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二嫁东宫,太子日日宠我》 第1章 重生 瓢泼大雨,飓风裹挟着暴雨打在身上,痛入肺腑。 姜柟一路逃命,狼狈不堪,跑上石桥,她被身后的人攥住,抵在桥栏之上。 “你这个毒妇,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玥儿母子!” 看吧,在绝对的偏爱面前,再多的谋划都是一无是处,他认为是她下的手,就是她下的手。 谢霖微颤的声线,给了姜柟一种他会放过自己的错觉。 “郡王爷,我从来没想到要同李寒玥去争,是她要害述儿,自食恶果......” 姜柟的话来不及说完,脖子被大手捏住,不断收紧,上半身悬空,她双眼惊恐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李寒玥的儿子身死,李寒玥也活不成,谢霖彻底疯了! 他真的要杀她! 结发夫妻,事到如今,早已经没有一丝情义可言,只剩无尽恨意。 姜柟收了泪,言辞激烈:“述儿是太子候选,奉皇命入京,你不能杀我......” 新皇登基,与皇后伉俪情深,那场极致惨烈的夺嫡之战中,新皇受伤,从此不能生育,为固皇权,新皇决定从皇室旁支宗亲中选一男孩过继。 南凌郡王世子谢述,赫然在列。 加之,皇后姜氏乃姜柟同族堂亲,新皇与皇后年少相识相知,恩爱多年,因此谢述被选上的胜算极大。 可笑,李寒玥竟为此动了心思,想要取而代之! 谢霖松了手劲,他狰狞的笑着:“你倒提醒我了!圣旨已经送来,你的宝贝儿子毫无意外要当太子,皇上亲自来接,可你知道吗?一起从帝京来的还夹有一道密旨!” 雨夜茫茫,他整个人都像极了索命的阎王。 “只有四个字,去母留子!你想回京?就去死吧!” 谢霖的声音在疾风骤雨之中,异常的冷厉,他没有一刻迟疑的松了手。 姜柟如同一片枯叶,迅速坠落。 “扑通!” 巨大的水花,她陷在水中浮沉,一声声救命换来一波波的湖水,灌入口鼻。 “娘!!!”岸边的谢述被下人死死摁在地上,只余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肝肠寸断。 姜柟死了。 死在南凌郡王府冰冷的湖水中。 灵魂附着在谢述的长命锁上长眠,不得安息,陪着他孤身入帝京,他人前耀目,人后受人欺凌,他如覆薄冰,在皇室漩涡之中苦苦挣扎,几次三番险些丧命。 最终被练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为争夺权利错失挚爱,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孤独一生。 人人都惧他,人人都不爱他。 他一生的柔情,全给了姜柟这个早殇的生母,每年修建一座圣母庙,香火鼎盛,却仍然无法超度她的亡灵。 * 暮色浓重,南凌郡王府灯火盈盈。 大公子生辰宴,宾朋满座,南凌的达官贵人尽数来贺喜,酣畅淋漓。 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驶离南凌郡王府,朝北而去。 “呸!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庶子,年年都搞得如此隆重,咱们述郎的生辰,别说宴客,郡王爷估计从来都不曾记得!郡王爷也不怕人笑话!” 叮咚望了一眼姜柟怀中熟睡的两岁小童,忧心道:“王妃,我们侥幸逃出了郡王府,但回帝京路途遥远,我担心......” 姜柟敛眉打断:“不必忧心,只要回了帝京,我自有法子与谢霖和离!” 望着夜幕下逐渐远离的南凌郡王府,姜柟心底生有一团火,若不是怕节外生枝,真想一把火烧个干净,也好将她的屈辱不甘全都化为灰烬。 “二老爷肯为您做主?这三年来,他可是一封书信都没有过!”叮咚心生恻隐。 姜柟没有作答。 夜夜惊梦,谢霖吃人的眼神,谢述受尽苦楚后的沧桑与孤寂,无不刺痛她的心。 是的,姜柟重生了! 她不愿再任人鱼肉,她要为自己和孩子闯出一条生路。 三年前,姜柟不远万里,从帝京孤身嫁入南凌,人人都说她与谢霖情投意合,暗通款曲,不惜声败名裂也要与他在一起。 可婚后才知,什么情投意合,全都是谎言。 谢霖早已心有所属,未成婚便已纳李寒玥为贵妾,宠爱有加,生下庶长子。 就连大婚夜,他都躺在李寒玥的院中,轻声细语的哄着。 如今离开南凌,姜柟心中断无一丝不舍,只觉快意许多。 黑夜徐徐散去,晨光即将破晓。 马车停在驿站。 “郡王妃,马也跑累了,歇一会吧!”马夫的声音传来。 姜柟轻叹一声:“只跑了三十里,咱们喂饱了马,便起程,不得逗留!” 看出姜柟担心谢霖追来,叮咚笑道:“院子里奴婢都打点过了,您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郡王爷一面,李氏那个贱人,缠人的很,等他发现,咱们早到帝京了!” “你下去备些干粮,述儿还在睡,我就不去了!” 此时天还未大亮,驿站的烛火熄了大半,天昏地暗。 突然,驿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路过马车旁时,一阵疾风拂过,车帘被撩开些许,姜柟有些警觉的朝外看了一眼。 一身着墨绿锦袍的高个子男人,骑着马缓步进入驿站,忽尔一道银光乍现,那男子侧身躲过,箭矢直直地射在了马车之上。 在扬起的车帘之下,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那男子微凉的眸子似藏有一根根冰锥,她暗吃一惊。 这人,好凶。 像是身上背了三条人命一样。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外头有歹人闯入,随即一阵兵荒马乱,两班人马互相厮杀。 冷兵器碰撞,血溅四方。 “有刺客!” “郡王妃,有马贼,快跑!” 叮咚这一嗓子,姜柟当场吓得花容失色,容不得细想,她猛地一拉缰绳,马车撞开人群,冲出驿站。 马车飞奔在官道之上,身后的马贼似乎是被什么人困住,起初还有些马蹄声紧随身后,渐渐的都被甩在黑夜之中,并没有追上来。 姜柟不敢放松警惕,搂紧怀中的孩子,拼了命的北上。 第2章 同行 马车跑到汛阳城外,因天还未亮透,城门未开,城外已聚满要进城的人。 姜柟望了一眼城门上的守军,松下一口气,她拉着缰绳,马车停在角落里,将孩子轻轻地放在马车内的软榻上,扭了扭发酸的手臂。 “啪叽~” 外头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像是死猪一样的东西掉在地上,动作大到马车都晃了晃。 毕竟没出南凌的地界,为免节外生枝,姜柟躲着,没管。 “夫人,你掉东西了!”片息后,有人敲了敲车门。 姜柟撩开车帘,狐疑地朝外看了一眼,是个满脸堆笑的道士,顺着道士的视线,只见马车旁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腹部被划一刀,深浅不明,已然失血昏迷。 因伤重,男人脸色惨白,闭着眼倒不如昨晚那般凶狠,此刻看起来很年轻很秀气的样子。 “老道略通岐黄之术,只要将其伤口止血,还有的救!老道身上有特制的止血凉药,有奇效!”道士一边把脉,一边笑呵呵的说。 姜柟没认真听,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男人脸上,不知道是这个男人长了张大众脸,还是什么原因,她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很是眼熟。 可是用力回想,脑子便一阵一阵的疼,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般,她想不起来任何蛛丝马迹。 “老道今日与夫人有缘,一瓶药只需一两银子!”道士边说着,边将药粉倒在男人的伤口上。 绑完绷带,服务很是周到,与小道童一起将男人抬上马车,姜柟整个一大无语。 “不能上来,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姜柟伸手制止道士将男人扛上车。 一听这话,道士立刻变了脸:“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这位郎君从你马车上摔下来!夫人可是不想认账?” “我真的不认识他,我路上遇上了马贼,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兴许......他是马贼呢?”姜柟信口胡绉。 “谁家马贼长得如此白净俊俏?你家郎君为救你,被马贼所伤,你若是再不认账,那我可就要请大家伙评评理,到府衙去论个清楚!”道士冷了脸,一副不给银子就不走的泼皮样。 绝计不能去府衙! 心里有鬼的人,出门在外,只能夹着尾巴做小伏低。 姜柟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递过去,道士却不收。 “你家郎君伤势太重,方才用了两瓶,之后每日都要换药,最少你得买十瓶!” “十瓶?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姜柟惊道,随即又掏出一两银子,凑够二两递过去。 道士接过,啧啧称道:“真是世风日下,最毒妇人心,若是没有我这药,你家郎君恐怕是活不了了!区区十两买一条人命,多划算啊,我与夫人你有缘,大不了,我买九送一,你给我九两好了!” 姜柟垂眼不语,只当道士在放屁。这时,男人动了一下,睁了睁眼皮,似乎方才他并没有昏死过去,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丢过去。 道士一见,立刻瞪大了眼,捡起来,心领神会的将身上装着药粉的布袋递过去。 “里头还有调理身体的口服药,一并赠予郎君,郎君吉人天相,定是大富大贵之命!” 话落,生怕男人反悔一般,转身就走。 灰青的晨曦之中,车帘落下,车厢内昏暗无光,静得能听到人粗重的呼气声。 血腥气四散,他应是极疼的,咬牙暗自忍了许久,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硬是一声都没吭。 “你是谁?”姜柟问。 南凌地界一直不太平,这男人穿得非富即贵,马贼不抢他抢谁? 男人缓过劲来,移动身体,寻了一处舒服的位置斜倚着,将随身的箭矢丢在一旁,顺手拎了个牛皮袋,将里头的水饮尽。 “我是谁?!”男人神色微讶,眸子下敛,冷笑道,“南凌郡王妃携幼子私逃,我只要喊一声,城门口的守军立刻就会将你拿下!” 男人声音轻浅,有气无力,却令姜柟背后生出一层薄汗,真是多亏了叮咚那一嗓子。 现在想与南凌郡王府撇清关系,都是不能够了! “什么私逃,我只是回京探亲!”姜柟硬着头皮解释。 男人笑了,抬眸睨她:“你身为一方郡王妃,若无诏岂敢随意回京?哪怕你是姜太尉最宠爱的孙女也不行吧?” 姜柟眸光一闪,完蛋,这厮竟然还认识她爷爷? 但“最宠爱”这三个字简直像无数把利刃插进她心间,她避开男人望过来的视线,反驳道:“我堂姐是准太子妃,我与她关系最好!太子与我堂姐即将大婚,我早些回去喝他俩的喜酒,有何不可?” 男子长长的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嗤:“原来你是太子殿下的准小姨子?真是失敬失敬!” 嘴上客客气气,但那语气可是十足的不屑一顾,隐约还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怒气。 姜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解释这么多?更不知道他为何莫名其妙的对她有敌意? 但又生怕他一怒之下真把守军喊来,心虚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处于下风。 “马贼谁不抢?方才若不是我助你,你以为你逃得掉?听说谢霖宠妾灭妻,你抠抠搜搜的连九两银子都没有,看来所言非虚!眼神不好,挑男人不行,就是自找苦吃!” “???”姜柟震惊。 在男人极具嘲讽的笑声中,她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别看谢霖在帝京怂得跟孙子一样,但在南凌,他可是一手遮天。 她回以一笑:“能这么随意的直呼郡王爷的名讳,看来你不是南凌人!你可以喊来城门守军去跟郡王爷邀功,但你没有,所以,你说这么多,是有求于我?” 男人微愣,随即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伤成这样,怎么安然回帝京?与你同路,互惠互利!” “……”凭什么? 第3章 出城 旭日初升,城门打开,人群开始骚动。 马车进城。 “我给你找一家客栈,你先把伤养好了再上路吧?” “不必!还没出南凌地界,你可是会随时被谢霖抓回去的!” “……”光你屁事? 真的,姜柟有种被人诱拐的错觉。 莫非这人与谢霖有仇?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透进来,姜柟的神色隐在暗处,半晌才回一句:“他不会!车上没有吃的了,我去备些干粮!” 男人盯看她一会,见她抱起孩子准备下车,他眼疾手快的将孩子拽回。 动作粗鲁,小小的谢述像个包子一样,跌进了男人的怀里。 谢述被惊醒,入目的是一双陌生又冰凉的眼眸,哇的一下哭出声。 “你干什么?!”姜柟气得推了一把男人,将谢述抱在怀里,哄着。 “你买干粮自己去买,把孩子留下,我给你看着!” “谁要你看?你刚才都吓到他了!” 姜柟凶巴巴的吼完,目光又移到男人藏着利刃的袖口,略微懊恼。 “我说,我给你看孩子!”男子不耐烦重复了一句,咬牙切齿的,没有半点会哄孩子的模样。 “我不放心你!” “少废话!” 眼看着他就要起身来抓谢述,姜柟只得暂时顺从的急道:“知道了,你别碰他!” 说罢,她让谢述坐在一旁,拿了一块烙饼给他吃,“述儿乖乖待在马车里,娘去买好吃的给述儿吃!” “好!”谢述奶声奶气的应了一声,怯生生地看了男人一眼,小口的啃起了烙饼。 姜柟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大袋馒头包子,又装了两壶水,折返时,买了一根冰糖葫芦。 回到马车上,谢述缩在角落,大大的眼睛含着两泡泪,敢怒不敢言的瞪着那人。 “娘,他把我的饼全吃了!”谢述一头栽到姜柟怀里,饿得哇哇大哭。 姜柟:“……” “一块饼本来也没多大,我吃了就吃了,你这孩子随你一样,小气!” “???” “不过这孩子的长相,确实跟谢霖不怎么像!难怪谢霖迟迟不立他为世子!”他闭着眼睛,语气懒懒的,又补道,“听说你与谢霖婚前便有苟且,成婚八月产子,他可有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 “!!!” 姜柟双拳紧握,没有说话,他真的是每句话都爆在雷点上。 南凌四处都是眼线,但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对她这点破事如数家珍,简直令人不齿。 “当年他入京议亲,还没怎么见过人呢,就与你有了苟且,你可真是会勾搭人啊!” “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孩子,聪明不到哪去!” “你有完没完?!”三句不离苟且,姜柟忍无可忍,她向来不是一个易怒的人,但这男人从上到下都透着欠揍二字。 被大吼了一声,男人愣住,谢述被惊得又哭起来。 “让他小点声哭!”男人不耐烦的侧过了身。 姜柟安抚好了谢述,见男人呼吸平缓,已经熟睡,便生了弃车而走的念头。 她本来就不想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起回京,况且对方摆明了要拿捏她,这令她心里非常不爽。 将所有的银票和贵重物品收拾好,轻手轻脚的抱着孩子下了马车,一路避着人群,在小巷子里的面摊上喂饱了谢述,便起身快步往城门口走去。 “娘,我们要去哪?不管那个叔叔了吗?”谢述极少出门,对街上的摊子格外的好奇,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四处看,怎么都看不够。 “抢人口粮,如杀人老母,还管他干什么?” “不是他抢,是我分给他吃的,只是他嘴巴太大,两口就吃完了,娘,述儿会照顾人,述儿棒吗?” 姜柟脚下微顿,笑道:“棒,述儿最棒!” 谢述笑得欢:“叔叔说他和爹是朋友,我把叔叔照顾好,爹就会喜欢我了,对不对?会像喜欢哥哥那样喜欢我吗?” 姜柟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死后没几年,南凌郡王府就被抄了家,是年仅九岁的太子谢述,亲自领兵抄的家,谢霖可谓是死在了谢述的手上。 谢述一生都背负着弑杀生父的罪名,怎么都洗不掉。 那位年轻的帝王,真真是杀人诛心。 在她愣神间,谢述突然挣脱了怀抱,往地上跑去,边跑边喊着:“爹!” 姜柟心下大惊,旋身看向奔跑中的谢述。 一支南凌郡王的府兵不知从哪冒出来,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一脸冷肃,正朝汛阳府衙走去。 那人正是谢霖。 街上到处都是人,姜柟被挡在人群之外,谢述个子小,三两下就撺到了府衙外。 “别过去!”姜柟哑着嗓子,忙去追谢述,脸吓得煞白。 谢霖似乎是听到了喊声,转头朝府衙外看去,千钧一发之迹,一道高大的人影闪过,背对着府衙方向,将谢述抱在了怀里。 “爹在这儿呢!” 谢述的嘴被捂住,一脸懵的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 见此情景,姜柟赶忙转过身,隐在人群之中,朝远处缓步走去。 巷子口的马车内。 “郡王妃真是言而无信!说好的一同回京,你却丢下重伤的我,跑了?”男人已换上了马夫之前落在马车内的衣物,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有些显小。 细皮嫩肉,气质文弱,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出身,实难掩一身的贵气。 “我没有答应你!” 男人的脸气到变形:“你可知城门口已有人拿着你的画像,偷偷比对,出城之人必定会经过盘查!你觉得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出得了城吗?” “此话当真?谢霖怎会来得这般快?”姜柟眼底闪过一抹惊诧,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你当谢霖是个沉迷女色的酒囊饭蛋?自己王妃都跑了,他能不知道?”他冷着脸说完,一把扯住姜柟的衣领子丢到了车厢内,他则坐到了车前板上,一驾马,车轮便转动起来。 眼看着城门口就近在眼前,姜柟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开口询问:“不如找个地方躲几天,避避风头?” “你很蠢,我不想跟你说话!” 姜柟:“......” 城门口围满了人,守军拿着画像一一比对,出城的速度非常缓慢,有个女子只因长了一双肖像的眼睛就被扣了下来,哭得肝肠寸断。 “你确定能出城?”姜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往里藏好,汛阳是出南凌必经之地,这会谢霖定是找县衙下令关闭城门,到时候他会把汛阳城翻个底朝天,你绝对跑不了!只要出了这道城门,他的手就没那么长了!” 说完,他猛地一拉缰绳,马车加速前进。 第4章 失忆 “例行盘查,马车里坐着谁?全部下来......”城门守军拦下了马车,话还未说完,就见马车上的男子亮出一块令牌。 守军认真一看,立刻变了脸色,作揖行礼:“原来是天策府的中郎将!” “皇命在身,须赶紧回京复命,若在你这耽误了时辰,你可担当得起?”男人声音轻浅,却颇具威严。 守军讨好的笑道:“末将也是奉命办差,就看一眼,耽误不了,还请中郎将莫要为难属下!” “是吗?你奉谁的命?天家的秘密你也敢看,那便看吧!到时候帝京的圣旨下达之日,便是你九族人头落地之时!” 说着,他便撩开一角车帘示意守军查看,守军不敢造次,这年头谁碰秘密,谁死。 正打算放行,就在这紧要关头,身后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奉南凌郡王府之令,关闭城门!关闭城门!” 守军一见,立刻转身让小兵将城门关闭。 与此周时,漫天的白纸从马车上空飞舞,缓缓落下,如絮状花瓣一般,美不胜收。 “银票!是银票!” 有人高喊出声,城门口的人群顿时混乱一片,有人捡,有人抢,守军忙着维持秩序,马车便趁乱在即将关闭的城门缝中驶出。 “完了,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全部身家!全没了!” 见姜柟满眼不舍的望着汛阳城,他开口道:“既然是我洒出去,回京自然会还你!” “只要能安然出城,一点钱财不足挂齿。”姜柟摇摇头,笑道,“你若真有心要还,我也不可能不要!也不多,就一千两!” “......”他神色怪异,方才洒了一千两? 这女人,不会为了区区一千两,又要诓骗他吧? “谢大人为什么帮我?”姜柟敛了笑。 天策府直属皇室,此人年纪轻轻便胜任中郎将一职,必是帝京内受倚重的功勋世家之子,观他言行嚣张,丝毫不将谢霖放在眼里,出身只高不低。 “你不是声称是太子殿下的小姨子吗?日后还要劳烦小姨子替我美言几句!还有,回京路途遥远,要低调行事,我在家中行六,你唤我六郎即可!” 姜柟默然不语,他没有否认谢姓,果真出身皇室宗亲。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度开口,语气略显迟疑。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三年前,我被马撞伤,失了记忆!许多前尘往事不太记得了,大夫说要去些熟悉的地方兴许能记起来,这几年在南凌,也想不起来什么,只隐约记得儿时与母亲相依为命!”姜柟眸光黯淡,可惜母亲身死,这事她竟也忘了。 直到她寄出去的书信全都石沉大海,托人进京打探,才得知母亲早已亡故,在她出嫁之前。 也不知母亲临终前,可有人侍奉在前?何人收的尸?母亲的坟又在哪里? 姜家薄情至此,绝不会有人去料理母亲后事。 “原来如此。” 谢六的眸光渐渐失去焦点,话音落地,他整个人便如同散了骨头一般,倒在了马车内。 “娘,叔叔的肚子流了好多血,叔叔死了!” 谢述的声音叫起来,阳光烈烈的晒在眼皮上,谢六极不舒服,失去意识前,紧紧攥住了那臭小子的手。 日升西落,谢六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他身处于一间农舍内,烈日当空,他流了一身的汗。 “郎君醒了?要喝水不?” 有人近前询问,谢六瞥了一眼,是汛阳城外那老道身旁的小道士。 屋内没有旁人。 睁大眼瞧了好几遍,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那对母子,果然又跑了! 谢六黑沉着脸,起身。 “郎君切莫乱动,我师父说了,您再不好好静养,只怕皮肉溃烂,伤及肺腑!”小道士伸手制止谢六起身,却被一把拂开,他踉跄地下了地。 推开门一看,登时傻眼了。 农庄内住着几户人家,男人都外出干活,女人在河边洗洗涮涮,孩子们在空地上肆意玩耍,听到开门声,众人抬眼朝谢六看去。 他腰上缠着绷带,精瘦的上身不着寸缕,汗珠布满胸膛,泛着点点光亮,肌肉线条结实,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美感。 “哦呦,你家郎君怎么就这么走出来了?” “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瞧着与这些山野村夫就是不一样!嫩得赏心悦目!” 南凌民风开放,女人们调笑着,装模作样的害着羞,语带调侃。 姜柟很是无奈,笑着从女人中走出来,谢六微微愣住。 因为私逃回京,她行事万般低调,虽然衣着朴实,但也瞧得出是殷实人家,如今围着围裙,猪肝色的粗麻衣裙,地地道道的农妇打扮,瞧着就像是哪家庄稼汉新娶的小媳妇。 倒是一旁的几个老农妇,衣着光鲜。 姜柟对着谢六低斥道:“还不回去?把衣服穿上!” 责怪的语气,带着宠溺的温柔。 谢六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黑着一张脸,十分听话的回屋穿衣服。 “天热,你家郎君还伤着呢,流了一身汗,你打盆热水进去给他擦擦,小心着凉!”有人建议。 “哎!”姜柟干笑着,顺从地去厨房打了盆热水。 小道士被赶出了屋,见没人在,姜柟便开口解释:“你晕了之后,我给你上药,血是止了,但你浑身烫得不得了,昏睡了一夜还不醒,我很担心,路过这的时候,正巧碰见老道士也在,便歇在了此处!” “哦!”谢六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清,“我衣服是你脱的?” 闻言,姜柟脸色一僵,解释道:“不脱怎么上药?后来老道士又四处说我们是一家三口,言多必失,我实在没法子解释,再说了,就脱了上半身,也没什么可看的!” 谢六:“......?” 这话说的,下半身就有的看了? “一家三口听起来,总比孤男寡女来得省事些!”姜柟走到谢六的身侧,故作轻松地笑道,“谢大人,如今算是我救了你,回帝京之后,可别忘了回报我这份恩情!” 第5章 私奔 闻言,谢六震惊地抬眼看她:“你可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啊!在汛阳城若不是我冒着天大的风险自曝身份,你早就回南凌,继续当你的郡王妃了!” 姜柟听罢,不怒反笑:“谢大人言重,你们天策府行事向来都是秘辛,你来南凌此行所为何事,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身负皇命,亮出你的令牌,哪个县衙不听你命行事?却要委屈自己跟我一同回京,不为掩人耳目,又为的是什么?” 谢六唇边勾笑,眉眼深深。 “如今已经出了南凌地界,谢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了我了,倒是你,回帝京比我危险吧?我留下助你,只是想卖你一个人情!大家各取所需罢了!”姜柟眼尾绽着得逞的笑。 那笑肆意张扬,满是没有掩饰的心计。 “好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谢六挑眉,不知不觉间,眸底铺就一层光亮。 离开前,姜柟再次嘱咐道:“哦,因为你的伤,我们得在这待上几天,这里的人不喜欢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女人们好说话,男人们可不好对付!我说你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我是你的丫鬟,有了苟且,家里人不同意,便私奔了,你到时候别说漏了嘴!” 谢六:“......” 姜柟走后,谢六用热水洗了脸,擦了擦黏腻的身体,从窗台朝外看去,正巧能够看见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服。 堂堂南凌郡王妃,混在乡野村妇间,竟然毫无违和感,干起活来麻利爽快,水波斑澜,映衬着姜柟那脸上的笑,灿烂如花。 谢六不由得皱起了眉。 知道了他天策府中郎将的身份,这个女人待他的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贪慕虚荣的女人!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 “述儿他娘,给你送点野味,下午我家张大刚打的!厉害吧?”隔壁的张大婶笑呵呵的,手里提着一只刚拔了毛的野鸡过来。 “厉害厉害!”姜柟接过,连连道谢,“述儿最喜欢吃鸡腿了!” 张大婶站在门口干笑着,姜柟即刻会意,回屋里将包袱里仅剩的一件罗裙拿了出来。 “张大婶若是不嫌弃,就拿这个去改改!” “你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我哪会嫌弃?”张大婶眉开眼笑的接过,却被坐在屋里的谢六冰凉的目光冻住,有些悻悻然。 “至于吗?姜柟?沦落到卖衣服的地步了?”谢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姜柟将自己的衣物拿来换了吃喝,难怪那些农妇穿得都比姜柟好。 “那你倒是再拿个金子出来呀!” “你……”衣服都被你扒了,有没有金子,你不知道吗? 谢六的脸涨得通红。 姜柟没理会他,拉着张大婶出了门。 “要我说呀,这男人啊,还是得会过日子的好!你看你家郎君,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就是生得俊俏了些,脾气还不好,离了那富贵的爹妈,他还能干什么?就是苦了你了!” 张大婶目露不屑:“不如让他带着孩子回去,继续过好日子,他家里人不稀罕你,我稀罕啊!我儿子还未婚配呢!” 姜柟尴尬地笑笑:“大婶说笑了,我与六郎自然是死也不会分开的!” 屋内的谢六眉眼垂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指尖僵着,竟握不住一只茶杯,摔落在地,他眼神呆呆的,一动不动。 晚饭时,院子里摆了一桌子的菜。 “开饭啦!”姜柟端上最后一碗鸡汤。 谢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谢述,伸手指向坐在对面的两个道士:“他俩为什么也在?凭什么跟我同桌吃饭?” 姜柟夹了一把鸡腿放到了谢述的碗里,低声道:“村长的女儿生了怪病,道长前来医治,这间茅屋,是村长借给道长住的!” 小道士搭腔道:“我师父感念你上回那般大方,才将茅屋让给你住!” 姜柟点头称是:“要不是两位道长大方,你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夫人言重!”老道士笑呵呵的摆摆手,“我与夫人有缘!这点小忙不足挂齿!那日老道也是有眼无珠,你家郎君确实难相处,还是夫人通晓事理!早知道他这么无礼,就不救他了,让他死在外头!” 谢六:“......?” “娘,爹伤得重,鸡腿给爹吃!”谢述手抓着鸡腿放到了谢六郎的碗中。 被叫了一下午的爹,谢六或许是麻木了,没什么大反应,但看谢述那方才刚玩了泥巴的手,他就头皮发紧。 这鸡腿,也不是非吃不可。 夜色笼罩,姜柟洗完碗,推开屋门走入。 谢述坐在床边和谢六玩着沙包,笑得人仰马翻,她心下一沉。 至少谢霖从未如此陪伴过谢述,哪怕多看一眼都不曾有过,后来当了太子,帝王之爱更是痴心妄想,谢述一生都不曾有过父爱。 姜柟莫名地湿了眼眶。 迎着谢六疑惑的目光,她侧过脸,出声解释道:“我若是不进来,怕惹人怀疑,你放心,晚上我就睡在凳子上,你跟述儿睡床。” 谢六收回目光,冷声道:“你也放心,我跟这些乡野村夫可不一样,对你这种已婚生子的女人,一点邪念都没有!” “方才你听到了张大婶的话。”姜柟语气肯定。 “她说得那么大声,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这里的民风真是彪悍,拆人姻缘,生过孩子的女人也要抢!”谢六语带忿懑。 “生过孩子怎么了?生过孩子的女人就不配活下去了吗?”姜柟被戳中了痛点,冷下脸,坐在长凳上。 “村子里大多数的男人以打猎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哪有姑娘肯嫁到这来?能娶着寡妇,都是不错的选择!不像谢大人您,帝京繁华似锦,您要什么样的黄花大姑娘没有?真是委屈您了,要与我这样的女人假扮夫妻!” “我说那大婶呢,你着什么急?”谢六被数落了一通,也来了气。 “爹,我困了!你别跟娘吵架!”谢述嘟着嘴,伸手上前捂住谢六的嘴。 谢六沉着脸,低斥:“我不是你爹,没有外人在,别喊我爹了,成不?” 谢述摇摇头:“娘说了,这段时间,你就是我爹!述儿棒不棒?” 谢六:“......” 第6章 小爹 “我先哄他睡!”姜柟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上前抱过谢述,顺势就躺到了床上。 床很小,母子俩躺下,就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 谢六只得起身,倚靠在窗沿旁。 圆月高悬,分明是一样的月,但在山野间看起来,显得跟帝京的月是那般不同。 院外传来细碎的声响,有人趴在残破的墙垣上四下观望,谢六眸光一凛,回头瞥向躺床上的母子。 “娘,爹今天抱我了,还陪我玩,之前那个爹只陪哥哥玩,以后咱们就换这个小爹了,大爹不要了,好不好?” “嗯。” “小爹说,之前那个大爹是娘的眼神不好,这次可别看走眼了哦!” “嗯......” “爹可以随便换,娘可不能随便换,知道了不?” “......” 谢六听着谢述的童言童语,差点笑出声来,姜柟大抵是累极了,回应都很敷衍,没多久,谢述的声音消下去,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再次抬眼看向屋外,小毛贼已经离开。 这家里穷得连吃喝都要靠村民接济,有什么可偷的? 谢六的目光落回到姜柟身上,难不成是......偷人? 姜柟睡得沉,梦境五花八门,她似乎是跪在了什么地方,小小的个子,只十二三岁的模样,浑身冷得发抖。 一只黑色的大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犬吠声浑厚恐怖,扑过来的样子比她人还高,张着满是獠牙的大嘴,一口就死死咬住她的手臂,她被黑狗甩来甩去,挣脱不得。 她甚至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中了黑狗的脖子,那畜生一命呜呼,倒地不起。 “你怎么跪在这儿?你是......姜柟?”少年小跑过来,弯腰朝她伸出手。 太阳实在是太大了,照射在瞳孔中,让人瞧不清,那少年的面容,似遮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你受伤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很痛吧?你别怕!那畜生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可是……狗死了,真的与她无关吗? 他是谁啊?为什么姜柟这么想哭? 比被狗咬的时候,还难过。 姜柟猛地从梦中哭醒。 月光从窗外泄露进来,一室清冷,谢六的脸在眼前放大,森然的眸光盯着人瞧,像是一只隐在暗处发狠的猛兽。 他的手指正拭着她眼角的泪,她目光警惕地起身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你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说好了你睡凳子的!”谢六斥道。 “对不起!”姜柟下床,坐到了长凳上,谢六只犹豫了一下,便和衣躺下。 就着月光,姜柟轻轻掀开衣袖,右臂上布满圆圆的小伤疤,大小不一,是狗咬的痕迹。 左手臂曾骨裂过,提不了重物,一到雨季,疼进骨头里。 不是梦,是她的记忆在提醒她受过的苦。 * 接下来的几天,张大婶每日都会送些山里刚打下来的野味过来,这一天,张大婶的儿子张大送来一只野兔。 张大长得五大三粗的,满脸的麻子,两只小眼睛眯着,直勾勾的盯着人看,姜柟没敢伸手接,开口想拒绝。 谁料张大一股脑将东西全塞到了她手里,顺便握了一下她的手,张大咧嘴笑起来,她浑身一阵恶寒。 回了厨房,村长家的李大娘悄悄的,走到姜柟的身边,低声问道:“述儿他娘,你当真瞧上了张大?” “没有的事!我可是有夫之妇!”姜柟义正言辞,摆手否认。 “那你可不能再要他们家的东西了,那张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张大婶四处传你瞧上了张大,你以为张大打猎厉害,他杀人也厉害着呢!”李大娘说得有鼻子有眼。 “张大杀过人?”姜柟暗吃一惊。 李大娘朝外看了一眼,又拉着姜柟避到角落,耳语道:“自从你来了之后,你就是我们这十里八村内最美的女子,张大那人色胆包天,早就瞧上你了!你家的郎君看起来斯文体弱,哪敌得过张大?万一被张大弄死,你哭都没地儿去哭!” “没有王法吗?” “张大的姐姐是知县大人的小妾,上头有人,我们都不敢得罪他!之前他瞧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那姑娘死活不肯嫁,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后山上!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人先那个后杀,你说惨不惨?我们都怀疑是张大干的!” “啊?好可怕!” “述儿他娘,你的为人我是看在眼里的,我真是好心提醒你!你之前换给张大婶的那件罗裙,正挂在张大屋里呢,谁知道他拿来干什么?” “......”姜柟满脸煞白。 天色渐晚,姜柟心不在焉的独自在厨房洗碗,想到李大娘提醒自己的话,想到张大那张脸日日闻着自己的衣裙,心底到底生了些惧意。 蜡火摇晃,一道人影从身后悄悄靠近,姜柟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行至她身后一步之遥,腰被揽住,她惊得叫出声,那人却先她一步,将她的嘴捂住。 “小美人,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唔......”救命! 姜柟拼命挣扎,脑海中却闪过一帧帧的画面,油腻的大手,令人恶心的接触,浑身无力。 “别装了!你家男人是县衙里的通缉犯,待明日我将他扭送官府,领了赏银,爷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你乖一点从了,爷绝不会亏待你的!” 张大猖狂的笑着,气呼在姜柟的颈间,湿濡的感觉,带来极致的恶心,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 耳朵像是蒙上了一层纸,张大说了什么,似乎来自遥远的地方,耳里仅回荡着一记少年清亮的嗓音,愈发的清晰。 “傻瓜,你怎么总被人欺负?”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这样,再这样,就能逃走了!” 少年眉目不显,但行云流水的比划,却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 姜柟的动作一气呵成,结束时,张大已经被摔在地上,脖子被菜刀划开,血四下喷溅。 张大捂着脖子,眼里俱是不可置信,浑身抽搐。 姜柟满脸是血,唯眉眼清冷,竟无一丝害怕之意,她愣愣地抬手擦脸,眼角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谢六。 他不知是何时,站在门口的阴暗处,眼底的冷漠,与屋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离开吧!现在就走!”姜柟一边把手上的血擦在衣裙上,一边朝谢六走去。 下意识的,她没去看他的眼。 “好!” 他答应的非常爽快,姜柟抬眼看过去,强忍泪水的眸子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谢六眸光泛冷,印象中的姜柟满腹算计,心狠手辣,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诸事做绝。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便是她收割人心的开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第7章 假夫妻 谢六转身就走,片刻后又怒气冲冲的走回来,提起已经死透的张大的脚,往屋外拖去。 等他处理完返回时,姜柟已经收拾好了一切,院子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来死了一个人。 二人对视片刻,姜柟正打算开口催谢六,院子外头闹哄哄的,火把点燃了半个农庄。 是张大婶带了一大堆的村民过来,男女老少都有。 “这对假夫妻在我们这白吃白喝,咱们都让他们给骗了!到时候要是连累了我们村子,大家都不好过!”张大婶呦喝起来,众人不明所以。 “大半夜的把大伙叫起来,你发的什么疯?娃都生了,他们怎么就是假夫妻了?” 闻声,姜柟心下暗道不好。 “述儿他娘,别怕啊!这张大婶不知道在发什么疯,非说你们不是真夫妻!我断然是不信她的!”李大娘上前安抚道。 “她与我家张大看对了眼,若不是假夫妻,怎么会这么容易,就与我儿勾搭上了?”张大婶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老太婆,有种再说一次!”谢六眼看着就要暴起打人,被姜柟强行摁下。 “你家张大长那副德行,但凡有眼睛的女子,也不可能为了张大,舍了自家郎君!”李大娘嘲笑两声。 姜柟:“张大婶,今夜我一直与六郎在一块,没见过张大!” 张大婶愣住,推开姜柟,走进屋子里查看,确实没见张大的影子,她急得猛拍大腿:“天杀的,你把我儿子怎么了?我看着他爬进来,他与你抱在一处!” 听此,众人唏嘘声一片,切切私语。 姜柟羞红了脸,低声道:“你……你看错了,方才我是与六郎抱在一处!” “......”谢六看向姜柟,眼底一半鄙夷,一半愤怒。 “快!快去县衙报官,我儿子一定是出事了!”张大婶一脸惊恐,推搡着丈夫去报官,“你等着!你们给我等着!等县衙来了人,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大家伙帮帮忙,把门给堵了,等县衙的人来,把这对狗男女抓去砍头!” 夜已过半,张大婶心知张大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村里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半夜的被叫起来,各个都很恼火。 “张大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的,谁能害得了他?” “就是,他又不是小孩子,指不定去哪个温柔乡里玩了呢,真真是有病!” 姜柟靠近谢六,眯眼低声道:“要是衙门的人来了就麻烦了,听说你现在成了衙门里的通缉犯!” “这你也信?谁敢通缉我?”谢六侧眸睨了她一眼,低声作答。 “我们本来也不是真夫妻,都说了是私奔出逃的!衙门里自然是查不到我们,还请大家伙通融通融,不要拆散我们。”姜柟大声解释,私奔在她嘴里,倒像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一般。 话音一出,又把众人的焦点转到了真假夫妻上头。 “你说私奔就私奔?谁知道犯了什么泼天的祸事?这才躲到了我们村子里来?县衙来人查查也好让大家放心!” “他们这一看就是出身大户人家,教养礼节面面俱到,一个个怎么都容不下人家一对小两口?丢不丢人?” 众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老道士走出来,不和死活地建议道:“是不是夫妻,当众亲一口不就知道了!” 姜柟心底暗骂老道士不正经,又生怕再拖下去,衙门的人来便完蛋了。 她踮起脚尖,当着众人的面,出其不意地亲了谢六的脸颊一口。 “这样可以了吗?” 李大娘害羞的笑起来:“亲脸都亲得这么随意,怎么作数?得亲嘴!娃都生了,还害羞什么?” “大家伙也不是非要看你们亲热,实在是为了堵张大婶的嘴,好早些回去歇息!” 迎着众望所归的目光,仿佛今晚不亲一个,这事就没完。姜柟有些犹豫,身旁的谢六更是像根木头一样,吭都不吭一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亲一个?”姜柟低声建议。 谢六神色未变,许久才出声:“嗯!” 两人僵着没有动静,当着众人的面,姜柟索性把心一横,两眼一闭,凑了上去。 触感很是微妙,或许是心甘情愿,所以并没有想象中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反倒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在心底绽放开来,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瓦解开。 这种感觉,像是即将要放一只猛兽出笼,让姜柟开始害怕,伸手想将人推开。 谁知一直无动于衷的男人,猛地揽紧了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姜柟心底骇然,推又不敢推,避无可避,被迫接受了一个狂风骤雨般的吻。 “够了吗?接下来还要继续看吗?”谢六将姜柟的脑袋整个都埋到了胸膛去,目光凛冽。 两人相拥回屋。 众人悻悻地散开,只余下张大婶一人,瘫坐在门口撒泼打滚。 “别走啊!他们真的有问题!张大啊,我的张大,到底去哪了?” “闹够了没?别说人家年轻女子,就你这把年纪,能当众跟陌生男人亲成这样?”李大娘冷笑。 “半夜逼人小夫妻亲嘴给你看,真是有够丢脸!” 张大婶:“......” 一回屋,姜柟便抬手拼命的擦着嘴,因为谢述在床上睡着,她即便愤怒,也只能压着声音。 “你干什么?假戏真做吗?” “你那叫亲嘴?不这样亲,外头的人能散?”谢六双手抱胸,唇边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反应这么大?难不成谢霖没亲过你?” “你!”姜柟敛眉不语,转过身,默默收拾东西。 “真没亲过?”谢六突然来了兴致,走到姜柟的身侧,低声耳语道,“亲都没亲过?那肯定也没上过床了?” “你够了!”姜柟将手里一件长衫掷到了谢六的脸上,低斥道,“你以为孩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说的也是!”谢六扒拉下盖在脸上的长衫,仔细一看,是件崭新的男子长衫,他愣了一下。 “就是给你做的!你身上沾了血迹,这地方只有这些粗布麻衣,不管怎么样,都比你身上这身要强一些,赶紧换上,赶紧离开这儿!” “......” 黑暗中,谢六眼底的光亮了又熄,他也不避讳,径直脱了短小的外衫,换上长衫。 出了门,见张大婶一人守在院门口,谢六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眼下更是起了杀心,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两手左右一用力,张大婶连个嘤咛声都没有,倒地不起。 第8章 倒霉 马车趁着夜色,跑出了农庄,在半山腰停住,山脚下的村庄火把燃起,远远望去,像是火蛇卧在脚下。 是县衙的人来了,来的人很多,火光几乎占满了整座农庄。 谢六脸沉如锅底,从这一路走来,几次险象环生,看来背后确有人借势搅动风云,欲除他而后快,手上一使力,车轮在林间小道狂奔。 月夜寂静,马有些畏惧山林深处,不敢再深入,谢六只能驾着马,停在了隐蔽的大树底下。 车厢内很安静,夏日蚊虫多如牛毛。不稍多时,他就被叮得满脸包,为了打蚊子,自己甩了自己好几个巴掌,整个人异常的烦躁。 “你要不要进来躲躲?这里头燃着道长给的药香,可驱蚊!”姜柟声音很低,却极尽温柔。 谢六心里不痛快,但实难忍受蚊虫叮咬,掀了车帘,倚靠在车门头。 两人距离有些远,静默无言,但又都知道彼此并未睡去。 良久,谢六开口问道:“你与谢霖怎么回事?你真那般喜欢他?喜欢到什么都可以不要,执意嫁去那么远的南凌?你从小长在帝京,吃得惯南凌菜吗?” 语气稀松平常,仿若只是闲来,随口一问。 “......”姜柟沉默。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人脑袋发蒙,不知道如何作答。 其实她也想不通,为何与谢霖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二人刚成婚那会,即便有李寒玥从中作梗,但也算是相敬如宾,直到她怀有身孕,因为成婚一月,孕三月,有人说她不知检点,有人说他捡了双破鞋,甚至有人说她怀的不是他的骨肉。 他是那般要脸面的人,从此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冷漠,变得喜怒无常。 他信谣言,不信她,可是他们不是早在成婚前,就已经珠胎暗结了? 起初她也逼着自己向谢霖献过殷勤,但自从她知道李寒玥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后,她便再也不争宠,只想偏安一隅都做不到。 他每每在外头喝醉了酒都会来她院中,发一通脾气,砸一堆东西,说一些她听不懂的南凌话,最后被李寒玥拉走。 “不想说算了!”谢六赌气,侧过了身,背对着姜柟。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谈不上多喜欢,他们都说我与谢霖有染,名声毁了,只能嫁给他,女子嫁了人,心自然就跟着嫁了!” “他们说你就信?你是失忆,不是失了脑子!”谢六语带怒气。 “我自然信,我家里人总不会骗我害我!万般皆是命,哪怕他待我不好,也是我自己造下的孽,怨不得旁人。世间男子多薄幸,即使换个人,只怕也是一样的吧!” 谢六忍不住笑出声,回过身瞪着她:“真希望你找回记忆以后,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柟听得一头雾水。 谢六冷哼一声,再次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是雍王家的世子,还是北辰郡王家的?我与你从前可认识?”姜柟满腹疑问,这几天她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两家皇亲国戚。 她虽出身世家名门,但早年母亲与父亲和离,她随母亲长在市井之地,与京中世家公子少有来往。 “谁会认识一个没有脑子的白痴?” “......” * 咸水城,四通八达,是南北交界之地,重兵把守。 夜幕降临前,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吱吱呀呀的停在客栈前,马车实在是太破,顶篷已经摔没了,车架子七零八落,看起来快要散架。 从马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带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童,俨然像是一家三口。 男人摔得鼻青脸肿,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有门槛,你慢点!” 想到这几日没日没夜的赶路,马儿跑断了腿,途经一家猎户门前,本想讨口水喝,却被猎狗狂追,谢六整个人像被炮弹发射一样飞出去,头朝下栽在小山坳里,摔了个狗吃屎。 屁股被狗咬了一口,若不是猎户正巧下山,谢六恐怕还得跟狗搏斗一番。 当时有多惊险,现在姜柟就有多忍不住想笑。 “你还有脸笑?自从遇到你,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倒了八辈子血霉!”谢六脸肿着,话说得有些含糊,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一路上,吃不好穿不好也便罢了,摔倒受伤都是常事,山里人家家户户都养狗,姜柟杀人都不怕,倒是一见到狗,就吓得浑身发抖。 光是跟狗逞凶斗狠,就有三回! 就连去河边喝口水,都能碰见小孩在上游尿尿。 真的,他这辈子没这么惨过。 难道......姜柟是什么天煞灾星不成? 掌柜打量了两眼,笑问道:“客官住店?要一间房?” “不!两间!”姜柟摇了摇头,多此一举的解释道,“我们是兄妹,不是夫妻。” “......!”谢六。 “......?”谢述。 两人齐刷刷的睁大了懵懂的大眼睛,不明所以的看向姜柟,表情近乎一模一样。 谢述率先反应过来,对着谢六笑喊一声:“舅舅!” 