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之女》 第1节 山主之女 作者:藤萝为枝 简介: 升平十四年冬,王朝罪臣越之恒,被处以剜肉剔骨的极刑。 玄铁囚车之外,无数百姓来目送这个满身罪孽的年轻权臣赴死。 湛云葳亦身在其中。 她不远万里送他最后一程,却只为救另一个人。 她那时并没想到,冷眼看这位罪孽滔天的前夫赴死,会成为后来春日埋骨前,困住她、让她夜夜难眠的憾事。 前世不幸成为这位“王朝鹰犬”的夫人,云葳本以为日子煎熬。 但知她不愿同房,他于仲夏传书,字字清冷。 湛小姐: 王朝邪祟肆虐,彻天府繁忙,自此夜晚我不再回府,你可自处。 也曾背着她,走过王朝无边月色,淡声道:我活不了多久,你且再忍忍。 可真等到越之恒死了,她才发现,这是一段多么安宁可贵的日子。 也终于隐约触及,他藏在诡谲凶狠皮囊之下、曾有一颗怎样鲜血淋漓的真心。 * 所以当湛云葳再次回到十年前那个夜晚—— 越之恒于风雨招摇中赶来,为她举剑对抗王朝,最后倒在血泊之中。她并没有再像前世一样,头也不回地和裴玉京离开。 她拥住他伤痕满身的躯体,告诉他,越之恒,我们回家。 【表面凉薄·内里人夫美强惨炼器师x无助但超能打·天才御灵师少女】 1,文案写得正经,实际算个甜文? 2,排雷:非女强,非大女主,恋爱文,私设很多。内含男二师兄、男三兄长(不是亲哥),以及一众路人甲单箭头女主、为女主铺路的狗血玛丽苏剧情。 3,男主表面凉薄凶狠王朝鹰犬,实际是正派。他超爱,女主和师兄私(离)奔(开),他都能咬牙为她处理追兵那种。 4,主角主线诛邪祟,护平民,创盛世。 女主名字湛云葳(念wēi),取自南朝《冬草赋》——对离披之苦节,反蕤葳而有情。 男主越之恒,取自《诗经·小雅》——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相互尊重,文明发言,会删恶意评,不接受慎入。 首次文案上传于2024.3.18 第1章 王朝叛臣 目送他赴一场剜肉剔骨之刑 湛云葳也没想到自己直到死前,反覆惦念的,竟然是那一日。 那是升平十四年,一个隆冬。 她坐在酒楼大堂,目送一人赴极刑。 天地一场大雪,裹挟着邪气肆虐。无数人骂骂咧咧,一面进酒楼躲避,一面翘首以盼——囚车何时经过。 “这哪是下雪,分明是下要命的刀子。” “都怪那叛臣贼子!若非他犯下滔天罪孽,灵域怎会变成这样。” “听说陛下让人押解他去天陨台,处以凌迟剔骨之刑。” 凌迟剔骨,便是将人血肉生生剔下,直到取出所有仙骨,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样残酷的刑罚…… 湛云葳捧着一杯清茶,望向窗外大雪。 小二哥拿着托盘,来到她面前:“客官也是来看那位处刑的罢,小店还有上好的位置,只需十枚灵石。” 她回头,小二讨喜的笑容怔了怔。 面前是个清秀苍白的少女,眼下横亘着一道旧伤,约莫一指长,像在纯白的画布上,残忍地拉出一条血痕。 又如右眼流下的血泪。 灵域几乎人人修行,更有改容换貌的丹药符咒,少有容颜损毁者,除非是受了无法逆转、掩盖不了的伤。 少女神色平静,数出十枚灵石,放在托盘上。 小二连忙收回视线,引着湛云葳上楼去:“您这边请。” 傍晚将至,天幕暗灰,车轱辘声由远及近,盖过了酒楼内喧嚣的声音。 不知谁喊了一句:“囚车来了。” 酒楼一瞬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探出身子,看向那玄铁囚车。 人人都想知道,豢养阴兵、屠戮王族,颠覆了大半个王城的罪臣,到底长什么样。 二十四个黑甲卫开路,手执长戟。 囚车中人一身单薄白衣,形销骨立,琵琶骨被洞穿,周身贴满了禁制符咒。大雪中,白衣本该不明显,可他身上的绽开的鲜血,如雪中大片红梅,着实太过醒目。 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唯独可以看出,他还很年轻,一条缎带蒙住他的双眼,缎带上也是血痕。 “他瞎了。”不知是恶意还是古怪的喟叹。 也不知谁先扔出第一个砸他的东西,有尖锐的刺石、恶臭的兽果,甚至脱下的鞋履…… 其间伴随着凄切哭声:“都是因为你,我夫君才惨死在邪物手中,你还我夫君!” “我的弟弟,也永远回不来,世间怎会有你这般铁石心肠的人。” “你越家一百五十八条人命,又哪里够偿还!” 囚车中的男子面色冷然,他躲不开如大雪般密集的秽物,或许也没想过躲。 他的额间很快被砸破,但他身处苍茫大雪中,就像冰石雕成,不论什么伤害砸向他,都像砸入了死水当中,不起一起波澜。 反倒是押送他的黑甲卫,被阻了路,大喝一声,维持秩序。 有人不得不拉着自己的亲人:“他的心冷着呢,越家那一百五十八条人命,处刑之时,也没见他现身相救。总归这孽障是要死的,且就在这几日,我们也算报了仇。” 他的心冷着呢。 这句话,过去湛云葳不知听了多少次。 但那时,他还不是乱臣贼子,是杀邪祟的彻天府掌司,挡在灵域与渡厄城的壁垒之前,造出许多惊才绝艳的灵器,护卫着王城与人间。 他的奶嬷嬷曾告诉她,说:“他倒也并非这般凉薄,唯一那点温情,给了曲小姐和他那个哑巴姐姐,再容不得旁人。” 湛云葳远远望着那人。 她与他相处的时日甚少,脑海里一时竟然也不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唯一记得他有一双锐利冰冷的眸子,垂眸看人时,带着一股子凉薄意味。 如今这双眼也瞎了,他的模样彻底模糊起来。 她压下复杂心绪,双指捏碎符咒,悄无声息跟上黑甲卫。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大雪未停,囚车驶出繁华街道,行至丛林,黑甲卫停下歇息。 谁也不想在大雪中押送犯人。 黑甲卫叹了口气,止不住抱怨:“真是晦气,摊上这么个活。” 偏偏陛下还要他游街示众,受尽屈辱而死。他们这些黑甲卫,也不得不在夹杂了邪气的大雪中走好几日。 “没办法,陛下恨他。” 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陛下仅有三子,却尽数死在越之恒手中,他恐怕恨不得生啖了越之恒的血肉。 矮一些的黑甲卫疲惫道:“我去放个水。” 旁边的人皱了皱眉:“快些回来,别出岔子。” 矮黑甲卫哂笑道:“能出什么事,他的枷锁上有陛下的圣符禁锢加身,越家叛众已全部伏诛,他这样的人,难不成还有人劫囚?” “你别忘了,他还有一位前夫人,万一那湛小姐对他还有感情……” 矮黑甲卫愣了愣:“不可能吧,不是说他那夫人,是他抢……” “嘘,慎言,赶紧去。” 风雪愈大,矮个子走入林间,再回来时,黑甲卫又换了一轮班。 天色愈黑,回来的黑甲卫虽然仍是那张脸,右眼下,却有一道抹不去的淡痕。 湛云葳掐着符咒,化作矮个子黑甲卫的模样,又用符咒遮盖住脸上的伤,回到营地中。 她运气不错,有人递给她一个竹筒:“阿湮,去给那人送水。沾沾唇留他一条命就行,别给他多喝。” 湛云葳应了一声,走向囚车中那人。 黑甲卫休憩时能坐着,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囚车之中。 许是过于疲累,或者太冷。他垂着头,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他覆眼的缎带被寒风吹得飞舞,明明安静得像一具死尸,却偏又多出一分说不出的张狂。 湛云葳登上囚车,抿了抿唇,轻轻晃了晃他。刻意粗着嗓子说:“喝水。” 五年未见,她还是第一次离这位罪孽满身的“前夫”这样近。 他身上的血腥气浓烈,夹杂着冰莲气味,几乎掩盖住了百姓砸过来的秽物味道。 第2节 第一次叫他,他并没有反应,她不得不避开符咒,再次敲了敲囚车:“醒醒,喝水。” 男子半晌才有动静,抬起头来。他的双眼已瞎,湛云葳并不担心他认出自己。 他并没张嘴,仍是毫无生气的模样—— 其实很容易想通,陛下要他的命,留着去受剜肉剔骨之刑,囊中水只会沾湿他的唇,他根本不必张嘴。 她心中对他并无太多怜意。 从一开始,两人的立场便水火不容。五年前,她更是恨眼前这人心狠凉薄,将裴玉京生生逼入渡厄城,因而留下和离书,再不相见。 这几年又听说他的残忍手段,种种罪孽,罄竹难书。 整个越家,她唯一有好感些的,约莫只有他那位哑巴姐姐,可哑女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湛云葳抬眸望向他,这些年她藏身在凡间,见过罪犯处斩的画面,凡人行刑前,往往有一顿饱餐,一碗干净的水。 他纵然有千般不是,可也守卫了王城与人间多年安稳。 她蹙了蹙眉,半晌,趁无人注意,避开符咒掰开他的嘴,飞快给他喂了一口水进去。 他咽下去,却不见感激之色,反而冰冷地“审视”她,若他双眼还能看见,必定是是猜忌的眼神。 她知晓此人性格多思,并不意外,念及自己的来意,说:“我与你做个交易,你听听看可行与否。” 她道:“我听说越家有不少宝物,你告知我藏宝之地,我就给你个痛快,让你不必受剜肉剔骨之刑,如何?” 越家多出炼器天才,造就的宝物不知凡几。 她想要的东西,是越家的长命菉,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不错,湛云葳想救的人并非越之恒,而是蓬莱大弟子裴玉京。越之恒身上的符咒禁锢,由陛下亲手所设,她救不了越之恒。给他一个痛快,倒是她拚一拚能做到的。 他照旧一言不发。 攻讦无法使他动容,免除酷刑也引诱不了他分毫。这样油盐不进的冰冷性格,令湛云葳忍不住蹙了蹙眉。 “我不骗你。”她以为他不信,正色道,“我可与你发下魂誓,若违此誓,神魂俱散。” 良久,久到湛云葳以为,自己再没办法在他死前拿到长命菉之时,他突然开口。 “好。”他说,“不过免除酷刑不必,我要你做另一件事。” 湛云葳抬眸看他:“你说。” 他冷冷道:“你先发誓。” 她心里冷哼一声,果然,讨厌的人,永远都是这么讨厌。为了避免黑甲卫起疑,她不得不再次掐诀,以符咒障眼,发下魂誓。 虽然他瞎了,她却知道他的本事,不敢糊弄,发了个最毒的。 她咬牙道:“这下可以说,是何事了吧?” “我的灵丹。”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惊涛骇浪的话,“我要你替我转交给一个人。” 湛云葳没想到他这么疯,伏诛之前,竟然将灵丹取了出来。 修士取灵丹,胜于剖心之痛。 多少人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受这样的苦楚。而得到他人灵丹的人,辅以法器,甚至能将他人天赋化为己用。再不济,也能获得强大庇佑。 湛云葳知道,这人生来便觉醒九重灵脉,他的灵丹,不知多少人觊觎。 她忍不住揣测,他想把灵丹给谁? 哑女么?可哑女已经死了。 那就只有那位曲姑娘了,能让他念念不忘,冰冷狠辣心肠里,留下些许温度的,或许也只有那个女子。 他抬起头,像是要透过眼前无尽的暗,看向大雪尽头。 她从没想过,这一日会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长玡山主之女,湛云葳。” 湛云葳神色古怪,一时忘了该作何表情。 雪下得特别大,她无法透过眼前被冰雪模糊的脸,看清他说这话时,到底是什么神情。 林间骚乱传来,原来是被她打晕的黑甲卫被发现。 “有人劫囚,抓刺客!” ——她不得不立刻离开,靠着身上的符与法器,逃得很是狼狈。 混乱的局面里,她忍不住想,对越之恒来说,自己明明只是他报复仙山的筹码。那人是不是濒死神志不清,才会记混她与曲小姐的名字? 她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逃离了那片山林。 一片雪色中,山林隐在雾气之后,天色将明。 湛云葳再看不到那囚车的影子。也看不见那个昔日煊赫一时的王朝鹰犬、如今人人得而诛之的年轻叛臣。 寒鸦从她头顶掠过,她蹙起眉,心里竟然隐约涌出一丝久违的茫然不解来。 她心知自己救不了他,也从没想过救他。三年道侣,两人各有所爱,感情淡薄到连同一张榻都鲜少躺过。 纵然救不了这位恶名满身的“前夫”,但其实倘若她原意,却也能为他做一些事。 比如在他身上加一张不被留意的、取暖的符,或者替他擦去身上的脏污。 亦或但凡多喂他一口清水。 但这一生,从不情不愿成婚、果决逃离,再到他受以极刑惨烈死去,她自始至终,什么也不曾为他做过。 第二日清晨,判臣越之恒死在了天陨台。 人人津津乐道,小巷中孩童欢欣鼓舞。 湛云葳循着越之恒给的线索,顺利找到了天命菉。那人的灵丹一并在她袖中,烫得她肌肤发疼。 湛云葳发现自己从未读懂他。 不懂他当初为何选择成为王族鹰犬,亦不懂他如今为何背叛王庭。 她在人群间穿行而过,听王城中人对他抱怨谩骂。似乎没人一个人记得世上大半邪祟夺舍之祸,却也是由他平定。 风雪仍旧未停,前路未卜,坎坷难言。 湛云葳那个时候并没有想到,她后来虽然成功救回了裴玉京,却也失去了可贵天赋,变成普通凡人。 临死不甘咽下那口气之前,怀里那颗灵丹落下来。 她望着它,想起那个叛臣原来已经死了两年。 人人说他凉薄卑劣,她也以为不幸成为他的夫人,想必日子难熬至极。 但如今回忆起来,竟然是她这短短一生最鲜活肆意的几年。 窗外银月残缺黯淡。 湛云葳无力阖上眼,没有想到再睁眼,她竟然回到了十年前。 嫁给越之恒的那一年。 第2章 重回过去 她回到了升平六年 湛云葳有意识时,窗外乌鸦叫得凄切。 一滴温热的水掉落在她脸颊上,有人抱着她在哭。 云葳睁开眼,入目先是一片漆黑。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她才看清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地牢。 不大的空间里,挤着好几个珠花散乱的女子,有老有少。众人靠在一起,神色委顿,有些人脸上甚至挂着泪痕。角落坐着三个清秀少年,也都脸色低落。 这样的情况还算好,不远处的另一个牢房里的囚犯,显然处境更糟糕。 刑具穿过琵琶骨,他们身上满是血痕。 这是一群觉醒天赋的灵修,许是怕他们逃跑,不仅在地面设了阵法,牢房栏杆上也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藉着月光,云葳盯着眼前所有熟悉的面孔,一时有些发怔。 见云葳神情不对劲,抱着云葳的人焦急地抚上她的额:“泱泱,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葳视线上移,看见一张憔悴苍白的脸。 她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二婶?” 华夫人见她认得人,松了口气,眼泪也落了下来:“还好你没事,不然二婶得愧疚死……” 仲夏五月的夜,诏狱森冷,唯有华夫人的怀里,尚有一丝暖意。 丹田里的钝痛一抽一抽,令云葳脸色苍白。但也正是这样真切的痛苦,告诉她,此刻她没有做梦。 她竟然在死后回到了升平六年。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一件灵域动荡的大事。 仙盟极力反对王朝诛杀邪气入体、尚未异变的平民,王朝的灵帝却也早就对仙盟不满,藉着这个由头,对仙山发了兵。决意灭仙山,夺神器。 仙山大败,只得无奈带着神器“羲和剑”和重伤的仙盟少主撤离,保全最后的希望。 但自此,昔日辉煌的仙山不复存在。 这一场政变令人猝不及防,并非所有修士都成功撤离。当时来不及逃走的人,要么死在了灵山,要么被带回了王朝关押。 如今牢房里的数人,就是被关押的修士。 华夫人扶着云葳起身,将一旁碗里省下的水递到她唇边:“泱泱,来喝点水。” 清水入口,总算没那般难受。云葳也终于有了精力回忆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她的堂妹、华夫人的亲女湛雪吟哭声细弱:“娘,你说大伯和裴少主会回来救我们吗?” 华夫人冷下神色,一听女儿讲话就来气:“不知,你别问我,大不了就是一死。” 死又怕什么,修行时与天争都不怕,难不成现在还畏惧王朝屠刀? 第3节 云葳知道一向好脾气的二婶为什么这样生气,二婶是在恨铁不成钢。 灵域里,大多数修士生来都是灵修,但往往万人中,才会觉醒一个“御灵师”,可见御灵师珍贵。 如今的世道,清灵之气与邪气混杂,所有修士都可能被邪气侵蚀,当邪气入体,影子渐渐消失的那一刻,“入邪”之人渐渐就会被夺舍成为“邪祟”。 而御灵师虽然体质娇贵,肉体没有灵修强悍,却能操控灵力,封印甚至清除邪气!无异于灵域的希望与未来。 堂妹湛雪吟作为“御灵师”,天赋虽不算高,灵山却向来疼爱她。 平日里湛雪吟疏于修炼,还总是振振有词:“有那么多灵修在,又轮不到我一个御灵师去渡厄城救人,在灵山上能有什么危险?” 以至于灵山被攻打的时候,这位堂妹毫无自保之力,抱着她刚出生的妹妹,哭着拽住云葳:“堂姐救我!” 云葳数不清自己救了多少族人,灵气消耗殆尽,最后仅够自保,但堂妹怀里的婴孩才三个月大,哭得着实可怜。 她咬牙,接过湛雪吟怀中的婴孩,用最后的力气,将婴孩送入阵法之中。 后果便是,自己与湛雪吟落于敌手。 云葳没什么后悔的,好歹救了自家族里的小妹妹,细细想来,一换一倒也不亏。 只湛雪吟被抓以后,一直哭到了现在,活似天塌下来。也不知为什么这么能哭? 云葳被她哭得头疼欲裂,轻轻吸一了口气,出声道:“别哭了,王朝不会杀御灵师,父亲和少主总会回来救族人。” 云葳说的确实是实话,不过这个时候,父亲与裴玉京都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回王城救族人,是几个月之后的事。 湛雪吟听到还有希望,眼泪这才勉强止住。 但恐惧的氛围并未在地牢中散去多少,几乎整个王朝的御灵师都被娇养着,平日里保护得极好,还是第一次经历家破人亡的惨痛。 他们内心惶惶,忍不住想:就算不杀,也不可能一直关着,王朝会如何处置他们呢? 早先,王朝不乏将犯了罪的御灵师,指给权贵的例子。 御灵师珍贵,这些权贵大多不会苛待他们,但也有少数运气不好的御灵师,碰见狠辣残暴之人,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面对未知的命运,人人心中凄惶。 云葳靠着华夫人,坐正身子。她拍了拍二婶的手背,以作安慰。 华夫人眼中险些沁出泪来。 华夫人看着云葳长大,知道侄女心地纯善,她感念云葳救下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女,又愧疚大女儿没用,害了侄女云葳。 她心里痛苦难安,只觉得分外对不起还流落在外的长玡山主。 云葳知道二婶的愧疚,前世为了帮助自己出逃,二婶甚至死在了诏狱。 她出生就没有母亲,自幼得了二婶诸多照拂,她从不后悔救下二婶的幼女。 如今再走一遍来时路,她这次不会让二婶出事。 云葳抬眸望去,没想到这样沉寂的光景下,窗外却竟是一轮圆月。 圆月好,看上去就充满希望。 牢中的安静并未持续多久,一行脚步声打断夜的宁静。 来人声线上扬:“灵山余孽都关押在这?” 外面狱卒说:“是,不知您是?” “三皇子殿下的灵卫,殿下命我来诏狱,带一人前去审问。” 狱卒愣了愣:“不知您要找谁。” “长玡山主之女,湛云葳。” 修士大多耳聪目明,来人又没刻意压低声音。话音一落,牢房里众人都朝云葳看去,就连一向与云葳不对付的湛雪吟,心里也不禁涌出几分同情。 王朝的三皇子是个什么货色,灵山的人再清楚不过,跋扈残忍,极好女色。 明日才是王朝灵帝下谕旨的日子,三皇子却今晚就迫不及待派人来了诏狱中,怀着什么样的龌龊心思,昭然若揭。 世人皆知,长玡山主有一个爱之如命的女儿。幼时便觉醒了令人艳羡的御灵师天赋,再长大一些,其样貌出色,钟灵毓秀,王朝家喻户晓。 后来她与天生剑骨的仙盟少主裴玉京定亲,也是灵域中一桩佳话。 换作往日,由灵山执掌灵域的时候,湛云葳就是命定的灵域未来主母。 偏偏王朝气势一日盖过一日,将仙山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仙山的处境更是凄凉。 在这种时候,拥有美貌绝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湛云葳感觉到婶婶身子僵硬,她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此刻体内灵丹受到损伤,她动一下就疼。 门外那狱卒犹豫着说:“明日陛下才处置这些余孽,今晚三皇子带人走,这于理……” “你敢抗命?” 狱卒哪里敢,却也不敢直接让他把人带走。 三年前,诏狱并入彻天府名下,如今归彻天府的掌司越之恒管。 彻天府本就是王朝人人惧怕的存在,想到那位诡谲狠辣,狠辣无情的掌司,狱卒更是心里发寒,他迅速在心中衡量—— 得罪三皇子,顶多是一个死。但如果越过彻天府办事,彻天府追究起来的手段,才是令人求死不能的胆寒。 云葳屏息凝神,也想知道,这一世的走向会不会与曾经一样。 还好过了一会儿,狱卒说:“这位爷且等等,小的这就按照名册找人。” 云葳知道,其他狱卒现在恐怕去通知彻天府了,自己今晚并不会被三皇子带走。 她松了口气。 说来好笑,这点微薄的安全感,竟然是这一年彻天府那个人带给她的。 华夫人脸色苍白,看着苍白娇美的侄女,良久,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握住云葳的手:“泱泱,你得走,二婶这就送你走。” 云葳前世并不知她口中的办法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华夫人竟然以灵丹碎裂为代价,强开诏狱阵法。 可怜她一番真心,云葳最后却也没能走掉。她实在太虚弱,王城又处处是追兵,一早就注定无法离开。 这次,她不会让华夫人出事。 云葳扯了扯华夫人的袖子,道:“二婶,你放心。我还有一些符,待会儿出去了,就想办法脱身。” 华夫人没有想过侄女会骗她,闻言松了口气。 湛雪吟怯怯地靠过来:“对不起……娘。对不起,云葳堂姐。” 她如今是真心后悔没有好好修炼了。 这回华夫人虽然还是冷着脸,却没有再呵斥赶走她。 云葳在一旁静静看着,有些羡慕。 虽然湛雪吟一直羡慕云葳的天赋,羡慕云葳的婚事。 但只有云葳知道,她有多羡慕湛雪吟,有一个这样好的母亲。 她想,她如果也有母亲,后来灵根破碎、父亲身亡,灵山强迫裴玉京另娶他人时,她的母亲一定会挡在身前,给所有无耻之人一个耳光。 月色铺了湛云葳一身,许久,她沉默地收回视线。 王城之中,银月高悬。 一行墨袍银莲纹的男子,驭“青面鬼鹤”而下,打更的更夫急急避让。 那迎面落下的“青面鬼鹤”,翅生数丈,几乎遮天。 这般狂风疾雨的架势,令更夫远远躲避,不敢多言。他知道,这是彻天府那群人追捕逃犯回来了。 这些个王朝鹰犬,莫说寻常百姓,便是王族贵胄往往也避着他们走。 “青面鬼鹤”是彻天府的法器,它们被造成巨鹤模样,面覆青石,口生獠牙,爪能杀人。 这群归来的人里,为首的青年墨发玉冠,他微垂着眸,鼻梁高挺,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正是彻天府如今的掌司,越之恒。 越之恒摊开手,那长着獠牙的鬼鹤便乖巧化作一枚玉扳指,落入他的掌心。 彻天府中有人迎上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越之恒已经三日没休息,神色带着几分倦怠与不耐:“王城又出了事?” “这倒不是,而是诏狱那边递话说。三皇子殿下想要提审一个人。” 越之恒沉默了一瞬,缓缓重复了一遍:“三皇子提审?” 虽然他语气没有波澜,身后的沉晔莫名听出几分嘲讽之意来。 三皇子殿下,那个只知道流连花丛的草包。诛杀邪祟不敢去,攻打灵山也龟缩在最后面,如今竟然可笑地要求提审犯人。 他能审出个什么,审出哪家姑娘最美貌吗? 越之恒一面往府里走,一面摩挲手中扳指,他眼眸狭长,眼下一点红痣,不笑的时候,莫名显得凉薄。 “他要谁?” 府卫小心地跟上他:“三皇子说,要提审长玡山主之女,蓬莱裴少主的未婚妻,湛云葳。” 越之恒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府邸的獬豸前。 麻烦。 府卫冷汗涔涔:“诏狱那边寅时一刻来的人,如今已是寅时三刻……” 沉晔抬头,只见月色下,他们大人回头,看着那府卫,目色冷凉。 “你是说,没经过我的同意,人已经被带走了?” 第3章 猖狂 他明明比自己猖狂得多吧? 云葳发现自己失算了。 不知为何,彻天府一直没有动静。皇子府的灵卫隐约意识到狱卒在拖延时间,怕有后患,最后他们越过狱卒,强行将云葳带走。 第4节 华夫人死死挡在侄女身前,不论如何也不肯退让,灵卫不耐烦,一脚踹在她身上:“滚开,疯婆子!” 御灵师的躯体本就脆弱,如今还被锁了灵力,华夫人受了这狠狠的一下,一口血呕出来,昏死过去。 “娘!”湛雪吟爬过去抱住她,声音凄切。 动静这样大,另一个牢房里被锁困的修士都被惊动,他们遍体鳞伤,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华夫人,大小姐!王族狗贼,尔等胆敢……”再愤怒却偏偏被囚困住,无法脱身。 湛云葳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之气,她心中愤怒,想回头看华夫人,却被粗暴拖走。 不同在狱中寒凉,夜风带着仲夏五月的温度,没一会儿云葳额上沁出薄薄的汗珠。她灵丹受损,本就伤重,此时腕间还戴着一个困灵镯,与凡人无异。 等在外面的皇子府灵卫说:“动作轻点,若还没送到府里就出了事,三皇子可不得发火!” 毕竟谁都知道,三皇子惦记这位长玡山的小姐好几年了。 先前碍于她高贵的身份,还有个天生剑骨的未婚夫,只敢在心里想想。如今仙门不复,昔日长玡山最珍贵的明珠,黯淡蒙尘,只能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 云葳被塞进一顶轿子中,压下唇间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朝的夜晚,天幕黑沉,像一只张开嘴,等待吞吃人的巨兽。细细一想,她就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 前世华夫人以命相搏,才打开地牢结界,换取她逃离诏狱的机会。云葳带伤在王朝的夜幕下逃了半个时辰,最后被归来的彻天府卫困住,重新带回去关了起来。 今晚却不同。 华夫人还活着,她也没能提前离开诏狱。 如果她没猜错,想必此刻彻天府因追捕仙门的漏网之鱼,此刻还未归来。 想通以后,云葳沉下心,思量破局之法。 升平六年之前,作为长玡山主之女、天生的御灵师,她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但升平六年之后,后半生颠沛流离,艰辛难言,她早已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只依靠自己。 此时她身无长物,最后一张符纸也在守山之时耗尽。 她只得将目光瞥向裙角,以指尖血为引。云葳在心中暗暗思忖,若一会儿发生冲突,在自己死前,弄死三皇子的可能性多大。 得亏这些灵卫自负,并未绑住她手脚。 说来可笑,灵域人人仰仗推崇御灵师,恨不得朱甍碧瓦供奉着他们。邪气入体后,权贵们更是一掷千金,求御灵师救命。 却又因御灵师不够强悍,身躯脆弱如凡人,面对敌人不堪一击,这些灵修从心底生出几丝轻慢来。 云葳心中倒并不绝望,人这一生,逆境比比皆是,只是难免觉得遗憾,让她重来一回,偏偏是在最难破局之时。 但她实在郁闷,只杀个三皇子,怎么想都不够赚。 这些平日懈怠的灵卫,甚至讲话都未避讳她:“她是裴少主的未婚妻,身份不简单。我总有些担心,殿下这般行事,若彻天府那人知道了,恐有祸患。你们不是不知道那人的手段……” 另一个人笑道:“怕什么,越家早已背离仙山,投靠王朝。那人再凶狠难对付,不过也只是陛下豢养的一条恶犬,难不成还敢和咱们殿下抢人!” “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放心吧,一会儿入了府,我就不信彻天府的人敢闯皇子府邸。” 另一人想了想,心道也是。 寅时三刻,一行人到了三皇子府邸。 云葳被带下车辇。 管家等在门口,有些昏昏欲睡。 这些年管家跟着三皇子,坏事没少干,美人也没少看。但一见到眼前女子,管家瞌睡霎时醒了大半。 美人不是没见过,但这般姿容的却是第一人。面前的女子一身染血,头发散乱狼狈,甚至连件像样的外衣都没有。但灯光下,她容颜清绝,一眼看去惊心动魄,宛如天人。 难怪三皇子宁肯冒着被灵帝陛下惩处的风险,也要在今晚把人带进府来。 云葳也在暗暗打量三皇子府的布局。 府中每隔十丈,布下一阵,她若硬拚,撑不过一息。唯有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没有阵法加持,一路绵延至墙壁。墙那端,杏花早已开败,枝丫蜿蜒于墙外。 她盯着那湖看了一会,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身后被人推了一把,云葳被推入一个夜明珠照亮,奢靡精致的屋子中。 “回殿下的话,湛云葳带到。” 云葳定睛看去,眼前之人穿一袭靛蓝色的蛟纹衣衫。灯光下的三皇子,容颜倒是生得端正,只不过他的眼神淫邪阴沉,带着惊艳与放肆,在她纤细腰肢上逡巡。 他放下手中茶盏,扬唇笑道:“湛小姐,久违了,当日宫宴惊鸿一瞥,这些年,你可叫我惦记得好苦啊。” 他脸上含笑,眼里隐约带着几丝恨色。 当初宫宴上,他话都没与她说上几句,就被那裴少主抵住咽喉,偏偏那裴玉京剑气凛冽可怖,让自己狠狠丢了一次脸。 而今,她总算没了仰仗。 失了高贵的身份,没了父兄、未婚夫的庇佑,明珠映照下,她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面前女子看上去苍白虚弱。 三皇子几乎想要大笑,不仅因心愿得尝,还带着抢夺裴玉京未婚妻的快意。 仙山玉树又如何,天生剑骨又如何?裴玉京现在还不知在哪个旮旯等死! 三皇子心魂皆漾,看着眼前的湛云葳。 这是真正的仙门贵女。放在千年前,仙门强大之时,远比王朝的公主还要尊贵,作为皇子也没有跪下求娶的资格。 偏生她又长得这么美,比他所有见过的女子都美。他再也按捺不住,朝她走去。 云葳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一阵作呕:“今夜之后,就不劳三皇子惦记了。” 三皇子皱眉,还没反应她话中何意,胸前被打入一张符纸。 他只觉眼前一黑,失去了身体的知觉。 晕过去之前,他看见眼前少女抬手,擦了擦朱唇上反噬的血迹。 明珠熠熠光中,她浅栗色的眸,被痛色侵蚀,却被她强压下去。 三皇子第一次意识到,当年宫宴,就算没有裴玉京,没有她父兄,她也不会被任何人欺辱。 他心里,第一次后悔低估了御灵师。 管家本以为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然而当他刚下令关上府门,朱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管家大怒:“何人如此大胆,敢在皇子府放……” 后半截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视线所及,是一片精致的悯生莲纹,然而这悯生莲纹上,还沾着新鲜的邪祟血迹。 紫色的血明明看上去不祥可怖,缀在来人的衣角,却似晕散开来、凄绝美艳的花。 管家愣了愣,整个王朝皆知,只有一人会在衣衫上刻悯生莲纹,但并不为怜悯众生,只为止泛滥的杀意。 果然,他抬起眼睛,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令人畏惧的脸。 若非听闻此人近些年的手段,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个模样出色的人物,与彻天府掌司联系起来。 管家不免有些畏惧,但多年的仗势欺人,恶事做尽,让他心里尚有不少底气,想着此人再棘手,恐怕也不敢在皇子府动手。 “越之恒,你大半夜带人擅闯三皇子府邸,不把王族放在眼中,意欲何为?只要你速速离开,三皇子想来不会与你计较。”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相当宽容,却见彻天府众人,闻言讥诮不已。 而眼前的越之恒,也目露嘲弄之色看他。 下一瞬,府中惊叫连连,只见管家人头落地,到死,跋扈的神情还定格在脸上。 越之恒收回自己的法器,那是一条冰蓝色蛇形长鞭,说是鞭,细看却分成二十三节相连,每一节撰刻着不同符文,其形诡谲。 他在轻描淡写间杀了人,却开口:“仙山逆党逃窜,越某为护三皇子殿下安危,不得不入府搜查,多有得罪。” 话说得谦和有礼,甚至隐含笑意,两边的府兵却心生恐惧,如潮水退开,眼睁睁着彻天府的人闯入府中,无人敢拦。 乌鸦掠过枝头,明月渐渐隐入云中。 灯火通明的皇子府,在此时骤然升起一处震颤红光,正是符咒索引之气。 谁会在皇子府引动符咒? 越之恒抬眸,神情若有所思,大步朝那处走去。 湛云葳在三皇子腰间,找到了她想要的匕首。 这世道,远是两个极端。边远郡县的平民衣不蔽体,提心吊胆躲避邪祟,王族却生在温柔锦绣之中,用的匕首都嵌满了灵石。 窗外便是那片湖,只要云葳杀了三皇子,被抓住前从湖中跳下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这也是条不能回头的路,如果今夜没有逃掉,王朝灵帝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因她是个御灵师而留她一命。 心念流转之间,云葳咬了咬唇,已经做下决定,她握住匕首,对准三皇子的丹田处刺了下去。 却不料并未刺破三皇子的皮肤。 眼前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握住匕首,使她不得寸进半步:“湛小姐,谋杀皇子,不想活了?” 云葳抬起眸,从不曾想过,自升平十四年的生死永别后,有一日自己还会再次见到越之恒。 她不记得他的模样,脑海里唯剩他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后,却仍旧平静猖狂的神情。 这样一个坏事做尽的人,灵丹却灼灼发烫,似要融化那场大雪。 此刻,记忆中他已然褪色的模糊容颜,在眼前逐渐变得清晰,取代了那场大雪,重新染上色彩。 那些后来剥夺他生机的东西,此时通通还未加诸于他身。 眼前这人看起来更加年轻,眸色也比后来更加锐利,云葳记得,这一年的越之恒,在王朝目光无人,风光无两,人人畏惧。 越之恒不容置喙地扣住她腕间的困灵镯,迫她松手。湛云葳只觉手中一麻,已经被他取走手中匕首。 他救下了三皇子。 她不由望向这人,想起他后来被陈列的那些罪孽,其中就包括把陛下的子嗣杀得干干净净。 比起不想活,他明明比自己猖狂得多吧? 后来想杀三皇子,如今却又偏偏要救。这样一个人,根本没有忠诚可言。 云葳对上他的视线,才发现越之恒也在打量她。 对他来说,这恐怕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 却并非三皇子那样的目光,也不带灵卫看御灵师的轻慢,仅仅是看一个不安分、麻烦他大半夜来寻的囚犯。 越之恒看她一眼,便淡淡移开视线,对着外面道:“来人。” 第5节 沉晔带着彻天府的部下进来,越之恒吩咐道:“捆了,扔回诏狱中去。” 云葳转眼被捆得严严实实,身体传来的桎梏感,隐约发疼。 她试着挣了挣,却发现彻天府捆人的绳子,竟然是用来捆灵修的法器。 这样的捆法下,什么符咒、阵法,通通不好使。 “……” 来自越之恒的恶意太明显,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人。 万千灯火下,越之恒神情没有半分异色,一眼也不曾看向被押走的湛云葳。 仿佛八年后,将灵丹剜出,于风雪中给她的那个人,从来只是一场错觉。 第4章 嫌命长 去扛她那剑仙未婚夫的剑 卯时,天将明,越之恒回府换了一件衣衫,便带着沉晔去王宫覆命。 他掌心添了一道新伤,空气中隐有些许血中带来的冰莲气息。但越之恒并未上药,对此不甚在意。 沉晔跟了他多年,知道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看一眼越之恒袖口沁出的点点血迹,不知道掌司大人痛不痛,反正他看着那伤,觉得挺深。 沉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御灵师,心里有些惊奇。 他印象中的所有御灵师,无不娇贵,脆弱,需要灵修好好保护,毕竟灵修都得靠御灵师们活命。 从没人会教御灵师杀人,因此大部分御灵师连握刀都不稳。 但昨晚那少女,如果他们去晚一点,她恐怕真的就成功杀了三皇子! 虽说三皇子那草包死不足惜,但人是从他们彻天府监管下带走的,陛下追责,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大人与那湛小姐是旧识?”到底没忍住,沉晔还是问了出来,他知道,大人对没有价值的东西,一向懒得分眼神。 但昨日,越之恒注视那少女有好一会儿。 要说因为她长得美,那的确,沉晔不得不承认,裴玉京那未婚妻漂亮得出奇。但王朝历来不乏美人,官员也诸多私德败坏,豢养男宠女姬比比皆是。越之恒不好狎昵一途,好几次张大人送了美人来,大人都直接让他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此女是大人的故人? 越之恒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湛云葳的模样。 她桃腮微粉,像三月开在枝头的花。长睫鸦黑,轻轻颤动着,一双水亮的眼,带着浅浅的栗色。人不大,蹲下来看着他,肃然问:“你为什么偷东西?” 越之恒回答沉晔说:“不算旧识。” “不算”这两个字微妙,令沉晔愣了愣:“那可是有所渊源?” 越之恒语调冷淡嗤笑:“渊源?算是吧,她少时多管闲事,自以为是地打了我三下板子。” 沉晔险些呛着。 不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渊源。他心中暗暗同情那位小姐,以掌司的歹……不是,细致性子,若这种小事都还记得,指不定是为了报复回去。 待会儿就要决定这群御灵师的去处,掌司会提议陛下把她指给脑满肠肥的张大人,还是残暴不仁的李大人呢? 越之恒没管这属下在想什么。 他心中在思量一件正事,灵山一战后,众山掌门合力护着重伤的裴玉京,仿佛从灵域凭空消失。 越之恒带着彻天府的人,用洞世镜在灵域找了四天,也没找到半分蛛丝马迹。 越之恒猜测,他们大概率去了人间。 按理说穷寇莫追,陛下的性子也一向沉稳,可这次却做了相反的决定。 越之恒知道灵帝这次为何沉不住气。 无非是几年前,司天监触动神谕的那一卦。 卦象一出,通天铃叮铃作响,但后来知晓卦象之人,都陆续死去,死因不明。此事也就渐渐变成了密辛,鲜少有人提起那一卦到底占卜出了什么。 越之恒却从祖父口中,知晓一二。 据说,那一卦曾书:能者既出,王朝颠覆。 放眼整个灵域,最贴合这样资质的,莫过于蓬莱少主裴玉京。 此子天生剑骨,出生便天有异象,乃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不仅蓬莱,整个仙盟都明白,他是仙门最后的希望。 裴玉京也不负众望,其人芝兰玉树,六岁入道,能闻天地禅音。十二岁比试,打败自己族里首席大弟子。二十岁诛杀泛滥邪祟,可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注】。 这些年来,他修炼一日千里,放眼世间,成长速度无人出其左右。 这样的心腹大患,陛下自然不会让他存在。 因此没找到人前,越之恒知道陛下不会放弃,最后恐怕还会迁怒他们彻天府。 他心里有几分烦,放眼整个王朝,如今能引出裴玉京和其余叛党的筹码,只剩下裴玉京的未婚妻湛云葳。 偏三皇子那个草包不知轻重,满脑子都是那点子事。 湛云葳还是个杀也杀不得,拷打也拷打不了的娇贵御灵师。 越之恒垂下眼睑,掩住眸中沉思。 诏狱。 谕旨陆陆续续下来,年长御灵师送去丹心阁,为王城“入邪”的权贵清除邪气。 年轻貌美的御灵师则比较倒霉,大多被指了婚,前路不明。 王朝并未杀地牢中的灵修。倒不是多么仁慈,这些灵修,大多是御灵师的血亲或者族人,活着一日,就能用来掣肘这些御灵师一日。 云葳的视线透过层层封印符咒,最后落在一个狼狈的男子身上。 那兴许是她的软肋—— 男子被锁了琵琶骨,一身的伤,头发凌乱,依稀看不清原本那张俊俏的脸。 一群灵修中,只有他是七重灵脉觉醒者,因此待遇也最残酷,符咒几乎贴满了全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古符修镇僵尸。 前几日他昏迷着,安安静静的,从昨日王朝下雨开始,他清醒了过来。 醒过来了却也不愿说话。 随着一个又一个灵修被带走,一直不说话的男子,终于忍不住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他不是很客气地说:“湛云葳,你过来。” 云葳过不去,但她还是尽量顺着他,贴着离他最近的地方站立:“阿兄。” “谁是你阿兄,别乱叫。” 饶是这样糟糕的处境,她仍是忍不住笑了笑,从善如流道:“湛殊镜。” 湛殊镜是她父亲的养子。 他的母亲原本是青阳宗的掌门,后来他父母诛杀邪祟,都没能回来。 青阳宗一朝失去两位主事,很快便没落了,长玡山主把他接回山来,当成亲生孩子抚养。更是嘱咐云葳要敬重他,把他当成亲兄长看待。 云葳却知道湛殊镜心里一直隐约恨着父亲,因为那日号召众人去诛杀邪祟的,恰是长玡山主。 显然,湛殊镜并不具备仙门自小教导的“宽和”与“牺牲”精神。连带着,他对云葳也有怨气。 在湛云葳尚未觉醒御灵师天赋时,他总是偷偷欺负她,仿佛自己有多难受,就要让她也感同身受。 湛云葳从不告状,也不哭。 他如何欺负她,她隔不了多久,总会想到办法报复回去,次次气得湛殊镜牙痒痒。 她有时候想,兴许没有足够忍让精神的自己,也和湛殊镜一样,是仙门中的异类。 她不似表面的温雅听话,也不愿像所有的御灵师那样,安稳做王城锦绣。 她总想到灵域的另一头去,到所有御灵师都不敢前往的渡厄城去。 少时的湛云葳也从没想过,她眼中心胸狭隘、脾气古怪的湛殊镜,后来会背着重伤的她,咬牙道:“废什么话,若是今日救不了你,才显得我没用。” 一个明明怀着怨的人,最后却为了保护湛氏族人战死。 她鲜少唤湛殊镜阿兄,后来他死了,她在梦里哭着拚命唤他,却见他一身血衣,踉跄往前,不曾回头看她。 云葳望着眼前鲜活的人,才发现原来上辈子短短的一生,她一直在失去。 湛殊镜不知她心情多么复杂,咬牙道:“你把我杀了吧。” 云葳:“……”说到底,如果有病还是要从小治。 湛殊镜还在发病:“谁要成你的拖累,你一个长玡山主之女,嫁给王朝的狗贼,也不嫌恶心。” 云葳不想听他癔语,打断他道:“我想杀,但我够不着。” 湛殊镜也不用脑子想想,两人起码也得先在同一个牢房。 “……”湛殊镜也意识到了,只能不甘闭嘴。 虽闭了嘴,心里却莫名憋了一团火。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葳心想,阿兄,也总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前世她虽然也护着湛殊镜,却并不如现在这般心甘情愿。 两人的平静氛围,终归还是被三日后迟迟到来的王朝谕旨打破。 湛殊镜听到王朝要将云葳嫁给谁的时候,恨得双眼泛出冷凝之色。 竟是越之恒那个冷血无耻的王朝鹰犬! 他几乎忍不住想对湛云葳说:你杀了他!捅死那个人算了。 但转念,一想到湛云葳恐怕会回答他:我也想,但杀不了。 没用的御灵师啊! 湛殊镜把话咽了回去。他大抵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裴玉京如此顺眼,希望他尽快杀回王城。 第6节 但湛殊镜心里也清楚,越之恒那般冷血无情的人,主动提出娶云葳,或许正是因为要抓裴玉京。 云葳也这样想,她可不会自作多情真以为越之恒喜欢她。 毕竟她曾听他的奶嬷嬷说过,他有心仪之人。 事实证明,后来与他做道侣三年,也确然相敬如“冰”,感情淡薄。 这一场仲夏的雨仍在下,到了晚间,有人来带走云葳。 云葳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湛殊镜,他张了张嘴,想说许多话,想告诉她有机会就离开,别管我们,灵修皮糙肉厚,死不了。 最后开口却是一句:“要活着。” 云葳有一瞬酸楚。 许是真的怕她想不开,昨日还是裴玉京的未婚妻,过几日就要被迫与他人结为道侣,湛殊镜才会这样说。 纵然知道她骨子并不像其他御灵师一样娇弱,湛殊镜却摸不准云葳心里对裴玉京有多少感情,这份感情又会不会让她犯傻。他也并不知,那个凶名在外,一身罪孽的王朝鹰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葳想,这一次,我会好好的活着的。 活到黎明来临,百姓不用惶惶度日,灵域重新盛大的那一日。 越家老宅在汾河郡,离王城有一段距离。 云葳并没有被带到越府,而是住进了彻天府。 一年到头,越之恒都在彻天府忙碌,鲜少回越府去。加上他没有成亲,几乎住在彻天府。如今猝不及防要成亲,恐怕要先知会越家一声,做好准备。 云葳被带来彻天府后,越之恒并未让人看管她,也不限制她房里有什么,只让沉晔来带了冷冰冰的一句话。 沉晔面无表情转述道:“大人说,小姐若是离开彻天府一步,让他费心来抓,他就剁了牢房里那男子一根手指。” 云葳知道这是越之恒能干出来的事,她咬牙微笑,无怪她前世就觉得此人处处过分:“你告诉掌司大人,我近来腿脚不好,不会出府。” 沉晔也没想到,前几天晚上,他们还在抓捕的犯人,过几日就会成为他们的夫人。 他心中啧啧称奇,十分纳罕。 但也不算意外,整个王城,或许没几个人能镇住这位长玡山主之女,真把她给了什么张大人李大人,按湛云葳的性子,恐怕当天晚上,就得给这些大人收尸。 亦或者裴玉京真的回来了,这些大人也得死。 沉晔不由想起几日前在殿中的场景。 起初,为了抢长玡仙山最好看的美人御灵师,王亲贵胄险些不顾脸面打起来。 越之恒只听着,一言不发。他是真的每天都很忙,不仅要诛杀邪祟,还要找仙门逆党,偏偏这些尸位素餐的大臣,抢着要把麻烦往身上揽。 快吵完了,越之恒开口:“既如此,就劳烦这位大人,抓捕仙门逆贼首领裴玉京了。” 殿内大臣瞬间哑口无言,别说抓捕,谁嫌命长,敢去扛那剑仙裴玉京的剑? 三皇子倒有几分不要命的意味。他天天惦念着那美人,昨日险些被杀,今日回过神来,又不死心。 不过一只爪牙利了点的小猫,大不了他谨慎些。 他咬了咬牙,却不期然对上玉柱之上,灵帝神息投来的盯视,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灵帝有大半时间在闭关,就算出现,也只是一缕神息的影子。三皇子平日敢造次,面对灵帝却大气不敢喘。 最后神息内传来灵帝的声音:“越卿,此事交由你去办。” 沉晔看不清自家大人什么表情,只半晌后,才见越之恒朝着灵帝行了一礼,应是。 第5章 皮囊之下 她都不在意,他自然也不会在意。 入夜,越之恒正在绘制图纸,方淮拎着一壶酒来访。 “我刚从灵域结界回王城,就听说你要成亲,还是陛下亲自赐婚。四处都在说你早就恋慕裴玉京的未婚妻,亲自向陛下要的人,真的假的?” 越之恒笔下不停,蹙了蹙眉,头都没抬:“谁传的?” 他疯了吗,恋慕裴玉京的未婚妻? 方淮一点就透:“是为了引裴玉京出来?” 越之恒不语,这事众人心知肚明,连逃走的仙门也一想就能明白,偏赌的就是裴玉京对湛云葳的情谊。 愿不愿意为了湛云葳,豁出命来抢亲。 方淮扬眉:“掌司大人,你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越之恒收了最后一笔,冷声道:“你很闲吗?” “开个玩笑嘛。”方淮见他一副冷淡的模样,只觉无趣,凑过去看,发现越之恒画的是改良版“洞世之镜”。 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越之恒写的注解,譬如如何拓宽想看的范围,如何能不被追踪之人察觉,还计算出了精准的数值,标记好了用材。 有时候方淮不得不佩服炼器师,从绘图开始,无不繁琐、孤独、无趣,要什么样的性子才能忍受这般日复一日的生活。 偏偏越之恒这种凉薄又狂妄的人,竟是个炼器师。 方淮盯了一会儿那图纸,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这镜子能不能给我也做一面?” 越之恒收起图纸,问:“渡厄城最近不太平?” “不是。”方淮满眼放光,“这镜子这么好用,我平日没事的时候,可以用来看小蝶。” 夜燕蝶是家中给他定下的未婚妻,也是一个御灵师,方淮喜爱她喜爱得不得了。 “方大人请便,越某累了,不方便招待。” 方淮连忙讨饶:“别别别,说正事。” 他正色道:“近来越来越多‘入邪’的平民,悄悄前往渡厄城。” 讲起这件事,方淮也觉得心烦。昔日仙门林立,还会救邪气入体的平民,让他们不至于绝望。勉强维持了一个平衡。 但如今陛下雷霆手段,覆灭了仙门,导致沾上邪气的人绝望恐惧。 邪气入体后,得不到及时祛除,假以时日变成邪祟,只不过早晚的事。权贵有御灵师救命,他们呢?他们什么都没有。 与其残喘个几年后被彻天府杀死,不如前往结界另一头的渡厄城去。 渡厄城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是邪祟之城,危机四溢。可笑的是,也是世间灵气最充足,天材地宝最多的地方。 这些平民想着,就算自己死在渡厄城,若能找到天材地宝让同伴带回去,父母亲眷也能过上好些的日子。 这样的情景本就在越之恒的意料之中,越之恒听罢也没什么反应,道:“左右是个死,也不乏是条好出路。” 就算他们不去渡厄城找死,过几年也会死在自己手中。 方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同为百姓口中的王朝鹰犬,有时候他觉得这位掌司比自己还冷血。 越家作为昔日仙门之一,竟诞出这样一个邪戾又无情的怪胎。 难怪百姓恨他就算了,越家人也不待见他。 方淮说:“我们方家接下来恐怕要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是可以清闲一段时日了。” 方家历代出阵修,如今灵域的结界,全由方淮的祖父方大人在维护,这份担子随着祖父年老,日渐落在了方淮身上。 入邪的百姓去了渡厄城,彻天府平日里要诛杀抓捕的人,自然就少了。 “话说回来,你清闲了,刚好可以与你的新夫人培养感情。”方淮说,“我听说她是昔日灵山最温柔美丽的女子,你就没想过真与她做道侣吗?” 越之恒不予置否,如果面不改色杀三皇子也能算温柔的话。 越之恒开始净手,他盯着手上的墨点子,平静地吐字:“没想过。” 如果不是朝中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 方淮叹息道:“湛小姐真可怜,被留在王朝做质女,裴玉京也注定不会来救她。” 越之恒说:“你怎么知道裴玉京不会来。” “论炼器我不如你,但论起仙门八卦,我若排第二,王朝没人敢排第一。”方淮笑了笑,他娘是知秋阁阁主,灵域和人间的消息,无所不知,“世人只道裴玉京修行一日千里,天生剑骨,殊不知他自幼修的是无情剑。” 无情剑道,注定不能为任何女子动情。 “偏偏他与湛姑娘的这门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他不惜忤逆他师尊与亲娘,确然对那位湛小姐动了真情。但不管是为了仙门根基未来,还是裴玉京的性命,那些长老与他母亲,绝不会让他踏入王城一步,你且等着看。” 越之恒看向窗外,王朝仲夏,往往是阴雨绵绵的雨季,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关着那少女的阁楼,在雨中微微亮起,如暗夜下的一点繁星。 想到她为何无法入睡,越之恒收回视线,心里低嗤一声。 彻天府本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厌弃,不讨喜的地方。 她最好祈祷方淮所言有假,裴玉京照旧会来。他能交差,她也能早日离开。 云葳趴在窗边,缩回触碰雨点的手。 她无法出门,白日睡多了,晚上精神奕奕,索性起来赏雨。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现在又面临一样的局面。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她仍旧记得自己当初多么盼着裴玉京来,来带她离开。 裴玉京是她情窦初开第一个心动的人。 倘若刚去学宫修习,她一早知道他修的是无情剑道,就不会在他入道浑身冰霜之际,用御灵术“救”这位可怜的师兄。 也不会让裴玉京于冰霜消融后,一睁眼就看见她。 那时少年神情惊讶,眼里带上浅浅笑意:“这位小师妹,你在救我?” 她懵懂眨了眨眼,点头。 他望着她,低笑一声:“如此,多亏师妹相救。” 年少慕艾,两小无猜。 那少年总在月下对着她笑:“师妹要修控灵之法,不必一个人躲起来,可以在我身上试,我不怕痛。” 后来裴玉京执意要与她成婚,蓬莱的长老险些活生生气死,蓬莱山主夫人甚至亲自动用了刑罚。 夫人口不择言:“混账东西!你被那个小妖女迷昏了头,竟宁愿自废前途,不若为娘动手,亲自打死你。” 清隽的剑仙垂着眼皮,顶着满背的伤,深深叩首,一言不发。 第7节 他用自己半条命,换来后来与她的一纸婚约。 云葳其实从不怀疑他的真心。 怪只怪这世道,邪祟横行,人人身不由己。裴玉京一出生注定背负许多,他肩负蓬莱、甚至整个仙门的希望,与这些大义比起来,那年午后懵懂的小师妹,注定被他留在原地。 她前世不懂,执意与他在一起,蓬莱夫人与长者对她百般刁难,恨之入骨,恨她阻了裴玉京的路。 后来失了根骨,裴夫人更是以命相逼,逼着裴玉京要么断情念,要么娶明绣。 夫人横了剑在颈间,裴玉京无法看母亲自戕,最后身后琉璃剑出鞘,他选择自己丧命。 “母亲,若你非要逼我,这就是……我的回答。” 好在裴玉京最后被救了回来,他睁开眼,苍白道:“对不起,泱泱,我好像总惹得你哭。” 许是这件事给了她勇气,云葳那时候并不信有命定的有缘无分。 直到裴玉京进入秘境后出来,身边跟着怀孕的明绣。他嗓音喑哑,再次跟她说对不起。 他是蓬莱教出来最好、最良善的弟子,因此无法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与明绣。 湛云葳终于知道什么叫造化弄人。 她枯坐了一夜,天亮以后,湛云葳眼眸重新澄明干净,起身毅然离开玉楼小筑。 临走前,还不忘拔剑砍了明绣最珍爱的药圃,又留下了裴玉京送她的灵玉。 她没法怪裴玉京,他已经做了许多,甚至几乎为她送了一条命,却终究没逃过亲娘和明绣的算计。 裴玉京爱她,却自始至终没有护好她。裴夫人的怨恨与羞辱、明绣的暗害和小动作……在裴玉京看不见的地方,她也早已遍体鳞伤。 云葳清点着自己的灵石,憧憬着去寻天底下最好符师的那日—— 她听说,剑仙裴玉京如仙门所愿,自此封印记忆,重归剑道。 他唯一的要求,是仙门终生幽禁母亲和明绣。 他到底没和明绣在一起,却也已然失去了那个用御灵术为他化冰的小师妹。 云葳充耳未闻,离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没有回头。她一心琢磨该往何处去,如果做不了御灵师,那就做灵修,做符师!做一切能做的事。 在成为裴玉京的未婚妻前,她降临世间最早的身份,本就是长玡山主之女。 那个梦想着以御灵师柔弱躯体,诛邪祟、保太平、还盛世的湛云葳。 可惜,最后出师未捷身先死。 云葳回过神,让掌中的雨水顺着指缝滑落出去。 她想,果然世事不得贪婪,贪图了裴玉京少时给的情意,后来便得用自己的血泪与天赋作偿还。 这次云葳知道,裴玉京来不了,心里也就没了期待。旁边铜镜中,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并非后来几年,酒楼中,小二哥看见的易容清秀少女。 而是另一张白净无暇的、纯然无双的脸,没有后来的血痕。 一切都还早。 她关上窗,倒不如先弄清自己死前的困惑,看看越之恒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总觉得,这个人隐瞒了许多秘密。 成婚前一日,越府那边才不情不愿、慢吞吞地送来了两个丫鬟。 沉晔脸色难看:“就这样,聘礼呢?” 虽说湛小姐是仙门的人,可到底担着陛下赐婚的名头,就没有哪个御灵师成婚会这样寒酸。 来递话的小厮面对彻天府的煞星,冷汗涔涔:“二、二夫人说,于礼,应当大公子的母亲亲自准备。” 沉晔皱了皱眉:“行了,你先回去吧。” 想到掌司大人那位深居简出的母亲,沉晔叹了口气,虽无奈,还是原封不动把话转述给了越之恒。 越之恒远比他想像的平静。 大夫人冷眼旁观,毫不上心,越之恒也对此毫无感觉。 沉晔尴尬道:“那……聘礼还要准备吗?” 虽然他觉得,人家并不一定领情,准备了也不会收。 越之恒说:“备,好歹是陛下赐婚,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将淬灵阁今岁新上的东西都送过去。” 沉晔惊讶不已,淬灵阁是王城最好的法宝铺子,每一件珍宝都价值连城,甚至有灵石也不一定买得到。 今岁新上的法器,有许多甚至是越之恒亲自绘图、亲自锻造的。 先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聘礼全是上品法器。 沉晔在心里算了算,法宝太多,恐怕得用鸾鸟拉。但这样做也有个隐患,如果湛云葳不收,将他们拒之门外,那丢脸就丢得整个王朝都知道了。 沉晔不太担心这种事发生。 彻天府做事从来都不择手段,要办的事少有办不成的。不过让一个御灵师听话,他相信以掌司平日里的狠辣手段,有无数种法子,可以使湛云葳妥协。 先前掌司一句话,不就让湛小姐不敢逃出彻天府。 然而半晌也没等到大人吩咐。 越之恒说:“她不收就算了,重新送回淬灵阁。” 尽管藏在这诡谲皮囊之下的,一向只有阴谋诡计、肮脏人心,他也不屑在这种事上用湛殊镜威胁她。 爱要不要,总归王朝里也没人敢舞到他面前来。这从来,就不是一场让人期待的婚事。 成婚的仪式不重要,她都不在意,他自然也不会在意。 第6章 传书 自此夜晚我不再回府 许是内伤一直没有得到医治,灵力又被锁住,夜半迷迷糊糊间,云葳再次做起幼时常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自己尚在襁褓,耳边云鸟清脆长鸣,每当风吹叶落,廊下玉铃铛也会跟着轻响。 可是渐渐的,云鸟的声音被凄厉哭声代替,哀求不绝于耳,黑气漫天,火光遍地。 云葳被这样的凄切感染,竟难以自抑感觉到痛苦,直到一双温柔微凉的手,轻轻捂住她的双耳,那份痛苦才渐渐淡去。 云葳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 耳边一直有人在争吵。 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疫病”、“妖邪”、“渡厄城”、“封印”……最后是一句夹杂着哭腔的质问:“你如何舍得……” 舍得什么? 云葳努力想要听清后面的话,可旋即感觉到如潮水覆面般的溺毙感,世界重归一片寂静。 这溺毙感太真实,令云葳几乎喘着气醒来,到底为什么会屡次做这个梦?爹爹明明说,她的母亲只是个凡人,身子病弱,在生下她后就去世了。 梦中人到底是不是母亲,她的母亲又与邪祟之城渡厄城有何关系? 这些东西就像蒙在眼前的迷雾,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想知道真相,要到结界外去,到渡厄城去。 云葳怔然间,身边有个女声惊喜道:“少夫人你醒了。” 另一个声音板正纠正她说:“石斛,现在还不能这样叫。” 云葳定睛看去,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 她们俱都穿着一身碧绿白底衣衫,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婢女髻。 越府送过来的人?云葳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想起了这件事来。 上辈子,越家也曾给她送来了聘礼与两个婢女。 可她那时笃定裴玉京会来,心里憎恨王朝赐下的这门婚事,又挂念生死不知的爹爹,不仅没要聘礼,连带着也没见这两个婢女。 没想到这次却直接见到了人。 到底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她心想。 先前开口的那个婢女道:“少夫……湛小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葳发现自己内伤已经被处理好,只需要调养,想来医修已经来过,她摇了摇头,打量这两个婢女:“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石斛。” 另一个稳重些,先前出声纠正的婢女开口:“奴婢叫白蕊。” 云葳看了眼天色,原来已近午时。 沉晔正带着聘礼等在外面,云葳推开门时,发现两只鸾鸟拉车,车上一堆法宝。 她看了一眼,不免有些惊讶,越府竟然这么大方? 云葳记忆里,越府的人并不待见越之恒,不见得会用心给他准备聘礼。 然而她单粗浅地扫了一遍,就看见鸾车之上,已经有好几个珍贵法器。 这些东西实在是意外之喜,她本来就得想办法带着湛殊镜和牢里的族人离开,还有什么比一堆厉害法宝更适合如今灵力被锁住的自己! 送来这些东西,越之恒是否有些过于自负了?是笃定她逃不了,还是根本不会收? 云葳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越之恒这个名字,还是从爹爹口中,山主看着惶惶逃命的百姓,叹道:“此子年纪轻轻心狠手辣,偏又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假以时日,必定是个难缠的对手。” 谁料一语成谶,没几年,越之恒就一跃成了王朝的红人,陛下无往不利的屠刀。 她免不了在心里考量,爹爹都说心思深沉的人,必定不存在自负。 她咬牙,好啊,看来是笃定她不会收了。 这次她偏要收。 既然给了她机会,不论如何也要抓住。 “替我谢谢大人与越家夫人。” 沉晔没想到云葳会收下,愣了愣,这才带人离开。 第8节 等他走了,云葳带着两个婢女,琢磨鸾车上的东西。 作为御灵师,云葳并不精通法器,她发现这些法宝上,大多有一个冰蓝色莲纹痕迹,于是问两个婢女:“这是什么?” 白蕊以前并非炼器世家越家的人,也不甚清楚,倒是石斛开口解释说:“大公子亲自锻造的法器上,都会带有这样的印记。” 听她这样说,云葳顿觉有些晦气,连忙放下了带有莲纹的法宝。她不敢低估了越之恒,最后只能在那堆不带莲纹的法宝里,挑了几件兴许有用的。 “剩下的,先收起来吧。” 主仆三人忙活到半夜,石斛才想起来明日云葳还要成婚,她轻轻呀了一声,催促云葳赶紧去休息。 白蕊打了水来,跟着云葳进入内室,看石斛还在整理东西,她缓缓关上门,来到云葳身边。 云葳觉察异样,手一抬,掌心的琉璃玉扇抵住她的咽喉,问:“你是何人?” 白蕊没想到她作为御灵师,会这样敏锐,法器锋锐,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肌肤,白蕊压低声音道:“湛小姐,我的母亲曾是长玡山弟子,薛云梦,不知您是否认得?齐长老得知小姐被迫与那贼子成婚,特地把我安排到了越家,帮助小姐伺机逃脱。” 她说这话时,没了白日里的温柔神情,眉宇坚毅果决,又十分冷静。 细看之下,还能看出几分飒爽之气来,原来这也是个觉醒了灵脉的灵修。 云葳没想到是自家的人,她收了扇子,终于难掩焦急:“仙门的人如何,我爹爹呢,他现在可好?” 白蕊垂下眸子,眼里沉沉。 山主自然不好,长玡山主仁善,这些年不知进了多少次渡厄城救百姓,早就沉痾满身。仙门与王朝一战,为了保护仙山的人平安离开,长玡山主更是舍弃了一身修为,燃尽灵丹。 白蕊道:“那一战后,我们便与蓬莱走散了,长老们虽然合力保住了山主的性命,但山主至今昏迷不醒。” 也因此,长老们再想救云葳和湛殊镜,此时也无能为力。 但云葳此时能听到爹爹的消息,只觉比什么都珍贵。前世她也知道爹爹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心里担忧又害怕,但还只能强撑着情绪,为了地牢中的湛殊镜。 如今从白蕊口中得知爹还活着,长老们在齐力救治,云葳终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 活着就好,灵丹可以想法子修复。 白蕊望着她手中的法器,蹙眉道:“小姐,如今王城戒严,明日你就要与那彻天府那狗贼成婚,你心中可有打算?” 云葳说:“阿兄和族人还在王朝手中。” 如果他们轻举妄动,第一个出事的便是湛殊镜。虽然越之恒临死前曾给过她一枚灵丹,但此人性子阴晴不定,残酷冷戾,她万万不敢拿湛殊镜的命来赌。 她宁肯相信那时是越之恒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或者有什么阴谋。 毕竟挖灵丹这样的疯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白蕊显然也知道湛殊镜这件事棘手,好在她来此之前,长老们也早就商讨过要到底如何应对,让她带了一样东西来。 白蕊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指甲盖大小的玉盒里面,有一枚透明的药丸。 “这是妖傀丹。” 云葳没想到,长老们让白蕊把这东西带了来。她幼时见过妖傀丹,与诸多妖邪之物一同被封印在高阁之中,全是从渡厄城缴纳回来的。仙门规矩,不许使用渡厄城的“不正之物”。 “长老们说,如果裴少主没能救出小姐,我们就想办法给越之恒吃下去。王朝势大,如今能平安把族人和公子放走的,只有彻天府掌司越之恒。” 仙门被逼到山穷水尽,竟然连妖傀丹都拿了出来,颇有些四面楚歌的决绝。 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云葳望着她手中的丹药。 她知道,吃下妖傀丹的人,六个时辰内会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听之任之,不管修为再高,也无法抵挡妖傀丹的妖性。 这的确是能救出兄长和族人最好的办法。 白蕊提议道:“明日大婚,越之恒的心思恐怕在提防裴少主身上,奴婢不妨趁他不备,将药下在酒里,或者食物里?” 云葳摇头:“没用,妖傀丹有气味,他一旦觉察,就不会喝。” 白蕊嗅了嗅,果然在妖傀丹中嗅到一丝浅浅的香气。 不浓郁,但以越之恒的本事,必定能看出来。 白蕊一时也觉得有些难办,半晌,她看向云葳明珠下朱红的唇:“小姐,你要不牺牲一下?我发现这妖傀丹的气味,与口脂相差无几。” “……”云葳表情绷不住,瞪大眼睛看向白蕊。 她望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从不知道原来他们长玡山还有这样的人才! 白蕊说:“哦,奴婢不是在长玡山长大的,是跟着父亲在边缘郡部长大的。” 王朝边缘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也因此,那里的孩子从小就胆识过人,同时也不择手段。 “不、行!”云葳觉得,自己说这两个字时,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白蕊不赞同地看着云葳,道:“咱们灵修,贞洁不重要,如何活着才重要。” 云葳头疼:“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见她刨根问到底,非要用这个方法,云葳气笑了,她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觉得越之恒肯……”肯亲她? 他疯了吗? 白蕊也陷入了沉默,皱眉:“他难道不近女色?” 云葳想了想,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她想起,与越之恒做道侣那三年,他们其实也不乏也有过几次同床共枕,她被越之恒气得最狠的时候,甚至试过杀他。 可这人总是十分警觉,不论她等到多晚动手,手刚抬起来,手腕就被他握住,丢到一旁去。 他闭着眼,冷笑道:“省省吧,湛小姐。越某还没活够,暂时不想死。你再动,越某不介意绑着你睡。” 她一度怀疑越之恒躺在自己身边时,根本就不睡,也不知清醒着在琢磨什么坏水。 更多的时候,他们并不在一张榻上入眠。 许是厌倦了防备的日子,她记得,仍旧是这个仲夏,她曾与细雨霏霏间,收到越之恒一封传书,灵书展在空中。 信中书: 湛小姐,王朝邪祟肆虐,彻天府繁忙,自此夜晚我不再回府,你可自处。 三年道侣,两人感情比冰雪还要淡漠。云葳始终没见他对谁有过情动模样。除了从他奶嬷嬷口中,得知有一位曲小姐的存在。 但她也没见过越之恒与曲小姐相处是何场景。 所以—— 云葳把目光落在妖傀丹上,这种馊主意,恐怕只有曲小姐来,才有成功的可能性。否则,她脸色古怪,难不成自己要强来? 她实在想像不到那个场景,回过神云葳黑着脸,发现自己被白蕊带偏了,就没听过,世上哪个御灵师能把灵修摁住!而且还摁成功了的! 第7章 大婚 你拿我撒什么气。 人间,玉楼小筑。 厅堂内,几个白胡子长老沉沉叹息:“难道我们要一直瞒着玉京?” “这事他早晚会知道真相,他日知道后,必定会怨我们。湛家那孩子也何其可怜,咱们难道真要见死不救?这样做,岂非对不住长玡山主。” 提起这件事,长老们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郁结于心,沉重难言。 当日仙门大战,裴玉京奉师命在王朝的觊觎下夺回了羲和神剑。当时他身受重伤,却还惦记着长玡山上的未婚妻,要回去救湛云葳。裴夫人不得不拦住他,欺骗他道:“云葳已经跟着长玡山主撤离了。” “母亲没骗我?” “是,母亲如何会骗你?” 他实在伤得太重,最后昏迷过去,蓬莱一众长老赶紧把他带来了人间。 但纸终归包不住火,数日前,裴玉京醒来,发现母亲与蓬莱长老都在,唯独不见湛云葳,他隐约意识到什么,冷声问:“湛师妹呢?” 一个谎言总归要用无出个谎来圆,裴夫人明明知道,长玡山主失了灵丹,湛云葳与湛殊境落在了王朝手中,却还是骗他道:“当时太混乱,我们与长玡山的人走散了,你先好好养伤,待伤好了,我们就去找他们。” 长老们也只得跟着圆谎。 这话半真半假,他们也确实和长玡山走散了。 若放在平日,他们再不满裴玉京为一个女子有损剑心,也不至于这般骗他。 可如今正是仙门最衰败的时候,王朝势力如日中天。 裴玉京是仙门的希望,仙盟恨不得以命相护他,又如何肯让他为了湛云葳失了性命,葬送大好前途? 裴玉京被他们教导得过于纯善,从没想过谆谆教诲自己长大的长辈,竟都合起伙来瞒着他。 前两日,玉楼小筑再次送来了信息,王朝将湛云葳指婚给越之恒。 大婚便在今日。 众人心里歉疚难安,到底都不是大恶之人,想起幼时学宫中那个聪明可爱的女娃,长老们心中多有不忍,又念及湛云葳父亲这些年为仙门与天下百姓做出的贡献,心里开始产生动摇。 湛云葳又做错了什么呢?大战的最后一刻,她甚至还在死守山门,救更多的人。 到底要不要告诉裴玉京,或者说,就算瞒下去,又能瞒多久? “不可以说。”样貌雍容的裴夫人走进来,眸光憔悴却坚定,“玉京日后若是知道,就让他恨我!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作为一个母亲,她宁肯背负着儿子的怨恨,也不肯他为此冒险甚至丧命。 “可我们怎能什么都不做?” “所有人都清楚,御灵师何其珍贵,王朝不会杀御灵师。”裴夫人冷冷道,“湛云葳并无性命之忧,掌门也说过,困在王朝的人不是不救,只是需得徐徐图之。如今玉京伤成这样,去了只会有去无回,王朝那些贼子现在指婚,不就是想着他受了伤?仙门早已经不起任何牺牲。” 长老们神色凝重,半晌点了点头:“可玉京若是之后知道了……” 裴夫人闭了闭眼:“若是能抢回来,就随他去。”可她心里冷冷地想,越之恒那疯子的人有这么好抢?就算抢回来,那时候也是别人的夫人。 错过就是错过,就算他们都不介意,又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隔阂? 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定能拖住裴玉京。 “羲和剑有反应了。” 十日前,一直沉寂的羲和剑有了反应,剑身开始漾出层层剑意,世间没有与神剑相匹配的剑匣,为了防止有灵性的神剑出走或误伤人,必须要先让神剑认主。 可上古神剑认主,是只存在史册中的事,千万年过去,没有人知道神剑会怎么挑选主人。 第9节 这却并不耽误长老们面露喜色,还有人比裴玉京更适合的人选吗? 对于这一日的到来,众人早有准备。蓬莱有一套心法,专门为仙剑认主所撰写,不过需要带着神剑一同闭关半年。 半年后…… 长老们对视一眼,就算湛云葳救回来了,也希望裴玉京这孩子别再执着。 阁楼前,得知裴玉京过几日就要闭关,明绣松了一口气。 她是药王谷谷主的女儿,从小就恋慕裴玉京,然而裴玉京眼里从来没有自己。家里早就告诫她天生剑骨不能动情,若真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后来裴玉京竟会那样喜欢一个女子。 明绣艳羡又不甘,好在这次,湛云葳被留在了王朝,还马上就要被迫嫁给旁人了。 明绣想到偷听来的话,心里欢喜,推开门:“裴师兄,我给你送药。” 屋内男子容颜清隽,气质干净。 五月的人间,窗外刮着风,无数探路的灵鸟从男子手中成形,从窗外飞出去。 裴玉京低咳了两声,也没看她:“多谢明师妹,放着吧。” 明绣恨恨地看着那些灵鸟:“裴师兄,我爹说了,你需要静养,不可再消耗灵力。” “无碍。”裴玉京淡淡道。 裴玉京不放心,虽说母亲和长老们都承诺过会找长玡山主和湛云葳,但一日没有她的消息,一日他心中无法安宁。 过几日他就必须带着神剑闭关,只希望这些放出去的灵识,有一缕能寻到她的芳踪。 无数灵鸟扇动着翅膀,从人间往灵域飞。 裴夫人站在玉楼小筑的结界前,祭出从蓬莱掌门那里求来的法器,将这些灵鸟困住。 以她之修为,如今早已拦不住裴玉京的灵力。 但是,裴玉京输在涉世未深,他太过轻信人心。 等到他不信人心,也开始冷酷那日,湛云葳那孩子…… 已经对他失望许多次了吧。 灵域汾河郡,越家。 今日所有人都知道越家大公子要成婚,汾河郡的百姓一早便来了府外看热闹,但出乎意料的是,府中虽然装扮喜庆,却没有达官贵人进出,反而王朝的兵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不免有百姓嘀咕:“这哪里像成婚,宾客都没几个,全是彻天府的鹰犬。” 另一个压低声音道:“倒被你说中了,新娘是那位‘天上白玉京’的未婚妻,长玡山的湛小姐。此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百姓心中暗道可惜,却又不敢议论彻天府之事,只能好奇道:“传闻湛小姐国色天香,今日能看见她吗?” “玄乌车辇快到了,届时小姐出来,许能远远看上一眼。” 戒备森严的越府中。 方淮看着归来的人,扬眉笑了笑:“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来人放下帷帽,露出越之恒一张冷峻的脸。 越之恒不语,今日从云葳登上玄乌车辇开始,他就与彻天府的人暗中随行,然而从王朝到越家的这一路,竟是风平浪静。 他与裴玉京交过一次手,那人灵力高深,剑法精湛,若自己不开悯生莲纹,甚至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想来,就算还受着伤,裴玉京若带着仙门而来,未必没有胜算。 但是他没来。 方淮道:“湛小姐恐怕该伤心了。” 就算那位姑娘理智上知道,裴玉京不该来,可谁喜欢被放弃?不管有意无意,辜负就是辜负。 仙门把裴玉京教得太干净,总有一日要吃大亏。 方淮忍不住看向越之恒。这下可好,原本是为了瓮中捉鳖,如今真抢了别人的未婚妻了。 转念,他又想到,越之恒可不像裴玉京那么单纯。 “你不会故意的吧!”莫非王朝流言是真的? 越之恒冷笑着看他一眼。 “我故意的?故意娶个麻烦的御灵师回来供着?” 方淮这才想起,整个灵域都对“御灵师”趋之若鹜,他们有最温和的性子、精致的容颜,甚至能为一个家族祛除邪气,但唯独这些人里,不包括越之恒。 越之恒似乎对御灵师存有偏见。 平日里祛除邪气,连丹心阁都不会去,宁肯使用制作好的涤灵简。 越之恒说:“我要换衣裳,你还不走?” 赶走了方淮,越之恒拿起一旁的喜服。 方淮的想法,令他觉得可笑。 自越家投靠王朝那一刻开始,越之恒这个人会算计许多东西,包括权势、地位、人心,独独不包括莫须有的感情。 陛下性格阴晴不定,越之恒必须找到仙门那群人,湛云葳就是最合适的筹码。她在他手中一日,那些余孽必定会来。 黄昏时,天幕最温柔的时候,玄乌车架拉着唯一的亮色来到了大门前。 五月尚且带着一丝凉意,天边泛着瑰丽橘色。 云葳从王城一路来到汾河郡,果然和前世一样,她仍旧没能等来裴玉京。 但许是已经知道结果,没有失望,就不会伤心。 没人救她和湛殊镜,他们总得自救。路上白蕊看了她好几回,用眼神示意她:小姐,你懂的。 云葳不是很想懂。 她摸了摸怀里的妖傀丹,若万不得已还是要用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她若真这么做,要是越之恒反应过来了,自己被推开还好,要是他心里对曲小姐忠贞不屈,觉得被玷污,不会当场杀了她吧? 思量间,越府却已经到了。 她注意到两侧百姓很多,但只敢远远观望,越府门前空出一大片,没人敢往上凑。 念及越之恒在这一带的恶名,她觉得并不意外。 此时,门口一人长身玉立,越之恒红衣玉冠,面容清俊。听见声音,越之恒抬起眸来,遥遥望着她。 一旁的喜娘是彻天府找来的普通人,不知道这场婚事的弯弯绕绕,见状掩唇笑道:“唉哟,我当喜娘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般英俊的公子,与如此美如天仙的夫人,两位真是般配。” 话音一落,本想得到两句赏。 谁知身前那位俊朗不凡的郎君无甚表情,身边装扮得楚楚动人的少女,也在珠帘后抿了抿唇角。 气氛古怪,没人说话。 喜娘也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再一看这府邸周围,全是寒着脸肃然的兵丁,喜娘笑容僵硬,却还得若无其事催促道:“劳烦公子上前,扶一下夫人。” 越之恒没动静,略蹙了蹙眉。 喜娘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次。 半晌,透过面前的红色珠帘,云葳才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略有些粗粝的手递到自己面前。 前世,她比越之恒更不情愿,本就心里伤心,哪里还有空与他装腔作势,当众想要狠狠拍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 但越之恒也不好惹。 他似早有所料,冷冷握住她的手,将她从车上带下来。 “湛小姐。”他说,“他没来,你拿我撒什么气。” 云葳被锁了灵力,猝不及防险些撞到越之恒怀里,她红着眼眶,冷然看他。 却见眼前的人也垂眸望进她的眼睛,他眸色冷凉,带着几分浅浅的愠怒与讥嘲之色。 而今,云葳心里另有打算,她看了越之恒一眼,咬牙将手放上去。 掌下那只手顿了顿,意外地看她一眼,竟也没有为难她,用了点力将她从玄乌车架上带下来。 出乎意料,他的掌心带着浅浅的温热,他很快放了手。 喜娘也不敢让他一直牵着,只得自己上前扶着新娘,赶紧引着这对古怪的新人走程序。 因着“宾客”本就少得可怜,越之恒的亲生母亲,越家的大夫人也未出席,两人竟然只需要用心玉结契。 心玉是一早准备好的东西,两人一同将心头血递在上面,就算是发过了誓言。 契约结成后,彼此的灵丹之上会生出一点朱砂似的印记。 这进程太快,还不等云葳心里有什么感想,就到了新房中。 天色尚早,屋里的红烛刚刚开始燃了一点,越之恒的影子被这点微光映照,投在她的身前。 新房很大,并非越之恒从前在越家住的屋子,而是他成为彻天府掌司后,越家划给他的。 喜娘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用玉盘托着喜秤过来。 “请公子为少夫人掀珠帘。” 两人面面相觑。 云葳隔着一张珠帘望着他,心里只觉得怪怪的。原来再不愿,前世今生,他们始终走完了结契的程序。 王朝的人还在外面,许是想着早点完事,越之恒接过喜秤。随着珠帘被拨开,露出一张白皙的玉颜来。 此前,越之恒一直对方淮的话嗤之以鼻,他是有多下作,才费尽心思抢裴玉京的未婚妻? 然而此刻,许是烛光过分温柔,他竟明白方淮为什么会这般揣测他。 汾河郡的夏夜,四处翻飞着流萤,月亮刚出来,紫蝉花也在这个时节盛开。 不比前几日的狼狈,她今日眸若秋水,抬眼望着人时,顾盼盈盈,令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她本就气质纯然,只微微装点,似乎就让夏夜的一切黯然失色。 越之恒此前一直没觉得人能有多好看,他自己样貌也十分出色,然而在这样的衬托下,他第一次发现人与人的美貌,确然天差地别。 也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贪生怕死的大人,在朝堂之上就为她争得丑态毕露。 不仅如此,她今日还涂了口脂,本就妖艳欲滴的唇,愈发惹人瞩目。 第10节 越之恒移开视线,蹙了蹙眉,转而看向喜娘:“还要做什么?” 喜娘回神道:“还得喝合卺酒。” 他看了眼云葳,见她也面色古怪。越之恒说:“不必,都出去。” 何必做完一切,又没人真当成婚。 第8章 此夜 你是说,让我睡地上? 一众人离开前,将合卺酒放在了桌上。 越之恒也确实没有动那酒的意思,他的新房是他二婶在彻天府监督下不情不愿布置的,一眼看去,确然没有很用心,连他前几日带回房间关于炼器符印的书都没收走。 天色本就还早,不到睡觉的时辰,越之恒索性过去,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云葳见他确实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像前世那样,再坐着发怔,想念受伤生死不知的爹爹,想念裴玉京。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开始拆自己发间繁琐精致的发冠。 待她尽数拆下,如瀑青丝便也垂在了身后。 王城一连几日下着雨,汾河郡却万里晴朗,几只流萤从窗口飞进来,落在她的妆奁前。 云葳觉察到越之恒的目光,她侧头看去,果然见他不知何时没有在看书,而是在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 越之恒盯着她散落的发:“湛小姐适应得很快。” 他还以为,湛云葳此时会面色苍白,如丧考妣。或者就像方淮说的,伤心得躲一旁去哭。更甚至满脑子异想天开,想着今晚怎么除掉他。 他去一旁看书,也是给她动手的机会。 王朝的人还会在这里待上好几日,为防止仙门余孽过来救人,这几日他确然得与她待在一起。 不让湛云葳将心头郁气发泄出来,认识到九重灵脉的修士不好杀,恐怕接下来的几日,都不得安生。 没想到他预想那些,湛云葳一样没做,她将发饰给拆了,没哭也没和他闹,反而盯着窗外那流萤看。 窗外星星点点的亮光,竟没有她一双剪水清瞳明亮,湛云葳看上去丝毫没有与他同归于尽的意思。 五月的汾河郡,恰是一年最美的时候,汾河清澈,夏虫低鸣。 听越之恒说自己适应得快,“不然能如何?”云葳望着他,“你能让我和牢里的族人离开吗?” “不能。”越之恒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书上,“你比我更清楚,仙盟的人没抓完之前,王朝不会让你们离开。” 云葳哼笑道:“这么说,我得在越府待一辈子了?”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两人都略一怔。 云葳不由生出几分尴尬羞恼来,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邪不胜正,你们不可能抓尽天下仙盟的人!” 半晌,才传来越之恒的声音:“我没多想。” 屋子里却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湛云葳第一次觉得,厨房上膳食的动作是不是有点慢? 或许越之恒也这么想,于是他开口打破寂静道:“湛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等我死了,你也能走。毕竟想杀我的人不少,你可以祈祷他们努力一些。” 顿了顿,他补充:“你就别努力了,越某和其他灵修不同,对御灵师没有耐心,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 话里话外,都是警告她安分一点。 好在冲散了那股奇怪的静默,经过上次被灵器绑,以及他此刻的直言不讳,云葳忍不住道:“越大人,我是不是以前得罪过你?” 越之恒抬起眼睛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淡声吐字:“没有。” 云葳也确实没有关于越之恒的记忆,那他就是讨厌所有的御灵师? 她知道有这样一类人,自大狂妄,瞧不起甚至讨厌御灵师的“弱小”,只是持有这样观念的人,毕竟是少数。 想到越之恒对御灵师抱有偏见,她很难和颜悦色。 每当她以为,兴许前世是她误会,越之恒还有救的时候。他总会让她明白,想多了,他没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恰巧,厨房那边终于将膳食端了进来。 越之恒净完手,问云葳:“你饿不饿?” 云葳想着没必要难为自己,清晨从王朝过来,一路上什么也没吃,如今的灵修早已不推崇辟榖,反而讲究一个顺其自然。 不吃虽然不至于饿死,但总归饿得难受。 她从前也没觉得自己脸皮薄,但和越之恒一起吃饭实在是件太匪夷所思的事。 可是如果不去,夜半挨饿,似乎更丢人难捱。于是她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坐过去,与他一同用膳。 今日她好几次行为都令越之恒意外,他抬眸看云葳一眼,发现她唇上口脂不知什么时候擦去,露出原本的颜色,明明是略浅一点的红,奇怪的是更显得娇艳。 他收回视线,沉默用膳。 云葳只有一个感想,越府的饭菜真好吃!最普通的菜色,竟然也做出山珍海味般的滋味来。 她从前就听说过,越之恒幼时在家里不受宠,吃不饱饭,也没有锦衣穿。后来他投靠王朝,一朝得势,偏要穿最好的衣衫,吃最好的膳食,住最好的屋子。 百姓都在背后骂他骄奢淫逸。 云葳也曾在心里这样骂过他,但是如今她捧着碗,只觉得这饭……也好香。 灵山一脉还保留着早些时候的传统,饭菜讲究素净,搭配着灵果,调养生息。实则入口寡淡,吃得人生无可恋。 越之恒发现,从吃饭开始,浅浅的愉悦在湛云葳眸中散开,她很努力在掩饰,可亮晶晶的眼眸还是出卖了她。 他以前听说灵山之上,讲究一呼一吸,俱是修行,仙人遗世独立,恨不得只吃灵果,饮灵露。 如今看来,湛云葳不是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也觉得今日饭菜尤为出色。 可惜两人还没用完膳,外面突然传来匆匆脚步声。 越之恒看见来人,神色一变。甚至不等来人把话说完,他已起身离开了房间。 发生什么事了?云葳犹豫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越之恒走得很快,她追出去时,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只看清了他离开的方向。 云葳前世在越府生活了好几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哑女的院子。 哑女住在府中最偏远的院落,平时很少出门。每次云葳看见她,她总是带着几分怯意,温柔地冲自己笑。 她没有名字,人人都叫她哑女。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云葳才从越之恒的奶嬷嬷那里知道,哑女是越之恒的亲姐姐。 是一个没有觉醒半点天赋的普通人。 在王朝,这样的人出生在大家族,意味着不祥、家族衰落,因此一出生就会被处死。 即便侥幸活下来,家族里的人也不会拿他们当小姐公子看,地位比奴仆还不如。 前世得知哑女是越之恒姐姐的时候,云葳曾经还有过罪恶的念头,想要绑了哑女去换湛殊镜。 可那次恰逢邪祟异变,哑女却宁死也要护着云葳,云葳实在没办法对这样一个可怜无辜的姑娘下手。 而今,哑女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何时,月亮高悬于空中,云葳还未走近院落,远远就听到了痛苦嘶哑的叫声。 那声音几乎变了形,不似人能发出的声响,含含糊糊,毛骨悚然。 藉着月光,云葳定睛看去,发现院落里有一怪物蜷缩翻滚着。 那怪物背部高高拱起,像背了几个巨大的肉瘤,头发暴涨,月光下像森冷摇曳的水草。 “它”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凄切,似要异变。 越之恒扶起了“它”,将什么东西喂进了“它”的口中,“它”总算安静下来,身上的异变也消失。 云葳起初以为那是一个邪气入体、面临异变的修士,但很快她发现不是。 修士异变成邪祟后,会变得身形诡谲,忘尽前尘,残忍暴虐。 绝不是像这般痛苦可怜,只知蜷缩在地上翻滚颤抖。 而且作为对邪气感知最为敏锐的御灵师,云葳没有感觉到半分邪气。待她再看,才从那“怪物”身上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竟然是哑女!她心中惊骇不已。 越之恒眸色冷凝,抬眼望过来。云葳不由后退一步,有一瞬,她几乎以为发现这个“秘密”的自己,会被杀人灭口。 可越之恒只是平静道:“看够了?看够就先回去。” 确定越之恒真的没发火,只是神情之间,有几分沉郁之色,云葳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转身往新房的方向走。 可她人是回来了,心还落在那个院落,她忍不住想,哑女到底怎么了? 后来越府对外称她因病去世,难道也与这件事有关? 哑女睁开眼,发现越之恒守着自己。 她目带愧色与焦急,咿咿啊啊地比划,另一只手去推越之恒,望了望他的院落,让他不要留在这里,赶紧走。 越之恒:“没事,本就是王朝赐婚,她有心上人,我出来才是遂了她的意。” 哑女目露不赞同之色,仍是去推他。 “好,我走。你的药记得吃,别再省,药引我总能拿回来。” 哑女哀戚地看着他,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眼泪在眼眶中,念及今日是越之恒的大好日子,落泪不吉利,生生憋了回去。 “我杀人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我早说过,不甘再过那样的日子,要做就做人上人。” 他说这话时,眸中含着冷笑与狠决,哑女觉得陌生,一味摇头,似乎想要告诉他不对。 越之恒却并不看她动作,说:“我回去了。” 哑女这才不再拦。 第11节 她惴惴望着越之恒离去的方向,眸中带有殷切期盼。期盼他娶了妻,就好好待那姑娘,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何必去追求荣华富贵,平步青云呢? 云葳本以为越之恒今晚都会守着哑女,没想到月亮升至半空时,他也跟着回来了。 她忍不住去看越之恒,却见他神色平静冷淡,仿佛出去一趟,只是去散了个步,习以为常。 若非他身上还有哑女挣扎时沾上的杂草和泥点子,她险些以为方才看见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她以为越之恒回来以后,会警告她什么,谁知他带着几分冷淡倦怠之色:“我要去沐浴,你是出去门口,还是坐在外间等?” “……”云葳睁大眼睛,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她觉得自己的神情一定很滑稽。 就、就这样吗?不先谈谈? 见她不说话,那双盈盈水眸瞪大了看着自己,越之恒说:“你没意见的话,我先去了。” 他如今的房间,的确是整个越府最好的,房间里专门隔出一片区域,作沐浴之用。 越之恒吩咐下去,很快热水就抬了进来。 云葳上辈子从没发现,当她没有表露出杀意的时候,越之恒会如此从容,仿佛她在或者不在,他都这样生活,甚至可以当做没有她这个人。 坐在外间听着水声的时候,她甚至涌出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不是上辈子为了应付自己杀他,应付得睡不好觉。越之恒或许干脆就留下,不会去彻天府。 她出神间,就见越之恒已经换了衣衫出来,好在他衣衫整洁严实。 见越之恒望着自己,云葳说:“我用净尘符。” 不论如何,就算知道越之恒不近女色,也对自己不感兴趣,她还是无法做到隔着数道屏风,在他身边沐浴。 越之恒显然对此也没什么意见,随她折腾,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么湛小姐,我们来谈谈,之后怎么休息。” 她抿住唇,点头。确实,她知道,为了防止仙盟的人来袭,越之恒这几日都不会与她分开住。 云葳目光掺杂着几分殷切,希望他念在这次两人没翻脸的情况下,说几句人话。 越之恒说:“你随便睡哪里,但你别想让我睡地上。” “越之恒!”她咬了咬牙,带着几分被看穿的羞恼,“你是说,让我睡地上?” “我没这样说。” 云葳现在灵力被封,与凡人无异,夏夜虽然不冷,可灵域的邪气无处不在,她就算不介意睡地上,也得考虑自己有几条命。 她至今记得自己上辈子因为厌恶他,头铁睡地上。越之恒也懒得管她,结果两日过去,邪气入体,险些去了半条命,差点成为第一个因为邪气入体而死的“御灵师”。 云葳气笑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也睡床!” 谁都别想好! “……” 第9章 帐中香 他会骂,还能骂得难听。 对于她的决定,越之恒无所谓:“随你。” 他是真的不在乎湛云葳睡地上还是睡房顶,人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行。 越之恒从内室出来,站的地方更靠近床榻。而湛云葳先前坐外面等他沐浴,离床榻更远。 湛云葳发现有些话说出口容易,做起来却难。 比如现在,她就没法面色如常走过去就寝,却又不愿意让越之恒看出自己露怯,她只好开口:“我睡不着,先坐一会儿。” 越之恒显然也没等她的意思,从上月起,他就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 事实上,对于炼器师来说,时间本就奢侈。 许多炼器大拿没日没夜淬炼,守着炉子,论熬夜概率,整个灵域没人比得过他们。 越之恒更甚,除了炼器,彻天府也很忙,别说身边只有个湛云葳,就算有人在他旁边渡劫雷,他今日该睡还是睡。 手在衣襟前顿了顿,越之恒最后合衣躺下。 湛云葳发现自己远没有越之恒坦然,前世挂着三年的道侣名头,但两人相处时间屈指可数。越之恒也只会在仙山有异动时过来,两人相看两相厌地待上一夜。 与越之恒和平共处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很是陌生。 湛云葳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想练习控灵之术,灵力却没解开。 百无聊赖之下,她只能拿起越之恒先前那本书来看。 这是一本炼器相关的书,叫做《控火论》,书里详细比较了不同的灵火冶炼,对法器的品质影响。 令她惊讶的是,书中不少地方,都有越之恒的补充与注解。与他冷戾乖张的性子不同,注解上的字工整板正,并不成熟,仿佛认真完成课业的孩童。 好奇怪,云葳想,凡是仙山家族,在子孙后代的教育上都格外重心思。知书、达理,俱是从小要跟着家族修习的东西,大多数仙山孩子才学会走路,就已经通晓不少礼仪。 书法练习也是从小开始,不说笔走龙蛇,至少字体清隽,颇有风骨。 但越之恒的字并不是这样,按理说,越家当初也是名望仙山,门风森严,万万不至于让自家大公子写出这样一手稚童般的字。 加上今晚无意窥见哑女的秘密,湛云葳第一次困惑起越之恒的身世。 他真是越家养大的公子吗? 压下困惑,湛云葳继续往后看,发现内容倒是十分符合越之恒的性子。 比如,《控火论》上写:夫灵剑淬炼,历时三十六个时辰,六成火则精,七成阳性过剩,八成过犹不及。 越之恒的批注是:谬论,六成灵火出炉,法器性阴,成也废品。七成为上,间或压制,每两个时辰淬冷,必非凡品。 就差指名道姓说,不敢用七成火是你不行,六成灵火就算练出来也是个废品。 云葳虽然对控火不甚了解,但也知道,敢用七成灵火炼器的都是狠人,稍有不慎,别说灵剑有可能化在炉中,就连炉子也会炸掉。 压制灵火与淬冷的工序更加复杂,需要炼器师神念坚定,一动不动地坐上几天几夜。 难怪当初她看那些灵器,带莲纹的品质格外出色。在炼器一事上,越之恒确实十分有造诣。 胆子大,还有足够耐性。 湛云葳不由在心里哼了一声,抓人也是,能跟他们仙山耗上好几年,屡次让仙山吃亏。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因着没有炼器基础,越往后看越晦涩,理解也需要好一会儿。 虫鸣声渐渐安静,等湛云葳感觉到困意,不知不觉已经三更天了。 她放下书,又不得不面对睡觉这件事。 好在越之恒先入睡,她不用顶着他的视线走到他身边去。 月光流泻一室,她看见越之恒侧着身子朝外,枕在左臂上,像是已经睡着。 但湛云葳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对他动手,下一刻他那条诡谲冷凉的鞭子,就会缚住她的手。 鉴于前世尝试过许多次,她现在很是有些心得,也不再做无用功让自己吃苦。 她苦恼的是,越之恒先入睡,睡的外面,留给她的只剩下床里面那块地方,她现在怎么过去? 越之恒并未脱去外衣,他阖着眼,看上去就像王族贵胄家养出来的凉薄贵公子。 对比他的冷静与无动于衷,湛云葳不禁心态失衡。 明明都对彼此没兴趣,为什么他能坦然入睡,她就得三更半夜在外面看书! 算了,她也当他是根木头。 想通以后,湛云葳犹豫了一下,也决定不脱外袍。她今日穿的嫁衣,繁琐隆重,要穿着这样的衣衫睡一夜显然不舒服,但是相比只着中衣与越之恒躺在一起,这点不适无足轻重。 她早早用过房间内预备的净尘符,因此身上也很干净,湛云葳褪去罗袜,小心地拎起裙摆,跨过睡在外面的越之恒,挪到了空出来的一亩三分地。 她舒了口气,在离越之恒最远的地方躺下。 许是那本书太催眠,又或者知道越之恒对她毫无兴趣,很快她就感觉到困意来袭。 四更天,月亮藏在云后,流萤散去。 越之恒睁开了眼睛,眉眼郁郁。 从湛云葳过来那一刻开始,他就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如果湛云葳打算不自量力对他动手,他也不会手软。 可少女在床边站了半晌,站到越之恒都快失去耐心,她终于动了,蹑手蹑脚从他身边踩了过去。 她动作很轻,他却还是能感觉到身边微微下陷,与床榻微微的晃动。 好一会儿,她找好了满意的姿势,这才不动了。 越之恒闭着眼睛,打算继续睡。 可渐渐的,他发现想要重新睡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越之恒此前不是没有和女子一起睡过。 或者说,十三岁以前,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和哑女在一起的。 那时候破败会漏雨的屋子,角落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和捡来的旧衣布条。不管是盛夏或者冬日,两个半大的孩子都只能蜷缩在小小一隅。 甚至更早,七八岁的时候,每当他身子病弱,快要捱不过去的冬夜,哑女也会将破棉袄裹在他身上,然后紧紧抱着他,不时拍打他,让他不要睡过去。 他们没有睡过去的资格,在那样的冬夜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对此,他并不觉得身边躺一个女子会有什么特殊。 但是随着湛云葳呼吸声稳定,帐中香气愈发浓郁。暖香在帐中散开,像雨后茉莉的香气,明明很浅,但又无处不在。 五月的夏夜已经有些热,似是睡得不安稳,湛云葳偶尔会轻轻动一下。 越之恒一呼一吸间,全是她身上的暖香。 他皱着眉,发现虽然身边躺的都是女子,湛云葳和哑女的差别却十分明显。 越之恒从身体到心都是成熟男子,自然明白哪里不同,只不过心里仍旧对此不屑。然而这到底对他造成了困扰,他不得不用灵力屏蔽了嗅觉,这才重新有了些许睡意。 天光大亮,湛云葳惊醒时,却发现越之恒竟然也还在床上。 她动静太大,越之恒但凡没死,就没法继续无动于衷地躺着。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来,看她一眼,这才对外面道:“进来。” 第12节 湛云葳确信自己在他眼中看见了几分倦怠和不满。她只觉莫名其妙,明明自己睡得比较晚,不满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石斛与白蕊在外面等着,闻声进来替湛云葳换衣。 越之恒没要任何人伺候,去屏风后面更换衣衫。 石斛看见湛云葳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嫁衣,表情讶异。她年岁不大,什么都写在脸上。 白蕊早所有料,倒并不意外,拿了新的罗裙来替云葳换上。 湛云葳换上衣衫,外面有人进来低声道:“老祖宗让大公子带着少夫人去前厅用膳。” 湛云葳记得,前世也有这么一出。 仙仆口中的“老祖宗”,是越之恒的爷爷,这位长辈年轻时候也是了不得的器修,后来伤了双腿,无法行走,干脆住在了炼器阁中,常年闭关。 父亲曾经也和她提起过这位越老前辈,语气敬重。 后来得知越家归顺了王朝,帮着屠杀入邪的百姓,山主沉沉叹息,心绪复杂难言。 越之恒没想到自己成婚的事,闭关炼器的祖父这么快就知道了,还让自己带着湛云葳去认人。 他看向湛云葳:“去吗?” 湛云葳知道老爷子是好意,许是不能忤逆灵帝,又惦念昔日仙山情分,老爷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在越家稍微好过点。 越家鱼龙混杂,但不论如何,如今是越之恒一手遮天。 不管她和越之恒有没有感情,又是怎样尴尬的身份,今日若越之恒带她去了前厅,便是表明态度,认下了这位夫人,她在越家会好过得多。 背地里有小心思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前世她拒绝了这份好意,这次湛云葳点了点头,果断道:“去。” “那就走吧。” 两人从院子里出去,越府的宅子是灵帝前几年赐下的,并没有王城贵胄的宅院奢靡,越之恒得盛宠也是这两年的事,但越家没有搬到王城住,因此宅子还是没有更换。 一路上都有仙仆婢女给他们行礼。 越之恒说:“一会儿如果听到什么难听的话,你就直接骂回去。” 湛云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而且谁家第二日见亲人,是以唇枪舌剑开头的? “谁会讲难听的话?” 越之恒想了想自己家这群牛鬼蛇神,淡淡吐字:“都有可能。” 湛云葳一噎:“我不会骂人。”仙山不许骂人啊。 越之恒看了她一眼,冷漠嗤道:“那就学,我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府里。就算在,也不会帮你。” 哪怕他会骂,还能骂得难听,但他往往直接动手,以至于就算这群人想说什么,也得忍着。 “……”湛云葳也没想到,前世自己消极冷对,关上门来,根本就不搭理任何人。这次打算积极面对人生,第一件要学的事情,竟然是在越家骂人? 第10章 新婚 掌司大人必定对你百依百顺 厅堂内,聚集了不少人。 许是觉得昨日那场大婚实在荒唐,没有亲友在场,只有森冷兵丁。老爷子今晨放话,让越家该来的人都来,不许怠慢了新夫人。 越怀乐蹙眉道:“哥,你说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紫衣少年冷笑道,“老头老了呗,心盲眼瞎,前脚刚把越家交到那杂种手中,后脚他就投靠了王朝。你知道我这几年出门,都被百姓怎么骂吗?” 虽然不敢当着他的面,可是他耳力好,还是听到不少。不仅如此,连昔日好友,也早与他割袍断义,形同陌路。 紫衣少年叫做越无咎,是越家二房所生,算起来是越之恒堂弟,越怀乐则是只比他小四岁的亲妹妹。 听到“杂种”两个字,越怀乐脸色变了变,赶紧扯他衣袖:“你小声点,别被那人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 “你忘了先生的下场?” 越无咎闻言记忆被勾起,想到妹妹口中的那件往事,脸色难看。 最早几年,越之恒刚投效王朝的时候,族里有人指着鼻子唾骂越之恒污秽不堪,衣冠禽兽! 这位老人是族里的族老,很是有些威望。因着教导了不少族内弟子礼仪,于是被越家上下敬称一声先生。 越无咎记得,那是一个冬日,先生痛心越家千年基业和清名,就此毁在越之恒手中。 他脱了靴,卸了冠,身着棉麻破衣,于越之恒必经之路上,痛斥越之恒罪行。 此前越之恒在越家名不见经传,没人清楚这是个怎样的人。因此不少人去看热闹,想看越之恒被训斥的狼狈模样。 雪下得很大,越之恒身着大氅,望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道:“有什么话,进府去说。” 老者大笑。 “无耻贼子,竟也还剩些许廉耻之心?竖子狂妄,狼心狗肺,本就一身脏污之血,如今更行脏污之事,早晚自食其果!” 越之恒看着他,扬了扬眉。 老者狠狠啐了一口:“今日老夫就算舍弃这条命,也要痛斥你的罪行于天下,叫我越家后辈看看,学猪学狗,也绝不学你越之恒。” 越之恒垂眸安静地听着,待老者讲完,他才低眉笑了笑:“听说你昔日在越府,被唤作一声先生?” “是又如何。” “既是先生。”越之恒冷冷道,“越某自小并未学过礼义廉耻,今日有幸得见先生,自当请教。先生既然不惜这条命,也要拨乱反正……” 他阴戾扬起唇:“那不妨试试,越某能否被教化?” 那一天,几乎所有越家后辈都记得他的笑容,映着泠泠大雪,却比雪还要刺骨几分。 连慷慨陈词的先生,也隐约感觉到惧意。 越无咎那年才十六岁,他永远记得,三日后先生回来的场景,老者被拔了舌,踉跄走在大雪中。 他手中拿着一块血匾。 “得之麒麟子,可震百年兴。” 多讽刺,不知道彻天府对他做了什么,竟让他心甘情愿拿着血匾,称那贼子“麒麟子”,先生走过昔日越家每一户门庭,最后才睁着眼睛咽了气。 二夫人死死捂住女儿的眼睛。 越老爷子摇了摇头,开始闭关,再不出炼器阁。 从那以后,越家无人再敢置喙越之恒,也不敢当着他的面给他脸色看。 过去了这么多年,越无咎始终很想问问祖父,可有后悔将越家交到这样歹毒的小人手中?然而老爷子一心炼器,从不见他。 可每每他闯器阁,里面只有一声沧桑又威严的“把二公子赶出去”。 这么多年,老爷子下的第二个指令,却是让他们善待湛云葳。 不管别人怎么想,两个小辈心里翻江倒海。 越怀乐八卦道:“我从没想过,越之恒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会娶妻。娶的还是昔日仙门第一美人湛云葳,第一美人哎,到底多漂亮啊?” 问完,见哥哥脸色阴沉,越小姐讪讪闭嘴。 她知道,这是哥哥痛脚嘛。哥哥自小就痴迷练剑,心中最崇敬的人就是那剑仙裴玉京,湛云葳作为偶像的未婚妻,结果嫁给了他们最讨厌的大堂兄。 这简直比越无咎自己被抢了未婚妻还难受! 眼见越之恒与新夫人现在都没起,越无咎更是气得要死。 温柔乡是吧? 他眼神沉沉:“行,娘不许我惹那个煞星,我教训教训这个贪生怕死的女人总可以吧!” 越家这些年偏安一隅,在汾河郡过日子,除了越之恒,并没有人在王朝当差,因此也不知晓那场被封锁的仙门大战具体是什么情况,更不知仙门有人被扣押。 这两日汾河郡一直在传,是湛家那金尊玉贵的美人见仙山倾颓,害怕跟着过苦日子,这才跟了越之恒。 毕竟天下人大部分对御灵师的固有印象便是,娇弱、无力自保、过不了半天苦日子。 谣言愈演愈烈,或许二夫人心中还存疑,两个单纯些的小辈却信了。因此越怀乐只叮嘱哥哥道:“那你小心些,别被越之恒看出来是你。” “放心。” 他只是想看那个贪生怕死的湛小姐在众人面前失态,又不是真要她的命。 越家如今大体分两类人,一类厌恶越之恒,却只敢在背后和心里骂骂。另一类则起了歪心思,见越之恒如今风头正盛,想跟着他平步青云,心存讨好。 越无咎的目光在那些谄媚的人身上过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绕过弯曲的回廊,看到前厅时,湛云葳不由呆住。 她想过越家的人或许会很多,但是没想到这么多。一眼望去,前厅、前院,甚至小花园里,都或站或坐了不少人。 她问越之恒:“你家……有这么多人?” 越之恒看了一眼,说:“大概。” 大抵沾亲带故的都来了,看来老爷子是真觉得湛云葳与自己成婚委屈,否则不至于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叫了来。 湛云葳问:“其中多少与你有仇啊?” “问这个做什么?”真算起来,恐怕都有仇。 越之恒听身边少女低声抱怨道:“我总得算算,需要和多少人吵架……” 有那么一瞬,越之恒心里升起怪诞之意。他沉默了一下,冷声道:“你也可以和他们一起骂我。” 她说:“你不会生气?” “嗯。”他道,“别让我听见就行。” 不听见,就懒得计较。 湛云葳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三年前的“喋血先生”事件,其实她也有所耳闻。 那一年学宫考核,分文比和武比,她记得文比夺得头筹的,恰好就是一篇痛骂越之恒的文章。 该仙友文采斐然,通篇骂词,无不带脏,却又无一不带脏。后来那篇文章流传了出去,百姓学舌,也在背地里骂越之恒。 第13节 到了升平十四年,这篇文章甚至直接引为越之恒的罪孽。 湛云葳以为越之恒这样一个狂妄的人,恐怕自视甚高,没想到他竟然清楚他自己名声什么样。 她不由问他:“喋血先生事件,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喋血先生。” “三年前,风雪间唾骂你,后来被你带走的那个先生。” 越之恒步子顿了顿,转眸看向湛云葳,似笑非笑:“湛小姐,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 你是想于污浊中审视我,还是能于这铜墙铁壁的外壳下杀我? 湛云葳抿了抿唇:“我只是好奇真相。” 许多真相。 越之恒看着她,冷声说:“全是真的。” 湛云葳身体有一瞬发凉,心也慢慢沉了下去。她心里那个揣测和侥幸是错误的吗? 两人静默间,前厅已经到了。 湛云葳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少人围了上来。 “这位就是阿恒的新夫人吧?果然如传闻中般天生丽质,花容月貌,阿恒真是好福气。我是他表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湛云葳猝不及防被人拉住手,酝酿了一路,没想到是这种场景。甚至还有年轻少女艳羡地道:“嫂嫂唇上的口脂好漂亮,是百珍阁新出的口脂吗?” 湛云葳赞叹她们睁眼说瞎话,好在方才那股令人窒闷的沉默被这样的热闹冲散了。 她定睛看去,发现少部分人围过来,对她与越之恒阿谀奉承。却还有一些人,远远地站着,并未过来,看向越之恒的眼神满是憎恨与厌恶之色。 这些约莫就是仙山昔日的清流。 见这部分人占大多数,湛云葳眸色动了动,看来越家并非所有人都心向王朝。 今晨接到老爷子的嘱咐,越家旁支也赶了来,不少没什么节操、想要攀附越之恒的人,都给湛云葳准备了见面礼。 如今婶娘伯母们把她拉到一旁说话,纷纷将准备好的见面礼塞给湛云葳。 湛云葳推辞不过,还好身后的白蕊和石斛搭了把手,接下了这些东西。 最后上前的,是一位风韵绝佳的夫人,姓赵,她是越家的远亲,顾盼神飞间,带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赵夫人手拿羽毛扇子,含笑道:“少夫人方才可是与掌司吵架了?我见少夫人和掌司过来时脸色都不太好。” 湛云葳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也不算吵架,只是略有争执。” “少夫人莫担心,新婚燕尔,没有哪个男子真会置气。” 湛云葳笑了笑,也不方便解释。 赵夫人上前,在她手心塞了一个盒子:“我准备的礼物,恰是少夫人如今最需要的,想必你一定喜欢。” 她最需要的? 不怪湛云葳想歪,经过白蕊事件,她现在觉得谁都有可能是仙山潜伏进来的人。 赵夫人神色隐秘,加上动作也很小心,不敢被外人看见。云葳心里一动,难道给她的东西有仙门密信? 她不敢大意,连忙藏起了那东西。 赵夫人赞许地看她一眼,低笑道:“你晚上回去再看,悄悄地用,掌司大人必定对你……百依百顺。” 这下别说湛云葳,连身后的白蕊都忍不住抬起眼睛。 这什么好东西,两人都忍不住心想,比妖傀丹还强?能让越之恒百依百顺! 第11章 入阵 在您心里,我确然十恶不赦,不择手段。 湛云葳在前厅忙着认人的时候,越无咎和越怀乐在湖边忙活。 越怀乐看着哥哥掏出来的阵法罗盘,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这能行吗?要不还是算了,万一湛云葳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和祖父交代?” “出不了事,不过一个四象和合阵。”越无咎笃定道,“你要是不帮忙布阵就站远点,别在这妨碍我。” 越怀乐听他说是“四象和合阵”,松了口气。 这算是一个温和的阵法,往往用来困住对手,让身处其中的人感觉到饥饿难忍。 阵外一刻钟,就是阵中一日。 “她不是吃不了苦才嫁给越之恒么,我偏要关她半个时辰。”越无咎想,他偏要让她在阵中饿上两日,吃些苦头。 他当然不可能明目张胆伤害湛云葳,用这样的阵法,保证出来以后连个擦伤都没有,湛云葳也没法告自己的状! 越无咎布置好了以后,对妹妹说:“你一会儿避开越之恒,把她引过来。” “我和她不熟,怎么引过来?” 越无咎沉吟了一会儿,道:“你就说,母亲在凉亭这等她,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同她说。” 越怀乐忍不住吐槽道:“哥,我发现你不干正事的时候,脑子倒挺好使的。” 惹得越无咎在她头上打了一下:“废什么话,赶紧去。” 见妹妹应声去前厅,越无咎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记住阵法的位置了吧?一会儿你可别进去了,不然我还得想办法捞你。” “记着的。” 湛云葳出门的时候刚辰时,现在抬头一看,竟然快正午了。 她不知见了多少位夫人,其中还有几个心术不正的,试图给她塞超出礼制的东西,暗示她在越之恒面前说好话,帮家中后辈在王朝捞个官职。 来人腆着脸笑:“甭管官职大小,只要掌司大人赏个脸就行。我家那孩子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湛云葳看着那个露出一条细缝的盒子,里面装着拳头大小的一块聚灵石,她心中浮现出几分怒意。 灵域灵气稀薄,哪怕是上等灵石,也淬炼不出多少灵力,但聚灵石不同。 往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聚灵石,就蕴含了无数纯净的灵力。但聚灵石这种东西,只有渡厄城有。 达官贵人、或者世家子弟自然不会拼了命去换财富。 但是他们会让灵域贫困的百姓去。 这样大一块聚灵石,不知是多少百姓的命。湛云葳闭了闭眼,平息怒意。 湛云葳说:“据我所知,王朝确实有些官职还差人。” 对方喜上眉梢:“是何官职?”没想到越之恒油盐不进,他这位夫人倒是上道。要是能进彻天府,以后岂不是可以在王城横着走? 可还没等高兴完,就听见面前少女笑盈盈说:“倒夜香的小吏。” 对方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后,脸色大变:“你!” 湛云葳冷笑:“不是你说,无论官职大小,都是荣幸?”她没想到,骂人的话还是用上了。 成功把人气走以后,湛云葳心里终于没那么堵。 好不容易忙里偷闲休息一下,面前却又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湛云葳当然认得她,是越家二房的小姐,叫做越怀乐。不过她与越怀乐一直没什么交集,算不上熟悉。 越怀乐目露惊艳,来之前越怀乐还在想,这位新来的嫂嫂是否言过其实,比得上传闻美誉。然而见到真人,越怀乐发现眼前少女,说是千娇百媚也不为过。 她心情复杂,难怪越之恒这样一个冷血狂妄的人,也会愿意娶湛云葳。 她按照兄长的话说:“湛小姐,我是越之恒的堂妹越怀乐,我娘找你,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 二夫人找她? 说起来,越家这位二夫人是个聪慧的人,一向深谙中庸之道。既不多奉承越之恒,却也不去招惹他,和越之恒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二夫人找我什么事?” 越怀乐转过脸,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关于堂兄的?” 湛云葳起初倒也没有怀疑,毕竟越府如今还是越之恒说了算,越怀乐的身份也做不得假。这位小姐虽然对自己称不上友善,可是一直以来,倒也恶意不大。 直到两人来到一个假山前,越怀乐不再往前走。 她眼神闪了闪:“唔,我娘就在后面那个亭子里,我还有些事,你自己过去吧。” 湛云葳停下脚步,狐疑看她。 两人此刻已经到了越府的庭院,假山巍峨,流水淙淙。因着是夏日,天气适宜,园中景致很是不错。 按理说,眼前的人也确实是越小姐没错,可湛云葳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二夫人心思缜密,真有什么话与自己说,也不该单独把自己叫到没人的地方。因为这样的举动,容易让越之恒猜忌她的用意。 “你、你赶紧去啊,我娘还在等你呢。” 湛云葳决定试探她一下:“我也有些身子不适,怕冲撞了二夫人,还是改日再拜访吧。” 说着,她毫不犹豫就往回走。 眼看离阵法只差几步之遥,越怀乐急得跺脚,拦住湛云葳:“不行……” 湛云葳注视着她,这才道:“越小姐,你明说吧,到底想做什么。” 越怀乐咬牙,没想到会被湛云葳看出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圆谎。她视线忍不住往假山里面飘,知道兄长藏身在里面,想要求助。 越无咎也没想到他眼里娇惯的御灵师小姐,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眼见骗不了湛云葳,他狠狠心,从假山后出去,扬起手冲她打出一道剑气。 湛云葳只觉肩膀一痛,被剑气推出去好几步。 她没想到在越府竟然有人敢动手,没等她看清动手之人,脚下白色光芒大亮,她的心沉了沉,四象和合阵? 不、不对! 白色的阵法刚刚升起,转眼就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是一股朱红夹杂浓黑之气,从八个方向汇聚而来,将她吞噬。 她少时在学宫博览群书,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一个杀阵……浮梦蜃境? 湛云葳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终于看见阵外两个人脸色大变。 第14节 假山后的人冲过来,试图拉住她。 然而到底晚了。 湛云葳看清那人模样,气得不行,越无咎,你给我等着! 阵外,越怀乐结结巴巴道:“哥,怎么会这样,不是你说的,这是四象和合阵吗?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浓郁的朱红,不祥的鸦黑。 越无咎的脸色也白了,他愣愣看着自己指尖,他脑海里反覆出现自己冲过来时,阵中少女看过来的最后一眼。 夹杂着怒火的眼睛,出乎意料澄澈干净。 越无咎也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他长这么大,闯过不少祸,却从没有一次这样后悔和慌张。明明、明明那个人卖给他的,只是个普通的四象和合阵,怎么转眼间,一个普通阵法,就变成了天阶杀阵? 就算他不是阵修,也看出这阵法的危险来。 “不行,得赶紧救人。” 越怀乐见兄长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竟然打算往杀阵里冲,连忙拦着他:“哎呀你去也是送死,你冷静点,还是去告知越之恒吧,他说不定有办法。” 毕竟越家还学过阵法的,只有越之恒。 半个时辰前,越之恒被叫去炼器阁。 离去前,他往湛云葳那看了一眼,少女被一群夫人小姐围在中间。全是女眷,他不方便过去,于是叫来石斛,叮嘱道:“你和湛云葳说一声,我去趟炼器阁。” 石斛过了一会儿回来:“少夫人说,您安心去吧,她就在府里,跑不了。” 还真是记仇。 越之恒本来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也不在乎湛云葳如何看他,于是迳自往器阁去了。 这些年来,越家老爷子鲜少管他做什么事,不管是进入渡厄城,还是杀入邪之人,或者迫害仙门,老爷子都始终缄默。 而今,器阁里传来苍老的声音:“当年我们立下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越之恒说:“是。” “好,如今多了一条。”老爷子道,“湛家这个女娃,你不得利用,不得伤她!” 越之恒沉默了一会儿,扬唇笑道:“看来在您心里,我确然十恶不赦,不择手段。” 器阁下有一株巨大的梧桐木,风过叶落,高阁之上久久不语,像是无声的默认。 越之恒懂了祖父的未尽之意,他本来想要刺两句,一股怨恨和哀意从心底升起,却又最终觉得没意思。 于是他眉眼阴冷地笑了笑:“嗯,明白,您没什么别的吩咐,我就先离开了。” 高阁之上,传来浅浅叹息:“你告诉老夫,与她成婚,可曾有半分私心?” 落叶飘散在越之恒脚下,他垂眸盯着那叶子,平静又冷淡地说:“没有。” 老人似乎也猜到了这个回答:“既无意,那你办完事后,就让她离开吧。” 良久,老人听到外面那年轻权臣倦怠回答道:“好。” 答应老爷子的时候,越之恒还不知道堂弟和堂妹闯了多大的祸。 直到他望像浮梦蜃境,心里压抑着的情绪,一股一股往上涌,悯生莲纹开始浮动。 到底是脑子有多不好使,才会拿着“浮梦蜃境”当四象和合阵? 越怀乐在不断抹泪,越二公子则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既然没有长脑子,那脑袋留着有什么用呢。 越之恒低眉笑了笑,抬起手一把拽住堂弟的头,往旁边假山上撞。他开了九重灵脉,越无咎毫无还手之力,根本挣脱不开。 越无咎闷哼一声,额上鲜血汩汩流下来。 “大堂兄!”越怀乐哭着去拦,“你放过我哥吧,我们知道错了。” “滚开,我说过什么?”越之恒缓声道,“你们是半个字也不记得。” 越怀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记得记得,以后一定记得。” 越之恒扯了扯唇:“以后?” 他丹田不断涌上郁气,衣襟之上的悯生莲纹在日光下光华灼灼,犹如游鱼浮动,莲花盛开,圣洁却又邪戾。 这些莲纹,竟然尽数从他衣衫上消失,没入他的体内。 越怀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却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自己亲哥就被这个人杀了。 她后悔不已,娘早就说过,别惹越之恒,他们怎么就不听。 待到悯生莲纹尽数沉没,越之恒抬手,一个阳灵鼎出现在他掌中,将满脸是血的越无咎压在里面。 越之恒垂眸道:“我现在入阵,你们最好祈祷我还能回来。如果回不来,阳灵鼎三日后启动,越无咎,准备好陪葬。” 眼见浮梦蜃境越来越黯淡,此时是入阵最好时机,越之恒解封右手上的悯生莲纹。 随着含苞待放的莲花在他腕间彻底盛开,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阵中。 第12章 我不信命 第一次有人同他说,要知书文,识礼仪 湛云葳有意识时,有人轻轻晃了晃她:“师妹醒醒,齐旸郡就快到了。” 湛云葳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车鸾上,眼前是同在学宫修习御灵术的段师姐。 华丽的鸾驾上,少女们难掩雀跃。 “一会儿就要见到阿封哥哥了,帮我看看,发髻有没有乱?” “好着呢,你先替我挑一下,我一会儿拿哪柄扇子,万师兄才会一眼注意到我?” 另一车架上,白净柔弱的少年们也在忙着打扮自己,企图向一会儿来接人的灵修姐姐们,展示自己的乖顺动人。 湛云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穿一条粉色罗裙,坐在角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头疼欲裂。 她觉得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自己不该在这里。 然而不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段师姐见她坐着发呆,不由问道:“湛师妹,你还不换衣裳吗?一会儿灵修就要来接我们进齐旸郡,你难道没有心仪的师兄?” 哦,湛云葳想起来了,原来是去齐旸郡的路上。 她今年多大来着?好像刚过了十四岁生辰,在学宫念书,顺便和御灵师们一起修习御灵术。 前几日齐旸郡邪气冲天,仙盟恐百姓遭大难,于是先派出灵修弟子去平乱,紧接着又让人护送这一群娇滴滴的御灵师,去给修士和百姓们清除邪气。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可因为有着无数仙门兵丁保护,一路上又坐着最昂贵的车架,御灵师们完全没当回事。 大家更在意另一件事—— 马上要见到心仪的灵修了。 对于大部分御灵师来说,这一生锦绣平顺,最烦恼的事,莫过于在千万灵修中挑一位合心意的夫郎或者夫人。 段师姐整理了一下衣裙,坐回湛云葳身边,她俩都是刚来学宫不久的学子,颇为聊得来。 “你听说了吗,仙门最出色的那位灵修师兄,今日也会来。” 湛云葳问:“谁?” 段师姐示意她看那些激动到双颊泛出粉晕的少女们:“还能有谁,当然是蓬莱那位天生剑骨的剑修‘天上白玉京’。许多师姐都是为了他来的,你才来学宫没多久,见过他吗?” “你说裴师兄啊。”湛云葳想到前几日夜晚,从学宫那头过来陪自己修习的少年,“见过。” 段师姐眼睛晶亮:“那他是否和传闻中一样英俊好看?” 湛云葳笑着点了点头。 “你都说他长得俊,那肯定没错,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将来会喜欢哪位师姐妹。” 湛云葳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裴师兄是世间顶好的剑修,他与所有的修士都不一样。 她先前明明没有帮到他什么,裴玉京却还是坚持要报她的“救命之恩”,还帮她隐瞒修习禁术的事。 眼看要到齐旸郡城门,队伍的厨娘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女孩走过来。 厨娘模样胖胖的,很是憨厚。虽然不想打扰这群贵人,但她怀里的女孩身上邪气未除尽,开始发烧,情况很不好。 “小姐们,能不能帮帮这孩子?” 湛云葳看过去,那孩子穿着粗布衣,瘦小,黢黑,衣衫上沾了不少泥点。 是厨娘从路过村子捡来的。 那个村子,许多村人沾上邪气,现任彻天府掌司只说全是邪祟,尽数杀了。 只有这孩子在米缸里躲着,逃了出来,厨娘见她可怜,便拿出自己攒的净魂玉碟给孩子用了,企图救她一命。 现任彻天府掌司叫做东方既白,动不动就屠村,惹得诸位御灵师也觉得残暴。因此没人赶小女孩走,觉得她可怜。 若是平日,厨娘抱着孩子过来,不少御灵师会愿意搭把手,可今日不行。 她们刚换了最漂亮的衣裙,打扮得婀娜美丽,想去见心仪的灵修。谁也不想去接厨娘怀里的小泥娃娃。 厨娘局促不安地站在车架外,有些后悔这个时候来,正当她打算去少年御灵师那边碰碰运气,却见车架里,一只白皙的手拉开帘子。 一位娇美动人的御灵师小姐探出头来,冲她弯起眼睛:“把孩子给我吧。” “哎!”厨娘如蒙大赦,把孩子递了过去,“麻烦小姐了,她、她身上有些脏……” 厨娘听那小姐笑道:“不碍事。” 所有御灵师下了车架,去见心仪灵修。湛云葳留在了鸾车中,将手指搭在孩子的额上,一点点替孩子祛除邪气。 邪气入体,往往疼痛难忍,女孩这样的小的年纪,身上却几乎都被邪气侵蚀了,难怪一枚玉简不够。 因着是个孩子,比较脆弱,湛云葳只敢一点点用灵力试探帮她顺着筋脉。 孩子梦里很是不安,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可怜巴巴地抓住了她的衣襟,脸也埋进了湛云葳的怀里。 第15节 厨娘搓了搓手:“这孩子不是故意的,她没了爹娘,许是不安。” 湛云葳说:“我知道,您坐一会儿吧。” 她也想要娘亲,自然理解小姑娘许是梦到娘亲了。 厨娘发现她确实不介意,心里松了口气,这样亲善的御灵师小姐,她还是第一次见。 两人都在等着孩子醒来。 一个时辰后,湛云葳怀里的女孩终于睁开了眼睛。 厨娘惊喜地道:“阿蘅,还认得婶婶吗?” 那“女孩”愣了愣,先是蹙眉看了眼厨娘,又缓缓地看向湛云葳。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干瘦的小手上,手下是少女玲珑柔软的弧度。 诡异的,这一瞬间湛云葳从一个稚弱的女孩身上,看见了类似缄默难堪的情绪。 “她”缩回手,抿住唇从湛云葳身上下来。 厨娘想要去接住“阿蘅”,却也被拒绝。 厨娘奇怪地说:“阿蘅,你怎么了?” 湛云葳也忍不住望过去,“女孩”垂着眼,曲起手指,半晌才用细弱的嗓音说:“没事。” 听见独属于小女孩稚嫩的嗓音,“她”闭上嘴,眉眼郁郁,又不肯说话了。 在变成三岁小女孩“阿蘅”后,越之恒只觉得自己揍越无咎那几下还是轻了。 “浮梦蜃境”,顾名思义,会将人带到最危险的过去,于蜃境中制造杀机。 阵法中的人,身处过往的记忆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也不能够被强行唤醒。如果在蜃境里死了,现实中也就死了。 唯一能破阵的办法,是撑过梦境中的杀机。 天阶阵法中有不少怨灵,因此阵法会生成自己的意识,吞噬过客。 越之恒强闯湛云葳的梦境,蜃境怨灵选择将他能力削到最弱,将他困在了三岁孩子“阿蘅”的身体中。 冥冥中,仿佛有无数贪婪的眼睛,窥伺着他与湛云葳,企图留下他们。 越之恒低眸,神情阴冷,好,那就试试,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湛云葳发现这个叫阿蘅的孩子很奇怪。 原本的阿蘅失去爹娘,醒来就爱哭,在厨娘怀里才有些安全感。 可现在这个“阿蘅”,不仅不哭了,一双明透的眼眸,泛着浅浅的墨色。厨娘要带“她”离开,“她”却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望着湛云葳,怎么拉也拉不走。 厨娘束手无策。 湛云葳问她:“你要跟着我?” 阿蘅点头。 湛云葳叹了口气:“跟着我也行,那你可不能哭,也不能乱跑,要听我的话,可以吗?” 面前的人望着她,眸中带过几分恼怒之色,但沉默片刻,只得颔首。 已经到了齐旸郡地界,云葳还有任务在身。他们此次带了许多净魂玉碟,里面倾注了御灵师的灵力,分发给普通百姓,用以清除他们体内的邪气。 毕竟一个城池的百姓太多,不可能一一去救治,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听闻御灵师们来了,百姓们无不感激兴奋。 而今,湛云葳的同窗就在城中派发玉碟。 湛云葳怕阿蘅走丢,试图抱她。 可这孩子不管怎么样都不愿意,湛云葳无奈道:“我若带着你走过去,天都要黑了。你不是说过,要听我的话吗?你不愿意的话,就只能和厨娘待在这里了。” 阿蘅皱着眉,这才不反对。 湛云葳将她抱在怀里,“阿蘅”僵硬了一下,避开她的曲线,面无表情拽住她肩上的布料。 湛云葳见阿蘅别扭不适应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你不会是害羞吧?” “没、有!” “这有什么。”湛云葳看着她认真道,“你长大以后也会有的。” “……” 孩子紧紧抿住唇,又不说话了,满脸写着让她赶紧闭嘴。 湛云葳莫名读懂了她的表情,觉得阿蘅满脸无语的表情还挺可爱,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了。 湛云葳给小泥孩子介绍:“这里已经不是杏花村啦,是齐旸郡。你听说过齐旸仙山吗,那里的仙长姓越,越家的仙君最是仁慈,厨娘婶婶说,之后将你送过去修习,越仙君一定会好好待你。” 然后她就听见阿蘅冷笑了一声。 “小小年纪,不许阴阳怪气,你倒是说说,哪里不满越家。” 阿蘅也不与她辩驳,冷声道:“你说仁慈就仁慈吧。” 湛云葳还待详细问她,前面突然一阵骚乱。 “抓住他,抓住那个小偷!” 只见一个衣着狼狈的少年,阴戾推开人群,跑得飞快,身后追着好几个愤怒喊打喊杀的百姓。 湛云葳注意到,那少年手上抓着一把涤魂玉简。 原来百姓刚从仙门领了玉简,就被这少年抢走了,他看着瘦弱,身上却有股不要命的劲。 一路撞开行人,恶狠狠道:“滚!” 以至于那些百姓怎样都追不上他。 但附近的灵修就在不远处,哪里能让一个普通的少年跑了,只见一个剑修灵剑出窍,远远飞来,砸在那少年的肩膀上,那少年倒飞出去老远,一口鲜血吐出来。 湛云葳蹙了蹙眉,本以为少年会就此作罢放弃玉简,还给被抢的人。没想到他从地上爬起来,仍旧死死抓着玉简不放。 这一幕不仅是百姓,连仙门弟子都生起气来。 “郎朗乾坤,你这小贼如此猖狂!不知悔改!” 以至于身后拿着棍子的百姓冲上来打他,仙门弟子也不管。 抢夺他人玉简,就是抢夺他人的机缘与生机。这在仙山的规定里,是重罪。 若他今日不归还玉简,被活活打死,也没人为他说话。 湛云葳觉察到什么,发现阿蘅也在望着那少年。 不过眼里并非害怕,而是冰冷又自嘲的神情。 阿蘅回过头,厌烦地不去看那地上蜷缩着的少年,冷淡道:“你不是还有事吗?不过小事,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湛云葳没理阿蘅的话。 她捏了捏阿蘅的脸,难得有些生气,严肃道:“别乱说。” 人命从来不该是小事。 越之恒从没想过,会在湛云葳的梦中,遇见年少的自己。 他记得,那是一个和煦温暖的春日,仙山上下在给越家的小姐越怀乐庆生。 就连仆从都拿到了灵石福袋,唯有后山的禁地,那个破败的院子里,今日连吃剩的冷饭都忘记了送来。 哑女从清晨开始,身体再次出现了异样,躯体抽搐,背部突出,像是肉瘤,又像是尖锐到冲出皮囊的骨头。 她痛苦不堪,哀求着越之恒杀了她。 不是不想活下去,可最早那个原本是他们“祖父”的人,早就告诉过他们:生来邪祟之子,便是这样的结局。 没有哪个邪祟之子能活得久,纵然他们不会入邪,可他们本身就是邪气本体,往往不到及冠之年便会夭折。 越家老爷子冷冷看着他们:这就是命,你们得学会认。 那日,温暖的太阳照在身上如此冰冷,两个还未彻底长成、看上去分外瘦弱的半大孩子,像繁华锦绣中的怪物。 少年手里拿着屋里唯一一把柴刀,对着亲姐姐。 越之恒砍下去之前,听见仙山另一头的欢声笑语。入眼是荒凉的院子,记忆里是不知多少年被关在阵法中的日日夜夜。 哑女的结局,亦是他的结局。 可什么才是命,亲人不认、亲娘不要是命?被圈禁着像个畜生般长大是命,还是砍死自己亲姊是命! 他推开哑女,手里的刀,砍向了结界。 他从齐旸仙山一路跑到山下城中,不知道世间谁才能救山上的哑女,谁又愿意救哑女。 哪怕不用救那可怜的少女,只是给她一块糖饼吃也好。 阿姊长这么大,从生到死,最出格的愿望,只是想吃一块糖饼。 可越之恒身上全是破坏阵法的伤,他一身鲜血,跪在糖饼铺子门口,老板晦气地伸手赶他:“快滚快滚,小叫花,别拦着我做生意。” 他被推在地上,听见行人们说,今日仙山派发玉简,虽然人人只有一块,但对于体内有邪气的人,能延长数十年寿命。 越之恒望着自己被踩进尘埃的手,没有再祈求那块糖饼,转而握住了掉在地上的柴刀。 纵然他们是邪气本体,可若一块不够,那五块、十块玉简呢,能不能也让哑女活够凡人短短的一生。 他知道自己没法从仙门那里取走玉简,只能伺机望着那些百姓。 这一年,他不识字,没有念过一天书,亦没有人教过他,何为“君子之道”、何为“礼义廉耻”。 齐旸郡春花烂漫,僻静小巷中,湛云葳拨开殴打少年的百姓。 她强行抽出他手中的玉简,还给百姓们。 “既然已经拿回灵简,就别再要他的命了,仙门会惩罚他。” 灵卫上前将他关了起来,问面前的少女御灵师如何惩处他。 湛云葳想了想:“按齐旸郡的规矩来,抢几个包子,如何惩处?” “打板子。” 少女弯起明眸:“行,那就打他三下板子。” 第16节 她捡起地上的枝条,在地上少年的掌心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 旋即蹲下去,问他:“你为什么偷东西?” 少年闭上眼,心中只剩绝望。 湛云葳其实已经猜到,不偷吃的,不偷穿的,只偷玉简。人如果活得下去,谁会命都不要抢夺这样的东西? 她身上没有玉简,却有一块儿时第一次练习御灵术时,父亲赠她的平安玉。 里面积年累月被她用来练习制作涤魂玉简,攒了不少御灵术法,还刻了幼时启蒙的书籍。 送出去幼时最珍爱的礼物,她难免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掰开的少年紧握的拳头,说:“你想救谁就去救吧,是这世道不好,想活下去并没有错。” 一旁的阿蘅眼皮子抬了抬,眸色淡淡,看着地上的狼狈的人。 就像记忆里那样,他听见自己说:“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的命你收吗?” 湛云葳看着他浅墨色的眼睛,愣了愣,良久才说:“不要你的命,每个人的命都是很珍贵的。” “不过却有要你做的事。”她说,“你答应我,得学会这平安玉中的道理,活下去,知书文,识礼仪,如果以后当了灵修,尽力造福百姓。” 他一言不发,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离去。 阿蘅沉沉望着那少年的背影,他想,如果湛云葳知道这是谁,知道她放走的这人,将来是百姓恨不得生啖血肉的奸佞,会是什么表情? 越之恒眉眼冷淡。 知书文,识礼仪啊…… 多讽刺。 第13章 愠怒 诸位可曾听过,邪祟之子。 日暮时分,大半御灵师少女都闷闷不乐,再没了辰时的期待与欢悦。 