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宠之帝女驾到》
001.回京
阳春二月,温情还未延伸,离离心草已冲破尚覆着薄雪的土壤吐出新芽,潮湿的山路混合着新季特有的清香,在踏踏马蹄声中扩展成诗。
如果此时有人在山间走动,可以看见三匹颜色各异的骏马在宽敞的大道上急速地奔驰着。最前方的白色马背上,纤瘦的红色身影宛如一团烈焰,带着席卷一切的凛冽,烘干了蹄下的潮湿,将周遭的所有炬之一空。
“驾——”后方一棕一黑的马背上,两道同样娇小瘦弱的粉色身影奋力地追逐着前方的白马,嘴里不时发出清脆似莺啼的笑声,鲜活了朦胧的春色。
随着马匹的远去,翻卷的尘土慢慢消退,山间又恢复了以往的空寂。
飞燕绕画廊,点翅即篇章。
疾驰的马蹄声压盖不住京都的喧乐。泱京的城南湖畔,风帘翠幕中,才子佳人相携成行。舫舟轻拨间,荡漾的春水倒影出城东的市列珠玑,勾勒出一派民风开明的繁华盛世。
本该烟柳画桥,户盈罗绮的和睦,偏生被吵杂的哭泣声打破。
街贩的争譊停顿,睁大了眼前看着路中央的几人。
“让开!让开!”家卫打扮的十多名男子凶神恶煞地将路过的人推搡到一边,而后在道路上隔成一个包围圈,方便里面的男子肆无忌惮地行动。
长期浸淫美色的面容有些暗黄,配合上轻浮的动作,将纨绔子弟的恶性发挥地淋漓尽致,“哟,这哪家的小娘子,竟生得如此俊俏?可惜这一身打扮,啧啧——”
“朱公子,求您放过小女子…”被夹在圈里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躲着男子手掌袭来的同时,不忘拽紧了粗麻布制成的衣裳。
猥琐的淫笑却显得格外兴奋,“跟了本公子,保管你绫罗绸缎穿戴不完。”
不顾女子的躲退,略显粗糙的大掌在嫩滑的面颊上恋恋不舍地摸了又摸,这肤质,这手感,真想就地给办了啊!“来福,还不快替本公子将小娘子请回府里!”
得到吩咐的家卫立即上前,笑眯眯道:“小娘子,请吧。(..info好看的小说)”
来福的鼠眼打量着被自家少爷看上的小妇人,暗自赞叹不已。越王府的小王爷说得果然没错,这平民家的俊俏女子比官家小姐别有一般韵味。
“不、不要!”在人上前时,女子疯狂挥舞着手臂。
可抗拒是无效用的,甚至于非礼都叫得苍白无力。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却人人噤声,足以说明了此人嚣张的身份。
京兆尹家的公子,谁敢上去找死?
京中百姓谁都知道京兆尹的二公子朱有俊,之前经常与一帮混混赌博戏耍横行京都,近月来又频频带着一帮家卫流连于京街调戏平民女子,但凡入眼的,不管是否婚嫁皆强行抢入府中。
以前不乏有人忿然制止,可在京兆尹的包庇下,那些敢开口的人下场甚是凄惨,其中当场被朱蛮打死的多不胜数。
面对这恶霸的行径,众人皆敢怒而不敢言,眼下只能在心里怜悯如花似玉的小妇人。
隐忍的百姓让朱蛮愈发肆无忌惮,望着不断挣扎的女子和静默的人群,另类的欲念刹那间涌上心头,他扭头对着家卫阴笑道:“你们,背过去给爷围好了。”
家卫们尚不明白他的意图,只管照吩咐转过身子。来福也快速退了下去,与其他人一起将后背留给朱蛮。
外围的众人正面面相觑,只听“刺啦”一声,伴随着女子的惶恐尖叫,“啊!你要做什么?”
四周的百姓皆惊呆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不说,还要当街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简直天理不容!
而正对着街道客栈,一扇半开的精致木窗后面,有人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精致的玉折扇盖着脸,只留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醉非醉,潋滟生辉。
低沉如玉的男音自扇底呼出,“啊呀呀,许久不出门,这泱国的民风竟然开放到了如此田地!”这京兆尹家的公子够大胆!够豪放!
听着隔壁竞相关窗的声音,上挑的丹凤眼愈加妖冶魅惑。
身后简装的随从一脸不自然地低下头,凭他们的角度正好可以将下首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男子卖力撕扯女子衣裳的一幕尽收眼底。
“主、主子,我们要不要也…”随从吞了吞口水,做了个关窗的动作。
哪知盖在脸上的玉折扇摇了摇,原先还半掩的窗户一下子全部敞开,那人以噎死人不偿命的口气道:“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百姓们这下都不淡定了,怒不可遏的目光令凶神恶煞的朱府家卫也不禁有些寒意。听着小妇人被捂住嘴的呜咽声以及撕扯声,他们不用猜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少爷在这街道上…
不过想到有朱府和越王府撑腰,他们立刻持着手里的棒子对着人群瞪了过去,“看什么看!没看到我们少爷在办‘正事’!识相的通通滚开!”
“畜生啊!你们会遭天谴的!”有人骂道。
“天子脚下胆敢这样丧心病狂,咱们一起上!打死这帮禽兽!”有人怒道。
眼见百姓抄着东西朝他们扑来,家卫们都慌了。可碍于要替主子遮住里面的光景,只能气急败坏地叫嚣,“你们说什么!看谁敢!”
里面的朱蛮自然听见了这些人的话,一把丢开扯了半天只扯掉了外袍的女子,骂骂咧咧地起身道:“都吃了雄心豹子胆!敢管爷的事!都给爷上!弄死他们!”
十多人立即恢复了嚣张的气焰。
“让一让!”混斗在即,却被突来的马蹄声打断。
有马匹急速飞奔而来,聚集的人群连忙退让,朱府的家卫也拥着朱蛮撤后,眨眼间路中央只剩那名小妇人。
“吁——”眼见马蹄就要踩到人,白马上的红衣少女拼命地勒住了缰绳,白马嘶叫着高扬起前蹄,少女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身才不至于令自己在巨大的冲力下从马背上摔下去。
身后的两匹马也惊魂未定地停下。
棕色马匹上,娇俏的莺啼声带着难以言明的盛怒冲口而出,“何人如此大胆,敢惊了——”
“怎么回事?”不待她说完,红衣少女皱着眉头望着坐在路中间的女子,清亮的嗓音里夹了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见她的目光呆滞无神,外袍似被人撕扯般的零碎,遂向四周扫望。
与家卫躲至一旁的朱蛮痴痴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红衣少女,三魂早已去了七魄。
只见少女左手拉缰,右手执银鞭。一袭火红的披风将纤细姣好的身体包裹住,紫黑色的短靴垂踏,墨色长发高高竖起,小巧的耳边几丝碎发随风飘扬,滑过她白皙的脸颊,肤若凝脂,眸如点漆。阳光自头顶洒下,为她的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火红与金芒相交,张扬热烈,绚烂夺目。
百姓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这高贵绝俗的红衣少女,神情一片恍惚。这样精致的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面客栈紧闭着的那些窗户复又被人打开,有人驻窗而立,眸色清冽若雪。
“姑、姑娘,小生朱有俊,请…”朱蛮双目放光,急忙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奔上马前,对着少女作了一揖。
熟料红衣少女不去看他,对着仍坐在路中央的妇人缓声道:“你还不起来?”
朱蛮见人对自己不理不睬,脸色蓦然阴沉。来福懂他的心思,朝家卫们使了记眼色,三匹马顷刻间便被他们围住。
朱蛮抬手抓住了马缰,哪还有刚才的装模作样。他色眯眯地望着红衣少女,张口就唤道:“小美人。”
几时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儿了,直教他小心脏“扑通”个不停。印象中,京城的官家小姐们还没一个会骑马的,想必是哪名商家未出阁的少女…若是带回家——
余光扫向她身后同样骑着马的两名粉衣少女,虽为婢女打扮,但那水灵灵的模样连自家的小妾们都比不了。今日果然是大吉,他朱有俊的艳福来了!
“放肆!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黑马背上的粉衣婢女娇叱道。
朱蛮“哈哈”一笑,“那你又可知本公子是谁?”
“实话告诉你们,家父乃京兆尹朱大人!”说着,他将身体凑近,绕着红衣少女的红色披风嗅了又嗅,佻笑道:“若跟本公子回家,荣华富贵且不提,本公子定教你体会到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后面的婢女大骇,背上的剑瞬间出鞘。
红衣少女面上一冷,抬手制止住她们的动作。墨色眸光阴霾凛冽,仿若波涛骤涌,海啸顿生,“京兆尹的公子?”
朱蛮没有望见她眼中的冰寒,只当她对自己的身份动了心,一颗淫心高涨不已,“正是。”
地上的女子见状慌忙叫道:“姑娘,你快走啊!莫要——”
朱蛮一脚将她踹开。何谓明月与珠尘之差?自个儿怎么会瞎眼看上这粗鄙的民妇!
将妇人踹晕后,朱蛮眼角邪邪地眯成一条线,“小美人,咱们快走吧!”
红衣少女眸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手中的银鞭扬起,挡在马前的朱蛮就被利索地甩开,身体随即重重地砸在了路边的贩摊上。
“少爷!”来福等人仓惶地奔向朱蛮,“少爷您没事吧?”
红衣少女眨了眨染冰的墨玉眸子,话中带着致命的轻蔑,“没想到本宫离京不过两年,一介小小的京兆尹的公子也敢在京城翻了天!”
002.高阳
本宫――
离京两年――
刚想叫嚣着给她点颜色看看的朱蛮顿时面如死灰般瘫软在了地上,“高、高阳公主――”
闻言,四周那些本为红衣少女担忧的百姓脸色剧变,连忙丢掉手中的东西跪下。(..info无弹窗广告)
他们虽没见过高阳公主的容貌,但泱国唯一的嫡公主百里思青,京城谁人不知是陛下心头最爱?与其他出嫁的公主不同,自出生起便有“高阳”封号。
怪不得先前觉得眉眼熟悉,再偷望红衣少女的身上,分明就有先皇后的影子。
一瞬间,不少人开始怀念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国母。
但凡说到“巾帼不让须眉”,大泱国的百姓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先皇后。当初与陛下一同平定四藩之乱,保住了大泱江山。当年从泅水班师回京后,也是这样的白马红衣,凛冽如风。
而人们对于百里思青的印象,只模糊记得这位荣宠至极的公主两年前去了莱山行宫居住,离京的缘由似乎是与城北那场血案有关…
前不久他们才听说,因为及笄之礼快到了,这位公主即将回京。可没想到回京的第一日,他们便见到了真人,还是在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下。(..info好看的小说)
不知是福还是祸。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高呼的请安声霎时响彻京街。
因声音太大,不一会儿便惊动了正在巡逻的禁卫。
“发生了何事?”习惯张牙舞爪的人傲慢地走了过来。
起初他们还未看清局面,但瞧着一地的百姓和马背上的少女,联想到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立即明白了少女的身份。
再扫望到那衣衫破烂的女子以及面如死灰的朱蛮,禁卫们的横行嘴脸卸下,一个个惨白着脸唤道:“公、公主?”
该死!这朱公子行事怎么就好巧不巧地被公主给撞见了!
不待百里思青吩咐,有人就自动将昏迷的小妇人给搬到了一旁,而后垂耷着脑袋跪下请罪道:“卑职等救驾来迟,令此刁妇惊了公主的马,请公主恕罪!”
“你们!”百里思青目无波澜地指着瘫软在地的朱蛮,声冷若冰,“将此人给本宫扒光了挂在城门上,三天后再交由大理寺处置!”
银鞭甩了甩,留下一骑轻尘,“至于其他人,回去告诉你们朱大人,若是不服尽管去父皇那里参本宫!”
……
京街发生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传入皇宫内,歌舞笙箫的繁闹仍在继续着,大气端庄的宫殿无一不在彰显着大泱王朝的国富民强。
初春的空气格外新鲜,即便是午时,阳光依然温暖平和地散洒着,为人们扫清冬季的严寒。御花园的花朵也如各宫美人一样,开始了早期的争妍斗艳。
新晋不久的嫔妃们聚在一起欢颜笑语,没有起争端的导火线,看起来格外和睦。姐妹情深地相携着手,走过一道又一道殿墙。
只是经过某座宫殿时,从内不断传出的属于太监专属的尖锐嗓音,震惊了外面一众妃嫔的脚步,令她们好奇而又嫉妒。
“对!玉珊瑚就放那儿!别动了!”
“水晶帘子挂高点!公主自小就喜欢睡在床上看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公主养的鱼今日换水了没有?死了一条你们也别活了!”
“哎呀!前几日嘱咐御膳房做的紫芋糕呢?怎的还不摆进来!脑袋都长猪身上去了吗!”
……
大太监的官服穿在身上,长期在帝王身边伺候沾染的气息令陈正不怒而威,即便捏着兰花指,瞪着八字小撇胡子,也无人敢嘲笑挑衅。
他满意地望着殿内的宫人在他的指令下认真地忙活着。听莱山那边的人来报,公主前日晌午就出发回京了,不出意外明日早晨就能回宫。
可也保不济今夜就能到,“给咱家通知下去,小厨房的人今晚都守着,一个不许偷懒!”
站在宫外的女子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颇为不敢置信道:“哪位主子这么金贵?”
皇宫大内上下人口众多,上至帝王下至宫人,各人的平常饮食一日三餐都是由御膳房供应。自古除了陛下、太后和太子,还从未听说过谁有设私小厨房的权利。
而太后早就薨逝了,陛下又迟迟未立太子,谁能有这样的荣宠?
她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宫殿漆金牌匾上的三个字――宝仪宫,这才恍然大悟。
她们早就听说过宝仪宫的这位主子是陛下的宝贝疙瘩,连里面的宫女出来都能踩死一名采人。以前她们还不信,如今陛下身边第一红人亲自来为小公主布置宫殿,其荣宠足见一斑。
月前才升了位份的倪美人咬了咬牙,“向来只听说过母凭子贵,没想到这宫殿内的一条鱼都能借着主子成了龙!”
一旁纤弱的习婕妤赶紧捂住她的嘴,“呸!倪妹妹,这话你在姐姐面前悄悄说也就罢了,若是被人传到陛下耳里,十个倪府都不够杀的!”没脑子的东西!什么都敢比作龙!
方才还恨意寐寐的女子立马变了脸,“姐姐说得极是,瞧妹妹这张嘴,该打!只不过――”
窈窕的美人皱了皱眉,不甘心又道:“这小公主怎么就这般得宠?”
习婕妤扶了扶发髻上的朱钗,“谁知道呢!本以为端妃娘娘生的蕊公主够得宠了,没想到比起这高阳公主竟是小巫见大巫!”
“唉!”她几不见闻地叹息了声,“许是陛下念旧情罢!”先皇后都去了十几年了,后宫多少女子挤破了脑袋却也没能挤上后位,就连操持后宫多年的端妃到现在也…
妃与后,仅差一步,却隔了天!
算了,不提也罢。
“都给咱家麻利点,敢碰坏了殿内任何东西,仔细你们的皮!”随着女子的远去,殿内的陈正仍旧喋喋不休地叮嘱着。
虽说一切都进行地有条不紊,可似乎他还忽略了什么。
望着殿内洁白光亮的地面,他猛地一拍脑袋,“哎唷!你,去内务府将那盘金丝毯取来!”
高阳宝贝从小便喜欢赤着脚在寝殿内玩耍!这天还寒着,若是冻坏了怎么办!
003.回宫
三匹骏马驰往皇宫的方向后,昏迷的小妇人被好心的百姓抬去了医馆,禁卫不敢迟疑地将朱蛮给带了下去。
街道的人群开始恢复流动,小商贩们整了整自家的摊位,复又吆喝起来。
就这样没了?
对面楼上的人眯着的丹凤眼里尽是不痛快。好容易出来一趟,方得了点乐子就这么被搅了局,真是可惜。
百里思青。
想起之前倒映在眸中那抹刺目的红色,玉折扇“啪”地一收,惓懒的声音瞬间换成了温吞暗哑,“铜子,回府。”
随之阖紧的窗户遮住了光线的探测,只余背对着黑暗的唇线,生硬薄凉。
这方落窗,隔壁却大肆敞亮,那临窗而立的人盯着渐行渐远的白马红衣,冠玉似的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忽而又隐去,落上淡淡的哀愁。
端坐在茶楼内观看到京街所发生的一幕的客人们立即找到了新的话题,高阳公主刚回京就惩治了朱蛮的行径让他们抚掌称快,完全忽略了少女自始至终的冰冷。
而显然禁卫没有完全领悟到“扒光”的含义,毕竟城门可是一国的门面,每日经过的人川流不息,各国的商贾更是来来往往,无人敢真的让朱蛮辱了国貌。
于是,被小心吊在城门上的朱蛮勉强被留了一件亵裤。可在久不见大事的泱京,此事还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京兆尹家的公子在回京的高阳公主手中栽了跟头,朱大人闻讯带人赶来时不过两盅茶的时间。
围观的百姓暗自吐了口怨气,真是该!
养不教,父之过。这朱兆尹就不是个好东西!
指指点点的目光让朱威老脸气得充血,接近城门的腿硬是退了回去。
大理寺卿素来就与他不对盘,俊儿落在他的手里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何况这次还是调戏高阳公主的大罪!
孽子!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了那位主子!可想而知,陛下会如何震怒!“赶紧随本官去越王府!”
……
守在宫门前的侍卫眼尖地望见远远有马匹朝他们奔来,向来记忆过人的他们一眼就认出那是上驷院的专属良驹,一个个赶紧单膝跪下。
马上的人利索地落地,随手扔出的黄金令牌让侍卫不敢多问一句便快速放了行。
“小白累了,涮洗喂食。”百里思青将手中的银鞭扔给跟在身后的人。火红的披风扫过脚边的紫黑色靴子,每迈出一步都令人胆战心惊。
大脑慢了半拍的人瞬间回过神来,“快去派人通知陛下!”
眼睁睁地望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消失,侍卫赶紧将留在原地的马儿牵走。
蝶香与蝶衣目不斜视地跟在百里思青身后,努力地吸纳着自家主子从进了城开始就透出的冷意。
从前朝走到后宫,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宫人见了突然出现的少女皆慌了手脚,但宫内长期训练出的奴性令他们的身体比思想动得快,“公主千岁。”
百里思青面无表情地穿过软了一地的膝盖,经过御花园时,愣是惊了膳后出来散步的嫔妃。
“那是——?”不明所以的美人睁大了眼睛。怎么连在崇政殿伺候的宫人都变了脸色?
再一转头,连前不久被拨来身边伺候的老嬷嬷也跪了下去。
纤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宝仪宫时,陈公公正尖声地训斥着小太监。
“什么?!新赶制的盘金丝毯被清芷宫的万昭仪提前给取走了!”谁给她的权利!各宫的份例都是规定好了的,谁敢越过他去内务府要东西!
刚生了小皇子有什么了不得?以为他当年铁了心思进宫做太监总管是摆着看的?!敢动他为高阳宝贝准备的东西,看他不去拆了清芷宫的墙!
“陈正!本宫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
谁?谁敢这样大声与他说话?怒气正盛的陈公公立刻扭头看向殿外。
想捏死人的心在见到满脸写着不悦的少女后骤然软化。眨眼间,他的脚步就移到了百里思青的面前,鬼魅的身手直教蝶香与蝶衣瞠目结舌。
两年不见,这老太监的功力见长啊!
“您怎么提前回来了?”传消息的都是死人吗?竟弄错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陈公公眼含热泪,再三打量着面前的人儿。两年不见,高阳宝贝长高了,模样也长开了,与当年的皇后娘娘何其神似。
殿内的宫人听到动静后忙不迭地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涌到殿外,“公主。”
“还不快去让御膳房准备膳食!”陈公公将离得最近的宫人踹开,继续哽咽道:“奴才收到消息,还以为您明儿才能回京。”
“咦?怎么只有蝶香与蝶衣这两丫头?护卫呢?”
百里思青被陈正眼中的泪花搅得颇为不自然,面上终于浮了丝少女该有的稔色,随即解释道:“那些人明日才能抵达京城。”
陈公公立马不干了,收起眼泪板着脸道:“您怎么能独自提前回京?若是路上出了闪失怎么办?”
“陈公公,有我们保护——”蝶香受不了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你闭嘴!待会自个儿去领板子!”陈公公狠狠地瞪了她两眼。不靠谱的丫头,赶明儿就扔出宫!
蝶香立马噤口不言。
“好了,你们下去吧!本宫想歇息片刻。”百里思青扔下小题大作的陈正就往殿内走去,连日的策马令她有些疲倦。
两年未居住的宫殿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
檀木作梁,玉璧为灯,水晶作帘幕。宽大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流苏烟罗帐,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
软纨蚕冰簟铺在榻上,墙边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成花,朵朵成海棠与玉兰的模样,取“玉棠富贵”的意境。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都细腻可辨。暖玉生烟,赤足踩踏也只觉温润舒适。
待撩开水晶帘幕走进内殿,百里思青褪下靴子,脚随意地踩在了地面上。
陈公公心疼地望着她赤脚朝床榻走去,转身对蝶香她们道:“你们两丫头也下去歇会儿吧!”
吩咐好其他宫婢守在殿外伺候,而后他风风火火地带人闯进了清芷宫。
004.探望
万昭仪抱着才六个月大的百里恪在清芷宫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info[]
她有什么错?身为正三品昭仪还受不起一张毯子?!可陈正那恶奴竟敢不顾她的身份和小皇子的啼哭,硬是命人将恪儿身下的盘金丝毯给卷了带走!
在一旁的宫人连声劝慰下,她抹了眼泪,美艳的脸上尽是恨意:“给本宫去请陛下来!”
有她这样一个连太监都能随意欺负的母妃,恪儿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不过是一位公主罢了,陛下前两日还夸过,诸子之中恪儿最像他!
“娘娘,且听奴婢一言。”知事的大姑姑却是手疾地拦住了要往外走去的宫女,对万昭仪宽慰道:“虽说娘娘进宫才一年多就诞下了小皇子,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陈公公伺候陛下多年,多多少少能在陛下那里说得上话,您犯不着与他交恶。更何况,您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与刚回宫的高阳公主计较,何不借此在陛下那里落个大度的名声?”
末了,她意味深长道:“这宫里可是有不少人见不得娘娘的好,巴不得娘娘您…”
万昭仪心蓦地一惊,论资历论母族势力她确实不如其他人,恪儿如今又还小,她们母子尚未在后宫站稳脚步,若她贸贸然为此事得罪陛下的心腹与心头好…
就算不为自己,她也要为恪儿的将来考虑!“姑姑说的是,是本宫浅薄了。”
“来人!将陛下前几日赏的云翠给高阳公主送去,算是本宫对无意‘拿了’公主的东西赔罪。”再金贵也要出宫嫁人,保不济还可能会远离他乡。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崇安殿内,年过不惑的靖安帝百里奚齐正对着龙案上所摆的国书陷入了沉思。
泱国国土广袤,巍然矗立在九州大陆平原的中央,乃整座大陆的政治中心。虽不若燕国军事强盛,但政治文化和谐安泰,各国商旅更是竞相往来,勾成昌盛繁华的京旅。
这些自然是湿南之地的晋国与荒凉偏远的北方漠国所比不了的。
而下个月便是青儿的及笄之礼,漠、晋两国遣皇子此时前来泱京的目的再明了不过。
“启禀陛下,高阳公主已回宫。”
一道欣喜之音忽然惊扰了他的思绪,靖安帝抬起头,便见到小太监恭敬地站在下首,神色一派喜然。
青儿提前回了京?靖安帝捏着国书的手猛然一滞,那稚嫩浅笑的眉眼立即代替了脑中的纠葛。.info[]
几乎是一瞬间,倚坐着的身子站起,威厉的面上因激动产生了淡淡的晕红,“摆驾!”
出了崇政殿,靖安帝素来稳重的步伐竟有一丝颤抖,在走至宝仪宫时,面对千万雄兵不曾变色的帝王对着宫殿的朱漆大门居然产生了踌躇之意。
身后的小太监主动上前扣了扣门,宝仪宫内的人应声而开,待见到靖安帝后大惊失色,“参见陛下。”
“起来罢!”靖安帝摆摆手,随着脚步跨进,紧张地问道:“公主呢?”
他的声音过于急切,目光似要穿过整个宝仪宫,第一刻将心念已久的女儿找出。
宫人连忙回道:“回陛下,公主一回来便进寝殿歇着了。”
靖安帝方想进殿的脚步霎时停下。从莱山回京,青儿定然十分劳累,他是不是来得太急了?
他犹豫不定地伫立在外院。
两年未曾听见的熟悉声音响起,百里思青缓缓地睁开眼睛,只一歪头便瞧见了那道被高高挂起的水晶帘幕。
通透明澈的水晶一串一串地垂坠着,在细碎的阳光照射下,如夏夜天穹的繁星,晶莹而璀璨。
……
“你的眼睛好亮,就像――就像――”语言的匮乏让她陡然找不出词语来形容所见到的那双眼睛,只能暗自急恼自己为何不像其他皇姐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初阳殿内读书,总爱找借口逃学出宫。
余光瞥到一旁的商铺,她恍然指着里面摆放的水晶灯盏道:“对!就像它一样!”清澈明净,不带一丝杂质。
她羞愧地垂下头,这东西多平常,而她多没有学识。
“是吗?”城北没有风,那人却若鸿羽飘逸,眼角弯弯的笑意将繁华尽掩。明明不是皇族贵胄,却又是那么地优雅从容,一举一动,令自小接受宫廷礼仪的她也自愧弗如。
……
“你放心,从小到大,但凡我想要的,父皇都会满足!”
……
百里思青忽然攥紧了床边的黄金佩剑,剑身上所镌刻的凹凸不平的龙纹硌在掌心,却因有薄茧而感受不出一丝疼痛。
许久,殿外的靖安帝终是又迈开了步伐,压低着声音吩咐道:“你们都守在外面,朕进去看看。”
百里思青立刻松开佩剑,又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
靖安帝的脚步走得很轻,生怕吵醒里面的人,甚至只隔着水晶帘幕静静地望着榻上的少女。
还是同以前一样,靴子早早被脱下,距离床榻那么远。睡觉时依旧不喜欢放下床帐。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清楚地瞧见她的睡颜。秀鼻高挺,红唇绯然,白皙的脸庞绽放出海棠的娟丽。
水晶折射出的光亮轻轻打在她的脸上,为初显成熟的面容平添了一分凌厉。
靖安帝眼角微润,莱山行宫传来的画像到底及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
他紧紧地望着百里思青,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在脑里在心里,刻上一千遍一万遍。透过这张娇嫩的脸庞,他仿佛又看到了很远。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又太过飘忽,本平躺在床上的百里思青忽然翻了个身,将单薄纤瘦的后背留给了他。
靖安帝一怔,唇边宠溺的笑容还未溢开,随即便看到了被安静地放在床边的那柄黄金佩剑。他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所有人都看见帝王一脸喜悦地进殿,又面色难看地出来,纷纷低下头不敢探究。
“走吧!”靖安帝无力道。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百里思青慢慢地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黄金佩剑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005.胡闹
百里思青起床后,琢花玉石地面上已经被铺上了毯子,柔软吸附住她的脚掌,绣着飞龙花纹的盘金丝毯被踏落成云。
陈正耳朵灵敏异常,在她起身时便亲自端了盆清水进殿。
百里思青并没有换装,大红的披风被脱下后,里面是杏红色的紧腰长裙,高束的长发简洁而清爽。
她接过陈正递来的毛巾,简单地抹了把脸就向外走去,“你怎么还不回父皇身边伺候?”
陈公公笑了笑,抢先为她掀起了帘幕,“奴才伺候您用完膳就回去。”
蝶香与蝶衣则换回了一等宫女服,一改在外面的散漫,端庄而谨慎地为她布菜。
百里思青坐下方吃了两口,就听清芷宫的人来拜。
蝶衣只出去了片刻就捧回了一只匣子,“万昭仪命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公主赔罪。”
陈公公不屑地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有心计!
讨好给谁看呢?他巴不得她闹到陛下那里,然后咔嚓扔进冷宫!
见百里思青蹙眉,他立刻挑重拣轻地道出事情始末,不忘将万家的祖孙八代也给刨了一遍。
百里思青讥诮,“县丞之女,父皇也咽得下口。”
之前宫内的女人哪个不是京中要臣之女?没想到两年前她前脚刚离宫,父皇就大肆选秀,纳了一堆身份低微的女子,甚至还为她添了一位小皇弟。
百里思青毫不犹豫道:“将东西送回去。”
蝶衣立即将匣子甩给了外面的小宫女。
百里思青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却又听人言禀,京兆尹朱威正跪在宫门外向她负荆请罪。
“呸!照奴婢来说,公主应该当场杀了那登徒子才是!”蝶香忿然道。朱兆尹现在跪在宫门前,不用猜便知他是在变相地为朱蛮求情。
陈公公弄清原委后顿时火冒三丈!什么狗东西也敢调戏皇家公主!也就他高阳宝贝心善,只罚他吊在城门上。当时他若在场,非得将那狗东西五马分尸!
他踢了踢脚下并不存在的尘土,“咱家去瞧瞧!”
熟料他刚一出门,却得知靖安帝已经将人召到了南书房。同行的小太监还奉了皇喻来请百里思青。
百里思青本不想前往,但想起方才来看她的靖安帝,还是扔下了筷子,“带路!”
朱威离开越王府后就跪在了宫门前,直到被靖安帝召到上书房时还一脸惶然,膝盖还未站稳就又跪在了地上,“罪臣该死!都是罪臣管教不严,才让孽子冒犯了高阳公主!求陛下降罪!”
宫外发生的事情只要有心就能查出,靖安帝此时面色十分难看,可一见到朱威的直认不讳,一时也无法对他作出处置。
“罪臣该死!求陛下降罪!”南书房的地面是由最坚硬的大理石铺就,朱威的头磕在上面,一声一声,发出沉重的声响。
百里思青来到南书房时,朱威的额头已经染了一层血。
靖安帝眼见她进来,宁静的光线下一袭水缎般的长发垂落在腰畔,勾勒出修长缈曼的身姿,短靴一路走来,无声亦无息。
“儿臣参见父皇。”百里思青停在黄色的书案前,生硬道。
低沉僵硬的请安声落在靖安帝耳中,却令他欣喜若狂,他忍了好久才不让自己看起来有异常,只和颜悦色道:“高阳,朕得知朱兆尹的公子出言冒犯了你,你便命人将他扒了衣服挂在了城门上,可有此事?”
朱威立即面向百里思青,磕头道:“罪臣管教不严!求公主恕罪!”
他状似磕得真心实意,垂下的脸却是极其阴郁。
百里思青淡然颌首,“是。”
朱威立即道:“实不瞒公主,其实是场误会――”
陈正站回靖安帝身后,死死地瞪着地上的朱威,“藐视公主乃诛九族的大罪!依奴才看,可直接拖下去斩了!”
朱威霍然抬头瞪向他,“陈公公,别忘了你的身份!”宦官涉政,该杀!
陈正抬了抬下巴,“奴才忠于皇室!”敢调戏公主,灭族!
“你――”
“都给朕住口!”靖安帝面色不虞道。
而后,他不咸不淡地望向朱威,“朱爱卿,你口中的误会又是何意?”
朱威立刻伏地,快速整理好语言道:“孽子自幼听闻高阳公主贤仁圣德,憧然间便生了仰慕之心。得知公主近日归京,便终日徘徊于京街想一睹公主圣貌,而今日乍见公主回京,欢喜之余,这才举止失了分寸。罪臣自知此事有损公主清誉,因此斗胆替孽子求罪。若公主不弃,孽子定愿对公主负责,罪臣也愿携全府跪门相迎,日后必当尽心侍奉…”
他刚才已经调查过,百里思青到达京都时,并未亲眼见到俊儿非礼女子。禁卫已被他打点妥当,陛下收到的消息也是经由越王处理过,那些个刁民向来不足为惧。而那名小妇人在出了医馆后便跳湖自尽了,如今死无对证,罪大不过是俊儿言语上的冒失。
越王说的对,世间女子最看重的就是闺誉,即便是公主也逃脱不了俗世的枷锁,只要有心加以渲染,还怕不能折损她的名节?
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知连同靖安帝在内,南书房内所有人的脸一应变黑。
百里思青冷笑着听他的信口雌黄,顺手抄起龙案上的印玺砸了过去,“朱兆尹说得真轻巧,是个人借由仰慕的名头就敢调戏本宫,那本宫岂不成了那人尽可欺的妓子!再者,逶迤京土,汤汤大泱,你朱家又算哪根葱!”
朱威没料到高阳公主会当着靖安帝的面对自己动手,脑袋瞬间被印玺砸懵了,出口的话也不能再继续。
他吃痛地捂住脑袋,刚抬头,另一方砚台也直直地朝他的面门而来,锐硬的砚角恰好砸在他的额头上。漆黑的墨水淋淋地浇湿了他的整张脸,将流淌下来的殷红血水也染成了黑墨。
眼皮一翻,人便晕了过去。
“胡闹!”靖安帝猛拍龙案。
守宫门的侍卫却匆忙来报,“启禀陛下,晋国的二皇子正于宫外求见。”
006.见过
靖安帝颇为意外。(..info无弹窗广告)
如今不过二月初,他以为晋、漠的人起码过些时日才能前来泱京,没想到晋国二皇子的脚程这么快。
他立刻招人将朱威给带了下去,随即又命人先将晋国二皇子安置于云浮殿。
负责洒扫的宫人很快进来将洒落一地的墨汁和血迹清理干净。
靖安帝压了压不适的眉心,起身走到百里思青面前,扯开略显干燥的唇角,和声问道:“青儿,你这两年在莱山过得可好?”
百里思青避开他欲抚向自己的手,淡然回应,“甚好。”
她退后一步,疏离道:“父皇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儿臣就先回宫了。”
“你就这般不愿意见到父皇吗?”靖安帝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又颓然地收回。
百里思青面色不改,“父皇多虑了。”
靖安帝苦笑,复又蹙眉道:“你方才的行为有失妥当。”
百里思青一脸坦然,“是吗?儿臣并没有觉得不妥。”若重来一回,她仍旧会动手。妄想让她进朱府?也要看配不配!
靖安帝被她这般傲然不驯的语气所噎,想了想,还是循循善诱道:“朱威是臣子,不管如何,你也不该当着父皇的面打人。”
百里思青轻笑,“这样的人也配做臣子?”
靖安帝有些头疼,“他行事素来规矩,任职期间并无出错。”
百里思青盯着面前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帝王,不欲多加解释,“也是,父皇在高位待久了,被蒙蔽太深,自然无法分辨出下面这些鱼肉百姓脂韦偷安之流。”
靖安帝脸色微变,他承认身为帝王难免会有处理不周之事,但他还没有昏庸无能到被人蒙蔽而不自知!
朝政不是她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缓了缓口气,平静道:“你以后要改一改脾气,不能让臣子认为我们以皇权压人。”
百里思青毫不退让,“父皇素来不是最喜用皇权压人吗?”
“高阳!”靖安帝心被刺痛,在她心里,他难道就是这样的帝王?
说到底,她还在为那件莫须有的事情怪他!
“朕说过,朕没有――”
“儿臣告退!”百里思青却不想听他再继续说下去,径直走出了南书房的大门。
“奴婢告退。”蝶香和蝶衣对着靖安帝行了一礼,急忙跟上。
靖安帝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杏红色离去,刚有些生气的南书房瞬然又恢复了冰冷。
他俯身咳了咳,直到面颊通红才抬起头,
陈正无奈地上前,体贴道:“奴才去宣太医。”
“不用了。”靖安帝摆摆手。
他叹了口气,伸手搭上陈正的肩膀,“她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用砚台砸伤京兆尹,成何体统!
陈正不以为然,可惜没能当场砸死!
靖安帝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责备道:“还有,你怎么能随意带人乱闯清芷宫?”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在后宫做的好事!
陈正垂头,“奴才心里只有陛下和高阳公主。”
靖安帝头疼,“那也不能肆意欺压昭仪和小皇子!”这是一名太监总管能做的吗?也不怕落人口舌!
陈正讪笑,“奴才这不是还没拆了清芷宫吗?”
还想拆了清芷宫?靖安帝瞬间厉色,“陈正,你别太放肆!”横行也要有个度!
陈正低眉,“陛下教训的是,奴才以后定任昭仪娘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见他表面应了,话里却丝毫没有悔意,靖安帝终是怒道:“朕看平日是太惯着你了!才让高阳被你宠成了现在这副目空一切任性妄为的模样!”还差点弑父!
“又不是奴才一人宠的。”陈正撇了撇嘴,嘟囔道:“再说,任性点有什么不好?”
靖安帝掀桌,“你给朕滚出去!”
陈正立即挺直了腰板,滚就滚!当他稀罕这太监总管的名头!
以前还不觉得,可现在他看着这百里奚齐就觉得恶心!兑现不了承诺,当初有本事就别夺人所爱!
可太过大逆不道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陈公公只是瞪着小八撇胡子,一甩臂弯里的尘拂,头也不回地出了南书房的大门!
南书房内其他伺候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都下去吧!”靖安帝想起这两人的所作所为,无力地坐回龙椅上。
是!公主可以任性!可是一国之君需要贤明、仁德、体察臣民!要懂得顾全大局!必要时还需暂时性的妥让!
他们怎么就不能明白,朱威虽然只是一介京兆尹,身后却牵连着千丝万缕?
如今高阳这样,怎么令他放心将大泱交给她…
靖安帝眉心微收,对着后面庄重辉煌的画壁唤道:“来人!秘密彻查朱威这些年所有的活动,事无巨细一应呈上。”
他缓慢地提起案上的笔,新添的墨汁散发着浓郁的墨香,不一会儿就铺染了一张浅黄色信纸。
差不多该回来了。
百里思青寒着脸出了南书房,蝶香和蝶衣跟在她身后亦不敢多言。
公主一回来就与闹陛下不快,被有心人收到还不知怎么编排。
她们正思忖着逮到这种人,撕嘴还是打板子时,却与晋国二皇子一行人相碰了。
从高台拾下,穿过漫长的回廊,百里思青一眼就见到了那抹白。
乍起的春风中,他只着一身白衣,便似一袭淡墨轻烟,浸染了周围的蔓蔓青葱。怡然间,素色如海,华魅流泻。廊檐飞起挑破天空,丝缕云光穿透重雾悄然而落,于那白衣素颜之上淡淡倾洒,渐作一片纯色似雪。
百里思青定定站着,任那些人慢慢向自己靠近,脚下如生了磐石,一动也不动。
“公主。”蝶衣小声唤道,十分疑惑她的反常。
百里思青全然没有听见她的话,盯着这张从没有见过的脸,恍惚生梦。那些尘封的记忆如霎时如洪水破冰,自远山的深谷挟着一路尖石碎屑汹涌而来,生生撕裂她逐渐痊愈的血肉,将她重新卷入绝望与恐慌之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陡然开口问道,长裙下裹着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一团。
007.不曾
领路的宫人在见到百里思青的一瞬就弯下了膝,“公主千岁。”
百里思青没有让她起来,只盯着她侧身后的男子,固执地问道:“有没有?”
晋国的人惊愕这被称作公主的少女突如其来的问话,他们初来乍到,这小公主不问身份,却只问他们二皇子有没有与他见过,真是――
楚离晔回望她,如初见之人的寻常打量。
高束的墨发随风轻漾,未施粉黛的脸白皙透亮。头顶盘缠的翠绿与她身上杏红色的长裙映衬在一起,蓬勃了整个春天。
然而,她的神情中并不见少女飞扬的笑意,落落的淡漠使得她全身浮有迷离与幽凉的美,掩盖了少许英姿。
百里思青向来不喜与陌生人相缠,这次却难得地执拗,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眉眼,比在南书房时更多了几分逼迫。
疑声轻语飘入耳中,楚离晔眸色不变,心头却似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握住,一瞬间呼吸停滞。莫名苦涩抑在喉间,令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随行的晋人面面相觑了会儿,见他们二皇子一直沉默不语,便抢先行礼道:“见过公主,这是我们晋国的离晔皇子。”
楚离晔?百里思青以迫人的目光看着他,似乎等不到他的回答就不罢休,“二皇子为何不回答本宫的话?”
方才在南书房时,她清楚地听见侍卫的通禀,不用猜也知道他的身份。(..info好看的小说)
晋国的、二皇子。
她的掌心里忽然溢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悄悄地缩躲着,无人能瞧见。
楚离晔努力压下心间那汹涌澎湃的浪涛,终是浅浅一笑,摇头正色道:“不曾。”
百里思青身子一颤,这声云淡风轻的否认就如同一道细薄利刃,倏地划过心头,既快且痛。
楚离晔面色浮上适当的微忧,“公主怎么了?”
百里思青抬头看他,那丝隐痛带着强烈的酸楚直冲眼底,模糊了面前颀长的白影。
他的回答却一点都不模糊,清晰无比地落在她的耳里――不曾。
她乍然松开了紧握的手,任风吹干掌心的细汗,漠然道:“想来是本宫认错了人。”
蝶衣瞧出了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咱们先回宫吧。”
楚离晔立即侧让过身子,“公主请。”眉宇间竟似有一丝松缓。
百里思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下去,随即快步走过他的身边,脚步也不再停留。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楚离晔克制住想伸手拦下她的欲望,身体不着痕迹地移开半寸。行举中谦恭有礼,不见逾矩。
百里思青走后,领路的宫人立马松了口气,起身对楚离晔他们解释道:“刚才就是我们泱国的高阳公主。”
晋人闻言讶然不已,那便是高阳公主?想起此行的目的,他们皆下意识地看向楚离晔。多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浪费了。
不过,他们想到百里思青方才对楚离晔的态度,来泱前的担忧纷纷减掉不少。
待走至拐角处,蝶香不解地问道:“公主,您见过晋国的二皇子?”为何她们对楚离晔全然没有印象?
百里思青回眸,那道修长的白色锦袍随着楚离晔优雅的步履轻缓飘曳,渐渐没入了幽深重叠的宫墙内。
她静静地站在石阶上,举目处,云淡遮日,巍峨宫殿连绵似海,广袤天宇浩瀚无垠。
“本宫不知道。”
除了那份优雅从容的气质,完玩全全陌生的一张脸,连望着她的眼神也是十分地陌生。
也是,天差地别的身份,怎可能是同一人?
蝶衣有些怔忪,她们终日跟在公主身边,但凡出现过的人都会记得一二。而那二皇子面若冠玉,气质出众,她们更加不可能忽略。
莫非是公主以前独自出宫时碰见的?
一路上,她们苦苦地思索着哪些被忘却的细节,暗悔着怎么会错过这般重要的事情?
回到宝仪宫时,殿内已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本坐在椅子上啜茶的雍容女子见到她们回来,立即放下茶杯起身。头上插着的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发出一阵叮咚的响声。
女子的声音异常和煦温柔,“高阳,来给本宫瞧瞧,可是变化了没?”
“端妃娘娘安好!”蝶香和蝶衣收起心思,立刻弯身行礼。
端妃身边的福禄笑意盎然,“奴才等见过高阳公主。”
“免了。”端妃执起百里思青的手,欣喜不加掩饰,“本宫午时就听说你回宫了,原想着早些来宝仪宫来看你,可又想着你一路回宫定然十分劳累,便先搁着了。这不,一听宫人说你休息妥当,本宫就立马过来了。”
不等百里思青避让,她就松开了手,莲步绕着她行了一圈,霎时玉香弥漫,满殿生芳。
“确实高了许多,眉眼也长开了,与皇后姐姐当年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仔细地摩望着已然高出她一个肩膀的百里思青,眼眶倏地转红,“自你离宫后,本宫就一直挂念不下,每日忧忖着莱山的人伺候得是不是周到,你过得是不是顺心。如今你回宫了,本宫能日日见着,心也甚是宽慰。”
百里思青平静地看着面前轻轻拭泪的端妃。逶迤拖地宝蓝色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岁月似乎从未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然年过而立,粉嫩妩媚依如二八女子。
她的这些话也挑不出半丝毛病,既向自己表达出了关切之心,又不显得太过刻意,全然一派处处为她着想的大气端庄。
可是――
“端妃娘娘,装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累吗?”
她看着都累了!
端妃脸上的关切有那么一刻差点挂不住,手微微一顿,正在拭泪的帕子也随之放下。
百里思青出口的话就如一根锋利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她。似是要将她的“险恶用心”放大在台面上,剥出她多年的处心积虑,叫她这后宫第一妃的尊严尽数扫地。
008.心思
这样锋利的话令殿内的每个人都听出了浓浓的讽刺意味,连同蝶香和蝶衣在内,宫人们统一变了脸色。(..info)
百里思青平静地看着不变声色的端妃。从小到大,除了靖安帝之外,这宫内的娘娘们就属端妃对她最好。每日嘘寒问暖,几乎从不间断。
她恼了,端妃会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病了,端妃会不眠不休地照顾她。但凡有关争执,事无大小,执掌凤印的端妃都会站在她这边,甚至为她数次忽略责备亲生的百里茜和百里蕊。
母后自生下她就薨逝了,她时常在想,端妃娘娘为什么会愿意对她这样无私的付出?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好似出自最本能的呵护。
有时端妃对她偏颇的程度,都令她怀疑自己的生母是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只是父皇弄错了而已。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人心都是自私的,就像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出了事,总会抢先维护自己宫内的婢女,哪里做得到外人至上?
她在莱山待了两年,整日对着连峰碧水,落霞孤鹜,一个人想了很多事情。
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所有的好里都会参杂着各种各样的因素。.info[]或许有怜悯同情,却不可能是超越血亲的纯粹。
就连父皇都不可能事事都依着她,与她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妃嫔更不用提。
她见惯了这宫里的娘娘们为了自己和子嗣的勾心斗角,没有人舍得踩着自己孩子的躯骨去衬托百里思青的高贵与尊荣。
可是端妃舍得。
这种舍得让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然而,二十几年的皇宫生活早已将人的心态练就地无坚不摧。被百里思青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端妃的神色只恍了一瞬,得体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她好似没有听出百里思青话里的意思,仿佛刚才的那句只是迷茫的少女对着空气的自言自语,那尖锐的锋针,对准的不是她。
她依旧浅淡地笑着,声音也愈加温柔,听不出半分伤心与恼意,“本宫方才听说陛下召你去南书房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落尾,微红的眼圈甚至泛起了怜爱担忧的泪光,“你刚回来,可不能再和陛下怄气了。”
还是如往常般的无懈可击,百里思青的眉间浮现不耐,“蝶香!送端妃娘娘。”
见她突然撵人,端妃捏了捏手帕,叹声道:“两年未见,高阳与本宫竟生分了似的。也罢,你且歇着,本宫就先回去了。”
她轻轻摆手,福禄立即将身后的一名小宫女手里端着的蒸笼内捧出一只玉碗,巧笑道:“公主,这是端妃娘娘亲自为您熬的参汤。”
百里思青只偏头瞧了一眼,便听端妃温和道:“本宫走了,你记得趁热喝。”
再回头,她果真带人施施然向外走去。
“端妃娘娘,这汤你还是带回去吧!”百里思青却在她还没走出殿门内时,冷笑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的这些心思应该放在父皇身上。”
闻言,走在最前面的端妃足下一跄。
福禄快速将她扶稳。
百里思青视若无睹,兀自进了内殿。
端妃面上一直维持的庄雅迅速龟裂,一丝厉光溢出。
她没有想到,从莱山回来的百里思青竟然对她变成了另一种态度。那她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一回到云秀宫,她就屏退了众人,隐忍多时的怒火瞬间爆发。
想起她一直以来对百里思青的退让和维护,有什么比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来得痛心!
――“端妃娘娘,你人真好。明日我就让父皇立你做皇后好不好?”――
她狠狠地摔碎了被退回的玉碗,脸色青白不定。好不容易收服了那丫头的心,若不是紧接着出了那件事,她现在何苦只是二品妃子!
后宫空置了这么多年,百里奚齐就连贵妃的位份都不愿给她!
“母妃,我听说百里思青回了宫,您刚才去见她了?啊――”
一身粉紫色百花褶裙的少女带着青葱的朝气飞奔而来,却始料未及地踩上了一地的碎渣。蹁跹若蝶的身形顷刻间收起了轻盈的翅膀,惊慌地抱着脚蹲下。
端妃连忙消了火气,急切地上前问道:“蕊儿,有没有受伤?快让母妃瞧瞧!”
百里蕊眼底氤氲,“母妃,你不是去见百里思青了吗?”以往母妃从宝仪宫出来哪次不是笑盈盈的模样?为什么这次回来就摔东西!
她委屈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秀美动人的脸,却见到端妃的脸倏然变冷。
余光悄悄环顾了四周,怎么不见父皇接踵而来的赏赐?
端妃扶起他,对应声而入的婢女淡然道:“本宫不小心打碎了东西,你们快收拾一下。”
百里蕊讶异地盯着端妃,对她变幻的脸色有些把握不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莫非…刚才在百里思青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原本委屈的面庞换上微微的窃喜,眼角的嫉恨一闪而过。
从小到大,父皇一向偏宠百里思青,这后宫里的人几乎都对她唯命是从。可以这般讲,她要星星,那些人绝不敢摘月亮。
吃穿用度,她更是凌驾于众公主之上,甚至高过于任何一位皇子。
最令她不甘的是,自己的母妃也掏心掏肺地向着她!这下母妃应该知道,百里思青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了吧?
要知道,她和茜皇姐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女儿!
端妃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内心陡起悲凉。她之所以做了那么多,完全是想让她的女儿如百里思青一样拥有嫡公主的身份!
她不是不知道蕊儿和茜儿的不满,可她的苦处要与何人说?
难道要她告诉她们,她们母妃就是恬不知耻地想通过百里思青来讨好她们的父皇?
她万千瑶无能到要靠讨好司空青儿的女儿才能获得荣宠?
是,她是做了,将自己放得这样低微,到头来被自己的女儿埋怨,被百里思青忘恩负义!
009.怀疑
端妃不愿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失了仅剩的自尊,仔细检查了百里蕊的腿脚,见她并没有受伤后立即扶她起了身。.info[]
百里蕊已瞧出地上泼洒的汤渍,她眨了眨如端妃一样的秋水眸子,无辜笑道:“母妃到底怎么了?午时急赶着为高阳皇姐熬的汤,为何就这么糟蹋了?”
端妃强撑着没有被她气到,却不欲与她再谈及百里思青,“蕊儿,你今日的琴学好了吗?”
闻言,百里蕊立刻嘟起了嘴,“整日练那些琴啊舞的,都烦透了!”
端妃帮她撩了撩因奔跑而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女儿家不学这些学什么?”
她意味深长道:“你如今也有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便要及笄嫁人,多学些女子家的技艺,总归有好处。”
下个月便是百里思青的及笄之礼,她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诸国已经有不少皇子前来泱京。大泱国的嫡公主是人人想争的香饽饽,可陛下的宝贝疙瘩只有一个,大部分人难免会铩羽而归。
而她如今的念想,除了后宫最高的宝座,便只剩下百里蕊的终身大事。
最令她放心的茜儿在三年前已经嫁入了越王府,而且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从不让她这母妃操心。她只盼着到时候蕊儿能在众皇子面前露脸,日后嫁得也能富贵顺心些。
见百里蕊嘟着嘴,她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训道:“怎的这般孩子气性?还有,宫内的教养嬷嬷怎么教你的?你看你,走路半点没有公主的端庄威仪。”
百里蕊表面上乖巧地听着,心中却极其不耐烦。为何百里思青就不用学这些破规矩,想习武便能习武,想出宫便能出宫?她却只能终日像一只鸟儿被困在这宫墙内,还要受各种烦人的礼仪折磨?
可这样的心思断不敢在端妃面前表现出来,从小受的板子让她长足了记性。在端妃训话时,她吐了吐舌头,连忙乖正地朝她行了一礼,“谨遵母妃教诲。”
“你啊!”端妃无奈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自己十月怀胎生的,怎么会读不懂她的小心思?但不管蕊儿如何怨念,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她的女儿将来一定要比百里思青过得好…
百里思青从不会去惦记别人过得好不好,在她眼里,每个人幸福与否,一半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自己所争取得来的。而她的生活与自己的地位相匹配,无需费心去考虑其他。
晚膳后便无人来扰,梳洗沐浴后,她拈着陈正一早送来的紫芋糕,正安稳地坐在浮雕宝椅上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兵书。
手臂粗长的蜡烛将整个大殿照耀得亮如白昼,壁国进贡来的玉珊瑚安静地摆在一旁,精心雕刻的那些高长的茎条似沾了雨意般,呈现出淡雅沉润的色泽。
蝶香和蝶衣坐在她不远的地方,正拆分着各宫送来的礼品。
白日里公主回京后,各宫的娘娘们前后派人送了礼过来。刚开始她们还一个个退了回去,可后来退都退不完,便懒得再废口舌,索性一股脑全都收下了。
百里思青向来都会将各宫送的礼品交由她们处理,是以,她们挑拣东西挑得不亦乐乎。
陈公公进来时,正好撞见她们“分赃”的一幕。
双目放光的模样就像从没见过世面似的!他极其鄙夷地唾了她们一口,“你们这两个小蹄子,不伺候公主就知道在那里偷懒!待会儿记得一人去领二十大板!”
蝶香“嘻嘻”一笑,并不将他的话当作一回事,继续挑着合自己心意的朱钗。
百里思青刚咬了口糕点,听到陈公公的声音后,立即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他。
陈公公走到她身边,却是摇头低声道:“奴才没能近他身。”
百里思青嘴里的糕点突然咽不下去了。
没能近身——多在情理之中。
她垂下头,等了一晚上,现实还将她心底唯一的期盼击得粉碎。
若说这宫里还有值得她信任的人,除了蝶香和蝶衣,便只有陈公公了。如果不是碍于她和楚离晔的身份,她宁愿亲自去云浮殿探个究竟。
陈公公的身手她再清楚不过,她的武艺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所教授的。若是连他都没能得手的话,那么可想而知,楚离晔的武功何其了得。
想起那人的手无缚鸡之力,她的一腔臆念被彻底推翻。
陈公公心里也不是滋味,话说出口之时甚至有些羞愤。前一刻,他带着茶和糕点去了云浮殿,谁知一切都没有按照他的设想进行,那二皇子居然躲开了他‘不小心’泼洒出的茶水,让接下来的作为胎死腹中。
当年赫赫有名的战将竟然连一个皇子的身都近不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打击人的?
他轻咳了一声,快速转移百里思青的失神,“您怎么会想着让奴才去瞧他的手臂?”
陈公公一双眼睛贼亮地观察着百里思青的面色,迫切想从她的神色中寻出一丝异样来。百里思青虽然没有告知他缘由,但男女向来授受不亲,此番令他去窥探人家的身子,莫不是对那晋国的二皇子起了兴趣?
百里思青只用侧脸对着他,沐浴后的她换了一身浅素色睡服,睡服上只有袖口处绣了几朵梅花,尚未干透的长发披散开来,显现出少女的清雅与柔和的一面。
她不去看陈公公眼底的好奇和促狭,默默地将噎在嗓子里的紫芋糕咽下,而后漫不经心道:“本宫只是觉得他十分眼熟,想证实他是不是旧识。”
她丢开指间剩下的半块糕点,询问道:“对了,为何晋国的人会突然来我泱国?”
果真除了她自己,谁都不会将楚离晔和那人联系在一起。
那她又如何告诉陈公公,她的怀疑和…笃定。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固执什么,白日里碰见楚离晔时明明得到了他的否定,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通过查验他的手臂,来找寻出属于他们两人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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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精简了,看得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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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讨教
“哦。”陈公公虽然不相信她的搪塞,却还是失望地移开了眼睛。
为高阳公主挑驸马的事情早已被陛下提上了日程,只是百里思青才回宫,还没来得及与她说。
思及此,陈公公眼底忽然有了一丝伤感。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高阳宝贝已快及笄长成,同样也意味着司空皇后已经去了十五年。
时间最容易摧毁万物,不论你是否愿意,它都会将往事翻篇,新华盖定。
就像对眼前的少女,残忍地收离了她灿若阳光的笑容,将她的心刻烙成坚硬的塑铁,只余下满身的清冷与孤傲。
他最是知晓百里思青的性子,顾忌到她的心情,不欲将陛下的打算说出,只含糊道:“奴才也不知。”
可瞒着又能如何?生活还是得过下去,少女也总归要嫁人生子。如果可以的话,陈公公宁愿她忘却过往,将目光投放到其他人的身上,就如同她突然对那二皇子起了兴趣一样。
至于其他原因,他并不想去追寻。
百里思青从没往自己身上想过,得了陈公公话,也只了然地点头。他毕竟是太监,又不能干涉国政。楚离晔来泱的目的,她也没太多兴趣知晓,“好了,你下去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哎!”陈公公应了声,想到白日里小太监私下的禀告,脸上的笑褶深得快嵌到了肉里。
这宫里最不缺笑面虎,以往他明里暗里提醒了数次,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跳出来道一句‘居心叵测’,他的小公主依然一根筋地粘着那端妃。
为此他可是苦恼了很久,也不知道万千瑶下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让高阳宝贝卸了所有戒备,还一心想让陛下扶她上位!
这下终于让他放了心,赶明儿他定要去莱山拜拜,感谢山水仙灵净化了压在他主子身上的妖魔邪气。
百里思青斜睨了他一眼,猜不透他忽然自喜的来源。
蝶香和蝶衣挑拣得差不多了,笑眯眯地从中取了一串佛佩递给了陈公公,算是他不辞辛劳的“跑腿费”。
“算你们有良心,还想着咱家!”陈公公笑逐颜开地拿了东西走了,将先前说的二十板子远远地抛在了脑后。百里奚齐虽然让他“滚”出南书房,但他还得“滚”回崇政殿伺候不是?
“你们也都下去吧!”百里思青收起书从宝椅站起,转身命人灭了一殿的烛火。
点点月光透过窗牖洒进,光辉铺嵌,水晶帘幕摇曳,一室流光璀璨。
云浮殿有别于宫外驿馆,是专门用来招待大国皇族的憩息所。整个大殿除了正殿外,分东西两侧,各房间依次排序,可容纳数百人。打发走了伺候的宫人,晋国的使臣和侍从们,都自发地下去歇息了。
正殿内,一身青甲的侍卫尽职地站在楚离晔身后。看着他轻轻地拂起了袖子,随着白袖的推进,如玉的肌肤上逐渐显露出一圈淡淡的粉色印记。
侍卫从没见过楚离晔的臂上会有这样的印记,似曾被人用力咬过落下的牙痕一般。
想起先前泱宫的太监总管不怀好意的试探,心下恍然大悟。但他不敢多言,自动将自己化成了隐形人,任自家主子对着手臂发呆。
烛火映照着那圈淡粉,在其上涂了层昏黄,映在楚离晔的眸中,明亮与暗沉交替,仿佛沧海桑田,陌上变迁,落下万年光阴遥远的痕迹。
两年未曾踏足的泱土,两年未曾见到的人,带来的是情怯还是澎湃,只有楚离晔自己知道。
……
初阳再升,新鲜的一日来临。各宫的嫔妃公主们刚开始享用早膳,百里思青便已经去了皇家教练场。
百米外就可以看见猎猎飘扬的旌旗,明黄色的绸布一字排开,分插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从圆拱门进去,整个场地虽不及城西麓山下的演武场宽敞踏实,却更显皇家标志性的恢弘大气。各训练部利落分明,高台与跑马场屹隔数米,最中央的兵镧上摆着各种矛戟刀剑、长弓箭箙。
教练场的师父们多为历届的武状元担任,督升皇子的武艺。而作为陪练的世家大府的嫡子们各怀着敬畏的心绪,更是尽力地收敛自己的实力,来突显皇家高人一等的底蕴。
大皇子百里明和四皇子百里愔正在热身中,冷不防看到了百里思青的身影,齐齐定住了身形。
大泱国的皇子们在靖安帝的征战功绩影响下,每个人都崇尚武艺。十八般兵器不求样样精通,也能攻克一二。而与其他公主不同的是,百里思青自小就与他们一样,日日也来这教练场练武。
在百里思青出现的一瞬间,百里明脸色有些阴沉,但顷刻间又恢复如常,“高阳,没想到你去了莱山两年,却依旧勤如当初啊!”
四周原本还在训练着骑射的人群纷纷把目光投注过来,待见到百里思青,连忙过来行礼。
百里明哂笑,谁能想到喜欢逃书课的金贵娇嫩的公主,却雷打不动与他们一起来这里习武?还是说,司空家的女子都是这般地异于常人?
就如那先皇后,不安于掌管后宫却喜欢随军作战,真是奇了!
百里思青对他嘲讽的话置若罔闻,抬步就上了高台。
一旁的百里愔却调笑道:“大皇兄,你可还是咱们高阳的手下败将呢!”
听到这样明显的挑拨,百里明的脸“刷”地一下变黑,“老四,父皇曾多次教导的‘兄肥弟瘦’,你都忘到你母妃的肚子里去了吗!”
迫于百里明身为长皇子的威望,百里愔即便不满也不愿与他相冲,只能讪然一笑,“也对,高阳可是父皇的宝贝,大皇兄自然得让着她。”
百里明这才暂缓了脸色,当是承认了百里愔的话,顺着他的意思道:“这世上哪有男儿与女子争高低的?”
百里思青眉头不皱,迅速从兵镧里抽出了一柄长剑,不提醒一声便往百里明的身上招呼,“是吗?那我就来和大皇兄讨教一二!”
011.废了
百里明还没能来得及与她闲话,却见长剑笔直地朝自己的面门袭来,剑锋若芒,闪闪银光令他的眼睛晃睁不开。
他慌忙跳躲到一边,落地便吼道:“百里思青!你想干什么?!”
见他躲过,百里思青却不打算住手,“大皇兄不屑与女子争高低,可我却想跟大皇兄一较高下怎么办?”
她说着话,手中的动作也不停,长剑回刺,人就逼到了百里明的脚前。
百里明气恼,忙不迭再次躲开,“你疯了吗!”
什么叫怎么办!一回来就像个疯子般对他出手,毫无女子半点的贤良淑德可言!
为免受波及,百里愔在百里思青出手的那一刻就移到了高台边,津津有味地看着百里明不停地躲闪,不忘推波助澜道:“高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比划,你好歹也给大皇兄一件兵器嘛!”
泱国的皇嗣不多,连同刚出生不久的百里恪在内,才五位皇子。加之五位公主,不过十人尔。这两年没了百里思青压着,长幼有序,大皇子的优势逐渐显现出来。因父皇对百里明多了些关心,整个皇宫现在都成了一边倒的风向。大皇子的母族更是趁机揽权,为将来的太子之争造势,暗地里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若是百里明不小心死了…
他盯着一旁的兵镧,继承了靖安帝炯亮的眼睛闪了闪。
无论他报了何种心思,躲避不暇的百里明心里还是升起了感激,赤手空拳的他在百里思青的剑下绝对讨不了好,他便也紧跟着叫道:“高阳,你就是这样持剑与我讨教吗?”
下首的众人连忙点头,对!高阳公主即便是赢了也胜之不武!
百里愔坚定地朝兵镧内的长枪伸出了手,“大皇兄,接着!”死了最好!死了,他就是长皇子!
百里思青收了攻势,留缝隙让百里明接过兵器。
场面立刻升级,许久不曾见过百里思青身手的众人,一个个似打了鸡血般的聚精会神。方才大皇子只是赤手相躲,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以往这些公子们对百里明的身份多有忌惮,即使日常陪练也是应付居多,哪里敢多加冒犯?更不用提全力以赴了。时日一久,百里明的傲慢便被养了出来,有时甚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将他们当作了靶子!
不被教训,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有了兵器在手,百里明轻松了许多,应对起百里思青的长剑也格外地便利。(..info好看的小说)
他挥开百里思青的剑,抬起枪身,“皇兄昨日公务繁忙,没能去宝仪宫看你。高阳,这两年你过得可好?”
百里思青盯紧他的脸,从一回来,每个人开口便问她过得好不好。可她过得如何,他们不都心知肚明吗?
“不是大皇兄挑刺,堂堂泱国最尊贵的公主,怎么能放低身份与那些人搅和在一起?”百里明对上她的目光,翻枪迎向利剑,笑道:“你也别怪父皇,他也是为你好。”
“听说你及笄后,父皇就要为你挑选驸马了。”见百里思青神色微变,他笑得更欢畅了,“昨日你见到那晋国的二皇子了吧?喏,他就是其中一个。说起来,皇兄还没见过他,这两日得空定要去云浮殿瞧瞧,指不定他日后就成了我们泱国的驸马。你知道的,晋国与我们泱国的关系素来不太和,一旦你嫁过去,两国就成了连襟,定能化解以往的恩怨…”
趁百里思青失神,他立即抓住机会绕开她手中的剑,如之前对自己出手般,袭向她的门面,“高阳,大皇兄说到你痛处了吗?比武走神可不好!”
百里思青眸中厉芒闪过,瞬间又恢复了应有的冷静。手腕陡然下沉,斜挑而起,长剑顷刻幻做一片炫目银光,准确无误地砍断了面前锋利的枪头,又将长枪劈成了两段。
百里明被剑气伤到,脚底不受控地疾退数步。他原以为稳操胜券,未料到百里思青竟然能够快速回神提剑劈开了他的长枪,剑尖且正朝他的喉间刺来。
百里愔的眼睛随着百里思青的剑光转了又转,见她按自己所设想般劈坏了百里明的长枪,心下狂喜。指间藏捏着的石子已然悄悄地打向了百里明正后退的腿,阻止他避开百里思青刺向喉间的剑。
他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就要达成心愿了吗?
可在百里明身体倾向剑刃时,百里思青持剑的手突然下移,目光也从他的面上移到了他的右手上。
脑中有画面急速闪过,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放大,“就是这只手!就是它将你阻拦在了城北外!就是它害的!废了它!废了!”
这电光石火的一幕令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高阳公主的身手果然不负司空皇后的威名!
素日依附大皇子的人有些心急,会不会出事?要不要上去帮忙?
可腿刚迈出了一步,就被其他人给拉住,“只是比划而已,收起你的‘忠心’,别搅了高阳公主和大皇子的兴致!”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的公子何凡,听他开口,顿时谁也没了上去帮忖的心。有心思复杂的,看到了台上立着不动的百里愔,更是打定主意不插手。
被剑气震慑到的众人,无人注意到百里思青不正常的眼神。带着嗜血的戾气喷薄而出,似被魔鬼附体般,她毫不犹豫地砍向了百里明的右手!
能清楚地读出百里思青意图的百里愔惊愕,下一刻却愈加兴奋起来,废了好!废了比死了更好!
自古至今,有哪个帝王人选是残废的皇子!
而且,有什么比废了更容易使人产生怨恨?嫡公主与长皇子,司空家与兰家,斗吧!斗得你死我活吧!
最好他的父皇遵循一直以来的包庇!坐大兰家的怨愤,为太子之争添一把薪火!
眼底的光芒跃跃欲试,蛰伏于内心的阴暗喷涌,他恨不得代替百里思青的手,亲自砍掉百里明往常在他面前所有的自大与不屑!
012.上官
百里愔青筋微突,呼吸也变得紧促。[..info超多好看小说]脑子里已经自动补上了后续的处理,见了血后一定要先去找兰嫔娘娘!
众人顿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尤其是事情的发展好似与他们所猜测的大有出入,已经不单是切磋这般简单。
“大皇子!”
“高阳公主!”
众人同时惊呼。若百里明真的受了伤,就算是百里思青所为,他们这些陪练也难辞其咎。
百里明全身的血液倒流,脸色已极度惨白颓靡,百里思青眸中的森寒震慑了他,他想躲避,奈何小腿似被断裂的碎木击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再想挪动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百里思青挥剑砍向自己,强烈的银光降若寒冰,冻彻了他所有的思绪,将他笼罩在伤亡的惧怕中。(..info)
千钧一发间,一点金光若电掣星流,在那银光之上骤然暴涨,仿若流金烁火,日盛长空。
只听“哐!”的一声,金芒飞落,绞散万千光雨,洒向四周。
百里思青的神智被这清脆响亮的声音唤醒,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再凝神,长剑已经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短匕击断。
“哎呀!本小王爷的手一滑,竟不小心弄断了青妹妹的剑。”轻佻夸张的年轻男音突然响起。
听着这大咧咧的声音,百里愔眉心一跳。
百里明靠坐在地上调息,被短匕擦伤的肩头缓缓渗出血痕,逐渐淋漓而下。可饶是这样,他依旧带着一份庆幸,循着声音看向来人。
玄色的衣袖,上织精美的暗墨云纹,无声无息地拂落在众人面前。
四周静谧压不住男子的朗声,“今日起兴来这教练场转转,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百里思青扔下手中的断剑,不咸不淡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越小王爷。”
何凡率先醒悟,连忙领着众人行礼,“小王爷好。”
百年前,正值天下天下战乱,越王府始祖上官懿与始皇百里屠苏并肩作战,共同开建了如今的大泱国。后来百里屠苏登基,上官懿被封为异性王,赐越王府邸,子孙世代承袭,永享王位荣华。
靖安帝继位后,越王府已传到了第五代子孙上官弛耀手中,而面前的玄衣男子便是上官弛耀的嫡次子,上官玥。
百里愔收起先前的紧张,妥当地处理了心底的失望,笑道:“越小王爷今日怎么过来了?”
越王府在泱京的势力一直稳扎不倒,每一场储君之争,但凡有越王府支持的皇子,必然成为下一任帝王。他们的父皇靖安帝也是因为获得了越王府与司空家的支持,才登上了皇位。
他们也曾绞尽脑汁想求得越王府的支持,可无论他们怎样许之以利,上官弛耀却不为所动。是以,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上官玥的身上。
但上官玥与越王府的严谨家风不同,算得上是历来最散漫最无所事事的子孙,不在各机要中担任职位,却在泱京的纨绔子弟中占了一席。可就这般纨绔懒散的性子,偏生又是越王钦点的继承人。
他们即使想笼络上官玥,也没有攻克的门路。美酒美人,越王府向来比皇宫还不缺。
上官玥“呵呵”一笑,目光熠熠锁视于百里思青,“这不是昨日听说青妹妹回宫了,本小王爷想着今日也许能在这里碰见,果然被本小王爷给猜中了!”
他半丝也没有打断百里思青砍人的尴尬,玄衣轻撩,人就踏上了高台。
低沉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暗惑响起在空中,“青妹妹这两年可是越发明丽了,方才我远远望着,还以为看到了赤霞仙子。瞧这身手,挥剑飒爽,当真是宛若惊鸿呐!”
百里思青看着他慢慢走近,眉宇间带了分不悦,“若论身手,我恐怕远不及越小王爷,百米之外就能击断我的剑,论这份功力,整个泱国也找不出几人来。”
上官玥在她身前停驻,盯着她眼底似有波光重影,漾入那无底的幽然,嬉色丛生,“口口声声越小王爷,你就不会唤一声玥哥哥吗?”
013.妹妹
百里思青站在高台中间,看着他稳稳地落在身前。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镶玉金冠高高挽起,眉目洁净而明朗,嘴角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带几分疏狂散漫,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玄衣靠近,百里思青蹙着眉退后了一步,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没想到越小王爷日上三竿而起的习惯居然改了?”
百里愔也十分诧异,平日里几乎见不到的人,居然为了百里思青来了皇宫,容不得他不去思量。
上官玥却是抬起下巴,微微俯视百里思青,勾唇笑道:“人总要变的嘛!”
他眯了眯明倦的眸子,面前这赤衣冷颜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初那灵肆乖张的小女孩。
他忽地伸出臂膀,环上了百里思青的削肩,“就像青妹妹,只两年不见,竟是与你玥哥哥生分了。”
慵懒的声音夹着一丝哀怨传入众人的耳中,令人不禁头皮发麻。
百里思青恶寒,紧绷的脸色难得一改,使劲推开他道:“上官玥,本宫看你是皮痒!”两年不见他,竟然还是这副德行!
上官玥一乐,“这才是我青妹妹嘛!”
他刻意将尾音拖长,忽视掉百里思青眼中的嫌弃,痞笑道:“你不在泱京的日子,你玥哥哥连玩乐都提不起劲了。(..info无弹窗广告)这次回来可有给你玥哥哥带什么好玩的?”
百里思青打掉他欲摸上自己头发的爪子,“上官玥,你有完没完!”
见他们视若无人般打闹,百里明捂住伤口,咬着牙从地面上站起。右肩的衣衫已经被划破,原本高束的头也发零开来,惊吓过后颇有些狼狈。
百里愔见状,连忙上前扶他,“大皇兄,我扶你回去看太医。”
百里思青转头看向百里明,方好转的脸色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百里明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百里思青,你刚才什么意思?”
百里思青淡淡一瞥,“刀剑无眼,既然切磋总会有意外发生,大皇兄这不也没事吗?”
百里明目染阴鸷,“我看你是存心的!”先前只顾着惊吓,回过神后他才意识到百里思青竟然想废了他的右手!
上官玥挑眉,嬉笑道:“大皇子也不用恼青妹妹,胜败乃是常事。就算输了也无人敢笑话大皇子。”
百里明一噎,对他方才相救的感激之情也淡了下来。如今他胳膊只破了皮,确实没有大碍,再与百里思青计较,倒显得他成了输不起之人。再落到父皇耳中,也只会被认为是小题大做了。
这些年来他做了那么多事,好不容易才博得了父皇的好感,定不能被这件小事毁了他在父皇心中的宽厚之名。
至于百里思青,好坏不过一个女子罢了!除了身为嫡公主身份高贵些,其他的拿什么与他争?待他日父皇驾崩,他荣登大宝之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是以,他将怒气尽数吞下,只浅笑着对上官玥道谢,“越小王爷今日相救之恩,本皇子记下了,来日定当重重报答!”
百里愔敛下眼中的晦色,越王府不曾偏帮他们皇子中任何一人,百里明此言却是有意将上官玥给拖到了他这一边。有救有还,再私下弄些风声,任越王府再如何回避,也难保能与大皇子一脉撇除干净。
传入父皇那里,免不了会被父皇认为越王府看中了大皇子。兴许就会…
百里愔越想越郁闷,早知道上官玥会来,他应该抢先将百里明救下,也好过他借机盘算!
可上官玥却不似他们所想的那般客气地应承,他只懒散笑道:“大皇子严重了,什么救不救的?本小王爷只是手滑而已,大皇子好走。”
说着,他不顾百里明倏然转青的脸,斜过头与百里思青继续嬉笑,“青妹妹,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来着?银花迸溅,差点折瞎了你玥哥哥的眼睛!”
他的语气极为随意,仿佛刚才只是因为百里思青的剑光刺到了他的眼,他才出手掷断了百里思青的剑,并没有真正想救百里明的意思。
百里愔的心情这才松缓,上官玥这样不给百里明面子,无疑是对大皇子一族看不上眼。有什么比这种认知让他来得开心?
在百里明发作前,他抢先道:“大皇兄,咱们还是快点回宫宣太医吧。”
百里明虽然被落了面子,却也知道不能与上官玥相冲,只能顺着台阶道:“无论如何,本皇子感激小王爷这次出手相救。以后但凡有需要的地方,本皇子自会鼎力相助。老四,我们走。”
从百里思青的身边离开,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愔隐隐觉得她目带寒光紧紧盯着自己。
待他们走后,百里思青一言不发地拾起地上的金灿灿的短匕,蓦然朝上官玥掷去,“为什么要救他?!”
什么手滑?这样的借口骗谁也骗不到她!
上官玥轻松将短匕接住,余光环视不远处一脸愕然的众人,压低声音道:“你当这些人都是瞎子吗?”
百里思青的身子瞬间定立住。她刚才只是一时入了魔怔,又何尝不知道若真是废了百里明的手会引来什么后果,就连百里愔暗地里的动作也一清二楚。
皇家的阴暗一幕一幕的逐渐暴露在她面前,容不得她再做天真的美梦。
她硬声道:“那又如何?”哪怕被人当做棋子,她也宁愿做那个行刑的刽子手!
上官玥抬手叩了叩她的脑门,“说什么呢!”他知道她只是一时气话。无人比他更清楚高阳公主的傲性下藏着怎样的一颗玲珑之心,她只是被恨意蒙蔽了眼睛,定然不愿牵连到司空家。
似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忽然将话锋一转,不怀好意道:“听说,你昨日被朱蛮给调戏了?”
014.足迹
百里思青斜睨他,实实在在地讨厌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神情。.info[]在她看来,昨日之事只不过回京时再微小不过的开端。若不是后来朱威闹到南书房,此事压根不值得她上心,“上官玥,你很闲?”
上官玥被她这份云淡风轻搅得有些不自在,好似他倒成了那多舌的八卦之人。不过此事他也算有责任,若不是月前的某日,他随口对那朱有俊赞了一句平民家的女儿娇嫩多姿,就不会诱发京兆尹的公子强占良家民妇之说。现在想来,他竟是那罪魁祸首。
不过,他才不会让百里思青知晓这件事。
见百里思青不理会自己,他将指间的短匕扔下,凑近她的脸庞道:“青妹妹,你离京那么久,城东的湘江楼已经出了许多新食,今日何不与你玥哥哥一起去尝尝?”
以前两人时常结伴打马游戏京城,泱京的哪一块土地上没有留下越小王爷和高阳公主的足迹?方才他说的话有一点是真的,这两年没了她在京,他连消遣也没了兴致。
玄衣轻拂过脸颊,男子身上淡淡的紫罗香沁入鼻翼,带来莫名的舒心。
百里思青快速推开他俯低的笑脸,应道:“好。”
听她应了,上官玥喜不自胜,连忙拉着她出了教练场。
众人都知道上官玥的随性,但见他就这般拉着百里思青出门,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你们说,越小王爷与高阳公主会不会——”
“谁知道呢!算起来,小王爷与高阳公主也算青梅竹马,我私下听父亲说,陛下似乎也有这意思。”
“我看未必,说到青梅竹马,司空小将军与高阳公主才是名副其实。二人又是表兄妹,我猜司空小将军的机会更大,听说陛下前些日子还特地恩准他回京述职了。”
“可不是!据说也就这两日就能回来。这一前一后的,说不定陛下早就打算好了。”
“说得有道理,可我听说,公主的心上人是玉轩园的那位…”
“拉倒吧!那样低贱的身份若能成为驸马,我回家就让我爹向陛下求亲!再说,那个破园子早被烧得干干净净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留。[..info超多好看小说]难道我大泱国的嫡驸马是鬼魂不成?”
“哈哈!也是。不过就你这熊样也敢削想高阳公主,刚才公主可是瞅都没瞅你一眼!”
“那样怎样!你生得好看,公主怎么也没正眼看过你?”
“好了!圣意难揣。五皇子和七皇子今日不来,大皇子和四皇子又回宫了,咱们还是收拾收拾早些回府吧!”
“嗯!”
“走!”
……
百里思青先是与等候在教练场外的蝶香和蝶衣回了宝仪宫,换洗了一番后才随着上官玥出了宫门。
双脚踏上熟悉的京土,百里思青顿时有一种人生如梦的感觉。街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每个人的脸上都漂浮着恬淡惬意。无论她的内心是否抵制,她的父皇确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泱国在他的统治下一直蒸蒸日上。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蝶香跟在后面四处张望,欢快道:“还是京城好玩。”
百里思青在前方慢慢走着,轻巧地避开周围陌生的人群。听着蝶香的话,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上官玥转身朝蝶香逗笑道:“怎么?难道莱山不好吗?”
蝶香想了想,还是回道:“莱山好归好,就是太闷了,整日对着山啊水啊!是个人都烦了!”
蝶衣不若她这般活泼好动,默默地跟在百里思青的身后,时不时地帮她隔离开攒动的人流。
上官玥用胳膊捅了捅旁边一言不发的百里思青,幽幽道:“你看,连你的婢女都觉得莱山闷,你怎的在那一呆就是两年?”
街道很宽敞,奈何人太多,百里思青再一次避开差点撞上的人,淡淡道:“好坏有分别吗?若是可以的话,我宁愿在那里呆上一辈子。”
上官玥拉过她,笑脸也冷了几分,“出息!百里思青,你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话落,明显地觉察出臂间骤降的温度,他连忙收了冷语陪笑道:“不提了,咱不提了!你饿不饿?我可是闻到了湘江楼的味道。”
蝶香仔细嗅了嗅,“有吗?”她怎么什么都没有闻到?
百里思青撇下上官玥,大步往前走去,渐渐地街道变得空旷起来,人群也减少了许多,没了之前的拥挤。
“青妹妹,你瞧你,走那么快干嘛?”上官玥快速跟了上来,埋怨道。
百里思青不怪他说错话,只是怪自己的无能。有些事情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看似被时光掩盖,挖掘出来却依旧血淋淋。
上官玥紧跟在身侧,百里思青忽视掉他后面说的话,径直往湘江楼的方向而去。
每走一步,她才发现,脚下的路依旧那么实,丝毫不会为任何过往所撬动。雨打风霜过后,只有她一个人在原地困守、虚晃。
015.雷池
神游太虚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湘江楼的门口。
上官玥五指张开,在百里思青眼前摇了摇,“青妹妹,你在想什么?再不进去,你玥哥哥得饿死了!”
百里思青早习惯了他的这份夸张,默不作声地随他进门。
蝶香“扑哧”一笑,捂嘴道:“越小王爷若是被饿死的话,不就成了街巷最大的趣闻?也算为那些说书的作了贡献,一准儿明日就会编成戏——哎唷!”
她回头望着蝶衣不满地问道:“你掐我做什么!”
蝶衣狠狠地瞪她,低声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蝶香立即噤口,偷偷拿眼扫望前面的主子。咬唇暗骂自己该死!怎么就说错了话?
上官玥笑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百里思青的表情,果不其然,她的脚步一滞,寒波生烟的眸子霎时蒙上了层轻雾,霭沉地教人看不清晰。但一瞬过后,她又若无其事地往内走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官玥一颗心直沉到底,脸上已转不出笑来。
想当初,若不是被那人插足,他何至于最后落到了形单影只的地步?京土内外,高阳公主不再陪着越小王爷策马扬鞭,每天出宫净蹲在城北的那破旮旯地…亲疏她倒是分得清清楚楚,守着心尖上的人,就不会体谅别人的一片心意!
有心与无心,总在人的一线思量。以前他们来这湘江楼哪次不是无忧无虑的?哪里须得这般慎言慎行!时隔两年的见面,他从一开始就得顾忌言行,生怕哪句不对就踩了雷池。
真是死了也不让人痛快!
他忽然有些懊悔,怎么就不能按捺下想见她的心思?一早就巴巴地进宫带她出来,哄着逗着,却愣是给自己找不舒坦!
是以,从不与奴婢恼色的他也回头睇了蝶香一眼。再乱说话,他不介意点了她的哑穴!
蝶香的身子不禁往后缩了缩。
柜台前的掌柜在四人进门时,就已经推开小二抢先贴了上前。
上官玥的脸就是活招牌,在泱京混的人,但凡有些资历的都知晓他的身份。
而走在前端的百里思青并不像普通少女装扮,只着一身短儒红裙,头发上没有任何钗饰,用同色丝带高高扎起,露出一张没有涂抹任何脂粉的脸,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靴子,浑身透着不可侵犯的高贵,置身人群中,格外引人侧目。
湘江楼的人虽然知道高阳公主已经回京,但并没有见到她的容貌。加之她今日的装扮低调了许多,虽然不掩周身的气势,却无人联想到其身份,只当是越小王爷带来的贵客。
掌柜搓了搓手,尚未老浊的眼中透着精明的光芒,“越小王爷驾到,草民有失远迎…”
“老规矩,三楼天字雅间。”上官玥打断他的热络,淡声吩咐道。
话语间,百里思青已很熟稔地登上了第二个楼梯。
小时候,她与煜表哥还有上官玥经常来这,只因馋这里的冰凌鱼和翡翠饺子,后来嫌麻烦,便由着他二人买了带送进宫。算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过来了。
湘江楼是整个泱京最大的酒楼,总分为三层,阁层连绵相接,飞檐画角。从外面看去,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进了酒楼内,里面甚是明亮宽阔,各层楼的雅间可以从不同方位俯瞰到烟波缥缈的东灵湖,三楼天字号房的景色更是极佳。环境与装潢的享受,令天字雅间供不应求。
可从不敢拂了上官玥面子的掌柜这次却为难道:“启禀小王爷,天字、天字号房已经有客人了。”
百里思青在楼层间停住,回身望向上官玥。
“哦?”上官玥眼梢微微扬起邪魅的弧度,似笑非笑道:“是哪家公子?”早前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没想到连素来的地盘都被人抢占了先。
见上官玥脸色不好,蝶香本想叱呵掌柜几句,但想到先前的失语,不敢再造次。
掌柜的弯腰,赔小心道:“那些贵客看起来,不是我泱京的人。”
楼下坐着的人纷纷停下了进食,诧异地看着低眉顺眼的掌柜。待见到阴着脸的上官玥,便不再敢管闲事地自顾自饮酒。
百里思青倒是无所谓,她来这里是吃饭又不是抢劫,只是房间而已,何苦摆脸色,“那就地字号吧!”
说着,迈开脚步继续向上走去。
掌柜的十分诧异,能在上官玥面前做决定的女子,他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来头。
见百里思青不在意,上官玥也不再计较,对还愣着的掌柜冷声道:“听见了没?”
掌柜的连忙点头,“是,是!小王爷请。”
然而,几人方走到地字雅间门口,却听到隔壁传来盘碎的声音,巨响充斥了整个静谧的空间。
016.郡主
掌柜抹了一把冷汗,局促不安地瞄望着上官玥,生怕这突来的声响坏了他们的兴致。.info[]
做生意的会碰到找茬闹事的人再正常也不过,想必是手下哪个伙计惹恼了里面的客人。他捏了捏衣角,连忙推开手边的彩漆银雕门,对着上官玥笑道:“小王爷,这种小事让草民处理就好了,您先进去坐着,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呸!让你上最好的酒来,居然弄来了这么难喝的东西!就这货色也是你们的镇店之宝?听说这里还是泱国的第一大酒楼,本郡主看也不过如此!”
冷嘲热讽的女音不期然传来,掌柜的身子一僵,未说完的话也吞入了腹中,开门的手紧跟着放了下去。
“这——您——”湘江楼伙计支支吾吾地回应着,已然不知所措。
“快给本郡主重新上好酒!不然砸了你们这湘江楼!”而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盘碎,彻底粉碎了雅间独创的幽静。
百里思青等人将对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正欲往踏进房门的脚也往回收。
听着这些声响,掌柜只觉得心惊肉跳,为客人对湘江楼的贬低恼色的同时,肉疼地在心里默默数着银子。
百里思青抿唇不语,这娇蛮的口音带着北漠之地明显的特征,甚为阔亮。想起早时百里明与她说的那番话,她的胸口忽然有些闷烦。
上官玥饶有兴致地偏头对着百里思青笑道:“脾气还挺厉害的。”郡主?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
百里思青白了他一眼,感情先前嚷着快饿死的人不是他,“你不是说带我来这里尝新花样的吗?那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听青妹妹的,咱们先进去吃东西。”上官玥展颜一笑,上挑的眉眼说不出的风流魅惑。
“姑娘请。”掌柜立即弯腰做出请势。他早就等着百里思青他们先进屋,然后再亲自去天字号房处理。
可百里思青的步伐刚迈出,那边的女声又拔高了一重。
“还有这菜,哪里是人吃的!这叫什么冰凌鱼?不就是外面包了层冰块?也亏得你们泱国人将它当做上品,我大漠的沙子都比这好吃!”
这下不只是百里思青冷了眉,上官玥也寒了脸。
蝶香和蝶衣更是怒不可遏,她们主子曾经的最爱到了此女子嘴里竟成了如此不堪。
掌柜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湘江楼自开营以来,天字号房还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能包下这房间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有时出些差错,贵族的涵养也会让那些客人们压下狂躁的情绪,往往的结果都是赔礼道歉,然后小事化了,像今日这般刻意挑剔的还是头一次遇见。
许是伺候的伙计的容忍到了尽头,只听他不甘示弱道:“您倒是去吃沙子啊!”
“你说什么!”女子显然恼羞成怒,“是不是想找死!”
随后“哐当”一声,以往最华丽的彩漆金雕门破成了两半,带着满身酒菜的人体从半空摔出,重重地落在了百里思青的脚下。
蝶香和蝶衣顿时戒备地站在百里思青的身前,快速将人拨开。
被打出来的伙计蜷缩着扑腾了好久才勉强撑起身来,可还没能够撑稳便又滚落到了地上。咳嗽过后,一口鲜血吐出,双目一闭便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掌柜大惊失色,慌忙地俯身查探他的气息。待感觉到他还有呼吸,这才稍稍安了心,随即惨白着脸叫人将伙计带走。
百里思青微微冷哂,对面的雅致与精巧入目,清若寒潭的眸子里仿若映了一泓潋滟光影。
天地相隔一脉人间,湘江楼的雅间便依此设计,天字号的彩漆金雕门与地字号的彩漆银雕门本是静静相对,而如今宽敞的走廊上,孤零零地躺着大块大块的碎木,讽刺着精致雕琢下的不堪一击。
上官玥俊眉微拢,从他们的角度可以将天字雅间的一切收容。
与百里思青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对着他们杏眼圆睁,白皙的瓜子脸上散发着淡淡的艳戾之气。一头乌黑的秀发分成几绺编结成细细的发辫,除了用红纱丝挽起外,无多余发饰。可能因为刚才摔打的举动,头发微微有些散乱,额间垂挂着的弯月银饰,熠熠闪烁。她的右手上执着一条蛇鞭,左腕上戴着一只精致的银铃,身着的橙色衣裙几似夕阳织就,明晃耀目。
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本该攥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百里思青和上官玥却不约而同地透过她看向坐在最里面的一个紫色的身影。
017.夜枭
微风穿过窗牖,卷起雅间内氤氤氲氲的轻烟,幽幽雾气若聚若散。浓烈的紫色深沉如墨卷铺就,渲染了金碧辉煌的盛景,从白日里分割出属于黑夜的幽暗。
杯盘狼藉的雅间内站满了形色各异的侍卫,百里思青和上官玥却只看见被那张紫色所包裹的轮廓俊冷的侧脸,以及细碎的额发下那垂敛的眸子。
那人就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坐着,默许着橙衣女子所有的举止。
在百里思青他们打量对方时,那些身着异服的侍卫也警戒地打量着他们。橙衣少女见状,随意地踢开脚下的碎片从里面走了出来,杏眸瞠瞪道:“看什么看!”
一早就对她心存不满的掌柜率先打破百里思青这边的沉默,语气虽不善却也还是循礼道:“可是本店招待不周,才会令姑娘如此恼怒?”
橙衣少女傲然道:“素闻你们湘江楼是泱国第一酒楼,本郡主看也不过如此。”
掌柜忽略她的自称,只冷声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姑娘。”
橙衣少女哼道:“浪得虚名算不算?”
“姑娘是刻意想生事端?”见她这般张狂无理,掌柜也不再与她虚以为蛇,直奔主题道。
橙衣少女一鞭子将他抽开,腕间的铃铛叮叮作响,“是!”
掌柜吃痛地捂住胳膊,他还从未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异族女子。
橙衣少女轻蔑地扫视四周,待看到蝶香等人的护主行为,她慢慢走向百里思青,对这突然出现的比她还要明媚夺目的红衣少女,目光中充满了敌意,“你是何人?”
百里思青对咫尺近的人似若未闻,甚至连眼角都不曾一动,漆亮的黑眸如星沉大海,一片泠泠,“先前也都是你所为?”
橙衣女子叉腰,美目陡张,“是本郡主又怎样!与你何干!”
她神情倨傲地扬起蛇鞭,在百里思青面前示威性地甩了几下,“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百里思青蓦地攥住在空中甩动的蛇鞭,“不管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既然来了我泱国,就要恪守规矩。你打算如何为刚才的行为负责?”
橙衣少女当听到这世上最好听的笑话般,夸张道:“负责?本郡主做事从不计较后果!更加不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你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教训我?”
她用力拽了拽,想从百里思青的手里将蛇鞭夺回,却发现蛇鞭被百里思青紧紧地握着,任她如何用力也纹丝不动。
漠国的女子练武毫不稀奇,但她还没听说过以温柔娴雅著称的东方女子居然也会习武,而且这红衣少女的内力绝不亚于她。
她随即薄怒道:“放手!”
未待百里思青出声,上官玥却上前一步,轻轻拂开她的手,眸光一闪道:“青妹妹,既然人家让你放手,你便放手就是,握着这东西,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你——”橙衣少女面上的怒气还未完全蔓延开,却发现陪伴了自己好些年的宝贝竟断裂成了好几截,随着上官玥收回衣袖,“啪啪”地掉落了一地。
她的脸色被气得通红,手掌瞬间成风,凌厉地劈向上官玥。
然而,还没等她近上官玥的身子,却听一道暗沉的男音传来,沉稳的声音中隐含着威势,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口气,“合欢,住手!”
橙衣少女闻言恨意未消地住了手,委屈地朝天字雅间的方向撒娇道:“枭哥哥,他们毁了我的蛇鞭!”
百里思青眯眼,只见那人抬头,蛰伏于紫色中风姿焕然如鹰,一双魅眸中透现出异芒,银光若月,邪魅丛生,“回来!”
他一开口,方才还嚣张的少女立刻狠狠地瞪了上官玥与百里思青一眼,脚底泄了气般地往回走。利爪尽收,听话地如同一只小猫咪。
在橙衣少女唤出男子的名字后,上官玥挑了挑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漠国的夜枭太子。”
018.海涵
雅间内的人一瞬间都警戒起来,在他们看来,能知晓主子身份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再打量上官玥等人的目光已然有所不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夜枭嘴角忽地噙上一缕淡笑,桀骜的容色幽瞑了四周的华彩,泛着银光的眸子在上官玥身上停顿了片刻,便在百里思青的身上来回流转。
百里思青眉心微锁,星目漫过一丝清冷。小时候,无论她听不听得懂,靖安帝每日最喜欢抱着她提一些诸国之事,族类治策都要与她说上几分。即便她从未见过夜枭,也知道这个从十二岁便开始随大漠骑兵到处征战讨伐的太子威名。
她平静地站在上官玥身后,与夜枭四目正对,半分也不避讳。
夜合欢的脚步倏地定住,转过身望向上官玥,讶然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枭哥哥身份的?”
她盯着上官玥顾盼神辉的笑脸,俏丽的容颜上染了丝迷惑,“你是谁?”
上官玥用一种近乎看白痴的眼神望着她,眨了眨眼道:“不是小郡主自个儿告诉我们的吗?”
他这散漫又无礼的模样再一次激怒了夜合欢,眸中的迷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盛焰燃烧,“你!你休得胡说!本郡主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了!”
不要以为生得好看就可以对她这般狂妄!方才被夜枭喊停住的杀机蠢蠢欲动,她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不能给个合理解释的话,本郡主就杀了你!”
上官玥觉得好笑,没想到蛇鞭毁了,这小郡主的脑子也变得不灵光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余光察觉出百里思青与夜枭之间的暗流,他状若无意地移了移身体,将二人对视的目光阻隔开。
蝶香也忍不住,暗自笑了声,而后正色道:“无需小王爷,奴婢就能够为郡主解释。从上楼开始,奴婢等人就听见郡主大声提到‘漠国’二字,饶是奴婢等人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枭太子的名讳。”
夜合欢吃噎,却更加羞怒,她未料到居然连一介贱婢也敢笑话于她!手掌高抬,竟是欲往蝶香脸上扇去。
蝶香本就心思敏捷,见她扇来也不躲。若是宫里的一般贵人,她或许可以仗着自家主子的身份对抗一二。可是夜合欢不同,她是漠国的郡主,就算真被她打了,她也不能反抗。而且百里思青就在她身后,她就更加不能躲开。
蝶香已经做好了挨夜合欢一巴掌的准备,身侧却不防出现了一只手,替她拦下了夜合欢的动作。
百里思青面色不善地推开了蝶香,平时狐假虎威的劲头去了哪里?这会儿却愿意受人欺负了!
夜合欢的手臂被她紧紧抓着,想起之前她也是这样抓住了自己的蛇鞭,才导致被身边那不知名的男子毁了。两怨并济,想也不想便与百里思青动起手来。
未待百里思青出手,上官玥俊眸淡挑,迅速截下了她的招式,“蝶香不过说了实话罢了,合欢郡主又何必动怒?”
夜合欢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只能挣扎道:“既知道本郡主是谁,竟还敢如此无礼,这便是你们泱国的待客之道吗?”
百里思青冷笑,“我泱国不欢迎像你这样蛮横无知的客人!”
“你这贱——”夜合欢怒目骂道。
“合欢!你与我出来时,我曾告诫过你什么?”方才还坐在里面的夜枭如一道肆没万物的紫光乍现,面上威冷若霜。
“越小王爷。”他缓缓立在了上官玥面前,紫袖微微一抬,下一刻,夜合欢便脱离了上官玥的桎梏,落回了他的身侧。
“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够在这里碰见枭太子。”上官玥潇洒颌首,睨笑道:“不过,合欢郡主实令本小王爷大开眼界。”
夜合欢脸色一白,她在漠国自然也听说过上官玥的名声,谁能想到今日会碰到他。
夜枭淡然一笑,“越小王爷客气。”
银眸再次落在百里思青身上,渐渐凝作一片粼粼深湖,“刚才合欢多有得罪,还请公主海涵。”
19.不该
话音一落,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的掌柜连连抽气,漠国的侍卫纷纷交头侧目,就连一直针锋相对的夜合欢也不禁愕然地看向百里思青。
“她是公主?”
哪位公主能值得她枭哥哥这般好声好语地道歉?
见夜枭双眸精芒隐现,夜合欢一瞬间想起她们来泱国的目的,心道不妙。
对视之际,百里思青眼中闪过淡淡清光,“夜枭太子真是好眼力,不过本宫量小的很。”
夜合欢仰头,不屑道:“本郡主也不稀罕你的度量!”
“合欢!”夜枭敛眉,霎时寒意噬人,“还不快向高阳公主道歉!”
夜合欢咬唇,“我才不!我又没做错什么!”
百里思青星眸半眯,眼尾轻微上挑,“既然郡主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本宫就告诉你。”
“蓄意闹事,诋毁湘江楼名誉,此为一;仗武行凶,欺辱我泱国子民,此为二。”
她绕过夜枭的俊颜,逼近夜合欢,漠然道:“郡主现在知道了吗?”
蝶香和蝶衣早已退到了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随她走到夜合欢的面前。
夜合欢避开她的迫视,强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毁了我的鞭子。”
上官玥唇畔微扬,若无其事插于二人之间,“郡主这话可说错了,毁了你鞭子的人是我。而且——”
他踢了踢琉璃石地面上的碎木,“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你毁了这彩漆金雕门也不能抵赖吧?”
夜合欢本已十分恼恨上官玥,眼下又见他将矛头对向自己,杏眸恨不得将他灼烧成灰,“什么叫众目睽睽之下?越小王爷当真亲眼见到本郡主毁了这破门吗?”
上官玥忽然痞痞地搭上百里思青的肩胛,笑道:“郡主莫非忘了,刚才我青妹妹曾问过郡主‘先前之事也是你所为?’郡主可是亲口这样回答的——”
他略张大嘴巴,将夜合欢的狂傲语气学了个十足,“是本郡主又怎样!与你何干!”
见夜合欢神色一变,他继续笑道:“况且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只待那伙计醒后与郡主对峙便可。”
夜合欢指间发颤,是她又怎样!她就是纯粹看这湘江楼不舒坦!不!是看这泱国哪儿都不舒坦!
夜枭却先一步拦住了她欲宣之于口的赌气之言,“本太子想越小王爷是误会了。合欢只是因为酒菜不合胃口而发了些脾气,伤人者实乃本太子的属下,因父皇一向看重合欢,临行前都再三叮嘱他们要好好保护合欢郡主,因而他们才失了分寸。”
银眸凛然飘向其中一名侍卫,那名侍卫立即出列,跪禀道:“伤人者和毁门者确实是属下,与郡主无关。”
夜枭冷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那侍卫点头,随即抽出腰间的佩刀,快速砍下了自己的一只手臂,不顾鲜血淋漓直下,忍着剧痛道:“求高阳公主和越小王爷恕罪。”
百里思青心蓦地一沉,上官玥也收起了痞笑。蝶香与蝶衣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那侍卫说完这句后就低着头,连吃痛的呼声也没有。
周围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仿佛一个动作就能将这平静击破。
隔壁雅间恰好有人出来,见这场景不由地尖叫出声。掌柜愣了许久才反应回来,连忙四下安抚遣散。
百里思青深深地盯着夜枭,她曾隐隐听闻过夜枭的手段,百闻却不如一见。
可是她没兴致观赏夜枭他们的表演,瞥了眼流淌一地的鲜血,眉心淡锁道:“夜枭太子治下倒是严厉。”
吃饭的闲情也荡然无存,百里思青不再看任何人,提步转身道:“回宫。”
“枭太子再会。”上官玥面色冷峻地对夜枭行礼告辞,也跟着下楼。
夜枭见他二人离去,玄服和红衣错层交叠,于楼尾清冷飘曳,魅寂的眸中掠过一丝凌光。
浓重的血腥味漂浮在空中,他径直地绕过夜合欢,对尚且跪在地面上的侍卫淡淡吩咐道:“下去找人替你医治。”
“枭哥哥——”夜合欢眼神闪烁,心底升起不安来。
夜枭没有回头看她,只背对着她冷冷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该来。”
夜合欢落寞地望着他的背影,眼角不禁湿润。
她是有错,可不就是联姻吗?为什么非得千里迢迢来泱国求娶所谓的嫡公主?百里思青能像她一样全心全意地对他吗?
她刚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竟旁若无人地和那越小王爷勾肩搭背。真是不知廉耻!
20.自好
出了湘江楼,百里思青便带着蝶香和蝶衣往回走。[..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官玥连忙拦住了她,可怜巴巴道:“青妹妹,难道你就这样狠心地撇下你玥哥哥?”
百里思青哭笑不得,可在见到夜枭等人后,她早已没了胃口。
虽然饭菜吃不了,但是上官玥却不希望她真就这么回了宫,一只手紧拉住她不放,恳求道:“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你回宫又无事,倒不如我陪你四处逛逛。”
百里思青拗不过他,只能暂时放下了回宫的念头,跟着他漫无目的地绕着湘江楼外的云翠湖慢慢行走。
上官玥好整以暇地沿着岸堤散步,一副悠闲模样。沿途兴致勃勃地指点湖畔风物,笑谈闲洒,玄衣飘举,别具一番风流。
周围但凡经过的女子,无一不望之羞红了脸,频频送秋波。
百里思青侧首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这招蜂引蝶的坏毛病?”
上官玥挑起岸堤旁的垂柳,散漫淡笑,却不带半分得意,“放眼泱京,除了青妹妹你对我有所误解之外,谁不知道我上官玥一向洁身自好?”
他说的一本正经,目光在百里思青的脸色逡巡游移,诚挚地仿佛自个儿真如他所说的片叶不曾沾衣。
百里思青难得溢出一丝笑容,“以前是谁拉着我去投竞千娇阁的花魁来着?”
上官玥随即摸了把鼻子,嘀咕道:“有吗?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素来稳重的蝶衣笑着替他回忆道:“奴婢和蝶香还因为公主进那种地方,第一次受了罚。(..info无弹窗广告)”
蝶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补充道:“记忆犹新。”
上官玥猛拍额头,“本小王爷记起来了,还不是司空煜那小子听别人说那花魁的长相和他的茗秋有些相似,才非要领着我们一块儿去的?可怜我回家后也被父王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事与我洁誉无关,做不得数!做不得数啊!”
听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控诉着,百里思青眨了眨眼睛,鄙夷道:“当年放出风声的那个人就是你!才十四岁就开始垂涎花魁的美貌,还故意拉着我们一块儿下水。你别事事都赖在煜表哥身上,当心他回来后找你理论!”
她尖削的下巴略略上扬,衬得玉颈愈发优美修长,纯净明耀的笑容看得上官玥愣了又愣。
微风一过,手中的柳条纷纷扬起,上官玥忽地别开了脸,眸光闪烁道:“百里思青,其实,其实…”
百里思青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却又见他蓦地仰起头,继而慢吞吞地问道:“那什么,再过一月你便及笄了…嗯…我听说皇伯伯已经在为你…我知道你不想…嗯…那什么,你觉得我…”
他支支吾吾地说着,耳颊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层晕红,与以往的落拓不羁大相庭径。
百里思青闻言笑意尽褪,骤然打断了他,“我的人生以及所要走的道路,谁都不能决定,父皇也不行。”
上官玥被她眸中的寒意唬住了,不由地吶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这么认真作甚?”
他突然忆起了九岁之前的百里思青,那时多单纯无知,连诱拐她去千娇阁也是那么地容易。
怎的现在一点都不讨喜!
他心烦意乱地将手中的柳条扯得七零八落,潇洒翩然的身影一瞬间变得分外寂落。
百里思青看着他恨不得将身旁柳树扯光成秃子,不禁皱了皱眉,“你好好的发什么病?”
上官玥睇了她一眼,却不经意地瞥见到一抹灰色的袍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立即盯住了那人。
百里思青随着他扫视过去,非常普通的百姓装扮,随时能淹没在人群中。
见上官玥目光在那人的身上游离不定,她疑惑地问道:“你认识?”
上官玥一改散漫神情,眼底精光微露,“有点眼熟,瞧着像慕王府的小厮。”
21.子衿
百里思青满脸狐疑,“你什么时候和慕王府的小厮也相熟了?”
“见过几面。”上官玥答得有些敷衍,他随手折下手心里没了叶子的光条,“我们要不要跟去看看?”
百里思青果断否定,“不去!”
上官玥扭头冲她一笑,“难道你就不好奇?”
百里思青拧眉,“好奇什么?”
见人越行越远,上官玥将柳条叼在嘴边,懒洋洋道:“我从他身上闻到了翡翠包子的味道,那他定然是刚从湘江楼里出来。可是方才我们从进去到离开,却始终没见到他。你说奇怪不奇怪?”
百里思青不以为然,“这有何稀奇?或许他之前一直坐在楼下的人群中,只是你没瞧见罢了。”
上官玥扯了扯她落在颈间的发带,不满道:“你是在怀疑你玥哥哥过目不忘的本领?”
“除非他一直待在雅间里,不然不可能没看到他。单身只影出府,手上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去湘江楼会见了什么人也说不定。”
见百里思青神色愈发凝重,他忽然贼贼一笑,“许久不曾去慕王府了,正好你也刚回京,我们何不趁今日去拜会拜会慕王叔?”
百里思青没好气地扫开他的爪子,“我看你是闲得慌!”
她自幼与慕王府无交集,更别提没事前去拜会。
上官玥捉住她的手,声音忽然放低,“我听太医说,慕世子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极有可能熬不过三个月。”
百里思青闻言一怔,脑子里浮现的影像却十分地模糊。(..info无弹窗广告)
上官玥吐掉唇边的柳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了,连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何况是你!”
他俊眸半眯,喃声道:“慕子衿好像都有六年没出过门了吧?”
百里思青这次没有打开他的手,心底直为他刚才说的话感到震惊。
她虽然鲜少见过慕王爷,却也知道整个泱京内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事莫过于他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就算十五年前阴差阳错下救了父皇的性命后被带回泱京赏赐封王,也没有再娶过任何一位王妃。
只凭着这份痴情不悔,京城内哪个男儿都及不上。
百里思青素来也对他敬佩得很。若是先王妃所留下的唯一的儿子再不久于人世,那么可想而知慕王爷的心情将会变作怎样。
“你不在的这两年,慕王叔曾数次向皇伯伯提了带慕世子归隐,可皇伯伯一直念着旧日恩情舍不得让他离京,还派了太医每日跟诊,这才勉强留住了他。”
百里思青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突然怀疑地盯着上官玥,“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事搁谁都知道,也只有你从不关注这些。”上官玥笑了笑,悠然道:“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在他热切的目光中,百里思青缓缓低下了头,独自沉思不已。
二人商量之间,那人绕过云翠湖上的木桥,一眨眼就变得无影无踪。七拐八拐后,最终闪进了一道不起眼的后门内。
一片寂静无声中,灰影不急不慢地穿过慕王府内院的某处。
微风带动檐上透质明亮的琉璃瓦,发出清脆的声响,优柔的余韵徐徐回荡在空中,徒留下数道婉转的吟叹。
一缕光线从窗缝内泄进,一位衣着华贵,清魅孤冷的男子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稍嫌幽寂的眼眸凝聚于桌上的淡黄色的纸张上,紧抿的双唇让温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寒意,狭长的丹凤眼微敛,虽然不发一语,但是身上隐透一股摄人的威严。
青幕曳过书案,人影幢幢,将本就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隐没在光照不及的邃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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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花和打赏,泪崩,真心破费了,我爱你们!
改日再题外逐一谢过╭(╯3╰)╮
22.开口
灰影在外轻叩了叩房门,半晌后才听到里面的人淡声吩咐道:“进来吧!”
开门的一瞬,灿光逮到机会跌跌撞撞地蹿照了进来,将踩着金光的人影完全暴露在白阳之下。
只粗略一看,小厮的模样竟与那日在客栈高楼上的侍从相差无几。
螭鎏金青铜炉中一缕沉香缈缈弥散,缭绕书案。削薄的唇角绘出一弯高傲的浅弧,有别于低沉的戏谑,开口的男声若寒风灌入遂道,磁音浓重,“出去和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看见你?”
“启禀世子,无人。”再普通不过的面貌,吞咽口水的动作也与昨日那名叫‘铜子’的人如初一辄。
慕子衿淡然放下了手边的信穗,继而道:“可有何收获?”
银子从怀中掏出本状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高阳公主和越小王爷去了湘江楼。”
慕子衿接过翻了翻,不以为意道:“他们感情倒是很好。”
“公主和小王爷碰到了漠国的夜枭太子。”
慕子衿的手一顿,随后也不知道在笑什么,薄唇轻轻咧开,事不关己的碎言想也不想便哼出了口,“估摸着知晓可能是自己日后的驸马,就这般迫不及待地去见了面。”
银子诧异地抬头,这样的话怎么会出自于主子的口中?
他不由地想起昨日主子的异常,向来足不出户的人忽然无征兆地带着铜子一块儿去了离西城门最近的客栈,还兴致盎然地与看起了热闹。.info[]他便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家的主子是哪里抽了风。
察觉到头顶上突来的冷意,他立即停止猜测,垂下头作一无所知。
“世子!关太医求见。”门外忽然传来不紧不慢的通禀声。
银子连忙抬头,果然见面前座椅上的人已然成了另一副模样,速度之快直叫他瞠目结舌。
等门再次被打开,老迈的沧桑带着一分恭敬和一分关切乍然响起:“说了常开窗透气有利于世子的病情!怎么老夫的话你们都不听!”
银子忍受不了他的咋呼,秉持着尊医重道的心理,立刻打开了窗户,“关太医说的是!是银子疏忽了。”
关太医看向座椅上面色苍白的男子,温笑道:“世子还宜多通阳换气才是,常言道,气顺而脾安,若整日闷在这屋子里,难保不会病上加重。”
慕子衿却是咳了又咳,片刻才好似缓过气般,“烦劳老太医每日前来为子衿诊治。”
关太医连忙摆手,“世子客气,老臣不过是尽本职而已。”
说着,他一手诊上慕子衿的脉,“老臣看世子今日的气色有些好转,该是前些日子陛下赏赐的那只千年灵芝起了效用。如今世子行走无虑,还是多出去转转为好。”
银子不敢相信道:“关太医所言当真?”连大街小巷都传言他家主子最多活不过三个月,可这关太医之言怎么给他了一种能起死回生的错觉?
他偷偷瞥望嘘咳的主子,轻垂的额发盖住了他的眉眼。褪下了孤寒与威冷,全然一副孱弱的病态感,那种苍白无血甚至于让人忽视了他那清冽傲世的容貌,满眼只剩下羸弱的霜姿。
关太医瞪了他一眼,“怎么?难道怀疑老夫之言?”能有力气从那么远的卧室走到这书房,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国医圣手说着违心的话也实属无奈之举,然而碍于陛下的嘱咐,打死他也不敢当着慕世子的面说出:“你的时日不多了,赶紧趁最后的光景出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吧!花草绿树多娇,日出夕阳多美,再不看就没机会啦!”
云云。
无论是出自皇命还是医者之心,他都开不了这个口。
23.想多
慕子衿苦笑着低头,勉强道:“关太医说的是,子衿定当——咳咳——”
银子立即递上药汤。.info[]
淡淡的药香味霎时弥漫,塞满了原本就有些潮湿的空间。
见慕子衿的脸色愈加苍白,关太医心中颇为不忍。他自少年起便从医,虽不敢说尝百草,却也辨识不少药材。太医院更是堆砌了无数孤本典藏,填充了他对疑难杂症的空乏。然而,丰富的行医经历与国医圣手的名誉在慕子衿的病上并没有给他太大的帮助。
他甚至无从得知慕子衿的病因。
但很明显,慕子衿绝不属天生孱弱之流。舞象之年的意气风发,文武双全的才情曾风靡过整个泱京。可短暂的盛荣后,即如一颗璨星陨落,因突如其来的重病而失去了所有的光耀。
他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从随行的医侍手中取了靖安帝御赐的雪参递给了银子,“细磨煎药,可补气延缓咳嗽症状。”
银子忙不迭地将东西收下。
慕子衿轻咳,“多谢太医。”
“这药都是陛下的一片圣恩,老臣也只是代为传达罢了。”关太医收了诊盒,见他墨发垂散,目光盯着桌上的散开的书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智看起来也有些涣然,便连声劝慰道:“世子还需宽怀,静心安养才是。”
末了,又关切道:“适当的散心,有利于病情。老臣告退。”
关太医虽然不敢托大,但医者本就父母心,当对病症束手无策时,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慕子衿的病情已经到了石药难医的地步,他只能言尽于此。
慕子衿服了茶水后气色略有些好转,挣扎着起身却又颓然无力,只能虚弱道:“关太医慢走。银子,送太医出门。”
关太医摆手,“世子客气。”
待出了门,在无人可查的背光之角,关太医连连摇头。
这一幕却被两人收入眼中,青墙上的呼吸忽地凝了一重。
上官玥弹了弹衣角上沾染的灰尘,惋惜道:“看来京城不久后便要举白事了。”
百里思青的角度正对着那片琉璃砖瓦,微风吹拂过所发出的铃铃音响听在耳里却格外地寂寥。
被人打开的窗子里,慕子衿倚坐轻咳,零碎的发丝散乱地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敛眉时的一抹幽凉,徸然冲撞进她的视线内,竟令她产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恍惚。
好似有什么摸不清的东西,伴随着上官玥的惋惜声在咫尺人距的墙角被无限放大,她的心跳蓦然停滞了一拍。
“青妹妹,你在想什么?”
百里思青似被矍然惊醒,茫然抬头,一张俊脸几乎快凑上了她的鼻尖。
“你凑这么近干嘛!”百里思青吓了一跳,若不是念在他们此时藏身于墙头,她定然将上官玥给踹下去。
她拨开上官玥的脸,“你可是解了心底的疑惑?”
上官玥悻悻然摇头,“没有。”
百里思青直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突兀,自个儿是犯了傻才真受了他的蛊惑来到这慕王府窥探什么秘密。
且还是做了一回墙上君子。
上官玥眯眼,自言自语道:“你说慕子衿身边的人,不从正门回府却偏偏走了后门…”
百里思青白了他一眼,“我看是你想多了!小厮走后门有何稀奇的?”
蝶香与蝶衣刚才被他们抛下,想必这会儿该是着急了,“你若是愿意待在这里就继续待吧!我可走了。”
如血的红衣轻飘飘跃下,上官玥抓她不住,只能跟着一跃而下。
青墙一如既往地缄默着,仿佛不曾因为之前的动静而产生什么变化。
屋内,狭长的丹凤眼遽然爆发出凌厉的冷光,锐利地射向刚送走关太医回来的银子。
24.羡慕
慕子衿的目光似竹叶般割人,霎那间溢出一道浓浓煞气,惊得银子一身冷汗。
“主子,您怎么了?”他眼神闪烁,怯生生问道。
慕子衿抿了抿唇角,面庞慢慢褪去适才的苍白,涌上几许光泽,“你先前出去时,当真无人见到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听在银子耳中却心惊胆寒,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惶恐,毕恭毕敬道:“属下很小心,应当、应当无人…”
在慕子衿强大的气势压迫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声若细蚊,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起口中的笃定。
也不能怪他,他的确已经很小心,寻常的小厮装扮内敛而低调。非平日极相熟之人,绝不可能将他识出。况且岸堤那茂盛的柳条遮住了百里思青和上官玥,就算一时不察也是无心之失。
见他眼底流露出的疑惑与不安,慕子衿移开目光看向窗户对面的那堵青墙。
墙下高拔的细竹随风摇曳,苍翠欲滴的枝叶不染其他色彩。凤眸似闪过迷离的光影,慕子衿看了好一会儿,在银子的苦苦思索中,最终神情倦淡道:“算了,你下去吧!”
“是。”银子如临大赦般松了一口气,应声退下。
出了慕王府,自城东逛到城西,待暮色四合,缠了百里思青一整天的上官玥亲自将她送回了宫,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越王府。
百年王府,整个泱京内最气派的华宅。翠檐连绵,屋宇错落,巨大的宅院几乎占了寸土寸金的盛街的半卷地皮,层层叠叠的屋瓦所堆砌的繁华,比起皇宫内一般的小主殿宇亦不遑多让。
上官玥一脚踏入府门,府内德高望重的周管家立即迎上前来,“小王爷,王爷让您一回府就去南小苑找他。”
上官玥面色不改地“哦”了一声,便踢蹬着脚往南小苑而去。
行至半路,只见一人自苑门步出,锦袍华贵玉带生辉,他轻轻抬眉,清俊的脸上略带询问之色,“阿玥,今早大哥在府中寻你不得,才知你原是进了宫。你可否去见高阳公主了?”
他春风和煦地问着,语气却只当陈述。
上官玥咧嘴扬笑,“不错,我确实去见了青妹妹。”
上官顼也和善一笑,较上官玥灿烂的桃花脸多了几分含蓄,“我就说日上三竿不起的人为何一反常态地早早出了门…打小你和高阳公主就亲近,至今这份情谊依旧不变,倒真叫大哥羡慕。”
上官玥懒散抬眸,却是往他的后方瞧去,笑道:“大哥与大嫂的鹣鲽情深才是教人羡慕。”
上官顼回首,便见一梳着高高云髻的美貌女子款款向他走来。
双蝶云形千水裙逶迤拖地,精美的凤蝶穿花垂玉步摇颤悠悠轻晃在乌发之侧,秀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美得丝毫不犀利张扬,却又处处透着温婉秀丽,“玥小王爷,你又拿本宫打趣了。”
她的身后站了三四个美婢,个个聘婷袅娜豆蔻芳华,一字排开静守在一旁。但与女子站在一起,明显逊色暗淡许多。
上官玥嘻然作笑,“岂敢岂敢。”
“茜儿,你不在屋内歇着,怎的出来了?”上官顼连忙携了她的手,握在掌心的玉指嫩白如葱,但其上透出的淡淡的凉意直入到了他心底。
百里茜对上他的目光,温柔笑道:“不过是一场虚寒而已,在房里歇了好几日,早就痊愈了。”
她看向上官玥,玩笑似地埋怨道:“我原打算今日进宫的,却不曾想被你抢了先。”
秋水眸瞳内盈光流转,百里茜复又关切道:“高阳妹妹可是安好?”
25.尽兴
她言笑晏晏,唇边绽放的笑容似软了一勺丽光,暗暮也跟着攒亮了起来。.info[]
上官玥灿灿一笑,阔气地收下她对百里思青的关怀,“甚好。”
得了这两个字,百里茜面色愈加柔和,一派长公主的雍容与大雅,“那便好。我昨日听说她与父皇在南书房闹了别扭,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既是无恙,那我也就放心了。”
上官玥捋了捋袖袍,爽朗道:“大嫂多虑了,不说青妹妹才回宫,皇伯伯疼哄还来不及。她在皇伯伯心里可金贵着呢,便是罚谁也舍不得罚她。”
闻言,百里茜的气息稍稍不稳,发间的步摇也跟着轻颤晃动,“说的也是,着实是我多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知道茜儿疼惜皇妹。”上官顼捏了捏她的手掌,感受到掌心里的纤白的玉指冰凉,“高阳公主刚回来,父皇定然十分欣喜,你也不用整日愁惦了。这会儿起了风,我还是扶你回屋歇着吧。”
百里茜莞尔点头,对上官玥温和道:“父王已在书房等了你许久,你还不赶紧过去?”
上官玥指了指路,“正是要过去。”
随即又对二人笑道:“大哥大嫂,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百里茜让礼,玄衣自她身边而过,狂肆若风,眨眼便融入暗沉的暮色里。
上官顼携着她的手,步履沉稳地向前迈去,只不过羊脂玉冠下的那张温文的面孔此刻看来却含冷诮。
越王府整座府邸占地极广,聚水成湖、山石穿叠。内苑更是高阔深进,斗檐重壁,颇具沉雄之风。日落归西,点点星月自重云的背后悄然露出,迤逦散入淡薄的夜色。府院两侧连排装饰的青铜销金纹卧兽灯早已燃起,照得四下亭阁明暗沉阔,一片影影绰绰。
上官玥越过通往书房的大理石石廊道,走到房门前,突然间脚下一停。
玄衣快速翻闪,一件锐器恰从他的脸颊边堪堪飞过。
待落地,上官玥抱住铜扇门,脸色一垮,朝内哀怨道:“父王,您想谋杀亲儿吗?”
半晌,里面却没有声音传来。他试探性地伸出了脚,确认再无危险后立即闪入了屋内。
厚重的书房并不似古朴沉香,墙壁上挂满了各式的佩剑与宝弓,巨大的虎皮平铺在沉香雕木椅上,眦裂的虎目并未挖空,压抑的血腥和戾气扑面而来。
“还知道回来?”上官驰耀平静地坐在上首,炯炯有神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如梭的岁月没有带走年轻时泱国第一美男子的威凛与俊美,反而为他平添了一抹沉酿的韵魅。
上官玥收起了轻佻,恭恭敬敬对上首坐着的人行礼道:“父王。”
卧蚕眉轻皱,上官弛耀淡淡问道:“去找百里思青了?”
清冷的空气并不热燥,上官玥心中却陡增压力,燥闷异常,“是。”
“玩得可是尽兴?”
“还…行…”
上官玥诧异地看向平日不苟言笑的父亲,除了给他这小王爷身份外,从不关心他生活起居的人竟然破天荒地问他玩得是否尽兴。
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非比寻常。
果不其然,“本王早就与你说过,离百里思青远一点!你都将本王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26.雷击
上官玥的脸色一僵,随即略带迟疑轻轻出声:“父王何出此言?孩儿不懂。.info[]”
“本王看你是不想懂!”
上官弛耀慢慢从椅子上起身,高大的身子挺拔如山,在上官玥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睥睨咄人的气势打消了他心中暗藏的侥幸。
他冷峻地看着上官玥,他的儿子出落得如此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浑身上下却充斥着散漫与惰性,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连这份叛逆的心性也与他少年时如出一辙,无知无畏的洒脱,令他欢喜又同样担忧。
“以后别去见她了。”他忽然伸手搭上上官玥的肩膀,没有任何缘由,第一次以这般软顺的口吻对他开口。
肩膀被他轻柔地握着,上官玥蓦地睁大了眼睛,心弦扣紧,不解道:“为什么?”
上官弛耀移开目光,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嗜血的寒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理由,你只需知道,以后与她保持距离即可。”
他冷硬地开口,如古井深沉的眸子透过铜扇门,跃然飘向夜幕。一模一样的父子关系,一模一样的书房,他终究说出了和他父亲当年一样的话,两个不同的开端,不同的过程,却是一样的结果。
上官玥轻笑,毫不退让道:“我不知父王为何对青妹妹有偏见,可是,让我与她疏远,却是我万万做不到的。”
他慢慢从上官弛耀的手臂间退出,“既然父王从来都不曾正视我的心意,也从不给予任何解释,那又何须规劝于我?”
他淡淡地朝上官弛耀行了一礼,“孩儿告退。”
他的左脚踏出房门的一瞬间,上官弛耀的脸色足以冻煞天地,黑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冷哼道:“你以为本王看不穿你的心思?”
他淡漠地开口,将上官玥的无所畏惧彻底地踩在了脚下,“本王告诉你!即使天下所有的男儿都死绝了,她的驸马也绝不可能是你!”
上官玥的脚步立即顿住,回身看向他。
长风灌入书房内,青云色墙壁上的长弓晃了又晃,上官弛耀的薄唇一张一合,若锋利的刀片执行着罪不可赦的凌迟之刑。
上官玥埋藏在心底的那根弦遽然崩断,他已经听不清楚他的父王后面说了什么,与上官弛耀相似十分的双目仿若雷击涣散,抽离了往日所有的风流,再无一分生机。
……
百里思青被上官玥送回皇宫时,却见楚离晔不知何时站在御花园内,四周的宫人穿梭如云,来来往往皆羞红着脸向他请安。他却看也未看一眼,只是抬头静静看着遥远空濛的天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照落在他的脸上,白色颀长的身影翩然乘风,清俊的脸上似涂抹了胭脂的晕红,却更显得一张玉容缥缈出尘。
百里思青在离他不远处停下,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像是一泓幽深的潭水,里面好似装载着红尘万丈的悲伤,铺天盖地的窒息袭来,令人一眼望进,便再也挣脱不开。
27.带路
清潭幽幽,白衣如诗,楚离晔站在那里宛若雾山撬开的仙境画卷,引人窥探神往。
“哎呀呀!不去忙活正事,都死在这里做什么!”
那远濛的天光雕笼的悲春伤秋还没有完全舒张,就被压死在了膛腔内。
陈公公吹着小胡子,恨铁不成器地瞪骂着正停驻在楚离晔周围的宫女,“你们哪里来的这些花哨的衣裳?!真以为挤个眉弄个眼就成了孔雀?还不快给杂家滚下去换了!”
他就说蒹芳殿里的人手怎么少了?感情都在这里守着楚离晔呢!泱国的美男子遍地都是,平时玥小王爷进宫也没人敢这般搔首弄姿,也不怕在人家晋国二皇子面前贻笑大方!
果真宫里人一多就会变得乌烟瘴气,这帮心思不正的东西,净做些麻雀变凤凰的美梦!
正变着法子向楚离晔请安的宫女一个个煞白了脸,弯着的腰在惊乍声中差点闪断。(..info好看的小说)
曼妙的腰肢几乎都要贴上了脚趾,宫女们哭丧着脸惴惴不安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这就下去!”
四周的芳草散尽,楚离晔盯着面前的一株迎春自始至终没有转开视线。直到陈公公捏着笑惊喜的声音传入耳内——
“您回来了?!”
他轻轻抬头,大束大束的迎春花层层渐洒,波浪翻滚似星河铺照。而不远处那张俏丽的容颜与这片金黄辉映,赤红如火的身影瞬间浇灭了他眸间的惆怅,头顶渐沉的天色也跟着明亮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忘却向楚离晔行礼,陈公公轻垫着脚走向百里思青,方才还冷板着的脸立马变得乐呵呵,“在外玩了一天累不累?”
百里思青却不看他,目光与楚离晔相交汇,遏抑住心底起伏不定的波澜,“二皇子。”
楚离晔勾笑,薄唇翕动,“公主。”
风间拂起的秀发丝丝飘扬,两人皆礼貌而疏离。
陈公公眉梢一动,自觉地退到一边,不阻碍高阳宝贝与楚离晔的交流。
然而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二人只是相互问候了一句,便再也无话。
眼见暮色已降,陈公公立即上前,低声道:“公主,陛下一早就吩咐奴才今晚在蒹芳殿设了宴,这会儿端妃娘娘早就带了人过去,就等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也一字不漏地入了楚离晔耳里。
百里思青听他说设宴之时,就已经皱起了眉,“你去告诉父皇,本宫身体不适,就不去蒹芳殿了。”
她明白靖安帝的意思,在她离宫的两年里,后宫添了那么多张生面孔。如今她回来了,她的父皇自然是想要她“认识”一番。
只是——
他的女人与她何干!
见百里思青拒绝,陈公公笑眯眯地转头,他就说那些个庸脂俗粉怎配污浊高阳宝贝的眼睛,不去便不去!
“二皇子,那咱们走吧!”
百里思青忽然顿住,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陈公公。
楚离晔注视着百里思青,玉容浅笑道:“陛下先前就已派人相邀,是离晔贪恋御花园的风光,一时观赏竟入了迷。”
他面颊清漾,目光飘向远处,百里思青这才注意到前方那些站在高木下的晋国侍卫的身影。
“离晔早慕泱国风土,此番前来尚未有机会四处观光。离晔听说公主时常出宫,想必对泱京十分熟悉。不知改日是否可请公主作陪?”
临离前,楚离晔玉眸温润,一脸诚恳地问道。
“好。”百里思青不假思索地回答。原本朝向宝仪宫的步伐却也跟着改成了蒹芳殿的方向。
见她突然改变主意,陈公公愕然睁大了双眼。
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思青睨了他一眼,脚步不停,“还不好好带路!”
28.羡慕
蒹芳殿内出席宴会的也只是皇室子弟与几位得宠的嫔妃,靖安帝上座,左侧是端妃,右侧是抱着皇子的万昭仪。[..info超多好看小说]下首的两旁依次排开数个席位,高份位的嫔妃居前,后面是几名皇子和以及还未出阁公主。
丝丝乐曲萦绕在空中,随着箜篌声响,宫女细软的腰肢在大殿中央摆动着,一颦一笑皆灵动妩媚,一举一动都极尽妖娆。
靖安帝心不在焉地瞧着,偶然接过万昭仪递来的酒水,抿一两口,视线便频频投往殿门外。
端妃瞄了眼最前端的两个空着的位置,亲自倒了茶水将靖安帝手中的酒换下,温柔道:“陛下,这还没开宴您就喝了这么多酒,待会儿身体受不住怎么办?”
万昭仪一边逗弄百里恪,一边扬笑,“瞧端妃娘娘这话说的,陛下正值壮年,只不过饮了几杯酒而已,怎么到了端妃娘娘口里就变得这般严重?”
当初刚进宫时,万千瑶暗地里的打压让她没齿难忘。她也曾怨怼过,同是姓万,为何她是太傅之女,自己却只是县丞之女?
不过现今那些都成了浮光掠影,就凭她生下了十皇子,就比占据后宫多年却只生了两个公主的端妃娘娘强!
她逗着百里恪,鲜红欲滴的唇瓣扬得更高,粉嫩俏丽的面颊如飞霞红润,刚过十九芳华的她有的是资本笑傲后宫。
端妃眼皮也未抬,依旧一脸温和地为靖安帝添茶,任她讥诮着为自个儿寻求满足感。
靖安帝似对这些习以为常,妃子间的暗涌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心情,他静静地坐着,眼神穿过中间尽力舞动的宫女张望着殿外的动静。
百里明阴郁地坐在下方,殿内的席位排次压根不论出生先后,只依照身份尊卑,那空着的位置就像针般扎在他的眼中,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早晨在百里思青手下所受的屈辱。
他的下首是百里愔,对面是五皇子百里晓和七皇子百里成。二公主百里茜和三公主百里菁已经出嫁,九公主百里蕊和六公主百里茉规矩地坐在他们的后方,自顾自地喝着桌上的果饮。
百里晓等人同样盯着前方唯一阻隔他们靠近靖安帝的位置,在他们印象中,嫡公主百里思青永远理所当然地占居那个最高点,一怒一笑都能牵动着父皇的心。
不过,他们都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拥有争夺皇位继承人的机会让他们不屑对百里思青产生膈应,继续你来我往地进行着平日里的分庭抗礼。
百里茜扯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看向眼下太子之位最炙手可热的百里明,“大皇兄,听说你和八皇姐又比武了?结果是谁胜了啊?”
她眨着水亮的大眼睛,一副不察诸事的无邪,粉色的朱钗与身上的粉褶裙衬得她如瓷玉动人。曾是京城双姝之一的端妃的美貌自然毋庸置疑,承袭了她所有优点的百里蕊将端坐在后方的六公主百里茉秒盖地一滴不剩。
化人心房的咛咛嘤语却公然将百里明的面子撕开,百里明憋下心头的怒意,强笑着回道:“自然是高阳。”
百里蕊也不错愕,继续笑眯眯道:“没想到八皇姐还是这般厉害,大皇兄你可要努力啊!今年的秋猎别叫八皇姐又赢了去!”
“哈哈!大皇兄确实是要努力啊!”百里晓和百里成相视一笑,幸灾乐祸道:“不知道大皇兄的伤好得如何了?”
百里明阴鸷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你们都在说什么?”靖安帝兀然插进了一句。
褪下明黄色龙袍的他只着了一身褐色便服,不怒而威的面容比平时添了一抹和悦,“有何趣事也说来给朕听听。”
百里晓和百里成立即收了笑,正襟危坐。
百里明连忙起身,“回父皇,适才在说儿臣和八皇妹今早比武之事。”
靖安帝摆摆手示意他座下,眉间闪过一丝自豪。
他咧开嘴唇,亲切地对百里明说道:“明儿,你肩上有伤,要注意饮酒才是。”
靖安帝的这份开怀和早知深深地刺痛了百里明的心,他暗自长呼了口气,才不至于在靖安帝面前失了分寸,“儿臣谢父皇。”
万昭仪想起昨日之事,看着靖安帝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愉悦,心中虽不喜却也附和道:“臣妾久前便听说高阳公主巧捷聪颖,希望恪儿长大也能像他皇姐一样。”
端妃抿笑道:“高阳自然是最好的。”
“是么?”靖安帝勾起唇角,盯着面前的歌舞也多了分关注,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许:“朕颇为怀念端妃当年进宫时跳过的霓裳舞,潋滟盛妍,当真美不胜收…”
靖安帝不加吝啬的赞美令端妃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喃喃出声道:“没想到陛下还记得……”
眼眸不经意地扫过万昭仪的微僵的侧脸,她端淑一笑,“这般想起来,臣妾竟是多年不曾跳过舞了。若是陛下喜欢,改日可去臣妾处,待臣妾再为陛下献上一支。”
靖安帝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假思索地应道:“好。”
万昭仪快速整理好神色,将怀中已经昏昏欲睡的百里恪丢给身后嬷嬷,“臣妾也听说过端妃娘娘的舞姿,改日还请娘娘不吝赐教。”
端妃大方回笑,“妹妹客气。”
上首的气氛一时变得和乐起来。
观察到靖安帝等人的笑颜,百里蕊忽然觉得自己开了个蠢头,她狠狠地啜了口杯中的红果水,而后故作疑问道:“八皇姐怎的还不来?”
百里愔接过话,“许是与玥小王爷玩得太过尽兴而忘记了归宫的时辰吧!”
他捻起桌上的一瓣桔子,塞入了口中,含糊道:“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四皇兄莫不是嫉妒八皇妹?”百里成也学他,拈起一片苹果咬吞下,指了指出现在殿门前的那抹红色身影,“瞧,咱们的高阳这不是回来了?”
29.脸色
“高阳公主到!”
陈公公拖曳着长音,声线转了十八个弯,舞姬勾着的脚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赫然熄声的箜篌叫停。.info[]
亏得伺候皇族的舞姬反映能力够快,曼妙舞姿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公主千岁!”靖安帝尚未开口,殿中央的人便“唰”地一声倒了一地。整齐划一的叩拜令人叹为观止。
“好大的排场!”低低的不屑声在角落响起。
陈公公耳尖地扫过去,一眼便锁定了目标。跟班的小太监亮了亮嗓子,“晋国二皇子到!”
投放在百里思青身上的视线霎时转向后方。
雪白锦衣随着淡黄色的暖光袅袅露出一角,与百里思青错开了半个身子的楚离晔慢慢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眉若画,亮眸如晶,俊雅的飘逸在一瞬间掳获了百里蕊的芳心。
似有什么在心底拔芽而起,百里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忘记了翕合。纯白已然填充了她全部的思绪,教她不能自已的面红耳赤。
即便隔了些距离,端妃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瞧出了自己女儿的反常。百里蕊那双葱白如玉的手指正扭捏在一起,本就粉嫩的面颊爬满了晕红,好似要将她的五官燃烧殆尽。
她下意识地蹙眉,平静的秋眸里闪过一丝担忧。
百里思青抬足踏进,没有梳洗换衣的她带着宫外沾染的烟尘,如一股清新的风吹拂进了蒹芳殿。
楚离晔紧跟其后,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纯粹与热烈的色泽瓜分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座的谁都知道百里思青的随意,但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近,只朝上首微微俯唤了声“父皇”,便自顾自地落了座。
靖安帝也不恼,神态柔和,目送她入了座才移到了楚离晔的身上。
楚离晔淡淡一笑,朝靖安帝行了一礼,“陛下安好。”
靖安帝的眸色漾了漾,心里即使再不舒服,也没有拂了楚离晔的面子。(..info好看的小说)但也毫不客套地漠然笑道:“二皇子请入席吧。”
谁都知道十五年前泱晋于桐城一战,抛弃了折损的兵力不提,没能来得及回宫见难产的司空皇后最后一面,是靖安帝最大的缺憾和心病。
也是那时,靖安帝对晋国生了恨,泱晋两国针锋相对的战火延长了许久,还是因隔山观斗的燕国趁机出手,两国才暂时放下了纠缠,慢慢地关系才有所缓和。
但这种不喜是生了根的,以至于靖安帝见到晋国的人就郁沉闷燥。
楚离晔不计较靖安帝对自己的淡漠,他此番前来是晋国递了国书的,即使靖安帝不愿私下见他,美曰其名设宴而扯了这么多人在场,他也不会在意。
他扬唇一笑,在场的无一人是臣子,不管是不重视还是涵盖了其他意思。这场“家宴”,他有点喜欢。
坐在对面的百里思青捕捉到他的笑容,放在桌上的手掌微微蜷缩起。
舞姬早就退下,没有杂音的蒹芳殿格外地安静。
万昭仪盯着百里思青媚眼流转,率先打破了平静,“百闻不如一见,高阳公主这通身的气度果然像极了陛下。”
端妃帮靖安帝拾了双筷子,笑盈盈道:“高阳和玥小王爷两人从小的情分还是半分没改,这不一回宫就结伴游京,竟是蕊儿她们也不及。”
她的话极富技巧,明里谈笑闲话,暗里却指百里思青顽劣成性又无规矩,这样的话放在女子身上,确实不大好听。
百里蕊却羞愤地低头,母妃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拿她与上官玥作比?她与百里思青可没有什么情分!
百里思青喝了口蝶香递来的汤水,“端妃娘娘未免管得太宽。”
没想到现在当着满殿的人,百里思青竟如此打她脸面!端妃脸上的笑容迅速冻结,昨日在宝仪宫所遭受的冷遇已经让她落了下乘,现今在陛下面前也被驳了颜,以后还如何指望母仪天下?
还有,什么叫管得太宽!以往她哪次不是兴高采烈地抱住自己谈笑出宫遇到的趣事!
她的眼眶倏然转红,却一言不发地继续为靖安帝布菜。
靖安帝皱眉,“青儿。”
百里思青看向他,“父皇有何指教?”
靖安帝想斥责的话被她这般冷漠的神色给憋了下去。
他叹息了声,“玩了一日想必你也饿了,多吃些菜。”
他顿了顿,又道:“就快到你及笄的日子了,你这几日就别再出宫了。”
百里思青放下汤碗,淡声道:“父皇说什么便是什么。”
见百里思青在御前能这样地毫无顾忌,一时间众人对她或敬或畏、或羡又或嫉。
七皇子百里成与百里思青年龄相仿,以前两人也随意惯了,见她一回来就似转了性子般愈发地目空一切,也就不管楚离晔在场,张口就囔道:“八皇妹,端妃娘娘只不过谈笑之语,你这摆脸色给谁看呢?”
30.呛到
殿内众人的注意力立即被百里成的叫嚷声给吸引了过去,惊诧之余又为他的话暗自鼓掌。有前卒替敢向来怒不敢言的他们声讨百里思青,何乐而不为?
百里成而今才不过十七岁,没有皇位竞争实力的他完全是被皇室放养状态,尚未成熟的性子即使在尔虞我诈中也没见得有多懂事。他口里咬着苹果,对百里思青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一心更是想要为从小到大对他照拂有加的端妃讨个公道。
“也真是奇了,七皇兄那只眼睛看到本宫对端妃娘娘摆脸色了?”
百里思青望着他,神情淡而清,没有夹杂任何情绪,“本宫有说错话吗?本宫与何人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与其他人有什么干系?端妃娘娘操劳后宫不暇,又何必将精力放在本宫的身上?”
百里成被她的话呛到,一口果肉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不一会儿就将他的脸憋得通红。
“八皇姐何必如此不近人情?这宫里谁不知母妃最为关心你?何况母妃也算是长辈,你这般…”百里蕊咬唇,娇艳的面容夹着一分忿然和九分隐忍,将百里思青的目中无人烘托地格外明显。
余光却又偷偷勾着前方的楚离晔,委屈的侧脸愈发楚楚动人。
陈公公不满地荡了荡脚步,碍于场面,他就算不爽也不敢爬到主子们的头上。
早前在宝仪宫外被嫡公主的尊贵打击到的倪美人忽然笑道:“以前就闻高阳公主性情直率,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info无弹窗广告)”
百里思青循声望去,挑眉道:“你又是何人?”
倪美人捏了捏帕子,因她的直接白了脸色。
交好的习婕妤款款一笑,替她回道:“回高阳公主,这是倪美人。”
百里思青别开脸,朝上首的靖安帝寡淡一笑,“儿臣还没来得及恭喜父皇纳了这么多美人。”
她的眼中并没有鄙夷和不屑,如一汪清泉倾泻。
靖安帝的脸色却闪过一丝尴尬。
倪美人捕捉到帝王的异常,不明所以地与习婕妤对视。怎么了?难道陛下纳妃也要顾忌自己的女儿?
楚离晔的面容上似抹了温玉的柔软,始终只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百里思青,并不掺和泱宫的波澜内。
本该欢声笑语的宴会气氛却出奇地冷了下来,百里成被呛咳地上气不接下气,伺候的宫人吓得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
百里成吐出喉间的果肉后,通红的脸颊似充了血,愠怒的眸子昭示出主人于大庭广众下失礼的坏心情。
百里思青漫不经心道:“连吃苹果都能呛到,七皇兄可要小心了。”
“你――”
“好了!”靖安帝敛了笑意,警告道:“也不怕在晋国二皇子的面前闹了笑话!”
“七皇子与高阳公主皆是真性情,离晔自愧弗如。”
楚离晔微微一笑,举杯起身打破蒹芳殿的冷清,“这杯敬陛下,谢陛下款待。”
靖安帝沉稳如山,“二皇子客气。”
陈公公立刻为他将面前的空杯添满。
待二人一饮而尽,楚离晔捋开袖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而后面向百里思青,温笑道:“此杯敬公主。”
百里思青转了转指间的白玉杯,看向他的目中透了抹冷清,“哦?不知二皇子以何缘由敬本宫?”
她云淡风轻地问道,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含着他人不懂的灼色。弘然一点,便可照亮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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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断
相较之下,百里思青对楚离晔的态度比之刚才对端妃等人温和太多,她的眉间若有冷月般的清郁,声音清淡无痕,又夹着分不为人知的熟稔。(..info无弹窗广告)
若在以前,端妃定会插笑几句,询问探究一番。可现在只能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百里思青。她的变化太大,她不敢再拿自己的位置作赌。
靖安帝的脸色不大好,目不转睛地盯望着二人,却也没有出声。
楚离晔的亲近目的是这样的明显,带笑的目中隐隐透出的温切连他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他把握不准他的女儿是真不知楚离晔前来的目的,还是故意装作不知。以前什么心思都会放在脸上的单纯少女,现在在心里设了堵墙,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就连他这父皇也看不明白。(..info无弹窗广告)
他不禁有些恼,天下臣服的一国之君,作为一名父亲却是这么地糟糕。他最爱的女儿如今与他面和心离,明明他们拥有这世上最深最亲的血缘,如今却仿佛隔了道天堑,他不停试着往前迈,她却避犹不及,生生将他这父皇变成了洪水猛兽。
几人的心思不停地转换着,气氛愈加诡异。
百里思青不看别人,只看着楚离晔,柔和的侧脸如精心雕琢般地完美,微弯的薄唇饱满红润,呈现出生命的盎然。
面前的白衣健康鲜活,她忽然想起那活不过三月的慕子衿,虽然身着云锦织就的衣衫,由里到外却散发着死亡的苍白。
她轻轻吐了口气,星眸望着他一刻也没有移开。
曾经她那么怕闭眼,因为一闭眼就那铺血的画面,眼睁睁看着那人的生命在自己怀中不断地流逝,她却无能地抓也抓不住。
她有太多话想问楚离晔,那些话却一直哽在她的喉咙里,不能如刚才被果肉呛到的百里成,只用拍打就能够轻松地吐出。
她的勇气,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挥霍光了,只因他那句——“不曾。”
无比清楚地告诉她,他们的身份,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仅此而已。
心房喠喠,楚离晔眉梢轻松,掩埋在最心底的冲动有了那么一丝松懈,不期然就让他这般轻易地摊开了最原始的意图,“不瞒高阳公主,离晔久闻公主婉丽高雅,心甚…”
“陛下!”
高昂愉悦的声音忽地响起,楚离晔的话顿时被迫止住。
他握着酒杯,两年来曾私下演练了一千遍的当面求娶之言,就这么被人堂而皇之地打断。
捧着沉香宽木匣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进了殿,原本欢喜的神色在置身殿内时不由自主地消散。压抑的气息令他的小心肝颤了颤,尤其是高阳公主射向他的冷光,颇有一种想将他扒皮抽筋的意味。
尽管楚离晔的话没有说完,众人却都已心知肚明。
早被楚离晔气度折服的年轻貌美的妃嫔们无一不羡慕起百里思青来。凭着她的身份,只需她点头,晋国二皇子的正妃之位便谁也夺不走,将来更是有望母仪天下。
一众的皇子公主中,除了百里蕊之外,其他人都巴不得她远嫁晋国,早早离了他们的视线。
百里思青稳稳地坐在那里,忽略掉他们投来的那些或喜或妒的目光。无人知晓她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楚离晔开口的那瞬,她整个人犹如在汪洋大海飘浮,泛着她也不晦辨不明的涛浪。
靖安帝拧眉,不悦道:“何事?”
“奴才…是…是…慕世子…”
殿内聚焦在小太监一个人身上,将他忽地变成了结巴。
32.讨好
听闻与慕子衿有关,靖安帝脸色才微微好转,目光盯着小太监手里的东西,催促道:“还不快说!”
小太监一个激灵,啜啜低语道:“回陛下,慕世子差人将此物送进宫来,言谢陛下的恩典。(..info好看的小说)”
陈公公提脚下了殿阶,轻巧地将匣子从他手中取过。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着这足不出户的病世子给陛下呈了什么东西。
刚打开,一阵清新馥郁的墨香传来,一方上好的紫翠石雕琢的砚台赫然呈现在靖安帝面前。下首的众人隐约只能探得一块硬角。
小太监去了结巴,话语也变得顺溜,“启禀陛下,慕王府的人说此物是慕世子亲自雕成,感念陛下素日的恩德。”
墨砚并不稀罕,难得的是慕子衿的心意。精细的纹路可以看出雕琢人的用心,更何况上好紫翠石所做的砚台能呵气成雾,储水不涸,发墨又细腻,可谓千金难求。
靖安帝“呵呵”一笑,“送东西来的人呢?”
小太监低眉顺眼回道:“正在外候着。”
靖安帝点点头,示意陈公公将东西带下去,又嘱咐道:“将国库内的那支血燕给世子送去。”
万昭仪出身于远县小城,对京内的世家贵胄知之甚少。每月也只偶尔听下面的人提及陛下对慕王府世子的关照,真正对慕子衿并没有上过心。
端妃则不同,她几乎是看着上官玥等人长大的。此时眼见慕子衿送了这样的东西过来,感怀道:“说起来,臣妾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慕世子了,也不知他的身子好些了没?”
她自然打听过,从慕王府传来的消息含蓄地道出了他日益的枯朽。慕王府虽无实权,却因靖安帝的在意而变得举足轻重。而偌大的府邸只慕子衿一支血脉,若他真的去了,慕王府怕是迟早会隐没掉,就是不知陛下为何会将慕王爷强留在京。
在她看来,若是慕子衿没了,最终只会令慕王爷徒增伤悲罢了。
提到慕子衿的身体,殿内的众人不由得沉了心,再无人追究楚离晔方才没说完的话。
楚离晔安静淡雅地站在那里,将百里思青的失神收入眼底,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泛白。
百里愔却笑得隐讳莫测,宫人昨日将南书房内的动静都细细与他说了一遍,没想到才毁了一方墨砚,慕子衿今日就送了亲自雕刻的来讨他父皇的欢心,究竟是凑巧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倪美人见陛下因为一方墨砚而欢喜异常,吐纳了气息便在稍嫌清冷的殿内缓缓起身,看着靖安帝含羞带怯的花容绽了抹妩媚,“陛下,昨儿个高阳公主回宫,臣妾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相迎。恰好前些日子闲趣时编排了个节目,臣妾今日便献丑了…”
她顿了一顿,唇角勾了些许得意,“臣妾想,高阳公主应当会喜欢。”
闻言,百里思青扭头看向她,见她一副为自己费心的模样,视线却半分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嘲讽一笑,便移开了目光。
陈公公也颇为意外,他在后宫待了十多年,自然深谙妃嫔常言的“恰好”之意,料到倪美人定然是精心准备了良久。
他思忖着,不知道倪美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虽不屑这些女人的刻意讨好,但若真能搏他的高阳宝贝一笑,也算谄得其所了。
习婕妤心一紧,她怎么不知道她这姐妹竟然在私下有安排?
她悄悄扯了扯倪美人的袖子,以眼神询问她想做什么。她实在是担忧她的智商,可千万不要弄巧成拙!
33.粉墨
众人的胃口一时被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倪美人给刁了起来。
前年一道圣旨下来,数以百计的秀女将泱国后宫给填充了实,可靖安帝除了独宠万昭仪之外,其余的只挑了几个尝了一时鲜,便都弃在了后宫。
此时听这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出的倪美人毛遂自荐,陈公公眯着眼睛翘了翘手指头,迫切地想要知晓她接下来会带来什么样惊喜。
靖安帝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点头当应了。
倪美人立即欢天喜地地扬起了眉梢,忽略习婕妤的无声询问,给身后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得了她的暗示后,小宫女连忙退了下去。
须臾间,众人只听见“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传来。
锣鼓响了三声,便歇停了下来。
有软软的伊哝声飘进殿内,“进花园顿觉得心怡神爽飒,果然是艳阳天万芳齐发。海棠红茶麽白春光如画,飞燕啼鹨莺啭鸟声喧哗…”
众人头皮一麻,心突突一跳,睁眼就见到两名浓妆戏子扮相的人甩着云袖而来。
见到这两人,靖安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陈公公老脸一僵,来不及阻止,两人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大殿。
水云袖扬起,卷着一色的粉墨,其中一人伊哝唱道:“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锦绣般非因梦幻。一阵香风,送到林园…”
百里明等人不约而同看向静坐在那儿的百里思青,深沉的,不屑的,窃喜的,讥诮的,可怜的,道道各异的目光穿过狭隘的空气,通通投放在了她的身上。
百里思青心口骤觉冰冷的抽痛,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info无弹窗广告)浑身的每个毛孔都似被人堵着。看似一动不动地坐着,颤抖的手指却已然溃败了她的情绪。
中间的两人卖力地唱着,一众皇子公主和资历最高的几个妃子都哑了声。
画面缱绻,戏文嚼绕,如火纯青的演技带着吸人的力量,将百里思青的思想悉数放空。
对面的楚离晔身体紧绷,隔着青衣粉袖看见了百里思青那张清绝的面容遽然变得苍白。此刻他眼中的她就如被拔了刺的刺猬,卸了不可一世的伪装,再瞧不出之前的盛气凌人。
握在手中的杯子陡然一滑,酒水洒在了他的白袖上,不一会儿就将那一块湿透。
晋国的人乍然被面前的两名戏子给迷住了,无人看见他们二皇子的失态。
唱词唱景里没有人生说教,有的是惊天的情爱,冲破世俗的热情,那份旖旎与缠绵令他们也不禁动容。
连带着也勾起了那些平日里被深埋后宫的嫔妃们伤怀与渴慕。
偌大的蒹芳殿很是空敞,两名戏子的动作被细化,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长长的云袖抛在空中,软软的弧线划过,蛰起一圈圈涟漪。
百里思青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桌子!
“哐!哐!哐!”只听得几声巨响,连排的桌子皆受到殃及,酒水杯盘瞬间四下飞溅,殿内白玉石铺就的地面被砸出了数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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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王绝宠狂妃》作者,潇隋缘
简介:彪悍重口的人生不需要解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强强联手,渣人贱人给我跪下唱征服!
邪王表示,爱妃太狂太拽,作为相公的他,在榻上总是要吃点亏!
萌宝表示,爹娘太不靠谱,做事不关门窗,为人子觉得鸭梨山大!
狂妃表示,相公儿子傲娇,整日无病呻吟,为人妻母很手痒难耐!
她是杀手界第一高手,杀人放火,装神弄鬼,心狠手辣,不畏天地,穿越而来的狡诈腹黑诡计多端小女子。
他是七情六欲不懂,三刚伦常不在,阴狠、霸道、铁血而残酷,却独独宠她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狂傲邪王。
她对他说,“善良是最廉价的奢侈品,咱要不起,就丢弃,做最恶的人,走最恶的路!”
