹息,“你知晓楼里的规矩,替花魁赎身,需准备一万两黄金,更得每年?往楼里注资万两白?银。以我这般年?纪和出身,怎敢奢想有?人肯割肉喂鹰。” 樊数铭握紧拳头,口中隐尝到腥味,“父亲未必凑不出这笔银钱,可他却……等我接手家?中的一切,必当散尽家?产,救你逃离魔窟!” 莫说父亲正值壮年?,离卸任还有?许多年?,便真等到那?日,绿飘早已跌落泥潭,又哪里值得他倾尽所有?。 她强颜欢笑,“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有?些事不能强求,顺其自然?便是。” “姐姐莫要悲观。”樊数铭道:“你听我继续说,这何家?两兄弟家?庭富裕,乃江州何家?的嫡出一脉。何家?世代经营船业,实力相当雄厚,他们的父亲正是现任族长,有?朝一日,何大?哥兴许能接棒何家?。” 绿飘能感觉到,樊数铭对何家?两兄弟的印象很好,但若真是好人,又怎会流连烟花之地? 世人皆道妓女低贱,可嫖客又高贵得了?多少。 却是不好扫兴,笑着道:“如此,明日我在?楼里等你们前?来。” 一晃眼便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樊数铭到客栈来接何家?兄弟,抬眼一看,见两位青年?衣冠楚楚,品貌非凡,身边婢女亦是明眸皓齿,娇美不俗。 他下意识地道:“几位当真是人中龙凤也!” 裴长旭落落大?方,“多谢铭弟夸奖。” 众人同乘马车往求香畔而?去?,昨日樊数铭已简单说过楼规,请他们务必准备好三千两的押金。何家?兄弟没有?异议,薛满却嘟嘟囔囔。 “怎样高档的青楼,连进?门都要押上千两银子?” “几位有?所不知。”樊数铭道:“求香畔里的姑娘绝非庸脂俗粉,皆容颜绝丽,拥有?一技之长。譬如我们今日要见的这位绿飘姑娘,歌喉婉转,宛如黄莺出谷,又擅江南小曲儿,足不出户便能感受江南妙曼。” “是吗?”裴长旭饶有?兴致,“巧了?,我家?二弟最?喜欢听江南曲儿,绿飘姑娘正合他的心意。” 薛满:“……” 许清桉:“……” 樊数铭兴奋道:“那?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不算秘密的秘密。” 裴长旭问:“铭弟请说。” 樊数铭道:“绿飘姑娘只卖艺,从未跟随客人出楼。” “好一个卖艺不卖身。”裴长旭大?赞:“我二弟最?中意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薛满:“……” 许清桉:“……” 樊数铭愈加起劲,开始说起绿飘姑娘的种种优点,裴长旭皆从容应对——从容地将所有?矛头甩给许清桉。 薛满默不作声,暗中掐向许清桉的后腰,警告味十足。后者面不改色,捉住她的手,慢而?紧地一握。 安心,他岂是会为美色动摇之辈。 马车熟门熟路地去?往求香畔,但不凑巧,今日要道整修,车夫只得改往小道去?,比往常多花了?两刻钟。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传说中的求香畔矗立在?一片繁华灯影中,四周房舍鳞次栉比,唯它干霄凌云,仿若阆苑琼楼。 樊数铭跳下马车,问楼外的门侍道:“几时了??” 门侍认得这位绿飘姑娘的老熟客,便道:“樊公?子,如今已是酉时中,离绿飘姑娘开馆还有?一刻钟。” 樊数铭袖子一甩,介绍起后头的几位,“这是我今日带来的新客,全是为绿飘姑娘而?来,你抓紧收银子登记,莫要耽误我们进?楼。” 这厢,楼外的樊数铭火急火燎,那?厢,楼里的绿飘水深火热。 离开馆本还有?一刻多钟,她正准备去?往前?馆,但雅间内却闯进?一名中年?男子,他穿金戴银,满面横肉,眼目浑浊,乃是绿飘曾经的一位老客。 绿飘冷脸道:“傅老爷,这是我休息的地方,还请您去?前?面等候开馆。” 傅老爷虎视眈眈地看着绿飘,一脸志在?必得,“绿飘姑娘,我已与楚娘子说好了?,今晚包你过夜,免得你再?费力唱上一宿。” 绿飘攥紧帕子,“您知晓我的规矩,我从不跟客人过夜。” “今非昔比啊绿美人儿。”傅老爷道:“以前?你年?轻貌美,挑三拣四仍有?恩客不断。你再?看如今,你已有?二十岁,比不得其他几位姑娘娇嫩,又不肯放下身段接客,来捧你场子的人寥寥无几。再?过不了?多久,你便会被贬到低等的场馆里去?,做个任人玩弄的流莺。” “不劳傅老爷操心。”绿飘绷着脸道:“我待会还有?客人要来听曲儿,麻烦您让一让路。” 她试图硬闯出门,却被傅老爷肥硕的身躯拦住去?路,粗暴地掐起脸,“哪位客人?那?位米铺的毛头小子吗?绿飘,你从没尝过男人的滋味,不清楚少年?虽嫩,远不如我这等雄伟男子孔武有?力,我马上叫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你松手!” 绿飘花容失色,拳打脚踢地挣扎。傅老爷被打了?好几下,怒从心起,一巴掌甩向她的脸庞。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便是你心高气傲,楚娘子才许我给你破身,叫你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绿飘被打得跪伏在?地,头晕眼花,耳畔嗡嗡作响。她的心早在?许多年?前?,被所谓的亲人卖进?青楼时便支离破碎。可她不甘堕落,咬牙坚持下来。好不容易等来铭弟,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又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擦干眼泪又打起精神……或许她注定跌落淤泥,但至少不该在?此刻,在?铭弟即将到来之前?! 一双厚实的大?掌拖住她的衣领,步步往床铺走去?。 傅老爷狞笑:“你乖一些认命,好好伺候我一晚,明日我便与楚姑娘说好,继续捧你做半年?的花魁——啊!” 他掌间被一支金簪刺穿,陡然?松手,由行凶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外! 鲜血止不住地流淌,傅老爷捧着右手,目眦尽裂,“贱人!你竟然?敢伤我!” 他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眼见绿飘被人拦住,如折翼的蝴蝶般无处可逃时,拐角却出现几抹高大?的人影。 其中两人制服擒住绿飘的打手,那?是樊数铭与许清桉。 另一人扶住嘴角沁血,瑟瑟发抖的绿飘,那?是薛满。 还有?一人笑道:“铭弟,我花三千两银子到此开眼界,不曾想到,竟是这般的大?开眼界。” 绿飘抬起泪眼,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玉质金相,轩然?霞举,宛若神明。 此处的动静马上引来管事的楚娘子,她年?近三十,风韵犹存,睁着一双精明的吊梢眼,来回?打量着众人。 傅老爷咬牙切齿,“楚娘子,人是你允我的,如今她伤了?我,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第132节 “傅老爷此言差矣。”楚娘子道:“我允的是今晚结束后,你与绿飘共度一晚,可没允你提前?霸王硬上弓。” 傅老爷咬牙切齿,“允了?便是允了?,早些晚些有?何区别!” 楚娘子道:“您若听我的话,晚一些再?来,兴许便不用遭罪,您说有?没有?区别?” 傅老爷道:“放你他娘的狗屁!一个妓女罢了?,老子便是强睡又如何!今晚她伤了?我,我更要带她回?府中好好折磨,谁也拦不住我!” 楚娘子挑眉,“怎的,傅老爷这是想从求香畔抢人?” 傅老爷道:“这婊子戳穿我一只手掌,你还想保她不成!” “那?也是傅老爷先不守规矩。”楚娘子拍拍手,角落立刻出现众多打手,“您想在?这耍横,得先问他们答不答应。” 傅老爷见她寸步不让,知晓今日占不了?便宜,恨声放话,“你给我等着,我定叫你们后悔得罪了?我!” 楚娘子笑道:“傅老爷请慢走,求香畔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打发走傅老爷后,楚娘子回?身,目光在?几名男子间不断游移。小樊公?子是老熟人,另外两位俊美青年?却是生面孔。不仅如此,他们一看便优裕无忧,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主。 “小樊公?子对绿飘实在?上心。”楚娘子掩唇笑道:“竟又为她寻来了?新客人。” 樊数铭顾不得何家?兄弟在?身旁,愤声指责:“楚娘子,你不讲信用!绿飘仍是花魁,你怎么能逼她接客!” 楚娘子道:“不是这个月也会是下个月,不是傅老爷,也会有?刘老爷。小樊公?子,你清醒些吧,绿飘已年?过二十,总有?倚门卖俏的时候。” 樊数铭道:“你们求香畔既定了?规矩,便该严格按照规矩来!绿飘这个月已有?了?十位新客,不许你再?打她的主意!” 楚娘子瞥了?两位青年?一眼,“只九位,哪里来的十位?” 扶着绿飘的少女道:“我也算一个。” 楚娘子一愣,她本以为这是来自荐卖身的,“你?” 少女道:“是啊,我跟着两位少爷来求香畔开眼界,怎么,女子不能嫖吗?我也给了?一千两押金的。” 众人:好姑娘,讲话还能再?直接点? 楚娘子扶扶鬓发,笑道:“能,只要肯花银子,女子当然?也能嫖。对了?,小樊公?子,绿飘这个月的客人虽足矣,但账上还差两千两银子,你记得待会填上。” 樊数铭眉间皱出个川字,“离月底还有?六日,等我凑足钱……” “今晚必须填上。”楚娘子轻描淡写地道:“她伤了?傅老爷,我没将她交出去?已是仁慈,若你待会填不上账,我便将她直接送到傅老爷家?中,由他发落解气。” 这番话打得樊数铭措手不及,他脸色煞白?,一时间慌乱无措。这个点了?,他要去?哪里凑两千两现银?祖母的财力有?限,为帮姐姐,连嫁妆都变卖得所剩无几。而?爹娘在?得知他跟姐姐的来往后,更是直接断了?他的银钱……原以为从傅老爷手中救出了?姐姐,却原来是白?费苦心! 他万般绝望,正想跪地祈求楚娘子时,一只皂靴挡住他下跪的膝盖,笑道:“两千两吗?阿满,取银票给她。” 少女有?些不乐意,但照着办了?,“喏,两千两银票,买下绿飘姑娘本月的安稳。” 楚娘子接过银票,看清上面的红章署名:江何船业。 莫非是江州何家?船业? 她眉眼一动,笑若春风,“好说,好说。绿飘。赶紧去?换身衣裳,为几位贵客开馆唱曲儿。” 竟是对绿飘的狼狈视而?不见。 绿飘垂眸,轻声道:“好。” 两刻钟后,绿飘重新梳妆打扮,出现在?唱曲儿的场馆内。说是场馆,其实是间宽敞的雅房,有?吹拉弹唱的高台,亦有?供客人饮茶观赏的位置。 她怀里抱着琵琶,虽脸上有?伤,但黛眉清眸,气质温婉,一袭水绿色的绣荷纱裙飘逸脱俗,仿若空谷幽兰。 是个大?美人儿! 薛满下意识地看向许清桉,见他如常用着茶水,并未垂涎欲滴后,安心地抿起唇角。 不止许清桉,裴长旭也只目露欣赏,打断绿飘即将开始的弹奏。 他道:“既然?人已到齐,铭弟不妨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樊数铭神色沉滞,在?等待绿飘的间隙里,他一度想向何家?兄弟袒露实情。见对方没开口,他又心存侥幸,希望此事敷衍地揭过。 但,如今何大?哥问了?…… 樊数铭把心一横,想将欺骗他们的事情和盘托出时,绿飘幽幽开口:“都是我的错。” “哦?”裴长旭问:“绿飘姑娘有?何错?” 绿飘道:“是我请樊公?子帮我引荐新客人,樊公?子心地善良,不愿见我受苦,于?是想方设法带人来替我捧场。” “若没有?足够的新客,绿飘姑娘会受什么样的苦?” “无非是,”绿飘淡淡笑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话毕,她等着被鄙夷的视线洗礼。从入楼至今,她记不清被多少人嘲弄过:清倌再?清也是妓女,总有?接客的那?天。与其心高气傲,倒不如早些接受命运,找棵大?树背靠乘凉。 面前?的这几人却没嘲笑,那?少女更道:“多大?点事,我家?大?少爷有?的是银子,便是替你赎身也做得到。” 她特意加重“大?”这个字,强调是大?少爷,不是二少爷哦。 裴长旭横了?薛满一眼,“阿满,胡闹。” 薛满识相地闭口,替他倒上新茶。 裴长旭问樊数铭,“所以那?日在?东湖,铭弟是故意撞上我们的画舫?” “是。”樊数铭红着脸道:“我得到消息,说有?两位有?钱公?子进?了?城,便想着有?无可能帮绿飘一把。” 事已至此,他干脆向裴长旭道:“何大?哥,绿飘姑娘虽身处青楼,但冰清玉洁,品性高雅。反正您家?中妻子过世,不如替绿飘赎身,带回?家?做红袖添香的闺中人!” 薛满道:“好主意!” 许清桉道:“言之有?理。” 绿飘心跳加快,抬眸看向那?玉质金相的贵公?子,他当真愿意吗? 被寄予无数希望的裴长旭淡笑:“我与绿飘姑娘才见了?一面,谈赎身未免唐突。” 绿飘暗暗失落,又听他道:“但我们要在?兰塬待一段时间,若有?绿飘姑娘作陪,想必是锦上添花。” 绿飘强忍欢喜,樊数铭却是喜极而?泣,抱住裴长旭道:“何大?哥,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哥……不,比亲哥还亲的哥!” 许清桉将这一幕收入眼帘,若有?所思地想:樊数铭与绿飘,似乎不止恩客与花魁的交情这么简单。 这般阴差阳错的,裴长旭的如意算盘尽数落空。 在?他的设想里,该由许清桉接近求香畔中的女子,与其虚与委蛇,纠缠不清,从而?惹得阿满动怒,两者分道扬镳。但如今绿飘将他视为救命稻草,再?换对象容易引起猜忌。 绿飘身为花魁,在?求香畔待了?许多年?,势必对此了?解甚深。 皇命在?身,裴长旭将私情暂时放在?一边,大?手一挥,包下绿飘本月剩余的时间,再?捎上樊数铭,众人同进?同出,游玩行乐。 今日他们去?了?郊外农庄踏青,在?溪边架起火炉烧烤。因天道好,樊数铭便喊上何家?两兄弟去?骑马,留薛满、绿飘在?炉边烤肉。 薛满的手艺依旧差劲,却锲而?不舍地尝试,手边的盘子渐渐堆满焦黑的食物。 绿飘在?另一只炉子上烤吃食,只见每样都色泽油润,引人胃口大?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薛满先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跟着随口问:“绿飘姑娘,我看樊公?子对你情深义重,为何他不帮你赎身呢?” “樊公?子还是个孩子,又能做得什么主。”绿飘眸中掠过一抹悲恨,“他能惦记着我,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薛满不是没见过有?情人,譬如孟超跟何湘,宝姝跟安元驹,她和许清桉……如许清桉所言,樊数铭与绿飘之间毫无男女情意,反倒更像姐姐与弟弟般的亲情。 可好端端的,樊数铭为何要认青楼花魁做姐姐,还费尽心思为她寻觅出路? 唉,若非人在?异乡,需要行事谨慎,他们早派人去?查清楚了?,哪用在?这猜三猜四! 薛满恨恨地吃了?块炙肉,又飞快地吐了?出来:呕,焦到发苦,真难吃! 绿飘见状一笑,将自己烤的食物递出,“阿满姑娘,尝尝我烤的吧。” 薛满不客气地接过,不等品尝,便见远处有?三人骑马靠近。她们都以为是裴长旭他们返回?,待看清来人的面孔后,绿飘脸色大?变,拉着她便要离开。 薛满不明所以,“他们是谁,你认识吗?” 绿飘的神色难掩恨意,“一群残渣罢了?,我们赶紧走吧。” 来的那?三人却挡住她们的去?路,为首的是名中年?男子,他高高地坐在?马上,轻蔑地俯视绿飘,“贱人,你勾引了?亲堂叔不够,如今还要勾引亲弟弟吗?” “……”薛满目瞪口呆! 绿飘一改平日温婉,言辞尖锐地道:“何止亲堂叔和亲弟弟,若是父亲愿意,绿飘更想上父亲的床,看看娘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薛满惊上加惊! 中年?男子的胸口急速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贱人,当初我便该将你和你娘一同浸了?猪笼!” “现在?也为时不晚。”绿飘嗤笑,“可惜我是求香畔的人,父亲要想杀我,可得做好与求香畔为敌的准备。” 闻言,中年?男子怒不可遏,“若非有?求香畔庇护,你以为你活得到今天!” 绿飘道:“那?我该谢谢娘亲,没将我卖到别处,而?是卖到了?鼎鼎大?名的求香畔。否则我怎有?机会认识铭弟,迷得他神魂颠倒?” “数铭是你的亲弟弟!”中年?男子怒不可遏,“你这贱人,到这般地步,竟仍不知羞耻!” 绿飘道:“我是有?娘生,没爹养的青楼女子,恬不知耻实在?正常。” “你——你——”中年?男子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扬起马鞭向她甩去?,“我打死你个贱人!” 绿飘怆然?闭目,打吧,打死她最?好。有?樊家?陪葬,黄泉路上亦不会太?孤单。 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拉着她躲得老远,那?叫阿满的婢女道:“老东西,你敢打绿飘一下,我马上叫人通知求香畔,让他们绝你后路,难在?兰塬生存!” 中年?男子动作一顿,仍在?虚张声势,“管你求香畔如何神通广大?,也无法干涉我管教亲生女儿!” “你真是好不要脸的一个老家?伙,卖女求荣时不惦念她是你的亲生骨血,如今耀武扬威时倒记起来了?!你有?脸嚷嚷出来,我都没脸听你大?放厥词!” “你,你懂个屁!”中年?男子气急败坏,用马鞭指着绿飘道:“这贱人的母亲水性杨花,与人私通,被我浸了?猪笼。我本可怜她年?幼,放她一条生路,岂料她与生母如出一辙,才七岁便懂得勾引亲堂叔,败坏我樊家?伦理!” “你说她勾引堂叔就勾引堂叔?要我说,分明是你那?堂弟品德败坏,意图染指亲侄女。而?你这个大?哥为了?粉饰太?平,干脆颠倒黑白?,将亲生女儿卖进?魔窟!” “我亲眼见到她对堂叔卖弄风骚!” “脏人看什么都脏,你该去?洗洗眼睛,省得白?长两个黑窟窿!” “不提当年?事,如今她勾引亲弟弟亦是不争的事实!” “争不争的,要你这老头来多管闲事!你要是真闲得慌,去?城外租几亩荒地,再?牵上几头老牛,起早贪黑地犁地去?!” 薛满一口一个老头,将五十不到的中年?人骂得分文不值。中年?人气得浑身哆嗦,绿飘却感到浑身一轻。 阿满姑娘骂得真正痛快! 第133节 眼看中年?人失去?理智,吩咐仆从下马来抓人。薛满正要喊出暗处的罗夙等人,却见绿飘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哨,响亮地吹了?一声。 须臾的工夫,视线内便出现樊数铭等人的身影。风驰电掣间,樊数铭已赶到面前?,朝不怀好意的两名仆从重重甩鞭,“谁敢动姐姐一下,别怪我不留情 面!” 仆从忌惮退后,望向马上的中年?男子。 “逆子!”中年?男子怒骂:“你身为樊家?的继承人,失心疯了?要认个贱人当姐姐!” “姐姐若是贱人,我便是小贱人。”樊数铭如斗牛一般,红着眼,梗着脖子道:“我们身体里都流着父亲的血,父亲也没高贵到哪里去?!” 中年?男子大?吼:“樊数铭!你是铁了?心要为这贱人跟我作对!” 樊数铭一字一顿道:“不,我所做一切不是为了?反抗,而?为赎罪。” 中年?男子气到极点,不怒反笑,“好好好,我与你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反倒养出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今日我便打死你与这个贱人,送你们到地下做一对情深义重的好姐弟!” 身后马蹄声踏近,有?男声道:“我从求香畔花三千两包了?绿飘五日,这位老爷对她喊打喊杀,是否要先征求我的意见?” 中年?男子侧首,见到一张——不,两张难惹的脸。虽非凶神恶煞,但通体矜贵,一看便知是富人子弟。 他心内迟疑,又见四周多出好些青年?护卫,气势汹汹,正朝他们逐步逼近。 中年?男子顿感不妙,迅速做出决断,“哼!今日我便放你们一马。逆子,你若想返回?樊家?,必须跟这贱人一刀两断!否则我便从族中过继一子,你休想得到半点家?产!” 他放完狠话便带着仆从离开,留下樊数铭呆愣在?原地,一脸将哭不哭。 这便是他和姐姐的父亲,能无视姐姐的困难,也能割舍多年?的父子之情。 他恍恍惚惚,几乎站立不稳,即将栽倒时,绿飘扶住他的手臂,泣不成声地道:“都是我不好,铭弟,都是我不好。” 樊数铭再?忍不住情绪,号啕大?哭,“不,姐姐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有?错的是他们,他们枉为父母,枉活一世。” 裴长旭、许清桉早已走近薛满,确认她安然?无恙后,裴长旭看向抱头痛哭的男女,“两位,能否向我们解释下来龙去?脉?” 姐弟俩擦干眼泪,向他们吐露了?一件难以启齿的陈年?旧事。 绿飘本名樊忆梦,乃是樊数铭的父亲——樊先扬与原配的嫡女。十八年?前?,绿飘的母亲被抓到与男子私通,被樊家?秘密浸了?猪笼。绿飘身为其女,在?樊家?的待遇一落千丈,只由一名老妈子抚养。半年?后,樊先杨娶了?新妻子,很快诞下一子数铭,待绿飘彻底不闻不问。 老妈子因病去?世后,绿飘在?府中艰难度日,吃不饱,穿不暖,连最?低等的下人都能欺侮她。樊老夫人于?心不忍,将她带在?身边照料,却被樊先杨的新夫人视为眼中钉。最?终趁着老妇人疏忽时,设计樊先杨的堂弟半夜溜进?绿飘的房间。 绿飘的这位堂叔年?近三十,却对小绿飘念念不忘,本想趁机占便宜,却被巡夜的婢女察觉,将此事宣之于?众。这卑鄙的畜生不敢承认罪行,反倒将错都推给绿飘,声称是绿飘故意引诱,意图以此败坏樊家?名声,报复樊先杨的杀母之仇。 即便樊老太?太?为绿飘做证清白?,但在?新夫人与畜生堂叔的极力污蔑下,樊先杨彻底厌弃绿飘。他对外宣称绿飘病重身亡,对内,命新夫人将绿飘发卖,卖得越远越好。 那?新夫人却贪财短视,见绿飘皮相好,便主动找上求香畔,将绿飘卖了?个高价。 绿飘进?求香畔后,一度想寻死,但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咬牙坚持。学?习技能,苦练曲艺,最?终成为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那?樊数铭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好笑,樊先杨阴狠无情,新樊夫人口蜜腹剑,两棵歹笋却生出樊数铭这棵好竹。他自小顽皮却不顽劣,聪明却不狡诈,深得樊家?人的宠爱。 绿飘“死”时,樊数铭还小,对这位姐姐并无深刻记忆,更不提感情深厚。他隐约听闻过娘亲前?的这位夫人和病死的姐姐,两位都是不甘寂寞的女子,因而?下场凄惨是罪有?应得。 直到他十五岁时,无意间偷听到娘亲和心腹婢女的对话。原来她早在?嫁入樊家?前?,便和他的爹樊先杨有?染。樊先杨对原配夫人早已厌弃,想休妻又没有?借口,于?是两人合谋,设计了?原配私通之事,光明正大?地娶新妻进?门。 这还不算完,他娘蛇蝎心肠,厌恶原配夫人留下的姐姐,暗中用银两指使那?名堂叔,对年?近九岁的姐姐下毒手。好在?姐姐未遭毒手,却也没好到哪去?,竟被父亲赶出樊家?,被娘亲卖进?了?青楼! 樊数铭隔门听到,向来疼爱他的娘亲像被邪祟俯身,尖酸刻薄地道:“想她从前?在?樊家?过得是什么日子,连新年?都只能穿破衣。如今虽在?青楼,但当上花魁,衣食无忧,应当要感谢我才是。” 乍闻此秘密,樊数铭难以置信,但多方打探后,他确定了?此事的真实性,对亲爹和亲娘深恶痛绝! 他恨爹娘的狠毒,更对姐姐羞愧难当。于?是循着线索找到绿飘,用尽一切办法想赎罪。 初时,绿飘对这位锦衣玉食,满脸天真的弟弟闭门不见。但一晃两年?,樊数铭锲而?不舍,费心费力地想要救她出火海,她便真心实意认了?这个弟弟。 后来,樊先杨和新夫人得知他们的来往,断樊数铭的银钱,关他紧闭思过,用尽各种法子阻挠姐弟的交往,却都徒劳无功。 直至今日,樊先杨又找上门,用樊家?家?产来逼迫樊数铭回?头,樊数铭仍坚定不移。 “从我得知事实的那?天起,便不再?将他们当作我的父母。”樊数铭咬牙道:“我的亲人只有?祖母和姐姐,再?无旁人。” 绿飘潸然?泪下,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数铭,为了?我,不值得……你回?去?吧,我不会怪你,会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我死都不会回?去?!”樊数铭把头一撇,“不行我也卖身进?求香畔,往后日夜伴在?姐姐身旁!” 薛满揉揉额穴,听了?这么多秘闻,脑子有?些疲累,“所以说,你们两个是亲姐弟。” 绿飘含泪点头,“是,铭弟比我小三岁。” 许清桉道:“铭弟是个好孩子。” 裴长旭附和:“两位皆是出淤泥而?不染,实令何某钦佩。” 绿飘泪盈于?睫,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何公?子不觉得……不觉得绿飘卑贱吗?” 裴长旭道:“绿飘姑娘切莫妄自菲薄,你入青楼乃情非得已。多年?来练习技艺,独清独醒,不比任何人卑贱。” 绿飘看出他此番话真心实意,短暂的五味杂陈后泣不成声。 樊数铭又冲上去?抱住裴长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何大?哥,你是淑人君子,襟怀坦荡,仁爱无涯。横竖你家?中无妻,又与我姐姐投缘,求你替我姐姐赎身吧!往后我愿为你做牛做马,赴汤蹈火也不所惜!” “铭弟真可怜。”许清桉叹息,“大?哥,不如你就允了?吧。” 裴长旭:“……” 他看向薛满,后者睁着一双明眸,幸灾乐祸地翘起嘴角,“就是就是,大?少爷,绿飘姑娘身世坎坷,最?需要你这等善人来救赎。” 他面色无波,唯有?舌尖泛起阵阵苦涩,苦得他透骨酸心。 他的阿满,似乎真的不在?乎他了?。 * 撇开某些情绪,事情的发展正合裴长旭的预期。他们接近樊数铭与绿飘本为打探消息,如今误打误撞得知两姐弟的秘密,称得上是天赐良机。 顺水推舟是获得他们信任的最?优选择。 裴长旭敛去?酸涩,笑道:“我们与铭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今日又得知你们两姐弟的故事,万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樊数铭眼睛一亮,“何大?哥,你的意思是肯帮我姐姐赎身?” 裴长旭颔首,“此事需从长计议。” “对对对,赎身不是小事,当然?要从长计议!”樊数激动不已,转身握住绿飘的手,“姐姐!你听到了?吗!何大?哥答应了?!他答应帮你赎身了?!” 绿飘才经历被亲生父亲辱骂的悲屈,乍然?听闻这天大?的好消息,顿时恍恍惚惚,喜极而?泣。 她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除铭弟外,肯救她出火海的人! 几人重新围着炉子坐下,薛满将焦黑且变冷的一盘食物推到许清桉面前?,许清桉一声不吭,拿起筷子往嘴里送。 “好吃吗?”薛满故意问。 “焦了?。”许清桉往炉子里添炭火,“我重新烤些给你吃。” 她习惯性地念叨:“好,我喜欢吃嫩些的炙肉,少爷,你千万别烤老了?。” 说完不知想到何事,脸颊一热,似怒非怒地瞪了?他一眼。坏家?伙,上次在?有?璟阁烤肉时可没干什么好事! 许清桉泰然?自若地受了?这一眼,“好,我知晓了?,你坐远些,别被烟迷了?眼。” 薛满正要挪动凳子,便见眼前?伸来一只手,端走那?盘焦黑的烤肉。 裴长旭道:“我饿了?,先垫垫肚子。” 薛满立马望向绿飘,绿飘心有?灵犀,送上自己烤的那?盘食物,“何公?子,若您不介意,便用我烤的这盘子吧。” 薛满跟着道:“大?少爷,绿飘姑娘烤得好,你吃她那?盘子去?。” 裴长旭客气地回?绝:“不用,我吃这盘便行。” 薛满道:“都烤焦了?,又苦又涩。” 裴长旭道:“我偏生爱吃苦涩的东西。” 薛满:“……” 绿飘察觉异样,暗暗打量何家?兄弟与这位名叫阿满的婢女。之前?只觉得他们待她不似奴仆般呼来喝去?,而?今再?看,又有?了?新的感触。 他们待她宠溺又纵容,分明像待娇惯的意中人般…… “绿飘姑娘。”薛满不想搭理裴长旭的抽风,打断绿飘的出神,言归正传道:“具体帮你赎身,需要哪些条件呢?” 樊数铭抢答:“按求香畔的规矩,替花魁赎身需要先缴纳一万两黄金,再?得每年?往楼里注资万两白?银。贵是贵了?些,但你们放心,往后我会努力挣银子,挣多少都交给你们,尽量补上这笔钱财!” 说完神色忐忑,生怕何家?兄弟觉得条件太?过苛刻,翻脸改变主意。 裴长旭沉吟道:“寻常青楼,只需要支付一笔银子便能替人赎身,为何到了?求香畔,还须得年?年?往里头搭一万两白?银?” 绿飘长叹一声,“求香畔声名远扬,日入斗金,靠的便是高超的调教及竭泽而?渔的手段。但凡进?了?楼的姑娘,能如愿离开者寥寥无几,多数都是缚而?老死。” “按你所说,即便离开也要每年?交一万两白?银,那?根本算不得真正离开。”许清桉问:“天大?地大?,难道不能交完赎身的黄金,便带人远离兰塬,逃脱求香畔的控制?” “有?人这么干过。”绿飘敛眸,顿道:“我们都以为她自由了?,然?而?半年?后,她便被抓回?来,当着我们的面……被数不清的老鼠活活咬死。” “那?她的情郎呢?也死了?吗?” “不,他非但没有?死,还由楚娘子新介绍了?一位姑娘,重新成为求香畔的客人。” 薛满道:“好一招杀人诛心,这番杀鸡儆猴,料想你们不敢再?有?多余的心思。” 绿飘泫然?欲泣,“我在?求香畔待了?十一年?,见过太?多浓情蜜意到喜新厌旧。是以,我时刻告诫自己,切莫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可后来铭弟找到了?我,又带我认识了?你们……这世上总归有?真情,不枉我们活一遭,不是吗?” “是!”樊数铭大?声应道:“姐姐,你这么想就对了?,等你离开求香畔,往后会有?许许多多的美好!” “没错,从现在?开始,你不该再?哭,而?该笑。”薛满朝她递出一块帕子,等她擦干眼泪后道:“我有?个疑问,求香畔只是一座青楼,为何能神通广大?至此?我看方才那?老头……就是你们的父亲,似乎十分忌惮求香畔的势力?” 许清桉适时惊讶,“我没记错的话,铭弟的家?族在?墨城也是大?户人家?,竟也会怕一座小小的青楼?” 樊数铭认真道:“二哥,求香畔可不是普通的青楼。” 绿飘跟着道:“铭弟说得没错,求香畔的客人非富即贵,出手阔绰。譬如你们前?几日见到的傅老爷,他家?中世代经营瓷器生意,这几年?也往宫里送过御用的物件,听说贵人们用着喜欢,来年?还要再?送。” “皇商?”裴长旭挑眉,“按理说,皇商在?民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即便被你所伤,同样不敢在?求香畔造次。” “不仅是皇商,便是官场人也同样如此。”绿飘轻轻摇头,“求香畔名气之大?,引客无数,闹事者大?有?人在?。但楚娘子神通广大?,每回?都能整顿乾坤,叫那?些人再?不敢来惹事。” 许清桉将烤好的肉放到盘中递给薛满,忙里偷闲地问:“这楚娘子是什么来路?” “说起来,楚娘子只是求香畔的一个管事,而?且还是外楼的管事。”绿飘道:“我只知晓她是个寡妇,今年?二十有?八,具体什么来路却不清楚。” 裴长旭等人听到了?一个新奇的关键字:外楼。 第134节 薛满好奇道:“什么叫外楼,莫非求香畔还有?个内楼?” “嗯。”绿飘迟疑片瞬,下意识地看裴长旭一眼,“关于?内楼,我了?解的也不多。” 裴长旭看出她有?所隐瞒,却不急着追根究底,将空了?的盘子递给许清桉,“二弟,我也要一些。” 许清桉不想给,那?是他特意给阿满烤的肉。 “二弟。”裴长旭重复,“我也要一些。” 许清桉看向薛满,她正吃着他烤的肉,看好戏似的盯着他们。 这姑娘,惯来没心没肺。 许清桉不欲妥协,视线飘向斜对面的樊数铭。樊数铭暗笑这对兄弟竟会争抢食物,大?方地道:“何大?哥,来,我烤给你吃,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他仁爱无涯的何大?哥却坚持,“我要吃二弟烤的肉。” 许清桉大?概能揣摩到他的心思,无非是他多吃一块,阿满便少吃一块。呵,端王殿下也会玩这等幼稚的把戏。 薛满终于?肯当和事佬,“二少爷,你分给大?少爷吧,我再?吃你新烤的便好。” 许清桉便分了?一些肉给裴长旭,后者接过后没马上吃,对绿飘道:“绿飘姑娘可知,若要赎身是什么步骤?” 绿飘道:“首先,求香畔需要验证公?子的身份,确认公?子有?足够的财力能支付赎金。” “顺利验证后呢?” “顺利验证后,若无意外,楚娘子会允我随你离开,但需每年?交够银子,否则你我此生难得安宁。” “若有?意外呢?会是怎样的意外?” 绿飘思绪一滞:若有?意外,只会是楚娘子看中何公?子家?世显赫,有?利可图,要她引他往内楼而?去?