段师姐也满脸郁闷:“怎么偏偏就是剑修,被派去追踪邪祟了呢。” 说罢,她的目光嫌弃地在外面灵修身上掠过一遍,又好奇地问湛云葳:“湛师妹,你喜欢哪一类修士?” 灵域的修士,如今大体分为七种,分别是剑修、刀修、丹修、符修、阵修、医修,还有器修。 说来奇怪,每年知秋阁都会针对御灵师挑选道侣喜好做个问询,结果发现,超过七成的御灵师,都青睐剑修成为自己的道侣。 今岁的意向册子更离谱,想要与剑修结为道侣的御灵师,竟然已经高达八成。 湛云葳摇头说:“我没想过。” “这倒也是,你年纪还小呢。”段师姐笑道,“不过千万别喜欢刀修或者器修。” 湛云葳问:“为什么?” “你想啊,为什么咱们都喜欢剑修,因为剑修普遍长得最好看。剑仙俊逸不凡,往往还对道侣十分忠贞。不说别的,他们的服饰是不是都最赏心悦目?” 湛云葳想起各大仙门的衣衫,赞同地点了点头。 越之恒抬眸看了湛云葳一眼。 段师姐受到鼓舞,继续教育师妹说:“其余修士也不错,各有所长。唯独刀修粗犷,刀身沉重,修士们身形自然也就不怎么好看。就外面那个刀客师兄,胳膊那么粗,都快赶上……唔,赶上你腰肢了。” 湛云葳不由低头看了一眼。 越之恒瞥了眼,一时也有些缄默。 “至于器修,那更是性子无趣。同样是守着炉子,丹修只需三五日便能炼成一炉丹。器修呢,少则半月,多则三四月。成婚以后,若道侣是个天天守在炉·鼎旁的器修,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段师姐想了想,又掩唇道:“还有呢,你想想,大多炼器师都是亲力亲为,淬炼法器那一步,和打铁有什么差异。他们的力气……上次我被不知轻重的炼器师叫住,他就拉了我一下,我手臂险些脱臼。我是个御灵师,又不是那些经得住千锤百炼的铁皮!” 湛云葳若有所思。 越之恒靠在车壁上,神色淡淡,不再听这些少女窃窃之言。 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天幕,他目光沉凝。构建蜃境的怨灵气息像是一张网,随着天黑下来,这张网也开始蠢蠢欲动。 入夜以后的蜃境最危险,如果撑到天亮,湛云葳的蜃境就会渐渐坍塌。 怨灵必定今夜动手。 他眼中魑魅横行的世界,落在少女们眼中,却只是一个普通的春夜。 一声惊喜的欢呼传来:“剑修师兄们回来啦。” 大家期待着师兄们过来打招呼。虽说目前同在学宫学习,可是灵修与御灵师修习的东西天差地别,平日也住得甚远。 就连段师姐心里也没底,叹了口气:“洁身自好,不爱惹麻烦。是剑修的优点,也是他们的缺点啊。” 湛云葳忍不住笑了笑。 倒也没错,在剑修师兄们眼里,金贵又娇弱的御灵师,确实算是麻烦。 比起师兄们会不会过来寒暄,她看一眼旁边的阿蘅,更关心另一件事:“我们今晚住哪里?” 她和阿蘅都很迫切地需要沐浴。 蓬莱大师兄沉吟片刻:“齐旸山主在外查探邪气源头,还未归来。主人未归,不好贸然拜访。前两日我收到了齐旸郡城主的帖子,把众人安排到城主府中罢。” 师弟挠了挠头:“谁去通知?” 大师兄扬眉,看向一旁擦拭剑的裴玉京,笑道:“要不裴师弟,你走一趟?” 裴玉京专注望着剑身,声音略冷:“不去,忙。” 大师兄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这位师弟天生剑骨,生得俊俏不凡,偏偏越是气质清冷,越招少女们喜欢。 前年,裴师弟奉命招待几个来蓬莱做客的御灵师小姐。结果,能一人一剑杀进邪祟老巢的裴玉京,被几个少女缠得焦头烂额,这样好的脾气,最后对着御灵师拔了剑。 当然,裴玉京最后被蓬莱尊主训斥了一通。 尊主训斥完最疼爱的弟子,又无奈道:“虽说你修习无情剑,可也不要真的表现如此无情,玉京,师尊也挡不住其他山主过来为女儿讨公道啊……” 你好歹装一装,懂么。 大师兄至今记得那时候小师弟站在菩提树下,蹙眉道:“弟子不会和御灵师相处。” 世人都对御灵师趋之若鹜,唯有他们蓬莱的奇葩小师弟与众不同。眼看灵山倾颓,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蓬莱需要少主去联姻,甚至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诞下继承剑骨的后嗣。 不许动情,却又必须承嗣。 不论是对裴玉京,还是对他未来的道侣,都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所以蓬莱的长者,几乎都对裴玉京有愧。 大师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并非有意逗弄,何尝不是希望师弟能快活展颜。 “薛晁师弟,你们几个去吧。” 薛晁等人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轮到了自己,裴师兄不想去,他们想啊! 薛晁难得局促,整理了一下身后的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器宇轩昂。 师兄们取笑他:“怎么,薛师弟有想见的姑娘?” 薛晁说:“我爹说,前几年他和长玡山主除邪祟。山主家有位可爱的小女儿,这位师妹钟灵毓秀,是他生平所见最为出色。我爹让我在学宫好好表现,如果有幸得到师妹垂青,过几年他就去给我提亲。我听说今日这位师妹也来了。” “生平所见最为出色”这样高的赞誉,让剑修们也忍不住好奇。 到底年纪轻,对情爱之事充满向往,人人皆是普通人,并非幻想中的剑仙。 大师兄注意到,裴师弟听到这话,擦拭剑的手顿了顿,旋即抬起头来。 “师兄。”裴玉京突然望着他说,“我擦拭完了。” 大师兄没反应过来,啊,所以呢? “可以去,不忙。” “……”大师兄想起裴师弟以往出门目不斜视,也不爱吃甜食,这次竟然在栗子糕前,比较了许久,掏出灵石买了一包。 师兄神情复杂。 齐旸城暮色来临那一刻,少女们恨不得纷纷惊呼! 谁能想到,不仅来了好几个剑修师兄,其中还有最想见的裴玉京! 没白来,这趟没白来! 段师姐兴奋地握住湛云葳的手:“啊,我待会儿和裴师兄说什么好呢,他是不是只喜欢剑法?我如果请教剑法,这会不会太冒昧了呀?” 何止冒昧,裴师兄可能觉得你疯了。 湛云葳想。 为什么御灵师永远不和其他修士聊御灵术呢。 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湛云葳并不觉得御灵师就比剑修弱,只是从一开始,在教习上,这世道就对御灵师加以限制。 用金丝笼锁住她们,让她们温和得只会毫无攻击力的御灵之术。 可明明,世间还有最厉害的控灵之术,据说练到一定境界,不仅能使邪祟消散,还能让所有灵修供她们驱使。 可惜如今控灵之术早已被列为了禁术。 湛云葳也很好奇裴师兄为什么会来,是来通知今晚住哪儿吗? 她和段师姐一起趴在车辇窗前看出去,齐旸郡天色还未完全黑下去,月亮已经出来了。 湛云葳看见清辉月色下那少年,礼貌颔首应对师姐们的问题。 旋即,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他抬起眸,对上她望出去的目光。 这一年她年岁尚小,桃腮杏眸,不若后来出落得美丽,却有一份独有的娇憨。 湛云葳看见浅浅的笑意浮现在裴玉京眼中,他低头不知和师姐说了句什么,最后朝着她走过来。 剑仙似乎永远这般,坦荡又磊落。 周围惊诧的视线,落在湛云葳的身上,湛云葳哪怕对情爱之事还懵懂,也隐约感觉到什么,莫名脸颊涌上一股热意。 最后裴玉京在她面前停下。 “湛师妹。”他走近了,才略移开目光,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第17节 她望着他,心里有些无措,下意识愣愣问:“什么东西。” 裴玉京递过来一包东西,眼里笑意漾开:“答谢师妹的救命之礼。” 这样啊,湛云葳脸颊更加烫,知道不接会让师兄难堪,只得伸手接过来。 裴玉京无法待太久,和师弟们离开了。 湛云葳发现手里这包东西软软的,隐带香甜之气,触手还残留着灵气维持的温度,她打开来看,发现是一包栗子糕。 她不由得想起不久前,裴玉京问她初来学宫,可有什么缺的,她困倦之下,半阖着眼睛不小心说了实话:“没有缺的,就是想吃长玡山夏嬷嬷做的栗子糕。” 手中的栗子糕用灵力一路护着,还维持着刚做好的模样。 她心里涌上些许惊喜的滋味来,拿起一块栗子糕,却感知到一股目光盯着自己。 湛云葳这才想起角落里还有个阿蘅。 阿蘅不知看了她多久,眸色如墨,一言不发。 湛云葳:“你也想吃?” 越之恒从她淡粉的面颊上收回目光,语气愈发冷淡:“不吃。” 蜃境不会造假。 他垂眸,握住自己右手手腕,平静又冷漠地按住莲花印。 记忆如何,蜃境呈现就是如何。除了他这个闯入的外来者,她与裴玉京,当年,便是如此。 夜幕来临前,一众人来到了城主府。 城主是个略胖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模样憨厚,对待一众御灵师和灵修很是热情。 湛云葳一踏进府中,就觉得哪里不对。她感知了一下,城主府中灵气竟然比外面浓郁数十倍! 越之恒抬眸,望向府中后山的方向,神色冰冷沉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段师姐藏不住话,困惑地问了出来。 “城主大人,为何府中的灵气如此纯净浓郁?” 城主笑道:“这位小姐真是敏锐,在下府中确然有特殊之处。后山中布置了一个聚灵阵,若是诸位小姐赏脸,不如过去看看?” 聚灵阵? 众人很好奇,就算是天阶聚灵阵,也顶多汇聚天地灵气,比别处浓郁个一两倍,怎会有如此显著的效果。 “因为有一至宝,镇在阵中。” 城主倒也不藏私,真让仆从点灯,带着一众人去了后山。 裴玉京蹙眉道:“城主大人,若这是您世代相传秘法,我们过去,可会叨扰?” 城主哈哈大笑道:“哪里是什么秘法,不过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个有趣的玩意。有人告诉我说,将此物压制在阵中,不仅能吸纳天地间的邪气,还能转换灵力。我起初不信,后来才发现确然可行。” 他也有自己的心思:“不过那东西近来要死了,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才有机缘得到。诸位都是年轻英豪,若他日得到此物,可否不要急着处理,卖与在下?” 湛云葳没想到,这么多矛盾的词,竟会同时出现在一样物什上。 明明称为“玩意”,为什么会说“要死了”? 直到夜明珠的光照亮后山,月色凉如水,她一眼望过去,心中一沉。 那是一个看不清形态的“物什”。 “它”,或者说“他”,只有一颗头颅还勉强保持着人的模样。 鱼尾、兽角、巨翅,獠牙、牛腹,他像个拼接起来的怪物,蜷缩在阵中,顶上一块镇山印压着他。 他张口喘着气,眸色涣散,也因此显得更加可怖。 越之恒眉眼阴戾,腕上莲纹几乎压制不住。 牵着的人手冰冷,湛云葳意识到自己还带着个这么小的孩子。 只是一路上阿蘅不吵不闹,成熟得不似会害怕的样子。 她捂住了阿蘅的眼睛。 “没事的,别怕。” 越之恒双眸被她盖住,冰冷的夜色下,唯有眸上的手,还带着温软的温度。 他沉默着,控制腕间莲纹缓缓平息。 有少年御灵师捂住唇,不知是出自害怕还是厌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这到底是什么。” 城主意味深长:“诸位可曾听过,邪祟之子。” 这世间血脉最脏、面目最丑恶,偏偏也是最好用的一类存在。 第14章 秋后算账 越某就算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对你 裴玉京皱眉问:“据晚辈所知,邪祟乃邪气夺舍修士而成。灭七情,主弑杀,怎么会有后代?” “这位小兄弟有所不知,”城主回答,“这低等的邪祟,自然是愚钝不堪,六亲不认只知杀戮。可千年前,还有一类人,被夺舍前便是天之骄子,成为邪祟之后,灵力高强,身法诡谲。他们还残留着些许做人时的记忆,狡诈多思,能维持人的形貌,号令群邪,邪祟称他们做‘魑王’。” 听到“魑王”,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说,随着御灵师的出现,已经没有魑王诞生了吗?” 蓬莱大师兄告诉师弟师妹们:“虽是如此,可当年被封印在渡厄城的魑王们,却一直还活着。” “所以这邪祟之子,指的是那些魑王的孩子?能怀上邪祟的孩子,肉身必定不会被泄气侵蚀,他们的母亲,难道是……” 城主说:“不错,正是当年那一批被抓去渡厄城的御灵师。对邪祟来说,资质越好的躯体,修炼得越快。魑王们一直追求更好的灵体,看不上普通邪祟,便试图制造厉害的后代,夺舍子嗣。”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少女御灵师们,脸色苍白,不由颤了颤。 湛云葳在爹爹口中听过这件事。 据说数十年前,结界动荡,出现裂痕。为了阻止渡厄城的邪祟出来为祸苍生,曾有无数修士与御灵师,前往结界外诛杀邪祟,修补结界。 那一战十分惨烈,灵域虽然险胜,无数修士和御灵师却成了渡厄城的俘虏。 湛云葳没想到那些御灵师前辈,竟会有这样的遭遇。 她心里涌起一股作呕的感觉。 她问城主:“这阵中少年是如何来的,他们不是应该出生在渡厄城中?” “魑王的后代往往良莠不齐。”城主抬手,远远用灵力迫使那少年抬起头来,让众人看清那张丑陋的脸,“这就是失败的后嗣,在渡厄城,这些无用的小邪物,只能干着奴隶的活。魑王哪里有父爱这种东西?” 后面的话不用说,湛云葳也明白了。 “奴隶”,便等同财产,有的灵修九死一生去渡厄城中谋富贵,顺带就把这些懵懂的小邪物带了回来。 转手卖给城主这样的富贵人家,换取灵石。 不管在渡厄城中,还是灵域里,他们都是货物,只有值钱与不值钱的区别。 湛云葳蹙了蹙眉,问:“成功的魑王后嗣,又是怎样的呢?” “自然样貌俊逸,天资不凡。但往往幼时便夭折了,就算侥幸长大,却也活不了几十年。” 越之恒沉默地听着城主的话,拿下湛云葳的手,看向那阵中邪祟之子。 这小邪物看上去年纪不大,心思也单纯。被凌虐成这样,眼中却不是恨意,而是害怕与哀求。 对上这么多人的目光,他甚至流下泪来,盼有人能救救他。 可谁都明白,他早已油尽灯枯。 越之恒神色冷淡地看着,凄冷月色下,那小邪物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城主皱眉道:“本以为还能撑一两日,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这句话令人说不出的不适。 但少女们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心中都很茫然。对邪祟之子既厌恶,又同情,更害怕。 有胆子小的御灵师怯生生地问:“咱们灵域里面,没有魑王吧?” 她现在看被夜风吹动的树,都觉得可怕。她宁死也不要被魑王抓去诞下小邪物。 旁边的剑修师兄安慰她道:“没事的,魑王都关在渡厄城,齐旸郡怎会有呢?” 湛云葳垂着眸,突然出声:“不一定。” 所有人愣了愣,忍不住看向她。 湛云葳视线定定望着城主的身后,低声问:“城主大人,你的影子去哪里了呢?” 齐旸郡夜晚的山风吹着树影晃动,城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一棵月桂树下,月色变得诡谲冷凉。 只见城主身后,空荡荡的一片。 御灵师们脸色惨白。 再一抬头看,眼前哪里是什么城主府兵丁,所有兵丁目光空洞望着他们,漆黑诡异,已经没了眼白。 “城主”叹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湛云葳冷声道:“来齐旸郡之前,我听说有个村子不等彻天府赶到,就被灭了门。而仙宫的藏书,有关邪祟的记载我都看过,远远还没有你知道的多。你就是魑王?” “聪明的小丫头,可惜还是晚了些。” 城主大笑着,扬手间,众人只觉天地仿佛倒转,摔倒在地。 所有御灵师摔进先前被关邪祟之子的阵法中,而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比房屋还大的炼丹炉,灵修们全部困在里面,正在毫不自知地被生生炼化。 裴玉京则被浓黑的邪气禁锢,漂浮在空中。 “城主”望着裴玉京森然笑道:“多少年没见过天生剑骨,不错,这具新躯体,本座要了。” 御灵师们已经哭了起来,先前谁也没把齐旸郡的“邪祟之祸”当成一回事。 一路走来,虽然看见不少村子被屠戮的惨状,可城中一片锦绣,他们还曾抱怨师尊大惊小怪。 第18节 没想到,一群尚未出师的少年少女,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千年难遇的魑王,众人后悔不迭。 越之恒也没料到,湛云葳少时竟有这种际遇,难怪蜃境会把她投放到这个时间段来。 这也实在过于倒霉。 越之恒抬头,天幕已经被吞噬得看不清月亮。 眼见裴玉京快支撑不住,御灵师们哭成了泪人,纷纷叫着“裴师兄”,越之恒垂着眸子,默默考量着动手的时机。 他冷淡地想。 裴玉京死不了,能撑住。就算死了,这也不是裴玉京的梦境,不碍事。 但进来前莲纹他只开了一道,只能用一次,现在不是时机。 然而他不动手,阵法中却突然一股纯净的白色灵力涌出,束缚住空中那团张狂黑色。 粉衫白裙的少女从阵法中起来,指尖纯白灵力犹如千丝万缕的丝线,她抬手一压,那魑王狠狠竟被掼在地上。 不仅魑王没意料到,越之恒也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控灵术。 只见月亮重新出来,还未及笄的少女墨发披散,发间丝带被夜风吹得飞舞。 湛云葳站在所有御灵师身前,唇角溢出反噬的鲜血。 她道:“魑王又如何,不过也是邪祟,你自诩能将人玩弄于鼓掌,自负不肯去渡厄城,那就永远留在灵域罢!” 越之恒终于明白今日一整天,湛云葳带着自己在街上观察什么。晚间她给山主传书,他以为是家书,看来那时候就发现了异样。 他再一次发现,自己小瞧了她,世间没有人能比御灵师对邪气敏锐。 魑王也反应过来湛云葳想做什么,想必仙门那群老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这小丫头和空中的小子配合着,只为拖住自己。 这个新生的魑王没想到自己才生成,就可能死在这里。暴怒下,他开始反击,迫她收回灵力。 湛云葳倔强咬牙,不论如何都不肯松手。控灵术下,她虽然没法对魑王造成伤害,可灵力如牢不可破的银白牢笼,将魑王困在其中。 裴玉京一直在持剑反击,魑王身上的伤口也一直在增加。 他厉声道:“师妹,别管我,你撑不住了,松手!” 越之恒神色冷漠地看着他们。 血气上涌,湛云葳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样近。但是她深知不可以放手,一旦放手,裴玉京会死,自己和身后的御灵师,也会落入魑王手中。 她得多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爹爹和山主们就要来了…… 但她到底年岁还小,再也站不稳,最后几乎跪在了地上。 段师姐看师妹快死了,再也忍不住,顾不上害怕,试图过去搀扶。 却在走近湛云葳的那一刻,段师姐胸前被洞穿。 段师姐愣住,回头看去,一只手从她胸口穿过,将她胸腔里的东西取出来。 一击必杀。 月色下,悯生莲纹终于在腕间盛开,身后站的哪里是什么三岁女孩?而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冷峻少年。 “你……怎么知……”知道怨灵的想法和心思,她藏得这么好,明明只差一步!湛云葳永远不可能会防备师姐,怨灵神色扭曲。 越之恒低眉看她一眼,平静道:“大概论恶,我不遑多让。” 他握住掌心红色灵石的一瞬间,周围的天幕、树林、空中的剑修,脚下的阵法,通通坍塌。 连段师姐手中刺向湛云葳的怨灵阴刀也一并散去。 世界仿佛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雪。 而趴在地上吐血的少女,不知何时伤口消失。她衣衫重新变成一席浅粉的海棠罗裙,手上的困灵镯,也渐渐变得清晰。 湛云葳头疼欲裂。 她捂着脑袋,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身前站了一个人,青年墨发高束,此时正垂眸望着她。 “越之恒?” 他低低“嗯”了一声,在她面前蹲下,浅墨色的瞳盯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淡声说:“湛小姐为了师兄,命都不要,真是感人。”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湛云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里。 根本没有在齐旸郡!而是在越府,被越无咎暗算,推进了浮梦蜃境中。 可十四岁的她,顶多情窦初开,不存在为裴玉京拚命,更多是因为自保和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这些话,却不必和越之恒解释。 湛云葳记得那一天以后,她修习控灵术的事也暴露了,长玡山主亲自去了一趟仙盟请罪,说是会好好惩处她。 那个午后,她跪在廊下。 春日的长玡山,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山主执伞回来,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学控灵术,又是谁教你的?万青蕴?” 她急道:“不是万姑姑,是六年前,我自己在顶层藏书阁里找到的。” 山主叹息一声,眼里万千愁绪,最后低声道:“自学便能如此……罢,到底是她的女儿。” 湛云葳看着苍老许多的山主,心里也很不好受,她记得幼时,爹爹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些年殚精竭虑,还要为她的教导为难。 “我没有用来伤害过灵修,爹爹不让我学,我就不学了,您别对我失望。” 一只大手落在她发间。 “爹不曾这样说,你若喜欢……就去做。” 山主默认了湛云葳偷学控灵术之事,怕女儿在学宫被排挤,山主还对外放话说,那日只是他给湛云葳的灵器启动,不存在什么控灵之法。 饶是如此,从那天后,御灵师同门仍旧刻意离她疏远了些,生怕自己被误解也修习了控灵术,不好谈婚论嫁。 而灵修师兄们看向湛云葳的眼里,也不复昔日爱慕,多了一分惧意。 说到底,最早的控灵之法,也能用来对付灵修,人人都不喜欢枕边躺着威胁。 唯有裴玉京,待她的态度从未变过。 而今,显然知道的人又多了一个越之恒,湛云葳倒不是怕越之恒疏远自己,毕竟两人不是什么正经道侣。 她惆怅的是,越之恒对她更加防备,她怎么去救湛殊镜?本来还指望能不能像前世一样,给她取下镯子。 果然,越之恒望着她手上的镯子,开口道:“湛小姐身上的惊喜真多,控灵术都会。” 他将她的小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就不要寄希望骗他给她取镯子了。 湛云葳坐起来:“彼此彼此,越大人身上的莲纹,竟能无视五行规则,在天阶阵法中杀敌,恢复真身。灵帝不知道你这么危险吧?” “湛小姐伶牙俐齿,倒是不肯吃半点亏。” 湛云葳一想起这个,就气得不行:“我只是不肯吃亏,你却占我便宜!” 越之恒蹙眉:“我何时占了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旋即冷声道:“我没有,我来的时候就那样了。” 湛云葳其实知道越之恒说的是实话,越大人和下流半点也不沾边。 她只是恼羞成怒而已,她竟然还给越之恒说了“他以后也会有”这种荒唐的话。 她年少时懵懂,看上去还很天真,越之恒肯定一直在心里笑话她。不仅如此,这几日她抱了他、牵着他,还担心他会害怕。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湛云葳只觉得眼前一黑,热气直往脸上涌。 湛云葳强撑着说:“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越之恒冷笑:“越某早就说过,不喜欢御灵师。就算有心悦之人,也不会是湛小姐这样的。越某哪怕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对你……” 他神色讥嘲轻蔑。 湛云葳不可置信地看着越之恒,他什么意思,是说她少时稚嫩青涩? 她明明!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火冒三丈的意思,倒是越之恒见她气得眼眶发红,沉默了一下,厌烦垂下眼睛。 他也没想到自己真会被湛云葳三言两语挑起怒火,他本就狠辣卑劣,再被认为不堪又如何呢? 本就不应发怒。 越之恒闭了闭眼,将手中赤红石头递给她,声音重归平静冷淡:“这是碎梦石,破阵的钥匙,你出去吧。” 第15章 隐忍 谁让我欠你的 每个蜃境只有一把出去的钥匙,湛云葳没想到越之恒会给自己。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越之恒会进来救她。 就算越之恒是九重灵脉,在天阶阵法中仍然有陨落的危险。 为了完成灵帝的任务,越之恒命都可以不要?那后来为什么会背叛? 湛云葳张了张嘴,却不等她问什么,越之恒已经头也不回进入那片混沌中。 越之恒没有碎梦石做钥匙,根本出不去,只能任由阵法生成下一个蜃境。能拿到钥匙就可以出来,如果死在蜃境中,一切就结束了。 按理,比起越之恒活着,他死了对她更有利。 可湛云葳明白,就算彻天府死了一个越之恒,还有东方既白这样的掌司。 王朝的鹰犬一个比一个残忍,越之恒只是其中之一。本质上,任何一个掌司都没有区别。 掌中的碎梦石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四周飘散的灵气宛如大雪,不知道为什么,湛云葳又想起越之恒后来赴死的那个冬夜。 面对剜肉剔骨之刑,他亦是如此平静又决绝。 湛云葳心里突然有些憋闷,许是这个人哪怕再坏,前后她却已经欠了他两次人情。 一次前世助她救裴玉京,一次便是方才。 第19节 纵然湛云葳不想承认,可如果没有越之恒在,她早就被“段师姐”杀了。 失去记忆的自己,根本不会防备段师姐。 湛云葳数次想要不管不顾就这样掉头出去,可最终要是望向那片混沌。 “算了,谁让我欠你的。”她闷声道,“真有什么事,我就拿着碎梦石跑。” 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想通以后,她豁然开朗,不再犹豫,带着碎梦石跟上方才越之恒离开的方向。 灰色的天幕下,到处都有血红的灯笼在摇曳。 暗河上行驶着一条华丽的船,船舱最下面,却关了一群年岁不大的孩子。 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也只有十二三岁,个个眼神麻木。 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将怀里的匕首递给女孩,压低声音道:“阿姊,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到了‘见欢楼’以后,你要想尽办法接触外面来的灵修。只要露出腰间的图纹,他们就会带你出去。” 女孩不会说话,比划了几个手势。 “对,出去了渡厄城,就可以找到娘。” 女孩闻言,露出笑容,用力点头。 八岁的越之恒垂着眸子,将匕首藏在她怀里,冷静叮嘱道:“但你不要让这些灵修带你去找娘。一出去,你就用这把匕首杀了他们,就算杀不了,也要想办法逃离他们。” 哑女害怕地摇了摇头,神色哀惶——怎么可以杀恩人? 男孩冷笑一声:“他们不是恩人,我听地宫里的人说过,他们会卖掉邪祟之子,把你做成人皮鼓或者法器。你不可以相信他们!” 哑女比比划划——那我求他们放了我,我们不是小邪物,也是灵修,对不对? 越之恒沉默不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记忆开始,只有偌大的地宫,和一个时而疯癫,时而温柔的女子。 那是他和哑女的娘。 她疯癫的时候,会温柔地抱着他们,说他们不是小邪祟,而是越家的孩子,他们的爹是越家大公子,叫做越谨言。 爹很早就告诉她,如果他们有了孩子,儿子就叫越之恒。 她摸着他的头,低低地念:“群黎百姓,遍为尔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女儿呢,就叫越清落。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那也是他和哑女最幸福的时光,可大多数时候,娘恢复神智,眼神冷淡仇恨,想要杀了他们。 每隔一段时日,地宫就会给这群孩子做测试,为魑王大人挑选天资最好的孩子。 在这一天,娘会想尽办法摧毁他和哑女的经脉,她冷笑道:“想要完美的后嗣?做梦。” 越之恒已经记不得经脉一遍遍摧毁有多痛,哑女却仿佛永远不记仇。每每测试完,地宫里会给孩子们发几样好吃的,哑女仍是第一时间眼巴巴拿去献给娘亲。 娘亲会背对着他们,让他们滚。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三岁。三岁那年,有人将娘救走了。 那一日,越之恒和哑女都有所感应,她要离开了。 两个孩子望着她,谁也没有开口挽留。 越之恒从未在娘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生机,她神情痛恨又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在那个夜晚,永远离开了地宫。 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地宫里的孩子却越来越少。从记事以来上千个,到现在只有两三百个。 越之恒时不时偷听看守的谈话,他们说: “这些魑王的后嗣,大多都夭折了,六七岁就会开始异变,还比不上咱们的天赋。听说拿来食补,滋味倒是不错。” “能长大的少之又少,你说,这魑王的完美后嗣,真会像传说中那般厉害吗?” “谁知道,唯一天赋好的那个,十五岁就被夺舍了。” 不能再留下。从那天起,越之恒就计划着和哑女离开。他学着娘亲以前那样,摧毁自己和哑女的经脉,躲过测试。 又故意得罪了地宫看守,让他们将他和哑女当成没用的废物处理掉,卖来“见欢楼”。 船舱外,一轮血月高高悬挂。 前路茫茫。 这么多年来,越之恒已经快忘记了那个女子的模样,也不知如果真的出去了,娘会不会认他们。 他到底是越家的孩子?还是魑王的后嗣? 哑女同样忐忑,但她更担心越之恒,她看着阿弟出色的外貌——他们说,最好看的孩子,会在见欢楼伺候贵客。阿恒,什么是伺候贵客? 男孩垂着眼睛,眸色死寂,半晌他才轻声说:“没事的。” 可以忍过去,只要活下去,他就能找到机会离开,能去找娘亲和阿姊。 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梦里有亲人,有才华横溢的爹、有慈爱的祖父。 他如果忍下去了,是不是就能像娘亲口中仙门子弟那样,光风霁月地长大? 湛云葳有意识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笑道:“文循,莫动怒嘛。魑王的脾气是这样,咱们在他的洞府受了气,在这里,可不得好好痛快一番。” 他的笑声刺耳又阴森,湛云葳极力忍耐,才没有将肩上的手拂开。 她定睛看去,发现自己此时坐在窗边。 窗外血月猩红,照得窗外的暗河也是一片不祥之色。 有那么一瞬,湛云葳的心拔凉,越之恒竟然比自己还倒霉,她只是遇到了一个新生的魑王,越之恒竟然直接到邪祟老巢来了! 血月、暗河,是她曾在书中看过的渡厄城没错。 湛云葳的心狂跳,借面前的一杯茶掩着,观察周围。 此刻她面前坐了一个人。或者说仅仅是像人,他有一双猩红的眼,周身萦绕着浓黑邪气。 是个邪祟,还是有意识的邪祟。 就算不是魑王,也离修炼成魑王不远了。没想到渡厄城中的高阶邪祟,竟然看上去与常人并无太大差异。湛云葳猜测,越完整、越像灵修的邪祟,实则越强大。 她忍不住猜测自己变成了什么,湛云葳视线下移,看见一双苍白消瘦的手,也是黑气缭绕。 还好还好,她也是个邪祟。 在渡厄城当邪祟,好歹能打不过就加入,装一装许能蒙混过关。但在渡厄城当灵修,那就离死不远了。 她努力镇定,理清自己现在在哪里,要做什么。 身边的男子也不让她失望,充当起了解说:“这‘见欢楼’可是个好地方,往日折磨灵修,已经厌倦。他们的肉身滋味也千篇一律,这里却有一批不同的货。” 湛云葳问:“有何不同?” 他猩红的眸子闪过暴虐与愉悦:“魑王那些废弃的子嗣,全送来这里了。咱们在魑王那里受的气,可不得在这些小杂种身上找回来。” 湛云葳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以前想不通的地方,也在此时有了眉目。她想起自己和越之恒成婚的夜晚,看见哑女的异常,心里一沉。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曾经捉来的御灵师,咱们分不到,但这御灵师与魑王的后嗣嘛,哈哈哈想来更有趣。”面前的邪祟说,“他们被养在地宫,懵懂无知,你猜,上一个死在我魂鞭下的小杂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湛云葳冷冷看着眼前的变态,佯装感兴趣:“哦?说来听听。” “我将刀扔在她面前,想看她临死前反抗,给她点希望,又令她绝望。她却不敢捡,只说她会乖乖听话,一味求饶,祈求怜爱。”男子怪声笑道,“明明是豺狼的后嗣,却不敢生出爪牙,像极了灵域那边的御灵师。” 湛云葳几乎快要捏碎掌中杯子。 这时候窗外传来阵阵鼓声,沉闷诡异的氛围中,一条华丽的大船从暗河上驶来。 “见欢楼”的邪祟带着白色面具,脚不沾地上来,低声说:“两位贵客,烦请来挑选今夜伺候的花奴。” 虽然听不懂“花奴”是什么,但联想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湛云葳知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必须先找到越之恒,才能想办法找到碎梦石藏在哪里。 她抬步跟上前面的邪祟。 被带到见欢楼的邪祟之子,已经换过了衣裳,洗干净了脸。 这些孩子局促又紧张地站在一起,因着从小被养在地宫,并不知自己要面临什么,神色惊惶却又茫然。 湛云葳几乎一眼就看见了最后面的越之恒。无他,他那张脸实在太过精致显眼。 血月的光下,幼年的越之恒比所有孩子都特殊,他肤色白皙,气质出挑。比起其余的孩子像个木偶,他身上有一股韧劲在。 湛云葳都注意到了他,更遑论身边的变态,果然,变态眯起眸子,伸手一指,便点了点越之恒。 湛云葳心都跳漏了一拍,想到越之恒后来的脾气,她觉得他可能会跑,或者殊死一搏。 她手指微动,也做好了在这里与变态同伴翻脸的打算。 却没想到越之恒苍白着脸,沉默着一动不动。 第16章 恻隐 会不忍心看越之恒的神情 “文循,你为何不挑?” “……”湛云葳也不知他口中的文循是个什么性子,如果被他拆穿,那自己和越之恒都不用活了。 她试探性地点了一个孩子。 却不料前面的变态眯了眯眼,眼里划过狐疑冰冷之色。 湛云葳心道糟糕,难不成自己变成的“文循”并不好这一口? 方才听眼前这人的话,想必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见欢楼。于是湛云葳指出去的手没有动,脱口而出的话却变成了:“这些,我都不喜欢。” 没想到这样一句话说出之后,眼前的变态男子神情倒是没了怀疑。 他森然一笑:“你还是那么无趣,听说你府上有一个灵修,以前是你的夫人,不知死活跟来了渡厄城。你常常折磨她,却没真的杀了她。” “难不成,就像那些人说的,修为越高的邪祟,越无法忘记做人时的感情?” 第20节 湛云葳揣摩着“文循”的人设,心里也有些惊讶。 原来渡厄城中,竟有少数的邪祟还残留着做人时的情念,能勉强控制杀伐之心。 但“文循”必定不可能承认,于是湛云葳也道:“没有,只是在思考,如何处理她比较有趣。” 果然,这话对了眼前变态的胃口。他挥了挥手,见欢楼的人带着剩下没被看中的孩子离开,屋里最后只剩湛云葳和越之恒。 变态似乎也不在乎湛云葳留下还是离开,或许“文循”在,他觉得更有趣些。 湛云葳不由朝屋里那个男孩看去。 这一年的越之恒多大?看上去七八岁的模样,嘴角有伤,想来被带到见欢楼之前,就已经挨过打。 湛云葳此前从来没想到会在渡厄城这种地方,遇见少时的越之恒。 她记忆中的越之恒,能在含笑间杀人,最是懂规矩,偏偏又最不遵循规矩。 他像高门大户养出来的毒蛇,骄矜、自私,不肯吃半点亏。 湛云葳一度以为,越老爷子将越家交到他手中以后,他转而投靠了王朝。 可如今想来,竟然不是这样。 八岁前的越之恒,竟然一直生活在渡厄城中。 而哑女的异变,大夫人的深居简出,让湛云葳有个荒诞大胆的猜测。 莫非,越之恒和哑女,也是邪祟之子? 可这也说不通,湛云葳从未在他们身上感受到邪气的存在。而且王朝的陛下,怎么会让邪物担任彻天府掌司? 思忖间,眼前的变态,却已经在桌前坐下。 他望着越之恒,眯了眯眼:“今日新来的?” 男孩垂下眼,声音艰涩:“是。” “懂如何伺候人吗?” 男孩脸色苍白,沉默良久,最后点点头。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若生活在仙山,还是需要日日背书文,被长辈教导顽劣的时候。 可许多事情,越之恒没法不懂。 娘离开后,地宫里只剩下他和哑女。渡厄城有个潜移默化的规定,不得伤害幼年的魑王后嗣。可越之恒见过许多次,当同伴们成年后,不管漂亮的少年还是漂亮的少女,被地宫守卫拖去折辱。 孩子们隐约知道是不好的事,不敢跟去看。一个挨着一个,稚嫩天真地蜷在一起取暖。 每逢这个时候,哑女也呆呆地缩在角落,拽着越之恒的衣衫,迷茫彷徨。 可越之恒偷偷跟去过几次。 娘亲还在时,疯癫之际总能带出几句修炼呓语。在经脉一次次重塑中,他隐约摸到了修炼的法门。 虽说不够强大,却比地宫所有孩子好些。 越之恒身姿灵巧,攀在梁上,逼迫自己看着他们的兽行。他并不害怕畏惧,心里只有冰冷的憎恨。他明白,得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才能想办法去改变。 三界之中,原来有比穷苦百姓、低等邪祟,更加不堪的存在。 谁都可以欺负他们。 最后一次越之恒跟去,绑了那守卫,取了他身上的匕首,递给被欺辱的少年:“杀了他。” 少年满脸的泪,却颤抖着不敢接。 八岁的男孩冷冷望着这个比自己大五六岁,却柔弱得像连刀都不敢握的少年。 不知道无力和悲哀哪个先涌上心头,但落在眸中,却沉淀成了阴狠之色。 当着少年的面,越之恒割断了守卫的脖子。紫色的血液喷洒了越之恒一脸,他用手背冷冷擦去。 从这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与地宫里所有人不同。他是菟丝子丛中,生出最尖锐的刺。 纵然救下了那个少年,第二日,少年仍是被带走“处理”了。 越之恒也带着哑女,成功地离开了地宫。算算时间,哑女已经被带去见欢楼干粗活。 姐弟俩虽是双生子,却一点都不像。哑女样貌并不及越之恒精致好看,她十分清秀普通,不管在灵域还是渡厄城,都是不起眼的样貌。 却也是最适合生存的样貌。 越之恒明白,房间里的两个人,不像地宫的守卫那么好对付。他们是高阶邪祟,日后有望成为魑王,绝非自己可以轻易杀死。 如果今日他在这里出了事,就再也见不到阿姊和娘。甚至无法亲眼看一看,血月暗河之外,是怎样一个世界。 来见欢楼之前,越之恒就打听过。见欢楼每年死亡的人不计其数,活下来的那部分,大多乖巧、会审时度势。 于是在眼前这个森然的男子问他,是否懂得伺候的人的时候,他回答了是。 就当是一场噩梦。 他还没长大,他想要活着。 面前的男子已经开始脱衣裳,明明是邪祟,抬手一挥的事。他却仿佛玩弄越之恒的情绪般,将外袍除去,施施然坐在桌边,放下魂鞭和一柄玄色弯刀,冲越之恒道:“过来,跪下。” 暗河远处洋溢着笑声,但倘若听得更仔细些,笑声下面,却盖住了更多痛苦的呜咽。 渡厄城的夜风寒冷刺骨,越之恒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跪下的。 他以为自己能忍,就像小时候忍住饥饿一样,或者忍住娘亲毁掉他经脉的痛。 但偏偏完全不同。 他年岁尚小,再过两年才会是个小少年,也从没有人告诉他什么叫做自尊。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又轻、又残忍地敲碎他的脊梁。 男子的手按在他的头上,全然不顾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想要将越之恒的头按下去。 那一刻,越之恒想告诉自己继续忍,明明八年都平安地长大了,他甚至比地宫所有的孩子都活得健康。 他的未来明明充满希望不是吗,他还有祖父,还有做梦都想去的越家。 明明该忍的。 可他的头死活不肯低下去,视线紧紧盯着邪祟放在一旁的刀。 那一刻越之恒想,今日他或许注定会死去。 越之恒选择握住了那把刀。 然而不等他将这柄刀送进男子的躯体,眼前的男子哈哈大笑,一掌打过来,越之恒的身子横飞出去。 越之恒只觉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一口鲜血吐出来。 窗外血月高高在上,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男子舔了舔唇道:“没想到地宫那种地方,养出来的小杂碎,竟有敢碰刀的。” 他抖了抖手中魂鞭,朝越之恒走过去。 “好香的冰莲血,也不知你是哪个魑王的后嗣,竟然不是残缺品。可惜啊可惜,地宫没查出来。你痛苦求饶起来,也一定比你的同伴赏心悦目吧?” 到底年岁不大,那条魂鞭带着浓重阴戾之气,越之恒很难不恐惧,他强迫自己不后退,努力寻找,还有什么可以救自己。 可入眼,只有血色的月光,寂静的暗河,灯影摇曳的房间。还有另一个不言不语,消瘦的邪修大人。 眼见男子鞭子落下,朝他的腹部抽来,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柄银色的剑,洞穿了眼前男子的躯体。 湛云葳及时在身上找到了文循的武器。 这是一柄薄如蝉翼,光若月华的剑。 说来可笑,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不忍心去看越之恒的神情。 起先她还想着,能在这样的际遇下,看见赫赫有名王朝鹰犬害怕恐惧。 待到出去后 ,越之恒也算有把柄在她手中了。 然而不过找兵器的半盏茶时间,湛云葳眼睁睁看着绝望从少时越之恒的眼中漫出。像是好不容易逃出黑暗的人,再次重新被拖回黑暗中去。 他的神情空洞,空白,明明没有颤抖,也不见害怕,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寂。 湛云葳发现自己一刻也等不下去。 她不是越之恒,没有悯生莲纹,没法在天阶阵法中动用灵力,只能试图调动原本角色的力量。 发现自己无能无力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绝望。 怎么才能救越之恒? 这样的情绪,在前世越之恒死后,也依稀会入梦来。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真切焦急。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想看越之恒露出这样的神情。纵然阵营不同,她想收拾他,也是在灵域皎洁的月光下,与他正面交锋。 而非在此处,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候。 也不知是不是爆发,最后竟然真让她召出了文循的剑。 这“文循”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命剑如此厉害,就算成了邪祟,命剑也依旧光华如初。 邪祟至死都没想到,他终于等到有小邪物敢对他拿刀了,却死在身后高阶同伴的手中。 他的身躯消散后,湛云葳才看清越之恒的表情。 她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越之恒拿起地上的鞭子,咳出一口血,戒备地对着她:“别过来。” 她放下命剑,像哄阿蘅那样,低声道:“我不过来。” 你别怕。 湛云葳的视线落在越之恒的手腕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悯生莲纹。 原来入阵之后,他只开了一道悯生莲纹,用在了她的蜃境。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却暗中记下,出去以后要查清楚,悯生莲纹到底什么来头。 如果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越之恒没道理只开一道。 越之恒没有与她僵持多久,就晕了过去。 哪怕没了意识,他的手仍旧死死握住那条魂鞭,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在求生。 第21节 湛云葳抿唇,走过去将这个半大孩子抱起来。 湛云葳明白,这一次她是无比清醒的,就算之后越之恒会在心里嘲弄她,她也不会有任何悔意。 蜃境的生成和人的记忆认知有关。 蜃境的怨灵没有提防她,才让湛云葳侥幸得了文循的身份。是不是意味着在越之恒心中,他认为,根本不会有人会来蜃境救他? 湛云葳听见自己低声说:“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第17章 少时夙愿 他怎么可能、非要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逃出蜃境,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湛云葳带着越之恒逃离了见欢楼,找不到出阵法的碎梦石,她和越之恒依旧出不去。 碎梦石会在哪里? 按上一个蜃境的经验,怨灵将碎梦石藏在了段师姐身体里,这次呢? 湛云葳不由得想起方才那个变态,她已经把人杀了,也没看见碎梦石。 蜃境似乎倾向将碎梦石藏在梦中人信任的人身上,对越之恒来说,信任的人会是谁? 脑海里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个答案,哑女! 湛云葳仔细回想方才带进来的孩子,发现确实没有哑女的踪迹。 她将越之恒安顿好,出门去找见欢楼的管事:“今晚船上送过来的货物,还有别的吗?” 带着白面具的管事看了眼房间,发现气息少了一道。不过邪祟并没有同理心,弱肉强食,在渡厄城中是常事。 见欢楼只做出得起价码的交易。 管事用怪异的嗓音问:“贵人想要怎样的?” “有没有七八岁大的女孩?” 闻言,管事递过来一面镜子,镜面里记录了今日所有送过来的邪祟之子。 湛云葳从里面果然找到了哑女。 “这个小邪物,可在楼中。” 管事用森然的语调提醒道:“贵人,这是个哑巴。” 湛云葳怕他发现异样,学着那变态的口吻:“哑巴更好,别有意趣。” 管事似乎也不意外,仍旧用死气沉沉的语调说:“这是见欢楼没看上的货物,如今已经随着渡船送往暗河另一头的奴隶所。渡船再次回来,得明天晚上。” 也就是说,还得在见欢楼中待上一天一夜。 没有别的选择,湛云葳只能同意。 管事又问:“屋里的那货物,贵人可是不满意?” 湛云葳哪里敢让他把人带走,于是笑道:“他还不错,暂且留下。” 她大抵摸清了邪物的行事方式,心里无数次庆幸自己变成了文循,一个又强大,又有钱,还没来过见欢楼的邪修。 就算说错了什么,也情有可原。 湛云葳将自己身上带的极品灵石递过去,果然管事非常满意,很快就去办事了。 湛云葳回到房间,发现越之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湛云葳。 湛云葳走近他,刚要检查他的情况,却见越之恒仰起脸,不动声色将自己出色的容貌展露出来:“贵人,我也能做好的,比任何人做得好。” 到底年纪还小,不若后来稳重。说这话时,他浅墨色的瞳难免带上几分讨好,甚至是急切。为了表明决心,他的手搭上湛云葳的衣带,方才那变态不论如何都按不下去的头,此刻低下却毫不犹豫。 湛云葳注视着他的眼神,心里一抽。 她几乎立刻明白越之恒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听到了自己和管事的谈话,以为自己要凌辱甚至吞吃哑女,才会破釜沉舟。 越之恒做这个决定时,连半分挣扎都不曾,手也没有抖,如果不是湛云葳反应快,外袍真被他扯掉了。 湛云葳制止了他的行为,告诉他:“你不必做这些。” 她心里发闷,有几分说不出的难受。 越之恒被她拒绝,眼神染上几分哀戚决绝之色。 湛云葳不想他继续误会,也怕他真的冲过来与自己同归于尽,她开口道:“我找你和那个哑女过来,并非让你们做这种事,也不是想要吞吃你们。” 越之恒拿鞭子的手顿了顿。 “你看到了吧,我杀了我的同伴,我和他并非同一阵营。” 越之恒注视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湛云葳也不管他是真的信还是有别的心思,总之得稳住他。 “明日一早,那个女孩会被送过来,届时我会带你们离开见欢楼。” 越之恒听完没什么反应,哑声道:“多谢贵人。” 说是这样说,湛云葳却看见他冷下去的眸色,和试图去握鞭子的手。 越之恒并不相信有人会救他,也不信这世上有人真的对他和哑女好。 湛云葳好笑又好气,越之恒才多大点,原来这时候性子就如此谨慎多思吗? “别想着杀我,你杀不了我,我也不是方才那个邪祟,我不会小瞧你。你真对我动了手,你也走不出见欢楼。” 听到这样一番话,越之恒这才放弃了杀她的念头。 他神色也不再天真,冷着脸,警惕地问湛云葳:“你为什么帮我?” 湛云葳本来想说,没有目的。但这样一来,恐怕少时的越之恒,一整晚都得琢磨怎么杀她这个心怀不轨之人。 于是她改了口,幽幽道:“留下你确实还有用,你得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 “确切来说,这些事需要以后的你来完成。”她蹲下,望着面前依稀能看出面貌的未来佞臣,哼道,“第一,如果只有一张床,我睡床上,你就得睡地上。” 越之恒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并不理解湛云葳为什么这么说,但他仍是应道:“可以。” 湛云葳见他毫不犹豫的同意,趁他年纪小,没有后来的记忆,继续道:“那我让你放了谁,你就放了他们,不许再抓回来。” 少时的越之恒蹙眉:“我没有抓任何人。” “我是说以后,你若同意就说好。” 越之恒:“……好。” 湛云葳非常满意,再接再励道:“如果我要和你分道扬镳,你也不许追着我撵,将我禁锢在身边。” 越之恒无言以对。 “可以。”他难免会想,他逃离渡厄城还来不及,怎么会追着面前胡言乱语的人,还非要和她待在一起。 出于对越之恒的不信任,湛云葳说:“口说无凭,你发个魂誓。” 越之恒目露茫然之色,湛云葳想起他年纪尚小,也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于是教他结印:“你跟着我学。” “若违此誓,后面的你自己接。” 湛云葳本以为,这么大的孩子,发不出多毒的誓言,现在的场景仿佛风水轮流转,回到了当年越之恒让她发誓的时候。 不曾想,越之恒顿了顿,用喑哑的嗓音冷冷道:“若违此誓,我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湛云葳:“……”难怪前世和这个人对上,她屡屡吃亏,越之恒对别人狠就算了,对自己也如此狠。 好不容易发完誓,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湛云葳不知道蜃境中发誓有没有用,但并不妨碍她此刻的愉悦,越之恒出去以后就会变成混账,还是现在看着顺眼。 年幼的越之恒确实信守承诺,甚至很乖觉地从床上下来,一言不发蜷缩在了地上。 湛云葳到底没法把眼前这个宁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哑女的孩子,带入成后来的彻天府掌司。 “不是让你现在睡地上,你还受着伤。” 越之恒垂下眼睛:“我没事。” 湛云葳知道他恐怕还在提防自己,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她也不去那张床上睡,这屋里的所有东西她都不想碰。 越之恒在角落坐下,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地宫里的日子本来也是这样。唯一的床,他和阿姊都默契地让给了娘。 血月高悬,将屋子也映照成一片血红之色,谁都睡不着。 湛云葳索性一面试图调动文循的灵力,一面思索还能让越之恒发什么誓,如果能应验,那所有的烦恼出去后迎刃而解。 “不许伤害百姓,在他们彻底入邪之前。” “出去以后,将我的镯子摘了。” “不再追杀仙门的人。” 越之恒:“……” 他知道有些邪祟会豢养门徒,为了以防万一,也会想办法控制门徒。 可是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他未来得多厉害,才能做她口中这些事? 但有所求是好事,才不会伤害他和哑女。 她或许不懂,什么魂飞魄散,死无全尸,对于旁人来说可怕至极的话,对于他来说却得是能活到明天的前提。 越之恒垂着头,眸色森冷,不管湛云葳说什么,他都一一应下来,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无害一些。 血月慢慢隐退,天亮了。 湛云葳看出去,发现暗河的颜色也变了,从诡谲的黑色,变成了浓郁的紫色。渡厄城的邪祟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天一亮,整座城池仿佛陷入了沉睡。 借由文循的身体感知,湛云葳知道见欢楼还有许多修为高深的邪修。她最好与越之恒在这里再待上一日,等到昨晚那条船将哑女带回来。 可计划远远赶不上变化,湛云葳不论怎么都没想到,文循那位养在渡厄城的“夫人”会来到见欢楼。 第22节 门外是一个动听的女子声音。 “文循。”秋亦浓冷声说,“你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说过,只要我还留在渡厄城,任由你发泄恨意,你就试着控制嗜杀之意,不会出这渡厄城。果然,邪祟就是邪祟,你的话,半点也信不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出来,同我回去。” 果然,好身份伴随着的也是无尽的麻烦,湛云葳虽然听出这位姑娘或许是好人,但麻烦的是,她身边跟了四个邪修,个个修为都很高,竟然不亚于方才的变态。 不知是保护秋亦浓,还是文循用来监视她的。 湛云葳哪里敢出去,别说哑女还没来,这些与文循朝夕相对的人,最容易发现她的端倪。 湛云葳别无选择,只能拿出应付变态同伴的那一套,拖延道:“我还有事,办完事过几日自然会回来,你先走吧。” 秋亦浓还未说什么,房门突然被踹开。 湛云葳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年轻姑娘。秋亦浓长得很美,有一双桃花眼,相貌明艳。 她正蹙眉看着湛云葳。 几个邪祟的表情,也从僵硬变得生动诡谲,为首的那个阴恻恻地说:“主子,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吧?” 湛云葳:“……”所以应该是什么日子? 秋亦浓道:“你不是文循,若你真是文循,今日本该回府,镇压门徒的。” 湛云葳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 与灵域不一样,渡厄城的邪修收门徒和手下,往往会取走他们一半的内丹,再给他们吃下爆体的丹药,保证他们言听计从。又会在固定的时日,给他们解药。 不是湛云葳哪里回答得不对,而是今日恰好到了文循镇压手下,给邪修们解药的日子。 她如果是文循,不可能不先做这件事! 四个邪修朝湛云葳飞扑了过来。 漫天黑气之下,湛云葳召出了文循的命剑,门外的秋亦浓看着光华如初的命剑,表情有些失神。 湛云葳与这些邪修过了数十招,就知道不好。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文循,甚至不是剑修。短短一晚上,她能将文循的剑使成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可是哪里能以一挡四。 看来是等不到哑女了,再拖下去,她和越之恒都要交代在这里。湛云葳当机立断,带着越之恒从窗口跳了下去。 底下就是暗河。 几个邪修没有追,对视一眼,纷纷以邪气化出弓箭,对着湛云葳与越之恒的背影瞄准。 越之恒望着那些箭矢,瞳色一颤,他知道湛云葳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扔了他,自己潜入暗河。 她一个人,肯定能活下来。 可他才八岁,在冰冷危险暗河中,如果被丢下,绝无生还可能。求生的本能令他神情冷了冷,几乎毫不犹豫,趴到湛云葳背上,为她挡住箭矢。 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他足够有用,这个人就可能不会丢下他。 湛云葳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也没料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身手,当她听到箭矢入肉的声音,心里一沉,生怕看见眼前的景象坍塌,越之恒就此死去。 还好眼前仍是无边无际的暗河,她咬牙,将身后滑落的越之恒带到身前,与他一同往暗河下潜。 越之恒醒来的时候,血月再次出来了。 又是一个黑夜,已经一天了吗? 他以为自己会死,或者失去价值了会被丢下,没想到却是好好的。血红的月光照在暗河上,他发现自己趴在一个清瘦的背上。 那人背着他,在夜晚的罡风下一路前行。 她结的唯一一个结界印,护在他身上。 到处都是刺鼻的血腥气,越之恒垂眸看去,才发现身下这个人,已经遍体鳞伤。 这就是从暗河中活下来的代价。 越之恒眼神冷漠平静,抬起自己的手,手上分明没有半点伤口。他的体质特殊,几乎可以免疫一切邪气,那些邪气箭矢,射入他的体中,对他没有伤害。 却没想到这样的伎俩,真能骗过身下的人。 她没有丢下他。 为什么,渡厄城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越之恒发现背着他的人走得摇摇晃晃,几乎辨不了方向,他低声道:“你看不见了?” 他不动声色拿出自己藏在发间的一枚毒针,冷冷对着她的脖子。 就像当初在大船中,告诉哑女的那样。 他们这样的人,永远不可以相信任何人。这世上,只有自己才可靠。 他永远不要像同伴那样,愚蠢地交付信任,最后被做成人皮鼓,或者任何一样法器,还只知道流泪。 却不料身下这人嗓音沙哑,闷声道:“嗯,不过你别怕,很快就能出去了。” 她喘了口气:“原来瞎眼是这种滋味,好痛。也不知道后来你……怎么忍下去的。” 越之恒手中的针,堪堪顿在湛云葳脖颈后的肌肤。 光晕渐渐明亮,月华甚至压过了血月的光。 那人笑道:“喂,小邪物,你还没见过灵域吧,你抬头看看。” 越之恒抬起头,从没想过,有人背着他,走过死亡之地暗河、完成了他年少时的夙愿—— 走出渡厄城,到灵域那边去,去看看真正的月光。 夜风又冷又凉,身上的结界温暖如斯。 两界交汇另一头,天上是一轮皎洁的月。原来世间并非所有的月色都是猩红,它可以那么洁白,那么柔软。 仿佛远远看上一眼,就能远离所有刀光剑影,比他梦里还要宁静美好。 越之恒慢吞吞握住了掌中的毒针。 只要她不把他卖掉,把他做成法器,或许就像哑女说的,也不是……非要杀她。 这人放下他,明明狼狈不堪,也只剩一口气了,却不在意地笑道:“我说过,一定带你出去。” 湛云葳心想,她找到第二把钥匙了,原来第二把钥匙,从最开始就在她身上。 她叹了口气,早点想通就好了,就没必要遭这么多罪。 湛云葳将怀里的碎梦石交到越之恒手中,让他捏碎那块碎梦石。 伴随着结界另一头的月光倾斜下来,越之恒的身影渐渐淡去。 而第二把钥匙,湛云葳五指成爪,刺破自己心口,那一瞬所有疼痛消失,她恢复成本来的模样,掌中多了一枚碎梦石。 找到了。 第18章 春(含入v通知) 你少收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越府,艳阳当空。 越家二夫人、二老爷脸色难看地站在阳灵鼎旁,越怀乐神色惶恐,望着不远处的杀阵。 一向沉稳的二夫人看了眼天色,忍不住开口:“阳灵鼎还有多久启动?”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三日了。”越怀乐惨白着脸,“娘,你说越之恒不会回不来了吧,那兄长怎么办,要不我们再去求一求祖父?请祖父毁去阳灵鼎。” 二夫人沉着脸:“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你们去惹那个煞星做什么!” 阳灵鼎中,时不时传来越无咎的闷哼声。哪怕没有启动,仙阶法器炉中温度也远非常人能忍受,他在里面这三日,日日煎熬,气息越来越微弱。 二老爷贴着阳灵鼎:“咎儿,你撑住啊,你能听到爹说话吗?” “爹……我好难受。” 二老爷心痛万分:“越之恒这心狠手辣的腌臜货,竟歹毒至此,不给你留半点活路。” 二夫人瞥了眼二老爷,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蠢物,也不看看是谁先招惹的。越之恒再歹毒,越无咎不去惹他,现在能被关在阳灵鼎中等死? 一日前,她就已经去求过老爷子,可炼器阁中,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说:“他们若回不来,咎儿也确实罪有应得。我若允了你,越之恒出来后才是与越家离了心,他若执意要杀人,你儿子能有命在?与其来这里求我,不若想想,你之后如何向他求情。” 二夫人担忧道:“他肯放过无咎?” “我同他有言在先,至少不会要了无咎的命。” 二夫人只得满怀心事回来等着,老爷子与越之恒不知做了什么交易,这些年越之恒在外面再猖狂,也不曾动家里人。 那人少时被关在禁地阵法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二夫人再清楚不过。 冷了没衣穿,病了没人治,日日吃府中的剩饭,连奴仆也可以欺辱打骂他们。二夫人作为当家的,哪里能不知道这些,然而她有意试探越老爷子和大嫂的态度。 这孩子的来历成谜,如果是大哥和大嫂的种,大嫂不会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抱着大哥的骨灰,在祠堂一副终老的模样。 可如果非要说他不是,越家也没必要收留他,更不会将他关在禁地中。 对于大嫂的遭遇,二夫人有个心惊肉跳的猜测。 前几年二夫人听人说,如果真是那个肮脏地方出来的,腰后会烙下低贱的纹身。 可还没等她查验,越家已经变成越之恒掌权,她便聪明地不再调查这些事。 将秘密烂在肚子里。 一双儿女问她,这是哪来的堂兄,怎么幼时没有见过。二夫人也只说:“他少时体弱,被送去医谷养着,这几年才回来,你们没事别招惹他。” 二夫人一度担心,越之恒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会对付自己和孩子们。谁知每次见到越之恒,他都是疏离冷淡的态度,倒也不曾有过刁难。 好不容易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眼看暮色将至,浮梦蜃境还没有动静,众人额上渐渐沁出冷汗。 整个越家,平日几乎人人都在咒越之恒早死,这还是第一次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离阳灵鼎炼化只剩一炷香,二老爷再也受不了,边砸阳灵鼎边骂:“这小畜生,当初越家就不该收留他,应该在结界中关到死为至。” 浮梦蜃境外,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嗤笑:“二叔好大的口气啊,恒没太听清,你说想要谁死?” 二老爷哆嗦了下,回头。 第23节 黄昏下,一人似笑非笑、眸色阴冷地看着自己,不是彻天府那煞星又是谁? 二老爷这人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骨气,倒是能屈能伸,连忙腆着脸笑道:“阿恒,你可算平安回来了。二叔是说自己和无咎这小子该死,二叔没教好他,竟然让他做出这样的事。” 二夫人别过头:“……”没眼看。 湛云葳刚出蜃境,也听到了二老爷这番话,她以前知道二老爷怕越之恒,但没想到能怕成这样。 这人在越家淫威到底多大? 她忍不住去看越之恒,却不曾想也对上越之恒的目光。不知何时他没看二老爷,反而在看着她。 暮色下,男子浅墨色的瞳仍旧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命运像是戏弄人一样,明明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他却为她开了莲纹,湛云葳竟然也荒唐地带那个孩子见到了从出生以来,第一缕月光。 其实从暗河爬上来的时候,她就想通了,蜃境的目的是杀人。怨灵根据他们的潜意识布置蜃境,知道湛云葳不会防备段师姐,于是附在段师姐身上。 而越之恒对谁都防备,哑女又过分柔弱,蜃境干脆挑他最弱小之时,由最强的文循来动手。 没想到带着碎梦石的湛云葳回来了,还阴差阳错直接成了文循。 越之恒冷淡错开目光。 湛云葳也很不习惯,片刻前,越之恒还是个脆弱到她一丢下,就会死去的孩子。 一晃眼,他又变回了人人惧怕的佞臣。 二夫人上前道:“掌司大人,千不该万不该,是我这个当娘的错,没有教好无咎,求您高抬贵手,不论怎么惩罚,绕他一命,先将他从阳灵鼎中放出来。” 越之恒问湛云葳:“他害的人是你,你想如何处置他?” 湛云葳看着眼前的阳灵鼎,下意识道:“这是你平日炼器用的鼎?” 看上去的确……精美恢弘又庞大。剑修的命剑可以藏在体内,据说部分器修的鼎也可以? 越之恒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才应道:“嗯。” 湛云葳莫名想到,少时段师姐教导自己的那番关于器修的话。她低咳了一声道:“我师姐说那番话时年岁也不大,后来她就不那样想了,你别介意。” 越之恒冷声道:“我介意什么?” 介意器修不招御灵师喜欢啊。 湛云葳在心里说,但转念一想,本身越之恒也不喜欢御灵师,自然不在意这个。 于是她果决跳过这个话题,想想该怎么处置越无咎。 真就如此轻易放过越无咎,估计她死了都会气得掀开棺材板。 可湛云葳也不想要越无咎的命。 一来越无咎造不出这样厉害的法阵来害她,想必是被人当棋子了,二来她记得越无咎后来的结局。 渡厄城结界碎裂那一日,他为了护着边境平民,战死在了结界处,一步也不曾退,后来越家连他完整的身体都没带回来。 二夫人哭成了泪人,终日郁郁寡欢。 越无咎固然没脑子又冲动,可他是世间少数肯为百姓牺牲的少年英雄。 思来想去,湛云葳哼道:“让越无咎去隔壁郡刷恭桶。” 越怀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她锦衣玉食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到这样赎罪的。 对她哥这样一天换三次衣裳的人来说,还不如打他几百鞭子,给个痛快。 她紧张地看向大堂哥,希望他不要同意这女子“歹毒”的法子。 越之恒对彻天府的府臣说:“找人看着越二公子,如果想偷偷跑回来,就打断他两条腿。” 越怀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同情地看了眼被放出来,只剩半口气的兄长。 “至于助纣为虐的越小姐,明日起,跟着汾河郡的灵修去巡逻守夜,什么时候她兄长得到原谅,什么时候惩罚结束。如果二公子提前跑回来了……”越之恒淡声笑道,“就换越小姐去顶上。” 越怀乐惊恐地看着越之恒。 所以她巡逻的时候,还得祈祷兄长在隔壁郡好好干活?千万别试着逃跑。 二老爷笑容难看,刚想要求情,越之恒眉梢动了动,望了过来:“怎么,二叔也觉得自己很闲?想要在我手下讨份差事做?” “……”狗贼,怎么命就这么硬,没死在杀阵中! 折腾了一通,天色也彻底黑下来。 湛云葳累得够呛,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在阵法中这三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吐血受伤,她比三个月没睡都累。 越之恒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湛小姐要沐浴,还是坚持用净尘符?” 如果在前几日,湛云葳还能很坚决地说用净尘符。可想想蜃境中的暗河,她全身不适。她要沐浴,今日就算杀了她,她也要沐浴! 湛云葳抿了抿唇,望着他说:“我要沐浴,你出去。” 越之恒看她一眼:“行。” 湛云葳没想到他今日这么好说话,狐疑地看着他,她难免想,难道越之恒这样铁石心肠的人,竟然在蜃境中良心发现,决定保留几分幼时的良善? 越之恒答应以后果真出去了,没一会儿沐浴的水也准备好。 脱衣裳的时候,什么东西掉下来,湛云葳定睛一看,这不是先前那位风情万种的赵夫人给自己的东西吗? 她在蜃境中待得太久,险些将这件事忘了。 她打算沐浴完再好好看看这是什么。这么多天,重新浸在热水中,湛云葳几乎不想出去。 怕越之恒等得不耐烦,她才依依不舍穿上衣衫,在桌案前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打开以后,里面还有半个拳头大的玉盒,上面雕刻着一条精致的银色小蛇,背面则写了一个小巧的“春”字。 春? 除此之外,什么提示也没有。 里面是透明的香膏,湛云葳困惑地用指腹蘸了一些,凑近鼻尖嗅了嗅,有一股奇怪的香气,似麝非麝。 比起法器,这更像是一盒药。 不等她琢磨清楚怎么用,越之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湛小姐,你好了吗?” 湛云葳赶紧收起来:“嗯。” 越之恒从屋外走进来,趁她沐浴的功夫,他在府上别处洗过了。 越之恒一走进来,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起初以为是湛云葳用的香膏,可他一开始就没把这幢婚事放心上,也知道湛云葳的不情愿,并未在房中准备这样的东西。 而湛云葳似乎也不用香膏,她自己身上的暖香,沐浴用的东西,都不是这个味道。 这味道有些熟悉…… 越之恒眯了眯眼,伸出手:“湛小姐,你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搜出来?” 湛云葳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心里一紧。 她哪里会承认,只得装傻:“越大人在说什么?” “你藏在身上的东西,拿出来。” 湛云葳也不知道他怎么发现不对劲的,她都没看出那是什么。于是她只得说:“女儿家的香膏,你也看?” 他认真冷锐的时候,面无表情:“越某早就警告过湛小姐,别耍花招。” 他话音落下,定身符纸就已经定在湛云葳额间。 湛云葳简直要气死了,偏偏动弹不得,困灵镯也还在手上,没法用灵力。 越之恒低声冷硬道:“得罪。” 他扬手,一只缩小的鬼面鹤飞到她怀中,叼着玉盒,飞回他手中。 越之恒注视着那银色小蛇,确然熟悉。 他打开盒子,浓郁的香气在房间散开,他看一眼湛云葳,没了方才的冷锐,面色古怪。 “谁给你的?” 湛云葳紧张得不行,她又不可能出卖同伴:“人太多,我忘了。” 越之恒见她还不说实话,扬唇:“香膏?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你就随便收?” “湛小姐,听没听过‘夜夜春’?” 湛云葳自然没听过,可这名字,听上去……怎么这般不正经? “就是你想的那样,”越之恒冷笑道,“灵域三千红尘客,俯首沉溺夜夜春。用在哪儿的,还要我再讲清楚一些吗?” “……不用。”她只恨不得原地有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原来这是女子涂在那,保养用的。对男子来说,还有很强的上瘾和动情作用。 她现在觉得摸了那膏药的手指,纵然已经洗过,却还是发烫。 越之恒把东西收好,又将符纸撕下,看她一眼:“你少收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然……他蹙了蹙眉。 湛云葳能说什么?只能下定决心不和赵夫人来往,这都是什么!她才不需要。 坏在脸丢光了,好在越之恒没怀疑仙门那边。 忘记上一个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岔开话题。 有了先前的经验,湛云葳率先几步走到床前,坐下护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冲他暗示道:“越之恒,你还记得自己在蜃境中发过什么誓吧?” 第19章 回门 别让他乱来,伤着你 第24节 蜃境又不会令人失忆,越之恒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蜃境中发生的事,与他的过去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次竟然在蜃境中,看见了少时不曾见过的灵域月光。 当年他与文循做了交易,在见欢楼当了数十日奴隶,其后才带着哑女跟着一群灵修成功逃离渡厄城。 现实没有震撼又明亮的月,只有一场瓢泼大雨,两个孩子躲在旁人屋檐下,一次又一次被驱赶。 经过数月跋涉,越之恒才终于找到齐旸郡的越府,从此开始十余年的囚困监禁。 越之恒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阴差阳错实现少时的夙愿。荒唐的是,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必定不为所动,偏偏蜃境中是八岁时候的他,几乎抗拒不了那一刻的感受。 可这又如何? 想到趁自己年幼,湛云葳哄骗自己发的那一堆誓,他心中好笑至极,以前怎么没发现,湛小姐还有这样天真的一面。 虽然说,湛云葳并不抱太大的期望,毕竟也没人在蜃境中发过魂誓。可是看着越之恒面色如常走过来时,她还是不可抑制地试图挣扎道:“你忘记誓言了?” “没忘。”越之恒边脱外裳,边道,“只是比起实现湛小姐一众荒唐的条件,越某选择死无全尸。烦请湛小姐往里面挪些。” “……”他好无耻。 湛云葳忍不住问他:“蜃境中的魂誓不作数吗?” “不知。” “那你就不害怕?” 越之恒纳罕地看她一眼:“湛小姐,你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将来还可能会有好下场?” 湛云葳张了张嘴,发现他未来确实没有好下场,世上也没几个人希望越之恒好好活着。 就算是王朝的灵帝,如果知道他可以凭借悯生莲纹,突破法则越阶杀人,也不会留下他这个心腹大患。 今日听二老爷的话,想来越家也没人盼他活着。 越之恒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概也是不盼他好的,他并不意外。就算湛云葳在蜃境中把他带出来,也不过是明白,就算自己死了,彻天府的掌司也不过换一人而已。 湛云葳眼见没法说服越之恒去吃苦,只能往里面挪了挪,越之恒在她空出来的地方躺下。 他脱了外袍,里面是一席月白色的中衣。 许是越之恒白日里特地吩咐过,榻上被子多了一条,湛云葳拥着自己那条被子,一时陷入纠结。 她的外杉要不要脱? 平心而论,自然是脱了外衫舒服些,可是她看一眼越之恒,青年身形颀长,面容冷峻,心思令人看不透。她实在没法做到毫无心理负担躺在越之恒身边。 她不睡,屋里的明珠光就没法熄。 越之恒不得不睁开眼,望向她:“湛小姐,越某知道你要为你师兄守身如玉。可你已经思考一盏茶的功夫了,你是要坐到天明吗,蜃境中折腾那么久,不嫌累?” 湛云葳听出他平静语气里的那一丝讽刺意味,什么叫为师兄守身如玉? 前世她就已经断了与裴玉京在一起的念头。 她不满越之恒的话,也刺回去:“我自然没有越大人放荡不羁,见多识广。不仅一眼就能认出夜夜春这种东西,还能当着不喜的女子宽衣解带。” 越之恒冷道:“你若是在彻天府待个一年半载,世间大多药物也能认个八九分。既然我拿命换来了如今一切,自然不会因为任何人,委屈自己半点。” 选了这条佞臣的路,他便要睡软衾,饮仙酿,食珍馐! 他要臣子赔笑脸,要百姓皆畏惧,要他们恨之入骨,却一字不敢言! 湛云葳以前不理解,从越之恒的蜃境出来后,她倒是懂了几分。如果她自小过的是那种逢人就跪,毫无尊严的日子,那她长大也想报复式活着。 她不能接受自己被越之恒说服了,于是问道:“你就不怕我拆穿你的身份?” 越之恒就根本不是什么越家大公子吧。 “湛小姐尽可去说。”越之恒望着她笑了笑,语气阴沉平稳,“谁知道了,越某杀了谁便是。” 湛云葳哼了一声,觉得没意思。 越之恒注视着她,眸色冷然,世人大多对邪祟深恶痛绝,更何况邪祟之子这种更加肮脏罪恶的存在。 然而湛云葳试图威胁他时,眼中并没有嫌弃恶心之意,甚至背他走出渡厄城时,还笑着调侃叫他小邪物。 仿佛在她眼里,不管是仙门子弟,王朝贵胄,还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邪祟后嗣,都没有任何区别。 她一个仙门养出来的贵女,明明已经找到了钥匙,却带着少时的他多走了那么远的路,让那个身份卑贱的男孩,见到了清风朗月下的盛世。 这样可笑的举动,却偏让他没法开口嘲弄半分。 眼见夜色渐深,湛云葳也不打算僵持下去。 她知道越之恒不可能让步,自己也不可能永远穿着外衫睡觉。反正越之恒如此不待见她,就算她脱光,越之恒估计也只会冷笑着说,湛小姐不过尔尔。 外袍里面还有中衣,中衣里面还有小衣,她比越之恒还多一层。越之恒都不介意这样睡,她在意什么? 于是她干脆低眸去解衣带。 石斛给她准备的是一席缠枝芙蓉花罗裙,系带上绣了同色的重瓣莲花,因着快要入睡,这罗裙虽然俏丽精致,可整体松散舒适。 越之恒也不知道湛云葳怎么就突然想通了,视线还没来得及从她身上收回来。 于是便猝不及防见到,那芙蓉花从她肩膀上滑落,另一种景色在她身上盛开。 仲夏漫长,流萤悄然落在窗棂上,明珠的光暗淡下去,取而代之是她浓密如墨的长发,翩跹若蝶的长睫。 缠枝芙蓉在她身下堆叠,她本就生得姝色无双,肌肤若雪。 从越之恒的角度看过去,她脖颈纤长如玉,栗色的眼瞳如泅着清水,唇珠圆润,娇艳欲滴。 偏她不自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模样,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与衣结较真。这幅景象,很容易就能明白,为何仙山美人那么多,唯独只有眼前少女,在王朝声名远扬,令三皇子日夜惦记。 待到那昏了头的流萤终于磕磕绊绊从窗棂飞出去,越之恒才发现自己竟然没移开目光,看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冷淡错开了视线。 湛云葳好不容易解开打结的衣带,发现越之恒早就闭上了眼。 她说:“越大人。” 越之恒冷声道:“又怎么?” “你熄一下明珠灯。” 越之恒也没睁眼,扬手一挥,满屋子的明珠熄灭,屋子里归于一片漆黑。 湛云葳躺下的时候,舒服得想喟叹。别的不说,越之恒的日子是真过得不错,这床榻是用曜仙灵玉做的,冬日温暖,夏季清凉,身下的褥子由天蚕丝织就,软得像流云。 这堕落躺平的感觉真好啊。 念及方才越之恒回答她的声音,不含一点睡意,湛云葳也就将困惑自己许久的话问出口。 “你幼时在见欢楼……” 越之恒冰冷道:“我没做那事。” 湛云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越之恒指的是什么,他是说,他没去伺候那些邪修,也没被他们当做娈童凌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原本是文循救了你?” 那头过了半晌,才响起越之恒的回答,仍旧带着不悦。 “嗯。” “文循到底是什么人?”湛云葳好奇道,“为什么一个邪祟,不仅能控制住自己的杀意,还能召唤光华如初的命剑。他那本命剑,甚至比许多灵修还强悍。” 但这次越之恒没有回答她。 “湛小姐,你今晚到底还要不要睡。你真当我无所不知?” 湛云葳听到他后半句话,好像在她心里,的确认为越之恒什么都知道。也不知是何时,留下了这样奇怪的印象。 她也确实困了,索性不再说话,将下半张脸埋进薄被中,眼睛困倦得一眨一眨。 湛云葳很快睡着,越之恒却又是熬到三更天,才勉强封禁了意识,陷入浅眠中。 越大人第一次狠下心考虑,不如把这张他花了无数功夫打造出来的床榻,让给她算了。 方淮第二日来找越之恒,啧啧道:“到底是新婚燕尔,越大人这是……食髓知味,没睡好?” 虽然据他了解,越之恒并非重欲之人,但人总会改变,谁让他的道侣是天下一大半男修都惦记的湛小姐? 越之恒对着他,都懒得维持表面的谦和温润:“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本来没什么事,可昨日上街,我恰好碰见了曲姑娘。”他细细观察越之恒的神情,“从你大婚开始,曲姑娘就郁郁寡欢,昨日她托我问话,问你何时去帮她弟弟取出剩下几枚冰魄针。我来越府,听说你被杀阵困住,眼下看你也没什么事?” “托陛下的福,暂时还死不了。” 方淮不由笑笑,越之恒还真是把忠于灵帝的形象立得稳。 “曲姑娘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取冰魄针又不急。汾河郡谁不知道,自前几年你将她和她的弟弟从邪祟之祸中救出来,她就一直对你芳心暗许。王朝的征召,让她承袭她父亲的爵位,都被她拒绝,一直留在这小小的汾河郡。越兄,你同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说这话时,方淮没了嬉皮笑脸,带上了几分忧虑之色。 在越之恒奉旨娶湛云葳之前,方淮一直以为越之恒对曲揽月是有情愫在的。 别的不说,越之恒这样凉薄的性子,每月会去给曲揽月弟弟取体内冰魄针。曲揽月一开始来汾河郡,孤苦无依,也是越之恒将她护在羽翼下。 因此这么多年来,汾河郡的贵胄虽然对曲揽月很是垂涎,却顾忌越之恒,没人敢动手。 整个汾河郡,几乎都默认曲揽月是越之恒的人。 此次兴许曲姑娘也是慌了,才会找上他,托他问话。 方淮皱着眉。这都叫什么事?他自然知道越之恒与湛云葳这门婚事,两个当事人都不情愿,可事情已经这样,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 越之恒知道方淮是出自好意,便也领情。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知道如何处理。” “反正,你别叫湛小姐撞见了。”方淮说,“不然唯恐她心里多想。” 越之恒顿了顿,垂眸淡声道:“你想多了,她不会在意。” 方淮讪讪摸了摸鼻子,也是。 湛云葳心里也有裴玉京,方淮虽然嘴上开越之恒和湛云葳的玩笑,可是心里清楚,湛小姐指不定希望越之恒早点死。 湛云葳都不喜欢越之恒,哪里会在意越之恒和谁有渊源? 趁着越之恒见客,湛云葳将藏在身上的妖傀丹递给白蕊:“你先收着,放我这里不安全。” 昨夜之事,她最庆幸的就是妖傀丹没被发现,越之恒实在太过警觉。 “小姐还没找到机会下手吗?” 第25节 “别提了。”湛云葳郁闷道,“越之恒防我比防贼还严。” 明显这辈子比上辈子还要难,越之恒至今不肯替她取掉镯子,在蜃境中,还让越之恒发现了自己会控灵术。 眼下看来,这枚妖傀丹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小姐心里可有其他成算?”白蕊担忧道,“诏狱中的族人不一定能撑住。” 湛云葳也知道得尽快。 前世她几乎九死一生,用控灵术出其不意,将族人救了出来。可还是有不少年幼的小灵修,折在了诏狱中,其中还包括她刚四岁的小表弟。 王朝虽然不杀御灵师,可也不会善待灵修俘虏。 这次说什么都得更快才行。 要让越之恒吃下妖傀丹,得等一个时机。最好是趁他意识不太清醒,又虚弱的时候。 如果她没记错,三日后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眼下她得先联络好二婶,看看能不能将丹心阁的御灵师也带走。 白蕊收好妖傀丹:“我等小姐信号。” 没多久,石斛来报,有人来访。 石斛的神色有些古怪:“是生活在后院那个哑女,少夫人,要见吗?” 她言辞之间,对哑女并未有太多尊重之意。 越家的祠堂里,只有越之恒的名字,并没有将哑女认回来。府上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越之恒和哑女的关系。 哑女本身性子怯弱,生活在后院,几乎从不来前院,在越府中没有存在感。 虽然没人欺负她,可是也像个透明人。 石斛来府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哑女走出那个院子。 湛云葳印象里,前世哑女也来过,还带上了糕点,只是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哑女的身份,以为是越之恒派来羞辱她的人。 彼时恰逢湛云葳和越之恒闹得不可开交,湛云葳将哑女送来的东西扔了出去,越之恒回来后,神色冰冷,却一言不发,捡起来那些糖糕。 她从没见过越之恒那副模样,纵然没有对她发火,可他眼里盈满了自嘲与浅浅的恨。 后来湛云葳从府上的人口中了解些许细枝末节,才猜到几分,心中一直对哑女十分愧疚。 哑女就在前厅,她佝偻着身子,局促地等着,怀里是用竹篾编织的篮子,里面放了她一早蒸好的糖糕。 她前两日本就想来的,可是得知阿弟和湛小姐被困在了杀阵中,她帮不上忙,急得团团转,只能一直在心里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对于越家只认回越之恒,她心里没有半分怨言,只为阿弟高兴。 幼年的时候,越之恒吃了太多苦。 对哑女来说,越家能让越之恒过上好日子,就值得她感激一辈子。虽然后来知道,阿弟做的事人见人厌,她也一度伤心过,还试图让越之恒走正道。 可越之恒自小就比她有主意,哑女虽然占了一个阿姊的名头,却管不了越之恒。 越之恒成婚,是哑女这段时日最高兴的事。 她听府中奴仆说,弟妹国色天香,还是仙门后嗣,心里由衷能为阿弟能娶到这么好的妻子高兴。 她拿不出更好的礼物,第一次懊悔自己平日不肯收越之恒给的东西。她知道自己身份不堪,唯恐欠了越家,因此一直自给自足。 今日,哑女蒸了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糖糕,惴惴不安地等着。她也没想要见到弟妹,自己这样的身份,鞋底都会脏了地面。她只是想要将糖糕留下,为越之恒做些什么。 哑女了解过灵域的习俗,需得给新夫人礼物,才意味着家人承认了她。 哑女只想将东西交给婢女就离开,却不料石斛让她等一等,进去通报了。 哑女如坐针毡,心里到底自卑,又怕给越之恒添麻烦,愈发后悔来到这里。她几乎都想拔腿而逃了,却见内堂出来一个眸若秋水的少女。 越之恒送走方淮,才从彻天府卫口中得知哑女去了他的院子。 越之恒大步往回走。 那一刻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担忧些什么,可才踏进院子,没有他想像的冷凝的氛围,反而听见了柔声细语与笑声。 哑女不会说话,这声音是谁不用想也知道,小庭院中,那少女低着眸,一手拿着糖糕,一面在问哑女什么。 越之恒皱眉看过去,只见他阿姊虽还是有些腼腆,眼中却是连他都很少见到的欢欣,她耐心地比划着,对面的湛云葳不太看得懂,正在连蒙带猜。 哑女比划:弟妹,阿恒很温柔的,就算他发火,你哄一两句,他心里就不会生气。而且他很能干,几乎什么都可以给你。 对面的湛云葳非常茫然:“你是说,越之恒脾气很差,喜欢发火?” “……” 越之恒不得不冷冷出声道:“越清落,我送你回去。” 哑女惶然回头,连忙站起来,盯着自己脚尖,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湛云葳没想到他对亲姊也这般强势,他一出声,哑女当真就跟着他离开。 两人走出院子,越之恒说:“你找她做什么?” 哑女比划了一阵。 越之恒看得蹙眉:“都说了,这是陛下指的婚,不长久的,你没必要这样。” 哑女有些低落。 “还有。”越之恒冷漠道,“以后别给她说我的事,她的心不在王朝,人也早晚会离开,你最好离她远些,免得被她利用。” 哑女很焦急:你对她好一些,她又怎么会离开? 越之恒沉默了片刻:“你不懂。” 哑女见他神色,讷讷不敢言。 越之恒看她一眼:“你很喜欢她?” 哑女眼里漾出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们才第一次见。” 这下轮到哑女困惑,她看着越之恒,似乎非常不理解:你难道不喜欢她? 越之恒声音冷淡:“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哑女叹气,她虽然对越之恒在做的事不太清楚,可是她能分清不会喜欢、不能喜欢,和不喜欢的差别。 湛云葳等了片刻,才等到越之恒回来,越之恒并没有对哑女来此的事发表意见,也没问她们说了些什么。 湛云葳递上糖糕,问越之恒:“你阿姊叫越清落?” 越之恒不意外湛云葳猜到哑女的身份,应她道:“嗯。”仙门向来磊落,他并不担心湛云葳用哑女来对付他。 “真好听。”湛云葳说,“以后我就这样叫她。” 听湛云葳说起“以后”两个字,越之恒顿了顿。 湛云葳:“越大人,你知道前日是什么日子吗?” 越之恒抬起眼皮,眉眼露出几分明了之色:“湛小姐又想整什么么蛾子,不妨直说。” 湛云葳无视他的话,正色说:“前日原本是我回门的日子。” 越之恒嗤笑了一声。 湛云葳脸色发烫,也觉得有些牵强,好吧,现在这个情况,她压根没门可以回,她爹都不知道在哪,今日也已经是第五日了。 可念及自己的计划,她说:“我要求补上回门,灵域的御灵师有这样的权利。” 越之恒不置可否。 “不用回长玡山,我们去丹心阁就好,我想去看看我二婶。”湛云葳说,反正也瞒不过越之恒。 越之恒没想到她肯说实话,纳罕地看了她一眼。 湛云葳问:“很为难吗?” “不。”越之恒嗓音低沉,“我在想,你想到什么好主意逃跑了。” “……”湛云葳咬牙道,“越大人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越之恒说:“湛小姐,激将法对越某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湛云葳心一横说:“大不了,你也可以对我提一个要求,我保证做到。” 越之恒看她一眼,湛云葳补充:“不能太过分的。” 他不屑笑了笑。 但最后,越之恒还是答应了她。 晌午过后,两人乘坐车辇来到丹心阁外面。阁楼的小童远远看到车辇上的彻天府标记,迎上来行礼。 丹心阁前门庭若市,大多都是家里没有御灵师、来此让御灵师祛除邪气的。 丹心阁中的御灵师几乎都有罪责在身,没有拒绝的权利。 也有人认出了越之恒,面上不禁带上几分惶恐讨好之色。 越之恒没理这些试图攀谈的人,他一早让人传了话,因此华夫人在阁中等湛云葳。 见到越之恒和湛云葳一同进来,华夫人冷冰冰地看了越之恒一眼,揽住侄女:“泱泱,你没事吧?” 湛云葳知道她担心,点了点头。 越之恒既然有胆色答应湛云葳送她过来,便不在乎让她们单独说会儿话,他道:“我去外面等。” 待他离开,华夫人这才神色悲恸,上下检查侄女:“那个禽兽,有没有对你……” “没有。”湛云葳说,“二婶,我没受什么委屈。” 虽然不愿侄女委身那样的人,可华夫人更希望湛云葳能平安活着,旁的都不重要。 见湛云葳神色不似说谎,华夫人这才放下心。 湛云葳压低声音,把计划说了一遍。 华夫人问:“你可有把握?” “如果能顺利让越之恒吃下妖傀丹,就有把握救兄长和族人离开。”湛云葳说,“不过,堂妹她们,我暂时想不到办法。” 华夫人深明大义:“雪吟暂且无碍,先救出牢里的族人,才是要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念及湛云葳自小没有母亲,有的事得以防万一,华夫人握住她的手,道:“如果今后当真不得已,你需得注意些,别让他乱来,伤着你。” 第26节 湛云葳也没想到二婶会和自己说这些,她哭笑不得,又隐约有些赧然,但念及二婶一片好意,便也认真听了。 毕竟这是娘才会教的事,虽然和越之恒不会发生什么,可听一听没有坏处。 华夫人细细叮嘱,比如不可过度行房,如何避免怀孕。 湛云葳含糊应了,她也没想到,打着回门的幌子,倒真听了不少回门该听的话。 华夫人又说:“泱泱,今后,不管你是否还要同裴玉京在一起,他若介意你曾与越之恒的过往,便算不得良人。” 世间总有比男女之情爱更重要的事,人人身不由己。 就如湛云葳怪不得裴玉京没来救她,裴玉京也怪不得她为了活下去,救出亲人所做的一切。 华夫人怜爱地看着她:“旁人给不了你的,你自己去争取,永远没有错。” 虽然已经想清楚,也已经放下,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一席话,湛云葳总有一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怅然。 到底是夏季,灵域雨水最充沛的季节。 出门的时候晴空万里,不知不觉间却下起了大雨。雨水击打在屋檐上,辟辟啪啪,又密又急。 湛云葳推开门,去寻越之恒的时候,发现越大人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前站了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一身淡青色罗裙,身形纤纤,看上去自带几分弱柳扶风的病弱之态。 她撑着伞,湛云葳只能看见她的唇和下半张脸。 那姑娘在说着什么,越之恒也听得很认真。湛云葳一时不知该不该过去。 觉察到脚步声,越之恒和那姑娘同时回过头来。 油纸伞移开,湛云葳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是一张带着空谷幽兰气质的脸,令人见之难忘。 湛云葳心里莫名有个念头,觉得她可能就是传闻中那位,与越大人情意匪浅的曲姑娘。 见到她,曲姑娘似乎也有些意外,旋即神色不明地看了越之恒一眼,声音娇媚哀伤道:“越大人何不同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谁?” 越之恒蹙眉看着曲揽月,神色有些冷,没有开口。 有一瞬,湛云葳懂了当初在自己蜃境中,越之恒看着自己和裴玉京相处的心态。 约莫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她不欲打扰他们叙旧,轻咳一声,非常体贴地道:“我去鸾车上等越大人。” 至于怎么解释,又能不能哄好心上人,就看越大人的本事了。 湛云葳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曲揽月握着伞柄施施然转了一圈,她见越之恒的视线还在看湛云葳,不由哀怨开口:“掌司大人真是薄情寡义,当着人家的面,就眼也不眨地盯着新夫人的背影,人家好伤心呐。大人忘记当初是怎么哄奴家的了?” 越之恒冷冷看着她:“曲揽月,你在说什么疯话。” 曲揽月看出他真有几分怒火了,这才掩唇笑道:“别生气嘛掌司大人,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过看样子,这位长玡山主的掌上明珠,可不怎么在意你啊,见到一个陌生女子与你这般亲近,她第一反应竟然是赶紧离开。” 可这番话,也没能让越之恒有什么反应。 曲揽月见看不出什么,幽幽道:“湛小姐真漂亮,哭起来大概也美。我要是你,就占为己有,反正咱们不是什么好人,做什么坏事都不稀奇。” “我劝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越之恒冷道,“否则被她杀了,咎由自取。” “呀,看上去又乖又可爱,没想到这么凶。”曲揽月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敢把后半句心里话说出来,转而说起正事,“你必须得抽空来我府上一趟了,否则那些东西……我压不住。” 越之恒淡声道:“明日我过来。” 两人说完了正事,曲揽月撑着伞施施然迈步走进雨中,越之恒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回到车辇。 湛云葳正半趴着看雨,顺带观察那些进进出出祛除邪气的贵人们。她以为越之恒恐怕要好一会儿,结果没多久,就见越大人裹挟着风雨进到了鸾车之中。 她非常吃惊:“你就说完了?” 越之恒眸色冰冷看她一眼:“你很失望?” 湛云葳心道越之恒的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他私会情人,她都不生气,他生哪门子气。 念在今日顺利见到了二婶,湛云葳心情还不错,也就不跟他呛声,她问:“方才那位姑娘是?” “曲揽月。” 看吧,她果然没猜错。女子的直觉就是敏锐,前世她只在旁人的口中听过这位曲姑娘,今日一见,发现越之恒眼光确实还不错。 曲姑娘虽然看体态纤弱了些,可声音好听,相貌也很出色。 而且越之恒背弃了她,听从灵帝之命娶自己,曲姑娘竟然还不离弃地追到丹心阁,只为见越之恒一面,这份情意湛云葳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 谁背弃了她,她很难原谅。 湛云葳问越之恒:“你怎么打算的,难不成一直让曲姑娘受委屈?” 弦外之意就是,赶紧想个主意,别抓着她不放了。 越之恒发现自己面对湛云葳,很难心平气和。 “湛小姐。”他转头看着她,含笑说道,“有些话,越某只说一次,我与曲揽月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你想走也不是不可以,要么你凭本事离开,要么裴玉京伏诛,陛下也就不会再在意你。” 湛云葳怔然道:“你不喜欢曲揽月?” 越之恒冷冰冰回答:“不喜欢。” 湛云葳不由想起告知自己那番话的人,这就奇怪了—— “你幼时可有奶嬷嬷?” 越之恒说:“你不是见到了我幼时在何处,我回越府已经八岁,为何还会有如此一问。” 湛云葳迟疑道:“我曾见到过一人,自称是你奶嬷嬷。”那人还骗她,越之恒自小就是个坏种,无恶不作,还说越之恒心性凉薄,只对曲姑娘和哑女有感情。 越之恒敛眸,若有所思。 湛云葳观他神色:“你知道是谁?” “大概能猜到是谁,你可还记得越无咎使的天阶杀阵,我这堂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湛云葳一点就透,整个灵域能画出天阶阵法的人少之又少,除了方淮所在的方家,再往前追溯,与越之恒有仇的便是上一届彻天府掌司,据说东方世家也是历代修习阵法。 “是东方家的人?” 越之恒颔首。 “东方既白不是已经死了吗?”据说还是越之恒带人杀的,东方既白当年权势如日中天,比起现在的越之恒不遑多让,若非他太过膨胀,令灵帝心怀不满,又恰逢越之恒比东方既白更好用,东方家不会这么快没落。 “他有个小儿子,当年掉下了悬崖,彻天府以为他死了,现在想来,恐怕还活着。” “你当时灭人满门了?” 越之恒含笑道:“湛小姐,你这是什么眼神,莫不说这是陛下圣旨。我不灭他满门,等着他成长起来,灭我满门吗?” 湛云葳无言以对,王朝的权利倾轧好像历来如此,最狠辣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现在灵帝不是也想将仙门斩草除根吗? 不过那位躲在暗处的东方公子,实在不可小觑。 怎么都谁想杀越之恒?湛云葳觉得跟在他身边实在危险,愈发坚定了得赶紧离开。 算算日子,三日后也快了,成败在此一举。 妖傀丹,你可得争点气啊! 因着大婚,王朝按律给越之恒批了七日假。 就像方淮说的,他们方家忙起来以后,越之恒就清闲了。 湛云葳发现越之恒很是好学,后两日他不出门的时候,几乎都在家中看书。 她去过一回越之恒的书房,发现里面不仅有炼器的书,连丹药、毒药、阵法,甚至鞭法剑术也有涉猎。 这又一次刷新了湛云葳对他的认知,并且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别对越之恒出手。 “我可以看看吗?” 越之恒瞥她一眼:“随意。” 其实只要她不做什么出格的事,越之恒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虽然越之恒知道她“回门”大概率是要做些什么,但他也不畏惧。 总归湛小姐虽然诡计多端,却有一点欠缺,她不够狠辣,就算给她机会,她杀他也会犹豫。 而他只要还活着,湛云葳就很难跑得掉。 湛云葳一路看过去,发现书架上竟然还有越之恒从前练字的字帖,不过越家那时候似乎很不重视他,字帖并非名家所写。 上面字迹匆匆,想来是越之恒要学的东西太多,没有机会再继续练下去。 而书架最里侧,有一个被封印的盒子,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岁。按大小来看,里面应该是玉饰之类。 什么东西,竟然特地封印起来? 湛云葳不由问出口。 越之恒看一眼那盒子,又看看她,淡声道:“没什么,不过启蒙的东西。” 她点头:“我幼时启蒙,也是用的一枚灵玉,可是后来赠人了。” 越之恒垂眸:“嗯。” 第八日,越之恒终于该回彻天府上值了。一大早,他换上了彻天府掌司的衣衫,便要出门。 那时候方寅时两刻,湛云葳迷迷糊糊,见他披上玄色官袍,衣襟上的银纹威严又冷锐。 她咕哝了一句:“你要去王朝啦?” 越之恒回眸,见他精心打造的那张床榻之上,少女露出的半边脸颊微粉,她眸子半阖,像娇艳半开的海棠。 越大人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慢了许多拍回应道:“嗯。” 却发现她早就无意识重新睡着了。 越之恒垂眸整理袖口,也收敛起所有杂念,一颗心重新冷硬。 这一日从清晨开始,就一直下雨,直到天色将黑,越之恒还没回来。 天幕阴沉沉的,像是吃人的巨兽。 越之恒不归,放在往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府中平日也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唯有尚且天真的石斛说:“雨下得这么大,大公子今夜还会回来吗?” 在她眼里,大公子和少夫人新婚,自然你侬我侬,不至于这么晚刻意不归,难道是什么事耽误了? 但湛云葳知道,越之恒就算想回来,恐怕现在命悬一线,也很难赶回来啊。 她望着天幕,召来白蕊,将妖傀丹取了回来。 第27节 她的机会来了。 第20章 委屈 大人不想醒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外面狂风怒号,吹得院子里一棵梧桐树断了枝丫,石斛忧心忡忡地看了一阵,关上窗:“少夫人,我看大公子今夜是不会回来了,多半留宿在了彻天府,您要不先休息吧?” “再等等。” 湛云葳记得前世的今夜,越之恒回来,灵力溃散,连路都走不稳,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她第一次见他这么脆弱,又在他身上嗅到浓重的血腥气,有心想要一探究竟,他那属下沉晔却十分警惕,守在外面,不肯让她靠近一分。 这一次重伤,越之恒昏迷了五日,久得王朝开始怀疑彻天府掌司是不是又该换人,到处人心浮动。直到越之恒醒过来,才雷厉风行压下所有流言蜚语。 不论如何,如果要给越之恒喂妖傀丹,这段时间就是最好的机会。 石斛见湛云葳不肯去休息,不由赞叹道:“少夫人和大公子感情真好。” “……”湛云葳和身旁的白蕊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又等了半个时辰,轰隆一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湛云葳透过窗上倒影,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枝被雷劈落。 “今日天气怎么这般糟糕,少夫人,奴婢出去看看。”石斛推开门,就见闪电雷鸣之下,出现几个带着恶鬼面具的身影。 她刚要尖叫,为首那人摘下面具:“别叫,是我。” 石斛拍拍胸口:“沉晔大人,是你们啊。” 视线一转,她看见他们扶着的人,脸色一白:“大公子怎么了?” 湛云葳听到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暗夜下,一行彻天府卫扶着一人,回到了越府。 那人垂着头,身上的冰莲香气几乎盖过了天地之间大雨中泥土的味道,香得浓郁。 清晨他方换上的玄色官袍,此刻被大雨打湿。露在外面的肌肤惨白,如果不是还能感知到越之恒微弱的气息,湛云葳几乎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 这幅场景和她记忆中一样,却又远比回忆更令人心惊。 暗夜中轰鸣银色的雷,几乎将天幕劈得四分五裂,这么大的动静,却不见越之恒醒过来。 湛云葳知道这人有多警觉,她往常躺在他旁边时,稍微有点小动作,越之恒就会立刻冷冷警告她。 而今,哪怕她灵力被封住,都能感知到越之恒灵力暴乱,在空气中四处溃散。 竟然真的伤得这样重。 湛云葳问沉晔:“掌司大人这是怎么了?” 沉晔道:“无碍,替陛下办事受了些伤,休息几日便好了。” 说是这样说,语气中却难掩担忧,毕竟到底发生了何事,沉晔也不清楚。 今日原本只是普通当值,甚至比平日里清闲,谁知晌午刚过,宫中来人,十分急切,说陛下召见掌司大人,让掌司大人立刻入宫。 当时彻天府众人没当回事,以为陛下只是有事要吩咐,反倒是越之恒眉宇沉沉,泛出一丝冷笑。 晌午越之恒入宫,下午雨越下越大,到了晚间,越之恒才被宫人送出来。 沉晔连忙扶住他,感知到越之恒几乎连灵力都控制不住:“大人,发生了何事?” 越之恒强撑着交代了他几句,就昏迷了过去。 彻天府实在不适合养伤,沉晔和一众府臣连夜将大人送回越府。 湛云葳说:“沉晔大人,外面雨急,你将掌司扶进来吧。” 沉晔看她一眼,果断拒绝:“大人说过,他有伤在身,就不耽误少夫人休息了,他去府中其他院子住上几日,大人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少夫人安分一点,他不想醒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湛云葳气笑了,咬牙道:“倒是不必原原本本地转述。” 然而彻天府这群人,只忠于越之恒。这些越之恒一手栽培的府臣,与越之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什么时候越之恒倒台,他们也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只听越之恒的吩咐,比死士还忠诚。 沉晔面无表情给湛云葳行了个礼,小心带着越之恒离开了。 湛云葳注视着他们离开,一时也觉得棘手。她知道就算自己舌灿莲花,表现得再关心越之恒,恐怕沉晔也不会让她近越之恒的身。 她先前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试探一番。 她也不打算此刻给越之恒喂妖傀丹,他还昏迷着,没法去放人。 怎么说都要过几日他刚醒来,最虚弱,又能行动的时候最合适。 白蕊若有所思,显然也明白过来湛云葳的打算:“少夫人,先休息吧。” 只能慢慢找机会。 彻天府归来并不算大张旗鼓,可越之恒受伤这事,本也瞒不住。 王朝那边还在观望,二老爷却没忍住。 第二日湛云葳出门“找机会”时,发现有人比自己还积极,在越之恒的院子外闹事。 二老爷一副长辈的姿态:“大胆,你这彻天府的狗奴才竟敢拦我,我是你们掌司的二叔,难不成还能害了他?” 彻天府的行事风格本就随了越之恒,所有人阴冷嘲讽地看着他。 沉晔剑一横,不耐道:“彻天府做事,不拘六亲,再往前一步,以邪祟论处!” 二老爷脸色铁青,又害怕这群猖狂的鹰犬当真对自己动手,只得灰溜溜离开。 湛云葳观摩了一会儿,总算知道越无咎和越怀乐不太聪明的样子是随了谁。 她上前,也不提出要进去,将怀里干净的衣物递上:“沉晔大人,这是越大人的衣物,烦请你好好照顾他。” 沉晔看她一眼,想到大人确实需要换洗衣物,伸手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才道:“多谢少夫人。” 湛云葳柔声说:“如果越大人醒了,麻烦你派人告知我一声。” 这要求不过分。 沉晔应了,湛云葳不多逗留,送了衣物便离开。 湛云葳早就发现,彻天府这群人对自己的敌意浅许多,归根到底,还是觉得她不过“区区一个御灵师”。 灵修骨子里的东西很难更改,在他们眼中,御灵师柔弱贤惠,是妻子或者夫郎的理想人选。 往往成婚以后,道侣倾尽一切疼爱他们,御灵师像柔软的菟丝子,温柔又眷恋地攀附着自己的灵修道侣。 知秋阁查访的第二本册子,就写了灵域几乎九成以上的灵修,做梦都想拥有一个御灵师道侣。 沉晔等人也是灵修,他们的想法大差不差。 可笑的是,纵然是彻天府卫这样一群冷血又狠辣的人物,如果家中有御灵师妻子,下值以后,也会早早回家。 湛云葳前世就见过一个杀人眼也不眨的府卫,给自己的道侣挑珠花。 因此,哪怕湛云葳当时想杀三皇子,被沉晔看到过,因着湛云葳的御灵师身份,沉晔也不会对她过分防备。 对湛云葳最有警惕心的,只有不喜欢“御灵师”的越大人。 湛云葳叹气,第一次觉得,不喜欢御灵师的那一成少数人里,越之恒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到了第四日,越之恒还没醒来,汾河郡已经开始有越之恒重伤,不治身亡的流言蜚语。 王朝蠢蠢欲动观望的人,开始频频试探。 每日清晨,越之恒养伤的院子外,都有彻天府卫冷漠地清洗血迹。 ——他们杀了不少人。 湛云葳路过,看着一地的鲜血,莫名想到那晚,越之恒眼里含着嘲弄问她。 “湛小姐,你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将来还可能会有好下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倘若有一日他撑不住倒下,这些环伺的豺狼虎豹,会冲上来将他碎尸万段。 整整四日,没有一个上门来的人,真心希望越之恒好起来。 湛云葳想起,幼时自己偶有伤寒病痛,无数人嘘寒问暖,爹爹、长玡山的叔伯,婶婶们,遍寻天材地宝,给她找来好吃好玩的,希望她尽快康复。 她第一次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越之恒这样的人,他明明活着,却无数人盼他去死。 王朝臣子弹冠相庆,汾河郡的百姓也开始肆无忌惮唾骂他。 希望他醒过来的,兴许只有湛云葳,却也是因着对他别有所图。 第五日,发生了一件非常荒唐的事,三皇子的幕僚上门来拜访,他倒没有找越之恒,而是打着找二老爷叙旧的名头。 结果幕僚离开以后,湛云葳在自己窗前发现了一只金羽翅鸟。 这珍贵的小灵兽,几乎全身都是宝。血能用来画上等灵符,肉能增强灵丹韧性。 金羽翅鸟的身上,还带了一页信笺。 湛云葳打开一看,简直气得想笑,她没想到三皇子竟然还贼心不死。 信中,三皇子先是道歉之前对她的无礼之举,他一直非常后悔。 再详细阐述了裴玉京有多么不靠谱,越之恒如今也要死不活。而三皇子前几日遣散了府中所有的莺莺燕燕,保证以后一心一意对待她。 如果湛云葳愿意的话,他这两日就派人将她从越府带出去。 讲道理,湛云葳见过不少好色的,但是没见过好色到这么不要命的。三皇子第一次险些被裴玉京杀了,第二次差点死在自己手中,如今竟然还有胆子招惹越之恒。 这就是生活在锦绣王朝的亲王贵胄,在他眼里,世上没有人敢真的动他。 三皇子不在意越之恒是真快死了还是能好起来,他琢磨着,反正趁越之恒虚弱,先把越之恒的道侣抢过来再说。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张扬出去丢脸的也是越之恒。越之恒再生气,顶多把他府中奴仆和兵卫杀光。 一群不值钱的奴仆,换一个绝色御灵师美人,绝对不亏。 湛云葳收好信笺,想到了一个好由头。 傍晚,汾河郡的雨停了,医修告知沉晔,越大人已经醒来,只不过暂且有些虚弱,还需要静养。 沉晔还没松口气,就见一名少女款款而来。 定睛一看,不是他们少夫人是谁。 第28节 少夫人一脸受辱的模样,令一众彻天府卫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沉晔低咳一声:“敢问少夫人,发生了何事?” 湛云葳也不说话,将手中信笺递给他。 沉晔看得火冒三丈,他们家大人还没死,三皇子就又把主意打到少夫人身上了。 这信就算是他看了都觉得火气直往头上窜,和灵修抢他们的御灵师道侣,简直死了都能从棺材里气活。 湛云葳适时开口:“我要见越大人,和他商量怎么办。” 沉晔也不敢处理这种事,想到越之恒醒了,他说:“少夫人稍等。” 湛云葳颔首,她心里其实也没底,越之恒会不会见她。 但是看了这封信,概率总归大很多。以她对越之恒的了解,越大人虽说不喜欢她,可是明显更不喜欢被冒犯。 三皇子的这封信,对越之恒来说无异于是挑衅。 过了一会儿,沉晔出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怪的罗盘对着湛云葳,仔细验过,确认她身上不曾带丹药、符咒,和武器:“少夫人,请进。” 湛云葳嗅着香甜的口脂气息,不动声色。 她就不信了,偏要赌这么一把,越之恒再厉害,能在病中分清口脂和妖傀丹? 湛云葳迈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越之恒。 越之恒养伤的院子,自然没有曜仙灵玉的床榻,只有浓浓的药味。此时越大人醒了,靠坐在床头,神色还有些苍白,没甚表情地在看那封信笺。 放在旁的男子身上,火冒三丈的事,越大人却十分平静。 他放下信笺,望向湛云葳,低咳了两声道:“沉晔说湛小姐要与越某商量,越某先确认一下,湛小姐找我,不是想要另谋高就?” 湛云葳虽然知道他不好骗,可是这话讽刺谁呢?她就算眼再瞎,也不至于看上三皇子。 她走到他身前,在他榻边坐下,咬牙道:“越大人把我当什么人了,难道看不见我在生气?” 越之恒浅墨色的眸落在她身上。 湛小姐眼眶红红,小巧鼻尖带着浅粉,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委屈的情态。 毕竟三皇子有过前科。 不管怎么说,若是她当真无意,三皇子这封信,就有些不知死活了。 越之恒这几日脑海混混沌沌,到了如今,虽说勉强醒过来,却也一阵昏沉刺痛。 身子不适,他便没有表面这般平静,他盯着那信,淡淡地想,色胆包天的贱玩意。 “府中有彻天府卫,他没法带走你。湛小姐若是真想出气,过几日我好些了,替你找一趟三皇子。” 他口中淡漠的“找一趟”,必定不是那么简单,三皇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越之恒说话的时候,湛云葳因为心里有鬼,一直盯着他的唇。 平心而论,越大人其实生得很不错,他样貌冷峻,鼻梁很挺,唇也生得好看。如今难得因为病弱,中和了他身上的锐气,令他看上去像世家养出来的清贵公子。 她莫名很紧张,几乎没听清越之恒说了些什么。 待他说完,湛云葳才胡乱点了点头。 汾河郡一连下了几日雨,如今好不容易晴朗,天幕难得有星子。 因着越之恒养伤,屋内的窗户关着,室内有些闷。 靠得近了,湛云葳发现越大人身上的冰莲香,夹杂着药味,竟然不难闻。 她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要怎么开始,凑近他一些,紧张地问:“越大人,你还难受吗?” 第21章 喂药 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越之恒垂眸看着她凑近的小脸,缓声道:“湛小姐。” “嗯?” “退后些,你靠得太近了。” 湛云葳:“……”这话放在平日,她会立刻反唇相讥。 但此刻,明明越之恒神色平静,她却平白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这还怎么进行下去?她确实想过直接来,可她一个被封住灵力的御灵师,还不如越之恒这个伤重的灵修。 就算越之恒只有一根手指头能动,要伤她也很容易。 她不敢小觑九重灵脉,更不敢小看越之恒的悯生莲纹,妖傀丹只有一枚,全部喂进去,还真不是唇贴唇那样简单。 至少,得保证让他全部吃下去。 这个过程必定漫长,她觉得这就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务。越之恒是疯了才会一动不动,她喂他就吞咽。 湛云葳坐直身子,第一次懊恼自己对越大人毫无吸引力。 越之恒淡淡看着她,不动声色揣摩湛小姐到底要做什么。虽然他现在头脑昏沉,筋脉中灵气逆行,每动一下,都刀割似的疼,但还不至于神志不清。 湛小姐在紧张。 她或许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一旦举棋不定的时候,手指便会无意识缠弄罗裙上的系带。 越之恒见她憋闷地坐直,问他:“越大人,你这次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伤得这么重?” 越之恒垂眸,淡声回答道:“无事。” 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 灵帝为了突破十重灵脉,得到十一重圣体,几乎已经成了执念,心魔愈重。 这么些年来,灵帝大部分时间在闭关,每隔两年,会找一人为他压制心魔。 越之恒短短几年能爬得这么快,与此脱不了关系,他的冰莲血,比什么辅佐法器都好用。 也亏得越之恒天赋绝佳,否则就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没命回来。 不过这些话,没有必要说给湛云葳听。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三皇子的事?” 湛云葳见他不肯说,猜测涉及到了王朝密辛。 她来之前,怕越之恒对自己起疑,便想好了怎么回答:“下月中旬,就是王朝的花巳宴了,我来是想问,若我们府上收到帖子,我要不要去?” 越之恒沉默了一会儿。 湛云葳见他神情,说:“你不知道什么是花巳宴?二夫人不也是御灵师吗。” 她有些惊讶,在灵域,平民不知道花巳宴不奇怪,可王公贵族还有仙门世家,往往都与御灵师有来往,不可能全然不了解。 花巳宴只会邀请御灵师。最早是德高望重的那一位御灵师,带着众人祭祀、驱邪,后来逐渐演变成吹嘘自己伴侣的赏花宴。 大概就是,炫耀自己的灵修伴侣有多出色。 从天赋到体贴,从外貌到官职,能比的一个不落下。 六月十五便是花巳宴,以越之恒如今的地位,王宫里那位王后应该过不了几日就会递帖子。 真奇怪,越之恒虽幼年在渡厄城过得不好,这些年越家既然承认了他,他作为大公子,却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 她解释了以后,越之恒问:“你想去?” 湛云葳很无奈:“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吧。” 到底是王后的帖子,她一个前山主之女,要推拒也得思量思量,没有哪个在王朝做官的臣子,会去得罪王后。 有的御灵师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恨不得去为自己的夫君或者夫人争一口气。 但越之恒却无所谓道:“你不想去就装病,回绝便是。” 湛云葳说:“越大人不是一直想要平步青云吗?” 越之恒嗤笑道:“湛小姐以为这彻天府掌司之位,是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就能坐稳的?” 他看她一眼:“更何况,别的御灵师过去是夸赞道侣,湛小姐过去,是要做什么。” 湛云葳也想不到那个场景。 她总不能夸越之恒,越大人哪里有优点了?他倒是比所有人的道侣心狠手辣,性情诡谲。 湛云葳说:“那等收到帖子再说。”她那时候说不定早就离开了,今日不过找个由头而已。 总之绕来绕去,又回到了那个最难的任务。 “越大人,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喝?” 湛云葳看了一圈屋子里,桌上倒是有茶壶,只不过里面一滴水都没有,看来彻天府卫守在这里虽然安全,却与周到沾不了边。 她回头看越之恒,越大人神色没有丝毫愠怒,习以为常道:“很快就该喝药了。” 所以喝不喝水,也没事。 湛云葳放下茶盏,再一次意识到,除了哑女,可能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关心亲人一样关心他,以至于他自己都习惯了,不以为然。 她说:“药哪能当水喝,你等等。” 湛云葳出去嘱咐了沉晔几句,沉晔神色略有些惭愧:“属下都是粗人,疏忽了。” 没多久,彻天府的府兵进来换了茶盏。 待到水放温,湛云葳给他倒了一杯过去。她再看这简陋养伤的房间,实在到处都是不如意的地方。 汾河郡的雨后,空气中还带有泥土的清新,越之恒半靠在床头,看着那藕粉罗裙的少女进进出出交待—— 要温水,要干净的毛巾,要厚一点的被子。 他听她几乎有些无奈对沉晔说:“仲夏虽然不冷,可他灵力溃散成那样,必定比冬日体温还低,屋子里那被子远远不够。” 越之恒明白,他本不该让心怀不轨的湛小姐在此久留。 但许是身子倦怠不适,又或者真的渴了,冷了,他沉默着,没出声赶她走。 湛云葳一直在悄悄观察越之恒,越之恒想来很难受。喝过水,他唇色仍旧浅淡,只是润了不少。他偶尔会蹙眉,应该是伤势复发,头疼得厉害,在极力忍耐。 第29节 她的心思又忍不住活络。 没一会儿沉晔将被子也换了,越之恒蹙眉闭上眸,似乎在等这股难受劲过去。湛云葳鼓足勇气,再次靠近他:“越大人,你更难受了吗,要不要我去叫医修。” 可手还没触到越之恒的额头,他就睁开了眼睛。 湛云葳的手腕也被他握在了掌心,动弹不得。他的手掌宽大,掌心粗粝,应该是常年使那支诡谲鞭子的原因。 对比起来,被他握住的那只属于御灵师的纤细手腕,细嫩、雪白,他冷漠握住的是她命门。 冰莲香在帐中浓郁,混杂着她身上的暖香,令人目眩神迷。伤重确然对越之恒影响很大,否则不至于让湛云葳靠这么近。 越之恒注意到,湛云葳的视线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的眼睛,落在他的下颔,或者唇间。 他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湛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越之恒知道她不安分,但湛云葳是个聪明人。应该也知道,就算自己只剩一口气,没有灵力的她,也实在翻不起什么风浪。 湛云葳慢吞吞挪开眼睛,对上他的双眸。 越之恒发现,她另一只手,又下意识想要缠绕衣带了。 她没有回答他,反而俯下了身。 越之恒的手冰凉,而掌心的手细腻温软,他注视着湛云葳,望着她那双栗色的眼眸,一时没有动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刚要动作,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医修老头推门进来:“大人,您该上药了。” 越之恒眼看身上的少女脸上泛出红晕,眼中闪过恼意。越之恒本该有个荒谬的猜测,但太过荒谬,他便不往那处想。 他松开湛云葳的手,冷淡道:“你回去吧,湛小姐。” 湛云葳功亏一篑,不善地看了眼医修。 她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越之恒看样子还有些神志不清,只怪医修来得不是时候。 医修咳了两声,也有些尴尬。 他一个老头,前几日来的时候,大人都孤零零在房里,别人有人亲近,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全靠强悍的体质撑着。 他今日习惯性直接就推了门,也万万没想到大人和夫人在房里做这样的事啊。 湛云葳就没打算走,干脆站在屋檐下。等医修给越之恒上完药再说。 反正脸已经丢得差不多了,她说什么也得救出湛殊镜他们。 医修给越之恒上完了药,见越之恒皱着眉在出神,念及医者仁心,他说:“掌司大人身子虽然恢复得很快,但是有些事,不适宜现在做。听闻大人才成婚,来日方长。” 越之恒看他一眼,难免有几分好笑。 但他的事,自然不会和外人说,于是冷冷闭眼,没有应声。 医修以为他固执不听劝,又念及方才那位美貌的夫人,心里直叹气。 出去时,医修见湛云葳还在,忍不住也叮嘱了一遍。 “夫人,掌司大人的身子需要静养。” 然后他听见这位夫人若有所思问他:“他如今能走动吗?” 医修愣了愣,这算是什么问题,需要大人走动吗?他责备地看湛云葳一眼,说:“最好让大人躺着休息,不宜过分操劳。” 也就是能走。 那就行。 两人都站在外面,医修原本在等药,药端过来以后,他看向湛云葳:“那……夫人端去给大人?” 湛云葳觉得他总算做了件好事,她点头,接过这碗药。 她进去的时候,越之恒已经不似方才靠坐,反而躺下休息了。她记下了医修的脚步声,又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凉风,身上的味道应该也散去不少。 湛云葳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而是绕过屏风,找到了越之恒先前穿过的、带血的衣袍。 不枉今日她在房中转悠那么久,看见定身符,她眼眸一亮。 越之恒一开始以为是医修端着药回来了,可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虽然脚步声很像,可来人的身姿明显更加轻盈,他猜到了是谁。 湛小姐今日……实在努力。 越之恒忍不住揣测,湛云葳到底想做什么,杀他,还是想要害他?她带什么东西了吗,没理由沉晔检查不出来。 越之恒等了一会儿,感知到,湛云葳在翻找什么东西,似乎是他换下来的衣衫。 他心里轻轻嗤笑,湛小姐很聪明。可是她不知道,他体质特殊,那符沾了他的血,早已作废。 他索性闭着眼,让湛云葳早日死心也好,免得日夜惦记。 等了一会儿,她过来了。 耳边传来风声,他睁开眼,发现湛云葳已经将眼疾手快将符贴在了他的额上。 “……”越之恒仍是没动,心里泛出几分冷意。到底要动手了吗? 少女俯身看他,眼中难得带上几分愧意:“越大人,对不住。”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眼中的冷嘲之色湛云葳没看见,她耳根染上的浅粉,越之恒也没注意。 倒也不必道歉,越之恒想,要害他的人,远不止她一个。只是显得她今日所做一切,多余又可笑。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暗自掐好了法决,就让他看看,湛小姐到底有什么本事。 越之恒注视着她,就见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缓缓低下头。 汾河郡下过雨的夜,泥土松软,有什么东西在抽枝发芽,伴随着轻轻的虫吟。 他抬起的手,在碰到她之前,更软的东西,落在了唇间。 虫吟声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耳边,他觉得有几分目眩。口脂的香,从那头渡过来,带着浅浅的甜意,于唇齿间化开。 来自她试探、不得要领又青涩的触碰,轻轻的辗转。 一切感官,变得敏锐又让人战栗。 他的手颤了颤,明明是该下意识推开她,喉结却滚了滚,一一吞咽。 是什么,他已经尝了出来,但因着晚了这一刻的犹豫,已经来不及。 夜色冗长而沉默,他的手垂下,握住了锦被。 像是叹息,又像是自我嘲弄。 这过程比他想像更久一些,良久,越之恒闭上眼。 第22章 他的怒意 你不敢杀的人,我敢杀。 夜风吹动院子里的梧桐,落叶在地面翻滚。 前几日一场暴雨,将夏花打得七零八落,空气中隐约带着残留衰败的香气。 沉晔的视线从那些零落的花瓣上收回,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人:“大人?” 本该静养的越之恒,不知为何从院子里出来了。 越之恒一席瞰青色的麒麟外袍,散落的发也用青色发带束了起来。 离得近了,沉晔才发现越之恒身后还有个女子身影。 越之恒淡声开口:“我有要事去做,你与其他彻天府卫留在越府,湛小姐,跟上。” 湛云葳小跑着追上他的步子。 这命令明明不合常理,但沉晔以及一众彻天府臣,没有一个人敢置喙,肃然应是。 湛云葳走在越之恒身侧,松了口气。她看一眼身边的越之恒,越大人的身份好用就好用在这。 整个王朝,除了那位灵帝,试图与越之恒作对的,要么已经入了土,要么就在入土的路上。 两人出了越府,湛云葳伸出手:“替我解开。” 今夜的汾河郡很是晴朗,星子漫天,月亮隐在云后面。越之恒看上去与平时别无二致,但靠得近一些,就能发现他的眼瞳比平日更深。 往常他如浅浅水墨的瞳,如今是一片冰冷的漆黑。 妖傀丹在起作用。 越之恒抬起手,没一会儿,湛云葳感觉到困灵镯被解开,滂沱的灵力回归体内,她早就养好了灵丹的伤,这一瞬只觉得滞涩的身体开始吸纳天地灵气,连身姿都变得轻盈起来。 闭上眼,甚至能听到远处汾河流水潺潺的声音。 湛云葳不欲耽搁,妖傀丹的作用只有三个时辰,如果越之恒清醒过来,那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汾河郡离王朝虽说不远,但赶过去也要一段时间。 坐上越之恒的青面鬼鹤,湛云葳低头甚至能看见汾河中倒映着的繁星点点。 越之恒就在她身后,他现在是傀儡状态,没法离她太远。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与越大人猎猎作响的青色外袍交织,他无知无觉,身子却冷得厉害。 湛云葳默默坐直了身子,替越之恒挡住身前吹来的夜风。 对不住,她心想,我无意伤你,越大人。 念及一会儿要逃命,这青面鬼鹤是个好东西,湛云葳只能让身后的傀儡教自己怎么使用。 他得了令,一只手环过来,带着她熟悉藏在鬼鹤翎羽下的机关。 傀儡无知无觉,自然也就没有男女之别的概念,湛云葳发现,自己几乎被越之恒抱在怀中,他棱角分明的下颔,再低一些就能抵住她的肩。 她连忙错开一些,不敢再占半点越大人的便宜。 她至今都不敢想,若他日还有机会再次相见,越之恒会多想要杀了她。 第30节 越大人这样讨厌御灵师,今日被她如此轻薄,还成了被操控的傀儡,恐怕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喂妖傀丹时,越之恒虽然动弹不得,可意识还在。 那漫长的过程,他想必记得清清楚楚。 湛云葳第一次觉得,要是给她个机会,抹去越之恒这段记忆就好了。 遗憾自己不是丹修,也没有这个时间。 她索性不再想,只希望这辈子都别和越之恒再见面了,不然这多尴尬啊。 湛云葳收敛起心神,专注熟悉起青面鬼鹤来。 越是摸索,她越惊叹越之恒在炼器方面的造诣,前世她只以为越之恒的九重灵脉厉害,但没想到,他炼器的天赋丝毫不逊色。 这青面鬼鹤平日只有彻天府卫在用,看上去阴森可怖,外形也不似仙门的鸾鸟、乌金凤车、太岁仙架那般仙气飘飘,恢弘美观。 可青面鬼鹤速度极快,它的爪牙,尖喙,几乎能将普通邪祟撕得粉碎。 鬼鹤的每一片翎羽,都能随意念拆卸,腾空而起,甚至当做万箭齐发的利器! 不说翅膀下有无数机关,湛云葳在探究的时候,发现这家伙竟然能吐火球? 湛云葳连忙阻止了身后傀儡想要示范给自己看的行为,开玩笑,下面就是百姓的村庄,鬼鹤一个火球下去,能把别人的屋子烧得干干净净。 难怪百姓忌惮彻天府,光一个坐骑法器,既能杀人,又能放火。 三两只鬼鹤,甚至可以轻而易举踏平一个村子,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湛云葳能熟练掌控青面鬼鹤时,王城也到了。 与秀美安谧的汾河郡不同,王朝四处灯火通明,亮起的地方歌舞升平,无数王朝贵胄会在夜晚取乐。 王朝的宵禁,仅仅只为普通平民设立。 她低眸凝视这头庞大又华丽的巨兽,明明如此糜烂,偏偏坚不可摧。 昔日与它作对的仙门,纷纷被它无情吞吃。 诏狱在一更天收到彻天府的命令,掌司大人要连夜提审仙门余孽。 一行被关了多日的仙门灵修,终于从刑具上被放了下来。他们已经数十日没有喝水,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前日,最小的两个灵修,四岁的元琮和五岁的别有恙,纷纷发起了高烧。 对于凡人来说,伤寒会致命,对于灵修来说,高烧意味着他们体内的灵力溃散得差不多,再无法维持活下去的生机。 地牢中的灵修,大多沾亲带故。 别有恙是蓬莱尊主的关门弟子,裴玉京的小师弟。 元琮则是湛云葳的表弟,从能走能跑开始,就十分聪明乖巧,湛殊镜虽然对湛家一家子都有怨恨,却不至于将气撒在一个四岁小孩的身上。 以至于元琮经常追在他身后喊阿兄。 成为俘虏时,琵琶骨被玄铁穿透,元琮尚且还会哇哇大哭,这几日,他渐渐说不出话,偶尔只能呢喃一句阿娘…… 昨日好不容易醒来,他虚弱地问:“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湛殊镜这样一个只在父母身死时流过泪的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王朝历来残忍,连一口水都不给灵修,大人还熬得住,可孩子纷纷肉眼可见走向了衰败。 五岁的别有恙这几日也不在睡梦中喊师尊和裴师兄了。 地牢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今日被放下刑具,元琮的身子无意识滑落下去,湛殊镜不顾身上的剧痛,将他接住,抱在了怀里。 元琮睁开眼睛,气若游丝,瞳孔涣散地说:“阿兄,我看见你悄悄藏起来云葳表姐的香囊,但是小琮不会告诉云葳表姐,这是我们男子之间的秘密。” 放在平日,湛殊镜会说你放屁,敢乱说小爷就把你屁股打开花,但今日,他抱着怀里几乎要消散的孩子,哑声道:“嗯,我们的秘密。” “我好想爹爹和娘亲。” 可他的爹娘都已经战死了,和湛殊镜一样,成了孤儿。 湛殊镜就像抱着幼年的自己:“阿兄会想办法带你走的。” 今夜的提审,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他也要试着劫持那王朝狗贼,将族人放出去。 十六年前,长玡山主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今后长玡山就是你的家。那时候湛殊镜心中嗤之以鼻,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愿意为了湛氏族人去拚命。 地牢阴暗的火光跳跃,远远的,湛殊镜就看见了审他们的人。 那人剑眉凌厉,狭长的眸凉薄,抬起眸来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正是彻天府掌司,越之恒。 抱着别有恙的那位灵修,哀求着开口:“掌司大人,审讯前,能不能给孩子一口水喝。” 世间最要命的武器,并非什么严刑逼供,而是折磨人的柔软心肠。 湛云葳的脸隐在兜帽下,有一瞬心酸得眼眶发疼。 湛殊镜抱着元琮,冷道:“求他做什么,他这种狗杂碎,给仙门提鞋都不配。” 说这话时,湛殊镜已经准备强行扯出身体中的玄铁钩。 却见面前的越之恒没什么反应,反而对狱卒说:“出去。” 而他身后的人,也从披风中露出了脸:“湛殊镜。” 她轻轻说:“我带你们走。” 密闭的审讯室,要将仙门弟子体内的玄铁钩取出,并非简单的事。 湛云葳以灵力护着他们的经脉,让身后的越之恒来取。 湛殊镜见越之恒言听计从,皱眉:“他怎么回事。” “吃了妖傀丹。” 湛殊镜古怪地看了一眼湛云葳:“他对你没防备?” 湛云葳:“……”这话没法接,她接过旁人递过来的别有恙,替他用灵力护住心脉,又往他体内送了不少灵力。 这孩子睁开眼睛,认出了湛云葳,抱住她:“嫂嫂。” 湛云葳身后的傀儡垂着头,没有反应,倒是湛殊镜发出一声嘲讽的笑。 也不知谁教别有恙的,湛云葳有些头疼,但也不至于和一个病重的孩子计较。 别有恙:“嫂嫂,我师兄呢?” 湛殊镜说:“他连你嫂嫂都不要了,还指望来救你?” “闭嘴吧,湛殊镜。” 湛云葳发现,还是走投无路的湛殊镜靠谱,好好一个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别有恙脸色苍白,低落地垂下头。 湛云葳说:“他胡说的,你师兄和师尊一定也想来救你们,只是脱不开身,你离开这里以后,就跟着族人去找他们。” 地牢里只有湛云葳一个御灵师,但灵修有五六十人,光解开他们的枷锁,就耗费了一个半时辰。 好在湛殊镜也看出她的急迫和吃力,一直在帮忙。 “妖傀丹时效还剩多久?” 湛云葳一直留意着,她看一眼冷冰冰毫无反应的越之恒:“约莫还有一刻钟。” 湛殊镜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帮最后一个仙族解开束缚,他说:“赶紧走。” 恐怕走不出多远,妖傀丹就要失效了。 城郊处,停着一艘巨大的云舟。 华夫人从里面探头:“泱泱,殊镜,你们可算来了。” 今夜湛云葳回王城第一件事,就是假借越之恒的命令,将这群御灵师从丹心阁接了出来。 华夫人担心了许久,唯恐计划出纰漏。 她不安地开口:“我们离开丹心阁的时候,被王朝那个方大人看见了,我担心他们已经起疑。” 湛云葳听见这话,不由心中一沉。 城郊十分寂静,几乎听不见一点夜风的声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空中隐约有灵力震荡。 不好,方淮带着彻天府卫赶来了! “走,上云舟。” 仙门弟子一个个登上云舟,湛云葳将怀里的元琮递给华夫人,回头却看见湛殊镜打算杀了越之恒。 她连忙用控灵术挡下了湛殊镜的命剑:“阿兄,你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难不成还留着这个祸害?你拦我做什么?” “他死了,你再对付下一个东方既白吗?再不离开,就走不了了!” 湛殊镜也知道这个道理,东方既白、越之恒,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同样天赋强悍,灵力高深,手段狠辣。 每一次彻天府变更掌司,灵域必定血流成河,遭殃的是普通百姓,不杀越之恒才是对的。 可他没法完全忽视越之恒和湛云葳做了快一月道侣的事,他狐疑道:“湛云葳,你难道舍不得他死?” 说这话时,他没看见,被湛云葳挡在身后的越之恒,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湛云葳:“你在胡说什么!” 她不想越之恒死的原因有很多,哪一个都和“舍不得”沾不上边。 