33.砍了
“啊——”
桌子倒地发出的巨大轰鸣,压盖了金杯玉盘磕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一众女子的尖叫声。.info[]
“百里思青,你这是做什么!”百里明和百里愔的桌子猝不及防也被碰倒,原本安坐的二人狼狈地退到了一边,先前的笑意被愤怒所取代。
缠抛在空中的云袖软软地耷落,两名戏子为这突来的一幕所惊骇。
一直得意含笑的倪美人也瞬间被吓得花容失色。
碎渣碎片四处迸溅,离得近的妃嫔和皇子们无一幸免地被砸到,有几块甚至越过台阶飞到了靖安帝面前。(..info)
万昭仪在第一时间抱住了身侧的奶娘,唯恐襁褓里的百里恪受到波及。
陈公公在端妃挡在靖安帝身前的前一刻便已将那些秽物扫开,看向下首的百里思青,神色充满了担忧。
楚离晔抿唇看向突然发难的百里思青。见她隔着乱糟糟的场面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那双幽亮的眸子灰暗一片。
腿脚不知不觉便离了座。
“高阳!”靖安帝的整张脸都黑了。待下面的动静一消失,立刻怒叱道。
楚离晔的身子猛然一震,拔出的脚步也收了回去。
百里思青盯着他的动作,良久后也跟着收回了目光。
而后却是看也不看靖安帝,冰着脸一言不发地抬步离开。
“你给朕站住!”靖安帝气急。
即便是这贱人的错,她也不该如此嚣张跋扈,当着后宫所有人的面摔桌子不提,还更加不将他这父皇放在眼里!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闻言,百里思青脚步在倪美人的面前停驻,但未转身面对靖安帝,只死死地望着呆若木鸡的倪美人。
星眸淬光,眉宇冷冽。通身所散发的寒气令倪美人不由自主一颤,“娘娘真是费了好大的心思!本宫确实——很!喜!欢!”
“臣妾、臣妾…”倪美人愈加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她费尽了心思才打听到百里思青的喜好。进宫两年,后宫内不管谁的生辰之喜,却从未响过戏乐之声。她以前并没放在心上,可数月前她偶然听下面的人说起百里思青从小便喜欢听戏,还曾蛮横勒令不准其他人听。而陛下因为爱女之心,才在后宫颁布了旨意…
那小宫婢的窃窃私语还历历在耳,怎么如今却大相庭径?
她咽了咽口水,颤着声回道:“臣妾听闻这两人曾师从过玉轩园…”
“住口!”
百里思青唇角一白,还未有所反应,靖安帝已勃然大怒地摔了面前的东西,动静比之百里思青方才还要剧烈。
端妃垂下了头,白皙的脖颈弯低。陈公公也煞白了脸,手心捏着汗大气不敢出。
“来人,给朕将这二人拉下去砍了!”
“陛下饶命!”一直愣着的戏子“噗通”一声跪倒于地,脸色盖着的粉也倏倏剥落。
“还有,将这个贱人打入冷宫!”
“陛下——”倪美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没想到事情居然变得这么严重。听着靖安帝的声音,她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
34.月光
百里思青不再理会这哄闹的场面,大步朝外走去。.info[]
这些人的死与活,都捏在她的父皇手里。他是泱国之主,谁都不可违逆,管你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
只需他一句金口玉言,通通都成了铁板钉钉。
她无权干涉帝王的命令,又再一次见识到了那人的从容与沉静,留在这里已是毫无意义。
这殿内许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以为她发了怒,使了性,就能拿捏住她的心思。
大泱国的嫡公主喜欢过一个戏子又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她允许他们将它暴露在光华下,随便他们嘲弄,刺激。
但也要承受得了最后的代价!
她只是掀了桌子,他的父皇就这样恼羞成怒,以为杀了人,打入冷宫,就能堵住其他人的嘴。他坐在那个高位上,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的杂碎。.info[]
两年前能做的事为何现在不做?有本事他将知晓那件事的人都屠尽,包括他的宠妃和皇儿们。
也好昭示天下,他们仁德贤明的陛下,只是因为皇家面子,曾做过多么龌蹉阴暗的事!
禁卫很快就进殿将人带走,无论倪美人如何挣扎,叫嚷,都于事无补。
靖安帝不听她逻辑混乱的解释,龙袖一挥,连同那两名在内,三人都被拖了下去。
殿内的混乱早让众人没了用膳的兴致,靖安帝压了压眉心,无力地吩咐道:“都散了吧!”
楚离晔站在一边,颀长不迫,敛下的眼睑却稍稍迷离。
“让二皇子见笑了。”靖安帝不咸不淡地唤回他的神智。
稍显俊酷的面容夹了丝不耐,他对晋国的厌恶已不是一朝一夕,眼下也没有招待楚离晔的精力,“今日实属意外,朕改日再为二皇子设宴洗尘。来人,送二皇子回去歇息。”
楚离晔半点也不为靖安帝的态度所恼,他的修养与耐心比常人好太多,只浅笑道:“谢陛下,离晔告退。”
百里蕊见他这副由始至终都淡然风度的模样,急忙摆正自己的身姿,脸颊愈加晕红。
她刻意忽略端妃临走前的数次呼唤,没有提前离开这乱糟糟的地方,等着楚离晔从她身边走过,注意到她。
楚离晔却并未看她一眼,任她醉了万花盛展的心田,带着晋国的人缓缓离开。
经由他走动的空气似乎变得格外清新,百里蕊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直到百里明阴测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劝九皇妹还是莫要芳心错付地好,就算是想要得到,也得先由高阳挑,等她挑剩了的,才可能有机会变成你的。”
百里蕊的脸倏然变青,贝齿轻咬着瞪望百里明,“大皇兄的话未必作准,许是不用八皇姐挑呢?”
她忽地柔媚一笑,粉嫩的脸颊如剥了壳的珍珠,散发出迷人的光泽,“八皇姐的品味向来独特,二皇子怎能入得她的眼?”
百里明却是意味深长一笑,“九皇妹的话就不大中肯了!谁说不能入眼?能扮青衣,唱花旦的头牌已经没了,上哪里再去找那一个白粉儿郎?高阳妹妹退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我看高阳对那二皇子上心地很,方才席间可是一直…啧啧…算了,与你多说也无益…”百里明抛下脸色又变得青肿的百里蕊,大笑着离去。
只余下百里蕊一人在原地跺脚。
“好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本皇子想一个人静静。”楚离晔出了殿内便将身边的遣散。
侍从们虽不解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依他所言离了十丈之远。
身边再无一人的时候,楚离晔的眉心终于紧紧蹙起,脚步踉跄,一步一沉,几乎是拖曳着前进,体内气息逆冲带来的痛楚也比不上心头的痛。
步履慢慢移动,侍从躲得远远的,无人打扰。可没走几步,他却累了,脚停在熟悉的宫廷一角,遥望着唾步可达的宫殿。
头顶上的月亮弯曲成线,点点星光压住了它的光辉,只剩那微弯的一弧,明明灭灭,比即将燃尽的蜡烛还要黯淡。
他一直记得,她的眼睛是暖的,她的手是暖的,她的笑也是暖的。他曾轻轻穿掠她的发稍,轻抚多年之前的安河桥上,那个用娇嫩怀抱温暖他冰冷身体的女孩,在冷夜无措的黑暗,用柔软低语缓解他迷茫踌躇的垂髫少女。在江山筹谋下,用纵肆的笑容陪伴他孤独前行的少女……
可是,靖安十三年那倾泻如霜的月光,再也照射不到他的身上。
35.踪迹
深夜,从莱山行宫出发的队伍踏过重重山雾,浩浩荡荡抵达京城。(..info好看的小说)
乌云遮住头顶上的弯月,仅洒的光芒瞬间被掩埋,团团黑影悄无声息地自队伍上空飞掠。
“谁?”最前方佩刀的宽武男子敏锐地抬头,却只捕捉到一丝泠泠的剑光,像极了火把燃溅出的星点。
全队原地停驻了半晌,除了风声不见任何动静。
男子狠吐了口浊气,“没事!继续走!”
九重宫门打开,燎亮的宫灯成排高挂。陈公公亲自领了人出来迎接,兰花指顿时翘成了妩媚的姿态,“死鬼,你总算回来了!”
“陈正,两年不见,你恶心人的本事又长进了不少。(..info无弹窗广告)”男子厌恶的声音飘荡在宫门前。
“哪如韩统领,威风更甚当年?”陈公公收了笑脸,没好气道。
“就你这死太监舌灿生莲!”宽武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难不成陛下苛待了你,怎的瘦成了这样?”
他摸了摸下巴,啧啧叹道:“瞧这气势,果然做了太监后就不一样了,谁还能联想到当年的彪武大先锋?”
“韩元,咱家总有一天要弄死你!”
“哈哈!我等着!”
“哼!”
……
宫门复又紧闭,人迹疲堪,车马遣退,黑暗掩饰下的一切又开始了原始的蠢蠢欲动。
午时穿过慕王府廊檐的清风已被打碎,琉璃失语,青竹哑声。
书房的厚重压盖不住后院的鹤唳,湿寒之气夹着清冷的夜露疾灌进某处屋内,床上和衣而睡的男子蓦地睁开了眼睛,潋滟的丹凤眼瞬如寒烟生波,凉薄的唇角溢上一丝嘲讽。
空降的黑影脚步还没落稳,四周便出现了数道人影。
不一会儿,难闻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充斥了整个狭隘的空间。
待外面的声音小了些,慕子衿慢吞吞地坐起身,拂手点亮了屋内的蜡烛。
细长的眸子隐隐泛起寒亮的光,“带进来。”
最后两个挣扎着想寻死的人被控制住,手脚被绑,穴道被封,藏于牙缝间的毒囊也被搜罗出扔了,缱绻的跪下的身子再无半点死士的风貌。
即便地上的人不得动弹,铜子也不敢掉以轻心,边盯着他们边汇报道:“启禀主子,身上并无半点线索。”
和之前的数百次暗杀一样,无令牌,无任何表露身份的东西,摸不清他们的来历。
榻上的男子披了件暗灰色的外袍,襟口的金丝线所勾勒出的腾云若龙盘旋。隔着轻暗的光线,迷蒙波光之下点点荡漾的幽凉,映衬着不断跳动的炽热火光,令人陡生敬畏。
慕子衿眯了眯眼睛,地上的人似毫无生机,挺直的背被打成佝偻,如暴露在朗天下的小丑,再无丝毫阴暗的气息。
他仔细端详了这两张寻常的面孔,凝思了一会儿,忽地低抑地咳嗽一声,幽然道:“让本世子猜猜,这般锲而不舍地欲取本世子的性命,究竟是何方神圣?”
……
春光并未被尘世的不快所影响,当太阳再次冉冉升起的时候,本以为会在教练场上见到上官玥的百里思青,直到艳阳高照,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她擦了擦手,将沾满汗水的帕子扔给身后的皇家第一教练,“越小王爷呢?”
即便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总会拖着最后一刻在她面前晃悠的人,怎的今个儿似随着灿日蒸发了般,不见踪迹?
36.没了
今日的教练场格外清冷,百里明伤了胳膊养在了府里,其他人便告了假,整个场地稀稀落落不足二十人。
罗鸣接过百里思青扔过来的汗巾,搅干后放到一边。抬头数着前方靶子上那些密密麻麻正中红心的箭,内心十分欣慰,“回公主,臣不知。”
越小王爷的随性是出了名的,他又不可能差人到越王府盯梢。
百里思青淡淡琐眉,不假思索地就招了人过来,“去越王府看看。”
昨日他拉着自己在京城逛了一天,指不定挨了越王叔的训。
思及上官驰耀,百里思青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们见面不再少数,每一回那位冷峻不可测的王叔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明的神色。
似恼,似恨,似念,又似其他…百八种情绪纠缠在一起,入目朦胧难辨,令人不禁望而生畏。
罗鸣心思一动,收拾弓箭的手也放慢了些,望着百里思青纤瘦却挺直的背,年长的眸子里染上关切。
京中但凡有些地位的人都知道高阳公主与越小王爷自幼青梅竹马,不过其中有几分可能性却是无人可猜,此时他也不敢端上师傅的架子询问。
嫡公主的终身大事,总比其他公主要重要地多。想到百里思青日后一旦嫁作妇人便不能再来这里,他就心生不舍。
放眼泱国,还有哪个女子能习到百步穿杨?
他将新鲜的茶水递给百里思青,“公主莫要担心,许是今日小王爷有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百里思青“嗯”了一声,喝完茶水就拾掇着出了教练场。
皇宫内的人因着昨夜的气氛,面对百里思青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瞧她走来就争相避让,自动清了场。
蝶香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今晨她们便隐隐听到一些风声。
京兆尹的公子被人从城墙上放了下来,不过只两日,朱府便出了事。朱威被查出贪污受贿。靖安帝在朝殿上勃然大怒,当即颁发了革职抄家的圣旨。
虽然事出有名,却还是有不少人默认了陛下的私心。否则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惹了高阳公主后就…
铁证之下,所有人统一默契地噤了口,只呼万岁圣明。但背地里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添了昨夜之事,整个皇宫都在传高阳公主的煞戾,刚回京就亡了朱府,又害了无辜戏子的性命。还听说不少娘娘被高阳公主的霸道蛮横吓得染了轻疾。毕竟从未见过,有哪个敢这样不将一国之帝放在眼里。
……
“公主,您可不知那些人是怎么说的…”蝶香忿然不已,拖着蝶衣跟在百里思青的身后怒述着。
才一个晚上就传得沸沸扬扬,摆明是想毁了她们主子的清誉。放出这些谣言的人,恶毒的心思昭然可揭!
百里思青听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耳朵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朱府没了。
她蹙了蹙眉,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蝶香正抱怨地起劲,蓦然间被她打断,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回道:“今、今早…”
回过神后不禁热泪盈眶,她说了这么多,终于引起公主的注意了!
要怎么处置那些人?
百里思青盯着前方的路,当没看见她眼中迸发的神采。
为何会这么快?大理寺的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两夜便审出了那么多东西。何况是从调戏公主之罪一跃跃到了贪污受贿之上。
其中的门道她不清楚,但确认了一件事,必定是她父皇动的手。
37.相邀
禁卫副统领抬着从朱府抄出的东西回宫复命,流放估州的圣旨同一时间下达,快速洗没了以往的门庭若市。(..info好看的小说)
靖安帝的动作出人意料地快,没有给朱威半点喘息的功夫,门生幕僚一应阻绝,连大理寺的程序也没有走,直接逐出了京都,更别提翻案的可能。
朱威从没有觉得二月的风这般料峭冻人,靖安帝的折子摔在他的膝盖边后,无人在殿上替他求情,之后更是袖手旁观,不敢参合这趟浑水。就连素往对越王府的忠心卖命似乎都只是狗尾乞怜,他之于上官弛耀来说,连一枚棋子都不算。
可即便主人无情,他也不敢胡乱攀咬,只要留得性命在,总归有翻身的一天。
他贪污受贿的银两还不至于被砍头,牵连出的人也好想被人刻意处理过了,口径统一地很,矛头终结在他这京兆尹一人身上,似乎重臣中唯有他这一只蛀虫,其余的尽是小罗小虾们在前铺路。
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他从来不怀疑第二个人。
此时,官道上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以前耀武扬威的朱蛮蔫吧成了一团软肉,一直缩躲在父亲的身后。
押送的官差好似与他格外有仇,稍不经意就一鞭子就挥上了身,打得他皮开肉绽还不敢叫唤,否则换来的是更厉害的折磨。
他忽然想起那日白马上的百里思青,盛气凌人的姿态如睥睨如神,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有些明白了朱家如今的处境拜谁而赐,他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再次躲开迎面而来的鞭子,蹒跚的脚步踩着硬石,一步一仇恨,如星火燎原,蔓延至整个心间。
官差并没有因为他躲开而放弃,早就得了上面打点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弄死他的准备。
流放的一路艰辛地很,什么疾病啊都有可能生。娇生惯养出细皮嫩肉熬不过去也是理所当然。
……。
上官玥自那一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百里思青除了每日去教练场之外便安稳地待在自己的宝仪宫内,再没有出过宫门。
早在前几日,漠国的夜枭太子携着合欢郡主递了手册,被安排进了紫云殿,与楚离晔的住处仅一墙之隔。
晋漠两国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只在来泱的这一事上有了计较。但这也并没有影响到两国的礼仪,楚离晔与夜枭见面时彼此都十分地客气。
听说还连着几日把酒言欢,相谈甚和。
无人来扰,百里思青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只等着及笄礼的到来。
这一日,两份游湖的请帖却送到了她的宫殿。
雅致的帖纸上,两种不同的笔迹一如龙飞凤舞,一如流水潺潺。语气各异,所表达的相邀之意却都是一样。
蝶衣掂着两份请帖,询问百里思青的意思。
百里思青想起她曾答应过楚离晔的话,淡淡回道:“去告诉夜枭太子和二皇子,本宫明日会准时赴约。”
宝仪宫的宫人同时将她的话传递给夜枭和楚离晔。
楚离晔清然一笑,赏了东西后便无它话。
夜合欢得了消息后却是一脚踢翻了座旁的凳子,对着邪魅冷傲的夜枭直生闷气。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铛铛”作响,昭示着主人烦乱的情绪。
她心情虽极度不悦,却因夜枭之前的警告也没有太过出格,只是憋屈地难受。
她没有去过晋国与大燕,直觉得泱国的礼节十分繁琐,在她看来,两国之前递了国书即可,哪里用得着一递再递?
入关的文书,入宫的手册…就连邀请一名公主游湖,也需要郑重地写了请帖差人送去。即便是这样,还唯恐显得不正式。
而那位高阳公主,自上次一别就如乌龟般躲在了壳中,听说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便只待在宫里,矫情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百里思青怎么也能受得了?着实让她难以和当日那个嚣张的绯衣联想在一起。
她虽然不喜百里思青,却也知道她绝不是寻常那种安分守己的女子。
不过,应了她枭哥哥的邀请也好!她早就摩拳擦掌想与这高阳公主一较高下,让她枭哥哥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
38.分清
暖阳高照,明媚的春光勾起人的游兴,城南的落玉湖的数区域早被大小不一的画舫里三层外三层填满,水波沉沉叠染,映得到处华彩缤纷。(..info无弹窗广告)
不管哪个朝代,阶层总会划分地如此清晰,宽流的水道被划成两块,泾渭分明,给足了贵人区恬静的空间。
百里思青从很远处就看到那艘最大的彩色画舫,雕梁画凤,精致绝伦,屹立于众舫间,将华贵彰显地淋漓尽致。
前方不断有悠扬的笛声与婉约的琴音传来,湖光生景,令人心旷神怡。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楚离晔,后者白衣修逸飘曳,眸心深处清芒隐若星子,散落玉湖。
见她望来,楚离晔朝她淡然一笑,刹那间似一川清辉泠泠流淌。
百里思青别看眼睛,却见夜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银眸里的窥探欲一览无余。
他忽而开口,“公主与二皇子认识。”
夜合欢听他用的是陈述口吻,好奇地打量过去。她今日梳了两个发辫,长长的穗带绑在其上,橙色的衣衫在这青山碧水间格外地醒目,端的是清亮明艳。
大而明亮的杏眸在百里思青与楚离晔身上不停流转。
百里思青则淡淡地回道:“若算上之前在皇宫见过的几面,算是认识。”
闻言,夜合欢刚松了的心又绷紧。初见楚离晔时,她也惊叹于世上怎的有这样俊逸的男子,若是百里思青真与他有什么,便是皆大欢喜。可现在百里思的回答却让她又琢磨不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毕竟她枭哥哥的魅力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抵挡。
湖边的风轻柔散漫,如游人的诗句怡然畅脾,夜合欢扫了扫四周,继而疑惑地问道:“越小王爷怎的还没来?”
昨日他们给上官玥也递过请帖,也曾得到他会如期而至的回复,可直到现在都不见他的只片身影。
杏眸眨了眨,“高阳公主可是知道其中缘由?”
百里思青蹙眉,她也好几日没见到上官玥了。前几日差去越王府的人回来禀告她说,越王府并无异常,“本宫如何知道?”
她也想很问问上官玥,最近在忙什么大事。
夜合欢却不放过,“我还以为公主与越小王爷就像我和枭哥哥一样形影不离。”
百里思青只是应邀出来游湖,不想揣度夜合欢的这些心思,“本宫不知太子和郡主的感情。但越小王爷自有他的府邸,本宫居于皇宫,又怎会有形影不离之说?”
夜合欢感觉到一道冰凉刺骨的目光射向自己,咬唇再不多言。
“合欢自幼养于皇宫内,就如本太子的皇妹一样,自然会亲近些。”夜枭解释道。
话语间,那只巨大的彩色画舫慢慢向几人飘来。
楚离晔温笑,“之前离晔差人打听过这里,便提先租了这画舫,不知公主可否喜欢。”
百里思青看着他,目光沉静,“是本宫的差错,未能尽地主之谊,倒让二皇子费心了。”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蝶香立即上前,“记得待会儿将租这画舫的银子还给二皇子。”
楚离晔含笑,“也没有花费多少银两,公主不必如此客气。”
百里思青面色不改,“主客本该分清楚。”
楚离晔便不再坚持。
在离岸还有数米的时候,夜合欢纵身轻跃,如虹光划跃湖面,脚下不沾任何水滴便轻飘飘地落在了画舫上。
待落稳后,她回眸一笑,朝百里思青催促道:“高阳公主,你也快上来才是。”
夜合欢的眼里带了分挑衅,在湘江楼时吃过百里思青和上官玥亏的她,自认敌不过上官玥,今日便想试试百里思青的深浅。
百里思青毫不迟疑,足尖轻点,从岸边飞掠而上。可刚落于画舫,脚下却遽然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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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放男主的,要明天上了。
39.喜欢
画舫平平稳稳地移动着,后方有细微清曼的风声流动,百里思青立即侧身抽足,踩着的硌人硬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原是粗长的锚绳竟不知何时滚到了她的脚下,正欲缠上她的足裸。(..info好看的小说)
百里思青目光凌厉一扫,“郡主偷袭人的本事倒是高强。”
夜合欢得意挑眉,却是不屑道:“怎么?公主自个儿脚站不稳也要怪到本郡主头上吗?”
百里思青望着她洋洋得意的脸,冷声吐道:“幼稚!”
夜合欢瞬间收了笑容,袖畔生疾,如一道橙光骤然扑向百里思青,“你说谁幼稚!”
夜合欢而今不过十四岁,确实比百里思青稍显年幼,但傲娇如她,怎能允许别人嘲笑自己幼稚,何况对方不过较她虚长一岁而已!
然而她的手掌还未伸到百里思青面前,就被人轻松拦下。
抬头,湖光朗朗,有清风掠过衣襟,掠过发梢,一张淡到极致的容颜含着笑倒影在她的瞳孔里,修眸横波,清逸若素,“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画舫已然停至岸边,发出微微的碰撞声,陆续有人登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夜枭站于夜合欢身旁,唇边绽开一缕魅笑,滋味莫测道:“二皇子速度倒是快。”
他们都是耳力极好的之辈,自然清楚百里思青与夜合欢之间刚发生的事情。
见楚离晔但笑不语,夜枭银眸微眯,继而对夜合欢责备道:“就算公主笑你幼稚,你也不能如此冲动。”
不过一瞬,她又开始惹祸。
他眸子里的寒光如此明显,夜合欢忖思着收了手,心虚道:“不过是与高阳公主闹着玩罢了。”
楚离晔瞥了眼被扔在角落的锚绳,淡笑道:“郡主玩闹也不该是这般,若是高阳公主没有习武,指不定现在就已经落了水。本皇子觉得郡主还是不要随意玩笑地好。”
他的话不重不轻,却隐透着指责。夜合欢忽地心生委屈,那一日,上官玥也是这般地拦下她,如今换成了这晋国的二皇子,而她的枭哥哥也只会跟着数落她的不是。
她清楚楚离晔这样委婉讽笑她的意图,无非就是为了讨好她对面的少女。可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更加不甘,这说明了百里思青的价值远在她之上,在泱国的土地上,无论她做什么,也不能撼动百里思青的地位。那她还要继续给她使绊子做什么?好似她成了那阴险的小人!
她这样想着忽然就生了胆气,对着正失神的百里思青大声道:“百里思青,我也不瞒你,我从小就喜欢枭哥哥,见不得别人和我抢他…”
百里思青此时被楚离晔拦在身后,只能瞧见他的侧脸,那温和的轮廓润泽如玉,使她轻微分了神。乍听见夜合欢的声音,她诧异的看向她,神色却愈加恍惚。
无视夜枭铁青阴寒的脸,红润的唇瓣正一张一合地向自己表示着对喜欢之人的占有权,“我从小就立志要嫁他,成为他的太子妃…”
我从小就立志要嫁他,成为他的太子妃…
从小就喜欢他…。
远处的长帆如鲫,顺着湖面飘浮着,百里思青心情也随着它们不断地起伏。
那年城北的莺绿芳草中,有年轻女子粉钗罗裙,娇羞如画,拦住了刚刚卸了妆容的男子。
“奴家仰慕公子风姿…”
不等那女子说完,她立即从后边的高台跳下,忘记了自己还束着男子的发冠,一脸的傲怒,“我很早就喜欢他,见不得别人和我抢!”
“你…你不是…”女子惊骇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年,为他的惊天之语诧异。
“什么不是?!”明亮的眸子璀璨若星,竖着的清秀的眉宇里满是笃定和不容置喙,直说得那年轻女子羞愤难当,“等我再过几年就能及笄了,到时候就会嫁给他了!你现在喜欢的是别人的相公!喜欢错了人知道吗?!”
……。
楚离晔察觉到身后异常的气息,立刻转眸望向百里思青。
双目对视,墨发徜徉,眼前的白衣忽然朦胧一片,与那记忆里的人不断地重叠,百里思青手掌猛地缩紧。
画舫悠悠然离岸,夜枭邪魅的紫衣染上盛怒的气息,夜合欢心不禁颤了颤。
来时,漠国皇上的话不期然浮现在耳边,令她的不管不顾忽又渐渐失了声。
“合欢,即便是漠国的铁骑也有到不了的地方,我大漠想开拓疆域,脱离西北大燕的掣肘,就势必要争取泱国的支持,而联姻就是最好的办法…”
“依着泱帝对她的在意,只要将她娶回我大漠,漠国必然会得偿心愿!你此行一定要助你太子哥哥娶回高阳公主!”
“放心,不管将来枭儿的后宫进多少人,你终将是最尊贵最荣宠的一个!”
……
在夜枭愈来愈冷的寒光中,夜合欢方才的勇气一挥而散,脆亮的声音蓦然停止。
她小心翼翼地将目光从夜枭身上挪开,而后又看向百里思青,这才发现后者的思绪竟然没有与她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正怔怔地凝视着晋国二皇子,神情缱绻晦暗。
夜合欢松气之余,却又不知道百里思有没有将之前她的话听进去,胸膛处的火苗蹭蹭直冒,但不敢再挑战夜枭耐心的她再也不敢有所动作,只睁大眼睛望着诡异的二人。
舫内预备的琴棋书画,妙歌雅诗通通没有派上用场,几人站在舱外,连同侍卫等人一甘面面相觑,眸中尽是不明所以。
另一侧,有青色画舫缓缓飘淌,装饰精致,格调优雅。只见低低的船桨划过湖面,舱窗外四周幔帐密遮,不见人影露面。
透过那重重幔帐,一双凤眸正注视着不远处的彩色画舫,幽深的眸里染上淡朦的黑雾,暗沉中夹着愠怒,极细又极明。
40.客气
夜合欢止了声后,彩色画舫在一众袅袅妙音里便显得尤外静谧。
在与百里思青的对视中,楚离晔率先移开了眼睛,而后看着湖面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有碎絮逐风飘过舫上,轻轻淡淡,映入那寂静的气流中,愈发变得无重量。
百里思青眸转微凉,她适才从楚离晔眼中读出了一丝隐忍,沉如雾霭,却又如那碎絮,只悬绕了一瞬,便消泯无痕。
湖中央有鱼跃起,激起水花重重。夜枭走至百里思青身边,笑道:“公主,虽说这湖色雅致,可难道我们只在这外面干站着吗?”
百里思青这才注意到湖面上的船舫不知何时多了起来。丝竹滔滔,绮梦浮歌,甚至有淡冽酒香不断飘来。再看他们这里,冷冷清清,一众人等只站于外间瞪眼吹风,充分体现出她作为东道主的不尽责,“是本宫的错,太子请。”
夜枭不动,礼让道:“公主先请。”
百里思青颌首,抬步先行,行至舱门却听见四周有咳嗽声隐隐传来,她下意识地偏头。
“八皇姐!”
一声极快的欢悦声打断了她的探寻。
定眼,身着粉褶流仙裙的百里蕊正立在隔壁的船上朝她挥手,她的身旁站着上官玥,百里茜和上官顼也在。
夜合欢也看过去,顿时不悦道:“越小王爷,我们等了你那么久,没想到你竟是与佳人有约。(..info无弹窗广告)”
那四人皆是姿容上层之辈,放在一起美如一副上好的画卷,
两船逐渐相靠,上官玥先一步跨了过来,笑盈盈道:“这船是从哪里租来的?我还想着先租了船等你们过来,原是多此一举了。”
近了,百里思青才见他眼角有淡淡的黑影,“你这几日都忙什么了?”
上官玥笑道:“不过一些琐事罢了。”
他轻描淡写揭过,而后与夜枭等人一一打了招呼,“枭太子,合欢郡主,晔皇子。”
楚离晔收了神,“越小王爷。”
待见到后方的百里蕊,他礼貌颌首,“蕊公主。”
百里蕊面颊瞬间染上与衣裙一样的粉色,语气也放柔,不复刚才的激动,“晔皇子。”
见夜合欢的视线扫来,她立即笑道:“这位就是合欢郡主了吧?”
夜合欢也不讶异,听百里蕊唤百里思青时便知道她也是泱国的公主,又与上官玥在一起,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奇怪,“是本郡主。”
“这两位是?”
她没有见过百里茜和上官顼,打量下发觉百里茜与百里蕊二人长相有五分相似,只不过一个端庄婉约,另一个娇柔鲜丽。而身旁那陌生男子也是仪表清俊,气度非凡,较之上官玥,多了分温文尔雅。
上官玥散漫一笑,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哥,上官顼。”
他又指了指百里茜,“这是我大嫂,也是我朝的茜公主。”
夜枭眼底一丝流光划过,“原是茜公主与茜驸马。”
上官顼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别人这样唤他,但对方是漠国的太子只得另当别论。他的神态遂不温不火道:“枭太子,久仰。”
百里茜款款走向百里思青,“高阳妹妹,好久不见。”
百里思青神情没多大变化,淡淡道:“茜皇姐,别来无恙”
百里茜却是亲昵地携住了她的手,“知道你今日出宫,我们便与阿玥一块儿来了,高阳妹妹不会怪我们不请自来吧?”
百里思青将手抽开,“怎么会?人多也热闹。”
百里茜不为她的疏离所影响,掩嘴一笑,“你这喜欢热闹的性子还是和当初一样。”
她的目光是极亲近之人才有的亲昵与宠溺,像极了端妃的温婉模样,百里思青蹙眉,“不然呢?将皇姐你们轰下船吗?”
夜合欢“扑哧”笑出声,没想到百里思青竟这般直接。
自百里蕊等人上了船,她就不大舒服。从小她就对这种脂粉堆里的女人生厌,而百里茜的温婉在她看来就是矫揉造作,令她着实不喜。
上官顼见状,上前揽住百里茜,含笑道:“高阳公主一向率直,要真变得客气才令人不习惯。”
百里茜并没像他们所想的那样计较百里思青的话,眼中的笑意半丝不减,将贤淑的品质尽显无遗,“确实。”
上官玥抬了抬眼皮,懒散道:“我说大嫂你们客气什么?青妹妹又不会撵人!再说,这船大得很,就算再多几人也容得下。好了,都杵在外面当标杆吗?赶紧进去吧!”
抬头,百里思青已经先入了舱。
“哎!我说,青妹妹你有没有礼貌?人家太子和晔皇子还没进呢!”
他话虽说着,脚步却比嘴巴先行,紧跟着百里思青进入了舱内。
楚离晔与百里蕊错开脚步,“蕊公主,请。”
百里蕊羞怯一笑,谦让道:“晔皇子先请。”
夜合欢不耐烦,不就是走几步路?让来让去有什么劲!“枭哥哥,我们进去吧!”
上官顼轻轻放开百里茜,“太子请。”
夜枭也不推迟,带着夜合欢跟上。
落玉湖最大的画舫不负其盛名,外面看着华丽气派,里面更是精致,三层的高度足够将广袤的湖景一览无遗。
各式的船舫从身边飘过,潺潺的流水别样动听,让人舒心不少。
上官玥松了筋骨,也不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软榻上,抓起一把瓜子就往嘴里扔,“枭太子可真会挑地方,这落玉湖可是我泱京的一大盛景。清风飒飒,烟岚缭绕,湖色绵延,美哉啊妙哉!”
夜枭抿了口茶,“是本太子给小王爷递了请帖不错,可这地方却是晔兄提议的。”
“之前与晔兄探讨过泱国的风景,他便与我说了这一处。”银眸闪转,他看了看楚离晔,又看向百里思青,微微一笑,“果真是好地方!若不是知晓晔兄是第一次来泱国,本太子还当他常来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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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衿(咬牙切齿):蜗牛妖!本世子是来打!酱!油!的吗?!
某公子(讪笑):嘿嘿,当然不是了!
某衿(拍桌):那还不快上本世子的戏!这些人横在前面,实在让人不爽地很!
某公子(扶凳):息怒息怒!他们都是浮云,你才是老大!
某衿(斜眼):赶紧把他们都撵走!速度!马上!特别是这个什么二皇子!想当年本世子…
某公子(一把捂住他的嘴):低调!低调!
41.来了
楚离晔温泽一笑,点到即止,“来泱京,怎能不做些功课?”
顺手召了召舫内伺候的人,说了句什么,霎时清泠琴音萦绕在偌大的空间内。
夜枭早知他会有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回答,只抿着手中的茶,也不再多言。见他又有安排,便凝了神听那娓娓道来的琴音。
那琴音极悦耳又不张扬,若山间清泉淙淙流淌,并不影响众人的说话。
夜枭中肯地赞道:“这曲子不错。”
随即转向百里思青,笑道:“素闻高阳公主聪慧敏锐,想必琴技也甚是卓越。”
“她才不会这些雅致的东西!”也不管会不会惹怒百里思青,上官玥兀自截了他的话。
自进了舫内后,上官玥就如没了骨头般,只斜倚着惬意地磕着瓜子,如今又聆听到美妙的琴音,清明的眼睛逐渐眯成了一条缝,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享受中。
除了夜合欢暗暗惊奇外,众人似习惯了他这副样子,默许着他的“没规矩”。
百里思青瞬间抬脚踢向他。
上官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避开了她的攻击,不忘证实道:“喏,我说吧!她只会舞枪弄棒,动则打人。哪里会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百里思青忽地住了脚,不咸不淡道:“越小王爷说得极是。”
“生气啦?”上官玥一挑眉,将身子凑近她,嬉笑道:“青妹妹,你也不用自卑,若是实在觉得自个儿拿不出手,不如待在…”
“哎!青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说便是了!”他快速翻身,险险地躲过了百里思青泼来的茶水。
“好好说着话,动什么手?”上官玥身子移到夜枭旁边,目光诚挚道:“嘿嘿!枭太子若是喜欢温良的女子,想将来弄个琴瑟和谐什么的,不妨瞧瞧我们的蕊公主。”
百里蕊紧挨着百里茜而坐,大而亮的眼睛时不时瞄向对面的楚离晔,但见他举止投足间姿态高雅,洒逸风流,双目渐染上痴迷,完全未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百里茜不动声色地扶袖,亲手给她拈了块糕点,“蕊儿,难道你也被这琴音给迷住了吗?”
她抬头,嗔笑着瞥了眼上官玥,“阿玥,你好好地为何拿蕊儿笑闹?”
上官顼也敛了温和,严肃道:“阿玥,九公主好歹也是女儿家,你怎能这样不知遮拦?”
百里蕊茫然地看向他们,“皇姐,你们在说什么?”
上官玥却不理会,又顺手拍了拍楚离晔的肩胛,一本正经道:“晔皇子也不妨可以考虑考虑。”
百里思青见他左右戏佻,此刻又抱着楚离晔套近乎,实在碍眼地很,“你这样为九皇妹的终身盘算,何不去与父皇掏了媒官来?”
上官玥立即瞪她,怎么就不懂他的好心!
这下子百里蕊听出了他们的意思,顿时羞得说不出话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果…是晔皇子的话,她也…
呸!她在想什么?百里蕊本就晕红的脸彻底成了红萝卜。
见她目光时不时瞄向楚离晔,娇羞之态似满园姹紫。百里思青蓦地将手中的空碗掷向上官玥。
上官玥低头,那碗就越过头顶,倏然旋飞向了后方重帘后抚琴的人。
“哎呀!”琴音戛止,只听见有脚步匆忙奔到后方,不一会儿就将人带出。
“青妹妹,当着枭太子和晔皇子的面,你就不能收敛些?”
“闭嘴!”
……
不远处那青色的船舫悠悠地漂浮着,那彩色画舫的闹声传入了舱内,里面的人眉尖蹙成了川山。
瞧这热闹的,太子皇子,妹妹哥哥的,不相干的人凑成了堆,闹成了片,外人只听着,便不由地羡慕里面的和乐融融。
慕子衿又咳了一声,直认为自己的病又犯了,平日里的装模作样好像成了真,隔一段时间不发作一下就好似浑身不舒坦。
他嫌弃地捻了捻手,闻着自己的一身的药味就觉得作呕。
“主子,我们还要等下去吗?”铜子看出了他的不高兴,往一旁的香炉里又添了几块香料,直到药香味被尽数掩盖,才硬着头皮问道:“许是他们知道枭太子等人也在这里,便改了主意呢?”
慕子衿冷笑,潋滟的丹凤眼里透着凉薄的威仪,“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再说,本世子也不想再坐以待毙。”
前方的画廊里不知又发生了什么,百里思青冷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本宫不会!”
慕子衿颦蹙地更深了,想起以前那天真蛮横的少女如今只余下冷情和高傲,心口好像隐隐被人割了一道缝隙,凉意灌入,又细微如蚊叮,不知是痒还是痛。
算了!与他有何干系!凤眸紧闭,将其他排出思绪之外。三个月也罢,提前也罢。今日过后,泱国便再无慕世子。
咳嗽声止住,舱内愈发静得令人焦虑难安。
银子环视着只有主仆三人的船舱,压低声音道:“王爷说后面的一切他都准备好了,让主子多加保重,无需为他担忧。”
那安静坐着的人似没听到般,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少顷,脚下的船板传来微微的咯吱响,铜子紧张地捏着手心,哑着声音兴奋道:“主子,来了。”
……
百里思青对上夜枭殷切的神色,僵硬地推开了适才摆上的棋盘,“本宫确实不会。”
煞风景的话一出口,夜合欢立即鄙夷地看着她,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想不到名动泱京的高阳公主只是个空会打架的草包!真是徒有其表!
“高阳公主难道是怕输给我枭哥哥后没了面子,这才谦虚装作不会?”她随意地拨了拨棋子,骄傲道:“那我与你下便是了!”
百里思青蹙首,“郡主听不懂人话?”
夜合欢蹭地起身,“你!”
然而,她刚一站起,整个身子便被百里思青扑倒。横在中间的桌上翻倒,摆在上面的棋盘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两人就地滚了几圈,夜合欢还未来得及大怒,只见一只烈箭堪堪错开了她的身体,掉落在了一旁舱板上,而后便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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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有意思的文,正在首推,亲们喜欢可以去收个哦!
空间农医毒妃【洛王爷】
——农场突然升级,系统非常坑爹。
苏苏一觉醒来,正赶上全村暴动,而暴动的对象,便是光明村有名的泼妇钱苏苏!
和傻哥哥偷情?!她还是强迫的一方?!她要不要这么禽兽啊!
不过特么别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号,欺人太甚!
既然看不起她一家,那就别怪她将“泼”进行到底!
坑爹系统,功能变异,不懂药理?咱也能做最好毒医苏妹纸;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懂打仗?咱也能做最好军师苏妹纸。
求医?看她心情。
放毒,看你不爽!
挖才?nonono,私人军师,概不跳槽。
42.在吗
因靠近后方的帘幕,火苗快速地蹿高,一下子便将那些纱布吞噬干净,大片的木质船板也不能幸免,很快只剩下灼糊的黑色。
好在他们此刻就在湖面上,伺候的人赶紧拎了备用的桶去提水,好一会儿才将火扑灭。
突来的这只烈箭让夜合欢瞬间呆住了,再看着趴在她身上的百里思青,眼神已经变得不一样。
上官玥第一时间将百里思青捞起,焦急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楚离晔的脚不着痕迹地收回。
百里思青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裳,摇头,“无碍。”
“哪里来的箭?来人!立即去查!”夜枭沉着吩咐道。
夜合欢也被人扶起,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瞥向窗外,忽地惊呼道:“你们快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百支燃烧的劲箭不知从何处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道道炽烈的弧线,火雨般投向不远处的一座画舫,四周离得近的船舫纷纷遭殃。
火光将方圆数里的暖玉湖照得惨红如血,一瞬间,漫天箭雨纷落湖面,爆起冲天烈焰。
“那是谁的船?”百里茜一惊,见那火焰直逼视线,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上官顼。
百里蕊也害怕地退后,“快!赶紧将船移开!”
上官玥放开百里思青,眯眼望去。.info[]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那画舫中间好似要被烧裂般。而船尾被火包围的桅杆处,只隐约飘着半个字,不确定的熟悉感。
“世子!”
岸边忽然出现大批人马,数人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看脚程来得十分急促,不少人的汗水都直接黏贴在了面上。
上官顼惊诧道:“慕世子?”
上官玥瞳孔微缩,那被烧掉的半个字,是“慕”!
贵人区漂泊的船只上面一般都会挂有自家的身份标志,为了别人好相认,也为防彼此之间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而他们这艘画舫是楚离晔租来的,才未在画舫挂上标志。
只是,慕子衿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明显被人当作了靶子…
然而,眼下却容不得他细想,因为百里思青已经下令道:“快靠近!”
百里蕊尖叫,“皇姐,你这是想做什么?那么大的火,烧到我们船上怎么办!”
百里思青不理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条船,岸上慕王府的那些人已经开始焦急地找船救人,他们离得这么近焉有不救之理?
上官玥皱眉道:“怎么里面没有人出来?”
百里思青一怔,想起不久前见到过的男子模样,忽然毫无预兆地从窗户跳下。.info[]
“百里思青,你回来!”上官玥抓她不住,眼睁睁见她穿过箭雨,跃向那艘危险的画舫。
他立即准备跟着跃下,身后却有一只手蓦地将他的腰给扯住了。
他回头,只见歪倒在上官顼怀中的百里茜正满脸羞愧地看着他。
见上官玥看来,抓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缓缓抽拿开,百里茜歉意道:“阿玥,本宫、本宫刚才没站稳。”
她慢慢垂下头,发间玉钗的流苏垂搭在耳际,衬得她愈发地温婉柔和。在这样的场面,她也不算说假话,越靠近那条船,越多的箭雨向他们飞来。整座船都在晃动,她刚才不小心摔倒也在情理之中。
上官玥冷了脸,一言不发地扭过头去。再看向外面,那漫天通红的火光里,已然不见百里思青的踪影。心下一紧,他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楚离晔也寒着眸一把将上一刻扑进他怀里的百里蕊给丢开,跟着他一起跳下了船。
漠国的人却是拉住了也要跟去的夜合欢,“郡主,您不能去!”
夜合欢咬唇,百里思青这架势明显是在去救人,而她刚刚才救了她一次…
她才不要欠别人!
她首次放下心中的芥蒂,一脸焦灼不安道:“枭哥哥,你快去帮高阳公主!”
在她的心里,夜枭是无所不能的,救个人对他而言是绰绰有余。
奈何夜枭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般,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笑,邪魅姿态下透出一丝阴冷的气息,“合欢,你别急。有越小王爷和二皇子在,本太子去了也无用武之地。况且高阳公主齐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
夜合欢一愣,听了他的话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挣扎着的身体也逐渐放平。
青色画舫内,银子负责阻挡那些不断射来的箭雨,铜子利索地撬开了船板,朝稳坐在一侧的慕子衿憨厚一笑,“主子,咱们快走吧!”
船已经被大火包围,热气四下弥漫,势如破竹般扑噬着阻挡在前方的一切。慕子衿手指动了动,抬首,凤眸里尽是安和平静。墨色的锦服被包裹在赤红之光中,那跳跃的焰火映照在他幽黑的眸子里,染上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美。
刺杀练习地多了,那些人也变聪明了很多,借着远岸上的高树灌林做掩护,连面都无需露一个。
岸边慕王府的人在变着法地提醒他快走,铜子也在催促着。可他在等,既然想到将他堵死在这落玉湖里,怎么可能没有下文?
火越来越大,他静静地坐着,耳边不断传来“哔哔”的木板被烧断的声响,那浓滚的烟雾直呛得人眼睛发酸。
直到水下有浓烈的血腥气飘来,他才满意地起了身。锦服上金丝线绣着的云形随着他的动作好似长了眼睛般不断地飘浮着,仿佛只要他再踏上几步,就能飘向回家的路。
在铜子的殷殷期盼下,他慢慢走至他的身旁。被掀开的木板中间空出了一大块,混着血和水的腥气瞬间扑向他的鼻翼。
铜子压下心头的激动,迫切地讨好道:“主子,忍一会便好了。”后方那飞舞着烈火已经快舞到他们跟前,再不走便迟了。
慕子衿叹了口气,一只脚便向下迈去。
忽然一声咳嗽让他倏然又定住,那咳嗽声不似平日里自己的干咳与虚弱,似被掩着鼻口所发出的闷闷声响。
而后,那清朗中带着吃力的询问声让他整个人如受到了电击一般,失了语的震惊与木然。
“慕子衿,你在里面吗?”
43.寻常
是谁在叫他?
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摸索回来的声音再一次穿过烈焰火海飘向他的耳畔,“慕子衿,你在不在里面?”
那压低的呛咳声击溃了主人碎玉落珠般的声线,有几分暗哑,又有几分浓烈的迫切。(..info无弹窗广告)好似只要他一回应,那人就会立即冲进来。
薄黑的衣衫抵挡不住奔腾的热血,慕子衿的心有一瞬间忽然跳得厉害,幽深似井的眸子完全凝住,嘴唇也跟着斗颇起来。
可也只是一瞬,待那莫名的惊悸消失,顷刻间他便恢复了往常的冷傲与不可侵犯的高贵。
只是,微微弯起的眉毛令他觉得连这妖娆似血的烈火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铜子惊愕,被突来的人声搅得茫然不知所措,再看主子迈下的脚已经重新收回了木板上。
银子则清醒地多,即便听到百里思青的声音也无动于衷地踢开旁边燃烧的东西,尽责地规劝道:“主子,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慕子衿却如雕塑般站在那里,脚下生了根般地不能动弹。所有的精明在这会儿都成了空,前一刻的算计通通丢到了下面的湖水里,连同那些血腥一齐旋进了湖底。
怎么办?
大泱国最尊贵的少女就站在外面,是他从没想到过的,在担忧他的生死。
铜子也醒悟了过来,“主子,咱们赶紧――”
有浓烟翻滚而来,瞬间堵住了他的话。
“咳咳!咳咳!”
银子顿时恨不得闷死他才好!或者将他直接扔埋在这片火海中,焚骨挫灰才有可能阻止他犯二!
铜子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勉强承受住银子投来的剐人目光,还算清秀的脸委屈挤作了一团。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外面的人在听到里面的动静后已然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一袭红衣在铺天盖地的焰火里如同正燃烧着的赤凤,翻卷的裙摆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金色带血的翅膀,飞欲冲天!
铜子本能地眨了眨眼睛,乍然忘记了哭泣,双手抱着直躺在地上的慕子衿不停地颤抖。
百里思青撩了把耳颊旁被烧焦的几缕发丝,扫了眼面色惨白瞧不出生气的慕子衿,被熏得通红发黑的脸上满是震怒,“你们两个蠢货不带着你们家世子冲出去,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想陪葬也要看自己够不够资格!”
四周皆是火,她的衣衫已经被烧毁了大半,素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无人知道她方才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拨开那些障碍物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门前又被火死死地堵住,他们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快抱着你们世子跟本宫一起冲出去!”
银子对她的斥责毫无反应,沉若秤砣的眸子匆匆打量了眼盛怒中的百里思青,便听她所言让铜子将慕子衿抱起。
待四人冲至门前,船舱的木门已被火烧裂倒塌,横阻了能够出去的空间。
漫滚的浓烟和凶猛的火势,无一不在挑战着人类的脾气和极限。
百里思青几乎都要暴走,若是手中持有兵器,她绝对会将慕王府这两个奴才的脑袋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水还是浆糊!
早前明明有那么多可以逃生的机会,为何偏偏像两根木桩子只困守在原地?生怕少了一点儿能够给他们主子披麻戴孝的机会!尽他们的所谓身为奴才的孝道!
银子读出她满腔不得发作的怒气,不怕死地将手中的剑递给了她,“公主,可以用这个!”
百里思青诧异地看向他,会武功?
但情况容不得她再深思,她立即接过剑试着将横在前面的障碍物弄开。
可那舱门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被火包裹着,愈发显得坚硬无比。除了剑身变得滚烫外,并无多大改变。
千年檀香木!
铜子这次是真的急了,他怎么就忘了他们这艘船的身价!
眼见大火不断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铜子不敢再为慕子衿的暴殄天物心痛,闻着彼此身上沾染的焦灼味,眼眶中适才酝酿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
“给本宫收起你这不值钱的眼泪!也不怕辱没了你七尺男儿的身份!”
百里思青瞪了他一眼,快速地扫开掉落在她肩膀上的火星,神色坚定,没有一丝一毫被困火海的狼狈,“赶紧找其他出口!”
铜子被她训斥得快无地自容,连忙抹了眼泪,抱着慕子衿四下寻找出路。
这般临阵不危的声音落入耳中,慕子衿的眼皮掀了掀,薄薄的唇角微翘起一道不可查的弧度,瞬间又隐了下去。
银子纠结地看了看中间那块被封好的木板,上方虽然也被大火掌控,但若是再费些心思撬开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难保不会被高阳公主怀疑。
他可没忘了,刚刚百里思青望着自己的眼神已然不寻常!
44.情绪
百里思青用剑挑开四周被烧坠的东西,在身边形成一个包围圈,暂时护着四人的安危。
“公主,这里也被堵住了。”银子迅速从舱窗旁跳开,不让烈火有机可趁,吞噬掉自己。
慕子衿双眸紧闭,好似将众人的努力隔绝,昏睡在自己的世界内。火光映跳在他的脸上,为苍白的容颜添上一抹血色。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百里思青等人汗透重衫。额间的汗顺着面颊蜿蜒而下,脸上的色彩化分成两级,白得莹润,红得绝艳,如火焰里的海棠花,绚烂夺目。
此时却无人欣赏这样的美,铜子抱着慕子衿不时避让,不知何时起了东风,张牙舞爪的火龙更卯足了势头追击焚烧,大有将活人与死物都付炬一空的架势。空间一缩再缩,直到四人被呛滚的浓烟缠住,退无可退下,上官玥狂躁的声音传来。
嘶吼与暴怒如焰盛开,挥尽了所有的散漫与不羁,“百里思青!你赶紧给我滚出来!”
百里思青听到他的声音后苦笑,吼叫有什么用?她也想出去!
“上官玥!这里危险,你不要进来!”
上官玥直想骂娘!
知道危险还去救人!百里思青,你的脑子被驴踢了!
楚离晔跟在他身后,漫天的火光灼然映照,将他的白袍殷染成血。修长白皙的手掌爆上青筋。
方才,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光是火箭根本带动不起这么大的火势,分明是参杂了其他东西。
是谁布置了这一切?为何针对这病弱的慕世子?
抑或又是谁故意为之?借力而行达到何种目的?
他的一颗心被高高提起,素日清晰的思绪被里面的人搅成了一团。令他想也不想地就往火里冲去。
上官玥在他之前就已经试图冲进去,可一如里面的人,入口出口被堵得死死的,似被人计划好了般,每一毫一寸,毫无空隙可循。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除非等整座船都烧干净。
可这船围似雇了钢铁,只里面烧得痛快,却久不能烧透烧脆,每一根木头都在旺盛地绽放着最后的生命,奇迹般地与火相抗,拼命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铜子没有法子了,只能求救地垂下眸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怀中人的每一寸呼吸,生怕错漏任何一个指令。
这样的情形如果在高阳公主没有冲进来之前是最佳的,因为无人可以前来阻止他们的计划。
可万事总归有遗漏,高阳公主成了百密一疏,更糟心的是她没有选择袖手旁观。
大概,这就叫做天意。
百里思青的脸上不见慌乱,横竖不过一死,十五年的鲜衣怒马,她不信她的命这么薄!
“百里思青!”
她听见上官玥在唤她,一声比一声急促,时而还夹着另一道声音,敬词不改——
“高阳公主…”
温和的男音里夹杂了丝微不可闻的颤抖,那人的声音如此有辨识度,即便压得再低她只一声便知道了他是谁。
没想到楚离晔也来了。
百里思青凝视着缱绻难缠向她扑来的大火。她看不见外面的动态,也不知晓楚离晔现在是何种神情,那份从容不迫的淡然可有换上另一种情绪?
她很想出去看看,手脚忽然就生了勇气。她抬手捂住口鼻,举剑就往旁边的木头砍去。
铜子耷拉着脑袋,别人还未瞧见昏迷着的慕子衿使了何动作,他便大喜着抬头给银子使了个眼色。
银子会意,那被覆盖住的机关如今成了他们唯一的逃命点。
只须臾间,画舫在众目睽睽之下遽然炸开!
正孜孜不倦与入口作斗争的上官玥和楚离晔只觉得耳朵轰鸣作响,爆炸的气流与飞溅的水花瞬间便将他们冲出了数丈远!
“百里思青!”
浓重的赤色,烈火焚尽晴空。船只在眼前轰然撕裂开,上官玥俊目眦裂,心神似被抽干的呆若木鸡。
楚离晔修眸陡张,喉间霎时如哽了刺,剔骨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白小青…”
被染红飘黑的湖面上,无人回应他,心尖仿若破了滴出鲜血来,痛楚在悄悄浸放。他的整个身子泡在水中,白色的衣袍在碧水下膨胀铺散,柔软飘逸,灵动如白蛇。
45.命垂
那一刻,落玉湖中极其安静,岸边的丛木“沙沙”的声响听在众人耳里,似在呜呜哽咽。.info[]
有尖锐的哭泣划过,“公主!”
蝶香和蝶衣瞬间扑入了水中。
湖水没过心神,慢涌,慢落,若起,若伏,无尽的反复……
楚离晔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心间蛰伏的刺痛翻搅,寒意卷涌深潜,体内的血液却似被冰冻,于四肢百骸停滞不流。
没有惨叫,没有呼救,没有绝望的挣扎。爆炸将一切光影声息都隔绝于苍穹外,只余这一方空旷的湖面,就连阳光也照不尽的黑暗。
泡在稍嫌冰冷的水里,身上却有灼热的感觉,薄汗隐隐渗出,沁入微凉的衣衫,更深更冷的寒意翻浮涌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透过衣衫与流淌的湖水融为一体,白日里淡然的眉目龟裂,脑袋似窒息又似炸开,独留晕晕沉沉。
数不清的时光飞逝,仿佛回到那寂冷的夜里,将自己深深地灌埋于安河桥水下,却又清醒地望着自己沉沦。
醒后无边的浑浊与灼热中,有清凉舒适的感觉覆上额头,手指纤瘦,细长柔润,漾着水般的温柔,轻柔地抚过他的脸庞,他的肌肤。
担忧的:“头还痛不痛?我担心你实在睡不着……”
安慰的:“没关系,我把他们都骗去睡了,然后悄悄溜出来找你,谁也不知道……”
讨好的:“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来就是泱国的公主,这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缘由不见我,那我明日就让父皇废了我的公主身份可好……”
固执的:“如果你实在不想见到我,那我就藏起来,远远地看着你。就算你看到了,装作不知道就行了,不用理我……”
……
那一声声稚嫩而又隐忍的话语,像一只柔软的爪子挠在他的心间。(..info)泛起的浩渺烟波于心底浮浮沉沉,恍若行驶在冰冷的深海,满目的幽暗里忽然亮起的塔灯,用光与暖撑亮起了他前方的路途。
“青……”温润的嗓子如同被滚烫的铁烙过,干哑破裂地再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上官玥霍然看向他,“告诉我!是我们刚才眼花对不对!”
百里思青在他面前一直张牙舞爪地如一只猫!而猫有九条命,她怎么可能会出事!
楚离晔避开了眼睛,然而其中闪烁着的晶莹在金光灿日下愈发显得无处遁形。他连摇头都变得吃力,只能以无尽的沉默来回应他的希冀。
上官玥的面容刹那间变得支离破碎,苍白得再无一丝血色。下一刻,他猛地钻入了水中。
楚离晔愣了愣,也跟着他一同钻入水下。
灿烈的火沉入水中立刻偃旗息鼓,翻不起浪涛来,只少许黒木闪着微弱的光芒,湖面霎时平静,一眼望去,尽是碎木的残骸,轻轻飘荡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不断远去。
慕王府的人睁大了眼睛望着在意料之中又有所偏颇的一幕,待见到上官玥和楚离晔争先钻入水里,一个个立刻醒悟了过来。
有人痛哭,有人哀叫,“世子!”
“快!都快下去找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倘若炸成了碎片怎么办?”百里蕊扶着船上的桌子惊魂未定地脱口而出。
成了碎片——
百里茜眸子微亮,有不明东西快速飘过,而后秀美的脸上忧伤沉沉,“高阳妹妹…”
上官顼赶紧揽住她,不确定地劝慰道:“高阳公主和慕世子未必…。”
夜合欢也呆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夜枭,“枭哥哥~”
夜枭望着零散无几人的湖面,银眸旋上晦暗的神色。
湖面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无数人落入水中,呼喊,叫唤,哭泣,逐渐嚷成了一片。
而被重重人影遮住的另一边,百里思青带着慕子衿等人已经游到了岸上。
被差点烧毁的衣衫凌乱不堪,花费了太多气力的百里思青整个人几乎都要虚脱,但还是用力地将叠靠在她腿边的铜子给一脚踹远。
被踹开的铜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谁能想到那机关居然那么大的威力,他的经脉差点都被气流震得断了!
上天保佑!他铜子的小命没有被搭上…。
银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慕子衿有没有受伤。
他的主子现在可是“虚弱”地很,拖着一张病入膏肓的身体,历经了火烧水淹,蹬了腿是理所应当,能活蹦乱跳才真的是鬼神作祟!
慕子衿也不负他的担忧,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气,被额发覆盖住的那张惨白无色的脸正偏对着百里思青,向她展示着什么叫作命垂一线。
46.别死
四周沾满湿气的草丛上挂着颗颗水珠,阳光一晒,有少许随即蒸发。
百里思青偏头,慕子衿苍白脆弱的面容映入眼中,但见他凌乱的长发覆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目一直紧紧闭着,唇色十分惨淡。
虚弱无力的呼吸隔了好久才落在她的耳朵里,轻短,缓慢,像极了脱了水的鱼,延迟着最后的奄奄一息。
她仔细观察着慕子衿,忽然想到了什么,便立刻坐起身。身上的衣衫湿透了,耀眼的赤衣被水浸成了黑褐色,湿哒哒地黏贴在皮肤上,令人极其难受。
她捋了捋头发,手指扣放于慕子衿的腕处,凝思片刻后,抬掌便压向了他的胸口。
地上的人被她压着,胸膛因突然涌进四肢的内力而颤了颤。
“主子。”稍稍恢复了气力的铜子瞬间滚到了慕子衿身侧,一只手飞快地拦下了百里思青的动作。
百里思青正好奇她输进去的内力好似被吐了出来,手臂却不妨被他拦住,弄得内息差点紊乱。
铜子捏了把汗,连忙低头摇了摇慕子衿的身体,啜泣道:“主子,您醒醒啊!”
“别动他!”百里思青瞬间将他掀开,“他的情况不对劲,你们赶紧去找人过来!”
见他们脚步不动,只愣愣地望着自己,百里思青怒道:“还不快去!想给你们主子收尸吗!”
她不懂医理,只从习武者的角度来看,慕子衿的精神似损耗过多,他的脉象也甚是虚弱,刚才手指扣上去,她几乎没感觉到脉搏跳动,完全是一副濒死的现象。
百里思青也有些慌,按目前的情形来讲,慕子衿绝不能被移动。她抬头看向呆愣的二人,顺手解下腰间的金牌扔给铜子,“进宫找关太医!”
铜子回神接过,入手的烫金令他心绪不宁。
该!又得折腾!
在百里思青的催促下,他不敢再耽搁,拿了她的金牌便向皇宫而去。
见银子还留在原地,百里思青蹙眉,“还不快去通知你们王府的人过来!”
船就这么被炸开,想必此时一大堆人都陷入了惊慌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想了想,又道:“顺便也告诉越小王爷一声,本宫无碍。”
上官玥的嘶吼声至今还在她的耳边回荡,她可以猜到他接下来的举动,依他的脾性,定然是捞光这条湖也要将她们找到。
“算了,待会儿他肯定会自己找来。”她的眉目软了几分,“你只需通知你们王府的人就行。”
银子有些踌躇,不过想到自己留在此处也于事无补,他的主子怎会应付不了高阳公主?他只用这般躺着,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任谁都找不出破绽。
他终是扔了瞎担忧的心,也如铜子般撒开腿找人去了。
——计划有变,赶紧通知王爷!——
百里思青在慕子衿身边坐下,一边用手搭放在他的脉上,一边冷着下巴端视着他。急躁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生死有命,若是他挨不过,也是天意。
她舒然凝神为他顺气,可温热的掌心却陡然生寒。再探去,慕子衿的呼吸似乎停止了。
上一刻的淡然与顺应天意顷时荡然无存,她慌乱地摸了摸慕子衿的脖子,手中的温度却是不减。
不断输入的内息一如之前般受阻,倔强冰冷的脸上这时候才有了些少女的无措,她的脊骨瞬间发凉。
百里思青狠狠地咬着下唇,不知不觉竟有血丝沁出,猩红染满了唇角,星眸里的光芒也渐似幻灭,“慕子衿,即便是死,也不要死在我面前。”
仿佛眼前有鲜血堆砌的骸骨不停地从她面前飘过,她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
她急切地伸出手抱住慕子衿的身体,两人的衣衫相黏,冰冷的水渍将她的神智快要击溃。
“求求你,别死…”
慕子衿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似听懂了她的话,墨色泼成的俊眉紧紧蹙起。脖子被她越勒越紧,他能感觉到她的脑袋伏在自己胸膛的地方,有炙热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浸透过衣衫,将他的心烫成了焦土。
无需他再动作,无边的寒气自发地从身体溢出。他的心明明炙热如火烤,却又从头凉到了脚底。
多开心,临死前还有人抱着你,恳求着你不要离开。
也多可悲,这个人明显神智不清,不知将你当做了谁。
突然间,百里思青猛地抬起了头。
呼吸!没了呼吸,再多的内力有什么用!
身体的潮湿与四面的湖水令她豁然开朗。
对!他定是溢了水!
一定是这般!
思及此,她立即不假思索地覆上了慕子衿的唇。
------题外话------
解释一下,人工呼吸急救,不是近现代才有。中国古代,东汉医学家张仲景的《金匾要略》里就最先提到过。
47.刺目
火光燃尽,湖面上的焦黑色不一会儿就被水融冲,靠近出事点的船越聚越多。
上官玥与楚离晔于水下逡巡了数圈也不见人影,刚从水底扎上湖面,便听到银子利落的嗓音。
“咱们世子被高阳公主救了,可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你们几个,快把马车弄过来!你们几个,快回去禀告王爷!还有你们几个,跟我走…”
水中的两人皆是一震,呼吸跟着加重。
上官玥一瞬间从湖中跃起,溅起的水花淋洒在每个人的身上。他飞快地冲到银子跟前,手掌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情绪颇为激动道:“他们在哪边!”
银子的衣襟被他牢牢地抓住,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见上官玥目眦欲裂,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神色如同刚从水域里爬出的鬼魂,透着森冷和狂躁的气息,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那里…”他刚指了个方向,只觉得脖子一松,有凌厉的风从身边刮过,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
再定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上官玥的半点人影。
他愕愕然地眨了眨眼睛,心道,越小王爷果真对高阳公主无比上心。
他连忙摇了摇脑袋,对着身旁的人说道:“快!我们也跟上!”
楚离晔在距离百里思青数米远的地方站定。在银子道出方向之时,他比上官玥先一步找到了她们。
他望着前方那具纤瘦的身影,艰难地动了动唇。周身的力气似被抽空一般,整个身体像是要碎作一片齑粉。
他拼命地忍着,忍了好久,才勉强控制不让自己冲上前去将她拥入怀里。只盯着前方,目光分寸难移。
四周静悄悄的,只见背对着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俯身,不厌其烦地为身下躺着的人渡着空气。
她的呼吸促地厉害,即便离了数米远的距离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楚离晔眼皮动了动,目眶里从一开始就闪烁的晶莹悄无声息地落下。他很想上前将百里思青从地上拽起,却无从下手。
苍白如霜的脸色,短暂的缄默,却久得仿佛已历经过千年之帆,天地虚无,万劫成灰!
虽然只是背对着自己,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软润的唇瓣落在别人的唇上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眼前少女的影子逐渐模糊。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边莫名奇妙就多了一名少女。张扬明丽的笑容总是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绽放。
从城北追到城南,数不清多少次,无论他如何想摆脱也摆脱不掉。她的精力实在好得很,与他玩追踪似乎永远都是乐此不疲。
直到他厌烦了的那次,发了狠躲进了千娇阁。
烟花之地,皇家的人最注重的就是面子和身份,本以为她不会再追来。
“啊!”一阵尖锐吵杂的声音过后——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怎么比你们玉轩园的人还多?”那抹焰火般的身影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正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朝他嘻嘻作笑,大大的眼睛眯弯成了月牙。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来这了里…”
“是啊!头一回见到有人来这儿还带孩子的…”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恩客们像找到了新玩具,丢下怀中的姑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顿时有种被自己搬倒的石头砸到脚的感觉。
他怎么忘了,她才是个九岁的孩子,皇宫里的人又如何会教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得意地指了一旁的房间,“喏,就是那里面的窗户!”
隔着地面,她抱怨道:“那么高,我可费了好多功夫呢!”
他一噎,大脑瞬时空白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只见那一团火从空中落下。
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霎时被温暖扑了满怀。小小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柔软地不成样子。她的笑容愈发灿烂,清脆的笑声绕在他耳边如铃作响。
心如鹿撞,他抱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刚才看见了…”
他的心跳乱得很,偏偏她还一脸神秘地凑在他耳边唠叨。
他淡着脸将她放下,却不敢看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那种地方,她能看见什么?
想起刚才那阵吵杂的尖叫声,他不觉有些心烦意乱。
“有两个人,抱着在亲嘴。”她眨着眼,天真无邪的脸上满是求知若渴,“他们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啊?”
星眸里闪烁着的好奇和跃跃欲试,令他一个趔趄。
他狼狈地避开眼睛,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她靠近,长而密的睫毛快贴上自己的眼睛,“你为什么会脸红?”
见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他立即抬手将她拉低,不自然道:“记住,以后只能和最亲密的人做这样的事情。”
她懵懂对上他的目光,清亮的眼底尽是迷惘之色,“最亲密的人?父皇?”
他闷了声,“你以后的相公。”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而后簇然抬起,白皙的脸颊布满了羞涩的红霞,星光满目,“那你以后做我相公可好?”
……
眼前的场面刺目难忍!灼痛满眼满心!
无边的倦意洇散开来,楚离晔似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地向百里思青的方向走去。
48.昏迷
楚离晔的步履依旧走得不急不缓,却多了一份坚定,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想要靠近她。
人生总有许多不得已,他的不得已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之前的结局。
想起她前些日子的那些问话,又想起陈公公不明所以的试探,他的步履就更加坚定。苍白的唇也慢慢溢上了一点笑意。
哪怕你换了一张面容,换了另一重身份,有人还一直将你记得,这样就够了。
无论她现在如何地不可思议,他总会让她知道,自己的情非得已。而此番来泱的目的只有一个,不为家国,不为利益,不为任何其他东西,只为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仅此而已。
他颤颤地伸出手,不敢想象,那份遥远的盼了许久的幸福仿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好似他只要伸手揽上她的肩膀,便可以再次听到少女那清脆的悦耳的,喋喋不休却温暖心房的声音。
他几乎敢肯定,她会丢下地上的男子,扑入他的怀中,软糯糯地唤他的名字。然后再次笃定不移地告诉他,她一直念着他,想着他……
“小……”
可还没等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后方冲上来的人便一把扣住了她手腕,骤然将她从慕子衿身上拖起。
带起的力道令他向来有条不紊的身形也不禁有些晃动。
他的拇指只来得及勾到百里思青破损的衣衫,红艳艳的那道希望之光生生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好似在提醒着他,过去的岁月就像这般,已经消逝,便不可能重新再回头。
他再也不能握住。
一瞬间,楚离晔的脸色百测难辨,神色恍惚到甚至于没看见地上的人眯张开了眼睛。
“百里思青!你真是有种!”上官玥拥着百里思青气急败坏地吼道。
百里思青被他勒地紧紧的,听着他混着浓重鼻音的训斥,压在心头的惶恐破膛而出,竟是松了一口气,“我没事。”
想起地上的慕子衿,她急切地推开他,却在见到他阴沉冷峻的面容后失了声。
她还没见过上官玥这副锐利冷漠的模样,往日的嬉笑漫骂散去,直勾勾盯着她的眸子里似淬了团毒火,令之前没被烧死的她感觉快要被他的目光焚尽。
她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自是有分寸。”
上官玥冷笑,“有分寸?救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母后拼死生了你,结果到头来你却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丢了性命!你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安!”
百里思青一僵,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上官玥有些不对劲。
她冥思片刻,直认为他应当是太过于关心自己才会有如此反应,是以,声音放软道:“我下次记着了。”
“还有下次?”上官玥瞳孔放大,落在百里思青眼中竟有一分狰狞感,“百里思青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情只此一回,下次即便是你父皇遇了险,你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你这说的什么话?”百里思青也不禁动怒,饶是她再讨厌靖安帝也不可能真的置他的安危于不顾。更何况,上官玥的话本身就存了大不敬之意,显然没有摆正一国之君的应有地位。
银子匆忙跟来的脚步也停了下来,闻言惊愕不已。
见她这般模样,上官玥心底的寒意直冒,瞳眸中犀利一闪而过,却是忽然缓和了面色,替她理了理破乱的衣衫,而后认真道:“你是大泱国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凡事切记不可冲动,如若性命丢了,还能拿什么来弥补?”
听他又恢复了寻常的口吻,百里思青神色也有所转缓,“我知道了。”
以前不是没有听他说过相类似的话语,可此刻她总觉得上官玥哪里不一样了,却来不及细细琢磨,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立在一旁的楚离晔。
楚离晔迎上她的目光,阒黑无垠的眸子风息云退,那一刹那,仿若初阳照升海面,折射出浩瀚的波澜,万里如金。
见百里思青瞥望过来,楚离晔温凉一笑,那笑里夹了苦,又夹了些甜,前些日子的疏离仿若一扫而空,和着惑人的气息,以致命的方式吸引着她堕入无底的深渊。
百里思青的脑袋忽地一沉,后面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只感觉模模糊糊中有好像许多人手忙脚乱地围了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而她最后不知倒在了谁的怀中,头疼得厉害,眼皮似压了千金铁,想睁也睁不开。
……
匆匆赶至城南的关太医汗涔涔地搭着慕世子的脉搏,心里又惦记着百里思青的安稳。
纠结了半天后,他终是定下心来,与陛下的宝贝疙瘩相比,他更应该遵循医律,重病先治。
最后在他的安排下,慕王府的马车载着他和慕子衿静静离去,而百里思青则被上官玥送回了宫。
夜枭一行也因为种种意外而失了游湖的兴致,待百里蕊与百里茜话别后,一齐跟着百里思青的脚程离开了落玉湖。
天际彤云无边,灿烈如歌。然而这份美景却无人欣赏,外面的人忙碌不停,宫中更是搅成了一团粥。
得知前因后果的靖安帝立即摔了龙案上的折子。
“给朕查!彻查!看谁有这份胆子竟敢对我泱国慕王府的世子下手!”
他唯一的女儿若是有个好歹,所有相干系的人必须通通跟着陪葬!
49.规矩
慕王府的大门被人打开,有窄袖长服,华带束腰的中年男子正等候在外,肃穆平和的脸上微微布了丝焦色。
马车伴随着“踏踏”的蹄声愈来愈近,待停至跟前,中年男子一捋长袍就朝它走去。
“王爷。”刚下马车的关太医立即行礼道。
慕尹昶顾不得受他的虚礼,“关太医,衿儿可有大碍?”
“回王爷,世子…。”关太医为难地低下头,慕子衿的情形实在让他不好说。有咳症之人最是不能沾寒,而慕子衿分明在水中泡了些光景。脉象时虚时浮,叫他把握不准。
见关太医这般犹豫的模样,慕尹昶反而一扫焦色,“来人,快将世子抬回府里!”
“关太医,请。”
……。
上官玥心急如焚地抱着百里思青回了宝仪宫,一路上,从百里思青身上传出的似露非露的幽香有意无意荡漾在鼻尖眼底,却无法让人心猿意马。
怀中人滚烫的温度让他的心一沉再沉,早就得到通知的太医竞相跪在海棠石地板上,战战兢兢地替百里思青把脉。
反复探了三次才撤了手,绷提着的一颗心落下,“公主只是染了寒气又费了些心神才导致的昏迷,眼下最为要紧之事还是先备热水为公主梳换衣衫,待微臣下去配一副方子,差人煎药喂公主服下即可。”
好在高阳公主身体底子好,若是换成其他公主,落了水指不定就伤了根本。太医们为能够向靖安帝交代而纷纷松了神,也没细想上官玥以外男身份进入宝仪宫有何不对,告了退之后便赶忙着下去吩咐煎熬事宜。
宝仪宫里的奴才和宫女不敢耽搁,在太医诊断之前就已经在内殿准备好了热水,太医一走,他们连忙上前准备伺候百里思青梳洗。
上官玥望着昏睡中的百里思青,不假思索地抱着她往里走去。
可他刚一动脚就被人拦了下来。
小宫女的脸色涨得通红,身体牢牢地挡在上官玥面前,“小王爷,您,您不能进去……”
上官玥蹙眉,蝶香和蝶衣脚程没有他们快,这宫殿里的人在他眼中大多都是生面孔,“本小王为何不能进?”
说着,脚步继续前行。
宫殿内的人一应惶恐,“男女有别,还请小王爷放下公主……”
他们本想说外男无诏进入后宫已是逾了矩,只不过事发突然才暂时抛下了那些礼规。但现在太医已经瞧过了,也说了公主无大碍。如果他现在就这样抱着百里思青进去泡热水,让她们公主以后还怎么做人?
拦在前面的小宫女有些恼怒,她不信越小王爷连这点最基本的礼教都不懂,“越小王爷,还是让奴婢等伺候公主吧!”
上官玥一愣,怀中的少女的衣衫虽然有些干了,但依旧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因之前受了火烧的缘故,仅剩的大半片赤衣中隐隐露出白色的里衣,为沉睡中的人添了分柔弱的媚感。
然而,他只是平静地端视着百里思青,面上半丝晕红也无,淡淡地仿佛看一件珍贵的物象,再也激不起心中的旖旎。
“好。”他轻轻将百里思青放到他们手中,“本小王就在外面守着便是。”
宫人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小王爷,您这样不合规矩。”
他们的公主自有他们照看,越王府的小王爷留在宝仪宫里算什么事!
上官玥似听不懂他们的催撵,厉声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带你们公主进去?本小王爷等她醒了之后再出宫。”
宫人们被他的戾色惊了一跳,忙不迭抱着百里思青离了他的视线。
百里思青刚一离开,陈公公就匆匆地走了进来,平常还算平整的脸瞬间压上了道道褶皱,“在哪呢?在哪呢?咱家的公主现在如何了?”
他才被派去清点国库,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蝶香呢?蝶衣呢?通通给咱家死出来!”
“回公公,公主正在里面泡热水。”小宫女捧着百里思青的湿衣衫走了出来。
陈公公没寻到百里思青的人,陡然看见这破损不堪的衣衫,只觉得一道惊天霹雳下来,他瞬间炸了毛,“谁干的?是谁干的!查出这贼胆包天的人没!看咱家不去砍了他们的脑袋!”
说着,他就要往内间闯,却被上官玥一手阻拦了下来。
陈公公好似这才看见上官玥般,怒气升腾道:“越小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他一脸怀疑地盯着他,“咱家如果没记错,今日您也去游了湖?”
据下面的人说,夜太子,楚皇子,蕊公主当时都在,为何他们都没事!偏偏就他的高阳宝贝出了事!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完了!一定要彻查!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50.替补
上官玥不理会他的炸毛和怀疑,再勇武的将军成了深宫的太监,难道还能带兵端了皇城?
他抖了抖身上同样湿漉漉的袍子,淡定道:“嗯,高阳公主为救慕世子才落了水。”
他全然猜得到陈公公的心思,“公公若是喜欢,大可去慕王府找慕世子寻理。”
陈公公哼笑,毫不客气道:“小王爷太抬举咱家了,难道咱家还敢找慕世子的晦气?”
他傲娇昂头,“公主心善仁德,自是有许多人见不得她的好!今日之事咱家记着了!”
什么狗屁夜太子,楚皇子?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抱着不纯的目的来大泱,明里是打着联姻的算盘,指不定私下相勾结,趁游湖之时对他们公主下手!然后制造大乱!否则那么多人在,怎么可能只让一名弱女子去救人?
他一想起刚才那件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衣衫,心肝就绞痛得不行。.info[]
隐匿多年的煞气在一瞬间被激发了出来,陈正一扫安逸和松弛,胸膛里的战火熊熊燃燃,当年驰骋沙场的杀伐威凛顿时充斥了整个宝仪宫,愣是看呆了一众宫人。
若高阳宝贝落下病根,一个都别想跑!即便以命相抵,也要废了那两个小崽子!
“奴才看您衣衫也湿透了,不如先移驾前往他处换洗一番,以免染上病寒。”陈公公蹙着眉吩咐道:“来人!带越小王爷下去梳洗更衣。”
怎么就不知道避嫌!
外面的人立即进殿为上官玥带路。
上官玥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便随人离开。
陈公公不停地想进去看百里思青的情形到底如何了,但碍于身份只能干守在外面,等着她驱完寒出来。
期间,他心口的闷气实在膨胀地厉害,妥妥嘱咐宫人服侍好百里思青,便拔腿去了太医院那边。
百里思青头晕地厉害,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任凭宫女们剥下衣衫。浴池里蒸腾的热气弥散开来,将她白玉般的肌肤染上胭脂红。
温烫的水慢慢起了作用,不一会儿,她便觉得身体开始舒畅,意识也清醒了一些。
等泡完热水,在宫女的服侍下穿上新衣没多久,陈公公亲自从太医院捧回了汤药,见她醒来,颇为激动地命人将她扶到了床榻,“赶紧捂着!来人,为公主再添一床被!”
百里思青对此现象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只要她一受伤生病,他便是这副天塌了的模样。
她就着陈正的手喝下汤药,蓦然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可有慕世子的消息?”
陈正拿勺子的手一顿,没好气道:“奴才只知道关太医现在在慕王府为世子诊治,具体如何还无人知晓。”
好好的不在家躺着等死,非出来作什么怪!被烧死也活该!
他趁空抹了把眼泪,又回到之前的絮叨,“我的公主哎!您说您为何这么傻哟…”
百里思青头更加痛了,没再听清楚他后面的喋喋不休,喝了药之后意识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之间,不一会儿又沉沉地入了眠。
期间,上官玥回了宝仪宫看过她一次,见她服了药睡下,这才出了宫。
夜暮苍凉,云浮宫内灯火尽熄,一片黑暗混沌。
更过数声,百里思青迷迷糊糊中感觉有沉影压面,好似有人静立在她床前,梦中雾霭茫茫,遮蔽了她视听,教她分辨不出前途。
良久,有温润若水的声音缓缓流淌,如白日里见到的青葱灌木,苍翠饱和。待她想侧耳细听,却又换成了另一种低沉的笑声,远如凉薄夏夜里的菡萏盛开,寂静而又撩人。
翌日。
早朝的气氛有些压抑,诸臣子都竞相沉默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自从京兆尹被流放,京城的安危便得不到保障,谁也不想为落玉湖那场诡异的大火分担责任。
更何况,这事本就与他们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无人敢触靖安帝的晦气。
此事关乎的两人中,高阳公主染了寒疾,慕子衿至今生死未卜。
慕王爷早在两年前便闲散在王府无需上朝,而各府的探听又仿佛都失了聪般。是以,无人能查晓其中的内幕。
万众沉默中,吏部尚书顶着靖安帝不太温和的面色,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找人替补京兆尹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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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就能写到我家蜀黍了o(╯□╰)o猜猜他的名字呢先?
提示:靖安帝,百里奚齐。
51.表哥
靖安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无表情道:“爱卿可有好的人选?”
吏部尚书倾身,毕恭毕敬道:“臣举荐越小王爷。”
他话刚落,满殿皆哗然。
且不说上官玥生性散漫,放浪不羁,就京兆尹一职身兼重任,统筹维持京城治安。而上官玥幼年资浅且毫无建树,岂可贸贸然便将偌大的京都交给他来治理?未免也太信口开河了些!
靖安帝眯了眯眼,锐利的光芒射在吏部尚书身上,无形中给他陡添压力,“哦?爱卿推举越小王爷,可是有何缘由?”
陈公公也瞬间严肃地看向他。
上官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吏部尚书,又扫了眼最前方的上官驰耀,眸中带了分隐忍之色。
满殿的质疑中,吏部尚书不卑不亢道:“臣之举荐,其由有三。其一,越小王爷少年时曾就与慕世子并称京城双杰,文韬武略无人可比。其二,小王爷生长于京,熟知京都之事,处理事务必然能够游刃有余。其三…。”
他顿了顿,道:“其三,虎父自然无犬子。”
殿内的喧哗之音顷刻间风消云散,按照吏部尚书所言,他们若是再对上官玥任京兆尹一职有所置喙,便是质疑上官驰耀的能力。
而又谁敢诟病这位当年仅带八万兵马军击退了晋国二十万大军,又平定南藩之乱,保全稳固了整个泱国国土的异性王爷?
细细再思量,众观上官玥多年无为,可又谁能相信上官弛耀只会教出一个毫无本事的儿子?
靖安帝望向上官驰耀,眼角浮上一层不明的笑意,“越王爷以为如何?”
上官弛耀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臣无异议。”
他这般当是肯定了吏部尚书之言,仿若对上官玥的能力成竹在胸,闲淡的态度让诸臣也似吃了颗定心丸,一时间,竟再无人腹议。
“准奏!”靖安帝沉声道。
宽厚的手掌拍了拍灿壁辉煌的龙椅,“此次落玉湖一事,便全权交由越小王爷处理!半月之内,朕必要一个结果!退朝!”
……
回王府的路上,一向温和有余的上官顼也忍不住黑了脸。
他努力了这么久,沾着所谓的驸马之光,也才不过是一个编修!在朝中连话都说不上的翰林编修!
京兆尹?父王也好意思开口应承!谁不知陛下忌惮他们越王府?上赶着将上官玥塞进京兆尹一职是何居心!
平日里虽说只是管理京中大小事务,可一旦京中风向有异常,京兆尹当仁不让会成为众矢之的!
父王这是想做什么!
他心烦意乱地掀开车帘,却见外面人头攒动,百姓竞相奔跑。
上官顼不解地看过去,方要询问轿夫发生了何事,却听熙熙嚷嚷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司空少将军回京啦!”
这是从军五年,司空煜第一次载誉归来。
泱京的百姓们早就听闻过这位少将军英勇的战绩,从数日前得知他要回京述职开始,便纷纷期待不已。
未曾亲眼目睹过他的英姿的人更是翘首以盼,希冀能够瞻仰少将军的风姿。
东城门前,在一众震慑人心的敬礼和呼喊声中,数队烈风骑铁卫拥护着英姿风发的少将军缓缓而进。
再听见京城百姓的口音,在亲人热烈的呼唤下,饶是铮铮铁骨铸就的汉子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但是身为将士的责任与纪律,让他们无人敢抛下盔甲,拥抱亲人。
司空煜正视前方,马上扬起的披风烈烈地划过掩在盔甲下微微发涩的眼睛,清风缠绵衣袂,冰凉的铁甲下,被风霜雕刻的刚毅面容染上了一分踏回故土的柔和。
“煜表哥——”一声沉静又清朗的女音忽而传来,越过重重人海蓦地撞入耳中。
听见熟悉而又经隔多年的声音,司空煜转眸扫视,神情微微一动。
他循着人声望去,城墙上,那袭红色的身影如烈日飞扬,数不清的阳光在少女的眉梢投下轻浅细利的光影。
刀鞘般冷冽的眸子瞬间一亮。
------题外话------
先上一盘表哥,啊哈哈!
52.马车
队伍本是徐徐而进,众人忽见司空少将军策马,正酝酿着情绪的将士们立即追上,尘土乍掀起,惊了四周夹道欢迎的百姓。.info[]
司空煜控制着心神,手紧紧地握住缰绳,在未伤到任何百姓的情况下将马速提到最大,如风的身姿似利箭出弓,笔直地朝百里思青的方向而射。
百里思青在他飞马的一瞬就下了城墙。
“吁~”司空煜勒住马,沉重的盔甲压在马上,令马儿原地转了好一圈才停下。
他飞快地脱下头盔下了马,俊朗的身姿落地时越发显得挺拔。
“小青!”他像五年前一样神采奕奕地朝百里思青张开双臂,等着她扑入自己怀中,沾着无限笑意的眉目疏朗飒爽。
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只见到他们在战场上喋血冷情所向披靡的少将军显露这副少年憨厚纯良的模样,一个个惊跌了眼睛。
可百里思青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缠抱上他的手臂,一脸没心没肺地与他撒娇讨闹。
她只是弯了弯眉毛,仔细打量过后朝他淡淡一笑,“表哥。”
然后她一只手将身后站着的人给拉了出来,“赵姐姐可是等了你一上午呢。”
待见到被她拉出来的女子,司空煜微微一愣。
女子嘴角浅笑,粉白的面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身穿一袭素锦,外披银杏色轻纱,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浑身都散发出淡淡灵气。
见司空煜愣愣地望着自己,赵茗秋羞涩低头,眼睛也不敢直视他,“阿煜。”
被她这般一唤,司空煜脸上的笑陡然消失,面色也尴尬了几分,“你,你怎么来了?”
不难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的勉强。赵茗秋脸色一白,猛地抬头望着他,慢声道:“难道你不愿意我来?”
司空煜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赵茗秋,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五年未见,她出落地愈发娉婷,容貌只增不减,只是――
他突然不敢去望她的眼睛,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百里思青身上。
近了才发现她脸色稍显苍白,就站在与他咫尺近的地方,眼底蕴含着寡淡的情绪。当年的谈笑恣意,好似被太多情绪压制了。
司空煜皱眉问道:“小青,你脸色怎的这样差?”
“昨日落了水。”百里思青轻描淡写地揭过。
听她这样说,司空煜连忙拉过她的手,责问道:“落水?怎么回事?”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莽撞?
他的掌心变得宽大无比,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铿锵,给予人异常安心的感觉。
“已经没事了。”百里思青笑着抽回手,“表哥现在可是赫赫有名的少将军了!”
“若不是赵姐姐今早派人进宫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今日回来呢!”她拉过一旁神情明显不对的赵茗秋,抱怨道:“还是表哥面子大,我前些日子回来,赵姐姐可是从未进宫看过我呢!”
见她三两句又将话题引到了赵茗秋身上,司空煜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呵呵,是吗?”
赵茗秋脸皮薄红,娇嗔地瞥了百里思青一眼,“哪里来得这么夸张?前些日子我正巧陪祖母去寺庙里斋戒,直到昨儿个才回来,这不一回来就向公主您赔罪了么?也是恰巧得知今日…”
百里思青中肯地点头,“嗯,确实很巧。”
“哎~”赵茗秋跺了跺脚,羞红着脸不再接话。
谈话间,一辆青帘素帷的马车穿过井然成排的将士,朝三人缓缓地驶来。
马车渐行渐近,沾满尘土的平坦大道上顿时留下的长长辙痕。
百里思青凝望而去,马车已在十步之远的地面停下。从外观来看,它并不起眼。清帘将里面的一切遮蔽。车顶的四角系着精致的垂铃,除了略微宽敞之外,看起来与普通马车并无不同。
清风拂过,车角上的垂铃摇曳作响,如清雅的箫声般悦耳动听。
------题外话------
猜到是谁出来了吧?啊哈哈!赵美眉就是之前小王爷提的茗秋,还记得不?嗯,她其实很有用的。
53.奚寒
马车停下后,司空煜收了复杂的情绪,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他看着百里思青,嘴角微扬道:“可知那里面的人是谁?”
百里思青凝神思索。
若按之前得到的消息,司空煜在她回宫的后几日便该归京,可脚程却推迟到了今日。
莫不是与这马车里的人有关?
她表情严肃了一分,不知是何方神圣能够让煜表哥亲自护送。
司空煜抬手敲上她的脑袋,“你忘了哪座城池离边城最近?”
望着他对百里思青不加掩饰的亲昵动作,赵茗秋翠眉一蹙,随即又消平。身为太傅府的嫡长女,她自幼熟知泱国地理,这些年更是因为司空煜的缘故关心边城之事。若说距离最近的,便是泅川无疑。
整个泱国最贫瘠的地方,泅川寒城,终年荒芜凋敝,草木不生,每到秋冬季节环境更是恶劣不堪,处处大雪倾覆,滴水成冰。
赵茗秋忽而掩住了嘴,讶异地看向那辆马车。
百里思青的眸子一瞬间变得灼亮无比,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是说…”
司空煜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内的柔软让他舍不得放开,“表哥会跟你开玩笑吗?”
百里思青胸脯不自觉起伏,一时间竟失了声。
微风捎过深垂的帷帘,将帘幕一角掀起。众人好奇探去,惊鸿一瞥过后,却只余下痴茫和呆迷。
那端坐在里面的人明显是一名年轻男子,长长的墨发俊只用玉冠竖起,精致的俊颜如鬼斧神工雕琢,淡青色的长袍拢着恬然的身躯,隐约地勾勒着飘渺的线条,似于云海中若隐若现,令人神智恍惚,仿佛眼前出现的是山谷中升腾的朝雾,有形无质,握不住的绝尘翩然。
司空煜的手忘了从百里思青发上拿开,即使一路上见过多次,还是被这张容颜微微闪了神。
百里思青眨了眨眼睛。赶车的人轻轻将垂帘掀起,那人低身下车,如墨的青丝自肩头滑落,一丝一缕皆在人心头荡漾。
百里思青脚步动了动。
待稳稳落地后,那人缓缓向百里思青走来,衣带随风,步步生尘,淡淡的木枝清香顷刻间漂散于空气里。
他漆黑的眸子如盈闰之月,眉如桂树绵泽。朝着百里思青淡淡一笑,仿佛能够包容人心中一切情绪,即便三月的春风也无可比拟的清明和煦,“小青。”
百里思青眼角酸涩,许久才听见自己艰难地发出声音,“十三皇叔。”
靖安九年,那场动荡朝野的藩乱中,尽管他并未在里面扮演任何角色,却依旧受了连坐之罪,一去泅川便是七年。
百里思青对上他的视线,时隔多年,她还一直记得当年那个凄冷离京的身影,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九岁的皇叔究竟是何种心情才会自贬泅川?
赵茗秋立即向百里奚寒行礼道:“十三王爷。”
就算他是带罪之身,也不能改变他是皇族血脉的事实。更何况,如今他能够回京,必定是靖安帝所下的旨意。
百里奚寒轻扫了她一眼,颌首暖笑道:“赵小姐多礼了。”
赵茗秋心头浮上一丝讶然。
百里奚寒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忽然抬手,清冷的手指碰了碰百里思青的脸颊,而后嘴角含笑道:“小青,多年不见,一晃你都长大了。”
54.舒坦
他的手指很是冰冷,不似慕子衿的那种温凉,似从骨子里溢出的寒冷之气。一经触及,百里思青脸上的温热便自动散去。
只经了一夜,她的病还未完全好,百里奚寒一靠近,她便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脸色更苍白了一分。
百里奚寒察觉出她的异常,慢慢地将手指撤回,关切道:“小青,你生了病怎么还出来?”
靖安九年前,这样卓雅温煦的声音充斥了她的整个童年。以至于她在第一次见到那人后,便情不自禁地对那人产生了亲近和依赖。
有匪君子,如圭如璧,宽兮绰兮,清兮扬兮。
世上除了她的十三皇叔,谁当得了“清逸卓绝”这一说。
她也曾数次念过百里奚寒何时回来,未想今日是归期。
百里思青眼底波光转闪,“我没事,若是知道十三皇叔回京,就算只剩一口气在,我也会爬出宫。.info[]”
百里奚寒弯了弯嘴角,声音清冶如云水,“傻丫头。”
“说什么晦气的话呢!”司空煜脸瞬间拉下,手刚想拧上百里思青的耳朵,却在触及到她平淡沉敛的眼神后停住。
他左右张望,直到确认来的只有百里思青和赵茗秋,才不友善地开口问道:“丫头,你的忘年呢?”
古铜色的肌肤上微露出一丝不痛快,五年前他跟随大军出发的时候,她笑眯眯地拉着那小白脸送他出征,仿佛只要他一离京,两人便甩掉阻碍他们双宿双栖的包袱。
百里奚寒眉心微挑,淡淡流光轻染眸色,和声别蕴幽致,“皇叔也想见见那被你念叨了好几年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那传说中名动泱京的压台柱,多少次被墨香韵染过的名字,在信笺中被她夸赞不下千万遍的男子,口口声声要作驸马的人,他总该一睹尊荣。
看看是否真如传言所述的,天人误堕俗尘。
他们殷殷切切地望着百里思青,目光熠熠锁视于她,期许在下一刻就能见到她那所谓的心尖人,好似归京只有这件才是正事,他们的目标统一的很。
赵茗秋古怪地看着二人,压下心中的疑惑。
说不上什么感觉,她总觉得司空煜不知内情情有可原,可百里奚寒却教她看不清楚。
莫非真的是天高路远?
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担忧,果然见百里思青的步履后退了半步,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
百里思青心头仿佛有冰冷感觉骤然攫遍全身,她勉强侧首,干涩一笑道:“是吗?恐怕要让表哥和皇叔失望了。”
她回京就已经做好了伤疤被撕的准备,可从未想过这么直白地被心目中十分重要的人剥开,让她连嚣张睥睨的勇气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当初留在京城的不是他们?
百里奚寒看着她,仿佛在凝注夜空,月色般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小青,可是发生了何事?”
司空煜骤觉不对,“上官玥呢?怎么没见他出来!”
他临行前千叮聆万嘱咐上官玥见缝就拆,莫非是成功了?
一想到如愿以偿,他眼角染笑,立即眉飞色舞地上前揽住了百里思青,丝毫不觉得冰冷的铁甲贴上人的肌肤有多不舒服,“表哥早就说过有些人靠不住,乖!我泱国万千好男儿…”
人群中有凌厉眸色射向拥着百里思青的那只手臂,狭长的凤目里皆是不舒坦。
他早就想到司空煜回京,不省心的某人定然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出宫吹风。
果然,落玉湖的水还不够寒,不能将她给困冻住。
也是,连泅川的冰块都能被人打碎融回京城,还罔顾什么湖水?
皇叔,表哥,风景美得很。
“沙沙”的脚步声忽然如蚁堆砌,围观的百姓被突然而至的禁卫军给拦住,数人自发形成一个坚实的壁垒,将攒动的人群隔绝。
司空煜住了嘴,扭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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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驸马啊选驸马
55.甜的
熙攘的四周顷刻间只剩下靴子踏步的声音,不一会儿又都静止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出。
韩元单手持在别在腰间的剑上,指挥着禁卫军成四排散开,严守住东南西北四个角后,才恭敬地退至到了路边。
百里思青与司空煜等人看去,被扫清的道路上缓缓出现了靖安帝的身影。
阳光透出厚重的云层淡淡地洒落下斑驳的光影,点缀着他身上的金色龙袍,彰显出龙跃天际的威严。皇宫在他身后,通过层峦叠嶂的宫殿,远处的江山更显莽苍旷远。
“陛下万岁!”自龙袍出现的那刹,百姓惶惶然跪地。
隐匿在其中的男子一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公公和上官玥亦步亦趋地跟着靖安。
上官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似是刚起床般,即使站在帝王身边,浑身上下也透着无精打采。他只在见到一身盔甲的司空煜后饶有兴致地一笑,随即又耷下了眼皮。
靖安帝的视线先是在百里思青身上停了会儿,随后便掠过百里奚寒转移到了司空煜的身上。
“臣司空煜拜见陛下。”司空煜单膝跪地,微倾身道。
“好好好!”靖安帝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笑容洋溢,透着一分别于君臣的亲昵,“煜儿起身,让姑父看看我泱国的少将军如今长成了何等顶天立地的模样。(..info好看的小说)”
而后,他示意随行的将士们一同起身,“众位守卫我大泱,都辛苦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忙不迭谢恩。
说是扶,靖安帝的手也只是碰到了司空煜的袖子,但是其中蕴含的份量足够让众人日后仰视这归京的司空少将军。
司空煜就着他的手起身,冷硬俊朗的轮廓随着抬头逐渐清晰,“谢陛下。”
靖安帝端详了他良久,忽然叹息道:“都说外甥像姑姑,果是如此。”
“陛下谬赞,臣之陋颜岂可与先皇后娘娘相提并论。”司空煜头脑十分地清醒,并没有恃宠而骄到真的与帝王攀附亲情。
见他进退有度,靖安帝满意地收回手,“煜儿没事多进宫走走,你与高阳表兄妹多年不见,也好亲近亲近。”
此话就等于无形中给了司空煜随意进宫的权利,司空煜冷毅的脸松动,“臣遵旨。”
跪在地上的赵茗秋身子陡然一颤。
靖安帝察觉出她的异常,皱了皱眉。[..info超多好看小说]
被他的眼神扫过,赵茗秋心头暗暗惊凛,只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眼见龙袍衣角飘近,她连忙将头埋得更低,“臣女赵茗秋参见陛下。”
“起来吧!”靖安帝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并不追问她为何在这里,转身走到了百里奚寒面前。
他的眸子里闪动着无人可解的情绪,似温非温,似寒非寒,“十三弟。”
“皇兄。”百里奚寒俊美的容颜仿佛是天然玉石雕琢,绝无半点瑕疵。
他轻轻扬唇,笑意自那向来平静温润的眸心散发出来,宛若吹过幽幽山谷的轻风,淡而缥缈,“谢皇兄赦免臣弟重罪。”
靖安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已经命人将你的府邸收拾妥当,你既然回来了,就搬过去住吧!”
百里奚寒微微俯身,“谢皇兄。”
百里思青眉心一动,看向靖安帝的目光多了丝异色。
靖安帝回身看向百里思青,见她脸色苍白,责备和心疼交杂,“高阳,既然见了你表哥和皇叔,便与朕一同回宫吧!”
百里思青没有推辞,点头道:“是。”
靖安帝心底浮起一丝欣慰,又道:“众将士一路辛苦,都回去与亲人好生团聚吧!待朕过几日再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感恩之余听出靖安帝要回宫的意思,连忙道:“恭送陛下,恭送公主!”
刹那间呼岁声响彻天际。
百里思青携住赵茗秋的手,将她带到司空煜的面前,“表哥,赵姐姐就劳烦你送回府了。”
碍于靖安帝在场,司空煜将心中的情绪压下,点头道:“好,你快些回宫吧!”
百里思青转身,“十三皇叔,我先回宫了,改日再出宫见你。”
百里奚寒颌首笑道:“好。”
待百里思青跟着靖安帝离开,上官玥一瞬间恢复了生机。
他先是朝百里奚寒恭敬一拜,“十三王叔。”
而后张开的手臂似要囊括整个天地,身子骤然朝司空煜扑去。
却未想一下子扑了个空。
他摸了摸鼻子,斜睨躲开他的司空煜,“本小王爷还以为你小子死在了战场上,没想到命挺大啊!”
司空煜冷哼,忽然拔脚就踹向他。
上官玥一时不防受了他一脚,顿时痛得龇牙咧嘴,“你做什么?刚回京就动手,当心本小王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司空煜不屑道:“我且问你,小青如今为何似换了一人?”
上官玥抱脚,淡声道:“本小王爷看她挺好的,能吃能喝,四肢健全。”
他忽然放开脚,神秘一笑,“昨日还成救了慕世子的女英雄,你是没见到那场面!呵…唉!你拉我干嘛?”
“去湘江阁,好久没与你喝酒了!”
“赵小姐怎么办?”
“来人,送赵小姐回府!”
“哎!本官今日第一天任京兆尹,还有要紧事在身…”
“耽搁不了多久!”
……
“十三王爷,臣女告退。”赵茗秋虽然心中有恙,依旧温婉地朝百里奚寒行了退礼。
“赵小姐慢走。”百里奚寒见他们散去,施施然入了马车。
不远处屋顶上的人眯眼扫量着下方的一切,视线直到完全见不到那抹绯色身影,才收了回来。
有雄鹰于啸唳九天之上,他倏地抬头,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略微细起的凤眸中有着丝丝闪动的光影。
他抚了抚唇瓣,颌思了半晌,忽地低低一笑,双唇霎时好似染了蜜般的润泽,而后无限怀念地呢喃道:“好像是甜的呢。”
声如棉絮,风吹即散。
56.及笄
百里思青回宫后便应靖安帝的吩咐于宝仪宫内休养,等着及笄之日的到来。(..info好看的小说)
期间司空煜进宫探望过她几次,只是回京的愉悦心情好似骤然被打破,每次见了她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百里思青也不戳破,照例问候百里奚寒的情况。
靖安帝为免她又出事,特意在宝仪宫四周加派了人手,名为照顾,实为监察,就怕她再出了事端。
有关她的任何动静,事无巨细,每日一应上呈。
她实在是烦透了靖安帝的做派,索性闭了门不出。
司空煜却一脸严肃地纠正她,“小青,陛下也是为你好。”
不是所有的公主都能教靖安帝这么上心,他从上官玥的口中听说了落玉湖那日的情形,心惊之下狠捏了把汗。
总以为她长大了变得沉稳,却不想依旧那般莽撞。
百里思青不欲与他争辩,便细问他这些年在边关之事。
司空煜一应俱答,说起自己才入伍时的青涩无知到后来在战场上的游刃有余,神色中不免带了几分自豪。
百里思青不得不承认,有一种人是专为战场而生。(..info无弹窗广告)司空煜熠熠闪耀的眸子,远比盛阳还要灼人。
她忽然抿唇道:“表哥,如果有一日我能够与你一起征战沙场便好了。”
金戈铁马,金枪血衣,每一分荣耀的来源都是经由喋血的实战,一步一阶,毫无虚假。
司空煜只当她是说笑,想着像小时候一般将她揽抱在怀里,却发现她的个子已经远超出了他的设想,两人只坐着,目光也只有细微偏差,“说什么呢?哪里有一国的公主上战场的道理?”
百里思青却盯紧他,不赞同道:“我母后当年不也是随军出征?”
星眸里噙了丝骄傲,“听陈正说,怀我三个月时,母后还以一人之力斩杀了敌将。”
司空煜叹了口气,“那时与今日不同。”
此时的泱国算得上是国泰民安,就连他也只不过参与了几场小规模的战争,可饶是这样也甚觉危险,“这样的念头,你以后还是不要有了罢。”
有他在,怎么可能令她去那遥远的边关受苦?更何况,陛下是绝不会让她涉险。
百里思青不置可否地沉静了下来。
照例留了司空煜用完午膳,蝶香捧着一瓶疑是香露的东西走了进来,“公主,晔皇子又派人送来了这个…”
百里思青却看也不看一眼,“随你处理吧!”
见她脸色有一瞬异常,司空煜锁额,问道:“晔皇子每日都送这些东西来吗?”
“不止晔皇子,还有枭太子。”蝶香偷偷瞧了司空煜一眼,见他蹙颦,心中一喜却又惋惜。
按理说,公主和少将军才当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凭着血亲关系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少将军与那太傅府的赵小姐…
算了,她只是婢女,操不了主子们的心。
司空煜得了回答,心境一时纷乱。
……
三月十七一早,百里思青便被宫人唤起,梳洗完毕后换上了华丽而庄重的礼服。
典仪女官原本欢喜地站在宝仪宫内,可望着她淡不见底的脸色,出口的吉言也不自觉减轻了许多。
被选作及笄典礼招待诸国宾客的乐姗阁建于十二座精巧楼阁之上。雕花彩石铺成的阶梯缦回相连,飞檐高低错落有致。层光叠玉,美不胜收。
乐姗阁上更是装饰一新,当中以整块翡玉砌成祭天礼台,朱红之色烈烈,象征着泱国的神鸟图腾在阳光下振翼欲翔,与当空雍容的王旗相互呼应,四周五色羽旌簇拥招展,煌然不可逼视。
往来的宫人络绎不绝,以彩盘盛托了从御花园采摘的新鲜的奇花异卉送入阁中,并添置美酒珍果。
诸国俊彦锦衣华冠,扈从如云,每有到者都有训练有数的宫人引领至一处阁楼,态度亲切,招待周到。
早早进了宫的百里茜立于阁楼外的檐下,举目眺望,那乐姗阁的台前琼阶,台下御道,皆尽香花丛簇,铺玉倾珠,举目望处璀璨生辉,奢华铺张到了极点。
她几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收起目中的讥诮,转身进了云秀宫。
雅乐四起,钟磬丝竹,繁丽悠扬,渐渐渲染出欢悦的气氛。
夜枭与楚离晔本就住在皇宫内,因而比他国的使臣都要来得早,两人毗邻而坐,品着各自桌上的果酒,时不时说一些话。
刚入内的人便见到两人谈笑生欢的场景,二人都是人间至尊俊美,一个内敛沉静,一个邪魅妖冶,坐在一起仿若斑斓画卷,将满殿的花卉折损比下。
诸国的人对各自的到来皆心知肚明。
素日只听百里思青的美丽灵秀,并不足以令人神魂颠倒。但其背后的嫁妆却能给任何一国带来特殊的地位和巨大利益。
尤其是野心勃勃想争一席春晖的小国,更是对这次的及笄之礼虎视眈眈。大泱帝国的连襟,足以打破私下相对平衡的格局。暗地里已经演练过上万次讨好这位嫡公主的法子,搏佳人一笑,换举国富饶,有何不可?
只是,见到上首的两人,还是免不了自惭形秽一番。但又抱有希冀之心,高阳公主喜武,对男子的喜好有所不同也未尝不可。更何况,枭太子身边还坐着一位妙俏佳人。
诸国来的人哪位不是年轻显贵?或已登基为王,或正身为储君,无不在本国权重势威,给足了高阳公主的重视,当得起泱帝的考量!
众人一时间撇开了计较,在百里思青到来之前都敞开了心胸,呼兄唤弟,一派融融。
阁内气氛正在高涨时期,一身轻袍软甲侧佩银鞘长剑的司空煜入了内。深目薄唇,面貌朗毅,神容威武。
再见他的身旁挂着另一张面容,玄色的衣袖,眼底波光重影,流转间慵懒钙华。
57.大好
诸国的人原先的信心不由落低了几分,素来便知泱国华胄俊彦多不胜数,此刻得望司空煜与上官玥的气质风度,更加惊羡。(..info好看的小说)
只看两人的装扮,众人便知晓此二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司空少将军与越小王爷。
再见宫人美婢对二人敬畏的态度,一时间把握不准二人是否也对百里思青抱有别样的心思。
毕竟成为驸马后,将带来数不清的荣华。依照靖安帝对百里思青的宠爱,只怕日后手握重权是轻。
司空煜见到满座俊俏的男子,鼻孔轻哼了一声,大掌所握的银鞘长剑也发出轻微的鸣音。
上官玥扯了扯他的衣赏,嬉笑道:“哎!我说,你板着一张臭脸干嘛?”
他压低了声音,“指不定其中就有你未来的表妹夫,不给人家先留个好印象?”
司空煜听着他的话,脸色愈加阴冷。他的目光在阁内游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楚离晔和夜枭身上。
楚离晔和夜枭在他们进殿的时候便停止了交谈,正目不错珠地盯着二人。
四人视线交汇,上官玥笑道:“枭太子,晔皇子,我们又见面了。”
自上次百里思青落水之后,他被封为京兆尹,便再也没有时间进宫。倒是司空煜在入宫时见过二人一次。
司空煜稳稳地坐着,随着上官玥与二人不疼不痒地打了声招呼。
说不清为何,他对楚离晔相当不喜。只一眼,就自动地在心中为彼此划了一道阂线。.info[]
楚离晔礼貌地回道:“越小王爷,司空少将军。”
夜枭也颌首回礼。
只有夜合欢紧紧地坐在夜枭身边,有些心不在焉。
于礼来说,她应当与女眷们处一阁才对,可她受不了那些脂粉味,便还是紧跟着夜枭。
泱国的宫人碍于她的身份,也不敢多加阻拦,只能在夜枭身旁为她添了座。
而今日是百里思青的及笄礼,也是摆在台面上的驸马竞选。
要将枭哥哥拱手让人,是她万万做不到的,可是漠皇与她清清楚楚地分析过利弊,她若是阻拦,便是弃国之大义于不顾。
并且,更糟糕的是,自从上一次百里思青在画舫内救了她,她在无形中对百里思青已改了些观,此时百种思绪压在心头,令她难受不已。
她正思索着,骤觉满殿的笑晏停下,抬头便见到上官玥的笑脸,还有前不久曾见过面的司空煜。
她忽然想到有上官玥等人在,夜枭也不一定能抱得美人归,心情便一下子豁然开朗。
刚想神色轻松地与他们打招呼时,却听见了几声低低的咳嗽,但见阁帘徐徐一掀,有男子徐徐入了内。
司空煜见到百里奚寒时,面色暖了些,“十三王爷。”
座上的人无一不将目光投放在了百里奚寒身上,俊美温润的男子数见不鲜,还无人如这般的春风化雨。他只需站在那里,便给人清风拂面杨柳丛生之感。
飘渺俊逸的气质,就连惯以雅致盛名的楚离晔也不能及。
慕子衿虚弱地扶着银子的手,气息完全被百里奚寒所掩盖。
待他又咳了咳,众人才似觉察到了他的存在。直感觉空气里浮了层寒意,连桌上的果酒也凉了三分。
夜枭和楚离晔不约而同地盯住百里奚寒身后低垂着头的男子,上官玥一瞬间收了嘴角的笑容,司空煜也讶异地看向慕子衿,脑中对他的身份一时未作出任何反应来。
百里奚寒在宫人的指引下入座,解释道:“我出门时正巧碰见慕世子,便与他作了伴。”
司空煜恍惚,半晌才想起百里奚寒的府邸与慕王府相邻不远,只是乍见到慕子衿,不免有些惊讶。
上官玥把玩着面前的空杯,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哦?慕世子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58.纳了
慕子衿慢慢抬起头来,平淡无奇的面貌立刻撞入了众人的眼中。(..info好看的小说)
他今日着一身青灰色的锦袍,头发以墨冠箍束,额发顺从地覆住一小半脸颊,特意梳洗过的一丝不苟。瘦削的脸上几无血色,依靠着银子身子,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无气力。
他望着上官玥似想回答些什么,一张口却又是咳嗽。
身旁的银子连忙为他顺气,不忘替他回复上官玥,“回越小王爷,我们世子已经好多了。今日是高阳公主的及笄礼,我们世子特意前来祝贺一番。”
听到如此牵强的回答,众人都不免暗自讽笑。他们临来时将所有的竞争对手的底细都摸了个一清二楚,独独没有将慕子衿算计在内。
看来这驸马的位置还真是个香饽饽,还能让一只脚即将踏入棺材的人也敢来此争上一争。
就是不知道这位慕世子安的什么心,难不成将高阳公主娶回家后只观赏供着?也不怕折了自己本就浅薄不堪的寿!
果然啊!这权势富贵总会让一些自不量力的人认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慕子衿咳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多谢越小王爷关心。”
上官玥眯了眯眼,感兴趣道:“上次落水后青妹妹可是养了数日才痊愈,没想到慕世子这么快就能走路了,还能进宫。看来关太医的医术又精湛了不少,不知道给世子吃了什么仙丹妙药,赶明儿本小王爷也去向他讨一颗来尝尝。”
慕子衿被银子扶入座位,虚浮的脚步落入众人眼中又是一阵讥诮。
听了上官玥的话,他淡淡一笑,寒波无烟的眸子竟生出了一分魅惑,“小王爷说笑了,治病的药又不是什么佳肴,岂能说尝就尝的。”
上官玥眨了眨眼睛,赞同道:“慕世子说的也对,那仙丹还是世子自个儿留着吃吧!说不定哪天就真能羽化登仙修炼成佛了,哈哈!”
满阁的人皆讶然地看上官玥,对他的狂放不羁和口无遮拦又深入了解了一分。
司空煜再瞧不出他对慕子衿的敌意,就真的不用混了。
他微微侧身,不解地低声问道:“好好的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慕世子哪里得罪了你?”
上官玥给自己斟了杯酒,“纯粹看他不顺眼,算不算?”
司空煜见他一口饮尽,忽然笑了,“莫不是还对人家以前赢了你的事耿耿于怀?”
上官玥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满道:“你当我是那么看中虚名的人?”
司空煜愈发不解了,“那是为何?”
上官玥面色不改,注视着对面端坐的慕子衿,掀了掀眼皮,“哪有为什么?喏,还不就跟吃菜的口味一样?不喜罢了。”
司空煜汗颜,怎么就与吃菜联系到了一起?这信口拈来本事,上官玥当得第二,无人当得第一。
慕子衿回望他,嘴角翘了翘,片刻又垂下了头。
众人只看见他的肩膀不停地颤动,便知他的咳嗽又剧烈了些,不免又唏嘘不屑。(..info)
楚离晔和夜枭二人紧紧地盯着慕子衿,神色不一。
百里奚寒坐在慕子衿的上首,始终含笑着应对晚辈们上前的攀谈和敬酒,注意力没有过多的放在慕子衿身上。
为方便观礼,阁楼四面的帘幔都早已被人高高挂起,随着礼乐声响,阁内的人都停止了一切动静,定眼间,一道妍丽的身影翩然而至。
满地花香中,百里思青缓缓踏上台阶,面容迎耀天光,泼墨般的长发随风肆虐地飞扬,轻衫展动,裙带飞舞,宛如九天玄女悄然降临。
夜合欢见夜枭眸里闪过的一丝惊艳,眉心高高蹙起。楚离晔手指握紧,肌肤触到袖中所藏的冰凉东西,面容有一瞬间失神。上官玥和司空煜皆凝视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诸多记忆在脑中快速划过。
百里奚寒嘴角的笑容也凝住,整个天地间,清眸里只容下了一个少女。
慕子衿却是坐直了身体,眯眼扫望着阁内的众人,寒气冒盛,只差将身旁的银子冻成冰雕。
趁众人失神的空档,他悠然地支起了下颌。这么多双眼睛,怎样挖才好呢?
再一一扫去,嗯,表哥,皇叔…
皆是他动不得的。
怎么办呢?
凤眸不由地又转到了慢步上移的百里思青身上,这么多年轻才俊,他又如何凭着这具破败的躯壳将人抢回府?
真是头疼。
百里思青在数不清的惊艳目光中沉静地登上了乐姗阁。
早就等候在上方的靖安帝霍然站起,在百里思青进来的一瞬,他以为是青儿踏着百花耀光向自己走来。
直到百里思青跪下冷淡的地唤了声父皇,他的神魂才重新被勾回。
司空皇后薨逝已久,宫中嫔妃愿以为为百里思青梳发之礼会落在端妃身上,却不想靖安帝弃了礼规,要亲自为她加更。
端妃和百里明等人陪在靖安帝身边,内心颇不是滋味。
百里思青随着典仪官的悠长的唱赞声跪拜如仪,祭谢天神,按部就班地完成那些繁复礼仪,而后便由靖安帝为她梳发加更。
古往今来,哪里有一国之君做这些事情?诸国的人暗暗称奇,心中越发肯定了百里思青在靖安帝心目中的份量。
百里思青任他的手指颤巍巍地绕上自己的发丝。男子的手指不若女子的手指灵巧,靖安帝折腾了许久才为她挽好发,最后用一支海棠花玉簪将象征着公主身份的鸾凤金冠束好。
良久后,百里思青听得靖安帝的喟叹,“青儿,终是长大了。”
百里思青默不作声地站在祭台上,鸾鸟之上精致的步摇在她额前摇曳晃动,宽大的礼服罩住她的身体,一重又一重的宫纱覆在身上,直到及笄礼成,昭示着她已成人才作罢。
“谢父皇为儿臣执此大礼。”
靖安帝从陈公公手中取过为她准备的及笄礼物,紫檀色的盒子庄重无比,“你是父皇的女儿,父皇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百里思青接过他手中的盒子,靖安帝的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发时,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曾多次不厌其烦地哄着不听话的自己梳发穿衣。
宫中伺候的人那么多,哪里由得上帝王做这些?可只要她一开口,靖安帝永远都会放下九五之尊的地位和繁琐的朝事,陪在她身边。应承着她所有的要求,包容着她所有的无理取闹。
他对她的宠爱一直都是如此地真心实意。
只是…
百里思青忽然想问问他,他是以何种心情做了那件事情?有没有考虑过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他将自己一直对他的敬仰与孺慕置于了何地!
可她还没有开口,靖安帝便又说道:“你且看看下面的男子,可是有心仪的?”
百里思青冷笑,手里的盒子也跟着沉重起来,“父皇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将儿臣扫出宫去?”
靖安帝无奈道:“父皇自然是舍不得你,可你已过及笄,总归是要嫁人的。”
他沉吟道:“父皇私心里最属意煜儿,兵部尚书之子也不错,还有韩老将军的孙子…这些你都可以考虑。”
他说了许多人的名字,皆是在朝廷举足轻重之人,多为元老世家。
百里思青嘲弄一笑,“父皇属意的人这么多?莫不是要儿臣全纳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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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到今天了。
59.骇俗
她的话听着无礼,从女子口中所出更是惊世骇俗。
离两人最近的有司差点将掌中的托盘摔落,端妃等人更是不敢置信。
百里明抢先以长皇兄的身份规劝道:“高阳,如今你已成人,当要遵循女子的德言容功。”
百里思青袖摆一振,昂头与他对视,“德言容功只是世人用来约束女子的借口,为何男子能堂而皇之地娶妻纳妾,女子就不行?还是说女子生来就比男子低贱,由着你们随心摆布?”
“你――”百里明顿时恼羞成怒,“身为女子就该本分!嫁人生子,相夫持家是千古不变的道理!父皇好心为你操心终身大事,你却这样地无礼取闹,岂不是寒了父皇的一片心?”
若不是出生高贵,就凭她的脾性,哪里配得上底下那些好男儿!
真是不知所谓!
“好了!”靖安帝威严地开口,“你如今已经大了,不可再如以前那般任性。父皇何尝不想让你多留在身边几年,可纵然不舍,你已到适龄,总不能一直不嫁人。婚姻不是儿戏,父皇自然会以你的心意为先,可你也要考虑到你的身份。”
他的话里虽有轻微的苛责,然而看向百里思青的目光中竟是含了分欣慰和赞许,“父皇没有任何想摆布你的意思,你也知,我泱国不需要那些所谓的联姻来固守地位增加砝码…”
他轻轻抚了抚百里思青的衣衫上的花纹,“父皇不愿你远嫁他方,不希望有生之年与自己的女儿时难相见,你明白吗?”
一旁的百里蕊死死地咬着唇,大而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自懂事起,靖安帝从来没有以这样温柔的口气与她说过话!同样都是他的女儿,为何她与百里思青的待遇如云泥之别!
众人只知今日是百里思青的及笄,可有想过,明日就是她的生辰!同为一国公主,她与百里思青只相差一岁,却时刻被她压着,好容易在她离京后过了两年舒坦的生活,为什么一回宫后又固态重萌?
之前她忍了,可一年才一次的生辰,令她岂能不在意!被人忽视的滋味,如置身火烤,简直生不如死!
嫉恨流露,百里蕊的表情不自觉有些狰狞。(..info好看的小说)
百里茜察觉出她的失态,悄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些。
而后嘴角噙笑,温婉上前,湖蓝色的蝴蝶随她雅致的华袖上下翩飞,“父皇多虑了,我泱国江山怡人秀美如画,高阳皇妹眷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远嫁他乡?”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柔和地递给百里思青,“这是皇姐的薄礼,希望高阳能喜欢。”
见百里思青没有伸手,百里茜也不恼,转手递给她身后的蝶衣,落落大方的动作令人在心中不免又赞上几分,更不喜百里思青的骄纵。
百里明也收了恼色,将准备的东西拿出,当表了兄长的心意。
顾念到下方的观客,典礼一结束,靖安帝便领着百里思青下了乐姗阁。
百里思青一身灵决,如来时踏花而下,熏香的礼服散发出袅袅清香,通过空气传递给一众观客,霎时香溢重阁,清绝窈婉,更添陶醉。
乐礼献奏声中,靖安帝开怀道:“朕在此多谢诸位前来观我高阳及笄。”
夜枭回笑,“陛下客气,能得见高阳公主笄礼,实乃三生有幸。”
其余人皆跟着附议。
靖安帝的心情明显愉悦,带着百里思青等人在宫婢准备好的位置坐下,“诸位不要拘瑾,饮酒随意。”
西阶位置已经摆好醴酒席,百里思青微微抿了一口,便见到夜合欢向自己走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名捧着红遮布托盘的漠国侍卫,二人停于阶下,“上次高阳公主救了本郡主,本郡主无以为谢,此礼请高阳公主收下。”
她一挥手,身后的漠国侍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遮布取下,一对纯金雕花手镯展现在众人眼前。
手镯做工精细,一看便是上品。百里思青莞尔收下。她从数日前便知夜合欢的心性,表面虽娇蛮,却是难得的磊落女子。
夜合欢在她的笑中别开脸,不再多说就回了座。
夜枭指尖玉盏轻转,唇边飘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方才只是合欢个人之礼,本太子这儿还另备了一份重礼。”
他击了击掌,“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60.聘礼
很快有人将东西呈上,众人伸长了脖子观看夜太子口中所言的重礼。[..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见侍卫将与之前一样的红遮布掀开,从里面露出一支嵌宝金凤簪来。
簪尾金片雕刻的凤凰昂首展翅,翅羽成刀,火焰形冠,尾锤成十一朵花形,花瓣均匀厚重,通体以红色石榴石和蓝宝石镶嵌,华美而大气,较夜合欢所送的那对纯金雕花手镯明显要贵重得多。
夜合欢刚落座的身子顿时不受控地站起,杏眸里蓄满了不可思议。
明明为百里思青所准备的礼物不是这个!
无人比她更清楚,此簪上所用的金片是大漠百年的金沙淘成,多名人工巧匠花费数时而制,是漠国始皇当年聘娶皇后之物,对于漠国的皇室来讲,意义非凡。
这东西一旦送出,便等于送出了皇后之位。她不清楚夜枭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将它拿出,一时间心乱如麻。
夜枭斜睨了她一眼,起身的同时轻轻将她拂落回座。
他略走了几步,在靖安帝面前驻足,躬身道:“枭慕高阳公主聪慧绝色已久,今愿以太子妃位及将来的皇后之位,向陛下聘娶高阳公主,恳请陛下恩准。”
诸国的君臣莫不忐忑,虽说他们也能抛出同样的高位,可毕竟不如大漠的富饶强兵,高低立见。
司空煜的手骤然握紧,杯中有酒微微洒出。
百里奚寒身形不变,楚离晔淡然如初,上官玥一脸早料如此的神色,“啧啧,皇后之位啊~枭太子倒是诚心。只是世事无常,将来的事情还是莫要说得太满的好。”
“万一太子以后…”他抚了抚额,对着百里思青忧心忡忡道:“太子要让我青妹妹如何自处?”
百里思青瞪了他一眼,“这么多美酒佳肴,怎么也堵不上你的嘴?”
上官玥眨眨眼,不满道:“我这可是为了青妹妹你着想,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靖安帝拧眉,看向上官玥的目光不大赞同,话虽如此,可夜枭是漠国的太子,好歹也应给予些面子。
百里思青冷声道:“太子要娶之人是本宫,怎么不先询问本宫的意见便直接向父皇求娶?”
她的眼睛从面前的金钗划过,“还是说,太子认为只需父皇点头,一切便可水到渠成了?”
慕子衿以手掩唇,薄角溢出一丝笑意,眉染春风的窃喜,看傻了身侧的银子。
先询问她的意见?除了这愣丫头,还有哪位公主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样有悖伦常的话来?
真是可爱地紧。
夜枭扬眉,邪魅之光点瞳而出,“枭岂可不尊重高阳公主?然自古婚姻父母作主,枭即便对公主捧上一颗赤心,也要先向陛下请娶不是?”
靖安帝微晒,“太子说的是,婚姻大事当不得马虎,然高阳是朕心头之爱,自幼宠溺惯了,凡事都需她自己拿几分主意,即使是朕也不能勉强。”
他的话一出,众人的神色瞬间放松了许多。
夜枭银眸闪烁,望向百里思青笑得越发邪媚,“那依公主之意呢?”
百里思青对上他的目光,但见里面隐隐酝藏一丝腥血厉气,不由得想起在湘江楼里他狠戾果断,再扫向紧张失落的夜合欢,脸上扬起讽色。
“离晔也有薄礼相赠。”楚离晔忽然起身打断两人之间的暗流。
晋国侍卫随即呈上一支玉簪。簪为扁平形,罕见的纯白玉质,上端镂雕房屋、花草和蝴蝶,下端簪柄尖细,琢刻精细剔剔透。
楚离晔端视百里思青,鬓角如墨,清俊的眸子里带着浅浅温柔,“离晔虽无太子妃位相许,然诚挚求娶高阳公主为妻。”
他的眼底倒映着百里思青的身影,再无其他人的存在,“死生契阔,与之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高阳公主愿下嫁给离晔,离晔承诺终生只高阳公主一人,后院无妃。”
清冽的男音响彻整个阁楼,众人神采纷纭,就连靖安帝都微然一惊。
他目色黯淡地看向西侧的百里思青,神色飘忽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子桂树旁的女子,火荼纷渺中的决然身姿。
曾经许诺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却终究败给了光阴。
慕子衿眉心微微一蹙,方才还沾染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上官玥身子坐直,直勾勾地审视着楚离晔,似要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虚假。
良久后,他却突然笑了,眼底蓄满了惊愕后的了然。
晋国的二皇子,丰神俊美,雅致如玉,一见忘年呵~
难怪啊难怪!
他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呆愣住司空煜,慢慢地垂下了头。
“晔皇子的诚心真教本太子感动,只是若越小王爷所说世事难料,晔皇子今日的信誓旦旦,或许明日就成了镜花水月。”夜枭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但凡帝国的继承人,绝不可能一生只一个女子,无论是巩固皇位,还是牵制朝堂,后宫绝不可能只有一位皇后。
楚离晔许的承诺很美却很又轻,除非他为了百里思青抛却皇储之争。
只是不免笑话,若他真的只是注重情爱之人,又怎会千里迢迢来到泱国求娶高阳公主?
诚然,百里思青色丽性直,连他也不免动心。可要他相信一见痴情道独一无二,除非明日漠国大军能攻破燕国皇城!
怎么也不可能的事情!
楚离晔想以深情打动佳人芳心,那也太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若是日后违背诺言,不提遭受全天下人的嗤笑,便是靖安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他究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想做什么?
上官玥悠然品着酒,他没想到自己的话成了箴言,被夜枭拿来反堵楚离晔,真是——
百里思青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离晔,星眸里清烁幽莹闪动,越发明亮夺人。
楚离晔含笑,在她看来之时优雅欠身,如一枝雾霭深处飘落的云桂,“若太子不信,离晔可歃血…”
“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将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子衿歪歪斜斜地倒在了银子身上,单薄的身形愈显孱弱。
见众人视线投放在自己身上,遮覆的发丝中凤眸寒烟四起,却被他快速地隐匿了下去。
靖安帝立即吩咐道:“来人!快给世子上茶!”
慕子衿扶袖,就着银子的手臂饮了茶水后慢慢坐直,虚弱一笑道:“谢陛下。”
靖安帝包含关切道:“子衿身体既是不适,何必要进宫来?”
慕子衿缓声道:“今日乃公主及笄大礼,奈何父王事难脱身,子衿一是来替父王庆贺,二是特来谢公主救命之恩。”
他吃力地扬起手,银子会意,立即将他扶起。
靖安帝示意,他的身后立刻又添了几名宫人,
在众人举目注视下,慕子衿一步一歇,终是站在了百里思青面前。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白,只微弯的薄唇带了一丝血色。削瘦的身姿对比楚离晔和夜枭如风雨击落过的残叶,萧条而又孤寂。
他慢慢摸索了许久,才从青色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件物什,“请公主笑纳。”
待见到他手中之物,众人不明白只一块未经雕琢过的墨玉,如何拿得上台面?
他的手指如他人一般羸瘦,苍白得惊人,指间隐隐可见淡淡的青光萦绕,焕发着不健康的色泽。
百里思青抿唇凝望着他,眼底里闪耀着无人可解的色彩。
众目睽睽之下,她毫无征兆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从他的手里将东西收下。
墨玉在她白皙光滑的掌心内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冰冰凉凉的触觉,丝丝寒气浮动,就像慕子衿给她的感觉。
她突然扬唇一笑,一张一合的唇瓣有着别样的美,“这也算世子给本宫的信物吗?”
慕子衿眸瞳微张,赫然绽放出微不可见的奇异。
楚离晔手掌微敛,春水轻风的目光也一瞬变幻。
他太熟悉百里思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眼底滋生的盎然兴趣令他心惊。
“本宫很喜欢。”可那轻微的字节尚未清晰,便似坠落风中的星火,绰然飞跃,明灭成灰,“若这是世子求娶本宫的聘礼,本宫就收下了。”
她的话遽然将底下还没有展露的一众心思击得粉碎。
靖安帝蹙眉,司空煜震惊握剑,百里奚寒俊逸的面容蓦然沉淀。
61.成全
慕子衿以袖掩唇,压下翻滚的心潮,慢吞吞道:“一块俗物而已,公主喜欢将它当作什么便当作什么罢。”
百里思青摇头,“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星眸微澜,“那本宫就将它当作世子的聘礼了。”
她突然转身,未看楚离晔一眼,甩下一众的惊愕,面朝靖安帝朗声道:“父皇既是说凭儿臣心意,那么,驸马便是他吧!”
楚离晔心头一刺,夜枭恍若被无声扇了一巴掌,司空煜完全不能笃思,就连上官玥也陡然摆直了身体…
除却所有心思勃勃的男子,间或有宫人的抽气和惊呼突兀地响起。
靖安帝蹙眉,“高阳,你别胡闹!”
百里思青肃然抬起了下巴,“父皇以为儿臣在说笑吗?”
她忽又转身拉住了慕子衿的衣衫,“儿臣既已收了慕世子的信物,此生便是他的人了。.info[]”
她的语气认真到令人觉得她已经深思熟虑了千百回才下定了决心。
慕子衿连忙俯身,“子衿病膏之躯,实在当不得公主的厚爱。请、公主三——”
可是他这个丝毫没有份量的世子,在百里思青面前根本无任何反抗性可言,他的话骤然被打断,“放心!等你死后,本宫自会为你守孝三年!”
她出口的斩钉截铁似容不得人拒绝,隐隐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慕子衿对上百里思青的眼睛,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样一双星光般的眸子,在那样近的距离间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清澈得令人心软。
只是——
纤瘦的身影倒映玉楹珠帘,满室的酒香遮不住心底浓重的苦涩,慕子衿轻咳了一声,泄出一身的药香。
他如果再看不出百里思青带着与少女怄气的心理想要嫁给他,便真是瞎了。她尽可能及的温和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情非得已,及那变相的对皇权的抗拒和逃避。
而他只不过是她孤注一掷下的挡伞。
当真不公平。
可只凭他如今的模样,除了迎合,还能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反正他的目的也是如此,如今还省了诸多气力。
他乐意带着三分惶恐七分怜爱俯首称臣,“臣遵旨…”
路是她选择的,何不却之不恭?
见慕子衿敢应,诸国的君臣皆哗然不已。
夜枭银眸冷光一现,手指捏紧,脸上透出冰玉般的寒意,“公主挑驸马的眼光真令本太子大开眼界!”
靖安帝猝然起座,双手斜撑在桌沿,浑身颤抖,“高阳!给朕收回你的任性!朕可以事事依你,独这一件朕绝不同意!”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关怀臣心,慕子衿再好也是行将就木之人!他的女儿要毁了自己,他怎么可能允许!
百里思青冷笑,“父皇方才还当着天下人君臣的面说过凡事都需儿臣自己拿主意,怎么现在就出言反尔了?”
她握住掌心内的墨玉,眼中冷漠如霜,“父皇,儿臣想,即便是盖世倾权,风华绝代,也终不过一朝魂散,白骨成灰。父皇不愿儿臣远嫁他方,时难相见,那儿臣作此选择有何不可?”
她带着决绝的心思跪下,“求父皇成全!”
靖安帝脸上所有颜色扫落,他仿佛从来没见过百里思青似的,直盯着她吼道:“你给朕闭嘴!朕绝不答应!”
百里思青笔直地对上他的怒火,强硬着重复道:“求父皇成全!”
见百里思青跪在前方,楚离晔顿时如坠冰窖。只觉心口气血乱窜,胸膛似有千把利刃直戳进来,生生扎透血肉。剜心剔骨的痛楚,随那寒意越来越重,窜入血脉中冰冷的煞气几乎连呼吸都要冰封冻死。
他忽然想发怒,在寻常人面前,太多的时候,他都是贴着一副微笑的假面——清雅的笑,平静的笑,淡然的笑…
以至于,令他忘了自己还有其他情绪。
唯仅的几次,便是对着她蹙眉暗恨,羞恼无言。
他缓缓地仰面闭目,竭力抑制着心中翻腾的情绪,稍后睁开眼睛,眼底的清冽已然褪去,唯余深潭般的墨色。
阳春三月的柳条吹拂,城北安河桥下的水潺潺流淌,少女每次临别前都笑靥灿烂地使劲朝他挥手,却如同现今站在这咫尺大殿,终究越行越远。
62.不甘
百里思青依旧稳稳地跪在前方,倔强如她,除非靖安帝答应否则就绝不起身。
靖安帝双手撑桌,金色龙袍随着胸膛起伏不定,嘴角蠕动着已气愤地说不出话来。
再看一旁的慕子衿,气虚神衰,脚步飘浮,便更气不打一处来!
他从未想过百里思青执拗到不惜用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反抗于他,她果真就恨他到如此地步吗!
他的瞳色涌上一丝悲哀,属于帝王的孤傲几乎快要被剥干净,勉强只余下表面维持的一分威严。
端妃连忙扶住他颤抖的身体,朝百里思青责劝道:“高阳,你快起来!瞧你父皇已经——”
上官玥自百里思青接下慕子衿的墨玉便再未说过话,这会儿也只是静靠在座位上,观看着殿内的场面。过了片刻,他的唇角忽然一掠,似是溢过一丝略带讥诮的笑,而后半垂眼帘,目光淡淡掠过自己手中的杯子,“世子倒是置身事外。”
慕子衿慢吞吞地转望向他,仿佛才被人惊醒似的,面色立即局促不安,“呃…”
众人目光对视间纷纷猜测揣摩,慕子衿的孬在上一刻便已经深入人心。千古以来,哪有女子这般为婚配身先士卒,而男子只傻傻地观望着,全然一副懵懂的接受?
他们在心底瞧不起这人品和身体一样懦弱的慕世子。
然而慕子衿并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靖安帝与百里思青之间的矛盾他无法插足,他不需要顶着大义凛然的姿态为了帝王的面子回绝百里思青刚刚抛的“绣球”,也不需要为了空降的驸马头衔兴奋地陪着百里思青一块儿激怒靖安帝,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info好看的小说)
其实一切很简单,只要百里思青坚持“要”他,靖安帝不管现在如何不痛快,最终的法子只有一个,便是妥协。百里思青的倔犟,他从小便有深刻的体会。除非靖安帝最后愤然将自己拉出去砍了,绝了她的念头。
可他毕竟是慕王府的世子,仅因为不和帝王心中的驸马人选而遭斩杀,那么帝王的决策未免也太轻率了些。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他喜欢越简单越好,无所谓过程,他只需要一个结果,他愿意背负懦弱被人嘲笑。
但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而不愿委屈了自己的膝盖。
比如此时此刻。
他重重地咳嗽了声,便立刻蹲跪在了百里思青身旁,既不求罪也不回驳,只沉默地陪她一同跪着。
两人的衣衫隔得很近,他隐隐能闻见百里思青身上的熏香味,那浓郁的味道对他这样一个“病人”来说,有些刺鼻难受。
他迟疑了片刻便稍移开了腿脚。
他可没忘记这可爱的丫头方才还说,待他死后,她自会为他守孝三年。她想得那样长远,那样周到,教他不开心也不行。
夜枭神色阴沉变幻,“本太子不知慕世子身上哪点吸引了公主,令公主对我大漠的太子妃位和晋国的皇妃之位不屑一顾?”
银眸深挑,渐生冷澈之意,“还是说,公主本身就看不起我漠国和晋国?”
听出他话里施加的压力,百里思青骤然看向他。
慕子衿低垂的目光抬起,压着嗓子缓缓开口道:“咳咳——太子此话何意?只不过是公主个人的抉择,经由太子一说,竟好似上升到了另一种高度…咳咳——”
“慕世子说的是,看不起漠国和晋国之说,可教我青妹妹承担不起啊!”上官玥举手斟酒,突然接口笑道:“还是说,太子不喜被青妹妹拒绝,羞怒之下才有了如此借口?”
靖安帝气急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握着桌案的手松开,他顺着端妃的扶就重新坐稳,“高阳,你且起身,此事容后再议。”
可夜枭并不打算掀过,面前的宝石金钗折射出的璨光已然侵蚀了他的银眸,他忽而邪魅笑道:“本太子确实不甘心。”
63.公平
夜枭负手立在中央,神情倨傲。若换成楚离晔抑或是上官玥,再或者刚刚见到的司空煜,无论他们其中哪个,他都不会有这般受辱性的挫败不甘。
“感情之事本是你情我愿,对于公主的选择,本太子着实不该勉强。然而,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他瞥了眼慕子衿,浓浓的不屑盛满眸间,“输给慕世子。”
话语间,他笑着看向楚离晔,“想必,晔皇子的想法与本太子是一样的。”
楚离晔原是静默地站在他身旁,闻言毫不迟疑道:“不错。”
百里思青起身,漠然望着二人,厚重的衣裳将她的身形拖长,庄重中无形带了丝魄力,“本宫很感激枭太子和晔皇子特意远道前来参加本宫的笄礼。可挑选驸马是本宫的私事,枭太子和晔皇子的想法,又与本宫何干?”
她撇开夜枭,当着所有人的面兀自专注地盯着楚离晔,“或是说,晔皇子与本宫相熟?”
她突然握紧手里的墨玉,仰起头道:“本宫再问晔皇子最后一遍,只此一遍,我们从前是否认识?”
慕子衿先前所有的镇定突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待靖安帝吩咐,便自顾自地起了身。
银子暗觉不妙,紧跟在慕子衿身后,唯恐他失了分寸,做出什么异端来。
慕子衿胸膛充斥着满满的怒火,他才刚觉得她可爱,这会儿,她便准备收起他的欢喜?
认识抑或不认识,有那般重要吗?
好似只要楚离晔应了,她就会立马将手中东西扔还给他。
隐藏在袖中那错骨分明的手指轻微作响,只待楚离晔应了,他便捏碎他的喉咙。
楚离晔抿唇,逐渐幽深的眸底似有某种异样的情绪轻微涌动,仿佛深渊之下急遽遄飞的暗流,刹那席卷而过。
他没有正面回答百里思青的话,突然对着靖安帝,坚定地开口道:“若是陛下不愿公主远嫁他乡,离晔自愿赘泱为驸马。”
晋国的随从大惊失色,诸国的君臣也皆觉不可思议。
靖安帝一怔,定定地观察楚离晔良久,才从他的神色中确认他不是在说笑。
夜枭蹙颦,再一次审视出楚离晔对百里思青的上心。原是想将他一起拉下水,却没想到他仅为了区区的驸马之位,竟连男儿的自尊全抛回了晋国。
司空煜愈发觉得身下如坐针毡,从百里思青莫名其妙钦点慕子衿为驸马起,他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再无意偏头,发觉百里奚寒的温润的脸色也变成了冷玉。
上官玥轻笑,深眸之中生出些许兴味和赞许之意,“晔皇子的诚心真是叫本小王爷感动。”
慕子衿气息骤然一变,理智顷刻间荡然无存,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叫嚣,“杀了他!”
可他还未出手,百里思青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陡然仰身笑出声来。流云长袖掩住唇角,凤簪一颤一颤,笑得几乎透不过气。
众人不免又觉匪夷,直认为百里思青变得不正常。
百里思青笑够了,才平静道:“晔皇子这又是何必?本宫既然收了慕世子的信物,便已是认定了他。天下之大,美貌贤淑女子多如过江之鲫,晔皇子定能觅得好佳缘。”
慕子衿翻涌起的心潮骤然平复,可心中又突然对自己产生了莫名的厌倦。
这些话本该由他说出才是。
果然,懦夫不是谁都能当得。
他不禁惋惜,以后定要用尽世间甜言给补足回来。
为配合百里思青的话,他特意离她近了些,苍白的脸上一派隐忍与宽容。仿佛坐实了楚离晔对他这未婚妻的窥觑和大国皇子输不起的狭隘气度,甚至看着楚离晔的眸子染上一丝同情和安慰。
求而不得,他懂的。
真的不必伤心。
凤眸闪了闪,慕子衿已然在心底开始计划如何尽快地将百里思青娶回慕王府。她虽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敲定了他,但他可不想她只是暂时借用自己来应付这些“居心不良”的男子。
唉!这才是真真切切的一大难题。
楚离晔的脚步有些站不稳,自从两年前作出的那个决定开始,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是真正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
来泱时的信筹满满,却没想到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白小青,比他想得还要固执。
心头一空,他全身陡生乏力,却强做最后一丝争取道:“公主虽言认定慕世子,晔却与太子一样甚觉不甘。世间万事无非求一个公平,但求公主给予晋漠两国一线合理争取的机会,也不免晔和太子千里迢迢来泱一遭。”
063.代替
慕子衿并未说话,只是唇边隐约有一缕笑意淡淡漫开,眼中的冷色越扩越大。
百里思青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种神情,楚离晔眼底的微光仿若深潭月色,令她看着心头轻轻一颤。
万事想求一个公平,但是哪里又有绝对的公平?所有的事物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它的高度和之后的不得已。
正如此刻她不愿面对他们,不想挑选所谓的驸马,可是谁又给了她机会来否决?
夜枭赞同地颌首,“晔皇子之言实乃道出了本太子的心声,本太子也正是此意。”
靖安帝沉吟,“那两位想如何?”
夜枭笑了笑,跨了几步,对靖安帝道:“不管何位,自古都是能者居之。公主既是选择了慕世子,想来慕世子定有不凡之处,那枭在此恳请陛下给我二人一个比试的机会。”
比试?百里思青面色不善道:“太子想比试什么?”
夜枭回眸一笑,投美人之喜好,“但凡比试,皆逃不过文武之争。公主喜武,那便比武可好?”
百里思青扫了眼慕子衿,皱着眉刚想出声拒绝,却被靖安帝给阻截,“夜太子说的是,可单纯比武于慕世子也不公。这样吧!既然两位提了,为免有失公允,但凡适龄男儿,朕在此都给他一个机会。三日之后,文争与武斗——”
他目向四方,威色道:“不管是谁,只要赢了这两项比试,便是我泱国的驸马!”
靖安帝自然有自己的思量,百里思青方才闹的那一出将他的盘算悉数击破,夜枭与楚离晔的意思也十分地明显,他如果不给二人机会,终究会拂了晋漠两国的面子。
他不怕晋国和漠国,但富足民安下的和平若能一直保持稳定,是再好不过。
他严厉地扫了眼百里思青,警告她莫再自我下去。
他不相信以和为贵这点基本的道理她都不懂。
更何况——
倘若夜枭因此事而对泱国产生什么不满,回去后再执意发兵,百里思青必然要承担起臣民的议论苛责。
这才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慕子衿修眸隐约一挑,丝缕冷色于那淡笑之下倏然流闪,仿若一刃剑光乍现,激得身后的银子发丝凛凛。
而这一闪而过的刃光却被一直注视着他的百里奚寒与上官玥悉数收入眼中。
上官玥弹了弹酒壶,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百里思青抿唇,忽然看着慕子衿道:“父皇既然已经决定好,但关于比武,儿臣要代替世子比试!”
她此言一出,众人不免又是一阵惊叹。
见众人虽然面觑,却无一反对,靖安帝气塞,“随你!”
……
笄礼一过,众人散去。
三千宫殿如云,侍卫宫人穿梭不停。百里思青幽直往前,四周有连绵不绝的花苑琼海,一重重殿阁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她的肩头忽然一暖,有人伸出手臂将她笼住。
男子身上干净利落的气息,臂弯里深沉淡然的温暖,如同山川河流脉脉流过。
“皇叔。”百里思青紧绷的身子不意一松,百里奚寒在她身旁站定,气息十分地令人心安。
64.娶你
百里思青偏头,夕阳逆风洒落,仿佛在百里奚寒唇畔勾勒出淡淡笑痕,修眸映衬下恬若橘海,一片清冷无垠。(..info)
百里奚寒袖手从她的肩上落下,转而握住她的手,浅色衣衫被夕阳染得艳沉,冶生一种别具萧魅的风情。
百里奚寒听她唤自己,眉梢动了动,清冽透彻不见一丝杂质的眼中闪过如雪的深冷。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溢出,他轻轻牵住百里思青的手,并不追问她在笄礼上那莫名奇妙的决定,目光只一瞬不瞬盯着前方,“皇宫真是一点都没变。”
蝶香蝶衣立刻将身后的宫人打发走,而后自己也隐退了下去,给两人独处的交流空间。
百里奚寒携着百里思青慢慢行走,穿过阁楼高宇,琼花树海,越过那些瑰丽堂皇,奢华耀目,“我曾想过,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踏足泱京半步,可心里终是有放不下的东西。[..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忽然在一处石座旁停下,抬头凝视着周围的景色,久久地出神。
百里思青被他握住手掌,与他并肩同行,见他停下也立即停住了脚步。
她顺着百里奚寒望去,数棵海棠花随风飘飘荡荡,娇柔红艳。远望犹如彤云密布,美不胜收。
小时候她只兴起说了句喜欢海棠,不知是谁传入了百里奚寒耳中,第二日他便特意寻人将这些送进了宫,“我还以为皇叔专程为了我的笄礼才回来的。”
“为什么不这样认为?”百里奚寒摊开手掌,有单片花瓣落入他的掌心,孤泠留香,“这便是当年那些海棠花吗?”
百里思青怔忪,突然玩笑道:“莫非皇叔放不下的是这些海棠?”
百里奚寒将花瓣拂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她的脸颊边,柔声道:“当初我走时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百里思青思索片刻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透过这些海棠,依稀可见当年在树下哭鼻子的她,“皇叔说,人生别离是常态,不必太过悲伤。(..info无弹窗广告)”
百里奚寒轻轻点头,分明是轻扬的唇角,分明是笑容淡然,但他的眼中却了丝笑意也无。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百里思青,“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总会牵扰人的思绪,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人的判断,令人时常失去理智。就算、有时候明知道选择是错的。”
他抬手折下一枝海棠,斜插入她的鬓发中,衬得秀脸比金钗银饰更为鲜嫩娇美,“小青,为什么不试着放开?”
他的目光澄静柔和,似乎有着某种宁静的魔力,可以涤尽所有的不快与烦恼,令人感到无比地信任和安心。
百里思青愣了一愣,秀眉微蹙,露出思索的神情。可不多时,她又摇头,盯着百里奚寒的眼睛道:“皇叔,不一样的。”
百里奚寒张了张口,正欲问她有什么不一样,有宫人匆匆而来,“十三王爷,陛下正差人到处找您,请您速速前去南书房。”
百里奚寒松开百里思青的手指,“皇兄寻我,定是有要紧之事。小青,我们改日再聊。”
百里思青扶了扶发间的海棠花,“好的,皇叔且快去吧!”
百里奚寒迈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将一直笼于袖中的小方盒子递给她,“笄礼差点忘了给你,虽比不得皇兄等人的贵重,也算我的一片心意。”
百里思青莞尔接过,“皇叔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见她收了东西,百里奚寒温雅一笑,这才转身随宫人离开。
方盒从外表上看并不算贵重,做工却十分地精细,纹理分明,一看便是人精心镌刻。
百里思青正端详着,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出,将盒子给抢了过去。
“嘻嘻,青妹妹,这是什么?”
百里思青应声而望,果见上官玥那张嚣张欠扁的脸。
似怕百里思青恼般,他立刻抱着盒子跳远,不忘嘟囔道:“我先帮你看看,寒王叔出手定然是好东西…”
百里思青正欲发怒,便见一旁司空煜英气勃勃的脸,只是眉宇之间明显留有一抹孤寂,唇角勉强勾起,比平日多了重深沉与冷酷。
“表哥?”百里思青讶异,“你们为何还没出宫?”
司空煜有些踌躇,“唔,来看看你。”
“小青,你…你完全不用这么委屈自己…如果…如果…”他端详着百里思青,神情闪烁,似乎不知该与她说什么好,纠结了半晌才鼓足勇气道:“表哥娶你。”
65.打听
俊脸涨得通红,不难看出司空煜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将这句话说出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上官玥手不禁一滑,方盒“啪”地一声落了地。
百里思青微怔,瞬时扑哧笑出声。
司空煜一时被她笑得没了方寸,一颗心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吐不出,慌乱地很,“表哥不是开玩笑。”
百里思青拢起繁琐的衣袖,拍了拍他的银色铠甲,正色道:“表哥,我知道你的好意。你放心,这世上有谁敢让我委屈?”
司空煜犹豫,“可…可你与慕世子…”
想起慕子衿,他立即有了说下去的动力,“表哥虽然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小青,你不该如此偏执,更不该明知他的情况还要强自嫁与他…”
百里思青淡笑,“不然呢?”
“就算日后做了寡妇,也总比整日对着不喜的男子强。(..info无弹窗广告)”她抬手拔下发鬓上海棠花,无谓道:“反正总归要嫁人,既能顺父皇的心,又能随自己的意,有什么不好?”
司空煜的脑子完全被她的逻辑搅混乱了,“你…”
百里思青眸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打了个转,复轻垂眼睑道:“难不成表哥要让我和赵姐姐为早已定好的少将军夫人争个你死网破?”
司空煜一愣,“谁说少将军夫人早已定下了?我娶你又与赵姑娘有何关系?”
他紧张道:“小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百里思青猝然望向他,厉声道:“表哥,若不是你入征前的一句话,赵姐姐何至于耽误芳华,等了你好几年?”
她这般声厉色荏的模样令司空煜百口难辩,他焦躁着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急了便只能吼道:“谁与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
百里思青目不错珠地盯住司空煜过分激动的脸,星眸里溢满失望。(..info)
他们一同长大,司空煜年少挂于口中最多的便是赵茗秋如何如何,却未想到他建功立业刚回来就急于与赵茗秋撇清关系。
这便是他所谓的“爱”吗?
她的目光那样深,那样冷,因着某种无疑的决断,使得连以往面对自己时温和的容色也不再保留。司空煜第一次觉得上阵杀敌都比现在的处境来得轻松。
他突然一手将浑然未觉的上官玥拉至身旁,“好!就算我不行,那阿玥呢?”
上官玥被他大力扯了过来,顿觉难堪。
好好的,为何要拉他下水?
百里思青见状晦涩一笑,不作一言便抛下他们转身离开。
司空煜颓然地松开手。
上官玥叹着气拾起落在地上的盒子,却再没了打开的心思。
他将方盒掂在掌心,朝递给司空煜,“喏,给你个机会,还不快跟上。”
司空煜接过,远远地望着那一袭雍容华贵的身影从视线内消失,但并没有追上去。
他失落地盯着上官玥,陡然问道:“阿玥,我记得从前你对小青…”
上官玥绕开海棠树,自旁边随手掰了一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后淡笑,神色不明,“你也知道那是从前了。”
……
金日未消,花木影重,似被热闹抛弃,慕王府一片冷寂。
书房偏转三十步,铜子在高矗的假山边敲了敲,两边的假山立即让开出一条道路。
他弯腰往内走去,不一会儿便豁然开朗。
但见里面别有洞天。有亭台楼阁层层错进,曲水成溪移木为林,自有一番清幽别致。北面一处小榭四面垂帘,轻纱飘荡之下,令人只见得依稀人影,却看不清其中情形。
“主子。”铜子低声唤道,可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任何反应。
没得里面的人准许,他不敢随便入内,只听轻纱内不断传来咳嗽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里面的人低声叫道:“进来。”
他走近,慕子衿正假寐着眼睛倚坐于一方高石上。
石头形似桌凳,古拙质朴,因经年的风雨与长期的触摸而泛着莹润的光泽,触手其上,温凉舒适。
一旁摆放着一副青竹棋盘,盘上棋子散落如星,纯粹的黑与洁净的白。轻纱拂起后,隐约倒映着竹林翠影。
凤眸未睁,“全都打听好了?”