随后,又献媚一般,扬起笑脸,补了一句:“舅舅,述儿棒吗?” “棒!”棒你个头。 谢六下意识的一巴掌,拍在了谢述的脑门上,谢述乍一看谢六那摔得不成人样的脸,脸一下子就垮了。 “好勒!两间上房!客官这边请!”小二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这会,不省吃俭用了?”谢六低声问道。 “明天就能到帝京了,自然不必省了!我知道你拿天策府的令牌,向道长要回了金子,够我们吃香喝辣好久的!” 姜柟眉开眼笑的模样,明媚如风。 谢六一时晃神,没注意脚下,踩了个空,若不是姜柟及时搀住他,险些栽倒在地。 “舅舅,你脸怎么肿成了猪头?多难看呀,道长说你浑身上下,就一张脸生得好,如今连脸都没了,这可如何是好呀?”谢述说得一脸认真,眼泪说来就来。 “娘,给舅舅请个大夫吧!”谢述伸手拉了拉姜柟的衣摆。 “我没事,你倒也不必如此关心我!”谢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小子一口一个舅舅,叫得顺口无比,落在他耳里却刺耳得很。 比那句爹,还要刺耳。 谢述无论叫他什么,他都不喜欢,综上所述,他并不喜欢谢述,一点也不喜欢。 第9章 舅舅 各自回房,谢六让小二打桶热水上来洗澡,腹部上的刀伤已经结痂,但不适合洗太久,他正打算从浴桶走出,外头传来轻轻浅浅的脚步声。 “舅舅,娘给你买了新衣裳,我给你拿进来哦!” 是谢述。 他的个子还没浴桶高,怀里抱着一叠衣物,衣袖拖到了地上,脸上绽着讨好的笑。 瞧着莫名有些可怜,同他娘亲一般,爱示弱。 谢六皱了皱眉,别说皇室宗亲,在帝京就是富商家中的嫡子,也没有像谢述这般爱讨好人的。 至少,若是他的孩子,他绝不会让孩子这般怯弱。 谢六本打算说教一番,念其太过年幼,便作罢,话锋一转,脱口问道:“你娘呢?” “她也在洗澡,她答应我了,会带你去看大夫!”谢述将衣物放到一旁干净的矮几上,走近浴桶,用小手轻轻地抚摸谢六脸上的伤。 “舅舅,还疼吗?我帮你吹吹好不好?” 谢六微愣,谢述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眼睫上还挂着泪花,但看着他真是满眼的心疼。 他妈的,心里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不疼了,你困了就去睡吧!” “嗯,记得叫娘带你去看大夫!”谢述交待完,便转身离开。 等到月上枝头,房门外终于传来了姜柟压低的声音,轻柔似水。 “六郎,述儿刚睡下,我现在给你去请个大夫,你在屋里别乱走动。” 屋门打开,谢六叫住了姜柟:“不必麻烦,我同你一块去!” 姜柟目露疑惑,谢六解释道:“刚摔的时候很痛,现在没那么痛,我能自己走!” 关了门,谢六率先步下台阶。 街上到处挂满了灯笼,行人络绎不绝,两人寻到离客栈最近的一家医馆。 大夫开了一些清肿化淤的药酒,边上手揉搓,边嘱咐道:“夫人,每日早晚两次,就像这样,给郎君把淤血揉开,屁股的皮肉伤不打紧,你回去给他上些伤药即可!” 姜柟一听,便知又让人误会了,她正欲解释,疼得龇牙裂嘴的谢六先一步开口道:“谢大夫!夫人扶我一把!” 后一句话是对着姜柟说的,她赶紧上前一步,将人扶起,两人跟着药童去取药。 街上突然开始放鞭炮,噼啪作响,人群一拥而过,闹哄哄的。 “你们咸水城半夜放炮?”姜柟好奇地朝外头看了一眼。 药童笑答道:“我们咸水城的月老庙远近闻名,最是灵验,今日是月老寿辰,满城的有情人都去月老庙求祝福啦!可惜了,你家郎君受伤,要不你俩也可以去拜拜!” “照你这般说,你们咸水城都成双成对,没人和离了?”谢六冷嗤一声。 药童不服气地驳斥,“你别不信啊,还有不少像你们一样外地来的!这种事也得两情相悦不是?谁又能保证去的,都是诚心求姻缘的?” 两人走出医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怕被挤散,谢六下意识伸手牵住姜柟的手,却不料,姜柟反身一推,将他推入医馆旁的小巷子里去。 “怎么了?”谢六被她抵在墙上,鼻尖尽是姜柟身体晃出来的皂角香味,意外的非常好闻。 竟有些醉了。 “是谢霖!”姜柟以谢六作为遮挡,怯怯地透过他的肩看向外面。 谢霖混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护着倚偎在他怀里的李寒玥,两人有说有笑,浓情蜜意地朝着月老庙走去。 “你放心,这里离帝京很近,谢霖可能也是去帝京,途经此处,他看起来并不知道你在这里!”谢六揽过她的肩,侧了个身,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两人距离极近,她丝毫没有察觉。 “谢霖也要去帝京,为什么?”姜柟眉心一皱。 “我只是猜测,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顺便探探?”谢六心里很清楚,谢霖能够离开南凌,必是拿到了回京的诏书。 “算了,万一被发现,反倒惹来麻烦!” “那两人情意绵绵,哪还看得到旁人?” 话虽如此,但为稳妥起见,谢六牵着姜柟走出巷口,在一处面具摊上买了两幅虎头面具,给姜柟戴上。 月老庙就在医馆的斜对面,临河而建,门口的古树有千年之久,枝干粗大,树叶繁盛。 远远看去,状似一株盛开的灵花,树枝上挂着无数的许愿牌,风一吹,风铃叮铛作响,悦耳动听。 树底下人山人海,一对对小情人相拥挤入月老庙,如水入汪洋。 “霖郎,听说月老就住在树洞底下,传闻只要两人心够诚,就能与身旁之人,恩爱到白头。”李寒玥仰着头,笑得一脸娇羞。 “我对你的情意天地可鉴,哪怕月老听不到,也不能拆散我们!”谢霖温柔地揽紧了李寒玥的腰。 李寒玥摇了摇头,伸手勾住谢霖的脖子:“神明在,要心诚!” “好!月老在上,我谢霖此生唯爱李寒玥一人,此情至死不渝!”谢霖敛了笑,认真的说。 李寒玥心满意足,情到浓时,二人相拥吻在一起。 少顷,谢霖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盯着身侧不断靠近的一男一女,这两人戴着虎头面具,行迹十分古怪。 二人本来携手而立,被谢霖这么一看,立刻拥抱在了一起,虎头女整个人都埋在虎头男的怀里,只望得见一片衣角。 这行径,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霖心底疑窦渐深,朝那两只虎头走过去,拍了拍虎头男的肩,想看清虎头女的模样。 他正与怀中之人耳鬓厮磨,猛地一扭头吼了一句:“干嘛?神经病啊?没瞧见我与我家娘子正许愿呢吗?被你破了姻缘,你负责得了吗?” “......” 对方像藏什么宝贝似的藏人,谢霖没能看清虎头女。 “霖郎,怎么了?你近来总是心不在焉,可是还在生郡王妃的气?”李寒玥瞥了一眼那两只虎头,拉着谢霖转身离开。 “别跟我提她!那种离经叛道的女子,早就应该休弃才是!” “都是我的疏乎,郡王府里的事务繁杂,我一时没顾得上郡王妃,远嫁三年,她定是想家了,趁着太子殿下大婚,这次回京,你耐心地哄哄她,陪她在帝京多玩几日,别再与她置气!” “玥儿,你还是这般善良,总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着想!要不是你大度,我早休了她了!” 两人渐行渐远,淹没在人群之中。 第10章 望夫石 许久,姜柟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望向谢六,轻声问道:“他们……走了吧?” 虎头面具画得可爱萌巧,覆盖住她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 顶上烛火映在她眸中,光华百转。 二人相拥而立,距离近的能在她的瞳孔里,望见自己的模样,谢六搭在她腰间的手,悄然收紧。 他喉间上下滚动,淡淡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姜柟一把推开他,目光呆呆地落在远处出神,眸底黯淡无光。 直至谢霖和李寒玥恩爱的身影,消失在视野。 这模样,像极了一块望夫石。 谢六目露不悦,但嘴上却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还好......就是想吐!”姜柟看向谢六,弯眉浅笑,“他们这恩爱的戏码,我看了三年,还是想吐!” “......”谢六觉得她在强颜欢笑,根本没说实话。 若不是真爱,三年前怎会为了嫁人,连重病的母亲都舍了? 两人转身回客栈。 “三年了,以你的本事,还拆不散他们吗?何至于此?除非……你不愿意!”谢六神情飘忽,眸底却异常的冷肃。 “他们情比金坚,外人插不进去,南凌人还羡慕我呢,说郡王爷只纳一个妾室,可谓是重情义的高洁之人!”姜柟笑答。 爹说她对谢霖情根深种,已有了夫妻之实,只能嫁他,后来有孕,她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但其实她心里很空很空,对情爱之事十分淡漠,她从不想他,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到谢霖与李寒玥亲热,除了恶心,她心底毫无波澜,从一开始就是!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爹......会骗她,不愿意相信她的人生,会是一场闹剧。 谢六冷笑:“情比金坚?真爱一个女人,不会连正室的位置,都舍不得给!” “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后来李家获罪,李寒玥成了罪臣之女,本应送入教坊司为妓,被谢霖救下,世家功勋子弟尚不能随性选妻,更何况是皇亲国戚!” 姜柟看向谢六,嘴角微微扬起,微末的笑意透着几分讽意:“你成婚了吗?你的妻子是你千方百计,想娶的心上人吗?” 谢六默然不语。 姜柟心下了然,笑言:“看吧,如果不是天定的良缘,又有几人能得偿所愿?”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谢六岔开话题道:“你是郡王妃,府内中馈之权竟然在一个妾室手里,你也太没用了吧?” “何止中馈之权,每月的月例,都要我亲自去向李寒玥讨要!也不知为何,讨要月例这事,我竟觉得驾轻就熟,像是从小做到大!”姜柟无奈一笑,语气平淡,似在诉说旁人的事情。 有些事,她从未对外人说起过,不知为何,今日对一个尚不能算熟悉的男子,说出了心里最深处的感受。 或许是一个人憋得太久了。 “这样的日子,你竟熬了三年?”谢六想象不到,一个远嫁女,没有丈夫的宠爱,处处受制于妾室,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忽尔间,他微眯着的眼底,蓄起团团火焰,而不自觉。 “也不算熬,李寒玥会为难我,但不敢做得太难看,在谢霖面前会装善良大度,很懂拿捏分寸,我心底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算不错,可笑吧?”姜柟自嘲地笑。 “你是对谢霖余情未了吧?”谢六眸中泛冷,恨铁不成钢道,“既然日子过得不错,何必私逃回京?” 话落,根本不等姜柟再说什么,快步迈入客栈。 姜柟独自立在客栈?口,夜?吹乱发丝,脑子却愈发清醒。 不是余情未了,是为了活下去啊! 翌日清晨。 “郡王妃,二郎!”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谢述双眼一亮,跳下床,打开屋?,就?叮咚满脸欣喜,抬阶而上。 “郡王妃......” 叮咚刚开口,就被姜柟伸手捂住了嘴,她咬牙道:“叫夫人就行了!” 叮咚点点头,姜柟这才松开手。 “叮咚姑姑,太好了,你没死!我还以为你跟叮咛姑姑一样去投胎了呢!”谢述开心地蹦哒起来。 “呸呸呸!我活得好好的!那些?贼虽然凶残,但是那日被袭的可是天策府的侍卫,护送的本就是个大人物,很快就把?贼平叛了!” 叮咚说着,住在隔壁的大人物,开门走出来。 楼下的客栈涌进一队侍卫,为首的身着北衙禁军的软甲服,一路快步走上来,对着刚出屋子的谢六,单膝跪地行礼。 “参?......” “咳咳!”谢六用力咳了两声,眼?朝姜柟瞥了一眼,使眼色道,“宗越,出?在外,不必多礼!” “大人,您受伤了?”宗越立刻改了口,起身,望着谢六脸上的伤,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皮外伤,不碍事!”谢六抬眼看向客栈内挤满的侍卫,斥道,“把人都撤了,如此阵仗太引人注目!” “啊?”宗越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道,“可是大人,您出?在外,哪次不是大阵仗?何况这一路上几番遇险,定是有人图谋不轨,您还是趁早回京的好!” 谢六瞥向姜柟,?她点头同意,这才迈开腿往下走。 姜柟牵着谢述从宗越面前掠过,宗越像个雕像一动不动,神色仿若??一般。 片刻的怔忡后,反应过来,宗越悄悄跟上去,走到谢六身侧,急道:“大人……你你你……” 宗越一激动就结巴,你了半天没你出一个字,被谢六一个凉凉的眼色扫过来,偃旗息鼓。 “大人,您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几个小毛贼我还是对付得了的!” “在南凌驿站,您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就跳到别人的??上去了,可担心死我了!” “幸好您没事,要不然我万死难赎,您下回可千万别再这样吓人了!” “你在教我做事?能不能先闭嘴!”谢六受不了宗越的聒噪,一掌就将人脑袋拍?。 客栈外停着不少?匹,扫视一圈,却未?有新??。 姜柟看向叮咚:“没??,你是怎么来的?” “我与宗越大人同骑一匹?。”叮咚尴尬地笑笑。 “......”姜柟。 第11章 刺杀 眼尖的宗越即刻抱拳道:“郡王妃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备马车!” “不必了,我会骑马!”姜柟上前一步,接过缰绳,对谢述嘱咐道,“述儿,你不是一直想骑马吗?等等娘先爬上去,再抱你上来!” 姜柟的母亲出身将门,小时候外祖家的舅舅们教过骑马,但许多年未骑,马也不是当年的温驯小马驹。 光上马她就费了好些劲,控马术也十分生疏,马看起来不太喜欢她,不断在原地来回打转,整个人晃晃悠悠。 “你行不行?”谢六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帮她拉住了缰绳,这才将马控在原地。 “行!没问题!”姜柟笑颜如花,朝谢述伸出了手,“述儿来!娘教你骑马!” “......” “......” 众人汗颜。 谢述目露犹豫,小手在胸前搓了搓,小声道:“娘,我比较想让舅舅教我骑!” 姜柟尴尬的收回手,视线落在谢六脸上,两人对视一眼,他淡声道:“行,我教你!” “舅舅?这......这怎么就成舅舅了?大人,你怎么把她认作干妹妹了?”宗越一脸懵,目光极其繁忙,在两大一小之间来回穿棱,他是错过了什么年度大戏? 谢六没理会,朝一旁使了个眼色,离得近的一个小侍卫立刻上前,接过谢六手里的缰绳,帮姜柟牵马。 谢六弯腰抱起谢述,放到了马背上,一个翻身上马,众侍卫像是得了号令,整齐划一地翻身上马。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去。 因姜柟马术不精,大队行进速度很慢,谢六与姜柟并排而行,极有耐心地教谢述骑马。 跟在背后的宗越臭着脸,小声嘀咕:“小郎君都乏困了,大人还在教?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教你家郡王妃呢!” “我家郡王妃笑起来真好看!”叮咚答非所问,目光落在姜柟带笑的眸子上。 “......”宗越无语,翻了个白眼。 好半晌,见谢六终于没再传授马术,宗越两腿一夹马腹,往前走了两步。 “恭喜郡王妃,姜太尉家马上就要出一位太子妃!日子就订在九月中旬,你可以在帝京待好些个日子,看看这三年,帝京是不是物是人非?” 话刚出口,宗越就感觉到谢六投射过来,并不算友好的目光。 这话里的暗讽之意,姜柟并非听不出来,她不在意地回以一笑:“是啊,堂姐与太子殿下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对于太子,姜柟很陌生,外头传言当今太子沉迷玩乐,是个草包太子,但她心里很清楚,传言不可信。 皇权最后的胜利者,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沉吟片刻,她问道:“太子殿下为人,性情如何?”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三千年难遇的天纵奇才,姜姑娘从一众贵女之中脱颖而出,是有福之人。”宗越拍了个彩虹屁,视线移到谢六的脸上,他俊脸十分严肃,看起来不太高兴。 姜柟先是一愣,随即点头附和:“有情人终成眷属,必定琴瑟和鸣,白头到老,为世人所歌颂!” 太子谢昀登基后,一生只立一位皇后,堂姐早殇,他也未再立后,想必是个痴情之人。 只是那性情......不太好,对谢述不关心不疼爱不在意,只是为了皇位继承。 宗越呆住,自言自语道:“当真是把前尘往事,都尽忘了!” “宗越,你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谢六沉着脸,驾马快走几步,与姜柟拉开距离。 午后,一片乌云迅速飘来,在头顶上空不断聚集,空气中又闷又燥,一场大雨忽至。 官道旁的茶寮,一行人冒雨狂奔而入,门上忽然拉出一条绳索,将最前面的侍卫,连人带马摔翻在地。 后面的人见状,及时勒马。 宗越拔剑,大喊:“有刺客!保护大人!” 与此同时,无数箭矢从茶寮内射出,与暴雨混在一起,眼花缭乱,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 双方混战,厮杀惨烈。 姜柟的马被箭矢刺伤,不断后仰嘶鸣,想要将她摔下去。 谢六被侍卫困在中间,分身乏术,他欲速战速决,奈何怀中的谢述哭声太烦人,小手不断扒拉着谢六的衣服,十分影响他出剑的速度。 黑衣人找准时机,专攻一路,跳起来,拿剑刺向谢述,谢六以身作挡,手臂被刺穿,鲜血直流。 “大人!”宗越脸色大变。 这次出京,天策府带来的侍卫,本都是一顶十的高手,谢六见了血,更是不要命,黑衣人渐渐不敌,死伤惨重。 “留活口!”谢六一声令下,侍卫们出手温柔了许多。 混乱中,姜柟被摔翻在地,同时,一把剑精准无比的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谢六抬手,侍卫止战,严阵以待地守在谢六的身前。 “放了她,我放你走!” 暴雨中,谢六的眉眼并不清晰,声线慵懒随性。 姜柟的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太开,雨幕中,难以看清谢六的神情,恍惚间脑中闪过梦里那个少年,模糊不清。 霎时,一阵晕眩。 “殿下,行动失败,我横竖都是一死,不如,玩个游戏吧?”黑衣人用姜柟挡住自己。 “......”殿下? 什么殿下? 姜柟脑子愈发的浑。 “你要杀的是我,她是南凌郡王妃,你杀她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但你若放了她,我对天发誓,不会伤你性命!”谢六手中的箭矢握得死紧,止不住的血混着雨水,从他的手臂流向地面。 雨水茫茫,视线受阻,实在难以找到一剑毙命的机会。 “我兄弟全死了,现在想要拉个人陪葬,这么貌美的郡王妃刚刚好,送她下去陪弟兄们玩玩!如果殿下真的舍不得她死,那就自己捅自己一刀,我立刻放了她!”黑衣人哈哈大笑。 “......?”姜柟觉得自己完了,死定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人疯了,只有宗越一脸焦急地看向谢六:“殿下?” 这时,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帝京的方向传来,远远望去,首当其冲的骑兵举着一面旗帜,上面画着大大的“秦”字。 是秦王,谢瑾。 黑衣人一分神,拿着剑的手被谢六的袖箭刺穿,他没有再犹豫,勒着姜柟的脖子,上了一匹马,狂奔而逃。 谢六正欲带人去追,北衙禁军赶来,秦王高举马鞭,禁军自觉地分成两路,一队形成包围圈拦住谢六的路,一队去追黑衣人。 第12章 绝望 姜柟头朝下被驾在马上,颠得她很难受,不断的挣扎,想要下马,后脑勺一阵顿痛袭来。 须臾间零星的片段快速闪过,很快她便昏了过去。 残存的意识,在脑海里翻腾。 六郎? 六郎啊,家中行六。 原来他就是皇六子,也是当今的东宫太子,谢昀。 难怪眼熟。 她长眠于长命锁上时,常年被锁在东宫的柜子里,只见过谢昀一面。 那时的谢昀已至中年,病得瘦脱了相,帝王威仪却不容直视,与现在少年秀气的模样,相去甚远。 后来,姜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声音刺耳繁杂,有浑沉的狗叫声,有老鼠细碎的啃咬声,无不撕扯着她的神经,像有什么东西捏住了她的心脏,她的血无法回流,无法活下去! 耳膜快要爆炸! 她蹲下去,捂住耳朵,噪声忽止,却有马蹄声靠近。 抬眼望去,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是什么庞然大物,朝她狂奔而来? “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阴魂不散?姜柟,去死!你去死!” 马上的女子,容颜逐渐清晰,转眼间,一脸虚伪的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柟儿,我们自幼是关系最好的姐妹。” 她浑身颤抖,巨大的屈辱自脚底升腾而上,漫延全身,她捡起石头,将那女人的脸,狠狠砸成了血肉模糊的样子。 梦境化为虚无。 姜柟醒来时,已身处卧榻之上,药香四溢,她瘫在床上不动,眼角隐有泪光。 “醒了?” 脚步声缓缓而来,一年轻女子端着药碗坐到了床边,装束简单干练,眼带英气。 “谢谢!”姜柟艰难的爬起来,接过药碗喝下去,目光落在女子脸上,脱口道,“芸白?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声音颤抖,话落之时,斗大的眼泪一颗颗用力的砸下。 顾芸白目露惊愕:“对!我是顾芸白,你记起我了?” “......我什么都记得,不敢忘!”姜柟小脸惨白,闭眼歪在软枕上,“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上柱国大将军府,在帝京本是神一般的存在,但这十来年,却是禁忌。 顾家三代壮丁,绝大多数战死沙场,少将军神勇无敌,打得匈奴闻风丧胆,一夜间,通敌叛国的罪名毫无征兆地压下,举国震惊。 顾家少将军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年仅二十岁,尚未婚配。 帝京更是血流成河,与上柱国大将军有关联的人杀的杀,流的流,前皇后在宫中自缢身亡,二皇子谢瑾被软禁皇陵。 祸不及出嫁女,但那个时候,姜家为避祸事,父亲为仕途,落井下石,他们明明可以直接休妻,却又贪图好名声,全家逼着母亲与父亲和离。 “太好了!上一秒我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恢复记忆,你自己就全想起来了!”顾芸白满脸兴奋,见姜柟满脸疲倦,忍不住啐道,“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把身体搞成了这样,大夫说你气血两亏,身体像根枯木一样,恐再难有孕!” “无所谓。”姜柟笑容苍白。 “柟儿,其实救你的人不是我,是秦王殿下谢瑾。”顾芸白起身,叹息,“这些年,为昭雪沉冤,我与秦王殿下四处奔波,你如今恢复了记忆,正好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芸白!” 一道低沉的喝斥声传来,姜柟抬眼望去,一身着石青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 “见过秦王殿下。”姜柟掀开被子,打算下床行礼。 “你还伤着,不必多礼!”谢瑾快步上前,止住了姜柟的动作,柔声道,“柟儿,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带你回帝京。” “殿下,她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 “芸白,你跟我出来!” 谢瑾脸色沉凝,打断顾芸白,二人转身出门,关上房门后,就在屋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小舅舅的冤情全系我一身,虽死无悔!柟儿一介弱质女流,你拖她下水干什么?” “姜家如日中天,南凌郡王驻守一方,自然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家不重视,夫家不受宠,日子过得很辛苦!” “她众星拱月时,因为她母亲姓顾,现在辛苦,也是因为她母亲姓顾,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顾家能翻案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我自有决断,此事不必再议!” 两人虽然压低了声线,但足以被姜柟听见,她眉眼淡淡的,没有任何光亮闪动。 * 帝京城外,擂鼓声动,百官出城相迎。 东宫撵轿缓缓停下,谢昀身着素黑色的朝服,挂彩的脸消了水肿,却难掩青色,面露不耐。 他单手怀抱一两岁小儿下轿,那小儿双眼含泪,精神不济,显然是哭闹了一路,紧抱着谢昀的脖颈不撒手。 小娃一哭,东宫太子的脸,都被丢尽。 从谢昀极度不悦的神情中,显而易见,他没将那孩子摔死,都是宽宏大量,仁心仁德。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东宫的掌事太监高喊一声,众人这才跪地山呼。 一身着水粉轻纱的女子,由最初震惊缓过神来,朝谢昀盈盈一拜,笑不露齿,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宛若被娇养的人间富贵花。 那是......姜媛。 藏在巷子口里的姜柟,远远望去,目光穿越人墙,紧紧粘在了姜媛的身上。 怎么会忘呢?那是她恨不得,扒皮抽骨的仇人啊! 三年未见,却仿佛是隔了一世。 姜柟面上不显山露水,但隐在大袖衣下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的打着颤。 母亲和离后,为生计奔波,积劳成疾,家里一贫如洗,姜柟只能回姜家求父亲相救,但后母强势,父亲窝囊,对她避而不见。 姜媛答应每月给她二两,她以为姜媛念及姐妹之情,她感恩戴德,却不料这二两月银,竟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刚开始姜媛只是像逗狗一般,每回赏二两银子就像赏下天大的恩赐,时不时的扇姜柟两个耳光,寻几个闺中密友对姜柟拳打脚踢。 如果只是皮肉之苦便也罢了,隆冬时节,姜柟浑身淋湿跪在雪地里,只为了多乞讨二两银子,给母亲请更好的大夫。 可她从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连畜生都不如。 第13章 回京 姜柟一次又一次的向姜家大人求助,但姜家,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永远轻拿轻放,大伯母甚至当众斥责姜柟不思感恩。 感恩? 要她念哪门子的恩? 恶行被纵容,姜媛越发的心思歹毒。 后来又因哪位世家公子多看了她一眼,姜媛便让人剪短她的头发,剪烂她的衣裙,让她衣不敝体的从姜家回去。 姜媛会把她关到养大黑狗的地牢里,强压着她的身子,逼她吃狗食。 大黑狗被放出,撕咬着她,她险些命丧犬口,被那少年救下,却彻底惹怒了姜媛。 姜柟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她只要想起来就会浑身发抖的那一日。 她被人绑住手脚,动弹不得,她拼命地求饶,说:“狗不是我杀的,不关我的事!不是我杀的!求你们放过我!” 姜媛阴笑着,不为所动。 在姜柟身上露不出来的地方,比如大腿,比如后背,遍布刀痕,刻着淫贱二字,一刀一刀的刻,血一点一点的流淌。 她越疼,叫得越大声,姜媛越兴奋。 姜柟想不通,问姜媛:“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们以前不是好姐妹吗?” 姜媛笑得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那只是你以为!顾家风光的时候,你是全家最耀眼的明珠,现在你再看看你自己,就像个臭虫一样!我才是姜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疼晕过去,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三天三夜没人发现,血腥味引来老鼠肆意啃咬她的伤口,将那淫贱二字啃得面目全非。 卑微的哀求,没有换来生路,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满腔的恨意无处宣泄,只能将她自己吞噬。 她像掉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黑洞,慢慢的朝着一片沼泽走,不断的走,没有一点光亮。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 小小年纪的姜柟,早就领教过了。 按流程,受完百官跪拜,就要回宫面圣,谢昀抱着谢述走回撵轿。 宫廷仪仗队清场,一行人风风光光的朝皇宫走去,百姓分作两边,争相望着。 “办个差事罢了,如此阵仗,还以为打了什么胜仗呢,为了给太子立威,皇后可真是煞费苦心!” 小巷子里,顾芸白双手抱胸,满脸不屑。 “柟儿,你说,我们要是杀了谢昀,是不是就大仇得报了?” 姜柟的目光一直落在姜媛的身上,她眼底聚着团团的焰火,隐隐还含着一种兴奋,听到顾芸白这么说,她收回视线,淡然一笑。 “芸白,要让犯了错的人亲口承认错误,诏告天下,才叫大仇得报,杀人不行,杀无关紧要的人更不行!” “怎么就无关紧要?他们做局,杀那么多人,不都是为了谢昀能够登临帝位吗?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尝到失去挚亲的滋味,才是最痛快的复仇!”顾芸白猩红着眼。 “可不是为了谢昀!太子除了谢昀能当,别的皇子也能当,你杀得完吗?”姜柟声音清淡。 “你!” “芸白,柟儿说得没错,你太浮燥了!”谢瑾看向姜柟,意识她要去的方向是姜家,便开口询问道,“你可以回南凌郡王别院,也可以去我秦王府暂住,但为什么要回姜家?” “我得让姜家人都知道,我回来了!”姜柟嘴角带笑,清澈的眼底像洒了一池的亮粉,透着盈盈的光泽。 姜媛。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要与姜媛见面,叙一叙刻骨的姐妹之情。 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造物主创造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她那样糊里糊涂的死去? 她不甘心,天道不仁,她便与天反着来。 站在姜家的大门前,面对这个儿时的梦魇,姜柟紧咬牙关,心底滔天的恨意波澜壮阔,情绪翻涌,指尖微颤,以至于惧意都荡然无存。 她现在依然记得,姜家上下沆瀣一气,趁她失忆懵懂,骗她出嫁南凌时,虚伪的嘴脸。 “需要我陪你进去吗?”谢瑾关切地问。 姜柟木然地摇了摇头:“我应付得了!” “有需要,派人来秦王府!”顾芸白忍不住喊了一声。 姜柟提起裙摆,拾阶而上,由侧门入府。 今日太子回京,姜家男子皆出城相迎,还未归家,姜家的下人见了姜柟,纷纷行礼,有眼尖的,迅速派了小厮四处禀报。 姜柟前脚跨进老太爷的主院,女眷们后脚就跟进来。 “这不是柟儿吗?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什么准备都没有!” “都说南凌荒蛮,我瞧着,柟儿生了嫡子,较之前更水灵了呢!” “怎么就你一人独自前来?叮咚叮咛两个丫头呢?如此怠慢你,看我等下不罚她们!” 姜柟脸上带着微末且得体的笑意,站在内堂中央,伯母与后母带着一众女眷围着她,客套的寒暄,脸上虚伪的笑。 温柔的眉眼,暗含着一抹冷意,看着她们表演。 “述儿呢?怎么连孩子也没带来?”老太太招手让姜柟坐到她身侧。 “回京途中,正巧遇上太子殿下,他遇刺,我与他走散了,机缘巧合下,述儿被他带进了宫,明儿一定带述儿来给祖母见礼!” 姜柟的话说到一半,整个内室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神色怪异,尤其伯母的脸色,难看至极。 “你......你见过太子殿下了?”老太太衣袖下的手指攥紧了,目光凝重。 姜柟微笑点头称是:“太子殿下一路上对我颇多照顾,想必......” 她刻意顿了一下,扫视一圈,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伯母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厌恶,后母则是一脸兴灾乐祸。 “想必是看在堂姐的面上。” 老太太略微放心,轻声笑道:“谁说不是呢?媛儿这会陪伴太子殿下进宫面圣,两人多日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门童禀报,姜太尉等人回府。 “述儿怎么会跟太子殿下在一块?你这个爹都抱不走,郡王爷未免太过失职了!”姜太尉气得吹胡子瞪眼,沉声数落跟在身侧的谢霖,丝毫不给情面。 姜淮接腔道:“怎么会喊太子殿下舅舅?这不是乱辈份了吗?稚子言行无状,丢的是我们的脸面!皇后若是计较起来,我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不至于,我看皇后挺喜欢述儿,并没有不悦之处。就是可怜了媛儿,太子殿下只顾哄那孩子,都没顾得上与她说话!眼下定是回屋哭上了!” “......” 一路上,谢霖被骂得狗血淋头,凝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姜太尉是三朝元老,辅佐过三任帝王,太子殿下也曾是他教过的学生,在朝堂中极具威望。 谢霖身为孙婿,身处帝京,自然是要避其锋芒。 几人箭步如飞,太阳晒得人肝火太盛,出了一身的汗,步入内堂。 见姜柟在,姜太尉甚至来不及擦汗,怒斥道:“你们夫妻二人在这躲清闲,叫太子殿下给你们抱孩子,真是好大一张脸!” 第14章 小院 “我这便同柟儿一块进宫,把述儿接回来!”谢霖拉了一把姜柟。 他很是用力,姜柟手腕生疼,血液聚在指尖,无法回流,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后娘娘说了,让述儿留在宫中陪她几日,你现在去要,不就是抗旨不遵?”姜太尉牛饮了一杯水,看向姜柟,“你这么早回帝京所谓何事?夫妻各走各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郡王爷,你迟迟不立世子,究竟是为何?难不成真像外头传言说的那般?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姜淮心里到底还是惦念着女儿,趁着大家在场,开口发难。 “柟儿确实是生了我的气,此次入京,我已递上文书,请封述儿为世子。”谢霖回答。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姜太尉用力将茶杯掷在桌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挺满意的!”姜柟勾唇浅笑。 本以为这三年受的苦,姜府会有人为她主持公道,是她天真了,她年少时向二老求助,得到的全是漠视,以及姜媛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辱。 针没有扎到身上,没有人会体会她的痛。 关在地牢的三天三夜,她早就悟透了,整个姜家大宅,连一片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破瓦片都没有。 “祖父,我提前回来,也是想多在您与祖母跟前尽孝,您年事已高,可千万别再动怒了!”毕竟日后生气的地方多着呢,悠着点生。 “......”姜太尉皱眉,沉思不语。 姜柟跟着谢霖回南凌别院,二人全程没有交流,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 直走到卧室,谢霖忍不住质问:“你有什么不满可以提出来,一声不响的逃回帝京,这是多大的罪,你知道吗?” 迎上谢霖的目光,姜柟很认真的盯着他瞧,随即突然咧着嘴大笑起来:“我说我要与你和离,你可以吗?” 谢霖愣了一下,凑近了姜柟,沉声道:“和离?你也配?你真这么想离开,我送你一封休书,你立刻给我滚!” 话落,谢霖大步离开。 午后,姜柟正想出门去雨花巷看看,便见宗越和叮咚从院外走入。 “郡王妃!”宗越行礼,低垂的目光闪躲,硬声硬气地道,“小郎君得了皇后娘娘的眼,被留在宫里,太子殿下说过几日再给您送来!” “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帮我谢谢太子殿下!”姜柟急着想出门,见宗越不走,又开口道,“怎么?还有事?” “小郎君受了风寒,很是闹腾!”宗越低着头,声音细小如蝇。 姜柟皱眉沉吟片刻,才道:“没事,大概是被雨淋了,宫中有太医照料,让他好好吃药就行,我放心的!” “......”宗越撇了撇嘴,欲言又止。 “你......”可以随我进宫去看看。 “郡王妃真是心狠啊,孩子就是母亲的心肝肉,我家郢儿要是生病,离开我一刻,我都心焦得不行!” 李寒玥款款走来,脸上绽着肆意的笑,一如在南凌时一般,没有向姜柟见礼。 见状,宗越不便再多言,识相的告辞离开。 “这里是帝京,嫡母才是母亲,你一个妾室连教养孩子的机会都没有。我宽宏大量,你倒不知感恩!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来我院中!”姜柟冷脸相对,字字句句不留情面,俨然一副当家女主人的模样。 李寒玥目露惊诧:“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提醒你!” “姜柟,你别以为你儿子真能当世子,霖郎跟我说了,他一直为我守身如玉,根本没碰过你,你生的是谁的野种,你自己都不知道吧?”李寒玥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姜柟,一时间口不择言,只想用语言狠狠的击碎姜柟。 被宠爱的人,向来有恃无恐。 姜柟撩眼看向李寒玥,眸光中似乎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能生生将人冻住,她靠近李寒玥,在李寒玥闪烁的目光中笑起来:“天哪,你竟然这么天真?男人的话,骗人的鬼,也只有你才会信!可能他是很爱你,但一点也妨碍,他与我成婚生子!” 话落,姜柟推了一把李寒玥,朝外走去。 “姜柟,你说清楚!”李寒玥追上去,质问道,“你跟霖郎到底有没有?” “你觉得没有,就没有吧!”姜柟回头一笑,三分讥讽,七分得意。 “他根本不爱你,他恨不得你儿子去死,他心里只有我!”李寒玥气到失了理智,发疯般撕扯着姜柟的头发,姜柟不甘示弱,挥开李寒玥,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李寒玥的脸上。 一个清晰的五掌印,赫然爬上李寒玥的脸,李寒玥不可置信的捂着脸。 “你竟然敢打我?!” “这里不是南凌,认清自己的位置!我没空收拾你!”姜柟目光扫向一旁看热闹的下人,沉声吩咐道,“来人!李姨娘冒犯主母,关入房内反省,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是,郡王妃!” 帝京不比南凌,最讲嫡庶,妾再受宠也就是个妾,下人们都是在帝京置办的,郡王不在,郡王妃就是全府最大,谁都不敢怠慢,李寒玥被几个嬷嬷控住身体。 “你们这些狗奴才,听她的话是要倒大霉的,等霖郎回来......” 李寒玥被捂住嘴,强行拖下去。 盛夏天里,雨花街巷,人烟稀少。 一座一进小院,一棵石榴树,从庭院透出枝芽,遮去烈日暴晒,在青石板上投下阴影,敛去半数暑气。 门墙上长满青苔,久无人居住,姜柟推门而入。 “嘎吱~”刺耳的声响,年久失修的门轰然倒地,掀起漫天灰尘。 破败的院子,死气沉沉。 “郡王妃,这里是哪?好脏啊!”叮咚捂着嘴,伸手挥开面前的尘土。 “我一个人待一会,你先回去!” 姜柟面无表情的说完,叮咚安静地退出去。 走入母亲生前住的屋子,角落结满蜘蛛网,姜柟一点点的用扫帚撕下。 流云缓动,整个院落打扫下来,外面的天也黑了。 姜柟如儿时一般,蹲坐在石阶上,抬起衣袖擦汗,浑身热得发痒,她难受的隔着衣服,挠了挠后背。 第15章 老妈子 巷口人来人往,空气里俱是烟火味,小贩叫卖声不绝。 帝京繁华的夜市,由此开始。 人群中,一女子缓缓走入院中,一袭霜叶红的襦裙随风浮动,走路摇曳生姿,极其亮眼。 姜柟抬头看了盛宁一眼,冷笑:“我走了三年,你都不曾来打扫,我扫完了你才来?” “这是你屋子,又不是我屋子!你都忘了,我还替你保管作甚?”盛宁媚眼如丝,嗔道,“看在咱俩自小的情份上,这不给你送东西来吃了吗?” 食盒打开,两壶醉仙儿,两盘下酒菜,连碗米饭都没有。 “这哪是给我送吃的,这分明都是你的下酒菜!”姜柟黑了脸,汗湿的衣裳黏着身体,后背的伤口奇痒难忍。 “伤口又痒了?”盛宁敛了笑,伸手帮姜柟挠背,她准确的知道该挠在哪个部位,姜柟舒服的扬起眉眼。 “在姜府我一见你,就知道你这丫头什么都记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姜府人多眼杂,没能与你叙旧,现下只你我二人,必须不醉不归!” “好!” 二人相视一笑,各拎一壶醉仙儿,仰头喝起来。 “你还好吗?”姜柟询问的语境中,添了几分落寞。 “好!好得很!多年来,得你祖父宠爱,日子过得顺心顺意!”盛宁笑得风情万种。 姜柟默然不语,垂头喝酒。 盛宁是姜太尉的妾,两人相差近四十岁。 不,准确的说,盛宁是上柱国少将军顾润的未婚妻,曾是帝京第一美人。 顾家蒙难,与顾家世代交好的盛家,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盛家被抄之时,盛宁藏在姜家躲过一劫,母亲散尽家财打通各中关节,这才保下了盛宁。 三人刚搬到小院时,盛宁犹如一朵枯败的残花,只吊着一口气,随时凋零。 家里的井口都是上了锁的,姜柟没日没夜的守着盛宁,生怕她一个看不开,又寻了短见。 他们都说盛宁不要脸,爬了姜太尉的床,可姜柟知道,被顾润那样的男人爱过,又怎么可能再对任何人动情? 顾润没了,盛宁的心也眼着死了,剩下一副皮囊,只是为了救那个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险些被老鼠啃咬分食而亡的姜柟。 两人边喝边聊,盛宁说的全是关于姜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很快,两壶醉仙儿见底,盛宁扔了空空如也的酒壶。 “姜家所有人都蒸蒸日上,前景光明,那个贱人,这三年来,吃斋念佛搞善堂,摇身一变成了众人口中的活菩萨!人人夸她有国母之风,你说可笑吧?我呸!”盛宁以手撑颚,微醺的眉眼,绽着勾人的笑,眼角有泪滑下。 “爬得越高,才摔得越狠!”姜柟替盛宁拭泪,指尖的泪水,微凉。 “小柟子,你说过这世上最悲剧的事情,莫过于把美好的东西狠狠打碎。我们都碎成了渣渣,他们怎么可能,还活得那样光鲜亮丽?”盛宁笑叹一声。 “你说过,要想把那个贱人踩进泥里,就要先把她的靠山推翻,三年了,我终于做到了,你就静待佳音吧!” 看着那个渐渐远去,路走得摇摇晃晃的身影,姜柟再也没能忍住,哭得像个孩子,为防哭声溢出,她把头埋进了膝盖,紧紧抱住自己。 谢述入京当太子时,盛宁早已死去,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她的逝去,仿佛只是海里落了一粒尘埃,无人在意。 * 夜已深,东宫烛火通明。 “娘!我要娘!舅舅,我要娘!”谢述哭肿了双眼,满地打滚,一群侍女太监围着他转,怎么哄都没用。 “你方才,为什么不让你爹抱你回家去?”谢昀两眼发黑,被吵得耳朵嗡嗡作响,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小子不用睡觉的?刚才真应该把这小子丢给谢霖。 “娘说……要与爹……和离!我怕……跟爹走了,就……就再也见不到娘了!啊!”谢述抽泣着说话,断断续续,口齿不清。 “……”谢昀认真听了许久,才算是听清了。他眉眼灼灼,盯着谢述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 看见宗越进来,谢昀怒不可遏,将手中握着的简书丢过去。 “你究竟有没有跟姜柟说他儿子生病了?这么晚了,她怎么还不来管孩子?” “殿下息怒!”宗越被砸到了鼻子,讪讪地弯腰将书捡起,整齐地摆放在案几上,“郡王妃没说要来,她说您照顾小郎君,她放心!” “她把我当老妈子吗?”谢昀震惊于这个女人的无情,竟然连亲生儿子都不管。 “舅舅,我想娘,我要娘!”谢述嗓子哭哑了,仍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不断伸着小手去拽谢述的衣摆。 “行,你别再哭了,我带你去找你娘!”谢昀头痛欲裂,认命的妥协,像拎小鸡一样,将谢述拎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好!”谢述止了哭,抽抽嗒嗒的模样委屈极了。 “殿下,听叮咚说,郡王妃午时出了南凌别院,好像是在雨花巷!”宗越在背后大声提醒。 谢昀脚下步子微顿,回头警告了宗越一眼,宗越小声嘀咕道:“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小巷子里。” 夜幕垂落,闹市已歇,谢昀驾马穿行于街道,在小巷口慢下来,马儿踱着步,踩在青石板上。 “哒哒,哒哒……” 清脆悦耳,晃着晃着,谢述困倦极了,靠在谢昀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院大门敞着,院里没有点灯,盈白的月光洒了一地,堂中央的石阶上,有个人坐在那儿,缩成一团。 谢昀扛着谢述下马,脚下的步子很轻,迈入院中时,不小心碰到掉了一半的木门。 “砰!” 另一半门应声落地,寿终正寝。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姜柟,她睡眼惺忪,抬头看去,对上谢昀清隽的眉眼,下意识脱口喊道:“六郎,是你吗?” “……”谢昀站在门口不动,望着姜柟的眼中,有微末的流光波动。 “见过太子殿下!”姜柟意识到不妥,迅速反应过来,起身行礼。 “嗯……”谢昀移步上前,伸手抬她起来,示意免礼。 两人一靠近,谢昀便闻见她身上透出来的酒气,拧眉质问:“你饮酒了?一个人?” 第16章 朝令夕改 “嗯!”姜柟没有过多的回答,伸手欲抱过谢述,但谢昀不松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就很尴尬。 下一秒,谢昀仿佛才明白姜柟的意思,将谢述快速塞进她怀里,并解释道:“谢述很闹,哭着吵着要找你,我才来找你!” 孩子已经睡熟,微张着嘴,喇拉子流了一嘴,蹭得谢昀的肩头濡湿一片。 “是,有劳太子殿下!”姜柟始终低着头,抚了抚谢述哭肿的眉眼。 “哭闹了一晚上,一到这,就睡着了,真的,刚刚才睡着!”谢昀越说越小声,说完总觉得自己的解释,苍白且无力。 “多谢殿下!我抱他回屋去睡,您也早些回宫歇息吧!”姜柟福身行礼,礼节周到。 俨然一副划清界限的模样。 谢昀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敞开的大门,摇头拒绝:“不行!母后喜欢谢述,明日还要带他进宫拜见!” “那您明日赶早来接?” “这会宵禁了,不好再随意上街!” “???”姜柟瞳孔地震。 开什么玩笑,宵禁禁的是平头百姓,他当太子的会怕宵禁? 姜柟听出来了,谢昀是不想走,她转身先把谢述抱回屋里,柜子里的被子满是灰尘,带着浓浓的霉味,所幸夏夜闷热,只需盖上外衫即可。 “这小子说你要与谢霖和离?凭你想和离,不太容易吧?”谢昀倚在屋门边,志得意满地自说自语,“要不你开个口,这个忙,我帮了,就当还你的人情!” 回京的路上,姜柟确实有这个打算,但太子的人情拿来和离,不划算。 她走出去,关上了卧室的房门,摇头拒绝:“不要!谢霖说可以休了我!” “被休弃多难听,你还是可以争取一下,和离的话,下回还能嫁个更好的!”谢昀神色不变,只是嘴边勾起的笑落了几分得意。 头婚嫁给皇亲国戚已是高攀,二婚再想嫁个更好的,可能性为零。 姜柟心知肚明,只当谢昀在安慰自己,再度摇头:“我暂时不打算与谢霖和离了!” 谢昀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不见,厉声斥道:“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只是暂时,和离之事也急不得。”姜柟很清楚,离了南凌郡王妃的身份,她举步维艰,和离之事只能延后。 “述儿年幼,在宫中若有不妥当之处,还望太子殿下多多包函!”姜柟想着谢述成了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南凌郡王府自然水涨船高,她便有了底气。 在帝京,宫闱内的蝴蝶煽煽翅膀,宫外都能掀起惊涛骇浪。 “你竟然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利用!” 谢昀似乎是看穿了姜柟的想法,凝住她的目光中尽是憎恶,还有几分薄薄的悲凉浮漫出来。 姜柟怔住,与谢昀相望,无言。 翌日。 晨光熹微,在院子里枯坐一夜的谢昀,黑着一双眼,敲开了姜柟的房门。 “时辰到了,该进宫请安了!” 谢昀快步走入屋内,姜柟已经醒来,斜靠在床头,谢述整个人都趴在她的胸口上,闭着眼,心满意足的笑。 “娘在哪,我在哪!” “不行!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述儿希望娘伤心吗?”姜柟伸手捧起谢述的小脸蛋,亲了亲。 “我当然不希望娘伤心,但是娘,有什么比述儿更重要的事?”谢述清亮的大眼,满是疑问。 姜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昀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把拎起谢述的衣领子,将他丢到地上。 “就你话多!烦死了,帝京哪家孩子不比你乖巧讨喜?母后到底喜欢你什么?” “臭舅舅!”谢述恶狠狠地瞪着谢昀,抡起小拳拳捶到谢昀的腿上。 “谢述,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以后不许再喊舅舅!” 姜柟义正言辞的呵斥,谢述乖巧的应是,扭头对着谢昀立刻改口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谢昀。 这孩子,只听姜柟的话。 可奇怪的是,谢述喊太子殿下甚至不如舅舅顺耳,他是有什么毛病吧? “宫里规矩多,不可乱说话!”姜柟蹲下身,抚了抚谢述额前的乱发,嘱咐道,“要讨皇后娘娘的欢心,知道了吗?” 谢昀真是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牵着谢述转身就走,在没有门的大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姜柟。 “一会我让人,来给你修门。” “不必了!我回郡王府。” 厚重的云层未散,晨光被遮蔽,显得人格外的阴沉。 谢昀没有再说话,随着马蹄声的远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南凌郡王别院。 “你还知道回来?彻夜未归,你好大的胆子!我看你这个郡王妃是当腻了,真以为我不敢休了你?”谢霖坐在主院的房中,见姜柟走进来,怒火冲天地将桌上的茶杯全扫到地上。 他受不了李寒玥的泪,本是过来兴师问罪,谁知这一等,竟然等到了天亮! 姜柟竟敢夜不归宿。 “这里不是南凌,帝京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姜柟越过谢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饮尽后,才道,“我想我娘了,回老房子看看,便歇在那一晚,人之常情吧?” “那为何独自一人,连个丫鬟都不带?”谢霖缓过了劲,也许是姜柟平静恬淡的模样,让人生不起气。 “郡王爷当真如此关心我,当年就不会将叮咛活活打死!”姜柟一想起这件事,就恨得牙痒痒。 叮咛自幼便跟在姜柟身边,叮咚是她出嫁时,姜家临时上街采买的丫鬟,情意自然不同。 姜柟产子那夜,谢霖与李寒玥在院中耳鬓厮磨,为出府请稳婆,叮咛闯入屋内,冲撞二人行房,谢霖勃然大怒。 重罚之下,叮咛伤势太重,没能等姜柟生下谢述,当夜人就没了。 以前叮咛总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忘了也好。 现在想来,叮咛原来什么都知道,却诓着她在遥远的南凌,与谢霖凑合着活下去。 “一个丫鬟而已,都死了两年了,你还在揪着这事不放!” 这事,谢霖心里有愧,但当时他已经极力补偿,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丫鬟,去责罚李寒玥。 每日去看姜柟,她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刚嫁到南凌时,她总是小心翼翼讨他欢心,自叮咛走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第17章 刻字 谢霖不可能一直低头认错,他反应过来,厉声斥责:“现在是你夜不归宿,别扯那些陈年旧事,身为人媳,即使是回娘家,也得提早告知一声!” 姜柟心生反感,冷嗤道:“郡王爷不必借题发挥,想为李氏出气,不如还是按老规矩吧!” 南凌盛产秘药,谢霖的老规矩,就是给她喂一粒药。 那药不是毒药,却能让人痛得满地打滚,与产子之痛不相上下,犹如死过一回。 “来时匆忙,没带。”谢霖满脸阴沉。 “也是……”姜柟笑得放肆,眼尾微挑,笑讽道,“这里是帝京,你不敢!” “……你!”谢霖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拂袖离开。 * 帝京龙山寺,位于城外五里的龙山半山腰。 盛夏炽烈,满山苍郁,山里的气温较京里略低,清晨来此,姜柟竟觉隐有一丝凉意。 这一日,是魏郡公夫人在此地焚香叩拜。 魏郡公祖辈常年征战,背负杀孽太多,魏郡公夫人非常沉迷鬼神之说,府内但凡有什么头疼脑热,或者婚丧嫁娶,魏郡公夫人都要来庙里斋戒几日。 禅室内,熏香袅袅。 魏郡公夫人拉着姜柟,调侃地笑道:“你一入京,就应该赶紧来我府上拜访,还要等着我去请你,真是好大的架子!是不是你家述郎得了皇后娘娘的眼,便瞧不上我魏郡公府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魏郡公圣眷犹隆,我巴结都来不及呢!”姜柟弯着眼,笑容可掬。 三年前,魏郡公驻守南台军府,夫妻二人都住在南台,距南凌不过五十里地,因此两人常有走动。 一年前,魏郡公调回帝京,即使二人年岁相差一辈,但魏郡公夫人还常有书信寄来,由此可见对姜柟的喜爱。 “南凌你人生地不熟,凡事施展不开!这次在帝京多待些时日,趁此机会,好好收拾一下李氏那个小贱人,需叫她知道你当家主母的厉害!” 因同为嫡妻,魏郡公夫人对宠妾灭妾的谢霖百般不齿,遂十分心疼姜柟。 “在帝京,他们确实收敛了许多。” “我知你为人宽厚和善,但若是失了主母的威信,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你头上撒野!” 二人正聊着,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丫鬟领着一身着鹅黄襦裙的姑娘,缓步走入。 那姑娘一见到端坐着饮茶的姜柟,当场傻在原地,失了礼数。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见过郡王妃,你自个儿的嫡姐,也不认识吗?”魏郡公夫人目露鄙夷,别过头。 姜璎显然是没有任何准备,神色异常慌张,移步到姜柟的身旁,殷切地喊道:“姐姐,你怎么在这?” 姜柟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敛着眉眼,爱搭不理,神态懒散的看着茶杯里头的茶沫子,上下浮沉。 宁愿看茶沫子,也不看人,这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自然是我请来的!”魏郡公夫人的目光,在两姐妹之间流连,心下了然,对着姜璎吩咐道,“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先下去抄经书吧!” 话里话外,对姜璎的态度,与对下人并无二致。 待人走后,魏郡公夫人开口问姜柟:“我素来知道后宅内院不安宁,就算寄到了嫡母的名下,她终归是个庶出的,想必你们姐妹不和,也是有诸多原因吧?” 魏郡公夫人诱她开口解释,但姜柟却只是苦笑一声:“早年父母和离,我自小不在姜家长大,姜璎从未叫过我姐姐。她今日这一叫,好似不在唤我,我心里真有些不适应!” 这话好像什么都没明说,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魏郡公夫人脸上又沉了几分。 姜太尉的官大,但并无实权,魏郡公手握实权,其嫡长子年纪轻轻,便任南台军府都尉,这种家世在帝京不算显赫,但人人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此次是次子魏泽议亲,不知是着了什么魔,竟相中了姜璎,非卿不娶。 姜璎勾搭在先,魏泽一介未经世事的书生,哪受得了这种糖衣炮弹? 用盛宁的话说,傻子配臭虫,你情我愿。 斋饭过后,各自回禅房小憩,姜柟沏了一壶茶水,临窗而坐,风轻拂窗棂,流水潺潺,偶有两声蝉鸣鸟叫。 房门被踹开,叮咚拦不住姜璎,苦着脸:“郡王妃……” 姜柟挥手让叮咚下去,姜璎大步上前,质问道:“姜柟,你什么意思?你在郡公夫人面前说我什么了?” “妹妹别冤枉我,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姜柟语气十足的无辜,脸上却绽着得逞的笑意。 魏郡公夫人本来就瞧不上姜璎,魏泽执意要娶,郡公夫人拗不过儿子,百般不愿,两家堪堪才走到合八字的阶段。 姜柟只是在合八字上做些手脚,魏郡公夫人一听姜璎子嗣艰难,易致祸端,可算是逮着了借口,斋饭都不让吃,就让她打道回府。 姜璎心里忐忑不安了一上午,心知自己硬不过姜柟,便换了语气,哀求道:“姐姐,你与郡公夫人关系那般要好,我们可是亲姐妹啊,看在爹的份上,你替我说些好话,成吗?” “倒也不是不行!”姜柟替姜璎沏了一杯茶,姜璎却不敢接,她不以为意的扯开衣襟,露出光洁的肩,后肩处爬着狰狞的伤痕。 “那你告诉我,我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嫩白的皮肉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疤痕,血字已经全都看不清,更像是被烫伤的疤痕,丑陋可怖。 分明也是始作俑者中的一个,姜璎惊恐得捂住了嘴。 “我……我怎么知道?”姜璎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 “可是我梦里看见,就是你啊,拿着刀在我身上刻字,我好痛啊!我们可是姐妹,你怎么忍心,在我身上刻这么多刀?”姜柟睁着疑惑的双眼,瞪向姜璎,忽地就朝姜璎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姜璎被打得摔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从地上爬起来,慌忙跪下,拉着姜柟的衣裙,哭诉道:“我被逼的,我只刻了一个字,真的,我下手很轻的。我刻的地方,你好像都没有留疤。如果我不刻,姜媛就会在我身上刻字!我没的选!你是不记得了,姜媛刻的最多!” 第18章 小世子 “这样啊?”姜柟敛去神色,漠然地睨着姜璎,“可我气难消啊!你说……我要是跟郡公夫人露出这些伤,再告诉她都是你所为,你觉得她会如何?” 姜璎一听,整个人瘫坐在地。 “对不起姐姐!求你放过我吧,我根本不想伤害你,那时我也才一丁点大,我姨娘早逝,府里没有人在意我,我只能讨好姜媛,你反抗不了,我也反抗不了,你要怪也是怪姜媛,她才是始作俑者!” 姜璎声泪俱下,哭声中不知做戏的成分多,还是确有几分带着悔恨之意? “姜媛?”姜柟声线飘缈,轻声呢喃道,“是啊,全是姜媛,你方才的话提醒我了!就是姜媛纵马,想要将我撞死!” 姜璎显然不知此事,顺势而为,嗤道:“她竟然这般恶毒?姐姐,其实不止你恨她,我也恨透了她!你帮我嫁入郡公府,我便与你一同对付姜媛,咱们姐妹同心,好不好?” “姐妹同心?你只叫我帮你,那你又能帮我什么呢?” 姜璎微愣,见姜柟似乎愿意帮她,便狠下决心,起身认真道:“她纵马伤人,与表哥有染,我给她散布出去,让她当不成太子妃,那她这辈子也就毁了!” “表哥?叶承儒?”姜柟心下微惊,竟然还有这种事? 真是天大的一个把柄。 姜璎点头,讨好的笑道:“不瞒姐姐,我以前喜欢过表哥,所以特别关心他,姜媛一手抓着太子殿下,一手抓着表哥,我亲眼见到他们在房内亲吻,直到姜媛与太子殿下定下亲事,才跟表哥断了!” “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了!” * 马车停在郡王府。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洒在天际边缘,晚霞的光晕,像打翻了一整瓶绝美的染料,皇宫的方向,美得像一幅画。 姜柟下了马车,忍不住驻足观望。 “郡王妃,方才木匠来报,您雨花巷的院子,已经有人在修葺了,害他白跑一趟,闹腾了半天,给了银子才肯走!”刘管家快步,迎上前去。 闻言,姜柟眸光一顿,随即扭头就走。 雨花巷小院内,笑闹声不绝,谢述的嬉笑声隔着院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蹴鞠从院里滚出来,谢述追出来捡,看见姜柟朝这边走来,谢述两眼一亮,丢了手里的蹴鞠。 “娘!”谢述飞奔过去,投入姜柟的怀抱,献宝似的炫耀脖子上挂着的纯金令牌,“你看我厉害不?皇后娘娘赏给我的,说我只要拿着令牌,以后都可以随时进宫去玩!” “真厉害!”姜柟蹲下,温柔的替谢述擦掉脸上的汗。 朱红的大门刚刚装上去,院内焕然一新,添置了许多家具盆栽。 “娘你去哪了?我和太子殿下他们中午就来了,干了一下午的活!”谢述指了指院里摆满的珍稀花卉,“这些是皇后娘娘宫里挑的,这些是东宫挑的,你看,是不是很漂亮呀?” 姜柟笑着点头,无奈道:“可能会被偷吧?” 谢昀倚在柱子上,看着母子俩走进来,笑而不语。 还在拖地的宗越,忍不住吐槽:“可不是,小世子挑的可都是无价之宝,郡王妃你可要好好照顾它们!” “小世子?圣旨下了?”姜柟放下谢述,看着谢昀问。 “此刻应该送到郡王府了!”谢昀笑意渐收,视线落在谢述脸上,挑了挑眉,“不过谢霖还上了一道折子,要求世子留京……为质。” “……”姜柟眉眼一滞。 为防藩王作乱,各地郡王一般不掌兵权,但这也并非死令,谢霖一直想要南台兵权,为博皇帝信任,才以谢述为质。 真是一箭双雕! 前世,谢述也是被送入京为质,母子生生分离了两年,直到谢昀登基,才得以相见。 谢述听不懂其中深意,与谢昀对视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恍然道:“娘,我以后夜夜都可以与娘待在一起!” “可是你要进宫,陪伴皇后娘娘啊!” “太子殿下说我太吵了,会吵到皇后娘娘休息,所以晚上不用待在宫里,我可以回来,我们以后就在这住,好吗?” “这样的话……那你应该回郡王府!”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太子殿下说不方便……” “咳咳!咳咳!”谢昀大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谢述接下去的话。 宗越忍不住笑出声,被谢昀瞪了一眼,抿起嘴不敢笑,痛苦万分。 这一笑,倒像是提醒了谢述什么,他拉了拉姜柟的手,继续道:“宗越说,今日这么辛苦,咱们要请他们吃个晚饭!” 正在厨房收拾的叮咚,闻声跑出来:“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我上街去买!” “要买很多吧,我去帮你提!”宗越紧随其后。 “等等我!我也要去买东西!”谢述松开姜柟的手,朝门外跑去。 “……”姜柟。 瞬间,整座院子安静下来,似掉进一个密闭的空间,只余谢昀和姜柟两个人,尴尬的站立着。 奇怪的是,天突然一下子暗下来,夜色笼罩,院里没有点灯,眼睛由亮至暗,一时没能适应,周遭的一切都很暗。 谢昀一袭玄青色常袍,站在屋檐下,高大的身姿如崖上青松,只眉目显得模糊不清。 黑夜象征无望,姜柟一直不喜欢,不远处的谢昀,又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更让人觉得心慌气短。 “我去点灯。” “你在生我的气?” 两人同时开口,姜柟诧异地回道:“我感谢太子殿下都来不及,怎敢生您的气?” “你就是生气了,以前你不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谢昀语气笃定,朝姜柟走近。 “以前……”姜柟后退几步,想起在农庄时两人以夫妻之名,甚至有过肌肤之亲,她顿感心虚。 “以前我不知道您是太子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回京的路上几番遇刺,我必须隐瞒身份,不是刻意欺骗你!”谢昀见姜柟步步后退,与他始终保持距离,他脚下顿住,不明所以道,“我以为这一路走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那当然了。” 黑暗中,两人一时无言。 姜柟转身去寻蜡烛。 第19章 呼吸 “姜柟。” 谢昀叫住她,她侧眸瞥见他正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不算很近。 甚至他呼出来的气息,都化作了微风,拂过她的脸颊。 “我帮你问过了,郡王和离也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与谢霖签订文书,交给太常寺即可!” “……太子殿下真是热心肠。”姜柟讪笑两声。 蜡烛放在正堂的博古架上,打开盒子,架子上方的横梁上,忽然传来“吱吱”的声响,姜柟甚至不用抬眼去看,都知道那是老鼠的叫声。 她僵着身体,一动不动,握着蜡烛的手颤抖不止。 “怎么了?” 意识到她的反常,谢昀移步到她跟前询问。 “梁上有老鼠。”姜柟声音轻浅,呼吸带喘,是极端恐惧的状态。 可惜谢昀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他接过姜柟手中的蜡烛,将火燃起,抬头看清老鼠所在的位置,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房梁射去。 老鼠惨叫一声,跌落下来,好死不死的掉在了姜柟的脑袋上。 软软的,毛毛的,还没死透,叫声尖厉,激动的在她脑袋上翻来滚去,锋利的爪子挠着她的头皮。 “啊!!!” 姜柟吓到心脏停止,浑身像是着了火一般,整个人都跳起来,紧紧的抓着谢昀的衣襟,仿佛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她脑袋埋在谢昀的颈窝,被他打横抱着。 “你怎么怕的东西这么多?”谢昀感受到怀中女人的颤抖,心里懊恼,直到颈间有湿意,这才意识到她怕得有多厉害。 他将人抱到椅子上,姜柟仍然揪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他握住她僵硬且冰凉的手,轻声细语哄道:“姜柟,老鼠而已,死了,怎么怕成这样?” 姜柟仍然说不出话,满脸煞白,呼吸愈发急促。 “姜柟,你别吓我!你呼吸!”谢昀急得大声疾呼。 眼看着她瞳孔逐渐空洞无神,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幻境中,进气比出气少,就快要将自己给憋死。 情急之下,谢昀捧起姜柟的脸,覆上她的唇,一口一口给她缓缓的渡气。 这个办法好像确实有点用,姜柟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愈发的柔软,恢复了自主呼吸。 于是,单纯的渡气开始发生变化,转为轻柔的舔舐,变得暧昧不清。 “娘!”谢述人未到,声先至。 随着脚步声临近,姜柟意识回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狠狠地将谢昀推开。 他本是单膝跪地的姿势,因毫不防备,被推倒在地的姿势,十分难看。 “咳咳咳……”姜柟剧烈的咳嗽。 宗越和叮咚一入院门,就感到了一丝丝诡异的氛围,踌躇在门口,没敢走进去。 “娘,你怎么了?你先喝口水!”谢述倒了一杯水,跑到姜柟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扭头看谢昀,“太子殿下,你为什么躺在地上?是觉得热吗?” 谢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看了姜柟一眼,她只顾埋头喝水,倒是脸红润了许多。 “方才情急,我怕你出事,只是为了救你!”谢昀解释。 “我知道,谢殿下!”姜柟点头如捣蒜,迅速作答。 “……”谢述一头雾水,看了看谢昀,又看了看姜柟,问道,“娘你怎么了?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救你?怎么救你的?不能等我回来救吗?” “宗越,摆饭!”谢昀黑沉着脸,起身。 得了令,宗越和叮咚开始忙起来,姜柟带着谢述,坐到了谢昀的身旁。 这一家三口的画面感,真是该死的和谐。 “你们俩也坐下吃吧!”谢昀低声下令。 “殿下,你是说我和叮咚吗?”宗越大吃一惊,反复问道,“我跟您十几年了,都没跟您同桌吃过饭,我都是蹲在旁边吃,你说的真的是我们吗?” “你以为我跟鬼说话不成?”谢昀不耐烦地低吼一声。 宗越不敢再造次,拉着叮咚就坐下去,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就连谢述也安静了许多。 市井小巷喧嚣繁华,与院内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述越吃越困,揉了揉眼睛,冲着姜柟摇摇头:“娘,我不吃了,我想睡觉!” “好!”姜柟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令一般,抱起谢述就往屋里躲去,半天都不出来。 谢昀饭没吃多少,倒是酒灌了大半壶,宗越坐立难安,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叮咚的脚,两人对视一眼。 还没等眼神交流几句话,院外有人推门而入。 “霖郎,刘管家说的,好像就是这里!” 李寒玥一手挽着谢霖,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一进院子,率先看到坐在正堂上位的谢昀,两人俱是一脸震惊之色。 “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谢霖和李寒玥松开彼此,各自行礼。 “免了。” 谢霖道完谢,走过去,笑问道:“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怎么会在此处?柟儿呢?” “在屋里哄孩子呢!”谢昀随口答完,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该死的男主人的范,应该很气人吧? 谢霖脸上的笑微僵,看着桌上的酒,便坐到了姜柟的位置上,笑道:“难得太子殿下有兴致,我陪你喝两杯?” 见状,李寒玥赶忙取来两副新筷子,替换掉姜柟用过的碗筷,并顺势坐到了谢霖的身旁。 “真是没规矩,什么时候妾室也能上桌了?”谢昀重重地将酒杯置于桌上。 叮咚下意识的缩了缩肩,在继续坐着和下桌之间犹疑不决。 这不是污辱吗?她这个做丫鬟的都能上桌,李寒玥不能上? “你们都先下去吧!”谢霖出声替李寒玥解围。 李寒玥瞪了一眼叮咚,叮咚赶忙拉着宗越起身,一起退下。 正堂内,仅谢霖和谢昀两人独处。 谢霖倒了一杯酒,笑说道:“听说回京的路上,内子与殿下同行,受到殿下颇多照顾,世子玩劣,在宫中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谢谢殿下!” 谢昀抬手示意这杯酒不喝,淡声道:“我与姜柟在帝京时便相识,比你早,这是我与她的情义,要谢也是她来谢,并不需要你来谢我!” “可她现在是我的郡王妃。”谢霖敛眉,刻意提醒。 “很快就不是了。”谢昀的话接得很快,甚至有些急。 “……”谢霖脸色难看,又不好发作,只讪讪地问,“殿下这是何意?” “你猜。” 第20章 药刑 “我猜殿下有些醉了。”谢霖绽露笑颜,“封述儿为世子的圣旨已下,明日在府内设宴请客,届时还请殿下大驾观临!” “一定。”谢昀神色自若,一双眸子映着凉夜的黑,却似乎平添几分惆怅。 “时辰不早,殿下还是早些回东宫歇息的好,我带妻儿先行一步!” 说罢,谢霖起身,走到屋内将谢述抱起。 黑暗中,只是看了一眼姜柟,谢霖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一把揽过她的肩,将她拉向自己。 出了屋子,夫妻二人对着谢昀行礼告辞。 这宣示主权的模样,有些莫名其妙,但确实很让人讨厌。 等人都走完,宗越看了一眼独自坐在桌上的谢昀。 谢昀低垂着头,眉宇间似落了些尘,一手捏着酒杯,指尖不断摩挲着杯沿,动作缓慢,却给人一种烦躁之感。 “殿下……” “你别说话!我不想听!”谢昀先一步打断宗越,有些话堵在心口,夜深人静之时,不吐不快。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姜柟了,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也许当年确有误会,也许她真的情有可原,有苦难言。” 谢昀多自觉啊,不断的给姜柟找借口,不断的想要原谅,宗越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她已经是南凌郡王妃的事实,同一个坑咱不能踩两次啊,万一有朝一日,她想起来了呢?” “想起来就想起来,我又不是亏心的那个人,我怕她作甚?” “……”宗越瞠目。 这哪里是亏心不亏心的问题? * 一行人回到郡王府,姜柟抱着谢述,自顾自的回了自己的院子,把空间留给那两人,让他们爱个够。 “郡王爷,太子殿下他好凶,在南凌从未有人这般羞辱我,他羞辱我不就是羞辱你吗?他目中无人,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可他是太子,我也不敢生气,霖郎,你陪陪我,好不好……” 李寒玥带着哭腔,投入谢霖的怀抱,谢霖的目光追随着姜柟,一股不可明状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玥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先回去!” 安慰的话,谢霖说得很是生硬,太子凶就凶了,除了忍着还能如何? 还敢埋怨,岂不是大不敬? 谢霖心底有气,觉得李寒玥不如在南凌时懂事体贴,轻轻推开她,大步跟着姜柟走入院子。 谢述刚被放在床榻之上,姜柟便感觉到,身后一阵炫风般的脚步声,闯进来。 “原来你夜不归宿,是为了陪太子!”谢霖一把拽过姜柟,动作算不上温柔,姜柟被迫仰视他。 或许是一点也不在意谢霖,他无论做什么,她都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烦。 很烦! 她但笑不语,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我谢霖还没有落魄到要卖郡王妃的地步,我一眼就看出,他心里装着什么样龌蹉的心思,你会看不出来?” 谢霖紧攥姜柟的双臂不放,声音越来越大,惊得床上的谢述睡得不算安稳,瘪着嘴哭出声。 “放开我!你发什么疯?述儿都哭了!”姜柟想甩开钳制去哄孩子,但谢霖抓得紧,她挣脱不开。 “放着郡王妃不当,想去东宫做侍妾?他迷恋的不过你这张脸而已!”谢霖发了狠,将姜柟丢到床上,扯开她的外衫,恶狠狠地道,“他没看过你身上这些疤吧?你自己看看,哪个男人会喜欢?” 只露出后肩上一点疤,狰狞可怖,爬在暂白的肌肤上,暴殄天物,让人心头一紧。 这是第一次,他们直面,戳破这层遮丑的布。 谢述彻底被惊醒,下意识的趴在姜柟的后背上,替她遮住伤疤,迷迷糊糊的哭喊道:“不丑不丑!爹,你不要欺负娘!” 谢霖泄了气,松开手,冷声道:“收拾东西,过几日就滚回南凌!” 谢霖走后,姜柟默然起身,将谢述抱在怀里,母子俩相拥躺在床上,彼此慰藉。 一阖眼,脑海里尽是铜镜里,自己身上斑驳的伤痕。 是啊,她这样的身子,哪个男人会喜欢? 夜已过半,姜柟将睡未睡,房门被人推开。 “霖郎说了,你特别怀念老规矩,他没带,我可带了!”李寒玥大摇大摆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罐火红色的瓷瓶。 姜柟低头,看了一眼睡不安稳的谢述,轻手轻脚的起身,走到外室。 “不敬夫君,红杏出墙,夜会男人,桩桩件件都是大错!霖郎没休了你,都是宽宏大量!你是自己吃,还是我喂你?”李寒玥倒了一颗药,置于掌心,递到了姜柟的面前。 “你要有本事让他休了我,我倒要感谢你!”姜柟面无表情,看着那粒药。 李寒玥这个蠢货! 明日为世子宴请帝京各大世家,谢霖绝不可能在此时让她服药,无非就是李寒玥自作主张,想让她明日无法出席宴席,好李代桃僵。 企图让帝京的人,也知道她李寒玥,才是南凌郡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姜柟真的要笑死了。 她无法抑制心中的狂喜,笑着将药塞进嘴里,甚至不需要用水送服,苦涩的药在唇齿间漫开,流入咽喉。 那神情,却仿佛很享受一般。 李寒玥被激怒,想出口反驳,但转念一想,又笑起来:“有时候,我是真的佩服你!你好像不知道痛!”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很可惜谢霖看不到你这么丑陋的一面,你太可怜了,要演一辈子的善良!”姜柟轻柔地说着话,语速并不快。 “巧言令色!”李寒玥冷哼一声,转身朝外走。 “霖郎封你儿子为世子,是为了留京为质,他已是南凌郡王府的弃子,你们母子分离,你还当是什么恩赐?” 出门前,李寒玥丢下一句话,自以为扳回一局,大笑着离开。 “希望你明日大放异彩!” 姜柟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自言自语,眉眼间噙着细碎的笑意。 药效上来,怕吵到谢述,姜柟交待了叮咚留在屋里,她自己则独自前往耳房。 点上微弱的灯,很快,姜柟倒在软榻上,腹中绞痛难忍,生不如死,怕叫出声来,生生咬破了唇。 满打满算,这药她吃过三回,次次都是因为李寒玥。 第21章 宴席 次日,李寒玥贴心的为谢霖梳理长发,整理衣冠。 “玥儿,今日请的宾客很多,大多数都是朝廷里说得上话的大臣亲眷,所以可能要委屈你,就待在自己院子里吧!”谢霖从铜镜中紧盯着李寒玥的目光,满是怜惜与愧疚。 李寒玥神情微滞,手上动作却不停。 谢霖以为她生气了,安慰道:“帝京不比南凌,最是讲规矩!我本来就不愿意你跟着来受委屈,待在南凌多好?这样吧,你今日出去逛逛?想买什么买什么,晚饭也在外面吃,眼不见为净,好不好?” 李寒玥帮谢霖用金冠束发,一切打理妥当好,才开口道:“霖郎,郡王妃生病了,我如果再不在府里,你一个人真的忙得过来吗?” “昨晚还好好的!”谢霖霍然起身,神色几变,蓦地想起了什么,诧异的看着李寒玥,随后打开门,大步流星往外走。 耳房的门紧锁,谢述在外不断的敲着门:“娘,你好些了吗?娘!” 叮咚皱着眉头,安慰他:“小世子,郡王妃病着,我们就不打扰她了,我带你去外面玩好吗?” 谢述所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过身就见谢霖一路疾走而来,用力拍打着房门。 “姜柟!姜柟!你别装死,快起来!你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无人回应。 “爹!你别吵到娘休息啦!”谢述拉了拉谢霖的衣袖,谢霖一把拂开,谢述摔在地上,泪眼汪汪,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谢霖丝毫不在意谢述,往旁边走几步,推开窗,匆匆一瞥,他便定在原地。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姜柟药刑后的样子,许久,他默然关上窗,眼中划过一丝不可抑制的恼怒。 “霖郎……” 听到李寒玥的喊声,谢霖心里的火烧得越发的旺盛,他转过身,高高抬起手,本想打她一耳光,但对上她带泪的眼,他又下不了手。 “你怎么敢?往日哪件事没依着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你实在太不知轻重了!”谢霖怒斥。 在帝京,放着正妻不用,让妾室当家做主的男人,跟没穿衣服,招摇过市差不了多少。 严重点,被皇帝作为失败典型,当众斥责,从此弃用。 李寒玥从小在南凌长大,只是不太懂规矩罢了! “霖郎,府里的大小事,哪件不是我在张罗?她空有郡王妃的名头,什么都不会!就跟在南凌时一样,对外说郡王妃生病就好了!”李寒玥属实被吓到了,声音微颤。 “这里是帝京!姜家来人,你怎么解释?你让我的脸面往哪搁?”谢霖怒气未消,无奈的抬手扶额。 若因此招惹是非,得不到帝京权臣的支持,想要南台军府的兵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你的脸面重要,我不重要!”李寒玥泪如雨下,缩着脖子,哽咽道,“旁人怎么看我,无所谓,我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我也如此不堪,若不是因为爱你,我岂肯做妾?我现在就回南凌,不碍你们夫妻二人的眼!” “玥儿!”谢霖拉住李寒玥,擦掉她的泪,柔声道,“我待你如何,你还不知道吗?何必如此气我?” “罢了!”谢霖硬着头皮,拉李寒玥离开,丢下一句命令,“来人!郡王妃身染恶疾,把院子给我看住了,谁都不许进来!” 南凌郡王府为世子大宴宾客,因为谢述是太子殿下宁愿颜面尽失,也舍不得摔死的孩子,又是皇后娘娘跟前新晋的红人,受邀的帝京勋贵无不到场祝贺,热闹非凡。 谁都想看看这位空降的小世子,有何过人之处。 水榭凉亭,前厅后堂,到处都是人,下人忙得飞起。 所幸偌大的姜家只派了姜淮前来,谢霖将老丈人请进主院书房,拿出了压箱底的字画。 姜淮一眼相中,爱不释手。 “岳父大人若是喜欢,拿走就是!” “这如何能行?我岂能夺人所爱?”姜淮笑着摆手。 “您将爱女许配给我,我已感激不尽,这些本就是为了岳父搜罗来的!”谢霖笑着恭维,见姜淮一脸满意之色,叹口气。 他话锋一转:“不巧,柟儿水土不服,病倒了,实在起不来,我舍不得她操劳,便让她歇着了!” 姜淮笑意微收,默默将字画收起,装入盒中,淡声道:“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她既病了,好好休息就是!那这些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主要你祖父喜欢,他见了高兴!” 两人相视大笑,谢霖宽了心。 “能讨祖父欢心,我这些银子就不算白花!” “只有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珍贵物件?” “……”谢霖怔住,真没想到,姜家如此好应付。 宾客尽数到场,却迟迟不见主母姜柟,只一介妾室在主持大局。 即使李寒玥笑得再得体,帝京的世家夫人也是不愿意自降身份,与妾室打交道,虽然心里不高兴,但也不便表露出来,总不好让人强撑病体出来陪笑吧? 魏郡公夫人全程冷着脸,暗自啐道:“小贱人,插根鸡毛,就以为自己是个鸟了?” 魏郡公夫人真是越看越气,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孤身闯入后院,找姜柟好好骂骂这贱人。 “魏夫人,郡王妃受了风寒,实在是起不来了,怕把病气传出来,不便见客!”李寒玥赶忙追上去,将人拦下。 “我身子骨好着呢,不怕病气!”魏郡公夫人来势汹汹,推开李寒玥。 “郡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魏夫人是客,应客随主便,无请硬闯后院,便是失礼!”李寒玥叫来几个看院的婆子,一起堵住了魏郡公夫的路。 “原来你还知道礼义廉耻啊?妾就是奴!你好大的胆子,也配跟我叫嚣?我今日来是看着郡王妃的面子上,你竟敢拦着我不让见?” “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郡王府才惹人笑话!改明儿,我非要让我家郡公参你谢霖一本!真是气死我了!” 魏郡公夫人肺都要气炸了,偏偏那几个婆子身强力壮,拦着她,完全没有进入后院的可能,只能叉着腰破口大骂。 第22章 靠山 顾芸白和盛宁提着礼物走入郡王府,扫视一圈没见到姜柟,反倒是一群世家夫人聚在一起,笑话姜柟竟被妾室拿捏,丢尽脸面。 身为今日的主角,谢述一身盛装,脖子上挂着象征圣宠的进宫令牌,却孤单的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木制玩具,低头拆着玩。 “述郎,你娘呢?”盛宁上前询问。 “娘生病了,不见客!”谢述意兴阑珊地解释。 “我们是你娘的好朋友,你带我们去找娘好不好?她一见到我们,病马上就好了!” 盛宁一笑,没几个男人能顶得住。 谢述眼前一亮:“真的?那你们随我来!” 看院的婆子们拦住了魏郡公夫人,争吵不休,魏郡公夫人吵的有些累了,骂骂咧咧的打算离开。 “她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顾芸白摇头叹息。 叮咚朝谢述比划两下,两人悄悄领着顾芸白和盛宁,从花园小道绕到院子后头进入。 耳房从里头落了锁,推不进去,叮咚无奈叹道:“每次都是这样,不过到了晚上就好了!” “这还不是第一次了?”顾芸白气得抬起一脚,踹开房门。 巨大的动静,也没能唤起姜柟,她昏在榻上,一动不动,脸白如鬼,头发被汗水浸透。 “小柟子!”盛宁又惊又气,上前扶起姜柟,搂在怀里。 “娘!”谢述担忧的牵起姜柟的手。 姜柟意识游离,不愿谢述见到自己的鬼样子,虚弱的说:“娘没事,述儿乖,先出去!” 谢述不想走,但他不能不听娘的话,一步三回头,乖巧的跟着叮咚离开。 “什么生病,这分明就是被用了刑!”顾芸白气愤不已,忙倒了一杯水递到姜柟的嘴边。 她的唇被咬得皮开肉绽,轻轻一动,便有血液破出伤口。 盛宁拿来汤匙,一勺一勺的喂了几口。 润了嗓子,姜柟轻声道:“我故意的,这点疼我受得住!我就是要逼谢霖在李寒玥……和与我和离之间做选择!” “那万一,他要是选你呢?” 顾芸白问得一脸真诚,仿佛真怕谢霖选了姜柟一般。 姜柟忍不住大笑起来,牵动了腹部肌肉,痛得她浑身无力。 她敛了笑,认真道:“那我就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盛宁语带怜惜道:“不管怎么样,先和离吧!” “秦王殿下不便前来,他说了,只要你一句话,和离之事他会办妥,且你日后行事,不必畏手畏脚,他就是你的靠山!” 到底是表亲,哪怕南凌郡王府再有利用价值,顾芸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姜柟被这么欺负。 “他常年离京,不要拖累他了!”姜柟气若游丝的闭着眼。 “他现在会想方设法留在帝京!哪怕是要交出兵权,他也要留京。”顾芸白无奈叹息,“谢霖这么对你,你要是还对他有情,我都瞧不起你!” 姜柟闭眼,轻声道:“好!先和离吧!” “那我现在就去办!” 顾芸白走后,姜柟轻声对盛宁说:“阿宁,姜璎随我爹,墙头草办事不可靠,你得以她的名义,推波助澜!” “这还用你说?你现在,就老老实实的好好休息!”盛宁取来一套新衣,想替姜柟换下身上的湿衣。 待见到姜柟身上的疤痕时,眼底的震惊难以遮掩。 “这伤……是谢霖弄的?”盛宁语带恨意,“我非得砍了他不可!” “我自己烫的。” “……为什么?” “……”姜柟没再搭腔。 刚嫁入南凌时,其实谢霖待她还算不错,只是为了李寒玥不肯碰她,起初她没看明白,心里总有一些古怪的情感在作祟。 因为太过相信父亲,总以为谢霖是她心爱的人,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猜想是她身上的字惹他不喜,可想而知,谁又会喜欢自己妻子身上,满是污秽的字眼呢? 于是,便同叮咛一起,用火钳覆在字上,皮肤被烫伤,字也便没了,但疤却更丑了。 即使忍受了剧痛,她依然没能讨得谢霖欢心,反倒落下一身伤,像一块缝缝补补的破布。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日谢霖突然撞见她换衣时的样子,满眼的震惊,藏都藏不住的嫌恶。 盛宁默默地替姜柟换衣裳,想到以前她们定下的复仇计划,忍了又忍,猛拍大腿道:“算了,太子还是交给我吧,我去勾搭!我就不信了,还有我拿不下的男人!” “……”姜柟扭头,吃惊地睨向盛宁。 盛宁似乎是下了什么重要决定,暗自给自己打气,转身就走。 “阿宁……”姜柟想将人叫住,奈何身体太过虚弱,没能拦住盛宁。 盛宁一路疾走,迅速出了郡王府,与此同时,东宫撵轿落在郡王府门前,谢昀缓步迈入。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门童一声高喊,众人福身行礼。 谢昀一袭松茶色翻领窄袖袍,袍上锈有祥云暗纹,身量修长,一路走进来,耀眼夺目。 众人纷纷聚上前,围住谢昀寒喧,他淡笑着敷衍几句,目光扫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坐在角落的谢述身上。 “谢述,你手上玩的是什么?我也想玩!”谢郢跑到谢述的面前,伸手就想夺过谢述手中把玩的木制玩具。 谢述眼疾手快的躲开:“这个不能给你!” “我就要这个!你要是敢不给我,我就去跟爹说!让爹去罚你娘!”谢郢瞪圆了眼睛,凶巴巴的呵斥。 闻言,谢述气红了眼,手指紧攥着木制玩具,迟疑不决,又怕娘再受罚,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把玩具让出去。 “我娘是正妻,我本不应该什么都让给你,是你们不守规矩!” 谢郢抢过玩具,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谁让你娘是个丑八怪,爹才不会喜欢她!” “你娘才是丑八怪!”谢述被戳到了痛点,一怒之下推了谢郢一把,直将谢郢推得摔到地上,撞到了脑袋。 “哇呜……” 谢郢的哭声尖利,第一时间把李寒玥引过来,她蹲下身抱起谢郢一看,后脑勺一路看涨,肿成一个大包。 李寒玥被冷嘲热讽了一整日,攒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目露凶光的瞪向谢述,一点犹豫都没有,抬手对着谢述的脸,狠狠甩下一巴掌。 “你这个小野种!” 第23章 盛怒 小小的谢述哪受得了这个力道,整个人都被打翻在地,他趴在地上,抹了一把脸,倔强的忍住想哭的冲动,但泪意仍是不断上涌。 透过泪眼,一双金丝蟒纹黑底皂靴,快步朝他走来。 下一秒,谢述落入一个宽厚又熟悉的怀抱。 “今日南凌郡王府为世子宴客,满堂竟由一介低贱奴婢出门迎客,如此怠慢,看来这席也并不是非吃不可!” 谢昀厉声呵斥,谢述再也没能忍住,抱紧了谢昀的脖子,小声抽泣。 太子盛怒,李寒玥慌忙跪下,人群中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大声附和。 “嫡庶不分,为庶子,妾室竟也敢当众掌嘴嫡子?如此家风,真是闻所未闻!” “听说南凌郡王府宠妾无度,郡王妃受尽委屈!要不是得了皇后娘娘的眼,这世子恐怕还沦不到嫡子来当!” 谢霖闻声赶来,不明所以看着委屈落泪的李寒玥,最后目光落在单手抱娃的谢昀身上,皱眉询问:“太子殿下,发生何事?” “谢霖,你办事糊涂,纵容妾室为非作歹,难当大任,皇室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若再不知悔改,我便替你请人来教教这贱人帝京的规矩!” 虽贵为东宫太子,管天管地,也管不了他人后院妻妾的这些破事。 谢昀即便有心为谢述出头,也没有立场,只能拿脸面说事,放一通狠话。 话落,便抱着孩子,丝毫不讲情面,转身离开热闹的宴客厅。 众人见状,有一瞬的失神。 魏郡公夫人趁机,大声笑嚷了一声:“太子殿下所言有理!谁要是家里没饭,饿极了,或者舍不得送出去的礼,就留下继续吃席吧!我反正是恶心反胃,食难下咽!” 说完,人已经潇洒离去,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话一出,谁还好意思继续待下去吃席? 不断有人告辞离开。 谢霖大怒,为了挽留宾客,不得不当众怒扇李寒玥一巴掌:“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李寒玥掩面哭着走后,谢霖陪尽笑脸,明里暗里的受尽数落,堪堪才留住半数宾客,丢脸至极。 去后院的路上。 “太子殿下,你对我真好……除了娘,你现在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谢谢你!”谢述声音细小温吞。 “你别谢,也别哭,我也不是为了你!”走到没人的角落,谢昀放下谢述,蹲下身轻声询问,“你娘呢?” “……” 郡王府宴客,花重金请的帝京最有名的蓬莱阁的席面,上等美味佳肴,却连一半的桌子都没坐满,菜剩了一大堆。 浪费可耻! 下人们都聚到前院,就连看守的婆子们也偷懒,去了前院吃东西,后院几乎无人。 叮咚端着一碗肉靡粥,一勺一勺小心的吹凉了,才喂给姜柟。 她双唇破损,十分怕烫,咀嚼时只能微张着嘴。 “郡王妃,为什么回了帝京,你还要受这些苦?”叮咚替姜柟擦拭唇边流下的粥液,微红了眼眶。 姜柟弯眼,笑而不语。 这叫以退为进,越多人同情她,李寒玥就越多人厌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帝京的命妇们会上下齐心,逼着家里的男人远离谢霖。 而谢霖是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他爱李寒玥,但他又好像没有那么爱,没有爱到可以为了李寒玥,甘心当个无权无势的郡王。 所以,她不仅要和离,她还想要谢霖和李寒玥生分,甚至情断。 只是秦王插手,和离势在必行,没有多少时间去好好谋划。 “你怎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姜柟微惊,从思绪中抽身,撩眼看去。 谢昀牵着谢述已经绕过了屏风,走到内室。 他就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看,目光温柔却炙热。 她仅着单衣,发丝尽散,没有佩戴任何珠钗,脸色惨白地歪在软枕上。 整个人破碎可怜,像巷口里流浪的小猫,瘦弱不堪,又拼命的想要伸出利爪表示自己的坚强,但利爪分明早已被一片一片拔光殆尽。 姜柟匆忙扒拉着床头,床幔垂下,遮住两人的视野。 “来月事,休息两日就好了。”姜柟也不算扯谎,昨晚确实提前来了月事。 慌乱之下,姜柟都忘了行礼。 所幸谢昀并不介意,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面露尴尬。 因为床缦隔着,只隐约能瞧见一个粗略的身影,他移开步子,走至床榻旁。 “雍王主理皇家杂事,我今晚约了他在曲流觞,你同我前去,和离之事,他可以替你做主。” “我今日不便!”姜柟断然拒绝。 “雍王可不好请,等闲人请不动!”谢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当真疼得这么厉害吗?几步路都走不了?喝碗红糖水会不会好一点?或者弄个汤婆子?” “谢霖连这些,都不给你备着吗?” 说着,谢昀给了叮咚一个眼色,叮咚赶紧退下去准备。 “……”姜柟蹙额不语。 迟迟等不到回应的谢昀,心底略显急躁,轻斥道:“你儿子做了世子,你是不是又不想和离了?说来说去,还是对谢霖余情未了?” “不是!谢霖不会同意和离,他只愿休妻!” “给他脸了?由不得他不同意!”谢昀气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太子……”姜柟刚启唇,就见一颗脑袋,从床幔间钻了进来,她大吃一惊。 “没事,你走不动,我辛苦些,抱你走!” 说罢,谢昀伸手来抱,姜柟匆忙后退,脱口斥他:“谢六!!!你疯啦?” 谢昀略微顿了一下,对上她慌乱的眼,不容拒绝的将人端到了手上。 姜柟反抗无果,痛斥道:“我已嫁人,青天白日的,你行事如此孟浪,我们会受人非议!尤其是我!” “青天白日不行?晚上就行?”谢昀找到了姜柟话里的破绽,笑得很阴险。 “你……你不怕,我怕!”姜柟气急败坏的瞪他,软下去的声音,却带着恳切的祈求。 “你做姑娘的时候,倒不如你现在这般脸皮薄!”谢昀耻笑一声,迈开脚往外走。 “我能走,真的,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姜柟语气轻柔的哄道。 “真的?自己会走?” “千真万确!况且我总不能就这样,乱七八糟的出门吧?也需要换身衣服,梳妆打扮啊!” “那好吧!” 第24章 重情重义 最后一缕余晕散尽,暮色降临,夜风燥人。 前院的宴席,四处掌灯,很是热闹。 府邸后院,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驶出。 车厢里略显闷热,姜柟与谢昀并排坐着,马车行进速度不算快。 姜柟热得浑身难受,顾及着谢昀,强忍住想挠一挠的冲动。 突然,谢昀伸出手指捏住姜柟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掰向他,四目相对之时,她抗拒地想甩开他。 “别动!” 谢昀轻声命令,眸子如深深的大海一般,落在她的唇上,让人看不透。 他缓缓靠近,姜柟战术性后退,脑海中浮现出他亲吻她时的模样,心绪一时竟有些乱了。 嘴唇被覆上什么东西,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抹着,冰冰凉凉,缓解了紧绷的疼痛。 或许是太舒服了,以至于他张嘴好像说了什么,她没认真听,因此答不上来。 “啊?” 谢昀松开姜柟,黑着脸,重复一遍:“我问你,你这唇是不是谢霖啃伤的?” “……?” 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让姜柟顿感恶心,眉眼淡淡的摇了摇头:“我自己咬的。” “为什么?”谢昀愕然。 姜柟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受药刑的事,沉吟片刻,便岔开话题:“你能跟我说说吗?我以前与你是怎么认识的?” 谢昀待她的态度太奇怪,仅凭回京这一路的患难与共,想要建立起这样的情意,远远不够,他们必是早就相识。 “都长在帝京,我出身皇室,你出身勋贵世家,彼此打小就认识,有什么可说的?”谢昀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往前倾,刚毅的面庞绷着,眼神微微沉。 “那我与你关系好吗?” 听她这么问,谢昀交握的手轻轻紧了紧,半晌才道:“尚可。” 尚可......就是一般般。 马车经过闹市,街头巷尾小贩的叫卖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姜柟试探的问道:“所以你这么用心帮我,是因为……姜媛?” 谢昀扭头一脸惊愕地看着她,脱口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帮你,与任何人都无关!” “只是因为与我自小的情义?” “嗯!”谢昀目光游离,透过车窗朝外望去,似乎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太子殿下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马车停在闹市街头,曲流觞的牌匾映入视野,在下车前,姜柟郑重其事的对谢昀说:“我与殿下儿时的情义我自会记在心里,希望殿下也是,我与殿下终不是同路人,日后还是多多避嫌的好!” “……”谢昀愣住。 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跟他划清界限? 谢昀气愤不已,下车欲追去,雍王刚巧从另一辆马车走下来,二人打了个照面。 雍王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年岁大,辈份高,常年在京主理皇室内部杂事,不敢说位高权重,却也算得上德高望重,皇上和太子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在宗亲内说话尚有几分份量。 见谢昀有意跟进雅间,雍王伸手将其拦下,不客气地说道:“太子殿下留步!” “为什么?今晚可是我约的局!我付的银子,我也没吃饭!”谢昀感觉自己用力呼一口气,鼻子和耳朵都能冒出火来。 “确实,但我要见的是宗室命妇,殿下身为毫无干系的男子,不便在场!” “我不说话,不发表意见,只吃菜,行了吧?” 雍王摇头,皱眉斥道:“太子乃一国储君,应身在社稷,心系天下!皇室宗亲诸事繁杂,女人所述无非就是后宅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太子还是避讳些的好!” “……?”谢昀愕然,这言外之意,就是指责他不务正业,多管闲事? “雍王说得真好啊!家长里短的小事真用不上您啊,殿下您觉得呢?”宗越双手抱胸,见没人理,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就回京遇刺这事,咱还没个结果呢,殿下要不去审审?” “真要审个结果出来,才是麻烦事,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很对!今晚你不必吃饭,连夜去审吧!给我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谢昀拍了拍宗越的肩,转身就走进隔壁雅间。 “……”宗越。 雅间内。 姜柟起身朝雍王行礼,雍王落座后,睨向她,面色沉凝道:“本王不知你是如何请得动太子,但今夜我既然来了,便只谈你的事!你可细细与我说来,若谢霖真有不妥之处,皇家定会为你做主,不会让你受委屈!” “是!”姜柟声音轻浅,将这三年娓娓道来。 