湛殊镜看她表情,不似作伪,总算懒得管越之恒,伸出手去接湛云葳,说:“走。” 湛云葳将手搭在他手上时,身后一阵寒意。 没了困灵镯,她的感觉敏锐很多,下意识将身前的人一推,二人双双滚在云舟之上。 云舟旁,地面被鞭子劈开十丈深的裂痕。 湛云葳回头,有一瞬头皮发麻。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彻天府兵追来,而是暗夜下,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越之恒。 第31节 越大人仍是那身青衣疏朗的着装,他低着眸,把玩着冰蓝色的长鞭“神陨”,扬起唇道:“好快的反应啊湛小姐。” 他虽然语气含笑,可湛云葳莫名感觉到,越之恒比过往所有时候都生气。 她方才要是慢了一步,那鞭子劈碎的地方,就是湛殊镜的脑袋。 她就说吧,以唇渡妖傀丹,越之恒恐怕恨不得杀了她。 好在她成功登上云舟,云舟开始载着仙门子弟升空。 也是在这时,方淮带着彻天府卫赶到。他脑子也是好使,路过的时候,顺手将侯府的湛雪吟拎了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对付仙门的人,王朝老谋深算这批人十分有经验。 果然,华夫人看见女儿出现在这里,脸色都白了。 越之恒声音平静带笑,道:“拦下来,若是拦不住活的,就杀了,死的也一样。” 方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越大人好大的火气。 无数青面鬼鹤在空中升起。 湛云葳见识过厉害,知道大型云舟的速度及不上鬼鹤,如果没人拦着他们,今晚谁也走不了。 她当机立断,从怀中召出越之恒的鬼鹤,踏上鬼鹤的背。 “湛云葳!”湛殊镜想要抓住她,却晚了一步,只能看她驱使着鬼鹤,回身双手结印。 无数银白色的光芒如星子散射而下。 “……”方淮仰头,“越大人,你这是把青面鬼鹤都给她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话音刚落,越之恒神色更冷。 那些细若蒲柳的灵力倾斜而下,没有任何一个彻天府卫当一回事,直到他们发现那银白星芒,将他们灵力封锁,甚至连鬼鹤都无法再启动的时候,众人才知道问题严重性。 “烟海之灵,星罗棋布,万物芸芸,莫不从命!” 身下无形棋盘凭空升起,所有被灵力笼罩的彻天府卫,仿佛变成那少女手中旗子。 意志力薄弱的甚至丧失理智,朝着同伴砍杀而去。 方淮几乎看傻了眼:“这是什么玩意?” 越之恒望着驱使鬼鹤的少女,冷道:“你没听见她说么,控灵术。” 眼见清醒的府卫越来越少,越之恒冷笑一声,终于动手,鞭子“神陨”在他手中化成二十四枚诡异的冰凌,朝越来越远的云舟冷锐刺去。 湛云葳见势不好,只得收回控灵术,去拦那冰凌。 可惜冰凌四散,她只拦住了一半。云舟之上,不断有人惨叫着掉落。 湛云葳来不及回头去看受伤的都是谁,纯白的灵力与冰凌接触,她发现自己的灵力竟然在慢慢变黑! 越之恒的法器能腐蚀他人灵力? 她不敢再硬拦,索性将冰凌推回去,借力打力。越之恒不闪不避,轻笑了一声,抓起身边的湛雪吟挡在身前。 湛雪吟惨白着脸尖叫,湛云葳咬牙,生生控住了灵力,自己却被反噬吐出一口鲜血。 “越之恒!” “湛小姐,越某可没躲,是你胆怯了。你若狠狠心,将我与她一起杀死便好。” 他笑声狂妄,道:“我教教你罢,拿弓来。” 身后的彻天府卫递上弓箭。 他挽弓搭箭,对着那云舟上掉落的人,箭箭指着灵丹。 “你知道自己输在哪了么,你不敢杀的人,我敢杀。” 方淮默默退了一步,也是第一次看越之恒疯成这样。湛小姐哪里惹了他,非要一点余地都不留,往人家软肋上扎。 下一瞬,越之恒毫不意外地看见,湛云葳舍弃了鬼鹤。 以灵力为网,飞身拦住他的箭矢。 七支箭,在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全部变成了玄色雾气,钻进她身体中,湛云葳直直坠下。 越之恒沉默片刻,神陨恢复成鞭,缠绕住她的腰,将人带到他的身前。 他低咳两声,咽下喉间血气,也没追那渐行渐远的云舟,低眸看了眼怀里的人。 平静道:“行了,回去。” 回去再和你好好算账,湛小姐。 第23章 承诺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回汾河郡的路上,因着身体情况,越之恒没有再坐青面鬼鹤,借用了方大人的鸾车。 方家世代为官,方淮早年也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这几年要接手家中重担,才渐渐沉稳起来。 鸾车里宽敞又舒适,越之恒靠在车壁上,与湛云葳对战,他强行催动逆行的灵力,此刻脸色惨白,刚刚才好些的身体再次面临灵力溃散。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气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何事,以你的性子,不可能中湛小姐的套啊?” 方淮看一眼被放在一旁,昏迷过去的湛云葳,怎么几日功夫不见,越大人都成人家傀儡了? 越之恒顿了顿,道:“一时不察,此次多谢你。” “越兄不必客气,这些年你也帮了方家不少忙。” “之后若是有事,尽管开口,恒必尽力而为。” 方淮也不和他客气:“你也知道,从前几年开始,灵域结界不稳,我爹奉命修补结界,这段时间愁得都老了十岁。连我刚十三岁的远房表弟都被捉了过去,之后必定有拜托你的地方。” 若是结界邪气泄露,酿成大乱,必须彻天府帮忙诛杀新生邪祟,否则方家难以脱罪。 想到今晚虽然拦截住了十数个仙门弟子,却也逃掉了一大半,方淮问越之恒:“你有什么打算?” 越之恒淡声道:“跑就跑了,左右不过一些杂碎。” “也是。”方淮压低了声音,“陛下的目标是蓬莱那老儿和裴玉京,湛小姐抓回来了就行。可你到底失职,免不了受罚。” “嗯,过几日,我会进宫请罪。” 方淮见他有数,想来不会伤筋动骨。关于越之恒从宫中出来重伤,方淮有所耳闻,但他不敢揣测发生了什么,如今看来,对越之恒目前的情况反而有利。 越之恒因陛下而伤,才会让仙门有机可乘,陛下不会严惩越之恒,顶多做个样子。 “你们家这位御灵师小姐,可真是厉害。”方淮叹道,“若非你比她卑鄙太多,恐怕今日会栽一个大跟头。” 越之恒道:“谬赞,湛云葳的堂妹不是方大人拎过来的吗?” “……咳,顺手嘛,我是觉得有可能用得上。” 越之恒盯着昏迷的湛云葳:“确实用上了。” 他冷笑一声。 如果不是顾忌湛雪吟,湛云葳那几箭恐怕就会毫不犹豫冲着他来了。 先前在蜃境中就已经见识了湛云葳的控灵术,不过那时她的控灵术尚且不成熟,如今却已经有了能控制灵修的雏形。 “方淮,今日之事,还望你守口如瓶。” 方淮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湛云葳,点了点头:“我明白。” 湛云葳这样的能力,少不得引起觊觎或者忌惮。且灵域禁止修习控灵术,也不知长玡山主是怎么想的,竟然允许掌上明珠犯禁。 天亮之际,汾河郡到了。 沉晔知道闯了祸,此刻站在越府门口等着。 越之恒说:“困灵镯。” 沉晔连忙递上新的困灵镯,越之恒接过,扣在湛云葳的手腕上。 见越之恒抱着湛云葳下鸾车,方淮难掩看热闹的心态。 啧,让越大人吃这么大的亏,带着一身伤病当傀儡,湛小姐好狠的心。 也不知道一向睚眦必报、以牙还牙的越大人会如何做啊? 湛云葳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一股凉飕飕的视线盯着自己。 念及昏过去之前的事情,她睁开眼睛,看见越之恒靠坐在榻边。 他拿着一本器谱,不过此时没有在看,而是淡淡望着她:“醒了?” 湛云葳从地上坐起来,发现外面艳阳高照,不知已经过去了几日。她略垂眸,果然发现困灵镯再次戴在了腕间,而他们也回到了原本属于越之恒的院落。 越之恒早就换好了衣裳,包扎好了伤口,看上去明显比前几日气色好些。唯独她还维持着数日前的模样,原本穿着的罗裙没变,连披风都没有解开。 难怪她觉得浑身都疼,越之恒将她扔在地上几日,又是冷硬的地面,又是无处不在的邪气,不疼才怪。 进入六月的汾河郡,有了燥热之意,知了在院子里叫个不停。 湛云葳对上越之恒冷冰冰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她前几日还在祈求,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和越大人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又落到了他手中。 然而她更加记挂另外一些事,不得不问出口:“越大人,仙门的人怎么样了?” 以身与灵力挡箭前,她看见有人从云舟上掉落,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她既怕所有人都被抓了回来,又怕有人因为这次逃亡受伤、死去。 “若我说,都死了,湛小姐可会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湛云葳脸色白了白。 越之恒本来就在看她,见她脸上褪去血色,不可置信、茫然惶恐,那双明亮清澈的眼,也浮现出灰败之色。 他沉默片刻,冷冷道:“但可惜,没死。跑了一大半,剩下十七人,被重新关进了诏狱。” 这短短一句话,却让湛云葳仿佛从溺毙中活过来。 她抬眼看越之恒:“越大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你我二人立场不同,何来生气之说?越某知道湛小姐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仙门族人,我棋差一着,没什么好说。而你没能逃走,是你无用。既然湛小姐沦为阶下囚,就烦请今后有些阶下囚的自觉。” 第32节 什么叫做“阶下囚”的自觉,湛云葳很快就见识到了。 当日晚膳,越之恒因着受伤,吃得清淡,但也有三个菜一个汤品,而落到湛云葳手里的,只有一碗白粥。 她昏迷了几日就有几日没吃饭,捧着碗,望着越大人的饭菜,颇有些食不知味。 不过比起数十族人成功逃走,这代价实在太小了。就算是白粥,湛云葳也没有浪费粮食,吃得干干净净。 没人给她烧热水,也没有换洗的衣裳,湛云葳只好从房里找出净尘符将就一下。 石斛进进出出,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对劲,也不敢擅自与湛云葳说话。 不见白蕊的身影。 湛云葳望着门口,在想白蕊是不是成功逃了,白蕊说之后会出府与她汇合。 越之恒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道:“湛小姐在等白蕊?越某忘了和你说,她也在诏狱里。” “……”她咬牙,行。 只要活着就来日方长,待到湛殊镜养好伤,与裴玉京过来,便能救走剩下所有人。 眼见月上柳梢头,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湛云葳往榻边过去,一本书抵在她的额上。 “做什么呢,湛小姐。” 她移开那本器谱,对上一双浅墨色,毫无情绪的眸子。 “越大人,你不会告诉我,让我睡地上?” 越之恒眸色冷漠,倒影出她的身影。 湛云葳开始觉得费解,要说触到越之恒的逆鳞,她自问这辈子做的事,还远没有前世过分。 前世两个人一开始就不和,她不仅扔东西砸过他,还骂过他,让他在外面丢了不少脸,把毕生词汇用尽,越之恒也只是无所谓地嘲讽一笑。 两人躺一起时,她还起过数次杀越之恒的念头,但他都只是禁锢着她,不让她动,并未伤害她。 大多数时候,不用与她共枕,越之恒甚至会自己去住书房和客房,将曜仙灵玉床榻留给她。 不许她睡床榻,这还是第一次。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这次更过分了吗?明明她先前与越大人处得还不错,远比前世好。 湛云葳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可能。 她的视线从越之恒高挺的鼻梁下滑,落在他唇上。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就忘了,只是太过尴尬,不敢让自己记起来。 此前她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她与裴玉京订亲还不久,最亲密的时候,也不会到这一步。 她记得自己那日是怎样一点点撬开唇舌,将妖傀丹渡过去。 也记得他吞咽的模样。 无怪他生气,那种情况谁被迫吞咽都会觉得耻辱。原来越之恒对御灵师的厌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的渡药在越大人看来,竟然比妄图杀他还要难受? 此刻,她盯得久了,看见越大人的喉结滚了滚。 越之恒注意到她的视线,冷声道:“滚下去!” 湛云葳也觉得尴尬,连忙从榻边退开。她又发现,越大人前世其实也鲜少对她说这样的粗鄙之言。 他杀人时尚且会笑,对着厌恶之人也能虚与委蛇。 湛云葳说:“越大人,你要是实在生气,不妨也惩罚回来?” 他神色难看,狭长的眸一片锐利。 湛云葳想起灵域不得伤害御灵师的规定,难怪越大人有气没处发。 湛云葳只得换个主意,说:“越大人,我先前也是情非得已,你若实在是想起来难受,要不寻个丹修,讨来几枚丹药,忘了那日的记忆?” 她还想说,她也需要一颗。 只要两个人都不记得,这件事完全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越大人的回答是一本书冷冷扔在了她的裙边,无声呵令她闭嘴。 湛云葳理亏,这次出逃算起来她又占了便宜,平心而论,除了畏惧夜晚的邪气,她心情其实还不错。 但是湛云葳得强忍这种好心情,免得心情明显不好的越之恒更想杀了她。 于是她捡起那本书,出去找石斛要了几床厚实点的褥子,抱着回来铺在榻边。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越之恒冷冰冰地盯了她一会儿,在她快要铺好的时候,他才开口:“离我远些。” “……”她也发现好奇怪,怎么偏就在榻边睡呢? 湛云葳索性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最后在窗边找了个位子,将窗户打开,褥子铺好,这样抬眸就可以看见汾河郡流转的繁星。 两人之间隔着屏风和纱帐,躺下后都没说话。 湛云葳心想,也不知道这几床褥子管不管用,但愿她不会邪气入体。 良久,久到她以为越之恒已经睡下的时候,那边传来冷淡又平静的话语:“湛小姐,你可还记得,先前承诺过答应越某一个要求?” 湛云葳愣了愣,想起回门的交换,说:“自然记得。” “好。”越之恒闭了闭眼,“那越某需要你记住,今后不管你用何种方式逃离,对抗王朝。上次的事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仙门余孽逃走的后果他认,但这种事情,他只允许发生一次。 湛云葳叹了口气,她说:“我答应你。” 哪里还有下一次啊,越大人对此事避之不及,前世今生,她也没有肖想过越大人,两人必定能够保持距离到她离开的那一日。 湛云葳一口答应的时候,远没想到世事无常,人生比戏还荒谬,转折就在几日后。 第24章 维护 你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些什么? 越之恒的伤又养了三日,到第四日的时候,他差不多恢复过来,进了一趟宫。 湛云葳在府中待着没事,干脆带着石斛在府中走走。 路上,她看见一群人捧着账册往二夫人院子里去,府中奴仆也明显比平日里高兴。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今日有什么好事吗?” 石斛闷声说:“年中了,管事们来送账本和灵石,今日不仅会发放月银,还有裁缝来给府里的人做下一季的新衣。” 湛云葳见石斛脸色有异样,问道:“明明是好事,你怎么好似不太开心?” 石斛与湛云葳相处了一段时日,知道少夫人性情极好,本来这样的事不适合告知少夫人,她也不该如此不知满足,可她家中老父邪气入体已有很长时间。缓解的玉牌在王朝价格高昂,供不应求。她必须想办法攒够灵石,去换新的涤魂玉牌或是带父亲去丹心阁祛邪。 石斛忍住话中的委屈之意:“您有所不知,咱们院子里,所有的仆从,都比旁人院子月银少五成。不仅如此,何管家还总是寻着由头克扣奴婢们的月俸。” 就连每个季度的新衣,其他人有四套,石斛他们只有一套。 “怎么会这样?” 湛云葳前世一心想逃离越府这个“牢笼”,也没有石斛这个婢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为什么我们院子的人,会月俸更少?” “何管家说,近些年不景气,咱们越家在王朝的铺面多有亏损。大公子平素炼器,用的都是最珍贵昂贵的物什,因此拨给院子里其他人的月俸,自然就要少些。” 湛云葳听了,只觉得荒唐。 别的铺子是盈是亏她不清楚,可越之恒的淬灵阁,一件法器千金难求,别说养一个院子的奴仆,就算养十个越家也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越之恒还有每年王朝发下来的俸禄,彻天府也是不需要越大人养的,自有王朝拨款。 这笔灵石应该很可观才对。 “这些事情,你们没与越大人说过吗?” 石斛咬唇:“大公子平日繁忙,奴婢不敢。” 不仅她不敢,院子里其他人也不敢。事实上,被分到越之恒院子里的人,都是平素话少,又性子怯懦被排挤的。 不管在府内还是府外,越大人恶名赫赫,谁敢拿月俸这样的小事麻烦他? 何管家是二夫人的远方亲戚,平素在越之恒面前毕恭毕敬,表面功夫做得极好。他们没有何管家巧舌如簧,更是不敢吱声。 若不是走投无路,石斛也不敢同湛云葳说。 湛云葳虽然知道仙门世家不少蝇营狗苟,但这还是第一次见。 昔日长玡山,因着她年纪小,中馈一直由万姑姑在管,万姑姑仁厚又公道,连外门弟子都没有苛待过。 这么久以来,石斛和院子里的杂役都勤恳踏实,湛云葳看在眼里,不可能坐视不理。 眼见何管家要带着人去二夫人的院子,湛云葳走到他们身前,问道:“账册都在这里?” 其他管事没有见过她,面面相觑。 何管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面上堆出笑,向管事们介绍:“这是咱们大公子的夫人。” 管事连忙说:“少夫人好。” “账册拿过来,我看看。” 其他人碍于越之恒,不敢拒绝,何管家皱眉。 湛云葳粗浅地翻了翻。 越家在王朝有十五间铺子,除了越之恒的淬灵阁和二夫人的一间胭脂铺子,其余确然大多在亏空。 可上一季,其余铺子总共亏空一万三千灵石,胭脂铺子赚了两千灵石,淬灵阁赚了足足二十八万灵石。 一季赚二十八万灵石是什么概念? 如今灵域灵气稀薄,湛云葳记得长玡山一年的花销是十二万灵石。 也就是说,越之恒的淬灵阁,一年能赚一百一十二万灵石,不但够养九个长玡山,还能多出三万余来。 湛云葳:“……”越府是养了什么不得了的吞金兽吗,这样都不够? 第33节 这就算了,越之恒院子里的人,还平白比旁人少一半的月俸。 湛云葳不信越家上下都对此事不知情。 无非是越家的人,都看不上越之恒,觉得他投靠王朝悖逆了祖宗基业,贪图富贵,是个无耻的小人。 可没人敢当面指责越之恒,也没人敢脱离越家,与王朝作对。 便在这些方面,故意克扣越之恒院中的人,借此发泄心头不满,或是中饱私囊。 湛云葳莫名又想起了“喋血先生”之事。 她蹙了蹙眉。 就算是前世,最厌恶越之恒的时候,湛云葳也不会觉得这是对的。 古人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这算什么呢? 拿了越大人给的月俸,却从他不曾知晓的地方,践踏轻蔑他? 连这些去了他院子里的奴仆,都被欺压着低人一等。 想到什么,湛云葳在那堆账册里翻找,果然还有平日府中的开支和名册。 何管家心知不妙,想要上前拦她:“少夫人,府中的中馈一向是二夫人在管,您这般,是否有越俎代庖之嫌?” 湛云葳避开他的手,笑道:“何管家言重,只不过好奇罢了,二夫人若要怪罪,改日云葳必定亲自赔礼。” 何管家沉下脸,还要上前去拦,石斛鼓起勇气,挡在了湛云葳身前:“何管家,少夫人也是你敢冒犯的?” 想起那尊煞神,何管家咬牙,但到底不敢从湛云葳手中抢东西。 湛云葳径直翻到哑女那一页,不看不知道,她抿唇,怒火愈深。 几乎全是空白,越府上一次给哑女做衣裳,还是两年前的冬日,为她添了一件夹袄。 而灵石几乎一枚都不曾给她分发。 “何管家能否解释一下?” 何管家挤出一个笑,说:“她身份不明不白,也不似奴仆干活,月俸自然不好定论。您有所不知,前几年小的也不是没有给她发过月银,是她自己推拒了。” 这话何其冠冕堂皇,就算哑女不要月银,可旁的不该短缺,四季的衣裳、冬日的炭,夏日的冰。 这些东西只偶尔才有,湛云葳揣测是越之恒在府中的时候。 他若在彻天府忙碌,哑女就没有这些。 那姑娘很少出院子,又是个纯善的哑巴,就算比石斛他们都委屈,也不会告状。 “少夫人,您放下账册吧,您的份例,自然是顶好的。”管家隐带告诫意味,“您何必为了一个哑巴,开罪二老爷与二夫人?” 湛云葳不语。 何管家怕她真的告诉越之恒,只得狠下心道:“少夫人,借一步说话。” 湛云葳也想听听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和他去到一旁。 何管家压低说:“有的密辛,您是不知。那哑巴和越之恒,本就不是什么越府正经的公子小姐。” 湛云葳在蜃境中就知道这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作惊讶。 “他和那哑巴是双生子,八岁来到越府,老祖宗没认,大夫人也不认,将他们关在那禁地,当家畜一般养着,一关就是八年。据说他们都是从那里面来的。”管家指了指渡厄城的方向,“若非血脉低贱,老祖宗怎会如此?” 管家心有成竹,御灵师娇气又高贵,如果得知越之恒这样的身世,湛云葳恐怕看越之恒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恐怕会比他们还想要糟践两个这样的人,又哪里还会为哑女和一群为越之恒做事的仆从抱不平。 湛云葳长睫颤了颤。 六月的阳光炽烈,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原来是这样,难怪越之恒的字写得不好,难怪他连花巳宴是什么都不知道,平日抓紧所有时间在看书。 一切她困惑的地方,都有了答案。 原来当年那个蜃境中、顽强求生的孩子。只是从一个地狱,逃向了另一个地狱。 他并不知道,他当年用尽一切力气奔向的,是后来长达八年的囚禁。 越之恒进宫去请罪,受了四十七杖刑罚回来时,留在越府的彻天府卫迎上去,欲言又止。 越之恒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他淡声道:“湛小姐又搞么蛾子了?跑了没?” “没跑。”府卫神色古怪说,“不过她打了管家一巴掌,还抢走了二夫人的账册。” 越之恒抬起眸,意外湛云葳没跑,得到的也不是与仙门或裴玉京有关的消息。 他沉默着,湛云葳这是受不了待在越家?就算被迫留下,也要刻意给他添堵? 彻天府卫想了想,补充道:“湛小姐没什么事,何管家不敢对她动手。” 越之恒语气有些冷淡:“今后我没问的东西,无需多嘴。” 府卫连忙道:“是。” 越之恒进屋前,看见湛云葳在和石斛说着什么,石斛在抹泪,一个劲道歉,湛云葳捧起石斛的脸,轻轻在给那丫头擦泪。 越之恒靠门边看了会儿。 湛小姐还真是对大部分人都温柔。剩下小部分,自然不包括王朝的鹰犬。 他神情冷漠,隐带嘲讽。 就是这样的坏毛病,她今日才会在这里。否则她一个会控灵术的天阶御灵师,怎会沦落至此,被囚禁在他身边? 湛云葳嗅到熟悉的冰莲香气,才发现站在门口的越之恒。 湛云葳惊讶道:“你又受伤了?” 越之恒说:“嗯。” 石斛无措地站在原地,她怕越之恒,更怕因为自己今日多嘴,惹得大公子和少夫人不和。 湛云葳看出她的不安,说:“你先去做事,没事的。” 石斛这才离开。 越之恒面色无波进来,倒了杯茶。 湛云葳捏着账册,在他对面坐下,大抵猜到了越之恒今日去宫里做什么:“越大人,是不是因为我放跑了仙门的人,令你受罚了?” 越之恒平静而冷淡:“你不必如此,我早说了这事是我技不如人。” 湛云葳抿了抿唇,或许在平日,她还不至于同情越之恒什么。 可今日脑海里反覆是管家说,他千里迢迢找到越家,却与哑女被当做牲畜,关在禁地八年。 这事由她而起,越之恒却没有对她施加刑罚,只是小以惩戒,湛云葳难得对他生出些愧疚。 她轻声问:“那……严重么。” 越之恒抬眸看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严重。” 湛云葳应了一声,起身:“我替你找医修?” “不必。”越之恒有些不习惯她说这样的话,也比较排斥这样的氛围,“我买通了施加刑罚之人,不过皮外伤。” 这也是实话。 湛云葳忍不住看他一眼。 越之恒笑了一声:“越某身为佞臣,这不是很正常,湛小姐这是什么表情?” 她说:“你倒是挺坦诚的。” “你又不会去告状。”越之恒说,“我们不妨来谈一谈,你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些什么。我们说好的东西,湛小姐是半点不记得?” 他神色渐渐冷下去。 想离开的心还没死吗?还是他给的惩罚太过不痛不痒。 第25章 和好 越大人简直闪闪发光 【段评今天开啦】 湛云葳听他语调冷下去,越之恒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怪她多管闲事? 她抿了抿唇,抬眸望着他:“越大人要我记得什么?” 越之恒语气冷淡:“湛小姐还是阶下囚。” 她就不该整日想着激怒他,绞尽脑汁给他添堵。他见过湛云葳和裴玉京在一起的模样,那时候她微红着脸,杏眼明亮,若非仙门败落,过两年她恐怕就该同那人成婚。 越之恒亦知道湛云葳厌恶自己,迫不及待想离开。 可若不是灵帝忌惮预言,难道他就想同她绑在一起,在她的怨怼中与她朝夕相对? 听见越之恒的提醒,湛云葳垂眸,掌中账本好似一瞬有些烫手。虽然一早不是奔着让他领情,可她没想到越之恒会因此对她冷言冷语。 她今日回来以后,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 哑女是越之恒的亲人,但二夫人等人和老太爷,也都和越之恒关系匪浅。 湛云葳知道越之恒或许有些在意哑女,可全是听是“假奶嬷嬷”说的。 湛云葳记忆里,不管前世今生,只要越之恒还活着一日,都是护着越家的。 直到他倒台,树倒猢狲散,越家才被抄家处死。 说起来,她这个外人,确实不该管他的家事。越之恒说得没错,她表面担了他道侣的名头,实际不过王朝的阶下囚。 她明明和越大人立场相悖,却竟然因为前世的记忆,对他平白多出了信任和怜悯。 不该这样。 她将账册推出去,恹恹开口:“越大人的告诫,我谨记。今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气氛有些冷凝。 第34节 许是戳破了表面的平和,两个人心里都有些窝火。 偏偏下午越之恒待在书房绘制法器图纸的时候,王后派人送来了花巳宴的帖子。 往年越之恒没有娶妻,越府只有二夫人会收到这样的帖子,今年这帖子多了一份,送到了湛云葳手中。 但一刻钟后,花巳宴帖子就由院中仆从放到了越之恒桌案上。 越之恒看了一眼,冷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仆从害怕他,却还是哆嗦着,把少夫人的话转告完:“少夫人说,阶下囚没资格处理这样的帖子,让大人自行定夺。” 如果从宫中挨了四十七杖回来,听闻湛云葳故意给他添堵,越之恒当时是感到愠怒的话,此刻他还多了一分憋闷。 仆从本就怕他发怒,见掌司脸色平静,手中的瓷笔却生生被他握出了印子,仆从冷汗涔涔,噗通跪下。 越之恒收回视线,冷笑一声,扔了手中的笔:“出去。” 仆从忙不迭地跑了。 越之恒将桌上花巳宴的帖子拂到一旁,收敛起心神,重新取了一支笔,开始细致地绘线。 他绘制的是下一季淬灵阁要打造的法器,每一个地方都得斟酌标注,这些法器往年除了淬灵阁的炼器师要打造,彻天府不忙的时候,越之恒也会动手做几件。 不过他炼制的法器,很少用来卖,大多是彻天府自己使用,或者被管事放在阁中当做镇店之用。 待到越之恒忙完,已经三更天。 他放下笔,走到房门时,发现湛云葳早就灭了灯烛。 院子安安静静一片,门也紧闭着,她也在生他的气。 其实倒不是非睡不可,往常炼器的时候,十数日没合眼也是常事。 可正因为知道自己没多少年好活,湛云葳来府里之前,越之恒从来不委屈自己。 他活得很肆意张狂。 他十六岁从禁地被放出来,扯下哑女拽住他袖子的手,冷笑道:“与其像狗彘这般活着,不如站起来一搏。你放心,我会保重,别人不把我的命当命,但我会攥紧。” 因为有人说过,他的命也是不可以轻易交付的。 从那天开始,越之恒开始跟着越老爷子学炼器、学符咒阵法、学骑射,不仅要学旁人会的,还要学很多世家公子不该接触的阴私。 后来当真平步青云,坐上那万人唾骂,却万人之上的位子,越之恒总会想办法对自己好些。 尽管他从没接触过,对于一个仙门世家正经公子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越家请的师傅,也不会教导他这些无用的东西。 吃穿用度,算是越之恒最初认知的人生大事。 这些习惯,就算时隔多年,湛云葳再次闯进他的生活,他也需要保持。 有一日湛云葳离开,便不会有任何痕迹。 越之恒推开门。 他晚上没用膳,湛云葳晚上还是只有那一碗白粥。他路过时,看见窗边蜷缩了小小一团。 汾河郡今夜没有星子,连月亮也没有出来,天幕暗沉沉的,窗户却还开着。 明日大概率又是阴雨绵绵。 越之恒收回视线,平静冷淡地从湛云葳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蹙眉,发现了不对劲。 湛云葳呼吸沉重许多,也并不规律,越之恒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湛云葳,醒醒。” 她下半张脸裹在被子中,只露出娇美的眉眼,睫毛纤长,一颤一颤的,似乎在做什么噩梦,他叫都叫不醒。 越之恒眉头皱得更紧:“湛云葳。” 她低低呢喃了一声,越之恒耳力好,听见她隐带哭腔叫了一声娘亲。 越之恒了解过湛小姐的背景,她没有娘,自幼就是长玡山主带大的。 白日里那股怒气,在夜晚无形消失,显得有些无力和冷嘲。 越之恒伸手一触,发现她额头滚烫。他沉默了一会儿,俯身将她抱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湛云葳比前些日子还要轻一些。 这几日她似乎瘦了。 越之恒把她放到床上,她还勾着他脖子,在胡言乱语:“娘亲,你别抛下我。” 他俯身,将她柔弱无骨的手从自己脖子上冷淡扯下去。 别对着谁都叫娘,湛小姐。 医修老头大半夜被拎来越府,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 自从给越之恒做事以后,他都习惯了生生死死的场合,如果彻天府不急,他就能坐上稳妥的玄乌车。若彻天府卫嫌他走得慢,拎着他赶路,往往就是越之恒半死不活的时候。 但这一次出乎他意料,掌司好好的,站在屏风后:“过来看看她怎么了。” 医修过去,看见娇美脸蛋烧得酡红的湛云葳。 医修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邪气入体,病了。” 医修费解地看着越之恒:“越大人,夫人怎么会邪气入体?” 越之恒说:“在地上睡了几日。” 医修不可置信道:“你让被封印了灵力的御灵师睡地上?” 越之恒迎着他的眼神,皱眉。 似乎在问,哪里不对?他幼时什么地方都睡过,别说是湛云葳这样夏日垫着厚厚的褥子在地上睡,他冬日连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山门每月总会有几日忘记给他们送吃的,他和阿姊饿极了还吃过雪。 往常彻天府抓住犯人,百般折磨,肠穿肚烂不在话下。甚至他现在站在这里,背上还受了杖刑。 可湛云葳放走了那么多仙门的人,他没碰她一下,没打过她一下,饭菜就算简陋,也没饿过她一顿,这样也能生病? 医修摇头叹气:“掌司大人,御灵师体质都很脆弱的,今后万不可如此。” 越之恒几乎想冷笑,那他把这个热衷搞事的活祖宗供起来? 可他看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湛云葳,不太情愿道:“嗯。” 医修拿出涤魂玉牌,一边给湛云葳降温,一边絮絮叨叨。他妻子就是御灵师,到老了都很恩爱,因此颇有心得,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大堆“废话”,才想起看越之恒的反应,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在听,没什么表情。 医修怕这位动辄杀人的掌司不耐发火,意犹未尽地闭嘴。 石斛眼眶红红站在门口,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 她就不该用自己这些小事去麻烦少夫人,害她被大公子指责。 跟了湛云葳一段时日,纵然石斛天真,可也隐约感觉到湛云葳的身份处境并非那样好。 医修一走,越之恒让她进去给湛云葳换衣裳,石斛跪下啜泣道:“大公子,先前不关少夫人的事,都是奴婢嘴碎。” 越之恒冷道:“你说什么?” 石斛不敢隐瞒,带着畏惧和悲凉,把白日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府里只有越之恒院中的仆从份例最少,到湛云葳因为查哑女的用度与管家起争执。 石斛忍着泪:“少夫人说,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拿了您的东西,还敢在背后糟践您。” 石斛说出这件事,就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然而帘幕后安静许久,传来越之恒低沉的声音,并非什么惩罚:“你进来替她换衣。” 石斛战战兢兢走进去,越之恒顿了顿,出去屏风后面。 石斛见湛云葳因祛除邪气出了一身汗,越之恒也没责备自己的意思,连忙先去打水先给湛云葳擦拭,再给她换上干净的寝衣。 她做完这一切,发现越之恒还在外面,背靠着屏风,侧颜冷峻,隐约有些出神。 “大人,换好了。” “嗯,出去吧。” 石斛总觉得怪怪的,她虽然年纪不大,可也知道,道侣之间用不着避讳那么多,她给湛云葳换衣,大人不该回避。 后半夜喂药更奇怪,越之恒本来都拿起了药碗,注视了一会儿少夫人的唇,对石斛说:“你来。” 湛云葳虽然退了热,却一直被梦魇着。 石斛怕她躺下呛着:“大公子,您可否扶一下夫人。” 越之恒微垂了眸,只得让湛云葳靠在自己怀里,石斛看不清越之恒是什么神色。 湛云葳退了热,一会儿功夫身子就凉下来,石斛喂她喝药也省心,但凡喂,湛云葳都张口喝了。 只不过还是有少数药汁从她嘴角流下,石斛连忙想找锦帕,抬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湛云葳唇角轻轻擦了擦。 越之恒照旧神色淡然,这幅场景却让石斛看得莫名脸红。 后半程明显顺利多了,锦帕预备着,也没弄脏湛云葳刚换的寝衣。 折腾一大通,天都快亮了。 石斛说:“少夫人没事了,大公子您也休息一会儿罢。” 越之恒在净手,他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置可否。 石斛走了,湛云葳还没醒。 越之恒走到床边,垂眸看她。湛云葳的气色明显好多了,昨夜还是霜打茄子般,如今仿佛又注入了明媚的生机。 退热以后,她再也没有梦呓过,也没再逮着人叫娘。安安静静的,十分乖巧,看不出那日半分用控灵术叱吒风云的气场。 越之恒没想到事实竟然会是这样,更没想过,湛云葳会护着他。 二夫人瞧不上他,他是知道的。府里的老人,大多也清楚他的来历,只不过对此讳莫如深。新进府的人,又不敢招惹他。 他这一生,实在太少有人为他抱不平。 久了,就连他自己也以为,仿佛从未受过不公,或者他自己就能加倍奉还回去。本来也没什么,他都习惯了这样。 而且他现在比所有人都过得好,不是么。 第35节 可偏偏就像有一条线,在细细收紧他的心脏,有些疼,有些涩,陌生得令人发笑。 念及自己误会之下说了什么。 “湛小姐。”他低笑道,“你真有本事。” 后悔这样的情绪,他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 湛云葳又做了那个古怪的梦,当然还是没看清“娘”的模样。 她醒来后日上三竿,发现自己睡前还在地上,现在却在床上。 越之恒去彻天府当值了,倒是石斛喜滋滋地走进来:“少夫人您醒啦!” 一看石斛的样子就有好事发生。 果然,石斛说:“越大人说今后淬灵阁的帐咱们自己管,院中人的月俸,我们自己发。” 湛云葳也没想到一夜之间,越之恒开了窍。 不仅如此,今日越之恒回来得格外早,他递给湛云葳一个盒子,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越之恒说:“给你道歉的赔礼。” 这可真是太稀罕了!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越大人,越之恒扬唇:“不打开看看?” 湛云葳打开,发现里面躺了一面精巧的镜子,主要以黑曜石、金、铜制成,背面雕刻了四只腾云火凤,镜面是什么材质她看不出来,但是入手温凉,仿佛有灵力震颤。 手柄的地方,有一枚不起眼的冰莲印记。 她有个揣测,惊喜道:“这是洞世之镜?” 越之恒颔首。 湛云葳早就听过这件赫赫有名的法器,本是上古炼器大能的得意之作,后来器谱失传。没想到当世竟然有人还能造出来。 据说向洞世之镜灌入足够灵力,就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人在什么地方。 无处躲避,世人皆在镜中。 那她岂不是可以看见她爹的情况了? “你真的给我?为什么?” 越之恒看她一眼,说:“昨日我误会了你,我以为你……是故意给我添堵。” 湛云葳一想就明白问题出在哪:“你的府卫没听见管家和我说话?” “嗯。” “他们不是在监视我吗?” 越之恒忍不住看她一眼:“湛小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卑鄙?只是平日看着你,不让你跑了而已,你说话是没人会偷听的。” 湛云葳意外地发现,越大人竟然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格外有风度。 既然是误会,越之恒还给了这么珍贵的赔礼,她自然也不是小气的人,她确认道:“你真的给我了,不会反悔?” “你看上去挺喜欢?”越之恒望着她,“湛小姐先前不是不收我做的东西吗。” 湛云葳没想到,自己故意搁置带银色莲纹的法器的事,越之恒竟然知道。 可洞世之镜不一样,哪怕是陷阱,她也收。 对于这辈子的自己来说,她不过一月没有看到爹爹,可实际上,是数年的生死永隔。 “我先前对越大人有防备。”她坦诚道,“可现在,好像有些开始了解你。” 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越之恒会给她道歉,还会把洞世之镜送给她。 这东西……如果在越之恒手中,是可以找到裴玉京的。 而他竟然给了她。 “你久久找不到裴师兄,灵帝不会发怒?” 越之恒看一眼那镜子:“本来陛下也没觉得我能做出来。” 先前彻天府使用的,都是一些仿制半成品。再说了,裴玉京和蓬莱余孽有那么好抓?越之恒是个人,又不是神。 就算知道他们在哪,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的恶战。 去别人的地盘打,不若来他的地盘打。越之恒不是没脑子,更不是不要命。 再为灵帝效忠,想要地位权势,那也是得保住性命的前提下。 裴玉京身边有仙门如今存活的所有大能,他疯了才带自己心腹去人间端他们的老巢。 不若给湛云葳看看她想看的人,少折腾一些,他们都好过。 “可我没有灵力,只能用灵石。” 她爹在人间,估计要好多好多灵石,才能开启一次。 湛云葳眼也不眨地望着越之恒。 他饮了口茶,道:“看我做什么?” 问越之恒要钱,一要可能还是上万灵石,她还做不出来。 “越大人,我听说你把账册拿回来了。” “嗯。” “那你缺一个管中馈的吗?”她杏眸亮亮的,“你看我怎么样?” 越之恒就等着她提。 但他还是问:“你会?” 湛云葳:“那当然,每个御灵师都会。” 不管男子女子,只要是御灵师,往往都默认嫁给高门大户,做夫人或者郎君,不会管中馈哪成。 她在学宫的时候,几乎样样功课都出色,中馈也不在话下。 越之恒先前将淬灵阁的账务给二夫人,原因有三,第一便是他彻天府实在繁忙,平素炼器更是耗时长久。二则他恶补的学业中,并不包括管中馈。 最重要的是当年与越老爷的约定,他得撑起门楣。 他活着一日,就得照看越家人一日。 不过这并不包括,让他们蹬鼻子上脸,暗中骑到他的头上。 没了淬灵阁,他倒要看看府中其他人,怎么补亏空。 越之恒看向湛云葳,他第一次从她眼中看见这样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说:“那便拜托湛小姐了,为了报答你……” 在她越来越欢愉的目光下,他扬唇:“每一季,给湛小姐一成利润做酬谢如何?” 淬灵阁的一成!两万八千灵石。 越大人好大方,前世今生,湛云葳第一次觉得越大人简直闪闪发光。 她爹都没给过她这么多钱。 湛云葳投桃报李道:“那越大人,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比如过两日去参加王后的花巳宴?” 她保证,如果现在让她夸越大人,她绝对是真心的。 第26章 掌掴(修)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心了? 湛云葳本来担心收回账本,二夫人会有微词,但还没等到二夫人动作,傍晚二老爷率先来闹事。 他年轻时候本就是齐旸郡有名的纨绔:“越之恒,我越家待你不浅,给你请教习师傅,供你衣食。当初你接手越家,跪在祠堂,怎么答应我爹的?你说你必定撑起越家门楣,不欺辱越氏族人。” 他梗着脖子道:“可你第一次毁诺,害死了族中的葛先生。现在是不是打算第二次毁诺,害死越家所有的人!如今你翅膀硬了,断我越氏族人钱粮,你这天杀的不肖子孙,我和你二婶活不下去没关系,你这是连老太爷也是打算活活饿死啊!” 他闹这一出,府上人心惶惶。越家奴仆近百人,本也是个大家族,一听这话,仆从们更是慌乱。 他们平日接触不到府中账面,以为都是二房的铺子在赚钱,昨日府里这位煞神莫名收回了铺子,他们才知道自己平日领的月俸,来自于谁。 昔日听说越之恒在府外作威作福,百姓敢怒不敢言,府里的下人也没跟在背后少骂他。今日这事落在他们身上,怕越之恒不管他们了,仿佛刀割了肉,这才知道后悔。 湛云葳侧眸看过去,越之恒原本坐在桌案前看书,他手中是一本阵法相关的书籍。书籍古朴,想必是这几日寻来的好东西,东方家的祸患必须解决,越大人在为此做准备。 被二老爷打扰,他单手抵着额,神色冷下去。 湛云葳见他不耐起身,就知道二老爷要遭殃。越大人早就说过,可以骂他,但不能让他听到。 越之恒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以墨蓝色滚边收束,旁人穿这样的颜色,很难撑起来。但他肩宽腰窄,看上去便愈发阴沉而威严。 彻天府卫将二老爷拖过来。 二老爷挣脱不掉,被压在越之恒面前,被迫跪下,涨红了脸。这……这畜生,竟然敢让他二叔给他下跪! “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二叔。” 越之恒垂眸看他,只觉好笑:“不肖子孙本就六亲不认,越某哪来的二叔?你既然都提起葛先生了,为什么就偏偏不再记性好点,一并记起他的下场。” 他语气虽含着笑,可谁都不会觉得他当真好说话。 二老爷知道这贼子对自己没有敬畏,还想再搬出老爷子来,嘴却被人掰开,一柄匕首贴着他的舌跟,抵了进来。 冰冷的腥气让人一抖,二老爷总算觉得害怕。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看着面前的越之恒。 二老爷心里清楚,二房能管这么多年账,不过是因为仗着越之恒并不懂这些。少时这人被关久了,只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没有苛待他,他就意识不到。 说到底,有许多东西,是越之恒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像世家公子、甚至正常人那样接触的。 越之恒手腕每动一下,二老爷全身都在抖,生怕舌头就这样被割下来。他以前只在外面听过越之恒的恶名,哪里亲身体会过。此刻他才意识到,越之恒真的敢动手! 他们没把越之恒当亲侄子,越之恒也根本没把他们当亲人。 越之恒垂眼,淡声问:“越二老爷,今后能管好自己的舌头吗?” 二老爷拚命点头。九重灵脉的气场下,他纵然跪着,腿都在抖,连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来。 窗户边嘎吱一声,湛云葳探头看出来,越之恒神色不改,匕首仍旧没移开。 第36节 二老爷觉得口中一冰一痛,惶然去摸自己的舌头。待到发现舌头还在,只是被法器所伤,他瘫软在地,再没了先前振振有词教训越之恒的姿态。 他站不起来,彻天府卫便代劳,将他拖了出去。 越之恒走回去,继续回书房看那本阵法记载。湛云葳看他一眼,她发现如果不是二老爷闹这一出,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几乎忘了越大人彻天府掌司的身份。 她沉下心,告诫自己时刻别忘记自身处境。 没了二老爷吵闹,湛云葳在越之恒对面坐下,翻开账本用朱笔记录。不说早些年的账册,光这几年的,她翻了数十页就知道二老爷反应为什么那么大,竟敢来招惹越之恒。 越老爷子和越之恒都是正常炼器师的花销,哑女就不说了,几乎没有花销。唯有二房的人,花销千奇百怪。 譬如二老爷喜欢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每月在“贤达楼”花高价拍下的文房四宝,就高达几千灵石。 越无咎喜欢名剑,却与堂兄不和,虽然家中就有最大的炼器阁,但仿佛为了给越之恒添堵,他从不在自家淬灵阁取剑,偏要去越之恒朝中对家那买。 越怀乐爱美,来了王城以后,许是老被其余王朝小姐排挤,赶时兴的珠钗配饰、罗裙鞋履,别人有什么,她立马就要买什么,生怕落了下乘。 二夫人的账目更是奇怪,有许多不知去向的灵石,一笔又一笔,登记得十分模糊。 林林总总,眼花缭乱,这淬灵阁一收回来,可不是几乎断了二房命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明珠的光随着时辰渐变,开始亮堂起来,越之恒看完手中的阵法书籍,抬头便看见了明珠光下的湛云葳。 她执着朱笔,在细细计算。窗外是风声雨声,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她纸笔轻触的声响。 越之恒想起了自己少时读书,许多门学业中,他最不喜、也觉最乏味的,便是一些诗文中的描述。 文人总爱写王城锦绣,写声色犬马,写倾城佳人。 他一个被幽囚长大的少年,对此想像匮乏,为了让他学习与人相处,越老爷子曾让他去族学上过一年课。 他坐在角落,显得冷漠孤僻,与其他衣着光鲜,眉眼熠熠的少年郎格格不入。 先生在堂前念: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1】。” 越之恒知道是写美人的。 年少怀春,与越之恒一般大的郎君们,闻声目露向往,耳根绯红,仿佛真能想像出这样的神仙妃子。 唯有越之恒支着下颔,神情冷淡。 倒也不是不敬前人,只是觉得,哪有这般夸张。 他记忆里最好看的人,莫过于十六岁那年遇见的那半大少女,但那时,十四岁的姑娘,更多的是娇憨可爱。 越之恒对她也没什么想法。 然而此刻,看着灯下的湛云葳。年少时无处安放的匮乏想像,似乎正在荒唐地被一点点上色。 原来少时所闻诗文,半点也不夸张,甚至远不能及。 雨点打在房檐上,滴滴答答,又轻又有规律。 多年后,不知谁会再次见到湛小姐此刻的模样。 越之恒神色淡淡,敛下眸光。 湛云葳将账册移过去,问越之恒:“掌司大人,你说二夫人的钱都花在哪儿了?”竟然开支这么大。 越之恒注意到她称谓的改变,心中嗤笑,回答道:“不必管她,她若不像二老爷那样蠢,以前怎样,今后便怎样。” 湛云葳没想到才恐吓过二老爷的越之恒会这样说。 越大人对上她的目光,难得解释道:“二夫人的母族,以前是琴川山。她是名门望族之后,若非琴川山没落,轮不到我二叔娶她。” 湛云葳恍然大悟,她对琴川山有所耳闻。 琴川山收养了许多乱世中的孤儿,还曾以身填补结界漏洞。 祖上多英雄,也曾是仙门楷模。因着负荷太大,族人不善经营,常常囊中羞涩。 数年一次的邪祟之乱,琴川族人总会义不容辞去救人,死的灵修也最多。 甚至多年前结界动乱,二夫人最后一个亲人,她十九岁的弟弟也没了。 自此琴川母族的人,都是二夫人在养。 二夫人一个御灵师,赚钱的方式实在有限,于是只得从淬灵阁取钱。 湛云葳抬眸看了眼越之恒,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二夫人会故意苛待哑女,还隐约针对大夫人。 二夫人的弟弟,当年是为了救越之恒母亲死的。 虽然越之恒没有断二夫人母族衣食的意思,可二夫人还不知道,收回淬灵阁这样的大事,二夫人竟然至今没露面。 湛云葳怕她情急之下做出什么。 聪明人的报复可不像二老爷这样无关痛痒:“我明日派人知会她一声。” 越之恒没什么异议。 湛云葳与越之恒从书房回去的路上,有一个清瘦的身影,穿过回廊,在漫漫雨声中,停在了越之恒身前。 湛云葳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雨夜,猝不及防见到自己前世都没能见到的人——越之恒的母亲。 宣夫人。 宣兰腕间戴着佛珠,明明年岁在灵域不算大,却已是一头银发,看上去比二夫人还要苍老数倍。 隐约间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出色样貌。 越大人其实长得有几分像她。 宣夫人于风雨声中,走出那个她待了数年的佛堂,连越之恒的大婚她都不曾出席,却在此刻,独自来见阔别多年、如今已是权臣的儿子。 湛云葳看见她就知道不妙,想必是二夫人的手笔。果然如她所想,宣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越之恒抬起手—— 风声凄厉,雨越下越大。 这一下打得极重,宣夫人用了灵力,越之恒的脸偏向一侧,湛云葳清晰地看见,有血迹从越之恒的嘴角流下。 越之恒垂着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宣夫人冷冷地道:“你怎么就没死在那个鬼地方,还要千里迢迢跑来,祸害我越家人!” 雨声中,她声音嘶哑凄厉,怨毒之言,仿佛能冻住人的骨血。 “你这贱种,要逼疯我才甘心是不是!若是知道,你如跗骨之蛆,摆脱不掉的厉鬼,还能寻来越家。我早该在你们出生的时候,就掐死你这个畜生!” 湛云葳抬眸,心里几乎跟着颤了颤。 或许旁人不清楚,可她是见过的,在蜃境中见过那个八岁大的孩子,多努力、多屈辱想要找到亲人。 可其他的族人不容他,关押他和哑女便罢了。他的亲生母亲,为何也要说这般无异于剜人心的话? 越之恒的脸色变得苍白,他鸦黑的睫抬起,转眸看向宣夫人。 他浅墨色的眸冰冷,语气淡嘲,低笑了一声:“贱种?就算宣夫人今日骤觉后悔,想要弥补当年的过错,恐怕也来不及。” “狂瞽之言!” 眼见她下一个巴掌又要落下,湛云葳再也忍不住,挡在越之恒身前:“大夫人,您冷静一点,此事和越大人无关。” 那一掌堪堪停在触到湛云葳时停下,湛云葳几乎以为要打在自己身上了,一抬眼,发现越之恒挡住了宣夫人的手。 他冷笑:“既然从不认我,也就少来教训我,第一下我当你失心疯,但不会再有第二下。” “湛小姐,不关你的事,让开罢。” 宣夫人也转过视线,仿佛此刻才注意到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少女。 湛云葳听不下去宣夫人那些戳心的话,简略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若非越清落被欺辱,越大人不会收回账册。”她蹙眉道,“昔日恩怨如何我不清楚,但这件事他没错,您不能因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打他,也别因此……说那样伤人的话。” 雨声淅沥,风吹动湛云葳脸颊旁的头发。 宣夫人看了她许久,看这貌美少女,寸步不让,挡在那人身前。 宣夫人突然从喉间发出一声苍凉的笑。 她抽回手,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过回廊,身影凄惶地往佛堂而去。 湛云葳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也没能明白,宣夫人最后那凄凉一笑是什么意思。 宣夫人是个可怜的人,但对于越之恒与哑女说来,这份可怜,又成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伤害。 越之恒收回视线,淡声催促她道:“别看了湛小姐,回去了。” “嗯。” 两人回到房间。 湛云葳望着越之恒破了的唇角,越大人近来真是多灾多难。 见他懒得上药、有放着不管的意思,她让石斛找来了外伤的药,打算替他涂上去。 越之恒说:“不用。” “明日你还要去彻天府,不处理一下,就变成指印了。” 顶着指印在王城招摇,被仇家见了讥笑,越大人心里多少也是不痛快的吧? 果然,越之恒皱了皱眉,没再动。 湛云葳对上药这样的事还算熟练,待处理好伤口,还隐约能看出痕迹。 能让九重灵脉的越大人不反抗,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世上恐怕只有宣夫人能做到。 二夫人也是好算盘。 湛云葳心想,比起伤在脸上,越大人心里恐怕更窝火难受。 她栗色的眸,注视着越之恒脸上的伤,想到他今日送自己的洞世之镜,斟酌着开口。 “越大人。” “嗯。” “你别伤心,宣夫人那是愤怒之下口不择言,她以前既然没有要杀你,今日便是有口无心。” 越之恒本来也谈不上难受,于是拆台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心了?” 他扯了扯唇:“还有,她杀过我几次,只是没成功而已。” 第37节 湛云葳一噎,无言以对。 她安慰人还鲜少见越之恒这样油盐不进的,见他神色没有先前苍白,她哼了一声,索性懒得管他了,放下药,决定去拿自己的褥子。 越之恒望着她的背影:“你做什么?” “铺床休息。” 现在都快二更了,湛云葳发现她和越之恒凑一起,几乎就很少睡一个完整的觉。 手腕被拽住。 湛云葳困惑回头,对上越之恒欲言又止的眼神。 湛云葳说:“怎么了?” 越之恒沉默了下,把她拽回来:“你睡床。” 湛云葳趴在柔软仙玉床上时,看越之恒在自己床下躺下。 她有些莫名,越大人竟然愿意睡地上了? 越之恒感知到她还在看,他冷道:“湛小姐,你要是在床上睡不着,那我们换过来。” 她古怪道:“为什么,你今日被我感动了?” 越之恒有几分好笑,他看上去像是那种知恩图报的愚蠢清流?那他不如去仙门扫地,还当什么彻天府掌司。 “只是不能让你半夜邪气入体死屋里,”到底被人算计了一遭,他冷着眸子,有些心情不佳,“你再多说一个字,也马上换回去。” 湛云葳又不是不会过好日子,立刻躺下。 良久,雨声渐小。 床上那少女再度开口:“越大人,她的话半点都不对,每个人都有资格好好活着。” 他也没闭眼,低声道:“嗯。” 我知道。 第27章 花巳宴 湛小姐如今早已不是十四岁 这两日王城闹了个笑话。 三皇子在前日清晨,被人打了一顿扒了裤子,扔在了在烟柳巷中。那时候天光大亮,不少人都瞧见了。 好歹是帝王家后代,三皇子生得又不错,清晨险些被一个醉汉当做小倌给拖走。 还好他府中的府卫发现不妙,寻了过去,及时把三皇子抢了回来。 今日—— 三皇子府,又一个医修被轰出了门。 “滚,都给我滚,全是没用的东西!还愣着做什么,再去找!” 三皇子红着眼,掀开被子,看着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反应的物什,只恨不得将这些没用的废物通通杀光。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新来的管家趴在地上,冷汗涔涔。 这事说来话长,两日前,三皇子和一众胡朋狗友出去找乐子。 赵王世子近来得了一个御灵师少女,据说周身柔弱无骨,能用灵力为他们疏导,还会反弹琵琶。 听闻三皇子近来心情郁郁,赵王有心讨好,便邀请三皇子入高阁一叙。 三皇子先前以为越之恒死定了,谁知没两天,又叫越之恒给活了过来。 到手的美人也丢了。 他派去的门客,还被人打得半死不活丢在了门口。 谁干的一看就知道。 三皇子发了一通火,让人把门客拖走,但也没放在心上。他还嘲讽越之恒这条父皇的狗,也算识时务,只敢杀管家、打门客,却不敢动自己。 他傍晚施施然去赴赵王世子的邀。 那美人确然有几分姿色,舞也跳得不错。 酒过三巡,赵王为他和美人关上门,三皇子准备好好享受的时候,却再次被人阴了。 他倒在美人的身上,旋即人事不省。醒来发现裤子被人扒了,身上剧痛,一群人围着他指指点点。 幸得他府卫赶到,才将这群没眼色的贱民赶走。 他气得在府中足足修养了两日没出门,昨晚终于有了点心情,打算让管家带个姬妾来伺候自己,却发现不论如何都起不来了。 三皇子长这么大,在姬妾惊愕的目光下,他第一次感受到不可置信、羞愤震惊,乃至惶恐害怕的心情。 他当即给了姬妾一巴掌:“滚。” 他本以为是前两日大街上的事给自己留下了阴影,可后面不管他怎么尝试,连药物都用上了,还是没反应。 一批批医修来了又走,没有一个人有办法,也没有一个人能看出原因。 三皇子恨不得杀了所有人。 明明那处一点伤都没有,为什么就像是废了一样! 府中阴云密布,这样的丑事也没人敢往外说,都知道灵帝极其看重子嗣,如果三皇子真不行……那与废人无疑。 一整夜,来过医修几乎都把脑袋悬在了裤腰上,被关在了隔壁,不允许离开。 三皇子阴沉着脸,提剑出去。 他现在看谁都觉得像是在嘲笑他,管家不敢拦,趴在地上,知道这个暴戾又歹毒的皇子要去杀了那些知情的医修。 再找不到解决办法,他们这些仆从也没好下场。 管家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白色斗篷的男子往院中缓步而来,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是先生!澈先生回来了! 澈先生一定有办法。 那人隐在斗篷下,笑道:“殿下这是要去哪,怎地发了这么大的火?” 三皇子现在看谁都像是杀父仇人:“滚开!” 澈先生好脾气地往旁边一让,嘴上却不怎么避讳地开口:“如果是为了前两日的事,殿下放心,王朝没人敢嘴碎。” 三皇子知道这门客有些本事,这些年也为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但就算有本事,也就是个狗奴才。 敢挡他的路,就先杀这人!他抬起剑,朝澈先生刺了过去。 澈先生双指夹住剑锋,道:“殿下当真要杀我?澈一死,殿下的隐疾,可就彻底没办法了。” 三皇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三皇子其他心腹见势,早就退下。 “是你给我下的药?” 澈先生摇头:“殿下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怎么会害你。谁将殿下变成这样,殿下不是心里有人选么。” 三皇子咬牙:“越之恒。” “不错。” 三皇子向前一步,没了跋扈,带上几分急切:“你说你有办法?如果你能治好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那帷帽里的人微微一笑:“越掌司伤了殿下的灵体,我自然也没有办法,不过……有一物兴许有用。” “殿下请看。” 他摊开手,手中是一个玉盒,盒内有两只翅膀半透的蝴蝶。一只似无暇白玉,一只如艳红枫叶。 “这是什么?” “殿下可曾听过神阶灵物,意缠绵?”见三皇子皱眉,澈先生笑道,“没听说过不要紧,您只需想想,红色灵蝶给谁就好?” “您可要想好了,这灵物一月一发作,”澈先生道,“今后,您便只能碰这一个人。” 三皇子接过那两枚丹药,犹疑不定。 一辈子只能碰一人,那必定要最好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想想那彻天府那疯狗,他又有些犹豫。 澈先生声音低缓,如蛊惑,又似鼓励:“他不敢杀了您,对吗?成事以后,殿下再将这事与灵帝陛下一说,灵帝会把她赐给您的。但若您怕了他,寻旁人也……” 三皇子现在最听不得这话,道:“好!我们如何做?就算湛云葳如今灵力被锁住,可她在越府,我的人进不去。” “殿下收好白色灵蝶。”澈先生笑道,“不急,三日后,不就是花巳宴么。” 湛云葳消息有些滞后,她今日整理完一本账册,才从石斛口中听闻三皇子险些被醉汉捡走的事。 却都是两日前的事了。 石斛嘀咕道:“不知道谁那么大胆,敢这样对待三皇子。” 狠狠打了一顿不说,还这样羞辱他。 湛云葳:“……” 可那日越之恒读信时,明明没什么反应。 再后来,她为了带湛殊境他们离开,还给越大人下了药。 越之恒七支箭矢齐发,冷冷盯着她的时候,恐怕恨不得掐死她,怎么想越大人都不可能帮她出气的样子。 可她算算时间,三皇子出事的时候,越之恒确实出了一趟府。 不管是不是,她决定少招惹越大人。最好能平静宁和待到自己离开那一天。收回心思,湛云葳嘱咐石斛将自己整理好的名册给二夫人送去。 提到这件事,石斛就眉开眼笑。 淬灵阁的帐归少夫人管以后,给他们每个人的月俸都提了三倍,算是弥补仆从们这些年的不易。 至于府上其他仆从,湛云葳是不管的。 第38节 用她的话说,拿了越之恒这么多钱,就算自己和越之恒立场不容,也知道将他的事做好。可那些仆从帮着糟践哑女,瞧不上越之恒,实在不配。 这群嘴碎的人,二夫人养得起那就养,养不起随他们去。 这两日开始,石斛走路都虎虎生风。 院子里每个人脸上都多了笑意,当初把他们推到越之恒院子里来的人,悔青了肠子。 至于二夫人和琴川族人怎么办,湛云葳今日一大早也问过越之恒。 越之恒用拇指触了触脸上的伤,淡声道:“自然还是我帮二婶养,毕竟都养了这么多年。” 他善良得让湛云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然而晚上,湛云葳听到消息。 越之恒把一众锦衣玉食的琴川族人都关了,送进了淬灵阁的炼器房看炉子,冶炼打铁。 每个人还根据湛云葳算好的帐,妥帖地标好了价,并着一大堆空白玉佩,送进了二夫人的院子。 有钱就赎走一个,没钱关淬灵阁地下打一辈子铁。 不发月俸,两年只有一套衣的那种。 二夫人如何对哑女,他就如何对琴川族人。本来这事到不了这一步,偏偏那一巴掌的算计,打掉了越之恒对琴川一族最后的耐心。 一夜之间,二房背上了天价欠债。 得知越之恒还送去了一堆玉牌,湛云葳只觉得他杀人诛心,这是要让二夫人制作涤魂玉牌还账? 湛云葳发现,越之恒虽然不懂大家族后宅的勾心斗角,但他实在懂怎么收拾人。 二夫人院子里,越怀乐巡夜回来,看见那一堆空白玉牌,气得发抖:“越之恒怎么可以这样对娘?” 最落魄的御灵师才制作玉牌卖钱,他把娘当什么了! 二夫人脸色苍白,见女儿要去越之恒院中理论,她拉住女儿:“怀乐,行了。” “娘?” 二夫人神色冰冷,她以为自己这份恨意藏得很好。 这些年族人一个个死去,最后弟弟也死了,换回来的,是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邪物。 她嫁给窝囊又蠢笨的二老爷,眼看琴川一点点败落。 无咎明明天资也不错,老爷子最后却将偌大的家业交给了那个阴郁冰冷的少年。 她冷眼看他学习礼仪,诗文,却又看越之恒分不清什么才是世家公子应有的东西。 越之恒永远也不会知道—— 世家公子学鞭子、学剑时,不会挨先生那么重的打,也不会被罚在毒障气中跪着淋雨。 那少年从未用过最好的笔墨纸砚,简单的衣食便能满足,少时逢年过节,他和哑女吃到点剩下的年夜饭,就很高兴。 从来不曾有哪个中秋,他和哑女是坐在团圆桌上以主子的身份吃饭。 二夫人发现自己无人可怨。 这份嘲弄,是对越之恒,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无力的一生。 然而看着面前的越怀乐,她很难说,自己不后悔。 也有过后悔的。 她也有儿有女,如果她的孩子被那样对待,她会心痛得恨不得死去。 成王败寇,纵然这些年她开始收敛,可过往做下的孽,是她没法抹去的存在。 也因此,她害怕渐渐羽翼丰满的越之恒会报复回来,会屠杀她琴川一族。 人走过的路,没法回头,苦果也得自己尝。 那少年长大了,有了妻子,他不懂的东西,有人会懂。他失去的那些,也有人在替他找回。 “娘,你别吓我。”越怀乐抱着她的腰,“我、我去求大堂兄?我今后再也不买那些东西了,明日就通通卖掉。” 二夫人终于忍不住哽咽,她抱着女儿。 其实足够幸运了不是吗?她失去的确实良多,可得到的馈赠又何尝少了。 “不、不求他。是娘做错了。”二夫人说,“娘对不起你们。” 越怀乐其实也没法接受,原来这几年一直是大堂兄在养着自己全家的事实。 她想起自己当时理直气壮地和兄长一起骂越之恒,心里茫然又无措。 二夫人抱紧她,闭了闭眼:“是娘的错,也不曾教过你,今后你和无咎将他,当成长兄敬重。” 越之恒纵有千般不是,也有狠辣的心肠,但有一点,老爷子说得对。越家荣辱系于越之恒一人之身,他活着一日,在外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辱越家人。 上一代的恩怨已经抹不平。 惟愿那人不似自己,将怨牵扯到自己孩子身上。 湛云葳很快看见了二房的决定,二夫人遣散了府中嘴碎的下人,包括中饱私囊的管家。 她也确实拿起了玉牌,不曾来求越之恒。 湛云葳不由得敬佩她的心思和骨气。一个御灵师要撑起没落的门庭,这些年应该也十分不易。有些恩怨,实在是理不清也说不清。 明日就是花巳宴,她与二夫人作为御灵师,要去赴宴。 因着最初越之恒没想过,这场荒唐的婚事还能延续到现在,她在府里的衣裙也不多。 越之恒知道来不及给她做成衣,让霓裳阁送了许多罗裙过来,供她挑选。 越之恒回来的时候,她正在试罗裙。 玉色的长裙,露出纤长的肩颈。几个妆娘围着她,满眼惊艳。 “掌司大人你回来了?” 越之恒注意到她的称呼还是没变,似乎从那日看见自己用匕首抵住二老爷舌根开始,湛云葳就有了些改变。 他垂眸,冷淡道:“你选好了?” 湛云葳说:“要不你帮我看看?” 毕竟是拿了灵石为他争光,越大人满意最重要。 越之恒本来要去绘图,想说随便哪一条,湛云葳拎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那裙摆散开,像蹁跹起舞的蝶,因着腰肢掐得极细,让人几乎难以移开目光。 “这条怎么样?” 越之恒说:“换一条。” 下一条是天蚕碧纱,手臂若隐若现。配套的臂钏极美,花巳宴本就是争奇斗艳的场合,衣着比平素大胆许多。 越之恒眼神无波。 湛云葳只得又换了一条,这条好些,但肩膀敞开,胸口刺绣如盛开芙蓉,让人容易一眼就会往不合适的地方看,而湛小姐如今显然不是当初的十四岁。 “……” 湛云葳惊讶道:“还不行?”妆娘子明明说都不错。 越大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对御灵师的不喜,已经发展到对她穿什么衣衫都不满意了吗? 越之恒冷淡道:“都不错,湛小姐自己决定。” 第28章 灵蝶【双更合一】 “越大人……救……” 湛云葳最后选了那条素雪芙蓉百水裙。 这条裙子并非最艳丽的,但料子最轻软,在炎热的六月看上去像掌中掬起的一捧清水。 除了花巳宴的一整套装扮,旁的她什么也没留下。 甚至这一个多月来,她从来不曾往房里添置女子平时要用的首饰香膏。 尽管越之恒并未克扣她这些。 但湛云葳心里明白,就算在越府这段时日,难得安宁,可她到底不属于这里,她早晚得走,回到族人身边去。 到那时再与越大人相见,又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若对越之恒有所亏欠,对上他时,手就不会再稳。她怕自己有一日会对越大人下不去手,保持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就算相处还尚可,立场也绝不会动摇。 她什么也不留,越之恒自然注意到了。 他并不觉得湛云葳这份心思可笑,谁都清楚,他日两人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因此他也冷淡垂下眸,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 今日会有新的裁缝来给院子中的奴仆和哑女补上新衣。 湛云葳不太放心,准备去哑女的院子看看。 出门前,她想起一事:“掌司大人。” “怎么。” “你书房里那个启蒙玉简,可否让我带给越清落?” 湛云葳这几日一直在想,哑女被关了大半辈子,几乎没有踏出过越府,一个人如果到死都不敢、也不曾踏出到外面的世界,是很可惜的。 灵域看不上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可普通人明明也可以很强大。 凡人没有灵力,但偏偏是他们,开辟了三界最辽阔的土地,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 越之恒问湛云葳:“你要让她习字?” 灵域等级森严,禁令繁多。 哑女这样的存在,在灵域中意味着天生残缺,灾星降世。就算出生没有被家族扼杀,也不会记在族谱上,更不许她像世家小姐一样读书习字。 越之恒少时给哑女偷偷看过自己的书籍,想要教她念书。 第39节 被先生发现,罚他在毒雾中跪了一夜。 那天回去以后,哑女不论如何也不肯再做出格的事。他若还要教她,哑女只会摇头落泪。 越之恒有时候觉得湛小姐很有趣,她看着性子绵软,却总在做一些违背灵域纲常之事。 比如修习所有御灵师避之不及的控灵术,又如当年唆使狼狈的自己学习诗文礼仪。 现如今,她还把主意打在了哑女身上。除了湛云葳,谁也不会惦记让哑女习字。 越之恒说:“阿姊不会愿意学的。” 有时候什么都不懂,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哑女懂了,明白他在做什么,担忧和痛苦也会接踵而至。 可什么样的人生,都该哑女自己选择。 越之恒并没有反对湛云葳的提议:“不过你可以试试劝她,有劳湛小姐,那玉简年岁太久,已经坏了,我让沉晔换一块新的给你。” 湛云葳也不是非要越之恒那一块,点了点头,带着新玉简去了哑女的院子。 裁缝在给哑女量身,她很是局促,红着脸推拒。 湛云葳一眼看出问题所在:“不是越府的银子,是掌司大人赚的灵石,你别怕。” 哑女犹疑地看着她,这两日就像做梦一样,房中不断添置新的摆设。还有可口新鲜的饭菜送来,以往偶尔才会有这么几日。 她隐约也感觉到,是越之恒在府中的时候。 可阿弟很忙,还常常受伤。他少时就吃了太多苦,哑女生怕自己这点小事让越之恒与越家决裂。 越家好不容易才认他。 她没有念过书,不曾去外面看过。也不知什么是权臣,什么是人人痛骂的奸佞。记忆中只有地宫和禁地数十年如一日的关押。 哑女的心里,她和越之恒还是依附着越家存在的。 湛云葳猜到几分她的心事,拉着她坐下:“你放心,掌司大人如今很厉害,不是越家在供养你们,是他在照拂越家。” 哑女渐渐放松了一些。 湛云葳告诉她:“你不必觉得亏欠,本来也没有把人圈禁在府中,却又不管死活的道理。你要好好的,掌司大人在外面当值才会放心,今后如果缺什么,你可以来前院找掌司大人,或者也可以和我说。” 哑女看着弟妹,笑盈盈地点头。 湛云葳又提起了念书玉简的事,然而这次哑女脸色变了,沉默摇头,不论如何也不应。 倒还真叫越之恒给说中了。 湛云葳只得试着道:“可是越掌司需要你今后帮他掌中馈,除了你,越府没几个人对他真心。” ——不是有你吗? 湛云葳顿了顿:“我和掌司大人不是真正的道侣,早晚会离开的。” 哑女虽然早就从越之恒口中听过一次,如今仍是觉得黯然。 ——弟妹,你能不走吗? 湛云葳心想,那越大人得多糟心啊,他既不喜欢御灵师,也不想一辈子睡地上。 她最后还是留下了玉简,学不学只能看哑女自己的选择。 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走向明显有了很大区别。 正如白蕊的出现,以及自己提前将湛殊境等人救了出去,如果她没猜错,不久后湛殊境和裴玉京就会回来救他们。 如果这次能成功,她就不会再回越府了。 第二日就是花巳宴,宫中举办花巳宴,民间则过花巳节。 一大早整个汾河郡焕然一新,四处扎了彩绸,连汾河之上,也多了许多精美的画舫。 越之恒以前只听说过这个节日,但他从学艺到后来为王朝办事,花巳节都与他没太大关系。 一大早宫中的玄乌鸾车来越府接湛云葳和二夫人。 而越之恒今日也要出门。 湛云葳注意到,越之恒久违地带上了办事的鬼面獠牙面具,那条诡谲冰冷的鞭子也被他系在了腰间。 她心里一沉,意识到想必又有人入邪,即将或已经变成邪祟。 ——越之恒要去杀人。 每逢这种时候,彻天府所过之处,必定血流成河。 王宫的玄乌车很高,往往得由御灵师的道侣搀扶一把。湛云葳看着自己曳地的罗裙,在想该怎么往上爬。 身后一声冷淡的“得罪”,她腰上被人托举了一把,轻松放上了玄乌车。 那时候天光还未大亮,湛云葳低头看过去,只看见那带着獠牙面具的男子,把她带上玄乌车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青面鬼鹤。 彻天府卫分成两路,一路护送湛云葳和二夫人入宫,一路跟着越之恒去杀邪祟……或者百姓。 杀伐冰冷之气在空中无形弥散,甚至冲淡了今日花巳宴的氛围。 湛云葳注视越之恒的背影,除了腰间还残留着越大人掌心的温度,他又成了那个人人惧怕,杀人如麻的彻天府掌司。 青面鬼鹤离开,她收回视线。心中也明白,一旦踏出越府,已经开始熟悉起来的人瞬间会变得陌生。 与汾河郡晨时的杀伐不同,王宫此时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花巳宴只邀请御灵师,为了防止他们被冒犯,王宫这一日到处都是禁卫,不许灵修出入,违者严惩。 三皇子在自己少时住过的宫殿里徘徊,看了眼天色:“澈先生,你有把握吗?” 他昨夜冒险潜入以前住过的宫殿,若成了事,就算被父皇重罚,他也没有什么怨言。可若不成,在这样的日子擅闯宫中,那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澈先生面庞隐在斗篷下,道:“殿下大可放心,今夜我会将湛小姐带进你的宫殿。” 澈先生沉吟。 今日彻天府卫进不了王宫,王城西郊外,又有一个村子被他的人催化,提前变成了邪祟。 彻天府的人杀邪祟都来不及,越之恒今日没法来宫中接人。 听澈先生话中的笃定,三皇子放下心来。 他们在宫殿之中,远远能听见御灵师们的笑声、与乐器声。 三皇子不由好奇:“澈先生安排了人?” “不,我会亲自去一趟。” 宫中的花巳宴远比仙门的还要热闹,到处都是盛放的奇花,与精巧的琉璃灯盏。 湛云葳得了越之恒的好处,也没有故意落他的面子,但凡有夫人过来结交,她都笑吟吟地聊上几句。 王后召她过去说话,她也得体地应对了过去。 湛云葳生得好,性情也好,只要她愿意好好应对的时候,很是招人喜欢,很快,不少御灵师都愿意同她玩在一处。 酒过三巡,御灵师们聚在一起,纷纷说起了自己道侣。 有女子粉面含羞:“我家夫君高大威猛,却心细如发,待我体贴,成婚三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我家那位,前日刚得了陛下嘉奖,陛下赐了封地,明年就会上任去商翌当城主。” 湛云葳撑着下巴,饮茶倾听。 起初画风还好,几轮下来,大多都夸赞道侣的温柔小意,一位奇女子却开了不同的头,她道:“我夫君……龙精虎猛,异于常人,奴家夜里十分辛苦。” 表面抱怨,实际媚眼含春,让一些人暗暗攥紧了帕子。 湛云葳一口茶水险些呛在喉间。 另一人低声接话笑道:“我夫君么,十八般技艺,均通一二。” 既然开了头,就没人把这“技艺”当做真正的技艺。 眼见一个比一个过分,不管真的假的,每人都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最后到了湛云葳这里,所有人看向她。 她们都很想知道,成了婚的彻天府的掌司,到底是个什么样。 夫人们平素只远远见过越之恒,这位王朝的新贵,陛下面前的大红人。越之恒虽然看着有礼,可比起他表面的客气和温润,杀伐狠决的名声,显然流传更广。 这样一个人,私下里使如何和道侣相处的呢? 湛云葳放下杯子,只觉得掌心都麻了麻,顶着所有人好奇期待地目光,她叹了口气,只能念一开始打好的腹稿:“我夫君,容貌俊朗,性情温雅,进退有度,为人大方。” 湛云葳愣是将不对劲的话题,给掰了回去。 夫人们还等着下文,见她不语,出声道:“就没旁的了么?” 湛云葳知道她们想听什么,但本来她和越大人清清白白,也没发生过什么,他究竟如何她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她没想到王朝的夫人们会这般开放,连闺中之乐也要比个高下。 仙门的花巳宴,明明一个比一个正直。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笑道:“你们就别逗趣越夫人了,她上月才成婚。” 天色渐渐暗下去,御灵师们也三三两两离席。 有宫婢举着宫灯,来替湛云葳和二夫人领路。 湛云葳和二夫人一同往宫门外走,路过花园的湖,湖面上到处亮着宫灯,湛云葳不经意瞥了眼,却没在湖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顿住脚步,心中沉了沉,莫名觉得此时的场景很熟悉。 二夫人见她不走了,疑惑回头。 湛云葳看着前方的宫婢,宫婢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不对劲,不知何时,像个傀儡一样,被人扯着向前走。 二夫人拉住湛云葳,反应过来道:“不对劲,我们快走,去找彻天卫!” 她没有被锁住灵力,压迫感传来的那一刻,二夫人试着拽住湛云葳躲开,脚下八卦阵法亮起又熄灭,她一抬头,发现自己拉住的哪里是湛云葳,明明是一截枯枝。 而湛云葳方才站的地方,哪里还有人影? 湛云葳虽然没有灵力,感知却还在,她也试图推二夫人躲开,却踉跄了一下,脚下蓝色八卦亮起,她险些撞到来人怀里。 湛云葳看清那阵法,就知道不妙,来人至少也是八重灵脉,世间少见的阵法天才。 宫灯下,面前的人隐在斗篷中,笑着扶住她肩膀:“小姐站稳了。” 第40节 湛云葳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正要抬头看他的脸,颈后一痛,没了知觉。 晕过去之前,她愤愤心道—— 越大人,你先前放我身上的东西最好有用! 宫殿内,三皇子已经等得不耐烦,眼看宫门就要下钥,澈先生还没回来,他几乎要忍不住冒险出去寻人时,却见澈先生回来了。 三皇子看清澈先生怀里的人,惊喜道:“成了?” “澈幸不辱命。” 澈先生将湛云葳放在一旁的床榻上。 三皇子知道这门客厉害,但没想到这样有手段。在自己府中快三年,自己竟然从没发现这样好用的人才。 三皇子几乎想要大笑,望着床上楚楚动人的美人,还不是到了他手里,不枉他昨夜冒险将澈先生带进皇宫。 今夜过后,就算父皇把他打得半死,或者发配到边缘地界,他也认了! 他拿出怀中红色灵蝶,打开盒子,用灵力迫那灵蝶飞入湛云葳额中。 床上少女似乎有些不适,浅浅蹙眉。 三皇子目露垂涎,果然是最好的美人,就算蹙眉也这样好看。 可惜他还是起不来,只能借助那只白色灵蝶。 他拿出白色的盒子,头也不回地对澈先生道:“行了,先生暂且离去吧。今晚是我洞房之夜,先生劳苦功高,明日你要什么与我说,我都成全你。” 眼见那只白色的灵蝶要飞出。 身后的人说:“什么都可以成全,倘若我要殿下的命呢?” 什么! 三皇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枚冰菱从他丹田处穿透,他瞪大眼睛,低头望着那冰菱,死不瞑目。 一只手施施然盖住他手中的盒子,收在怀里,推了推他,三皇子应声而倒。 澈先生踢了他一脚:“蠢物,你也配玷污她?” 在宫中劫走越之恒的夫人,又死在“冰菱”之下,越之恒脱不了罪。 灵帝得知后,岂能容越之恒活命。 澈先生上前几步,抱起没有意识的少女,怜惜道:“小师姐,澈带你离开。” 明月高悬,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 湛云葳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燥热,如百蚁挠心,有人在背着她赶路。 这人斗篷放了下来,露出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 “湛小姐醒了?”他柔声说,“此次多有冒犯,澈准备好了汤池,带你去压制赤蝶药性。” 湛云葳昏昏沉沉,勉力保持住的清醒,让她认出了他:“小澈?不对……你叫东方澈?” 东方澈笑道:“没想到小师姐还记得我。” “……”湛云葳想起这人哪里眼熟了,她也没想到,昔日自己爹捡回来,据说被“彻天府”霸凌残杀的人,竟然是东方家那个仅剩的血脉,东方澈。 东方澈在仙门做了两年外门弟子,手脚勤快,又长着一张幼态讨喜的脸,很难没有同门情谊。两年前,有人说这位师弟出去游历,被邪祟杀了,湛云葳还一度十分伤心。 没想到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阵法天才。 她哑着嗓子道:“你放开我。” “趁现在还早,我得带你压制药性。师姐,你不是早就不想留在越之恒身边吗,我今日就带你离开。” 湛云葳道:“你给我下了什么?” 东方澈纠正说:“是三皇子下的,意缠绵灵蝶,你放心,有解药的。” 湛云葳听他事到如今还在撒谎狡辩,不吱声,拔下头上簪子,迳自刺下去。 东方澈不得不放下她,握住簪子,有些伤心道:“你要杀了我?” 昔日小师姐不是对他挺好的吗? 湛云葳抿唇,掌心几乎汗湿。饶是她看过许多书,也不知道“意缠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身体中一股又一股的热意,提醒着她不妙。 见她眼神厌恶,东方澈的笑意也消失了,他蹲下来:“我没想伤你,也没有折辱你的意思,你看,白蝶在这里。师姐若不同意,我没打算用,也不会让三皇子用。现在只是带你去压制药性而已。” 湛云葳盯着他手中的盒子,恨不得灼出一个洞。 她身上的法器仿佛知道她所想,器魂被操纵着凭空在她身后出现,身量一瞬拔高,有如滔天巨兽,朝东方澈一口咬去。 东方澈觉察到不妙,急急后退,却因放松心神晚了一步,自己的一只手连同白色灵蝶,一并被那巨兽吞吃咀嚼。 不远处的树上,有人居高临下,冷冷凝视着他。 来人戴着恶鬼獠牙面具,湛云葳第一次见到这面具觉得如此亲切。 越大人,你可算赶回来了! 越之恒摘下面具,露出自己那张冷峻的脸。 他周身全是紫色的血,今日不知杀了多少邪祟,此刻身上还全是煞气。 东方澈没想到越之恒会回来,还能找到自己。 为什么? 他回头,这才看见湛云葳宫绦上镶嵌的玉珠,哪里是玉珠,分明是一件仙阶法器。 恐怕自己杀三皇子的过程,全被这法器记载下来了。越之恒真是阴险! 本来他八重灵脉,就打不过九重灵脉的越之恒,因此一直藏在暗处,今日对敌,东方澈知道自己几乎没有胜算。 他沉下心,想要去拉湛云葳,用阵法逃走。 身后一条冷戾的鞭子破风而来,脚下地面裂开,东方澈只得收手。 越之恒冷笑一声,当他是死的? 贴满符咒的鞭子带着戾气抽过去,打在东方澈身上,他来不及结下一个印,倒飞数十步,吐出一口血来。 阵修的弊端就在这里,鞭子快如急雨落下,东方澈带伤躲得很是狼狈。 鞭子化成冰菱,眼看下一刻就要杀了他,东方澈捂住断臂,咬牙祭出心头血结印,用阵法遁逃。 冰菱失去目标,飞回越之恒手中,他追了两步,听见身后低低闷哼声。 越之恒只得走回来,去看湛云葳如何。 “湛小姐,你还好吗。” 湛云葳咬住唇,抱着膝盖,轻轻哆嗦,只摇了摇头,应他都困难。 他皱眉,俯身抱她:“我带你去看医修。” 越之恒也没想到,自己在她身上放了仙阶法器,也没能完全护住她。 他早就防着东方澈,那玉珠若感知到杀意或伤她之意就会触发。 但东方澈竟没有伤害她的意思,越之恒没空查玉珠里的画面,器魂还在咀嚼东方澈的手。 越之恒冷下眉眼:“吐了。” 别什么恶心玩意都吃。 器魂老实吐出一只手,邀功般将白色玉盒递到他身前。 待到越之恒看清里面那只白色灵蝶,总算知道东方澈做了什么,步子顿住。 而怀里人酡红着脸,灵蝶控制了她的意识,湛云葳只勉强还认得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声音几乎带上了颤音:“越大人……救……” 她肩膀上的雪色锻锦滑落,露出胸口浅粉色的盛放芙蓉花。 越之恒无意看见,立刻错开眼,将她的衣衫往上提。他按住她的手:“忍忍。” 不怪湛云葳不认得,这东西……是最早一任彻天府掌司研制的阴私之物。 她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哼着细细的声。隔着夏日的衣衫,他感觉到她在发烫。 越之恒难得愠怒自己方才没有杀了东方澈,或是问出解药下落。 不远处有一排画舫,夜晚的花巳宴从来不缺热闹。 越之恒将湛云葳按在怀里,不让她乱动,扔了一袋灵石给船家:“出去。” 船家没想到有人这么大方又着急,待到灵力将他关在那门后,他才喜笑颜开捡起灵石离开。 第29章 画舫中 不会后悔? 器魂从湛云葳宫绦上的玉珠飘散出去,如烟扩散,盖住一整条画舫,形成结界,隔绝了外界的窥伺。 月光投映于湖面,水波以画舫为中心一圈圈漾开。 不远处的画舫有歌女在弹唱,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画舫内轻纱飞舞,迎合着夜风,多出几分旖旎之意来。 越之恒将湛云葳放下时,她几乎已经认不出他是谁,凭藉着活命般的本能拽住了他的衣带。 越之恒低眸,皱眉说:“湛小姐,松开。” 换来的是她更紧更用力的抓握。 越之恒只能握住她手,强行把自己衣带从她手中抽回来。 似是没有想到这人如此无情冷淡,她朦胧的眸子中多了一分雾气。 越之恒去旁边倒了一杯水,以灵符化开,给她喂了下去。 身上虽然依旧燥热,但灵识总算清醒了不少。 “掌司大人。” 越之恒见她总算认得人了,应了一声。 第41节 湛云葳发现自己衣裳穿得乱七八糟,外衫几乎裹住了领口,虽然不知道自己意识模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这太明显了,几乎能想像到越之恒的态度。 她抱住膝盖靠着画舫的窗坐下,有些尴尬,脚趾都忍不住悄悄蜷缩。 湛云葳沙哑着嗓音问:“东方澈呢?” “断了一臂,跑了,你认识他?” 湛云葳勉力打起精神:“嗯,我爹以前把他捡回了长玡山,他在长玡山做了两年外门弟子。” 越之恒看她一眼。 眸色虽淡漠,也没骂人,但湛云葳却莫名接收到了他的意思,长玡山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捡回去。 湛云葳不服输强调道:“东方澈是你们彻天府的人。”长玡山可养不出这么邪性的人。 她爹救人的时候又不能剖开肚子看看一颗心是红是黑,东方澈当年混在难民中,谁能分辨得出来。再说,救的人多了,林子一大总会有几只坏鸟。 越之恒意味不明看她一眼,湛小姐心还真大。意缠绵都没解,还有功夫和自己吵架。 “东方澈既然算是你师弟,湛小姐为何没有和他离开。” 他说这话时,手中转动着杯子,观察着湛云葳的神色。倘若今晚湛云葳将宫绦扯了,选择同东方澈走,越之恒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 可她全程戴着宫绦。 湛云葳道:“在越大人眼里,我像个傻子吗?” 东方澈如果真为她好,想要救出她,有许多方式,但他偏偏看着三皇子给她下药成功。他如果真的想给自己解药,那解药就该带在身上。而不是半胁迫地说要带她去找解药。 湛云葳问:“怎么了,有何不对。” “没有。”越之恒淡淡垂眸,“只是我以为,比起越某,湛小姐至少更信任他。” 湛云葳道:“至少掌司大人算个正人君子,对我没想法。”也不会给她下药。 “……”越之恒顿了顿,放下杯子看她一眼,“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她想要问清楚,却发现那股好不容易压下的颤意,又涌了上来。湛云葳咬牙,并紧了膝盖。 花巳节本就算个互通心意,或是寻欢作乐的日子。 他们一安静下来,其他画舫上的靡靡之音,便透过夜风传进来。 要死了。 湛云葳语调艰涩:“掌、掌司大人,我的药还没解吗?” 越之恒冷道:“没有。” 哪有这么容易,他的灵符不过让她清醒片刻罢了……那灵符原本还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怕悯生莲纹一开自己没了理智。 就这一张,只能管一刻钟。 “意缠绵”本就算不得什么灵物,初代掌司性情阴邪,最早这意缠绵,是他豢养出来控制心上人的。 越之恒不得不告诉她一个冷酷的事实:“别看我,我没解药。” 湛云葳自认情绪向来稳定,此时也快绷不住了。 “那怎么办?” 越之恒说:“兴许可以忍过去。” 但彻天府的记载,没人做到过。湛云葳就算意志力再顽强,可意缠绵是摧毁神识的东西,且每一月只会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一发作,她连自己是谁兴许都能忘了,哪里还能生出抵抗之意。 符纸的作用在渐渐失效。 轻纱每被风吹进来,拂过湛云葳的手背,她就忍不住轻轻颤抖一下。 画舫中没有贵胄用的明珠,只有花灯。 还有挂在不远处的精巧兔子灯。 月光照不进来,柔和的光下,越掌司杀过人的煞气似乎也消失了。越之恒见她一双清瞳几乎要带出泪意来,看上去实在可怜:“我给你解开困灵镯,你试试用灵力压制。” 他在湛云葳面前蹲下:“伸手。” 她处于一片混沌中,闻言勉强伸出右手来。 已经这样不清醒了吗?越之恒默了默,捉起她死死握住裙角、戴了困灵镯的左手,给她解开。 轻纱被夜风吹得翻飞,拂过她白皙似雪的手腕,画舫内的花灯摇摇曳曳。 越之恒刚解开困灵镯,发现自己手腕被她反手握住,她的脸也靠在了他怀里。 胸膛上传来柔软热意,她轻轻抽泣道:“灵力压不住的,可不可以……” 不可以。 她不清醒,越之恒却还不至于没理智。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夏夜独有的燥意。 不知是画舫上的丝竹停了,还是她的声音就凑在耳边,盖住了那丝竹之音。 有什么无意识擦过他颈间,一触而过。 越之恒扣住她肩膀,想要将她推开的手顿了顿。因为感受过这样的触感,温软,湿润,所以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 画舫上的兔子宫灯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第一次的教训还不够? 越之恒的手用了些力,神色也淡了几分。 灵蝶的控制下,湛云葳已经认不出面前的是谁,只隐约感觉到了这人无情和难说话。 她就像溺毙之人,试图伸手抓住一切要抓的东西,可一触手就是那条冷冰冰的鞭子,上面的符咒认主,一刹将她的手灼伤。 “湛云葳!” 越之恒也没想到她会被反伤,他扣住她那只手,低眸去看,发现她细嫩的掌心红了一片,她痛得厉害,泫然欲泣:“你不肯的话,那你帮我找个人来……” 越之恒将鞭子解了,放在一旁,头也没抬冷嗤道:“你要谁。” 脑海里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她胡乱地想,能救她帮她摆脱痛苦就行。 可这人既不救她,也没听她的话去找人,拽过她的手,查看她掌心被神陨之石烫出来的伤。 不,她不是说这个。 眼见他不肯,灵蝶在她识海,几乎要令她窒息。湛云葳索性推开他,自己踉踉跄跄往外跑。 这人不救她,她要自己去找解药。 越之恒很快发现给她解开灵力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她根本没想控制御灵师的力量,控灵术胡乱使用,散射的星辰处处封他命脉,毫不留情要他的命,最后一处甚至险险在他脐下几寸。 越之恒发现这种时候,自己和东方澈那蠢物也没区别,因为对她根本没设防。 越之恒躲开湛云葳的灵力,一抬眸,就见她几乎跑出画舫去。 那器魂刚刚觉醒不久,意识还懵懂,像个孩童。正在歪头打量这个衣着狼狈,一心要去找解药的少女。 外面就是无数画舫,王朝之中,无数达官贵人在这取乐。 听见动静,有人推开窗来看。 越之恒阴沉着脸,几步出去,拦腰禁锢住她,将湛云葳扛回来。 她凭借气息认出了这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不肯救她的人,试图挣脱开。 “别闹了。不是要人救你吗,我来。” 感受到白色灵蝶的气息,和这个人妥协的语气,她体内的红色灵蝶似乎终于安静。 越之恒将她抱回去,湛云葳跪坐在榻间,这回试探性地靠上来,她发现这个人果然没有再躲开。 越之恒摸到那解下的镯子,重新给她戴上去时,她也成功睁着一双雾气朦胧的剪水清瞳,将他推倒在榻上。 她趴上来。 感知到颈间明明急切,却蜻蜓点水不得要领的触碰,越之恒注视着她,淡声问:“不会后悔?” 她摇了摇头,隐约听清他说什么,又胡乱点头。 月色如绸,今夜并没有星子,只有她的一双眼,似眼前的漫天星辰。 在她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越之恒说:“好。” 下一刻,湛云葳感觉腰间一股力道,他们调转了一个位置。 他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引向她惦记了一晚上的衣带。不同于她无论如何都解不开,这次在他的带领下,轻轻一抽,便散落开来。 她的视线被挡住,入目是他宽肩,喉结,精致的下颔。 月光藏在云后。 她原本被拉至领口的外衫,由谁裹紧,就由谁解开。 画舫轻轻荡漾,今夜晴朗。 内杉的芙蓉花,随着她的呼吸,娇艳欲滴含苞欲放,轻轻盛开。 “不能太急,再等一等。”他声音总算不似最初平静,带上了几分喑哑,“你会受伤。” 她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颈窝,试图降温。 他顺着她的力道垂首,手掌拖住她的头。 白色玉蝶被他用灵力操控着,从玉盒中飞出来,受了识海中赤色玉蝶的影响,她的视线情不自禁追逐那只蝶,一眼也没看向他。 越之恒将她的脸正过来,打算最后确认一次:“看着我。” “还认得我是谁吗,湛小姐。” 她哪里还知今夕何夕,试图抵赖过去,他却不许她逃避。 到了这一步,眼前原本开始遂她意的人,偏偏说什么也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可他是谁?她面前模糊一片,识海紊乱。 她努力摒弃赤蝶对她的影响,开始回忆。记忆翻涌,她从少时开始回想,不是赵师兄也不是王师兄,更不可能是得了空就找她麻烦的湛殊镜。 认识的异性名字,在脑海里一个一个过。 她的手触到什么。 第42节 身上那人吸了口气,湛云葳灵光一闪,琉璃剑? 所以他是…… “裴师兄?” 冷风从画舫外灌进来,她腕间的命门被人扣住。有人似乎冷笑了一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湛云葳还来不及庆幸自己答对,那人抽身,将白色灵蝶封印进玉盒中,粗暴地将她重新裹严实。 她还来不及质问他为何反悔,这人抱着她,一并翻下画舫的湖中。 夏夜并不算冷,可猝不及防入水,还是令湛云葳打了个哆嗦。 湖面的月光被剪碎。 原本被越之恒当做结界的器魂,探头来看情况,想要救主人。见到越之恒的脸色,发现情况不妙,悄悄躲了回去。 湛云葳还不明白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就听见头上那人冰冷冷开口。 “越某陪湛小姐,清醒清醒。” 她听见他的自称,在水里打了个颤。 第30章 赧然 退一万步说,越大人就没有错吗 她隐约也知道认错了人,听他平静却淡漠的语气,莫名生出一丝怯意来。 白色灵蝶的气息还在吸引她,面前这人却不似先前那般迁就她。 她抱住他,试图安抚这只愠怒的“白色灵蝶”,不知该怎么做,下意识用唇去碰他的喉结。 别生气。 他面色冷漠捂住她的嘴,道:“越某说过了,并非你裴师兄。” 旋即抱住他的胳膊,也被他扯下来。 没了支撑,她直直往水下沉。湛云葳如今连认人都做不到,哪里还记得凫水。 她睁着眼,想要抓住什么。 眼前除了漾开的湖水,就只有与她雪色衣衫交织的墨袍。她脑海里懵懵懂懂,白皙的手指从那片墨色中穿行而过。 不经意间,发现琉璃剑似乎还在。 欸? 她晕沉地想,这人又不是裴师兄,他自称越某,可是明明…… “湛云葳!” 她几乎被面前的人拎着领子从水中提出来。 湖水由她被打湿的长发,顺着她长睫,下巴,重新流入身下。这人将她拎到身前,笑了一声。 没有温情,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呼吸急促,身体里就像被堵着岩浆,再找不到出口,要死在这样的难受之中。 她委屈又愤怒地睁着一双栗色眼睛,试图看清面前这人。出尔反尔的小人! 他却似比她还要冷怒,迎面就是五张定身符纸,围着她的脑袋贴了一圈。 她眼前被符咒挡住,再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越之恒看了一眼画舫上躲着看热闹的器魂,冷道:“滚过来!” 器魂轻飘飘飞过来,将水中的湛云葳托举起,送到岸边。 越之恒垂眸,月光倾泄而下,湖面如明镜,令他在里面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映。 同样的狼狈,又能比湛云葳好到哪儿去? 哑女没想到这个点越之恒会来自己院子。 看清他怀中抱着、被贴了五张定身符的湛云葳时,她面色变了变,连忙迎上去。 哑女慌张不已,轻轻揭开一张符纸,对上弟妹泪盈盈的眼,心疼焦急坏了。 ——她怎么了? 越之恒垂眸看了眼。 “阿姐,我需要你一些血。” 哑女知道他这是要救湛云葳,忙不迭点头。 越之恒将湛云葳放下来时,哑女已经取了碗和刀来,开始放血。 到第二碗结束时,她还要毫不犹豫放第三碗,越之恒低声说:“够了。” 那碗中的血液,分明是邪祟的紫色血。 哑女担忧地看了眼湛云葳,越之恒说:“你先去外面等等。” 他拿出紫阙莲灯,莲灯循着血腥气,以血作灯油,半晌幽幽亮起。 越之恒将紫阙莲灯放到湛云葳身边,灯中涌出雾气,将她笼罩,她眼中痛苦之色终于平息不少。 哑女在外面来回渡步,好半晌等到越之恒出来,她往屋里看,越之恒说:“暂且没事了。” ——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要用五张定身符贴弟妹。 就算她没法修行,也明白要控制谁,一张符咒就够了。 “……”越之恒没法和她解释,神色冷漠。 哑女见问不出什么,又惦念着湛云葳那一身皱巴巴、像是从水里捞起来又被烘干的衣裳,走进内屋,想给湛云葳换一身舒适点的寝衣。 哑女的屋子虽小,也有些年头,可她手脚勤快,时不时去后山采花朵装点,很是温馨。 湛云葳前两日给她新做的寝衣,刚好派上了用场。 湛云葳身上的素雪芙蓉百水裙,已经皱巴得不像话,哑女见她乖巧地躺着,睡了过去。 她怜惜地将湛云葳脸颊旁的头发拨开,又动手给她换衣裳。 外袍解开,之后便是内杉。 芙蓉花挪开,哑女猝不及防看见雪白上盛开的点点红蕊印记。 她幼时在地宫中,后来随着越之恒找回越家,这些年自己一个人生活,偶尔在府中也撞见过几回隐私,没有一处环境是干净纯粹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在心里埋怨了一声阿弟,待到换亵裤时,看见弟妹又细又长的腿上,内侧也有密布的红痕时,她脸色已经红得不像话。 哑女没好气地出来,看见月下越之恒盯着那莲灯,神色漠然。 她比划着:你以后,不要这么没轻没重。 越之恒反应过来哑女在说什么,顿了顿。他其实并不出格,甚至非常克制,但御灵师天生就是一群娇贵的脆皮,这种事也不好和哑女解释,只得冷淡应道:“嗯。” 总归也没以后。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越之恒要回王朝的彻天府当值,更麻烦的是,三皇子昨夜死了…… 越之恒冷笑,摩挲着手中的玉珠,彻天府抓凶手自然义不容辞。 东方澈原本老老实实当个暗处的杂碎,还能保住一条命,既然自寻死路,他就送他去和东方一族团圆。 哑女知道他有事要忙:你去吧,弟妹在我这休息一晚,我会照顾她。 第二日正午,湛云葳才醒过来。 她扶着脑袋坐起来,正好看见端着午膳进来的哑女。哑女放下东西,轻轻在她额上触了触,见没有发热的迹象,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湛云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哑女的屋子里醒来,她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在画舫上,和越之恒待在一起,对了,自己还中了意缠绵。 但她只记得越之恒要给她解开困灵镯,之后的记忆就一片模糊。 湛云葳低眸看去,发现镯子还在手腕上。 “清落姐,掌司大人将我带回来的吗?” 哑女笑着点头,示意她先用膳。 湛云葳脑袋里一片空白,倒是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尤其是被越之恒的神陨灼伤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虽然越之恒已经给她处理过伤口,但总归没有那么快好起来。 记忆断片这种事最为焦灼,她面上平静,内心已然翻江倒海。 她的意缠绵到底怎么解的,真的忍了过去,还是越大人给自己找了个人,抑或她将越大人? 后两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人惊恐,甚至分不清哪种更可怕。 当着哑女的面,湛云葳不好意思脱了衣衫检查,但双腿虽然酸涩,腿间却没有不适和痛感。 想必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她勉强放下心,和哑女一起吃过饭,回到自己院子。 越之恒去了彻天府,晚间才会回来。 湛云葳关上门,脱了衣衫一检查,发现自己乐观得太早:“……” 分不清尴尬、惊恐、惶然,哪种情绪占得更多。 她穿回衣服,两个罪魁祸首,三皇子死了,还剩一个东方澈在逃。 湛云葳冷下眉眼,最好别让她遇到这位好师弟!否则她也要让他尝尝身不由己,无法自控的滋味。 不明真相总是让人不踏实,这种事虽然令人羞恼,可是必须问个清楚,目前只有越之恒知道发生了什么。 湛云葳还是第一次期盼着越之恒早些回来。 可是事与愿违,傍晚时,天幕阴沉沉的,院子里起了风,奴仆们怕下雨,纷纷将花往院子里搬。 越之恒还没回来,汾河郡的大街上却开始多了许多王朝的黑甲卫,城亟戒严,阵修开始布下灵力网,不时有黑甲卫去百姓家中盘查。 整个王朝笼罩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趋势,汾河郡不似王朝消息那般灵敏,百姓惶惶不知发生了何事,湛云葳却清楚,三皇子昨夜死了。 陛下拢共三个儿子,三皇子最不成器,平日也最不得灵帝欢心,可总归是自己血脉,灵帝势必会要个说法。 第43节 越府维持着表面的安宁,二夫人往院子里来过一次,她是个聪慧的人,昨夜被彻天府卫接回府,今日听到三皇子的死讯,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何事。 虽然和湛云葳这位侄媳没有什么感情,可说到底也算不上有多大的仇怨。 同为御灵师,只有彼此知道这世道多么不易。 御灵师表面高贵,可向来都是被圈养在权贵掌中的金丝鸟,至少二夫人不希望湛云葳被折辱,也不希望皇子的死连累到越家。 见湛云葳没事,她压下心中的担忧,回到自己院子中去。 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越家所有人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因着全城戒严,越怀乐这样的身手不够看,彻天府将她放了回来,这段时间都不用去巡逻。 黑甲卫没有胆子来盘查越府,越府的氛围比起外面好上许多。 然而越之恒一直没回来。 入了夜,倾盆大雨随风而下,石斛将窗户关好,对着湛云葳摇了摇头:“彻天府没有消息。” 湛云葳晚上睡得不踏实。 虽说她相信越之恒有能力处理好三皇子的死,不让这事和他们沾上关系。可是说到底,越大人再强大,也只是王朝的一枚棋子。 一人之力何以对抗王朝?他的生死也是由灵帝决定的。 三皇子之死,说不清他们谁连累了谁。若非三皇子对她的执着,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而东方家的祸患,偏偏又和越之恒脱不了干系。 但三皇子死得无疑大快人心。 两辈子加起来,湛云葳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和越大人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候。 一连过了三日,越之恒都没回来。 到了第四日夜里,又开始下起了雨,湛云葳睡得朦胧之际,隐约感觉床边有个影子。 睡意一瞬清空,她从床榻间坐起来,发现顶着风雨回来的人,正是三日不见的越大人。 越之恒问:“吵醒你了?” 他衣衫湿透,身上残存着血腥气。 湛云葳摇了摇头,迟疑道:“你受伤了?” “旁人的血。” 她轻轻“唔”了一声,心里琢磨,不知道越大人杀了多少人,在大雨中还没清洗去血腥味。 不过越之恒平安回来,神色还无异样,委实是一件好事,她悬着的心放下,明白三皇子的事大概尘埃落定了。 过了一会儿,越之恒清洗完毕,准备就寝,发现湛云葳拢着被子,半点都不困,一副在等着他促膝长谈的样子,他微垂下眼,神色淡淡走过去,拿出褥子,准备睡觉。 他三日没合眼,眉眼难掩倦怠之色,可他知道,有些事情还是得和湛小姐说清楚,否则两个人都睡不好。 “三皇子的事,处理好了?” 越之恒说:“嗯。” 他简单解释了下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事首先不能和湛云葳扯上关系,也不能让陛下心里埋下对彻天府的一根刺。 于是他顺手陷害了几个朝堂平日里的对手,这才让宫中的人“无意”捡到玉珠,将东方澈摆到明面上。 湛云葳得知他这几日没回来,原来是在王朝搅风搅雨,而非遇到什么麻烦时,她表情怪怪的。 主要越之恒说起这些事,习以为常,仿佛并不觉得陷害旁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在意她会如何看他。 说来也奇怪,这辈子她常常会忘记他是个佞臣。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两人都安静了会儿,仿佛谁都在等对方提起另一个话题。 她拢紧被子,下定决心面对真相,准备开口之前,听见越之恒冷不丁平静开口:“意缠绵还没解。” 哦。 不对,他说什么! 湛云葳:“那我当日……” “我用紫阙莲灯帮你强行压了下去,不过只能压制十日,十日之后,意缠绵会第二次发作。” 且比上一次更甚,若再不解决,会有灵力溃散,身亡道消的危险。 换句话说,白玉灵蝶若再找不到宿主,她死去的概率非常高。 湛云葳扶住额,这都叫什么事,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一遍:“东方澈说有解药?” “不错。”越之恒说,“彻天府初代掌司留下的手札我看过,确实有一种花蜜,能将赤色灵蝶从你识海中引出。” 湛云葳眼眸亮亮地看着他。 越之恒顿了顿:“不过,此花生长在离光境。” 湛云葳:“……” 她反应了过来,离光秘境,一年开一回,在每年的七月。 也就是根本来不及,现在已经过了四天,至少六日后,她得先让白蝶认主。 湛云葳抿了抿唇:“掌司大人,我还有个问题。” 黑暗里,越之恒睁开眼:“问。” “那天我身上……” 越之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 一时间周身只能听见雨声,湛云葳的手拽紧了被子,艰难地咽了咽。 她自然还记得自己承诺过越大人什么,那种事情不许发生第二次,她毫无疑问背弃了诺言,必定是她动手在先。 可是。 退一万步说,她看向越之恒。 那些痕迹,越大人就没有错吗! 第31章 小侍 我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我听听。 湛云葳的神色实在太过明显,越之恒冷笑一声:“若当时不拦着湛小姐,让你跑出画舫去,是何后果想必不用我提醒。” 湛云葳想到他说的那情形,心里也一阵后怕。 她刚想解释说自己并非在兴师问罪,她当然知道越大人情非得已,却又听越之恒开口。 “再说了,我也从没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他不耐闭眼,语气凉凉,“比起对越某的信任,湛小姐至少应该对自己容貌更有自信才对。” “……” 屋外狂风疾雨,但都比不过湛云葳听到这句话时的片刻震惊。 她险些呛到,越大人他在说什么? 若非六月的深夜燥热沉闷,一切感官这样真实,湛云葳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越大人这算是在夸她吗。 后知后觉她耳朵红了一片,羞也不是,恼也不对:“掌司大人不是说不喜欢御灵师?” 越之恒道:“我又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湛小姐,我只是个普通男子。莫不论见色起意是人之常态,你我既然立场相悖,越某这些年的名声你应该也烂熟于心,到底是哪一件让你觉得,我和圣贤沾边。” 他一番毫不遮掩的露骨剖白,让湛云葳无言以对。 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在暴露会控灵术之前,学宫的师兄弟们对她多有青睐。可湛云葳从没想过越之恒会认可她的容貌。 她神色古怪看向越之恒。 越之恒十分倦怠,顶着她的目光:“湛小姐到底在看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反正也没有比昨夜更想让人同归于尽的事。 越之恒谈不上后悔,三日过去,当时愠怒的心情也早已过去,后知后觉涌入心头的只剩浅浅轻嘲,带出几分可笑来。 湛云葳说:“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以为他不可能会对她起半分杂念?还是以为他喜好异于常人。 越之恒冷道:“湛小姐大可不必这般神色惊恐,只要你正常些,我亦不会对此事有半分兴趣。” 湛云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吗? 何况她这也不是惊恐,她只是…… 反正说不上来,因着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当时到底是个场景,所以听来更像天方夜谭。 但有一件事她能确定,自己不用担心何时身不由己冒犯越大人后,被他恼怒厌烦之下,一掌杀了。 她恹恹躺下,说来说去,这事都怪东方澈! 这次有了准备,她倒是可以在意缠绵发作之前,离越大人远一点,可白玉蝶认主的事必须得解决。 比起已经发生过的事,六日后怎么办才是她最需要思考的。她如果不想为此丢了性命,就必须要在下一次发作前下定决心。 她上哪儿去给白玉蝶找个主人? 没等她想出对策,第二日却发生了一件事。 天刚亮,彻天府卫来报,越无咎失踪了。 距离越无咎被越之恒发配去永宁郡刷恭桶,已经一月有余,去监督他的彻天府卫见越二公子虽然每日黑着脸,一副想死的表情,可到底顾念着妹妹,又明白越之恒可不是只会恐吓,这人真的会打断他的腿。因此他一直没有跑,还算老实。 彻天府卫也没那么闲,天天守着他刷恭桶,见他不打算跑,每日确定他还在永宁郡官署就成。 谁曾想,昨日上午越无咎不见了。 彻天府卫一开始以为二公子耍心眼,在永宁郡找了一番,没找到人,又一路沿着越府追踪回来,不料也没有越无咎的身影。 好端端一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第44节 府臣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来禀报越之恒。 越之恒:“湛小姐,可否借你洞世之镜一用?” 湛云葳点了点头,去内室将洞世之镜拿了出来。 越之恒启动洞世之镜的时候,湛云葳也在一旁看,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镜子如何使用,正好学一学,待发了月俸之后,她也拿来看看山主阿爹如何了。 滂沱灵力送进去之后,洞世之镜上的灵石逐次亮起,金色光芒中,镜面如水面起波纹,一圈圈晕散开来。 待到波纹平息,朦胧镜面中的景象也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无数锁链和镣铐相依,入目是男子和女子一片白花花的…… 总归衣不蔽体。 湛云葳自幼受仙门教导,奉行君子之道。所谓非礼勿视,湛云葳犹豫着要不要移开眼。 她忍不住去看一眼越之恒。 越大人看不出什么情绪,面色冷静,还在审视镜子中的情形。 神色和他平日看炼器书籍也没太大差别。 湛云葳定了定心,心想既然这是正事,应该倒也无妨。 她正要像越之恒那样细看,越之恒已经中断了灵力。 “……”湛云葳顿了顿,也不能让越大人续上灵力让她看个清楚,只得问,“越大人,你发现什么了吗?” 那一片白花花里面,到底有没有越无咎。 越无咎刷恭桶到底怎么刷到这样奇怪的地方去的? 越之恒回答道:“四周昏暗,隐有烛光,布置并不简陋,地上有灵果汁液残留的痕迹。越无咎被关在了一个密室中,与他关在一起的,还有数个御灵师。” 湛云葳心里一沉。 御灵师在灵域地位尊崇,谁敢私自关押御灵师?就她看到的景象而言,这些御灵师的处境着实不好,甚至比先前仙门的人作为阶下囚还要糟糕。 越之恒眉眼冷然,去内室换了套常服,一看就要出门。 湛云葳见他这幅模样,他恐怕知道了谁是罪魁祸首。 湛云葳说:“我也去。” 越之恒看她一眼。 湛云葳正色说:“我不是想跑,你相信我,大不了我发个魂誓?” 那些御灵师衣不蔽体,她去总归比越之恒去把人带出来好一些。 越之恒垂眸,看不出情绪,倒也没有非要逼她发魂誓,淡声道:“走吧。” 永宁郡就在汾河郡隔壁,却比汾河郡贫瘠许多,名字唤作“永宁”,这些年入邪的百姓却最多。 因着要赶时间,越之恒没用玄乌车慢吞吞过去,召出了他的青面鬼鹤。 湛云葳看见鬼鹤身上到处都是损伤的印记,还是她上次的杰作。 想来这段时日实在太忙,越之恒没有时间修复,他的鬼鹤并不假手于人,这才搁置了下来。 湛云葳强自镇定,若无其事坐上去,希望越之恒别再想起上次她逃跑的事。 越大人也确实没有那般小气,看上去没有和她翻旧账的打算。 上次两人同乘鬼鹤时,越之恒并不清醒,还是被她操控的傀儡,她几乎坐在他怀中,他听之任之。这次他盘腿坐下,离她很远,鬼鹤由他掌控。 两人之间像是无声划出楚河汉界,虽然昨夜表面说开了,可似乎有些更凝重的东西堵在了心里。 湛云葳明白,有的事还是得提:“掌司大人,我昨晚想了一宿,意缠绵到底该怎么办。” 他抬了抬眼:“湛小姐想出什么主意了,想让越某放你去找你裴师兄?” “掌司大人别胡说,我没有这样想。” 他笑了一声,隐含嘲讽。 不知在笑她口不对心还是别的什么。 湛云葳说:“但如果你愿意暂时放了我的话……”至少让她自己出去寻一个心甘情愿的人,大不了六日之后她再回来自投罗网。 虽然越之恒昨夜说了,他并非什么君子,还认可了她的样貌。 可如果他真的对她有半分意思,就不该用紫阙莲灯帮她压下意缠绵。 两人什么都没发生,证明越大人到底是介意的。 他并不想和她有所攀扯,湛云葳也没有非要祸害越之恒的意思。严格说来,他只是王朝看管她的人,两人谁也没真的将对方当成道侣。 “放了你就别想了,我越家担不起这样的罪责,陛下也不养废物。” 她就知道。 湛云葳闷声道:“可是我总不能在越大人身边等死。”下次再发作,紫阙莲灯也不抵用。 她总不能生生灵力溃散,凄凄惨惨死去吧? 越之恒冷冷看她一眼,没说话。 湛云葳实在走投无路,趁现在自己清醒,总得安排好一切,为自己争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我不想死,越大人。”她沉声道,“至少不想因为这样荒诞的理由失去性命。” 前世那样辛苦,她都想好好活着,何况如今。湛云葳也不想中意缠绵,但比起世人拿来束缚御灵师的无谓贞洁,她更看重性命。 她还想回到爹爹身边去,还想看见王朝倾覆的那一日。 湛云葳说:“掌司大人,我可否求你个事?” “说。” 她抿唇,下定决心:“你能帮我从王朝的楚馆,找几个小侍来吗?” 届时她挨个问一问,总归有愿意拿了她的灵石,让白玉蝶入体的人。她将自己赚到的灵石给那人,之后寻到花蜜,再引出双方体内的灵蝶就好。 她说完,却不闻越之恒吭声。 湛云葳刚想要去看他神情,却下巴一痛,她闷哼一声,对上越之恒的眼。 她从未见他这样的神色。 他眼中充斥着冷怒,手上的力让她几乎想要叫出声,湛云葳莫名想到少时师姐那番关于器修不懂怜香惜玉的言论。 “湛云葳,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许是怒到极致,他反倒低眸笑了笑,“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你让我给你找小侍?” 他慢条斯理,一字一顿道:“我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我听听。” “……” 可他不是都听清了吗? 第32章 拍卖 下次你要说违心话,表情不要这么为难。 湛云葳知道大多数灵修都好面子,如果她找小侍一事传扬开来,越之恒在王朝官场无疑会变成个笑柄。 可越大人如此神通,只要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并不会影响什么。 除非越之恒本身也是王朝大部分那种“直灵修”,认为御灵师就该守贞,瞧不上这样的“放浪行径”。 湛云葳掰不开越之恒的手,索性直直望着越之恒的眼睛:“越大人既不放我离开,又不赞同我的法子。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主意?” 她吸了口气:“总不至于,越大人愿意自己献身?” 这话本是赌气脱口而出,甚至不经意又叫回了“越大人”,面前的人手却微微一紧。 她长睫颤了颤,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越之恒眼瞳如淡淡水墨,令人看不透情绪,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 她莫名生出几分紧张之意。 “湛小姐。”越之恒说,“你好歹担了我的道侣之名,我只说一次,我没有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癖好。这几日你若能跑掉,你要如何我管不着,可若你还在我手里,我不会帮你找人,你死了这条心。” “那你……” 越之恒看了她一眼,松开她:“过几日再说。” 湛云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有几分不可思议,许是就像昨晚那样,越之恒总是在做出乎她意料的决定。 她低声应了,凉风拂面,却莫名让耳根发烫。 她隐约有些后悔说出那句话,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局面,也无法想像真到了那一日,会是怎样的情形。 湛云葳收敛起心神,让自己别再想东想西。 就像越之恒说的,不是还有几日,事情的走向谁也说不准,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那她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总归这是越之恒自己的决定。 鬼鹤越飞越低,永宁郡就要到了。 “越大人,你知道越无咎在哪里?” “不知道。”越之恒说,“他所在之地像是地宫,永宁郡有钱财修建这种地方的,只有一个人。” 湛云葳若有所思:“你是说永宁城主,文修齐?” 她虽然身为仙门中人,可是对王朝的重臣还是有所了解,所谓知己知彼。 更何况文修齐在修真界很是出名,他是唯一一个少时只有六重灵脉,后来中年觉醒九重灵脉的修士!这样传奇的经历,灵域中人谁不艳羡? 湛云葳见越之恒没有出声否认,就证明她猜对了。 两人到达永宁郡之前,越之恒拿出两枚改颜丹,示意湛云葳吃下去。 改颜丹的作用只有三日,前世湛云葳四处流亡躲避王朝追杀时,对此并不陌生。 她闭上眼,在识海给自己捏了一张十分普通清秀的脸。 一抬头,发现越之恒也变了模样。 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先前的样子,搭配上他出门时特地换好的一身装扮,看上去像个落魄无用的世家公子。 第45节 只知循规蹈矩、迂腐守礼的那种。 两人来到永宁郡,越之恒却并没有去城主府,反而去了永宁郡最大的拍卖行金蝉阁。 这个时间点金蝉阁还没有开门,阁中管事见了他一身寒酸的衣裳,不耐开口赶人:“滚滚滚,这里也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越之恒拿出那盏紫阙莲灯,管事这才变了脸色,笑盈盈道:“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阁下是从何处得来这宝物?” 越之恒道:“家中落魄后,只留下了这么一件传家之宝,本来不论如何也应守好祖宗最后的基业,可如今……” 他为难道:“我夫人身怀六甲,身子虚弱,必须有灵物进补,有个安稳之处养胎。迫不得已,只能将这盏莲灯卖了。” 湛云葳听他面不改色地撒谎,还顺带扯上自己。 他们到底是生面孔,管事有些狐疑地打量他们,湛云葳只得低眸,一副连累了道侣的愧疚模样。 她虽然改变了模样,可是御灵师的气息没有掩藏,管事看出她确是个娇滴滴的御灵师,也知道怀孕的御灵师有多金贵,这才放松下来,对越之恒道:“莲灯放我们这里拍卖自是没有问题,可有的话我要给你说清楚,所拍灵石,金蝉阁得七成,只会给你三成。” 湛云葳没想到他们这样心黑,竟然敢坑到越之恒头上,她忍不住看了眼越大人。假如知道面前的人是谁,恐怕他们恨不得连夜送走这尊大佛。 越之恒眸色凉凉,心里冷笑一声,假意和他讨价还价了一会儿,又定下一个约定。 “我需得和买下莲灯之人见一面,叮嘱他爱之惜之。” 管事有些为难,但看越之恒“迂腐”又固执,怕他真的拿了莲灯离开,只得同意,与他订下契约。 两人被请进金蝉阁休息。 湛云葳还是第一次见越之恒这样迂回,她还以为依着越之恒张狂的行事风格,根本不会忍让,至少会和文城主打上一架。 越之恒饮了口茶,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不想打。怎么,盼我受伤,湛小姐好伺机离开?” 说实话,湛云葳还真这样想过。 她估摸着,湛殊镜恐怕也养好伤了,以阿兄的性子,一定会回来救自己。湛殊镜是七重灵脉,根本没有打得过越之恒的可能性,她不希望阿兄死在王朝。 所以来之前就在想,如果是受伤后的越大人,湛殊镜等人至少没有生命危险,有一战之力。 被越之恒看穿想法,她却不能承认,正色道:“怎么会,我哪有这般可恶,我只是好奇,同样是九重灵脉,越大人能打得过文城主吗?” 越之恒说:“没打过,不清楚。”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倒也不是打不过。 虽然文家老儿也是九重灵脉,可九重和九重之间,也有不小区别。更何况越之恒还有悯生莲纹在,能越阶杀人。 只不过为文家老头开一道莲纹,实在不值。他若是文家,也不会将人藏在城主府中,如果有暴露的危险,还会第一时间将地宫中的人全部转移或杀光。 但这些干恶事的心得,却没必要和心怀鬼胎的湛小姐说。 左右她也并非真的关心他。 湛云葳很快就知道了越之恒来金蝉阁的用意,晚间,文家那位公子文矩来了。 她在二楼的法器中看一楼拍卖景象,待到看见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时,湛云葳十分意外。 文矩、文循,可是取循规蹈矩之意? 果然,越之恒说:“文循以前是文家大公子。” 只不过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世间也没几人听过“文循”这个名字。 知道的人,也只以为文循被邪祟吞吃,死在了渡厄城。后来文家发迹,文家老儿当上城主,又攀上大皇子,可谓风光无两。 只不过这些年文家不愿去王城,反而偏安一隅在这永宁郡。 文家背后的隐私越之恒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只不过他和这些人一样,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文家在他头上动土,抓走了越无咎,越之恒也不至于会对文家出手。 比起文城主的天资,文二公子显然就不够看了。 但他荷包充裕。 灵域中人,漫长的生命中总有些自己的癖好,就像越无咎喜欢名剑,越怀乐喜欢华裳,文矩独独爱搜集法器。 文矩一踏进来,掌事满脸笑意地迎上去,其他王公贵族也纷纷上前同他打招呼。 就连拍卖阁助兴、弹奏乐器的乐姬,也纷纷露出恋慕之意。 湛云葳看得真切,她们都像是真心的。她心里很是奇怪,如果说只是因为文家的权势、或者文循长得还不错的脸,这些平民出身的乐姬不至于如此。 这文二公子有何过人之处? 越之恒看出她的困惑,平静道:“文家在永宁郡的名声特别好,文城主是出了名的大善人。传言文二公子十分深情,道侣亡故二十年,一直未再娶妻,平日不去花街柳巷,只爱拍卖法器,还出手大方。” 这就难怪了,谁不喜欢深情又良善的道侣? 难怪文二公子如此受欢迎。 但也许是曾经成为过文循,见过文循那柄纯净的命剑。她想到那个暗河之上的邪祟,再看堂下风光无两的文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越之恒见她神色:“怎么,你不信?” 是不信文家的良善,还是不信文矩对亡妻的深情? 湛云葳单手支颐:“两个都不信,世间哪有几个情深不渝之人?更何况倘若文家真是好人,永宁郡不会这样贫瘠,我们一路走来,衣衫褴褛的百姓远比汾河郡还多。王朝的鹰犬,更没几个好人。” 说完发现对上越之恒的目光,湛云葳才发现眼前这位也是王朝的奸佞。 她只得补充道:“我不是在说你。” 她记得,越大人说过不喜被人当面骂,上一个被匕首抵着舌头的,还是他二叔。湛云葳在实力不济的时候,非常识时务,平日有所不满,也只会在心里说。 越之恒还在想她前一句话,倒是不知她既然如此心仪裴玉京,又为何不信世间深情。听见她后一句补充,他抬眸道:“湛小姐,下次你要说违心话,表情不要这么为难。” “……” 两人谈话间,下面的拍卖会已经有了结果,今晚所有的拍卖品,最出色的无疑就是越之恒的莲灯。 莲灯一出,文矩的眼睛都亮了。 结果自然也毫不意外,他以高价拍下了莲灯。 掌事按照约定,低声和他说了什么。文矩蹙眉,掩盖住眸中神色,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眼见他们要上来,越之恒说:“湛小姐别忘了先前的说辞。” 湛云葳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她不会故意给越之恒使袢子,装越之恒怀孕的夫人么,她会尽力不露破绽。 第33章 云开 阿兄赶紧去接嫂嫂 湛云葳很快就知道文矩为何这般受欢迎。 文矩在永宁郡地位很高,说话却十分谦逊有礼。 见到她和越之恒后,他也没有瞧不上他们的落魄,反而承诺会好好珍惜莲灯。 只不过,湛云葳发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文矩对越之恒道:“我听掌事说,嫂夫人身怀六甲,兄台还缺个落脚之地。如若不嫌弃,在下府中还有厢房,兄台不妨去我府中小住几日,待寻到新住所再搬离,免得嫂夫人受奔波之苦。” 越之恒没有立刻同意,推辞了几句,文矩却十分热情,越之恒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文府,远远的湛云葳就看见不少阵修在布置阵法,甚至进门的地方,也有检测修为的验灵石。 见越之恒在看那验灵石,文矩解释道:“永宁郡不太平,为保家宅安宁,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兄台体谅。” 湛云葳心想,分明是为了防着府里来越之恒这种人。 她倒是能过去,就是不知道越之恒怎么办。但见越之恒面色无太大异样,湛云葳就知道他自有办法。 果然,越之恒从验灵石旁走过,那灵石的光不算耀眼。 最后验灵石显示五重灵脉。 文矩忍不住看了越之恒一眼:“兄台天赋不错。” 在灵域,普通灵修一二重的比比皆是,好一些的三重,也能做个小官,四重已经会是家族着重培养的人物,就算是文矩,也只有六重灵脉。 湛云葳心想,你要是知道这人实际九重,恐怕就一句话都夸不出来了。湛云葳作为御灵师,自然没人要求她去过一遍验灵石。 文矩亲自带他们安置好,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关上房门,湛云葳问:“越大人如何做到的?” 按理说,验灵石没理由验不出来。 越之恒摊开手,一缕冰蓝色灵力从他掌中溢出,慢慢汇聚成器魂的模样。 器魂见到湛云葳这个熟人,似乎很高兴,想去和她打招呼,被越之恒扯住。 “方才验出来的是它?” “嗯。” 湛云葳心想,越大人真是深藏不露。世间顶级的修士才能练成自己的魂灵,她就见过裴玉京的剑魂,是青色的,剑意凌冽。那剑魂也有自己的意识,看上去比越之恒的器魂成熟许多。 越之恒的器魂看样子懵懂,才刚生成不久,可天赋惊人,竟然有五重灵脉。不同于修士生来天赋定性,这些魂灵是可以用宝物温养的,随主人心意而动,还能作战。 魂灵能升两阶。 也就是说这个冰蓝色的魂灵,假以时日,能当七重修士使用。 七重,不就相当于一个湛殊镜。 湛云葳觉得若是湛殊镜知晓,心态必定要炸,人比人气死人。 至少她现在心态也不稳,忍不住看一眼越之恒。越大人故意的吧,警告她想跑没这么容易,让她老实一点。 “湛小姐知道我什么意思就好。” 他给她解开困灵镯:“文府不安全,今晚可能就要出事。我将器魂给你,如果湛小姐遇到什么事,它可以保护你。” 湛云葳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解开困灵镯:“你不怕我跑了?” 越之恒眸色冷静扫她一眼:“你若离开,诏狱中的人活着也没价值。” 湛云葳听出越之恒话里的要挟之意,偏偏她确实不能枉顾十数个族人和白蕊的性命。 她闷声道:“越大人放心,我肯定不跑,白玉蝶还在你身上呢。” 第46节 真离开了也是个死。 越之恒默了默,没说话。 湛云葳也意识到这话不妥,简直就像提醒越大人什么一样。她顿了顿,移开眼睛,戳着那团冰蓝色的器魂:“越大人,它有名字吗?” “还没取。” “那我该如何称呼它?” 越之恒无所谓:“随你。” 器魂幻化成一个剔透的玉镯,戴在了她手腕上。 如越之恒所说,到了晚间,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文矩派人来请,说府中宴客。 贵族往往会在府中豢养门客,宴客一事算不得稀奇。 今晚甚至文城主也在。 越之恒只身赴约之前,对湛云葳道:“湛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自保为先,我会尽快来找你。” 湛云葳点头。 文府,觥筹交错。 舞姬在酒池前跳舞,尽显奢靡。士族本就豪奢,文家更是其中佼佼者。 金杯做盏,玉筷为箸。 越之恒视线扫了一圈,发现门客的水准良莠不齐,好的约莫有个四五重灵脉,差一些的,只有一二重,文家也收留。 仿佛印证了文家心善爱才。 美人轻纱薄袖,旋转之间,顾盼神飞。门客中有些是寒门,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红着脸,藉着饮酒的姿态,掩掩藏藏偷看。 文矩微微一笑,使了一个眼色,舞姬们跳罢一曲,纷纷上前来斟酒,更有乖巧可人的小侍,从屏风后走出,来服侍女客灵修们用膳。 王朝的宴会大多如此。 府上的舞姬和小侍,也多作招待客人之用,千娇百媚,温柔小意。 一开始还有人自诩正人君子抵得住,可很快发现其他人习以为常,便渐渐放开。 这些门客大多没有家室,无所顾忌,少数有的,也只是略显犹豫,渐渐溃败。 这些舞姬和小侍倒也琢磨出了生存之道,最好挑选温雅、年轻俊美的客人作陪。 越之恒坐在角落,看上去并不起眼。 一个青衣舞姬来到他身侧,一开始以为这青年样貌普通,近了她眼中才带上几分惊喜之色。 眼前这位郎君,可真是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狭长冷锐,视线扫过来,竟还有几分清冷之意。 改颜丹只会改变人的容颜,不会改变人的身形。 她阅人无数,几乎一眼就能看出这白衣郎君衣衫之下,有一具多么年轻有力的躯体。 文城主一直没露面,不时有人受不了撩拨,揽着美人离开。 青衣舞姬媚眼如丝。 但这郎君十分不解风情,她半跪着,越之恒不为所动,也不曾伸手来扶她。她笑笑,垂眸间,手中美酒倒在了越之恒衣袍之上。 她低呼一声,连忙告罪,俯下身去,想替他擦拭。 这样的伎俩在宴会上并不少见,桌案之下,谁也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门客们眯着眼,放纵的姿态,一副王朝朱门酒肉臭的气息,越之恒见过不少腌臜,自然明白其中门道。 舞姬低头,还不等她看清那处轮廓,一根金筷抵住她下颚。 入肉一分,冷凉得令人发颤。 她抖了一下,楚楚可怜望去,对上一双含笑、却冰冷凉薄的眼:“不必。” 文矩一直在饮酒,见状道:“行了,你退下吧。” 舞姬如蒙大赦,立刻退开。 文矩说:“李兄别介意,若是不喜,你我饮酒同乐。” 他全程也没招来任何美人作陪,似乎坐实了洁身自好的传闻。 难怪永宁郡对他赞誉颇多,一场宴会,既成全了放浪形骸之人,也不勉强不喜此行的门客。 座上门客陆陆续续揽着美人走光,剩下三两个的时候,文矩看了一眼几人。 “诸位兄台,就比他们让在下费心了呀。” 似乎听出他话中有异,几人面露惊愕之色:“文公子,你这是何意。” 文矩还是那副很好说话的姿态,对着堂后道:“有劳父亲,亲自收拾这几个难啃的硬骨头了。” 那墙逐渐变得透明,有人踱步走进来。 不是一直没露面的文城主又是谁。 而这时室内香气袅袅,脚下阵法也逐次亮起,身后还有个九重灵脉的城主。就算意识到不对劲,也已经晚了。 丝竹声渐大,盖住惨叫声。 越之恒意思意思反抗了一下,也倒在了阵法之中。 文矩见这些灵修都不堪一击,不屑地望了一眼,还不如昨日抓的那个多管闲事毛头小子带劲。 今日的灵修,也没有样貌出色者。 他说:“父亲,你不若把昨日那小子赐给我吧。” 文城主背着手,不悦道:“你收敛着点,后院那些还不够!文家香火不可断,改日我就去王朝,请大皇子为你赐一门好的婚事,新媳妇进门前,你最好将院子里那些莺莺燕燕清理干净了!” 文矩面上应是,心里却肆无忌惮。 文循都死了多少年了?总归在文家他已经没有了威胁,灵域又子嗣艰难,不论他做什么,父亲都会帮他兜底。 他问:“父亲,今日又抓了这么多门客,我何时才能也拥有八重或者九重灵脉?” 文城主冷冷看他一眼:“慎言!” 文矩心里烦躁,不耐地看了眼地上的门客,这些个废物,怎就没有一个天资出色的,但凡有一个比得上他那短命的大哥,他何必费尽心机抓这么多人。 湛云葳的灵力如无声春雨,侵入文府的每一个角落。 御灵师的灵力与灵修的霸道不同,柔和若五行自然,就算是天赋极好的灵修,也很难发现。 她虽然没有去前厅,但是灵力反馈过来的情况,让她的灵力嫌弃般地抖了抖,回到她身上。 她刻意避开了大堂周围,怕被文城主和越之恒发现。 湛云葳闭着眼,细细感知文府布局,来到库房,发现里面囤积的灵石如山。 不等她多再感知,有一处灵力,似乎被纠缠住。有人仿佛用尽全力,拽住她的一缕灵力。 她一惊,还以为被发现了,细细感受,才发现并非如此,竟然是真有人在和她求救。 湛云葳很惊讶。 此人不仅感知到了御灵师的灵力,还能将悲恸的情绪传过来。 这必定是个很有天赋的御灵师,或者说,认识、见识过她的灵力。 会是谁,文府竟然还有故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文矩的声音,他问:“嫂夫人可睡了?” 湛云葳蹙眉睁开眼,没有应答。 文矩甚至懒得等她应答,直接破门:“睡没睡都没关系,你夫君还等着我接你去和他团聚。” 他及其瞧不上御灵师,摆平了府上那群灵修之后,甚至懒得在湛云葳面前伪装。 一张灵符定住她,就要将她带走。 湛云葳见他轻敌,自己暂时没有危险,也就没有轻举妄动。变成器魂的镯子感知到她的心意,亮了亮,沉寂下来。 越无咎趴在地上,周身没有一件衣裳。 四处都是海浪声,暗夜中的风铃无声自响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又来了,两个时辰一次的折磨。 很快有人架着琵琶骨被锁住的他,扔进了面前一个池子。 池子里面冒着白烟,看着仙气袅袅,实则如同腐蚀人的血肉,他痛得惨叫。 地宫中被关起来的御灵师们,也陆续出来,麻木地将灵力灌入池中。 池水翻滚。 越无咎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这池水如同洗髓伐骨,只恨不得令人一死了之。 不远处,有女子的痛哭声。 那是昨日逃出去,向他求救的御灵师姑娘。 越无咎咬牙,将哀嚎声咽下去。他很后悔,倒不是后悔救了这女子,是后悔自己轻狂不谨慎,竟然凭藉着一腔意气,从女子口中得知真相后,想要来救此处关押的御灵师们,结果撞到了文城主。 后果自然就是如今这样。 越无咎锦衣玉食长大,曾经祖父是一方大能,后来越之恒撑起门庭,以至于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也是仙门出身,自然知道偏远郡会有零星的御灵师,为了家人和乡民,不肯去王朝享受,悄悄成为村里的游医,保下入邪的百姓。 越之恒每年开春的职务之一,便是将各地的御灵师带去王朝接受“保护”和赐婚。 曾经越无咎只希望这些御灵师躲得越隐蔽越好,别被他堂兄抓到。 他见过一回,越之恒带走一个村里的御灵师少女,那家老父出来央求,跪在地上:“求贵人大发慈悲,我们村里,数百人口等着我女儿救命。” 越之恒冷淡如斯,不为所动,一脚踹开老汉,那老汉飞出老远,昏死过去。 村民们绝望地看着这群王朝鹰犬,只得生生看着所有御灵师被抓出来,去保王朝贵人之命。 越无咎也试过放走这些御灵师。 下场就是被越之恒抽个半死,越之恒嘲讽一笑,都懒得说教,只冷冷道:“蠢东西。” 第47节 而今,越无咎发现,原来对御灵师们来说,世间还有比被堂兄抓走,更可怕的地方。 