……真去?了?内楼,何公?子会认识更繁丽奢靡的天地,届时,他还会记得帮她赎身的初衷吗?不,上天已给了?她如此悲惨的命运,好不容易等到能救赎她的人,绝不会再?狠心夺走。木已成舟,待她禀明楚娘子赎身一事,她定会松口许她离开…… 薛满见她出神的厉害,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机灵地换了?话题,“绿飘姑娘,你既在?求香畔待了?十一年?,那?求香畔岂非是个老字号?内外楼也是一直都有?吗?” “非也。”绿飘回?神,道:“早年?的求香畔与一般青楼无二,只有?外楼,并没有?内楼。从四年?前?起,求香畔开始分立内、外二楼。” 薛满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又问:“那?楚娘子看着好威风,也负责内楼的事务吗?” 绿飘对她毫不设防,“不是,内楼的管事另有?其人,我听别的姐妹说起过,似乎是名男管事。” 樊数铭挠着头道:“姐姐,我去?求香畔近两年?之久,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内楼?” 绿飘避开他澄澈的目光,“哦,与我不相干,我便没和你提过。” 樊数铭不疑有?他,其余三人却心如明镜:从不向樊数铭提,恐怕是因为内楼乃是非之地。 他们的目标便是是非之地。 * 天色不早,裴长旭等人先送绿飘回?求香畔,又送樊数铭送回?樊老夫人的私宅,最?后打道回?府。 他们已在?城中租了?一间宅院,干净宽敞,四周僻静,要比客栈更避人耳目。 三人用过膳,聚到书房说话,许清桉总结今日见闻:“樊家?姐弟应当所言不假,倒是绿飘说的求香畔内楼暗藏玄机。” “我看绿飘的神情,这内楼显然?大?有?文章。”薛满摩挲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们之前?便猜测过,花魁们是她们吸引客人的手段。真正招进?人后,还需要精挑细选出能狼狈为奸之辈,看来这内楼便是筛选的一道关键门槛。” “以我们目前?的何家?身份,势必会引起楚娘子的注意。”裴长旭道:“再?有?绿飘与樊数铭的引荐,她在?验证身份无误后,便该想方设法,带我们进?入内楼。” “那?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阿弥陀佛的好事情了?!”薛满雀跃地鼓掌,“大?少爷,看来你很快能查出求香畔的秘密,顺利完成上头的命令了?!” 裴长旭被她的雀跃感染,正柔了?眼眸,却听她道:“到时候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得信守诺言,带绿飘离开求香畔这个魔窟,最?好再?带回?京城安置,给她一个幸福安稳的未来。” 裴长旭问:“你当真希望如此?” 薛满道:“还能有?假的不成?你看她多可怜啊,亲娘被亲爹诬陷并谋害,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杂草一般顽强地生存下来。难得有?祖母怜惜,又被后娘和畜生堂叔陷害清白?,小小年?纪被卖进?青楼……可她自尊自爱,出淤泥而?不染,真正是个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女子。” 兰塬已迎来春季,气温回?暖,新绿遍野。可裴长旭的心仍停留在?寒冬,那?样萧瑟孤寂。 薛满还在?说:“还有?那?樊数铭,真是个明事理的好青年?,你不妨带在?身边调教。多年?后,兴许能成为第二个……” “阿满。”许清桉适时打断她,“时候不早,你该歇息了?。” 薛满后知后觉,意识到说得过了?,悻悻然?地点头,“好吧,游山玩水很累人,我先去?休息,你们继续。” 等她离开后,许清桉本想跟着告辞,见裴长旭饮茶静思,食指在?案上轻叩,便知晓他有?话要说。 果然?听他道:“如今求香畔已查到眉目,我另有?一事,要派许少卿一探究竟。” 许清桉道:“是荒山那?群流民被侵占村庄一事?” “嗯。”裴长旭道:“到达兰塬的第一日,我便派人去?调查事情经过。得知他们本居住在?兰塬与南垗交界的博来山附近,三年?前?,当地的一户乡绅与官府联手,声称为庆祝父皇四十大?寿,计划在?那?片土地建造寺庙,日夜供奉香火,祈求圣体安康,大?周繁荣昌盛。” “好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竟打着圣上的名义做幌子。” “事关父皇,即便百姓们不愿意,多数也答应了?拿赔偿搬离。那?乡绅却出尔反尔,仗着有?官府撑腰,只愿给原先说好的赔偿金的一半。百姓们若是闹,他们便抓走带头闹事的,恐吓家?中亲眷,逼他们拿赔偿走人。” “那?荒山里的那?些人?” “他们是从头到尾都不愿屈服的另一群人,他们世代居住在?此,除非天灾人祸,怎愿意搬离家?园?对待他们,乡绅和官府便一不作二不休,直接强占土地,分文不赔。后来的事便如我们所见,他们状告无门,被赶到荒山自生自灭,只能靠抢劫过路人为生。” “官商勾结,普通百姓根本无力反击。”许清桉问:“殿下可知那?片土地现在?作何用处?乡绅真在?上头建了?寺庙吗?” “最?初时,他们倒是派去?工匠,装模作样地打木桩,垒砖瓦。但不过三个月,乡绅便以各种理由拖延工程,此事便荒废至今。” “看来又是一个借口。”许清桉道:“他们征用土地,必然?有?其他意图。” “我派去?的人观察过,那?片土地虽然?没再?动工,暗处却似有?人把守。”裴长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探子来报,那?乡绅名为柳昊坤,年?过五十仍无子女,过继了?一名侄儿养老送终,这封信内便是他侄儿的详细情况,许少卿不妨先看一看。” 许清桉接过信封,拆开后浏览:柳飞,时年?二十有?三,性情狡诈,油嘴滑舌,深得柳昊坤的看重。家?中有?一妻一妾,外置相好三人,喜赌博,一月有?二十天宿在?堵坊。 裴长旭道:“本王命你接近此人,从他口中套出柳昊坤与官府强征土地的缘由。” “殿下的命令,下官定当全力以赴。”许清桉一顿,“阿满……” “柳飞是个好色的赌徒。”裴长旭问:“怎么,许少卿想带上阿满一起去?吗?” 他们都知道答案是不,阿满跟来兰塬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他们又怎会再?让她去?冒险。 “非也。”许清桉摇头,“下官是想告诉殿下,如今的阿满性情直爽,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若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还望殿下多多见谅。” 裴长旭笑了?,语气好不讥讽,“听许少卿所言,似乎比本王更了?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或许殿下很了?解从前?的薛小姐,但今时不同往日,阿满与薛小姐终有?细微差别。”许清桉声清音朗,“殿下该接受现实。” “薛小姐也好,阿满也罢,最?后只会成为一人。”裴长旭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本王的端王妃,除阿满外再?无他人。” 而?许清桉同样寸步不让,“恒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之位,永远为阿满保留。” 门外的罗夙耳聪目明,仰屋窃叹:薛小姐,你要是能变个分身出来,端王一个,许世子一个,那?该有?多好! * 薛满得知许清桉要单独离开时,免不得耍起性子。 “我也要去?。”她道:“我去?跟裴长旭说,我要跟你一起走,马上便走。” “阿满。”许清桉扶着她的肩膀,拨开她颊边的几缕碎发,迎上她气呼呼地怒视,“我此番要隐蔽行事,不方便带你同去?。” “我不信。”薛满用手指戳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许清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去?了?趟求香畔,便觉得我姿容普通,脾气暴躁,言语粗俗——唔——” 许清桉直接抬起她的脸,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唇,好一会儿后,稍稍离开道:“再?胡言乱语,我便亲得你出不了?房门。” 薛满忆起那?晚他的胡作非为,又羞又恼地揪着他,“许清桉,你再?敢乱来!” 许清桉道:“敢不敢,你试了?便知。” 他搂紧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一步步地带到墙脚。薛满唯恐他动真格,赶忙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怀疑许少卿的洁身自好。许少卿挑女人就像吃果子一样,这个不喜,那?个也不喜,通通都不喜不喜。” 许清桉啼笑皆非,轻叩她的脑门,“说得不够准确,是我只喜欢眼前?的这个,仅此一个。” 薛满舒坦了?不少,复又横眉竖眼,“别转移话题,我要跟你一起去?办事!” 许清桉没有?顺着她,坚持道:“我此次领命,要去?接近一名急色的赌徒,不方便带你在?身边。” 薛满道:“你不方便带着我,难道裴长旭就方便?” “嗯。”许清桉难得没对端王冷嘲热讽,“他身边护卫多,云斛也在?此,能够护你周全。” “但是……” “或者说,你是在?害怕?” “我?害怕?害怕什么?” “害怕留在?他身边,你会见异思迁,难守本心。” 薛满正要啐他想太?多,却见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轻道:“阿满,你已经有?了?我,裴长旭再?好都不值得你回?头。” “……” “裴长旭除了?你,还有?许多的选择,江家?姐妹,绿飘,甚至落难的刘五小姐,个个都盼着他娶回?家?。” “……” “而?你薛满,要做便得做夫君的独一无二。” 好熟悉的一句话,似乎曾有?人也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值得世上独一无二的珍爱。 她意识到了?不对,问道:“许清桉,分明是你在?害怕,对吗?” 许清桉沉默片刻,“有?一点。” “只有?一点?” 许清桉便不再?说话,将脸埋进?她的脖间。 薛满叹了?一声,“既然?害怕,为何不自私些,带我一起离开?” 答案不言而?喻,比起私心,他更看重她的安危。 “阿满,我相信你。”他道:“无论有?没有?过去?的记忆,你心中都只会有?我。” “这样自信就对了?。”薛满主动勾上他的脖颈,在?他侧脸印下一吻,“我向你保证,薛满今生今世,只喜欢许清桉一人。” “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许清桉再?度覆上她的唇,纠缠间喃语:“应当是爱。” 如他一般,今生今世,只会爱薛满一人。 第135节 第89章 最终,薛满顾全大局,勉强答应留在墨城等许清桉回来。 依依不舍地告别后,许清桉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薛满垂头丧气地回身,立刻对上裴长旭温暖的目光。 唉,少爷一走,她连讽刺裴长旭的兴致都没了。 “阿满。”裴长旭道:“随我去书房,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我不想看。”薛满有气无力地道:“我要回去睡觉。” “刚起?来不久,你又困了?” “你今日又没约绿飘出门?,我睡会儿也不行吗?” “当然行,但我之?前答应过你,要为你画舅父舅母的画像。” 薛满愣住,是有这么?回事,“你,你已经画好?了?” “嗯。”裴长旭道:“昨晚画好?的,今晨刚晾干。无碍,你要是困便先去睡觉,等晚些时?候也不迟。” 薛满悻悻然地改口:“嗯,说了几句话?,好?像也没那么?困了。” 裴长旭眸中?掠过浅淡笑意,“那随我去书房?” 去呗! 薛满跟他到?了书房,见案上摊开一幅画卷,画中?是一对青年男女:男子年近及冠,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女子娥眉皓齿,丰容靓饰,仙姿玉色。 他们并肩而立,眉眼间洋溢着从容喜色,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薛满不由自主地轻抚画像,眸光流连着无限眷恋。这便是她的亲生父母吗?画中?的他们那样年轻鲜活,看着只比她大上几岁。他们知晓将来会有个女儿吗?他们会给?她取名为满,寄予他们所有的爱和期许…… 一滴泪滑落眼眶,即将跌上画像时?,被裴长旭用帕子接住。 她眼也不抬,继续痴痴地看着画像,殊不知旁边的人也静静地望着她。 裴长旭听罗夙说了昨天?离开时?,樊家老爷如何诋毁绿飘,绿飘如何屈辱地反驳,而薛小姐又是如何牙尖嘴利地反击一切。 从她逃婚回来,他见识过她牙尖嘴利的一面,本以为是独在他面前的有恃无恐,岂料她像个胆大的侠女,愿为所见的不公而勇敢发声。 从前的阿满轻声细语,是贵女的矜持,也是与生俱来的修养。皇家与薛家给?了她荣华富贵,也教会她冷静自持,将苦闷委屈往心?里咽。而今,她却走向?另一个极端,有话?便说,有气便生,似乎要把多年来的善解人意全部推翻。 是从前的阿满好?,还是眼前的阿满好?? 裴长旭碰触帕子上的湿意,指尖冰凉,心?却涌上暖意。 那是他从小照顾到?大的阿满,不管怎么?变,都会是他喜欢的样子。 过了会,薛满吸吸鼻子,道:“我长得不像他们。”他们都是瘦脸,而她则是个小圆脸。 裴长旭道:“嗯,你长得更像外祖母,能有六七分的相像。” 薛满问:“外祖母也是圆脸吗?” 裴长旭道:“不是。” 薛满无语,难道整个薛家只她一个圆脸吗?吃亏,太吃亏了! 裴长旭难免失笑,失没失忆,她都一如既往地在乎某些事,“你不需要减重,如今这样便很好?。” 薛满自不会跟他讨论减重这等私密的事,但鉴于他刚办了件好?事,便好?声好?气地道:“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裴长旭道:“你我之?间,无须言谢。”况且,他也不屑于当什么?好?人。 薛满不以为意,随即问道:“你之?前叫大乔姑娘画人像,她可有了进展?” 裴长旭眸色变深,“暂未有消息……阿满,你当真什么?也记不起??” 当初他命大乔画像时?,便问过类似的一句话?:阿满,你对方才之?事,可有什么?话?想说? 此时?又问,便叫薛满疑窦丛生,“我该记得什么??裴长旭,画中?人跟我有什么?重要关联?”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曾害得你整整三年夜不能眠,梦中?惊悸而起?。 直到?他与母后商量后撒谎,称那人已被抓获处死,阿满才逐渐走出恐惧。 这么?多年来,裴长旭没放弃过探查对方的身份,皆是一无所获,本以为穷途末路,未料遇见了乔家姑娘。 但愿她能勘破歹徒的真容,助他帮舅父报仇雪恨。 “说有关联也有关联,说无关联也无关联。”裴长旭轻描淡写地道:“等乔姑娘那边有进展,我再?跟你详细解释内情。” 薛满只纠结了一小会儿,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她将爹娘的画像带回房里,又命云斛去城中?寻靠谱的装裱师,准备将画像装裱好?,往后挂在薛府的家里。 说到?这,她又跑去问裴长旭,“为何我家中没有爹娘的画像,反倒是姑母那里有?” “这画像的正本原归你所有。”裴长旭解释:“但你怕睹物思人,又舍不得销毁,便将画寄存在母后那里。” 薛满小声道:“薛小姐真是掩耳盗铃的高手,难道见不着,便能抹去爹娘早逝的事实?” 裴长旭权当没有听见,“我又包了绿飘五日时间,你仔细想想,这几日想去哪里游玩?” 许清桉不在,薛满对游玩提不起精神,若非怕绿飘察觉异常,她甚至不想跟着出门?。 “去哪都一样,你想吧,想好?了通知我。” 她一溜烟地跑回房间,琢磨着要学习前恒安侯世子,给?许清桉写上几封情深义重的书信。 裴长旭的笑渐渐散尽,问罗夙,“许清桉到?了?” 罗夙道:“许少卿今晨到?的远昭城,估计明日便会想办法跟柳飞搭上线。” 裴长旭的语气稀松平常:“远昭城官商勾结,乌烟瘴气,若将许清桉是皇家探子的消息透露出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罗夙惊愕,“殿下,此举万万不可!不说薛小姐,若是老恒安侯有心?追究,您恐怕难辞其咎——” “紧张什么?。”裴长旭道:“本王说笑而已。” 罗夙偷抹着冷汗:殿下,这个玩笑根本不好?笑! …… 许清桉离开的第三日,裴长旭约好?绿飘、樊数铭去山间赏泉,并商量赎身的具体细节。到?了约定的时?间,却只有樊数铭气喘吁吁地赶来。 “何大哥,实在抱歉。”樊数铭满面忧色,“我今日去求香畔接姐姐,但楚娘子派人告知,说姐姐忽然身体不适,没法出门?赴约。” 薛满问:“绿飘生了什么?病,严重吗,可请了大夫医治?” 樊数铭道:“那仆从没有透露太多,只说姐姐起?不来身,这几日都没法出门?。我提出要进楼看望姐姐,他一口回绝,称姐姐生病需要静养,等病愈后自然会开馆迎客。” 薛满道:“你私下能联系上绿飘吗?” 樊数铭道:“按照惯例,姐姐若有什么?事情,便会叫婢女暗中?传信给?我。但从那日分别到?现在,我没收到?任何消息,实在不同寻常。” “是有些古怪。”薛满合理猜测:“莫非是她反悔了,不愿意被我家大少爷赎身?” “绝无可能!”樊数铭飞快地否认:“姐姐在求香畔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救赎,新生活近在眼前,她万没有放弃的道理。” “会不会是你爹,或者是那日的傅老爷上求香畔闹事,逼楚娘子处罚绿飘?” “我了解我爹,他只敢私下针对姐姐,没胆子闹到?求香畔的面前。”樊数铭道:“至于那位傅老爷,楚娘子既然答应我交足银钱便摆平他,想来不会言而无信。” “那到?底出了何事?难道是……”她慢慢瞪大眼睛,望向?裴长旭,轻眨两下眼睛。 莫非是绿飘看穿了他们的别有意图? 裴长旭微不可察地摇头,对樊数铭道:“铭弟先别急,等到?下午,我亲自去趟求香畔,看能否探望绿飘姑娘。” “何大哥,你真是我的亲大哥!”樊数铭感?动地抱住他,“往后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一定!” 裴长旭贵为端王,并不习惯与人这样亲密的接触,但碍于皇命在身,只能微笑隐忍。 旁边还有人嫌不够乱,“樊公子,你若是女儿身,说不定能和绿飘姑娘一起?,效仿娥皇女英,姐妹俩常伴大公子的身边。” 裴长旭看她一眼,她便有恃无恐地耸肩,哪里不对吗?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好?啊! 樊数铭看不出他们的暗潮涌动,认真道:“我便是女儿身,也不会跟姐姐争抢东西,何大哥再?好?,我也没有非分之?想。” 薛满夸道:“你可真是一棵好?竹!” 樊数铭问:“为何是好?竹?” 薛满道:“歹笋出好?竹,你父母是歹笋,你当然便是好?竹!” …… 求香畔内,声称病重无法下地的绿飘正对镜梳妆,一脸苍白虚弱。 这几日,她犹如生活在冰火两重天?。 农庄游玩时?,她虽受到?父亲的出言侮辱,但有那位阿满婢女帮她反击,又有何公子许诺帮她赎身。她不可谓不欣喜若狂,以为期盼多年的自由唾手可得。 但当她回到?求香畔,迫不及待要跟楚娘子说明?赎身一事时?,楚娘子却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楚娘子道:“绿飘,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绿飘隐有不好?的预感?,问:“何事?” 楚娘子难得和颜悦色,说出的话?却叫绿飘面如土色。 她道:“我要你领何家兄弟进内楼,尤其是那位大公子,事成之?后,楼主对你大有嘉奖。” * 内楼。 这是求香畔中?,神秘且充满诱惑的核心?地带。里面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绝世美人,有堪比宫廷的珍馐美馔,有位高权重的各路达官显贵……凡进内楼者,均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求香畔自四年前开始频繁调换人员,建立起?内、外楼的制度。两楼的分工明?确,外楼负责打响名声,吸引出手阔绰的客人,从中?挑选出够格进入内楼者。而进入内楼后,则要经过重重考验,方能享受求香畔中?顶级的资源。 这么?些年来,绿飘也曾介绍一些客人进内楼,但无人通过内楼严苛的考验,均被榨干钱财后赶出兰塬。 没通过考验的人是如此,那通过考验的人呢? 绿飘向?关系颇好?的花魁橙橙旁敲侧击过,对方悄声道:“我有位姓秦的客人,是南边专做药材医馆的一位老爷,名声十分响亮。他进入内楼后,参加三次宴会,便得到?管事们的认可,不仅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还投了笔巨款与他合伙做生意……可惜他在内楼认识了其他姑娘,没多久便忘记我,替那姑娘赎了身,娶回老家当正头夫人去了。” 说这话?时?,橙橙言语艳羡,恨不得代?替被赎身的姑娘与秦老爷离开。直至几个月前,橙橙得到?消息,称秦老爷犯事身亡,家中?被抄,继室也一命呜呼……虽不知其中?细节,但橙橙心?有余悸,庆幸当初随秦老爷离开的人不是她。 秦老爷和继室的死是内楼所为吗? 绿飘不得而知,但显然两者间脱不开干系。如今楚娘子叫她带何家兄弟进入内楼,足叫她产生一些糟糕透顶的联想。 绿飘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行,何公子不能进入内楼。” 第136节 楚娘子问:“为何不能?莫非他是个弄虚作假的家伙,叫你看出了苗头?” 绿飘面临两难的抉择,点头?虽能断绝何公子进入内楼,却也断绝她离开求香畔的希望。摇头?她极有可能重复橙橙的老路,眼睁睁见何公子踏入泥潭,继而移情别恋…… 她嘴唇张合,一时?说不出话?。 楚娘子勾唇,眼尾含着嘲谑,“你才与他认识几日,便事事要为他着想?绿飘,你是妓女,他是恩客,古往今来,妓女与恩客间只有交易,没有真情。” “不!”绿飘脱口而出,“何公子不一样!他没有鄙夷我的出身,反而与我一见如故,要为我——” 她戛然住口,止住未出的话?语。 楚娘子了然,“我来猜猜,是他答应要为你赎身?” 绿飘咬唇,忽然朝楚娘子下跪,“楚娘子,求你成全我吧,让何公子带我离开这里。我保证会遵守楼规,除去一万两黄金,每年都准时?奉上五千两白银。” 楚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他只有一万两黄金,和每年五千两白银的价值吗?” 闻言,绿飘再?蠢也明?白求香畔的图谋不止于此,更是不能答应楚娘子的要求。 “楚娘子,抱歉,这次我不能听你的话?。” 楚娘子溢出一阵笑声,“这样吧,我现在便许你好?处,若是你肯引他进楼,待事成之?后,我便无条件放你离开。” 绿飘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你没听错,我允你无条件离开求香畔。”楚娘子扶她起?来,如邻家姐姐般和蔼可亲,“樊公子能立刻带你离开兰塬,往后不用向?求香畔交任何银钱,你们姐弟能得到?彻彻底底的自由。” 绿飘一惊,额际沁出冷汗,“你,你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楚娘子道:“你原名樊忆梦,是樊家老爷与已故原配的嫡女。在你两岁时?,你的生母被抓到?与人通——” “别再?说了!”绿飘捂着耳朵,崩溃的打断她,“你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 楚娘子挑眉,“成吧,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你若是不肯配合,我便找其他人引何公子入内楼。” 绿飘听出楚娘子的势在必行,即便她不肯,也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或许是橙橙,又或许是红柳、黄芙,甚至是内楼里的佳人…… 何公子已成为砧板上的一块肉,求香畔等着大快朵颐。 绿飘陷入痛苦地纠结,内心?有道声音在不断蛊惑:答应楚娘子,你便能跟铭弟全身而退,远离这伤心?欲绝的地方。从此后,世间不会再?有绿飘,你能干干净净地做回樊忆梦。至于何家兄弟,他们是江州的大户人家,总有办法为他们兜底…… 可万一不能呢?何家兄弟会重走秦老爷的路吗?铭弟若知晓她的行径,能否体谅她的苦衷,原谅她的自私? 在良心?与私心?的不断拉扯中?,绿飘百虑攒心?,竟真的生了病。她先是以此推拒与铭弟的会面,岂料到?了下午,婢女来报,称何大公子在外求见。 绿飘感?动之?余又羞愧难当,红着眼道:“告诉他们,我有病在身,不便见客。” 婢女迟疑地道:“楚娘子说绿飘姑娘若是不见,她便派橙橙姑娘去见何公子。” 绿飘捏紧帕子,颤声道:“她尽管叫橙橙去,若何公子肯接受橙橙,倒替我省了一番顾虑。” 婢女离开,不久后返回,“回姑娘,何公子不肯见橙橙姑娘,坚持要探望您。” 绿飘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何公子待她有情有义,她又怎能利用他的好?心?肠……罢了,她绿飘命中?无福,不如早些接受现实。 她用袖子抹去眼泪,已然做好?抉择,“你去请何公子的婢女进来。” 婢女疑惑,“不是何公子,是何公子的婢女吗?” 绿飘道:“对,便说我之?前答应送她一支竹哨,请她亲自来取。” 婢女连忙照办,薛满听闻这话?后,眼中?有疑虑一闪而过。 她没问绿飘要过竹哨,那么?显然,绿飘是寻了个借口,想绕过裴长旭单独与她说话?。 她当机立断地拉着裴长旭到?角落低语。 薛满道:“大少爷,我要进楼见她。” “不行。” “为何不行?” “阿满,这里是青楼。” “是青楼又怎样,我不是进去过一回?” “那次有我和二弟在,能够保证你的安危。” “绿飘不是坏人,她不肯见你却肯见我,肯定是有些不能和你说的话?要我来转述。” 裴长旭不为所动,“不行。” 薛满气结,顾不得男女有别,拉低他的身子,附耳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这般畏缩不前,如何做得成大事?” 裴长旭还没说话?,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娇笑,是楚娘子道:“何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裴长旭朝楚娘子颔首,“绿飘姑娘因病未来赴约,我担心?她的身体,特意来此求见。” “但绿飘似乎不领公子的情,宁可见你的婢女也不肯见你。”楚娘子道:“不如这样,你的婢女去见绿飘时?,我便在隔间陪公子喝喝茶,听听曲儿,消磨消磨时?间?” “如此甚好?!”薛满抢在裴长旭前道:“我家大少爷正叮嘱我见绿飘姑娘时?要问候的话?,自打夫人去世后,我还是头回见他对个女子上心?呢!” 再?拒绝已来不及,裴长旭佯装赧然,敛眸不语。 楚娘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何家大公子,如此风光霁月的青年,难怪心?高气傲的绿飘会对他动情。联想到?他的家世,楚娘子更是暗暗窃喜。这可是恰逢其时?的一步好?棋,若能成功收为己用,呈爷必会转忧为喜。 楚娘子笑吟吟地伸手,“那么?,两位请吧。” 进入求香畔后,婢女领薛满去见绿飘,楚娘子领裴长旭到?隔壁喝茶,分别前,两人的眼神有短暂交汇。 薛满斗志昂扬:放心?吧,我一定不辱使命! 裴长旭叮咛:若有变故,定要放声大喊,我会马上来救你。 …… 薛满跟婢女进入绿飘的房间,见她衣着整齐,病容恹恹地坐在桌前。 她关心?地询问:“绿飘姑娘,你还好?吗?” 绿飘强颜欢笑,“我还好?,多谢阿满姑娘的关心?。” 她挥退婢女,对薛满道:“来,请姑娘坐下说话?。” 薛满便坐到?她对面,“你生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绿飘摇头,“风寒而已,何公子呢,他回去了吗?” 薛满张口便来:“他没见到?你,哪能放心?回去。你们楼的楚娘子瞧他可怜,正邀他在隔壁坐坐呢。” “什么??!”绿飘倏地站立,惊慌道:“不行,何公子不能见楚娘子!” 说着便要往外冲,被薛满伸手拦住,压着声问:“你到?底出了何事?上回见面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便不肯见我家公子,还要阻止他跟楚娘子见面?再?有,你用竹哨的借口寻我来,又是想跟我说什么??” 绿飘带着哭腔道:“我用竹哨的借口寻你,便是想请你转告何公子,赎身的事情就此作罢,并请他往后别再?踏入求香畔,更不要听信楚娘子的任何话?语。” 薛满道:“来不及了,楚娘子已经在隔壁跟大少爷喝茶听曲儿。” 绿飘的身形摇摇欲坠,“我马上去阻止他们……来得及,还来得及!” 薛满抓住她的手,“你这样贸然闯进去,楚娘子定会寻你的麻烦,不如先告诉我,具体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楚娘子借赎身之?事拿捏你了?” 绿飘捂脸低泣,片刻后,将楚娘子命她领裴长旭往内楼去的事情如实道来。 “内楼看似穷侈极丽,实则遍地充满陷阱。像何公子这样的好?人,万一深陷其中?,我便是万剐千刀也难赎罪……” 薛满感?叹:“绿飘姑娘,你真是个好?人,宁可牺牲离开的机会,也要为大少爷的安危考虑。” 绿飘哽咽着道:“我虽身处青楼,却也懂礼义廉耻,何公子待我好?,我便坚决不能害他。” 薛满心?想,你家何公子正为火坑而来,巴不得你将他早些踹进去呢!话?到?嘴边却成了:“我理解你的担忧,但凡事都该往好?处想。譬如我家公子即便入了内楼,也能保持初心?,不与求香畔同流合污。”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难。”绿飘道:“我虽未参加过内楼的宴席,却听人说,里头的一切都堪比皇宫奢靡,叫人流连忘返,深陷其中?。” 巧了吗这不是,裴长旭正是真皇宫里长大的,遇到?赝品还能动摇? 薛满笑道:“你放心?,我们何家在江州亦是大户人家,我家少爷见多识广,岂能被小小的求香畔迷去心?智?” 她哄了绿飘许久,绿飘的眼眸恢复光彩,“你的意思是,何公子即便进入内楼,也能全身而退?” “不能说有十成把握,九成却跑不掉。”薛满胸有成竹,“大少爷一言九鼎,答应要救你出求香畔,便会竭尽所能地救你离开。” 绿飘踌躇,“那,那也需要跟他说明?内情,征得他的同意后才行。” “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薛满拍拍绿飘的手,“你且安心?养病,等我的好?消息便可。” 薛满安抚好?绿飘,绿飘为表谢意,当真送了她一柄短竹哨作为谢礼。 “这是铭弟教我做的竹哨,说是山间猎人在遇险时?,会用此哨发声求救。”绿飘顿道:“你见过的,那日我父亲出言不逊时?,我便是用此唤来铭弟。” “那我便不跟你客气了。”薛满将东西收好?,跟她道过别后,去敲响隔壁的房门?。 过了会儿,裴长旭与楚娘子前后出来,楚娘子对薛满道:“小姑娘,你与绿飘谈好?话?了?” 薛满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绿飘姑娘出了何事,原来只是病容憔悴,怕大少爷瞧了不喜,所以才推托不肯见面。她请我转告少爷,再?有两日病好?,便跟少爷约日子见面。” 绿飘这是想通了? 楚娘子勾起?唇角,加之?方才得知的一切,心?情更是飞扬,“如此甚好?。” 薛满与裴长旭离开求香畔,坐上马车后,薛满立即说出绿飘的担忧。 末了,她加重语气强调:“大少爷,绿飘重情重义,善解人意,真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一个女子呢。” 裴长旭不为所动,“那等绿飘向?楚娘子改过口后,我便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内楼。” “有件事我不是很懂。”薛满问:“楚娘子是外楼管事,显然职级比绿飘更高,既然如此,她为何不直接将你带进内楼,非要通过绿飘的引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求香畔规矩森严,亦有它的一套运行法则。”