原来以为这三年过得苦,但一经口出,委屈竟也消了大半,像是在讲述旁人的事。 雍王年过六旬,捏着花白的胡子,听女人说起后宅争风吃醋的事来,倒显得格外的认真。 “谢霖宠妾,我素有耳闻,今日世子被打,我也听说了,你一面之词,骇人听闻,我也不能尽信,还得听谢霖的意思,明日我会去你府上,那个李氏是不能留了!”雍王没把话说绝,但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不会袖手旁观。 送走了雍王,正打算离开的姜柟,透过门缝望见隔壁雅间内的谢昀,他以手撑额,百无聊赖的听歌妓唱曲。 曲调悠扬伤感,唱词悲戚,是为情故,被负心的女子,痴痴等着没有归期的心上人。 那嗓音略微沙哑,调子低沉,却能唱入人心,心有伤痕之人闻之伤心,不知不觉已泪两行。 姜柟没有打扰他,驻足看了一会,便抬脚准备离开。 “太子殿下又找了云禾来,什么时候能让我也去给殿下唱个曲啊,我唱的也不比云禾差呀!” “你得了吧,太子殿下专情,独独喜欢云禾,谁都替代不了!” 两位姑娘从身旁掠过,嬉笑打闹着离开。 姜柟一听云禾二字,便顿住了脚步,返回去,从门缝看向那个正唱曲的姑娘,心底一阵激动。 云禾,歌妓出身,算是谢昀的红颜知已,他登基后,云禾被收进宫,与姜媛斗得死去活来。 都传谢昀伤了命根,子嗣艰难,后宫无一娘娘有孕,但许多年后,谢昀病体沉疴之际,云禾怀上了他唯一的孩子。 姜柟总爱蹲在墙角,无数次的怀疑过那究竟是不是谢昀的种,但这一点也不能漠视云禾的重要性。 姜柟神经都亢奋起来,暗自平复心情,转身离开。 第25章 撑场子 郡王府的宴席散了,门前停了许多马车,宾客陆续告辞离开。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后门。姜柟一下车就见到立在一旁,状似等候许久的顾芸白。 身旁还跟着一男子,一脸杀气,身体健壮,俨然是个武将出身。 姜柟诧异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我看你气色不错,走吧!”顾芸白意识到姜柟的视线,介绍起身旁的男子,“这是蓝星,秦王殿下的贴身侍卫,借给你撑场子的!” “???” 见顾芸白去的方向并非出府,而是朝后院走去,姜柟心下了然,小跑着跟上去。 “反正都要和离,也不必讲什么情面,这口气可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咱不能让南凌蛮子给欺负了,哪怕要和离,也得让她知道,你娘家有人!” 顾芸白越说越气愤,转眼瞥了一眼姜柟,眉眼淡淡的看着心思深沉,其实就是草包一个,被人欺负都不知道吭声的。 “众目睽睽,虽然谢霖打了那贱人,但那不就跟没罚一样吗?我让人给谢霖灌酒,眼下醉得差不多了!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顾芸白悄悄做了个手刀,这意思就是要杀人灭口。 姜柟眉心一蹙,显然是不同意,顾芸白鄙夷道:“心慈手软,活该你被人欺负!” 姜柟挑眉一笑:“痛快的死,太便宜她了!” “行,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我们配合你!” 夜太静太静,灯火太暗,月光如雾般朦胧。 李寒玥的院子布满花草,有细心打理的鱼池,诗意盎然,偶有几声蝉鸣蛙叫,美得处处可见院主人受到的宠爱。 “玥儿,对不起!对不起!脸还疼吗?我真的不想打你,我没有法子,你知道的,这里不是南凌,很多事,我做不了主!” 谢霖醉酒,正在屋子里抱着李寒玥,轻声细语的道着歉。 声音含糊,大着舌头,醉得不轻。 “刘管家,郡王爷醉了,把他扶到书房去,好生照料!”姜柟一进门,就让刘管家带下人将谢霖扛走。 李寒玥本还别扭的哭着,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谢霖已经被扛离她身。 越过姜柟时,谢霖醉眼迷离地盯着姜柟看了许久,眼底闪现出莫名的情绪,似要冲破牢笼,他甩开下人,就要朝姜柟走去。 还未近身,被蓝星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跌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姜柟,你要干什么?你是要反了吗?”李寒玥连忙上前,想要挽扶谢霖,却被姜柟一巴掌,扇到了一旁去。 “你又打我?” 李寒玥捂着脸,发了疯地上前想要打回来,顾芸白一把揪住她的手,反剪在后。 李寒玥惨叫连连,顾芸白觉得吵闹,随地捡了一块破布,塞进了李寒玥的嘴里。 一下清静了。 郡王府里,何时见过这场面? 在绝对的武力镇压面前,院子里的下人们吓得禁如寒蝉,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管家不敢再迟疑,指使着下人,将瘫在地上的谢霖扛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柟瞳色渐冷,懒懒的目光闪过若有似无的戾气,刻意把玩着袖子里藏着的匕首,看向李寒玥的两大丫鬟,大有先杀为敬的意思。 那两丫鬟平日里没少为虎作伥,吓得赶紧跪下。 “郡王妃饶命,我们只是个下人,姨娘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我们心底是十分敬重您的!” “哦?那这么说,我还得嘉奖你们了?”姜柟眉眼带上笑意。 被她这一笑,两个丫鬟为活命,当即决定弃暗投明,从腰间取出一罐瓷瓶,行了一个叩首礼,大声道:“只要郡王妃不嫌弃,我们姐妹愿意侍奉郡王妃左右!” 姜柟接过瓷瓶,问道:“这又是什么药?” “这也是南凌秘药,姨娘能够一直得郡王宠爱,多亏了这药!郡王爷自从用了这药,与姨娘能恩爱一夜,每日醒来依旧生龙活虎,郡王最是喜欢!郡王妃若是用了这药,定也能重获郡王宠爱!” “???”姜柟神色淡漠,突然觉得手脏了。 “啊!嗯!呜?”李寒玥疯狂的喊叫,却是无人理会。 “药怎么能随便乱用呢?这样吧,你们代我试试,若是当真有用,我定当重重有赏!” 一听这话,两个丫鬟吓白了脸,这不就是逼她们随便与人苟和吗? 府里的男子,不是侍卫,就是小厮,若是随便找一个,岂不是一生都毁了? 想到这,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跪伏在地,正打算求饶时,又听姜柟道:“可惜郡王爷醉死了,不知用药之后,还能不能生龙活虎?” 声音轻浅,却悦耳动听。 “可以的!只是没有意识,只要郡王妃一句话,我们姐妹定会将郡王侍侯好!”两个丫鬟眼前一亮,笑不拢嘴。 “去吧,记得给谢霖加大药量,最好一夜就中,怀上孩子,那么李氏有的,你们都会有!” 姜柟笑意盈盈的打开瓷瓶,亲自喂了她们一人一颗药,两个丫鬟满脸欣喜的告退,转而走向谢霖所在的书房。 姜柟缓步朝瘫软在地,无力反抗的李寒玥走去,李寒玥泪水横流,猩红的眼俱是恨意,姜柟轻柔的帮她梳理头发,取下嘴上的抹布。 “贱人!等霖郎醒来,他一定会杀了你!” “贱人叫谁?”顾芸白狠拍了几下李寒玥的脸,随后又抓着李寒玥的头发,厉声斥道,“你以为这还是南凌吗?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可舍不得杀你啊!我得让你把你一直握在手里的专宠,一点一点分给别人!我从来不信有男人真的可以从一而终!” 姜柟从李寒玥的腰间掏出了火红的瓷瓶,盈盈笑道,“这药我用过三次,我不占你便宜,你就吃三粒,咱们之间就算清了!” “会死人的,你敢……”李寒玥目露惊恐,刚一张嘴就被扔了三粒药进口,她吐都来不及,嘴又被塞入抹布。 姜柟做事一气呵成,一眼都懒得去看,起身吩咐蓝星:“她还有用,先将她带出府,关起来!” 离去前,姜柟不知是生了什么恶趣味,故意绕路,带着李寒玥一块经过书房。 听着屋里头谢霖与其他女子欢爱的声音,李寒玥想死的心都有了,失声痛哭。 李寒玥的痛苦,姜柟一点都感受不到,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快意,甚至还想开个窗,让李寒玥再过过眼。 原来,她真的从未爱过谢霖。 第26章 休书 翌日,晨光破开云层,金光一束束照射下人间,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 生龙活虎的谢霖,一大早就受到了非一般的惊吓,衣裳来不及穿好,鞋也跑丢了一只,一路逃命似的狂奔。 倒像是急着去见心上人一般。 他带着冲天的怒火,一脚踹开房门。 姜柟早就料到谢霖会来,一袭蔷薇红的齐胸衫裙,妆容明艳,端坐于太师椅上,笑如和煦春风,似乎等候多时。 “玥儿呢?你把玥儿弄到哪里去了?”谢霖大声咆哮。 姜柟挠了挠有些麻的耳朵,淡笑道:“郡王爷昨夜过得可满意?那两个丫头累了一夜,实在辛苦,我已经让人抬了她们两个做姨娘,日后后院百花齐放,郡王爷别忘了就成!” “果然是你!姜柟,你是不是疯了?趁着我现在还想跟你好好说话,你把玥儿交出来!” 话说得好听,谢霖可是一个箭步,冲到姜柟的面前,想要掐她的脖,顾芸白及时伸手拦住。 “郡王爷,你若是敢动她一下,秦王殿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谢霖诧异地看了一眼顾芸白,又看向姜柟,气不择言道,“好你个姜柟,又换了个高枝!你真当自己天仙下凡吗?如果他们知道你身上那些恶心难看的疤,他们也会对你弃之敝履!” “……”顾芸白一头雾水的看向姜柟。 “你把玥儿还给我,我既往不究,你仍然可以当你的郡王妃,我们回南凌去!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厚此薄彼!”谢霖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举手对天发誓,会好好待她。 “南凌,我永远不会再去!”姜柟垂着眼皮,神态懒散的玩着手指尖,“李寒玥可以还你,只是需要你签下和离书。” “做梦!”谢霖脸上像是抹上了一层厚厚的严霜,指着姜柟,厉声呵斥,“我告诉你,你只配休书一封!” 说完,谢霖赌气的快步走到书案前,利索的写下一封休书,用力丢到姜柟的面前。 轻飘飘的纸,没有一点重量,在空气中东飘西荡,最后落在了姜柟的脚边。 “你以为你是谁?我是可怜你,你还当我舍不得你不成?我老早就想休了你,一个被休离的下堂妇,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要?” “休书不行,只能和离!”顾芸白不客气地道,和离与被休,结果一样,但对女子而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行,怎么不行?”姜柟弯腰捡起休书,满意的笑了,小心翼翼的将休书叠起来,收到怀中,转头对顾芸白交待道,“快把李姨娘给郡王爷送来!” “……”顾芸白心里揣着火,气鼓鼓的离开。 姜柟竟然把她当丫鬟使? 李寒玥被送回府时,疼得只剩半条命,全无平日半点的风姿,连喊一声痛的力气都没有,躺在谢霖怀中不断抽搐,他心疼极了。 三粒药下去,不仅疼痛加倍,只怕此生都不会再有孕。 “郡王爷!” 姜柟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谢霖正愁一肚子气没处撒,气急败坏的冲出去,一边怒喊道:“你这个毒妇!你还敢来!” 话音刚落,见到院外头立于姜柟身旁的雍王时,谢霖顿时变了脸色,立即双手交握行礼。 “雍王登门拜访,郡王爷迟迟不见,属实怠慢了贵客,我只能带着贵客来找郡王爷啦!”姜柟笑意嫣然的解释。 那笑,一如此刻天上的太阳,灿烂夺目,看得久了,会把人灼伤。 “玥儿被你害得只剩半条命,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恶毒的女子?” 此刻,谢霖并不知道雍王此行的来意,只想把李寒玥受的苦,在姜柟身上找补回来,盛怒之下,抬手一巴掌就扇在了姜柟的脸上。 她眸中顷刻间蕴上泪意,恰如其分的滑落,谢霖呆住。 姜柟是个薄情的女人,他从未见她哭过,就连叮咛死时,她都没有哭,至少没有当着他的面哭。 雍王怒斥:“胡闹!为了一个妾室,与正室大动干戈,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闻此,姜柟退到了雍王身后躲着,抹掉眼角的泪,冲着谢霖笑得促狭。 这泪,原来不过是做戏。 谢霖气死了,大声回道:“王爷,你看看她,你再去里头看看玥儿,疼成什么样了,你可知她心思歹毒!” 雍王冷哼一声:“郡王妃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现在心疼妾,你们在南凌欺辱她时,可想过她也会疼?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就这么糟蹋人家?” “我……那都是她有错在先!” “就算有错,你也不该那般重罚!正室都没脸了,你的脸能好看吗?夫妻过成了仇人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不如写下和离书一封,各自再行婚配吧!” 听到雍王如此说,谢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着了姜柟的道了。 他气焰更盛,瞪着姜柟,咬牙切齿道:“我不写!我死也不写!!!”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既然不愿和离,我今日来,就给你们做个和事佬!”雍王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嬷嬷们便鱼贯一般走入屋内。 “你们要继续过下去,李氏断不能再留,你不忍心,我便做主替你把事办了!一根白绫不会很痛苦,你郡王府也不缺厚葬一个妾室的银子。”雍王淡淡的说着话,目光冰凉麻木,这种事仿佛做过了无数遍。 “雍王爷!”谢霖一脸骇然,回身冲进屋内,白绫已经绕上李寒玥的脖子,她被勒醒,表情极其痛苦,他怒吼着推开那些嬷嬷,将李寒玥搂进怀里。 “不行!谁敢动她,我就杀了谁!” 声音嘶哑,难掩哭腔。 “放肆!”雍王走进屋内,痛斥,“这种不敬主母,祸害后宅的女人,本就该乱棍打死!你如此维护,置我的颜面,姜家的颜面于何地?” 见场面僵持不下,姜柟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郡王爷并非不愿与我分开,他写了一封休书给我!我真的不知该如何与祖父交代!” 话落,她满目凄楚,掏出了一封休书递过去。 第27章 和离 雍王展开一看,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朝律法,女子有过错,夫才可休妻,你自己宠妾灭妻,还想强行休妻,简直不要脸,要惹人耻笑!” 若谢霖不听劝,执意休妻,雍王也没有法子。 但同为皇室子弟,雍王再怎么样也会为谢霖多思虑一些。 雍王上前一步,苦口婆心的劝道:“休妻断断不可,姜太尉也不会善罢甘休!若是闹到圣上面前去,只怕你是讨不着一点好处。太子殿下日后还是她姐夫,别把事做绝,面上要过得去,你不要因小失大!” 听此,谢霖咧嘴笑开,笑得眼角尽是阴翳:“太子殿下恐怕是做不成她姐夫了!” 雍王瞠目:“你不要执迷不悟!” “霖郎!”李寒玥颤抖着眼睫,提醒谢霖:“她……有错!述……不是你的,你与……她没有过!” 李寒玥的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能听见的只有谢霖,他拧眉沉思不语。 似乎还在犹豫不决。 “快说啊……霖郎!”李寒玥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完最后一声,便彻底昏在了谢霖的怀里。 “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前途尽毁!”雍王目露不耐。 “也罢,你一心求去,便如你所愿吧!”谢霖轻轻放下李寒玥,走到书房,当着雍王的面,亲手写下和离书。 姜柟低头看着墨渍未干的和离书,心思五味杂陈。 雍王接过和离书,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姜柟紧随其后。 “姜柟!”谢霖叫住了离去的姜柟,在她转身之时,开口道,“我们不是仇人,你被马撞伤,我不惜拿进贡皇室的神药救你。你醒来时看着我,眼睛闪闪的……” 谢霖顿了一下,没再继续下去,低头叹息:“那时,我真的没想到,我们会走到如今这地步!你与玥儿那般相似,我以为你会与她和平相处!” “相似?”姜柟诧异到笑出声,“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我与你的玥儿有着云泥之别!” “可我给你的是正妻之位!你不了解男人,我敢肯定,你离了我,再也找不到比郡王妃更好的选择,难道你甘愿做妾?”谢霖皱眉。 “……”姜柟心中揣测好几遍,断定谢霖说这话,实在是自视甚高,太不要脸。 “你刚嫁过来时,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一封和离书,神奇的把谢霖所有的怒火与傲气都浇灭了,他想不通,怎么转眼间,就走到了和离这一步。 分明一直以来,他待她还算不错。 姜柟撩眼看向窗外,风拂动树枝,沙沙作响,裹挟着地上的落叶飘向远远方,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她的心,也跟着飘出了院子。 “谈不上。我们的开始本就是一个错误,都是谎言,如今这结局尚算完美,如果再撕扯下去,只怕是两败俱伤!”姜柟看向谢霖,浅笑道,“你救过我,我守了你三年,如今两不相欠!” “往日恩怨,就此了结。” 话落,姜柟潇洒离去,薄情得没有一丁点感情可言。 谢霖呆在原地,走不动路,眼底满是不能接受的惘然。 * 不知是哪家在办喜事,雨花巷口搭起了戏班子,小巷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聚满了人。 暮光之下,街道热闹起来。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只剩一阵阵喧哗声,没入深夜。 小院里的石榴树因为久无人打理,长势并不好,花早已凋谢。 树下,一张矮几,几张小凳,地上的酒壶东倒西歪,三个女人的一场酒局已过半。 “就这样和离,太便宜他们了!”顾芸白猛然掏出腰间的匕首,用力掷向桌面,匕首入木三分。 没能用上这匕首见血,顾芸白显然很遗憾。 “怎么会?要是谢霖能将李寒玥扶正,那就更有意思了!” 听到姜柟这么说,顾芸白脸色一变,嗤之以鼻道:“你有病吧?” 姜柟解释:“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爱!李寒玥用尽心机,无非就是想当上郡王妃!我一走,趁了她的意。但谢霖很清楚,妾室扶正会给他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甚至等于将自己的小辫子绑在了脑门上!” 盛宁接腔:“在情浓之时,将其中一人杀死,爱便会永恒!成全他们,让他们互相猜疑,争吵不休,这爱也就活不了几天了!” “李寒玥身边那两个丫头,都不是省油的灯,论讨男人喜欢,不比李寒玥差!此后,她可有的受了!”姜柟思绪飘远。 谢霖喜欢柔弱的小白花,这三年,她几乎成了谢霖和李寒玥感情的助力,每一把火都是借着她,烧起来。 李寒玥一死,谢霖就疯了,她反倒成了恶人。 “这三年,辛苦了!”顾芸白轻轻的拍了拍姜柟的肩。 两人举杯对饮。 “也怪我!要不是当年我看太子待你好,便怂恿你去勾引,后面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咳咳……”姜柟嘴里的一口酒没能咽下去,直接喷了出去,酒水全喷到坐在对面的顾芸白脸上,咳个不停。 顾芸白瞪圆了眼睛,抹了一把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厉声打断:“盛宁!你有毛病吧?” “我勾引太子?谢昀?”姜柟不可思议地瞥向盛宁。 盛宁目光闪躲,伸手拍了拍嘴,才喝几两酒,竟然就说漏了嘴。 “三年前她才多大?你让她去勾搭男人?还是我们的仇人!敢情不是你盛家的姑娘,你不心疼是不是?”顾芸白气得想越过矮几,把盛宁的脑袋泡到酒里去清醒清醒。 “我怎么就不心疼她了?我们在帝京受尽欺凌的时候,你在哪呢?”盛宁红了眼眶。 “……”顾芸白别开头不说话。 还能在哪?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只为了能够活下去。 “那这么说……我是不是与太子……?” 好过,这两个字,姜柟实在难以出口。 她眸光流转,太多的情绪在其中沉沦翻滚,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盛宁迎上姜柟的视线,轻轻摇头:“只是计划,哪有那么容易,太子终日在东宫,鲜少出门,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后来你就突然非谢霖不嫁,那时姜家人守你守得紧,出嫁前连我也没能见上你一面!” 姜柟暗自松一口气。 第28章 勾搭 顾芸白冷笑:“就是失败了呗!我们被灭族,还要上赶着把如花似玉的姑娘,送上门给人玩弄?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知道错了!现在想来,太子自幼在后宫女人堆中长大,小柟子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应该我上才是!兴许他当时待小柟子好,就是为了接近我呢?”盛宁抬头,将眼泪咽下,顷刻间,唇边又绽出一抹艳丽的笑。 “……这事到此为止!”顾芸白翻了个白眼,凝住姜柟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思虑再三,她开口问,“谢霖说你身上有疤,是多大的疤?给我看看,还有没有办法修复?女人身上留疤,总不是好事!” 姜柟愣住。 盛宁的醉意一下就散了,低声斥道:“看什么看!你一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跟个色狼一样!” “什么色狼?色狼在哪?” 院外突然传来男子清亮的嗓音,话音落地,人已经迈入院中。 正蹲在石阶上玩耍的谢述,抬眼一看,开心极了,蹦蹦跳跳的高喊一声:“太子殿下,你来找我玩啦!” 谢昀弯腰接住朝他飞奔而来的谢述,面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姜柟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目光掠过盛宁时,心头微凉。 盛宁撩着头发,盯着谢昀看的眼神,逐渐妩媚诱人,身姿越发的妖娆,甚至还扒了扒大袖衫的领子,波涛呼之欲出,那显而易见的勾引,跃然而上。 姜柟咬着下唇,嫌弃的移开视线,落在顾芸白身上时,心头微惊。 顾芸白满脸冷厉,双眼死死盯住谢昀,眼底的杀意像一只困兽即将冲破牢笼,一手已经搭在了匕首之上,刀锋凌冽,寒意四起。 在帝京,随随便便地就想杀太子?那不等同于自寻灭亡? 姜柟倒吸一口凉气,起身忙推开正打算走过来的谢昀。 “怎么了?和离大喜!我自带酒菜,跟你们一同庆贺!”谢昀被推出院外,宗越等人还在外头搬运带来的礼物,整整两大车。 见状,纷纷停了动作,一脸懵。 “都是女眷,你来,不合适!”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谢昀刚开口,就见姜柟一脚将谢述踢回去,慌慌张张的要将大门关上。 情急之下,谢昀扒住大门,一手拽住了姜柟的手:“我不便进去,那你跟我走!” “……?” 愣神间,姜柟被扯出院子,他看着文弱,手劲一点也不小,她难以挣脱,一路被牵着小跑起来。 她惊呼:“殿下,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明白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兴许你能记起来!” “……还记起来?记起来以前是怎么始乱终弃的?这不找虐吗?”宗越暗自嘟囔一声,望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神情呆滞。 巷口的程府大摆筵席,戏台上伶人已开嗓。 谢昀拉着不情不愿的姜柟,寻了一处长凳坐下听戏。 “你说过,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一台戏!只要巷口搭了戏台,你就会过来蹭戏,听得多了,你还会唱上两句!” 今晚的谢昀看起来特别开心,嘴角边的笑一直没有离开过。 “卖妙郎?”姜柟目光落在戏台上,话已脱口而出。 戏台上正唱着周家郎君中了状元,贪图富贵,为娶奸相之女,抛妻弃子,其妻上孝父母,下抚子女,家乡闹了饥荒,为了奉养公婆,卖掉了亲生儿子妙郎。 后来奸相被抄家,周郎君被判流放,妙郎也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得中头名状元。 结局大快人心。 姜柟记得儿时,她总将狼子野心的周郎君比作姜淮,总幻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得中头名状元,让母亲不再凄苦。 可惜,事与愿违。 她没有妙郎的好运,母亲不是坚韧勇敢的周郎君之妻,姜家也不是奸臣,树大根深地盘踞在帝京,难以撼动。 “看吧,你果然记得!太医说,要治失忆症,就是要多去熟悉的地方,见以前见过的人,看以前看过的东西!” 谢昀笑容渐深,眸中燃着星星之火,干净的仿佛可以容纳世间万物。 姜柟扭头,对上他的眼,难以置信道:“你希望我想起来?” 想起来曾经勾搭过他的事?还是他根本从未发现她勾搭过他? “也许会有一些痛苦的回忆,但只有想起来才是完全的你,否则你永远都会缺一块!”谢昀敛去笑意。 两人各怀心事,相视久久无言。 戏台上的妙郎得中头名状元,锣声一起,周遭叫好声一片,连着一片。 “这是……小柟吗?” 身后有人拍了拍姜柟的肩,她收回思绪,扭头看去。 “真是小柟啊!”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脸上带着他乡遇故知般的笑容,姜柟盯看许久,缓缓起身,开口唤道:“是婶娘,程家婶娘!” “哎!”程大婶应了一声。 谢昀略感诧异,看了姜柟一眼。 嫌戏台太吵,程大婶拉住姜柟的手,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里,打量着姜柟梳着的妇人发髻,神色微变,惋息道,“果真是嫁人了,你娘病重之时,将你托付于我,可惜我怎么也寻你不着!” “婶娘可知我娘……埋在何处?”姜柟红了眼。 母亲自幼锦衣玉食,嫁入姜家后也是备受疼爱,一夜间家毁人亡,屋内屋外所有的事,都压在了母亲的肩上,程大婶是个热心肠,没少接济她们。 “不知是谁收了尸,后事也没在家里办,一夕间,你们人都不在了。”程大婶摇头,看了一眼跟在姜柟身后不远处的谢昀,看得出来他一身华贵,可见姜柟嫁得不错。 “不是婶娘说你,你娘病重,你怎么也不守孝,年纪轻轻的,就急着把自己嫁了?”程大婶又瞥了一眼谢昀,闷闷的道,“难怪瞧不上我家了。” “婶娘说的哪里话!” “你娘将你许配给我家令扬,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小丫头人小鬼大,倒是会自己寻婆家,白疼你了!”程大婶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生气,拿手戳了戳姜柟的脑袋,“害我家令扬等了你好些年,至今未娶!眼下该死心了!” 第29章 前尘 姜柟懵了,她当然不知道还有这种事,顺着程大婶的目光,她看向谢昀,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将她们二人的谈话尽收耳里。 不知是身处阴暗之地,还是什么原因,总觉得谢昀脸上的笑略显渗人。 “罢了,婶娘看你嫁的好,就原谅你了,你家夫君瞧着是会疼人的,你娘在九泉之下,也该放心了!” “不是!他不是……”我夫君。 “娘!这边忙死了,你怎么躲懒呢?在与谁说话?” 姜柟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粗犷男声掩盖,只剩余音了了。 不远处一年轻男子,袖子撸得老高,手中拿着炒菜的掌勺,大步朝这边走来,待看清暗处的姜柟时,脚下顿然一滞。 因他背光而立,姜柟看不清他的眉眼,只凭直觉,脱口喊出:“令扬哥哥......” “小柟!”程令扬瞬间丢了手中的掌勺,不断整理着衣袖,满眼欣喜的小跑过去,“上哪去了你?一声不吭,可担心死我了!” 姜柟没有作答,只是注视着程令扬的目光,太过专注,实在有些露骨,看得让人不禁生了些害羞之意。 程令扬挠了挠头,憨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又不是不认识了!” “咳咳……”谢昀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程令扬的羞意刹时荡然无存,看了看谢昀,又看了看姜柟,惊问道:“你夫君?” 还没等姜柟回答,程令扬又急道:“你怎么嫁他了?这小白脸……唉,你娘不是三申五令,不许你们来往吗?” “与你无关!” 谢昀拉着还打算好好解释一番的姜柟,快步离开。 走出巷口,拐入主干道,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如织。 姜柟甩开了谢昀的手,轻斥道:“为什么要让人误会?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你确已成婚,又要跟不相干的人解释什么呢?”谢昀神色沉郁,方才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现在的姜柟,凶巴巴的,对待他,竟连半分柔情蜜意都没有了。 “怎么不相干?令扬哥哥与我一同长大,我们自小青梅竹马……” “呦,一见竹马就想起来了?那我呢?关于我的呢?这么久了,想起来了吗?”谢昀越吼越大声,嘴角扬起来,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见,愈发冷凝。 想到在南凌,二人重逢,她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是谁?” 甚至抛下重伤昏迷的他,私自逃走。 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也就罢了,只将他忘得一干二净,这是谢昀怎么都无法接受的事。 姜柟怔神片刻,敛眉轻声答:“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姜柟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谢昀脸上笑意尽收,竟连一丝虚伪的假笑也挤不出来,眼神似有千担重,但落在她身上,却又似乎轻浅无物。 “我不记得殿下,殿下即将与堂姐大婚,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姜柟心烦意乱。 理智告诉她,要毁掉姜媛,谢昀是最好的帮手,但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再与他牵扯下去,匆匆行了一个颔首礼,便转身离开。 夏风吹过,身处闹市,竟添了几分冷意。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的坟在哪吗?” 谢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了姜柟一个措手不及,她辨不清真假,脚下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返回到他面前,质问道:“你知道?” 谢昀垂眼睨她,面无表情道:“收回你刚才那句话,明早来东宫找我,我就带你去!” “这事不能开玩笑!你别骗我!”姜柟眉心紧蹙,眼神中略带几分威胁。 “骗人的是小狗!”谢昀别具深意的挑着眉,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好!” 仅三年光景,各大铺子连掌柜都未曾换过,还是这条街,一如从前,从未变过。 可是......曾经携手同行的人呢? 谢昀神情恍惚间,记忆汹涌而来,眸底深色逐渐黯淡。 * 那一年,也是盛夏,暗巷之中,女子呼救的声音轻浅乏力,融入闹市,惊不起一点涟漪。 走入暗巷,便能分辨得清,是一男子正准备当街强迫女子行事,简直无耻至极。 谢昀随地捡起一颗石头,朝那男子头上砸去。 “他妈的,是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四周昏暗,互相瞧不清,但谢昀认出这声音是叶承儒的,他没有出声回应。 被欺负的那女子趁机推开叶承儒,想要逃离,却被叶承儒猛地一把抓住头发,揪回去,抱进怀里。 “姜柟,别反抗了,做我的女人,吃穿不愁,不用再抛头露脸出来卖绣品,不好吗?”叶承儒埋在姜柟颈间,抓着她的头发狠吸一口气。 蓦地,叶承儒搂着姜柟的手被人用力扣住,随即肚子被狠狠踹了一脚,叶承儒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一个黑影扑过来,压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 一切发生得太快。 谢昀不知用了多少力,竟打掉了叶承儒的大牙,血喷溅而出,叶承儒被打得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 “殿下!别打了!要打死人了!”宗越从巷口飞奔进来,将谢昀从叶承儒身上拉开。 “拉我干什么?”谢昀用力甩开宗越,犹不解气,又踹了叶承儒几脚。 “您今夜是偷溜出来,若闯下祸事,又得挨训了!”宗越擦着满头的汗,苦口婆心的劝着,那模样倒不像贴身侍卫,更像个心累的公公。 一转眼,谢昀拉起缩在墙角的姜柟,离开。 护城河旁,谢昀在摊子上买了两片西瓜,姜柟背对着街道,坐在石墩上。 盛夏的天,即便是入了夜,也仍旧很是闷热,姑娘们贪凉,喜欢时新的薄纱外衫搭配襦裙,薄纱透气也透肉,十分凉爽。 但姜柟不是,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着都觉得热,谢昀心想,许是她的手被狗咬了,留着疤,她不愿意让人瞧见吧? 谢昀递了一片西瓜给姜柟,她愣了一下,道一声谢,声音极轻,了胜于无。 接过西瓜的手,仍旧微微颤抖。 “傻瓜,你怎么总被人欺负?”谢昀生气的咬了一口西瓜,再甜再凉的西瓜,也消不了这恼人的暑气。 他又叨了一句:“上次被狗咬,这次又……” 话没说完,就见姜柟垂着脑袋,一颗颗清亮的泪珠砸到西瓜上,捧着西瓜的手指,掐进西瓜瓤之中,红色的汁液蹭脏了她白皙的手。 谢昀适时住了嘴,挠了挠额头,轻声道:“下次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保护你!” “……”姜柟仍然低着头不说话,但似乎是没有再落泪。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昀才意识到自己整日被关在东宫,也不自由,这句承诺保护她的话,在她眼里,可能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第30章 往事 谢昀叹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你,你还是得靠自己!这样吧,我教你一招,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就可以先逃走,之后再来找我,我帮你收拾那些恶人!” 说着,谢昀扔了西瓜,起身示范动作,打了几遍,他扭头问:“看明白了吗?” 一直低着头的姜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谢昀看,两人视线相对,谢昀微微愣住。 美人他见多了,姜柟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一眼,给他带来强烈的冲击感。 她跟小时候差太多了! 小时候的姜柟被捧在手心,见人就笑,是众人眼里的明珠,光彩照人,而长大后的姜柟眼眸淡漠无光,模样再甜美,也冷得像一块冰。 距离上次她被狗咬,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她看起来更加阴郁,更加绝望。 像是一个破烂的娃娃,没有希望,随时都会碎得彻底。 送姜柟回家后,主仆二人站在小院墙外的石榴树下。 谢昀伸手够到树上结的小石榴果子,莞尔一笑。 宗越双手怀抱着剑,忍不住吐槽:“这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的姑娘!您买的西瓜她不吃也就算了,居然宁愿捏碎也不给我吃,太无礼!” “不会啊,我觉得很可爱啊!” “哪可爱了?一晚上我没听她说过一个字,全都是您在说!殿下,咱不理她!” “她说了一个字,但因为你不配,所以没听见!”谢昀蹭掉小石榴果上的灰尘,青涩的果子一下变得光洁盈亮。 “……”宗越。 再次见到姜柟时,是东宫门口,谢昀从外面办差回来。 她已经不知道在东宫门口等了多久,没有人替她禀报,也没有人告诉他太子不在东宫,她就那么在大太阳底下干杵着,被晒得小脸通红,时不时的搓着手臂,似乎是热得有些痒。 见到谢昀回来,姜柟扯开嘴角轻轻一笑,竟有几分儿时的模样。 她竟然会笑了。 谢昀本想冲羽林卫发一通脾气,但因她这一笑,心情大好。 “等了多久?下面人不懂事,我请你去蓬莱阁吃饭,当作赔罪,好不好?”谢昀说着,撑开伞,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伞下。 “好!”姜柟微笑点头。 两人一落座,谢昀就皱着眉头,急问道:“你来找我,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姜柟笑着摇头:“我只是想来找殿下确定,日后我有了困难,您真的可以帮我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一个小丫头,我都护不了,这东宫太子当得还有何意思?” “可是我如何能想见你,就能见到你呢?” 姜柟的笑眸中,有流光闪烁,那种专注看人的模样,带着丝丝缕缕的仰慕,却又像是要生生将人一口吞掉。 谢昀眸子微沉,姜柟今日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在笑,起初还略微有些僵硬,但慢慢的就笑习惯了,越发的自然亮眼。 这笑,是因他而来的吧? 思及此,谢昀眉眼舒展。 等不到回答,又见谢昀神色多变,姜柟刹时敛了笑,垂眸叹道:“我就知道太子殿下是在与我说笑,我这样的人,怎敢妄想与殿下做朋友?” 话落,姜柟起身离席,谢昀赶紧拉住她,解释道:“不是,我方才开了个小差!” “???”姜柟显然不信。 “宗越!” 谢昀大声朝外喊了一声,宗越推门而入,就听见谢昀吩咐道:“去东宫,把玉米带来!” “玉米……”宗越又想吐槽,被谢昀一个瞪眼,吓住了,连忙关门离去,再度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只鸽子。 谢昀手指着鸽子,对姜柟说:“这是玉米,我从小养大的鸽子,它认得去东宫的路,你带回家,喂它吃玉米,它就会听你的。有事往它脚上绑个纸条,放飞后,我就能收到你的信了!” 此后,玉米成了两人的通信使者,每逢姜柟约见,谢昀不论多忙,都如约而至。 他们一起蹭戏,一起去夜市吃喝玩乐,逛青楼,去赌坊,离经叛道的事,做起来原来是这么开心。 “六郎,我跟你在一起,永远都这么开心,所以这些能让我们开心的事,你只能跟我做!”姜柟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朗,谢昀越来越欣慰。 “好!” 他以为他终于拯救了姜柟。 时光飞逝。 那一年元霄夜,满天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灿烂夺目。 雪花飘零,淋在两人的发上。 姜柟轻轻依偎在他的肩上,低声说:“六郎,我喜欢上你了。” 谢昀呆若木鸡,烟花声巨大,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想做你太子妃的那种喜欢。可惜你是太子,你要是个普通人,我们就能在一起,成婚生子了,对吗?” 谢昀心脏狂跳,扭头去看她,她正好凑上来亲吻他的脸。 唇瓣相触,谢昀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力吻住。 姜柟吓得连连后退,那涨红的脸,惊恐的眼神,仿佛方才说喜欢他的那个女人,不是她一般。 怆惶而逃的背影,竟比夜空中的烟火,还要绚烂几分。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先发现他们有私情的是姜母。 “顾家倒了,二皇子失势,谢昀才能登上太子之位!他是我们的仇人......”姜母情绪激动,咳嗽不止。 姜柟在屋内柔声哄着,忍受姜母的打骂,谢昀等在屋外,心乱如麻,闯入屋内。 “要打就打我!” 见谢昀走入,姜柟立刻起身,将他推出门去,直推到院外小巷子,姜母断断续续的咒骂之声再也听不见。 姜柟眼底涌上泪意。 “打你哪了?”谢昀轻抚姜柟泛红的脸,心疼极了,轻声解释,“你小舅舅的事,与我无关,与我母后也无关,我只是......” 一句话没说完,姜柟投入谢昀的怀中,语带哽咽:“六郎,我只管喜欢你,别的不管,就算天塌了,我也只想做你的女人。” 谢昀的心,在她的体贴温柔之中融化。 但那时的他,被姜柟刻意制造出来的情意蒙住了眼,怎么会知道,这种只能在夜里相见的私情,根本不容于世,偷偷摸摸之下满是阴谋诡计。 第31章 选哪边 回到小院,夜已深,喧闹已歇。 顾芸白等得浑身冒火,一见姜柟回来,就冲出去,劈头盖脸的质问:“你跟那个太子,拉拉扯扯,干什么去了?” 姜柟莫名的心虚,小声答道:“就是在外头逛逛,碰到了以前的街坊邻居,耽误了些时间……” “勾搭不成,喜欢上了?” 顾芸白咄咄逼人,盛宁看不下去,上前拉了拉顾芸白的衣袖,劝道:“你好好说,怎么脾气还是那么暴?” “你还有脸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我一会再骂你!”顾芸白甩开盛宁。 姜柟皱眉:“我们只是朋友,自幼相识,因此有些情义在……” “情义?姜柟!你搞搞清楚,太子一派都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将来总有一天,我们要刀剑相向,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你到时候,选哪边?”顾芸白有些失态的怒吼出声。 “……顾家的冤案已经十多年了,彼时我们也都还小,他不过是被推上太子之位的皇子,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背后构陷之人,不是他!” “你简直无药可救!他是那场斗争最终的受益者,谁能保证他真的无辜?即便他年幼无辜,那能保证他的母后以及段家无辜吗?” 姜柟想说顾家蒙难时,谢昀的外祖不过是外放的五品官,这些年得了皇恩,才入京握有实权,如何与顾家冤案有关? 但顾芸白正在气头上,她不想再拱火,便闭了嘴,任顾芸白说个够。 “他当太子多年,朝中上下已惟他马首是瞻,当年制造冤案的人,现在有哪个没与他关系匪浅?追随他的那些党羽无辜吗?我们要复仇,动了他的利益,到时他会放过我们吗?” 顾芸白太生气了,激动的气都喘不过来,换了口气,继续道:“秦王光是想留京,都要把羽翼拔光才行。谢昀接近你,难保不是为了对付秦王!他三个月后就要大婚了,娶的是你的堂姐,你别天真了!他是东宫太子,怎么可能会要一个和离的女子?他只是觉得新鲜,想玩弄你!” 话落,顾芸白眼底难掩失望,拂袖离去。 姜柟呆呆的立在院中,夜风吹乱她的发,她突然想起顾家风光之时,谢昀的模样。 儿时的谢昀沉迷木玩,他可以造出许多许多新奇的玩物,旁人见也没见过,只是跟学习有关的正经事,他是一样不干。 皇子争相表现时,他总喜欢闷闷的躲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总有人说他少根筋,缺一识。 他并不得圣宠,也不得权臣亲睐。 正因如此,顾家被灭,谢瑾失势,几方势力相争,皇子争相凋零,毫无存在感的谢昀竟渔翁得利,意外成了东宫之主。 这十年,谢昀从善如流地周游于皇权风波中心,稳如泰山,足以见得此人心机颇深,不是好对付的。 如今的帝京,波诡云谲,秦王一心要夺位,谢昀就是第一个要除去的。 是啊,要选哪边呢? 可是……可是最后,是谢昀继承大统啊! 盛宁长叹一声,摸了摸姜柟的脑袋,苦口婆心劝道:“小柟子,男人嘛,勾搭一下,玩弄一下都可以,但千万别动情!” * 辰时,天已大亮,阳光斜斜地照射而下,院子里的珍稀花卉,姹紫嫣红,衬得简朴的院子,景色怡人。 “夫人,夫人!” 姜柟一身素服,正打算带着谢述一块去祭拜母亲,叮咚提着菜篮子,慌慌张张地从院外飞奔而入。 “毛毛躁躁的,你最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姜柟不悦的横了叮咚一眼。 “出大事了!今早在护城河内发现了一具女尸,有人认出是……是姜璎!”叮咚看着姜柟的目光怯怯的,隐有几分怀疑在其中。 “什么?姜璎死了?!”姜柟猛地起身,眼底难掩诧异之色。 “夫人,不会是你下的手吧?”叮咚小声发问。 姜柟怔住,随即用力的拍了下叮咚的脑子,低声斥道:“你是不是傻?你那天既然听到我与姜璎的谈话,就不该这么问,我若想杀她早就动手了,何必跟她废那么多话?” 几番思虑下,姜柟决定先回姜家看看。 姜家朱红的大门紧闭,谢绝见客,姜太尉刚下朝,一听这个消息,老脸阴沉,坐都坐不住,在前厅大堂内四处踱步。 “老二回来了没?死的到底是不是璎儿?媛儿马上就要大婚,这个节骨眼上死妹妹,真是晦气!” 管事匆匆忙忙从门外跑进来,白着脸道:“二老爷回了,京兆尹的人也跟着来了,说是例行审问!” “审什么?有什么可审的?我死了个孙女,还敢来审我不成?”姜太尉双眼一瞪,目光如炬地朝外看去。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来势汹汹地闯进来,姜淮跟在后面,跑得一身狼狈,拦不住。 “见过太尉大人!下官职责在身,不得已前往贵府详查,还请太尉见谅!”京兆府尹先礼后兵,满脸堆着阿谀奉承的笑。 “璎儿自幼粗枝大条,许是半夜走路,不小心掉进水里,依我说就此断案,不必查了!”姜太尉大手一挥,就要下逐客令。 京兆府尹收了笑,朗声道:“太尉此言差矣,下官受皇命任京兆府尹,就要禀公断案!经仵作验尸,死者姜璎乃是他杀,逢命案,必严查!这可是太祖皇帝在位时,下的律令!” 太祖皇帝都被拿出来镇压,姜太尉还能说什么,只能由着人去查。 姜柟入府时,京兆府已经把姜府内,但凡与姜璎有过往来的都询问了个遍,姜璎院里的丫鬟小厮全被带走。 “她!就是她!前几日,我家姑娘见了她,回来一直做噩梦!一定是她杀了我家姑娘!”姜璎的贴身丫鬟紫英,伸手指着姜柟,大声喊叫。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乱叫什么?她可是南凌郡王妃,刚回京不久,好端端的怎会杀璎儿?”姜淮站出来,想一巴掌把那惹事的丫鬟给扇死。 “爹,我和离了。” “……什么时候?”姜淮张了张嘴,惊得目瞪口呆。 第32章 命案 “昨日,文书已经递给雍王,上交太常寺,离定了,更改不了!”姜柟一句话,就把姜淮接下去的话,都给堵死。 “你你你!逆女!你是嫌家里不够乱,还是嫌我活得太久了?”姜淮再也忍不住落泪,双手颤抖的不知所措。 “你们二房真是会教女儿,一个要死,一个要和离!都不会挑日子吗?”大伯母邹氏冷眼相对,讽道,“刚和离,又死了个妹妹,还能出来走动,不知该说你坚强,还是心里有鬼?” “够了!还嫌不够乱?”姜太尉手指捏着眉心,烦躁不已的呵斥一声。 死了一个孙女儿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说姐妹自相残杀,闹得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绝不能忍。 “前郡王妃……” “我来吧!” 有衙役上前,想请姜柟借一步说话,却被打断,衙役虽诧异,但还是应了声:“是,程参将。” “小柟,别怕,例行询问!” 程令扬使了个眼色,二人并排而行,走到无人的游廊下。 “原来你这次回来,是因为和离了!还是姜太尉家的女儿,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程令扬淡笑一声,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诉之于口的情绪。 “他们都不认我,我何必往外去说?”姜柟敛眉思索片刻,抬眼轻声问道,“姜璎怎么死的?” 昨晚姜柟还在看戏逛街市,程令扬当然相信人不是姜柟杀的,只踌躇了一下,便解释道:“是溺水而亡,但后脑有钝器砸伤,应该是被人从后脑袭击,砸了不止一下,还没断气就被丢下河,极有可能是仇杀!” 见姜柟愁容满面,程令扬安慰道:“放心!有我在,京兆府不会为难你!有人问话,你实话实说就行!你别紧张,我开始问了!” 姜柟点头,一番公事公办的例问过后,二人准备返回前堂。 “姜媛问过了吗?她昨夜在哪?”姜柟提醒道。 程令扬摇头:“那位是准太子妃,据说与姜璎关系最为要好,闻此噩耗,晕了过去,卧床不起了!我们不敢冒然去闺阁内询问!” 话音刚落,河对岸就显出一道人影,素白的纱裙在阳光下翩然飞舞,一路小跑。 这可不就是那位,卧床不起的准太子妃吗? 姜柟和程令扬看呆了眼,直到姜媛投入不远处的谢昀的怀里,姜柟这才了然,心底冷笑两声。 谢昀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檐下,任由姜媛抱着,眉眼下敛,愣愣的没有反应。 “太子殿下,璎儿没了!究竟是谁如此狠心?你一定要帮我把凶手抓出来!”姜媛埋在谢昀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此刻,没有人会怀疑她们之间的姐妹情深。 程令扬扭头瞥了一眼姜柟,她眉眼很淡,眼底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波动,两相比较之下,姜柟看起来真是薄情的多。 一行人回到正堂。 姜媛仍然埋在谢昀的怀里,抽泣的哭个不停,他一脸肃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连京兆府尹也不敢再找姜媛例行询问,只得告退。 “有我在,别怕!” 离开前,程令扬给姜柟使了个眼色,背着人揉了揉她的发顶,姜柟忍不住勾唇,回以一记轻浅的笑。 收回视线,却撞上了谢昀冰凉的眸子,他美人在怀,反倒一脸气不顺的模样。 真是笑死。 “好了,璎儿的事告一段落!”姜太尉目光扫向姜柟,“你爹说你和离了,为何我们全然不知情?你眼里还有你爹,还有你祖父吗?” “雍王你都请得动,听说要不是雍王做主,郡王还不愿和离,你本事这么大,还回来干什么?”姜淮素来墙头草,眼下是责骂姜柟专场,他不能落了下风。 “你之前与郡王有染,已经拖累了家里,名声大过天,姜家是清流世家,可不会再要回来一个和离的女子!”邹氏冷笑。 言外之意,就是不打算认姜柟的意思。 “我真的与谢霖有染吗?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也说没有呢!他入京那日,我已重伤,他只是救了我一命!”姜柟气定神闲的回了一句,眉眼含着一缕不轻易察觉的笑意。 这般当面对峙,她想过无数次,等得太久了。 众人面色一哂,神色各异,偏谢昀在场,话不敢说得太明白。 “你得了失忆症,做过的丑事都不记得了!”邹氏不断给姜媛使眼色。 “太子殿下,这是柟儿的家事,你是外男,不便细听,我们还是先走吧!”姜媛轻声建议。 却不料,谢昀将她推到了椅子上,他从善如流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戏谑道,“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姜家,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这话,突然就让姜媛安了几分心。 “我是不记得,但有人记得啊!”姜柟缓缓转身,脸上凝着似有若无的笑,看向姜媛,“谢霖说我被马撞伤,是有人纵马想要我的命,你们说巧不巧,被人瞧见了!” “……”姜媛本能别开眼,不去看姜柟,甚至坐立难安。 “谁?” 堂内鸦雀无声,姜淮适时接腔,刚一出口,便觉得做了出头的鸟,懊悔不已。 “爹,是姜璎!她说她看见是堂姐纵马,想要将我撞死!紧接着,姜璎就死了!” “血口喷人!”邹氏怒而拍案而起,“你你……太子殿下在此,你竟也敢妖言惑众?” “我自然也是不信,我与堂姐关系要好,好端端的堂姐为何想我死?可惜如今死无对证,事实如何,也无法证实!” 姜柟状似苦恼的叹息:“反正我也和离了,不如我住回来吧,兴许过几日,我便能自己想起来,到时候就能还堂姐清白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在让人不能拒绝。 邹氏还没想到反驳的话,姜柟又补了一句:“再说,我和堂姐住一起,我若无事,谣言也能不攻自破,若我不进家门,岂不是坐实了我与堂姐不和吗?我搬回来,可都是为了堂姐着想!” 这言外之意,她若出事,就是坐实谣言。 第33章 回家 “你……真是好一张巧嘴!”邹氏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又拿姜柟完全没办法。 碍于谢昀在场,不能撕得太难看,老太太及时出声道:“理应如此,你到底还是姓姜,既然和离,就住回来吧!等过段时日,我再为你择一良婿!” “先谢过祖母!”姜柟行礼告退前,厚颜无耻道,“那我就回去收拾东西,应该能赶上去祖母院里,陪祖母吃饭!” 老太太长叹一声,没有说话,闭着眼睛,不断拨弄着手间的佛珠。 出了门,仰头看向天上的烈日,姜柟眯着眼,抬头遮住灼人的阳光,忍不住笑起来。 终于回来了。 一路疾走,总觉身后有人尾随,她低头加快脚步,就差跑起来,但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她倏然转身,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鼻尖重重的碰到一块铁板似的胸膛,姜柟疼得跺脚,嘴里直骂娘。 看清来人之后,姜柟压着火气,低斥道:“太子殿下,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说我跟着你了?这路你家的?”谢昀挑眉,死都不承认,末了又觉好像站不住脚,这路确实她家的。 硬气的补了一句:“我不能走?” 姜柟不想跟他争,妥协地侧身,把路让出来:“那你先走!” 谢昀双手背后,微仰着头,端得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就是不走。 那趾高气扬的无耻模样,像极了一只斗胜的公鸡,真真是气人。 姜柟叹息一声,迈开腿,被发现后的谢昀,索性不装了,跟得越发的紧。 时不时还会踩到她的后脚跟,好像在刻意提醒她,背后有人跟着似的。 “你究意想干什么?” 走出姜府,姜柟忍无可忍,回身怒斥。 “小狗。” “……?”姜柟皱眉,一头雾水。 “你骗人,你没来找我,你是小狗!”谢昀怕她又忘,解释了一句。 “无聊!”姜柟暗啐一句,想到昨晚和他下的约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并非是我食言,而是事急从权,姜璎死于非命,总要有个说法!” 谢昀冷哼一声:“别说得那么好听,你就是急着来看热闹的!难怪,现在外头有传言,说是姜媛纵马,想要将你撞死!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捣鬼!” 谢昀语气轻佻,眸底的深色耐人寻味,让人捉摸不透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姜柟斜眼睨他,看不透,便开口问:“所以……你不信?” “信不信现在可说不来,可问题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想你死?她看着也不像这么歹毒的女人啊!” 这话,明显有激怒姜柟的意图。 “人心难测。”姜柟暗自压下心底的躁意。 “那你现在,跟她关系不好了?如果是真的,是不是打算报复一下她呢?” 谢昀意有所指,姜柟心下骇然,蓦然觉得这男人字字句句都在挖坑,套她的话! “传言不能尽信,如今什么证据都没有,太子之言未免太过武断!还有传言,她与叶家表哥有私情呢!你没听说吗?” 姜柟让姜璎散布谣言,哪怕有盛宁暗中助力,也传播的十分缓慢。 特别是这种毁人清白的谣言,阻力太大。 姜柟索性直接给谢昀挑明了,也好给这个蠢蛋提个醒,别捡了别人玩剩下的,还乐滋滋的。 谢昀勾唇,笑得没心没肺:“你觉得我在意吗?” “……”你是男人吗你?连这都不在意?! 姜柟神色微变,心想谢昀一点也不真诚,不想再跟他聊下去。 她福身行礼告退。 “如果传言是真,那你这样住进姜府,岂不是很危险?你儿子呢?跟着你一块涉险吗?” 提到谢述,姜柟顿住了脚。 三年前,她可以孤注一掷,不惜以命相搏,但三年后,她有了软肋。 谢述会绑住她的手脚,让她施展不开,绝不能随她一起回姜家。 她再度返回到谢昀面前,讨好的笑问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还孤单寂寞吗?要述儿陪伴吗?” “……怎么?又想让我给你带孩子?!” “怎么敢呢?是陪伴!我巴不得日日陪着述儿呢,众所众知太子殿下是个大孝子,为了给皇后娘娘解闷,我愿意让出亲生儿子!我为了您,可是牺牲很大呢!”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咯?” “如果殿下真要谢我,不如帮我个忙吧,曲流觞的云禾我挺喜欢,就替我帮她赎个身?” 二人对答如流,语速极快,几番回合下来,谢昀被姜柟的厚脸皮震惊到了,哑然失笑。 “你知道赎云禾要多少银子吗?我还没舍得赎呢,你真好意思开口?!” “你欠我一千两呢!” “那可不够!” “你有权啊,你可以威逼利诱啊!况且,你还欠我人情没还呢!” “!!!” “你这太子当的真抠,实在不行,你说差多少,我给你写个欠条。待我过几日去找谢霖,要些钱财,再还你!”姜柟一脸真诚,让人丝毫不用担心她还不上这钱。 谢昀笑意褪尽,咬牙切齿道:“行!我给你去赎!不用你的银子,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姜柟喜笑颜开的告辞,谢昀气得捶了一掌姜府门前的石狮子,目送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烈日晒在他肩上,汗珠自发丝间滚落而下,他的目光却倏地黯淡下来。 宗越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如幽灵一般飘到谢昀身旁。 幽幽地叹息:“殿下呀,您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人家啥都不记得呢,您都讨不着好,万一在您的努力之下,记起来了,那唰唰唰的,您可不就成了瓮中的鳖了?” “你才是鳖,你全家都是鳖!”谢昀一眼都懒得看,直接抬手就是一拳,宗越被打飞出去。 谢昀大步离开,宗越捂着鼻子,跟上去,不死心地道:“同一个坑您要踩几次啊?别死脑筋,咱换个坑踩,行不行?” “你让人去曲流觞,把云禾赎了!” “……”宗越瞠目。 天策府,机关重重。 谢昀一路畅行无阻,直至最里间的屋门打开,别有洞天。 数丈高的楼层,堆满了各种珍稀的药材,中间放着炼药的大鼎。 长椅之上,一衣衫破旧的道长坐于席上。 “道长,几日不见,竟有些清瘦了!” 第34章 威胁 “早猜到你身份不凡,没想到竟是东宫太子!”老道长冷哼一声,抬了抬被铁链锁住的手,“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我哪会亏待恩人?只是舍不得道长,生怕你跑了!”谢昀弯眼笑起来,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傲慢,却让人瞧见生了些许寒意。 “你究竟想干什么?” “南凌多产秘药,据说你们药王谷,曾向前朝皇帝进献过一种神药,不仅能长生不老,还能起死回生?” 闻言,老道长变了脸色,嘴上却讽道:“当年唐僧怎么没走到你嘴里去呢?还长生不老,起死回生?都前朝的事了,你也信?” 谢昀看着道长,笑意渐收,一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烛火的光照下,打在墙上的手影,似佛手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宗越搬家一样,搬来了十八般刑具,有的甚至血迹还未干透。 谢昀一秒变脸,那副阴狠的模样,把老道长脸都吓白了,心知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连忙大声斥道:“失传了,早就失传了!前朝若真有这种药,也不至于被你谢家人夺了天下!” “太子,你年纪轻轻,怎么就痴迷于长生之术呢?就算真有这种神药,让你一人长生不老,看着身边人死去,又有何乐趣?” 谢昀神色不变,宗越便不停,随手拿了个刑具,就往老道长身上戴,冰凉的铁链与血腥的臭味,直接让老道长崩溃了。 “可以一试,可以一试!”老道长流下了恐惧的泪水,心底无数次的埋怨自己为何不听姜柟的,为何非要救一个神经病? 谢昀笑意爬上眼底,温柔地说道:“需要什么你尽管提,我全给你找来!” 话落,便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老道长心有不甘,小声嘟囔了一句,“古籍确有记载,但这世上根本没有那种神药,顶多延年益寿,疗伤治毒,我只能勉力一试。” 因为离得远,谢昀没听全,但他还是顿住脚,侧头应了一声:“那便够了。” * 花窗半开,空中不见月影,仲夏夜无风,闷热易燥。 姜柟让叮咚陪着谢述入东宫,她孤身一人搬入姜府,或许是因为命运使然,谢述终会是下一任东宫之主,因此姜柟非常放心东宫。 在老太太的院里用晚饭,祖孙俩没有血缘没有感情,冰冷的连客套的言语都没有。 离开后,姜柟漫不经心的走在府里的长廊上,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心底漫开。 长廊尽头,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中央,挡住了去路。 姜柟定眼一看,敛了神色,轻唤一声:“长兄……在等我?” 姜上是姜媛的同胞兄长,这人文韬武略,十八岁初试,便进士及第,入朝为官,如今更是平步青云,是姜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男子。 兄妹二人早年丧父,因此他样样好,却唯独宠妹无度,然而宠的只有他自己的同胞妹妹。 “是!”姜上移步到姜柟跟前,常年不苟言笑的脸,在夜色下更添森寒,他低声道,“姜柟,兄妹一场,我特来提点你一句!” “长兄请讲。” “你终究是姜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要做损人不利已的事!否则,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无疑是赤裸的威胁。 “我问心无愧,就不知道长兄特意提点,可是心里害怕我会做什么?”姜柟直视姜上的眼,她不再像三年前那般惧怕姜上。 姜上神色未变,凝着脸,冷声道:“三年前你做过什么,你说忘了就忘了,我便不提,但是你若胆敢重蹈覆辙,我就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轻轻揭过!” 闻言,姜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姜上的脸色越发难看,即将拂袖离去时,姜柟开口说话。 “三年前我不过就是勾搭了个男人,坏了姜家的名声,我该受的报应,我都受了,怎么到长兄嘴里,就成轻轻揭过?你们待我......从未轻过!”姜柟冷笑。 在姜上略微诧异的目光下,她淡声道:“被轻轻揭过的,一直都是是堂姐啊!是长兄只信她罢了!” “你若安分守已,家里又怎会亏待你?”姜上冷硬的呵斥,眉眼却透着股心虚,他自诩行得正站得直,唯有在姜柟的事上,他选择漠视。 这也是因为姜柟自甘堕落,怨不得旁人。 姜柟眸底铺着一层雾,木然道:“你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你从未……被抛弃过!” “……” 安排给姜柟的南川阁,是儿时母亲住过的院子,她也是自这里出嫁。 一路燃上烛火,姜柟手掌撑着脸,搭在阁楼的窗台上,心绪百转千回。 从高处俯瞰,府内各院按部就班,与往常,并无二致。 姜璎尸骨未寒,在这个冰冷的大宅子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意,包括姜柟,她也不在意。 一如当年她被盛宁救出地牢,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溃烂发臭,他们冷漠的看着,没有人会想要找出行凶之人加以严惩,替她寻个公道。 甚至怕家丑外扬,连个正经大夫都不给她找,只寻了医女来随便用了点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没有人会在乎她有多疼有多痛,他们只会说:“这个孩子毁了,弃了吧!” 若是就那么死去,对姜家来说,兴许还算是一件好事。 同一血脉,何其相似,姜柟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利用姜璎的死,狠狠将姜媛拖下水。 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窗沿,打湿了姜柟的脸,她抬手去抹,也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水。 院外小径上,一把花伞映入眼帘,伞下衣裙,随行走的步子飘逸灵动。 姜柟步下阁楼,盛宁正收了伞,推门而入。 “怎么就你一个人?述儿呢?”盛宁手里提着一大堆的小玩意,本打算给谢述一个惊喜,谁知整座阁楼空落落的,就姜柟一个人杵着。 “送进宫了。” “累死了。”盛宁略微失望,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股脑儿的丢到地上,叹息,“你家小子小脸圆乎乎的,真真是讨喜,怪不得皇后喜欢,我看着也喜欢!我要是皇后,我也整日把他留在身边玩!” 第35章 谣言 一路走来,盛宁出了一身汗,想倒杯水喝,拎起茶壶一看,空空如也。 盛宁烦躁地扔掉茶壶,啐了一声:“有没有搞错?连杯水都没有?你这待遇,还不如几个新采买的丫鬟呢!” “你一和离,他们都以为你失势了!瞧不起人,哼,他们还不知道吧,你还有个郡王世子的儿子,正在宫里受宠,气死他们!” “这老姜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上到下都是无情无义的势利眼,我真是待够了!” 盛宁叉着腰,对着大门的院门破口大骂。 好死不死的,外头一阵闷雷,在积雨云内闪烁不止,吓了盛宁一跳,终于闭上嘴。 姜柟走到院外,舀了一勺井水,递给盛宁,郑重道:“姜璎刚反水就死了,没这么巧!我今日看姜媛的神态,姜璎之死,哪怕不是她,也跟她脱不了关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借姜璎的死,扣到她的头上!” “咋扣啊?你又不是没瞧见,今天她跟太子腻歪的那个样子吗?太子怜香惜玉,专程来护着,京兆府尹屁都不敢放一个!” “太子不必担心,一直以来,我们最大的麻烦都是姜上。”姜柟眉间蕴沉,“有姜上在,想动姜媛太难了!” 姜上自幼是太子伴读,年轻稳重,深受重用,在帝京各大世家眼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人脉极广。 而姜上几乎是无脑护姜媛。 盛宁以勺掩面,不见神色,淡淡地应道:“姜上也不必担心,交给我来办!” “你怎么办?” “色诱啊!” “……”姜柟翻了个白眼,不是她瞧不起盛宁,而是姜上此人自幼一板一眼,循规蹈矩,从未行差踏错。 祖父的妾,哪怕生得天仙下凡,姜上也是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其实,还是我们最早的计划,最简单有效!”盛宁目光灼灼。 “勾引太子啊?” 见盛宁点头,姜柟嗤之以鼻。 “我不想这么做了。”姜柟心底总是不愿意与谢昀过多接触,他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草包,是下一任帝王,她根本无法掌控他,只怕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况且,目前谢昀看起来并不是非姜媛不娶,他的婚姻利益至上,无关情爱。 只要姜媛出事,他会立刻抛弃她。 三年前,她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听盛宁的,去勾搭谢昀。 真是悔不当初。 “我明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姜柟与盛宁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慌张地把满地的东西收进怀里,盛宁躲到隔间的角落里。 雪白的短靴,一路走来,染上些许尘土,湿了鞋背,紧接着一袭天青色襦衫裙角,飘进屋里。 姜媛妆容精致高雅,面容姣好,这些年,聚全家之力,把她当作太子妃来培养,一身的富贵之气,令人望尘莫及。 身后的两个丫鬟,识趣地将门关上。 姜媛神情冷厉,招呼都不打,上前一巴掌就扇在了姜柟的脸上。 姜柟被扇偏了脸,撩眼看向姜媛,不怒反笑:“堂姐,别来无恙!离京三年,我可是非常想你呢,不知道你想不想我?” 她笑得阴森,眼底的嗜血的兴奋,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姜媛眼底盛满愤怒,恶声恶气道:“想我?想我打你吗?别装了,姜柟,你都想起来了吧!” 姜柟无辜地摇头:“没有啊!是姜璎告诉我,我身上的疤,都是你刻的!你说太子殿下如果知道了你这样恶毒的一面,会如何?还会让你当太子妃吗?你配吗?” 话落,姜柟陡然变了脸色,动作迅速的除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随着衣裳落地,夜空云层电闪雷鸣,一场狂风暴雨轰然而至。 女人纤瘦的身体上,布满狰狞的疤痕,在盈亮的闪电光照之下,清晰展现在眼前。 不知是雷声太大,还是那些疤太骇人,姜媛被吓了一大跳,满目惊恐地缩回到房门上。 “姜柟,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能帮你的,我都帮,你离开帝京吧!” “这么快就认输了吗?堂姐?” “你如果敢害我当不上太子妃,祖父不会放过你的!你这吓人的样子,跟鬼一样,谁都不会喜欢你!你走吧,求你走吧!” 姜媛像是真的见鬼一般,一眼都不想再去看姜柟,夺门而逃。 屋外狂风骤雨,吹得人遍体生寒,盛宁捡起外衫,从身后罩住了姜柟破碎的身体,无言的落泪,水雾弥漫的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 这几日,帝京不太平,太子回京遇刺受伤,刺客全部服诛,圣上当廷斥责秦王办事不利。 民间更是谣言四起,姜家被推上风口浪尖。 “与男子私相授受,纵马伤人,戕害族妹,简直是丧心病狂!” “她建的那个善堂,里头的孩子隔三差五的就死一个,据说都是被她虐死的!” “还有还有,之前她搭粥篷给难民施粥,怎么别家的都没事,就她家的粥喝了得疫症?往日的良善是装的,就是为了嫁入皇室!” “看来太子殿下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真面目,赎了心爱的歌伎,藏在东宫里,日夜宠幸,不日就要诞下子嗣了!真是大快人心!” 谣言先是从帝京各处的地痞乞丐传播开,紧接着传入各府下人的耳朵里,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姜媛从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被皇家定为太子妃,帝京各世家早就烧红了眼,趁着这把火,把脏水全泼到姜媛的身上。 往日她有多慈眉善目,今日便有多面目可憎。 姜媛对外称病,卧床不起。 小巷尽头,顾芸白朝两个乞丐丢了一袋银子,交待了几句,走出巷口,与马车内的姜柟会合。 “秦王如今禁足在家,帮不上什么忙,日日跟王妃花前月下,画画逗鸟,我闲得蛋疼,盛宁说你会有危险,我就吃些亏,给你当丫鬟吧!”顾芸白双手抱胸,一脸不乐意。 姜柟目光落在街巷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虽然姜媛很讨厌,但到底是堂姐妹,究竟什么仇无法化解?值得你花这么大心力去对付她,有必要吗?” 姜柟收回视线,垂首低语道:“我就心坏,就是见不得她过得好,行不行?” “……”顾芸白沉默。 第36章 噩梦 魏郡公府。 姜柟将拜帖交给门房,在下人的引领下,迈入郡公夫人所住的主院。 “柟柟,我以后就这样叫你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实在是没法了,才让人将你请了来!”郡公夫人出门相迎,有些急切,但满脸的笑意,丝毫看不出来准儿媳被杀的悲痛感。 “夫人不来请,我也是要来看望的!” 姜柟神情黯淡,话答得生疏且乏力,让人一看就知道过得不舒心的样子。 郡公夫人长叹一声,安慰道:“如今女子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往日就瞧着谢霖配不上你,和离了好,你要是瞧得上我家阿泽,我做主配给你!” 姜柟故作大惊失色,婉拒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只想着把述儿带大,再嫁人是断断不愿意!” “你如此洒脱,我还真有点羡慕你!”郡公夫人为人爽快,方才也是一时性急才夸下海口,听姜柟如此说,心里又松快了几分。 两人落座,看茶后,郡公夫人表明来意:“今日其实是我儿邀你前来,他太伤心了,急病乱投医,非要找你问话!” “那便请令郎,前来相见吧!”姜柟了然于心,忍着想要上扬的嘴角。 少顷,魏泽大步走进来,发丝散乱,仅着里衣,苍白的脸难掩病态,一见姜柟,毫不客气的质问道:“那日在龙山寺,你与璎儿究竟说了些什么?” 魏泽父兄皆是武将,身为次子自幼体弱多病,家里便没要求他入兵营操练,于是整日娇养着,读些诗文,根本无需操心生计,天塌了家里也有人撑着。 没遇见姜璎,兴许也算是个享福的好命人。 这文人一生病,虚得宛若一片随时可被风吹走的薄纸。 “阿泽,你怎么就这么出来见客?”郡公夫人皱眉轻斥,急忙向姜柟解释,“璎儿一走,阿泽当场就吐了血,一病不起,柟柟你别介意啊!” 姜柟摇头,默默流泪,轻声细语道:“璎儿乃是我同胞庶妹,我们姐妹多年未见,说的自然就是一些体已话,还能说什么?” “不可能!”魏泽的瞳孔爬满血丝,怒斥,“那日见了你,她就魂不守舍,回来怕得一直哭,问什么都不说!定是你与她说了什么,或者就是你害的她?” “魏泽!”郡公夫人拍案而起,怒斥,“柟柟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李氏那般欺辱她,她都忍了,从不与人相争,反倒落了个和离的下场,她这般善良,又怎么会残害自家姐妹?” “那是为何?为何只有我的璎儿,突然就没了?怎么就没了?”魏泽满目悲怆,踉跄地跌坐在地。 “阿泽,你振作一点,璎儿死得不明不白,你还得帮她找出凶手啊!”郡公夫人心疼的上前搀扶。 默了许久,姜柟长叹一声:“罢了。” 在郡公夫人和魏泽看过来时,姜柟缓缓道:“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我与郡公夫人相识一场,实在不愿见令郎如此颓废下去。璎儿不是我杀的,但确实是因我而死!” 话落,姜柟一闭眼,流下两行清泪。 “什么?怎么说?”郡公夫人扶着魏泽一起,走到姜柟跟前。 “三年前,我被马撞伤,失了记忆,那日在龙山寺,璎儿告诉我,是姜媛纵马想要将我撞死!” 这个事,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魏家不可能没听说过,只是以为与他们无关,他们并不关注罢了。 “她还说,她亲眼见到姜媛与叶家表哥有私情!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太害怕了,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璎儿被灭了口,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姜柟目露骇然,又添了一把火。 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听者自会自我猜想脑补。 “原来传言都是真的,简直欺人太甚!”魏泽深信不疑,怒火冲天的就要冲出府去。 “魏泽!”姜柟霍然起身,朗声将人叫住,待他回头时,叹了口气。 “姜媛是准太子妃,你这样冒然冲出去,不仅伤不了她,还会让自己身陷困境!说难听点,对东宫而言,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姜璎,而去为难准太子妃?何况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我一面之词,没有用!” “是啊!柟柟说得对,你别冲动,对方权势滔天,应从长计议!”郡公夫人变了脸色,紧紧拉住魏泽的衣袖,生怕魏泽冲动行事,以卵击石。 “娘,我未婚妻遭人杀害,我知道凶手是谁,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为璎儿难过伤心的,只是我们,能为她申冤,也只有我们!冒然行事,不可取,应徐徐途之!我只是妇道人家,办不成什么大事,但为了璎儿,我已搬回姜家,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当义不容辞!” 言尽于此,姜柟福身告退。 走出屋子,等在檐下的顾芸白,面无表情的朝姜柟竖起了大拇指,姜柟唇角勾笑,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子时,南川阁楼,盈盈月光铺在窗棂。 姜柟和盛宁如同儿时一般,盘坐于榻上。 蓦地,长房的院子,骤然传来一记凄厉的惨叫声,满府躁动起来,到处都是下人们匆忙的脚步声。 盛宁一手捏着把鸡爪,一手捏着酒杯,一口饮尽,醉意朦胧道:“姜媛连做三天噩梦了,说是姜璎缠着她,要她帮忙找凶手!你说她是不是贼含捉贼?” “噩梦肯定是做了,为掩人耳目,才想出这套说辞来撇清关系,大伯母今天已经说了,要请人来作法超度!” 话音未落,阁楼下有人快步爬上楼。 “你还真把我当丫鬟使啊!这衣服穿得我太难受了,还不如让我扮个小厮呢!”顾芸白一身姜府丫鬟的衣裳,满脸不乐意的上前,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小厮可进不来闺阁,你得跟一堆臭男人一块睡觉!”盛宁弯眼笑着打趣。 “……”顾芸白横了盛宁一眼,坐到姜柟的对面,低声说正经事。 “我刚才看到邹氏偷偷出府,我便跟着去了,你猜她去干嘛了?” 姜柟睨向顾芸白,淡笑道:“不会是去找神婆吧?” 第37章 鬼神 “猜对了!张神婆,帝京世家贵夫人最爱请的神婆,只要给够银子,你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借着鬼神之说,她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明日一早就来啦,我们得赶紧想对策!” 姜柟没应声,指尖敲打着矮几,目光透着窗棂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这有何惧?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能收买,我们也能!”盛宁豪气干云的大手一挥。 “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家财,平日里都是从秦王的账房那里支银子。”顾芸白先哭穷为敬。 “我也没有,我这些年最不看重的就是银子!”盛宁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不过去找秦王,应该能凑点,可现在这深更半夜,秦王都睡了,不便打扰!”顾芸白从腰间掏出一袋碎银,丢到桌上,“我今天给地痞乞丐花了不少,就剩一袋了,你们身上有多少,要不我们先凑凑看?” 盛宁卯着指头,认真数了数,才道:“算上金银珠宝,我大概能有个三五百两。” 姜柟:“我一分没有!” “……”盛宁。 “……”顾芸白。 “倒欠一屁股债!” “!!!”盛宁。 “!!!”顾芸白。 “好了,先睡觉,明日之事明日再说!”姜柟哈哈一笑,起身离开。 翌日,天微微亮,一辆马车停在姜府后院。 “可否先借用一下茅房?”张神婆一下马车,便眼高于顶,却又礼数周全的向带路的丫鬟询问。 “当然可以。” 在丫鬟的带领下,张神婆走到最近的茅房,蹲下。 一阵难言的气味散开,引路的丫鬟实难忍受,腹诽不已。 家里没茅房吗?非得来别人家上? “张神婆,你自便,我去前头等你!” “嗯。” 片刻后,张神婆身心畅快地从茅房走出,却被两个陌生女子挡住了去路,她不明所以,正想开口问话。 顾芸白毫不客气,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拖到了角落里。 “你别喊,我们就松开你!” 姜柟轻声嘱咐,张神婆目露讶色,顺从地点了点头。 顾芸白一松手,张神婆便不管不顾的大喊出声:“来人啊……” 刚一开口,嘴里就被丢了一粒什么东西,咕噜一下,还没尝到味道就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你给我吃了什么?”张神婆愣愣的问。 “南凌秘药,三日断肠丸。神婆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麻麻的,刚刚才拉完的屎,又想再去拉一趟?” 姜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金石坠地。 “???” 张神婆犹如被雷劈成了两半,感觉姜柟说什么都对,木然的点头。 “如果没有及时服用解药,神婆三日之内就会肠穿肚烂而死!”姜柟想到那恶心的死相,不禁露出嫌弃的神情。 “咦~” 谁都知道,南凌遍地是药,治病良药层出不穷,毒药更是五花八门,并且更新得非常快,很多时候解药还没传出南凌,毒药又进阶了。 姜柟嫁到南凌三年,手里有点秘药,并不稀奇。 张神婆也算是个人精,片息间就想通了一切。 无非就是家宅内斗,张神婆一个不慎,沦为两厢厮杀的炮灰。 急切之下,张神婆一把抓住姜柟:“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别害我性命!” “神婆放心,我有解药!你我本无仇无怨,我还能叫你做什么?不过就是让你放我一马罢了!” 姜柟长相甜美,此刻笑的,却像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没问题!”张神婆含泪点了点头。 “当然,我也不会让神婆白跑一趟,你若是能拿住了最贵的那个,我大伯母付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姜柟伸出了两根手指头,顾芸白差点想一掌拍死这个,一毛都没有的败家玩意。 离开后,顾芸白忍不住吐槽:“你疯了啊?你知道邹氏许给张神婆多少吗?你就出双倍?敢情花秦王的银子,你不心疼呗?” “我知道秦王穷!”姜柟苦恼的揪了揪头发,“没钱寸步难行,这么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找个人敲诈一笔银子吧?” “讹谁?”顾芸白来了兴致。 姜柟思索半晌,才道:“太子人傻钱多,要不就讹他?” 顾芸白挑了挑眉:“多讹点,讹到他倾家荡产!” 两人对视一眼,奸诈的笑出声。 卯时一到,姜璎生前住过的院子里,摆上了祭坛,张神婆端坐于蒲垫上打坐,不知是不是天热的原因,满头大汗,显得坐立难安。 姜家人悉数到场,魏泽不请自来,埋头烧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袭玄黑色长袍,整洁得体,浑身散发着悲凉的丧妻之痛。 就连京兆府闻声,都派人赶来。 程令扬悄无声息地寻到姜柟,在她身后悄声道:“上次仵作验尸出了纰漏,姜璎竟然怀有身孕。” “???”姜柟震惊地扭头,看向程令扬。 “也不能怪仵作,初验匆忙,未出阁的女尸,向来是不验身,复验时,才发现!”程令扬撩眼看向魏泽,“这两人已经订亲,若孩子是魏泽的,倒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就是不好听,姜太尉那边不好交待,府尹也很为难!” “是不是魏泽的,问问他不就行了?但他现在已经快要疯了,问话时要讲究方法,如果不是他的,就尽量别让他知道!”姜柟轻声建议。 程令扬点头附和,瞥了眼姜柟,担忧地道:“听说张神婆能通鬼神,替死者说话,你们大房那边派人来告知,说是凶手会在今天揭晓,府尹怕是一个局,让我来盯着!” “说不定,真能让凶手显身。”姜柟面无表情的说。 阳光直照而下,投射进她的瞳孔中,晕出一层层的淡色,程令扬越发看不透,伸手想触碰她的衣袖,指尖在半空顿住,片息后又作罢。 分明只有半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低头退开两步,背手而立。 日光照在祭台的石头之上,时辰到,张神婆蓦然睁开眼,拿着铃铛四处游荡,围着在场的众人又是洒水,又是点符咒,一系烈作法下来,汗如雨下。 第38章 做法 这时,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院子里倏然暗下来。 张神婆坐回蒲垫之上,闭眼调息,片刻后,她全身抽动,当真犹如鬼上身一般。 再次睁开眼时,张神婆已经不是张神婆,她的目光似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吓得一众女眷尖叫着,躲在男人们的身后。 唯有姜柟岿然不动,直视张神婆。 两人默然对视许久,不远处的姜媛和邹氏相视一笑,只等好戏开场。 下一秒,张神婆倏地朝姜柟跪下,痛哭流涕:“姐姐,我伤害了你,阎王让我在地府里受尽折磨,姐姐,你原谅我吧!姐姐,你让我去投胎吧!” 张神婆在帝京能混这么多年,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那神态语气,跟姜璎如出一辙。 众人一脸震惊。 “肠穿肚烂,实在凄惨。”姜柟仍旧神色不变,纹丝不动,淡声道,“所以冤有头债有主,既然爬上来了,就趁着还能说两句话,去寻你该寻的人吧!” 这话,对张神婆而言,无异是敲打。 张神婆迅速又抽动了一下,再次扫向人群,这次她发了疯的扑向了姜媛,恶声道:“堂姐,我求你别杀我,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在地府里过得好苦啊,你来陪我吧!你做的那些事也会遭报应的,你日后会被判下十八层地狱,受无极之刑,永不超生!” 张神婆厉声的喝斥,像是站在了鬼门之上,身后藏着数不尽的亡灵,蓄势待发。 满院噤若寒蝉,静得似乎连叶子飘落的声音,都听得清。 “不是我!不是我!你走开,你走开啊!”姜媛吓得浑身发抖,满脸都是恐惧,紧紧攥着邹氏的手不放。 邹氏不可思议地瞪着张神婆,略带心虚的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清楚了,这可是姜媛,东宫准太子妃!你要索命,也该找姜柟!!” 此时,一阵清风拂来,吹得姜媛后背一阵发凉,似真的有鬼魂在她背后张牙舞爪。 “啊!!!”姜媛尖叫着,猛地推开邹氏,逃命一般的逃离。 短暂的怔忡过后,魏泽发了疯一般,冲过去擒住张神婆,痛心疾首道:“璎儿,真的是你吗?” 张神婆两眼一翻,瘫软在地,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时辰已到,她已经走了。” “璎儿!!!你回来!”魏泽仰天长嚎。 姜太尉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众人紧随其后,纷拥回到主院,姜太尉猛地一拍案几,大声斥道:“我早就说过,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你们自己搭台也就罢了,还请了京兆府的人来,如今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爹,方才我也吓了一跳,那张神婆说话的语气,与璎儿何其相似,她们又不认识,若不是真的鬼上身,怎会学得如此像?”姜淮小声的嘀咕,藏在袖子里的手,这会还在抖。 “那你是什么意思?告诉全天下,璎儿的灵魂爬上来,指认媛儿是凶手?媛儿是会杀人的人吗?”姜太尉回身瞪向姜淮,语带威胁道,“就算真杀了,死都死了,还能如何?” 姜淮搓着双手,垂首不敢言语。 “姜上呢?如此紧要关头,正是想法子的时候,他去哪了?”姜太尉扫视一圈,气得猛捶桌子。 姜上的妻子王氏,小声应道:“祖父,夫君担心媛儿,这会应该是陪着媛儿的。” 邹氏从门外大步踏入,朗声道:“爹,张神婆妖言惑众,招摇撞骗,应该马上扭送官府,上了刑,不怕她不招背后指使之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邹氏的视线落到了姜柟的身上,手指着姜柟的鼻子,厉声质问:“方才大家都吓得半死,就她不怕,定是她在背后捣的鬼!” 众人纷纷看向姜柟,她不得不出声解释:“大伯母,张神婆可是你请来的,你昨日不是信誓旦旦的说,张神婆颇有几分通灵的本领,近几年帝京的达官贵人,都会给她几分薄面?我无权无势,三年都不在帝京,如何结识得了这位神婆?” 这话的意思,既撇清了关系,也声明了张神婆在帝京也算背后有人,若无证据,盲目处置,无意中得罪了谁,可不好说。 闹得太大,最难看的还是姜家。 姜柟继续补充:“再说了,张神婆也只是被璎儿附了身,有什么错?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害怕,我心里坦荡荡的,自然不怕!” “你!伶牙俐齿!谁不知道,张神婆收多少银子办多少事,你南凌郡王府富得流油,你只管出银子就好,张神婆还不是由你说了算?”邹氏反驳。 姜柟冷笑:“南凌郡王府再有钱,与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和离时,一枚铜钱都没带!大伯母这么说,是怀疑自己的银子付得少了,张神婆才没听你的?” 说不过姜柟,邹氏气得身子晃了晃,王氏急忙上前扶住:“娘,消消气!” 邹氏挥开王氏,指着姜柟,怒斥:“就是你!你嫁到南凌的三年,家里顺风顺水,一团和气,你一回来,隔三差五的出事,不是你捣的鬼,也是你带来的煞气!你就是个扫把星!” 说着,邹氏就要冲上去打姜柟。 后母李氏拦住邹氏,劝道:“大嫂,你冷静点,这事从头到尾,跟柟儿都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们二房蛇鼠一窝,都是你们二房闹出来的笑话,倒害得我媛儿受累,要是媛儿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要跟你们拼命不可!” 长房与二房貌合神离,二房常年被长房压一头,李氏早就怨声载道。 现在脸面被撕破,不争馒头也争口气,李氏恼火的立刻怼了回去。 “好啊,那我们就来好好论论,柟儿以前怎么被你们欺负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璎儿究竟死在谁手里的?如果柟儿好端端的,太子妃还轮得到姜媛吗?什么好处都是你们长房拿了,还要泼我们一身脏水?” “别吵啦!”老太太气得快要昏厥,摇摇欲坠的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都看不太清了。 第39章 一家人 “砰!” 姜太尉忽然掀翻了矮几,巨大的声响制止住堂内的争吵。 “还嫌不够乱吗?全都给我滚!” 姜柟目光泛冷,率先转身离开,李氏快步走到她身旁。 “柟儿,老太爷和老太太一直偏心长房,你爹又是个没主见的,我是处处都被压一头!你以前受的那些伤害,我打心底里头心疼你,但也有心无力啊,可现在不一样了,在长房与二房的争斗中,我与你是站在一处的!” 李氏拍着胸脯保证,话说得很漂亮,姜柟心底冷笑两声。 姜太尉一共两任妻子,长房是前妻生的嫡子,如今的老太太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刚出生不久便被妾室害死,女儿嫁入宣武侯府,生下叶承儒之后也死了。 姜淮是庶出。 姜太尉的后院,是现实版的斗兽场,适者生存,子嗣凋零。 心肠再软的人,进了这座大宅子,也会变得麻木不仁。 儿时,受欺辱时,姜柟最先求助的人就是李氏,李氏嘴上说一套,背地里一套,浩浩荡荡的去长房兴师问罪,收了邹氏几件宝贝,便就此作罢。 后来姜柟受的伤越来越重,李氏得的宝贝也越来越多,她倒成了李氏敛财的工具。 “咱们才是一脉相承的一家人。” 李氏忽然握住了姜柟的手,姜柟忍着想抽回手的冲动,敛眉轻声道:“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我只是一个和离过的妇人,能为你做什么呢?” 李氏笑得不怀好意:“要不是你伤了身子,太子妃哪能轮到姜媛?眼下姜媛名声都毁了,她当不成太子妃了!反正都是姜家女,你看你妹妹姜珞,年方十三,长得水灵灵的!如何?” 姜柟目光幽幽的,瞥向跟在身后的姜珞,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圆圆的手上拿着一块松糕,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那胖乎乎的模样,看起来像个两百斤的壮士,随时都可以披甲上阵保家卫国,与李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迎上姜柟的目光,姜珞嘿嘿一笑,澄澈的眸子倒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与她的十三岁,可谓是天差地别。 好歹李氏将这个孩子,保护得很好。 姜柟咽了咽喉,大感意外道:“才十三岁,母亲也太急了些。” “有何不可?”李氏欣喜于姜柟的聪慧上道,越看自己的女儿越满意,笑道,“你知道吗?我找大师给她算过命,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妹妹这是福相,姑娘就得养成这样,瞧你瘦成这样,福气都没了!” “……”姜柟。 “述儿不是住在东宫吗?你跟太子说一声,就说述儿的珞姨想他了,去东宫陪他几日,陪着陪着,这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 姜柟呵呵陪笑两声:“要不,我试试?”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要是珞儿当上太子妃,绝不会亏待了你的!” “……” 太阳晒得人越来越烦躁,姜柟快要被气笑了,快步离开。 魂不守舍的走到拐角无人处,又被突然显身的张神婆拦住了去路,吓了姜柟一跳。 “夫人,你看我刚才的表现,您还满意吗?解药可否给我了?”张神婆满脸堆笑,伸手讨要。 姜柟定了定心神,打量了眼四周,见无人,这才低声道:“你招惹的可是准太子妃,若是给了你解药,你把我供出来,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不能够!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是讲规矩,今天确实惹着了大人物,但只要银钱结了,旧事翻篇,我自有对策,绝不可能将您给供出来!”张神婆挑了挑眉,伸出两根手指头,示意姜柟别忘了还有两倍赏银。 姜柟两袖空空,自然给不起,话锋一转,建议道:“这样吧,两日内,你若没将我供出来,解药与银钱我一块奉上,你回去等我消息吧!” 张神婆本不愿,还想多说几句,被姜柟一个阴狠的眼神,盯得闭紧了嘴。 灰溜溜离去前,丢下一句话。 “夫人,听我一句劝,你命中带煞,本就坎坷,气运被困,若不远离是非之地,必是短寿之相!” * 长夜漫漫,玉漱院里,灯火比平日增加了两倍不止,姜媛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闷得满头大汗,身子却瑟瑟发抖。 “有鬼,有鬼来索命!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谢昀闻讯赶来,身后跟着半个太医院。 “太子殿下,他们都冤枉我,他们都想害我,我好怕!我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怎么敢杀人呢?你相信我的对不对?”姜媛一见谢昀,便飞扑过去,埋进了他的怀里。 “让太医先给你看看!”谢昀解开姜媛的手,让她坐在床沿,放下床缦,太医鱼贯而入。 “殿下,你别走!” 姜媛蓦地拉住谢昀的手,谢昀垂首犹豫了一下,便将她的手扒开,低声道:“听太医的话。” “殿下……” “女大不中留,也只有太子殿下,能让媛儿安心!”姜上疲惫的长叹一声,朝谢昀拱手行礼告退。 言外之意,就是他累了,接下去就交给谢昀来照顾。 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谢昀不悦的眯起眼。 姜上回去的路上,绕路经过主院,鬼使神差的迈入,朝书房而去。 果不其然,书房旁的厢房内,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水声叮咚,有一女子正在沐浴,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幼化为人形的狐狸精,勾人心魄。 她为什么总喜欢在书房旁洗澡?难道她不知道,这里随时有外男出入,比如他,来去自如。 不知盯着看了多久,房门被打开,女子长发披肩,一袭火红色的长衫,随意包裹住身子,若隐若现,美艳无双。 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不必言语,眼神之间迸发出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盛宁媚眼弯起,转身走入姜太尉的卧房。 片息后,随着一记鞭苔声响起,女人压抑的轻呼声,隔着房门传出来,姜上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 麻木的回到屋里,王氏迎上前来,拿着绣帕,擦拭他的额。 第40章 成对 “媛儿还好吗?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王氏问。 “……” 姜上满脑子都是盛宁出浴的模样。 想起第一次撞破盛宁沐浴时的场景,他慌不择路,脑袋撞到门框,鼓起一个大包。 “你还好吧?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盛宁匆忙披上外衫,拿绣帕拭着他的额。 地上湿滑,她不小心踩到了皂夷子,整个人往后倒去,情急之下,他伸手捞了一把。 柔弱无骨的腰肢,相触的肌肤,一屋子的香气,将人烫得心都乱了。 姜上拽住王氏的手,盛宁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不知怎么就覆到了王氏平平无奇的脸上,他忘情低头吻去。 熄了烛火,衣裳尽褪。 姜上忽地惊醒,王氏情动的脸近在咫尺,他竟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事一般,慌忙逃离。 靡靡之夜,成双成对,整个大宅安静下来,只剩弦月凄凉孤单地挂在夜空。 南川阁楼之上,姜柟盘腿坐在窗前,望着弦月发呆。 顾芸白翘着腿,嗑瓜子,吐得一地都是,姜柟嫌弃地啐道:“能吐在一处吗?明天还得自已收拾!” 顾芸白收敛一些,瞥了姜柟一眼,状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盛宁出的那馊主意,真行吗?仙人跳?太子能被她吸引?” “她不行,你行?” “我负责勒索还差不多。” 姜柟轻笑:“明晚约他,我也想述儿了。又不是真的要发生什么,给他下个药,他舒舒服服睡一觉,我们要点银子,完事!” 话落,姜柟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顾芸白,不容拒绝的命令道:“明天晚上,你不许来,你天亮了再来!” “怎么?怕我趁他睡,要他命啊?”顾芸白冷嗤一声,不高兴的丢下瓜子,打算下楼去睡觉。 楼下有人正上楼,看清来人后,顾芸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说曹操,曹操就到,果然背后不能论人是非! 顾芸白揉了揉眼,那人已经爬上阁楼,一把攥住姜柟,将她从软榻上扯下来。 “太……太子?”姜柟毫无防备,也是一脸懵。 顾芸白反应过来,立刻掏出匕首,凶神恶煞的挡在楼梯口。 “太子殿下,深夜来访,想强抢民女不成?” “顾芸白,真动起手来,你不是我对手!我只是有话要问她,不会对她怎么样,让开!”谢昀语气很重,嗓音较往日沉了几度,可见他心底生着火气。 “你……”你竟然认出我了? 这些年,即便有人认出她,也不会记得顾芸白,都只记得顾家余孽这四个字。 趁着顾芸白愣神,谢昀猛地将她推开,拉着姜柟快步下楼。 “呆瓜!没比,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顾芸白怒不可遏的声音,在楼梯间上下回荡,却再无人回应她。 姜柟被拉着一路疾走,走出院子,眼看着要被带离姜府,在后院厨房外,她用力甩开了谢昀。 “你干什么?有事在这说!”姜柟揉着发疼的手腕,满脸不悦。 他不高兴?她还不高兴呢。 谁高兴了? 谁都别想高兴! 谢昀目光凌厉,沉沉的凝着她不说话,这模样莫名让人心生胆寒,姜柟微微后退一步。 她解释:“张神婆不是我请来的,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与我无关,你的太子妃嫁祸不成,自食恶果,你不该来找我麻烦!” “对,都与你无关,你只是见招拆招罢了!你永远那么的无辜!姜柟,你都记起来了吧?”谢昀的视线,没有一下离开过姜柟。 她脸上从愤怒,到理直气壮,再到慌乱无措。 他仍然看不透是真情流露,还是演的成分居多。 “没有。我要是真记起来了,我就能知道是谁将我撞伤……”姜柟不敢迎上谢昀探究的眼,仿佛能将人望穿。 谢昀打断她的满口谎言:“至少你知道了你家里都在骗你!骗你与人有染,骗你出嫁,骗你与姜媛关系好,对吗?” “……” 话都被谢昀吼完了,姜柟无言以对。 “你老实说,还想起什么了?” “没了。” 姜柟简短的回答,谢昀却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开口说话。 “你哪怕只记起了一点点,首要的事情也是报复姜媛!在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美好的东西,值得你记住吗?你为什么要陷在仇恨的泥沼里,毁掉别人的同时,也会毁掉你自己!” 语境颇为生硬,谢昀深深的瞳孔中,难掩失望之色。 就是这失望的眼神,刺激到了姜柟,她心底情绪翻涌,大声嘶吼道:“我早就破碎了,我早就被毁掉了!这世间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美好的东西!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谢昀怔住。 姜柟用力推开谢昀,快跑离开,檐下的灯笼熄了大半。 仅凭月色,难以看清脚下的路,姜柟回头看向后厨的方向,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 “砰!” 前方有什么东西,与她相撞在一起,姜柟捂着发疼的脑袋。 定睛一看,是盛宁摔在了地上。 “盛宁?”姜柟赶忙上前去扶,拉扯间。 盛宁外衫滑下,露出的肩头上有些微鞭痕。 姜柟以为自己看错了,用手扒拉了下,煞时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后背,全是鞭痕。 “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姜柟怒上心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音。 “除了你祖父,还能是谁?那老东西是个老变态,那方面不行了,就喜欢虐!他老了没什么力气,没事的,过两天消了痕就好了,不会留疤,依然美美的!”盛宁语气轻松,笑着安慰,仿似不是打在她身上一般,一点也不痛。 话落,见姜柟面沉如海,盛宁突然意识到说错话了。 “小柟子……” “没事。” 姜柟拉着盛宁回南川阁,从柜子里取出药膏,细心地替盛宁上药。 困意袭来,盛宁舒服的闭上了眼。 “盛宁,你走吧,没有必要为了我,在这大宅子里继续受苦!”姜柟替她盖上被子。 “嗯……”盛宁游走在将睡未睡的边缘,侧过头,含糊其词,“谁说为了你!我没有家,也不知道该走哪去!” 第41章 鸿 翌日,东宫。 谢昀下了早朝,冷若冰霜的站着,侍女正替他更衣。 “殿下,殿下,这个机关锁怎么解开?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法子!”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寝殿外传来,谢昀的腿被人紧紧抱住。 他脸色沉了几分,乌青的眼,昭示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侍女吓得赶紧退下。 “分明是母后喜欢你,为什么总要养在我东宫里?”谢昀咬牙切齿,用了十二分的力,才将想要将谢述踹开的冲动,忍了下去。 “殿下,你怎么不开心?是不是上朝的时候,又被人骂了?”谢述眨巴着眼睛,执意抱着谢昀的腿不松手。 谢昀垂眼睨去,小娃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透明,真诚且善良,与她娘那双阴郁的眸子,真是天壤之别。 他心头一软,蹲下身,拿过谢述手中的机关锁,修长的手指快速的动起来。 片刻后,机关锁打开,锁心突然弹出一个微笑的小木人头,长得奇丑无比。 “哇!”谢述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惊喜的哈哈大笑,爱不释手的捧着那小丑人。 谢昀唇角微扬,略微失神的凝住谢述,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随后,他伸手揉了揉谢述的发顶,柔声道:“你怎么不想你娘了?” “娘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比述儿还要重要,述儿希望娘开心,不能去烦娘!” 谢述埋头拼凑被打开了的机关锁,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昀吃惊到茫然的神色。 谢昀喃喃道:“你娘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你不会不高兴吗?” “不会啊!”谢述像个小大人一样,郑重道,“在我心里,娘最重要,她开心我就开心了!” “……” “太子殿下……” 殿外有侍卫匆忙来报,一路上跑得有些急,喘着气,一句话说不利索,谢昀不悦的走出去。 “何事?” “郡王妃……” 侍卫刚出口,就见谢昀神色不对,脑子嗡的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改口道:“是前南凌郡王妃,姜夫人在宫外求见!” 谢昀心下暗吃一惊,姜柟来了? “她想孩子了吧?”谢昀轻咳一声,眸底闪过一缕波光,沉声吩咐道,“将人请进来见我。” 得了令,侍卫却不走,踌躇着说道:“姜夫人说请太子殿下的安,但她要见的是宗越。” “???”谢昀脸色僵住。 “……” 被点了名的宗越双腿一软,险些栽到地上去,他惊到结巴:“要……要见我?为……为何?” “不知。” “外头太阳大,先将人请进来!”宗越心里发怵,但脸上却洋溢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谢昀见了,心头的火烧得无比旺盛,眸子沉着,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跟姜柟有交情了?” “没有啊!”宗越不知死活道,“兴许她只是不想麻烦殿下,殿下可要前去一见?” “我不见!我不想见!她找的又不是我,我凭什么见她?她多大的脸,让我上赶着去见她?”谢昀理智全无,忍不住低吼出声。 “那我现在就去见见,看看所为何事?回来再向殿下禀报!”宗越抿着嘴,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脚步欢快的想离开。 “慢着!” “……” 听着谢昀一如往常清淡的嗓音,宗越心底凉飕飕的。 在侍卫的带领下,姜柟和盛宁被引到西边书房,因为没有日晒,地处阴凉。 打开窗台,微风轻拂,浑身沁爽。 姜柟怔怔的站着,想起她做鬼的那些年,几乎都困在东宫里,看尽繁华,却无法感受一草一木。 “不是约太子吗?怎么改宗越了?就一个侍卫,能有多少家财借给我们?”盛宁想想宗越被骗光钱财的样子,都觉得不忍心。 “我昨晚跟太子翻脸了,他估计不会见我。”姜柟闷闷的回答。 盛宁气得伸手戳了下姜柟的脑袋,轻斥:“怎么还使上小性子了?有没有大局观?也不怕他一怒之下,把孩子给你送回去?” “那我就放到秦王府,一样安全。”姜柟梗着脖子,一脸倔强,“不是你们说的吗?他是我的仇人,我不想跟仇人有任何瓜葛!” 盛宁愣住,女人被男人牵动情绪,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宗越从屋门外走入,为避免遭人闲话,刻意没有关门,方才面对谢昀时的幸灾乐祸,已经荡然无存。 “不知夫人找我,所为何事?”宗越话问得很急,神情慌乱,目光乱瞟。 姜柟微一颔首:“太子殿下说,他知道我母亲的坟地在哪,我想他知道,大人也肯定知道,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带我去祭拜?” 闻言,宗越咽了下喉,脚步微微后退一步,拒绝道:“不方便,我不知道。” “怎么会?你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向来形影不离。”姜柟目露诧异,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也并非什么时候都形影不离,就比如从南凌回京时,那段日子,殿下与您发生了什么,我可是一概不知!”宗越祸水东引。 这话,故意引人误会的嫌疑十分大。 “……”姜柟涨红了脸。 盛宁探究的目光,扫视姜柟。 沉吟片刻,姜柟显然不信,苦笑道:“你何必拿这种事来开玩笑?难道就太子殿下一个人知道?他替我母亲收的尸,他亲自挖坑埋的吗?这怎么可能?” 宗越垂眼沉默。 “好,我知道了。根本就是太子殿下信口雌黄,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宗越垂眼,不答。 姜柟气得想立刻就走,她是急疯了,才会相信谢昀知道母亲的坟在哪! 无亲无故的,这怎么可能? 刚迈开腿,就被盛宁扯回来,她回过些神来,暗自顺气。 盛宁挤出一抹笑意,柔声道:“没关系,大人救过叮咚的命,我们心底十分感激大人,晚上在雨花巷备下薄酒,好好答谢大人,还请大人赏脸观临!” 语气客套恭敬,宗越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今晚不来,我明天还来请,日日来请,直至宗越大人赏光为止!”姜柟笑着告辞离开。 待人走后,一道人影从屏风隔断走出,立在阴影处,不辨神色。 宗越长叹一声,语带得意:“殿下啊,美人计,鸿门宴啊,晚上我可不敢去!也就您能消受得了!” 谢昀冷哼一声:“滚。” 第42章 门 午后,一骑骏马绝尘,扬起黄沙尘土。 马上的男子,身着北衙禁军软甲制服,在姜府门前勒紧了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里走。 一路无人阻拦,甚至有眼尖的下人,在前头带路,直至玉漱院。 “媛表妹!” 听到唤声,姜媛浑身一颤,抬眸看向门外。 阳光下,叶承儒风风火火的大步踏入,两人对视一眼,姜媛泪如雨下。 “别怕!那老神婆,我已经让人去抓了,如果真是姜柟在背后捣鬼,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叶承儒蹲下身。 姜媛歪在床上,神情恍惚,短短两日未见,这小脸瘦了一圈,他心疼的想伸手去握住姜媛的手,却在思虑过后,缩了回去。 二人止乎于礼,叶承儒几番犹豫,实在没有忍住,伸出食指抹去了姜媛脸上的泪珠。 “表哥,我真的受够了!你知道的,她专门克我,她一回来,我准没好事,你想办法让她消失在我眼前,可以吗?” 面对姜媛泪眼婆娑的哀求,叶承儒无法拒绝,点头应声:“好!我来办!” 暮夜浮云飘缈,星子点点。 一小队北衙禁军在巷子里四处穿棱,张神婆的屋子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却是一无所获。 “叶都尉,没有找到张神婆!” “回去!” 北衙禁军来去匆匆,却惹得附近百姓争相观望,心有余悸。 “张神婆缺德事做多了,这回恐怕是不好善了!” “她狡兔三窟,干这行的,早就留有下手!此刻恐怕都逃出帝京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一容貌被毁的妇人藏匿其中,一言不发,待禁军走完之后,这才默然转身离去。 雨花巷小院,灯笼高高挂起,后厨炊烟缭绕。 有人轻敲门扉。 “来啦!”姜柟应了一声,从后厨走出,湿漉漉的手擦在围裙上,打开门一看,竟是一个毁了容貌的老妇人。 姜柟神色一怔,认真打量两眼,心里有了计较。 “夫人,不会认不出我吧?”老妇人撕下脸上贴着的疤痕,显出了张神婆的脸。 姜柟面色凝重,二话不说,打开门将人迎进去。 “我等不了两日,必须马上离京,今日就要解药和银钱!”张神婆冷声道,近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给你吃的根本不是毒药,是养生丸,一日一粒,给肠道洗洗澡,全送你了!”姜柟丢了一瓶药过去。 张神婆接住,满脸愕然,怒道:“你耍我?!信不信我现在立刻就去告发你!” 姜柟咧嘴笑起来:“威胁我?你觉得我会怕吗?” 张神婆索性破罐子破摔:“现在北衙禁军满大街的找我,我要是被抓,你不怕吗?” “嘴严,你就还是通灵的神婆!哪怕被抓了,我会救你,你以前那些老雇主怕你扛不住刑,也会救你!大家和和气气,把事办好看了,难保日后不会再合作!” “……”张神婆默然不语,混迹江湖几十年,竟让一个小丫头拿捏住了命门,看着姜柟的目光不禁带上了怯意。 “你不过求财,出去避一阵,等风头过去,你又可以回京继续招摇撞骗!但你要是去告发我,非但招牌砸了,你也活不了!”姜柟给了一巴掌,又喂了一颗糖。 话落,姜柟打开大门,下逐客令:“银钱的事,我已经在凑了,你明早来取!” 张神婆还能说什么,只能听话的离开。 一阵焦味从后厨传出来,姜柟嗅了嗅鼻子,大声喊道:“盛宁,你在里面干什么?什么东西焦啦!” “我哪知道啊?我都没做过这些!累死了!” 正烧火的盛宁,灰头土脸的抬起脸,见姜柟风风火火闯进来收拾,她便丢了手上的木棍,打了一盆水,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哎,你看我这脸花的,还怎么使美人计?厨房的事交给你了啊,我赶紧去洗洗!”盛宁说着,离开后厨。 姜柟独自一人忙得热火朝天,什么时候门框边站了一个人,她都没有察觉。 直到菜烧好了,准备端出去时,才瞧见。 “令扬哥哥?你怎么站在这?”姜柟愕然道。 “看到你家生了烟,就知道你肯定回来了!”程令扬掏出帕子,替她擦去额上的汗,笑问道,“这么香?我也刚下值,还没吃呢,有我的份吗?” 姜柟尴尬的愣了一下,随即笑问道:“你有银子吗?这顿饭很贵!” “有多贵?”程令扬挑眉,难掩吃惊。 “娘!” 姜柟正想回答程令扬,闻声,抬眼看去,谢昀牵着谢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来了多久,谢述满眼欣喜,朝姜柟飞奔过去。 姜柟赶紧放下手里的菜,弯腰接住谢述,搂在怀里,目光穿过夜幕,落在谢昀脸上。 距离不算近,院子里光线不佳,难以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娘,我好想你!”谢述紧抱住姜柟不松手,头顶被人揉了一下,他生气的抬头去看那人,气鼓鼓的道,“你是谁?干嘛摸我?” 姜柟松开谢述,责备道:“没礼貌,这是令扬舅舅。” 谢述愣了一下,乖巧的喊了一声:“舅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程令扬脸色微变,院子里的谢昀更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太子殿下,既然来了,还上哪去啊?”盛宁及时冲出来,以身把门给堵了。 那堵门的姿势,实在是妖娆多姿,媚眼迷离,让人一言难尽。 谢昀不为所动,仍旧要走,盛宁伸手,食指戳在谢昀的胸膛上,嗔道:“殿下不理人,坏坏!” 谢昀:“……” 他淡定的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挥开盛宁。 “小柟子!今天菜也很贵!”盛宁眼看拦不住谢昀,只能大声喊姜柟,大不了,一人抱一条腿,让他把那杯药酒喝了,就别想走了! 姜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朝院外看了一眼,并没有瞧见宗越的影子,想到张神婆的威胁,不得不低叹一声,妥协道:“不知道太子殿下喜欢吃什么菜,你过来看看,如果不喜欢,我再重新做?” 第43章 宴 谢昀扭头,面无表情的看了姜柟一眼,虽然没有再强势的要走,但也没有要过去看菜的意思。 几人在门口僵持着。 程令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捂脸笑起来,走过去对谢昀行完礼,又对姜柟说:“既然是请太子殿下,我自然不好厚着脸皮蹭饭!下次再请我吃吧!” “好!”姜柟点头同意,正打算送程令扬离开。 “对了!小柟……”程令扬顿住脚步,示意姜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外的小巷。 “我问过魏泽,二人确实有过夫妻之实,姜璎有孕在身,魏泽也已知晓,又气吐血了,如今又多了个丧子之恨,再次卧病在床!” 程令扬说完,姜柟无语凝噎。 魏泽这个没用的东西! “不过我多了个心眼,魏泽说只有过一次,是半月前,而姜璎孕一月有余,我问过姜璎的贴身丫鬟,她不敢说实话。我诈了一下,她才透露出,姜璎与北衙禁军的叶都尉一直有来往!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我知道了,谢谢令扬哥哥这么帮我!” 姜柟和程令扬相视一笑,送走程令扬后,她走回院子。 谢昀和盛宁已经坐在了酒桌之上,喝了许多杯。 就出去聊几句话的时间,姜柟发现盛宁和谢昀进展神速,两人相谈甚欢,彼此的眼里好像只看得到对方,眼神逐渐暧昧拉丝。 盛宁借着起身倒酒的时机,一会倒在谢昀的怀里,一会跌坐在谢昀的腿上。 谢昀通通来者不拒,唇边挂着微末的笑意,一双清眸像是浸到了墨里,有点点情意化在其间,浓得化不开。 盛宁的姿色在帝京确属上乘,她送上门刻意的卖骚,一般男人根本招架不住,包括谢昀。 姜柟默不作声的坐下。 “菜凉了,去热热吧!这鱼头没加辣,我吃不下!”谢昀目光难以离开盛宁,但话却是对姜柟说的。 “是!”姜柟心底生了一团火,像个丫鬟似的,认命的将一碗一碗菜,端进厨房。 “我帮你。”盛宁帮忙端菜。 而此时,院外头,谢述吃饱了,揉着乏困的眼,嘟囔道:“殿下,宁姨对你有意思!” “人小鬼大,你知道什么是有意思?”谢昀随口反问。 “你一把年纪,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就是喜欢你呗!” “那可是蛇蝎美人计!” 谢昀冷笑,眼底清明一片,再无任何情欲之念,见谢述一脸懵懂,他郑而重之的教导谢述。 “你记住,女人一旦开始向你示好,就说明她对你有所图!” “什么是有所图?” “就是她想从你身上得到很多东西!她会骗你的钱,骗你的心,骗你的肝,让你伤心难过,受一身伤!” “我的心没了,肝没了,我就死了!”谢述吓得脸都白了。 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对啊!活不了。”谢昀眉眼淡淡的回答,目光落在后厨前的空地上,那里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随着光线不断变动。 后厨,盛宁猛拍了姜柟的肩,嬉笑道:“有戏!真好勾搭!不知道你以前怎么搞的,那么久还没将他拿下!” 姜柟:“……” “哎,男人嘛,都一个样!你别放心上,主要你以前太孩子气了,勾不到也正常,他们都喜欢我这样有女人味的!放宽心,老娘今晚吃定他了!”盛宁信心满满,娇笑着,翩然离去。 “没让你动真格的!赶紧下药!”姜柟忍不住提醒一句。 “知道!”盛宁的声音飘缈轻灵。 姜柟将菜重新端出去,桌上那两人你侬我侬,身体都快贴到一起,姜柟看得心肝都硬了。 “带谢述去睡觉,他困了!” 姜柟正打算坐下,谢昀又下了命令,她一口菜都没吃! 饿得一肚子火! 姜柟认命,带着谢述躺在屋内的床榻之上,听着外头两人嬉笑打趣的笑声,她心烦意乱的辗转反侧。 “娘,你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连谢述都感觉到了,姜柟那不断攻心的怒火。 “没有,你睡吧!”姜柟长吁一口气,挤出一抹笑容,轻拍谢述的后背。 “没有就好!”谢述听着外头谢昀的笑声,不禁笑道,“今晚太子殿下看起来好开心啊!他是不是也喜欢宁姨?” “……” “他们是不是要成亲了?” “……” “娘,你怎么不说话?” “……可能有点热,累得不想说话。” 姜柟扯唇轻笑,盛宁进展顺利,她应该开心才是。 过了许久,谢述睡着了,外头的笑闹声,也终于歇了。 院子,静悄悄的。 姜柟以为盛宁成功了,便轻手轻脚的起身,走出去一看,登时傻眼。 盛宁头坠在酒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些微的鼾声自她口鼻传出,只怕姜柟要以为她是不是死了! 而谢昀则端坐着,除了眼角染了些许微醺之态,别的一点事没有,见姜柟走出来,拉开离他最近的一把凳子,示意她坐下。 并出声解释:“盛宁不胜酒力,醉了!” 姜柟脑子略微顿了一下,建议道:“那我们先把盛宁搬到床上去吧?” “要搬你搬,我回去了!” 说着,谢昀就要起身离席,姜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笑问道:“殿下没尽兴吧?我陪你喝两杯?” “好!” 两人落座之后,姜柟几番想偷偷给谢昀下药,但他老盯着她瞧,连抬头饮酒时,视线都没有离开过她,仿佛知道她要下药一般,实难下手。 连着被劝了几杯酒下肚,姜柟眼冒金星。 “这酒,好厉害啊!”姜柟双手撑着脑袋,双眼微眯着笑。 “东宫带来的佳酿,番邦进贡,确实比帝京的酒要烈一些!”谢昀见她笑得像朵花一般,情不自禁的也跟着笑起来。 因为晚上姜柟没吃什么东西,酒意上头极快,她看向幻化出两个三个的谢昀,突然命令道:“你转过去!” “……?”谢昀挑眉不语,听话的转过身。 眼角余光瞥见,姜柟醉眼朦胧的往他的酒杯里,明目张胆的下药,谢昀真是被气笑了。 第44章 金子 “殿下,干了这杯!不喝的是小狗!” 姜柟豪气万丈的起身,先干为敬,紧接着又“咚”地一声,迅速坐下,两只眼睛紧盯着谢昀,就等着他饮下这杯加了药的酒。 谢昀又不是傻子,当然不可能喝,他一挥手,酒杯掉落,碎成了渣。 姜柟醉眼微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连人带凳被他端到了跟前。 她整个人,都被圈进了他的怀里。 “想从我这里要什么?”谢昀低语呢喃。 “银子,我要很多很多的银子。”姜柟认真作答,随即又补道,“金子也行,我知道你有很多!” “为了银子,竟然就要将我跟盛宁摆在一张床上?你看得下去吗?你到底有没有心?” 分明是责备的话,但他在她耳边极近的地方低语,语气婉转轻扬,微哑的嗓音撩拔着心弦,倒像是说了一句情话。 就一句话,让醉意更加深刻。 姜柟心里清楚应该推开他,但她脑子太迟钝,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他浑厚灼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竟也不觉得热,反倒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是她渴望已久的心安。 她甚至有些贪婪,往他怀里靠了靠,双手揽住他的腰,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舒服的闭上眼。 姜柟突然如此温驯的靠近,脸颊的肌肤蹭着谢昀的下腭,他蓦地有些怔忡。 “六郎……” 姜柟双唇轻启,几乎没有任何意识的唤出他的名。 闻声,谢昀心头猛地一抽,伸手揽紧了她,声音带着不难发现的颤意。 “你上次问我,我们是否相识?我没说实话!其实我们何止相识,可你都忘了,我也不信你的情意是真,叫我如何告诉你,我们之间……有情?” 姜柟许久都没有回应。 谢昀垂眸,深深凝住她熟睡的容颜,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 夜很静很静,美人在怀,谢昀了无睡意,思绪翻飞,想起了第一次姜柟的时候。 彼时,他不过只是皇宫里一个可有可无,并不受宠的小皇子,总是喜欢独自一人躲在角落,自得其乐的钻研木器。 “六郎,我想跟你一起玩,可以吗?” 女孩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说话时发髻上的铃铛,跟着动作叮铛作响,眨巴着大眼,笑嘻嘻着讨好人的样子,甚是可爱。 她是宫里的常客,深得帝后喜爱,她可以随意的唤他,只要她高兴。 他没有生气,还将手里刚做好的机关锁递给她,她埋头研究了许久,也未能打开,一脸苦恼的样子,也很是可爱。 机关锁打开,里头的小丑人摇头晃脑的,把她吓了一跳,紧接着她大笑着说:“哇,好厉害!我好喜欢这个,能送给我吗?” “送给你吧!” 刚说完,谢瑾朝这边跑过来,一把拉过她,狠狠打掉了她手里拿着的机关锁。 机关锁掉在地上,碎成了一块一块,坏得很彻底。 于他而言,这并不是第一次,摔坏了他再做一个,无所谓。 “柟儿,你怎么跟这个呆瓜一起玩?” 哦,呆瓜就是谢瑾给他取的外号,他不喜欢,但谢瑾受宠,他才不会傻到要去跟人争。 只是可把那小姑娘给气坏了,她嚎啕大哭起来,狠狠推了谢瑾一把,吼了一句:“你走开!我讨厌你!” 真解气啊! 谢瑾确实很讨厌! 可她哭起来的样子,也好可爱。 过了许久,她又折返回来,见他还坐在树下,便又笑嬉嬉的过来寻他:“六郎,你怎么还在这?你哭了吗?你别怕,下次瑾表哥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保护你!” “……” 大言不惭的小丫头,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思绪收回,谢昀轻吻她的额,长叹一声:“算了,你开心就好!” * 卯时一到,顾芸白准时踹开了院门。 “哪个登徒子?竟然敢毁我家姑娘清白?”顾芸白怕惹来邻里的闲言碎语,喊得很小声。 见无人回应,便打算去卧室里再喊一嗓子。 谁料,酒桌上赫然出现一只手裳,紧接着一个红衣女子,披头散发的看不见脸,从地上甩着头爬起来。 青天白日,顾芸白被吓得后背冷汗涔涔。 “什么时辰了?” 顾芸白定睛一看,惊呼道:“盛宁?你怎么睡地上了?男人呢?” 盛宁揉着发疼的脑袋,一脸懵:“不知道啊!” 这时,姜柟从屋里走出来,宿醉带来的后果就是头疼欲裂,她走出来,自顾自倒了一杯水,饮尽。 盛宁也渴得不行,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抢水喝。 顾芸白四处找不见半个男人的鬼影,就连谢述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怎么回事?失败啦?” 话音刚落,顾芸白就瞧见正堂中央的桌上,摆放着两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上前将纸抽出一看,顾芸白刹时倒吸一口凉气,照纸念出:“昨夜一时贪杯,与卿互诉衷肠,身心甚为愉悦,可惜春宵苦短,为此特备下薄礼,了表歉意,随!便!花!” 顾芸白念到春宵苦短的时候,正喝水的姜柟和盛宁已经惊得喷水而出,姜柟被水呛到,咳个不停,咳出了泪。 “你俩哪个啊?还是两女一男?”顾芸白幸灾乐祸的挑着眉头,同时还不望上前查看两个箱子。 一打开,金光闪闪,竟然是满满当当的两箱金子。 顾芸白震惊得嘴都合不上了,难怪世人都爱金子,这可爱的模样,谁能不爱? “不是我。” 盛宁斩钉截铁,上前拿起一块金子,放到嘴里咬了下,确定是真金,这才抬眼看向姜柟。 “我昨晚就被扔在地上呢,睡得我腰酸背痛,但我知道,我完好无损!你呢?小柟子?” “我也没有。”姜柟答得很小声,心里略微有点虚。 虽然她断片了,不太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她敢肯定,谢昀如果真的与她发生了什么,见了她这一身的伤疤,是绝对不可能再写下这种纸条。 “他在故弄玄虚!”姜柟冷哼一声。 “哈哈,那就是送给我的!”盛宁眉开颜笑,抚着花了妆的脸,“昨晚我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他瞧着我的那双眼,满是情意呢!好像立刻想将我占为已有!” 第45章 麻烦 “呕?”顾芸白干呕两声,白了盛宁一眼,“你先去照照镜子,欣赏下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吧!大白天能把孩子吓哭的那种!” 在院子里枯等了一上午,也不见张神婆来要银钱,姜柟心烦意乱,生怕张神婆被人逮住了,连忙遣了顾芸白去打探。 回姜府时,心不在焉,以至于南川阁内站了一个人,她都没注意到。 “柟儿,都和离了,没了南凌郡王府的庇护,还敢这么目中无人,你怎么总是学不乖?” 姜柟的手腕被截住,那人的力道很大,足以将她的手骨捏碎。 “表哥,二姑姑早殇,祖母自幼溺爱你,那时候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你已成婚,你家夫人没有教过你,他人府宅后院,外男不得随意进出吗?”姜柟不需要拿眼去瞧,都知道那人是叶承儒。 叶承儒脸色一变,手上使了力,姜柟被她甩到了院墙上。 “嘴甜一点,对我客气一点,你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叶承儒靠近姜柟,目光游离在她细白的脖颈间,眼底染上些许痴迷之色,低声叹道:“你怎么嫁人了以后更美了呢?柟儿,你知道的,我一直最疼你!” “你可别骗我,你往日最疼堂姐,不是说要抓张神婆替她出气吗?怎么还有空在这里与我闲扯?”姜柟忍着恶心,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紧。 姜柟和姜媛从小就不对付,叶承儒只当姜柟在争宠,随即笑起来:“雷声大雨点小罢了,那种人抓了反倒麻烦!你要是乖一点,我会更疼你。” 三言两语间,姜柟便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心下略安,只要张神婆没在叶承儒手里,就好。 在叶承儒即将亲吻她的耳廓前,她轻笑道:“表哥,姜璎死前怀有身孕,这……你可知道?” 叶承儒顿住,目露惊诧。 “姜璎亲口告诉我,她其实从小就喜欢你呢,你说,要是让京兆府和魏郡公府的人知道这事,你怕也是麻烦不小吧?”姜柟弯眼笑得人畜无害,趁机加了一把火。 叶承儒松开姜柟,眯眼道:“就凭你的一面之词,谁信呢?” “可是人言可畏啊!” 姜柟睁着无辜的大眼,笑道:“北衙禁军遍地都是世家子,不好混吧?你要是被京兆府的人盯上,被魏郡公记恨上,惹怒姜太尉,前途也差不多就完了,你经得住谁的刁难?你看堂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姜柟!人不是我杀的,与我无关!你别血口喷人!”叶承儒神情凝重,厉声斥责。 “那当然了!”姜柟朝叶承儒步步紧逼,“人是姜媛杀的,就与你无关!” 这是什么意思?! 叶承儒咽了咽喉,看着姜柟姣好的面容,眼底闪过一抹戾色,心底有了计较。 “表哥,我好心提醒你,你只需要冷眼旁观就好了,若是你非要淌这个浑水,到时候被牵扯进去,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话落,姜柟便走回阁楼这上,从窗台看着叶承儒逐渐远去的身影,眉间蕴沉。 怎么会忘呢? 如果当年不是叶承儒总拿这样的眼神看着她,总当着姜媛的面夸她美,总喜欢对她动手动脚,也许不会一次又一次的激怒姜媛。 她想起叶承儒身上汗湿的臭味,凑近嗅着她的脖颈时喷出粗气的恶意,上下其手时的颤栗感,不断地折磨着她夜不能寐。 很长一段时间,只需远远的看见叶承儒,她就要回去,将自己身上狠狠搓破皮才作罢。 好半晌,顾芸白从外头回来。 “张神婆估计跑了,满帝京都找不到她!”顾芸白水都没喝一口,就着急的问道,“听下人说,刚才叶承儒来过了,他没找你麻烦吧?” “他就是根搅屎棍,我威胁他,让他不要插手!” “他能听你的?”顾芸白愕然。 姜柟笑出声:“他要是能听我的,他就不是叶承儒了!不过不必担心,他不成气候!” “无论如何,我先去调两个秦王府兵来,在你周边布防,以防万一!”顾芸白担忧道。 姜柟点头,疑惑道:“昨晚张神婆还气急败坏,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怎么会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了,连银子都不要就逃了?” 顾芸白叹息:“兴许不走不行了!命自然比银子重要,她这些年赚的黑心钱可不少!就是我们白忙活一场!” “谁会嫌银钱多啊?”姜柟心中存疑。 * 长乐宫,是皇后的住所。 “娘娘,这个竹蜻蜓真的会飞哦,是殿下教我做的,述儿棒吗?” “棒!述儿是全天下最棒的孩子!” “太子殿下才最棒,他的藏宝阁里面还有好多稀罕玩意,不过我现在最喜欢这把枪,能打小鸟!” 下了早朝后,谢昀站在檐下,正默然听着里头的笑闹声。 突然一记声响破空而来,他下意识侧了侧头,一枚小木珠掠过他的眼前,射向外头的树枝上。 枝头的小鸟,被打落在地。 谢昀暗吃一惊,目光深深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小鸟,陷入了沉思。 “是太子来了吗?”皇后娘娘笑问道。 “回娘娘,是太子来啦!”谢述躲在门后,露出个小脑袋,嘻嘻哈哈的。 “母后。”谢昀进殿请安,见皇后宠溺的看着谢述摆弄木玩,黯然道,“儿时,我玩这些,母后总责备我玩物丧志!” 皇后目光一滞,叹息:“你是太子,肩上担子重,述儿以后做个逍遥郡王就行啦!” “真好,他可以决定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谢昀意有所指,皇后脸色未变,淡声道:“好啦,这孩子入宫也许久了,总不能一直待在东宫里头,徒惹闲言碎语,再过几日,就让谢霖带回去吧!” “东宫的闲言碎语还少吗?会怕多一个两岁的孩子吗?”谢昀回的极快,语气中少了些许敬意。 皇后不怒,反倒循循善诱:“太子,这是谢霖的孩子,总让你养着算怎么回事?” “真的吗?” “……”皇后变了脸色。 “谢述,走了!”谢昀朝谢述伸出了手,谢述乖巧的下榻,牵上谢昀的手,朝皇后行礼告退。 直到一大一小相携的身影,离开长乐宫,皇后这才长叹一声,头疼的揉着眉心。 第46章 像我 回到东宫,谢述又躲入藏宝阁,独自一人玩得不亦乐乎。 屋外,谢昀与宗越一前一后立着,屋檐仅三寸长,恰巧只够遮住谢昀,宗越被太阳暴晒得破了层皮。 “殿下,日头太毒,当心中暑,要不去书房喝杯茶?”宗越上前一步,蹭了一点阴凉。 谢昀皱着眉头,没应声,双手抱胸地盯着谢述看,那眼底的执拗,看得宗越心里发慌。 许久,谢昀才道:“我越看,这孩子越像我!真是哪哪都像我!” “!!!”宗越的一双小眼,蓦然瞪大。 晴天一个霹雳啊! 方才被太阳晒的热气尽数散去,都化作了寒冰凝在宗越的后背,冷飕飕的。 宗越被雷得外焦里嫩,口干舌燥地低声劝道:“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生孩子,得男女之间发生点什么,才生得出来!” “我看起来像个傻子?这个还得你特意来告诉我?!”谢昀嘲讽完,眉头皱得越发的紧。 “我倒觉得这孩子长得像他娘亲,不过同为皇室子孙,一条血脉下来的,兴许相处久了,您看得时间长了,会觉得谢述同您一样,像哪位祖宗了呢?”宗越绞尽脑汁,想把谢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拐走。 “当年……” “哎呦,当年那事,不是翻篇了吗?可不能再提啦!” 谢昀一开口,宗越就抢白,猛擦脑门上的汗,越擦发现流的越多,他急促道:“姜太尉指天指地的发誓,那夜没有女子侍奉您!是您自己硬扛过来的!就是做了个春梦,你也能当真,让人笑话了许久!” “有没有,我能不知道吗?”谢昀发了通脾气,怒瞪向宗越。 “皇后娘娘都恕他们下药之罪了,还以太子妃之位允诺,就连姜媛都说没有,这事您当时闹多久了?皇后娘娘也派人详细查探过,是姜家为避责难,随意找了个卑贱的女子,已经处死了。” 宗越目光黯了几分,补充道:“您被玷污了身子,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害得您大病一场,现在……都不太近女色!这个姜家真是该死!” “姜家能骗姜柟,难保不会骗我!”谢昀幽幽地说。 “那骗归骗,两码事!谢述是谢霖和姜柟婚后所生,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谢述也是谢霖的儿子!与您无关,您不能总这么自欺欺人!” 宗越话音未落,谢昀便转身大步离去。 “殿下……这大热天的,你上哪去啊?” “找谢霖。” “……” 宗越叫苦不迭,这太子真是越来越难侍候了。 南凌郡王别院。 李寒玥一路疾走,跨进前院大堂时,见到椅子上,坐姿慵懒随性,却一身贵气的男人时,顿了一下,抚了抚鬓发。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妾身招待不周,还请殿下见谅!” 谢昀抬眼看了一眼,沉声问道:“谢霖呢?” “霖郎方才正与侍卫耍拳,听见殿下突然造访,正在沐浴更衣,怕怠慢了殿下,让妾身先来照应着!” 霖郎,霖郎,听得谢昀一身鸡皮疙瘩。 “你来才叫怠慢,懂吗!”谢昀冷哼,本不想理会,但见李寒玥畏缩的模样,突然就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笑问道,“郡王妃之位空悬,既然谢霖与你如此恩爱,为何不将你扶正呢?” 李寒玥愣了一下,答道:“妾身不敢妄想。” “真的吗?如果我能帮你呢?” 谢昀食指挠了挠眉心。 “太子殿下当真能帮我当上郡王妃?”李寒玥愕然之余,像是捡到了什么意外之喜般,凑上前去,询问,“殿下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我无不答应!” 话说得绝了,那模样,好像献身都是愿意的。 谢昀轻咳两声,往旁边移了一点,默然拉开距离,低声问道:“最近谣言四起,我怎么听说谢述并非皇室子弟,世子之位给他,怕将来会混淆皇室血脉!” 事实上,谢霖是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皇室宗亲,就是捡个乞丐来当子嗣,皇室也不在乎,根本不会去管这种小事。 可李寒玥可不这么认为,她瞬间像是找到了知已,激动不已的说道:“太子殿下英明,谢述确实不是霖郎的子嗣!他们大婚夜,霖郎都在我屋里,姜柟院里都有我的人,我日日盯着他们,我敢保证,他们没有同房过!” 谢昀的眸子陡然地亮了亮,很快又冷了下去,他继续问:“这话可不能乱说!他们在帝京时,就已经有过苟且!这才促进了这门婚事!” 见谢昀不信,李寒玥急了,恨不得把一颗真心都掏出来,让谢昀看个真假。 “殿下,你信我!霖郎一入帝京,就救下了重伤的姜柟,一个重伤的女人,能做什么?霖郎将人送回姜府时,就被构陷有了苟且!算算时间,姜柟重伤时就已经怀上了谢述!命真硬啊,那样还能活下来!” “霖郎跟我再三保证过,他没碰过姜柟,只是因为他好面子,姜柟又什么都不记得,这哑巴亏才强忍了下来!” “……” “玥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霖在门外怒吼一声,快步冲进去,拽过李寒玥丢到一旁,一时力道没掌握住,李寒玥被摔到了地上。 “霖郎……”李寒玥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泪水模糊了双眼。 “你先下去!”谢霖冷着脸,不去看她。 李寒玥走后,谢昀站起来,冷峻的目光中,洋溢着一丝得意之色,他说:“你为了这个妾丢了妻,本末倒置,如今又如此待妾,实在可笑!” “太子殿下!”谢霖叫住即将离去的谢昀,心知瞒不住,便在他身后,缓缓低语道,“谢述确实不是我的,但我知道也不是殿下的!” 声音刻意压低,语气中隐含一丝贱贱的笑意。 闻言,谢昀回身,沉下脸来,瞳色冷厉。 谢霖不以为意,继续笑道:“在帝京,像她这样空有惊人的美貌,却无护她周全的人,誓必过着任人宰割的日子,由不得她自己,至少在南凌她活得还算肆意,我也不懂她为什么非要回来,非要和离?” 谢昀冷笑:“你在开玩笑吗?” “殿下,你不懂她。你也不懂她遭遇过什么,我相信没有男人能承受得了!” “……” 谢昀一个字都听不下去,转身离开。 第47章 认子 “谢霖这厮,心眼太坏!贱嗖嗖的!他交待他的事情就好了,竟敢管到本太子的头上?反了他了!” “不是他的,就也不是我的?他凭什么这么肯定?他有证据吗?能证明我跟姜柟什么都没有吗?” 回东宫的路上,谢昀一路都在怒骂谢霖,宗越被吼得耳膜穿孔。 “殿下,谢霖这么说,定是有所依据,你还是得听!郡王府混淆血脉倒无所谓,您要是混淆了血脉,那可真真是了不得的大事!万一这背后有什么阴谋,美人计,子嗣计,太阴险,让人防不胜防!” 话落,宗越发现谢昀竟然没回应,或许逆耳的忠言,终究是听进去了? 谢昀步履匆忙,一路疾走到藏宝阁,不由分说,半跪下身子,将谢述紧紧抱入怀中,那用力的程度,仿佛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宗越傻眼。 得勒!白费那么多口水,人太子殿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殿下!我不能呼吸了!”谢述被勒得闷坏了,哭出声来。 “殿下,您冷静点,别吓着孩子。”宗越赶紧上前,制止状如疯狗的谢昀。 要不是谢昀是太子,宗越真瞧不上他那一副非要当人爹的死样。 “你单身狗,你不懂!”谢昀烦躁地拂开宗越。 谢述被放开,惊恐的看着谢昀,怯生生地问:“殿下,你怎么了?我被你抱得好痛!” “谢述你听着,原来我真的是你爹!”谢昀压低身高,尽量平视谢述的眼。 谢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谢昀,老神在在的叹道:“殿下,娘都说了,那次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骗别人,才叫你爹!你不是我爹!你也不是我舅舅!你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谢昀:“……” 宗越怕谢昀一怒之下,会把谢述抓来打一顿,连忙叫来了叮咚,趁着谢昀调息稳定情绪时,把谢述带离。 谢昀站起身,他也不可能真的跟一个小娃娃生气,叉腰在屋里踱着步,时不时的笑两声。 “我有儿子了,我竟然有儿子了?” 叮咚见鬼一般,碰了碰宗越,询问道:“殿下……疯了?受什么刺激了?” “在东宫,少打听秘密!”宗越一脑门的官司,眉头皱得死紧,推开叮咚,示意她赶紧走。 “殿下,你清醒一点!这只能证明孩子不是谢霖的,不能证明是你的,你不如去问问姜柟?她点头了,你再认孩子也来得及!” “她都失忆了,问她能问出什么?就只会瞪着两只傻乎乎的眼睛,看着我就像在看着一个神经病!跟你们一样!”谢昀硬声斥道。 宗越:“……”原来你都知道啊? “我相信我自己的直觉!你看我喜欢的,他都喜欢!”谢昀不死心,仍试图引起宗越的共鸣,得到宗越的肯定。 “您随便拉一个孩子来,就您屋里那些玩意,哪个孩子不喜欢?”宗越反驳。 “我小时候最喜欢打鸟,一打一个准!他天生就会!还有,我喜欢吃的菜,他都喜欢!” “我也会打鸟,我跟您口味也一样,这么说,我也是您儿子?” 谢昀瞠目,先是觉得宗越说的竟然有点道理,过后又觉得做人就要自信,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观点? 他冷笑一声,眼眸中满是冰寒之意:“宗越,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宗越立刻跪下,妥协道:“恭喜太子殿下,喜得爱子,两岁啦!” 谢昀满意的笑了,自言自语道:“我早就怀疑了,帝京孩子那么多,母后都不曾对谁另眼相待,唯独喜欢谢述。” “那是因为谢述可爱,讨人喜欢。” “不!只怕当年之事,是姜家与母后一块设局骗我,母后什么都知道!那可是她亲孙子,她能不疼?” “……”宗越心累,完全不想跟谢昀这头倔驴说话。 * 夕阳西下,余晖渐渐退去。 南川阁楼上,姜柟眺望远方,目光放空,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矮几。 “你还有闲情在这坐着?重刑之下,紫英都认罪了!”顾芸白急得满地乱走,“说是偷了东西被姜璎发现,一不小心把姜璎打死!” 紫英就是姜璎的贴身丫鬟,那天还众目睽睽下,指认姜柟来着。 “认罪书签了吗?”姜柟问。 “程参将说招供时就签了,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替罪羊选得可真好!只等大理寺断完案,秋后问斩!” “杀人偿命,紫英一招供必死无疑,她自己肯定也知道。” 盛宁:“这种丫鬟买进来时就没了父母,自幼跟着姜璎,不说主仆情深,但杀主不至于!” “所以大伯母到底是许了什么给她,她才会愿意认罪?”姜柟眯眼思索。 盛宁眸光一转,骤然从榻上坐直身:“是咱们府上的账房姚先生,姜璎有打算成婚前,将她许配给他!” 这位姚先生本是进京赶考的穷举子,落榜后,寻了份差事养活自己,以备来年再考。 一来二去,姚先生就与紫英看对了眼。 “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姜柟心底发笑,但面上却笑不出来,看着跳下山头的夕阳,淡声道,“她可以找替罪羊,我们也可以栽脏嫁祸啊!” 夜幕笼罩,京兆府的监牢,暗沉无光,刺鼻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两身影纤瘦的衙役捂着鼻子,四处寻了半天,才寻到关紫英的牢门。 紫英浑身是血,瘫在草垛子里,无声无息,仿若只剩了一口气。 配剑敲着牢门,紫英被惊醒,她抬起眼,昏暗中,瞧见两个衙役冲她丢了一个瓷瓶。 “衙役大哥,这是什么?”紫英爬过去,拿起瓷瓶。 “姜府的大夫人赏的,你吃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哦!”紫英心有疑惑,但也没有犹豫,打开瓷瓶,想吃一粒,但瓶内刺鼻的药味,实在难以下口。 这时,两个衙役的谈话声,不大不小的传入她的耳里。 “姜家洗涮了冤情,今晚大摆流水席,高门大户的场面真是大!” “那是,姜太尉高兴坏了,就连府上的一个账房先生都得了赏识,被姜太尉收作学生,前途无量!” “是这样吗?我怎么听说,是姜太尉看上了那穷举子,说他必是状元之才,要把孙女许配给他呢?” 第48章 嫁祸 “胡说八道,姜太尉家哪还有适婚的孙女?” “有啊!刚和离的前南凌郡王妃啊!虽然和离了,但那姿色,别说丫鬟比不了,就是京中待嫁的贵女,也没几个比得了她的,就连太子都上赶着要跟她做朋友。据说那个穷举子,开心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闻言,另一衙役愣住,神情啼笑皆非,所幸牢里无灯火,瞧不清。 “啊!!!”紫英尖叫出声,大声质问道,“敢问,那位举子可是姓姚?” “好像是吧!应该就是前几日来见你的那位,哎,姑娘,赶紧把药吃了,我们好回去交差!” “这是什么药?”紫英握着瓷瓶的手,止不住的颤。 “毒药啊,还能是补药不成?”衙役讪笑出声,“你罪都认了,早死晚死都是死,姜太尉和大夫人怕夜长梦多,你到了底下,记得找他们啊,别找我们!” 紫英摇头不信,泪如雨下:“不可能!大夫人说了会救我出去的,会帮姚先生中进士,会换个身份,让我跟姚先生成亲!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天真!他们怎么会为了救一个丫鬟,冒这么大的风险?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我不吃!我要见大夫人!”紫英用力扔掉了手中的瓷瓶。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姜大夫人说,罪都认了,就不必留你,今晚你必须死!” 话落,衙役打开了牢门,抽出白绫,绕住紫英的脖子,毫无反抗能力的紫英,流下悔恨的泪水。 在生死存亡之际,牢外有脚步声靠近,转眼间,火把点亮了整个牢房。 “大胆!竟敢在牢房内行凶!”程令扬及时赶到。 其中一个衙役被踢飞出去,头朝下昏死过去,另一衙役头垂着,完全没有反抗,迅速被拿下。 紫英扑倒在地,拼命的换着气,迫不及待的扯住程令扬的衣角,哑声道:“姜璎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是姜大夫人指使我认罪的!” “是吗?来人,带下去重审!”程令扬挑着眉,招手让身后的衙役上前,将紫英搀到审问室。 待人走后,程令扬赶紧上前搀起倒在地上的衙役,见到脸后,他登时吓白了脸。 “令扬哥,你跟我多大仇啊!踢得也太狠了,我肺都快被你踢出来了!” 原来是姜柟假扮的衙役,揉着发疼的胸口,小脸皱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踢的是顾芸白呢!”程令扬一脸愧疚,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几个意思?是我就可以踢吗?”顾芸白抬头白了一眼。 “今晚还要麻烦令扬哥好好审审,明日一早立刻把消息传出去!” “好!” 顾芸白和姜柟换完衣服后,走出京兆府,见姜柟仍然一脸不舒服,顾芸白建议道:“你自己先回去,我去给你买个药酒,晚上揉揉就好了!” “好!”姜柟点头,拐了个弯,走进主干道。 闹市繁华,与阴暗的牢房,简直是两个世界。 “爹,这个好好看,我要吃!” 这奶声奶气的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姜柟以为自己产生幻听了,她循声看去。 不远处的糖人摊子上,谢述正坐在谢昀的肩上,开怀大笑。 姜柟震惊之余,快步朝他二人走过去,出其不意将谢述从谢昀的肩上抱下来。 “谢述,娘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能喊殿下……” 谢昀及时伸出手指,点在了姜柟的唇上,轻声道:“偷偷跑出来玩的,你这一喊,被人听到了,一会得跪一地,你负责一个个去扶吗?” 姜柟:“……” “娘!别生气!”谢述抱住姜柟的腿,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对母亲的思念。 “那也不能喊……爹吧?”姜柟缓了神色。 “我与述儿约法三章,出来玩才这么喊的,你也说过,这样好掩人耳目!” 谢昀话说得坦荡,跟在背后的宗越一脸郁闷。 太子为了让谢述喊爹,磨了一下午,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是在农庄,没有人认识我们,可这里是帝京,万一让人听到了……” “没有万一,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谢昀打断姜柟,嬉笑着接过摊主递过来的小糖人,对谢述道:“走吧,放花灯了!” 谢述开心的牵起了谢昀和姜柟的手,三个人一齐走向河边。 一路疾走,姜柟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为了不让谢述扫兴,她忍着疼,坐在石墩上,笑看着谢述玩闹。 “你不舒服吗?脸色很不好!”谢昀坐到姜柟的身旁,轻声询问。 “没事!”姜柟摇摇头,看向谢昀,眸中缀着点点笑意,顿了一下,才唤道,“六郎,谢谢你帮我照顾述儿!” 谢昀心头微滞,耳廓微微有些烫,忍俊不禁道:“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 姜柟略感诧异,感受到今晚良好的氛围,她眼波一转,低声询问:“六郎,近来我府内事多,我的妹妹珞儿,年方十三,让她进东宫与述儿为伴,你看可以吗?” 刹那间,谢昀的笑僵在了脸上,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喊六郎,准没好事! “你当我东宫是孤儿院吗?我与你无亲无故,帮你养着儿子,帮你赎了歌姬,你还恩将仇报,讹我两箱金子,我都认了,现在你竟然还想要我帮你养妹妹?”谢昀无法控制自己,不断提高音量。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姜柟垂下眉眼,黯然神伤,低声喃喃道,“不帮算了。” 谢昀气到爆血管,痛斥道:“你又这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姜柟嘴角扯出一抹故作轻笑的笑,眼底反射出细碎的光,艰难道:“我只是想讨好后母,这样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不要装!你没那么可怜! 