这些御灵师需要夜以继日地制做玉牌去高价售卖,被关在地宫,日复一日,或被迫去迫害灵修,强行洗髓。 眼神麻木的这些御灵师,已经不知被关了多少年。 只有新来的,眼里还有生机,想试图逃出去。 越无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如今正在被强行洗髓,待到灵丹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就是他被挖出灵丹之时。 他终于知道,文城主的九重灵脉,是如何得来的。 若一人不够,十人、百人呢? 倘若世间不再有妖魔,人心贪婪,就会变成最大的妖魔。 好不容易酷刑结束,越无咎奄奄一息被拖上去时,一群新的灵修被锁了琵琶骨送了进来。 当越无咎看见那个眼熟身影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瞪大眼睛,看见那人面不改色拔出身体里的刑具,抽出鞭子开始熟练地杀人。 越无咎才发现自己没做梦。 直到这人踏着满地的鲜血,来到自己的面前,他抖了抖唇,又想起前几日母亲的来信,第一次低声喊了一句:“兄长。” 从地下爬上地面,越无咎才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今夜月色极亮。 御灵师们也穿好了衣裳,被越之恒全捆了。让越无咎牵着,带回王朝去。 越无咎动了动唇,第一次没反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越之恒没有毁去地宫,反而找出了那一匣子灵丹,将自己的血滴上去,又放了回去。 就当他也帮文循一次。 越无咎看不懂,却又不敢问。经此一事,他成熟了许多,发现许多自己以为是对的东西,仿佛是错的。 只默默看着越之恒做完这一切,往文府走。 越无咎心里都有阴影了:“就、就别回去杀人了吧?” 越之恒再强,也只有一个人,如今回去屠杀人家文家满门,是不是太猖狂了。 越之恒眸色淡淡,有时候真的怀疑他有没有长脑子。 自己忍着琵琶骨被洞穿过来,就是不想和文家起正面冲突。 就像今日文老儿的老巢被捣,精锐被杀,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过几日明白过来,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来惹他。 那些灵丹,也是越之恒特地留给他们的,就看文老儿敢不敢用。 “湛云葳还在文家。”他已经感知到器魂异动,也不知道湛小姐在做什么。 越无咎现在不骂堂兄抢剑仙妻子了,他道:“那阿兄赶紧去接嫂嫂。” 越之恒看他一眼。 第34章 选择 夜里眼花,看错了。 文府外的月色下,湛云葳掌中灵力如丝线,牵扯操纵着另一处的傀儡。 器魂趴在她肩上,铺开灵力,给她望风。 她还是第一次将控灵术彻底用在灵修身上,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文矩能看到的东西她也能看见。 片刻前文矩捉了她,跟上一众押解灵修的大队伍,要去渔村。 湛云葳眼尖地看见越之恒也在其中,他琵琶骨被洞穿,一身的血,昏迷不醒。 她心中一惊,险些以为越大人计划失控,倒是器魂轻轻拍了拍她手腕,示意没事。 灵修□□强悍,远非御灵师可比。 既然越之恒心里有数,湛云葳自然也就不会干预。念及文府中的求救信号,湛云葳决定回去看看。 于是她用控灵术控制了文矩。 文矩做梦也没料到会被一个御灵师给阴了,识海被入侵时,他极为愠怒,试图反抗,将湛云葳击杀。 可那些灿若星子的灵力,顷刻凝聚在一起,如潮水吞没了他的意识。 湛云葳知道自己会成功,却没想到如此容易,控灵术的施展和对方的意志力有关。 许久之前,她练习的对象是那身负巨剑的少年。 因为对面是师兄,她不可能真的伤他,颇为束手束脚。 裴玉京道:“师妹尽管放手一试,不必担心我变成傻子。” 他正色:“他日对战时,若你对面是敌人,留有余地,就是置自己于危险之中。” 清风明月,少年俊朗。 在人人避讳着她修习“邪术”时,有人却逆着世俗,给予她最大的包容。 起初控灵术的修习并不顺利,前人书籍心得,大多已被王朝焚毁。她只能凭借孤本琢磨,后来控灵术越来越熟练时,却被人发现了。 这位师兄叫做封兰因。 是个很特殊的御灵师,他有一个柔弱的名字,长得也阴柔漂亮,性子却不似大多男性御灵师那般,热衷涂脂抹粉。 他家世不好,是仙门救回的孤儿。因着性子古怪又要强,平日独来独往,与学宫的御灵师们处得并不好,还被人冤枉过偷东西。 那个午后,湛云葳亲眼看见有人从他的院子鬼鬼祟祟跑出来。晚间,就有人说,封兰因偷了太虚门掌门公子的上品法器。 封兰因涨红了脸,不论如何也不承认。 太虚门公子冷笑:“学宫里就你什么都缺,还要补贴你那个病痨鬼弟弟,你说你没有,谁信!” 湛云葳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信。” 她指了指太虚门公子身旁,神色异常的跟班:“我看见他去过封师兄的屋子,就算你要盘问,他们同样有嫌疑。” 太虚门公子瞪她:“湛云葳,别多管闲事。” 湛云葳眨了眨眼:“我听说越家近日造出一件测谎的法器,师兄若要追究,不妨让师尊去借来,一问便知。” 她信口胡诌,被养得不谙世事的御灵师们却信了,跟班变了脸色,倒是封兰因挺直了腰。 这事到底还了封兰因一个清白。 后来,湛云葳发现自己偷偷修习控灵术时,总有人在偷看。封兰因安安静静,也没有揭发她的意思,她便佯装不知。 世间御灵师本就弱势,多一个人学会也是好事。 直到第二年的秋天,封兰因收了高昂的聘礼,与一个四重灵脉的女灵修成婚,离开了学宫。 后来她听说,他日子过得很不好,女灵修时常打他。湛云葳大抵猜到他为何不还手,明明学了她的控灵术,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就像她猜想的,同月,封兰因的弟弟去世,天材地宝和灵药也没有拉回这条命以后,女灵修意外死了,封兰因也彻底消失。 湛云葳再没见过封兰因,也不知道女灵修之死是不是意外。 现在她怀疑文府中那人,很有可能是封师兄。 比起裴玉京的识海精纯坚定,文矩的识海像是一张薄纸般脆弱。 一盏茶功夫后,瞳仁失去色彩的文矩跳下玄乌车,示意大部队继续去该去的地方,他有要事。 这些文家精锐不疑有他,带着越之恒等人离开。 湛云葳目送越大人走远,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文府的人她必定要救,可这些人不能被越之恒发现,否则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越之恒不可能放过仙门中人。最好在越大人赶回来之前,将他们送走。 器魂不知这少女为何停下,不去追它主人。它有些焦灼,觉得她实在不听话,爱干主人不喜欢的事。怕她被主人责备,化作烟雾状,扯了扯她袖子。 ——别这样,他发火很可怕。 湛云葳揪住它,放在自己肩上,道:“知道的,谢谢器魂大人,你先好好给我放风,我没跑。” 它灵智不高,听到她说不是想跑,乖乖开始查探周围。 湛云葳抽空心想,越大人虽然难对付,可他的器魂实在可爱,也太听话好骗了。 说不准她带着器魂逃跑,器魂还帮着她鼓劲,这未来可等同七阶灵修啊!刚好补充她灵体不强悍的短板。 可馋归馋,她也没胆子抢越之恒的器魂。器魂和主人心意相通,她不想变成活靶子,他日走到天涯海角都被越之恒追杀。 文矩已经到了后院,湛云葳收敛心神,一看简直怒火中烧。 只见床上被锁着一个衣衫几乎难以遮体的少年,少年貌若好女,不是眼熟的封师兄又是谁。 他面色苍白,眼中死寂,看见“文矩”走进来,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了,视线直直望着窗外,似乎想透过那一扇紧闭的窗,看见什么。 但这次“文矩”不是来折辱他的,也没撕扯他的衣衫。 反而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封兰因滞涩的眼珠子动了动,含着恨意看他。 湛云葳也没想到这文矩如此恶心,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外衫都没有。 她解开封兰因,借文矩的口道:“封师兄,我是湛云葳。你拢好衣衫,我带你走。” 封兰因死寂的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狼狈地低头去拢衣衫。 湛云葳顾及他的自尊,早就别过头去:“师兄,此处可还关了其他人?” 封兰因涩然道:“我带你去。” 后院里还有五个迫不得已的漂亮少年,个个都是御灵师。湛云葳终于知道文矩不近女色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操控着文矩将这些人带出来,她最大的优势就是灵域中没人瞧得起御灵师,文城主就算有九重灵脉,也不会想到有人胆大包天,敢在他文府肆意进出。 月色凉如水,封兰因远远见到月下那道倩影,低下头去。 与旁边获救欣喜居多的同伴不同,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是死在文府好。 他隐约有些后悔今夜的求救,何必呢,本来也就只剩烂命一条,何必再见时如此狼狈。 第48节 六个少年中,只有封兰因和另外两个少年是仙门中人,其中一个少年含恨红着眼,问湛云葳:“姑娘,这文家的恶贼,可否交由我们处置?” 湛云葳颔首,报仇这种事,自然交由苦主来。她摧毁文矩识海,令他晕了过去,两个仙门少年上前,欲拖走他,一面招呼:“封师兄,走了。” 封兰因却站着不动,他脸色的苍白比方才更甚,眼中带着几分苦意:“你们走吧。” 少年们看他一眼,又看看明显和他相识的湛云葳,沉默了片刻,一一离开。 那几个茫然的永宁郡少年,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御灵师大多被养得柔弱,不同于仙门弟子还有门派可寻,他们无处可去,也不敢回到自己村子,生怕给家中带来祸患。 湛云葳见封兰因还没走,就知道他有话和自己说。 眼前消瘦的师兄衣衫单薄,颈间甚至还有红痕,她心里酸涩不忍,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封兰因。 “夜里风大,师兄披上罢。” 封兰因看着那披风,这份只在年少时梦里才仅有熟悉的温柔之意,令他笑容一时苍凉。 月光倾泄一地,原本在兢兢业业放风的器魂突然一僵。 它感知到另一棵树下,不知何时悄然来到此处的身影。若是旁人,器魂自然会给湛云葳报信,可这个……它只盼湛云葳自己回头看一眼,赶紧发现,或者别做多余的事。 那人目光冷漠沉静注视着他们,器魂瑟瑟趴着,有苦难言。 湛云葳和器魂的意识自然对不上,见封师兄接过披风穿好,也不敢开口问他为何流落到了这里。 倒是封兰因望着她的手腕:“湛师妹中了意缠绵?” 这都能看出来?湛云葳顺着封兰因的目光,果然发现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殷红,似朱砂艳丽。 封兰因垂下眼,解释道:“我机缘巧合见过一次。” 湛云葳叹了口气,一时只觉得乱世之中,没有谁过得好,只有谁比谁更惨。 封兰因睫毛颤了颤,他本就样貌比寻常女子都要美上几分,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御灵师:“师妹的……白玉蝶呢?” 眼下湛云葳腕间朱砂,已红得滴血,证明白玉蝶还未认主。这样的颜色,恐怕不久后就会发作。 他本该离开的。 可许是妄念,又许是前几日从文矩口中,听来的仙门消息,他知道裴玉京等人不知所踪。 师妹去哪里解意缠绵呢。 湛云葳:“……”她实在不好回答这种事,白玉蝶还在越大人那,是死是活,越之恒至今没给个准话。 封兰因见她不语,轻轻咬了咬唇,语气又轻又低:“师妹需要我吗?” 器魂颤了一下,几乎不敢回头看。 越之恒扫了封兰因一眼,淡淡笑了笑。二十四节冰凌无声悬在空中,如紧绷的弓。 他其实并不需要知道湛云葳口中的答案。 片刻前,湛小姐还在托他找小侍,眼前这玩意不就是最温柔小意的小侍吗?但她大概忘了他的话,她可以跑,跑得掉随她。不管她找谁,他绝对不为所动。可若像此刻这样,他不喜有人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越之恒也可以早点动手,但只有等湛小姐点了头,眼前的人在她面前脑子炸开,湛小姐才会记忆深刻。 湛云葳:“……” 她望着眼前一脸哀戚的少年,总算知道学宫里的同门,当初为何觉得封兰因性子古怪,与旁人格格不入。 他明明生得如此娇柔漂亮,性子却大胆得……令人难以招架。 如果是今日之前,她确实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可越大人早上的话还历历在耳,当时越大人似乎也没说不救她。 莫不说她不想祸害自己这位可怜的师兄,不需要他如此报救命之恩。就说越大人不喜被戴“绿帽子”,她敢去要白玉蝶,她和封兰因都不用活了。 她又不是不了解越大人。 某种意义上,他算不得什么好人。这些日子虽然在越府十分安宁,可她神志还在,她知道越之恒是以怎样的名声当上王朝彻天府掌司。 那是个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不撕破脸,越之恒和她相安无事,一旦触及对方底线,他们谁都不会对彼此手下留情。 因此她坚决摇头:“不必,白玉蝶已有主。” 能都活着,她没必要自杀再带上封师兄啊! 器魂颤抖停了,总算小心回头看了一眼。 封兰因眼中黯淡,凄然艰涩道:“师妹可是觉得我脏?” 湛云葳还来不及回答,身后熟悉的危机感令她警醒万分,她支起灵力网保护两人,将封兰因拽开。 封兰因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原本站着的地方,冰凌入地一丈。 而就在这时,器魂反水,瞬间暴涨,长大嘴吞吃封兰因。 湛云葳下意识扯住它,怒斥道:“你这个叛徒!” 就不该让别人的器魂望风,厉害归厉害,可哪里真的听话。 她不回头也知道谁来了:“封师兄,赶紧走!” 那人专抓专杀仙门的人啊! 灵力若风,将封兰因推离,封兰因惊愕抬眸,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空中二十三玫冰凌,好以整暇,全部对着他的头颅。 封兰因抿了抿唇,爬起来掉头跑。 湛云葳抬眸,越之恒已经来到她身后。她色厉内荏警告道:“越大人,他是御灵师,王朝有令不杀御灵师!” 越之恒淡淡看她一眼:“夜里眼花,看错了。” 她狐疑望着他:“那你还追吗?” 御灵师似乎应该也会追? 不行。她默不吭声用灵力禁锢住他,准备随时动手。 越之恒把自己器魂从她手中扯回来,抬眸淡声道:“湛云葳,放开。” 她愣了许久,还是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叫自己名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偏偏觉得他心情似乎还不错。 第35章 雨夜【双更合一】 赤蝶和白玉蝶 很快湛云葳就知道并非是错觉。 回到越府第二日,给她戴上困灵镯后,越之恒就去了王朝。 三皇子和文矩相继身亡,这事得妥善处置。 越之恒这段时间注定很忙,湛云葳甚至没机会和他提起意缠绵的事。 他不在府上,却有不少阵修来修缮府中阵法,连驻守越府的府卫都多了一倍,许久没见的沉晔也被派来了越府当值。 沉晔见湛云葳盯着那些阵修看,道:“近日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会回来,王朝宵小不少。” 说罢,沉晔想起什么,闭紧了嘴巴。 湛云葳猜到他在懊恼什么,那两位皇子是从蓬莱回来的。 昔日蓬莱仙山有钱天下皆知,几条天然的矿脉也是蓬莱基石。 仙门王朝一战中,得知保不住根基,裴玉京炸了矿脉。 这就导致大皇子和二皇子焦头烂额到现在,不过此次三皇子一死,他们二人必定回来,瓜分三皇子留下的势力。 王朝的臣子们也会重新站队,灵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稳定。 沉晔见湛云葳听到蓬莱神色没什么变化,才微微松了口气。 眨眼七月快到了。 王朝的暗潮汹涌没有蔓延到汾河郡,所有少女开始准备香囊,迎接七夕和七月半的中元节。 湛云葳在检查府外送来的灵花灵草和九霄菖蒲。 二夫人如今没了掌中馈之权,府上的琐事落到了湛云葳的身上,念及越之恒给的一大堆灵石,她办事尽心尽力。 每年中元节那一日邪气最重,也最多人入邪。府中仆从大多都是家贫的普通人,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这些分发下去辟邪的灵草,湛云葳不允许以次充好。 好在药田的管事不敢糊弄她,不管是兰草还是菖蒲,都没有任何问题。 湛云葳说:“也不必等到过几日,今日便分发下去吧。” 有些手巧的人,还能赶得及在七夕前做一个辟邪的香囊赠予心上人,庇佑他们在中元节那日平平安安。 石斛比刚开始来湛云葳身边时活泼了许多,眉开眼笑间,也没了最初的胆怯。 她去领自己份例的同时,还挑了一些最好的带回来:“少夫人,您怎么忘了给自己留一份。瞧,我给您带回来了,您看看这些是否够您给大公子做个香囊。” 根本没有想过做香囊的湛云葳:“……” 但她也不便解释自己和越之恒诡异的关系,只得暂且收下,再不济她如今被锁了灵力,给自己做个辟邪的香囊也是好的。 眼见六日之期只剩两日,她腕间的朱砂越来越红,几乎到了绯色难掩的地步,湛云葳不得不关心一件事。 越大人还记不记得她在等死? 湛云葳思来想去,问石斛道:“我先前交给你那只金羽翅鸟呢?” 石斛说:“在府上灵兽阁呢,少夫人等等,奴婢去拿回来。” 片刻后,湛云葳用毛笔抵着下颚发愁,实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给越之恒写信,还是因着这般尴尬的原因。 她在学宫作文章考核之时,都没有这样为难。纸上不慎掉落的墨点都快干了,湛云葳才落笔。 越大人: 明月凝前除,微霜下沾衣。 她心想,就算言简意赅,越之恒应该也看得懂。世家培养出来的后代往往文武双全,越之恒没有其他世家公子念书久,但他更为聪颖刻苦。 将信放在金羽翅鸟腿上,湛云葳捉着它回房,让它辨一辨越之恒的气息。 这鸟还是上次三皇子让门客送来的,三皇子不是好东西,鸟却无辜。 第49节 湛云葳没伤它,如今恰好派上用场,据说金羽翅鸟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很快将信送到。 越之恒今日带着彻天府卫抄了一家书阁。 下午彻天府接到密报,说仙门余孽裴玉京就藏身在“文山书阁”。 府卫神色凝重,看向越之恒,越之恒手指轻点桌面,不置可否平静道:“既如此,就去看看。” 这间书阁开在最热闹的市井之中,不少书籍甚至是以金粉为墨书写而成,因此很是受一些喜好附庸风雅的贵胄追捧。 越二老爷以前就是常客。 时值傍晚,是一天中书阁生意最好的时候,世家公子下了学,掌柜在店里笑着迎客。 不知谁最先开始一声惊呼,门口的百姓散得干干净净,热闹非凡的王朝街道,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掌柜心里一惊,一抬眼,就看见一众身穿墨袍,面戴恶鬼面具之人。 只有为首那人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冷峻的脸。 严格说来,这人长得并不凶神恶煞,甚至俊朗非凡,可莫不说掌柜,就连店里的贵胄客人,也不由白了脸,心里暗道晦气倒霉,竟然撞上了彻天府办事。纷纷想要离开,却被彻天府卫堵在门口。 府卫冷冰冰道:“退后!捉到仙门余孽裴玉京和一众蓬莱叛党前,谁也不得出!” 掌柜苍白着脸:“掌、掌司大人,我们书阁怎么会窝藏裴玉京?” 越之恒迈步往里走。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他语气淡漠,“搜。” 彻天府卫鱼贯而入,书阁中一时乱作一团,从前厅到后院,不时还有女子惶恐的叫声。 贵胄们挤在一处,望向那施施然坐下的人,敢怒不敢言。 至少在越之恒面前,没人敢骂他。上一个骂他无礼贼子的司天监公子,如今坟头草已经半人高。 不时有人从书阁中被抓出,掌柜跪在一旁哀求,越之恒却不为所动。 越之恒不抬头也知道这些人里没有裴玉京和蓬莱之人。 不过是二皇子的一些小把戏,想借自己的手,将大皇子的党羽给端了。 越之恒心知肚明,但他觉得顺手杀了也无所谓。 就是不知二皇子借自己这把刀的时候,怕不怕反噬。 他在梨花木椅上坐下,顺手翻了翻书阁的藏书,查找信件倒也是常事。 只几眼,越之恒就明白,这书阁生意红火并非没有道理,纸张细腻,字迹清晰,不仅金粉为墨,翻开还有香气。 掌柜见他一路翻过去,心里叫苦不迭,眼见越之恒就要翻看到他们的镇店之宝,他终于忍不住道:“掌司大人,这、这不能污了您的眼。” 越之恒神色淡淡翻开。 掌柜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去看他的反应。 平日里这“镇店之宝”都是封存,鲜少拿给客人一观。只因并非什么雅集,而是能卖出高价的避火图。 掌柜战战兢兢抬头,见越之恒面色没什么异样,和看雅集倒也差不多。 若非这宝书是他晨时检查过一遍的,还以为被人换了。 掌柜自然知道那图有多香艳大胆,素知彻天府掌司性情冷漠,掌柜心里叫苦不迭,冷汗涔涔。 就算是风月老手看到这册子,恐怕也会面露绯色,唯独越之恒没什么反应。 正当掌柜痛苦万分之际,窗外传来金羽翅鸟扑腾翅膀的声音。 越之恒眸色未变,掌柜没看清那冰凌是怎样飞出去的,二十四节冰凌已经牢牢相扣,如同一只鸟笼,将金羽翅鸟捉了进来。 越之恒认出这是汾河郡飞来的方向。 却不知它要飞到哪去?蓬莱,还是人间? 看来近来彻天府卫实在松散,竟然能让湛小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送信。 那只鸟被他捉住,惊恐大叫。 半晌,越之恒却没等到它自爆。 他垂眸,金羽翅鸟送信,若捕获之人并非收信人,金羽翅鸟会立刻自毁。 给他的? 他略松开手,那鸟颤抖着站起来,将身体上的信件放在他掌心。 越之恒打开那纸条,入眼只有一句没头没脑的诗。 越之恒盯着旁边的墨点,几乎能想像湛小姐是怎样尴尬羞恼的心态给他写了这句话。 她恐怕以为他忘了,在隐晦内涵他。 明月凝前除,微霜下沾衣。 前一句却是,问君何时归。 六月末黄昏刮起了风,湛云葳收起账册,用过晚膳实在无聊,干脆拿出石斛送来的灵草,开始缝香囊。 如果她还能活到中元节,指不定香囊能派上用场,能帮自己驱邪。 她挑了块浅粉色的锦缎,将那丝线看做灵力,在锦缎中穿行。她明明只是第二次做香囊,却有模有样。 第一次是前世定亲那日,她给裴玉京做了一个。情窦初开,倒也认认真真。后来很多年,香囊有了磨损裴玉京都不舍得扔,最后却将它遗落在了幻境中,还和明琇有了孩子。 湛云葳收回视线,塞了些灵草进去规划大小,越看越满意,倒不如说某些东西是御灵师生来的天赋。 她似乎生来能操控一切想控制的东西。 风大了些,眼看要吹走剩下的灵草,湛云葳只得起身关窗。一回头,却看见数日不见的越之恒,正站在她原来的地方,看那个刚有雏形的香囊。 他显然是换过衣裳回来的,着一身清雅的白色,而非彻天府的墨袍。 湛云葳在心里腹诽越大人,指不定又做了坏事,或者杀了人。他喜洁,身上有血迹必定换衣。 但越之恒安安静静看那香囊时,竟看不出半分心狠手辣之意。 他垂眸,浅墨色的瞳沉静,就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湛云葳想到生死还系在他身上,指不定得勉强他做些不太愿意之事。心念一动,信口胡说:“越大人觉得好看吗?过几日就是中元节,我特地做给你的。” 拿人手软,他总得顾全她的性命罢? 越之恒说:“做给我的,粉色?” “……”湛云葳道,“你若是不喜粉色,我给你改成竹青或银鱼白?” 他不语,神色冷淡。 湛云葳知道他这是不要的意思。 她发现若非出自真心,只会令越之恒不屑。她顿了顿,突然想到越之恒从幼时到现在,恐怕也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 邪祟肆虐的中元节,人人躲在家中,他却得在月下与伥鬼并行,诛杀邪祟。说到底,这一日的越大人其实算个好人。 她再开口时多了几分诚意:“这次是说真的,我重新给你做一个冰蓝色的可好,上面就绣器魂大人的第一次化形的模样?” 至少在中元节这一日,天下百姓也愿他平安。 器魂没想到还有自己的好事,不禁从越之恒鞭子中探出来。 越之恒将它封进去,见面前少女栗色瞳仁明亮真诚,这次他没再拒绝。 他从王朝回来,下午去书阁,这一日繁忙还不曾用过膳。湛云葳恰好也还没吃,两人便一起用了晚膳。 天色尚早,医修来了一趟,替越之恒检查肩上的伤口。 湛云葳这才想起前几日越之恒被洞穿琵琶骨一事,可他自己表现得不痛不痒,她也险些忘了还有这样一回事。 她不便看他脱衣换药,便特地避开,去了外间,在外面听到医修道:“大人的伤已无大碍。” 灵修么,只要有口气在,都恢复得快。这种被刑具在肩上捅了个对穿,只算得上小伤。 现在几乎连伤痕都快看不见。 湛云葳听得简直艳羡,要是她也有灵修的躯体就好了。 医修离开也还早,湛云葳索性说到做到,重新开始做一个新的香囊。 她见越之恒往外走,不由问道:“越大人去哪里?” 越之恒脚步顿了顿,淡声道:“取书。” 湛云葳颔首,这些时日下来,倒是习惯越之恒的多思好学。而且不同于世家子弟的教导死板,越大人不拘泥在哪看,常常将书籍带回房间。 今日也是如此。 待到湛云葳将新香囊做出来,她看看天色,发现已经很晚,若是平日,她清洗一番就兀自睡了,不会管越大人何时睡。 总归两人也没睡一张床。 可眼见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不能再拖,她必须得到一个准信,越大人到底救不救她。 湛云葳抬头,视线却被越之恒手中的书册吸引。 她来越府也有两月,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本书,竟是金粉和朱砂绘制的书脊。 见她靠近,越之恒看她一眼,面色冷静合上书。 湛云葳不由眨了眨眼:“我不能看吗?” “倒也不是,不过好奇心并非好事。”越之恒眸色淡淡,反问,“你确定要看?” “……”湛云葳开始犹豫,但偏偏越这样说,她越是好奇,点了点头。 起初她翻了两页,有些困惑,秘籍? 但越往后,书册越大胆。想明白这是什么以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书:“越之恒!” 越之恒扫了眼她绯红的脸:“我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好奇。” 她咬唇,无言以对,更无法理解怎么有人能看禁书面不改色? 越之恒垂眸,望着她,语调平静:“避火图和圣贤书,不过都只是一页纸而已,在我眼中并无特殊。更何况,湛小姐今日,不就是要一个答案的么。” 这就是他的答案。 她卷起手中的书,也希望像越之恒一样镇定若无其事,可良久还是落荒而逃,不敢对上他的眼睛,窗外风声呼啸,一如她无法平复的心跳。 第50节 第二日越之恒必须得去处理昨日从书阁抓来的人,文城主前两日也来了王朝。 湛云葳一宿没睡好,连越之恒何时离开都不知晓。 沉晔在外面等了半晌,见少夫人出来了,道:“大人托我给少夫人带话,他今日会尽早回来。” 沉晔觉得十分莫名,按理说这两日是彻天府最忙的时候,昨日大人就应该宿在彻天府,可他还是连夜回了汾河郡。 今日更是古怪,还特地带这样一句话。 湛云葳却明白为什么,他在回答那封信。 汾河郡从晨时就开始下雨,湛云葳发现自己腕间朱砂,几乎红得滴血。 今日就是最后一日,如果没猜错,戊时左右就会发作。 她不愿让自己东想西想,上午对了会账册,又安排了中元节祭祀事宜,下午没事,索性去探望哑女。 哑女今年还是第一次收到灵草,正在对着一大堆灵草和菖蒲发愁,她手巧,却一直没有资格做这些精巧之物。 怕弄坏了绸缎和灵草,十分小心翼翼。 湛云葳想转移心神,干脆教她如何制作辟邪之物。 哑女看着她手中的香囊,止不住微笑。 傍晚这场雨还在下,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七月比以往更热,湛云葳看时辰,想要道别哑女先行回去。 却不料意外发生,哑女突然倒下去,再次发生湛云葳大婚那夜的异变。 哑女也没想到会这样突然,她后知后觉想起许是那次为了救湛云葳,出了太多血有关,对上湛云葳错愕的脸,她哆嗦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脸,甚至顾不上第一时间去拿药,用尽全身力气,将湛云葳推出门去,关上房门。 她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 好不容易弟妹愿意给阿弟做香囊了,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能教她看见? 她怎么可以毁了阿弟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点温情? 然而所有的力气用来推开湛云葳,合上门以后,她却再也没力气拿药。 身体异变,比以往都严重。 哑女院子里有越之恒设下的阵法,湛云葳不敢强行破门,怕被反噬。 她心里一沉,想到哑女上辈子也早早死去了。是死于异变吗? 听着屋子里的痛嚎,和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哑女的院子偏僻,湛云葳心知耽误不得,跑进雨中,冒着大雨去库房找哑女院子的钥匙。 好在她回来得及时,哑女只剩最后一口气,湛云葳终于在屋子里找到药,给她喂下去。 哑女醒来后一直在流泪,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脸。 湛云葳心里酸酸的,轻轻抚她的发:“没关系,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又不是自愿这样的,谁也不会怪你。” 窗外狂风呼啸,雨水几乎快要灌溉到屋子里来,哑女是救回来了,湛云葳手腕上的朱砂却几乎要灼透皮肤。 她心知不妙,顾不上风雨,往自己院子里跑。却不知强行压制的意缠绵,反噬何止是先前的三两倍? 她没走几步,腿一软,跌在雨中。 然而冷冰冰的雨水却解不了识海的翻涌,渐渐的,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快要失去意识。 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有人踏着风雨,终于找到她,将她抱起来。 湛云葳看不见,嗅到他身上浅浅的冰莲香,竟然不可抑制生出几分委屈之意。 有什么轻轻落在眼睑上:“别哭,没事,我带你回去。” 还是同样的人,上次他铁血心肠,这次却仿佛能包容她的一切,他并不制止她去扯他衣襟的手,任由她将沾满雨水和泪水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总归疾风黑夜,无人能看见。 烛火跳跃,她急得委屈落泪,那人低低叹了口气:“还没到卧房,你确定?” 然而朱砂已经入肉,再拖下去确然来不及。 她此时总归也听不懂他说什么,抽泣点头。 越之恒也不再犹豫,反手合上书房的门。清雅的布置里,只有一张梨花木椅子,还勉强能看。 他令她靠在自己怀里。 七月的雨夜,有花朵颤巍巍开放,满地泥泞,却有顽强生机从中生出。 他于曲径通幽中探路。雨水打湿花瓣,在他指尖颤个不停。 他收回手指,扶着她,支撑她几乎坐不住的力气,轻轻环着她,带着她感受和容纳自己,低声鼓励她道:“嗯,湛小姐做得很好。” 她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他怀里,依稀觉得能喘过气了,又似乎更加喘不过气,几乎要溺死在这无措陌生的感觉里。 越之恒知道耽误了这片刻,湛云葳难受,便一直纵着她。可这只赤蝶又实在没用,他若不帮着她,她又没力气,他若稍微用了点力,深深浅浅,她没一会儿受不住又开始落泪。 夜色被裁碎,衣衫掉落一地。 他被她身上的雨水淋湿,索性抱她起来,扫落桌上的宣纸和毛笔。 她眼前的光影颤着起伏,喉间溢出来的音几乎身不由己。风雨从窗前飘散进来,白净宣纸沾上点点雨水。他不让她咬唇,在她耳边低笑了声:“不必忍,没人听见,怎样都没关系。” 掉落在地的书籍一页页地翻,狂风中似不停歇。 赤蝶占据意识的时刻勉强过去,她在波流朦胧中,被潮水一波又一波淹没。灯烛的影子在她面前不断晃动,她几乎无法捕捉住。畏惧这一刻极其陌生的感觉,她几乎想退开,可是退无可退,腰肢却被人捉住。 那人紧紧扣住她的手指,此时终于显出几分霸道来,不容她逃避,让那花一遍遍为他盛开。夜色如此漫长,到了最后她几乎无法自控,想要推开他,他细碎的吻却不住落下,似无声引诱安抚:“再等等,好么。” 良久云销雨霁,宣纸已然打湿,花朵虽然颤巍巍,但也总算在雨夜中活了过来。 第36章 对弈 总归她没后悔 意缠绵效力渐渐过去,湛云葳的识海也逐渐清明。 然而当她看清上方的脸,感受到体内的火热,本就因为急促呼吸带着浅浅粉色的脸,几乎红得滴血。 越之恒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变化。 原本柔软似水包容他的人,变得僵硬起来,连破碎动听的声音,都被她咬唇咽了回去。 他停下动作,低眸对上她的眼睛。 湛云葳不得不哑声开口:“我好了,你那个……能不能,拿出去。” 她也知道说这样的话似乎有些不合适,她确实是好了,可越之恒的状态明显就不是要结束的样子。但若继续下去,明显会更奇怪。两人之间的关系,怎样都不像是能彼此清醒着做这种事。 她僵着,几乎不敢动。 体内赤蝶彻底安静,证明越之恒已经成了白玉蝶的宿主。她虽然才清醒不久,可也知道,他似乎不算不情愿。难道白玉蝶也会对人有影响?她看过去,发现越之恒眼中确然有不清明之意。 至少湛云葳从没见过越之恒这样的眼神,沉溺如斯,欲念横生。 雨停已经有一小会儿,因着夜里安静,什么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越之恒垂下眼眸,平复了几息,抽身退出去。 这过程磨人又缓慢,湛云葳几乎要将唇咬出血来,才没发出任何尴尬的声音。 她坐起来,发现更令人羞恼的是眼前并非什么卧房,而是越之恒的书房。 她默默并紧了腿,不敢去看越之恒现在的状态,然而触目遍地狼藉,不管看哪里,似乎都好不到哪去。 两人几乎一丝不挂,越之恒知道她什么状态,也没有故意在这种时候出声,他先将她的罗裙递过来,灵力过了一遍,裙子上没了雨水。 湛云葳接过来,低声道谢,手软腿软地往身上套。 等她穿好衣服,越之恒也早就整理好。 他嗓音略哑,神色却渐渐如常,眼中也恢复清明,恢复了她先前熟悉的样子,出声问她:“可要回去沐浴?” 湛云葳点头。整个书房都充斥着一股如兰似麝的气息,四处令人遐想,她日后恐怕很难再面色如常踏进此处。 越之恒看出她在想什么:“一会儿我来收拾。” 湛云葳就算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单跳下书桌这个动作,都是越之恒搭了把手,才不至于出糗。 她走了几步,面色僵硬。 越之恒抬眸看她,知道她怎么回事。 “我先送你回去。”他俯身轻松抱起她。 湛云葳迟疑了一下,最后倒也没拒绝,莫不说她现在实在没力气,每走一步,就有什么流出的感觉更令人无措。 好在越之恒什么都没问,他让院子里的人打水来给她沐浴,自己则回书房收拾那一片狼藉了。 湛云葳泡在水中,明显感觉到越之恒的态度比起先前,好似有了些变化。 昨夜他还会冷漠嘲讽问她虚假的“粉色”香囊,今晚约莫知道她尴尬赧然,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给她留了独处的空间。 湛云葳试图回想这混乱的一夜,发现除了对刚开始出哑女院子,以及两人结束的时候有些印象,其余之事分外模糊,隐约能记起的,也只有那种眼前一片白茫茫,身不由已的感觉。 说不上好还是坏,总归十分陌生。 她在热水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后知后觉想起还有一件要紧事,虽然这是第一次,她有些一知半解的懵懂,但华夫人先前叮嘱过的,不能怀孕,还教过她如此避子。 湛云葳总不能真留在越之恒身边,同他做夫妻。 灵域的修士本就子息单薄,两个灵修成婚,数百年没有孩子的都大有人在,导致求子的丹药千金难求。可御灵师不同,之所以每个家族都想迎娶御灵师做道侣,很大原因是御灵师的体质更易孕。 与男御灵师结合的女修更容易怀孕,同样的,女御灵师的体质也如此。 湛云葳硬着头皮,清理越之恒留下的东西,虽然有些亡羊补牢,也不知用处能有多大。但若不这样做,她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会不安。 意缠绵已经是个意外,是为了保命的无奈之举,她万不可以再有孩子。 明日还得找找丹药才行。 只不过灵域这种丹药极其稀少,毕竟几乎没有成婚的御灵师会这样做,灵修就更不担心了,能有孩子才是万中无一的事。 越之恒整理完书房,沐浴更衣回来,发现湛云葳还在里面。 他不知道她是在后悔难过,还是泡昏迷了过去,这都快一个时辰了。 听到里面偶尔的水声,他垂下眉眼,所以是前者? 第51节 可就算后悔,现在折腾有什么用,他见不得她自欺欺人,开口道:“湛小姐这是要蒸熟自己?” 里面传来湛云葳的声音:“就好了。” 听声音没有什么低落痛苦的情绪,他眸色平缓下来,到一旁等她。 谈话避免不了,这事她到底怎么想的,总得说清楚。 越之恒能接受她让停就停,但不能接受她有半点后悔之意。 湛云葳换好寝衣出来,见越之恒坐在桌案边,这次没有再看书,而是摆了一个棋局。 她走过去,越之恒抬眸问她:“要白子还是黑子?” 天都快亮了,这会儿虽然身体累,但估计谁也睡不着。湛云葳听到他问话,心中有几分惊讶,灵域中人大多觉得御灵师弱势,这样的偏见存在于方方面面,就算是下棋,往往也是直接将黑子推给他们,甚至还傲慢说让他们一子。 正因如此,湛云葳每次赢学宫里的灵修师兄,都轻而易举。 她也和裴玉京下过棋,或许因为想着谦让,裴玉京也下意识递给湛云葳黑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想选哪个。 湛云葳说:“白子。” 越之恒抬眸看她一眼,神色并不诧异,将白子递给她。 他先行,提醒湛云葳道:“我棋艺不差,你谨慎些。” 很快湛云葳就发现他口中的不差,何止是“不差”,她自诩棋艺高超,连学宫传授技艺的师傅也自弗不如,可越之恒的水平几乎和她旗鼓相当,甚至不太看得清深浅,得他提醒,她走得谨慎才没吃亏。 他走法不同于常人,风格又实在多变,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走出来的。时而谨慎,时而又有种玉石俱焚的诡谲果断。 因着醒来是那样亲密的场面,湛云葳面对他时,总有几分不自然。可很快这样的情绪散去,她发现自己再不认真就输了。她斟酌着落子,连羞愤的情绪也渐渐散去。 她举棋不定的时候,越之恒便抬眸看她。 夜明珠的光柔和,对面的少女撑着下巴,白皙的手指执着一枚白玉般的棋子。因为哭过,她眼尾还带着浅浅红晕,隐约能看出几分先前的动情和娇憨。 但她总算没那么紧张,也没有刻意再躲闪他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色。 湛云葳终于想好怎么走,落下白子。 越之恒拿起一枚黑子,垂眸观察棋局。两人又各自走了几步棋,越之恒开口:“明日我让医修来给你看看?” 湛云葳知道他指的什么,尽管他可能很小心,可到底是第一次,还是隐约有些肿。 疼倒不是特别疼,只是不适应,撑。 她拨弄着白子,既然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这种事也没法逃避,湛云葳轻轻应了一声。 “越大人,白玉蝶在你体内吗?” “嗯。” 湛云葳发现越之恒这会儿落子的风格很和缓,两个人的氛围也没有最开始冷凝,不管怎样,得多谢今日越之恒及时找到并且救了她。 她再三违背承诺,那白玉蝶也不是什么灵物。湛云葳这几日了解过,如果没有及时解药,白玉蝶也有副作用。 第一次是掉修为,第二次会掉天赋,第三次也逃不过殒命的结局。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东西,可能也只有初代彻天府掌司能养出来。 湛云葳过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终于想起来顺带安慰他道:“越大人放心,七月秘境就开启了,我们一定能拿到解药,将意缠绵解开,这种事……尽量不再发生。” 越之恒没说什么,头也没抬,吃了她一枚棋子。 “……”湛云葳只得看他拿走那玫白棋,向他确认道,“越大人届时会和我一起去秘境吧?” 越之恒沉默了好半晌,语气也淡了些,道:“当然,谁会喜欢不甘不愿。” 湛云葳眼见另一枚棋子危险,不得不抽空去救,并琢磨对越之恒掐头吃子。 不过这事既然说开,她顺带问越之恒:“越大人,你知道王朝何处有避子丹药吗?” 他冷笑了一声。 湛云葳眨了下眼,抬眸看他。他神色不辨,甚至扯了个笑:“所以湛小姐方才洗一个时辰,就是在做这种无聊的事?” 她略睁大眼,没想到越之恒还能猜到这个。 转瞬又觉得越大人见多识广,猜到似乎也不稀奇,这话题实在尴尬,她也没法点头,只觉得莫名两个人气氛有些冷凝,柔和不复,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 他垂眸:“你放心,你不想要,那就不会有,明日我会去寻丹药。” 得到越之恒肯定的回答,湛云葳松了口气,可是又觉得他看上去冷淡了许多。 越之恒的走法开始杀伐果决,湛云葳一大片棋子都被陆陆续续吞吃,他自己的棋子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原本这盘棋,按原本和缓的风格走,是和棋也说不定,可他这样诡谲,每一步都令她意想不到,到了最后,湛云葳落子越来越犹豫。 越之恒眼也没抬:“怕什么,总归你也不会输。” 话是这样没错,湛云葳道:“可你这样的走法,我没见过。” “所以湛小姐是觉得稀奇才反覆观看?” “不是。”湛云葳憋了半晌,“只是在想,你一开始也没露出败态,何时开始输的?” 越之恒似乎无言以对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那么多步棋,她哪里记得。 天亮之前,这局棋总算有了结果,湛云葳险胜。她眉眼开怀,带着笑意,因着两件挂心的事情都解决了,倦意总算后知后觉涌上来。 越之恒休沐还要等到几日后,今日他还得去王城。 他收了棋局,发现湛云葳已经爬到榻上,困得快要睡着。 他没什么情绪,换了外衫就要出门。 越之恒快要走到门口,那少女才迷迷糊糊开口:“越大人,谢谢你昨日及时找到我。”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他步子顿了顿,半晌还是应了她一声。 算了,总比事后不情不愿,和他寻死觅活要好,总归她没有伤心,也没有后悔之意。 第37章 出关 去接我妻回来。 湛云葳原本还在担心这事发生以后,如何和越之恒相处,谁知从这一日到七月初,越之恒都没回来。 倒也不是杳无音信,他让彻天府卫带了话,说近来有要事去办,她若有急事给府臣说。 连沉晔都带走了,想必确然是要事。 期间医修来过一趟,还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他算是越之恒比较信任的人,几次把越之恒从生死关头救回来,身上有些真本事。 医修留下了涂抹的药和避子的丹药。 一回生二回熟,总归什么尴尬的事都被这医修撞见过,湛云葳的脸已经丢得差不多。 医修叮嘱说:“少夫人,避子的丹药,不必日日服用,一月服用一枚即可,这是我师尊的秘方,对身体并无损伤。” “……”湛云葳绷着脸点头,什么叫日日服用?本来一月也顶多那一回。 等到下次发作,已是七月末,说不定意缠绵早就解了。 等医修离开,湛云葳数了数瓷瓶里的小药丸,发现有十二枚,灵域这丹药不好找,老头恐怕把压箱底的药都拿出来了。 她吃了一枚,味道像不那么甜的糖丸。 湛云葳抽空去探望了一回哑女,哑女身上的异变已经消失,看到湛云葳时还是有些不自然。 哑女一直深居简出,就是怕自己“发病”吓到别人。 她眼中带着涩意,比划道——只有我是这样,阿恒不是的,他是个正常的灵修,你别误会他。 湛云葳和她相处久了,已经能看懂她想表达的意思,湛云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的。 湛云葳也终于可以问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清落姐,你方便和我说说,你们的身世和过往吗?” 没有人比哑女更了解越之恒。 她一直在思考越之恒前世背叛王朝的动机,若说他幡然醒悟想当个好人,可他分明豢养了那么多可怕的阴兵,又打破了灵域的结界,几乎埋颠覆了整个灵域。 此举残忍,令后世唾骂他数年。 还有人说,他勾结了邪祟。 湛云葳前世便有所怀疑,如今更是不信,越之恒自己便是邪祟之乱的受害者,怎么可能去勾结邪祟。 哑女仓皇看了湛云葳一眼,颇为犹豫,越之恒交待过,有的事不让她对外人说。 可弟妹不是外人。 她性子单纯,又常年孤孤单单,其实藏不住话,只是很少有人耐心看一个哑巴比划什么。 湛云葳一问,她就把有记忆以来的事都说了。 湛云葳思忖,发现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宣夫人确然是那一批被抓走的御灵师之一。 令她意外的是越之恒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 也就是从这一年,越老爷子双腿瘫痪,召来宗族长老,将越之恒的名字写上族谱。 越家的态度实在古怪,最初越家是想要圈禁他们姐弟俩到死的,到底是什么让越老爷子改变了主意,将禁地里的少年放出来培养? 湛云葳又问到越之恒身上的悯生莲纹,这次哑女摇头,表示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哑女这里离开后,湛云葳做了一个前世不曾做的决定,她要去一趟器阁,拜访越老爷子。 说起来,这位长辈连长玡山主也得叫一声世伯。 不过走到器阁之前,湛云葳就被人拦住了,她没法用灵力,拦住她的人并非彻天府卫,而是器阁的守卫。 “器阁乃重地,少夫人请回。” 湛云葳抬眸望着那高阁,知道这恐怕是越老爷子自己的意思。 前辈虽然瘫痪,年轻时候却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她踏进器阁的范围之时,想必老爷子就知道了。 就这样不明不白离开,湛云葳多少有些不甘心。 第52节 她站着没动,朗声道:“越老先生,就算不得见,可否指点一二?” 良久,就在她以为器阁里不会有人回答的时候,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女娃,老朽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老朽早已不是越家的主事人,你被迫嫁给恒儿,心也不在越家,既然早晚要离开,何必管旁人家的闲事?” 遥远的器阁之上,越老爷子也在一直打量她,没想到长玡山的小女娃已经长大,还出落得这么美丽。 但她现在还在府里,越之恒既没伤她,也没兑现承诺放她走,已经乱了老爷子的计划。 虽然老爷子知道,越之恒得给灵帝办事,但以那小子如今的手段,真想放湛云葳走,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和这个孙子不亲,看不透那副皮囊之下,是真的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机会,还是到底生出了几分私心。 就算有了私心,这事也怪不得湛云葳。 越家对越之恒的教养,本来也没打算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无私的人。 旁的世家公子寻师,要求品行清正端方。越老爷子当年给越之恒找的先生,却刻意找了许多深沉,做过奸恶之事的能者。 老爷子注视着湛云葳,心里怜惜地叹口气,出口却是冷冰冰的话语。 “有机会就回你仙山去,别再被那小子抓回来。” 说罢,也不等湛云葳问什么,他拂了拂袖子,器阁的大门合上,湛云葳被一股灵力推出门去,只能透过阵法结界看见器阁中的梧桐树。 她站了一会儿,只得无奈离开。 不过这次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老爷子对她态度不算差,但明显不希望她留在越家。 为什么? 后来越之恒叛离王朝,老爷子到底知情吗? 闯器阁之前,湛云葳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越之恒会很快知晓。 果然,下午的时候,彻天府卫就面无表情出现在她面前。 “掌司大人说,少夫人要实在是闲,要不要去淬灵阁跟着二夫人的族人一起打铁?” 湛云葳几乎能想像,越之恒说这话时的语气。 两人上次下棋的氛围就不算太好,这份薄弱的平和,本来就建立在她不搞事的前提下。 不过现在和越之恒相处久了,她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闻言道:“好啊,你问问越大人,他同意我就去淬灵阁。” 府卫:“……” 淬灵阁自然是去不成,越之恒也没再让人带话回来,只不过器阁结界加强,不对湛云葳开放。 都这样了越之恒还没回来,湛云葳知道他恐怕真的在做要事。 七月是灵域一年最热的季节,虫鸣声渐渐高昂。 坊间陆陆续续有传闻说,人间紫气东来,是祥瑞的征兆。 石斛带来这个消息时,湛云葳忍不住抬眼看去:“你说什么?” “奴婢也不知真假,现在到处都在说,指不定人间今年有个好收成。” 湛云葳原本在做香囊,闻言险些扎了手。 石斛和灵域的百姓不清楚,湛云葳却记得这件事,这并非什么祥瑞之兆,而是神器成功认主! 她发现很多东西确实和前世不一样的,前世也有紫气东来这回事,不过是在一月后,这次竟然提前了一个月。 证明裴玉京提前出关。 是因为她成功放走了湛殊镜他们吗? 这事恐怕瞒不了多久,平和的日子眼看就要结束。灵帝如果意识到上古神器认主,更加不会放过裴玉京和仙门中人。 前世灵帝甚至已经丧心病狂到下令杀仙门御灵师的地步。 过了几日,哑女在去越家后山采药时,捡到了一只濒死的兔子。 她心善想要救治,来向湛云葳求药。 湛云葳一打量,却在兔子身上,发现了湛殊镜留下的印记。 湛云葳心怦怦直跳,那印记用草汁涂抹,又是他们幼时的暗号,难怪彻天府卫没看出来,也还要越之恒不在。不然越大人那敏锐的洞察力,肯定瞒不过他的眼睛。 想必将这只普通的兔子送进来,仙门花了不少心思,上面的暗号只有一个时间。 ——七月初七。 湛云葳怔了怔,发现竟然恰巧是七夕那日。 人间,玉楼小筑。 金色的光晕散开,稳重的长老们眼里都浮现出了喜色:“成了!神器认主,我仙门复兴指日可待,拯救灵域百姓指日可待啊!” 裴夫人眼里也是满怀欣慰和惊喜之色。 她的孩子,果然是天生的剑仙。 唯有明琇脸色难看,她看一眼旁边养好伤的小鬼元琮,还有那个面色讥嘲的湛殊镜,心里只有一个烦躁的念头,那就是仙门眼睁睁看着王朝将湛云葳嫁给彻天府掌司一事,瞒不住了! 清风拂过树梢,石门缓缓打开,有一人从洞府中走出来。 五岁的别有恙欢呼一声,朝着他跑过去:“师兄!” 裴玉京也没想到闭关以后,第一眼会看见被仙门抓走的师弟。他以为师门应了承诺,自己闭关这段时日有所作为,心里松了口气,接住别有恙:“小师弟,可安好?” 别有恙用力点头:“师兄,你也太厉害了,我听他们说,日后你就是神剑之主。” 裴玉京谦和一笑。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看见湛殊镜时,裴玉京下意识看了眼他身边,却没有看见湛云葳的影子。 又见湛殊镜神色不对,裴玉京下意识心里一沉。 恰好在这时,别有恙开口:“师兄,你出关就太好了,赶紧去救嫂嫂吧,她救下我们,却被那个大坏蛋抓回去了。” 裴玉京眼中笑意不再,冷下神色:“你说什么?” 其余仙门中人脸色各异,神情复杂。 明绣上前一步:“裴师兄,你听我解释……” 裴玉京却不看他,反而看着别有恙:“你告诉师兄,湛师姐怎么了?” 别有恙虽然说得颠三倒四,却好歹将这几个月的事说了清楚。 “师兄,他们还说王朝赐婚,什么是王朝赐婚。”孩子的话最为天真,也显得残忍,“湛师姐不是师兄的道侣吗?王朝为什么会把她给一个坏蛋?” 裴玉京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脸色冰冷,抬起头看着裴夫人等人:“你们骗了我?” 裴夫人咬牙,还想狡辩,一旁几个长老,却都愧疚地低头:“玉京,这事我们对不住你,可大义面前,儿女情长,不过小事……” 湛殊镜讥讽出声:“对,我们湛家的小姐被扣在王朝,确实是小事。裴玉京闭关,你们一动不动贪生怕死,不敢去救人,连自家的小辈都是我妹妹救出来的,才是大事。” 裴玉京久久没说话。 裴夫人刚要呵斥湛殊镜不受礼节,却见别有恙惊呼一声:“裴师兄!” 众人定睛看去,一丝鲜血从裴玉京唇角溢出。 这下就算是明绣都知道怎么回事:“你为了提前出关,竟然让神器强行认主!” 裴玉京身子晃了晃,别有恙连忙扶住他,连湛殊镜也皱眉看了他一眼。 裴玉京没有否认,是,可他们合起伙骗他,他做的一切就并没有意义。 他收起神剑,往玉楼小筑外走。 裴夫人怒斥:“你去哪里?” 那白衣剑仙头也没回,冷声道:“去接我妻回来。” 第38章 共枕否 你到底过不过来,要不要睡? 裴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冷笑,哪里还是你的妻,都嫁与那越之恒两月了,现在去接回来有什么用。 但她也知道裴玉京的脾气,不敢说这样的话,否则裴玉京真会和她离了心。 蓬莱尊者叹了口气,规劝道:“玉京,就算要救人,那也得从长计议,你只身前去,若出了什么事,岂非毁了整个仙门的希望?” 裴玉京只觉苍凉可笑。 “师尊言重,若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天下人。” 裴夫人见他连一向最敬重的师父都忤逆,不由得在心里骂一句湛云葳小妖女。她儿子明明修无情剑修得好好的,遇见湛云葳之后简直被迷得神魂颠倒。 湛殊镜被救出来,养了这么久的伤以后,一度被这些蓬莱的残众恶心得够呛,今日总算在裴玉京口中听到了一句人话。 仙门败落并非没有理由,蓬莱明明实力最强,这次大战裴玉京以一己之力,也保全了最多的蓬莱弟子。 但或许就是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裴玉京身上,蓬莱年轻一辈还好,还有几分血气,这些做决策的长老偏偏畏首畏尾,令人生厌。 小宗门都不至于如此,天下人才济济,多的是不怕战死的仙门之人。 大战之时,长玡山连洒扫的小弟子都执剑不曾后退半步。 湛殊镜早就想离开,奈何一来伤重,二来长玡山主杳无音信,人间之大,不知何处去寻。第三则是等裴玉京态度。 湛殊镜清楚自己没法把湛云葳带回来,越之恒那狗贼实在可恨,九重灵脉能打能扛,下手还无比狠辣。除了湛云葳,王朝还被羁押了许多仙门的御灵师,那些人都得带回来。 要救回这么多人,必须要倾巢出动才行,湛殊镜无法调动仙门的兵。 只能看看裴玉京的态度,他都打算好了,要是裴玉京也像其余蓬莱老头那般拖拖拉拉,他七夕就自己去救人。 救不回别人,也得把湛云葳带回来! 同样是男子,想什么谁不知道,他可不信那狗贼是什么正人君子。 如今明晰了裴玉京的态度,湛殊镜开口:“我和你一起去,先前我已经设法往王朝送了信。” 裴玉京颔首。 第53节 蓬莱有些小弟子也早就忍不住:“师兄,我们也和你一起去救人。” 那些养好伤的仙门弟子同样道:“裴师兄,也算我们一个。湛小姐救了我们,就算舍了这条命,我们也在所不惜。” 连五岁大的别有恙也说:“我也要去救湛师姐。” 裴玉京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是我仙门中人应有的样子,师兄会把他们都带回来。” 虽然他没明说,个中之意,却令蓬莱几个长老面露尴尬之色。 他以往最是谦和有礼,也是长辈们看着长大的,还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可见心中对这些长辈的失望和怒意。 许是明白他的决心,蓬莱尊者这次也没再阻止。 自这一日开始,仙门开始制定计划。 往王朝去的信,陆陆续续收到了回音。 比起把兔子送进彻天府的难度,其余地方就简单多了。令湛殊镜无言以对的是,有几个御灵师竟然不走了。 当初和湛云葳关在一起的少年御灵师说:“我的夫人对我甚好,我离开也帮不到仙门什么,你们还是去救其他同门吧。” 还有人支支吾吾说:“要不我留下给仙门当间谍?” 湛殊镜冷笑,当个狗屁间谍,风一吹就倒,刀子一架在脖子上就哭,有几斤几两重自己不清楚么? 令他忧虑的是,一直没有收到湛云葳的回信。 他也不敢再次送信去越府,彻天府卫又不是死的。 好在这一日下午,玉楼小筑风铃声清脆,那只兔子伤好一些后,终于带回来了音信。 身上用草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湛殊镜松了口气。 他展开王朝的舆图,分析道:“贸然救人,亦或硬碰硬都不可取。御灵师太多,一旦有突发情况,很容易被要挟,你怎么想的?” 裴玉京注视着那只兔子,脸色仍旧苍白,但神色已经冷静下来。 “有办法。” 湛殊镜看他,裴玉京说:“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七月初三,湛云葳和哑女把兔子治好,放归山林。 要是这兔子是她放走的,绝对离不开越府后山半步,好在彻天府卫并不防着哑女。 湛云葳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色,筹备府中的即将到来的七夕和中元节祭祀之事。 二夫人近来开始频繁活动,制作玉牌也勤勉。 许是即将到来的七夕令她突然想到一双儿女的婚事至今还没着落,她开始张罗越家两个小辈的婚事,每个帖子都细细相看。 千挑万选,从人品到家世,最好还要仙门王朝两不沾。 一时间府里很是热闹。 越无咎被救回来没几日,就和越怀乐再次亲自上门道歉,越怀乐躲在兄长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湛云葳。 越无咎硬着头皮说:“嫂嫂,我娘说,过几日等兄长回来,我们院子里设宴,请你和兄长赏脸过去用膳,答谢救命之恩。还有……当初阵法一事,是我做错,我不知如何补偿,但今后若嫂嫂有命,无咎必当听从。” 湛云葳乍然又被叫嫂嫂,心里古怪又不适应。怎么谁都爱叫她嫂嫂?别有恙是这样,越无咎也这样。 她如今已经不生越无咎的气,越无咎刷够了恭桶,更险些为那些可怜少女丧命,湛云葳说:“过几日越大人回来,我会向他转告。” 然而过了两日,越之恒还是没有回来。泥土破壳的蝉飞上树干,夏日愈热。 才七月,月亮就已经有了变圆的趋势。 近来不曾下雨,石斛发呆脸红的时间却多了,院子里一直有个小管事对她献慇勤。 以前石斛家里落魄的时候,小管事就常常帮她。湛云葳明白,月俸上去以后,石斛不用操心家里的事,一颗少女心渐渐被打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日子平稳得无波无澜。 就在湛云葳以为要这样直到七夕顺利出逃之时,初五的夜晚,她刚沐浴完,越之恒回来了。 这两日湛云葳的日子惬意,眼看还能离开越府去找自己爹爹,心情也是明朗万分。 衣衫被她落在外间,石斛去拿晚上给她做的糕点,听见推门的声音,湛云葳以为石斛回来了:“我不小心将衣衫落在外间了,你帮我递一下。” 越之恒在解身上的披风,他本来是有一笔账要和湛云葳算的,他在开阳秘境九死一生这几日,湛小姐在府中,不仅频频套哑女的话,还去闯府中禁地祖父的器阁,更呛声要去淬灵阁打铁。 湛小姐怎么不上天呢? 她有没有意识到,她不仅不怕他了,还在越界。 可没想到,账还没开始算,刚回来就碰见她在沐浴。 湛云葳不知道为什么石斛没动静,眼见水要凉了,她不好光着身子出去,只好又催促了一次。 越之恒放下披风,石斛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还没回来。他沉默了一瞬,绕过外间,果然在屏风后看见了少女的叠得整齐的寝衣,上面还有一件藕色的精巧小衣。 他视线在小衣上顿了顿,几乎能激起它从指尖滑落的触感。越之恒拿起来,越过屏风递过去。 湛云葳刚要道谢,却发现那袖子并非石斛的淡青色袖子,而是束紧的玄色短打。 她贴身的藕色小衣,被那人平静地混着里衣,捏着递过来。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骤然被吓一跳,她险险将喉间的音咽下去。 “越大人?” “嗯。” 湛云葳飞快接过他手中的衣衫,解释道:“我以为是石斛。”如果知道是越之恒,她宁愿湿着自己去拿。 “我知道。”越之恒回答了一句,他视线里,一节白皙的手臂伸出来,将衣衫取走。 少女还在沐浴,粉臂无遮无挡,白得似雪,一室香气。 越之恒移开视线出去,他交了差就从王朝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还没洗漱过,他索性拿了换的衣衫,去府上的冷泉沐浴。留给湛云葳穿衣裳的时间。 夏日炎热,冷泉虽然四季结冰,倒也不会太凉。 天上一轮快要圆满的月,器魂还没被他收回识海,冷泉灵力涌动,器魂快活地钻进冷泉中,它跟着越之恒在开阳秘境中几日,成长得很快。 越之恒不吝啬,有什么好东西都喂给它,虽然器魂脑子还是没长,但修为高了不少,底子打得不错。 器魂在冷泉里玩了一圈,又困惑地去嗅越之恒身上的气息。 真奇怪,器魂想,主人和湛小姐在一起的气息完全不一样。 秘境几日它都没见他这样,和曲小姐在一起时也很正常。 越之恒睁眼,面色冷淡,把它塞进识海关着。 回去的时候,湛云葳已经把衣衫穿好,坐在桌案边看这几日整理的事宜。 见越之恒进来,她清了清嗓子:“越大人你来看看,中元节事宜这样安排可好?” 越家祖上也出过不少英烈,不说越之恒如何,这些英烈也值得湛云葳认真准备。 越之恒在她身边坐下,低眸扫视了一眼,他其实并不懂这些,但也能看出湛云葳的用心。 他能感觉到,越府在越来越好。 就连仆从脸上都多了笑意,看见他时,除了畏惧,还有一分明显的敬意。尽管越之恒不需要这些。 原本离中元节还早,湛云葳大可不必现在问越之恒。可她怕气氛尴尬,总不能今晚再和越之恒下一整晚的棋。 见越之恒没意见,湛云葳又转告了二房一家的邀请:“二夫人也邀请了清落姐,她愿意去。你去吗,越大人?” 越之恒见她没话找话,顺着她的意思说:“若是休沐,可以去看看。” 湛云葳并不知道,如果他和阿姊真去了,这是第一次与其余越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没把这些人当做家人,心里觉得可笑,但哑女在意。 就算阿姊从没表达过,可越之恒知道,她心里对家人还有期盼。 明明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漏出来的仍旧是纯善。 但他唯独不会嘲笑哑女,无数个熬不过来的冬日,是哑女把破袄子全裹在他的身上,让他活下去。 既然哑女想去,越之恒就不会扫她的兴。 “越大人,你邪气入体了?” 越之恒抬眸看她,他知道湛云葳作为御灵师厉害,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强的感知力。 按理说被锁了灵力的御灵师,根本不可能感知到邪气。 越之恒没有否认:“在开阳境待了几日。” “……和渡厄城相连的开阳境?”那个据说去了没法回来,动辄缺胳膊少腿,还有妖兽镇压的开阳境? “嗯。”越之恒解释道,“方家修补渡厄城结界,需要用到的材料,只有开阳境里有。” 于公于私,他都得去一趟。 “方大人也与你一起去了?” 越之恒顿了顿,想到方淮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回来,若非他未婚妻扶住他,及时给他清除邪气,方淮现在就不是方淮,是邪祟了。 以方淮的资质,还是不能变成魑王的那种。 湛云葳心念一动,问:“越大人你用不用祛除邪气啊,我可以……” 越之恒好笑地看她一眼:“给你解开困灵镯?” 湛云葳克制地点点头。 越之恒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体质特殊,邪气不会久存,今夜睡一觉,明日就散去了。” 湛云葳希望落空,忍不住想越之恒这到底是个什么体质,冰莲血,不容邪气。他才是什么正道圣体吧! 难怪越之恒不喜欢御灵师,他也确实不需要御灵师道侣为他清除邪气。 不对啊。 湛云葳想到什么:“你既然不惧邪气,那先前暗河中……你是故意的?” 越之恒对上她栗色的眼睛:“你不必这样看我,我既然告诉你这件事,就没打算否认。湛小姐,这世上兴许你有许多信任之人,但我没有。我若是你一样的心肠,莫说走出渡厄城,我还在地宫就死了。更何况,你觉得除了阿姊,谁会真心待我?” 明明应该她兴师问罪,偏偏对上他淡墨色的眼睛,湛云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第54节 他似乎在等着她反驳。 “……”湛云葳强作镇定提议,“还下棋么越大人?” 他轻轻嗤笑一声:“改日吧,我累了。” 说罢,朝床榻走去。 湛云葳默默注视他,越之恒说:“别看了湛小姐,仙玉有益,我也得养伤。你到底过不过来,要不要睡?” 第39章 七夕 没有以前 湛云葳没有纠结太久,本来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再坚持让越之恒睡地上也显得奇怪。 若非意缠绵发作,越之恒和她也不会发生什么。前世不就一直好好的,现在两人都没什么事,理当没问题。 见她点头,越之恒让开,让她先进去。 距离上一次两人共枕,还是湛云葳放跑湛殊镜之前。 湛云葳方才还不觉得,待越之恒躺下,挥手熄了明珠的光,她才发现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 纵然闭着眼,似乎都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热度,独属于男子的体温。 怪就怪那日她清醒得实在不是时候,要是彻底结束了也还好,总归不记得。 可她偏偏隐约记得一些,就算只是零星的记忆,在这样两人单独相处的夜晚,也显得有几分灼人。 汾河郡的萤火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夜里清脆细弱的虫鸣声。 她坐起来,试图越过越之恒下床,刚有动静,越之恒出声:“你做什么?” 湛云葳没想到他也还醒着,犹豫着要不要跨过去:“我去石斛房中睡。” 她刚要膝行过去,手腕却被人握住。 湛云葳抬眸,发现不知何时,越之恒也坐起来了。腕上那只手温度火热,令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来。 没挣开。 “你很介意先前的事?” 湛云葳只得说:“也不是介意,就是觉得,怪怪的。” 越之恒问:“哪里怪?” 黑夜里看不清他的神色,湛云葳也分析不出他是用什么样的语气问的这话。她神色纠结了一会儿,这让她怎么回答。 湛云葳发现如何斟酌用词都不对,她只好问他:“你没觉得很不自在吗?” 夏夜燥热,腕间的温度更是仙玉床也降不下去的程度。半晌,传来他的声音:“湛小姐,意缠绵下月还会发作,若没找到解药,届时你是不是得羞愤欲死?” “不可能吧,你不是说坤元秘境会开启么?” 越之恒没回答。 湛云葳也知道这话问得很没道理,越之恒就算厉害,也不能保证事事能做到,自己进入秘境找花蜜,也得运气好才行。 如果倒霉一点……她颇有几分晴天霹雳的滋味。 越之恒看着她,陈述道:“湛小姐,我不想掉修为,你遇事就逃避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比起她没有灵力什么都看不见,黑夜几乎对越之恒没什么影响。 湛云葳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也不想死啊,她反驳道:“我并非遇事就逃避,其余的事我能解决,可你告诉我,这样的事,如何泰然处之。” “你真要我告诉你?” 她的手腕上用了点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被拉到了越之恒面前。 两人本来就靠得近,如今她抬眼就是越之恒的胸膛。 现在的氛围很奇怪,越之恒的话也不能随便回答。 她如果真的回答了是,他会做什么? 她脑子里乱糟糟,莫名想起那日越之恒无意中夸她的几句话。 从某些方面来说,越大人兴许真的不介意和她发生点什么。 她细细回忆,发现越之恒好像真的不太介意这件事。他那日甚至就……挺投入的。 可他明明说过不喜欢御灵师。 是因为王朝靡靡之风盛行,他就算不好这些,也兴许不在意和谁?否则她不能理解,和不喜欢的人,也能这般吗? 她神色纠结了会:“你是不是……感觉挺好的?” 越之恒以为依着湛云葳的性子,她又会说些什么转移话题,谁知道她会问这样大胆的话题。 他顿了顿,仍旧一如既往地坦然:“嗯。” 湛云葳不由问:“你以前也这样吗?”和别的女子? 越之恒终于懂她什么意思,他讽笑一声:“没有以前。” 在她怔愣诧异的神色中,越之恒松开手,冷冷躺了回去。连同那点本就不该生出的可笑念头,也一并被他压了下去。 湛云葳后知后觉感到自己的问题挺伤人。 其实灵域的风气算不得十分开放。灵修们往往对自己的道侣也很忠贞,若是谁娶了两个夫人,或者有两个夫君,都是为人不耻的。 只是王朝贵胄作风糜烂,大多都是三皇子这样的存在,连宴席都以美人作陪。 久而久之,这样的风气不以为耻,反而成了炫耀之事。 湛云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确然对越之恒有偏见,如果是仙门中人,她都不会那样想他们。 意识到这件事是自己做错,她一直想要道歉或是补偿,只是还没等她找到机会。 七月初六,哑女的药用完。 清晨彻天府来报的时候,越之恒只说:“知道了。” 他烧了手中的密信。 下午湛云葳发现,哑女惴惴不安来到院子门口,等着越之恒带她去王朝。 每每只有药用完这一日,哑女才会出一次门。 她的药配置刁钻,需要她的血熔炼,药引还是佛衣珈蓝,这味药引,整个灵域如今只有灵帝手中才有。 这一日,往往也是越之恒这柄刀,向灵帝证明自己忠诚的日子,将自己的软肋亲自交到灵帝手中。 湛云葳起初不知道哑女要去做什么。 她上辈子就见过越之恒带越清落去王朝,只不过那时候不关心他们,这次哑女站在门口,见到湛云葳就忍不住露了一个笑容,旋即想到什么,冲越之恒招招手。 越之恒走过去,因为视线被挡住,湛云葳看不清哑女说了什么。 哑女说:阿恒,你将弟妹一同带上吧? 她眼中殷切:这是弟妹与你成婚的第一年,明日就是七夕,我听说道侣都是一起过的,王朝还有烟花和花灯,你带弟妹去看,她一定喜欢。 越之恒不为所动,淡声问:“你讨好她做什么。” 总归湛小姐也不见得领情。她又并不喜欢王朝的花灯,只喜欢仙山的一切,仙山的人。 哑女困惑:你们吵架了? 怎么脾气不太好。 越之恒没应声,只道:“走吧。” 哑女不理他,在这件事上,她异常固执,总觉得自己和越之恒能打动湛云葳。她迳自到湛云葳面前,牵起她的手:弟妹,我们去看花灯。 湛云葳忍不住看一眼越之恒,他靠在门边,对上她的视线,神情冷淡。 最后三人还是坐上了玄乌车。 哑女不会说话,另外两个人也沉默着,湛云葳有心道歉,但这缘由又不好当着越清落的面。 直到玄乌车一个颠簸,哑女还好,坐在最好的位置,只晃了晃,湛云葳就比较倒霉,倾斜的刚好是她的方向。 她以为自己要被摔出去的时候,却被人护住,跌在越之恒怀里。 还没等她扶着越之恒稳住,他已经拎住她的后领,把她放在一旁。 “……” 哑女诧异地看他们一眼,旋即唇边浮现出笑意。 外面是几个异变的邪祟,无需越之恒下去处理,随行的彻天府卫已经处置好。 到王朝以后,湛云葳才知道哑女是要去配药,她注视着哑女走进王朝丹阁,这也是越之恒为王朝效忠的原因之一? 现在只剩两人待在玄乌车中,哑女明日才会出来,今晚他们得住在彻天府。 “越大人,是我说错了话,对你心怀偏见,我向你道歉。” “还有,谢谢你方才救我。” 她见他神色淡淡,只能将怀里的东西也拿出来,这香囊几日前就做好了,本来也想着离开前给越之恒的。 七夕她就得离开,再不给越之恒,恐怕就没机会了。 “给你的中元节礼物,我也做好了,你看看可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如她所说,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冰蓝色香囊。 上面的器魂图案,简直惟妙惟肖,越之恒看了一眼,还没说话,器魂已经兴高采烈从他腰间玉带里飞出,卷起香囊看来看去。 湛云葳望着器魂,器魂都喜欢。 所以越大人也喜欢的对吧? 器魂将香囊放到越之恒手中,他注视那香囊良久,开口道:“不必改了。” 其实本来也没必要为这种事有情绪。 第55节 明明初见的时候不会这样,多年后再次相见,在三皇子府第一眼看见湛云葳,他也不会因为她的狼狈牵动情绪。 短短两月而已,越界的何止是湛云葳。心里浅浅的厌恨之意涌出,他握住那香囊。 这也是你的道歉吗,湛小姐。为这一次,还是下一次呢? 七夕夜晚甚是热闹,哑女还没回来。 不断有天灯掉落,但彻天府如同铜墙铁壁,一个天灯都进不来。 湛云葳仰头看,近一些的天灯上面,几乎都是百姓的祝愿之语。 注意到一个兰花天灯时,上面的内容和百姓写得别无二致,只是最简单的诗句,却偏偏也是最熟悉的字。她心里怦怦跳,裴玉京竟然也来了。 “那天灯上有什么?” 身后的人冷不丁问,湛云葳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回过头去,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越之恒的视线,刚好也落在裴玉京所书的那盏天灯上。 湛云葳有一瞬头皮发麻。 她本身就忌惮越之恒的洞察力,见他神色没有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她其实不必紧张,不论如何,越之恒也不应认识裴玉京的字。 “普通诗词而已,越大人忙完了?” 从今早开始,越之恒就在画炼器图纸,他似乎很久没有画图了。 “嗯。”越之恒也收回视线,“你看了许久,要出去走走吗?” 湛云葳都做好今夜待在彻天府的准备了,没想到越之恒会主动问她。 如果能出去那当然好,彻天府毕竟是越之恒的地盘,真打起来,仙门并不占优势。 她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越之恒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她一起出去。 一路上十分热闹,这日子特殊,彻天府卫没有跟上来。四处都是卖糖人的、杂耍的。 甚至有不少御灵师。 王朝的御灵师自由有限,有的贵族灵修,认为他们待在后宅被珍藏才最安全,兴许也只有这一日,出来活动的御灵师最多。 他们手中大多拎着花灯。 湛云葳的视线忍不住四处逡巡,她知道裴师兄和仙门的人肯定就在附近,可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是。 一盏玉兔灯递到面前,做得极为精巧可爱。 她拎着灯,忍不住看了眼越之恒。 他说:“阿姊让我带你逛逛,还有没有想要的?” 她收回心神摇摇头,河边不少人在放河灯,一眼看上去,河上仿佛星光点点,美不胜收。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拿着风车的孩子,好几次险些撞在湛云葳身上。 越之恒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那披风并非凡物,而是一件法器,穿在身上不仅不热,还有丝丝凉意,至少护着她能不被冲撞。 湛云葳越想越觉得他今日怪怪的。 其实从昨日出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越之恒早该在她为失言道歉时就不生她的气了。 可偏偏像是有一股暗火,无声无息。 可她再看过去时,越之恒神色平静,仿佛是她的错觉。 四处还有卖糕点的,越之恒也买了一包递给她,湛云葳心不在焉咬了一口。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卖糕点的也多看了她一眼? 最要命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她抬眸觉得那杂耍的也在看自己。 哪个是裴玉京?哪个是湛殊镜? 若真用了改颜丹,她也看不出来。两人来到河边,湛云葳甚至觉得那画舫的船夫也怪怪的,她还要再看,下巴上微微一疼。 湛云葳对上越之恒一双冷淡的眼,昔日那双眼睛是浅浅的墨色,如今却愈浓。 “湛小姐,我方才说什么,你有听吗?” “……”完了,他有说什么吗? 越之恒垂眸,平静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唇角沾了糕点。” 你心不在焉找了这么久,找到你裴师兄了吗? 她低头想拿锦帕,唇边却被手指蹭过,她顿住,忍不住抬眼。 “前日你问我,如何才能泰然处之,你还记得吗?” 湛云葳自然忘不了这个罪魁祸首的话题,她又没法说不记得了,只觉得越之恒放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的手指怪怪的。 就算他看不惯要擦糕点屑,也应该擦完了才对。 她一想到附近说不定有同门,几乎要原地蒸发,忍不住握住他手腕:“越大人,我其实不是很想知道了。” 此处偏僻,又被杨柳树挡住,若非刻意注意他们的人,几乎不会看他们在做什么。 后颈被一只手轻轻握住时,湛云葳几乎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 她睫毛颤了颤,睁大眼,越之恒低头。 看起来挨得近,实际上唇却没印在她唇上,仿佛只是想看她震惊之色而已:“都逛这么久了,湛小姐看清楚那些仙门杂碎在哪了吗?” 他默默等着,也不是没有算了的方式,只要她好好说。 可掌下的湛云葳已经知道中计,越之恒恐怕真的昨日就知道了,她只能让救她的人提防:“你们……” 越之恒注视着她,她只知在彻天府打仙门弱势,有想过他若败了的下场吗?在她心里,他是不是本就该死? 她的话止在喉间,一句没说完,已经被越之恒堵了回去。他死死捂住她的唇,笑道:“你知道么湛云葳,我有时候真想掐死你一了百了。” 不过短短一瞬,一道剑气划来。 越之恒头也没抬,冰凌飞出,破开这一击。 终于不再藏头露尾了? 越之恒抬眸,看着那站在高台的白衣剑客。两人视线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见浓烈的杀意。 对面那白色剑魂凝出了实体。 冰蓝色器魂也冲出来,身形一瞬暴涨。 第40章 离开 你错了,我清醒得很。 卖面具的老板揭了面具,画舫上的船夫竹竿化剑,就连杂耍的人,掌中烈火散去,也变成透明符纸,要出手对付越之恒。 湛云葳这才明白不是错觉,四处都蛰伏了仙门的人。 越之恒视线逡巡了一圈,淡声笑道:“既然人来齐了,那今日就别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为阵眼,金色的八卦阵在湛云葳脚下晕散开来。 越之恒说:“看好她。” 方淮也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应声道:“放心。” 灯影绰绰中,那些影子渐渐凝实,仙门的人这才看清这哪里是什么影子,而是无数带着面具的彻天府卫,甚至还有灵帝的黑甲卫。 青面鬼鹤从空中飞来,个个目光冷锐残忍,蓄势待发。连水中也频频亮起杀阵。 从哪处撤退似乎都没活路。 蓬莱大师兄心里一沉:“师弟,我们中那狗贼的奸计了,他早设下圈套,在这里等着我们。” 裴玉京没说话,他身后的巨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细长朴实的剑。 剑身轻盈,然而剑一祭出,如流影浮光,纯正的金色明澈无暇。 方淮踏进阵法中,忍不住提醒道:“越兄,小心他手中的剑,那是上古神器。” 他们也没想到,裴玉京竟然真的令神剑认主了。 湛云葳上前几步,阵法如铜墙,将她困在其中。 “方大人!” 方淮摸摸鼻子,道:“湛小姐勿怪,方某也是受人所托。” 湛云葳也没抱希望他会将自己放开,方淮家世代都是王朝臣子。她收回视线,焦灼去看战况。 百姓发觉不对,早就四散逃离。 方淮作为一个阵修,还是第一次看两个九重灵脉的修士打起来,更可怕的是,这两人的状态明显就不正常。 按理来说,往往修为越高的人,对战之时越谨慎。 若非对方出杀招,能耗着打上几天几夜。 可眼下不管是裴玉京还是越之恒,明显出手都是杀招。 裴玉京的神剑本身神性温和,此刻却杀气暴涨,剑光直指越之恒项上人头。 越之恒那条冰蓝色的鞭子方淮也见过,可劈山断海,二十四枚齐出的时候,完全就是奔着给对方分尸去的。 金色与冰蓝色光芒相接之处,脚下树木一瞬枯萎,花灯炸开,连河水都咆哮着上了岸。 方淮连忙抬袖一遮,免得自己和湛云葳被淋一身水。 待他放下袖子,阵法也移开些许,湛云葳终于看清场上如何了。 两人都带了伤,脸上身上都有血,一时间竟然看不出谁伤得更重。 然而这里是王朝的地盘,拖延下去只会对越之恒有利,哪怕如今裴玉京因着神剑,还隐占上风。 裴玉京显然也知道,没有打算和越之恒耗。 再一次寻着空挡,他拼着身上被冰凌刺出一道伤,数十道剑气朝着方淮而来。 第56节 方淮本就是个不擅打斗的阵修。 脚下也不是什么防御的阵法,裴玉京拼着肩上一道鞭伤,也要直取他性命,那一瞬方淮简直头皮发麻。 好在腰上一道鞭子及时过来,将他拖开,剑气落空。 金色的光晕却仿佛虚晃一枪,找到干门,破碎了湛云葳身前的阵。 方淮懊恼极了,却来不及补救阵法。 湛云葳知道得趁机赶紧往仙门那边去,刚走了两步,器魂仿佛知道主人心意,拼着被剑魂生生斩去一截的痛苦,瞬行到湛云葳身边,将她裹住,送至越之恒身边。 脖子上掐上来一只手。 湛云葳被人反手扣在怀里。 器魂重伤,主人也会重伤,她忍不住道:“越之恒,你疯了!” 器魂一旦受损,或许一辈子都精进不了半分。 就算是这样,越之恒也不放她离开,也要杀了裴玉京么,王朝灵帝的命令当真就这样重要? 听她骂他疯了,身后的人却没有应答,他的手冰凉。湛云葳无法回头看他的表情,只能嗅到他身上的血气,冰莲香浓烈得几乎令她晕眩。 “你错了,我清醒得很。”越之恒笑道,他的手紧了紧,迫使她抬起下巴。 “退后,裴玉京。”越之恒冷道,“你若再往前一步……” 他的手顿了顿。 湛云葳忍不住想,会如何,越之恒会杀了她吗? 她第一次摸不准越之恒的心思,也不知他会不会动手。 裴玉京皱眉,握紧了神剑,场面一时僵持。 方淮走到越之恒身边,他清楚今日不能让裴玉京就这样离开,王朝的黑甲卫在这里,哑女也还在丹阁。 越之恒的实力灵帝清楚,正因为清楚,还分了黑甲卫给越之恒,便是要裴玉京的命。 若真让仙门的人走了,他和越之恒恐怕都得受重罚。 更可怕的是哑女怎么办,灵帝的脾气,就算不要哑女的命,也不会让哑女完整地走出丹阁。 湛云葳溺在冰莲香气中,几乎喘不过气。 她咳嗽了两声,脖子上的手顿了顿。裴玉京忍不住上前两步:“泱泱!” 那只手再次一紧,这回越之恒的声音更冷,越之恒对裴玉京说:“我说后退,你聋了?” 二十四截冰凌无声升起,每一枚都指着湛云葳的脑袋。 越之恒神色冷漠,一眼也没垂眸看她。 裴玉京沉默着,后退了两步。 “神剑扔了。” 湛云葳用力去掰越之恒的手,简直要气死了:“别……” 越之恒本就狡诈,裴玉京如果真的舍了神剑,今日谁都别想走了,裴玉京的下场还是个死。 越之恒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许她出声。 裴玉京却也知道不能扔剑,场上一时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艘云舟,湛殊镜赶来了。 湛殊镜挑眉:“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了眼被禁锢的湛云葳,对越之恒道:“放开她越大人,否则,就等着给你们王朝的大皇子收尸。” 方淮忍不住抬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见云舟里,仙门的长老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推出来。 不是大皇子又是谁。 许是还嫌不够,又将另一个女子推出来,是王朝的大皇子妃。 两人衣衫都不怎么整齐,想到今日原本是七夕,大皇子和皇子妃大概率是从床上被拎起来的,方淮觉得脑仁一阵作痛。 没想到有朝一日,仙门也会如此卑鄙。 越之恒这里不好下手,不设防的大皇子明显简单多了。 湛殊镜说:“大皇子和皇子妃死,还是你们放了我们仙门之人,将他们换回去,做个选择吧。” 一路他们如法炮制,用大皇子的命威胁了不少王朝贵胄放走家里的被俘获的仙门御灵师。 如今所有人已经在云舟之上,只差带湛云葳离开。 湛殊镜可没什么风度,将剑架在大皇子妃脖子上。大皇子妃脸色苍白,楚楚可怜地看了眼大皇子。 大皇子脸色难看,但着了道也没办法,这一路上不知丢人丢了多少次,性命面前,面子也是小事。何况他本就还算疼爱大皇子妃,不可能看着自己发妻出事。 他只得说:“越掌司,我命令你放人。” 方淮忍不住去看越之恒脸色,果然,越之恒神色冷得可怕。 眼看就要成功,谁想救这拖后腿的皇子。 但方淮也知道,三皇子已经没了,大皇子不能再出事。他低咳一声,凑上去道:“越大人,算了吧,如今这情况,先把大皇子换回来。” 越之恒冷笑道:“改颜丹唾手可得,大皇子身份不明,恕难从命。” 大皇子听见越之恒这样说,想到前几日这人还张狂地抓了自己的人,怕他真的不顾自己死活,他铁青着脸色道:“我身上有玉牌为证。黑甲卫都可以作证,我和皇子妃平安回去,定替你和方大人向父皇求情,说明今日之事并非你失职。” 想到昨日自己让门客去丹阁一趟,他不得不说:“我昨日让人往你府里那哑巴药中放了东西,你救我,我把解药给你。” 方淮心里咒骂了一声这歹毒的玩意。 湛云葳皱眉,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今日之事,大皇子后来还是想用哑女要挟越之恒的。 越之恒缄默不言。 “放开我吧越大人。”这次湛云葳掰开越之恒的手,他没再强求,越之恒手背上的皮肤,或许是因为器魂重伤,几乎苍白。 越之恒抬眼,看着湛云葳朝裴玉京和湛殊镜走过去。 天空一声响动,天幕盛放五彩的烟花,原本王朝为七夕准备的烟花,在此刻姗姗来迟。 天幕绚烂而美丽。 湛云葳脚步顿了顿,回头看越之恒。 他注视她,久久不语。 大皇子和皇子妃被放回来,湛云葳也登上了云舟,她不知舍命救自己的越之恒是真的,还是今日要挟她,会杀了她的人是真的。 但这么多次,越之恒不曾真的杀她,却真切救过她好几命。她想,路途不同,身不由己。 此去一别,好好保重,越大人。她也要去找长玡山主和追寻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比起不曾发生的,湛云葳更相信自己感觉到的。就算裴玉京今日不放下剑,越之恒也不会真的杀她。 等她找到花蜜,引出赤蝶以后,会托灵鸟给他送过去。她能离开,越之恒也不会因此受罚,大抵已是最好的局面。 大皇子也知道自己坏了事,却拉不下脸来,对着越之恒道:“我会向父皇说,记你一功的。何况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越之恒冷冷看着他,器魂对着大皇子愤怒地吼了吼。 大皇子没想到这玩意受了伤还这么可怕,脸色不愉后退一步,退回黑甲卫中间。 方淮看了越之恒一眼,说:“回去吧。” 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再追上去。越之恒以往比他更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再追上去,就不是弱势,而是送命了。 更何况如今越之恒伤得这么重,器魂也需要好好调养。 两人回王朝的路上,方淮没问越之恒方才是不是真能对湛云葳下手,这样的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总归谁都清楚,裴玉京没死,湛云葳不会再回来了。 王朝的热闹与他们格格不入,哑女还在丹阁需要他们去接。 七夕的余热还没过去,不少小贩在沿街叫卖,有胭脂,有玉簪。 却没人敢叫住他们。 越之恒身上几乎都是血和伤,有他的,也有裴玉京的。 一个东西从越之恒怀里掉出来,他步子顿了顿。 方淮回头,发现那是一个冰蓝色的香囊。 上面沾了灰,却出奇没有半点血迹。 方淮愣了愣,若非一直好好放在怀里,不至于此。 越之恒垂眸,半晌却没有捡起来,而是抬步离开。方淮说:“不要了吗?” 九重灵脉修士之间打斗都没舍得弄坏的东西,现在真要舍弃? “没意义。” 总归,也没有以后了。 第41章 退婚 可我不认 人间阴历七月,没有灵域炎热,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意味。 玉楼小筑外四处都是盛开的凤仙花和秋葵,不少推崇农术的修士在料理田间的灵植和灵果。 玉楼小筑是仙门祖辈留下的隐世之所。 仙门清点了一下伤亡,又将受伤的仙门弟子拉去救治,好在该救的人都救回来了,除了少数不愿离开的御灵师。 医修谷的弟子这两日四处诊治,忙得脚不沾地,这些人中,伤得最重的还属裴玉京。 肋骨断了六根,鞭伤带着腐蚀,以灵修强悍的体质,都无法愈合,被腐蚀的部分只得剜去。 他自己一声不吭,倒让人看不出伤了多重。 第57节 寻常弟子不敢贸然为他治伤,只得请医修谷的谷主明同煦来。 明谷主是明绣的爹,性子傲慢,医术却举世无双,以前仙门尚未没落的时候,他只看心情救人,人人说他是怪医。 湛云葳站在外面等,她腕间的困灵镯已经解开,湛殊镜站在她身边,面色不虞道:“你还披着这晦气的披风做什么,一身那狗贼的味,还不赶紧扔了。” 她身上的披风,还是前两日在灵域越之恒给她披上的。 湛云葳其实也不介意穿不穿披风,但她不喜欢湛殊镜颐指气使的臭脾气。 于是她道:“我身上穿的全是越府的东西,照你这样说,是不是都得立刻脱下扔了。” 湛殊镜噎住,羞恼道:“湛云葳,这是你一个女子能说的话吗?” “是你无理取闹在先。”湛云葳看他一眼,“阿兄,要说什么就好好同我说。” “都说了别乱叫,谁是你阿兄。” 湛云葳笑了笑,她就是故意这样叫的,谁让湛殊镜说话不中听。 少女眼里含着笑意,映照着身后栾树,说不出的动人,湛殊镜有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 湛殊镜张了张嘴,神色纠结,难以启齿:“你实话告诉我,你……” 湛云葳等了半晌,发现他没了后文:“你到底想问什么?” 湛殊镜烦躁道:“算了,没什么想问的。” 他问不出口,总不能真的问湛云葳那狗贼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湛云葳看他一眼,还不等琢磨出湛殊镜在想些什么,门从里面推开,明谷主出来。 他穿一身灰色道袍,宽额长须,显得仙风道骨。但他目光睥睨,神色不善,冷冷打量了湛云葳一眼。 湛云葳知道,明谷主目中无人,性子狂傲,唯独只疼爱明绣这个女儿。 从小到大,明绣不管要什么,明谷主都会替她寻来,这才导致明绣无法无天。 湛云葳抬眸,目光无波澜,也没有敬重之意,冷淡地看着明谷主。 明谷主不把她当小辈,她何必将他当长辈? 明谷主目光锐利:“小友既然身中意缠绵,何必要回来,当真不顾性命?” 湛殊镜听不懂这老东西说什么,一听“意缠绵”,他不知道这是何物,但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感觉到明谷主的敌意,挡在湛云葳身前:“谷主自重。” 湛云葳并不意外明谷主会看出来,他到底是天下最好的医修,甚至医毒双修。 但她厌恶明谷主这份歹毒。 换个御灵师,若是介意这些的,恐怕难堪至极。世人本就对御灵师施以枷锁,久而久之,御灵师们也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数年前,还有御灵师因此自戕的。 湛云葳说:“我不肯做阶下囚,自然会回来。至于我是死是活,用不着明谷主操心。倒是谷主为了女儿,与小辈呛声,是半点脸面也不要了?” 明谷主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娃。” 他眼中略有深意:“唯愿你下月还能好好待在这里,至于此事,你自己和裴贤侄解释吧。” 湛云葳神色平静,并没有他以为的仓皇。 就算她不说话,眼中的嘲讽之色也很明显——你这样品性的人,也配做医修? 明谷主心中薄怒,拂袖离开。 风吹着弈树沙沙作响,湛云葳走进房间去探望时,裴玉京刚打坐完毕。 他抬眸看她,玉冠墨发,剑修的气质干净无暇,神色并无半分异样:“泱泱。” 湛云葳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问:“裴师兄,你伤势可还好?” “无碍,我很快就能恢复。”裴玉京顿了顿,道,“过几日我就陪你去找长玡山主,你别担心。” 两人面对面,湛云葳有些恍惚,依稀又记起了初见的模样。 如今的场景和当初何其相似。 那时候裴玉京修炼的便是无情剑,偏偏这样一个人,周身冰雪,眼中却含着融融暖意。 彼时少年剑修笑望身前的少女,明知她年岁小不识得无情剑,却泰然自若答谢她的救命之恩。 而今也是,若非方才明谷主有意呛声,她或许以为裴玉京什么都不知道。 若她还是前世的湛云葳,不管再难,都会朝着裴玉京走过去,兴许也会将错就错,不去拆穿。但如今,她必须与裴玉京说清楚。 “裴师兄,我有话和你说。” 裴玉京注视着她,突然道:“别说,我不想听。” 他扶着她的肩膀,苍白笑了笑。 “你要说什么呢,若是王朝赐婚,那我告诉你,我不认,仙门也没人会认。若是灵丹上的道侣印,也不是没有法解,找一枚命缘丹化去即可。” 他顿了顿:“我了解你,就算他待你再好,可你不会心悦一个囚禁你、给不了你自由,与你大义相悖之人。困灵镯在一日,你反而不会留在他身边。” 裴玉京冷笑:“至于意缠绵?” 他说:“我知晓以后,确实恨不得杀了越之恒。可若要我以此放弃,我只觉可笑。就算发生了什么,那又如何,你若愿意,我们现在也可以……” 湛云葳不敢相信这是裴玉京能说出来的话,她像从没认识他一样打量他,眼见越听越古怪,她不得不羞恼打断他:“裴玉京!” 她咬牙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裴玉京沉默一瞬,望着她:“好,那你说。” “……”湛云葳整顿了一下心情,“我想要退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与王朝无关,与越之恒无关,只是我自己的心意而已。” “你怪我来迟?”裴玉京眸色苍凉,“可是泱泱,你可以惩罚我,可以气恼,唯独不要说这样的话,这对我不公平。” 她听出他话中的涩意,心里也不好受。 一念错,百憾生。 可她已经试过一次,早已心死。裴玉京是能割舍对她有意见的蓬莱,还是令她委屈万分的裴夫人? 困住她,让她不对任何人动心的,岂止是王朝一个困灵镯,也是裴玉京割舍不下的一切。 “裴玉京,”湛云葳没再叫他师兄,认真说,“你有你的道,我亦有我想追寻的。天下御灵师的归所,大多都是灵修的后宅,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她的心境早已不复少时懵懂、在月下等着那身负巨剑的少年。 后来数年,湛云葳所有的愿望,已经变成要做自由的风,要做斩杀邪祟的剑,要做推翻灵帝的基石,唯独不是任何一个男子养在笼中的御灵师。 湛云葳也不要为任何人再失去自己的天赋和灵丹,爱意早已随着前世一并消散。 就像今日,她已经不愿为了裴玉京与明家父女争斗。 她试图推开裴玉京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裴玉京却不动。 他垂眸,道:“这说服不了我,我也不同意退婚。我从来没有因此禁锢你,泱泱,你想做什么可以去做。唯独……别这样轻易放弃我。” 湛云葳注视着他,突然说:“可是师兄,不是轻易,我曾朝着你走了很远的一条路,精疲力尽,满身伤痕,至死不休。” 裴玉京蹙眉看她。 湛云葳笑了笑:“所以,这就是我如今的决定。” 裴玉京缓缓松开她。 就在湛云葳以为裴玉京终于听劝的时候,他闭上眼,准备调息:“我听清楚你的话了,但做不到。过段日子坤元秘境会开,届时我助你去找意缠绵解药。泱泱,也有很多事,是你不曾知道的。” 她永远不会知道,从年少到如今—— 他的无情剑道,已经破碎成了什么样,每一次为了见她,需要多努力。 裴玉京想,云葳,情爱一事,你从幼时开始就太懵懂迟钝,看到的何止冰川一角。 但身上的鞭伤、越之恒宁肯魂器重伤也不让她离开,让裴玉京第一次感谢湛云葳的迟钝。 至少,鹿死谁手,还是未知数,他不会提醒她,那王朝鹰犬最好永远藏得那般深。 灵域近来少雨,王朝杂役光清洗河畔的鲜血,就花了好几日。 彻天府内,今日难得下雨,哑女坐在廊下发呆,雨声淅淅沥沥,一如她乱糟糟的心潮。 府卫们看不懂她说话,医修来了一趟又一趟,这几日阿弟都在调息养伤,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一刻不停地画炼器图纸。 他们没再回过越府。 起初哑女还会问越之恒,弟妹呢。触及到越之恒的神色,她再没问过。 越之恒的状态更令她担心,她鼓起勇气捉住来彻天府的方淮,问方大人:谁将阿恒打伤,把葳葳带走了? 哑女知道越之恒的实力,王朝除了灵帝,他几乎无敌手。他灵体强悍,可神剑之伤,亦无法轻易自愈。 她忍不住担心,越之恒之后还有危险。 还好方大人有耐心,琢磨数次看懂她在表达什么以后,叹了口气道:“还能有谁,仙门和裴玉京呗。” 哑女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十分困惑:这个裴玉京,他很厉害吗? “自然厉害,神剑之主,天生剑骨。” 哑女比划:阿恒也打不过? 否则怎么会让他把湛云葳带走,就算哑女摸不透越之恒的心意,可她了解他的狂傲和心性,若非没有办法,不会愿意拱手让人。 方淮琢磨了一下:“那日打起来不分胜负,不过……” 他心道,越之恒的底牌,悯生莲纹还没开呢。真开了悯生莲纹,那可不好说。毕竟真正令越之恒放手的东西太过沉重,已经不是谁输谁赢能左右的事。这些事也不好告知哑女。 裴玉京看样子也被什么反噬,否则手握神剑的剑仙,剑气应该更纯净,当日却隐带杂乱之意。 反正两个九重灵脉的灵修,一个都没落着好。 不过裴玉京受伤,好歹将人带走了。越之恒受伤,就连提都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当日之事。 大皇子的门客被越之恒全杀了。 这几日大皇子连府邸都不敢出,带着大皇子妃像两只鹌鹑。 马上就要中元节了,往年每每这一日,是越之恒最忙的时候。 方淮心里有愧,说到底,那日自己也拖了后腿。 第58节 咳…… 若非他学艺不精,越之恒不用分出心神来救他,器魂也不会伤重至此,器魂现在都还在识海调养,身形小了一圈。 道别哑女,他找到在房内画图的越之恒,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全是我爹珍藏的灵药,你好好养身子。”方淮也不敢提,他那日悄悄回去捡了香囊,现在甚至不敢还给越之恒。 越大人也是真的决绝,说不要便真的不要了。 越之恒神色平静:“多谢,放下罢。” “中元节快到了,王朝邪祟横行,我想过了,那一日我和我堂弟替你去诛杀邪祟吧。” 反正戴上面具,也看不出谁是谁? 越之恒抬头看他一眼:“你能杀魑王?” 方淮尴尬道:“遇见了就跑嘛。” 不过他跑了,其他跑不了的人就得死了。他自己也觉得这提议不靠谱。 越之恒嗤笑了一声。 不过这样的越大人似乎正常多了,离七夕已经过去数日,方淮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经不在意,还是放下了。 但他清楚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最好转移话题。 方淮凑过去看图纸,发现越之恒在做给器魂养伤的法器,看来器魂伤得确然很重。 方淮突然说:“七月二十二,坤元秘境就要开了,我爹让我去历练看看。” 他心里苦,就算坤元秘境再平和,那到底也是秘境,多少伴随着危险,他一个阵修心里发虚。他没抱希望越之恒会陪他去,只是抱怨几句,纯属没话找话。 谁知话音刚落,越之恒的朱砂笔顿了顿。 图纸上多了一点殷红。 方淮看过去,坤元秘境怎么了吗? 越之恒换了一直笔,垂眸淡声道:“届时我同你一起去。” 方淮惊讶:“你去做什么?” 九重灵脉不需要秘境历练了吧,据他所知,灵帝近来也没什么任务。 越之恒头也没抬,半晌才冷淡出声。 “断干净。” 第42章 秘境 你喜欢这个人吗? 去坤元秘境前,湛云葳得先把救出来的族人安顿好。 如今华夫人、湛雪吟,乃至白蕊都在。 湛云葳一直放在身上的洞世之镜也有了用武之地,没了困灵镯的束缚,她自己就能启动洞世之镜。 待波纹散去,镜面中浮现出的景象,令华夫人十分惊讶。 “这是何处?” 镜中,长玡山主在竹屋中打坐,隐约能看见外面金色的天幕。 湛云葳顿了顿,说:“大抵是须弥谷。” 湛殊镜道:“山主竟然没在人间,怎么会去须弥谷?” 难怪这几个月杳无音信。 传闻中,须弥谷独立于三界之外,是除人间、灵域、渡厄城外的第四界,以月华为钥开启,只容纳无魂之身,或无躯体之残魂。 无人知晓它到底在什么地方。 华夫人到底年长百岁,沉吟片刻,说:“我倒是听过一种说法,须弥谷乃上古神族所居之地,能遇见便是难得的机缘,以山主如今的情况,应当不是坏事。” 湛云葳颔首,前世长玡山长老向她提起过这件事,说父亲有机缘进入须弥谷,后来得以修复好破损灵丹。 想必就是这段时间。 她松了口气,没有变动就好,算算时日,一年后父亲就会平安回来。 湛云葳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父亲,收回灵力。 洞世之镜看得越远,越消耗持镜人的灵力,能成功追溯到须弥谷,已是意外之喜。 中元节那日,湛云葳坐在山亭中,天地浩浩,清风盈袖。 百姓们忌惮“百鬼夜行”的传说,今晚往往不会出门。 湛殊镜找到她时,发现她并非在葬花赏月,而是在牵引月光,修行控灵术。 觉察到他来,湛云葳才收回术法。 湛殊镜登上山亭,看着月色下明眸皓齿的少女,再次觉得她半点也不像个御灵师。 谁家的御灵师修行这样勤奋?还专门修习禁术。 他记得少时在学宫学艺时,因着自己脾气暴躁,人缘非常不好。 有段时间却许多人往他身边凑。 这些人送奇书、送丹药,张口闭口便是:“湛公子你家妹妹喜欢什么?” “近来得了一本棋谱,能带给你妹妹吗?” “山主有没有说,打算什么时候给湛小姐定亲?” 湛殊镜一度想将这些人连带湛云葳全部掐死,滚远些,他娘是青阳宗掌门,就他一个孩子,他才没有妹妹! 后来这些人因为得知湛云葳修习控灵术,总算安分不少。 仙门王朝大战之前,湛殊镜和湛云葳关系一度不好。 他觉得她是个气死人的麻烦精,湛云葳看他是无理取闹的白眼狼。 但似乎自那次牢里相见,湛云葳对他莫名温和了不少,湛殊镜却仍旧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湛云葳问:“你怎么来了?” 湛殊镜这几日心情起起伏伏,堪称大喜大悲。得知湛云葳要去退婚的时候,他觉得她总算有点眼光了。 裴玉京有什么好喜欢的,修习一个不讨喜的无情道,蓬莱的老头们讨人厌,他那个娘更是一肚子坏水。 虽然他不想承认裴玉京长得确实不错,实力没话说,但湛殊镜还是觉得谁嫁给他谁倒霉。 湛殊镜这几日在暗中了解意缠绵是什么,得知以后险些气晕过去。 但她能完好地回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性命,旁的确实微不足道。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被那疯狗咬了一口,想想觉得晦气而已。 对上湛云葳的目光,湛殊镜说:“睡不着走走,往年这一日,本来也是仙门诛杀邪祟的日子。” 所有人弟子都会忙上一整夜,不让邪祟逃到人间祸害凡人。 他这样一说,湛云葳心想,今年没了仙门插手,诛杀邪祟的任务,全在彻天府身上了。 只有今日,天下人惟愿他们尽心尽力,个个平安。 她不免想到自己给越大人做的香囊,希望能派上用场。 湛殊镜也想起什么,眯了眯眼:“你那镜子借我一用。” “你想做什么?” 湛殊镜说:“看看灵域中的情况,今夜到底是中元节。” 湛云葳便将镜子递给他。 洞世之镜一晃,湛云葳也凑过去看,一开始她以为兄长要看长玡山下昔日的百姓。 结果画面渐渐清晰以后,一个戴着鬼面獠牙面具,墨袍银纹的男子出现在镜面里。 “……”她几乎要气笑了,湛殊境其实就是想看越之恒今晚死没死? 镜中,二十四枚冰凌从漫天黑气中穿行而过,所到之处,邪祟惨叫消散。 最后冰凌汇聚到那玄衣男子手中,形成一条冰蓝色的鞭子。 他身上沾了邪祟血迹的地方,显得十分黯淡。 如今已是二更,想必越之恒已经杀了不少邪祟。待到那鞭子再次挥出,他突然捂住胸口,动作顿了顿。 湛云葳看得眉头一蹙。 湛殊境扬了扬眉,看来王朝的灵帝也没将这狗贼当人看,裴玉京都还养着伤呢,越之恒却依旧得带着他的人行走在灵域的暗夜中。 也不知越之恒是不是感觉到有人的视线窥伺,突然抬起头来。 这一瞬,近乎精准锐利地对上湛云葳的视线。 他明明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露在面具外那双如淡墨色的眸,却莫名令人心里一跳。 湛云葳反手盖住洞世之镜,打断了湛殊境的术法,她有些懊恼,不由瞪了眼湛殊境。 叫他乱看! 洞世之镜本就不该用来窥视任何人,若是越之恒真的意识到了什么,她几乎尴尬得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越之恒会怎么想? 王朝这头,方淮气喘吁吁追上来:“没事吧越兄?” 越之恒收回视线,淡声道:“没事。” “你方才在看什么?” 越之恒垂眸,收起鞭子,没有吭声,意外有些出神。 第59节 方淮看他的样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看了眼那虚空,除了邪祟散去的余烬,什么都看不见。 因着越之恒戴着面具,方淮也看不出他是个什么心情。他累得够呛,纵然今晚把方家能叫上的人都带来帮忙了,也颇有种无暇顾及的感觉。 这彻天府掌司,还真不是常人能干的活。 一直坚持到天明,一行人才有惊无险地回去。 这一晚,折了八名彻天府卫。 哑女迎上来,果然发现越之恒伤口崩裂了,她心疼不已,眼泪都快流出来。 越之恒取下面具,轻轻推开她,平静道:“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他面色虽然苍白,眼中却莫名有几分奇异古怪之色。 看上去倒是比前几日要好些,哑女看出来这点细微的改变,也不由有些困惑。 今晚发生了什么? 其后几日,越之恒倒是得以好好休息养伤,到了七月二十二,坤元秘境终于开启。 因着越之恒要去,方淮安全感暴增,越之恒却冷淡泼他凉水。 “坤元秘境是仅剩几个上古秘境之一,和开阳境的邪祟危险不同,坤元秘境中,有妖物存在。” 灵域发展至今,天地间已经没有妖,唯独最古老的几个秘境中,因着一年就开一回,大妖虽然会死去,可是也有新的妖物在不断诞生。 尽管它们无法离开坤元秘境,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若非过两年就要接手家业,如今实力不济,护不住家里,必须历练,方淮实在不想去。 但危机有时候也意味着奇遇,惟愿运气好一点! 出发的时候,沉晔在外面等着,万没想到的是,曲揽月竟然也在。 方淮震惊问:“你也去?” 曲揽月掩唇一笑:“奴家也想去长长见识呀,何况越大人如今已没了道侣,长夜漫漫,总需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暖……” 越之恒看她一眼。 她笑了笑,闭上嘴,停止胡说八道。凶什么,活该那个可爱的美人不要你。 这是她的人设嘛,好歹得维持一下。 方淮神情一言难尽:“曲姑娘,秘境危险,你还是回去吧,若发生什么事,我们不一定护得住你。” 曲揽月转了转身后的伞,但笑不语。 越之恒对方淮说:“管好你自己,你死了她都不一定死。” 方淮惊讶不已。 他这时候仿佛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曲揽月也是个灵修。 她又是几重灵脉? 曲揽月唇边噙着笑,可比你厉害多了,方大人。 仙门这边,进去坤元秘境的人也不少。 以往仙山还在的时候,历练本就是常事,虽然很少有人敢选择坤元秘境这种有妖物存在的地方。 但如今眼见仙门将倾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需要成长,还有什么比上古秘境中更快? 若是有幸得到传承,脱胎换骨也在一夕之间。 出发前,明谷主说:“老夫把女儿拜托给裴少主,还望裴少主护她平安归来。” 裴玉京看一眼明绣,蹙眉道:“谷主言重,秘境危险,我不敢托大,也不会承诺任何事。明小姐回去吧。” 明绣咬唇:“若出了事,我不怨任何人,我一力承担!我不跟着你就是,我和医修谷的弟子同去。” 裴玉京神色冷了冷,抿唇不语。 蓬莱大师兄看一眼脸色难看的明谷主,忍不住扯了扯裴玉京的袖子,裴玉京抽回袖子,不为所动。 作为剑修,他自然御剑去。 就像少时他能迳自走到湛云葳的玄乌车旁,如今他亦对湛云葳伸出手:“泱泱,来。” 金色的神剑在光下温润剔透,明绣气得半死。 湛云葳看了裴玉京一眼,摇了摇头:“不必,多谢裴师兄,我和阿兄同去便好。” 湛殊境这回没反驳,赞许地看她一眼。 算你没以前讨厌,长大了总算眼神好使了。 裴玉京被当众拒绝,蓬莱大师兄忍不住看一眼师弟,怕他有难堪之色。谁知裴玉京神情平静,甚至温和笑了笑:“好。” 大师兄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般了解裴师弟。这已经不是性子好能解释的了,师弟的心性,远比自己想像的坚韧可怕。 从小到大,裴玉京只执着过两件事。十八岁之前只有练剑,十八岁之后,多了一个湛云葳。 他多年苦修追寻剑道,于是神剑为之呼应。湛师妹美丽不可方物,却也如愿成了他的未婚妻。 而今,湛云葳的态度有了变故……大师兄心里惴惴,竟有些开始担心师弟。 进入秘境,眼前一阵眩晕,湛云葳放下挡住眼睛的袖子。 眼前是一个古宅。 宅子恢弘精致,绿瓦覆顶,雕梁画栋。红色木门上,竟然不是铜锁,而是两把金锁。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雪,冷得令人颤抖。 湛云葳站在漫天大雪中,秘境中与外界不同,竟是寒冷的冬日。 周围只有湛云葳一个人。 她垂眸看了眼腰间的牵缘铃铛,心里冷冷一笑。原本牵缘铃是用来保证一同进入秘境的人不被分开,但她腰间的铃铛显然没起到半点作用。 是谁动的手脚,想也知道。 出发前,仙门统一分发了牵缘铃。如今仙门以蓬莱为首,裴夫人还真是煞费苦心要她死。 兴许在裴夫人看来,一个御灵师在秘境中没了灵修的保护,必死无疑。 湛云葳扔了腰间的铃铛,从袖子中重新掏出来一个。 都知道裴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了,她早有防备。现在这个,是只绑定了湛殊境的。 她也想借此让裴玉京看清并放弃。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湛云葳摇了摇自己的铃铛,果然,不远处有了回应,却是从宅子里面传来。 湛云葳不免有些头疼,抬眸看着眼前一看就有问题的宅子。她突然想起湛殊境从小到大,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还不等她想办法进去,那门已经无风自开。 一个红衣少年倚靠在门口,竟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含情脉脉望着湛云葳,嗔怪道:“娘子怎么来得这般晚,今日可是我们的好日子,误了吉时,可是不吉利的。” 这张脸分明是封兰因师兄的,可封师兄不会这样讲话。 湛云葳知道宅子有古怪,一时没动,也不敢胡乱接话。 那少年轻轻“呀”一声,咕哝道:“你不喜欢我这张脸么,不会呀,我觉得挺好看的。” 美得雌雄莫辨,他们最喜欢这样的脸啦。 但小娘子不喜欢,换一换又何妨,他转身捯饬了一阵,在脸上捏了捏,再转头时,竟然是湛殊境的脸。 “这样呢?咦,还是不喜欢么。” 过了会儿,又变成了越之恒的脸。 红衣男子站在门口冲她笑:“你喜欢这个人吗?” 湛云葳:“……” “还不行呀,方才那个人明明很好哄。”男子有些恼了,又换了一张脸,这次是裴玉京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也不错,你认识的男子,个个都有顶好的样貌。” 抬眸间,却阴戾横生:“可在我们的九忘雾中,怎么唯独你还能保持清醒呢?” 湛云葳心里一沉,天地不知何时,已泛起紫色的雾。 第43章 相遇 一只手将她半抱进去 红烛纱帐之中,紫雾笼罩,湛殊镜抬眸,眼前只有面前的少女。 少女跨坐着,慢慢褪去外面的纱衣。 圆润的肩膀下,是鱼戏莲叶的肚兜。她轻轻咬唇,凝望着身下的人:“公子说说看,我美么?” 湛殊镜作为七重灵脉的修者,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可九忘雾中,人只会听凭欲望行事,几乎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他眸光迷离,只最后的底线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面前的人是谁。 不、不可以。 他们的身份…… 少女轻笑:“有什么不可以,做你想做的便是。我们便在此,白头到老再不出去,没人会知道。” 她笑盈盈的,歪了歪头:“你的元阳既然还在,给我好不好?” 见他神色挣扎,但动作却不是这样回事,女子弯了弯唇。她慢条斯理解开湛殊镜腰带,垂涎欲滴。 作为一只千面狐狸,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精气如此纯净的男子。 这男子年轻俊美,血气方刚。又对她这张脸的主人暗藏情愫,她几乎都舍不得事后吃了他。 哄着他多采补几次,倒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外面等着的小狐狸们肯不肯让出这块肥肉。 第60节 湛殊镜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对,然而不听使唤的身体,令他面红耳赤。 当腰带被解开,听到面前少女的轻笑,他只觉得血气直冲脑门。 就像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猝不及防暴露在人前。 少女俯下身,要碰到他的时候,目光突然发直。湛殊镜艰难抬头,脸上“啪”的一声落下一记耳光。 湛殊镜:“……” 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不少,他咬牙转过视线,发现眼前哪里是什么少女。 分明是个上了年纪,脸上有深深褶子的妇人。 她身后还有五条晃动的尾巴,湛殊镜一脚踹开她,沉着脸将自己衣带打了个死结,心里一阵作呕。 狐妖目光呆滞,竟丝毫没有反抗,她呆呆木讷出声:“主人让我唤醒你,带你出去。” 半晌,她站起来,指了指外面,要给他带路。 白色的纯净灵力不知何时覆盖了整座宅子,紫雾散去,湛殊镜被引到宅子外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雪地里站了一个少女。 她身上披着墨绿色的斗篷御寒,漫天的大雪中,她一手撑着伞,一手微微抬起,白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出,宅子里的每一只狐狸,都似她掌中傀儡,被她用丝线般的灵力牵引着。 湛云葳方才没有进去,她不擅近战,进去宅子会吃亏。控灵术本就针对意志力薄弱之人,千面狐狸这种妖,哪里谈得上有什么意志力,她很容易就控制了这些狐狸,让他们把湛殊镜唤醒带出来。 只是湛云葳没想到狐妖的唤醒方式,是在湛殊镜脸上打了一耳光。 “……”她问湛殊镜,“没事吧?” 湛殊镜哪里计较得上那个耳光,或者说打得正好。他现在看见她就几分不自然:“没事。” 湛云葳没进去,自然不知道里面的景象,她好奇地问湛殊镜:“你何时有心上人了?” 不然为何这般容易上当,看来作为妹妹,她对湛殊镜的关心远远不够。 湛殊镜咬牙,莫名瞪了她一眼。 湛云葳不明所以,念及他父母双亡,又一向与自己不和。这辈子本来就决定对他好一些,于是她提议说:“若真有心上人,那位姑娘也心悦你的话,没必要不好意思,待寻到爹爹,你同他说说,让他替你去提亲。” 湛殊镜脑子发疼,他看她一眼:“好主意,行。” 湛云葳觉得他阴阳怪气的。 两人谈话间,古朴的大宅不知何时消失,看来是狐狸们知道碰上硬茬,逃之夭夭了。 宅子消失,面前露出一条铺着雪的小径。 湛殊镜也意识到不对劲,这里竟然只有他和湛云葳两个人,不见其他弟子的影子。 想到出发前,湛云葳给自己换掉的牵缘铃。他眯了眯眼,冷道:“老妖婆做了手脚?” 湛云葳有时候觉得他这张嘴挺解气的,会骂就多骂几句,她点头:“不和他们一起也好,我们自己也能找到花蜜。” 秘境中的雪越来越小。 两人在雪中穿行,湛云葳道:“我曾看过古籍关于坤元秘境的记载,不同于外界,秘境中三日为一个节气,冬日看样子就要过去,马上春日就要到了。” 意缠绵的解药虽然称作“花蜜”,但湛云葳没见过,只能推算。 若真是妖蜂酿造,蜜蜂在冬日冬眠,现在肯定找不到,至少得秘境的“春日”到来才行。 夜间下起雨,这雨水怪异,一旦落在身上,灵力就会散去一分。 不得已,湛云葳和湛殊镜只得找个山洞躲雨,进去之前,湛殊镜警惕抬眼,他没过去,一掌挥出,地上的杀阵无声亮了亮。 山洞里面传来一个纳闷的声音。 “咦,我的杀阵这般明显么?” 湛云葳只觉得莫名耳熟,过了片刻,山洞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影,竟然是方淮。 方淮看见他们,也十分惊讶。 湛云葳顿觉不好,方大人在这里,那里面? 湛殊镜也知道不妙,纵然里面的人没有释放威压,可他能感觉到里面还有强者。 除了那狗贼还有谁?越之恒可比秘境其他妖物还要危险。他当机立断,顾不上这场会流失灵力的雨:“湛云葳,走。” 湛云葳结印做了个结界罩住自己和湛殊镜,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方淮纳闷地看了山洞一眼,这是避如蛇蝎? 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将火堆前男子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 曲揽月拨弄了下火堆,见他眸色冷淡,不由调笑道:“怎么不出去,她淋雨你不心疼?” 越之恒语调平静:“关我何事。” 曲揽月一时不知道他说真的假的,但越之恒的感知必定比方淮敏锐得多,想必早就发现了湛云葳两人。 发现了她,却没有动静。 难不成真的毫不在意? 其实现在的越之恒,才像曲揽月认识的越掌司。这场婚事,若一开始非灵帝指令要抓裴玉京,他不见得会允。 如今灵帝没有死命令让越之恒抓着湛云葳不放了,怎么做事,就全凭越之恒的心意。 曲揽月只猜测他多多少少有些动心,不说旁的,越府这几个月变化多明显,越大人院子里再没出现过以次充好糊弄他的东西。 越之恒以前不爱回越府,后来哪怕王朝下雨,他都会在宵禁之前出王城,回到夜色温柔的汾河郡。 但曲揽月不曾见过他们相处,看不透越之恒这点恻隐有多深,又到了何种程度。 方淮进来坐下,抖了抖袖子上的雨水,看了眼越之恒,莫名说了句:“他们没有和裴玉京在一起。” 也不知道裴玉京干什么吃的,竟然让湛小姐和湛殊镜那个不靠谱的在一起。 越之恒往火堆里扔了根柴,没有说话。 湛殊镜觉得自己还是挺靠谱的,虽然第一个山洞没法进去,很快也找到了第二个栖身之所。 雪在融化,秘境中的冷仿佛要穿透骨子,无法用灵力抵挡,他看看坐在角落的湛云葳:“你等等,我捡些柴禾回来。” 湛云葳拉住他:“别去了,凑合一晚吧。” 现在出去消耗灵力不划算,再说,雨这么大,若非提前准备,柴火必定是湿的,要烘干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她低头,从怀里翻找出一颗温润的珠子,让湛殊镜抱着。 她手里也有一颗,触手生温。 湛殊镜忍不住看她一眼,够了啊湛云葳,你有没有做御灵师的自觉,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他觉得挫败郁闷,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一路,都是湛云葳比较有先见之明。 因着身份桎梏,湛云葳其实鲜少有历练的机会,但湛殊镜第一次发现,不知何时,她长大了,比他们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出色。 就算今日他不在这里,她一个人也能在风雨中穿行,说不定也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湛殊镜心里五味杂陈,难怪她也不要裴玉京。 看样子,湛云葳早就做好了独自往前走的准备。他沉默片刻,默默坐直,他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好歹替她挡着风口。 天明前,雨总算停下来,天空明净如洗。 就像湛云葳预计的,秘境一夜之间,完成了从寒冬到春日的蜕变。 湛云葳收起斗篷。 湛殊镜看她一眼:“你连斗篷也带了?” “这倒不是。”湛云葳眨了眨眼,坦白道,“先前打劫狐妖的。” “……”别提狐妖了。 湛殊镜下定决心要从此刻有用些,至少得比裴玉京有用。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青色的香炉状法器,法器只有指甲盖大小,递到湛云葳眼前:“试试这个,心里想所求之物。” 湛云葳看了眼,是照川阁的法器。 照川阁是王朝的炼器世家,早年也不乏有惊才绝艳之作,后来被越之恒淬灵阁打压了下去。 因着越家投靠王朝,仙门已经许久没有出色的器修世家了。 从湛殊镜宁愿用照川阁的东西,也不买越家的法器,就能看出他的意见有多大。 湛云葳接过来,心里默念着意缠绵的花蜜,香炉中一缕轻烟飘出,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湛殊镜说:“跟上。”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湛云葳只能跟上那缕轻烟飘去的方向。 冰雪融化后,溪流开始流淌。 他们清晨出发,到了傍晚,轻烟触及到一处石碑,方才停下。 湛云葳抬眸看去,碑上书: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 慇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1] 诗中竟颇有自得其乐的闲适之意,仿佛为了映衬,眼前缓缓出现一条路,隐约能看见桃花开遍,彩蝶飞舞。 碑文淡去,渐渐变成了三个字——桃源村。 湛殊镜皱起了眉,秘境中的桃源,能是什么好地方吗? 往往越是平静安宓的地方,越是危险。 但有所求,便明知危险也得进去一探究竟,湛云葳顿了顿说:“走吧。” 眼前只有一条路,他们刚走了没几步,湛云葳再回头看,果然,身后一片杂草丛生,来时的路变成巍峨青山。 已经没了出路。 当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村子有何古怪之处。 湛云葳几乎已经做好里面全是妖物的准备,然而村里只有屋舍十余间,四处开着花,村民在地里耕种,藉着昨夜的雨春耕。 湛云葳两人走进来,这些人却视若无睹,仿佛看不见他们。 若非眼前一切会动,湛云葳几乎以为自己在一幅画中,画中人不被惊扰。 第61节 湛殊镜与湛云葳对视了一眼,开口道:“老丈,请问村长家怎么去。” 话音刚落,田地里的所有人,仿佛被惊醒,齐刷刷抬起头,望着他们。 他们目光迟缓而麻木,旋即又缓缓变得生动。 有人道:“许久不见外乡人了,你们去村长家?我带你们去罢。” 说完,他挽起裤腿上来,一副朴实好客的模样。 湛云葳心里沉了沉,她在这些村民身上,没有感知到妖气,然而越是如此,越是古怪。 村民抬头看了眼天色,说:“贵客们,天要黑了,你们可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之地啊。否则……” 他声音诡异了一瞬,似笑,又似期待什么。 村长家很快到了,他是个白胡子老头,慈眉善目,打量了他们一眼,笑道:“你们是来买桃花酿的吧?我们村的桃花酿最为出名。” “村长。”湛云葳问,“除了桃花酿,村里还有花蜜卖吗?” 村长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当然有,不过,你们要花蜜,恐怕还得等几日,我们还没开始酿蜜呢。” “要等几日?去何处买?” 这次村长没有回答,只说:“天色已晚,我不便留你们,你们快走吧。” 湛云葳抬头一看,天色果然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想起村民的警告,她拿出一枚簪子,说:“能收留我们一晚吗?” 谁知村长变了脸色,驱赶她道:“走走走,赶紧走。村里夜晚不许收留外人。” 这就奇怪了,村里无人愿意收留,夜里却又危险。 湛殊镜皱眉,也知道不能再掰扯,拉着湛云葳一家家试。 结果不出意外,白日好客的村民,夜里全部拒绝了他们。 月亮出来了。 湛云葳抬头,刚想和湛殊镜商量,找个地方躲躲,谁知一回头,发现身边哪里还有湛殊镜。 身后出现那个白日里热情带路的村民,他漠然道:“姑娘,我说过天黑了不能在外面,你找到栖身之所了吗?没有的话,你既然付过钱,便来我家吧。” 可她何时付过钱?湛云葳后退一步,刚要使出控灵术,却发现术法失灵。这地方到了夜晚,竟然无法使用灵力? 那村民对她诡异咧嘴一笑,湛云葳抿唇,掉头就跑。 跑到巷子里,身后却没有路,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旁边一扇门打开,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进去。 她一惊,那人捂住她的唇不让她出声,她下意识要张口咬他,迫他放手。 觉察到她的唇齿碰到手指,他顿了顿,捏住她下巴,冷淡道:“松口。” 第44章 关怀 中元节那日,你是不是…… 听出越之恒的声音,湛云葳第一反应就是,越掌司追到这里来了? 上一次离去,两人剑拔弩张,他掐她脖子用来威胁裴玉京,她离开得也毫不犹豫。 此次猝不及防再见,湛云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越掌司。 腰间的手臂有力,然而捏住她不许她咬下去的手也显得毫不留情。一墙之隔,妖物就在外面,越掌司可怕还是妖物可怕? 他似乎明白她心里所想,低低冷笑道:“看来在湛小姐心里,屋子里外差不多,越某并非不识趣之人,这就将你送出去。” 湛云葳:“……” 别啊,她忙松口,识趣又坚定地摇头。 还是很不一样的,她方才迟疑那片刻,只是怕好不容易跑掉又被抓回去。 “多谢越大人相救。” 越之恒垂眸看她一眼,几乎冷漠地将她从怀里推出去。 湛云葳意识到,越之恒兴许也是来找花蜜的。 他早就说过,不想掉修为。 越之恒本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亲自来找花蜜也在情理之中。 湛云葳视线在房中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屋子里简陋,像是村民勉强收拾出来的客房,方寸之地中,只有一个很小的木板床。 地上杂乱地堆着农具,桌上点着半支红烛。 她被推出去以后,腰抵靠着木桌,抬头就能看见越之恒。 越之恒显然比湛殊镜有经验得多,秘境中雪刚化,春寒料峭。他披着墨青大氅,像个华贵又目中无人的世家贵族。居高临下打量她时,神色淡漠。 说是看陌生人也不为过。 七夕那日以后,两人薄弱的关系被彻底撕破,湛云葳如今既不是他的道侣,也不是他的阶下囚。 现在只是回归了两人最初的身份。 他是彻天府掌司,人人生畏的王朝鹰犬,而她是在外逃亡等着复兴仙门的山主之女。 湛云葳抬眸,轻声问:“越大人还抓我吗?” 藉着烛火微弱的光,湛云葳看清了他神色中浅浅的嘲讽:“没兴致。” 湛云葳松了口气,看来若非灵帝的死命令,他对拿她邀功没什么兴趣。 或者说,她的存在对越之恒来说,本来就是个麻烦。 既然不抓她,就算不得敌人,桃源村中如此怪异,湛殊镜不知所踪,如今有个盟友也是好事。 湛云葳注意到越之恒也是一个人:“方大人呢?”昨日方淮明明还和越之恒在一起。 越之恒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她栗色的眸浮现出一丝讶然:“我怎么会知道?” 越之恒靠在墙边,垂眸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仙门那小子不是被你当做‘房钱’付给村里的。”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湛云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他。 什么意思,越之恒是说,现在湛殊镜被当做了“房钱”? 先前的古怪之处总算有了头绪,难怪村民让她天黑之前得找到住所,村长不收她的簪子,却又有人说,她已经付过“房钱”了。 听出越之恒话里另外一层意思,湛云葳神色古怪:“你把方大人当做房钱付给村里了?” 越之恒淡淡道:“嗯。” “……”看样子,越之恒还是主动“付账”的,湛云葳一时竟然语塞。 但她知道,越之恒这样做不可能没有理由:“你怎么发现,村里只收活人做房钱的?” 这事说来话长。 原来越之恒他们正午就到达了村里,因着比湛云葳他们早到一个下午,他们几乎把桃源村的地形摸了个遍。 桃源村总共有十七户人家,诡异的是,村里没有女子,家家户户都由男子组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一个隐居安然的村落。 桃源村被桃花环伺,屋舍俨然,美如画卷,据村长所说,他们靠卖桃花酿为生。 天黑之前,越之恒他们留宿也被拒绝了。 既然桃源村有完整的运转模式,甚至刻意模仿了人间习惯,那就不可能没有破解之法。夜晚来临前,所有人都明白必须要找到留宿之法。 于是他们尝试了交换。 方淮拿出了灵石、法器、符咒、阵法菉一一尝试,村长只是一味赶走他们,看也不看这些东西。曲揽月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 在方大人急得恨不得打村长一顿的时候,越之恒冷不丁开口:“我作房费,如何?” 村长骤然抬起头,唇边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这下却不是赶走他们,而是摇了摇头:“贵客不太符合。” 越之恒眼神淡淡一转,落在方淮身上。 方淮几乎要抱头,这是什么变态的思维,他能拒绝吗? 方淮期待着村长拒绝,他不是越之恒,不想去啊。没想到村长却微微一笑,收下了:“不过这只够你一人的房费,其他人仍旧不得收留。” 曲揽月提出自己,发现也不收,她从善如流换成沉晔,村长这才点头。 天黑之前,村长给他们分别指了一处住所。 月亮出来那一瞬,所有人术法试灵,同时,方淮和沉晔无声消失。 湛云葳听了以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样的诡异行事风格,才能想出把自己或者同伴当房钱付了。 同时她也很好奇:“为什么村里不收你和曲姑娘?” 越之恒看了一眼她:“你觉得呢?” 如果先前他还只是揣测,如今看见湛云葳在这里,他觉得那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湛云葳说:“我不太能理解……” 说到底,她也是根正苗红培养出来的仙门御灵师。哪个正常人能想通这些诡异的东西? 越之恒看她一眼,平静道:“村里只收元阳尚在之身。” 湛云葳愣了好半晌,耳朵发烫。 她不免懊悔,就不该多问这一句,早知道越之恒有问必答,她就应该少展露好奇心。 “越掌司现在有何打算?” 越之恒说:“天明之后,自有分晓。” 湛云葳沉吟片刻,知道现在担心也没用,上古秘境都有禁制。 第62节 他们进入桃源村后无法使用灵力,活人凭空消失,甚至没法反抗。这样高等级的禁制,一定也伴随着对桃源村的约束。 规则之内,消失的几人必定暂时不会有事。 两人坐在桌前,谁也没有睡觉的打算,越之恒神色淡淡,在把玩一个法器,兴许只是不想看到她而已。 桃源村的夜晚,他的法器也无法使用。 算算日子,两人已有半月没见,也不知道是不是湛云葳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段时日越之恒清减了一分。 以往冷峻的面孔,如今显得愈发锐利,狭长眼眸下,那枚令他看上去显得冷心冷清的红色泪痣,平添几分凉薄之意。 七夕分别的时候,湛云葳就没将越之恒当做敌人。 事实上,重活一世湛云葳自然分得清,两辈子不管越之恒名声再坏,他始终不曾伤害过她。若非他相护,她一开始兴许就被指给下流又残暴的三皇子了。 “越大人,你的伤好些了吗?” 烛火跳动,照亮越之恒的面庞,他顿了顿,缓缓抬眸看向她。 桃源村的夜晚安静,只有草丛中栖息着几只不会说话的蝶。 湛云葳问的时候,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可是对上越之恒的视线,她莫名觉得氛围怪怪的。 似乎缓和了不少。 “已经无碍。” 他沉默半晌,喉结轻轻滚了滚:“中元节那日,你是不是……” 湛云葳心道,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她就说湛殊镜不该乱看,现在越之恒果然就同她秋后算帐了。 平心而论,没人喜欢被窥伺。 她手指轻轻缠绕垂下去的衣带,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曾用洞世之镜行小人之举,也不是故意窥伺你。是我阿兄想看看中元节那日,百姓是否安好,邪祟是否已除。” 也是奇怪,湛云葳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焦灼的氛围莫名消失。 越之恒看她一眼,冷淡道:“好。” 湛云葳不知道他怎么了,像是不悦,仔细一看,又看不出来什么,只是重归平静。 天亮以后,两人离开了屋舍。 越之恒似乎已不将昨夜的谈话放在心上,天亮之后,他拿出一个香炉,这个香炉和昨日湛殊镜递给她照川阁那个很像。 只是颜色是银白,乃淬灵阁锻造。 同类的法器,照川阁在做,淬灵阁也有不少。 湛云葳知道越之恒在找方淮他们,两人路上遇见了曲揽月。曲揽月撑着伞,闲适地走过来时,看见湛云葳,轻轻扬了扬眉。 “看来,昨晚发生了许多我不知晓的事。”她意味深长看了眼越之恒,难怪越大人不与她待一屋。 一点同伴的样子都没有。 “曲姑娘,你也来了?” 曲揽月笑眯眯看湛云葳一眼道:“是呀,秘境历练可遇不可求。” 她这次没再说什么“越大人带我来”之类的话,已经看出越之恒不需要她添堵,她也不会多此一举。 湛云葳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前世她一直以为曲姑娘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事实上曲揽月对外确实表现如此。 但曲揽月能在桃源村待一夜面不改色,神情闲适,湛云葳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不由看看越之恒,越大人果然很多秘密。 曲揽月注视着湛云葳的眸子水汪汪的,一路上,她除了看桃源村风景,就是忍不住看湛云葳。 越之恒冷冷看她一眼,她才收敛一点。 湛云葳没想到她似乎还挺喜欢自己的,她本来也对曲揽月充满好奇,两人又同为女子,于是凑过去同她说话。 有的人了解后才发现和认知不一样,曲姑娘风趣幽默,实在是个妙人,她一路上被逗笑了好几次。 曲揽月好几次想伸手去捏捏她脸蛋,御灵师真是可爱又长得美,笑起来就更好看了,真是便宜了越大人这个冷冰冰的炼器师! 若非越之恒就在前面,她已经动手了。 三人没走多远,遇上了昨晚那个追湛云葳的村民。 湛云葳步子顿了顿,仙门往往不对凡人使用术法,但桃源村实在奇怪,这些人透着凡人的气息,却根本不像凡人。 她手指动了动,控灵术施展出去,那村民却依旧扛着锄头往前走。 湛云葳不由凝目。 连百年狐妖和六阶修士都能轻易操控的控灵术,竟然对村民没有用处,他们仿佛不是活物? 越之恒看她神色就明白怎么回事,他更直接,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村民经过的时候,他干脆利落地抹了村民脖子。 只见那村民睁着眼倒地,几乎只在一息之后,他却又若无其事站起来,这一幕虽然在意料之中,可是所有人都不由有些沉默。 无人惊扰村民的情况下,他就像看不见湛云葳等人似的,喃喃自语道:“天色不早了,还得赶春耕去。” 这下连曲揽月都忍不住愕然:“这些东西,竟然不死不灭。” 湛云葳有几分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如果夜晚没有交上房费,又被村民们抓到,纵然村民们表现得像个普通凡人,下场会有多惨,也可想而知。 夜里灵修们会死,禁制之下无法使用灵力,这些村民却不会。 真要打起来,不死不灭的一个群体,根本就不可能会输。 所有人现在都不由在想一个问题,花蜜如今还没酿出来,“房钱”们被送去了哪里,又到底管几日? 第45章 醋意 出去了就别回来。 三人再次沿着村子走了一圈。 湛云葳发现,就像越之恒说的,村子里只有十来户人家,看上去并无异样。 香炉的烟散入桃林,再无踪迹。 入目看去,只有灼灼桃花盛开,根本没有方淮等人的踪迹。 越之恒收起香炉,倒并不意外。 曲揽月转了转伞柄,叹道:“看来遇到麻烦了,小小一个桃源村,内含乾坤啊。” 只能说不愧是上古时就存在的秘境,桃源村背后的对手,想必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了。 时值正午,村民们带着农具有说有笑地回家。 湛云葳说:“村里有一处不对劲。” 越之恒:“你是说祠堂?” 湛云葳点头,凡间不管多小的村落,都会兴建祠堂。桃源村既然有既定法则在,不可能没有祠堂。 然而他们沿着村子走了一圈,屋舍俨然,鸡犬相闻,田间郁郁葱葱,却唯独没有看见祠堂的影子。 显然不合理。 消失的那些人,是否会在“祠堂”之中? 三人又去了一趟村长家。 村长看见他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贵客们昨夜在村里休息得可好?” 