“回主子,是。”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靖安帝所说比试之日。
66.一轮
比试地点特意被设于城东处的崇阳山上,三日前便由靖安帝下旨传递了出去。(..info无弹窗广告)
因其无身份地位的局限,除了吸引全泱京的男子,便是偏远的青年俊杰,也抱着激动而又侥幸的心理入了京。
这天早晨,但凡有心的适龄男子早早便来到了地点,等着靖安帝的圣驾和百里思青的凤鸾。
崇阳山风景悠然,举目眺望,但见山绕碧水,芳台盈立,云带远峰无尽,扁舟绿波茫茫。是比文斗武的绝佳之地。
文武文武,首当为文。
众人这几日连夜准备了诸多佳言妙句,以期在靖安帝面前搏个出彩。靖安帝上位后一直广纳良才的贤明早已深入民心,即便他们最后不能被召为驸马,也能给一国之君留一个好印象,为将来的入仕占得先机。
激动的人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带着万般忐忑而又荣幸的心理无怨无悔地等待着。
从疏朗晨曦直到烈烈晌午,翘盼了数个时辰,才迎来了同乘帝撵的靖安帝和百里思青。
同行的还有夜枭与楚离晔等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振聋发聩的呼唤声穿透整座高山,于山谷间久久回荡。
靖安帝在陈公公的搀扶中下了帝撵,回望了眼从出宫开始便一脸冷色的百里思青,不悦地收回了目光,“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随即在帝撵后见到一座素雅的黑色轿子。
须臾间,轿帘被人掀起,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双纤瘦见骨的手指,而后有两名小厮扮相的人上前,将一名身形羸弱的男子给扶了出来。
因百里思青在笄礼上的举动,慕子衿的名字一夜之间便在底下流传了开。
他虽淡于众人视线多年,但其幼年的聪颖绝伦,资质非凡还是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舞象那年,当着满朝百官的面击败了当时的文状元,令当年参加科举的许多才子都折服不已。
同年又将向来文采斐然,血气方刚的越小王爷给比了下了去,以至于在慕子衿突染疾病,深养慕王府不出后,上官玥再无了读书的兴致。
时下,众人见到了销声匿影阔别已久的慕世子真容,不免唏嘘。然一个个却又在心底万分警醒,虽然靖安帝不愿意,但是被高阳公主钦点的驸马,自然比他们更具竞争力。
更何况,谁知道这慕世子淡出视线多年又这般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冲击?
虽说他苍如孤霜,但被人搀扶着步履还算平整,并不似那般一只脚已踏入棺材的人。
由来便有冲喜之说,难不成得了高阳公主的亲睐,这病也好了几分?
思虑反转间,陈公公已草草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在靖安帝象征性的致辞后,便开始了今日的比试。
与科举笔试殿试等不同,选驸马自然拼的是琴棋书画,经纶才学。
比试的规矩很简单,便是逐一相拼,直到最后胜出之人。
自古从一个人的奏音中可以观察出这个人的品行。靖安帝惯喜乐律,这第一轮便是乐器相搏。
高山流水中最是使人心境祥和,也能让人将才能发挥到最高层次。
山上早已被人清理布置过,上设高台,下方四面圈绕,形成一个小型的竞技场地。天然石台与皇家的摆设相融合,朴质与奢华相冲撞,却又呈现出别样的韵彩。
因夜枭等人身份特殊,宫人一一为其安排好了座位。
慕子衿被安排在上官玥身旁,夜枭和楚离晔坐于他的对面,目光时不时从他的身上扫过。
慕子衿任由他们带着各种探究的目色扫望自己,只凝视着座上清澈的茶水不出声。
望吧望吧,即便望出一朵花来,他还是他。
不,只消待会儿赢了他们,他便是她的他。
只不过,他何曾落到需如伶人献艺才能赢得美人归的地步?
他缓慢饮下杯子的茶水,轻咂了咂舌头,友善地朝夜枭与楚离晔笑了笑,目中一片澄澈坦荡。
上官玥慵懒卧坐,将身体转对向他,“世子今日气色不错。”
“都是沾了陛下的福祉。”慕子衿虚咳了一声,这才发现四周不见司空煜和百里奚寒的身影。
百里思青端坐在靖安帝身边,今日还是着了简单的衣裳,简洁中不失大方,女子的曼妙身材勾出,引得一众青年男子心驰荡漾。
然而见她始终冷着一张脸,众男子的兴奋之色不免压了去了几分,却又在心中激起了更多的斗志,发誓定要全力以赴,让她臣服于自己的风华。
众男子怀揣着最美好的愿望,保持着最佳的精神状态,开始了没有硝烟的相搏。
除了靖安帝和百里思青之外,在朝中有正直威望的赵太傅和文阁老今日也担任主考官,力求达到最大限度的公正公平。
比赛令下,不断有自信者竞相上台,琴萧笛箜篌…更有甚者将钟鼓搬上了台。
可在多年聆听精伦歌乐的靖安帝耳中,远达不到他的期望,再见百里思青,眼波就未曾起伏过。赵太傅与文阁老频频摇头,给予了适宜的评价。
在先后几人平淡的奏乐后,夜袭与楚离晔做了一个请势,楚离晔便颌首而出。
天光倾洒,轻风拂衣,只见楚离晔单手执箫,随意吹奏,一缕箫音便自那温淡薄唇徐徐逸出。
分明是极简单的萧声,曲调亦极柔和,但刹那之间,在极致的清澈与优雅中偏生出极其痴缠的靡靡之音。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百里思青,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刻在骨子里,以箫乐镌画出她的一颦一笑。
一腔痴缠,满腹眷恋,随着箫声缓缓泻出,仿若素海横波,云卷天舒。
四下的人群全部安静了下来,逐渐沉浸在楚离晔的音律中,脑海里所勾勒的无一不是年少初心萌动时那份最美好的回忆,秋夜烂漫,佳人厮磨,风花雪月,连枝共冢…
上官玥眯目而望,一众的心驰神醉,靖安帝神动,就连百里思青也在其中荡漾了神思。
“噹~”一声似被磨锯过琴音蓦地闯入人耳之中,堪堪打破人们旖旎涓流的幻想。
刺耳的魔音令众人惊惧回神。
楚离晔唇从箫上移开,动人心绪的音律缓然消失。
迎上众人的目光,慕子衿手指轻轻捻着衣袖,耳侧微染红霜,“不好意思,手滑。”
他轻慢地调整姿态,面向楚离晔直赞叹道:“晔皇子的箫声婉转高超,实令子衿钦慕,便是仙乐也不过尔尔。”
微红的面颊与淡稔的神色,仿若因为痴迷箫声才无意碰到了琴弦,从容到让人挑不出半点虚假,无从责怪。
夜枭目光盯着慕子衿的侧脸,又落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袖下的木琴,眸光闪过一丝阴鸷,“世子既然打断了晔皇子的箫声,何不奏一曲来作赔罪?”
慕子衿略沉吟,双袖便遮放于琴上。无人瞧见他宽袖下的手指如何拨动,铿锵有力的音调如狂风骤雨来袭,四野渐渐弥漫上肃杀的冷凛之气。
溪水倒流,厚云遮空。方才的风花雪月下的痴缠柔婉完全被所奏的热血如沸的激奋所代替,众人无不震惊地紧盯面前这孱弱的男子。
翱翔空中的飞鸟在强烈的下惊恐地忘记了扑腾,山下丛林里的野兽无不收敛了威势低头俯首。也不过片刻,山周鸟兽的气息尘羽般悄然远去。空谷无垠,转眼只剩人的呼吸。
众人在震惊的同时,亦都从心灵最深处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慑,仿佛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就那样不动声色渗透肺腑,令人无从抗拒。
这样极具侵略的琴音,摄人心魄的压迫力量,却出自慕子衿之手,那天光下平淡的神容,苍白冷冽,莫测如斯。
铜子站在慕子衿的身边,瞳孔微张。他虽然不懂音律,却见众人犹如丧魂落魄一般,自豪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这样是不是不大好?他要不要建议主子收敛些?胜了晔皇子一筹就算了,别让人家输得太难堪。
百里思青蹙颦,惊讶与澎湃在内心相撞,转而变为浓烈的怀疑。
这样雄浑肃杀的曲目,若无内力的支撑,根本不可能强大到拥有震撼人心的效果。
银子瞧着百里思青的神情已然不大对劲,暗咒不好。于是悄悄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当作提醒慕子衿。
双指轻翻,慷慨激昂瞬间转换为温柔雅致,直击人柔软的心脏。
山池旋淌,闻者便觉置身于鸟语花香的世界,杀戮压迫不再,心田处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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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着简洁些,结果一看删得太过分了,现在把缺的补上,这就是传说中不作就不会死啊!
虽然比武处是重头,这边应该也还行,呵呵
67.双人
清音似流水淋漓不绝,一丝一弦,清和通透。
百里思青的眉宇舒坦,从最初的怀疑到如今的沉静,双眸流落了点点柔光,晶灿清净。
慕子衿微微勾唇,只待宽袖下的手指划落最后一道音符,便可将指间的泼墨山水,风光霁月化作巨大浮萍,收容人心间最温软的悸动。
随着琴声逐渐消弱,万籁俱寂之感如潮水翻涌,唯见淡淡辉光倾洒。
缓和尾音下,忽有埙音低低响起。有淡淡的悲凄和感伤骤然袭击,刹那间升起秋风扫落叶般的萧瑟。
埙声低沉,大片大片的金黄铺散,于凛冽寒风中遥遥送来。花好月圆不再,唯剩悲离无常以及世事凋零的无奈。依稀又见忽明忽暗、似真似幻的背井离乡和颠沛流离。一瞬间悲凄、哀婉、绵绵不绝。
埙音少了箫声的悠扬,多了几分幽深,少了琴音的清亮,多了分独有的怆然。使人平添万般愁绪,闻者感怀,涕零若雨。
夜合欢痴然地望着出列的夜枭,寂静的竞地上,他那挺拔颀长的身姿犹如大漠里的孤鹰,那份孤单和寂落令她不由自主地心疼。
大漠皇宫里血腥只少不多,崇尚武力的国度的皇储争夺没有嫡庶之分,远比文明之都来得更加残酷,无人比她更懂夜枭多年在宫廷风雨中的跌滚,太子之位对于他来说,不仅是荣耀的基石,更是保命的护身符。
漠皇的野心勃勃从不吝啬与儿子们共享,夜枭此行若是得不到百里思青的亲睐,不能借此敲定漠泱两国的联姻,回去等待他的定然是重重的惩罚。.info[]
她能懂他的心情,因此更为他埙声中暗藏的孤注一掷感到揪心。
百里思青对上夜枭的银眸,面前孤傲的紫色身影在一众的温雅平和中显得极为突出。
夜枭嘉然一笑,唇瓣轻贴在翡玉雕成的埙上,如荷叶上的光珠,灼灼魅诱。
慕子衿神色微动,本欲停下的手指忽地又勾起,霎时层层流瀑垂泻如幕,飞流直下溅珠玉,错层铺泻,澄澈晶莹。
潇洒极静,宛如明水净沙过山溪,抚平这骤起的凄凉悲怆。
见百里思青转目,夜枭眸子闪过冷光,手指捏埙,几许膨胀的内力按捺不住倾泻。
可心中又不免掂量,他没忘了百里思青也是行家,只故意伤人这一重,便会令她对自己心生不满,谁叫这比试打着公平的旗帜,不让任何人钻空。
但是如此一来,他却能探得这病世子的实力究竟如何…
到底做还是不做?他一时有些犹豫。
然在他犹豫间,已有几点鼓声和着丝缕琴声自溪潭轻舟之上远远传来。
隔着烟波浩淼,强烈的震动自山谷而出,转眼雷鼓铮鸣,锵锵激昂的音色穿空破日,透过鼓声,仿佛可以见到那战马悲嘶,热血飞溅的画面。
饮血的杀气,震耳欲聋的声响横溢长空,冲杀相搏的激烈感使得众人耳膜惊裂,眼前仿若出现战场上那长剑劈胸、利镞穿骨的场景。
无论是潺流飞瀑还是哀婉凄凉,在这般震击人心的鼓声中,渺渺销匿。
崇阳山地势虽高却不崎岖,上有山石空地,下有清池丛林。大大小小数道瀑布四挂,潭上亦有石桥浅搭,平日时有轻舟泛上,穿行于水帘潭水之间,可渐往高处游来。
众人应声望去,隐约见一道青衫立于舟头的鼓前,双臂挥舞,鼓声敲动。因有琴声辅助,似如千军万马而来,震天蹄声卷起万里黄沙,瞬间便如乌云蔽日,急没漫山遍野,其势滔滔,一发不可复止。
见诸人疑惑,靖安帝忽而盯着渐行渐近的轻舟笑道:“那不是煜儿吗?”
众人睁大眼睛,果见那站立在舟前的人影便是司空煜。阳光下,那冷毅的侧颜,木檀色发箍在柔亮的线芒中清光流转。
然而,慕子衿和百里思青却同时从那青衫处,移望到了舟尾那片洁白的衣袂上。
68.奏完
白色原是最朴质简单的颜色,非但简单,且最为素净。但那个人,只安静垂首坐于船尾,衣袖不过随意轻动,便将这样简单的颜色溢染万千风流,连那素净的衣衫也似炫灿夺人。
鼓琴相交,似于这流水瀑间化作片片利刃,水击三千的壮阔,黑云压山的珂重…透过耳畔更显音色激荡,细密如织。
司空煜有多少斤两,百里思青自是清楚的,不谙音律,便是其中一重。
可他只用了短短三天便达到如此境地,是她不曾预料过的。唯一的可能便是百里奚寒的特意相帮。
重鼓击着,辅助的琴音虽然刻意低调却始终清晰异常。她的眉心隐不可察地略过一丝蹙痕,扭头再看靖安帝脸上明显满意的神色,心顿如明镜。
慕子衿一瞬轻挑的凤眸很快恢复了慵然的平静。
有意思。只凭内力,不带任何技巧的敲打,其他皆由琴音相助,再加环境的精心挑选,气势随之浑然天成——
当真是煞费苦心。
他勾了勾唇,指下泻出的戾气瞬间阻挡那山川震荡,血肉横飞。却又描绘另一副惊沙扑面,江河崩流的杀戮…竟渐有压过鼓声之势。
那方刻意收敛的琴声不得已提高,很快便与之相逐,似两方兵马相交,刹那间昏天暗地,风滚云涌。
司空煜有些抵御不住,持棍的手心浅浅溢出一曾汗珠。
“稳住。”后方传来清寒如玉的安抚声音。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轻舟已慢游到了最高处,更见清潭潺亮,飞瀑流曳。澄澈的水光中,百里奚寒与他侧对而坐,玉容俊面,恍如谪仙。
“效果已经达到,切莫自乱了阵脚。把剩下的鼓音全部敲完,不出差错即可。”百里奚寒朝他温温一笑,眸中夹着一丝鼓励。
这样进尾的情况下,前面的渲染铺垫已经达到了足够的效用,眼下再出众的音乐反倒成了其次,他们只需持稳不出错,便不会输。.info[]但前提是——
安然无恙地奏完。
司空煜会意,立刻静下心来不再受其他干扰,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鼓上。
眼望轻舟行近,百里奚寒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映入百里思青微晒的目光中,便如化入了水中一般,令她视觉朦胧,对靖安帝的不满也消了几分。
轻舟流水加之与其截然相反的雄阔浑厚鼓声,竟产生了别种惊心动魄的视觉与听觉享受。
正当众人全身心投入在高昂的乐曲中,几丝破竹的内力忽然袭向了凤眸暗敛的男子身上。
慕子衿讥诮扬唇,并未以力阻挡。纤骨三两下,只琴弦轻拂,骤增的内力便转向了舟头司空煜。
“咚咚~”预想中的破裂声并没有到来,巨响的鼓乐依旧激奋人心。
见百里奚寒轻风化雨般消减了攻击,慕子衿内心惋惜,面上对夜枭报以一笑,眉宇却无一丝变化。
夜枭邪面一沉,好一个沉疴已久!
自慕子衿突然出现后,他曾派人查探过他的根底,得到的消息却是无用。就与众人所知的一般无二,挑不出一点异处。
但是此刻,他彻底对慕子衿改了观,除了好奇便是戒备,只怕这病世子不简单!
也更担忧他接下来的计划,会不会被他搅了局?
若真如此,他必当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杀了他!
似觉自己再纠缠下去无益,慕子衿索性弃了琴,双袖轻收,低眉的瞬间一派坦荡。
余光瞥望到百里思青,她正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过片刻,便见司空煜凌空飞起,弃舟上岸。
鼓声不再,霎时琴声转宫过羽,流畅起伏,袅袅余音,绕梁不散。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我欺!”上官玥捏了杯酒,朝司空煜挤眉作笑。
“陛下万岁!”司空煜行至台中向靖安帝行礼。
“煜儿快起!”靖安帝心情显然很好。
转眼间,百里奚寒也收琴上了岸,“皇兄。”
“十三王爷千岁!”众人立即与他问安。
靖安帝赞许地看着他,直让人将他招坐于自己身边。
因为百里思青的要求,他身边并未带任何嫔妃,便只有百里明等人。一目望去,皆是英姿俊朗,再添百里奚寒,十分惹眼。
琴鼓奏完,其余男子皆自惭形秽,便不敢再上台。
是以,这一轮结局便定,只等靖安帝公布最终结果。
69.二局
见众人的目光或胆怯或期待地落于龙袍之上,靖安帝微微一笑,“赵爱卿,文爱卿,心中可是有何评判?”
赵太傅和文阁老立刻令身边的人将手中的短笺呈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靖安帝接过短笺后仔细审查,岁月刻拢的眉峰却越聚越深,他抬头扫视了二人一眼,目光又于夜枭等人身上逡巡,最后重新又落回了百里思青身上,神情上颇有些举棋不定。
见他的眸色犹豫,百里思青静声道:“儿臣相信父皇最是公平之人。”
闻言,靖安帝随手将短笺递给她,“你自己看看吧。”
百里思青草草瞥了眼,上面囊括了赵太傅与文阁老二人所有的意见与评价,态度十分中肯。
只是,结果也出她所料地中庸。
密密麻麻的笔墨上,有对慕子衿琴技的肯定,有对司空煜取意的赞赏,还包括了楚离晔和夜枭的音律卓绝…
大体综合下来,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取舍。(..info好看的小说)
各有各的好,在他们心中皆无可挑剔。
“高阳,依你看胜出者当为谁?”靖安帝索性将决断扔给了她。
百里思青扬眉,“父皇又不是不知儿臣不懂这些。”
她答得干脆,底下却一片茫然。
众男子怔忪,既是高阳公主不懂乐律,那日后如何能琴瑟相和?那今日比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直接比武来得痛快。
“不过,儿臣虽然不懂,却大体还是能听出优劣之分。”百里思青话锋一转,盯住慕子衿的方向,“儿臣觉得世子的琴弹得甚妙,听了十分喜欢。”
听她这样讲,本该有偏袒嫌疑,但偏生众人都挑不出毛病来。方才那雄昂激烈的琴音,即便对上后来的鼓琴相交之音,也未落半成下风。
在场的男儿或多或少都是有那么些抱负的。(..info无弹窗广告)胸怀之宽阔,眼界之高瞻,自然大多都倾向于热血奔腾的乐声,而对婉转悠扬的箫声和凄凉冷瑟的埙音便稍稍显得有那么点不取。
慕子衿微微一笑,不枉费他还算“尽心尽力”,只是心底总有那么分不自在。
若不是在此情形下顾虑良多,他早早便能将司空煜打落河中,忎得他威风地借船使力,还能渡上了岸?
然而少顷,他就自发地消了心底的这份不痛快。
日后百里思青过门,妇唱夫随,合情合理,他总该随她唤司空煜一声“表哥”的。
他可从未忘了,“表哥”自始至终便对他不怎么待见,若是再结下这个伤面子里子风头形象的梁子,于他可是不利地很。
司空煜被慕子衿不期然投来的灼灼目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凤眸带情,殷殷含笑…莫非这慕世子今日出门吃错药坏了脑子?
他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颤,恶寒顿生,他坐直了脊背,也更加坚定地这样一个药罐子,根本配不上百里思青。
上官玥将楚离晔微不可查的失落尽收眼底,不禁生了些惋惜。
他终是明白百里思青的用意,怪不得不许靖安帝带任何妃嫔,只需这一来,便将众人的选择性简化了。
但凡有血性的男儿,在铮铮铁音下,谁会喜那软绵的腔调?
他冲百里思青欣然一笑,便又兀自饮酌起来。
靖安帝见下方噤声,竟无一人辩驳,于是朗声开口道:“朕倒是更喜煜儿的鼓声,波澜壮阔…”
百里思青突然打断他,“究竟是父皇选驸马还是儿臣选?”
底下哗然不解。
靖安帝面上一晒,“自然是你。”
百里思青掀了掀眼皮,“那不该以儿臣的喜好为先吗?”
赵太傅立刻起身,抹了把汗,“臣以为,少将军与世子不分上下。”
文阁老也起身,“臣附议赵太傅之言,此局少将军与世子二人同胜。”
靖安帝神色暂缓,“那便如二位爱卿所言吧。”
百里思青也不再反驳,当默许了此结果。
这才第一局,就被慕子衿等人压得如此难堪,众男子汗颜的同时,却还是抱有侥幸的心理,不停地劝说自己还有机会,琴棋书画,总不会有人能够全部精通。
可当靖安帝宣布第二局开始,棋盘摆上后,一个个又都傻了眼。
紫端木雕成的巨大的棋盘上,白子如玉,黑子如墨,错落分布而成的赫然是一道已成的棋局。
一百零八子密密布列,纵横纹枰,或反扑,或尖侵,或治孤,或杀气,劫中有劫,死中见生,攻守变化无处不是玄机,妙不可言。
众人观摩着,那棋中繁复变化越发凌乱,黑白双子纠缠散落,全然不成规矩,令人久思难解之下,心中又不禁生出一阵难言的烦躁。
陈公公笑眯眯地望着下首一干激动又不知从何下手的男子,“一个时辰为限,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了此局,便是谁胜出。”
独弈
陈公公话一落,众男子便争先恐后地围聚到大棋盘面前,偌大的空台一晃就已人满为患。
“慕世子,是否心中已经有解法了?”夜枭忽然走至慕子衿身边,笑吟吟道。
其余的人顿觉稀罕,这才一会儿功夫,连棋盘上棋子的摆法都尚且不能看清,又怎会一下子便有了解法?
慕子衿果然摇头道:“太子抬举子衿了。”
见众人惊异之余又料到如此的失望,夜枭继而笑道:“漫漫一个时辰,总该做些事情来消遣才好。”
他招了招手,将漠国的侍卫唤了过来,轻轻耳语几句,便见那侍卫绕过众人朝靖安帝的方向而去。
楚离晔与司空煜本坐着未动,见状霎时移转了目光。
那侍卫不知说了什么,靖安帝立刻朝下首望来,随后唇角扬带着笑意,吩咐陈公公下去取东西。
百里思青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侍卫张口便是向靖安帝求一副正常规模的棋盘。
眼下众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解棋,可夜枭与慕子衿却有闲情逸致想单独下一局,令她颇为意外。
待陈公公捧了一副新棋盘出来,她略思忖便弃了座,与他一起来到二人身边。
“枭太子好闲情。”百里思青亲自从陈公公手中结果棋盘,摆放在二人中间。
夜枭见将她出现,笑了笑,“本太子若未记错,落玉湖当日公主可是说不会下棋。”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百里思青不以为然,“本宫也想见识太子能否胜过本宫的驸马。”
陈公公嗔了她一眼,低声提醒道:“杂家的小祖宗,可先莫要乱称呼。”
甭管他心底乐不乐意慕子衿成驸马,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唤出去,若是最后慕世子赢不了,不就平白惹了笑话?
他没好气地瞪向慕子衿,与他的视线相对后却愣了神。
短短二字令慕子衿眸中乍现深澜笑意,那狭长内辉映的流光潋滟,煞了漫山的色彩。
“陛下还等着公公回去伺候呢!”慕子衿烟波如幻道。
陈公公不由地抬了腿,待走了几步才醒悟自己好似受了这病秧子的蛊惑,不禁懊悔。
可想到靖安帝那里确实需要人伺候,便放弃了计较。
楚离晔心一紧,随即起身大步迈向与几人相背的棋台上。
台上不少人正痴痴地研究着棋局,可不管如何却是琢磨不透,凭他们怎样研究摆弄也不过是一盘死棋,其上的黑白子凌乱已近残局。
盏茶时间过去,大多数人依旧一筹莫展。
见楚离晔上台,于是纷纷让了道。
动静落在百里思青耳中,却仿若未闻,她只盯着慕子衿与夜枭中间的棋盘,“你们何不开始?”
下首的座位早被固定好,不好再添。所幸的是他们处在崇阳山,到处都是山石,她便随意在就近的地方找了石块坐下,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二人。
见百里思青这样不拘小节,夜枭凝神,对着黑白棋罐做了个请示,“世子请。”
慕子衿却侧头瞥向银子,银子会意,立刻恭敬地捧出一张软垫走到百里思青身旁。
百里思青一怔,立即看向慕子衿。
慕子衿与她颌首,孱瘦的脸上满是笑容。
心底升起一丝暖意,百里思青受了他的好意,由得蝶香将软垫放置身下。
慕子衿这才将注意力放于棋盘上,不假思索地捻了枚黑字,于中心天元落下,“太子请。”
“世子好心思。”夜枭随即拈了枚白子放下。
慕子衿抬手,“太子谬赞。”
夜枭冷笑,紧跟其上,“本太子一向自认为识人之力非凡,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两人说话时手指不歇,似对彼此的棋路了然于胸,思索的时间极短,随着接连不断的落子之声,不一会儿竟完全复原了台上黑白子的模样,一子无差。
夜枭噙笑,“世子着实深藏不露。”
他反手再落一子,死局隐有复苏之意。
慕子衿随手又落一子,棋盘黑白子逐显兵锋,攻伐重启。
百里思青眼神不移,再望慕子衿,渐染一丝异色。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上官玥神鬼未知地出现在她身边。
百里思青吓了一跳,上官玥啧然叹道:“青妹妹,有时真羡慕你的眼光。”
“知道那是什么棋局吗?”不等百里思青回答,他自顾自地又说道:“这便是珍珑棋局。”
似有些怀念,又似有些不甘,他嘟囔了声,“没想到病秧子这些年没死成,反而更长进了…嗯…不过枭太子也不差…”
他的声音不大,又若隐若闻,落在百里思青耳中犹如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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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让
“嗯?你在说什么?”听他喃喃自语,百里思青凑近。.info[]
她的身体倾下来,瞬间笼上一层轻柔的浅影,遮住了上官玥头顶的阳光。
几缕青丝落在颈边,鼻尖传来幽冶的香气,上官玥抬首,与一双点漆的乌眸对了个正着。
上官玥目光复杂地盯着她,光线射在她白亮的脸颊上,好似印染了胭脂,圈出鲜艳的绯色。
慕子衿余线淡淡扫过,手指轻慢地放下一枚黑子,白子陡然被戾气包抄,棋盘一瞬间变得错综起伏。
夜枭漫不经心动肩,白子立即抵住汹涌的杀机,危险骤减。
他气定神闲道:“棋象随心,世子如今可是被不快之事困扰?”
慕子衿一身黑衣,三分弱骨,七分病容,看起来形容苍白,言语淡然,但身上却似有种深凛入骨的尊贵之气,此刻面沉若冰,浮动的冷意愈加强盛。
夜枭玩味道:“说来也好笑,本太子第一次见到玥小王爷与高阳公主时还当二人是鸳侣。”
他的唇畔掠过一丝笑意,“世子难道不奇怪吗?”
慕子衿却似没有听出他话中的之意般,目光放于棋盘上,“太子胸有韬略,奇谋至上,虽观表面布局松懈,心中必然步步为营,可是——”
夜枭顿时警觉。
慕子衿将手中的棋子一放,悠然笑道:“其实很简单,不属于自己的,强争有何意义?子衿倒是钦佩小王爷心性洒脱,来去无拘,不为任何俗物地位牵绊。”
夜枭视线凝固在他的指尖,“世子这般说来,那你我岂不是皆俗不可耐?”
“俗人有何不好?子衿可是眷恋红尘地很。”宽袖滑下,将慕子衿的手指遮住,霜白的脸色溢上一抹玉彩,“生时短暂,应当抓住欲抓住之事,把握想把握之人。”
黑子已破白中腹,夜枭冷笑,即刻封其攻势,“世子好心怀,可若欲抓住之事与想把握之人有其他人阻扰又该当如何?”
薄唇浮起不易察觉之笑,慕子衿侧手一子,攻其不备道:“若有阻扰者,屠之。”
夜枭眯眸,棋盘上乍然显现出的胜劣令他轻微蹙首,“若屠之不得呢?”
慕子衿悠悠含笑,一字一顿道:“若屠之不得,便是技不如人,既是技不如人,那还有何面目相争?再勉强困斗,岂不是贻笑大方?”
似想起什么,他忽又笑道:“虽说合欢郡主对漠国的沙子情有独钟,可高阳公主更喜欢冰凌鱼,不是吗?”
夜枭脸色遽变。.info[]
执棋者无声厮杀,上官玥神思微闪,被裹在鼻翼间的香气搅得有些燥烦。
他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远离了百里思青的身体。
百里思青怪异地睨望他,上下打量着似要将他的脸瞧出一个洞。
前些日子的那份古怪感又冒了出来,她总觉得上官玥变了似的,可始终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上官玥不再看她,倚靠在山石上,双手垫到脑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眼扫望全场道:“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才短短半个时辰,这棋局便被四人给破了。”
百里思青一怔,不自觉问道:“哪四人?”
从方才慕子衿与夜枭不看棋台便摆出棋局,她便多少知道二人胸中已有成竹。
她虽记不清小时候在哪里见过这珍珑棋局,大致看来竟也忆得轮廓。此局自古虽堪破者寥寥数几,却也不是没有,百年前有奇士解棋后特意留了孤本,在其中设了玄机与有缘人绘赏心得。
九州大陆幅员辽阔,能者不在少数。在百里思青看来,智高者将其参破实属正常。
更何况,她的父皇只是依葫芦画瓢摆了棋表,未动其他。
上官玥指了指棋台,百里思青便又觉得自己所问是多余的。她从头开始便没有关注那里,不为其他,只为其中那道俊逸的身影碍她的眼睛。
思虑一番,猜出的结果再一次打破她的意料,却也因有了上一局的奠基而不至于神情太过变幻,她几乎肯定道:“表哥也破了局。”
上官玥晃了晃脑袋,“棋局虽然被破了,但你猜最后谁会先赢?”
百里思青不得已循望过去,下首夜枭与慕子衿不提,果真见台上楚离晔与司空煜凝神执棋,二人你来我往斗气若潮。
不时有人发出呼声相对。
再看向端坐于靖安帝身旁的百里奚寒,正目不错珠地观摩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时而抿唇,时而狭思。
在旁人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观棋之势,可百里思青还是从百里奚寒频动的眉心看出了异端。
百里奚寒几乎从不轻易显露心绪,更不用说频繁蹙眉,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背着众人在给司空煜提示。
百里思青一想到这样的认知,心蓦地凉到了底层。见靖安帝瞥来闲适的目光,她的手指不由得拽紧了身下的软垫。
果真是她的好父皇,好皇叔!
她毅然起身,向棋台迈去。
觉察到慕子衿的视线微微起伏,夜枭忽地暂缓了脸色,回笑道:“人的喜好总会变的,就算现在高阳公主不喜漠国的沙子,难保将来不会。”
“是吗?”慕子衿隐隐一笑,右指轻扬,黑子便已尘埃落定,“子衿的想法恰恰与太子截然相反。”
“漠国的沙子或许哪天就成了空埋死人的垒墓,从九州上消失也说不定。”
他慢慢起身,看似孤瘦的身形却有着摄人心魄的凛迫,“太子承让。”
可怕
之前相缠的局面,如今断、连、飞、立,步步都是死生既定的落子。胜负已分,夜枭眸心隐泛起异样的精芒。
他本就摸不透慕子衿的实力,却没想到自己输这么快。那一片被黑子包裹住的白,如被困死囚笼,任凭如何费尽心机也逃不过被吃定的结局。
黑衫从容不迫地自他身边经过,带起的风轻轻拂过他的鬓发,凝重的墨,淡淡的药香,如同棋盘上的黑子,不由令他心生忌惮。
百里思青走至台上,楚离晔与司空煜还在继续缠斗,落下的每一子都经过深思熟虑,无不郑重。
大棋盘平立于竞台中央,从四面皆可以观看其上局势,百里思青不期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混合着淡香的清冷的气息令一众男子回首,见她从身旁走过,一一避让。
百里思青在司空煜身前顿足,纤柔的背影恰好将百里奚寒的目光阻隔开,“三日不见,表哥不仅琴技卓绝,连棋技也大长。”
她犹似怀念道:“我记得,表哥从前与我一样,皆是不喜这些――”
见司空煜看着她,她似笑非笑,“没想到表哥去了边关后,征战练兵之余,还将这些闲散玩意儿也学了个精通,倒真叫我佩服。”
司空煜俊朗的面上犹如充了血,涨得通红,“我――”
她笑了笑,紧盯着司空煜的星眸中果真充斥着钦佩之色,露出一脸的天真,“表哥愣着干嘛?不继续吗?我看着也能学上一二。”
她大而亮的瞳孔里无半丝讽意,却给予司空煜最大最无声的难堪,她的笑仿佛是一把剑,生生划破他面上的虚假,叫他辩解不得。(..info)
司空煜不善于撒谎,当百里奚寒那日亲自找上他时,他也觉得诧异。
他知道这样的比试之于别人来说不公平,也曾不止一次地挣扎过,就算赢了也不光彩,百里思青比谁都清楚他的底细。
大泱国所向披靡的少将军,战场上永远以最光明堂皇的姿态,以最明丽干净的鲜血踏落的地位,却在内朝的驸马之争上使了不光明的手段。
他比谁都难受。
可那三日三夜里,每当他犹豫的时候,眼前总会闪现她的身影,时隔几年的相见,他以为只会是单纯的激动欢喜,但就如在边境的每个夜晚,他的梦里总能出现那个经常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唤他表哥的少女,她的笑容比永夜还要幽隽漫长,他的梦里只有她。
他又如何能不争取?
“我――”知解释再多也改变不了他弄虚作假的事实,他索性闭了嘴,掌心里的棋子也被捏得粉碎,
百里思青就那么站在他身边,望着他的羞愧难言,想起不久前赵茗秋泪眼婆娑与她说的话,心寒下又陡生无力。
将军府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归属,她的家。他们又在妄图改变什么?
他们知晓就算她戳破他们作假的事实,她也不会拿他们怎样,甚至为了顾全他们的颜面,对此视若无睹,或许她还有可能会帮着他们一起隐瞒。
谁叫他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他们除了会拆散别人的姻缘,就不能做其他吗?
楚离晔在她出现后,捏棋子的手已停住,清澈的眸子泠泠散发出流墨样的微光。百里思青离得很近,身上的淡香仿若要溢出来似的,铺天盖地地钻入他的毛孔中。
他突然就想扔了棋子,这样不顾一切地将她带走,任他人如何看如何猜,可他到底没有了勇气。
这些日子他一直等着她回头,可她现在就连望他一眼都已经不屑,他徒然发觉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从她在及笄之礼上拒绝开始,他便一直在挥霍着仅剩不多的尊严。可现在他的勇气几乎已经用完了,只强撑着以最后的气力陪她玩这场选夫。
可结果,她对其他人笑,对其他人恼,就算明知司空煜的弄虚作假,还依旧笑晏盈盈,却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他。
多可怕,她不要他了!
亲昵
。在场的人无不诧异三人之间所流转的气氛,百里思青独自笑着,司空煜死寂一般的沉默。就连楚离晔也宛如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纹丝不动地站着。
方才的热闹一扫而空,四周一片无底无尽的静默。
靖安帝肃然,连忙招手让陈公公下去将百里思青劝回座。
“我去吧。”百里奚寒不急不徐地起身,宽松的衣袍飘逸华美,视线放在百里思青笑靥上,平和的神色微微夹带歉意。
百里奚寒的白袍一出现在台上,百里思青指甲紧扣掌心。
慕子衿在离百里思青三步远的距离停驻,深眸幽黑。
铜子在百里奚寒之前,先一步将自家主子与枭太子的战况呈上,不留余力地搅和着场上已浑浊的氛围。
大小不一的棋盘上,一模一样的棋局里,光滑的黑玉棋子散落如星,吞没了所有的白色。人群乍然躁动,起伏声不绝如缕。
百里奚寒一怔,面上隐现凝重,再看向慕子衿,眼中尽是欣赏之色。
靖安帝思绪微晃,眉心紧锁,嘴角动了动又快速隐没了下去。曾几何时,他比谁都看重慕子衿,只可惜…
世上任何父母都是无私且又自私的,他不能拿百里思青的终生做赌注。更何况,他想给百里思青的东西,慕王府承受不了。
“小青。”百里奚寒踱步上前,面容如月色温柔。
百里思青莞尔,“看来表哥还是白费了心力,皇叔,你说是不是?”
百里奚寒颌首,“确实是慕世子棋高一筹。”
靖安帝眉峰蹙挑。
陈公公立即笑道:“虽说世子以白子之力尽断棋局,但之前也有规定,一个时辰为限,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了此局,便是胜出。奴才可是见少将军等人也都解了局。”
靖安帝威色,点头道:“确有此理,朕方才见煜儿与晔皇子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同时解了局,赵爱卿文爱卿,你们说呢?”
言语间只差直接挑明慕子衿画蛇添足,刻意卖弄。
赵太傅顶着莫大的压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陛下说的是。”
文阁老随即清了清嗓子道:“依臣看来,此局应由慕世子、晔皇子、枭太子以及司空少将军同胜。”
虽然这样于慕子衿着实不公,但按规矩确实也是如此。泱国的其他男子不敢挑错也挑不出错来,晋漠两国的人由得靖安帝为自家主子添了赢机,便齐齐噤了声。
“父皇真是贤明!”百里思青掌心内的指甲扣得更深。
夜枭轻笑着来到慕子衿身旁,悄声道:“啧啧,看来相比于慕王府,陛下似乎更偏爱于将军府啊!”
再瞧不出靖安帝心思的人,除了傻子便是瞎子了。
慕子衿修削的手指向内一收,铜子心知不妙,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可过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愠怒却没有到来。
但见慕子衿缓缓迈向百里思青,步履虽然虚浮,但毫不迟疑。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方丝帕,然后在百里思青诧异的目光中,微俯下身子,轻轻地将她的双手抬握起,仔细而又郑重地替她拭去掌心溢出的血迹。
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似捧着世间最尊贵的宝物般的小心,神情真挚地令人动容。
他的动作又太大胆,令人动容之际不免惊骇。
楚离晔的脸色由白转青,拼命地扼制,才勉强控制住想出手的欲望。
被捏碎的棋子粉末从司空煜的掌心滑落,百里奚寒清淡的笑容在垂眸的瞬间收敛。
他的手一如落水的那日冰凉,掠入他清静的目光,百里思青心湖深处骤然漾起清波,隐隐又有莫名的惆怅迷惑。
在这一刻之前,她从没想过去琢磨慕子衿的心思。她之所以会选择他,只不过是想要一份远离皇宫远离是非的平淡日子。
那样的生活,司空煜给不了她,在场的其他一心想要博得功名抱负天下的男子也给不了她。
以她的身份,自然更不可能嫁给一无是处的平民。若她真的选了那样的人,几乎不用想,她的好父皇定然会在拜堂成亲前第一时间了结那人的性命,就如两年前那般。
可如今,自认为最适合她的慕子衿,却突然让她不安起来。
他是这样地细心,这样地观察入微,连她自己都不自知的小伤口都能洞悉,他的体贴令她困惑,也更加令她惶恐。
她想抽手,却好似被施加了法术般地不由自己。
那帕子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将她的手掌里里外外都擦拭地干干净净,连那浅浅的指甲伤口都变得一目了然,粉嫩的皮肤上那微红的一点,愈发显得碍眼。
“怎的这么不爱惜自己?”他轻慢地开口,声音有些沉哑,毫不掩饰其中的痛惜。
百里思青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她虽偶尔思考过日后与慕子衿的相处模式,可前提也是在她能够风平浪静地嫁入慕王府后。
生平第一次,诡异的场合下,当着她父皇的面,彼此尚且陌生的男子,对她作出如此亲昵的举止。
难以掌控的变化,不谙线路的关心,着实令她始料未及。
不能
慕子衿细细地为她擦拭到满意,这才直起了身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人离得很近,可以闻见彼此绵长的呼吸。
慕子衿的瘦削往往令人忽略他的身高,百里思青抬头竟发觉自己只能够到他的下颌。
他的脸虽然苍白,但却很干净,胡渣修整得平平齐齐,看着非常舒服。嘴唇薄薄的,鼻子高高挺立,一小半头发垂下来遮住额鬓,只余下一双狭长的凤眸,望着你的时候平添了一丝魅惑,清爽平淡的面容也跟着焕发出奇俊的光彩。
他将帕子收回去的时候,百里思青发现他的手指也十分干净,不同于其他病入膏肓人的瘦黄褶皱,修长而又白皙,指甲也很是光滑圆润。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流畅,那一方普通的帕子经由他的手也似乎变得贵重了起来。
慕王府的世子一直足不出户,人们总是记得他的病情,而忘了他的尊贵。百里思青从前不曾注意到的地方,这一刻,争相着从四面八方涌至她的视线内。
她陡然发觉,他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一棵墨松,松的直,墨色的浓烈,让她不能忽视。
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气度,她的父皇这样地过分,连她都想甩袖离开的可笑的比试。他的脸上却无半分恼色,连一丝不耐烦也没有。在她望着他的时候,还朝她淡淡笑着,某种含着她不懂的包容。
最要命的是,她的心里宛然升起了愧疚。慕子衿之前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她却任性地将自己的下半生强加给他,而从没有考虑过他愿不愿意,需不需要。
因对父皇和那人的不满与怨恨,却将无辜的他也扯了进来与她来一起承受。就如同已经溺水的人,还非要拉着另一个人陪葬。
怎能这么自私?这么过分?
她的情绪一瞬间变化多端,慕子衿暗觉不善。
只不过是提前行使了作为“夫君”应有的体贴,却不想竟吓到了他未过门的小妻子。(..info)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来挽救才好,便见百里思青已将他撇下,孤自飞身下了台。
人来得太快,上官玥正惬意地躺在原先的石块上,嘴里哼唱的小曲就生生被断了腔。
“哎哎!怎么了你?”他莫名其妙得打量着眼前的这团风火。
那一出羞煞旁人的脉脉郎情,他看着正欢实,没道理突然出了岔子?
他急忙坐好,拉过百里思青的手,上下检查道:“我来看看,是不是那病秧子悄悄给你下了毒?”
百里思青端视了他半响,深吸了口气道:“你能不能娶我?”
什么?
上官玥闻言,不由地松了她的手。
其他人离得远,不明白百里思青到底说了什么,竟令越小王爷目瞪口呆,全然成了傻子。
慕子衿抿唇,面色不清。
电掣雷鸣从经脉一一而过,上官玥仿佛可以听见里里外外经脉断裂的声音。
——“那什么,再过一月你便及笄了…嗯…我听说皇伯伯已经在为你…我知道你不想…嗯…那什么,你觉得我…”——
那一日,得闻她回京时,岸堤旁的垂柳下,丢尽落拓的羞稔尚记忆犹新。
弹指时光,却如尘荒往事,随风而逝,触之不得。
口腔里溢满了苦涩,他故作轻松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如既往地玩笑道:“哎!没有发烧啊?”
百里思青抓住他的手,认真道:“上官玥,我不是与你说笑。”
许是她太过急切,语气快得让上官玥的脑袋更觉飘忽,“你若想娶我,父皇定然不会多加阻扰。就算我嫁过去,越王府也只是多了一个人吃饭而已…我不会干涉你任何事情,你喜欢流连花丛夜不回府,我保证都不会过问,你喜欢娶平妻纳小妾我都由着你…哪怕几年后,你看我厌了烦了,随时都可以休了我…”
只听了前面几句,后面的话上官玥便没有继续再听。
除了走投无路的那一次,百里思青很少央求人,更遑论在他面前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他一时转不过神来,这些啼笑皆非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诚恳而又滑稽。
话里行间尽是求他娶了她,若是前方的那些男子听了,不知道该多伤心,万人争相求娶的嫡公主,竟好似没人要的弃妇,只为求得一个栖息地,任凭他掌握种种筹码。
可他从不喜什么寻花问柳招蜂引蝶,也不用娶什么平妻纳什么小妾…曾经他的满心满眼里只存了一个人,即便是现在也都一样。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的心思只能够埋藏于古老荒漠里,注定不得再破土。
她的低声下气,他无能为力…
他将手从她的掌心内慢慢抽出,靠在她先前所坐的软垫上,静静道:“对不起,青妹妹,我不能娶你。”
惊叹
百里思青一瞬间内已经想过数种结果,依上官玥的性子,大体会调侃她几句,然后或委婉地应承,或果断地接受…最不济也是当面嫌弃,转身便去向靖安帝求了旨。
没有一种,如现在这般,连一句骗她的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丝毫余地也不留。
他的脸色淡淡的,破天荒没了以往的嬉皮笑脸,沉静地可怕。
百里思青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丝笑来,可最后什么表情也扯不出来。明明他的拒绝应当是令她难堪的,可是她却发现在上官玥的坦白下,她没了任何伤心难受的矫情。
她陡然发觉自己大概是世间内最失败的公主,上赶着要求别人娶她。
从前是那样,现在也如此。
只不过如今一个平静不带欺瞒地拒绝了她,而另一个,约莫也是因在及笄礼上,为了顾全泱国的面子,不想她在全天下人的面前丢了脸面,才勉强接受了她的逼迫。
由此看来,她是多么地刁蛮霸道,连婚姻都要靠咄咄相逼才能得来。那么,她与在心底怨恨的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她是这样地一无是处,连人家的死生都不屑一顾,嚣张且狂妄,所仰仗的不过只是嫡公主的身份罢了。
血色尽落,脸颊上的光彩慢慢消失,百里思青最终弯了弯嘴角,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前说的不作数,我确实在与你开玩笑,你别当——”真…
从牙缝内挤出的最后一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上官玥心口一冷,骤觉抽痛。
他很怕她开口与他索要理由,可现在看来,她残存的理智没有让她再开口问出那些毫无价值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娶她呢?
他捂住了胸口。
事实上此刻百里思青也在扪心相问,可那仅剩的可怜的一点尊严容不得她再次陷入尘埃般的卑微状态。
她吸了吸鼻子,绞尽脑汁努力地想着与他再说些什么能够打破这万分尴尬的气氛时,却在一名官差装扮的人匆忙朝他们走来后蓦地停下了思考。
“参见公主、小王爷。”
那官差脚步匆匆,可能是在山路上跑得太快,靴子也有些磨损了。他一走到二人身边,就忙不迭地行礼。
上官玥狠狠地松了口气,哪怕现在是一只兔子跑来,他也会无比感激地将它逮住。
他立刻有了离开的理由,“呃,京兆府或是有事,我先行一步。”
话落,他便从石块上跳下,拎过官差边走边说话,“查到什么了吗?”
只听得那官差小声嘀咕了几句,俊秀的脸色微微一变,而后整个人就如同被火燎烧了尾巴般,只草草吩咐了那官差替他向靖安帝禀告一声,便快速地从后山跃了下去。
他离去的方向与众人所在的位置截然相反,蝶香与蝶衣从石头后面跑了出来,见百里思青默默地背对着她们,两人面上尽是忧色,“公主。”
百里思青望着孤零零平躺在石块上的软垫,苦笑道:“本宫很幼稚对不对?”
以为不管如何都能够随心所欲,却不想其他人是不是愿意迁就。
真够…愚蠢的。
蝶香与蝶衣互相对视,没有接话。
其实她们也觉得越小王爷异常奇怪,明明对自家主子的情意无需刻意探索,只消一眼便能瞧出…。
但不明白的事情,她们也不敢随意论断。
其实——司空少将军也挺好的。
……
比试并没有因为靖安帝的偏袒而中止,前方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最后两局。
琴棋过后便是书画,此两项人才辈出,其中不乏有一些酸腐秀才之流,数次名落孙山且家境贫寒者平日更是勤拙苦练,因为有时也会依靠卖字帖画作得以补贴家用。是以,诸男子一扫之前的无措与憋屈,都积极地参与其中。
笔与画最是能反应一个人的素养。人间奢华,浮世喧嚣…万千世象但凡有形的物体都能够通过其中展现出来。
而无论是神妙高古抑或苍润沉雄,淡远朴拙,都能折射出执笔之人的眼界与心怀。
最为热络的比试开始,胜出与否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通过前两局,不少人基本已经面见现实,不再空抱驸马高位的幻想,转而更加看重才华的展露。
歌功颂德的词句,繁华昌荣的盛世跃然于薄纸之上,大多数人竞相在唯剩不多的时机中竭尽全力地博取靖安帝的欢心。
就算夹有阿谀奉承之嫌,靖安帝仍旧享受其中。碰到几个合心意的,便令侍从将人记下来,择日再行任用。
这是属于所有统治者的爱好,哪怕再亲贤远佞的君主,依然不能免俗。
胜负无非是那样,已经没了再待下去看结果的必要,远远就听着人群互相的夸赞,百里思青眼底渐渐染上疲倦,“我们走吧。”
“哇——”
可下一刻,前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转过了身。
紧接着,那些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其中的几道尤为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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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神
灿日下,慕子衿凤眸闪着清莹的微光,寂寂漂浮。
身后铜子的手里拿着一幅画,青色的画轴被侧捧着,阳光照射在画面上,映出道道光亮,依稀可见墨迹未干。
百里思青望了眼慕子衿,便见已移驾至场中的靖安帝朝她招手道:“高阳,你过来。”
百里思青迟疑,却又听他催促道:“你且来看看。”
攒聚的男子们通通散开,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百里思青便依言前行,赤红的衣袂飘曳若云,转落一路清淡的墨香。
“父皇唤我何事?”她生硬问道。
靖安帝笑,“你们都将画呈上来。”
铜子这次没有一马当先,由着陈公公先将另外两幅捧上了前。
画一递到百里思青眼前,乍见上方所画的事物,饶是她也愣了神。
两幅画虽然作画手法不同,却都画了同一个人。
其中一幅清绝女子雍容拾阶,流墨的长发,缤色繁杂的宫裙,衣袂凌虚,无风若舞…赫然是她当日及笄时的模样。
另一幅则是城郊溪畔的花树下,少女一脸的天真无邪,绿萝色简衫随风飞扬,笑容洒脱而又明亮,漫天清光花雨,纷然坠没其间。
两幅画的年龄时段有所差别,共同之处便在于那画中人都拥有惊鸿一瞥的眸以及绚丽动人的容。
众人瞅瞅百里思青,又瞅瞅两幅画,不时发出啧啧赞叹的声音。
画卷就摊放在她面前,触指可摸,百里思青望着其中一幅,思绪渐渐恍惚。
她的灵魂仿若穿过阵阵轻云淡雾,越过如影如幻的丛丛簇簇花树,三三两两时光。有那么一刹那,那些明媚的韶光倏然成片,玉指伸出,指间上的绿衫少女就生动灵活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天地四周只见满眼的绿意,由远及近,由淡及浓,深碧浅翠,郁郁葱葱。
画里画外如出一辙的眸子柔魅生光,花落满襟,“以前呢,我总是担心长大了会和谁在一起,其实我也老担心将来是和谁在一起。”
“那你现在不担心了?”
“嘻嘻,当然啦!因为我现在遇上了你。”
……
遇见有时真不是一个美好的词,尤其是新奇下的诡谲难测。
劫还是缘,隐藏的时光讳莫如深,当时总教人分不清,看不穿,便应了那样一个语境――享受当下。
享受当下,随性而为,不去想日后的变数,或是痛彻难安,或是幸福如故。
百里思青摩挲着画卷,“花事了…”
慕子衿眼中射出难以形容的复杂之色,冰冷的激荡与深刻的遗憾交汇成流,逐见沉厉。
陈公公顺着上面的诗句笑吟吟地念道:“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夭棘出溪墙…”
“好画好诗。”靖安帝倜然一笑,语峰却又一转,“晔皇子怎会见过高阳幼年时的模样?若是朕未记错,晔皇子此前可从没有来过我泱国,莫非其中另有玄机不成?”
他的话里充满了怀疑的意味,目光也逐渐冷寒。
一言惊醒,众人心中也狐疑不解。
“不瞒陛下,此画是据离晔少年梦境所作。”楚离晔不慌不忙回道。
“第一次见到公主时,离晔也曾难以置信,可继而却是无比欢喜。”
他温柔地凝视着百里思青,“自那梦境之后,公主的丽容无时无刻不萦绕于离晔脑海中,上天宽宥,经年悄逝,如今梦竟成真。由此可知,离晔遇见公主实乃命中注定。”
司空煜死死地盯住他俊美的脸,双手紧攥,只差一拳挥出,打碎他的满口胡言!
百里奚寒不动声色地压制住他奔腾的血液,晶莹澄澈的眸心里染上朦胧的情绪。
“有意思!”夜枭哈哈大笑,随手扔开自己笔下描绘的壮丽山河,“本太子说先前怎会觉得晔皇子与高阳公主是旧识,原来冥冥中竟是神旨。怪不得啊怪不得!”
他心情不错地望向慕子衿,“若真如晔皇子所言,那我等岂不是在与神明作对?世子,你说呢?”
“子衿不敢苟同。”慕子衿振袖,正色道:“若说梦境之事,虚虚实实,由来也不过人的一张嘴。”
“太子之言,倒让子衿想起曾听闻过民间有不学无术的游士,时常以怪力乱神来诓骗世人…”
话说一半,他恍然回悟,笑着与楚离晔抱歉道:“子衿唐突。晔皇子光明磊落,怎会行那些术士的骗人伎俩?咳咳…晔皇子画笔明净、诗言精谨,实令子衿望尘莫及…”
就是就是!铜子低头腹诽不已。
难不成只要是梦见过高阳公主的人,就与她是天作之合?
就前天,他还梦到百里思青着凤冠霞帔,与他那笑得一脸花枝乱颤的主子并肩而立。母仪天下,瑰艳无双…
那他还能将自家主子给排挤下去成为嫡驸马吗?真是笑话!
啊呸!想什么呢?!
虽然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为了小命着想,他发誓绝对不会让慕子衿知道一丝一毫!
赶紧通通忘掉!
银子冷眼旁观,像这样的画,他们慕王府要多少有多少。
他捅了捅正走神的铜子,示意他可以呈上主子的心意了。
夫纲
铜子尚在自我的鬼祟小世界里忐忑着,被人捅了也不知。
银子见状,一只靴尖朝他的脚狠狠踩了下去!
“咝――”他吃痛龇牙,手中的画一时未抓稳,“哗啦”一声便铺平在了地上。
众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了过去,连靖安帝也停了品论前两幅画的兴致。
偌大的地方顿时安静地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够听见。
那画十分简洁,数笔便勾出了一人一马。
没有多余的修饰,马上赤红飞扬的披风烈烈如焰,上面的女子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身侧的银枪,蹄下风卷尘埃,一片飞扬。
女子的面容与百里思青有七分相似,却较她多了经历风霜的韧色,娟丽的眉眼映着凛冽寒光,绚亮夺人。
那般炫目的光彩,竟刺得人不敢再这样看下去,不少人已快速低头,唯恐亵渎了上面的人。
“奴才该死!”铜子心脏颤了颤,刚想弯腰将那画拾起,已有一双手比他更快了一步。.info[]
慕子衿欠身,亲自将画捧到了百里思青眼前,“子衿少时曾有幸见过几次皇后娘娘,只可惜画技拙劣,不能绘出娘娘的一分风姿,还请公主笑纳。”
他这话本就是一种谦逊,若画技真是拙劣不堪,便纵是有十万条胆子也不敢拿司空皇后作样。
尤其是当着靖安帝的面,未曾请示圣意便私绘皇后丹青,原是重罪,可从靖安帝面上的失魂就能够瞧出慕子衿押对了宝。
没有一丝问责,更无半分怒意,靖安帝嘴角嗫嚅,微浊的眸子没了帝王的威厉,气势一下去了大半。
陈公公也犹如被人点住了穴般一动不动,完全忘了去搀扶靖安帝的本分。一直在不远处维持秩序的韩元,见场面情形不对立即火速赶到了靖安帝身旁,但一见到画像,沉着有力的步伐骤然停住,护驾的初衷也远远抛到了脑后。
见靖安帝等的形容,夜枭指骨轻响,暗自轻笑,“道高一尺。”
“姑、姑姑…”司空煜喃声。
围观的男子纷纷屈膝,对着画像行敬礼道:“皇后娘娘千岁!”
百里思青的注意力从自己的画像移开,自慕子衿的手指再落到他所递来的画上,视线便似被黏住了般,凝视着画上的女子直愣神。
她从出世起便没有见过司空皇后,幼时从许多人口中得知她最多的便是以女将军的身份随军作战的事迹。她对司空皇后的钦慕早已在心中深种,也时常以有此母后为傲。
大抵是与从小缺失的母爱有关,但凡涉及到司空皇后的东西,百里思青总会对其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她的寝宫内也收藏了司空皇后生前不少画像,也曾照着上方临摹过数次。可那些画里大多都是她温柔娴和的模样,眸中或是含着一分淡淡的愁绪。
没有哪一幅如慕子衿所作的活泼生动,精细到连一眉一动都神采飞扬,栩栩如生。
最为重要的是,慕子衿将她一直在脑中所设想的母后形象完全勾勒了出来。
梦里梦外,她的母后就是这样,没有半片繁琐的宫服,不加一点朱钗的装饰,银枪骏马,乘风而行。
不拘于后宫狭隘的天地,飒飒戎装,自由驰骋。
“这真是你画的?”百里思青心头一悸,先前所有的情绪尽扫。
慕子衿颌首,“是。”
百里思青感激一笑,郑重地从他手里将画接过,“谢谢你。”
慕子衿微微倾身,脸颊瞬间晕上浅淡的粉,“能让公主心悦,是子衿的荣幸。”
铜子一个趔趄,为他所露出的羞涩感到惊恐。
但见慕子衿眸含秋色,似乎只要能博百里思青一笑,便欲赴汤蹈火的决然。银子的脑袋里忽然不经意地飘出一个词来――夫纲。
此时的他尚且不知,一念成畿,不久的将来竟日日为这二字忧虑。
“世子画作才是精妙,离晔甘拜下风。”楚离晔温润的眸色下渐浮轻暗。
百里奚寒目光从各人的面上划过,继而了然。
此画攻得岂是百里思青一人?
慕子衿细腻的心思实让他大开眼界。
他盯着慕子衿细细思索了片刻,忽似想到了什么,嘴角不禁扬了丝笑意。
“摆驾。”靖安帝一刹间似抽干了气力,想离开独自静一静。
“陛、陛下…”
赵太傅与文阁老连忙上前,以眼色询问结果该怎样判定。
见百里思青小心翼翼收着画,不假于他人之手。靖安帝审了审慕子衿,而后喟然轻叹,“该如何便是如何吧。”
此言一出,慕子衿已然取了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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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心的平和差不多结束了,准备热血沸腾吧筒子们!
冲突
之前被靖安帝挑上的人卷了画,喜气洋洋地结伴走了。(..info)
慕子衿在一片恭贺声中平静地落下了轿帘。
轿帘一落下,他就沉了脸。
不过是胜了这场不动干戈的无聊之试,有什么值得恭贺的?一想到百里思青或会因他涉险,心头一阵燥又一阵甜。
他正烦忧着,便听见了口哨声。掀开帘角,有一匹黑马疾如闪电地擦轿而过。然后,不喘不闹地停在了司空煜身边。
慕子衿索然无趣地弃了手。
他认得这马,北方小国曾进贡来的纯种小良驹,一匹白,一匹黑,多少人垂涎不得,却被百里思青都要了去。
数年不见,长大了不少。
听着轿内传来轻哼,铜子连忙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慕子衿阖眼,“没事。”听说马肉鲜美得很。
马儿突然躁动踢蹄,司空煜连忙摸了摸它琮亮的毛作安抚,“小黑,乖!”
当初百里思青将幼马牵送给他,他就亲自照料着,后来舍不得将它带入战场上,便一直圈养在了将军府里。
这几日回府后,他便重新与它联络了感情。
待它乖了下来,他正要骑上,却发现它哧了口鼻气,竟又跑到了楚离晔身边。
楚离晔怔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毛,“这马倒是温顺。”
司空煜冷脸过来牵它。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自己挑了烈马,却将脾性好的丢给了他。
不过也奇怪,就算小黑的脾气再好,平常也不会与陌生人亲昵。
他狐疑地盯着楚离晔,发现他脚边有稀落的苜蓿,这才了悟。
楚离晔淡笑着收回手,司空煜当然不知道他曾骑过它,有一段时间百里思青心血来潮要教他骑马,便去将军府将它牵了出来。
一晃已物是人非。
司空煜骑上马背,“晔皇子,先告辞了。”
楚离晔轻拢长袍,抚了抚袖中的画卷,“少将军走好。(..info)”
……。
风云流荡,夜色浮挂,崇政殿内灯火初燃。
百里思青进殿的时候,靖安帝正独自凝神,案桌上放着的膳食一筷未动。
听到动静后,他立刻收拾了思绪,“高阳,你用过膳没?要不要与父皇一起?”
百里思青未应,直盯着他道:“父皇,你欠我一个解释。”
知道她在为白日里的事情生气,靖安帝也不急,“父皇是为你好。”
百里思青眉一皱,“父皇为何总喜欢一意孤行?如果真为了我好,何不下旨让我老守宫中。”
靖安帝也生了怒,“一意孤行的是你!”
不愿与她再争执,他忽地软声道:“好了,算是父皇的错。事情既已过去,你就别再念着了。”
他唤宫人进来,示意再添一双筷子。
乍听他低了声气,百里思青一腔反感却无从再泄,方想离去却又听他略带迟疑地轻轻出声,“那幅画,能不能借父皇几日?”
他不擅丹青,青儿遗存下来的肖像大都是宫廷画师所作,最多不过七八分形似,他很久没有再见到她那般肆意飞扬的模样。
他的眼底尽是央求与渴望,百里思青却淡淡道:“儿臣觉得母后应该更喜欢待在儿臣身边。”
靖安帝闻言极度失落,却仍不放弃道:“一日也可。”
百里思青反问,“父皇当真喜欢母后吗?”
靖安帝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
“既然喜欢,为何宫里还会有那么娘娘?”百里思青嗤笑,若他心里真念着母后,后宫怎会进了一个又一个妃子?
抱着新人念旧人,这就是所谓的帝王爱吗?
有着那样性情的母后定是不屑这种喜爱的。
靖安帝苦笑,他何尝没有努力过只执一人之手,“不是你所想的这样。”
他的目光穿过殿内的烛火,摇坠不定,“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百里思青摇头,“不,是父皇对母后的心不够坚定。”
“若是父皇真心喜欢,便是倾尽后宫只母后一人又何妨?所谓的做不到,只不过是父皇的借口。说到底,是父皇的私欲作祟罢了。”
冷不妨被她的话慑住,靖安帝心跳渐急,渐急渐空。
“儿臣虽然从未见过母后,却从以往的那些画中看出母后不开心。”
百里思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开心呢?儿臣一直想,母后应该不喜欢待在这如囚的后宫内,或是说不愿待在父皇身边。”
靖安帝从未想过有一天,他最疼爱的女儿会将他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痛处剥露出,如被人踩了痛脚般,君威尽失,他猛地跳起掀了膳桌,“住口!谁说她不愿待在朕的身边!是谁与你乱说的,朕要砍了他的脑袋!”
百里思青未想到她的随口之言会让靖安帝有这样过激的反应,她立刻退后,“不过是儿臣猜测,父皇无需动怒。”
靖安帝再也听不进她的话,他双目赤血,面色骇人,“再敢胡言乱语,朕就杀了你!”
惊马
百里思青微微蹙眉,自她出生起,便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靖安帝。(..info无弹窗广告)哪怕当年她满是怨恨地用他赐给她的黄金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差点取了他的性命,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狂怒。
汤汁滚了一地,白玉地板上瞬间泼满污渍,延伸到百里思青的脚下,散发出属于帝王的浓浓的狼狈味道。
靖安帝吼出了声,便受不住地直喘着粗气,胸膛大肆起伏,脚下也颤巍巍,站不稳似的。
刚刚添了筷子的宫人匍跪在一旁瑟瑟发抖,陛下连高阳公主都说要杀了,更不用说其他人。他将身子埋地低低的,唯恐因听到不该听到,见到不该见的而丢了性命。
靖安帝喘够了气才发现吼骂的对象是百里思青,眸子缩了缩,不禁生了一分愧疚。可见她一点也不害怕地与他对立着,心头的怒气又蹭蹭往上冒。
从小他最欣慰的便是她毫不畏惧的胆气,可年龄越长却让他越来越头疼。
发觉她蹙眉凝思,不想再令她窥出任何异常,他生生将满腔怒意压下,“朕累了,你下去吧。”
疑问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但百里思青未如他般失了仪,冲口问出来。听他撵人,便告了礼大步离去。
百里思青一走,靖安帝所有的情绪都泄了一空,身子也颓然无力地歪坐在了椅子上。殿内的狼藉也不让宫人收拾,便将人全撵了下去。
很快就又只剩他一人,他坐在那里,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方才稠白的汤汁溅在他的鬓上,宛如染了一层霜。
许久不曾感受的痛彻心扉又回来了,以为刻意忘记就从不存在,却在某一天以措手不及的方式重新唤醒。
这便是惩罚吗?
夜晚的马房很安静,白日的奔腾让多数马儿已然进入酣睡状态。看守的小太监清扫完最后一间马厩,便收了帚刷准备回隔壁的歇院休息。
“让你们别跟着本宫,都聋了吗?”
突来的女声令小太监止住了脚步。
“公主!这么晚了,小白估计都睡了,您就别练了吧!”
“哧~”
偏生马儿听到声音后,很不给面子地欢快叫出了声。
百里思青听到马的叫唤,静声道:“这些天它好吃好喝的待在这里,想必也寂寞了,正好本宫带它出去溜一圈。”
听出百里思青的声音,小太监不敢耽搁,立即掌了灯。一瞬间,马房四周亮如白昼。
“参见公主!”小太监弯腰道:“不知您这么晚来这里有何吩咐?”
百里思青兀自走向了其中最宽敞的马厩,指挥道:“将门打开。”
会意的小太监连忙劝阻道:“这都入了夜,您还是明日再练吧!”
百里思青皱眉,“要本宫再重复一遍吗?”
见她意决,小太监再不敢阻拦,忙不迭打开了马厩将她的白马牵出。
“你们先回去吧!”百里思青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鞭向黑暗里奔去。
可蝶香和蝶衣却不敢放任她一人在夜间骑马,只得紧紧跟在后面小跑。
凉风适时地将人脑中的浑浊逐散,一人一马围着马场飞快打转。
从回京以来,百里思青便没觉得一天痛快过。方才靖安帝的反常更是在她的脑中盘旋不去。
明明不想去在意的,却还是入了心。
“驾!”耳畔有风声刮过,她反复想着靖安帝的话,手底无意识地又落了一鞭。
然而下一瞬,虽一直飞快奔驰着但始终绕着马场轨迹的白马却陡然抬蹄惊嘶!
在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下,百里思青靠着敏锐的反应力,一手紧勒住马绳,另一只手死死地抱着马头才没被甩出去。
可未等她定神,向来听话的小白却带着她失了疯般地狂奔乱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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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是谁动的手?
杀意
马在场内横冲直撞,黑云恰好遮住了天上的弯月,本就黯淡的夜色顿时漆黑一片。百里思青看不见场路,只能凭感觉从风声中辨别方位。
身下的小白犹如在油锅中被炸了一般,一直疯狂地抬蹄摆头,边跑边甩身,剧烈的颠簸好几次差点将百里思青给甩出去!
“停下!”她厉声喝道。
可无论她怎样叱喝甩鞭,都不能让马儿摆脱嘶鸣狂躁。
冲击毫无间隙,尤其是摸不清道路的时候更不能盲目跃起,百里思青只能勒紧马绳,双腿死死地夹紧马肚,才勉强不让摇摇欲坠的身体落下去。
虽然看不清前方的动静,但马的嘶吼和百里思青大声勒停将蝶香和蝶衣吓得魂不守舍。
“公主!”
“快来人啊!”
叫声将巡逻的侍卫给招了过来。
火把霎时照亮了整个马场。可马已经全然陷入了癫狂,见人渐多,便直朝拥挤的地方冲了过来。
立即有侍卫拔刀。
“你们都让开!不许杀它!”百里思青五脏六腑都快被颠空,但一见侍卫拔刀准备砍向马蹄,便急声吼道。
她飞快地思索能够让马停下的办法,然而马已经到了人跟前,见到明晃晃的刀光和火光更加疯魔,九十度的高抬跨一瞬间将快脱力的百里思青从背上摔了出去!
脑袋一震昏天旋地,尽管以内力缓冲,被甩出的散痛依旧让她四肢震麻。
马还在发了疯似地奔跑,众人迅速围在了暂不能动的百里思青身边,“公主受了伤,快将公主送回宫!”
蝶香和蝶衣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动静早已惊动了各处。
太医院的大门快速被人踹开,不待里面留守的太医反应,人和药箱就被扔进了宝仪宫。
靖安帝闻言抛了父女上一刻的冲执,血气翻涌,差点昏厥过去!若不是得知百里思青尚且清醒着,皇宫立即会血溅三尺!
关于落玉湖的事情上官玥还未给他一个交代,没想到竟衍生进了皇宫!好一个戒备森严!“命人仔细检查那马!将近日所有接触过那马的人全都给朕抓起来!”
“不!但凡进过马房的,通通抓来!”
他不相信马会无缘无故地失控!百里思青的身手他也知道,若不是情形万分危急,她怎么可能从马上摔下来!
皇家御马出的事,凶手绝非外人!这一次他要亲自审问!
知内情的人战战兢兢地禀告,“回陛下,不久前进了几匹新马,四皇子、七皇子昨日还曾进去挑过…”
“将他们都叫进宫!”
“是!”
大内侍卫即刻倾巢而动。
有宫人吞吞吐吐,“可…奴才听说合欢郡主也曾进过马房。”
靖安帝还未完全失了理智,“派人好生去探口径。”
不排除晋漠两国人动手的可能,但目前马惊的原因还不明,他便不能轻易恶了邦礼。
他狠狠纳了口气,脚步走出了殿门却又折回。
罢了!待她好些再去看她!
未就寝的楚离晔顷时跃出了云浮殿,待到了马场,百里思青已经被人抬走,余下的侍卫正望着疯马一筹莫展。
足尖轻点,飞掠的身影便跨近了马身,只隐约见他袖手动了几下,原先狂奔的马便猝然栽倒在了地上。
跟着落地后,他全然不顾侍卫的诧异,仔细地翻检起了马身,素来明净的眸子骤然聚满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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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英雄救美不可能的。大晚上没事跑到马场肯定惹人怀疑啊!看了一下答案,只有亲猜对了半个,啊哈哈!
推敲
往素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后宫,立即高燃起了灯烛。[..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云秀宫。
端妃迅速披衣而起,推了百里蕊无聊的探问,“替本宫更衣。”
如此好时机,她怎么能放过?
清芷宫。
万昭仪哄着怀中久哭不止的百里恪,讶异问道:“摔了马?”
死没?
宫人猜出她的心思,声音压低道:“听人说太医诊了说无大碍,只手脚擦破了皮。但是…皇上连夜召了四皇子和七皇子进宫。”
万昭仪闻言失望地继续安抚着自己的儿子,兴师动众了一遭,竟然没摔残!
召进宫有什么用?陛下难不成因为一个女儿受伤就能拿自己的亲儿子开刀?
“挑些好药送去。”
算了,好赖不过一个女儿家,死活也于恪儿的前途无影响。
陈正火急火燎地冲进宝仪宫,早前回宫后他就与靖安帝告了假,此时刚从皇陵处奔回,身上的素衣还未换过来,面上一片灼色。
凉气扑殿,一踏入宫殿他二话没说,重重地赏了蝶香和蝶衣一人一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惊得其余的宫人连忙跪倒在地。
“宫内的规矩你们都懂,咱家的眼里从来就容不得一粒沙子!从今天起,甭管什么理由,公主若再伤了一根汗毛,咱家立刻要了你们的命!”
他的整个胸腔被狠狠地挤压着,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上一刻,他都对皇后发了誓的!除非他死,否则会拿命护好百里思青!
可转眼的功夫,她便受了伤。他就算撞死在这里,也难以向九泉之下的皇后交代!
适才那一巴掌下手毫不留情,蝶香和蝶衣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唇边染着鲜艳的血丝,却跪在低上一字未辩。
她们忍着,百里思青却受不了,“你别怪她们,是我自己执意要骑马的,她们拦也拦不住。”
也没想到会有人在小白身上动了手脚…
拦不住就死谏!陈正目光喷火。
主子任性的时候,正是体现奴才作用的时刻!若是现在她们一人给那疯马踩上一脚他便不咎!
想起那疯马,他立刻踢开地上的人准备前往马场。
百里思青却拦住了他,“你先等等,那马已经被人制服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儿想让你去做。”
她的双眼无肆地睁开,身上的小伤对她一点儿也造不成影响。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水晶帘幕,那里有东西在一闪一灭,“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
百里愔和百里成在崇政殿已经站成了标杆,靖安帝毫不委婉的盘问令他们异觉难心寒。
好似认定了他们其中有人会对百里思青下手,这般赤裸的怀疑令他们直怒气斥膛!
从前便是如此,一旦百里思青出了事,他就恨不得将整个皇宫都倾覆过来,冷漠无情地审视着他们,唯恐他们对他的宝贝女儿心怀不轨!
“你们去马场时可有留意到什么不对?”
见他二人咬口说不知,靖安帝立即换了另一种语气问道。
百里成到底年龄小些,血气方刚压不住情绪,“父皇如果认为儿臣与四皇兄有谋害八皇妹之嫌,不如直接给儿臣定罪!是杀是剐,儿臣受着!”
“哼!不要说儿臣没那份闲心,就算儿臣再如何看八皇妹不顺眼,也不会对一介女流下手!”
又不是大皇兄,他害了百里思青有什么好处!值得父皇你一再推敲!
证据
“放肆!”靖安帝一巴掌甩了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何时起,你胆子长进不少,竟在朕的面前也敢大吼大叫!”
他这巴掌下足了力气,百里成被打得眼冒星光。嘴里噙了血,却死死地咬住牙关,不吐出来。
百里愔偏了头看百里成,只见百里成的脸上立刻留下了一个五指印记,半边脸红肿不堪,格外明显。
他的目色一沉,若是方才开口的是他,是不是这一巴掌也会落在他的身上?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靖安帝打完了,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好受。
可他面上没有半点显露,神色淡淡的,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内疚,“以后切记好好说话,别辱没了我大泱国皇子的颜面。(..info无弹窗广告)”
百里成脸上顶着五指印,敛下眼皮回道:“是。儿臣谢父皇教诲。”
这边说着,已经有宫人匆匆进殿,请了安后便禀告道:“陛下,马场那边的人来报说晋国晔皇子制服了那疯马,还在马医之前对马进行了检查……”
百里愔脑中不禁可疑地联想到——毁灭证据。
可话落,那宫人便摊开了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枚银针,“这是晔皇子从马穴处得来的,上面好似被涂了什么东西。马医暂且也未查出……”
查不出涂了什么……靖安帝微怔。
“不止如此。”
说曹操曹操便到,楚离晔在另一名宫人的带领下进了殿,他的手中还捧着小白用的马鞍,“启禀陛下,这上面也被人做了手脚。”
靖安帝眼神一凛,“马房可有人招供?”
宫人摇头,“暂无人招供。”
靖安帝袖手一挥,对殿内的人道:“晔皇子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百里成早便不想待在这里了,便躬身行了退礼,“儿臣告退。”
百里愔也紧随着离开。
一出了崇政殿,百里成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七皇弟,你还是消消气,气坏了身体可没人心疼……”
百里愔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又不是不知,在父皇的心中,恐怕只有高阳这一个女儿,而我们都是可有可无。”
“唉……只可惜高阳不是皇子,否则——”
百里成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否则太子之位也不会悬之又悬,早就成了百里思青的!
适才那一巴掌已经将他心底对靖安帝仅存的尊重打落干净。此刻又听百里愔这添油加醋的话,便无限恼恨道:“可惜父皇的心愿终究落了空!待五哥他日荣登大宝,我定要将今日这一巴掌尽数讨回来!”
打得百里思青再也不得嚣张!
百里愔瞥了他一眼,嗤之以鼻道:“你就心甘情愿地拥护老五?”
百里成哼笑,“难不成像四皇兄一样整日围着大皇兄转?”
他一拂衣袖,甩手离开道:“奉劝四皇兄一句,就大皇兄那阴晴不定过河拆桥的性子,就算得了高位,指不定哪日就忘了四皇兄的功劳,恩将仇报也是未必。”
“这就不劳七皇弟挂心了。”百里愔淡笑,直到望着他没入黑暗的夜色中才变了脸色。
哼?那样的蠢货也配他拥护!
别以为私下里的动作能瞒天过海,倒不知曝光在朗朗乾坤下又会如何?
想起他那对待他们这些皇子从不心慈手软的好父皇,他就迫不及待要看百里成的下场了!
至于百里思青——
既然生来为女子,便注定了卑微的结局。若是有一天她敢阻了他的路,他不介意用惩治府中那些不听话的女子的手段来对付她!
……
端妃再一次被百里思青下令拦在了宝仪宫外后,终是不咸不淡地吩咐身后端着药膳的宫人,“倒下去喂狗!”
推舟
陈正回到崇政殿时,正好与楚离晔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并没有行礼,脸色沉地跟一方砚台,连楚离晔从身边走过都未注意到。
倒是楚离晔回头盯他看了又看,心里一瞬间浮起连他自己都困惑的情绪。有点慌,还有点忐忑,说不清到底是何原因,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从心底溜走了一般,让他捕捉不了,也无从去捕捉。
出了崇政殿,在无人可查的地方,他跃上了一处宫檐上。
站在高高的宫檐上,他清楚地看到宝仪宫内灯火未熄,里面的宫人显然惊魂未定,纷纷围站在殿外守着。
透过黑压压的人影,他一眼就看见了卧坐在床榻上的百里思青。[..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同世间别的宫殿,她的寝室内外只用一道水晶帘隔着,里面的情形让人一目了然。
她的状态显然很好,此时正坐在床边翻看着书籍,神情十分地专注,看上去没有半点疲倦。
从来没有人活得像她一般坦荡,世间一切的鬼祟与黑暗都似与她无关。她永远不需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一切摆在光华之下,由得其他心中有鬼的人来窥个究竟。
就比如他。再比如――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对面的夜枭。
月光黯淡的夜晚,那双银眸混入了黑暗的鬼魅,妖娆丛生,其间还散发出一丝饶有兴味,“晔皇子好兴致。”
楚离晔淡淡而笑,“枭太子彼此彼此。”
淡笑很快便收敛,斗转星移间他便逼至了夜枭身前,凌厉的掌风蓦然劈上夜枭的门面,握在指间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而闪耀着荧荧的微光。
夜枭的发丝被带起,却肆意一笑,衣袖堪堪拦下他的攻击,“晔皇子莫不是以为对高阳公主下手的人是本太子?”
楚离晔唇逸轻挑,不带感情道:“难道不是吗?”
“非也非也,本太子不过是恰巧来了个顺水推舟。”夜枭眼中光芒迸射,“那人连本太子都惊讶地很,晔皇子就不想要知道是谁?”
楚离晔手指攥紧,也许凶手另有其人,但他同样不可饶恕!
楚离晔杀意凛凛,夜枭却没有与他纠缠的兴致。他瞥了眼灯火通明的宝仪宫,盯着楚离晔指间的微弱荧光惋惜道:“其实本太子来此的目的与晔皇子一样,只可惜――”
他飞快地跃下了瓦片,“算了,夜深露重,本太子就不打扰晔皇子了,但愿高阳公主能够早些安寝…”
楚离晔捏了捏手中的蓝玉瓶,目望夜枭消失,又将视线投放在了靠着灯烛的纤细身影,臂间的绷带格外地刺目。
许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百里思青猝然抬头。楚离晔一愣,随即也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
宫内的消息传得很快,外面但凡是有心的,同样能够很快知晓。
慕王府的女眷极少,除了正常该用到婢女的地方,其他都不会见到人影,因而愈发显得清幽安静。
此时,慕子衿眉宇间清浅淡漠,薄唇习惯性地抿着,表情似无悲无喜。
可铜子却知,他的主子心中已是盛怒之极。
太闲
“这便是你们的万无一失?”慕子衿把玩着掌心里装着一小块脂露膏的盒子,不露心绪道。.info[]
“西麓山已经布置妥当,没想到会有人提先动了马。”
铜子也很费解,比武的日期定在后天,就算动手也该是在前一天或是当日,哪里会想到竟提先了两日。
期间的变故,动手的人明显没有考虑进去,还是说那人也自信到认为会万无一失?
但是忽略了便是忽略了,不管过程如何,就是他们的过错,“请主子责罚。”
“下去一人领五十板。”
慕子衿将盒子在掌心中轻抛,梦醒低眉妆,红烛夜成双…
等不及了呢…
看来有些人太闲了,“呵,漠皇与晋皇最近应该是太高枕无忧了,才会放任自家的儿子在他国逗留…你们觉得呢?”
“主上英明!”
……
夜合欢一脚踢飞了跑过来低声下气“盘问”她的侍卫,她已经在宫里闷了好些天,之前夜枭怕她继续惹麻烦,所以禁了她的足,连崇阳山那日的比试也未让她去。(..info好看的小说)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找不到人发泄,没想到泱国的狗奴才自发送上了门!不将他们打残就对不起靖安帝的栽赃陷害!
她甩了甩夜枭新送给她的鞭子,银色的光芒就像枭哥哥的眼睛一般迷人,“本郡主好歹是漠国的郡主,岂能容你们泱国这般随意污蔑!”
简直欺人太甚!
她的性子一向直来直去,数次对付百里思青也是当着她的面,哪里可能会对她的马下暗手!真是太抬举她的卑鄙品格了!
殊不知她的举动在侍卫眼里就是做贼心虚!只不过放低姿态的“例行公事”,何必恼羞成怒?
夜合欢才不管他们心中如何想,“回去告诉你们陛下,本郡主光明磊落,若是他不信,大可以来搜查,看看本郡主有没有藏那些针啊毒啊之类的东西!”
“还不快――”
“滚”字还未出口,便被夜枭给拦了下来。
一日未曾见到他,此时见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夜合欢心情不由得高涨,冷硬的话也放软了几分,“枭哥哥。”
夜枭不看她,只命人将地上的侍卫扶起,“烦劳你们回去告诉陛下,郡主那日只是在宫人的带领下前去参观你们泱国皇宫,未曾见过高阳公主的那匹马。”
夜枭面色带笑,又与他们好言好语,侍卫们压在心头的恼火也慢慢消了下去,“枭太子客气,属下会如实禀告给陛下。”
“那便好。”夜枭颌首道:“来人,送大人们出去。”
那些侍卫平日都被使唤惯了,身份且低下,哪里经得了“大人”之称,听夜枭这般称呼,一个个不由惶恐,“太子折煞属下了,告辞。”
待这些侍卫离开紫云殿,夜枭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看来关了你几日还不够!”
夜合欢见到他这般模样,不禁有些后怕,“我――我只是生气他们竟然将这等卑鄙之事算到我的头上!”
见夜枭面容更加难看,她立即移开了话题,眸色里也带了分担忧,“高阳公主可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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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表嫌慢嫌少哈!就快v了,策马奔腾的说
离开
“她好得很!”夜枭目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轻哼道:“收起你这廉价的关心,还是将自己管好再说!之前我曾说过,若是你再敢惹是生非,我便命人将你送回漠国,如今看来,你完全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夜合欢委屈地咬唇,这次又不是她主动招惹的是非。她可以容忍其他,但是清白怎能遭人污蔑?
然而听了夜枭的话还是生了慌恐,“是我气急了才一时失了分寸,枭哥哥你别赶我走。”
“那你好自为之!”夜枭眸底泛出澹澹杀意,眼角不再抬望她一眼便抽身离去。背影间的寒意越来越重,浑身的煞气也越发冰冷。
妇人之仁!
只是一次的相救便忘了自己是谁!原想着她跟来泱国还能有所作为,可眼下却让他再不放心将虑心的准备托付于她。
见他毫不掩饰的嫌弃,夜合欢颜色逐渐凋零,手中的鞭子也再也握不住,软软地掉到了地上。
从小她便学着揣摩夜枭的每一道神色,也深知他的野心和行事的杀伐果断,可数次见到的事实还是难以让她相信夜枭的不择手段。
竟然是她枭哥哥做的…
她的心顿时慌不成骤,下唇快被咬破了,却毫无知觉。
……
翌日早朝,靖安帝接了朝臣上奏查明真凶的折子,却是冷着脸将其放在了一边,“京兆尹呢?”
司空煜从回京述职后便已每日上朝,此时听靖安帝问起上官玥,不由捏了把汗,却是硬着头皮上前道:“启禀陛下,越小王爷为追拿谋害慕世子的凶手,昨日便出了城。”
百里思青昨夜落马的事情已经让他心急如焚,熟料今晨便收到了上官玥差人递来的已经出城的消息,素日他来去无拘,不曾想担了京兆尹一职还不见收敛。未加请报便私自出城,其罪名可大可小。
靖安帝闻言,面上果然升起了薄怒,“谁准许的他擅离职守!”
上官弛耀迈出一步,弯腰请罪道:“臣教子不严,请陛下恕罪!”
见他出列,靖安帝瞳孔微闪,怒气却蹭地一下消去,“罢了罢了!越王也不必自责。朕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何不能了解他的性子。想来他定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来不及通禀,朕便不予追究了。”
“谢陛下!”上官驰耀虽然弯着腰,态度却始终不卑不亢,丝毫不为靖安帝的怒气和宽赦有所动容。
见下首寂静一片,靖安帝道:“高阳之事朕会亲自着人调查,诸位卿家若无其他事便退朝吧!”
除去司空煜之外,众人听靖安帝之言却是松了口气,百里思青的事情最好不插手为妙,陛下亲自调查,他们自然乐得轻便,“吾皇万岁!”
……
因为百里思青受伤,比武一事便往后拖延了五日。而靖安帝下令将所能用到的兵器通通交给了百里明等皇子,令他们验检材质,确保再无差错。
教练场上,百里明掂了掂手里的刀,阴笑道:“难不成婚后互相砍着玩?”若是不小心划到小脸多可惜。
虽然他不喜百里思青,也不喜欢全天下的女子,却也承认她确实生得好看。
百里成拾起一支箭,难得附和他道:“还可以比射对方的人头。”
“哈哈哈哈…”
“咳咳!陈正那死太监来了。”百里晓严肃提醒道。
“怕他作甚!”百里成嘀咕道。
百里愔不怀好意道:“七皇弟莫非还惦记父皇的巴掌?”
“哼!”
见他们忙着,陈正却主动走了过来,轻飘飘地打碎了他们的辛苦,“各位殿下无需再忙活了,刚刚得了消息,枭太子与晔皇子恐怕就要离开我大泱了。”
多久
百里成捏着箭羽的手一滞,“什么?”
感情他们辛苦了大半天,却是白忙活了一场?
陈正无视他喷火的眼睛,面色不改道:“具体奴才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晋、漠两国已经来了信。(..info)”
不止是两国给他们的皇子递了信,边境传来的军报让他也大吃一惊。好多年没有踏足过边关,都快忘了风沙尘土的味道。
他确实不清楚安然沉默了几年的大燕为何突然开始又有了新动作,无缘无故往边关增派了十万大军不说,每日操练完便围聚在领土临界点上吼上一吼。犹如沉睡的雄狮忽然醒来发现自己肚子饿了想要疯狂猎食般的前奏,震得各方心惊肉跳肝胆欲裂。
“奴才只是来告诉诸位殿下一声,可以回去歇着了。”他挥了挥手,仿佛在撵小猫小狗。
百里明立即扔下了手中的刀,提步往南书房的方向而去。
发生了如此大事,身为父皇最看重的儿子,他理所应当为父皇分忧。
百里愔拍拍手,随即跟在了他的身后。
百里晓猛地拍掉了百里成还紧紧捏在手心的箭矢,“七皇弟,还愣着干嘛?”
“哦。”百里成这才后知后觉地跟上。(..info)
陈正对他们的殷勤不置可否,转身便出了宫门往慕王府而去。
慕尹昶对他的到来很是意外,不消片刻便随他入了宫。
朝臣这一天里都知道了这件大事,竞相结伴面圣时才发现靖安帝将久不入朝的慕王爷给宣进了宫。
慕尹昶从南书房出来时,面色一脸的凝重。几乎让人误以为靖安帝已经下了旨意让他领兵镇守边关。
“慕王爷…”昔日交好的朝臣一个个围了上来,想要从他的身上嗅到第一手消息。
慕尹昶怔了怔,随即了然。在紧迫的军情下,无人更去在乎那些小打小闹的儿女情长。
他并未多说一句,便拱了手与热络拥上的朝臣告别,徒留一地的迷茫。
回到王府后,他慢慢走到了书房处,慕子衿正坐在里面研究着桌上那些不知名的花,见他回来后依然安稳地坐着,只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他的态度甚是不恭敬,反倒是慕尹昶规规矩矩地立于他的对面,中年发福的脸上挤出一分恭敬,“他问您还能活多久。”
这个“他”慕子衿不用想便知道是谁,他的身子不动,却放下了指间艳丽的花朵。
靖安帝对高阳公主的宠爱全天下的人都有目共睹,种种的纵容,全都是别的皇嗣无法企及的。
可那是发自肺腑的宠爱,还是仅仅因为司空皇后?谁也不清楚。
慕子衿不晓得靖安帝将百里思青究竟放在了什么位置上,最后竟退让到真的要将她嫁给自己这个病秧子,之前的反对都不作数,金口玉言也成了出尔反尔。
慕尹昶站在他的面前,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存了份小心,哪里还有寻常的父亲威严。慕子衿不说话,他便等着,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只盯着男人沉思的脸忖度着他的所思。
能活多久?
慕子衿漫不经心一笑,“自然是儿孙满堂。”
撑住
听慕子衿这般说,铜子与银子对视一眼,忽然无征兆地跪下,“主上万寿无疆。”
只区区俗人的儿孙满堂怎能配得上主子的身份?
慕子衿微微敛下眼眸,盯着一旁被扔下的花朵似乎在欣赏人世间最美的风景,削薄的唇角带出一弯高傲的浅弧。
千岁万岁,哪里真的有人能活到那么长久?
慕尹昶浑身一震,连尊卑都已顾不上,霍然抬眼看向眼前漫不经心的男子。
他完全听出了慕子衿话底的意思,他似是已打定主意在这绝非久留之地的泱国成婚生子。
可这怎么能够?!
他半担忧半责虑地问道:“难道您不要启程回去么?您应当清楚我们的踪迹早就被暴露了,那些人碍于是泱国的地盘才不敢有大的动作。可若是我们再勉强留下,恐怕会生出更多的事端。”
当年他侥幸救了靖安帝,才能暂时得到靖安帝的庇佑藏在了泱国保全了性命,而今再多留于泱京一日便多一日危险。
落玉湖之事已经引得一些人怀疑,他这段日子便一直忙着善后,生怕一个处理不妥当,整个慕王府便将万劫不复!
他继续苦口婆心道:“若是您真的喜欢高阳公主,完全可以等回到――”
“好了,你无需再说什么。.info[]”慕子衿不以为然地阻止他再言。
想要得到不付出怎么能行?他是太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才更加确定不能够在此时抽身离开。
慕尹昶见他不为所动,随即敛眉沉声道:“可…摄政王已经快撑不住了…”
幽然暗锁,狭长的眸中微澜一漾。
慕子衿缓缓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眼底涌动的波澜渐渐恢复一片凝静,“告诉南之,就算是寻遍天下的圣药,也要拖上一拖。”
见他果决不变,慕尹昶终是闭上了口,不再劝说。
……
夜枭握紧了漠皇差人送来的急函,字里行间表示可以暂且放下百里思青之事,火速归国商讨该如何应对燕国的反常。
不同于以往有目的的疆域开辟,谁也猜度不出燕国大帝此刻的心理。强盛的雄兵白日吼完,夜间也让人不得安宁。嘹亮的燕歌穿透重重深露,寐寐云端,散射在边关的每一座城池,每一道营帐内。将本就惶惶的人心搅得愈发难安。
他攥紧了急催不停的书函,银眸寂冷。即便是要走,也绝不空手而归!
云浮殿内此刻同样是一片焦虑。
“二皇子,这是皇上刚刚又传来的书信。”侍卫压下心头的忐然,紧紧地望着紫檀摇椅上的男子,将一封红泥未裁的黄色信封奉上。
随着抬手接过的动作,殿内的紫檀椅轻微起伏。晶眸缓睁,霎时竹风曳冉,华清流彩。
楚离晔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上的亲笔提字,而后却将那信原封不动地扔下,让它与另几封重叠在一起。
如鬼斧神工雕琢的精致俊颜微微勾唇,随着躺椅静摇的身子看起来似摇摇欲坠,却又偏偏纹丝不动,神容亦无映幻,“皇兄皇弟足智多谋又才略过人,父皇又何须我回朝。”
为重
见楚离晔对这些加急信无动于衷,侍卫斟酌道:“殿下怎能这般妄自菲薄?朝中谁人不知殿下您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皇上素日也对您信赖有加,若您此番无故留于泱国,难免有心人会在皇上面前进谗言,到时候于殿下您十分不利…”
他诚恳地规劝着,紫檀椅上的身影仿佛是山谷中升腾的朝雾,只隐约地突现出飘渺的线条,于若隐若现中恍惚不清。
侍卫怔了一下,继而不甘心道:“您牺牲了那么多,怎么可以在此事上被人拿了把柄,让多年的隐忍毁于一旦?”
虽然他不懂楚离晔为何会在百里思青的及笄礼上做出那么反常的决定来,好似沾染了百里思青的任性,连入赘泱国这等荒谬的想法都能宣之于口,哪里还有往日的处变不惊?而今更是破天荒地对一封又一封的加急信弃之不理,二皇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楚离晔向他侧瞥,眼底里闪过一丝寒色,那眸光森利如刀,惊得侍卫立即噤了口。(..info)
虽然住了口,但侍卫心中愈发不甘心。他在楚离晔两年前回宫后便代替了兄长留在了他身边,渐渐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属下。
十五年来,泱国对晋国的不喜,完全得源于靖安帝憋于心底的怨气。
古来君主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例多不胜数,正是因为司空皇后在靖安帝御驾亲征的时候产女薨逝。是以,那个男人将一腔怒恨发泄在了晋国身上,生生将战场变成了恐怖的炼狱修罗地。
而原本综合国力便不如大泱的晋国便在男人疯狂全力的报复下动了根本,很长一段时间内连周边小国都敢时不时挑衅一二。
犹记得那段兵马凋零的,瑟落不秋的日子,各国的虎视眈眈,晋国的四面楚歌…即便私下与大燕签署了丧权辱国条约得以在九州上苟延残喘,但为了防备靖安帝再次挥兵来关,无人得知他们二殿下的隐忍与牺牲。
时光将古土化为了长河,始龀的孩童慢慢弱冠长成,那屈辱的过往仍旧被朝中各方势力不断地拿出来攻击,在晋皇的健康日益枯朽的这几年尤甚!
拥护其他皇子的那帮人已经用不尊圣意为理由,开始对楚离晔进行了弹劾。而他兄长的生命,族人的一切都压在了楚离晔身上,他又岂能容忍楚离晔输!
他忽地跪地拔出身侧的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苦苦哀求道:“殿下,回宫吧!”
诸国的君臣已经陆续辞行,他们再待下去又有何意义?
楚离晔望着他脖子上的佩剑,仍然未松口,“你们且先回去,本皇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侍卫不信,佩剑压深了一分,隐隐沁出一道长长的血迹来。
临来泱国之前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楚离晔费尽心思阻扰了其他皇子前来泱国争夺驸马已经让人恨之入骨。他们不在晋国的这段时间内朝廷定已发生了一些变动,若是大燕再毁了私约对晋国下手的那便晚了!
他将佩剑又逼进了一些,“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挂念
他是在以命相胁,楚离晔清冷地扫他一眼,下一瞬间手中的佩剑便完全脱离了他的脖颈,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哐当”脆声。(..info)
佩剑离手,侍卫卧趴在他的脚边,哀戚道:“殿下!”
“本皇子心中有数。”
楚离晔起身背对着他,细密的睫毛寂然憩敛,“还有,停止你的擅作主张,本皇子不想让你的下场和你的兄长一样。”
摇椅随即晃动个不停,一下一下轻轻地搁在玉石地面上,却重重地落在侍卫心头,紊乱了他的思量。
“你的兄长比你聪明,但太自以为是。以为做什么都是为本皇子好,便瞒着本皇子一意孤行,以至于…”
清眸朦胧深幽,就如幕遮上无止无尽的斑斓色彩,任它光鲜绚烂,却永久的抹不去那一道墨色印记。.info[]
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便能将有些以为藏得滴水不漏的事情掰开,露出里面沉重而又荒唐的秘密。
不愧是他曾经最得力的臂膀,被砍断的最后一刻还能替他算计好一切,给予敌人最有利且最沉重的一击。
却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破碎的那份纯粹。
命运总是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世间万物的造化,由得人在它的手上无果地挣扎彷徨,最后再嘲笑其的愚昧无知与自不量力。
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想循着自己渺小得可怜的心意把握住一次而已,却让最不应当承受罪恶的人历经绝望。
上位者的坚持已经动摇,只待他们一走,便能大笔一挥将婚事敲定,由得边关的兢兢紧况钳制所有的不满与怨怒。
而属于他的,不该也不能,落于不相干的人手里。
一辈子很长,他宁愿用后半生来慢慢弥补,也不要在最后的审判之前做了逃兵。之前的那些拒绝都不作数,他不允许也不答应!
……
九重宫门前,有轿帘掀动,玉指如葱,精致的点翠垂玉步摇颤悠悠轻晃在乌发之侧,摇曳动人。
轿内美人移步,袅娜而出,扶了丫鬟的手对守门的禁卫军转眸流笑,臂间的腕钏贵丽闪亮。
禁卫被美人的笑容晃花了眼睛,木讷地接了太傅府的信物后木讷地放行。
赵茗秋入了宝仪宫时,百里思青正在殿外的院中活络筋骨。
拜陈正所赐,难得有人如她般将区区皮外伤养成了似断胳膊断腿的重症。接连起跳了好几下,因卧床而僵硬的身板才恢复了松软。
一见到赵茗秋含笑而来,百里思青立刻停止了活动,欢喜迎道:“赵姐姐,你来了。”
小丫鬟瞬间放开自家小姐的胳膊,跪道:“公主千岁!”
“好了,莫要行这些虚礼了。”百里思青制止欲向她行礼的赵茗秋,示意丫鬟起身。
赵茗秋捏着手帕,将她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红润,完好无损,才柔声道:“听下人说你受伤时,真真把我给吓坏了!好在你命贵无碍,才放了心。我本想进宫来看你,但陛下下了旨不允许任何人来扰你,我就只能日日在家里祈祷你平安。这不,一等到陛下撤了旨,我便赶忙着进宫来了…”
百里思青心头一暖,难得她真心实意地替自己,“是父皇太小题大做。”
“陛下是为你好。”赵茗秋嗔了百里思青一眼,握住她的手忧心道:“也不知是谁竟存了这么大的胆子对你下手!不过,下回儿你自己也要小心些,再不能那般大意了。”
百里思青笑着应道:“烦劳赵姐姐挂念。”
说着,她将赵茗秋领进了殿内。
可她很快发现赵茗秋虽然唇边含笑,眸色却隐隐含了一分愁绪,俨然望着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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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散
百里思青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赵姐姐,你怎么了?”
赵茗秋愁绪不减,望着她声音也低了些,语气里包含了无数的忧虑与不舍,“阿煜、阿煜再过几日就要回边关了。”
百里思青乍然听她这么一说,勉强笑了笑,“表哥要走?什么时候的事儿?”
赵茗秋眼睛微闪了闪,“难道他没有与你说?”
百里思青沉默,不止司空煜,就连身边的人都未与她提过此事。她这几天待在宝仪宫内,竟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她稍蹙颦,从来对她事无相瞒的表哥竟然连去边关都不曾告诉她,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
赵茗秋立即拉住了她的手,柔声道:“你别多想,指不定他还未想好如何与你说。”
蝶香正好前来奉茶,遂接口道:“司空少将军最重视公主了,怎么可能连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来宝仪宫打声招呼?”
前朝传来的消息不多,她们也大致也听说了边情紧急,司空煜作为少将军,此时回边关也是合情合理。
但她还是不满地瞥了眼赵茗秋,虽说赵小姐与公主交好,可也不该明知司空将军的心意还…阿煜阿煜,听听叫得多亲热!便是她们公主平日也只唤了声表哥。
她在心底又不禁埋怨起了司空煜,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要成为驸马的人,转身却还与其他女子有牵扯…
这都算个什么事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惯常以温雅示众的赵茗秋有些刺眼,也不知道自家公主喜欢她哪里,竟从不生防备之心。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info无弹窗广告)”百里思青感受到她对赵茗秋莫名的敌意,怕她心直口快说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情,便让她和蝶香都退了下去。
“我想明日去灵国寺为他求一道平安符…”待没了人,赵茗秋将心思完全在百里思青面前剖开,眼眶也不自觉有些红。
许是怕百里思青乱想,话刚说出口她便别了开了眼睛,吶声道:“公主,我只是关心少将军而已…你别…。”
百里思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严肃道:“赵姐姐,表哥只是怕我与父皇置气轻易嫁了不知底细的人,他打小心底便只有你,你又何必这般不自信?”
赵茗秋袖中的帕子攥得死死的,面带忧伤道:“你们自幼青梅竹马,陛下也一心想将你托付于他…况且与你相比,我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百里思青打断她,“我只是空有公主的身份罢了!琴棋书画我样样不如你,你相貌出众,知书达理又善解人意,泱京哪个男儿不喜欢?”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赵茗秋不免羞红了脸,却没了原先的伤怀之色,“那…你要不要与我一块儿去灵国寺?”
她本是随口一说,百里思青却干脆道:“好啊!”
赵茗秋怔了一下,连忙阻止,“不行,之前对你下手的那人还未找到,若是知道你出了宫,再…”
“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百里思青神色如常道。她在宫里反正也闷了好几日,倒不如陪她一起去灵国寺。
赵茗秋为难道:“求佛求的是诚心,我此次只去求一个平安符,不想那么兴师动众…”
神佛喜清明,若是她跟着,难免靖安帝不会派禁卫军一路相护,到时清了街道和佛寺也说不准。
百里思青想想也是,“我不惊动父皇就行了。”
这皇宫从来都困不住她,只要她愿意,再多的监视也是摆设,“你明日只管在城门外等我。”
赵茗秋也不能再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咬唇应下,“那到时我让父亲再多加派些人手。”
她眼眶内的微红消褪,乌发间的点翠垂玉步衬得眼睛灼灼有神,“你也别骑马了,怪让人不放心的,我们就坐轿子去。”
百里思青觉得有道理,她最怕别人为她担心,因此点头道:“好的,就依赵姐姐所言。”
见时辰差不多了,赵茗秋起身与她告辞,一扫眉间的愁绪,笑靥灿烂道:“我明日在城门外等你,不见不散。”
为夫
因燕军于边境不断骚动,诸国的君臣一下子走了七七八八,夜枭也向靖安帝告了辞,领着夜合欢迅速离开了皇宫。
很快,所有宾客中仅剩下了楚离晔一人。
靖安帝招了慕尹昶进宫后,紧接着又宣了司空煜和百里奚寒进宫。
一整天,南书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外面守着的臣子谁也不捉摸不透帝王的打算。
靖安帝拎着折子也十分地困惑,同一时间里,大燕秘密派人送来了无数重礼,还附赠了一封足以令人安心的国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燕国半点动大泱的心思也无。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愈加诡异。
他从未忘记过,十五年前泱国与晋国于桐城那场战争中,泱国大的军快要攻破桐城一举占下晋国的经济枢纽从而重创整个湿南之境时,正是燕国出兵援晋,才打乱了他的计划,覆灭了泱军的破竹之势!
这些年,两国明面上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却时常为附属城池闹些不大不小的纷争,这次燕国的投诚,在他看来更觉得是一场积蓄已久的阴谋。他宁愿相信这是该死大燕的惑敌之计!
百里奚寒静静地站在一边,对军机要情始终保持缄默。
司空煜则干脆地多,“不管燕国究竟有何目的,陛下,请允许臣暂回边关!”
如果连家国都保护不了,他还拿什么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靖安帝当即允了他的请求,“煜儿,你是我泱国的少将军,守好边关方不辱没我大泱的威名。朕将所有的期盼都放在你身上了,无论燕国是否虚情假意,定不要让它有机可趁!”
“臣遵旨!”司空煜掷地有声道。
他领了旨出去后,靖安帝便将视线投在了百里奚寒的身上,“十三皇弟,可有查出了什么?”
他虽也想亲力亲为,奈何朝务烦不胜烦,便将百里思青摔马事件交由了闲散在京的百里奚寒来查。
百里奚寒敛色,“不负皇兄所托,臣弟寻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事情的始末有些棘手。”
“但说无妨。”
“回皇兄,与漠国有关。”
“果然!”靖安帝额前青筋突跳,一拍龙椅,冷厉喝道:“以为我大泱不敢在此时动他漠国?竟敢如此嚣张!”
百里奚寒拱手,“皇兄息怒,臣弟还未得到准确证据。”
陈公公脸色一寒,在他看来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直接从关卡截了人再秘密扔进大理寺,量他敢不招!区区一个太子而已,在泱国境内杀了简直易如反掌!
靖安帝面上的怒火忍了许久才消褪,此事毕竟牵扯太多,不好妄加了断。可动了他的女儿休想全身而退!
夜枭虽已请辞归国,但他绝不能就这般算了,“来人,严密监视漠国太子一行!”
书壁后瞬间有人影飞出。
他看着百里奚寒,语气缓和道:“朕好久未与你单独相聚了,你这几日暂且留在宫内。”
靖安帝摆手让宫人领他退下,“想必高阳见到你也会开心些。”
“臣弟遵旨。”
长信殿外,百里奚寒一身清光白衣,负手闲步,自那夜色浓处慢行慢深。恍若淡淡月华倾泻殿宇,在深沉无边的墨色里落下极不真实的幻影。
其后隐有另有一人黑衣缓缓相随,就如前方人的影子,步履无声,“枭太子有异常。”
百里奚寒的脚不停驻,“有皇室影卫盯着,你们先勿动。”
“是。”影子立即消失。
云浮殿院,楚离晔在淡月之下静静坐着喝酒,暗云遮顶,风过长天。任四周飘落的海棠花瓣盈满襟袖,更深华香添一重。
有人走近时,他不看也不动。手中的酒杯未扔,一口一口地灌着,好似要将那些苦涩灌进腹中才痛快。
那人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坐下来直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晔皇子若真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说出来或许会舒服些。”
楚离晔歪头侧望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心里不痛快的事情难道就必须要说出来吗?”
那人一怔,随即笑着摇头:“不一定。”
恰好头上的月光泻下来,照得那人的眼睛熠熠灼耀,面上如生了一层玉光,白色的衣衫与月同辉,愈发柔亮,“所以,晔皇子宁愿解借酒消愁?”
楚离晔不置可否一笑。
有时候,酒是一个好东西。醉酒后,可以让人顺理成章地忘掉很多事,相对应地,心里也会轻松许多。
那些无人可说、不必说,抑或不能说的话便能随之沉消心头,无需痛苦去想,去面对。
他抓着酒壶,忽有璀璨的烟花于头顶绽放,刹那间星火漫天。
楚离晔抬首,布满整个天空的烟火,一次比一次炫耀,一次比一次夺目。炫亮的色彩不断地冲起、上升、暂停、绽放…前一朵随着后一朵朵的升绽而慢慢销声匿迹,再不见踪影…
指间握着的酒再也喝不下去,他突然觉得累了,就想这样随心所欲地随意找个人,随便说一说,发泄一下。
活了二十多年,却又从来没有好好地活一次,他忍得太难受。
他宁愿毫无芥蒂地放纵自己,哪怕哭诉一场,也无所谓。将那真真假假的面具丢掉,不遮不掩地做回一次自己。
“我与她第一次见面,是六年前的上元节。”
他忽然指着天上的烟花,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懂,便无限怀念道:“那时我刚刚唱完一台戏,卸了妆后,望着无尽华焰相映争辉,突发奇想地想去人多的地方看看。”
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大抵我是太寂寞了。”
有多寂寞呢?他也不知。
只清楚地记得除了必要时在众人面前卖唱卖笑之外,余下的时间便是独自待在玉轩园的小院子里,谁也不近身。[..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人生如戏台,却不能如戏台透明。台上的哭笑未必走心,多时不过添一层面具,惑人惑己罢了。
习惯了孤寂,即便是穿梭在汹涌的人潮内,也无法体会出热闹的温馨之处。亦更不明白为何只简单的一个日子,却能够溢生出那么多的欢喜。
有什么可值得欢庆的呢?
从前晋国的皇宫冷得像一座冰窖,十多岁后他被送来泱国,更是从来没有过过一次该有的节日。
所以,他走了几步就腻了,可是被堵在人海中,却又抽不出身来。
拥挤中,有小孩子碰倒了,从而引起了小范围内的混乱争吵。啼哭声、斥骂声顿时从拥堵的人群里传出来的,与节日的欢喜气氛相冲突,尖锐又刺耳。
他有些不悦,世上就是因为存在太多人,才会出现这么多无聊的纷争。
他蹙着眉想尽快远离这些混乱,不防有人踩了他的脚。他侧身避让,一只猫头鹰却倒在了他的怀中。
准确的说,是一个梳着双髻戴着猫头鹰面偶的少女。
阑珊宵火中,矮小的柔软的身子依靠在他的怀里,边与他道歉边眨巴着眼睛。
他常常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孩子呢?
明明是天真活泼的少女,另类的喜好却教他百思不得其解。放着那么多美丽的可爱的面偶不挑选,偏偏选了只丑陋的猫头鹰。
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讨厌这类在暗夜里活动的生物。它们阴邪、可怖…就如他一般地不见天日。
他冷着脸推开她,她追着非要与他道歉,盯着他的脸,伶牙俐齿的模样却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你、你…那个,对不起…是不是我撞了你,你便不高兴了?”
她还记得她踩了他的脚,见他不理会便一直围蹦在他不停地问道:“你是不是被我踩得痛到说不了话了?上官玥刚刚还说我力气大…呵呵。”
他有些无语,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口中名字。越王府的小王爷,他早就有所耳闻,她能如此无顾虑地唤他的名字,显然出身非富即贵。
天真无忧的千金小姐,戏文里唱了太多遍,他一下子为她定了性。
可他并不是那落魄书生,从不做缔结良缘的虚梦,繁华一场,再好的相遇也会落得飞灰湮灭的下场。
他不迟疑地转身离开,她却一把将脸上的面偶摘下塞到了他的怀里,跳步笑道:“送你了。”
丢了外面丑陋的面偶,他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会长了那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偏生这少女还一副浑然无知的模样,咧着嘴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毫无教礼地朝他笑。
他从未料到自己会对着那双星光般的灿眸和一只面偶失了神。也从未料到,只不过一次冲动的行走,只不过被踩了一脚,从此便开始了刻骨铭心的纠缠。
一生难忘。
那人静静地等着听他继续下去,可楚离晔只说了那么一句便兀自神游了太虚。那人也不急,耐心地抚了抚衣袖,附和道:“她小时候就喜欢溜出宫玩,最喜欢热闹。”
楚离晔唇畔那丝若有若无的痕迹渐渐扩大。是啊!闹腾的性子,一刻也消停不了。总喜欢拽着他到处跑,每次还有数不清的理由:什么不晒太阳会生病,花开了,没人看会伤心…云云。
与上官玥待在一起,将他诌话的本事学了个精通。
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许是不忍心看到她失望的表情,尽管不是他喜欢的,每次却都会在她的殷盼中丢盔卸甲。
也是拜她所赐,丢掉的稚气时光一点一点地被寻回。第一次看清原来世间可以这么精彩,每一朵花每一颗草都有各自存在的意义。他的那些孤独与寂寞实在不值一提。却也更加发现,同她相比,他的人生太过黯淡微薄。
“有时聒噪得很。”楚离晔笑着抿了口酒,转手替那人也倒了杯,“像个说书的先生,叽叽喳喳没有一刻闲着。”
想不通哪里来得那么多新奇与欢乐。学了首新诗,射了几根箭,都会兴致勃勃地拿来与他讨论半天。
那人接过酒杯,感同身受地笑道:“是有点吵。”但又莫名地让人生不了厌烦之心。
“嗯,从没有人与我说过那么多话。”楚离晔展了展眉,随手捏了朵衣襟上飘落的海棠花瓣,“不过,与我在一起时,她提到次数最多的人便是她的十三皇叔。”
他将目光投放在那人的身上,不出所料地捕捉到他微动的神色。
“她总是这般地爱憎分明,对她好的人会一直记挂很久。”楚离晔嗅了嗅手边的海棠,“她曾不止一次地与我念叨,十三皇叔去了泅川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那儿终年冰雪,人迹罕至。没有京城暖和,也没有京城热闹。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闷…”
那人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似问非问道:“是吗?”
“当然。”楚离晔点头。
寄往泅川的信里总会夹着一枝海棠,信末总会满怀期待地问及十三皇叔的归期。百里思青所做的一切,从未瞒过他。
“十三皇叔”他捏着花又为面前的人斟了杯酒,“我能不能这样唤你一声?”
“可我却不能应你。”百里奚寒如实道。
“我知道。”楚离晔不以为然。
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无人不懂,百里奚寒若真应了,才是奇怪,“可我很早前便已经随她唤过。”
斟酒时有酒水滴洒了出来,他的手掌有些湿。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知道他孤苦伶仃后,便红了眼眶将自己的亲人尽数塞给他。
“因为我在泱国举目无亲,她便时常自做主张地宣告道——”
许是有些醉意,他一反常态地学起百里思青从前的口气来,“我的不该就是你的吗?我的父皇、表哥,还有十三皇叔…也都是你的!”
他干脆弃了酒杯,提起酒壶便生猛地灌入了口中,往常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都是你的!哈哈!十三王爷,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百里奚寒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而后莞尔道:“确实很傻。”
他突然想起那些整整齐齐躺在盒子里的信笺,坦言道:“她很喜欢你。”
从小便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喜欢就会闹得人尽皆知,说不清是可爱还是可恨。
喉咙被烈酒呛得生疼,楚离晔忽然哑了声,“我知道。”
太过单纯无畏,又有天生的保护欲,总是喜欢为别人考虑。一旦喜欢上便会死心塌地,奋不顾身。不论你的身份如何卑贱,背后如何遭人诟病,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只是…为什么不一直喜欢下去呢?
“听说你此次动身来泱国之前,晋国皇宫内便起了事端。”百里奚寒突然问道:“你就不怕太子之位被人捷足先登?”
楚离晔眼底流光一闪,盯了他半晌才回道:“我曾答应过,等她十五岁时一定要陪她过及笄之礼。”
百里奚寒淡声道:“这便是你不顾一切来泱国的原因?你就不怕自己多年的隐忍和布署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楚离晔抬望天上的弯月,清俊的眸中寂落满满,“我不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城北灌木中的那抹肆意笑容,令冰冷深夜化作一片洁白的宁静,那是轮回不休的黑暗里的唯一曙光,他即便是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纯粹。
百里奚寒很想与他说,就算不能看着她嫁给别人,她终究还是会嫁,连他的皇兄都松口的婚姻已是铁板钉钉。
从前只瞧出她是一头脱了缰绳的野马,却是未看清她的性格有多倔,心就有多狠。对别人毫不留情,对自己便更是残忍。
连他这皇叔都极其容易窥破的情意,她却毫不留情地将它斩断成空,抽身抽得干干脆脆,不惜乱点他人。
“那晋皇的勃然大怒晔皇子也置之不理?”
楚离晔不假思索道:“谁也没有她重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他的坚持让百里奚寒无话可说,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多舌的人。
不过,他还是轻轻笑道:“你与我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
“我此次回京的目的便是来瞧瞧你,想不到…”
谁曾想已经死了的戏子一转眼便成了晋国的二皇子,果真是造化弄人。
楚离晔凝视头顶的月色许久,才缓缓收回远望的视线,“虽然不知十三王爷为何会这样说,但我却清楚,你绝对不会。”
百里奚寒轻笑,“何以见得?”
楚离晔一瞬间将他从俊眉看到发尾,最后定格在他澄澈水亮的眸子,“母族被诛,自贬泅川六年的仇,要亲自来报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低低的反问似一汪温润的山泉,琮琮流淌于清幽的月夜。百里奚寒也撩起一朵海棠,笔直的目光似要望进他心的最深处去,“不过晔皇子好像还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
他并不否认那些一直被牢牢锁在记忆里。但不管是母妃被杀,抑或是被困泅川,在他心中都未留下太多仇怨。
人的一生有许多选择,既然选择错了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母族被诛的原因,追溯到底不过源于人心的贪婪。落到那样的下场,他从不怪任何人。
他捏着海棠花,指间悠然散发出泠泠的清香,“曾经这宫里是最热闹的,海棠花落的时候,总会有人小心翼翼地将它兜收好,可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
百里思青为了不引人注目,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衫,可人依旧如清晨最耀眼的一滴露珠,散发出蓬勃的艳丽,比折了世间所有的芬芳。
赵茗秋掀开轿帘见到那抹浅碧色时也愣了愣,眼底如失了渊海的潮水,空荡起伏。
百里思青虽然自我贬低不如她,可她又何尝知道自己无需做任何努力便已占尽了世间最好的一切?
她与她之间,永远有着无法逾越的沟壑!
见赵茗秋与她招手,百里思青随意便钻入了她的轿子内,“我让蝶香和蝶衣看好了宝仪宫,就我一人陪你去。”
赵茗秋闻言有些不大自在,眼神也闪躲了一分,“是吗?”
百里思青没注意到她的反常,只觉得出了宫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启程!”
那些轿夫和家卫似乎没有看穿百里思青的身份般,未曾行礼便兀自继续抬轿向前。
灵国寺建于城郊外的一壁陡峭的山崖之外,下连泱水,中通山脉,先帝在时曾敕封其为泱国第一国寺。寺庙最出名的便是那菩提姻缘树与高佛妙灵签,寻常时节前来进香火的百姓络绎不绝。
而灵国寺最有名的盛景便是那通天玲珑塔,人眼从千里之外望去,碧色如海连绵起伏,群山逶迤中隐见那辉煌金灿的一点,如佛光洒度,煞是圣灵。
百里思青一路望去,远山的金塔落在她的眸里分外地耀眼。
她眨了眨眼睛,忽地拉下了轿帘。
赵茗秋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隐隐感觉百里思青的心情陡变,便关切道:“怎么了?”
百里思青轻轻地弯起唇角,“没什么。”
赵茗秋捏紧手心,垂首喃声道:“那就好。”
山路崎岖,两人还算无阻地到了灵国寺山脚。
一下了轿,赵茗秋便拉着百里思青往寺庙而去。
寺庙门前有一棵菩提树,上面正挂着了千万根彩带,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和儿童围在树下,嘴角含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百里思青驻足抬头望了最高的树枝上的一根黄色彩带,许是经历过雨打风霜,那根黄色彩带的颜色已经变浅泛白,完全瞧不出本来的本来鲜艳的模样。
大泱国民风开化,女子无需轻纱敷面也可出门。她和赵茗秋二人皆着了简单的衣衫,绝色姿容却还是压不住,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见望着她们的人渐渐增多,赵茗秋红着脸扯了扯百里思青,百里思青这才收了眸光与她一道拾级而上。
行至到大雄宝殿门前,却又见百里思青又突然停下脚步。
她不由地循着百里思青的眼睛望去,只见前方的殿堂有人独立,正负手看着大雄宝殿上的佛像,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回头,露出雅致的一张脸。
百里思青凝眸相视,翩翩英姿倜傥,湛湛牙色锦袍,无论是无情被拒,亦或是边情险变,楚离晔总是一副温雅笑容,仿佛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是月朗风清。
赵茗秋不敢直接凝视,玉足稳稳踏上石阶,弯腰向楚离晔请安道:“晔皇子。”
楚离晔也回望她们,“高阳公主,赵小姐。”
赵茗秋的脸上浮现一丝异色,可还是望着楚离晔笑道:“真巧,晔皇子居然也来了这里。”
楚离晔颌首,“听说灵国寺的神佛很灵,我想看看它有何与众不同。”
百里思青抬头,面对眼前一尊尊佛像,星眸无波,“本宫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虽说神佛能够拯救万物苍生,但世上最终的神其实是自己。”
赵茗秋讶异,“那岂不是亵渎了神佛?”
百里思青点头,“可不是吗?凡人便是凡人,怎么可能与神明相提并论?本宫以前不懂,可现在懂了,说出那番话的人本身就是魔鬼,狂妄自大到以为能一手遮天,殊不知神明的存在昭示着世间还有因果报应。”
楚离晔淡淡蕴笑,目光投向大雄宝殿正对面的玲珑金塔,“那人确实是个混帐。”
百里思青漫漫转眸,侧头与他一同望去。
都说九九归一,玲珑金塔共有九九八十一层,可那时她数来数去也只数到了八十层。是不是就因为缺少了那一层,所以那些执著于心底的东西才会轰然坍塌,让所有的过往都变得面目全非?
可若是神佛都能信的话,哪里还有那么多是非曲直,阴差阳错?
两人太过专注,都未发现赵茗秋已经从丫鬟身边取了香,正拜跪于蒲团上祷告。有沙弥取了平安符,在一旁陪念了许久的经文,最后才将符交由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寺庙的钟声传入耳畔,百里思青回神道:“泱国的寺庙太小,容不下晔皇子,还请晔皇子好走。”
楚离晔盯紧她,“若是愿意砍断头颅和手脚,总归能住得下。”
百里思青心头一凛。
此时赵茗秋走了过来,捏着掌心里的平安符笑道:“公主、晔皇子,你们在说什么?佛门最忌杀生,可别再说什么砍头砍脚的了。”
她殷殷地看着百里思青,“公主,你要不要去求一支签?”
百里思青抿唇,“不用了,我们走吧。”
楚离晔不徐不慢地跟上,“离晔正巧也下山,可以送二位。”
“不必!”
“晔皇子留步!”
百里思青与赵茗秋竟同时出了声。
对上楚离晔的俊颜,赵茗秋勉强一笑,“不过片刻脚程,哪里敢烦劳晔皇子相送,茗秋告辞。”
百里思青已先一步出了大雄宝殿。
又经过山门前的菩提树时,赵茗秋无意回头,发觉楚离晔正盯着树上的彩带发呆,视线与百里思青先前的高度一模一样。
一上山一下山,虽然中途并未耽搁太久,但天色依旧逐渐暗下。
深浓的雾气早已将日光封锁,使得整片山岭都陷入一片幽暗迷离的昏瞑之中。
百里思青不知不觉有些倦意,赵茗秋见一副她星眼朦胧,不住打哈欠的样子,不禁笑道:“想睡便睡,等到了我叫你。”
百里思青想想也是,“好。”
轿子缓缓行在山间,浮光游荡,幻影万千,周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不知又过了过久,迟迟等不来赵茗秋的唤醒声,百里思青兀然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轿子内。然而入目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她躺在微微潮湿的石面上,身旁燃烧着一簇火堆,有人正俯身盯着她看。
透过火堆,那眸中含带银魅之光,声轻却邪冷,“公主可是醒了。”
百里思青心中微微一动,待发觉身子不能动弹,又蓦地一惊,“枭太子,你怎么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京城,怎么竟然会在此处?
全身不自觉有些僵麻,百里思青连忙左右环顾,“赵姐姐呢?”
“公主还是担忧自己的处境吧!”夜枭淡然一笑。
百里思青厉声道:“说!你将赵姐姐怎么了!”
夜枭微怔,却不屑道:“公主倒是将她放在心上。”
“赵姐姐一定在你手上!”百里思青瞪他,“若是你敢动赵姐姐一根头发,本宫绝不放过你!”
小时起她的性子就如男孩子一般纨绔,成日里又只喜欢与司空煜和上官玥混在一起,因而极少有女伴,更遑论性情合得来的。
她还记得当初她瞒着父皇隔三差五地逃课,夫子不敢管,只能由着她去。下面的宫人更是怕父皇责怪下来受牵连,便时常替她打掩护。
可有一次父皇竟亲自来初阳殿督查他们的课业,她和上官玥被先一步得了风声的司空煜从外面火急火燎给寻了回来。
恰好夫子昨日布置了功课,百里明他们都规规矩矩地拿了各自的功课给父皇检查,就剩她与上官玥傻傻地缩躲在一旁互相干瞪眼。
她不交功课早已成了习惯,平常都是事后夫子帮忙誊抄一份了事,如今父皇亲自来检查,自然谁也不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弄虚作假,
“高阳,你的功课呢?”看遍了其他皇子公主的,父皇终是将目光锁定在了藏在角落的她身上。
她偷偷瞄了瞄司空煜,后者正一脸为难地捏着自己的业纸,隔着空气也能看清上面与她差别太大的字迹。
她又心虚地瞄了瞄夫子,彼方已然汗流浃背地跪在一旁,身体颤抖着,只差一瞬便要向父皇坦白请罪。
正当她一筹莫展等着挨训的时候,赵茗秋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份课业,稚声道:“回陛下,臣女驽钝,昨日夫子所讲的内容尚有不明的地方,所以特意向高阳公主借了课业揣读…”
她呆呆地望着她,赵茗秋却在无人可视的地方朝她笑了笑,让那些原本等着看她受罚的人不甘地失了望。
也是自那一日赵茗秋帮她起,她便将她当成了唯一的闺中好友,更不用提她日后是司空府的少将军夫人,她的表搜。
赵茗秋不同于她,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保护自己,自幼又受了最正规的教导,怎么能容忍被男人困于山中!
若是她再一时想不开…
百里思青无法再想象下去,“放了赵姐姐!否则本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夜枭却嗤笑道:“真是愚蠢!说起来,本太子还要感激她。”
百里思青还未猜透他话中的含义,便又听他道:“公主别期待会有人来了。此处的左右石壁以及道路前后,甚至本太子脚底下都有机关埋伏,触动任意一处都会牵发其他所有机关,如果有人敢来,那便等着被箭矢毒针射成刺猬吧!”
“你究竟想如何?”百里思青努力平复了心情问道。
夜枭抚了抚百里思青的脸,如在抚摸一块上好的白玉,珍惜而怜爱,“公主猜猜呢?”
百里思青心底一颤,刚清醒的头也不禁有些晕沉,“卑鄙!”
夜袭张狂笑道:“公主谬赞。”
“看来公主也不像本太子想得那么愚蠢嘛!”夜枭的手滑到了她的耳后,银眸中溢出一丝幽暗。
“本太子诚意向公主求亲,公主却不愿意,本太子只好出此下策了。”他俯下身子,在百里思青耳边暧昧一笑,“放心,本太子不会碰你,只是想拿一件东西罢了。”
他边说着,一只手挑开了百里思青的外衣衣带,向里衣滑去。
触到最里面那片细腻最柔软的薄薄绸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要不要本太子猜猜,是什么颜色的?”
忽有电光划照过洞壁,女子清亮的双眸仿若火焰一般,盛放着决绝炽热的光彩。即便是在头晕无力的情况下,亦那般清晰慑人。
“你就不怕我宁愿不要这名节,也与你玉石俱焚?”
夜枭手一顿,盯着她半晌,倏然笑道:“就算要死,有公主陪着,也是一种幸事。”
他撩了撩百里思青的发丝,卷起其中一缕放到鼻翼下轻嗅道:“而且,本太子自信会好好地活着。”
身形微微一抖,百里思青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双眸利如寒星,“那你就试试,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地从泱国离开!”
夜枭凑近,百里思青身上那股少女的清香有意无意荡漾在鼻尖,教他一时心猿意马,他情不自禁地将百里思青压在身下,“怎么办呢?本太子原想着只拿了东西就走,可现在竟舍不得了。”
他吻了吻她的面颊,将头埋在了她的脖颈处,心醉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本太子今日总算明白了这句话所代表的涵义。公主便是那枝头的牡丹,惹人采摘,令本太子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夜枭!”百里思青狠狠地咬了咬下唇,才让自己又清醒了些。
夜枭“唔”了一声,“为夫在。”
“你无耻!”
“对,你刚才还说我卑鄙。”
百里思青冷笑,也不再咒骂他,“你还真是可悲!”
真是可悲…只会使用这些卑劣手段来达到目的,满足私利…
夜枭不为她的话所动容,手掌细细地摩挲着百里思青凝脂般的肌肤,流连不舍地在上面咬了一口,“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没有野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悲?”
“嘶~”百里思青吃痛,清亮的眸中尽是怒火,“夜枭,本宫誓要杀了你!”
“别这么粗鲁,杀了为夫,你岂不是就成了寡妇?”夜枭吻上她喷火的眼睛。
外面突然有倾天暴雨淋漓溅洒,轰隆雷声中,他眯眼挑起了百里思青的下巴,邪魅的容颜盛满了不满,“对了,或许这一会儿,尾随而来的晔皇子已经中了本太子的埋伏…啧啧,娘子你还真是会招蜂引蝶…”
百里思青心口一痛,却有一道冷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是吗?太子埋伏的机关也不过如此。”
那声音极寒极冷,似自远天的雷霆而来,挟着屠灭万物的凛冽,生生将人冷冻成冰。
夜枭缓缓回头,瓢泼大雨沿顺进洞口,火光中,有潋滟光华徐徐流荡,随着扑面而来的凉意,尽数敛入一双精光隐隐的凤眸。深邃狭长的幽黑中,毫不掩饰地折射出无与伦比的威厉霸气。
来人俊美的面容背对着火光,只余一双漆深的眼睛,仿佛沉在这洞穴深处幽暗的一隅。凝视着地上的百里思青时,眸中的炽热与愤怒似乎也如这幽暗一般更深更浓。
被那样的目光照射,百里思青的脑袋一空,身体愈发软地厉害,如同落入无底的深渊,恍惚、迷眩、刺目…
她看不清来人的脸。
------题外话------
没网,手机弄了半天(>﹏
轻薄
“瞒着所有人玩暗度陈仓的把戏,太子真是好算计。”那人的语气很慢,一字一句却都扣在了夜枭心上。
夜枭自嘲一笑,他向靖安帝辞行后,便悄悄隐匿在了此处,伺机对百里思青动作。而与夜合欢离开的那名“枭太子”,则是他的一名属下所扮。
那属下是由他精心挑选过的,身形与他所差无几,又因整日待在他的身边,将他的一切都学得惟妙惟肖。
他原以为暂时能瞒天过海,不曾想竟这么快就被人给识破了。果真不是自己的地盘,再自觉天衣无缝也终究百密一疏。
百里思青的眼中有一瞬间闪过浓烈的失望。她被夜枭制在身下,气息有些不稳。乌云般的青丝零散着,衣衫也十分地凌乱。她的面颊上微微上仰着,呈现出怒红的色泽。她的心潮飘荡地厉害,先前被人所下的东西依旧残留在体内,将她置于清醒和迷糊之间。
不远处正燃烧的火堆被来人身上的湿气惊得灭了一大半,让本就幽暗的地方显得更加黑沉。夜枭的身影将她的视线遮了一大半,她努力睁大了双眼也不过瞥见到来人投射的炙目一角。
虽然她看得不大清晰,却感受到了其中蕴散出的怒气,比她的只少不多。
夜枭没有动,也没有离开百里思青的身体。他摸不清此人的来路,并不打算轻易妄动。更为重要的是,他方才估略了一下,此人的气息轻飘,站在身后居然让他都未觉察出来。
可想而知的是,此人的身手绝不在他之下,他若与他交手,没有太大的胜算。
山洞有点狭隘,那人走近一步,空间便缩窄了一些。慑人的威凛随之扑面而来。
在他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夜枭瞬时醒悟,立刻启动了脚下的机关。
数只淬了毒的短箭同时射出,来人却仿若不知般继续向前,那些短箭还未碰到他的衣衫便失了力般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众多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夜枭惊愕,须臾间如闪电般地拂掌,抢先袭向身下的百里思青的面门。
无论如何,百里思青若就这么被人带出去,他的行踪必定暴露,靖安帝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他宁愿杀了百里思青也不能让人将她带走!
可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拍上百里思青的时候,意外地收获了百里思青的平静,因怒意而染红了的眼眸在那样近的距离间静静注视着他,好似他直接将她拍死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面临死亡却毫不畏惧的眼神,令夜枭有一瞬恍惚。
为什么不惧怕?她的清白差点折辱在他的手里,若是寻常女子早就露出恐惧绝望的神色,她却只除了玉石俱焚的愤怒没有一丝怕意。如今他又想杀了她,她却奇怪地平静了下来,先前的愤怒也消褪了个干净。
仿佛是宿命的迷离,在这样紧张对他不利的情形下,他居然因为她不同寻常的情绪而感到奇怪,甚至起了想剥开她的外壳往内探究的心理。
夜枭的迟疑清晰无比地落在了来人的眼中,那人的瞳孔渐缩,幽深的眸光骤然化作冰刃,转身间衣袖一拂,一股奇寒无比的戾气扫过点点火光,卷起片片冷雨,飞逼夜枭而去。
夜枭猝不及防地摔退了几步,这才恢复了心神。他危险地眯起了银眸,绝不承认自己刚刚受到了诡异的蛊惑!
他迅速从地上而起,颀俊的身姿无半点摔出的狼狈,“你究竟是谁?”
近了才发现那人的脸上戴着薄薄的黑色面具,方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过分耀眼的眸子。
那双眸子里蓄满了浪涛,让夜枭生了欲将自己撕裂的想法。
陌生诡异的男人。
男人冷笑一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瞥中酝散着极致的冰冷与浓浓的不屑。
洞穿肺腑的目光蓦然插在了夜枭心头,这样极淡且轻蔑的一瞥,似乎比架在脖子上锋利的刀剑更加摄人。
这样的神色…夜枭皱眉,无意识开口道:“慕…”
他刚吐出一个字,男人的身形即如幻影鬼魅飞移,刹那间扼向他的咽喉。
夜枭眼睁睁望着他向自己袭来,竟发觉自己未能躲过,由得男人的手指顺着他的咽喉往下,随手挥袖,指尖透入他身上几处要穴。
身子被定住,夜枭出乎意料地安分,就在方才他还是刀俎,这一下却变成了别人的鱼肉,果然世事无常地很。
不过,只是试探性的开口,却因男人的虚心举动变成了笃定。
他笑,却发现喉咙说不了话,只能用男人与自己都明白的唇语无声道:“莫非你想杀了本太子?”
男人立于他的身前,唇角微动道:“怎么会呢?”
那声音宛如微风,与洞外的大雨泾渭分明。
有闪电急趋,将明明灭灭的空间遽然照亮。男人的薄唇边突然出现一缕阴寒的笑痕。
他还没有将他的手脚全都砍下来,还没有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怎么会就这般轻易地杀了他?
未免太痴心妄想。
夜枭又笑,似乎对未知的处置格外地感兴趣,继续无声道:“堂堂慕世子为何要戴面具,难道怕她发现是你?”
他几乎可以肯定,慕子衿身上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慕世子大可放心,本太子刚才在那火堆里加了点料,如今应该是起了作用,一时半会她的神智也清醒不了,慕世子不必担心会被认出。”
“可之前她的好姐姐已经听从本太子的吩咐给她下了迷药…”银眸轻轻闪烁着,露出一丝担忧,“怕就怕她的身子娇弱,承受不住接连的药性…唉!谁叫高阳公主武艺非凡呢?本太子不得不做双重的防备…”
慕子衿瞥了眼地上双目逐渐迷茫的百里思青,抛开他直接向人走了过去。
正在此刻,原本静立在原地的夜枭忽然脚下一动。下一瞬,身形如幻影飞掠而出,随即没入了漆深的雨夜。
慕子衿神色不变,似是默许了他的狡诈逃脱。
他缓缓俯下身子,手指轻抚百里思青的脸庞,眼底融有这世间最深的怜惜。
呵呵,逃吧!碰了他的心肝宝贝,他会如他所愿地让他碎尸万段。
见百里思青迷茫地望着他,清亮的眼睛浮起了一层水雾,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人心叵测,怎么就这么笨呢?”
毫无防备地信任,有时便是一把利器,非要被插一刀,落得鲜血淋漓,才会学聪明。真是傻子。
百里思青仿佛听清楚了他的话,明白对方是在说她蠢,她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可原该狠恶的眼神却因为夜枭口中所加的料而变得虚弱无力。
慕子衿慢慢理顺了她的乌发,似是舒心一笑,伸手将她从冰凉的石地上抱起。
火不如燃烧得之前旺盛,洞内愈发显得阴冷潮湿,不时还有雨滴打落了进来。
百里思青眼神朦胧地被他抱在怀中,感觉到外衫散开的衣带被轻柔地系起,颈处裸露的肌肤也重新被遮盖住。
好似相信抱着她的人不会伤害她般,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慕子衿抱着她走向洞口,有冷风灌入,百里思青不禁打了个哆嗦。不妨有水滴上发丝,面庞上也沾了斑驳的湿意。痒痒的,令她分外不舒服。
她无意识地皱眉,抬手就要拂开脸上的水滴,却在刚刚触及自己的脸时被人握住了手腕。接着,有人猝不及防地吻住了她的唇。
慕子衿本想将她带出去,可走到洞口时脚步却舍不得迈出。百里思青抬手时无意触碰到了他的胸膛,那处仿佛生了火焰般,迅速地燎烧了开。他想也不想地便俯身吻住了她。
他一直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刚刚将她抱在怀中,望着她衣衫凌乱的模样,他便差点把持不住。可一想到方才夜枭的举动,他硬生生地将体内的那股欲火压下。
她再坚强再无畏也是只是一名女子,他未曾错过她坚厉下的颤抖,若是再趁她之危,那他与夜枭的卑鄙无耻有何两样?
嗯,尽管他现在也“卑鄙无耻”了一把,可谁叫他是她钦点的夫?
他碰他未来的妻,是理所当然。
他索性抱着她往回走,在距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坐下,然后俯身吻住她。
他细细地吻着,吻得很认真,好似在做一件最神圣的事情,丝毫瞧不出一丝猥亵与轻薄。
他一点一点地吻着,似要将百里思青慢慢吞入腹中,掌下滑过娇柔细嫩的脖颈,触手处只觉得玉肌雪肤如丝绸般滑腻娇软。
无意识地被人用心地吻着,百里思青只觉得如置身烈火熔炉里一般,热度几乎要将全身融化。
她的额头不知何时渗出冷汗,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与刚才的决绝和素日的清冷大不相同。
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慕子衿的吻骤然停了下来。
他望着百里思青绯红的小脸,无奈一笑。而后强自调动了内息,才未让自己丢了所有的自制力。
他正想放开她,却又听她呜咽了一声,突然伸手抱住了他,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埋首于他的胸前。
他的心一时跌宕起伏,方才消下去的欲望又浮涌上来,撞得他的脑子七零八落,只差要将她给“就地正法”。
可他的心刚升起了一丝喜悦,从她口中吐出的呢喃不清的名字,轻而易举地将他脸上的笑容全数击溃。
“忘年…”
慕子衿的脸色倏然转沉,胸膛蔓延着无边的怒意,语气也冷冷地回道:“他死了。”
对方显然不买账,非要将他的怒火悉数挑起,不断地呓语,“不、不…他没死。”
慕子衿闻言直想掐死她。知道那人没死,她何苦再来招惹他?
他又听她带着哽咽的声音道:“为什么要骗我…这两年来,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触不到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看不到、听不到、触不到…啧啧,多刻骨的相思。
听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对旧情人的挂念,慕子衿很想就这么将她从怀里扔出雨地,让她好好地清醒清醒。
他的一张脸布满了乌云,比指间缠绕着的秀发还要黑沉,声音愈加冷,“既然知道他把你丢下,你还念着他作甚?”
就当他死了罢!
“不是…他…我…”她的口齿含糊不清,也不知在答些什么。
慕子衿忽然想到了什么般,收了怒火,沉静地问道:“那你为何要选择慕子衿?”
早前已猜测过无数种答案,大抵无非是那些。可他的心还是绷得紧紧地,手掌竟也存了一分湿意,好似心底非常期望着能从她的口中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来。
可这次她倒是答得清楚,“慕王府……干净…”
只是一句话,男人就完全懂了她的意思。
果然…
呵,她以为慕王府是避世之所,能隔开那些纷扰纠葛。
可是干净…
傻瓜,你可知道整个泱国内,慕王府才是最不干净的?
“既然你已认了他做驸马,就别再削想其他人了。”他脸色不佳道。
然后他也不管百里思青是否再答,指尖轻轻点了她的睡穴,让本就处于迷糊中的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端详着百里思青的面容,思索着如何处理眼前的境况。他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等她自己醒来。既然她是悄悄出了宫,就这般将她送回去也不是不可。
可她出来了一天,难保没有惊动靖安帝,兴许这会儿已经派了人前来寻找,他若是贸贸然将人送进了宫,弄不好会被抓个正着。
……。
外面急促的雨声逐渐由强转弱,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着万物点点滴滴地下着,似是这漫漫长夜恢复了应有的宁静与安谧。
慕子衿想得没有差错,宝仪宫内已经乱作了一团。
蝶香和蝶衣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陈公公则震怒地站在一旁,等着前往太傅府的人回来禀告百里思青的下落。
晚间靖安帝与百里奚寒聚席,可差人前来唤百里思青时,却意外地得到了拒绝。
他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换成其他人,他绝对不会怀疑百里思青的无视。可对方是百里奚寒,依着百里思青对十三皇叔的重视,无论如何都不会拂了百里奚寒的面子。何况,百里奚寒的宴席,就算她真的病了也会装作若无其事,哪里来的身体抱恙的借口!
所以,他便亲自来了宝仪宫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这宫殿里里外外全然不见高阳宝贝的影子!
天色都这般晚了,外头又下了好大的雨,让他如何不担心百里思青的安危?
一腔怒火不由分说地洒在了纵主的蝶香和蝶衣身上,“咱家与你们说了多少次!一定要紧紧跟在公主身边,切不可远离三步之远。你们倒好,三番五次地将咱家的话当成耳旁风!咱家看你们的脑袋留着也无用了,来人,将她们拉出去砍了!”
“公公饶命!”满殿的宫人一同为她们二人求情。
蝶香和蝶衣自幼贴身伺候百里思青,深得百里思青的看重,两年前连去莱山都只带了她二人。若是突然就被杀了,指不定百里思青回来会将怒火牵连到她们身上。
陈正冷哼,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重,顾及到百里思青的心情,他到底没有让侍卫再上前,“你们给咱家滚进雨里好好反省!”
他现在只求公主平安无恙。
太傅府内,赵茗秋脸色苍白地缩在房内,捧着茶杯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赵夫人不明白好好的女儿出去了一趟怎么回来后变成了这样。可问她什么也不说,只不断地喝着热茶,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赵茗秋后悔了!真的很后悔!
尤其是回到家后,望着闺阁内数不清的礼物,堪比妃嫔规格的珍宝,想起百里思青平日不吝啬地将它们赠送给她时的笑脸,她就无比地后悔!
她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受了夜枭的蛊惑呢?怎么就认为没有了百里思青她就能如愿以偿地嫁入将军府?
是!她是嫉妒百里思青无需努力就可以比她高人一等。可是那又如何?她是公主,生来就有的优渥,她拥有的一切都是身份使然。
她如何会自私地认为那便是罪恶不赦?
反观她自己,不正也因为是太傅嫡女而处处比其他庶女庶子高贵吗?
百里思青有什么错!她才刚过及笄,即将嫁人生子,属于她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女子最重要的清白,岂能就这么随意地被毁了?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如惊弓之鸟般,她尖叫着将茶杯给摔扔在地。
一直焦急地陪在她身边的赵夫人吓傻了,“秋儿,秋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袖中的平安符掉了出来,明晃晃的颜色刺伤了赵茗秋的眼睛。就在不久前,百里思青还不辞辛劳地陪她去了明国寺。她怎么能将她的信任踩在了脚底!
她霍地起了身,不顾一切便往外跑。
“秋儿!”
“你们快快拦住小姐!”外面还下着雨,她的秋儿要去哪里?
赵夫人觉得女儿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才会失了往常的端庄,“来人!快去请太医来!”
不!还有灵国寺的大师!
赵夫人下了令,底下的人自然要拦着,赵茗秋没跑出太傅府便被护卫给阻拦在了门前。
赵茗秋在雨地里,脸上挂满了水珠,被人阻拦的无助让她愈加惦念起百里思青的处境,她此时一定是无力地任人凌辱。怎么办?都是她害了她!
“让开!你们通通让开!”她去找司空煜,说不定还有机会!
护卫不让,她使劲拍打他们,她不敢告诉她的父母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甚至会连累整个赵府被株连九族。
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有人能将百里思青救下。
可那有可能吗?
夜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闺房内,半威胁半诱惑,她便真的做了。在轿子内洒了迷药,带着嫉妒的心差点划破了百里思青的脸,她也没有醒来。
真的晚了吗?
冷不防宫里来了人,属于太监的嗓音从高高的墙外传来,护卫不敢耽搁,关闭的门被重新打开。
赵茗秋逮准机会,立即冲进了雨幕。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伞陡然被撞飞,还好有帽子遮着才不至于淋了雨失了态。
赵夫人已经追了出来,乍见到来人,追向女儿的脚步再也不能迈出,“公公请。”
小太监拾起伞,并不与她客套,宫里已经快要闹出人命,再不找到百里思青,他的脑袋也会搬了家,“赵夫人,高阳公主可在府上?”
赵夫人心里一咯噔,望着赵茗秋消失的方向,一时间心跳不上不下,“臣妇并未见到公主尊驾。”
……
司空煜带人赶往城郊外的山岭已是戌时,漫漫天雨随风入势,穿梭于深夜,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一阵阵的寒气扑面而来,司空煜暗灰色的衣袍被夜雨激得翻飞不已,他却浑然未觉,穿梭在空荒的山岭,如同一尊沉硬的塑像,有着较风雨更甚的坚毅。
数道人影散开,将军府内的侍卫们屈身听命,分别没入雨中,迅速消失不见。
整个山岭湮没在夜雨之下,显得分外寒森窒人。
行轿的痕迹已经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司空煜紧紧地攥住赵茗秋的手臂,“青儿就是在这里被人劫持的?”
赵茗秋不敢看他,所幸是黑夜,就算有火把也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感受到司空煜通身浓浓的煞气与幽冷,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夹着颤声的哭腔并不是作假,“是。”
她并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不只是为了她自己,若是别人知道百里思青被劫持了几个时辰,百里思青的清白定然不保。到时候人尽皆知,又该如何搪塞过去?
好在她在百里思青被夜枭带走后绕着孤山行了一圈,回去的时辰不算久,别人就算知晓,也只当百里思青才被劫持。
借着火把,她仔细观察了地势,突然指向了其中一条狭窄的小道,“就是这个方向。”
司空煜竭力忍住心中的翻腾,才没有失了风度地大声质问她,为何被人劫持的只有百里思青,并且她连那人离开的道路方向记得这般清楚。
太多的怀疑,他选择了暂时性的忘却,“所有人听令,往这边搜查!”
他用剑劈开杂乱的荆棘,还算温和地对赵茗秋道:“跟紧我,注意脚下。”
赵茗秋捏住他的衣角,依言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望着他刚毅冷峻的侧脸,心头的愧疚不由扩大。
道路崎岖,司空煜的靴裤黏满了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往前走。
还好,他明早才离京,还好,他能再见她一面。
他去了宝仪宫,可是她将他拒之门外,他便以为她仍旧在生自己的气,不愿意见她。
他想告诉她,他虽然不会那些琴棋书画,可他的战勋没有半点虚假。他的盔甲为她而戴,他的战马为她而骑,他能用手里的剑护她一辈子。
可是该死的!他尚在京城,却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让人劫持了她!
他的战功只为成全他的私心,若是没有了心爱的姑娘,他还拿什么去守卫家国?他的心快被雨夜冻成了碎片,他怎会在眼皮底下丢了她?
火把一下子被风熄灭,他的心也跟着沉入黑暗中。
慕子衿正抱着百里思青寻思着完美无缺的解决之道,一阵疾风吹来,迫得人目不能视。
有人影倏然而至,重重压过了他的心头。幽暗的光芒下,有晶离玉碎的眸光,割裂了他的视线,转绕到他怀中的百里思青的容颜上,清眸如墨,潜流成波。
月牙色的衣袖微微地抖,猩红的血迹涂染了周身,掌心里尽是血,一路染上寒凉,“放开她。”
慕子衿轻笑,手指轻轻捏了捏百里思青的脸颊,此刻他很想将她唤醒,问一声:傻瓜,你心心念念的人来了,你要他还是要那个“干净”的慕子衿?
呵呵,这会儿,他倒褒赏起自己了。
可楚离晔望着他怀中的人就如在望着自己的所有物般,如此嚣张无知的目光着实令他心里不大舒服,“那么,晔皇子以什么身份让我放开她呢?”
他微微动了动,百里思青不自觉伸手将他抱得更紧,这样的配合不禁让他心花怒放,“晔皇子看见了,公主更喜欢待在在下的怀中。”
天地可鉴,他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并无半点炫耀挑衅的意味。可是对面的人已然变了色,苍白的唇角配上略阴沉的脸,却依旧好看地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怪不得傻子念念不舍到连梦中都在呓语,淡冽凌然的气质,教他都看痴了去。
楚离晔敛眸,幽如冷焰,“你是何人?”
又是同样的问题,慕子衿抚额。
他也快忘了自己是谁,每日待在慕王府中与青竹药罐相伴,里面的人称他为主子。而一出门,所有人又称他为世子。
久而久之,他倒忘记了自个儿的真实身份。
他稳稳地坐着,无需刻意便流露出的威严冲击着楚离晔的视野,那威严里写满了君临天下的高傲,看得楚离晔心中一悸。
“下约之臣,见到朕还不速速跪拜?”
不好不好,他尚安身于泱国,怎可轻易亮出自己的底来?
“数日不见,晔皇子与本世子倒是生分了。”
还是不好,他可是个病秧子,此刻应当好好在慕王府调养身体,“待娶”公主才是。
慕子衿打量着眼前的人,一派为难的模样。
想要寻个既妥当又合理的身份实在不易啊!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楚离晔一般,堂而皇之地从戏子摇身变成了皇子。
还好,他不用思考太久,外面有脚步声接踵而至,在空旷淅沥的雨夜格外地清晰。
慕子衿垂首,怀里的人睡得正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轻锁,小巧的唇瓣微微翘起,惹得他先前才消下去的心火又蹭蹭地蹿涌上了四肢。
他情难自禁地低下头,于那微分香唇处轻落一吻。
楚离晔霎时眉目染霜,紧抿的薄唇,似乎要爆发一切的隐忍。
温软的感觉自唇瓣溢开,一阵寒峰般的冰凉自前方席卷而来。在那股通寒的戾气快要将他的身体劈割开时,慕子衿将怀中的人轻轻地抛出,“晔皇子,可要接好了。”
未曾想过,因为这该死的身份桎梏,他还需妥协一次。可也只这一次,他将他的心肝丢在这里,丢给其他人。
司空煜来了,能替后事省不少力气,最起码靖安帝那里就有交待。正好,他也能得了空去处理其他事情。
楚离晔如他所设想般接住了百里思青,两道人影电光火石般地交错一处,乍和即离。
再回首,哪里还有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的身影。
不等怀中的人捂热,火把瞬间照亮了四周,司空煜大步跨来,劈掌将百里思青夺抱回,也不管楚离晔是谁,大声喝令道:“将此人拿下!”
血色在衣衫上深浸,不知是疲累还是其他,楚离晔软软地倒在了一名侍卫身上。
赵茗秋恐愕,余光扫向四周,并无夜枭的踪影。
她的心顿时忐忑不安。
司空煜牢牢地抱住百里思青,见她面带绯色,安然静睡着,胸膛处翻涌的波涛才缓缓沉寂了下来。
他不言不语地抱着百里思青撤离,让深夜的山岭重新恢复它的萧寂与荒凉。
……。
同样的夜晚,雷电交加,大雨滂沱。
风声雷声雨声,纷纷纠结向沉重的深夜,四周愈加显得寒冷。一大束青黑色火焰腾空而起,西城外渐渐有人影奔进,顷刻间便交杂起利器的铮鸣,若隐若现的黑影倾盖了所有的星火,血腥逐渐蔓延。
上官玥赶到的时候,相缠斗的最后一个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大雨不断冲刷着,那些殷红渐渐随着流水深埋入了土壤内,将世间的一切血腥罪恶涤荡一空。
“小王爷。”随行的人抹了把雨水,掀起其中一名蒙面人的衣角。
那里面露出一方令牌,铜制的令牌,古黑色的花纹,代表身份的墨字清晰可辨。上官玥目光一凝。
少顷,他便又恢复了平静,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为他的不羁添了分冷寂,“走!”
……。
清晨,雨收风歇,澄宇皆清,一夜的杀戮与血痕似被大雨冲刷得无迹可寻。
消沉了一夜的皇宫也因百里思青的清醒有了些生气。
蝶香和蝶衣彻夜未眠地守在她的身边,见她睁开眼睛,才带着血丝的困倦哭道:“公主,你总算醒了。”
百里思青动了动手,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宝仪宫的榻上,陈公公本避嫌守在外头,听到里面的声音立刻奔了进来。
百里思青头还是有点晕,好在歇息了一夜,气力有所恢复,“本宫是如何回来的?”