裴长旭耐心?解释:“我是绿飘的客人,已与她建立起?初步信任,由她一步步往内楼引,最是稳妥不过。若是中?途换人,先不提绿飘事后是否会大闹,便是我,亦有可能中?途生变。” “你的意思是,一条鱼已经上钩,中?途若是换饵,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 “换句话?说,信任是最好?的迷魂汤,越相信一个人,便越容易受那人的坑蒙拐骗。” “没错。”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摇头晃脑的模样实在可爱。裴长旭忍不住轻抚她的头顶,恰巧马车拐弯,手便落到?她的肩膀上。 薛满正想拍开他唐突的手,他却倾过身,不由分说地环抱住她。 “阿满。”他低声祈求:“别再?将我推给?旁的女子,好?吗?” 第137节 什么?叫她将他推给?旁的女子?那分明?是他惹下的桃花债,她最多是顺水推舟! 薛满用力推他,本以为他会纠缠不休,岂料他如风筝般撞向?车壁,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薛满看看闯祸的双手,心?虚一瞬后,理直气壮地道:“是你先冒犯的我,我正当防护罢了!” “嗯。”裴长旭摁着撞痛的左肩,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不怪你,是我唐突惹得你生气了。” 啊啊啊,烦躁! 薛满宁可他摆出端王的架子发火,也不想看到?他如小媳妇一般忍气吞声。他是柔弱可欺的小媳妇,那她是谁,欺负小媳妇的恶霸吗?! 她郁闷地磨磨牙,须臾后蹦出一句,“好?了,我知晓了,以后说话?会注意分寸。” 马车内视线不明?,裴长旭却能想象得到?她的表情。定是蹙着细眉,抿着红唇,一脸无可奈何又心?软意活,她从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好?姑娘。 若是装可怜能唤回她对他的爱惜,他不介意放下尊严傲气,让自己变得“楚楚可怜”。 回到?别院,裴长旭收敛心?意,认真与她探讨起?后续计划。 “你明?日便传话?给?绿飘,请她放下顾虑,按楚娘子的要求,引我进入内楼便是。等到?我通过考验,她便与樊数铭离开兰塬,无须担忧后续之?事。” “所谓的内楼考验,具体会有什么?样的内容?” “不清楚,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总能够应付一二。” “能通过内楼考验,与求香畔同流合污的人,必然与那秦长河相差无几,均是些利欲熏心?、刁滑奸诈的坏蛋。”薛满顿道:“你不认识秦长河,我却见识过他的无耻,与你的品性?堪称天?差地别。” 裴长旭从路成舟的口中?听过秦长河的事迹,便是对方一手促进了许清桉和阿满的感?情,要不是他已丧命,裴长旭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他将妒意隐藏得很好?,笑问:“阿满是在担心?我露出马脚,遇到?危险吗?” 薛满避而不答,“我能跟着你进入内楼吗?” 裴长旭摇头,“恐怕不行。” 薛满踌躇,“那要么?再?缓一缓,等许清桉回来后,你们结伴进入内楼,能互相有个照应?” 裴长旭道:“他的任务耗时?耗力,短时?间内没法回到?兰塬。” 薛满无意识地耷拉肩膀,担忧溢于言表。裴长旭固然足智多谋,但孤身进入内楼,万一被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放心?,我不会有事。”裴长旭温柔地道:“有你在外面等着我,我更会加倍小心?,平平安安地回来。” “谁担心?你了?我只是想,你作为真皇宫里出来的真殿下,若是被求香畔里的虚假奢丽迷了心?智,说出去会叫人——” “笑掉大牙。”裴长旭从容接道:“看来为保住旁人的大牙,我也得独清独醒才是。” 既打探清楚了绿飘的顾虑,余下的事便水到?渠成。 薛满向?绿飘传达了裴长旭肯帮忙的讯息,绿飘感?激过后,便按照裴长旭地吩咐,向?楚娘子透露肯牵线搭桥的意愿。 绿飘补充道:“那何家二公子因有急事,先行返回了江州,只有何家大公子留在兰塬。” “无碍,这大公子比二公子更有用处。”楚娘子不疑有他,掩唇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区区一个何公子,哪里比得上自由身重要。” 她打发走绿飘,对随从低语:“你去跟呈爷传句话?,便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他,请他今晚务必到?别院一趟,无论多晚,我都会等他……” 随即,她精心?打扮一番,从后门?坐上马车,东拐西晃许久,最终抵达一处精致的宅邸。 这里是她专门?与呈爷见面的地点,因秦家老爷的事,呈爷心?情欠佳,已许久未肯前来赴约。而今,她有何家大公子在手,何愁不能使呈爷展露笑颜? 她吩咐厨房做好?丰盛的菜肴,又布置好?房间,只等呈爷到?达后,两人愉快地度过一晚。可她等到?半夜,仍没等到?通传的消息。 楚娘子郁结在心?,一巴掌扇向?候立的婢女,“瞎了眼的东西,菜都冷了,竟不知该热一热再?端上来!” 婢女被扇得跪地求饶,呜呜直哭,楚娘子却视若无睹,抚着打疼的手指道:“再?哭一声,我便割掉你的舌头,叫你往后做个人尽可夫的哑巴。” 婢女不过十三四的年纪,闻言惊恐万状,咬得嘴唇出血也不敢发出声响。恰在此时?,一抹伟岸的身影跨过门?槛,皱着眉道:“你约我来,便是叫我看你如何处置个小丫头?” 楚娘子登时?喜出望外,起?身迎向?来人,又娇又软地道:“呈爷,您误会了,我真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她用余光瞄了眼跪地的婢女,婢女便低着头,迅速跑离房间。 还算识相。 楚娘子拉着呈爷坐到?桌前,顺势攀住他的臂膀,“您先坐着,我马上叫小厨房重新烧菜,我陪您饮些酒,再?说说话?可好??” 呈爷年约四十,浓眉怒眼,膀大腰圆,一双沉眸野心?勃勃。他捏紧楚娘子的下巴,粗鲁地抬高,“楚娘子,我最近很忙,没空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你既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便赶紧如实道来。” 楚娘子依旧软声软语,“我知晓您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全是因秦长河那边出了岔子。不过,你无须担心?,我这边为您找了更有用的人来,不出两年,便能打通水路,将生意铺到?五湖四海……至于具体情况,不妨等我们用过膳,我再?事无巨细地告诉您。” 这番话?成功留住了呈爷,两人用过膳,又在房里翻云覆雨许久。事后,楚娘子靠在他的胸前,将何家兄弟的事情娓娓道来。 呈爷沉吟半晌,“你确认过他们的身份了?” “嗯。”楚娘子道:“我派人去过江州打探,确认他们是何家船业现任家主的两名嫡子无疑。前几日,我与那何大公子聊过天?,从谈话?中?得知他深得父亲看重,极有可能接任家主之?位。” 呈爷道:“江州,何家船业……的确是比秦长河更有利的同盟。” “正是这个理。”楚娘子道:“之?前我们也有过做镖局生意的客人,但陆镖路程远,耗时?久,动不动便会遇到?官差抽检。若是走水路,以何家船业的名声,必能省去许多麻烦。” “想不到?,你默不作声地干了件大事。”呈爷赞赏地颔首,眼中?仍深不见底,“可选好?进内楼的日子?” 楚娘子道:“都说好?了,后日便带去内楼开眼界。” 呈爷道:“届时?叫沐宇亲自去接近他,确认没问题后,便将他收为己用,进而拓展江州周边的生意。” 楚娘子娇笑,“一切都听呈爷的吩咐……呈爷要做的事,我定当言听计从。” 呈爷总算露出真心?实意地笑,若此事能成,王爷亦能少一桩烦心?事,专心?应对来自京城的试探。 烛火在荜茇一声响后熄灭,帐内重新响起?调笑声,殊不知覆灭正悄无声息地来临。 …… 内楼的宴会如约而至,这回他们被蒙着眼,领去郊外一处隐蔽的别院。比之?求香畔,此地更华丽精美,入眼皆是雕栏玉砌,阶柳庭花。 绿飘作为引荐人,也只能够跟随参加宴会的前半段。到?了中?期,她便由人领着离开宴会,去往专门?等客的小间。 薛满正在里头坐立不安,见到?绿飘后,迫不及待地问:“你们进去做了什么?,一切可都顺利?” 绿飘道:“前头便如寻常的宴席,吃喝玩乐,听歌赏舞。我离开的时?候,有位公子正拿着酒壶走向?何公子,似乎是要与他喝酒聊天?。” “你认识那人吗?” “不认识,但他瞧着气度不凡,应当是有身份的人物。”绿飘惴惴不安,“阿满姑娘,你说,何公子会不会……” “不会。”薛满否定她的担忧,同时?也否定自己的,“我家大少爷耳聪目明?,绝不会轻易受人蒙骗。” 绿飘见她从容镇定,逐渐放了心?,与她一起?在小间等候。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响起?虚浮的脚步声,两人对望一眼,同时?上前开门?。 呃,她们看见了什么?? 一名妖娆貌美的少女正搀扶着裴长旭,后者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肩膀上,俊美的脸庞泛着酡红,狭长的凤眸雾气氤氲,呼吸紊乱急促,分明?是……分明?是…… 搀扶裴长旭的妖娆少女笑道:“绿飘姑娘,你的贵客醉了,赶紧带他回去歇息吧。” 绿飘脸颊一热,她在求香畔多年,一眼看出对方是吃了助兴的药物,正被□□烧身。 裴长旭半睁长眸,望着她道:“我不去求香畔,绿飘,你……你可愿随我回去一晚。” 换作旁人,绿飘定视若无睹,冷脸离开。但面前的是何大公子,无论他提怎样的要求,她都没有立场拒绝。 她轻轻点头,“绿飘愿意。” 妖娆少女略显遗憾,今晚她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留这位贵公子在此过夜。奈何他惦记着外楼的相好?,忍着药劲也坚持离开。不过无碍,往后他会慢慢知晓,外楼的女子再?好?,也抵不过内楼的她们有用处。 她将贵公子交给?绿飘,随即扭着身子离开。 绿飘吃力地搀着裴长旭,刚想请阿满帮忙,却见她站在一旁,神色茫茫,竟在魂游天?外。 薛满见到?妖娆少女搀着裴长旭时?,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悲意。少女的脸替换为江家妹妹的容颜,与裴长旭相依相偎,缠绵悱恻。 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这并非凭空而来的幻觉,恐怕是深藏在薛小姐记忆中?的画面。 薛满再?一次体会到?薛小姐曾经的痛彻心?扉,却不曾沉溺太久,对绿飘笑道:“我家大少爷,今晚便麻烦绿飘姑娘了。” 裴长旭被药性?烧得神志不清,听闻此言后,眸光恢复清明?,伸手探向?薛满,“阿满……” 薛满打断他,“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别院再?说。” 她请护卫帮忙将裴长旭送上马车,让绿飘随车伺候,而她则与罗夙一起?在外赶车。 夜色凛凛,寒风凝冷。 车厢内隐约传出绿飘关切的声音,温柔似水,体贴入微。 罗夙忍不住看向?薛小姐,她眉眼冷静,仿佛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阿满姑娘。”罗夙问道:“您今晚真要绿飘伺候大少爷吗?” “怎么?,你有其他人选推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夙静默一瞬,道:“您从前,真的很喜欢大少爷。”如今却主动将他塞到?别的女子怀中?。 “你看,今日的月亮好?圆。”薛满抬头望着天?空,“但它并不总这么?圆,更多的时?候,它像一轮镰刀,或者是残缺不全的半圆。” 罗夙不明?白,月亮与他说的事情有何关联。 薛满又道:“人的感?情与月亮一样,会随着斗转星移不断变幻,月亮从圆变得不圆,而我从很喜欢变为不喜欢。” 罗夙道:“无论姑娘的态度如何,大少爷都会一直喜欢姑娘。” “那我管不着。”薛满轻弯起?唇,“他喜欢他的,我自喜欢我的。” 想也知道,她口中?喜欢的人是恒安侯世子。 罗夙深叹了口气,不知该羡慕薛小姐对许世子的感?情,还是可怜自家殿下的一厢情愿。 若是殿下没遇到?江家姐妹,他与薛小姐的结局,是否便会截然不同? …… 回到?别院后,饱受煎熬的裴长旭推开绿飘,不断念着薛满的名字。 绿飘失落地松了手,望向?阿满,“要么?……阿满姑娘你来……” 薛满置若罔闻,“你们忙,我累了,先走一步。” 她潇洒地转身离去,裴长旭踉跄着想追上去,被罗夙稳稳地扶住。 “殿——大少爷,您暂且忍一忍,我马上叫人准备冰水,再?让泰酉熬些散火的药。”转头又对绿飘道:“绿飘姑娘,还请您随婢女去客房休息一晚,明?日等大少爷酒醒后再?送你回求香畔。” 绿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隐隐在期待一声挽留,但直到?天?际泛白,都没等来任何通传。 翌日清晨,薛满和绿飘在膳厅用膳,薛满神色如常,绿飘却是按捺不住。 第138节 “阿满姑娘,昨晚我没有留下伺候何公子,他用了冰水和汤药降火,硬生生扛过药性?。” “哦。”薛满舀起?一颗汤圆,嚼了嚼,甜的,好?吃。 “你有所不知,求香畔的药浓烈伤身,寻常人唯有纾解这一条路子。而何公子为了你,宁可伤身也不愿碰旁人。” “哦。”薛满又喝了口汤圆的汤,有股淡淡的米香,不错。 “我早看出何公子待你与众不同,昨晚更是确定,他定然是喜欢你的。” “哦。”薛满道:“这个汤圆不错,你也尝尝。” 绿飘感?到?诧异,“阿满姑娘,何公子这般待你,你不觉得感?动吗?” “不感?动。”薛满道:“因为我与二少爷两情相悦。” 绿飘呆若木鸡,余光瞄见有道人影伫立门?外,从身形来看,正是何大公子本人。 他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 听到?了又能怎样。 裴长旭自嘲一笑,这是他咎由自取的苦,曾经他给?予阿满的痛楚,如今由她悉数奉还。 * 绿飘用完早膳,便由罗夙送回求香畔,楚娘子早已恭候许久,在见到?绿飘一脸无须言说的娇羞后,打趣道:“你若是真喜欢他,我便向?楼主求个情,允你将来留在何公子身边伺候。” 是伺候,还是监视? 有秦老爷的前车之?鉴在,绿飘哪敢应承,摇头道:“不了,等此事结束,我想与铭弟离开兰塬,去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楚娘子讶异她的坚定,想想她的身世又能理解,“成,等何公子通过后续考验,我便放你离开。” 看来何公子已通过昨晚的考验。 绿飘暗暗松了口气,随即浮现一丝疑惑。何公子得知内情后仍愿意进内楼,是生性?善良,怜惜她身世可怜,想救她逃离火海。但若真有一丝丝的怜惜,昨晚他为何不顺水推舟地要了自己? 应当是顾忌阿满姑娘吧…… 她摇摇头,没将此事往细想,只盼楚娘子能说话?算话?,到?时?真能放她和樊数铭离开。 绿飘离开后,裴长旭形若无事,跟薛满描述起?昨晚的宴席。 “共有十九名男子参加宴席,多为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我与一些人搭过话?,他们与我一样,都是慕名到?兰塬游玩的外地人。听闻我是何家船业的公子后,好?些人透露出想行方便的意愿。独有一人,只与我聊风花雪月,吃喝玩乐,感?叹与我相识恨晚。” “他也是外地人吗?” “不,他自称姓蒋,出生在兰塬,幼时?离开过一段时?间,近几年才回到?墨城开铺。” “他做的什么?生意?” “字画玉器均有涉猎。” “有古怪。”薛满道:“上回我们遇到?这么?投缘的人,还是主动上船的樊数铭,事实证明?他别有所图。” “嗯,我也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已命罗夙暗地去探查他的身份。” “你何时?会参加下一次的宴席?” “要等他们的通知。”裴长旭停顿一瞬,“阿满,昨晚我没有碰绿飘。” “哦,碰不碰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管,也管不着。” “当年我与江诗韵亦没有肌肤之?亲。” “……”薛满震惊,“裴长旭,你不会是身体有问题吧?” “我总想着,有些事不急在一时?。”裴长旭道:“是以,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美好?。” 他指的是江诗韵还是薛小姐? 薛满无意探究,“恭喜你成功闯过第一道试验,希望你好?好?休息,打起?精神,继续应对余下的两次晚宴。” 五天?后,裴长旭收到?第二次晚宴的邀请,这次绿飘没有陪同,由他独自前往。 薛满照旧在小间等候,等到?深更半夜,才见裴长旭与一名男子说说笑笑地出现,身后还跟着一群抱着箱子的仆从。 “大少爷,你回来了。”她好?奇地看向?另一位青年,见他浓眉大眼,锦衣玉带,气质很是不俗,“这位公子该怎么?称呼?” 青年笑道:“我姓蒋。” 她脆生生地喊:“蒋公子好?!” 蒋公子和颜悦色,“早听何兄说有个伶俐的婢女,如今一见,果?然冰雪可爱。” “多谢蒋公子夸奖。”薛满装出不胜羞涩的模样,往裴长旭身边站了站,“大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能回去了吗?” “能。”裴长旭指着身后的一列仆从,“你先带他们将我买的东西送上马车,我稍后便来。” 薛满听话?照办,内心?嘀咕:这是参加宴席,还是上集市逛街去了? 等裴长旭回到?马车,向?她解释起?事情经过:今晚吃过酒后,他们便被引到?地底的暗馆参加义卖。蒋公子以行家的眼光告诉他,台上有好?几件都是前朝宫廷流落在民间的珍品,若不是他没带够银子,定会全部收入囊中?。 “然后?” “然后我便都买下了。” “……”薛满深吸口气,“花了多少银子?” 裴长旭朝她比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白银?” “五万两。” “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黄金。” “……”薛满脑子发晕,“你,你这个败家子,随便出趟门?便花掉五万两黄金,要让姑母知道,非得骂上你两个时?辰不可!”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哪一点?” “那些东西全是假的。” “……”薛满是真喘不上气了,扶着车壁,好?半天?后才回神,“他们这是故意给?你下套,看你是不是人傻银子多?” “嗯。”裴长旭道:“我瞧蒋沐宇的意思,对我今晚的表现十分满意。” “人傻意味着好?控制,银子多意味着有油水,换成是我,我也喜——” 她猛然停住,听裴长旭低笑了一声,顿时?尴尬地扭过脸:嘴太快真是个大毛病! 裴长旭勾着唇,“我已经查到?蒋沐宇的真实身份。” 薛满又被吸引了注意,“他是谁?” “他是傅迎呈的侄子。” 薛满隐约记得这个人名,“我听你说起?过他,他是广阑王的得力部下,对吗?” “是他。” “那我们能不能直接抓了蒋沐宇,让他出面指证傅迎呈和广阑王?” “蒋沐宇还不够格。”裴长旭摇头,“我们得查到?人赃俱获,才能坐实广阑王的罪行。” 蒋沐宇只是个小角色,捉他归案也无济于事,广阑王有一百种?方法能够脱罪。但若是捉到?傅迎呈,或者更核心?的人物,继而查出与他们勾结的南垗势力……广阑王不服罪也得服罪。 经过第二次宴席,蒋沐宇俨然与裴长旭交心?,私下约他游山玩水,裴长旭均慨然允诺。 十天?时?间眨眼而过,第三次宴席如约而至。 这次,裴长旭没有带上薛满,与蒋沐宇结伴前往,待到?第二日的中?午才疲惫返回。 薛满早早地守在院里,一眼便注意到?裴长旭换了身衣裳,愣怔后问:“你,你昨晚……” “不是你想的那样。”裴长旭阻止她的胡思乱想,“走吧,我们去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裴长旭正色道:“求香畔圈了一处山林做狩猎场。” 薛满初时?没反应过来,从古至今,富家子弟们都有狩猎的爱好?,君王每年更有春、秋狩猎的活动。按理说,裴长旭对此不该大惊小怪。但看他敛容肃色,仿佛这是件多耸人听闻的事情…… 她猜测:“莫非他们狩猎的不是寻常动物,而是奇珍异兽?” 裴长旭摇头,沉重地吐出两个字,“活人。” “活人?”薛满提高嗓门?,“求香畔邀请你们去狩猎活人?!” “对。” “这群目无王法,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他们真以为兰塬天?高地远,无人能发现他们的罪行吗!” “据那管事的所说,这群人都是无恶不作的死囚,但能从牢中?提出死囚,足可见他们的神通广大。” “即是死囚,自有官府和律法惩治他们的罪行,轮不到?求香畔替天?行道。况且了,死囚人数有限,他们狩猎完死囚,是不是会将手伸向?普通百姓?” “必然会这样。”裴长旭道:“所以我们要尽快揪出幕后的傅迎呈等人,还兰塬百姓一个安宁。” 薛满表示赞同,须臾后问:“你昨晚可露出了马脚?” 裴长旭道:“阿满是想问,昨晚我有没有杀人?” 薛满点点头。 裴长旭道:“不同流合污,又怎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薛满忍不住后退两步,她知晓他做得没错,但一想到?他换下的衣裳兴许沾满鲜血,鼻间便仿佛闻到?浓烈的腥味,使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裴长旭问:“阿满,你在怕我?” 薛满摇头,“不,我只是……只是……” 裴长旭靠近她,温和的凤眸隐含逼迫,“只是什么??” 薛满一步步被逼退到?桌案边,无措地别开脸,“我要走了。” 裴长旭说出深藏在心?底的耿耿于怀,“走去哪里?找许清桉吗?” 许清桉甚至不在兰塬! “裴长旭,你发的哪门?子疯?”薛满瞪他,“等了你一夜,我要去补眠,补觉,补充体力!” 第139节 裴长旭注意到?她眼下的淤青,眼神逐渐柔软。她在担心?他,对吗?即便失了忆,她心?中?也留有他的重要位置。 “阿满。”他轻抚她的头顶,“你记住,永生永世,我都舍不得伤害你。” …… 裴长旭不负所望,成功通过三次考验,最喜出望外的人莫过于绿飘与樊数铭。 楚娘子说话?算话?,竟真将卖身契交还给?她,并让她从前门?光明?正大地离开。 她一袭白衣,卸尽钗环,素面朝天?地往外走。 无人再?阻拦她奔向?自由的步伐。 樊数铭红着眼眶,张开双臂,迎接得来不易的幸福,“姐姐。” 绿飘顾不得男女有别,扑进他的怀里,呜咽着道:“铭弟,辛苦你了。” 樊数铭用力抱了抱她,“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姐姐,从今往后,我会代?替大娘照顾你,不叫你再?受任何委屈!” 姐弟俩抱头痛哭,随即互相搀扶上了马车。离开前,绿飘掀开车帘,看向?那座囚禁她长达十年的牢笼,再?度潸然泪下。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绿飘,唯剩樊忆梦。 …… 得到?樊数铭、绿飘顺利离开的消息后,薛满颇感?欣慰,“这对姐弟终是苦尽甘来,希望他们能摆脱过去的阴影,往后全是顺心?如意。对了,你知道他们打算去哪里吗?” 裴长旭道:“我听樊数铭说,他们打算前往原州。” “咦,原州离京城不算远,说不定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 见裴长旭不说话?,薛满讪讪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觉得萍水相逢,交个朋友也挺好?。” “我听说,你在衡州和回京路上也交了一些朋友。” “对,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薛满回神,“你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 “裴长旭,你竟然背后调查我!” “说是调查,不如说是关心?。”裴长旭道:“我参与了你人生的前十六年,独独错过那半年时?间,却不料……” 不料被人钻了空子,使她对他情感?翻覆,弃如敝屣。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薛满已不像之?前那样对他抱有敌意,踌躇着道:“昨日之?日不可留,裴长旭,你该学会往前走。” 走去哪里? 观他未来五十年的人生规划,她该是最浓墨描绘,必不可缺的一笔。若没了她,前行将毫无意义。 裴长旭隐去神伤,言归正传道:“我刚收到?蒋沐宇的传信,他约我明?日去画舫一聚。” “又是吃酒看戏听曲儿吗?”薛满跟着去了几次,对蒋沐宇的爱好?嗤之?以鼻,“每回都是这三样,他也不嫌腻。” “这次应当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六日前,我派人暗中?损毁他们在永州、南昌的部分种?植地,想来消息已传进他们耳里。” “那他们岂非急着要送新的一批蒂棠茚过去?”薛满眼睛一亮,“裴长旭,你这招使得真漂亮!” “漂不漂亮,具体还得看后续。”裴长旭道:“若他能直接将我引荐给?傅迎呈,便是再?好?不过。” “傅迎呈见过你吗?” “未曾,便连广阑王也只在先皇后去世时?见过我一回,那时?我才四岁。” 广阑王再?神通广大,也难将四岁孩童跟青年裴长旭联想到?一起?,加之?兰塬地远,他被认出的可能极小,是以,景帝才会放心?让他来此地调查。 事实证明?,傅迎呈行事谨慎,又岂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蒋沐宇带着小厮前来赴约,他领裴长旭进屋行乐,留薛满与小厮在外间等候。 唉,不知又要等上多久! 薛满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见蒋沐宇的小厮仍站在门?口,便好?心?地招呼:“这里没旁人,你也来坐着吧。” 小厮回身,露出一张黝黑俊朗的脸,瞧着与俊生差不多大,“姐姐,你是何大公子的婢女吗?” “我显然是啊。” “你跟着何大公子多久了?” “我从小跟着他,得有十一年了。” “你们一直生活在江州何家?” “是啊,我们是何家人,不生活在何家,要生活在哪里?” “呵呵,你说得对。”少年呲着一口雪白的牙,坐到?薛满的旁边,脊背笔直,轻往后靠,呈现出一种?高位姿态,“姐姐,我听说何家是江州首富,有很多很多的船运送货物,这是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薛满笑道:“我们何家是长柳江上最厉害的船商,谁要运货,都得先来问我们有没有空船,连官府都常租用我们的货船。” “这么?厉害?”少年眸光轻闪,“你们一艘船能装多少货物?” “我说不清楚,但何家的船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应当能装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货物。” “他们都往哪送货?” “长柳江连着黄河,黄河连着大海,但凡有水的地方,何家的船都能送。” “哇,五江四海都能送?” “是五湖四海。”薛满笑眯眯地纠正,“兰塬离江州远,不知晓我们何家的名号很正常,等改日有空你去趟江州,就知晓何家有多威风了。” 少年无意识地摩挲拇指,落空后又收回手,“将来要是有机会,我定要随蒋……随公子去江州开开眼界。” 薛满主动为他倒上盏茶,“前几日蒋公子出来时?,带的是另一位小哥,今日他怎么?没来?” “哦,他生病了,便由我来代?班。” 少年喝了口茶,可见五指骨节分明?,动作慢条斯理。 薛满不着痕迹地端详他,发现他虽是汉人的轮廓五官,右边耳垂却穿了细孔。 在大周朝,男子可没有穿耳孔的习俗。 * 画舫内,裴长旭与蒋沐宇聊了多久,外间里的薛满便与少年聊了多久。 少年似乎对江州和何家分外感?兴趣,聊的话?题皆与两者有关。薛满一脸天?真,态度热络,几乎有问必答。 趁着薛满倒茶的功夫,少年眸中?掠过一抹讥讽。这婢女看着机灵,实则痴痴傻傻,轻易便将主家的老底掀给?旁人看。若非样貌出众,尚有暖床的用处,恐怕早已被主人厌弃。 待薛满抬头时?,他立刻恢复爽朗无害的表情,“姐姐,我想吃点瓜子,你能给?我剥吗?” “好?啊,我经常剥瓜子给?少爷吃,你先喝口茶,我马上替你剥。” 薛满从点心?盘子里挑了颗瓜子往嘴里送,贝齿一开一合,将瓜子磕开后,递到?他面前,“来,剥好?了,你吃吧。” “……”少年脸色僵硬,“你用嘴剥?” “不用嘴,要用哪里?”薛满无辜地眨眼,“我平时?都这么?剥给?少爷吃,少爷夸我勤快能干呢。” “……”少年嘴角抽动,暗骂:何家大公子倒是不讲究! 他嫌弃地将瓜子拨到?一旁,“我不想吃瓜子了,你帮我洗个枣吧。” “好?嘞!”薛满拿起?一颗青枣,跑到?外头用清水洗干净,再?当着少年的面,用抹布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给?,吃吧。” “……”没看错的话?,抹布是她刚才从角落里现捡的吧? “吃啊,你怎么?不吃。” “我忽然牙疼。”少年干脆捂着半边脸,“咬不动枣子,你自己吃吧。” “行吧,那我留着待会儿给?大少爷吃。” “……”他替她何家大少爷谢谢她哦! 一番插科打诨,便到?了深更半夜。裴长旭与蒋沐宇聊完要事,吩咐画舫靠岸,各自带着仆从离开。不远处有抹人影一顿,盯着裴长旭看了又看,随即失笑着摇头。 不可能是那位,那位明?明?去了江南游玩,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兰塬……眼花,绝对是他喝酒喝得头昏眼花! …… 薛满回程时?闭口不言,等回到?别院书房,忙对裴长旭道:“蒋沐宇今日带来的小厮有问题。” “哦?”裴长旭问:“哪里有问题?” 薛满便将他的疑点一一道来,“他说是小厮,言谈举止却透着主子的做派。手上没有做活的痕迹,言语间一直在打探何家的船运生意。再?有,他连基本的成语都说不对,右耳还穿了孔。” 裴长旭思索后道:“南垗的男子出生时?便会在右耳穿孔。” “那他有可能是南垗人?” “极有可能。”裴长旭道:“我马上派人去打探他的底细,看能否探出蹊跷。” “你今晚和蒋沐宇聊了什么??” “蒋沐宇上钩了。”裴长旭笑道:“他声称有一批地底寻来的宝贝需要运送,希望我能安排一艘船,避开沿路的官府检视,尽快送到?赣州。” “赣州?南昌府附近吗?” “对。” “地底寻来的宝贝又是什么?意思?” “盗墓。” “……”薛满道:“他们倒是不嫌晦气。” “利欲熏心?之?辈,又怎会在乎晦不晦气。”裴长旭道:“我答应了他,七日后会安排船到?最近的港口,陪他亲自护送货物去赣州。” “他们会将蒂棠茚混在货物中??” “十有八九。” 薛满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问题,“你陪他亲自护送货物去赣州,那我呢,我能留在墨城吗?” 第140节 裴长旭反问:“你说呢?” 薛满道:“我不要去,我要留在墨城。” 裴长旭自然知晓她想留下的原因,“许清桉杳无音信,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你独自待在此地不安全。” “怎么?能是独身,我有云斛保护!” “云斛一人,能抵得过广阑王的千军万马?” “我会低调行事!” “不成。”裴长旭难得没纵着她,“你先随我去赣州,后续再?从长计议。” 薛满反抗无效,决意与裴长旭冷战到?底,哪知过了四日,裴长旭主动找到?她,喜出望外地道:“阿满,你真是我的福星!” 薛满板着脸道:“何事叫你这么?开心??” 裴长旭笑道:“你那日跟我说蒋沐宇的小厮有问题,我派人去调查他的身份,果?然有所收获。” 薛满好?奇,“他是什么?身份,能值得你这么?开心??” 裴长旭道:“你绝猜不到?,他竟是南垗王的第十八子,如假包换的南垗皇子。” 薛满惊讶,“南垗皇子?可他分明?是中?原人的长相。” “你有所不知,他母亲是名大周女子。”裴长旭解释:“南垗王妻妾成群,其中?亦不乏汉女,十八皇子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位。罗夙查到?