兴许是知道这群“村民”是怪物,湛云葳再看他的笑,总觉得有几分渗人。 她答道:“挺好的,我们下一次付房钱,是在什么时候?” “在三日后。”村长用那双生得精明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了眼他们,“贵客们可要商议好了如何付,桃源村是个小地方,没法赊欠。” 曲姑娘挑了挑眉,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怎么的,这怪物是看出来他们三个人都凑不出一个处子或者纯阳之身是吧? 说实在的,昨夜想通桃源村收钱标准以后,曲姑娘有些意外。 方淮和沉晔还没成婚她能理解,但越掌司竟然? 这冷淡的奉旨“假成婚”,似乎有点过分真了啊。她目光一转,落在身侧的御灵师姑娘身上。唔,也不算奇怪。 湛云葳又问起采买花蜜之事,或许因为付过“钱”,村长这次透露了更多。 “三日后才会开始酿蜜,你们要买花蜜,届时再来。村里的人,会在祠堂前酿蜜。”村长神色有几分意味深长,“今年也是时候了,收成不错。” 三人对视一眼,那个隐藏起来的“祠堂”? 此后不管再问什么,村长也不多透露了。正值饭点,村长问他们要不要留下用饭,曲揽月笑着拒绝。 笑话,谁敢吃这里的东西。 离开村长家,不远处就是溪流和桃林。 和村长的一番谈话,得到了不少信息,几人商议接下来怎么办。 曲揽月说:“每隔四日就要付一次“房费”,好歹毒的老东西,看他们有恃无恐的模样,想来过往的灵修,没有一个走出桃源村。” 即便不被用作“房费”,留下的人,最后也会因为交不出同伴,在夜里被村民围剿杀死。 这是一个无解之局。 好消息是,三日后就要“酿蜜”,届时他们可以看看祠堂的古怪,也必定能找到湛殊镜他们。 当晚,三人在一户姓陈的村民家寄住。 这间屋子显然要比昨夜的宽敞不少,算是正经的客房。陈老看样子也是村里的“富户”,笑吟吟接待了他们。 月上中天,陈老目露可惜地看了他们一眼,却又不得不退出房门去。 子时,湛云葳听见村里传来打斗的声音。 她抬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隐约听出了剑鸣之声。 世间只有最好的剑,才能发出剑鸣。 第63节 她听见了,越之恒和曲揽月自然也听见了。湛云葳忍不住看向越之恒,他也在看她,神色冷淡,不为所动,似乎连抬眼皮子看一眼都懒得。 湛云葳当然不指望越之恒救裴玉京,没有他的命令,曲姑娘大抵也不会管外面如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站起来抬步往外走。 越之恒冷不丁笑道:“湛小姐想好了要出去?出去了就别回来。” 湛云葳回头,一灯如豆的室内,越之恒死死盯着她。许是因为他坐在背光的地方,他的神色湛云葳看不真切,但他的语气和友善半点不沾边。 “越大人,桃源村诡异,我不能弃同门于不顾,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和曲姑娘,亦不会将他们带回来这里。” 越之恒把玩着一个小小的茶杯,笑了笑:“行,恕不远送。” 湛云葳的手碰上门环,最后看了他一眼,只得道:“多谢你昨夜救我,有机会必定报答。” 他冷道:“不必。” 要走就走,何必废话。 渐渐的,外面剑鸣声停下,转为劈开对面的宅子,隐约传来交涉的声音。 同时,越之恒手中的杯盏碎裂。他垂眸,倦怠厌烦般扔了杯盏,神色重归平静。 曲揽月在越之恒对面坐下,笑道:“掌司大人没必要说那样决绝的话,还如此绝情不许她回来,你本就知道她会如何做。” 至少把人留在这里,比看着她去裴玉京那里好吧? 救自己的同门,不是天经地义?湛云葳真的留下无动于衷,那也不是湛云葳了。平心而论,湛云葳并没有做错,而越之恒的立场,也不可能让他能容忍和裴玉京待在一室之内。 黑夜中,一切声响放大,对面的门缓缓阖上。 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落脚之地。 “越大人可觉得后悔?”曲揽月扬了扬眉,打量越之恒的神色,他已经平静下来,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半点失态。 越之恒抬眸,淡声道:“你倒是说说,我应该后悔什么。” 曲揽月不答,她轻轻瞥了眼那碎裂的茶盏。 到底多年相交,其实也有几分明白越大人,他们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去强留任何人。 连动心都是错的,何况用尽手段去得到? 大师兄这几日心情都十分忐忑。 原因无他,进来坤元秘境后,没有看见湛家兄妹。裴玉京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师兄知道他心里十分焦灼。 他像一柄被困在剑鞘中的剑,已经隐忍到了极致,随时会出鞘,伤人伤已。 师兄小心翼翼劝过裴玉京一次:“师弟你别急,湛师妹说不定和她阿兄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 裴玉京当时怎么回答的。 大师兄记得他一路往前走,踏过春日的落花:“师兄,我明明已经晚了一次,弄丢过她一回,再经不起第二次。” 他以血为引,日夜赶路。 也怪仙门倒霉,路上遇到上古鸣蛇残魂,队伍被冲散。晚了一日来到桃花村,恰逢月亮刚出来,连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还在一起的只剩下四个人,分别是他、裴玉京,明绣,还有另一个师弟。 才出桃花镇,明绣和另一个仙门的师弟就消失,最后不得不进村找人,结果遇上一村子的怪物,他们灵力也消失。 他和裴玉京挥剑杀死,这些村民却顷刻复活。若非他们本就是身手不凡的剑修,神剑尚存威慑力,几乎不可能在村里捱到子时。 数日来,唯一的好消息,大师兄顿了顿,抬眸看去,少女放下灯烛,将村里的情况与他们细细说来。 而他的师弟,终于也像一柄平和的剑,归于剑鞘。 待听到她说,是越掌司昨夜帮过她一次的时候,神剑轻颤,似无形低鸣。 大师兄转头,看见师弟脸色渐渐苍白。 这样的苍白,在方才杀不尽怪物“村民”时,也不曾有。 可是很快,裴玉京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他看着湛云葳:“你没事就好。” 裴玉京以前只是纯粹的剑客,并非蠢笨,这几日他很快想明白湛云葳为何在秘境中会与自己分开。 他沉默良久:“对不起,泱泱,我代替我娘向你道歉。我回去以后,会对她按律施以惩戒。” 他不仅是蓬莱弟子,还是仙门公认的少主,自然有处置裴夫人的权利。 然而湛云葳想要的并非这个。 若是从前,她心里虽然憋气,但裴玉京并不包庇亲娘,该惩罚就惩罚,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其实只要裴夫人还活着,她就很难安宁。 裴玉京不可能为了她彻底割舍裴夫人,她如今也不需要裴玉京这样做。 于是她摇摇头,道:“其实我也早已猜到了,所以多备了和阿兄的引魂铃,没有提前和师兄说,只是想让师兄看清,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心意已定,秘境出去之后,便不再回玉楼小筑,纵然婚约不再,可裴师兄,同门之谊,修习教导之恩,永不会忘。” 但也仅此而已了。 裴玉京眼睫颤了颤。 大师兄听得都忍不住心里一揪,他知道,对于裴玉京来说,宁肯湛云葳捅他几剑,也不要她这样轻轻而又冷静说出这样的话。 更何况还是当着他这个外人说,那就是半点儿不留回旋的余地了。 裴玉京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眸中冷静还在。 他注视着湛云葳:“我不会强求你的原谅,亦明白言语无用,泱泱,你如何怪我,都是我应得的。” 湛云葳低声道:“可我不怪你。” 只是……太久了呀师兄,从前世到今生。从前等来的都是失望,几乎都快忘了,年少那点动心是什么滋味。 而记忆中残留那些他的好,如今只能让她念及这份珍贵的同门情谊,护他性命,共同平定邪祟乱象。 做不成夫妻,朋友不也很好么。 但更明了的情爱之言,却不适合当着大师兄说,两人都没再继续。 夜晚桃源村刮起了风,昨夜尚且春寒料峭,今晚明显已是温暖的春日。 裴玉京不再开口说话,垂眸在思量什么,湛云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放弃。 湛云葳现在更担心的是明日出了宅子,遇见越大人和曲姑娘该如何收场。 仙门王朝不睦已经数年,越大人的职责之一,便是杀了裴玉京。这件事远比她和裴玉京那点纠葛令她头疼。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清晨,村民不再留他们在家里。 大师兄一打开门,湛云葳就看见从陈家出来的越之恒和曲姑娘。 巷子狭窄,真真应了那句冤家路窄。还不等她琢磨好如何同越大人打招呼,能缓解一下水火不容的氛围,好歹别一见面就翻脸。昨日她不就和越之恒相处得不错?可见越大人是能够好好沟通的。 一条鞭子夹杂着疾风之力,毫不留情地抽过来。 神剑出鞘,挡在所有人面前。 湛云葳惊愕望去,越之恒神色如寒冰,眸中隐约不耐,一眼也不看她。 他语气淡漠平静:“滚开,别挡道。” 她鲜少听越之恒在面前说这样的粗鄙之言。 偏偏裴玉京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越之恒对他动手,他却不见生气,抬眸平静有礼道:“虽然越大人动手在先,但恩义不能忘,该有的礼节还是得有。” 两人视线相对。 裴玉京淡笑道:“裴某在此多谢越掌司昨日救我爱妻。” 第46章 半魂 酿蜜提前了 听到这句话,大师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裴师弟果然疯了。 他年长裴玉京十来岁,某种程度来说,师弟是他看着长大的。记忆里,裴师弟修习刻苦,也算守礼,哪怕和湛云葳定亲,在外人面前,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 原本没有王朝插手这事,再过两年,裴玉京和湛云葳就该成婚的。 今日之言,俨然不似师弟会说出来的话。 可裴玉京偏偏说了,纵然明知或许是错。 湛云葳的惊骇并不比大师兄少,她皱了皱眉,再一次发现自己并非那般了解裴玉京。 她也已经看出来,裴玉京没有半分要放弃的意思。 这句话实在太过反常,偏偏还是对着越之恒说的,湛云葳忍不住去看越之恒的脸色。 越之恒缓缓抬眸,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 桃源人间已是暖春,她却平白觉得他的视线很冷。这种过于平静冷寂的情绪,她只在越之恒身上看见过一回。 是那个雨夜,宣夫人说他该去死的时候。 命运若要薄人,连怨恨都升不起来。人能争钱、争权势,甚至与天争命。但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无法争的。 湛云葳对上他的视线,第一个涌上脑海的念头,竟然是下意识想要解释。 可她要解释什么?越之恒早就说过,自己在他眼中,只是王朝阶下囚。倘若在他身边之时,她还勉强担着越之恒的道侣之名,他不容背弃。可他亦早早说过一旦她逃离王朝,两人便再无瓜葛。 她觉得自己此时想到宣夫人也是错的。 灵丹中的道侣印,来秘境之前,二婶已经用灵药替她洗去。湛云葳虽然不曾用灵力探过越之恒的道侣印,但想必他也不会留着。过往这样的事屡见不鲜,王朝的贵族们失了仙门的“俘虏”道侣,往往第二日就将道侣印洗去了。 这念头太奇怪,她为什么会想要和彻天府掌司解释自己的私事? 她一时不知自己该生气裴玉京胡言乱语,还是该斥责自己第一次生出的这陌生一念。 巷口桃花飘落一地,被风卷到越之恒脚下。 越之恒见湛云葳缄默不言,桃源本就美如画,她着一席淡粉色罗裙,被对面那人护在神剑之后。 巷子不过两步的距离,他的神陨横在中间,如伤人的悬崖天堑。 十六岁那年对着祖父发下的毒誓,亲自扔掉的香囊,以及来秘境前断干净的决心……种种情绪,有一瞬皆如冰冷残烬。 第64节 “越某若一开始知道是她,便不会救。” 越之恒抬步碾碎那桃花,他的鞭子已经将裴玉京他们逼退两步,得以让他和曲揽月先行通过。 他这样冷情决绝,是蓬莱大师兄都没想到的,以至于裴玉京那句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再抬眸时,越之恒已经带着曲揽月离开。 湛云葳听见这句话,微抿着唇,心里莫名有点堵。 升平十四年那个冬日,越之恒死去的那天,所有人也说,他的心冷着呢。 一生唯一的温情,也只给过哑女。 湛云葳只庆幸自己没有真去解释什么,否则在越之恒眼中,定会觉得她言行无状,可笑至极。 她抬眸去看裴玉京:“师兄为何这样说?” 听出她言辞之间的冷怒之意,裴玉京沉默良久,艰涩笑笑:“你生我的气?” “是。” “那方才为何不说。” “师兄到底是师兄。” 就像家人永远是家人,就算裴玉京一念之差想不通,可十年相识,相伴相知,裴玉京甘愿以身为媒介,为她驱使修习控灵。她既然已经逃离王朝,便不该、亦不会在本该是敌人的掌司面前,斥责他的不是。 “泱泱,你总是将是非曲直划得这样分明,可我宁愿你冲动一些,”裴玉京垂眸看她,道,“哪怕……你打我一巴掌呢。” 至少,若对他的情念还在,就不该这般冷静。 他承认今日的不矩之言,一来出自对越之恒的憎怨,其二便是想知道泱泱的心,到底弃他到了哪一步。 可她哪怕生他的气,当面斥责与他使性子,也不会再比一句“师兄到底是师兄”更伤人。 他并非天生就清正温顺,剑骨、仙门,像压在身上的重担。他只能被迫沉稳,无欲无念。 少时为了让他修身养性,师尊命十来岁的他看佛经。他看不下去,每每总会被责罚。 佛经里写,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1] 师尊说,情爱无常,唯有他的剑能伴他一生,可他不信,他偏要一争,偏要一试。 到了今日,方觉绵绵密密的痛。 越之恒输了,他何尝赢了什么?无情剑道反噬,丹田内一片剧痛。 走出很远,曲揽月抬头看了眼越之恒。 越之恒冷淡垂眸,咽下喉间涌上的血气。 曲揽月转着伞柄,世间情爱一事么,来来回回俨然就那几样。 曲揽月脑海中细细回忆湛云葳的神情,不由心生怜爱。 “你说那样的话,就不怕湛姑娘当了真。” 说什么若知是她,便不会救。越之恒的语气太冷漠,自己乍一听,也以为是真的。 可若真这样不在意,空气中便不会有这般浓郁的冰莲香气。 要她说,湛姑娘也不见得对她师兄有意,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分明,当时湛云葳分明是皱了眉,眼含不解斥责。 但当局者迷,曲揽月不指望他们任何人看清。 “掌司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猜我这几日发现了什么。” 越之恒懒得理她,他在村里唯一的小茶肆坐下,调理内息。 在桃源村中,最好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回去,命最重要,旁的他不想再理。 “真不听?”曲揽月眼波流转,瞳中隐现妖异碧绿之色,“你知道我曲家的能力吧,生来的魂瞳之术,你猜,我在湛云葳身上看见了什么。” 越之恒根本不吃她这一套:“不想说就别说。” 他越是漠不关心,曲揽月就偏要说,她不信越之恒真能无动于衷:“不管湛姑娘什么反应,做什么说什么,你其实都怪不得她。” 魂瞳之术每每一开,必定有损修为。曲揽月从不滥用,但这几日的相处,她隐约觉察到湛云葳魂魄古怪。一看才知,旁人都有三魂七魂,而湛云葳竟然少了半缕人魂,故而对情爱之事、怨怼之意,会比寻常的女子懵懂迟钝些。 饶是这样,湛云葳仍旧在努力感知这世间一切,缺魂之心,仍旧试图在荒漠开出花来。 从她表面看上去与其他女子无异,就能看出她已经做得很好,何必苛责,说决绝之言骗她。 曲揽月这两日仔细看过,那半缕人魂不像后天被掠夺走的,山主理当将女儿保护得很好。 倒像是天生、或是幼时剥离的,湛云葳自己兴许都不知道。 这便造成,旁的时候湛云葳或许能分辨,这群人偏要在人家短板上为难,又气不着人家湛姑娘,少了半魂么,就算难过委屈也消失得快。 湛云葳可比你们这些男人想得开,曲揽月想想湛云葳兴许郁闷片刻,捉摸不透,干脆转眼思考怎么救她兄长就想笑。 曲揽月说完,不禁观察越之恒反应,他兴许也没想到湛云葳竟然少了半魂。淡淡垂眸,没有说话。 她一时也摸不准越之恒的心思。 春风起,吹动小茶寮上的招牌布,半晌,嗅着空气中的血气,曲揽月也不卖关子了。 “若是一魂还好说,招魂可以一试。半魂……无解,倘若天生如此,缺了那半缕魂更不知何处去寻。”她顿了顿,“但好在,于湛姑娘来说,影响不大。” 湛云葳在清点自己带来的符咒和法器,当务之急是救被困在桃源村的湛殊镜等人。 她总不能让阿兄陨在秘境中。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令她感到头疼,她冷静地在心里算。 花巳宴那日是六月十五,赤蝶傍晚入体,越之恒替她勉力压下去已过子时。 也就是六月十六,往后数十日,六月廿六雨夜她解了第一次意缠绵。 如今已是七月廿四,还有两日,意缠绵便要第二次发作,偏偏花蜜最早也得在三日后才能拿到。 如今和越之恒闹成这样,总不能再同他一道解意缠绵。 她脸色古怪,冷脸做那事,莫说她做不到,越大人必定也不肯。 但若不解决,她大概率殒命,越之恒必定掉修为。 九重灵脉的天资与修为,她要是有,也舍不得轻易掉。这样说来,越大人兴许也有概率同意? 湛云葳支着下巴,不由苦恼。 要不下次见面,她私下好好与越大人商量一番。人总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情绪,和自己的性命修为过不去罢。 桃源村本就不大,白日里村民是不让他们进屋的,仿佛会破坏这幅假得令人发指的画卷,夜晚却不允许他们待在外面。 最后一次谈话后,裴玉京似乎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对上湛云葳视线时,他还是会温和笑笑,但就如一柄昔日灼灼的剑,骤然黯淡不少。 湛云葳狠下心不去看。 她知道师兄的视野里,他并未做错太多事,非要论起来,兴许只是没有从王朝将她及时救回来。 可他们之间岂止隔了沧海桑田? 这件事得有个习惯的过程,待来日创伤愈合,记忆淡忘,兴许就会好起来。 不等湛云葳想好如何破局,第二日却发生了变故。 兴许有意避开,当夜越之恒他们住的村南,湛云葳则住的村北,这是一户姓王、上了年纪的人家。 夜半,王老突然点上灯,神色虔诚往外走。 开门声惊扰了一行人,大师兄推开窗,困惑道:“家家户户都点灯外出,朝同一个地方而去。” 湛云葳下意识想:“是不是又有人误入村子?” 裴玉京在大事上,显然稳重沉静不少,他摇摇头:“应当不是,村民杀人之时,并不会如此郑重。他们换了衣,沐浴,点灯,并且没有带任何利器。” 他们被村民追杀过,已有经验。 湛云葳若有所思望着他们去的方向,是村西最茂密的一片桃林,她有个大胆的猜想:“有没有可能,酿蜜提前了?” 大师兄道:“可湛师妹先前不是说,酿蜜三日后才开始,如今算来,应该也还要两日。” “我们总共问过两次。”湛云葳细细回想,“第一次村长回答我说,还早,村里并未开始酿蜜。第二次,他却明确说还有三日。若我猜得没错,‘酿蜜’本就不是真正的‘酿蜜’,若真提前,只有一种可能。” 她抬眸看向裴玉京:“你们昨夜进来,仙门又多付了两次‘房钱’,桃源村想必已经凑够了人数。” 而若非他们主动问起,村长并不会通知他们任何变动。 如今,只剩一种可能,明绣和另一个师弟被抓走,竟导致酿蜜提前了。 第47章 救命啊 久违的委屈和安心 随着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桃林次第开,出现在眼前的却并非什么祠堂,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山洞很深,隐约发着黄色的光。 村民们在山洞前停下,为首的还是村长,他神色虔诚,带着村民们三步一拜,最后喜笑颜开道:“老祖宗,今年的收成还不错,这就给您呈上祭品。” 话音刚落,不少村民将一个个粉白的茧,挪到山洞门口来。 那茧起先厚厚一层,旋即似花瓣凋零剥落,变成半透明,也令人能够看清里面的模样。 最初是几张生面孔,从服饰能看出是仙门灵修,再往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不是方淮等人又是谁? 随着一个个茧变透明,蓬莱大师兄说:“师弟快看,是明绣和沈师弟。” 湛云葳藏在桃花树后,看见了被放在最前面的湛殊镜。 村民显然将湛殊镜当成了最好的“货色”,连摆放的位置都独树一帜。 果然,湛殊镜从小到大就是格外倒霉。 觉察有视线落在身上,她隐有所感,循着御灵师敏锐的直觉望去,却只看见桃树簌簌随风而动,似乎没有异样。 她凝望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收回视线。 桃树上,曲揽月扬眉:“好敏锐的直觉,湛小姐这是发现我们了?” 第65节 她和越之恒比他们来得早许多,术法不能用,彻天府的藏匿之术却有不少。远远看了一会儿,连村民和裴玉京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们,湛云葳却一眼就精准地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越之恒没应声,他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那群村民身上。 今晚显然十分棘手,这几乎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桃源村的禁制还在,灵修们如今和凡人无异,用不出术法,便只能比拚身法和灵体强悍程度。莫不说洞外是一群杀不死的怪物,洞内的情况尚且一无所知。 村民们开始跳祭祀的舞。 鼓声在桃林中响起,村长携其他村民在山洞前恭敬儒慕地跪下,随着鼓点越来越密集,桃花瓣持续剥落,茧中的人也终于陆续有了意识。 方淮一睁眼就发现不妙,茧中不知都是些什么,他全身几乎已经被花香腌入味。 密密麻麻的鼓声中,他手软脚软,几乎使不出半点力气。这时候别说杀一个村民,就算来一个娇弱的御灵师,也能一根手指推到他。 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丹田仿佛被人封死。 入目看去,击鼓的是村里那群怪物,身后则是一个发着光的山洞。 方淮在王朝养尊处优多年,有什么事一直是家里人顶着,也自诩聪明,这还是他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他轻轻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越大人不可能完全不管他,至少得相信九重灵脉的实力。 方淮扫视了一圈,别说,发现了不少熟人。 沉晔明显好些,因为和方淮都知道桃源村是怎么回事,出于对同伴的信任,他们还算冷静。 可最前面的湛殊镜就暴躁多了,湛殊镜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茧中,也不知湛云葳如何,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沉郁焦躁。 而旁边的茧中,是一个蓝衫女子,一直在掉眼泪,显然因为失去灵力和眼前的情况,吓得不轻。 虽然另一个弟子在努力试图打手势安慰她,却无济于事。 大师兄自然也看见明绣在哭。 他叹了口气,明谷主太过疼爱明绣,若明绣今日真在秘境中出了事,明谷主必定心怀怨怼。 仙盟经过那一战,亟需修生养息,决不能再出现内部裂痕,裴玉京作为仙门少主,不论如何都得把明绣平安带回去。 大师兄下定决心:“师弟,一会儿我拦住那洞里的怪物,你带明师妹和沈师弟走。” 裴玉京听出他有牺牲自己的意思,他神色冷静,摇了摇头:“要走一起走,禁制既然还在,那就对洞里的东西也有用。我们用不了灵力,它也不见得能用多少妖术。” 裴玉京分析道:“灵力不再,剑术却在,未必没有胜算。”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湛云葳:“泱泱,此处危险,你先回山下等我们可好?” 半晌不听湛云葳应答,裴玉京低眸,对上一双明透冷静的眼睛。 湛云葳不免想起那一晚,自己与越之恒下棋,越大人没有将黑子推给她,而是问她,你怎么选? 湛云葳看了裴玉京一眼,沉静开口说:“我留下。” 话音一落,她几乎立刻在大师兄眼中,看见了不赞同之色。 大师兄皱了皱眉,如今的情况十分棘手,他们连自己都不一定护得住,湛师妹留下,不是添乱么。 他看向裴玉京,寄希望于裴玉京拒绝。 可他裴玉京只是望着湛云葳,眼中所有所思,最后温和笑笑道:“好,你既做下决定,我必以命相护。” 湛云葳倒有些意外他会应下,她记忆里的裴玉京虽然脾气还算好,但他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仙门少主,在这种大事的决策上,表面问询,实际很有主意。 她不知道裴玉京看出了什么,但自己说要留下,并非在与他们商议。 裴玉京就算不同意又如何,她本就不受制于任何人。 也不需要任何人对她的生死安危负责,修行本就与天争,若真殒命于此,那便是她的命数。 几句话间,鼓声已经停下。 村长起身,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只见村民们纷纷退散开来。 变故发生在这一瞬间,无数条粗若腰肢的树根破土而出,卷住变成半透明的茧,拖入洞中去。 那些树根速度极快,转瞬茧已经快没入洞中。 “走!”裴玉京和大师兄不得不立刻动身,追入那洞中去。 暗夜里,却有一道身影更快,裴玉京一剑斩断那树根之时,身前数枚冰棱落下,同时断了方淮和沉晔身上的树根。 “祭品”总共有八人,洞中那妖物觉察变故,发现祭品被抢,一瞬愠怒。 无数树根揭地而起,朝三人而来。 比起越之恒只用护着自己人,裴玉京明显要吃力许多。 纵然他剑术不凡,可眼前是一整个村子桃花树的树根。 这树根抽打在洞壁上,便是深深一条痕迹,身后六个白色巨茧,还不得不护住。 虽然有大师兄在旁辅佐,可树百条树根,一条刚斩断,另一条便抽来,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相对之下,越之恒便游刃有余许多。 六枚冰棱被他使成暗器一般的短匕,方淮见他如入无人之境般在洞中穿梭,隐有逼向那妖物之势,第一次感觉到差距。 原来世上有些人,没了灵力照样厉害。 妖物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他的威胁,发出一阵嗡嗡鸣音。 大师兄道:“不好,它在示意那些村民进洞来护!” 裴玉京闻言不免蹙眉,心里一沉。 那些村民是不死之身,基本不可能杀得掉,全涌入洞来,耗也会将他们消耗殆尽。 曲揽月知道不得不出手,得腾出让越之恒杀了那老怪的时间。她扔出自己的伞,回旋之时,无数村民人头被收割,却在下一刻,他们立刻站了起来。 她低咒一声,该死,只能阻挡片刻,一个看不住,就已经有村民到了洞口。 眼见那些村民要进洞中去,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 湛云葳俯身触地。 那些树根觉察到她的存在,纷纷破土朝她而来。 她视线沉静,不曾闪避,树根破土触到她手指那一瞬,却仿佛被什么拽住,动弹不得。 根茎本就盘根错节,一时之间,由一条而起,无数绿色灵力朝她身体中涌去。 曲揽月震惊不已。 禁制之中,竟然有人能用出灵力? 旋即她发现不对,湛云葳用的并不是灵力,她竟在借用那妖物的妖力! 盈盈绿光中,少女抬眸,弯了弯唇,因着吸取了妖力,她瞳中带上几分妖异桀骜之色,翠如碧玉。 她单手结印,无数绿色灵力如藤条,将六十余村民捆住。 “烟海之灵,破土皆陨。” 妖力将远处桃林砸出一个巨坑,湛云葳抬眸,她的眼中是一片碧色,神识却分外清醒。 藤条拖着被困住的村民,将他们砸入坑中,顷刻活埋。 这一幕许多年后曲揽月依稀都能记起,天阶控灵术带给自己的震撼。 世人依赖却又瞧不起御灵师,可这难道才是……世间御灵师本该有的样子? 洞中,大师兄也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数百树根枯萎,连同村民竟然就这样一齐被解决了。 那些村民确然能复活,但他们如何挣脱藤条,又如何解活埋之局? 越之恒身形顿了顿,却不曾回头看,他已经逼近了那妖物藏身之地。 眼前妖物,身形若半座山高,盘踞在蜂巢中。 它并未化作人形,而是一只巨大的妖蜂。对上越之恒视线时,它森然露出口器,额间一枚金色印记。 难怪这样棘手,原来得了上古大妖传承,成为了此处地灵,能造空间,定法则。 地灵走正道为仙,邪道便是魔。 他手中冰棱飞出,朝它额间金色印记而去。 妖蜂身子庞大躲不开,金色印记破碎之时,它怒吼一声,身形瞬间涨大数倍,金色扩散开来。 那一瞬,禁制破除,所有人都发现灵力回来了。 可还不等众人心中一喜,桃源村坍塌,整个地界如巨口,硬生生闭合,天旋地转,这魔物竟然试图将他们困死在它体内。 湛云葳和曲揽月都跌入洞中。 无数白茧竟然不受控制般,朝着那蜂口而去。 真让它完成祭祀,灵力暴增,今日谁也活不了。 裴玉京的神剑祭出,斩断蜂尾,那魔蜂张口瞬间,越之恒将它口中的众人用鞭子卷出,扔在一旁。 湛云葳立刻用控灵术制住那妖物。 “破它内丹!” 许是清楚自己今日注定身陨于此,魔物眼露红光,断尾如数千利剑,朝一旁虚弱无力的几人刺去,她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本是产卵再造村民的日子,却栽在一群黄口小儿手中,死也要拉上陪葬的。 离得最近的便是明绣。 她本就吓得不轻,全身虚弱无力,下意识叫:“裴师兄救命!” 裴玉京蹙了蹙眉,掠身到她身前,挡住那断裂尾针。 越之恒的冰棱刺穿魔物内丹,巨大山洞嗡嗡作响,开始坍塌。 地灵之陨,结界无用,只能硬扛,砸在身上无异于万斤之力。 所有人都知道不妙,灵修兴许都得严重内伤,更别说御灵师。 裴玉京收回神剑,下意识要往湛云葳那里去。 越之恒顿了顿,遥遥看湛云葳一眼,拎起方淮沉默不言。 明绣瑟瑟发抖,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裴玉京走,谷主疼她,她平日疏于修炼,裴玉京若不护自己,她也顶不住这万斤巨力。 就算她是灵修不会死,可她不想残疾。 第66节 她流着泪,在山洞坍塌那一瞬,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抱住裴玉京。 她亦爱了裴师兄很多年,就算今日被他一剑杀了,死在他怀里,也好过看着他走向湛云葳,自己被埋在洞中!变成难看又残疾的废物。 裴玉京没想到她会这样做,眼中一冷。 神剑知他心意,也盛怒不已。 明绣不想残,难道湛云葳就想死?他想起自己进来前,在桃树下对着那少女说,他必以命相护。 裴玉京几乎眼尾通红:“放开!” 神剑翁鸣,当真刺向明绣,大师兄见他竟生出杀意,不得不拦:“师弟!” 无论是顾着仙门,还是师弟的道心,他都不能看着裴玉京当真用神剑杀了明绣。 大师兄抬手咬牙,去拦那神剑。 眼见剑要斩断他的手臂,硬生生顿住,漫天沙尘掩盖了裴玉京视线。 他心中生出无尽颓然绝望,知道他再一次晚了。 湛云葳也没想到还能遇到地灵坍塌这种事。 她本也没指望任何人,眼见湛殊镜手脚虚软都要朝她而来,却也来不及,她脑海里疯狂想着自救之法。 地灵之力下,套结界没用。 旁人都是硬扛,她显然硬扛不了,灵体构造都不一样,就没听过哪个御灵师能扛万斤巨石的。 她只能手触地面,强行吸取地灵残力,以形补形强韧灵体,聊胜于无。 然而此法不通,指尖光芒黯淡,天生短板很难弥补,灵力如同泥牛入海。 眼见巨石坍塌而下,她不由挡住头脸,出于活命的本能,她也想叫救命,可所有人自顾不暇,谁会不要命救她? 下一瞬,漫天嘈杂震颤之中,周身几乎天翻地覆,等待着她的,却并非被地灵压成肉饼。 身上及时覆上来一人,将她护在身下。 冰莲香气弥散,碎石翻飞。那人抬手,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嗅到熟悉的冰莲香气,她竟难得生出久违的委屈和安心。 她下意识抬手抱住他的腰。 越大人。 第48章 安眠 亵裤穿反了 夜色下,水面铺满了白色的梨花。 地灵崩散,整个桃源村消失不见,湛云葳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路下坠,最后落入水中。 秘境的春季尚且还有一丝凉意,饶是她被人护在怀里,还是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 这水寒如冰,一口进去五脏六腑生疼。 血色在水中浅浅晕开,湛云葳觉察桎梏自己的力道被水流冲开。 越之恒在无意识下坠,他已昏迷了过去。 湛云葳顾不得呛水和这水过于寒凉,随着他一路下潜,追寻水中那一缕的墨色。 半刻钟后,她将越之恒推上岸,自己喘着气,手脚虚软,好半晌才手脚并用爬上去。 折腾一通她很是狼狈,衣衫尽湿,发髻散了。梨花被夜风吹着,不断飘散落下,缀于她衣鬓之间。 湛云葳抬头,天幕漆黑,乌云罩顶,天上没有星子,这是一个山谷,山谷下是一片幽湖。 到底还是在秘境,眼看就要下雨,湛云葳不敢多歇,缓了口气后,连忙去察看越之恒的情况。 他的境况看上去十分糟糕。 那地灵不知活了多少年,放在从前,无异于一个上古魔族自毁,顷刻能压塌数座青山之力,她身上却没什么伤口。 而越之恒手上和脸上伤口遍布,数条石棱刺入体内,最深的一条,几乎穿透他肩膀。 单看一眼就知道很疼。 四处都是他身上的冰莲香气,湛云葳望着他,莫名觉得鼻子酸酸的。 好在灵力已经能使用,她避开越之恒的经脉,用灵力小心翼翼将他体内的石棱拔出,又撕下自己的内衫,帮他包扎好伤口。 她并非医修,没法替越之恒止血和修复伤口,只能找出身上治伤的丹药,给越之恒喂下去。 灵修强悍的恢复力在这时无异于救命,很快越之恒的伤口止住血,身上也不似结了一层寒冰般的冷。 湛云葳松了口气,也终于敢搬动他,找今晚的落脚之地。 对付了地灵,她已经精疲力尽,然而这时她不敢歇。 越之恒的性命也在她身上,秘境中处处危险,上一场春雨已经给过警告,她必须在今夜这场雨落下之前,带着越之恒找到容身之所。 湛云葳引灵力为丝,在空中穿行,很快织好一张网,将越之恒放上去。 几乎没有御灵师会把灵力用得她这样古怪,但有用就好,否则她绝对也没法搬动身高腿长的越之恒。 白色灵力无声铺开,在夜色中为他们探路。 许是太冷,越之恒没有多余的气力温养本就受伤的器魂,湛云葳觉察有什么委委屈屈挨到自己脸颊的时候,一回头就对上了缩小数倍的器魂。 湛云葳第一眼险些没有认出来。 越之恒第一次将器魂给她的时候,器魂正常状态下,都有一个铜鼎大,还能笼罩画舫,如今身形小得可怜。 她伸出手,器魂落在她掌心,竟然只有她一个手掌大了。 轻飘飘又冷冰冰的。 “器魂大人?” 器魂轻轻碰了碰她指尖,以示打招呼。 她没有安置器魂的经验,也没法给越之恒塞回去,见它哆嗦得厉害,干脆揣在怀中。 好半晌,许是她怀里比越之恒身上暖得多,器魂总算不颤抖了。 湛云葳险险在雨落下来之前,找到了一处山洞。 怀里的明珠早就在打斗的时候掉了,如今只得生火取暖。 万幸洞中干燥,还有一些被风吹落散在地上的枯枝。 器魂好些后,立刻从湛云葳怀里飘出来,卷着柴禾生火,又熟练地往火堆里添柴。 若是湛殊镜在这,估计得气死,他还不如一个不会说话的器魂会照顾人。 湛云葳见它十分熟练,也精神了一些,放下心来,顿了顿,去解越之恒的衣裳。 方才在湖边,她虽然处理了一遍伤口,可他身上到底伤得多重,湛云葳没法一一检查。 这兴许是她第一次清醒着解开越之恒的衣带。 火光跳跃中,器魂生好了火,团在一旁看这总是让主人生气的少女救人。 她只在解开越之恒衣裳的时候顿了顿,旋即手很稳,视线也沉静,很快将疑似内伤的地方,用灵力轻轻梳理了一遍。 器魂见她没有继续再脱,提醒道——还有亵裤别忘了哦。 湛云葳一时有些迟疑,器魂困惑着看着她。 湛云葳心道,对不住越大人,是你器魂让我脱的,我并无冒犯之意。 这种事她到底第一次做,虽说如今的情况下没什么杂念,但确实十分奇怪。 说实在的,解意缠绵那一日匆匆,零星那点感受她想起来至今头皮发麻,当时只觉身不由已,越之恒退出去以后她也没敢看。 尽管有意避开,可毕竟是真的治伤,难免匆匆一瞥。 她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被火光烤化,好不容易治完,她匆匆给越之恒穿好衣衫的时候,几乎长舒一口气。 器魂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它虽然不太聪明,可是总算跟了越之恒这么久。 亵裤是不是穿反了? 因为不太确定,它也不好提醒湛云葳,趴在她肩头,等着越之恒自愈。 山谷外风雨交加,她抱着膝盖,一眨不眨盯着越之恒。 命运有时候真奇妙,如果上辈子告诉她,有朝一日她会这样安安静静和越之恒相处,没有半分伤他厌他之意,打死她都不会信。 越之恒其实也很少这样狼狈,毫无设防。 他伤得太重,不论哪一道,若是出现在她身上,她今日必定没命。 以前湛云葳并非没有离得这样近看越之恒,但前世只觉得他凶狠粗鲁,不近人情,讲话冷嘲热讽句句带刺,她如何看他,都觉得面目可憎。 可显然不是这样的。 纵然越之恒遍体鳞伤,脸上也处处是划痕,依旧能看出他容颜冷峻清隽,容貌出色。 越大人其实生得十分好看,并不逊色任何人。 她又不免想起自己方才脱他衣裳看到的,她并未看过其他男子躯体如何,但凭借女子本能的审美,她也知道他很是出色。 不似符修和阵修的羸弱,亦不似刀修粗犷,他有器修的力量感,肩宽腰窄,腹部肌理分明。 和她的好看不同,他是另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感觉。 待湛云葳发现自己视线涣散之下,乱七八糟想了些什么,她僵了僵,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脸开始发热。 湛云葳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忘掉方才非礼勿视不小心看见的。 山谷风声回响,梨花打着旋汇入湖水之中。 许是火光也暖,她救人耗费太多心力,头一点一点,最后在越之恒身边,靠在山洞石壁缓缓睡了过去。 器魂见她头靠在冷冰冰坚硬的石壁上,不由看得心急。 它知道这个姑娘是个脆皮,上次被主人的神陨一烫,都花了几日才好。 第67节 眼看她额上被石壁硌出红印,它在她身边转了转,小心推了推她,将她推到越之恒怀里。 对,就这里,比石壁舒服多了吧。 它这个智力和认知,就注定了半点不管越之恒死活,在他认知里,主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越之恒大半夜被压到腰腹的伤,总算冷冰冰睁开眼。 一睁眼就轻轻吸了口气,抬眸对上器魂邀功般的眼神,他只想杀人。 什么东西? 他低眸去看,发现湛云葳趴在他怀里睡得很香时,不免沉默。 入眼是个山洞,生着火。 虽然外面风雨交加,山洞中却十分温馨。 记忆慢慢回笼,越之恒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其实那一刻,他没想过救湛云葳,毕竟有裴玉京在,裴玉京不仅是九重灵脉的修士,还有神剑护体。 他从不做多余的事。 总归,既然当初在巷口做下了决定,就没有反覆无常的道理。 她已经明确选择过裴玉京,他再去救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贱。 湛小姐不可能离开仙门,他亦不会离开王朝。 花蜜一拿到,此生大概便是再也不见。可任由越之恒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明绣会死死抱住裴玉京,更没想到裴玉京竟然真的没管湛云葳。 他至今记得地灵倾轧那一刻,她在角落,无人顾及得上她,那一瞬直冲心头的怒火。 这就是你选的剑仙! 然而比怒意更本能的是惊惧,只差一点,他就赶不过去,无法在地灵坍塌下护住她。 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是少女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那一瞬,越之恒头脑翁鸣,心中划过万千可能。 她抱得那样紧,若非出自信任,再无其他解释。万斤巨石压下,竟也无法打断他脑海里萦绕的这个荒谬可能。 就像从未见过的微光,令他身子僵硬,几乎没敢动,亦或者惊动湛云葳。 石棱穿透肩头,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似乎在提醒他清醒一些。 有的东西最好别碰。 他来之前,她一直护着头脸,若她那一下回抱,只因错认他是裴玉京…… 他冷冷闭了闭眼,几乎有种既悲哀又痛恨的情绪。 既是对湛云葳,亦是对自己。 再睁眼对上器魂,他只想让器魂滚。又痛又清醒的情况下,他看身上的湛小姐,也有种冷嘲热讽之意。 两次坚定不移走向裴玉京,他护住你了么。 越之恒拽着湛云葳衣领,就要将她拎开。 器魂感受到他的不悦,小心缩去了火堆旁。 越之恒在低头的时候,总算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垂眸一扫,一眼就发现自己亵裤穿反了。 “……” 山洞中久久寂静,他神色古怪,看了眼身上的湛云葳。 放在她颈后的手,也顿了顿。 良久,他将她往上拎了拎,避开自己的伤口,让她睡在胸口。 湛小姐,你一会儿最好别给我说你认错了。 否则就算没死在地灵手中,也得被他掐死。 第49章 心意 你想清醒着试试么 天光大亮,湛云葳刚醒就发现不对劲。 秘境中危险,若非实在太累,灵力过度消耗,她几乎不可能在此安眠。 饶是后半夜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却还记得自己昨晚是靠着石壁睡的。 而现在,醒来却在越大人怀里。 她的脑袋枕在他的胸膛,右手轻轻握着越之恒的衣襟,昨夜越之恒落水被救起,衣衫都不曾这般皱。 器魂盘踞在火边,想来一整晚都在守夜,它本就只是一团冰蓝色的雾气,天已经大亮,难得它一直守着,火堆还没熄。 它身上的光芒黯淡,看上去更小了一圈,模样恹恹。 湛云葳想不通自己昨晚是怎么睡在越之恒怀里的,显然这绝不可能是越之恒自己动的手。 他伤成这样,前两日两人又几乎形同陌路,以越大人的性子,疯了才会把她抱怀里睡。 湛云葳倒也没怀疑器魂,它看上去实在太虚弱,那便只剩一个尴尬可能。 是她自己去他怀里的? 她在心里吸了口气,悄悄松开手,打算趁越之恒没醒,小心从他怀里起身。 不然不太好解释。 没成想刚一动,在一旁守夜的器魂发现她醒了,强打起精神,试图给她打个招呼。 别别别…… 湛云葳还来不及阻止,器魂已经发出了声音。 它不会说话,却并非不会发声,因着虚弱,它的声响不复以前清脆,像是轻轻咕哝着吐泡泡。 它一出声,湛云葳就知道要完蛋,既然它守夜,不管有何种轻微声响,以越之恒的警觉,必定是要醒的。果然,她抬起头,就看见越之恒睁开眼。 不过一夜时间,越之恒看上去已经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仍旧苍白,唇上却恢复了些许血色。 湛云葳还没完全从越之恒怀里退开,两人四目相对,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一时有些沉默。 湛云葳立刻从他怀里起身,她低声道了一句歉,又问越之恒:“你好些了吗?” 好在越之恒并没有追究她怎么睡这里来的,他看不出什么情绪,淡声道:“嗯。” 他原本半靠在石壁上,湛云葳起来以后,他便也坐直了身子。 器魂看看湛云葳,又看看越之恒。 它什么都不懂,湛云葳却觉得那火光的温度令山洞内窒闷,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湛云葳更庆幸的便是,越之恒没有问起检查伤口一事。 她不说,他便不知道,这件事就不会在此时火上浇油。 湛云葳想起昨夜找山洞时,匆匆一瞥发现附近竟有灵果,对越之恒道:“越大人,你等我片刻。” “……”见她步履匆匆跑远,越之恒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垂眸把亵裤换了回去。 器魂趴在火堆旁,见他面不改色换裤子,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湛云葳很快捧着灵果和山泉回来了。 秘境里虽然危险,可是天材地宝确然不少,进秘境以后几乎没人吃过东西。 湛云葳出去这一趟,除了找吃的,还将灵力放得更远了一些。雨后不少灵物和小妖都出来了,觉察山谷有陌生来客的气息,附近的小妖都探头探脑,跃跃欲试。 越之恒如今还在养伤,轮到湛云葳照顾他,她不能出岔子。 湛云葳将果子放到越之恒手上,又将采来的冰昙花递给器魂,利于它养伤。 器魂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它卷起冰昙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真的好温柔。 越之恒稍微恢复了点气力,便道:“先离开山谷。” 谷底鱼龙混杂,绝非养伤的好去处,雨后大妖很快就会来吞噬小妖。 对于闯秘境来说,越之恒经验自然比湛云葳充足,湛云葳颔首。他们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当即出发。 越之恒收起器魂,带着湛云葳坐上青面鬼鹤。 湛云葳不得不感慨,器修就是方便,若非越之恒不可能卖青面鬼鹤这样的东西给仙门,她都想买几只过来。 鬼鹤飞了约莫半日,下午阳光最炽烈的时候,湛云葳才意识到,不知不觉秘境步入夏天了,秘境中寒冷无法抵抗,酷暑亦然。 今日便是七月廿六。 鬼鹤往悬崖飞去,最后在一个寒潭洞停下。 比起山谷中万物存灵,四面都是峭壁的悬崖显然更适合静养。 湛云葳本来已经觉得热,一进寒潭洞,如凉风扑面。 洞内不够亮,唯有寒潭反射着一线天光,水光粼粼。四处石壁平整铺陈,如古籍记载前人闭关数十年的洞天福地。 湛云葳用灵力探了一遍,没有异样才放心。见越之恒脸色更苍白两分,连忙扶着他坐下。 “你还好吗?” 越之恒点了点头。 湛云葳看过他的伤,知道这样的伤没法一夕之间痊愈。他一个人的话,是可以躲开石棱的,若非得护住她,越之恒其实不必伤得这么重。 湛云葳心里不免担心,一股脑拿出自己进秘境带来的东西,丹药、符咒,想找出能让越之恒好受些的。 翻找完,一抬头,才发现越之恒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动作顿了顿,其实湛云葳自己也知道,他们之间和先前隐有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她也说不出来。 湛云葳问道:“你……昨日为何要救我?” 所以在巷口说的话,才是假的对不对? 第68节 虽然湛云葳当时就隐约知道,那并非越之恒的肺腑之言,但他永不再见的决心,湛云葳却能感觉到。 她心里也清楚,原本出了秘境后,能找到意缠绵解药,两人再无瓜葛。 越之恒得继续做他彻天府掌司,湛云葳也得修习御灵术,救百姓,重新振兴仙门。 他日相见,必是兵戈相接。 湛云葳明白,她相信越之恒也是这样想的。但若是日后再费劲杀她,不若让她死在地灵手里。因此昨日,她其实没指望越之恒会救自己。 没了灵帝之命,他唯一还有可能护她的理由,就是意缠绵还未解,他不愿掉修为。可那样的情况下,所有的灵修都无暇他顾,越大人从来都是聪明人,应该自保才对。 湛云葳心里浮现出一个几乎令她心跳失衡的猜想,对上越之恒的眼睛,所以……为什么呢越大人? 悬崖之上,安安静静,洞内只有寒潭滴水声。 滴滴答答,如敲击在心上。 越之恒注视着她的脸,发现少女一双栗色明眸,一眨不眨看着他。 湛云葳呼吸有些乱,长睫轻颤,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 说实话,越之恒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以往不想理湛云葳,又听她问废话的时候,往往都是冷笑反问,你觉得呢湛小姐。 但这次不同,越之恒知道自己若真这样问了,湛云葳就算少了那半缕魂魄,下一瞬也会给出那个他不愿、亦不敢承认的答案,届时又要如何反驳。 有的东西,无处可藏。 但越之恒还在地宫时就明白一个道理,真心不能轻易示人,否则若得不到回应,必定被践踏得鲜血淋漓。越清落总是被宣夫人践踏真心的时候,不就是个可怜的前车之鉴。他宁肯不吐露,也绝不要这样的下场。 更何况,他亦有需要湛云葳回答的。 越之恒靠着石壁,盯着她,问道:“湛小姐当时以为是谁,你师兄?” 湛云葳愣了一瞬,越之恒问这话时,虽然听不出情绪,平静至极,湛云葳却不知为何觉得,这对他来说,仿佛是个很重要的答案。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湛云葳摇摇头:“我知道是你。” 她轻声补充:“越大人身上有冰莲香。” 所以当时就算挡着脸看不见,她也第一时间认出越之恒来。 她说这话时坦诚,因着视线没移开,便清晰地看见了越之恒的变化。 她无法形容这是怎样一种神情,他眼里克制审视的东西有一瞬微凝,旋即缓缓化开,形成几分酸楚般的哀意,又似欢喜。 最后,那些东西,真的汇聚成了他眼底的浅浅笑意。 湛云葳不明所以,却感觉到了这个真心的笑意,她唇边也不由弯了弯,眼里带上笑。 不知道为什么,见他高兴,她心里也软软的。 这个她回以单纯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彻底盖住了他心里那点一碰就疼的酸楚。 两人本来就离得近,近到越之恒一抬手,就能触到她的脸颊。 他粗粝的手轻轻触上湛云葳的脸颊,近到呼吸相触,这般试探又旖旎的触碰,令湛云葳隐约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顿了顿,却竟然并没有退开的想法。 不同于七夕那晚在河边时的感觉,这一次很奇怪,当唇上落下轻触,她只觉得心跳几乎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呼吸紊乱,唇被轻吮含弄时,她手指轻颤,几乎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轻轻握住越之恒的衣襟,辰时就皱巴巴的地方,如今更是一塌糊涂。 手被人轻轻掰开,她以为终于要结束之时,却被他握住,引着她抱住他脖子。 而他托着她的后脑,低头继续。 湛云葳从没想过一个吻能这样缠绵而漫长,她轻轻颤着,腿微微发软。 他的唇擦过她的嘴角,在她白皙如玉的颈间轻吮。 她的那个问题他没有答,但所有答案,都在令她无法招架的一吻中了。湛云葳脱口一问时,没想到越之恒真有这份心思。 器魂被越之恒封在体内。 他的声音近乎在耳边:“今夜便是廿六了。” 她抬起一双水色盈盈的眸望着他,好半晌才缓过来越之恒说的是什么,七月二十六,但意缠绵的解药还没找到。魔物死的时候,内丹不知道去哪里了。 越之恒低眸:“你想清醒着试试么,湛小姐。” 第50章 莲纹 远重于生命 试……试那个吗? 越之恒问这句话时声线喑哑低沉,却并不带任何情欲与狎昵之色。 平心而论,他并非重欲之人。 今日得到的回应,对越之恒来说已经算是意料之外,这份滋味远比第一次那个雨夜更令他满足。 然而今夜便是意缠绵发作之时,比起迫不得已事后湛小姐胡思乱想避开他,他更倾向有事先解决。 湛云葳神色有一瞬窘迫。 她想,越大人其实算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不论是王朝还是仙门,对世家子弟的教导多有严苛,不管背地里行为再放浪,面上也必须端着君子做派。 男女之事,更是避之不谈,这种话不论如何也没谁敢问出来。 然而越之恒不同,他自幼在地宫长大,比起缄口不言的情感,他曾经在房间看避火图,也能面色坦然,和看正经书籍并无异样。 湛云葳见他虽然呼吸略有紊乱,神色却并无冒犯之意,赧然便浅了许多。 她不免有几分挣扎。 虽然唇上轻微的酥麻之意在提醒她两人方才发生了什么,可圆房这样亲密的程度,似乎不、不太好吧? 但湛云葳内心更不愿被赤蝶掌控,对这样的邪物听之任之。御灵师在世间身不由己的事已经足够多,从她修习控灵术开始,便是不想被任何东西掌控。 更何况…… 她迟疑地看看越之恒,越大人应该也不是热衷要做这个。 她记忆里,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似乎对此事都淡淡的。上次虽然他挺专注的,但也及时停下了。 越之恒其实也没觉得湛云葳会应,他早就说过,她的神色最是好懂,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 他并不想破坏如今来之不易的氛围,轻轻拨开她脸颊旁的头发,刚想说没关系,却见湛云葳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 越之恒顿了顿:“那我继续?” 她轻轻应:“嗯。” 湛云葳起初想,左右也、也不是没经历过,没什么好紧张的,就像上次一样,说不定很快就过去了。 但很快,她便发现不一样。月光倾泻而下,衣衫被一层层解开时,她还能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可当他低下头,唇如蹭过含苞欲放的花,绯红之色一寸寸几乎染上她指尖。 他、他非要这样亲么。 她幼时第一次吃最甜的饴糖,也不曾这般……这般……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有种过分的迟来耻意。 她在他唇齿和掌下轻颤,天光从寒潭之上落下,身下垫着他的外衣,她身无寸缕,越之恒却几近还是衣冠整齐的。 她咬唇,行了吧?她甚至想抬臂遮住自己,却被他扣住十指,避无可避。混沌之际,她才隐约看清他眸中之色,几乎被烫到。 越之恒握住她的手,带她解自己的衣带。 总不能一直不会,每次都打成死结吧,湛小姐。 他教得很细,她总算磕磕绊绊解开,因着背上的伤密布,越之恒没有完全褪去衣衫。 到底狰狞的伤口……并不算好看。 她眼中含着迷濛水雾,有几分好奇,又实在羞赧,不经意一瞥,染上几分茫然和震惊。 越之恒觉得她的表情看上去实在可爱,他也猜到她在想什么。和你昨夜所见不一样了对吗? 他收回湿润的三指,身子下沉时,心想,他得收回最初的话,他并非不重欲。 寒潭内水声哗哗。 他埋首在她颈边,唇轻轻触碰,无奈轻哄道:“松开一点啊湛小姐。” 她也不想,可是言语被撞碎,几乎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间全是颤音。 “你轻、轻……” 湛云葳眼角水光几乎溢出来,落水深深浅浅,这时候才发现并非一瞬之事,可是现在后悔似乎有些晚了。 他若不握住她的手,她几乎没有着力点,这陌生的感觉,比赤蝶掌控还要磨人。 她埋首在他颈间,努力将喉间的声音咽回去。他托住她的后颈,喉结轻轻滚了滚,让她更深一些埋入自己怀里。 湛云葳呼吸急促,偶尔从喉间溢出来的音,总能得到他更猛烈一些的回应。山洞里有股奇异的味道在弥散,混杂着冰莲香。 冰莲香? 湛云葳睁眼,才发现越之恒背上的伤口又一次渗出血来。她打了个激灵:“越、越大人,你停下来,唔……” 越之恒大抵知道她在顾及什么。 他动作不停,轻喘道:“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她下巴搁在越之恒肩上,头皮麻了麻,她看着就要疼死了。 “那你快……嗯……快点。” 这回他说:“嗯。” 可是显然这种时候两人并非同样概念,她眼睫轻颤,只觉得时间分外漫长。 理智终于战胜身不由己般的沉浮,她模糊记起越之恒方才是如何进行不下去的,于是紧紧揽住他。 别了,你伤太重了呀。 越之恒没想到她猝不及防这样做,身子一僵。 天幕还未完全黑,寒潭滴水声总算停歇。她被烫得抖了抖,也很意外。 第69节 她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就这样结束了,抬眸望了眼越之恒:“你……?” 越之恒森然咬牙:“湛云葳!” 任谁觉得才开始,就被迫莫名其妙结束了,心里也憋了口血。 湛云葳呆滞了片刻,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意缠绵确实也已经压制住了。 越之恒对上她诧异的表情,张了张嘴,有心解释什么,但看湛云葳的神色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她眼中虽然还有没有褪去的情欲,却已经退开,并上膝盖,低声道:“要不你先止血?” 月上中天,今晚是个再晴朗不过的夜。 器魂被放出来,一下就感觉洞里的气息怪怪的,越之恒已经穿戴整齐,心绪也平静下来,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 他看了眼湛云葳,有心想和湛云葳商议一下。 这种事,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商量,什么时候停,湛小姐能不能,等等他。何况他能明显感到她其实也没彻底尝透这滋味。 然而湛小姐一直在寒潭边忙碌。 器魂被放出来,熟练地生火,越之恒靠在光滑的石壁边,望着那个清洗痕迹的背影。 她连她自己都嫌弃的样子,实在是……有几分可爱。 她小衣弄脏了,也不肯用灵力敷衍过一遍,自己悄悄跑到寒潭边清洗,然后再用灵力弄干。 他往火堆里扔了根木柴,光看着她忙碌,就能看半晌。 越之恒的情绪其实很少外露,器魂出来时,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情绪,令它都欢愉起来,忘了身体的虚弱和痛苦。 它也趴在火堆旁看那远处的少女。 湛云葳已经清洗完并且晾干,正在愁去哪里换。意缠绵今夜不会再发作,今晚的细节她半点不敢回想,也不能再当着越之恒将小衣穿上。 不等她想出何解,寒潭之下却突然有了动静。 作为敏锐的御灵师,湛云葳竟然都没第一时间觉察到,更何况还受伤、数丈之外的越之恒。 数股水流成绳,骤然缠上湛云的脚踝,她本就腿软,又是近战短板的御灵师,纵然反应足够快,掌心灵力击出,打散了水流,水流却在下一刻很快合上。 为什么寒潭内有危险她会意识不到? 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她已经被拖入寒潭之中。 “湛云葳!”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器魂甚至都没回过神,就发现身边的人飞掠而过,想也不想跳入寒潭。 它呆了好半晌,飞到寒潭边。 还有我呢! 它也顾不得下面危不危险,一股脑循着越之恒的气息追去。 越之恒触到金色结界的时候,神色沉下去,总算知道为什么湛云葳和自己都没有觉察。 这结界……不似妖魔所为,也不似灵修能做到。古老的法印在地上微微发着光,若是陨落神迹,作为数千年后的灵修,又怎能觉察? 寒潭之下,俨然还有一个小小天地,内里有个古老密室。 湛云葳已经不见了人影,地上只留下一个粉白的东西,越之恒走过去,将她的小衣揣入怀中。 器魂这时候也赶来了,蹲在他肩上,望着那令它有些生怯的结界。 越之恒冷下神色,祭出神陨,一鞭子劈过去。 他已经认出这是上古传承,约莫又和哪个老不死的脱不了干系。 可上古传承也分两种,能承受便是福气,不能承受殒命也在朝夕之间。也有入邪如地灵,永远困在这秘境之中,成为魔物。 他不敢赌,亦不会赌。 那结界仿佛有了意识,无形中睁眼,冷冷望着他,无声释放威压—— 区区一个年轻修士,也敢强闯此地? 越之恒被反噬,本就伤重,唇边溢出一丝血迹。 他冷笑着用拇指擦了擦唇边的血,器魂仿佛知道主人要做什么,有心阻止。 它抱住越之恒的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 上一次和裴玉京一战,越之恒宁愿让器魂被生生斩去一段,也不肯开悯生莲纹。 此时闯上古秘地,却毫不犹豫。 但器魂本就最知主人心意,就算是错,就算献祭,也义无反顾。它松开手,融入神陨之内。 而越之恒也再次打开一道悯生莲纹。 这次鞭子再劈下,结界如薄纸,顷刻碎裂。 他步步往前,背上的伤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器魂慢慢壮大,虚弱不再。 它沉寂在神陨之中,器魂本该没有情绪,然而每次开悯生莲纹,它却能感觉到死亡和消散慢慢逼近。 它与越之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以寿命为祭。 每开一道悯生莲纹,便会失去十年寿命。它诞生之时,就知道主人多么想要好好活下去。 然而人在世间活一遭,总有些东西,是远重于生命的。 第51章 石棺中 她憋红了脸 湛殊镜收回打听消息的灵鹤,低头一看,发现腰间引魂铃还是没半点动静。 他抬头扫视了眼周围的人,大师兄在角落包扎伤口,明绣缩在医修谷大弟子身后,脸色苍白,而裴玉京在拭剑。 神剑上映出他清隽的眉眼。 其实神剑并不需要日日擦拭,然而湛殊镜知道他心神不宁。湛殊镜弯了弯唇,其实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作为最早认识湛云葳的人,湛殊镜知道她看着柔和,实则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他幼时性子骄纵,年幼失怙后来到长玡山,山中长辈对他多有关怀,最早湛云葳其实也对他不错。 她带他去摘长玡山新熟的灵果,又将自己养的灵鸟借予他解闷,听说他是剑修,甚至将所有积蓄拿去买了一柄新的灵剑。 那时候湛殊镜一腔愤懑,并不领情。他认定山主父女俩心虚,做这些有什么用,能换回他爹娘吗! 年幼的男孩将灵果喂了山里的狗,又故意将灵鸟拔了毛烤来吃,灵剑也被湛殊镜扔进了废剑池中。 然后他嘴里叼着灵鸟,和湛云葳打了第一架。 自然,湛殊镜没输。 他比湛云葳大四岁,又是个早早修炼的灵修,她一个小小御灵师,被揍得鼻青脸肿,而湛殊镜也没讨着好,脖子上最后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很多年后,湛殊镜才发现她并不像仙门中人那般爱原谅人。 山中家学上课,先生教仁爱,教以德报怨,湛殊镜坐后面,看她乖巧认真听。 却在下学后偶然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和湛雪吟说:“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湛雪吟嘴里塞满糕点:“你是说,先生说得不对吗?” 她叼着笔,脸上一道墨痕,边习字边道:“也不是不对,圣人心胸宽广,只是我不喜欢如此,这于对我好的人而言,多不公平呀。” 那天,湛殊镜在崖上郁闷地看了一下午蚂蚁搬家,总算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一辈子,湛云葳都会讨厌他。 可他才不在乎。 直到湛云葳十八岁那年七夕,和学宫少女们绣出第一个香囊,湛殊镜原本要去剑阁闭关练剑,却生生告了一日假,用不善的眼神盯着湛云葳。 没多久,湛殊镜看见那香囊出现在另一个少年身上。 刚过弱冠之年不久的剑仙,一席青衣,身负巨剑,他眉眼疏朗,几乎是所有学宫少女的梦中情郎。 他并不像幼时的湛殊镜,少女情窦初开的懵懂情谊,他报以满腔温柔。 湛殊镜无言看着。 他知道,裴玉京也必定经营了多年,才换来这一点懵懂的情愫。 可不论怎样,从那日开始,裴玉京一举跃过湛云葳,成为湛殊镜心里最讨厌的存在。 湛殊镜总是在心里挑他的毛病,但其实他知道裴玉京是个很完美的人。 裴玉京家世好,修习刻苦,蓬莱有钱,还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天生剑骨。 唯一的缺点便是身上担子太重,而裴玉京不愿割舍的东西太多。若在太平盛世,他必定也是仙山明主,这样的缺点算不得什么。 可仙门败落以后,这份缺点渐渐开始致命。 就比如前几日,从地灵手中逃出来后,那妖物的内丹也成了碎片散落,其中一片便恰好落在明绣身旁。 谁都知道,灵丹能酿出湛云葳需要的意缠绵解药,明绣却在逃出来以后,将那内丹碎片捏碎。 当时裴玉京的脸色很吓人。 湛殊镜全身都是血窟窿,冷眼看着明绣,一时也不说话。 再次弄丢湛云葳,湛殊镜都快破罐子破摔了,看见越之恒救了湛云葳。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满脸麻木。 他就知道那两面三刀的狗贼,心存不轨。 湛殊镜只想看裴玉京杀个明绣助助兴,但他也知道不可能,明绣之罪在于骄纵自私,仙门没有明确的法令惩处这样的人。 裴玉京作为少主,不能枉顾人命。 这也是湛殊镜觉得没意思的地方。 然而夜间,他们遇上了妖蛇,无数妖蛇从林间窜出,一条卷走了明绣,明绣惊恐万分喊着救命。 当时裴玉京坐在巨石之上,居高临下看着,神剑始终没出鞘。 第70节 蓬莱大师兄伤得只剩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师弟,你不救人?” 裴玉京说:“伤重动不了。” 那一刻,湛殊镜才恍然明白,这小子并不算什么神坛之上、高洁无瑕的剑仙。 裴玉京若没点心思,以前根本不可能将少时的湛云葳哄得迷迷糊糊,答应与他定亲。 可想必裴玉京也清楚,在地灵坍塌那一刻,他放弃了湛云葳,便再没了机会。 这几日,他出乎意料地安静沉默。 大师兄觉得有愧于他,也不敢再说话,自己一瘸一拐去追。 这事最后的结果也挺荒谬,先前走失的仙门弟子及时出现,护着大师兄和明绣,与妖物混战。 天上一轮明月,裴玉京抱着剑,眼见从小到大的同门要被妖蛇吞吃,他还是祭出了神剑。 灵修们被捞了回来,也捣了妖物老巢,仙门收获满满,人人开怀,裴玉京却低眸擦拭神剑。一个字也不想说。 湛殊镜知道,他是个好人,却并非良人。 蓬莱奉养他长大,有的东西他已经不能割舍,可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什么好处都占尽? 想起幼时湛云葳之言,湛殊镜难免幸灾乐祸。 以他对湛云葳的了解,她根本不可能再喜欢裴玉京。 至于那王朝鹰犬,就更简单了。 湛云葳根本不可能和一个骨子里坏透的渣滓在一起,越之恒的刀对着灵域平民一日,湛云葳就能和他打个你死我活。 他们二人唯一的牵连,也就只有那该死的意缠绵。 湛殊镜从怀中拿出一物,哼了一声。 谁还没捡到个碎片怎么的! 回去就给她解了,谁管越之恒,狗贼就等死罢。 溺毙般的窒闷感再次传来,湛云葳发现自己又身处在那个梦里。 但这次她不再是襁褓里的婴孩,她穿过挂着玉铃的长廊,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坐在最高的椅子上,五官模糊,却平白让人觉得威严亲切。 下面不断有人在低泣。 “此事并无把握,您若以身封印,便是魂飞魄散,再不能归。” 女子笑道:“千万年过去,世间仅我族还有一息神血,吾等自上古便守卫三界安宁,今日妖魔出世,疫病横生,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若身陨能护万载安宁,邪魔不再出世,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亦愿意一试,虽死何惧?” “小主子刚出生。”大祭司抹着泪,“她怎么办?” 女子闭了闭眼。 “她已经没有神血,我会将她……托付给山下百姓,族人不在,盛世却长存。惟愿她此生和三界其他孩子一样,不受饥饿颠沛之苦,平安长大。” 女子睁开眼,一双淡金色清瞳,仿佛隔着时空,对上湛云葳的眼睛。有柔情与爱,也有期待,最后化作万千希冀,散于星辰。 ——泱泱,醒来,你要好好的。 湛云葳心神一颤,忍不住朝她跑过去,眼前却化作一片漆黑。 她骤然睁眼,发现自己被桎梏在一个石棺之中。 她周身被金色的光笼罩,棺中却四处遍布黑气,脑海里一阵又一阵的冲击,令她几乎想要捂住头,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此地。 然而她知道如今是什么场景,有人在试图夺舍她的肉身。 这石棺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原本是仙灵之石,一年又一年,染上执念和魔气。 无数原本善良的上古残魂,在寒潭底形成了邪戾之物,执着于死而复生。 夺舍一旦开始,很少有人能逃脱,更何况这里面殒身的前辈们,不知比她大了几千岁。 识海里仿佛针扎,灵丹也叫嚣着易主。 湛云葳紧紧抿唇,抬手结印,索性将控灵术打入自己体内,与它们争夺自己的神识。 不知过了多久,纯白灵力在她体内游走,残魂哀嚎,原本想要吞噬她,却一个也没跑掉,散在她识海中,与她融为一体。 她的灵丹似乎也有了变化,泛出点点碎金一般的色彩。 湛云葳来不及看,她精疲力尽,丹田灵力几乎被洗劫一空。 对付完上古残魂,她没力气打开眼前石棺,眼见空气越来越少,她撑着石棺,几乎要窒息,棺盖却被凌空卷起。 随着空气回流,记忆也渐渐清晰,她总算想起自己是从寒潭上方被拽下来的。 湛云葳从石棺中坐起身,对上一双漆黑妖异的眼睛,那人冷冰冰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是越之恒。 好不容易回过气,这一下又险些给她送走:“越大人,松手。” 她发现越之恒不对劲。 身后的地宫凌乱,仿佛被人拆过几轮,地宫中的残魂本就不止湛云葳身上的数十缕。 其余的,竟然全被越之恒给灭了。 可这些仙灵本就夹杂了魔气,越之恒处于其间,也难免受了影响。 他的体质虽说不受邪气侵蚀,能自己缓过来,可魔气不同,如今要缓过来明显还要好一会儿。 湛云葳见他掐住自己,却半晌没做别的,她也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惹得他用力。 器魂从神陨中飞出,它倒是好好的,见湛云葳坐在石棺中,而它主人掐着那少女的脖子,它没看懂,偏了偏头。 “……”湛云葳咽了咽,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越大人,你还认得我吗?” 器魂这才发现不对劲,主人灭了太多残魂,被魔气沾染了。 本来若湛云葳还能用出灵力,便能帮他洗去魔气。 可她也方才死里逃生,抬一抬手指都艰难。 她想让器魂帮帮她,然而器魂本来就是个没脑子、也没眼色的。 它一点也不担心,就算主人暂时入魔,可哪里舍得动手嘛,悯生莲纹都舍得开,不会伤她的。 魔气入体就是这样的,最喜欢的什么,就恨不得拿着把玩。 掐掐脖子而已,它都看见了,都没用力。 越之恒把地宫清理干净了,剩下便全是宝贝,器魂看来看去,乐疯了。 湛云葳也要疯了,她虽然知道越大人是来救自己的。 然而她不仅没能出棺材,魔气入体的越之恒也很不对劲。 他被上古残魂影响,眼中邪戾,强势地掰过她的脸,面无表情,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似乎在探究她是个什么玩意。 “……” 她一看器魂,都已经飞出了这间密室。还有没有靠谱的呀! 她脸被掐红,他就放了手,转而揉她的唇,又试着用手指撬开她唇齿。湛云葳受不了了,索性一口咬下去。 痛了就该清醒些吧。 可她完全没想到,灵修肉身坚硬,一口下去牙齿都泛酸,越之恒却没什么反应。 但很快,湛云葳发现他不是没反应,越之恒顿了顿,漠然望着她,又送了一根手指进去。 还轻轻碰了碰她舌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喜欢得很,再来。 她憋红了脸,怎么之前没发现,他骨子里能这么的……变态。 第52章 三分 他日十分再说? 继续是不可能继续的,湛云葳将他的手推出去。 他顶着一脸冷淡之色又试了试,湛云葳这回不论如何也不肯配合。 越之恒看了她一会儿,他魔气入体以后阴晴不定,倒是和最初认识的时候很像。 或者说,和几年前,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那王朝鹰犬很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淡淡,却是命令:“张开。” 湛云葳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她见过和越之恒对着干的下场,他二叔便是前车之鉴。 本来入魔的人没什么理智可言,若是越之恒要求旁的,倒也可以暂且稳住他。 可这都是什么要求。 还是说,这才是越之恒?入魔是会暴露恶劣本性的没错吧。 比起平时,越之恒显得更冷淡,自私,我行我素。 看看几乎被拆的地宫,就知道那些邪魂恐怕也没讨着好。越之恒就不能和器魂一样,去找找地宫中残存了什么宝物吗? 越之恒隐有不耐,单手将她从棺中抱出来,他要什么他自己来。 湛云葳眼尾扫见一旁桌案上的灯盏,那本是点来安魂的长明灯,她松了口气,拿过那盏灯,驱动自己仅剩的灵力,注入越之恒的识海。 他似乎顿了顿,再抬眸时,眼瞳虽然还看得出入魔征兆,却明显清醒了不少。 “越之恒?” 越之恒沉默了片刻,他虽然被魔气控制了须臾,却不至于失忆,想起自己方才想做什么。他也有些头疼,放开湛云葳,应道:“嗯。” 湛云葳见他缓过来了,总算松了口气。 越之恒对上她的目光,道:“别看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第71节 湛云葳:“……” 越大人偶尔的坦诚,真是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湛云葳知道他也是为了救自己才来到地宫,总归……越大人有意识的时候不那样就行。 湛云葳问他:“你闯进来,伤还好吗?” “没事。”他轻描淡写带过,说,“这地宫被前人设了禁制,按理说不可能将人拖进来,你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这些残魂似乎想夺舍我。”湛云葳说到这里,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我总觉得这里气息熟悉,兴许和我娘有关。” 越之恒只在湛云葳发热的时候,听她提起过一次她娘。 据他所知,长玡山主对外宣称湛云葳的母亲生下她后便去世了。 湛云葳简略地给越之恒说了下自己梦中的场景,越之恒沉吟片刻:“你说的场景,不似在灵域,倒有些像渡厄城。” 湛云葳颔首,所以她总想去渡厄城中看看。 越之恒看出她的想法,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劝她别去,人总有追寻过去和自己是谁的权利。 他说:“若你想去,最好做万全准备。结界周围早已不稳,方家为此焦头烂额已有大半年,眼看邪祟之祸就在这两年,湛小姐只有自己变强,才有回来的把握。至少你得补足灵体不强韧的短板,控灵术能万全控制八重灵修才行。” 湛云葳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越之恒看了她一眼,所以……湛小姐不问他如何强韧灵体吗? 灵体的问题,本就可以试试用法器来解决。虽然这样的东西世间罕见,连古籍中都没记载,但并非不能一试。 湛云葳眨了眨眼,不知道他看着自己做什么。 这时候器魂飘回来,它吃得滚圆,身子肉眼可见胖了一圈,终于摆脱了先前的虚弱之态。 它咕噜噜说了一阵,越之恒道:“它说在地宫里找到不少东西。” 片刻后,湛云葳和越之恒一同来到地宫最深处。 地宫有些年头了,四处虽然有厚厚一层灰,却能看出昔日辉煌。 最里面的房间,堆放了不少法器。 许多湛云葳都没见过,她不由看了眼越之恒,越之恒肯定了她的想法:“有几千年了。” 是前人的智慧所在啊。 法器大多破碎,却还有少数能用,湛云葳只看了一眼,视线却被另外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册书籍,以青竹镌刻,看样子并非上古之物,而是几十年之内的东西,已经有几分斑驳。 她打开竹简,发现这是一位前辈的手札。 上面字迹凌乱,能看出是仓皇之中以灵力所书,力透竹简。 她打开竹简,发现上面记载的赫然是二十六年前那件事。 “昭庆二十年,邪祟大祸,数百御灵师遇害,被掳入渡厄城,杳无音信,我与三名好友决意进渡厄城救人。鏖战半月,却一直寻不到御灵师踪影,随行弟子死伤无数,好友亦身受重伤。” 这里开始字迹有些模糊,湛云葳继续往下看,发现这位前辈字迹越发仓促。 “机缘巧合之下,我们误闯一禁地,其间阵法奇巧,隐含上古神力。来不及细看,数十魑王已将我们包围。我们四人,每人从禁地中取走了一样东西。” “禁地坍塌,众人逃离仓促,蓬莱尊……神剑……” 湛云葳十分惊讶,虽然中间一段隐去不少,她却猜到其中写了什么。 她以为神剑是蓬莱世代秘传,没想到竟然是二十六年前蓬莱尊者从禁地中取出带回的。 而另外三样,却更加模糊,只隐约能看出,一个菉字,一个“纹”。 还有最后一样,前辈甚至连提都没有提,仿佛讳莫至深。那样宝物,应当才是取走之后,禁地坍塌的源头。 菉是何物湛云葳不清楚。但“纹”? 湛云葳忍不住看一眼越之恒:“越大人,你身上的悯生莲纹,到底是什么。” 越之恒本来在看那些破碎的法器,里面有两样东西还完整,闻言他抬头,发现湛云葳手捧书简,好奇地问他莲纹一事。 他说:“秘术。” “不能说吗?” 越之恒沉默片刻:“嗯。” 湛云葳虽然十分好奇,但她知道人人皆有秘密,见越之恒不肯多言,她也没有勉强。 地宫之中,灯烛渺渺,散发着微弱的光。灯下男子眉眼冷峻,淡淡打量手中法器。 湛云葳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 越之恒一见她神情,便知道她有难以启齿的事,他捏着手中玉石,道:“想说就说。” 那她就说了。 湛云葳道:“越大人,我知道说这样的话,你兴许十分不屑。可我仍想问问……” 她抬眸望着他:“灵帝并非好人,这些年百姓的苦楚你亦能看见。东方既白之死,前任彻天府无一人有好下场,他们便是兔死狗烹的前车之鉴。越家效命王朝,危如独舟渡海。我知道你并非旁人口中那样坏,倘若,我是说倘若。” “仙门能种出清落姐所需药引,你有可能脱离王朝来仙门吗?” 越之恒靠着一旁的冷冰冰的石壁,低眸看她,没有说话。 他的神色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湛云葳忍不住问:“为什么?” 越之恒笑了笑:“因为我爱权势,湛小姐,人没了权势,什么都不是。且不说我六年前为了成为彻天府掌司,做了些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去仙门做什么,受人冷眼,还是被审判这些年做下的恶事,甚至连我幼时过的日子都不如。” “那你就来长玡山。”她一双明眸很亮,微微弯了弯,“长玡山不问出身,我爹爹必定能理解,我亦会好好护你和越家。” 越之恒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眼里冰冷淡漠的东西似有融化,也不再计较她这话有多荒谬,唇浅浅弯了弯。 湛云葳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仿佛隐有含义,就像邀请他去长玡山入赘一样。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虽然赧然,却并没有收回。 虽然让堂堂彻天府掌司去如今连山门都没有的长玡山,是委屈了他,可长玡山累积这么多年,亦有不少宝物,能为他造最好的器阁。 前世,湛云葳不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越之恒说这样的话。 她屏息,等着越之恒回答。 越之恒说:“你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看看湛小姐的诚意。” 湛云葳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将右手递了上去。越之恒握住她的手,一同裹住他掌中那块石头。 良久,那石头没亮,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 空气中安安静静,越之恒一动不动,久到湛云葳手开始觉得累。越之恒方垂眸,松开她的手。 湛云葳不明所以,越之恒却也没解释什么,只有器魂飘出来,盯着那石头看了好半晌。 它由越之恒的炼器天赋而生,生来便算半个炼器大能,湛云葳不认得的上古之物,它却是认得的。 那是宿世姻缘石。 据说亮起之人,无不相爱,还能一起到白头。 然而当越之恒握着湛云葳的手放上去,那石头始终黯淡。 器魂急得围着湛云葳转圈,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这样? 它忍不住去看越之恒的神色,生怕主人失望,却发现越之恒比它想像平静得多。 湛云葳问:“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越之恒反手扔了那宿世姻缘石,淡声道:“没什么。” 他并不信这玩意,若是他一开始信命,早就烂在了渡厄城不见天日的地宫之中。 越之恒抬眸望着眼前的湛云葳,他不知道是因为湛云葳少了半魂的缘故,还是原本……这就暗示着他最后的下场。 器魂不懂,他却一时也分不清,湛云葳不够爱他,还是他最后惨死注定无法同她在一起,哪个比较残忍。 湛云葳说:“那你愿意去长玡山吗?” 胸口隐隐作痛,是开悯生莲纹的后遗症,他十六岁时发过的誓言仿佛就在耳边,振聋发聩。 越之恒瞧不上那石头,若他想要,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又如何。他亦不在乎湛云葳如今这点懵懂之情,是深还是浅,他本就没想过竟然能得到这分垂怜。但越之恒还有要做的事。 至少现在,去不了你的长玡山啊湛小姐。 越之恒道:“湛云葳。” 她抬眸看他。 “那我也问你,愿意来越家,做掌司夫人吗?” 湛云葳神色迟疑,自然……是不可能的,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王朝也不容仙门御灵师,就算越之恒能在灵帝手中护她。她父亲不会同意,她要做的事,也注定自由受限。 “你明白了?”越之恒神色不辩悲喜,看着她说,“世间之情若有十分。湛小姐对越某,大抵只有三分。” 湛云葳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反驳,亦不知这样的东西,该如何丈量。 他淡淡垂眸。 “我对你亦然。”他道,“所以就不去长玡山做守山弟子了,他日十分再说罢。” 湛云葳心中的低落浅浅停留了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只三分呀。 第53章 初七 湛小姐,期待下一次相见。 两人既然立场全然不同,湛云葳也不好再劝。 她将手札递给越之恒,越之恒翻了一遍,眸中闪过沉思之色。 第72节 “你有头绪吗?” 越之恒目光在字迹模糊的“纹”上顿了顿,作为其中之一的继承者,他自然比湛云葳知道得多。 “二十六年进入禁地的四人,一个是蓬莱如今的尊者,一个是这本手札的主人,当年被称作泓元道君,据说他带出的东西,名为百杀菉。”越之恒顿了顿,“还有一人,是越临羡。” “越临羡……”这个名字很耳熟,湛云葳讶然道,“你是说,越家曾经的大公子?” 宣夫人的夫君,越之恒名义上的父亲。 这就难怪了,越大公子当年去渡厄城,一定是想救回爱妻的。后来宣夫人被救了回来,他却惨死在渡厄城中。 因此宣夫人这么多年耿耿于怀,憎恨越之恒和越清落姐弟俩。 湛云葳愈发觉得手札上的“纹”是越之恒身上的悯生莲纹,只可惜越之恒不愿说的东西,她问不出来。 她见过那莲纹的厉害,能无视乾坤八卦,世间五行。 若是能和神剑相媲美之物,那就说得过去了。 “还有一人呢?” 越之恒说:“不知。” 湛云葳没想到他也不知道,看来是所有人有意保护了那个人,隐瞒了那人从禁地带出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本手札是泓元道君记载,二十多年前,他曾来过这里。” 越之恒看了眼角落里那堆只剩白骨的尸骸,淡声道:“是死在了这里。” 湛云葳皱了皱眉:“因为身怀百杀菉被杀害么,这百杀菉亦是神器?” 听名字也不像啊。 越之恒见她什么都好奇,只得解释道:“是魔器,据说是咒杀之物。” 传闻,在百杀菉上写上要杀之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就能令人暴毙。 这样的东西,远比神剑诡谲毒辣,就算心中没有贪念,也生怕成为菉中亡魂。怀璧其罪,看样子泓元道君多年前躲来秘境,却还是没逃过一死。 地宫里没有百杀菉,不知是被人拿走,还是已经被毁。 里面的法器大多损毁,少数能用的,越之恒也看不上。他自己就是顶尖的炼器师,能打最好的法器,也不缺钱。 湛云葳作为御灵师,更用不上。 最后湛云葳只带了那本手札出去,而越之恒拿了一本《异物志》,上面是一些和史书相悖的怪奇故事,看上去半真半假。 湛云葳发现他真的挺喜欢看书,越大人约莫是最爱学习的炼器师。 趁他没注意,湛云葳将他扔掉的透明石头捡了回来。 这是什么,为什么越之恒当时脸色都淡了? 此次地宫之行,收获倒是不少。坐上鬼鹤离开山崖的时候,湛云葳捧着器魂看。 “越大人,它是不是比最初还大了一圈?” 越之恒扫了一眼故意缩小让她捧着的器魂:“嗯,进阶了。” “这么快就六阶了呀?”湛云葳十分羡慕,先前才五阶呢,在地宫吃了所有天材地宝,也算因祸得福,“它有名字了吗?” 据她所知,很少有这般厉害的器魂,还一直没有名字的。 越之恒顿了顿,沉默不语。 欸?也就是有名字了?湛云葳想不通越之恒为什么没给自己说。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每一个魂灵被命名以后,都会有自己的命牌,一般只有主人能看见,旁人看不见,除非它主动展示。 器魂不知为何主人不介绍自己,它翻滚了一圈,身上出现一个金色的命牌,湛云葳凑过去看,发现上面赫然写着“初七”。 初七……七月初七,不就是七夕她离开越家,回到仙门那一夜。 如果是以前,湛云葳还不懂。但如今,单看这个名字,就知道那日越之恒已然做好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 当时连她也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越之恒若当时便对她动了心,那一夜必定难受。总得有些什么东西提醒他,两人的立场与身份之别。 湛云葳默默将器魂翻过去,还是当做没看见吧。 她又想起没在越之恒身上看见自己绣了好些时日的香囊,原来他不是不喜欢了。 而是知道不可能在一起,断干净才是好的。 其实说起来,这几日才是不合理的,两人一个是仙门御灵师,一个是王朝权臣,越大人也亲口说了只有浅浅三分情愫。 若非意缠绵,他们或许从七夕那日开始,便永生不见了。 湛云葳坐在鬼鹤上,意识到就算比先前好得多,如今也离别在即。 ——坤元秘境每年只开放半月,若是半月内不出去,就得等到明年开启才能出去。 湛云葳心里有几分浅浅的怅然。 器魂气鼓鼓的,为什么旁人有了名字,人人都喊。它有了名字,主人不喊就算了,湛小姐也悄悄当做没看见。 气死个魂了! 它钻进越之恒法器中时,山间云雾缭绕,太阳东升。 鬼鹤漫无目的地飞,似乎并不想停下。 眼见下方出现湛殊镜等人的身影,湛云葳高兴他们平安无事之余,总算想起哪里不对劲,她似乎忘了什么。 操控着鬼鹤的越之恒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僵硬片刻,也跟着顿了顿。 她昨日只匆匆套上罗裙,没穿小衣。 而如今那东西就在他胸口,越之恒默了默,也不知该不该问她还穿吗。 他羞耻之心淡薄,百姓骂他寡廉鲜耻确然没骂错,但越之恒知道,湛小姐挺介意的。 她在这样的事情上,脸皮一向很薄,越之恒留给她做出反应的时间,没说话。 湛云葳心里郁闷极了,被拉下寒潭太过突然,后来险些被夺舍,谁还记得起小衣这件事。 她料想可能掉在寒潭底下了,这种事情也不好意思问越大人有没有看见。 好在她来秘境的着装外衫略宽松,看不出什么。 只要她不提,就没人知道! 她脸色几变,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极力恢复自然。 越之恒垂眸看她一眼,心里有几分好笑,见她粉饰太平,也没多说什么。 行。 他已经了解湛云葳的性子了,她有时候惯爱自欺欺人。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留情地戳穿嘲讽,但现在觉得湛小姐强装镇定,也挺有趣的。 鬼鹤一出现在上空,裴玉京就发现了。 他掌中神剑翁鸣,他握着神剑,对上越之恒亦是冷冰冰看下来的目光。 越之恒眼眸在他腰间一扫而过,那里挂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香囊。 他冷笑,湛小姐有时候也挺会气人的。 很快,下面的仙门弟子发现了越之恒的存在,他们窃窃私语,如临大敌。甚至还有冲动的仙门弟子拉起了弓箭,瞄准越之恒就射。 湛云葳蹙了蹙眉。 越之恒嗤笑一声,握住那飞来之箭,眼都懒得抬,反手掷了回去。 那仙门弟子惨叫一声,被钉在身后的树上。 这一声惨叫仿佛破坏了这几日温馨的氛围,湛云葳知道越之恒其实已然手下留情。若是他刻意杀人,那弟子内丹估计都破了。 但就算越之恒什么都不做,他和鬼鹤的存在也能令人心惶惶。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越大人,我下去了,你也去找方大人和曲姑娘吧。” 越之恒抬眸看她,鬼鹤在原地盘旋,他良久道:“好。” 湛殊镜迎上去,蹙眉道:“没事吧?” 湛云葳摇摇头:“你呢,有没有受伤。” 湛殊镜忽略自己这几日没好全的伤口,不屑道:“谁会这般不中用。” 湛云葳知道他喜欢强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觉察有人在看自己,湛云葳侧眸看过去,对上裴玉京的目光。 几日不见,裴玉京仿佛没了曾经的意气风发,他唇色苍白,眸中的光似乎也黯淡下去。 她想起地宫坍塌那时的事,既不意外,也无失望。 裴玉京沉默良久,冲她颔首,温和道:“师妹。” 湛云葳便也点了点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蓬莱弟子皱着眉,有人忍不住问:“湛师妹,你怎么和那王朝狗贼……” 话还没说完,便对上裴玉京的目光。 他的视线说不上冷,却莫名令弟子心生怯意。意识到自己不该质问少主的未婚妻,裴玉京也不许任何人问,弟子讪讪闭嘴。 湛殊镜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一点都不领情,早做什么去了。 他看湛云葳也没有领情感动的意思,心里总算满意。 湛殊镜将湛云葳拉到一旁,拿出怀里的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湛云葳接过来,惊喜地道:“地灵内丹,花蜜?” 见她喜悦,湛殊镜扬了扬唇。 关键时刻,还是他靠谱吧! 他眯了眯眼,警告地看一眼湛云葳:“解药做出来,不许给那狗贼,知道了么。” 等那狗贼多发作几次,不用他们动手,自己就死了。 “可越大人先前也是为了救我,我答应过他,找到解药会给他一份。” 湛殊镜都要炸了,救你?那狗贼不知占了多少便宜,死有余辜。 第73节 湛殊镜说:“我找到的内丹,我说不许就不许!” 倒是这样没错,湛云葳顿了顿,平和道:“好,还给你,我自己想办法。” 她回地灵坍塌处找,不信找不到碎片。 湛殊镜没想到她说不要真的不要,想想她不要的后果,湛殊镜最终还是妥协。 他心道,给了也好,就再没牵扯了。免得越掌司发作之前狗急跳墙,特意来抓人。 湛殊镜说:“给也行,我替你去送。” 湛云葳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你难不成还想亲自去!”岂非送羊入虎口! “不是。”她温吞开口,“王朝仙门本就水火不容,就非要亲自送吗,不能用灵鸟?” 明明长玡山的族学也教过用脑子的。 “……”湛殊镜气得都忘了。 出来坤元秘境后,曲揽月将手中的东西给越之恒。 灵丹四散时,她也趁机捡了一块。 越之恒道:“多谢。” 曲揽月笑着说:“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就行,也不必担心湛姑娘,我可瞧见了,她兄长和那个仙门的女子,一人捡走了一块。” 越之恒当时也注意过哪些人捡了碎片,曲揽月动手后,他便没再管,自然也看见湛殊镜捡了。 洞中,除了他和裴玉京,只有曲揽月是八重灵脉的灵修。 曲揽月问他:“你想好了,解了意缠绵,便是真的放下?” 越之恒摩挲着那碎片,抬眸淡淡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曲揽月有些意外,短短几日不见,不知是什么,令越之恒仿若死灰复燃,先前做下的决定也发生了改变。 先前湛云葳走向裴玉京的时候,越之恒明明都气得生生呕血。 但就算不放弃,湛小姐如今回了仙门,日后也再难相见。 这事她管不了,于是扬了扬手:“我回去了,近来……不太平,你记得半月来我院子一回。” 她离开后,方淮也想走,他这几日憔悴了不少,见识了秘境凶险,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却没走掉。 越之恒抬眸:“方兄。” 越之恒其实很少这样叫他,一般都是冷冰冰客气地叫方大人,虽然最早方家存了利用越之恒之意,方淮才刻意讨好他。 但这么多年下来,硬是没占到越之恒便宜,越之恒态度冷淡,毫不领情。 骤然听他这样叫,方淮有种受宠若惊之意。 “怎么,越兄?” 越之恒说:“越某的东西,这几日亏得方大人妥帖保存,可否归还于我,他日重礼拜谢。” 什么东西? 方淮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那个香囊。 他笑了笑,倒也爽朗,找出来给越之恒。 越之恒握着那香囊,沉默良久:“多谢。” 他说到做到,八月初,方淮收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那面法器镜子,他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 越大人这也太大方了! 他也没想到那日捡一个香囊,能换来这样的法宝! 八月的灵域,已然步入秋天。 越府明明和以前没两样,日子却平白变得漫长。 越怀乐和越无咎近来都在相看成婚对象,府里其实并不缺乏热闹,然而越之恒的院子,却平白冷清了许多。 石斛心不在焉地当值,却不敢问少夫人还会不会回来。 越之恒过着和以前一般无二的生活。 每日去王城当值,该杀人之时便杀人,日子一天天地过,石斛一时竟然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少夫人。 直到这日清晨,越之恒去当值之前,越家飞来一只灵鸟。 他抬手握住,发现那灵鸟身上,负了小小一瓶花蜜。 秋日,梧桐叶落满地。 石斛隔着窗,第一次见他低眸笑了。 越之恒摩挲着那瓷瓶,湛小姐,期待下一次相见。 第54章 执意【修】 她愿来,我必不惜万里相迎。 八月中旬,二夫人给越无咎和越怀乐同时相看好了对象,恰逢越老爷子炼器出关。 眼看明日便是中秋,二夫人一如往常派人去请老爷子家宴,本以为还是会被拒绝,没想到这次老爷子同意了。 器阁之上,越老爷子放下手中青年才俊和温婉小姐的名册:“一晃六年过去,连怀乐都是大姑娘了。” 一旁苍老的仆从笑了笑:“当年您进入器阁的时候,小姐还是个小丫头呢。” 老爷子摇了摇头,眼中没有喜意,他抬头看向屋子那盏长明灯,神色晦暗不明。 老仆不知那灯何意,但自从六年前,大公子投效王朝,杀了先生,一举成为越氏掌权人,老爷子便守着这盏灯,再没出过器阁。 而上月,这灯又变暗了一回。 老爷子说:“中秋家宴,让大公子和后院那丫头也来。” 老仆惊讶不已,下去传话。 中秋夜,越之恒方空出时间亲自修好青面鬼鹤,他原本打算宿在淬灵阁,没想到收到越家的传话,老爷子让他回去一趟。 沉晔惊讶不已,要知道,老爷子六年都没出过器阁。 越家在给两位小主子相看之事,彻天府卫自然也清楚,一开始都以为老爷子是疼爱这两个孙辈,可是特意让越之恒回去,便有些深意了。 越之恒收起鬼鹤,眸色平静冷淡,已经猜到老爷子找自己做什么。 他回到越府时,家中还未开宴。 天上明月高照,堂前灯火通明。老爷子出关令所有人受宠若惊,他面色和蔼,在考校越无咎和越怀乐的修行。 和祖父六年不见,祖父威望却在。两人面对这位当年举世无双的炼器大能,磕磕巴巴,答得很紧张。 更紧张的还是坐在一旁,惴惴不安的哑女。 虽然她今日已经换上了最好的衣裙,却还是连抬头看越老爷子都不敢。 眼见老爷子问到越无咎淬器韧性灵材,越无咎答不上来。 老爷子头也没回:“阿恒,你说。” 越之恒站在门口,顿了顿开口:“倒海璃、蛊水、冰蚕毒、金乌羽、太乙砂。” “不错。”老爷子声音不辩喜怒,又对越无咎道,“身为越氏子孙,不可连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都忘,记住了?” 越无咎满头虚汗,点了点头。 越之恒抬眸,一言不发。 见越之恒回来,仆从将晚膳陆陆续续端上来,老爷子对越之恒说:“来坐。” 桌上只余最上方一个空位,那是家主的位子。越无咎茫然了一下午,这时候忍不住看了眼大堂兄。 要是他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就诚惶诚恐。 越之恒看向老爷子:“您当居首席。” “你如今才是家主。” 越之恒沉默片刻,在那位子上坐下了。哑女不明所以,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揪紧衣角,坐立不安。 好在老爷子并未在饭桌上发难,严格说起来,这是越之恒上位以来,第一次和越家吃“团圆饭”。 饭后,待到仆从撤走,老爷子才进入正题。 “阿恒,你也看看你二婶这些日子觅的姑娘。” 仆从将册子递到越之恒手中,他翻了几页,回道:“都不错。” 越老爷子说:“哪个最好。” 越之恒不语。 “不清楚就再看仔细些。”越老爷子闭了闭眼,“看上谁,让你二婶也去为你提亲。” 哑女抖了抖,忍不住看向阿弟。 二夫人这时候回过味来,若有所思。 越之恒放下册子:“我成过婚了。” 老爷子睁开眼,道:“都出去。” 其余所有人陆陆续续离开厅堂,最后只剩下越之恒和越老爷子。 老爷子说:“六年前,你于风雪中关押当街辱骂你的葛先生,第二日他举着‘麒麟子’之匾,喋血于长街。世人皆说你心狠手辣,可唯独这件事,却与你无关。” “你没杀他,却心知肚明他为你而死。葛先生死后,灵帝才对你生出几分信任。因大义,他用他的命,为你铺路,自愿割舌游街。” “这么多年,你一直做得很好,老夫亦退居器阁,再不过问。越之恒,湛家那小丫头确然貌美,你也早到了娶妻慕艾之年,若你只是爱她美色,我虽斥你肤浅,却知你分寸,不至于干涉。总归如今桥归桥路归路,她也已离开。” 老爷子看向他:“可你都做了什么,短短数月,你的长明灯,黯淡了两次。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还有分寸可言吗?” 第74节 夜风起,院中高大的乔木纷纷落叶。 越之恒说:“我记得自己发过的誓,亦不会违背诺言,该做的我都会做。唯独这件事,只要有她一分回应,我便会试试。” “你有这个命与人长相守?” 越之恒骤然捏紧茶盏。 老爷子道:“灵域中人,寿数大多五百年,长命者,八百一千亦有之。可你不同,洗去邪气,纳化莲纹,你本就顶多百年寿命。连同这几月,杀东方既白上位,三度开莲纹。再想想你之后要做的事,越之恒,若是败了,今日月圆你所见之人,下场如何不必我说。” 越家所有人,连同越清落,只会陪他共赴黄泉。 越之恒盯着那漾开一圈又一圈的茶水,久久不语。 老爷子想到那个十六岁,跳进洗髓伐骨灵池的少年,叹了口气。 越无咎先前被抓走,在里面一个时辰,便仿佛要了命。而越之恒十六岁在里面,不声不响待了足足二十七日。 何等可怕的心性,何等顽强的命数。 这么多年,想到他最初启蒙的君子道,看着这孩子长大,守着他的长明灯,越老爷子对他并非没有半分怜惜。 “你好好想想,就算不为你自己,亦为那女娃想想。御灵师在这乱世,本就不易。你若败了,难不成要她也和越家一起死?”老爷子沉默半晌,说道,“你二婶那里,我会去说,无咎和怀乐相看之事再等几年。” 乌云将至,自己衣衫尚有打湿的风险,何苦将旁人也拉来风雨之中。 老仆从院子走来,要推着老爷子回器阁。 落叶已在瑟瑟秋风中铺就了厚厚一层,良久,老爷子才听身后那人开口。 “当年你令奸佞之辈教导我,便知今日的我,并非仙门培养出来的裴玉京。” 老爷子顿住,回头看他。 那玄衣银纹袍的男子,在堂前显得从容又轻狂。 “你这套在我这里行不通,我没法保证将来如何,但我若成,她便是我道侣。我若不成,我是结界下的枯骨,她照旧是世间锦绣。” 越之恒对上老人的视线。 “护不住本心,谈什么护众生。”他抬眸,眸色冷静,“此路迢迢,九死不悔。但若她还愿来,我必不惜万里相迎。” “若风雨倾覆,我命数将至,那亦是我无能,与任何人无关。历来无用懦弱之人,才会将成败归于旁人。” 总归,她只有半魂,爱恨皆淡。世间良人何其多,多年后他顶多是湛云葳年少时的过客而已。 他从未要求她情浓,亦不求长相守。 当他十六岁于尘埃中匍匐在那少女脚下,他便从没指望过什么。 越老爷子远远望着他,仿佛看见年少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自己。 良久,他叹了口气,这样的后辈,若真是他越家子孙,那该多好。 湛云葳和湛殊镜出秘境后,便收到了万青蕴姑姑的灵鸟,信中说,二婶和湛雪吟等人,已经平安与他们汇合。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枚灵玉。 湛殊镜见那灵玉眼熟,神色怔然:“这是裴玉京的命玉?你竟真的……”决意不再和裴玉京在一起了? 仙门传统,世家子女及笄及冠那日,会由家中长辈刻下命玉,再在定亲之时交换,称作“命定之人”。交换过命玉的婚约,才会被认可。 “阿兄,你可愿和我最后去一趟玉楼小筑,做个见证,从裴夫人那里取回我的命玉?” 湛殊镜太过震惊,以至于都来不及计较湛云葳又叫他阿兄之事。 如果说先前,湛殊镜以为湛云葳还存着几分与裴玉京赌气,怨他不去救她之意,现在湛殊镜知道她是来真的了。 命玉一旦取回,两人再无瓜葛。 湛殊镜是看着她长大的,也知道曾经裴玉京在湛云葳心中份量不轻。 他明白湛云葳的性子,她鲜少接纳谁,但一旦愿意接纳了,便是真心真意待人好,亦不会轻易放弃。 仙门战败后,裴玉京的表现令人失望,虽然湛殊镜幸灾乐祸,却也明白,大多是裴夫人和蓬莱造成的。 他还在想若湛云葳过段时日若念起旧情,该如何劝阻。 没想到湛云葳连放在万姑姑那里的命玉都取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断个干净。 湛云葳见他神色,问道:“你不愿去吗?” 湛殊镜回过神来,不由乐极:“你想好就别后悔,走,今日就去!” 湛云葳觉得好笑:“不后悔,你几时见过我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 不过天色已晚,她自然没有听湛殊镜的说走就走。 第二日,湛云葳和湛殊镜来到玉楼小筑。 她到达时,恰逢裴夫人在受罚。 裴玉京将母亲调换牵缘铃的事上报了蓬莱尊者,戕害后辈的罪过,裴夫人自然不认。 被她买通的弟子口风也紧,蓬莱不可能对裴夫人用刑,裴夫人被暂且禁足。 得知湛云葳来访,裴夫人在房内几乎咬碎了牙。 又是这个祸害她儿的臭丫头,若非她,裴玉京如今还对自己恭恭敬敬,哪有要求师门审讯母亲的道理! 然而听闻湛殊镜前来取命玉,裴夫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山主不在,湛殊镜作为兄长,便代表了长玡山的态度。 见到湛殊镜将裴玉京的命玉归还,裴夫人愣了许久。她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不可置信。 她一生骄傲,但最令她满意的,便是拥有一个人中龙凤的儿子。 裴玉京有多优秀,整个仙门有目共睹,她虽然知道自己儿子痴迷湛云葳,却也认定是因为湛云葳心思不纯,刻意引诱。 湛殊镜不耐催促道:“还望夫人将泱泱的命玉归还给在下。” 裴夫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日主动退婚的竟然是湛云葳。 明明如愿以偿,心里却竟然堵得慌。但理智尚在,她沉着脸找出湛云葳的命玉,换了过来。 湛殊镜小心接住掌中浅粉桃花色的剔透命玉,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了。 裴夫人出不了屋子,湛殊镜便去将命玉带给湛云葳。 湛云葳握着自己的命玉,松了口气。 前尘尽断,她再也不会走那样的路了。 这事瞒不过裴玉京,她和湛殊镜走到玉楼小筑山下时,裴玉京已经追了出来。 湛云葳回头,第一次看见这样狼狈的剑仙。 他来得匆匆,神色怆然,想来方才还在由师尊们传授神剑剑谱。 两人之间,隔着半山的花,一切仿佛如从前,却什么都变了。 裴玉京觉得胸腔泛着痛,连半个温雅的笑容都挤不出来,然而有今日,他亦知谁也怪不了。 “泱泱,对不起。”一路走来,令你委屈良多,没能做到少时承诺。 风吹起裴玉京的衣袍,良久,他低声问:“还会回来吗?” 她站在山下,笑着摇了摇头。 第55章 念想【修】 你是不是很想她? 过了几日,湛云葳收到蓬莱那边的道歉。 裴夫人对罪行供认不讳。 本来她没打算认,也知道没人奈何得了她,可架不住裴玉京冷冷替她发魂誓。 裴玉京在堂前说,若是裴夫人做的,便让他一生无法证道,身消剑陨。 不等他发完魂誓,裴夫人脸色苍白打断,出声认下。场内一时安静,蓬莱尊者浅浅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按仙律处理,处以杖刑,再以冰刑关押。”裴玉京闭了闭眼,“为人子,杖刑我替母亲受。” 但裴夫人得在冰洞中关一年。 湛云葳知道,裴玉京在兑现最后对她的承诺,让他母亲受到应有的惩罚。 湛殊镜心里觉得快意,又怕湛云葳会被裴玉京此举打动回心转意,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几日并非在做梦。 他不由去看湛云葳腰间的命玉,她的命玉是长玡山主亲自雕刻锻造。 山主是符修,并不擅长炼器或者锻玉,然而湛云葳的命玉却十分用心漂亮,一眼就能看出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腰间配了命玉,在仙门便是未有婚约的意思。 眼见意缠绵也解了,湛殊镜道:“我们去找万长老他们,然后等山主出关,什么王朝灵帝,日后再商榷。” 若是在进入坤元秘境前,他这样提议,湛云葳或许会答应。 然而现在,她有了新的考量。 如今命玉拿回来,虽然很多事已经改变,但算算时间,要不了多久,渡厄城会出现一秘宝,引来众人争抢。 前世裴玉京还不待救回她,便被勒令去渡厄城夺宝,湛云葳记得当时越之恒也奉灵帝之命去了一趟渡厄城。 她只知那样东西十分重要,裴玉京没拿到,越之恒也没拿到。 两败俱伤不说,最后那秘宝也被毁在暗河之下。 因着这个结果,越之恒回来以后,还受了很重的刑罚,长达快半年百虫噬心之痛。 前世湛云葳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何物,如今倒是有了眉目。 如果那样东西是消失了数年的主杀菉,就说得过去了。这比神剑还可怕的东西,仙门想要翻盘也在朝夕之间,而王朝灵帝绝不容许裴玉京拿到主杀菉。 湛云葳回忆起越之恒受罚那段时日,当时她并不怜惜,只觉他罪有应得。 为王朝办事,便是这个下场。 第75节 许是她的幸灾乐祸太过,被本来住在彻天府的越之恒回来撞见,冷冷打量了她半晌,咬牙笑了笑。 旋即他下了个令,每逢他百虫噬心那一日,便不许湛云葳吃饭。 湛云葳觉得不痛不痒。 一日不吃东西对修士来说也算刑罚么,可他的痛苦确是实打实的。 然而如今回忆起来,她却觉得隐约有几分难受。 湛云葳不知道那痛有多痛,大多时候越之恒发作之时,都是在彻天府度过。 唯一一次在府中发作的,他在书房关了一日,第二日除了脸上有些苍白,几乎没什么异样。 遇见她出门,两人也只是错身而过。 湛云葳知灵帝残忍,若如今的发展和前世差不多。待到冬日来临,秘宝一出,越之恒又会受前世之刑。 于是面对湛殊镜询问的目光,湛云葳说:“我得回王朝一趟。” 湛殊镜骇然道:“你疯了?” 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没错吧。 “没有。”湛云葳说,“我想弄清楚真相,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我亦想试试。” 前世从认识越之恒到他死去,她都只是冷眼旁观,什么都不曾为他做过,这次她却想试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越之恒在寒潭洞中,说她只有三分情意,若要他离开王朝,那便十分再说。 湛云葳不知道十分有多少,但只要越之恒没有一口回绝,没有坚决为王朝效命,就意味着有转圜余地。 她不希望越家一百五十八条人命被屠戮,也不希望越之恒落得前世的下场。 就算越之恒对她情意不深,不足以令他脱离王朝,但大势所趋,加上灵帝的毒辣残忍,越之恒总会重新考量。 更何况,这次她也想去渡厄城,如果能拿到主杀菉结束纷争再好不过。 湛云葳还惦记着一件事,便是解决越清落的药引。 她本就想救越清落,也希望越之恒不再因此被灵帝掣肘。 “你知道世间哪里还有佛衣珈蓝吗?” 湛殊镜皱了皱眉:“你是说灵帝手中的灵草?” 湛云葳点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据我所知,只有灵帝手中有。” 湛云葳不意外,因此也不失望。 他不清楚,消息最灵通的知秋阁却可能知道。但要知秋阁办事,灵石少不了。 湛云葳再一次感叹自己的穷,要是离开越府之前,将自己的报酬带走就好了。 湛殊镜自然也没钱。 湛云葳不可能去动长玡山留存的财物,不能将自己的命玉卖了,也不舍得卖洞世之镜。 思来想去,她只能回长玡山一趟,将自己幼时天真埋在凤凰木下的生辰贺礼挖出来。 怕惊动王朝之人,她一路上有意用控灵术隐匿了自己和湛殊镜的气息。 湛云葳发现,自从上次在地宫中吸纳了那些残魂,自己识海几乎充盈了一倍。 原本她的灵力又细又密,如今更多了一层韧性,以前只能操控活物,如今连死物都能操控了。 最后竟然真的在重重驻守兵丁之中,如履平地,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湛云葳卖了法器,向知秋阁打听消息,好在这次有了眉目,知秋阁说,传闻有人在渡厄城北部见过佛衣珈蓝。 看来去渡厄城势在必行。 湛殊镜见她为这么几个破珠子回来一趟,几乎气笑了。而佛衣珈蓝,很少有人会用到这样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听到的传闻,咬牙道:“你就为了这些?你难不成真的对那狗贼动了心。” 下月主杀菉的事不便提前和他说。但策反一事,湛云葳无意瞒他。她想起地灵坍塌那一刻自己的感受,半晌,点了点头。 不管越之恒信不信她的真心,她这次的确希望他好好活着。 湛殊镜有时候恨死了她的坦诚。 “却也不全是为此,”湛云葳解释道,“我总觉得越家投诚王朝另有隐情,我想查清楚,也想试试能不能令越家脱离王朝。” 就算无关情爱,九重灵脉的灵修欸,你不替仙门馋吗? 湛殊镜面无表情,一点都不馋,越之恒最好一辈子烂在王朝。 “别折腾了,不可能的。”湛殊镜说,“连你爹都说过,此子薄情寡性。” 湛殊镜这几日可谓经历大喜大悲。 他不遗余力对湛云葳道:“他不可能多喜欢你,就算他在秘境中救了你,也不意味着对你真心,你问过他了吧,你看他愿意离开、舍得如今的滔天权势吗?” 实际他心里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已经入秋,他和湛云葳折腾一路,最后她连身上的首饰都卖了凑灵石,就为了买这样一个破消息。 作为御灵师,她鲜少这样狼狈。 浅色布裙,素白小脸上还有一道避开守卫不小心剐蹭的划伤。 这幅样子若是被越之恒知道,就算那狗贼只有一分真心,也顷刻变十分。 湛殊镜觉得,要是有人愿意为自己这样,别说脱离王朝,让他去杀灵帝都有动力。 他庆幸越之恒不知道,也愿越之恒永远不知道。 天气转凉,越府又到了做新一季衣裳的季节。 自湛云葳离开后,越清落到底还是拾起了识字的玉牌和账本。 她不愿辜负弟妹的苦心,和湛云葳好不容易经营得井井有条的一切。 起初这确然很难,近来总算磕磕巴巴能看懂一些。 快十月,这几日越之恒很少回府,自从走动多了,越清落得知的消息也多了。 她知道越之恒前两日又带人屠了一个入邪的村落,今早河中发现了咒杀越之恒之物。 汾河郡的百姓都在背后唾骂他,虽然越清落知道,越之恒兴许早就习惯了这些,她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自小阿弟得到的关怀便不多,如今别说是关怀了,咒骂声倒四处都是。 湛云葳离开已有一段时日,越清落忍不住向沉晔打听,她如今会写字,便在纸上写。 ——弟妹还会回来吗? 沉晔说:“属下不知道。” ——那阿恒找过她吗? 这个问题沉晔倒是知道:“不曾找过。” 以彻天府之能,想查探湛云葳的动向并不算难。沉晔都说没找过,那便是真的不清楚动向了,越清落难免有些低落。 可中秋那夜之事历历在目,越清落明白,越之恒为何不探听湛云葳的消息。他身处王朝,不能再有更多的软肋了,不闻不问对于湛云葳来说,才是安全的。 眼看秋色愈浓,湛云葳仍旧杳无音讯。越清落都开始忍不住想弟妹,她想,阿弟只会更甚。 最糟糕的是,据沉晔说,湛云葳当日是与仙门那个剑仙汇合,再离开秘境的。 越清落昨晚做梦,梦见弟妹嫁给那剑仙,再不回来了。醒来发现枯叶满地,秋日一片瑟瑟,她不禁叹了口气。 今夜刮起了风,越清落知道越之恒穿得单薄,便琢磨着给彻天府送些衣物过去。 旁人不敢贸然进他的屋子,越清落只好自己去找披风。 她来到前院,绕过屏风,远远地便见塌上露出一抹粉白。 看料子细腻,倒不似越之恒的衣物。 越清落正待上前细看,却听见身后的声音冷不丁道:“阿姊。” 越清落回头。 越之恒道:“你来此有事?” 越清落笑着摇头,比划着天冷,府里该做衣裳了。越之恒神色平静应下。 越清落见他回来,披风便不必送了,念及昨晚的噩梦,她心里惶惶,不知若真是如此,弟妹还是喜欢那个前未婚夫,阿恒该怎么办。 身份之别犹如天堑,她以往没念过书颇为天真,可如今发现,能和湛云葳在一起的可能太渺茫了。 她犹豫一瞬,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很想她? 越之恒抬起眼,眸色淡淡,他自然知道越清落说的是谁。 越之恒沉默片刻,回答道:“还好。” 越清落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问不出什么,只得先回院子。 待她离开,越之恒神去沐浴换衣,回来后,才将目光落在床榻之上。 那是件粉白小衣,若方才越清落再走近些,就能认出来是什么。 入秋了,汾河郡再无萤火虫,也没有吵得人无法入睡的虫鸣声。仙玉床无人霸占,也没人再小心翼翼,做贼一样地悄悄沐浴。 明明只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夜晚却静谧得如此漫长。 越清落不安的事,他亦清楚。 她是否还会回来,现在又在哪里,回去长玡山旧部身边了,还是与裴玉京在一起,破镜重圆重拾旧爱,这样的可笑戏码在王朝并不少见。 这些全被他以淡漠心绪压下,这是他自己选的、必须要走的路。 湛云葳在越府的东西本来就少,气息也一日比一日淡。 只掌中柔软的东西,伴着记忆,能压下思绪,带来平静。 他呼吸急促,良久微阖上眼,喉间轻滚。 第56章 归来【修】 第76节 我回来了,越大人。 十一月初,灵域下起第一场雪,湛云葳终于回到了汾河郡。 她和湛殊镜换上了冬日的袄子,吃过改颜丹,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 这两个月,他们从玉楼小筑再到长玡山,又从长玡山到知秋阁,湛殊镜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他俩实在太穷。 做了二十多年的仙门世家公子,湛殊镜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买不起玄乌车,又不敢在王朝大肆御剑,连路上吃的灵果,都是湛云葳用涤魂玉牌赚的。 众所周知剑修穷,湛殊镜从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剑修多么不好赚钱,他总不能去给人家耍一套剑。 湛云葳的涤魂玉牌倒是好卖,可仙门的玉牌从不卖给达官贵人,只以略低的价格卖给普通百姓,偶尔赠予穷人。 湛殊镜第一次发现没了师门,自己根本照顾不好一个御灵师。 他回头看湛云葳,总觉得近来她瓷白的小脸瘦了一圈。 想到她赶回汾河郡的理由,湛殊镜的脸色更黑:“别看了,这摊子上的破玩意做生辰贺礼,那狗贼能看得上么。” 湛云葳不理他,从摊贩手中拿过两个糖人,一个递给湛殊镜,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入口很甜,她望着下雪的汾河郡,还好赶上了。 湛殊镜没想到她是给自己的,他盯着手中糖人,小摊子上的东西也不是没有优点嘛,至少这糖人比其他的糖人眉清目秀。 直到两人坐在茶肆中躲避风雪,湛殊镜才将糖人吃掉。 “赵员外早早就在准备生辰贺礼了,也是舍得下血本,连祖传的血玛瑙都打算送过去。” 一个笑道:“这算什么,听闻盛老爷还打算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到彻天府去。” 湛殊镜看湛云葳一眼。 听见了罢,这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早就将你忘光了。 湛云葳支着下巴,恍然又回到了前世越之恒赴死那一日。 那日也是漫天大雪,她听旁人议论越之恒。 可这次不一样,不论世人怎样看他,她更相信自己感觉到的。 因着越之恒在王朝的地位,整个王朝和汾河郡都知道,过两日是他的生辰。 越之恒一直挺有做佞臣的样子,就像他说的,既然好不容易得来这权势,便要做人上人。 湛云葳以前听说,每逢这一日,越府收到的贺礼都能堆满整个库房。 但她知道今年不会。 想到朝堂将会发生的事,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第二日,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灵帝闭关已有数月,昨日苏醒,钦天监卜卦为“大凶”。灵帝冷怒不已,不仅迁怒了仙门自愿留在王朝那些御灵师,还在大殿内,怒斥打伤几个王朝官员。 越之恒和方淮亦在其列。 方家被惩处,因为无力修补结界。 而仙门尚存,裴玉京未伏诛,神剑被纳化,哪一个都是令灵帝看越之恒不顺眼的理由。 “废物!” 越之恒被砸伤额角,他没有躲,亦不能躲。 再抬眼时,鲜血顺着他额角流下,模糊了半张面容,殿中臣子噤若寒蝉。 这无异于传递了一个信号,所有人都不由揣测,越之恒是否已失圣心。 上一个失圣心的东方既白,白骨已经腐朽。 以往下朝,不少人与越之恒攀谈,阿谀讨好他,今日却空空荡荡,越之恒一人走在王朝的大雪中,其他人退避三舍。 侍从给大皇子撑着伞,大皇子勾了勾唇。 “他也有今日。” 大皇子清楚得很,灵帝能容忍奸佞之臣,但是不能容忍办事不力者。 裴玉京不死,越之恒很难翻身重获圣心。 这件事很快传开,越之恒生辰那日,连汾河郡都听闻了风声。 湛殊镜有些意外,这应该是六年来越之恒第一次失势。最直观的后果便是,许多原本准备贺礼的臣子和达官贵人,生辰贺礼没有送出去。 这些人最会审时度势,开始无声和越之恒撇清关系。还有人在背地里揣测,彻天府什么时候换新一任掌司。 湛云葳抬眸,看着眼前的越府大门,以往按理说越府会门庭若市,今日却门可罗雀。 管家面带愁容,带着人在清扫府前积雪,湛殊镜道:“别看了,局势有变,灵帝疯了,如今连御灵师也容不下,你再去见他,危险得多。” 那些当初自愿留在王朝的仙门御灵师,也在这两日尝到了苦果。 为了表明态度,这些贵胄不仅开始疏远当初呵护备至的道侣,还有贬为奴仆取乐的。 湛殊镜心里有几分唏嘘,也不知他们可曾后悔。 如今的情况,湛云葳若还要管越家之事,风险太大,湛殊镜希望她知难而退,最好跟他去找长玡山旧部,乖乖等着山主回来。 湛云葳跟他走到巷子深处,就在湛殊镜以为她想通,任由越之恒烂在王朝之时,湛云葳将怀里的灵石拿出来,一大半给了他,自己只留下小部分。 “你说得对,阿兄,王朝确实愈发危险,你离开吧。” 湛殊镜咬牙:“湛云葳,你有没有想过,若他还坚持为王朝卖命,越家也不愿脱离,你又待如何?” 湛云葳道:“若有这一日,我会离开。” 绝对的道义面前,爱恨皆渺茫,若将来要她拾剑指向越之恒,需要她做盛世的基石,她百死无悔。可她不想试都不试,连真相都不知,就放弃他。 湛殊镜眼见她走向大雪中,人人对越家避之不及,她却用身上仅剩的钱,给越之恒和越清落挑选贺礼。 湛殊镜跟了她一路。 许是囊中羞涩,少女买的东西并不算贵重,甚至还有一包越清落爱吃的糕点。 他看了半晌,知道自己再跟下去也没意义。 湛殊镜这几日虽然一直试图对湛云葳说,那狗贼身处奢靡之中,你给什么他都瞧不上。 可他心知肚明,这漫漫大雪中,她还愿意逆着俗世,出现在越之恒面前,对那人来说,已是最好的贺礼。 就算她什么都不带,也足以令那人一遍又一遍心动。 虽然越府收到的贺礼极少,但并非没有。 比如汾河郡的盛老爷,仍旧存了攀附之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入了玄乌车之中。 湛云葳原本打算混在贺礼之中,抬眼间,却发现玄乌车中不对劲。 她探出灵识,风雪肆虐,湛云葳居高临下看着身前这人。 这位“盛姑娘”,不仅是男儿身,还是个六重灵脉的灵修。 他是大皇子的人,原本打算今日刺杀越之恒,没想到出师未捷。 片刻后,湛云葳坐上他的玄乌车,这下好了,连身份都不必捏造了。 车队最后在越府门前停下。 今日并非沉晔当值,而是一个稍陌生的彻天府卫。应对贺礼,府卫已经驾轻就熟。 知晓玄乌车中还有活人,那府卫神色也很冷淡。 “一并带去库房,等大人回来处置。” 他上前一步,敲了敲玄乌车壁:“姑娘,伸手。” 湛云葳脸挡在盖头之下,见他拿出熟悉的困灵镯,不免有几分头疼。 她早就知道没有这样容易,但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给自己戴上困灵镯。 因此当府卫扣上之时,她放出灵力,以控灵术干扰。湛云葳现在对控灵术驾轻就熟,府卫恍然了一瞬,以为自己戴好了。 湛云葳收回手,垂眸打量没有扣紧的镯子。 她想,若是那刺客,想杀越之恒似乎也不容易,她不知刺客原本有没有后手,但想到若真的被戴上困灵镯,又对上回来的越之恒,刺客会吓成什么样她就有些想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湛云葳在黯淡的库房中,越之恒一直没有回来。 他还在王朝当值,原本这一日是他生辰,理当休沐的,可触怒了灵帝,他只能更谨慎。 她不知等了多久,几乎都要趴在玄乌车中睡着了,方听到外面仆从议论声。 “今夜风雪这般大,大公子还会回来吗?” “不知,想来宿在彻天府中了。” 众人心知肚明,因着灵帝的态度,这个生辰注定悄无声息而低调,管家亦不敢多挂一个红灯笼。 就算冒着风雪回来,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宿在彻天府。 沉晔望着彻天府外的大雪,问越之恒:“掌司大人,今晚还回越府吗?” 越之恒神色淡淡:“不回去了,你同阿姊说一声,让她别等我。” 沉晔犹豫了一瞬:“府中贺礼如何处置?听闻还有人,给您送来了一名女子。” 越之恒头也没抬,往炼器房走:“东西留着,活人赶出府。” 他不奉行清廉,王朝官员也容不下清廉之辈。 至于送人就更荒谬了,从他二十岁开始,收到的贺礼就有形形色色的人,有舞姬,有男宠,亦不乏刺客。 最需要站稳脚跟那几年,他杀了不少,近些年那些人才收敛些。 沉晔说:“是。” 越之恒缓步走向炼器房,沉晔要跟上替他撑伞,越之恒抬手止住他的脚步。 夜风呼呼地吹,今年入了冬以后,一日比一日冷。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缀亮了寂寂长夜。 第77节 他注视着汾河郡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 湛云葳以为等不到越之恒已是最糟糕的事,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 她衣衫单薄,御灵师本就会比灵修怕冷些,越府又新修葺了法阵,越大人的神通令人防不胜防,她如今扮演的是没有灵力的盛姑娘,不敢用灵力贸然取暖。 眼看就要子时,今日要过去了,白日里那几个彻天府卫冷冰冰过来,请她离府。 “可是夜已深,我要去哪里?” 府卫面色冷淡,一如他们掌司的铁石心肠:“奉大人命,姑娘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 片刻后,湛云葳被推出府邸。 汾河郡还未结冰,天地之间冷得够呛,越府更远处,还有黑甲卫在巡逻。 湛云葳穿着绣鞋,不敢在他们面前展露灵力,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在雪中走。 良久,走出他们的视野了,她方在一个屋檐前坐下。湛云葳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以灵力取暖,再将鞋子中的雪清理干净。 等了半夜,又在雪中冷了好一会儿。怀里的糕点早就凉了,她难免有几分低落之意。 湛云葳根本没想到越之恒生辰也不回来。 她在大雪中,用灵力裹住自己,像暗夜中唯一暖光。城中宵禁,这个时间就算想找落脚的客栈也难。 正当她琢磨去哪里的时候,天上响起一声轻鸣。 很微弱的声音,她却听见了。 湛云葳抬眸,看见了眼熟的青面鬼鹤。 她没想到下着皑皑大雪,越之恒却在子时前,回到了汾河郡。 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在鬼鹤上的男子低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神色冷淡,身披深青色大氅,今日没有戴面具。 湛云葳盯了他好一会儿,发现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才反应过来自己吃下改颜丹后,如今还是盛姑娘的脸。 两人中间隔着天地之距,还有大雪作挡。 半晌,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那鬼鹤却打了个旋,在不远处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丈的距离。 从七月秘境别离,到如今十一月初,秋日到冬季,湛云葳再一次见到他。 她坐在屋檐下躲雪,一身红衣,一只鞋还没来得及穿上去,而因为扯下盖头,头发也有些许凌乱。 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脑海里反反覆覆是湛殊镜的话,他说越之恒薄情寡义,兴许把你忘了。 她又想起越之恒说对她仅有三分情意,那他能认出她来吗? 而越之恒似乎也变了些。 他比上次在秘境,还要清减一分,他额角带着伤,因是灵帝所造成,没人、包括他自己也不能处理伤口。 她看着越之恒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大雪很快落在越之恒的肩头。 湛云葳注意到青面鬼鹤的时候,已经收起了取暖的灵力。 她的心砰砰跳,不知道越之恒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她亦不知自己该先和他说什么。 是先解释为什么顶着盛姑娘的脸,还是说她拿回了自己的命玉,亦或者子时快过了,与他说一声生辰快乐? 然而当她被人一把拥入怀里,大氅隔绝了冰雪的严寒,一瞬世界安安静静。 她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似乎带着几个月迟来绵长的痛意。 她亦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叫出那个他从来不曾宣之于口的称呼。 “泱泱。” 今晚所有的寒冷,等待,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另一种东西。 她将冰凉的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里带出笑意。 “是我。” “我回来了,越大人。” 第57章 赠玉 最大的根源问题是穷 越之恒原本今日没打算回府。 雪下得太大,彻天府卫下值后一个个离开,他们在王朝虽然声名狼藉,可是大多都有家人。 或惦记家中年老父母,或家中刚出生不久的幼子女儿。 最后连沉晔温了一壶酒送过来以后,也回家了。 沉晔家中有个行动不便的幼弟。 风雪之夜,人人都有惦念牵挂的家人,积雪淹没了靴面,哪怕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那一灯如豆的不大房间,也比冷冷清清的彻天府适合安眠。 越之恒望着屋檐下的大雪,汾河郡的方向被王朝的朱楼碧瓦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他却突然有种冲动,回汾河郡去。 直到乘上青面鬼鹤,被冷冰冰的风雪覆面,他方觉出一丝可笑来。 哑女早就睡下,越府也不会有其他的人等他。 他只在八岁之前,幻想过世间有个地方是他的家。可很快就被迎头一击,数年的监禁,让他的心也渐渐沉寂冷漠。 他并不是哑女,从不对不可能的事情心存幻想。 然而鬼鹤的轻声低鸣,在提醒他,他偏偏就是这样做了。许是今夜饮了太多酒,越之恒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闭了闭眼,当真糊涂了。 一个多时辰的风雪,令他清醒许多,却也不能再掉头回王朝的彻天府。 汾河郡的河水结了冰,下雪天没有星子,天地皆黯淡。 百姓早已熄烛睡下,他的心绪最后归于平静。眼见越府的大门就在不远处,越之恒的神色也趋于冷淡。 府上没有多灯笼,门房听了他今日不回府的命令,早已关了门。 天地一片孤寂,越之恒驱使着鬼鹤靠近,却在往前飞时,于暗夜中看见浅浅一点微光。 那是灵力的光芒,随着他冷淡的目光看过去,鬼鹤也发出示警一般的低鸣。 越之恒垂眸,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就算她很快收回了灵力,越之恒还是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妙龄少女,冻得脸色苍白,盖头一塌糊涂地被她披在肩上,一只鞋子落在雪地中。 看上去如此陌生,却生了一双明亮而熟悉的眼睛。 鬼鹤还在往前飞,他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一个陌生人。 可很多东西,就像今夜的那一壶酒,一些癫狂要回汾河郡的念头,让他停下了脚步。 明明不该有任何期待,他也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他还是一步步朝她走去。 风声太大,以至于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彻底拥住她,怀里的人冻得发颤,他收紧手臂,连逃出渡厄城那一日,他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怀里的人很快沾上他身上的暖意。 打更声越来越远,眼见子时将过。 怀里的少女如梦初醒:“越大人,差点忘了同你说,生辰安乐。” 他顿了顿,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这一日并非是他的生辰。 地宫出生的孩子,半疯半清醒的宣夫人,哪里会告知他生在哪一日。族里随便挑了一日,不过是因为在王朝做官所需。 但他半点也不想告诉她,忍不住眼中带出笑意:“嗯。” 这是他这一生,最好的一个生辰。 时隔几个月,湛云葳再次回到了越府。 万籁俱寂,府中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她披着越之恒的大氅,越大人身形颀长,很高。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几乎拖地,但总算不再冷。 越之恒问她:“饿不饿?” 湛云葳犹豫半晌,点了点头。她从昨晚计划混入越府开始,就没什么何时的时机吃饭,今日等了一整日,在玄乌车中更是出不来。 越之恒带她去厨房:“你等我一会儿。” 因着他早说不归,院中厨娘黄昏便离开了。 湛云葳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越之恒在亲自生火给她下面。 她眨了眨眼,颇有几分不可思议。 以至于她坐在烧火凳上,火光照亮她雪白的面颊,显出几分呆愣来。 湛云葳发现自己从前对越之恒真是所知甚少,她曾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但如今想来,是多么自大的想法,她接触到的越之恒,远远只是冰山一角。 她知道不论是王朝还是仙门,培养世家公子时,历来奉行君子远庖厨。 “是以前和清落姐一起生活学会的吗?” 越之恒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顿了顿解释说:“风雅总是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想的东西。” 湛云葳忍不住点了点头,所以越之恒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她在灶火前坐了一会儿,帮他添柴。很快全身烤得暖烘烘,越之恒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将面条做好。 外面太冷,好在厨房也有桌子。 第78节 几个月前,湛云葳不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和越之恒一同在厨房吃一碗简单的面条。 那双被世人唾骂杀人的手,竟然也会为她做吃的。 她碗里卧了两个鸡蛋,越之恒的厨艺出奇还不错。湛云葳本就饿坏了,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 越之恒发现,湛小姐神奇之处在于,她做什么都能品出几分幸福的滋味来。 他今日原本只饮了一壶酒,这会儿看她吃,却难得觉得饿了。 待到两个人都吃完,越之恒看一眼湛云葳,她的改颜丹已经失效,变回了自己的脸。 几个月不见,她明显清减了好几分。 原本无暇的白皙脸蛋上,依稀还看得出一道浅浅的伤。 看上去还不如当时被他这个王朝佞臣“监禁”时的模样。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也没多说什么,顺便替她烧好了梳洗的水。 待到两个人折腾完,湛云葳跟他回到房间,雪也渐渐变小。 越之恒走在廊下,发现湛云葳和自己一起回去时,就不由顿了顿。 习惯有时候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湛小姐似乎……已经忘了,两人如今不再是道侣。 他略微别过脸,掩住唇角那一缕浅浅笑意。 其实越之恒清楚,湛云葳为什么会回来,湛小姐大抵还是不死心规劝他脱离王朝之事。 但她能在他生辰这日归来,已经足矣。 他原本还在想,若湛小姐提出来,她今夜宿在哪里,他便问她去哑女的屋子还是客房。 可湛云葳明显在想别的事,越之恒沉默着,也就没有提醒。 屋子里暖烘烘的,湛云葳在想越之恒和越清落生辰贺礼这回事。 糕点早就凉透,不好再吃。 湛云葳给越清落的贺礼是一方漂亮精致的锦帕,她在里面倾注了御灵术,能祛除邪气,也可做安神之用。 她拿出锦帕,越之恒便知道是给哑女的。 “越大人,你说清落姐会喜欢吗?” 越之恒看了一眼:“会。” 湛云葳放心了:“今日天色太晚,我只能明日给她了。” 她面上带着几分犹豫,越之恒便知道,以湛云葳的性子,想来在纠结给他的贺礼。 屋子的明珠光不算很亮,她裹着新的披风,坐在桌案边,神色略微迟疑。 越之恒安静地等着。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他什么都不缺,今夜已经收到了最好的贺礼,湛小姐大可不必如此纠结犯难。 好一会儿,她下定决心似的,从身上拿出一块玉。 那是一块粉色的玉,色泽莹润,就算在灯光下,也隐约能看出价值不凡。 比起男子常佩戴在身上的玉石,这块暖玉更像是女子所拥有的。 越之恒不动声色:“给我的?” “嗯。”她递过去,“这是……我的命玉,你愿意接受吗?” 越之恒骤然抬头。 虽然他对御灵师很多东西都不懂,但亦知道命玉是什么。 他沉默许久,声音略哑:“湛小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湛云葳轻轻点头。 越之恒垂着眸,视线落在她的命玉之上。他终于猜到湛云葳这几个月做了什么,这块命玉原本是在裴玉京那里的。 而今她取了回来。 越之恒很早就明白,王朝这一场赐婚,湛云葳所在的仙门是不可能承认的。 他们没有命玉的交换,亦没有喝过合卺酒,一开始就很荒唐,他最初也没有将湛云葳当做自己的道侣。 可就在这一日,她于风雪中归来,将自己的命玉赠与他。 何至于此? 越之恒沉默着,眼前命玉犹如千斤重。他这双手,不畏烈火,能握剑挥鞭,却第一次对一块小小的玉佩,生出又甜又窒闷的浅浅涩意。 他闭了闭眼:“我想接受,但是湛小姐,如果我告诉你,我还是不会和你去仙门,仍旧会去做陛下要我去做的一切,你还会将命玉给我吗?” 一室静默。 越之恒知道这个答案,若是他最后还能活下来。这玉是他融入骨血,也不会弄丢的东西,可偏偏……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结局。他沉默片刻,想说无妨、让她收好命玉之时,湛云葳却无奈开口:“可是,若不送这个,我身上一枚灵石都没有了啊。” 所有的灵石都买了越清落的礼物。要她再以旁的做生辰贺礼,也太难为人了吧。 湛殊镜也说了,越之恒什么都不缺,作为王朝掌司,他大抵什么都看不上。 再说,命玉不给越大人,湛云葳也不会再给旁人了。他若愿意来仙门再好不过,不愿来,有的路她也算走过。很早她就知道,世事并不一定有结果。 越之恒垂着眸,心里那些闷痛的东西散去,前路不明,但就算不看她的神色,也能听出她郁闷的语气。 他不禁想,湛小姐这段时日到底和谁在一起,这都穷成什么样了。 