蝶香扑跪在她的身上,“公主,你万不可再丢下我们私自出宫了!”
她们不怕受罚,却怕她真的再出什么好歹。
百里思青头疼,谁能想到只去了一趟灵国寺也能出事。
夜枭…她的眸子寒了三分。
“没想到晔皇子敢劫持您,还好少将军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蝶衣拭泪道。
百里思青一怔,“楚离晔?”
陈公公心疼地望着她,“正是,昨夜司空少将军从晔皇子手中救下了您。”
他面带冷色道:“陛下已经下令将人关入了天牢,正准备修书给晋皇。”
若非是他国皇子,人早已被处置了。
百里思青立即掀被下床,“本宫要见父皇!”
陈公公连忙按住她,“您先好好歇着才是。”想杀人也不急于一时。
百里思青觉得太不可思议,夜枭劫持了她,陌生的男子出现,怎么凶手最后竟成了楚离晔?
“不是他。”
“啊?”陈公公没有听清,“您在说什么?”
百里思青咬唇,“挟持本宫的不是晔皇子。”
三人都愣住了,“不是晔皇子,那是谁?”
“您与赵小姐同乘一轿,若不是晔皇子的话,为何只有您被人劫持?”蝶衣不忘质疑。
明明她为百里思青挑了件最不显眼的衣裳,就算与赵茗秋在一起,也不会有人因身份盯上她。除非是蓄意为谋。
司空少将军亲自将人抓住,还能有假吗?
百里思青知道与她们说不清楚,连她自己都糊涂的结果如何分辨始末?“本宫去见父皇。”
三人不敢阻拦,蝶香与蝶衣赶忙为她更衣,百里思青大略洗漱了一番,便直往崇政殿而去。
不曾想,路上竟碰到了百里奚寒。
显然他很是担忧,关切道:“小青,你昨日有无受伤?”
他这一问,让百里思青勾想起了夜枭的作为,她的瞳孔轻轻一缩。
她并未受伤,却受了更严重的侮辱,还差点…
可为了不让百里奚寒担心,她勉强笑了笑,“皇叔看我好好的,哪里是受了伤的样子。”
百里奚寒抬起衣袖,想摸摸她的头发,百里思青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下意识里竟不想让他碰到。
百里奚寒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移开了目光,笑道:“那便好。”
他想了想,又笑道:“我原是想早些去宝仪宫看你,没想到竟在半路遇到了你。你这样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里?”
百里思青如实道:“我去找父皇。”
百里奚寒闻言让出道来,也不问她所为何事,温和道:“那你快去吧。”
百里思青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望他,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原是令人看上去无比地如沐春风,落在她的眼里竟染上一分孤寂。
她望着百里奚寒有些迟疑,“十三皇叔,待会儿我能不能去长信宫找你?”
她有好多话想找人说,可是却不知道该找谁。从前笃信的那些,就在昨天好似又成了浮光掠影般,空荡荡的陡然令她找不到方向。
她实在摸不透人心。
百里奚寒清淡笑道:“随时欢迎。”
得了他的话,百里思青心情稍稍放松。还好,她的皇叔依然没有变。
她的脚步也不自觉也变得有些轻快,来时的匆忙和沉重渐渐沉淀下来,背影也挺直了很多。
百里奚寒远远地望着她消失在视线里,刚才那一瞬她眼中闪过的神色,明明确确地告诉他,她并不如外表表现地那般洒脱,昨夜一定发生了伤到她的事。
白日他的身后没有影子,脚下那方纤长的阴影显得有些孤独,他站在栽满海棠花的路径旁,玉质的容颜隐隐浮现晦涩。
婚事
刚下了早朝,靖安帝正抵着额头让一旁的宫人念报着一些琐碎的奏折,旁边一碗清粥未曾动过。
一听说百里思青求见,他立刻便让人退了下去。
他急切地注视着她,眼底淡淡的阴影昭示出昨夜的未眠,“高阳,可有宣过太医?”
知道他昨夜守在宝仪宫直到早朝,百里思青心中说没有动容是假的。
此刻望着他的关忧,她首次放下了回京以来的冷嘲热讽,恭声道:“儿臣很好,劳父皇挂心了。”
她的心平气和不似勉强,靖安帝不禁有些怔忪。嘴角的褶皱也变得浅淡了,眸子渐渐微眯成一条线,而后掷地有声,“你放心,父皇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百里思青眼尖地瞥扫见奏折旁墨迹未干的特殊纸张,慢声道:“儿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靖安帝沉吟,将身前的折子推开,“你若想亲自处置晔皇子,父皇依你。”
不过一个皇子,既敢对大泱的公主下手,就要有承受的能力,“煜儿今晨已经赴往边关。你且放心的,朕已修好书,若是晋皇胆敢包庇,我泱国的大军一定踏平晋国!”
他的神色颇为激动,言辞里皆是对自己的维护,百里思青咬了咬唇,低声道:“父皇误会了,不是晔皇子劫持的儿臣。”
靖安帝蹙首,“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百里思青来时便已经想好,不打算隐瞒道:“是夜枭。”
她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与靖安帝说了一遍,略过了夜枭侮辱她的那一段,只说他尚未得逞,她便被那陌生男子给救了。
靖安帝听得又惊又怒,“可恶!”
以为行此低劣手段就能将他的女儿娶回漠国?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连忙起身,走至百里思青的身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不管是谁,父皇都不会让他…”
“不。”百里思青却出乎他的意料道:“儿臣想让父皇暂时不要为儿臣的事烦心。”
靖安帝不解,“为何?”
百里思青如实将心底的想法告知于他,“既然被他逃脱了,那我们再抓人便是无凭无据。况且众目睽睽之下,漠国的车马早已远离京城,他大可以抵赖说儿臣污蔑他。儿臣就算再有理也落了下乘,一时不慎或许还会挑起两国纷争,让泱国受天下人的诟病。”
“儿臣近日听说燕军于边关无端滋事,可动机未能查明。若我泱国与漠国此时交恶,不可避免会被人趁虚而入。所以,儿臣不希望因儿臣一人而陷我边关万千男儿于囹圄之中…”
她说得十分冷静,说实话,靖安帝没有料到她会想这么多,抛却自己的委屈将利弊分析地如此透彻。
他仔细地观摩着百里思青的眉眼,总觉得当年如果皇后没死,估计也不会赞同他后来的疯狂。
处在一国之君的位置上,他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唯几的不理智便是面对心爱的女子和女儿的事情。眼下他与她的女儿站在一起,高瞻远瞩的贤明倒成了滑稽。
他动了几次嘴唇,仿佛她的倔强任性已经成了昨日,此刻的深明大义一时竟教他这父皇变得哑口无言。
脑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光景来,他恍惚了许久才缓缓叹道:“若不是陈正警惕,父皇还不知你昨日又悄悄出了宫。”
他的眼中带了一丝欣慰还有一丝光亮,“也是朕太过纵容你,从小你便不让我省心。朕一直想着让你改掉任性,可有什么办法呢?你终归是父皇最爱的女儿……但如今,朕却觉得高阳长大了。”
他拉住百里思青的手,发现她并没有挣脱开,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大掌包裹着纤指,是消逝了两年的亲近,“是父皇考虑不周。”
合格的帝王不应当这般冲动,“或许,如果你是男子,父皇也能轻松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可计较的,不是早已做好了决定吗?他的女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明大义,他该欣慰才是。
“父皇清楚他之所以对你下手,无非就是为了你的婚事。父皇说过不愿让你远嫁他国,其实不止是因为不舍得…”他顿了顿,喟声道:“罢了罢了,如今你也长大了。上次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作出的任性决定,就要为它负上责任。百里家的人,总不能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百里思青锁了锁眉毛,“儿臣知道。”
应是想到了前不久的比试,靖安帝眸色暖了一分,“慕王府对父皇有恩,子衿也算是父皇看着长大的,除了身体之外,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好男儿。”
“或许也是冥冥天意。”他笑了笑,面容染上别样的温柔,“你母后怀着你的时候,有一次他进宫,你母后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还曾说笑过若是你是女儿,等长大后就将你许配给他。”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怀念,“只可惜……”
他抬起一只手抚了抚百里思青的发丝,“父皇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父皇也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抛开高贵的身份,他也只是寻常人,也想享受儿绕膝下的天伦之乐。
“既然你意已定,父皇也不能勉强。只是,父皇这里还有东西要留给你。”
他忽然放开了百里思青,慢慢走回桌案,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道已经准备好的圣旨,而后反身将它交予了她。
百里思青神色一怔,不明所以地接过。
靖安帝笑,“这道圣旨你好生收着吧!他日若是心悔的话,便将它拿出来。就当是父皇再为你做一次昏君。”
圣旨并不占重量,不知为何,百里思青却如捧了千斤坠般,明晃晃的长轴炫亮了她的眼睛。
靖安帝感慨道:“其实昏不昏君,父皇从来不看中这些,只要你好,便是父皇最大的心愿了。从前你母后在这宫里确实不大开心,不然也不会……”
他停顿了下来,出口的话还是太艰难,便不想再提,“所以,父皇便想让你过得随心所欲些,不曾想还是害了你。”
百里思青眼眶微微闪烁,她昂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靖安帝。
“好了,你下去吧!”靖安帝咳嗽了一声,摆手示意她离开。
百里思青盯着他微偻的身躯,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道:“儿臣告退。”
当她的一只脚跨出了崇政殿,靖安帝还是忍不住将她叫住,“本来父皇舍不得看你出嫁,可思来想去,若是不能亲自为你主婚,父皇此生难免会留下遗憾。”
许是之前与百里思青的关系一直不得改善,因此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询问道:“待你大婚之日,父皇可否做你的主婚人?”
天下的皇帝坐到他这份上也是惊世骇俗,独此一家了。从来都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赐婚便是给了子女最大的颜面,谁曾想还会如此低声下气求为女儿主婚?
百里思青静默了好一会儿,在靖安帝不抱希望准备放她离去的时候,终于开口道:“如果父皇愿意为儿臣主婚,便是儿臣最大的幸事。”
好久没有见到她不与他怄气,今日她的表现本就大大出乎意料,现在好生好语地应了他的请求。靖安帝身形一颤,竟是激动地差点栽倒。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便不再言。
百里思青抱着圣旨慢慢往回走,一路上所有人无不惶恐跪下,余光瞄着她手中的圣旨尽可能地思索着里面的内容。
百里明等人正好进宫,见到她手中的圣旨,精光闪过,一下子拦在了她的前面,“高阳皇妹,这么巧?”
司空煜昨夜的劳师动众自然不会逃过他们的耳目,听说百里思青被人挟持,他们便一早进了宫想来探探虚实。
女子与男子不同,被人劫持可是天大的事,弄不好一辈子的清白就被毁了,看她如何再能摆出嫡公主的倨傲!
百里思青不想搭理他们,立即绕开继续往前。
百里明阴冷一笑,拦住她的脚步,“高阳皇妹昨日受了惊,竟是口不能言了。”
他瞅了许久也没有从百里思青身上瞅出一丝一毫的失魂落魄,不免有点失望。见百里思青不冷不热地回望他,他的眼睛眨了眨,继而调笑道:“还是高阳皇妹大胆,敢在半夜三更与晔皇子私会。.info[]”
他越说越离谱,好似昨夜的挟持只是为那腌臜之事被人发现后掩人耳目的幌子,“高阳皇妹也真是的,若是与晔皇子两情相悦的话直接禀了父皇不就行了?父皇定然会为你下旨赐婚。呃…”
仿佛才看到百里思青拿着的圣旨般,他惊讶道:“莫非高阳皇妹真如皇兄所测,已经让父皇下了旨?”
百里成讶笑着上前,伸手就欲将圣旨从百里思青手里夺出,“大皇兄难道忘了?父皇向来对高阳言听计从,区区一道圣旨而已,高阳要多少便有多少。来来来,让皇兄看看,圣旨上都写了什么,天赐良缘,还是比翼双飞?”
百里思青骤然握住了他的爪子,猛地将他的手腕一折,“大皇兄、七皇兄真是闲得慌,要不要本宫禀了父皇,褒赏你们的关心?”
她的力气大得很,出手又毫不留情,百里成瞬间痛得溢出了眼泪,“你快放手!”
百里思青冷哼一声放开了他。
百里成顿时捂住了手腕,怒嚎不已。
百里愔恻恻笑道:“高阳皇妹随意便伤了七皇弟,未免太目无法纪。”
百里思青斜睨他一眼,“七皇兄对圣旨不敬便是对父皇不敬,本宫替父皇教训七皇兄有何不可?再说,寻常人等,早就被拖下去砍了脑袋!”
听她此言好似只折了自己的手腕是天大的恩赐般,百里成的心中立刻燃起了滔天怒火,却无法反驳,“你、你——”
百里思青却笑了,故意扬了扬耀目的圣旨,“你们不就是想知道这里写了什么吗?那何不去问父皇?”
她知道他们断然不敢问靖安帝,突然心生恶趣,“指不定这圣旨有关太子之位,几位皇兄要不要猜猜看呢?”
一直在一旁静观的百里晓也不由得心思一动,若说之前他还对它不以为意,经由百里思青一说,再看那圣旨时的目光已然起了变化。
只是,怎么可能?“兹事体大,高阳皇妹还是不要信口雌黄的好。”
这便按捺不住了?百里思青看向这位素日还算和善静腼的皇兄,“方才七皇兄不也说了,父皇对本宫言听计从,那本宫想要这太子之位,父皇岂能不允?”
“你!”百里明看着她,俨然似在看一个怪物。太子之位岂能等同儿戏,真是荒唐得可以!
百里思青仿若要将他们的胃口全部吊起来才罢休,眼角一挑,唇边的笑容随之扩大,“反正在诸位皇兄眼中,父皇偏心也不是一日两日,那封本宫为皇太女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用一根手指抵住了圣旨的一角,任由他们的目光聚在上面,苦恼道:“呀!本宫忘了,诸位皇兄对那个破位置也惦记得紧呢!这可怎么办呢?”
她双掌一合,“要不,本宫与父皇说说,将这位置让给诸位皇兄之一?”
百里愔被她这放肆狷狂的话所惊骇,一时也分不清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有可能吗?父皇迟迟未立储君,难不成真的是为她腾位置?父皇莫非疯了?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是故意的!
百里成也似忘了疼痛,傻傻地盯着百里思青,“你要做太子?”
百里思青但笑不答,待欣赏完了他们面上的神色,拔脚而走,“既然诸位皇兄这般好奇,那还是去问父皇吧。”
蝶香和蝶衣刚才留于殿外并不知道圣旨里的内容,现下又跟着百里思青回宫,听了她与百里明等人所说的话,二人说不清是忐忑还是兴奋,更多的或是惊骇,“公主,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皇太女?
蝶香吞了口口水,眼神晶亮且期待地望着百里思青的侧脸。
百里思青白了她们一眼,捏着掌心里的明黄,面色沉静道:“假的。”
圣旨她还没有打开过,自然不清楚里面的内容,可是太子…
她顿觉自己刚才是疯了,居然拿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刺激他们,无论如何,这储君之位也轮不到她来做。
从小她就知道百里明他们都讨厌她,或许不止他们,其他的公主,甚至妃嫔都对她不喜。可她用不着所有人都喜欢接纳她,她活着就是让讨厌她的人越来越不舒坦。
以前她从没想过靖安帝有朝一日驾崩后她会如何,百里明他们会不会对她报复,她能不能安然无忧地过完一生。
然而就在刚刚,有一瞬间她竟诡异地思考起了那些,依着那些人对她的憎恨,她肯定了没有父皇日子她会变得怎样地不顺。
可那些是将来的事情,该发生的总归会发生,不是她所考虑到便能避免的。她应当过好好地生活,把握住现在的生活才是,无需想太多。
“走吧!”
“是。”
……
长信宫的海棠花开得分外灿烂,从很远的一隅便能触望到大片大片的红,铺天盖地似要将天边的云霞湮没。
百里奚寒正坐在殿中品茗,拂袖、启唇、下咽,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仿佛是微风中次第绽放的花枝,无比清晰优雅。
素手盈风,仿佛玉辉划过指尖,晶莹澄美的色泽,在杯口处挑起一抹清澈的流光。
当那种优雅以一种无心的惊蛰而见,倾城的魅力就会刹时艳羡整个时空。百里思青远距离地望着他,竟生了不敢打扰之意。
还是百里奚寒看见了她,放下茶杯,先开口唤道:“小青,你来了?”
百里思青只能慢慢走近,“十三皇叔。”
长信宫是先皇为百里奚寒生母敏太妃精心砌筑,生前先皇对敏太妃诸般惜爱,敏太妃喜欢美玉,先皇便让人采美玉铺遍宫中。靖安帝日前曾命人将长信宫主殿修葺一新,如今花海徜徉,缭绕轻浮的薄雾令玉宫恍若仙境。
百里奚寒淡淡一笑,示意百里思青自他身旁坐下。
“小青,这是我从泅川带回来的茶,你尝尝。”百里奚一边说着,伸手从桌上的杯盏中间抽出一只。
随着茶水的倾入,一股淡淡的清香不飘过鼻尖,沁入心扉,让人不由得感觉一阵舒爽,百里思青心境放松,“果然是顶级的好东西。”
她缓缓端起了面前冒着热气的小盏,杯里几片翠绿的茶叶似乎还没有散开,那茶水澄碧如琥珀,已经是出了茶色。
她正要饮下,百里奚寒却笑着拦住了她,对上百里思青的疑惑,他用手触碰茶盏,杯中茶水微微晃动之时,百里思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只见杯中原本紧缩的茶叶缓缓伸展开来,澄碧的色彩似乎是从舒展的叶心散出,袅袅在杯中荡开,如妙曼少女身着的彩纱飘在空中一般,待到茶叶全数散开,杯中原本澄碧的茶水已经换成了碧绿,只看那青翠若滴的颜色便让人忍不住品尝。
“这般神奇?”百里思青低头凑近茶杯,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便充斥着嗅觉,她顿了一下,浅尝一口,那浓郁的清香便随着入喉的清茶散往身体各处,果真是世间极品。
“皇叔的东西永远都是好的。”百里思青细细品完那一口甘芳清冽的茶,不由得赞叹道。将一杯茶品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味道,那舒心之感从口腔蔓延到脾胃,带走了人心间所压的愁绪。
百里奚寒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喜欢就好。”
久违的轻松又回来,百里思青捧着空茶盏,弯了弯眼睛,来时沉葛的眸子霎时又恢复了清亮的神色。
从小她便最喜欢与百里奚寒待在一起,说不清为何,长信宫仿佛有一种安神的魔力,轻而易举便能将烦忧排空。
“小青,你长大了,心事也变多了。”百里奚寒端视着她,澄澈的眸宇里蓄满了温柔。
不知不觉长大了,那些无忧无虑总会被烦事牵绊住,那些不能解决的便沉淀在心里,成了心事。
刚刚放空的沉重似又盘旋回了脑海,百里思青手指转着杯子,闷声道:“皇叔,人为什么会变呢?”
早时,她便收到了赵茗秋的拜帖,可她却破天荒地拒绝了她的求见。
她并不想往深入去想夜枭的话,但就算她不愿去想,那些东西依旧存在着,摆在她能看到的地方,拼命地嘲笑着她的无知与蠢钝。
百里奚寒仿佛能猜透她的烦恼,望着她的眼睛,淡淡道:“天地万象,皆随人心。一个人的心境不同,所看所想自然也不相同。人心这东西,说来也并不奇怪,随时随地都在变化着,支配着人所有的举动,所以,如果做了错事,或许只是心魔一时作了祟,并不是人的本意。”
百里思青抿唇,“是这样吗?”
那么其他呢?
上官玥自从成了京兆尹之后,便整日地神龙见首不见尾。司空煜走了,她没来得及去送他,边关的军况吃紧,朝臣都惶惶不安。她明明想杀了夜枭,却不得不按捺不动。陌生男人的身份,她也追查不出。还有那人…
“皇叔,如何才能忘掉一个人?”她的声音空荡荡的,飘忽地厉害,不用心听根本听不清。
百里奚寒眼底深处淡淡清芒,映亮她迷茫的眸心,“为什么要那么痛苦地忘记一个人?时间自然会使你忘记。如果时间不可以让你忘记不应该记住的人,我们失去的岁月又有甚么意义?”
“小时候我便喜欢坐在这里看天上的星星,记得母妃曾与我说过,夜空中每颗星星,都是人间消逝的生命……”
百里奚寒突然仰首道:“人留在世间的东西其实很少,一旦生命消逝了,那些过往通通便会散作云烟,我们又何必浪费时间揣摩?”
百里思青涩然一笑,“如果消逝的生命又回来了呢?”
某日以一种惊扰的姿势重新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会不会觉得可怕?
百里奚寒握住她的手,似要给她无穷无尽的力量,“坦然面对它。”
“循着本心,有一日,你自能处之泰然,不需要太久时间,也没有人再能够阻塞。”
百里思青定定地看着他,一直到很久后,每当她想起这股清澈的力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那样清晰,也正如他的包容,一直陪伴着她,从未离开。
“我听说钦天监在选吉日,小青,你要成婚了吗?”
他轻轻地问道,百里思青点头,父皇说得对,她要对她一直以来的任性负责。
……
寒雨已消的深夜,官道上数匹快马迎着无声夜雨一路疾驰。
四野阒暗,唯见星光微闪,几道人影一晃即过,急促的马蹄声直趋火光层层的城池。待到紧闭的城门前,几人同时勒马,黑夜中马儿骤停的微嘶声短促响过,复是一片万籁俱寂。
城头照下的火光透过轻重夜幕,右边之人调转马头向后道:“太子,城门已关,咱们还是迟了一步。”
夜枭自星光中抬眸,看向高耸矗立的城墙,简短地命道:“弃马入城。”说话时身子已自马背上飘起,身旁几名侍从紧随其后,形如魅影掠向城墙,身手行动,迅捷无声。
不过半刻,几人已身处城内,城内依旧一片戒备森严,街道之上霎时冷清,有一队队士兵巡逻经过,却并未影响城中正常的秩序。
几道黑影轻身躲开,悄悄向城中驿站而去,人影落地,未曾发出一丝响动。待到所有人进入驿站后,夜枭轻轻挥手,其他人随即散开。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后立即警醒奔出,一见到邪魅阴沉的男子,欢喜道:“太子,您回来了?”
首当其冲的一人直接扒下自己与他肖像的脸皮,露出一张平凡的面容来。
“连夜启程!”夜枭冷声道。他不清楚靖安帝会不会对他下手,在泱国的土地上,他只能退避。
可是扮作他的那名男子却支支吾吾道:“太子…合欢郡主失踪了。”
夜枭心顿时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情?”
“午时,属下差人给郡主送饭,却发现房内没了郡主的身影。不然属下等也不会在此驿站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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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把缺的万更补上,大婚啊大婚,有木有期待的→_→
大婚
有侍从燃了蜡烛,却被他一脚踹过,侍从趔趄摔地,只撑了撑身子重新跪着,敛眉垂目,不敢出一声气。(..info好看的小说)
夜枭的脸犹如滴了墨汁,银眸半隐暗光。
合欢由来不喜欢与下人同处一室,所有侍从守卫皆被遣退在外,只有在送饭的时候才会进屋打扰。而人消失的速度太快,且又悄无声息,完全不像是靖安帝的作风。这里是泱国的驿站,若是他有心抓捕,怎么只抓了合欢一人,留下能够让他们兴师问罪的把柄?何况有楚离晔在前面挡着,靖安帝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往他的身上设想。
唯一的可能便是其他人早就窥破了他的计划,故意在他藏匿于泱京时,先一步捉了合欢,从而牵绊住他的脚程。因为合欢失踪,他就算回了漠国,也难以向皇姑母交代。
可若是责问驿站的人,难免会报入京中,让靖安帝有借口将他们留下。若是不责问,合欢失踪一事便由他们自己承担。而煌煌泱土,毫无头绪地寻人谈何容易?
夜枭幽艳的面容锋利如刃,那人好算计,算准了他不可能抛下夜合欢独自归国,容他在眼皮底下逃脱,却又令他骑虎难下。
众侍从无人敢发一言,只为首的那名侍从抬头缓声禀道:“属下已经偷偷派人四处寻找,可——”
话音未落,夜枭勃然大怒:“找人?你们可知是谁将人掳走?又要从哪里开始找?连个人都看守不住,本太子要你们有何用!”
他在室内负手踱步,原本轻狂的面上神色暴戾,再也难掩烦乱。就算知道是那人做的手脚,他也不能盲目对付。藏人的地方太多,他弄不清楚状况,若是贸然闯入慕王府,无疑是自投罗网。
那侍从沉默了片刻,又道:“太子,如今的情形特殊,您何不先回宫,让属下留在泱国继续寻找郡主的踪迹……”
夜枭的心仿佛是被毒蝎蛰了一下,猛地回身,“就是本太子也不见得能从人手中将人救下,你留下又有何用?”
他没有忘记慕子衿诡谲的身手,连楚离晔都难逃他的埋伏,他却在重重机关下来去自如,未免太可怕。
夜枭强自压下心底的慌乱,脸色逐渐平静了下来,无人可见的一瞬,眸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狠毒。
…。
百里思青从崇政殿离开后,靖安帝立刻让陈公公领了旨将楚离晔以及被控制住的晋国臣侍从天牢内给放出来。
楚离晔受了伤又被关了数个时辰,本该是体力不支,陈公公进了天牢时却意外地发现他除了脸色苍白了些,单薄的身形仍旧坐如青松。
“陛下让奴才向晔皇子赔个不是,还请晔皇子莫要见怪。”陈公公打着哈哈让人将他放出。
楚离晔从被他扶起到出了天牢,神色始终淡淡的,竟是半句怨言也无。
其他人却不如他这般淡然,被靖安帝无辜抓入天牢,虽然又很快被放了出来,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已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获得自由,立即不满地叫嚣起来。若不是楚离晔阻拦,他们便是闯入崇政殿向靖安帝要个交待了。
这样的气度传入众人耳中,不免对楚离晔高看了几分。
百里思青与百里奚寒坐在长信宫喝茶,听人禀告后一直默不作声。
百里奚寒见她敲着杯盏心不在焉的模样,笑道:“小青,你要不要去看看晔皇子?毕竟他是因你才受的委屈。”
百里思青一滞,却是别开脸,“这不过是他自作自受。他若是不心存歹意跟踪,怎么会落入夜枭的埋伏?”
见百里奚寒欲再为楚离晔说话,她猛地将杯盏一推,霍然站起了身。
许是觉得自己太无礼,她努力挤出笑容道:“皇叔,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
说着,也不等百里奚寒反应,她便带着蝶香蝶衣匆匆离去,背影看起来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空空的玉杯在面前滚了一圈,百里奚寒微微一叹,伸手将它握在了掌心。
尽管被靖安帝命人压下,可百里思青被人劫持的消息还是如长风般卷向了京城宽阔的街衢,一时间翻涌出无数个版本。
绘声绘色的描述穿过街道飘到了各府各院中,百里茜正端坐在房内拿着绸布绣着花样。
“听说高阳公主与晔皇子夜半私会,然后赵小姐带着司空少将军将人抓了个正着…”
“才不是,我听说的是高阳公主与赵小姐上香时被采花贼挟持了,幸得晔皇子英雄救美,后来赵小姐还去司空府搬救兵来着…”
“得了吧!你这消息肯定是错的!若真如此,那采花贼怎么不将赵小姐一同劫持了?赵小姐虽然生得不如高阳公主好看,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呢!那采花贼怎么可能放了她,还让她去搬救兵?没听说吗?晔皇子最后还被陛下抓起来了呢!”
“啊?真有这回事吗?”
“当然,这可是昨夜当差的人透露出来的…”
听着丫鬟的低声议论,百里茜立即抬首,手中捏着的绣针不小心扎入了手指,有鲜血从指尖滴落,顷刻间晕染了绸布。
一众丫鬟纷纷围上前,有的手忙脚乱地为她擦血,有的扯了白布欲为她包扎。
百里茜却扔开作废了的绸布,厉声道:“掌嘴!”
丫鬟们不明所以地跪下,水灵灵的双眼都盛满了不解,“公主?”
百里茜的面上是与端庄相反的冷笑,“是不是本宫平日里对你们太过纵容了?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编排这些个是非?”
丫鬟们瞬间吓得六神无主,抬起手掌便往自己的面颊上招呼,“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待听够了脆亮的耳光声,百里茜这才缓了色,“好了,都起来吧。”
语气却还是冰冷,“虽然离了皇宫,但你们还是要慎言慎行,否则一旦传入父皇耳中,不止你们,连本宫也难免会受到责罚。”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被血污染的绣缎上,秋水盈眸化作一道寒渊。
“是,奴婢谨遵公主教诲。”丫鬟们虽然不大理解,但仍心有余戚地缩了缩头。
百里茜知道她们心底觉得她杞人忧天,可不用她们理解,只要她们听话,不落下任何把柄就好。
人前她永远都是娴雅端庄落落大方,谁又真正了解过她心底的狼狈?她是靖安帝的第一个女儿,所有的尊荣却在百里思青出生之后戛然而止。
但凡事关百里思青,她的父皇永远都会竖起最锋利的剑,哪怕对方是他的子女,依旧将人砍杀得滴血不剩。
饶是她谨慎躲避,从不与百里思青发生正面冲突,可还是逃不过厄运,当年她的贴身宫女只不过说了一句她的不是,熟料传入了陈正耳中,便落到了被毒杀的下场。
那年她刚过完十岁生日,眼睁睁地看着从小伺候她的宫女被人灌了哑药却无能为力。她痛哭流涕地跪在靖安帝的面前,她的父皇却拧着眉直接吩咐将人杀了以儆效尤。
她至今还记得靖安帝的那句,“再让朕听到有人敢私下里编排高阳公主,凌迟处死!”
这便是她在前朝推崇“言官不获罪”的好父皇!她的宫女虽说以下犯上,但罪不至死。何况她哪里说错了?百里思青目空一切横行皇宫是事实。
她却不能再替宫女多说一句,因为靖安帝差点剥夺了她母妃管理的后宫权利,她也因此受到了惩罚,被禁足了半个月,末了还亲自去了宝仪宫向百里思青赔罪!
那样深切的偏宠,令她永生没齿难忘!
丫鬟再开口已然变得小心翼翼,斟酌了许久才禀告道:“公主,奴婢听说陛下已经去慕王府下了旨,钦天监已经在为高阳公主挑选大婚的吉日。”
就是不知道出了晔皇子一事,慕世子心中有没有疙瘩。谁也不愿自己即将娶回的妻子丢了清白,哪怕贵为公主也不行。
百里茜拉回了思绪,浅浅笑道:“是吗?”
还是定了慕子衿?百里思青要埋葬她以后的人生,她怎么不为她喝一声彩?“拿上库房的钥匙,本宫要为高阳皇妹备一份厚礼。”
外面的风言风语刮作一片,慕王府内却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
虽然还没有定下婚日,在接到靖安帝圣旨开始,慕王府便忙着修葺府屋,为百里思青新建了一座凤来居。
皇室嫁公主,聘礼更加少不得,铜子捧着长长的礼单,对着椅子上面容沉定的男子一板一眼地复读着上面的内容。
长长的聘礼好似永远都读不完,铜子心肝颤了又颤,实在读累了,便眼巴巴地望着男人寒波生烟的眸子,忐忑道:“主子,陛下会不会抄了我们王府?”
除却金银,其他皆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堪比国库的奢华,任谁都怀疑慕王府是不是贪污藏私。
男人的心思却明显不在聘礼上,黑眸深潋如泉,全神贯注地在想着百里思青与那人的事情,一颗心早就从府内飘进了皇宫内。
倒不是怕傻瓜与那人旧情复燃,赐婚的圣旨已经昭告了天下的,除非靖安帝再打了自己的脸。
那日他已确定了百里思青嫁给他只是看中了王府的“干净”,可他怎容她只将这里当作避世之所?将他拖下了水,便休想再全身而退。
不知趣的旧情人,赖在这里不走,莫不是要在大婚前生事端?怎么也让他放心不了。
他见识过他的忍耐,只凭戏子的身份在泱国跌滚爬了数十年,如何是泛泛之辈?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告却一直没有动静,是不是有什么杀手锏?傻瓜会不会最后着了他的道?
他的心无端生了烦躁。
偏偏身旁的人还不让他安生。
“主子,非要待在泱国做这驸马不可吗?”铜子苦着脸问道。
银子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葵神医已经按您的吩咐为摄政王寻药拖着,可太后那里…”
招人烦的苍蝇!慕子衿不耐烦地拂袖,那长长的礼单便堵住了二人的嘴,“让南之顺便为她老人家开几副安神助眠的药!”
铜子失语,这便是要让太后长睡不管事了…
凤眸内的寒烟骤密忽散,慕子衿突然抛出一句无厘头的话来,“派人盯紧上官玥。”
数日未见过上官玥,百里思青乍见他出现在宝仪宫时除了被吓一跳之外,还有几分不自在。
对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连通报也无,顺着屋檐滑落殿内,笑得一脸的丰神俊朗,“青妹妹,你要大婚了?”
钦天司挑选好了吉日,下个月初八。靖安帝命人给她的宫中又添置了些宫奴侍女,宝仪宫内每日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不惊动那些宫人就云淡风轻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百里思青蹙眉道:“你来我这也不怕被人瞧见。”
上官玥不满,“这便是待嫁女子的忌讳?”
百里思青轻哼,就算不出宫也知道外面漫天飞的流言蜚语,“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上官玥敲了敲她的头,“稀罕!我只是入宫面圣后顺便来看看你,待会儿就要走了。”
百里思青挥开他的手,“京兆尹居然这般忙?”
上官玥撇嘴,慢声道:“我要去冀州一趟。”
“你要去冀州作甚?”百里思青微怔,冀州是当年藩王作乱的根据地,朝廷多次派兵围剿才将那些余党一网打尽,可也因为多次的动荡,造成了诸多百姓流离失所,便是近些年也不太平。
“父皇贬了你的职?”堂堂京兆尹怎会下达那处荒乱之所?
上官玥哈哈一笑,却不与她多说,“哪里来的贬职?只不过去处理一些事情而已。”
百里思青想了想,除了之前慕子衿遭刺的那件案子之外,她并没有听说父皇给他另派什么任务,“很棘手?”
上官玥唇边的笑容不收,“还行。”
见她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他又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头,“放心,我会在你大婚之前赶回京城。”
在百里思青挥开他的手之前,他赶紧缩回,玄袖拂到了她的颈边。
百里思青只觉一阵冰凉,再眨眼,那一抹玄衣已经消失在了她面前。
百里思青低头,脖颈处赫然挂上了一块镶着青翡的金锁。她哑然失笑地将东西取下,循着上官玥离去的方向,心中一片暖意。
当诸国的君臣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国后,燕国大军却再也没了动静,得闻靖安帝为百里思青赐了婚后一个个便悔不当初。但未免燕国大军再出骚动,诸国仍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而泱宫上下皆在着手筹备高阳公主大婚的典礼。
端妃忙前忙后,生怕靖安帝不如意。期间百里蕊来见过她几次,见她一直为百里思青忙碌不停,便愤怒地甩袖离开。她也没有时间亲自去安抚她的脾气,只能私下里派人为她送了些新衣裳新首饰过去。
内务府被陈正看着,便是后宫有人想趁机为自己添份例也不行。所有的好东西一应俱全地送进了宝仪宫,万昭仪在喝了几日的次等血燕后,终于忍不住摔了盘子。
“高阳公主是主子,本宫便不是主子了吗?”若不是身旁的嬷嬷劝着,她便已闹到了靖安帝的面前。
可她也心知肚明,就算去闹也讨不到好,甚至可能会受到靖安帝的冷落。她只能在清芷宫内发发牢骚,拿下面的宫人出出气。
百里明等人闷闷不乐了好些天,在得知百里思青于下个月初八成婚时,才明白她当日的话只不过是戏耍他们而已,便愈加记恨起她的可恶。
距离大婚不过十日,百里思青已心疲力竭不堪,她从未想到成婚居然会这么累人,陈正每日雷打不动地前来宝仪宫帮她试嫁衣珠饰。
寻常女子都是成婚前三年便开始绣嫁衣,为自己的大婚做好准备。连百里茜几年前嫁入越王府时的嫁衣也是自己早早绣好,不曾假手于他人。
但百里思青未学女功,便交由了宫廷最好的绣娘负责。相应的,百里思青便要一遍又一遍地试好尺寸,以防有任何不合身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嫁妆由她亲自过目,连同成婚的各项礼仪,靖安帝专门派了命妇来教导她。
是以,这些白日将她累得够呛,一沾枕头便能入睡。
入夜,加强了守备的宝仪宫却有一道人影隐隐浮动,月光没入云端,黑暗中散发出鬼魅的气息。
百里思青着了中衣沉沉地睡着,蝶香和蝶衣正趴在床榻外的桌上睡得正熟,有暗影从身前掠过,却是半点未察。
待逼近床榻,月光从乌云下倾泻,水晶帘折射出银耀的光芒,百里思青蓦然睁眼。
来人出手阴毒狠辣,未曾及身,已带起掌风逼面。百里思青惊然坐起,一肩长发骤然飞舞,眼见将受来人的毒手,一道剑影破空而至,剑光凌厉,疾射偷袭者的眉心。
银帘与剑光映得眼前恍如白日,唯闻一人轻哼声落,亮光反射在月牙色的衣衫之上,几乎叫人不能正视。
百里思青抽出枕边的黄金宝剑护在胸前,未曾出手,便闻有淡淡血腥萦绕鼻翼。
其中一道人影也从眼前掠出,只剩那漫目的月牙色。
“来——”她刚想叫出口,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唇。
借着月光,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人的眉眼,俊逸如画的身姿,于目中飞旋。
如梗在咽,她再也张不了口。
那人的手捂在了她的唇边,有淡淡的香气和着血腥萦绕,她的胸口狠狠一动。
四周寂静无人声,良久,那人忽然放开了她的唇,低低出声,脱离了以往的淡漠,熟悉的口吻将记忆解剖,“除了叫人来,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百里思青漠笑,须臾便缓缓开口,“你不会告诉我这两年来,你一直在想我,想我想得有多心痛?所以一等到我及笄便来了泱国?”
“不是。”那人轻轻摇头,不再掩饰道:“我不敢想你,我怕想你。”
他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去想她,一旦想到她,就会忘了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百里思青却仿佛听见了最动听的笑话,“是吗?”
那人定定地看着她,“跟我走吧。”
百里思青不屑摇头,“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跟你走。”
“我会给你一切。”那人显然已经猜到她的拒绝,却还是不愿放弃道。
“给我一切?”百里思青以唇相讥道:“你配吗?”
“从今而后,你我之间一切过往已断,再不相干!”
袖中的手指嵌进掌心,心头的闷痛越来越重,带来阵阵强烈而又空虚的晕眩。
那人微合双目,勉强忍过一时,再睁开眼睛时,眸中现出难以掩饰的深切的疼痛,“你如今还是要跟我说这些?从此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他吃力地开口,吃力地相问,那痛极的眸色中有着些许嘲弄的滋味,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弄人的天意。
从前的担忧到底成了真,那个一直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在年岁的增长中终是抛开了他,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百里思青面对他似乎有着永远不会改变的平静,她哑着声音答道:“对,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干。从今之后,我与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嫁给谁,更是不劳晔皇子挂心!”
她这决绝的话一句句掷出,像是劈向那宿命的无情刀剑,每一剑都插上淋漓鲜血,似是要将那些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与自己一起,击得粉身碎骨,也让她自己灰飞烟灭。
泱国的火从头到尾没有落在那个破园子里!禁卫军的箭也从未插在他的身上!
多可笑,就只因为他最后的那句——不要怪你父皇。她便不听任何人的解释,在心魔的支配下竟冲动杀了一百四十八名禁卫军!
替他报仇…呵,替他报仇…
百里思青的剑刃没有用在保家卫国上,却斩杀了泱国自己的兵属。她的剑沾上了她大皇兄和父皇的血,她差点亲手杀了他们!
她有多愧疚,便有多罪不可赦!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时隔两年竟换了另一重身份回来,可笑地昭告天下说要娶她!在她嫁人前夕还说要带她离开!
为何要娶她?为何要带她离开?
呵,只要她的父皇活着,泱国便一直是她的依仗。她嫁妆里的八座城池,无疑令他在夺取晋国太子之位的筹谋上如虎添翼!
以为无论如何,百里思青那个傻子还会像以前一样死心塌地地爱着他。供他驱使,让他利用!
现在想来,多可怕,他披着纤尘不染的外衣,一直处心积虑地在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事。
摔了马,却摔醒了脑子,躺在床上,她将从前的经过想了个透彻,然后不由自主地便让陈正悄悄找来了陈年卷宗。
随手翻开,一桩桩一件件,直让她触目惊心!
靖安五年,厉周国来犯,囊城囤粮区莫名走水。
靖安六年,陵城太守忽遭藩党余孽刺杀。
靖安七年,前大理寺卿无故染疾身亡。
靖安九年,敏太妃受人挑唆谋朝篡位,十三皇叔自请流放泅川!
……
宝仪宫的灯火照在上面,却是无法普照到的暗谲与阴冷…
从远城到京都,玉轩园慢慢发展成泱国第一戏园,流忘年逐渐成为名满盛京的压台柱!
怪不得最初开始,他总是躲着她,后来才突然对她有了好颜色。怪不得对她有求必应,温柔相待…
乐司正这个职位,于他而言是多么地有利!
从前她错得有多离谱,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了将心都要呕给她的父皇。
她的父皇疼她,为了成全她那所谓的爱情,费尽心思地提拔他,将他从一名戏子变成了皇家乐官。让他在皇宫内能够来去自如,无人可阻…
后来就算对他起了疑,就算最后得了证据,可为了维护她这点可怜的纯善,为了保存她这点可怜的颜面,为了不让她得知真相后受到伤害,仍旧给他留了最大的余地!
怪不得,百里明领着禁卫军只借皇宫珍宝失窃的理由查抄玉轩园…
若她处在她父皇的位置上,定会将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这该死的——
奸细!
然而,最为可悲的是。即使她知道了真相,却还是不能揭穿他。不能亲手将他捕送到父皇的手里,不能让他为自己的所作为付出代价!
她发誓,所有因他而生的仁慈和弱懦,在今夜截止!
“晔皇子,今晚我不曾见到过你,你也不曾见到过我,请你离开!”
从今而后,我们彻底便是陌路之人!
若你再敢于泱国的土地上兴风作浪,我发誓,绝对会亲手取下你的首级!
楚离晔倏然一笑,终是在她的决绝之下崩塌了所有。
…。
回到云浮宫中,楚离晔仰面靠在枕上,仿佛疲累已极。
大皇子楚离乾阴冷似怪物,五皇子楚离坤软弱不经事,七皇子楚离臻正常却又太年幼…
父皇抚着他的肩膀,包含深意的话一字一句敲击在他的心间,“晔儿,晋国将来是要靠你的。”
转身却又是一张狰狞恐怖的脸,“告诉你!等我臻儿能够坐稳太子宝座之日,便是你这贱人和那孽种粉身碎骨之时!”
“你别以为朕不知道那孽种是你这贱人与那琴师苟且所生!朕之所以留着那孽种,不过是利用罢了!探子的身份有很多种,你当朕为何会独派他去泱国做戏子?哈哈!贱人生的贱种!朕若不是看他还有用,便是让他扮作伶人一辈子受尽凌辱才方消朕心头之恨!”
深旷的大殿,母妃的哭泣与碎物的声音都未进入他的耳朵,只剩下那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掀起惊天巨浪。
孽种…低贱…
女孩抱着他,伏在他的胸口,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心脏,奇迹般地将那些惶恐与噩梦尽数抚平。
“戏子怎么了?无论是街头卖艺人抑或青楼歌姬,都是靠自己的本事生存,比那些生来只会吃喝的强多了!嘻嘻,当然啦!我还小,还不能养活自己,不作数。等我长大了便去学表哥参军,与母后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不过…你若喜欢一直唱戏,大不了我不去参军了,我也与你一起学,然后日日陪你唱…你也不用辛苦赚银子,我宫里那么多好东西,随便卖一两个都够我们活好久了。也不算不劳而获吧?那些都是父皇给的。如果你不高兴,那我就还给他好了。嗯…唱戏也挺好的…不做女将军也可以…应该可以的吧…”
云丝广袖落处,忽然间沾了一点凉意,沿着楚离晔的手臂悄然滑落。
晋国的一切都已经布署周全,女将军的路也已为她铺设好,他早就做好了执子之手的准备,却从此再无干系。
再无干系…
……
很快便到了成婚之日,高阳公主大婚,普天同庆,靖安帝欢喜之余大赦天下。泱京内外皆铺金鎏彩,喜气盈盈,红色绸缎丈铺天阙,萦绕着一片祥圣之气。
浩瀚的云海中,皇城红光熠熠,喜色之光仿如羽翼延伸至四面八方,一直通向天际,大片大片的软红流霞透向云宇尽头,令那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绮丽而又多姿。
百里思青身着凤袍,被人搀扶着一路迤逦前行。红纱盖头下,昔时孤孤掷倔强的少女不见任何稚嫩,倾城的容颜端华而明亮。
从宝仪宫到宫门,漫长的一路,每踏一步,就好像变换了一种人生。
在九重宫门的最后一重,准备换乘喜撵时,铺满红妆的龙撵不期而至。
盖头下,百里思青看不清靖安帝的脸,只听到他苍凉的声音,“上来,父皇送你一程。”
从这道门出去后,她的身份再也不止是大泱国的嫡公主,也成了慕王府的世子妃。
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一位公主出嫁,是乘坐龙撵由帝王亲自护送的,观礼的众人一惊,却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百里思青被扶上了龙撵后在靖安帝的身旁坐下,龙撵出了宫门,她感觉头上的红纱盖头一动,靖安帝的手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想了想,准备暂时掀开这红纱盖头,手却被靖安帝给按住了,“别动,否则不吉利。”
她只得又放下了手。
看不清靖安帝的脸,只从他轻轻的叹息里,百里思青便能感觉到他的不舍。她摸着袖中的那团圣旨,最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的父皇连她的后路都考虑地如此周到,盖了玉玺的旨意,将她的骄纵偏袒地如此淋漓——
若是过得不如意,可随时与慕子衿和离。
许是感觉到她的心情,靖安帝拍了拍她的手,不说话,却做了最有利的安抚。
二人未说话,外面迎亲的队伍早早便到了宫门,碍于不能与靖安帝龙撵有冲撞,只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慕子衿不能骑马,也坐在喜轿里,旁边一左一右是银子和铜子,二人的嘴角高扬着,心境却不如表面上来得欢喜。
银子始终盯着喜轿,恨不得他的主子偷偷弃了轿跑掉。最近接到的书信将他们的三魂七魄都快吓没了,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待回了大燕,迎接他们的是何下场,恐怕被大卸八块都是轻的!
偏生他主子将消息瞒得妥妥的,那边的人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私自成了婚。不是封后,而是娶妻。被冠上驸马的头衔,即将伏在公主的脚下生活…。
这种感觉真真让人心惊!
帝国嫡公主的嫁撵一出,掀起夹道百姓们的狂热追捧。
阔别了多年才再次见到这样盛大而又隆重的婚礼,观者无不激动澎湃。
为了保护百里思青的安危,东西南北四城门上尽是守卫森严的禁卫军,大道之旁亦有数千禁卫重重把守。
绕了京城内外一圈后,龙撵便向慕王府而去。
等到了慕王府后,出来迎接的人通通傻了眼。
慕王府自然不比皇宫奢华,但应有规格还是有的。婚礼的程序本就繁琐,更由于帝王亲自主婚,所以变得更加谨慎。
谁也不敢踢龙撵,是以,便直由着百里思青自个儿下了撵。
蝶香和蝶衣本搀扶着她,欲落地时,不妨一只手伸了过来,随即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落入了百里思青的鼻尖。
慕子衿微顷着身子,手指一动不动地伸在空中,似乎在等她将手递过来。
红纱盖头下,百里思青看到了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却还是异常苍白。她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借着他的手,她慢慢下了龙撵,然后停在那里,等她的父皇出来。
期间慕子衿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里不若之前阴寒,倒生了一分暖意,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的,令她不禁生了恍惚。
忽略耳边呼万岁的声音,从此刻起真正成为她丈夫的这个男人,站在她的旁边,她的手被他紧紧地攥着,她只能看见他的腿和双脚,好似脑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她仿佛在做着一场无边无际的梦。
少时,她感觉到慕子衿的手心一紧,将她飘忽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正好听靖安帝的声音,“高阳,小心门槛。”
上台阶时,慕子衿也一直攥着她,带着她慢慢跨过了慕王府高高的门槛,待他们跨过所有的障碍,便是拜堂之礼。
要与靖安帝并排相坐受百里思青和慕子衿的敬拜,慕尹昶面上有些不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乐礼循序渐进。
“夫妻对拜——”
耳边又传来礼官的高声唱和,百里思青慢慢俯身行礼。
可就在她正要与身旁的男人弯身之际,整个身子却被人大力卷起,随即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切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守卫大婚秩序一直盯着喜堂动静的侍卫愣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过来。
“青妹妹,你不能嫁给他。”上官玥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放肆!”靖安帝一拍高桌,怒声叱喝道:“来人!将越小王爷拿下!”
“上官玥,你在做什么!”百里思青恼羞成怒的掰开上官玥拽着她的手,一双星眸惊怒的看着眼前消失了数天的男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说这些话,她不用看也知道满堂宾客诧异的指点。他将慕王府的颜面放置何处!
今日之事,必让越王府与慕王府之间的不共戴天!
洞房
上官玥揽着百里思青的手不动,俊拔的身子沉如隽山,“你不能嫁给他。(..info)”
咫尺之距,一直安分沉默站在旁边的男人凤眸不觉眯起。
他虽然暂时不清楚上官玥前来闹婚礼的动机,可从他黑沉如墨的眉眼间也瞧出了不同寻常。看起来稳妥的善后好似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顺利,从他刚才的话里来猜,他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是什么让他笃认百里思青不能嫁给自己呢?
那些人已经被他引去了冀州,莫非藩党的余孽绞杀得还不够干净?让他在这最后的一刻摔死得不明不白?
大红的喜服套在身上,手中的红绸因为那头没了一同攥着的人,于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只握着的半边红绸变得格外地没份量,喜服下的手将它握得更紧了,慕子衿竭力地控制住吞噬掉对面人的冲动,目光中渐渐凝有深邃的威势,冷若锋刃,喜怒不辨。
满堂的宾客哗然,丫鬟在慌乱中打碎了盘子酒盏,将本就乱糟糟的喜厅弄得更加混乱。
陈正拧眉,不爽地将慌了神的人制住,一人踹了数脚。
今日出席的客人都是朝中重臣,无论与慕王府有无交情,从二品以上的官员与家属皆无一缺席。其中不少忌惮越王府的人,甫一见到上官玥公然大闹婚礼,一个个看得满怀兴味,又不时拿眼扫望靖安帝的神色。
高座上的靖安帝一声令下,侍卫齐刷刷地拔出刀剑,从高墙跃下的一队人将出入的门死死堵住,阻绝了某些人期待着上官玥将百里思青从这扇喜门带出去,从此令皇室和越王府蒙羞的机会。
不得不说慕王府对这场婚礼的重视,谨防宵小作祟,将王府的四面八方布置地密不透风。加之大内侍卫与悄悄埋伏着的数不清禁卫军,完全将越小王爷当成了囊中之物。
百里奚寒仿佛没有见到面前的变故般,眼睛未眨,只是淡淡地望着一旁异常隐忍的新郎官。
正拜堂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人抢掠怀中,即便修养再高的男人面对眼前的情景也不免气急败坏,轻则大怒,重则一较生死。可新郎官明显非常人,倒是与其他宾客一般冷眼旁观。只除了…目中那一闪而逝的幽沉。
“咳咳——”
慕子衿自个儿也觉得自己的一言未发太不符合身份,因此在银子的上前搀扶下象征性地咳嗽了几声,不解地问道:“越小王爷,你这是何意?”
对方的怀中是他的妻,还未入洞房便被掀了盖头,怎么瞧着也不吉利。
他的眼神太过无辜,温和地凝视着露出精致妆容的百里思青,不算俊美但因喜事而变得略红润的脸上透出几许病态,慢动的唇浅夹着一丝苍白,平地让人起了怜惜之情。
他软软地望着百里思青,寒波生烟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只静静地望着相持的二人,似在不解上官玥话里的意思,由得四面那些看戏的目光快要将他看穿成窟窿。
明眼见到那些人对他淡若常事的不加掩饰的讥诮,百里思青心底憧憧生了歉意。若是之前只是毫无预兆的震惊,那么此刻便是羞恼与愤恨。她瞪着上官玥,不觉使了力气,想尽快地挣脱开他的怀抱,“为何不能嫁?”
上官玥却加紧了力道,牢牢地抱着她,不让她从自己的怀中离开,“原因我还不能与你说。”证据不足,他还需要时间。
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听着,与他解除婚约,我…娶你。”
他的声音不大,百里思青听得脑子一震,难以置信地忘记了挣扎。
“放肆!”浑厚的男音响彻喜堂,这次开口的却不是靖安帝。
上官驰耀怒气冲冲地从最显眼的席位走出,在侍卫拔剑拿人之前,疾步走到上官玥的面前,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孽子!还不快将公主放开!”
隐没在人群内的上官顼也慌张地站起,面上的惊愕还未褪下,大约是在上官驰耀的斥责声中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他走到上官玥的面前,儒雅且苦口婆心地劝道:“阿玥,今日是公主与慕世子的大婚,你此番行为实为不妥。”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上官玥关注高堂上的靖安帝和慕王爷的情绪。
靖安帝的震怒表现得明明白白,双目喷火,只差即刻下令将上官玥拉出去砍了。
而座旁的慕尹昶并不如他激动,他还陷在男人刚才对他的拜礼中无法自拔,后背满满的汗昭示着他是有多紧张。在慕子衿朝他弯腰的那一刹那,他几乎都要跳起来伏跪在他的脚边高呼一声“奴才该死”!
眼睁睁地看着慕子衿成婚已是不可思议,他本想装病来着,可却不能对皇室公主失了该有的重视。况且靖安帝亲自驾临王府为心爱的女儿主婚,他就算再不情愿也要陪着他一起。
无人可察他的如坐针毡,一颗心绷紧如弦,唯恐露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差错,脑子里拼命地挤出那些个天作之合,和善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从刚才起,他就目不转睛地瞥望着下面的男人,心知他的眼光温和有加地望着上官玥,余光却一直定在他抱着百里思青的手臂上,似乎在思忖着手掌手腕,该从那处卸了才好。
“尹昶兄放心,朕自会为你们做主。”靖安帝觉察到了他的心绪不宁,连声安抚道。
他只能快速收回视线,佯作平静地谢恩,“陛下做主。”
上官驰耀的一巴掌似是打净了风尘仆仆的冲动,上官玥不自觉地放开了百里思青,抛下了喧宾夺主的嚣张,“父王。”
“闭嘴!”上官驰耀犹不解恨似地又给了他一巴掌,“孽子!岂能做出此等夺人妻般猪狗不如之事!还不快向陛下和慕王爷请罪!”
“咔嚓”一声,靖安帝指骨狠狠作颤,陈正心头微凛,双眼立刻研究起了地面。
元老级的臣子们瞬间捂住了耳朵,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年轻一辈的臣子古怪地望着恩师们的举动,为人父者的教训,有何错处?
上官玥脸被重重打偏,瞬间偃了旗息了鼓。他吃力地转头,盯着眼前盛怒的父王,弱声辩解道:“不是还没有拜完堂成完亲吗?”
“混帐!”最恼恨他的散漫和无所事事的时候,上官驰耀也从未如现在这般气愤。虎虎生威的眸子死死地瞪着他,冷峻的脸上一派铁青,“你是想整个越王府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靖安帝的脸薄如纸,再也找不出一丝血色。
陈正挪了挪脚步,嗯,慕王府的砖块不错,赶明儿敲几块回宫垫垫脚。
百里思青抿了抿唇,在所有人看来最该是不知所措的她,却主动拉住了上官玥的衣裳。
男客与女客分开而坐,更善于捕捉流言蜚语的一方嗅到了其中别样的气息,忍不住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赵茗秋今日还是来了,紧紧坐在赵夫人的身后,对一众的探听置若罔闻。那些绘声绘色的流言蜚语不是她传播的,早在百里思青拒绝了她的求见后,她就将自己关在了闺阁内没有与任何人来往。
谁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本以为此生会带着愧疚远离百里思青,没想到百里思青在成婚前亲自让人递了喜帖给她。她自然诚心实意地感激她的宽容,带着十二万般的祝福来了慕王府,却不防撞到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
若此前只是捕风捉影,如今便是让众人亲眼拿住了话柄。她不禁暗暗责怨起上官玥让百里思青本就摇摇欲坠的清白更添风雨。
百里茜冷漠地坐着,当事人中,她更好奇慕子衿的态度,是不是每个弱懦的人面对夺妻时都是这般的无动于衷?
咳一咳,装模作样地问上一问,便能抵消了众目睽睽下的羞辱?
如果是她,她倒真想让上官玥将她带走,也好过嫁给这样软弱可欺的男人。不过对方是百里思青,那这份姻缘可真够让人耐人寻味的。
他人的想法慕子衿从不理会,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二人的神色移到了百里思青扯住的玄色衣袖上。
只差最后一拜便成了夫妻,傻瓜这便是想反悔了?
靖安帝努力压下喉间欲吐出的鲜血,横眉竖目道:“朕倒不知京兆尹会做出如此不成体统的事来!越王爷,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上官驰耀立刻侧身道:“养不教,父之过。孽子公然闯闹公主的婚礼实属大逆不道扰乱纲纪,臣愿与孽子一同受罚,还望陛下息怒!”
他明明是在请罪,冷峻的面容却依旧不改,微弯的背脊作出的卑微姿态却难掩铮铮的傲气。
靖安帝厌恶透了他的这副处变不惊和故作高傲,总以为自己欠了他就不敢拿他怎么样的有恃无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其他!就算当年之事对不住他,那也是怪他无能!做都做了,时隔多年他怎么可能还会心虚!
“哼!既然越王爷认罪,那么尹昶兄,此事你如何看处置为好?”他将杀人的利刃抛给了慕尹昶。
“这——”慕尹昶为难地看向下首沉冽琐眉的慕子衿。
男人却不看他,正苦苦思索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担忧着他快煮熟了的妻会不会就这么跟别人飞走了,徒留他于此情此景中贻笑大方。
可他思来想去了良久,也捉摸不透百里思青的想法,索性便停了思绪,静观其变。
但他不认为自己有任何把柄捏在上官玥的手里,若是连这点自信也无,他忎得留于泱国如此之久。
“越小王爷只是在与儿臣开玩笑而已,求父皇宽恕。”慕尹昶不说话,百里思青抢先快速开口道。
她垂眸求情,示意上官玥别再胡闹了。今时不同往日,她怎么肯能说弃了婚约便弃了婚约?
她扯着上官玥,大红喜服下露出一双凝霜般的玉腕,绝色的容颜看得席间的年青男子又是一阵嫉妒和一阵惋惜。
如果这样都能算得上玩笑,那么还有什么是可严肃的?慕子衿瞳孔微缩,凝视她的凤眸霎时寒了一分。
她的偏袒如同一道刀斫般的裂痕,在他和上官玥之间划出分明的界限。
呵呵,即将共度一生的夫君的面子在青梅竹马的面前一文不值。
止不住的洪流迅速地淹没他了的心扉,口鼻耳目皆似被淤泥塞住,让他完完全全石僵在了原地,变成了当之无愧的乌龟。
被她拉扯着,上官玥的唇角动了数次,最终还是选择了合上,与她一同低下了头。心中那搅得肺腑翻天覆地的火焰猛然一熄,似是在默认自己的寻事生非。
接受到男人的镇定的气场,他缓缓抬眸,又见上官驰耀在靖安帝面前为他折的腰,目光轻闪了闪。
他忽地对着在场凝重的氛围邪气一笑,刹那间恢复了无关风月的放浪形骸,“呃…瞧诸位的表情,好像弄巧成拙了呢!”
他轻轻松松地反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手,将她的肩膀摁在了自己的怀中,当着靖安帝的面不避讳地使劲搓揉起了百里思青的脸,仿佛要将她精致的妆容全部搓掉才罢休,“哈哈哈哈!都这么严肃作甚?这可是本小王爷为青妹妹大婚所准备的特殊贺礼——嗯,‘风貌才子勇闯喜堂横刀夺爱,美娇新娘坚守病夫忠贞不移’,啊呀呀!我大泱国的嫡公主果真是天下痴情女子的表率!”
“呸!哪里有人送这样的贺礼?还不快放开你的爪子!”百里思青一边羞恼地掰着他的手,一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紧张和失落已经通通扔进了护城河里,只剩下对上官玥的咬牙切齿,“该死的!这是本宫的大婚!大婚!”
虽然不期待,但也是她的人生顶为重要的时刻,弄成这样还怎么拜堂!
她的父皇、驸马还有这么多大臣都在看着,她以后要如何做人?死了算了!
约莫觉得闹够了,上官玥这才慢慢放开了她。
见事情最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故意安排的闹剧,别有居心的人才讪讪失了兴,左右思量了一番,才肯定这般荒唐的举动倒真是目无教化的越小王爷能做出来的。
靖安帝稍稍褪了怒火,虽然面色仍然阴沉,但还是吩咐侍卫收了兵器。
瞥了眼木然立于一旁的慕子衿,靖安帝不悦地冷哼道:“虽是如此,但扰乱礼堂,惊了驸马,朕还是要罚你五十大板。”
他的话一落,上官玥立即翻身从一旁的桌子取了酒壶与酒杯,也不看众人脸上的神色如何精彩,斟了杯酒朝慕尹昶走去,放荡的本性立显无疑,“嘻嘻…陛下,您的板子待会儿再打。慕王叔,您能够觅到青妹妹这样好的公主做儿媳,可谓是祖上烧香三生有幸啊!来来来,我来敬你一杯!”
他话和行为都疯疯癫癫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倒像是喝了酒的醉鬼一般。
上官弛耀冷着脸一脚将他踹跌下去,面向高堂肃穆道:“臣待会就将孽子压下去亲自行刑。孽子从小便胡闹惯了,还望陛下和慕兄多加包涵!”
上官玥拎着酒壶摸了摸屁股,嘀咕道:“父王,我这不是在给陛下和慕王叔赔罪嘛!您踹我干吗?”
一直未说话的百里奚寒突然笑道:“小王爷倒是别出心裁,这样的贺礼可谓是前无古人了。只是误了吉时又让高阳掀了盖头毁了妆,恐怕今日——”
“多谢越小王爷特意前来祝贺,今时今事,子衿深感于心。”慕子衿缓缓一笑,出声打断了百里奚寒的话。
百里思青怔怔地望着他,从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点儿怪罪上官玥的意思。她让他丢尽了颜面,他却还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果然,这是多么糟糕的一场婚姻。
她抚着袖中的圣旨,刚刚上官玥也碰到了吧?他那么聪明,肯定是猜出来了,才一下子改了口径。
她环顾了一圈喜堂,满座都是熟悉的面孔,口中的祝福大多都是曲意逢迎。十三皇叔方才的话,一定也是不想让婚礼继续。
为什么突然不能嫁给慕子衿呢?她不明白。可船已行至桥头,她怎么能让自己于此刻退缩?大不了,日后让慕子衿休了她便是,也好过于此刻退婚令他孱弱无彩的人生更加难堪。
“呵呵,既然只是贺闹一场,那就继续行接下来的礼好了。”慕尹昶抬了抬袖,询问靖安帝的意思,“陛下,您觉得呢?”
靖安帝自是颌首,脸上随即也恢复了血色,“慕王兄说的是,继续行礼吧!”
蝶香和蝶衣赶紧上前帮着百里思青放下红纱盖头,扶着她重新走回了慕子衿身边。
“夫妻对拜——”
被捡起的红绸如流汪的鲜血,无比地刺目。男人的心已快冷成了冰窖,他深深调动了内息,才压下了宰人的念头,与百里思青一起弯下了身子。
“送入洞房——”
百里思青心乱腾腾的,也不知如何行完了礼,继而又被牵入了喜房。
新砌的凤来居,琉璃碧瓦,倾宇精伦,白玉地板上的海棠花样与宝仪宫一般无二,刚踏进门的那一瞬,蝶香和蝶衣不禁心生诧异。
慕子衿走得很慢,待百里思青的脚先跨入了喜房,他才勉强跟上。
很快,百里思青被人引至喜榻上坐下,听着一阵虚浮的脚步,而后便从盖头下看到了停在面前的一双脚。
方才在喜堂上,她差点被上官玥的出现搅得方寸大乱,如今她才深切地认识到,自己从今以后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她坐在塌边,而她的驸马正立在她的身旁。他们离得这样地近,她依稀还能听到他虚弱的呼吸。
百里思青默不作声地端坐着,凤盖下触目可见大片大片的红,嫁衣、地毯、床榻…每一处都鲜艳似血。
这样的情景时常入梦,数不清的梦境里,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旁,一双安心的手,他的身上同样着着烈红如火的喜袍,用凝着轻盈烛火跳跃的光芒的手指,缓缓挑开她的盖头,然后她抬眸一笑,与他盈盈对视,星月如波。
可是现在,她清醒地知道她的梦早就彻彻底底地碎了,她与她的驸马之间,只能余下相敬如宾。
蝶香蝶衣被人遣了出去,她的盖头还没来得及被取下,有人已经领着靖安帝的旨意前来让慕世子出去谢客。
慕子衿自然不能让帝王久等,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先取下了百里思青的红纱。
略带寒凉的手指从面颊拂过,百里思青眨了眨眼睛,而后才慢慢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时辰还早,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褪却了苍白,许是这些日子调养得不错,病态的孱弱也减了几分,眼睛出奇地温柔,生出熠熠的光彩来。
见百里思青抬首望着自己,他抿唇一笑,将她头上的凤冠又取了下来。
沉重的束缚一经取下,百里思青顿觉轻松了许多。
她刚想挤出一丝笑容,却见他垂下了眸子,将她的凤冠和盖头收在手中,返身走向了梳妆台。待将那些东西放置好,他又折身朝放置着许多瓜果糕点的红桌走去。
他的身子略削瘦,宽大喜袍穿在身上竟没有松垮的感觉,反倒将身形衬得越发修长。他走到喜桌前,在满桌的糕点里挑了一盘紫芋糕又走回来,然后俯下身子递给她。
百里思青怔忪着没有接,他便自然而然地将盘子放到了她的身边,“累了那么久你也饿了,先吃一点垫着肚子。”
他微带着歉意道:“府里厨子的比不上御膳房的师傅,不知道做出来合不合你的口味。”
人在外面又催了一声,他这才慢慢走了出去,百里思青不动,看着他开门离开,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分外地单薄。
百里思青凝视着喜服旁刚刚被他递来的糕点,心绪一阵翻滚。
经过之前的事情,她原以为他是更不情愿且隐藏着愤怒的,可未想到他竟出乎意料地体贴。
她随手拈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入口的软糯和宫里的相差无几。虚虚浮浮的心在清甜的味道中,好像找到了着陆点,缓缓沉淀了下来。
不多时,夜幕降临。鞭炮巨响声后只见道道金光冲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炫烈的光芒,散发如雨,仰首时,耀得人眼目欲花。
四面八方有无数的焰光直冲天上,大朵大朵的烟花漫天盛开,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轮流,每一道都精致无双。烟火华美辉煌,霎时间整个慕王府亮如白昼,流光溢彩,俯照天地。
靖安帝受了慕子衿的敬酒后,只留了一会儿便心怀伤感地离开了慕王府。
许是比来时少了一个人,离开时的龙撵空荡荡的,他没有回宫,命人直接摆驾去了皇陵。
上官玥被上官驰耀压着去受了板子,也没了给慕子衿添堵的机会。其他的宾客顾及到慕子衿的身体,自然也不会让他多饮酒。倒是百里奚寒,含笑与他喝了三杯。
接连三杯下肚,慕子衿的脸渐渐浮起晕红,双眸迷离,脚步也有些虚浮。慕尹昶正要让铜子和银子将他扶回新房,却听一声长报,夜枭与楚离晔结伴走了进来。
紫衣潋潋,白袍湛湛,在漫天的焰火下,邪魅与俊逸相得益彰,惹人艳羡。
数日前的恩怨好像从未存在过般,二人的面上无任何不妥,齐声恭贺道:“慕世子,大喜。”
楚离晔受了伤,被陈正从天牢放出来后,靖安帝曾派人前去问候过几次,可他不在意,也不追究,靖安帝便不再管他。过了几日后,他便请辞回了晋国。而夜枭则早早便与诸国的君臣一同请辞回了漠国。因此,这两人一声不响地相携着又回了泱国,令众人十分地惊诧。
慕子衿借着醉意压了压额头,尽管两人神容淡定,他依然闻到了飘渺的硝烟味。
“枭太子、晔皇子,别来无恙。”
他客气且从容地收下他们的祝贺,一点也不因为醉酒而失了态。虽然他只是挂着虚名的世子,但丝毫没有为这两位身份尊赫的男子的特意到来而显得受宠若惊,他也自认与两人的交情没有深厚到能够来回奔波万里的地步。
“本太子与晔皇子得知世子与高阳公主今日大婚,特来叨扰一杯喜酒,不知世子是否欢迎?”夜枭笑得一脸坦诚,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感到心惊肉跳。
赵茗秋几乎是一瞬间低下头缩躲在了赵夫人身后,她今日发上别了一只玉质蝴蝶,身子一颤,那蝴蝶的翅膀便不停地扑闪。
赵夫人赶忙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为女儿在人前的依赖感到高兴的同时,又为她的反常感到担忧,“秋儿,你怎么了?”
赵茗秋咬唇,轻声道:“娘,女儿突然觉得身体不大舒服,想先行回府。”
赵夫人一听,望着与文阁老喝得正欢的夫君,立即推了杯盏,差人礼貌前去与慕王爷告辞,“娘陪你一起。”
夜枭和楚离晔的出现让两人的离席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赵茗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却始终感觉一道目光牢牢地盯着后背,无论她怎么加快脚步,依旧挥之不去。
“太子和晔皇子能来我王府,实令王府蓬荜生辉,”慕尹昶笑得欢喜无双,连忙吩咐下面的人为夜枭和楚离晔添了上座。
二人也不推脱,翩翩入了席。
楚离晔亲手倒了两杯酒,目光锁视于慕子衿,“慕世子今日大喜,离晔敬你一杯。”
众人皆知慕子衿已经不胜酒力,可毕竟来着为客,眼下也容不得他推脱。
慕子衿脚步晃了晃,很给面子地接过其中一杯,随即一饮而尽,“多谢晔皇子。”
“世子好酒量!”夜枭也跟着倒了两杯,邪肆笑道:“本太子也敬你。”
慕子衿双目已是朦胧,凤眸微挑,清秀的容貌间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绝世的魅惑来。他盯着夜枭的手指一会儿,还是接过了他的酒慢慢饮尽,“太子客气。”
然后他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便醉倒在了铜子的怀中。
慕尹昶立刻站了出来,“将世子扶进新房。”
夜枭漫不经心地一笑。楚离晔的手一顿,指间的酒杯悄然碎裂。
银子与铜子快速将慕子衿扶了下去,因大婚,府内多添了不少布置,有小厮随处服侍,一见慕子衿从喜堂出来,立即掌了灯火跟上,一溜笼纱银灯照上回廊,曲曲折折,勾勒出雕梁画栋精美的轮廓。
夜幕愈发黑沉,外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为大婚新添来身边的宫女正在小声夸赞着什么人。
听着听着,百里思青忽然从喜榻移步到了红桌边。
除了糕点外,上面还摆着两只鸾凤杯和一壶酒。繁琐的喜服穿着不大便利,她捋起了袖子才勉强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上等的女儿红,一倒出便飘出一股馥郁的酒香味。
她一口一口地慢慢啜饮着,可还是很快便喝光了一杯,辛辣充斥喉间,却尝不出一分香甜。
她的酒量很好,千娇阁和湘江楼里练出来的,可以喝很久也感觉不出一点醉意。但是现在她却感觉自己只喝了一杯便有点醉了,不然为何看着旁边燃烧着的红烛,会觉得它们高矮不分?
外面的宫女声音小了点,她握着鸾凤杯慢慢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可还没等她睡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后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她立即警觉地坐起。
银子和铜子扶着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新房,见她卸了凤冠坐在红桌旁,立即移开了目光,不忘解释道:“世子喝醉了。”
慕子衿的身形孱瘦,但好像并不轻,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扶到了床榻上,然后擦了把额间并不存在的汗,退出几步,朝着百里思青躬身道:“烦劳公主照顾了,我二人就守在外面,若是公主有需要,可以随时传唤。”
他们说完便出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榻旁的香炉内燃着不知名的香,有袅袅香雾升起,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酒味。
百里思青环顾四周,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慕子衿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而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她,什么人也没有留下。
床榻上的人眉心微微轻蹙,那微醺的脸上现出苍白的清弱,如破晓时天边极浅的弧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远去,令人不敢上前惊扰。
百里思青屏息,床榻上的人忽然微一侧身,盖着的锦被不期然地滑下。
百里思青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抿唇,放开了鸾凤杯,从喜案前起身走至榻边,为他牵过被衾重新盖好。
身上加了重量,床榻上的人蓦地睁开眼睛看她,凤眸掠过一缕不明的情绪,顷刻薄唇边扬了丝笑,徐徐抬手,然后触上了她纤白柔婉的玉颈。
凉薄的手指触上脖颈,百里思青一惊,想也不想就快速地退离了床边。
她仔细瞧着床上的人,发现慕子衿只不过翻了个身,这才放了心。
她不晓得怎么面对他,面对这样的新婚之夜。他喝得太多,醉得太厉害,她一走到他的身边便能闻到阵阵浓烈的酒味,比她喉间残留的女儿红还要令人呛鼻。
她端视着他半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去了房间屏风后面。之前宫女为她备了热水,她没有用,这会儿已经成了温水。
她伺候人的手法很娴熟,完全看不出是一位娇生惯养的公主。舀了温水拧干了帕子后细心地替慕子衿擦拭了脸、脖颈和手掌,又将他额前的发丝慢慢理顺,拨到了两侧。
“咳咳咳,”听见床榻上的人无意识地咳嗽,脸颊跟着涨得通红,她连忙拿开毛巾用手指试了他额头的温度。觉察到没有发烧才拿开了手。
冷不防,她的手却被他握住。
慕子衿睁开眼睛,凤眸迷离,一副似醒非醒的样子。
百里思青想也不想地轻声问道:“好受了些没?”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看得出来照顾醉酒的人很有心得。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她第二次照顾醉酒的人。
从前那个人的应酬就很多,在遇到她之前,总会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设宴请他。能推的便推,有时候碰到位高权重不能推的,他也不得不给面子。
这些她本是不知道的,她总是随心所欲地活着,就以为别人也能如她一般,不想做什么便不用做。
后来有次她去玉轩园找他,却得知他被刑部尚书给请去了府,打听之下才从其他戏子口中得知他经常不得不赴那些明明不想却不能拒绝的约。于是她气恼之余,当即踢烂了刑部尚书家的门匾。
就因为这件事,吏部与刑部那些人开始参她蛮横骄纵,父皇也才知道她时常偷溜出宫与一名戏子厮混,后来,才将他召进了宫…
她蓦然想起了宫女在外面说的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漂浮了起来。
慕子衿很享受,心中欢喜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作醉酒人的形态,带了丝迷茫望着她,然后稍微点头。
自被下旨赐了婚后,外面总有些人以讹传讹她的嚣张跋扈,还可怜他被胁迫才娶了她。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是可怜还是羡慕,不然也不会一口一怨恨世子保重。
他有什么可保重的?他自是不会遂了他们的心愿让她妻子成了寡。
他可爱的妻这么地体贴,这么地温柔,教他心里的火一把一把燎烧地厉害,直想现在就能将她拆骨剥肉直接吞进了腹中。
百里思青的手被他握着,他也没有松手的意思,还闭上眼轻轻地将她拉向了自己。
耳边传来虚弱且淡的呼吸,如有一根羽毛在挠来挠去,痒痒的,百里思青面色微晒,她未料到酒醉的他力气这么大,她竟然就这样被他给拉了下来。
她伏在慕子衿的胸前,他的身体明明看似很瘦,趴在上面却很宽实。男子的气息钻入鼻翼,她突然鼻子一酸。
若不是她非要嫁给他,他也不必抱着病躯受别人灌酒。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的颜色刚刚又恢复了苍白。
她知道自己的手力有多重,怕一不小心伤了他,也不敢大幅度挣脱,只哄劝道:“你先将我放开来。”
慕子衿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地无影不见,她是如此地抗拒着他的亲近。
就因为他清楚她的心里还有别人,这样的洞房花烛夜,若是两个人都清醒着,端的只有难堪。所以他才很识相地“醉了”。
也省得傻瓜心血来潮地在成婚第一天就闹着与他分房而睡。
他从不指望百里思青会在今天就能够履行作为妻子的本分,她的温柔已经算是让他非常满足。
可又远远不满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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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回了趟祖家,乡村大家懂得,木有网,连手机信号都不稳。哭瞎,跟大家说声抱歉π_π
急色
不止是他,但凡是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满足。新婚之夜该是良宵苦短花烛双垂,哪里来得疏远逃避?
他醉了酒,卧在床上连他的妻手指都碰得艰难,更别提将人哄骗在身下教她该有的快乐。
他不禁怨念起自己的心软来。新婚之夜,不管不顾压了她,便是靖安帝在跟前也是理所当然。本来嘛!夫妻之间,若就这么清白,反倒让人怀疑起他的能力。
说不定还会一路嘲笑到他老丈人那里,看吧陛下,这便是您亲自为您最心爱最尊贵的公主挑选的夫,瞧他是多么地无能,连最起码的幸福都给予不了高阳公主…
那可真真是——
他这会儿倒真是羡慕起南之来了,能将北岭山上最调皮的猴子都哄训得服服帖帖,每日任劳任怨地为他炼药,试药,只差为他再生下一帮小猴子…
当然了,他不是将他的妻比作那些个猴子。猴子哪里有他的妻乖巧迷人?她的身子这么香这么醉人,隔着繁琐的嫁衣也能感受到那绵延起伏的柔软,只轻轻贴着,就足以令他心驰荡漾,澎湃万里…
他并不是急色的人,见过最妖娆的美人,也见过最妩媚的小倌,却从未提起过任何兴致。呵呵,现在看来,他的骨子里竟是个地地道道的流氓。只可惜,空有心思却派不上用场。
他轻轻地攥着百里思青的手,一想到以后或许要熬过数不清的漫漫长夜,就十分地不甘心。但他不是卫道士,能下手的时候也绝不会只放着看。
不能吓着她,所以他在百里思青瞧不见的地方悄悄吻了吻她的发丝,待唇上沾了满满的香,才非常舍不得地松了她的手,然后眨着更加迷离的眼睛望了望她,如丢了糖的孩子发出不满足的含糊声。
来日方长不是吗?慕子衿的耐心,从来都不是一日两日。
轻柔而冰冷的唇轻轻划过面颊,呼吸轻拂过如雪凝香的玉颈,激起肌肤间阵阵战栗。百里思青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烫,尚不熟悉的人的亲近令她一时无措,待得到解脱,她连忙直起身子,远离了他。
“你想说什么?”
百里思青捏着毛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稳定些。(..info无弹窗广告)刚才仓惶间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隐隐听他发出了一道闷哼,她却忘了理会。现见到对方一脸迷离地朝她嘟囔,立即轻声问道。
成婚前,她从礼教嬷嬷那里也受了人事方面的教导,可她并未将它们放在心上,直到方才感受到慕子衿的心跳时,她才大略记起这本该是个怎么样的夜晚。
说到底,她还是做不到从心底将慕子衿当成夫君。
好在榻上的人已经醉意模糊,也没有其他人来多舌。她盯着慕子衿的脸,此时无比感激他喝醉了酒,才让她无需太过尴尬。
慕子衿唇角翕合,呼吸浅淡,见她不走近便又自觉地闭上眼睛,并不回应。
站了半晌,见他已然安睡。百里思青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又坐回到了红桌前。
醉酒之人的行为大多都是无心,她原谅他的冒犯。
红帷烛纱徐徐轻拂,室内空荡荡只余了一缕暗香。分明是初夏浅夜,从未觉得如此地漫长。
累了一日,她终是敌不过睡意,缓缓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
夜阑人静,时过三更。
前堂的宾客已经散去,只剩一桌桌的杯盘狼藉,留给慕王府的下人们辛苦收拾。
夜枭与楚离晔二人来得匆忙,事前虽然并未与任何人打过招呼,但是慕王府也不能怠慢。在慕尹昶的示意下,有小厮领着二人去了与凤来居相隔甚远的贵宾厢房。
府内楼阁相绕,琳琅屋宇被重重假山的阴影覆盖,在寂静的凉夜中越发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夜枭气闲神定地观察着路过的景致,想到男人喝完他的酒便无能醉倒的模样,嘴角轻轻溢出一抹讽笑。
余光瞥望一旁的楚离晔,从刚才起,他周身浮动的气息便显得格外清寒。倦淡的眼底透着人前难见的凝重,沉沉点点连那如水月光也难融化。
“晔皇子似乎有心事?”他眨眨眼睛,半隐精光。
他自认阅人无数,却也无法看穿楚离晔这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来慕王府的路上碰到他时,着实意外了一下。然而更意外的是,他似是对自己放下了芥蒂,竟邀一起结伴而行。可他不认为几番对他动了杀机的男人会忽然变得友善起来。
还是说他明白了自己之前目的是百里思青不假,但如今更是盯上了慕子衿?即如有人在暗地里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一般,夜合欢的下落在他心头始终是一根刺,让他在泱国内做任何布署时都变得缩头缩尾。
被人钳制住的感觉,真是该死地可恶!
楚离晔望向深沉遥远的夜空,语气之中并未见任何作态。
自宝仪宫那晚,百里思青对他不再假辞颜色,那些话却无可避免地射穿他的肺腑,即便过了多日,仍旧在心中翻滚不休。所以,即便今日是她的大婚,他还是来了。
就算清楚她再也不待见他,就算他死乞白赖地来到慕王府,她应当也是不愿再望他一眼。就算她的心中早已将他划入了罪大恶极之人的行列,他再做其他已是徒劳。就算她从此以后宿在他人的身边,成为他人的妻…他还是舍不得将过往斩断。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便是,那人故作醉了酒,会不会对她作出违矩的事来?她的心思那么简单,会不会也是毫无戒备地照顾着他?
夜枭见他不应,轻哼了一声,忽与前面带路的小厮闲聊道:“你们世子寻常都会做那些事?”
小厮眼睛直视前方,在自己所了解的范围内给予最恭敬的回答,“回太子,我们世子除了偶尔去书房以外,都是静养卧室居多。”
夜枭噙笑,“哦?本太子今日倒是觉得你们世子气色十分之好,不像是久病之人。”
小厮笑了笑,“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世子以往便再是病弱,今日也不免沾染了喜气,要精神些。”
有云朵遮月,他将灯笼拎高了点,方便照到前方的路,“或许娶了公主后,世子的身子大好也说不定。”
小厮是因为大婚需要人手,近几日才被选入王府中,因而对慕子衿的病不是很清楚。“冲喜”一词他并未敢说出口,不过从祖辈就流传开来,许多病重的人娶了妻,身体莫名地就逐渐康复了。
他倒是宁愿慕子衿也能如那些人,身子能够慢慢地好转起来。况且高阳公主命格高贵,对自家世子更有帮助也说不定。
朴质的下人怀揣着主子安康的美好愿望,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愈来愈深沉的目光。
“枭太子、晔皇子,这便到了。”收了灯笼,将人领到最精致华丽的客居内,立刻有数名侍女接替小厮照料二人。
……
一缕纱幕曳过闺阁,重重灯影,将本就微不可察的步履声淹没在光照不及的后侧。
有强劲的手臂环住伏于长案的女子削肩,低沉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暗惑在耳边响起,“这么晚了,赵姑娘在写什么?”
赵茗秋僵在男子看似温柔的怀抱中,猛然间娇躯一震。紫色的锦服,上织精美云纹,出其不意地拂落于面前,“来……”
一滴浓墨溅坠纸张,心头仿佛有寒冰骤然攫遍全身,令她一动也不能动。
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正执笔的柔荑,男子爱怜一声低叹,仿若于花前月下的浅侬细语,“赵姑娘怎么不说话?”
赵茗秋勉强侧首,发间的蝴蝶钗颤颤轻飞,“太……太子……”
“嗯?”灯烛明绰,夜枭俊美的笑容邪魅蛊惑,目光如世间最温柔的刀刃,寸寸割过女子惊悸闪烁的秀眸,“赵姑娘今日看到本太子似乎不开心。”
“民女不敢。”赵茗秋呼吸频促,勉强作笑道。
眼角余光扫过房间,近身伺候的那些丫鬟早已晕倒在了地上,闺阁内外沉寂如水,不闻半点儿人声。唯有近在身前的夜枭发出低微的轻笑,恐怖瘆人。
赵茗秋无法思量他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时间心乱如麻,脑子里也不停地在思考着脱身之计。然而肩膀被夜枭环住,她清楚感觉到他的一只手,此时正恰好覆在自己的脖子上,似是只要紧紧一捏,便可轻松了断她的性命般。她便只能颤抖而不敢妄动。
眼见美人花容失色,夜枭清冷一笑,“是吗?看赵姑娘走那么急,本太子还以为自己生了一张怎样骇人的脸皮呢!”
抬眼看向那案上所铺的纸张,他轻轻叹道:“边关高远,即便赵姑娘长了一双翅膀,也无法立即飞到心上人的身边。本太子瞧着,可真是心疼。”
“哦,本太子忘了赵姑娘是一腔单思来着。这信写得再温存,再同赵姑娘般柔情似水,司空少将军或许也不会多看一眼。”
夜枭若有若无的叹息里带着说不出的蛊惑,道不清的暧昧。紫袖轻拂,那些滴了浓墨的纸张便飘入了一旁的燃着的笼烛上,顷刻便化成了灰烬。
赵茗秋唇角一颤,娇容楚楚,眸中哀色点点,数滴清泪顺颜而落,“太子,你究竟想如何?”
之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闯入她的闺房内,逼迫她不得骗害百里思青。可如今她已经成婚,他还要来威胁她做什么?
秀眸含水,涟荡轻坠,转眼间已是簌簌泪下。夜枭似满是怜惜,将环着的香肩的手紧了一紧,贴着薄纱绢衣下玲珑有致的娇躯,轻笑问道:“哦?本太子难得来一趟泱京,难道就不能来看看赵姑娘吗?啧啧,数日不见,想不到赵姑娘与本太子竟是生分了。”
他忽地微挑起赵茗秋的耳垂,温柔道:“本太子以为赵姑娘怎么说也会思念本太子一二呢!”
赵茗秋转抬泪眼,再不欲与他虚以为蛇,一把挥开他的手掌,声音再不复之前的柔弱无依,只恨声道:“太子请自重!”
夜枭惊叹,“本太子素认为赵姑娘温柔端庄,没想到士别三日,赵姑娘的脾气却是愈发地厉害了。”
银眸中继而泛起暗魅的趣味,他叹息道:“赵姑娘可知道本太子现在正在想什么?”
赵茗秋死死地盯着他,凝噎咬唇。面上的诸般颜色骤然落尽,秀目中异芒忽闪,冷冷盯住眼前的男子,半晌开口道:“民女愚钝,岂能猜到太子的心思?还请太子莫要再为难民女。”
夜枭终于笑出声来,手指一勾,捏住她小巧莹润的下巴,柔声道:“其实本太子不想以这种方式来见赵姑娘的,实在是有事相求,不知道赵姑娘愿不愿意相助?”
赵茗秋怵然生惊。
?
温柔
“不!”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赵茗秋止不住地摇头。
此前的鬼迷心窍差点令她万劫不复,好不容易过错翻篇,她岂能再次涉入陷阱?
顾不得揣度夜枭的不怀好意,她冷静果断道:“恕民女无能,帮不到太子。”
不是每一次悔不当初都能够获得救赎,夜枭唇角漫不经心一勾,不吝啬打破她这天真的推辞,“本太子知道赵姑娘无非是被那些廉价的愧疚困扰,可是做过便是做过,即便高阳公主不追究,赵姑娘就以为能够一笔勾销了?呵呵,若是你们的陛下知晓赵姑娘对他的宝贝公主曾做过何事,赵府在泱国还能这般风光下去吗?”
忽略掉赵茗秋微微作颤的身子,他再一次伸出手臂揽上她的削肩,贴近她的耳朵,轻惑道:“本太子瞧赵姑娘瘦了一圈,想必这些日子过得不大好吧?可赵姑娘不觉得高阳公主如果嫁给本太子,会比现在嫁给一个病秧子好上一千倍一万倍?全泱国的百姓皆知慕王府的世子不久人世,你就忍心看你的闺中姐妹迈入火坑,不日便成了寡妇?你当初可是为了她好,本太子若娶了她,她便是漠国的太子妃,将来更是母仪尊华的皇后,比她如今的身份还要高贵得多…你是在帮她,根本不是在害她…”
他的声音较之刚才要低沉,泛着异彩的银眸里有种迷惑人心的色泽,隐隐约约,似要贯穿到人的内心,“既然没有做错,你又何必心存愧疚,为自己徒增烦扰?”
见赵茗秋美目松动,他慢慢将她按坐回原先的座位,“何况,本太子这次可不是让你对她下手。她既嫁为了人妇,本太子已断了念想,又怎会再纡尊纠缠呢?”
赵茗秋侧目,显然已经因他的话动摇,但仍旧怀疑道:“当真?”
夜枭抬手拨了拨她发髻上的蝴蝶钗,眸彩奕奕道:“本太子向来一言九鼎。”
……
越王府内,阁楼之上两盏青纱风灯光影沉沉,照见静暗纹枰。庭外花木扶疏,淡月半掩浮云。
书房内画卷倒立,一盏浓茶凉透。上官弛耀负手望着壁上悬挂起来的画卷,挺拔如山的身影略带孤寂,在书案之侧投下一道斑驳的剪影。
昏黄中寂寂无声,他眉心深蹙,背对着身后同样沉默的男子,声音中带着一种异样的压抑,“你有什么要与本王解释的?”
灯影照不清面目,上官玥受了五十大板却似分毫未伤,淡淡地立在一边,身形深黯而模糊,“我别无选择。她可以嫁给任何人,独独不能嫁给慕子衿。”
“这不是莽撞的借口!”上官驰耀目中仿若蕴含了无尽冷雪冰霜,“说吧,何事让你分寸大乱到竟顾不得伦理纲纪大闹嫡公主的婚礼?”
上官玥静静凝视着地面,虽未得到实质的证据却仍不想错放漏处,“孩儿回京的路上曾收到了一封陌生的书信,上面告知孩儿慕世子身份可疑,孩儿才…”
冀州的藩匪即便不牵扯上案件仍旧死不足惜,可明显是有人在祸水东引,否则怎么可能放着不去行刺靖安帝或者其他皇子,却偏偏迂回刺杀一个毫无威胁之力的病世子?
雨夜搜到的令牌算得了什么?那日两拨人的厮杀还是一个谜。历经数年清剿的彻底性和盛世下户制与狱制的严谨性怎么可能容许藩党有漏网之鱼?匪团并未被官衙报备,为占地盘你死我活绝不可能,分赃不均自相残杀更是扯淡!
无法解剖的漏洞里,那封未知名的书信便占据了极大的份量。虽然不知道是何人呈递给他的,此人又存了何居心。但是闭于府内养病经年未出,可一出现便遭遇了刺杀,令他不得不对慕子衿产生怀疑。
是碰巧还是精心设计,他一时也无法做出判断,只能凭着直觉阻止百里思青嫁入慕王府。无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抑或是其他,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赌上终生最后还不得圆满。
“荒唐!”上官驰耀转身,居高临下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简直是荒唐至极!就为了这莫须有的消息,你便置我整个越王府的名声及安危于不顾?你可知百里奚齐盯着越王府有多久了?只是奈何抓不到本王的把柄!你倒是好,今日做出的荒唐事令天下人无不耻笑!也令百里奚齐借由此来打本王的脸面!本王看板子不应该落在你的屁股上,更是该狠狠地敲碎你的脑袋,看看里面都盛装了多少浆糊!”
“孩儿知错,请父皇责罚。”面对他的怒火,上官玥单膝跪地,给予了承担的态度。
上官驰耀目中光芒沉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半跪的身子,燃烧的怒色的眸宇逐渐凝结成千里冰封的苍凉。
十多年来,数不清多少日子,他需要不断去窥探靖安帝的心思,在朝堂上一举一动都要如履薄冰,时刻谨遵为臣子的本分,时刻都得提防着祸从口出,不敢提及一分一毫的曾经,不敢思及那段狗屁的称兄道弟岁月,更不敢期望他忘记到哪种地步!
他的人生都埋葬在了忠君报国里,无数的英勇浴血到头来却连一份卑微的爱情都坚守不住!隔着棺柩看人冰冷地躺在里面却不能上前一步,为了避嫌甚至连皇陵都未曾踏入过一次!
从出生起,越王府给了他显赫的家世,耀人的身份,教会他退避割舍,教会他隐忍牺牲,却从未教过他活着要为自己。他有太多的恨意要压抑,有太多的不满要控制,却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不敢轻易去触碰,唯恐哪一日忍不住就会冲破心里的阻障喷涌而出!
他放任他的儿子懒散闲慢,允许他的纨绔不化,纵容他的无所事事…是不愿他变成像自己一般无用的人。既然再多的优秀不能带给他心想事成,再多的抱负还是要折服于皇权,那么,要那些显赫耀人有何用?
上官驰耀的目中深有冷色,里面显露最事不关己的漠然,“就算慕子衿的身份可疑又与你何干?你只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其他的不许再去理会!”
“孩儿不能…”
许是他的目光太深太冷,上官玥到嘴的话竟再也说不下去,任一室昏暗散撒周身,垂眸道:“孩儿…谨遵父王教诲。”
上官驰耀威厉的眸子从他的发顶望穿到他陷入晦暗内的脚面上,似要洞察他话里的真假,良久才平静道:“好了,你下去歇息吧!”
上官玥起身,如释重负中带了些吃力,“是。”
上官驰耀为他的故作坚韧而冷哼,“回去记得上药!”
……。
天光渐白,慕子衿凝望着睡梦中的女子,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抱着她,垂散在鸳鸯枕上的墨发与身下的长发有几缕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所有新嫁娘都似他的妻这般美,他只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就觉得移不开眼珠。睫毛如羽,秀鼻精巧,红若菡萏般的唇瓣微微地翘着,呼吸吐纳间,让人看了心底柔软地一塌糊涂。
好几个时辰了,他都未变动过姿势,眼睛眨的次数也极其有限,生怕眨了眼睛后身旁的女子就一下子消失似的,带着三分的钻研和七分的爱怜。
可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平皙无纹的眼角忽然涌上了一层脂红色,有细密的汗珠从额间溢出,连均匀的呼吸也变得紧促起来。静心去听的话,还能听见娇唇间依稀所吐出的零碎字句。
慕子衿微微动了动眉,面上骤然浮现出一丝不悦,凤眸内逐渐浸满了深邃。
红桌上的龙凤烛已经燃完最后一丝光亮,完全露出烧灼的黑芯来。他终于动了动胳膊,潋滟的红色袍袖轻拂过人的穴道,随后身子便自发地滚落到了里侧,独自占据楚汉一界。
少倾,人便幽幽转醒。
百里思青缓缓睁开朦胧的眸子,惺忪片刻后便敛了睡意。她无意识地看了看头顶,然而目光所及处尽是喜红色的鸳鸯帐。
她翻了个身,却发现自己俨然盖着喜红色的鸳鸯被,一偏头,正好看见另一张沉睡的容颜,是从昨日起才开始正式闯入生活的男子。
她猛地惊坐起,动作太大而带掀起了被褥,身旁男人原本紧闭的双目也随之慢慢睁开。
“我怎么会睡在这里?”百里思青眼底微露出迷茫的诧异,更加多了股疏离冷漠。隐隐感到掌心有微湿的汗意,这一刻她仿佛可以听清自己的心跳。
慕子衿缓缓眨了眨染烟的墨色凤眸,里面有流光暗涌,稍逊即逝。然后,他茫然地对上百里思青的眼睛,似乎并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我记得我昨夜…”不知为何,百里思青对上他的眸子总有一种莫名的妥协感,本欲到来的兴师问罪不自觉也软了下去,语气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身上的喜服还算完整,才松了口气,清亮的眸子里仿佛结了层霜般冷静了下来。
她一边下床一边不自在地问道:“我记得我昨夜趴睡在了桌上,怎么醒来却又睡在了这里?”
慕子衿也慢慢撑坐起了身,掌下绵软的榻被给了他另一般触动,“咳咳,我夜里起床喝药,见你趴在桌上缩着身子喊冷,便让人将你扶上了床榻。”
他坐在床头,与站在床边的百里思青视线几乎齐平。大红的衣衫灿若烈火,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温和且平静。昨日的红润仿若昙花一现般,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泛着苍白的平淡,让人忍不住怜惜他的羸弱。
“咳咳——咳咳——”
不过一会儿,他便收回了盯着百里思青的目光,兀自扶着床沿弯下腰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一束发丝滑落到他的身前,他的胸膛剧烈地颤抖,好似要将肺腑内的东西都要咳出。
百里思青忙探身上前为他顺背,鼻尖顷刻悬上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淡淡的,将昨日的酒气尽数掩盖。
半晌后,好似咳尽了,慕子衿才轻轻地将手从床沿收回,不沾上一根多余的发丝。
百里思青大约醒来后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脸上有些窘迫,她也慢慢缩回手,抿唇道:“我让人进来伺候你梳洗。”
慕子衿抬眸看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忪然间,百里思青却见他从枕边掏出一方帕子,而后抬袖为她细细地擦拭着自己额头间也未知的汗渍,动作轻慢温柔。
百里思青望着那方帕子,陡然想起月前他在比试上为自己擦血的清形,心中不由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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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
银子搀扶着慕子衿的手不着痕迹一动,身子侧了侧,和蝶香蝶衣一起向夜枭行了礼。(..info好看的小说)
“太子早。”慕子衿随即扬眉笑了笑,作为主人最简单的问候,“太子昨夜在府上睡得可好?”
“多谢世子款待,本太子昨夜睡得极为舒适。”夜枭客气一笑,收回与慕子衿对视的目光,在百里思青的身上逡巡了一圈,眸子微眨了眨,继才又笑道:“人人都说新妇光彩照人,诚不我欺也。枭今日一见,公主风姿真是更甚从前,竟令枭一时不能移目。”
他这番话倒真不是恭维,百里思青今日着了一身海棠色衣裙,挽起的发髻上插了一支碧玉玲珑簪,薄施粉黛的面容,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与未嫁人之前的简洁装束一比,更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美。
“枭太子好清闲。”百里思青目色一冷,对他的假意赞美嗤之以鼻。
身为一国太子,无事往别的国家跑,是不是过得太闲了点?还是说内心笃定漠皇不会换人替了他的位置?比起靖安帝对百里明等皇子的严厉要求,她无法想象漠皇对一国储君的放任。
她也不想研究夜枭为何一早出现在此处。月前她曾亲耳听见皇室暗卫报告靖安帝说他已经火速赶回了漠国,逃脱了靖安帝沿途为他准备的所有障碍。
同慕子衿一般,她可不认为夜枭会特意为了祝贺她的大婚才来了慕王府。像夜枭这样的人,若是没有什么利益或者特殊的事情,绝对不会随意出现在泱国。他们之前的恩怨还未算清,虽然她也很想直接杀了他,但对于他的阴魂不散,这会儿她更愿意报以漠视。
不待他回话,百里思青视若无睹地走进堂内。
堂内的布置虽然不奢华却十分清爽宽敞,古檀木制成的家具彰显出主人的清幽品味。正对着大门四方桌上放了满满的一桌子早点,有不少下人围在一边待伺。
百里思青径直越过杵立在前方的夜枭,可脚步却在走到堂中央时便止住了。
慢步跟在她身后的慕子衿,瞬间眯起了眼睛,
之前因有夜枭的阻挡他们都未曾看清,此刻才赫然望见背对着大门的木椅上赫然坐了一个人。而那人在他们脚步走近时,已然站起了身子。翩然的身姿颀立如竹,气息宛若雨后的清新中渲开的沉静。
百里思青的手指一刹那变得冰凉,原本红润的唇也在一瞬染上了苍白。饶是昨夜听了小宫女的议论得知他也来了王府,也抵不过此刻心头蹿上的慌乱。
做不到面对夜枭时的漠视,她死死地掐着掌心,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这样的早晨失了态。
慌乱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似溺水的人被给予了一根强有力的树枝,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汲取安定的力量。
慕子衿不知是该感激楚离晔的出现让他与傻瓜有机会亲近,还是该憎恨他的出现让傻瓜又一次慌了神。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后,他平和笑道:“晔皇子也在。”
百里思青想夺门而出的心思出奇般地被安抚了下来,她怨怼自己的心时至今日还因楚离晔起了不该有的波动。
她抬眸,对上慕子衿的担忧,她感激地朝他一笑,却又为自己正波澜起伏的情绪产生了愧疚。
慕子衿脱离了银子的搀扶,在离她只半步的距离站定,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充分显现出夫妻间的亲密无间。
百里思青如他所愿般地突然挽住了他的胳膊,淡定地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而后扶他于主座坐下。
手刚欲从他的胳膊抽出,却又被慕子衿轻轻拉住。
百里思青微微错愕,他却弯了弯唇,用手为她扶了扶头上略歪的碧玉玲珑簪,这才缓缓放开了她。
百里思青朝他尬然一笑。其实她不习惯戴这些钗饰,若不是已为人妇不能像以前草草随意,她倒还宁愿将头发简单束起来。
如此可见,成亲确实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但慕王府总归还是比其他府邸好上许多,就比如她不需要向慕王爷敬茶,每日三省不需要向长辈请安…尽管她的身份也不需要与人屈膝。
慕子衿只觉得他的妻着实可爱,居然为这样的小事羞涩到连白皙的玉颈都结了一层粉色。
他的心情愉悦,楚离晔的眼神却变了变。看着二人的举止神情,心潮卷了浓浓的晦涩。
不过眨眼,他便藏好了情绪,笑容浅淡,眸中的温润依然波澜不惊,“还未祝公主大喜。”
百里思青刚刚稳住的心绪再次不宁,但也未失了分寸,依礼道:“本宫谢晔皇子。”
她顺着坐在了慕子衿的下首,尽管蝶香蝶衣面有晒色,但她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丝毫不因为自己的公主身份而觉得在府内的地位应该高于慕子衿。
待伺候的人围了过来,她秉持着礼节不咸不淡地招呼道:“枭太子、晔皇子,你们要不要一起?”
哪里有外人不避嫌地在别人新婚第二日便跑来前堂一起用膳的?是想喝她的敬茶还是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她虽不悦,但若是用膳被人看着,会令她更加不舒服。
楚离晔定定地望着她一会儿,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夜枭也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慕子衿的对面。
他二人不离开,百里思青便随了他们,只尽量忽视对面的楚离晔。
眼神瞄到桌上种类分明的早膳,百里思青看向慕子衿。却见银子从中挑出了一只黑漆漆罐子,打开,顿时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飘散在空中。
银子不慌不忙地取了勺子舀了小半碗端在了慕子衿的面前,不忘向百里思青解释道:“关太医吩咐过,世子每日早膳前都要喝上一碗这样的药。”
只闻着药味便觉得苦涩不堪,百里思青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最是讨厌喝药,若每日都要像慕子衿一般,那还不如干脆杀了她。
可见慕子衿慢条斯理地喝着,仿佛在津津有味地品着人间的至尊美味般,似丝毫不觉得苦涩。她恍恍间竟泛起了一丝心疼,先前心绪不平竟逐渐被冲淡了开。
她差点忘了,对她而言避若洪水的苦药,却是慕子衿的续命旦。
待他喝完,她便想也不想地从一旁备着蜜饯的碟子里拣出了一枚蜜饯递给了他。
慕子衿却并未用手接过,微一低头,竟就着她的手将蜜饯含了过去。
有温软的湿意轻轻扫过指间,百里思青心中一悸,闪电般地缩回了手指,面颊也瞬间染上了一层恙色。
他这般自然的动作收入了其他人的眼中,蝶香和蝶衣的脸不由转黑。银子快要将低垂的头埋在了地下,无比恼恨铜子先一步去了湘江楼,只让他撞见这一幕。夜枭嘴中的点心也忘记了咽下,银眸愈加闪烁。
楚离晔本优雅舀着粥的手一滞,有米汤顷刻洒在了桌上。他掠上百里思青恙红的脸色,眼中渐渐覆上了光阴漫漫的浅影。
慕子衿却始终平常,直到将蜜饯含入口中,他的眼底才露出轻流微波,似是暖风荡漾起一波春水,徐徐浮上温柔,比刚才喝着汤药还觉美味饕餮。
百里思青愣在了那里,心神恍惚,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慕子衿咳了咳,扫了下方的男人一眼后,亲自为发怔的百里思青添了一碗燕窝粥,体贴一笑,眸中春水更盛浅波,“你昨夜也累着了,多用点才好。”
他的话在百里思青听来,只当是慕子衿知道了自己照顾醉酒的他而受了累,并没不作多想,落在旁人耳中,却挟了分暧昧。
新婚之夜无非就是那样,除了近身伺候的几人心知肚明外,其他人都欢喜地捂嘴作笑。
百里思青回神,盯着面前的碗,朝他扯出了抹笑容。
夜枭银眸深处精光微敛,笑意不减道:“公主和驸马倒是鹣鲽情深。”
他改了口,也不再称慕子衿为世子,语气中存了份戏谑,但细细观察,微扬的唇角却是划了一丝异样的弧度。
楚离晔深眸微抬,抿忽然起身道:“腹中已饱,离晔先行告辞。”
百里思青的视线随着他的起身而微微有了变化,她虽未抬头,余光却一直盯着月牙色锦袍的一角,星眸里蕴了半分纠结与半分飘忽。
慕子衿也不拦他,只望着百里思青浅淡作笑,持着汤匙的纤长手指慢慢为她搅散了碗中的热气,不快不慢的动作竟令百里思青隐隐心虚地收回了目光。
出了前堂,从院落处转绕至一隅,楚离晔负手在后,幽深的光泽沉于双手间,静若邃暗黑夜,而他晶亮的眸子里亦盛满了这般可以吸噬一切的炫沉。
庭院阒然,青竹萧萧,即便是初夏,但仍带有几分微凉之意。偶然有几片落花逐风飘过,浅浅淡淡,映入那双沉寂的眸子,只一转,便又消泯无痕。
他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只看着那方竹林兀然出神,过了些时候,举步走出了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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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慕王府不大也不小,院落楼阁、假山桥水皆错落有致,完全符合百里思青心中设想的清幽宁静。
因顾及慕子衿的身体,她只大概地瞧了几处,最后停在了慕子衿原本住的院子前。
院外曲水成溪,溪水从人工石桥处一路蜿蜒,流淌于院落的四周。院外没有种多余的花草,几根细竹和一棵高高的相思树,从纹路来看,约莫已经长了好多年,伸展的枝叶正好覆盖住悬挂在门上的木匾。
百里思青抬头,那块已经松垮的木匾似被挂了很久,上面的刻痕都被磨损得看不清楚了,只能模模糊糊认出一个“雁”字。
百里思青回首看向慕子衿,他陪着她逛了一会儿,面色微微泛上一缕苍白,此时临风站在树下,树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更加突显出他的羸弱。
“这里是‘雁回居’,上面刻的便是此二字。”慕子衿唇边扬起一丝笑容,解释道。
雁回,故乡?百里思青不禁想起了秋分时节迁徙的大雁来。
是了,京城不是他的故乡,听父皇说慕王爷的家乡是在遥远的北方。
“雁回。”她默念了几遍,上面的刻痕虽然深一道浅一道不是很明显,却依稀可见最后的一痕被拖长至与回的最后一笔竟连在了一起。
“是你刻的吗?”她盯着慕子衿,可他的眼中却没有那份思乡的浓愁。
“不是。”慕子衿轻轻摇头,凤眸淡挑,如琮琮流淌的细溪,黑沉的瞳仁卷入了一小方漩涡,泛起湛湛幽亮。
听他否认,百里思青不由想起另一件事来。
四年前的秋猎中,她曾亲眼见到靖安帝射下过一只公雁,后来另一只母雁便落在了它的尸体旁,任人群的箭矢如何对准了它也不离开,它对着那只死去的公雁的哀鸣声至今仿佛都回荡在耳边,凄厉悲苦。
她还记得靖安帝当时叹息着放下了弓箭,目中闪烁着她尚不能明的情绪,跟着便下令取消了接下来三年的秋猎。
不是他,那么就是慕王爷了?
她再环顾院外所种的这棵相思树,忽然明白了什么。
“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慕子衿上前一步,平静地邀请道。
百里思青犹豫了一下,走至他的身侧道:“好。”
刚迈了一步,却见有小厮匆匆而来,“世子…哦不,驸马,关太医来为您诊脉了。(..info好看的小说)”
银子连忙敛眉道:“奴才扶您去前厅。”
几缕长发以轻柔的姿态飘落至颊边,慕子衿收回了脚步,偏头看向百里思青,眼底隐有一丝浅淡的抱歉。
“那我先回去了。”百里思青与他一同退离至小石桥上,笑道:“反正日后我都会住在这里,有机会再来你这坐坐好了。”
她又扭头对银子吩咐道:“驸马就交由你照顾了。”
银子当即允声,百里思青便领了人向凤来居的方向走去。
慕子衿静静注视着她离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方木匾,轻捋开散落的发丝,半没在枝叶内的木匾随即闷声落下。
而后,他头也不回道:“悄悄带下去将它藏好。”
……
依着大婚的规矩,慕子衿头几日都要宿在凤来居内。
百里思青得知他晚上要来,为了避免尴尬,主动在卧室的外间设了床榻。
慕子衿并未对她的行为作出任何的异常,只是凤眸冷了冷。
入夜后,慕子衿又咳嗽了起来。
百里思青的睡眠一向很浅,稍有动静就会立刻醒转。听到慕子衿的咳嗽声后,只愣了一瞬便披衣起了身。
初夏白日虽然升了温,入夜了依旧还是很凉,尤其是深夜时分,整个屋子都溢满了寒气。饶是百里思青的体质偏热,也感觉出了丝丝凉意。
里间的咳嗽不止,她连忙从桌上倒了一杯水,掀开海棠红帘走了进去。
除了那道水晶帘幕和皇宫特有的东西以外,凤来居的布置大都与她的寝殿一样。原先还放着大婚时用的熏香,可她最受不得那些气味,早就让人搬移了走。蝶香和蝶衣便在屋内摆了些花和水果,闻着格外地清新。
房内的蜡烛还未灭,隔着鸳鸯帐,隐绰可见侧卧于床上的人影。大约是慕子衿知道她起了身,咳嗽瞬间静止了下去,只剩那方清瘦的影子在轻微地晃动着。
百里思青端着水杯的手抖动了一下,忽然就止住了脚步。
她不想给他任何压力,他却仍旧因为她而克制着,竟连咳嗽都不愿出声。(..info)
床榻边有矮墩,她慢慢地将水杯放了上去,又与塌边退了些距离,声音淡而闷,“水我给你放这儿了,你若有需要的话就唤我。”
“不需要客气。”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才转过了身。
鸳鸯帐内伸出了一只手,烛光一颤,清晰交错的掌纹显得有些朦胧。
百里思青刚掀开帘子,身后就传来了“啪”的声响。
百里思青倏然回望,被挑起的鸳鸯帐一角,一张惨淡的带着稔色的脸撞入了她的瞳孔内。
慕子衿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正放在已经潮湿的矮墩边,见她回头,立即朝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百里思青回身,快步踏过脚下的碎片向他走去,然后一手掀开鸳鸯帐,将他扶坐起。
“公主!”外面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屋里的响动,忙不迭焦声问道。
百里思青刚想去开门,衣袖却被慕子衿给握住了。
百里思青疑惑着,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面上显露出一丝局促和尬意,她瞬间明白了慕子衿的意思。
他这是不想让人见到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百里思青心里觉得好笑,首次觉得他竟有一分孩子气性,便朝外朗声道:“没事,你们不用进来。”
今夜是蝶衣守夜,听着百里思青的回答,不确定地又高声问道:“公主,真的不用奴婢进去吗?”
一旁歪站着身子的铜子白了她一眼,嘀咕道:“多事。”
他扬起自认尚为俊俏的脸,笑盈盈道:“既然公主说无事,便是无事。蝶衣姐姐,您也累了一天了。这儿有我守着,您赶紧去歇息吧!”
“呸!谁是你姐姐!”蝶衣觉得他的笑脸意外地惹人厌。陈公公嘱咐过,绝不能再离开公主身边,她怎可再犯错误。
铜子撇了撇嘴,收起了笑。
百里思青又“嗯”了一声,外面才恢复了寂静。
慕子衿感激地朝她一笑,松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指。在百里思青注意到之前又迅速放开了她,俯身低咳了起来。
百里思青察觉到指间沾上了凉寒之意,稍纵即逝。她本能地弯下腰扶住他的身子,慕子衿顺势抱住她的手臂,一仰头,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烙下不轻不重的吻。
温热的触碰,慕子衿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错开了她的胳膊。
百里思青霎时缩回了手,拧眉道:“杯子碎了,我给你重新倒上一杯。”
只当是意外。
慕子衿看向她,眸光中渐渐浮现一丝狭柔的神色。
百里思青重新倒了杯水,这次没有放在矮墩上,直接亲手递至于他的唇边。
慕子衿就着她的手将水慢慢饮尽,喉间似才舒服了点,又朝她感激一笑。那一笑竟令眉目如花潋放,让百里思青错生出一种绝艳的美来。
片刻后她便在心底嘲笑起自己的眼光,哪里能用绝艳来形容男子的?
她无意地望了眼慕子衿,此刻他靠坐在床边,如墨的青丝零散地垂在肩头,里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青瓷般的肌肤。
若是忽略他的苍白虚弱,倒别有一番狂魅放荡的味道。
这么一眼,百里思青的脸微微一红,她立刻撇开视线,捏着空杯道:“我回外间了,你有事记得唤我。”
慕子衿也不拦她,随着鸳鸯帐复被放下,半垂着眼帘,探不出神色。
此后几夜,百里思青除了偶尔为咳嗽的慕子衿倒过一两次水,倒也好眠。
经过短短九日的相处,百里思青发现他整日里的确除了翻看一些普通的书卷之外,便是静靠着榻椅休息。
照旧轻咳不止,每天都要喝上许多闻起来极苦的汤药,苦涩的药香味每回都让她直皱眉头,然而她却从不见慕子衿有任何忧虑的神情。
最为常见的便是他唇角那经久不消的笑痕,仿佛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过于平淡,但也不似那般超脱尘世的飘渺。
百里思青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男人虽然病弱,却处处给她一种舒心的感受。很实在地陪伴在她的身边,会为发愣的她添换冷却掉的茶水,会吩咐府内的厨子每晚为她备上一盘紫芋糕。
在她偶尔递过一块蜜饯后,会用微凉的指尖轻握住她的手,目含温柔与感激。
而慕子衿所流露出的关心守礼且有分寸,逐渐让她放宽了心。
偶尔的几次不经意的触碰,她也不再如惊鸟。丢了过激的反应,面对他一日比一日地坦然。
……
泱国民间嫁女三日回门,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可同日而话,九日过满,才是回门之时。
第十日,百里思青寅时初便起了身,慕子衿也一早醒来,隔着一道软翠色屏风,与她一同梳洗更衣。
回宫自然要盛装作扮,百里思青被蝶香和蝶衣摆弄了许久,才从屏风后出现在慕子衿面前。
百里思青着了一件赤霞色宫装,逶迤拖地的裙裾上绣着点点海棠,腰间用一条同色织锦腰带楚腰束住。云髻峨峨,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点缀发间,让泼墨般的秀发更显润泽柔亮。
她一抬头,一室的流光顷刻聚集在了她的身上,玉颜不动自生色。
慕子衿着了件青翡色的锦袍,头发绾着一枚墨色玉簪,平淡的面容散发出清冷的气色,然而那清冷一经美色的撞击,瞬间化为了尘土。
银子和铜子目愣了一瞬,在凌厉的目光及盛放的冷气下,争先恐后地低了头。
蝶衣细细打量了百里思青许久,还是自家主子的发饰觉得太过朴素,硬是将人又劝坐回了梳妆台前,可对盒内的钗饰左挑右选皆不满意。
“奴婢知道哪件衬得上公主。”蝶香眨了眨眼睛,突然一阵捣鼓,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搬出了一只大大的匣子。
匣子的四面都缀满了大小不一璀璨耀目的宝石,皆是上上品,光从表面来看便知贵重非凡。
银子缓慢抬头,却惊讶地发现这么贵重的匣子居然没有落锁。他诧异地瞥望主仆三人,可她们仿佛并不认为不上锁有任何的不对,盯着宝石匣子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一块普通的木块,半丝波澜也无。
蝶香利索地将它打开,双手伸进,拨开一块硬邦邦黑乎乎的玉石后,从最里面翻出了一只檀香盒子来,然后邀赏似地将它捧在了百里思青面前,“公主,您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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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衣一眼就认出那盒子里装的是何物,笑道:“奴婢倒是将它忘了。”
百里思青也不自觉微笑,这是十三皇叔送给她的,差点被上官玥抢去的及笄礼。她只打开看过一次,就让人好生收了起来。
慕子衿的注意力不在盒子上,虽然只是一瞬,他也捕捉到了,自己送给她的那块墨玉正安静地躺在宝石匣子里,与其他不起眼的东西一起。
他的脸一时沉了下来,特别是百里思青扒着手中的那只盒子,正万分欢喜着。
百里思青极宝贝地将东西打开,上好的凤血玉制成的簪子,簪尾上雕了一朵精致的海棠花,上勾细细的蕊纹,模样栩栩如生。
凤血玉千金难求,奇异之处在于只要触碰到光线,那玉便似感知到生命般,从里到外都焕发着徜动的光彩,隐如凤血流淌。
蝶衣小心翼翼地为她将那簪子取出,插入她只缀了珍珠的鬓发内,海棠花霎时灼灼盛开,映衬百里思青的眉眼灿若星光,更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蝶香和蝶衣痴迷叹道:“真好看。”
百里思青照着铜镜也瞧见了那簪子焕发出的炫目光彩,一股暖流刹那间从心田涌向四肢。从小到大,她的十三皇叔但凡得了好东西,都会毫无保留地送来给她,反观她自己,却好像没有赠过他什么东西。
她打定主意,待百里奚寒大婚之时,一定要给他备一份大礼。
从铜镜里看见慢慢走近的慕子衿,她忽然觉得上苍对她实在眷顾。她的父皇和皇叔十几年疼她如一日,她的驸马虽然羸弱,却体贴有加。她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慕子衿的手指温柔地理过她绾好的烟云般的青丝,铜镜里的妇人髻让他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烟雾,只是那鬓间斜插着的海棠玉簪颇为刺目。
他眨眼笑道:“唇不点而赤,眉不画而翠,可惜了这些胭脂水粉了。”
百里思青好心情地抬手覆上云鬓,忽然嘻嘻一笑,手指飞快地从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抹过,猝不及防地侧首划上他苍白的面颊,然后蓦然收回手,只对着铜镜冲他咧嘴乐道:“这样就不可惜了。”
慕子衿失笑,眼中波光轻涌。从她入京后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百里思青显出顽皮的本性。
用余光便可瞥见到铜镜里他滑稽的面容,绯色的胭脂,如同情人最温柔的吻痕落在他的颊边,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温情。
他伸手抚了抚那道脂红,镜内她的唇瓣红润如玉,化开的弧线丝毫不亚于鬓间海棠玉簪绽放的璀璨。
他的视线定定地盯着百里思青的唇瓣,兀地怀念起吻上它时的感受。
百里思青笑着笑着,骤然便觉得自己太过唐突,脸色“唰”地一下染上晕红。慕子衿目中渐上柔情,这般比较,那抹晕红,倒比他脸上的胭脂还要动人。
他想过夫妻嬉闹添闺乐,不曾想这样的情景会来得这么快。就好比做好了长期征战的准备,却在短短数日便攻破了敌人的腹中要地。
心中不禁升起雀跃,她能毫无防备地对他露出小女儿家的心性,是不是已经开始将他当作亲近的人看待了?
念想一起,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冲淡了刚刚因为百里奚寒所生的不悦。
见他微笑着,百里思青反倒不好意思了,她起身从袖中掏出帕子,想要擦拭掉自己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慕子衿却拦住了她的手,笑道:“待会儿洗了便是,别弄脏你的帕子了。”
百里思青面带羞赧地望着那道胭脂痕,不期然地发现它居然抵消了慕子衿的苍白,和着他的平静温和的脸,生出了一种奇妙的俊美来。
若是将他的脸抹均匀,是不是也会扮出一个美男子来?她“扑哧”笑出了声。
可就在慕子衿困惑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时,她又猛地收回了笑容,方才还晕红的面容缓缓地褪去了光亮,那些欢乐仿佛一下子消沉不见,唯剩眸中破碎分离的光影。
慕子衿似乎意识到什么,唇畔的笑痕也瞬间凝固,手底略微用力,将面前人无意间飘散出去的魂魄拽了回来。
他表面依旧平静着,心头却泛起怒涛。他清楚她在刚才的一瞬想到了何人何事。生旦净末扮相,唯独他颊上的脂红将他涂作了丑。
他的理智告诫着他不能冲动,可他的骄傲同样在魔催着他,时至今日那个人依旧牢牢占据着她的心,牵引她的喜怒哀乐,而他这个驸马,于她和其他人而言,不过只是摆设罢了。
新婚之夜不加掩饰的无落红,便是对他最大的践踏。
燕北高陆上最尊贵的帝王,尊严被人踩得分毫不剩,偏生还发作不得,让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恨?
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好气氛被打碎,百里思青默默地抽回了手掌,不由分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该进宫了。”
她看向岿然不动的银子和铜子,催促道:“你们还不快伺候驸马洗脸?”
慕子衿的火气倏忽被她的话尽数地冲刷进了肺里,目中柔情刹那间化作锋锐的凛光。无需装假,便已咳出了声,只差呕出血来气死自己。
可见百里思青担忧地伸出手来扶他时,他又敛下了眼底的锋芒。就因为这点小事而失了平常与自己怄气,也太不值当了。
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她那点可怜的心思,他比上官玥和司空煜还年长一岁,从她尚育在司空皇后腹中,他便看着她长大,不管是否为人知,他若跟这样一个傻瓜计较,未免太有失风度。
消了心头的火,他抬起面带抱歉之色的脸,目色更加柔和地望着她。
百里思青安抚道:“如果你身体不适,我们就迟些进宫好了。”慢上一时半会儿,父皇也不会怪她。
慕子衿立直了身体,搭上铜子伸来的手臂,虚弱地摇头道:“不打紧,我将脸洗净就随你进宫。”
……
高阳公主的轿撵从慕王府出发开始便引起了大规模的骚动,回门的街道上观望的人群不亚于大婚之日的隆重。
人人都有八卦之心,尤其是高不可攀的皇家的八卦,两人的鹣鲽情深早已从府中飘到了民间,连同大婚之日越小王爷闹出的戏剧,为人津津乐道。
从出了府到入宫,百里思青就一直神情落落,沉默不语。慕子衿知她显然有些神思不属,凤眸渐凝渐沉。
许是良日,御花园内一苑的珍卉尽数盛放,衬得琼殿玉宇如在繁云中,一片灿烂祥和。
慕子衿驻足叹道:“真是好时好景。”
百里思青因他的叹息而神动,面对着清瘦的身影,脚步竟不敢再动分毫。
有宫人经过,慕子衿突然执起她的手,笑道:“上次进宫还是春光灿烂,数月一过,已到漫漫初夏。”
“公主、驸马。”那一列宫人已经跪下。
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入心神,此时看着慕子衿,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开口,怜惜地观赏着眼前的盛景,淡淡的笑容映在百里思青的眼中,竟让她突然有种自愧弗如的感觉。
这样的慕子衿…凝视着男子平淡的面容,百里思青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遥远。
“高阳皇姐!”
乍然一声脆唤,将百里思青的神智给惊醒。慕子衿与她一同看去,便见正领着宫婢姗姗而来的百里蕊。
百里思青想起了地上请安的宫人,立即挥退了他们。
百里蕊含笑地打量着百里思青,目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嫉妒。余光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没有楚离晔的身影,顿觉失望。
但失落的心很快便收起,目光一转,娇生生道:“高阳皇姐嫁入慕王府几日,母妃便念了几日。(..info无弹窗广告)母妃知晓皇姐今日回宫,一早便让人做了准备,还嘱咐我前来迎接皇姐去蒹芳殿…”
百里思青漠然道:“端妃娘娘准备什么?难道还要等本宫给她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吗?”
公主回门头一项礼,便是去给正宫皇后请安,可她的母后已故,这项礼规便省掉了。只需等着筵席上,向靖安帝拜礼即可。
百里蕊的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泱国民风开放,却格外重视嫡庶之分。她的母妃自然受不起嫡公主的大礼,若追究起来,反倒要与百里思青行礼才是。在这个宫中,除了靖安帝之外,谁也无法与百里思青的地位相媲美,便是皇子也不能。哪怕她嫁了人,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嫡公主,她们都比不得。
可又见到百里思青这睥睨高傲的姿态,即使是再虚假的笑容也维持不住,更遑论向她低头,“高阳皇姐如此矜贵,母妃又怎么当得起皇姐的大礼呢?”
她将视线转移到慕子衿身上,见他苍白着脸默不作声地站在百里思青的身旁,便眨着好奇的光芒,脆声笑道:“这就是皇姐夫了吗?本宫光顾着和高阳皇姐说话,差点忘了皇姐夫也在这儿。皇姐夫的身子可是好些了?本宫听说皇姐夫一向不出门,日后可要经常与高阳皇姐来宫里走动才是。”
她又倩笑道:“今日茜皇姐和茜姐夫也进了宫,见到皇姐夫一定很高兴。”
慕子衿温凉的手掌执着百里思青的手,余线从百里蕊的身上草草而过,华衣褶褶,面容虽是稚嫩却清灵柔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唇角微不经意地漫上嘲意,再三自称本宫,想是从他这儿寻一份安慰了?方才开始,他便与她的妻站在同一处。想来,这蕊公主的眼光可真够斜的。
呵,她那一闪而逝的失望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迎接是假,心存期待才是真。只可惜,楚离晔和夜枭在新婚第一日的早膳后便离开了王府。
他不动声色地拉着百里思青的手,平静相询道:“我们去蒹芳殿吧,不能让父皇久等。”
百里思青点头,与他相携着往前。二人一同将百里蕊抛在了原地。
被忽视了个彻底,百里蕊忍着怒咬住嘴唇,区区一个病秧子,竟然都不正眼瞧她,无非是仗着自己成了嫡驸马。她狠狠地将这笔账记在了百里思青头上。
慕子衿惬惬然地迈着步伐,宫里的女人就是这点好,无论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在外面丢了脸面,任它烈火焚心也作百毒不侵。
不过,也有例外的。
比如,他的妻。
还比如,那个被关藏着的郡主。
细数来,也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不过最琢磨不定的就是夜枭按兵不动的态度,回了泱京竟连人也未寻,也不知回去与漠皇作了何交代。
不过,若是想与他周旋,他有足够的时间。
蒹芳殿内,百里明等人早就等在了筵上,见百里思青与慕子衿相携着不紧不慢地进了殿,眸子稍亮,而后鼻头却发出了轻微的哼声。
“高阳,你来了。”端妃连忙从席位上起身,笑脸相迎道。
被冷落了数日的万昭仪也不甘示弱地温柔笑道:“公主新婚大喜。”
百里思青不看她们,俯身跪地对上首的靖安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子衿不敢怠后,再一次陪她软了膝盖,“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
从两年前开始,每一回父女见面莫不是剑拔弩张,连上一次的家宴,也是闹得不可收拾。眼下二人却似冰释前嫌了一般,再无以往的隔阂。
这一幕让百里明等人出乎意料,原本看好戏的心理也跟着消浅了不少。但见慕子衿孱瘦的样子,不免偷偷讥笑。
“快起来吧。”靖安帝眉梢带喜,立即让二人起来。
起身时慕子衿的膝盖有些不稳,百里思青立即攥扶住了他,两人的身体紧紧靠着,连影子也重叠在了一块,很是亲密无间。
万昭仪立即掩住了嘴唇,避缺就优道:“臣妾瞧着公主和驸马真是天作之合。”
靖安帝好心情地赏了她一记还算和蔼的目光。
万昭仪心下一喜,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那日百里恪低烧不止后,靖安帝就下旨言她照顾皇子不当,将百里恪抱进了崇政殿亲自看照,却不给她任何探望的机会。她原也哭闹过,可在无果之后,便听从了嬷嬷的话安分乖巧地待在清芷宫。
虽然还未能见到恪儿,但是今日能得准许来蒹芳殿,于她而言已算是极大的恩德了,而现在陛下能正视她,更是令她喜极而泣。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让陛下早日将恪儿还给她。
“可不是嘛!”端妃也笑,不忘吩咐道:“赶紧伺候公主和驸马入席。”
筵席摆开,百里思青与慕子衿的席位正巧和百里奚寒相对,而百里茜与上官顼二人和他相邻,方才进殿向靖安帝行礼,百里思青这才注意到他们。
百里茜对着她浅浅一笑,“恭贺高阳皇妹大喜。”
百里奚寒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百里思青的髻边的海棠玉簪,脸上带出了一抹极致清冽温煦的笑意。融入宽阔的长殿,如寒玉盛绽,卷走了初夏的燥气,“小青,几日不见,你过得可好?”
百里思青轻轻点头,抿唇笑道:“劳十三皇叔惦念,我很好。”
慕子衿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却听上官顼在道了声喜后,主动与他开口道:“世子,可还记得在下?”
慕子衿循声望去,凤眸平静道:“上官兄。”
百里茜软声责备道:“驸马,如今皇妹夫与高阳皇妹成了亲,一家人怎还如此称呼?”
“确实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上官顼儒雅一笑,一手举起桌边的酒杯道:“不过数年不曾与皇妹夫相交谈,恍生感慨。”
慕子衿锁视于他,上官顼说得倒是事实。他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三次,一次是百里思青的及笄礼,一次是那比试,最后一次便是于宫门前的迎亲,可三次皆未同他说上话。
他凝神略思,望着上官顼将酒喝完,这才淡淡道:“上官兄好酒量。”
听他不改口,上官顼微怔,也不可能让他自罚酒水,遂笑道:“哪里来得好酒量,不过能饮薄杯而已。”
话锋一转,他忽然叹息道:“时光匆匆,不知不觉竟过了好些年。我至今还记得皇妹夫当年于金殿上的风姿,可惜——”
似觉得自己失言了,他又笑道:“杯酒入肚,竟不禁生了感慨,还望皇妹夫莫要怪罪。”
慕子衿莞尔,并不言语。
上官顼紧盯着他,好似在观察他面上所有的神情,沉默了片刻,试探道:“皇妹夫可还记得当日的场景?”
百里茜侧首看他,心下微微困惑。
慕子衿静静地回视,“不过是少不更事,和越小王爷的一场争闹罢了,让上官兄见笑了。”
他顿了顿,脸上已转出笑来,“不过,子衿记得那时上官兄还未入朝堂,没想到竟对金殿上的事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语话平常,上官顼的眸子微闪,生出一分释笑,“那次过后,皇妹夫的年少高才便响冠京城,让人不知也难。说起来,我至今都对皇妹夫十分钦慕。阿玥顽劣,难得有人能压制他的傲性。”
慕子衿轻轻一笑,不以为意道:“谬赞了。”
百里思青没有在意他二人的谈论,她总觉得方才百里奚寒的笑里好似包含了万般情绪,怔忪、温柔、沉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里面还夹杂了一丝惆怅。可细细想又琢磨不出,唯一可视的便是他的心情算得上欢愉。
百里茜也注意到了她的安静,眸光轻漾道:“高阳妹妹发上的簪子真是别致。”
她不经意笑道:“往常记得妹妹从不喜这些,到底嫁了人是不同了。”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百里思青身上。慕子衿面上忽而渲开一丝清冷,心下已然不悦。
靖安帝和颜悦色道:“高阳,这几日与驸马相处可算和睦?”
百里思青不假思索道:“回父皇,驸马待儿臣甚好。”
靖安帝这才盈满笑容,“那父皇便放心了。”
他又转望慕子衿,缓缓道:“朕知高阳脾气一向骄纵,若是行事有不妥之处,还望子衿多包涵。”
他话里有意,慕子衿垂眸,并不认为府内的事能瞒过他的老丈人。他也知他的老丈人对他的妻的疼爱程度,明里让他包涵,实则在心里乐开了花。何况,他的妻性情实在太好,他便只能发自肺腑道:“能娶到公主是子衿大幸。”
靖安帝满意一笑,定定地注视了慕子衿半晌,突然道:“子衿,朕听关太医说你身子如今有所好转,是与不是?”
慕子衿点头,“回父皇,许是服的那些汤药起了效用,近日确实感觉爽利了不少。”
靖安帝捋了捋短须,略沉吟道:“既是如此,待你再好些,便去户部报道吧。”
慕子衿尚未回神,众人却已大惊。
户部虽闲,却是肥差,眼下侍郎之位空缺着,多少人求而不得,却被靖安帝轻飘飘地扣着允给了慕子衿,让人如何不妒忌?
百里茜虽然依旧温婉地坐着,但袖中的手指已经被划出了血痕。旁边的上官玥神色也明显不大好。
无人敢插圣意,百里思青却诧异道:“回父皇,驸马身虚体弱,恐怕担不起重任。”
饶是慕子衿再定性,毫无心理准备之下也愣了神,迟疑着要如何推辞才好。
“子衿既已成为我泱国的嫡驸马,总该历练才是。到时于朝堂好好表现,莫要让人看了笑话。”靖安帝不容分说地驳回,“好了,就这么定了。”
百里思青疑惑于他的坚持,却也不再反驳,只想着慕子衿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入职,她再找机会与靖安帝沟通便是。
依照吉辰,百里思青与慕子衿要向靖安帝敬酒三杯,百里思青体恤他的身子,便代了劳。落入众人眼中,不免又在心中讥诮慕子衿的不堪作用。
席间,端妃不知附耳与靖安帝说了什么,靖安帝眉头一挑,瞬间看向百里茜,目光也和善了一分。
慕子衿面不改色地坐着,他听说过端妃此人的手段,能在司空皇后薨逝后的一年内能怀上子嗣还多年屹立后宫不倒,实在不容小觑。但他至今未弄明白他的老丈人究竟算深情还是薄情。
“传朕旨意,立刻让太医院为茜公主准备保胎汤药!”靖安帝忽然大笑道:“朕不知茜儿竟有了身孕,回府定要好生调养。这是朕的第一个外孙,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话语间,百里茜已扶着小腹笑盈盈地与上官顼谢了恩。
一时间除了对百里思青的恭贺,众人便绕着她腹中的胎儿起了话题,贺喜之声不绝如缕。
靖安帝久久凝视着百里思青,目光又游离于慕子衿身上,忍了良久还是叹出了心底之言,“茜儿有了身孕,你们也当努力才是。若朕有生之年能见到高阳的孩子,也算了了心头一桩大愿。”
百里思青垂眸不作声,慕子衿心中却隐隐不安,愈发不了解他的老丈人的想法。
不过,孩子…
他看向静默的百里思青,道路很是艰难呐!
……
筵席散去,靖安帝欲留百里思青于宫中几日,百里思青想了想,还是决定与慕子衿回府。
不过临走之前,她特意嘱咐陈正将宝仪宫内的那道水晶帘幕给拆了。陈正虽然不解,但还是一口应下,而后恋恋不舍地望着百里思青离去。
百里奚寒目送他们离开,眉宇间似乎缓缓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并没有提出要与二人同行,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但在抬头的一刹那,眸中徐徐绽开了冰冷的寒光。
待出了宫,日头还早,百里思青不期然碰见了上官玥,他正打马从街上而过,见到慕王府的轿撵后顿时停了下来。
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百里思青掀开轿帘便瞧见了他。
几日不见,屁股上挨得板子好似都不作数般,他仍旧毫无顾忌地纵行于泱京。任四周的目光不停地从一人一马上穿过。
“咦,这不是青妹妹吗?”上官玥立即翻身下马,朝她挤眉弄眼道。
百里思青连忙从轿中跳了出来,不顾抛头露面道:“你怎么没有在府衙里?”
上官玥双手一摊,“养伤啊!”
这也是养伤?百里思青好笑地瞪着他,“若是被父皇见了,又得让你受板子了。”
上官玥赶紧扫了眼四周,确定没有见到熟悉的同僚,这才松了口气,朝她嘻嘻哈哈道:“记着,你可没有见到我啊!”
百里思青被他做贼心虚的模样逗乐了,忽见慕子衿也下了轿,由铜子搀扶着走到他们的跟前,“越小王爷。”
慕子衿十分坦然,上官玥却好似要将他剥皮拆骨般,刹那间收了嘻笑,眼睛跟淬了刀子似的,阴沉沉,冷飕飕的,“青妹妹,本小王爷一见到驸马,屁股就疼了。”
他眼睛遛转道:“青妹妹,几日未见到你,要不要一起去喝喝茶?”
百里思青盯着他直无语,不过好容易得了空闲,她忽然想要与上官玥说上几句话,于是便想着让慕子衿先回府。
可她为难着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坐轿子的腿也跟着难受起来。
慕子衿读出了她的心思,掠过上官玥的刻意相堵,体贴道:“今日天气不错,你若是愿意,便在外面多留一会儿好了。”
百里思青立即扯出了一抹笑容,感激地望着他,“那你先回府吧。”
慕子衿温和笑着,抬头轻抚她的颊边的发丝,“别留太晚。”
有蝶香和蝶衣留下陪同,他又留了王府的几名护卫,才慢慢地回了轿子。
百里思青目送他回轿,浓睫半垂,心情却如同头顶的天空,荡荡地飘过几片云朵,柔软地一塌糊涂。
上官玥不满地捅了捅她,嘲笑道:“怎么?才短短几日的光景,你就想着与他举案齐眉了?”
百里思青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再怎么说,她和慕子衿也算是夫妻。虽然她不知道其他夫妻的相处之道,她已经尽力在摸索着和慕子衿相处的最佳契合点。
不过想到靖安帝在筵上提到的话,她的心情又变得有些烦躁。
马匹与轿子分开而走后,百里思青与上官玥慢悠悠地牵着马一同去了湘江楼。
慕子衿也未直接回王府,而是在京城的街上转了一圈,绕回来后看到了只有上官玥的那匹马停在了湘江楼前,旁边并没有其他显贵的马车轿子,这才多少放了心。
他惦记着百里思青,不想回府,于是又绕了一圈,铜子只当他想散散心,便让轿夫将轿子抬到了幽静的城南。
慕子衿掀起较帘,透过树林,远远瞧着那片落玉湖,人和画舫还是一样地多,鳞次栉比地飘荡在湖面上,也不嫌煞了风景。
其实,慕子衿也想独自透气,尤其刚刚得知了百里奚寒的心思,情绪难免有些起落。
相思难解,发钗绕鬓间。
呵呵,十三王爷,这种有悖伦常的心思,你居然藏在了那些个玩意儿中!
慕子衿冷笑不止,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妻被人惦记,楚离晔、司空煜、上官玥、夜枭…甚至于那人…
可他对谁戒备却从未往百里奚寒身上想去…
他的脸色有几分浮生的涨紫,以前未察觉,起了心后才发现百里奚寒盯着他的妻的目光分明成年男子对着心上人的神色。
亲亲的十三王叔,你还真是——龌龊!
他也不极其想放百里思青与上官玥单独在一起,可是作为一个善解人意且知书达理的好夫君,怎可轻易打扰了她难得的悠闲?
他若是跟着,不止惹得上官玥冷嘲热讽,肯定也会惹得她不自在。说不定,一时忍不住的话,他一直煞费苦心才树立起的体贴解语形象也非颠覆了不可。
他坐在轿子里,一瞬不瞬地算着时辰。想着等他们俩絮完了旧,时候差不多了,他就去湘江阁外接她一道回府邸。其他的可乘之机,别人想都别想!
夏季的风凉快地吹着,四周的丛林沙沙作响。
他抿唇细语了几声,铜子会意便让轿夫去了一处岸堤。
岸堤的垂杨柳十分茂密,携着湖水和青草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鼻端。周围异常地安静,只听见湖面那宁人心神的琴曲或是清脆的琵琶声。
闻着微风带来的清香,他无比怀念地抚了抚唇瓣,想当初他的妻可是主动地很,满腔正气的“英雄救弱”,那甜美可人的小嘴覆在唇边的味道该死地令他怀念!
是不是再落一次水,他那可爱的妻就会再次主动送上甜腻的柔软呢?
成亲后,总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不讨喜的小家伙却对他避之不及。
他的心蠢蠢欲动着,耳朵却忽然一动,沉幽的凤眸一眯,敏锐地射向一旁微荡的青草。
呵,有意思,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出乎意料地配合啊!
杀气凛冽,来者不善。
完全不与他打一声招呼,连只字片语都不曾给。也不询问轿子内坐的是谁,四周传来接二连三的破空声。紧接着,数不清的箭矢朝着轿子一齐射来。
托茂盛的垂柳和隐蔽的位置,无人可瞧见这边的动静。
轿夫和护卫纷纷中了箭身亡,铜子大惊,连忙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他没想到只是突发奇想地来这里散个步也会遭人惦记,不过今天是主子陪高阳公主的回门之日,想到暗中盯着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飞快地掠到了轿子的顶端,将射来的箭矢挡去了大半。可奈何轿子太窄,利箭如麻。无休无止地射来,让他忙不应睱。
慕子衿没有如愿地落下水,他反倒中了一只利箭,噗通一声滚下了落玉湖,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轿帘。
没了铜子的身先士卒,不一会儿,轿子便被射出了数不清的窟窿。
慕子衿眯眼轻轻接过从轿外飞来的一只箭矢,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真可怕!他只不过想成落水凰而已,可不想成为那密密麻麻的刺猬。
一刻钟过后,破空声逐渐消失。仿佛有人在暗处下了命令般,且战且速,那些看不见的袭击者如遁了地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一会儿,整个湖畔便只留下了一座插满了箭矢的轿子,连同身上插满了箭矢提先成了刺猬的轿夫。
轿帘随风轻轻飘动,慕子衿若有所思地握着手中的箭尾,身子一动也不动,等到铜子手臂插着箭湿淋淋地从水里爬出来,也不吩咐他离去。两个人一个静静地坐在轿子内,一个傻傻地站在轿子外,一块儿成了雕塑。
傍晚时分,游船的人上了岸,偶尔有几人从此处经过,被插着无数箭矢的轿子和“死不瞑目”地站在一旁的铜子吓得屁滚尿流,惊恐尖叫着前去报了案。
百里思青坐在湘江楼天字号房的窗前,打量着入目的全景。
从小玩到大的人当中,属上官玥与她最亲,两人有一段时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去哪里都形影不离,这湘江楼就是最好的见证。
回京的第二天他还带她来这里,可是两人早已没了那份青涩开怀,前段时间,两人相处着,大多也是沉默。不过如今,百里思青渐渐放开了,心情也好了很多。
掌柜的一上来,两人便同时点了对方爱吃的菜。
“翡翠团子。”
“冰凌鱼。”
异口同声,将掌柜吓了一跳。
相互愣了一会儿,上官玥笑了,百里思青也笑了。到底是亲近的人,原先养成的默契还在。
“你在慕王府过得好不好?”上官玥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什么是好呢?
百里思青觉得她没有过得不好的地方,她多时待在凤来居内,偶尔去前堂用膳,只与慕尹昶碰过几次面。慕王府没有什么女眷,护卫都很本分,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门口的石狮子,还有门匾上面刻着慕王府三个大字,几乎都会让人忽略掉它的存在。
“很好啊。”她遵从自己的感受。
上官玥给她夹了块鱼肉放到碗里。
百里思青夹起来放到嘴里,这冰凌鱼最好的一点便是没有刺,吃得很舒心,“应该是好的吧。”
她爱吃鱼,却怕刺,而这湘江楼最是符合她的心意,刺被踢得干干净净的,完全不用担心被卡住。
她嚼了一口,忽然心头升起一股怪异。她吃被剔了刺的鱼已经习以为常,竟然没有发现这几日慕王府的厨子做的鱼也会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并且每一道菜都是根据她的口味而做,让素来对吃食挑剔的她也挑不出毛病。
不过随即她就释然了,既然她嫁进了王府,蝶香和蝶衣肯定关照过他们,他们应当是照做了。
放下筷子,百里思青刚拿起酒壶斟了杯酒,上官玥便抢了过来,转手给她换了杯茶,“你如今都嫁人了,还在外面喝什么酒?”
他叨叨地说着,将酒倒进了自己腹中,“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当心那病秧子借七出之条休了你。”
百里思青瞪他,不满道:“那我还与你单独一起吃饭呢!”
“那又不一样!”他撇撇嘴。
有什么不一样?她与他坐在一起不是更会惹话柄?
他曾经还在大婚之日当着满朝文武和她的父皇的面要将她带出慕王府。这事儿让慕王府与越王府到现在的关系还十分微妙。
慕子衿还肯让他们单独在一起,胸襟已经算是超越了常人。
上官玥一下子看穿了她的想法,不屑哼道:“我当初是猪油蒙了心,才会想法子送一个一生难忘的喜堂,你别想太美,爷喜欢温柔似水能歌善舞的,绝对不是你这种只会打杀的犟驴。”
百里思青立即不作声了,斜睨着他,似在鄙视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上官玥忽然嬉笑着凑近,“不过若是那病秧子撒手人寰了,越王府还真能给你腾一块地。”
他撑着下巴一脸的傲娇道:“到时候爷就可以随便打你骂你使唤你,啧啧…对了,你看过那出‘醉打金枝’没…”
“不好了!杀人了!”
街上尖锐的叫声淹没了他下面的话。
见百里思青的注意力被吸引得往下看,他立即掷了根筷子,没好气地将窗户落下,阻隔了她的视线,“杀人放火,哪天没有?爷自从做了京兆尹,天天都得处理皇城内的一堆烂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还好不是事事都归他管,不然他非烦死不可!“都是刑部的事,我说,咱们还是继续讨论你以后改嫁的事儿吧…”
他兴致勃勃地用酒在桌上画圆圈,不看百里思青已经逐渐黑沉的脸,信口雌黄道:“从小你就不会为自己打算,没关系,只要有你玥哥哥在,不会让你成了没人要的寡妇…”
他如此笃定她的夫君会死,如此笃定她再无人要。百里思青闻言真想一巴掌将他掀扣在桌上或是将他给毒哑,让他以后都说不了话。
不过久违的那种轻松又回了来。
有时候她也会想,长大真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它会让你想的多,顾虑的也多,不用别人提醒有些事不能做,你就会被自动被世俗的枷锁困住,将你锁在里面出不来。
长大后的百里思青再也不能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再单枪匹马地在天南地北乱闯,不能在夜晚悄悄地翻墙溜出去玩到天明。她已经成了人妇,她做任何事情都要顾及到她夫君的脸面。
长大了真是一点也不好。
死了人,刑部的官差闻讯赶到城南落玉湖的时候,连忙驱散了四周围看的百姓。
铜子终于挪动了脚步。身上插着箭,靴子上挂着水草,头发湿漉漉的,他又不能动,倒真像一个从水里爬出来的死人。
慕子衿不发话,他不能自作主张地带他离开,也不能与其他人通信。而且他的主子好似存了吓人的恶趣味,明知道许多人以看死人的眼神惊恐地盯着他,还故意点了他的穴,让他不能动弹。而自个儿也缩在轿子里扮“刺猬”。
站得太久,浑身湿得太难受,好在他穿了件软猬甲,中的那一箭没将他的身体刺穿,凭感觉只破了点皮。他不敢说,他落了水其实只是因为轿子顶云缎太滑,他一时未站稳而已。
天色微微变暗,铜子一动,将围聚的人群狠狠地吓了一跳。可他还未来得及欣喜,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官差正站在外面仔细地检查轿子,京中每一位显赫的世家都有自己特殊的标志,之前的画舫是,轿子自然也刻了纹饰。
“慕世子!”待见查见到轿身刻着的“慕”字,官差大惊失色地喊了出来。
他们本以为只是一介普通的杀人案,来落玉湖的富人太多,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有贼子谋财害命,哪里想到遇害的居然又是慕子衿。
官差顿时哆嗦不已,跌落在地上,张口说话的力气全无。
有鲜血一滴一滴地从轿子里渗出来,将四周的草地染成一片血红,空气里溢满了血腥的气味,他们不敢掀轿帘,生怕慕子衿已经殒了命。
“快!快去慕王府通知慕王爷和高阳公主!”官差哆嗦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最重要的一条。
见有其他人跑出去,官差这才又哆哆嗦嗦地扯开了轿帘。入目是扎得密密麻麻的箭头,还有…一双黑沉的眸子。
男人的唇边沾着血,在他看来时弯起唇角微微一笑。
官差爬起的身子,瞧见里面的场景,又跌落在了地上。
动静太大,湘江楼的人自然都听闻了,掌柜的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了天字号房,“高……高阳公主……不……不好了……”
哀戚与惊慌不定的神色差点让上官玥以为他死了爹娘,他敲敲桌子,示意他镇定些,随后懒洋洋道:“有人要铲平了这湘江楼?”
掌柜连忙否定道:“不……不是……是……驸……驸马……”
百里思青心中一凛,对“驸马”二字极为敏感,“驸马出了事?”
掌柜的拼命点头,似浑身脱了力般道:“落玉湖……”
又是落玉湖!
百里思青僵硬地起了身。
上官玥目色一沉,幸灾乐祸的节哀之言也再未说出口,“我们去看看。”
百里思青与上官玥一起翻上了马,刚折了道,便见前方的百姓们纷纷散开。
从慕王府的方向驶过来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地快速地奔跑着。
银子目不斜视地坐在驾座上,车厢的帘子掀起一点,百里思青清楚地看见慕尹昶满脸焦灼地坐在里面,见到她也未让马车停下,那眸色中已然夹着阴沉与薄怒。
百里思青的马绳再也勒不动。
为人妻子,夫君出了事,她却与另一名男子共乘一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行为失当,有辱门楣。
可是她贵为公主,旁人自然敢怒而不敢言,慕尹昶只拿不悦的眼神待她,已经算是格外忍让了。
“你别胡思乱想了,兴许慕子衿并没有出大事呢?”见她情绪不对,上官玥安慰道。
可百里思青明显已经心不在焉,胸口一阵一阵地空,她回头对安慰上官玥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看就好。”
来不及拒绝,她便干脆利索地将他推下了马。
上官玥呆呆地摔坐在地上,感觉屁股又痛得不行了。他真怀疑百里思青一早就盘算着让自己出丑。
真是小气的女人!
跟着马车到了落玉湖,百里思青一眼就望见了人群中的轿子。
慕尹昶匆匆下了马车,见到浑身是血被人抬出的慕子衿后,脚步再也走不动。
触目惊心的箭矢,触目惊心的血迹,百里思青骑在马上,胸口泛起了巨大的恶心,她连忙捂住了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王爷。”官差见到慕尹昶后“扑通”一声跪下,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跟着跪下,一句话也不敢再议论。
“怎么回事!”慕尹昶震怒问道。却是又踢了脚地上生死未卜的铜子。
“启禀王爷,奴才……奴才……也不知……”官差颤抖道。
银子连忙将慕子衿抱回马车,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吃力地眯着,一直盯着人群的后方。
他顺着他的视线扫望,才见到了依旧捂着嘴骑在马上的百里思青,她的脸色一点也不比慕子衿好,如一张白纸,怔怔地望着面目全非的场面。
隔着距离,百里思青见到他分开前还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已经凌乱不堪,双臂和双腿都中了箭,身子平躺在银子怀中,眼睛却向她望来。那眸子里蒙了层雾气,一如受伤之人的脆弱。
见她看着他,他扯了扯嘴角,好似要扯出一抹笑意来,狭长的眸子努力地睁大了些,露出既往的温柔。
他的唇轻轻地蠕动着似在说些什么,想要抬手臂,却因被插了箭而不能动。百里思青忽然疯了似的下了马,冲到了他的面前。
“子衿……”她颤声唤着,身体突然散发出一阵一阵空虚的冷。
他们不久前还在一起,只不过才分开了一会儿。早晨他还为她绾了发,此刻他却满身鲜血地躺在她的面前,那双为她绾发的手也再不能抬起,无力地垂耷下。整个人虚弱而艰难地呼吸着,不能再与她说一句话,只能通过唇语来表达他心中所想。
“你、你来了?”他无声一笑。
这是百里思青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再“你、我”地叫,他觉得即便是万箭穿心也值了。
“子衿……”
她胸口忽然酸麻,那里肿胀着,一出声就痛个不停。
她不禁自责自己为何丢下他一个人回府,明知道他身体不好,明知道他可能会担心自己,她却还是自私地将他丢下。
慕子衿的面上似有轻微的汗珠渗出,紧握的手越来越紧,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发白的指节。
少倾,他又吃力地动了动嘴唇,温柔沉敛而无声,“我、我是想等你一起回家的……”
未卜
他的话在脑中空洞地回响,想起成婚后,慕子衿在她的面前一直都带着清淡的微笑,即使孱弱也从未呈现出这般枯槁的死灰色。(..info无弹窗广告)百里思青神情麻木,胸膛似被人狠狠地揪起,里面灌满了突如其来的冷风,将一颗心吹皱成千疮百孔。
她艰难地俯下身子,抚上慕子衿的脸,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冰凉的温度传来,方能感同身受她的恐惧。慕子衿敛眸,明明他的妻为他难受,他应当是欢喜才对,可实际上他却无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可言。
之前耿耿于怀百里奚寒的龌蹉,他自己何尝又不是那卑鄙的小人?借着病秧子的得天独厚骗取她的心疼与内疚。望着百里思青素日神采熠熠的星眸变得晦涩,他就该死地心痛!