的消息称,十八皇子的母亲封号云妃,比老南垗王小了足足二十岁,膝下育有十一、十八两位皇子,多年来未曾失宠,如今竟能与王后抗衡一二。尤其近几年,十一皇子深得老南垗王的器重,外头传言他会是下一任新王。” “想来他是随了母亲的长相。”薛满一拍手掌,“十八皇子假扮成蒋沐宇的小厮,那岂非证明?了与广阑王背后勾结之?人,正是云妃和十一皇子一派?” 裴长旭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阿满,你这次真当帮了我一个大忙。” 薛满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那你是不是该还我人情?”比如答应她留在墨城等许清桉? “不行。” “……”又这样,她还没说什么?事呢!薛满哼了一声,问道:“话?说回来,十八皇子为何要假扮蒋沐宇的小厮来向?我打探消息?” “这问题很有意思。”裴长旭道:“阿满,你对南垗的印象如何?” “自然是野心?勃勃,巨奸大猾,诡计多端!” “正如你所言,南垗野心?勃勃。”裴长旭道:“既是野心?勃勃,又怎甘于被广阑王掐着命脉?”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绕过广阑王,亲自把握大周境内的水上运输?” “不是眼前,也会是将来。” “广阑王竟能允许他们这等歪念?” “广阑王疲于应对京城,自身难保之?际,更得倚仗南垗的支持。” “好?个狼狈为奸的一丘之?貉!”薛满骂道:“广阑王通敌叛国,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骂完又是一默,广阑王是太子的亲舅舅,太子将来该何去何从? 裴长旭岔开话?题,“阿满,依你之?见,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薛满蹙眉片刻,“十三皇子还在墨城吗?” “还在。” “我们能在墨城抓他吗?” “恐怕不行。”裴长旭道:“墨城到?处是广阑王的人,即便我们抓到?他,也没法带他出城门?。” 薛满认真回想裴长旭前几日的话?,蒋沐宇不够分量,这南垗的十八皇子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若能将他捉拿归案,指证广阑王便是水到?渠成! 问题在于,他们不能在墨城抓捕,又能在何处动手…… 不知过去多久,薛满灵光一现,“船!我们可以在船上抓住他们!” 裴长旭赞赏地看着她,“此计甚好?。” 薛满随即苦恼,“但我们要用什么?借口引他一同上船?” 裴长旭道:“船业大会,如何?” 薛满重复:“船业大会?” 裴长旭道:“武有武林大会,船自也有船业大会。明?日一早,我会命人放出风声,称江州将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船业大会,大周内的所有船商都会参加。” “南垗得此消息,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没错,等他跟蒋沐宇带着货物上船,一旦离开兰塬境内,我们便动手实施捉捕。” “好?主意!届时?人赃俱获,圣上便能名正言顺地派人捉拿广阑王!”薛满开心?地喊:“裴长旭,你真聪明?!” 裴长旭眸中?荡开丝丝缕缕的柔情,“全靠有你,我才能那么?快便找到?突破口。” “那是,从前在衡州时?,也全靠有我,许清桉才能破获蒂棠茚的案子呢!” 裴长旭眼底的光慢慢熄灭,变为深不可测的幽暗。许清桉,又是许清桉,他真是厌极了从她口中?吐出那人的名字。 薛满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踌躇着道:“可我们走了,许清桉会不会有危险?” “阿满怀疑许世子的能力?” “我当然不怀疑!” “不怀疑,便该给?予信任。”裴长旭道:“你我能抓住机遇,许世子更会安然无恙,坚持到?我们回兰塬接应。” 掰掰手指头,薛满与许清桉已分别了十九日外加三个时?辰。她知晓他去完成裴长旭派遣的秘密任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往外传信。 她想不管不顾地留在兰塬,等待他平安归来,但抓捕十八皇子的机会难得,一旦错过便全盘皆输。 假使少爷在,他会怎么?做? 他最讨厌她以身犯险,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而她也因三番两次的任性?,惹得他怒火中?烧…… 薛满并非糊头糊脑的女子,很快便做好?决定,告诉裴长旭,“我随你一起?去赣州,但你要答应我,事成后要带我回兰塬接许清桉。” 裴长旭想,他的阿满当真是勇敢聪慧的女孩儿,若能恢复到?从前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时?候,便是再?好?不过。 一定会的。 等她恢复记忆,便会回到?从前爱他时?的模样。 …… 隔日,船业大会的消息便在兰塬传得火热,蒋沐宇在碰面时?提及此事,得到?裴长旭的肯定回答:“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称今年的船业大会在江州举行,主事人正是家父。” 蒋沐宇问:“有多少船商会去参加?” 裴长旭道:“我父亲在行内名声响亮,不出意外,众人都会给?个薄面。” 蒋沐宇揽住他的肩膀,“不知愚兄有没有机会,跟着你一道去凑凑热闹?” “等送完蒋兄这批货物,我们便改道去江州参加船业大会,你看如何?” “好?极,好?极!”蒋沐宇大笑,眼角乐出许多褶子,“酉弟,能与你相识,实在是我之?大幸,大幸啊!” 等到?真动身那日,薛满与裴长旭提早抵达港口。何家派来的货船正在身后停驻,约有七丈高,四十余丈长,雄伟壮观,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薛满眺望远方,小声问道:“那小子会来吗?” 裴长旭只一个字,“会。” 同是皇家子弟,裴长旭多少能揣摩十一、十八皇子的想法。他们的母妃并非南垗本族,费尽心?机地走到?这一步,离王位触手可及时?,又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半个时?辰后,一列马车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薛满忍不住踮起?脚尖,又被裴长旭温柔地摁回去。 马车行至眼前,蒋沐宇率先跳下马车,朝他们笑道:“酉弟,劳你们久等了!” “哪里,蒋兄来得正好?。”裴长旭笑道:“这艘船本就要在此地押一批货走,我提前来安排此事,刚忙活好?,蒋兄便到?了。” 蒋沐宇神清气爽,“果?然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此,我们抓紧将东西运上船,免得耽误发船的时?刻。” 他回身喊了一声,便见随从们开始从马车上搬箱子,只只又阔又深。 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呢。 薛满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目光检索着随从里有无熟悉的面孔,须臾后,终于眉开眼笑。 那跟在箱子后头,被几名壮汉围绕的小少年,可不就是嫌她用嘴嗑瓜子的十八皇子? 她眸光熠熠,侧首朝裴长旭使了眼色。后者会意地勾唇,朝蒋沐宇伸出手,“蒋兄,走吧,我们上船去等候。” 蒋沐宇跟裴长旭打过招呼,称这批要送的宝贝来路崎岖,是以需要藏在暗处,以此躲避沿路的官差检查。 基于两人的深厚友谊,裴长旭满口答应,替他将货物藏在了一处暗舱。 蒋沐宇里外巡视,确认暗舱无隙可乘后,对裴长旭抱拳感?谢,“酉弟行事谨慎,蒋某深感?佩服!” 一高兴,自然又要喝酒。等裴长旭跟蒋沐宇关上门?喝酒时?,薛满理所当然,又与十八皇子搭上了话?。 薛满热情地打招呼,“弟弟,我们又见面了。” 十八皇子暗道:谁是你弟弟,你配当本皇子的姐姐吗?面上却假惺惺地回:“是的,又见面了。” 薛满问:“上回忘记问了,弟弟叫什么?名字?” 十八皇子道:“你叫我小索就成。” 据薛满所知,十八皇子的真名叫索图里,看样子是觉得他们蠢,连假名都懒得用心?取。 她故意歪曲,“是石锁、铁锁、门?锁的那个锁字吗?真有意思的名字,小锁,我还叫小匠嘞,锁匠的匠。” “……”索图里今年十四岁,平日也算深藏不露的主,但面对何家大公子的这位婢女,他总有种?扯她脸皮的冲动。 又蠢又爱笑,看着便惹人厌! 他纠正了好?几遍,这位叫阿满的婢女仍坚持称呼他为小锁,到?最后他只得磨着牙想:等此事了结,他非要编个借口问何大公子要来她,带回南垗精心?调教不可! 殊不知,他这辈子都没有调教薛满的机会。 三日后,货船顺利地驶离兰塬,行至昭州江域。 晚膳后,薛满打着伺候主子的名号,躲在裴长旭的房中?,与他窸窸窣窣地谈论正事。 “你看过了,箱子里真有蒂棠茚的种?子?” “一共八只箱子,每只都装了半箱花种?,我让泰酉查看过,确认是蒂棠茚的种?子无误。” “他们有察觉到?异常吗?” 第141节 “目前来看,并未察觉到?异常。”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事不宜迟,今晚便动手。”裴长旭道:“我已安排人在岸边等候,一旦成功捕获,便将蒋沐宇和十八皇子转移到?陆地,直接押送回京。”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你押送他们回京,我留下接应许清桉。” “阿满……” “我已经很配合你了。”薛满火速冷脸,执拗道:“总不能跟着你功成身退,将所有危险都留给?我家少爷!” “急躁。”裴长旭淡道:“许清桉既是奉了我的命去办事,我又怎会弃他不顾?” “那你的意思是?” “等父皇的旨意到?手,我会领人包围兰塬,与许清桉里应外合,将广阑王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薛满顿时?松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 周到?又如何?她心?心?念念的是许清桉,而非近在眼前的他。 痛的次数多了,裴长旭已习以为常,低声道:“今晚用过膳后,我会约蒋沐宇在房中?喝茶,你则在外间,引十八皇子吃下掺有迷药的糕点……” * 行船几日,索图里装成小厮跟在蒋沐宇身边,不可避免地要与那叫阿满的婢女接触。 假聪明?,傻开心?,没眼色…… 索图里越看她,越觉得她除了娇美的外貌便一无是处。这般没有用处的暖床婢女,想必给?上千两银子,何大公子便能拱手让出。 届时?,他定要她穿上南垗的衣裙,编上南垗的发辫,戴上南垗的首饰,跪在南垗的宫殿里,用那双皙白柔嫩的双手,整宿整宿地帮他……剥,瓜,子! 索图里志得意满地在脑中?安排薛满,后者却是无所察觉的天?真模样,殷切地招呼他喝茶吃点心?。 “小锁,这是我从少爷那里偷拿来的上好?茶叶,听说几百两银子才得一捧,入口非常非常顺滑呢!” 索图里嫌弃地想:哪有用捧来形容茶叶的?还有,连他这个南垗人都知晓,顺滑形容的是酒,茶叶应当要用茶香四溢,余味回甘来描述。 果?真是个空有颜色的笨丫头! 索图里道:“你偷喝你家少爷的茶,他不会骂你吗?” 薛满道:“一点茶叶而已,我家少爷很有钱,没有这么?小气。” 索图里道:“哦,你与他晚上睡一张床吗?” 薛满眨眨眼,仿佛没意识到?这问题有多冒昧唐突,“婢女跟主子怎么?能睡一张床?” “正因为你是婢女,他是主子,你们才应该睡一张床。”索图里咧嘴一笑,“姐姐,我们都这么?熟了,你无须害羞瞒着我。” 薛满反问:“你的意思是,你夜里都和蒋公子睡一张床?” 索图里立马黑脸,“我呸!你别瞎说八道!我怎么?可能跟他睡一张床!” “你看,你与你家主子不睡一张床,我又怎么?会跟主子睡一张床。” 索图里迟疑片刻,“你真不跟他睡一起??从来没有?” 薛满一脸他傻的表情,“主子高贵,我卑贱,我不能脏了主子的床。” 不知为何,索图里有些开心?,勾着唇道:“你今年几岁了,跟何家签的死契吗?” 薛满道:“当然是死契,我要一辈子伺候少爷的。你喝茶吗?不喝浪费了。” 说着,她替自己也倒了一杯,猛饮半盏后,露出一言难尽的笑容。 索图里问:“好?喝吗?” “好?苦好?涩,不知道这茶叶贵在哪里!”薛满用手在颊边扇风,好?似能扇去嘴里的苦意,“哼,大少爷肯定叫人骗了!” 一个笨丫头,哪里喝得出茶叶好?坏。 索图里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后道:“不错,是好?茶。” 薛满便问:“好?在哪里?” 索图里说得头头是道:“汤色清澈,叶底鲜嫩,入口先苦后甘,喉韵悠长。” 薛满敬佩道:“哇,你懂好?多的样子,都是蒋公子教你的吗?” “他?”索图里挑眉道:“他懂的未必有我多。” “是吗?那我继续来考考你。”薛满推来一盘绿色圆形糕点,“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说是用了一种?特殊的食材,寻常人根本猜不到?。” “这有何难,我一尝便知。”索图里拿起?一块糕点,正要送进嘴,忽又停住动作。身为南垗皇子,谨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天?性?,虽然这丫头蠢笨…… 蠢笨的丫头同样拿起?一块糕点,张口便是半块进肚,苦恼地嘟囔:“我方才已经吃了两块,仍是没吃出是什么?食材,唉,不如我端进屋里,让大少爷和蒋公子也猜一猜?” 索图里被激起?好?胜心?,又见她吃后行动如常,于是不设防地吃尽糕点,须臾后道:“我尝着有椿芽的味道……寻常人都只拿来炒菜,你们船上的厨子倒是有意思,竟用来跟米酒混在一起?做成糕点。” “确定是椿芽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索图里信誓旦旦地说完,莫名感?到?一阵恶心?,随即呼吸急促,视线逐渐模糊。朦胧的光里可见,那蠢笨的婢女笑颜灿烂,戳着他的脑门?道:“小锁弟弟,你姐姐我服过解药,你可没有哦!” …… 不知过去多久,索图里悠悠转醒,见身边七歪八倒着许多人,正是此番随行保护他的护卫们。 糟糕! 索图里一个激灵便想跃起?,奈何浑身被绳索捆牢,嘴里还堵着团布,真正是口不能言,无法动弹。 “唔唔唔唔唔!”索图里试图大喊,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噪声。 蒋沐宇呢!何大公子呢!还有那蠢婢女!她受了谁的指使,竟敢给?他下药! 他狼狈地乱踢腿,踹倒一旁的案几,发出哐当巨响。 外头有人走近,打开门?,背着漆黑的夜景,朝他嫣然一笑,“小锁弟弟,你醒了?” 索图里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分明?是同样的相貌,蠢丫头的气质却与之?前截然两样,那明?亮的眸狡黠生动,带笑的唇鲜红欲滴,高高在上的脸庞透着傲睨娇气。 她根本不蠢笨……或者说,她都是装出来的蠢笨! 索图里欲咬牙切齿,却只咬到?塞嘴的布团,眼底的怒火烧得愈加旺盛。 他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 薛满轻易便读出他的想法,不甚在意地绕着耳后的一绺长发,“你这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气大伤身啊十八弟弟。” 话?音刚落,索图里僵住身子,一脸难以置信。她喊他十八弟弟……她是何人!怎会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抓了他又打算怎么?处置!还有那蒋沐宇!是不是他出卖了南垗!是不是广阑王打算拿他来威胁十一哥! 无数问题挤满索图里的脑子,他目眦欲裂,有万般恶念要向?薛满施展,碍于现实,又只能如困兽般无能为力。 薛满轻笑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对你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你身为南垗皇子,对我大周虎视眈眈,不仅觊觎我们广阔的国土,更用蒂棠茚来祸害大周子民,心?思之?歹毒,用人面兽心?来形容也不为过。” 索图里奋力发出声音:“唔唔唔唔唔!” 薛满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无外乎是骂我的话?。我奉劝你一句,有力气骂人,倒不如养精蓄锐,应对即将来临的严刑拷问。” 索图里的愤怒里掺上一丝伤心?,枉他想替她从何家赎身,枉他不介意她岁数大,想带她回到?南垗王宫,枉他不嫌弃她蠢笨,愿请人去慢慢调教她…… 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薛满不痛不痒地眨眨眼,今晚的计划相当顺利,到?这一步,胜负已然明?了。 裴长旭出现在她身旁,往里看了一眼,“你还有话?要跟他说?” “能有什么?话?说。”薛满懒洋洋地道:“不过是看他总一副自作聪明?的样子,想让他认清现实罢了。”话?里话?外嫌她蠢笨?呵呵,真够自信好?笑。 话?毕,她轻声打了个喷嚏,裴长旭见状,立刻解下披风替她裹上。 薛满不肯要,他便低声哄着,“万一生病,会耽搁我们后续的行程。” “我可以回屋里穿。” “来不及了,得马上运人走。” 好?吧。薛满勉为其难地点头,江上的夜冷得彻骨,披风上残留的暖意很快便驱除寒意。 索图里将他们的互动纳入眼帘,悲凉地发现,她从来都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救赎。瞧何家大公子待她温柔迁就的模样,恐怕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人…… 他心?灰意冷地闭上眼,不多时?后,被人扛麻袋似的甩到?肩上,丢进一叶狭窄的扁舟里。 扁舟里已躺着另几名五花大绑的男子,其中?正有蒋沐宇与他的随从,除去索图里,无一意识清醒。 索图里悲愤有加,愤恨地瞪向?何大公子。事已至此,他怎能不知晓是蒋沐宇先中?了计谋。什么?何家船业,什么?船业大会,什么?志同道合,相见恨晚……蒋沐宇、傅迎呈乃至广阑王,兰塬的这群蠢猪,生生带他们掉进了阴沟! 薛满忙着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 “这扁舟能装下几人?” “最多八人。” “我们跟他们一起?走?” “不,我会命罗夙带上两人,先送他们尽快上岸。至于你我,本该坐另一叶扁舟离开,但方才云斛检视出舟底破损。是以,我们得往前行一段路,等到?能靠岸时?再?离开。” 薛满想了想,行吧,没毛病,“嗯,便按你说的办。” 载着索图里的扁舟将离开时?,薛满对罗夙弯眼,笑眯眯地道:“十八皇子瞪眼瞪累了,罗夙,你将他打晕吧,替他节省点力气。” 罗夙依言照做,手刀劈向?索图里的后颈,后者猝然陷入昏迷。 昏迷前的那瞬间,索图里红着眼想:若有机会逃出生天?,他非得抓住她,折磨她,叫她知道欺骗他的后果?有多严重! …… 小小的一叶扁舟,很快便消失在浓郁的江雾中?。 薛满在甲板上站了许久,眺望着模糊不清的远方,隐约间见到?一张俊美风流的脸。 此时?此刻,少爷在做什么??他打探出村庄的秘密了吗?可有遇到?危险?可知晓他们已成功地人赃俱获,曙光近在眼前? 思念像漫无边际的雾气,瞬间占据她空落落的心?。她伸手捉向?前方,只捉到?似有似无的潮湿。 “在想什么??”裴长旭在身后问道。 “我在想,这一切几时?能够结束。” “不出意外,一个月后我们能返回京城。” “返回京城不代?表结束。”她侧首看向?他,“你说呢?” 第142节 裴长旭沉默不语,他明?白她的意思。 薛满却开门?见山,“在云县时?,你说过会考虑解除婚约。” 裴长旭道:“阿满,你仍旧没有恢复记忆。” “你似乎很笃定,只要我恢复记忆,事情便会发生扭转。” “是。” “不瞒你说……”薛满顿了顿,道:“有时?我会想起?一点过去的事。” 裴长旭想,他应该转身离开,不去听那些刺耳的话?语。双脚却像生出根,深深扎进地板,束缚着他寸步难移。 她平静地道:“对我来说,那些零星的回忆好?像是别人的故事,兴许会有短暂的情绪波动,过后却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裴长旭扯了扯唇,不明?白她怎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四个字。那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十六年,他记得每个相处的瞬间,而她不仅忘了,还选择嗤之?以鼻。 他的心?揪疼得厉害,想质问她为何这般无情,转念又忆起?,是他先背身爱了别人。 他先犯的错,便丧失了理直气壮质问的立场。 “阿满,我后悔了。”裴长旭道:“我不该喜欢上江诗韵。” “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过错?”薛满道:“你遇上她,喜欢上了她。而我遇上许清桉,喜欢上了许清桉。嗯,我们都不该后悔。” 裴长旭凝望着她的背影,那样娇小,伸手便能揽进怀里,紧紧嵌合他的胸膛。 他听她认真地道:“裴长旭,等回到?京城,我们解除婚约好?不好??以后我会将你当成亲生兄长,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好?兄妹。” 不好?。 裴长旭阴郁地低眸,正要说话?时?,耳畔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是箭矢破风的声音! 他神色一凛,护着薛满扑倒在地,随即见数不清的箭矢飞向?货船,将船舱扎成刺猬一般。 不等裴长旭发话?,罗成、云斛等人已持剑上前,便挥剑斩落飞箭,边护着两人往安全的地方去。 罗成大喊:“殿下,箭从东南方而来!” 裴长旭搂紧薛满,透过缝隙看向?东南方向?,浓郁的雾气阻碍了视线,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有艘船愈靠愈近。 “能看清对方的船号吗?”裴长旭问。 罗成定眼一看,果?然找到?一处红字标记,“上头写着‘傅’字!” 薛满低喊:“莫不是傅迎呈追来了!” 箭矢仍源源不断地朝他们袭来,裴长旭带薛满躲进船舱,一瞬间已做好?决定,“事情出了纰漏,傅迎呈恐怕已勘破我们的计划。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正面迎战必得吃亏。你马上随云斛离开,到?安全地带后传信去乐合货铺,届时?会有我的人来接应你。” 薛满颤声问:“那你呢?” 裴长旭道:“他们要找的人是我,我留下能够拖延时?间。” 薛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行,你不能留下。” 裴长旭轻拍她的头顶,“乖,我不会有事。”说罢,转身要去换云斛进来。 薛满盯着他坚决的背影,胸口涌进一股沉重冰冷的空气,冻得她牙关打战,四肢重如千钧。 她又见到?了那幅画面,风雨晦暝的深林,光怪陆离的周遭,到?处充满魑魅魍魉的磔磔狞笑。 那抹伟岸身影显出清晰的脸庞,是画上那名英俊的青年,他持剑而立,边抵御危险,边朝她喊:阿满,你快跑! 再?眨眼,他身边多出一名狼狈少年,朝她温柔笑道:阿满,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她脑海中?有道剧烈的光炸裂,炸开一道无形的堤坝,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便如洪水倾泻,东冲西决。 一次又一次。 遇到?危险时?,他们总叫她先走。可她如何能走?如何抛下爱她且她爱的人,独自逃脱求生? 裴长旭刚碰上门?把手,忽被人扯住袖子,又听她哽咽中?不乏坚决地道:“三哥,我们要走一起?走。” 裴长旭顿时?僵在原地,狭长的凤眸染上湿意,无言的欣喜吞没所有意志—— 他的阿满,这次真正地回来了吗? * 前一刻,裴长旭还在为她的绝情而万念俱灰,下一刻,他便险些喜极而泣。 不再?是端王殿下,不再?是裴长旭,是一声亲密无间的三哥。 他有多久未曾听她这样喊他了? 他回身紧紧搂住她,微带哽咽,“阿满,你再?唤我一声……” 少女无奈:“三哥,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被闷死了。” 裴长旭稍稍松开臂膀,也只是稍稍松开而已。低眸看向?怀中?少女,她红着眼眶,眸光澄澈细碎,不再?充满防备。 他轻抚上她的脸颊,“阿满,我好?想你。” 少女笑得浅淡,推开他的手道:“三哥,有什么?话?,不妨等我们脱险了再?说。” 裴长旭深知情况危急,“傅迎呈有备而来,这会儿又在江中?,仅剩的扁舟漏水,要逃脱只能跳江。” 阳春三月,白日虽阳光明?媚,夜里的江水却寒冷刺骨,但除去此,眼下已没有更好?的办法脱身。 薛满道:“好?,我们一起?跳江。” 裴长旭道:“他们要抓的人是我……”他留下便能为她争取逃脱的机会。 薛满道:“他们回回要抓你,却回回带上了我。” 裴长旭拢紧长眉,“阿满,抱歉,是我一直在连累你。” “三哥,我们血脉相连,又三番两次共遇危险,你从不肯丢下我,而我也绝不会苟且偷生。”薛满道:“我们要走一起?走。” 她仰着小脸,面庞娇美,皓齿明?眸,除去此,更多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坚决无畏。 裴长旭不由自主地点头,“好?,都依你说的做。” …… 一批羽箭射尽,两船已贴得极近。傅家船上涌现无数黑衣人,手持兵器火把,气势汹汹地冲上何家货船。 他们先在甲板上扫视一圈,见方才抵御他们的那群人已消失无踪。鱼贯闯入每间舱室,所见者均面色仓皇,瑟瑟发抖。 黑衣人扯过一人的衣裳,将他提到?双脚离地,“端王何在!” 那人茫然无措,结巴着道:“我,我不认识什么?端王,我只是个搬运工,刚到?这船上工五日。” 黑衣人见他双腿发颤,一脸孬样,便转而提起?另一人,“何大公子去哪了?” 那人哭喊着道:“我不知晓,我只是后厨里烧菜的伙计,与何大公子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再?问过几人,答案如出一辙:他们不认识端王,跟假的何大公子也没有来往。 其余人已检视过所有舱室,未发现端王等人的踪迹,便将货船的管事押到?甲板上,用剑架在脖颈处,逼他低头跪好?。 管事但见面前出现一双黑靴,一道男声威严沉冷,“说,从你们得令到?兰塬运输货物,与假的何大公子会面开始,事无巨细地说。” 管事头不敢抬,哆嗦着道:“小人,小人是何家船运的一名掌运,十日前接到?家主来信,称有件要事派我去做……” 时?间往前推移,在傅家船只靠近前,裴长旭便与众护卫躲到?船尾货舱,商量好?逃脱计划:船上恰好?有一批运输的木头,所有人可抱木跳江,分散逃离,待上岸后前往乐合货铺会合。 他们带的人本就不多,前面又有罗夙等先行护着扁舟离开……也不知他们能否藏好?行踪,躲过傅迎呈的追捕。 考虑他们已是远了,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薛满和裴长旭的安全。 云斛提出要跟薛满抱一根木头,在裴长旭冷冷地注视下,略显瑟缩仍不改口,“属下誓死保卫小姐的安全!” 裴长旭道:“有本王在,还轮不到?你个小小侍卫来表忠心?。” 罗成已卸好?木头,正准备往窗外扔,“殿下,事不宜迟,您和薛小姐赶紧先走!” 裴长旭拉过薛满的手腕,“我先跳,你看准了再?下来,要千万仔细,可好??” 随后横眸看向?一旁的侍卫,侍卫便堵在云斛面前,阻止他想上前的步伐。 薛满对他们的争闹感?到?头疼,但哪还有调解的工夫,先朝裴长旭点头,后对云斛道:“万事保命为先。” 夜漆黑,水雾浓重,极好?地掩过江面上的动静。 一根根木头被丢入江中?,一道道人影跟着跃入水里,抱紧粗壮的浮木,沉默地随波逐流。 不过片刻,他们便分散漂开,逐渐失去对方的踪影。 薛满与裴长旭共抱一根浮木,她吃力地攀在木上,浑身的衣裙湿透,几缕青丝黏在脸畔,牙关止不住地打战。 好?冷。 她平日娇生惯养,便连失忆流落在外,亦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乍然落难,难免叫她回忆起?仅有的那次可怕经历。九年前,她与三哥去野外玩耍,意外落入歹徒的手里,被囚禁在一处幽深阴冷的山洞…… 却也比这冻死人、也能淹死人的江水要能接受些! 一只宽厚的手覆上她的左掌,试图用残留的温度安抚她,“忍一忍,等上岸了便好?。” 薛满仿佛攀累了,不经意地挪开手,“三哥,你肩上的伤还好?吗?” 裴长旭沉默一瞬,“你还记得。” 薛满道:“才两三个月前的事,我当然记得。” 裴长旭与她一样,除去头和脖颈,几乎全身浸在水里,风度依旧从容。 他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失望。听关太医说,有些失忆症患者在恢复正常的同时?,会丢弃生病期间的记忆。他本心?存期待,期待她能忘却与许清桉的点点滴滴……如今却是大失所望。 无碍,找回记忆便好?。 他道:“肩上的伤已愈合许久,泡上一夜的江水也无事。但这水太寒,泡久了必然伤身,你我得想办法抓紧上岸。” 薛满眺向?茫雾,那里已不见船的踪影,“傅迎呈会找到?我们吗?” “不会。”裴长旭斩钉截铁地道:“我们会顺利脱险,平安回到?京城。” …… 虽狼狈,但他们属实运气不错,竟在一片茫色中?漂对方向?,踏着清晨的第一缕霞光上岸。 薛满的衣裳紧贴身躯,好?在是春时?薄袄,并未完全地暴露曲线。 第143节 但还是冷。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环顾四周,这是片荒僻的浅滩,能见不远处有片山林,在绚丽的霞光中?安静伫立。 裴长旭当机立断,“这里没有遮掩,很容易被人发现,走,我们去山林里找地方躲着。” 他理所当然地朝薛满伸手,薛满愣了愣,笑道:“我浑身都是水,应当比平时?重了一倍,等找到?休息的地方,你帮我生火烤一烤吧。” 她率先往前迈步,若无其事地道:“走左边?还是走右边?或者一直往前走……” 裴长旭选了右边。 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在荒僻的山林间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能落脚的狭窄山洞。 裴长旭让薛满坐着休息,自己则去外头捡干树枝,薛满朝他摇摇头,道:“三哥,我帮你一起?。” “阿满,你无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当我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小姐?”薛满坚持:“早点捡完树枝,我们也能早点生火取暖。” 她说得有道理,裴长旭便没再?阻止,两人一道捡了树枝回山洞。 裴长旭早有所准备,取出用牛皮纸包好?的火折子,点燃地上堆垒好?的干草和树枝。 微弱的焰苗先点着干草,慢慢有烟溢出,再?过了会,树枝上便爬满火焰。 融融暖意与光亮在山洞里弥漫,薛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脸微斜着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火苗。 一些模糊的片段浮现眼前,她昏昏沉沉地靠在墙壁,身旁有人忙里忙外。生火,烤衣服,扶住她的双肩,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他当时?定恼了吧?说是救命恩人,转身却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更不提后来她犯了糊涂,不管不顾地纠缠上他。 火光映到?她的眸里,静谧,温柔,渐渐交织成一种?莫可名状的依恋。 “阿满。”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薛满眨去所思,“我在想,云斛他们可平安上岸,罗夙可将索图里和蒋沐宇转移到?暗处。” 裴长旭褪去外衫,仅着白色中?衣,显得肩宽腰窄,修挺俊美。 他坐到?薛满身边,右肩轻靠向?