若非知道湛小姐不会故意玩弄他,令他心绪起伏震颤,他几乎忍不住气笑。 好,原来令他闷痛不已,犹豫不决的东西,在湛小姐眼中,最大的根源问题是穷。 第58章 叨扰 他也不会耽误她太久 夜风吹动树梢,不断有积雪落下。 越之恒垂眸看着那块命玉,额上的伤隐隐作痛。 越老爷子心里,他大概是永远是那个和世家公子格格不入的疯子。 他确实不知道灵帝会留他到什么时候,也不知最后能不能活下去,甚至明白湛云葳给他命玉,并不像世家定亲那般正式,满怀爱意。 可那又如何,总归,他死之前,会把属于她的还给她。 灵修的一生那么漫长,就算这辈子是耽误,他也不会耽误她太久。 冲着她这一分风雪夜来他身旁的傻气,越之恒接过那块剔透的玉,低声道:“我没有这样一块玉给你,明日给你一个值钱些的东西。” 越之恒收好了命玉,又看她一眼:“你等等。” 没一会儿,他拿了一盒药膏过来,在明珠光下给她上药。其实脸上的伤已经好几日了,因着不严重,湛云葳一直没有管。 御灵师的灵体就是这样,伤愈合得格外慢,看上去便有些触目惊心。 空气中带上些许药膏的香气,感受着越之恒指腹上的温度,她忍不住抬眸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一抬眸,几乎能看见越之恒清晰的面部轮廓。 最后她半张脸几乎在他掌心之中。 轻轻触碰她脸颊的手指也开始变味,上一次离别还是在鬼鹤背上,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 湛云葳这几个月一直在奔波和修行,到了现在,才有种“原来过去这么久了啊”的感觉。 越之恒缓了缓呼吸:“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她也不知道这样正常一句话,为何会让她的脸隐隐发烫,她收回目光。 过了会儿,越之恒的语气听上去也正常多了:“快三更了,休息吧。” 仿佛刚才古怪的氛围只是错觉。 湛云葳这时候才意识到,从她回到王朝那一刻起,其实就算不得越之恒的道侣了。 二婶也替她洗去了灵丹内的道侣印,她似乎不该睡这里? 可越之恒神色淡淡,仿佛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不该提,提了就像自己心里有鬼一样。 越之恒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亦知道湛小姐是回来做什么的,总不至于是想和他发生什么。虽说如今王朝糜乱,但仙门还是奉行那套可笑的高风亮节。 前两次意缠绵,一次湛云葳连记忆都没有,另一次……不提也罢。 她那几分懵懂的情愫,越之恒几乎一眼就能看穿。真睡在一起,以前没发生过什么还好,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该看的不该看的,看过也碰过,湛云葳倒是心大,一直能安眠,他却不一定睡得着。 因此越之恒也不用等她纠结出答案,拿出另一床褥子,在她身侧的地面躺下。 这下倒是不用想东想西了,湛云葳收回视线。 时隔几月,湛云葳再次躺在仙玉床上,她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难得高床软枕,舒服得简直想在上面打个滚。 身下软得像云朵,窗外是刮风下雪的声音。 汾河郡的冬日并不像夏天那般热闹,更像一只随时准备吞吃人的巨兽,可她感觉到十分安心。 但这样冷的时节,湛云葳知道睡地上并不好受。 她的到来才导致了这个局面,过了一会,她趴在床边,居高临下看越之恒。 越之恒闭着眼,克制平静道:“又怎么?” 她眨了眨眼,就好像这几个月的别离并不存在,越之恒还是先前的模样。 “你冷么越大人。” 越之恒顿了顿,睁开眼,因着这次两个人都没封印灵力,暗夜里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79节 越之恒说这句话时,其实并没有对湛云葳抱什么期待。他觉得以湛小姐偶尔气死人的性子,她大抵会说,冷的话我替你再加一床被子。 可湛云葳说:“要不你上来睡?” 越之恒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去看她。 你确定? 湛云葳的回答是,往里面挪了一点,给他腾出一个位子。 虽然两个人都明白,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邀请之意,但走到这一步,命运有时候也很奇妙。 最早越之恒冷冰冰让她睡地上。 后来湛云葳为了分床睡,甚至不惜算计幼年的他,让他发魂誓。 可现在,越之恒不会再冷淡为难她,她也开始在意他冷不冷,痛不痛。 很快,身边微微塌陷一块。 湛云葳一开始以为自己能泰然处之,可很快她发现很难做到。寒潭洞里,她自始至终清醒,也就没法像以往一样自欺欺人。 她能感觉到越之恒也没睡。 以往越大人不管睡没睡,呼吸轻得仿佛不存在,冰冷冰的模样。 可如今,她竟然能在静谧的暗夜里,听见他明显略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越之恒坐起来。 他语调还算平稳:“你先睡,我出去吹吹风。” 说罢,他连外套都没披,就出去了。 这一出去就很久没回来,湛云葳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仙玉床本就暖和,后半夜她甚至觉出几分热意。 觉察到身边有股凉爽之意,她下意识靠了过去。对方顿了顿,良久,收紧放在她腰间的手。 石斛一大早就慌慌张张找哑女去了。 昨晚她起夜回去,看见风雪中大公子带回来一个陌生女子。联想到昨日有人往府中送了一个美人,石斛心里很是忐忑,几乎一夜没睡好。 她本来就是少夫人才留下的,也因为湛云葳才过上了如今的好日子。 这么久以来,湛云葳一直没有音信,而越之恒仿佛也不再惦念少夫人。 王朝的仆从没有什么安全感,石斛亦然。 她知道若是府里有新夫人,历来容不得前夫人留下的贴身婢女,好心一点的会赶走,坏一点的甚至会寻个由头打杀。 石斛心中惶惶,不知找谁倾诉,只好去同越清落说。 越清落也很诧异,怎么可能呢,阿恒会带美人回来? 她第一个念头是担忧。 前两年,不乏有人给越之恒送人,可谓花样百出,但大多数是出于戕害越之恒的目的。 最严重的一次,有个权臣甚至在宴会中给他下了药。 那时候越之恒年纪不大,初入官场,也没做到彻天府掌司的位置。回来以后,他生生逼出体内的药,冷笑了几声,没说什么。 但没多久,那权臣死于非命。 昨日越之恒本来说过不回来,事出反常,越清落难免担心。 越清落坐不住,连忙去前院,这会儿天濛濛亮,也是厨房做好早膳,给各房主子送早膳的时候。 越清落踩在积雪中,一时心中惴惴,心跳很快。 王朝是什么样的地方,就算越清落没有经历过,这些年也听说过不少。 她不知,若是越之恒不察被害,真和旁人发生了什么。该如何同弟妹交代。 同湛云葳相处了那么久,越清落对湛云葳也有所了解,这样的事,自己和越之恒都接受不了,更不指望湛云葳会接受。 她一路跑到前院,路上险些跌了一跤。 只希望她没来晚,阿弟没有犯下大错。 她没法说话,一时也顾不得打扰,上前抬手砰砰敲门。 越之恒到天明才勉强睡着。 结果天没亮,他就又醒了。冬日没有鸟鸣,唤醒他的是无法自控的尴尬情况。 他低眸,怀里的少女在他怀里倒是睡得很香。 平心而论,湛小姐的睡相其实很好。但仙玉床本就会根据人的体质调整热度,她体寒,仙玉床自然烫了些。 越之恒吹了风回来,她就一个劲往他身边靠。 他倒也没说什么,还用灵气降低了体温。湛云葳愈发觉得舒服,不愿离开他怀里。 眼看天亮了,越之恒沉默了片刻,将她推出怀里去。 不然醒来湛云葳只怕更尴尬。 他闭着眼,吐了口气,她在身边也没法纾解,湛云葳灵力回来后,还挺敏锐的。 越之恒只能缓一缓,等这股劲过去。 可是没一会儿,湛云葳显然又觉得热,不自觉又睡了过来。 她这段时日不仅是穷,睡也没睡好,难得睡这样舒服的一个觉。 本来就还没平息下去,猝不及防被她用小腿轻轻压了一下。 越之恒默了默,气笑了,掐住她的脸:“湛云葳。” 湛云葳被叫醒,就对上一双隐忍的浅墨色眸子。 “脚拿下去。” 她没睡醒,下意识照办,将脚移开,下巴却还没移开他的胸膛,带着几分懵懂之意看着他。 若是她不看这一眼还好,顶多被推开,可既然她没自觉。 忍了几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开了阀。 他抬起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旋即按着她的后脑,将她压下来。 她的长发很快散落在他肩头。 湛云葳这下一个激灵,睡意总算醒了大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他身上,亦不知道自己怎么主动亲吻了他? 她回过神,就想起身后退。 他却手往下压了压,迫她张嘴,更深地纠缠。 湛云葳扶着他的肩膀,这才明白,不是自己动的手。 她呼吸紊乱,好半晌趴在他肩头喘气。 他拍着她的后背,待她顺过气。越之恒声音喑哑,低声道:“上次……抱歉,你想不想试试别的。” 她愣了愣,别的? 片刻后,她裙摆被掀开,她忍不住拽着他头发,也不知这次怎么就开了窍,想起了那本册子里看到的内容。 语调发颤:“不、不试了。” 恰逢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越之恒略微抬头,冷道:“滚!” 越清落没办法,焦急得从喉间发出声响,湛云葳才明白过来是谁。 湛云葳只抿紧唇,连忙想要合上裙摆,并拢腿。 清落姐? 越之恒显然也听出来了,他默了默,道:“等等。” 他垂头,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制止了湛云葳的动作,湛云葳忍不住咬唇。片刻后,湛云葳颤了颤,眸子有几分空茫。越之恒起身漱口,见湛云葳脸通红,他也没急着出去,而是将她脸颊旁的头发轻轻拨开。 他本就并非为了自己欢愉,而是想要弥补,告诉她那种事并非她前两次感觉到的那样,他怕她对这种事都有阴影了。 “人伦之事,不必羞赧。你若不喜,今后不做了。” 第59章 尝试 还随我回去吗湛小姐。 哑女站在雪地中,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越之恒出来。 越之恒看清她的手势,沉默了片刻:“前厅去说。” 天色尚早,湛云葳穿好衣裳来前厅时,两姐弟面上都没异样。 湛云葳不知道越之恒和阿姊怎么解释的,她极力不去回想方才的事,将自己为越清落准备的生辰贺礼递给她。 越清落面上带着笑容,很珍惜地收下了。 这事她第一次收到“生辰贺礼”,越之恒没有拆穿的事,她满心欢喜感动,也不会拆穿。 湛云葳见她是真的喜欢,不由露了笑。 天色尚早,越之恒今日休沐,待越清落离开后,他问湛云葳:“想不想出去走走?” 湛云葳点了点头。 受灵帝的指令影响,如今不管是王朝还是汾河郡,对湛云葳来说都不安全。 越之恒递给她一个鲛绡面纱,湛云葳戴上,两人便出了门。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一连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湛云葳换上了冬日的袄裙,披着蔻梢色的披风,和越之恒走在雪地里。 汾河已经结了冰,没了小船画舫,这样冷的天,贵人们都不愿出门,只有穷苦人家还在做营生。 第80节 越之恒配合着她的步子,走得很慢。 湛云葳忍不住看他一眼,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如此平和地走在汾河郡。越大人身着大氅,没有戴面具,普通平民认不出他,却因他俊美,忍不住连连回头多看几眼。 越之恒带她去了汾河郡的淬灵阁。 却并非带她在炼器阁外面逛,而是去了最高的阁楼,那是他平日炼器的地方。 湛云葳第一次来器修私人的炼器阁,看哪里都觉得稀奇。 少时在学宫,御灵师们形容器修的炼器房,仿佛人间地狱。 其中最嫌弃的属段师姐。 段师姐似乎对器修成见很大,她皱了皱鼻子,点评道:“那位器修师兄邀我去他的炼器房,里面又脏又乱,连个舒适点的凳子都没有。” “空气中弥散着铁锈气,血一般恶心。” “热,淬炼的温度太高。” 而今,室内炉子的温度确实比较高,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是冬日,可还没有到难以忍耐的地步,反而暖烘烘的。 空气中混杂着灵材的味道,很陌生,但是并不难闻,像是雨后的草地。 不脏也不乱,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没画完的图纸。虽然不比剑阁明亮恢弘,但是光看着摆放起来的法器,都觉得十分厉害。 她不由想,哪里就糟糕了,明明挺好的。 越之恒拿了东西出来,对她说:“试试。” 湛云葳接过来,发现是一个碧绿萤石玉镯,不同于困灵镯,这个镯子十分精巧漂亮。 她想起越之恒昨晚给她说,今日给她一个值钱的,就是这个吗? 湛云葳戴上,有什么东西仿佛无形贴合身体,她诧异又惊喜:“灵体防护法器?” 她如今最大的弱点,就是脆弱的灵体。偏偏御灵师实在不适合穿铠甲,哪怕是不算重的法衣。 她第一次见有人将防护法器做成镯子的。 越之恒说:“我让器魂陪你练练。” 很快,初七被放出来,它见到湛云葳很是高兴,知道湛云葳需要试试新法器。它收着力道,一层层试探着攻击。 湛云葳没有使用灵力,只藉着镯子的力量,用灵体硬扛。 当今世上,最厉害的防护法器,也挡不住五重灵脉灵修的全力一击。 初七将力道控制在六重,湛云葳却毫发无损。 她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久的问题,竟然就这样解决了。 越之恒收回器魂,对她道:“我测试过,七阶以上,便无法靠法器了,不过能卸去一部分力道。” 这就足够了,对于她这样一个脆皮来说,今后出门,再不用担心任何剐蹭。 现在也算能扛能打了。 湛云葳看着上面精巧的银色莲纹。 这样的法器,越之恒先前不可能做,大抵是从寒潭出来那次才开始制作的,想到这几个月,越之恒为此付出的心力,湛云葳道:“谢谢你,越大人。” 他怎么能这样好。 若还能遇见少时的自己,她一定得告诉她,师姐们说错了,器修才是世上,最适合当道侣的人。 湛云葳对这件法器的喜爱,连初七都看得出来。 用晚膳的路上,她时不时就摆弄一番。 她走得更慢了,越之恒却没催促。算上七夕那次,这也只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出门。 七夕那日是诀别,就算万千灯火,热闹如斯,也无法掩盖剑拔弩张。 湛云葳能猜到越之恒为何将防护法器做成镯子。 他想必也知道镯子带给她的印象很差,困灵镯封锁了她的灵力那般久,禁锢着她的自由。 而今另一个镯子,却是帮她去见识天地辽阔,走得更远。 他在无声给她道歉。 两人用过晚膳,回府的路上,看见河堤上有不少冻死的尸骨。 湛云葳停下脚步看过去,尸身大多被缚住了手脚,看衣着就知道是贫苦百姓。 这些人都是邪气入体,却没有钱购买玉牌,也得不到御灵师救治的百姓。 有人怕变成邪祟后伤害家人,自愿赴死,也有人是被邻里乡亲绑上,推出去活生生饿死或者冻死的。 这一幕,入冬以后便十分常见。 没了仙门的救济,情况只会一年比一年差。更何况如今灵帝疯魔,连仙门的御灵师也容不下了。 前世湛云葳记忆里,仙门覆灭后的第一个冬日,雪化后,几乎处处是尸体。 她低声道:“越大人,如今连还算富庶的汾河郡,都已经如此局面,更何况其他地方。灵帝暴政,屠杀仙门,将御灵师困在王朝,这样的局面将来会愈演愈烈。” 她忍不住去看越之恒神情,越之恒虽然在听她说话,却神色淡淡。 仿佛并不为死多少人而伤怀。 觉察到湛云葳的视线,越之恒道:“湛小姐希望我说什么,说他们很可怜,我即刻脱离王朝,帮仙门杀回来。” 说起正事,对着湛云葳,他语气有所收敛。 “仙门统治灵域,然后呢。不知道湛小姐所在的仙门,有没有算过御灵师占多少,天下百姓又有几何。七千灵修,才会有一个御灵师。” 他冷淡垂眸:“一个御灵师,就算日夜不休地救治入邪百姓,也救不过来。” 湛云葳皱了皱眉。 越之恒看着她,虽然有些话显得残忍,也会令湛云葳此次回来,像是无用功。 “人有了希冀,就会期盼御灵师来救自己,一旦没有及时救治,且不说暴乱,只说一人入邪,屠杀全村,想来你应当见过,那又何尝不是地狱。” 若他说的没有半点道理,湛云葳还能反驳,偏偏她确然也见过那样的场面,无法说越之恒的话全是错的。 当初长玡山主望着破败的山河,也感叹不已。 这个未解的局里,王朝只是显得更残忍,但仙门亦当不了救世主。 唯一能当救世主的…… 她顿了顿,想起仙门内部的那个传言。 能者救世。 而纳化了神剑的裴玉京,无疑是最符合预言的人选。可她前世死得太早,不知后来如何了,裴师兄有没有改变局面。 越之恒见她情绪明显低了很多,也不挪动步子,沉默片刻:“还随我回去吗湛小姐。” 湛云葳抬头。 他虽然神色冷淡,但身体略有些紧绷。想来这次不太愉快的谈话,提醒了两个人,她随时会离开。 湛云葳没有回答,空气中仿佛也多了一丝冷凝。 良久,湛云葳点头。 “回去了越大人。”她率先走在前面,“你说的也有一点不对,就如我回越府,其实没觉得一定能打动你,或者改变你的主意。但我不愿认定是死局,就什么都不做。” 靴子踩在雪地中,嘎吱作响。 “不管结果如何。”她轻声道,“总得试试,对么。” 她已经发现自己吵架或者理论,很难吵得过越之恒,也不知道少时教导他的先生,都是些怎样的人物。本来以为他还会继续反驳,没想到良久,身后的人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湛小姐说得对。” 他共情不了许多东西,但庆幸她愿意尝试。 风大之前,两人回到了越府,越府整顿后,如今上下口风严密。 每逢夜晚总是下雪,湛云葳抖落披风上的零星雪花,往里院走。 越之恒见她不是回院子的方向,抬眸道:“你去哪里。” 湛云葳说:“去清落姐那里住。” 他默然片刻:“你在生我的气?” 湛云葳回头看他,她解释道:“不是的。靠近后山僻静一点,如今多事之秋,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今日我本来也和清落姐说过,回来有空就找她。” 更何况,两人现在躺一起,她睡不好,越大人也睡不好。 昨晚半夜他出去吹风,想来也不好受。想到此行目的,越大人口风太过严密,问他什么都问不出来,还不如问清落姐,至少说不定有几分头绪。 再者……就是清晨那事,总这样,谁受得了呀。她渐渐也觉得那事,似乎不难捱,偏偏这样才要命。 越之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送你过去。” 越清落没想到夜间,湛云葳会提出来自己这里住,这段时日她的小屋修缮过,还添了暖炉,倒也温馨。 越清落自然很欢迎湛云葳,这段时日,她十分思念她。越清落找出衣柜里的新衣裳,让湛云葳去洗漱。 本来想关窗了,一看,外面树下还站着一个人影。 越清落看了眼屋子里面,走到越之恒身边去:你惹弟妹生气了? 越之恒蹙眉:“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冻死,我反驳了几句。” 他也摸不准湛云葳有没有生气,对于这样的情绪,他其实很陌生。 越清落好笑地打了他一下,竟然看出一向沉稳的阿弟,有几分诡异的无措。她比划道:你就不能管管自己的脾气吗。 难不成站在外面好受。 越之恒垂眸,没有说话。 少时先生教过他许多东西,越老爷子怕他有所欠缺,请的教习形形色色,但没有哪一个,教过要如何同女子说话和相处。 更何况,他确实不会离开王朝,总不能骗她。越之恒其实知道,湛云葳还是会离开,只是早与晚的区别。今日当她驻足不动,那时候冷风一直往衣襟中吹,他甚至以为会就此分别。 越清落:行了,你回去吧,我看弟妹不像生气的样子。如今她回了仙门,再和你住一起,确然不合规矩。 她如今书念得多了,懂得也自然多了些。 现在这样的情况,湛云葳确实和自己住一起比较好。 第81节 见越之恒还不动,她推了他一下。 越之恒这才转身离开。 第60章 彻底 他低声道,现在 灯光下,越清落在看管事呈上来的册子。 过两日就是寒酿节,对于灵域百姓来说,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湛云葳在她身边坐下,将她不懂的地方解释给她听。 越清落学得很认真。 湛云葳发现她其实坚韧又聪明,待越清落阖上册子,又从桌案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宣纸。 湛云葳看见她在纸上写:“葳葳,你可以带我一起离开越府吗?” 湛云葳忍不住看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确实没看错。 哑女确实问自己能不能带她离开。 越清落握紧了笔,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尽管这是过去她想也不敢想的问题。 自她懂事以来,就待在阴暗的地宫之中,随后跟着越之恒从渡厄城一路流亡到齐旸郡,八岁以后,再没出过府邸。 越清落近来看书,书中写热闹城池,浩浩山川。她从未见过,连想像都匮乏,却不免心驰神往。 但她却不是因为这些才想离开。 湛云葳问:“你担心越大人?” 越清落点头。 从前她不曾念过书,日子一天天捱,她知道越之恒得给自己换药引,也在做百姓眼里的坏事,但到底不甚理解。 前段时日,越之恒被灵帝斥责,越家如履薄冰,昔日讨好越家的王朝臣子也仿佛变了嘴脸,种种一切让越清落十分不安。 她查阅传记,看过东方既白的事,不愿意越之恒最后也落得那个下场。 越清落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离开了,阿恒也就自由了。 其实湛云葳也有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有找到佛衣珈蓝前,她不敢让越清落冒险。 越清落摇了摇头:我已经活得够久,比许多邪祟之子幸运。就算离开越府后,只能活一年,也比留下好。 她握住湛云葳的手:我自己走不掉,阿恒不会让我离开。世上想让他活下去的人那么少,我知道你为何会回来。 越清落笑了笑:我帮你,葳葳。 两人在灯下对视良久,湛云葳见越清落神色坚决,最后点了点头。 打动她的并非越清落的话,而是哑女前世的死亡。 前世越之恒前往渡厄城之后,王朝的人带走了哑女。 从那天开始,湛云葳再也没有见过她。 越之恒和裴玉京谁也没有拿到主杀菉,除了受百虫噬心的惩罚,灵帝已经怀疑越之恒的不忠,越清落被囚禁在王朝,不能再回越府。 越清落死在湛云葳来越府的第二年。 那时候湛云葳和越之恒关系一日不如一日,只记得有段时日,越之恒格外冷漠。 这位王朝掌司向来阴鸷沉稳,头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被方淮的人送回来。 这么久以来,他从没伤她,湛云葳对他的杀心虽然浅了不少,不喜之意却还在。 她正想趁越之恒意识昏沉将他踢到床下睡一夜,却猝不及防被他握住了手。 她一惊,还以为使坏被逮到了,没想到一低头,对上越之恒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 平静、麻木,明明并不是一个伤心的神情,她却看得忍不住蹙眉。 “阿姊死了。” 湛云葳听得怔住,彼时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个可怜的哑女,一时连越之恒的手都忘了甩开。 半晌,还是越之恒意识先回笼,他冷冷甩开湛云葳的手,背过身去。 那一晚两人都没说话,湛云葳没有刻意为难他,和他过不去,也没上前去安慰他。 越之恒似乎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第二日他就变成了从前冷血无情的越掌司,甚至处事更加雷厉风行,灵帝渐渐恢复了对他的器重,仙门也被他的人打得难以喘息。 哑女在越府本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入夏一段时间后,连府里奴仆都不再记得她。 湛云葳偶有一日路过越之恒的书房,听见府中管事和他的谈话。 管事问起哑女空着的院子怎么处置,越之恒语气平静:“府里还缺个池塘。” 五月仲夏,透过窗,湛云葳看见一双冷漠如厮的眼睛。 她再一次触到这人铁石一般的心肠。 哑女死去后,越之恒仿佛再没软肋,也再不愿顾忌,仙门的人在他掌中,被玩弄得有如丧家之犬。 那亦是仙门最落魄的一段时间。 后来很多年后,湛云葳去了玉楼小筑,还有孩童听到越之恒的名字会啼哭。 哑女在王朝的死因不明,众说纷纭。 这次湛云葳想救越清落。 想救这个前世给了自己许多温暖、不曾看过山川一眼的可怜姑娘。湛云葳不愿越清落走上前世的路,她也不愿见到后来棘手万分,冷漠凶狠的越之恒。 要改变哑女的命运,趁越之恒去渡厄城之前,帮她离开越家是最好的。 哑女见她点头,松了口气,反过来安慰她道:从前你总问我想不想出去看看,我害怕,却仍旧向往,我的药还能撑一年,足够去很多地方了。 湛云葳道:“清落姐,我会去替你找药引,我已经打听过佛衣珈蓝的下落。” 越清落在纸上写:无妨的葳葳,我只担心我们如何离开,才不会让灵帝怀疑阿恒,给他带来危险。 毕竟她作为越之恒的软肋,突然离开,一定会令灵帝对越之恒起疑。 湛云葳沉吟片刻,道:“我有一师兄,会做人偶,届时我控制人偶死亡,你再金蝉脱壳。” 从前这个方法湛云葳不敢想,但如今控灵术能控制死物,便切实可行了。 “清落姐,你变化很大。” 越清落笑了笑,笑容有几分羞赧,但是目光不再闪躲了:谢谢你留下的玉简。 就算一生短暂,她也不想永远在这院子里度过,亦不想拖累越之恒成为天下人眼中的佞臣。 哑女心中也希冀着,自己离开后,越之恒心里没有挂碍,愿意带着越家脱离王朝。 越清落写道:葳葳,如果可以的话,你亦别放弃阿恒。他并非一开始就这样坏,十年前,他第一次用玉牌认字念书,我知道他想做个好人。 湛云葳愣了愣,视线在做个好人处顿了顿,旋即低声说:“我答应你。” 两个少女一齐躺在床上,怀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哑女的床榻没有仙玉床暖和,但是湛云葳心里仍旧温暖。 她此次回来,原本是想从曲姑娘那里调查,没想到越清落先做出了决定。 湛云葳知道,越清落不仅想帮越之恒,也想帮自己。 世人皆说邪祟之子有最污浊的血,但她却从越清落身上看见一颗明亮而温柔的心。 入冬以后,冻死的入邪百姓越来越多,越之恒这几日原不算忙,但方淮修补结界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方淮的未婚妻夜燕蝶被许给了王朝的一位小侯爷。 夜家做的主,但夜燕蝶亦没反驳,只让方淮别再去找她了。 方淮一直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如今当头棒喝。 他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低谷,结界日益薄弱,家里的阵法大能年老,他没有足够强大的阵法天份,方家如同废子。 同僚嘲讽的视线,没了灵帝的看重,未婚妻悔婚……种种如压在身上的大山。 他以前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在这种时候派不上半点用场。 方淮心神恍惚,不仅没有填补好裂缝,还令那处跑了好几只邪祟出来。 边境邪气四溢。 越之恒收到消息以后,带着沉晔立马赶过去,甚至来不及同湛云葳道别。 好不容易杀了从渡厄城逃出来的邪祟,又带着人处理干净邪气,已经两日后了。 方淮灰头土脸,道:“多谢越兄。” 越之恒说:“不必,我亦欠你们方家。” “我会打起精神,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你能想清楚便好。” 方淮苦笑道:“如今想清楚了,世间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多的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长相厮守更是难,我会尽快忘记,祖父身子不济,我需得撑起方家才是。” 越之恒沉默着。 今日就是寒酿节,方淮本来想留下越之恒饮一壶酒,越之恒却收到指令,灵帝传召。 两人对视一眼,方淮皱眉,心里不免担忧。 灵帝这个时候找越之恒,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恰是多事之秋,灵帝闭关很久,突然出关,本身就透着诡异。 越之恒道:“没事,且看看陛下有何指令。” 他又对沉晔道:“你命人传话回府,今日不必等我。” 越之恒随引路的宫人进宫,这会儿已过了晌午,他本以为去前殿,那宫人却恭敬弯身:“请掌司随奴才去陛下的寝宫。” 第82节 越之恒冷冷抬眸。 灵帝继位快五十年,其中有四十年几乎都在闭关,灵帝冲击十一重灵脉本身就不是什么秘密,往往只以一缕魂形意识的形态出现。 越之恒成为彻天府掌司六年,也没见过灵帝本尊。 哪怕次次灵帝心魔横生之际,需要越之恒的冰莲血来压制,也只是脱壳的魂灵,并非灵帝本尊。 宫人带到以后,便退了下去。 越之恒走入殿内,面色如常恭敬行礼:“陛下。” 殿内纱帐翻飞,灵帝宫内远比宫外还要冷,殿中没有生炭火,四处摆设透着一股威严之意。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纱帐后,竟然端坐了一个人影。 这是灵帝第一次以真身相见,这位传闻十重灵脉的天才帝王,坐在王座之后,冷冷打量越之恒。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诡异的味道,似檀香,又似腐臭。殿内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反而令越之恒的心沉了沉。 以往就算是魂灵,越之恒也能感觉到灵帝的威压,然而灵帝回归真身,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哪怕只有一重灵脉的压制,也是天地之差,如果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种可能,灵帝早已突破十一重灵脉了。 灵帝笑了笑,声音意外比魂灵之时和蔼,却令人遍体生寒。 “越卿,可还记得东方既白。” 沉晔在宫外等到傍晚,才等到越之恒出来。 这样的事他经历过一次,生怕越之恒再次重伤,但情况被他想像的好,越之恒看上去并没有受伤,只不过眼底暗沉,比外面的天幕更甚。 越之恒道:“走罢。” 今日本就是寒酿节,要与家人温酒吃饭,彻天府臣早已下值。越之恒接过沉晔手中的披风披上,让他也回家。 回到越府时,已经入夜,天上下着雪,府门口颤巍巍亮着两盏灯笼,越之恒驻足看了一会儿,没有去越清落院子里,反而去了器阁。 越老爷子也听闻他被传召之事,他看着面前的长明灯,让越之恒进来。 “你见到灵帝本尊了?” “是。” 越老爷子抬头看他。 这个名义上的长孙,神色冷凝沉静,肩头落满了雪。越老爷子已经年迈,因双腿残废,显得老态龙钟,但眼前的青年,高大英俊,远比当年的自己和长子还要出色。 越老爷子知道越之恒没有大事不会找自己,他亦听过方淮闹下的乱子。 当年选择越之恒的时候,从没想过他能走到今日,远比其他世家子嗣优秀太多,亦远比想像中还要沉稳可靠。 越老爷子默然片刻,问道:“情况有变?” “嗯。”越之恒声音冷然,闭了闭眼,“灵帝已经不是十重灵脉的修为,要么已经突破十一重,要么……” 他没有说完,越老爷子却也明白他话中之意,只觉不寒而栗。 古籍记载,十二重灵脉,便可化神。 越之恒的意思,是灵帝离十二重也不远了,或许只差一步,便可成神。这样一个怪物,世间真还有人能对付他吗? 越之恒看向房内,那盏亮着的长明灯,远处,还有另一盏微弱的灯。 越老爷子也看过去,小的那盏灯,是越之恒十六岁那年,坚持要给哑女点的,也是他们的条件之一。 当年他告诉那个一身伤痕的少年:“灯灭人死,再无轮回。” 那少年鲜血淋漓从灵池中爬上来,闷笑,毫不在乎:“行,但我还要点一盏。” 随后两盏灯,伴了他这个老人十年。 雪并不大,在窗外映上点点影子,斑驳杂乱。越老爷子知道这个坏消息意外着什么。 虽然越之恒当年仿佛不在乎最后结果如何,但这么多年,他省着莲纹,是很想活下去的。 十一重灵脉的灵帝,已经让越之恒活下去的机会渺茫,何况现在快十二重的修为。 越之恒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越家亦将倾。 “当年东方既白带走的主杀菉,在渡厄城出现了。”越之恒收回视线道,“灵帝命我取回来。” 很少有人知道,东方既白当年有那样的下场,不仅是因为日益嚣张的态度,还因拿到了主杀菉。 总归没有比十二重灵脉更坏的消息了,越老爷子神色还算平静,他问:“什么时候动身?” 越之恒沉默了片刻,道:“后日。” “老夫可以替你送她离开。” “不必。”越之恒抬眸,声音平静,“我自己来。” 越老爷子摇了摇头:“你可以送她离开,却无法令她死心。她早就对越家动机有所怀疑,你不在这两日,你猜她做了什么。” 越之恒没接话。 苍老的脸笑了笑,有几分无奈:“她趁你不在溜出府,查曲揽月去了。若非我早派人通知了一声,曲揽月说不准还真会露馅。御灵师,竟也能如此厉害。” 若非是老爷子的器魂跟踪,也说不准会被湛云葳察觉。 “少年可叹,人才辈出啊。”老爷子说,“你若割舍不下,她还会查,还会回来。” 良久,越之恒道:“不会的,我不会让她再回来。” 他走入风雪之中:“下次再见,她只会对我执剑。” 若是以前,越之恒说这话,越老爷子不会信,可今日他信。 湛云葳再留下,必定会死在灵帝手中。那女娃的命,越之恒比谁都在意。 十年来,越之恒冷下心肠去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成功。 雪花洋洋洒洒,越府亭子里却十分热闹。 四处燃着炭火,桌上温着酒,府中梅花开了,映衬着灯光,温馨又好看。 越无咎已经醉趴在桌上,他酒量最差,口中还喃喃道:“我将来一定是最厉害的剑仙。” 越怀乐撑着下巴,也快要人事不醒,闻言口齿不清嘲笑道:“阿兄,你还差得远呢。” 哑女坐在一旁,安静地微笑,这是她和家中弟弟妹妹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寒酿节。 管事送来了许多好酒,没有越老爷子在一旁,少年少女们的年纪本就不大,氛围很是和乐。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越无咎几乎把少时的糗事都抖了个干净。 最后连湛云葳都撑着下巴,眼神迷离。 只有哑女始终端坐。 ——她体质特殊,不会醉。 越清落怜惜地替枕着胳膊的湛云葳掖了掖身上的披风,刚发愁怎么将这几个醉鬼带回去,就看见梅花树下,一人远远走来。 越之恒扫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几人,视线最后落在湛云葳身上。 他也是第一次见湛云葳醉成这样。 以往她在越府很是警觉,可不知不觉间,交付的信任越来越多。 越清落替湛云葳解释:葳葳一开始没喝这么多,大家都打算等你回来。可今年寒酿节的酒极好,分外醉人。 越之恒叫人来把越怀乐和越无咎带走,自己俯身抱起湛云葳。 越清落想跟上,越之恒却道:“阿姊,我晚些再送她回来。” 越清落只好停下脚步。 今夜还是没有月亮,梅花丛中却一路亮着灯。 寒酿节的酒本就是温身之意,湛云葳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有人背着她,缓步行走在落雪和花香之间。 越之恒走得很平稳很慢,几乎她一动,他就觉察到她醒过来了。 湛云葳两辈子都没机会喝得这样畅快淋漓,醒了,却没彻底清醒。 越之恒听见她言辞含糊地说:“越大人,你回来了啊。” 他低声应:“嗯,你等了我很久吗?” “不久。”她将下巴放在他肩上,“欸,天怎么黑了?” 越之恒笑了笑:“因为很晚了啊湛小姐。”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越大人,你上次这样背我,还是很多年前。” “你记错了。” 湛云葳慢慢阖上眼,没有记错。很多年前,越之恒背着她一起走在月光下,两人相看两相厌,他冷冷淡淡道:“你且忍忍,我活不了多久。” 而今想起来,却有几分令人难过。 越之恒感觉她脸颊贴着自己,声音越来越低:“越大人,你这辈子,一定要活久一点。” 他望着前方,没有应她,大雪落了他们一身,此刻仿佛白头。 湛云葳声音越来越轻,含糊道:“你、你离开王朝吧越大人,留下没有好下场的。” 越之恒知道她现在是个醉鬼,于是说什么都应。 “好。” 她说:“我不想与你为敌。” 越之恒手臂托了托,令她更安稳一些:“我知道。” 她朦胧间,只觉得他好说话极了,最后语调近乎呢喃:“我、我在努力了,清落姐的药,我就快找到。” 这句话令越之恒停下脚步,那日在寒潭洞中,少女亮晶晶的眼,仿佛历历在目。 他终于知道湛云葳这段时日,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吃了多少苦,才匆匆在他生辰前,来到越府。从他们初见,到如今已有十二载。 漫长的十二年里,越之恒从没有过一刻,觉得这一生能和她有交集,然而她已经做了比他想像还要多的事。 她闭上眼,彻底睡过去:“越大人,三分若不够,你什么时候,才能十分……” 第83节 越之恒闭了闭眼,低声道:“现在。” 第61章 谋算 这条路,她谁也救不了。 天濛濛亮,越之恒坐玄乌车出了越府。 今日风很大,吹得玄乌车帘幕翻飞。 他掌中有一个尘封多年的盒子,里面装着两块玉,一块已经有些年头了,能看出来是孩童启蒙识字用的玉牌,另一枚则是已经雕刻了一半、初初有了雏形的成年男子命玉。 时辰尚早,汾河旁没有百姓,只有冻死的尸骨。 良久,那盒子被扔出来,一路砸碎冰面,很快沉入深不见底的河水中。 越之恒一眼都没回头。 玄乌车一路向前驶去,最后在一户朱门绿瓦的人家停下来。 曲逐星面色苍白孱弱,坐在轮椅上,笑着唤了声越掌司,越之恒颔首。 曲揽月撑着伞,揉了揉弟弟的脑袋,随越之恒一齐走出门去。 两人漫步在结了冰的河畔,越之恒这个点来找她,今日也不是饲养她镇压着的那些东西的日子,曲揽月知道,恐怕没好事。 “这次要去哪里?” 越之恒说:“渡厄城,百杀菉现世了。” 曲揽月骤然抬眸。 她眼中染上凝重的冷意,袖中拳头握紧。 二十六年前,边境结界的镇守兵将,死伤无数,大多姓曲。 那年结界破碎,第一批被邪气袭击侵染的,几乎都是镇守边境的灵修士兵。 她父亲死守边境,护卫着王朝和百姓,不让邪祟迈过去一步,最后亦邪气入体。母亲收到家书,知道陛下不可能同意指派王朝的御灵师去边境,于是自发带了家族中的御灵师、同其他善良的御灵师一起去救人。 曲揽月记得那一日也像今日这样冷。 她才七岁,抱着刚出生最小的弟弟,希望母亲能把父亲和叔叔伯伯平安带回来,接连等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噩耗。 起初是勇敢救人的御灵师们,大半被抓入渡厄城,少数被邪祟残忍杀害,她的母亲便死在这场战役中。 灵帝下令所有城门关闭,设立法阵,入邪者不得入。最后大半将士被困在城外,她父亲忍痛在士兵们变异前,关押了所有注定无法得到救治的将士。 异变前一刻,曲将军含泪点火,大火带走了将士们的性命。 第二年春,仙门有志之士去救御灵师。八岁的曲揽月站在城楼,盼星盼月希望父亲归来。 一月后,曲将军自戕在边境。 说来可笑,一名战功赫赫,深受百姓爱戴的将军,没有战死沙场,却死于一颗慈父之心,死在传闻中的百杀菉上。 泓元道君带着百杀菉消失前,曲将军是世上最后一个见到百杀菉的人。 多年后,曲揽月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做。 只有死在结界下后,保留残魂记忆交付王朝,灵帝才不会怀疑他勾结仙门,私藏百杀菉,意图弑君。 他成功了,曲揽月和曲逐星活了下来。 老管家牵着她的手:“以后小姐就是家主了,王朝就是一只吃人的猛兽,小姐要快一点长大。” 她望着城楼外的百姓,城中纸醉金迷的权贵,擦干脸上的泪。 曲家败落得很快,曲揽月日日苦修阵法,却只敢藏拙。 关于曲家有秘宝的传闻,经久不散,曲揽月拒绝了承袭灵帝给父亲追封的爵位,带着弟弟四处避祸。 最后连远亲也开始垂涎那传闻中生杀予夺的至宝。被人追杀到汾河郡那年,也是她最狼狈的时候。 越老爷子救了她,叹息着拍拍她的肩。 那亦是曲揽月第一次见到越之恒,十六岁的少年跟在老人身后,像一柄锐利没有感情的利剑。 所过之处,追杀她的人尽数倒下。 越老爷子望着那少年,对曲揽月说:“女娃娃,老夫知道你恨什么,你等等他成长起来,一起碾碎这份残忍不仁。” 曲揽月记得自己那时候问:“你保证能成功?” 越老爷子笑着摇头:“保证不了,甚至连你们的命,兴许都会搭上去。灵域动荡,世间邪祟横行,将士埋骨,忠良可叹。然而有的事,总得有人去做,就算最后会失败。” 而今,多年过去,曲揽月终于再一次听到百杀菉的消息。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混杂着灵帝的残暴和猜疑,葬送了她父亲的性命。 越之恒却不等她消化仇恨,将灵帝快要十二重灵脉之事告知于她,冷冰冰道:“抽个时间,杀了你弟弟罢,你若下不了手,那便我来。” 他将弑亲说得像吃饭喝水一般平静,曲揽月连感怀过去的难受都散去了,抽了抽嘴角:“非得如此?” 越之恒说:“随你,你动手收其残魂,越家的长生菉还能保他一命。” 他踩在雪上:“若我们败了,曲逐星落在灵帝手中,做个凡人的机会都没了。” 曲揽月也知道他说得没错,良久,她点头:“我会处理好,你阿姊怎么办?” 比起一举一动处境艰难的越家人,曲揽月知道自己已算幸运。他们不可能将百杀菉带回给灵帝,越清落必然活不下去。 这场局里,从一开始,就注定牺牲无数条性命。 与曲逐星不同,越清落身上定下了王朝的契约,人死魂散,根本没有再来一次的可能。 甚至走不了多远。 越之恒还记得十六岁从祠堂出来后,越老爷子说:“我答应你救她,让她尽可能活得久一点,但你也得答应我,他朝不可为她背叛天下人。越之恒,你阿姊的命是命,天下百姓的命却也是命。如有必要,我、越家,皆会为此铺路,死而无憾。” 他沉默良久,颔首。 曲揽月想到哑女,不免叹惋。 越之恒望着结冰的河面,想到昨夜他将湛云葳送回去后,同哑女的对话。 他问她,在王朝活半年,还是愿意自由地活一天。 哑女怔了半晌,最后在纸上坚定地写:阿恒,我宁愿快活地活一天。 越之恒看着那行歪歪扭扭,却分外认真的字,良久道:“好。” 风越来越大。 曲揽月半晌道:“湛小姐呢,你如何同她说?” “不必说。” 曲揽月抬头看他,见他神色淡漠冷静:“她会离开,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只要让她明白,这条路,她谁也救不了。 湛云葳一早醒来,看见哑女坐在窗前,外面没有下雪,她在看飘落的雪花,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 湛云葳说:“清落姐,我昨晚好像看见越大人了。” 越清落点头,告诉她没看错:阿恒抱你回来的。 原来不是梦境,湛云葳隐约还记得自己和他说过好多话,风雪里都觉得温暖:“越大人还在府上吗?” 越清落告诉她:他一早就离开了,明日要出发去渡厄城。 这样啊,湛云葳皱了皱眉,越之恒竟然这么快就要去渡厄城,那就意味着她今日就得送越清落离开了。 越清落指指自己收好的包袱,将她拉起来。 我们走吧葳葳。 湛云葳问她:“你确定不同他道别吗?” 越清落点头。 事实上,昨夜也算道别了。她本就不是蠢笨之人,越之恒既然那样问了,便是给过她选择。 如果是以前,哑女还不能明白越之恒在说什么。现在却明白了,她注定活不下去。 这也是她第一次明白阿弟要做的事。 百杀菉不能给灵帝,否则天下有志之士,将来能兴复灵域的人,都活不下去。 哑女能多活这么多年,已经非常感激。 昨晚,越之恒迈步走入风雪前,哑女只担心一件事:这会让葳葳愧疚。 越之恒顿住脚步。 他冷冷道:“也能让她永远不再回来。” 良久,哑女点头,她已经知道湛云葳就是当年赠她玉牌救她一命、让阿弟念书识字的人。 越清落感激她,比起希望她和越之恒在一起,哑女更愿她能长久安乐地活下去。 希望、未来,灿烂的生命,每一样都比注定没有结果的情爱珍贵。 湛云葳见哑女准备好了,越之恒也恰好不在府上。 师兄的人偶昨日就已经送到,一切准备就绪,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回头对哑女说:“走吧。” 只希望越大人发现哑女不见以后,不要太过生气。 她自然知道对亲人的担忧,离开前,不忘去一趟越大人的房间,给他留了一点暗示,让他明白越清落没事。 越清落默默看着她做这些事,眼中带着浅浅的爱怜之意。 后院燃起大火,湛云葳带着哑女离开越家。 直到坐上玄乌车,吃下改颜丹,离越府越来越远,越清落脸上的笑意也越发生动。 她掀开帘子,看着玄乌车走过市集,又一路走上林间小道,太阳出来了,鸟儿跃上枝头,苍山浩浩,尖端缀着雪,很是好看。 湛云葳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 路途并不算急,当哑女问她,是否可以亲自去买一些东西的时候,湛云葳点头。 第84节 “当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必问任何人。” 哑女用身上的钱,买了许多糕点,只留下两块给自己和湛云葳,其余都分给了街上衣衫破旧的孩子。 孩子们一阵欢呼,麻木的眼睛中,多了几分生气,捧着糕点往家跑,想要和家人们分享。 哑女又在折子戏旁停下脚步,像个孩子一般天真,入迷地听了许久的戏。 湛云葳没有催促她,最后还是哑女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离开。 天色愈晚,离汾河郡也愈远。 哑女已经感觉到心口的钝痛,但她没有吭声,仍旧坚持着一路前行,离开那个禁锢了她一生的地方。 这是她第一次可以花自己的钱买东西,和孩子们玩耍,行走在任何一条道路上。 湛云葳不禁想,越大人发现哑女不见了吗,有没有看见自己给他留下的信号? 她时不时就担心天上出现一只青面鬼鹤,鬼鹤上是暴怒的越大人,可是眼见天黑,还没人追出来。 她抬眸一看,发现越清落脸色苍白,心里不知为何,有几分不安。 第62章 诀别 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前方不远处是一个村落,依稀能看见零星人家亮着烛火。 抱着孩子的女子身影倒映在窗前,显得十分温柔。没一会儿,冬日打猎的猎户也回家了。 越清落的视线落在那温馨的场面上,脸色愈发苍白,唇角却带着笑意。 书里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原本是她少时逃出渡厄城后,最想过的生活。她不求越家富贵,只愿能和娘团聚,可这样的愿望,早就埋在了记忆里。 湛云葳问:“清落姐,你可有身子不适?” 她触到越清落的手,冷得像冰,几乎没有温度。 玄乌车的帘子一直不曾放下,冬日本来就冷,一时也分不清是越清落不舒服还是吹了太久的风。 越清落强忍着心口悸痛,笑着摇摇头。 湛云葳却仍旧不放心:“我们将帘幕放下,我去给你找些吃的和热水。” 她们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哑女怕她担心,只得任由湛云葳放下帘子,但湛云葳要下玄乌车时,她却拉住了湛云葳。 她摇了摇头,在湛云葳掌中写:不必,我没有不舒服,葳葳,你明日也要去渡厄城吗? 湛云葳点头。 百杀菉的消息一出,她必定得前往渡厄城,不能让这样的东西落在灵帝手中。如果自己这辈子能拿到,说不定就可以结束纷争,带着族人重新回到长玡山。 湛云葳说:“你放心,我早已给叶师兄修书,让他前往此处接应我们,他会带你去我二婶那里。不论是叶师兄还是我的家人,都会好好待你。” 叶师兄便是先前赠湛云葳人偶,帮越清落离开的人,也是和湛云葳一起长大的长玡山弟子,为人忠厚可靠。 越清落却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去处。 她写道:渡厄城危险,你要好好保全自己,那样东西,你一定要拿到,别让它落在阿恒手中。 湛云葳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一眼哑女,正色说:“我会的。” 这次她再下玄乌车,哑女没有拦着。 湛云葳布置好结界,朝村落里走去,越清落透过玄乌车,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少女行走在暗夜,桃粉罗裙翻飞,像雪中盛开的一抹艳色。 哑女知道,下一次湛云葳和越之恒相见,便是真正的敌人了,再不会是府中大雪那夜,几个少年人喝得酩酊大醉,谈起未来一脸傻笑。 越清落忍住肺腑中灼烧般的痛意,不敢咳出声引湛云葳回来。她摊开手,掌心一片鲜血。 湛云葳还没有到达村落,前方山径小路上就出现了一个青衣男子,男子头戴玉冠,风尘仆仆,看见他的时候,湛云葳很惊喜:“叶师兄!” 叶浮青笑道:“师妹,好久不见。” 他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叶浮青容貌端方,身上带着仙门正派弟子爽朗之气。灵修很少有长得不好看的,叶浮青样貌也很英俊。 山径中没有月光,视野也看不真切,叶浮青说:“咦,师妹,你信中说要我护送的那位姑娘呢。” 湛云葳说:“也在此处,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她。师兄,你身上有吃的吗?” 叶浮青好笑道:“我一收到你的信,便赶来了,至今也没吃过东西。” 他目光温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王朝仙门大战后,我担心了你许久,还好你没事。” 那只手从她发顶轻轻拂至发间,湛云葳忍不住抬眸看他。 叶师兄的确温柔没错,长玡山的同门之谊也深厚,叶浮青却很少对她做这样亲昵的动作。 叶浮青却很快收回了手,毫无异样地问她:“那姑娘是王朝越掌司的阿姊,你从越府带走她,越之恒不会追上来吗?” 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湛云葳定定看着他,半晌摇头:“不曾,我们离开的时候,他还没回府。” “那就好。” “师妹。”叶浮青陪着她一起走向村子,“听闻先前王朝赐婚,你被迫嫁与了那人,如今你帮他阿姊离开,可是对他有了些许情愫?” “叶师兄何时也爱问这些琐事了?” 叶浮青看着前方漆黑的路:“难不成在师妹心中,我只关心和喜爱人偶?” 湛云葳回忆起,少时在长玡山,还常常有人调侃,叶师兄今后说不准要做一个最出色漂亮的人偶,然后娶了她,同她过一生。 少年叶浮青梗着脖子:“那又有何不可。” 同门指指廊下的湛云葳:“叶师兄先做一个比小师妹漂亮的出来。” 叶浮青当了真,此后每每做出人偶,总要端详湛云葳许久,随后叹气:“不够……还是不够……” 以至于有一段时日,湛云葳见了他就跑。 后来大家都懂事些了,湛云葳不再计较叶浮青的痴狂行为,灵修有人爱收集法器,有人喜剑,自然也有人喜爱旁的。 叶浮青也有几分赧然,觉得对不起她,吓坏了师妹,没再做过那样的比对。 许是想得太出神,湛云葳脚下一滑,叶浮青连忙接住她。湛云葳握住他的手臂,低声道谢。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叶浮青正要松开手,却听见少女冷不丁问:“你的右手还没长回去吗?” 叶浮青心里一惊,瞬间退开数丈远,却晚了一步,一股灵力冲击而来,只击他的丹田。 他身形如雁,飞掠离开,心脏下两寸却被击中,闷痛出声。 同时,湛云葳脚下的阵法亮起。 “叶浮青”擦了擦唇角的血,道:“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湛云葳不说话,冷冷看着他。 “叶浮青”扬眉,明白过来,是他忍不住触碰她的时候吧。叶浮青那个只喜欢人偶的蠢东西,自然对她没有渴望。 失策,他应该管住自己,再忍忍的。 “你把叶师兄怎么样了。” “叶浮青”抬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露出东方澈那张黑夜里如艳鬼般浓丽的脸来。 湛云葳见他用的并非是改颜丹,就知道叶师兄恐怕已经遇害了。 难怪一开始她没有觉察出气息异样,因为这本来就是叶浮青的脸,想到从前叶师兄对东方澈很好,却死在这个“师弟”手中,她就怒不可遏。 东方澈站在大雪中,语调幽怨道:“你只问他,为何不问问我,手断了以后疼不疼。” 他目光凄切,似爱又似怨。 “你同越之恒联手算计我,令我这几月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东方澈冷道,“若你因为不喜我是前任王朝掌司之子,才不顾旧情,为何偏偏你对他特殊。” “为什么。”他眼尾通红,愈发冷怒,“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之人,你却愿意让赤蝶认他为主,同他做那苟且之事。你们欢好过几次,告诉我!” 随着他的愤怒,湛云葳脚下的阵法急速流转,越来越亮。 偏偏她越是不答,东方澈越生气。 不知这几个月他都做了些什么,身上竟然魔气横生,同时修为也暴涨。一旦控制不住情绪,他整个人犹如厉鬼。 昔日记忆里活泼的师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病入膏肓的魔修。 他几近疯魔喃喃道:“没关系,等我杀了他,一切就烟消云散。我们重来,待我拿到百杀菉,我就是灵域之主。” 湛云葳扬手,用灵力扇了他一个耳光。 做什么白日梦。 东方澈明明想躲,却发现躲不开。脑海一阵绞痛,连阵法都控制不了。 不可能!他是八重灵修,他还是修习了无上功法的灵修。湛云葳一个御灵师,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呢。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眼睁睁看着湛云葳从他引以为傲的阵法中走出来。 从先前被东方澈下意缠绵开始,湛云葳就想过今日。 偏偏东方澈地狱无门偏要闯,他瞧不起御灵师,却注定死在御灵师手中。 她每走一步,脚下似亮起星辰,最后无数灵力丝线,形成一个囚笼,将东方澈困在其中。 东方澈被迫跪下,仰头看她。 他还记得少时万念俱灰,被山主捡回长玡山,第一次看见湛云葳的场景。 她趴在廊下,指尖轻点,池中灵鱼随她灵力而动。 他第一次见御灵师修习控物,看得有些出神,连多日来的悲伤都忘了。 待他回过神,却收到了少女的礼物。 她说:“师弟,今后长玡山就是你的家。” 第85节 那时候东方澈觉得她可爱漂亮,连逗弄灵鱼,都比旁的御灵师生动。少时他觊觎她,幻想她,却从没将她当做过对手。 今日本想要活捉越清落来对付越之恒,却成了她掌下无法逃脱的鱼。 败局已定,他笑着:“湛云葳,我常常在想,那年我不下山,不假死就好了。若仙门败落,我在你身边同你一起作战,今日会不会不一样。” 湛云葳收紧灵力,东方澈吐出一口血来,他却毫不在意,继续说:“原本,死在你手上挺好的,但我不甘心越之恒过得那样舒坦。我杀不了他,对不起我东方家满门,但是拉一个越家的人陪葬还是能做到。” 湛云葳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东方澈笑了笑:“别了,小师姐。” 八重灵脉的灵修自爆灵丹是什么后果? 那一瞬,满世界的风雪寂静,山林晃动,灵力波纹漾开,无数大树倒下,山石裂开。 湛云葳原本能躲开,但她若躲开了,越清落必死无疑。她张开灵力网,护住山下百姓和远处玄乌车中的越清落。硬扛下这一击,她灵丹一痛,重重摔出老远,唇角溢出血来。 手上玉镯发亮,护着她的灵体,却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些许伤痕。 良久,山下百姓心惊肉跳从院子中出来,无法明白为何山林崩塌,而自己和家人安然无恙。 夜风吹来,那上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雪花洋洋洒洒落下。 湛云葳吃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往玄乌车的方向走。 她耳朵一阵翁鸣,每走一步,灵丹扯着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走到玄乌车前。 玄乌车完好无损,里面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她登上玄乌车,看见哑女倒在角落,半身都是血。 风透过帘幕吹进来。 湛云葳跌倒在玄乌车中,几乎是爬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 雪花吹进玄乌车中,落了越清落满头。旁边有一行没写完的、歪歪扭扭的小字:不怪你,不要哭,葳葳。 不断有泪珠掉落在越清落脸上,如此滚烫,越清落却再也醒不过来。 越之恒和曲揽月坐在青面鬼鹤上。 曲揽月陪着他等,坊间百姓有时候骂他确实没骂错,越大人有时候真是铁石心肠。 从湛云葳和东方澈打起来,越之恒已经来了。 他冷眼旁观,见那少女从容反杀东方澈,又眼睁睁见她为了保护山下百姓和越清落挡住灵丹爆炸。 可她并不知道,玄乌车中的越清落,已经咽气,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他们看着那少女艰难地爬起来,全身伤痕往玄乌车中走。 饶是曲揽月这些年自诩冷血,都带着几分不忍别开了目光,几乎不敢想像湛云葳看见玄乌车中的越清落的尸体,会是什么样。 然而越之恒却看得下去。 他视线不曾移开,始终追随着她,器魂叫嚣着要下去,也被他冷漠地封印住。 从前他总说断,但曲揽月知道他舍不得,哪怕有一分活着的希望,他也盼着能走到那少女身旁。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过,但只要这个秘密一日存在他们心中,哑女之死,便是一道跨不过的沟壑。 湛云葳一定以为越之恒恨死了她。 良久,青面鬼鹤落下。 越之恒一步步走向那玄乌车,车上,少女抱着越清落,脸上全是泪水。 她抬眸,泪眼朦胧看向越之恒。 隔着漫天大雪,当初两人有多欣喜,如今就有多么无望。 他扫了眼哑女临终留下的血字,冷道:“把她给我。” 他没有再说伤人之语,抱着哑女走向大雪中。 湛云葳注视着他抱着哑女走远,不远处就是青面鬼鹤和曲姑娘,她全身是伤,却咬牙追上去。 “越大人。” 越之恒感觉到衣襟被扯住,停下脚步,回眸看她。 他的神情比最初的陌生人还不如。 湛云葳并不是要强求这段刚有点苗头的情爱,而是在他怀里放下一个瓷瓶,哑声道:“……这是清落姐的残魂,我……抱歉。” 她知道,两人之间,再没可能了。 曲揽月远远看着,湛云葳看不见的地方,越之恒手背青筋几乎鼓起。 湛云葳的控灵术,竟然做到了控魂的地步,可她又是付出了多少,才在重伤下,保住了越清落的残魂。器魂在封印中,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越之恒垂着眼睑,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湛云葳松开他,往玄乌车走,她觉得冷,脑海混沌,几乎不知什么才是对错。 直到她倒在雪地中,越之恒也没看她一眼。 青面鬼鹤离开之际,曲揽月看见那驭着神剑的剑仙匆匆赶来,抱起了雪地中的少女。 而越之恒注视着脚下破落山河,良久,喉间吐出一口血来。 但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第63章 给她的信 承蒙你照顾一生 大雪压了枝头,青面鬼鹤在空中驻足了良久。 裴玉京带着湛云葳去治伤,人已经走远了,越之恒才带着曲揽月折了回去。 他神色比方才冷静多了,唇角的血迹擦干净,曲揽月起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对于谁来说,今日都是个糟糕的日子。 唯一的好消息是,湛云葳保全了哑女一丝残魂。长命菉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哑女也从绝无生还的可能,变成还有一线希望。 这控灵术每每总是给曲揽月带来诸多震撼,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湛云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说实在的,她从前喜欢湛云葳,只是因为湛小姐长得好,是个可爱的御灵师小姐,而今喜欢她,却带了几分钦佩之意。 山下渐渐熄了烛火,百姓们在湛云葳的保护下,几乎没有受到侵扰。 曲揽月看一眼神色冷静下来的越之恒,说:“你其实没必要这样对她,实在不行,你让我配合你出演一场戏,气走她都好。” 越之恒将自己的大氅盖在哑女身上:“你话本看多了。” 曲揽月心道,好吧,湛小姐不会信,还会坐实他俩有鬼。 “可是你真觉得,让湛小姐以为自己害了你阿姊,是个好主意?” “馊主意。”越之恒看了她一眼,“让你选,你选跟我一起死?” 开什么玩笑,曲揽月当然要活。 天底下男子多的是,待到海晏河清,总有下一个值得的人,区区愧疚又算什么。 她也宁愿自己没淌这趟浑水,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就让那些能人去拯救这破败的灵域。可是她知道了,便无法说服自己为了活下去而退却。 人总要走许多不得已的路。 越之恒漠然地看着她,仿佛看穿她的答案。 曲揽月说:“可是对于湛小姐来说,仙门培养出来的性子,这样的痛苦也不浅。” 越之恒沉默良久,说:“不会。” 曲揽月一开始没明白。 这时候底下玄乌车旁围了几个蓬莱山的弟子,检查是否有遗落的东西,他们将哑女放在玄乌车上的包裹拿走了。 越之恒这才收回视线,驱使着青面鬼鹤离开。 曲揽月若有所思,那包袱里有什么?越之恒竟然特地折返一次,确保裴玉京的人拿走。 她本就聪慧,看了眼没了气息的哑女:“越清落给她留了信?” 曲揽月终于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才是真正的机关算尽。 越之恒低眸看了眼手中的残魂,慢慢收紧手指。 昨夜,风雪最大的时候,哑女替湛云葳掖上被子。 她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还是在窗前写下一封解释的信。 她要告诉湛云葳,离开是自己的选择,她早就知道后果。以己度人,她不愿让湛云葳背负这样的事。 可写完,却怕害了湛云葳,也怕耽误阿弟的计划。 笔上的墨汁都快结冰,她也不知该不该放进包袱里,这是她第一次写信,亦不会封存信封。 直到窗前出现一只修长的手,递给她封泥。 哑女愕然抬眸,越之恒说:“没事。” 哑女知道阿恒可靠,他既然说了没事,那便有解决的法子。她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将信用封泥笨拙封好。 天亮以后就要离开,除了期待外面的世界,她亦对越之恒十分不舍。 越之恒等在树下,等她出去和他告别。 她收好了信,走到大树下,时隔多年,记忆里地宫中幼小却如荆棘顽强的阿弟,如今比她高太多。 这一生两人颠沛流离,大多时候,都是越之恒在保护她。 他比她有主意,成熟又果敢,于黑暗中开拓出一条又一条的路。 她最后一次于风雪中轻轻抱了抱他,像幼时两个险些被冻死的孩子。 ——阿恒,承蒙你照顾一生。 越之恒将哑女的身体安置好,又将瓷瓶给了越老爷子,这才和曲揽月赶往渡厄城。 第86节 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曲揽月见他已经平复好了情绪,哑女的死,湛云葳的离开,都无法阻挡即将要踏上的路。 她亦明白过来越大人的决定。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湛小姐愧疚,越之恒比谁都了解哑女的纯善,也知道哑女会写信,他没阻止。 等到湛小姐醒来,看见信就明白哑女的死和她无关。湛云葳昨日伤重,等她缓过来,也能很快想通,她已经保护好了百姓和越清落。 还满足了哑女最后的心愿。 之后只要越之恒态度坚决,在湛云葳眼中,这王朝鹰犬“愚蠢、眼瞎、不明真相、不信她的话”,将哑女之死归结于她,替王朝卖命,再不会回头。 曲揽月第一次见这样不遗余力抹黑自己的。 想想也是,她要是湛云葳,亦会放弃。费这个心给一个不信任自己的男子讲道理,不若回仙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听说长玡山的男子也好看。 念及此,曲揽月也算知道越之恒昨日情绪波动为何会那么大。 同一日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其中一个还得眼睁睁看她被人带走。 明明一颗心七零八落,却得强忍着。 曲揽月说:“你就不怕裴玉京不将信给她?” 越之恒神色淡漠:“不会。” 仙门的人,正人君子多了,就算他看不上裴玉京的优柔寡断,裴玉京还不至于能眼睁睁看着湛云葳痛苦。 曲揽月说:“百杀菉我们是一定要抢的,下次见湛云葳,你要是下不了手怎么办。” 她本以为越之恒会反驳,没想到他眸色冷静,递给她一沓符纸。 曲揽月自然认得,这是王朝最出名符修绘制的“戮生符”。 越之恒淡声道:“不对劲就贴。” 每一张只管半个时辰,办事却够了,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据说贴了戮生符,血亲在面前都不会手软。为了以防万一,底下还压着一半解除的符咒。 曲揽月也不自讨没趣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不若一粒遗忘的丹药。 有爱与记忆在,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好东西,她收起来,感情对他们来说,太过奢侈。今后大战前,她也给自己来一张,免得牵挂逐星,免得自己畏怯。 越之恒抬眸,面前天幕越来越浑浊,渡厄城的结界就在眼前。 湛云葳醒来的时候,灵域冰雪已经消融,室内温暖,云舟正在行走。 不知已经过去几日了,丹田的疼痛轻了许多,外面的天幕偏向灰色。 是在去渡厄城的路上。 裴玉京商议完怎么混进入渡厄城,一推开门,就看见她盯着窗外。 他脚步顿了顿,湛云葳抱着膝盖在发呆。 裴玉京赶来时,就大概猜到了发生何事,不免担心她的状态。 湛云葳看上去确然难过。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裴玉京本想劝慰她,她却率先开口:“裴师兄,你可知道叶师兄怎么样了?” 裴玉京说:“我们赶到的时候,叶浮青师弟已经出了事有半月,好在魂魄尚在,我封印好送回长玡山了。” 至于怎么救,两人心里都清楚,想要叶浮青活过来,恐怕得借到越家的长命菉。不过当下越之恒与她反目,恐怕不会再借给她。 但魂魄尚存,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多谢你。” 裴玉京宽慰道:“我在他的竹屋,看见你前几日给他写的信,当时收信的人,已经是东方澈。” 说来也巧,东方澈自然不可能预料到湛云葳向叶浮青借人偶。想来是这半年来,他受够了躲躲藏藏,想要一个正式的身份,才盯上了拥有许多人偶、修为又不算高的叶浮青,没想到阴差阳错收到了湛云葳的信。 裴玉京等人去寻叶浮青,原本也是想借一些人偶,方便在渡厄城行事。看到屋里那封信,知道出事了,才连忙去找湛云葳。 湛云葳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仍旧闷闷的。 她醒来这么久,其实亦想通哑女早就没了气息,并非是东方澈杀的。 可不合理之处太多,湛云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对了。”裴玉京拿出一封信,“在玄乌车上找到的,说是给你。” 他自然不会看给湛云葳的信,虽然担心信中的内容令她更伤心,却也不至于瞒着她。 湛云葳看见了熟悉的字迹,她没想到哑女给自己留了信。 信封上是一个写得十分端正的“葳”字,湛云葳有几分酸涩。 她拆开信,里面的字迹明显就歪歪扭扭得多了,像个刚学写字的孩童。 “云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千万别难过,每个人都好像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有要去做的事,我却一直没有。起初是地宫和禁地困住了我,后来已经渐渐畏怯外面的世界。” “你的到来,对于我来说,是人生莫大的惊喜。第一次有了愿意听我说话的朋友,给我做了漂亮的衣裳,教我绣辟邪的香囊,还鼓励我念书认字。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这样活着,我从未这样快乐。这些快乐,都是你带给我的。” “我的离开和你无关,我早就知道后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邪祟之子本就会早夭,我身上也有王朝的魂契,可明知如此,我还是恳请你带我看看大好山川,让我自由地为自己活一日。” “我不后悔,家养的牲畜才会一辈子被关在院子里不见天日,只有离开禁锢我的地方,走在阳光下,我才算个真正活过一遭的人。” “云葳,谢谢你实现我的心愿,山高水长,愿你安好无虞,也早日实现自己的心愿,回到长玡山故土。” 裴玉京见她边看边掉眼泪。 最后几乎打湿半边信纸,事实上,裴玉京鲜少见她这样哭,她历来比所有御灵师都坚强。 好在情绪也渐渐好了起来,她擦干眼泪,眼中痛苦亦随之消失,只剩下故人不再的伤怀。 裴玉京原本要伸出去的手,默默缩回了袖中。她早已不若当年那般需要他。 天幕越来越灰,湛云葳知道渡厄城快到了。 当即拿回百杀菉才是大事。 她收敛好情绪,问裴玉京有何打算。 眼看就要抵达边境结界的地界,裴玉京神色也凝重不少:“渡厄城不似任何一个秘境,城中全是邪祟。人越多目标越大,我打算只身前往。” 这次连师兄们要跟去,都被裴玉京阻止了。 据他所知,除了仙盟的人和王朝的越之恒,不少散修也进入了渡厄城之中。 得到消息的,人人都想拿到传说中的百杀菉。 “云葳,你作何打算?” 如果是从前,裴玉京定会规劝她随大家先回去,可如今不同。两人婚约不再,湛云葳就是长玡山的少主,裴玉京自然没有立场去干预她的决定。 上次在桃源村,湛云葳亦证明过她不逊色于任何灵修。 湛云葳说:“我同你一起去。” “好。” 做下这个决定第二日,他们就弃了云舟,御剑而行,抵达了结界处。 两人吃下改颜丹,趁天还没亮,混进了一队准备偷渡进入渡厄城的百姓之中。 湛云葳一抬眼,发现这些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眼睛无神,身上已经被邪气浸染。 这些百姓自然不是去渡厄城找百杀菉的,而是想要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灵石矿,挖一些上好的灵石出来,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灵域灵气稀薄,渡厄城不靠灵气修炼,却处处是灵石矿。 带领他们进去的人不耐地推了一把缀在最后的女子:“走快些,掉了队在里面被发现,谁也救不了你们。” 那女子刚生产没多久,若非为了女儿,不会来做这样要命的事。 眼看她要摔倒,手臂被人扶住,女子仓皇抬眸:“多谢姑娘。” 湛云葳说:“走稳些。”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进去的百姓,有五六十人,能活着出来的顶多一两人,但只要带出了上等的灵石,就有机会改变家人的生活。 来渡厄城“碰碰运气”,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已经活不下去的。 每年死在里面的人堆积如山,已经不计其数,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 离那道缝隙越近,人群越是沉默恐惧,领头人是不进去的,他沉着嗓音说:“都打起精神,三日后黄昏,此处还会打开,要是能找到灵矿,从此要什么有什么。” 顿了顿,他说:“若运气再好点,像从前某些人一样,带回邪祟之子,一跃祖孙三代的吃喝都不愁。” 有人嘀咕:“听闻邪祟之子都是短命鬼,大多活不过十八岁,多少年过去了,恐怕都死绝了。” 那人神秘一笑:“这可未必。” 湛云葳抬眸。 连裴玉京也皱了皱眉,他自然不知道越之恒和越清落的身份,但他少时和湛云葳一同见过那邪祟之子。 百姓可怜,却也有人更可怜。而且这领头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些年他还见过新的邪祟之子? 第64章 鬼灯 义无反顾做她盔甲 暗河之上,有船停靠。 天上一轮血月高高悬挂,船上陆续有人下来。 港口有好几个邪祟执着兵器在检查下船的人,湛云葳和裴玉京对视一眼,两人面色如常走过去,那几个全凭气息辨认,见他们身上没有灵修的气息,摆摆手就放了过去。 眼前是一块被邪气裹着的石碑,进入石碑之后,才算正式入城了。 裴玉京递给湛云葳一个牵魂铃:“以防万一。” 湛云葳收下,两人这才入城。 严格说来,两人都是第一次进渡厄城,湛云葳稍微好一些,她先前在越之恒记忆里见过些许渡厄城的景象。 第87节 但那也只限于见欢楼与暗河,而非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邪祟! 大街之上,修为高的邪祟在吞吃修为低的,四处都是断臂残肢和紫色的血。 她和裴玉京刚来,就被暗地里许多森然的目光盯上。 难怪检查宽松,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渡厄城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没有几个灵修想不通擅闯。 湛云葳压低声音:“裴师兄,去人少的地方。” 裴玉京颔首,当即拐入巷子中,湛云葳闭上眼,觉察到身后跟上来打算吃了他们的邪祟,灵力悄无声息放出,没一会儿,身后没了动静。 裴玉京徒手掰开门栓,让湛云葳进去。 低等邪祟喜好杀戮,没有太多自己的意识,宅子里空空荡荡,反而安全。 要找百杀菉,湛云葳知道裴玉京不可能完全没准备,然而让她看见裴玉京拿出地图,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渡厄城的地图?” 裴玉京应了,坦白道:“师尊给我的。” 湛云葳有几分诧异,没想到裴玉京就这样说出来了,她干巴巴道:“哦。” 蓬莱尊者是当年进入禁地的四个人之一,最后带走神剑,理当是蓬莱的秘密。她也不好继续追问人家蓬莱的私事,只好去看那地图。 裴玉京抬眸看了她一眼,湛云葳蹲在角落,十分有边界感的模样。 他弯了弯唇。 其实她少时也这样,其他少女偷看剑修练剑,她从来不去。 裴玉京在剑阁从未见过她的身影。 后来他机缘巧合得知她会去小镜湖边悄悄练习控制灵鱼。有一日他受了内伤,需要冷泉浸泡,学宫里的师尊给他安排了疗伤的地方,他却莫名去了小镜湖。 那一晚月色很美,他坐在瀑布之下,水打湿身上的白衣,几乎能看见身上的肌理。 裴玉京那时候年纪也不大,感受到她的视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耳根慢慢红了。 旋即那少女跑得比兔子还快,丢下一句抱歉,就跑得再没人影。 裴玉京坐在溪水里,沉默不语。 他……很难看吗? 他知道不是的,水中倒映出一张天人般俊朗的脸,剑修体态匀称,怎么都算赏心悦目。 他烦躁地拨乱水影,从水里站起来,眉眼染上几分郁郁之色。可是很快,他就缓和了情绪。 少时母亲和师尊就不许他这样。 他们总说:“你生来剑骨,是蓬莱的希望。不知多少人看着你,你千万不能行差踏错,要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在外光风霁月,对内谦和有礼,这才是我蓬莱将来的少主。” 不许烦躁、生气,不得有杂念,心要虔诚。 可世间哪有如佛子一般完美之人。 裴玉京却不得不披上一副圣人的皮囊,但皮囊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这样完美。 至少小镜湖里,只有天与地知道,他多少存了点勾引的坏心。 但湛云葳不知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自湛云葳将命玉取回去,裴玉京常常反覆做梦,有时候梦到他没有听信母亲的话,提剑去了王朝,阻止了那场大婚。 有时候梦到地灵坍塌那一刻,他满目邪戾,斩断了明绣的手。 师兄弟们惊骇地看着他,他也觉得自己陌生。可裴玉京知道,这才是一个真实的人,有自己的喜怒,选择,不再是被人胁迫着往前走的圣人。 凭什么就要他步步规矩,大公无私。 醒来,却每每看见封存在识海中的神剑,它那般亮,仍旧没有染上黑气,仿佛百姓们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 他坐在山岗上,看着人间花败,到冬日来临。 灵鸟报信,回来的只剩湛殊镜一个人,裴玉京就猜到了湛云葳去了哪里。 他抚着神剑,不知道该不该盼她成功,说服那人皈来仙门。 就像湛云葳说的,他仍是她的师兄,永远愿她幸福。 越之恒就算有千万般不好,可越之恒不像自己,危险来临时,他会义无反顾、以身做她盔甲。 裴玉京唯独没有想到哑女会死。 裴玉京忍不住看了眼湛云葳,想到那王朝鹰犬也靠不住,连信任都没有,就将此怪罪于湛云葳,他神色冷了冷。 湛云葳却不知他想什么,而是在分析眼前的地图。 地图并不算很详细,但大致的方位还算清楚,甚至禁地和几个魑王府邸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她指尖绕开禁地,点了点那个最大的魑王府邸:“师兄,我们去这里。” 虽说不能笃定,但此处八九不离十。 她前世曾与越之恒有过一番谈话。 两人当道侣时,话不投机半句多,百杀菉一事,她却特地找过越之恒一次。 如今想来,越大人当时的阴翳脸色,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湛云葳那时候找越之恒,自然不可能是关心越之恒死活,她只在意三件事,那神秘宝物是什么,被谁拿到了,她的同门可有伤亡。 她忍着越之恒难看的脸色和冷嘲的语调,硬是问出了很多消息。 知道他们曾在魑王府邸有过一战,也见到了传闻中的秘宝。 虽然不知道越之恒口中的魑王具体是哪一个,但其实很好推测。 她对裴玉京道:“你也见到了渡厄城的情况,大邪祟四处吃小邪祟,百杀菉这样的东西,在小邪祟那里不可能保得住。渡厄城中风声这样严,百杀菉必定在某个魑王手中。” 本来该在渡厄城城主手中,可城主据说已经快千年不露面了。 裴玉京没多言,以行动表示认可,他收起地图:“去魑王府。” 两人刚要推开门,外面却有异样,湛云葳透过门外一看。 一行十六人,俱都戴着白色面具,脚不着地,体态木然,竟然是“见欢楼”的人。 她曾经在越之恒蜃境中扮演文循,对见欢楼侍从的装扮很是印象深刻。 裴玉京的视线落在他们抬着的大箱子上。 湛云葳感受了一下,道:“是个御灵师。” 两人不由想起进来渡厄城前,那领头人的神秘一笑,他说,渡厄城中未必没有邪祟之子了。 此刻湛云葳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冷怒到极致,心中涌起几分作呕之意。 驻守边境的王朝臣子,往往可以捞的油水很少,边境穷困,百姓麻木,却并非完全找不出御灵师。 想到那些姑娘是被谁送进来的,用来交换了多少昂贵灵石和天材地宝,这些年又被迫生下多少个孩子,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裴玉京看了会儿那箱子:“泱泱,你的控灵术,能控制住这些邪祟吗?” 湛云葳愣了愣,这倒没有试过。 但试试也无妨。 片刻后,她成功取代了那姑娘,躺在箱子里,而裴玉京将那个姑娘救出来,暂且收容进法器中,自己代替了其中一个侍从,戴上白面具。 湛云葳回忆着那姑娘的脸,口中便嚼改颜丹,边捏脸。 越捏她越觉得这张脸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而周围时间仿佛被停滞的见欢楼侍从,这时候也仿佛恢复了神智的傀儡,开始往前走动。 侍从不由心想,奇怪,明明走得好好的,怎么好似睡着了片刻一般。 有人开口:“禄存王会接受楼主这份献礼吗?他和其他的魑王好像不同,不喜欢灵域的御灵师。” 另一人说:“这个不同,楼主说,他会接受的。” 冷风拂过,很快,一行人消失在原地。 魑王府灯火通明,不同于外面的厮杀和杂乱,此处的人呼吸都得显得小心翼翼。 门徒来回走动,安置座椅,摆放器具,还有不少人在府中巡逻。 有门徒起了贪心,多摸了两把其余魑王进攻的东西,背后狠狠挨了一杖。 那门徒回头,连忙求饶:“鬼灯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 鬼灯声音阴恻恻的,十分低哑诡谲:“当心你这身皮。” 他半边脸毁了,显得难看又阴森,身形高大,所过之处,人人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在禄存魑王府上,鬼灯就是除了魑王独一无二的存在。 今日是给魑王上贡的日子,不少权势不够大的魑王,会亲自前来。 随着贺礼被一箱箱抬进府邸,前院也渐渐热闹起来。 鬼灯如游魂,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每一处。 不多时,他已经眼也不眨,绞死了好几个心怀异心之人。 邪祟紫色的血铺了满地,鬼灯命人清洗干净。 角落干活的一个女门徒,见他这幅冷血的模样,忍不住朝他眨了眨眼。 鬼灯却没理她,还在府中巡视。 大门打开,门外的人拉长了声音:“见欢楼楼主上供。” 那箱子被抬进来,随之而来的是见欢楼的一群侍从。 不必鬼灯上前招呼,府里的门徒连忙给这群见欢楼的人看座。 但由于他们地位不算高,离主座也很远。 府中已经来了几个魑王,门徒在小心翼翼侍奉。裴玉京一抬头,就看见那魑王随手扯了一个门徒的胳膊来吃。 门徒面色如常,胳膊还流着血,却笑着奉承。 第88节 裴玉京收回目光,这时候一席墨青色衣摆,也出现在了面前。 鬼灯森然垂眸,在打量裴玉京。 裴玉京心里一跳,莫名感觉到危机感,但他很快沉下心,与那人对视。 好在鬼灯只看了他一眼,就毫无异样地离开,巡视其他地方去了。 裴玉京盯着那人,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来。 这唤作“鬼灯”的邪祟似乎也快修炼成魑王了,修为不低,在府里格外猖狂。 人越来越多,却没有见到渡厄城最大的魑王影子。 裴玉京再一看,装着湛云葳的箱子,原本被扔在外面,身旁的侍从,却上前给门徒讨好地耳语了几句。 侍从说:“大人,里面那人,与魑王死去的妻子有几分相似,您看……” 门徒神色惊讶,说:“等着,我去向魑王大人请示。” 没一会儿,门徒出来了。 他面带喜悦:“禄存大人说,抬进去。” 夜色愈浓,裴玉京死死盯着那箱子,毕竟是面对渡厄城最厉害的魑王。他怕湛云葳出事,悄然退出人群,跟了上去。 而鬼灯抱着双臂,冷冷看着裴玉京退场,他却没动,继续行走在宾客之间。 第65章 认出 下一次见到她,仍然会愉悦和心动。 月上中天,湛云葳行走在湖边小径。 她还没有和魑王单打独斗的打算,因此早早离开了那箱子。 湛云葳知道裴玉京恐怕在寻她,换上门徒的衣衫后,正准备去找师兄,没想到却撞上巡夜的鬼灯。 他顶着那张森然冷漠的脸,手中提溜着一只黑猫,从她身边路过。 湛云葳看衣着猜到他是府中管事之人,学着那些门徒,给他行了个礼,鬼灯目不斜视地路过,走向湖畔亭子。 湛云葳回眸看去,远远地就看见那亭中坐了个妖娆的女子,笑眯眯地看着鬼灯和他手中的猫。 湛云葳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女子竟然也是个小魑王。 渡厄城有名有姓的魑王很少,但刚成气候的小魑王却很多。毕竟渡厄城中的日子漫长,吞吃的邪祟多了,修为总会一层层精进。 看起来是鬼灯在帮女邪祟找猫。 湛云葳本该离开,但她总觉得那鬼灯的背影有几分眼熟,她不禁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 鬼灯将猫递过去,说:“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女魑王抱着黑猫,嗔怪地责备了几句,旋即将目光落在鬼灯身上。 邪祟大多性子傲慢,这个魑王同样。 尽管知道鬼灯在府中地位不低,她还是没把他视作同类。 “你们尊上什么时候出来。” 鬼灯回答:“不知,烦请大人再等等。” 女魑王眯了眯眼,有些不耐烦,但是又不敢贸然离开府上,唯恐禄存王追究。既然无法将这笔账算在禄存王身上,她索性撩开裙摆,对鬼灯道:“过来。” 湛云葳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她知道普通邪祟是没有什么情欲的,魑王却不同,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可怜的御灵师。 但亲眼所见,却是第一次回。 她隔这么远,也能看见魑王隐带青白色的腿,在血月下,白得晃眼。 若是以前,尚且懵懂,她兴许不知道那魑王想做什么,然而想到那日清晨,越之恒做的事,她不想懂也难。 她意会过来,难免有几分尴尬,那“鬼灯”却仿佛不明白。 鬼灯没动,也没看魑王露出来的腿,他神色漠然,连语调都没变:“鬼灯告退。” 女魑王眯了眯眼,第一反应没觉得鬼灯会拒绝,而是以为这人没修炼到魑王修为,无情无欲,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偏偏用禄存王的人,令她兴奋:“站住,你不会?” 鬼灯没有回头,面不改色道:“嗯。” 女魑王笑了笑:“没关系,我观你修为,也快到魑王了,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鬼灯语气平淡:“大人且等等,我找个门徒过来。” 女魑王这才听出自己被耍了,怒而变色:“敬酒不吃吃罚酒,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鬼灯沉默片刻,回头朝她走过去。 女魑王冷笑,开始在心里想怎么折磨他,不料下一刻,脖子被人狠狠勒住。 天上的血月映在湖面,女魑王想要挣扎,却发现竟然挣脱不掉脖子上的法器。 她到死也没想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这一幕也看愣了湖对面的湛云葳,她看到“鬼灯”妥协,原本都要离开了,毕竟她也没兴趣看人做这事。 湛云葳神色复杂,站在原地没有动,已经猜到了这个有几分眼熟的人是谁。 很快,女魑王化作邪气消散。 鬼灯缓步走过来,停留在湛云葳面前,他面色平静,仿佛不是刚杀了个人,而是吃完饭遛弯。 “看够了吗,湛小姐。” 湛云葳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冷冰冰的说出来。以往他喊她湛小姐,就算再冰冷,也不会是这样陌生的语气。 这是越清落死后,她第一次见到越之恒。 按理说,她明白越之恒会恨她、迁怒她。越之恒看上去也确然如此,可许是方才魑王太荒诞,让她莫名联想到了不该想起的记忆。 她总觉得,越大人不至于这般恨她,甚至两人的氛围,也似乎没有她预想般压抑。 既如此,那就当解释便解释,她低头,从怀里拿出越清落的信:“清落姐的死,并非我本意,越大人,你能原谅我吗?” “……”越之恒面无表情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和她无关,也从没怪过她,甚至因为湛云葳,越清落才不至于魂飞魄散。今日看见裴玉京离席,越之恒就猜到湛云葳也来了。 如果湛云葳不曾低头找信,就会发现,越之恒一直没有避讳地在看她。 血月落了满地,越之恒自己都明白,往后皆是看一眼少一眼。 他看出湛小姐好了许多,越清落的信确然有用,她眼睛又变得明亮,气色也比那日好了不少,看来仙门这几日替她好好疗过伤了。 他注视着递到面前的信,少女手上的肌肤还略有些苍白,应该是那日伤到灵丹,还没好全。他没法问她痛不痛了,还是否难受。 尽管胸腔之下,不可抑制在变得柔软。 可湛云葳不能再回王朝了,这条路并非同生共死这样简单,也不是人多就能成功,一场必死之局,多少人的性命都不够填。他知道湛云葳不怕牺牲,可人总不能白白牺牲。 若将来还有盛世,预言成真,那才是需要湛小姐的地方。 越之恒伸手接过她的信,展开,不意外在上面看见一片空白。 湛云葳:“……”她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越清落用的是越之恒的墨,他用来写书文的东西,为了保密,往往阅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她忍不住看了眼越之恒的神情,也不知道自己再解释没有耍他,他信不信。 很快越之恒告诉了他答案,他捏碎了那信纸,笑了笑。 说实话,顶着鬼灯的脸笑,在夜晚有几分渗人。 他开口道:“来人,抓刺客。” 等湛云葳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感知到邪祟逼近的邪气,她忍不住抬眸看越之恒。不能被邪祟抓住,她只能离开。 好半晌,她回头,那人在血月下冷冷地看着她。 不辩喜怒,没有悲喜。 他真的不信任她,甚至因此恨她了? 越之恒看着她气息消失,这才收回视线。一直以来,他都不曾对湛云葳说过爱她,从前是明知得不到同等的回应,怕自己变得可笑,而今却是庆幸。 庆幸她不知道,就有相信他会同她反目的理由。 永远别再回头,湛小姐。 他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她,仍然会愉悦和心动。他也知道终有一日,他得到的那分垂怜会随风散去。 裴玉京也没想到一会儿的功夫,湛云葳被一堆邪祟追杀。 两人好不容易又换了个身份,才摆脱了邪祟们。 “发生了何事?” 湛云葳喘了口气:“见到越大人了,他是那个鬼灯。” 裴玉京也有几分觉察:“他命人抓你的?” 湛云葳也颇郁闷,虽然她历来知道,越之恒不按套路出牌。 但如此说翻脸就翻脸,她还是第一次见。越之恒不相信她,有一瞬确实挺令人生气的。 若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亦会觉得这个人没救了,死心眼地为灵帝找百杀菉。 可她知道越之恒最后的结局,他死在了那个冬日,死在与灵帝的大战中。 带着无数的阴兵,越家所有人的下场惨烈。 她亦明白生生挖出灵丹有多痛,可越之恒还是将灵丹留给了她。 前世的越之恒尚且如此,今生的他真会因为误会就不信任甚至迁怒她? 她缓了一会儿,若有所思,从怀里拿出一枚石头。 是那日她在寒潭下捡回来的:“裴师兄,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裴玉京不是器修,这石头看样子也不是近百年的东西,他摇了摇头。 第89节 湛云葳收好,没关系,有的事可以慢慢求证。 她心念几转,不论越之恒怎么想的,都不妨碍她做想做的事,惟愿越大人之后不后悔就行。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百杀菉。 因着府上的魑王不少,湛云葳不敢贸然铺开灵力。 这样重要的东西,要么在魑王身边,要么被封存了起来。眼下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百杀菉就在魑王手中。 裴玉京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面色凝重。 真在魑王手中,今日便不是动手的最佳时刻。两人来到前院,湛云葳看着府中越来越多的魑王和邪祟:“这得有大半个渡厄城的魑王来上供了?” 裴玉京也没想到一会儿的功夫,人越来越多,而府中的主人一直没有出现。 眼见血月升到最高,越之恒顶着鬼灯的皮囊,站到主座身后,这才有人宣布。 “禄存大人到。” 府中的血红灯笼摇摇晃晃,地上仿佛有无数影子聚集,最后汇聚在主座之上,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 黑气盖顶,湛云葳有一瞬心惊肉跳。 这魑王是吞吃了多少邪祟,才变成这幅模样。 底下的门徒有崇敬有恐惧,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魑王们也各怀心思,垂涎主座之上的力量。 渐渐的,随着灯笼不再晃动,那主座上的人影慢慢有了雏形。 庞然大物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取而代之是一个面貌俊逸清隽的男子。越之恒低眸,似乎并不意外。 男子在主座上坐下,笑着问:“都齐了?” 越之恒用鬼灯的声音答:“是。” 湛云葳隐在人群中,抬眸望过去。待到看清主座上的魑王的模样后,不由愣住。 任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如今渡厄城最大的邪祟,人人畏惧的禄存王,竟然是文循! 十八年前,她在越之恒蜃境中看见的,那个纵然堕落成邪祟、命剑却如月华般明亮的男子。 第66章 习惯 她心中欢喜 血月光华照亮整个府邸,湛云葳很快意识到,主座上那个文循,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 越之恒蜃境中的文循,不爱笑,却是个好人。就算变成邪祟,也顽强地保留了当人时的意识。 可眼前这个男子,光看他先前狰狞的本体,便令人瘆得慌。 这十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文循竟变成这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湛云葳忍不住看一眼越之恒。 他似乎并不诧异,看上去早就知道禄存王是文循,低眉站在文循身后,很是谦恭的样子。 但湛云葳总觉得越大人随时会在背后给文循来一刀子。 某些时候,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越之恒和谁比,都更有反派的样子。 然而出乎意料,酒过三巡,越之恒也没有给文循一刀的打算。 魑王文循放下杯子,扫一眼底下各怀鬼胎的邪祟。 “今日本尊叫各位来,不仅是上供。”他慢悠悠笑道,“你们得表个态。” 邪祟们面面相觑。 文循道:“被关在渡厄城这么多年,想必人人都心有不甘,诸位既然来了,就随本尊冲出结界罢。” 此话一出,邪祟们的面色一变。 湛云葳看他们的脸色,心中有几分惊讶。她还以为所有的邪祟都绞尽脑汁想去灵域,如今看来,活了多年的大邪祟,并不愿意离开渡厄城。 他们看上去很恐惧,仿佛文循不是让他们去灵域,而是要他们的命。 有个魑王忍不住开口道:“城主有命,不许我等贸然离开渡厄城。” 百年来并不是没有狂妄的魑王仗着修为高深,尝试离开渡厄城,可刚迈出去一步,天上降落天雷,将那魑王劈成了飞灰。 城主已近百年没有露面,但对于渡厄城的邪祟们来说,他却等同邪祟们的天道,不得忤逆。 湛云葳心想:所以说,大邪祟们在渡厄城中不出去,并非是因为方家那道脆弱的结界能拦住他们,也并不是害怕被灵修们消灭,而是渡厄城主不让。 作为仙门魁首的裴玉京久久沉默,也神色古怪:“……” 事实的真相,仿佛在嘲笑灵修们这么多年的努力。 而此刻,宅院内乱作一团。邪祟们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众人害怕文循,却更害怕渡厄城城主,纷纷嚷着要离开。 文循眸色邪戾,哈哈大笑:“本尊并非在征求你们的意见,今日既然来了,愿意也得这样做,不愿意也得留下。” 话音一落,湛云葳敏锐地感觉到周身气息变了。 这样的场景她在十四岁时遇见过一次,那日学宫里的师兄师姐们,险些全部被炼化,裴玉京还差点被抽去剑骨,两个人都记忆尤新。 她立刻猜到知道文循想做什么,又为何进步如此神速。他分明是想在府邸炼化所有邪祟,吞吃入腹。 两人飞掠后退,离开数丈远。 反应过来的邪祟赶紧闪避,修为差了些的,被死死困在了原地。 天地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炉子,顷刻将这些邪祟炼化成黑气。 黑气争先恐后钻进文循的身体中,血月之下,他化作影子的本体,本就狰狞的怪物,顷刻间又变大了不少。 热闹的府邸,几乎转瞬被文循吞吃了个干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玉京和湛云葳身上,湛云葳看一眼面色平静的越之恒,忍不住心里低咒一声。 她总算明白越大人打的什么主意,越之恒化作鬼灯,早早就投诚,文循就算要杀人,也是最后杀他。 待裴玉京将文循消耗得差不多,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眼看魑王本体逼近,裴玉京顾不得伪装,只得祭出神剑,这时候他也反应过来那王朝鹰犬的卑鄙想法,额上青筋跳了跳。 经过这段时间修炼,裴玉京进步不少,神剑的金色光芒比先前还要亮。 文循生前便是剑修,眼中露出几分诡谲的光芒,用喑哑的声音赞叹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剑?” 他有些兴奋,没有硬扛神剑,而是化邪气为刃,一点点消耗裴玉京。 漫天邪气,皆是他的本体,血月加持之下,裴玉京带了伤,湛云葳不得不唤出星阵,困住文循。 文循望着自己身上的灵力:“御灵师?” 白色灵力将文循束缚住,可很快湛云葳发现,文循为何是最厉害的邪祟。每每她的灵气将他绞碎,下一瞬邪气又凝聚起来,成为无处不在的影子。 影子、邪气,本就是虚妄的东西,如何才能杀死? 她试着去探文循的识海,灵力刚放出去,触到无数个思维,仿佛有成千上万张嘴在同时说话。 她蹙了蹙眉,连忙收回神识。行不通! 文循化作的魑王,早就失去了自我,她无法在成千上万个邪祟中,精准地找到哪个才是属于文循的意识。 而魑王也开始了它的反攻。 一时之间,剑气和邪气所过之处,树木、房屋通通坍塌,却有一处,被结界护着,暂且完好。 越之恒坐在高台之上冷眼看着,直到此时,才眉梢一扬,身形如风消失在原地。 裴玉京立马道:“泱泱,别管我,去拿百杀菉!” 然而却无需湛云葳选择怎么做,在越之恒消失的一瞬间,原本在和他们缠斗的文循,化作无数黑影,追向了越之恒。 这下谁都能看出来,那里确实有很重要的东西。 湛云葳毫不犹豫追上去:“师兄,跟上。” 脚下一阵踏空之感,这是传送法阵。身形消失在结界之后,湛云葳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巨大石碑之下的越之恒。 他第一个进来,却神色阴翳。 湛云葳起初还不知怎么回事,直到眼睁睁看着文循被石碑上的银白光芒拦住,仿佛灼伤,湛云葳才看见越之恒烫红的手掌。 她本就气他心口不一,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于是故意问:“越大人为何不进去?” 越之恒低眸看她。 她眼里的嘲笑实在太明显,越之恒想忽视都难。 他看了她一眼,冷笑道:“越某没这个本事,湛小姐不妨试试?” 湛云葳恍然间,还以为回到了大婚第二日,她被越无咎害进浮梦蜃境。那时候她与越之恒相看两相厌。她明知越之恒不是故意占她便宜,却恼羞成怒刻意冤枉他,企图气死越之恒。 那时候越之恒也是这样冷笑,说他哪怕饥不择食,也不至于会对她如此。 湛云葳心里有几分好笑,又有些涩然。 越大人的话说得那般难听,然而在杀阵中,却是他义无反顾闯进来,将她平安带回去。 湛云葳这一瞬想说,越大人我们不吵了。 她告诉他重生的事,告诉他为何时至今日都相信他,用来交换越大人深埋两辈子的秘密。 可眼下显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不等她说开口,石碑前的文循仿若疯魔,身形一瞬暴涨,要往那石碑中冲。 反噬的白色光芒,一瞬几乎吞噬了所有人,连同后跟进来的裴玉京和曲揽月。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此变故,下意识远离那白色光芒,未免被灼伤化作飞灰。 曲揽月烫得痛呼一声。 裴玉京也蹙了蹙眉,将神剑挡在身前。 湛云葳从前只觉得湛殊镜倒霉,今日方知,真正倒霉的是谁。 身后传来的巨大吸力,梅开二度的熟悉感觉,让她本能朝前想要抓住什么。 第90节 越之恒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那白光从两人指尖相触的地方,一路灼伤他的指尖、手腕,小臂,几乎要腐蚀掉皮肉。 湛云葳抬眸看他,这才反应过来:“越大人,放手。” 他一言不发,却不肯松手,与那石碑相争。 湛云葳眼睁睁看着他腕间几乎露出白骨来,心中欢喜,鼻尖却发酸。 她知道这样下去,越之恒的手都会废掉。湛云葳咬牙,指尖放出灵力,迫他松开手。 而同时,曲揽月看出不妙,上前一步,将戮生符贴在越之恒身后。 湛云葳明显感觉到越之恒顿了顿,旋即眼中仿佛蒙上一层红色阴翳,终于如她所愿,松开了手。 白光所过之处,除了裴玉京,人人皆被灼伤。 文循身上的黑气被蒸发掉不少,亦消失在了结界旁,不知去了哪里。曲揽月眼见裴玉京追进了石碑之中,这才将解开的符咒贴在越之恒身上。 她靠在一旁参天的林木旁,望着自己身上的灼伤,叹了口气:“做什么呢越掌司,你还清醒么,明显这该死的石碑只伤我们,并不伤她。” 刚刚那一下,几乎将所有功夫都白费。 也不知她贴得是否及时,湛云葳感觉到越大人能狠心放弃她没有。 越之恒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沉默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习惯了。” 曲揽月:“……” 不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但听来好笑又心酸,什么都可以伪装,唯独爱不可以。 偏偏他们这样的人,付出的爱在旁人看来都不见得稀罕。 曲揽月说:“放心吧,湛小姐本就不弱,这石碑对她也没恶意。裴玉京也进去了,想来没事。” 越之恒靠坐在一旁,处理伤口,也没再去看那石碑了。 很明显,这石碑是有针对性地阻止人进入。 曲揽月扔了一块石子去砸那石碑,好笑道:“早知世间多有不公,人分三六九等,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连一块石碑都会区别对待。怎么着,这石碑只能好人进?” 那白光不仅不伤裴玉京,还任由他追进去。 这也没道理啊,真这么灵,就不至于伤她和越之恒。 越之恒已经冷静了下来,没有理会她的胡说八道,眸中若有所思:“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渡厄城传说中的禁地。多少年过去了,再有灵气也不到识人的地步,多半靠气息区分。” 曲揽月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什么意思,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 神圣之地啊,难怪。 文循就不说了,彻底的邪祟。至于她和越之恒,想到这十年来暗地里一直在做的事,一个背地里压制阴兵,一个是阴兵之主,怎么也不可能被禁地承认。 难怪禁地伤他们。 曲揽月说:“一会儿湛小姐出来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越之恒冷嘲道:“解释什么。” 曲揽月心道,好吧,还不如不说,有时候做什么比说什么管用。 她道:“等他们出来,大概也拿到百杀菉了,我是不信那东西能杀灵帝,真有这么厉害,就不至于东方既白和最初那位道君都死了。咱们不论如何也得意思意思抢一下,不然还不等阴兵练好,所有人都完了。” 越之恒也这样想。 曲揽月看他一眼,提议道:“一会儿我直接在你身上贴戮生符?” 越之恒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嗯。” 总比他解释为什么突然疯了,宁肯不要一条手臂,也要救回“害死”他阿姊的人好。 第67章 真相 她小字泱泱 湛云葳看着面前的一片湖。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月光。四处都是银白的星芒,照亮大地,美不胜收。 而空中悬浮着一处楼阁,看不真切。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渡厄城的禁地。 身边飘过来一颗明珠,其间装着一缕魂魄,那魂魄喋喋不休:“小御灵师,你是不是想杀文循,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借我用你的身体一日。我不骗你,亦不会伤害你,我帮你杀了他。” 湛云葳根本不理它。 从她进来,就遇见了这抹话痨的残魂,按理说人死魂灭,它许是运气好,汲取了此处浓郁的灵气,又恰巧得到机缘,至今还保留着意识和记忆。 湛云葳知道有些不甘的魂灵,修习邪术以后能夺舍他人身躯,她根本不可能相信一个陌生的魂灵。 而今,湛云葳看着湖面之上那处楼阁,眼睛一眨不眨。 越靠近,她就越觉得眼熟,幼时那个反覆做的梦从未这样清晰,有个声音吸引着她,湛云葳知道,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寻找的地方。 明珠中的魂灵说:“别看啦,那阁楼上不去。此地宝物倒是不少,虽然最厉害那几样被人拿走了,却还剩不少,我带你去找呀。”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明珠往湖中飞,飞至一半,原本平静的湖面却骤起惊涛骇浪,将它拍了回来。 它惊呼一声:“你看吧,很危险的,阁楼不让人上,我在此处十年了,也没上去过。” 湛云葳伸手触了触湖水,灵域是冬日,这湖水触手却意外地暖,她起身,迈步踏上湖面。 魂灵本来以为她也要被赶回来,却没想到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那永远抗拒外人的湖面,漾开一层层涟漪,却不是攻击湛云葳,而是骤开无数莲花。 随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湖面仿佛有了实质,露出空中的白玉阶,仿佛迎接着归来的人。 明珠中的魂灵看傻了眼。 这御灵师少女竟然真的上了那阁楼。 湛云葳却知道为什么,因为这被封印起来的阁楼,是她的家。 甚至不必进去,她都知道那廊下挂着小鱼风铃,每当风一吹,就会响起清脆的铃声。 果然,她在阁楼之中,发现了一张属于婴孩的床,床上还放着一只布老虎。 随着湛云葳拿起布老虎,湖面上越来越多的花盛开,一时间整个禁地星子漫天,连阁楼的结界也消失了。 明珠跟着飘上来,惊叹不已。 湛云葳见它气息纯净,并没有赶走它,任由它跟在自己身边。 可惜景仍旧是梦中的景,此处却没有梦中的人。 魂灵看出来她在此处如入无人之境,亦发现她好似在寻找什么,自告奋勇道:“你随我来,我知道哪里兴许有你想知道的事。” 湛云葳将布老虎珍惜地放在怀中,跟着魂灵找到了它所说的地方。 神龛之上空荡荡一片,许多东西都消失不见了,湛云葳想起泓元道君的手札,想必这就是当初他们拿走神剑和其他东西的地方。 而眼前只剩一个巨大的轮盘,轮盘之上,一本金色的书无比耀眼。 湛云葳幼时在古籍中读到过这个法器,据说有本记录灵域历史的神书,唤作“创世命书”,大到记录下了远古神族,小到书写一只蜉蝣的生命。 如果眼前的是命书,那确然有她想要知道的一切。 湛云葳上前,试图翻开命书。 这命书没有拒绝她,光芒一闪后,湛云葳发现面前站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抬眸,仿佛也对上了她的目光。 湛云葳道:“爹爹?” 眼前的长玡山主,却要更加年轻一些,他不像后来留着胡须,此刻穿一身青色衣袍,正赶去救人。 身后黑气漫天,他们跑得很快,穿过湛云葳的身躯,仿佛看不见她的存在。 湛云葳连忙跟上,却发现下一瞬,长玡山主等人来到了禁地之中。 禁地中,果然是手札中记载的,总共有四个人。 除了她爹爹,还有蓬莱尊者,越临羡,和泓元道君。 几人之中,长玡山主和越临羡辈分最低,他给众人见了礼,其余人也连忙回礼,感谢他顾念道义前来救人。 长玡山主说:“不知诸位可有找到被掳走的御灵师?” 所有人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越临羡凄苦一笑:“是我害了诸位,临羡百死难辞其咎。” 湛云葳第一次看见越之恒这个名义上的便宜父亲,有些明白宣夫人为何对他念念不忘。 这位曾经的越大公子不仅容貌出色,为人也十分清正果敢。 在外面他便十分骁勇,主动留下来断后。若非长玡山主拉了他一把,想必现在他已经死在了禁地之外。 几人很快发现,邪祟进不来禁地之中。 蓬莱尊者一抬头,就看见了神龛之上供奉的神剑。 湛云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尘封的几样宝物。二十六年前,蓬莱尊者远没有后来古板怯懦,他眼神清明,眼里是剑修对世间最好之剑的赞叹。 那神剑不容靠近,他毅然上前叩首:“都说神剑有灵,而今邪祟横行,三界动荡,诸神在上,惟愿祝我们一臂之力,还百姓一个盛世!” 神龛光晕几转,最后神剑竟然真的可以触碰。蓬莱尊者大喜,然而神剑到手之后,他却没法拔出来。 湛云葳看见他眼里划过一丝失望和难堪,眼神也不复方才清明,不由皱了皱眉。 或许叩首那一刻,尊者还是个纯粹的剑修,神剑不认他为主,却令他剑心顷刻动荡。 不过这一行为,也给了其他人启示,或许此处真有对付渡厄城魑王和城主的方法。 湛云葳走过去,在越临羡身旁,终于看见了越大人一直隐藏的那个秘密。 那是一朵冰莲,花有十瓣,冰莲圣洁,其上的莲纹,却鲜红如血。 这便是可以无视天地法则的悯生莲纹,圣洁与不祥并存。 湛云葳下意识道:“别拿!” 第91节 她如今是翻阅命书之人,自然清楚这莲纹意味着什么,它能够提升人的修为,改变根骨,逆天改命,然而莲纹入体,寿命骤减。 其实一道莲纹,便是献祭十年寿命。 她试图阻止越临羡的手,却发现穿了过去,而越临羡听不见她的声音,充耳不闻,已经拿起了莲纹,蹙眉打量。 湛云葳看着自己的手,也明白自己无法阻止发生过的事。 然而如今,她终于明白那悯生莲纹对越之恒意味着什么。他轻描淡写为她付出的,是本就不长的生命。 湛云葳身处神龛前,只能作为一个看客,看泓元道君拿走最后一本百杀菉。 唯有长玡山主,他没碰殿内的任何一样东西,而是捡起了角落掉落的一个拨浪鼓。 拨浪鼓精致可爱,令他忍不住笑了笑。 命书无人能翻阅,又急着救人,既然拿到了宝物,大家都知道得立刻出去。 长玡山主说:“你们可有听见婴孩的哭声?”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尊者催促道:“此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我们得赶紧离开。” 长玡山主说:“诸位等等,我得找找,有没有孩子被留在了这里。此处既然是那孩子的家,我们拿了她的东西,便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几人作为正道魁首,心肠自然不坏,纷纷点头,帮他一起找。 最后长玡山主当真从阁楼中抱出一个婴孩。 她紧紧闭着眼,长得玉雪可爱,半个小拳头放在嘴里,却没有气息。 众人围上前,忍不住猜测这孩子的身世。 “上古至宝尽被奉于神龛之中,这孩子气息纯净,来历不明,想必是此处主人的女儿。” 一个上古被封印到今日的遗孤。 世间再无族人的小女婴。 她的襁褓精致可爱,一眼就能看出族人多么爱护她。可惜千年封印,留在禁地,永恒的孤单。 蓬莱尊者叹了口气:“没有气息,我们解不开上古封印,救不了她,将她放下吧。” 那年,还年轻长玡山主摇了摇头,他将拨浪鼓放在孩子的怀里:“诸位仁兄离开吧,我留在此处,找寻唤醒她的方法。她与逝去的族人机缘巧合救我们一命,此恩理应偿还。于天下人而言,上古法器皆是珍宝,于整个禁地和她的父母而言,她才是举世不换的珍宝。” 尊者低声道:“是在下浅薄惭愧。” 最后众人商议出的办法是,其余人离开,去救御灵师们,而长玡山主留在此处,救封印中的女婴。 所有人都明白,那法器一出,会引起哄抢和局势改变,为了保护孩子,每个人自行抹去了关于女婴的记忆。 除了长玡山主。 他在禁地里过了一天又一天,皇天不负苦心人,两年后的某一日,终于让他找到了办法,婴孩才睁开了那双栗色的圆眼睛。 她伸出稚嫩的手,握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 山主怔愣许久,潸然泪下:“以后我便是你爹爹。” 她的长命锁上,刻着一个“泱”,长玡山主给她取名湛云葳,又唤她小字泱泱。 眼前白雾起,禁地不分昼夜,湛云葳看着那男子精心照顾女孩,煮了羊奶,一口口喂给她,教她走路说话,她也终于一日日长大。 湛云葳看见那小女娃扑进长玡山主怀里,笑声清脆,含含糊糊喊他爹爹。 长玡山主大笑,抱起她,两人坐上灵鸟飞远。 而湛云葳留在原地,往后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她记得自己跟着长玡山主救人,记得他教自己仁慈之道。 她有了许多家人,后来还有个兄长。长玡山主没有食言,从生到死,她都是他的掌上明珠。 她脸上不知何时,全是泪水。 就像幼年第一次学说话那样,看着山主抱着孩子离去的背影,湛云葳唤道:“爹爹。” 你永远都是我的爹爹。 禁地只是一段尘封的记忆,而长玡山,才是她永远的家。 命书翻开一页页,一一仿佛倒退。 湛云葳走回原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三件上古法器没有被带走的时候。 身前就是那朵冰莲。 她迟疑片刻,伸手去碰,这次却没有掌下一空,她仿佛真的碰到了什么,却并不是冰莲的触感,而是“命书”翻页。 她看见了后来发生的事。 越临羡带走冰莲后,又于地宫中,将宣夫人等十来个御灵师救回来。 那一晚血月很亮,宣夫人抱着夫君,止不住落泪,她眼里满怀痛恨痛苦。越临羡说:“我知道,没关系,没关系,都过去了。” 宣夫人不住颤抖:“我将那两个小怪物留在了地宫之中,他们会死吗?” 朝夕相处三年,分娩之痛,稚子反哺。她离开得决绝,却何尝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皆是良善的心肠。 越临羡给她擦干泪水:“你从这里出去,先回家,我去接孩子们。” 宣夫人哽咽道:“可是他们,我不知道是不是……” 越临羡说:“稚子何辜,你是他们的母亲,我便是他们的父亲,天下间,哪里父母抛弃孩子的道理。更何况,渡厄城中还有同门的妻子需要人去救,你回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又将怀里的悯生莲给宣夫人:“你将莲纹和这块玉牌带给父亲,他自然明白如何做。” 然而越临羡再也没有回得去,湛云葳看见他拼尽全力,却死在去地宫的路上,被魑王们合力绞杀。 他喋血的地方,离地宫只有一步之遥。 湛云葳顺着他生前最后的目光,走进那扇门后。 巨大的血月之下,蜷缩着两个取暖的孩子。 他们都望着窗外,女孩打着手势:阿恒,娘还会回来吗?她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年仅三岁的男孩道:“不知道。” 女孩沉默良久,从怀里拿出一个藏起来,已经冷硬的馍馍,示意道:我给娘留的,要是娘还回来,我就给她吃。 她再乖一点,娘就不舍得离开了。 越之恒说:“你傻不傻,她不会要的,只会想掐死你。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他掰开那馍馍,面无表情往哑女嘴里塞。 他手上全是血痕,不知道去哪里野了一圈,或者打了一架。 然而怀里鼓鼓的,湛云葳看见半个饼子露出来。 他说越清落傻,自己何尝不是。 这也是给宣夫人留的吧? 她在那男孩面前蹲下,尽管知道越之恒看不见她,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遍布伤痕的小脸。 “越大人。”她轻轻道,“别难过,宣夫人和越大公子也曾爱过你们呢。” 宣夫人出去便后悔了,而一步之遥,你们的爹爹,也曾拼尽全力,想要带你们回家。 第68章 少年 他书都没念完,眼神便也直白。 命书一页页地翻,眼前两个孩子的影子很快模糊。 湛云葳知道机不可失,她要知晓越家深埋起来的秘密,最好跟着越之恒的视线。 于是当眼前景象快要消失时,她及时握住了越之恒的手。 与那朵冰莲一样,这次她没有落空,她握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 血月下的男孩也很意外,感觉到掌心被触碰,抬眸看她。 可是顷刻间,眼前的景象就消失了。掌中那只手也长大了些许,化作虚无从她指尖划过去。 湛云葳发现自己这次来到了见欢楼,面前站着文循。 与后来那个扭曲的魑王不同,这是越之恒八岁之时的景象,更贴近蜃境中的回忆。 文循坐在窗前,倒了一杯酒出来,推给对面的越之恒,他容颜清隽,玉冠束发。 窗外夜风吹着,暗河之下诡谲难测。 文循于万千邪祟之中,像格格不入的清风明月。 若非他眸色殷红,湛云葳几乎以为他还是个正常的修士。 “喝吧,我要杀你不用费这个劲。” 湛云葳低眸,看向对面的越之恒,他衣衫被扯得零落,年纪虽小,却十分冷静。 许是身上鞭痕一抽一抽地疼,越之恒喝下文循递过去的酒,藉以麻痹身上的伤痛。 文循看着面前不怕死又心性顽强的小子,良久笑了笑:“不错,看样子你能活很久。” 越之恒擦了擦唇,哑声问:“为何救我。” “我要你出去以后,替我做一件事,能做到我就帮你离开见欢楼和渡厄城。” 文循视线看向暗河另一头,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出去之后,我要你找到王朝的大皇子妃,告诉她,让她好好活着,我既然应诺过带她离开,便会做到。这世道欠我们的,我终有一日会通通讨回。” 湛云葳若有所思,听文循的话,大皇子妃和他之间,有过一段不浅的渊源。 文循视线冰冷:“先别急着答应,我只给你短短几年时间。若做不到,亦逃不过横死的下场,届时说不定你会后悔,没有死在今日。” 湛云葳不由看向越之恒,她知道,这时候的越大人年纪虽小,却十分有主见。 越之恒在地宫长大,连大皇子妃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还是应:“好。” 文循将一道印记打入越之恒体内:“天亮之后,我送你离开渡厄城。” 眼前画面定格在文循的脸上,耳边再次传来命书翻阅的声音。 第92节 待到视线清晰,湛云葳抬眸,发现已经来到了灵域之中。 雨夜,一个女孩在敲药店的门,伙计刚打开门,她立刻跪下,哀求着比划,指了指角落里满身伤痕的男孩。 伙计啐了一口:“晦气,臭要饭的,滚一边儿去。” 女孩被一把推在地上,褐色大门也缓缓阖上。 湛云葳怕越清落受伤,下意识想要接住她,待从越清落的身体穿过,她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都是过去真切发生过的事,后来人已经没办法改变。 越清落抹了一把泪,走到角落里,看着男孩身上的伤,手足无措。 这已经是他们找的第三家药店了。 越之恒努力吞咽了一口雨水,眼神涣散却倔强:“没事,我们去庙里。阿姊,还找得到过去的路吗?” 越清落点头。 两个孩子搀扶着回到破庙,越清落对着神女像拜了拜,一脸歉疚地将灵果拿给越之恒。 求生的本能让越之恒有什么吃什么,他见受伤的鸟在廊下吃草种,费力过去,也捡起草种往嘴里塞。 许是运气还不错,那也算一味药材,天亮以后,他的情况明显好了很多。 两个孩子就这样磕磕碰碰,找到了越家。 这时候的越家还没有搬到汾河郡,而是在齐旸郡的仙山。 出发前,两个孩子在溪水边洗干净了脸,越清落还小心地用草茎串起来衣衫上的洞。 两人站在山下,等着传话。 宣夫人被簇拥着走出来,越清落眼睛一亮,她没法说话,自然喊不了娘,而越之恒看着宣夫人冷冰冰的眼睛,和她一身缟素,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已经许久不曾开口喊过娘。 宣夫人比当初在渡厄城还要消瘦,她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说:“赶出去,我不认识他们。”湛云葳知道,这时候是越临渊死后第五年,宣夫人已经彻底崩溃。 两个孩子只得下山,越之恒还好,越清落一脸低落,揪着衣衫上的草茎。 湛云葳跟着他们,见过这一路他们多么辛苦,她心里也不好受。尽管她知道,后来他们还是留在了越家,却不知是怎么回去的。 很快她便知道了,越之恒和越清落下山没多久,便落入山下几个灵修的陷阱。 抓住他们的人迟疑道:“这两个小孩真是你说的邪祟之子?” “错不了。”林中出来一人,瞎了一只眼睛,语气恨恨,“我先前就在渡厄城结界外,眼睁睁看着他们跑出来的,这小子是真能跑,还狡猾,我这只眼睛便是折在了他手中。” 湛云葳终于知道,雨夜时越之恒为何伤得那般重,原来是遇见了心怀不轨之人,他惊险地恶战过一场,旋即带着越清落逃离。 几人中的大哥笑道:“人抓到就成,齐旸郡城主近来一直在找邪祟之子压阵,这两个小畜生可是好东西,将他们卖了,又能大赚一笔。” 独眼冷笑道:“等等,城主没要求要完整的吧?” 大哥挑眉,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叮嘱道:“别弄死了。” “我只要他两只眼睛。” 说罢,他拿起手中峨眉刺,对准越之恒的眼:“狼崽子,你只要叫一声爷爷饶命,我就绕过你一只眼,如何。” 那刺尖就对着越之恒的眼,他眸色无惧,冷冷一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 湛云葳虽然知道没法做什么,却还是下意识用手去握住那根峨眉刺。 也不知这次是不是起了作用,她竟然觉得掌心一痛,那峨眉刺当真被她握住。 独眼看着空中被挡住的峨眉刺,高声道:“谁在装神弄鬼。” 而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越之恒,却抬起头,看向湛云葳的方向。 他眼睛离那峨眉刺就在咫尺,他却不闪不避,反而看着她。 尽管湛云葳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瞬,林中无数叶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轮椅出来。 几人中的大哥认出这是越家家主,那位传闻中的器仙,连忙道:“走!” 可是俨然已经来不及,飘落的落叶如刀,割过他们的喉咙,几人尽数倒下,空中的两个孩子也被放了下来。 越清落瑟瑟看向那眨眼间杀了许多人的老人。 越之恒往前站了站,挡住她的身影。 老人看着他,问他:“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越老爷子淡声说:“你确然配不上我儿为后人所取之名。” 越之恒目露讥嘲。 越老爷子道:“仙门职责所在,便是见妖邪杀之。你们纵然今日不是,来日也是。老夫现下不杀你们,不过从今日开始,异变之前,你们得留在结界中,异变之后,若你们不自己动手,那就老夫来。” 等两人被关在山上的小茅屋中,越老爷子看了良久。 老仆低声道:“家主?” “走罢。”老爷子苦笑,“渊儿当初既然想带他们回来,便让他们留下。仙门容不得邪祟,平日里给吃给喝,别让他们被抓走,总归邪祟之子大多活不过十六岁。天命一到,便也算个了结。”不恨不怨,保他们一命,便是他如今能做到的一切。 眼见命书又要翻页,这次湛云葳必须做个选择,她回头看了眼那个孤单的小屋子,轻声道:“你们要保重。” 下一瞬,她用受伤的手抓住越老爷子的轮椅。 天旋地转之后,她终于来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器阁之中。 器阁最上面,盛开着一朵冰莲,冰莲旋转,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窗外梧桐叶落,越老爷子面前站着越无咎。 年岁尚小的越无咎,看上去胖乎乎的,怯生生摇头:“我不想纳化什么冰莲,祖父,无咎害怕。” 越老爷子摸摸他的头。 “祖父不是告诉过你,修行之人,理应无畏。而今王朝之中那人,早已被夺舍,不再是百姓们的陛下。泓元道君使用百杀菉,妄图一举消灭渡厄城中那城主,没想到反噬在了灵帝身上,道君也为此牺牲。” 外面风声肆虐,湛云葳却在这一瞬,几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灵帝竟然是渡厄城城主! 难怪历来王朝的皇子,似乎都很平庸,却在继位以后,修为突飞猛进,一瞬变成天纵奇才,如今的灵帝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长玡山主一度为之苦恼,不知王朝到底有何传承,竟然厉害至此。 传到这一代,灵帝几乎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湛云葳吸了口气,万万没想到真相如此可怖。若是灵帝永远都在夺舍别人的躯体,内里却是个活了数千年的怪物,那就说得过去了。 她也隐约猜到了越老爷子想做什么。 他拍拍孙儿的肩:“别怕,拿起冰莲,祖父和越家陪着你。无咎,仙门自古便是为守护百姓、守护凡人而立,吾等不能眼看三界毁于那邪魔之手。” 越老爷子叹气,他也不想逼越无咎,可是他们时间着实不多了。 上有渡厄城中无数的魑王当灵帝补品,助他修为蹿升,下有灵域中皇室为他提供躯体。 灵帝早已经没有对手,这样下去,几十年内,那邪祟便会飞升。 满手杀戮的哪里配成神?而一旦成与天道同寿的真魔,那便是天下人的浩劫。 湛云葳的心也不断下沉,她万没想到真相是这样。如果以前她觉得经过仙门的努力,尚且还有希望,能看见海晏河清那一日。现在便明白,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希望,这是一场死局。 在越老爷子的鼓励下,越无咎终于鼓起勇气,去拿那朵冰莲。 然而冰莲散发出蓝光,将越无咎弹开。 老爷子接住泪汪汪的孙子,叹了口气:“命也。” 越无咎已经是如今越家资质最好的后辈,难道三界注定沦亡? 他抬手,抹去了越无咎这一段的记忆。 很快,湛云葳看见那个胖小子跑下器阁,欢欢喜喜练剑去了。 老仆提议道:“家主,听闻蓬莱有个弟子,天生剑骨,是否请他一试。” 越老爷子苦笑:“冰莲入体,短寿便是定局。要杀了城主,岂是一日之功,这人将来还得以血饲养驯养数万阴兵才行。” 合数万人之力,才有杀了灵帝的可能。 老仆不由皱眉:“可这数万阴灵……该去哪里找?” 湛云葳随越老爷子的视线看向冰莲,后来的事,不必越老爷子说,她亦知道。 那些阴兵,从本该死去的人中找。 所以才有了王朝后来的鹰犬,那个传闻中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越之恒。 她也终于明白越老爷子的那一声叹息,明明是同样的使命。 有人一生可以走在阳光下,受人赞誉,如裴玉京。 有人却得一辈子行走在黑夜,忍受无数唾骂,踽踽独行,至死都被百姓们憎恨。 被蓬莱养大的裴玉京,纵然知道提取注定殒命之人的魂魄练兵才能救天下人,也下不了这个手,他纳化不了冰莲。 梧桐叶落,命书翻过一页又一页。 湛云葳知道,了解所有真相以后,便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此刻才清楚,越之恒为何对她说,这情爱注定只有三分。 因为有的人,一开始就是要死去的,她永远等不到越大人来长玡山。 掌中还在隐隐作痛,离开前,她想最后看一眼过去的越大人。 这段成长她并没有陪着他,只能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越老爷子飞速苍老。 命书中时光白驹过隙,她等着再次和越之恒生命有交汇的时候。 眼前如水波漾开,树木的年轮再增加数轮,终于到了结界之中,那两个邪祟之子丧命的日子。 老仆受命去为他们敛尸,过了会儿,他却推开了器阁的门。 第93节 “家主,结界里的两个孩子没死。” 越老爷子抬起头。 老仆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那少年劈开您的结界,跑下山,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越老爷子问:“用什么劈开的。” “斧头。” 老爷子:“……” 器阁内久久寂静,湛云葳感受着掌心的伤,唇边忍不住也露出一个笑意。 永远不屈活着的越大人啊。 隔着命书中的八年,湛云葳终于再次回到了那个小屋。 当初孱弱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轮廓分明的少年。 他站在院子里,打了水将自己洗干净,屋子里是气息已经稳定的越清落。 越老爷子站在门外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确定地问老仆:“他手中拿的什么,启蒙玉牌?” “是。” 老仆难得叹了口气:“老奴探过那玉牌了,学的君子之道。”明明很荒诞,却又莫名令人动容。 越老爷子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祖孙俩隔着结界,远远对望,越之恒收回视线,没有理这老头。 十六岁的少年,远远没有后来持重,还有股鲜活与叛逆在。 湛云葳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木凳坐下,他的手很巧,小木凳都是亲手打磨的。 她也看见了越之恒掌中的玉牌,记忆如被拼凑完整的画,湛云葳第一次领略到夙命的神奇,知道了越之恒书房里尘封的是什么,原来一早就是她的玉牌。 老爷子进到院子里。 “玉牌是谁给你的?” 越之恒不理他。 老爷子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湛家的小丫头罢。你根骨很好,可愿与老夫做个交易。” 越之恒冷淡地拎起斧头,开始劈柴做饭。 老爷子看他:“你答应的话,明年今日,也许还能见到她。” 越之恒这才抬起头,他书都没念完,字也还不认识几个,眼神便也直白。 老爷子愣了愣,笑着摇摇头。 也不像个完全没有喜怒爱好的小邪祟啊。 而湛云葳坐在他面前,莫名耳根发烫。 第69章 情窦 对白月光心动不已的模样 好在这祖孙俩看不见湛云葳,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当事人就在此处。 老爷子说:“我要你做的这件事很危险,几乎赌上性命。越家能为你做的却不多,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给你三日时间考虑,若愿意,三日后的夜晚,来后山望月池找老夫。” 说罢,老仆推着越老爷子离开。 命书往后翻,湛云葳既然选择了老爷子的视角,便没有转圜余地,只得跟着他离开。 离开前,她回头看越之恒,少年在劈柴,照顾屋里的越清落。 他劈柴干脆利落,跟切豆腐一样简单。她莫名想到了他生辰那晚,自己回越府,越大人亲自下厨给她煮了一碗面。 很快,眼前的景色如水墨晕开消失,连带着少年的脸庞也融在了画卷之中。 脚下一轻,她跟着老爷子重新回到了器阁。 老仆问:“家主,当真要将冰莲给那小子?他是渡厄城中某个魑王的后嗣,要是心性不纯,岂非给天下人培养了第二个魔头。” 越老爷子失笑:“他成不了魔头。” “您为何这般笃定?” 越老爷子取下冰莲,叹息道:“你见过跑出去一趟,被迷得七荤八素回来的魔头?” 老仆:“……” 湛云葳呛咳出声,忍不住瞪了越老爷子一眼。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快千岁了,怎么总说这些。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严肃多了,越老爷子说:“你也看到了,这小子用一把斧头就劈开了我的结界,就算是当年的临渊也做不到。他的根骨还没测过,但想必不会低于八重灵脉。” 提起越临羡,老仆眼里总算有了点光彩:“大少爷确然天赋异禀。” “这小子更甚。”老爷子感慨,“不输于蓬莱的裴玉京,只可惜起步晚了一些。”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人忌惮厌恶邪祟,自然也以此眼光揣度邪祟之子,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过。 这几年下来,倒没有邪祟之子生乱,只要不彻底入邪,他们看上去和普通人也差不多,越老爷子心中对他们的成见也浅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这两日看了回溯镜才知道。”老仆说,“几年前,他曾往外放飞过一次灵鸟,看方向,是往王朝去的。” 越老爷子颔首,若有所思:“王朝有回信吗?” 老仆摇头。 湛云葳猜,应该是越之恒答应文循的那件事,没想到他被困在齐旸郡的仙山中,也做到了和文循的约定。 老仆担心越之恒和王朝有往来,越老爷子却心知不可能。 灵鸟传信,是仙门通用的术法。在越之恒和越清落幼时,宣夫人也曾教过他们修行。没想到哪怕被关着的几年,还是被越之恒自发琢磨出了些门道,难怪能闯出结界中去。 越老爷子的手拂过冰莲的纹路,此等天资,都是命啊。 三日之期很快过去,这一晚,圆月刚出来,越老爷子就带着冰莲去了望月池旁。 过了好一会儿,越之恒还是没来。 老仆不由担心道:“他不会也怕了,不愿意来?” 越老爷子闭着眼,气定神闲。 不来一辈子便注定困在后山之中,老爷子并不觉得那小子是甘于平庸的人,越之恒明显不是越无咎这样的胆量和心性。 不管是为了越清落,还是为了他自己,亦或者他不自量力看上的湛家小女娃,让他走一趟刀山,他指不定都得试试。 果然,当圆月的光彻底照亮望月池,路的尽头出现了越之恒的身影。 他穿一身粗布短打,明显是几年前的衣衫了,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拔高得尤其明显。衣衫虽然简陋,一张脸却尤为出挑。 湛云葳和老爷子一行人一齐在望月池前等他。 “想清楚了?” 越之恒说:“嗯,你要我做什么。” 越老爷子说:“纳化这朵冰莲,跳进这池子中去,在里面待够二十七日,其间经历噬心换骨之痛,若你能活着出来,自此上越家族谱,我会为你请先生,给你越家子弟的待遇,将来你也会是越家的家主。” 越之恒抱着双臂,靠在一旁的树上,眼里还带着年少独有的桀骜。 “就这样吗。” 越老爷子说:“还会帮你救你阿姊,明年仙门上学宫拜访,也带你去,你上次见到的人,就在那里。” 越老爷子倒也不诓他,补充道:“冰莲入体,寿命折损,你考量清楚。” 越之恒沉默了一会儿,拿过他手中的冰莲,解开腰带,脱去衣裳,往池子里走。 湛云葳没想到他这样果决,猝不及防看见他脱衣,她碍于礼节,移开了视线。 好半晌,待听到望月池的闷哼声,她才看向越之恒。 月光铺满池子,她不知道那水是什么做的,仿佛在腐蚀越之恒的皮肉。 冰莲悬于空中,其后没入他的体内。 池水没过越之恒的肩膀,谁都能看出他的痛苦,偏偏他一声不吭。 这是最快的洗髓和纳化冰莲的方式。 湛云葳顾不上他没穿衣裳的窘迫,涉水跑到他面前。 “你还好吗越大人?” 越之恒自然听不见。 他紧紧闭着眼,唇几乎被咬出了血,空气中渐渐弥散出冰莲的香气。湛云葳伸手去触碰他,却触了个空。 她终于知道越之恒一身冰莲香从何而来。 纳化冰莲以后,越之恒的体质和根骨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其后修行短短几年时间,便是世间一流高手。 然而这个中痛苦,却无人能体会。 一片落叶落到池水之中,顷刻化作飞灰,而他得在里面熬上二十七日。 池中偶有鲜红之色涌出,是冰莲在吞噬融入他的血肉。 渐渐的,他身上开始浮现莲花纹路,这便是后来的悯生莲纹。 纳化的过程极其漫长,越老爷子并没有一直守着他。当眼前的影子模糊,湛云葳知道,又是命书翻页的时候了。 她望着越之恒的眉眼,忍不住想:每一次见你,似乎你都在经历命运的苦难。 越大人,望下次再见,你能得偿所愿。 人的一生,不能总是苦涩啊。 命书的声音响在耳侧,湛云葳知道,这是命书将要阖上的讯号,所窥天命不能过多。 然而她却想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看,一年之后,越大人是不是真的来过学宫,为何她毫无印象。 她对命书翻页的规律已经隐约有些许了解,闭上眼,将自己带入书页之中,控制着时间流速。 第94节 眼前越老爷子替越大人请教习先生,他在雨中练习鞭子、学着炼器的画面,仿佛走马观花而过。 视线再次清晰定格时,已经来到了一年后。 湛云葳低眸,发现身边还是坐在轮椅上的越老爷子。 旁边停靠着一艘云舟,越老爷子准备出行,他要去学宫拜访旧友,交代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是一个清晨,阳光照在云舟之上,没过多久一个腰间别着鞭子的少年走了出来。 正是越之恒。 不过如今的越之恒,已经不是望月池畔,那个困在后山的小邪祟。 一年过去,他又长高了不少,她几乎得略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脸部轮廓更加成熟了些,冷峻的半张脸上,仍旧有若隐若现的莲纹。 越老爷子道:“出发罢。” 他们去的,果然是学宫的方向。 抵达学宫前,越之恒垂眸,拿出一个黑色的面罩,系在后脑之上,遮盖住了脸上的莲纹,只露出一双淡墨色的眼睛。 越老爷子知道,这与自卑无关,而是越之恒已经明白将来走上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莲纹之事,越少人知道,便多一分胜算。 如今教习先生加在一起,也打不过越之恒。再过几年,越之恒就会接管越家,“投效”王朝。自此他得积攒阴兵,以冰莲之血,饲养这股能消灭灵帝的力量。 年少时那惊鸿一瞥,只能埋藏在记忆中。不管是身份还是命数,两人完全不可能有交集。 越之恒远比他想像的成长得快。 一年前,木屋前的少年,还会流露出那样的目光。如今……老爷子心道,就算再见湛家那女娃娃,他的目光恐怕也能克制得跟看路边的花草没两样。 湛云葳自然也发现了这个变化,她支着下巴,心里觉得好可惜。 她原本还指望能见一见少时的越大人心动不已的模样呢,没想过命书翻过的须臾,她就已经看不透越之恒的想法。 她甚至觉得,越之恒说不准此刻就已经把去年那点心思舍弃了。 毕竟九年后在三皇子府邸重逢,他对她那般冷漠。谁能想到少时还有这段过往? 然而很快,随着云舟行驶,一股期待欢喜之意,代替了湛云葳对越之恒心性过快成长的遗憾。 这条去学宫的路,湛云葳曾千百次走过,但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旁人的视角,回到少时学艺的学宫。 