心一虚,他便也无法直视百里思青,生怕好不容易堆砌起的龌龊伎俩在她的水光涟涟的眼睛里土崩瓦解。
“本王暂无暇侍奉公主金躯,还请公主恕罪。”慕尹昶冷冰冰抛出这句话来。
他容不得百里思青在他面前摆出或是伤痛或是麻木的情绪,慕子衿没有给他丁点儿的提醒,只从肉眼来看,他伤得着实不轻,那些箭矢实打实地插在他的身体上,有鲜血不断从其上突突冒出,一移动,人的掌心就染上潮湿。
“赶紧回府!”他极度地担忧慕子衿的伤势,便急切地命银子将人抬上了马车。
百里思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与慕子衿血迹斑斑的衣衫错过,刹那间脸上所有的颜色落空。
“等一等。”她坚定地开口道:“我与你们一起。”
慕尹昶皱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寒着脸看着她提衣上车。
蝶香蝶衣和其他护卫跟在后面充满地赶到,见到这样的场面,纷纷吓得睁大了眼睛。
百里思青冷静地吩咐他们将马牵送回越王府,才放下了车帘。
慕子衿闭着眼睛,轻握着她的一只手不放松。好似生怕自己放手,她便消失在了眼前。
车上虽然垫了软榻,可凝视着慕子衿过分苍白的脸,百里思青还是怕他受到颠簸,于是她不顾慕尹昶的诧异,将慕子衿的大半个身子抱在了怀中,任污浊的鲜血弄脏了衣裳,也未有半分嫌弃和不耐。
马车内,慕子衿插了箭的臂间和双腿在狭隘的空间内显得尤为特殊,不能轻易地触碰,否则可能会加深他的伤势。
百里思青沉吟了片刻后,腾出一只手扶在了箭羽上,无视一旁慕尹昶微沉的目光,果断地将露在外面的剑身折断了一半。
折断剑身后,她又与慕尹昶一同慢慢地为他清理伤口处的血迹,不知是不是血流得太多,鲜红的颜色已经慢慢转黑。
武功也分三六九等,百里思青从没有过像今日这般恨自己未习点穴止血,关键时刻那些舞棒弄枪的花拳绣腿丝毫派不上用场。而慕尹昶压根都没想到这一层般,盯着男人背地里朝他作出的手势,愣了神。
百里思青的眼中噙上丝丝泪光,一路上怕慕子衿支撑不住,不停地喃慰道:“子衿你要坚持住,待会儿我们就能到家了。”
慕子衿手指动了动,她的妻就坐在他的身边,为他的生死担忧,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奇妙。
百里思青反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了慕王府的门口,紧绷的神情也未放松,姣好的容颜上布满了忧色。
银子停好马车,快速地掀开车帘,从百里思青的手中将慕子衿接过,抱着人飞身入了府内。
“公主!”紧随着马车回来的蝶香和蝶衣唤道。
百里思青顾不上她们,飞快地解下腰间的金牌,跟着银子进了王府,“快拿它进宫请关太医来!”
守门的侍卫很想告诉她,慕子衿遇刺的消息一经传回,关太医就已经奉命来了府里,无需再特意差人进宫。(..info无弹窗广告)可百里思青走得太急,目光又一直追寻着慕子衿,让他们完全没有机会对她开口。
待见到后面的慕尹昶,这才围了上去将太医来府一事告知于他,慕尹昶立即拦下了欲寻马匹进宫的蝶香。
银子并没有将人送回新房,而是抱着慕子衿钻入了雁回居。
百里思青第一次正式踏入里面,满院草木的芬芳纠缠漂浮,醉人心神。然后她却是无暇欣赏里面的布景,所有的心神都只放在了慕子衿身上,其他的一切也入不了她的眼睛。
关太医忙不迭地领着医侍从前堂蹒跚而来,一见到百里思青立即俯身道:“老臣参见――”
看到他这么快就出现在面前,百里思青微怔了一下,继而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请安,催促道:“好了,别再废话了!先进去替驸马诊治要紧!”
“是,老臣遵旨。”关太医不敢耽搁,连忙领着医侍进屋。
望着他们进去的背影,百里思青却如脱了力气般,再无勇气与他们一同进去照看慕子衿。
银子将慕子衿放进里屋的床榻上,关上门的那瞬间,正好瞥见了百里思青垂着头虚扶着门框的模样。
他眉心轻跳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
医侍放下了药箱,关太医正视着床上受了伤的男人,快速地浅搭上了他的脉搏,边诊着脉象边观察着慕子衿的面色。
须臾间,他抚了抚胡须,放下了忡忡的忧心。想来是轿壁的厚度对这些箭矢产生了阻碍,才不至于让箭完全没入了慕子衿的体内,只是血流了多些。也好在慕子衿平时喂了太多好药,身子虽然一如既往地羸弱,却也比从前强硬了不少,只要心脏未受损,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如释重负一笑,果然还是好汤好药地养着妥当,“拿刀来。”取了箭就无碍了。
可未及笑意抵达心底,他却猛然一惊,手下的脉搏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再细细一探,略佝偻的后背霎时惊出了一大片冷汗。
银子瞧出他的神色不大对劲,慌忙问道:“太医,我家世子如何了?有无性命之忧?”
关太医额间隐有密汗沁出,未等他再详问,立刻严肃地嘱咐医侍先取了银针。
“快将驸马的衣襟撕开!”他指挥银子道。
银子闻言心知有异,立刻按照他的吩咐撕开了慕子衿已经褴褛的衣衫。一小块肌肤露出,关太医神凛,毫不犹豫地将银针刺入了慕子衿的体内。
果不出他所料,沾了血的银针瞬间变成了乌黑。
银子大惊失色道:“我家世子中了毒?”
他虽然吃惊,视线却盯着慕子衿,微微失神,似在思索着什么。
床上的男人轻咳了一声,眼神轻眯了一瞬,又紧紧地阖上,隐下了其中闪过的冷光。
关太医“嗯”了一声,心中却不由自主变得忐忑,刚才判定无碍的轻松早已丢掉了九霄云外。
他认真观察了淬了毒血的银针,将自己毕生所识的医学范畴在脑中转了一遍,半晌仍旧头绪地起身,“先取了箭矢再说。”
此毒虽然奇异难辨,但从慕子衿的脉象可知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命,暂且还能拖延上一两日。但是如果再放任毒箭留于体内,却是对他极为不利。
人在屋内待了好一会儿,在百里思青用光耐心之前,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不等百里思青出声询问,关太医便自发回禀道:“启禀公主,驸马虽受了伤,但未伤及腑脏,原本只需调理数月便大致能痊愈了。可是――”
百里思青前面听着还算放心,可后面听他这般说,稍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上来,厉声喝问道:“说!可是什么?”
关太医手心捏了把汗,知道逃不过,也不敢有所隐瞒,“驸马中了毒,但具体如何解,微臣、微臣也不敢妄加推断,待微臣回去细翻医书方能找出解药……请公主容许给微臣一些时间……”
百里思青闻言一震,整个人如坠冰窖般,素手紧扣上了门框。
中毒?怪不得他会面呈灰黑……她的声音比在落玉湖时还要沙哑地厉害,“那毒会不会危及驸马性命?你又需要多久?”
关太医虽然为难,却只能一五一十道:“驸马最多能挨两日……”
百里思青脑中倏然空白,她尽量站稳身子,缓缓问道:“若是你两日后找不出解药呢?”
“这……”关太医垂头不敢再言。
见他如此,百里思青心中已经有了数,挥手颤声道:“那就烦请关太医早日找出解药……来人,速速送关太医出府。”
“微臣告退。”关太医连声道,不敢抬头看她脸上的暗色。
回想百里思青最后抑制的颤腔,走出慕王府的时候,他还在叹气,数月前每次差人送他的还是慕王府的人,如今竟变成了高阳公主,果真世事无常地呐!
百里思青静静地站在屋外,嫁入慕王府才是昨天的事情,现在她已是妇人,门里躺着她的夫君,她还未做好和他举案齐眉的准备,还来不及和他厮守一生,此刻他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轻视,已然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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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个人会出来,嘿嘿。
今天时间不够,明天争取万更
专属
慕驸马中了毒的消息不一会儿就由关太医带进了皇宫,靖安帝随即沉着脸吩咐他全力救治。
仅凭一人之力没有时间的保障,太医院顿时忙成了一锅粥,所有人沿着关太医的描述找寻着解药。无数的孤本典藏被搬了出来,因为一个病人而摘除了久不见光的寂寞。
慕尹昶匆忙进了雁回居,百里思青再不可能在屋外空站着,随着他推门走了进去。
男人的眼睛紧紧闭着,那毒药显了性,苍白的脸上乌青一片,说不出的憔悴。
百里思青的手捏成拳,之前刺杀的真相被上官玥查清,是慕王府曾带兵围剿的一支冀州乱党的余孽寻的仇,可前不久他们已尽数被诛。
莫非又是一次的死而不僵?
她不太懂那些始末,只知道她的夫君被人害得奄奄一息,身为妻子的她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慕尹昶猜出了她的想法,望着床上的男人,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遐思,“公主,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解了衿儿身上的毒,其他的事情可先放一放。”
他的话里是作为父亲的沉痛,百里思青不疑有他,用连自己也不敢笃定的结果安慰道:“关太医一定会找出解药,请父王暂且宽心。”
慕尹昶没了之前的不满,但也不愿意看她。他一直都不支持慕子衿娶妻,相较于儿女情长,他更重视大燕江山,若是慕子衿有一个三长两短,无需究责,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刎岭江。
房内没有多余的人,银子规矩地站着,关太医留下的药方已经被人拿下去煎药,他除了为慕子衿换下染血的衣袍之外,只能一筹莫展地守在旁边。
男人没有醒来,房间里的气氛出奇地低迷,最亲近的人待在一起,却都各怀心思。
药很快煎好,被小厮送了过来。银子连忙俯身想将慕子衿搬坐起,却被百里思青果断阻止,“没看到驸马的胳膊和腿伤得很重吗?”
“太医说,这药得趁热服用。”银子端着药碗十分为难,不能动,那怎么喝药?主子可不是假伤。
百里思青一瞬不瞬地盯着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从他手里端起药碗,“咕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当着慕尹昶和银子的面,俯下了身,不避讳地用唇贴着慕子衿的唇,小心翼翼地将含着的汤药一点一点地渡入了他的口内。
二人眼皮齐齐一跳,瞧见床上慕子衿的睫毛颤了颤,俊眉放松,好似极其享受这样的喂药方式,非常珍惜地吮吸着她的唇将渡入口中的药慢慢咽了下去。甚至于,在百里思青未瞧见的地方,凤眸眯起了沉邃的笑意。
重复了好几次,直到将一整碗药全都喂完了,百里思青才直起身子,她神色自如地用帕子替墨问擦了擦唇角,好似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情,毫无羞涩。
喂完了药,已经黑夜了,慕子衿的眼还闭着,没有一点醒转的意思。
更鼓声传来,百里思青立刻转头对慕尹昶道:“父王担心了好久,现天色已晚,您快去歇息吧,我会好好守着子衿。”
慕尹昶盯着男人的脸,淡淡道:“好,衿儿就交给公主了。”
百里思青面色不改道:“父王客气,照顾子衿也是我的责任。”
“若是公主有任何需要,及时差人来唤本王。”慕尹昶又补充道。
见百里思青点头,捕捉到男人略微不耐烦的气息,他这才带着银子出了屋子。
灯烛摇曳,拉长了房间内的影子。这处屋子干净清幽,没有设多余的床榻,百里思青只能和衣趴在慕子衿的床边。
喝了药,人虽然还是昏迷着,但是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消了乌青,又露出些许的苍白。
百里思青凝视着他的脸,从第一次见面,他的孱弱仿佛就褪不去似的,当在落玉湖见到满是鲜血的他,望着他那双沉静且蓄满了温柔的眼睛时,她的眼泪就差点决堤。
即使不知道那份情绪从何而来,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想哭,只碍于多数人在场,她才忍住了。(..info)可现在没有旁人,她反倒又哭不出来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才收回目光,转手为他拉捻了捻被角。更过三声,倦意袭来,百里思青终是带着担忧和余惊,慢慢地趴着他的脑袋旁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睡梦里,好似有一只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眼睛,又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纤瘦的指骨,一片温凉。
……
清晨的慕王府笼罩在薄沉的雾色中,宫内的太医忙碌了一夜仍旧未果,任凭看门的小厮望穿了眼睛也见不到来人。
百里思青照旧用昨日的方式亲口喂了药,可苦涩的汤汁灌下了喉咙,却依然未见到慕子衿的清醒。
午时过后,靖安帝亲自来了王府一趟,见百里思青愁眉不展的模样,只能象征性地给了些劝慰。政务堆杂,他并没有呆太久,嘱咐陈正留了些许珍稀的药材后,就回了宫。然而,帝王对嫡驸马爱屋及乌的重视依然深入了人心,从搬旨让慕子衿去户部任职开始到现在的亲自探望,即如青草般地疯长。
又过了一夜,宫里还是没有传来寻到解药的消息,慕王府的人愈发紧张,百里思青一整日都守在慕子衿的身边,无论下面的人怎么劝,也没有回凤来居歇息过片刻。
经过了一日两夜,她的眼眶已经泛出了黑圈,慕尹昶见了,一直硬着的面容微微松动。
关太医所说的能撑两日,直到最后一日,太医院的所有太医皆在靖安帝的勃然大怒下,面若死灰。
可就当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坐等高阳公主成了寡妇时,傍晚有人顶着头顶的彩霞出现在了慕王府门口。
“公主,赵小姐前来求见。”蝶香急忙走回了两日未曾梳洗的百里思青身旁,轻声禀告道。
“本宫没时间见她,请赵小姐回去。”百里思青正为慕子衿擦拭手指,本能地回绝。
蝶香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迟疑不决道:“赵小姐带了一名神医来,说……说能为驸马解毒。”
百里思青面露诧异,“你说什么?哪里来的神医?”
蝶香又重复了一遍,“奴婢也不知那神医是真是假,但是赵小姐确实带了人来。”
百里思青略沉吟,盯着慕子衿的面容,放下帕子,起身道:“请人进来。”
转身的一瞬,她没有见到榻上的男人遽然睁开了沉寂的双眼,薄唇玩味勾起。
银子和蝶香一起将人迎入了府内,百里思青走出了雁回居,便见到了蝶香口中的“神医”。
赵茗秋来得很急,脚下的白鞋沾满了尘土,有些许发丝凌乱地挂在颊边,却更添动人。浅衫蓝裳,唇齿如画。
有青衣居士扮相的中年男子立于她的身后,朦胧的眉目上一派高雅,敛袖间道骨仙风。
“公主。”赵茗秋微微欠身。
中年男子随着她一起点头示礼,但身姿未俯,站定若松。
百里思青瞬间将目光投转入到了赵茗秋身后巍然不动的中年男子身上,从外貌神态来看,他确实给人一种清凌飘逸之感,可她还是瞧不出‘神’在何处。
民间向来有些本事的人总会养了些古怪的脾性,他不行规礼,百里思青也不怪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冷了几分,“你当真能解了驸马的毒?”
且不论国医圣手都失败无措,此人尚还不知底细,让她不敢抱有太高希望。
赵茗秋秀眸轻闪,款款道:“公主还记得民女外祖母有一年生了恶疾,性命垂危之事吗?”
百里思青沉思,赵府与万侯府是姻亲,赵茗秋的外祖母便是侯府当家主母。靖安十一年间,她突然染了恶疾,卧病在床了数月。那时关太医也说过药石不医,可后来机缘巧合下却被一名“神医”不知用了何方法给救了。
当时关太医还惆怅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的医术相较于那“神医”名实在浅薄不堪。
百里思青眼睛顿时一亮,“你是说——”
赵茗秋颌首,加了分底气道:“正是。民女这几日差人四处寻访,总算找到了‘神医’的下落。”
百里思青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神容诚恳,衣衫微乱,抛下了大家闺秀的端庄,像是为了驸马的情况焦急着赶来,一双水眸看着自己含满了忧色。
心中不禁动容,她对赵茗秋的话已是又信了几分。
联想到慕子衿毒发的刻不容缓,来不及再盘问,她立刻让出了道路,“若能解了驸马之毒,本宫定会重重有赏。”
“谢公主。”那“神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渺的容色不变,而后一只脚缓缓踏入了雁回居内。院内有淡淡的花香传来,他的步伐轻慢向前,那些奇异的花却似有了灵性般,愈发绽放得瑰丽魅人。
待走至屋门,“神医”淡淡地看了眼百里思青道:“在下治病从不喜人近身,还请公主暂时回避。”
百里思青再一次领略了他古怪的脾性,只能依了他,“那本宫就在门外候着。”
“神医”进去后,赵茗秋陪她守在门外,待视线见到门上浅浅的几道被指甲抓出的痕迹,她悄然咬了咬下唇,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古色的木雕门一开一合,“神医”脚步从容走到床榻身边,见慕子衿双目阖闭,唇泛乌色,目色渐渐冷寒。
他自床边坐下,然后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布包来,从里面掏出一枚锋利的匕首,不动声色地在慕子衿的颈脉上轻轻比划。
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慕子衿说话,他压低了声音,嗓音却不是中年男子的深沉,清如荷叶落珠,“中了毒和生病可是不同,不是简单的药物针灸就能医治的。有的毒可服用解药,有的毒却需要将人血放得干干净净才行……”
他的指尖从匕首上滑过,比女子还要白皙干净的手指纤长如玉,在泛着银光的锋面上一弹,继而微微一笑道:“那些放出来的血,正好可以取回去给北岭山上的猴儿们食用,想来它们会欢喜得更加死心塌地为臣效命……主子,您说是不是?”
狭长的凤眸霍然睁开,透着沉怒和深邃,和手执匕首的男子的含笑与柔和有着强烈的对比。
似要将他的面皮戳盯出个窟窿来,慕子衿不屑地冷哼,“这么一张脸,难为你也忍得下去。”
“神医”却微微俯下了身,清和的目光从慕子衿平淡的眉眼扫至下颌,以极致认真的语气道:“南之自知蒲柳无盐,哪怕再换上一千张面皮也抵不上主子的丰神俊美。”
慕子衿脸色顿黑,“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正盘算着如何消遣送上门的人,没想到竟被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给消遣了。
“来为您解毒啊!”嘴角的那抹笑始终都在,葵南之敛目,盯着慕子衿胳膊和腿上的缠着的白布,不徐不慢地叹道:“您真是太乱来了……”
慕子衿蹙首,“究竟出了何事?”
葵南之收起匕首,双手一摊,轻声道:“主子让臣寻遍世间圣药也要为摄政王拖延寿命,臣自然要出门来寻上一寻。”
……
百里思青在外等了足足数个时辰,直到夜幕完全转黑,命人先将赵茗秋送回了府,才见到紧闭的房门复又被人打开。
“神医”的面上不见丝毫倦色,衣衫如来时的闲逸,只是周身沾染了淡淡的血腥之气,他不说毒解,只言道:“驸马已醒。”
百里思青心中一喜,立刻绕开他奔进了屋内。
果真,床榻上的男人已经幽然转醒,额间的汗水昭示着方才受了多大的折磨,唇如白纸,面若薄翼,让人看一眼,就不自觉地心疼。
见她走近,他吃力地伸出了手,百里思青连忙主动上前。
握住她的手指冰凉地不可思议,在游荡的痛心和松神中,她突然听他喃喃地唤道:“青青。”
声线靡婉,脆弱如丝。
……
感情的姿态总是千奇百怪,里面的称呼又总是这般地千回百转,它们或是长辈的宠溺,或是好友的亲切,抑或是爱人的怜慕……统一的唯是特殊的亲昵。
很多时候的爱情,总是一个人跑,一个人追,而她从前就是乐此不疲的追的那个。
又一次,她牵着小白马去了玉轩园,昨天她跟丢了人,到最后都没机会和忘年说上过一句话,所以她今天牵着小白出现,势必要扳回一局。
可眼巴巴地将园子里里外外都转了好几圈,人却似从世间蒸发了一般,带着神机妙算的躲避,消失在了整个戏园里。
她去玉轩园的次数太多,和那里的人渐渐都熟了。她和他都不说,无人知道她是公主,只当她是他们流台柱的戏迷,见她年纪小模样生得美,都乐得与她亲近。
见她愁眉苦脸地牵着马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立刻便有人好心地将忘年的下落告诉了她。
她这才知道他在昨日的追赶中丢了玉佩,此刻正在外面到处寻觅。
路线浮上脑袋,她牵着小白,沿着狭隘的道路,趴遍了所有的灌丛,仔仔细细地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是一无所获。
城北的天气多变,忽然就无预兆地下起了雨,她匆忙朝一棵树下奔去,却因太过着急,竟不小心地和小白一起从灌丛边跌下坡。
这条小道鲜少有人经过,却是他每回躲避她的捷径。雨砸在她的身上,她抱着崴了的脚,试了好多次都没能站起,最后只能坐在草地上和趴跪在她身边的小白相互干瞪着眼睛。
不清楚等了多久,她浑身都湿透了,雨也从倾盆变成了霏霏,终于等来了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当他挟着一如既往的神色拨开重重树叶,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紧紧地抓着手边的青草,莫名的,数不清的委屈化作泪水就从眼眶中掉落。
他原本板着俊脸,可见到她哭了,顷刻间神色化为了轻柔,眼底也盛满了无奈,将坐地上的她慢慢地抱起。她的个头还太矮,体重还太轻,一下子埋在了他的臂弯里,小小的一团,就跟猫咪似的。脏兮兮的身体,一下子将他干净的衣袍糊成面目全非。
许是没有哄人的经验,他迟疑了好久,才试探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道:“疼吗?”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温柔地与她说话,她重重地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多了,咧嘴大声叫道:“好疼好疼!”
女孩子就是这么奇怪,无论性子有多坚强有多野气,一旦喜欢的人在身边,总是会大大方方地流露出藏在心底的矫情,放大自己的脆弱,生怕伤痛少了,不能博得对方的心疼。
以前练轻功那会儿,她从高高的树梢和墙上坠落,折断了手和腿的时候,也没有怕过一次,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有他在身边,此刻哪怕只是跌下了坡,崴了脚,她也感觉到了无言的疼痛。
雨声轻潺中,他一手牵着小白马,一手将她抱在怀里,带着她们慢慢地离开潮湿的灌丛。
“以后不要再为我做这么多了。”他抿唇看着前方的道路,打碎了细雨的宁静。
一年又零三个月,数不清的纠缠后,她以为她烦人到终是让他开口说不想再见到她,眼泪便掉得更狠了。她呜咽着,却不敢哭出声。紧紧地揪着他的袖子,再不敢大声喊疼招他厌烦。
娇小的身体在怀里颤抖,风将男子的失笑和叹息刮落,模糊了听觉,“真是个小笨蛋。”
“什么?”她泪水汪汪地抱着他的脖子,雨水落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笨蛋。”清眸里带笑,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次听清了,整个人又羞又燥起来,原来在他心里,她一直就是笨蛋啊!
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她顿时气得牙痒痒,不管不顾地张口就从他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低落的心鼓胀地厉害,她咬得专心致志,好像要将一直以来的委曲求全宣泄掉般,重且狠。他却恍若未觉似的,任她大力地咬着,也不喊疼。直到她自己发现不对劲了,月白色的衣袍上已经沁出血迹来。
她吓坏了,连忙扯开他的袖子,才发现他的胳膊上的皮肤留下了两道整整齐齐的牙印,里面的肉都翻出了边,四周肿成了深紫色。
她望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不知不觉,竟又抱着他的胳膊哭出了声。
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眼泪会这么多,哭了一路也哭不完似的,无止境地伤心,将帝国公主的高贵尊严全都丢进了姥姥家。
他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低声哄她,好看的眉眼里溢满了包容和宠溺,“我都没喊痛,你又哭什么?”
她止了哭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只抽噎着任性道:“不许再躲我。”
他居然破天荒地应了,“好。”
“不许叫我小笨蛋。”她气鼓鼓地继续道。
听她这孩子气的话,他提步继续往前,笑道:“嗯,公主聪明伶俐。”
“也不许叫我公主。”她抹干了眼泪,倔强地盯着他。十三皇叔和表哥都叫她小青,上官玥却张口闭口地唤她青妹妹,讨厌死了。
“好。”他收了笑,扫了眼身侧尚一瘸一拐的小白马,俊眉弯起,一本正经地盯着怀里的她,朗声唤道:“白小青。”
“呃?”
“白小青。”
“……”
“白小青。”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子,极度愉悦地笑了起来,清俊的笑容蛊惑且迷人,“小笨蛋……”
白小青是独一无二的小笨蛋。
她终于听懂了,虽然假装薄怒地在他怀里张牙舞爪叫嚣,但却因为这样的独一无二而默然欢喜。
有人曾说过,不管是名字还是其他,当一个人愿意对你特殊的时候,说明你在那个人的心目中,占据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心里盛放了满满的甜蜜,此刻的她不是再是高高在上含捧待化的小公主,只是为一份不算迟来的感情而激动到无法自拔的普通少女。
她从他的臂弯里回首望去,来时路上还是郁葱的青草,在离开的时候已经开满了鲜花。细雨落尽,唯余浅浅的马蹄和他的步履,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足迹。
懵懵懂懂的岁月里,爱情的种子慢慢在泥淖的追逐中长成了参天大树,从来没有哪个人如身边的男子一般,只轻轻地抱着她,就好似抱住了她一生,让她觉得以后的人生如果不能拥有他便再不能完整。
百里思青最美好的记忆埋在城北那条狭窄潮湿的小道间,那人胳膊上落下的牙印像似烙在生命里的刻痕,珍贵到仿佛永远都不会被磨灭。让她期许着,这条道路若是一直走不完该有多好……
可现实哪里有走不完的路,无论是天堑高崖,还是洼地平沙,从头到尾,殊途的人们总会慢慢走出一个劳燕分飞,南辕北辙。
……
“青青。”
一眨眼,身旁陡然换成了孱弱的男子,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浅慢地叫唤着她的名字,和所有亲近的人一样,熟稔而又自然地铸造自己的专属。
她煞白着脸地将他的手丢开,阴影填平了心口,只剩下无限的慌乱。
可下一瞬,她便后悔了,榻上的男子似受了激大的挫败和刺激般,带着难掩的失望之色又昏厥了过去。
“子、子衿……”百里思青彻底慌了神,急切地唤道。
待侧首见到“神医”不期然地出现在身后,她立即扯住了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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π_π凌晨四点,朕滚上来了,扔着等审核……突然被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拉出去喝喜酒,双方才认识就闪婚领证的说……个中震惊无人可解啊!对不住等文的亲们,头疼,先碎了,等酒醒后,要骂要剐,全都受着。
欢喜
葵南之一瞬间让开了她的手,当衣袖从指间轻松地滑离时,百里思青立即冷静了下来。
葵南之从不嫌弃自己命长,目光虽然没有盯着床上昏迷的男人,但那刻微变的气息依旧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感官里。
他知趣地与百里思青远离了两步远,平静地对上百里思青的起疑,在她刚刚冷却的心底又投下能激起惊慌的石块,“公主,其实驸马的毒并未完全除尽。”
百里思青不出所料地愣住了,“你说什么?”
葵南之神定,悠闲地仿佛在谈论外面斜挂的夕阳,“在下只是为驸马暂时延迟了毒发的时间,若想毒全解了,还需要一颗千年乌莲,”
“哪里有这东西?”百里思青从没听说过这药材,可关乎慕子衿的性命,就算没有也得变出来。
葵南之气定神闲道:“皇宫。”
百里思青晚膳未用,顶着连日的憔悴,在晚霞的最后一道余晖散尽时出现在了靖安帝的面前,气息未稳便唤了声“父皇”。她的眼底尽是祈望,急迫不加掩饰。
她想要的东西,但凡有,靖安帝都不可能拒绝赏赐。当即便吩咐了陈正去国库将东西取来。
可陈正去了一趟却空手而回,三十年前小国进贡的圣品,查了一遭,记录上早就显示被先帝赐给了最得荣宠的敏贵妃。
东西没了,靖安帝也无能为力。
百里思青失魂落魄地站在崇政殿内,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慕子衿清淡的笑容。
不忍见到她绝黯的眼神,陈正稍稍沉思后,试探性地提醒道:“公主,说不定十三王爷知道它的下落。”
百里思青眼睛瞬间一亮,“是吗?”
才两日未见,她整个人就已经瘦了一圈。靖安帝怕现在她抱的希望太高,最后受不了落空的反差,遂又道:“朕知你为驸马之事日夜忧思,可若没找到解药,你也需放宽心,左右不过天意。”
百里思青咬唇,艰难地点了点头。忽然跪下,抬起头诚挚地看着靖安帝,“儿臣知道儿臣一直太过任性,以前给父皇惹了太多麻烦,还望父皇原谅儿臣昔日年少无知……”
她重重给靖安帝磕了一头,这才起了身出了殿。
靖安帝怔了半晌,眼中浮起一层晶莹的光芒。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如今他的女儿终于体会到他的用心,为人父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感到欣慰的?
“陛下当欢喜才是,公主到底是嫁了人,愈发知晓分寸了。”陈公公感概道。
靖安帝不自觉地感颌首,从百里思青出嫁之前,他便觉察到她的不同,他们破裂的父女之情直到今日才好似完全愈合一般,可他在欣慰的同时又隐隐不安起来。
他无意识的问道:“陈正,高阳之前可有何异常?”
陈正想了想,还是将百里思青命他去悄悄做的事情如实禀告,“陛下恕罪…”
靖安帝这才恍然大悟。因为知晓了真相,所以不再拒绝他。不拒绝他的圣旨,不拒绝他的主婚,“你为何如今才与朕说这些?”
一直瞒着她,任他怨自己,也不愿让她知道真相,想不到她还是自己…
靖安帝忽然苦笑,想起百里思青向来明辨是非的主见,他就觉得自己从前错得有多离谱。他自以为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却放任彼此的嫌隙增长,白白浪费了光阴,辜负了可沟通的父女之情。他期盼她能够成为最优秀的孩子,却忘了教她独自担当,自私地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当作温室的花来呵护。
他实在是大错特错!
灯火初燃,百里思青心急如焚地带人敲开了寒王府的大门。
寒王府与慕王府的距离很近,同在一条街道边,步行只需小半个时辰便能到达,而骑马乘轿更快。
百里思青的脸便是最好的通行证,无需多说什么,王府年过半百的管家殷勤地将人迎了进来。
寒王府住着先帝当年极宠爱的皇子,府邸自然更精致些。府内同样有着慕王府的幽静,处处彰显出主人的高雅品味,一草一木都是风情。
百里奚寒今日刚从皇宫内搬出,府内的下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高挂的纱笼将百里思青的脸照映得无比清晰,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忙不迭地给她请安。
百里思青一刻不停地在管家的带路下进了百里奚寒的屋子,待入了内,才发现他刚刚沐浴完。
此刻他微湿的发以一根纯黑的丝带轻束身后,宽松的衣袍随意地穿着,襟怀微敞,若有若无的水气混入一丝淡冽的清香自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清暖而净魅,丝丝惑人。
百里思青恍惚了一瞬,不好意思地撇开眼睛,盯着脚尖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声音细慢,“十三皇叔,我来是想问你那千年乌莲的下落。”
百里奚寒揉了揉眉心,因为刚沐完浴的缘故,玉质的面容上漾起浅浅的潮红,“小青,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这个?”
百里思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身体上的疲惫让她暂时忽略了百里奚寒的语气,连日来绷紧的神智在听到百里奚寒温和的声音后,忽然产生了别样的难过,“嗯,神医说,只能它才能救子衿。”
“十三皇叔,你知道它在哪里吗?”她仰起头,满屋的烛光下,眼睛灼亮得惊人。此时的她如同一个孩子,似在向最亲近的人渴求着最想要得到的玩具,而她笃定他不会拒绝答复,更不会吝啬给予。
百里奚寒放下眉心间的手,缓缓笑道:“我知道。”
他的笑里包含了不明的情绪,百里思青看不大清,只是心口在他的回答声中溢满了欣喜,“真的吗?”
百里奚寒笑,微湿的发尾有水珠滴落,“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百里思青顿觉更加不好意思了,脑子里想着拿到解药后,慕子衿就有救了,略憔悴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光泽来,“那十三皇叔,你能不能将它给――”
“好。”百里奚寒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毫不迟疑道:“我过会儿就让人将它送去慕王府。”
百里思青的眼睛更加灼亮了,连忙道:“不用皇叔特意让人送过去,我直接带走就好。”
百里奚寒笑容不变,淡淡道:“它不在府内,只有我先去取了,才能让人送给你。”
他只字不提东西的藏处,百里思青也不作他想,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底的谢意,只能满怀感激地对他道:“十三皇叔,谢谢你。”
有下人送了晚膳来,百里奚寒笑道:“要不要留下来与我一起用膳?”
若是希望的话,百里思青一定不会拒绝,可现在她有挂念的事,而且,也没有胃口,“不了皇叔,出府这么久,我得回去了。”
她不留,百里奚寒也不勉强,微微一笑道:“好,那我送你出府。”
百里思青瞥了眼尚冒热气的饭菜,摆手道:“不用了,皇叔你赶紧用膳吧!有下人送我就好了。”
转身时,她想了想,又回头笑道:“等过几日,我再来看望皇叔。”
百里奚寒轻轻点了点头。
待百里思青的身影从屋内消失,他才收回目光,走至盛放晚膳的桌前坐下。他对面前菜肴并不感兴趣,只斟了一点儿淡酒,慢慢浅酌。过了片刻,有黑影倒映在清酒内,他并未说话,一口将酒水饮尽。
清酒虽温,入了腹,却凉得可怕。
领路的老管家却不复刚才的小心,脚步沉甸甸的,颇有些心不在焉。
百里思青一确定有解药,心神松弛,整个人也显得格外疲倦。步伐放慢,她抬头时不经意地将管家的变化收入眼底,不由蹙眉道:“你怎么了?”
管家是寒王府的老人,打理王府多年,向来对百里奚寒忠心耿耿,在他自贬泅川后更是忠心相随。
乍然听见百里思青的问话,管家顿时惊了一下,连忙收神,弯腰道:“回公主,老奴只是想到了府内的一些事情而已。”
他的眼神闪烁,百里思青压根就不相信,只冷声道:“欺瞒本宫,你知道会有什么罪吗?”
“回公主,老奴不敢隐瞒,只是――”管家心下无奈,只能道:“公主可知那珍物藏于何处?”
百里思青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何处?”
他叹了口气,一五一十道:“太妃当年虽获重罪,可陛下念在太妃曾伺候先帝有功,还是为太妃风光大葬。而先帝曾赏赐给太妃的所有东西,也一应成了陪葬。那千年乌莲便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若想将东西取出来,必定要掘开太妃坟墓才行…
百里思青唇角紧紧抿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深夜时分,百里奚寒果真让人将东西送了过来。
百里思青亲手将它交给了“神医”后,就自发地守在了屋外。
烛光穿过门缝洒射了出来,百里思青一点儿也没了得到解药的欣喜,盯着黑漆漆的木门,直勾勾地出神。
屋内,“神医”拾起那株乌莲,凝视了许久,才冷淡地放下,只吐了两个字,“假的。”
房间的每个角落忽然无声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低语了几句,又无声消失。
男人从榻上自如地坐起,凤眸细眯,沉默不语。
派出去的人一直都紧密地盯着百里奚寒的一举一动,从出府到取了东西,一切如常。按理说,不可能出了叉子。
那么,真的在哪里?
男人抵着下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自嘲一笑。
虽然不是本愿,但利用了百里思青是实。傻瓜为他四处奔波卖力寻药,最后求来的却是一株假的,倘若让她知道的话,不知该有多伤心。而且,凭她对百里奚寒的根深蒂固的信任,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定然不会相信她的十三皇叔会做手脚。因为毕竟不是谁都有自掘母妃坟墓的无私胸怀。
是以,即便他们知道这是假的,也只能自吞黄莲。
可如果他不做些什么的话,实在对不起十三皇叔的“情深意重”。
百里思青这次没有等太久,“神医”就从容地开了门,稳声道:“公主,驸马已醒。”
见她目光不错地盯着自己,他敛了敛眉,“毒已解。”
“有劳神医了。”百里思青这才完全放下心,唤道:“来人,带神医下去歇息。”
葵南之忽然笑了,飘渺不清的容颜陡现出浅淡的轮廓,中年的俊朗不屈年月,“公主客气,驸马能安然无恙,完全是多亏了公主。”
百里思青倒是愣了一下,直到仙风道骨的翩然擦身而过,她才走进了屋内。
慕子衿已经睁开了眼睛,待她走近,他立刻挣扎着想起身,不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顿时发出轻微的嘶闷哼。
百里思青连忙快步走到床榻边,按住了他,轻声道:“伤还没好,怎么能动呢?”
慕子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但许是怕她介意,这次只握了一下就迅速放开了。睫毛轻颤,唇角动了半晌,却强忍着黯淡,没有开口。只是仿佛看不够似的,从她出现开始,视线就紧紧锁着她,寸寸不离。
见慕子衿盯着自己一副纠结欲止的模样,百里思青自他的身边坐下,迟疑了片刻,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扯了扯嘴角,数时辰未沾水的嗓子有些哑,“想叫什么便叫吧。”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在奔波的路上早就想清楚了,他若是喜欢,便随他。
慕子衿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亮彩来,仿佛得到了多么打的恩赐般,那份纠结瞬间换成了激动,嘴角轻咧,苍白无奇的脸刹那间炫出动人的光泽,“青青。”
百里思青低头应了一声,他便宛若得到了最世间最欢喜的珍贵,笑得更加灿烂。百里思青也被他极低的满足感传染了,不禁展了展颜。
黑眸旋上邃暗,慕子衿突然抬起另一只伤了的胳膊将她的脖子圈抱住,而后微仰起头,迅速在她的唇边落下一吻。
在百里思青的错愕中,他随即微红着脸放开了她,眼睑轻垂,冲她腆然一笑。
热忱
猝不及防的一吻,唇边还留有淡淡药香的湿润,百里思青彻底愣住了。
蜻蜓点水的淡淡亲吻过后,慕子衿羞涩中亦有惴惴不安,手掌轻攥起又放下,只余面上的淡定。
说不担忧她会生气或者嫌弃是不可能的,这几日的相处中,他对百里思青一直都是止乎礼,从未有过正面的发乎情的行径。所以,他此刻心里很是没底。
黑眸直直地看着百里思青,好似永远看不够似的。他也不明白,为何才一会儿不见她,却仿佛不见了许久。她的声音有些哑,眼底不经意泄露出的疲倦,让他心疼不已,“青青。”
刚刚得来的特许,他怎能不逮着机会叫个够,他的声音同样暗哑得不可思议,“青青,你瘦了。”
百里思青当然能感觉出他的温柔。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名义上最亲密无间的人,她无从苛责他的亲昵。可是无论百里思青怎样装作若无其事,还是逃不过心头的慌乱与尴尬。
她霍地站起身,勉强笑道:“虽然解了毒,但你还是应该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恩。”慕子衿勾起唇笑了,孱瘦的容色,竟流露出些许惑人的风流。
已经转身走出屋子的百里思青没有瞧见这一幕,可是站在身后的葵南之却自家主子背着高阳公主笑得风姿招摇的表情收入了眼底。
他远远地站着,也能感受到慕子衿起伏不定的气息,估计某一刻,那份惴惴不安差点破膛而出,所幸的是,高阳公主没有产生过激的反应。
多么地荒唐,只不过一个小心得再不能小心,浅辄得不能再浅辄的亲吻而已,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桀骜薄情的男人也会有这样如履薄的一面。
大泱不费一兵一卒,他们的公主甚至无需眨眼,即能轻轻松松地将九州最尊贵的男人斩于裙下,将其变成了爱情最忠贞的俘虏。
他这一趟,果真不虚此行。
慕子衿坦坦荡荡地任他对着自己遐思,丝毫不以为耻。
只片刻,方堆垒的得意消失殆尽。眉心微微蹙起,他刚才还是吓到她了。不过,虽然她对他的亲近还是有着抵触,可至少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厌恶不是吗?
呵呵,还说明日会来看他……那么,她是不是在心底已经接受了他的大胆?默认了他们本该的亲密无间?他能否更进一步?做得更好一些?
刚才她是否有那么心动的一瞬?她的心潮有没有被掀起涟漪?
男人终是彻底沉沦在患得患灭的纠结中不能自己……
更鼓过后,屋中仍燃着灯火,烛光倾照,陷入无边臆测的男人合目依靠着枕头,面色时而隐晦,时而凝重。无人出言打扰,期间不断有烛油滴落时发出的“哔哔”声响,更衬得屋内安静异常。
静夜,几道人影舍去正门越墙而入了慕王府,鬼魅的身影从各院落和假山间穿梭,最后停在了雁回居外的相思树前,斑驳的树影将黑暗的人影掩盖得毫无差漏。可自以为隐蔽的人们刚屏住呼吸轻身闪进院内,便被一道巨大的罗网困覆住,随即全身的穴道被不明来路的几粒石子打中,同时叠加着倒下,再不落半点声息。
翌日,“神医”主动提出请辞,却被百里思青挽留了下来。
没什么好奇怪的,百里思青觉得他医术非凡,既然能解慕子衿所中的毒,那么应该也能帮助慕子衿治病。
慕子衿的孱弱不治在百里思青的心底始终是一块梗,无所谓他死后是否会让自己沦为天下人的话柄,只每每听见他痛苦难忍的咳嗽声,百里思青就不由自主跟着揪起心来。
莫名的,她无比地希望那张苍白的脸色能有几分好颜色,哪怕只如大婚那日昙花一现的健康。
百里思青的挽留方式也很简单,亲自捧了诊金在“神医”的面前阐述了一位妻子再正常不过的愿望。
活于世间的人,哪怕性情再多古怪,也还是需要生存。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清高,有时只是因为米太少。百里思青给足了面子和诊金,态度诚挚地令“神医”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拒绝。
仙风道骨的“神医”秉着医者的悲悯心肠,接受了百里思青的暂时挽留。不过期限也紧凑得过分,只作短短的五日停留。
虽然他再三言尽力而为,但全府上下仍旧对慕子衿的好转抱了很大的期望。连靖安帝听闻消息后也特意让陈正带着厚重的赏赐去了慕王府,很明确地表示了帝王的惜才之意,想以高位聘之进宫,不过最终却被“神医”拒绝了。
如是几番,靖安帝只能作罢。
在“神医”留下的时间内,百里思青却再未踏入过雁回居。这些日子,她时常不期然地想起慕子衿那日的主动,迷茫到不知该拿什么心境再来对待他。
接连几日的不见人影,慕子衿的脸色越来越沉,除了每日蝶衣受命来问候驸马身体的时候,银子待在他的身边几乎大气都不敢出。
燥人的夜风从低窗闯入,吹乱了慕子衿衣襟前的发缕,也徐徐撩拨着他的心绪。
为呼应大婚,雁回居内也布满了喜色,慕子衿盯着头顶被撤换下的红帐,比在凤来居时,更觉长夜漫冗难捱。
新婚那些夜晚,人虽然没有躺在他的身边,他却能日日与她相见,闻听她的呼吸,感受她存在的温度。可现下,屋内冷作一片,即便他拼命地咳嗽,也不见那双纤细的手撩开幔帐,为他递上一杯水,慢慢抚顺他的背。
他觉得现在的情况简直糟糕透了!
“刺啦――”的轻响过后,他皱着眉看向手边,这才注意到锦被的一角竟被他给捏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白棉。
他眯眼凝视那碎了的一小块,望着望着却忽然笑了,入了眼底的光芒百变莫测。
“公主!公主!”
凤来居的门被人仓促地敲响,催喊声在蝶香和蝶衣刻意压低的训斥中反而愈演愈烈,不留余力地钻入了屋内人的耳中。
蝶衣见鬼地望着再次绕过她们上前敲门的银子,睡意早就一扫而光。她逼不得已地死死将银子拉住,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道:“这么晚了,你不在你主子身边守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见他还想挣脱,蝶香一记手刀砍了过去,可在即将砍上他的脖子前,百里思青已经打开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只草草地披了件海棠色的外衫,望着平日里还算恪礼的银子,冷声道:“怎么回事?”
银子蓦地跪在她的脚下,沉痛道:“启禀公主,是驸马……”
有关慕子衿,百里思青忽地脸色微变,不等他吞吞吐吐地说完,便着急道:“带路。”
待匆忙赶到了雁回居,银子轻推房门,恭敬地请百里思青进了房间,顺带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其他人。
百里思青进了屋子,才发现慕子衿正衣衫不整地斜躺在床榻上。她略一侧眸,方要说话,却见他的脚踝缠满了白布,而不远的地面,还依稀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百里思青心口一窒,快步上前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慕子衿在她进门的那瞬便低下了头,面上有着不可忽视的闪躲,细若蚊声,“没什么。”
他不回答,百里思青立刻察觉出了不同寻常,靠近他的身边轻声问道:“为什么会受伤?”
慕子衿显然不想回答,垂着脑袋,发丝散落在肩头,乌黑的发衬得侧脸更加苍白,前所未有的沉默。
百里思青抿唇,“来人!”
慕子衿立即抬眸,不自然道:“是我想起身喝水,不小心摔碎了杯子,又不小心摔了下床……踩到了碎片……”
百里思青蹙眉,“为什么不唤人伺候?”
慕子衿扫了眼床边的矮墩,敛了敛眸,“我唤了……唤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沉默了下来,百里思青却是一愣,随即咬了咬唇。
“为什么不唤其他人?”唤了她……当然无人应……
“我突然睡醒了,还以为……以为自己在凤来居里……然后……”慕子衿轻声应道,声音也越来越低,不复往常的平静,“你那晚离开后,说第二日会来见我……可是你却没来……我等了几日……也没有见到你……”
他忽然鼓足了勇气,定定地看着她问道:“青青,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百里思青毫不迟疑地摇头,“没有。”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两人的关系,他们虽然是夫妻,可她却从没想过他会在那种情形下吻她……让她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想再提及此话题,她突然抬眼扫过他脚踝上的绷带,肯定道:“神医没有来过。”
慕子衿点头,笑道:“不过一点小伤罢了,无需烦劳神医。”
百里思青看了他一眼,抬手默默地为他拆开包扎得凌乱无章到丑陋的绷带,重新替他包好,动作轻柔,又极其认真。
她的外衫稍稍滑落,玲珑的曲线透过里衣呈露出。慕子衿盯着她半垂的脸,黑眸深邃如潭,在沉默的气氛中,也不再说话。
待包扎完毕后,百里思青收回了手,自然地扶着他躺下,而后却没有如慕子衿所想的一般离开,非常平静地躺在了床榻的另一侧,看着他道:“睡吧!我在这里,有事就唤我。”
女子淡淡的体香萦绕在身边,忽然就暖了寂寂长夜。
不多时,均匀的呼吸传来,慕子衿睁眼,薄唇微勾,不动声色地拂了她的睡穴,继而将人轻揽入怀中。
平和的呼吸紧紧贴着耳侧,他微笑着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手指温柔地滑进了薄薄的里衣,呼吸逐渐暗沉……
辗转吮吸间忽然有低喃从柔软的唇畔泻出,刹那间惊冷了男子的热忱,彻彻底底地浇灭了胸膛燃烧的情动……
破晓,有人悄然潜入了房内,只见慕子衿独坐榻前,室中的灯烛早已燃尽,些许晨光自窗间悄然泻入,停留在那男子幽暗的沉怒外,仿佛是畏于他周身寂冷的气息,不敢再靠近一分。
“主子……”那人不敢抬头。
慕子衿似乎笑了一笑,修削的身影遮住了光影,而他的脸色亦冷冽如霜,“让他从世间彻底消失,不惜一切代价。”
……
五日一过,“神医”再未与任何人打过招呼,只在慕子衿的枕边留下了一张药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慕王府。
慕子衿眯着眼从头到尾将那张药方咀嚼了数遍,笑容如风中残花,平淡的面容也一霎散发出奇异的光彩,魅惊了银子的心,“果然还是南之,深得我心。”
糟心
百里思青端着药进屋时,正好看见慕子衿捂着一页纸,眉梢轻轻扬起,心情看起来非常地不错。
自前晚过后,她便在凤来居和雁回居两处不断往来。雁回居幽静有余却稍显狭小,卧室占据的面积不大,或是因为依照主人的风格,布置得十分简单。除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桌子以外,没有其他的摆设。人一踏入,便能够将室内的全景尽数贯目。
她走进去将药放在桌上,疑惑道:“在看什么呢?”
慕子衿唇边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清晨的阳光穿过门窗照射进室内,在整洁的地面投下点点白光,有些许折射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色瞬间度了一层银辉,看着精神好了许多。
他慢慢收了笑,似乎想下床,但被百里思青制止,只能寻思了片刻,将药方递在了她的手边,然后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眸子。
百里思青接过,认真地扫望着上面的内容,视线忽然顿在了其中一处,再不能看下去。手仿佛被蛰了一般,她立即将药方丢下,脸也似发烫了般,红若滴血。
她连忙转身将药端了过来,以背掩去了脸上的尴尬。
汤药被端在了手中,热气遮住了她的神色,双颊的酡红还是异常明显,她不自在地看着慕子衿道:“药凉了不好,要趁热喝。”
慕子衿抬头笑了一下,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完。
期间,蝶香和蝶衣带着人取了卷铺过来,脸色瞧着不大高兴。
房内不能设多余的床榻,百里思青为了能够在夜间照料他,便吩咐人准备了这些。从新房到雁回居的一路上,她们的行为被无数双眼睛看了过去,加之新婚之夜无落红,饶是再平静的王府也掀起了一番腹诽。
慕尹昶听说后倒是没什么情绪,王府的人向来知分寸,但因为近日招了不少新人,他还是严令了下去,任何人不得非议府内的一切。
当晚,百里思青便睡在了铺盖上,隔着罗帐,屋内一片寂静。
神识随着安静的空间变得格外地清明敏锐,慕子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唇角半挑的弧度融有淡淡嘲弄的笑,这样躺了好一会儿,他才合上双眸。
听着帐内清浅的呼吸,百里思青的一双眼睛静静偏望着帐上绮丽繁杂的花纹,明亮清醒。
过了许久,她试着缓缓地开口道:“子衿,等你身体好些,我为你纳几房妾室吧。”
里面的呼吸瞬间静止。
未听见慕子衿回话,百里思青只当他熟睡了,便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六月末开始盈圆的月亮皎洁如霜,漫天勾勒的縠纹静谧地潜入迷离的月色深处,不偏不倚地散洒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宅院内。
夜间无风,紧闭的门微微一晃,四周悬设的银铃立即发出“叮咚”响声,旋又归于安静。
打盹的侍卫霍地睁开眼睛,快速驱逐了睡意,喝道:“谁?!”
落在脚边的灯笼提升起,一张朦胧的面容在亮光下更显飘渺。侍卫收了戒备,放松道:“南先生,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来人平静道:“太子呢?”
话落,屋内灯火微微一跳,点亮了漆黑的屋子,慵懒不耐的声音传入耳内,“进来。”
青影施施然进了屋,烛焰窜动,似在面容上映出一点幽邃的光影,衬得风姿无比绰然,“太子。”
夜枭披了衣裳坐于案前,“先生可有打探到什么?”
人影走近,烛火无节律地跳动起来,将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夜枭面前,“不瞒太子,合欢郡主确实在慕王府。”
夜枭眸心有微光闪过,言语是预料中的笃认,“听说你为他解了毒?”
葵南之不置可否,淡淡道:“是,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慕王府的信任,不是吗?”
夜枭眯眸细细打量他,青衣窈窈,神色淡淡,瞧不出一丝破绽,“南奎,当日本太子救下你,可不是让你叛主的。”
三月前,他在前往泱国的路上,恰巧遇到一伙人欲取他的性命,因无聊和好奇心的驱使,他插手将人解救了下来。一经询问,才知他名唤南奎,小国人士,身份是居无定所的游医。之所以会被人追杀,是因为诊治的问题而遭到家属的纠缠。后来与他相处了些时日,他意外地发现这名游医的医术惊人。所以,他想着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利用,却未曾想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葵南之疏朗一笑,“在下感激太子救命之恩,所以才千方百计探出了郡主的下落,何来叛主之说?”
夜枭唇角带着浓烈的怀疑,“是吗?为何本太子悄悄派去援助先生的人全都有去无回,而南先生却安然无恙地出了慕王府?可想而知,南先生不仅医术高超,本领也通天,实令本太子敬佩。”
面对他讽疑的态度,葵南之面色不改地笑道:“百密尚有一疏,何况在下解了慕世子的毒之后,王府的人都对在下信任有加……不过可惜的是,在下还是被戳穿了。慕世子已经知晓了在下为太子做事,所以,特意让在下回来给太子捎个口信。”
听他这般说,夜枭反而笑了,慕子衿那般隐藏至深的人,若是贸然信任不知底细的神医才是假。
不过他并不计较葵南之的成事不足,数日前,他与楚离晔去了慕王府时,曾暗暗留意观察了一遭。慕王府的不简单,恐怕连靖安帝都未曾察觉,“他有何话要你带来?”
葵南之正色道:“慕世子说,若是太子想让郡主毫发无损地回漠国,太子就必须需拿紫夭罗来交换。”
夜枭手边触碰的桌角骤然迸裂。
紫夭罗七年一生叶,七年一开花,且花期只为一日,是漠国的至尊宝药,可有延迟寿命之效,“他当真身染重疾?”
可是,通过几次的交涉,他觉得慕子衿的表现压根就不像负疴之人。但若是他没有病,要紫夭罗又有何用?
葵南之静静地望着他道:“在下不敢欺瞒太子,的确如此。”
“好,本太子知道了。这几日先生也辛苦了,且先下去歇着吧。”夜枭眼中隐有薄雾笼罩,一片迷蒙。
待葵南之走后,他反复思量了良久,终是开口唤道:“来人!”
“修书给父皇,本太子要取圣药一用。”
……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慕子衿的外伤早然痊愈,身子也在精心调养下,隐有好转的迹象。
百里思青趁着喂药时,若无其事地与他提了自己纳妾一事,却换来了慕子衿的侧目。
他当即抿了抿春,拒绝汤药入口,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幽然道:“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百里思青愣住了,直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怎么会……”
他唇角的笑容依旧明朗,然那不容置疑的果决与潜藏之下的愠怒,令百里思青依稀感觉与以前有些不同。
但不消她多想,下一刻,慕子衿似是遭受了巨大的伤害般,流露出隐忍不解的模样。
整个人如突然被主人嫌弃的玩宠,丧失了所有的欢喜。他的嘴唇微颤着,面上也夹杂了些许莫名的恸色,“那么,你为何要突然提这个?”
百里思青的脸颊一瞬间又泛起了酡红,“不是说……有利于你的病吗?”
“阴阳调和”那几个字,她是怎么也羞于说出口的。
慕子衿面色这才缓和了不少,定定地望着她,松释而笑,“若是因为我的病,根本就没有纳什么妾的必要。”
他想了想,试探着伸手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手,神色不自然道:“以前关太医也曾提过……可……”可早就被他给否决了。
老匹夫委婉所言的气虚血亏云云……真是贻笑大方。
百里思青盯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感受到他的紧张,一时不该如何答话。
虽然她也早早就做好了为他纳妾的准备,可真的要实施,心底还是有那么些膈应……说不出来的膈应……
慕子衿忽然坚定道:“我不会纳妾。”
“这些年,没有其他人相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过得很好。”
他凝视着百里思青的眼睛,语气轻缓,目光里蓄满了轻易可堪破的温柔情意,“如今我有你一人就够了,纳妾之类的话,以后别再提了……就像你以前说的,我们就这样好好地过下去……好吗?”
并不是欲拒还迎,他的目光无比坦诚,眼巴巴地看着她,一脸的乞求。寻常男子所求的娇妻美妾,于他而言却反如洪水猛兽似的。
百里思青忍俊不禁地笑了,不禁将替他纳妾的心思压了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慕子衿养伤之际,靖安帝便时常派人前去王府看慰。待行走无虞之后,慕子衿立刻想着进宫谢恩,百里思青自然要与他一起。
他二人一同回宫,靖安帝心情不由自主地大好,特意又在蒹芳殿设了宴,只招了亲宠的嫔妃作陪。
待靖安帝询问够了,慕子衿便忙着为百里思青夹菜,自己的碗里却空空如许。
两人同吃同住了快两个月,他已基本掌握了百里思青的脾性,知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学着做她最为亲密的夫君,努力体贴她,关心她。断绝了她再为他纳妾的念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日比一日改善,一日比一日亲近。只要他愿意付出足够的耐心,打破相敬如宾指日可待。
然而,他就是担忧这样的好景不能长久……
紫夭罗被送回了去,可听说效用却不如想象中的好,燕国那边的信一日比一日催得紧,而他的老丈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他们至今还未圆房的消息,近日对慕王府投足了注意力,恨不得连他们夫妻间的床笫之事都要了解个透彻,根本就不容他插翅而飞。
他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
一想到这些烦人的事情,他的胃口便愈发得糟糕,手也愈发地殷勤,百里思青吃了口菜,还没有说什么,他却嫌那菜太燥人,又立即为她呈了汤食,一勺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这般无视旁人的讨好早就入了上首人的眼,素来敌对的两人也抱做了一团,笑得一脸碜人。
“慕驸马对公主真是体贴,可真是羡煞了本宫。”
“姐姐说的可不是,妹妹看公主和驸马恩爱有加,也羡慕得紧……”
听着端妃和万昭仪的假笑,慕子衿更觉得倒胃口。哪里来的苍蝇,连他伺候他的妻也要跟着掺合一句。对比他身旁从不惺惺作态的妻,简直就是那登不了台面的戏丑,专以膈恶人为乐,偏生还不自知。
他恨不得手里的筷子变成了针线,将这些聒噪的唇舌密不透风地给缝上才好。
在下首坐得久了,他有点可怜他的老丈人,整日听着这些女人的烦言,也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糟心难安。
不过,或是享受也未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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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心……羞愧自刎!
入朝
可不管有多糟心,他这妻妾成群的老丈人起码能够遍尝美色,而他每日守着唯一的一道佳肴,虽然看着美味可口,却不能动一根筷子。
两相比较,他比他的老丈人要可怜得多,还有什么资格来同情他呢?
听着刺耳的假笑,慕子衿并不接话,反正这两个女人不是他正儿八经的丈母娘,他愿意随他的妻将她们忽视个彻底。直到端妃和万昭仪的假笑假赞维持不住了,他还是面色如常地持着勺子,殷勤地盯着百里思青消瘦的侧脸。
他的妻之前一直为他的身体担忧,人瘦了这么多,每夜悄悄抱着她,都能感觉原本丰满的那处小了薄许。他恨不得割了肉替她补回来才好……
百里思青却将脸偏了偏,没有喝下他递到唇边的汤。
她不喝,慕子衿也不勉强,平静地将勺子放下,继续专心致志地为她布菜。
百里思青已经吃了不少,见他碗里还是空的,内疚了一下,将手边离得最近的盘子挪到了他的面前,“你也吃点。”
对着眼前香气扑鼻的菜肴,慕子衿没有动手,只温和地看着她,“我不饿。”
入宫前才喝了一大碗苦药,说什么也再不能吃下饭菜。不过,若是换上另一道“菜”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靖安帝显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面颊上的褶皱被笑容压得更深了,满满皆是欣慰,“子衿,朕此前说过,待你身子好些,就去户部报到。朕如今看你恢复得不错,那么,这两日就跟着上朝吧。”
慕子衿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靖安帝行了一揖,“是,父皇。”
等到靖安帝摆手示意他坐下后,百里思青已经完全吃好了,他立即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仔细地为她擦拭了嘴角。
从始至终,身旁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倒成了摆设。
端妃见状,笑盈盈的看着靖安帝道:“臣妾看着高阳和驸马恩爱,不禁为陛下开心,若是日后蕊儿能得世子这样的驸马,那可就是臣妾的福分了。”
万昭仪却扑哧笑道:“瞧姐姐这话说的,谁不知近来晋二皇子和蕊公主两情相悦,蕊公主已经向陛下求了旨,不久的将来可是要做皇妃的,妹妹在这儿先恭喜姐姐了……”
闻言,端妃面色没有多大变化,但眉尖悄然轻蹙。
一片强烈的空茫袭上心头,百里思青的手肘骤然碰翻了面前的热汤,浓稠的汤汁顺着桌子洒落,淋淋嗒嗒地滚入了她的衣衫。
慌乱中,有人将她拉座于一边也不自知,她的整张脸苍白如冰霜,失了所有的血色。
“高阳?”靖安帝诧异唤道。
百里思青,一抬头就看到慕子衿晦暗不明的脸,她攥了攥手指,隐隐感到自己的掌心有湿润的汗水溢出。
她在想什么呢?别人的事与她有何干系?
只是……两情相悦?
她垂下头,轻声道:“回父皇,适才儿臣只是有些疲倦。”
靖安帝自然知道她连日来照顾慕子衿的辛苦,不疑有他,只立即吩咐人撤换桌凳。
百里思青起身与他告辞,“儿臣腹中已饱,想先行回府休息,还望父皇恩准。”
靖安帝扫了眼她身上的汤汁,皱眉道:“如今天色还早,你先下去换一套衣裳。”
百里思青看了看自己,也觉得这样狼狈的模样出宫不好,便依靖安帝之言回了宝仪宫。
百里思青走后,端妃眨了眨水眸,回首试问道:“陛下,蕊儿和晔皇子……”
靖安帝抿了口酒,收了笑容,“此事容后再说。”
百里思青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明知尘埃落定,明知她已有夫君,可无由来的伤感却像心尖破出的一滴鲜血,纠结了痛楚悄悄浸放。
怒火在胸膛里沉沉地憋着,慕子衿慢着步子跟在她身后,途径的小道上铺着的鹅卵石被悄无声息地碾碎。
心头千言,胸中百味,无人比他更加怒不可遏,然而瞬息,他的唇畔竟有一丝笑意缓缓勾起。
既然没死,那么让他猜猜,人躲在了哪里呢?
他想让楚离晔死,只需下令,晋皇就会乖乖将人送上,晋国保不了他,可他离了晋国更如蝼蚁难行。
呵,为了保命,聪明的人往往都会殚精竭虑,知道他在泱国行事受到束缚,居然不惜勾引了百里蕊……如今,恐怕正光明正大地藏身于皇宫内吧?
若是晋国的二皇子死在泱国,任他的老丈人再清白也摘除不了嫌疑。
相同的戏码曾上演过一次,这次又准备如何开场?
念念不忘,与子偕老……对他的妻那深情的誓言,他还替他牢牢地记着。啧啧,眨眼间就成了狗屁。
这样的情敌……他该是欢喜,还是忧愁呢?
傻瓜恐怕还沉浸在猝击中,早已忘了自己是谁的妻。
伤心?难过?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伸手将百里思青拉住。
百里思青茫茫然地看向他,淡淡的愠怒从凤眸一闪而过,慕子衿抬头为她拂去了发髻上的落英,不妨眼底又撞入了那根海棠簪子。
几乎是忿忿地吻上了她的唇,但依旧是浅尝辄止,轻轻的一触,终是拉回了百里思青所有的神智。
眼见星眸从茫然又回到清亮,如愿以偿地倒映上他的身影,慕子衿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她,面颊微红,敛眉垂眸,又是一副柔弱闲淡的谦谦君子。
百里思青愣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才后知后觉慕子衿又吻了自己,可他这样的行为不是第一次,她一时竟没了抵触。
她突然就更觉羞愧了,她的夫君就在身边,她刚刚却……
挥空思绪,当着来往宫人的面,她挽住了慕子衿的胳膊,也掩饰住了心底浮出的所有不适宜的东西。
被她主动挽住,慕子衿唇角不着痕迹地扬起。
云浮宫内,男子冠带束发,目若朗星,剑眉斜飞入鬓,顾盼之间俊逸若画,只眉宇之中留一抹的寂冷,唇角一丝淡漠的笑痕,显出不同往日的深沉与冷酷。
一旁的百里蕊痴痴地凝望着他,心底却是恨意闪过。从来父皇的目光全都放在了百里思青的身上,他的心底只有百里思青那个贱人,哪里想得到自己也是他的女儿,也需要他的关爱与注意!
前几日,她都不顾脸面地跑去求旨了,他却依旧没有给一个准确的答复,反而厉声叱呵女儿家举止当矜持。
她不过是想嫁给晔皇子而已!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成全她?
“多谢公主这些日子的照料。”楚离晔淡漠地开口,不难听出其间的沙哑。
百里蕊羞涩低头,“晔皇子养好伤才最为要紧,蕊儿辛苦点也没关系。”
何为命中注定?前些日子偶然请旨出宫散心,她便撞见了受伤的他,这难道就不是天赐良缘吗?
百里思青已经成亲,这一次,说什么她也不会放手。
楚离晔静静地望着她动人的侧脸,透过一分的相似,他的目光蓦然拉向远方,“男女有别,还望公主不要与离晔太过接近,以免落人口舌,于公主清誉有损。”
从前被纠缠得再紧,这样委婉的话他似乎也从未说过,只是日复一日的躲避,再来便是生硬地拒绝,是什么让他面对帝国的嫡公主那般地有恃无恐?
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潜在的意思?百里蕊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即浮上了一层泪光,无比委屈,“晔皇子。”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他若是拒绝,让她如何自处!
……
翌日,第一次上朝,慕子衿三更便起身做了准备,天未亮就乘着轿子出了府。
迈向金銮殿的石阶上,一见到慕子衿出现,自然是有道喜有人不屑,各种嘴脸显露无疑。
上官玥与上官驰耀正走在一处,看见慕子衿后,他脸上笑容太过明显,惹来了上官驰耀的侧目。
上官顼跟在他们身后,对慕子衿作揖道:“子衿兄能入朝,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之事。”
慕子衿朝他回笑,“上官兄客气。”
百里明经过他的身边时,打量了他孱弱的面色后,嗤笑道:“皇妹夫上朝时可要站稳了,到时别摔倒丢了父皇的颜面。”
慕子衿低头看了看他的脚,正好上了第九个台阶,“晨露厚重,大皇子才是要多加小心。”
话刚落,百里明便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下了台阶。
“哈哈哈哈哈!”上官玥顿时笑得爽朗无比。
“世子说的是,你确实该小心些。”却是有一双手将倒地的百里明扶起。
“十三皇叔。”慕子衿温淡的声音传来,百里奚寒微微抬起头,慕子衿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非常明显,然而百里奚寒却察觉出那笑容里的温度似乎是要结冰一般,一阵阴寒由那双黑眸中迸发出来。
可眨眼间,那股冰寒便又消失不见,一闪而逝,快得仿若是百里奚寒的错觉。
慕子衿微微欠身,轻咳声中深眸幽幽,目光透人肺腑,“此番子衿能解毒,完全多亏了皇叔,子衿在此谢过皇叔。”
百里奚寒淡淡回笑,“世子客气了,本王只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慕子衿面若深湖,一片静冷:“皇叔素来对青青照顾有加,如今我与青青已是夫妻,夫妻一体,子衿还当为青青谢过皇叔。”
亲近
欧阳克眼睛一亮,心神震荡,不再理会拖雷,笑语吟吟:“我欧阳公子是何等人,一言既出,又岂有反悔之理?只不过,他可以走,华筝姑娘你还是留下来……”
“好。(..info)”
程灵素早料到他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只不过这样也好,只她一人还能和欧阳克周旋一下,寻找脱身之机,多了个拖雷,难免心里还有顾忌,因此不等他再胡说出什么来,就直接截口答应下来。
欧阳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哈哈一笑:“这样才对嘛,少了个碍事惹眼的,我们才能好好聊一聊。”
程灵素不理他,背过身去,从怀里取出包着蓝花的巾帕,稍稍在空中抖了抖,扎在拖雷迸裂的虎口处,又将那两朵蓝花放回怀中。然后简单将情况和拖雷一说,要他先行回去。
拖雷脸色铁青,退后了两步,霍地一下拔起插在脚边的单刀,双眼盯着欧阳克的方向手起刀落,在自己身前虚空狠狠一劈:“你武功高明,我不是你对手。但我今日以铁木真汗之子的名义向草原天神立誓,待我诛尽暗害我父之徒,定要与你一决胜负!为我妹子报仇,也叫你看看什么才是草原上的英雄儿女!”
同是蒙古部落首领的儿子,拖雷待人谦和,义气极重,不似都史那般一味的目中无人,然而他内心的骄傲却一点也不比都史少。他是铁木真最喜爱的儿子,深知铁木真的心胸的抱负,他要帮助父亲将青天所有覆盖的地方,都变作蒙古人的牧场!
为了这个目标,他自幼就在军中历练,从未耽搁一天,岂知多年的苦练,落入敌手不说,今日却无法将前来相救的妹子平安带回去!拖雷心知程灵素说得不错,自己此时应以铁木真的安危为重,应尽快回去调动兵马接应被暗算的父亲,可是一想到自家妹子被人要被人强行扣留在这里,心头的耻辱噎得他连呼吸都几乎要滞住。
蒙古人最讲信诺,更何况是对草原上人人信奉的天神所立下的誓言。拖雷明知自己武艺不敌还斩钉截铁地立下此誓,神色虔诚凛然,一番话说得豪情冲天,虽不是武道高手,久历兵营的一副肩骨上却自有一股和铁木真一模一样的王者之气,纵横睥睨,连没听懂具体内容的欧阳克也不禁暗暗心惊。
程灵素心头一暖,身体里那独属于铁木真女儿的热血仿佛也感受到了拖雷的不甘和决心,激流般的涌上来,激得她眼眶也跟着隐隐发热。不动声色的侧过身,拦在欧阳克可能出手的方向,轻声道:“快走罢,快回去,我自有办法脱身。”
拖雷点点头,又走上两步,展开双臂将她抱了一抱,再不看欧阳克一眼,转身往营门的方向跑去。
路上遇到几个留守的兵士见到他从营内跑了出来,想要上前阻拦,都被他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直到亲眼看到拖雷在营地边上夺了马匹,一路奔出远去,程灵素才放下心来,轻声叹了口气。(..info无弹窗广告)
上一世,她师父毒手药王用毒做药,治病救人,可偏偏深信报应轮回之说,以至晚年皈依佛门,修性养心,终达无嗔无喜之境。程灵素是他晚年时收得的小弟子,深受熏陶,这一番世道轮回,明明已经身死,却还是将她送来此处,她不得不相信,或许冥冥之中,还有其他用意。
她原本不愈与这个世上的人和事过多牵扯,甚至一直想着寻个机缘远远地逃开,回到洞庭湖畔,去看看数百年后的白马寺,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再开个小小的医馆,治病救人,守着前一世对那个人的思念和深情以渡一生爱我无需承诺全文阅读。却没想到自己此生借了铁木真女儿的身份,又怎可能不卷入蒙古部落的斗争之中?铁木真现在就是她的父亲,无论这个父亲是否将她视作拉拢其他部落的手段,他都是她在草原上最大的屏障。
更何况,一旦铁木真有难,那她生活了十年的蒙古部落也会跟着蒙难,真心照顾她,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和兄长,还有那些日日所见所处的族人都会跟着蒙难,十年相处,她又岂能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程灵素又是幽幽一叹。
见程灵素一直望着拖雷离开的方向出神,还不断叹息,欧阳克下巴微抬,不禁冷笑:“怎么,就那么舍不得?”
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程灵素皱了皱眉,拉回神思,冲口而出:“我担心我哥哥,难道不应该么?”
“哦?他是你哥哥?”欧阳克眉一抬,眼角的喜意一闪而逝,“那……再先前那个小子才是你的情郎?”
“你胡说什……”程灵素猛然一顿,反应过来,“你说郭靖?你之前就在……我们才来你就知道了?”
“不是你们,是你!你一来,我就知道了。”欧阳克颇为得意,显然很乐意见到她这个反应。
程灵素虽然远远地就下了马,但他内力精深,耳力又岂是那些寻常的蒙古兵士能比?几乎是在程灵素潜入大营的同时就发现了她,正要露面之时,却见到马钰出手将她和郭靖都带了出去。
当年他的叔父欧阳峰曾在全真教手中吃过个大亏,因此西毒一脉对于全真教的道士心里总存着几分愤恨和忌惮。欧阳克认出了马钰一身道袍,想到叔父往日的告诫,便打消了现身的注意。反而隐在暗处,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几番对答。
本以为程灵素会劝说马钰一起闯营救人,他不知马钰是全真教的掌教,只想着到时候营中除了千万兵马之外,还有完颜洪烈带着的数名武林好手,足以能将马钰缠住,没准还能趁机将他除去,让全真教少一个坐镇的高手。却没想到这道士非但没有闯营,居然还带着郭靖一同离开了,却将程灵素一人留在此处。
程灵素此时渐渐理出头绪来:“完颜洪烈秘密来到这里,应该就是想趁机挑拨桑昆和我爹爹为难,让蒙古部落互相争斗不休,他大金国才能没有北方的祸患。”
欧阳克对于这种争斗全无兴趣,只是见程灵素说得认真,便顺势点头,又赞了一句:“举一反三,当真是聪明得紧。”
伸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发丝,程灵素目光犹如草原上清冽的斡难河水:“你是完颜洪烈的人,却放走郭靖回去向报讯示警,现在又放走拖雷回去调兵,就不怕坏了他的大计么?”
欧阳克哈哈一笑,手一探,轻轻点在她的下颚上:“怕?他的计谋与我何干?若能博得美人一笑,这又算得什么?”
程灵素非但没笑,反而眉头微蹙,脚下退了半步,避开那柄轻薄地勾向她下巴的折扇,伸手一探,“啪”的一下正好将那玄黑色的扇头握在手心里。只觉得一阵冰凉透过手心的肌肤直刺入骨,激得她几乎立刻就要放脱手,这才发觉他这把扇子的扇骨竟是玄铁所铸,寒冷似冰。
“怎么?喜欢这把扇子么?”欧阳克状似无意地手腕一抖,拨开程灵素的手,收回折扇。又刷的一下抖开,在身前轻摇,“你若看上了别的,送你也无妨,只这把扇子……”他略一沉吟,忽的又轻笑,“你要是喜欢,只要你从此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自然也就能时时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克克童鞋,人灵素妹子不就是看上你把扇子么,这都舍不得送人~好小气咩~
欧阳克【抱着扇子跳脚】:那可是我爹……咳咳……叔父送我的……
千娇
被朝服包围住,慕子衿眸子一垂,泛出困惑笑意,“各位大人,拦住子衿可是有何指教?”
有陛下在前头护着,他们哪里敢在慕子衿面前树老资格?只盼着他能相看一二。拽住他衣裳的那名臣子忙不迭松了手,讪讪笑道:“驸马真是折煞下官等了!不过是想着驸马对府衙不熟,正好顺道一起,还望驸马不要介怀……”
其他人连忙让开道路,见他身子微颤,纷纷又要作势上前来搀扶。
“谢诸位大人,子衿认得府衙的路。”慕子衿扬起感激的笑容,不作颜色地推却了他们的好意。
他倒宁愿这些人依旧不咸不淡地对待他,也好过此刻的纷拥。倘若日后被有心人利用,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可就得不偿失了。
余光无意瞥扫,却见不远处的上官顼正阴着眸子看了过来。
慕子衿暗自不屑地移开眼,嫡庶本就有差,又非他能左右。百里奚寒怎么说来着?他已被打上了傻瓜的烙印,行事便要顾忌她的体面。他也不介意狐假虎威,谁叫傻瓜是他老丈人的心头肉。
思及此,他愈发挺直了直腰杆,含笑着望向了他。
上官顼一怔,眸子缩了缩,又换上一副儒雅的笑容。
慕子衿在心底不屑地叹了口气,是谁说只有女子才会使这些小气的伪变之术?越王府的牛鬼蛇神一个赛一个厉害。但是,他的老丈人对他的妻也着实好得过分了些,这不是上赶着招人记恨吗?亏得平安无虞地活到了现在,可真是造化……
太阳已经东升,他裹着厚重的袍子不自觉起了点热,但又舍不得脱下来。被人簇拥着走到府衙的时候,他才恍然想起,傻瓜留给他的点心并不是让他在朝堂上食的,是怕他坐班时腹中饥饿,先垫一垫肚子来着……
第一日入户部,兰炳怀倒是对他十分客气,只交接了一些琐碎,象征性地扔了几本公文给他,让他尽可能地熟悉职位环境。
不用看兰炳怀老谋深算的脸,他也只大概的扫了几眼,并没有真的想担起这份肥差。插手他国内政,有朝一日被揭露出来,管他是何原委,都无法给一个合理的说法。他仿佛可以预料到兵戈相向的场面。
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便是百里思青的态度。傻瓜连那般心爱的旧情人都斩断了情,对他岂不是更弃如敝屣?
不,弃如敝屣都是轻的,弄不好会提剑杀了他……慕子衿本轻松的一颗心渐渐冷却,不免又起了烦忧。
一屋子的人偷瞄着他心不在焉的沉思,见他时而蹙眉,时而抿唇,模样不大开心。老究神们费神地思索着自己刚成婚那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初夏的白日悄无声息地流走,眨眼便到了退班时间。
银子早就备了轿子候在了外头,却见一堆人拥着慕子衿出了府衙。
慕子衿被这些同僚的热情搞得难以消化,入仕后的宴酒少不得,只是他对此毫无兴趣,“咳咳……诸位大人,照时辰子衿该回府了,否则公主在家定然挂心……”
他没有说假,百里思青早晨便与他说了等他回府用膳,他怎么舍得她等?
有人顾忌百里思青,立马松了口,不再拥着他。可有人却是不信。
瞧慕子衿方才在府衙时的纠烦之态,他们料想他在府中难免受到欺压,直可怜慕子衿的处境。即使是风吹即倒的男人,也有那方面的需求不是?娶了皇室公主后肯定畏手畏脚不能轻碰,偏生又不能随随便便地纳妾,身旁没有一个贴己的人,对哪个男人来说不是最为抑郁折磨?
其中一人抬头望着天边赤紫交辉的云朵,暧昧道:“如今日头未落,驸马不用这么急着回府嘛!若怕公主担心,差小厮回去禀告一声,相信高阳公主不会责怪。”
银子脸色一沉,刚要上前为慕子衿挡除这些人,却听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哈哈!世子这就不够意思了,诸位大人也是为了庆祝世子的入仕之喜嘛!”
慕子衿循望,脱了官服的上官玥满脸堆笑着走近,“本小王爷也想请世子喝一杯,世子可否赏脸呢?”
有了上官玥出头,其余人更加有恃无恐,就连上官顼也开口道:“子衿兄,高阳公主向来识大体,定不会为此小事与子衿兄计较,子衿兄且管放心。”
慕子衿才不会去在意他是否拐着弯讽刺自己惧内,但最终还是被行为乖张的上官玥推推搡搡拽进了“千娇阁”。
如果是寻常的酒楼还好,银子一看不妥,连忙差人回府通告了百里思青。
千娇百媚,浮华奢梦,一掷千金的抒意场所,这里有着最温柔动人的忘忧,最柔软贴心的解语。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最受男子的欢迎。
因别出心裁的服务理念和匠心独造的经营模式,千娇阁成为了十多年来,泱京繁盛不衰的风月之地。不管白日还是黑夜,千娇阁都以不知疲倦的姿态运转着。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只要有相应的付出,千娇阁就会给予同等的回报,绝不以身份压人。
夕阳未落,还不到热闹的时辰,慕子衿被上官玥强拖进门后,里面只坐了点稀稀疏疏的人。识眼力的人见到一拨的大人们,立即恭敬懂事地将人领到了楼上。
银子第一次随慕子衿进入千娇阁,不觉惊叹精巧的构造。风雅与浮夸诡异的相契合。从楼底到高层,一溜儿的姑娘脸上写满了“任君采撷”的字样,身段窈窕,酥骨妙展。一溜儿的姑娘全身散发着书卷文雅的气质,神容高洁,凡人不侵。就算没有客人,依然孜孜不悔地坚守着自我的岗位。[..info超多好看小说]
慕子衿从阁内雕刻着百花的摆设中慢慢地收回目光,一双眸子微露冰寒。
上官玥闲逸地看着他,“世子可还记得上回咱们一起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慕子衿拧了下眉,似是思索了番,而后果断地摇头,“子衿不记得和小王爷来过此处。”
上官玥盯着他,笑了笑,“世子真是贵人多忘事。”
慕子衿嗅着空气中不浓不淡的香气,对不经意向他们看来的上官顼报以一笑,回首后又正色道:“恐是小王爷记错了。”
“是吗?莫非是我记岔了?”上官玥拍了拍脑袋,苦恼道:“年岁不高,怎会作此混淆?”
慕子衿审量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忽然笑道:“记岔事乃是人之常情,小王爷无需介怀。”
上官玥也不怕慕子衿此时跑了,遂不再制着他,只凑在他耳边笑道:“世子无需拘谨,说起来,青妹妹也曾是这儿的常客呢……”
他的音尾绵长拖曳,好似骑竹弄梅的时光颇令人眷恋般,带着生人不知的挑衅滋味。
奈何慕子衿却不以为然,不论他们拥有怎样两小无猜的过往,都敌不过如影随形的现实——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谁也无法否认。更何况,跟皇宫里已经败的一塌涂地的那个比起来,上官玥又算得上什么?
见他无动于衷,上官玥照样神采飞扬,不停与身边的大人讨论周围的哪位姑娘滑,哪位姑娘翘,哪位姑娘叫起来声音美……全然一副尝遍花丛的纨绔子弟模样。
慕子衿不受影响,银子却不自在地微红了脸,尤外地多瞥了上官玥几眼。
上了楼,雅间倒是十分幽宁,那门也不知何木做的,一关上,便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声响,端的是自在。
起初众人还算恪礼,上官顼施施然倒了一杯酒敬上慕子衿,“子衿兄,这一杯祝你仕运亨通,节节高升。”
慕子衿不说喝,也不说不喝,盯着酒水快把人的耐心磨光了,才抿下了肚子。
这一开头,其余人立刻顺风而上,每次慕子衿都磨上片刻,才一滴不漏地咽入了喉。
见他动作虽慢却照喝不误,玩转风流的人们便敞开了怀畅饮,一会儿嫌闷,招了姑娘来。一会儿又嫌杯子小,便叫人换了大碗。
慕子衿和上官顼都拒了围来的女子,上官玥笑咧咧地看着他们,直接捧上酒坛道:“虽说世子比本小王爷年长,可若随青妹妹的话,本小王爷还是可以唤世子一声妹夫。”
慕子衿心觉怪异,这是让他伏低做小上了瘾?却又听上官玥豪爽道:“来!废话也不多言,本小王爷敬世子一坛!”
银子的手抖了抖,连忙阻拦道:“越小王爷,我家主子酒量不佳,大喜那日不过喝了几杯就醉了,烦公主照顾了一宿呢!翌日公主就下了令,不许主子再沾酒,更不许旁人再灌……您看?”
上官玥懒懒地捋起了袖子,似笑非笑地挑眉道:“哦?青妹妹还下了这令?若本小王爷与你家主子饮酒,青妹妹难道会剁杀了本小王爷?”
银子眸子闪了闪,他的话半真半假,当夜百里思青照顾了慕子衿是实,却不曾下令。此刻他没法子,只能拿她来作堵。
在场的人一听,兀然想起了百里思青从前拆人门匾的事例,见慕子衿脸色惨白,心叫不好,又见上官玥举了这么大的酒坛,便争相劝说起来。
正劝说着,不妨门一下子被人打开。
百里思青得了消息后,想着上官玥虽然散漫却不混帐,一开始还不信他会将人拖到了千娇阁里。
如今一推开门,瞧见脂粉环绕的场面,而慕子衿手肘撑桌,正对着提捧酒坛的上官玥,指尖疲倦地揉着额头,神情颇为痛苦。
百里思青怒火立即不打一处来,眼光如刀般割向上官玥。他自个儿玩便算了,还要让她的夫君也沾上寻欢作乐的恶习吗?
百里思青一出现,喝得兴致的人们还以为是千娇阁的新绝,待仔细一看,冷不丁惊了一身的冷汗。
上官玥见到百里思青时,面色有一瞬紧绷,可瞬间便替上了笑容,“原还想着你不来,少了好多乐趣,可不——”
话还未落,却听百里思青冷笑,“小王爷想喝酒为什么不找本宫?欺负本宫病未痊愈,不胜酒力的驸马是何本事!”
戾气痾散,在场的人大多都吓得“哐啷”一声扔了手中的杯盏,推开怀里的美人站起了身,胆怯的女子连忙躲跪在了一边。
慕子衿看着他的妻,被眼前盛怒的女子灼艳了眼睛,又因她杀气腾腾的模样而动容。
上官玥放下酒坛,淡恼道:“哪来得这般严重!知你夫君大于天,旁人好心好意庆贺他入仕就是居心叵测!不喝了便是!”
“诸位大人,本小王爷看都散了吧!省得留在这儿给公主碍眼!”他踢了凳子就要往外走。
他这一踢,百里思青反倒想起她曾扮过男装与他一同前来调戏美人的场景,怒气立即飘散了不少。
却又听他走到跟前,没头没脑地恨道:“就你这病秧子夫君是个宝,我们都算个屁!那呆头愣从知道你成亲到现在,一直留在边关不肯回来,怕是想死在战场上才痛快!”
百里思青一下子愣住了。
望着她来时的架势已偃旗息鼓,上官玥恨不得将前面收到的那封密信扔她脸上,再朝她吼一句,“滚蛋吧百里思青!守着你这不知底细的男人过一辈子去!”
可那些话终究还是未说出口,只有人气急败坏地踹门而出。
不消片刻,除了慕子衿以外,官员们都走了个干净。上官顼临走前面含歉意地朝百里思青和慕子衿赔了罪,让他们不要介意。
银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越小王爷行为太过奇怪,而高阳公主又太重感情,听了旁人的寥寥数语就将自家主子的委屈忘了个干净,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前来的目的了。
百里思青确实忘了来时的目的,脑袋里只剩下上官玥说的话,煜表哥想死在战场上……
她在来千娇阁的路上,便听路人议论说最近一段时间乌贼小国在边关不断滋事扰民,战事如弦即发。
乌贼国有多恨司空家,她是知道的。从前她就将司空皇后历经过的大大小小战役都记得滚瓜烂熟,上一任御驾亲征的乌贼王就是死于她母后之手。未曾想过他们俯首称臣了这么多年,竟又起了卷土重来的贼心。战火无情,若是煜表哥出了意外……
她的脑袋乱得很,看见桌上上官玥留着的那坛酒就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慕子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驻片刻,脸色暗沉异常。眼睁睁望着她提了酒灌入了腹中,未加阻止。
千娇阁最浓郁的百花酿,一口气喝了一坛,百里思青呛咳了一声,淡淡的粉色爬过耳垂直蔓延至腮颊处,清绝的容颜煞是明丽。
不吃食的海喝,很容易醉人,百里思青顿觉头晕目眩。
一阵天旋地转,酒坛“咕咚”落地。百里思青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慕子衿面无表情抱着她,在一众脂粉惊诧的抽气声中,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
当他抱着人走至梯角时,隔壁房间的门悄然被人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双沉冽如水的眸子,阁内的管事鸨母立即滑了门内。
外面暮色冉升,慕子衿抱着百里思青入了轿子,蝶香和蝶衣虽然诧异他的气力,却也没有多舌,只另乘了马车回府。
从轿子外渗进的微弱的光线隐隐照耀出百里思青的轮廓,慕子衿垂头静静地看着她,削薄的唇角嘲讽地勾起。
怪不得特意将他拉进了千娇阁,原是借着傻瓜前来兴师问罪的时候使了这样的心计,最后的那些怒涛震得人心四分五裂。傻瓜就是傻瓜,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吃多少亏也不长记性。
区区乌贼小国哪里值得人上心?摊上表哥的生死就成了天大的战事。怎么?想要将他的妻诱去边关,好趁机让他们分离吗?越小王爷做得一手的美梦。
耳畔传来含糊的呜呜声,知道她醉意上了头,慕子衿扶着她的后脑将她压进了怀里。
晚膳时分,人都归了家,街上显得颇为静谧。怀中的人难受地一动再动,慕子衿突然呼吸一紧,嘴角弯起,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就贴了上去。
折腾
欧阳克眼睛一亮,心神震荡,不再理会拖雷,笑语吟吟:“我欧阳公子是何等人,一言既出,又岂有反悔之理?只不过,他可以走,华筝姑娘你还是留下来……”
“好。”
程灵素早料到他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只不过这样也好,只她一人还能和欧阳克周旋一下,寻找脱身之机,多了个拖雷,难免心里还有顾忌,因此不等他再胡说出什么来,就直接截口答应下来。
欧阳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哈哈一笑:“这样才对嘛,少了个碍事惹眼的,我们才能好好聊一聊。”
程灵素不理他,背过身去,从怀里取出包着蓝花的巾帕,稍稍在空中抖了抖,扎在拖雷迸裂的虎口处,又将那两朵蓝花放回怀中。然后简单将情况和拖雷一说,要他先行回去。
拖雷脸色铁青,退后了两步,霍地一下拔起插在脚边的单刀,双眼盯着欧阳克的方向手起刀落,在自己身前虚空狠狠一劈:“你武功高明,我不是你对手。但我今日以铁木真汗之子的名义向草原天神立誓,待我诛尽暗害我父之徒,定要与你一决胜负!为我妹子报仇,也叫你看看什么才是草原上的英雄儿女!”
同是蒙古部落首领的儿子,拖雷待人谦和,义气极重,不似都史那般一味的目中无人,然而他内心的骄傲却一点也不比都史少。他是铁木真最喜爱的儿子,深知铁木真的心胸的抱负,他要帮助父亲将青天所有覆盖的地方,都变作蒙古人的牧场!
为了这个目标,他自幼就在军中历练,从未耽搁一天,岂知多年的苦练,落入敌手不说,今日却无法将前来相救的妹子平安带回去!拖雷心知程灵素说得不错,自己此时应以铁木真的安危为重,应尽快回去调动兵马接应被暗算的父亲,可是一想到自家妹子被人要被人强行扣留在这里,心头的耻辱噎得他连呼吸都几乎要滞住。
蒙古人最讲信诺,更何况是对草原上人人信奉的天神所立下的誓言。拖雷明知自己武艺不敌还斩钉截铁地立下此誓,神色虔诚凛然,一番话说得豪情冲天,虽不是武道高手,久历兵营的一副肩骨上却自有一股和铁木真一模一样的王者之气,纵横睥睨,连没听懂具体内容的欧阳克也不禁暗暗心惊。
程灵素心头一暖,身体里那独属于铁木真女儿的热血仿佛也感受到了拖雷的不甘和决心,激流般的涌上来,激得她眼眶也跟着隐隐发热。不动声色的侧过身,拦在欧阳克可能出手的方向,轻声道:“快走罢,快回去,我自有办法脱身。”
拖雷点点头,又走上两步,展开双臂将她抱了一抱,再不看欧阳克一眼,转身往营门的方向跑去。
路上遇到几个留守的兵士见到他从营内跑了出来,想要上前阻拦,都被他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直到亲眼看到拖雷在营地边上夺了马匹,一路奔出远去,程灵素才放下心来,轻声叹了口气。
上一世,她师父毒手药王用毒做药,治病救人,可偏偏深信报应轮回之说,以至晚年皈依佛门,修性养心,终达无嗔无喜之境。程灵素是他晚年时收得的小弟子,深受熏陶,这一番世道轮回,明明已经身死,却还是将她送来此处,她不得不相信,或许冥冥之中,还有其他用意。
她原本不愈与这个世上的人和事过多牵扯,甚至一直想着寻个机缘远远地逃开,回到洞庭湖畔,去看看数百年后的白马寺,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再开个小小的医馆,治病救人,守着前一世对那个人的思念和深情以渡一生爱我无需承诺全文阅读。却没想到自己此生借了铁木真女儿的身份,又怎可能不卷入蒙古部落的斗争之中?铁木真现在就是她的父亲,无论这个父亲是否将她视作拉拢其他部落的手段,他都是她在草原上最大的屏障。
更何况,一旦铁木真有难,那她生活了十年的蒙古部落也会跟着蒙难,真心照顾她,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和兄长,还有那些日日所见所处的族人都会跟着蒙难,十年相处,她又岂能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程灵素又是幽幽一叹。
见程灵素一直望着拖雷离开的方向出神,还不断叹息,欧阳克下巴微抬,不禁冷笑:“怎么,就那么舍不得?”
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程灵素皱了皱眉,拉回神思,冲口而出:“我担心我哥哥,难道不应该么?”
“哦?他是你哥哥?”欧阳克眉一抬,眼角的喜意一闪而逝,“那……再先前那个小子才是你的情郎?”
“你胡说什……”程灵素猛然一顿,反应过来,“你说郭靖?你之前就在……我们才来你就知道了?”
“不是你们,是你!你一来,我就知道了。”欧阳克颇为得意,显然很乐意见到她这个反应。
程灵素虽然远远地就下了马,但他内力精深,耳力又岂是那些寻常的蒙古兵士能比?几乎是在程灵素潜入大营的同时就发现了她,正要露面之时,却见到马钰出手将她和郭靖都带了出去。
当年他的叔父欧阳峰曾在全真教手中吃过个大亏,因此西毒一脉对于全真教的道士心里总存着几分愤恨和忌惮。欧阳克认出了马钰一身道袍,想到叔父往日的告诫,便打消了现身的注意。反而隐在暗处,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几番对答。
本以为程灵素会劝说马钰一起闯营救人,他不知马钰是全真教的掌教,只想着到时候营中除了千万兵马之外,还有完颜洪烈带着的数名武林好手,足以能将马钰缠住,没准还能趁机将他除去,让全真教少一个坐镇的高手。却没想到这道士非但没有闯营,居然还带着郭靖一同离开了,却将程灵素一人留在此处。
程灵素此时渐渐理出头绪来:“完颜洪烈秘密来到这里,应该就是想趁机挑拨桑昆和我爹爹为难,让蒙古部落互相争斗不休,他大金国才能没有北方的祸患。”
欧阳克对于这种争斗全无兴趣,只是见程灵素说得认真,便顺势点头,又赞了一句:“举一反三,当真是聪明得紧。”
伸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发丝,程灵素目光犹如草原上清冽的斡难河水:“你是完颜洪烈的人,却放走郭靖回去向报讯示警,现在又放走拖雷回去调兵,就不怕坏了他的大计么?”
欧阳克哈哈一笑,手一探,轻轻点在她的下颚上:“怕?他的计谋与我何干?若能博得美人一笑,这又算得什么?”
程灵素非但没笑,反而眉头微蹙,脚下退了半步,避开那柄轻薄地勾向她下巴的折扇,伸手一探,“啪”的一下正好将那玄黑色的扇头握在手心里。只觉得一阵冰凉透过手心的肌肤直刺入骨,激得她几乎立刻就要放脱手,这才发觉他这把扇子的扇骨竟是玄铁所铸,寒冷似冰。
“怎么?喜欢这把扇子么?”欧阳克状似无意地手腕一抖,拨开程灵素的手,收回折扇。又刷的一下抖开,在身前轻摇,“你若看上了别的,送你也无妨,只这把扇子……”他略一沉吟,忽的又轻笑,“你要是喜欢,只要你从此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自然也就能时时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克克童鞋,人灵素妹子不就是看上你把扇子么,这都舍不得送人~好小气咩~
欧阳克【抱着扇子跳脚】:那可是我爹……咳咳……叔父送我的……
一更
谁都没有错,怨只怨当年投生在司空皇后肚子里的不是她。(..info好看的小说)她的父皇不重视她,他的夫婿便只能靠自己。
只是百里茜不明白,为何越王府的继位者不是他的夫婿?堂堂嫡长子竟连一争王位的资格的都没,她的公公拍板传位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夫婿的感受?
而且更为不公的是,入朝堂几年,上官顼也才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每年的新科状元任职的起点都比他要高些。
“公主,您怎么还在摆弄那些绣品?您现在有孕在身,千万不能受累。”有婢女端着一只盘子走了过来,上面俨然盛着一碗正冒着热气的安胎药。
滋补的安胎药都呈褐色,味道也没有治病的汤药那般苦涩,甚至远远的,还飘着一股清淡的香味。
婢女走近,态度一如既往的卑亢,“公主,这是太医院送来的补药,千叮铃万嘱咐您一定要趁热服下。”
婢女将药轻轻的放在桌上,百里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连带着吞咽掉满腹的不甘。
放下空碗,百里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越王府的嫡长孙,他的父亲最不济也应晋升内阁。
……
新旧更替,没有谁能够长久得守候住显赫,此时的新贵又能代表什么,左右不过一个恩宠。
无人比上官顼更懂得厚积薄发的道理,坐在内院书房的他俊秀颀美,比上官玥的顽固不化更多了几分含蓄隐忍。如雨后最鲜嫩的竹笋,儒雅得沁人心脾。就连硬邦邦的杂务也随之剥了冷硬的外壳,恨不得变得浅显易处理,好自动为主人分忧。
都道他甘于人下,却忘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么多年,他的父王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对百里奚齐的隐忍,作为儿子的他当然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好。(..info无弹窗广告)至于越王府的小王爷,他从懂事起就没有放在眼里过。
“大公子,公主刚刚喝了药,问您何时回屋。”最平常不过的询问。
“知道了。”他安静都翻过一页账目,下个月初下面又该核交税银,各州动的手脚需要尽早地做干净。靖安帝放了慕子衿进户部,决不能掉以轻心。
尽管不真实,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还是愈加祈盼上官玥永远如表面一样碌碌无为。谁努力的多,来日争夺的筹码当然就更多。
……
慕子衿勾着枕边人的头发,睡得心神俱安。
他已经连夜差人进宫向靖安帝告了假,没道理被人出暗招,他还要争做好臣子赶着上朝。至于他顶头上司的心情,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昨日已打定主意少掺和泱国的朝政,便从今日执行。省得哪日一不小心听了重大机密,交了把柄给人声讨的借口。
三更过后,除了慕王府依旧漆黑一片之外,各府的大人们纷纷丢下怀里的娇妻美妾,整装进宫。
百里明很不高兴,转了一圈没看到慕子衿的身影,少了奚落的人怎出怨气?
兰炳怀更加不高兴,他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慕子衿的恃宠而骄。
哪里有官员上任第二天就罢了早朝?换作哪个上司都不会开心。没道理下属偷闲,上司还做早鸣的鸡!
但是靖安帝都选择了放任,凭他也不可能踢开慕王府的大门将慕子衿从被窝拽来金殿。哼!那病秧子不上朝更好,户部的第一把椅子他就能稳坐不倒。
日复一日的早朝时光简单而又压抑,除了必要的政务需交由靖安帝亲自定夺以外,其他都是象征性地过场,鸡毛蒜皮的党派争吵后依旧各司其职。
然而平淡中,今日的早朝还是出现了一些微小的波澜。
耳尖的人们在听到龙椅上的帝王第十次克制性的干咳声和虚哑的声音后,对靖安帝前所未有的状态作出了迅速的计算。
跪叩吾皇保重的嘘寒问暖声似真似假地飘荡在大殿内,靖安帝的脸色欣慰地泛起了潮红。
靖安十五年的六月二十八,下了朝的众人出奇地没有赶着出宫,纷纷想法设法地偷招了太医院的太医。当然,如果不是陈正不好惹,谁都更想撬开帝王身边第一红人的嘴,取得最可靠的消息。
四位皇子回府后被自家的幕僚围住,暗扛着结党营私的重罪,百里晓等人抛开应有的慎言慎行,正式展露出埋藏多年的野心。
靖安帝得知所有人的举动后,内心十分平静。从建康元年他登上帝位,到青儿薨逝他将国号改成靖安以后,他就做好了有朝一日驾崩的准备。
生命的衰亡是人类无法抵御的,贤明的君主不会吝啬皇位的给予,只要江山还姓百里,靖安帝当然愿意能出现优质的继承人。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儿子中不缺韬武略者,他们的能力撑得起他们的野心,只是若能稍许地掩饰住迫不及待的兴奋,他会更加地欣慰。皇家亲情凉薄,他却也无法对子嗣的不孝无动于衷。
可再凉薄的人心亦会有着不为人知的私情,遗诏封泥的那一刻,靖安帝依旧笃定自己没有半点后悔之意。画下的牢笼也许会禁锢女子的一生,彻底剥离她的纯真信美,可他相信她能做到最好。
十几年前的那一次卑鄙不足以推翻他所有的帝业,不能将他所有的优点掩盖,他的眼光向来好得令人恨之入骨。只希望他不久后的入土能换来泱国的君主昌明。
万千苗种都能在宫墙内有力地滋生,嗅觉灵敏的人类总能从微不可查中挖掘更深。掌握了想要的消息,各方势力从平凡的早朝跨出,争斗在无声无息中拉开了序幕。
但不是所有的暗涌都会波及天地,除却寒王府和越王府的宁静。日过三竿,慕王府仍然幽宁得不成行。
早前中了箭的铜子没有慕子衿那么好命,出于对他素日贴身侍奉慕子衿的体恤之情,慕王府没有给他草席裹尸,坟墓的分量很足,送葬的规格堪比一方县令。
银子像模像样地哀哭了几句,趁翌日的风高之夜,亲手刨开了自己所加盖的土。
如今作为慕子衿身边仅剩的贴侍,银子在府内的威望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偶尔也敢出手阻拦蝶衣和蝶香的行动。
比如此刻——
蝶香愤恨地扔下手中的水盆,溅落的水花浇了银子一靴,“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伺候公主!”
她们是宝仪宫的大宫女,就算在后宫也是横着走!没想到昨天才被这奴才拦了一次,现在又被阻在屋外。可恶!
黑色的靴子被溅洗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银子脚如磐石地守在门口,“公主和驸马未起,你二人怎可乱闯?”
蝶香不再废话,拔剑就砍。就算现在宰了他,她也有底气。
百里思青从来没有日过三竿还不起的先例,就算大婚第二日也是准时起床吃饭练武,“说!是不是你们主子对公主做了什么?”男人每一个好东西!
该死!竟然还能轻松躲开!
银子稳稳地夹住她的剑,“姑娘确定要闹得府内鸡犬不宁?”
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自家主子有没有了却心愿,可里面的人没起,他就要做好守门神。
蝶香咬牙切齿,“见鬼!看不出来你还深藏不露,留着一身武艺造反用吗!”
“姑娘请慎言!”银子避开蝶衣突来的掌风,将断剑扔还给蝶香,“待公主醒后,你二人自然就能进屋伺候,何必急于一时?”是不是婢女都有缠主的癖好?烦人!
慕王府怎么可能不保证百里思青的安危?再说,他的主子又不会害了高阳公主!但至于其他,他就不能保证了。
听够了外头噼里啪啦的吵杂,榻上的男人翻了个身,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随即卷散开。
忽来的空凉让百里思青不舒服地动了动,紧闭的窗户遮住了阳光的冲探,独留红鸾帐如烟绮梦。
身上的骨头似被巨石碾压过,宿醉的酸痛蔓延全身每个角落,百里思青下意识地抬手压了压眉头,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视线内是无衣遮挡的手臂,再扫过身侧,慕子衿安静的睡颜赫然于微茫的瞳间放大。
锦被半盖,两人竟赤诚相拥,他的手正置于她的腰际,她不偏不倚的枕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彼此这种姿态呈现着极为亲昵的熨帖。即如寻常的夫妻,亲密无痕。
百里思青脑袋乍然空浊。
恰好,红鸾帐被风吹开一角,微弱的阳光落下,慕子衿的脸呈现出谜一般的炫色。
不多时,他缓缓睁开无害的眸子,深邃的瞳孔暗绽出明灭不定的光。一低头,却是吻到百里思青光洁的肩膀。
真实的触感通过手臂传遍周身,百里思青心陡然漏跳一拍,而后胸腔里的呼吸好似全部抽离,整个人都为之一颤,顿时心乱如麻。
从前再多的无措,也抵不过此刻的慌乱,就连臂弯上的守宫砂都忘记了验证。
慕子衿却是轻轻翻动胳膊,薄凉的唇角溢开一抹羞怯的笑容,“青青,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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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尝
百里思青仓惶地揪住被角,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赤身的男人,而且是如此的近距离,顿时闹红了脸。
男人大大方方地任她看着,墨黑的长发披在裸露的肩上,暧昧且惑人。怕她看不够似的,还特意抬了抬胳膊,半盖的被角一下子又滑落了一寸。
他的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的笑,微翘的弧角好似在笑话她见不得人的心思,眼神平静而无辜。百里思青立即羞赧地别开脸,视线再不敢落在慕子衿的身上。
千娇阁的百花酿还有一个让人心肺舒畅的名字,叫作——忘忧。喝醉的人第二日醒后,一般都不太记得前晚发生的事情。
面对慕子衿不符身份的羞怯,百里思青一时间竟暂忘了两人尚尴尬火热的姿势,并且怀疑是不是自己主动对他做了什么。
她微微蹙起眉,努力地回忆着,却忽略了慕子衿眼底愈来愈盛的黠光。
外头的声音消减了下去,应该是银子占了上风,制住了蝶香和蝶衣,院里又恢复了清净。
慕子衿搂着她的腰,温热的胸膛贴紧她柔软的身子,忽然低头咬住了她的耳朵,激起百里思青一阵轻颤。
百里思青惊诧地忘记了推开,他怎么敢……对她这么放肆……
“青青,难道你不记得昨晚,你对我……”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她的反应,慕子衿眼睛闪过片刻的受伤,而后慢慢地放开了自己的手,苦涩道:“也是,像我这样的无用的人,怎么能奢望公主……对不起,就当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我……我们……”脑中有奇怪的碎影划过,慕子衿无声的委屈让百里思青陷入了不知所措中。尤其好像是在自己做错了的情况下,心底越发地不安。
她记得自己的酒品一向很好啊!为何……
“我对你……做了什么?”她咬了咬唇,愧疚道。
慕子衿却突然重新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子轻轻翻动,瞬间成了压人的姿势,随即又捧住她的脸就吻了上去。
唇齿相交,彼此的呼吸如此地真切。百里思青睁大了眼睛,慕子衿却在她发作前便放开了她,只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她泛红的脸,身下白如凝脂的肌肤一览无余。
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已经用行动回答了她——昨晚,她就是这样对他的……居高临下地俯视中,他的身上清晰地留着大大小小青紫不一的吻痕,还伴随着许多处抓咬,彰显着昨晚的激烈,证明他所说不假。
百里思青骤然丢了所有的脾气,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了他的胸膛,触到那些青紫,脸色已是通红得不成样子。原来醉了酒的她竟是这么地不知廉耻,居然对他……
慕子衿显然不想让她继续责备自我,爱情这种事,可以隔靴搔痒,却不能戳得太过,他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接受,而不是一味的自责逃避,这样只会让他食不知味,鄙夷自己猥琐的心计。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含住了百里思青半开半合的唇,昨晚他没有吻够,刚刚更加没有,如今必须要好好尝一尝她的滋味,才能弥补渐渐膨胀却得不到满足的渴望。
百里思青首次迟疑是否要将人推开,虽然不清楚昨晚自己的主动,可她的身体竟然丝毫不抵触他,仿佛亲热已经过去的日子里上演了无数遍,让她再也找不到理由来拒绝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她正左右为难,男人却已经意乱情迷。第一次清醒不带拒绝的探访,让慕子衿恨不得此时就将她一口吞下肚去。眼角扫过百里思青臂上的守宫砂,呼吸逐渐粗重,手掌不自觉地往下探去,抚过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爱不释手。
贴紧的蓬勃变化让百里思青彻底懵了。等她回神,立刻就要将满腹的羞耻感从他的身下抽离。
慕子衿却不容她拒绝,紧握着她的手臂,低沉的嗓子绕在她的耳边,哀哄道:“青青,帮我……”
羞愤的目光不期然撞见自己的守宫砂,百里思青愣了一瞬后,心下交织,不禁为昨晚自己的主动和慕子衿的尊重而产生了几分感动。
她醉酒胡闹,他却懂得分寸,没有将错就错下去。其实就算她醒后发觉自己不再是完璧之身,也不可能吵闹哭泣,更不会怨怼他,但心底不会释然是真。
她兀自感激着慕子衿,却不想为何醒来两人是这副光景。但同时她也不是一般的女子,否则当初面对夜枭的侮辱,早就选择自尽了。何况慕子衿本就是她的枕边人,即便此时两人裸裎相对,她也不会将错放在他的身上。
这便是慕子衿所要的,先从心理上彻底攻破百里思青的防线,让她明白夫妻间的亲昵并不只有摸摸小手亲亲小嘴,彼此应有最原始自然的情动模式,而她所需要的,便是逐渐接受并且习惯。
“怎么帮?”话一出口,百里思青恨不得将舌头咬掉,脸埋在散落的发丝间不敢看慕子衿。
慕子衿欣喜扬唇,教导性地拉过她的手,将其包裹在手心里,而后缓缓带到身下。
百里思青被他这惊人的举止弄得心跳飞乱,手掌灼烫的温度快要将全身烧坏,不由后悔咂舌。
她闪躲地想抽出手掌,慕子衿却不让。已经送上了门,怎么可能再让她溜走?莫非平日的弱不禁风,让她真将他当成了无用的病秧子?若他就这么放过她,岂不真成了废物。
“就一次,一次就好。”覆上的刺激让他的声线彻底暗哑,诱哄声低沉而又蛊惑,带着难以言明的哀求之意。
男人在某些方面的优势能轻易卸掉了女人所有的装械。他将姿态放得太低,百里思青愈加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哪里有人娶了妻,还要清心寡欲?她的夫君虽然是病秧子,却也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
百里思青妥协了,慕子衿曾说过不会纳妾,她怎么可能真的矫情到让他一辈子做受戒的和尚?更何况,他的要求也并不过分……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见她羞涩应允的模样,慕子衿颤抖地唇印在了百里思青的脖子上,大胆地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让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
既已赤裎相对,慕子衿便遂着一直以来的心愿,借着傻瓜的妥协,本能地教她夫妻间的快乐。无需捅破最后一层,照样也能在自己享受的同时,让她在身下颤抖。
拥着她,从前该做的不该做的,想做的不敢做的,现下通通做了个遍。待风平浪静后,锦被下的两具身子紧紧相缠,哪里还有原先单一的附和。
激情平复,慕子衿细心地处理好污秽,又拿起帕子为百里思青温柔地擦去满头的汗渍,望着在自己怀里慵懒娇喘的她,从前对楚离晔的那些膈应忽然就随风而散。
小大小闹的情爱又能如何?怨只怨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对,那个男人无法亲历她的绽放,采撷她所有的美好。
慕子衿是真的满意了,虽然他的第一次是借由他的妻那可人的小手而自渎完成……
他体贴地为两人收拾好一切,又俯首蹭了蹭百里思青的鼻子,眨眼轻笑道:“青青,我好像饱了,又好像很饿,你呢?”
哪有人如此不要脸的?百里思青羞恼地避开他餮不足食的笑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生得如此顺理成章,似乎快得让她寻不到任何反悔的机会。
百里思青隐隐觉得不大对劲,双颊间的滚烫褪却,唇上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即如慕子衿这个人,无形中占据她的生活,给她无懈可击的错觉。
她并不笨,可在这未经历过的情事中,还是做了败了的一方,或许世间再精明的女子也无法将精明用在床笫上,想不通,她索性就不想了,“你今日为何不上朝?”
慕子衿眉宇间隐含淡忧,但见她思索了半天,才得来这样的问题,便宽了心,笑道:“无碍,向父皇告了假的。”
百里思青顿觉好笑,刚上任第二日就偷懒的官员,当属他一人。
慕子衿罕见地能这般好好地抱着她,自然舍不得放手,“进朝堂不是我本愿,原先也只想着能为你争点光。可昨夜你醉了酒,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人在府?那些烦人的事,还不如不理会。”
他将自己的心思正大光明地摆在百里思青的面前,所有的出发点只为她一人,争脸面是为了她,偷闲也是为了她,左右都是为她,而那些都没有亲自照顾她来得重要。
这样恳切动人的言辞,教百里思青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可从慕子衿的嘴里自然地说出来,连男儿的鸿鹄志向都抛却掉了,她怎还会从中挑错?只是她对慕王爷有没有教她的夫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十分怀疑。户部左侍郎不是闲职,少不得那帮老学究不痛不痒地参他一本,对他的仕途和名声都不大好。
许是读懂了她的关心,慕子衿美滋滋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柔软不禁又令他情动不已。只可惜,温水煮青蛙需要慢慢来,若一下子煮得太狠,将他的心肝吓走可就得不偿失了,“我只告了半日假,午后去衙办也不迟。”
听他如此说,百里思青便下意识地问道:“那现在什么时辰了?”
说罢,脸色瞬间一红,身子也快速离开了慕子衿的怀抱,对“白日宣淫”一事很是羞愤难当。
女儿家的姿态毕露,让慕子衿越瞧越欢喜,猝不及防地凑上前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如今起来,应该正好用午膳。”
知道她定是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慕子衿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拾起散乱在矮榻上的衣裳,恰好好处地献谄道:“我替你穿衣裳。”
特殊构造的房间就是这么便利,除非刻意使内力探听,否则任它里面天翻地覆,也闻听不见封闭的声响。
说是寻求她的意见,可不等百里思青回答,他已经兀然忙活。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她的肩,衣衫轻薄,他一碰便能感觉到百里思青皮肤的温度,不免心思又荡漾开来。
可惜目前不能再下手,心情恹恹下,他突然恶趣味地想到,好歹他有傻瓜,也浅尝到了夫妻间的美妙。若是南之起了兴致呢?虽说一向不近女色,可总归是男人。不可能借由北岭山上的母猴来宣泄一二吧?
还有亲亲的十三皇叔呢?这么多年未曾娶妻纳妾,听说洁身自好到连一个通房丫头也没有。
比较得出自己在人事方面并不占优势,慕子衿突然不高兴了。窥觑傻瓜的人怎能洁身如斯?指不定暗地里会是如何的龌龊下流!
九州最暴戾的燕帝没有将自己的雄伟智慧用在开拓疆域上,却满脑子都在遐思忌惮着他人的守身如玉,反反复复的妒火,淋漓尽致地昭示出这个男人浅得心愿的可怕。
被他伺候着,百里思青颇不习惯,且奇怪他穿衣的熟练,竟连繁琐的扣带都系得分毫不差,却不知男人在数个合衣而眠的夜晚,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练习”。
待两人都穿好衣裳,慕子衿本想为她绾发,却见百里思青已经利索地将头发简单挽起。慕子衿只得作罢,转而唤了银子进屋。
门窗被打开,百里思青的眼睛被零零碎碎的阳光刺了一下,鼻尖很快萦绕上院内的花草香气。
她眨了眨眼睛,起身走到窗牖前,抬头便看到了那些明丽的花草。
由于白日很少在雁回居逗留,她竟不知道这院内的花卉开得如此灿烂,从矮窗望去,林林立立的草木勃勃生长,院外的相思树延伸进来的枝叶时不时地随风舒展,而她和慕子衿身处屋内,竟恍然有一种隐世的感觉。
她不经意回头,恰好看见慕子衿正微微低头含笑地看着自己,日益好转的脸色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见她转头看来,慕子衿轻柔一笑,平凡的五官竟生了分绮丽的光彩,削薄的唇瓣也被眩染了一层胭脂色,青衣墨发如遗世独立。
百里思青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仿若突然被击穿,不由自主地朝他扬起了唇。
并非是朦胧迷幻的晨曦,也并非是清凉如水的月夜,在平淡燥人的午时,零零散散的煦光中,男人微微低头的温柔前所未有地镌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她想起百里奚寒与她说过,那些不愿忘记的、无法忘记的总会随着时间逐渐放下,回首才会发现曾经历过的那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如今,她的心口好似被什么冲破,身心俱轻,整个人豁然开朗。好似再也没有东西能够束缚自己,那些围着另一个人而追逐的时光一去再也不复返。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慕子衿,或许可能还会试着爱上这个别样体贴的男人。虽然至今她还不明确是哪一日,可她莫名而又清楚地知晓,那一日不会太远。
同样的碎光中,女子回眸扬唇的模样轻而易举地攻陷了男人的所有,让本就坍塌的心彻底埋在泥淖中无法自拔。他觉得此生哪怕是倾尽谋算,也必须要一直拥有她。
……
午膳后回了衙办,慕子衿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的笑意,满面的春风感染了所有友善的老前辈。户部的众人不禁唏嘘爱情的妙手回春,以至于让沉痾多年的病秧子也能够起死回生。
而百里思青送他出门后便悠然回了凤来居,待蝶香和蝶衣气鼓鼓地为她重新梳妆,她才忽然想起,百里奚寒送她的海棠簪子似乎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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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思青眨眨眼,目光湛亮,“是吗?大皇兄确定?”
百里明闻言死死地剜盯着她,阴鸷之色顷刻化为了利刃,似要将她的笑容全部扯烂,“赔偿银两可以,但想让本皇子道歉?绝不可能!”
百里思青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底,突然敛了冷色,闲闲地抱起了胳膊,微笑道:“很简单啊!只要大皇兄向这位妇人和她的孩子道歉,并赔偿孩子的医药银两,那我自然就当今日没有见过二位皇兄。”
笑容尽数被撞入瞳孔的素净冲淡,百里愔脸色白了又白,不自觉握紧了手掌,“你想怎样?”
嘴边的讥讽已然落尽,百里明猛地后退了一步,颌骨咬响,“百里思青!”
见百里愔面色微变,百里思青慢慢逼近一步,纤瘦但高挺的身姿,击摇了二人平稳的脚底,“父皇向来金口玉言,所说的每一句话自然就是圣旨。那么现在,本宫是不是还可以当作二位皇兄犯了抗旨不尊之罪!”
百里思青目色更冷,“父皇还教导过要‘至善亲民’,亲民,并不是让你们仰仗皇子威风,欺压平民百姓!四皇兄现这般为大皇兄推脱,是不是将父皇的耳提面命也不放在了眼里!”
百里愔却笑意不改,抢先道:“就算是大皇兄伤了这孩童,也是因为他撞人在先,大皇兄不过作出了本能地反应,出手重了些而已。高阳皇妹确定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和莫须有的罪名而伤了兄妹和气吗?”
“你——”百里明恼怒。
百里思青扫了百里明一眼,似笑了笑,声音淡然无力却清晰无比:“父皇曾说过,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如今大皇兄伤了人却一声不吭想要离开,莫非想要抵赖?”
回想起百里思青刚刚对百里明的称谓,她立即将目光投放在了这位年轻美貌的夫人身上。泱国的公主屈指可数,嫁作人妇的也不过三人,就不知她是其中的哪位了。
妇人一惊,瞳孔明显缩了缩。身份尊贵的皇子,岂是她平民惹得起的?只是听他一口一句贱命贱妇,心下又不免不甘。
百里愔也好整勿暇地迎上妇人愤恨的目光,摇头笑道:“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堂堂大皇子,你这妇人还想追究吗?”
百里明却不理睬百里思青,只深深看向那名盯着自己的妇人,嘲讽道:“交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这贱妇可知我是何人?”
妇人抹了眼泪,仰头看向他二人。
百里思青身形微移,骤然拦在了他身前,冷声道:“大皇兄不应该留下来给这名妇人和她的孩子一个交代?”
“不过一条贱命!”百里明阴鸷一笑,提步便要离开。
那妇人才后知后觉地将孩子抱起,却依然啼哭不止,“阳儿,你若有三长两短,教娘可怎么活?”
妇人愣了愣,百里思青朝身后吩咐道:“蝶香,赶紧去找大夫来!”
百里思青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先为你的孩子找大夫要紧!”
妇人闻言,朝她感激一笑,转身恶狠狠地盯着伫立在原地的百里明,也不管他身穿华服,是京中哪家达官显贵的公子爷,咬着牙便不管不顾地撞了过去,“我跟你拼了!”
她随即蹲下身,探了男童的呼吸才稍稍放了心,平和地对妇人道:“还好,只是昏了过去。”
“大皇兄!”百里思青也没有料到百里明会当众对孩童下手,目光一寒,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妇人和男童身边。
后方慢速跟来的一名妇人未防见此变故,瞬间扑向孩童,疯狂地哭喊道:“阳儿!”
幼小的孩子哪里禁得住成年男子的重力?男童摔倒在地上后只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立刻没了知觉。
百里明的注意力顿时从百里思青身上移开,冷冷一哼,便狠狠地将撞到他的那名男童给甩了出去。
他与百里愔不由自主地驻了足,恰好有一楼有七八岁模样的男童奔跑出门,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身上。
百里明抬眸就看到一身淡色常服的百里思青走了过来,哪怕步履再不徐不慢,习武之人的脚步依然行走如风。
熟料她前脚刚踏入湘江楼,却发现百里明和百里愔正从里面走出来。
百里思青的拜访并没有上次急迫,事前想起百里奚寒和上官玥一样喜欢湘江楼的水晶饺子,她便特意绕到湘江楼,下了轿准备亲自为百里奚寒买一份。
百里奚寒并没有在朝中挂职,只因亲王之身,每日象征性地上上朝,余下的时间便终日待在寒王府。
她起身换了一件稍显素净的衣裳,“让他们多准备些纸烛,本宫要去拜祭太妃娘娘。”
人的亲疏在不知不觉就会分得很清楚,潜意识里,她知道十三皇叔对她的好从不求回报。早前她已经让人备了礼去赵府,答谢赵茗秋寻访神医之恩。而十三皇叔掘墓取药救了她的夫君,这么多日子过去,她还没有登门去当面拜谢。
不过既然想起百里奚寒,她就不能再坐着了,“来人,备礼备轿,本宫要去寒王府。”
百里思青点头,“说的是。”待子衿回来后,她再问问他好了。
天色已暗,慕子衿当时抱着他们公主回来,谁也没能瞧见百里思青在他怀中的模样。
蝶衣则冷静地分析道:“昨日驸马抱着公主您从千娇阁回来,奴婢等人不能近身,所以不确定簪子是否还在您身上。或许,簪子掉在了路上。又或许,驸马知道簪子的下落……”
搜寻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蝶香空着手回到了凤来居,静静地站在百里思青身后,羞愧自己的铩羽而归。
……
一块上好的肥肉放在嘴边却不能动的滋味,真的受够了!
纸张在玉笔的旋转中又快速掀翻了一页,慕子衿努力地平复胸膛内涌动的热血,才不至于继续下意识地计算攻破泱城的天时地利。
如此便利的职位,若是他有心使一些手段,就等于握住了泱国的命脉……
可将这些摆在他面前,不是迫切地勾起他踏平泱国的征欲吗?试想,但凡是正常的君主,谁能面对手旁的肥沃充足而不动心?
真是越想躲什么,却越不能躲。而且,一旦涉及到民生,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就更容不得他马虎随意。
一想到接下来的时日都要触碰这些,慕子衿再不能春风满面地闲坐着,对着眼前的一堆账目,面上逐渐升起了一丝不耐。
上司处敲打新下属之事数见不鲜,从职责上来讲,兰炳怀的要求并不过分。慕子衿就算再不想接手,也找不出理由来拒绝,何况他的老丈人竟默许了他的上司对他的“锻造”,否则也不会因此等小事而特意差人前来户部为他添了新的笔墨。如此明赤的看重,又再一次黑了尚书大人的脸。
历年如此,算来是比较平常的琐碎事务。他身为吏部侍郎,本来只需在月底核实下面的人完成的结果,再转上报给兰炳怀即可。然而他的顶头上司却不痛不痒地将此事全权扔交给他,算作给恃宠而骄的驸马爷的下马威。
泱国执行的是粮长制,各州县由命定的粮长负责征解税粮,每年的七月各州县的粮长都会赴京,面听宣喻,领取勘合。而在那些人进京之前,户部需结合各州县的情况,对去年的余存进行核察,以便对今年的秋收下达税粮征集任务。
大燕群岭环绕,蜿蜒盘踞着密不可见的峡谷,而泱国地处平川,山势缓落且碧水相连,得天独厚的位置加上便利的漕运,因而缔造了物产丰盈的农业帝国。
“回去抓些药。”慕子衿头也未抬地随口道。细听下,淡声中夹杂了些许的冷意。
立于他身后的银子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瞄了眼貌似专心办公的慕子衿,摸了摸鼻子,暗忖一定是昨日守夜时不小心受了凉。
因只有半天公职,慕子衿便弃了官袍,只着了一身青衫。上好的白玉笔在指尖不停打转,从桌前繁杂的数目上划过一道又一道阴影。
衙办内。
……
银子——多俗不可耐的名字!言听之下就是贪婪的小人!
但在她几乎将床榻都掀了查看后,最终也没发现簪子的踪迹。只能对拦着她劈门的蝶衣咬牙切齿道:“肯定是被那烂人偷藏起来了!一定要让公主剁了他的手!”
此时银子跟着慕子衿去了衙办,雁回居里面连一个洒扫的人也没有。没有人来阻拦,蝶香痛痛快快地将主院遛了一圈。
“是。”
百里思青想了想,嘱咐蝶衣追上去,“让她小心些,不要碰乱里面的东西。还有,也不要踩坏了院子里的花。”
声音消失前,人就不见了影。
“奴婢这就去雁回居找找!”蝶香立即风风火火地领了人出了门。她早就看那破地方不顺眼了,正好借机会拆了那破门!看下次那烂人还怎么阻挡她们!
宝仪宫的人向来都是执行派,从不会在言语上纠结东西的去向,片刻,蝶衣的脑袋里就搜罗出了东西可能会丢的地方。
通过她这连续的动作,蝶香和蝶衣就已大致猜出了究竟。
百里思青摸摸头发,自从回门蝶香把它挑出来后,她便成日戴着,没想到突然不见了。如果是寻常的朱钗丢了也罢,可这是百里奚寒送给她的及笄礼,于她而言弥足珍贵。心眉一紧,她连忙起身准备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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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至今,他的妻从来就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胃口喜好,只片面地认为膳食清淡,甚至无止境地服用汤药便是对他最好。他愿意做她的解语忘忧,可在她心里,他却只是狗尾巴草!
不过,这次他猜错了。正因为他不是慕子衿脑袋里的虫子,所以无法猜到慕子衿的不悦不止是因为百里明,更大一部分源于百里思青要去找百里奚寒,还特意去了湘江楼为他买什么包子饺子!
他兀自猜想着,慕子衿的不高兴,定然是因为大皇子对他宝贝动了手,他虽然不是慕子衿长在脑里的虫子,可他的主子将高阳公主捧得太高,恨不得世间万物都让她踩在脚下,好衬托她独一无二的高贵。
他也在努力地找寻百里思青的优点,和皇家的凉薄和冷情相比,她太过赤诚心软,那份不该有的仁慈和单纯同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反差太大,譬如现在她为小民小事出头的义无反顾…虽不敢苟同,或许,这也是她唯一能吸引主子的地方。
此时的慕子衿虽然脸色无常,但银子还是从他微抿的唇角觉察出危险的生气预兆。他不发一言地站着,不再为慕子衿对儿女情长的看重而惊骇。
他小心翼翼地凝视慕子衿温和无害的侧脸,在泱国待久了,他快忘记了主子的本来脾性。他的主子有着惟妙惟肖的学样天赋,他也只能在无人时感受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凛睥睨。
在他看来百里明既赔了银两,也算是一种道歉的方式。不用考究道歉的态度,管他是被迫抑或主动,上位者的折腰,便已弥足珍贵。
彼时他所想的无可厚非,燕国不以仁爱治国,始皇分割九州靠的就是金戈铁马和杀伐果敢,谁能说万民臣服的原因不是倾慕始皇超凡的智慧和谋略天下的气势?而他的主子十七岁就御驾亲征,以最残酷的手腕和势不可挡的兵马划海为线,雄踞内海西陆,压制得各国时至今日都不敢削想侵犯大燕,谁又有胆量敢为多次屠城时所殃及的无辜而鸣冤?
他不禁在心中腹诽百里思青的唯恐天下不乱。并非是他没有爱民之心,而是世间既已有身份等级,那么欺压鱼肉的存在便是注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子伤了人赔了银两,还较什么劲!
银子耳力虽没有他好,但也听清了一些,更不用提屋内不时有人拿眼睛偷瞄主子。
但是外面差员小声议论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入了他的耳朵。
衙办内,慕子衿正盯着高摞的厚本出神,面色淡淡的,教人看不清任何情绪。
湘江楼是泱京最大的酒楼,但凡出了风吹草动,不多时便能传遍整个泱城。
是不是他伺候得太不上心?居然能瞒了自己两年。
待靖安帝喝了药,彤红的脸色好转了些,他才敛下了眼中的愁色。
他的顺抚没多少成效,靖安帝的背脊已快蜷成了一团。他连忙拿开了手,吩咐下面人,“快端药来!”
陈正连忙替他顺了顺背,劝道:“太医说,您的身子如今不能动怒。”
另一边,湘江楼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靖安帝,很快就有人将来龙去脉呈上,靖安帝面色骤然气得通红,猛拍龙案,“给朕将那畜生抓回来!”欺压子民,出息得很!
百里奚寒眉间轻蹙,须臾便施施然道:“去湘江楼看看。”
然而很快就有人前来禀告,“王爷,高阳公主绕路去了湘江楼,现下为了一名孩童与大皇子在湘江楼里大打出手…”
寒王府内,百里奚寒从下人口中得知百里思青要来的消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info好看的小说)可只隔一条街的功夫,他等了很久却不见人来,不免心生疑惑。
百里愔阻拦了一下无果后,便任由二人拆招。其他怕殃及池鱼的人连忙抢着上楼躲避。
百里思青岿然不动,一来二去,两人竟在湘江楼门前动起了手。
听她口口声声拿靖安帝压自己,百里明的忍耐已全被磨光。他向来心高气傲,绝不可能忍气吞声依照百里思青的要求向那妇人和孩童道歉。见已经付了银子,百里思青却还不放过他,便不由分说伸手挥开拦在身前的胳膊。
“哦?大皇兄欺压百姓时怎么就没想到皇家颜面?”百里思青无所谓道:“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可父皇或是更喜欢大皇兄‘知错即改’的风度呢?”
百里明脸色顿如黑锅,为什么偏要与他作对?“百里思青,怎么说我也是你大皇兄,你又何苦咄咄相逼!父皇金口玉言,本皇子的举止投足又何尝不是代表了皇家颜面?你今日若让本皇子下不来台,于你自己而言也不好看!”
她笑道:“还是说大皇兄做好了向父皇负荆请罪的准备?”
百里思青却堪堪伸手拦住了他的去向,轻描淡写道:“大皇兄又不用当差,何必走这么急?”
“我们走!”
想丢人现眼恕他不能奉陪!回府后他就找人先杀了那个病秧子,然后再弄死她!
可惜他的分量哪里够看的。还未等他靠近,百里明便一脚将他踹了回去。眼见蝶香盏茶时间就从不远的医馆拉了人来,他快速解开了腰间的钱袋砸向百里思青,生硬道:“百里思青,你好自为之!”
似乎每次百里思青来,都不会有好事发生,他堆着笑凑到人跟前,几位都是惹不起的主子,除了打圆场,就没有别的办法,“哈…那什么,大——”
但由于是在自己的地盘,掌柜只能硬着头皮而上。他轻车熟路地命人将昏迷的孩童抱去了一边,顺便拉走了还在踯躅着该不该离去的妇人。
不少人已慢慢认出了百里思青,也大致猜了百里明和百里愔的身份。想问安又觉得不是好时机,只能捧着茶杯,缩在角落里偷偷拿视线打量着在门口相持的几人,尽量降低自我的存在感,以免惹祸上身。
午后素来都是赋闲的文人骚客卖弄风雅、笑谈风流的最佳时间段,而雅致的湘江楼便是单纯吐意的最佳场所。楼内本坐满了喝茶的客人,此刻都停止了彼此的相谈甚欢。
妇人咽了口吐沫,果真打消了逃跑的想法。百里思青虽然没有看她,可她身后的婢女眼睛却跟粘了钉子似的,大有她敢走就用手中的剑断了她腿脚的意味。
呵呵,至于大皇子的淫威,在她和蝶香的眼中从来都排不上号。身边的四皇子瞧着都比他有气势,若是陛下能立百里明为储君,就当她们眼瞎!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运气让她家主子出头,苦主若逃了,就等于打她们公主的脸!如果敢跑,她真的会卸了她的腿。
蝶衣立即站得更端正,用认真的眼神示意妇人不要害怕,抱着孩子乖乖站好。
呃…。貌似她越矩了!
蝶衣无语,大皇子哪里来的信心会认为储君的宝座一定会落到他的头上?别的她不敢保证,凭陛下为她们公主做的每一件事情来看,她们公主的撒娇应该比后宫娘娘的枕边风来得有用。若是她家主子……
她抱紧了怀里的儿子,认命地就欲夺门而出。
百里明的话就像一根棍子,轻易地击碎了她刚升起的希望。民不与官斗,更不能与皇家斗,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妇人虽然不懂国事,但绝对没有言听的障碍。接收到百里明的阴狠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瞬间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几乎是道清了野心和隐含的报复,传到妇人的耳中就换成了她今天若胆敢让他屈尊道歉,待日后继位,他绝对会杀了她的全族为失掉的颜面陪葬!
不能动她,也不能忽视她这赤裸裸的威胁,便只能从那妇人身上下手,“哼!不想活了,本皇子就替你们了断!免得生子不教,日后祸连九族!”别以为他读不懂这贱妇想仰仗百里思青撑腰!
前所未有的,他铁定了在继位之前就除掉百里思青的心思!
闲来喝点茶都能碰到这尊瘟神!碍眼的贱人!
可事实确也如她所说,他除了没实际作用的咬牙切齿之外,压根奈何不了她。再恨不过的假意威胁,也算是到头了。谁让她父皇将她宠到了心尖!
百里明顿时气噎。怨他没新意?他现在就想一巴掌拍死她才好!
百里思青却是挠了挠耳朵,淡定道:“从小到大,大皇兄除了让我不要太‘嚣张’、太‘过分’、太‘张狂’以外,就没有别的新词了吗?本宫听都听腻了。”
许久,他才从牙关内挤出一句,“百里思青,你别太张狂!”
百里明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小人嘴脸,不知为何竟如同看到了上官玥。高挑的眉毛,上扬的唇角,与上官玥的欠揍表情如出一辙!这一想,因越王府拒绝支持他上位所暗压的怒火也蹭蹭烧起,当下脸变得更阴沉。
百里思青松了抱着胳膊的手,大有得不到满意的结果就向靖安帝告状的架势。
早退
“哗啦”一声,桌上堆摞的账目全部掉落在了地上。
正在心里悄悄诽议的人们吓了一跳,纷纷睁大眼睛望着慕子衿放下指间的玉笔,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又慢吞吞弯下了腰,双手就往地面摸去。
然后“咚”地一声,那半蹲的身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散落的厚册旁。
座上的大人们不约而同地抽气,银子捏了把汗,赶紧将慕子衿扶起,边扶边焦声道:“主子,您说陛下都准了您的假,您为何非得逞强来衙办?奴才知道您是怕辜负陛下的期望,一心想要尽早做出一番业绩来,可您也要保重身体不是?”
“不是奴才多嘴,您的身子骨本就没有好利索,昨夜又强打着精神照顾了公主一宿,应当好生在府内养几日才对,您看您…”
慕子衿不吭声,随他边唠叨,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的胳膊坐回原位。
银子就一直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唯恐别人不知道他的主子有多脆弱似的,眼眶生生逼出了一圈暗红,理直气壮地向众大人摊开为主着想的赤胆忠心。
屋子里的平静被打破,兰炳怀惊了惊,老半天才醒悟出银子的喋喋不休。
病秧子的心思通过这小厮表露得十分明显,然而可恶就可恶在主仆二人只字不提离开,尤其是银子每说一句就拿眼瞧他,等于逼着他倒贴上老脸,主动松口让人回去歇着养着。
虽然慕子衿摔得时机够巧,但兰炳怀也清楚,陛下的乘龙快婿暂且谁也得罪不起,就算他想给慕子衿穿小鞋,也不敢公然拿他的身体作文章。
慕子衿坐是坐下了,可气息还不稳。一喘一喘的,跟快丢了呼吸一样。低着头,也不看他的上司,双目直愣愣地望着一地的凌乱,愧疚地捂住了嘴一咳再咳。
兰炳怀连忙招人将账目收拾好,又差人为慕子衿去请郎中过来。
银子见他假装无视,忍不住好意地提醒道:“尚书大人,驸马的病一向都是由关太医诊治的。”
他望了望慕子衿,又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又笑容满面地对上兰尚书明显不悦的老脸,“而且,驸马只是伤了神力,无需大人这般劳师动众。待散了日值后,回府好生歇息就行。”
官员当值皆是晨聚昏散,卯进申出,此时离申末还有大半个时辰。兰炳怀的老脸皱了皱,立马叫停了准备请郎中的人的脚步。
银子话里的暗示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他又何苦不成全?遂不假思索地允了慕子衿的早退。
官员每日的出勤自会有管门呈递给靖安帝,汇总后直接影响到将来的升迁。他巴不得将慕子衿只牢牢地钉在侍郎的位置上不得动。最好是一直无作为,然后或被下放或被革职。
慕子衿得了他的松口,目光流连于重回桌上的账目上,视线在被掀起的某一处顿了顿,又快速移开,而后步履颤颤地被银子扶了出去。
他的动作依旧慢吞吞,走到门前回了下头。银子会意,立即转身从那厚厚的一摞册子里抽了几本给顺带抱走。
不是机密要件,官员将未处理完的公务带回府邸十分正常,有时还可以博一个兢业勤政的好名声。
慕子衿走后,兰炳怀拉着脸将剩余的一摞扔给了员外郎。那人眨了眨精明的眸子,迅速地从被拿走的日期中找出了副本。
百里奚寒赶到湘江楼的时候,有侍卫快速奉了靖安帝的命令来宣百里明进宫。
人出现的那一刻,百里明已经懊悔地住了手。
他方才也是气急,才会失了理智地与百里思青大打出手。不过,他不相信靖安帝会因为一个贱民而治他重罪,最多不过挨一顿训斥。但正值风浪潜伏端口,此事难免影响他争夺储君之位的优势,尤其是虎视眈眈的老五和老七定不会放过此等打击他的良机。
他虎着脸,临走之际恶狠狠地瞪了百里思青一眼,目色凌厉凶狠,连带着对百里奚寒的出现也不大待见,只轻哼了声算作问候。
百里愔则面色不改地立于他身后,仿佛他从头扫尾都是旁观者,压根没有参与。与百里奚寒擦身而过时,更是非常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百里奚寒丝毫不计较两人的态度,只朝他们轻轻颌了颌首,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却未有一丝入了眼底。
走进湘江楼后,他方看见百里思青正站在一名陌生的妇人身边,一旁的椅子上还躺着一名男童。妇人的身高不够,百里思青正低着头与她说些什么,眉宇间没有一丝倨傲和不耐烦。
百里奚寒当即便知晓他们就是事出的由头。
百里思青将百里明的钱袋交给妇人,妇人却不敢收。方才百里明的话对她的心理产生了巨大的阴影,她还想着等回去就和丈夫商量离开京城,哪里还敢拿什么银两。
几次推诿后,百里思青才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她拧拧眉,眸子不经意间流露的冷光,使得清绝的面色凛如冰霜,“你拿着,本宫保你平安无事。”
妇人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钱袋,又跪下给百里思青磕头,“公主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百里奚寒走近,那妇人正好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不远处传来人们可惜的嘀咕声,“唉!高阳公主若是个皇子该有多好…”
百里奚寒微怔,双目凝作静冷的幽色。
白色的袍子撞入余线内,百里思青不期然看向翩然自若的百里奚寒,惊讶了一下,笑道:“十三皇叔,你怎么来了?”
刚活络的茶客们又回归了沉默,肃穆地盯着百里奚寒。
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们不仅见到了皇子公主,居然又见到了传闻中的寒王爷。不少人暗自兴奋不已,却不敢出声惊扰。
百里奚寒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压抑的气氛潋潋洄转,若春光流淌,舒雅怡人,“我在府内等了许久才知道小青原是在这儿为民打抱不平。”
百里思青被他包容坦荡的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腼腆的润红,“让皇叔久等了。”
百里明和百里愔走了,她也觉得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必要,她原本就不指望百里明会向妇人道歉,只是看不惯他践踏百姓的作风,才忍不住出手想给他一个教训。
只是她未料到百里奚寒听了消息会亲自赶来这湘江楼,一下子便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蝶衣早就考虑好了这一重,不多时,掌柜便捧着一只盛满水晶饺子的食盒出来,百里思青从他的手里取过食盒,欢喜地递给了百里奚寒,“十三皇叔,给你。”
百里奚寒被百里思青不设防的欢喜晃了神,无知觉地伸手接过,却又听她带着讨好的自言自语道:“我就想着十三皇叔最爱吃这个,所以才耽搁了,皇叔你可不能再怪我哈。”
他不觉跟着浅漾含笑,凝视着百里思青,才发现她的眉宇间失了之前的清冷和淡愁,倒似回到了小时候那般,充满了鲜活的朝气。
大夫很快就处理好了男童的伤势,好在他的脑袋没有撞坏,身体也没有受损,不会影响日后的成长。百里思青便放心地嘱咐侍从待会儿将男童和妇人送回家,然后在一堆后知后觉的跪安声中与百里奚寒一道出了湘江楼。
百里奚寒拎着食盒,另一只手轻巧地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手。百里思青也不避讳地反握住了他的衣袖。
出了门,一顶黑色的轿子恰好停在了离他们十米远的距离,轿帘匆匆被人掀开,露出了慕子衿那张苍白无色的脸。
百里奚寒脚步停顿,却见百里思青已经丢开了他的袖子,脚步飞快地朝轿子奔了过去。
他垂首望向空了却依然干净的白袖,一瞬间沉寂了目色。
银子快速地退到了一边,任由百里思青代替自己扶住了男人,听她疑惑地问道:“子衿,你怎的这么早便散了值?”
慕子衿在她弯身时便顺手揽住了她的腰肢,不顾旁人在场,在她的嘴边轻轻落下一吻,淡淡地回道:“听说你在这儿与大皇子起了争执,我不放心。”
他总能自然而然地将内心所想放在自己面前,一点儿也不吝啬对她的关心。百里思青心头一暖,又因他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而想起早时的一幕,不由红了脸。
慕子衿从她闪躲的目光中读懂了她的羞涩,眼底霎时绽开了炽亮的火花。不枉费他已让百里思青明了他们之间可以亲近到哪一步,但同时也更想教会她明白他们之间的亲密可以更近到哪一层。只是,此时此地不适宜。
忍着飞驰的心绪站稳,慕子衿用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发髻,将散落在面颊的那一缕长发勾到了她耳后,眼神专注认真地瞧着她的脸,忽而笑开,也不看其他人,只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问道:“吃亏了没?”
百里思青偏头躲开耳边的痒触,见慕子衿含着笑朝自己眨眼睛,一股异常的感觉涌入四肢。她立即摇摇头,骄傲道:“我怎么可能会吃亏!”
看她犹如斗胜了的小母鸡,奋力地展开光亮的羽毛抖擞着自我的胜利,慕子衿不禁笑出了声。放在百里奚寒手中食盒的余光也软了许多。
百里思青尚才反应出他纵容的态度,其间包含了无限的宠溺,一点也不苛责她的生事。
她咬着唇低下头,虽然不满慕子衿似乎将自己当作了小孩子,可是这样的认可对于她来说是新鲜且珍贵的。她的夫君不在意她的抛头露面,不在意她弃了妇德与人大打出手,连第一件事问的也是她有没有吃亏,这样的纵容,让她油然而生出一种自己比其他一切都要重要的开怀和感动。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对自己的婚姻还有几分怅然若失,那么此时此刻,那点怅然若失已消褪得干干净净。在临窗的碎光中,她就做好了与他相持一生的准备,如今她的心更因这份重视和在乎而不断与之靠拢。
爱情可产生于轰轰烈烈的纠缠,亦能产生于平淡若水的关怀。可死缠烂打,亦可潜移默化。所有的出发点无谓乎相同的结果,而越在乎的人越努力。
慕子衿几乎将毕生的心思尽数花在了她的身上,对她时常偏颇身份的想法不说了如指掌,却也大差不离。事情做都做了,她又哪里需要别人的说教?蛇捏七寸,他比谁都懂得怎样讨她欢心。
百里思青眼眸中骤然绽放的光彩让百里奚寒微微一愣,她的激动和开怀不是装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安静颀瘦的男人身上。虽然慕子衿只张口说了一句,可这寥寥的几个字却以最强势的姿态悄无声息剥开了眼前人的心房,让她正式开始面对他的感情,并相对开始给予回应。
望着望着,他的眼神就变了,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食盒,也不知为了何故,轻易荡了平和的心境。
“十三王爷。”慕子衿恍若才见到他似的,凤眸里堆满了歉意。
百里思青也下意识地想起自己竟晾了十三皇叔这么久。她连忙松开抱着慕子衿的胳膊,不想腰肢却被他揽得更紧。
百里奚寒随手将袖一扬,笑若春风地移步道:“世子的脚程还真是够快。”
似是一反常态,即便他表面上看起来温润如玉,话语也平和依旧,举止之间却隐有不可逆视的冷冽。
“比不得王爷。”慕子衿慢悠悠一笑,虽唇色淡薄,但目光亮湛。
在百里奚寒的面前,他干脆地丢了柔弱的外衣,毫不忸怩地暴露出自己的霸道,理所应当地宣誓着对眼前人的拥有权。
百里奚寒望了眼天色,“世子在这时辰散值,若传入皇兄耳中,对世子而言也非福。”
百里思青心下升起了担忧,为难地想开口询问慕子衿要不要回衙办,却又察觉出他似半点也不介意自己的早退。
果然,听他淡笑着回道:“多谢王爷提醒。先前在衙办时身子不大精神,尚书大人便允了子衿回府。”
轻描淡写的解释,却令百里思青遽然紧张,“那现在好些了没?”
“身子不好来这里作甚?还不赶快回府歇着?”顾不上百里奚寒的神色,她便想要将慕子衿扶回轿子内。
慕子衿却轻慢地制住她的动作,“不急。”
他俯下比百里思青高了一头的脑袋,冲她温柔一笑,而后压低了声音,缓慢道:“好容易得了早退的机会,正巧可以陪你逛逛。”
狭长的眸子里盛了一丝狡黠,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焕上了惑人心神的颜色。
百里思青盯着幽湛的凤眸,竟觉得慕子衿的面容出奇地好看,连一旁的百里奚寒也似压盖不住他的光彩,让她不觉间便点了头。
百里奚寒静静地站着,出尘的风姿惹得来来往往的人竞相驻足。但很快的,他们的视线便被旁边的那对年轻的夫妻吸引。
男子低头,嘴角勾着浅浅的笑。青衫下,苍白且普通的面容蓄满了浓情。而女子身上不见新婚的艳丽,只着了干净的素衣,可那张绝色倾城的容貌却怎么也无法掩饰。二人从相貌上看着不大般配,然而神采又是那般契合。
不知男子说了什么,只见女子点了点头,那男子平凡的容颜竟衍生出了别样的邪魅,教人一时移不开眼。
缥缈的天色之下,如玉出尘的男子与二人站在一起,虽衣袂如画,可却如同局外人般,硬生生让人觉察出一丝无法言表的不和谐。再抬眼瞥去,那仙人般的颜色间不见温润,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肃冷。
不远处东湖的岸堤,有人同样静默地站着。六月的煦日格外地灿烂,四周的树木沐浴着阳光蓬勃竞长,那人的脸上却生机全无。
约定
六岁以前的记忆大都模糊了,只记得那一场漫天高挂的白幡后,母妃便终日恹恹地呆在长信宫里不出。
而他趴在寝殿的矮榻上,看美艳无双的母妃时常端望着铜镜内艳丽的容颜,轻抚着高高挽起的云髻,望着望着,好看的眉眼内总会染上无边的愁绪。
然而,每当宫人提及新皇时,对外一直以贤惠称颂的美貌女子不出意料地会卸下帝国太妃的雍容华贵,脸上堆积的怨恨,难以掩藏。
大泱国惯例,先帝驾崩后,不能登上皇位的皇子会由新皇敕赏封地,但正式入封地却要是在十二岁之后。
从六岁到十二岁,看似漫长却也短暂的成长岁月里,他虽然只是一个有名无权的小王爷,可因为新皇从不苛待手足,他虽然被困在皇宫内,日子却过得十分舒心。
建康四年,也是后来的靖安元年,齐皇兄立了他此生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皇后,泱国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司空家的嫡长女——司空青儿。
其实也不算特别,作为太子妃顺登后位实属平常。而他之所以将那年记得特别清楚,大抵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深刻。
抑或是——那个小生命的降临。
司空皇后是个命薄的。这话所有人只敢在私下里感慨。
战场从不言败的女将军却在嫡公主出生时难产,轻易地结束了才坐上后位的生命。尊华后宫的荣耀尚未开启,便提前落了幕,史官笔下只余欷歔二字。
靖安元年的三月,他记得很清楚,从年初开始,母妃就在念叨他的十岁的生辰。然而欢庆的颜色还没来得及铺满盛京,京城内外的柳絮已染了层层血红,飞得杂乱无章。
皇后产子惊动了宫内宫外,各宫的妃嫔,以及身为太妃的母妃,所有人都心绪不宁地守在殿外。除了陈正一刻不停的焦躁和喊骂声,其他人都自发地沉默,只露出洁白细长的脖颈,从远处看,特别像一排排衣冠楚楚的鸟鹅在伸望。
彼时他才不过十岁,站在殿门外,看皇宫里艳若滴血的桃花大片大片灼放,远边的夕阳灿光将天地染成了红霞。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的心思不期然显现在了脸上。那些人的焦虑不外乎因为年前帝王斗志昂扬的御驾亲征,迫切地想攻下城池为自己即将出世的新皇儿添一份出生礼,却意外地被困在与晋国的那场相持战里,颠覆了唾手可得的自信满满。
胆大的人们开始蠢蠢欲动,皇后的寝宫外甚至出现了陌生的带刀侍卫,不少人游荡在各个隐秘的角落。
而他目光空荡荡地盯着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宫殿,前几日无意中听来的那些话,彻底粉碎了他一直以来的孤高。
他专注地望着紧闭着的殿门,凝听着里面若有似无的痛苦凄喊。回忆着母妃一遍又一遍地叙述着当年他出生时的场景,四年前白幡覆盖下的男人,曾怀着怎样的一份激动而开怀的心情看待他的降临。
如果说,生命罪恶,那么缔造罪恶的人便罪无可恕。
引以为傲的王爷身份,高人一等的皇家血脉,原来通通不过一场瞒天过海。
他已经完全记不得男人的脸,只依稀记得曾经有道明黄黄的高大身影用宽长的胡须亲昵地蹭过他的脸颊,刺疼却温馨的模糊记忆,一直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让十岁的他开始懂得什么叫作隐隐作痛。
晨曦破晓,嘹亮的婴啼声过后,一切戛然静止。
有马蹄声突然从九重宫门传来,隐藏在四处的人影慌乱地消失。然而风尘仆仆的帝王归来,刚浴血奋战过的刀剑还来不及松懈,便又惶然无助地砸在汇聚成血泊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撕心的声响。
连同母妃在内的那群鸟鹅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回身时,有人唇角的那丝得意的冷笑隐藏得恰到好处。
新生的喜悦尚未蔓延,便被悲戚的死亡笼罩。年轻的帝王尚没来得及抹下脸上的疲备,便换成了嗜血的癫狂。
在帝王因宣泄满腔的绝望而陷入魔障时,他不带迟疑地越过满地颤抖却已既成尸体的宫人身边。
他想着,若就这样死在传说中与男人模样最为相像的齐皇兄手里,倒也罢了。
衣袍上被溅满地狱的颜色,利刃离天灵盖只差毫尺之距,他无意识地看了眼一旁被跪着的陈正抱在怀里的新生婴儿。
从他的方位看去,可以清晰地看清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密长的睫毛栖如羽扇,细眯着的眼线看不清眼睛的大小,只余下樱红色的小嘴唇,一下一下地张合着。
许是命不该绝,又许是命中注定…总之,在他看去的时候,原本紧闭着眼睛的婴儿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星光一样圆润漆亮的眸子,一瞬间炫照了整个大殿。
下一刻,稚嫩的嘴角弯起,发出惊人心魄的“咯咯”笑声。
天真无邪的笑,比数百人的求饶和千万句的哀劝还要管用,失了心智的齐皇兄骤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目光空洞地向笑声望去。
朝天灵盖劈下的利刃颓然折回,感受到腿脚仍旧虚晃不已,他才认识到哪怕想解脱的心再无畏,面对死亡的那刻,还是有着本能的怯懦。
脑袋里的东西霎时被倒空,他的眼底只剩下那张通红的小脸,出生时哭过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泪雾,此时笑着,犹如天上璀璨的星星,一闪一闪地,让人看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即使还是干皱着的一张小脸,在他眼中却生动如画,犹胜倾城。
十岁对命运的抗拒和羞耻,忽然间就换了另一重心境。
那些负面的,绝望的,厌恶的…重新偷偷被掩藏回心底,忽生缘分的庆幸。
看着那张笑脸,时间的流动开始有了声音,无尽的寂静和孤单,反而让他有了种清醒看世界的踏实和安心。
当太阳的光辉洒满整个浴血的大殿时,他看了眼躺在榻上已无声息的女子,又看了眼呆滞哀伤的男子,最后将视线放在那个小生命的身上,心田突就升起了从所未有的强烈渴望——好好活着,陪她一起长大。
十岁前熟悉的宫殿变得尤外陌生,仿佛不再认识最亲近的那个女子般,他不再陪着她端望镜子里逐渐凋零的容颜,不再分享她时而哀愁时而怨恨的心情。不再软声软语地劝慰,不再陪她发了疯地悄悄起誓有朝一日夺下那张冰冷的金椅。
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想要去呵护。
开始的一年里,齐皇兄下令,谁也不得碰高阳公主。他近乎魔怔地抱着她上朝,抱着她就寝,甚至连如厕都带着她不离身…每时每刻皆舍不得将她放下。
周岁的礼物是一座穷极奢华的宫殿,大兴土木的宝仪宫里,它的主人小而金贵。她的父皇为她建了最华丽的城堡,却是画地为牢。
春、夏、秋、冬,三百多个日子,从前朝到后宫,从假山到凉亭,他远远地看着,不敢靠得太近,每日早晨采了御花园新鲜的花,放在齐皇兄抱着她经过的地方。
有时候晚上,他忽然想见她。可宫墙有些高,他爬不了,便猫着身子钻墙角进去,好几次差点被巡逻的侍卫逮到。
寒冬太冷,墙角被冻得结结实实,借着风雪夜的松怠,他不依不饶地凿了一夜,次日僵冻成了冰人。但望着被凿开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的忙活一下子就圆满了。
从三月的那一日开始,他便只穿白色衣裳,如今将头发盖上厚雪,就算白日藏在雪堆里也无人能发觉。
可他还是被抓了个正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公主对雪超乎寻常的热爱,不厌其烦地蹒跚着小腿脚在雪地里来来回回地踩个不停。
踩着踩着,就踩到了将自己扮作雪人的自己面前。
两双眼睛相对时,他不无奇怪地看见了一脸阴鸷的齐皇兄。
他平静地抖开了身上的雪花,烧得滚烫的额头没有让他忘了咬牙弯下冻得僵直的膝盖。在盛怒的惩罚欲降临的那一刹,小小的人却咧开了嘴,笑着扑到了他的脚边,“不…不…”
分明没了知觉,可那般柔软的触觉,却让他身躯猛地一颤。他看着小小的偷偷看了无数次的孩子,只因为这简单的第一次触碰,就能让他失了所有的力气。
多年前懵懵懂懂的年岁,他将其称作为宿命。
手指微微颤抖,他犹豫地不敢伸手回抱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一直盯着她白嫩嫩的脸,看着她仰起小脑袋朝他笑,嘴里嘟囔着不能辨别的幼语,眼圈不知不觉溢满了晶液。
转而是陈正啧啧惊叹的狂喜,“陛下!公主居然会说话了!”