她,“不用担心?,他们有自保的能力。” “嗯。”薛满应了一声,坐直身子,两人的肩膀恰好?分离。 裴长旭道:“你得脱掉外衣,否则湿气入体容易生病。” 薛满道:“不用,我坐得近一些,衣服照样能干。” 说罢便往火堆靠了靠,用行动彰显决心?。 裴长旭笑道:“怎么?,还怕我偷看了你?阿满,我们曾经同吃同睡,只差共用一个浴——” “三哥!”薛满有些恼,“不许你再?拿小时?候的事取笑我!” “小时?候的你也是你。” “今时?不同往日,你敢保证与从前一般无二吗?” “我不敢保证从前,却能保证以后。”裴长旭对上她的眼,“阿满,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不会再?变一分一毫。” 薛满下意识地别开眼,语调轻松,“那是,你年过二十,想长高也没机会了,唯有变壮变胖,才能改变端王殿下潇洒俊美的形象。” 在裴长旭开口前,她又抢着道:“火变小了,我再?加点树枝。” 裴长旭见她起?身捡来树枝,掰折了扔进火堆,重新坐下的位置离他足有三尺远。 短短的三尺,他只要迈一大步便能靠近。 他敛起?长眸,捂住左肩,疼痛难忍地低吟一声。 薛满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三哥,你怎么?了?” 裴长旭苍白一笑,“方才还说肩伤无事,却是我理所当然了。” 薛满犹记得那触目惊心?的箭伤,更何况这伤因她而起?……她靠近裴长旭,踌躇着道:“要么?你,你脱半边衣裳,我帮你看看伤口?” 裴长旭二话?不说,将上衣扒得干净,露出精壮有力,肌肉分明?的上半身。 “……”薛满呆滞片刻,动手帮他拉上右边的衣裳,“半边,脱半边就成了。” 她仔细观察起?他左肩上的箭伤,能见伤口已愈合,长出一坨粉色新肉。表面看着无碍,但箭伤深重,焉知是不是里头有了异样? “你有什么?感?觉?” “疼,痒。” “能忍得住吗?” “不能。” “我在书上看到?过,野外有好?些草药能散寒止痛,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外面找找看。” “你还看过医书?” “不是医书。”薛满不好?意思地道:“我从话?本子里看到?的。” 裴长旭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姑娘,一点都没变。” 薛满往后仰头,“你坐着吧,我去外面找草药。” “别走。”裴长旭揽住她的腰,将头搁在她的肩上,“借我靠一下,靠一下便不疼了。” 薛满僵直身子,用力推了推他,他却像一堵结实的围墙般纹丝不动。 “三哥,你先松开我。” “我不想松。” “我身上还湿着,这样很不舒服。” “只抱一会,一小会便好?。” 他闭上眼,呼吸着属于她的淡香,未等细品,便被一股出奇的大力推远。 薛满仓皇地退远,胸口正急促起?伏。 裴长旭异常平静地望着她,“阿满,你在怕我?” 薛满艰难地开了口:“男女授受不亲,我们都不小了。” 失忆前的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带着少女娇嗔,满含情意。而今她面色仓皇,肢体抵触,视他为洪水猛兽。 裴长旭看向?自己的手掌,同样的一双手,面对同样的人,为何再?做不到?同样的缠绵悱恻?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薛满扶着墙壁,尽量不去看他受伤的神情,“我去帮你找药。” 话?音刚落,洞外突然响起?一阵低沉浑厚的咆哮声,使人瞬间毛骨悚然。 这实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裴长旭顿时?警觉,朝她吐出一个字:“熊。” 薛满捂紧嘴巴,心?跳几乎失控。 第90章 算算时间,正该是熊类结束冬眠,春季觅食的时候。经历一个漫长的冬季,初醒的熊或许瘦弱,却是最饥饿凶残…… 裴长旭亦想到了这点,他当机立断熄灭了火,随即拉着薛满躲到最里的角落。两人一动不动,听着吼叫声愈来愈近,四?足踏步的声音更分外清晰—— 熊要进洞。 薛满的脑中有?一瞬空白,右手探向?左上?臂,那里正绑着一枚小巧精致的袖箭。这是许清桉送她的新年礼物,虽然?只有?两发箭,但聊胜于无,兴许能阻止熊进洞呢? 她扯扯裴长旭的袖子,反被他用食指点唇,附耳轻道:“你待在这,我出去一趟。” 薛满怎么肯依他,“要去一起去,我身上?有?袖箭,我可以帮你一起赶熊!” “袖箭?恐怕给熊塞牙缝都不够格。”裴长旭从腿上?卸下一把匕首,丢开剑鞘,刀刃泛起阴森寒光,“阿满,听话,乖乖等三哥回来。” 薛满死死拉着他的手臂,“裴长旭,要去一起去。” “我舍不得让你去。”朦胧的光里,他勾着唇,在她额头轻吻,“阿满,要是我活着回来,你便嫁给我做妻子,与?我白头到老,可好?” 他并不期望薛满的回答,问完后便毅然?转身,朝着近在咫尺的危险前行?。 能活着回来最好,但若死了,变为她心中永远的一道疤,此生亦是无憾。 山洞外,一只体态高大却毛发稀疏的黑熊正缓慢爬行?,每爬几步,便要发出浑厚的低吼声。 它艰难地熬过寒冬,苏醒后找遍山头,也没能畅快地饱餐一顿。 饥饿使它暴躁,痛苦,寒冷。它敏锐地感?觉到前方的山洞散发着暖意,靠近后,更闻到一股食物的气味。 洞口愈来愈近,它竖起身躯,学人类那般用后足站立,刚要急不可耐地进入洞穴,忽见一抹白色身影显现?。 他手持短小的武器,双眸锐利地锁着它,浑身散发出生肉的香气。 黑熊仰起脖颈,朝天气势汹汹地吼叫,他却没有?被畏缩,反而往外疾跑几步。 黑熊立马追了上?去,硕大的手掌如蒲扇般拍向?他的面庞。 裴长旭敏捷地躲过,伸臂一划,银光划过黑熊的臂膀,留下浅浅的一道血痕。 黑熊感?受到了疼痛,吼声变得更加粗粝,凶猛地扑向?裴长旭。裴长旭躲避不及,正被它扑倒在地,背后是坚冷的地面,前方是黑熊泛着绿光的眼,泛着腥臭的獠牙,以及锐利到能轻易划破他脖颈的利爪—— 裴长旭咬紧牙关,曲着双臂抵御黑熊的身躯,奈何人与?熊的力?道悬殊,不多时便落于下风。 黑熊的厚掌成功摁向?他的胸膛,利爪瞬间戳进肌肉,鲜血迅速染红白色中衣。 裴长旭闷哼一声,在黑熊准备低头咬向?他的脸时,右手握紧匕首,拼尽全力?往它脖颈插/入! 除去手柄,匕首尽数没进它的皮毛中! 黑熊彻底红了眼,一声撼天动地的嘶吼后,它将裴长旭提到半空中再猛摔落下地,随即咧开血盆大口,咬向?对方的大腿—— 裴长旭闭上?眼,正祈求它别将他吃得七零八碎时,突然?听到两声破风的动静。再睁眼,便见黑熊的双眼被利箭射中,正撕心裂肺地低吼打?转。裴长旭咬紧牙关,拼着最后一口气跃身而起,拔出黑熊脖上?的匕首,奋力?插进它的心口—— 第144节 黑熊轰然?倒地,震得林间飞鸟惊鸣。 裴长旭筋疲力?尽地栽倒,歪了头,望向?不远处举着左臂的少女。她在不住地颤抖,可举起的手臂那样稳,稳到能射准黑熊的双眼,救出危在旦夕的他。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喜极而泣,“三哥,我们不会?死,都会?长命百岁地活着。” 黑熊已死,但裴长旭的情况并没好到哪去。 他的胸膛被利爪扎破,又被黑熊用力?掼摔,加之在江中浸泡半夜,满身伤痕累累,几乎瞬间发起高热。 薛满艰难地拖着他回到山洞,简单替他处理?好伤口后,见他半昏半迷,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她忙扶他坐在怀里,拍拍他的脸,“三哥,三哥,你清醒些,千万不能睡着!” 裴长旭半睁开眼,眸光微有?涣散,“阿满。” 薛满忍着泪道:“我在,你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好吗?” 裴长旭道:“疼,身上?好疼。” 薛满道:“你受了一些伤,我已经替你包扎好了,再去找点止血的草药敷上?,你很快就?能痊愈。” 裴长旭道:“是吗?可痊愈得太快,我便不能离你这么近,也见不到你担心我的样子。” 薛满不理?他,用袖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裴长旭断断续续地道:“阿满,你……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们也是……也是在山洞里。不过那时候……是我……我抱着你。” 薛满道:“我记得,我都记得。” 八岁的她和十一岁的他,在寒冷的山洞里抱在一起,边取暖边鼓励彼此。他们告诉对方,一定能等来救援,活着走出那片深林。 那时的他们做到了,代价是阿爹以命换命。一晃九年过去,他们又陷入相似的危机,这次没有?救星从天而降,是三哥挺身而出,拼死也要保护她的安全。 可她已经失去了阿爹,不能再失去三哥。 她胡乱擦去眼泪,放他躺倒地上?,“你等着,我马上?去找药。” 她小跑着离开山洞,路过黑熊的尸体时暂停步伐,泄愤似地踹了一脚,随即埋头冲向?树林。 要么说?,话本子也不是白念的呢? 薛满清楚记得,她看过一本关于善良医女和英俊侠客的故事?,里头对野外一些救命的草药有?详细且繁多的描述。 比如长得像蒲公英的紫色刺头花蓟草,又比如生在路边如杂草般不起眼的艾叶,以及因生得像一排铜钱而得名的毛排钱草。 薛满仔细回忆这些草药的特征,在山林里兜转许久,终于找到了藏在路边灌木丛里,一堆不起眼的艾叶草。 它们还小,枝叶仍不茂盛,但薛满顾不上?那么多,先尝过叶子确认无毒,再摘了许多嫩叶兜在裙摆中。 三哥有?救了,三哥不会?有?事?! 她跑得飞快,半湿的长发随风而动,循着来时做的记号,急不可耐地往回赶。但跑着跑着,周遭的虫鸣鸟叫逐渐收声,视线的尽头出现?一群人影。 是谁? 薛满陡然?站停,下意识想找地方躲避,奈何对方已发现?她的踪影,不消片刻便涌围向?她。 为首那人年近五十,穿一件黑缎圆领劲装,黑发短须,英姿飒爽。他身侧那人比他稍小一些,亦是威武高大,浓眉怒眼。 此时,黑缎袍男子正用鹰隼般锐利 的眼神检视薛满,低沉开口:“薛家阿满?” 薛满警惕地回视,脑中蹦出一个人,“广阑王?” 闵钊闻言一笑,对身边的傅迎呈道:“倒不是个蠢的。” 傅迎呈语气阴森,“能与?端王一起金蝉脱壳,秘密潜进兰塬,将求香畔戏耍一通的女子,当然?不会?是蠢人。” 闵钊摇头道:“你我都老了,竟会?被这群小儿?蒙蔽欺耍。” “全是属下的错!”傅迎呈忙道:“怪属下掉以轻心,未能发现?这几人的把戏,才会?害得十八皇子下落不明!” 闵钊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毫无用处。” 傅迎呈咬牙,“对,当务之急是找回十八皇子。”否则南垗那边没法交代! 傅迎呈看向?被众人围住的少女,她面色惨白,狼狈不堪,一双杏眸写满恐慌,脊背却挺得笔直,颇有?其父当年的风范。 “薛满。”傅迎呈缓慢喊出她的名字,威胁地低语:“只要你告诉我们裴长旭和十八皇子的下落,我们便放你一条生路。” 哈,当她是傻子吗! 薛满内心不屑:三岁孩童尚知晓鸟尽弓藏的道理?,她又岂会?相信他的哄骗? 傅迎呈看出她的不配合,冷冷地勾唇,“任你姑母再厉害,端王的本事?再大,此刻也没法救你性命。我劝你识时务些,免得遭受皮肉之苦。” 薛满一声不吭。顶嘴吗?手无缚鸡之力?,她有?什么资本跟对方顶嘴。那么顺从?更不可能,她岂会?出卖三哥苟且偷生。 傅迎呈抽出腰间长鞭,威慑地甩了两下,“你确定你这身板,能撑得住我三下鞭子?” 眼看薛满依旧装聋作哑,傅迎呈正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忽听闵钊道:“你摘了那么多的艾叶草,想来是端王受了重伤,正等待你回去治疗。” 薛满惊异于他的敏锐,将艾叶草抱得更紧。 闵钊又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薛家阿满,你与?端王尚未成亲,又何须为他豁出性命?横竖他自身难保,你顺水推舟向?我做个人情,我承诺将你安全送回江南。” 薛满瞪着他,忍不住道:“听你所言,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但天地间除去自私自利,更有?无法割舍的亲情道义。” “性命当先,亲情道义又算得上?老几?”闵钊抚须淡笑,“更何况,你那么确定端王值得你以死相护吗?” “……” “九年前,你父亲已为端王赔上?一条性命,如今又轮到了你。” “我阿爹是为救我而死,跟三哥没有?关系!” “哦?那你可知,当年落难的人本该另有?其人,而非你与?端王?”闵钊面带讽意,“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父亲与?你的苦难,皆由薛氏一族的贪婪而起。” 薛满惊愕一瞬,随即摇头保持清醒,“你别想挑拨离间,我才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闵钊大笑,“你相不相信,都没法改变事?实。” “事?实是你危言耸听,想迷惑我出卖三哥。”薛满面无表情,“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死都不会?如你的意。”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傅迎呈恶狠狠地道:“王爷许你敬酒你不肯吃,偏要尝尝我这杯罚酒。也罢,我先抓了你,再将整个林子搜一遍,照样抓得住端王。” 三哥本就?有?伤在身,若落入他们手中,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薛满道:“你们杀了他,便永远不会?知晓十八皇子的下落。” 闵钊却道:“能用端王的性命来祭奠十八皇子,对南垗来说?,亦是笔划算的买卖。” 薛满的身子有?轻微战栗,环顾一圈,见到的那一张张脸,都充满恶意和冷厉。 袖筒已无箭,看来她今日走不出这里了。 危难当头,她感?到迷茫且怅惘,迷茫刚恢复记忆便无处可逃,怅惘还未与?许清桉重逢,他们的故事?便被迫书写结尾。 ……某年某月某日,薛满死于意外,许清桉会?另娶他人,抑或者难忘旧情,孤独终老? 还是后者吧。 薛满自私地希望,他与?箛城听到的那场戏里的男主般,一辈子都记得她,惦念她,心悦她。 她仍是不死心,哆嗦着取出绿飘送的竹哨,放到唇边,响亮地吹了一声。 “不会?有?人来救你。”傅迎呈看笑话似的看着她,“薛满,我再问你一遍,知不知道十八皇子的下落?” “你的话太密,声音太大。”薛满捂着耳朵,“我不喜欢听。” 傅迎呈重重哼出一声,“来人,将她绑起来挂到树上?,我倒要看看她的嘴有?多硬!” 广阑王的亲兵立刻蜂拥上?前,正要将薛满五花大绑时,隐蔽的林间却飞射出无数羽箭,将他们扎成刺猬一般。 闵钊与?傅迎呈立即提剑御敌,奈何羽箭越来越多,林间更显现?道道人影,将他们彻底地围困在中央。 不等他们反应,薛满已趁乱逃出混乱的漩涡,提着裙摆逃之夭夭。没跑多远,她便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庞:云斛、罗夙、罗成……还有?那正拉满长弓,对准广阑王的风流青年。 他全神贯注地射出一箭,准确无误地击中广阑王后,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随后丢开长弓,大步向?她走来。 “阿满。”他在喊她,脚步越来越急。 薛满想跑,腿却僵在原地,直到他走到跟前,马上?拥她入怀时,才慌张地往后退。 她脸上?挂着苍白的笑,朝他疏离且客套地道:“许少卿,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许少卿? 许清桉脚步一顿,依旧向?她走去,“阿满,我回来了。” 薛满忍着飞奔的冲动,胡乱转过身,“嗯,回来了就?好。多亏有?你及时赶到,你看,云斛他们抓住了广阑王和其他人。” 许清桉没兴趣看,只想拥日思夜想的少女入怀,但她一步接一步地退,不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他停住脚步,她便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气,拒绝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忽然?问:“阿满,我是谁?” 薛满轻喊:“你是许少卿。” 没有?雀跃亲昵的呼喊,她平静地唤他许少卿,在他们中间划出天壑般的阻隔。 许清桉仔细端详她的神情,坚毅,美丽,隐约的慌张无措,以及不敢与?他对视的一双明眸。 他道:“端王殿下……” “三哥受了伤,正在山洞里休息。”薛满飞快地接道:“许少卿,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说?罢,她无视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疾步朝罗夙走,“罗夙,你派几个人跟我去找三哥。” 三哥,许少卿? 许清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 不多时,薛满便带着罗夙等人前往山洞,找到昏迷不醒的裴长旭。 她将采好的艾叶草交给罗夙,“这是艾叶草,有?散寒止血的功效,你讲它们碾碎了敷在三哥的伤口上?,再用布条重新包扎。” 罗夙抱拳:“属下手重,怕照顾不好殿下,还请您为殿下包扎吧。” 薛满摇头,“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第145节 折腾了一天一夜,她真?的累了。 她缓慢地走出洞穴,外头天光大亮,刺得她头晕目眩,险些踉跄摔倒。 身侧伸来一双修长的手,稳稳地扶住她,又替她披上?温热的披风。 薛满头也不抬,低声道:“多谢许少卿,改日我洗干净披风再还给你。” 许清桉道:“你用袖箭射穿了黑熊的眼睛?” 薛满道:“是,运气好,没有?射歪。” 许清桉道:“并非是你运气好,而是你功夫扎实,百发百中。” 薛满弯起唇,想告诉他以往自己和小宁比试投壶时的壮举……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多谢许少卿的认可。” 他声音含笑,“定制它时,我便知晓,你定能发挥出它的最大用处。” 薛满攥紧披风一角,柔软,温暖,令人依依不舍。 “多亏有?许少卿未雨绸缪,否则三哥今日凶多吉少。”她似感?激涕零。 许清桉抬手,替她摘去挂在鬓间的一片艾叶,不出所料地见她慌张躲开。 他不动声色,“我奉殿下的命令去接近柳昊坤的外甥,虽耗费一些时候,却成功打?探出柳昊坤及官府勾结背后的内情。” “哦?”薛满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强征土地,赶走原住村民的原因是什么?” 许清桉道:“村庄建在博来山脚,博来山位置特殊,北接大周,南靠南垗,是连通两国的重要山脉。” 薛满道:“他们想经由此山来走私货物?” 许清桉道:“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算在山里挖凿密道,方便以后运输兵械人马。” 薛满倒吸一口凉气,“广阑王竟真?有?造反的意图!” 许清桉道:“诸侯雄霸一方,岂会?甘愿为人鱼肉?广阑王并非第一位想造反的异姓王,也绝非最后一位。” “但他的外甥是当今天子,他这么做只会?连累太子,连累整个闵氏!”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广阑王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会?考虑到千里外的太子。”许清桉顿道:“况且,你又岂知太子没有?参与?其中?” 薛满问:“你找到证据,证明太子和广阑王有?来往了吗?” “暂未。”许清桉道:“待殿下清醒后审问广阑王,想必便能水落石出。” 薛满的心里像吊了一桶水,忍不住地七上?八下。温厚谦虚,与?世?无争的太子哥哥,身为东宫太子,怎会?糊涂到勾结广阑王背刺姑父? 她脑中回荡起广阑王的那番话:你可知,当年落难的人本该另有?其人,而非你与?端王…… 薛满闭上?眼,“我希望,一切都只是误会?。” 旁边人轻轻拥住她,“查清博来山的内情后,我便即刻返回兰塬城,才得知你与?殿下已坐船离开。我本想留在原地等待接应,但暗处的探子来报,称广阑王与?傅迎呈不知从哪获悉殿下的真?实身份,连夜动身去追捕你们。我不敢大张旗鼓,只能一边派人跟踪广阑王,一边赶到昭州寻求帮助。好不容易锁定你们的位置,赶到时却只有?广阑王的一些下属。从他们口中知晓,你们弃船跳江,广阑王则穷追不舍。” 薛满的心口漾起酸楚,“是吗?” “我先找到了上?岸的罗夙和十八皇子等人,将他们转移到隐蔽的地点。又领着人沿江搜索你们的位置,途中遇到了云斛他们,却迟迟不见你和裴长旭的踪迹。我从不信神佛,那时却向?老天祈求,只要让我找回平安无事?的你,往后定会?修身养性,长斋奉佛。” 薛满哽咽,“你,大可不必这样。” 许清桉道:“老天定是收到我的祈求,在最后的时刻,我听见你的竹哨声,赶在傅迎呈动手前救下了你。” 他紧紧地拥着她,“阿满,我不能失去你。” 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淌落,薛满失去推开他的力?气,同?时也没有?回抱他的勇气。 …… 众人成功获救,经过泰酉的妙手医治,裴长旭很快便脱离危险。 三日一晃而逝,罗夙等端王府的护卫们惊奇地发现?:薛小姐待殿下关怀有?加,更能清楚喊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她竟恢复记忆了! 卷柏、空青则发现?:恢复记忆后的薛小姐性情大变,对世?子疏离客套,陌生的好似从未有?过交集。 不是吧?不能把?不会?吧? 两人私底下找到云斛打?探:“薛小姐莫非忘记了世?子?” 云斛摇头:“据我观察,小姐记得世?子与?你们,也记得去年逃婚的事?情。” 空青大为不解,“那她为何对世?子这样冷淡?” 云斛道:“我怎么知道,小姐做事?总归有?她的道理?。” 卷柏猜测:“该不会?是薛小姐恢复记忆后,觉得端王殿下比世?子更重要,于是便——” “我呸!”空青连忙打?断他的乌鸦嘴,“你能不能说?些好话!薛小姐喜欢的人是世?子,只能是世?子!” 云斛慢吞吞地道:“说?起来,我家小姐从前很喜欢端王殿下,为他流了数不清的眼泪。” 空青呆滞,“你的意思是?”薛小姐真?要舍弃世?子,与?端王重修和好了? “我没有?任何意思。”云斛也叹气,“身为小姐的下属,我希望小姐能幸福快乐,却不能替她做出选择。” 是啊,这是薛满的人生,唯一能做抉择的只有?她自己。 如今,她选择与?裴长旭恢复正常关系,刻意躲避着恒安侯世?子许清桉。 身为事?件中的主人公之一,裴长旭明显察觉出这种差异化的对待,不由欣喜在心。 他早就?知道,等阿满恢复记忆,所有?都会?回到正轨。 趁着薛满替他送药的时候,裴长旭靠在迎枕上?,温柔地凝视她,“阿满。” “嗯?” “等回到京城,陪我去趟雁昙山吧。”裴长旭道:“我想重新许个愿望。” “好。”薛满没有?多想,“但泰酉说?,你身上?的伤起码需要两个月愈合,得全部好了才能去。” “都听你的。” 薛满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端到他面前,“三哥,该喝药了。” 裴长旭不伸手,“今日我想你喂我喝药。” 薛满道:“多大的人了,还需要我来喂药?” 裴长旭道:“我胸口的伤仍在疼。” “也是。”薛满仿佛妥协,下一瞬却道:“那成,我喊罗夙来喂你喝药。” “阿满。” 裴长旭试图拉住薛满的衣袖,她却翩若蝴蝶,轻盈地飞出屋,“三哥,你等着,罗夙马上?便来。” 她与?罗夙说?了此事?,罗夙满脸为难。他一个大男人给殿下喂药?未免太过古怪。 他对旁边的杜洋道:“杜洋,你是殿下最得力?的属下,应当由你去。” 杜洋不理?会?他,对薛满道:“薛小姐,殿下身受重伤,会?比平时更需要您的关心和陪伴。” 话说?到这份上?,薛满不懂也该懂了。但她置若罔闻地道:“你赶紧进去吧,省得药凉了,药效大打?折扣。” 杜洋、罗夙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杜洋紧皱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等到无人处,薛满长舒出一口气,扶着廊柱默默出神。 三哥待她好,一次次地舍身救她,这是她永远都还不清的恩情。但除去此,她没法再回应更多。他们分开走了太远,远到没有?回头路能走。她的心已经住进另一个人,侵占住全部位置。 哪怕她与?那人没有?未来…… 薛满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经过拐角时,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锦衣玉带,眉眼风流,端是风采盖月。 薛满不小心与?他眼神相触,快速地低下头,朝他侧身行?礼,“许少卿。” 完全是高门贵女对待外男的标准态度。 许清桉送出手中提着的东西,如常道:“阿满,我买了城中最有?名的糕点,你趁热尝尝。” “多谢许少卿的好意。”薛满客气地道:“我已经用过午膳,你还是分给其他人吧。” 许清桉道:“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糕点,你若不吃,我便将它们扔进河里。” “许少卿买的东西,许少卿自有?处置它们的权利。”薛满强颜欢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几乎落荒而逃,而他站在原地,不声不响许久。 “许少卿?”他溢出一声讽笑,“不过短短二十天,我便成了敬而远之的许少卿。” 而端王又成了她可亲的三哥。 所以,最终是如了薛老太爷和端王的意,阿满真?正恢复记忆后,便对失忆期间的事?情弃如敝屣,恨不得即刻抹尽与?他的相关。 许清桉看似平静,眸中却积压着浓重乌云。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能躲他到何时。 …… 又一日,裴长旭精神大好,唤许清桉到房中商议要事?。 许清桉进门时,正听见裴长旭在说?话,“阿满,你记得吗?幼时我们在溪中捉鱼,玩得过火,回去后便双双病倒。太医给我们开了一样的药,但我好得快,你却迟迟不好。我暗中观察后才发现?,你每次只喝一半的药,将剩余的全部泼在了窗外的樱花树下。那樱花树被浇得彻底,来年再也开不出花。” 薛满道:“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是。”裴长旭道:“还有?一次,京城下了半个月的雪,宫里的湖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便命人做了一辆木车,拉着你在冰面上?跑。” “哦,我记得,你途中摔了一跤,害得我也栽个大跟头。” 透过木门传来的对话温馨甜蜜,桩桩件件,都是属于裴长旭与?青梅竹马表妹的过往。 许清桉敲响房门,“殿下,下官到了。” 裴长旭道:“进来吧。” 许清桉进门,见薛满正在桌边泡茶,见到他时手腕一抖,险些拿不稳茶叶罐子。 她慌什么,慌他听到她与?端王的卿卿我我? 他朝裴长旭拱手,“殿下。” 裴长旭道:“正好,阿满泡了一壶玉叶长春,阿满,你替许少卿倒上?一杯吧。” 薛满道:“嗯,好。” 第146节 “下官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改日有?空再来喝这杯茶。”许清桉问:“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裴长旭道:“兰塬情况如何?” 许清桉道:“据前方探子来报,广阑王与?傅迎呈被擒后,兰塬将士群龙无首,已是阵脚大乱。又因十八皇子失踪一事?,南垗秘密派人潜入兰塬,企图惹是生非。” 裴长旭道:“这么说?,兰塬正值鱼龙混杂之际?” “没错,他们越乱,我们便越有?可乘之机。”许清桉道:“如今只等殿下命令,便能率兵入城,将广阑王的党羽及南垗奸细一网打?尽。” “好,本王有?伤在身不便行?动,便赐你虎符,由你调动昭州军队前往兰塬,捉拿叛党及南垗奸细。” 许清桉道:“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裴长旭对薛满道:“阿满,你替我去书柜的第三格取虎符,交给许少卿可好?” 薛满点点头,取来一方小盒子递给许清桉。 两双手交接时,许清桉暗中攥住她的手指。薛满用力?地回抽,他却紧盯着她的脸庞,字句清晰地道:“多谢薛小姐。” 他称呼她为薛小姐,却不肯放开她的手。 无论眼前的是人薛小姐还是阿满,他都会?牢牢握住,绝不放手。 第91章 裴长旭看不清他们交握的细节,只觉薛满停顿一瞬后?,疾步走回桌畔。 他不甚在意,阿满既决心与许清桉划清界限,许清桉便不值得?他再浪费情绪。 “广阑王与傅迎呈在狱中如何?”裴长旭问。 许清桉道:“两人态度一致,均是闭口不言。” 裴长旭道:“索图里和蒋沐宇何在?” 许清桉道:“下官将他们关押在另一处牢房,索图里不肯配合,成日骂天咒地。蒋沐宇倒是有些动摇,想必不多时便能问出端倪。” “派人继续审问,能拿到?关键证词最好,拿不到?的话……”裴长旭道:“等?本王接管兰塬,自有人会替他们开口。” 聊完正事后?,许清桉领命离开,薛满忍到?他的背影消失,眼中才敢流露忧色。 他要领兵去兰塬捉拿叛党吗?可他是个文臣,从没有统率军队的经?验。会不会有人看他年轻便使绊子?更何况到?了兰塬,各路势力纷杂,危险无处不在……想跟他一起?去,想陪在他身边,想与从前那?般与他患难与共,可如今的她哪有资格? “阿满。” “我?在。” “我?想喝茶。” “好。” 薛满收拾好情绪,端茶到?床前,“有些烫。” 裴长旭道:“你帮我?吹一吹?” 薛满:“……” 裴长旭道:“开玩笑的。” 薛满没理他,说出思虑很久的话,“三哥,我?打算回京。” 裴长旭道:“好,等?我?能下地,处理好手中事务,便带着?你回京。”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薛满道:“我?是说,我?想自己回京,这?两日便动身。” “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上路。” “我?会带上足够的护卫。” “那?也不行。”裴长旭道:“我?不会再放你离开我?的视线。” 薛满蹙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即便你七老八十,也永远是我?的小?表妹。”裴长旭道:“乖,听三哥的话。” 薛满却不像从前那?乖顺,“兰塬局势复杂,处理起?来耗时耗力,你应当留在此把控大局。而我?离开京城许久,是时候回到?祖父的面前尽孝。” “不急这?么十天半个月。”裴长旭坚持,“等?我?与你一道走。” 薛满沉默片刻,“三哥,我?不是你豢养的鸟儿,便是要走,也不需要你的同意。” 裴长旭叹息:阿满终归和从前有所不同。 “是我?不对,没有顾虑你的心情。”裴长旭缓了声,“但你我?对外声称去了江南修养,若你独身返回,定会惹人东疑西猜。” “可广阑王的事情一出,大家?都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遮掩还有什么意义? “一切都要看父皇的意思。”裴长旭道:“此事牵扯甚多,在彻底稳妥前,还是谨慎小?心的好。” 也是。 薛满被成功说服,接过?他只喝了两口的茶,听他道:“阿满,等?回京后?,我?会请父皇将婚约提前。” 薛满脱口而出:“祖父答应过?我?,会帮我?不计代价地解除婚约。” 裴长旭问:“事到?如今,你仍坚持解除婚约?” 她低眸,不去看他的神色,“是。” 裴长旭道:“即便你知道我?与江书韵没什么,一切都是场误会?” 她道:“嗯。” 裴长旭道:“我?以为你想清楚了,才会与许清桉保持距离。” “我?确实想得?很清楚,我?与许清桉没有未来,但我?与你,”她郑重地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他。” “那?是谁?江诗韵?江书韵?还是我?府中伺候的婢女?”裴长旭急切地道:“我?向你保证,不会再看其他女子一眼,也绝不纳妾,余生只爱护你一人。” 若是在一年前,她能听到?这?些保证,定会热泪盈眶,感动地扑进他怀里。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除去遗憾歉疚,给不出其他回应,“三哥,没了婚约,我?