谢昀心底不断叫嚣,面容呆滞,在姜柟还想开口继续骗他时,他轻启薄唇,咬牙道:“行,你送来吧!” 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廖廖几字难免带上点不爽的情绪。 第49章 丑闻 少顷,见姜柟仍是垂着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谢昀无奈抚额,看了眼不远处,笑得停不下来的谢述。 她到底是给他生了个儿子啊! 谢昀歪着脑袋,凑到她眼前,凝住她水亮的眸子,认真道:“明日我带谢述去你府上,亲自去请这位小姨?” “……” 姜柟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笑得双肩抽动,谢昀瞧着,笑意不觉爬上眼底。 “造孽啊!”一旁的宗越的长叹一声,别开头,不忍直视。 三年前被利用殆尽,三年后上赶着求利用。 太子……太不争气! * 次日,天刚亮,姜太尉前脚去上早朝,京兆府后脚就冲入姜府,拿了账房的姚先生,邹氏也被客客气气的请去。 公堂之上,姚先生矢口否认与紫英有任何关系,表明自己娶妻也定是娶清白人家的女儿,绝不会娶奴籍出身的紫英。 邹氏更是一脸不屑,让府尹大人将杀主的恶奴就地处死。 大庭广众之下,紫英幡然醒悟。 原本只是否认自己杀人,现在不仅指认是邹氏以利诱之,指使自己认罪,并招供了姜璎被始乱终弃,为了掩盖怀孕,设计与魏泽先行苟且之事,好顺利带子嫁入魏郡公府。 当被问到腹中胎儿的生父,紫英言之凿凿,说是北衙禁军都尉叶承儒。 京兆府上下惊呆了,围观的百姓也惊呆了。 姜家长孙女恶毒,二孙女和离在家,三孙女与人私通被杀,姜太尉这是典型的桃李满天下,家里结苦瓜呀! 一时间,百姓自发传遍帝京大街小巷,谁要不知道姜太尉家这点事,都不敢说自己是帝京人。 因牵扯甚广,超出了京兆府的职权范围,府尹直接一封奏疏直达天听,魏郡公不堪受辱,跪在太极殿前,请圣上主持公道。 丑闻满天飞。 圣上龙颜震怒,立马将下朝还未归家的姜太尉又招进了宫,劈头盖脸一通痛骂。 就连姜太尉的二女儿,宫里深受宠爱的端妃娘娘也没有幸免于难,被禁足宫中,闭门思过。 姜太尉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回府后,气到吐血昏迷。 老太太受了惊,当场昏倒。 姜府上下人仰马翻,众人聚在主院里,神色皆是一脸凝重,待送走大夫后,李氏率先发难。 “你们长房欺压我们二房多少年了?我们都忍着让着,到头来,竟然恶毒到将璎儿杀害!你们还是不是人?”李氏猛拍桌沿,大声嘶吼,泪水适时滑下。 姜柟离得最近,瞥了一眼,从李氏那双泪眼中,发现了一丝兴奋,泪水是喜极而泣,马上就要当家做主的快乐。 姜媛泪眼婆娑:“二婶,我娘现在还在京兆府,事实如何,府尹还没有定罪,你倒比府尹更会断案?还是你巴不得把这屎盆子扣我娘头上?” “你娘心里要是没鬼,何必买通紫英认罪?我怎么就没有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人肯定就是你娘杀的!”李氏下了结论。 “二婶你不要含血喷人!” 姜上不怒自威,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就让李氏收了泪。 “现在特殊时期,如果我们两房还不齐心,岂不更叫外人看了笑话?”姜上补了一句,目光冷冷的落在姜柟身上。 姜柟不惧,回他一记甜甜的笑容,姜上脸上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是啊!上郎说得对!”姜淮放下茶杯,赶紧和稀泥,看向李氏,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快闭嘴吧!让人怎么看我们?” “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替我娘洗涮冤情!我们长房不好过,你们二房也不好过!”姜上站起身,眸中划过一丝狠戾,看向姜柟,“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我母亲,如果被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别怪我不念亲情!” 这满满的针对,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纷纷抬眸看向姜柟。 姜柟轻轻拍手叫好,勾唇笑得云淡风轻:“希望到时候,长兄记得一定要大义灭亲,千万别心慈手软啊!” “……”姜上冷着脸,大步离开。 姜淮见势不妙,借口要出去替邹氏走动关系,便起身离席,李氏紧随其后借口去内屋给二老侍疾。 姜媛死死盯住姜柟,像是在盯什么厌恶至极的东西,恨声道:“姜柟,你的手段就只有这样?我娘就算真的杀了人,也能全虚全尾的出来!你是忘了,以前怎么被我踩在脚下了吗?” “没忘!就是因为没忘,所以才想要让你也尝尝被踩进泥里,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姜柟语气轻松愉悦,丝毫没被家里这些破事影响心情。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记起来了!”姜媛蓦然起身,用力之大,椅子被狠推了一把,发出刺耳的身响。 眼底有丝丝缕缕的慌乱。 “你这么怕我记起来吗?”姜柟挑衅的笑,“你做过的那些事,现在自己想想都会感觉害怕吗?会下地狱的,但我舍不得,我要让你活着就感受到地狱!” “……”姜媛感觉一阵阴风袭来,她揉了揉手臂,惊魂不定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 “堂姐,你猜,你娘在牢里受刑,能顶到几时?会不会为了救她自己,把你供出来?” “不会!你这个贱人!” 姜媛被激得情绪失控,快走几步,扇了姜柟一巴掌。 “娘!” 谢述一路快跑进来,见姜柟被打,小脸皱成了一团,朝姜媛冲过去。 “啊!你这个坏女人!” 谢述一头撞在姜媛的肚子上,姜媛被撞得摔在地上,眼角瞥见从外头快步走入的谢昀,委屈的趴在地上不起来。 “殿下……” 谢昀踌躇了一下,谢述把人撞成这样太失礼,他作为生父,出于礼节,还是决定上前扶一下姜媛。 谁料,一旁的谢述,奶声奶气的威胁道:“你要是敢理这个坏女人,我就再也不叫你爹了!” “……” 谢昀立刻收回了手,扭头朝宗越使了个眼色,宗越一脸苦相,上前扶起姜媛。 “!!!”姜媛满眼震惊之色,看向姜柟的目光,带上狠毒的恨意,“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第50章 一场梦 姜柟眼里难掩诧色,不过见姜媛气得浑身颤抖,她就高兴,嘲讽道:“本来堂姐努努力,兴许过不了多久也能生一个,可惜了……” 一旦邹氏被定罪,别说太子妃,就是帝京的世家子弟,都不可能看得上姜媛。 姜家屡出丑闻,皇后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定是不满到了极致,撤换太子妃不过时间问题。 这一点,姜媛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她现在要牢牢抓住谢昀,她泪洒衣襟,挽住谢昀的手,哀求道:“殿下,你知道的,我跟璎儿自幼交好,我娘很疼她的,她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杀璎儿,你帮帮我,好吗?” “帝京各府各司其职,京兆府尹铁面无私,如果邹夫人当真冤枉,不会有任何事情,你且放心!”谢昀拂掉了姜媛的手,余光瞥见姜柟抱着谢述走入内室,他急忙道,“听说太尉病了,我先去看看!” 姜媛冷眼看着谢昀离开,忽然笑起来,泪水模糊了苦涩的双眼。 内室,燃着薰香。 姜太尉刚喝了药,一脸疲倦的歪在枕头上,心底的怒火难以疏解,梗在喉中,气喘吁吁。 听到脚步声,姜太尉闭着眼轻斥:“滚出去!我说了,我谁都不见!” “太尉,我也不见吗?” 听到谢昀轻浅的嗓音,姜太尉连忙睁开眼,准备下床行礼。 “太子殿下……” “不必如此多礼!” 谢昀上前一步制止了姜太尉的礼。 姜太尉重新躺回床上,目光扫向立在一旁静默无言的姜柟母子,又看向谢昀,忽然眸底情绪翻澜,但他掩藏的很好,没让人瞧出来,面上露出些微懊悔之色。 “述儿,叫外祖公!”姜柟晃了晃谢述的手。 “外祖公!”谢述乖巧的喊了一声,凑上前去,笑眯眯的问道,“你哪里痛?我帮你呼呼,病就好得快了!” 谢述的口齿不算太清晰,姜柟和谢述听得多了,轻易就能听懂,垂首浅笑。 姜太尉起先听得一脸茫然,半听半猜之后,才笑回道:“谢谢你,小世子,外祖公没事!” “太好了!”谢述笑容放大,又一脸郑重的询问,“外祖公,我喜欢珞姨,我想请珞姨到东宫,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姜太尉一听,脸色垮了,看向姜柟的眼神愈发的锋利。 谢述和姜珞都不认识,怎么会突然提这种要求,不过就是大人教的罢了。 “好不好嘛?外祖公?答应我嘛,外祖公!” 谢述不依不挠,又凑到姜太尉跟前,一蹦一跳,姜太尉一把年纪,哪受得了这种热情。 “行行行!知道了!”姜太尉一口应下。 “娘,外祖公答应了,我们去找珞姨玩吧!” 谢述兴高采烈的牵起姜柟的手,母子二人相携离去,谢昀看了许久,直至屋门被关上,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姜太尉。 “太子殿下,今日是有备而来啊!” “太尉,我最后问你一次,当年我在你府上借宿那晚,究竟是不是姜柟?” 谢昀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晚姜媛生辰,席上他心不在焉,多饮了几杯,借口醉酒,被扶到厢房休息。 姜柟悄悄进门后,又是吃姜媛的醋,又是撒娇,哄着他又饮了几杯她带来的酒,她自己却一口不喝。 他一时情动,凑上去吻住她,逼着她饮下半杯酒。 她满脸震惊,一言不发,迅速逃离。 他以为是她皮薄害羞,却没想到那美人酒里,尽是阴谋诡计,他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药效上来,逐渐失控,满脑子都是姜柟,他四处去寻她,意识里分明就是她。 为何天亮之后,所有人都说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闹得久了,听得多了,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或者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遵于内心渴望的春梦。 “若我据实以告,殿下会信我所说吗?”姜太尉语带沧桑乏力之感。 “我心中自有决断!” “殿下心有定数,又来问我,这是何必?” 姜太尉油盐不进,谢昀知道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他拂袖离去。 刘管家躬身入内,姜太尉思索良久,猛地闭上了眼,眉间紧拧,似乎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缓缓道:“把媛儿叫来。” “是!” 很快,刘管家领着姜媛进来,姜媛扑到了姜太尉的床前,声泪俱下。 “祖父,你可要赶快好起来呀!” 姜太尉长叹一声,坦言道:“今日皇上话里话外,都有更换太子妃之意,他还是念点旧情,让我们先行请旨撤消婚约。” “我不!祖父,你帮帮我,让皇上宽限些时日,只要娘没事,我就可以继续当太子妃!”姜媛根本不能接受,眼泪止不住的流。 姜太尉头疼道:“媛儿,不论你娘是否能安然出来,你与太子的缘分都尽了。姜家遭此重创,没有几年时间恢复不了名声,而太子已及弱冠,不可能等你!” “当不上太子妃,我还怎么活下去?祖父你不能不管我啊!”姜媛语无伦次,拉着姜太尉的衣袖,哭喊出声。 姜太尉心烦的抽回袖子,沉声道:“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皇家厌弃,要么自请上书取消婚约。” 姜媛双拳紧握,止了哭泣声,泪眼满是不愿屈服的倔强,她起身,跑出屋外,随手拦住一个下人就问:“太子殿下在哪?” 一路跑一路问,终于在姜珞的院子外见到了谢昀。 他负手立在院外的一棵树下,大树茂盛,将他整个身形都掩在阴影底下,投注视线的方向是院内。 谢述和姜珞正玩着蹴鞠,姜柟坐在石墩上和李氏聊着天。 姜媛心如刀绞,抱着最后一丝微末的希望,她跑过去,抱住了谢昀的腰。 “太子殿下,我爱你!” 谢昀猝不及防的后背一僵,他所处的位置很阴凉,但并不隐蔽,姜柟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站在这边看着。 姜柟似乎天生就对姜媛格外敏感,姜媛抱住他时,姜柟正巧抬眼朝大树这边看过来。 只一眼,她脸上的笑便落了几分,眼底的嘲弄像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第51章 身不由己 谢昀迅速扒开姜媛的手,转身郑重道:“姜媛,不要这样,让人见了说闲话!于你名声有损!” “我不怕!做不成你的太子妃,你就要了我吧,哪怕是做妾也好,做丫鬟也好,只要能跟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姜媛哭得双眼红肿,又要投入谢昀的怀抱,谢昀脸上骇然不已,连忙后退几步避开,冷声道:“你再这样,我走了!” 姜媛抹了泪,规规矩矩的站着,低声下气道:“殿下,你也知道,三年前姜柟为了害我,做了多少损人不利已的事!她就见不得我好!当年她给你下药,就是为了毁你名声,害你失宠,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秦王才有机可趁,这你也忘了吗?” 谢昀默然不语。 姜媛恨声道:“她自幼心眼就小,一直嫉妒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报复我,为了秦王来对付你呀!这一切都是姜柟在背后构陷,我与我娘是无辜的,你相信我!” “……三年前的事,她全忘了,我也并未看见全貌,仅凭你一面之词,不能下定论!”谢昀心不在焉的别开头。 “那我们不说她,你就帮我向皇上求求情,我兄长已经在为此事奔走了,很快,我娘就可以出来了!”姜媛说着又去拉扯谢昀,被谢昀不耐的挥开。 “姜媛,帮不了!我也身不由已。” 谢昀言辞犀利,一点情面都不讲,字字句句都透着无视与冷漠,姜媛懵了。 眼见谢昀转身走向姜柟,姜媛蓦然笑起来,眼泪滑下脸颊。 “身不由已?三年前,你在长乐宫长跪不起,你什么都不管不顾,你说你要娶姜柟为妻,当时你怎么不说身不由已?你为了她被杖责,禁足东宫时,她在与谢霖双宿双栖,成婚生子!她根本不爱你,她爱的是谢霖!” 谢昀脚下一滞,没有转身,姜媛见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难道这些年,你对我一点情意都没有吗?”姜媛面带恍惚的问。 谢昀头也不回的走了。 姜家正门,李氏立在马车旁,对坐在马车内的姜珞再三嘱咐。 谢昀骑在马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姜柟,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他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什么都没有说,驾马离去。 “太子殿下这品相真是万里挑一,与我家珞儿真是登对!”李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姜柟脸上似笑非笑的走近,附和道:“谁说不是呢?珞儿定是我们家,命最好的姑娘!” 李氏听得心里乐开了花,反倒清醒地道:“你别哄我了,如今咱们家成了全帝京的笑话,姜媛当不了太子妃,珞儿也不太可能了!” 姜柟伸手握住了李氏的手,哄道:“母亲,听说今早皇上有意让祖父致仕,如果真有这一天,长房与我们二房誓必要分家,到时候长房如何,与我们何干?” 二人相携往府里走去。 “我们珞儿年纪小,等得起,太子可等不起,我也不敢妄想了!” “那我们就想法子,快些分家呀!” “要是大伯母真的清白,怎么会被关在京兆府这么久?想必璎儿的死与她脱不了关系,只要坐实了这事,分家誓在必行!到时候母亲可是咱们二房的当家主母了!” 李氏被哄得找不着北了,压抑不住脸上欢喜的笑容:“我何尝不知道璎儿的事与邹氏有关,但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我只知道她们长房这些年,背着我们做了很多勾当,拉拢了许多朝中大臣,要不姜上的仕途能如此顺畅?年纪轻轻就位及三品,比你爹官位还高,想轻易给她定罪,只怕是不能够!” “所以我们二房才更要一条心,母亲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我们聚一起想想法子,三个臭皮匠还胜过诸葛亮呢!” “正是!柟儿幸亏你在家,要不我都没了主意!”李氏心头一暖,握紧了姜柟的手。 话头一开,李氏就像是泄闸的洪水,想关都关不住,因为姜柟的示好,李氏对姜柟的依赖倍增,还真有打算当成亲女儿般对待的意思。 “你以为邹氏为什么那么信张神婆?原本太子妃定的是皇后母家的侄女段玉婉,就是邹氏找张神婆来做了场缺德的法事,段玉婉果真大病一场,失了这个机会,才让姜媛顶上去!张神婆可替他们长房,笼络了不少朝中大臣!”李氏压低音量。 “邹氏的父亲可是吏部尚书,儿子娶哪家姑娘不好,非要个商家女?就是为了借着那商家女的名义,做着见不得人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要不然长房能那么有钱?姜媛这些年身上的行头,跟公主比都不相上下。钱,权,他们都占尽了!” 姜柟:“母亲懂得真多,邹家具体做了什么样见不得人的生意?还有张神婆是靠什么笼络大臣?” 李氏尴尬的笑笑:“这我就不清楚了!皇上最是厌恶结党营私,都是私底下偷偷来往,他们怎么肯跟我说这些?” 和李氏分开后,姜柟一秒敛了笑,手指揉着笑僵的脸。 李氏这个蠢货,说了一大堆废话,跟没说差不多,全是道听途说,一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 还不如盛宁知道的多。 深夜,星夜寂寥,积雨云不断聚集,异常闷热,虫鸣鸟叫声都歇了,世间静得犹如一滩死水。 忽然火把亮起,有人声不断喊叫,打破整座宅院的宁静,将睡梦中的人们惊醒。 姜柟披上外衣,走出南川阁,随着下人一起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一阵人仰马翻的喧闹声,在前院与后院的必经之地,下人在前面带路,领着一台轿子正往后院赶去。 姜上扶轿,神色凝重。 “大夫人回来了,大夫去请来了吗?” “不管多少钱,无论如何马上把大夫请来!” 管家殷勤备至的喊着,期间不小心撞到站在暗处的姜柟,也没空理会。 姜柟面无表情,往南川阁走。 “今夜京兆府监牢,竟然有人胆敢劫狱,你说可不可笑?”顾芸白双手抱胸倚在院门口,一身鹅黄色的丫鬟服穿得十分齐整,显然是从外头探完消息回来。 “邹氏回来了。”姜柟淡声道。 第52章 出狱 “我知道啊!劫狱的全部伏诛,顺带还误杀了紫英,邹氏受了惊吓,大夫说性命垂危,然后在邹大人和姜上以乌纱帽做保之下,不得不先送回府。”顾芸白忍不住拍手叫好,“这事,姜上办得是真漂亮!” 听到这个消息,顾芸白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快气死了,现在反倒能泰然处之,脸上的表情更像是讲了一个笑话。 “死无对证,紫英一死,就真的成了替死鬼!再过几日,姜媛风风光光的出门,去善堂逛两圈,做做大善人,就能力破谣言,一切又会恢复如初,甚至摇身一变,成了受尽委屈的受害者!” 姜柟面容平静的说话,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顾芸白一听,急死了,连忙询问:“那我们不又白忙活一场?” “怎么会?”姜柟蓦然大笑起来,平添几分森寒之意,笑够了以后,才轻轻叹息一声,“她们能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顾芸白没听懂,心想姜柟应该气疯了才会这样? 夜空电闪雷鸣,蓄谋已久的一场暴雨,裹挟着飓风骤然来袭,猛地撞开窗棂,雨水溅入,打湿地板。 凉透人心。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次日破晓,未曾停过,甚至越下越大。 邹氏的院子里,积水成渊,下人们忙着扫水,李氏撑着伞也无用,衣裳湿了大半,嘴里不断嘀咕着:“今年这雨,确实下的有点多!挑什么日子不好,非得昨晚就放出来!一出来就发大水,是罚她还是罚我?烦死了!” 等进了屋子,见到卧床修养的邹氏时,李氏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喊道:“大嫂受苦了,我就知道,那监牢又脏又臭,怎么会是你这种金尊玉贵的人,应该待的地?” “二婶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姜媛冷着脸。 李氏微愣,忙道:“我不是这么说吗?我……那也一定是受谣言所累!大嫂既然出来了,就说明定是清白的!就是紫英那该千刀万剐的死丫头惹出的祸事!” 说着,李氏示好的拉住邹氏的手。 邹氏用力甩开,冷哼:“听说你趁着我被冤枉,想要掌家之权?还把珞儿送进了东宫,你现如今真是好大的本事!” “那……那都是姜柟撺掇的,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母亲这话说的,未免太难听了些!怎么就撺掇了?珞儿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来请的,天大的面子!” 姜柟嘴角含笑,快步走入,站在床前,温柔的询问:“听说昨夜有歹人劫狱,大伯母真是福大命大,不知道下回还有没有这么走运?” “我们长房的运气向来不错,你就不行了!”姜媛挑眉瞪着姜柟,“姜柟,这里没有外人,你心里快气死了吧?所以别笑了,我看着就讨厌!” “既然合不来,就跟长辈们说一声,立刻就分家,我们是长房长孙,这大宅子自然是我们住,你们二房搬出去,自谋出路吧,省得一天到晚的作妖,惹人厌烦!”邹氏一脸不耐烦。 “大嫂,我知道错了!”李氏慌了神,邹氏这样都能全身而退,可见权势之大,“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其实我不想分家,真的!我一刻都离不开你啊!” “我们二房不可能搬出去,要搬也是你们长房搬!”姜柟打断李氏的话。 从善如流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她笑道:“堂姐被皇家厌弃,太子殿下却很喜欢珞儿呢!这万一要是日久生情,珞儿当上了太子妃……”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姜媛失去理智,一挥手,桌上的茶杯被扫到地上,热水尽数泼到李氏的身上。 “好烫!烫!烫!”李氏被烫得弹起,连连尖叫。 “就姜珞那个死猪一样的德行,别说太子殿下瞧不上,满帝京是个男人都瞧不上!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说,那是我堂妹!” 姜媛大声怒吼,为发泄怒火,踹翻了离得近的一把椅子。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整个姜家,除了我,没人能当太子妃!我当不成,就谁也别想当!”姜媛厉声呵斥。 “媛儿……”邹氏震惊于姜媛的失态,毫无名门贵女之仪。 “你……”李氏气白了脸,指着姜媛,斥道,“凭什么就瞧不上我的珞儿?你看看你,你比太子殿下还大一岁,帝京有名的老姑娘,我珞儿才十三岁,娇嫩的跟朵花一样,就是比你有福气!” “你再敢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姜媛被戳到痛处,一怒之下随手拿起一个软枕,朝李氏丢过去。 李氏被砸到脸,不痛,却颜面尽失,火气腾空而起,烧得人面目全非。 “我就说!”李氏被激得不管不顾起来,冷笑道,“你这太子妃怎么来的,你自己不清楚吗?那种残害小女孩的缺德事,也就你们做得出来。学人吃斋念佛,以为能赎罪吧?我告诉你,没用的,你们迟早下地狱炸油锅,拔舌头!” “你这个老肥婆!你住口!!!” 姜媛怒不可遏的上前撕扯李氏的头发,李氏不甘示弱,一把扯住姜媛的头发,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氏嘴里骂骂咧咧的:“你外祖父也就是穷乡僻壤考出来的穷举子,一朝得了势,你倒想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抢来的也得还回去!不止珞儿比你强,就是姜柟都比你好!一百倍!一万倍!” “啊!!!我要杀了你这个老肥婆!” “你瞅瞅你身边一块长大的手帕交,哪个没成婚?姜柟的儿子都有了,你还嫁不出去,想赖给太子殿下?不能够!太子殿下可是亲口夸我家珞儿可爱,才不喜欢你这个老姑娘!” “去死,去死!!!” 姜媛身形纤瘦,和比她两倍粗的李氏打起来,竟然一点也不输,那狠劲,真有要杀人的架势。 “媛儿!”邹氏目眦欲裂,目光透过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落到姜柟身上。 她正一脸悠闲的坐着看笑话,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跟她们不处在同一个世间。 邹氏气得浑身发抖,心里越发的恨,下床劝架,拉开两人,第一时间甩了姜媛一巴掌。 姜媛被打懵了,安静的跌坐在地。 “兰青,送客!” 名唤兰青的丫鬟进屋,恭敬的请李氏和姜柟离开。 第53章 大灾 待人走后,邹氏拍腿,怒斥道:“你糊涂啊!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你都忘了?一两句不好听的话你都忍不了,你还怎么做得了太子妃!” “娘!我好后悔,当时应该直接杀了姜柟!”姜媛垂着头,哭得稀里哗啦,“谁知道谢霖那么能忍,那么孬!野种也能当儿子来养!他怎么不杀了姜柟!竟然还好吃好喝的供着!” “别人永远指望不上!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稳住太子妃之位!只要一天没换人,就还是你!你手上不能再沾血,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姜柟那种小蝼蚁,自有人收拾!” 话落,邹氏眯眼,朝外看去。 雨越来越大,如细密织网,院子里的水越积越多。 “来时,分明还有路可以跳着走,怎么去时,连路都没了?”李氏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站在檐下,茫然的看着如同被灌入一池水的院子,毫无下脚的地方,寸步难行。 风一吹,李氏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 “我分明是来与大嫂和好的,怎么和姜媛打起来了?”李氏抢过丫鬟手里的伞,欲哭无泪地淌着水离开。 闹成这样,也顾不上湿透了的鞋袜。 姜柟欲随后,兰青悄声叫住了她。 “夫人,这边走,不必湿鞋!” 兰青说完,率先转身往檐下长廊走去,姜柟略一思忖,便抬脚跟上,绕过泥泞的小花园,走到无人的侧门。 “夫人,穿过这条廊,到前院,再绕回后院,就能到南川阁了!” 姜柟低头看着鞋底沾上的泥土,轻笑:“就为了不湿鞋,这绕的路,可不是一般的多啊!” “夫人未出嫁前,常与我相约在此,不知夫人还记得吗?”兰青微垂着眼,淡淡的笑问道。 姜柟摇头:“不记得。” 也许是有部份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姜柟对兰青比较陌生,不过出嫁三年,邹氏院里的贴身大丫鬟全换了个遍。 府里每年都采买丫鬟,她又不常住姜府,哪里每个都认识? “兰青记得,当年也是这般大雨,家乡被淹没,全家逃难到京师,那时二夫人掌家,在城门口施粥。” 姜柟面无表情,没应声。 兰青望向瓢泼大雨,继续道:“我家中父兄为了活下去,将我卖入姜家,做了大夫人的粗使丫鬟,大夫人对我非打即骂,若不是二夫人屡次相救,我早就不知道被埋在了哪里!” 暴雨声掩盖了兰青本就轻浅的声音,姜柟离得近,需极认真,才堪堪听得清。 兰青嘴里的二夫人,是已经去世的姜柟的生母顾氏。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娘对你有恩?”姜柟直接点出重点,“你今日找我来,是想告诉我,你能为我所用?” “三年前,我便是夫人的人了,这三年,我一直在等夫人回来!”兰青眼神变得坚毅,透着些恨意,又低了些音量道,“夫人近日若无事,便不要出门了,邹家人要对你不利!” * 暴雨连下三日,无休无止,帝京城内被漫出来的河水淹没,皇帝担扰得整夜睡不着,立在大雨之中,眺望南下方向。 雨停之后,晴空万里,天蓝得不像话。 城郊外,八百里急报陆续送入京师。 惠州坝口块堤。 鲤城坝口块堤。 堰塘关坝口块堤。 ...... 江河水位暴涨,不堪重负,运河水流湍急,漕运停滞。 两广两江等地一夜间沦为一片汪洋,洪水冲毁房屋无数,死伤不计其数,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 甚至有民间自发起义,砍了当地的水都监官。 一大批难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帝京涌来。 大灾之年,朝堂之上,皇上龙颜大怒,五部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满朝文武禁若寒蝉。 惟有户部敢大声说话,不知死活的连连喊穷,为表国库真的没钱,户部尚书连乌纱帽都摘了,怒摔在地。 朝堂乱成一锅粥,帝京城内繁华依旧。 入夜,雨花巷。 月光铺路,姜柟与程令扬漫步在小巷里。 “朝廷各方都给了压力,又碰上大灾,府尹也很为难,劫狱之事不了了之,紫英已死,拉出来顶罪,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听到程令扬的话,姜柟心有感触,官官相护,向来如此,叹息一声后,出声问:“叶承儒那边呢?” “说是诬告,到底是北衙禁军的都尉,归皇上亲自统辖,他出身宣武侯府,怎么会因一个丫鬟的指认,就入狱受刑?” 见姜柟目光黯淡,程令扬以为她是为妹妹伤心,便轻声安慰:“别担心,你妹妹的死,我一定会查到底,绝不会不了了之!” “动不了她们的,只是损些名声罢了,此事已了,你也不必为此,太过得罪人!”姜柟已经把姜媛激得丑态尽显,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姜媛对她恨之入骨,必不会坐以待毙,只是三年前姜媛亲自驾马撞她,不知道三年后,姜媛会如何反击? 姜柟心尖蠢蠢欲动,甚至开始期待。 程令扬倏地顿住脚,轻轻扯过姜柟的手臂,让她看向自己,承诺道:“你别泄气,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帮助你!得罪的都是些恶人,又有何惧?” “是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你要知道得罪的是谁,还敢这么说吗?”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出戏谑的笑声,转眼间,黑影从四面八方闪现出来,将两人包围起来。 “你们是谁?”程令扬将姜柟护在身后,一手摁在刀柄上。 “我们只抓那小美人,识相的你就赶紧走!” “我乃京兆府参将……” 程令扬刚一启唇,对方便一拳砸来,程令扬躲过,双方扭打在一起,程令扬双拳难敌四手,落于下风。 姜柟闻见身后有药粉在空中撒开,随后她两眼一闭,被人强行掳走。 等到不再颠簸,姜柟感觉自己被扔在了什么地方。 “上头有交代,不能死得太快,得好好折磨!” “懂了!一会挂上价,一个接一个的卖,连卖三天,都不必咱们动手,铁定活不了!” 一男一女猥琐的交谈完,脚步声远去,她缓缓睁开眼。 周围漆黑一片,勉强判断出像是哪里的后院柴房,外头似乎隐隐有断断续续的乐声传来,她双手被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第54章 寻欢 姜柟撩开外衫,抽出系在腰间的束带,摸到硬处,轻轻一用力,一枚刀片割开布料,露出来,她吃力的割着束手的绳子。 幸亏早有准备。 很快,绳子断开,姜柟松了松被勒疼的肩,走到屋门前,小心往门缝外探去,见没人把守,她赶紧拉开门,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一路走一路看,越发觉得不对劲,每个人看她的目光出奇的一致,奇怪且放肆。 直到走入主院大堂,靡靡之音被放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悬挂,光线很暗,台上有乐姬轻唱,舞姬拂袖,台下围着一群身着锦服的男人,酒态毕露,荒淫无度。 竟有人拉了个舞姬下来,当众上下其手,亲吻,简直毫无廉耻。 这是……青楼? 不! 青楼都没敢玩得这么开。 “这是刚送来的新茶么?在几号房?来,给爷先亲上一口,试试味道?” 身后有人拽住姜柟的手臂,将她扯进怀里,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肢体接触,激得她疯狂的反抗。 “啪!”姜柟狠狠甩了那男人一巴掌。 “什么东西?!”那男人被打得懵了,反应过来后,凶神恶煞的抬起手准备打回去。 不料,手被擒住。 “乔大人!这可是我定的新茶,你别坏了规矩!”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姜柟略感诧异,是谢霖。 “郡王爷,这贱人打我!” 谢霖一把揽住姜柟的肩,将她的脑袋摁进怀里,对着那男人笑道:“我一会自会好好调教,乔大人今日的费用记我账上,可否消气了?” “既然郡王爷如此大度,我也不能失了气度,就让郡王爷先玩一玩,一会再轮到我!” “先失陪。”谢霖搂着姜柟走。 大多数人聚在一楼大堂,楼层越高,价格越贵,每一层都有专人看守。 一直走到三楼的雅间,姜柟用力将谢霖推开,质问道:“这什么地方?” “你人都到这了,还来问我?不会是被人绑来的吧?”谢霖脸上满是戏谑的笑,“姜柟,你千方百计要与我和离,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姜柟没有理会谢霖的调侃,走到窗边,往下看去,人如蝼蚁,沉声道:“这里看着不像青楼,但却做着跟青楼差不多的勾当,来的人看起来,都不是一般寻常人家!” “这里是妙音茶楼,专供朝廷官员寻欢作乐之处,等闲人可都进不来!”谢霖凑近了姜柟,低笑道,“这里戒备森严,只让男子进出,女子一旦进入这里,死都别想出去!你究竟得罪了谁?” 本朝有规定,朝廷官员不许去青楼狎妓,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胆大妄为,顶风作案。 姜柟默然不语,退开一步,与谢霖拉开距离。 “要不求求我?我兴许一高兴,会想办法救你出去呢?” “不必!”姜柟断然拒绝,又补了一句,“求你不如求狗。” “你!”谢霖大怒,擒住姜柟的肩,抵在墙上,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讥笑道,“你还看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吗?任人玩乐,我今晚就是把你玩死,都没有人知道!” 说话间,谢霖看着姜柟的眼底,有一缕欲念匆忙闪过,对此姜柟非常陌生,在他双唇靠过来时,不可思议道:“谢霖你别笑死我了!我当了你三年的郡王妃,你都不行!怎么?和离以后,就对我有兴趣了?” “……”谢霖怔住。 “往日我还高看你一眼,起码你对李寒玥一片深情,原来你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姜柟笑说着,抖了抖肩,外衫滑下,她讪笑道,“你是忘了我身上的疤了吗?不做男人了?” 她脸上的笑,满是讥讽。 谢霖犹如被什么电动一般,立刻松开了姜柟,恶狠狠的瞪着她瞧。 “姜柟,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你就在这等死吧!” 话落,谢霖转身离去,拉开门,外面大堂刹时闯进来一队人,各个举着火把,亮如白昼。 众人被惊得四处躲藏。 谢霖仅看一眼,便迅速回屋,关上了门,一脸凝重道:“是羽林卫!” “???”姜柟大惊,打开窗缝,朝外看去。 羽林卫是守卫东宫的禁军,若无太子号令,绝不可能私自出东宫,但反过来说,太子无性命之危,随意调动羽林卫,在帝王眼里,绝不是能够善了的事。 果不其然,立于一众禁军中间的谢昀,身着绛紫色常服,脸沉如水,多日不见,倒是清瘦了不少。 一身的肃杀之气,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仅一个手势,羽林卫集体附和之声,犹如百兽出笼,惹得人闻风丧胆。 羽林卫迅速破门搜查,拿人不费吹灰之力。 姜柟愁上眉梢,她不知道谢昀此行所为何事,但她知道顾芸白一定会带着秦王府兵,寻着她的踪迹,潜入妙音茶楼。 她以自己为饵,就是为了制造证据,定邹家的罪,谁知谢昀横插一杠,完了,事情要败露。 她要是被逮着了,失了名声事小,秦王府兵受命护她周全,若是两边正面起冲突,只怕已经被禁足的秦王,会摊上大事。 情急之下,姜柟看了一眼谢霖,急中生智,吹灭了蜡烛,拉着谢霖躺到了床上,她用被子盖住两人,扒掉谢霖的外衫。 “姜柟,你干什么?我对你没兴趣,不要勾引我,没用的!”谢霖震惊于这个女人的善变。 “我求你!”姜柟说得一脸诚恳。 “……” 谢霖心念一动,打算从了她,反正黑灯瞎火的,也瞧不见什么,谁知下一秒,她再次开口道:“别让太子知道我在这!” “!!!”谢霖神色几变。 很快,房门被踢开,火把照亮了整间屋子。 谢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见谢昀的冷脸,笑道:“太子殿下,这是发生何事了?” “你怎么会在这?”谢昀瞥了一眼鼓鼓的被子,那里还藏了一个人。 “过几日,我便回南凌了,帝京竟然还有这种地方,我今日第一次来,没想到就被太子殿下捉了个正着!真是惭愧,不过我无官无职,偶尔出来寻欢作乐,不犯法对吧?” 第55章 作乐 谢霖虚张声势的解释,从床上坐起来,上半身不着寸缕,一副刚完事,身心舒畅的模样,笑言:“这姑娘挺带劲,太子殿下要不也来试试?” 说着,谢霖猛地一掌拍在被子上,恰巧打在姜柟的屁股上。 姜柟咬着牙强忍,一脸恼怒。 “你自己玩个够吧!”谢昀有事在身,懒得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谢霖刚松一口气,却见谢昀的身影在门前顿住脚,随后像是着了魔一样,快步走回来,一脚把碍事的谢霖踹开,掀开被子一角。 姜柟被憋得满头大汗,被子掀开,吸入新鲜空气的同时,对上谢昀那双深邃如冰的眸子。 火把的光落进他的眼里,仿似生起了汹涌的烈火,将冰山融化,炽烤万物。 她尴尬的朝他笑笑。 “六郎,好巧!” “都滚出去。” 谢昀低哑着嗓音,气息不稳,羽林卫迅速退出,见屋内无光,想返回把烛火点上,却见谢昀剑指谢霖,握剑柄的手微颤。 “不想死,就滚!” 羽林卫见状,迅速入内,架起未着上衣的谢霖往外走,并且贴心的关上门。 “我无官无职,我就来寻个乐子,朝廷律法管不着我!抓我干什么?我女人还在里头呢,怎么?太子殿下瞧上了?要抢不成?”谢霖的声音极具煽动性,唯恐天下不乱。 “我付了银钱的,太子殿下若真喜欢,说一声,我请你便是!” 谢霖一路被拖下去,一路喊,惹得周遭的人纷纷探头去看。 妄想着太子能出点错,日后好为自己脱罪。 屋外站满了人,窗台上映着外面火把的光,屋内倒也不算暗。 姜柟热得很,心知瞒不住,索性踢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 谢昀孤身立于床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罩住了她的身子,她没去看他的神情。 默不作声的样子,惹得人一阵心惊胆战。 “太子殿下来这,是有公事要办?”姜柟开口,打破沉默。 “……” “我与谢霖好歹夫妻一场,约在这,是有要事相商,并无不妥呀!你办你的差,我们谈我们的事,可否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就当没见过我们?”姜柟语速飞快,似乎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 谢昀不言不语,只是不断加重的呼吸声,给人带来厚重的压力,姜柟一脑门子的汗,好尴尬,实在是笑不下去了。 须臾间,姜柟只觉眼前一黑,一床锦被重新罩住了她的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整个身体悬空,被扛在了谢昀的肩上。 “你干什么?”姜柟在被子里疯狂的抗议,但没有任何作用。 今夜已经是她第二次,被人这么扛走了! 出门没看黄历吗? 烦死了! 一路下楼,谢昀翻身上马,冷声嘱咐道:“把这地方给我荡平了,一两银子都不能漏!” “是!”羽林卫拱手应下。 谢昀一骑绝尘,身后跟着一小队羽林卫,直达东宫。 姜柟被丢在软榻上,她自己滚出了被褥,大口的喘着气,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眼睛适应了光亮,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熟悉的样子。 姜柟微怔。 这里是东宫的太子寝宫,与谢述当太子时并无二致,她做鬼时就长眠于此。 正愣着神,谢昀的脸猛地冲到姜柟眼前,她手足无措的想要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后脑勺被擒住,整个人又被拉回来。 四唇相接,四目相对,姜柟感受不到任何浓情蜜意,只有谢昀惩罚似的泄愤。 他漆黑的眸中全是怒火。 与谢昀并非第一次亲吻,但这次真的很糟糕,脑海中不断闪现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牵着她的神经一阵一阵的疼。 她甚至分不清现实。 他也不仅仅只想要亲吻,姜柟心慌意乱,用尽全力也不能将谢昀推开,瞬间脑海里那一套动作浮现。 她反手扣住他的脖颈,用力往下,手脚并用,谢昀成功被摔到一旁去。 姜柟退到床榻边缘,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可怜巴巴的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你究竟怎么了?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拿这招来对付我!”谢昀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双瞳布满血丝,声音不大,低入尘埃,字字句句如梗在喉中,艰难出声。 “凭什么谢霖可以,跟我就不行?”谢昀翻身坐起,一脸的恼怒。 “不是!我……我与他曾是夫妻……” 姜柟本想好好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谢昀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邹氏和姜媛。 到时候惹来一身麻烦,还不如让他误会自己与谢霖算了。 没等她说完,谢昀就呵斥一声。 “和离了!”谢昀凑近了姜柟,微沉的眸子,闪过一抹戾色,“所以南凌这三年,你爱上他了?和离了还要与他藕断丝连?” “……”姜柟。 “你信不信,只要我想,谢霖根本不可能活着离京!”谢昀语带威胁。 “我与他早就恩怨两清,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才不在乎他的生死,你也不必如此郑重的告知于我!我更不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 趁着谢昀发懵的间隙,姜柟利索地下了床榻,朝外走去,伸手准备推开房门。 但手还未触到那门,便倏然顿住,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这道长达十丈的大门,高不可触,曾经牢牢锁住了她的灵魂,仿佛有一道天然屏障,无数次的想要破门,无数次将她弹回盒子里。 姜柟稳住心神,克制灵魂深处的惧怕,猛地用力拉门。 门……纹丝不动。 她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姜柟!” 原来是谢昀站在她身后,一手摁住了门,不让她打开。 “我刚才以为你与谢霖……”谢昀想说的话哽在喉中,终是没有说出口,一咬牙,负气道,“我有病,方才失了神智,才会这样!” 姜柟半信半疑,扭头睨他:“你经常失了神智吗?平常待别的女子,也会这样?” “……嗯!”谢昀含糊的应了一声。 “既然是病,就得治!”姜柟一本正经。 “……” 短暂的沉默,谢昀尴尬地想原地升天,开口岔开话题问:“你有什么样的事,需要约谢霖去妙音茶楼谈?” 第56章 发病 “还是他约你去?!”谢昀突然找到了生气的理由,“你知道那什么地方吗?你就敢去?今日要不是我恰巧在,你就死定了!” “嗯。” 姜柟自然不会实话实说,索性顺着谢昀的话头,把黑锅栽到谢霖头上。 “谢霖这厮,实在太过阴险,他定是对你心怀不轨!等我下回收拾他,替你出气!” “好!” 姜柟心不在焉的应答,眸光流转,不愿受他主导,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失了神智,那你要办的差事,怎么办?” “……本就是下三滥的勾当,端了就端了。”谢昀顾左右而言他,心思百转。 他不会告诉姜柟,国库空虚,赈灾银还没凑齐。 苍蝇也是肉啊! 去妙音茶楼就是为了抢点银子去赈灾,满帝京不止妙音茶楼,所有灰色产业都得被扒一层皮。 “可无论如何也用不着羽林卫啊!”姜柟挑眉,内心存疑,“那里头都是朝廷命官,全抓了得罪不少人,明日早朝,你恐怕要被唾沫淹死!” 东宫太子,上有帝王压制,下有百官约束,行事需万分谨慎,稍有不慎,都是无妄之灾。 姜柟只觉得谢昀行事鲁莽,语境中竟还有些幸灾乐祸。 “你觉得我会怕?”谢昀早就嘱咐好了,只要交够银子就放那些官一条生路。 笑死! 不带羽林卫,那些朝廷命官,怎么知道是谁放了他们一马? 恐怕到时候,他们喜滋滋的交完钱,还得对他感恩戴德,死心踏地。 他看着姜柟被他亲得泛红微肿的双唇,难得绽露笑颜:“我估且当你是在担心我了!” “我听说妙音茶楼背后真正的主事人,是你未来丈母娘,太子殿下该不会轻拿轻放吧?” 姜柟觉得他的笑有些渗人,他靠得越发的紧,自己近乎是被他圈在怀里的,那灼热的体温,烤得人心乱如麻。 “不能够!”谢昀知她心中所思所想,也并不想跟她对着干,笑着承诺道,“一旦查出,严惩不怠!” “那就先预祝殿下,喜获大功一件!” 姜柟低头绕出,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立马一本正经的道:“宫门下钥,我一时半刻,可能也出不了东宫,这里是你的寝宫,我不便在此,还是去找述儿吧!” “述儿睡了。”谢昀随口一答,过后眯起眼,疑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我的寝宫?” 姜柟愣住。 “你该不会在梦里,梦到自己来过我寝宫吧?”谢昀盯着姜柟,脸上的笑越发的耐人寻味。 姜柟:“......” 片息后,姜柟呵呵一笑,掩饰内心深处的鄙视:“猜的啊!半夜三更,你带着羽林卫,不回东宫,能去哪啊?” “我还以为,你刻意打探过我的喜好与作息呢!”谢昀声音细小如蝇,敛眉苦笑,“饿了吗?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 “好。” 两人大眼瞪小眼,坐在寝殿里等人送吃食,谢昀显得有些好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频频的往窗外看。 姜柟不明所以,太子看起来,像是饿极了? 只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众美人穿得花红柳绿,各自提着食盒,争先恐后的前来送吃食。 “殿下,尝尝我这个桂花糕!” “殿下,我熬了八个小时的鸡汤,可香了!您一定喜欢!” “殿下,我依您的意思,把鱼烤得更焦更香了,您赶紧尝尝,合不合胃口?” 美人纷涌而至,围着谢昀喂吃的,谢昀傻眼了,姜柟也傻眼了。 不知道是谁,屁股一顶,姜柟被挤了出去。 “都出去!”谢昀狠推了一把,大声斥道,“谁让你们来的?吃的留下,人都走!” 美人们不敢造次,拿眼瞅着姜柟,心不甘情不愿的退下。 “云禾留下!” 姜柟突然出声叫住了一个美人,云禾赶紧上前行礼,姜柟笑道:“殿下喜欢你,你可否唱个曲?” 这话容易惹人误会,谢昀眉眼耷拦着睨向姜柟,一众美人则愤恨的瞪着云禾。 “是!”云禾眼底隐有喜悦之意,忙退到一旁,开嗓准备唱曲。 “殿下艳福不浅,难怪有病了,否则这群美人也消受不完哪!”姜柟毫不为意的坐下,看着瞬间摆满桌的美食,十指大动,捏了一块鱼肉就塞进嘴里。 鱼肉被烤得外焦里嫩,麻辣喷香,姜柟忍不住闭眼,嘤咛出声。 “!!!” “都是别人送的,推拒不得,我就养着,没名没份!也没......”谢昀顿了一下,好半晌才咬牙道,“也没对她们发病!” “这您与我说不着!跟姜媛去解释吧!” “……” 云禾一开嗓,又是那情意绵绵的曲调,腻得人心底发慌。 姜柟实在欣赏不来,每样东西都吃上一口,也差不多饱了。 见姜柟频频打哈欠,谢昀幽幽叹息:“这是你最喜欢的曲子,你忘了?” “你记错了吧?我一点也不喜欢!”姜柟一脸茫然。 “......”行!原来当年,就连听个曲,她都在骗他! 连着几日,谢昀气都不顺,皇帝淋雨他作陪,皇帝头疼他揉腿,皇帝睡觉他抄家。 忙得跟狗一样,还要受姜柟的窝囊气,这首曲子越听越气,厉声斥道:“快别唱了!先下去!” 云禾神色黯然,福身告退。 夜又静了下来,东宫格外的静,吃饱喝足之后,孤男寡女同处一屋,总有些暗流在涌动。 姜柟打破沉默,笑问道:“六郎,听说皇上要派钦差去两广赈灾,可否先跟我透露一下人选?” “未定!”谢昀冷若冰霜,心里麻麻的,凭他对姜柟的了解,那娇艳的笑便是诡计的开始,他眯眼问道,“你不会是想让我举荐你爹去吧?” “我爹贪得无厌,他要是去了,赈灾款能被他吃掉一半!既然你有意让姜家人去,还不如派更年轻有为的姜上去吧!”姜柟笑容逐渐变甜,连声音都柔了许多。 “可我若举荐姜上,会惹得一身麻烦!”谢昀顺着她的话说。 母后有意换个太子妃,这个时候他最好要跟姜家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第57章 成交 “怎么会?你想想,你把妙音茶楼给端了,害了你未来丈母娘,后脚就举荐了大舅子,这说明您大义灭亲,丝毫不藏私!这不正是您东宫太子,树立良好形象的绝佳机会吗?” “底下朝臣们一看,哇,太子殿下如此英明神武,纷纷追随效忠于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稳坐东宫太子宝座,这么好的事,不干的是傻子!” 姜柟好一通吹嘘,谢昀都差点要信了她是真是在为他着想,思及此,他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见他不同意,姜柟一狠心,说:“殿下要是举荐了姜上,我便不计较你方才那无礼的行为!” “你要计较就计较吧,还能如何?难不成你还计较着,怎么亲回来?”谢昀笑意微澜。 “......” 姜柟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道:“我若是当真亲回来,你就举荐姜上?” 