后来,他并没有受罚,他的齐皇兄即便再疯魔也还是沿袭了那个男人的仁善,甚至关照他养好了病再光明正大来宝仪宫。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幡然醒悟,她开口的第一句,不是父皇,也不是其他,是让他抱抱。而阳春三月,刚出生的她睁眼的第一个微笑,给的也是自己。
腊月的十岁生辰,他傻乎乎地抱着被角欢喜到不能自己,跟着爬起来手足舞蹈地喝了两大碗汤药来表达自己的开心。
成长的时光真快啊!
蹒跚的脚步逐渐在雪地里踩稳,调皮打滚之间,小人已经会泪眼汪汪地将受伤的手指伸到他的面前求安抚。
等他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地吹吹上面几不可见的伤口,轻轻含住白嫩的小手指,她才会咧着缺短的小牙齿,笑得灿烂无比。
两岁半,她才刚刚牙齿清晰地吐出“百里奚寒”四个字,转眼他却快到了要离开皇宫的年纪。
封地远离京土,哪怕再肥沃,他还是不愿意去。没有封地的王爷和有封地的王爷不能同日而语,可他舍不得还没长大的小人,因而不顾母妃的黑脸,求了齐皇兄留在京城里。
很多的时候,他常常在想,若当时遵循祖制领了母妃去封地,后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万事没有回头路,他从不后悔见到那双大大的眼睛在他每次进宫时迸发出的欢喜,然后甜甜的嗓音亲昵地唤一声,“十三皇叔!”
四岁,小人长得比一般的女孩要高,同样也比一般的女孩要顽皮得多。“唯我独尊”的气势开始展露,御花园的奇珍花卉被成片地糟蹋,御膳房的食材时常被丢得乱七八糟。今日太医院的太医被刮了胡子,明日不听话的侍卫被打了板子…红色的小身影,风风火火如一团烈焰,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六岁时,他从宫外送进宫里的海棠树开了花,小人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蹭蹭几下就甩开一群宫人,爬到了最高处。
他进宫时,下面的人正心惊肉跳地呐喊着,她却兀自晃着白生生的小腿咯咯笑得欢畅。
齐皇兄得到消息后匆匆丢下了朝务回了后宫,却被一跃而下的小人扑砸在了地上,折伤了提笔的胳膊。
帝王大发雷霆,一堆人汗流浃背地跪在地上不敢求开恩。
就算年纪再小,她也知道惹了父皇生气,不敢再折腾,噙着眼泪钻进了刚进宫的自己怀中,用灰乎乎的手指在他的白袍上印了无数个爪印,宣泄自己的委屈。
他无奈,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的小手一路哄回了宝仪宫。
走到殿外的一棵海棠树下,她却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袍,踮起脚尖,抬头一脸的认真,“等长大了,小青要让十三皇叔做驸马!”
他顿时无措地止住了脚步,十五岁的少年从没听过女孩的狂妄宣誓,俊逸如玉的容颜红了又红,半晌才压制住如鹿乱跳的心脏,不反驳也不应承,眉目清淡道:“为什么呢?”
女孩偏头咬住了手指,笑嘻嘻道:“十三皇叔好看呀!他们说以后小青的驸马会是天下最好看的人,小青觉得十三皇叔最好看!”
他的脸因为这般无忌的童言而涨得通红,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章法,却又听她气鼓鼓道:“父皇生气,小青害怕。十三皇叔最好了,小青长大了要嫁给十三皇叔,不理父皇了!”
他听着她的话,低头掰开她含在嘴里的手指,盯着地面的海棠花瓣,眉梢扬起,很久才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日过一日,一岁一枯荣的青草拔出了新芽,海棠花树粗壮了一圈又一圈,时帆过迁后,他在泅川的冰峰上,一日又一日地枯等,后来却发现不知何时,飞回的信中添了陌生的新名。
满满纸页皆怀着少女最真挚最虔诚的感激,感激上苍赐予的最美好的相遇。上面一遍又一遍地霸道赞美着,那个人有着如水晶一样闪亮的眼睛,顾盼神辉的气质,丰神俊朗的容颜…
“十三皇叔最好看呀!小青长大后要十三皇叔做驸马!”
女孩清亮的嗓音柔软地擦过他的心头,他已经点头答应了,她却忘了当日的信誓旦旦,忘了百里奚寒曾在她眼中是最好看。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待是那么漫长,那么无望,即便越来越少的信笺里的那个名字最终已经陌路天涯,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子还是选择了忘记,以小孩子惯常的有口无心对曾经嚣张的约定作出了否决。
“十三皇叔!子衿提前散了职,我们一起去祭拜太妃娘娘好不好?”
眼前的场景如幻影一般,还在海棠树下扯着他衣衫的女孩一如他从前认定的那般,跃然长成了绝色倾城的女子。而此时她满脸羞涩地靠在一个病秧子的怀里,将十五岁那年的笑话付炬成灰,拥着那个不知底细的男人,同路边张望的人们一起,嘲笑着他的念念不忘和自作多情。
百里奚寒缓缓收回神智,呼吸平稳下来,澄澈的眸子里湖水无波,只是,指间的食盒变得异常沉重。
“好啊!”他轻轻笑了笑,眼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往常一般,对她的每一个要求都作出温和的回应。
慕子衿笑得一脸诚恳,“能有机会拜祭太妃娘娘,算了了子衿的一大心愿。”
百里奚寒淡淡清笑,未再回话。
许是不好意思,百里思青稍稍挣脱了慕子衿的怀抱,慕子衿浑然未察似地咳嗽了一声,如愿以偿地挽留住了她的胳膊。
百里奚寒步行而来,百里思青不可能撇下他与慕子衿一同乘坐轿子,只试探性地让慕子衿一人回轿。
百里思青从不将百里奚寒当作外人,她的夫君身子不好有目共睹,十三皇叔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追究他的礼节。
慕子衿却微笑着拒绝了,怎么可能放任他的妻和百里奚寒接触,“太医说,我的身子应适当多行走。”
百里思青这才作罢,让人抬了轿子在后面跟着。
慕子衿不着痕迹地伸手捏了捏百里思青的脸,心里一半高兴又一半羞恼,他的妻对他多上心?生怕他忽然支持不住,让人抬着轿子紧紧跟着。可同时的也说明,他在傻瓜的心中始终是柔弱的一方,这样一来,在情敌面前有跌他雄伟的形象。
可当他瞅了眼百里奚寒,就发现对方压根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不徐不慢地在前面走着,连个侧脸都懒得给他。
慕子衿轻锁眉头,突地慢悠悠将百里思青带到了街道边卖小首饰的贩摊上,拿起其中的一对做工精良的镯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兴致勃勃地递给了百里思青,“青青,喜不喜欢?”
其实百里思青不大喜欢镯子之类套在手上的东西,在她看来,簪子好歹可以用来固定头发,可腕上戴了镯子就是累赘,连吃饭都要小心着不能磕碰碎了。
但望着慕子衿期待的模样,让她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笑道:“确实不错。”
话落,她忽然及记起海棠簪子的事情,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想开口问他,又发觉不是好时机。她纠结地拿眼望了望脚步停在身旁的百里奚寒,附和的心思一下子淡了许多,“我那儿有很多,戴也戴不完,走吧。”
慕子衿毫不意外地看着百里奚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妻的发上,心情舒朗一笑。无人比他更加知晓那枚簪子代表了一个男人怎样可怜的奢望,求而不得的龌龊心思。
可惜,他出门前便提先让银子将床榻下的那枚破簪子给捞了出来。昨夜是他考虑不周,傻瓜若知晓丢了东西,定然会一门心思地寻找。而摘除他的嫌疑,让证据消失的办法只有一个,便是彻底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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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欢乐地写后面了,啊呜!连结局部分都写了大几千,感觉自己真奇葩!忽视掉本大王的不靠谱,哎!自我面壁思过去!再吼一声,不会弃坑的!滚了
怀疑
百里思青的好心情落得七七八八,一路上望着百里奚寒淡淡的侧脸,心里有些发虚。
慕子衿面上却毫无异样,照旧向前不止。
徐徐踏过嶙峋山石,在丛生的野草穿行后,三人最后在一座坟墓前停下脚步。
获罪遭诛的妃子没有入葬皇陵的资格,敏太妃便只能葬于他处。靖安帝还算仁慈,没有让其葬于乱岗,而是赐了这处青山的腹地。
近了,百里思青果见坟土有松动的痕迹。
她拉着慕子衿恭敬地上了几束香,为惊扰亡灵而深感愧疚,慕子衿也跟着表达了救命的感激。
而百里奚寒只默默盯着碑上的名字,一直没有说话。微风吹过,扬起他洁白的衣袍,朗日之下,枯叶纷飞。
百里思青知晓他心里不好过,可只要清楚明白,谁又当真对不住谁?
反叛败露的那夜,她背着众人悄悄去看过敏太妃,萧条的宫殿内,女子自尽前的凄笑曾有一段时间在她脑中经久不散。而十三皇叔就坐在那里,面未表情地望着她慢慢倒下。
从眼见母亲自尽而不劝阻的那一刻,从自我请罪放逐泅川的那一刻,他与敏太妃,早就彻底分离。谁又有什么必要护着谁?
百里思青私心里为百里奚寒鸣不平,所有的一切,其实无人能够指责他。十三皇叔没有谋朝篡位的野心,作为一个母亲,怎么可以左右他的思想,不顾他的名节和生死,将他蒙上乱臣贼子的污点?
可血缘一事无法说清楚,司空皇后去世得太早,没有人教会她母亲盼子成龙的迫切。
再则,她也不需要爬上那个高位。天下人只羡慕帝王拥有的无上权利,却看不见父皇的呕心沥血的努力和殚精竭虑的付出。
人生没有那么多不劳而获,什么是好的生活?什么是好的选择?最后无非还是要靠自我的奋斗。
她虽不能苟同为达到目的不折手段,可当年若是她的父皇输了,史册上也只会贴上胜利者的名字。
好在,他的父皇拥有一颗爱民之心,而爱民者,民恒拥之,大泱王朝才屹立不倒。
百里思青不想在此停留太久,也不想让百里奚寒陷入无尽的忧伤,“十三皇叔,我们回去吧!子衿从没去过你的府邸,正好今日……”
“你们走吧,我想在此再呆上一会儿。”百里奚寒却是打断了她的话。
身为罪妃之子,有些事他必然要分担。从认清这一点的那天起,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有着明确的目的。他清醒地看着最重视美貌的女子以最凄惨最狼狈的方式赴死,毒血从她的五官溢出,来不及擦拭,人便已痛苦死去。如果不是自贬泅川,他如何能孤身而退?他的所行必然要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他不能死,也输不起,无人能明白。
他的心思不止藏在凤血簪上,每一片海棠花瓣都埋葬着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风一刮,落下的都是他无可诉说的心殇。而让他心殇的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明白,有多少次,她是如何让命运的刀剑,挥刺得他鲜血淋漓而不自知。
百里奚寒回答她的时候破天荒没有注视着她,百里思青眼中落下深沉的影子,莫名的,心揪得生疼。(..info无弹窗广告)
百里奚寒说完便不开口说话,只漠然站着,食盒里的点心早就放在了敏太妃墓前做了祭品。这颗心终究不如他表面的那般平静,便如那一个简简单单的“忍”字,他人演绎完美,而他却不能。
百里思青的脸上隐见一丝黯然,掌心却忽有柔暖的触觉传来,是慕子衿突然牵了她的手。百里思青心中微微一动,许久,指间轻轻收拢,握住了他温软的手掌。
陪百里奚寒站了好一会儿,见他暂时不愿离开,而慕子衿面色隐有发白之势,百里思青只能与他告别,携了慕子衿往回走。
下坡很平稳,耳闻山涧猿啸,幽谷鸟鸣,天地间一片清静安宁。
踩着碎石,百里思青一声不响地低着头,她对敏太妃的记忆只停留在她整日将自己关在长信宫里,可就是这样一个与人隔绝的女子,最后竟然走上了谋反的道路。
只能说,有些人的野心深藏不露。
她忽然开口问道:“子衿,你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
她以为慕子衿会想一会儿,哪知他只是握紧了两人的手,不假思索道:“得一人心。”
百里思青愣了一瞬,继续垂下了头。
慕子衿盯着她弯下的脖颈,心中也被自己这干脆的回答所惊,似是早就想好了般,她问了,他便脱口而出。
他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的回答太快,他的妻便觉轻浮?却又听她闷声道:“一辈子那么长,怎么可能就只想这一件事呢?”
慕子衿握着她的手,沉静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其实他很想告诉她,一辈子在别人眼中或许很长,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该有的都有了。现在就只差一颗心,如果她愿意给,他便真的圆满了。
可他说不出口,话在脑中转了一圈,变成,“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作想,可我这样的人,明日或就去了。能在有限的生命里遇到你,便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他停住了脚步,突然将百里思青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认真道:“青青,其实你说的也不错。确实,我想做的不止一件。”
他顿了顿,道:“你饿了,我想为你盛膳,你渴了,我想为你端水,哪怕你心烦了,我也想让你嗔怪不是。入不入职,上不上朝,有没有造化功绩,都无所谓。我想用这仅有的残躯一直陪着你,为你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以前上官玥的信口拈来的情话,百里思青觉得轻浮虚假,从来不信。可此时听着慕子衿的这些话,却莫名地笃信。
诚如他所言,她有什么值得一个沉疴已久的人欺骗呢?他的愿望如此渺小坦荡,而十五年以来,她做了所有的皇室公主都不愿做的事,学了她们不愿学的武艺,嫁了她们不愿嫁的人。自以为一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从未真正实现过。
最早时她学了那么多武艺,想着如母后一样驰骋沙场,成为大泱国最出色的女将军。可后来却因为那个人,整日往玉轩园跑,学做世人眼中最轻贱的戏子。再后来,她想的便是如何与父皇作对,做了那么多出格的、招人怨恨的事。
到现在,因为那些出尔反尔,毫不坚定,她变为了深院妇人,一事而无成。
良久,她回抱住慕子衿,她摸不清楚自己如今是有心还是无心,可如果他想要的话,那么,她会试着给他。
拨开抵在肩膀上的下巴,百里思青伸手为他拢了拢衣领,“风大,回家吧。”
……
南书房的气氛一降再降,百里明和百里愔跪在地上,膝盖已发麻。
靖安帝却似是没有看到二人,冷静无常地批阅着奏折。
直到宫灯渐上,他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淡淡道:“知错了吗?”
二人不敢不吭声,“儿臣知错。”
靖安帝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罚半年俸银,一人回去抄一百遍《周礼》,可有异议?”
惩罚不大不小,虽然多少落了面子,但百里明不敢反驳,暗自松了口气道:“儿臣谢父皇恩典。”
“谢父皇。”百里愔附和。
靖安帝摆摆手,“好了,都下去吧!”
跪了那么久,二人巴不得早早离去。
起身时,百里愔余光不经意扫了眼龙案,却见灯烛下,靖安帝面色煞白无血,显然气亏神虚,已成痼疾。
呼吸一滞,他压下满腹的惊异,跟着百里明匆匆出了宫。
待两位皇子下去,陈正端来汤药,推开厚厚的奏折,没好气道:“陛下,您该喝药了。”
靖安帝知晓他是为自己不听劝的劳累而生气,笑了笑:“陈正,这么些年,多亏有你伺候朕。”
陈正“嗯”了一声,然后缓缓低下头,“可奴才做得一点儿也不好。”
靖安帝咳了咳,呵呵一笑,“朕有时也会想起当年你刚归入朕麾下年少气盛的模样,一眨眼,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拿起汤药,一饮而尽,而后砸了砸唇舌,漫不经心道:“边关十二营里,有不少你的旧部下吧?”
陈正微怔,却又听他说到:“朕已将西麓山的兵权交给了韩元,你有没有想过重回边境?”
陈正虽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闷声道:“奴才不想。”
那么多年过去了,秀才都磨成了兵,他早就对皇宫内务府以外的东西生疏到不行。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已没了站在那群铁血儿郎面前的勇气,“陛下抬举奴才了。您看奴才一把老骨头,剑都不能提,回战场也只有挨砍的份,奴才不愿意去送死。”
“你啊~”靖安帝无奈叹了一声,定定地看着他,“其实朕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为何宁愿受这样的委屈,可当高阳出生后,朕就完全明白了。”
陈正一惊,忙不迭跪下,“奴才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靖安帝伸手扶他,“朕没有质疑你的意思,说起来,委屈你了。”
陈正眼眶一红,“是奴才没用,没能守护好……”
他哽咽着再不能说下去。那个女子天生喜欢驰骋马背。姹紫嫣红的花朵在她心中也抵不上边关狂烈的砂土。但她身上丝毫没有嗜血的冷情,相反的,她有着堪比阳光的笑容,异常温和的脾性,绝艳的容颜胜过世间的任何一朵娇花。
可就是那样好的年华,却生生埋葬在了后宫里。他如履薄冰地守着,却怎么也守不住,“陛下,当年……”
然而靖安帝却摇头,“越王府不能动。”
很早之前他就与百里思青说过,即便是帝王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只要顾忌江山祖业,他便要谨慎决断。
就比如现在,他的儿子再愚昧无能,他也不能轻易废了他。无论是他们自身,还是身后牵引的势力,他的四个儿子都不是等闲之辈。
而他对他们自发组成的派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势均力敌的双方,无论动了哪一个,都会与他的计划偏颇。所以,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制衡。
可他同样也明白,随着他身体的日益枯萎,到驾崩的那一日,所维持的和平现状,还是会被打破。
这便是皇家的残酷,最终弱肉强食定胜负。
“高阳最近在做什么?”
陈正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平静递上。
靖安帝的眸子久久地落在简单的记录上,慢慢皱起了眉。
……
百里思青觉得自己现在所求的不多,虽然少了激情,但日子简单而宁静,符合她当初选择慕王府的意图。
从户部取了账目回来,慕子衿索性向靖安帝告了几日假。
百里思青搬回来凤来居,他也宿了进去,整日陪着她,就如他当时在山坡上对百里思青告白的那番话,一旦他的妻渴了饿了,他便主动为她端茶递饭。
起初百里思青不大习惯,可见他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心情舒朗,且气色似一日好过一日,就由着他殷勤。
只不过,她对慕子衿将户部的东西塞给自己不大开心,朝廷的事,她懂得不多,可慕子衿的身子受不得累,便容着他手把手的教她帮忙。
百里思青本就聪慧,慕子衿大致提点了一下,她便能核出各州的税目。
连续两日下来,她扔了册子,怀疑道:“子衿,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故意偷闲?”
慕子衿却是无辜笑道:“怎么会呢?”
见他脸色忽染上一丝苍白,百里思青只能干巴巴地盯着他,嘟囔道:“可是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啊!”
慕子衿圈住她的腰肢,好笑道:“哪里算得上干政?充其量是红袖添香。”
随即岔开话题,“湘江楼出了新鲜的鱼肉丸子,我差人买了给你尝尝?”
次数多了,百里思青已经对他的亲近不再抵触,除了夜间床笫上的尴尬之外,他们相处的倒也非常融洽。
差银子去了湘江楼,见百里思青望着册子神情倦倦,慕子衿突发奇想地将她从桌上拉起,按着她坐在梳妆镜前,笑道:“我替你绾发。”
百里思青的郁闷瞬间去了七七八八,但是一脸的不相信,“你会吗?”
慕子衿不回答,只解了她简便扎起的丝带,从铜镜里看她未施薄粉的脸,不免惆怅。皆言女为悦己者容,他的妻反倒是去见外人时,才会收拾得无比俏丽。
没有悦人的觉悟,他也只能帮着提醒她。
他拿起木梳,手指滑过柔长云丝,不觉留恋。
日前受百里奚寒心情影响,百里思青方想起那枚丢失海棠簪子,急切问道:“子衿,你可见到我的簪子?”
慕子衿手一顿,端了她半晌,另一只缓慢地从袖子里取出那支簪子来,温柔一笑,“前几日你落在了雁回居,我便替你收着了。”
百里思青喜不自胜地从他手中取过,也不仔细观详,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唤道:“蝶香!”
却是蝶衣走了进来。
见百里思青看着她,蝶衣笑道:“适才银子去湘江楼,她便嚷着一道去,顺便为公主多挑些吃食。”
百里思青想了想,也笑了,“她倒是有心。”
她将簪子递给蝶衣,吩咐道:“收在原来的盒子里。”
她戴的时候未曾想过这般珍贵的东西倘使丢了怎么办,现在能找到总算放了心,再见到十三皇叔,也能坦荡不愧疚。
将东西给了蝶衣,百里思青突然冲铜镜里的慕子衿眨眨眼,开口问道:“银子多大了?”
蝶衣搬了盒子将簪子收在里头,可落锁之前,视线无意触碰到簪尾时,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明明一模一样的东西,成色好像更纯正了。
然而她听见百里思青的话,掩嘴一笑,落了锁,抢先替慕子衿回道:“二十有一,未成家。”
百里思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蝶香比我只小一岁,明年便能及笄了。”
慕子衿扫过她湛亮的眼睛,心下好笑,便跟着她愉悦的心情,一本正经道:“倒也般配。”
话语间,已经为她绾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好了,瞧瞧。”
发髻上还未插朱钗,只瞧着样式便觉大方。
蝶衣惊奇地夸赞道:“驸马的手这般巧,奴婢还未曾见过这种样式呢!”
百里思青眼睛亮晶晶地左瞧右瞧,难以置信道:“我记得你可是最爱研究发髻样式的,若连你都未曾见过,驸马岂不是比你厉害?”
她将头转向慕子衿,半真半假地怀疑道:“手这样巧,是不是以前替女子绾过?”
嗔怪的口吻从百里思青的口中自然地说出来,慕子衿一愣,忽然从背后抱住他的妻,压下头就去吻她。
看似欢喜的亲吻,心跳却异常紊乱。
蝶衣开口时,慕子衿便知晓不好。适才他也是临时起意,拿了梳子后便不由自主地揣摩起了容易的梳作。
刚刚还为自个儿的无师自通而沾沾自喜,如今才倏然回醒,小时在母后的宫殿里的嬉耍时,他经常见宫人为她梳头,这发髻样式,正是大燕女子的常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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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找工作,蹦跶着就受了骗,差点你们就看不到可爱的本大王了t^t
以后亲们如果遇到自夸公司多好多好,分分钟开分公司,一年之内将你打造成总公司股东云云的不停给你洗脑的此类公司。
请坚定不移地在心里竖起中指,偷偷骂一声傻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咳咳,罪人滚走~
要走
蝶衣“啊”了一声,红着脸匆忙地退了出去。(..info无弹窗广告)
百里思青也被慕子衿的举动吓了一跳,红着脸将人推开,手一扶,却发现刚刚绾好的发髻全散开了。
慕子衿腼腆地释了重负,不好意思道:“第一次尝试,没梳好。”
为免顶着一头能随时散落的发髻,百里思青立即将他推了出去,唤回了依然红着脸的蝶衣。
慕子衿站在凤来居外,远远见到银子的满面笑容和蝶香粉扑扑的脸,想着若有一日与他的妻能琴瑟和鸣,当是别有一番情趣。
……
弹琴赋诗的高雅未曾开启,热闹的京都气氛忽然变得诡异。
流言如风一般从遥远的边关刮过市井,茶肆有了可大肆攀谈的噱头,一切的高谈阔论和议论纷纷皆来源于前方居热不冷的战况以及司空少将军的通敌叛国。
司空府在消息传回盛京的当日傍晚就驻守了数队禁卫,留守的家眷仆人皆被困在府里不得出,全府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来去自如。
如火如荼的传言随着司空府的围困被遐证,淳朴的百姓经过司空府时不留余力地对着庄重大气的府门留下口水和唾沫。
翌日五更早朝时分,在请求处置司空府和为司空府求情的两派争吵声中,一道纤细瘦弱的红色身影跨着烈马奔进了皇宫,禁卫拦挡不住,又不敢出手伤人,只能放任她骑马闯宫。
正在高声争执的人们,随着那道艳丽的身影进殿,不由自主消了声。
百里奚寒和上官玥沉寂的目光都落在了来人烈如红火的披风下别在腰间的那抹冰冷的金黄。
“儿臣参见父皇!”百里思青抹掉额前的汗水,她从陈正差人捎来的口信中得知诸臣正在争论着如何处置司空家,便匆匆进了宫。
“高阳,你怎可闯上了朝殿?”靖安帝惊皱了眉头,语气不大善,但面上无一丝怒意。
若由着这些人给司空家定罪便晚了。百里思青坚定跪下,“儿臣特来为表哥鸣冤!”
“高阳公主要为司空少将军鸣冤?”不待靖安帝开口,兵部尚书贾权闻言轻笑道:“臣倒想请教高阳公主,司空少将军有何冤屈?前线有不少将士亲耳得闻,司空少将军密谋迎娶乌贼国公主为妻。消息走露后,便带领心腹悄离营帐。近日更是公然投靠乌贼小国,进攻我大泱…”
百里思青回头,盯住他的眼睛,嗤笑道:“本宫听贾大人如此言之凿凿,倒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贾权不避让道:“司空少将军悄无声息从营帐内消失,胜券在握的战事如今节节败退,摆在台面上的事实难道还有假吗!臣得知乌贼国以高位和公主相许,司空少将军抵制不住诱惑也是人之常情。”
百里思青扶着腰间的佩剑起身,冷笑道:“贾大人以为谁都如你一般,脑袋被驴踢过吗!”
“高阳公主,你——”贾权目光带寒,却是发作不得。
百里思青逼近他,朗声道:“我泱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厚,少将军怎么可能为乌贼小国的区区蝇头小利动摇!若是少将军愿意,我大泱的女子哪个不挣破头皮愿做少将军夫人?至于那个分不清鼻子和眼睛的乌贼国公主,少将军更是不可能削顾!”
赵太傅随即附和,“公主所言不虚。”他的女儿难道还比不过蛮野之地的劳什子公主。
贾权老脸一黑,百里思青言辞虽有理,可,“哼!公主深藏内院,无外乎不懂人心不足,更何况自古以来为美色冲昏头脑者不胜多数!臣听说那乌贼国公主美若天仙,司空少将军难免会动心。”
百里思青环顾了大殿,发现不少人望着她的神色如贾权一般充满了讥诮,神色一凛,寒声笑道:“好一个为美色冲昏头脑!本宫倒不知贾大人三番四次仅凭子虚乌有的道听途说就质疑司空少将军的忠心和司空家世代的忠诚究竟是何意图!”
“煜表哥从十五岁起就随军出征,几年来为泱国立下了无数汗血功劳。他身上的每一条伤疤都有迹可循,所得的每一道功勋都是堂皇公正,从不浪得虚名!司空少将军可以战死沙场埋骨他乡,甚至可以死无葬身之所,却独独不能成为他人利用挑拨离间我大泱的工具!司空家也不能受这不明不白的冤枉!”
她忽然抽出腰间的黄金宝剑,将它高高举起,一双眼睛浮上戾气,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亮得惊人,“若是谁再敢胡言乱语半句,休怪本宫手里的剑亲自砍下他的脑袋!”
她的话掷地有声,先前还在争论如何处置司空家的朝臣无不噤了声。不少人从前得听的秘闻说高阳公主连对陛下都敢动手,生怕百里思青此刻真的提着这把宝剑削了他们的脑袋。
百里明等人的神色也随着她拔剑的动作微微变动,想到两年前她的疯狂,破天荒谁也没敢与她对上。
“高阳,放肆!”靖安帝凝神半晌,见她堂而皇之地在金銮殿上抽出宝剑,厉声斥道:“将你的剑给朕收起来!”
紧蹙的眉心溢上一丝怒意,“此事容后再议!高阳,你且与朕来。退朝!”
百里思青跟着他进了南书房,靖安帝便叹气道:“你今日闯金銮殿的行为有失妥当,堂堂公主怎能威胁朝臣?”不怕给人落下口舌。
可是他又赞叹着望着她,他的女儿能行常人所不能,这样的胆气,足以胜过万千男儿。
百里思青双膝跪地,抬头定定与他对视,“儿臣知道儿臣做事太过鲁莽,父皇若是想罚儿臣便罚吧!”
她咬了咬牙,“儿臣只求父皇能够准许儿臣亲上战场将事实弄个水落石出!”
靖安帝心一紧,“高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百里思青坚定地点头,“儿臣知道,儿臣无比清楚儿臣在做什么。”
“儿臣绝不相信煜表哥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父皇也知道,司空家历代忠于朝廷,外公死在了沙场上,舅舅们也在战场上死的死,伤的伤,煜表哥身为嫡长子,如今就相当于司空家的顶梁柱。儿臣认为定是有人存心陷害煜表哥,想让司空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儿臣恳求父皇明察!”
靖安帝叹了口气,伸手想将她扶起,百里思青却不让。
她眼角噙了眼泪,拉住靖安帝的袖子,“父皇常说,母后是大泱国唯一的女将军,儿臣自小便发誓长大后要像母后一样驰骋沙场,保卫泱土!可是儿臣从前太过任性,竟将年少时的誓言忘在了脑后。这几日儿臣想了许多,想起表哥五年前出征时与儿臣说过,‘小青,司空家的男儿志在保家卫国,宁为足下的土地抛头颅洒热血…’儿臣觉得十分愧疚,煜表哥是臣子,而儿臣身为大泱国的嫡公主却不能为百姓为江山做些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一心为大泱驱逐敌寇,保卫平安的少将军却死生不明,儿臣自然要去救他!”
“儿臣知道这个朝廷里面有很多人巴不得司空家倒台,旁人要去救表哥,儿臣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落井下石,除了儿臣自己,儿臣不敢相信别人,所以,儿臣求父皇恩准儿臣前往边关!”
百里思青说完,高高昂起头等靖安帝的回答。
南书房内一片寂静,所有的宫人都呆愣愣地望着她。大泱国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位娇生惯养的公主愿意舍却安逸的生活,选择跑到战场上去救人。
陈正呆呆地站着,陷入她的话中似久久也缓不过神来。
战场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将士死亡,恶劣的环境有时连男儿都承受不了,何况是他养尊处优的高阳宝贝。
靖安帝却是满脸激动地望着百里思青,“高阳,从前父皇总是一再希望你不要任性,不要冲动,努力成为一位能担起大任的公主。你的母后一直都是大泱国的荣耀,朕知道我大泱国的嫡公主并不会输给任何一位皇子……现在,父皇很欣慰……”
“你的要求朕怎能不应允呢?朕不仅不会阻拦,而且全心全意地支持你。”
他顿了顿,微含忧伤又充满期待道:“你母后去了之后,父皇一直想着万不能让你出了差池。可边境虽然遥远,却最是锻炼人的地方,它会让你的心智更加成熟,让你的眼界更为开阔。但是,父皇不需要你英勇杀敌,不需要你载誉归来。父皇只想让你见识到何为热血,何为铿锵。也让天下人知道朕的公主,有着不输于她母后的勇气和胆识……”
他郑重地嘱咐着,恨不得将自己历经过的战争悉数与她分享,所有的话里都饱含了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期待,“此去你无论得了什么结果,都要答应父皇,安危为第一位,切不可莽撞行事。朕让韩元跟着你,你切记凡事多听韩元的话,他总归比你有经验……”
百里思青喉咙酸涩地说不出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谢父皇!儿臣都记下了。”
靖安帝不自觉地抬起手,平复了一下心底的起伏,笑道:“去吧!父皇等你毫发无损地将煜儿带回来。”
百里思青磕了磕头,哽咽道:“儿臣遵旨!”
靖安帝不舍得再看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压抑着变了调,一只手握成空拳刚想放在嘴边,却又迅速拿开,忍住嗓间的瘙痒,“边情紧急,既是要去战场,那你明日就出发吧!父皇明日在城门送你,你且回去收拾收拾,与子衿告别……”
百里思青应声,重重向他磕了一礼,然而起身快步出了南书房的门。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到什么,她猛然回头,盯着靖安帝来不及掩饰的疲倦,愧疚道:“父皇也要保重。”
她走后,靖安帝立即招了韩元过来,与他说了百里思青要去战场的事情,又道:“此番你要保护好公主,去了边关之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哪怕煜儿救不回来……也无关紧要。”
他说了“救”,当是肯定了司空煜并不是如前方传来的消息那般的通敌叛国,他只是被乌贼国的人抓了去,而他们又利用他来对付大泱,离间司空家与皇室的心。
可那些兴风作浪的人不知道,即便司空煜真的存了谋反之心,他也做不到铲除整个司空家,甚至狠不下心来动与她相关的任何一个人。
看,那个人虽然死了,除了女儿之外,什么念想也没有给他留下,却还是教他这么地为难。
韩元单膝跪地,保证道:“臣定当誓死保护高阳公主安全,请陛下放心!”
……
六月的天气多变,早晨还是晴朗略带燥热,不一会儿却又下起了丝丝小雨。
细雨绵软轻柔地落在院外的假山上,凹着的石坑很快汇了一小股积水。姿态越涨越高,蓄满坑洼后随即蔓延开来,凝结成的水玉珠重重滴落在下沿植物宽大的叶子上。
滴滴答答的声响,在静寂无人出声的凤来居里显得尤为突兀。
慕子衿坐在房里翻阅书籍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灌进来的风吹散了房间三分之一的暖意,霎时,寒气溢满了整个屋子。
“青青,你回来了?”慕子衿面色含笑,放下手中的书。
昨夜他宿在雁回居,着实有点想念。不过,他掂了掂袖中的东西,还好没有白忙活了一夜。
见他一直在等自己,百里思青颇有些内疚。
慕子衿起身走向她,伸手替她脱下沾了湿雨的披风,“外头下了雨,怎么不待在宫中?”
蝶香吐了吐舌头,“驸马说的是,奴婢也劝过公主暂留在宫里避雨,可她非要赶回来。”
须臾间,她又忧愁道:“明日便要出发去边关,公主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办?”
慕子衿一怔,捧着袍子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你们先出去。”百里思青立即拦住了蝶香,将屋内的人全都遣了走。
待只剩她和慕子衿两个人,对上慕子衿凝寒的眸子,先前在宫内的盛气凌人此刻全都消作了灰烬。百里思青第一次在他面前没底气道:“我、我已经向父皇请了旨,父皇也答应了,明日一早,我就要去往边关……”
只这一句,慕子衿蓦地松开了手指,烈红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飘落在了地上。
热情全部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慕子衿抿唇盯了她好一会儿,将袖中的东西猛地甩在了她的手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就夺门而出。
他走的实在太快,临跨出门槛前,又回头,与平日的温柔不同,眼眸盛着一片怒涛。
百里思青愣在了原地,这是成亲以来,慕子衿第一次与她发脾气。回来的路上,她想过他也许会恼她的自作主张,但却没想过他会气到不愿再与她待在一块。
这件事她确实做得不对,事前没有与他商量过便自己定了主意,可她以为他会理解自己,毕竟那不是别人,是她的煜表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哥,司空家的嫡子!
无论是为了多年的情份,抑或是为了司空家,她都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如何,她要去边关,这是既定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她唯一错的,便是没有事前知会他而已。
可是将心比心,若是他的父王出了事,他的选择肯定与她一样,焦急定不会少于她。那他又何必气得不让她把说完,就夺门而出呢?
百里思青捏着手心里的东西,缓缓拾起地上的袍子,没有追出去。
屋外传来银子的惊呼,“主子,您怎么了?您要去哪儿——”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便只剩他与蝶香的高声争吵。
“说什么不体谅!你又懂什么!娶进门的妻子为了另一个男人,不与自己商量一声就不管不顾决定了去边关,到最后才知会你,你能受得了!”
“是!就你们女人大度,心胸豁达!活该我家主子知道司空少将军出了事,立即让人去了边关打听消息……别问派了谁!反正不是我!瞪什么瞪!我家主子的能力我比你更清楚……”
“活该我家主子为公主担心,思虑到一夜未睡,就念叨着怎样能让她心情高兴些!知道她不喜欢戴那些俗物,特地寻了南海的珊木亲自动手雕琢,熬了一宿才雕出了根簪子……对!你家公主尊贵,高不可攀!我家主子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生个气就是不可理喻!一颗心就活该被扔进臭水沟里!”
“气什么气!说不过就拔剑!你也就这臭脾气!反正我家主子也活不了多久,正好气死了为你家公主腾地方纳新人!正好以后我们一拍两散,也不用相看两厌!”
“……”
百里思青低头盯着安静平躺在掌心里简单大方的木簪,沉思了半晌,慢慢走到刚才慕子衿坐的地方,弯身坐了下去。
隐秘机关散开,亭台楼阁层层错进,清幽别致成林。
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慕王府看不见的最高的楼阁屋脊处,有人双眸若潭,静坐其上。
银子看见人时,慕子衿双手枕于脑后,仰卧在湿冷的瓦片之上,似是躺了许久。
细雨从天际倾洒,却仿佛长了眼睛般的,自发地绕过他的身子,将四周的瓦片冲刷得异常铮亮。
细雨中零星的白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一双凤眸寂如寒星,万般思绪皆掩于其下,无波无痕。
越过楼阁小榭,慕子衿遥遥望向大门紧闭的凤来居,讽刺勾笑。
有什么可失望的呢?成婚以来,他始终与她隔了一层心,她始终将他摒弃于她的世界之外。
是了,他是外人!
慕子衿的隐忍讨好算得上什么?到头来轻轻松松被亲亲表哥的安危击得一败涂地!
一旦是他的妻认定了的事情,他便连半点招架之力也无,除了接受还能说上什么?
“战场太过凶险,我绝不许你去!”
这样的话,他能说出口吗?病秧子慕子衿在百里思青面前从来都不敢这般强势。
抑或——
“打仗不是儿戏,你心思简单又无经验,我怕你应付不来,能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这样的言语只会适得其反,更何况,他自个儿向来都靠着她“照顾”,又拿什么来庇佑她……
按照这破身子的资本,他只能舔着脸,楚楚可怜地哀求,“你走了,我怎么办?”
被人惦记害了是轻,她这一去不知要过多久才回来,留得他在府上寂寞空虚冷,连个知心的想讨好的人都没有。她忍心吗?
可不用她亲口回答,他就已知晓她的答案。
祈望什么永结同心,琴瑟和鸣!他的妻向来最会做的事就是将他这一文不值的心丢得远远的,连踩都懒得费力气。
荒谬
南书房内发生的事情不是秘密,韩元得了口谕很快就下去与对副统领进行交接。
禁卫军的人大多是由世家的旁支晚辈或不得宠的庶子充职,少不得将风向悄悄带回了府。
众大臣闻言措手不及,一时间都猜不出靖安帝此举究竟作何想法。司空皇后当年随军尚还是司空家未嫁人的嫡女,往低了放是臣子、下属。而百里思青生来便是嫡公主之尊,泱国的皇子们还在,哪里需要一名养尊处优的公主亲赴战场?
原本想对司空家落井下石的人笑不出来了,强烈处置司空煜的声势已经在早朝上被压了下去。在圣旨未下达之前,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跑进皇宫里请求皇上收回成命更是不能。
百里思青闯入朝殿的事情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根刺,尤其是她厉声逼问兵部尚书的话,他们竟无人能反驳。从来认为只会恃宠而骄的公主,第一次颠覆了他们狭隘的认知。
越王府的幕僚面面相觑,上官驰耀仍旧高抬着下巴,语气冷硬,“哼!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也值得你们如此上心!”
不能否认,百里思青当着满朝文武和百里奚齐的面拔出宝剑的模样,刺疼了他的眼睛,那份凌然正气与那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无所畏惧的女子简直一模一样!
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提出要去边关,她以为她的母亲能做到的事情,她就一定能做到吗?幼稚!
上官驰耀肃穆不改,“都下去做自己的事情。”不日,他会送百里奚齐一份大礼!
安静的寒王府被稀疏的小雨衬得有些冷清,百里奚寒不言不发地坐在房间内,凝视着掌心里的一小块碎裂的凤血玉,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其他几截细短不成形的碎段。
看了一会儿,他将掌心里的那块同桌上剩下的放在一起,然后伸出纹路分明的手指,耐心地进行拼凑。
拼到一半的时候,隐约出现了一根簪子的形状,材质极像本该躺在百宝盒里的那根。
他拿起先前放在掌心的那一小块,影子忽然出现,低声说了几句,已经碎裂的海棠花朵顿时被硬生生从中间掰成两半。
百里奚寒下意识松了手,低头,凹碎的花蕊看上去像极了人鸣泣时的唇形。
他苦笑了笑,在泅川呆了七年养成的冷静,竟如这碎玉般容易崩裂。
将掉落的碎玉重新拾起,手指却再无拼凑的力气,“跟着她,保她无虞。”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如笑容一样的暗哑苦涩,百里奚寒目光从东西上转移到微敞的窗户。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可他却无法阻止。
蒙蒙细雨接连下了两个时辰,凤来居始终没有动静,房顶上的瓦片太凉,慕子衿的一颗心也彻底凉透。
有一刻,他恨不得就这么摔下去,恨不得摔死在她面前,看看她那张脸是否还会维持云淡风轻,还会不会斩钉截铁地表示表哥比他还要重要。
慕尹昶站在屋檐下,从百里思青进府后,他几乎将自己藏了起来,生怕给高阳公主抓了什么马脚。
他叹了口气,本不该留在泱国,但是为时已晚。仰头望着上方坐在雨里不断纠结的男人,“回去”两个字在嘴边溜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跟在慕尹昶身边的随从皆敢不吭声,银子站得远远的,也不敢打扰。
无人出声,慕子衿一直坐在屋顶上,发丝到脚趾都冷到了底,却又开始担心。
他的妻那么傻那么笨,脑子只绷了一根筋,每次一遇到事情便不管不顾地携着一腔热血撞上去,那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他岂能阻止她去救表哥?
可若她真去了,他则被困在这四方的城里,只能从边境那些滞后的情报中得知她的些许消息,看不到,摸不透,得不了一刻安生。
他并非急功近利想要回报,只是战场如地狱,随时随地的危险,一个不小心便会丢了命,想到自己即将与翘首盼望丈夫归期的女眷一样,担忧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他便丢了往常的耐心,失神、失态,变得惴惴难安。
细想之下,他刚才就应该趁热打铁,把自己的一颗赤诚之心挖到她面前,让她瞧个清楚,瞧个明白。怎能再拿拈风吃醋来表现他的不体贴?
一置气就满盘皆输,是他太过心急了,忘记了他本就处于劣势。她的妻近日愈发温和地待他,没有想过“休”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或许,他更该趁机以自己的包容囊括她的愧疚,将她的心一举攻克才是!
可他都做了什么?
摔了门,给他的妻使了脸色…
看看,他是办了一件多蠢的事情!
他应当百分百地支持她,然后舔着脸跟她一起到战场上去,他又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就不信谁有通天本事能在他的手里伤了人。
寻常他总是将他的妻当做小傻瓜,可安逸久了,他居然连这浅显的一层都没有考虑到,他才真正是最无用的傻瓜。
想通了,他立即从屋顶上跃下,听说他的妻明日就要走了,他在此浪费光阴做什么?
慕子衿的身形委实太快,银子久久等在下面,见他下了屋顶,连忙跟了过去,却始终追不上他的步伐。
慕尹昶立即吩咐道:“赶紧备轿跟上!”
情爱总会蒙蔽人的理智和视听,无论是天王贵胄还是贩夫走卒,皆逃脱不了它的魔咒。
主子何其精明的一个人,为了高阳公主居然连病身都忘记了,就如易燥的青毛小子般冲动,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糟糕。
倘若太在乎到患得患失,结局终将会失去所有。他又岂能让九州最尊贵的帝王成为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个。
湿雨下,发间扬起一缕苍凉,慕尹昶拧眉站了好一会儿,才对身后的人道:“回信给太后。”
慕子衿出了府门才完全冷静,所幸的是下雨日,所有人都打着伞,四周无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慕子衿瞬间温吞了脚步,银子刚追上,一顶轿子从身后擦过,将慕子衿请了进去。
他只得跟着轿子前行,然后与轿子一起停在了皇宫门外,眼睁睁瞧着慕子衿递了牌子进去,想提醒他先换一身干爽的衣裳都不能。
靖安帝在崇政殿听人通报慕驸马顶着湿衣求见,破为惊讶。尤其在得知他一人进宫后,更觉诧异。
问了身边的人,靖安帝才大致得知事情的原委,不免有些拿不定章法。
慕子衿从来在所有人面前皆是毫无脾气,这次算是受了委屈。之前他让百里思青回去与慕子衿告别,不曾想她并未先前知会她的夫君。
儿女情长方面的事情靖安帝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可是,对待女儿和女婿的态度上,他自然更偏向于百里思青,“将驸马先带去偏殿换一身衣裳。”
刚拟好的旨上面的笔墨还没有干透,靖安帝不禁犹豫自己究竟做的对还是错,公主领兵不是儿戏,光是堵住朝中那帮人的嘴也要花费一番功夫。然而他是帝王,有时候的决断又尤外方便。
无人知道靖安帝与慕子衿说了什么,一个时辰后,很多人只看见慕驸马表情凝重地出了皇宫。
银子也不敢开口问主子发生了何事,有没有与靖安帝起了冲突,他不能揣度出主子进宫的目的,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
慕子衿坐在轿子内,心烦意乱地敲着手指。回想在崇政殿桌案上瞥见的圣旨,薄唇扬起前所未察的可笑。
他以为他的老丈人最多不过让他的妻监军,没想到竟是替了司空少将军的职。
若说他的老丈人只为圆了心爱女儿的将军梦,他也无从怀疑。可是在军情如此不稳的情况下,给予他的妻这样的厚任,到底意欲何为?
不是他多心,历来帝王会选择拿建功立业之事为有所期望的皇子铺路,他的妻只是一介女儿身,正常来讲,只需享受该有的尊荣,顺顺利利地过完一生。踏踏实实、安安全全的,比什么都强,根本不需要去炼狱般的战场创造什么功绩。
何况,他的妻在老丈人心里的分量无需任何功勋来点缀。
那么,靖安帝的行为又该作何解释?
将士不是可操控的人偶,当年司空皇后是在边关历练多年,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磨砺,才获得了一片赞誉和敬佩。
不是他看轻他的妻,可事实便是如此。不是谁会看几本兵书就能成为将军的,他的妻在行军打仗方面完全是门外汉,哪怕说一句纸上谈兵也不为过。
无功无禄,仅凭公主一朝公主的身份,又岂能够令铁血男儿心服?若是旁人下的旨,他都想质问此人居心何在!是否故意要让傻瓜成为众矢之的,怕她死得不够好看,亲自为她挑选一块葬身之地!
慕子衿目色冰凉,以前看不清的帝王心渐渐出现了轮廓,他强迫自己不要往那方面去想。可实情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猜测。
泱国仅有的五个皇子中,一个是幼崽,一个是废物,有心计的出身太低,有能力的毫无建树。久不立太子,纳新宠入宫,无一不在敲打蠢蠢欲动的人们帝王正值壮年,告诫他们收敛篡位的意图。
他的老丈人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只有有恃无恐的蠢货们才傻傻看不清楚!
也是,谁能想的到,他的老丈人对女儿的偏宠,已颠覆了男权至上的千年纲常!
回想靖安帝刚才所暗示的擢升漕运总督一事,他就心惊不已。他的老丈人比他想得还要长远,还有狡猾,还要可怕,让同为帝王的他不禁汗颜。
怪不得让他先去户部做出一番功绩,泱国是水农大国,其他方面比之大燕都稍显薄弱,掌握漕运,等于掌控了泱国的经济命脉!
之所以不同意他跟着去战场,原是让他安心在京都做傻瓜的“贤内助”。
可他的妻将来若真的爬到了那个位置上,他又当如何自处?
莫不是让他领着大燕,对着他的妻三跪九叩,苦苦哀求道:“女皇陛下,九州之内,朕最有权势,最是富有。瞧,朕的身后有整个大燕作陪嫁,燕民供你统治,燕军供你驱使。最难为的是朕有一颗爱你的心,冰清玉洁的身子只有你沾过,求求你让朕入主你的后宫吧……”
简直——荒谬!
联想到百里思青之前就提过为他纳妾,再换位思考,什么漠国的太子、晋国的皇子、皇叔表哥…到时候只要她喜欢,通通可以与他称兄道弟!
这算什么?!
慕子衿简直完全被这些突来的冲击给搅疯了!
------题外话------
之前一直忙成狗,然后高阳也没时间写o(╯□╰)o。但久不动笔对写文不好,然后就很嗨皮地把第一本盈顺的番拉出来独立成篇了(那个其实比高阳早的,一直没放而已,千万别骂我哈)。
练笔式的,很随性的一篇文,简介分分钟撸的,不大符合的套路,文风也与之前大相径庭,所以一直没提,基本也没人知道。嘻嘻,就是自己写得很开心。
篇不长,也没想v,嗨皮地练着时速和感觉。突然一堆小伙伴跑来告诉首推了,懵了下,然后发现还有些亲也看到文了,觉着再藏着也不好,愿意的话就去看看吧。
文名:《皇夫要友爱》
是篇赠送的小甜点,高阳才是主餐,么么。
最重要的忘记说了:今天开始,高阳恢复日更,不出意外,会日更到大结局。
明天见,天天见。
受用
慕子衿这厢正烦着,忽听银子轿帘外压低的声音,“主子,奴才看前面一人,像是晔皇子。”
晔皇子?
哪个晔皇子?慕子衿差点冲口而出。转回神才想起是傻瓜的旧情人,他以后可能要称兄道弟的人之一。
寒波生烟的眸子沉了沉,“人在哪儿?”
“正北方向。”
慕子衿闭了闭眼,抑制住不大痛快的心情,“回府,不用理会。”
银子立刻住了嘴,若不是看见了楚离晔,他快忘了楚离晔一直在泱国皇宫里静养伤势来着。
只是,晋国难道无人请他们的皇子回去吗?他不认为一国皇子长时间在他国逗留是一件好事情。
轿子转弯的时候,楚离晔无意识回头,一眼就看到了慕王府的标志,再睁眼,轿夫已经抬着慕子衿隐没在了细雨中。
慕子衿存心漠视楚离晔,楚离晔也没想过与慕子衿打招呼,两人的道路本就不是一个方向,他大致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方走,然后进了街角一间不算热闹的茶楼。
一进门,就看见要见的人正坐着独饮,细扬的眸子幽黑地盯着手中的杯子,似是若有所思。
眼前人影晃过,对面座位上多了个人,那人也毫无惊讶。微微抬了下眼皮,举手斟满一盏酒,笑道:“你来晚了。”
因为阴雨天气,楼上只有几个清客品茶闲聊,也无人注意身处僻静一角的两个人。
“兜兜转转了一圈,心尖上的人不仅嫁了他人,还将要做女将军,晔皇子心里可是后悔?”
楚离晔淡淡看他一眼,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望着他顷刻间恢复了一副无所事事的浪荡模样,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摆在桌子上,“这是你要的。”
那人见到东西后瞳孔轻微缩了缩,却不伸手接过,依然笑道:“靖安元年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会查到?”
楚离晔瞥见他的漫不经心,淡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人所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哦?就跟晔皇子的事一样?”那人的嘴角噙上了玩世不恭。
楚离晔神色安静,略扫了下自己手臂的某处,丝毫不反驳道:“确实。”
“东西其实我并不需要,不过,晔皇子的诚意我收下了。”那人瞬间弹开了手里的杯子,收东西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转身,那份玩世不恭完全消散,玄色的衣袍翻起冰凉的温度。
从茶楼上可以清楚地望见慕王府的一角,楚离晔低下头,倒出桌上壶里剩下酒慢慢饮了下去。
凤来居里,银子气呼呼地走后,蝶香进了屋子帮忙收拾细软,见百里思青心不在焉地坐着,勉强笑了笑,“公主,驸马或许是太过担心了,才会与您闹脾气。”
她跟着百里思青住进慕王府,相处多日不是没有看清驸马对公主的情谊,只是她心直口快惯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百里思青。
“本宫知道。”百里思青偏头望着她,神思有些摇摆不定,“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蝶香连忙摇头,“怎么会。”司空少将军的性命当然重要了,只是,“奴婢怕您遇到凶险,那儿毕竟是战场。”
是了,百里思青明白他们都为她担忧,怕她此行有去无回。闯入朝殿上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十三皇叔和上官玥的脸,恐怕得知她要去战场的消息后,他们也会埋怨她的自作主张。
可她不能做个只会添麻烦的温室花朵,木秀必摧,司空家因为战功赫赫被多数人惦记,难得寻到这么好的机会,若不能证明煜表哥无罪,那些人怎么可能会罢休。
这便是人性的恶劣之处,那些人眼里看重的只有利益,想的是如何铲除异己,却看不到司空家的人为守卫疆土作出的牺牲。
所以,她非去不可。
正收拾着,蝶衣捧着点心进来,忧心道:“公主,奴婢听说驸马进了宫。”
“进宫?”百里思青闻言想也不想地站起身。
她并不担心慕子衿在府中会出意外,只当他一时不能接受需要冷静,却没想过他会进宫。
百里思青定了定神,“驸马进宫做什么了?”
蝶香也讶异,整理东西的动作停下,眨巴着眼睛看她。驸马总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去陛下那儿诉委屈吧?的
蝶衣放下点心,“奴婢不清楚。”
百里思青立刻肃了颜色,提起脚步往屋外走。
可刚打开门,换了宫装的慕子衿就出现在了门口。
见他回来,百里思青神色有点不大自然,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悠悠细了眉眼,笑道:“你回来了?”
环顾到他发上沾了些雨水,她连忙让蝶香取了干净的毛巾,仿佛之前的隔阂并不存在似的,语气里隐隐夹了丝埋怨,“你身体本就不好,染了寒怎么行?”
慕子衿急切地将她揽入了怀中,覆了一贯的沉稳。
一股躁火抑在喉间,不忍也不愿去想的答案还是想了一路,当着他的妻的面却怎也说不出口,他怕一旦说出,便真真成了不可扭转的事实。
就算是他,也挡不住君临天下的快意,若他的妻生了指点江山的豪情,恐怕再也不会将慕子衿放在眼中。
他宁愿麻痹自己,允许自个儿的自欺欺人,装作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再乱想。他那老丈人的暗示只不过是单纯的爱屋及乌,给了仕途为他的妻充脸面而已。
对,就是这般的简单。
“对不起青青,我不该与你发脾气。”慕子衿抱着她,放软了声音。他的妻还是极关心他的,他岂能放手。
百里思青一怔,也不推开他,咬唇道:“是我做得不对,事先没有与你说一声便作了主张。”
若在寻常人家,他才是一家之主,莫要说上战场,出门也得了他的应允才行。这样看来,她又是一次拿身份压了他,让他有怨也不能发。
慕子衿抬手轻抚过她的长发,柔声道:“不,是我不好,若非迫不得已,我知你也不会匆忙就做了上战场的决定。是我不对,没有听你说完便出了门…”
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放开了百里思青。不待她询问,就主动坦白道:“我刚才进了宫。”
蝶衣取了毛巾过来,百里思青亲自接过替慕子衿拭了拭发上潮湿的地方。
“我知道。”百里思青将用完的毛巾递还给蝶衣,然后端详着慕子衿并不出众的脸。
换了男式宫袍的慕子衿给她一种有别于往常的威肃。
慕子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己身,为靖安帝差人为他换的衣裳有些不悦,也不知道他老丈人是刻意还是故意为之,什么衣服不好给,偏偏找了这样一件。高束的腰身带着皇室的肃穆庄重,总令他不由想到入主后宫的场景。
只是老丈人的恩赏他不得不受,如今回了府,他终是可以将衣服换下。
两人同吃同住了这么久,婚房里放置了慕子衿一半的东西,他要换衣裳也不避讳任何人。越过忙碌收拾包袱的蝶香,慢吞吞地从衣橱取了素日穿的衣衫,然后拉着百里思青进了屏风。
百里思青心中有愧,任他微翘着嘴唇,自然地展开双臂要她帮忙。
蝶香从旁看去,一脸的目瞪口呆。慕子衿此时的态度给他种蹬鼻子上脸的感觉,一进屋抱了也罢了,任她家公主替他擦头发也罢了,话说了半句竟然还要她家公主伺候换衣,明摆是吃准她家公主愧疚的心理。
再看百里思青,果然正如他所愿在帮他脱着外衫。
脱了碍眼的宫装,慕子衿舒了口气,绑在心头的枷锁被除去了般,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继续坦白道:“我是向父皇请旨与你一同去边关。”
闻言,蝶香升起的恼火一下子被浇灭了,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了不满。
百里思青手一顿,望进他温和的眼睛,听他无奈地说道:“可惜被父皇拒绝了。”
似不欲再此上面纠结,他换了忧心忡忡的口吻,“我虽不能陪着你,可总不免嘱咐一二。此去边境凶险丛生,若遇到什么大事,你务必要冷静深思。平日里你虽聪慧善良,但有时太过倔强,虽说男儿豪爽直性,可是兵营里的道道弯弯也很多。你身为一国公主,又是第一次去战场,难免有人不服。你又喜欢冲动,我担心你去了会吃亏,想来总是放心不下…”
他绝口不提挽留之词,只掏心掏肺地为她忧虑。
百里思青听他这般柔和的语气,心中一暖,却更添愧疚,“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了,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
百里思青缓缓低下了头,慕子衿察觉到身上投来一道细细的阴影,便见百里思青缓缓低下身子,然后将头搁在了他的肩上,柔软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就这么将身体的重心都赖在了他的身上,“对不起,子衿…”
前所未过的主动亲昵让慕子衿无比受用。
他伸手抱住了他,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笑得风弱骨颤,春心荡漾,“傻瓜。”
成真
因为百里思青的服软,淡淡的温馨在室内弥升,消减了分离的愁意。
慕子衿喜欢她此时的乖顺,让他逐渐产生被回应的喜悦。抱着她舍不得放开,又埋怨起天高路远的不得见,恨不能顷刻灭了乌贼国才好。
可乌贼国曾附属泱国,他想讨好他的老丈人,也不能横插一脚。贸然干预,只会让靖安帝怀疑他的居心。
上位者心系江山,为思虑左右,就算他攻下整个晋国捧在靖安帝的面前,没准在他老丈人眼里还是落个非奸即盗的论定。
他又不能立马撕了慕子衿这身外衣,明目张胆地告诉靖安帝,燕帝已经娶了他的心肝宝贝,大燕的皇后就是百里思青。
倘若如此,依他老丈人疼爱女儿的程度,怕是非得生剥了他的皮,管他是燕帝还是天皇老子。
佳人投怀,慕子衿悸动之余不免有些怅惘,他的妻都要做女将军了,指不定哪一日兴致上来,率兵与燕国一较高下,那他是趴着给她打还是跪着给她打比较好?
他实在不愿意与他的妻有正面交锋的一日,可他总不可能一直留在泱国,不过,若是南之将那人身子骨医好了,他留在泱国做个闲散驸马倒也可以。只是到头来,他的身份就再也配不上他的妻。那还不如将她掳回大燕,反正三宫六院也无人敢给她受气。
慕子衿在心底叹了口气,此刻真想对她说,乖青青,做皇帝是一件很辛苦很麻烦的事,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不好便受人诟病,咱们安安心心只做皇后好不好?就让我一人受苦受累,你若要这天下,我便替你取了它。
可这一肚子的话不能道出,他只能低下头,不重不轻地在百里思青耳朵上咬了一口,“你去救人我虽不能陪你,可你要记得,我一直等着你平平安安回来。”
百里思青缩缩耳朵,环着他的腰,心里尤外的安定。嫁给慕子衿是她这十五年来最意外也是最幸运的一件事,可谁又能说不期而得就不能拥有幸福的资格?没有钻营,没有欺骗,简单的真心,足以胜过一切。
淡淡的药香包裹着,百里思青微酸了鼻子,应道:“好,我会尽早平安归来。”
……
靖安十五年七月初一,烈燎孟秋启始,流火授衣尚早,泱国的史官在史册上郑重地添了浓重的一笔。
一夜细雨的洗礼,至早朝已经恢复了闷燥的天气。
朝殿中,措手不及的圣旨彻底惊醒了燥热带来的昏昏欲睡。接连两道圣旨下来,份量皆举足轻重到如同平湖掷石,激人心腑。
第一道圣旨靖安帝因近日受寒,特命五皇子百里晓帮协朝务。大皇子百里明和四皇子百里愔二人暂掌西麓山兵权。就连七皇子百里成都被作了安排,调派冀州作粮草押运。
第二道圣旨便是有关择日再议的司空煜一事。即便早有准备,重臣还是被其中的一句“高阳公主暂代司空少将军处理军务”所震惊。
陈正宣读完第二道圣旨后,反对者大有人在,静谧的朝堂从最初的窃窃私语最后演变成了慷慨激昂的劝谏。
兰炳怀和贾权上前,“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军务重大并非儿戏,且不提高阳公主乃女儿身,今已嫁作人妇,理应安于后宅,岂可战于前线……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靖安帝不悦,“两位爱卿此言表示朕的嫡公主等同民间妇人了?”
兰炳怀心头一颤,因靖安帝的不悦而下意识道:“高阳公主自然不能等同……”
可靖安帝不等他将话说完,便冷声道:“既然爱卿也认为高阳不同常妇,岂又不能领军作战?”
贾权不甘,话题直指慕子衿,又道:“臣也知公主睿智骁勇,非一般妇人可拟。可臣以为,为夫者,定然不愿让家妻抛于军行。驸马,您可直言是与不是?”
慕子衿今日因为百里思青特地上了朝。面对一干的反对和某些人的暗嘲热讽,自动屏蔽了耳目。只拿余光时不时往殿门外瞥望,若不是朝堂上不能失仪,他便直接候在金殿门处了。
此时忽听兵部尚书提问自己,他便不由看了过去。
听罢贾权的话,慕子衿明白他面上是扯问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同不同意高阳公主前往战场,言辞却直刺傻瓜目无夫纲,只差当着他和靖安帝的面教训高阳公主“林虑懿德,非礼不处”。
幸而他的妻未听见,若是听了,定要提剑当场劈了他。
慕子衿礼貌地笑了笑,私心里他当然不愿意傻瓜涉险,可却不愿意这些人拿他做文章,“贾大人此言差矣,妇人安于后宅者,不外乎智限目浅,抑或夫嫉吝爱。子衿虽慕凤凰于飞,却更愿鸿鹄展翅。公主志宏心阔,子衿身为男子只会自愧弗如,岂有不支持之理?”
不少人闻言吃惊地看向慕子衿,贾权瞪着胡子,老脸愤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靖安帝赞许地看了慕子衿一眼,继而威严道:“司空家于泱居功甚伟,朕的皇后是为巾帼女英,亦受万民敬仰。高阳公主自幼濡染母德,勤练武艺,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贡献社稷,造福子民。此番请旨迎击乌贼,朕不舍之余又心感欣慰,只因高阳公主与朕说过她志在保家卫民,宁为足下的土地抛颅洒血……朕得此贤女,不可谓不心悦。”
忠于帝王的臣子立即俯跪,“高阳公主如此大义,是泱国之造化,百姓之福祉。(..info无弹窗广告)臣等恭贺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至此,所有人不敢不附和,不甘相交杂,上官玥仿佛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似的,一直沉默低着头。而百里奚寒安静惯了,谁也不在意他的脸色是否动容。在眼神求助越王爷未果后,重臣们纷纷盯紧了大皇子和五皇子,盼着他二人能让靖安帝收回旨意。
二人却拧眉不发一言,靖安帝几乎堵死了任何的奏请。好不容易得来的兵权和政权,他们皆不可能放手。
百里成最不开心,凭什么百里思青去打仗,去要他负责粮草押运?这跟士卒有何区分?
不过在殿上,他不敢当着圣颜置词,尤其是圣旨已经放下,五皇兄他们都受了命,没道理他搞特殊抗旨不尊。
慕子衿冷眼望着靖安帝苍白开怀的笑容,为老丈人刻意将傻瓜的一己救人之心上升到为江山大义的高度而汗颜。
今日之言一出,怕是会掀起另一番民潮。而他的妻便是被潮言置于峰顶的那个。
……
午时,灿烂的阳光拨开浓密飘逸的云,潇潇洒洒的挥散了一城的灼热,折射在宏伟壮阔的城墙上,平添了一丝庄重威严。金碧厚重的东城门被照耀得熠熠生彩,冷峻严肃的禁卫站在城门边,井然有序地排成两列,沉寂而本分地等着靖安帝的到来。
临近出发吉时,一身红色戎装的百里思青高骑白马出现在了夹道相送的人群前。站在道路边的人们一抬头便看见她腰间别着的那柄耀耀生威的金色宝剑。
她的左前方是高扬阔展的烈黄旗帜,韩元在右前方领路,后方是整齐肃穆的三千士兵。而她整个人骑马立于正中央,脱了海棠色常服,纤瘦的身子被冰凉的铠甲包裹,巴掌大的小脸隐隐被遮挡,只余眼角映着盔甲的清冷,看着一双眸子无比璀亮。
大泱国嫡公主出征,帝王亲自送离出城,朝臣们不敢落后,竞相混迹在人群中。百里思青放眼扫过去,相识的不相识的,都入了眼帘。
她从中一下子就寻到了百里奚寒的身影,白色的袍子站在最前方,似与喧嚣尘世隔绝。见她看来淡淡一笑,翩若惊鸿。
百里思青立刻下了马,沉重的铠甲穿在身上有点不适应,下马时有点吃力,不过并不影响她走路。
她牵着马走到了百里奚寒面前,心里带着愧疚,不敢再看他含笑的模样,只轻轻地唤了声“十三皇叔”便抿上了唇。
百里奚寒并没有责怪,低抑的话语如烟飘散,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小青,不管去哪里,你都要好好的。”
他的话很轻很淡,但似包含了无数意味,像在跟她告别却又不像,尤其是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她永远回不来了,让她察觉到了其中带着的强烈不舍。
百里思青压下心中的奇怪,不觉笑道:“皇叔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他身边除了臣子之外无一人作陪,她弯了弯眉毛,星眸成了月牙状,“皇叔早就该替小青找一个皇婶了,这样也好有个人照顾皇叔。”
百里奚寒怔了怔,随即失笑。手抬起刚想揉上她的头发,见她还戴着盔甲又放了下去。
百里思青连忙将盔甲除下抱在怀里,然后主动将脑袋凑到百里奚寒跟前,吐了吐舌头,略带轻松地感慨道:“以前戴了好多次,等到成真了,倒像在做梦般,竟舍不得脱了。”
百里奚寒手指轻抚着她的束起的长发,笑道:“不是每个人的梦想都能成真,有机会成真了,就一定要把握住,让自己飞得更高更远。”
百里思青目光暗了一下,她不想飞多高也不想飞多远,唯一想的是能够把司空煜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陛下驾到”,熙攘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观望的人们一股脑全跪了下去。百里思青转身,恰好错过了百里奚寒眼底的殇澜。
慕子衿与靖安帝站在一处,在侍卫的护送下朝百里思青走来。
几千人马整齐划一地跪膝,靖安帝走近,示意他们起身,慕子衿从容地跟在他的身后,勾着唇角直望着百里思青。
该有的嘱托早就嘱托过,靖安帝一错不错凝视了人半晌,在百里思青觉得他快要望到日落的时候,靖安帝才移开了视线,如同对待每一个远征的将军,照例让人搬了酒为她践行。
有靖安帝在,慕子衿不好太放肆,只微上前半步,握住了百里思青的指尖。腹中有许多话也不能说,最后握着她沾满酒香的手放在了唇边吻了吻,温柔道:“我等你平安回来。”
百里思青看了眼靖安帝,发觉他目光正柔和地看着他们,红着脸点了几下头。
出发的钟鼓敲响,靖安帝抬头望了望天色,缓缓沉声道:“去吧!”
百里思青重新戴上头盔,郑重地叩了三拜,“父皇保重!”
靖安帝弯腰将她扶起,然后将人抱在了怀里。
跟来送行的人中,有端妃,有万昭仪,连久不见人的兰嫔也出现在了靖安帝身后。一个个望着靖安帝抱着百里思青眼中闪现的慈爱和状似泪花的东西,面上的神色都捉摸不透。
好多年没有被靖安帝这样抱过,即使成婚那一日,他也只是携了她的手,百里思青身子僵了僵,被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嗅着熟悉且厚重的龙涎香,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他。
只听靖安帝微微低咳,抬手拂拢她散在面颊的秀发,轻声道:“记住父皇与你说的,无论发生何事,你的性命最重要。”
见百里思青重重地点了点头,靖安帝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站直了身体,目送着着她的红色披风铺回白马背上,笨重的铠甲裹着娇瘦的身子却显得那样精神奕奕,连那方刺心的黄金宝剑也变得威风凛凛。
队伍开拔,百里思青回头环顾了一下人群,发现还有想见的却一直没有来,眸光黯淡了几分,随后转头朝靖安帝等人用力挥了挥手。
马载着人慢慢前进时,慕子衿恨不得将百里思青撤回怀中,暗悔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再抱一抱,吻一吻他的妻。
懊悔在男人的心底不断扩大,马背上的人却丝毫感觉不到。百里思青朝他挥手示别之后,目光在百里奚寒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咧嘴笑了笑。
然后,百里奚寒清晰地看见她用唇语对自己道:“十三皇叔,希望我和煜表哥回来后能见到未来皇婶啊!”
慕子衿见状隐约笑了一笑,心情仿如这蓝白天际,舒朗不少。
赤色一片仿若烈焰燃透盛京,尘土在意气风发中飞扬,有人隐没在无人可查的角落里,直到人马没了影子,那抹月牙色才背过了身子。
一张猫头鹰面偶遮住了人的面色,黑色诡异地盛放在月牙色之上,与青天白日格外地不相容,那人嘴角扯了扯,本就阴冷丑陋的面偶,变得更为瘆人。
“等我长大了便去学表哥参军,与母后一样成为保家卫国的女将军!不过,你若喜欢一直唱戏,大不了我不去参军了,我也与你一起学,然后日日陪你唱……嗯……唱戏也挺好的……不做女将军也可以……应该可以的吧……”
终于,她还是步回了该行的轨迹,果然还是受人敬仰的女将军更适合她。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流忘年拉不住她,楚离晔更拉不住。无论过程如何改变,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
百里思青含笑挥手的模样在脑海定格,靖安帝眨了下眼睛,怀里的温暖仿佛还在,当年小小的柔软的一团,长成了出类拔萃的倾绝女子。延续了值得缅怀的美好。有着令他骄傲的善良和倔强。
喉咙忍得难受,靖安帝握成拳的一只手放在嘴边,低咳了一声刚想移开手指,目光却似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抹了下唇,才重新将手移放回了袖子里。
虽然只有一瞬,跟在身旁的慕子衿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指间渗出的血迹。
羞煞
近身相候的陈正脸上蓦然作色,急切地想要上前搀扶,却被靖安帝给推拒了。
慕子衿偏头看着他的老丈人身形不斜,中途腿脚未曾颤过一分,照旧向前不止。直到上了龙撵还装作若无其事,丝毫让臣民们觉察不出异常,一时神色复杂。
百里奚寒走近,见他对着龙撵凝神探究,眼中骤然泛起波动。
淡看了他一会儿,百里奚寒出言问道:“世子为何作此停留?可是在想些什么?”
慕子衿收回神思,便见到百里奚寒面容上少有的严肃,笑了下,回道:“子衿方看到陛下对青青的不舍,不由感悟天下父母心。”
百里奚寒目光从他面前扫过,淡淡射向龙撵离去的方向,“护犊之情,古来由此。”
慕子衿不置可否,凤眸微眯,映着他隽冷的面容和微蹙的眉尖,笑道:“子衿看十三王爷面色欠佳,莫非因为青青临别之言而苦恼?”
他侧身掩唇轻咳了几声,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不过,子衿倒以为青青考虑甚是,十三王爷确实也该成家了。”
百里奚寒眸光微微一敛,觑了觑他的笑容,四目相对中翩翩风度如旧,“缘分不可强求。”
慕子衿寒眸深邃,浅笑依然。不可强求便是有所保留,“王爷此言不差,缘分一事当是顺其自然为妙。只是青青回来后不能得见未来皇嫂,怕会十分遗憾。”
他拂了拂袖,好意劝道:“子衿看京中适龄女子不少,端庄娴雅,娇俏大方者比比皆是,皇叔不妨相交一二。虽说缘分顺其自然,若能争取岂不更好?子衿知王爷惜缘,可王爷多年未成家,旁人不免会以为王爷已心有所属,或是有…”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百里奚寒的下身,“呵呵,子衿唐突,还请十三王爷包涵。”
面对他这明明暗暗的嘲落,百里奚寒纵是修养再高,眸子不觉细如冷刃,“前路不测,世子应以小青的安危为先。”
慕子衿眼见他面色微变,幽幽火焰自眸间跳动。
这便受不住了?那岂非该因埋藏的龌龊心思而羞愤自刎?
慕子衿当然不觉自己言行轻佻下流,若是百里奚寒愿意,他也可以反击他的无能,让他的妻至今还是处子之身的确是他的失败,可他的妻却能够为他作证,比之从不让女子近身的皇叔,他再正常不过。
想起百里思青,慕子衿的眸子浮上些许柔情。那夜过后,他就无比怀念他的妻的小手,每日里一见到那双柔软,他就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就是不知他的妻平日骑马用膳时,看着自己的小手会不会也面红耳赤地想起他,想起她曾给过他的愉悦,想起他曾教她如何快活地颤抖。
青天白日,男人的脑袋里尽是不合时宜的念头,眼底不假掩饰的意淫落在百里奚寒眼里,本是纤尘不染的人逐渐在腹中燃起了焚噬万物的狂灼。
……
日暮,璃山。
夕阳千里,如沐残血,沉沉叠染峰峦。官道上,旗帜迎风张扬,烈光铺就在人马身上,于苍山峻岭间盘蜒出一种壮丽的雄伟。
百里思青抬头,目之所及的道路渐渐淹没在血红的色泽深处。韩元在右边勒令道:“所有人加快速度!天黑前务必越过此山,在十里坡扎营。”
在山间行夜路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入夜后不仅野兽横行,且若有不轨之人有心埋伏,必然损伤惨重,因而大军需要在天黑之前扎营休息。
十里坡位于京外之北,邻接璃山,与百里思青曾住过的莱山方向相反,是通往荆、冀二州必行之路,亦是前往边关少有的捷径。建康二年,靖安帝将其拓修后与官道攘接,泱国军马便都从此处借道以节省时日。
百里思青虽从未走过此路,但靖安帝嘱咐过她凡事多听取韩元的意见,因而不疑有他,即刻吩咐众人加快脚程。
千人快速行进,恰好在天黑时便到了十里坡。一落脚,韩元便让人整顿扎营,准备食宿。
十里坡地势甚高,半圆的月亮像似挂在头顶。从坡下望去,隐约可见远处零星的灯火。
下马后,百里思青摘下了头盔,一个人坐在主营前看着众人烧火。
出于军纪,她并未带任何人伺候,但跟随她的人几乎都是靖安帝的亲兵,因而无人敢怠慢于她。见她坐下,不少人赶忙递水送粮,态度十分殷勤。
百里思青喝了口他们递来的茶,吃着韩元从随行的包裹中给她拿的紫芋糕,不期然就为以往的狭隘无知而羞愧。
这是她第一次随军出行,以前幻想的威风凛凛都不若此时的真切体验,路途的劳累困乏,行进的枯燥无味,都是她需要忍耐的。她只受了半天就觉得异常辛苦难捱,可想而知边境将士们的艰辛程度。
轻轻咬了口紫芋糕,香甜在唇齿间融化,平时用来消遣的点心忽然变得尤外美味。
“把它都拿出来吧!分给大家一起吃。”百里思青平静道。
韩元怔了怔,但并未多言就依了她的吩咐。等糕点都发了下去后,众人诧异之余接连谢恩。
“才只离京了半日,就懂得为将之道当先治心,不错不错!”张扬的笑穿透夜风细细密密地刮入了百里思青的耳畔。
百里思青一惊,连忙向四周望去。借着火光,她巡视到不远处的平地上,俨然立了一道颀长的人影。
百里思青欣喜,心头的疲倦被冲淡,脚步不由朝人掠去。
韩元警觉跟上,见到来人的面容后便又退了下去。
待百里思青走到面前,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叼着短树枝挑笑的模样映入了她的眼帘。
“你怎么来了?”百里思青低笑,目光湛亮地看着来人。
“你要去那劳什子边关,本小王爷怎的不来送你?可白日送你的人太多,本小王爷才不稀罕与人凑堆。”上官玥环视了一下四周,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神色抱怨道:“就算到你们会在此处落脚,不枉费我跑残了腿。”
他话里虽抱怨,但一袭玄衣潇洒翩然,浑不似赶了这么远的路。
百里思青也不信他单腿出城,她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马的影子,遂好奇道:“你的马呢?”
“带你去看看。”上官玥随口将短树枝吐出,猛地将她抱起飞离了营帐。
见众人吃惊奔向二人离去的方向,韩元掀了掀眼皮,厚声道:“无事,公主与越小王爷二人叙旧,莫要去打扰。”
等离了营地,百里思青发觉自己的脚竟落在了树梢上,微一抬头,月亮就映入了眼睛里。
她刚想开口,却见上官玥不知从何处扔了一只酒壶过来,接着人也站到了树梢上。
百里思青接过,喝了一口,直皱眉头,“这壶酒太烈了。”
上官玥将其夺过也喝了一口,撇嘴道:“烈酒赠英雄懂不懂?”
百里思青眨眨眼,好笑道:“我只听说过宝剑赠英雄。”
上官玥砸砸嘴,自然地躺在了树梢上,仰头盯着挂在树梢旁的月亮,叹道:“细想想,幼年本小王爷只管与你逃学胡闹,像焚香调琴,扫雪煮酒,听雨赏月的雅事倒从未与你做过。没想到现在做起来还真别有一番滋味啊!”
说着,他翻了翻白眼,侧盯着百里思青,有一下没一下踢她的脚,“别以为会些花拳绣腿就以为天下无敌,去了战场给本小王爷长点儿心。乌贼国实力比增从前,连司空煜这常胜小将都失了蹄,还搞成了下落不明……”
顿了顿,他将百里思青回踹过来的脚拨了下去,然后将她整个人拉到了自己怀里,“打仗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若对付不来,就偷偷给本小王爷写信,本小王爷就勉为其难亲自去接你回京。”
见百里思青瞪他,他捏了捏她的脸,笑意微深道:“你若嫌丢脸不肯回来也行,本小王爷虽然不能与你一起上阵杀敌,但你若不小心没了,本小王爷一定替你报仇,将欺负过你的一个个都灭个干净,以慰你在天之灵。”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容深邃,语气却淡到冷酷。
百里思青在一瞬气恼后却有暖意自心底升起。上官玥虽然一如既往地嘴欠,句里话间却始终对她呈着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种保护之情无比强烈,透过长长的睫毛落下的阴影,百里思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带笑的脸和认真的眼。
百里思青手肘抵着下颌,从小到大,每次与他在一起就格外的亲近,是种令人可以完全放松的亲近,是有别于皇宫里任何一位皇子公主的亲近。
月光之下的他的一双眼睛,含着一点儿淡淡的倦色,望过来时幽若星光坠落,那样无边无垠的清柔,似乎令人就此沉沦下去。
百里思青忽然伸出一只手掌,在他迷醉的思绪中,遮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冷澈俊美的五官顷刻只剩下了那双饱含璀璨的眼睛。
上官玥愣了一下,随即嫌弃地拍掉了她的手,“做什么呢?莫不是嫉妒本小王爷俊美到明月羞煞的脸?”
记起
百里思青的脸凑近在他的跟前,对他这近似粗鲁的动作也不恼,睁着一双与月同辉的眸子道:“好奇怪,我忽然觉得看着你的眼睛好像在看我自己的眼睛一样。(..info无弹窗广告)”
上官玥闻言熄了眼底的明媚炙热,神情不变,却是将手中温热的酒壶贴在了她的脸庞,嗤笑道:“烈酒果然醉人,这只喝了一口就出现幻觉了。”
说着,他伸手大喇喇地揉了揉百里思青的脑袋,挑了挑眉,一脸的臭屁,“本小王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称泱国第一美男子,怎的可能与你有相似的地方!莫要侮辱了本小王爷……”
百里思青立刻抢过酒壶堵住他滔滔不绝的嘴,目光再与他勾挑上扬的眉眼一触,登时失望地摇了摇头,没好气道:“还真看错了。”
“呜……”骤然被酒壶堵住嘴巴,上官玥的气憋得有些不足。使劲一呼吸,嗓子就猛地灌入了一大口酒水,冲得他心肝脾肺生疼。
他手忙脚乱地拨开百里思青的手,嘴巴一离开酒壶就拼命呛咳个不停,整棵树都因他的举动而乱晃不休。
半晌,他才停止大咳,身子软软地趴挂在树梢上,脸色通红地指着百里思青,吼道:“作死了百里思青,你敢谋杀亲——谋杀亲——”
话吼了一半,却又被他自个儿打住了,最后抿唇瞪着百里思青直管喘气。
百里思青见他不说了,“嘻嘻”一笑,追问道:“谋杀亲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上官玥的窘迫让她的心情变得大好,坐在树上荡荡腿脚,头顶上的月亮缺失的那半边被树叶挡着,看着就跟大圆饼被啃了一口似的,倾泻下来的月光照在她的盔甲上,将那一层冰冷也包裹得柔和起来。
捧着酒壶又喝了几口酒,烈酒的劲头直激脑袋。百里思青弯眯着眼睛对上官玥晃了晃手指,莞尔一笑,接着道:“若说亲爹,给你天大的胆子,你也不敢应承。若说亲夫,你可不算,子衿才是我的驸马。至于其他嘛——”
她饶有兴致地点了点他的脸,正欲说下去。上官玥却蓦地握住了她的肩膀,百里思青怔了一下,盯着他不期然凝重的表情,不由得住了嘴。
此时此刻,和他的距离如此接近,百里思青望着他的眼睛,就像面对一片深不可测的渊海。那广阔中似乎永远流淌着潇洒不羁,令人无从窥探落拓的后面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世界,怎样的激流波澜。
但越是如此,百里思青就越觉得奇异,此时他的脸庞就算没有遮住鼻子和嘴巴,也一如之前给她的熟悉感。
她使劲眨眨眼睛,歪头盯着他含糊笑道:“上官玥,看来我真是喝醉了。”
上官玥微微一愣,随即慢慢松开了手,趴在树上的身子重新躺好,又呆了一呆,从她的手里取回酒壶,向上倒灌,一口气喝光后便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百里思青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再有动静,谈笑戛止,整个人就跟睡着了似的,无比地沉寂。
她揉了揉额头,行军时本最忌讳饮酒,她却饮得畅快。这才只做半日将军就坏了军规,若被人知晓,她还如何再作表率?
用脚踢了踢上官玥,仍然毫无反应,她只能兀自起身立于飘飘摇摇的树梢之上,对着似已经醉倒在月下的人,定定道:“喂,上官玥,我走了。”
“滚吧滚吧!”上官玥眼也未睁,就那么躺着摆了摆手。
百里思青生气地踹了他的膝盖一脚,送人哪里有像他这样的送法,从头到尾连句正经话都没有便散了,真是……
她这一脚用了狠劲,上官玥皱皱眉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就连哼哼也无。(..info)
听不见他的奚落和指责,百里思青反而觉得有些内疚,临下树前特意看了一下四周,果然在树底下找到了他的马。可能是赶路太累,那匹马此时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安静。
百里思青低头想了想,对上官玥轻声道:“要不,你跟我回营地歇息一晚,等天亮后再回京吧!”
上官玥闻言终于睁眼,倦淡的眸中清辉浮出,唇角翘了翘,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道:“未经请旨擅自出城,想本小王爷的屁股再挨板子吗?”
百里思青一噎,他已烦烦地挥手,“赶紧滚吧!就这点儿路本小王爷还不放在眼里。你快滚回去歇着明早好赶路,否则影响行军是重罪,本小王爷可担待不起。”
见他坚持,百里思青只能作罢,飞身之时,却听后方传来一丝浅淡的关照,声如朔风连野般喑哑,“多加小心。”
扭头回望,月华下的面容,如雾清和,俊美如斯。
待人影息散,上官玥侧头看顾,微风拂过,洒脱悉褪,一片落叶缓缓飘沉于无尽幽深的双瞳上,轻掩沉疴羁殃。
天亮之后,队伍从十里坡拔营,继续向边关行进。历经半月的马不停蹄,到达了距离边关仅百里的望君城。
百里思青眉目清冷,一双冷静的眸子远远眺望远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原野上的落日,以辉残如血来形容也不为过。血色的残阳挂在山头,冷风掠过眼角眉梢,吹动她的红色披风,金色的盔甲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身处此地,目所能及只是天地间一片无垠的苍凉,山外有天,天外有山,驰上一侧山崖,沉峻险拔,为祈凌山。
缓落的山势与逐渐开阔的平原相接,形成一处群岭环绕的盆地,直越过祈凌山再往西行,便是燕国绵延起伏的北岭长原。而西南、东北两面,则分别是晋国以及漠国。
队伍在望君城外停下,大多人眼中有跋涉的疲倦,百里思青收回眺望的目光,吩咐进城。
这些日子,韩元不再提先施发号令,停驻修整兵马皆由百里思青督促喊权,他只在旁作协助,尽一个副将该有的本分。
半月来,兵马日夜兼程早已困顿不堪,庆幸的是一路上都未生事端,所行处皆静谧无比,就连中途经过的乱山乱城都太平异常,以往时常发生的劫兵强道之事也出奇没有遇上过一次。
韩元低头看着马蹄踏过的地方,路边的碎石道路似被人刻意清理过,平平整整的,连枯草梗也一并被除得干干净净,就跟都城大道一样,马踩上去丝毫感觉不到颠簸。
他抬头不动声色地瞧了眼百里思青,发觉她仍旧如之前般对此毫无异色,便又目不斜视地驶向前方。
被人盯看过,百里思青自然有所察觉,余光若有所思地看向韩元正视前方的脸,似乎每到一地,他都会用一种形似审究的视线放在自己的身上,须臾间又消散,让她着实摸不清头脑。
“韩统领。”百里思青沉思片刻,主动问道:“有哪里不妥吗?”
韩元正色,“回公主,一切正常,无不妥之处。”
陛下临行前的嘱咐还历历在耳,上位者的历练不等同无穷地受苦,谁又能否认避开恶劣的一面不是有利于实力的保留。血肉当用来填筑战场,而不是空损于路途上。
他只是疑惑何人做到这般细致的地步,完全替高阳公主扫清了过程中的挫折,缔造了风平浪静的轻松。
百里思青闻言不作他想,除了赶路时的枯燥和疲倦之外,她也觉得一切非常顺利,若不是挂忧司空煜而加快行速,她几乎可以悠暇到游览山河风光。
昼夜不分地赶路,一个月的路程被压缩至了一半,如今到了君临城,便是一只脚跨入了津门关。百里思青想到即将踏入心念中的边土,紧张之情就溢满了身心。
京都的圣旨早已下发到沿途的郡城,望君城太守方如鸿一早便等候在城门前,等到队伍靠近,急忙上前叩拜,“下官参见高阳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完礼,方大人便主动上前为百里思青牵马,为其引路,“公主日夜兼程想必十分辛苦,下官已经为公主安排好膳宿,还望公主暂留一晚。”
百里思青原想着今日就赶赴津门关,可天已近暮,士兵们都疲惫不堪,便接受了方如鸿的安排。
等安顿好,百里思青脱下沉重的盔甲,触到怀里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时,才想起半个月来,她还未给慕子衿去过一封信。
而此时京城的慕王府内,慕子衿正坐在凤来居的院子里仰望着天上的月亮,一袭长衫儒雅,月色恬淡如水,然而他的心情却阴沉不耐。
傻瓜临行前夜明明与他说好,每过三日便一封信,告诉他所有的行踪,可现在半月都过去了,回往的信使手中却是空荡荡的,连纸片都未瞧见一张。
他早就知道她那夜的乖顺只是浮光掠影,一旦离了他,百里思青的心里哪怕是一角旮旯都不会留给他。偏生他还信以为真,被她的主动亲近冲昏了头脑,以为抱上一抱,好歹能占据她的一片相思,得寸进尺到开口要书信。
可事实呢?她怕是连慕子衿这个名字都无从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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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
若是平常,慕子衿早便恨不得将整个人递送到他的妻身边去,可这次却较了真。赌气似的不飞去只言片语,只待百里思青先想起他,履行临别时的承诺,才能教他觉得赢了几分重视。
风从西面吹来,青色的长袍被掀起,滚入一片燥热。
二十多年,少有的情绪波动中,叫百里思青的女子便占了十之八九,剩余的一二分,或多或少还是与她相关。
大燕新皇的恶劣暴行从十七岁那年南下灭了月国接连又屠了晋国的边城雍昌开始,九州但凡听闻燕帝的名号无一不闻风胆寒。却忘记了有多久,何时起,冷铁铸造的心肠也会镀上缠绵悱恻缱绻难安。
年少时总把未来想得太好,以为不管如何变化,时间总会随着设想的轨迹奔跑。都道久别最相思,可似乎自舞象之年的慕世子闭门不出开始,那个少女就将此人从脑海里拔除一空。
好不容易娶了回来,那些人却还是贼心不死地惦记,多年占据了他的位置不够,还千方百计想要夺得她的关注。有借尸还魂的,有不肯娶妻的,还有失了踪却非要他的妻亲赴边关的,好似不这样就不能彰显自个儿的不堪一用。
慕子衿恨不能自己此刻性命垂危,让她的妻选择是结发之夫还是亲缘表哥。
爱情里,太在乎的那方便会想太多,对于一丁点儿小事都会不由自主地纠结好久,最终陷入更深的纠结中,慕子衿兀自坐在细竹编就的摇椅上皱着眉,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是多么不符身份的幼稚。
蝶香经过他的身旁,好奇地打量明显陷入烦躁里的男人好几眼,最终拉过站得远远的银子,不确定地问道:“驸马怎么了?”
银子抬头看看天,皓月当空,瞧不见几颗星星,显得尤为孤零零。
身为奴才,他当然不能诟病高阳公主。但这为人之妻做得也实在是太…不过,想到这是蝶香继上次争吵后第一次主动理他,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吐露,只能又一遍问道:“公主可有书信?”
蝶香忧愁了一下,摇摇头,接着却狠狠剜了他好几眼,甩手离开。
他这半月来每日都问这同样的问题几乎不下五十遍,她的耳朵都快磨成茧了!她自是比谁都要惦记她家公主,可她哪里给驸马变出一封信来,真是受不了!
蝶香不耐烦走了,院子里便只剩下银子和慕子衿。
四周无他人,银子犹豫了会儿,还是向前跨了几步,正色道:“主子。”
慕子衿淡漠地收回仰望的视线,目不错珠地望着他。
银子如实道:“公主已经到达望君城。”瞧着慕子衿神色不满意,他赶紧又道:“一路皆平安。”如果可以的话,他定然按着百里思青的手为他主子回上一封书信。
须臾,见男人紧锁眉宇,冷得像要冻结月亮,他捏了把冷汗,找寻适宜的话,“无人发现我们为公主扫清了道路。”从离京开始,他们的人就提前一步整理了百里思青沿途要经过的地方,为其能迅速到达边关提供了最大的便捷。
可惜主子做的再多,却不能让高阳公主知晓他的用心。
慕子衿垂眸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纹路清晰交错,指尖依稀余有淡淡的药香。他扫了旁边的石桌一眼,表情有些松动,其中蕴了丝感慨和无奈。
他的妻人走了还让她的贴身婢女每日为他熬药。可她却忘记了,良药能够治愈疾病,却不能解相思。
修削的手指敲上摇椅的扶手,慕子衿淡淡问道:“人来了没?”
银子明白他所问为何,神色凛了凛,恭敬回道:“已经在路上了。”
慕子衿唇角终于牵起一抹笑意,“大燕的明珠珍贵而稀少,此番朕和太后忍痛割爱,希望泱国能看到大燕一片交好的诚心。”
银子闻言努力站稳腿脚。大燕先皇有近二十位皇子,然而就只出了一位公主,乃是与燕帝一母同胞的妹妹苍瑶。苍瑶公主自出生起就极受先皇和太后的宠爱,在大燕呼风唤雨几乎无所不能。燕帝平素也极为宝贝这个亲妹妹,特赐凤辉圣撵,所行之处,群臣莫敢不让。
苍瑶公主今已十八芳华,九州君臣快挤破了脑袋,太后却一直舍不得让她出嫁,言称要将其嫁给世间最优秀的男子。可现在,却被主子一旨送来了泱国…
他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思,但主子此举无疑是委屈了苍瑶公主。不说苍瑶公主容貌娟丽倾城,才情惊艳绝伦。(..info无弹窗广告)大燕公主何其尊贵,地位并不亚于泱国的高阳公主,甚至还高出高阳公主几分,又岂能用以和亲?
也不知太后她老人家是如何肯答应的。
思考了半晌,他鼓足勇气问道:“主子,恕属下愚昧,苍瑶公主性情桀骜,从不轻易受人摆布,此次怎么会同意来泱?”
慕子衿笑而不语,谁说他拿圣旨压了她?他不过是让人在珠玉宫偶然提了几次泱国风华无双的寒王爷而已。苍瑶自个儿愿意来瞧她感兴趣的人,实不能为他左右。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敛了下去,当初落玉湖那件事,老丈人给了十日期限,大理寺和刑部却拖了半个多月也未能结案,后来便只能不了了之,他的老丈人也未如表面震怒般深究下去。
那些未曾谋面的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利却不逼紧,只放了会儿冷箭便无声无息地撤离,谁能说不是一场有预谋的试探?
而之所以试探他,定然是因为他已经让别人起了疑心。
对于谁是凶手他无从琢磨更多,但无外乎就是那些人。或者,就是他的老丈人也说不准。
身在局中,一着不慎便能做了瓮中之鳖。他曾以为自己的心计已经甚是深沉复杂,然而在他的老丈人面前还是太年轻。他的老丈人就像一只千年狐狸,仿佛泱国的一切在他眼底都无处遁形。他不清楚靖安帝手里有没有掌握他的把柄,或是掌握了多少把柄。是不是正耐心等着他主动伸出脖子,然后一刀宰了,给他的妻腾扫出更辽阔的疆域……
想想,真够惊悚的。
他想了许多,无一人能肯定。可思来想去,其中百里奚寒还是最值得怀疑。不提其以假药摆他一道,光是那些不伦的小心思,已经膈应了他千百回。
慕子衿低头,石桌上已冷却的汤药里清晰地倒映出一双狭长的凤眸。
紫夭罗已快用光,而千年乌莲在百里奚寒手上,任他派人将慕王府翻了个遍也没有寻出蛛丝马迹。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一举多得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放弃?苍瑶率性桀骜却不像他的妻认死理,就算当真看上了百里奚寒,一旦察觉出不妥,也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抽身离开。
慕子衿淡淡道:“很快,燕国公主来泱的消息不再是秘密,记得加多人手保证苍瑶的安全。”
银子见他顿了老半天才说了这句,立即道:“属下明白。”
慕子衿凝神看了会儿,似嫌恶照着汤药的月光太亮,或似嫌弃里面的一双眼睛。手指微微一搅,苦涩的药气瞬间纠缠于削纤的指尖,他便抬手一拂,里面的月亮跳了跳,随之碎了满杯。
慕子衿轻轻阖了阖眼,半掩的凤眸淡若秋水,冷如寒霜。他的妻走了,他恨不能随她飞离这四方城,却是不行。
……
虽是暂住一夜,百里思青的住所布置却似行宫,宽敞的屋子里挂着层层淡青色的帘幔,精致的画屏上勾着一幅花开富贵图,旁边的青瓷花瓶古朴精美,镂空巧致的香炉摆在屋中央,轻烟从香炉中缓缓腾升腾,冲淡人行路的疲惫。
整个房间雅而不奢,淡而不俗,完全是百里思青喜欢的风格,可以看出安排之人花费的心思。
百里思青无暇谴责方如鸿的铺张,摊开桌上的宣纸准备给慕子衿回信。
握着笔问候了他的身体,又简单地交代了她的行程。可只写了几行后,想说的话便写完了。百里思青将纸折好,不觉有些轻薄。差了五封的书信,这样草草说了几句显得倒像是敷衍似的。
她有点儿无奈,然而分别了半月,除了赶路以外,其余都是空白,想不出还有何事可与他说的。
百里思青手抵着额头,咬笔看屋内轻烟卷起。鼻尖缠绕的清香令她不知不觉想起了慕子衿淡淡的药香味,那张清秀平淡的面容就这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连薄唇轻抿的弧度都能准备捕捉。
百里思青思索片刻,放开纸认真地朝上添了几笔。
写完书信,她释了口气,倦极的身子才渐渐放软。昏昏沉沉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五个小仆抬着冒着蒸汽的热水桶走了进来。
从大桶内弥漫出的热气扑至身心,惊人的舒服。百里思青迅速抬头,身上的汗渍令她快忘记已好几日未曾沐浴过。
五人放下了桶便立即走了出去,顺便将她的盔甲带下去擦洗,然后换了四名婢女进屋伺候。
氤氲的雾气中,婢女一直低着头,百里思青看不清她们的面孔,也不在意她们是谁,扑面而来的舒适令她不想矫情地驳回方如鸿的讨好。
明日便要前往边营,面对心神向往的战场,她其实有着说不出的紧张,能否击败乌贼军,安全找到司空煜都是未知数。
百里思青泡在木桶中,四名婢女分别为她梳发洗身,一切都平静有序。
可等沐浴完,伺候百里思青换衣时,其中的一名婢女失手打翻了放在木桶右边用以舀水的小木盆。
小木盆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落在了百里思青的脚边。百里思青下意识地俯首看向蹲在脚边慌张去拾木盆的婢女,目光触及到她熟悉的耳环时却怔了一下。
“奴婢该死!”婢女握着木盆不敢抬头,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求饶声。
闻声,百里思青呆了呆,一瞬后立刻消除了心底的不敢置信,镇定道:“起来罢!”
婢女连忙拾起小木盆退到了一边,然后跟着其余人一起继续伺候。
百里思青视线一直若有似无地看着她,默不作声地让人伺候完,便用十分随意的口吻对她道:“你留下伺候。”又吩咐另三名婢女,“你们先出去吧!”
待人退出了屋子,百里思青立马握住了留下来的婢女的手,略带惊急地低声道:“赵姐姐,你怎么来了望君城?与何人来的?又是何时到了此地?”
赵茗秋抬头,露出一张削瘦的脸,与在京时的圆润大不相同,一双秋水眸子里布满了忧愁的血丝,显得极为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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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
望着赵茗秋现下里的模样,百里思青不由地握紧了她的手掌。
离京那日,她在人群中没看到赵茗秋露面,还以为她没空前来送她,原是先行了一步。
见她沉默不言,遂又温和问道:“赵姐姐,你来边关,为何不与我知会一声?”
“我……”赵茗秋为难地张了张口,百里思青这一连串的问话让她无所适从,清瘦的容颜在寒碜的婢女装扮下愈来愈苍白。
然而面对这张殷切关怀的脸,她还是忍不住回握住百里思青的手,哭泣道:“我担心他……真的担心……”
这个“他”,百里思青当然明白指的是谁,只是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跑来了此处,一时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哭了一会儿,赵茗秋擦了擦眼泪,尽量让自己心情平静,“听说他自营帐失踪后我吓坏了,想去司空府看看却被母亲拦着不让,说司空府被重兵包围,无人能进。而且司空家处于敏感时期,我们赵府要暂时避嫌……”
“我想去找你,可路上遇见你们慕王府的人,说慕世子已经差人打探了,有消息会来赵府通知我,就算找你也于事无补……”
百里思青一愣,赵茗秋的事情无人禀告于她。她想起那日在屋里听见银子和蝶香争吵的那句“活该我家主子知道司空少将军出了事,立即让人去了边关打听消息……”强烈复杂的负疚感历经半月的跋涉再次冲上心头。
赵茗秋停了停,一双眼睛里又噙满了泪花,“我回家等了,可实在是坐立难安,当夜便瞒着父亲和母亲跑出了京……”
她紧紧地扣住百里思青的十指,“我只想来边关瞧个究竟,旁人说他通敌叛国,我是绝不信的!”
百里思青感受到指间的力度,因这柔弱的深闺女子别样的勇气而感动,她坚定地对她点了点头,“我也不信!”
她拉着赵茗秋坐下,原本放着的盔甲已经被人拿下去清洗,桌上剩下靖安帝颁给她的那道圣旨。
她指着它道:“父皇也不相信表哥会对不起泱国和他的栽培,我来此就是证明表哥和司空家的清白!”
赵茗秋见了,眼睛微眨了一下,在一室的烟香中轻轻低下头,“哦……那真的是太好了……”
百里思青眉也不皱,肯定道:“当然了!我一定会把表哥安全带回去!”
赵茗秋闻言,立即恳求道:“公主,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我只身不能入关,若不是偷了父亲的令牌,连这望君城也不能进。听说你今夜在此落脚,我花了不少银钱才混入了这座府邸,所幸的是真的见到了你,你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唯恐百里思青拒绝,她连忙发誓道:“我可以扮作你的近卫,安分守己,保证不给你添乱!”
她的神色丝毫不作假,声音里皆是哀求,双膝也有下跪之势。
百里思青拉住她,为难了半晌,还是答应了,“好,你跟着我,我也好保护你。”
见她答应,赵茗秋喜极而泣,喃喃道:“小青,谢谢你。”
……
次日一早,百里思青便带着赵茗秋赶往边城津门关,几千人马中,方如鸿对百里思青身边忽然出现的小卒并无太多注意,好颜说了些诸多好话,相随着将百里思青送出了城门便回府给京城呈递了公函。
随行的士兵对已改头换面的赵茗秋的出现讶异了一下,但并未加多舌。韩元认出其是赵太傅的千金,对赵茗秋倒是颇为关照。
百里思青一行人入了津门关,不多时,一直跟随司空煜的副将陆豪长领兵迎接众人的到来,同来的还有总兵高山远。
陆豪长年纪与司空煜相差无几,性情十分敦厚,司空煜回京述职时,百里思青与他见过一面,彼此不算生疏。高山远却是第一次相见,此人约莫四十多岁,方正脸,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异常。见到百里思青时,眼睛里的轻蔑一闪而逝。
“末将等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简单的寒暄过后,陆豪长将百里思青直接带到了司空煜失踪的营帐面前。
百里思青摘下沉重的头盔,四下观察了一番。
主帐外的防卫看起来格外严谨,并无不妥之处。她慢慢掀开了帐门,冰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像揉进了千根细锐的针芒,里面的空旷刺痛了她的眼眶。
赵茗秋紧跟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高山远望着她藏在兵服下笨重的身姿,冷哼道:“不愧是公主身边的人,看起来这般弱不禁风。”
高山远久居边关,嗓音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犷,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明白总兵是对朝廷派了高阳公主来而不满,想要给百里思青一个下马威,纷纷沉默看向百里思青。
陆豪长刚想帮腔,却被韩元拉住,便与众人一起闭紧了嘴巴。
赵茗秋的瞳孔微缩了缩,百里思青不着痕迹地拉了她一把,不紧不慢地嘱咐另一名士兵将人带去安顿,“赶路疲累是人之常情,你先下去休息吧!”
赵茗秋本想摇头,可想到跟着百里思青或许会给她添麻烦,立刻跟着士兵离开了。
等她离开,百里思青回头看了看高山远,却没有生气,只诚恳道:“本宫第一次来边关,有何不到之处,还请高总兵多多包涵。”
百里思青并不知道因为当年踢断吏部尚书的门匾而被参一事,惹得边关的将士对她的印象停留在恃宠而骄上,听闻她的大婚也是强迫慕世子而来,众人对她的印象都极其不佳,只是碍于司空少将军的面子,不敢多有微词。
如今,见她并不端公主架子,举止体恤下属,又对高总兵礼敬有加,不禁对这位传闻中骄纵跋扈的高阳公主起了一丝好感。
高远山仔细盯着她的神色瞧了瞧,发现其中无半点儿掺假,肃穆的脸色有些许缓和,却还是不改轻视,冷冷淡淡地回了句,“公主严重了,公主大金枝玉叶,末将怎敢欺上。”
百里思青知晓人对人的态度不会一时半会就能改变,她本来就没有半分建树,高总兵会轻视她也实属正常,但她却不能与他交恶。
离京时,靖安帝与她提过的人当中,就有高山远,此人曾是越王府的亲卫,在四藩之乱中跟着她的母后立下汗马功劳,靖安三年擢升津门关总兵,甚是正直可靠。
百里思青入了营帐,站在司空煜平时坐的地方,问道:“陆将军,何时发现司空少将军失踪的?”
陆豪长如实道:“六月廿三,凌晨时分。末将听闻乌贼军突然有所动作,前来少将军营帐,却不见了少将军的踪影,末将立即派人加急回报给陛下。”
百里思青默声,六月廿三,八百里加急,消息入京最多只需四日,可京都却是廿九日才收到消息,若往不好之处设想,明显是有人从中作梗,刻意压了两日才报。
百里思青一时心铃警惕,面色也变得凝重无比。
然而,她还来不及吸一口气,忽然有人策马来报,百里思青退出营帐,便见人跪落于地,“启禀高阳公主,高总兵,陆副将,乌贼大军从玉奴山而来!”
听罢,高山远立即跨马取道,将后背丢给了百里思青,“恕末将告退!”
陆豪长也急对百里思青道:“高阳公主,乌贼来袭,末将先告退!”
不等韩元出声,百里思青却是拉过白马,“慢着!本宫跟你们一同去!”
赵茗秋正坐在士兵为她安排的地方歇息,忽听外面有异动,连忙走了出来,却只看到一地的灰尘和竞相远去的背影。
津门关的玉奴山是祈凌山的分支,东靠末城明渊,西临暮陵江,南接泅川雪城,北有虞关紧接关谷栈道。
百里思青登上高高的城门,眼前连绵起伏的山脉如两条巨龙蜿蜒盘踞,将峡谷环抱在深山中央,飞幽陉、玉渠沟等要塞密不可见。
此时,大队大队的兵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属于乌贼国的黑色大旗帜高竖在漫天的沙尘之上,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网住日月和人的视野。
看着赶赴而来的野蛮和张狂,百里思青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刻觉得愤怒,双手持放在腰间的金剑上,身上的血液随着乌贼军的逼近而不断涌起,再涌起,被侵踏的耻辱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唇边,生出铁锈般的腥湿味。
高山远扬起手臂,“开城门!与本将一起迎敌!”
百里思青从城门跃下,重新骑上了白马,跟着军队准备一同出城。
韩元和陆豪长想也不想地拦住她,“公主,您不可以身犯险!”
百里思青却扯开红色的披风亮出了宝剑,喝令他二人退开,“本宫受命为将,岂有不迎敌之理!你们出去迎敌,却让本宫待在这里看着,这不可能!”
漫天的厮杀声中,她清亮且不柔弱的声音尤外穿透人心,“保护泱土,大泱儿女皆有责!将士们,跟着本宫一同杀退乌贼蛮寇!”
韩元和陆豪长不能再拦,只能一左一右跟她一同去迎敌。前方的厮杀已经开始,遮天蔽日的血腥弥散在每个人的鼻尖。
滚烫的鲜血溅上面颊的时候,百里思青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握着宝剑的手却不停顿,向乌贼军狠狠地砍去。
交战多日,乌贼国的将士都从未见过百里思青的面孔,方下一见,只觉得白马上的盔甲威风凛凛,许多乌贼军看到百里思青绝丽的容颜后,不由得呆住了,再回神时,脖子已经与脑袋分了家。
“司空青儿?”
远处有人惊愕的张开了稍嫌干瘪的嘴巴。
“薄野老将军,你的眼睛花了吧?”一道犀利阴寒的鹰目随着他的吃惊望过去,却只见到了一团正弯腰砍杀的红色身影。
硬无温度的男音在薄野赤良的耳边不屑地响起,“传说中让你闻风丧胆的那位女将军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难不成你见到了她的鬼魂?”
薄野赤良睁着老却不浊的眼睛,摇头道:“萧琏皇子,臣确定没有看错。如果不是司空女将军,那么就是她的鬼魂。”
他说得一本正经,惹得身旁的男子哈哈大笑,“若真的是女将军的鬼魂,本皇子应该奏禀我皇请巫神前来战场。”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薄野老将军恐怕当年是被那位皇后娘娘吓破了胆子,赤杀将军要是见到他的爷爷这般无用,估计连玩女人都提不起劲头了。”
他轻轻摩挲着戴满戒指的手指,饶有兴趣地观看着百里思青奋勇杀人的身形,“不过,津门关何曾有这样一位小将的?本皇子怎么不知道?”
薄野赤良望着他充满好奇的眼睛,抬头看原本晴朗此时却被灰尘和鲜血染昏的天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乌贼十几年来附属泱国一直平静无争,然而萧原太子与萧琏皇子却怂恿皇上对泱出兵,不知是福还是祸。
“倘若老臣猜得不错,这位便是大泱的高阳公主了。”薄野赤良沉思道。
“哦?就是大泱皇帝捧在手心里的那位高阳公主?”端木萧琏嗤笑,“大泱皇宫是没人了吗?泱帝居然派了他的女儿来!”
话虽是这样说,但他眼中的兴趣却不减反增,“有意思,可惜本皇子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听说那位皇后是个美人,想必她的女儿不会差到哪里吧!”
他自顾自说着,也不欲找薄野赤良求证,一双鹰眼一直注视着百里思青纤瘦勇敢的脊背,“有意思,勇敢的公主不同于乌贼的任何一朵花,本皇子真是越看越喜欢,当初本皇子若是知道大泱的美人这般对胃口,也不至于让老十那个没用的去了泱京,最后让美人嫁给了一个病秧子,真是可惜啊!”
“啧啧,也不怕人杀多了手疼。”见百里思青又砍翻一人,他怜悯地摸了摸手掌。
观看了片刻,眼见双方杀得难分难解,端木萧琏眯眼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差不多了就鸣金收兵,太子哥哥还等着本皇子回去喝酒呢!”
薄野赤良无奈,“是,萧琏皇子。”
百里思青专心致志地杀敌,毫未觉察两道身影自始至终打量着自己。
或许是不欲让她一介女流瞧扁了,今日泱军的士气格外高昂,短短时间,乌贼军就有败退之势。
正杀得起兴,未想到鼓声传来,乌贼军连气息都未喘一下,立刻如来时般汹涌而退。
百里思青想乘胜追击,但这次被高山远拦了下来。
高山远不假思索道:“玉奴山山势复杂,乌贼军进退诡异,恐有埋伏,末将以为不可追。”
听他如此之说,百里思青只能勒马而回,“收兵!关城门!”
紧接着,一连好几日,乌贼军都是这般,泱军每每杀至兴头上,便火速而退。
三番数次后,泱国士气逐渐由开始的高昂转低迷,可即便如此,百里思青英勇迎战的场景还是被大肆宣扬回京。
靖安帝在朝堂上不留余力地赞许道:“虎父无犬女!朕的高阳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陛下英明!高阳公主英武!”
重叠不止的恭贺赞美声中,慕子衿却狠狠地捏了把汗。傻瓜莽撞的性格果是未变。她可曾想过,以身犯险一个不当,交付的便是性命。临行前他的嘱托都丢给了西风,不省心的小东西。
待听够了想听溢美之词,靖安帝收了笑容,凉声问道:“那么关于大皇子一事,诸位爱卿如何看?”
这几日,盛京发生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便是与百里明有关。
本该在西麓山兵营的大皇子却出现在千娇阁,还醉酒杀了人,此事谁看都不好办。
一提此事,方还充满热度的朝堂瞬间转冷,鸦雀无声。
“京兆尹,此事由你所办,你可有查出什么?”
上官玥出列,正色道:“回陛下,千娇阁众人的供词与此前无差别,都说亲眼见到大皇子醉酒后奸杀了那名女子。”
他将“奸杀”二字咬得分外重,靖安帝放在龙椅上的手指攥成一团,恨不得掰断掌心里的龙头塞进他的嘴里,“真的查得一清二楚?”
上官玥低头翻了翻白眼,而后抱起胳膊正腔道:“陛下圣明,臣不敢有半点欺瞒。大理寺卿张大人跟着臣一起取供,还有兰大人也可作证。”
兰炳怀腿脚有些站不稳,大皇子是兰家一族全部的希望,听闻百里明出事后,他便气急攻心,倘使不是为了替百里明翻案而不得不四处奔波,此时他该躺床上休养才对。
“陛下,越小王爷此言不虚。”大理寺卿出列附和。
皇子杀人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稀罕就稀罕在千娇阁里的人全部看见了。他虽知靖安帝的护子之心,可也不能为了掩盖大皇子的罪行而灭了千娇阁所有人,更何况当时还有不少百姓在场。唉!只能说大皇子与皇位无缘。
“兰大人,你说呢?”即便听两人皆如此说,靖安帝还是不能相信。
他虽知百里明不堪重用,可怎么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上次他还借湘江楼一事敲打了他,他的大皇子决不会这么蠢。
兰炳怀不得不出列,承认道:“是,越小王爷所言不假。”
五皇子一脉的人听罢,唇角的笑痕渐渐扩大,只要大皇子被问了罪,对于皇位,五皇子就能唾手可得。
兰炳怀见到他们那样的笑容,恨得牙根痒痒,只是恨归恨,事实不容他辩驳,只能跪下求道:“大皇子素来心慈仁德,绝不会做出此等恶行,恐怕事有隐情,还望陛下开恩!”
上官玥轻笑着拿眼瞥了瞥他颤颤的身子,心慈仁德?当年放火烧了整个玉轩园,屠杀了数百人口也算仁德的话,那他岂不是佛祖再世?
兰炳怀也知此言说得连自己都心虚,可铁证之下,他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剩下的便看靖安帝对百里明的态度了。可靖安帝下了旨将大皇子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无论大皇子如何开口求见,也未见他一面,他没有把握靖安帝会留父子之情。
“求陛下开恩,且听大皇子一言!”
五皇子一脉岂容百里明有任何翻身的机会,“臣等以为,皇子犯法若不加严惩,岂不让天下百姓寒心?还望陛下三思!”
慕子衿漫不经心地望着朝堂里发生的一切,百里明之事与他无关,是生是死也由靖安帝定夺,轮不上他操心,他只担心他的妻。
不过,似是隐约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而后不带迟疑地看向百里奚寒。
起此彼伏的争执中,百里奚寒始终清淡如许,稳稳立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晃动心神。见慕子衿向自己看来,他淡淡一笑,而后不作其他反应。
慕子衿寒波生烟的眸子略沉了沉,京都有手段的人是不少,可这般无声无息地陷害百里明的却不多,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与百里奚寒脱不了干系。
他波澜不惊地笑了笑,有什么比这样的手段更绝更狠,干净彻底地毁了大皇子在明面下的皇储继承资格。一国的太子或许昏聩无用,但决不能德行败坏,尤其是在“仁治”的泱国,奸杀平民,等同致命。
百里奚寒对他饱含深意的笑容持以忽视,温煦的面容即使不着白衣也纯净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平静的外表完全与手段之流搭不上任何关系。
“罢了!此事稍后再议!”靖安帝抚了抚明显深蹙的额头,显然还未做好决定,“退朝!”
甘心的、不甘心的通通随着这一声退朝而烟消云散,“吾皇万岁万万岁!”
艳阳初落,整个津门关自夜雾中露出陡峭的轮廓,天际慢慢一片阴暗。
南方泅川城,冰雪覆过一望无际的原野环绕着这泱国第一重镇,凝冰的城墙似乎永远不可能被任何敌人攻破,山川险渡重重相围,巍巍耸立在边城之畔。
凝结着黑暗的暮色里,白蜡燃满司空少将军的营帐,勾勒出里面高低不一的身影。
这几日乌贼国的迂回浅战令众将的士气低落无比,百里思青正与众人商议如何打破现局,忽听有人报说,乌贼已悄悄从玉奴山外包围了明渊城,不日即将发动攻击。
大多数人闻言吃惊不已,方想的破敌之术顷刻间成了一盘废沙,乌贼军明显用的是声东击西战术,让泱军疲于应对,将注意力放在玉奴山一带。
“末将请令即刻前往明渊城!”陆豪长立马道。
百里思青还未开口,高山远忽道:“有一事不知公主是否听到消息,前些时候漠国太子曾暗遣心腹入乌贼军营。”
“夜枭?”百里思青扬睫,眸心明光微漩,闪过一丝清利,“消息准确吗?”
“末将也得了风声,不过未得到确认。”陆豪长定声道:“末将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百里思青思考这些日子乌贼国的步步紧逼,略略抿唇垂了双眸,“我知道了,你且出去吧!明渊城情况紧急,眼下耽误不得,此事我们再派人查探虚实。”
“是。”陆豪长道:“末将告退!”
待陆豪长出了营帐,高山远又道:“燕国那边可要监视?”
百里思青不解,他却只简简单单给出了一句,“燕军有动静,是不是针对泱国,却是不能得知。”
见百里思青迟疑不定,韩元解围道:“属下以为暂无必要。”
“燕军在西,短期内不可能绕过祈凌山攻我津门,况且,燕帝向来自负,向来不屑与乌贼等小国有所勾结,令我军腹背受敌……”
“那便如韩副将之言,暂不理会。”百里思青沉吟,“加强留意漠国的动静,若它和乌贼往来过密,即刻报与我知道。”
高山远对她的决定不置可否。
直至半夜,众人才各自回去歇息,百里思青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着衣裳走出了营帐。
帐外篝火高燃,将天上的月亮映得如同消失了般,一列列巡逻的士兵从百里思青身边经过,低声请了安又绕开。
百里思青抬头盯着夜幕,许多人的面容不期然从她的脑海一一划过,最后定格的是司空煜倔强英俊的脸。
关于司空少将军的谣言有诸多版本,可这些天,她派出了不少人出去打听,皆得不到司空煜的下落,而派出去的人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不见踪影。
不是不焦急,不害怕,不过这样的结果说服她好歹不是最坏,至少司空煜生存的可能性很大,十有八九是落在了乌贼国的手中。她只是奇怪,既然人在乌贼国的手中,为何没有人来用以与泱国谈判,司空府的嫡长子,当知对于司空家的分量。
身旁有人走来,她不去看,也能从脚步声中得知是谁。
冰冷的铠甲覆在身上,承载着夜的寂冷,让肩头的责任变得更加沉重,“赵姐姐,你怎么还不休息?”
赵茗秋手里抱着软披风,落寞道:“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
赵茗秋咬唇,眼中泛着点点泪光,“我总梦到他被人折磨,满身是血的样子。”
百里思青望向她,说着自己也没有把握的安慰,“梦都是相反的,表哥定然好好的。”
赵茗秋将披风递给她,“是吗?”
百里思青触到她凉得可怕的手指,反手将披风系在了她的身上,“一定是的。”
赵茗秋感激地握住她袖子,“我担心得简直快要死掉了,如果不能见到他平安无恙的模样,我是死也不会甘心的。”
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百里思青,“见到他,是我最重要的事情,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百里思青怔了怔,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南方,星眸凝重,声音低柔地好像在自言自语:“八岁那年,十三皇叔就去了泅川。九岁生日那天,我好像曾在一个地方对着一个人发过一个心愿,我要做一件事,可是这么多年好似一直都没能做到。”
“更糟糕的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了。”
赵茗秋眼中掠过轻微的诧异,听她继续轻柔道:“落玉湖落水的那一日,我不知怎地病得很重,生病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又黑又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冷得好像连心跳都要封冻了。”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朦朦胧胧地却一直有种感觉,想着有件事还没有做到,绝对不能死,我是死也不甘心的。”
“就跟你现在的感觉一样。”她看着赵茗秋,眼中有着她从未曾见的迷惘和苦恼,“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真的,死也不甘心。可我知道那是件很难很难的事。”
她仰起脸,“但我不记得了。”
赵茗秋被她这般无厘头却异常认真严重的话惊住了,有什么事让高阳公主能够说出这种话来,“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百里思青仍然迷惘,“不记得了,只是觉得应该很重要。”
赵茗秋低头想了想,“那个人肯定非常重要。”
“我九岁那年也曾发过一个心愿。”她的眸子从地面上移开,又从百里思青的脸颊移到与她视线平齐的南方,里面蒙着一层黑漆漆的雾,“或许,最近就要实现了。”
“是吗?那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百里思青静静道。
“好,一定。”
……
翌日,明渊来报,陆副将已领三千兵马到达明渊,乌贼相持未动,两军暂相安无事。
次日,当营火熄尽,天色放亮时,有消息传入关内,相持的乌贼军战阵忽然变动,兵分三路分别封锁飞幽陉、关谷道、玉渠沟三处要塞,明渊城与外界联系的所有通道被彻底断绝。
“公主。”身边两人登上城门,站在百里思青的身后,沉声道:“乌贼军突然调动兵马,截断了明渊城所有出路,形势似乎不妙。”
百里思青转头,正是高山远与韩元,“敌军布置如何?”
韩元道:“他们目前分兵三处,除主营三万兵马在明渊城驻军外,老将薄野赤良率一万兵马驻守飞幽陉,其孙薄野赤杀率两万兵马封锁关谷道。飞幽陉与关谷道中有禁谷相隔,两军各自独立,但主营大军选取的地点在玉渠沟北侧,一旦有战事,便可随时增援任何一方。”
百里思青闻言眉头深锁,乌贼军的布阵可谓十分高明,无论泱国的援军从何处而来,都无法绕开防守到达明渊城,非但援军,四面粮道也被全部切断。
“城中粮草能撑几日?”百里思青问道。
“最多十日。”韩元如实回答。
百里思青抿唇,城中的存粮所剩无几,更令形势变得不容乐观。
百里思青的肌肤浮上一层清寒色,过了片刻,她侧首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高山远道:“高总兵,我们需要做什么?”
“回公主,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最好暂且按兵不动。”高山远道。
百里思青薄怒,“难道什么都不做!”
高山远睨了她一眼,“乌贼兵马除了变动战阵外并未主动发出攻击,明显是想兵不刃血地困死明渊城,津门关兵力不可妄意调动,末将以为当务之急先将战报送往京都,请问陛下旨意。”
百里思青握紧佩剑,“若是得不到父皇的旨意呢?难道要让陆副将等人白白等死?!”
高山远轻吐了口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办法。”
百里思青望着他,“什么办法?”
“弃城。”
百里思青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明渊城一旦弃掉,等于为乌贼国进入大泱送上阶梯。“本宫绝不答应!”
高山远面色不变,“末将只是应势而议,除非我军会飞,否则绝不可能在乌贼兵马眼下越过飞幽陉和关谷道。”
百里思青打断他,“会飞也不可能!”不谈有无飞行物置,光是风力也不为人所控制,“倘若有足够的兵力呢?”
高山远讥讽一笑,天真!“除非一击即死,否则再多的兵力也是无用,多拖一日,便于我军不利。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他不看百里思青的脸,这张脸总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公主有没有想过,负隅顽抗的结局只能死路一条呢?”
百里思青压制住怒火,不甘道:“难道就这样放弃?陆副将他们怎么办!”
“这便又回到末将先前所说,弃城。”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向远方,其中意味不清,“臣虽然也不想,可这是目前减免伤亡最稳妥的法子,弃城也是情势所逼,陛下知晓定也不会怪罪,或许还会嘉奖公主心仁。”
百里思青觉得与他无法沟通,“韩副将,你如何看?”
韩元眺望飞幽陉与关谷道的方向,十几年没有上战场,不得不承认他的作战能力跟着停滞不前,“回公主,高总兵的想法没有错,不过也不是不能一博。”
百里思青升起了希望,听他继续道:“末将十几年前与陛下出征时,曾发现飞幽陉与关谷道的禁谷内有一条密道,若从祈凌山西侧进入,兵分两路包抄,我军有取胜之机。”
高山远看了他一眼,“末将看破敌之机恐怕不大,十几年前的密道或许被人发现也无从得知,韩副将是否太自信了?且末将得知,漠国主力开始围聚泅川,一旦大军抵达,便会全面攻我泅川城与津门关,到时我军四面都不能兼顾。”
听闻他这番话,百里思青一颗心霎时沉到了谷底,“高总兵为何不早说?”
高山远避开她愤怒的容颜,“末将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报与公主,可公主一直在问明渊城之事。”
百里思青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是那样地苍白无力。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太稚嫩了。
见她脸色煞白,韩元不忍道:“公主,要不末将陪您先回营?”
百里思青没有坚持,站在城门上,望着苍莽的天地,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般渺小。她满腔的赤诚与炙热,在铁石一般的事实面前被冰水浇得一片狼藉。
子衿也好,父皇也好,所有人的叮嘱皆不如高山远此时为她所上的生动的一课,她由得他讥诮蔑视,行军打仗上,她确实如孩童无知。
“暂时的妥让,不代表永久的妥让。”高山远忽然看向她的背影,“眼下放弃一座城,日后再加倍取回,岂不是更好。”
百里思青停下脚步,头却不回。靖安帝也不止一次地教育过她要懂得顾全大局,必要时还需暂时性的妥让。可是,“也许在高总兵的眼里,一座城失去后再取回来是一样的,可本宫不愿意。就像一只杯子被打碎了,再粘起来,也改变不了它曾经碎了的事实。本宫不愿意做懦夫,哪怕只是一时,也绝不可以!”
高山远忽然笑了笑,方正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能明喻的怜悯,“幼稚。”
他懂她的年少气盛,可路那么长,哪有人会永远随心所欲,他敢肯定,她总要低头一次。
不利
战报先送回了京,即使百里思青再不愿意,还是依高山远所言暂时对明渊城按兵不动。
乌贼军似乎打定主意耗尽明渊城里的兵粮,除了每隔几个时辰下战书挑衅以外,并无实质性的大动作。
陆豪长起初还率兵出城应对过,几番后瞧出了端倪,便紧闭城门不再理会。
端木萧琏率领的乌贼兵马一直守在津门关前,协同稳驻玉奴山北侧白暮城由端木萧原统领的乌贼军主力一起,阻断泱军试图绕过玉奴山增援明渊城的可能。
津门关的军力不能随意调动,百里思青只能让人盯紧泅川城与漠军的方向。
双方僵持不下,驰入京城的骏马没有回返的消息,耳闻漠国的长骑离泅川城越来越近,津门关里的众人都变得寝食难安。
是日,韩元望着低头注视着兵防图一连两个时辰不曾动过的百里思青,迟疑了好久,还是开口道:“公主,其实末将以为公主或可听取高总兵的建议。”
百里思青眼睛在关古道上转了个方向,没有抬头。
韩元直视着她微倾的脊背。他也曾热血过,拼死也不愿服输的性子八匹马也没追回头,可势已至此不可能因为一座城而放弃数千百姓和将士的性命,过程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别人的眼睛不会死盯着短暂的失败不放,“无论胜负,人们总是更看待结果,公主何必计较于一时……”
“韩副将。”百里思青的声音里有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韩元不是高山远,身为靖安帝为数不多的亲信,百里思青先天就对他存在一份区别于其他忠臣的敬重。但此时她却似没听出他的意思般,自顾自道:“兵法里总是主张以守克攻以静制动,可我左右却不大认同。”
韩元因她刻意岔开话题而骤然息声,明白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采纳高山远弃城的建议,哪怕这建议非常地符合情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声道:“末将洗耳恭听。”高阳公主并不是个孤傲的人,但是在此事上她固执地坚持着他也不能理解的逻辑。
“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非要受尽挨打才能主动反击?晋国当年五千里兵逼东南溧水城,如今乌贼也是如此。就是因为大泱征伐意识薄弱,自倡和平以为无人冒犯,边关将士的防守多于进攻,才会让乌贼小国敢挑衅我大泱国威,甚至一次又一次占了上方!”
目光扫过敌军密无间隙的布阵,标志着乌贼国的那小块墨色似乎在嘲笑泱土的肥沃与厚重,百里思青眼神骤冷,扣着图纸的力道加紧,“到底是我大泱的兵马不够强盛吗?还是我大泱的男儿不够勇猛?”
她抬头定定地望着韩元,眉宇间添了一份轻狂,眼睛里蕴含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慑人冷光,“为何乌贼三军逼至明渊城,我们不挂甲上阵,不想方设法破敌,反而一而再地考虑弃城?”
“韩副将,你告诉我,说出诸如弃城之类的话,难道不会觉得羞耻吗!”
韩元胸膛微微一震,看着眼前比他矮瘦的女子,她的眼睛里透着强烈的不甘以及愤怒,话语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穷的谴责力量,令他一瞬间哑口无言。
羞耻?不止是羞耻,简直无地自容!
哪位将军没有劈斩江山的野心?男人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将梦想交付于逐鹿州海,恨不能在马背上飞驰一生!只是泱国百年下的海晏河清侧重的是仁义之道,从始帝至今,一向友邦睦邻,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从不曾真正挑发过战争。
击退晋军后,他便跟随靖安帝回京做了禁卫军统领。现在的他只会从利弊中挑选出最能规避损失的一方,而不再冲动去作无谓的突破。或许是将军迟暮肝胆不再,相隔十五年再次踏入津门关的那一刻,他已无力地认识到,安逸平淡的岁月已将他的热血焚化,让他再找不回当初壮志天下的豪情。
临行时陛下将高阳公主交托给他,可他有何脸面来指点?霸王盛气不敌匹夫骁勇,打过二十多年的仗,临近天命之年却不如一介女子有骨气有胆识,何谈血骨傲风守护江山!
劝说的话再无法出口,韩元面带愧色地走出了将营,却是无视众人的疑惑,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黄天之下,希望边关肃杀的冷风能吹醒钝锈的脑子。
都道燕帝暴戾好战,可放眼九州,谁不闻风丧胆敢挑衅大燕?过重文治所维持的太平盛世注定不会长久,温饱无练的将士更不会是取胜之师。
赵茗秋给百里思青送膳时经过韩元的身边,偷偷打量了几眼,想打招呼见他一脸沉思状便没有打扰,端着膳食转身进了将营。
等她进去后,韩元抬头眺了眺远方,毅然带着一小队人马悄悄去了飞幽陉与关谷道的禁谷勘探当年的密道。
“公主,韩将军怎么一直站在外面?”赵茗秋为百里思青放好碗筷,抿嘴笑道:“冻着一张脸,谁也不理,怪吓人的。”
百里思青想到可能是自己的话影响了韩元,将图纸卷到一边,淡淡道:“在想对策吧。”
赵茗秋闻言减了笑容,忧心忡忡地望着她黯淡了一圈的眼睛,“明渊城的事是不是很难?”
百里思青隐隐叹了口气,但仍不想认输地扯了抹浅笑,潜意识里为这份没把握增添一点儿生机,“总有破敌的办法。”只是她还没想到。好在还有时间不是么?
“那你打算怎么做?”赵茗秋秀眸微抬。
百里思青咽了口汤,神情与碗里的汤色一般寡淡,“等天黑了,我想亲自去玉渠沟探探再说。”
乌贼国主营大军在玉渠沟北侧,主将是太子端木萧原,若能将他擒住,何愁战事不破?不过眼下是天方夜谭,泱国大军根本不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乌贼军眼皮底下绕过玉奴山。
赵茗秋顿觉担心,“那岂不是很危险?”
百里思青不假思索道:“兵起而静者,恃其险也。我之前只一直听人描述玉渠沟等要塞却从未见过其形,总要身临其境去一瞧究竟才对。”
她对赵茗秋的担忧表示感激的微笑,“说不定就有办法破敌了。”
赵茗秋略一点头,“那你一定要当心些,注意安全。”
她的眼神从图纸上扫过,里面盛满了落寞,“不知道阿煜现在身在哪儿。”
百里思青让她一起坐下用食,她没有停止过派人寻找,终于有了点儿眉目,“有人说他在白暮城出现过。”
“白暮城?”赵茗秋显得很吃惊,“消息准确吗?”
百里思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还不能确定消息是否准确,但是有消息总比石沉大海要好。这正是她去勘察玉渠沟地形的原因,玉渠沟也是通往白暮城的要塞之一。
赵茗秋若有所思地低头,片刻小心翼翼地看向百里思青,“公主,你有没有想过,阿煜性情沉着,处事谨慎小心,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从将营内失踪?”
百里思青注视她一瞬,“赵姐姐是怀疑有津门关有奸细吗?”
赵茗秋反问她,“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百里思青沉默未答,奸细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如今正是非常时期,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动摇军心,就算心里再怀疑,也不能随意加以揣测,更不能果断评判,“赵姐姐,军中之事你还是不要过问了,我答应过父皇也答应过你会把表哥带回京就一定会做到。就算在津门关,我也不可能事事都顾及到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赵茗秋见她这样说,也只能作罢。
日暮西沉时分,百里思青点兵准备带人夜潜玉渠沟,刚要出发,却见高山远脸色阴沉地领着一名小卒走到了她的面前。
“公主!”小卒一句话未说,便已泣不成声。
百里思青认出他前不久还跟着韩元出入,见他双臂带伤,面上憔悴不堪,血迹斑斑的身体竟无一丝完好的地方,就连随身的兵器都不知所踪,不由一惊,“出了什么事?”
她一边问,一边看向四周,发现除了他之外无其他人的身影,遂问道:“韩将军呢?”
高山远冷哼,“公主可知韩副将擅自去了禁谷?”
百里思青皱了下眉,韩元确实没有与她知会一声。但联想到三日前他曾提过密道一事,便明白他为何去了禁谷。
她再看向小卒,不禁感到心慌,“你随韩将军前去探道,为何会弄成了这般模样?”
小卒却跪在百里思青面前痛哭道:“回禀公主,属下等跟随韩副将去探道不假,可刚入禁谷便遭乌贼军阻击……韩将军……韩将军他……”
百里思青听他说他们竟然遇袭,心中已升起不详,见他泣不成声,连忙追问道:“韩将军怎样?”
“韩将军为掩护属下等人撤退,被乌贼军重伤俘虏……可……”小卒擦了擦眼泪,咽声道:“可即使是这样,也只有属下一人逃了出来。若不是侥幸,属下恐怕都难活着回来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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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兵
这迫人的消息好似一座压顶而来的大山,令人呼吸窒闷。[..info超多好看小说]
百里思青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一定不能慌,这种时候,她更需要保持冷静。可无论她再如何自我提醒,脸色依然不掩惨白,手足无措的神情与镇定若常的高山远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山远盯着她无意识后退了小半步的脚,一丝忧色划过眉梢。就算再有胆量,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面对这样棘手的状况,饶是心理素质再高,一时也无法接受。
然而,他还是阴沉着脸,不带丝毫感情地对百里思青道:“战场之上死伤难免,做什么都要考虑后果。韩副将是老将,应当明白军纪如山,怎能不请示主将而擅自行动!就算不遭此难,回来也难辞其咎!末将以为公主此时不该空自着急,若担忧韩副将的生死,应尽快查出突袭敌军的下落,然后设法营救。”
百里思青闻言努力掏空脑袋里的混沌,认真看向高山远,消化他方才所言。韩元被捉,她陡然发现自己无所倚仗,虽不想承认,但高山远的指示是她仅剩的方向。
不苟言笑的面庞却一转,对上正哭诉的小卒,怒目斥责道:“还有你,哭什么!将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清楚!对方具体有多少人马,在何处偷袭了你们……”
他虽不悦韩元的目无军纪,但据他所知,他带兵去禁谷找寻密道是临时起意,怎么会好巧不巧遇到敌军,乌贼军的视线不是都放在了明渊城吗?哪里来的神机妙算!
小卒立刻收了眼泪,一字不漏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等他全部交代完,高山远大手一挥,“下去自领五十军棍!”
小卒不敢违抗,乖乖下去领了罚。
发生如此变故,被点名跟随前往玉渠沟的士兵互相看了几眼,硬着头皮问道:“公主,我们还要不要出发?”
高山远不客气地阻止,“为了公主安全着想,末将以为当下公主最好不出津门关,否则无人敢保不会重蹈韩副将的覆辙。”
“至于韩副将之事,可全权交由末将负责。”不论韩元还是百里思青,二人没有与他商议的行动令他着实不悦。
百里思青没任何意见地低下头。夕阳在她削瘦的面颊投下黑蒙的光影,漫过一双星眸,不似平日的清亮。
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高山远的决定无疑是重视她的安全,可韩元的遇袭让她如梗在咽,连同司空煜的消息放在眼前,她岂能干等着什么事情都不去做?
“高总兵可知司空少将军在白暮城?”
高山远皱眉,“略有耳闻。”但没人验证过不是吗?谁也无法得知是不是敌军所放的烟雾弹。
端木萧原此人诡计多端,手段狠辣且狡猾,比乌贼国历任大将都难对付。乌贼国老皇帝一病不起,整个乌贼国在他打理下蒸蒸日上,竟无动乱,足见此人的能力,“白暮城是隶属乌贼国第一大城,公主切莫轻举妄动。”
百里思青盯着地面的沙子,半晌没有再出声。
高山远不指望她能听进自己的话,凭她的身份想做的事情他也拦不住,他也只不过在尽臣子的职责,换而言之如果百里思青不是大泱的公主他会放任自流。何况与他不对盘的倔强让他欣赏却难消化。
临走时,他将亲卫丢给百里思青,不忘嘱咐道:“看着公主,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要向我汇报。”
有时候不是摆高架才叫难伺候,他摸不清楚百里思青脑袋在想什么,行军打仗靠的不是全靠勇气,要不莽夫一说从何而谈?
他虽然不愿关心皇嗣,却也不想别人笑话大泱公主没脑子。(..info好看的小说)算了,多说无益,当下保住她的性命才是他第一要责,不然以靖安帝的脾性,泱国必定大乱。
百里思青安静地回了将营,隔了营帐,无人收容她的一举一动。被留下来的亲卫尽忠职守地站在外面,丝毫不敢放松。
韩元被捉一事虽然快速被高山远压制住,但人心仍不免起了波动,尤其是韩元以前的旧部下,被连日来的失败挫了心智,隐忍却不得发,泱国士气瞬间再次低迷。
黑云压盖夕阳,越及燕国北岭,明明是初秋时节,满山的梅却灼艳开放,红如火,白如雪,山雾缭绕,景色奇异。树影婆娑,隐绰可见一名男子坐于当中一块高石之上,目瞰东方。
日暮余晖透过花枝,点点洒满他的缥色衣衫,令一张平淡苍白的容色看去十分闲逸柔和。
眺瞰出神间,一道青衫携着一份飘渺,缓缓自树海另一端而来。走近几步,便可以瞧见他宽广的肩上正坐着一只灵巧的猴子。
“摄政王,现时天色已晚,娟丽风光即将闭幕,为何还不回去?别忘了您的身体受不得山风。”
男子回头朗朗一笑,缕缕梅香盈绕额间碎发,细长的凤目化开山间的浓雾,没入花色间,不见一丝刻薄凌厉,“南之,日谢月上,万物不息止,何来闭幕一说。”
他轻轻咳嗽一声,眼波里罩着淡淡的朦胧,他的侧脸流泻出一抹夕阳沉寂前的特殊艳丽,有种让人心碎的悲壮哀伤,“可惜,这样的美景也不知还能看多久。”
葵南之在离男人三尺距离的地面停足,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在给肩上的猴子喂山果,另一只手不时替它整理毛发,散逸的神色微微收敛,“臣定会为您竭尽所能。”
男子闻言笑容扩大,“再美的盛景也有萧条的一日,何况是人。生死有命,不必强求。我不过随意感慨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摄政王豁达,南之自愧弗如。”葵南之对上他的笑容,干净的目光,无端令人哀惜。
“呵,我哪里是豁达,争而不能罢了。”夕阳万里,风满人间,极美的景致,无论谁都会眷恋。
“南之,你可曾对人发过什么心愿?”他忽然轻声问道,如悠笛般的声音里浅藏着一丝怀念。
葵南之喂完山果,随即放远猴子让它自嬉山岭。不管男子为何有此一问依旧如实回答,“有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幼时当着师父的面发誓要承袭弘扬他的医术,多年来,他遍翻医学孤本宝典,起死回生的本领不敢夸口但最起码已经能做到一半,只要能拿到千年乌莲他有信心让男人再活三年甚至更久。可除了医术外他并非万能,百里奚寒不肯让宝,他们只能大费周章地寻找能替代的药材。
“不是所有发过的愿望都能被记得,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记得自己曾发过的心愿。”男子看着活泼攀跃在树海的猴子,直到它被山岭的同类簇拥着远去才收回视线,“有个人曾对我发过一个心愿,那个时候她的样子太过认真,我便以为是真的,可她到底还是忘记了。”
而后的万籁俱寂似淹没了天地久远的光阴,男子闭上眼睛,仿佛回到很久以前,雁回居内和煦的春日中,天上浮云悠悠,地上风吹花落,身旁女孩子清脆的笑声,无虑亦无忧。
……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没在静暗的夜色,飞幽陉和关谷道的营地微微跳动的火光似是被天地的肃静惊吓,不安地闪烁着零星的碎火,映出数道急促跳跃而止的影子。
子时,摇天动地的嘶喊声和奔走声霎时惊醒了入眠的泱军。
高山远收到前方诡异的战报后穿戴整齐第一时间来到了将营外,通报三次却不见百里思青人影,顿觉不妙。一掀开营帐,果见百里思青留了一封书信后人已不见,随之不见的还有从京城带来的两名侍卫。
“公主人呢!”高山远怒气冲冲地质问自己的亲卫,“不是让你们看着吗!人怎么会在你们眼皮下凭空消失的!”
亲卫知犯了大错,不敢辩解地跪下,“是卑职看护不力,卑职该死!求总兵责罚!”
人跑了责罚有个屁用!“给我立即出关向白暮城方向追堵!”高山远简直快气急败坏,刚得知有天降之兵夜袭乌贼军的喜悦顷刻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
玉奴山北侧大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鲜血气息,遍地烈火和死兵,昭示着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端木萧原缓缓握紧了双拳,对战泱国明渊,本该是胜券在握,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有神兵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从天而降,遍布山野的哨岗竟事先没有察觉分毫。
锐如刀锋的铁骑,将他处心积虑布署好的三路大军冲散,四面夹击,围追歼杀,一夜间横尸遍野,血染山林!
若非赤良将军拼死断后,让萧琏有了突围的机会,恐怕他也早命丧黄泉!
再看着面前笼子里仅被抓获的几只活蹦乱跳的猴子,难道说精心布署的战阵毫无招架之力地被猴子大军给攻破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实,端木萧原不禁为此等荒谬之事感到可笑!
一败涂地,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败军之耻,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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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速退到姥姥家了,十几个小时的二更才写了这么点字,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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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使
之所以不知对方来路,是因为端木萧原确定泱军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在大战现场所拾到的盔甲也不是泱军所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太子,这些畜生该如何处置?”有人望着笼子里叽叽喳喳的猴子,询问端木萧原的意见。
乌贼军虽惨败,端木萧原的威势仍在,阴鸷的双眼怒火腾腾,“全部杀了!”
能悄无声息逃过哨岗,明摆着这些猴子就是探路石。更不可思议的是,被兵围歼时这些畜生还冲锋在前!驱使猴子提起刀剑的人一定是妖,这些猴子就是妖物,又岂能留!
其他人却迟疑不决,乌贼国人笃信神灵,皇宫里一向供奉巫神,维佑安宁。
此时在他们眼里,这些猴子或是邪灵俯体,既是邪灵,若贸然宰杀只会埋下祸根,“太子何不请巫神前来?”
端木萧原慢慢恢复冷静,信仰之于乌贼国人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要,几万人马死伤,巫神前来正好可以稳定军心,“也好。不过经此一变,明渊城怕是取不得了。”短期内根本无法填补三军的损失和空缺,“漠国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按照计划,他全力拿下明渊后,再协助夜枭兵围泅川城,从而打开泱国北部的缺口。可惜全搞砸了!现在他也只能仰仗夜枭的人马。
他刚一询问,有人影突然出现在大营前,引起多人的警惕。
薄野赤良战死,端木萧琏接替了他的位置,乌贼军内防比以前加强了数倍不止,大营附近更是一如既往戒备森严,来人原就不打算偷入,带着属于漠国太子的手印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端木萧原的面前。
在一众凌厉的目光中,不卑不亢道:“萧原太子,我家夜枭太子请您暂移白暮城,用不了多久,哪怕是十个明渊也但凭您拿下。”
端木萧原俊冷一笑,“哦?之前你们夜枭太子将泱国的少将军交送给本太子以示诚意,可是不仅让本太子留着他的性命,还让本太子好吃好喝地将人囚在白暮城,到底用意何在?”
泱国的司空家是他们乌贼国的死对头,曾多次打压得他们不得不向泱国称臣。虽然憎恶司空家的人,同样的他也欣赏司空一族打仗的本领,是以起初他曾许司空煜高位诱他降了乌贼,被拒绝后他便制造司空煜已降乌贼的流言,企图乱了泱国臣民之心,可最终效果也只见一般。
“我家太子说,等您回了白暮城就会知道。”来人明显不肯多言。
卖弄玄虚!端木萧原嗤笑,“告诉你们家太子,明日本太子就回白暮城。”
……
寂冷的灰色与夹杂其间惨淡的白布满山岭,百里思青带着人从山陉静静穿行,浮雾中大片大片的矮石狰狞矗立,一眼望去,悲风萧瑟,凄寒阴森,令人无端毛骨悚然。
一路走过,百里思青不明白为何路上皆是人马伏尸,脚下行走其中,犹如踏入无边的地狱。兵马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每一步皆可能踏到血肉模糊的尸骨。
百里思青自出生以来,从没见过如此大规模死伤的场面,上次津门关一战,敌军的进宫不过隔靴搔痒,草草厮杀便快速鸣金收兵,清点伤亡不过百人足尔。
仅走了百米远,百里思青起初还煞白着脸勉强压制翻滚的肠胃,终于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随行的两人见她不舒服,皆苦口婆心地劝道:“公主,看起来这里经过一场剧烈厮杀,我们还是回津门关吧!”
“不行!”百里思青艰难地从地上捡起一副盔甲,“将火折子递给我。”
借着光亮,百里思青这才发现居然都是乌贼军的尸体,不禁感到讶异。其他两人也面面相觑不得解,但预感此时更不能前往白暮城。
但来不及再劝,百里思青已起身向前,两人只能继续跟着。
又行了一段距离,刚入玉渠沟,两人忽然感觉身后一凉,凌利的刀锋已然划过他们的后背,快速终结了他们的性命。
百里思青一惊,抬头便见自己被一群黑衣人给包围住了。
为首的人显然认识她,声音极低却十分不客气道:“高阳公主,请跟我们走一趟。”
百里思青皱眉,“你们是何人?”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知晓她身份的应当是泱国人无疑,可他们的口音却与泱国人的口音有所偏差,压低的声音有刻意遮掩之嫌,此时能准确地出现在这里就更是奇怪。
这与白日韩元遇袭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过如此打扮应该不是乌贼国的人,因为乌贼国的人若想抓她大可以露出真面目,根本不用蒙着脸。
而且,这些人明显是不打算杀她。
见她不束手就擒反而开口问他们是谁,黑衣人目光一冷,为怕拖延产生变故,立即出手道:“高阳公主,得罪了!”
然而他刚一出手,有人影腾空落在百里思青身前,飞剑即斩断了此人的手掌,动作快在一瞬之间。
不只黑衣人吃惊,百里思青也愣了一下。
从天而降的影子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高手,杀起人来非常游刃有余。百里思青果断一起迎上,对方虽然人多势众,但有了此人的帮助,很快这些黑衣人便支持不住。
不少黑衣人被杀,余下的同伴见机不妙立刻飞速而逃。
待四周恢复平静,百里思青想与此人道谢,犹如鬼魅的身影瞬间又隐没在了黑暗里。
受了别人的帮助,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对百里思青来说是极不舒服的。可他只替她解决了这些人便又消失地无影无踪,让百里思青很是困惑。
然而情形已经让她来不及多想,随行的两人被杀,她只能一人赶往白暮城。
……
旭日东升,乌贼大军在太子的指令下开始兵分两路从玉奴山撤往白暮城。退拔途中,由端木萧原本人率领的主营大军却在三里外被人拦住。
马背上的人一身黑亮铠甲,剑眉如刀,目含沧桑,身上散发着山林精气也压制不住的浓烈血腥。
他单枪匹马地拦在路中间,即使与数千兵马相对也面不改色,口吻更是极度嚣张,“本将军奉我燕国大帝口谕,特向萧原太子取回北岭神猴。”
对方见人不下马且态度趾高气昂,本令乌贼国大军怒愤交加,可他的话一落,众人顿时想起昨夜的情形,心中不由寒意丛生。
燕国毫无预警的干预让端木萧原大为震惊,然而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惶恐。
人就是这样,不论别人将其他人吹捧地神乎其神,只要没有交手过,也只会停留在道听途说的程度。
他从来没有与燕帝交过手,虽闻知他的生迹,私下间却没少不将对方放在眼里。昨夜遭受的重创令他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燕国的恐怖实力,几万大军一夜之间被诛杀让人难以置信,可燕帝做到了。
但燕帝的霸道行径令他不解之余更多的是愤慨,“乌贼国与燕国井水不犯河水,本太子也从未得罪过燕帝,为何燕帝会插手我乌贼国与泱国之事更血洗我大军!”
端木萧原不得不怀疑,燕帝与靖安帝是不是也在私下达成了不为人知的协议。
来人旁若无事地与同样骑马的端木萧原平视,藐视的态度明显不将他看在眼里,眉眼比刚才更添不耐之色,“大帝知萧原太子有此一问,所以还让本将军前来告知萧原太子。”
“再过几日便是我大燕惠德太后的寿辰。太后慈面佛心,一直以来最希望看到的便是海晏河清、四方太平。大帝不愿此时的一些烽火灰烟污了苍生天下,所以才在百忙之中抽兵清扫边关,还天下一片清朗乐土。希望萧原太子明白他的意思,莫要扰了太后大寿的兴致……”
岂有其理!端木萧原闻言青筋暴突,一只手死死地扣住马绳,拼命稳住身形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马下,“只因为这样就诛杀我乌贼国几万将士?本太子不知燕帝竟是如此看待人命!”
就因为惠德太后不喜战争便连问都不问一声就对他们出兵,什么狗屁理由!端木萧原简直想破口大骂。
江城子目光一寒,“萧原太子这是不将我太后放在眼里了?”
说着,傲然冷笑道:“昨夜之事只是大帝给萧原太子的警告,若是太子一意孤行继续出战的话,就别怪我大燕百万雄狮踏平乌贼!”
乌贼国的众人虽然为燕使目中无人的狂妄感到愤怒,可燕国的实力放在这里,他们也只望着端木萧原青白交加的脸色,什么都不敢说的沉默。
江城子将手谕扬起,不悦地看向端木萧原,“本将军很忙,不像萧原太子只用悠闲赶路。本将军回去后还要操练兵马,萧原太子若无意见的话,将北岭神猴给本将军带走就行。”
他轻飘飘地将话放出,似一点儿也不怕端木萧原气急杀了自己。
端木萧原一时间急火攻心,一口鲜血猛地从胸膛里吐了出来。
袖手
众目睽睽之下,萧原太子被这大胆狂徒给气吐了血,乌贼国的士兵们被吓得一动都不能动。
江城子才不管他吐不吐血,目光找到随行的囚车上放着的笼子,从马鞍后取了弓箭,一箭便射断了上面的锁链。
里面的猴子见锁链断了,立刻自觉地推开笼门,随即踩过乌贼军的头颅,争先恐后地挂在了老熟人的身上。逃命的过程中还不忘用爪子狠狠抽了抓它们的士兵几巴掌。
被猴子前后攀抱着,尤其是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皮肤上,令人非常不舒服。
江城子本来想将这些个不省心的小畜生给扔下去,可手缩了一下没敢扔。开玩笑,若是葵神医知道他动了他的宝贝儿们,定是饶不得他。
他倒不怕受什么病痛折磨,只怕丢了这骠骑大将军的官职被贬去北岭山上种树。
燕国很早便实行无相制,大帝从二月始便抛下政务去了瑞阳行宫,朝中便由摄政王暂代政务。谁都知葵神医与摄政王这些月来,几同形影不离,对摄政王影响非凡。而葵神医平生一不爱钱财,二不近女色,独喜北岭山上的猴子。
将猴子从山上带入京城,任其蹿行于太医院和府邸也就罢了,每日与之同宿同眠,恨不能用心头血来喂养它们,宠爱程度令人发指。
这些小畜生也着实通灵地很,不只会恃宠而骄,告状也是一流。
三月中旬,工部左尚书的公子在街上碰到它们,只好奇用扇子敲了敲其中一只的脑袋,便被它们群起扒了衣裳被推到路中间巡游。丢了脸不提,回去后它们还一状告到了葵神医那儿,摄政王当即将人罚去它们的老窝——北岭山种了一千零一棵树……
唉,本来这领猴的差事左右不该落到他的身上,可经由昨夜一战,它们成了大功臣,身价愈发矜贵,连他这二品大员也被踩在了脚下,他不来也得来。
他只能好生好语提醒它们坐好了,抓稳了,万不能有其他动作。
见面前这目空一切的人对几只畜生反倒极具上心,端木萧原擦掉唇边的血迹,恨声道:“给本太子杀了他!”