们仍旧能做兄妹。” 薛满离开后?,裴长旭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半晌不能动弹。 他竟以为……竟以为三百多个日夜过?去,阿满会一成不变地回到?原地。事实却是,阿满在长大,她变得?勇敢,勇敢到?能在黑熊的手下救出他;也变得?果断,果断到?能反驳他的话语,坚持心中所想。 阿满不要许清桉,但也不肯要他。 …… 许清桉花了一日集结好军队,浩浩荡荡地前往兰塬。出发前,他找遍每个角落,都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阿满没有来。 许清桉想,总归是他先动的情,先动情便授柄于人,不似她,想抽身便能轻易抽身。 他往天际看了一眼,晨光熹微,远方渺茫。 便再给她一些时日。 等?他平安归来,不会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 其实,薛满偷偷地来了,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扮作黄脸的年轻小?厮,藏在十分不起?眼的角落,目送许清桉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眼泪无声落下,又被她倔强地拭去。 没事,一切都会过?去,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爱意也会斑驳褪色。如三哥对江诗韵,又如她对三哥。 她自以为能处理好沉甸甸的心事,但身体无法骗人,当夜便发起?高热,连续三日都半梦半醒。 梦里,她回到?了晏州郊外的山洞、衡州的衙门、侯府中的瑞清院,她与何湘等?人说笑玩闹,身边总缺不了许清桉的身影。 真开心,开心到?她不想醒来。 裴长旭却阴魂不散,每日在她耳畔呼唤,“阿满,阿满,阿满……” 到?第?四日,薛满睁开眼,虚弱地埋怨:“三哥,你真的好吵啊。” 裴长旭松了口气,“你再不醒,我?便要去请道士、和尚到?你耳边继续吵。” “道士跟和尚是两派宗教?,你怎能将他们请到?一起?念经??” “我?要请,他们便必须得?来。” 裴长旭想扶她坐起?来,她先一步起?身,靠坐在迎枕上,“你能下地了?” “嗯,我?刚好些,你又病倒,让人不禁怀疑是我?带衰了你。” “胡说八道,我?自病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久违的轻松对话,叫两人都笑出了声,仿佛那?些爱恨情仇从不存在。 “三哥,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用吗?” “没有用。” “那?怨恨呢,怨恨有用吗?” “也没有用。”薛满道:“我?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 “无碍,我?能等?。” “你永远等?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看永远究竟能有多远。” 薛满见他虽说不通,但神色缓和,没有钻牛角尖,便也随他去了。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裴长旭笑容变淡,眸光难掩晦暗。 在休养了五六日后?,薛满招来云斛问:“你和空青他们有联系吗?” “暂时没有。”云斛道:“但属下能飞鸽传书他们,小?姐需要吗?” “不需要。”薛满一口回绝,过?了半日又找他,“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打听下许少卿是否平安?” 第147节 薛满点头?又摇头?,“别说是我?要问的。” “属下明白。”云斛贴心地道:“属下会旁敲侧击,不叫空青察觉出端倪。” 云斛效率极快,当日便给空青写去书信,但等?回信也要三四五日。这?期间,远在杭州府的明荟、云飞等?人赶到?昭州,薛家?主仆得?以团聚。 薛满的身体好转后?,派人打听到?当地最灵验的寺庙,避开裴长旭空闲的时候,带上明荟等?人前往。 她跪在高大慈悲的佛像前,双手合十,面目虔诚。 “信女薛满,今日到?此,有三愿祈求佛祖……” 一愿许清桉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二愿许清桉心想事成,宏图万里。 三愿许清桉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她在佛前跪了许久,将这?三句话来回地念,比当初在若兰寺时更真心百倍。 许久后?,她拖着?发麻的双腿起?身,明荟忙上前扶住她,“小?姐,奴婢帮您揉揉腿吧。” 薛满道:“无碍,我?去外面坐会儿就?好。” 明荟扶着?她到?院里休息,不远处是佛香旺盛的青铜宝鼎,有两名年轻男女正手执细香,对着?宝鼎念念有词。 青年道:“佛祖在上,请保佑我?与姐姐一路顺风,心想事成。姐姐将来能寻个如意郎君,我?能找个靠谱挣钱的差事,最好每个月的酬劳不低于十两白银……” 相比于他,女子的愿望则简单得?多,“希望铭弟健康平安,前程似锦。” 姐弟俩送完香,正要去往大殿跪拜时,青年随意往左边看了眼,惊喜地道:“姐姐,你看那?是不是何大哥的婢女阿满?” 樊忆梦转头?,果然?见到?一张熟悉的俏脸。阿满姑娘在这?,岂非何公子也在? “阿满!”樊数铭热情地走向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何大哥人呢?” 不等?薛满说话,旁边的云飞已抱剑挡在他身前,肃声问:“来者何人?” “……”樊数铭傻住。 “我?认识他们。”薛满忙道:“他们是我?和三哥的朋友。” 三哥是谁? 樊数铭和樊忆梦不明所以,待众人来到?寺庙准备的休憩处,明荟泡上一盏茶后?退到?角落,薛满才跟他们简单解释了几句。 “何公子是我?的表哥。”薛满道:“我?因为好玩,才装作他的婢女出门。” “我?早就?说嘛!”樊数铭大咧咧地道:“你瞧着?细皮嫩肉,伺候人时也不周到?,哪里像个婢女。” 樊忆梦观察更为仔细,发现眼前的姑娘除去身份,气度亦是截然?不同。比起?之前的活泼跳跃,眼前的她举止端方,浑是名门贵女的姿态。 “阿满姑娘。”樊忆梦问出心中所虑,“敢问何公子何在?” “三哥也在昭州。” “那?,求香畔可有刁难他?他可有受到?威胁?如今行动是否自由?” “你放心,他很好,你们以后?也会很好。”薛满道:“因为从今往后?,求香畔将彻底消失。” 樊数铭与樊忆梦闻言愕然?,再想追问细节,薛满已转移话题,“我?听三哥说你们要去原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是,我?们本要直接去原州,但出发没多久,姐姐就?因为担心何公子,不肯再往远了去。”樊数铭道:“她想离兰塬近一些,等?找到?机会再回去,打探何公子的情况。” 樊忆梦红着?脸解释:“毕竟,何公子是因我?才被牵扯进内楼。” 薛满怎能看不出她对裴长旭的情意?换作之前,她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这?会儿只剩下沉默。 樊数铭问:“对了,你们在昭州住哪?” 薛满便说了住处的位置。 樊数铭看了眼樊忆梦,脑子转得?飞快,“真是巧了,我?们便住在隔两条街的客栈里,要不这?样,我?们待会去接何大哥出来,晚上一起?去酒楼用膳?” 一边是樊数铭热情的邀请,一边是樊忆梦隐含期待的目光,薛满揉着?额角,顿时左右为难。 答应?三哥已完成任务,定然?不耐烦应付他们姐弟,何况樊忆梦明显对他有情。不答应?她得?找什么样的借口,既能不伤和气,又能彻底断绝他们来往的心思。 她喝了口茶,润润干燥的嗓,打算认真地胡扯一通时,樊数铭紧盯她的身后?喊:“何大哥!” 樊忆梦起?身,朝来人款款欠身,“何大公子。” “……”得?,本尊来了,省得?她撒谎骗人。 裴长旭朝两人颔首,“嗯,幸会。” 樊数铭愣住,一时不能理解他的冷淡。樊忆梦本揣着?满腔热忱,也只能见他无视自己,走到?薛满旁边嘘寒问暖。 “出门怎么不说一声?” “我?没说,你不也找来这?里了?” “我?担心,便跟过?来看看。”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带了这?么多人出门。你那?边忙完事了?” “还没有,晚上继续,走吧,我?们回家?。” “三哥。”薛满提醒他那?边还站着?两个大活人,“樊家?姐弟想邀请你一起?用晚膳。” “多谢两位的好意,但不必客气。”裴长旭道:“求香畔已被连根拔起?,你们再无后?顾之忧,往后?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便催促着?薛满离开。待他们走后?,樊数铭难以置信地问:“姐姐,那?人真是我?们认识的何公子吗?” 樊忆梦喃喃道:“恐怕不是。” 樊数铭当她在说笑,一模一样的五官,怎么可能不是同个人,“是我?哪里得?罪他了吗?没有啊,我?待阿满姑娘很客气,待他也很客气……算了,他不搭理我?们,我?们也不搭理他,便当是萍水相逢的一场梦。” 是萍水相逢,还是对方的一场预谋? 樊忆梦忽然?想通了某些事:何公子接近她,怜惜她,明知危险,也要为她进入内楼……又或者,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内楼,而她恰好成为那?个合适的借口。 樊数铭仍在碎碎念:“何公子说求香畔被连根拔起?,若是真的,那?便是天大的一桩好事。姐姐,我?们继续往东边走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樊忆梦从怅惘中回神,露出笑容道:“好。” 不管何公子接近她是否另有目的,但他摧毁了求香畔,解救出许多与她一样身不由己的女子。 能拥有自由,这?便够了。 * 三日后?,云斛收到?空青的回信,转头?便交给薛满。 薛满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信中空青称行动顺利,已将大部分的叛党和南垗奸细捉拿归案。有少数漏网之鱼,正由许清桉带领在全城搜捕,若没有意外,五天内便能返回昭州复命。 读到?最后?一段时,薛满略显茫然?。 空青说,此番随行的昭州军队中,竟有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她是昭州军主将的独生女,从小?在军中摸爬滚打,耍得?一手好长枪,曾在许清桉受袭时果断出手,免去许清桉的皮肉之苦。 那?岂非也是救命的恩情? 薛满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初,她便是在黑衣人手中救下许清桉的性?命,许清桉才对她另眼相看。如今又来了个救命之恩,他是否也会…… 随即落寞垂眸:是她决意要划清界限,那?他无论与谁有瓜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她将信纸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到?枕头?下面,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他平安回来便好。 然?而,真到?许清桉回来那?日,见着?他身后?那?抹英姿飒爽的身影时,薛满几乎落荒而逃。 她怕再停留片刻,便会抛弃理智,冲到?许清桉面前酸言酸语。 她自认为克制的行为,落到?许清桉眼中便完全变了味。他想,有些人像极乌龟,习惯性?地缩在壳中,唯有逼得?她无处可退,才肯直面真实的心意。 他在有璟阁中做过?一次,而今更是熟能生巧。 当晚,裴长旭为许清桉、昭州军等?人举办了接风宴席。他坐在主座,与昭州的官员、将领们谈笑风生,许清桉则坐在他的右下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他身侧坐着?的正是空青所指的那?名女将领,名为殷红,年方二十一,比许清桉还大上一岁。 相处半月,殷红知晓许清桉这?人冷淡,便与旁边的人咬耳朵,“许少卿看起?来心情欠佳,怎么,有谁惹到?他了?” 那?人道:“没有吧,端王一直夸他年轻有为,言语间还有为他牵红线的意思。” 殷红便问:“跟谁牵红线?” 那?人道:“跟你啊!” 殷红无语,“开什么玩笑,像许少卿这?样的京城贵公子,想必早晨起?来洗脸便有十八道步骤,我?可吃不大消!比起?他,我?觉得?那?名叫蜚零的护卫更有男子气概,你瞧见没,他竟能徒手扛起?一口巨鼎!” 宴席过?半,殷红去外面散步透气,察觉到?有人鬼祟地跟在后?头?。 殷红故意将她引到?了偏僻处,随即丢出一颗石子,撞得?那?人痛呼出声。 “哎哟!” 殷红双手抱臂,玩味地望着?那?名女子,“你是何人,跟着?我?有何意图?”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薛满的贴身婢女明荟。她捂着?额头?,支支吾吾地道:“我?,没有,我?只是路过?。” 殷红道:“我?不信你说的话,走吧,我?带你去端王面前走一趟。” 殷红做出要捉拿她的姿势,吓得?明荟忙道:“女大人误会了,奴婢是端王殿下表妹的贴身婢女,方才跟着?你是因为,是因为……” “为何?” 明荟有口难言,她总不能说担心殷红与许世子有非同寻常的关系,特地前来打探吧? 都怪空青,非要在她面前说那?一通似是而非的话!什么殷红与许世子志趣相投,形影不离,对世子更有救命之恩…… 明荟在心底将空青骂了一通,才对殷红道:“奴婢是好奇怎样的女子能上阵杀敌,想来瞻仰下女大人的风采而已。” 殷红摩挲着?下巴,其实吧,她偶然?听见过?空青、蜚零议论许少卿的私事,知晓许少卿与端王的表妹有情感纠葛。但回到?昭州又偶然?得?知,端王与这?位表妹有圣上亲指的婚约。 看来是一场复杂的爱恨纠葛! 殷红何等?聪慧,瞬间猜到?婢女的意图,甚是爽朗地道:“叫你家?小?姐安心,我?与许少卿没说过?几句话,不过?是点个头?的交情。” 明荟欢喜地道:“女大人风采过?人,将来的夫婿定比世子更加优秀!” 殷红便揽过?她的肩膀,“你跟许世子的护卫熟吗?” 明荟问:“哪个护卫,空青还是蜚零?” 殷红道:“蜚零,不爱说话的那?个。” 明荟:“因主子们的关系,奴婢与他偶有来往。” 第148节 殷红道:“你觉得?他可能留在昭州,入赘到?我?家?吗?” 明荟:“……”这?个,您是不是问蜚零本人更准确些呢? 好不容易送走微醺的殷红,明荟回到?房间,本想告诉薛满打探到?的好消息,找遍屋子没见到?人。 打听一圈,原是薛满跑到?小?厨房亲自揉面去了。 明荟挽起?袖子想帮忙,被薛满摇头?拒绝,“我?想自己试试。” 明荟便站在一旁,见主子不断地和面、切面、揉面,次次失败,次次重来。 不知揉了多久,薛满停住手中动作,低声道:“我?总是将事情搞得?一团糟糕。” “小?姐,您没有……” “走吧,我?累了。” 薛满疲惫不堪,真到?了屋里,却遣散明荟的伺候,从枕下拿出一样东西,坐在桌前反复地看。 那?是许清桉过?年时送她的珍珠樱花流苏簪子。 恢复记忆后?,她便没戴过?它,只将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痛苦难过?时,只要看着?它,回味过?去的美好甜蜜,便能稍稍抚平心伤。 烛光倒映着?她的眸,静谧又脆弱。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既对我?不理不睬,又为何要留着?它?” 薛满吓得?坐直身子,望向角落里的山水屏风,眼睁睁见后?头?走出一名俊美青年。风流跌宕,气度矜冷,不是许清桉又能是谁? 薛满惊愕,“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清桉顾自道:“你既决心要与端王重修旧好,便不该留着?我?送你的簪子。” 薛满的嘴快过?脑子,“你送了我?,便是我?的东西,你管我?留或不留。” 许清桉道:“我?偏要管,你待如何?” 薛满握紧簪子,扭开脸道:“这?是我?的卧室,许少卿贸然?闯入实未免冒昧,还请你马上离开。” 许清桉淡道:“哦,我?醉了酒,无意中闯入此地。” “……”得?醉成什么样,才能这?般理直气壮的瞎说? “把簪子还我?,我?便马上离开。”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要回簪子?” “不然?呢?” 果然?是有了新人,对旧人便不假辞色了。薛满忍着?酸溜溜的妒意,赌气道:“我?还你就?是!” 她本想将簪子扔到?地上,终究是舍不得?,快步走到?他跟前,“拿去。” 许清桉没接,“你确定要还给我??” 薛满道:“是你要的,你又反过?来问我??” 许清桉再次确认:“还给我?,将来便是一刀两断。” 薛满将东西塞到?他手里,狠下心道:“你走吧。” 许清桉没再纠缠,利落地开门走人。 薛满盯着?不远处的床帐,眼眶逐渐泛红,清泪簌簌而下。 她试图安慰自己,“薛满,你该学会习惯,习惯便好了。” 安慰没有用,她的心像被硬生生地扯裂,疼得?快死了。 她干脆蹲在地上,抱膝开始低泣。犹记得?一年前,她在南溪别院门口见到?三哥与江书韵时,亦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与此刻的心情相比,那?时的难过?何其浅薄。 往后?她再也不能使唤许清桉,不能靠近他,不能分享喜怒哀乐……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到?她的面前,学她一般蹲着?道:“是你先放弃我?,为何还会伤心?” 薛满愣愣地看着?他,他怎么还在这?里? 许清桉用帕子拭着?她的泪,拭着?拭着?,变为捧住她的脸。 他问:“既然?不舍得?,为何要赶我?走?” 薛满的泪再度决堤,无力继续伪装,“你,你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我?。” 许清桉问:“不是你,那?是谁?” 薛满哽咽:“你喜欢的人是阿满,自始至终都是阿满。” 许清桉道:“你不认为你是阿满?” 薛满道:“我?是薛满,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阿满。” 许清桉问:“难道你忘了我?们的过?去?” 薛满摇头?,边哭边道:“正因为没有忘,我?才不能骗你。我?不是她,我?没有她的勇敢,也没有她的任性?,更没有她的自信坚强。” 所谓的阿满,不过?是她看完《婢女奋进录》后?,臆想出的另一个自己:勇敢任性?,自信坚强,闪闪发光,与本人截然?相反的另一个自己。 她越想越心灰意冷,起?身又想赶人。他却拉住她的手腕,用力地揽进怀里。 他道:“在我?眼里,你就?是阿满,阿满就?是你。” 薛满异常固执,“我?不是她,我?姓薛名满,从小?长在皇后?身边,习惯按部就?班的生活。遇到?事情习惯忍让,能不吵架便不吵架,能退一步海阔天空,便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了,阿满有气便撒,有仇必报,当不来忍气吞声之辈。但那?又如何?同一张脸,同样的记忆,同样的情感,即便有细微差别,也不影响最终结果。 她是薛满,也是他的阿满。 许清桉不再浪费口舌,直接将她拦腰抱起?,丢进柔软的床铺中。跟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去腰带,敞开外衣,朝她步步逼近。 薛满傻眼,“你,你,你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许清桉道:“我?要睡你。” “……”许清桉疯了! 薛满瞪圆眼睛,翻身便撑着?手臂要逃。奈何青年心意已决,从背后?将她捞进怀里,顺着?魂牵梦萦的脸颊,一路往下细密地亲吻。 衣裳被修长的手指解开,层层剥落,露出少女凝白的肩。 青年掐紧她的腰贴向自己,埋进滑腻的颈间,带些报复意味地轻咬。 薛满眸中弥漫开水雾,仍在推拒,“许清桉,你不能这?样……” “为何不能?” “我?们,我?们没有成亲……” “迟早会成亲。” “但是……” “嘘。”许清桉道:“阿满,这?时候你不该说话。” 薄如蝉翼的纱帐落下,烛光投映出青年高大的身影,将少女坚定地覆到?身下。 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 * 醒来时,薛满不知今夕何夕。 她不着?寸缕,腰上横着?一只精健的手臂,依偎在某人宽厚的胸膛里。 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薛满顿时脸庞涨红,呼吸窘迫。 许清桉和她……她和许清桉…… 啊! 她双手捂脸,短暂的羞愤过?后?,便觉心口溢满了甜蜜。 方才她懵懂无措,只能跟着?他的掌控起?起?伏伏。情浓时,他不厌其烦地附在她耳畔道,他喜欢的人是失忆的阿满,更是眼前的薛满。 她从未体验过?那?样极致的欢愉,因为情,情由他所起?;因为欲,欲也由他所赐。 她湿润了眸,轻吻上他的喉结,片刻后?,换来另一场近乎失控的耳鬓厮磨…… “木已成舟,生米也已经?煮成熟饭。”她端详青年安逸的睡颜,小?声道:“许清桉,往后?便是你想逃,我?也会天涯海角地缠着?你。” 本该熟睡的青年睁开一双桃花眼,“是吗?那?许某便拭目以待。” 薛满的心疯狂漏拍,慌忙躲进被里。许清桉便隔着?被子搂住她,“薛小?姐躲进被里,莫非是想仔细欣赏我?的身体?” 这?话何其香艳狎昵! 薛满速即探出脑袋,恶狠狠地道:“不许你取笑我?!” “好,不取笑。”许清桉拢紧双臂,“许某往后?会以薛小?姐的话为圣旨,叫我?往东绝不敢往西。” 他拥着?她,眉眼欢悦,舍不得?松开半分。 薛满彻底卸下防备,袒露心声,“我?以为恢复记忆后?,便会与你分道扬镳。” 许清桉道:“我?不愿,也不许你愿。” “嗯。”薛满道:“我?要一辈子当你的阿满,当瑞清院的大管家?。” “女主人。”许清桉纠正:“当瑞清院唯一的女主人。” “那?,女主人的权力有多大?” “具体来说说,你想要多大?” 薛满还未说话,忽然?察觉他贴上来,身体某处正起?着?惊人变化。 这?,这?这?这?! 她的脸颊炸开红晕,正待逃之夭夭,许清桉却先一步摁住她的肩,再度欺身覆上。 长夜漫漫,岂能浪费大好时光? 第92章 第149节 被翻红浪几度,终于在?天幽幽亮时偃旗息鼓。 薛满筋疲力尽地睡去,转醒时,身上?已穿着干净的白色中?衣。 许清桉抚着她的长发,“醒了?” “嗯。”薛满忍着羞意,直接钻进他的怀里,“你今日有事忙吗,要?不要?早些起来??” “还好,晚些不碍事。”许清桉道:“我们来?聊会儿天?” “你想聊什么?” “聊我离开?墨城后,都发生?了哪些事。” “好啊。” 薛满便将裴长旭如何参加三次宴会,通过哪些试验,以及她识破十八皇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登船后的事情呢?” 薛满又将十八皇子话里话外瞧不起她,她却装傻充愣,哄骗对方喝下掺有迷药的糕点?,成功抓获十八皇子、蒋沐宇后,却迎来?傅迎呈追击的事情说了。 “后来?你们便跳江逃亡?” “是?,我们每两个人抱着一根木头?,顺着江水漂流。我与三哥在?天亮时漂到岸上?,找到一处山洞生?火休息,没想到来?了一只黑熊。三哥叫我藏在?山洞里,他独身去对付黑熊,但我不放心便跟了出去,趁黑熊不注意时,用袖箭射中?了它的双眼。” “阿满真厉害。”许清桉赞道:“等回京后,我教你马上?射箭可好?” “好。”薛满道:“我还想学做糖,揉面条,耍长枪,绣像样的荷包……” 瞧这颗丰富多?彩的脑子,与从前有什么两样? 许清桉哑然?失笑,“不急,你再?与我说说,广阑王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替三哥去找止血的草药,回来?的路上?便遇到了他们。”薛满心有余悸,“没想到他会跟傅迎呈一起来?抓我们。” “十八皇子失踪,始作俑者又是?端王,广阑王岂能坐以待毙。”许清桉缓缓道:“他可与你说了什么?” “无?非是?花言巧语,离间我与三哥,希望我供出三哥的位置。不过……”薛满顿道:“广阑王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什么话?” “我八岁时,曾与三哥遭遇一场意外。那年是?圣上?的兄长恭亲王私藏龙袍,意图造反,被揭发后全府入狱。但他的手下不死心,绑架了我与三哥,想以此威胁姑父交换人质。当时是?我阿爹最先找到我们,为了救我,他身受重伤,不治身亡……” 许清桉吻去她的眼泪,“换作是?我,也会像伯父这么做。” “你已经做过一次了,在?衡州的时候。”薛满道:“但我不需要?,我要?与你们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好,我答应你,往后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薛满平复好情绪,继续道:“后来?,姑父龙颜大怒,很快便抓到了幕后指使者,将相关人员全部处死,此事便算彻底了结。但闵钊那天说,当年落难的本该另有其人,而非我与三哥,他还说人心不足蛇吞象,阿爹与我的苦难,皆由薛氏一族的贪婪而起。” 话音刚落,许清桉若有所思,薛满则轻咬唇瓣,忐忑地道:“你觉得,他这话有可信度吗?” “没有。”许清桉毫不犹豫地道:“广阑王老奸巨猾,心思缜密,专挑你的痛楚挑拨,你无?须放在?心上?。” “但还有一件事。”薛满踌躇着道:“之?前我与你说过,三哥请大乔姑娘画一名蒙面人的下半张脸,还曾两次三番地试探我,问我记不记得那人。我恢复记忆后才想起来?,那人正是?当初绑架我与三哥的主犯之?一。” “当时还有漏网之?鱼?” “嗯,想来?是?三哥担心我害怕,所以瞒下了此事。” 许清桉之?前便派人调查过九年前的这场意外,今日又听薛满描述的细节,瞬间便生?出一种推断。 追溯过去,闵家与薛家似乎没有仇怨,但稍加思索,便会发现他们是?无?法共存的两派势力。 他将疑虑埋进心底,不叫薛满看出分毫,“好了,别将闵钊的话当真。” “但是?……” “你若还有力气,不妨体?谅下我的辛苦。” “什么辛苦?” 许清桉捉着她的手放进被里,薛满本一脸疑惑,随即烫手般地甩开?,羞愤低喊:“许清桉,不许你再?放肆!” …… 用午膳时,裴长旭没见到薛满的人,便问杜洋,“阿满起了没?” 杜洋道:“属下没见到薛小姐出院,应当还没有。” “许清桉何在??” “空青说许少卿昨晚喝醉了,今日有些不清醒,晚些再?来?跟殿下议事。” 裴长旭并未将两人想作一处,他走进书房,开?始拆阅今晨收到的信件,其中?一封引起了他的重视。 是?薛科诚来?的信,他在?信中?称,年后圣上?龙体?抱恙,太医院换过许多药仍不见效。前月时,太子寻来?一名道士,劝圣上服用灵丹妙药后,圣上?的病情大有好转,便命道士直接住进宫中?,一日三餐随侍奉药,某晚竟连续召了三位昭仪服侍。皇后听闻后,立刻请求面圣,对圣上?婉言劝导,却意外惹恼了圣上?,被罚禁足三月。 裴长旭眉头?紧蹙,一时间难消化?信中?内容。万寿节前后,父皇的确有过不适,但服过关少云开?的药后便有起色。如今身体?抱恙,是?旧疾重来?,还是?新病突发? 还有那所谓的道士、灵丹妙药、三位昭仪过夜…… 父皇向来?英明睿智,怎会是?非不分,罚好言劝解的母后禁足三月? 母后与父皇恩爱数十载,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分歧。 裴长旭立刻磨墨提笔,回信打探更多?细节,又招来?罗夙,命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罗夙离开?时,迎面撞上?许清桉,朝后者恭敬道:“许少卿。” 许清桉颔首,“殿下在?吗?” 罗夙道:“殿下正在?里面。” 许清桉走到书房前,经过杜洋通传后进入书房。 裴长旭抬眸看他一眼,“许少卿醒酒了?” 许清桉道:“是?,多?谢殿下关心。” 裴长旭道:“昨日走时,本王见你神色如常,还以为你千杯不醉。” 许清桉道:“有些事,清醒时顾虑重重,喝酒后反倒能直面真心。” 裴长旭懒得搭理他的话中?有话,“此次你成功捉拿叛党与南垗奸细,又拿到了广阑王通敌叛国的证据,功劳不可谓不大。” “全靠殿下运筹帷幄,领导有方。” 没看出来?,许清桉竟也会说漂亮的场面话。 裴长旭挑眉,“向广阑王通风报信的人可一并抓住?” “抓住了。”许清桉道:“说通风报信却也不准确,那人是?名四品武将,曾在?京中?军营待过几年,在?众多?场合中?见过殿下真容。一个月前他请休长假,四处游玩,恰好路过兰塬,无?意中?撞见殿下,随后又慕名进了求香畔。” “他在?寻欢作乐中?说出了我的行踪?” “是?,他本是?随口?一提,岂料楚娘子极其机敏,立刻禀到了傅迎呈的面前。” 于是?便有了江上?追击的凶险一幕。 裴长旭道:“广阑王已落网,却还有一事令本王顾虑。” 许清桉道:“殿下是?指太子?” 裴长旭点?头?,撇开?这次暗查,前几次都有人向广阑王传递消息,太子的嫌疑最为深重。 许清桉道:“下官审问过其他人,他们对太子之?事一无?所知,想来?只有广阑王和傅迎呈能解开?迷惑。” 裴长旭缓慢地摇头?,“前几日,本王亲自提审过他们,他们口?风极严,声称与太子没有来?往。” 许清桉道:“广阑王决意保住太子。” 裴长旭道:“因广阑王一事,父皇本就对太子猜忌甚深。如今罪证确凿,即便广阑王不承认,太子也会受到牵连。” “若换作从前,殿下的推断不无?道理,但太子最近寻得妖道,深得圣上?欢心,一切便未有定数。” 裴长旭眸光倏冷,“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殿下莫小看了恒安侯府。” “你还探到了什么消息?” “比如,皇后惹怒圣上?被禁足三月,而圣上?沉迷修道,竟萌生?出禅位之?心?”许清桉问:“这些够吗?” “胡言乱语!”裴长旭陡然?变色,“父皇正值壮年,怎会无?端端地禅位!” “那便得去问问太子与那妖道了,究竟有何等本事,能叫圣上?短短三月便迷失心智,欲弃国家不顾。” 裴长旭的脸色青青白白,他不过离京三个月,便生?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变故?因是?秘密出行,他刻意隐瞒行踪,除去父皇外几乎阻断消息,直到阿满恢复记忆才给外祖父去了书信。万万没想到,此番的变数正是?父皇本人! 他仍心存侥幸,“父皇英明神武,面对确凿罪证,定能够明察秋毫。” “人的心偏向哪,真相便在?哪。”许清桉道:“下官以为,圣上?的心如今偏向太子,即便殿下带着广阑王、傅迎呈及十八皇子进京,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或许还有更坏的转折,便是?被太子、广阑王等人反咬一口?。” 裴长旭并非蠢驴,自然?知晓他说得有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出发兰塬前,父皇亲口?道,如今只信得过本王。”裴长旭道:“本王相信父皇。” “皇后在?禁足前,也同样信任圣上?。” 裴长旭勉强定神,“那依你所见,后续当怎么办?” 许清桉反问:“阿满已恢复记忆,殿下打算何时解除婚约?” 裴长旭冷声,“许清桉,这与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是?很大的关系。”许清桉慢条斯理地道:“昨夜醉酒,我宿在?了阿满的房中?。” “……” “即便恢复记忆,阿满爱的人依旧是?我。” “……” “殿下,你输了。” “……” 裴长旭怒不可遏,一拳挥向许清桉的脸,“你撒谎!阿满不可能留你过夜!一定是?你胡言乱语污蔑她!想破坏她的名声来?激怒本王!” 许清桉侧身一避,轻松躲开?他的袭击,“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阿满院中?的奴仆。” 裴长旭的理智断弦,疯狂地再?度扑上?前,“无?论你怎么挑拨,本王都不会信!阿满是?本王的未婚妻,本王会与她拜堂成亲!会与她儿女绕膝!” 这回许清桉没有再?避,而是?硬生?生?吃了他一拳后,提脚踹中?裴长旭的腹部。 第150节 “殿下曾经有这样的机会,却因为贪婪、多?情、优柔寡断叫阿满伤心欲绝。是?殿下逼走阿满,亲手将阿满送到了我的身边!” “你算个什么东西!来?路不明的外室子,阿满解闷的乐子而已!” “殿下又算个什么东西!