而今春日,两畔无数花朵盛开,争奇斗艳。 越之恒接过老仆的活,推着越老爷子上山。 路上遇到许多年轻鲜活的学子,他们身着学宫青色的服饰,见越家一行的打扮,知道老爷子辈分不菲,纷纷行礼。 越老爷子看看别家阳光明媚的少年,再看看身后心思莫测的越之恒。 他说:“回去没了莲纹以后,你也去上两年家学。” 越之恒脚步顿了顿,道:“没必要。” 许多东西他都已经会了。 越老爷子说:“人心、相处之道,是那几个先生没法切身教你的东西,去家学看看,总能学到些新东西。” 这回越之恒没反对。 一路上,湛云葳看见了许多师兄师姐,他们后来大多战死在了与王朝的战役中。 尽管这只是命书中记载的过去,在湛云葳看来,却美好得像场梦。 当时只道是寻常。 越老爷子今日打算见学宫宫主,最后一次与故人叙旧。 老爷子看越之恒一眼,说:“行了,不用再跟着我,你自己去学宫中走走罢。” 尽管当初的承诺放在今日看,已经变了味。越之恒这样的性子,既然知道没希望,一开始就不会给自己留余地。 老爷子知道他有分寸,索性赶走了他。 就算不惦记得不到的白月光了,也别在这杵着,耽误他们老头子谈心。否则一回头看见一双冷淡又看透一切的眼睛,会令他们老脸发臊。 他爱去哪儿待着去哪儿待着。 越之恒便推门出去了。 因着老爷子就在学宫,湛云葳便能在学宫四处走。湛云葳跟在越之恒身后,此时恰是春日,学宫中的花开得很美,落英缤纷,四处都有闹腾的学子。 剑修们在桃林练剑,符修在晒自己宝贝的朱砂。 尽管知道越之恒听不见,湛云葳还是一路给他讲学宫中的趣事,他走到哪里,湛云葳就给他介绍哪里。 然而十七岁的越大人,似乎已经有了后来的冷漠性子。 他没有和任何人攀谈的意思,也似乎根本没想过要找她,甚至远离了御灵师的院子。越之恒在僻静的地方盘腿坐下,阖眼修行,等着越老爷子叙旧完一同回府。 湛云葳抬眸一看,发现他已经来了九思涧。 九思涧是学宫中犯错弟子被关押受罚的地方,她坐在他身侧:“怪不得我对你没有半点印象呢。” 原来当年的越之恒,根本没和她有交集。 湛云葳知道自己能留在命书中的时间不多了,老爷子指不定会彻夜长谈。 等天明,太阳一出来,她就得离开命书之中。 看不见少时这场重逢,心里难免有些遗憾。 然而湛云葳没想到命运这么会开玩笑。 片刻后,当她看见那个身着粉白衣裳的少女踉跄走到九思涧下,小心翼翼清洗伤口时,脸色险些绷不住。 她终于记起来了这是哪一日! 这一年她十五岁,为了帮封兰因师兄解围,澄清他盗窃的罪名,得罪了太虚门公子等一众御灵师。 没多久,有人用影珠记录下来她偷学控灵术,上报至学宫,她被罚了二十下杖刑。 控灵术本就是当世的禁术,长玡山主亲自登门为女儿道歉,承诺会好好教导自家小御灵师。 师尊最后叹了口气,让湛云葳封了术法,在九思涧下自省了一夜。 九思涧下,入夜会极冷,对御灵师来说,也是比较严厉的惩罚了。湛云葳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被送去九思涧关押的御灵师。 记忆一旦开闸,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清清楚楚。 就算打死湛云葳也想不到,当年她在九思涧下受罚,越之恒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她看向身边的越之恒。 越大人还带着遮掩莲纹的玄色面罩,也没有避嫌的意思,就沉默地看着那少女遮遮掩掩含泪处理身上的伤。 他视线陌生,无波无澜。 若非湛云葳从命书一路看到现在,几乎真的以为他已经忘了她。 可直到天色暗淡下来,底下另一个少年出现,给少女带了药和糕点,还啼笑皆非地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湛云葳忍不住去看越之恒的反应。 她确定,哪怕下半张脸看不见,她都从越大人眼中看出几分浅浅的嘲讽。 她尴尬得用手指缠绕自己衣裙上的系带,知道接下来还有更过分的,有心想阻止,也想让越大人快离开别看了。可是命书中,她只是个看客,只能破罐子破摔,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和越大人一起看。 湛云葳记得,十五岁的自己,并不如后来坚强。 受罚挨打她不在乎,可是让长玡山主亲自给师尊道歉,害得别人在背后指点爹爹教女不严,令她委屈又伤心,她亦不能理解为何天下人要御灵师做笼中之鸟,剪断他们的羽翼。 师姐妹的疏远,看异类的目光,十五岁的自己原本还能忍住眼泪。 可是人年少时就是这样,没有人关怀还好,能默默忍住。一旦有人关心,委屈和难过便一发不可收拾,裴玉京给她擦完了泪,低声道:“没事,师兄在九思涧陪着你。” 明月隐去,九思涧下越来越冷。 湛云葳受了伤,半昏迷过去,很快冷得发抖。裴玉京心知不能在此处动用灵力,便脱下外袍,裹住湛云葳。 九思涧下,少女依偎在少年怀里,总算没那么冷,安稳了不少。 而湛云葳已经无力去看身边越之恒的脸色。 她就不该在命书中多留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一年前,她见过身边少年多么期待重逢的目光,可是这场景,对当年的越之恒来说,却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山涧上风很大,越之恒如今的修为便很不错,几乎没人发现他。 他似乎也觉无趣,没那个癖好看人亲昵,眼不见心不烦,很快阖上眼,不再看九思涧中的人。 直到一只灵鸟飞来,蓬莱急召。 裴玉京知道再逗留下去,发现他帮湛云葳躲避刑罚,她只会在九思涧中被罚更久,他不得不立刻离开,封印住那只那暴露他位置的灵鸟。 湛云葳坐在山涧上,看着裴玉京离开了。 可是……她咽了咽,记忆里,这一夜并不算难熬,她一度以为天明后,裴师兄才离去的。 那么,谁最后帮了她?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她眨了眨眼,看向越之恒。 他沉默着,垂眸看着九思涧中,蜷缩在古树下的少女。 第70章 柔情啊 将他冷硬的心肠撬出一丝柔情来 九思涧是学宫创设来惩罚灵修的地方,每一缕寒风都往人骨子里钻。 御灵师天生神识强大,却灵体薄弱。 湛云葳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越之恒有要帮她的意思。 越之恒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再看湛云葳。他稳稳当当坐在九思涧上,下面的少女已经冻得神志不清,他双手掐诀,开始领悟起了器魂。 第95节 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湛云葳看看九思涧下的自己,又看看老僧入定般的越之恒,发现自己又猜错了。 命书翻得过快,她缺席了他改变最大的一年,已经看不透越之恒的心意。 她不知道越之恒是几乎快把她忘光了,还是已经不感兴趣,随着成长和阅历,人的喜好也会发生极大的改变。 就如段师姐,她每年可以喜欢五位剑修师兄,个个类型不重样。 如今看来,少时初见,对越之恒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 虽然他还没有后来成熟稳重,却已经和后来性子相仿,那便是不做多余的事。 见过越之恒是如何长大的,湛云葳便忍不住想,想必在越大人看来,九思涧受罚,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的确没猜错,这些年越之恒冷过,饿过,数次命悬一线,总归九思涧下的少女没什么生命危险。 冷眼看裴玉京照顾湛云葳以后,他脑子更清醒。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那剑仙师兄器宇不凡,根骨奇佳,身世也很好,而越之恒将来要走的路,人人不对他拔剑就已经算是和睦。 注定将来要翻脸,今日便不该有所羁绊。他惦记什么都比惦记注定是别人道侣的人来得好。 云层遮盖住了月亮,山涧中漆黑一片。远处却骤然传来了鹰隼扑扇翅膀的声音,湛云葳猛地站起来,越之恒也抬起了眸。 远处那鹰隼是朝着湛云葳去的。 湛云葳知道太虚门心性不正,却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这鹰隼湛云葳认识,是太虚门掌门养的灵宠,平日里跟随太虚掌门作战,撕碎过不少邪祟。 她很快就明白太虚山公子为何要这么做。 恐怕不止是她帮了封兰因,拂了太虚山公子的面子。事实上,长玡山和太虚门的矛盾存在多年,长玡山山主和 太虚门掌门同样是符修,名声却一个天一个地。 以至于不说百姓的敬重,就连其他仙门采购符纸,生意往来,常常也会略过太虚门,首选长玡山。 世家若有符修弟子,也会首先属意送至长玡山。 太虚门日益没落,新仇旧恨堆起来,太虚山公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知道湛云葳此时受了伤,他竟然歹毒到夜半放鹰隼。 若真出了事,追查到他身上,他也可以推脱是灵宠乃牲畜,管控不严。而长玡山主爱女如命,往后恐怕会一蹶不振。 很快那鹰隼就到了古树下,湛云葳看得真切,那鹰隼并非想要她的命,而是想要抓伤她,太虚门也当不起害死湛云葳的名号,怕长玡山主真的不管不顾与他们同归于尽。 但鹰爪上的冷锐紫光一闪而过,明显就沾着邪祟的血,对于毫无防备的御灵师来说,这便等同雪上加霜的毒药。 今晚昏迷的少女明显没有意识排除毒素,若真让毒素在体内扩散一夜,往后她的修为再难精进。 越之恒这样的眼力,自然也一眼看出来了对方意欲何为。 他语调冰冷:“还真是歹毒。” 湛云葳愤愤点头,紧接着,她终于看见越之恒动了,他飞身而下,在鹰隼要碰到湛云葳时,用鞭子缠住了那鹰隼。右手狠狠一拽,鹰隼已经重重被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 湛云葳也已经到了少时的自己身边,看越之恒处理那灵兽。 他并没有杀那鹰隼,而是反手画了一道血符,也打进那鹰隼体内。 很快,他松开鹰隼,那只灵兽扇动着翅膀,已经飞远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今这鹰隼带着越之恒的血,回敬太虚门公子。 时日过去太久,看见这一幕,湛云葳才回忆起太虚门公子后来的下场。 他被重伤,根骨有损,伤口还会不断腐蚀血肉,被太虚门掌门连夜接走救治。 学宫学子都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至于用鹰隼害人,却反受其害这种丑事,太虚门自是不会外扬。 想到冰莲的腐蚀力,湛云葳只觉解气,接下来几十年,太虚门都会不好受。 她看向越之恒,虽然……越大人并不如她想像的对她怀有情愫,但不论如何,他也护过她一次了。 难怪后来数年,两人再无交集。 原来这一刻,所有的亏欠已然尽数偿还。她赠玉救了越清落的命,越之恒也于鹰隼爪下回了这份恩情。 越之恒也应当是这样想的。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不再欠她什么。少不更事的片刻想法,也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念念不忘许久。 越之恒低眸看地上的少女一眼,多年以后再次相见,她许已经和那位剑仙结了连理,而他也在另一个地方,继续他要走的路。 人总得在自己的命数上好好活着。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越之恒下来以后,便体会到了九思涧有多冷,也明白为何她那位师兄会违反学宫规定,来为她取暖。 并非是他以为的御灵师娇弱,而是这鬼地方的风,着实痛得刺骨。 越之恒走过来,单膝曲着,从怀里拿了一枚取暖的法器玉珠,掰开少女的手,放在她掌心。 湛云葳注意到,这珠子粗糙,看上去像是越大人早期的炼器之作,远不如他后来炼制的法器精致,上面也没有银色莲纹。 尽管卖相不好,这法器却比什么都顶用,至少这一晚,少时的自己再不会被冻伤。 湛云葳注意到,越之恒放下珠子以后,就打算离开。而她也以为,这便是十年前他们的全部。 可当越之恒放下珠子起身,许是终于从九思涧的寒风中汲取到了温暖,那冻得快僵硬的少女竟然有了些求生的意识。 她张开手指,试图汲取温暖,却没有握住暖烘烘的珠子。法器咕噜噜从她掌中滚下去,她握住了少年的手指。 月光倾泻一地,与飞流而下的瀑布声交融。 湛云葳都没想过会有这个变故,越之恒自然也想不到。 她注意到越之恒在看他们交握的手。 少女纤细的手指被冻得发红,也没什么力气,仅仅只是虚虚勾着他。 少年的手上处处都是伤痕,这一年来,有冻伤,有炼器时被熔炉火星溅射时的伤,甚至还有练习鞭子的伤痕。 他掌心粗粝,手指修长,一时间沉默不语。 九思涧下瀑布叮咚作响,几经想法落空以后,湛云葳已经不抱什么期待,这只是个意外,她也没觉得越之恒会有任何动容。 直到她看见清亮的月光照亮少年的半边脸,他垂着眼睑,轻轻地回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 这一瞬,风声都仿佛定格。 湛云葳明明只是一缕魂识,她闻不见气味,按理说也没有心跳。可她第一次这般清晰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心动。 就算这世道告诉他再不该,就算一年年,他成长地很快。 可是甚至都不必一个拥抱,或者一次谈笑风生。只要在这样一个夜里,她浅浅又无意识的亲近,就能将他冷硬的心肠撬出一丝柔情来。 湛云葳甚至忍不住低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一瞬,她仿佛有所感觉,能感受到越之恒掌心的温度。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很快她发现,这是命书在缓缓合上。 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她往自己的身体中引去。 她触到了少时自己的身体,魂识也进入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无法睁开眼,也看不见命书中的任何场景,却能感觉到手指上传来力道和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取暖的珠子被捡起来,放进她的掌心。 那少年也终于抽出手,背对着她,离开了九思涧。 溪水叮咚,她意识昏沉,极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不仅落了空,还导致珠子再次从掌中滑出去,一路滚进石缝之中,再也无处寻找。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命运,和当初的一切。 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神识和身体彻底融合,湛云葳也终于能睁开眼睛。 恰是日出,天边美得不可方物,身边早就没了越之恒的身影。 唯有朗朗长空,在眼前一点点晕散开来。 命书合上的声音响在耳边,湛云葳再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九思涧,自己分明躺在神龛之下。眼前的命书仍旧散发着白色光芒,不染尘埃。 容纳了魂魄的玉珠焦急地围着她:“喂,你没事吧?” 湛云葳扶着额头坐起来,她记得自己进入此处时是夜晚,而今一看,外面天光大亮。 “我没事。”她问魂魄,“我失去意识多久了?” “七日啦!”魂珠说,“担心死我了,都十年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就算你不肯借给我身体,也千万别死啊。” 湛云葳如今的心情复杂,算是既好又坏。 好在明确了越大人和越家都是很好的人,也明白了他们这一路的不容易,坏在灵帝和渡厄城主竟然是同一个人,实在难对付。 难怪越之恒不愿她掺和这件事,眼下确然人人无能为力,谁参与进越家的计划,都是无谓的牺牲。 但并非意味着什么都不可以做。 看上去,越大人的阴兵还有一段时日才能成,这段时间他还需和灵帝虚与委蛇,而百杀菉不能被灵帝拿去。 难怪上辈子越之恒选择让百杀菉毁去永沉暗河河底,这确然算是个解决办法。 湛云葳知道越之恒和曲小姐还在外面,渡厄城中,文循如今疯了,不知道这七日来,又吃了多少魑王。 邪祟的修行还真是不讲道理,平常人得下数年功夫,他们吞吃同类便可以旦夕之间强大起来。要从文循手中拿到百杀菉,也不容易。 她起身,知道不能再耽误,迈步走出阁楼。 湖中盛开了莲花,白玉阶还在,玉珠知道她要离开了,十分低落:“你还会回来吗?” “很长一段时间不会。” 玉珠说:“唉,不知道下一次和人说话还要等几年。我记忆越来越差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人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的时候,就是她魂飞魄散的日子了。 湛云葳对她印象很好,一听便也生出几分怜悯:“你叫什么,我帮你记着。” 玉珠很高兴:“我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但似乎以前有人唤我秋亦浓。” 湛云葳下玉阶的步子顿住。 万没想到这也算是个熟人,玉珠中的魂魄,竟然是文循那个死了数年的妻子,秋亦浓? 第96节 第71章 求助 湛小姐说她很爱你 “你真是秋亦浓?” 这回轮到玉珠惊讶了:“你认得我?” “见过一面,不过你应当不认识我。” 湛云葳与秋亦浓的一面之缘,还是在越之恒的蜃境中。 玉珠很高兴:“你遇见我时是什么样的?” 湛云葳回忆了一下,那天秋亦浓身着鹅黄衣衫,有一双桃花眼,相貌明艳。 那姑娘在见欢楼外,声音冷冷地对文循说:“你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说过,只要我还留在渡厄城,任由你发泄恨意,你就试着控制嗜杀之意,不会出这渡厄城。果然,邪祟就是邪祟,你的话,半点也信不得。” 算算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原来那时候文循就有离开渡厄城的想法,只不过秋亦浓一直在阻止他。 “你是怎么死的?” 秋亦浓说:“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好像是被魑王杀的,也有可能是被其他邪祟杀掉的。如今只清晰地记得一件事,就是要杀了文循。” 湛云葳伸手接住玉珠,一时觉得世事无常。当年秋亦浓一个御灵师肯为了文循留在渡厄城,想必是爱极了他。没想到死后十年,秋亦浓连自己是谁都快忘记,只牢牢记住要杀了他。 “我带你出去。” 玉珠说:“没用的,我是魂灵,靠你家的阁楼勉强保住了魂魄,没有灵体一出去就魂飞魄散了。” 湛云葳知道,如今之计,只有将自己的灵体借给秋亦浓,才能带秋亦浓离开。 她不知道外面战局如何了,但是上辈子文循撞碎了一半的结界,这才有后来的邪祟之乱,导致许多无辜百姓和长玡山主惨死。 如果这次能阻止,兵不血刃地解决文循,她自然愿意一试。 秋亦浓保证道:“我不会夺舍你的灵体,等我杀了文循了无遗憾,我就将灵体还给你。” “我并非不信任你。” 禁地承认的人,怎么可能是恶人。只是湛云葳有个担忧,灵体借出去是有后遗症的,后果不一而足。 史册记载最严重的,是有个人将自己当成了五岁幼童,虽然一月后便恢复了,却闹出不少笑料。 她对秋亦浓道:“你等等。” 有备无患,湛云葳用朱砂笔在自己掌中写下几行小字:越家都是好人,不论发生什么,都别伤害越之恒。 她轻轻一抹,朱砂字迹变淡,但并未隐去,也不会轻易脱落。 秋亦浓在一旁不住点头:“这个好,之后你恢复灵体的掌控权,也不会第一时间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既然灵体的问题解决了,只剩下如何对付文循。如今的文循吞吃了太多邪祟,本体已经变成难以杀死的狰狞影子。 秋亦浓说:“你跟我来。” 两人在禁地里走了好一段,走到一颗巨大的枯树下,树下放了一个落满了灰的剑匣。湛云葳打开,发现里面有一柄剑。 她认出来,是文循的命剑。 只不过命剑不再像当初皎洁如月,染上了血一样的绣色,看上去便诡异邪恶。 秋亦浓解释道:“文循成为邪祟前,灵丹被人夺走了,后来他重铸脉络和血肉,都仰仗这柄命剑。” 不管过去再久,命剑始终是文循的本体,能令他无处躲藏,也能一举杀了他。 “文循的命剑为何也在禁地?” 秋亦浓这回没有先前活泼,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前……用御灵术替他养剑,祛除剑上的邪念,只要命剑明亮,他的心便能保持清醒。可是在渡厄城中,一个清醒不杀戮的邪祟,修为很难寸进。” 湛云葳听她低声道:“文循决意要去寻心上人,离开渡厄城。为了提升修为,他也开始吞吃邪祟,后来他弃了命剑。” 也放弃了秋亦浓。 许多记忆秋亦浓都已经模糊,却记得那日黄昏,文循修为暴涨,一路涉过暗河,要离开渡厄城。 秋亦浓抱着剑匣,迎着漫天的邪气,试图最后一次拉那个入魔至深的人回来。 可是没有用,命剑如血,文循到底还是彻底成了邪祟,而她也死在路上。 咽气前一瞬,她看见一处阁楼,便是如今的禁地。阁楼收留了她,没有让她立刻消散,却也在此困了十年。 湛云葳看过命书:“文循的心上人……你是说大皇子妃?” 秋亦浓说:“嗯,她是我的姐姐,叫做秋静姝。” 静女其姝,自小秋静姝便有许多追捧的人,也能得到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世间最好的姻缘。 若当年的文循是天上月,大皇子就是地上烂泥。 可是后来文循的灵丹被挖走,成了一个废人,秋静姝便退了婚。 秋静姝是最受追捧的贵女,就算退婚,也要有个好的名头,不可污了她的清誉。于是秋大人的私生女秋亦浓便被推了出来,嫁给废人文循。 秋亦浓永远都记得自己那个美丽动人的姐姐是如何流着泪,迫不得已对文循道:“亦浓自小受了许多苦,她说心悦你,我如何能伤她的心?” 一夜之间,她就成了夺善良阿姊心上人的歹毒女子。 新婚那夜红烛燃了一夜,文循便在风雪中坐了一夜,也不掀开她的盖头。 后来秋静姝就又“被迫”嫁给了大皇子。 湛云葳想到命书中,文循就算成了邪祟,也惦念着救回秋静姝,就替秋亦浓感到难受。 “你为何不告诉文循,你也是被秋家推出来的?” 秋亦浓道:“我也想说,可秋家哪里会让我说。出嫁前,他们就用我的母亲和外婆逼我发下魂誓,若我告诉文循真相,我的亲人都会惨死。” 就算没有这个魂誓,文循那般喜欢秋静姝,怎么会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因为秋静姝的话恨着自己。 秋亦浓说:“你不用为我难过,至少有一件事,秋静姝说的没错,我从前心悦文循。” 文循没了灵丹,仍是她心中最好最良善的剑仙。秋静姝不要他,她却愿意扶着他走过人生中最难的路。 只是到底还是失败了。 可是……湛云葳不免想,后来文循喜欢的,当真还是大皇子妃吗? 她觉得不尽然,按秋亦浓的说法,文循十年前就该离开渡厄城了,可是那一日秋亦浓死了。看文循的样子,他曾一次又一次闯过禁地。 就算身上的影子被削弱,他也想要进来,甚至文循至今仍不知道秋亦浓的魂魄还未消散。 “你是说他爱我?”那玉珠抖了抖,似在发笑。 良久,玉珠说:“可是秋亦浓已经死了啊。” 就死在文循放弃她和命剑,离开渡厄城的那日。他不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他们也永远回不去了。 秋亦浓要杀了文循,并非因为什么爱恨。而是这个怪物,早已不是最初永宁郡中那个剑心一尘不染的男子了。 湛云葳停下步子,禁地边缘到了。 秋亦浓问:“你写在掌中的越之恒是不是就在外面?” 湛云葳点头。 “他对你来说这般重要,想必你对他而言亦是。”秋亦浓说,“若是认出我不是你,要杀了我怎么办?” 湛云葳好笑道:“不会,他现在还在和我演戏。” 想到鬼灯叫人抓她,她就来气。 旁的不说,越大人下定决心的时候,是真的决绝。若非看见命书中的过往,知道越之恒没有选择,自己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她是真的很想教训一回越大人。 玉珠若有所思。 “你好好和他说,你是秋亦浓,他会帮你找到文循的。” 秋亦浓应声,魂魄从玉珠中飞出。湛云葳闭上眼,将神识压缩在灵丹内,将灵体让给秋亦浓。 十年了秋亦浓第一次拥有灵体,还是灵力如此充沛的灵体,好一会儿才适应如何走路。 她正要出去,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泱泱?” 秋亦浓回头:“你在叫我?” 眼前是白衣剑仙,他衣衫几乎被烧没了下摆,容颜憔悴。 而白衣剑仙上前几步看着她,眼中恍如隔世。 秋亦浓注意到他掌中的东西,那是轮回镜的碎片,这么多日来,她们都没感觉到这剑修的存在,想必就是误入了禁地的其他地方。 轮回镜碎片将他的手割得鲜血淋漓,他却不肯丢。 裴玉京哑声道:“我不会让那些事发生,今后会好好保护你。” 不会让你没了灵丹,也不会和人有孩子,他这辈子,不论如何都会约束好母亲,与明绣断绝干净。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曾经拥有过的,湛云葳并非薄情寡性,也会回应过他少时的付出,是他的性子不够坚定,才一次又一次地错过。 上古的轮回镜已碎,只能看见破落一生中的少数片段,和已经消逝的情缘。 然而裴玉京却将这碎片捏在掌中,鲜血淋漓也不肯丢弃。 “泱泱,你还愿信我一次吗?”他不会让未来那些事发生。 秋亦浓觉得兴许是她死了太久,和外面的世界已经格格不入。 她迟疑道:“你叫越之恒?” 裴玉京蹙眉看着她,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秋亦浓见他不答,于是道:“不是你呀,那你松开吧,她喜欢的不是你。” 她的话直白又如刀,裴玉京冷冷看着她。 秋亦浓发誓,那一瞬,她在这人温润的气质中,捕捉到一丝杀意。 “你是谁?”裴玉京冷声道,“从我师妹的身体里出来。” 秋亦浓知道这人不认识自己,说了自己是谁也没用,他要杀就是真的杀。 眼见裴玉京祭出神剑,要诛她残魂,她心里一惊,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二话不说就逃出禁地外。 第97节 “越之恒,救命!”她边跑边喊,“有人要杀你道侣,救命啊!” 越之恒只在石碑前守了一日,便追寻文循的下落去了,剩下曲揽月守在这里,有什么事随时通知他。 他鏖战数日,偏偏成为邪祟的文循也狡猾,每每伤重,便化作影子逃窜,吞吃其他邪祟恢复伤势,百杀菉也一直没有踪迹。 这样下去,越之恒恐怕得开莲纹才能杀文循。 可是大战在即,阴兵将成,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使用悯生莲纹。 一晃七日过去,他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再次回来石碑前看看。 结果刚走过来,就见禁地中奔出一人。 少女熟悉的嗓音叫着:“越之恒,救命!有人要杀你道侣!” “……”越之恒皱眉抬眸,就见湛云葳抱着个剑匣奔出来。 而身后就是滂沱的神剑剑气。 讲真的,这一瞬秋亦浓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千算万算,也没想过遇见的裴玉京竟然能使用神剑。 在秋亦浓认知里,能使出神剑的,都是举世无双的高手。就算湛云葳写在掌中的越之恒厉害,也扛不住神剑吧? 可是就在神剑落下的一瞬间,二十四枚冰菱凭空飞出,轻松扛下了所有剑气。 四周翁鸣,被剑气扫到的花草瞬间枯死。 秋亦浓抱着剑匣,蹲在地上,原本是等死,结果片刻后,身前的人冷冷看着她。 得救了? 湛云葳那心上人这么厉害的?她心中正庆幸,下一瞬,却凭空被人掐住了脖子,眼前的人冷声道:“你不是湛云葳。” “……” 曲揽月倒是没有立刻认出来,听越掌司这样说,也看向秋亦浓。 “我是秋亦浓,我没有夺舍湛小姐,我是来对付文循的。” 越之恒不为所动。 眼见裴玉京要追出来,越之恒也没有保护自己的意思。秋亦浓只得说:“你是越之恒吧,湛小姐说她特别爱你,你快拦住后面那疯子,保护好她的身体。” 话音一落,曲揽月挑了挑眉。 越之恒沉默一瞬,原本听她说是秋亦浓,猜到发生何事他已经打算松手。结果下一刻听到这句话……他冷冷看着秋亦浓,为了活命,还真是什么谎话都敢编。 秋亦浓见他还不放手,几乎要气死。 这都是搞什么。 身后裴玉京不信湛云葳对他毫无情意,眼前的人不信湛云葳会深爱他。 虽然她确实是编的,湛云葳没说过爱越之恒的话,可眼前的人是不是太没自信。 以至于他不仅没有心花怒放,还冷静地看穿她的谎言。 第72章 亦浓 喜欢你,想和你待一起 秋亦浓生无可恋,本就是死去十年的人,她求生欲委实也不算强。 见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有人要杀她,她索性眼睛一闭:“杀吧杀吧。” 湛小姐的桃花债一个比一个可怕。 须臾间,裴玉京已经追出了禁地,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冷眼看向越之恒,一道剑气过来,越之恒扔开秋亦浓,冰凌化作鞭子,挡住剑气。 秋亦浓见越之恒有回护之意,这才松了口气,站到曲揽月身旁。 须臾之间,她看明白了,这姑娘也是越之恒的人。总之和他们在一起准没错,湛小姐信任的人,自己也能信任。 曲揽月拈着戮生符,原本是想按计划给越之恒贴上的。如今看来不必了,状态更不对劲的是裴玉京。 裴玉京修无情道,剑意往往干净凛冽,而今日剑招虽然杀意腾腾,光芒却不如以往明亮。 他左手握着一块残镜,掌心早已鲜血淋漓。 曲揽月问秋亦浓:“禁地中发生了何事,为何裴玉京的剑心会动摇?” 想到秋亦浓先前的胡言乱语,曲揽月补充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一见他就这样了。不过他掌中那残镜我见过,是禁地里的东西。我只说了一句话,说湛小姐喜欢的人不是他,他就要灭了我的魂魄。” 曲揽月若有所思,人只有经历大喜大悲,所修行之道才会有损,裴玉京经历了什么? 秋亦浓很纳闷:“那越之恒呢,为何我说湛小姐爱他,他也要掐死我。” 曲揽月淡声说:“他不爱这些谎言,尤其是旁人的轻谑之言。” 秋亦浓看了眼掌心,朱砂得等到湛云葳的魂魄回归才能显现,她无法证明。 “说真话没人信。” 还是等到湛小姐自己来解释罢,这甜言蜜语,还是得当事人来说,才有效力。 秋亦浓探头探脑:“他们俩谁会赢?” 曲揽月见她还有心思看热闹,好笑不已。湛云葳救出来这残魂挺有意思的,竟然还夸下海口能对付文循。 “你说来对付文循,真的假的?” “自是真的。” “好,我先带你离开此处。”曲揽月拎着她的领子,伞影掠过眼前,秋亦浓发现他们已经不在禁地周围。 秋亦浓拍马屁:“你也很厉害。” 曲揽月却不理会她的恭维,她撑着伞:“跟上,我带你去找文循,你所说最好是真的,否则连累了湛云葳灵体,越大人能保你,亦会杀你。” 秋亦浓嘀咕:“他挺相信湛小姐的选择。” 至少真的出手在那个剑修手中保下了自己。 两个女子行走在渡厄城中,如果说先前的渡厄城,四处都是邪祟,而今的渡厄城,却显得空空荡荡。 文循疯了以后,见了邪祟便吞噬。邪祟们人人自危,早就躲起来了。 眼前全是熟悉的景,一点点唤醒尘封的记忆。 秋亦浓有几分恍惚,她陪着文循在渡厄城野生活过数十年。 她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些尚且还有些温馨的过往,不愿有任何悲意。 曲揽月也发现秋亦浓莫名沉默了许多,不如先前看上去开朗。她不知道这个秋亦浓什么来头,但是湛云葳很靠谱,既然湛云葳相信秋亦浓,他们也不妨一试。 最后曲揽月在见欢楼发现了文循的踪影。 找文循并不算难,邪气最浓郁的地方就是。而今抬眸一看,见欢楼冷寂森寒,像一座鬼楼。 整座楼都被邪气笼罩,显得森寒可怖。短短时日,文循又强大了不少。 血月照在暗河之上,眼前犹如巨大的坟茔。 曲揽月问:“我送你上去还是你自己上去?” 秋亦浓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御灵师,曲揽月不放心,生怕秋亦浓还没上去就被文循杀了。 秋亦浓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她摇摇头:“我自己去,你等着我罢。” “好,”曲揽月说,“记得问出来百杀菉。” 秋亦浓没说什么,取出匣中如血的命剑,登上了见欢楼。她答应过湛小姐,如果拿到了百杀菉谁也不给,就揣怀里。 曲揽月抬眸,邪气吞没了秋亦浓背影,无数影子汇聚在秋亦浓脚下,明明冷漠可怖,却在触到秋亦浓手中命剑时,惶惑散开。 邪灵退散开道,曲揽月心道,有意思。 楼中那邪祟也变得出离沉默安静,仿佛十年来,都在等着这一刻。 秋亦浓拎着剑,一层层往上走。 登上见欢楼的路,她不知道走过多少次。文循以前爱来这里,但他并非和其他邪祟一样,来此寻欢作乐,而是喜欢望着结界外的地方。 见欢楼离灵域最近,灵域中既有文循深爱的人秋静姝,又有文循深深恨着的弟弟和父亲。 秋亦浓一次次登上见欢楼,固执又平和地牵起文循的手,拉着他一起回家。 她总是怕文循为了离开渡厄城,吞吃邪祟修炼,抵抗不了变强的诱惑:“我慢慢替你养剑,你也能强大起来的,总能离开这里,去找秋静姝。她也不会喜欢一个没有心智的你对不对?” 每一日,她都觉得文循似乎就要离开了。 然而他最后总是沉默看着她,跟着她在血月之下回府。 说来可笑,很长一段时间,秋亦浓把渡厄城那个府邸,当做自己和文循的家,她还精心布置过宅子,那宅子是整个渡厄城最像灵域的地方,她甚至养活过一池锦鲤。 尽管秋亦浓知道,真正劝住文循的,是自己最后一句话,秋静姝接受不了一个邪祟。 但她和文循竟然真的在这样的鬼地方,不染尘埃地一起生活了多年,文循一只邪祟都没吞吃过。 秋亦浓知道需要很强大的心性,才能在成为邪祟之后,保留属于灵修的理智。 她时常在想,要是秋静姝愿意来渡厄城一次,登上这座楼一回,文循就能永远是最初的天才剑修。 若她愿来,秋亦浓甚至可以勉强不再讨厌这个姐姐。 但是数十年,秋静姝一次都没来过。 秋亦浓在心里撇嘴,面上却还要哄文循:“等明年,明年她摆脱了大皇子,就会来寻你。” 她不管文循信不信,但她想救他。千年来,只有灵修变成邪祟,没有一个邪祟变回灵修的例子,但秋亦浓不肯认输。 她生性乐观,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时日久了,秋静姝始终没来,文循倒也不是那么好骗,每逢在她养命剑时,他甚至冷冷说:“你可以走,不必待在这里。” “不走。”她笑眯眯。 “为何?” 第98节 秋亦浓从不对他说爱,她的话总是半真半假,于是文循觉得她是个骗子。她说:“以前喜欢你,想和你待一起。但是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其实也不是非得强求的人,我脸皮没那么厚。” 文循看着她,目光一言难尽。 她咳了咳,想起倒也强求过一回:“喝醉那次不算,我道歉过无数次了。” 秋亦浓道:“你变成邪祟,也是为了护卫永宁郡的百姓,你救了我娘我姥姥,于情于理,我也得救你一回。” 她后来再不说爱,总归文循需要的也不是她的爱,没必要平白把自己变得卑微。 秋亦浓甚至想好了,要是有一日文循真的变了回去,重新修炼出根骨,她成全他,和他和离算了,自己回灵域去找个小灵修好好过日子也挺好,不然天天看着他和秋静姝也得气死。 可是到她死那日,冲天邪气,文循不管不顾要离开渡厄城,她才知道,人多么渺小啊,人胜不了天。 秋亦浓连和离都等不到,就先等来了死亡。她陪文循再多年,将爱掩藏得再好,也抵不过文循对秋静姝的思念。 她从不艳羡秋静姝,哪怕秋静姝一生顺风顺水,自己吃尽苦头,秋亦浓只讨厌秋静姝。连带死前,她也讨厌文循。 她讨厌心捂不热的男人,讨厌渡厄城永远诡异的血月,讨厌人不人鬼不鬼、爱秋静姝痴狂的文循。 随着一步步往上走,故人就在楼顶。 脚下的黑影一直在给她让路,纷纷往见欢楼中汇聚,秋亦浓知道,文循也认出了她。 他停留在过往常去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能透过长长的暗河,看向美丽的灵域。 秋亦浓在房间门口停下,俨然像过去数十年那样,不厌其烦带文循回头。可她知道,今日不是带他回头的,她来杀他。 从文循打破禄存王的面具之后,就一直以狰狞的本体出现,本体之时最为强大,几乎没有弱点。然而此刻,所有的邪气被慢慢收拢,秋亦浓推开门,发现窗边坐了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 他变成了最脆弱的人形,正沉默地注视她。 秋亦浓发现真该死啊,许多事情她都忘了,唯独这张脸十年了还没忘。 连他的声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开口道:“你是谁?” 秋亦浓笑道:“这重要吗,总归我拿着你的命剑,你当知道是杀你之人。” 面前男子的邪祟纹路,已经从眉心蔓延至整个额头。 秋亦浓知道,如今人人都说他疯了。 他杀了许多人,吃了许多邪祟,还掠夺了渡厄城无数宝物。这样一个邪魔,第一件事应该是抢回他的命剑,亦或逃跑,而非执意问她是何人。 就算她是秋亦浓,当年的秋亦浓数千次登阁楼,都不曾令他心动回头,难道十年后的残魂就可以吗? 却听眼前的邪祟开口:“重要。” 她是谁,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找了她十年。 他的脸几变,一会儿是一张陌生的脸,那些都是他吞吃过的邪祟,很艰难才能定格成文循本来的模样。 秋亦浓远远看着他如今面目全非的样子,竟然再不觉得心痛。 她果然还是早就死了,要是当年的自己,会很难过罢。 “我是秋亦浓。” 她看见那张变化不定的邪祟面容,终于慢慢稳定下来,他缓缓笑开,紫色的泪却从眼眶掉出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秋亦浓第一次知道,邪祟不会落泪,落泪成浓丽紫色的血。 文循问她:“你是来带我回府的吗?” 她沉默了好半晌,说:“嗯,走罢。”秋亦浓也没问他为何如今有了能力,还是没有立刻离开渡厄城,前往灵域。灵域什么都有,渡厄城只有她腐烂的尸身,和无家可归的残魂。 那邪魔起身。 过往文循离开见欢楼,需要她苦口婆心哄上半天,这是他最配合的一次,他甚至没有回头看灵域的方向。 无数次,都是秋亦浓恬不知耻拉住文循的手,这是文循第一次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她抬起手,却并没有牵住他的手,而是将命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文循顿住,通身邪气从伤口溃散,再也维持不住。 那邪魔只停留了这一刻,旋即迎着她的剑,走到了她的面前,拉起她没有握剑的那只手。 “回家吧。” 秋亦浓有些想笑,又莫名想哭。 可是她比文循还糟糕,她已经十年不会哭了,最后一滴泪,都在死前留尽。 命剑消散,彻底刺入文循心脏。他嘴角流出紫色的血,却恍然未觉,牵着她下楼。 秋亦浓跟着他走。 这条回家的路好长,长到他们走不出见欢楼,文循的躯体已经维持不住。 他说:“你说家里炖了荪灵汤,我以前从不喝,今日却想尝尝。” 秋亦浓终于流出泪来,她抿了抿唇,想说早没炖了。 然而她轻轻道:“嗯,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牵着她的手慢慢消散,她听见文循在世上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亦浓。 随着他身影消散,一本百杀菉慢慢浮现,秋亦浓伸手接住百杀菉,世间唯有爱与恨,无法衡量和原谅。 第73章 追兵 别伤害他,别再留他一个人。 曲揽月站在外面,撑伞望着见欢楼。 她原本并不对秋亦浓成功抱有期望,也早就做好了进去救人的打算,却没想到,冲天邪气竟然真的慢慢消散。 她第一次见如此壮观的邪祟死亡场面,亦是第一次见束手就擒的邪祟。 渡厄城最大的魑王啊,就这样无声无息,静默地死在了这个夜晚。天地间全是消散的邪气,浓黑的色彩几乎盖住了血月。 藏在暗处的邪祟也感到震惊,纷纷看着这一幕。 没人能理解除了城主外最厉害的禄存王,为何会变成脆弱的修士模样,将心脏送到自己命剑前。 而此刻见欢楼内,秋亦浓默默注视着文循消散在天地间。 掌心依稀还能感觉到文循手指的触感,邪祟是没有体温的,冷冰冰一片。 这样一个连温度都不存的怪物,保持原貌等了她十年。 秋亦浓将百杀菉放进怀中,唤醒了体内的湛云葳。 湛云葳道:“你别动,我试试替你敛住残魂。” 秋亦浓知道她仍想救自己,她语调上扬,似乎又变回了禁地中无忧无虑的玉珠。 “湛小姐,没用的,十年前我的魂魄就该散了,是你家的阁楼收留了我。靠着一息念想,我才撑到了今日。” 湛云葳也知道秋亦浓这样的情况,回天乏术。 她语调温柔:“那你要不要回家去?” 她知道,秋亦浓和文循在渡厄城也是有一座宅院的。纵然救不了她,她也想送秋亦浓回家。 秋亦浓吸吸鼻子,说:“你真好,多谢你的好意。你知道吗,我出生的地方在灵域一个小小的村落,叫白梨村。原本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十六年才被我爹那个混账接回去,用来成全秋静姝的名声。” 她盘腿坐下,准备将灵体还给湛云葳。 人之将死,秋亦浓知道,自己若再不说,这些话永远都会埋在心里了:“第二年我就嫁给了文循,成为了他的道侣。他挺好的,明明恨死我了,却从不曾伤害过我,起初他伤重,还总是被我欺负。” 湛云葳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静静听着,感受着秋亦浓的消散。 “那个时候文循失去了灵丹,又失去了秋静姝,便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一直是我在强求,强求他好好活着,他变成邪祟以后,也是我骗他,秋静姝会来看他。” “可我知道,那个人不会来的,兴许文循也知道,所以他总说我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秋亦浓低声道,“时至今日,我仍在骗他,说要带他回家。” “他信了,所以死在了我手中。”她顿了顿,有几分哽咽,“然而我们哪里还有家呢。” 灵域的永宁郡不是他们的家,渡厄城的宅院亦开始淡忘在记忆中。 归于天地,归于尘土,才是他们最后的去处。 湛云葳感觉到秋亦浓的灵魂退出自己身体后,彻底消散。 “湛小姐,这世间要是没有邪祟就好了。” 那样,就算文循没了灵丹,她也可以带他回白梨村,安然度过一生。 湛云葳抓不出秋亦浓的魂魄,只能感受着秋亦浓的魂也消散在天地之间。 她替他们感到难过。 时至今日,无论文循多爱秋亦浓,却已经晚了。 如今却无暇感慨,湛云葳将灵识与灵体融合。 窗外狂风大作,吹得见欢楼的窗户辟啪作响。湛云葳清楚,渡厄城最大的魑王一死,其余藏起来的邪祟便会出来了。 身怀百杀菉的自己,无疑是个香饽饽。 湛云葳只能祈祷灵识贴合身体更快一些,让她尽快有自保之力。 失去灵体的控制太久,她现在感觉识海微微震荡。 整座见欢楼顷刻被邪祟包围,几乎成了一座鬼楼。 片刻后,魂体相融,湛云葳再睁眼,看见眼前陌生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怀里硬邦邦,她摸出来一看,一个通体漆黑的法器被安放得好好的。 她不认得百杀菉,却莫名觉得它很重要,连忙带着它,躲开邪祟的抢夺。 曲揽月拦住见欢楼大半邪祟,结果一回头,就看见湛云葳带着百杀菉,飞快消失在了血月之下。 饶是曲揽月自诩聪慧,一时也分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湛云葳逃出见欢楼,边隐匿身形便分析如今是怎么个事,她为何莫名其妙到了渡厄城,还被所有的邪祟追杀。 第99节 身后大小邪祟,看上去密密麻麻,几乎要吞没她。 难不成越之恒为了报复吓唬她,把她流放到这里来了? 湛云葳这样怀疑,并非没有道理,这是和越之恒成婚的第三年。 去年越之恒没有带回百杀菉,被灵帝惩罚了好一阵子,待噬心之痛过去,他又出去屠杀入邪的百姓了。 她难免郁闷,恶人遗千年,怎么噬心之痛就没痛死他? 今年他更少回越府来,几乎彻底宿在了彻天府中。 两人已经一年多没再宿在一处,真正意义上的相敬如冰。 但一旦有什么动静,这心狠手辣的王朝鹰犬,总能第一时间知晓,仿佛在她身上安了什么不得了的眼睛。 三年中,裴玉京数次试图救她,却往往在来的路上,就被黑甲卫和彻天府设伏,每每仙门损伤惨重。 湛云葳日日都在心里诅咒越之恒,他明明都不在身边,却对一切了如指掌。 时日长了,她便觉得不对劲。 最后一番努力,终于让她发现越之恒有一件作弊利器,他制成了洞世之镜,猫捉老鼠一样冷眼看裴玉京来救她。 “……” 好好好。 于是今年除夕,越之恒再回府时,湛云葳决定先毁了洞世之镜这破玩意再说。 平日里洞世之镜就在越之恒身上,她手上戴着困灵镯,想夺过来几乎没有可能。 但却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她观察了许久,发现每三月,越之恒会去一趟后山的望月池。 泡过池水之后,他总会虚弱一些,这是他身上的一个秘密,古古怪怪的。 她没法用灵力,便花了数月,以地为符纸,以血为朱砂,在池中画了一个禁锢的符咒。 起初湛云葳还有顾忌,怕他用洞世之镜看到自己在搞小动作。后来她试探了几次,发现越之恒的洞世之镜,只看仙门动向,根本不屑看她平日做什么。 湛云葳放下心来,若能成功,她毁去洞世之镜,便有希望。 越家的除夕总是冷冷清清,自哑女死后,二房还会过除夕,越之恒回来,却连饭菜都得重新做。 ——湛云葳是不会命人给他留晚膳的。 越之恒总是伤害裴玉京和仙门,她本就厌他,两人吵过几次后,越之恒后来用膳都在书房。 除夕夜他回来,用过晚膳,便去了后山。 湛云葳等了好一会儿,也悄悄跟了上去。月色如缎,湛云葳远远便看见望月池周围泛出浅浅的白色。 她心中大喜,知道符生效了,当即也不顾上越之恒没穿衣裳,跑到望月池旁去。 她扫了越之恒一眼,他脸色苍白,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睁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冷冷看着她。 说来奇怪,这些年来,对着他什么负面情绪都有过,但湛云葳其实不太怕他。 她冷下语调:“看什么看!” 湛云葳也不和他废话,去他脱下的那堆衣衫中找洞世之境,她扔开外袍和腰带,看见他亵裤的时候顿了顿,一脸嫌恶,捡起树下掉落的树枝挑起来扔开。 一开始她出现,越之恒还不知道她处心积虑想做什么。 看到她翻找,他才意识到湛云葳在找洞世之镜。 他冷眼看着,也不出声,今日恰巧洞世之镜被他放在了彻天府中,她能找到才是本事。 看见亵裤被她一脸嫌弃地用树枝挑开,仿佛碰一下都嫌脏,越之恒眼神更冷。 湛云葳浑然未觉,根本不看他,找不到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她不得不去池子边,以树枝代剑,指着他:“洞世之镜呢?” 越之恒闭上眼,懒得理她。 等他出去再和她算账。 阴兵所需的冰莲之气越来越多,他如今不得不再来望月池,强行催发冰莲血,时间不多,池水如腐蚀血肉,疼痛不堪,越之恒不想和湛小姐小打小闹。 到如今裴玉京和仙门救不出她,是他们没本事。 湛云葳的符确然能困住他,越之恒没想到她没了灵力还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倒是有本事。 湛云葳见他不理自己,忍无可忍,她本就不想待在越府了,又不想碰他,更不想自己看到什么恶心东西,盯着他的脸,用树枝狠狠戳他:“说话。” 那树枝点在胸前,腰腹,越之恒闷哼了一声,睁开眼,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拿开。” 湛云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以为越之恒终于要发火了,冷声道:“洞世之镜给我,否则……” “你当如何。”越之恒冷笑,“杀我,你做得到吗。” 湛云葳从衣襟中掏出一堆符,全是撕碎衣衫用血画的,长玡山主便是最好的符修,她跟着爹爹学了不少。这些符咒入水即化,能令人痒痛难当。 她知道越之恒不怎么怕痛,但没人能受得了噬心的痒。 符纸一张张入水,越之恒始终冷眼看她,不为所动。良久,他语气带上冷怒之意:“你最好也能承受我将来回敬之时。” 湛云葳抿唇,本就水火不容,她下定了决心,自是做好了越之恒报复回来的觉悟,因此不惧威胁。 她只是困惑,为何符咒会没用。 念及此,她伸手,准备探一探池水。 越之恒唇动了动,厉声道:“别碰,我给你洞世之镜!” 湛云葳不明白为何他不怕痛,不惧威胁,却不让她碰眼前的池水。 不过到底是达到了目的。 越之恒隐忍地闭了闭眼:“洞世之镜在彻天府中,你以灵鸟传音,我让沉晔毁了。”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只不过月上中天时,湛云葳刚听到那头沉晔毁了洞世之镜,就感觉到不妙。 符已经失了效,她一晃眼,越之恒已经穿上了衣裳,来到身前。 他的唇苍白,瞳孔就泛着红,月色之下,犹如厉鬼索命,越之恒将她拎起来,掩盖住眸中痛色,冷笑道:“湛云葳,你好得很!给你个机会道歉。” 她咬牙,偏偏这个时候最为倔强,她才不要和一个禁锢她,残杀百姓和仙门的人道歉。 很快湛云葳便尝到了后果。 他从她身上找到剩下两张符,将她扔进浴池之中,他待了多久,他就让湛云葳也在水中待多久。 那人冷声道:“你给我扔了三十六张,这才两张,忍着吧。” 符并没有失效,她又痒又痛,却不愿低越之恒一头,在他面前露出糗态,总之她并不后悔今日所做一切,洞世之镜没了,他再也没法提前布局对付她的同门。 最后湛云葳几乎没了力气,越之恒才让婢女将她捞出来。 他自己并不碰她,仿佛也是嫌恶。 这个除夕,谁也没好过。 只不过湛云葳一直没想通,望月池中到底有何秘密,越之恒宁肯毁了洞世之镜,也不让她碰池水。 她后来去过一回,发现望月池已经四处都是阵法,还布置了结界,再无窥探的机会。 经过这件事后,两人的氛围更冷了。 而就在不久前,父亲有了消息,仙门再次尝试救出御灵师们。 湛云葳早早得知了消息,忐忑地等着。 这次总能成功了罢? 然而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来了渡厄城,四处都是追杀她的邪祟,而她怀里揣着一本古怪的灵菉,腕上也没了困灵镯,体内灵力无比充沛。 她难免怀疑越之恒发现了什么,故意这样对她。 可明显处处不对劲。 怀里的魔器太过棘手,她就是个活靶子,湛云葳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暗河。 她已经注意到,邪祟对此河有所忌惮。 没办法,身后甚至还有魑王,湛云葳在被邪祟吞没前,毅然跳入河中。 她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身后无数人追逐,她却曾在里面保护谁。 可是记忆里分明没有这一幕,眼前也没有需要她保护的男孩。 暗河灼烧着眼睛,令她感觉到了痛苦。 湛云葳忍住,带着百杀菉往灵域的方向去,她知道自己得先离开。 邪祟顾忌暗河,却挡不住魑王。 身后缀了两只刚化形的魑王,湛云葳不得不回身,在暗河中与他们一战。 好在她如今的控灵术突飞猛进,无数白色光芒如星子,在暗河中亮起。 片刻后,魑王消散,湛云葳亦力竭,连游动浮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控制不住往河底沉去。 完了,这下恐怕得瞎了,说不定还会死在这里。 她大睁着眼,暗河一片漆黑,几乎看不见天上的血月。身下猩软可怖,恶臭难当。 她觉得自己此刻肯定又脏又狼狈,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 眼睛涩疼到几乎流泪的时候,她却恍然看见有人朝她而来。 是个很熟悉的身影。 这些年来,她曾在心里咒骂过他无数次,也总是为他的伤痛幸灾乐祸。 湛云葳心里难免升起一丝惶恐之色,他是来杀她的吗? 在这里解决了她,就再不用听灵帝的命令,看守她这个麻烦。 很快,那人逆着汹涌的暗河,几乎在深埋她的淤泥中,将她找了出来。 她杀魑王后灵力消耗殆尽,如今动弹不得。 只得睁着眼,揣测他如何杀她。 但她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里,这人托举着她,想要带她浮上岸去。她明明该厌恶害怕,可是莫名有种酸楚和心安。 第100节 他身上亦有许多剑伤,她认出来是裴师兄所为。 他抱着她,也不说话,两人都有些沉默。他并没有立刻杀了她,湛云葳觉得眼前的人很矛盾,他似乎在救她,可是脸上极力克制冷淡,没有半点温情。 越之恒身上的血在暗河中晕开,她觉得自己肯定又脏又臭,这人单手抱着她,也没有很嫌弃的意思。 她终于看见了那一轮血月,好半晌,也到了岸边。 身上是暗河底淤泥的气息,几乎呛得她窒息。 越之恒冷淡伸出手,拿走了她怀里的百杀菉,她惊怒地看向他:“还给我。” 越之恒冷冷垂眸。 他已经看出了湛云葳不对劲,事实上,他亦知道借出灵体的副作用。 越之恒不知道她的记忆如今定格在了何时,但她看他的眼神,再没欢喜。 这样也好,他再不用担心她还会回来。 她坐起来,似乎隐约明白百杀菉很重要,拽住他的衣襟:“还给我,越之恒!” 越之恒抽出衣摆,再不看她,仿佛把她捞起来的意义,就是为了取走这本百杀菉。 而此时,暗河中出来的一人,剑气直指越之恒。 越之恒眼看湛云葳看见来人眼睛一亮,她高兴地喊:“裴师兄!” 越之恒顿了顿,他见过湛云葳少时与裴玉京相处,那时候的目光与现在无二。 他反手用冰凌挡住剑气,冷声开口:“阴魂不散。” 事实上,从得知湛云葳跳下暗河,裴玉京也在找她,只不过晚了一步。 裴玉京听到湛云葳这一声喜悦的裴师兄,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她……多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甚至令他有种错觉,碎裂的镜片仿佛重新变了回去。以至于越之恒的冰凌到了眼前,他都是僵硬的。 怕如今的一切是一场梦境。 湛云葳本就在看他们,眼见冰凌要洞穿裴玉京的丹田,她一惊,抬手阻止。 掌中的控灵术如丝,越之恒背对着她,被她掌中灵力生生洞穿肩膀,冰凌也被挡住。 湛云葳没想到会这样,她没想到越之恒会不防自己。 道侣三年,他明明处处与自己作对,对她很是警惕。过往她动一下,他都会防着她动手。 她怔然收回手,不知为何,有几分做错事的无措。 而越之恒的冰棱掉落,慢了半拍,才低眸去看洞穿自己的灵力。 越之恒神色艰涩又滞缓,眼中冷凉。 裴玉京回过神来,亦举起了剑。 两人都是九重灵脉,越之恒的实力本不在裴玉京之下,可越之恒今晚在暗河下待了太久,身上又有新添的伤口。 很快,他有了败像。 然而此处离灵域仅仅数步之遥,湛云葳抬眸,窥见了无数王朝的黑甲卫,领头人甚至还有大皇子。 湛云葳意识到,大皇子此时是来抢功的。 不论是要杀了裴玉京还是越之恒,亦或者拿到那个让她觉得危险的法器,对他都有好处。 湛云葳道:“师兄,我们赶紧走,黑甲卫来了!” 裴玉京知道不能恋战,却也不能让百杀菉落到王朝。 越之恒眸色微动,两人灵力相撞,百杀菉生生裂开一个口子,落入暗河之中。 黑甲卫加入战局,被这么多人包围,裴玉京本来也有伤,如今更是险象环生,偏偏大皇子还带了一堆阵法大能,兴奋道:“困住他!” 阵法一个接一个亮起,越之恒冷眼看着,裴玉京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湛云葳知道必须得想办法离开,她咬牙,几乎榨干了丹田,泛出钝痛,棋盘在身下蔓延开,所有人的视线都呆滞了一瞬。 越之恒并不在棋子之中,他只是沉默看着湛云葳用尽全力,救出裴玉京。他肩上,她带来的伤,却还在痛。 那从没亮起的宿世姻缘石,仿佛早就预示了什么。 尽管只有一瞬,对裴玉京来说也够了,他唇边带着血,御剑而起,对湛云葳伸出手:“泱泱。” 湛云葳握住他的手,她日思夜想就是等着这一日,却不知为何,在离开前,莫名看向底下那个身影。 那人站在血月下,也在看她。 三年道侣,两人总是互相算计,这一日才是真正的别离。可是她却并没有觉得高兴,越之恒身上许多伤,最重的那一道,却来自于她。 身后的人觉察到什么,环住她,几乎是颤声道:“泱泱,别看他,别再看他,我们回去。” 她第一次听裴玉京言语中带出几分央求之意。 而视线里,再也看不见越之恒,只有王朝黑甲卫追兵的影子。 她听见自己闷声道:“嗯。” 这才是对的,不是吗?可掌心一阵阵发疼,几乎令她流出泪来。 酸酸涩涩,隐约作痛。 有个声音在反驳,不对,你不是这样想的。她低眸,掌心的痛有一瞬几乎牵扯到心脏。 朱砂浮现,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越家都是好人,不论发生什么,都别伤害越之恒。 别伤害他,别再留他一个人。 灵域的雨越来越大,越之恒收回目光。 一年前,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为湛云葳和裴玉京铺路。 少时他嘲讽那九思涧下的一对壁人,时至今日,越之恒仍旧看不上裴玉京,尽管她从前,就是这样的没眼光。 可他想让湛云葳活着。 活着,不管和谁在一起,总归那一日他死了,死了就权当自己不知道。 越之恒有时候也恨天道不公,若有人注定牺牲,为何要是自己。如果最后一定有人和湛云葳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但这一生其实所得不少了。 他的生命从十六岁开始上色,自此能识文断字,有了高床软枕。 唯独注定无妻无子,踽踽独行。 他想起湛云葳仓皇不可置信的目光,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那一瞬她没想伤他。 就算记忆错乱,灵体和魂识不适,她仍旧露出了做错事的目光,怔然无措。 越之恒心想,够了,还求什么呢。 湛小姐的三分爱意,已经足够让他回味至死那一日。 大皇子怒吼着让黑甲卫继续去追父皇最忌恨的那个剑修:“他们都重伤了,跑不远,今晚一定要杀了裴玉京!” 但大皇子没想到,洞穿他心脏的,是来自身后的冰凌。 今年灵帝便要立太子,大皇子好大喜功,远不如二皇子沉稳,加上前几日大皇子妃怀孕,更是令他意气风发。 大皇子迫切想要立下一功,坚定灵帝的决心。 大皇子“呵呵”着倒下时,几乎死不瞑目。 越之恒冷眼看着,文循没做到的,他来也是一样。 风骤雨疾,越之恒抽回冰凌,挡在所有追兵面前:“既然来了,不妨都留下。” 就当是他,为这段缘分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74章 回家 越大人,我们回家 风雨交加,湛云葳登上云舟,黑甲卫并没有追上来。 她没有觉得松了口气,反而觉得身后那无尽黑暗中,有什么牵引着她回头。 雨越下越大,她坐在云舟尾,看着掌心的朱砂发呆。 裴玉京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亦猜到了湛云葳发生了什么。她同他生疏了太久,唯独今日,仿佛回到了还在学宫的日子。 秋亦浓占据了她的身躯以后,她的灵识和躯体无法立刻吻合。 即便这样,她仍旧挂念着那个人吗? “裴师兄,我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段话?” 她如今像以前一样信任他,裴玉京走过去,轻轻覆住她那只手,道:“你不记得渡厄城中发生了什么吗?” 掌心的字再也看不见,湛云葳抿唇摇了摇头。 黑暗里,裴玉京唇色苍白,身后的神剑逐渐黯淡,他听见自己语气平静地说:“你在禁地被妖人所惑,躯体被占。” 他紧紧扣住湛云葳那只手,抹去了她掌心的痕迹:“只是邪魔迷惑心智所为,别再想了。没事泱泱,很快我们就回去了。” 她蹙了蹙眉,莫名心里有点不舒服。 裴玉京见她脸色,眸中晦暗,掩唇咳了咳。 果然他这样,湛云葳似乎终于放弃了琢磨那段话,道:“裴师兄,你没事吧?” 他低眸,轻轻摇头。 湛云葳知道自己这样不对,方才大皇子带了那么多阵修和黑甲卫,裴玉京受了重伤,她理应关心他的伤势,而不是神思不属,但她心中竟然并没有多少愧意。 眼见裴玉京身子晃了晃,湛云葳扶住他:“你别站在这里了,先去休息。” 在渡厄城中耽搁太久,如今灵域已然化了雪,船尾逆着风,是最冷的地方。 裴玉京躺下望着她:“泱泱,你陪着我好不好?” 第101节 他软下语气,神色苍白。 从少时相识,湛云葳很少见他脆弱的样子,裴玉京作为仙门少主,也很少向任何人示弱。 她安静地在他塌边坐下,心神却不论如何都没法集中。朱砂被虽然被抹去,但曾经戴困灵镯的地方,取而代之是另一只碧绿萤石的镯子。 这凭空多出来的法器,竟然是专为御灵师制作的厉害护具,一看便十分用心。 难怪和魑王对战的时候,她的灵体强悍了那么多,身上几乎没有伤口。 她触碰到上面精致的银色莲纹,怔了怔。 裴玉京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语调温和:“你还记得当初学宫下令焚毁的《控灵诀》残本吗?” 湛云葳点头。 她被告发修习控灵术后,那半本《控灵诀》就被学宫收查销毁了,她为此难过了好一阵子。 然而裴玉京说:“没有销毁,我埋在了学宫的杏树下,残本的下卷我也已经找到,本来早就该给你了,一直没有机会。” 湛云葳惊讶地看着他:“你……” 记忆里的裴玉京循规蹈矩,又是仙门未来的少主。湛云葳从没想过,学宫下令焚毁的东西,裴玉京会替她偷偷保住。 虽然师兄早就冒过大不韪帮她修习,可是焚毁书籍,是裴玉京的师尊亲自执行。裴玉京敢做出偷梁换柱的事,几乎算是欺上瞒下,大逆不道。 裴玉京笑了笑,声音喑哑:“泱泱,你知道吗?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她说出这样的话,湛云葳甚至看见了他眸中的执拗。 她意识到,裴师兄真是这样想的,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又仿佛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裴玉京握着她的手,靠近自己唇边,似乎要轻轻一吻:“我们都忘了那些过往,回玉楼小筑就成婚好不好。” 在碰到他唇之前,湛云葳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低声道:“抱歉。” 裴玉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冰冷,又似早有预料。 湛云葳轻轻吸了口气,几乎喘不过气:“师兄,你先回去罢,我之后再来找你。” 她踏出云舟。 云舟飞得并不高,依稀能看见下面一片安谧的汾河郡。 天快亮了,亦快要开春。 汾河郡已经有渔女和渔夫在河边劳作,她识海一片疼,有关汾河郡的记忆在脑海中反覆交错。 好似也是一个清晨,她爬不上玄乌车,有人戴着恐怖的鬼面面具,单手将她抱上去。 那人声名狼藉,百姓人人惧怕,却对着她罕见地存有一丝柔情。 她突然想要下去看看,或者说,往回看看。 而此时身前,一柄神剑拦住了她。 湛云葳抬眸,看见昔日光华熠熠的神剑,如今像是染上了丝丝缕缕黑色的邪气。 身后是裴玉京冰冷的声音:“不论我如何做,你还是要走,对么?” 湛云葳回头,神色凝重:“师兄,你的剑心何时沾染了魔气?” 裴玉京笑了笑,却避而不答:“会好起来的泱泱,你相信我,我不会做碎镜中那些事。” 湛云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明白和他口中的“碎镜”有关。 她摇了摇头:“别做错事,别忘了自己是谁。” 裴玉京已经看出她是铁了心要回去,他冷下神色:“你当真要和我动手。” 湛云葳一言不发,以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她纵身跃下云舟,那一瞬她看见裴玉京眸中猩红,神剑愈发黯淡。 他盛怒与妒忌之下,神剑竟然真的朝她而来。 湛云葳觉得荒谬,但又有种释怀之感。 她不闪不避,抬手释放灵力,拢住神剑。神剑在她灵力中翁鸣,手腕上的玉镯拼尽全力保护她,最终发出裂痕。 而湛云葳没管,仍旧用尽全力净化神剑。 终于,神剑重新迸发出金光,湛云葳松手,亦看见裴玉京收回神剑,跪在云舟上,神色怔然苍白。 他的眸色变了回去,染上惶恐和痛苦之色。唇颤了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而他在禁地沾染上的魔气,终于散去。 湛云葳稳住身子,看出他想要道歉。 可是她并不喜欢总听人道歉,她没有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裴玉京,拿好你的剑,今后对着邪祟。” 谈不上失望和怪罪,因为她还有更迫切和重要的事要做。 方才为了护她,腕间玉镯几乎碎裂。 她妥帖收好放在怀里,飞身而下。 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辛勤的汾河郡百姓却点着灯在捕鱼,这是雪化后第一次捕鱼,会有不少大户人家早早过来采买。 湛云葳捂着心口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渔女在叫卖。 见她脸色苍白,其他人也不敢叫住她,问她是否要买上一尾鱼。 湛云葳却在一个渔女身前停下:“这个盒子卖吗?” 渔女愣了愣,连忙点头:“卖的。” 这是她夫君今早捞上来的,见做工不错,却打不开,也没舍得扔,放在一旁,图个点缀。这样精细的玩意,本来也是打算去当铺问问的,如今有人愿意买,自然是好。 湛云葳付过灵石,拿着玉盒离开。 她哪里都不舒服,头疼欲裂,却觉得眼前的盒子很是眼熟。 渔女家打不开,湛云葳将灵力注入进去,这才打开玉盒。 里面躺着一块玉牌和一枚玉佩。 玉牌有些年头了,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她幼时的启蒙玉牌,边角莹润,保存完好,想必是有人爱惜且常常摩挲。 而另一枚玉佩,只雕琢到了一半,依稀能看出命玉的雏形。 真糟糕,她眼睛竟然也开始涩疼。 湛云葳拢好衣衫,往来时的路走。 天快亮了,青面鬼鹤哀鸣一声,失去控制从空中坠下。 护城河旁冷寂一片,柳树还未抽出嫩芽,四处都是泥泞。 越之恒倒在泥水之中,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冰莲香气弥散开来。 他意识朦胧,身上滚烫。半是因为伤,半是太累。 大皇子的全部精锐和带来的黑甲卫,都被他杀光,越之恒精疲力尽,还未到汾河郡,就已经彻底倒下。 天地浩渺,还在下雨。 雨水砸在河面上,嘈杂一片。 天快亮了,四周只有越之恒一个人。他重重喘息着,打算缓一会儿再爬起来。 其实这样的场景,并不是第一次了。 幼时他和越清落流落在外,便常常这样,越之恒也早就习惯。 没关系,他冷静地想,身上没有致命伤,缓缓就好了。 他苍白的手被泥水浸泡着,越之恒几次想要站起来。他甚至还在分析,阴兵还未练好,回去之后,如何应付灵帝。 大皇子死了,倒又是一桩麻烦事。 不过他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人知道。越之恒知晓,快十二重灵脉的灵帝,其实并不太在乎大皇子这个草包。 这条路又漫长又幽冷,他脑子里纷杂一片,甚至恍惚间想,曲揽月对付魑王应该也回来了,快到饲养阴兵的时候,不能出差错。 鬼鹤没法收起来,亦砸在泥水之中,落在不远处。 越之恒想了很多,唯独没有一个是容许自己脆弱的。 他阖上眼,眼皮沉重,再休息一会儿,就想办法通知沉晔。 他每次都能做得很好。 湛云葳找到他时,便是这样的景象,越之恒遍体鳞伤倒在血泊中,他不知在此处停留了多久,泡在泥水中的手苍白。 他脸上亦沾了一片泥泞,手中握住的符纸被打湿,无法化作灵鸟飞起来。 她不过远远看见他,就忍不住眼中泛出泪来。 她身上也有伤,灵力几近枯竭,到处都疼,但她是跑过去的。她踏过泥水,从没在无法使用灵力的时候,跑得那样快。 她将越之恒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轻轻拿过他手中的符纸,注入最后一丝灵力,让灵鸟飞走。 “没事了,越大人,我们回家。” 怀里的人手指动了动,湛云葳知道,他并非没有意识,他只是太痛太累。 灵域在下雨,她根本不必管脸上的泪有多狼狈。 湛云葳只是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泥水和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轻抱着他。 她挡不住砸在身上的雨,却极力给他带去身上的温度。 紊乱的记忆慢慢清晰,清晰到带来刺痛。 她拨开他脸上的乱发,像越之恒不嫌她在暗河底脏一样,并不嫌他脸上带着血,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越大人。 袖中的宿世姻缘石掉落,落入泥水中,忽明忽暗,在这样一个天气黯淡的清晨,毫不起眼。 却落在了越之恒眼中。 越之恒沉默到眼眶发疼,痛楚又酸涩。 第102节 良久,他颤抖着抬起手,紧紧回抱住她。 第75章 夫君 什么时候,我也将道侣印补上。 汾河郡的雨到了第二日才停,越之恒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越府。 外面仍旧阴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房间内空空荡荡,点着熏香,却只有他一个人,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唯有腿上的贯穿伤还疼得厉害,暂时无法走路,四周安静。 越之恒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沉晔。” 沉晔应声进来,见他醒了,十分惊喜:“大人,您好些了吗?” 沉晔扶他坐起来,越之恒声音喑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辰时,您睡了两日。” “去我书房一趟,一会儿我修书一封,你送到宫里去。” 沉晔有心想劝越之恒先养伤,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可是知道越之恒冷硬的性子,百杀菉的事实在紧急,知道自己劝不听,只得低声应了。 沉晔本来以为越掌司醒来会第一个问少夫人去了哪里,没想到越之恒没问。 昨日他找到他们的时候,少夫人还好,掌司那叫一个凄惨,遍体鳞伤,已经没了意识,只有手还紧紧抱着湛云葳的腰。 因着湛云葳也得去治伤,最后还是老医修命沉晔给掰开的。 沉晔一阵心虚。 越之恒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光影很暗,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他神色淡漠,并不太想休息,免得做些荒唐的梦。 他竟然看见湛云葳回来了,宿世姻缘石也在泥水中亮起。 就算是他生辰那日,湛云葳回来,更多也是希望他离开王朝。而今哑女也死了,湛云葳魂识不稳,只认裴玉京。 他闭了闭眼,头疼痛不堪,想要集中精力想想之后如何做,却听见了外面嘈杂的脚步声。 起初越之恒以为是沉晔或者老医修,可是那脚步声轻盈又熟悉。 门外医修严厉叮嘱道:“喝药就喝药,不得胡闹。” 她有些窘迫羞恼,说:“知道。” 越之恒抬眸,就对上了来人的目光。 刚开春,外面刮着风,她着一身湖绿的袄裙,手中端着药碗,栗色的眼眸很亮,带着生机蓬勃的味道。 越之恒的手无声握紧了被子。 眼前这一幕和湛云葳和他刚成婚时,她给他喂妖傀丹重叠。 同样能迷惑人,令越之恒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记得自己前日杀了百余名黑甲卫,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个阵修。阵修死前垂死挣扎,几乎什么阵法都往他脚下扔。 空气的檀香太过浓郁,越之恒几乎以为自己还困在某个阵修的阵法中。 只有重重叠叠的蜃境,才会让人迷失在其中。 而分不清是真人还是幻境的少女已经来到他跟前,湛云葳神色比沉晔还要惊喜,放下手中药碗,在他床边坐下,轻轻用手触了触他额头:“越大人,还有哪里特别不适吗?” 他明明该躲开,却久久没动,只抬眸看着她。 那只柔软微凉的手放在额间,这蜃境过于真实。他听见她轻轻叹气,担忧道:“还有点烫。” 灵修发烫不是好事。 证明灵体透支过重,伤重难捱,靠强大的自愈力已经扛不过去。 “来,我们先喝药。” 她语调柔软,拿起旁边那碗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越之恒默然不语,其实这辈子,伤得最重的时候,手臂被折断,也不曾有人像哄孩子一样将勺子递到他的唇边。 她见他不张嘴,似乎有些困惑:“怎么了?” 越之恒顿了顿,沉默地张开嘴将那勺药吞进去。入口很苦,却令他微微怔愣,眼前的一切并非是蜃境。 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又被人塞了一枚蜜饯。 “我就说你的药太苦了,老医修非说这样效果好。”她笑眯眯问,“甜不甜?” 越之恒低眸,嚼着蜜饯,半晌唇边绽出一个笑意。 原本看上去如梦似幻的一切,在眼前愈发真实起来。 檀香的味道虽浓郁,盖过他身上的血腥气,却没盖住冰莲的味道。 窗户留了个缝隙,春日的风刮进来,外面传来沉晔和老医修的声音。 老医修吹胡子瞪眼指责沉晔,是不是要他们家掌司的命,沉晔脸色不好地辩驳。 身上很疼,口中的蜜饯却刺激着味蕾,混杂着苦味化开,但原来都是真的。 湛云葳很有耐心地等着,等越之恒吃完,才又喂了一勺过去。 她掌心用灵力温着药,并不怕这样折腾会凉。 跳下云舟回头找越之恒的时候,她的神识就开始融合灵体了,许是秋亦浓并没有压制她的灵识,更或许是担忧和挂念,她大抵是第一个融合得这样快的人。 前日回来的时候,越之恒全身是伤,她怕惊扰了他休息,很乖觉地去了他当初养伤的偏院。 伴着呼呼狂风睡了两日,湛云葳才知道原来最初两人刚成为道侣时,越大人就对她多有忍让。 湛云葳刚刚踏进房间,就发现了越之恒表情不对劲,又见他没退热,便猜到他以为在做梦。 从命书中回来一遭,如今湛云葳远比越之恒想像的更加了解他。 湛云葳难得起了坏心,故意轻声细语地喂他,本来以为越之恒的性子,打死也不会张口,没想到即便他以为是假的,还是喝了。 见他唇边带上笑意,她便明白他缓过来了,湛云葳反倒有几分不好意思继续。 可是越之恒并没有制止之意,她索性便继续。 其实两人都知道,这样喝药更苦。可是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一刻难得的温馨。 等他喝完药,湛云葳才解释起为什么会回来。 她先讲在禁地中发生的事,命书里看到的一切,越之恒明白不必自己解释,湛云葳全部知道了。 回来亦是她的选择。 她将一只柔软的手放在他掌心,越之恒嗓音微哑:“怕不怕?” 怕不怕失败,害怕将要发生的一切吗。 湛云葳却没回答,她只是问:“现在说想做越夫人,还来得及吗?” 越之恒的回答是紧紧握住掌心的手。 “不必你做越夫人。”他说,“如果最后我能回来,我去长玡山为你们炼器,湛小姐,可否给个容身之所。” 她用力点头,轻轻拥住他:“届时给你修最大的炼器阁。” 他忍不住闷笑:“多谢小山主。” “你还看见了什么?” 湛云葳便挑一些同他说,她有意无意避开了九思涧下的事。 她虽然看见了越之恒最后握住了自己的手,可少时和裴师兄在崖下那一段,也让越之恒看了个真切。 咳,不提也罢。 不过有一件事是避不开的,湛云葳讲到她和裴玉京乘云舟离开,裴玉京沾上魔气的事。 越之恒这才蹙眉。 湛云葳说:“我没事,只是可惜你给我的镯子碎了。” 她拿出碎片,可惜地递到越之恒手上:“还能修好吗?” 越之恒说:“等我好了,给你做新的。” 她顿觉心生无数底气,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 没两日,除夕要到了。 对于湛云葳回到越家这件事,老爷子仿佛明白了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越之恒告诉她越清落的魂魄就在器阁之后,湛云葳还登上过器阁一次。 这次老爷子没拦她,许是也懒得拦了,小辈都有自己的主意,倒是显得他这个老古板不近人情。 湛云葳看着长命菉中那微弱的一团,问老爷子:“清落姐还能活过来吗?” 越老爷子说:“此前并无先例,就算能,也要好些年。” “哦。”湛云葳应了一声,没有去提那些沉重的话题,“除夕您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么?” 老爷子看她一眼。 如今越家没什么瞒她的了,但越老爷子总觉得不合适。他心知越之恒算不得越家子孙,越之恒也几乎从没真心实意叫过他一声祖父,可是这么多年来,说是一场交易,越老爷子到底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面对着越之恒时,他尚且能摆架子冷着脸,面对湛家的女娃娃,他却没法狠下心来拒绝。 越之恒刚递交了折子,都知道他进宫会受罚。 当湛云葳脚步轻快地走出器阁时,越老爷子难免叮嘱了几句:“让他多带些防身的器具和丹药,在灵帝面前学着示弱,别除夕站都站不起来。” 湛云葳忍不住道:“知道了祖父。” 好半晌,越老爷子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在心里叹气,惟愿长玡山主别恨他才好啊。 第二日就是越之恒去宫里的日子。 湛云葳知道没拿回来百杀菉,大皇子一行人还死在了渡厄城中,越之恒的下场并不会比前世好。 但她没办法叫他不去。 第103节 到了今日,湛云葳才明白这条路之艰难和无奈。 越之恒的伤明明还没好,可前世的噬心之痛,今生仍旧免不了。她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沉重,在越大人换好掌司衣服的时候问他:“今晚想吃什么,我等你回来用膳。” 越之恒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都好。” 虽知前路难捱莫测,但看见了希望,身边又有了温暖,越之恒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受了伤倒也有好处,今年除夕,终于可以清闲地过新年了。 湛云葳按照老爷子的叮嘱,几乎让越之恒全副武装。 越之恒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默认她折腾。 他很晚才回来,脸色比白日更难看些,这段饭到底没吃上,还伴随着灵帝的勃然大怒和贬斥还有一段时日的禁足。 医修匆匆忙忙又来了一趟。 湛云葳守到了半夜,也没回自己的房间。 医修忙活完,本来想叮嘱她离开,可是见她这个样子,又看看床上面色苍白的越之恒,半晌还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离开了。 这一段时日湛云葳几乎都宿在偏院,怕碰到越之恒的伤口。 可今日她想陪着他,弥补曾经那些自己错过的日子。 噬心之痛半夜发作的时候,越之恒额上渗出冷汗,目光空洞,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边却一阵温暖。 湛云葳将手搭在他的心口,用御灵术一遍遍安抚他。 她少时一心修习霸道的控灵术,而今第一次将御灵术用到了极致,她闭上眼睛,几乎能感觉到那庞大的识海中,到底都是陈年的伤痕,她不厌其烦,试图一点点抹平。 好在真的有用,渐渐的,越之恒胸腔下的痛缓和下来。 湛云葳不禁想,上一世也这样陪着他就好了。 她的灵力非常克制,起初并未去探越之恒灵丹,直到他醒过来,发现她的小心翼翼,望着她,说:“没事。” 湛云葳这才缓缓探过去,检查他灵丹有没有事。 湛云葳触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印记,她愣了愣:“道侣印?” “嗯。”越之恒应,见她神色,他不免有些好笑,“湛小姐这么惊讶做什么。” “我以为你……”以为他也早就洗掉了。 可是越之恒说:“不会。” 湛云葳第一次意识到,前世到死,越之恒想必也没洗掉过道侣印。 她一直将他当做前夫看,如今看来,她当真亏欠他良多。 “什么时候,我也将道侣印补上。” 柔和的明珠光下,越之恒想说不急。 还有其他的,也得一并补上,湛云葳叹了口气,轻轻道:“夫君。” 第76章 团圆饭 他倒是渴望其他的爱 越之恒抬起眸,他脸色仍旧苍白,可是他目光明亮而奇异。 湛云葳忍不住道:“你看什么?” 别说他听不习惯,她叫出口也很不习惯,还是叫越大人比较顺口。 谁知越之恒沉默了片刻,道:“没听清。” 她张了张嘴,在他莫名明亮的目光注视下,闷声道:“没听清就算了。” 越之恒好半晌才别过脸,盖住眼里的笑意。 经过这样一通,越之恒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湛云葳心中的担忧也浅了几分,她今日一直很担心越之恒回不来。 许多事情发生了改变,这次甚至大皇子都死了,她怕灵帝不再留越之恒到那个时候。 越之恒明白她在想什么:“灵帝现在不会杀我。” 湛云葳见他语气沉冷,眸中含着讥讽,她心里有个很荒谬的猜测。 而今他们都知道,皇宫之中那位不是真正的“灵帝”,早在千年前,灵域的灵帝就被渡厄城的城主夺舍了。 早些年还好,如今每五十年,灵帝会在皇子中选一个资质还不错的立储,旋即换一身皮囊,伪装成新帝。 自始至终,皇宫中都是同一个人。 “你说他不会杀你,是因为……” 你才是他真正的后嗣,对么?灵帝需要一具能助他飞升,承受十二重灵脉的皮囊。 “湛小姐怎么猜到的。” 湛云葳说:“因为文循的事,文循吞吃夺舍太多邪祟,以至于疯魔无法自控,死前才得以清醒。灵帝却始终很正常,我猜是他只夺舍血脉相近之人的缘故。” 夺舍历来只在皇家进行,哪怕皇子的资质并不好。灵帝不可能是为了声名正统,而是为了保持清醒。 见越之恒默默听着,没有纠正,湛云葳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抿了抿唇,想到那个可能性就生气:“三皇子死后,灵帝若无其事闭关,甚至对抓住东方澈表现得漠不关心。大皇子死了,他只是责问了几句,也没下令保护二皇子。灵帝不在意这些皇子,是因为他一早就想好,要你的灵体,对不对?” 皇家平庸的皇子已经无法支撑灵帝日益庞大的魂魄,灵帝也早有预料,所以二十多年前,他就在尝试制造自己的后嗣。 只不过或许是天道惩处,属于邪祟的孩子,全部活不过十六岁。 这么多年,越之恒恐怕是唯一一个例外。 如此一想,前世越之恒死前也要挖出灵丹,便说得通了。没了灵丹的躯体,无异于易碎的薄纸,越之恒到死也没全了灵帝的打算。 她心中有几分凄然,低眸看着越之恒。 湛云葳有心想要安慰越之恒,他的神色却不似悲伤,而是抬起手,在她眼尾碰了碰,无奈道:“怎么说着说着,快要哭了。”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越之恒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总归不论是哪个邪祟,在他看来同样肮脏。 他甚至内心冷静又淡漠,亲生父亲是灵帝还有好处,至少在灵帝突破十二重灵脉前不会杀自己,他也有充足的时间豢养阴兵。 越之恒第一次发现自己杀人和骂人都挺在行,唯独对如何安慰她有些陌生到无可奈何。 他只得承诺道:“别哭,我不会让他夺舍的。” 湛云葳没哭,她只是想通以后难受,反应在脸上,就是憋红了眼眶。 她闷声说:“也不能随便挖自己灵丹。”湛云葳知道这样是难为人,万不得已,恐怕还是得挖灵丹,不过这次她会尽量避免那样的命运。 她说什么越之恒就应什么,显得没什么原则的样子:“嗯。” 湛云葳记得两人最水火不容的时候,她在蜃境外冤枉越之恒,越之恒起初毒舌到喷得她恼怒不已,后来她红了眼眶,他便挫败抿唇不说话了。 “越大人,你什么时候发现灵帝和你之间的关系的?” “寒酿节那日,我入宫去,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似檀香,又似腐臭。 他一直觉得很熟悉,渐渐想起,幼时在地宫,嗅到过一次这样的气息。 宣夫人当时十分恐惧,疯病也提前发作。 越之恒后来便想通,灵帝急着换灵体,不得不亲自来确认一遍,是否有后嗣天资不凡。 可是当时宣夫人压制了他的根骨,他年纪又小,灵帝这才冷漠离开,将他当做弃子。 老医修后半夜又来过几次,给越之恒换药。 他本想催促湛云葳去隔壁房间睡觉,可是头一回见越之恒伤重之下睡得如此安稳,而湛云葳只是坐在塌边陪着他,没有捣乱,便也没有说什么了。 天气还未转暖,由于照顾得当,越之恒的伤势在一日日快速好转。 除夕之前,因着越之恒屡次办事不力,失了圣心。越家冷冷清清的,很少有人来拜访,生怕沾染上关系。更有处心积虑者,开始暗暗盯上了彻天府掌司的位子。 二夫人性子聪颖,早已猜到了什么,不仅限制了二老爷出门,还打发了一大笔灵石,将府中大多数奴仆遣散,只留下几个祖祖辈辈侍奉越家的仆人。 湛云葳明白她的用意,如今越家风雨将倾,这些仆从离开是好事。 越府愈发冷清以后,湛云葳自由走动也方便多了。 倒是曲揽月和方淮各自来过一次。 曲揽月对越之恒将自己丢在渡厄城的事倒没有怨念,这么多年几乎都习惯了,自己也常常丢下越之恒跑路。 总归都是有能力的灵修,谁也不拖谁的后腿就行。 曲揽月这段时日在家处理好了曲逐星的事,见到湛云葳,她很意外,她还以为湛云葳跟着裴玉京离开了。 湛云葳思忖片刻,说:“下次我能看看你们豢养的东西么?” 她有一个想法,兴许能帮得上忙。 她没说明白,曲揽月却知道她说的是阴兵。 曲揽月不由看了眼越之恒,越之恒其实也想知道,宿世姻缘石为何而亮,难道他们真有一线生机? 不过当下越之恒还在被“禁足”,也没到镇压阴兵的日子,就算湛云葳想看,也得过些时日。 方淮来此目的就简单多了,只是来探病。 不过这份心意令人动容,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难得他一无所知,却还珍视这段友谊。 除夕这日,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二夫人却将团圆饭张罗得很丰盛。 今年越老爷子在,二夫人派人去佛堂请了大嫂,不过宣夫人还是拒绝踏出佛堂。 湛云葳忍不住看一眼越之恒的表情,经过秋亦浓和文循的事,她觉得有什么事还是活着好好化解,别等到死的那日才徒生遗憾。 越之恒靠在床头,在雕刻那枚半成品的命玉。 湛云葳问:“你还怪她吗?” 她早已将宣夫人后悔和越临羡回去找他们的事告诉了越之恒,只不过越之恒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谈不上怪不怪,只是觉得没意思。” 以前也不是没渴望过宣夫人爱他们,每当宣夫人忘记痛苦,当个慈母的时候,他也愿意和哑女一样,听母亲哼歌,被母亲哄着入睡。 第104节 可每当他沉溺于这点温情,下一瞬脖子上就会掐上来一双冰凉的手。 时日长了,任谁都会不再渴慕这份凉薄的母爱。 他倒是渴望其他的爱——湛小姐在偏院住了好一段时间,丝毫没有回来的打算。 他几乎想问她早日点回道侣印还当不当真。 湛云葳眨了眨眼:“你看我做什么?” 恰是快到用晚膳的时候,石斛来请,说二夫人那边催促过一次了。 越之恒迎着湛云葳的目光,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挫败:“没什么。” 两人同房的最后一回,他才答应过湛云葳,她若不喜欢就不做了。 他虽然也不是为了那事才让她回来住,但如今再提起来,倒显得他不守承诺。 算了,总归这段时日都清闲,慢慢来吧。 两人沿着小道去往前厅,春风料峭,越之恒鲜少有立春后还穿大氅的时候,湛云葳坚持要他穿上。 她自己怕冷,也穿了个毛茸茸的披风,风一吹,她小半张脸都躲在披风里面,只露出精致的眉眼。 石斛跟在湛云葳后面,她前些日子成了婚,嫁给了一直对她不错的小管事。 婚后从前不懂的东西,如今看得分明。石斛这才后知后觉,少夫人和大公子以前,并不是她想像的那般恩爱。 她回想起来,夜半没怎么听大公子叫过水,塌上也几乎都是干干净净。 石斛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看看眼前的两个人,一开始并没有靠得很近,越大人迁就着少夫人的步子,等她走过来了,大氅下默默拢住她披风下的手。 两个人看上去都挺镇定的,实际上湛云葳步子都乱了好几拍。 说起来,两辈子了,从这几日开始,湛云葳才真正把越大人当做自己的道侣看。 虽然更亲密的事不是没有做过,但那时候和如今心境不一样。 不再是迫不得已,也没有了试探,更不必附带任何条件,时时刻刻想着让他脱离王朝。 越之恒一开始只是轻轻拢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暖得多。明明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动作,湛云葳心里却仿佛有一尾小鱼,在咕哝快活地吐着泡泡。 她悄悄回握了一下,换来的是他更紧地牵了一路。 到厅堂前,当着二房长辈和越无咎还有越怀乐,湛云葳才将手抽出来。 没一会儿越老爷子也来了,虽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路并不算好走,越往后,越家和灵域的命运就越莫测,但这个新年难得温馨。 越老爷子甚至还给了湛云葳一个红封锦囊。 这红封越家两个小辈都没有,全部眼巴巴地看着。自从他们十二岁以后,老爷子就没给过红封了。 湛云葳忍不住看向越之恒,越之恒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老爷子一开始见她犹豫,道:“怎么,瞧不起祖父的东西?” 湛云葳笑着接过来,甜甜道谢,老爷子这才满意。看红封锦囊的形状,像是簪子。 老爷子少年时就是很出色的器修,这些年又一心在器阁琢磨炼器,他送的绝对是举世无双的好东西。 湛云葳没猜错,越老爷子亦知道她如今最缺什么,于是专门打造了护身的器具。湛云葳也没想到,有一日世间最厉害的几个器修,成日都琢磨为她量身定做法器。 对上另外几个孙辈的目光,越老爷子就沉肃多了,一人一袋灵石打发。 越无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小气,而越怀乐终于又收到了祖父的东西,就算是灵石也高兴。连二夫人心里也很感慨,风雨共济走到现在,什么怨和恨都比不上一家人此刻都还在身边,和女儿脸上的笑容。 轮到越之恒,越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也递了一袋上好的灵石。 越之恒顿了顿,接过来。 桌上安静了良久,他才说:“谢谢祖父。” 老爷子垂下眼睛,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招呼大家道:“吃饭,吃饭。” 这一刻,他并不像传闻中少时惊才绝艳、老了残败退场的当世最强器修,只是一个上了年岁的普通老人。 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越清落不在了,不然她收到越老爷子的红封,不知道该多高兴。 湛云葳扒着饭,不免有些恍惚,事实上,这也是她自前世死后,第一次吃上团圆饭。 什么都改变了,什么也来得及,她亦多了许多家人,真好。 第77章 亲昵 我就说这样不太好吧。 用完膳没多久,汾河郡放起烟花,寂静的黑夜顷刻被点亮,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哪怕越府今年并没有准备这些,也沾上了喜意。 除夕本就得守岁,哪怕是越老爷子也没急着走,让老仆将自己推到院子里,看年轻人玩闹。 自越清落死后,府中掌中馈的事又回到了二夫人手中。 她如今已经不看重这些,闲暇时候照旧做涤魂玉牌,性子也比以前平和很多,留在府中的下仆都收到了她丰厚的红封,人人脸上带着笑容,在院子里放灯。 没有大肆准备烟花宴席,长明灯倒是管够。淬灵阁早早将今年的长明灯送了来,越家本就是炼器世家,就算是普通的长明灯,也比外面做得精致。 灯面是素的,还没有绘制图案,也没有字样。 一时间识字的仆从身边水泄不通,人人拎着灯,请求帮忙写字许愿。 越无咎本身也是混不吝的性子,干脆也命人搬了张桌子,帮着仆从们绘画写字。 越怀乐拉着湛云葳说话,见状忍不住嘲笑兄长:“他的字画,以前没少被家学的先生骂,如今也敢卖弄。” 但架不住仆从们捧着他,纷纷夸越无咎字画了得,越无咎一时飘得不知今夕何夕。 “大堂兄的画才叫好呢。”越怀乐说,“我虽然没有和他一起念家学,听说最挑剔的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 她压低声音,给嫂嫂告密道:“我听阿兄说,家学里还有姑娘心悦于他,只是觉得他性子实在古怪,后来都被吓退了。”湛云葳忍不住看向越之恒。 他在廊下听着老爷子讲话,老爷子今夜喝多了些。自大儿子死后,又要一心筹谋阴兵之事,越老爷子也很多年没有这么高兴放松了。 絮絮叨叨教了一堆炼器的秘诀。 好几次讲的重复了,越之恒会毫不留情地提醒:“讲过了。” 要么就是无情戳穿老爷子:“我十七岁就会。” 他这样冷漠,惹来越老爷子不满地一瞥,搜肠刮肚却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教给这个不孝孙。 越怀乐忍不住对湛云葳道:“嫂嫂,你要不要去救一救大堂兄。” 眼看那边祖孙两个聊不下去了。 湛云葳拿起一盏素面的灯,穿过院子里热闹的人群,走到廊下。 她一过来,还不待开口,越老爷子摆了摆手,对越之恒说:“算了算了,陪你媳妇去。” 越之恒看一眼越老爷子,没说什么,朝湛云葳走过去。 越之恒问湛云葳:“怎么过来了。” “怀乐说你画的画最好看,我想让你帮我也绘一盏灯,不知道越大人赏不赏脸。” 越之恒让仆从搬新的桌案出来。 等待的时间,湛云葳同他耳语:“你故意顶撞老爷子的?” 越之恒没否认:“你听见了?他今夜饮了不少酒,把我当越临羡了。” 湛云葳在命书中看到过,越之恒的炼器术并非老爷子亲自教导,而是集族中师傅之所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越临羡是老爷子一生中最得意的儿子,从少时就是老爷子亲自教导炼器。他的死,除了宣夫人,最难受的当属老爷子。 “你怕祖父失望?”越之恒甚至都不是越临羡的孩子,越老爷子自欺欺人若当了真,心里恐怕会更空荡荡。 越之恒却没有回答,而是看了她一眼。 “湛小姐。”他饱含深意提醒道,“你有没发现,你好像越叫越顺口了。” “……”若不是越之恒提醒,她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自然的。 越之恒捏了捏她的手指,语调带上了几分笑意。 “就算是灵帝指婚,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这么糟糕,是不是。” 湛云葳被他捏得脸发烫,半晌才低低应:“嗯。” 就算是前世,她厌恶越之恒,将与他的那段婚事视作耻辱,也不得不承认,同他做道侣,并不算是一件糟糕的事。 她不仅常常把他气得半死,好几次真的想要他的命,越之恒也从没主动欺负或者伤害过她一次。 她不想看到他,他便连越府都很少回,但是小院的厨子总是挖空心思给她做好吃的。湛云葳回想起越怀乐的话,其他姑娘怕他,觉得越之恒古怪。她在心里反驳,哪里古怪了,明明挺好的。 说话间,仆从已经把桌案搬来了。 “画什么。” 湛云葳原本只是帮越大人从喝醉的老爷子那里脱身,而今见他坐下,倒真起了几分兴致。 “锦鲤?” 左右只是图个吉利的兴致,犯不着画凤凰麒麟或者山川图。 越之恒没说什么,蘸了墨,很快灯上两尾憨态可掬的锦鲤就有了雏形。 他的字并不出挑,便没有题字。 湛云葳看着他着笔,她发现越怀乐确然没有吹嘘,不愧是让先生的叹服的画技,越之恒将灯递到她手中时,风一吹,灯上嬉戏的锦鲤几乎游动起来。 这一幕亦看呆了仆从们,纷纷露出赞叹的眼神。 这些优点,前世湛云葳从未发现。但她此刻忍不住想,如果越之恒生在盛世,或者从一出生他便是世家公子,定是文武双全,人人追捧。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越之恒从不输任何人,葛先生啼血之时,游街举着血牌,说他是麒麟子。而今想来,那应当是葛先生的心里话。 越怀乐也看呆了,毕竟越之恒的笔下,从来都是绘图炼器杀人,她第一次见他画平和的鸟兽虫鱼。 越怀乐看得心痒痒,当即自己也递了一盏灯过去,学着越无咎厚着脸皮道:“大堂兄,能不能帮我也画一个?” 第105节 越之恒乜斜了她一眼,左右除夕要守岁,他没拒绝。 最后二老爷都来凑热闹,他以前本就喜欢附庸风雅,今日定睛一看,好么,越之恒的画竟然比外面的好上数倍不止。 二老爷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搓着手,腆着脸道:“阿恒,你看能不能也赏二叔一幅墨宝?” “……”越之恒抬眸就想让他滚。 越之恒不笑的时候,眼眸狭长,眸色冰冷。二老爷本就怕他,几乎吓得退了一步,周围凑热闹的仆从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他是谁。 静默了好一会儿,越之恒的目光扫过热闹的府邸,欢欣的一切。他将冷语咽了回去,忍了忍,接过二老爷的画纸。 他今晚出奇地好说话,最后连二夫人和石斛等人都凑了个热闹。 他沉着脸奋笔疾书的时候,湛云葳不禁有几分心虚,毕竟是她开的头,想来这个新年之后,越大人很长一段时间都对绘画有阴影了。 老爷子早就离开,风大一些后,二夫人和二老爷也打算回房守岁,仆从们放了灯,也心满意足散去,只有年轻一辈的还未离开,湛云葳和越怀乐等人,在厅堂温了酒,玩过行酒令,等着天亮。 这个新年过得有滋有味,甚至和以前在长玡山相比也不算差。 湛云葳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过去的。 叫醒她的,是触在眼下,一只温热的手。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枕着越大人一只胳膊,他的大氅也披在了她的身上。 行酒令、飞花令,越家两个小辈,还有石斛等丫鬟,一个都接不住,连投壶都输了许多。 输得多,受罚便多,几乎所有人都困倦得东倒西歪。 眼前原本素面的灯,全部绘上了栩栩如生的图案,她缩在越之恒温暖的大氅中,望着那些灯,像是在看着一场绮丽的梦,更清晰的,却是眼前离得很近的人。 风吹过画纸沙沙响,没人醒过来。 眼下抚摸的那只手越发温热,越之恒离得很近,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这样的氛围,她很难不联想越大人恐怕想做点什么。 湛云葳纠结了片刻,用眼神示意:啊……是不是不太好。 越之恒低眸看她,原本他只是想着,大堂只有她一个御灵师,汾河郡邪气重,湛云葳最好还是回房睡觉。 可她—— 他默了默,没有戳破她的误解,回了个坚定的眼神:不会。 湛云葳的心事永远写在脸上,耳廓都染上浅浅的粉:行,行吧。 唇轻轻被含住,她闭上眼,几乎能嗅到越大人身上的冷香。 无数盏灯将他们的身影与其他人隔开,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与他的心跳交缠,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失衡和攀升。 好半晌,她觉得这个吻几乎一路奔向另一个控制不住的方向,这才停下来,在他肩上轻轻喘着气。 石斛趴在灯后的桌上梦呓了一句,吓了湛云葳一跳。 越之恒环抱着她,也没想到只是亲一亲,竟然有些失控,给她顺了顺气。 湛云葳思来想去,在越之恒耳边低声道:“我就说这样不太好吧。” 越之恒忍俊不禁,却又不敢告诉她真相。 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啊,是你提出来的湛小姐。 不过越之恒面上看不出什么,为了配合她,看上去还挺平静沉肃,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嗯,你说得对。” 守岁热闹又温馨地过去,春日彻底降临,府上的树抽枝发芽,暖春到来了。 过了些时日,越之恒也彻底恢复。 曲揽月再次上门来拜访,湛云葳明白,到了喂养阴兵的时候了。 曲揽月阖上门,原地布阵。 阵法黯淡,几乎微如尘埃,看不出哪里特别。然而一抬眸,便能窥见另一头浩瀚的深海。 湛云葳早就知道曲揽月的实力不容小觑,却是第一次见识到她在阵法上的实力。 甚至在东方澈之上。 是方淮见了,能怀疑人生的程度。比起作战,曲小姐是个当之无愧的阵法大能。 曲揽月率先跨了过去,湛云葳跟上。 厉害的阵修几乎都会缩地成寸的阵法,少数也能将人传送到千里之外,但湛云葳一过来,就知道区别太大了。 此处已经不是灵域,而是人间的深海。湛云葳终于知晓,越家从越老爷子那一辈就开始豢养阴兵,为何一直不曾被灵帝发现。 她抬眸,海底森冷浩瀚,四处布满了修行的阵法和加持的法器,血色的透明结界背后,站了密密麻麻的阴兵。 他们脚不沾地,头了无生气地垂着,一眼看上去,森寒恐怖的样子,令人头皮发麻。 觉察到主人降临,这群没有生气的阴兵齐刷刷睁眼,目光如炬。 湛云葳前世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这数万阴兵有多可怖,那操控阴兵的叛臣贼子有多可恨。 此时在深海中,她看见这股力量,才明白当时是怎样一场恶战。 难怪上辈子灵帝元气大伤,越之恒几乎掀翻整个灵域。 就算有准备,她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到。 曲揽月收了结界,这样古老庞大的传送阵法,她用出来并不轻松,脸色苍白。 今日又到了以冰莲血压制阴兵的时日。 湛云葳看见,阴兵阵容最前面,甚至站了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看样子不过六七岁大,目光森然,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说来也奇怪,湛云葳没在她眼中看见凶狠,只有坚毅。 这是一个最小的阴兵。 越之恒今日有些沉默。 曲揽月几乎以为他不会吭声的时候,他开口对湛云葳解释道:“所有阴兵,都是自愿拘魂。” 他和曲揽月都询问过,毕竟他们要的是强大的阴兵,而非厉鬼。 偌大的灵域,有太多人因为渡厄城主、因为灵帝无家可归,亲人惨死。 就连一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亦有仇恨。 越之恒记得很清楚,那只冰凉的小手搭在自己手上:“我也想为我死去的阿娘和弟弟做点什么。” 就算会魂飞魄散。 若在太平盛世,她能长大,想来应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 湛云葳见他神色紧绷,忍不住笑道:“我知道。” 这样一条不容易的路,她本就不忍苛责,没想到越家能做得这么好。 今日她才明白越家为何如此谨慎,不愿任何人掺和进来。这是多少人的心血和梦,亦是他们的性命和灵魂。 有人想要保护在世的亲人,有人心存正义,每一个阴兵,都不能白白牺牲。 “湛小姐。”曲揽月问,“你先前说有想法,指的是什么?” 湛云葳明白,阴兵是死物,要驱动他们,化死物为利器,本就是逆转乾坤,倒反天罡之法。 修士并不是神明,因此越家才不得不常年累月喂养,以越之恒的冰莲为引,让它们认他为主。 可单靠阵法和法器,填补豢养,是很慢的。 湛云葳回头看他们,抬起手。 无数白色灵力从她指尖溢出,每一缕如丝如线,落在阴兵的身上。 她闭上眼,而那些原本安静待命的阴兵,眼里仿佛有了光彩,纷纷盘腿坐下,竟然开始主动修炼。 曲揽月震撼到失声。 好半晌,湛云葳睁开眼,对他们道:“我的控灵术……好像也能控制阴兵。” 越之恒看她一眼,道:“不是好像。” 真能控制。 曲揽月的心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第一次知道,原来控灵术还能这样用。 试想一下,能主动修炼的阴兵,再过段时日,这会是一群什么怪物。 难怪要禁止控灵术,湛小姐这也太逆天了吧。 第78章 酣畅 你要是想,也可以。 海底不知白天黑夜,眼见结界中的灵石被吸纳完,湛云葳才收回灵力。 起初还不习惯控制这么多阴兵,难免有所疏漏,于是一眼看上去就总有几个阴兵在“偷懒”,站着一动不动。 等湛云葳熟练了以后,一个都别想跑,全部老老实实修炼。 曲揽月跟着豢养阴兵快十年,第一次见准备三个月的灵石,一天之内就被吸纳完。 照这样下去,都不用再等两年,今年入夏的时候就可以试试揭穿灵帝阴谋,在他突破十二重灵脉前,打个措手不及。 湛云葳停下来以后,阴兵明显变得躁动暴动,开始冲击结界,这时候就轮到越之恒动手了。 曲揽月招呼湛云葳站远些,站在逆流的方向。 湛云葳终于亲眼看到越之恒是怎样压制阴兵的,他调动体内的莲纹之力,站在祭台前,海底无声涌动,借助着海水和结界,将莲纹的束缚之力一遍又一遍打入阴兵体内。 阴兵眸中出现莲纹印记,旋即又消失不见,躁动渐渐平息。 待阴兵被镇压住,四处掠阵的法器中,才出来几个手执长戟的人影。 湛云葳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都是器魂。 曲揽月神色复杂地看他们一眼,解释道:“是越家长辈。” 第106节 其中最高大的一抹器魂,甚至是越老爷子的师弟。 二十多年了,豢养阴兵的计划一开始并不顺利,越家最厉害的炼器师一大半折损在这里。 死前却都不约而同留下了自己的器魂,以身镇守海底。 这是最可靠的盟友,却也让人感到悲凉。 难怪越老爷子当年坚持要越无咎纳化冰莲,族人已经付出太多,天下安危面前,一己私欲都变得微不足道。 有曲将军这样死守结界,护卫百姓的,也有仙门前赴后继去渡厄城拯救御灵师,还有人像这样,默默留在海底。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皇宫中那个蔑视众生的邪魔。 湛云葳心存敬重,久久凝视,终于明白前世明知是死路,越家却为何没有一个人逃跑。那就是越家的答案,九死不悔。 可是这凝重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些脸带肃容的器魂,下一刻就飘到了她面前。 它们嘀嘀咕咕,叽叽喳喳。托初七的福,湛云葳竟然隐约看懂了它们在议论什么。 “呀,有个没见过的姑娘,活的!” “揽月丫头先前就说过阿恒成婚了,这不会是阿恒的道侣吧。” “能带来这里,我看是。我感觉到了,身上还有阿恒的气息,错不了错不了!” “上次你们还打赌,看她什么时候甩了阿恒。这样看来,她没有嫌弃阿恒嘛。” “稀奇稀奇,小姑娘胆子真大,什么人都敢跟。” 湛云葳:“……” 越之恒:“……”他眼神不善地看了眼曲揽月。 曲揽月也没想到这群嘴碎的器魂长辈如此藏不住事,海底岁月漫长,每逢越之恒压制阴兵,她闲着没事,也会给这群注定消散在海底的长辈唠嗑一下外面的事。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有朝一日湛云葳会出现在这里啊。 直到越之恒走过去,这群器魂才有所收敛,纷纷站回原来的地方,他们对越之恒很是有些忌惮,看来这些年的磨合中,没少在他手中吃亏。 湛云葳心中的肃穆被冲淡,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这群器魂竟然是这样画风,倒像是一群嘴碎的初七。这样的性子,才能耐得住海底长久的寂寞吧? 接下来的时日,她来使用控灵术,少不了和这群器魂长辈相处。 虽然有这样一段插曲,回程路上,所有人的心情都松快不少,阴兵能更快地练成,着实是个好消息。 用出这样的阵法,曲揽月消耗很大,三人商量了下,决定每半月湛云葳去一次海底,用控灵术操控阴兵自行修炼,这也是曲揽月的上限。 这件事瞒不过越老爷子,他得知以后,也重视起来,还亲自检查用得上的法器。 总的来说,所有事情都在变好。 除了一件事,随着天气转暖,湛小姐始终没有提出搬回去住,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她还住在偏房。 对此越之恒没说什么,只是在府邸检查阵法时,他默不作声提了点意见。 越府的惯例,每每开春,会有阵法师来府上检查阵法。 不论仙门还是王朝,为了防止宵小或者刺客,维护阵法很有必要。 仙山有护山大阵,宅院往往也有护宅的大阵。 以往这件事都是由淬灵阁管事负责,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淬灵阁管事带着人检查以后,给越之恒汇报:“家主,都检查过了,府里的阵法没有问题。” 越之恒在绘图纸,闻言笔顿了顿:“偏房也检查过了?” 管事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检查必定不可能有疏漏,但还是答道:“是。” “再检查一遍。” 管事摸不着头脑,但是越之恒这样要求,他知道自然有掌司的道理,于是管事从善如流说:“好像是有点问题,今日我就让阵法师将偏房的阵法改改。” 越之恒垂眸,视线仍旧落在纸上,没有偏离:“嗯。”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湛云葳晚间带着石斛散步回来,被告知偏房暂时不能住了。 管事抱歉地道:“修缮阵法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少夫人您看……” 湛云葳愣了愣,竟然这么巧,全府上下的阵法都没问题,就她的宅院有问题? 她心中狐疑。 管事补充道:“并非这样,府上许多院落的阵法多年未曾更换了,先前一直很忙,近来没什么事,刚好修缮一番。灵域中的邪气越来越重,有所防范是好的。” 这话倒也没有纰漏,湛云葳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 可是偏房不能住,还能住哪里。 她忍不住看了眼越之恒的院子。 这个时辰,越大人不仅没关门,还亮着灯,简直是再无声不过的邀请。 石斛思维简单很多,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当即对湛云葳道:“奴婢去收拾收拾东西,少夫人要不先搬回去住。” 湛云葳自然知道搬回去住意味着什么,她怀里还揣着一块心玉,这是点上道侣印必备的东西。 承诺过越大人的事,她当然记得。 今晚倒是个好时机,可她就这样回去,会不会不太好。上一次越大人还说过不试了,总之就显得她很……似的。而且阵法之事太过凑巧,她难免有所怀疑。 她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石斛收拾她的衣裳去了,她这才走上前,敲了敲越之恒的门。 越之恒在看图纸,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抬起了眸。 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珠的光比较暗,湛云葳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种刻意压抑的淡。 他似乎很困惑她会这个时间点来。 湛云葳无奈道:“管事说我房间需要修缮阵法,今晚没法住了。” 越之恒放下手中的图纸:“所以你……” 湛云葳故作镇静说:“我给你说一声,我去越怀乐那里住。” 她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还不等她走出门外,她身后的门骤然被合上,眼前也被越之恒的影子覆盖。 越之恒低眸平静说:“她睡了。” 她自然清楚他在胡说八道,越怀乐睡没睡,他怎么知道。 可是下一瞬,她的手被握住,他什么都没说,行动却挺诚实的。 “湛小姐,我不吃人。这么多日了,祖父你都喊顺口了,总归没有一直住在偏房的道理。” 湛云葳说:“医修说你需要静养。” “早好了。”他将她牵到床边,“你在怕什么?大不了像上次我们说的,不做什么。” 越之恒自认也没有做出过让她很惊惧的举动,第一次在赤蝶作用下湛云葳应该没有疼。 第二次虽说没有尽兴,可是她当时的表现,也没有很讨厌吧。怎么一到和他同房,她几经犹豫。 若非看过的书还算多,越之恒甚至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有问题。 他将话说得这样直白,还明说了各睡各的,湛云葳好半晌才低声说:“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 越之恒抬眸看她,他做好了她说任何理由的准备。 “我的药丢了。” 越之恒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医修给她的避子药丢了。 湛云葳心道,这个时机,总不能到处去找那样的药吧,再练也要好些时日。 越之恒沉默了好半晌,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这个事…… 他看了她一眼,顿了顿:“你等等。” 没一会儿,他从一旁的柜子中,拿了一个小瓶子给她。 这回说不出话来的变成湛云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默了默:“你非要问得这么清楚么?” 湛云葳想明白过来,缓缓摇了摇头,这次她学聪明了,不想知道。 思来想去其实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去年七夕之前,当时越之恒甚至就想过和她长长久久。 哪怕一月只需要用到一粒,并不需要那么多。 越之恒当时想必也不是耽于那件事,赤蝶之下,他只是希望她活着。 掌中的瓶子几乎发热,药的问题解决了,越之恒的话就不能收回。 不论如何,她回来就好。没有她的汾河郡,夜晚都变得冷冷清清。 越之恒照旧准备打地铺的时候,手却被轻轻拉住。 越之恒回头,看见下定决心的湛云葳:“你要是想,也可以。” 他自然知道湛云葳指的是什么,确定湛小姐没有反悔的意思,越之恒步子便也顿住。 这本就是是他道侣,过去漫长的每个夜里,他思念她几乎入髓。 更何况,这次是她自己同意的。 屋子的灯熄灭,她在一片黑暗中,既动情,又有点紧张,低声和他商量:“别做上次那样的事了。” 他笑了一声:“嗯。” 半晌才低声在她耳边问:“真不舒服吗?” “不是。”她咬唇,“就是……太奇怪了。” 她恐怕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习惯他某些委实大胆的行为。 吻一点点落下,湛云葳说:“要是你身子仍旧不适,就及时停下。” 主要是先前,那个他伤口裂开的场面,让她太过心惊胆战。 第107节 眼见她绞尽脑汁,还在提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越之恒忍无可忍,堵住她的唇。 “湛小姐,你再做心理准备,天都亮了。我保证,这次什么事都没有。” 她这才道:“好、好吧。” 被子盖住起伏的声音,很快湛云葳确实也想不起来这些了。 她偶尔才能喘口气,一睁眼却也是摇曳的月色,一夜酣畅。 后半夜她才知道,男子的小心眼,往往能记更久,要是她不说那番话还好,说了以后,越之恒把第二次欠的,都一并补上了。 屋外暖意袭人,却远远比不上屋内的春意融融。 第79章 谁想了 不然能怎样,总不能怪湛小姐吧。 湛云葳发现有的事一旦有了个开头,就很难收场。 外面不知道是几更天了,她还没合眼,虽然后面确实也得了意趣,她也沉溺于其中,可这是不是太久了? 她往往以为结束了,没多久越大人似乎又很快亢奋。 她感觉自己几乎成了一滩水,每一处都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说实话,越之恒的性子一向偏冷清,说不济点也是偏向冷硬。 但在这事上,湛云葳觉得哪个都和他沾不上边。 耳边尽数是他的喘息声,一声又一声“泱泱”。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名字能被叫得这样令人面红耳赤,间或夹杂几句诱哄“试试别的”,“就快结束了”,“最后一次”,“泱泱好美”。 ……她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越大人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其实这样充沛的爱意,她也不是不沉溺,尤其是这样有反差的越之恒平日里真的很少见。 若非天边快要露出鱼肚白,越之恒的话半点不可信,她才知道他到底离谱到了什么地步。 这件事最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湛云葳第二天忍不住和他商量。 “越大人,我觉得这样并不是长久之策。” 彼时越之恒在给她的新镯子弄符文,闻言抬眸:“我做得不够好?” 湛云葳:“……”不是,就是你做得太好了,她早晨差点给石斛行了个大礼,实在是没力气。 她也不想每日赖床到日上三竿。 她肃然着小脸:“来日方长,要有所节制。” 越之恒心情好得出奇,看她一眼,喜欢她那句来日方长,倒也没有反驳,甚至称得上配合:“湛小姐说得对,所以?” 湛云葳觉得有商有量就很好:“三日一次?” 她说这句话之前,越之恒一开始觉得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低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以及湛小姐对他的吸引力。 可这要求不是更离谱? 但越之恒没有拒绝,道侣若是不高兴,到最后苦的都是自己,于是他看了湛云葳一眼,说好。 应是这样应,事情会不会这样发展,就是另一回事。 第二晚大半夜,是湛云葳不小心先滚在他怀里的,事情又朝着和约定相反的方向发展。 湛云葳第二日看着窗外高高升起的太阳时,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没原则了。 可是如今她已经是越大人的道侣,总不能他什么错都没犯,她就赶他去床下睡。 挑越之恒错,无疑是一件更难的事。 他除了修行的所有的时间,几乎都在给她打法器,短短时日,湛云葳收获了镯子、步摇,法衣,甚至还有一双罗袜。 真正从头武装到脚,也或许是弥补最初不能对她好,两人没有表明立场水火不容的时候,他连一样东西都不能为她添置。 炼器太过频繁,自然也会受伤。湛云葳有时候摩挲着越之恒手上多出来的数道伤口,又觉得心软难言。 算了算了,越大人好像总归就这么点爱好。 天底下最好的器修,连罗袜都亲手给她做,在湛云葳少时,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就算仙山最恩爱的道侣,也不曾这样。 于是她偶尔能坚守住立场的时候,两人就能相安无事一夜好眠,她坚守不住或者过分心软的时候,便是大半夜攻城略地,第二日认命地赖床。 这样一来,却也难得达成了一种平衡。 天气好一些的时候,越之恒还命人在院子里做了一个秋千。 湛云葳看到那个秋千的时候,震惊不已,她神色复杂地看向越之恒,有些一言难尽。 “你疯了?” 越之恒起初没理解她在说什么,半晌,他联想到什么,也沉默了,神色古怪道:“湛小姐,在你眼里,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形象。” 湛云葳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不过越大人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挺微妙的。 至少湛云葳也没想到,这秋千当真是用来和她一起看星星的。 快入夏了,湛云葳最初和越之恒成婚就是夏日,汾河郡一年最美的时节也在初夏。 繁星,皓月,流萤……一切美丽的东西,仿佛都聚集在了这里。 湛云葳靠在越之恒怀里看星星的时候,还在感慨,当年也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越之恒背着她走过王朝,两人一路斗嘴,她那时候怎么就没发现,是这样美丽的一副画卷呢? 她几乎能想像到,等秋天到了,府中果子熟透,树叶开始变黄,坐在秋千上看落叶,又是另一番景色。 前提是,她和越大人能活到那个时候。 尽管湛云葳知道,就算越大人最后能活下来,悯生莲纹也过分消耗他的生命,并不能长长久久走完灵修的一生。 可是哪怕现在的每一刻,她亦能感觉到非常幸福。 靠在越之恒怀里看星星,是上辈子颠沛流离想都不敢想的事。有弥补的机会,命运已经待她不薄。 这样一来,湛云葳就懂了越之恒打造秋千的用意。 他想留下更多美好的东西给她。 越之恒从来不问湛云葳今后有何打算,他少时就习惯了把每一日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来过。 以前是珍馐美食,华衣软枕,而今和湛云葳在一起的时刻。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心想,今后就算她想起他,也不至于是“满脑子那档子事的禽兽”吧。 只可惜,他注定没法为他的小山主打造一辈子法器。 还有她一心想为他建的器阁。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王朝的局势也有所改变。 方淮重压之下,来越府诉苦过好几次。 大皇子没了,秋静姝却还怀着身孕,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二皇子哪里能容她,失去了大皇子的庇护,门客三三两两散去,少数衷心的,盼着她腹中孩子生下来,将来一夺灵帝之位,没几日也落了空。 方淮说起这件事,难掩唏嘘:“大皇子妃的孩子没保住,说是不小心摔了。” 可是哪里有人信,孩童恐怕都知道,其中有二皇子动的手脚。 二皇子并不害怕灵帝的迁怒,作为唯一的皇子,他近来可谓志得意满。 灵帝立储的日子将近,谁都捧着他。 方淮嗤笑:“还没继位,就开始清除大皇子的党羽,当真是急不可耐。”又实在愚蠢。 不知真相的方淮都如此评价,知道真相的湛云葳和越之恒更明白二皇子在做无用功。 灵帝之位,哪里是什么香饽饽。无非就是那邪魔的容器,也亏得历代皇子为这个位子打得你死我活。 这一代的皇子,灵帝显然不打算管了,三个皇子都不成器。眼看他大业将成,皇子们这样资质的灵体,无法支撑他渡天劫。 “秋家倒是想过接大皇子妃回去。”方淮说,“眼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怕给族里招来祸患。” 就算秋静姝是最受宠的女儿,也敌不过王朝更迭,大权在握。 秋静姝就这样成了弃子,想也知道下场不会好。 到了这一步,湛云葳不知道秋静姝有没有后悔当年背弃文循,处心积虑嫁给大皇子。 要是文循的九重灵脉还在,以他的性子,不会让秋静姝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只能说命运兜兜转转,谁也不能说自己做的就是正确的决定。 同样受到影响的,自然还有彻天府,好几股势力蠢蠢欲动,等着灵帝惩处越之恒之后上位。 沉晔等府臣,就算日常巡逻,也没少被打压。 越之恒得知的时候,眸光沉沉,溢出冷笑:“就快了。” 方淮以为他在说灵帝解除他的禁足,重新重用他,湛云葳却知道越大人指的什么。 阴兵快要练好了。 海底那一支无声无息,能推翻整个灵域的阴兵队伍,正在成形。 然而许是觉得他们太过顺利,王朝开始渐渐变天。 并非比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变天,就算站在汾河郡,也能看见王朝上方汇聚起来的乌云。 晚上不再有星子,湛云葳每每望着厚厚的云层,都觉得那后面仿佛有翁鸣的雷声,令人不安。 越大人越发刻苦的修炼,也说明她的猜测没错。 “劫雷在聚集。” 他们的阴兵炼得更快,同时灵帝的修为,也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百姓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飞升”的意义太过久远,久远到得追溯到上万年前,那是传说中才存在的东西。 第108节 往年灵域不是没有气候异常之时,百姓们惊异之余,也顶多抱怨几句。 然而仙门德高望重的长辈,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蓬莱尊者心里一沉,给所有老友传书:大难将至,准备迎敌。 他并不像越家那样知晓事实的真相,然而作为当年闯进过渡厄城的人,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也足以令人警醒。 湛云葳不禁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错。 前世她就算到死那一日,灵帝也没渡劫雷,越大人确实重创了他。 为什么这一世灵帝走到了渡劫雷这一步? 最大的变数,兴许就是大皇子之死和渡厄城中的文循。前世文循虽然也没有出渡厄城,却疯魔之下,撞碎了渡厄城的结界,导致了一场“邪祟之乱”。 那场动乱十分惨烈,死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越无咎和长玡山主。 这次他们阻止了结界破碎,邪祟没能出得来。 ……不,还有一个变数。 湛云葳抬眸,哑女的死! 事关重大,她当即把所有的猜测,都和越之恒说了一遍。 同时也披露了她最后的秘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我有时候也觉得像是一场梦境或者错觉。可我记得很清楚,这也不是蜃境,我死在升平十六年的冬日,再睁开眼时,回到了升平六年,仙门败落,我们被关押在牢房里的时候。” 她知道越之恒会相信她,也确实如此。 越之恒脸上没有惊讶的神色,甚至还能语气平静,和她分析哪里出了纰漏。 反而是湛云葳忍不住道:“你都不惊讶吗?” “湛小姐。”他见她忧心忡忡 ,忐忑的模样,往她嘴里喂了一颗甜枣,“我时常在想,你对我平白无故的信任来自于哪里。” 他如果是她,这样水火不容的立场,早就暗地里对自己动手许多次。 可湛云葳没有,一次都没有对自己下死手。 他总不至于以为她会对自己心慈手软,更何况她后来坚持回到越家,屡次劝他离开王朝,也透着几分不合理的古怪。 如今倒是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越之恒看她嚼着甜枣,略有几分心虚的模样,他顿了顿:“湛小姐,你前世做什么了?” 至于这么心虚。 是杀了自己,还是嫁给裴玉京了? 这两个猜测在越之恒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者竟然比前者还让他压不住棺材板。 湛云葳不说话,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要说对不住,还真是到处都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越之恒眯了眯眼,把她小脸掰过来:“真嫁给裴玉京了?” 虽然不至于,可是总归也算她走错的一步。 顶着越之恒的视线,她艰难咽下口中甜枣:“我要是说真的,你生气吗?” 越之恒沉默片刻,笑了一声:“不气。” 湛云葳一抖,连忙摇头:“没嫁没嫁。” 都气到说反话了,越大人已经许久不这样,她很乖觉地不去惹他。 越之恒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她说的是真话,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正常。 好像能接受自己死得莫名其妙,却不能接受湛云葳真的嫁给裴玉京了。 就算十七岁在九思涧上,就说服过自己接受最有可能的走向,但他偏偏最讨厌认命。 但就算是真的,越之恒心想,他兴许也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又往她嘴里塞了个甜枣,不然能怎样,总不能怪湛小姐吧。 湛云葳投桃报李,也给越之恒喂了一颗。 见他从容吃了,也没有咬牙切齿,就知道这事暂时翻一篇章,当务之急还是想通灵帝到底怎么回事。 “越大人,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越之恒沉吟片刻,道:“应当是我阿姊的死。” 看似最无关紧要的事,偏偏改变了走向。不可能是灵帝的修行变快了,而是前世他有意压制劫雷,这次没有压制而已。 可是哑女同样死了,不过是前世死在王朝,这次死在去人间路上的差别。 这样一件事,竟然影响了灵帝渡劫的心意么? 心里有个猜测呼之欲出,湛云葳对上越之恒的眼睛,见他也若有所思,看来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 如果是真的,不知道对越家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能说,对于宣夫人,更加不是滋味吧。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思议,也趋近真相。 越大人和越清落,有可能并非灵帝的后嗣,而是真正的越家子嗣! 前世这个时间,和越清落的死亡时间差不多,哑女死因不明,很有可能是灵帝试过夺舍。 ——他倒并非中意哑女孱弱的身躯,而是灵帝也不确定,将宝压在越之恒身上,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总得验证。 不管是邪气侵染,还是血脉相融,哑女显然都没对上。 灵帝只得憋着临门一脚那口气,等待灵体更强悍一点,不需要任何躯体的时候。 后来灵帝留了越之恒几年,并非觊觎他的身躯,而是需要越之恒的冰莲血来压制。 这次却不同,哑女死了,灵帝再无试错和验证的机会,只能冲着越之恒来,强行夺舍渡劫,赌一个可能性。 不仅是迫不及待,修为到了这一地步,甚至隐约能够窥天命。 千年来,预感命运之剑终于悬在头上,你也会怕的,对吗灵帝? 这个猜测让湛云葳十分感慨。 如果是真的,当年一门之隔,越临羡差点就带走了自己的一对双生子女。 宣夫人也不至于忧思到如今,浑浑噩噩活在过去,以为自己的孩子是那邪魔的后嗣。 或者说,倘若更早一点知道,在地宫时,这两个孩子也能给予她坚强的勇气。 可是如今却有些晚了。 哪怕对越老爷子来说,无数次叹惋的麒麟子,刚得知真是自己的后代,却要看着他舍身甚至短寿,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这事谁也不知真假,灵帝在赌,他们亦得赌。 今晚并非他们的“三日之约”,越之恒格外沉默,湛云葳心情都尚且复杂,更何况越之恒本人。 她表示理解,轻轻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越之恒低眸:“你想了?” 她险些呛道,忍不住瞪他:“谁想了!”她明明是怕他心里惆怅,为扑朔迷离的身世。 可是见越大人平静出神的样子,也不像是惆怅。 说真的,大战在即,她都忍不住惶恐,越大人作为阴兵之主的心态,着实好得过分。 “嗯,我想了。”越之恒揉揉她的脸颊,“湛小姐,你真没觉得三日一次不合理吗?” 她拿下他的手,也忍不住笑了笑,再多愁绪也在这一刻散了。她和他闹了一会儿:“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若非在想自己的身世,还有什么能让你沉默至此呢越大人。 仲夏的汾河郡,流萤的光都熄灭了下去,窗外也没有月光。 越之恒眸色浅如水墨,却又似泛起涟漪,他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却并非醋意,也不是追究她前世到底心仪谁。 她对上眼前人的神色,莫名颤了颤。 “我在想,我死后,他们到底对你好不好,你一个人离开尘世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他在想,若他还活着,就算她对他千万分排斥厌恶,也不会让湛云葳踏上那条孤零零的路。 第80章 大战(上) 离了山,反抗自己的命,遇见她。 越是这样想,越之恒就越不放心湛云葳一个人。 或许秋静姝的处境刺激了他,九重灵脉的修士很少做梦,可是接下来几日,越之恒做了好几个噩梦。 其中最过分的一个,当属过了几年,湛小姐将他忘了,欢欢喜喜嫁给裴玉京,自己的女儿喊裴玉京爹。 偏偏蓬莱还对他的湛小姐和女儿不好,处处欺压她们。 越之恒是生生气醒的。 这能忍? 对于湛云葳来说,大半夜有道幽幽的视线不睡觉,默不作声望着自己,也挺渗人的。 她迷糊间醒来后,问越之恒:“怎么了?” 背上传来轻轻的力道,他拍着她,收敛了情绪,低声道:“没事,睡吧。” 她见他正常了,这才又睡着。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湛云葳发现越大人修炼勤奋到令人发指,他甚至再次去泡望月池,一遍又一遍地强韧筋脉。 有时候如果不是她强硬地要求他回来睡觉,越之恒能在望月池中待上一整夜。 可是大战在即,唯有变强一事,是湛云葳不能去阻止的。 甚至越大人最热爱的那项活动,在这样高强度的修行下,也有所搁置。 他这样努力,湛云葳也没闲着。 自从吸纳了残魂、又从禁地出来以后,湛云葳的控灵术到了一个出神入化的境界。 第109节 海底的三万余阴兵,在她的控灵术下,肉眼可见地强大起来。 五月末,越之恒最后一次压制阴兵的时候,所有阴兵眸中的莲纹盛开,越之恒站在海底,沉静看着无数阴兵朝他跪下,任他差遣。 这支承载了几代人愿望的虎狼之师,在此刻,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王朝上空的云层几乎遮不住劫雷,昔日声色犬马的权贵,此刻都开始犹疑起来。 连渡厄城的魑王们,都纷纷有了异动,变得不安。 三界生灵,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人对危机,总有种本能的预感,如果世间第一个邪神飞升问世,往后是所有人的地狱。 阴兵既然已成,越之恒便也得提前安排好家人的后路。 在灵帝觉察异动前,越家无法举家逃离。 事实上,上辈子越老爷子和越家其他人,也为越之恒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从容赴死。 连最贪生怕死的越家二老爷,也别无二话。 可有些人是能走的,比如石斛这些人。越府无法告知他们缘由,就只能找个合理的借口。 二夫人出面对几个婢女道:“你们跟着府中的管事,学几年辨认胭脂,回来以后,帮我打点铺子。” 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石斛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舍不得少夫人。 她能有今日,不被人欺负,爹娘安好健康,都是托了少夫人的福。 湛云葳冲她挥了挥手,笑道:“去吧,再回来的时候,就该称呼你一声石管事了。” 石斛这才点了点头:“奴婢一定好好学,再回来侍奉少夫人。”越府不能走空,留下的人,几乎都跟着越之恒孤注一掷。 到了此刻,越老爷子也不会瞒着剩下的人。 越之恒一直在等着二夫人送走一双子女,没想到第二日清晨,越无咎拎着自己的剑,站在院子的大树下:“兄长,我不会离开,我亦能身先士卒,战至最后一刻。” 明明是很热血很令人感动的场景,越之恒却抬了抬眼皮子:“滚。” 一大早发什么疯,就越无咎那点斤两,接灵帝半下都不够。 越无咎舍生忘死,热血沸腾地来,灰溜溜地被赶走。 最后二房的人谁也没走。 哪怕过去有再多龃龉,家人这个词的含义在此刻,却是割不断的羁绊。 湛云葳知道自己看不了多久的热闹,接触到越之恒目光时,她早有准备道:“轮到我了?你不必绞尽脑汁赶我,我明日就走。” 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本来就并非越之恒压在王朝的筹码,灵帝甚至不知道她也在越府。 留下来除了让他徒增牵挂,委实也没别的作用。不如关键时刻捞越家一把,或者做点能做的。 越大人近来已经很辛苦,她没有必要让他在这些方面和她斗智斗勇。 越之恒:“……” 湛小姐不配合的话,他恐怕得劝,或是得哄,实在不行可能还得祖父强行送走。 可她是不是太配合了?连越无咎都一副泪汪汪,宁死不走的样子,湛小姐半点都没有舍不得他吗。 有时候越之恒也知道是自己性格拧巴,和湛小姐气死人的功夫计较,简直是找罪受。 越之恒不免联想起那个晦气的梦,他的女儿认裴玉京当爹。虽然他的女儿半个影子都没有,他还是给自己气笑了。 越之恒眼皮子抬了抬:“湛小姐,都要分开了,烦请你装一下不舍的样子。” “好吧。”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道,“越大人,近来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当初不给你那块启蒙玉牌,没有对你说那番话,你就不会走上今日这条路。一直以来,除尽邪祟,守护百姓,光复仙山,都是我的心愿。而今……” 她顿了顿,抚上他的脸:“这些心愿里,还多了盼你好好活着,平安归来。”为此,她也可以用一切去换。 越之恒手指颤了颤。 这是湛云葳第一次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有多重要。 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他能比肩她心中的太平盛世。 越之恒抚了抚她的发,笑了笑:“我和阿姊都很感谢你的玉牌,这么多年来,我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拿起斧子劈开结界,头也没回下了山。” 离了山,反抗自己的命,遇见她。 哪怕后来许多年,吃了很多苦,受尽天下人的辱骂和误解。对他而言,一切都值得。 湛云葳一开始就不想让这件事看上去太伤感,毕竟到底结局如何,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赌,灵帝何尝不是没有把握? 她吸吸鼻子,故作无事道:“天色大亮了,今日还要去望月池吗?” 越之恒没想到会听见这样心软的一番话,他顺势抱起她,将她放到塌上,他说:“今日不去,今日陪着你。” 