再好的心性也难容如此作贱,燕帝行事乖戾无人敢招惹,可这无名之将也敢这般侮辱他,着实狗仗人势!乌贼今日与燕国为不为敌都改变不了几万男儿已成冤魂的现实,他就不信燕帝对他下手,夜枭会无动于衷。
江城子本已调转马头,见状眸光骤闪,挥手扬袖,四面高山上忽然出现了无数手持刀箭之人,瞬间震慑住了欲上前的乌贼军。
细碎的石子从高处滚落,乌贼军的马匹磨蹭着四蹄,纷纷躁动不安起来。
有人认出那是昨夜偷袭他们的铁甲军,似乎还能嗅到他们刀箭上的血腥,哆嗦了一下,慌忙缩回了脚步。
端木萧原方知此人的张狂从何而来,被四面包围的感觉即如板上鱼肉任人刀俎,他不得已咽下这口恶气,取消了杀人的命令。
“本将军的命可不似昨夜的那些草芥好取,萧原太子好自为之!”江城子轻蔑一笑,悠然领着猴子打马离去。
“太子,现在怎么办?”一干人等难堪地问道。
“继续赶路。”端木萧原逼尽了肝火,只剩下无处可发的怨恨。
……
每一次战争洗礼,其中遭受苦难最多的总是无辜的百姓。尤其是居住在边关的人们,一旦战争开始,首先受到波及的永远都是他们。
一夜半日的赶路途中,百里思青见到过的村落民居没一座是完整无缺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乌贼军掠杀过的痕迹。
人命在乱战中变得尤为不值钱,烧杀抢掠成为家常便饭,侵略者残忍的手段让子民哭泣无门。
百里思青已经顾不得愤怒和伤感,她在一座被大火烧成漆木的矮屋前停驻了下来,前面就是白暮城,凭她现在的模样根本就进不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虽然凌乱但还算整洁的衣裳,手一使劲便撕下了其中的一只袖子。然后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根漆木,往身上一滚再滚,直到全身的装束面目全非为止。但她并没有在脸上做手脚,只将头发弄散简单遮住了眉眼。
等一切弄得妥当,百里思青才站在了白暮城下。
白暮城一直是乌贼与诸国往来最多的贸易城池,因为现在打仗的缘故,城中走动的人极少,她一出现便立刻引来了守城士兵的侧目。
尤其从她身上脏兮兮的服装看出她不是乌贼人之后,这些人的盘查就变得更加警惕了。
百里思青一动不动地任他们搜身,目光呆滞且无神,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无家可归的流民。
果然,士兵并没有看出异端。见没从她身上搜出什么东西,便不耐烦地让她进了城。
百里思青以为已经脱身,可一只脚刚踏入城门,便听到身后一人忽然唤道:“慢着!”
百里思青脚步立即乖乖停下,没有丁点儿想反抗的意思。
她神情怔怔地看过去,叫她的人是士兵之一,刚才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对她进行过搜查。
其他人也同样不解地问道:“你叫她干嘛?”
那人却满是白了他们一眼,怀疑道:“你们忘记了太子传来消息说今日回城,让我们严守城门不得大意。一般的流民都是结伴而行,我看她形单影只出现在此处实在非常可疑。”
其他人觉得有道理,对百里思青面色不善道:“你过来!”
百里思青轻皱了一下眉,神色如常地走回去。
守城的士兵正准备重新盘问,一阵风突然吹来,轻轻吹拂起百里思青的乱糟糟的头发,将她的五官暴露在这些士兵的面前。
士兵们顿时睁大了眼睛,双目放光地盯着百里思青的脸。
他们活了半辈子都没有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即便是皇宫里的王妃和太子妃娘娘们,也及不上她的五分。
姿容姣好的女人,总比一般人多一件厉害的武器,亲眼见到这些人眼底的痴迷,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好看的百里思青首次觉得她的这张脸有点儿用处。
她适时地露出了胆怯,咬着下唇紧张地问道:“我只想进城找点儿吃的,你们要做什么?”
她一开口,士兵觉得她的声音也异常温柔动听,尤其是这一份惊怕的模样,令他们见了不禁心生怜爱。被绑来的泱国女人再多也不敌这送上门来的一个,将她献给太子和萧琏皇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百里思青见状抱起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佯装想逃跑的模样瞬间惊醒了这些士兵。
“把她捉了,敬献给太子!”
“放开我!放开我!”百里思青配合他们的动作哭喊起来。
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捉住她,任凭她把嗓子哭哑了,兴奋笑道:“美人儿,你不要害怕。只要得了我们太子欢心,你想要什么山珍海味都会有。倘若你的造化大,或许还能被太子收为嫔妾……成为太子的嫔妾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
“我不要!你们放开我!放我走,我不进城了!”百里思青边摇头边用力拍打他们,力道却与寻常妇孺无差。
毫无半丝攻击力的反抗让士兵们更加满意了,他们还怕她是混进城的奸细,如此可见也不过是一名弱女子。凭她的样貌定能取悦太子,到时候太子一高兴,指不定他们都有升官的机会。
一人见她哭闹不休,索性一掌将她劈晕了。
……
百里思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所空屋子里,而她整个人正歪坐在地上。
有几个乌贼士兵正在清点被绑来的女子人数,她听见士兵数到三十就停下来不再数,便知晓连她在内一共有三十名泱国女子。
瞥眼望去,珠钗环鬓跪了满地,她大概算是当中最不整洁的一个。她们每个人的脸上不约而同挂着恐惧的神色,有几个抱成了一团。
丢她进来的那两个士兵应该是特意关照过其他人,女子中只有她没被绳索绑着,其他人或多或少被绑了胳膊或者腿脚。
她打量着环境的时候,清点人数的士兵见人醒了立刻朝她看去,对上星辉一样的眸子后,怔了一瞬,邪笑道:“闭着眼睛看不太仔细,果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
他低下头对着旁边的士兵叽里咕噜了几句,那名士兵便大步走到她身边,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拎起,然后带出了屋子。
士兵带着她从一排房间走过,百里思青在外面亲耳听见,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哭泣和尖叫声,靡靡淫笑从各个房间里传来。
百里思青不料这儿是这等情形,震撼过后心中百味煎熬,挣扎着是否该进去救人。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生生忍下了救人的冲动。
她努力逼紧耳朵,尽量不让自己听见里面扰人心智的声音。
这些正在经受不该经受的痛苦和折磨的女子都是她的子民,她与她们的处境没有区分,唯一不同的是她有救人的能力,她却碍于不能暴露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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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诈
百里思青被带入了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即使这些乌贼士兵对她再与其他人不同,也没给予特殊的优待。
小屋子里脏乱不堪,挤着乌贼国本土的几个女人,一见百里思青进屋,立刻面色不善起来。
百里思青尽量忽视这些不善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
士兵草草地对她们说了几句,大致让这几个女人替百里思青洗洗换一身好看些的衣裳,然后喂饱了将人送到太子房里。
这些女人听后,对百里思青的敌意就愈发浓厚了。不过也不敢当着士兵的面发作,收下吩咐便忙着放水找衣裳。
乌贼国的女人生相比别国的女子都要粗壮,力气也大得惊人。其中一个穿着灰麻色布衣的女人见百里思青杵着不动,推搡着将找来的干净衣裳扔到了她的脸上,恶狠狠道:“难道还要我们伺候吗?自己去洗!”
百里思青被她一推,身子直接撞到了实墙,顿时一阵痛麻。
另外一个穿着藏蓝色布衣的女人连忙拉住她,低声道:“我瞧她长得不错,保不齐就能得太子的欢心。你现在得罪她,当心她回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灰衣服的女人一听,粗眉皱了皱,虽然不屑却也没有反驳,轻哼了声便提脚出去了。
百里思青抱着胳膊忍气吞声地走到了准备好的水盆旁,简单地擦了一下脸,快速换好了衣裳。
藏蓝色衣服的女人找了把梳子走到她的身边,笑眯眯道:“来,坐下,我替你梳梳头发。”
百里思青未拒绝她的示好,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让她动手。
女人看着面粗却很有耐心,一丝不苟地为她将头发梳整齐,略思索了下,又为她仔仔细细地梳发髻。
百里思青任她忙活,暗思着见到乌贼国的太子后该如何控制住他。冷不防身后的女人忽然和蔼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百里思青沉默一瞬,答道:“小青。”
女人笑了笑,为她的乖顺温柔而感到舒心,“小青姑娘,你是泱国人?”
百里思青转过头看向她,陡然厉声道:“是!我与其他被绑来的女子一样都是泱国人!”
女人愣了片刻,讪讪道:“小青姑娘,你何必如此动怒。你这么美,太子见了一定会喜欢上你,到时候你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百里思青不客气地打断她,“谢谢你的赞美,可我半点儿也不想享受什么荣华富贵!我的家人被你们屠杀,我的哥哥被你们俘虏至今下落不明,你们还想要我伺候你们的太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又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还有个哥哥?”
百里思青抿唇,目不错珠地看着她,“是!我的哥哥是司空少将军身边的得力下属。.info[]”
“呵呵。”女人笑道:“我们乌贼国向来宽容识时务的俘虏,只要他们肯投降,一定不会丢了性命。”
她好心道:“既然你哥哥落在了太子手里,你何不更尽心尽力地伺候太子,说不定能与你哥哥团聚,让他因你而升官发财。”
百里思青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确定她自始至终未起过异样的波澜,便放低了声音,落寞道:“我想我是无法与他团聚了,听说司空少将军都失踪了好多日子,所有人都猜测他凶多吉少,而我哥哥是他最得力的下属,又岂能活。”
女人粗糙的大手不停穿梭在百里思青的发丝间,“这可不一定,我昨天还听外面的士兵说过,你们的司空少将军还好好活着,像他那样灵顽不灵的人还没有被太子处死,你的哥哥也许还活着。”
百里思青闻言心脏加速跳动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在四肢蔓延。
女人对上她的视线,微笑道:“你的哥哥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替你去打听打听。”
百里思青拼命抑制住狂跳的心脏,才不至于在她的面前露出不适宜的破绽。她随口胡诌了个名字,“他叫小辉。”
女人点点头,“好,我记下了,有机会就为小青姑娘去找人问问。”
言语间,女人就为百里思青梳好了头发,满意地围着她赞叹道:“我以前去过一次大燕,见那儿的女子发髻梳得实在是好看,便学来了。果然小青姑娘梳了更好看,让人都移不开眼了。我把水盆端来给小青姑娘看看…”
铜镜在乌贼国是非常罕见的存在,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也才用得起,资源的匮乏也真是乌贼国多年来窥觑大泱的重要原因之一。
见她转身去端水盆,百里思青淡淡道:“不用了,我相信你的手艺。”
她压根没半点儿心情关注梳了什么样的发型,不得不说这女人着实精明,兴许怕她对他们的太子做出什么不利之事,摒弃了能伤人的尖锐金属饰物,只对她的头发用了点儿丝饰品。
女人见她兴趣恹恹,便不再坚持,她意味深长地望着百里思青,脾气温和道:“我与小青姑娘也算有缘,小青姑娘显了贵以后莫要忘了我才好。”
百里思青在内心嗤笑,果然哪里都有投机想往上爬的人,不过多亏他们,她才能进来这儿,才能知道煜表哥还好好活着。
她扯了扯嘴角,神色半感激半无奈道:“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女人本能地笑了,带她用了些食物后领着她去端木萧原的房间。
在路上,百里思青遇到了那个对她态度不善的灰色衣服的女人,那个女人正端着一盆脏衣物向她们走来,百里思青走到她的跟前时,脚下绊了一颗石子,不经意与她撞到了一起。
灰衣服女人立刻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藏蓝色衣服的女人连忙去扶百里思青,“小青姑娘,你要不要紧?”
“我没事。”百里思青羞怯怯地扶着她起身,然后看了眼地上的灰色衣服的女人,轻声道歉,“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灰色衣服的女人瞬间瞪向她,本想破口大骂可想起藏蓝色衣服的女人先前的提醒,又迅速闭上了嘴,只哼了哼,自己站起来走远了。
百里思青回头看了眼走远她的背影,袖子下面的右手缓缓握紧。
端木萧原的屋子设防严密,院内个角落都有士兵把守,主房门外也站着两名士兵,另有数列士兵不时就近巡逻。
而房内布置粗犷奢华,地板由孔雀石铺设,椅榻是各种珍稀兽类的皮毛所制,比之前关着三十多人的空屋子要大了两倍不止。
将百里思青送进房间后,藏蓝色衣服的女特意关照完她不要做傻事才离开了这里。
百里思青坐在一张貂皮椅上静静地等端木萧原到来,房内放着一面大大的铜镜,通过它可以将整个房间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见自己的模样映在镜子里面,她所穿的衣裳是乌贼国推崇的青色毛麻衣裙,袖口很子很宽厚,将两只手都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上面绣着繁杂的花纹,看起来眼花缭乱。而头上的发髻衬得人格外清贵,看起有些儿眼熟。
百里思青抬起左手摸了摸,最后又不太确定地放下手。
她坐在屋内一直等到天黑,本以为会见到端木萧原的身影,可直到半夜,也不见端木萧原的到来。
孔雀石地面逐渐变得冰凉无比,她在心中一直告诫自己要有耐心,切不可轻举妄动。
可三更鼓响过后,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忽然对着外面连声哀呼起来。
门口站岗的两名士兵听到她哀叫的声音后立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待人一进屋,百里思青却出手极快地用从灰色衣服的女人身上顺过来的利钗割断了一个乌贼士兵的咽喉,风驰电掣地将他瞪着眼死不瞑目的身子轻轻挑放在地上,随即将另一个张口欲喊的士兵嘴捂住。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完成,被捂住嘴的士兵明显被这眼前的剧变给吓呆了,他没想到前一刻还温驯的美人顷刻间化身为了能取人命的厉蛇,一时发出“呜呜”的闷叫。
百里思青小心地看了眼门外,低声喝道:“老实点,否则我就杀了你!”
士兵闻言瞬间不敢动弹。
百里思青将锋利的簪尖抵在他的脖子上,“告诉我,大泱的司空少将军是不是被关在这儿?”
士兵刚一摇头,百里思青便将钗尖推近了半寸,吓得他立即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百里思青见他点头便继续问道:“他在哪里?”
士兵却又连连摇头,呜呜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百里思青不相信,“不说我就刺穿你的喉咙!”
见如此威逼之下士兵还是摇头,百里思青才有些确定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但也不排除他在与她耍诈。
百里思青思考了一瞬,单手为掐,制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用钗抵住他的太阳穴,命令他脱下了所杀的士兵衣服。
士兵被她控制着,想出声也出不了,只能憋着脸完成了她的吩咐。
等他脱下同伴的衣裳,百里思青即刻点住了他的穴道。快速将自己外衣与死兵的外衣调穿好,然后将尸体搬到了椅子上。
百里思青穿戴好后便放开了士兵的穴道,逼着他与自己回到了屋外。熟料两人才刚走出房门,有大堆脚步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心凉
脚步声渐行渐近,而后数道身影穿透清冷的薄雾围簇上来,猎猎火把照射至人的面上,刹那间让幽沉的暗夜耀若白昼。
那士兵见状,连放在脖间的利钗也不管,立即不要命地大声叫嚷起来,“有奸细!”
变故太过突然,百里思青心神一震,随即果断点住了士兵的穴道,却还是太迟。
黑夜似化作漫天深网,只为将她兜困住,大批手拿兵器的士兵上前将她团团包围。
百里思青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利钗,目光扫过一片的人和兵器,想从中寻找突破口,却听到一人的笑声从包围圈外传来,“高阳公主,本皇子等你行动已经多时了。”
百里思青循声看过去,她的前方立刻被躬让出一条道路。
刚才说话的人悠悠然走到她的面前,在场的士兵齐刷刷地放下武器向他行礼,“萧琏皇子。”
百里思青眉头轻蹙,眼前出现的人穿着蓝色左衽裘袍,胸襟和袖口上都绣着繁复艳丽的纹样。他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一缕缕小辫子垂在肩后,左耳上戴着一只耳环,高鼻深目,眼神犀利,当他看着人时,如同凶猛蛰伏的豹子,好似随时都会上来扑咬你一口。
此刻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犀利的眼神虽然化作伏漾的海水,却仍能掀起噬人的波涛,“公主想不到吧?上次于津门关远远一观公主骁勇之姿,本皇子总觉意犹未尽,谁知公主有雅兴闯我白暮城,本皇子当然是求之不得。”
面前的困境似乎不容她轻易逃脱,百里思青眉越蹙越紧,当即明白自己的行迹早就受人掌握,对方显然欣喜于瓮中捉鳖。
比对了双方的实力后,她举目四下看了看,无比期望上次那道鬼魅的身影能够再次出现。
熟知端木萧琏看破了她的意图,哈哈笑道:“公主,别再痴心妄想会有人前来救你。那个人武功虽高,却也难敌千军,更何况他岂是本皇子的对手。”
百里思青望着他,她只从韩元和高山远口中得知过乌贼国的太子端木萧原,也从乌贼军布阵围困明渊城见识过他的用兵能力,却对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无所知。
端木萧琏似是不怕她会偷袭自己,大大方方地走近她的身前,任她打量的时候也一瞬不瞬地瞅着她的脸,然后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原来司空皇后长的是这般模样,怪不得……”
百里思青被他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怪不得什么?”
端木萧琏却打住了下面的话,泰然自若地问道:“公主难道就不奇怪本皇子为何会对你的行踪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和睥睨的意味,百里思青无暇与他多舌,抓起一旁的士兵作挡箭牌迅速朝他扔掷过去,然后趁人闪神之际,脚步往外掠去。
可不待脱身,她的一只脚就被人抓住,对方轻轻松松地将她制住。
百里思青眼睁睁看着端木萧琏卸了她手里的簪子,张狂且傲慢笑道:“若是受了内伤的太子哥哥在此,被你逃了也说不定。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站在百里思青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为司空煜而来,本皇子就偏不让你见他。”
……
浮浮缈缈的暖烟中,慕子衿和衣坐在床上,以手撑头翻着为数不多的来信。
寥寥数笔的薄纸,就跟写信的人一样薄情,他却将它们当做了宝贝,隔半个时辰便要读上一次。
每一次看到信页末的“安好,勿念”,他就感慨某人的狠心。
他的妻倒是心宽,就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日思夜念,会不会食之无味,会不会夜不能寐。
她可知自从她离了京开始,他就未再睡过一个好觉,恨不得将她从津门关给拖回京。
日前,从边关传来的战报消弭了满朝文武对高阳公主的赞誉,朝中一部人甚至拿此作为借口暗指他的老丈人将打仗当做儿戏,整日里连带着对他也冷嘲热讽。
他可爱无辜的妻一夕间成了无能的祸水,直教他想撕烂那些小人的嘴脸。可他堂堂燕帝,岂能与那些庸才怄气。
这些人想看他的妻的笑话,对他的妻落井下石,他便出手替她解了明渊城的危机。若不是怕惹人怀疑,他几乎想顷刻端了乌贼小国,为他的妻摆平一切的障碍。
有谁知他的惆怅,放眼任何一国,都是对泱出兵好时机,他却心甘情愿地放着一块上好的肥肉不吞,掏心掏肺地为他的老丈人做不要工钱和回报的牛马。
可就算做了这一切,他的老丈人也许不会领情。全天下都清楚燕帝的暴戾与蛮横,这下又为母后的寿辰大肆沾血,有谁会去深究他背后的真正用意?
这般思来,他岂非是千古憋屈第一人。
翻来翻去也只有这点能倒背如流的字,他面色不佳地招了银子进屋,“今天有没有信回来?”
银子缩了缩头,不敢看男人希冀的凤眸,“回主子,没有。”
慕子衿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吃了这么大的亏,总要得几分安慰才是。不曾想,连这一分安慰也落了空。
他以手扶额盯着银子,目光似要将他的身子灼烧成灰,“会不会被其他信报压滞了?你有没有找遍所有的信报?”
银子闻言额间布满密汗,主子的思绪又钻进了死胡同里,寻不回平日的睿智霸气,“除了要呈进宫的密报,奴才已经确认过每一封信件,绝没有遗漏。”
这样啊?慕子衿薄唇微抿,脸色愈加不善。
银子忐忑地瞥了一眼他的神色,斟酌道:“或许,公主的信还在路上呢……”
慕子衿听他如此斟酌小心的口吻,不禁为自己的急躁哑然失笑。
他掀了掀眸道:“朕觉得,想一个人,就应该要立刻去见她,告诉她。你说是不是?”
银子吃了一惊,“主子,你想去津门关?可靖安帝不是不同意您离京吗?”
慕子衿但笑不语地敲敲床沿,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问道:“七皇子从冀州征集的粮草何时能运到?”
“大致还有一两日。”
慕子衿唇瓣绽开一抹奇异的笑容,“此番泱国燃眉之急已解,想必津门关粮草供给饱足无缺。大燕为泱国劳心劳力,收点利息也无可厚非。”
能待在慕子衿的身边,银子又岂是木愚之人,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主子您是想……”
慕子衿不避讳别人揣度他的心思。粮草被劫,朝廷一定会重新安排人征送。他的老丈人一心想升他为漕运使,又怎会拒绝他主动包揽此事?
“奴才有一事还未报。”银子却飞速跪下,击碎了男人的盘算,“奴才刚得到消息,我大燕铁骑攻蹋乌贼军的当夜,公主悄悄离开津门关去了白暮城。”
白暮城是乌贼国的领土,百里思青能奋不顾身地前往,十之八九是为了司空煜。慕子衿瞬间收了笑,心凉飕飕的冷。
……
靖安十五年,七月廿五,远在圣京的靖安帝收到津门关的密报,上面详细地诉说了明渊之危被解除,以及高阳公主在当夜私离津门关,疑似前往白暮城寻司空少将军,与泱国一众将士断了联系。
靖安帝当时便情绪失控,昏厥在了南书房内。
同日,慕世子旧疾复发,请病不朝。
七月廿六晚,暗影递回的消息传到寒王府,百里奚寒掌心里捧着的凤血玉段,再也拼不完整。
七月廿七,玥小王爷朝请领兵出往津门关,未获圣批。寒王爷进宫请旨回泅川城,亦遭拒。
同日,大燕苍瑶公主携国书抵泱京,五皇子,越小王爷及寒王爷奉旨接待。
七月廿八,陆豪长从明渊城返往津门关,带回了在飞幽陉被乌贼军慌乱而弃的韩副将。
高山远收到靖安帝发回的军令,着手整兵攻往白暮城。
此时的白暮城内,阳光将宽敞的屋子照射得无比明亮,觥筹交错的声音一改明渊受挫的阴霾,美酒与佳肴的香味飘满房间的每一角落。
酒入肚皮,端木萧原放下大碗,非常不解地问道:“萧琏,为何不将泱国帝女被捉的消息散播出去?”
“是啊!萧琏皇子,据说那高阳公主是泱帝的心头肉,哪怕她要星星和月亮,泱帝都会她摘下来。我们何不借此要挟他让出二十座城池?”
开口的是前不久刚从关谷道捡回一条命的薄野赤杀,眼角留下的三道伤痕让本就粗犷的相貌更显狰狞。
男人如豹犀利的眸中闪过狡黠,与二人豪迈饮酒的方式不同,小口啜饮道:“只要二十座城池,岂不是便宜了他?”
高座上一名扮相古怪的老头附和着点头,“太子,请稍安勿躁。萧琏皇子此言不差,正因为高阳公主对泱帝重要,所以我们才更需要深谋远虑。此时交出她,不过换一二十座城池,日后泱帝还不是会想方设法夺回?我们应该作出一劳永逸的办法。”
一听巫神开口,端木萧原立刻抛下了内心的疑惑,“巫神莫非已经有了主意?”
被尊为巫神的老头高深莫测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以假乱真,古来有之。”
“巫神既是如此说,那本太子就等着看好戏了!”端木萧原端起被添满的大碗,却被人拦了下来,“太子,您的内伤还未痊愈,实在不应多饮酒。”
端木萧原的心情瞬间一落千丈,此言令他想起了当日所遭受的屈辱,尤其是江城子放言踏平乌贼的狂妄之语让他恨不得将燕帝碎尸万段!
似想起什么,他眉头高高拧起,“夜枭主动与我乌贼结盟,却迟迟不露面是何意?”虽然夜枭移兵前派人通知过他,可他却知漠国的大军至今还离泅川三百里。
薄野赤杀鼻子重重一哼,“定然是得知燕国的苍瑶公主去了泱京,让他生了退却之意。还以为他是一方枭雄,不料也是胆小如鼠之辈。”
话音落下,他手里端着的酒碗却无预兆地崩裂,烈酒霎时洒了他一身。
幽暗的声音隔了很远的距离传进屋子,击在众人的耳中,“本太子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别人在背后议论本太子的不是,若下次再让本太子听见,碎的可就你的头了!”
薄野赤杀一惊,顾不得收拾被酒水打湿的衣裳,视线连忙向外探去。
众人也随之而望,不多时,眼前似有紫光飘拂,目光触入一人如夜玄魅的华服,流入丝丝的冷硬,由远及近的银眸似有噬骨的深色绽放。
他的身后,有一美貌女子娉婷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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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
“诸位不会怪本太子不请自来吧!”夜枭眼梢处高高挑起。
端木萧原眸中闪过一缕精芒,“怎么会呢!”
众人跟着他起身,“夜太子请上座。”
“这位是?”薄野赤杀色淫的眼神飘向了夜枭身后的女子。
夜枭冷眼扫望过他的脸,对端木萧琏和老者道:“萧琏皇子和巫神不是有了主张吗?本太子正好送来最合适的人选。”
“呃?”老者细细看过去。
女子那张温婉明丽的脸上,带着三分异样的笑……
百里思青被绑着手脚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那屋子与端木萧原的住处仅相距百米,日夜都有不少士兵严加看守。
许是故意为了折磨她,捉来的泱国女子都被放置在她的隔壁。从暮色朦胧开始,隔壁的屋子不断有女子被带出去,伴着凄迷冷雾,靡靡淫笑,留下阵阵尖叫与哀泣。
那些哭声毫无缝隙地钻进耳朵内,百里思青虽想救人但却有心无力。
敌人存心消耗她的耐心,她被关了三日,也不见乌贼国的人前来处置她,正如端木萧琏所言,她连司空煜的一根毛发也没有机会见到。
先前身穿蓝色布衣的乌贼国女人被派来照看她,那女人本以为她能够得中太子欢心,飞上枝头拉自己一把,谁知押错了宝,不由对她心怀怨恨。因而也不管她是什么千岁之躯,在保证她还活着的情况下,竭力克扣她的伙食和水源。
不能逃离这儿,百里思青只能默默忍受,不管女人对她的态度有多恶劣,她都尽力熬下去。
午时,屋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响声过后,旋即归于安静。
百里思青以为又是女人送来了粗食,抬头却见本该身在津门关军营的赵茗秋自门口徐缓而来,驻足于她的面前,静静看着里面的一切。
她梳着高高的云髻,姿容明丽,全身干净地不沾毫末尘土。
百里思青看着她只愣了一瞬,便笑了。
然后,她眨着眼睛,问了一句连自己也不相信的问题,“赵姐姐,你是来救我的吗?”
数个时辰未进水,她的声音哑哑的,不似平日那般清亮,口吻如同在问别人“吃饭了吗”般随意。
赵茗秋吃惊于她的镇定的同时,发现百里思青在以一种近乎陌生的状态在打量自己。
她的眼神飘过来,像一片云,雾蒙蒙的,看不清楚,而这种看不清的平静无端令她感到慌张。
赵茗秋忍住心底冒出的情绪,摇头道:“不,我只是来看看你。”
“哦。”百里思青淡淡地回应了一声便垂下头看脚上的绳索,不再与她对视。(..info)
百里思青的反应完全在赵茗秋的意料之外,她不禁握紧了袖子,一双眸子里盛满了疑惑,里面还夹杂着些许透明的不甘,“你没有话想问我吗?”
百里思青沉默,她该问她什么?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端木萧琏在那夜问过她难道不奇怪他们为何对她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眼前的人给了她最好的答案,不是吗?
赵茗秋犹豫了一下,而后坐在她的身旁,安静地叙述道:“他们本想拿你要挟陛下让出二十座城池,可又改变主意了,决定杀了你,然后找个人来替代你。”
百里思青闻言猛地仰起脸看她,“那个人就是你?”
赵茗秋轻笑着点头,态度与以往的柔柔软软大相庭径,“你从小就不安于教,当然不知道我的骑射是初阳殿里最好的,再加以乔装,相信不会有人看出破绽。”
百里思青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赵姐姐,你是大泱的臣女,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在教训我助纣为虐?”赵茗秋嘲讽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这张脸,“你现在不过是一枚废子,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百里思青眼角破碎,“好,我没有资格!可是你这样做对得起赵大人和赵夫人,对得起煜表哥吗?”
“你住口!”似被人抓住痛脚般,赵茗秋一脸憎恨地打断她,“我有哪里对不起他?你知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
百里思青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惊,忽见她的神色又染上悲哀,“我去见过他了,我说只要他能娶我,我就会救他,可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她紧紧地盯着百里思青的眼睛,“为什么他会拒绝我呢……”
见百里思青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赵茗秋甩手指住了她的鼻子,咬牙道:“都是因为你!”
百里思青莫名其妙地脱口问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她皱了皱眉,哑声道:“不过,若我是表哥,也不会愿意因为这而娶你。”
“你懂什么?!”赵茗秋心一刺痛,一双美目瞪大,恶狠狠地将人推倒在了地上,“你凭什么说出这话来!”
百里思青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被绑着的双手双脚使不上力气,一时间只能趴在地上。
她狼狈的样子落在赵茗秋眼中不禁令她消减了心中的痛意,转而化为了无穷尽的痛快。
她施施然地起身,蹲在百里思青的面前,用染了艳红蔻丹的手指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知道吗?百里思青,我恶心你够久了!”
百里思青感受到下巴处的皮肤被尖尖的指甲戳破,然而这点儿疼痛却敌不上心头的半分,“为什么?我不懂。”
赵茗秋讥讽地扬起唇,略带怜惜地捏了捏她的脸,多么好看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张脸,也多么地……令人讨厌,“我最恶心你的地方就是,你永远是这么理所当然地挥霍所有的宠爱,好像天生就该是你的一样!”
为什么?百里思青有什么好的!只因为她是嫡公主,那些狂肆乖张飞扬跋扈和目中无人都被无限包容,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还要跟她抢心上人!她都已经嫁了人,还有什么值得司空煜喜欢?!
赵茗秋的目光穿过手底下的这张脸,仿佛回到了幼年,初阳殿里所有人都只围着百里思青一人打转,臣子如是,夫子亦如是。
无论她仪态多完美,品行多纯良,只要有百里思青在,司空煜和所有人的视线永远只会落在百里思青的身上,从来就不会正眼看她,从来都不会!
呵呵,从小到大,她满耳都是嘈杂的纲纪和公义,但这世上,公义又代表什么?
帝王之女难道就活该高人一等!她们这些寻常女子就活该被隐藏在百里思青的阴影下!
凭什么她要永远忍受这种忽视!
她恭孝贤淑知书达理,而百里思青纨绔不教贪玩成性,凭什么与她争!
她不服!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感受掌心内软软的不能反抗的肤肉,赵茗秋只觉得身体里的每根筋脉都在叫嚣,毁了她――毁了眼前这个女人!
只要毁了百里思青,就再也不会有人跟她争!
盯着前所未见过的这张面孔,在她积怨已久的癫狂下,百里思青忽然笑了,带着丝丝悲凉、悲戚以及悲伤,“赵姐姐,我虽然还是不大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别人不欠你什么,真的。有些幸运,是只有正在拥有这条命的人才可能具有的,而更多的幸运,都是要靠个人的努力。不能奢望每个人都按你所想的一样对待你的生活,对待你的要求。这是不可能的。”
赵茗秋目光一冷,也跟着笑了,“你当然觉得不可能了。把这世间当作一座戏台,一个人如果自出生起,就呆在戏台中央,所有人围着她转,也是顺理成章。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从来不会考虑到别人,愿不愿意为你的瞩目作点衬。”
她放低身子,凑近百里思青的脸,姣好的面容上散发出蛇蝎一般的光芒,“百里思青,我很想看看,当你的尊贵和圣洁被粉碎,还能怎样维持你的骄傲!”
“来人!”她开口一唤,门口的乌贼国士兵立即应声走了进来。
赵茗秋松开自己的手掌,起身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将她带下去,这样的美人,想必你们的赤杀将军会喜欢。”
她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更轻更温柔,百里思青却从中感受到了她对自己滔天的憎恨厌恶,和不顾一切的毁灭欲望。
士兵们闻言吃惊地望着赵茗秋,秀雅的美人在乌贼国难得一见,却没想到她的心肠堪比深山中最斑斓的毒蛇。
谁都知道他们赤杀将军的特殊癖好,战场上的修罗在床事上也带着难以见闻的残忍血腥,但凡送过去的如花少女,没有一个能活满两个时辰的。
再瞧着百里思青这样身份高贵且绝色的美人,心底不由得为她感到惋惜。
“怎么?你们不敢动手吗?”赵茗秋见他们迟疑不决,冷笑道:“放心,如果没有你们萧原太子的默许,我怎么可能劳驾你们。”
听到赵茗秋如此肯定,联想到她是他们太子的座上宾,士兵们本犹豫的心立即被丢到了一边,然后合力将百里思青从地上架了起来。
百里思青起初一动不动地任他们架着往外走,可当走到门口时,她却突然回头,定定地看着赵茗秋道:“赵姐姐,我以前一直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隔阂,因为我把你当作唯一的闺友。”
赵茗秋不屑,“你是在向我求情吗?可惜我不打算改变主意。”
百里思青对她的冷血无情视若罔闻,自顾自地说道:“有些事情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懂呢?就像你积久的怨与怒,你从来都不曾告诉过我……”
“你心里藏着事情为何都不跟我说呢?你有什么苦水大可以跟我说,有什么不满就尽管告诉我。我无比希望在你难过的时候能有人陪你一起分担,而那个人就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双目虽然憔悴却炯炯有神,像似能看穿人的内心,忽又问道:“赵姐姐,我想,你九岁那年的心愿应该一点儿也不美好吧?”
听她特意停下来说出这些话,士兵们唏嘘之后只觉得稀里糊涂。
赵茗秋一瞬间似如梗在咽,然而表面却仍旧维持着灿烂的笑,“那又怎样?可终归要实现了不是吗?”
“那就恭喜赵姐姐了。”百里思青冲她微微一笑,“我虽然不记得我的心愿,可我总笃定它十分美好。”
所有的话说完,她就义无反顾地转回了头。
士兵把人带了出去,门一关,赵茗秋面上那个完美无暇的笑容,像被突兀的利刃劈得一阵模糊。再一看,笑还是那个笑,但她和百里思青之间隔了一道冰冷的门,那笑容便再没有任何温度。
有谁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赵茗秋心底涌起无尽的嘲讽。她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否则怎会觉得百里思青临离前的一双眼睛过分地明亮,竟从里面照射出了自己的丑陋与卑微。
她回首看着空静的屋子,低窄的空间嗅不到旁人半分弥留的气息,也见不到任何绰立的人影。
她的目光停在百里思青刚才被推倒的地方,想到她问自己的那句话,慢慢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年华总是决绝而过,不带走任何人的喜悲哀乐。九岁的光阴现在离她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那些年的明与暗、冷与暖仿佛都不曾感知。可无论时光有多漫长,那冻彻心骨的记忆永远都不能忘却。
刚才那个满口笃信真诚善美的女子,一定不知道她曾拿走过别人怎样的美好,才会将一切说得那般地理直气壮。
是的,她没有她的幸运,不能同她一样凡事皆能唾手可得。所有她想要的,就只能够自己主动去争取。
那年东城门前的纸鸢早就飘离了天空,如今她的心上人就掌控在她的手里,她再也不会像那个时候,一个人抓着断线,傻傻地从碧空当头等到月过重云,又从月过重云等到东方破晓。
……
只盏茶时间,百里思青就被士兵们架送到了薄野赤杀的房间内。
被送去的时候,薄野赤杀还没有回来。士兵们似不担心手脚被绑的人会逃走,一将百里思青斜放在房间内的一张大床上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唯恐对绝色的美人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此时正值炎午,由于乌贼国的人从来没有在屋子里摆放屏风的习惯,而薄野赤杀的屋子处于正南方,热燥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牖,挥挥洒洒地铺泻进了屋子里。
百里思青费力地挪动身体,才勉强让自己坐起身。然而,她刚一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就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只能被迫移开视线,观看屋子里的场景。(就爱看书网)
到哪儿都是鲜明的身份等级,薄野赤杀的屋子比不了端木萧原的宽敞奢华,戒备也不如太子屋,从她被送进来开始,她就只听到最多十人的脚步声在周围晃荡过。
屋子的主人明显沉迷于酒武,到处都摆放着高大的酒罐以及各式各样的刀剑。而且,也不难看出他好色的本性,正对着大床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姿色各异的美人图,看得人眼花缭乱。
百里思青双脚本搭在床沿边,看到那些刀剑后双目霎时一亮,立即背着手奋力跃到了地面。
软靴落地声音不大,没有招来任何乌贼国的人。百里思青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然后朝离得最近的那把刀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眼看就要接近目标,百里思青心中渐喜,并未发现有人正从外面的窗户兴致盎然地望着她。
光线将刀芒照耀地无比闪亮,百里思青大致计算了绳索与刀锋的距离,然后将身子矮了下去。
“怎么?尊贵的公主,你想逃走吗?”一道带笑的粗厚男声从房间外传入耳际,百里思青脸色一白,慌忙向发声处看去。
外面的人绕过窗户,堂而皇之地推开门走进了屋内。随着人的进入,整个屋子刹那间充斥了难闻的酒腥味。
伴着肆意的笑声,薄野赤杀隐含的不满与分明的警惕通通化作一道淫欲的目光刺于百里思青身上,“若是本将军晚一刻回来的话,恐怕就难与公主相见了。”
被这样肆无忌惮惹人反感的眼神包围,百里思青下意识皱紧了眉头。她瞄了一眼锋刃,然后果断压下了背后的绳索。
谁知薄野赤杀在她有所动作前,眼疾手快地抢先抓住了她身上绑着的绳索。
经他这猛地一拉扯,百里思青身子一个趔趄,被迫扑倒在了他的怀里。
薄野赤杀顺势揽住她,爽声大笑道:“哈哈!贴心的美人儿,居然知道本将军最喜欢投怀送抱。”
百里思青苍白的面容瞬间染上怒意,“放开我!”
薄野赤杀见状笑声更大了,“俗话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美人一怒,怒却怒得赏心悦目啊!”
“刚才在路上碰到夜太子身边的美人,她告诉本将军说已经把美人儿你送来了本将军这里,本将军还不相信。毕竟没得到太子和萧琏皇子的允许前,本将军对美人儿你就算再惦记也不敢出手。现在,本将军倒是真心感激她了。”
他边说着,边伸手抚上百里思青的脸,目光里毫不掩饰贪婪,“泱国最尊贵且最美貌的高阳公主,本将军可是垂涎很久了。”
百里思青一急,连忙用脑袋撞他的下巴,薄野赤杀不料她会用这一招,避之不及的情况下被狠狠撞到了一边。
百里思青抓住这个机会,顾不得可能被割伤的危险,骤然反扑向了刀锋。
手上的绳索如她所愿般断散开,一得了自由,她立刻抄起刀,欲再断了脚上的绳索。
薄野赤杀脸一沉,立马快步上前阻止。
拳脚袭来时,百里思情最初还能抵挡一二,可到底输在行动不便上,没过几招,她便重新被薄野赤杀所制。
为怕人再挣脱,薄野赤杀抱着她熟练地从房间里找到了一瓶使人筋骨松软的药物,然后一手掰开她的嘴巴灌了下去。
他如愿以偿地欣赏着百里思青面上愤恨的神色,得意地感叹道:“谁叫亲爱的美人你舍弃了安稳的生活,不安心陪在你的夫君身边,万里迢迢来到边关且闯我白暮城?现在你可逃不出本将军的手掌心了!”
“不过,有本将军在这儿陪你,你也不用将那个差劲的男人记在心上了。”他低头嗅了嗅百里思青发间散发的淡淡清香,迷醉道:“啧啧,真是人间尤物啊!可惜便宜了你那个病怏怏的夫君了。听说他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走路更是需要人搀扶。美人儿你到底是看上他哪点了呢?”
百里思青冷笑,“我的夫君虽然病弱,虽不能御敌沙场,可他在我心里自然是极好的,旁人谁也比不上他的半根手指!”
她此言本是受了薄野赤杀的刺激,可当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却没有一丝一毫违心的感觉。而这一刻,她也真真切切地忆起了慕子衿的好来。
自成亲开始,他便体贴包容着她的一切。面对她时,那张薄薄的唇角永远含着浅淡的笑意,寒波生烟般的眸子里总是包含着无尽的温柔,连唯一一次对她发脾气也是因为对她的担忧和不舍。
百里思青从不轻易后悔,此时却为自己冲动私离津门关而有了后悔之感。
一想到他在府中等着她平安回去,而她被困于这白暮城连名节或许都无法保全,百里思青脸色泛青,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薄野赤杀闻言并没有恼羞成怒,只嗤笑着关上了窗,将人压在了床上,“哼!那又如何?哪怕他千好万好也不能来救你。”
他的手隔着衣衫摸着百里思青的身体,目中渐渐浮上秽色,“本将军本也不需要美人儿倾心,只要能将美人儿压在身下舒服一回,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这叫什么来着?对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见百里思青不避讳地直视他,除了无尽的憎恶之外,半点惧怕的表情也无。他粗暴地撕开了她的外衣,冷笑道:“我见过的美人不少,可没一个在这种情形下还能保持如此冷静。希望待会儿美人儿你欲仙欲死的时候,也能如现在这样冷静。”
可当瞧见百里思青裸露的右手臂上那颗鲜艳的朱砂时,薄野赤杀阴秽垂涎的目光中忽然迸发出光彩来。
而后,百里思青听他无比震惊道:“没想到美人儿你居然还是处子之身!”
他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百里思青的脸,从中一闪而逝的悔恨瞒不过他的眼睛。
“哈哈哈哈!”他瞬间心花怒放道:“居然还是处子!你那夫君当真是天底下最无能的男人!”
说着,他起身从床头下面拿出了一堆骇人见闻的东西,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邪惑道:“乖乖的美人儿!放心大胆地把一切交给我。我保证会对你温柔,让你活过两个时辰以上……”
粗糙的大手游离在肌肤上,作呕的酒腥味令人窒息。百里思青死死地闭上耳目,满心底里有的只是,排山倒海的绝望。
可忽然,伏在她身上的薄野赤杀动作一顿,人陡然睁大了双目,以一种极惊恐的目光看向百里思青的脸,随之轰然翻倒于床下。
想象中的屈辱没有到来,耳畔只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百里思青懵懵然地睁眼,却见薄野赤杀倒在地上,四肢一动也不动。
紧接着,澄澈暗哑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久远的时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
“白小靑。”
百里思青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心脏突跳了一下又瞬间麻木。
如果这个世上,有一个人,能这样称呼你,除了他,又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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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见
这世界有青山绿水,四季轮回,却总让人觉得不如一梦。
百里思青从前做过一个很长的美梦,这个梦由眼前的人编织,再由大段大段的回忆填充,可是一旦醒来就变得遥不可及。
咫尺距离的男子容颜轮廓分明――何其相识的一双眼睛,温润底下隐隐的漠然,漠然之中又有淡淡的怜悯。而当他看向你时,那目光清醒得令人心悸。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用俯视的角度毫不回避地望进她的眼。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不适和尴尬,眼中流淌着浓烈的眷恋,就好像,他们是多年的伴侣,曾福祸相依,生死与共,一同历经风雨飘摇,携手看顾生命的残酷与困顿。
而不是,在她最鲜活最天真的岁月,把她丢在泥泞里,丢在垂垂死去的青闺中,任凭她抱着那具像极了的尸体,再怎样撕心力竭地呼喊哀求,却决绝走开,头不曾回的陌生人。
她看着他慢慢地走向她,如同在城北的那个雨日拨开大片的灌木丛般拨开了地上的尸体。
然后,他朝她弯下了腰,一双坚实的双臂的伸过来,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这个怀抱的味道她记得,带着淡淡的青木香气,隔着薄薄的一层月白色长衫,胸膛总是比一般人要冷。
她曾在他的怀抱里醉倒,演绎游园惊梦追恋的忧郁成疾,霸王别姬落帷的生离死别……然而现实一掠,其中的爱恨嗔痴都变成了戏台上淡淡的雾,才恍觉一枕黄粱。
她感受到此刻他勒得她很紧,耳旁有竭力隐藏却藏不住发颤的呼吸。她听见他的声音,听他温柔哄道:“白小青,我来了,你别怕。”
呵――
百里思青讥讽到想笑出声,多么深情款款的安慰,多么恰到好处的相救啊!
如果不是他,此时自己恐怕已遭受这世间最肮脏最不堪的屈辱。她是不是该对他感恩戴德?是不是该对他三跪九叩?
但是抱歉,她做不到。
“我哪怕是死在这里,都不需要你来救。”百里思青对着他,毫不留情地泼下冷水。
楚离晔抱着她的身躯微微一震,无人可见的眼底升起一抹悲伤,但下一瞬,这抹悲伤就被强行褪去,只余数不尽的庆幸。
他无法想象,如果他来得不及时,如果他没有找到她,如果……
一切的如果通通化为后怕和感激。他不在乎怀里的人态度对他如何恶劣,语气如何伤人,只要能确保她安全无事,他心甘情愿地接收她现底下所有的情绪。
见他对自己的话视若罔闻,百里思青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可被喂了药的身子发虚,不仅推不动他,人也起不来。
楚离晔似觉察出她想做什么,忽然默不作声地松开手臂,将她又放到了床上。
百里思青以为他会依她所愿不再管她,却见他当着她的面脱下了自己的外衣。
百里思青一惊,刚才薄野赤杀带给她的余悸未未消除,楚离晔的动作令她不禁充满了戒心,“你要做什么?”
楚离晔被她宛若惊弓之鸟的表情弄笑了,他的目光轻轻往她身上一扫,浅色的里衣衬得容色如雪白净,“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
百里思青这才想起衣裳被薄野赤杀撕破,自己现在几同未着寸缕。
那种排山倒海的绝望感又蔓延至心上,百里思青受不了地朝他吼道:“我说过与你再无干系,你又何必来救我!你这样是想让我欠你什么!”
她的吼叫里充满了歇斯底里,像是要把一生的恨发泄出来。眸子里极端的厌恶与怖色毫不避讳地射进楚离晔的心底。
他却似不受任何影响,拿着衣裳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俊逸的侧脸经由阳光的照射,化为耀眼的金色,那金色又缠缠绕绕于他的指间,令简单的穿衣动作显得尤外地温柔。
楚离晔越温柔越不在意,越一声不吭,百里思青就越不能忍受。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衣裳穿在自己的身上,无穷无尽的耻辱与痛苦堆积在胸腔里,压得她整个人快要爆炸了!
不管是被抓被困,是死在故友还是死在敌人的手里,百里思青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将声音放到最大,疯狂的嘶吼只为了引来其他人,“你滚啊!我不要你假惺惺!不要你来救我!你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实在恨透了楚离晔的沉静,也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见证她最狼狈最无援的时刻!为什么是他!
人不会踏入相同的河流两次,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凭什么出现在这里?凭什么以恩人的姿态站在她的面前?凭什么要她向他回报的背叛和绝望俯首称臣?
面对她的竭嘶底里,楚离晔的呼吸渐渐不稳,可是表情越发淡然。他飞快地替她将衣裳穿好,然后再次将她抱在了怀里,大步往外走去。
“咳咳――咳咳――”嗓子哑干了,百里思青躺在他的怀里不停地咳嗽起来。
楚离晔立即担忧地停下脚步,轻轻替她拍了几下背,问道:“好受些了没?”
百里思青顺着气别开了脸,“我是好是坏不用你管!”
见他又迈开了步子,百里思青不禁咒骂道:“你是聋子还是畜生!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开!我宁愿死在这白暮城里,宁愿受尽千人、万人的凌辱,也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楚离晔不受干扰地带着她走出了屋子,即便是情非得已,怀里的人依然给了他久违的温存,抱着她的感觉,就像在冰天雪地穿梭太久之后,所得到的唯一一点儿暖意,他舍不得放开。
百里思青见四周的乌贼士兵直挺挺地站着,仿佛看不见他们般任楚离晔抱着她故我穿行,便蓦地张开嘴巴,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
牙齿咬破里衣的袖子,刺入肩膀里的皮肉,楚离晔仍然低垂着眼睛,木头似的任她咬。就算有鲜血沁出来,也没有将她放开的意思。人谨慎地绕过一干的巡逻士兵,步履在平地上行走如风。
骂也不行,咬也不行,百里思青眼角忽然掉下泪来。
她泪眼朦胧地松开发酸的牙齿,哭道:“每天都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为什么你这样的人就不去死呢!”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好好活着……”
滚烫的眼泪落在血肉模糊的肌肤上,楚离晔一慌,放慢了步子,抬袖想为她擦掉眼泪。却见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仰起脸痴痴地看着天空,边流泪边道:“当初我以为你死了,想着与你一起死了罢。我用那把宝剑差点刺穿了父皇的脖子,他却派人日日看着我,不让我对自己做任何傻事,侍卫一刻不离地守在宝仪宫里,所有的太医随时待命,我连想死也死不了……”
楚离晔的袖子停在半空中,脚也猛地刹住。
百里思青如梦呓般不停地呐呐自语道:“既然死不了,我想我就好好活着吧!好好地活着,让所有人害你的人都不痛快。”
她的目光空洞无比,眼泪簌簌落下,“可无论我做得有多离谱多过分,父皇还是对我无限度地容忍。所以,我就离开了京城。”
“我以为离开京城就好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忘记。可在莱山的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想着……你的脸。”
楚离晔闻言心脏如被尖刃挑开翻滚,不由地搂紧了手臂。
百里思青转头扫过他时至今日仍让她感到陌生和冰冷的脸,凄凉一笑,“对呢,不是这一张。”
“天上的星星换了一茬又一茬,山间的树木砍了又生长。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人总要长大,总不能抱着痛苦的回忆过一辈子……”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唯一还如水晶明亮的眼睛,痛不欲生道:“可你既然死了,为什么还要再次出现?你毁了我最美好的爱情,毁了我所有的幸福和快乐,为什么还要让我见证自己的愚昧无知……”
“为什么……你要这么地残忍……”
巨大的创伤让她的心成了一个大窟窿,悲伤怎么装也装不满。哭得太厉害,直到体力不支整个人昏过去之前,楚离晔还听见她低声念着:“我恨你……”
楚离晔仰头,硬生生将眼角的泪光逼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抚上她红肿的泪眼,“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同样的,我连自己都恨着自己。”
他抱着她的腰肢,将她的脑袋紧紧地埋在自己的胸膛里,颤抖着声音道:“我也在想为什么我还要活着……可当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还在泱国皇宫里好好地生活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宁愿时光停回当初,回到城北的那条小路上,一只手牵着小白马,一只手抱着她。
他垂下脑袋,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白小青,你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
半边的太阳被云层遮挡,楚离晔抱着人逆光站着,披一身淡橘。明明是那么美的场景,可让不远处刚刚出现的男人瞧见了,狭长的凤目暴怒而皱,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
愚蠢
慕子衿胸口闷得差点一口气都提不上来,他没想到不要命的赶路会换来眼前的这一幕。
瞧他都看见了什么?
他的妻穿着别的男人衣裳,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临昏睡了,她的表情还充满了悲痛欲绝,眼角挂着的泪痕还未干涸,心底所有的悲伤和怨恨都来源于同一个男人,而他冷眼旁观他们二人的亲密。
薄薄的黑色面具后面,男人凌厉的眉毛气得有些颤抖。
呵――多么刻骨铭心的感情啊!
过分聪明的人大多都会伴有一颗冰冷的心来相衬,难得楚离晔此人将毕生的真挚都献给了他的妻。
慕子衿不知自己是该感激楚离晔曾为年幼的百里思青画过一个美梦,还是该愤怒他横入别人的姻缘以及得不到后的窥觑和不死心。
情深意重的唇压在他的妻额头上,他视线分明地看见他的妻无意识却极自然地往旧情人的怀里一缩再缩,紧皱的秀眉都舒展了,转而换上习惯中的依赖和信任。
现实刺得人千疮百孔,慕子衿勾着唇自嘲一笑。
曾发生过的一切果然无论相隔多久都不能被时间抹杀,若换做旁人,哪怕是他,他的妻恐怕也不会吝啬赏赐一个眼神,更何况肆无忌惮地对着人激动到咆哮,无助到痛哭。
旧情人真真是这世上最碍眼的东西!
恍惚地忆起成亲第二日,他的妻毫不避讳地告诉他说:“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非常喜欢他,喜欢到我觉得我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我的人我的心,但凡他想要,我都会心甘情愿地给他……”
那时他还信誓旦旦地想着将她腐朽的心挖出来,再换上一颗新鲜的,只属于慕子衿所有。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压根就没有起死回生的医术。
凤眸渐渐染上了血色,慕子衿的心底闪过冰冷的杀意,一瞬间恨不得将两人一起弄死算了!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想要多少不能有?普天之下,想入燕宫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何苦要吊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不放?
不过是一个直钝的女人而已,得不到又能怎样?何况费尽心机所得到的未必就是好的。
怒意在心头沉抑又浮起,巨大恼火压也压不住。火蹭蹭地烧,把连日而来的焦灼与担忧通通烧得一干二净。
慕子衿恨不得就此拔腿回了大燕,做回那高高在上的皇。
可满腔又不甘心得很,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好不容易才得了他的妻的亲近,夫妻交融的时日眼看将唾手而得,就这般颓唐放手,他的脸面与付出岂不都成了流水?
他何曾这等憋屈过!
已经打上了他的烙印,所有的竭嘶底里爱憎痴怨,就只该对他一个人!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怀里!
下一瞬,脱离脑袋支配的手脚已经提先一步将人夺在了自己怀中。.info
充实的怀抱突如其来一空,楚离晔猛地抬头,一张薄薄的黑色面具与视线在半空相交,皆是挑衅的威戾。
很早之前就见到过的奇怪的男人。
男人满意地搂紧了怀中的柔软,“那日在山洞,我将人丢给你一次,可今日,你该还回来了。”
眼底的眷恋还未消散,排山倒海的急暴灌入楚离晔的四肢――他怎么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可是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消遣掉他所有的动作,丝毫不觉卑劣地笑道:“你与我作对,可知我只一根手指就能将你碾死?”
楚离晔素来性子沉敛,这会儿被逼得眼睛通红,所有的处变不惊温文尔雅通通散去,血红的眼里遍斥怨怼。
男人瞥了他一眼,轻轻数语将他滔天的怨怼击垮,“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难道不为你的母妃着想?难道要她这么多年遭受的痛苦和忍耐都成了白费?”
楚离晔的神情刹那间被冻住。
男人抓住了他的死穴,狠狠地往他心上扎,语气却不急不慢道:“呵呵,世间从来都是多慈母少孝儿,你不为你的母妃着想也情有可原。也是啊!被迫颠沛流离,做了那么多年不入流的戏子,也当是还了她的养育之恩。饱受折磨的日子任谁都受不了,倒不如一死了之。”
他摸了摸怀中安睡的脸庞,“啧啧”叹道:“只可怜你母妃忍辱窃生到今日,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哦对了,其实你也不需要担心,你死后,晋皇定然会将愤怒加倍地撒在她的身上,过不了多久,她就会下去与你团聚……”
楚离晔沉默不语地听他说着,脸上的神色却逐渐有了些微变化。
男人才不管他在想什么,见他再没有纠缠的打算,冷笑了一声,眨眼就抱着人走了。
等他的身影走远,方还晴朗的天空又布满阴云,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而后越来越大。
楚离晔一个人站在雨中,冷眼看远处乌贼军开始兴师动众找人的规模。
有些东西,不论你是否愿意去记,总会在时间长河中轻易浮出,随着雨水,自然而然地倾泻。
同样的雨日,两年前自泱国回晋,当他风尘仆仆赶回皇宫内,未料想眼前横着的却是寝殿前那道紧闭的殿门,宛如记忆里父皇冷漠的面容,冰冷中隐隐带着厌恶。
门里,有母妃的哭泣,门外,有崩塌的心弦。
他站在殿门之前,身姿依然颀长飘渺,可却有一些坚守的东西瞬间坍塌,委顿成尘。他就那般失了心神地在寝殿的屋檐上站了一日一夜,一直仰着头,紧紧地抿着嘴角,倔强地挺直了脊梁。
那一日一夜,雨冷,星寒。
他想起多年前,他带着父皇的殷殷期许入泱,临行前也是在这座宫殿内,他抚着他的肩膀,郑重道:“晔儿,晋国将来是要靠你的。”
呵呵,是要靠他,还是要折辱他?
夜雨中,他的目光穿过殿外中那棵老桂树,依稀仿佛看到曾经那么瘦小的自己,爬上高耸的树梢,只是想看一看重重宫殿之外的天空。
紧接着,他看见了树下的父皇,便一脸兴奋朝他挥手,可却撞入了一双阴森的眸子。
虽然稍纵即逝,那里却有着明显的嫌恶与冰冷,是对卑贱肮脏之物的鄙夷,燃烧的兴奋几乎在一瞬间被尽悉浇灭。
而今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立于梢顶,但入目所及四周依然是暗红高大的宫墙,那个男人出了寝殿,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依旧是冰寒和阴冷。心头的沉闷和压抑,还是那么地令人窒息。
“想想你的母妃……”男人前一刻的警告还飘荡在耳中。
楚离晔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深深一笑,笑声在雨声中格外地孤零,有寂寞在里面深种。
这些年,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名为母亲的女人,他何须被如此束缚?
只因为一架孝道的标杆,命运便不言不语地将那个女人所犯的错误转放到他的身上。
父过子代,母罪子偿,他时刻为那个柔弱的女人着想,可谁又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
他的人生,他的幸福,他的自尊,还有……他的爱情。
他的白小青……谁能来……为他想想?
雨溅湿衣衫,乌贼军越聚越近,楚离晔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转过身,再没有回头。
薄野赤杀死在了自己屋内之事引起了巨大的惊动,端木萧原亲自前来查看尸体,却见到了地上和床榻上的碎衣片。
“定是那高阳公主杀了赤杀将军。”有士兵认出是百里思青身上所穿,诺诺地说道。
端木萧原将碎衣片紧紧地攥在掌心,“给我搜!就不信她能逃出城!”
端木萧琏扫了眼床上所放的那些变态玩意,面无同情地看向薄野赤杀尸体,他早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死在女人的手里,果不其然……这样的下场,又怪的了谁?
他冷静地说道:“太子哥哥,人要找,可眼下更应该防备泱军攻我白暮城。”
端木萧原眉毛高高拧起,“你说的对,明渊那夜我乌贼兵马损失惨重,若泱国集结大军竭全力攻我白暮城,怕是危矣。”
“不过……”他突然笑道:“泱国主动攻我白暮城,燕帝怕是不答应。”
接江城子警告后,他是如此笃定燕国存心插手两国战争,不会让任何一方讨到便宜,却未曾想过燕帝或是独独针对乌贼国罢了。
端木萧琏也知晓了明渊城那夜的天降神兵的真实身份,也知道江城子的目中无人,可显然比端木萧原想得更久远,“太子哥哥,燕国贸然横加干涉恐是在筹谋什么,不怪我多心,燕帝素来诡诈,惠德太后寿辰一事,不可相信。”
端木萧原倒没往别处想,但对于他的话也不得不加以深思,“燕国那边我会让人密切留意,万不会再让他们有可趁之机!”
数万乌贼军的性命一夕葬送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碍于双方悬殊的实力,他只能将这口气憋在心里,有朝一日定要让燕国血债血偿!
“百里思青逃脱,想来那位赵姑娘暂时用不上了,虽然夜太子不在,但怎么着都是他的人,你看着安排吧!”
端木萧原有些悔恨,“当初就不该答应将人交由她处置,若然也不会让人逃走,让赤杀将军丧命!”
端木萧琏听他提起赵茗秋,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闪过一抹轻视之意。
天下人最看重忠义,即便是再奸佞小人也往往对忠义之人产生莫名的敬畏,他们至今留着司空煜的性命也有这样一分原因。而相较于那位不卑不亢的高阳公主,那位赵姑娘的品质就不大值得人待见了,但这些他都不会流露于表面,但凡对他们有利的,什么都可以暂且包容,一个漂亮的女人,留着总归会有用处。
雨太大,出城多有不便,慕子衿索性抱着人寻了一间空屋落脚。
乌贼军搜进来的时候,他直接抱着人藏在了房梁,等到那些人走了,重新再落回地面。
期间百里思青一直安稳地睡在他的怀里,不见毫末醒来的迹象。
慕子衿望着她昏睡的模样,面具下的脸色微微带黑。
若按他从前的暴戾,非得掰开她的脑袋,瞧瞧里面都放了哪些玩意儿,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否则又怎会忘记他给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然而,目光落到她身上的衣裳,他就再也恨不起来了。
刚才他光顾着发怒,竟然忘记了他的妻的处境。直到将她整个人夺回来,触到她单薄的身子,他才意识到与她生气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怪人
按照他的妻的脾性,倘使不是身不由己,又怎会任由楚离晔的衣裳跑到自己的身上?
她对旧情人的恨与怨,他一直看在眼里。.info[]倔强如她,哪怕有一线可能,都不会接受旧情人的馈赠。
那么,在他未来得及出现之前,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慕子衿不敢想象,他只来得及瞧见他的妻的竭嘶底里,便管中窥豹般认定了她对旧情人的念念不忘。
尤其可见,他是多么的……混账!
凝思了片刻,他动作无比小心地将百里思青身上的月牙色衣袍脱下,然后一眼就看到了破不蔽体的衣衫下,他的妻红肿不堪的手腕和肩胛,以及其上被利刃划破的伤口。
冷峻的眸子宛似被黑雾所遮,看不清任何的情绪。慕子衿眯了眯眼,然后沉默地将碍眼的衣袍扔到了屋子的角落,为她换上了自己的外衫。
百里思青忽然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慕子衿小心地撩开她散落两颊的发丝,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暗声道:“对不起。”
前半生,他从未对任何人感到过半分抱歉,道歉的话更是从未说出口过,然而此刻,却因为自己的不及时和错过深感自责。
百里思青没有听见他的道歉,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昏迷中也带着痛苦的表情。
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有不休停的趋势,连带着屋内的气温都降低了下来。
“嗯~”百里思青似受不了痛苦,不觉呻吟出声。
慕子衿吃了一惊,连忙用手摸上她的额头,这才发现额上的温度热得惊人。
这种情况他的妻会生病实属正常,只是在这样的天气下,想要寻到大夫是极难。
雨日最为不便,且因乌贼军正四处搜人,寻常的信号也难以发出。慕子衿搂着百里思青,察觉到她愈渐升高的体温,不禁陷入了焦虑中。
在进白暮城之前他便先已安排好了一切。他孤身入乌贼军府寻他的妻,让人则设法去营救司空煜,免掉他的妻到时不肯与他走的后顾之忧。待他带着他的妻出了城,他的人自会接应,让他的妻与司空煜一同回津门关。
可他算计了种种,唯独没有算计到楚离晔会先行一步救了他的妻,暴雨也将他困在城中。
他心思了良久,怀里百里思青的热度不退发升,呻吟声也渐渐加重。慕子衿知道再这般下去,他的妻命在担忧不说,脑袋也难保不会烧坏。
他看了看四周,空屋里除了一张桌椅之外什么都没有,想了想后,抱着百里思青又将扔在角落里的外衫给拾了回来,一眨眼就它撕了汗巾大小的几块布。
慕子衿将人放在椅子上,拿着布走到屋子外接了些无根之水。上好的蚕云丝布匹吸水性太差,好几块叠加浸泡,才勉强有了点湿巾的效果。
慕子衿顾不了太多,将它们悉数放在了百里思青的额头上,舒服的冰凉感袭来,令她的呻吟声减弱了不少。
这样反复折腾了一宿,直到次日天亮,百里思青滚烫的温度才慢慢降了下去。
慕子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才放下了心,心情一放松,奔波的疲倦与连夜的不眠通通袭上身体,让他不知不觉抱着人睡着了。
外面的暴雨慢慢恢复成淅沥,但攒聚的乌云却没有散去。雨中的脚步声突然变多,四周乱成一片,与昨夜的寂静截然相反。
突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泱军攻城了!”彻底将昏睡的百里思青给惊醒了过来。
声音很快消失,快到百里思青以为出现了幻听,然而,她一睁眼,便发现了诧异的一幕。
若不是失明,身上的衣衫何从月牙色换成了陌生的黑?可震惊不止如此,腰间被一双手稳稳地环抱着,属于男性的宽阔胸膛,温热尚且真实。
百里思青偏头,戴着黑色面具的一张脸直逼瞳孔。
隔着面具,一双隐隐透着熟悉的狭长凤眸静静地闭合着,浓密的羽睫栖息,足见沉睡的安谧。
微怔了一下,百里思青下意识地伸手去揭男人的面具。手指刚触到面具的外壳,一只手掌伸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别动。”她听见男人说道。略低沉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冰,携着初醒的烦躁与戾气。
凤眸睁开,百里思青便瞧见了一双漆深的眼睛。其中的深邃久远到成亲前被挟持山洞的那一日,漫目的火光中,那种傲视万物的睥睨。
“你是谁?”百里思青不假思索地问道。
她有太多的疑问想问男人,他是谁?为什么会三番两次地出现?为什么与她在一起?还有,她明明是躺在那个人的怀里,可觉醒来,为什么又换了另一重天地?那个人……去了哪里?
男人似看穿她肺腑里的疑问,忽然邪气地眯了眯眼睛,不去回答她的问话,反而报复性质地恶劣道:“别想了,他死了!”
怕百里思青不信般,他咂咂嘴,犹如亲身所见般睁眼说瞎话道:“我碰到你们时,你们已经被乌贼人发现了。那么多人围困你们,我只来得及救下你一个,他则被杀了。”
死了……百里思青闻言目光抖动了一下,随即怔怔地望着身上的新衣裳。
男人话一出口就十分地后悔,他能掐住他的妻的痛楚又如何?预料中的反应对他而言简直是自掘坟墓。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可嘴贱收不回,只能戳开他的妻的伤疤又扯裂自己的心。
他紧张地盯着百里思青的表情瞧了一会儿,见她除了发愣也无要死要活的意思,便干巴巴地收了满腔的醋意与恶劣的心思。
张张口,方想说实话,告诉他的妻他方才所言全是骗她的,却听她若无其事道:“死了也好。”
如果不是了解他的妻,男人怕是以为她存了幸灾乐祸的心理。可她这一句下来,彻底地堵上了他的嘴,心若掉入万丈雪地里,被寒风和冰雪吹冻着,空飕飕的疼。
百里思青看不见男人的痛,兀自笑了一下,清亮的眼睛似结了霜,封住了所有的泪腺。起舞电子书
“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人活着也罢,死了也罢。有什么可伤心的呢?有什么……值得她难过?
她这一生只遇见过流忘年一次,凭什么要带着一份已死去的爱,亡命天涯一辈子?
她在最单纯无畏的时候遇见他,不遗余力地爱他。他不珍惜,无论如何,遗憾痛苦的应该是他。
命运如果只能以生死相隔的方式让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她又要那份伤心做什么?
他以为,他是谁啊……
男人最见不得她将情绪掩埋,凉薄得好似让人猜不出她心底的哀恸。
但话既如泼出去的水,他也懒得再收回。心疼过后,他忽然不觉得欺骗他的妻有何不好,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恶毒。换作楚离晔那厮,指不定会如何加力地编排他,或许方式较他更为恶毒。
好歹最后他还为那厮缔造了英雄救美的感动,虽说对他自个儿不利,可死去的人如何还能与活人争?这唯一对他不利的说法也变成了有利。
男人安慰自己,他的妻对旧情人形成了死亡的认知,予他日后的动手也方便了许多。当务之急他所要做的,便是再也不让那厮有机会出现在他的妻的眼前。
他正想着,不妨百里思青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他不得不暂时敛下所有的盘算,拦住她道:“外头的雨还没落尽,你昨日发了一夜的高烧才刚刚好些,这会儿想去哪里?”
百里思青有气无力地挥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男人冷笑着抓住她的胳膊,“你想见他的尸体也是迟了,乌贼国人素来粗暴残忍,他的尸体怕是早被不知丢到了何处,或许被烧煮得连渣都不剩……”
他索性不怕更刺激她,“何况你去了又有何用?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只要出现在乌贼人的面前就能丢了性命。我可听说端木萧原已下令全城通缉你,若不是我好心救了你,你岂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百里思青瞪他,否认道:“谁说我要去见他的尸首?他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无论他信或不信,百里思青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走,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男人不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让你随便糟蹋你的命!”
百里思青停下挣扎的动作,哼道:“你这人可真是奇怪!我又不曾求过你救我,若是你觉得救了我一两次我就须得听命于你,那你还不如将我的命拿回去!”
寻常人若接连受折腾,怕是早就熬不下去了,难为她的妻还有力气与他闹脾气,男人也不与她恼,只管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想见到司空煜的话,最好现在别走。”
百里思青骤然警惕地看向他,“煜表哥在你手里?”
男人不回答也不否定,只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你的敌人。”
百里思青不信他的话,“是不是敌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戴着面具不敢让人瞧见你的脸,怕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
她眼底的防备更甚,“还是说,你暗地里想筹谋什么,却怕人发现你的身份?”
男人被她的话噎得心肝脾肺脏生疼,难为他千辛万苦来寻她,在她眼里却成了不能见光的宵小鼠流。
也是,以高阳公主坦坦荡荡的风格,怕是早早就将他划分进了阴暗歹毒一行。
满腔的憋屈不能与她发泄,也不能露出端倪让她瞧见,男人恨得牙痒痒却丝毫不得发作,只能叹了口气道:“我的脸可不是一般人能瞧见的,尤其是女人。”
百里思青不屑,“你这话真好笑!女人为何就不能见到你的脸?”
男人“呵呵”一笑,“别的女人自然不能见到我的脸,可你若想见,我便可以让你见。不过――”
“不过什么?”百里思青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不过,但凡你见到了我的脸,便要嫁给我为妻。”男人目光殷切地笑道。
“那你自个儿还是好好戴着吧!”百里思青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如果仅凭见你一面就须得嫁你为妻,那还是不必见了。”
男人对她直截了当的拒绝不以为意,抬手抚了抚面具道:“或许你见了我一面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呢?”
“那不可能!”百里思青斩钉截铁道。
“为何?”男人问道。
百里思青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因为我已经嫁了人。”
“嫁人又如何?”男人仍旧不以为然,“天下改嫁之人何其多,倘若你那病秧子夫君突然身亡了呢?难道你也要为他守寡一辈子吗?”
“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百里思青对他的问话简直无语,“我的夫君就算死了,我也会为他守孝一辈子。”
“一辈子不嫁?”男人显然很惊讶,“你的夫君有那么好吗?居然能让你为他一辈子守寡不再嫁人。”
百里思青觉得他的问题实在太烦人了,毫不客气道:“我的夫君是好是坏也与你无关,何况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男人纠缠的程度却超出了她的想象,似乎不问到答案不罢休,“我实在太过好奇,外人总说他是一个无能的病秧子,娶了妻至今却不能近身。你既清清白白,那么他死后你再嫁人又有什么不妥呢?”
他笑眯眯地看着百里思青,“我听说想娶你的人很多,等他不在人世后,你优先考虑我如何?毕竟我瞧过了你的身子。”
百里思青闻言恼羞成怒,“谁说他不能近身?夫妻之间的事难道要一一说与外人听吗?你的好奇心未免也太重了些!可是抱歉,我不想听你再说这些话。”
“哦~”男人恍然大悟,却还是没脸没皮道:“夫妻间的温存确实不足为外人道也。可我分明瞧见你手臂上的守宫砂还完完整整,岂不是与你刚才的话相背而驰?”
“你――”百里思青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臂,手指触碰到绵滑的衣裳,才后知后觉男人方才口中所说“瞧过了她的身子”是何意思,不禁羞愤异常。
她实在是想象不出为何他会换了自己的衣裳。
见她气愤到脸色通红,男人岔开话题道:“你一介女子只身来边关涉险,就不怕你的夫君担心?”
百里思青别开眼睛不想再看见他,绷着脸的不搭理。
男人不死心,见她不说话便专往她的雷池踩去,“哼!依我看来,女子就只该于后宅之中相夫教子,怎么能轻易上战场来?原本只是觉得你鲁莽不驯,现在看来你的父皇着实也是昏了头,否则怎么会封一名娇生惯养只会纸上谈兵的公主为女将军?”
面对男人的讥讽,百里思青果然中招,高声与他辩驳道:“你才昏了头!谁说女子就不能保家卫国了?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我看你才正正是目光短浅之流!”可恶!
男人听她开口,心情顿觉美妙,遂偃旗息鼓道:“好,是我目光短浅。”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只是为你夫君可惜,你在这儿涉险,却叫他在家中日日担心,生怕不能与你相聚,你口口声声说无论生死都要与一辈子与他厮守,那你如今这般不计后果地行事,又将他置于何地?”
百里思青气极反笑,她实在是忍他很久了!她活了这么多年,遇到的人林林种种,却从来不知晓男人也会如此多管闲事!
她打定主意,这下子不论男人再与她说什么,她坚决都不会再理。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她决然不再开口,只能作罢。
他可以调戏她,刺激她,唯独却不能撬开她的嘴逼着她说话,不过,让人张嘴的方式还有特殊的一种,只是他怕他做了,他的妻会毫不犹豫地拿巴掌回报他。
气氛变得有些僵,男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见雨小了很多,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便道:“我带你出城。”
百里思青自是求之不得。
然而,等与他出了屋子,她却发现四面的路径空无一人,原本驻守在各处的乌贼国士兵也没了踪影。
……
赵茗秋乍听闻百里思青逃走的消息,遽然心绪不安。尤其是夜枭午后离去,临时将她一人留在了白暮城,睁眼面对的都是毫不相识的乌贼人,令她浑身皆不舒坦。
而短短只隔了数个时辰,她莫名其妙地接到端木萧原冒雨撤城的消息,一时间对前路更加惶恐难判。
“为什么要走?”她不明所以地问道。
前来通知他的人却是半点风声也不透露,只敷衍道:“太子亲自下的命令,属下等也不知,赵姑娘收拾收拾跟着上路就好。”
赵茗秋本就是心思玲珑之人,料想定是出了何变故,端木萧原才会如此。可当初即便明渊被困,她见百里思青还是坚咬不弃。她实在想不通堂堂乌贼国太子居然还不如百里思青一介女子有魄力。
无人为她解惑,她不知道的是,不止城中的大小官员,连带着数千乌贼百姓,也奔上了撤城的道路。
士兵见已如实通知于她,便不再相管后续之事,无论她离不离开,只赶着通知其他人搬运东西去了。
纷乱的脚步声溅开一道道雨水,赵茗秋不甘心就这般狼狈逃走,在她想来,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只是,当她走到厅堂之时,却无意间听到里面的声音。
“启禀太子,昨日连降的暴雨造成关外山谷冲流,如今水势急涨,我白暮护城河水也受影响距离堤坝仅五丈之高,照此场景,不消一夜,便会引发大洪来袭。”
“可知泱军有多少人?现在何处?”
“约三万之众,如今已不足二十里。”
“好!太子哥哥,我们何不趁机开闸引暮陵之水,让泱军有来无回!”
“……”
后面的话赵茗秋已然听不下去,她虽偶读山光地理,却不知乌贼边界地处暮陵江下游,每逢秋潮雨季,频频高涨的水位让边城白暮的臣民苦不堪言,历年来大大小小洪水的发生实属家常便饭,只是今年由于山谷冲流,格外严重而已。
而她从端木萧原和端木萧琏的话里可知如今泱军已做好攻城之备,他们则打算借用洪水之势溃退泱军……
趁没被人发现,赵茗秋急忙捂住嘴顺着原路返还,雨水巧妙地掩盖了她的痕迹,无人知晓他们的对话已经被人偷听。
赵茗秋跑出了百米外才放慢了脚步,来来往往的人皆是步履匆忙,因而无人发现她的异常。
待回到住处,关上房门,赵茗秋如被扼住脖子般艰难地呼吸,紧靠着门的后脊已一片潮湿。
端木萧琏的话久久地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开闸引暮陵之水,让泱军有来无回……”
他们明摆了是想让三万泱军与一座空城同归于尽!
虽然她怨妒百里思青,可她到底是泱国的子民,三万条人命就意味着三万口之家。她是要因一己之私而背负沉重的三万冤魂?还是趁乱立刻出城通知泱军离开?
怎么做?
如何取舍?
谁能告诉她……
――“哐当”――
外面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顷刻唤回了她的神思。
对!阿煜!
阿煜还被困在暗牢!
带着巨大澎湃的心情,赵茗秋进入了暗牢内。可里面空无一人的场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儿已人去牢空。
赵茗秋如泄了气的泥鳅瘫软在了地上。
阿煜……阿煜不在了……
如失了所有的方向般,她狠狠地捂住了脑袋。
难以言喻的痛苦抉择贯彻于她整个四肢与心脏,三万泱军的性命,生与死就在她的一线之间……
她要怎么办?
不……不要再想了……
“赵姐姐,我以前一直认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隔阂,因为我把你当作唯一的闺友。”
女孩暗哑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耳边,那双缀满星辉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你心里藏着事情为何都不跟我说呢?你有什么苦水大可以跟我说,有什么不满就尽管告诉我。我无比希望在你难过的时候能有人陪你一起分担,而那个人就是我。”
“赵姐姐……”
……
双手从脑袋慢慢往下滑,指尖触到胸口的刹那,赵茗秋忽地泪湿满眶。
“赵姐姐……”
赵茗秋猛然一滞,随着声音慢慢仰起了头。
女孩苍白的脸色忽然放大在了眼前,那双如星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教人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现实。
赵茗秋睁了睁眼睛,眼眶里的晶莹乍如透明的珍珠轻轻挥洒,驱逐了眼前的模糊,“青――”
然而,出口的话却在触到百里思青身后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猛地顿住。
“是我。”百里思青轻咳一声,退了烧的身子刚刚又淋了点雨单薄得有些弱不禁风。
她望着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赵茗秋,不由自主地问道:“白暮城里已无人驻守,为何你一个人还在这里?”
“是吗……这么快……”赵茗秋闻言呆滞了片刻,苦笑道:“那你又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不待百里思青回答,男人犀利的眼神从她的身上划过,激起一阵冰寒:“是我带她来的。”
百里思青不明白男人对赵茗秋的敌意从何而来,不过他所言不虚。
“你来迟了,阿煜不见了……”赵茗秋眼泪落得比之前更凶,低头泣不成声道:“不知道是被他们带走了还是杀了……”
百里思青闻言却彻底松了一口气。
此前她还怀疑男人说已经救了煜表哥是想骗自己与他一起离开,可没想到他会真的将她带来了此暗牢以求证实。如今亲耳听见赵茗秋所述,让她对男人的话已信了一大半。
“都说了司空煜已在我的手里,这下可是信了?”男人实在不满百里思青对他的不信任,不觉抱怨出口。
他以为先一步将司空煜带走能免掉他的妻的后顾之忧,不曾想她固执的程度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赵茗秋骤然恢复了神志,无限惊喜地看向他,“你说阿煜在你手里?是不是真的?”
男人却不回答,除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妻的一举一动之外,完全视赵茗秋为无物。
赵茗秋莫名地对陌生的男人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印象中百里思青所接触过的人里,她不记得有此人。
百里思青睨了男人一眼,对他类同哀怨的语气有些难以消化。娴熟的口吻似他们早已认识了千年,而他们明明连认识都不算。
赵茗秋惊于男人望着百里思青的眼神,打量之下方才瞧见他只着了一件黑色里衣,而同色的外衣恰好穿在百里思青的身上。
并不是她眼力过人,看穿两件衣服出自一人。实际是两件衣服的材质一模一样,且腰间的位置绣着同样的金色花纹,不知是不是眼花,赵茗秋隐隐觉得上面的形状类似于龙爪之物。
不过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她多想,在看清百里思青的穿着后,她赫然忆起自己日前对她所做的事情,一时不知在百里思青面前如何自处才好。
百里思青却似毫不介意,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俯身将她扶起,“赵姐姐,我要出城寻表哥,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男人闻言恨不得当场敲碎她的脑袋!这世间有谁比他的妻更加无药可救?伤疤还未好转便又立即忘了痛!
真真是这天下第一大傻瓜!
赵茗秋也愣在了原地。
自己做下的事情,她心中比谁都有数。她也本以为二人此生再见即为水火不容,却没想到百里思青还能好言至此。
“愚蠢!”男人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
赵茗秋闻言苦涩一笑,果然不止是她一人如此看待问题。也是,若换做任何人,别人那般对待自己,往往都会将那人杀之而后快。
百里思青苍白的脸色却浮起了一层笑意,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信,“赵姐姐,我知道当日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赵茗秋尴尬地不知从何而言。
“有这般的菩萨心肠,为何不连你的旧情人一起原谅?”男人胸膛里的血都要被她气呕出来,遂对她一人密室传音道。
百里思青笑意尽褪,凝视着男人漆黑的凤眸,默了默,才以相同的方式回道:“那不一样。”
男人听她的意思似乎是不将两者混为一谈,不禁在心底冷笑。
片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般,继而又漫不经心地传音问道:“倘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你的夫君也同样骗了你,你又会如何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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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这是她;
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这是她;
辣手张狂,睥睨天下,这是她;
她,历经磨难,回到了属于自己年代;冷笑一声,有了这一世的经历,有了强大的身躯,还有了强大的金手指……
她还能向前世般那么悲催吗?
曾经的她善良可欺?懦弱胆小?任人欺辱!现在的她睚眦必报!谁敢辱她,伤她,她必除之!
系统在手,财源滚滚,阻断他人财路……且看她携手系统如何在沉浮的都市中覆手翻云,仗势欺人!
◆至理名言◆
走别人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
抢别人的商机,让他们无利可盈。
云泥
男人的语气虽然漫不经心,可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牢牢锁视于她,生怕错漏她任何一个神情。小说下载
百里思青脸绷得紧紧的,似乎不大明白他为何会作此假设,为何事事抓着他的夫君不放。
他的好奇心比一般人实在要重的多,让人有些难以招架。不过,她依然如实回道:“我无法回答你这样的问题。”
不等男人再问,她即义正言辞道:“不要说这样的假设尚不存在,就算是真的,我的夫君又有什么地方能够欺骗我的呢?名利?高位?呵,以他的世子身份和过人的才情,这些东西若是他想要,自然都能唾手可得,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通过欺骗我来达到目的?”
百里思青不屑地望着他,“更何况,他个性淡泊,与人无争,若不是我将姻缘强加于他,他也不用融入忍受我的生活。我虽与他相处的时日不多,可无人比我更能体会他善良宽容的气度,温柔体贴的胸怀。你不能以你的思维和目光来构想看待我的夫君,他与你一点都不一样,你的问题在我看来简直毫无意义。”
男人起初忐忑如猫挠的心情在对上她的直言不讳后渐渐平静了下来,一双眼睛冷热不分。
他的妻言语间字字直指他的小人之心和狭隘无聊,她相信她的夫君如明月皎洁,不是他此等的鼠辈所能够揣量污蔑的。而或坚定或不屑的口吻里对她的夫君满满皆是维护,容不得旁人诽谤一丝一毫。
男人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的妻说他与她的夫君一点都不一样,明明他们是同一个人,可在她的心里却如云泥之别。
这对他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你讨厌我?”男人不甘心地问道。
百里思青毫不犹豫地点头,“是不大喜欢。”如果不是他救了她,令她不得已受了他的恩惠,她怕是一辈子都不想与这样诡异的人有任何交集。
男人凤眸骤缩,心脏如一刃细弦猛地绷紧,本就漆深的眸子更加深邃了几分,面具下的那张不为人辨的面孔也跟着青灰交加。难以置信在他的妻心中,他的形象竟是如此的差劲。
他曾一度认为,就算他的妻不对他报以亲近之意,最起码为他彻夜不眠的守护感到一丝动容。手机txt小说
未想到,仅仅连一个好印象居然也未落到,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打击更令人觉得糟糕呢?
察觉到男人突变的气息,百里思青也觉得自己的话对他来讲似乎有那么点儿不近人情,想了想,又抿唇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表哥。”虽然敌友不知。
他们的对话只有彼此心知肚明,赵茗秋一直站在他们的身边,只能看见百里思青异常严肃地望着男人,苍白平铺在小巧的脸上,透出丝丝的病态来。而男人眸子则暗得吓人,里面所蛰伏的滔天巨浪似要一触即发。
赵茗秋偷偷瞧了他们好几眼,但因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流,倒是没有不识趣地插入进去。
可下一刻,望着男人眼底暗含的波涛,她骤然想起在厅堂里听来的秘密,立刻对百里思青道:“青――”
显然她没有百里思青那般有忘事的洒脱,从前的那份亲昵如今再也唤不出口,只叫了一个字就讪讪地改口道:“公主,我们还是赶快出去吧!我听……”
男人一听她开口便暂时收敛起心底的不甘和颓败,大臂一横,未得百里思青的允许就将人抱进了怀里。
比之其他女子,他的妻的体力和耐力真是好得惊人。染了病且多时未加进食,居然还能坚持走来这暗牢,着实令他心疼得紧。
“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百里思青一回了神就恼怒地挣扎开来。
“想见司空煜就乖一点儿!不然我就让人随便挖个坑将他埋了!”男人淡淡地威胁道。
不怒自威的声音在空牢里回荡着,携带一股寒意冷冷地淌过人的耳畔,仿佛说到做到,让人不敢生挑衅他的脾气之心。
百里思青怔了一下,果然不再挣扎。
赵茗秋也被男人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不敢置信地望着在他怀里挣扎却无果的百里思青,最重要的话也忘了继续说。
常言男女授受不亲,可从出现开始,男人分外专注的眼神还有他超越礼规的举止,都赤裸裸地彰显出他对百里思情有着别样的心思。
他们之间,难道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男人根本不在乎她会如何作想,在她暗含怀疑的视线看过来时更是目不斜视。
若这个女人胆敢在他的面前生幺蛾之事,他会立刻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三人极度沉默地相继出了空牢,外面方才淅沥的下雨又大了一些,落雨的声音在被搬一空的白暮城里变得格外清晰。
男人皱了一下眉,径直抱着人走向城门口。
他能在无数次刺杀中频频脱险,心志之坚、思虑之密自然非比常人。眼前的诡异告诉他,要尽快远离这座空城。
反常必妖,百里思青也不敢在未知的环境面前放松,即便安稳地躺在男人的怀里,脑袋也随时随地保持着清醒与警惕。
男人的脚步很快,赵茗秋跟着有些吃不上力。百里思青只能时不时扯扯他的衣服,才迫使他放缓了脚下的速度。
乌云让天地始终阴沉无边,男人用内息将四周的雨水隔开,为她撑起了一道安全的屏障。
男人浅浅的呼吸被风刮在耳旁,虽然看不见男人的相貌,但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男人完美无缺的下颚,他的皮肤不是京都男儿的那种白皙如玉,微黑中透着健康的气息。
他沉默的时候,那种轻佻浮躁的个性尽褪,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之下所锻造出的冷戾与血腥。
“你到底是谁?又为何要救我?”百里思青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男人正专心赶路,乍然听到她主动与自己说话,便低下头去看她。
一低头,见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笑语盈盈道:“看你生的美貌,想掳回去做夫人,算不算理由?”
百里思青方觉得他正经点,这又恢复了本性,一时便唬下了脸。
男人却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唇边的笑容敛开,一双漆深的眸子在雨中熠熠发亮,声音变得低沉且郑重,“我姓燕。”
燕是国号,而他为国君,取用自然无人敢驳。
“燕什么?”百里思青挡开他轻浮的手,脱口问道。
“小青――”
一道急促又熟悉的声音从城门前方传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百里思青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见到不远处的城门口站着的身影,眼里的惊喜便挡也挡不住,“煜表哥!”
她一跃从男人的怀里跳出,不带踌躇地向司空煜跑去。
男人骤然被丢下,嘴角眼底的盛笑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锋芒。
“阿煜!”赵茗秋也激动万分地加快了步伐。越过男人的身边时,她被四周突降的寒气给冻了一瞬。脚步顿了顿,才又继续往前。
司空煜站在城门口隔着雨幕见到远处的一行三人,方才他的呐喊只是略带试探,可真的听见百里思青的回应后,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瞳孔瞬间睁大。
没了男人的庇护,百里思青转眼便淋了雨,气血本就不大顺的她也只管跌跌撞撞地踩着雨地向司空煜奔去。
司空煜几乎不能动弹,亲眼望着他心爱的姑娘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直至快走到身边,才恍然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可刚欲朝她伸出手掌,一双手已经先一步接住她站不稳的身子。
男人摸着她已湿冷的衣衫,目光逐渐转厉,蓦地喝道:“百里思青,你不想好了!”
数步之外有四名灰衣人,皆低眉垂目貌不惊人,不知是何身份。一听见男人发怒,瞬间整齐地跪下。
百里思青不解男人突然的发难,她毫无畏惧地推开他,转眼看向数月不见的司空煜,欣喜得几乎泣不成声,“煜表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数月不见,他坚毅的五官更显冷硬,面容也遍布沧桑。她赫然抓起司空煜的胳膊,急切地找寻他受伤的痕迹,“表哥,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我很好。”司空煜连忙摇头,望着她异常消瘦单薄的模样,心口一阵刺痛道:“他们一心想劝我归降,并没有虐待于对我。”
说着,他不顾男人眼中几如来自地狱的冥焰,抬起手掌抹掉百里思青脸上的雨滴,然后轻轻摩挲她苍白的脸,“小青,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心爱的姑娘为了救他,从遥远的盛京来到边关,又以身涉险闯入敌人的城辖,究他一生,也无法偿还这样的情分。
赵茗秋手脚颤抖地站在一旁的雨地里,望着眼中俨然再无他物的二人,心脏控制不住地冰冷发寒,数不清的黑云骤然密布进瞳孔,盖住其中原本的色彩。
男人兀自沉浸在妒火中,一时间也未发现她的异常。
刻骨
几人重新进了城内,百里思青的目标很明确,从开始就锁定了薄野赤杀的屋子。.info[]
没有多余的停留,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入了院子里。
那日的余悸还未完全消除,百里思青站在屋外,腿脚生了一丝退却。但那点儿退却很快便被她压制了下去,短暂的深呼吸后,她大步迈了进去。
入目除了尸体不见之外,一室的凌乱,显然端木萧原没有让人多加整理就忙着撤走了。
男人起初疑惑她短暂的踟蹰,然在看见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碎衣后,双眸似冬日锋冷深雪,腹中怒火一发不可收拾地燎烧,有种烧了全天下的冲动。
他就算再无知,也不难猜出这儿曾发生过什么。
盯着他的妻在屋内不断寻找的娇瘦身影,男人心口只觉闷得难受。使了心机送她的物什,没想到她竟如此在乎。
好在他终究没有冲动到失了分寸,只寒着脸陪着她一同寻找了起来。
灰衣人见状通通退回了门外,没有不识趣地凑上去与主子争功劳。
屋子说大也未大到哪里,不多时,二人便将差不多它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未找到那枚木簪。
男人见她面露沮丧之色,不禁安慰道:“不过一件物什罢了,丢了便丢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回去,我想你的夫君绝不会责怪于你。”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十分地清晰,百里思青却高高拧起了细眉,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极其不同寻常,里面散发着炙热的锐光,男人几乎都要怀疑她看上了自己,不自觉摸上了面具,笑道:“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百里思青淡淡翘起了嘴唇,笑容宛若吹过幽幽山谷的轻风,淡而缥缈,“我只与你大致说过簪子的形状,却并没有告诉你它与我的夫君有关,你这又是从何得知?”
男人听了她的话后眸光一缩,随着她饱含意味的笑容而蓦然失声。
须臾,他缓缓放下了手指,淡淡挑唇,不带心虚地回道:“猜的。”
百里思青余光扫到他指腹暗黄的薄茧,心头的怀疑打消了一些。然后却听他笑着反问道:“我看你这般在意的东西,除了是你夫君所赠,难道还是别人吗?你大可说与我听听。”
百里思青听出他话里的暧昧,便不愿意再搭理他,低下头又四下翻找开来。
男人本来还想追问,但见她一脸的认真,便打消了念头。
背着人,他轻轻一叹,几许轻嘲和感喟,想到自己素来谨慎,竟差点在他的妻面前露出了马脚。
他一边暗感庆幸地静默着,百里思青这次却在不起眼的床缝里将东西找到了。
男人见她紧绷的脸色放松下来,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欢喜,心情也跟着好转了些。
百里思青明显不打算将在这儿的遭遇透露给任何人知晓,他也对着那些碎衣装聋作哑。不过胸中的沉郁还未彻底散去,他已将这笔账牢牢记在了心底。
东西得而复失,百里思青欢喜之余,考虑自己着装不便就没有将它重新塞回怀里。她捋了捋额前的湿发,随手抓起后面的长发绾作一团。头发被打湿反而利于梳绾,不一会儿她就绾了个简单的髻,然后将簪子插了上去。
等确定簪子插稳了,她便打算回到城门口等司空煜。
临走时,她端视着男人想了又想,最后从一屋子的兵器里挑了把轻剑带上以备不需。
男人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做这一切,耐心地等她挑好剑,准备跟着她走出了屋门。
他原是想一把火烧了这儿,考虑到泱军不久后也许会入驻,便打消了此念头。谁知百里思青当着他的面便提剑把床榻劈成了大段大段的碎木,单单劈完还不够,又将屋子毁了个彻底才罢休。
男人盯着百里思青发力的胳膊不由地砸砸舌,他的妻除了泄愤以外,也像是对他的一种警告――倘若他敢对她做出不好的举动,她会毫不留情地拿剑劈了他。
呵呵,怪吓人的。
他们冒着雨来,又冒着雨走,一直落在守在暗处的死士眼里。..info那人隐蔽在外面的假山内,等他们走了,才重新露出了脑袋,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城门口的方向,然后飞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与此同时,司空煜与灰衣人正飞速奔向三万大军。
走了大半的路程,眼见不多时便可与大军会合。赵茗秋果真不怀好意地对他下了手。
迷药吸入鼻中,他很快便晕了过去,幸而后面跟随他们而来的灰衣人将他救醒。
可赵茗秋已先行逃脱,灰衣人救醒他又耽搁了一些时辰,为怕高山远受她蛊惑发出什么不好的指令,他只能加倍提高了速度。
然而,大汗淋漓地落地,还是迟了一步,两方相逢时,司空煜目中的三万军队已剩八千不到。
“司空少将军!”部下瞬间认出前方的人是他们多日不见的少将军,一个个欣喜若狂地围上了司空煜。
“高总兵呢?”司空煜顾不了与众人寒暄分享回归之喜,心惊肉跳地问道。
队伍中能称的上份量的是陆豪长,见司空煜急声询问,他忙不迭回道:“赵姑娘带了公主的口令,让我等兵分三路围攻白暮城。高总兵已经带了一万二千五百人马去了西城门,韩将军领了一万人马绕去了南城门,而末将与余下人马正赶往东城门与公主会合。”
他左右回头看顾,“咦?赵姑娘人呢?刚才还在这里呢!”
白暮城分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接纳人群往来,端木萧原正是领兵从北城门撤出,前往下一城池――涿水,其中内情自然不为泱军所掌握。陆豪长等人以为北城门兵力多集,百里思青作此安排是想让他们由弱逐个击破,再一举捣下白暮城。
他显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找不到赵茗秋便只管高兴地望着司空煜道:“末将恭喜少将军归来!少――”
司空煜倒吸了口冷气,厉声打断他的兴奋,“调兵大事岂能儿戏!不见虎符,不见主将,单凭区区不相干的人所传的口令就敢分派兵马,你们的脑子都被驴踢了吗!你派人赶紧通知高总兵和韩副将回来!全军马上撤营二十里!”其中定然有诈。
陆豪长比司空煜年长,一直颇受他尊敬礼待,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的戾色相喝,一时竟愣住了。
他呆呆一回想,高总兵方才似乎也觉得不妥,可韩副将说赵姑娘绝对可信。再听说高阳公主受了重伤,这才…
司空煜心头急火未绝,见他愣着不动就更加狂躁,狠憋着口气道:“还愣着干嘛!”
陆豪长连忙回过神吩咐身边的士兵追回另外两路人马。
司空煜不知道赵茗秋究竟意欲何为,沉着脸紧急一思索,立即放弃了领人一起前往白暮城的念头,“你们按我所令撤营二十里,见到赵茗秋后将她抓住严加看管起来!”
越想越是担忧百里思青的处境,容不得停歇,他迅速点了一千精兵与灰衣人一同原路返回。
此刻的白暮城内,天地越来越暗,待到最后,乌云与暴雨连成一团砸向地面,毁天灭地的恐怖黑暗卷向人间。
“――轰――”一道巨大的惊雷炸在空地上,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天地。
雷声惊遽而落,直炸得人耳膜轰轰作响。
百里思青踩在雨中的脚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恰好撞到了后头男人的身上。
男人伸出手扶住她,微微眯着眼,脸上露出不能觉察的温和笑意,却在抬眼向前望去的一瞬间完全凝固在嘴角。
昏暗的夜幕下,汹涌的洪水正疯狂朝他们席卷而来。后方整座整座的屋子在巨大的洪流冲撞下尽悉崩塌,随着滚滚惊浪淹没殆尽。
百里思青从没见过如此惊人巨洪,不禁怔在了男人怀里,身后一直面无情绪的灰衣人也闪过丝丝慌乱。
狂怒咆哮的水流快得惊人,眨眼就已卷到了他们的脚下,男人率先回神,拉住百里思青喝叫了一声,“快跑!”
灰衣人紧跟上往高处掠去,却不妨一个巨浪打来,将其中一名灰衣人卷入了水内。旁边的灰衣人下意识想要救他,却被一其拉入了水内。
后面的惊呼声入耳,百里思青心猛地漏掉了一拍,却见男人阴沉的凤眸内是罕见的严峻与无情,似乎对他们的生死置若罔闻,只管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
可等男人带着她逃到前方,另一股洪流迎面冲来,与后方的水流交汇在一起,彻底将他们卷入了其中。
护城河与暮陵江地下暗河相连通,能有此巨洪定然是被人蓄意破坏,水流正以四方之势不断相冲汇聚又分涌,欲将城中一切毁灭。
男人被卷入水中也紧紧拉着百里思青不放放手,生怕一不小心就与她分散。百里思青也不敢放松,左手握着轻剑,右手一直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就连头发被冲散,刚寻回的木簪又得而复失也顾不得了。
男人顶住逆流的水势,顶着暴雨大声与她道:“往北面游!”
据他所知白暮城历来患水,乌贼人在北城门与陆路相通处,人工修建了一个环岛,以此为支撑建成两段吊桥,帮助城内外联系,环岛内既可以屯兵,又可以成为城内防御的前线。一旦有灾发生,城内百姓通常都会聚集在那儿避难。若他们能攀上吊桥,定能保住性命。
百里思青听见了他的声音,可长发披拂下来,凌乱地搭在前额,遮住了她探询的视线,让她几乎分不清方向。男人不得不仰起戴着面具的脸,拉着她摸索着朝北面游去。
城中暴雨遮天,仿佛末世降临,四周到处都是骇人的漩涡。两人奋力逆流而游,中途碰到了不少漂零的物件。所幸百里思青带着轻剑,边游边将那些东西拨挡开。
不知何时,眼前忽然出现大片衣裳,百里思青方想拨开它们,定眼一看,却是数具尸体漂来。
为怕妨碍他们游动,男人左手握着她,右手不断将尸体拨到漩涡里,却见百里思青抓住其中一具尸体,停止了游动。
此时停止游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男人顾不得去拨尸体,喘着呼吸拽住她道:“别停下!”
百里思青顺势扣住他的手腕,震惊道:“是泱国的士兵!我认出了他们的衣裳。”
男人手脚不停,余光望了眼尸体漂来的方向,“是从西城门那边过来的。”
说着,他催促道:“不管是不是泱国的士兵,先保住命再说!”
百里思青心中的惊骇已无法言喻,可男人说得对,她只能抿唇继续前行。
越朝北越不能顺行,水不断冲着身体往后,男人意识到北城门怕是被人封闭住了,所以水不断卷过他们往其他方向涌去。
再强大的人面对水的力气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因为不断用力,二人的力气渐渐不足,不得已地随着洪水浮浮沉沉。
为怕没有力气撑到最后,男人当机立断开始地找寻可以活命的媒介。
又游了些距离,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流,将人与碎木不断往下吸去。
男人连忙拉着她往旁边一退再退,百里思青脚上不知碰到了什么,一下子被缠住了。
男人见她不能动弹,立即问道:“怎么了?”
百里思青喘息着摇头,“我不知道。”
洪水冲塌树木房屋,到处可能漂浮着能伤人的东西,而他们被激流包围,前方又有漩涡不住地在吸纳东西,处境可谓非常地危险。
男人闻言立即潜入了水中,方才见到缠住她的是一捆长绳。
他猛然使劲一拽,长绳应力而断,便松了口气浮了上来。
熟料长绳那头本绑着数根尖铁木,或是乌贼士兵平时用来设防的东西,而此时长绳一经男人拽断,那些尖铁木便笔直地顺着急流朝二人刺来。
水的力量一旦被利用便是无比强大,眼见那些东西即将狠狠地刺上身体,二人大骇之下却无可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想也不想地侧身,瞬间将百里思青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尖锐的铁木顷刻便刺破了男人胸前的衣衫,男人闷哼一声,百里思青一惊,立刻托住了男人的腰。
男人回首去看她,见她没事便安了心,然后咬着牙将胸前的铁木给拔了下来。
殷红的血浸染在黑衣上看不出来,只有身下流水慢慢被鲜血染红,缓缓淌成一滩,又便被新涌的水浪覆盖卷走。
“绕过去!”他吐了口鲜血,望着扔下的铁木被漩涡卷走,对百里思青说道。
百里思青扔掉软剑,左手紧紧替他捂住胸口,有鲜血自指缝间淋漓而出,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味一齐涌入鼻翼。
她抬头看着男人若无其事的眼睛,雨水滑落脸庞,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救我?”
男人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东西,轻轻笑道:“大概是我前世欠你太多,须得今生来偿还。”
他的语气带着轻松的玩笑,百里思青心情却变得异常沉甸。
“我没事,区区铁木还伤不了我。”男人怕她多想,又安抚性地说道。
男人的脸上遮着面具,百里思青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当他真的不要紧,专心致志地往前游。
期间又有数不清的浮木顺着流水砸了过,皆被二人躲过。
两人数次闭气下冲,被激流卷回后又冲过去,反反复复数次,终于好不容易绕过了漩涡。
待脱了那吞人的漩涡,二人又奋力游了好些距离,远远果见北城门紧紧闭着。
百里思青仰头望着高高的城门,茫茫洪水吞没了四周所有的建筑,周围除了一杵断树的枝桠以外,没有任何辅助物,而她的手脚已经变得无比僵硬,想要攀上去无疑难如登天。
风雨毫无停歇的架势,她无力地看了眼男人,尽管他不说,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伤口得不到包扎,血一点一点地流逝,任是铁打的人也抗不住。
原路返回已不可能,百里思青不由心急如焚。
不止是她,男人的手脚麻痹了,粗气越喘越重。但他知道绝不能在他的妻面前泄了气,便安慰道:“城门处也许都设有机关,只要找到机关枢纽,我们便能从城门出去。”
百里思青眼睛一亮,与男人一同下潜找寻,然而一无所获,水下的一股股激流反倒猛地将他们向后推去。
几乎耗费了所有心力却是徒劳,百里思青呛咳着冒出水面,胸肺里充斥了脏水,令她极致难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莫非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她已分不清心中是何感觉。
“不要灰心!一定有办法!”男人脑袋晕了晕,他努力平衡住波涛的冲击,目光在四周流连了很久,最后停留在那根露水一尺的断枝桠上。
他暗自吐了口血水,艰难地说道:“我观察过那根枝桠,水既然冲不走它,说明它的根部稳扎在水下,只要攀上去,等水退了就一定能获救。”
百里思青摇头,“它太细了,根本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眼神看不出是喜是悲,隐隐有种决绝的炽热,“虽然有些细,但是应该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力。”
对上百里思青的不明所以,他轻松笑道:“你那么轻,抱着你都不用花力气,记得以后多吃点。”
“抓稳了!”不待百里思青反应,他将全部的力量聚集到了双臂,在最后一丝力气用尽之前将她快速抛向了对面。
手中温热的触感转瞬消逝,流雨倾泼在身上,似从地狱度上云端,百里思青下意识借着力道,准确地跃攀上了那根枝桠。
见她果真稳稳地攀住断枝,男人一颗心终于落下。
百里思青蓦地回过头,男子的面具就在刚刚一瞬脱落,那抹黑色在汹涌的水流中打了个卷便快速飘走。剩下锋锐的薄唇淡淡地挑着,没有了面具遮盖下的讥诮与戏谑,露出令人难忘的惊绝面庞。
百里思青瞳孔骤然放大,雨雾里,男人刀削分明的轮廓在幽暗的光影下有着难得一见的柔和,就连那双眼睛也终于不再深邃幽黑,此刻泛着温和的光泽,静静地注视着她。
雷电划过高空,他无声一笑,胸前的鲜血不断随水肆淌,而他从容地面对生死的笑容,却比噬人的洪水更加刻骨。
他的一只手朝百里思青摆了摆,好看的唇形一张一合,百里思青还没来得及听清他在说什么,眨眼便见他消失在了巨流中。
十五
百里思青浑身僵冷地孤悬在枝桠之上,触目惊心的一幕过去,面容麻木不见憱色。.info[]
天幕低垂,是刺不透的阴郁与黑暗。雨水不停地拍打单薄的身体,汩汩的血从被擦破皮的掌心内流出,她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知道按照道义,自己应该跳下枝桠,拼尽全力潜回远处,将男人或者他的尸体寻回,一起活着或者将自己的命赔给他。
可她最终选择了闭上双目,一动也不动地俯抱着枝桠,不愿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昏昏沉沉中,男人脱掉面具后过分好看的容颜始终映在她的脑子里。末了没有完全听清却依稀能从唇口中辨别出的鼓励一直支撑着她坚持不松手。
直至过了很久很久,暴雨由急转慢,天色由暗转亮,紧闭的北城门轰隆被人打开,一双大手扣住了她的肩头,将她从枝桠拖上了城门高墙,又从高墙抱上了吊桥。
“小青,醒醒。”耳边低低传来司空煜熟悉的焦急声。
百里思青吃力地撑开浮肿的眼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是恍惚道:“他呢?”
“谁?”司空煜正摸着她冰凉的额头,微微一怔,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到她所问的是那个戴着面具的陌生男人。
他摇了摇头道:“洪水来的凶猛突然,东、西、南城门内外皆被大水包围,我千方百计赶到北城门时,就只发现你了一人趴在那根断树上。”
他将百里思青抱放在吊桥边,然后摘下腰间的水囊递放到她的嘴边,问道:“那个人去了哪里?”
百里思青注意到身上多了两件厚衣,干咳了一声,连接“咕噜”喝光了囊里的水,才喘着气道:“他救了我…却被水冲走了…”
司空煜默了默,看向吊桥下沿着城门墙角打捞尸体的士兵,道:“我会派人找到他的尸体。”
百里思青喝完水后稍微清醒了些。她顺着司空煜的视线看去,下面洪水已退了大半,半空中有尸鹫在低低地盘旋着,在追啄着水面上的浮尸,不时有士兵拿着竹竿挥打它们。
她想从桥上站起,但小腹和腿脚异常冷痛,试了几次也没能起身。约莫是在水里泡过,又淋着雨趴冻了很久,才会如此。
司空煜收回俯瞰的目光,立刻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
百里思青望着下面被聚捞起的尸首,艰涩问道:“有多少士兵伤亡?”
司空煜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她这么快就恢复的神思,“高总兵他们撤退还算及时,不过仍有两百人受伤,五百人死亡。”
百里思青垂了垂眼睑,“我在水里的时候,看见尸体从西城门和南城门飘过来,表哥,是你下的令让他们去的吗?”
司空煜瞬间沉默。txt全集下载
“赵姐姐呢?”见他不答,百里思青勉强笑了笑,似有细碎的星星揉碎在她的眼睛里,“我怎么没看见她跟着你?”
她眨眨眼睛,里面零碎的星辉转眼无影无踪,“他们的死与她……没有关系吧?”
司空煜望着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依然保持沉默,不忍让她心底仅存的侥幸坍塌。
百里思青挤出来的那丝笑缓缓消失,眼神里读不出是悲凉还哀伤,“洪水的原因有没有查出?”
“是人为。”司空煜终于开口道:“端木萧原派人毁了暮陵江暗河与护城河之间的水闸。”
白暮城说什么也不能再落回乌贼国手里,待在此城扎稳脚跟,他定要率军追击乌贼王城。在司空煜的心里百里思青应回盛京继续无忧地生活,不愿她再为这些劳烦,“我已经让人带了马车过来,等水退干净了,我就送你回津门关休养,这儿的局面我会收拾妥当。”
百里思青摇了摇头,“不,我就留在这里,我要亲眼看到那个人的尸体。”
排除男人之前种种无可验证的话,她确确实实地欠了他一条命。
她的坚持令司空煜无可奈何,相劝无用之下,他只能陪着她一刻不放松地盯着各类被捞回的尸首。
时辰在打捞中逐渐消耗,百里思青翘首望穿了脖子,也没有寻到男人的毫寸尸体。
日落时,下方的洪水终于退得干干净净,露出被袭击后变得千疮百孔的城池样貌。
建城是一项非常消耗人力与物力的事情,司空煜和百里思青并不打算将重心放在此上,眼下对他们来说,最为重要的是安抚后方稳定军心,然后集结兵力进攻涿水。
百里思青与司空煜一致的心愿便是重创乌贼国,以除后患!
……
月夕节将至,盛京的百姓丝毫不因为边关的战事而消减节日的热情,道路上人头攒动不息,街头街尾竞相采买物品。
而相较于民间的热情,宫内的氛围则因帝王的抱病淡了许多。
八月十四日,最新的军报递至崇政殿,靖安帝已无精力亲自翻阅,陈正便一字一句地在御读与他听。
当他无限欢喜地读出百里思青的消息后,靖安帝难得扯开了嘴角,首次从床榻坐起了身。
陈正知道他突然晕倒在南书房是急火攻心的缘故,眼下担心的事情解决,心一松懈,精神自然会比之前好转些。
他连忙准备请太医过来,靖安帝坐了片刻却摆了摆手,慢慢又重新躺了回去。
过了不一会儿,陈正便听他沉声拟旨将围在司空府的禁卫军的撤回。
朝中近时因为百里明的入狱而使大皇子一脉的势力大为消减,特殊时期,兰邴怀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便是连慕子衿多日告假也顾不得看查。
靖安帝不能理朝,除却重要军情之外,朝中大多事宜都交予了百里晓处置,如今监朝的五皇子便成了中流砥柱,一时风头无两。
此间,他虽未明目张胆结党营私,但还是在暗下更替了不少人员,其中最惹人注意的便是新任吏部左侍郎。
御史台进呈的折子中曾与靖安帝提谏过,但靖安帝并未多加言语,更未借此敲打斥责百里晓,剥削他的权务。
靖安帝对此事的放纵令百官揣度五皇子皇位的继承的可能性,因而不少人见闻风向,偏倒在了五皇子旗下。而百里晓在前所未有的权势高涨下,愈加放开了招揽的手脚。
另一边,西麓山兵营在百里愔的调训下,渐有被掌控的趋势。每日操练的号角声通由山脚无比嘹亮地飘向皇城,还是震慑了不少中立摇摆官员的心。
朝中争储的局势俨然已摆在了台面上,四皇子与五皇子已成为所有人眼中最终角逐皇位的香饽饽。与此情形下,越王府的偏向便成了至关重要。
然而,不论百里晓与百里愔如何蠢蠢欲动竞相卖好,上官驰耀始终保持漠不关心的态度。即便百里晓多番暗示请旨擢升上官顼与上官玥的职位,也不为所动。
二人见无法说动越王府,只得后退一步,又将目光放在了寒王府与慕王府上。
因着百里思青油盐不进的性子,二人倒是统一地对百里奚寒看重得更多一些。
撇开靖安帝对皇弟的爱护以外,百里奚寒之于他们最大的影响力莫不在于,燕国苍瑶公主的倾心。
不少人对于十三王爷与燕国的联姻已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且不说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便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足令人叹赞好一对璧人。
而奉旨招待苍瑶的上官玥乐得将空间尽数抛洒给百里奚寒,不做那插足之人。
更因为对高阳公主的挂念,越小王爷尤外关注起了津门关的战况,遇到兵部以及熟悉的人便是一场忧心忡忡的唠叨,每日来往越王府的书信光明正大的频繁,倒无法让人深入地进行揣量。
……
白暮城经由洪水一创,以往还算繁闹的边城霎时成了空墟废城。但饶是如此,白日黑夜里,泱军成群结队地驻守巡防,让端木萧原的人马无从再返。
司空煜回营后,之前那些所谓的通敌卖国的谣言便不攻自破,待听闻少将军被暗算和囚禁后却威武不屈的经历后,泱军的士气也跟着逐渐升高,一时直叫嚣着扬国威、灭乌贼!
死亡的士兵已被妥善安葬,抚恤的银两已经通由名单递往他们的家乡,受伤的士兵也已被安排休养,百里思青特令靖安帝拨给她随行的御医为他们好生治疗。
转眼便是八月十五,月朗星稀,处处一片寂静之色。
百里思青见惯了盛京的圆月与热闹,还是第一次在边关过中秋节。
银月高挂在低垂的夜幕上,人仿佛触手可及。悠扬的笛声回荡在空旷的城墙,平添了一抹思乡之情。
百里思青换回了一身军服,没有找到男人的尸首,她情愿认为他尚且活在人间。
男人那件黑色外衣被她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营帐里,等着有朝一日再见,将它归还原主。
司空煜与她并排坐在空地上,望着她消瘦后愈显大而明亮的眼睛,感慨道:“好些年没有与你一起过过中秋了,还真是怀念啊!”
百里思青“嗯”了一声,轻声道:“我也非常怀念。”
司空煜勾了勾唇,“每回你都不肯安分地待在皇宫里过节,为此皇上姑丈不知说了你多少次,你却从来都不听。”
见百里思青淡淡一笑,他别开眼睛,仰望头顶的月亮道:“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每逢中秋节,寒王爷总会领着我们几个孩子一起去玩,去城东边吃湘江楼的月饼边看花灯,然后去城南的落玉湖放河灯…”
百里思青也回忆起了那番璀璨明丽的盛景,捻了一颗石子在手上抛了抛,“是啊!很美呢!”
司空煜偏头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知道是哪个神明说过,谁的河灯漂得最远,谁的心愿就能达成,你便与上官玥卯足了劲竞争,到最后将一众人的河灯全部给弄翻了。”
他顿了一下,暗声道:“或许就因为如此,许的心愿才全部落空了吧。”
风轻柔地吹拂在脸上,他的手掌变得很宽大,百里思青一声不吭地被他揉着脑袋,享受着阔别很久的温馨。
司空煜却只揉了两下就放开了胳膊,转而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掌。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小姑娘,她最爱英勇无畏的将军,所以,我从小就立志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然后披着铠甲,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回到她的身旁。”
百里思青一愣,抛起的那块石头没人接,瞬间掉落在了身侧。
夜雾朦胧地漂浮着,他的声音也如夜雾捕捉不住,“可是,如果我知道那个小姑娘最终会选择嫁给别人,我宁愿卧病床上,也绝不会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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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执
百里思青眼睛闪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感觉心里陡然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其中不乏错愕。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司空煜只比她大了三岁,从有记忆开始,她的身边就有他,京城中,同辈的众人皆知高阳公主与司空家的嫡长子以及越王府的小王爷最要好。
因为血亲的关系,她也一直乐意与司空煜亲近,可若说到男女之情,却从没有考虑过。
她钦慕威武的将军,因为那是她年少根植的梦想。但她喜欢一个人,却是不会在意他的身份。
哪怕那个人是贩夫走卒,街头卖艺。
从来她喜欢的,都不会看中那些。
气氛太沉谧,许久,司空煜松开握住她的手,苦笑了一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百里思青却若无其事地抬头仰望月亮,道:“我很高兴表哥成了赫赫有名的少将军,舅舅和母后在天之灵也一定很开心。”
望着望着,她有些惆怅道:“边关的月亮真美啊!可惜这儿只有烈酒,没有花灯和河灯,也没有湘江楼的月饼。”
司空煜沉默,她便绽开笑容看向他,“不过呐!表哥,我们都长大了是不是?”
司空煜的心里已无尽失落,藏了很多年的话,好不容易说出来,只是想看一看那个女孩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也足够填灌他干涸的心田了。
然而,那个女孩只有无动于衷的躲避,那张消失了飞扬跋扈的脸,安宁得如天上的圆月,不论多少云层飘过,仍旧憾然不动。
或许,少年入伍前托别人转告她的那句话,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司空煜缓缓抱住了膝盖,明明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却仿佛隔了好远好远。
不过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早在三年前收到她的来信,在她喜滋滋地倾吐对那人的爱恋时,他就应该不管不顾地回京,将她夺回。
只有那样做,她才可能会正视他这份错失了良机的感情。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她成了亲,身边多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夫君,他们之间已再无可能。
……
夜满三更,本该空寂无人的酣睡时辰。日前便悄悄整合的五十万泱军在饮完壮烈的酒水后,融合了思乡与仇恨之情的士气,势如破竹地攻向了涿水。
端木萧原没有想到泱军会趁今夜攻城,他以为百里思青最起码也要拾掇完白暮城的残局。
可面对来势汹汹的兵马,容不得他再延迟猜想。
乌贼兵力本就无法与大泱抗衡,以前凭借诡变的作战方针,勉强还能以少胜多,平衡局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而现在,泱军集结数十万人马直接攻城,战败只是时间而已。
卯时,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天幕,涿水城外已一片战火狼藉,断剑残戈,硝烟弥漫。在朦胧晨雾的衬托下,到处弥散着死亡的血腥。
余下的不少乌贼士兵在强弱悬殊下,纷纷滋生了潜逃的心思。
“太子!”
两名偏将快步走入主营,端木萧原立刻转身:“还有多少人?”
“连受伤的兄弟算上,还有不足三千。”
端木萧原心头一沉,眉心紧锁。他们虽借涿水城坚池深之利勉强挡下敌军一轮攻势,但却损失惨重,眼下仅凭这三千残兵想要守住涿水,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在一边倒的战况下,军心已摇。更有守将不待泱军杀至,竟然弃城而逃。
“漠国大军呢?”
他已经让萧琏去请求夜枭增援,只要他暂时能抵挡住泱军破城而入,等援军一至,便有转机。
偏将为难,“未有动静。”
漠国似乎只存了隔岸观火心思,而且四皇子一去不复返,令他们十分担忧。
“夜枭!”端木萧原咬牙,当初他主动找上门,如今危难之刻却不见人影,真是卑鄙的小人!
“燕军情况如何?”端木萧原格外在意江城子的警告。
“探不到消息。”
探不到消息……端木萧原顿时想起当夜明渊城的情形,心中不由寒意丛生。
“什么人!”外面突然一声呵斥惊回他神思,端木萧原快步出帐,却见众人刀剑出鞘,正将城上一人团团围住。
那人穿一身飘逸的黑丝软袍,腰间一根暗银丝带系出颀长的身段。
城墙上,他闲闲负手,鸦色双鬓,面上修眉飞扬,点漆般的眸子那么一抬,落在端木萧原身上轻轻一笑。
端木萧原眼前似被阳光刺了一下,恍惚辨不清男人的脸,却觉得那笑容异常凛冽,无端给人阵阵寒意。
漫天骄阳之下,男人一身薄袍却神光夺目,站在高高的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激烈的战况,宛若天神降世。
衣衫逆风飞扬,映开他唇角高傲淡漠的微笑。端木萧原抬头的一刻,他眼中笑意一盛。
端木萧原方为赫然清晰的惊绝面容突感窒息,而后,一缕幽若沉香的声线独独飘入他的耳中。
他听到了男人浅浅的声音里夹了一丝冰凉的叹息,带着目空一切的孤高,慢条斯理道:“朕曾让人转告过萧原太子,不要扰了太后大寿的兴致,可太子却依然一意孤行……朕想,太子大约是觉得别人说的话没有份量,所以,朕便亲自来了。”
鼻息一凉,端木萧原见鬼似地张大了嘴巴,尚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人便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同时,两名偏将惊骇地发现,有无数冰凉的鲜血从他们的太子脖颈涌出,而他的瞳孔以不可控制的状态瞪大,再难闭合。
“太子……”
剩余的乌贼将士见状,轰然惊惧逃散。
……
辰时,涿水城畔已被鲜血染成浓重的红色,战马横卧,陈尸遍布。天日昏暗,阵阵悲风刺骨。
城门不知何时被人从里面打开,百里思青与司空煜分别骑着马立于泱军阵前,数名丢了武器的降兵涌出,匍匐在了他们的马蹄下。
起初他们都以为其中有诈,可当降兵抬出了端木萧原的尸体后,不由令他们打消了怀疑。
再听闻降兵告知里面的守城的士兵除了死便是逃,司空煜立刻勒令全体将士道:“进城!”
“慢着!”他令方下,却猛然听见有人从头顶上方喝断了他的话。
百里思青抬头便见到浑身是血的端木萧琏挟持着赵茗秋出现在了城门上方,他的呼吸喘得很是急促,明眼一看便知刚刚赶回,“放下我萧原太子的尸体,退城百米,不然我就杀了她!”
百里思青听出他的要求并不高,仅是让他们退城百米,目标显然只是为了端木萧原的尸体。
可她不明白的是,赵茗秋怎么会落到了他的手里。
赵茗秋别开眼睛,不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毫无价值的她被夜枭丢弃也是罪有应得,落在了端木萧琏的手里她认了。
只是,此人期望的以一换一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她害死了自己家国的将士,还指望百里思青对她存有什么仁慈?
得到端木萧原的尸体可远远比得涿水城来得有价值的多了,何况她罪无可恕也难逃一死,高远山扬手,泱军里的弓箭手自发地瞄准了上方。
“射!”
“住手!”百里思青和司空煜同时阻止。
他们二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只是一径的想法便是不能让赵茗秋死于这种情形。
虽然有人快速收了弓箭,但还是有好几支飞上了城门,堪堪擦过端木萧琏和赵茗秋的身体。
箭矢擦过身体,趁端木萧琏避让的时候,赵茗秋猛地一把推开了她。
而后,她看着百里思青和司空煜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凛冽如刀的决绝,纵身一跃,就以人世最决绝的一种姿态轰然坠地。
……
大片大片的鲜血在这座被血城浴染的城中并不起眼,多一股少一股,对这人间罪孽的杀戮无关紧要。
遍目的血红中,赵茗秋仿佛透过它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孤单且不甘的一生。
成王败寇的道理赵茗秋从小就懂,她出生书香世家,熟读诗文,精通舞乐,她的娴良温雅是京城闺秀竞相学习的典范,绝艳惊才令百家公子梦寐求娶。
她的心上人是举国闻名的少将军,在百里思青没出生前,她们是人人戏谑的青梅竹马。
百里思青出生后,他的目光鲜少再落在她的身上,她惶恐,不安,害怕……可还是一直说服自己这没什么,他们是表兄妹,亲厚是理所应当。
然而,她以为的金玉良缘在司空煜的离京彻底破灭。少年对她报以微笑,盯着百里思青的眼睛却扭捏难言,直到跨马转身才托她给百里思青留一句话。
他让百里思青等他,等他有足够的能力,成为泱国的大将军的时候回来娶她。
成为梦魇的这句话,她却偷偷地将它留给了自己,甚至恬不知耻地与百里思青分享原是属于她的承诺。
少年历赴边关不久,高阳公主便与戏子忘年纠缠不清。全京城的人都把百里思青看作笑话,对这场门不当对惊世骇俗的孽缘讽刺且嫉妒着,只有她一人暗自窃喜,希望他们相恋到老永不分离。
可后来,她的心愿还是落了空。戏子葬身火海,少女离京去了莱山,她又回到了当初惶恐不安的境地。
她及笄的那一日,司空煜从边关象征性地捎来了礼物,边塞最为常见的玛瑙珠,她却抱着它欣喜若狂到哭泣。然后偏执地将它当作他求娶的信物,无比珍重地存放在了最宝贵的盒子里。
她只在父母面前佯装羞涩了几次,便让父母自动地退掉了各府的提亲,让全京城的人都深信不疑她是既定的少将军夫人,在司空煜远离皇城的时候敲定了一人所扮演的爱情。
她偏执地等待着,从豆蔻到花末,青春渐行渐远,由媒人踏破府门再到婚事无人问津,她如一个不愿回头的赌徒,赔上了女子最宝贵的芳华。
山角被岁月磨平,少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距离百里思青及笄之日越来越近,她的担忧与日剧增。
夜枭找到她,说:“只要你肯动手,到时候你会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喜欢的一切都会拜服在你的脚下。没有了百里思青,司空煜将会为你倾倒,成为你的囊中之物!”
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不切实际,她仍旧鬼使神差地听从了他的蛊惑。
她孤注一掷地将自己逼到了万丈悬崖边,以为跳下去便是实现美梦的秘密捷径,以为只要没了百里思青,她的前路便无人阻挡,就会如愿以偿地嫁给那个人。
她被无尽的嫉妒和怨恨迷红了眼睛,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从来都没有过飞跃悬崖的翅膀。
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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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现在总算知道,当初她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百里思青解围,除了记恨昨日因为百里思青而再一次被司空煜放了鸽子以外,还为了那一道炽热明媚的身影,那种她永远羡慕而不得的肆意与真实。
“对不起……”她趴在血泊中对着某个方向轻声念道。
眼睛无力地闭上,有一滴泪顺着紧阖的眼眶滑落,在沁满血迹的面容上,显得那样地不起眼。
她或许希望百里思青能听见看见她的悔恨,却又不在乎她是否听见看见。
因为以后,她再也不用面对这一双湛亮鲜活的眼睛了。失去了谈判的筹码,端木萧琏有一刹那的惊慌,他恨恨地扫了赵茗秋的尸体一眼,又恨恨地盯向百里思青和司空煜。
那是一种绝利的眼神,深刻如刀刃。须臾,他收回目光,带着满腔的恨意以及对端木萧原的痛心迅速逃离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而,他离去的方向很诡异,既不是往下一个城池,也不是乌贼王宫。因为他知道,如今的乌贼国大势已去。本就是小国,屏障白暮与涿水城相继被攻克,军心已乱。一旦王师接到消息,软弱的父王和庸碌的大臣只会无条件地向大泱投降和谈判割让。否则,迎接他们的将是亡国的结局。
可司空煜绝不可能放过这种建功的好时机,定然会拒绝和谈,率领泱军一鼓作气踏平乌贼江山,以永除后患。
这一切的一切,眼下只有一个人能够阻止。
……
端木萧琏逃走后,将士们目光笔直地望去,前方白马上的那道炽红,挺直的脊背里难掩一种叫作哀伤的情绪。
烽火乱尸中,百里思青仰着头,逼迫自己不去看向对面城门前的那一滩血肉。
聪明的人都是饕餮,越是算计,想要的东西就越多。而人心,是多么狭窄的地方,吞下太多有毒的东西,便会整个从里面慢慢地慢慢地腐蚀掉,谁还记得最开始,自己那张本来的面容?
旁人都羡慕她尊华无双,贵不可攀,要什么都能唾手可得。[八零电子书]可她很早就知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不劳而获,想要什么都需要尽力争取,感情也是。
甚至有的时候,即便费尽心机地争取了,到最后依旧躲不过一场竹篮打水。
他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百里思青,同样是个不起眼的凡人,同样也有过爱而不能。
走好,赵姐姐。
……
沉重的马蹄徐徐踏过一地的鲜血,百里思青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
赵茗秋的尸体被她下令收拾好,属于泱国的旗帜高高地悬挂在了涿水城上方,跟着捷报遥遥飘向了泱国皇宫。
八月十九日,久病不朝的靖安帝时隔多日精神气爽地出现在了金銮殿上。
病了多日,虽然他的脸色枯黄,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威严。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的朝呼,靖安帝的面上尽是笑意,“朕的高阳来信说如今我泱军已经拿下了乌贼国的涿水与白暮,以及端木太子的首级。”
众臣俯首,“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靖安帝心情大好,接着问道:“高阳向请旨乘胜追击,爱卿们意下如何?”
明眼人一看帝王的笑容,便知他在心里早已有了主张,所谓的征求意见,不过是走过场而已。
“公主睿智!”不少朝臣然顺着圣心说道:“乌贼今时敢起异心挑衅大泱,难免他日不卷土重来。如此毒瘤,不除不快!此时乘胜追击为上上之策!”
百里奚寒因为自身对政事的避讳,没有掺合进朝臣的任何言论内。
上官玥则被一众的马屁声给震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要出列反驳的意思。自从得知百里思青和司空煜安然无恙后,他吊着的心就落下了,碰到熟人时也不再忧心忡忡地唠叨,转而算念起了百里思青的归期。
可他以为那不省心的小丫头会见好就收,没想到居然还存了灭了乌贼的心思。
这下想回京最起码要延迟三个月的时间不止,再加上收拾战火整顿后续,怕是等她回来至少是半年以后。
半年?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垂着脑袋思考着,下了朝后要不要去慕王府安慰安慰慕子衿,毕竟独守空房忍受寂寞的是他。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那厮天天在床上躺着,跟小丫头回不回来没什么两样。
他正纠结着,身后有人出了列,高声道:“臣以为当即止战安民才是正道。”
出列的正是兵部尚书贾权,上一次口口声声叫嚣着司空煜通敌叛国,奏请靖安帝重惩司空府,更因与百里思青当朝对峙,一时令靖安帝对他的态度冷落了不少。
前不久,司空少将军被证实清白,啪啪被打脸了后还不消停,现今再一次站出来否定百里思青,不可谓勇气不嘉。同时,他的作为也让人免不了怀疑他是否对司空家和高阳公主存了莫大的意见。
果然,靖安帝眼神锐利地看过去,“爱卿有何高见?”
贾权刻意撇开帝王的不悦,开门见山道:“眼下我军大胜,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臣不否认高阳公主的胆识和背后考量的利益,可乌贼国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已完全丧失了再兴风作浪的能力。况且,战争总免不了伤亡,臣听闻自开战以来,边关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臣以为当下安抚民心,休养生息才是重中之重。”
上官玥听得不由凉凉嘀咕:“贾大人真是忧国忧民,体恤百姓。”
上官驰耀在前面听见了他的嘀咕,转过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干巴巴地改口道:“不过,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靖安帝一双眉毛蹙起,看着不大愉快,笑容也收了不少。
其实在场的朝臣对战不战都没多大兴趣,这与他们的利益又冲突不了。只是惯于揣附圣意而活,惹帝王不快,他们的前途也不能落好。因而很快就有人跳出来反驳贾权,理由自然是围绕长远的目光与利弊。
靖安帝与他们所想的一样,早就在私底下已经拟好了圣旨,不过是想听听他们的说法,也只是听听罢了。
因而,他一摆手,遏止了两边的争论,“好了,此事朕自有定论。”
他也未当朝宣旨,只是将话题移到了百里晓的身上,“朕近日卧病龙床,朝中琐事五皇子处理得不错,待会儿朕重重有赏!”
百里晓当然是喜不自胜,诚惶诚恐地出列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分内之事,儿臣不求奖赏,只愿父皇龙体永康!”
四皇子一脉的不少臣子闻言霎时如临大敌。大皇子至今被关押在天牢里无人问津,已然对于太子之位再无回天之力,以往围在大皇子身后的势力经由四皇子的招揽大多数都投入了他的旗下。
而兰家更因为私下与百里愔的协议,当仁不让地拥护起了他,与五皇子一派分庭抗衡。
而靖安帝短短的几句赞赏,就让人心又开始了骚动。
靖安帝将下面的反应都不动声色的收入眼底,而后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沉重道:“此前关于大皇子奸杀民女一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虽痛心疾首,却不能包庇,传朕口谕,大皇子百里明——”
“报——”外头的禁卫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大殿,打断了靖安帝的话。
靖安帝脸色沉了沉,“何事如此慌张?”
禁卫低着头,不敢去瞧帝王的脸色,斟酌了好一会儿,依然吞吞吐吐地回道:“启禀……启禀陛下……七皇子……七皇子他……死了……”
“什么!”靖安帝猛然双手一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这惊人的消息一在大殿撒开,周围刹那间皆是抽气和惊惧声。靖安帝只觉得眼前一晃,随即一下子栽倒在了龙椅旁。
“父皇!”刚得了赞赏的百里晓赶紧走上龙阶与陈正一起四肢八脚地将靖安帝扶住。
百里愔和百里奚寒也跟着担忧地上前。
掐了几次人中也没能将靖安帝叫醒,陈正立刻找人抬了龙撵来,“传太医!”
靖安帝走后,严谨的大殿顷刻变得一团乱糟。
吵杂的议论中,上官驰耀淡淡道:“都散了吧!”
少了皇室的几人,越王俨然成了人群之首,他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句话后,其他人立即心不在焉地走出了金殿。
有担忧靖安帝的臣子已经朝后宫迈脚而去,上官驰耀却目不斜视地朝宫外方向离开。待他一走,上官顼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上官玥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上官驰耀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了眼玉石阶上的龙椅。金灿灿的宝座下沾有一点儿腥红的血迹,看着极其醒目,明显是靖安帝方才所留。
他盯着那块地方,忽然慢慢地扯开了唇角,脸上的神色非喜非悲。
宿怨
深夜时分,白日里拥绕在帝王身边的关怀息褪,帝殿内寂静地如一纸墨画。[..info超多好看小说]
靖安帝脑袋混沌地昏睡着,一碗汤药被喂到他的嘴边,他下意识地随着喂药人的动作吞咽。
汤药让混沌开始清醒,殿内的安神香飘入鼻端,他清醒地听到殿内两人的对话。
其中一人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听了几十年,就算闭着眼睛靖安帝也能认出是谁。
只听他问道:“圣旨送出京了没有?”
另一人低声回道:“已经送出京了,约莫后日就能到津门关。”
圣旨?什么圣旨?靖安帝努力地睁眼,听见那人又道:“严守皇宫,把陈正关好了,不要让其他人看出异常。”
“是!”听从命令的人说完立刻退出了大殿,将整屋子的空间留给了他和龙床上的靖安帝。
靖安帝听见那人的脚步声不徐不缓地向自己走来,等他完全睁开眼睛时,那人已经走到了他的床前。
一张口,声音依然冷得听不出丝毫温度,“你醒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靖安帝声音沙哑苍老得连自己都分辨不出,神色颇为惊慌地看向殿门,“来人……”
“不用白费力气了!没有人会来。”那人轻哼了一声,直述道:“我已经让人向外传达了你的意思,至少在那个小丫头回京前,你因为儿子死了过度忧伤,不愿意见任何人。”
“胡言乱语!你竟敢假传圣旨!”靖安帝惊闻此言后眼皮剧烈一颤,他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与那人对峙,奈何一直靠暗服秘药才得以支撑起精神的人,七皇子的死讯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得他再也不能爬起来。
那人安静地负手站在龙床前,俯视着他的徒然,眼神不含悲悯地道:“我从太医口中得知,眼下你最多只能活二个月。真没想到,你竟然病入膏肓至此。”
靖安帝嘴角哆嗦了一下,“你想谋朝篡位?”
那人不反驳,也不肯定,只道:“你应该感谢我,给你腾出最安宁的环境来过剩下的时间。”
他从负在身后的手中拿出一道已完成的圣旨,扔到靖安帝的脑袋旁,冷笑道:“我还以为你真会舍得让那小丫头在边关待上一年半载,不曾想你倒是安排得妥妙,留着司空家的小子去屠杀送命,让小丫头领着功劳回京……啧啧,百里奚齐,你这自私自利的性子过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改变过啊!”
圣旨的轴边恰好砸碰到靖安帝的右眼角,他吃痛地闭上眼,却无法将它拿开。
片刻后,疼痛缓和,他才复又睁目看向那人,回道:“君本来就为臣纲,朕何错之有?”
“好一句君为臣纲!”那人勾唇讽刺一笑,神色充满了鄙夷和锐利,“就因为如此,所以为君者就可以厚颜无耻地陷害臣子,抢夺臣子的未婚妻?!”
二十年前的错误从来都没有因为时间而消散,反而因为生命快要走到终结的时候愈放愈大。(..info无弹窗广告)
面对当事人的谴责,靖安帝瞬间被堵住了喉咙。
史官不敢着笔的过往,在这一刻竞相被回放进二人的脑海中,令其中一个义正言辞咄咄逼人,另一个心虚理亏哑口无言。
作为大泱的开国勋臣,司空家历代武将辈出,几乎所有子嗣的血液里都种着一种沙场的情根。
建勇二十七年,戍守边关的司空大元帅带回了年仅十四岁的嫡长女司空青儿,举朝男儿首次目睹了巾帼女将飒爽的英姿。
原本对于女子从军,大都数的人们都是抱臂不屑的。可就是这个人人皆不看好的女子,在万千兵马中直取敌帅的首级,建功一等。
当日,那道红如烈焰的身影迷乱了满朝才子俊彦的心房。
与别的女子不同,这个女子虽然天生喜欢驰骋马背,但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嗜血的冷情,相反的,她有着堪比阳光的笑容,异常温和的脾性,绝美的容颜胜过世家闺阁里的任何一朵娇花。
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此美人世间独一无二。同每个占有欲旺盛的皇家男儿一样,当时还是太子的百里奚齐立即向司空家提出了想纳司空青儿为妃的心思。
天下的女子哪一个不盼望嫁入皇家?更可况太子还对她情根深种,于情于礼,司空家都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因而,他认为此次的求亲势在必得。
可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果断地告诉他,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从来不在她的考虑内,她是如此直接了当地放弃了成为枝头凤凰的机会。
他羞愤、不甘,最后却也只能作了罢。因为没过多久,整个京城都传出她与越王府的小王爷订了亲的消息。
与他关系亲如手足的上官弛耀。
每一任的皇位继承人都离不开越王府的支持,无论从君臣道义,还是兄弟情谊出发,他都不能插足他们的婚事。
后来,襄城发生藩乱,为稳固太子地位,他向父皇毛遂自荐前往襄城平乱,却不想她也请旨一同前往。
曾经的百里奚齐认为,但凡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皆是不齿的,因为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让女人来保护。
可那一次,当她从敌人的剑下将他救起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能够被那样一个女子保护的男子,该有多幸运。
这样的幸运感让心中暗藏的不甘逐渐膨胀,直至回了京,他仍旧无法抑制自己的蓬勃的心绪和情感。
得到她!必须要得到她――哪怕不惜一切代价!
之后是很老的俗套,可借刀杀人的阴谋无论多久都不过时。
距离司空府和越王府的婚事日期越来越近,朝中突然又传来了藩王余党偷存的消息。
探子报道说那些人藏在以峻山险水为著的溧城,为了一洗前耻,太子再次请旨出征。
那一场战争里,随行的有陈正、韩元,以及上官弛耀。已待嫁的司空青儿则被留在京中等着心上人回来完婚。
然而,当太子大军归来时,带回了捷报的同时,却也带回了一个惊天霹雳的噩耗。
越小王爷深入敌腹时却被乱军发现,双方厮杀过程中,越小王爷被乱军砍跌下断崖,尸骨无存。
越王妃一时禁不住打击,伤心成疾,不久撒手人寰。越王爷则至此一蹶不振,请假不朝。
喜事变白事,原本待嫁的司空青儿,一下子成了未入门的寡妇。
期间,百里奚齐曾多次出入越王府和司空府。三个月的某日,他忽然又亲事重提,欲立司空青儿为太子妃。
满朝惊讶中,出乎意料的是,司空青儿居然应了。
最无常的便是世事,众人叹息之余,本以为这是既定的结局。可就在太子和女将军成婚的第二日傍晚,浑身是伤的越小王爷被人发现倒在了司空府的门前。
无人知道上官驰耀是如何回来的,又是如何出现在司空府门外的。
此事惊动了满朝文武,越王爷激动之下,本恸伤的身子受了强烈的惊喜刺激,一时竟追随越王妃而去。
越王府前后受了数重打击,司空青儿已成了太子妃,建勇帝感念愧疚越王府百年的忠心与功劳,为了弥补,没过多久便将自己的公主许配给了上官弛耀为妻。
可即便如此,京中仍旧刮起了漫天的流言蜚语,太子为夺人妻设计陷害旧友导致越王府家破人亡的内幕被挖出。
京中的每个角落都在绘声绘色地传递太子的卑鄙和司空女将军为了心上人的性命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及至太子登位,此事才被彻底镇压了下去。
……
靖安帝努力强迫自己将那段记忆从脑海内祛除,良久,才苦涩地张口道:“驰耀,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拆散了你的幸福。可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们彼此相爱,我就连争取的余地都没有了?我就该心甘情愿地认命?我就该放弃我的所爱?就该祝福你们,成全你们,让你们在我眼皮底下厮守一生?卑鄙、自私,是你们给我的判定。可是,驰耀,你知道么?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我不过是想和她在一起,虽然用了不甚光彩的手段……”
“闭嘴!”上官驰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追忆所留下的皆是满满的痛苦,他永远都忘不了自己被人后面捅刀的经历。
当年他根本没有完全跌入断崖,可当他奋力从崖边爬上山顶,又孤自一路辗转返回京城,迎来的却是刺客的刀剑。
三个多月,被人关押在无知的黑暗中,他不清楚自己伤了多少回,又流了多少血。然而,只要感受到怀里揣着的她在临行时给的平安符,只要想到她的笑脸,他就咬牙忍受着一切。
好不容易被人扔出那无底的黑暗时,他的武功已经被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用手和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京郊爬回了司空府!
可到头来,所有忍受熬拼的结果换来的是她已成太子妃的消息!而真凶还对着他痛哭抱悔,虚情假意地演绎他所谓的兄弟之情!
这样的恨,即使过了很多年,他还是不能忘却,刻骨的心结永远都打不开,永远都不能忘却百里奚齐的阴冷嘴脸!
内疚与苦涩漫上靖安帝的眼睛,他勉强道:“我知道此刻无论我说什么,在你眼里都只是狡辩,是!我是拆散了你们,强行让她成了我的妻子,可我的内疚与痛苦又有谁知道?你怨恨我做出那般无道不仁的事情,她何尝不在怨恨着我?”
时至今日,他也永远忘不了成亲当晚,他的妻子凉薄无情的眼神和口吻:“百里奚齐,别以为你拿他的性命威胁娶了我,我便从此死心塌地地对你!休想!”
靖安帝痛苦地激动道:“成亲几载,不管我对她多么好,多么百依百顺,不管我将多少荣华与恩宠尽数奉上,她却从来都吝啬于赏赐一个笑容给我。甚至在我不曾知晓的时候,与你苟且有了一个儿子!
可笑我明知真相却还是纵容他的存在,若不是你最后偷偷将那孽种接出宫,我还打算认下他,让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子!我做好了一辈子忏悔不安的准备,掏心掏肺地想要弥补你们,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奇耻大辱,让你们将尊严踩得毫末不剩!你说,你们这样对我,又哪里公平?!”
听着他的强言诡辩,上官驰耀一双手狠狠地攥紧成拳,“你给我住口!你有什么资格抱怨和委屈!一切不过是你自食其果,又怨得了谁!如果不是你,我与青儿怎会生生分离又生死永隔?!”
近二十年的恨意将他俊冷的面孔变得狰狞怖色,再不能维持平日里波澜不惊,“若不是你窥觑臣妻,我越王府不会家破人亡!若不是你阴险夺爱,如今我娇妻在怀慈儿在膝,享尽和乐天伦!百里奚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荒淫无道和背信弃义造成的!你毁了我的挚爱,也毁了我的忠心!现在你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苍天有眼咎由自取!”
返程
二十年所隐忍的怨恨一旦发作起来任谁也无法阻挡,无论凶手的姿态变得如何卑微,也难以扭转受害者心中蕴藏的毁天灭地的怒火。[txt全集下载]
靖安帝知晓如今的皇宫在不知不觉中已受了上官驰耀的控制,虽然不清楚他是怎样做到的,接下来又要做什么,但不难猜测的是,他今后的处境便犹如囚徒,垂死且不得挣扎。
彼此做了多年的君臣,双方自然大致明了各自心中所想,上官驰耀也不瞒他道:“你个性猜忌,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轻易让人近身。多年来在你身边的只有陈正一个,而我已经将他制住,没有人会为你传递消息,更没有人有机会进宫救驾,你的那两个儿子巴不得你死了继承你的皇位,你后宫的那些妃子就更不能指望,她们就算知道你的困境也不能做什么,更没有与我抗衡的能力。”
他轻飘飘地叙述着,有尽在掌握的沉着与自信,“我忍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还要多谢你,将我的儿子提拔为京兆尹,韩元不在京城,我的人马足以对付皇城里的御林军。”
靖安帝相信他所说的,皇家薄情,向来以利益为先,他已成年的两个儿子早就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若是知道他已命不久矣,他们只会拿此作为登基的筹码,有人谋朝篡位,正好可以为他们提供夺位的契机,到时候恐怕会争斗到你死我活,平白让别人获利。
靖安帝不怀疑上官驰耀对他的仇恨,也不怀疑儿子的企图心,只是他想活着等一个人回来而已,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他是死也不能甘心的。
“你想何时杀了朕?”他安静地问道。
上官驰耀却寒声回道:“你寿命将终,可我绝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去。我会慢慢地折磨你,让你尝尝我这些年所遭受的痛不欲生!我要让你看看我是如何颠覆你这大泱,如何让我上官氏取代你百里氏!你的妃子、儿女,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瞧见他们是如何身败名裂,如何不堪地死去!我要让整个天下人都要诟病你,唾弃你!”
靖安帝本不欲与他再作口舌之争,然而听了他的话之后,还是忍不住道:“既然朕已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便任由你处置!可你我的恩怨又何须牵扯其他人?”
“其他人?”上官驰耀冷漠道:“哼!你当初设计害我的时候,何曾顾虑过我的父王与母妃?”
他的心肠硬如铁石,似乎任何人与事也不能动摇他报复的决心。小说txt下载
靖安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适才说向津门关传了旨,朕想知道,你究竟传了什么。”
这点儿小事上官驰耀也不欺瞒他道:“当然是让小丫头和司空家的小子一起回京了。”
靖安帝心中一动,“你竟与乌贼国相勾结?”
上官驰耀不屑,“说勾结也不尽然,只是各取所利罢了!再则,我若不做点儿什么,怎令你忧虑成疾疏于防范?”
他镇定的口吻令靖安帝已陌生到认不出,难以想象越王府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他以为就算是君臣的恩怨,也不该放大到背弃家国的地步。
他压下心头的失望,道:“你将他们召回来,是不是要在半路上动手脚?”
上官驰耀嗤笑,“不要将你的卑鄙的心思安放在别人的身上,我不是你,要杀他们也会等到他们回了京城。”
“咳咳――你以为你当真光明磊落吗?”靖安帝咳嗽了几声,“你若光明磊落,便该在明面上与我决一死战,若不卑鄙,又怎会杀了我成儿。”
上官驰耀才不管他怎么想,有些事不必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有终南捷径可登,他为何还要厮杀出一条道路?“我可没有杀你的儿子。”
“不是你?”靖安帝一愣,“那会是谁?”
上官驰耀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他死在谁的手上,我可没有兴趣知道,等你日后去了黄泉,再亲自问他便是。不过,或许凶手也是你的儿子,你们百里家向来不折手段惯了,最开始连我上官氏打下的江山都能够抢去,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百里成的死已经给了靖安帝极大的冲击,尽管他是他不曾期待的儿子,可也改不了他们之间的骨肉血缘关系。失去了一个儿子,他不愿意再将罪孽放到另一个儿子的身上,连带着被关押在宗人府里的百里明,他也没有了追究惩罚的心思。
他的沉默入了上官驰耀的眼睛里,他突然阴森笑道:“百里奚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小丫头会不会也是我的女儿?”
靖安帝心神一震,却斩钉截铁道:“高阳是谁的女儿,朕比谁都心知肚明!你真当皇权是摆设,任由你一介外男一而再地霍乱宫闱?!”
上官驰耀不屑,“呵呵,是不是摆设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一次也是霍乱,两次又能如何?”
靖安帝丝毫不相信他,在百里思青出生前,他查对过敬事房记录的时间,对于百里思青身上所流的是谁的血,他确切无疑。
他会故意这般说,也不过是想动摇他的神智罢了,他定不会信他。
只是,不管是对他求情抑或其他意思,他仍旧放低了头颅道:“不论你要做什么,放过高阳,不要伤害她。”
上官驰耀真是恨透了他这副父亲的慈悲面孔,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道:“这个自然不必你说,毕竟是她的女儿。只要她不与我作对,我总归不会拿她怎样。”
他的话相当于没有保证,因为靖安帝知道,真到了那一日,她亲眼目睹他的所作所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他有一点说的没错,毕竟,她是她的女儿。
靖安帝望着他转身走出大殿,才真正感觉到萧条的秋季的到来。
这个世上,最悲凉最落寞的是皇权,它让骨肉相残,父子不亲,可最幸运最欣愉的也是皇权,因为它给人能争夺所欲所求的权利。
他后悔了这么多年,常常在假设,如果他不是帝王,是不是就能够与所爱的人相持到老,是不是就能拥有寻常人的天伦幸福?
可是,相较于后悔,他更多的则是庆幸。
他庆幸自己是九五至尊,这个位置给了他最痛苦的经历,却又给了他最美好的回忆。倘若他没有高高在上的权力,究过一生,恐怕也没有一偿心愿的机会。
他只是后悔没能够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好好地活着,没能与她携看山河,儿女成群,却并不后悔当初用卑劣的手段将她夺回身边。
上官驰耀能给她的,他能做得更好。罢黜后宫的圣旨私下早已拟好,只是尚未来得及实施她就已经离他而去,徒留他心灰如死。
若不是高阳,他便早早与她一同去了。这个人一直在他面前恨述深情,又可知他心底的情深不二?