吃着碗里惦记锅里,等失去了才在?那故作深情!” “许清桉,本王要?杀了你,本王绝对要?杀了你!” “裴长旭,有本事的话你尽管动手!看到底是?谁杀的了谁!” 任谁也没料到,谦雅温润的端王殿下、矜傲风流的恒安侯世子会跟市井流氓般对骂互殴,你一拳来?我一脚,打得鼻青脸肿亦不罢休。 门外的杜洋试图阻拦,却被裴长旭怒吼着滚蛋,眼看局面混乱,杜洋只得去找薛满救场,然?而走到半路,却得知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 “殿下,许少卿,你们住手吧!”杜洋急赤白脸地喊:“方才牢里传来?消息,称广阑王与傅迎呈都中?毒死了!” 打斗中?的两人终于顿住动作,齐齐望向杜洋。 杜洋重复:“广阑王与傅迎呈吃了有毒的饭菜,双双中?毒身亡,随后下毒的那名狱卒也割喉自尽。” 裴长旭脸色煞白,身形猛地一摆。 许清桉勾唇,“太子殿下比我想得更果?断些。” 裴长旭张了张嘴,艰难地挤不出半句话。真是?太子所为吗……太子他何至于…… 许清桉整理皱乱的衣服,朝裴长旭莞尔一笑,“所以,殿下真不考虑跟恒安侯府合作吗?” 裴长旭怒目而视,“许清桉,你休想!” 许清桉道:“离回京还有几日,殿下不妨三思而后行。” …… 薛满听闻广阑王、傅迎呈在?狱中?身亡的消息,同时也知晓裴长旭、许清桉的大打出手。 她急忙赶到裴长旭的院中?,见他正坐在?露天的空地上?,连块地垫都未铺。 薛满往四周看了一圈,杜洋呢?罗夙呢?竟不知天还凉着吗! 她走近裴长旭,视线滑过他的脸庞,还好还好,没有破相得太厉害,许清桉应该不会被治罪。 “三哥。”她安下心,轻声开?口?:“地上?凉,我们进屋坐好不好?” 裴长旭置若罔闻,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平静到麻木。 薛满不放弃,“三哥,我知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的伤还未好,凡事得以身体?为先。” 裴长旭终于动了,侧首看向她,“你去看过许清桉了?” 薛满摇头?,“我知道消息后,便先来?看的你。”待会儿再?去收拾另一个也不迟! 是?吗?看来?还是?他略胜一筹。 裴长旭仔细端详她的脸,一如既往的娇俏鲜活,又多?出些意味不明的潋滟。再?往下看,白皙修长的脖颈处,有几枚衣领也难遮的红色印记。 裴长旭不怒反笑,断断续续地笑。 笑他的自以为是?,笑他的不懂珍惜,笑他的后悔莫及。 许清桉说得没错,是?他亲手逼走阿满,将她送到了许清桉的身边。如今后悔已没有用,阿满的心给了别人,拒绝接受他的忏悔。 笑着笑着,那些懊悔心痛便化?为眼泪,铺满整张面庞。 薛满顿时慌了,“三哥,你怎么哭了?是?哪里疼得受不了吗?” 裴长旭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阿满,我这里疼。” 薛满会错意,“是?被熊抓伤的地方又裂开?了?你等着,我马上?去找泰酉,叫他帮你开?药止疼!” 裴长旭不肯松手,“阿满,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不要?走,回头?看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换作失忆时的薛满,定要?对他不留情面地讥讽。但眼前是?与他相伴十六载的薛满,她做不到冷酷地对待裴长旭。 “三哥。”薛满学着他那般,温柔轻抚他的头?顶,“与我做夫妻后,你会发现我的许多?缺点?,厌弃我不如记忆中?的善解人意。我呢,又会怨恨你太优秀,总吸引外头?的女子示好,恨不得时刻掌握你的行踪。时间一久,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我看你眼睛不是?眼睛,两人反目成仇,连基本的情分都难以维持。” “不会的,我们不会的,我会待你好,今生?只待你一个人好……” “我们会。”薛满坚定地道:“已经错过一次的事,不需要?重蹈覆辙。” “我不会放你走,绝对不会……” “脚长在?我的身上?,你没法阻止我的离开?。”薛满道:“我爱许清桉,很爱很爱。” “你从前也爱我,你忘了吗?” “是?啊,我从前爱你,所以委曲求全,欢喜全由你掌控。但是?我经常不快乐,于是?离开?京城,遇见很多?新鲜的事,认识许多?新鲜的人,最后终于明白,真正的快乐和爱是?什么模样。”她道:“三哥,我们好聚好散,好吗?” 裴长旭不说话,眼泪打湿了衣襟。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次真正地失去了她。 他的阿满不要?他了。 第93章 薛满慰问过裴长旭,便急忙赶向许清桉的院子。 空青、蜚零二话?不说地放行,由她畅通无阻地入内,推开?书房半掩的门?。 她本要气势汹汹地追责,岂料书房空无一人?,唯余案上打开?的书籍与搁置在一旁的狼毫。 咦,人?呢?空青明明说他在书房! 不等薛满想明白,身后忽然迎上一人?,顺势环住她的腰,不住亲吻她的脖颈。 清新的雪松香气袭入鼻间,薛满心旌摇曳,一时软了身子,由他为所欲为。 直到腰带飘落,衣领松垮,修指旖旎地探怀时,薛满陡然清醒,摁住他的手道:“许清桉,这是在书房,你给我清醒一些!” 青年道:“青天白日,满室书香,阿满不觉得在此欢好,能?有?另一番滋味?” 滋味他个?头啊! 薛满恼羞成怒,回身欲拽他的耳朵,定睛后却忍俊不禁。 瞧瞧这家伙,鼻青脸肿的何其滑稽,哪还有?平日里的风流倜傥! “哈哈哈哈。”她幸灾乐祸地道:“许清桉,你真是活该!” 许清桉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好啊你,不仅先去?看端王,竟然还敢取笑?我。” “我不仅笑?你,还要狠狠地笑?。”薛满推开?他的脸,没好气地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跟端王殿下大打出手?” “方才打架的不是恒安侯世子与端王,而是许清桉与裴长旭。”许清桉一本正经,“据我所知?,他们?喜欢上同个?女子,但女子与许清桉两情?相悦,裴长旭却非要棒打鸳鸯,无奈之下,许清桉只好与他一决高下。” “这么说来,许清桉是被逼无奈了?” “当然。” “那最后谁赢了?” “赢的人?一直都是许清桉,他只不过要逼裴长旭承认事?实?。” 如他三番两次逼自?己承认心意那般吗? 薛满叹了口气,心疼地抚上他的伤处,“疼吗?” “你亲一下便不疼了。” “……” “也许一下不够,得十下才行。” 薛满打了下他的臂膀,“行了,我已与三哥说得很清楚,回京后便会请祖父做主,解除我与他的婚约。” “那便最好不过。”许清桉搂住她,低声道:“我真想今晚便与你拜堂成亲,往后再也不用分离。” “有?人?曾告诉我。”薛满忽然想起一句话?,“先有?分离,人?们?才会愈加期待重?逢。” “那人?是谁?” “一位萍水相逢的长辈,在我逃家时对我非常关照,那金鱼荷包便是她送的。” 许清桉心想果然如此,“若有?机会,我定要向她道一声谢。” “她说会去?白鹿城找我,对了,还会带上她聪慧好学、貌似潘安的好大儿。” “……”居心不良,往后还是别重?逢最好。 * 闵钊、傅迎呈既已身死,回京便是迫在眉睫。 裴长旭派人?留在兰塬接应,又命另一队人?秘密押送十八皇子进京,自?己则与许清桉、薛满等人?一道动身。 回京途中,他沉默寡言,便连见到她与许清桉亲密无间,也只转身离去?,背影孤寂清冷。 薛满看在眼里,说不歉疚是假的,但除去?歉疚便无能?为力。多余的柔情?关心只会给人?虚假的希望,倒不如狠狠心,彻底斩断前缘。 对此,许清桉道:“你无须感到歉疚,端王的愁苦不止于你。” 薛满问:“还有?什么事?令三哥愁苦?是宫中出事?了吗?” 许清桉道:“宫中的确出了些事?。” 薛满着急,“出了何事??是姑母还是小宁生?病了?” “非也。”许清桉反问:“阿满,你觉得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姑母吗?她身为一国之后,自?然是雍容大度,母仪天下,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对所有?皇子皇女都视如己出。” “对你呢?” “对我也极好。”薛满真心实?意地道:“自?我爹娘去?世,姑母便将我接到宫里抚养,将我当成亲女一般。” “你与皇后的感情?很深。” “姑母称得上是我第二个?娘亲。”薛满怀疑地蹙眉,“听你所言,是姑母出了事?吗?” “与圣上起几句争执罢了,她毕竟是皇后,想来圣上不会重?罚。” “但是……” “没有?但是。”许清桉撤下纱帐,俯身吻上她的唇角,含糊道:“天快黑了,你我该养精蓄锐,早些休息……” 第151节 长达半月的路程里,薛满充分认识到,许清桉这人根本是衣冠禽兽!别看他白日里瞧着矜持有?度,一到夜里便性情?大变,缠着她抵死不休! 但一想到,他每晚偷偷摸摸地来,天不亮又偷偷摸摸地走,明明辛勤却乐此不疲,她便又心软意活,纵容了他的某些行径。 直至抵达靠近京城的最后一个?驿站,当晚,薛满难得清闲,早早睡下。而裴长旭、许清桉则见到一位久违的长者。 薛科诚。 薛科诚乔装打扮,暗中抵达驿站。裴长旭、许清桉恭候许久,朝他异口同声地喊:“外祖父/薛老太爷。” 薛科诚疲惫地道:“老夫参见殿下。”又朝许清桉微笑?颔首,“许少卿,别来无恙。” 简短的几句寒暄后,许清桉亲自?奉茶,裴长旭更直入正题。 “外祖父,如今前朝与宫中的情?况如何?” 薛科诚道:“危如累卵。” 他将近半月的事?娓娓道来:圣上日渐沉迷丹药,已到懒于上朝的地步,将国事?尽数交由太子处理。而圣上则被那道士蛊惑,意图效仿汉武大帝寻仙问道,谋求长生?不老。 说到这,薛老太爷语气苍凉,“我私下请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去?劝解圣上,却都无功而返,更甚者被夺去?官职,打入天牢。” 裴长旭难以置信,父皇竟失智至此?“那母后与小宁呢?” “皇后依旧在禁足,后宫之事?如今由席贵妃代理。至于小宁……三日前,她与太子妃因争执大打出手,太子妃扇了她一耳光,她亦踹了太子妃一脚。此事?后,两人?都被太子训诫,将双方的奴仆送进慎刑司受罚。” 席贵妃的嫡亲侄女嫁了太子做侧室,前段时间更有?了身孕。 裴长旭苍白一笑?,“我奉父皇旨意,去?兰塬调查闵钊谋逆一事?,好不容易人?赃俱获,回来时却物是人?非。如今父皇糊涂,乃至前朝混乱,后宫无主……闵钊一事?又会有?怎么样的变数?” “眼下,太子在朝中一手遮天,闵钊若活着,不失为对付太子的一把利器。但闵钊身死,太子便可?独善其身。” “然后?” “太子党会替太子背书,支持太子继位。”薛老太爷顿道:“据宫中传出来的消息称,圣上有?意退位幽居。” 裴长旭已从许清桉口中听过这消息,此时再听,亦难忍住悲怆,“我要求见父皇,亲口问问他究竟出了何事?!” 薛老太爷道:“即便是殿下,如今恐怕也难见到圣上。太子以保护圣上的名义,命禁军日夜守在殿外,凡求见圣上者,都得先经过他的同意。” “外祖父的意思是,太子已肆无忌惮,铁了心要夺位?” “是。” 裴长旭一时寒心消志,不明白本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怎会落到这番地步。怪闵钊吗?对,应该怪闵钊,若非他私通敌国,牵涉太子,父皇怎会苛待太子,太子又怎会处心积虑地夺权? 混乱纠结时,有?人?清朗道:“殿下目前有?两条路能?走。” 薛老太爷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青年,“哪两条路?” 许清桉道:“其一,京城既已是太子的天下,殿下不如先退藏于密,厚积薄发,等万事?俱备后以清君侧的名义攻进京城,解救圣上与皇后等人?。” 薛老太爷问:“其二?” 许清桉道:“时不我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裴长旭靠向椅背,闭上双眼,脑中浮现的是三个?月前,宫中人?聚在殿前迎接新年。父皇、母后站在最中央,太子与他分立两旁,所有?人?皆面带喜气,欢欣鼓舞。 然而,他们?没有?等来新年的新气象,只等来铺天盖地的阴霾。 …… 夜沉沉地揭过,薛满一觉睡到天亮,出门?时发现祖父竟到了驿站。 “祖父!”薛满惊喜地跑上前,“您怎么来了?几时来的?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我没到多久。”薛科诚慈爱地望着她,“我听殿下说你们?今日抵达驿站,便前来接你回府。” “何须您跑一趟,等我进城后,自?会第一时间去?老宅看望您。”薛满慢慢红了眼眶,“祖父,抱歉,是我不懂事?,害得您东奔西走的劳累。” 薛科诚笑?道:“祖父若是见不到你,才是真正的劳形苦心。对了,我听殿下说,你已经恢复了记忆?” “是。”薛满点点头,请薛科诚到小间,交流起最近经历,末了才道:“祖父,之前您说,等我恢复记忆,若还是……还是想解除婚约,您便会不计代价地替我做主,这句话?还算数吗?” 薛科诚道:“你仍想跟殿下解除婚约?” 薛满颔首,认真道:“孙女与许清桉两情?相悦,此生?除了他谁也不嫁。” 薛科诚正要说话?,余光却瞥到另一人?进门?,朝他恭敬地作礼。 “晚辈心悦阿满,还请薛老太爷成全我与阿满的婚事?。晚辈向您保证,等阿满嫁进恒安侯府,凡事?都会以她为主,连祖父都难欺她半分。” 薛满站到许清桉的身边,“请祖父替我们?做主。” 薛老太爷望着眼前的两位小辈,他们?目光坚定,并不避讳地牵着手,其心不言而喻。 当年他求娶絮敏时,也如许家小子一般,对絮敏的父母保证,会一生?一世待絮敏好。 他做到了吗?做到了吧。在絮敏活着时,他们?举案齐眉,她为他生?儿育女,他对她一心一意。可?惜修平意外离世,絮敏痛心疾首,紧随其后地离去?…… 阿满是修平唯一的孩子,样貌像极了絮敏。 薛科诚之前不肯答应薛满解除婚约,是怕她恢复记忆后会后悔。而今她恢复了记忆,与许清桉仍心心相印,他再无阻挠他们?的理由。 “好。”薛科诚道:“等宫中事?告一段落,我便禀明皇后,请她解除你与长旭的婚约。” 又是宫中事??宫中到底出了何事?? 薛满欣喜之余又感到忐忑,但无论她怎么追问,薛科诚、许清桉都不肯透露内情?。 薛满选择去?找裴长旭,“三哥,姑母究竟出了何事?,能?叫你们?个?个?如临大敌?” 裴长旭道:“只是出了点小问题,很快便能?够解决。” 薛满问:“小宁呢?我已许久没收到她的消息,她还好吗?” 裴长旭道:“小宁也不会有?事?。” 薛满再蠢也听得出其中蹊跷,结合兰塬的所见所闻,闵钊、傅迎呈等关键人?证的身死,心底猛然冒出一个?猜测。 “莫非是太子哥哥如九皇子一般,记恨你对广阑王动手,于是怀恨在心,设计陷害了姑母与小宁?” 被设计的人?何止是母后、小宁,更有?高高在上,似乎无所不能?的景帝。 裴长旭不欲跟她解释内情?,“虽有?一些小变故,但我能?够处理得好。” 薛满果断道:“下午我与你一起进宫。” 裴长旭摇头,“你与外祖父先回老宅。” 薛满朝他逼近,眸光透彻人?心,“既然是小变故,你为何不带我一起进宫?还是说,你与许清桉、祖父有?大事?在瞒着我?” 因他们?都爱她,不愿意她冒任何危险。 裴长旭微微笑?着,没头没尾地道:“我还记得你离京前,特意请我进屋,欣赏你穿上嫁衣的模样。” 薛满轻愣,是有?那么回事?,彼时的她伤心欲绝,想在逃婚前让他印象深刻,终生?难以忘记。但回头想想,极致的爱与恨均飘散,余留的只有?血缘无法割舍的羁绊。 “三哥……” “你穿上嫁衣的样子很美?,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凝视她,喃喃自?语:“母后早就劝过我,但我没有?听,非要一意孤行。” 薛满不忍见他灰心丧气,“三哥,都过去?了。” 裴长旭道:“我真后悔,若当初没那么自?以为是,能?听进母后和小宁的劝解,早些和你坦白,一起处理江书韵的去?留……” “三哥,别说了。” “假使我早早地坦白一切,便不会失去?你。” “这世上没有?如果、假设、但是。”薛满轻声道:“我们?不该被困在过去?,得勇敢地往前走。” 他的前方能?有?什么?陡然失智的父皇,狼子野心的兄长,等待他救援的母亲和妹妹…… 能?够抚慰他心伤的人?只有?她,可?她爱上了别人?,一个?比他更坚定优秀的人?。 “阿满。” “我在。” “我能?够抱抱你吗?” “……” “人?生?的最后一次,让我再抱抱你,好吗?” 薛满迟疑地点头,下一瞬,被青年紧紧拥进怀里。 无论明日结局怎样,至少许清桉能?护住她……或许,这才是老天最好的安排。 第94章 离开驿站前,裴长旭收到了?来自?云县的一份礼物。历时两个月,大乔经过无数次的推演,终于画出那蒙面?人的下半张脸。 裴长旭粗略地打量几眼,对?他唯有“样?貌平平”“丢进人堆也不显眼”的评价。也正是这平平无奇的男子,当?年参与绑架了?他与阿满,害得舅舅英年早逝。 危难当?头,裴长旭暂时将寻人搁置脑后。他率领众人光明?正大地进入京城,随后与许清桉分道扬镳,径直驶向皇城。 皇城依旧高大宏伟,固若金汤,能抵御万千风霜。但若当?瓦解从内部开始,又如之奈何? 守门的禁卫换了?一批新面?孔,却无人不识鼎鼎大名的端王殿下。他们朝裴长旭整齐行礼,全?程放行,由他轻而易举地通过太清门,驻足广明?殿前。 这是景帝处理事务的宫殿,象征着大周至高无上的权力。 守在?门前的禁卫军、内侍亦是生面?孔,表情均恭敬虚伪。 内侍满脸笑容,朝裴长旭道:“端王殿下。” 裴长旭问:“父皇何在??” 内侍扯着尖细的嗓音道:“圣上知晓端王殿下今日回城,一早便在?殿中等候,请您直接入内即可。” 裴长旭道:“好。” 内侍迫不及待地打开殿门,喊道:“端王殿下到!” 等裴长旭独身跨过门槛后,他又迫不及待地合上门,唇角扬起一丝得逞的笑容。 这端王殿下,看起来也不甚聪明?的样?子! …… 裴长旭的脚步声,一步步地响彻殿内。 第152节 他目视前方?,望向龙案后正奋笔疾书的景帝,以及他身畔正在?低语的太子裴长泽。 裴长旭甩开袍角,恭敬下跪,“臣见过父皇,见过太子殿下。”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景帝却置若罔闻,只顾着笔尖游走。 倒是太子笑道:“三弟,你回来了?。” 裴长旭道:“是。” 太子问:“听闻三弟此次陪阿满去?江南游玩,欣赏了?不少好山好水,不知阿满的病情可有好转?” 裴长旭道:“多谢皇兄关心,阿满的身体已经无恙。” 太子道:“既无恙,今日怎不一并带进宫中,探望探望母后?” 裴长旭道:“不急这一时。” 他再度看向沉浸在?写字中的景帝,试图唤起他的注意,“父皇,儿臣回来了?,请您看看儿臣吧。” 景帝不为所动,见状,裴长旭好心地道:“父皇,三弟回来了?,您不妨抬头看上一眼。” 景帝竟真?按他所说,抬头看了?裴长旭短短一眼,敷衍地道:“嗯,你回来了?。” 裴长旭没有错过观察景帝的机会,面?色红润,目光亢奋,炯炯有神……却是太炯炯有神了?些,不复过往的深沉睿智。 更何况,他对?周遭的声响毫无反应,只对?太子言听计从。 裴长旭道:“我有要事须向父皇禀告,可否请太子回避一下?” 太子笑道:“父皇最近已将朝事全?数交由孤来代?理,三弟无须避讳,有要事但请直言。” 裴长旭坚持:“此事我只能单独跟父皇禀告。” 闻言,景帝忽地怒道:“太子让你说你便说,遮遮掩掩成何体统!” 裴长旭问:“父皇,您忘了?吗,这是您与儿臣的秘密。” 景帝疾声厉色,“太子是储君,朕即日便要禅位于他,任何秘密都不能瞒着他!” 若说之前裴长旭还抱着一丝期望,期望事态没有薛科诚、许清桉描述得那般严重,期望景帝在?见到他时能恢复清明?……此刻却是心沉到谷底。 “父皇今年四十有四,正是励精求治的年纪——” “够了?!朕不想听你们这些人的废话,朕是皇帝,想禅位便禅位,容不得你们指手画脚!” 景帝怒吼完,又和气地对?太子道:“太子,禅位圣旨已写好,待朕按上玉玺,请人宣读后即能生效。” 太子赞道:“父皇做得很好。” 何其荒唐,何其本末倒置的一幅画面?! 裴长旭缓慢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子,“皇兄,你究竟对?父皇做了?什么?” “此话这话从何说起。”太子讶异,“孤从十岁起便是储君,接任皇位有问题吗?” 裴长旭道:“皇兄是太子没错,但父皇身强体壮,远不到禅位的地步。” 太子道:“三弟离开京城有段时日,不知晓父皇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病愈后便开雾睹天,想要退位幽居,专心寻道。” “寻什么道?” “自?然是大道。” “何为大道?” 景帝陡然高声,“与天同齐便是大道!朕要寿比南山,与天同齐,羽化成仙!” 裴长旭惨笑,“父皇,这世?间根本没有成仙一说,这全?是他们编出来哄骗您的东西。” “不许你污蔑道长!”景帝冷冷地回视:“朕亲眼见到道长点石成金,更让朕一夜回春,道长是货真?价实的仙人弟子!” 裴长旭闭了?闭眼,放弃与面前的景帝沟通。从前睿智英明?的景帝,如今不过是具由人控制的傀儡,言行均非出自本心。 他问太子,“皇兄要怎样?才肯放过父皇?” 太子一如既往的温厚,“三弟此言差矣,等孤登上皇位,父皇便是太上皇,地位依旧凌驾于孤。” “事已至此,太子又何必惺惺作态?”裴长旭戳破虚伪的平和,“我只要太子一句准话,等太子登上宝座,能否恢复父皇的心智,放他们与我一道前往封地?” “三弟莫不是糊涂了??”太子平静道:“这世?上,从没有太上皇、太后随亲王前往封地的先例。” “我恳请太子为父皇、母后开这个先例。”裴长旭情真?意切,“太子身为储君,继位无可厚非。而我只想带上父皇、母后前往封地,余生绝不踏足进城一步。” 太子问一旁的景帝,“父皇,您想跟三弟去?封地吗?” 景帝断然回绝:“不!朕要跟随道长云游四方?,寻求长生之道!” 太子道:“三弟,你听见了?,父皇不愿意。” 裴长旭握紧拳头,咽下心口?愤懑,“既然父皇不愿意,我也无可奈何。但母后……请皇兄看在?母后待你如亲子的份上,放她与小?宁跟我同去?封地。” “待孤如亲子?”太子重复这句话,慢慢地放声大笑,“好一个待孤如亲子。” 他走出案后,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裴长旭,“孤本有亲母照料,闵氏一族保驾护航,若非因薛氏心狠手辣,何至于苟且偷生多年?” 裴长旭皱眉,“皇兄,无论旁人如何,母后一直待你不薄。” 太子脸上浮现一种?怪异的讥讽,“三弟,你果真?不知你的母后有多利欲熏心,卑鄙无耻。” 裴长旭下意识地反驳:“母后仁爱大度,众所皆知,岂容太子污蔑!” “是吗?”太子双手负在?身后,抬着下颚道:“那便由她亲子告诉你,她是何等佛口?蛇心之辈。” 他拍了?两下手,便有侍卫押着薛皇后从侧门进殿。隔着半殿的距离,薛皇后潸然泪下,裴长旭也眼眶湿润。 “旭儿!” “母后!” 母子俩终得重逢,两名侍卫却阻拦在?中间,使?他们无法靠近彼此。 薛皇后形容憔悴,不复平日雍容,“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裴长旭哽咽道:“父皇和母后在?此,我怎能不来?” 薛皇后呜咽几声,望向龙案后端坐的景帝,“圣上,圣上,求您看看臣妾,臣妾是您的妻子啊!” 景帝张了?张嘴,似有动容。太子立刻拍向他的肩膀,他便低头专注地看着桌案。 太子开口?:“父皇的妻子只有一人,那便是孤的生母,孝德欣皇后闵氏。” 薛皇后凄楚地道:“太子,本宫这些年待你不薄,未料你没有分毫动容……” 太子满脸疑惑,“动容?对?孤的杀母仇人吗?” 薛皇后睁大眼睛,似是茫然不解。 太子又道:“薛氏,你当?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人察觉端倪?” 不等薛皇后说话,太子便娓娓道来:“孤的母后是父皇明?媒正娶的妻子,与父皇感情甚笃,恩爱两不疑。直到父皇登上皇位,纳美无数,母后为此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乃至香消玉殒……殊不知,母后是中了?一种?名为‘长牵’的慢性毒药,此药无色无味,溶于水,浸于肝脏,服用超过半年便无药可救。” 薛皇后矢口?否认,“本宫并不知晓此事。” 太子嗤笑,“母后去?世?后,孤被接进你的殿中生活,得你悉心照料,真?将你当?成了?救命稻草。可千不该万不该,孤不该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时去?找你,听到你与刘嬷嬷的私话。刘嬷嬷忧心忡忡,认为孤存活于世?便是隐患,劝你制造意外?除掉孤。你先是坚定拒绝,日子一久,却也生出同样?想法。” 薛皇后揪住胸前衣裳,不住摇头,“太子,你定是被奸人蒙骗误会了?本宫,本宫发誓,绝没有毒害先皇后!” “事到如今,你竟还在?狡辩。”太子厉声道:“薛氏,你不仅毒害孤的母后,更设计让人绑架孤,欲除去?孤,好让三弟取而代?之。只可惜,你的计谋出现差错,被绑架的人从孤变成了?三弟与阿满,更害得阿满的父亲葬身深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薛皇后语气凄厉,尖甲深深嵌入掌心,“太子,你使?妖计控制了?圣上,如今还要血口?喷人,将先皇后之死嫁祸给本宫吗!” 太子叹道:“孤早知道你不见棺材不会掉泪。” 下一瞬,又有两名中年男子被丢进殿内。他们均衣衫褴褛,手脚戴铐,唯有面?庞干净清晰。 太子问:“闵氏,你还认得他们吗?” 薛皇后快速地扫了?一眼,生硬地道:“本宫不认得他们。” “那便由孤帮你重新认识下他们。”太子道:“左边的这名男子叫刘启,正是你当?年的心腹刘嬷嬷之子。在?你们决意要除去?孤时,刘嬷嬷命亲子传递消息给恭亲王的余孽,意图借他们之手除去?孤。” “而这另一位,便是当?年绑架案的主谋之一,侥幸逃生后,被孤藏匿多年。” 裴长旭的视线落在?那所谓的主谋脸上,这样?熟悉的一张脸,今晨他刚在?大乔送来的画像上见过。虽细节有所出入,但五官相差无几,当?年那双写满杀意的眼眸,而今只剩下畏缩慌张。 刘启在?说话:“皇后娘娘!当?年我娘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您却在?事情出现纰漏后,二话不说便处死了?我娘!幸亏太子殿下帮我假死脱身,我才能活到现在?!” 那主犯也道:“若非刘启主动找到我们,提供了?端王殿下的行踪,我等又怎会顺利地抓到皇子皇孙……” “你们该抓的人是太子!而非旭儿与阿满!”眼看当?年事瞒无可瞒,薛皇后失控喊道:“若非你们办事不力!修弟该好好活着!成为本宫最得力的助手!” 殿内霎时沉寂。 “在?你暗中派人调查恭亲王的余党时,孤便有所察觉。”太子缓缓地道:“是孤调换了?刘嬷嬷的信件。” 薛皇后瘫坐在?地,掩面?痛哭,多年来的懊悔与痛心在?此刻彻底崩溃,“他们该抓的人是你,而不是旭儿与阿满……修弟不该死……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 “多行不义必自?毙。”太子转向裴长旭,“三弟,如今你可还有疑问?” 裴长旭神色惝恍,“所以,祖父与舅舅也参与了?此事?” “不!”薛皇后哭道:“祖父与修弟毫不知情!他们在?听说你与阿满被绑架后,便立即率人前去?寻找,修弟更因此断送了?性命!是本宫对?不住修弟,更对?不住阿满,叫她早早便失去?了?父亲……” 所以母后待阿满亲如女,除去?疼爱还有愧疚。 裴长旭双眸猩红,质问敬爱多年的母亲,“母后,您为何要这样?做?” 薛皇后泪眼迷离,“本宫与圣上自?小?相识,若无意外?,本宫该嫁给圣上当?正妃。但闵氏横空出世?,抢走了?属于本宫的位置,本宫便只能退而成了?侧妃,等到圣上继承皇位,人人都夸皇后与圣上恩爱登对?,却无人在?意先来后到,明?明?是本宫先与圣上相知相许!” 裴长旭道:“您当?时是皇贵妃,地位亦尊贵无双,比皇后只差一步之遥!” 薛皇后道:“便是这一步之遥,阻挡了?本宫与圣上的夫妻情,阻挡了?你登上皇位的可能性!本宫不甘心,本宫偏要争一争,为薛家与你争到至高无上的荣耀!” “可我不想要啊母后,我从未想过要继承大统……” “你不懂这江山的美妙。”薛皇后抹去?眼泪,哑声道:“自?你出生后,圣上多次叹你天资聪颖,有君王之风,若非有闵皇后与太子在?前,你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裴长旭猛地看向景帝,“父皇当?真?这么说?” “圣上迎娶闵皇后本是为权势所迫,等登上皇位后,却处处受闵氏一族牵制,诸多抱负难以施展……若换成我薛家,只会全?力支持圣上,绝不会叫他闷海愁山。” 裴长旭内心震荡,看看景帝,再看看一脸讥笑的太子。 太子问:“三弟,相信你已经清楚罪魁祸首是谁。” “孤的生身父亲,利用孤的母族势力登上皇位,却在?事后忌惮孤的母族。借用你母后的手,除去?了?孤的母后,贬走孤的舅舅,更试图叫其他儿子对?孤取而代?之……”他搭上景帝的肩膀,亲昵却凄凉,“父皇,您眼中只有江山与权势,可曾想过我也是您的骨肉,是母后满怀爱意为您诞下的孩子?” 第153节 景帝眼神清明?,却全?程游离在?这场对?话之外?,“太子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堪为君主。朕欲禅位于太子,往后幽居世?外?,寻仙问道……” “在?父皇眼中,便连九弟也比孤要优秀。”太子语含嘲谑,“只可惜张氏一族与九弟都是狂妄自?大的蠢货,至今也没发现被人牵着走。” 裴长旭哪还有不明?白,“是你设计了?张家,演了?一出扮猪吃虎的好戏。” “孤接到迟卫进京的消息时,迟卫已与史明?搭上线,既然如此,孤倒不妨将计就计。”太子道:“张贵妃与太后向来视孤为眼中钉,认为孤抢了?九弟的太子之位。孤正好顺他们的意,利用迟卫对?广阑王的背叛,以身入局,为张家上演最后的狂欢。” “从始至终,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裴长旭咬牙,“枉我一直在?父皇面?前为你说好话……却原来,你早与广阑王暗中勾结!” “准确地说,是父皇逼孤与广阑王通力合作。”太子道:“广阑王若倒台,孤的下场可见一斑。但孤不能倒,孤要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宝座,向父皇与薛氏讨伐罪行,为母后报仇!” “太子!”薛皇后凄声喊:“错的人是本宫,与旭儿他们无关!你要报复便报复本宫一个,不要牵涉无辜!” 裴长旭只觉哀入骨髓。 真?相竟如此不堪吗?是父皇与母后算计闵氏一族在?先,逼得太子破釜沉舟。而他们这些人,被迫成为这场悲剧中的重要角色,从欢喜到愤怒,从愤怒到悲哀,从悲哀到不知所措…… 要怎么做,才能平息这场横跨多年的生死恩怨? 裴长旭朝太子下跪,“我替父皇母后,向兄长真?诚道歉,愿用余生弥补他们的罪行……” 耳旁却传来身躯倒地的声响,侧首望去?,薛皇后已手持匕首,割颈自?刎—— 鲜血喷涌而出,薛皇后躺倒在?地,气若游丝地道:“本宫……以命偿命……放过旭儿……” 太子面?无表情,见裴长旭冲到薛皇后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母后,您何至于此!来人啊!快来人救救她!救救我的母后!” 薛皇后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抚他的面?庞,“是……全?是本宫咎由自?取……求太子放过……放过薛家……” 裴长旭紧紧握住她的手,声泪俱下,“母后,您不能死,您还有我和小?宁,还有阿满……” 薛皇后只重复:“是……是本宫的错……” 最后一丝力气消散,她气息全?无,颓然合上双目。 裴长旭泣声哀求:“母后,求您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旭儿啊!” 他呼喊良久,再得不到任何回应。随后,他愤怒地望向龙案,“父皇!您的妻子死了?!您便没有一点感觉吗!您究竟何时才能清醒!” 景帝皱起眉头,眸中思绪纷杂,不等想明?白,肩膀又被人重重一拍。 太子道:“父皇,该请平章政事宣读圣旨了?。” 景帝无视殿内的血腥混乱,高喊:“叫平章政事进殿宣读圣旨!” 平章政事蒋伟添乃太子的岳父,更是此次宫变的主谋之一。他大步进入广明?殿,路过裴长旭时,笑容难掩得意。 今日一过,薛家将彻底垮台,蒋家会取而代?之,成为名震大周的乔木世?家! 这份得意仅维持片刻,便在?他看清圣旨上的内容时戛然而止,“殿下,这圣旨有问题!” 太子问:“哪里有问题?” 蒋伟添咬牙切齿道:“他上面?