第二日天气更加沉闷,不仅是王朝上空,连汾河郡都有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湛云葳知道,已经不能再拖了,送她离开的只有越之恒和初七。 越之恒神色平静,将她的东西装入乾坤袋中递给她。里面是这段时日他夜以继日做的法器,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灵石。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告别的话,仿佛这样,就一定能等来下一次再见,越之恒只是说:“我要是回来了,就来找你。” 倒是初七,扒着她的腿,嘤嘤呜呜地哭。 连器魂都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战争,若主人还能活着,它今生或还有机会能见到湛小姐。 若他们都回不来,世间也只剩湛小姐能记得他们了。 越之恒将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放到她手中:“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只可惜没时间给你做更漂亮些。” 是他的青面鬼鹤。 湛云葳低眸,脑海里是最初,她喂越之恒吃下妖傀丹,第一次驾驭青面鬼鹤的回忆。 她一直没说过自己喜欢这个威风又杀意腾腾的坐骑法器,没想到越之恒都明白。 “它已经是最好看的。” 他笑了笑:“嗯。” 湛云葳转身走入晨光中,她不敢回头,怕自己有丝毫舍不得。 越大人有他要做的事,她也有。 奔赴共同的目标,算不得什么别离。 她走出汾河郡老远,登上湖面一个晃晃悠悠的画舫,里面的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道:“湛云葳。” 湛云葳走进去,在他对面落座:“阿兄。” 湛殊镜已经没了脾气,阿兄就阿兄吧。 “我托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湛殊镜神色复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封印的玉珠,玉珠黯淡,却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线光亮。 数月前湛云葳传书,要他回长玡山,去山主的密室中找一枚不起眼的珠子,旋即等她出越府。 湛殊镜前段时日也发现了王朝不对劲,甚至这几日,不管是蓬莱尊者,还是长玡剩下的子民,都开始往王朝赶。 这样紧急的关头,湛云葳又让他找这样一个东西,湛殊镜怎么会想不到这东西重要。 湛云葳接过他手中的玉珠。 她没说话,试探着将血滴入玉珠上,原本蒙尘的玉珠,越来越亮,最后一缕极其耀眼的金色,悬浮在其中,仿佛有什么在慢慢苏醒。 湛殊镜讶然的目光下,湛云葳回答他。 “我也不知道,应当是族人和母亲从我体内抽走的东西。” 她在命书中看见,长玡山主在禁地,便是用这个唤醒了她。 既然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能派上用场。 湛殊镜警觉道:“什么族人和母亲?你想做什么,别乱来,跟我回去,大家都在等你。” 湛云葳还未回答他,天幕骤然变暗,两人对视了一眼掀开帘子。 船夫神色惶惶,喃喃道:“怎么回事,青天白日,明明不见雷,怎么会有雷声。” 无数邪气从地底升起,四处传来百姓们的尖叫声。 湛殊镜隐约觉察了什么,苦笑一声:“看来走不了了。”难怪所有仙门的人,都在往灵域赶。 风狂雨疾,邪神问世。 三界兴亡面前,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湛云葳早知道这一日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越之恒抬眸,望着面前的宫门。 二十岁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他就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七年过去,日复一日,他穿上银纹玄袍,对着里面那人称臣,做尽穷凶极恶之事。灵帝在等今日,他又何尝不是。 为他引路的宫人望着宫外漫天的邪气,还有头顶将要落下的雷,腿软得走不动路。 越之恒没有看他,兀自往劫雷最密集的地方走。 天幕翁鸣,几乎要将整个王朝劈碎。灵帝撑着额,慢慢睁开眼。 这是灵帝第一次没有故弄玄虚,亦没有在纱帐之后。 他高高坐在王座之上,居高临下看着远处走进来的人。 越之恒一看见他,便知道为何他总是不露面。眼前的人面容苍老,身上的腐朽气息盖都盖不住,恶臭几乎盈满了整个大殿。 躯体挂不住皮肉,看上去十分诡异。最早发现异样的宫人无不尖叫,却在下一刻化作飞灰。灵帝如一具修将就木的尸体,偏偏皮肉掉落的地方,露出神圣金色的骨头。 这一幕看上去既可怖,又透着荒诞的神圣。越之恒凝望了一瞬,走到大殿中。 灵帝扯了扯唇,眼里是森然的打量。这是第一个敢同他一并站在劫雷之下的人。 他这个多年来居心叵测的后嗣啊……当灵帝还是渡厄城主的时候,不知吞了多少魑王,后来才发现,那条路是入魔之道。 连心性都没法维持的低等魔物。 灵帝要的并不是这个,他要证明给当年那个毅然赴死、瞧不起他的圣女看,偏偏是他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会成神。 与天同寿,凌驾在天道之上的神。 而他们护住的三界,守卫的百姓,不过是他掌中蝼蚁。 第110节 于是他压制邪气,夺舍了当年的灵帝。不断修行,也不断换身躯,来保持清醒。 他本就是上古最强的灵修,一路可谓顺风顺水,这么多年,唯一的阻碍,便是子嗣困难。 许是天道也怵他,灵修子嗣不易,他的子嗣更是不易。 旁的魑王子嗣十六岁夭折,他的血脉却往往连八岁都活不到。 这么多年,唯一活下来的,只剩越之恒。 到了今日,灵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个后嗣心性何等坚韧,竟然真的忍了七年,连他都没有发现。但不管越之恒想做什么,注定会落空。 云层散开,劫雷蓄势待发。第一道劫雷劈下来之前,灵帝用苍老沉稳的声音说:“你胆子不小,本尊以为你会逃。” 越之恒抬眸,眼里冰冷平静,笑道:“逃?” 该逃的是你啊,灵帝。 第81章 大战(下) 混沌消失,白昼归来。 灵帝要全力应对劫雷,便将施加在渡厄城中的魑王禁令解除。 他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灵修躯体,也到了十二重灵脉巅峰。灵修、邪祟、凡人,谁能活下来,灵帝并不在乎。 他便是道,作为即将飞升的神,世间生灵在他眼中一视同仁,也尽如草芥。 第一次觉察到渡厄城不再有道印的魑王,冲破了结界,旋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哪怕文循先前吞吃了大半魑王,密密麻麻的黑气仍是涌向了灵域和人间。 千年来,王城从不曾这样乱。 安静烟柳巷中,喝得烂醉的人比比皆是,还沉醉在昨夜的温柔乡。 漫天黑气之下,被魑王夺舍的小倌睁开眼,下一瞬拧断了熟睡权贵的脖子,身形若鬼魅,飘出窗外继续寻找吞吃灵丹,寻找躯体。 四处响起尖叫声,不断有人在奔逃。 不知是谁喊的第一声:“快跑,渡厄城的结界破碎了!” 恐惧如风,顷刻散在每一个角落。 脑满肠肥的张大人,边推姬妾去挡边逃命,还未跑到门口,胸口却被一股黑气洞穿。 他大睁着眼倒下,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何渡厄城的结界说破就破了,为什么魑王竟然能到王城来。 以往每次结界有裂痕,不是都有偏远郡的贱民挡着吗? 他的家仆和灵卫又去了何处。 无人能回答他,人人自危。天空的劫云步步逼近,只待最后一个契机,就会降下。 届时不止是灵域,连人间也会沦亡成新邪神的炼狱。 越怀乐安顿好母亲和大伯娘,穿上自己的战甲,匆匆跟上兄长的步伐,外出杀魑王。 一路上,她遇见好些重新回到灵域的仙门弟子,个个都在奋力杀敌。 少数黑甲卫神色惶惶,状态茫然,越怀乐见一个踹一个:“愣着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为灵帝效命呢!” 三界是所有人的家,家都快被人端了,还在等王朝那邪魔的命令。 这时候也有黑甲卫首领反应过来了:“陛下不是陛下,早就被夺舍了!” 所有黑甲卫这才匆匆加入战场。 所有人中间,最从容的当属这段时日被排挤的彻天府卫。 他们本就是专门诛杀邪祟的,动作干净利落。 昔日百姓们多么畏惧厌恨他们,今日就有多么想要看见他们的身影。 越无咎穿着战甲,拎着自己的剑,和妹妹靠在一起。 他印象里总是穿漂亮罗裙,爱臭美的妹妹,也不知不觉长大了,罗裙换成了战甲。 他抬头,到处都有邪祟,却也四处都有同伴。 方淮带着方家的人,紧急开启阵法,让百姓进去躲避。 眼见焦头烂额,独木难支,百姓越来越多,阵法开始黯淡。下一瞬阵法却更加明亮,方淮抬头,看见走过来的曲揽月。 曲小姐扶住他:“我来接替一会儿。” 再远一些,有四处支援的蓬莱弟子,粗犷的刀修,还有身上印着团金纹的长玡山弟子…… 在这一刻,为了守护自己的家,最后的净土,再无身份之别,除了邪祟和魑王没有敌人。 越怀乐喃喃道:“我们会赢的吧?” 越无咎望着皇宫的方向,灵域乱成了一团,那一处却更加可怖,透着诡秘死亡气息的宁静。 他抿了抿唇,眼神坚定:“阿兄会赢,我们也会。” 皇宫周围数十里,再无活物,主殿几乎成了一堆废墟,废墟之中,只剩一个唇角带着血迹的人,站在劫雷之下。 越之恒擦了擦唇角的血,看着面前的灵帝。 灵帝早已舍弃了腐烂的肉身,此刻显露了真身。这是一道数十丈高的暗金色魂体,盘坐犹如佛陀。 灵帝长着一张出奇年轻慈悲的脸,仿佛时光还停留在数千年前。 然而他魂体之中,纠缠着许多黑气,令金色中带上不祥的暗黑,无数哭声从那些黑气中传来。这都是灵帝当年到如今,吞噬过的魑王或者灵修。 这些际遇当初助他成为三界最强,这么多年,换了无数躯体,却仍旧摆脱不了痕迹,孽就是孽。 灵帝单手结印,眸光却并不慈悲,反而带着阴冷之色。 ——他夺舍失败了。 就在方才,他扔了上一具躯体,要进入越之恒灵体中时,越之恒解开悯生莲纹的封印,那一瞬越之恒被冰蓝色的莲印笼罩,从九重修为,生生拔高至十一重。 他只留了最后一道……因为应诺过那个人,他得尽力回去。 灵帝当即冷笑,原来是用了上古长荫族的悯生莲纹。 可差一重就是差一重,犹如天堑之别。 他用了数千年来修炼,才有今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然而他这个后嗣如今才多大? 不自量力。 神极灵修的较量,不过一个照面,楼宇轰塌,寸草不生。 然而灵帝收回手时,脸色却很不好看,十一重修为的越之恒固然无法与他硬碰硬,受了伤。可是他的魂体,亦被反噬,生生撞开。 千年来,灵帝的修炼方式,只能让他进入血亲之躯,失败唯有一个可能性。 灵帝阴恻恻望着越之恒道:“好一个……越家的种。” 越之恒抬眸,事到如今,所有真相都浮出了水面。 湛云葳猜得没错,当年灵力最纯净的御灵师宣夫人,被抓近渡厄城中,就已经成孕,然而时间很短,两个刚有生命的骨肉小如尘埃,连母亲都感觉不到。 灵帝当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往她体内注入大量邪气。 婴孩不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存活,唯有邪祟之子,能长于邪气之中。 事实证明,后来出生的越清落,果然有一切邪祟之子的特征,越之恒的身体也能无限容纳邪气。 可时至今日,灵帝才明白那两个如尘埃的婴孩,竟然荒唐地吸纳了邪气,顽强出生。 眼前之人,长于地宫,受尽世人冷眼,今日却仍旧站在了他的对面,同他一决生死。 狂风之下的人银纹玄衣,平静却又狂妄:“陛下,你说没了灵体,还能飞升吗。” 灵帝冷眼看着越之恒,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仍旧是三界唯一的十二重灵修,天道之下第一人。 无法飞升又如何。 他饶有深意道:“无妨,本尊杀了你,再压制修为便是。” 待到劫云散去,他将邪祟重新赶回渡厄城,其余灵修犹如他手中牲畜,直到诞育出真正能用的灵体为止。 他来自数千年前,有颠倒乾坤压制劫雷之力,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面前的灵修有吗? 谁都清楚,悯生莲纹开到这个地步,就算他饶他一命,越之恒又能活几日。 他今日注定被留在这里。 灵帝抬起手,他掌中是轮廓将成的神印,这一掌看似很慢,却能顷刻平山填海,甚至踏平整个王城。 越之恒掠至空中,单手结印,眸中莲纹盛开。 无数阴兵出现在他目光所及方向,成千上万,坚毅果敢,无声形成诛魔之阵,将灵帝困在其中。 此刻空中的玄衣灵修,通身银白莲纹,居高临下,眸光冷漠,他注视着灵帝,唇间冷冷吐出一个“诛”,分不清此刻谁更接近神明。 浩浩荡荡的诛魔之阵,以万千勇敢无畏的阴兵做注,今日势必令灵帝长眠于此。 灵帝有千年的光阴又何妨,那就用万人的决心来填平! 灵帝被困在诛魔之阵中,有几分恍惚,上次如此浩大颠覆乾坤,镇压邪魔,还是天地间最后一个长荫族人死去。 他当年冷眼看着那人带领族人以身殉道,希望她死,以此证明那是错的,又希望她活着,活着和自己忏悔。 三千六百年了啊……原来他从未忘记过。 他将众生视作蝼蚁,只因自己的族人、与他同一个时代的人,早就不在世间了,故人已经离去太久。 然而诛魔之阵,却在三千年多后,被另一个灵修用了出来。 灵帝看着越之恒,不得不承认,这是从那一日到如今,他最后一个对手。 裴玉京来晚了一步,他赶来时,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亦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三万余阴兵只余数千名,悍不畏死,一次又一次将灵帝困在阵中。世间阴阳相悖,俨然是同归于尽。 空中银白和暗金色气息交织,每一缕银白之气,都是消散在世间的阴兵。 第111节 灵帝仍旧如不动佛陀,身上的暗金之气,却在不停流泻。 而空中的另一人,犹如莲中圣君,眸带冷漠悲悯之意。 裴玉京几乎认不出这是越之恒。 也的确如此,来之前,蓬莱尊者已经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悯生莲纹啊……裴玉京眸光复杂,越之恒为了留住灵帝,已经连最后一道都不剩。 裴玉京心中竟然生出几分悲壮的难言滋味。 他清楚,越之恒回不去了。 觉察到裴玉京作为少主带领仙门过来,越之恒眸色平静而淡漠,两人之间什么都没说。 他转开视线,看向汾河郡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家,原本……还有人在等着他。可是他注定食言了,三万阴兵都注定牺牲,他作为主帅,只要一息尚存,就得杀了灵帝。 他只是有些许遗憾,来年秋日来临,再没法和湛小姐一起看叶落。但那时,没了灵帝,她应当能回长玡山了罢。 十二重灵脉,早已不死不伤,唯有上古流传的诛魔之阵,还剩一线希望。 裴玉京认清了局势,亦加入了战局。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想,没有想身后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是师尊耳提面命自己多年的敌人,亦没想过面前强大的敌人,对他一个仅仅九重的灵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百姓们哭声、动荡的山河、少时一次又一次的练剑的画面滑过脑海,仿佛就是为了此刻。 神剑的光华穿梭与漫天暗金色光芒中,只不过今日更亮,再没往日神剑蒙尘之感。 他手中剑,终于彻底为他所用,斩向世间一切阴霾。 这亦是世间唯一能伤到灵帝的剑。 灵帝越发虚弱,却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连说了几个好:“好一个能者既出,王朝颠覆。”原来不仅仅是一人。 占卜的卦象历历在目,世人皆知他下令杀裴玉京,可灵帝不屑一顾。 他最厌恨世间占卜。 三千年前,苍老的长荫族大祭司,卜卦说他并非良人,杀孽过重,毫无慈悲之心,将来必定自取灭亡。 可三千年过去了,留有一线神息的长荫族都死绝了,他却活到了现在,还成了呼风唤雨的存在。 诛神之阵不断削弱他,神剑亦开始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阴兵一个个消散,赶来的仙门弟子,红着眼眶,毅然以身补位。诛神杀阵中,对上灵帝几乎无人生还,以卵击石,不断有人死去。 裴玉京回头,看见大师兄也倒在了血泊中,不禁红了眼眶。 灵帝确然愈发虚弱,他知道这样下去,越之恒真能杀了自己。他缓缓起身,当年长荫族舍身献祭,保护天下百姓历历在目,今日灵帝却成了那个被诛杀的魔。 “她和族人尚且不算成功,尔等蝼蚁,也妄图屠戮神明?”他知道,今日是自己败了。 可数千年的差距,那些连命书都快要模糊的东西,一群年轻的灵修,怎么知道他全部的来历? 越之恒皱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都退开!” 灵帝抬手,从心口穿过,取出一滴金色的心头血。 就算裴玉京不认识这是什么,这一瞬铺天盖地的压迫力,也令他瞳孔紧缩,连忙避开。 可是根本来不及,那滴心头血滴落在地,整个皇宫顷刻变成混沌之地。 一念生,一念灭。 是神的创世之力,亦是灭世之力。 剩下的阴兵全灭,跑得慢的灵修,霎时沉寂在一片混沌之中。 头顶劫雷散去,却也日月无光。 裴玉京一口鲜血吐出来,觉得有什么在将自己无限向下拽,挣扎不了半分,最后提起神剑都困难,他见混沌还在扩散,向外延伸,心急如焚,试图站起来。 诛神阵法破碎之际,越之恒也已是强弩之末。 银白莲纹从他身上散去,越之恒勉力维持着清醒,思考灵帝濒死前,到底想做什么。 数千年修行功败垂成,灵帝必然不甘就此引颈受戮。 他是想将王城变成第二个渡厄城!一切重归混沌,只要他此刻一息尚存,千万年后,便有卷土再来的机会。 越之恒知道自己得阻止,可他本就是战到最后,战得最久的人,连手指都开始慢慢消散。 他闭了闭眼,还是来不及。 指尖是最开始消失的,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死了还能留下魂魄在这混沌之地,他的生机被冰莲耗尽,若离开尘世,就什么都不剩了。 这一生的景象从眼前划过,有他少时和哑女在地宫取暖的,有在后山一日复一日的劈柴修行,还有这些年成为彻天府掌司张扬跋扈的日子…… 最后汇聚成十六岁他跑下山,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少女。 她蹲下来,在他掌中打完板子,又将救命的启蒙之玉给他。 “你答应我,得学会这平安玉中的道理,活下去,如果以后当了灵修,尽力造福百姓。” 十一年了。 身躯在慢慢消失,他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少女,他哑声道:“我尽力了。”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轻轻道:“我知道。” 谢谢你为了我少时一句话,坚持了这么多年。 她捧着他快要消散的指尖,像是捧着举世的珍宝:“没关系,越大人,剩下的交给我。” 指尖最痛的地方,痛苦慢慢停息。越之恒晃神之间,才发现并非错觉。 一片混沌黑暗之中,有什么在逐次亮起。 如散落的繁星,重新点亮脚下的土地。 湛云葳松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灵帝,她走过的每一步,混沌消失,白昼归来。 第82章 结局(上) 我们都只是做了最初约定的事 灵帝抬起头。 那少女迈着步子朝自己来,所有混沌为她开路,像是惶惶恐惧。仔细看,却能发现,并不是退散开,而是全部被她吸入了体内。 灵帝剩下的所有功力,混着那一滴神血,原本只想留住一个混沌之地,最后一片属于他的领土。 只要他的魂魄一日不散,他照旧是混沌之地的王。 可现在全部涌入来人体内。 那些原本来不及跑出混沌之地的百姓和灵修,如梦初醒般,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越来越多的人爬起来,天幕也越来越亮。 灵帝看着那张背着光、渐渐清晰的脸,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冷笑道:“绫汐,你以为这样,就能看我笑话。我告诉你,我根本没错。错的是你,是长荫族人,是你们背叛了我。” “你认错人了,梵琰。”少女开口。 她走得更近了些,灵帝才看清,她并非自己记忆里那个人。 只是时光已经过去太久,那人在自己记忆中,开始变得模糊,他才会因为这几分相似的眉眼和神韵错认。 他听见湛云葳的话,方明白她的身份,绫泱。 灵帝冷漠的看着湛云葳。 脑海里是三千六百年前,长荫族的绫泱刚出生不久的场景,莲台之上,小女婴睁着黑葡萄似的眼,族人振臂欢呼,大祭司亲自将圣水点在小婴孩额上。 圣水在她眉心绽开,如春日之花,边缘泛出星星点点的银色。 绫汐抱起女儿,笑容十分柔和。 灵帝……灵帝那时候还不是灵帝,他是衔琴一支的少主,叫做梵琰,他远远看着绫汐嫁人生女,脸上的神色莫测。 经过身边的族人提醒,他才掩盖住了眸中阴戾,亲自上前,笑着祝贺。 绫汐将绫泱抱得更紧,冷漠地看着他。 “梵琰,你意欲何为?” 梵琰以为自己不记得这些往事了,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连自己那时候的神情,以及绫汐的紧张和厌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容温润,面上有几分受伤,骗她说自己早已放下,不会伤害她的骨肉。 衔琴一族连忙上前赔罪,还带上了他父亲让带来的小灵锁。 梵琰身份尊贵,长荫一族就算对他再不满,也不能当场将他杀死,挑起两族战争。 绫汐冷冷地看着他,漠然不语。 梵琰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婴孩,是一个白净漂亮的小女婴,眉眼间依稀有她那个凡人父亲的影子,但她仍旧继承了长荫族的血脉,甚至通过了圣水的认可,会是下一任圣女,灵域的主人。 他在心里淡淡地想,可惜了,没能杀那个凡人更早一些,否则就不会有这个孽种的出生。 那个年轻的首辅,到死也没向自己求饶,到死都在等着爱妻绫汐回去。 深情得令梵琰发笑。 这些年来,梵琰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和绫汐为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上古一脉,传至他们这一代,只剩两大族,长荫和衔琴。为了保证血脉纯粹,两族常常通婚。 梵琰很小就知道,自己的妻子是长荫族未来的圣女,住在神山,是将来的三界之主。 彼时圣女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梵琰的外貌却只是个十一岁左右的孩童。 弟弟带着玩伴,洋洋得意,对玩伴说他是圣女的童养夫,将来只是去伺候圣女的,自己才是族长。 梵琰气怒不已,冷笑着将他们引向蛇窟。 那日黄昏,他冷静洗去自己手上的血,心里十分享受。同样是上古血脉,凭什么衔琴一族永远只能是附庸。凭什么父亲要将自己送给圣女,让弟弟继承衔琴一族。 他的亲弟弟,是他暗暗杀死的第一个人。 第112节 就算如此,父亲仍旧没有留下自己的念头,坚持要将他送往神山。 过了数年,梵琰长大了,已经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父亲第一次将他带去神山,那也是他第一次见绫汐。少女坐在神山竹帘后,大祭司在教她绘印。 他心中恶意满满,却对上一双好奇清亮的目光。 绫汐很美,眼神也很干净。 梵琰过了许久,露出一个羞怯的目光。他在神山待了五年,父亲说让他好好哄着绫汐,和她培养感情。 可许是因为比他大几岁,反倒是少女哄着他。 她对他极好,念及他背井离乡,好几次梵琰故意折腾她,她不知道看没看出来,几乎都由着他。 大祭司说他是个坏种,绫汐也肃然护着他:“姑姑慎言!” 渐渐的,梵琰确实对她有了那么点微妙的感情。但他心里冷冷地想,只有一点。 世间神血只剩两滴,分别由两族守护。一滴主生,在长荫族,一滴主杀,在衔琴族里。 之所以三界奉长荫为主,让他们住神山,是因为上古遗留的所有神器和魔器,都在长荫的手中,多年来,长荫一组能人辈出,代代圣女还会养护冰莲。 要扭转这样的地位,只要将神器和魔器纳入掌中便好。 于是梵琰做了第一件改变命运的事,他利用绫汐的信任,闯了神山禁地,盗取了神器。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绫汐不可置信的目光。 后来东窗事发,他那个愚钝的父亲却不肯接受他盗来的至宝,主动将他扭送去神山认错,神器亦重新封印了回去。 长荫族人要对他施以惩戒,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父亲都没法开口保他。 梵琰冷笑,视线扫过懦弱的父亲,扫过愤怒的长荫族人,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绫汐圣女脸上。 少女望着他良久,说:“让他走。” 梵琰的笑僵在眼中。 那日以后,境地破碎的结界、被摧毁的古树,那少女一年年亲自补起来,弥补他的罪过。 梵琰被父亲关在族里,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午夜梦回,他总能梦到当年偷听绫汐和大祭司对话的场景。 大祭司说:“卦象显示,此子不祥,心思阴戾,生来不仁。” 年轻的圣女一席月白衣衫,喝止姑姑:“人为何以卦象而论,他什么都没做,怎能定罪。” 她已经有了君主之风,弯起袖子写文书。 “母亲当年告诉我,来长荫联姻的男子,本就不易,在族中多受排挤,若长荫神山也不是他的家,他还有何容身之处。” “他既是我的人,我便护他一日,他若实在不喜我,将来我把他送回家便是。总归这场婚约,一开始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亏欠。” 大祭司叹气,不再说什么。 那日他躲着,面无表情地听,不觉得有什么,今夕在牢中,收到了长荫的解契书,他才知道,失去了什么。 从今往后,婚嫁各不相干。 他在黑暗中舔舐了许久发疼的野心,第一次有几分茫然。 父亲将他放出来那一日,已是数年后。多年牢狱之灾,他变得更加温和,更会伪装。 当他提出,要亲自去长荫神山道歉的时候,父亲看他一眼:“不必,圣女不在神山。” “她去了哪里?” “人间。”父亲神色复杂,“她已经成婚了。” 梵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掌心却已经捏出血来。父亲叹了口气:“今后好好的,你到底是彻琴少主,别再干糊涂事。三界之主,并非什么好的名号,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 “长荫良善,圣女历来果敢,待人也宽和。这样平和的日子不好吗,为何非要争个高下。” 但梵琰这一辈子都在争。 他争来了属于自己的少主之位,争来了少时想要的自由,亦成功地偷到过神器,想要的,为何不争? 他只是恨,恨父亲无能懦弱,当初若接受自己带来的神器和魔器,是不是今日,自己就是三界之主。 失去的东西也能回来,比如一族的荣光,比如……神山之上,那被他背叛过的女子。 但梵琰亦能等。 他总能等待她的夫君死,等到神器尽归自己这一日,等到成为真正的三界之主。 几年间,他像个阴暗窥伺者,看着那年轻的凡人成为治世之能臣,平八国之战乱,一路登上首辅的位置,看着绫汐同他恩爱如斯,举案齐眉。 更糟糕的是,绫汐很快怀了孕。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梵琰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第二个月天气晴好,长荫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动乱,圣女匆匆回返,再回去后,听到的就是年轻首辅病死的消息。 那凡人本就身体不算好,病死……很正常不是么。 然而那晚,梵琰脸上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身上被她的灵力洞穿了数道伤口,他匍匐在她脚下,一边喘气,一边想笑。 你也伤心?那不很公平吗。 若非父亲求情,绫汐又没有证据,他亦抵死不认,顾及两族开战,梵琰那一日就会死在绫汐手中。 少时,当那个少女从帘后好奇满怀喜爱地探出头,他从没想过有一日,她只想杀他。 绫汐的杀心不减,然而比私仇来得更快的,是神山之下邪魔即将苏醒面世,万年宁静面临被打破,人间四处瘟疫横行,饿殍遍野。 那时候,绫汐已经是神山之主了。 一滴主生的神血,她散去人间,又带着族人,将世间邪气封印在神山,决意以身彻底消灭邪魔,阻止邪魔面世。 并非封印,而是消灭。 自此,哪怕世间再无古老的灵族,但可保世间永远太平。 衔琴族人亦纷纷响应,悍不畏死。 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 梵琰冷眼看着他们大开阵法,当真杀了刚苏醒的魔神。 他看着圣女消散,神山倾塌,往后世间却再不会有邪魔。 宁和盛世,似乎近在咫尺,世间亦不会再有灵修飞升。 只待最后一滴主杀的神血滴入阵中,三界邪气便可尽散。梵琰的手,穿透了父亲的心脏,握住了那滴神血。像当年杀死亲弟弟那样,杀了自己的父亲。 神山满目疮痍,他一步也不曾回头,漫天的魔气在他身后肆虐。 他跌跌撞撞,大笑离去。 世间再无魔? 你们早该相信那个卦象,有人生来便是魔啊。 他找遍整个神山,亦没找到那个被大祭司带走的女婴。 梵琰吞吃了无数邪魔,强大自己,渐渐发现不可控,神智越来越不清醒,这才只能圈出渡厄城,将邪祟困住,不让灵修灭亡,寻找纯净肉身。 他成了邪魔,再无法进入绫汐重新修好的神山禁地。 三千多年,梵琰有时候会想到她,有时候会想到那个出生没多久的婴孩。 他会杀了那女婴吗? 不,至少,杀那个孩子之前……他想先看一眼。 如果当年他不曾盗神器,他和绫汐的孩子,是不是就长这个样子。 他们的女儿,亦是三界之主。 可是没有如果,从他少时第一次将弟弟杀死,就走上了一条不甘的不归路。 三千多年过去,他哪里还容得下后悔。但凡有一丝后悔,便会犹如跗骨之蛆,叫他肝肠寸断。 因此,当灵帝看向面前的少女时,仍旧面色冰冷,声音森然:“难怪本尊遍寻你不得,原来早被抽走半缕魂息。”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完完整整的长荫族人,带着她的传承,和大祭司封印的记忆。 湛云葳额间银白印记渐渐显现,眸光清冷,她冰冷道:“罪人梵琰,跪下伏诛。” 梵琰无力跪在她身前时,想到很久很久之前那一晚,亦是这样的局面。 那时候绫汐就要杀他,只不过父亲保住了自己,族人护住了自己。 三千年过去,他没有飞升,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梵琰看着她,嘴角带着阴毒的笑意。 “你以为你吸纳的,是主生的神血?我死了,你也得陪葬。” 湛云葳的神色却无波无澜,她解开魂息,就看见了大祭司留给自己的真相。她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她以御灵师之躯,扭转乾坤,吸纳了主杀的神血。 转为创世之力,反哺脚下的土地。这神血能灭尽天下邪气,梵琰尚且不敢吸纳,她一人之躯,如何能承受得住? 然而,湛云葳回眸,在她身后,无数的人得救,包括她的越大人,透明的手指渐渐恢复了原样。 本就是夏日,阳光出来,无数的花草也开始生根发芽。 她眼里的冰冷消失,带上笑意。 这就很好,她在意的人都好好活着,越大人也能回家了。 护百姓,护夫君,本来就是她的责任。 湛云葳转身,无数银白星芒从指尖溢出,击向灵帝,暗金色的灵魂再挣扎不得,消散在了尘世。 湛云葳唇角亦流出血来。 在她身后,无数银线,涌向越之恒,将许多还剩的生机带给他,他终于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了。 越之恒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他颤声道:“湛云葳,你回头看看我。” 她并没有回头,眼前是大好山川,灿灿烈阳。 这不是她的三界,是天下人的三界。 然后身后那人,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道侣。她胸口越来越痛,却还记得不能回头。 第113节 她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状态,越之恒已经害怕到不再叫她湛小姐了,若让他看见,神血在和她的身体一点点消散,他该多伤心。 可湛云葳倒下的时候,身后那人,就算没了力气,也一点点爬到了她的身边。 她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眼前都变得模糊,湛云葳感觉有什么滴落在自己脸上。 她吃力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 没关系越大人,我们都只是做了最初约定的事。保护爱的人,将生机延续下去。 前世大雪纷飞,越之恒至死都不曾流露半分脆弱。可这是两辈子,她第一次触到他的泪。 第83章 结局(下) 共赴这盛世。 湛云葳以为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越之恒。 曾经升平十四年那个冬天,她无动于衷地看着越之恒在大雪中死去,受尽百姓唾骂,却又在升平十六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多为他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替他取暖,擦去脏污,或者多喂他一口清水。 可是那时候她什么都来不及做,这份遗憾,一直持续到今日。 湛云葳被掉落在脸上的水珠灼痛,才恍然发现,前世哪怕是一滴泪,她都不曾为越之恒流过。 她徒然生出几分心酸,第一次想和他更长长久久些。 但凡是坚持到今年冬天呢,坐在越大人在院子里搭的秋千上,一定能看见漫天的落叶。 许是她的念想太强烈,失去意识前,她竟然看见了长玡山主的身影。 再睁开眼,她已经在须弥谷待了好几年。 须弥谷的旧址,便是神山所在,世间也只有这个地方,能救湛云葳的性命,修复她的重伤。 对于长玡山主来说,一个没看住,女儿险些就丢了性命,若非他刚好到了出谷的时间,又及时将人带到须弥谷中,恐怕一切都晚了。 好在如今的情况不算坏,湛云葳的情况扼制住,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而灵域和人间的情况,也在变好。 尽管迟来了三千多年,主杀的神血终于滴落世间,邪气尽散。 灵帝被诛灭,百废待兴,曾经辉煌一时的王朝不再,如今要处理的只剩四处游离的邪祟。 这些不成气候的邪祟一解决,从此归于和平。 湛云葳被带回须弥谷的情况,起初并不算好。她睡了整整两年,到了第三年,才睁开眼睛,认出眼前仙风道骨的修士是她爹。 自此,她被迫开始漫长的养伤时光。 清晨得去须弥谷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吸纳灵气修复脆弱的身体,一直到每日天黑,才回到竹屋修习。 山中不知岁月,这样的时光在指尖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 但念及出去就会溃散的身体,湛云葳只能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 长玡山主宽慰女儿:“别急,等你好起来,就可以回家了。” 这真是最好的愿景。 回家,回到长玡山去。不知道这几年间,长玡山有没有重新建设起来,湛殊镜怎么样。 哑女活过来了吗?越家有没有回到齐旸郡,蓬莱等仙山又如何了。 那人……有没有好起来,知不知道她还活着? 对此,长玡山主也不确定,越家那后辈是否知晓湛云葳如今在须弥谷。 毕竟须弥谷带走湛云葳那一天,越之恒看上去并不算好。 严格说起来,被冰莲摧毁过经脉,又被强行注入生机的越之恒,当时看上去并不比湛云葳好上多少。 上古神山只有湛云葳还进得来,连长玡山主在这里,都只是无躯体之魂。 但很快,他们发现那人知道。 第五年,须弥谷被发现有人擅闯的迹象。 又过了一年,甚至有法器被送了进来,那是一只很小的机械灵鸟,尽管只飞了片刻,灵气就被须弥谷绞得粉碎,他家泱泱却捡起来,欢欢喜喜揣怀里,看了一整日。 那天她乐不思蜀,甚至没有进行疗伤日常。 山主无奈叹气,却也没有强迫她。 以往山主还带着考究的态度,不知道这昔日王朝鹰犬到底是怎样的人,又值不得值得托付。 可外面那人……多坚韧的心性,才做到了这不可能做到的事。 其后湛云葳更加认真,终于,来年再次入秋的时候,她身体彻底康复。 她带着怀里沉寂的机械灵鸟,踏上了回家的路。 按理说,两人应该一路奔向长玡山,山主看了眼湛云葳:“你要实在不放心,先去一趟齐旸郡。” 湛云葳眼睛亮亮的,道:“那我先去看看,爹爹去长玡山等我。” 山主哑然失笑,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 免得那人也等疯了。 几年间,灵域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越清落坐在玄乌车上,撩开帘子,有几分恍惚。那场大战结束后,唯一杳无音信的,只有葳葳,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凭空消失。 越老爷子腾出手,终于能全力救越清落。 越清落比越之恒还要早醒过来一年,她如今只是凡人躯体,活过来以后也没打算长久住在灵域,而是在人间开了一个医馆。 越家搬回了以前的仙山,越清落每过几个月,就回齐旸郡看看。 她是担心越之恒。 毕竟湛云葳连躯体带魂魄地消失,她怕阿弟受不了。这两年,谁也不敢在越之恒面前提湛云葳。 越之恒醒来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试图粉饰太平。 越之恒却远比他们所有人想像的平静。 越清落记得,那一日他只是坐在窗边,从清晨坐到天黑,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越清落担忧到想劝诫的时候,他平静地吃了饭,闭上眼修习。 等他能走了,就把自己关进了炼器房。 他一直在做追寻气息和灵魂的灯,这几年,他带着法器,几乎走遍了整个灵域和人间。 所过之处,顺手杀死邪祟。 其实他看上去再正常不过,毕竟其余的仙门弟子,也有周游在外诛杀邪祟的。 偏偏是这样的平静,旁人不提湛云葳,他也不提,让越清落感到不安。 那个雨夜,她难得拽住了越之恒:“阿恒,你要实在是难受,你……将那段记忆封印了吧。” 越之恒沉默地看着她。 “不必,我能找到她,泱泱也会回来。” 越清落有几分酸楚:“若你今年还是找不到她呢。”其实在她看来,湛云葳已经离开尘世了。 “那就再找五年,十年,一百年。”他说起这句话,想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阿姊,天晚了,你回去罢。” 他神色淡漠,语调平和。 连越清落都感到绝望的事,他做起来却没有丝毫懈怠。 越之恒知道,如果湛云葳还在世间某个地方活着,那个地方一定只剩须弥谷。 可须弥谷本就是第四界,遍寻不得。 彻天府解散之后,越之恒却还是越家的家主。份内的事他一直做得很好,每一季会抽空回来处理族务,冷静地指出淬灵阁法器的问题。 甚至越无咎订婚,他亦出席了。 至少,所有人眼中,他还是那样强大无双。 来年春天,事情有了转机,越之恒做出来的魂器,感应到了湛云葳的气息。 那日越之恒望着魂器良久,淡墨色的瞳中,如漾开的静湖,冬日破碎的冰。 越清落忍不住低眸笑了笑。 知道葳葳还活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她走进越府,今日带了亲自煲的调理汤。医馆才起步,生意算不上好,她自己亦算不上厉害的医师,只不过学得勤恳努力。 汤品她给祖父和母亲都备了一份。 越清落从前没有想过,自己竟然真是越家的孩子,她自然是高兴的,却也像越之恒说的,他们早就过了需要那份爱的日子。 她现在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如今彻天府解散,沉晔等人留在了越家做弟子,带新人。曲姑娘则带着弟弟,另立山门。 越清落往往放下汤,和越怀乐还有祖父说说话就离开,并不去打扰宣夫人。 然而今日,在她离开的时候,若有所感,一回头,宣夫人站在廊下看她。 越清落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酸涩,有迟来的感慨。 最终,她远远冲宣夫人福了一礼,转头离开。 不再沉湎于过去得不到的,她有了自己新的人生。 湛云葳万万没想到,越之恒并不在齐旸郡的仙山。 一路走来,灵域的改变很大,四处都很热闹,一打听才知道,这几年破落的仙山重回辉煌,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宗门崛起,正在收徒。 第114节 能进宗门的,不再仅仅是权贵,普通百姓亦能拜师,甚至有根骨的凡人,也能进入灵域来。 齐旸郡守山门的弟子不认识她,见她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女,目露惊艳,以为她也是来拜师的,却听少女问:“你们家主可在山中?” 弟子愣了愣:“您指的是……” “越之恒。” 弟子惊讶的看她一眼:“越师兄已经不是家主了,如今的家主,是老祖宗。” 重新变回越老爷子了么?那越之恒去了哪里。 顶着她的目光,弟子挠了挠头:“我们也不知道,越师兄只偶尔回来。” 湛云葳还是第一次听人叫越之恒师兄,有几分稀奇,心中亦有些纳闷。 不在越家,会去哪里。 纵然天色有些晚了,可是因为灵域收徒,空前热闹。 “我想去蓬莱,听说如今蓬莱的掌门,年轻英俊,还是九重灵脉的剑修,要是能拜他为师,此生无憾。” “齐旸仙山也不错,越家器修富可敌国,钱途无量啊!” “有要去长玡山的吗?” 湛云葳看过去,发现说这话的是一个眼睛晶亮的少女:“长玡山可是出过最厉害的御灵师!控灵术连大魔头都能消灭呢。” 湛云葳愣了愣,不禁露了一个笑容。 七年的时光,控灵术终于成了被崇拜,走在阳光下的存在。 她也迈步朝家走。 她想,她知道越大人在哪里了。 湛殊镜这两年简直没了脾气。 父亲不在,长玡山需要重建,他忙前忙后,累得像狗,只偶尔,在午夜时分,回想起那个埋藏在记忆里的少女。 重建山门并不容易,缺人又缺钱。 起初裴玉京帮衬了一把,不过裴玉京也得建设蓬莱,无法事事看顾。 重建山门,缺灵石更是一大难关。 蓬莱建设得最快,他们有灵脉,长玡山才建设到一半,裴玉京已经成为新掌门了。 最后一次,湛殊镜看见裴玉京时候,裴玉京目光澄净清幽,仿佛已经成了那柄无情剑。 他还听说,裴夫人至今没被放出来,明绣也终身不得入蓬莱。 焦头烂额几年之后,三年前,成堆的灵石运往长玡山。 另一人也随之堂而皇之地住下,更可恨的是,越之恒住在了他妹妹昔日的住所。 湛殊镜有心反抗,越家主只是轻飘飘看他一眼。 他带来了湛云葳还活着的消息。 湛殊镜怔愣良久,接受了越之恒会留下的事实。 这一年开始,长玡山建设进度突飞猛进。 直到长老们询问要不要为越家主修建器阁的时候,越之恒抬了抬眼:“不必。” 他等的人就快回家了,他等着她亲自兑现诺言。 湛云葳回到长玡山的时候,四处已经亮起了灯。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重建以后,和昔日一模一样。 小山主踏着夜色,归心似箭。 一路上,她看见许多熟面孔,惊喜不已地同她打招呼,甚至还有白蕊和二婶。 虽然晚了好几年,但如今,还是见到了那个她等待许久的秋天。 恰是果实熟透,叶子黄了的季节。 她靠近自己的院子,竟有几分近乡情怯。 昔日破败的地方,已经重新修好,院子里移植了大树,树下还有秋千。 她的主屋亮着,光下倒映出男子的影子,他在看器谱。 恍然间,时光像是倒退回了很久之前,她才和越大人做道侣的那一年。 然而那时候她被迫离开故乡和亲人,被他幽囚在身边。 若干年后,那个昔日人人闻风丧胆的王朝掌司,却来到她的天地。 门没有关,当她出现在门口时,灯下那人亦抬起头来。 他眼眸很淡,这一眼仿佛千山万水,带着他独有的平静和淡然,却在看见她的时候,缓缓笑开。 “小山主,欢迎回家。” 她再也忍不住,像扑向萤灯的蝶,扑进他怀里,被越之恒稳稳接住。 “越大人,”她忍住泪意,笑道,“明日我们就建器阁。” “给你建最好的。” 秋日的落叶落了一院子,漫天金黄色。 记忆里那场充满缺憾的大雪,终于在这一日停下。 纵然相识不悦,相知坎坷,相爱几经波折。可他们如今有一辈子的时间,共赴这盛世。 ——【end】 第84章 番外一 世人都说,邪祟没有感情。 事?实上,文循成为魑王以后,确实已经很少回想那些往事。 只是偶尔做梦,梦里还是会有个熟悉的少女,她牵着他的手,从他人生最低落的那一日,一路走了几十年?。 她从不说爱他,却总是在哄他。 “失去灵丹不等同活不下去,世间那么多普通人,难不成人人都要去死?” “你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她。等明年?,明年?她摆脱了大皇子,就会来寻你。” “并非喜欢,但我?知?道我?得救你,文循,你相信我?,只要命剑光华还在,你可以永远作为一个修士活下去。” 可是她总是失败,他冷冷地想,她救不了自己。从生到死救不了,变成邪祟她无?能为力,化作魑王……亦是永远的别离。 多蠢的少女啊,他从未感激过她,她死后十年?,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文循以为自己不在意。 可是如今,他早已有了通天彻地之?能,也已经能够离开渡厄城,有一拼之?力。 外面?有他的仇人,有他活着时的一切,他知?道自己该离去。 可是整整十年?,他徘徊在渡厄城,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亦不敢去触碰心里?那个名字。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邪祟早已没有心,不会动情,就不会痛。 可是偶尔文循撑着头,看底下的门徒献慇勤。眼前总有个少女的影子,恨铁不成钢:“不许和他们同流合污,他们是邪祟,而你不是。” 他心中不屑,冷声反问:“那你说我?是什?么。” “是天底下最好的剑修、是永宁郡百姓心中的神明,是我?的……” 她愤愤住嘴,不曾说完最后那几个字。 是什?么?是她的文循,还是她的夫君? 每当想起这个画面?,他总会情不自禁勾勾唇角。 然而抬眸一望。 山河寥落,底下跪着战战兢兢的门徒,再无?少女身影。 他们喊他魑王,将他比作渡厄城的禄存星,恐惧他、憎恶他、臣服于他,再无?人出来耳提面?命,坚定地告诉他,你是谁。 他头痛欲裂,明明什?么都记不起,却竟尝到几分痛不欲生的滋味。 门徒见他的脸不断变化,怕他杀人,吓得尖叫,四散逃离。 最后,满堂皆空,他坐在王座之?上,脸变回自己最初的模样。 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他喘着气,闭了闭眼。耳边仿佛有个少女在轻轻喊:“文循?” 他下意识应:“嗯,亦浓。” 我?在。 你看,我?没变,你别走。 文循近来收了一样贡品,是一盏捕梦灯。 灯明一瞬,可忆余生。 这灯吃人的修为与神魂,文循知?道,渡厄城中想要他死的人何?其多,甚至整个三界,几乎都是想要他命的人。 唯一想要他活下去的人,却总在他每一个晃神的时分,长长久久地折磨他。 文循点了灯。 当晚,他任由那灯吞吃自己的修为,所?见场景是几十年?前,他的灵丹才被挖走的时候。 他睁开眼,父亲遗憾同情地看着他,弟弟文矩几乎盖不住眼里?的幸灾乐祸。 族老对此痛心疾首,他的亲信怒不可遏,发誓要找出元凶,替文循报仇。 成为魑王后的文循,早就知?道当年?的真相。他的目光沉沉扫过父亲,嘴角泛出一丝冷笑。 第115节 世间竟有嫉妒自己儿子九重灵脉的父亲,这事?在当年?,文循也不信。 后来文大人将自己推向邪祟,盼自己死的时候,文循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模拟过杀他报仇的场景。 捕梦灯本?就为了全人心中执念。 文循虽被困在过去自己的身体中,但只要他愿意,就能暴起,将梦中影子撕碎,听他们哭求。 然而他却什?么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等着什?么。 一日又一日过去。 终于在某个黄昏,他能够勉力坐起来,耳边是仆从阿九为自己鸣不平的声音。 “秋家怎可如此卑劣,鱼目混珠,以二小姐代替大小姐嫁给您。” “他们全然忘了,当初是您屡次相救和提携,秋家才有今日。我?听说这位秋二小姐,自小在村子长大,回到秋家张扬跋扈,连嫡姐都欺负,永宁郡没几个人喜欢她。” “公子,我?知?道您心中难受。但是不必顾全秋家面?子,咱们让秋家的人滚。” 可是文循冷漠如斯,毫不动容。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他不杀父亲和弟弟,便是为了等眼前这扇门推开,为了不破坏过去的场景,与那人相处得更久一点。 终于,第一缕余晖照进屋子中,少女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喜娘扶着她,将她送进来。 少女极力压住雀跃,矜持地在他塌边坐下。 所?有人都离开了,当年?的自己冷淡如斯,靠在床头,漠然对她。 “不知?二小姐看上了文某这个废人哪里?,还是你癖好特殊,只想守寡。” 这话伤人,那盖头后动了动,少女见他没有掀的意思?,自己掀了起来。 文循站在自己的视角,记忆中的容颜终于渐渐清晰。 她才十七,比秋静姝还要小五岁,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盈盈秋水。她其实很漂亮,生动得几乎浓烈。 她望向他许久,眸中伤心被很好地掩盖住。许是知?道会被他奚落,秋亦浓不算意外,她的目光落在他动弹不得的手上:“疼么。” 文循经脉尽裂,觉察到她的关心之?意,他眸中嘲讽更浓。 “你若想知?道,大可也试试。” 她清凌凌的目光看着他,想解释什?么,最后叹了口?气。 她别过头,嘀咕道:“真是烦,非要让我?发魂誓,秋家都是什?么烂人。” 让她替嫁就算了,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秋静姝好一通莲言莲语的发言,让文循恨死她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多年?后的魑王,望着秋亦浓的目光几近痴缠。 然而如今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当年?的自己,将她赶出去,新婚之?夜住客房。 文循的意识跟出去,发现她生了会儿闷气,又快活在床上滚了一圈。 “啊啊啊文循是我?道侣哎!这是什?么美梦。” 他看着,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很多年?后,文循问过她,为什?么不排斥嫁给自己。少女理直气壮道:“我?们白梨村,十个少女,有九个都想嫁给你。最年?轻英俊的天才剑仙哎,你当年?路过白梨村杀邪祟,至今还是村里?最爱听的故事?。” 而她,作为被救的那一批人,当年?追着他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回家。 剑修在前面?开路—— 她远远追逐着,那是她少时心中,一轮永远不会落下去的月亮。 尽管月亮如今残败不堪,秋亦浓也想将他一点点补起来。 秋亦浓有种很神奇的力量,她总能让人轻而易举地喜欢她。 她嫁过来的时候,恰是秋初,待到第一场雪落下,连文循的贴身侍从阿九,都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说秋亦浓的好话。 “夫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跋扈,只是天真活泼了些?。前些?日子,我?还看见她给后院烧火的柴婆婆驱邪。” 御灵师大多自诩高贵,并不会救助贫苦百姓。 秋亦浓却不同,厨房的厨娘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给她做些?零嘴。 文循听了这些?,却只是冷笑。 失去灵丹后,他再不如昔日宽和有礼,变得敏感、冰冷、多疑。 秋亦浓很少来招他,却总是在他熟睡以后,一点点用御灵术为他梳理经脉。 有一次她累得趴在他身边就睡着了。 文循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少女,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单手掐住她脖子,慢慢收紧。 那一日,若非他经脉还未完全恢复,阿九又来得及时,秋亦浓真会被他掐死。 她泪汪汪地看了他半晌,跑出门口?才骂:“混账东西文循,给你治了那么久的手,你就用来掐我?,有本?事?握剑去杀大皇子啊!” 人人惶恐,都知?道秋静姝是文循心中一件不愿提起的憾事?。被抢走未婚妻,亦是浓重的羞辱,文循如今连命剑都召唤不出来,大家都不敢提,夫人还喊得这样大声。 阿九惊恐地看着文循,文循唇角溢出冷笑。 很好,秋亦浓是吧。 族老们发现秋亦浓的灵力有用后,喜上眉梢,认为公子任性?,于是鼓励她去治伤。 秋亦浓突然多了人撑腰,未免得意。 她总会在天气好的时候,顶着他阴戾的神色,推着他去晒太阳。 文循拒绝无?用,忍无?可忍,每每要对她动手之?际,属于御灵师的敏锐直觉,让她跑得很远。 秋亦浓躲在假山后,露出一张芙蓉面?看他。 “文大公子,你如今苍白得像鬼,莫说人模狗样的大皇子,你连我?们村里?的齐……不是,我?们村口?的铁柱都比不上。” “你既然知?道,秋静姝是永宁郡声名最好的小姐,不能使剑已经很糟糕了,难不成你想连外貌都比不上旁人。” 文循这样性?子淡如水的人,都忍不住脸色难看。 他狐疑地看着那肆意的少女,忍不住想,去他的喜欢,他看她想他死快点还差不多。 但等他缓和后,她总能笑眯眯地过来,推他继续走。 她的话很多,就算是赏花,也有说不完的话。 “文循,这是什?么花,竟然有三种颜色。” “……”他冷漠至极,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 “连你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念过许多书呢。” “三色冬瑾。” 秋亦浓惊叹一声,又央他:“你房里?不吃的那个果子,可以给我?吃一个吗?我?在白梨村从来没有吃过。” 文循冷笑:“阿九,丢了。” 阿九尴尬地看一眼秋亦浓:“是。” 秋亦浓愤愤捶一下他的轮椅,不再推他赏花,气跑了。 这些?回忆,在过往,是再轻描淡写不过的一笔。而经年?后,成为魑王再来看当年?的自己,眼底分明有一抹极浅的笑意。 每逢下雨,失去灵丹的文循总是很痛苦。 冬日来临后,活着确实不如死了。 秋亦浓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大堆奇怪的药材,坚持要他泡手泡腿。 “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文循并不怕她害自己,他只是觉得这般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别开眼:“出去,不需要。” 秋亦浓扶着他膝盖,又开始哄他了:“文循,我?们做个交易。你泡半个月,我?完成你一个心愿,好不好。” 他眸色冰冷。 他的柔情本?就不多,对眼前羞辱一般送来自己身边的少女,更是恶念横生。 他勾唇:“好啊,我?的心愿是,你能离我?多远就多远。” 从前不觉得,然而梦在眼前浅浅碎开。文循再看她,看见她一怔,眸中笑意凝固,流露出几分受伤的神色。 他并非当年?冷血的自己,陷于她这样的目光中,邪祟没有心,他却觉得胸腔之?下,一阵闷痛。 他很想阻止,甚至想要杀了当年?的自己取而代之?。 他眸中阴戾,梦境随着他的改变动荡,文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若自己做出不同的举动,连梦也维持不住,顷刻就会失去。 一遍又一遍重温当年?的残忍,难道就是对他的惩罚么。 少女闷声道:“那这样吧,你泡多久,我?离开多久。” 文循冷眼看着她。 “好。” 他泡了一整个冬,足足三个月。 有时候她趴在他窗前,逗他以前豢养的灵鸟。有时候找来画纸,画他的剑匣。 他的身体渐渐转好,经脉不再那么疼,也有能站起来的迹象了。 文循本?就不是惫懒之?人,他一旦好些?,不知?从哪一日开始,每日总会去书房坐一会儿。 那时候,秋亦浓总会以他的名义,要一碗甜汤,晃着腿看话本?。 文循处理堆积的事?务,有时候一抬头,会发现她枕在自己的桌案上,已经睡着了。 旁边是画笔,寥寥几笔没有画完,却依稀能看出是他的轮廓。 他冷下眉眼。 秋亦浓的画并不好,她生在白梨村,并不像秋静姝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的画,往往只是简笔。就算画花、画剑匣,也透着几分憨态可爱。 第116节 可她笔下的文循不同。 就算只有浅浅几笔,也能叫人一眼看出是谁。 若非在心中临摹了无?数遍,不会有这样的神韵。 他绷着脸去看她。 少女长睫轻颤,嘟哝着遮挡阳光。 文循这一日骤然发现,自己似乎许久没有沉浸在失去灵丹的痛苦中。 岁月一片静好,春日不知?不觉来临了。 少女在他身侧说梦话。 “洞房都没有……” “我?说出去多丢人……” “文循,什?么时候……” 他莫名脸热,把她拎起来:“别在我?书房睡,回你自己房里?睡。” 秋亦浓睡得懵懂,不满道:“我?又没惹你。” 文循目光凉凉地看着她,明明在提醒她,也像是提醒自己:“春日到了,我?泡了三个月。” 少女红霞般的脸沉下去,哼了一声,倒也守诺:“知?道了,走就走。” 当日下午,她就收拾了包袱,愤愤回去白梨村。 按约定,秋亦浓得在白梨村住三个月。 她走后,府上仿佛骤然安静下来,有一日,文循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下意识皱眉:“秋亦浓,小声点。” 可当他抬眸,书房空空荡荡,原本?少女的位置上,只有一册话本?被吹得翻飞。 他早已习惯的甜汤味道,也变成清冷的书墨香。 文循沉默良久,垂眸继续方才的事?。 可她的印记早已无?处不在。 记忆中的文循还好,他在春日的心照旧有一道坚冰,冷冷将人拒之?门外。 可魑王一日日被困在空荡荡的世界中,仿佛与数十年?后重叠。 那人骤然消失在自己生命中,此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遍寻不见。 他开始癫狂,一遍又一遍控制着当年?的自己去找她。 亦浓……亦浓…… 可是每当他走到府门口?,触及外面?的阳光,还不及找到她的身影,就看见眼前的世界开始坍塌。 在他目眦欲裂的神色中,一点点碎成飞灰。 文循伸出手,一片空空荡荡。 而渡厄城中的魑王睁开眼,眼前只有熄灭了的捕梦灯。 他坐起身,神色空茫。 这个在渡厄城邪祟乃至魑王眼中,呼风唤雨、森然可怖的存在,在这一刻,脆弱似只剩躯壳。 他坐上王座,满目疮痍。 邪祟又来了,他杀了一些?,又吞吃了两?只。 始终没人阻止他,没有人敢这样做。 如果说当年?失去灵丹的文循,变得敏感多疑。这一年?失去秋亦浓的文循,离疯已经不远。 那少女曾不辞艰辛,要修补她的皓月,如今那轮月悄无?声息碎在渡厄城中,碎在每一个失去她的日子里?。 第85章 番外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文循想。 作为魑王,他正是修为如日中天的时候。早该离开渡厄城,离开这四?十年?如一日的贫瘠杀戮之地。 别徘徊。 文循最后一次燃灯,揣着一副冷冰冰的心肠,只为寻找自己不爱秋亦浓的证据。 灯一瞬而?明?,过往重新在眼前清晰。 那些?被?淡忘的、被?他深埋起来的过往,却不知是谁的真心。 文循第一次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像了解秋亦浓。 他知道她?出生在白梨村,生辰在十月,耳垂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她?指给他看:“娘亲和姥姥总说,朱砂小痣长在这里,是天大的福气,一生总能?求仁得仁。” 文循嗤之以鼻。 至少,嫁给他从不是什么福气。而?秋亦浓不曾得到,她?总是在失去。 文循知道她?喜欢攒灵石,秋亦浓幼时?有娘亲和姥姥要养,她?很小就得去村子?为人驱邪。 一个小小的女?孩,走?上数十里路,不辞辛劳,却从不曾以此为苦。 嫁过来之前,她?狠狠讹了秋家夫人一笔,以至于很多?人在背地里说她?贪婪。 可那些?被?她?辛苦攒下?来的家底,总是在每个冬天、每个天冷的日子?,被?秋亦浓拿来买药材,抚慰他这一身沉痾。 文循记得她?爱笑。 她?喜欢趴在窗前,他的灵鸟摘个果子?给她?,都能?逗得她?咯咯直乐。 他恼羞成怒的时?候,她?跑出老远,再探出头来看他,也能?很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笑意。 秋亦浓这个人活生生,她?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过往,她?甚至还有个医修邻居。 那人叫齐子?骏。 第二年?冬,文循能?勉强站起来了,才知道自己的药方是秋亦浓从哪找来的。 那男子?风尘仆仆,一身青衣,十分俊秀。在大雪中,从白梨村到文府,只为给秋亦浓送来白梨村一些?年?节的东西。 少女?趴在他的床头,比他的灵鸟还聒噪。 “这是娘亲自给我做的冬衣,你看好看么?” 文循习惯了她?话多?,这两年?下?来,关系有所缓和,有时?候也愿意应她?两句:“嗯。” “这是白梨村的糕点,叫做福包,文循,你尝尝。” 秋亦浓不由分说,塞一个在他嘴里。 文循蹙了蹙眉,太甜了。 秋亦浓嗜甜,一尝就知道是她?娘给她?做的。她?长这么大,虽然衣食并不富足,但能?看出她?娘和姥姥都疼她?。 她?也是别人心上的珍宝。 “怎么样,好吃吗?” 文循并不喜欢吃甜食,但他咽下?去,看见她?亮晶晶的眼,没有扫兴:“不错。” 于是她?更高兴,继续在小包裹里翻找。 最后翻出一串红珠子?,那是用一味叫做“珊瑚子?”的药材做的,串在一起亮晶晶,看上去和珊瑚手串无异。 “这一定是齐子?骏做的。”她?说,“他少时?有缘拜了名师,别看他一直在小小的白梨村,我敢保证,天底下?没几个医修医术有他好。” 她?试图将那串珊瑚珠戴在他腕间?。 “能?驱邪。” 这回文循冷冰冰地收回手:“不需要。” 秋亦浓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就生气了,当年?的文循亦不明?白。 第二日,秋亦浓床头出现了一串真正的珊瑚珠。 文循第一次觉得世事可笑,他反覆在回忆中求证,寻找不爱秋亦浓的证据。 却原来那么早就有了答案。 文循知道,穷其一生,他也无法离开渡厄城了,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轮孤零零的血月下?。 文循放任自己做了很久的梦。 梦里有时?候是冬日,那少女?在院子?中埋酒,充满希冀:“来年?我们挖出来喝。”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半个月,最后因为没有密封好,酒全坏了。 文循叹了口气,让阿九挖出来,买了酒换回去。 秋亦浓再开坛的时?候很惊喜:“原来我这么厉害呀,我酿的酒比铺子?里都好喝。” 文循低眸,笑着批阅文书。 有时?候他会梦到白梨村,梨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树下?是少女?和她?的娘亲,秋亦浓的娘担忧地摸摸她?肚子?。 “都六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秋亦浓涨红了脸,哀怨地看文循一眼。 娘亲会错意,沉沉叹口气,那之后,文循在白梨村喝了整整三日的补汤。 文循沉着脸,又不好对长辈发火,把秋亦浓笑得捶床。 这样过一生,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然而?命运薄人,总爱残忍视之。做人时?如此,做邪祟时?依然如此。 文循不知在灯下?待了多?少个日夜,他身上的邪气变淡,修为锐减,他的府邸被?其他魑王进攻那一日,人人都想吞吃他。 那盏灯碎了。 第117节 文循望着地上的碎片,血月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见如今的自己——早已不再是文循,而?是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 一室寂静,邪祟们意识到不妙,连魑王都在逃跑。 为什么,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再留给他? 文循不知道自己那晚杀了多?少邪祟和魑王。 紫色的血铺满了渡厄城,他没有吞吃一个邪祟,只是将他们全部撕碎。 最后一个活下?来的邪祟,躲进了一间?宅子?。 它举目四?顾,发现这是一个许久没人住的宅子?,小池塘中的水枯萎,依稀能?看见养过锦鲤。 院子?中属于男子?和女?子?的衣衫还没收,随着夜风飞舞,仿佛主人匆匆离开,再没回来。 渡厄城从没有这样的宅子?,有花、有树。 哪怕如今只剩一地枯枝,满地萧条,也依稀能?看出当年?此处的温馨,能?猜到住在此地的人,花了多?少心血,将这些?东西养在灵域中,而?那魑王也倾心相?护。 不知是哪个魑王,生出了不属于一个邪魔的柔软心肠。 小邪祟哆哆嗦嗦,望向门外。 那是渡厄城最恐怖的邪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禄存王。 小邪祟今夜知道众人围剿他,原本凑热闹是为了分一杯羹,可是转眼,众人就被?禄存王杀光。 邪祟以为自己再无活路,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在渡厄城最可怕的存在,远远停在宅子?外,不敢过来。 文循怔怔望着眼前的宅院许久,大颗大颗紫色的血泪,从他眼中涌出。 那是小邪祟一生中,第一次见魑王落泪。 它并不知道,它躲进了天底下?唯一一个,文循穷其一生也不敢再踏入的地方。 那是他的家。 捕梦灯的碎裂,撕开了粉饰的过往。 文循想起自己对她?其实并不算好,贪嗔痴怨憎会,这是世间?每一个邪祟的写照。 邪祟不会有爱,只有恨与执念。 他的胸腔之下?,不再跳动,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为谁而?死。 刚成为邪祟那两年?,文循得知了自己灵丹被?剜去,又被?害死的真相?。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恨不得生啖父亲和弟弟的血肉,还有变成废人后,那随之而?来的羞辱。 他偶尔也会想起秋静姝,那是自己曾被?抢走?的未婚妻,后来秋家和父亲塞了另一个少女?过来羞辱他。 而?冲天邪气中,那个意味着耻辱的少女?,却在他的身边安眠。 秋亦浓将他们手腕绑在一起。 他的记忆里,他并不爱这个人。他因为秋静姝而?讨厌她?,不愿和她?同?塌而?眠,唯一一次夫妻之实,还是醉酒之后的意外。 他讨厌她?的活泼,忍无可忍的时?候,还曾给她?贴过噤声符,也曾险些?掐死她?。 他甚至将她?赶走?,让她?永远别再回来。 可是下?一次,她?总能?出现在他身边。 而?现在,这轮孤独的月亮下?。他赤红着眼,胸中燃烧中欲望、嗜杀、无穷无尽的恨,他挣脱枷锁,遵循自己的本能?,去吞吃邪祟。 那晚秋亦浓追了一路,许是第一次意识到命运无法反抗。在血月下?,她?几乎成了个泪人。 “别吃,你吃了它们,就再回不去了。我给你养剑,我帮你强大!” “你总能?回去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秋静姝吗,秋静姝一定不喜欢邪祟!” “文循。”她?最后崩溃大哭,“我没力气了,追不上你,救不了你,我……呜呜……” 文循回头,看见她?满脸的泪,哭得肝肠寸断。 他沉默良久,记忆中她?第二次这样哭,第一次是他死的那天。 他面无表情吐出口中邪祟,变回自己的模样。 真是烦,今日不吃。 可是温养一个邪祟,令他保持心智,到底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无数次,秋亦浓为了养他的命剑而?抽空灵力,丹田发痛。 每当文循登上见欢楼,望着他属于他生前的执念之地,她?总是不厌其烦地来带他回家。 “邪祟又不好吃,家里炖了荪灵汤,你不妨尝一尝,我炖了许久呢。” 他冷冰冰地看着她?,世上没有邪祟爱喝荪灵汤,那是扼制邪气的东西。 他每每不耐听她?的话,忍不住心中恶念的时?候,她?总会搬出“秋静姝”。 那毕竟是文循做人时?,唯一的憾事,最后的执念。 而?当他平静下?来,秋亦浓总是撇撇嘴。 有时?候……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她?却也忍不住发怔,眼睛酸酸的。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文循不是渡厄城最厉害的邪祟,却勉力能?在此生活。 渐渐的,他抢来的院子?多?了许多?东西,就像灵域那样布置。 他也总有受伤的时?候,几乎被?其他邪祟撕碎。 秋亦浓的泪多?了起来。 “你若还能?变回灵修,你想做什么都好。”她?摸摸他被?吞吃一半的脸,“喜欢她?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活着。” 一个好人,一个保护百姓而?死的剑修,至少一生不该活得这样辛苦啊。 邪祟心中的恶意与恨意只要浅淡,就能?维持本心。 直到那个春天,文大人给大皇子?妃递了一封信:他还没死,成了邪祟,眼看你要成为王后,你也不想他活着出来找你。 随信的还有邪祟的血肉。 “让他吃下?去,哪怕只一点,我知道你有办法。他母亲被?邪祟杀死后,是你路过为她?敛尸,这么多?年?,文循才对你如此好。她?的遗物,你还藏了些?什么吧?” 邪祟好掠夺,好杀伐,往往会忘记生前的记忆,那便不再有仇恨,文循就永远也不会再找他们。 秋静姝苍白着脸,慢慢拿起那被?封印的血肉。 于是那个春日,文循收到了一封来信。 还有一枚记忆里小小的糕饼,来自死去的母亲。 人这一生,有许多?不愿回想的事。 文循最后一次登上见欢楼时?,脑海里什么都没想。成为魑王的那一日,他彻底没了神智,忘记了那个小小的宅子?,忘记了秋亦浓。 他杀了许多?人,在外游荡到风云变色,却没有一次,想过要回去。 正如这么多?年?,他没有一次喝过秋亦浓的荪灵汤。 他忘记自己也曾用生命护过那个姑娘和她?的家人。 呼风唤雨的力量掌控了他,他不再记得回家的路,他忘了……对于一个御灵师来说,渡厄城是怎样的地方。 待他自以为是要闯出去的时?候,身上的玉却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那是秋亦浓的命玉。 两性之盟,永世之好。 为何一块玉,他放在身上这么多?年?,从生到死? 那一日,文循身后跟了许多?门徒,他第一次回头。 那条回去的路好长,长到他终于回去,再不见她?的身影。 院子?里还有她?刚刚洗好的衣服,荪灵汤本就是祛除邪气的东西,味道已经发臭,没有一个邪祟愿意进宅子?。 漫天邪气里,他疯了般寻找,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干涸的、属于御灵师的红色血迹。 那是来找他回家的路。 文循在原地站了许久,可是邪祟本就不知道难过为何物。 此后大梦十年?,文循吃的邪祟越来越多?,再不愿想起她?。 他以为已经忘了,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却又在每一次杀人,满城吞吃邪祟之际,远远避开那个宅子?。 第十年?,他得到百杀菉,散了一半修为,在上面写下?父亲、弟弟和秋静姝的名字。 来年?这些?人都会死去。 来此的灵修要杀他,他却仍然盘踞在见欢楼。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他永远出不去渡厄城了,这里有他最珍贵的一切。 终于,那晚血月升起,有人拎着他的命剑,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文循却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吃力地变回当年?的模样。 魑王知道她?是来杀他的,他也知道,他早已控制不住杀戮之心,再不是当年?的文循。 可是他仍是迎着她?的剑,一步步走?向她?。 他眼里涌出血泪,心却盈满高兴和柔情。 那顿晚了十年?的饭,那个等了他无数年?的人,他终于能?再次牵着她?的手。 “亦浓,我们回家。” ——【文循x秋亦浓】番外完。 第86章 番外三【if】 第118节 升平十四年,隆冬。 天地一场大雪,裹挟着邪气肆虐。 少女裹紧披风,混迹在人群中,往王城的方向赶路。逆行逃命的流民太多,不小心?撞到她,她抬起头,露出披风下一张瓷白的脸。 昔日繁华的王城不再,四处都是断壁残垣,冲天邪气。 耳边不乏抱怨:“若非王朝邪气实在可怖,真想明日亲眼见到那贼子行刑再?走!” “听说陛下判了他凌迟,可就算他死了,也无法解我心?头之恨。” “如今整个灵域乌烟瘴气,都怪那魔头,他死不足惜。” …… 天色已晚,湛云葳抿了抿唇,找了家?客栈住下。 她为这?一场极刑而来,却颇有?些心?绪不宁。 她在想百姓口中即将处刑那“魔头”,她的前道侣。 五年前,她留下和离书,抹去?道侣印。哪怕再?没见过他,这?些年在人间,湛云葳却时常能听到不少他的消息。 有?时候是他心?狠手?辣地带人屠了入邪的村子,连孩童都不放过。有?时候朱门酒肉臭,谁又?巴结了他,给他送去?天材地宝和美娇娘。 民间关于他的传闻甚多,他们说他灵力高深,却阴鸷贪婪、暴戾不堪,种?种?罪孽罄竹难书。 人人对他又?恨又?怕。 倒也没说错,湛云葳过去?也如此。 世间怨侣众多,却远比不过她与那人之间淡薄。 做道侣那三年,他幽禁她,不许她出逃,以她为饵,诱杀她的同?门。两人就算躺在同?一张床上,也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湛云葳恨他入骨,他也防着?湛云葳杀他,同?床异梦,不得安生。 而今,五年未见,这?人眼看就要被处死,湛云葳匆匆赶来王城,却也不是为他送行,而是为了谋夺他最后的宝物。 越家?的珍宝长命菉。 依她所想,待明日这?人身?死道消,血肉剥离,过去?种?种?,再?不必提。 可坏就坏在,三日前,湛云葳开始陆陆续续做梦。 梦中是一些无比荒诞的场景:那魔头舍生忘死进入阵法救她、她大雪中奔向那魔头,那魔头竟张开双臂接住她。 更过分?的,甚至有?他们在书房内、在寒潭洞中、在仙玉床榻之间,抵死缠绵的景象。 醒来湛云葳面红耳赤,险些气晕过去?。 她入邪了吗,为何会做这?样荒唐的梦!可是偏偏这?些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嗅到那人身?上的冰莲香气,能看清他眼尾的凉薄泪痣。 要知道,她明明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快忘记。 折腾几日,湛云葳心?力交瘁,冷眼看他赴死的心?都淡了些,琢磨着?要不要先找个医修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毛病。 而昨夜,事情有?了转机。 她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说:若想救爹爹,救湛殊镜和族人,唯有?一条路,这?次你需得在他行刑之前救下他,督促他造出时空之轮。 按理说湛云葳不该相信,就算她知道那魔头是厉害的器修,但她听说魔头如今已废,他的灵丹被剜了出来。 湛云葳抱着?被子坐了良久,还是一咬牙,上路了。 原因有?二,其一,女子口中救下亲人的诱惑实在太大,湛云葳本就愿为长玡山的家?人做出一切牺牲和尝试,哪怕这?是个阴谋,她也得尝试。 其二,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些翻动给她看的东西,俨然是命书记载。 未来的自己?,跨越不知多少年的光阴,催促着?她走上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在升平十四年的大雪中,救下那魔头。 从清晨等到傍晚,天幕暗灰,车轱辘声终于由远及近,盖过了酒楼内喧嚣的声音。 湛云葳捏紧茶杯,心?情算不上好,她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夺宝不成,还得压上全部身?家?救人。 有?人突然喊了一句:“囚车来了。” 酒楼一瞬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探出身?子,看向那玄铁囚车。 不怪他们好奇。 一个豢养阴兵、屠戮王族,颠覆了大半个王城的罪臣,一生何等腥风血雨。千万年后,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想必精彩纷呈,更何况是见证他落幕的他们。 湛云葳抿紧了唇,也跟着?探出头去?。 她看见了一个不管是和梦境中、还是和她记忆里,都全然不同?的人。 眼前囚车中的男子,苍白,枯槁,像一粒沉默埋葬于山川的尘埃。 许是怕他逃跑,出于忌惮,二十四个手?执长戟的黑甲卫开路,严守着?囚车。 囚车中人一身?单薄白衣,形销骨立,琵琶骨被洞穿,周身?贴满了禁制符咒。大雪中,他身?上绽开的鲜血,如雪中大片红梅。一条缎带蒙住他的双眼,缎带上也是血痕。 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湛云葳眸色颤了颤,时隔五年,她沉默良久,才在脑海里轻轻念了一声这?魔头的名字。 他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越之恒。 原来她从未忘记。 额上被砸伤,流下鲜血时,越之恒的神色始终很平静。 他甚至没有?别过头去?躲避,任由鲜血染红了蒙眼的白布。 今年冬日分?外?冷,他身?着?单薄的囚衣,许是麻木,再?感觉不到半分?痛。 游街这?么久,不断有?东西砸在他身?上。不管是尖锐的刺石、恶臭的兽果,还是脱下的鞋履,他都无动于衷,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越之恒的冷漠表现激怒了百姓。 人人爱看权臣倒台、猛虎被囚,神明落入尘埃的戏码,他如果表现出半分?痛苦还好,偏偏他是如此不在意。 民众激愤,一时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越之恒充耳未闻,总归世间再?没有?什么他在乎的东西。 百姓们还在骂:“铁石心?肠不外?如此,我看凌迟都轻。” “别气了,他哪里会在乎,越家?那一百五十八条人命,处刑之时,也没见他现身?相救。” “死得好,恶有?恶报。” 他闭着?眼,呼吸之间寒风入肺。越之恒冷冷想,还有?多久,骂够了吗,委实无趣。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百姓的辱骂声终于消失不见。 大雪未停,囚车驶出繁华街道,行至丛林,黑甲卫停下歇息。 如此寒冷的天气,押送犯人既是苦活,也是累活。 黑甲卫尚且如此,更何况囚车中的男子。 有?个年纪小的黑甲卫看看越之恒苍白的神色、皲裂的唇,忍不住道:“他看上去?快死了,要给他喝口水吗?” 同?僚讥笑道:“越大人以前可是彻天府掌司,昔日我们家?大人见了他,还得恭恭敬敬讨好呢,哪里需要我们施舍一口水。” 他走上前,猛地一拽越之恒身?上的链子,如同?对待恶犬。 “越大人不妨开口求求咱们,说不准我会心?软赏你一口喝的。” 然而囚车中人毫无反应,就算玄铁链再?次撕开他的伤痕,他也始终平静,连身?子都不曾颤动半分?。 黑甲卫不甘,狠狠啐了一口:“呸,还以为自己?是彻天府掌司呢,摆什么谱!” 却不得不松开他。 总不能还没到处刑的地方,就生生把人磋磨死了,这?不是灵帝的用?意。 此人屠尽陛下的皇子,陛下要他受尽屈辱和痛苦才死。 大雪还在下,黑甲卫们都有?些疲惫。 湛云葳隐在林间,等待机会。 她发现随着?天色越来越黑,黑甲卫们再?没把越之恒当回事,有?人去?如厕,有?人吃起灵果,更甚者打起盹来。 领头的将领见部下如此懒散,忍不住蹙眉。 黑甲卫哂笑道:“大人,不会有?事的。越家?叛众已全部伏诛,他这?样的人,难不成还有?人劫囚?” 是啊,将领远远看了眼半死不活的男子。 他这?样的人,声名狼藉,一身?旧疾,谁还会救他? 将领到底是将领,考虑得更多:“你们别忘了,他还有?一位前夫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愣。 他的前道侣……那位曾名动天下、风华绝代的山主之女。 可是许久不曾有?人见过湛小姐,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早已与裴玉京在一起,总归,要说她会来劫囚,别说他们这?些黑甲卫不信,连越之恒自己?恐怕都不信。 他们谈话声并不大,湛云葳没想到会有?人提起自己?,她看越之恒,发现越之恒听到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 她难免再?次觉得梦境荒唐。 那爱自己?入骨的男子,怎么也无法让她将眼前濒死的越之恒联系起来。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再?难,她今日都得带他走。 她摸摸身?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有?了几分?信心?。 风雪愈大,几乎迷了人的眼。 许是轻敌,许是她的控灵术这?些年又?有?精进,当湛云葳成功将人带入破庙中时,她也没想到自己?做到了。 她喘着?气,受了不少伤,可是再?看看地上的男子,她的心?不免沉了沉。 他实在伤得太重了。 就算明日不处以凌迟,其实他也活不了几日。 她带着?他走,这?样大的动静,他只在最初铁链断裂,符咒解开身?体有?过一丝轻颤,此后再?无反应。 第119节 湛云葳抿着?唇靠近他,发现越之恒早已昏迷过去?。 冰莲香混着?污秽的气息,令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事实上,从相识到如今,已有?八年,她第一次见他如此落魄。 月凉如水,大雪模糊了前路,她认命起身?,去?打了水来给越之恒擦洗和清理伤口。 这?样的天气,弄点热水委实不容易。 湛云葳解开他衣裳时,脑子里乱糟糟的。在她眼中,自己?从不欠这?个人什么,此刻却得像还债一般照顾他。 说来好笑,明明做了三年道侣,这?却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 消瘦苍白,满身?伤痕。 谈不上好不好看,只觉得骇人。 她清理好了伤口,又?解开他蒙眼的缎带,将眼皮上的血污擦去?。 在擦他右眼时,越之恒眼睫颤了颤,旋即睁开眼睛。 湛云葳猝不及防对上他一双黑眸,吓了一跳,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看见他昔日水墨般浅淡的眸,如今蒙上一层阴翳,她才想起来越之恒早已看不见,而她吃了改颜丹,不会被轻易认出来。 那双蒙上阴翳的眼、沉冷,比外?面的风雪更甚。 直至此时,她才相信他真的瞎了。 越之恒醒过来,却没阻止她的动作。或许他自己?也清楚,而今他已是强弩之末,不管救他的是何人,或是还想从他身?上图谋什么,哪怕是野兽叼走他,也早已无所谓。 他衣襟敞开,甚至懒得动手?阖上。 人若无爱无怖,俨然和行尸走肉无异。 他不在意看见他这?幅残败躯体的到底是男子、孩童,还是老妇。 昔日湛云葳被困在他身?边时,曾无数次幻想过他落难的模样,藉以让自己?开怀。 而今这?一日成真了,她却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高兴。 她知道越家?所有?人都死了,包括越之恒最在乎的哑女,世间恐怕唯一还能令越之恒有?反应的,只有?生死不知的曲姑娘。 她还剩了些热水,递到他唇边,粗着?嗓子道:“张嘴。” 救他这?件事实在太过别扭,她实在不好解释自己?如今的行为。 这?些年来,成婚、敌对、和离,两人间实在没有?哪个关系正常,还不如陌生人。 湛云葳心?想,至少越之恒认不出她,自己?就不必这?么尴尬。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然而许是他真的渴了,许是人之将死,他什么都不在意。 昔日防她如防贼,此时却张口喝了。 湛云葳松了口气。 破庙的门被她关得严严实实,条件拮据,她只能扯下庙中帷布,为他盖上,又?布下结界,为他取暖挡住风雪。不管她做什么,越之恒都不曾看她,也没有?半个谢字。 折腾这?样一通,湛云葳方有?空给自己?疗伤。 好在伤得不重,等她处理完,发现越之恒又?睡了过去?。 她心?情复杂,过去?做道侣时,他在自己?身?边永远是浅眠,看来一个陌生人都比自己?令他信任。 就这?……什么破梦境,还骗她这?人爱自己?。 不管怎么看,越之恒就算喜欢世间一朵花,一只鸟,或是一块顽石,也绝不可能对自己?心?动半分?吧。 要知道,躺一张床时,他比出家?的和尚还清心?寡欲。 她想了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带着?这?么个魔头,前路希望在哪里。 后悔倒是没有?多后悔,只是难免烦恼,越之恒醒来之后,没有?给自己?说一句话,喂他药就吃,喂水就喝,然而他并无多少求生意志,像是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 这?样能好起来才怪,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湛云葳有?几分?头疼,她甚至觉得自己?救下来的,不过是一具没了灵魂、冷冰冰的躯体。 数日奔波,本着?这?人对自己?不重要,有?问题明日再?解决的原则,湛云葳抱着?膝盖,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出乎意料,风雨已经停了,湛云葳慢半拍才回忆起自己?昨日做了什么,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低眸,对上地上那人毫无焦距、漆黑的眸时,才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 她信了那无稽之言,将恶名昭著的前夫救了出来。 越之恒不知醒了多久,他的头微微别到一侧,对着?窗外?的方向,哪怕什么都看不见,湛云葳却依然有?种?他与昨夜大雪相融的错觉。 她清了清声音,俨然是粗犷的男嗓:“哪里不舒服?” 她本来是意思意思问一下,做好了越之恒不开口的准备,没想到他嗓音冷淡开口:“如厕。” “……” 片刻后,湛云葳勉力将他扶到屋外?,硬着?头皮扒他裤子时,从没想到,比生死攸关来得更早的烦恼,是吃喝拉撒的问题。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第一次有?几分?后悔听信梦中之言。 好在越之恒一直冷漠如斯,仿佛把她当一块石头,或者一个摆件,她心?里才能不那么别扭。 如果不是还扶着?他,她甚至恨不能踹这?破庙一脚,这?都叫什么事。 耳边传来水声,待他解决完,她动作粗暴地给他塞回去?,面无表情,心?中生无可恋。 把越之恒扔回去?以后,湛云葳在雪地中几乎把手?搓破一层皮,又?愤愤捶了捶雪地。 这?事说来挺不公平的,她知道他是谁,也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情况,这?疯狂的举动,两人古怪的关系,怎么也不像是能做这?种?事的。 偏偏、偏偏越之恒不知道。 为了劫狱,湛云葳故意改变了身?量,连嗓音都是男子的嗓音,束胸束得她快喘不过气,越之恒死都不在乎,他哪里有?什么心?理负担。 别说她如今是个“大汉”,就算她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他这?样冷情的人,也未必会有?“不好意思”这?种?情绪。 至少认识越之恒这?么久,湛云葳从未见过他除了冷嘲热讽、淡漠之外?的表情,传言没错,大多时候,他都显得残忍而冷静。 湛云葳蹲在雪地里,把手?掌埋在雪中。 她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试图忘记掉那一大坨古怪的触感。 她遭了什么罪,要救一个昔日囚禁自己?三年的魔头。 就算他从来没有?伤害她,可是三年针锋相对是事实,每每他毫不留情地压制,讽刺仙门,时不时不给她饭吃也是事实。 湛云葳越想越气,恶从胆边生,她忍不住想,告诉庙里那人自己?是谁算了。 让他也感受下什么叫恼怒至死的窘境! 第87章 番外四【if】 在心里骂骂咧咧半晌,湛云葳几乎把一辈子学会的难听话都用在了越之恒身上。 然而?他如今半死不活,连百姓的辱骂都不放在心上,她也只是白白生气。 手都冻僵了,她才站起?来。 她呵了口?气,沉着脸进去破庙。 气恼的时候想是那样想,干脆鱼死网破告诉越之恒自己是谁,可是真要去做,她开不了那个口?。 湛云葳添了些柴火,看了眼?阖上眼?的越之恒,也不和他打?招呼,自己出门置办亟需的物品了。 如今两人俨然没有更好的去处,很?长?一段时间,得?在这破庙待着。 王朝跑了最重要的钦犯,这几日想必会大肆搜查。 湛云葳有些犯愁。 人间也不能去,越之恒是个麻烦,不说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她能不能带他跑出那么远,单说随便一个认识他的仙门弟子,恐怕都想杀了他。 她这辈子认识人缘最差的人就是越之恒。 王朝要杀他,仙门要杀他。 她原本以为这些年自己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一对比才发现,天地之大,真正没有容身之地的人,原来是越之恒。 难怪他如今什么也不在乎,湛云葳心想,自己倘若落到这种境地。灵力散尽,天下皆敌,亲人俱死。到底得?出现何种奇迹,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她抿了抿唇,看那破庙一眼?,转身走进雪地里。 越之恒闭着眼?,听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眼?睛看不见后,对声音和气味尤其灵敏。 虽然没了灵丹,可别的东西还在,他不至于丧失判断力。 这个救出他的人很?古怪,他身量像是普通男子的身高?,昨日带着他逃跑时,他就发现,“他”体格也更加瘦弱,远比不上如今形销骨立的自己。 经?过一夜,“他”的古怪更明显。 比如脚步更轻,宛如女子,嗓音粗噶难听,发间却有香气。 更不合常理的是,她解他裤腰带用了半天,宛如第一次脱男子裤子,也不知道要扶着这回事。 他面无表情垂着蒙上阴翳的眸。 但?无所?谓,不管来人是谁,有何阴谋,他如今这具残败不堪的躯体,就算是秃鹫来了,也不一定好下口?。 人伦纲常、男女之别、利益阴谋…… 这些曾经?越之恒或许还有几分在乎的东西,而?今还不如大雪中一碗热水。 他并不感谢救出他的这个人。 这人只是延缓他的痛苦罢了,但?这么多年,他实在太累。累得?不想说任何多余的话,走不动一步路。 这人留下无所?谓,离开也没分别,总归今日就算是死了,他心里也只会平静至极。 越之恒什么都没想。 灵帝伤得?多重,到底又得?几百年才能恢复,自己给天下百姓带来了什么……哪怕是三界大事,也入不了他的眼?。更何况一个心怀不轨之人,为他擦身,扶他如厕的小事。 第120节 越之恒一生像如今这样,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在乎。他在等大雪重新下,等着自己长?眠于这场大雪中。 可比这两样更先?到来的,是来人轻快的脚步声。 她回来了。 她暖了暖手,又将靴子里的雪倒出来,将脚丫放在火堆边烤,火还没有熄灭,她显然心情好了些,没有清晨那般糟糕。 越之恒看得?出来她谈不上喜欢自己,买来的糕饼香甜,她自己吃完了,才喂来他的唇边。 越之恒张口?吃了,他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懒得?开口?拒绝。 她又倒出瓶瓶罐罐,让他吃药。 越之恒张口?就吞。 死活都无所?谓,她就算塞一把雪,他也能冷淡地咽下。 这人在破庙中忙忙碌碌,一会儿清理蛛丝,一会儿补窗户,挡住风雪,一会儿铺上厚厚的被褥,扶他过去躺着。 很?快,空气变得?干净温暖,数日的苦痛、饥饿、干渴,全部结束在她不太情愿,却又尽心尽力的照料中。 躺在温暖的被褥中时,越之恒冷淡地想,至少有一点,是令他意外的。他想过自己死在游街的路上,死在囚车中,或者死在凌迟中。 唯独没想到还有死在温暖的被窝中这一可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讽刺地弯了弯唇,却也不去想她到底想谋划什么。 两人之间,显然是她更加坐不住。 天色暗下来以后,她终于说出了几分目的。 破庙中暖烘烘的,这个时节,到处都是邪气,连赶路的行人都少,除了刮风的声音,世界安静得?针落可闻。 柴火辟啪声中,越之恒听到这人清了清嗓子,开始同他谈话。 “我救你?,却不是白白救你?,你?需得?老实回到我几个问题。” 越之恒一言不发,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一个字都懒得?应。 “你?们越家昔日的法?器,都藏在哪。” 他还是没反应。 她似乎有几分气恼,推了推他:“我知道你?没聋,说话。” 他嗓音喑哑:“说什么。” “法?器在哪,不然我杀了你?。” 他觉得?好笑至极,眸光阴冷,半个字都没说。 她见他无所?谓的态度,兀自又生了会儿闷气,然后开始了一个莫名奇妙的话题。 她清了清嗓子:“我听说你?以前有个道侣,你?还记得?她吗?” 他唇角阴冷的笑意有所?收敛,变得?沉默。 柴火的光跳动,若非这人提起?,其实越之恒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早在五年前,就和他没有半分干系了。 就像传闻中那样,他和自己这位道侣,没有丝毫情谊。他抓她时不留余地,囚禁她时冷情如斯,连她离开后,他也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并无什么分别。 这些年来,他亦很?少想起?她。百姓的流言越之恒不是没听说过,有人说她死了,死在秘境中,自古美?人多薄命,也有人说她和她那剑仙师兄成了婚。 去岁,甚至有人信誓旦旦保证说,看见过她在裴玉京身侧,怀里抱了一个婴孩。 那婴孩已经?满月。 不管真假,他从?不去验证,也不感兴趣。本就是一场荒诞、被迫绑在一起?的婚事,谁在乎才显得?可笑。 然而?这个夜里,眼?前的陌生人猝不及防提起?那个人,他沉下眉眼?,这下连应她“说什么”都不愿再开口?。 她没有觉察到他的情绪变化,半是威胁半是试探他道:“我听闻你?们之间有仇,你?如果不告诉我越家的藏宝之地,我就把你?交给她,换取灵石,让她折磨你?,你?一定不想落在她手中罢。” “……”不错的主意,越之恒冷冷地想,不过湛云葳这辈子,别说一分钱,就算一丝目光恐怕都不愿再落在他身上。 这人既无聊又愚蠢,想法?注定落空。 他闭上眼?,全当?她说疯话,自动屏蔽,去听窗外狂风吹过的声音。 湛云葳说累了,见越之恒油盐不进,实在没什么办法?,费心救出来的人,又不能直接翻脸掐死,只得?又给他塞了两块糕饼。然后黑着脸扶他又去放了一次水。 她趴在被褥上,这回连骂他的闲心都没了。 几日前说出去连她都不信,这个冬日,会是这样和越之恒一起?度过的。 越之恒如今对她没防备,他对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感染了她,湛云葳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也没太大警惕心,这就导致了一件坏事。 她今晚再次做了个梦。 当?然,不是命书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是个正经?到令她生气的梦。 许是再遇故人,湛云葳难得?梦到了七年前在越府的事,那时候她刚同越之恒成婚一年。 他利用她来引诱仙门弟子自投罗网,靠着洞世之镜,让仙门弟子吃了很?大的亏。 那次裴师兄也伤得?极重,一群王朝鹰犬猖狂大笑。 她梦中都是越之恒阴冷残暴的嘴脸,湛云葳想趁他睡觉给他一刀。她有时候也觉得?他有些毛病,两人关系如此水火不容,非要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她的簪子刚刺过去,那人就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冷笑道:“怎么,湛小姐想杀我?不是警告过你?,安分点,别不自量力。” 越之恒白日睡得?太久,夜里没有睡意。 身上的旧疾总是在夜里更加难捱,但?是他不太在意。 他只是听着风雪的声音,阖上眼?,在孤零零的天地间,沉寂得?像随时会化去的一抔雪。 旁边的人已经?睡熟了。 她梦里似乎很?不安,翻滚了好几次,险些撞到头。越之恒毫无所?动,直到她开始说梦话。 用过去无数次,躺在他身侧,令他不得?安眠的语调。 少女嗓音清甜,在夜里轻轻地嘟囔。 “越之恒……仙门绝不会……败给你?这样……” 越之恒骤然睁开眼?。 纵然他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仍旧在这样的黑夜里,精准地看向了她的方向。 他的眸子幽黑一片,晦暗难明。 柴火猛地炸了一下,湛云葳惊醒过来。 她从?地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有追兵,发现外面安安静静,只有风肆虐而?过的声音才松了口?气。 第二反应则是看向越之恒。 他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在这样的夜里,令她无声打?了个寒颤。 她抖了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越之恒那双眼?睛,一直充满死寂,那层阴翳显得?灰暗冷漠。却在此刻,他眼?中倒映了火光,似怒、又似悲哀,百转千回,令她一时之间打?了个颤,觉得?不妙。 她清了清嗓子,用男子的嗓音问他:“怎么?” 许久,久到风都小下来了,越之恒闭了闭眼?:“无事。” 他好像正常了,不再那样古怪地盯着她。可是偏偏这样才更不正常,越之恒竟然开口?同她说话了,虽然语气同样不善。 但?是比起?前两日像个没有生气的死人,他越发像个活人。 第二日,湛云葳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 以往每日清晨,她都会给他擦一擦身子,换一次药。 他往往像个死人,无波无澜,可是这次,他冷漠地拒绝了她:“不用。” 这倒稀奇了,她忍不住看他几眼?。 可是除此之外,越之恒看上去很?正常,她喂他吃东西,他沉默片刻,垂下眼?睑,还是吃了,只是避开了她的手。 不让自己唇触碰到她的手指,吃完就将脸别到一边去。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偶尔不经?意间,湛云葳总觉得?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对上他出神的眼?,不知道他一言不发地“看”了自己多久。 是不是有病啊,她靠近他的时候,他一副厌弃她的样子。等她不注意了,他又对着她出神。 在如厕的时候,也遇到了不小的阻碍。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几日下来,湛云葳都有些麻木了。 那东西……多看几次,好像也不是长?得?那么奇怪。 可今日她脱越之恒裤子,他神色古怪,半晌没尿出来。 湛云葳本来不想看,但?两人在雪地中,像两个树桩子,又冷又蠢。 她回头,避开他光着的地方,不得?不问越之恒:“怎么了?” 他脸色沉冷,抿了抿唇,也不答话。 莫名其妙! 这件事湛云葳本来就不喜欢,愤愤给他将亵裤穿回去,恹恹道:“之后有需要再给我说。” 他脸色几变,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冷淡:“嗯。” 严格说来,越之恒的改变不是坏事,至少一个身上有生气的活人,比一个毫不动容,什么都不在乎的“死人”好。 他莫名其妙有了求生意志,以九重灵脉的灵体,哪怕没了灵丹,要活下去也不算难事。 但?也不是算好事,他拒绝她擦身的次数多了,类似如厕这种尴尬的生理需要,也染上一丝古怪。 几日下来,湛云葳终于忍不住再次和他谈谈心。 她戳戳他:“你?怎么回事,想死还是想活,给个准话。” 越之恒别过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湛云葳还是觉得?他这双眼?睛生得?凉薄又摄人。 依他过去冷淡成那样的性子,湛云葳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没想到他沉默了片刻,嗓音冷然开口?。 第121节 “你?想我死还是活?” 这话就问得?奇怪了,她的回答难不成还能影响他? 反正他又不认识自己,湛云葳干脆道:“我既然救了你?,自然希望你?活着。” 他默了默,微不可查地抿唇:“嗯。”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更古怪,念及自己最初的目的:“这几日你?想通了吗,越家藏宝之地,到底告不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他神色莫名冷了几分。 “你?要哪个法?器。” 湛云葳顿了顿,这好像也不是不能说:“长?命菉。” 他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 “你?什么态度。”湛云葳这几日习惯了他的冷淡,如今难得?见他“发火”,不得?不说,还有几分好奇,“你?既然想活,不求我就算了,还敢给我脸色看。” 他睁开眼?,背对着她,冷冷道:“你?要长?命菉救谁。” 这回她沉默下来,想必是不能说,但?就算她不说,越之恒也知道。 “你?道侣?” 她皱了皱眉。 “不救。”越之恒冷漠道,“我没让你?救我,你?可以杀了我,可以离开。” 他闭了闭眼?,不愿承认心里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冷怒和悲哀。她前几日的问话还历历在耳,她也说了和自己有仇,落到她手中没有好下场。 所?以她这是想做什么。 难道他死了不够,凌迟不够,她留着自己,是想到了别的折辱法?子? 她就这样厌恨他吗。 第88章 番外五【if】 湛云葳想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他怎么说?生?气就生?气。 不过这不妨碍她骂他,指桑骂槐。 她戳了?一下火堆,让空气进去,火烧得更旺:“我哪来什么道侣,以前倒是有一个,脾气比狗还臭,他要是落难,我高兴还来不及。” 仗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可以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我才不会用长命菉救他,没抽他几鞭子已经算我仁慈。” 越之恒凉凉笑了?声?。 湛云葳不满他,戳了?戳他:“你笑什么。” 他垂眸,冷淡问:“你前……前妻,做什么了?,你那般厌他。” 这话倒是问得湛云葳一愣,她不由仔细想,过去几年和这人的相处。 他狂妄冷漠,手段诡谲狠辣,但整整三年,却不曾伤她,甚至她要杀他,越之恒当时冷怒,事后也从不与她计较。 这个认知让她茫然了?一瞬,几日前的梦仿佛在此刻才迟迟烫到了?她。 湛云葳不知为何?有几分?畏惧那个可能性,极力?找他的不是。 “他……性情?不好?,乖张邪戾。” 越之恒抿了?抿唇,本就灰濛濛的眸,更加黯淡。 “是么。” 湛云葳越想找越之恒的错处,越发现?他那些冰冷残忍,都是对着旁人。 囚困她是灵帝下的令,湛云葳心里清楚,若非灵帝没有把自己指给越之恒,而是给了?三皇子这等淫邪之辈,她的下场更凄惨。 引诱仙门中人来救她,不是他,也会是王朝其他人来做。这两件事,如果?不是越之恒来做,局面只会更糟糕。 出于他意愿可以左右的、对湛云葳来说?最过分?的事,约莫是越之恒不顾她意愿,与她同塌而眠那些夜晚。 说?来说?去,她竟然只能推到他性子上,说?他性情?不好?。 湛云葳听他冷冷反问,更是面上挂不住。 她拿了?一枝细柴,打在他肩上,像是说?服自己:“性情?不好?,不就足够招人不喜了?么,我的事,与你何?干。” 被她打这一下,他像是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对上他愠怒黑眸,湛云葳心里莫名一慌,许是昔日在他手中生?存,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此刻见他眸中沉沉,如风雨欲来,她回过神来发现?今非昔比,哼道:“怎么,生?气我打你,再不告诉我长命菉的下落,我日日抽你。” 和她耍什么脾气,她不就树枝戳了?一下,他发什么火。 先前那些百姓和黑甲卫,都快要将他生?生?打死了?,也没见他动一下眉梢,她这轻轻恐吓般的一下,到底哪里让他疼了?。 越之恒像在努力?平息什么,半晌闭上眼。 “随你。” 这句话说?的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倒是又像个活死人了?。 湛云葳难得有种挫败感,这两次谈心毫无进展,她不由反省,自己从前该像越之恒学学逼问和套话的本事。 她裹紧被子,冬日寒冷,他不说?话,她也不爱一个人自言自语,很快就抱着被子再次入睡。 越之恒如今的状态,她也生?不出什么戒心。 越之恒等她呼吸均匀以后,才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耳边仍是她那句“性情?不好?,不就足够招人不喜”,他沉默地想,既如此,你回来做什么。 走都走了?,为什么还要管他。 他厌恨的并?非她这几句话,而是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何?等不切实际的期待,问出那个问题的自己。 就算几日前,死在凌迟之下,也不会比如今更糟糕。 这个冬日沉冷难捱,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如此。 湛云葳很快发现?不妙。 越之恒发起了?高热。 她以往喂他喝水他会喝,喂他吃什么他也吃。前几日就算活得痛苦,一身的伤,他也在好?转,今日天气好?了?不少,他的病情?竟然恶化了?。 越之恒本就是强弩之末,他们都说?他没了?灵丹,伤得这样重?,他根本无法自愈。 她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中一沉:“越之恒,醒醒,起来喝水吃药。” 然而她将灵丹化在碗中,给他喂的水,都无意识从他嘴角流了?出去。 湛云葳有点心慌,他可不能死。 那个荒诞的梦境,偏偏也是她的希望。他若连水都喝不进去,那便是真没活下去的机会了?。 她一狠心,以唇将丹药化的水渡过去。 他唇齿紧闭,她不得不下了?狠手,捏他下颚,撬开他的唇,又不许他吐出来。 好?不容易喂完药,越之恒的情?况总算好?了?些。 她拧了?一把他的腰,满嘴都是丹药的味道,湛云葳面无表情?地跑出去,弄了?块树上的冰块,含嘴里,试图用麻木来忘记和他唇齿相触的不愉。 八年前,如果?有人告诉她,有朝一日她会用这种办法救越之恒,打死她也不信。 越之恒这一病不轻,事实上,他能撑到现?在,还有向好?的趋势,本就是个奇迹。 整整三日,他能自己喝的时候就湛云葳就灌进去,实在灌不进去,就强行用唇渡过去。 许是她仗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和他“谈心”的报应。 三日后的黄昏,她再次撬开他唇齿的时候,越之恒醒过来了?。 她这几日怕他真的死了?,喂药已经和先前扶他如厕一样自然,一开始还没发现?他醒了?。 直到身下那具躯体过分?僵硬,她喂给他的水,越之恒沉默了?好?半晌,最后被她推得下意识吞咽下去,才猛然狼狈别开脸。 “你做什么!” 湛云葳:“……”她可以解释。 然而一看越之恒变幻莫测的脸色,反应过激的模样。她怀疑如果?他现?在灵丹还在,恐怕一掌就拍死她了?。 在越之恒眼里,自己是个说?话粗犷的大汉。对他来说?,恐怕过分?刺激了?,难怪他一副回不过神,如遭雷击的模样。 湛云葳本来也有几分?尴尬,但见他脸色古怪成这样,她心里瞬间平衡不少。 总不能这几日的苦都被她一个人吃了?。 她想想他觉得恶心,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不过见他醒过来,心里也算舒了?口气。 她故意沉声?道:“你以为我想这样,你要是死了?,我哪里去找长命菉。事急从权,你再觉得恶心,也没办法。” 他在平复呼吸,嘴唇抿得死紧,似乎在忘记方才的感觉。 那副模样,湛云葳觉得他比自己还需要含一个冰块,她好?心捡了?块递过去,还不等她开口,他睫毛猛地一颤:“别碰我!” 这一声?,语调又沉又怒,气得她磨牙。 “不碰不碰,你以为我想碰啊,起来,自己喝。” 她把他扶起来,他闭了?闭眼,将碗里的药都喝了?。 丹药原本不苦,可是化作水,那滋味便难以下咽了?,可是越之恒明?显不在乎,仿佛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良久,她挪开碗,还要给他看看伤势的时候,越之恒冷声?开口:“我告诉你长命菉在哪里,你离开。” 湛云葳睁大了?眼,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恼,他宁死都不想交代的,结果?为了?不再被她用唇碰,就这样说?了?。 这份明?晃晃的嫌弃,让湛云葳气笑了?。 第122节 “行,你说?。” “齐旸郡后山的密道中。” 这个地点并?不那么令人意外,她若有所思。 他冷冷抿唇:“滚!”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对着自己说?这样的阴狠冰冷之言,湛云葳看看还旺的柴火,吃得所剩无几的干粮。 湛云葳哼了?哼:“这就走,不用你赶。” 她将步子踩得很沉,故意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开了?。不过湛云葳没打算真的走,如今比起长命菉,她更想知道梦中之人话的真假,爹爹和湛殊镜是否真有活过来的机会。 她如今,是真心希望越之恒活着的。 这几日忙活着救他,没吃的了?,不用他说?,她也会再去采买。 越之恒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靠在冷冰冰的墙壁,满嘴都是丹药苦涩的味道,然而就算是这样霸道的气味,也盖不过那一瞬得知湛云葳在做什么的震颤。 他死死抿住唇,心中悲凉又冷怒。 他如今已经这样,她何?苦用这种法子折辱他。他转念又冷冷地想,她并?非折辱,她只是怕他真的死了?,拿不到长命菉。 那个人就如此重?要,重?要到她宁肯做这样的事。 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这滋味落在心里,如火烧油煎,令他片刻都忍不下去。 她既然要长命菉,他就告诉她,总好?过这忽上忽下的折磨。 他管不住她的行为,却能管住自己的心。 外面在刮风,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没多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越之恒凝神,没有动弹。 就算眼睛看不见,越之恒也能听出回来的人并?不是湛云葳,而是浩浩荡荡追踪而来的黑甲卫。 “那叛臣在这,抓起来!” “灵帝说?不必抓,直接杀了?。” 刀光剑影落下来的时候,却被赶回来的人拦住。 少女扔了?采买的东西,飞身过来,控灵术无声?在破庙中铺开。 湛云葳一想到自己倘若晚了?一步,越之恒就真的死了?,不由心惊肉跳,东西也顾不得要,和一众黑甲卫缠斗起来。 她不敢在破庙中打,怕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塌了?,将只剩一口气的越之恒害死,只能用控灵术将人拉出去,在大雪中打。 …… 天色越来越暗,刀光剑影越来越远。 黑甲卫黄昏时刻来袭,而如今已经快到子时,四周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湛云葳杀了?所有的黑甲卫,最后倒在雪地中。 雪越来越大,很快埋了?她半边身子,她苦中作乐地想,实在没力?气了?,先躺一会儿,再慢慢回去罢。 直到她看见大雪尽头?,出现?的那个身影。 那人沉默冰冷地拄着杖,风雪吹动他身上的单衣,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在大雪中寻找。 她屏住了?呼吸,远远地看着越之恒。 过去湛云葳曾在书中看过,剜去灵丹生?不如死,有多痛她不知道,但越之恒脸上并?无半分?痛色。 他沉冷而执着,只是在大雪中沉默地走。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没有怒、没有悲,亦没有半分?担忧。但饶是如此,他却没有停止脚步。 风雪阻止不了?他,伤痛和满世界的黑暗亦不能。 她满眼困惑,他这样痛,在找什么呢?她实在想不通,此处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如此孤注一掷,既冷漠又坚定去找寻的。 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若非找黑甲卫,难不成……是她? 那个梦越发清晰,无数次张开怀抱拥住她的越之恒,梦里那双绝望却爱着她的眼,令湛云葳竟然一时心慌又窒闷。 看着大雪中那个身影,她再也无法看热闹一般置身事外。 他难道真的……如梦中女子所说?,深爱着自己? 她一时竟然有几分?胆怯,害怕触到真相,如果?那是真的,她该做何?反应。 可是不容她思考太久,湛云葳本就累得动不了?,眼见越之恒真的朝自己过来了?,想要验证那个梦的想法更加迫切。 她咬了?咬牙,索性佯装断了?呼吸和心脉,看看越之恒有什么反应。 他若真的……咳咳,喜欢她,总会表现?出来几分?难过吧。 湛云葳算是明?白了?,如果?他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她失败的谈心必定问不出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风雪这样大,在雪地一会儿就冻僵了?。湛云葳知道自己身上必定没有丝毫温度,可是这人身上比她还冷,如果?不是她竭力?忍住,几乎要在他怀里哆嗦。 他抬手测了?测她鼻息。 空气静默了?一瞬,大雪顷刻掩埋了?满地的血迹。那只冷冰冰的手,发现?她没有鼻息后,放在了?她胸腔之上。 湛云葳强忍着,才没有跳起来。 说?来也令人头?疼,她和他做道侣三年,都没有这短短一月来得亲密,真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看,都做完了?。 她今日出去采买,没有刻意改变身形。毕竟那日救走越之恒的是个“男子”,自己用女子身份在外行走更为方便。 这就导致了?,他冷淡又平静地检查她死没死的时候,这尴尬的局面。 湛云葳死死闭着眼。 希望他快点认清事实,她“死得不能再死”了?,赶快给点反应。 然而越之恒半晌挪开了?手,却只是这样抱着她,久久不动弹。 没有说?一个字的伤心之言,也没有任何?剖白,他就像这一场雪,安静而沉冷。 连情?绪都深深埋葬在了?天地之间。 只每逢有雪花落在她脸上时,他会抬手给她拭去,不会碰到她的肌肤,无声?到窒闷。 湛云葳到底忍不住,仗着他看不见,悄悄睁开眼。 他比自己想像的平静得多,只是扶起她,让她靠在怀里,他眸子带着浅浅的血痕,不知什么时候又伤了?,令人看得触目惊心。 然而他的神情?很冷静。 他单手抱着她,没有回去的打算,也没有动弹的打算。 她在心里揣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那梦到底是真是假,眼前这个人的内心,究竟对她是何?种情?愫。 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这算是伤心还是冷漠? 可是她什么都看不出,这冬日太冷了?。他怀里没有半点温度,湛云葳脑海里乱糟糟的,揣测他的想法,却也有点坐不住。 再这样下去,不用琢磨他的心思了?,两人都会埋葬在冰雪中,多年后成为纠缠在一起的尸骨。 正当她再也演不下去,准备回个魂的时候,他却动了?。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 像雪落在唇间,又冷又凉薄。 然而她却骤然心跳失衡,怔然看着面前放大的眼,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唇上的触觉告诉她,越之恒做了?什么。 那些藏在孤冷的之下的东西,仿佛从雪地中抽枝发芽,再也隐藏不住。 她如受惊的雪兔,第一次这样直愣愣地面对他藏了?八年的心思,恨不得刨个洞,把自己真埋在雪地里。 他竟然真的……对她…… 湛云葳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自己推开了?他,几乎狼狈地从他怀里退开。 “你……” 越之恒沉默良久,似乎也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冷冷抬起眸,用几乎要吃了?她的含恨目光。只是在方才那般举动下,实在没有半分?说?服力?。越之恒一言不发,拿了?一旁的木杖,撑起病体,往别的方向走。 湛云葳坐在地上,半晌,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人走得并?不快,但是显得清冷又淡漠,风雪中,他不欲解释什么,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 湛云葳心情?复杂得翻江倒海,又是赧然,又是震惊,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战栗。 这样一个世人口中凉薄寡恩,阴狠至极的人,他怎么可能喜欢她呢,他居然……真的喜欢她啊。 这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越之恒冷声?说?:“湛小姐看够了?热闹,还不走吗?你还想看什么,你索性一并?说?出来,越某成全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看热闹,但两人昔日水火不容,她这几日救他的举动,他猜忌实属正常。 但这种事,他明?明?也不占上风,怎么就轮到她解释了?。 她抿了?抿唇:“不管我想做什么,总归没害你。你方才的行为,不也很奇怪吗,我也没有让你解释。” 他抬眸望过来,明?明?眸子空濛,却显得格外沉冷摄人。 越之恒语气平静,又含着嘲讽。 “你想听什么,不是都看到了?吗。”他语调冷淡,“怎么,还要我说?给你听。” 她只觉是像做梦,比做梦还离谱。在他这样的语调下,她极力?维持平静:“不用。” 第123节 说?就……就就大可不必了?吧。 他便不再说?话。 左右他敢说?,她也不敢听。 第89章 番外六【全文完】 湛云葳缓过气来,连忙去把买回来的东西捡回来,又将黑甲卫的尸身处理好。 好在这场雪很大,不需花费多少气力,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越之恒如今的情况,她?带着他根本逃不掉,甚至逃不到人间去。只能窝在这个地方走一步看一步。 她?抱着干粮回去,看一眼望着柴火边的越之恒,他性子本就冷漠,此刻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天地间再无容身之地。 简直比她?这几年过的日子还惨。 说起?来,其实仙门?败落以?后的八年,她?最舒坦的日子,竟然是在越府被他囚困的那三年。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如今意识到了,却颇有些尴尬。 “吃东西。” 她?递过去,越之恒在雪地里折腾那一通,把她?前几日好不容易丹药喂出来那点气色也?折腾没了。 也?不知道越之恒当?时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口气拖着这样的躯体走了那么远。 以?往喂他的时候,湛云葳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得知他的心思,她?竟然难得生出几分尴尬和古怪。 越之恒比她?坦然多了,或许说,他的表情从雪地回来后,就没有什么变化。 一连几日,越之恒都在养伤。 雪越来越大,许是受了他和灵帝那场大战的影响。过去百年,灵域都不曾这样冷,难怪如今人人骂他。 湛云葳问他:“灵帝现在如何?了?” “元气大伤,没有百年养不回去。” 湛云葳有些惊讶,没想到灵帝伤得这么重。此后百年,后事难料,指不定仙门?真有机会?推翻灵帝。 “你怎么……突然背叛了灵帝?” 他望着窗外的大雪,没有回答她?。他什么都看不见?,只?不过那双眼睛生得实在是好,映照着雪景,仍旧狭长冷锐。 越之恒不想解释。 湛云葳若知道缘由,在他死前绝不会?不管他。但越之恒这样的性子,宁肯死在凌迟之中,也?懒得看到她?因为同情、或者什么可笑?的志同道合守在他身边。 他不稀罕她?施舍的这点东西。 事实上,这几日他都在想,她?怎么还不走。 笑?话看够了,东西拿到了。她?究竟还想如何?? 非得等他狼狈到最后一丝尊严都不剩,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吗。 越这样想,他神色越难看。 事实上,湛云葳这几日也?别扭。 一来,她?忍不住回想在他府上那三年,原本毫无旖旎、甚至让她?窝火的事,如今看来,仿佛变了个味道。 就拿非要睡在一张榻上来说。 越之恒当?真没有法子,还是故意的?他握住她?手腕,冷嘲热讽喊她?湛小姐的时候,有没有想别的。 难怪裴玉京每次来救她?,他下手最狠。 这样一想……其实许多细节,能看出古怪来。 二来,更令她?别扭的是如今和越之恒相处。喂饭就算了,擦身……能不擦就不擦,湛云葳的解决办法是买回来一些朱砂,实在不行画张符也?能解决。 可是从最初就困扰她?的如厕问题,在前两日再次发生了意外。 其实越之恒很好照顾,他性子冷淡,往往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亦是沉冷的,并不会?主动开口。 对于疼痛和不适,他能忍,对吃穿也?没什么要求。算是极为省心的病人了。 可是寒冷的气候,夹杂着漫天邪气,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身体健壮的灵修都容易被邪气入体,或者冻病,更何?况是如今的越之恒。 越之恒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脱他裤子她?虽然气恼,心里却没有那般梗。 现在越之恒不仅知道她?是谁,还对她?怀有那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总不能真就不管了。 这两日越之恒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清晨,湛云葳扶他如厕,她?昨日给他裤腰打结的时候,不小心打了个死结。 今日两人站在外面,她?哆哆嗦嗦了半晌,手都冻僵了,让他靠着墙角,自己?蹲在他身前,还是没能解开那个结。 眼前就是不该看的地方,越是解不开就越紧张。 要是以?前,两人那种关系都不至于如此,而今……她?简直欲哭无泪。 “等等,马上就好了。” 她?瞥了一眼,越之恒脸色真的好难看,她?该如何?解释自己?真不是在作弄他。 越之恒的唇抿得死紧。 好不容易等她?终于解开,给他脱掉。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玩意竟然在她?面前苏醒了。 就在她?眼前,仰起?头给她?打了个招呼,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 他咬牙:“松开。” 她?连忙松手,越之恒摔在雪地中,闷哼了一声?。 那一日谁都没和彼此说话。 越之恒现在不仅恨煞了她?,更恨自己?。到底嘴上能说话,眼睛能藏情绪,有的东西却和理智是分割开的。 湛云葳也?把头埋进被子里。 这一幕无疑与梦中重叠,反覆诉说着那点两个人都极力避开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二日,她?试图一本正经?把事情揭过去:“如今的境况并不好,这样下去,你很难活过这个冬日。我如何?才能救你?” 越之恒也?不想提那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开口:“你既然拿到了长命菉,为何?还要救我,我无需你救。” 湛云葳悄悄扁了扁嘴。 得了吧,前日说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 她?也?没想过编谎话骗他,除了对待她?这件事上态度和思维奇怪之外,越之恒一直十?分精明又手段诡谲,她?骗他也?骗不过去。 “有人给我说,你能造出时空之轮。” 他神色冷淡道:“你信了。” 湛云葳不得不信,她?充满希冀地看他:“你能吗?越之恒。” 越之恒无情道:“不能。” 说到底,还是利用。 所以?连最后这点让他一个人上路的时光都不留给他,所剩无几的尊严,被她?撕得粉碎。 湛云葳自然知道越之恒在冷怒什么,说实话,将心比心,如果有人到她?快死了还在想着利用她?,湛云葳心里也?不会?好受。 八年来,难得此刻在她?心里她?更像那个欺负他的坏人。 可是她?太想要时空之轮了,不仅是为自己?,为仙门?同胞,还为这些年来,无数因为陷入战乱死去的人。 包括哑女,越家那些无辜的人,兴许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你为何?如此笃定做不到?” 越之恒抬眸,幽冷的瞳直直盯着她?。 “时空之轮……上古传说中的东西,史书记载,古往今来唯有一个神级炼器师摸到了些许门?路,湛小姐知道他花了多久么?” 关于炼器之事,湛云葳确实不擅长:“多久。” 越之恒嘲讽地勾了勾唇:“一百二十?年。” 饶是如此,却仍旧没有造出来。 “湛小姐未免太看得起?越某了,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说能不能造出来,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湛云葳沉默,事实上,她?知道,越之恒如今的情况,不知为何?生机流散。 别说没了灵丹,就算灵丹找回来,他也?活不过一年。 一年时间,就算越之恒鬼迷心窍愿意配合她?,能造出时空之轮也?是个奇迹。 她?抬眸看着外面的茫茫大雪,不知道出路到底在哪。 却也?知道越之恒没有骗自己?,他没必要在这方面骗她?。 她?当?晚难得失眠了,辗转反侧。 天明,她?看越之恒一眼,离开了破庙。 越之恒睁开眼,眼中一片空洞。 终于还是走了。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情绪,没有难过,也?没有失落。他对湛云葳本就从没有半分男子对心上人的期待。 八年前,从他接过灵帝指令,和她?成婚那日,他就不曾希冀她?半分情愫。 那些同塌而眠的夜晚,只?要自己?不曾说出口,避免去想,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 这一生又累又黑暗,他走了太久,已经?没法再继续。 当?他毫无利用价值,湛云葳离开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一如五年前,当?他看见?空落落院子的场景。 她?在他蜉蝣般的生命中,从来都是说走就走的。 第124节 若他还有半分波动,便?是活该肝肠寸断。 好在,他对她?既然没有幻想,就不用显得卑微而可怜。 水和食物就在不远处,他神色冰冷而坚毅,没有半分自暴自弃的念头。 湛云葳从不曾在他生命中停留,对灵修来说,短短几十?年的生命中,他也?从来不曾得到过不该有的馈赠。 越之恒抚着腕间残留的最后一丝莲纹气息,那是他至今还活着的原因。 他心中自有自己?要走的路,他吃了东西,喝了水,想要休息两日就离开破庙。 解开最后那道莲纹,就算只?有一口气在,他也?能找到越清落的尸骨,把她?带离肮脏的灵域。 湛云葳匆匆去了趟齐旸郡。 一回来见?破庙没人,几乎傻了眼。 这么大的雪,越之恒伤得那样重,他要去哪,他又能去哪里? 她?一瞬反应过来,越之恒不会?以?为自己?离开了吧? 可她?没想过离开,此处离齐旸郡不远,她?身上的伤药用光,她?想着刚好去拿长命菉。 走前不曾解释,一来见?他还睡着,不好叫醒他,二来她?一开始拿长命菉是为了裴玉京,怕提出来,他多想之下更加郁燥。 总归先前也?有她?出去买食物不辞而别的时候,她?这几年独来独往,以?前又和越之恒水火不容,实在不习惯事事和他叮嘱一声?。 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她?这几日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竟然就不见?了。 她?下意识有几分着急担忧。 怕他遇上黑甲卫,怕他身体不好,怕他出事,这一瞬甚至无关时空之轮。 越之恒虽然性情坏了些,可她?心里知道,是他默默照拂了她?三年,就算他永远不会?开口承认。 湛云葳沿着他的气息追踪,最后在半山腰追上了她?。 茫茫大雪间,他不知何?时恢复了视力,虽然衣着单薄,但宽肩窄腰,如清冷谪仙。 依稀仍是当?初冷淡垂眸看她?的越掌司。 她?跑到他跟前去:“你能看见?了?” 雪花落在他睫毛间,他冷冷抬眸:“嗯。” “你要去哪里?” 他不回答,只?道:“别跟着我。” 他语调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令人齿冷。湛云葳在知道他的心思后,却懂了他为何?会?这样说。 别跟着他。 别再想来就来,他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走,就当?给他留几分最后的尊严。 他是人,不是完全没有心,没有半分波动的怪物。 面对心上人的若即若离,爱恨难明,一次次利用,他并不是不会?发火。 湛云葳颤了颤,只?得看着他走远。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夜半,湛云葳见?他在农家借住,自己?趴在树上,叹了口气。 她?和裴玉京的过去,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甜蜜腻歪,这种事她?实在没有经?验。 她?可以?豁出性命去救裴玉京,裴玉京每每生气失望,她?能感觉到师兄生气了,却不知道如何?哄。 或者这就是这几年,明绣总是有机可乘的原因。 没有人教越之恒如何?爱一个姑娘,不曾有人告诉他,不要性子冷硬,不要出手狠辣。 却也?没有任何?人教过湛云葳如何?对待情爱一事。 灵域冬日的夜晚没有月亮。 她?心里沉沉的,几乎能感觉到越之恒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确定一件事。 自己?并没有救下他。 她?怀着截然相反的目的来看他赴一场极刑,却在此刻,心里生出几分难受的滋味来。 他要去哪里呢? 她?心知他已经?没有家,甚至比自己?还惨,她?还有族人,他却只?有孤身一人了。 长命菉在怀里发烫,越之恒没有骗她?。他其实,除了对她?的情愫外……从不骗她?。 她?不由想,天亮再试试和越之恒好好说?问问他想做什么,就算她?救不了他,这么多日的情谊,就冲他将灵帝重创成这样,给天下仙门?一个天大的机会?,她?也?愿意帮他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梦中,女子纳闷道:“我当?年就这样的吗,感觉无意间就快把人伤死了。” “你拿了我的时空之轮,就做这个?” 是个很熟悉的男子声?音,她?诧异地想,是越之恒? “到底是我心中遗憾嘛,虽明白大千世?界,并无交汇,但我亦想看看自己?当?年走别的路。” 那清甜的嗓音对湛云葳含笑?道:“哄哄吧,他真的很好哄,一下就好。” “我要走了,你能改变一切的,他也?还有救,别放弃啊,就像别放弃山主爹爹。” “哄一下吧泱泱,就算你骗骗他。今日温情,他将来必定不会?令你吃亏后悔的。” 湛云葳身子一颤,险些掉下树。 这次那个“自己?”给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许多年后,他们在长玡山一起?生活的场景。 她?对他那样好,好到为他建了天下举世?无双的器阁,她?也?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越大人,收起?了一切将人撕得鲜血淋漓的刺,成为了超越前人的神级炼器师。 他终于活在了光下,活在了别人的传说之中。 可他亦需要许多爱,才能成为后来的模样。 她?似懂非懂,却恍惚开了窍。 她?如今知道怎样救他,只?要去长玡山旧址寻回自己?被封印的半魂就好。那是向生之力,能填补越之恒冰莲带去的伤害。 可是心上的伤如何?治。 哄?她?看看眼前的门?,半晌,还是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光下,他闭着眼。 湛云葳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唆使她?,不想要时空之轮了吗。不管真的假的,哄的骗的,你试试嘛。 死都不怕,你怕什么他的爱。 她?看看越之恒,他闭着眼,轮廓冷硬。 她?不甚熟练,僵硬地抬手抚上他的脸,冷冰冰的,几乎令她?缩回手。 越之恒忍无可忍睁开眼,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湛云葳,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你再碰我一下,信不信我杀了你。” 她?实在不甚熟练,趴在他床前,紧张得不行:“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想给你道歉。” 他冷冷看着她?,仿佛在看她?又想搞什么么蛾子,或者这次,又想如何?折辱他。 却听她?闷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辞而别,令你猜疑不安。我不是故意的,我去齐旸郡,只?是给你拿药和长命菉,没想过离开或扔下你。” 她?悄悄看他神色。 越之恒绷着脸,紧紧抿唇。 她?再接再厉:“我以?后都不这样了,我再离开去做什么,要么和你一起?,要么和你说,好不好?” 冬夜农家没有烛火,只?有她?一双明亮的眼,如灼人火光。 越之恒觉得荒诞,听出她?话中意思,他沉默不语好半晌才冷道:“不需要。” 她?忍不住笑?了笑?:“嗯。” 那只?握着她?的手收紧,又骤然松开。 她?却反握住他的手,学?着梦中那个女子哄夫君一样,放在自己?脸上。 “别生气啦,越之恒。” 他手指冰凉,碰到她?那一瞬,就想抽回来。湛云葳如今赶鸭子上架,也?没回头路了。 不管,她?看见?了,他真能造时空之轮啊! 越之恒想抽回来。 这一路从破庙中出来,他就算想过死路上,也?没想到湛云葳会?这样。 他明知不对,然而人之将死,若能有这样的梦境…… 就算是假的,就算迎来的是羞辱,他也?无法抵抗。 他无力闭了闭眼,掌下是温暖细腻的肌肤。 “湛云葳,你是不是疯了。”他冷道,“你明知我……” 湛云葳感受着那冰冷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嗯,我知道。” 她?任由脸颊温度一路升高?:“你先前问我,想要你死还是你活,我仍是想要你活着,我们明日就去找能救你命的东西。” 他没问她?为何?会?如此转变,亦没问什么才能救自己?。 他并没有缩回手指,只?是冷冷盯着她?,在她?如画眉宇上描摹。 他指尖很冷,那动作亦很轻,却莫名令人承受不住。 她?极力忍住,最后终于忍不住瞪他:“你要摸多久。” 越之恒看她?一眼,收回手,然后说了句险些气死她?的话。 “做不了时空之轮。” 第125节 “……”最讨厌聪明人了,那你还摸那么久! 越之恒背过身对她?,农户的窗户外,不知道何?时,天明了。 时空之轮外,湛云葳捧着一面小镜子,笑?盈盈的。 身后伸出一只?手。 “别看了。” “你告诉我,你当?年要是这个表情,心里高?兴吗?” 越之恒不说话。 然而怀里的山主,望着漫山的春花,催促他:“快说!” “……高?兴。” 她?便?又忍不住弯了弯眼。 她?知道的,她?知道当?年的自己?会?成功。 他曾走过漫长的黑暗,铺开伤痕累累的羽翼,护着她?爱的世?间,一痛经?年。 此后她?朝他奔向的每一步,注定大雪散尽,开遍夏花。 越大人,你不是葬在王城下,一抔无声?沉寂的白骨。 你是我心上的锦绣。 来年雪化开,自有山河作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