……
帝王当殿昏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无人怀疑靖安帝闭门不见任何人的旨意。
百里成的尸体在从冀州运回京的途中,当初靖安帝为他取名为“成”,大多数人都认为是携了几分的希冀,可他终究成了泱国史上最平凡的皇子,无功无过无所成,他的落幕不过给人留下了悬疑的谈资,或许也是皇位变革时代的导火索。
总之,他的存在可有可无,他的陨落却举足轻重。
八月二十三日的午时,百里思青与司空煜收到了靖安帝匆匆召他们回京的旨意,一捣乌贼的局势也终止于其中。
百里思青不大明白靖安帝的意思,对这份圣旨持有疑惑的态度。可在无数次的忤逆之后,她还是选择了遵循父皇的旨意,收拾准备回京。
司空煜与她一样,对圣旨疑惑不已。靖安帝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皇帝,即便是泱国一贯秉承的“仁治”,帝王一统九州的雄心抱负仍旧展露无遗,否则,当年他也不会多次御驾亲征,甚至一再对晋国出手。
虽然想不通,但最后,司空煜还是丢弃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执拗之举,尤其是在听闻七皇子的死讯以及靖安帝遭受打击导致龙体欠佳之后,出于对靖安帝的担忧,他极其不舍地放弃了对乌贼国的进攻,将军中之务交予了高山远后,便与百里思青一起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与来时一样,回京的路途既太平又稳当,一路上顺风顺水,几乎没有出过任何的差错。
不过人马多了不少,除了韩元之外,陆豪长也跟着司空煜一同回了京城,其中还有赵茗秋的尸体随行。百里思青不想让她尸埋她乡,只等着将她带回京城交还回赵府安葬。
整个津门关因而便只落在了留守的高山远的手中。
大军从津门关出发,并未按照百里思青来时的路线返程,她特意下令从祈凌山北绕过,往泅川城而去,以便一睹对百里奚寒错过了的年岁。
南宫
兵马一进入泅川城,冰冷的寒气便扑面而来。[.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泅川城在祈凌山北,与津门关中间隔了一条暮陵江,气候却划江而分。江那边是秋意飒飒,这边却四季如冬,冰雪终年覆盖了整座城池。
得知高阳公主到达城门的时候,守备刚得了消息就匆匆赶来迎接。
百里思青没打算驻足太久,她一向待在温暖适宜的盛京,乍进入泅川城,那刺骨的冰冷几乎要让她全身都要冻僵。若不是想瞧瞧十三皇叔住了七年的地方是何模样,怕是此生都不会迈入此城半步。
因为提先商定了路线,司空煜一早吩咐大军备好了厚衣裳,冬衣加在身上,整个队伍看起来非常地臃肿。
百里思青穿了红狐裘袍,帽子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冰冷的宝剑挂在马前,散发着如朕亲临的威严。
守备丝毫不敢怠慢,磕了头就领高阳公主和司空小将军往城内走。
百里思青也没有任何为难他的意思,只叫他带去十三王爷住的地方。
守备万万没想到她特地绕远路是为了看看百里奚寒的住所,心下一咯噔,想叫人去布置却已然来不及。
泅川城自来贫瘠多苦,但凡被流贬于此地的人,基本上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虽然百里奚寒是主动请旨前来此处,结局怕也无二。因而,他对百里奚寒这位落魄的王爷明面上虽客气,待遇什么的却差了许多。
守备苦着脸将百里思青领到了百里奚寒住的地方。
敲了门,半天才只有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那少年年纪看着不大,至多才十一二岁,不过全身上下流露出来的气质却与寻常的少年不同,看着极清贵冷傲。
“你是何人?”百里思青勒了马。
少年见了她也不跪,掀了眼皮草草望了她一眼,继而冷冰冰道:“寒念卿。”
百里思青从没见过这位少年,守备对他的底细却一清二楚,连忙附在百里思青耳旁解释道:“这是南宫罪将的遗腹子,南宫七夫人当年在襄城时便怀了孕,却在被遣放于泅川的三年后才生了他,因为怀孕怀了三年,太过离奇,所以取名叫南宫三年。txt电子书下载不过,七夫人生下他后,只熬了短短几个月便撒手人寰了。将他托付于奴仆照顾,可照顾他的奴仆不出三年都竞相死了,旁人就流传他是天煞孤星,不敢轻易接近。十三王爷来了泅川后,便将他收养了,还替他改了名字。”
百里思青和司空煜都知他口中的南宫罪将是谁,泱国开国之初,武将除了司空家之外,还有南宫一氏,地位虽然没有司空家显赫,却也在朝堂上占了极大的份量。
当年先帝被选为未来储君时,其他封了王的皇子不服,结党篡谋,南宫氏便投靠了那些皇子。先帝登基后,南宫氏和篡位失败了的藩王便一直活跃在襄城那一带。先帝曾数次派人清缴,然而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仍旧无法彻底斩除其势力。后来,直到靖安帝登基,那些藩党余孽才被扫清,南宫一氏也随之被一网打尽。
谋反之罪虽然重诛九族,可当时南宫氏已经穷途末路,死者无数,生者却寥寥无几。靖安帝念在南宫一氏曾经对大泱的功劳,便没有赶尽杀绝,赦免了当时尚存人世的且已怀孕的七夫人,将其困于泅川。
可以说靖安帝仁慈,也可以说他虚伪,毕竟一介孕妇,从襄城到泅川的路途中能发生意外的几率极高,母子死于途中是正常,能保全性命却是奇迹。
百里思青无心去探究父皇背后的用意,至少南宫三年活下来了,还好好地活着是事实。无论他是否改名换姓,骨子里流的始终是南宫家的鲜血,这点不能否决帝王的慈悲。
她打量着寒念卿,直觉得他不止出生异于常人,体质也异于常人。天寒地冻的,其他人都裹了厚厚的裘裳,他却只着了一袭单薄的碧色短袍,平静笔直地站在门口,看起来丝毫不畏严寒。
百里思青下了马,慢慢地脱了裘帽,一张脸瞬间就被冻得通红。
她惆怅地瞅着寒念卿,再瞅瞅臃肿的自己,果真人与人是没办法相比较。
司空煜和韩元他们随着她一起下了马,寒念卿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冷冰冰为百里思青开了门。
受到漠视,守备的脸色不大好,可百里思青在身边,却无法同他计较。
然而,百里思青一踏进府门,眸子往内扫去,当下便冷了脸。
地方很小,独门小院子,面积顶多是盛京寒王府的十分之一,看着非常简陋。
百里思青睨望守备,颇为气恼道:“这便是你为十三皇叔安排的住所?”
听到她话里压抑的怒火,大冷天的,守备的后背却冒出了诸多冷汗,“回公主,臣都是按照规制……”
“好了!”百里思青打断他,在皇城浸淫多年,自然知道权势下的冷暖。不能说守备有错,只不过她更心怜百里奚寒所受的苦。
虽然明知道过去的七年里十三皇叔一定过得不好,可真当她身临其境的时候,却仍忍不住为他难受。
她回首吩咐道:“你们都等在外面吧!”
除了司空煜跟在了她身后,队伍中的其他人都依言留在了原地。
守备想要跟着,也被勒止在了门外,倒是寒念卿,自发地抬脚进了门,拦也拦不住。
百里思青只往内走了几步便愣住了,孤零零的小院落,正中间种了一棵海棠树,在泅川这个物质匮乏的地方,海棠树下面却奢侈地摆了许多碳火盆。
百里思青顾不上去想炭火盆的由来,她怔怔地望着那株海棠树,风舞飞扬中,漫踪遍野皆是白,唯有那株海棠在青凛凛的寒光中,玉琢似地挺立着。花瓣开得正旺,红艳艳的,纷扬的雪花衬得它愈加柔静多姿。
光看着粗壮的枝干就知道它已久经风霜雪雨,却在这样的逆境下生长、绽放,开出比梅花还要冰洁的风骨。
寒念卿站在她身旁,板着一张脸道:“义父离开泅川时,嘱咐我日日看着它,月前它结了花骨朵却一直没有开,直到昨夜,忽然一下子全开了,我便知道你今日要来。”
他的声音同他的表情一样,稚嫩中夹着丝丝的古板,小人老道似地阐述着,仿佛海棠树开花是奇异的神象。
百里思青也没比他大几岁,听他称呼百里奚寒为义父时,有那么一瞬间惊讶。
寒念卿似会读心术,冷淡地为她解惑道:“我无父无母,是寒王爷养了我七年,又赐了我新名。他虽然年龄不大,也未主动认我为义子,可所谓养者为父,我唤他一声义父也不为过。”
他说得一板一眼,神态犹如初阳殿里的老夫子,百里思青沉思了一番,忽而笑道:“你怎知你无父无母?彼方你才不过两三岁,难道还留存记忆?”
“百里思青,你果真很笨。”寒念卿用对待白痴似的眼神盯着她,纠正道:“我在母亲肚子里待了三年,生下来便是三岁,寒王爷来泅川之时,我便已六岁。何况我天资聪颖,记事此等虫篆小事岂能难于我?我出生时虽只见过母亲一面,到如今却还记得她的容貌。”
百里思青一噎,却是无从反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寒念卿这样奇特的少年。从他的外貌看来,年仅十二岁而已,可按他所说,便是与她同岁。
听他一罪臣之子竟敢直呼百里思青的名字,司空煜皱眉,可见百里思青并无怪罪之意,他也索性任之不管。
百里思青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那株海棠树,仿佛回到了幼年与百里奚寒那段亲密的时光。
百里奚寒看着她的时候永远都有着淡淡包容的目光,一双手掌无论在哪儿都紧紧地拉着她,不甚宽敞的臂弯溢满了对她的疼爱与关怀。
可是,到今天,她身处这座孤冷刺骨的院落时才发现,百里奚寒也需要爱,不是如火如焰的感情,而是亲人间恬淡的温馨。
“百里思青,你别瞎想了,过去的七年我与义父相依为命,比起亲情,他更需要的是其他。”寒念卿再一次读出了她的心理,却是挥空了她的想象。
百里思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真的是人?”
寒念卿白了她一眼,冷冷道:“别人也叫我天煞孤星。”
“你为何一直直呼我的姓名?”百里思青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寒念卿漫不经心地回道:“趁着还能叫名字的时候,多叫几次。”
百里思青不明白,心中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其他,“我从来没听十三皇叔说过你的存在。”
“有什么可说的,不过一个罪臣之子罢了。”寒念卿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负手站在她的身旁,望着海棠树,老神在在地断定道:“看光景,这海棠花怕是一日便会谢了。百里思青,你回京时,将我也带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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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激
九月廿二日,历经舟车劳顿,盛京终于迎回了高阳公主归来的消息。..info
一大早,有人已经等在了十里坡,青色的披风被吹拂起,孱弱的身姿静立如竹,表情平淡冲和。
百里思青在津门关的时候念了慕子衿好几次,也曾想过再见也许情绪会波澜起伏,可当她真正远远看到慕子衿的身影时,内心千回百转之后反倒有的只是平静。
韩元认出了驸马,等到离慕子衿近了,作了手势让众人停下,
慕子衿站在路上,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他的妻下马,嘴角扯开的淡笑渐渐凝固在秋风中,只剩一颗心茫茫然无着落。
得知他的妻今日便能归京,他特意换了清爽的装束,半夜就持了腰牌出了城门,想着他的妻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他,也许会为他的用心所感动,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或亲吻。
人是见到了,可他等了很久也不见他的妻有动静,渐渐的,从最初的期待变为失望,又从失望变为了忐忑。
他确信自己的装容一丝不苟,按理说完全不会惹他的妻怀疑,但他的妻的无反应让他的自信消磨了些许,情不自禁地猜想她是否在边关历经了一遭,从而练就了一双看穿人的眼力。
怎么会不感动呢?九月寒凉的夜让百里思青一个体质自认良好的正常人都受不了,更可况她的夫君。
从城内赶到十里坡,起码要半日的时间,一大早能出现在她的视线内,想必月黑的时候便已出发,赶了一宿的路,难为她的夫君还能撑着单薄的身体等在路上。
百里思青勒着马与他对视着,冰冷的铠甲披在身上丝毫感觉不出重量。她望着一双眸子里满是纠结的慕子衿,未出嫁前,那段我行我素的岁月好似在心里已经悄悄远去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地在乎她,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分量和价值。父皇表哥和皇叔对她的好,是因为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着血缘关系,可慕子衿不一样,他以陌生的姿态融入进她的生活里,从成亲以来,就一直默默地将她放在第一位。
生病了会想着她,受伤了也会想着她,怕她渴了累了饭菜不合口味,做什么都会以她为先,会彻夜苦熬只为她雕一枚木簪子,会忍受寒凉只为了做第一个迎她回京的人……从前他在她的心里并未有这般重,可是当她烽火尸骨中饱受困顿,经历背叛和死亡后,才感受到生命的不易,那时只身闯进白暮城的后怕慢慢地化为了安全重逢的庆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庆幸她还活着,庆幸她还能回来,庆幸她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庆幸……她还能见到他。
那些庆幸从她的骨血内翻涌之后,慢慢地平息在五脏六腑内,让她现在只想好好地看看他。
什么都不用做,看着他充满担忧的眼睛,因为她而产生的忐忑的表情,只要平静得看着,她就觉得十分美好。
司空煜偏头看向她平静的双眸,那里头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他读到了半点儿也不愿意看到的激动与依恋。
在她成亲的时候,他没有回京,他曾想过,就在津门关熬着吧,熬到慕子衿死了,他再回去,以全新的保护的不可阻挡的姿势重回京城。
他不畏惧任何的流言蜚语,更不畏惧女孩成了寡妇后以继者的方式迎娶她回府,在他心里,少将军夫人永远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叫百里思青。
他知道自己可以等,边关历练出的忍耐力能让他可以一直就这么等下去,哪怕海枯石烂,哪怕四季荒芜。终有一天,他的等待会得到回报。
时间是这么地漫长,女孩不可能永远都孤独地一个人活着,他愿意用余生陪她,陪着她耗下去,无论是在她看破红尘的苍凉时刻,亦或回到当初的天真不谙,他都愿意。
他有这样的坚持和耐心,肩膀扛不动责任的时候,他就放弃大将军的荣耀,只扛起她一个人,做她的轿夫,仆役都可以。
哪怕她曾坚决地拒绝过,他仍怀揣着最美好的幻想,她总有一天会是他的,他是那样地自信,可为什么会让他瞧见这一幕。
明明岿然不动地坐在马上,明明不含毫末情绪,可那双眼睛牢牢地望着她的夫君,除了他,完完全全地看不到别人半分的影子,好似如果有一阵风将他吹走,她会毫不犹豫地随他而去。
他看得出神地,一向笃信的那颗心突然生出了丝丝裂缝,他惶恐地想要缝补,却发现手头上没有针线,抑或能缝补的针线只藏于她的眼睛里,除非她能看到他破裂的心,愿意伸出手来帮他,否则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过是徒然而已。
寒念卿骑着马跟在后头,他的个头没有司空煜高,大半个视线被他遮挡,只能瞧见他克制颤抖的身体,以及前方那片清淡如竹的青衫。
人马寂静,他探了探头,等到一张孱瘦苍白的脸映入到他的眼睛里,黑色的瞳仁忽然微缩了一下,有光射入,里面泻出了一点儿浅浅的微不起眼的金褐色光芒。
他神情古怪地看向韩元,低声问了句:“韩副将,那位就是慕驸马?”
韩元点头,对着足不出城的少年叹息道:“我们目前在十里坡,离京城还有半日的距离,驸马早早等在此处,真是有心了。”
寒念卿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慕子衿的脸看了又看,心里不清楚在想什么。
沉寂太久,在慕子衿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他的妻戳穿时,百里思青才施施然下了马。
赤色的披风随着她下马的动作飘扬,像一团烈火,不可名状地灼烧在司空煜的心中。心脏处的缝隙似被烧烫得更大,怎么填也填不满似的。
银子将马车停在一边,巴巴地瞧着场面,原本半晌不见高阳公主有所动静,想要牵马车来替主子解围,这一下见百里思青下了马,便自发地缩了回去。
慕子衿望着他的妻一步步走到跟前,忐忑不减反增,心里头就如同打鼓,乱个不停。
他也不晓得这种紧张感自何而来,虽说明面上看着和他的妻分别了近三个月,实际他在一个月前就去了白暮城见过她,可那种小别胜新婚的喜悦依然充盈了胸膛,扯着他的嗓子,令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百里思青在他的面前站定,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令他以为他的妻正思索着如何与他开口诉说离别之情。
熟料下一刻,百里思青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念了很久的主动的吻落在唇畔时,他还未从强烈的震惊中回转过来。
他傻傻地任她抱着,一双手也不知该朝哪里放,六神无主地任她吻着,完全忘记了回应。
不是拆穿他的伪装,质问他的图谋,而是……在吻他?
一瞬间,他想好的应对之策通通随着这一个吻而化为了灰烬,他的心机,他的城府,刻意做出来的想要令她感动的姿态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夫妻重逢后再正常不过的吻,让九州最桀骜的帝王忽然生出了一种情蔻初开的错觉。
司空煜望着男人欣喜若狂到傻了的神情,双眸倏地一抬,手指缓缓收紧又颓然无力地放开。
倘若他以前还存着侥幸的心理,认为嫁入慕王府不过是百里思青自我放逐的途径,那么此刻他亲眼所见的,如一柄利刀狠狠地割开了他的认为。女孩将那个人真真切切地当成了夫君,她当着千人做出的行为无不透露出她想要与那个人相伴到老的决心。
毫不期待的现实到来的时候,人们往往只想要躲避,可这么大的十里坡,司空煜却找不到半片能藏身的地方。他怔怔地望着他们,以地老天荒的绝望姿势。
百里思青从来没有这样一刻,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年少时期不切实际的冲动,如今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在白暮城被薄野赤杀压在身下的那刻,她就想过回京后要将自己交给慕子衿,虽然她不知道这一次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可她不想将来再有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会如那时候一样的悔不当初,幸运不是每一次都有,也不是每一次都会降临在她的身上。
她吻得小心而郑重,行为符合了她的本意,可情深意切的吻在慕子衿的心里渐渐却变得极其不正常。
回神之后,他的妻还紧紧地抱着他,双手正放在他受伤的后背上,令他忍不住地回忆起白暮城的那场惊洪暴雨。
如果不是顺着洪水漂入了暮陵江下游,又被江城子发现及时救下。他恐怕此生再难见到他的妻,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他的死亡而浮出水面,发展成他无法掌控的局面。
从前抓不住的时候,他并没有允许自个儿多想,可真当机会放在他的面前,属于帝王的多疑的心思却一股脑地全冒出来了。
他以至于让他怀疑,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妻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被阻
泱国民风开化,却也没开化到当众拥吻的地步。[八零电子书]道路上的人马大都羞赧地别开了视线,唯有司空煜和寒念卿的眸光久久未转开。
慕子衿心里头始终不踏实,总觉得背着他有什么事发生在他的妻身上。可好不容易得来的主动若是一个劲地被他的神游给搅了,便是天大的可惜。
他伸出长臂将他的妻的纤腰搂住,身子贴过去,加深这个得之不易的吻。
他还记得在白暮城时,她讥讽他如鼠辈,讨厌他的触碰,这会儿她心甘情愿地送过来,他光明正大地吻到她。
还是百里思青先回了神,之前她忘了除头上的盔甲,一吻落下去,脖子着实有些难受,推开慕子衿后已然气喘吁吁。
慕子衿才刚吻出点儿滋味,乍然唇上一空,心底都跟着空落落的。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一双眸子里染满了幽幽的光彩。
“累了吧?”他眼睛眨了眨,苍白的脸上浮现过一丝红晕,眼底透着无边的欢愉。见百里思青面色绯红地喘着呼吸,便抬起双手替她将那碍事的盔甲给取了下来。
百里思青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再大胆也改变不了她是女子的事实,当着这么多人做出亲吻的举动,免不了会感到羞涩。可见到慕子衿比她还明显的羞涩神态,那点儿羞涩感立马就被挥到了脑勺后头。
头盔被他取下,她的脖子立即灵活了许多,“嗯”了一声就盯着慕子衿的眼睛看。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的牵绊,却以另一种夫妻亲情代替,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拔除昔日的阻阂,去靠近他。
慕子衿一只手拿着她的头盔,另一只胳膊一弯,捞过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叹道:“青青,我日日盼着你回来,可当你真的站到我面前时,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的脑袋搁在她的肩上久久不愿松开,发自肺腑的感叹落在百里思青的耳朵里,幻变成依恋。
百里思青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轻声笑道:“不是梦,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她很少给人承诺,因为觉得它很重,万一做不到的话,徒令人产生失望。而她一旦给出了承诺,便会竭尽全力地去做到。txt全集下载
从前她给过流忘年一辈子的期许,他亲手毁了它,她便以为此生再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可当十里坡下的这道青色披风从很远的距离刮入眼帘时,她便不自觉地想要将它说与她的病秧子夫君听。
即使将来他们要分开,在那日到来之前,就让她给予他最后的温柔和长久吧。
得到许诺之后,慕子衿的笑容刹那绽放,仿佛眉梢眼角都散发出夺目的光亮。
后方的人统一地不发出任何的声响,唯恐惊扰到眼前这一对本人人都不看好却如此鹣鲽情深的夫妻。
百里思青无知无觉地被他抱着,时间明明才过了一会儿,却似过了很久,眨眼就已千年。
随后,一道“咯咯”的笑声传前面的道路上过来,那声音如石子投入清幽的山泉,在人心头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百里思青被笑声吸引过去,清冷的晨曦透过云层照落在发出笑声的女子的脸上,一张玉容冷媚出尘。
韩元等人也瞧了过去,一时间不由都看得呆了。原觉得百里思青已是人间绝色,但这晨光下忽然出现的女子竟然毫不逊色,甚至这份冷媚更加令人心动。
百里思青一眼就认出了女子的身份,因为她的身旁,赫然跟着许久不见的百里奚寒,二人的各自跟了一匹马。
她慢慢退出慕子衿的怀抱,看向一起走来的二人,“十三皇叔,苍瑶公主。”
“早听闻高阳公主风华绝代,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盛京里的百姓都怜惜高阳公主嫁给病秧子驸马,可本宫看他们的眼睛都瞎了,慕驸马与高阳公主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苍瑶羡慕的眼光在百里思青和慕子衿身上来回转个不停,很是直白地夸赞道。
慕子衿的唇高高勾起,寒波如烟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受用,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苍瑶面上掠过,收到她一闪而逝的促狭后,眉头轻蹙了一下,便只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的妻。
“苍瑶公主谬赞了,公主的风姿才是让高阳望尘莫及。”百里思青没有因为她的夸赞便对她卸下心中的防备,苍瑶来泱京的时机太过突然,意图也难以琢磨,若说单单只为挑选夫婿,燕京那么多的男子难道无一能入她的法眼吗?她并不是低估十三皇叔的魅力,只是他国的公主只因为一幅画像便万里迢迢来到泱京,这个借口,也太简单肤浅了。
在百里思青垂眸审视的那一瞬间,苍瑶浅浅笑着,以平静的目光相对,坦然地令任何人也穿不透她淡淡微笑,看不清深藏的内心。
在她们对视的空隙,百里奚寒走到百里思青的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温和笑道:“小青,你瘦了些。”
他特意前来此处,定也是为了迎接自己回京,百里思青心中十分感动。
边关寒苦,会黑会瘦再自然不过。她将眸光转到他的身上,虽然他的神色温煦如春风,眉间却似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淡淡忧愁。联想到靖安帝的状况,她不禁忧心道:“十三皇叔可知父皇龙体目前如何?”
百里奚寒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进宫瞧见过皇兄几次,皇兄一直不省人事地躺着,太医说也只能尽人事。”
百里思青一颗心直沉了下去。
寒念卿早在百里奚寒刚出现的时候便下了马,此时收了在旁人面前的冷傲,朝他恭敬唤道:“义父。”
百里奚寒乍然见到他出现在此处,怔了一瞬,听百里思青解释道:“我去了泅川,顺道将他带回了京。”
百里奚寒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和百里思青微一对视,他便转开目光,审视寒念卿,说道:“你一人待在泅川,我多日都放心不下。如今你来了京城,能相伴于我身边,倒也好。”脸上并未作出任何喜色。
司空煜也下了马与他打了招呼,与上次回来时的轻松与欢喜不一样,全身上下刻满了冷峻。
苍瑶倒是掀开眼皮盯着他瞧了好几眼,然后抿唇笑了笑,冷媚的面容化开了漾漾的碧波,美得惊人。
百里思青念着靖安帝,心已飞往了皇宫,再不愿耽搁,吩咐银子将慕子衿扶上了马车,便继续往京城赶去。
百里奚寒和苍瑶都是骑马而来,这会儿苍瑶见了马车,便想与慕子衿一起乘坐。
她能住入百里奚寒的府中,自是不畏惧任何的流言蜚语。百里奚寒不去管她,司空煜却不大高兴,就算他对慕子衿看不顺眼,却也因为百里思青而无法放任他与别的女子传出非论,遂冷声道:“公主可知男女之别?”
苍瑶扬起妖娆的笑脸,“将军可知怜香惜玉?”
她揉了揉膝盖,表示自己骑马累了。司空煜皱眉,“若是公主不介意,待煜回京再遣马车来接公主,公主也可在此歇息。”
慕子衿上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们。
苍瑶余光捕捉到他的冷冽,仰起头,微微细起眼眸,唇角带出一弯高傲的浅弧,“算了,本宫还是跟你们一同骑马回去吧!”
……
高阳公主带着司空少将军大捷而归,盛京的百姓夹道欢迎她的凯旋,百里思青从进了城门开是便左瞧右望,却未见到上官玥的身影,倒是将百里晓给盼来了。
百里晓因为最近百里愔忙着处理西麓山兵营的难题,没人找麻烦而显得意气风发。上官驰耀昨日找过他,向他含蓄地提过靖安帝的身体。因而他得知了靖安帝的大限就在这几日,想到龙椅不久便要唾手可得,如今更是一丝一毫不敢懈怠,一颗心跃跃欲取而不得放。
百里思青回京凯旋而归,代表的不止是皇室的威望还有民心的安定,他自然要来迎接,若是百里思青能在得了安抚后而选择支持他,那便是如虎添翼。她的背后是整个司空府,一旦有了司空煜和众将的支持,何愁不能大权在握?
“高阳皇妹,此去津门辛苦了。”百里思青在宫门前下了马,百里晓领着众臣对着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目光无比殷切,里面全是体恤与慰问的神色。
百里思青对他的殷勤毫无感觉,跃下白马便向朝宫内而去。
百里晓热脸被贴了冷屁股,笑盈盈的面色渐渐寒却了下来。众臣对于她的傲慢和直接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见她这番回京,眼神愈发锐利坚韧了,想来边关最是锻炼人,此言不虚。
慕子衿的马车脚程慢,一直落在大军的后头,百里思青早前便嘱咐了银子直接载着他回府,不必等她。她要进皇宫复命,且要看望靖安帝的身体,或许会耽搁很久。
可等她穿过九重宫门,一路直奔靖安帝的寝宫时,却被陌生的侍卫给拦在了殿门的外头。
选中
“陛下正在养病,请公主勿进殿打扰。[..info超多好看小说]”两名侍卫拦住她。
百里思青没有多想,“本宫知道父皇身体不适,只想进去看一眼。”
“陛下之前下令,无他允许不得任何人进殿,请公主不要为难奴才。”侍卫不放行。
百里思青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靖安帝会不见她?就好比有人告诉她泱国明天就要被灭。
她仔细端视这两名侍卫的模样,刚才就觉得他们眼生,搜刮了一大圈记忆,发觉就未曾在皇宫里见过他们,不禁问道:“你们是何人?本宫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侍卫低下头,“奴才等刚拨到御前伺候不久。”
百里思青听了,便不再跟他们计较,“那就让开吧!本宫要见父皇还没有人拦过。”
侍卫却依旧牢牢地拦在她身前,“除非陛下有旨,否则奴才等不能让公主惊扰圣体!”
百里思青冷笑,脑筋刚直过头就是蠢钝,“本宫今日刚回京,哪里来的圣旨?御前侍卫统领何在?本宫倒要看看他是如何管教你们的,连本宫也敢拦,胆子翻天了!”
侍卫不卑不亢道:“侍卫统领日前犯了错,已被陛下革职。公主想要找他,怕要出宫去寻了。奴才等也只是遵命而行,烦请公主体谅。”
百里思青诧异,革职?“陈正呢?让他出来。”按理说她回宫,陈正当会第一时间来迎,可一介御前侍卫站在这里拦了她半天,也不见他的人影。
“回公主,奴才并未见到过陈公公,不知他在何处。”侍卫回道。
百里思青心中升起一丝古怪,陈正不在父皇身边伺候还能在哪里?“那你们让开,本宫进去担保你无罪。”
侍卫不为所动。
百里思青在后宫横行惯了,便是端妃也不能给她脸色看。这会儿被他们搅得心头隐隐不安,当下便失了耐心,抽出腰间的黄金宝剑,怒道:“放肆!还不快滚开!”
侍卫见她拔剑,立刻轻喝一声,顿时数百名侍卫出现,将百里思青团团围住。
百里思青怒极反笑:“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侍卫却不畏惧她扣下来的罪名,将殿门拦得密不透风,“公主请回!否则别怪奴才等不客气。(..info好看的小说”
“本宫看你们谁敢!”百里思青心惊,直觉的皇宫变得不正常。
“咦?这么多人围在此处是为何?”剑拔弩张之际,万昭仪忽然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
百里思青抬眸看她,她的手中正拎着一只食盒,嬷嬷抱着襁褓中的百里恪跟在她的身后。
殿门口侍卫一见到她,主动让出了道路,“娘娘请。”
百里思青简直匪夷所思,连万昭仪都能入殿,她竟然不可以!“难道她有父皇的圣旨吗?”
万昭仪拎着食盒抿唇朝她一笑,得意道:“原来是高阳公主啊!本宫还当是谁。”
她眸子一睨,“怎的对公主如此无礼!都不要脑袋了吗?”
侍卫竟真的齐刷刷地收起了兵器,百里思青不敢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万昭仪巧笑倩兮地回头看着百里恪,眼底的爱怜不加掩饰:“高阳公主可是才立了赫赫战功的,不像恪儿,如今还只能在襁褓里,连人都不会唤一声,不过――”
她水灵灵的眼珠一转,望向愣住的百里思青,道:“不过好在陛下疼他,近些日子就只愿见他一个皇儿,也不知是不是本宫母子的造化。”
无人反驳她的话,百里思青心中却是一凛,她语气中透露出的意味不得不令人多想。
真的是这样吗?父皇谁都不见,只见百里恪?
她不相信。
万昭仪才不管她信不信,自进宫以来,她就一直仰人鼻下,如今能踩在昔日最荣宠的高阳公主头上,她心中甚是快慰。
“本宫想,陛下或许是怕高阳公主带了边关的煞气回来,冲撞于他,才不愿见公主吧!”她讥讽道:“啧啧,虽说公主素来不顾礼教,可怎的连面圣前要沐浴更衣这最基本的规矩也不懂呢?”
不再瞧百里思青如何变幻的神色,侍卫给她开门,她扭头迈着优雅的步子就进去了。
百里思青眼睁睁地看着她畅通无阻地进去,而自己脚下一动,便有人逼近。虽恼火,却不得不相信如今的皇宫已经不是她所想象的皇宫了。
靖安帝重病,她不能在寝殿前喧闹沾血,只能收回宝剑慢慢退出了皇宫。
万昭仪进了殿后就放下了食盒,床上的人如今水都难进,又如何能进食呢?她不过是拿着装装样子而已。
帝殿内十分安静,脚步踩过都能听到浅浅的回音,嬷嬷抱着百里恪跟着她走到靖安帝的身边,百里恪一接近龙床,却哭出了声音。
这份啼哭在诡静中格外嘹亮,万昭仪心疼地亲自抱了过来,哄道:“恪儿乖,你父皇还未殡天,你怎么提前就哭了呢?”
百里恪听了,果真抽噎着停止了哭泣。
万昭仪喜上眉梢,“我恪儿果真聪颖,这么小便懂事。这皇位不给恪儿坐还能给谁?”
她抱着百里恪坐在龙床边,虽然厌恶靖安帝的病气,却还是希望儿子沾沾所剩不多的龙气,“陛下,臣妾来看你了。”
龙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万昭仪回想起初进宫时,曾折服于靖安帝挥斥天下的威严和谈笑鸿鹄的气度,可到头来,生命脆薄的不如一张纸。
再高高在上又能如何,一旦气数尽了,什么都不是。当钦慕折服不再,本不单纯的女人心底留下的只有对权势的追逐。
她撇了撇嘴,朝嬷嬷示意将食盒里的小碗取来。
嬷嬷虽然镇定,捧着小碗的手还是有些颤抖。万昭仪将百里恪放在靖安帝的手边,从她手里取过小碗时不免责备道:“怕什么?反正都已经无力回天了,本宫不过是为了早些解除陛下的痛苦。”
“陛下,臣妾伺候你吃药了。”她一只手撬开了靖安帝的嘴巴,将黑漆漆的药灌了进去。
百里恪在襁褓里蹬着腿,又啼哭了起来。
靖安帝本无意识地吞咽着药,听了哭声,眉梢竟抖动了一下。吓得万昭仪的手差点儿不稳。
她赶紧三两下喂完了药,将空碗递给嬷嬷,伸手从一旁的龙枕上掏来汗巾,准备帮靖安帝擦拭嘴边的药渍。
拿汗巾时,她忽地瞧见了枕头下面用黄布包住的一团东西,心跳了一瞬,手臂便不由自主地向它够了过去。
当她激动万分地捧着打开的玉玺,有人靠近了她的身后,淡淡道:“药喂完了吗?”
万昭仪被狠狠地吓了一跳,玉玺一不小心从手中摔下,磕在龙床上,差点滚砸到百里恪的脸。
她慌慌张张地将东西重新收拾好,回头朝上官驰耀挤出了一丝笑容,“刚喂完。”
上官驰耀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走过去拿起装着玉玺的盒子,冷着表情道:“反正以后是你儿子的,有什么可怕的。”
“不、不是……”万昭仪对着他有点儿结巴,全然没了在百里思青面前的趾高气扬,说不上原因,她看见上官驰耀就有莫名的恐惧。
她从来没想过,一直不显山不显水的越王爷有一天会忽然地告诉她,他可以帮着她儿子取得天下。
她还记得自己从太医口中得知靖安帝药石无医的那日。
万籁俱寂的午夜,四周不闻一丝响动,那太医缓声禀道:“娘娘,皇上沉疴已久,气血皆枯,臣等……实在已无能为力了……”
她在殿中急速踱步,年轻美丽的脸上神情暴戾,却再也难掩惊慌。靖安帝若归天,她和恪儿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无论四皇子和五皇子谁继位,都不会留下兄弟,哪怕他还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幼孩。而她自己,就算勉强保住一条命,下场也躲不过常伴青灯。
她惊恐地拽住太医的衣袖,“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本宫想办法救陛下!”她什么都没有,在百里恪名正言顺地被册封为太子前,只有靖安帝活着,他们母子才能得到庇护。
那太医沉默了片刻,却道:“禀娘娘,陛下如今的情形,怕是神仙难救……”
乍听“神仙难救”四个字,万昭仪仿佛是被毒蝎蛰了一下,猛地瘫软在地。
上官驰耀便是那时来到了她的身旁,俯低着头,微微细起眼眸,似乎在欣赏她的惊恐无助,削薄的唇角带出一弯高傲的浅弧:“只有本王能救你们母子。”
万昭仪不怕株连九族,她的父亲不过一名小小的县丞,毁了她青梅竹马的爱情,将她送进宫本就是为了谋一个前程。
到了穷途末路,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只是后宫中可有可无的女人,靖安帝给不了她举案齐眉,她也不想在他驾崩后追随他而去。她的儿子是皇子,为何不能争一争那个位置?明明靖安帝也曾告诉过她,恪儿最像他。
她如抓住仅有的浮萍,抓住了上官驰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提议。
即便不知道他要什么,为何会单单选中了自己。
真凶
她满心满眼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着,爬到最高的地方。权势的美梦与日俱增,甚至于,她已经作好了垂帘听政的准备。
“本王让你做的,都做了吗?”上官驰耀又问。
万昭仪收回神思,惧意也消减了不少,目光贪婪地勾着他手里的玉玺,点头道:“消息已经散到兰嫔耳里了,她这会儿怕已去了宗人府。”
上官驰耀对她的听话很满意,走近将玉玺放回靖安帝的枕边,将百里恪抱起递回她的手里,“好好看着这小子,若让别人提前取了他的性命,你就一无所有了知道吗?”
万昭仪连连点头,恪儿就是她的命。
上官驰耀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转视嬷嬷手里的空碗,“这药再喂两天就好,你找个时间将五皇子引进宫吧!”
“好。”万昭仪应道。飞快地低下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
百里思青一出宫门,司空煜等人见她这么快就出来,连忙上前围在她的身旁。“陛下现在如何?”
他和韩元的身份比不了百里思青,即使是回京述职,在未经帝王传召之下,也不得擅闯后宫。
一众大臣眼巴巴地盯着百里思青,他们都已许久未见靖安帝,朝中重大要事都由越王爷通禀,大部分人的心都七上八下好不踏实。
百里思青眼神平静,并不代表心中无波无澜。她没告诉他们自己并未见到靖安帝,只看向人群中的百里晓,一改刚才的漠视,破天荒客气道:“五皇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百里奚寒与慕子衿无实权,上官玥此时又不在,朝中的其他大臣她都不熟,有些问题她只能问百里晓。
百里晓第一次见她的态度如此客气,意外之余,立刻扬起笑脸,“有何不可。”
百里思青没有废话,低声问他:“五皇兄,你可知御前侍卫换了一事?”
百里晓一怔,他只忙于收揽禁卫军,却未曾注意过这个问题,摇头,如实道:“不知。”
见百里思青脸色不好,想到那般的可能性,他颇感惊讶,“高阳皇妹难道也未能见到父皇?”
百里思青“嗯”了一声,“我碰到了万昭仪,她说父皇只愿见百里恪一个。”
她自回京以来,从未正视过那个孩子,也没听过靖安帝有多偏宠于他。如今他跃然凌盛于她之上,要说不奇怪是不可能的。
百里晓心一凛,他清楚地明白靖安帝的身体熬不了几日,一心在暗中布置对付百里愔的兵力,未在意过这个细节,“她还说了什么?”
百里思青也不瞒他,反正皇位落在谁的手上她都管不了,可是如果有人搞鬼,挟持靖安帝的安危,她便不能坐视不理,“万昭仪还得意地告诉我,她们母子的造化来了。”
百里晓眉心微微轻蹙,他这么努力地筹划,可不是想落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局,“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就去查。”
百里思青颔首,又道:“烦请五皇兄顺便查查陈正的下落。”
“怎么?陈公公不在父皇的寝殿?”百里晓大吃一惊。若说换个把侍卫他还不至于太吃惊,可陈正是靖安帝身边的近侍,以往与靖安帝都寸步不离,很多大事情靖安帝都让他经手宣旨,权利可见一斑。
这会儿靖安帝卧病在床,他不在寝宫伺候,还能去哪里?
百里思青没有直接断定,“我只是怀疑,因为没能进殿,尚不确定。”
百里晓相信她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那个死太监除了对百里思青有好脸色外,从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过。但凡百里思青需要,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的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躲在殿里不出来。
百里思青知道他对陈正有意见,但她找不到更适合的人去做,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人脉的重要性,韩元虽为禁卫军统领,无事也不可进入后宫,她目前只能仰仗百里晓,“拜托五皇兄了。”
百里晓自是一口答应,事关重大,他也是从百里思青的口中才发现自己行事的漏洞,他一直觉得靖安帝死了,只要争过百里愔,那个位置他就能唾手可得,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倘若别人先一步通过靖安帝取得了遗诏,他再如何争取也不能名正言顺。
百里奚寒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低声交谈,眸光淡淡,面色十分平静。
苍瑶从一见到司空煜开始,似乎就黏上了他,冷媚的深姿褪了个干净,连百里奚寒也不顾了,只一个劲与他找话说。司空煜心里惦记百里思青不同寻常的举止,出于礼貌与她搭了几句话,其余时间都一瞬不瞬地瞧着百里思青和百里晓。
百里思青与百里晓一说完话,慕子衿的马车就驶到了宫门前。她退离了百里晓的身边,走向马车。
军马凯旋后,朝廷本该是宴见群臣,可这档口因为靖安帝的身体,谁也无法提及此事。百里思青以疲倦为由,与百里奚寒他们打了招呼,直接上了慕子衿的马车。
蝶香和蝶衣盼主心切,可她们的身份不能随意接近群臣聚集的地方,便一直藏在离宫门不远的街道上。见百里思青上了慕王府的马车,她们立即牵了马,走在了马车后头。
听到她二人的呼声,百里思青掀开轿帘朝她们笑了笑,然后又缩回了马车里。
她在人前一直保持着不动泰山的平静,这会儿到了慕子衿面前,那些平静便再也藏不住了。
慕子衿见她表情不善,连忙握住她的手,问道:“青青,怎么了?”
百里思青将脑袋放在他的肩上,以前不觉得有人可以依靠是一件很温馨的事情,现在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子衿,我没见到父皇。”
慕子衿默了默,听她继续道:“侍卫说父皇在养病,下了旨不愿见人。可按理说,父皇不可能不见我。临行前,他一直与我说,会等着我安全归来。现在我回来了,我不相信他会将我拒之门外……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反握住慕子衿的手,不敢去猜测背后的真相,“子衿,你说父皇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慕子衿轻声安慰她,“别胡思乱想,也许,父皇只是暂时不见你呢?”
百里思青摇头,“不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陈正自会出来告知我,可我连他的人影也未瞧见分毫。”
她垂眸道:“我以前看史书,都说许多人为了那个位置可以六亲不认,弑父杀兄,我怕父皇在我离京时已遭了那些人的毒手……”
她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慕子衿不能与她说他曾入宫见过靖安帝,他虽然身体不能动弹,却还活着的事实,只能道:“寒王爷之前不是说过,他进宫时,陛下一直在昏睡着吗?他总不会骗你。”
百里思青闻言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定定道:“子衿,今晚我想夜探皇宫。”
……
兰嫔知道向来关进宗人府的皇子没有几个能熬下去的,可当见到披头散发满脸呆滞的百里明时,日日哭肿的双眸仍旧仍不住落泪,“明儿,你看看母妃。”
百里明的意识被折磨得已经快消失了,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缩躲在监狱的草堆里,浑身颤抖。
旁边有狱卒为难地催促,“娘娘,还是快点走吧!若是被别人瞧见了奴才放您出来,奴才可吃不了兜着走。”
兰嫔迅速又拔下头上价值连城的簪子递到他的手里,“再等一会儿,一会儿本宫就离开。”
狱卒没办法,只能拿了簪子出去为她放风。
兰嫔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会被人发现,抹了把泪,道:“明儿,你醒醒神,你听母妃与你说,母妃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听到可以出去,百里明呆滞的目光久久终于有所转动,抬眸看向兰嫔。
兰嫔见有效果,喜极而泣,“明儿,你不要害怕,母妃听说你父皇大限将至,等他们夺位将皇城闹成一锅粥时,母妃就悄悄把你救出来。”
想到无意间听到的谈话,她眼光如淬了毒的针,“现在,母妃问你,你如实告诉母妃。到底有没有奸杀那名妓子?”
百里明曾在监狱里喊了几个月的冤也没有人能搭理,现如今听到母妃的问话,神经刺激之下,整个人竟苏缓了过来,他立即扑到兰嫔的脚边,抱住她,嚷哭道:“没有!没有!完全是别人陷害儿臣的!儿臣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儿臣又不喜欢女人,怎么会去那里!”
兰嫔红眼,“母妃就知道是这样,以前母妃替你瞒着,帮你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妻妾,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你好男风之事。可没想到还是被人利用了,母妃就是想对你父皇道出实情也不敢。”被陷害或许会又转机,可此事一旦揭开,他便再无翻身之地。因为皇室或许可以容忍他的心狠手辣,却不能容忍任何一位皇子败坏颜面。
她扶住百里明的肩膀,“明儿,你可知害你的那人是谁?”
百里明摇头,抓住她的胳膊,“不是百里晓还能有谁?他一向视儿臣为心腹大患,无时无刻不在想致儿臣与死地!”
“不!不是他!”兰嫔攥紧双手,一字一顿道:“是你一直心腹相托的百里愔!”
夜探
百里明太过震惊,手指慢慢地垂落,“怎么可能……母妃,你弄错了是不是?”
兰嫔目中的恨意刺痛了百里明。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朋友兄弟,无论是谁成为自己成功之路上的绊脚石,他都会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可是他太自负还是太没眼力,向来为他是瞻的一条狗却反咬了他一口,真是可笑!
“母妃,不要放过他,绝对不要!”
兰嫔抹干眼泪托住他的身体,“母妃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低贱的皇子罢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拥护他的可是兰家的人。
……
夜深时分,有人影掠过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落在皇宫内上的屋檐。
百里思青快不记得上次从宫外悄悄溜回宫中是什么时候了。那些夜晚,还有陈正接应,她逃过守卫往往很轻松。
可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绝色的面容隐于暗影之中,她俯下身躲过侍卫仰头的盘查,唇角一缕笑痕冷酷,双眸睁大,找准时机欲起身闪入帝殿。
可一动身,有阴冷的风刮过身畔,吹散了她鬓角的发丝。
不期然回首,阴霾的天幕下,殿宇之上有人负手背月而立,身形飘逸,在空中恣意张扬,似乎在这儿等了她很久的样子。
百里思青警惕地抽出匕首朝那人逼近,声音低如轻丝:“谁?”
利器迫身,那人却慵懒地截住她的匕首,同样低声道:“好久不见,一回来就动手,这样好吗?”
百里思青听到声音,紧绷的心神才松懈下来,却是不解:“上官玥,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呀!”上官玥勾唇一笑,回道。
百里思青瞥他一眼,他双眸熠熠与她对视,目光坦荡明亮,“你怎么知道我会进宫?”
下面的侍卫听到异动,纷纷抬目仰视。上官玥一个打滚将她身子拉低,趴在屋檐上,对着她的耳朵道:“你回来后陛下不见你,你定心生疑惑,不想法设法进宫探究竟才怪。”
他的气息飘在耳朵旁,痒痒的,百里思青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身子,“我回京还以为你会迎我,可找了半天也不见你人影,你去了哪里?皇宫里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上官玥按住她躲开的脑袋,呼吸凑在她发间,“你当我京兆尹摆着看的吗?皇城脚下发生命案,我当然要处理了!皇宫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自从七皇子死后,陛下好些日子都没上朝了,一直没有传召人觐见,我有几次想入宫求见也不得回应。”
“命案?”百里思青皱眉。
“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查过了,那个人是去青山岭上偷树,不小心摔下山死了。”上官玥漫不经心地回。
青山岭?有什么东西似乎从眼前划过,百里思青脑袋里空蒙蒙的,想不起来。
她也顾不得想别的了,“你难道没有怀疑吗?”百里思青继续问他:“御前侍卫统领被撤职,你应当有所听闻。”
上官玥点头,“这个倒是听说过,不过那也不是我能操心的,陛下高兴换人,我也阻止不了,寒王爷进过几次宫,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百里思青默了默,想起来百里奚寒只告诉过她父皇的身体情况不善,并未与自己提过其他,所以她倒没想过问他这一茬,“最奇怪的是陈正也不见踪影。”
上官玥惊讶,“那个小老太监不见了?”他扯着百里思青面上的黑绸,“或许他一直留在殿里陪着陛下呢?”
“所以我更要进殿里头去看一看了。”百里思青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待会儿我要进殿看父皇,你与我一起进去吗?”
上官玥的身子微僵了一瞬,随即不轻不慢道:“我去有何用,你还是自个儿进去吧!”
百里思青也不勉强他,“那你在这里等着,指不定我有事与你商量。”
上官玥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你小心些,我看下面的侍卫都精明得很。”
他惆怅地在百里思青耳后叹了口气,“也不晓得陛下吃错了什么药,旁人避着也就罢了,竟然连你都不见。”
百里思青没有接他的话,靖安帝不见她无非两种情况,要么受人所制,要么另有苦衷。
上官玥见她专注在等待机会,手中不知何时捻了块石子,往远处的地面一扔,将侍卫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那边。
百里思青趁着这空隙,迅速闪身入了殿内。
她进殿之后,上官玥抠了抠殿宇上的琉璃瓦,在上面揭开一个大洞出来。而后,暗笑了声,“真笨!”
百里思青骤然出现在殿内时,正在龙床前伺候着靖安帝的陈正被吓了一跳。
回身一见是百里思青,立即挤出或惊或喜的笑容,激动道:“公主!”
百里思青扯下面上的黑绸,朝他作了个“嘘”的手势,陈正赶紧捂住了嘴。
百里思青端看了他几眼,除了发现他的脸憔悴了些,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敛下心头的困惑,问道:“陈正,我今日回宫,怎的不见你?”
陈正眸光闪了闪,“奴才当时正在太医院为陛下熬药,回来才听说公主来过,想出宫去见却是不能。”
他挤了点泪出来,“公主,你可不知老奴有多担心你的安危,五皇子软禁了陛下和奴才,奴才便是想递消息给您,也是无径可循。”
百里思青一惊,难能置信她托了百里晓查探实情却原来他就是始作俑者,“这可是真的?”
陈正拼命点头,“老奴可曾骗过公主?陛下自七皇子去了,哀恸下昏迷不醒,五皇子便是那时趁机会将对陛下动了手,将奴才和陛下软禁在这深宫内,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百里思青懊悔万分,“他想做什么?”
陈正忿忿不平,“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想夺皇位罢了,陛下正值壮年,又勤政爱民,他想登基,只能对陛下下手。”
百里思青依稀觉得哪里不对,他的话若细想,有些错漏百出,“可十三皇叔为何可以进宫?他说过父皇已药石无医,百里晓何必多此一举?”
陈正一甩帕子,“陛下如今会落到药石无医的地步,就是他害的!一个月前,他就对陛下喂了毒!可这几日又怕陛下驾崩太快,惹人怀疑,便嘱咐老奴熬药替陛下撑着。让十三王爷进宫,无非是十三王爷无实权,掀不起风浪,不能与他作对。公主您可不能被他给蒙蔽了!当想法子救救陛下才是啊!”
百里思青沉默,她的脑袋一片震惊,已分不清事实真相,明明陈正该是她最信任的人,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自从经历了赵茗秋的死亡,她似乎对某些人和事就做不到百分之百的信任了。
她抿唇道:“我想先看看父皇。”
陈正立马让出位置。
百里思青走到靖安帝的身边,不愿相信眼前见到的是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父皇。
灰败枯槁的面容完全颠覆了她的记忆,是不是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都会如此骇人见象?
她没有嫌弃地伸出手指握上靖安帝冰凉的手掌。
他宽大无比的手掌也变得干皱无比,离京前的那一抱仿佛还在昨日,而今却再也触摸不到温馨的温度。
她想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哭,茫然无措地握着靖安帝的手,问道:“为什么呢?”
才不过三个月而已,为什么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不让她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要她面对这突来的巨变?
“父皇,我发誓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再也不会违逆您任何意愿,您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百里思青眼睫抖动,沾上一片晶莹,“父皇,我是高阳,我回来了,您睁眼看看我。”
靖安帝浑浊的意识慢慢清晰,药迷昏了他的躯壳,却没有腐蚀他的神志。他听到了百里思青的呼唤,艰难地与身体抗争,想睁眼看看她。
察觉到靖安帝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百里思青瞬间欣喜若狂:“父皇,您听到我说话了是不是?你快睁开眼睛,快看看我。”
靖安帝的意识越来越清楚,几乎撑破了极限,紧闭的眼睛出乎意料地眯成了一条缝隙,声音微弱得如破晓的星辰,“高、阳……”
百里思青欢喜地浑身颤抖,“父皇!我在这儿!”
靖安帝唇瓣几许翕动,百里思青紧张地伏在他的唇边,半晌却是再也听不到一句声音。
百里思青内心慌乱且焦急,“父皇,您快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害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公主,有人要进来了!您快躲一躲。”陈正乍然开口,将百里思青从靖安帝的身前捞起。
百里思青正陷入悲伤与焦急中,猝不及防被他拉起,本能地藏到了屏风后面。
陈正掩护完她就连忙整理好姿态应付进殿的侍卫。
百里思青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白日里的侍卫问道:“陈公公,奴才刚听到殿内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莫不是在奴才疏忽的情况下,有人偷偷溜了进来?”
陈正斩钉截铁的回道:“没有的事儿!想必是你眼花了。”
他冷哼一声,加重语音讽刺道:“五皇子白日里头让你们已经看得够紧了,怎么着?你们晚上也要疑神疑鬼吗?”
操心
“疑神疑鬼倒不至于,奴才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侍卫笑道:“奴才刚刚确实听到了女人说话的声音,陈公公不介意奴才搜一下屋子吧?”
陈正有些紧张,强定心神道:“殿里就咱家和陛下两个人,你们不必搜了。”
侍卫请示的态度本只是随意而做,真正并不管他的意见,见他阻拦,反倒觉得殿内有鬼,“奴才等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着想的,公公还请见谅。”
话毕,侍卫便已经开始搜查起来。
陈正气得发抖,“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早迟不得好死!”
百里思青藏在屏风后面,将二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眼见他们将每个角落都仔细找了一圈,脚步就要来到屏风前。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拔出袖中的匕首,以便在他们发现拿人之前,给予致命一击。
可不等侍卫出现在她面前,有人从后面不着痕迹地揽住她的腰肢,再眨眼,她整个人已经落到了殿宇上。
百里思青惊骇之余,鼻端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才知正是上官玥帮了她。
而后,她通过上面瓦洞看见侍卫在下方寻了个遍,发现确实无人,这才出了殿。
她吐了口气,回头看上官玥,感激道:“亏你动作快,不然免不了我要血洗父皇的寝殿了。”虽说她不怕那些侍卫,可时至今日她再难逃避靖安帝被人软禁的事实。
侍卫出了殿后,陈正匆匆跑到屏风后面,见她凭空消失,却是一惊,朝着四周小声唤了几声。
百里思青听见后想再下去,被却上官玥拦住。
“那些人都不是善茬,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你这次再下去,指不定就被发现了。”
百里思青忧虑且愤怒,“我从来没想到他们这么狠心也这么大胆,竟然对父皇下手。”
上官玥轻笑道:“皇位之争本就残酷,不折手段的事多了去,难不成还指望五皇子他们对陛下惦念父子之情?”
百里思青眸光黯淡道:“从前我总不愿去想这些,不管父皇将皇位传给百里晓还是百里愔,我都不会关心,也不会在意,可我无法坐视他们谋害父皇。”
她盯着上官玥的眼睛,“上官玥,你帮我好不好?事到如今我只能相信你一个,也只有你才能帮我。”
她的语气充满恳求,上官玥却没有一口答应,只是笑道:“我如何能帮你?”
百里思青拉着他的袖子,“你是京兆尹,掌管皇城所有衙役,越王府也私掌一方兵马,人数上总能与他们一较高下。而越王爷在朝中德高望重,若联和朝臣清君侧,总不会让他们成功谋朝篡位。”不是没想过司空府,可是兵马在津门关,远水解不了近渴。
“可是证据呢?”上官玥还是笑,“父王有护驾能力,可凡事都要讲求证据,不能单凭你我几句,便坐实五皇子毒害软禁陛下的罪名。不拿出确凿的证据出来,服众都是个问题,更别提铲除五皇子。”
“还有,就算能铲除了五皇子,可是之后呢?陛下如今只有三个皇子,有夺位势力的只有两个。五皇子谋害在先,不一定代表四皇子没有暗中对陛下做什么,倘若他螳螂捕蝉,你对付五皇子岂不是趁了他的意?”
百里思青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重,她心里乱糟糟的,因为是女子的缘故,与皇位有关的东西她很少能参与,“可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父皇被他们害了,既然他们做了,证据便一定会有,我一定会努力将百里晓毒害父皇的证据找出来。”
上官玥不赞同道:“时间紧迫,恐怕未等你找出证据来,陛下便已经驾崩了,到时候他们登上皇位,一切都木已成舟,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徒然。”
他不忍心打击百里思青却不得不打击,“况且,自古以来,弑父杀兄夺位者比比皆是,不会有人因为皇位来得是否正当而不对新皇折腰。”
“那你说我该如何?!”百里思青双拳攥紧,几欲崩溃道。
上官玥不知该如何回她,索性沉默。
百里思青移开视线,望着下面的陈正,忽然眼睛一亮道:“我们将陈正救出宫,他是父皇身边的人,有他指证,朝臣们肯定会相信。”
上官玥觉得她的想法还是太天真,再次否决道:“你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他们尚不会信任,更何况陈正只是区区一名太监。”
百里思青静静地趴在琉璃瓦上,通过洞中只能瞧见龙床上的黄色帘帐,许久才道:“上官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恨自己不是男子,否则,我也会拥有自己的人马,有争皇位的资格和权利,能够保护父皇,不让他置入危险之中。”
她眼眶逼得通红,却忍住不落泪,与他轻声道:“夜深了,我要回府了,你也回去吧。”
说着,她如来时悄无声息地跃离皇宫,方向却不是慕王府。
上官玥等她走了,眸色染上幽谧的色彩,身影却光明正大地落在了帝殿前。
“小王爷!”守在四处的侍卫见他从屋顶落下,立即恭敬见礼道。
上官玥没有回应他们,一只手随意地推开了殿内紧闭的大门。
陈正见到他,俯身下跪道:“小王爷,一切皆是按照王爷所嘱,奴才成功骗过了高阳公主,想必,她现在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五皇子的身上。”
他边说边撕开了脸上伪装的面皮,露出与陈正完全迥异的一张脸。
上官玥听了他的话后却无分毫喜悦之色,一双湛亮的眼睛盯着他,神色如静夜深沉。
时间明明很短,那人却感觉他寒寂的目光似在寸寸凌迟自己的肌肤。心跳急促地让呼吸也变得沉重,背上早已是冷汗涔涔。
“退下吧。”那人正感觉禁受不住那样目光的折磨时,上官玥缓缓开口,声音是不符合一贯性情的低沉冷淡。
“是。”而那人闻此三字却如逢大赦,敛了敛衣襟,退了下去。
他走后,上官玥慢慢将目光转向龙榻上的靖安帝,语气不屑中透着阴冷,“她开始怨恨自己不是女儿身,你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一点,不过,那又能怎么样呢?欠了别人的,总该要还回来是不是?皇伯父。”
……
百里思青找上韩元的时候,他已经入睡。深夜里头一个人影站在他的面前,将他的睡意惊得一干二净。
“是我。”百里思青道。
韩元这才松了口气,“公主,深夜来找卑职,有何要事?”
百里思青开门见山道:“我要你禁卫军统领的职权,你给还是不给?”
韩元吃惊,虽然不解她的用意却仍斩钉截铁道:“公主哪怕要卑职的项上人头,卑职也绝无二话。”
……
越王府,上官驰耀持着一封信在手,随着目光在信函上缓慢移动,唇边渐渐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痕。
送信的人见了他的冷笑,支撑在地上的双臂忍不住微微颤抖,却听到头顶转瞬即逝的一笑。
在越王身边服侍多年,他自然能够听出那短暂笑声中的自得与欢愉。
另一人站在上官驰耀的身边,不禁问道:“越王爷如此开怀,可是有什么称心如意的事?”
房内灯火通明,那人的脸被烛火照得甚是清晰,如豹犀利的双眸满满皆是好奇。
“如今乌贼国已经安全,萧琏皇子还留在我王府作甚?”上官驰耀闻言,轻哼一声道。
“王爷要成大事,当然要有人助一臂之力,萧琏自愿成为王爷的左右手,在王爷需要的时候为王爷分忧。”端木萧琏道。
上官驰耀无心去探究他话中的真假,只嗤笑道:“萧琏皇子留在泱京,怕是等本王成了大事后,报当日萧原太子身死之仇罢!”
端木萧琏也不否认,眸光闪过一丝狠戾,道:“我早已发誓要司空煜和百里思青血债血偿,便一定要兑现诺言,否则难以慰藉太子哥哥在天之灵。”
上官驰耀却想也不想道:“司空煜可以给你,端木萧原的尸体也可以还给你,那个丫头,你不能动。”
“为何?”端木萧琏暗暗不满,只是明面上未表露出来,只笑道:“难不成晚辈听说的都是实情,王爷确实与皇后有私情,爱屋及乌,连同她的女儿也要保护?”
上官驰耀轻哼道:“此事你无需多知,你只要记着,你不能对那个丫头下手,本王保证会依照昔日盟约,将白暮及明渊城池交付于你们。”
端木萧琏心中不以为然,却不得不应承道:“晚辈记下了,只是他日那丫头得知王爷才是谋害她父皇的真凶,可会顾念王爷的不杀之恩?”
上官驰耀傲然道:“知道又能如何,本王难道还会怕她一个小丫头吗?”
“王爷说的是。”端木萧琏话题一转,问道:“这么晚了,怎的不见小王爷回府?留在宫中可有要紧之事?”
上官驰耀甚是反感他管东管西,只道:“玥儿的事萧琏皇子就不必操心了,萧琏皇子只须藏好,莫要让人发现便可。”
四更
端木萧琏当然不会给别人发现自己的机会,越王的告诫在他耳中完全可有可无,但他亦不会让上官驰耀觉得他目中无人,遂很诚恳地应承道:“晚辈知道,这些日子并未出过王府半步。”
“如此甚好。来人,送萧琏皇子回房歇息!”上官驰耀将信件放于火烛上燃烧,并未重视端木萧琏的态度是否真的诚恳。
这般野心勃勃的人岂会甘于人下?此刻伏低的姿态不过寻求他的庇护罢了。可有的时候存活与覆灭只在一线之间,譬如他可以将他作为谋杀七皇子的凶手扔出去,再向乌贼国兴师问罪,谁也不会怀疑他为国为民的决心。
端木萧琏焉不知他的盘算,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跟老狐狸一较高下的能力,实力悬殊说的莫过于此。
三更敲响,慕王府的灯烛依然未灭,隐隐约约的灯火从远处看来,像极了夜空指引迷离人回家的星光。
百里思青踏入房门后,迎接她的是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以及一杯足以驱逐寒意的热姜茶。
蜡烛摇曳了慕子衿的身影,她站在门口,看着慕子衿撑着昏昏欲睡的倦意笑盈盈地向自己走来,心中五味杂陈之余更多的是满腔的温暖。
很平凡的日子,平淡中甚至张露着冷人心骨的严寒,百里思青目不错珠地凝视着慕子衿的笑脸,这不是他第一次等她,也不是最后一次。自成婚的那日开始,他每晚便几乎雷打不动地等着她在同一时间就寝,无论她只干坐着看书抑或是有事出府。
三个月的分别,好似更加锻炼了他等人的耐心,白日里来不及细看的青影,浅浅地浮现在眼眶上,朦化了苦短的相思。
人们常认为只有失去时才会知道珍惜,却不知在需要时更能体会可贵。
当你疲倦劳累身边却无人给你嘘寒问暖时,当你郁结难安想寻一人诉说却找不到人时,当面对着黑漆漆的灯火无人为你的夜归递上一杯热茶时,你才会发现,有人陪伴在你的身边是何等的重要。
慕子衿走近她,看着她拿下脸上的黑绸,如每一个居家的妻子平静地看待晚归的夫君般,体己地问道:“有没有遇到危险?”
百里思青一怔,她以为他张口的第一句会是问她是否有收获,可显然是她忽视了他关切的心情。
她欣然一笑,脱下面上的束缚。
慕子衿接过她的黑绸,将姜茶递到她的手里,期盼地望着她饮下去,“没几日便入十月了,我总怕你衣衫单薄地出去受了寒。”
热茶入腹,暖流顷刻溢满四肢,百里思青拿着空杯,与他一同入了屋子里,然后便开始脱衣裳。
慕子衿将空余的闲物放在桌上,瞧着他的妻迫不及待脱下外衫的动作,面颊染上隐隐的笑意。
伺候的人都已经被他打发下去,此时就他与他的妻两个人,倘若她要梳洗泡澡,便只能由他亲自伺候。
想到肌肤相亲的那一刻,他就甚是浮想联翩,早时在十里坡他尚未来得及回味他的妻美妙的滋味,这会儿无人打扰,他定要好好收取一番利息。
他这方心驰荡漾,熟知,百里思青只脱了外衫,便兀自从衣橱里翻出了一件干净的正装,快速地往自个儿的身上套去,大有要出门的架势。
慕子衿不解地问道:“天色这么晚了,青青,你还要去哪里?”
进宫吗?莫非夜探不顺利?
可只起了个意他便打消了想法,明明他亲眼瞧着她进了宫又待了许久才从宫里出来,总该不会出纰漏。
百里思青边系衣带便回道:“不是,我有要事要做。”
慕子衿见她不欲与自己说明,寒波生烟的眸子沉了沉,随即漾出了一丝笑容,又问道:“有何要紧之事明日不能做?莫非父皇他——”
百里思青不想将他也卷入事端中,慕王府势单力薄,在朝中连十三皇叔的名望也不如,倒不如安身事外,“不是,你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
慕子衿心中不安,素日他的妻就算对他再漠不关心,行事也不会瞒着他。他不禁抬手拉住了百里思青的衣裳,虽无质问的意思,却溢出了一丝不悦,“青青,我虽然不当大用,可你我毕竟是夫妻,有何事不能坦白相告?你心中藏事不妨说出来与我听听,或许我还能为你分担一二。”
百里思青穿衣服的手一顿,她何不知嫁入了慕王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只是她不愿让慕王府上下因为她而一起承担后果。
思量了片刻,她冷静道:“若我今夜不能回来,你便拿出百宝箱下的圣旨护慕王府平安。”一旦事情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只能抛出成亲当日父皇赠予她的权利保全他。
慕子衿自然知晓那圣旨上的内容,心中不由地怒火腾烧,他并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只是不能接受他的妻存了与他和离的心思。
他拉着百里思青的衣裳,略使了一分力气,严肃道:“青青,我虽不知你进宫一趟收获几许,你且冷静片刻,指不定能寻出另一条解决事情的途径。”
百里思青心感为难,却只能摇头道:“没时间了,我必须要尽快找到证据。”
“证据?”慕子衿挑眉,当下便明白了他的妻意欲何为,沉吟道:“青青,亲眼所见有时不一定为事实,亲耳所闻有时也不一定为真相,凡事要剥离表面看待问题,你绝不能只因为表象而鲁莽行事。”
百里思青闻言安静了一瞬,而后坚定地握住他的手,道:“我明白你所说的意思,可我别无他法,我绝不能眼睁睁瞧着父皇被他们谋害而无动于衷。你放心,我也绝不是鲁莽行事,我想得很清楚,也找好了办法。只要他是清白的,总不会为难于我。”
她的神色坚定,存着一颗勇闯无畏的心,似乎任何人事也无法阻止。
慕子衿定定地瞧了她半晌,才坚决地道:“好,无论你去何处,我陪你一起,是生是死,都一直陪着你。”
百里思青注视着他虽然孱白消瘦却坚定不移的脸笑了一下,星眸晶莹闪亮道:“以前我喜欢一个人时,我曾无数次与他说过这句话。今日,还是第一次有人与我说起,我从不知晓原来这句话会令人这般感动,真的。”
不等慕子衿有所表示,她继而道:“可是,相较于生死与共,我更希望你能好好地坐在府中等我回来。你无需担心,我不是去送死,只不过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总归不适应,以前有父皇纵容庇护着,我便是再横行无忌也无人敢管,可从今以后却是不行了,我必须学着滴水不漏地行事,让别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忽然松开手,揽住慕子衿的腰肢,将头抵在他的肩膀处,“你会恨我搅了慕王府的平静吗?”
慕子衿沉默了良久,伸手抚顺了她的发丝,“不会。”
“那就好。”百里思青感激,“子衿,谢谢你。”
慕子衿抱着她,抬眸扫了眼红帐上的鸳鸯,卷起的褶布让鸳鸯的交颈处看起来似断了一圈,令人无端感到烦躁。
……
四更时分,黑暗在黎明前挣扎的最后时刻,亦是人在半睡半醒间最倦怠松懈的时刻。
空气沉闷地酝酿着寒意,潮湿的薄雾夹杂着浓密的水珠在空间里流通,寒风偶然吹过鼻尖,掠起人的一层鸡皮疙瘩。
一道叩门声突然惊醒了五皇子府邸守夜的门房,他惺忪地睁开睡眼,打开大门,入目却是明亮灼人的火把所映着的百里思青的脸,以及数队严阵以待的禁卫军。
“公、公主。”门房揉了揉眼睛,仓惶地跪下,“不知公主深夜降临所为何事?”
百里思青一只手捂着另一边血淋淋的胳膊,鼻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抬脚将身后捆绑着的人踹到了门房的面前,厉声道:“本宫今夜突然遇刺,所幸的是其中一名刺客被拿,本宫严刑拷打之下,从他嘴中得知他竟然是五皇兄的人。所以,本宫特来向五皇兄讨一个说法!”
门房无比震惊,主子好好的怎么可能去刺杀高阳公主?“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此人一定是受人指使诬赖五皇子所为,还望公主明察!”
百里思青一脚将他踢开,“是非曲直,本宫自然会亲自查个水落石出!行刺本宫的不止此刺客一人,可在本宫拿人之前便已逃之夭夭。然而本宫记得另一名刺客的模样,你将百里晓叫出来,本宫今夜要搜查他的府邸,看看人究竟是不是就藏在了这里!”
门房当然是不让,滚爬了一圈,回她的脚下,劝道:“公主何不等天亮再来?如今时辰还未到,府中众人皆在熟睡中。”
百里思青冷笑,又一脚踢过去,“你当本宫是傻瓜好糊弄吗?!搜寻刺客自然要趁热打铁把握时机,若不然,还等你们将人藏好来一个无影无踪?”
她转身叱令禁卫军:“留两队人将此府邸四面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允许飞出去!另两队人跟着本宫一起进去搜,小到茅房,大到厅堂,一处角落也不能放过!”
“是!”禁卫军立即依命而行。
百里思青带人闯进府的动静须臾间便传到了百里晓的耳中,到处吵嚷的声音,饶是是再沉的睡意也会被吵醒。
百里晓匆匆忙忙地下床,身旁的小妾害怕地一把抓住他的袍角,问道:“殿下,可是四皇子前来找殿下的麻烦?”
百里晓和百里愔的争位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能制造出这般动静的,除了百里愔以外,府中的人都想不出别人。
百里晓挥开她的手,不耐烦道:“慌什么!本殿下自会出去查看究竟!”
他快速穿好衣衫,从房间内走出,却恰好与百里思青碰了个正面。
“百里思青?”百里晓惊讶了这么一下,待见到她身后的禁卫军,不由恼怒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百里思青冷冷地抬起受伤的胳膊,将与门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才义正言辞道:“五皇兄不必介怀,若是事实查明五皇兄是清白的话,本宫自然会与五皇兄赔礼认错。现在,本宫可否去五皇兄的卧室一搜?”
百里晓被她气得直发抖,可见了她提着的血淋淋的胳膊,便无法与她争论。白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也令他有所顾忌,不能将她赶出府落一个做贼心虚的罪名,他不由高声怒道:“好!百里思青,本殿下给你搜!看你能搜出个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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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哈,章节标题是时间,不是次数,空欢喜了吧?放心啦!高阳没那么笨被蒙蔽利用,表觉得她总长不大,哎!写成长过渡型的女主就怕被嫌弃弱╮(╯▽╰)╭
不快
他就算不松口,百里思青也不会放过今晚的机会,她深深地看了百里晓一眼,嘱咐与她一起来的禁卫军道:“你们在外屋搜,本宫亲自搜里屋!”
没做过的事他凭什么心虚?百里晓虽然阴郁着脸,却没有制止,不过他心中还是存了一丝不安稳。
百里思青的伤不假,刺客莫须有的口供从表面来看也是真,这一切定然是有人设计好的圈套,如果另一名刺客从他的府内被搜出来,他便是有理也说不清。
为避嫌疑,他只管等在外面让百里思青尽情搜。
房内的小妾见百里思青突然闯进来,连礼都忘了行,手忙脚乱地拎穿起了衣裳,然后爬下床,退到了门外。
一炷香后,百里思青面色无常地走出了屋子。
百里晓见她空手而出,缓了口气,暗咬牙道:“高阳皇妹可是满意了?”
他话音刚落,韩元和司空煜忽地无通报也进了院落,尤其是韩元和司空煜的手里头分别抓了一个人。
百里晓脸色不可置信地变了又变,不待韩元和司空煜开口,便冲着被扔在脚下的两人叫道:“不可能!本殿下没做过!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本殿下府中?说!是不是受百里愔指使来陷害本殿下?!”
两人都被点了穴道,落在韩元和司空煜的手中已经蔫巴得说不出话来,不过都是寻常侍从的打扮,许是为了在暗夜不引人注目,都只着了墨色的衣裳,分不清是哪个府邸的。
百里思青见到司空煜时有片刻的错愕,但这抹情绪很快就掩下了。
她抬眸淡淡地扫了百里晓一眼,轻笑道:“五皇兄无需这般激动,表哥和韩统领可还未说话呢。”
她看向韩元的时候,韩元给了她一个眼神,她便心下了然。
可是百里晓不懂他们的哑谜,接二连三的人闯进府,让他忍无可忍,“百里思青,我说了不是我!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韩元等他咆哮完,才神色凝重地开口道:“公主,您猜测得果然不假,有三个人躲藏在府外探听里面的动静。我和司空少将军分别抓住了一个,还有一个人的武功非常之高,卑职与司空少将军两人合力也未能将他抓住,夜色黑暗,也不知他逃向了何处。”
百里思青点头当是知道了,她一示意,韩元出手解开了那两人穴道,等着她问话。
“你们的主子是谁?”百里思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其中一人哆嗦了一下,带着惧意回道:“奴才是四、四皇子的人,方才四皇子听说公主带人夜闯五皇子的府邸,便让奴才前来打探打探,奴才绝无旁意,求五皇子和公主饶了奴才吧……”
而另一人却在他说话的时候,低头闷哼了一声,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司空煜急忙俯身检查他的身体,这才发现他是自己咬破了藏在牙关里的毒药,人已毒发身亡。
他起身对百里思青摇摇头,道:“自尽了。”
百里思青眼眸微微复杂,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让此人活过来再行盘问。
百里愔的人见他自我了断,吓得大惊失色,手跟脚都颤抖了起来,连忙竖起手指发誓道:“奴才句句属实,还望五皇子和公主饶奴才一条命。”
百里思青借着灯火仔细端详他面上的表情,见他信言凿凿不似作假,便信了他一大半。
她转头对百里晓道:“既然如此,本宫就将他留在五皇兄这儿,等着四皇兄亲自来要人吧!”
百里晓额眉不快,搞不懂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百里思青不欲与他解释,今晚她收获颇多,最起码没白伤了自己的胳膊。
她抱着胳膊看着百里晓,与来时一般寒声道:“五皇兄,虽然刺客未曾从你府中搜出,可不代表你便是清白的,来日待本宫找出证据证明是你所为,定要与你算账!表哥、韩统领,我们走!”
她想带人离开,百里晓可不愿意答应。这么晚她跑到他的府邸来闹,搜不到人还敢口出狂言,当他是好欺负的吗?“百里思青,你给我站住!你先前承诺搜不到刺客便会与本殿下赔礼认错,难道你现在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百里思青掀眼皮睨他,“本宫说过倘若五皇兄是清白的话,自然会与五皇兄赔礼认错。可五皇兄的嫌疑尚未摘清,又如何能让本宫赔礼认错?吾皇兄大可放心的,待本宫抓住真凶那日,五皇兄便是让本宫下跪道歉,本宫也绝无二话!”
“你——”百里晓被她的逻辑气坏了!指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咬碎牙齿道:“好的很!百里思青你最好记住今夜所言,到了那一日,本殿下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百里思青收队,淡淡道:“希望能如了五皇兄的意。”
百里晓冷飕飕地望着她带人远走的背影,心下冷笑。哼!也无需等到那一日,只待后日,她便要臣服于他的脚下!
想到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百里晓内心激荡不息。傍晚他已借由万昭仪进了帝殿见到了垂死的靖安帝。而离开皇宫时,兰嫔也悄悄给他传了信,除了他,还有谁能强占先机!
明日之后,他定要将乾坤尽收!
韩元落了百里思青一步,在后头低声道:“公主为何不让末将直接带人闯进帝殿将陛下救出?”百里思青已将始末合盘托于他知,却一直叮允他莫轻举妄动,这令他甚是费解。
“本宫自有考量。”有人不分昼夜地守在父皇身边,难保不会在他们强行闯入之前断了靖安帝的呼吸,她不能贸然拿靖安帝的命作赌注,便是要救,也要筹谋周全。
还有,她要验证一件事。
这件事对她而言,无比的重要。
如此一番折腾,时辰已近五更天明,司空煜和韩元一起将她护送至慕王府。府门一直开着,似在专门等女主人回来,司空煜和韩元足步抵在府门并不入内。
百里思青也无邀请他们入府一叙的意思,只道:“煜表哥、韩统领,你们回去的路上须当注意安全。”
为了做出逼真的效果,她的胳膊实打实地挨了一刀,没做包扎处理,这会儿疼得极不舒服。
司空煜沉默地看着她,如果不是韩元通知,他还不知道她会不惜伤害自己来探百里晓的虚实。而他的出现,也未能得到她的侧目,更未得到她一丝半毫的解释。
从何时起,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地可有可无?
百里思青此时无暇顾及他的想法,靖安帝已成了她心头第一要紧事,空不出来安抚其他人,转身就要钻回府内。
司空煜却拦住她,将一直握在左掌心里的一物递到她眼前,“这是我从那名自尽的侍从身上撕下来的,当着五皇子的面我不便给你,可我想你需要。”
东西一摊开,百里思青瞳孔一缩,面上的镇定有龟裂的痕迹。
“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与你站在一边。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你。”司空煜坚定道。
慕子衿走出来时恰好听到了他的这句告白。
他心里惦记着事就无法能坐立,算着时间,便慢慢踱出了凤来居前来迎他的妻,未曾想竟听到了这样令他不喜的坦赤言论。
但凡是人都会感动于这种同舟共济的态度吧?
慕子衿拿眼瞧他的妻,却见她如遭雷击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将司空煜所说的话听进耳内,不由放宽了心。
可心还没完整放下,又提了上来,慕子衿瞅着百里思青染满鲜血的胳膊,心被揪得紧紧的,凤眸瞬间锐如锋芒。
百里思青已压回神魄,迅速从司空煜手里将东西收了过来,回头一瞧,受伤的胳膊却被一只温柔的手抚上。
晨露滴撒在眼睫上,百里思青对着慕子衿冷寂的寒色,不禁在心底暗怪自己大意。
她不该这个样子回来的,最起码将衣服上的血给遮住,不让他瞧见才是。已经害他担心一夜,还要他为自己的伤提心吊胆,可不是自找麻烦?
她将手臂从慕子衿的指尖抽了出来,故作平常道:“没事的,我个儿下的手,有分寸,看着严重,其实只划破了丁点的皮……”
慕子衿丝毫不信她,方才他的手指触上寒凉的衣面,上面的血迹未干全,半湿间透着一股难闻的腥味,岂是破了丁点的皮就能弄出来的。
他也不当着敌情的面戳破她的谎言,最起码她能骗他,总教他心里得了几分安慰。难逃他视线的那丝暗悔,不正代表了他与旁人的不同?
然而,他的心里是怎么欢喜也欢喜不起来的。
想起她离开时所说的,要学会滴水不漏地行事,不让人挑错,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于他而言,想堂堂正正地闯进百里晓的府邸,有千万种法子。可再多的心疼也于事无补,他的妻不屑用那些阴招损招,只管对自己下狠招。
最令他不快的便是她宁愿将心事和谋划全部烂在肚子里,也不与他透露半分。她若与他商量,他保管能教她手不刃血地除了那些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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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毒誓,断更是小狗,以后就是每个月工资只有一百块,露宿街头,食不果腹,吊销记者资格……的小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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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
可惜,他的妻不提,他便只能装聋作哑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再不放心也只能躲在暗处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否则仅凭司空煜的身手,怎能轻轻松松就抓住了那名死士。
他瞅也不瞅百里思青手里的东西,明明看穿一切却置身事外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有他的妻护在他的前头,他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你一夜都未睡了,回屋吧!”慕子衿体贴他的妻的同时也在赶人。
百里思青再一次与司空煜和韩元道别,等她与慕子衿入内后,跟随慕子衿而来的银子立即让人关上了大门。
门一闭,司空煜灰暗的眼神愈加明显,手垂落在身侧,有种什么也抓不住的颓然。
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每回与其他人并肩,脚步却不会为了他稍微缓一缓。
……
五更鼓响,越王府内才熄了不久的灯骤然又亮起。
上官驰耀披着衣裳坐在椅子上,听了护卫的禀告后瞬间勃然大怒:“人没有回来?”
那护卫紧张道:“怕是被人发现了……”不回来便只能落一个下场——被捉。
“他身上可带有王府的物件?”上官驰耀并不担心那人会出卖越王府,只唯恐他随身配有越王府的信物,到时便是不用说也能将事情的矛头指向他。
“绝无。”护卫很肯定地道。
越王府内的人每次出门探风都会细心摘下身上所有的东西,以备后患。
上官驰耀闻言心落了一大半,转而便是淡淡的愤怒和自嘲。
一向莽撞的小丫头竟然跟他玩起了心眼!
好!好极了!
“本王知道了,下去将他在府中的东西都一并清除掉,莫要留下蛛迹。”上官驰耀撵人出去。
“是!”护卫忙不迭离开。
人走后,上官驰耀背脊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沉稳不倒的青山。房内未安排人伺候,晨光透过门窗的缝隙洒进屋内,愈发显得四面空旷整洁。
不多时,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杯里映着他的容颜,略斑白的鬓角,看着苍老了几茬。
他转头看向空出来的床榻,不知道多少年了,冰凉的被窝一直无人捂热过,木兰花稀稀落落地开在被面上,洗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模样早已陈旧如凋零。
少女温柔中带着冷毅的笑容如木兰花圣洁纯粹,“驰耀哥哥,都说花开富贵,可京都的牡丹太娇弱太复杂,我总是绣不好,也不喜欢。我曾跟着父亲走过关谷道时发现了一种木兰花,它虽在达官显贵的眼中只位列末品,我却觉得它比世上的任何一种花都要好看。它最喜光和砂质土壤,如果只把它圈养在温室里,就一定活不了。我觉得自己就像它一般,而你就是我的光和土囊,倘使我这辈子被圈养在宫中,不能待在你身边的话,也一定活不了……”
然而,那笑容一翻,沙场从不落泪的女枭将,却是泪水涟涟红了眼眶,“越王爷,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初始时木兰花只愿意开在山间。因为它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养活它的光和土囊,怕别人发现它的美,引起不必要的窥觑和掠夺……若恨就恨我吧,恨完后就把我忘了,找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女子,好好地过下半生……”
凉茶灌入喉中,一直刺冷到了心底。上官驰耀捏着茶杯,嗓子似被凉水堵塞住,连呼吸也变得极为艰难。
命运永远是这么地不公,明明最无辜,最应该好好活着的人,却先一步于他撒手人寰。而帝宫里躺着的那个男人,连死都要死在他的前面,抢夺与她重逢的机会。
既然如此,他有何不接手他留下的东西的理由?荣华和地位是补偿,是他欠他的,也是欠她的。
……
百里思青和慕子衿比肩行至凤来居,蝶香和蝶衣迎上来,见到百里思青的手臂后便惊慌失措地叫道:“公主,您怎么了?是何人胆敢伤了您?”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慕子衿,目中隐隐藏了分责怪的意味。
蝶香很早前就看驸马不顺眼了,三天两头不是生病就是卧床,弱不禁风的程度堪比娇养闺阁的千金小姐们。如今百里思青受了伤,她恨不得以身代受,也越觉得若不是慕子衿无能,怎么会连妻子也护不了。
慕子衿无心思与她计较,银子瞧到了她的目光,连忙侧身为主子挡下。
他也对百里思青有意见,时日越多且越发膨胀。
世间哪家男人如他的主子,整日整日地为娶回的妻操碎了心。好端端的去津门关为别人以身犯险不提,回来的当晚便夜不回府又落了一层伤。
自己作出来的伤还有人心疼,可他主子呢?追去津门关,回来后那背上的伤洞光看着都触目惊心,用了不少药,养了半个多月才勉强结了伤疤,伤洞也未浅下去几分,又不能与任何人提及。付出得不到回报也罢了,如今还遭一个小宫女轻视。
大燕最尊贵最骄傲的男人,何曾受过此等委屈。
若在燕国,别提为后,就高阳公主这性子,怕是入宫第一次筛选便被撂了牌。即使主子再坚持再喜欢,太后娘娘那一关也难过。
蝶香瞪了银子一眼,对百里思青道:“奴婢去请太医来。”
“不用了。”百里思青制止,个中干系太复杂,她也无暇跟她们解释,只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伤得并不严重,你们无须大惊小怪,快去备点热水来,我要洗漱换衣。”
蝶衣的性格比蝶香温婉许多,对慕子衿说不上喜欢,但也时常为他在细微上所做的事而动容。就比如现在,百里思青开口要洗漱,慕子衿早便亲自张罗准备好了。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驸马提先知道自家会受伤似的,还一并准备好了药和纱布。
她往前一步,替百里思青托稳受伤的胳膊,扶着她入了屋内的洗浴池,“回公主,驸马都安排妥当了。”
百里思青一瞧,果真池边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银子守在屋子外面,慕子衿则不避嫌地跟在后头,然后望着他的妻慢慢地脱了衣裳,踏入了池内。
“驸马呆在外面吧,这儿有奴婢等伺候就好。”蝶香对他进来很是不满,没好气地扬了他一脸的帘纱。
因为心中带气,她只想到她家主子的金躯岂是他能瞻望亵渎的,完全忘记了慕子衿与她的主子同床共枕了数日,若说亲近,他比任何人都有亲近百里思青的资格。
慕子衿吃了一脸的纱,面色蕴上薄怒,可不消一瞬又散了下去,隔着朦胧的帘纱,入目的景色反倒更迷人。
不过因百里思青受的伤,他将之前旖旎的心思都收了个干净,只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带伤的那只胳膊,没了衣裳,光洁如藕上的血渍和伤痕看着极为骇人。
见蝶衣举着毛巾正小心翼翼地为百里思青清洗血迹,而蝶香正细心地在凝脂玉肤上涂擦澡豆,慕子衿轻轻地扔了手里的那层纱,大步走到了池边。
热水蒸得人很是舒服,百里思青绷了一天的心神在漫不见人的水汽中终于有些松懈。赶了近一个月的路程尚未来得及歇息又累了整晚,这会儿挡不住的倦意袭来,她一时竟抵着池壁睡着了。
蝶衣知道她累,动作正轻柔间,手里的毛巾忽而被夺了去。抬头,便对上了慕子衿的脸。
蝶香也抬起了头,却听慕子衿压低声音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来就好。”
蝶香打心底不愿意,与他一起低声道:“驸马矜贵,哪里能叨烦您做伺候这等小事,还是奴婢二人伺候公主较好。”
慕子衿不悦地挑眉,眉间闪过一丝不容抗拒的神色。
他毕竟才是主子,蝶衣连忙拉住了蝶香,道:“既然如此,便有劳驸马了。奴婢等就守在外面,若驸马有需要,可及时唤奴婢二人。”
慕子衿神色这才缓和了,“嗯”了一声当应许了。
碍事的婢女下去后,他对着熟睡的百里思青叹了口气,他的妻只想着水里舒适,可知现在季节转寒,一个不小心便能受凉,热水什么的并不易多泡。可瞧着她倦极的容颜,又不忍心唤醒她。
他不带犹豫地出手为百里思青点了穴道,然后迅速为她洗净了肌肤,捞上岸用干爽的衣裳裹好,随即便将人放进了床上。
过程中的春色一览无余,他喉结不可控制地动了动,可想到他的妻的情况,他只低头吮了吮她的唇,便不舍地放开了她。
努力平息了心中难耐的悸动,他纠结地喟叹了句“折磨”,便拿起早已备好的伤药和纱布为他的妻认真地包扎起了伤口。
等一切全部弄好,天已经大亮了,府中洒扫的小厮都开始清扫各院。慕子衿扫了眼外面的天色,一夜未眠于他而言并无影响,可对着床上沉睡的人,他身体也起了一丝困倦。
他索性除了衣衫,钻入被中,抱着人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后,已过晌午,却是百里思青提先清醒了。慕子衿后一步随着她睁开眼睛,见她清醒后便怅惘地看着床顶,说不清何滋味。
人一旦有了心事,即使在睡梦中也难安。如果不是他为她点了穴,怕是她不到巳时便能醒来。
百里思青也未想到自己会睡得如此地死沉,明明她只倚着池壁假寐了一会儿,一醒来竟已烈光盛景。
“现在是何时辰了?”她问道。
慕子衿估算了一下,回道:“大约未时二刻。”
百里思青闻言立即起身穿衣,神态如昨夜一般无二,似有要紧事要去做。
慕子衿眸光转了转,疑惑道:“怎么了?”
百里思青动作不缓,她与韩元约好午时三刻进宫,却耽搁了如此之久,怕已惹他焦急。
她立刻朝外唤了蝶香进来,“韩统领可有来过府上?”
蝶香不敢瞒她,“回公主,是的。可奴婢见公主睡得安稳,就让先韩统领回去了,不过韩统领让奴婢给公主带一句话,他说公主吩咐的,一切他都已准备妥当。”
“胡闹!”百里思青闻言难得与她厉声道:“你为何不立即叫醒本宫?!”
然而训她也无用,她只能抓紧时间收拾自己,蝶香委屈了片刻,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
百里思青特意让她为自己换上了进宫才穿的正装,慕子衿便知道她此举是要入宫。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他的妻后背,寻思着昨夜时分她才刚探过帝殿,此时又要进宫做什么。难道还期许那些人会看在她的身份上让她光明正大地与他的老丈人接触?
作为枕边人,她却毫末枝节也不与他透露,这份变得捉摸不透的心思实在令人焦虑难安。
------题外话------
牢记,欠三千,继续补
人呢
百里思青一心考虑事急,来不及知会自小亲近的婢女和相濡以沫的枕边人,或许,她打心底就不愿拉慕王府一起下水。
在最迷茫无方向的时候,她将一生赌进了慕王府,所以,她愿敬它,护它,舍不得让别人来对付它,伤它一分一毫。
从踏入皇宫那一刻,她便嗅知近日必定有大事发生,敢囚禁靖安帝的乱臣贼子无非只为了一个目的——逼宫。
她昨夜仔细想过,从津门关带回的士兵只有几千,靖安帝在皇宫内直掌的统有禁卫六军与侍卫亲军十二万人,而侍卫亲军已无法知道由何人掌控,只余不到六万的禁卫,若对方集西麓山的数十万兵马以及皇城附近郡县的屯兵席卷而来,仅靠那几千士兵和六万禁卫想保全皇宫或当以卵击石。
她不愿意去想那藏在背后的人,但有一人夺位成功,父皇的性命便再不得保全。
慕子衿眼见她比平时快数倍的速度洗了把脸,连一口茶水未润,便扔下他火急火燎出了门。
行迹匆匆,就算赶考的举子也不过如此。
他合衣站在屋内,怨也不是,怒也不是,那种不被重视和认同的感觉又一下子从脚底涌到了头顶。
百里思青一走,蝶香委委屈屈地出了内屋,再没心思伺候病驸马。
蝶衣捧了新换的温水进室内,可轻步走到慕子衿的身边时,平时坚固无比的银盆竟毫无征兆地裂了一个口子。净水“哗哗”地倾淌在了地上,瞬间溅湿了慕子衿的脚袍和鞋子。
蝶衣一惊,“奴婢该死!”
她连忙放下银盆,唤人来清理水渍,又帮慕子衿找了干净的鞋子和衣裳来。
“将衣服和鞋子放下,你出去吧!”慕子衿冷眼看她忙活,在她准备伺候自己换衣时,淡淡地驱赶道。
蝶衣只能拿着破盆走了出去,满心里想不通好好的东西怎么就裂了。
百里思青孤身向皇宫而去,人骑在马上,凉风一吹,本焦急的心也逐渐冷静了下来。虽然差了时辰,但中间无人来禀,就意味着一切都风平浪静,也算不得耽误。
她这般想着,心情放松了许多,打马快驰时却与一顶轿子堪堪错过。
“公公,刚才骑马过去的,好似是高阳公主。”轿子外随行的侍从低声提醒道。
轿内正抱着一卷明黄色圣旨假寐的人顿时睁开了眼,“没有看错吗?”
“应该错不了,往皇宫方向去了。”
“赶紧去禀告王爷,怕是高阳公主又要生事。”轿子里的人微一思忖,认定百里思青此时进宫定会搅闹。
“是。”侍从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轿子几步,在路岔口悠悠晃了一圈,才变道奔向越王府。
侍从一离开,轿中的人紧了紧怀里的圣旨,对着轿夫吩咐道:“加快去慕王府的脚程,办完差即刻回宫。”
未时的阳光仍旧有些刺眼,白晃晃地在头顶高悬,将人的身影拉长。
韩元远远见到百里思青的马时便迎在了皇宫门口,待她一下马,立刻持着腰间的刀上前。
百里思青随手把马绳扔给侍卫,微微侧身凑近,沉声问道:“人都布置好了吗?”
“早已安排妥当,只等您来了。”韩元一招手,散巡于宫门四面的禁卫军围聚了过来。他将人交给百里思青,语气郑重道:“您进去后,卑职必定严守宫门,等您平安出来。”
百里思青感激他的一片忠心,“谢谢你,韩统领。”
“保护陛下和大泱是卑职的责任,请您行事务必小心。”韩元敛眉垂目,声音染上萧索。
百里思青略一颌首,便领着禁卫军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宫。
日近十月,天气干燥且透着寒冷,为了呵护宫里的奇珍异卉,各处已经小规模地烧起了炭盆。
帝王的寝宫外仍旧是一大批严防以待的侍卫,数列交叉,将周边围得密不透风。领头的新侍卫队长面无表情地站在正殿的大门,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动静。
“走水啦!”有惊慌的呼叫声接踵传来。
侍卫队长抬头,只见皇宫的东南方向忽然火光冲天,接着是西北方向……
“怎么回事!”他脸色倏然一变。
他正要差人去查看情况,却见一身正装的百里思青大步而来。
“还不赶快去救火!”对上他的惊色,百里思青蹙眉叱喝。
侍卫队长一怔,身子岿然不动,“公主怎会出现在这里?”
百里思青表情淡然,不笑不怒的她在数名太医的簇拥下散发着说不出的威严,“本宫进宫难道还需要提前向你禀告一声吗?”
“奴才不敢。”侍卫队长抱拳。
百里思青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本宫听闻父皇身体欠佳却久不召见太医,心中甚是担心,因此便自做主张带了太医过来替父皇诊脉,却不想竟碰到了走水。”
她秀眉一竖,道:“你们身为侍卫,职责便是保护宫中人等安危,不去救火,成堆凑在这儿做什么!”
“奴才奉了陛下的命令守于此,不敢擅离职守,还请公主恕罪。”侍卫队长咬牙道。
“是吗?”百里思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可知烧的都是何处?”
“何处?”她的目光太过尖锐,侍卫队长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
“安庆苑和坤寿宫。”百里思青大方告知道。
侍卫队长骤然绷紧了心神。
安庆苑建于帝宫南面,与帝宫之间的距离仅隔百步之遥,小苑花草环绕,甚为清幽,闲暇时,靖安帝会去那坐上一坐,当作散散心。而坤寿宫则是历代太后的住所,位于帝宫的正西方,两宫距离也极近,自从太后早年仙逝后,便无人居住。
两处地方平常都只留了一些洒扫的宫人,鲜少有人走动。
撇开安庆苑不说,烧的是太后居住的重要宫殿,这会儿包括侍卫队长在内的所有人都慌了。
如果守在这儿不去救火,很容易被人瞧出端倪,而且火势一蔓延,势必会扑向这里,届时他们不救也不行,靖安帝也再难被困在帝殿内。
可如果去救火,便不能阻止百里思青闯进帝殿,若是被她身后带来的太医们诊断出靖安帝的真实病情,他们绝对难逃一死。
这场火来得太蹊跷,侍卫队长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还愣着干什么!有本宫在此守着父皇,凡救火不利者通通斩立决!”百里思青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威胁他们。
侍卫队长没办法,于是调派了大部分人跑去救火,自己带着另外留下的少部分人继续阻止百里思青进殿。
“公主,没有陛下的旨意,还请您带着太医离开。”
百里思青闻言轻笑:“走水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未能惊动父皇,本宫严重怀疑父皇伤心不见人是假,实则被你们所控制。”
话落,她便要强行闯殿。
侍卫队长自是不肯,然而,百里思青身形一动,先他一步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别动!”
跟随而来的除了关太医以外的太医们见状,纷纷除下了自己的太医帽,拔出所藏的刀剑杀了就近的侍卫。
变故太迅猛,关太医连忙躲在了一旁。
侍卫们大骇,可殿外此时也涌进了数名手持弓箭的禁卫军,容不得他们反抗。
百里思青已经确定他们不是忠臣,下手自然不会留情,一示意,禁卫军身后的弓箭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余下的侍卫们。
侍卫队长一见,便知她是有备而来,自己已然活不了。可熟知百里思青又先他一步卸掉了他的下巴。
待这些侍卫尽除,检查尸首的禁卫禀告道:“果不出公主所料,这些人的牙关里都暗藏了毒药,只怕都是死士。”
百里思青未置一词,既然留着也无用,还要他们活着干什么?
她扬手敲晕了佩刀下的侍卫队长,“将他秘密带走,等着本宫审问。”
禁卫将人带下去后,百里思青冷冷地踏过一地的尸体,推开了帝殿的大门。
两年前玉轩园的那场大火给了她不少启发,所有的说辞她都已经准备好,水火无情,要怪就怪他们走上了谋逆的道路。
她吊着心情走进大殿,殿内的摆设与她昨夜看见的一般无二。可当靠近龙床,她才发现,床榻上俱无一人,哪里还有靖安帝的身影。
“公主,莫不是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人不在寝宫?”跟着她进殿的关太医斟酌道:“老臣早前还在太医院听说陛下亲自下旨让陈公公去了慕王府呢!”
高阳公主一进宫便让人将他带来了这里,方才带着禁卫军与侍卫大动干戈之际,他还真以为陛下遭了不测。可此时看来,陛下不过是离了寝宫,留下一众的侍卫掩人耳目而已。毕竟他从未听闻到半点不对的风声。
那么,高阳公主贸然闯宫的用意何在?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两年前百里思青手刃数百名侍卫的行为,苍老的脖子一缩,不愿再想下去。
而百里思青难以相信地望着空荡荡的龙床,一时对关太医的话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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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
关太医很局促,历来太医院的太医没几个是寿终正寝的,与皇家办事,沾染各种阴私,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了脑袋。
现在高阳公主来这么一出,令他提心吊胆不已。
活了一大把年纪,他不想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所以在百里思青发怔的间隙,抹了把汗,恭敬道:“若是公主无其他事,老臣就先行退下了。”
百里思青确信自己亲眼见到的靖安帝不省人事,可空无一人的龙床无法给予让人相信的证据。
关太医要告退,她没理由阻拦。转眼将帝殿各处的角落都找遍了,仍只有他们两人,连她自己都没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圆润的指甲快要扣到掌心的肉里,百里思青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本宫与你一同出去。”
彼一踏出帝殿,百里思青就顿住了脚步,连关太医也满心狐疑:“这……”
从进门到出门,连小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地面的青石板上干干净净,守立在空地上的禁卫军却都没了踪影。
远远的,一个人背着他们站在正殿前方帝宫的朱漆大门前,修长的一根手指拉着纯金打制的门环,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察觉到他们出来时,伴随着“哐、哐”的声响,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玄色的衣衫随着那个人的动作轻轻摆动,他不着痕迹地松开了轻叩的手指,隔着一百多尺的距离,静静地与百里思青对视。
百里思青静止在原地,眸子笔直地望过去,里面依稀倒映着的还是上官玥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轻佻和柔和,平静地如一方不带感情的古潭水。
寒风骤起,天空被一片阴影笼罩,整个世界几乎都静止,听不到一点声音。
良久,上官玥慢慢从朱门前走向百里思青,在离她三步之距的一棵海棠树旁停住。
“为什么?”甫他一走近,百里思青张口问道。
她右手的袖子里一直藏着司空煜给她的东西,很寻常的里衬领口上的碎布,表面看很正常,撕开,内里却露出同色的小小的极难发现的图样,属于世家独一无二的图徽,太精致太细微,便是栽赃也不可能。
这种藏记号的方法,一向是边关高明的奸细用来隐藏身份,却又为了证明身份才使用的,知晓这种方法的人微之甚微,却瞒不过久居边关,时常与他们周旋的司空家的人。
很讽刺的是,竟然会在昨夜那名自尽的刺客的身上找到,更讽刺的是,那枚图徽,竟然属于越王府所有。
关太医不明状况地弯腰:“越小王爷。”
片刻,得不到上官玥回应,关太医弯下的腰有些发酸,扶了扶肩上的药箱,痛苦没有医侍的陪同。又联想百里思青问出的那样摸不着头脑的三个字,直觉得眼下的情形不对。
猛然间,他浑身一哆嗦,想起大泱律令,外臣者,未进帝王传召,不得入宫。
陛下不在,越小王爷又如何能进来?
今日实在不同寻常,先是高阳公主莫名杀了侍卫,后是越小王爷出现,高阳公主带来的禁卫军莫名不见……
如此重大的两件事,怎么可能不惊动陛下?
难道……
关太医晃晃脑袋,坚决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百里思青在等,等他回答自己。
可上官玥不说话,却进来了一名眼生的穿着禁卫军服装年轻的男子。他当着三人的面,独向上官玥单膝下跪道:“禀小王爷,火已尽被扑灭,另——”
他迟疑了一下,道:“另,韩统领已被属下等控制。”
关太医闻言头脑充血,一个踉跄,直接栽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百里思青听见了他倒地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只看见上官玥微微抬袖,方才单膝下跪的人一咕噜起身,低头绕过她的身后,将关太医利索地带了下去。
转眼,场中只剩下了两个人。百里思青从来不曾知晓,眼前的玄衣男子有朝一日会这么地刺眼。
“为什么?”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右手下的掌心不知何时鲜血淋漓,血顺着手指慢慢地浸过袖子,滴在了地上,她浑然未觉。
上官玥眼睛一动,终于开口了,只是回答的却是另外一种意思:“禁卫军虽然直属帝王统治,可你却忘了他们的出身。”
百里思青面色不霁,慢慢地,从木然到了然。
禁卫军内的很多人都是世家公子哥,蒙祖荫混上一个职位,让自己活得稍微体面一些。安泰时期,他们的作用不大,好一点的,凭借小功劳或者背后的关系,职位爬得高些,其他人基本都是混吃等死,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如果眼下,有人给他们一个机会,提供一个从龙之功,那是何等天大的诱惑?
甚至于,他们背后的家族,都能从中获取天大的利益。一朝天子一朝臣,抓住机会,他们就将成为新帝的心腹重臣,到时荣耀与权力加身,没有人能比他们活得更加光鲜体面。
怨恨他们吗?能说他们是错的吗?
不,这个世上,人心原本就是最不可靠的。也许前一刻还忠心耿耿的人,下一刻也许就会变得阴奉阳违,大逆不道。
一切不过是利益的驱使罢了。
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似乎,昨夜之前的种种都变成了一场笑话。百里思青想笑,在上官玥身上,她仿佛又看见了白暮城的那个赵茗秋,明明就在眼前,却变得无比陌生,她怎么样都不认识他们了。
她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那张美丽的脸,一瞬间被笑容割得支离破碎。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傻瓜呀!
她引以为重的感情,恐怕在别人看来都是为生活添彩作画的笑料。等撕破脸皮的那一日到来,连一个眼神都伪装不下去了。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一品摄政王?还是……皇位?”她吞咽着干涩的嗓子,一出声,颤抖得非常厉害。
刹那间,上官玥的心里像揉进了千万根细锐的针芒,洞穿了五脏肺腑。他略一低眸,轻弹了弹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仰首,还是不从正面回答百里思青的问话,只凝视着她,也露出一个别样的微笑来,道:“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像无数次与她谈奇论怪般,上官玥忽而懒洋洋地倚在了那棵海棠树下,津津有味地讲道:“从前有两个亲兄弟争家产,因为哥哥做错了事让父亲不快,父亲就打算将家产交给弟弟,却不想就此惹怒了哥哥。于是哥哥就做了这样一件事。他瞒着父亲,设计将弟弟心爱的夫人和唯一还在襁褓的儿子抓住,逼着弟弟放弃家产。可等弟弟决心放弃家产后,那个哥哥却又告诉弟弟,他的夫人和儿子皆已性命垂危,他只能救一个……”
故事讲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住,勾着唇角,笑盈盈地问百里思青:“青妹妹,倘若你是那个弟弟的话,你会选择救哪一个?”
宫中的海棠树一向被精心呵护,四季艳然盛开,此时风一吹,花瓣簌簌地飘落,男子站在漫天挥洒的海棠花雨下,俊美得如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
百里思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没有吭声。
他还是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也是,没有身临其境,又怎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同身受呢?”
然后,他随手拂了一片飘落在衣襟上的海棠花瓣,让它平躺在掌心里,漫不经心地击碎百里思青的无动于衷:“青妹妹,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知道陛下的下落。不妨告诉你,他的确是被我藏起来了。”
百里思青瞬间移步到他的身前,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几欲崩溃道:“你将他藏在哪里了?!”
腕上忽然一痛,上官玥迅速地摘开了她的手,随之揽住了她的胳膊,用拂过海棠花的手紧紧按住她的手指,将那片海棠花瓣贴在两人的手掌中间,温柔笑道:“你不用担心,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或许还能活上两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或许——最多只能活半个时辰,你想见见他吗?”
百里思青目光喷火地与他对视,如果她是猛兽的话,此刻一定会撕了他!
上官玥能感受到她的怒火,扣住她的五指,轻轻摇了摇,继续笑道:“不要急,我话还没有说完。”
“寒秋多灾,昨日朝廷收到快马加报,兖州等地山洪泛滥,百姓皆死伤无数,流民遍野。陛下体恤民情,特令户部侍郎慕驸马于今日奉旨前往兖州赈灾……”
“这个时候,慕驸马的马车应该已经出了城门,正驶往西麓山了吧!不巧的是四皇子今日正领着全军在山脚进行对阵演练。虽说只是单纯的演练,可刀剑无眼,一个不小心,途径的人马也许就被万箭穿心了……”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缓缓收敛了唇边的弧度,眼睛幽亮,出口的话却是那么地残忍:“不过,青妹妹,你也不用着急,马车从京城到西麓山起码要半个时辰,可如果快马加鞭,两刻钟就能赶到了。而剩下的两刻钟可以让人清楚地考虑,父皇和驸马,究竟想要见哪一个呢?”
望蜀
风太冷,刮得人心寒到没有了知觉。
海棠树下,男子俊逸的笑脸仍如从前一样,轻松、随意,仿佛刚才那些残忍的话并不是从他口中所出,仿佛刚才的所有只是一场幻觉。
百里思青身子摇了摇,努力没有让自己栽倒下去,精致的靴子下软软的一团落花定住了她的脚,让她迟迟不能动弹。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像是提醒她认清事实一般,上官玥再次开口道:“时间不等人,两刻钟看似很长,实则非常短暂,青妹妹,你可要好好把握。”
“其实也不难选,一个久病沉疴,一个大行将至,就算没有今日这一遭,也皆命不长矣,端看你最后想见哪一个罢了。”他好心地笑道:“恐是我在此扰了青妹妹的心神,这样吧!在两刻钟到临之前,我便暂且先避一避,青妹妹你一个人留在此处好好想清楚,也许很快就能做出选择了……”
他体贴地为她拂去头顶的残花,然后抽身从海棠树下走远,背对着百里思青的步伐挺且直,决绝到半点停顿也无,直到拐出帝宫的朱漆大门,也未曾回头再看百里思青一眼。
没了上官玥的声音,帝宫里一下子就变得宁静。安庆苑和坤寿宫的火已灭,可到底烧了东西,空气里依稀飘来丝丝焦灼的味道,浅浅地溢入人的口鼻中,连花香也遮掩不了。
如被塞入无数的脏秽之物,百里思青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呕吐起来。
腹中的水瞬间被掏空,无积食状态下的膛腔里只剩胆汁,又酸又苦,不停地翻搅喉咙,便是让人想痛痛快快地吐一场也不能。
一直紧握的双手缓缓地无力地垂下,那片被上官玥强行贴在掌心的花瓣沾了血,紧紧地黏在手中,怎么样也不能坠落。
“哟~公主这是怎么了?”最痛苦的时候,尖锐的女声如利针扎进脑袋里,百里思青麻木地抬头,便看见万昭仪那张千娇百媚的脸。
一日不见,她的气色更加红润,肌肤白皙中透着喜晕,嫩唇饱满,看着竟如二八年华的少女。见自己望过来,眼角的得意与嘲讽十分明显。
她的身后并无一人,想来宫女和太监都被她打发走了。手臂也空无一物,不见昨日提的食盒,神态再平常不过,像是早就知道了帝宫里的动静。
百里思青抹了抹嘴角,最狼狈的状态被瞧见了,也不见分毫羞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万昭仪。
万昭仪被她惨白的面色和渗人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往常的百里思青目空一切,看她一眼都不屑,而此时的百里思青如一只失魂落魄的女鬼,像是随时都能扑上来咬她一口。
挖苦的话在嘴边遛了一圈又咽了下去,来时盛气凌人的气焰少了一大半,万昭仪突然有些后悔冒冒失失就过来了。
自在寝殿里听到百里思青闯宫救靖安帝的计划落空后,她就止不住地欢喜,想来亲眼瞧瞧百里思青落到了何样凄惨的下场。
二月百里思青回宫以后的张狂一直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底,她不甘心她们母子竟然被一个小公主给踩在了脚底下,宛若这两年她在宫里获得的荣耀都是一场笑话般,她和恪儿母子两个在陛下的心中连眼前女子的一个眼神都不如。
可那又如何?此时光鲜亮丽地站在这儿的人是她,不是百里思青。以后,也是她走得最高,以看蝼蚁的视角去看百里思青。
“呵呵,公主怎的这么狼狈?本宫听人说公主威风凛凛地带了好几百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公主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咦?那些人都去哪里了?本宫怎么一个都没瞧见?还是说本宫听到的消息不实,是公主虚张声势来着?”她的胆子陡然又大了起来,前一刻升起的畏惧感一消而散,笑盈盈地讽刺道。
似对她的嘲笑恍若未闻,百里思青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回一句。
见她如木头一样不回应,万昭仪不高兴了,看她苍白如纸的脸,也不感觉是女鬼降临,反倒是在看一座垂死的雕塑,白得毫无威胁力。
“公主这是傻了吗?怎么好似听不见本宫的话?难道公主得知陛下大行将至,以后再无人庇佑,荣华与恩宠不再,心灰如死了?”她抚了抚头上的金钗,从前不敢用的凤凰,此刻明目张胆地插在了发梢里,凤嘴衔的金色流苏垂下,衬得她妍丽的容颜愈加明艳动人。
“其实公主你大可不必害怕,本宫的恪儿仁爱大度,登基后定会善待各位皇姐皇兄,后宫由本宫掌持,只要公主讨本宫欢心,赏赐必是少不了公主的。哦,那时本宫便是哀家了,公主还得唤哀家一声母后。可怜公主年幼丧母,陛下再无正式册封过皇后,后宫无主,公主从嫔妃娘娘们那儿得到的疼爱有限,届时哀家一定会将公主视若己出,弥补公主少时欠缺的母爱……”
那一日的场景仿佛真的出现在了眼前,她越说越兴奋,脚步情不自禁地跟着移动,不一会儿就凑到了百里思青的身旁。
百里思青直勾勾地看着她,她也同样毫无顾忌地笑盈盈地回望,妩媚的水眸里闪烁出自认为绝对“慈爱”的目光。
“蠢货!”百里思青冷声击破她的臆想。
犹如旺盛的火炉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万昭仪热滚滚的心霎时一凉,柳眉难忍地一皱。
片刻,她回过神来,却还是不改口道:“哀家心善,不介意公主现在的冒犯,只是,待哀家恪儿荣登大宝之后,公主可切莫再如此对哀家不敬了,哀家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国体惩戒公主的无礼……”
百里思青冷笑,“无知蠢妇!哀家?荣登大宝?简直痴心妄想!恐怕到时候你连自己和百里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住嘴!”万昭仪恼羞成怒地反驳,“你懂什么?!陛下快不行了,如今整个京都都在越王爷的掌控之中,越王爷亲口许诺,日后一定会扶持哀家的恪儿上位,等恪儿成了九五之尊,哀家就是大泱垂帘听政的太后!万民朝拜,名垂千古!”
“百里思青,你当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高阳公主吗!哀家现在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啪——”百里思青毫无征兆地,反手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还没有自知之明!”百里思青轻蔑地打碎她的美梦,“你以为一切都如你想得那么简单?垂帘听政?哼!不提四皇子五皇子尚在,比你儿子更有成为君王资格。即便百里恪的到了那个位置,幼帝弱妇,满朝文武谁会服你们?百里恪尚不足岁,文无启蒙,武无根基,你万氏小户,无权无势无人脉,你以为越王扶持你的儿子只是单纯地为了一个摄政千岁的地位?
本宫告诉你!人是这世间最贪婪最容易得陇望蜀的种类!一贫如洗时,会想着拥有富足生活该有多好。拥有了富足生活,就会想当官得权是什么滋味。当了官,往上爬成了朝廷重臣,大权在握后就会想着当皇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念头一旦兴起,所有人横竖就会觉得你的儿子是一块不起眼的绊脚石,杀了便杀了……到时因为皇位,整个泱国就会烽烟四起,天下大乱……你以为你会名垂千古,实则遗臭万年,受万民唾弃!”
得陇望蜀呵~
从前她就是这般,一开始想着如果忘年能开口与她说上一句话该有多好,后来等能与他说上话后,她又觉得如果能日日跟他在一块儿该有多好……
现在也是这样,她一开始想着安安分分嫁进慕王府过完下半辈子,可是在享受到她的夫君的好后,她又想和他一起白头偕老……
她从遥远的边关返回京都,在十里坡见到他用羸弱的身体顶着猎猎长风等待她的时候,毫无知觉就扎根了长久的念头。
她不知道那样的念头究竟算不算爱情,只知道当那道青袍长衫撞入眼帘的那一刻,她的心尖上突然像开了一朵花似的,她恍惚听见了其中绽裂的声响。
可朵花才刚一冒头,她还没窥看出它的全貌,因为皇宫的惊变还来不及与她的夫君分享,别人却残忍地告诉她,在父皇和他之间,她只能选一个。
百里思青闭了闭眼,刚扇了一巴掌,现在手掌火辣辣地疼,可这样的疼,却抵不上被烈火焚烧的心痛半分,枉她自以为已经行事私密,面面俱到,可到头来却连最亲的人也保护不了。
“如果我是你,不会去做什么黄粱美梦,一定会祈祷我父皇好好活着,活上十年,一百年……他是你的夫君,是百里恪的亲生父亲,只有他活着,你们母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庇佑……”
她缓缓退后几步,像是在对万昭仪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与越王一起谋事,他要做什么,或多或少会与你透露一些,你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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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次周期确实有点长了,对不住等文的亲。实在是太忙了,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湖人称狗仔了,真是忙成狗,完全无周末可言t^t
不倒
“为了你的百里恪想想,倘若你能将功补过……”百里思青哑着嗓子,声音越来越低。
万昭仪目光呆滞地捂着脸,心底明白百里思青说的都是真话,她一个公主与她的儿子根本争不了皇位,她无需骗自己。
然而,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惧怕。
惧怕完,她又想到每次喂靖安帝喝的那些药。虽然她没有亲手在里面下毒,但在谋害帝王的道路上也实打实地充当了凶手。登了上官驰耀的船,她怎么样也撇不清了。
可是百里思青的话说的一点都不差,她做错了事,如果能暂时保住陛下的性命,终归能将功抵过。大不了她以死谢罪,总好过她的儿子将来死在乱臣贼子的手里,她们母子遗臭万年……
可她到底该如何做……万昭仪从巨大的恐惧和迷惘中久久回不过神。
盛气凌人地来,失魂落魄地返回清芷宫,连头上的凤钗何时掉落也不知。直到侍女将她扶住,急急道:“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奴婢听说五皇子带着人闯进皇宫了!”
怎么可能?!
万昭仪一激灵,猛地惊醒,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干干净净。
越王爷与她信誓旦旦地提过,如今整个皇宫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百里晓又是怎么带人闯了进来?
她不得不怀疑上官驰耀所谓的胜券在握和万无一失。
人在最紧急的关头脑筋通常比平时转得要快,万昭仪迅速调整了失态,心底忽然平静了下来。
百里思青的话再也道理也罢,眼下她最该做的应该就是静观其变,左右还没到最后一刻,她总归能找出对她们母子最有利的那一条路……
万昭仪走后,百里思青便失了力般,缓缓滑坐在了海棠树下。
风停了片刻,随后有淅淅沥沥的凉雨飘落,空旷无人的帝宫,她伏抱着臂膀止不住地颤抖。
一瞬间,慕子衿的脸和靖安帝的脸同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出宫,也许就见不了父皇的最后一面,不出宫,也许她的夫君就会被万箭穿心……
曾最痛不欲生的时候,也抵不上此刻的难以抉择。从来没有过的,百里思青会如此后悔,会觉得自己如此渺小无能地可怜。
日子太平常,而人生太漫长,所以每个人都以为,从前没有做好做完的事情总有一天能够做好做完,想说的话想陪伴的人也总有时间去说去陪伴。愧疚总有机会弥补,遗憾也总有机会填平……
可是,倘若有一天,你发现其实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漫无止境,它在某个很普通的时刻突然告诉你,你最看重的人的生命即将终止——
那时候,你就会明白,曾经相处过的每一份平常是多么幸福,你会后悔从前不曾好好珍惜。
……
山脚崎岖的道路上,马车一无所知地向前。
陌生的车夫不急不缓地挥着马鞭,随行数十名的护军有条不紊地跟上,打着保卫驸马安危的旗帜,将马车前后围成了铁桶。
慕子衿凤眸半阖,削瘦的手指静静划过身侧的正黄色绢布。
说起来,这是他今年第三次收到圣旨,娶妻、拜官、赈灾……除却最后这劳碌的一项,其余两者皆惹人眼红不已。
强硬无可抵抗的皇权呵~
一纸如山。
虽然明知这道圣旨不可能出自靖安帝,奈何对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众目睽睽之下,前来派旨的陈正将护军都已安排妥当,容不得他缓一缓,更是无可能推卸。
所以,即使不放心他的妻,即使清楚此时有人故意将自己调离京城,一定是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也只能接受。
至于对方想要他的性命还是什么,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不用掀开车帘观望,只听着车轱辘的转动声响,他便能计量出已赶了多远的路程。自出了城门一路奔西,约莫半个时辰便要经过西麓山。
同乘的银子不安地压低声音:“主子……”圣旨匆匆下达慕王府,连喝口茶,换身衣服的时间都不给,便让他的主子赶上了路,让他怎么想都觉得危险。
突然坠在车顶上的雨滴将他到嘴的话震回了腹中,雨声滴滴答答,由轻慢变得重且急。
慕子衿眼皮遽然一跳,眉头皱了皱,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脑中有什么一瞬间破壳而出,感觉极端不好。
“停车。”
他的声音在幽静的山谷如清扬箜篌,十分好听,似有一股冷淡而奇异的魅力无意流露,令人隐觉诡异却仍忍不住去一探究竟。
“驸马有何吩咐?”领头的护军刚一开口,便觉后背一痛,低头,心脏处不知何时牢牢地插上了一支利箭。
其余人都愣了一瞬,完全弄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一支箭飞来,紧接着又飞来数十支,前后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马车外的护卫来不及惶恐,连同马夫,皆死不瞑目地倒下。
马受了惊,雷驰电闪般带车横冲直闯,远远的,疯狂的,如流星直直地坠下了山谷,瞬间粉身碎骨。
慕子衿静立在原地,银子抹了把脸庞刚沾上的雨水,就看到带人赶来的慕尹昶。
“暗卫来报,将主上调离京城是越王的意思,四皇子已等在西麓山,待主上马车甫一经过,便叫您万箭穿心!泱京已乱,为主上安危着想,臣恭请主上归国。臣已将慕王府一切都安排妥当,定让人查不出任何证据……”慕尹昶跪地道。
银子连忙跟着下跪:“慕大人言之有理,属下附议。”
靖安帝一死,光皇位就有的争,泱国怎么也要乱上三个月,再加上各方虎视眈眈,一个处理不当,兴许一年半载都不得安稳。
想起高阳公主的性子和素日树立的敌人,慕王府受牵连是早晚的事,这不,现在越王便已对主子下手。
慕子衿沉默不应。
银子懂他的忧虑,可如今不是儿女情长之际,若主子就此交代在了泱国,大燕社稷危矣。
“主上,请回宫!”久得不到回复,慕尹昶急了,抓起地上护卫遗落的佩刀,横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其余人有样学样,纷纷拎起脚边的刀,大有死谏的架势。
慕子衿睨了他们一眼,终是出了声,淡淡道:“你们想以性命要挟朕,可有想过,即便你们横尸于朕的面前,朕也不会眨一下眼。”
是了,做了一段“父子”,却忘了眼前之人是赫赫有名的暴君,又岂会在意他们的生死?
慕尹昶手中的刀柄不自觉地松了松,可依然不愿放下。
“臣不是意气相逼,恳请主上以大燕江山为重,即日归国。”慕尹昶懂他放不下百里思青,然现已十万火急,他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了丝娟,“主上,此乃太后所寄。”
慕子衿垂眸盯着他手里的丝娟,却是未接。摇头,喃喃轻语中丢了高高在上,“我不能走,最糟糕的时候,我应当陪在她身边。”
……
时间的轴轮狠狠地碾压着百里思青的心脏,靖安帝和慕子衿的脸不断地在眼前交替,直至两刻钟悄然而逝,上官玥如期回到帝宫。望着他云淡风轻的脸,雨水中,百里思青的手脚已麻木到没有了知觉。
“青妹妹,看来你已经做好了选择。”他似笑非笑,温柔,却万分笃定地道。
跟上官玥相识十几年,这一刻百里思青才发现自己完完全全全不了解他,他把他的一切都藏了起来,一面残忍地剜着她的心,一面却能笑得这样温柔,他从何时起,竟变成这副模样?
那个自小围在她身边,护着她,安慰她,与她一同策马,一同闯祸,在她离京前还口口声声说等她平安归来的上官玥去哪里了?
恨意陡增,她恨上官玥,恨得浑身痉挛,她恨不得撕开他的皮骨,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为什么要背叛她的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要对她无辜的夫君下手!
哪怕他们都活不了多久,任何人也没有终结他们性命的权利!
百里思青抑制住牙关的颤抖,艰难地扶着树站起,华丽整洁的宫装已经湿透,呈现出狼狈不堪的状态。
背靠着海棠树,后脊无比僵硬。她看着上官玥,那双清亮的眸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唇瓣被死死地咬住,如被人扼住咽喉般,呼吸艰难。
愤恨、怒目。
滔天的情绪在漫延了四肢、五脏六腑,有温热的东西顺着唇角流淌。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她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一张口,吞噬掉冰雪的寒。
再然后,她听见自己在雨中孱弱的声音,“带我去见我父皇。”
“跟我来。”上官玥笑容敛了敛,甩身背对于她。
百里思青踉跄了一下,狠狠地按住自己的心脏,而后,斩钉截铁地跨出了脚步。
要坚强。
要变得坚强。
如果就这样软弱下去的话,什么都做不了,终有一日会连怒吼与悲鸣都无法发出,只能活同行尸走肉。
靴子重重地从地面踩过,百里思青仰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前方。一步,两步,三步……就像被七步蛇咬到后,仿佛只要走出七步不倒,人生便能重现美好。
新皇
路是那么长,不知道走了多少步,让绝望也变得空荡。
直到走到了一处从未踏足过的破宫前,上官玥停下,百里思青才跟着止步。
活了十几年,百里思青还是头一次在皇宫里见到这样的地方。
四顾所及,蛛丝密布,荒草杂乱,门廊破损,青墙斑驳,阴冷之气遍布周身,便是冷宫也比不了此处荒凉。
上官玥静静地环望着四周,仿佛在欣赏衰败的风景,背对着百里思青道:“是不是很意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百里思青仰头,望着破门上方布满灰尘的木匾,许是曾经历过雷击,木匾缺了半块,边沿大片呈黑焦色,所刻的字迹皆已模糊。
“从前我来过皇宫很多次,悄悄闯进过很多地方,却没有想到,皇宫里竟然会有这么一处荒凉的地方。”
他明明就站在前方,声音却是那么地悠远,“可正如此刻亲眼所见,它真实地存在着。”
百里思青收回视线,沉默且怨恨地盯望着他俊逸挺拔的背影。
皇宫内的殿宇何其多,心中到底是有多大的仇恨,才会将最高高在上的帝王囚禁于这样一个脏破不堪、人畜不近的地方?
“好了,进去吧!”上官玥忽视后背灼恨的目光,轻轻地推开了只虚掩了一半的门,干净的靴子立即踩上一地的灰尘。
入内,只见更残败的景象,古藤树枝绕过廊檐缠绕覆盖整个破宫,将日光尽数抵挡,天地颜色几乎不见,只余诡异渗人的阴暗。
百里思青眼见上官玥不停顿地往内而走,丝毫不介意四周遍布的青藤划破他的衣裳,终是亦步亦趋地跟上。
这次只花了半盏茶不到的时间,便到达了正殿。与外面的残破不同,正殿干净得一尘不染,陈设古朴、庄重,名家诗画尤其多,几乎挂满了墙壁,足见宫殿主人的高雅品味。
然而百里思青丝毫没有兴致去欣赏,她迫切地想见到靖安帝,想知道父皇现在的情况。
上官玥似知晓她的迫不及待,很快地领着她入了正殿的内阁,越过跪下的几名太监和宫女,一指榻上目光呆滞看过来的男人,道:“喏,他就在那里。”
只一眼,百里思青的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上官玥冷眼看着见到百里思青后嘴唇拼命蠕动的靖安帝,看着百里思青一步步艰难地走向他,内心冰寒一片。
“父皇!”百里思青握上靖安帝干枯得厉害的手,仅隔了一夜,他却愈显苍老,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枯败下去。
“高……”一滴泪从靖安帝的眼角滑落,曾最不可仰视的男人,脱离了皇权的尊荣,普通如这世间每一个濒死的人。
话再不能利落出口,甚至连出声都变得艰难,完全不见回光返照的迹象。
百里思青心中大恸,却听上官玥不带语调地吩咐道:“都出去吧!让公主趁着陛下尚存一口气,最后再叙一次父女之情。”
“是!”在场的宫女和太监忙不迭退下。
上官玥注视着跪在榻前的百里思青,身子顿了一下,也走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她和靖安帝。
百里思青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紧紧地握着靖安帝的手,竭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屋内炭火很足,感觉不出一丝寒冷,百里思青的一颗心却早已冰冻得无知觉。她用另一只没有握着靖安帝的手,一下下地抚过他骤白的发,浑浊的眼,干裂的唇……
良久,她温柔地将脸贴上靖安帝的手背。垂首,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父皇,对不起,儿臣无能……对不起……”
泣不成声。
“高……阳……”
虽然说不了完整的话,靖安帝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一生所有的过往如山洪冲击、瀑泉涤荡过眼前,最后感官尽敛于面前百里思青哭泣的声音。
努力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他渴得厉害,却一口水都不愿意喝,只想紧紧地抓住百里思青的手,抓住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最爱的孩子,付出了全部心力的孩子。
他记得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模样,从牙牙学语到及笄出嫁,清晰地记得那年的晨曦中他浴血抱着襁褓中的她,以及数月前将她的手递给慕子衿的心情。
他贪婪地凝视着百里思青的面容,此刻,很想对她夸一句:“高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能在仅剩的时间陪在他的身边,能让他见到最后一眼,让他的缺憾得到一丝的慰藉。
回顾一生,他是那么地失败。
他养育了十个孩子,临了,除了她没有任何一个为了他的安危只身来到这里,没有一个关心他的生死,关心他是否下落不明。
他招揽了那么多臣子,临了,除了叛逆,便只会结党营私,和他的儿子们一起算计他的皇位。
那日,上官驰耀的话依稀回荡在耳旁,他要让他众叛亲离,生不如死,他总归是做到了。
“高阳……”靖安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前不久勉强灌入腹中的汤药混着血与口水,溢出了唇角。
百里思青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抬袖,想为他擦拭,手却被他虚弱无力地攥住,“不……用……”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微笑来,然而枯容让这一动作变得诡异且骇人。
百里思青怔怔地望着他唇角越流越多的鲜血,以及扭曲痛苦的表情,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靖安帝颤抖地微抬起胳膊,想要安抚她,却被她反抱住了身体,趴在肩头上哀哭不已。
“父皇,我从来没有如此地恨过一个人!从来没有!”
女孩的声音较两年前拔剑相向的时候更为痛苦狠决,凄凉绝望的哭泣将靖安帝的心狠狠揪成一团。
靖安帝眨眨浊泪众横的眼睛,拼尽最后的力气咽下喉咙间涌出的血药,微弱如蚊吟地对肩头的百里思青劝导道:“青儿……乖……别怕……也……别哭……不论……爱一个……人……或是……恨……恨一个人……下一世……都……都不会再……遇到……彼此……了……不要……让仇恨……淹没了……你的……心智……”
“要……要……好好……珍惜……活着……的……机会……无论……遇到什么事……”
而后,靖安帝挣扎着做了一个动作,凑近百里思青的耳朵,无比郑重地轻声呢喃着,渐渐的,声音愈来愈低,终于再不能听闻。
百里思青呆呆地抱着靖安帝,紧握着的他的手掌温度慢慢消失,直至彻底冰冷。
“父皇……”她轻轻唤了一声。
耳旁再无人回应,殿内仅余她一人轻弱的呼吸。
——“五皇子闯宫了!”——
不知何时,外面突然躁乱起来,隔了好远的距离,刀剑交接的声音响彻整个皇宫。
良久的,百里思青放开了靖安帝,怔怔地望着这张熟悉的脸。低头,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早已冷却的手心里。
“父皇,我爱你。”
上官玥推开门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了这一句喃喃告白。
心似被钝物狠狠刺痛了一下,他静静地偏开头,不去看榻上一动不动的男子和蜷缩在一侧的瘦弱的女子,挥手,身后瞬间涌入了无数侍卫和宫人。
“皇上~”
悲恸的哀嚎竞相回荡在狭小的空间内,侍卫有条不紊地开始移动冰凉的龙体。
百里思青麻木地被人推倒一边,视若无睹地看着所有人拥抬着靖安帝的遗体离开。
直至四周再无人影,她木然地起身,推开空荡荡的门。
天已全黑,破宫道路的两侧高高挂起了数盏白灯,上面大大的“奠”字显得那般地刺眼,不知到底是在缅挽何人。
百里思青抬头,白灯的光亮四周,聚集了无数小小的飞虫,那些飞虫前赴后继地盘旋着往那些火光上扑去,即使转眼就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
明明,她一生的时光还那么长,却好像,所有值得期待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
兰嫔想得很简单,百里明已废,九五之尊的位置不是百里愔做,便是百里晓来做,百里愔将他儿子害得那样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如意。
后宫与前朝的关系本就千丝万缕,她的背后有兰家,百里晓想成事,她不介意将自己的势力借给他。
可没想到,百里愔如此神速地领兵入宫,而百里晓亦败得如此地快。
漫天的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百里思青,父皇在何处?!”剑上还滴着血,百里愔阴鸷地踢开了脚边百里晓的尸体,恶狠狠地抓住了犹失魂魄的百里思青。
百里思青冷眼望着脖子上的剑。
传说中最亲近的手足,父皇活着的时候,他们躲着她,厌恶她。难道还能奢望,他们会在父皇死后留给她几分仁慈?
“我问你话——”
一支长箭忽然飞来,彻底斩断了他的厉声询问。
百里愔难以置信地望着正中心脏的箭矢,缓缓的,以一种极其不甘的姿势轰然倒地。
九重宫门的尽头,有人临风而立,雅致翩翩,白衫如雪。
一片混乱中,久不出面的大臣皆鱼贯而入,有人携着明黄的圣旨忽至。
大泱最位高权重的越王爷率先向宫门尽头的男人单膝而跪,此起彼伏的高昂霎时刺穿耳膜——
“奉先帝遗诏——恭请新皇登基!”
枯萎
泱国的冬天极冷。
这种冷,是穿透御寒的外衣,刺骨冻魂的冷。
可是宝仪宫里的海棠花,每年在这样极致冰冷的环境下,却绽开得比梅花还要鲜艳灼人,铺种在殿外的院子里,在这后宫形成一道奇异的美景。
反季节存在的东西总让人比平时格外珍惜,每逢冬季来临的时候,她便会裹着赤狐制成的裘衣,折上几支海棠跑到长信宫去。
自从十三皇叔出宫建府后,敏太妃寡居,长信宫就一直冷冷清清的,鲜少有宫妃拜访。
她其实不大喜欢在十三皇叔不在的时候去长信宫的,也不大喜欢一个人面对敏太妃。
也许是小孩子天生的敏感,每次去了,她总觉得敏太妃看她的目光太过意味深长,表面上分明是在笑的,那笑却又不达底。
可她有一回无意中听见长信宫里的人说,十三王爷离了宫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母妃,怕她一人留在这深宫里会孤单。
适才她虽还处于懵懂的年纪,也隐隐知道了大泱皇室的规矩。出宫建府的皇子再不能随心所欲地出入后宫,更不能随随便便于后宫留宿。
怎么可以让十三皇叔放心不下呢?
即使再不想面对敏太妃,为了十三皇叔,她依然亲自抱着海棠花笑容甜甜地站在了长信宫的殿门前。
“高阳公主来了?”敏太妃身边的老嬷嬷倒是一脸的欣喜,每当见到她都会亲昵又恭敬地行礼。
许是跟着主子久了,那笑与敏太妃一个样,哪怕有皱纹的遮掩,也不能打消刻意的做派。
“是啊!”丢了在别处的风风火火,她拘谨地点头。
没了十三皇叔在,长信宫里的气氛实在不好。跟来伺候的宫人被拦在了外面,正殿里弥漫的香味太浓郁,让她闻着极不舒服。
敏太妃是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女子,与薨逝的太后不同,美丽得令人惊叹。
那张精致的面上常年挂着处变不惊的清冷,见她一来,瞬间绽开倾倒众生的笑颜:“高阳,你又来给本太妃送花了?”
她“嗯”了一声,艳羡地看着敏太妃那张极致好看的脸,然后小心地将海棠花放到了她喝茶的桌子上。
敏太妃唇边的笑容立即扩大,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枝上的花瓣,用怜惜的口吻问她:“高阳,你可知为何别处的海棠花不能盛开,独独你宫里的能开?”
她歪头想了想,脆生生道:“有火盆。”
敏太妃却是摇了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只是因为有火盆,最重要的,还有天下最心灵手巧的花匠和日夜不停看护的宫人啊!”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细细想来,树旁每日确实都有好多宫人看着。
“那你可知有能力寻来天底下最出色的花匠,又肯为你花费诸多心思的人是谁?”敏太妃又道。
这个她是知道的,立即回答:“父皇呀!昨天父皇还让那些宫人又在花下添了不少火盆。”
敏太妃听了,叹息着附和道:“是啊!寒儿虽然能送你一宫的海棠树,可即使在寒冬里,也能让那些成片的海棠齐齐开放,这般不计后果地大肆耗费炭火与人力,除了天下最尊贵的帝王,还有谁能办得到?”
她不太懂敏太妃的感慨,想了想,便诚恳道:“太妃娘娘若是喜欢,我让父皇也为您种上几棵。”
敏太妃闻言,登时欢畅得大笑起来,只是笑声里含了别样的东西:“我一个无用的太妃,怎好与嫡公主相提并论,让陛下为我劳师动众?高阳你回去后,可切莫与你父皇说这些……”
她虽然不解,然而得了叮嘱,只得闭上了嘴巴。
坐了一会儿,敏太妃见她恹恹的模样,遂温柔道:“高阳你特意送花给本太妃,本太妃这儿却没什么好送你的。知你喜欢紫芋糕,方才便让人去御膳房做了些,高阳你留下来吃完再走吧!”
敏太妃难得盛情,她不好推却,又听是自己爱吃的,便起了几分兴致。
嬷嬷很快端来了紫芋糕,她高兴地伸手捻了一块,刚要放进嘴里,手却被人握住了。
抬头,对上了少年英俊却严肃的脸。
“十三皇叔!”她惊喜地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这个月十三皇叔进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想出宫,父皇却不让。
少年收起面上的严肃,笑容明朗,白衣翩翩,却是慢条斯理地从她手里取下了糕点。
她以为他饿了,便大方地松了手,咧着牙齿冲他笑:“十三皇叔,你好多天没进宫,我可想你了!”
少年摸摸她的头顶:“我也很想小青。”
“是吗?”她听后欢喜地抓着他的衣裳,却突然瞥见到敏太妃阴沉下来的脸色,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
须臾,见他光拿着糕点不吃,她舔了舔舌头,小声抱怨道:“十三皇叔,这是太妃娘娘特意让人给我做的,我还没尝过滋味呢!你若是不吃,可别再与我抢了。”
少年似怔了一下,看着她期待的眼睛,微微一笑,便捻着糕点往嘴里送。
“寒儿!”原本静坐着的敏太妃却是急切地冲到了他的面前,将他手里的那块糕点狠狠打落。
她茫然地望着那块紫芋糕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分成了两半落在脚下,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做什么!”她还从未见过敏太妃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以往美丽高贵的脸上,尽是怒不可遏,还带着让人害怕的狰狞。
“母妃!”
少年打断了敏太妃的怒吼,却是将她护在了身后,素来温润的眼角,泛上冰冷的光,沉沉地扫在生母的身上,“小青胆子小,请母妃别吓着了她。”
她敏感的察觉到,敏太妃叫喊之后的话还没说完,余下的又咽回了喉咙。
她呆呆地站在少年的身后,趁着母子对峙的时候,悄悄的,不动声色地飞快捡起了半块脏了的糕点,将它藏在了袖子里。
从前但凡长信宫送来的,或者劝她用的糕点或者茶果,总会不着痕迹地被夺了过去。反反复复,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免会起疑心。
那天少年将她拉出长信宫后,她便将那半块紫芋糕交给了陈正,困惑地问他为何不能吃。
不知陈正去了哪儿,回到她身边后却无比惊慌地告诉她,里头放了剧烈的毒药,一旦吃了它,只消三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公主从哪里得来的这块糕点?”他一脸肃杀地问。
她不笨,有很多事情,明知道什么是真相,却不能说,就算证据确凿,也不能说。
“捡来的啊!”她若无其事地答,随后任他如何诱问,仍牢牢闭紧了嘴。
可不管表面再强壮镇定,她的心口就如同破了一个窟窿一样,止不住地恐惧与疼痛。
往后的很多年,她一直对紫芋糕爱不释手,每日都要吃上一点才满足。
并不是因为它的味道有多好,无论多美味的食物,一旦吃多了,总会令人腻烦。
只是,每次她尝它们的时候,都会想到,有那样一个人,为了她,宁愿交付出自己最为珍贵的生命。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它们吞入腹中,不怕中毒,不怕伤害,它们带给她的,不只有果腹的作用,还有数不清的不为人知的温暖。
然而,可惜的是,很多时候,岁月教给别人的,更多的是残酷与寒冷。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年敏太妃造反东窗事发后,少年沉寂如死灰一样的神色。
山风凛凛,她安静地陪着他站在青山岭上,敏太妃因为罪孽深重,不能葬入皇陵,只能以此为墓。
她知道,比起她藏在心底里的憎恨,最痛苦的是他。兴许早早就知道了生母的野心,却不能揭发。
有什么比至亲之人犯错更让人为难的呢?
孝道,就像一座山压在身上,在善良与忠义的博弈中,让人痛苦不堪,遍体鳞伤。
那日的海棠花开得极为灿烂,艳红的花朵仿佛泣了血,热烈,张扬。
回宫后,他站在海棠树下,笑着与她告别:“小青,我要启程去泅川城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犯了错的不是他,为什么要请罪呢?又为什么要走呢?
那个时候她还不太懂,只清楚地感知到,心口上的窟窿又破裂开来,空洞洞的,里面装满了难过与不舍。
他抹去了她双颊流下的眼泪,将她抱在怀里哄道:“等你及笄那年,海棠花自然盛开的时候,我便会回京。”
她仰起模糊的眼睛,朦胧地望着他如鬼斧神工雕琢的容颜,问道:“一定要等到及笄吗?”
“是啊!所以,小青,你快快长大吧!”他喃喃道。
等待长大是一种什么心情?
它可以丰满爱情,团聚亲情,让所有的缺憾能够得到填补的能力。
要快快长大。
有人在近在咫尺的京都等待她及笄,将她迎娶。
有人在千山万水的泅川等待她及笄,与她重逢。
它单纯的以爱与温暖的姿势呈现,一直坚定不移地告诉她,里面不夹杂任何野心与其他肮脏的东西。
三月的城门口,他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漆黑的眸子如盈闰之月,眉如桂树绵泽。
而后,慢慢地走向她,淡淡地笑着,仿佛能够包容人心中一切情绪,即便春风也无可比拟的清明和煦,轻轻浅浅地告诉她——他回来了,只是为了庆贺她的及笄。
她在他离开的那七年里,将他曾经赠予的海棠树种满了皇宫的角落,让它们像宝仪宫中那几株一样,花开常艳,四季不败。
她以为,即使是长大了,他们之间的亲情也一如当初纯净,牢不可破。
以为就算全天下都抛弃她,他的怀抱仍是她最温暖的驻足地,无论多痛苦,多绝望,有他在,生命总会燃起一丝希冀。
……
“奉先帝遗诏——恭请新皇登基!”
骤然间,耳旁炸开一道惊雷,将她毫不怀疑的笃定与记忆重重撕裂开来。
“恭迎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中一大批重臣跪在地上,带着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虔诚与忠心,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那个在泅川寒地,饱经七年霜苦,却依然丰神俊朗的男子叩拜。
漫天的火把将整个黑夜照耀成了白日,九阙宫门前,那道白衣袂袂的身影踏着一地的恭敬与匍匐,缓缓地,沉着有力地朝她走来。
从前那张最熟悉、最依赖、最令她温暖安心的脸,此时被耀眼的火光照着逼近,寒风一吹,冰冷的寒气冻住了原本的温和雅致,忽生令人陌生的、难以置信的、睥睨天下的孤戾。
那曾开满整个童年的,前一刻仍还在大片大片开着的海棠花,突然间就那般地,枯萎了。
想把我说给你听(番外,慎点)
这世上,有很多种爱情,它们抑或轰轰烈烈如刻骨铭心,抑或惊心动魄如至死不渝…但还有一些,看似漫不经心平淡若水,实则情深意长。
未曾遇见过的人,都或多或少对它抱过各式各样的幻想。末了,也许还会滋生怀情不遇的惆怅。
假若你此刻尚处于等待之中,那么请不要着急,总有一天,它会戴着万般变幻的面象,不紧不慢地来到你的身旁。
其实我与她之间的故事很短暂,短暂到弹指间就能被遗忘。
然而,在我的心里,它却是一件很久很久的事情,久到与我的生命一样绵长。无论过程历经多少风霜,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它纯白无暇的模样。
十六岁之前,我不曾触碰过她的鲜衣怒马,她不曾接壤我的黯淡无光。我们各自为安,泾渭分明,不曾追逐相缠,不曾依偎眷恋。
那些年,我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经过繁市瘠地,穿过绿洲荒漠。从南到北,我见过许多许多的人,也见过诸多城池的天空与月亮。
但是,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那样美好感动,没有一片天空,让我觉得像她头顶的那片那般地干净,也没有一处月色,让我觉得像她头顶的那道那般地明亮。
人生到底有没有公平呢?
从很早以前,生存法则既定开始,有的人生来富贵一世无忧,有的人跌滚打爬依然满目疮痍。
幸运的人顺风顺水荣华尽享,不幸的人否极蹇涩潦倒不堪。
天之娇宠自不必说,至贫至困者,命运死死地扼住你的咽喉,还要逼迫你将一切吞咽下去,无论有多苦涩多难捱,逼迫你不得不向它妥协,屈从于它的安排。
三岁伊始,之于大多数人懵懂的年月,却是我噩梦的开端。
但凡是我多看两眼的东西,无论喜不喜欢,无论人或物,父皇都会不留余力地摧毁掉。
起初我一直以为,那个男人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之所以会毁了那些,是怕我玩物丧志。我也一直麻痹着自己,以为父亲的爱即是如此。
可是后来,我才懂得,这世间哪里会有那样的父亲?
哪里会有一直一直挥着刀剑,一边剜着你的肉,喝着你的血,另一边却笑着不停地说爱你的父亲?
呵,自以为的爱,不过是披着虚情假意的面皮将你剥皮拆骨,还要你对他满怀感激。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有一个软弱却不安于寂寞的母亲。她所犯下的罪孽,总要有人替她背起。
不是每个人都想受尽苦楚长成参天大树,只是有时被命运选中,没资格拒绝而已。
三岁到十六岁,十三年漫长的光阴,我就像一株随处可见迎风摇摆的小草,被任意糟践丢弃却依然顽强生长。
悲苦不必言明。
十六岁那年,我与她在人海中相遇。
不记流光飞雪,只忆当时少年惘。
不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里,是不是都曾有过,想要为一个人彻底燃烧生命的感觉?
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体会到这样强烈的感觉,毫无预兆,蓦然深陷。
命运最爱与人开玩笑,盛京明明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却独独又选中了我。
无人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若是那夜我忍住寂寞,不曾心血来潮地闯入人海,是不是便能孑然躲过那场玩笑?
可我同时又无比地清楚,当那具软软的瘦小的身体落入我的怀中,便注定了一场不可避免。
在她摘下脸上那只不知哪里得来的丑得要命的猫头鹰面具,大大方方地递给我时,鬼使神差地,我竟没有拒绝。
她笑眯眯地望着我收下它,然后蹦跳着跑远。
她跑开的时候,我看到那双漆亮的眼睛里滚落了一朵烟花,灿烂而又隽永。
在这之前,我曾遇到过无数的女孩子,她们每次见到我,目光或羞涩地躲闪张望,或雀跃地紧张打探,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会毫不避讳地望着我。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她看人的时候,从来目光专注,不回避,也不尖刻,坚决得如深海的漩涡,让人轻易感到妥协与溃败。
那夜的烟花实在太美,烟花下的那张笑脸也更美,以至于过了好些年,我都清晰地记得那种陌生的蠢蠢欲动,恨不得让人浴火重生的心情。
后来,我丢掉过很多旧物。但那只猫头鹰面具,却一直小心翼翼完好无缺地保存着。
握着它,就仿佛握着那只温软的手掌,时光好似从未走远。
从晋京到泱京,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努力成长、努力变强,为的是摆脱不公的命运。可在我无所知觉的时刻,那些努力,却渐渐成了再相遇的时候能够毫无顾忌地站在她的身边。
无人能懂,我与这世间绝大数身不由己的人一样,对于喜欢的,总是清醒而又渴望着。
然我从小便知道,太过美好的东西,就算是自己争取来的,也总是握不住,抓不牢。被人摧毁的惧怕,一直都如影随形,伴随着黑暗,惊醒无数次夜梦。
因而最初,对于她的殷勤,我始终硬着心肠不理不睬。
我已身处地狱,怎么可以再将她拉进?
况且她才不过九岁,那么地小。
小孩子懂什么爱情呢?无非是对于得不到的不甘心罢了。就像惦记一块从未拥有的糖果,无非是短暂的新鲜好奇罢了。
故意忽视掉她尊贵的身份,我冷着脸冷着心,面对她时永远冷言冷语。
我以为,久而久之得不到,她就会自动放弃,然后忘记。
只是,同样的,我忘记了小孩子对于得不到的特有的固执。
四百多个日子里,无论风霜雪雨,无论我怎样逃避,态度是怎样的恶劣,那道小身影依然不屈不饶地等在各处。
其实女孩子太缠人很容易遭人厌烦的,可莫名的,我竟从她的身上生出了别样的温暖。
我一直知道,我不聪明,不阳光,甚至不够勇敢。那时候的我,即使孤高地站着,在她的面前却是那么卑微。
然而十七年的岁月里,因为一个小女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于别人的重要性。
我躲过,逃过,终究还是坠入进了这份迷失的美好里。
或许在潜意识中,我很早就存着一种奢望,希望我存在于她的人生里,哪怕只是其中的一点小小片段与回忆。
那日的雨很大,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如长蛇般在雨幕里游蹿,天空如午夜般墨黑,街上有人捂住耳朵往回奔走。
我站在街角的屋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雨幕,在异常喧嚣的世界里,越发听见内心里的寂寞。
两个时辰前,藏在泱京的眼线告诉我,她又一次去了玉轩园,却只呆了一瞬就急急忙忙地牵马跑了出去,沿途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怀里的猫头鹰面具贴着胸膛,那块昨日丢失又寻回的玉佩在手心里烫了又冷,冷了又烫——
那个从未谋过面的所谓的生父唯一留下的,如此弱不起眼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她为我上心?
大雨将人驱逐回家,空荡荡的街道只闻雨声不见人影,我盯着回皇宫必经的那条街道,一直看不到熟悉的一人一马返程。
那一天,对着大雨,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我以为一切可以慢慢结束的,但原来开始只在一瞬间。
一颗跳动的心快要破膛而出,我从未有一刻如此明了,我要去的方向。
——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活了十七年,这是我头一次不计任何结果所做出的决定。
爱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准确的答案。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只要一想到她,我就会觉得幸福。因为想靠近她,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变得勇敢,变得坚强,忍受寂寞,忘记痛苦,甚至在毫无希望的时候仍然咬牙坚持着…
可命运真的很爱捉弄人,很多次在我以为快抓住幸福的时候,它总会给我致命的一击,哪怕我对待它是那样地用心,那样地小心翼翼,它却依然不会给我平淡安宁的机会。
无论我如何竭力地掩盖,远在晋京的那个男人还是发现了我的秘密。
他兴奋地在信中发号施令,将他的计划强硬地摆在我的面前——接近高阳公主,借她的手杀了靖安帝。
彼时我的羽翼尚未完全丰满,男人又用那个叫母亲的软肋来牵制我的一举一动,容不得我有丝毫争取更改的可能。
强行对抗,更无胜算。
可是,我的小姑娘那么美好,我怎么舍得利用她为肮脏的江山阴谋牺牲?
我做不到。
初春的泱京夜晚仍旧带着无边的寒意,我一个人站在城南最高的青山上,遥望远处皇宫的灯火。
高高在上之物永远为了引发掠夺而存在,让人类的贪婪、欲望,侵略的本性,原始的残忍…通通暴露,心甘情愿地为之付出疯狂的代价。
我曾天真的以为只要珍惜了,今天之后会有明天,明天过后还会有漫长的永远。却忘了时间这东西却是最经不起珍藏,正如同昨日刚与我挥手告别的一样,明天眨眼又变成了最奢侈的期望。
尽管我从不妄想能成就金玉良缘的美梦,却还是要落到灰飞烟灭的下场。
一切都只不过迟来了四年而已。
我坐在山顶吹了一夜的冷风,隔日,将一封未署名的告密信扔进了大理寺。
不久后,玉轩园被查抄,掩埋的晋国眼线尽被诛杀。
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连带着一草一木,大有将过往付炬一空的架势。
我藏在暗处望着我的小姑娘搂着那具与我毫无干系的尸体大声哭泣,心如针扎,痛不欲生。
我的白小青出现在我最不堪的年华里,她将一颗赤诚之心摆放在我的面前,给予我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光明,教会我什么叫作、爱情,到头来却剥夺了自己的快乐。
那张才十三岁娇嫩的脸上泪水斑驳,明明前一刻还那么地神采奕奕,这一刻却染上了铺天盖地的绝望。
漫天噬人的火光里,我仿佛看见初遇那夜的烟火,她的笑容里还挂着小孩子的天真无邪。
她的每一句话我都牢记于心,从不舍得忘记一丝半毫。
她说:“你的眼睛真亮啊!就像水晶一样。”
她说:“我喜欢你,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说:“以前我总是担心长大了会和谁在一起。其实我也老担心将来是和谁在一起,还好现在遇上了你。我们以后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
火灭了,夜幕降临了,人世最美丽的梦随着无底的黑暗消散——
“等十五岁及笄呢!我就去求父皇下旨赐婚。到那时侯啊!你就穿红袍骑白马,抬着七彩花轿去宫门迎我,然后要带着我绕遍整个京城…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嫁给你了…”
命运挥来的刀剑,总教人无能为力,任凭铁壁铜墙也无法抵挡。
可是,它待人不公的同时,却不忘轮回之道,相欠的无论如何都要让人偿还一个结局。
时隔两年的重逢,最令我惊诧和感动的是,再见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我。
是不是每一块三生石上曾刻过姓名的情侣,不论前世今生,喝了多少碗孟婆汤,都能够牢记着彼此?
重重宫殿前的石阶上,她礼貌地问我:“晔皇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怀里的猫头鹰面具硌得我的胸膛刺疼,我很想回答她:“那年的上元节,你美得让我不能说话。”
与她告别后的路上,我喜不自胜地以为命运总算眷顾了我一回,给了我一个还能与白小青再续前缘的机会。
我下定决心,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抓住她!牢牢地抓住,再不放手!
然而,希望有多大,绝望就有多深。再一次地,我被命运狠狠地抛弃,彻底不能翻身。
时光掠夺走了少女的天真,却将固执转化为更深的倔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的白小青心里埋下了一颗叫做作“恨”的种子,它所长出的枝叶代替了爱恋,每一片都溢出伤人的毒汁。
她拒绝我的触碰、拒绝我的关心,拒绝我一切的靠近。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满身生了刺的刺猬,所有的刺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楚离晔勿近”。
那个一心想要嫁给我的少女,迫切地用一场婚姻埋掉所有过往的恨与爱,不惜将自己的余生放逐与一个不知底细的病秧子。
我阻止过,努力过,却无法动摇她的决定。
她成亲的那一日,我去了慕王府。
她穿嫁衣的模样真美啊!
喜堂之上绽放的美丽已令人移不开眼,凤来居红烛美酒下的容颜更是醉人。
我藏在不远处的高墙上,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红,嫁衣、地毯、床榻…每一处都鲜艳似血。
那样的情景时常入梦,数不清的梦境里,我站在她的身旁,身上同样穿着烈红如火的喜袍,用凝着轻盈烛火跳跃的光芒的手指,缓缓挑开她的盖头,与她共饮交杯,同榻而眠。
可我自始至终只能如一个局外人,旁观着她与别人的一切。
之后的种种,不过是当年弥留的叹句,徒看缘分的终结。
祈凌山的断崖下,我气息奄奄地趴在碎石中,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雨过天晴,东方隐隐泛出白色的光亮。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想试着睁开眼睛,却是一片漆黑,痛不能当。
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终日趴在崖底无人来往的洞穴中,摸索着黑暗生存。
又一场雨过,腐烂的气息,血腥的气息,死亡的气息通通包围过来。
我曾沾染过那么多人的血,见过了各种各样面目全非的脸,到头来,离了她,终是彻底丢失了光明。
不知不觉就想到那句——“一个人面容再如何变,他的眼神也不会变。”
真好,这下终于再也无人可辨。
即便是白小青,恐怕也再认不出流忘年。
……
你一定在想,我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在这世上苟且偷生?
因为,只要我的生命没有熄灭,曾经的那些仅有的美好就不会死亡,我和她的爱情就不会潸然零落至被湮没。
但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我们的结局宛若一对萍水相逢,又顺着命运的河流而各自分离的路人。
就像从不曾爱过,也从不曾恨过,从不曾在艰难的尘世享受昙花一现的炽热烟火,也从不曾在错综繁杂的分叉路上千回百转直至擦肩而过。
我和她温暖相逢,微笑告别,然后兀自泪流。
——生时不做帝妃子,来世莫投君王家。——
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