写着传位于——传位于——” 太子夺过圣旨,定睛一看,赫然见白纸黑字写着:传位于三子裴、长、旭! 太子肝胆欲裂,拔出侍卫腰间的长剑,直指景帝的咽喉,“父皇,事到如今,您心心念念的仍只有三弟!看来只有孤亲手杀了?三弟,才能断绝您的妄念!” 蒋伟添抚着长须,“殿下,为君王者切忌心慈手软,唯有断绝一切隐患,方?能执掌天下!” “岳父所言极是。”太子阴恻恻地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不再看景帝,提剑走到裴长旭的面?前,“三弟,孤一直都很羡慕你,因你拥有孤梦寐以求的许多东西。父皇的认可、母后的疼爱、小?宁的崇拜、阿满的全?心全?意……你拥有的太多,多到令孤嫉妒。” 裴长旭浑身沾满薛皇后的血,愣怔望着太子,“我从未想过,会与兄长走到这般境地。” “孤却想过千次万次。”太子道:“等你死后,孤会送小?宁前往封地,从此远离京城。至于阿满……孤听说她与恒安侯世?子两情相悦,大可顺水推舟,替他们指门亲事,顺势将恒安侯府收入囊中。” “我们是亲兄弟。”裴长旭喃语:“亲生的兄弟……” “父不父,子不子,这世?道沦丧,唯有权势是真?。”太子冷漠地道:“三弟,怪就怪你我投生皇家。” 说罢,太子毫不犹豫地朝他胸口?刺出一剑,却被裴长旭空手接住。 他紧紧地握住长剑,不顾掌间鲜血淋漓,对?太子一字一顿地道:“我母后已以命偿命,我薛家不再欠你了?。” 太子皱眉,使?劲拔出长剑,正待命人擒住裴长旭时,殿门被人大力踹开—— 老恒安侯身着盔甲,手提长剑,剑尖沾满鲜血。他身后跟着一群士兵,个个兵盔带血,杀意涌动。 “圣上,端王殿下!”老恒安侯声如洪钟,“请恕本侯救驾来迟!” 蒋伟添倒吸一口?凉气,他分明?调查过往事,确认老恒安侯与薛家两代?都不对?付,不会参与此次争斗,才谋划了?今日的逼宫! 太子也有一瞬的难以置信,随即步步后退,自?嘲笑道:“孤终是小?看了?你……” 老恒安侯率人进入大殿,顷刻便包围了?所有人。霎时间局面?翻转,太子、平章政事等人成为待宰的羔羊。 又有一抹年轻的身影踱步走出,修挺风流,声音清朗,“锦衣卫使?与禁卫八军勾结太子,引兵围堵皇城,不仅迫害皇后,更意图谋害端王,谋权篡位……” 周遭喧嚷,是恒安侯身后的士兵们在?齐声呐喊:“诛杀叛党!捉拿太子!安邦定国!” 叛党? 是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输了?,谁便是得而诛之的叛党。 太子回首看向景帝,凄怆道:“父皇,若有来世?,儿臣绝不做您的孩子。” 话音落下,他便举剑自?刎,与薛皇后般果断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鲜血在?地砖上铺开大朵大朵的花,景帝伸出双手,茫然若失;裴长旭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腕,逼他迎向地上失去?生命的两人。 裴长旭一遍又一遍地道:“父皇,您看清楚了?,这是您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是您的妻子和孩子啊……” * 恒安侯与薛科诚里应外?合,将太子党彻底肃清了?一遍。许清桉则协助裴长旭处理相关事务,熬到翌日清晨,才有时间坐下来对?话。 许清桉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叛党?” 裴长旭坐在?案后,神色沉静,再无昨日悲戚,“除去?太子的子嗣,其余人全?部处死。” 许清桉又道:“听说殿下已处死了?昨日在?广明?殿中的所有人?” 裴长旭简短地道:“是。” 许清桉不置可否,“经昨日一事,圣上大受刺激,言行混乱,叫嚷着要请妖道救命。” 裴长旭问:“那妖道现在?何处?” 许清桉道:“昨日下官在?宫中搜捕时,见那妖道慌不择路地跳进湖中,然而派人打捞到今晨,却找不到那妖道的行踪。” 裴长旭道:“他凭空消失了??” 许清桉道:“兴许是凭空消失,又兴许是湖下有暗道通往其他地方?……总之,找不到他,圣上的病情便无法好转。” “父皇老了?。”裴长旭敛眸,淡声道:“且已立下诏书,即日便禅位于本王。” “那下官提前恭贺殿下继天立极,高掌远跖,开辟大周新盛。”许清桉顿道:“殿下可还记得在?驿站中与下官的约定?” 裴长旭绷紧下颚,不言不语。是,他答应事成后会放弃婚约,成全?阿满与许清桉,然而事到临头,却又心生悔意。一日之内,他接连失去?至亲,连阿满也要拱手让人吗? 见状,许清桉道:“昨日,臣也收到了?来自?云县的一副画像。” “……”裴长旭猛地抬眸。 “巧得很,画像上的人貌,与昨日广明?殿中的一名男子如出一辙。” “……”裴长旭喉结一滚。 “听阿满说,那名男子曾绑架殿下与她,又侥幸偷生至今。只是不知,他怎会在?太子手中,又怎会被带进广明?殿里?” “……” “广阑王在?林中时曾对?阿满说,当?年被绑的本该另有其人,而非殿下与阿满。他还声称人心不足蛇吞象,阿满父亲的逝去?,皆由薛氏一族的贪婪而起。” 某些被极力掩埋的真?相,在?他的拼凑中呼之欲出。 裴长旭豁然起身,左手上的绷带隐沁血迹,“许清桉,你住口?!” “下官说完该说的话,自?然会住口?。”许清桉回视他阴戾的目光,“在?阿满眼中,薛皇后温柔慈悲,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裴长旭撑着案几才能站稳,又听他道:“薛皇后已经毁了?阿满前半生的幸福,殿下呢,要继续毁掉阿满将来的幸福吗?” 裴长旭闭上眼,挣扎许久后道:“阿满……阿满不能知道实情……” “下官与殿下一样?,都希望阿满无忧无虑。”许清桉道:“请殿下遵守约定,成全?下官与阿满的婚事。” 旭日升起时,许清桉离开御书房,穿过太清门,走出高大的皇城。 他袖中藏着沉甸甸的一道圣旨,圣旨承载着他与阿满光明?的未来,如这天际遍布的霞彩,令人神醉心往的未来。 视线内出现一辆马车,马车里跳下一人,提着裙摆朝他飞奔。 许清桉露出笑容,同样?迈步向她,结实地将她抱个满怀。 薛满仰起脸,眸若盈盈秋水,“许清桉,你们赢了?,对?吗?” 许清桉道:“不,是我们赢了?。” 薛满欲追问细节,许清桉没给她机会,在?湛蓝无垠的天空下,吻住他心爱的未婚妻—— 从今往后,他们都不会再孤单。 第95章 春去秋来,眨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大周发生?了几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其一:兰塬之主广阑王里通外国,走私贩私,罪证确凿。 其二:广阑王的亲外甥,也就是?前太子裴长泽与其勾连,不仅多次通风报信,更?在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 其三:裴长泽未免夜长梦多,在岳丈蒋伟添的怂恿下?,命妖道迷惑控制了景帝,试图谋权篡位。幸有端王裴长旭力挽狂澜,联合恒安侯府等多方势力将太子党悉数镇压。遗憾的是?,端王的生?母薛皇后在宫变中意外仙逝,景帝为此?大受打击,将皇位禅于三子端王。 这?几件是?国家大事,再往后还有关于新帝的两则趣闻。 众所周知,当年的端王与亲表妹薛家小姐定有婚约,哪知在成亲前夕,薛小姐身染重病,婚约无奈推迟。 薛小姐重病时,是?个人?都看得?出?端王待她情深义重。本以为端王成功继位,薛小姐也病愈如初,新后的人?选板上钉钉时,新帝竟然下?了两道圣旨。 第154节 第一道圣旨:新帝与薛小姐的婚约就此?作罢。 第二道圣旨:新帝赐婚薛小姐与恒安侯世子许清桉。 哦豁,这?甚至比皇帝换人?当都叫百姓津津乐道! 有好?事者猜测:“据说新帝能顺利继位,其中少不了恒安侯府的功劳,莫非是?他们暗中做了交易?”比如用功勋换婚约之类的。 便有人?反驳:“无稽之谈,从龙之功与薛家女,傻子也知道该选哪个。” “要我说,当年新帝与薛家女的婚事便非出?自本心,约莫是?看在薛皇太后的面子上才无奈应承。如今薛皇太后仙逝,再无人?能约束新帝,是?以,继位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解除婚约。又因是?亲表兄妹的关系,不好?随便嫁给旁人?,便指给了又立大功的恒安侯府。” 这?番说法合情合理,立即博得?旁人?赞同。 “这?么说来,薛小姐亦是?可怜人?,到手的皇后之位飞了,婚事还被?推来推去。” “倒也未必,我听说那恒安侯世子貌似潘安,风度绝佳,深得?新帝看重,往后前途无量。” “当真有那么优秀?” “再过半月便是?恒安侯世子与薛小姐的大婚,届时他会打马上街,绕城半圈,我们不妨去亲眼?瞧瞧他的风采。” “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成亲那日,圣上会出?席吗?” “你想什么呢?寻常人?家,尚且不会出?席前未婚妻的婚礼,何况是?当今新帝……” 不提百姓们的各种?揣测,当事人?薛满正由合宜公主裴唯宁作陪,在有璟阁中挑选饰品。 “这?个,那个,还有那个……”裴唯宁坐在案前,略扫一眼?道:“除去这?三样不要,其他全部包起来送去薛府。” 谭管事笑道:“好?,天黑前保证送到。” 裴唯宁又吩咐侍女去付银子,谭管事忙摆手,“不用不用,既是?给薛小姐的东西,一分钱都不用付。” “我知晓她是?你未来的主家夫人?,但你主子是?你主子,我是?我。”裴唯宁道:“我要送阿满礼物,可不能承你主子的人?情。” 谭管事便看向薛家小姐,见?后者点头后才道:“那便有劳姑娘随我到外边付账。” 侍女跟着谭管事离开后,裴唯宁看向对面的薛满。她正小口地喝茶,长睫浓密,肤白细腻,出?落得?愈加娇美。 裴唯宁忍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轻抚一把,“还有半月便要成亲了,你心中有何感想?” 薛满眼?神闪烁,心想正式成亲后,许清桉可算有了名分,不用早出?晚归,偷偷摸摸地进?出?薛府了……嘴上却?道:“没什么特殊感想,成亲后我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不会变成怪物。” 裴唯宁酸溜溜地道:“往后你便不是?薛小姐,而是?许清桉的妻子,许少夫人?了。” 薛满道:“一个称呼而已?。” “却?也代表了许多。”裴唯宁道:“往后我去找你,还得?先经?过恒安侯府的通传,想想就觉得?别扭。” “放心,许清桉答应我了,成完亲会陪我回薛府常住。” “老恒安侯肯答应?” “不答应又如何?” “也是?,许清桉的翅膀越来越硬,莫说老恒安侯,便连三哥也常拿他没辙。”裴唯宁揶揄:“只不过外强中干,一遇到你,便百依百顺,是?个彻头彻尾的妻管严。” 呵,那是你没见到他胡搅蛮缠的时候。 薛满腹诽:每到夜里,某人?便像换了芯子,无论她怎么求饶,他都要换着法子折腾她。本以为一开始是?新鲜,日子久了便能疏朗些,哪晓得?一年过去,许清桉乐此?不疲,甚至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等到婚后,两人名正言顺地共处一室,她还有清静日子过吗? 薛满摁上酸疼的后腰,唉声叹气:这?时候悔婚,也不知有没有人?能理解她。 门外明荟道:“小姐,世子的马车到楼下?了。” 薛满慢吞吞地抬眸,“哦,知道了。” 裴唯宁道:“我也该回公主府了,走吧,一起下?楼。” 姐妹俩一起下?楼,正好?遇见?进?门的许清桉。他长身玉立,风采高雅,朝裴唯宁轻微颔首,“公主。” 裴唯宁也客气地道:“许侍郎。” 是?的,没错,许清桉如今不再是大理寺少卿,而是?户部左侍郎兼任军机大臣,实打实的朝堂香饽饽。 简略地打过招呼后,许清桉朝薛满道:“阿满,走吧。” 当着众人?面,他并?不避讳地牵住未婚妻,并?肩往马车走去。 风吹来他的低语,“今日风景好?,我特意休了半天假,带你去银月湖钓鱼。” 薛满抗议:“每回都钓不到鱼,我不想再去了。” 许清桉道:“正是?钓不到才更?要钓,走吧,我继续手把手教你。” 裴唯宁目送他们离去,不由啧啧称羡。这?一年来,她是?亲眼?见?证了这?对小情侣的感情,简直比话本里描写的还要甜蜜。只可怜她的三哥,一个人?高坐龙椅,孤单冷清得?很哟…… 有人?在后头喊:“公主。” 裴唯宁回神,见?到不远处的伟岸青年。面容虽俊朗,左眼?角却?爬着一道半指长的疤痕,稍稍显得?可怖。 裴唯宁露出?喜色,“林何举,你怎么来了?” “闲着无事,属下?便来接公主回府。” “京畿营不忙吗?” “还好?,除去操练也无其他事。” “那你陪我一起走走?” “都听公主的。” 两人?沿着大街闲逛,裴唯宁时不时看向他的侧脸,神色难掩愧疚。当初因为她的冲动,害得?林何举被?关进?慎刑司,吃了不少苦头。虽然事后她尽力弥补,更?求三哥将林何举调入京畿营做事,但林何举的脸却?永远破相,在婚事上处处受挫。 “林何举,你怪我吗?”她问。 林何举认真道:“公主是?属下?的主子,属下?永远都不会怪公主。” 裴唯宁道:“你如今是?京畿营的校尉,不再是?我的护卫,无须对我毕恭毕敬。” 林何举道:“不管属下?去哪,公主都是?属下?的主子,一辈子不会变。” 哎呀,这?家伙永远都是?这?么捧场。 裴唯宁心里涌上一股甜意,状似无意地道:“我听说,你最近的婚事不大顺利?” 林何举有些不好?意思,“是?,让公主见?笑了。” 裴唯宁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与你一样,婚事总不顺利,都十八了还未定亲。皇兄甚至恼了,说我要是?继续挑剔,便将我丢到北疆和亲!” 林何举皱起浓眉,又听她自言自语:“皇兄说得?不对,哪能是?我挑剔呢?分明是?那些驸马的人?选稀奇古怪,没一个能进?我的眼?。与其选他们,我倒不如选你,至少知根知底。” 林何举彻底傻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裴唯宁歪头看着他,“林何举,我觉得?这?法子很好?,你意下?如何?” 林何举半晌说不出?话,唯有红透的耳根展露出?真实心意。 * 银月湖上正游着一艘精致的双层画舫,一楼甲板上架着几根鱼竿,奴仆们正在专心钓鱼,而本该钓鱼的未婚夫妻,正在二楼的舱室内纠缠不休。 柔软的外衣被?胡乱丢在地上,红柳木长榻正吱呀吱呀地叫唤。 他拥她坐着。 他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低头吻住怀中衣衫不整的薛满。薛满眸中雾气弥漫,攀住他的肩膀不住喘气,此?起彼伏的欢愉袭来,如浪潮般逼迫、追赶、吞噬着她。 “停、停、停一下?……”她指尖紧掐,哀求似的开口。 许清桉置若罔闻,在她的肩颈处流连亲吻,时重时轻地动着,“还喜欢钓鱼吗?” “不钓了,再也不钓了。”她带着哭腔,脸红得?不成样子,“我早说不钓了,是?你非要……你非要来的……” “不来,怎么能替掉从前的记忆?” 他轻轻掐腰,便将她放到被?褥间,从背后覆上去,以更?亲密的姿势抱她,“你说,是?谁钓鱼的本事更?厉害?” 薛满试图反抗,奈何力道微弱,只换来略带恶意的作弄。 他一根根缠上她的手指,邪佞又肆意,“阿满,反抗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是?薛满体力不支,没到终点便昏过去了。 醒来时,她穿戴整齐,他也人?模人?样,正侧搂着她,顺便把玩她的手指。 唯有满室旖旎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薛满狠狠挥开他的手,怒不可遏,“许清桉,你太过分了!” 许清桉一脸无辜,“我们马上要成亲了。” “不说马上成亲,便是?成亲后也不能这?样!”薛满坐起身,握拳捶向他的胸膛,“你年纪轻轻,该将精力放到朝堂正事上,怎能……怎能……日日耽于房中!” “我也不想。”许清桉叹息,“但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 “这?是?你的问题。”薛满强调,“你必须改掉!” “嗯哼。” “嗯哼是?什么意思?” 许清桉捉住她的手,递到唇边亲吻,生?硬地转移话题,“前几日,宁州传来消息,称一切都安排妥当。” “茹楠和茹嘉已?经?到了?”薛满果然中招,“她们还好?吗,路上有没有生?病?” “一切都好?,仆从照顾得?很仔细。” “茹楠有没有问起她的爹娘?” “没问。”许清桉道:“她虽然小,却?非少不更?事。一年前的动静那么大,她心里多少有数。” 薛满语气黯然,“最终,一切都没躲过去。” 姑父疯了,姑母过世,太子党全数被?歼灭,唯有茹楠、茹嘉得?以幸存。裴长旭本打算将她们送到宁古塔永生?囚禁,是?在薛满的再三哀求下?,才改变主意,将她们送去宁州生?活。 宁州虽远离京城,总比苦寒的宁古塔要好?上千百倍。 却?也不能责怪裴长旭,毕竟她们是?前太子的血脉,前太子谋逆失败,能留她们性命已?是?新帝的慈悲。 第155节 “好?了,无须为她们担心,我会暗中派人?保护她们。”许清桉道:“你的朋友们几时到京城?” 薛满道:“何湘与宝姝都是?明日的船到荣帆码头,我准备亲自去接她们。” 许清桉道:“我休个假,明日陪你一起去。” 薛满道:“你今日休假,明日也休假,三哥不骂你吗?” 许清桉道:“我日夜辛劳,帮他处理国事,偶尔休个假又如何?” 这?一年来,许清桉从情敌晋升为裴长旭的左膀右臂,两人?关系和睦,再不见?张牙舞爪。 这?是?薛满乐意见?到的局面,毕竟一个是?夫婿,一个是?兄长,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怪你就好?。”薛满道:“那明早我等你来接。” “来来去去多麻烦,我今晚直接留宿薛府。” “……”薛满摇头拒绝:“不可以!” “为何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你最好?说出?个所以然,否则……”许清桉捏住她的耳垂来回摩挲,“天黑前别想离开画舫。” * 最后到底是?留宿在了薛府。 一早上,明荟等人?便隔门听见?小姐的嗔怒声,似乎是?未来姑爷又缠着她要做甚。 明荟等人?暗暗发笑,对此?习以为常。这?位新姑爷对外人?矜冷,对小姐却?缠得?紧,有空便得?黏在小姐身边。小姐嘴里恼,样子却?一日比一日的美,可见?是?打心底的喜爱世子。 折腾许久,许清桉替薛满点好?口脂,轻轻往上一啄,“夫人?真是?美极。” 薛满扭脸,“叫早了,我还不是?你夫人?呢。” 许清桉道:“时辰还早,我想去床上再休息会儿。” 说着便要横抱起薛满。 薛满忙道:“叫叫叫,你随便叫,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许清桉从背后搂着她,她从镜子里看他,问:“伯母有消息了吗?” 伯母自然是?指许清桉的娘亲,薛满知道,他私下?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 许清桉道:“暂未。” 薛满道:“要不,我们再将婚礼延迟些?” 许清桉道:“我已?将要成亲的消息传遍大周,娘亲若是?有心,定会赶来参加婚礼。至于推迟婚礼,你想都不用想。” 薛满讪讪道:“我随口一提罢了。” “提都不许提。”宫里那位抵死不肯选秀,谁提便降谁的职,心思昭然若揭,他是?疯了才会给可乘之机。 两人?收拾妥当后出?门,赶到荣帆码头。 薛满头戴幕篱,站在码头前,想起两年前的某一天,她便是?从这?出?发,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她颇为感慨,“一晃便是?两年。” “将来还有许许多多的两年。”许清桉道:“我会陪着你。” 薛满掀开薄纱,朝他甜甜一笑,“那便有劳许侍郎了。” 一艘轮船靠岸,旅人?们陆续下?船。薛满踮脚张望,忽然定在某处,挥手高喊:“何湘!孟超!” 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何湘与孟超。 他们在去年夏天成亲,如今已?是?孟家夫妇,孟超刚升为衙门捕头,何湘也没有放弃医馆,继续救死扶伤。 自分别来,何湘与薛满没断过联系,得?知她要与许清桉成婚后,两夫妻更?是?亲自赶来京城祝贺。 双方互相打量,何湘见?薛满娇艳欲滴,薛满见?何湘容光焕发,无须细问,也知对方生?活顺遂。 两人?挽着手到一旁说话,许清桉便与孟超寒暄几句。太医院在半年前研制出?能阻抑蒂棠茚毒性的药方,又经?过不懈努力,救治了许多深受其害的病患。据孟超说,韩志杰也成功戒掉蒂棠茚,可惜天生?体虚,仍旧弱不胜衣。 到了下?午,薛满又接到千里迢迢赶来的宝姝与安元驹。刚碰面,便被?宝姝吓了一跳。 宝姝竟然挺着个孕肚! 薛满问:“宝姝,你何时与安元驹成的亲,怎么没跟我提起?” 宝姝依旧快言快语,“谁说成了亲才能要孩子?” 薛满道:“你们没成亲?你哥哥他也许?” 宝姝俏皮地皱鼻,“肚子长在我身上,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薛满再次感叹宝姝的鲜活恣意,转头看安元驹,他护着怀孕的宝姝忙前忙后,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她小声感慨:“看来不成婚也挺好?。” 许清桉耳尖,淡横她一眼?,决意今晚给她点颜色瞧瞧。 众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许清桉往人?群里随意看了一眼?,不知看见?什么,脚步猛然顿住。 “阿满。”他声音发紧,“我有些事,暂时走开一会儿,你先去马车里等我。” 薛满不疑有他,领着宝姝、安元驹去马车里等候,然而过去很久,也没等到许清桉回来。 她干脆下?车寻找,转了一大圈,没找到许清桉,倒见?到一位出?乎意料的故人?。 “佟姨!” 佟蓉与两年前的变化不大,依旧素色长裙,温和可亲。她望向呼喊自己的华服女子,年纪轻轻,贵气美丽。 “你是??” “我是?巧燕,杨巧燕!” 佟蓉稍加思索,便记起杨巧燕其人?,然而记忆中的巧燕可不长这?样。 薛满生?怕她不信,将当初在船上的相处详细道来,不好?意思地道:“我怕遇到坏人?,便故意扮丑出?门。” 佟蓉笑道:“我知晓你有伪装,只是?没想到,真容竟然这?样惊艳。” 她言语真诚,关切起薛满分别后的生?活,得?知薛满即将成婚时,从包袱内取出?一枚银镯,“事先不知晓你的喜事,没有准备好?礼物,若是?不介意,你便收下?它?吧。” 韩夫人?也送过薛满镯子,薛满出?于种?种?原因不肯收。面对佟蓉的好?意时,她却?没有推拒,将银镯戴上手腕,笑吟吟地道:“谢谢佟姨,您待我真好?。” 佟蓉真心喜欢面前落落大方的女孩儿,况且两人?又如此?有缘,“等改日你的孩子出?生?,我再给你绣些娃娃衣裳可好??” “还早着呢,不急。”薛满赧然,“对了,您的头疾好?些了吗?” 佟蓉道:“我运气好?,在甘埠找到了神医吴凡,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头疾大有好?转。” “那您此?次来京城是??” “我儿在京城。”佟蓉欣慰又伤感,“我已?经?十几年未见?他,前些日子听闻,他即将成亲娶妻,便想着来偷偷见?他一面。” 偷偷? 薛满早揣测那儿子是?不忠不孝之辈,闻言哼道:“儿子成亲,连亲娘都没邀请,真是?搞笑。” 佟蓉欲解释,薛满不肯听,义正词严地道:“佟姨,您跟我说,您儿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定要为您讨个公道,叫他堂堂正正地迎您坐到主位。” 佟蓉笑着婉拒,薛满便道:“那等我成亲时,给您安排个好?位置,您可一定得?来参加。” 佟蓉慨然允诺,“不知你嫁的是?哪户人?家?” 薛满道:“我嫁的是?恒安侯府。” 佟蓉愣住。 薛满道:“我未婚夫姓许,是?恒安侯府的世子。” 佟蓉睁大眼?睛。 薛满往她身后一指,笑颜灿烂,“喏,他正好?来了。” 佟蓉缓慢地转身,对上一张貌似潘安的俊颜。 对方红透眼?眶,千言万语,汇成一个短短的字,“娘——” …… 恒安侯府双喜临门,不仅世子要娶妻,世子的亲娘也首次露面,封诰命,入祠堂,正式载进?族谱。 纵有流言蜚语,也没法影响许清桉的意气风发。 原来他的阿满早就见?过娘亲,甚至与娘亲一见?如故。兜兜转转几百个日夜,他抱得?佳人?归,也成功迎娘亲进?侯府。 他成亲时,娘亲会坐在上首,接受他与阿满的敬茶。 他做到了生?父没做到的事情。 薛满亦是?惊喜交加,翻出?前世子的遗物,转交给它?真正的主人?。 佟蓉接过匣子,双手轻微颤抖,在读过书信后,更?是?潸然泪下?。 “他,死时都不知晓我们有个孩子……” 薛满挽着她的手臂,“不,伯父在天有灵,定能看到许清桉的优秀,感念您为他做的一切。” 婆媳俩本就一见?如故,而今更?是?亲近有加,这?画面落到老恒安侯的眼?里,不知有多郁结。 但他毫无办法。 臭小子前夜找到他,称若不将渔女记进?许家族谱,他不介意由迎娶阿满,改为入赘薛家。 入赘?薛家?开什么玩笑! 老恒安侯迫于无奈,只得?答应许清桉的要求,并?警告府中上下?,若谁敢怠慢渔女,直接扫地出?门! 一眨眼?便到了成亲之日。 当天一早,恒安侯府敲锣打鼓,礼炮喧天。许清桉一身圆领婚袍,头戴官帽,风姿好?比琼林玉树。 他骑着高头骏马,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游街,所到之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好?不容易到了薛府门前,许清桉下?马,正要进?门迎亲,忽听内侍喊道:“皇上驾到!” 众人?立即整齐下?跪,心道:新帝好?肚量!竟真来参加前未婚妻的婚礼!许清桉果真是?新帝面前的大红人?! 第156节 却?不想想,若真看重的人?是?许清桉,便该去恒安侯府入座,为何要特意赶到薛家门前? 丰和帝裴长旭并?不在意路人?的想法,他登上皇位已?有小一年,俊雅依旧,举手投足更?添赫斯之威。 他免去众人?礼节,朝许清桉道:“朕来送阿满一程,许侍郎不介意吧?” 许清桉:呵呵。 于是?乎,众人?便见?新帝纡尊降贵,如寻常人?家的兄长般,背着薛家表妹送进?花轿。 他们见?不到新帝眼?中的妒与痛,听不到新帝对薛小姐低语:“阿满,他若是?对你不好?,三哥随时迎你回来。” 折腾了半日,新娘子总算被?迎进?恒安侯府。按理说,许清桉的几位姑母该忙着待客,可惜从婚事敲定起,宫里便派人?来操持所有事务,更?有薛家人?事无巨细的帮忙,导致她们反倒像个外人?。 她们没有意见?,她们不敢有意见?。不提许清桉如今位高权重,这?薛小姐更?有新帝做靠山,她们吃饱了撑的才去找碴。 倒也有蠢的,便是?许清桉的三姑母。参加宴席时,言语间对薛小姐颇有微词,可不出?两日,她的夫君便遭人?检举受贿,被?新帝革去官职,永生?不得?再进?官场。 ……得?,这?下?贵族间都知道,编排谁都不能编排薛小姐咯。 婚礼正式开始,由重进?内阁的薛老太爷主持仪式。丰和帝裴长旭坐在主座,往下?依次是?老恒安侯、老恒安侯夫人?、佟蓉、裴唯宁……还有薛满的好?友们,共同见?证了小夫妻拜堂,送入洞房。 裴长旭饮尽杯中酒,没继续去凑热闹,“走吧。” 杜洋跟着他离开恒安侯府,回到御书房,这?里的冷清与恒安侯府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裴长旭已?习惯这?种?冷清,打开一本奏折,翻看许久,没看进?半个字。 杜洋岂能不知晓他的苦楚,忽道:“圣上,属下?有一事要禀告。” 裴长旭道:“说。” 杜洋道:“您还记得?江姑娘吗?” 裴长旭道:“嗯,朕记得?送她去当女尼了。” 杜洋道:“是?有这?么回事,但前些日子,江姑娘来信说想还俗嫁人?。” 裴长旭淡道:“你看着办,替她尽快找个人?家。” 杜洋看出?他没有任何要接江书韵进?宫的意思,斟酌后道:“还有一事,是?寺中监视江姑娘的女尼偷听到的,她声称江姑娘与婢女私下?说漏嘴,称当年江诗韵的死另有隐情。” 裴长旭没抬眼?,“何等隐情?” 杜洋吞吞吐吐,“当年殿下?之所以暴露行踪,被?人?埋伏,实际上是?……是?江诗韵故意为之。她先向殿下?的死对头透露行踪,故意引来袭击,然后再奋不顾身,营救殿下?……” 裴长旭总算有了点反应,勾着唇道:“原来如此?。” 所以,江诗韵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机关算尽后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他却?因为她的死,忽视阿满,断送此?生?幸福。 咎由自取啊……江诗韵是?,他也是?。 裴长旭取出?袖中的一枚荷包,这?是?他叫人?潜进?薛府,从薛满闲置的梳妆盒里,偷出?来的一枚半成品荷包。 它?本该在他与阿满成婚当日,由阿满亲自戴到他的腰间。 他命杜洋熄灭蜡烛,将荷包贴到心口,闭上眼?,与黑暗融为一体。 黑暗中,无人?会发现新帝的眼?泪。 …… 恒安侯府的热闹仍在延续。 何湘正在给怀孕的宝姝把脉,孟超与安元驹在拼酒,佟蓉跟裴唯宁描述塞北风光,老恒安侯与薛老太爷在……在斗嘴。 “老匹夫,哪怕你的外孙当了皇帝,阿满依旧嫁进?我恒安侯府,往后得?恭恭敬敬地称我一声祖父。”老恒安侯得?意洋洋,“这?回是?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薛老太爷抚着胡须,“是?吗?我怎么听说,他们成婚后便要搬回薛府,不会在侯府常住。” 老恒安侯道:“你懂个屁,小住也是?住,等时间一久,他们生?了孩子,自然而然会在侯府常住。” 薛老太爷道:“我看未必。” 老恒安侯道:“你老眼?昏花,看什么都是?未必。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内阁,免得?耽误国家大事。” 薛老太爷道:“你说得?没错,我是?该跟圣上提辞官一事,省得?将来没有时间管教曾孙。” 老恒安侯嘲讽:“你没有孙子,还敢妄想曾孙?” 薛老太爷道:“难道许侍郎没跟你提起?” 老恒安侯有种?不好?的预感。 薛老太爷笑道:“许侍郎之前找到我,说跟阿满商量好?了,等阿满诞下?孩子,无论男女,都可跟我薛家姓。” “……”许荣轩的天!塌!了!臭小子与阿满的孩子要姓薛?那他妈的不还是?入赘吗? 这?黑心眼?的臭小子! 他啪的一声捏碎酒盏,起身便要去找许清桉算账,被?薛老太爷的话定在原地,“比起说服许侍郎,老侯爷不觉得?,说服我更?简单些吗?” 老恒安侯的脸差点裂开,“你这?个阴险的老匹夫,要不是?看在絮敏的面子上,我非得?砍了你不可!” 薛老太爷气定神闲,“来,只要你肯跟我说一句话,我便让给你一个孩子的姓氏。” 老恒安侯竖起耳朵,还有这?等好?事? 便听薛老太爷道:“你说,薛科诚与左絮敏是?天赐良缘,来生?定会再续前缘。” 老恒安侯:“……”做你的春秋白日大头梦去吧薛科诚! 画面回到洞房内。 新晋小夫妻已?走完仪式,喝过交杯酒,卸尽妆面,换上素白中衣。 薛满被?他勾着下?巴,压到床间强势亲吻,好?不容易有说话的间隙,“你,你不出?去陪酒吗?” 许清桉言简意赅,“不去。” 说罢又勾缠着她的唇,吻得?又凶又急。 大周有成婚前五日不能见?面的风俗,是?以,许清桉已?有五日没与薛满亲近,这?会儿只想压着她这?样那样,那样又这?样。 薛满也逐渐被?他亲出?火气,身躯似水,瘫软在他的臂间。 许清桉却?忽然离开,打开衣柜取出?个包袱。 呃,有些眼?熟啊。 不等薛满回忆,许清桉已?抖开包袱里的两件衣裳……说是?衣裳,不过是?一件抹胸加一条长裙。 这?不是?当初宝姝送的礼物吗? “你从哪里找到的?”薛满不解,“我没叫明荟收拾进?行囊啊。” “我亲自收拾的。” 许清桉再度压她进?被?褥,边亲边替她换上新衣。白腻的肌肤,丰润的胸脯,不盈一握的腰,笔直纤细的腿……常看常新,百看不腻。 他一言不发地退到床尾,沿着她的脚腕往上亲吻。 薛满本闭着眼?低喘,过得?片刻,却?感觉到一阵濡湿。睁眼?看去,许清桉的鼻间挂着两条血痕,分明是?…… “好?你个许清桉!”薛满忆起往事,后知后觉,“你竟然早就对我意图不轨!” 许清桉淡定地抹去鼻血,顶着一张矜持清贵的脸,说着无赖至极的话,“男女欢好?,本是?天经?地义。我守身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你,好?色亦在情理内。” 什么歪理! 薛满绷直脚尖踢他,反被?握住玉足,拉到他身下?,无征兆地登堂入室—— 此?刻,春宵不仅值千金,更?值万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