谢昀眯眼道:“姜柟,你晚上到底吃了哪家的熊心豹子胆,敢对朝政大事指手划脚?” 谢昀油盐不进,姜柟顿感心累,冷下脸别开头,不想理他。 想到朝廷正为钱发愁,又生一计,姜柟扭头,脱口道:“你上次给的两箱金子,我一锭没花,虽然九牛一毛,但只要殿下愿意举荐姜上,我立刻将那两箱金子都捐了,赈灾!” “成交!”谢昀甚至没等姜柟说完赈灾二字,便爽快的答应。 “......”姜柟。 他耗这么久,就为了回收这两箱金子不成? * “我挖呀挖呀挖,我要种大大的花,送给娘亲......” 一大早,欢快的童声从屋外传入,姜柟洗漱后,倚在石柱旁看谢述在泥地里,挖土。 谢述光会说,种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啪”的一声,一坨泥被甩到了姜珞的脸上。 姜珞生气的说:“谢述!你别玩啦!弄我一身了!” “对!不!起!”谢述瘪着嘴道歉。 姜珞抹了把脸,叹息:“没关系啦,但我要去换衣裳,不能陪你玩了!” 姜珞起身离开,谢述一转头,看见姜柟,双眼一亮,立刻丢了手里的小铲子,飞奔过去,搂住她的腿。 “娘,你醒啦?” “先去洗手!”姜柟迅速抓住谢述沾满泥的脏手。 侍女端来水盆,谢述乖巧的任由侍女替他洗手,双眼亮闪闪的直盯着姜柟瞧,嘴角止不住的笑。 “娘是不是来接我回家?” 谢述满怀希冀的询问,姜柟微愣住,反问道:“想回家啦?是这里不好玩吗?” “好玩,他们都对我很好,可是我想娘啊,我只想跟娘在一起!”谢述净了手,又抱住姜柟的腿。 生怕姜柟不同意,谢述急忙又道:“殿下最近特别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姜柟蹲下身问。 “总是让我喊他爹,他又不是我爹......”谢述心底有情绪。 娘不让他喊太子殿下爹爹的,他背着娘,偷偷喊了好几回。 如果让娘知道他这么不听话,就完蛋了!太子殿下这般没完没了,他很生气。 “宗越说他脑子进水了!”谢述煞有其事,说得极其认真,“可是我让他晃了好久的脑袋,也没有把水晃出来!” “......”姜柟瞠目,随后忍不住笑出声,“可能是水满了,晃不出来。” 谢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娘,咱们不能总跟大傻子玩!你快带我回家吧!” 听此,不止叮咚笑岔了气,就连东宫内,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两个侍女,脸上皆是忍笑忍到抽搐。 两人侍女对视一眼,瞬间又苦了脸,这话晚上如何报告给太子殿下? “好!咱们回家!” 姜柟话音刚落,给了叮咚一个眼神,叮咚赶忙回屋收拾行李,并指使着姜珞的丫鬟一块去。 “太棒了!可以回家了!”谢述开心的原地蹦跳。 侍女南姗立刻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太子殿下下朝回来,再走也不迟啊!” 姜柟摇头:“不等了,劳烦两位姑娘替我转告太子殿下,述儿和珞儿我带回去了,这段时间多谢他的照料!” 另一侍女南烟,皱眉道:“还请夫人耐心等等,奴婢人微言轻,若你们就这么走了,奴婢定是要受罚的!” “不会的,太子殿下为人宽厚,他巴不得我带述儿走,不会因为这个而责罚你们!” “夫人,没有殿下的命令,您出不了东宫的!”南姗劝道。 姜柟只当两个侍女是在拦她,略一思忖便摘下了谢述脖子上戴着的进宫令牌:“我拿着皇后娘娘赏的这块令牌,在东宫也能随意出入吧?难不成你们的意思是,皇后娘娘还得听太子殿下的?” 南姗和南烟一听,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待收拾妥当,姜柟一路高举令牌,带着一行人,畅通无阻的出了东宫。 马车一路缓行,早市包子烧饼花样繁多,香飘十里,谢述和姜珞齐齐趴在窗口上,咽了咽喉。 “娘,我好饿,我光想着给你种花,还没吃早饭!”谢述嘟囔一声。 “二姐,我吃了早饭,但还饿......”姜珞弱弱的举起小胖手附和。 姜柟无奈的笑道:“那就选一家最好吃的,吃完再回去吧!” 姜珞两眼一亮,叫停了马车,先行跳下,再回过身,小心翼翼将谢述抱下,两人拉着手,快步跑入蓬莱阁。 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姜柟,面上若有所思。 “蓬莱阁的包子,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包子皮软糯入口,肉馅香气喷鼻,吃过一次,别家的就再也吃不下了!” 吃食还没摆上桌,姜珞一脸迷恋的流着口水。 “娘要我少吃点,我都好久没吃过蓬莱阁的包子了!我今天一定要大吃特吃!”姜珞双手捧着胖脸,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更像个包子。 姜柟冷不丁接了一句:“这么好吃,搞不好是人肉做的哦!” 姜珞的包子脸破碎,皱着脸轻斥:“二姐,你好扫兴哦!” 姜柟垂头浅笑。 “呦,这不是前南凌郡王妃吗?难道家里没饭,这么早要出门吃包子啊?” 门口有人走入,不请自来的坐到了姜柟的右手边。 谢述只看了一眼,顿觉脏了眼似的,慌忙别开头,不看。 第58章 去死 “这不是南凌郡王一直不愿扶正的宠妾吗?难得见你起这么早!” 姜柟挑眉,笑得如沐春风,继续讽道:“也是,昨夜谢霖没有歇在府里,你定是找人找了一夜吧?” 昨夜妙音茶楼被羽林卫整锅端,谢霖身在其中,依谢昀的意思,哪怕无事,也定要交些银钱才能出来。 李寒玥一秒变了脸色,但又拿姜柟毫无办法,猜测是两人私会,冷声反讽道:“和离是你要的,现在又来勾搭霖郎,你真不要脸!” 李寒玥刚一启唇,姜珞眼疾手快,立刻捂住了谢述的耳朵。 谢述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见状,姜柟深感意外的同时,一把拽起李寒玥就往门口带。 “李寒玥,你当成宝的东西,在我这只是不屑一顾的垃圾!我跟谢霖和离,你得不到一点好处!他不可能将你扶正!”姜柟冷下脸,将李寒玥狠狠甩到一旁。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他只爱我,和离是为了给姜家体面,要不然你只配休书一封!”李寒玥不服气。 姜柟并不否认:“是,他只爱你!但是他需要一位出身名门的妻子,助他揽权。我相信他现在已经在物色,你能保证他下一任妻子会像我一样,能容你作妖,不与你争抢吗?” 李寒玥被戳到了痛处,一时回不了嘴。 晨光之下,一夜未睡的脸色,更显苍白难看。 姜柟却一反常态,语气和软,大发善心的说:“若不是你,我也不能顺利和离,要不我教教你吧,怎么才能当上郡王妃?” “你有这么好心?”李寒玥满眼惊疑。 “当然没有。”姜柟笑。 李寒玥:“......” “我要南凌郡王府在帝京一半的产业,不过分吧?”姜柟暗自算过,南凌郡王府在帝京,几乎包揽了一大半的药材生意,还有南凌专供皇室的稀有宝石。 一半,足够姜柟和谢述,几辈子都花不完。 “我以我儿的性命发誓,只要你真能帮我当上郡王妃,我不计较你之前伤害我的事,郡王府在帝京所有的产业都给你,别院也给你,我与霖郎此生再不回京!” 为了当上郡王妃,李寒玥愿意化干为玉帛,什么都可以不去计较。 姜柟面上迟疑的笑着,心底恨不得跳起来,给李寒玥这个败家娘们鼓个掌,助个兴。 上道,真的太上道! 李寒玥问:“究竟什么方法?” “你可以去死啊!”姜柟一本正经道。 “......你在拿我涮着玩吗?” 李寒玥气红了脸,一口气顺不下去,想当街把姜柟暴打一顿。 紧接着,又听姜柟补充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以死相逼,死给他看啊!你不是说他爱你么?正好试试,他有多舍不得你死,就有多爱你!我觉得无论什么跟你比起来,他都会选你!” 李寒玥愣住,眼底掠过一抹亮色,被哄得心花怒放,姜柟说得好有道理啊! “我这就去死!”李寒玥转身就走。 姜柟在其身后,大声嚷道:“别忘了你的誓言,你要是舍不得那点银子,就让儿子去死,我也不介意!” 李寒玥顿住脚,实在受不了姜柟话语里的愉悦之感,想杀杀那威风,于是又冷着脸走回去。 “姜柟,实话告诉你,霖郎跟你没有同房过,你的儿子是谁的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姜柟笑意尽失。 李寒玥什么时候消失在街角的? 姜柟不清楚,只觉得太阳晒在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温度,脑子里全是声音。 你的儿子是谁的种? 谁的种? 不是谢霖的,是谁的? 姜柟心知肚明,但不愿承认,如今遮羞纸被撕开,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还有一些破碎的记忆,她始终拼凑不起来。 回到马车上,姜柟仍旧魂不守舍。 见状,姜珞以为姜柟受到妾室挑衅,心里不舒服,出言安慰。 “二姐,没关系的,我朝女子和离,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二姐长得这么美,定能寻个更好的夫君!” 姜柟把目光淡淡的落在姜珞身上,摇头笑着打趣道:“小小年纪,就想找夫君了?” 姜珞两眼一睁,红着脸轻斥:“什么啊,我在安慰你呢!谁想找夫君了?我又不是三姐!” 姜柟:“......” 提到姜璎,气氛瞬间凝滞。 姜珞轻声问姜柟:“二姐,你也是在替三姐难过吗?” “嗯,她也算是个可怜人吧!” 姜柟怎么可能替姜璎难过呢? 死者为大,不想再在两个孩子面前,造口业罢了。 姜珞神情紧张的四下张望,几番犹豫,朝里挪了挪,移到距离姜柟极近的位置,姜柟有些不解的看着姜珞。 正打算让一点位置出来,姜珞一把扯住姜柟的衣袖,悄声道:“二姐,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跟你讲件事吧,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见姜柟点头,姜珞深吸一口气,才道:“其实紫英说的都是真的!三姐死的那个晚上,我本来到她屋里,与她一块睡的,半夜她被儒表哥叫走,紫英一整晚都与我在一个屋,她怎么可能杀得了三姐呢?” 姜柟心头微惊:“这事,你和谁说过?” “我不敢说,憋在心里快憋出病来了!”姜珞目光幽幽地道,“三姐真的很可怜,家里除了我,没人在意她,她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好不容易与魏泽哥哥定下婚约,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姜柟眸色黯然,开口询问:“如果有朝一日,需要你上公堂对质,你会愿意为了姜璎去吗?” “我……愿意吗?”姜珞迟疑不决。 姜柟神色一滞,叹道:“你先守住秘密,不可以再跟别人说了,不然怕有人要对你杀人灭口!” 听此,姜珞吃惊的捂住嘴,用眼神拼命示意自己绝不会乱说话。 马车停在雨花巷口。 姜柟敲开程家大院的门,程大婶见姜柟来了,客气的将人领进门。 “这是南凌郡王小世子吧?长得真俊,眉眼像你,那神态举止,我瞧着像你夫君!贵气!”程大婶拉着姜柟的手,闲话家常,眼睛直盯着谢述看。 姜柟和离的事听程令扬提过,程大婶俨然把谢昀认成南凌郡王。 第59章 享福 程大婶收回目光,颇为惋惜的叹息一声:“那郎君瞧着挺通情达理,怎么这么没有眼光?这世上的男人娶了你,竟还舍得和离?” “婶娘说笑了!”姜柟尴尬的笑笑,并不打算解释。 程大婶的目光又落到了姜珞的身上,打量几眼,说:“你妹妹倒与你长得不像,这模样一看就是富贵人,享福的命!” “可不是!”姜柟笑回道,“比我有福。” “你也是有福的!”程大婶悄悄凑近了姜柟,笑说:“当年我都拿了你的八字,悄悄给你算过命啦,旺夫旺子!算命先生对你的八字惊为天人,都说好得很,就是有好事多磨,过去了就是贵,过不去就短寿......” 程大婶一时嘴快,说了难听的话,及时住了嘴。 “没事!”姜柟安慰程大婶,“那位算命先生在哪?我改日也要去算算!” “前两年,死掉了。” “......” “小柟啊,婶娘没拿你当外人!今日见了你,有些心里话要跟你说道说道!”程大婶目光闪烁,显得十分难以启齿。 “婶娘但说无妨。” “你也知道,我与你娘曾口头定过儿女亲事,如今你已成婚生子,令扬还单着,实在拖不得了,我给他说了一门亲,得跟你娘说一声,我又不知道她在哪里安息,没处与她说去!” 程大婶愁得几天几夜都睡不安稳,噩梦连连,她总觉得是姜柟的母亲在地底下生她气。 “这……我也不知该去何处祭拜亡母。”姜柟眉眼黯然,宽慰道,“但我成婚在前,一女断不能嫁二夫,各自婚配,我娘怎会介意?不知婶娘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你也认识的,如清医馆的许如清。” 姜柟微讶,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随即笑回道:“真是一门好亲事,到时候定要来讨杯喜酒喝。” “那必须的,成婚你得过来帮忙,可别想躲懒!”程大婶哈哈大笑。 “是是是……” 寒暄过后,姜柟言归正传。 “昨夜我与令扬哥哥正说着话,突然遇到几个歹人,我今日特地来看看,令扬哥哥伤得怎么样?” 程大婶大手一挥,憨笑道:“没事!他一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从小就在巷子里混大的,被打两下,不碍事,你没事就成!” “那他人呢?可否让我一见?” 姜柟心想,昨夜程令扬被群殴,她被掳走时,他就已经被打得挺惨的。 “不在家啊!一大早不知道去哪了!” 程大婶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大门被打开,京兆府的衙役扛着一个单架,急匆匆跑进来。 单架上躺着一个男人,走近了一看,仅从服饰上,勉强认出是程令扬。 浑身是血,伤口被处理过,脑袋缠满绷带,只露出了口鼻和眼睛,右腿上打着木架子,看来是断了条腿。 谢述瞟了一眼,吓得缩到姜珞的怀里,按自抚胸,自言自语:“太惨了!怎么做我舅舅的人,都要变成猪头?” “如清,这是我家令扬?”程大婶木然的问。 “是......”许如清刚一点头,程大婶便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婶娘!”许如清赶忙扶住程大婶,姜柟离得近,搭了把手。 两人一起扶着程大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死命的掐人中。 “令扬没有大碍,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昨晚被打伤,在我那还没治好伤,就要到处乱跑,我实在没法子了,就把他扎晕,现在还没醒!” 许如清大声说完,程大婶便睁开了眼,轻声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啊?” 见程大婶无事,许如清放下心,瞄了一眼姜柟:“呦,这不是咱们雨花巷的一枝花,姜柟吗?三年不见,你这又是生子,又是和离,过得可真是丰富多彩啊!” 许家在雨花巷开了家医馆,父母都是医者,偏偏生了个女儿,从小在男人堆里混,这些年倒是知羞,安安心心做起医女。 姜柟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如清分明与谁都交好,却唯独讨厌她。 或许,她真的惹人生厌吧? 母亲病重之时,没少承许家的情,她曾半夜跪在医馆外,求许大夫救命,许大夫医者仁心,次次都会去。 许如清面上嫌弃,冷言冷语,但也从未曾向她讨要过诊金。 如今母亲已走,她不想与许如清起冲突。 “婶娘,我先走了,您照顾好令扬哥哥,我改日再来!” 姜柟领着谢述和姜珞离开,走到马车前,许如清追出来。 “喂!令扬因你伤成这样,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姜柟略一思忖,问,“如果需要,我可以付诊金。” “好你个姜柟,嫁了人,财大气粗了?你既然和离了,就更应守好妇道,深更半夜找令扬出去能谈什么事?他二十三四的人了,还没娶妻呢,你成天令扬哥哥的叫,让这巷子里的姑娘......怎么嫁他啊?” 许如清一通吼,姜柟算是听明白了,她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许如清像是听懂,又像是听不懂。 姜柟笑意渐深:“我与他只是兄妹之谊,我找他问的都是衙门里的事,并无其他,你大可放心的嫁他!” “谁......谁说要嫁他了?” 许如清神情一滞,看着姜柟一脸坏笑的登上马车,并不在意她的解释,她气得直跺脚。 回到姜府,早朝归家的姜太尉一扫阴霾,满面春风得意。 “还是上郎有出息啊,得皇上太子看重,年纪轻轻被任命为钦差大臣,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姜太尉看向姜淮,瞬间变脸,冷哼:“连生三女,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该纳妾就纳,再过几年,生不了了!到时候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姜淮跟缩头乌龟一样缩着脖子:“快了快了!” “我已经在努力调养身体,马上就能生个跟上郎一样优秀的儿子,到时候兄弟一块入仕,成为姜家双雄!”李氏赶忙附和。 邹氏憋着一口气,没理李氏,反问姜太尉:“上郎呢?怎么不一块回来呢?” 第60章 自查 “明日就出发去赈灾,今日当然要在户部盘点赈灾银粮,他事事亲理亲为,最是稳妥!”姜太尉敛去得意的神色。 “只是去赈灾,又不是封相拜侯,那灾区吃不好穿不好,搞不好还有瘟疫,是个苦差事!”邹氏叹息。 姜太尉冷哼一声:“妇人之见!赈灾之事是朝廷重中之重的事,我们家出了这么多事,太子还能举荐姜上,说明他心里还是舍不得我们家,太子妃之位还有望能守住,就希望你们长房今后安分守已,不要再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见外,不过姜太尉向来如此,谁有用便高看谁一眼,谁没用就只有受冷眼的份。 这时,姜柟领着谢述和姜珞走入,给长辈见礼时,邹氏眼底的戾气难以收住。 “见到我安然,大伯母很意外吗?”姜柟笑问道。 邹氏没有理会,移开目光落到谢述的脸上,手指头握得咯吱作响。 太子妃之位,还有望守住? 想借着上郎的势,给他人做嫁衣? 做梦! 姜媛当不成太子妃,姜家谁都别想当! “昨夜我遇上歹人,被抓到了一个叫妙音茶楼的地方,差点就没命,幸好遇到太子殿下,他真是我的贵人,屡次救我,找个机会,真该好好谢谢他!”姜柟坐在邹氏身侧,喜笑颜开的说着话。 “那你昨晚?”李氏看向姜珞,姜珞点头,她震惊的看向姜柟,“你昨晚睡在东宫?” 姜柟嗯了一声,浅饮一口茶,“正好接述儿和珞儿回家,太子殿下没说送我们回来,但我觉着,我这样,总待在东宫也不是个事!” “普通人家的女人遇到这种事,遮都来不及,你倒好,还当个笑话讲给旁人听!”邹氏冷笑,神情隐有一丝慌乱。 “有何不可?那妙音茶楼被羽林卫整锅端了,抓了好多京官,都关在天策府里用刑审问呢,背后老板是谁,应该很快就会查得出来了!”姜柟垂首玩着手指头,笑意很淡。 “我今日从东宫回来的路上,看见羽林卫还在满大街四处搜查,专门就去那些赌坊啊,青楼啊,总之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 姜柟随口说着话,却见满堂寂静无声,她不假思索地问:“咱们家,应该没有涉足这种,什么钱都敢挣的产业吧?” “咱们家有,还是没有啊?”姜太尉不太确定的看向邹氏。 心里刹时想通了个中关节,有或者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出血,出大血! 太子做了恶人,四处搜刮钱财,竟派了只听从太子号令的羽林卫,出手快狠准,连皇帝的圣旨都不好使。 只怕这本就是那对虎狼父子的恶心之计。 为的就是让各大世家乡绅出钱,筹齐赈灾款。 难怪一夜过去,这么大的动静,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忽尔间,因姜上被任命为钦差的快乐,瞬间消散,众人惴惴不安,各自回院,清查私产账目。 夜里,羽林卫扫荡各大街小巷,所到之处,寸草不留。 商铺为自保,纷纷紧闭屋门,生意来了都不做。 姜家大宅人仰马翻,各院都有商铺的掌柜,连夜在汇报交接,唯有南川阁冷冷清清。 顾芸白抱谢述坐在膝上逗着玩,许久才开口问:“盛宁这几天去哪了?一天到晚见不着人!不会又是跟哪个男人厮混去了吧?” “她夜夜买醉,心里苦,你别总那样说她!”姜柟白了顾芸白一眼。 “好!不说她,我说你!好不容易讹来的两箱金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就这么捐了,我咋看不出来你这么善良呢?” 顾芸白并不知道是捐给了太子,否则非得当场炸毛不可。 姜柟眸光微闪,嘟囔一声:“你没偷偷留一个?” “怀疑我?”顾芸白冷嗤一声,“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那你就当我是花了吧!” 因为这两箱金子,姜柟又想起了张神婆,至今杳无音信,她心里七上八下,总落不到实处。 顾芸白让谢述下阁楼去玩,凑近姜柟,悄声道:“秦王妃想见见你,你给个时间。” “秦王妃?”姜柟略感诧异。 顾芸白点头,从腰包中掏出一雪白的瓷罐,递过去,叹息:“她听说你身上落了疤,就四处去寻了这个可以去疤的芙蓉雪花膏,你先用用看,若是有效果,我再去拿!” “你嘴是有多大?秦王妃与我素不相识,都知道我身上有疤了?”姜柟气不打一处来,瞪着顾芸白的眼,能喷出两束火焰。 “不是我!是秦王......” “秦王也知道?你怎么到处说?!” 顾芸白刚启唇,就被打断。 见姜柟脸色更加难看,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话。 “没到处说,我就跟秦王说了一嘴,他便让秦王妃去寻药!”顾芸白垂眼,幽幽地说,“你知道的,他自小最疼你,但你总不喜欢跟他玩,宁愿找谢昀那个呆子也不理他。他知道你喜欢谢昀那些玩意儿,他也学着去做过,但永远做不好!” “......”姜柟神色微僵。 “他曾跟姑母说,长大了定要娶你为妻,可惜事与愿违,这几年在外头风餐露宿,也总挂念着你。” 姜柟眸子低垂,轻斥:“儿时的戏言哪里作数?我们都各自成婚,他快要当爹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王妃为人最是宽厚,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秦王府,后半生都待在秦王府,以任何名义都可以。” 顾芸白双眼炯炯,脑海中已经盘算好了,将来秦王夺嫡成功,登上九五至尊之位,顾家重现当年荣耀,她们还如儿时一般风光无两。 姜柟迟疑着没有说话。 “她好歹是个王妃,还要对你三催四请不成?不论你愿不愿意,总得见一面,跟她说一声,要不然她怎么跟秦王交待?要是为了你,惹得他夫妻二人吵架,我可不答应啊!” “行!等我办完眼前这件事就见!”姜柟的视线穿过夜幕,落在了玉漱院。 第61章 八卦 顾芸白刚还想问什么事,但见姜柟满腹心思,转念回道:“你让我查的兰青,目前看来没有可疑,与你说得大致相同,对外说是大丫鬟,但确实不得邹氏的信任,年纪大了也不给婚配。” “那就好。” “不过我打探时,倒听说了另一件事,兰青之前与玉漱院里一个叫红果的丫鬟交好,红果就是兰青带入府的,但红果在你出嫁前不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顾芸白一脸殷勤的笑。 姜柟一脑门的汗,叫顾芸白查兰青,她倒好,四处聊八卦,聊上瘾了。 “明面上,玉漱院说是偷了主家的东西,发卖了,但他们私底下都传,三年前太子夜宿姜家,红果悄悄爬了太子的床,污了太子的身,被处决了!” 顾芸白越讲越兴奋,说到污了太子的身时,那脸上的神情极为鸡贼,奸笑两声,仿若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姜柟蛾眉轻蹙,实在听不下去,起身走入内室,打开大木箱的锁。 “这后宅的事啊,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听说这三年来,太子不近女色,就是那晚受的惊吓,不太行......” 顾芸白一路笑着戏言,凑近一看,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 惊叹道:“哇!不亏是南凌的媳妇,三年没白待!不会全是毒药吧?” “我当时回京时就怕出意外,所以兵分两路,这些药我托了镖局送入京,前几日刚到,可以派上用场了!” 姜柟伸手取了一支画有茉莉花的瓷瓶,递给顾芸白,交待道:“把这个交给兰青,让她等太子殿下来时,下到我的茶水里。” “这是什么?”顾芸白打开,茉莉花味,满屋飘香。 正打算用力吸上一口时,就听姜柟说:“剧毒。” 顾芸白眼疾手快,立刻将塞子塞回去,先是疑惑,又见姜柟胸有成竹,便没有出声询问,转身走下阁楼。 到了院外。 顾芸白皱眉扭头,看向南川阁楼的窗台,姜柟的身影隐约在里面走动。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想复仇,只能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苦肉计吗? 夜深,宅子逐渐安静,游廊小道人迹罕至,梁上的灯笼被风吹熄了几盏。 月光之下,一道匆匆的人影一掠而过。 南川阁,细碎的声音惊醒了姜柟,她警惕的望向屋外。 一道人影映在纸窗上,纤细娇弱。 压低的声音传入:“小柟子,是我啊!” 听到盛宁的声音,姜柟紧绷的神经,刹那间松驰下来。 打开门,盛宁脸上难得没有妆,衣着朴素,发钗尽除。 与平日浓妆艳抹,穿红戴绿的模样大相径亭,身上还背着行囊。 一副要远行的样子。 姜柟目露哀伤的问:“你要走了?” 盛宁点头:“我要跟姜上走了。” “......”姜柟脸色一白。 盛宁浅浅一笑,伸手搂住呆愣的姜柟,轻声哄道:“是姜上说要带我走,你看我成功了!他只要拐了我走,他这辈子就毁了!” “你傻啊!你这样跟他走,他毁不了,被毁掉的只有你。”姜柟眸光闪着泪,抱住盛宁的腰,不想盛宁走。 “我不怕!”盛宁放开姜柟,笑道,“我知道姜上一走,你就要开始对付姜媛,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帮你稳住姜上。你就好好的把那对母女踩进泥里去!等我回来,我要看你开心的笑!” 话落,盛宁转身离开,如一只翩然离去的蝴蝶。 不知前路是明是暗。 前世盛宁的早殇,始终是姜柟心头的一道坎,只怕与姜上脱不了干系。 在门口待立许久,姜柟终是不忍,快步追了上去。 后院侧门,立着一辆马车,姜上等侯许久,再稳重的性子,在逐渐破晓的微光中,也显得急躁不耐。 门扉“吱呀”一声。 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出现时,姜上的双眼倏地一亮,他疾走几步,上前将盛宁紧紧拥入怀中。 “我怕你不来。” “我盛家人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就怕你姜家人说话不作数......” “唔......” 再多的话语,都融在了唇齿之间。 不知吻了多久,情动之时,姜上及时刹住车,深深看盛宁一眼,拦腰将她抱起。 “你今夜既然选择出来,那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姜上将盛宁抱上马车。 车轮滚动。 姜柟走出侧门,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眉眼惆怅。 月影消失,天亮得很快,仿佛晨光等候已久,一下子破开云层,遍洒大地。 若是姜上能够善待盛宁,她愿意不去追究姜上的错。 “喂!” 后颈处,突然有人轻呵一声,姜柟陷在思虑之中,丝毫没有发现,当场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肩颈缩在一处,差点尖叫出声。 回身,见是谢昀,姜柟气愤不已,怒斥:“你有病啊?” 天青色的光照下,谢昀瞳孔布满血丝,两眼更显乌青,不断打着哈欠,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他淡声回道:“你才有病,你哥跟人亲嘴,你也看得如此入迷,又不是没跟男人亲过!” 姜柟哑口无言,从最初的惊惧之中缓过神来,冷静下来后,才问:“太子殿下为何在此?” “别提了,抄了一晚上的街,累得要死,一回宫发现,儿子不见了,气死我了!”谢昀边说边往侧门里走。 姜柟紧随其后,在她开口反驳前,他又急急地说:“我就在这等着,什么时候开门,我就什么时候进去好好骂你!谁知道等到别人私奔,你还偷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偷看呢?” “那是我儿子!!!”姜柟大惊。 谢昀脚下飞快,冷笑一声:“你雌雄同体?奇了怪了,你一个人能生得出来?” 姜柟:“......” 确实一个人生不出孩子,既然不是谢霖的,那谢述的生父是谁? 姜柟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 “谢霖亲口说的,谢述不是他儿子!”谢昀伸出手指向自己。 正得意的想说,不是他的,那就是我的。 后半句话没出口,被姜柟厉声打断。 “狗男人是谁,不重要,得子如此,我给他记大功一件,改明儿让谢述去龙山寺,给他点盏长明灯,就算尽了孝道。” 第62章 吃饭 谢昀骤然变了脸色,回身扯过姜柟,抵在游廊的石柱上。 四目相对,针尖对麦芒,各自心里都拱着火。 “你不记得嘛,没关系,有人记得!我总要证明给你看!”谢昀率先败下阵来,一手撑在石柱上,凑近了她。 一手抚上她后背,他在她耳边极近处低语:“姜柟,你身上这里有伤痕的,对吗?” “!!!”姜柟瞠目,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单看姜柟震惊到无法言语的表情,谢昀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她。 他微扬的眸子里,似收尽了天地万物,亮闪闪的发着光。 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一束束晨光洒向院子,一团团金光,透出丝丝缕缕暗藏着的绵密情意。 谢昀的视线落在她唇上,缓缓低头吻去。 “咣几!” 一记巨大的声响打破暧昧氛围,一个一触即分的吻,实在食髓知味。 谢昀沉眸循声看去,是个晨起端水盆的粗使丫鬟,坏了他的好事,那小丫鬟倒吓得不知所措,扭头就跑。 “算了,我回东宫,不给你惹麻烦。”谢昀说完,看了姜柟一眼,转身离开。 衣袖被拉住,谢昀诧异的看向姜柟:“你这是在留我?” “你这几日有空吗?”姜柟低头轻声询问。 “你想干嘛?”谢昀看不见她的神情,心头突突跳着,这似曾相识的温柔,让他心有余悸。 “大伯母说要好好谢谢你,请你来府上小聚。” “???”谢昀面色凝重,没有回话,眼神如炬盯着姜柟。 不躲不闪,温言软语,任他拿捏的模样,实在可疑。 她被看得有些窘迫,好似她心底盘算着的小计谋,都写在了脸上一般。 “为了姜上?”谢昀收回视线,轻笑出声,“那不该谢我,要谢也是谢你,是你用两箱金子,买一个钦差大臣!” 姜柟立刻反驳:“那也是你的金子,所以还是该谢你!我可不敢贪功!” “哦,所以那天晚上,你让我白睡了?” 闻言,姜柟大惊失色,怒斥:“你说什么?” “我搂着你睡到天亮才走的,要不你以为我这么大方呢?你要钱,我就给你两箱?没点好处,平白无故的,哪个男人愿意给钱?” 谢昀低声说话,嗓音轻扬,满是戏谑。 “......”姜柟脸上,不可控的泛起红晕。 趁着姜柟失神的间隙,谢昀大笑着离开。 笑声愉悦,一扫阴霾。 这几日,帝京风声鹤唳,太子的羽林卫都快成了扫街大队,但凡羽林卫扫过的街,皆是关门大吉,惨淡收场。 人见人怕,鬼见鬼愁。 “这次真是雷霆手段,东宫的羽林卫是油盐不进!铺子扫光了不说,若是查到背后勾结朝廷命官,那连带着夜里就抄家!” “短短几日,国库一下就满了,太子忙得是脚不沾地,想请他吃饭的人,从东宫排到了咱们家,根本轮不到!” “媛儿,你知道的,你二舅妈家是做正经生意,这回真是损失惨重,都是一家人,你传个话,帮舅舅们约下太子,让他高抬贵手吧?” 邹家人着急忙慌的,一大早就来到玉漱院,上来直奔主题,连句早上好都懒得奉承。 姜媛不耐烦道:“舅舅,不是我不帮你,太子既然这么做,定是有他的道理,我听说他只扫银子,不要人命,不追究不革职!只要银子给够了,什么都能保住!” “银子给多少才算够?非要倾家荡产吗?你二舅妈商女出身,要是家里都没银子了,我娶这媳妇还有何用?”说话的是邹二老爷。 “该给都得该,银子没了再赚就是,等我当上太子妃,还愁这些吗?”姜媛冷哼一声,烦不胜烦。 “你说得倒轻巧,上回你娘进了京兆府,我们出了多少力,多少银子,才帮你把娘亲救出来,你别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邹大老爷附和:“是啊!媛儿,妙音茶楼的事,还在太子攥着没完呢,这万一底下人受不住刑,招了什么,捅了篓子出来,你以前干的那些事,可不是几个银子,就能保住的事!” “大舅!”姜媛慌了,感受到了威胁,惶恐不安。 “兄长!”邹氏急忙劝道,“媛儿还小,别总这样吓她,咱们不还都没事吗?” “还小?”邹二老爷冷哼,“就你觉得她还小,老这么宠着!我告诉你,太子这是杀威棒,妙音茶楼被查封,人都关到天策府,爹都吓病了,要是真等头上的刀落下来,就来不及了!” 言尽于此,邹二老爷拂袖离去,邹大老爷长叹一声:“咱们家是死是活,就太子一句话的事!我们蒙难,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话落,跟着走了。 邹氏心神不宁,劝姜媛:“媛儿,要不你亲自去一趟?太子兴许会卖你个面子呢?” 姜媛猛地摔翻了茶几。 “砰”的一声,吓得邹氏浑身一个激灵。 姜媛流着泪,怒吼:“这都是姜柟的错!本来太子殿下待我很是不错,自从她回来后,太子殿下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 “娘,你说我手上不能沾血,你去帮我杀了姜柟吧!”姜媛拉住邹氏的衣袖,哀求,“在她饮食上下点药,很快的,没有什么难度啊!只要她死了,我们怎么都能把事情圆回来,就像三年前一样!” “好!”邹氏目露怜惜,不得不应承下来。 姜媛收了泪,精心装扮之后,走出玉漱院的大门,马车一路朝东宫而去。 街口,迎面立着一队羽林卫,银色软甲很是威风,谢昀一身锦衣华服,从店内走出,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回宫。”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马车内的姜媛一下来了精神,叫停了车夫,立刻跳下车。 “太子殿下!”姜媛面上含笑,朝谢昀飞奔过去。 谢昀正准备上马,见姜媛过来,轻扯嘴角,淡声问:“这个时辰该用饭了,你怎么上街来了?” “殿下说得是啊,我正打算去请殿下吃个饭呢!若是没空,改日也成......” “好!那就今日吧!” 谢昀爽快的答应,姜媛微惊,心下狂喜不已,抬眼看向他的眼中,全是不可明说的迷恋。 第63章 茶水 “那我赶紧让人去跟舅舅说一声,太子殿下今晚要去邹家吃饭,让他们好好准备......” 姜媛喜不自胜,转身就要走,却被谢昀接踵而来的一句话,又叫了回来。 “去邹家干什么?既然是你请,自然是去姜家!” “......” 姜媛心里略微不痛快,像是因为什么而堵着一口气,但她没去细想。 谢昀翻身上马,连宗越都没带,没等姜媛应声,便率先朝着姜家的方向而去。 姜媛赶忙爬上马车去追。 暮光沉沉,丫鬟们手忙脚乱,在大宅子内四处点灯。 院里,亮如白昼。 二人并肩走入玉漱院,早就收到风声的邹氏笑脸相迎。 “太子殿下今日能来,全是看在媛儿的面上,菜马上就上齐,殿下先坐下吃些茶水点心,我再去催催,可不能让殿下饿着!” 谢昀眉眼清淡,扫视四周,随口问:“为何在玉漱院?” 作为姑娘出嫁前的小院,玉漱院建得并不大,主厅只摆了四个客椅,左右各两个,已显得有些拥挤。 他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伸长腿,都感觉能碰到对面的椅子。 越小的院子,在盛夏夜,越显得闷热不通气。 让人心里不爽利。 “我请,自然是在这,还去祖父那不成?就是我这院子小了些,殿下别介意!”姜媛是存了私心,将太子留在玉漱院里,便是她一个人的太子。 她承认,最初喜欢的是他太子的身份,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谢昀举手投足散发的温润和善,像有一束光,将人一点一点融化。 她的心里,早就满满的都是他。 也希望,他眼里只看得到她。 夕阳,烛火映衬之下,谢昀俊美无双,气质高雅出尘,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与他亲近。 她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怎么有男人的唇,生得这般粉透好看? “我热,你挡着我风了!”谢昀眉头轻拧,伸出食指,点在了不断向他靠近的姜媛的额头上。 “......”姜媛怔住,她确实坐在靠门这一边,但今夜并无风呀。 “你是主人家,你坐上座!”谢昀声音虽轻,也无任何情绪,不是命令,却不容拒绝。 姜媛不得已起身,坐到正中央的上座,目光幽幽的盯着谢昀瞧。 丫鬟端着茶水上来,谢昀用指背轻触,感受茶水的温度。 今日天热,他很渴,故而不想喝太烫的茶,他心不在焉,没有让丫鬟立刻换一杯,而是晾着没喝。 姜媛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谢昀目光望向门外,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殿下,喜欢吃马蹄糕,还是雪花糕?” “嗯。” “殿下在想什么?” “哦。” “外头天都黑了,殿下一直看着,是在等什么人吗?” “好。” 姜媛:“......” 夜色下,灰蒙蒙的院子点上了灯笼,橙黄的烛火在微风中跳跃。 院门外传来零星的笑谈声,不稍多时,姜柟牵着谢述缓步踏入玉漱院。 谢昀不自觉坐直了背,目光随着母子俩缓缓移动,姜媛的脸色彻底崩坏。 “你来干什么?” 姜媛出声质问的同时,谢述已经投入了谢昀的怀抱,腻歪道:“太子殿下,好几天没见,你看起来都瘦了!娘说你很忙,我都忍着没有找你玩,你有没有想我?” 闻言,姜媛翻了个白眼。 谢昀眉梢染上笑意,抱着谢述坐在膝头,宠溺道:“不知道是谁,为了跟娘亲回家,不惜说我是傻子?” “大胆,竟敢说殿下是傻子!”姜媛猛地一拍茶几,却发现无人理会她。 谢述羞赧的笑:“我也不知道是谁!殿下才不傻,殿下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 见姜柟坐在谢昀的左手边,姜媛又怒道:“姜柟,你快走开,挡住殿下的风了!” 仍旧无人理会。 坐在客椅一端的两大一小,跟主座上的姜媛,像是活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中间设有天然屏障。 他们都聋了吗? 姜媛临近发疯的边缘。 姜柟揉了揉谢述的头,客气的笑道:“述儿刚才见太子殿下登门,非要过来找你,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有!”姜媛见缝插针,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今日我请殿下前来一叙,是有要事相谈,姜柟,请你带着你的儿子,立刻!马上!离开!” 谢述微愣,白了姜媛一眼,便拉着谢昀的手,认真道:“殿下,她好凶,咱才不跟她吃,走!我请你吃!我娘做的饭菜最合你的胃口了!走,咱们走!” “述儿,不得无礼!”姜柟轻声责备,“这是大姨的院子,我们是客,上门叨扰已是不对,你再想跟殿下吃饭,也不能跟主人家抢客人!” 谢昀眼尾泛冷,却淡笑道:“无事,一起吃吧!今日不谈公事!” 姜媛肺管子都要气炸了,又不好发作出来,硬生生忍下这口气,胸前起伏不定。 谢述开心的蹦哒,满头的大汗,眼角瞥见桌几上的茶杯,看向谢昀,笑问道:“殿下,我好渴!” “刚好茶水凉了。” 谢昀端起茶杯,揭开茶盖,茉莉香味散开。 姜柟脸色骤然一变。 在茶杯即将对准谢述的小嘴时,眼疾手快的一把抢过。 茶水晃洒出来,到姜柟手上时,只剩下半杯,她将茶杯递到鼻尖,浅嗅一口。 果然! 可这毒茶,在姜柟来之前就已经端给谢昀,难道是兰青要杀谢昀? 到底是顾芸白传错了话,还是兰青下错了药?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几人皆是一脸惊诧。 谢昀沉眸凝住姜柟:“你要喝让人再送一杯就是,为什么抢我的?你有这么渴吗?” “......”姜柟垂眼看着茶杯,不言不语,思虑极重。 姜媛心底冷笑,姜柟是打算用这么拙劣的方法,当着她的面,吸引谢昀的注意吗? “没关系的!”谢述拉着谢昀的衣袖,“娘一定也渴了,娘先喝!” 谢述温吞的笑着,伸手推了一把姜柟举茶杯的手,示意她赶紧喝。 丫鬟及时又送上两杯凉茶,谢昀和谢述一人喝光一杯,却见姜柟仍然犹豫着没动嘴。 “刚才抢,现在又不喝?怕我下毒不成?”姜媛冷声嗤道,给丫鬟使眼色,让人给姜柟换一杯。 第64章 下毒 “不必,这水温刚好十分解渴!”姜柟毫不犹豫,仰头饮尽。 “殿下,可以用饭了!” 邹氏领着一群端菜的丫鬟,喜笑颜开的脸,在见到姜柟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你......这个点来,你院里没饭?”邹氏冷着脸问,就差没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 “大伯母,实在是述儿想太子殿下了,我这才厚着脸皮过来,吃您一顿饭,改明儿你上我那去,我也请你吃一顿,让您吃回来,别生气啦!” 听听姜柟这话说的,邹氏心里就来气,这是吃一顿饭的事吗? 谢昀抱着谢述不撒手,心情很好的模样,邹氏和姜媛就是咬碎了牙,也得忍下去。 饭桌上,谢昀全程在喂谢述吃东西,耐心哄娃那模样,简直比亲儿子还稀罕。 “你娘最近让你读什么书?” “娘说我小,不必用功读书,好好玩就行!” “还整日玩泥巴?” “没有,娘说脏,不让我玩,我都在玩你给我的木头人,我现在学着刻,娘说刻得比你还好,等会我带你去看!” 短短几日不见,谢昀随口一问,谢述便有说不完的话。 谢述的奶音,极为好听,谢昀脸上的笑意没有停过。 冷落了同桌的三个女人。 “没有血缘的孩子,怎么都养不熟,殿下喜欢孩子,日后媛儿辛苦些,替殿下多生几个!到时候殿下再好好的宠!” 邹氏是气糊涂了,话说得略微越矩,竟有几分敲打谢昀之意。 谢昀垂眼笑看着谢述,嘴里淡淡的回道:“都姓谢,有没有血缘关系,大夫人心里不清楚吗?那些没影的事,就别瞎操心!” 此话一出,邹氏和姜媛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倒不是因为谢昀的语气不好,而是他话里藏着的深意。 莫非......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噗!” 突然,姜柟喷了一口血,血喷溅到菜里,众人面色惧惊。 “太子殿下小心,这菜里有毒!”姜柟忍着疼,迅速滑落到地上去。 正准备背着人,将解药偷偷塞进嘴里时,身子被人猛地翻过去,手里的药一下没抓紧,滚到一旁去,再去看时,已经瞧不清在哪里。 对上谢昀从容自若,又略带戏谑的眼时,姜柟心头咯噔一声。 她就知道,方才那么一搞,只怕是瞒不住谢昀。 嘴里被强塞了一颗药,味酸涩,她有专用解药,当然不肯吃谢昀那乱七八糟的药。 她用力一吐,混着血水把那药给吐了出去,凄惨的道:“殿下,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 无论如何,表面上的戏总得演下去。 “这是清清丹,你安心吃,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谢昀又掏出一颗药出来,硬塞入姜柟嘴里。 姜柟支撑不住,头一歪,昏过去。 谢昀见状,也顾不了什么,用力捏住她双颊,强迫她张嘴,咽下药。 谢昀抱起姜柟离开,走得既快且潇洒,他处变不惊,倒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若不是他胸前那颗心脏,跳得频率过快,姜柟真要怀疑这毒是不是他下的。 谢述被吓哭,小跑着跟在身后。 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邹氏和姜媛面面相觑,还未出震惊中缓过神来。 姜媛目露嫌恶,放下被喷了血的碗,问邹氏:“娘,你把毒下哪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幸好我都没吃姜柟面前那盘菜,万一误服了怎么办?” 姜柟中毒的样子多可怕啊,必死无疑了。 “我以为是你下的毒!”邹氏诧异的问,“什么时候下毒不行,非得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下?就不怕惹祸上身?” “没所谓了!”姜媛眉开眼笑的梳理着头发,“反正我一直跟殿下在一起,根本没碰过那些吃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邹氏大惊,姜媛这意思莫非是要弃车保帅? “娘!你别担心!”姜媛伸手抚在邹氏的手上,笑哄道,“姜柟死了,我没了心腹大患,天大的好事啊!这下毒的罪,你就拉个小丫鬟当替死鬼就行了!反正这家里,谁会管她的死活啊?” “真有这么简单?”邹氏越发觉得,这毒就是姜媛下的。 姜媛心有多狠,邹氏这个当娘的,最是清楚不过。 “娘,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等我当上太子妃,我就好好孝敬你!” 邹氏心头惴惴难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脑中盘算着哪个该死的替死鬼? 就刚才那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不错,弄个死无对证,糊弄过去就行了。 想通之后,邹氏叫来心腹孔嬷嬷,气势汹汹的去后厨里逮人。 “大胆刁奴,竟敢下毒谋害主家!给我乱棍打死!” 孔嬷嬷一声吼,后厨里的下人们,各个吓得脸色苍白。 看家护院上前擒住一个小丫鬟,那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被惊得语无伦次。 “我没有,我怎么了?不是我!” 空地上支起长凳,小丫鬟被押在上头,嘴巴被堵住,棍棒打在身上,沉闷肃廖。 这种事,护院们不是第一次做,极为熟稔,直接打死算完。 小丫鬟被打得奄奄一息,兰青在角落里看着,心如刀绞,她仿佛看到了红果当时被冤枉时的场景,甚至一句辨解的话都没来得及开口。 “住手!” 谢昀带着羽林卫如入无人之境,护院们见状,收了棍棒。 小丫鬟被的得血肉模糊,宗越赶紧上前去探她的气息。 “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说完,宗越指使着羽林卫将小丫鬟带离。 “大夫人未免太着急,哪怕是谋逆的大罪,也得审过才能惩!”谢昀冷声质问。 邹氏吓得手足无措,咽了咽喉,回道:“殿下说的是,这小丫鬟近日才采买进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奸细,竟敢在我家里下毒,我一时太气愤了,才会如此!平日里是断断不敢的!”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嗤笑声,引得众人投去注目礼。 “这样的事,大夫人做得还少吗?这府里的丫鬟小厮,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你抓去顶什么罪?”兰青走到谢昀的面前,迎上他的视线,“殿下如此英明之人,怎么会屡次在姜家遭难呢? 第65章 毒杀 “送到南川阁里的吃食,姜柟从来不吃,她如此小心,今日竟然在玉漱院里当着你的面,被毒害,你难道还猜不出是何缘由?”兰青直视谢昀。 那眼里肆无忌惮的恨意,并不难看出来,谢昀不露声色。 邹氏斥责:“兰青,我往日待你不薄,你不要血口喷人!” 兰青根本没有理会邹氏,看着谢昀继续道:“殿下可知今日,应该死的人是你,姜柟只是代你受过!” “放肆!” 宗越厉喝一声,一掌打在兰青的背上,兰青被打跪在地,吐了一口血,却更是疯狂的笑起来。 “姜家长房毒杀储君,等同谋逆!罪当诛九族!这满院没一个人能逃得了,都得死!”兰青咧着带血的嘴笑,大声嚷嚷,状如疯癫。 闻言,众人皆惊。 下人们惶恐不安的跪了一地,训练有素的羽林卫,都窃窃私语起来。 谢昀默然不语,心中腹诽不已,好你个姜柟,搞这么大阵仗。 毒杀储君,剑指整个姜家,这是要同归于尽? 有一瞬,他开始怀疑不是姜柟下的手。 “疯了!这是疯了啊!”邹氏吓白了脸,拉住谢昀的手,急忙解释,“与我们无关,就是她下的毒,殿下快杀了她!” 谢昀抖开邹氏,脸色沉如深潭水,走至兰青一步之遥的面前,垂眼问:“为什么要杀我?你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兰青敛了笑,神色木然道:“红果!我背后指使之人是红果!殿下还记得她吗?” 谢昀迟迟没有出声回应,兰青抬头看他一眼,又自嘲的笑出声:“你看啊,她都为你死了,你连她都不记得!” 邹氏一听红果的名字,当场晕了过去。 谢昀实在不记得这个名字,无冤无仇的,只想逮几个人回去,大事化小。 姜柟还没醒。 谁料,兰青接下来一句话,直接令他脸色大变,怒急攻心。 “红果是我的亲妹妹,我带她入姜府,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三年前殿下夜宿姜府时,强迫了她,竟然还说是她主动勾引,害她惨死......” “住口!” 谢昀勃然大怒,短暂的怔忡过后,宗越赶紧上前捂住兰青的嘴。 谢昀难得失控的驳斥:“嘴里没一句实话!来啊,将她押回去,用刑,用重刑!我正好要知道,那晚究竟是谁!” * 姜柟醒来时,浑身乏力,头疼得难以动弹。 微睁开眼,只见烛火点点,她喃喃出声:“几时了?” “午时。” 有人作答,姜柟又躺了会,突然发现不对劲,午时怎么要点灯呢?她蓦然睁大眼。 屋内环境复杂,并不似闺房,更像是药房,仓库之类的?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姜柟吃惊地朝那人看去:“道长,你怎么在这?” 老道长晃了晃手腕上铁链,无奈的叹道:“被你夫君关在这,日夜不眠不休的干苦力!惨绝人寰!要不夫人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放我出去呗?” “你救了我?”姜柟揉了揉眉心,她想起来了,她中毒了,本来吃个解药,装死几日自然会好,偏偏被谢昀那二傻子破坏,没吃成解药。 “你中的可是南凌蛇毒,这毒极其霸道,有淡淡的茉莉花味,下在茉莉花茶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如果没有解药,三天就要见阎王!得亏了你夫君找了我,此毒正是我研究出来的,要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老道长嘿嘿一笑。 “南凌蛇毒,你也跟他说了?”姜柟一脸呆滞。 “他抱你进来的,我一看就知道是这个毒,他能不知道吗?当下气坏了,给你报仇去了!到现在,三天三夜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报的啥仇,屠城吗?” “三天三夜?”姜柟不敢相信的重复一句,“我睡了三天三夜?” 谢昀是天生克她的吗? 为什么一碰上他,总要坏事? “嗯呢!” 老道长出个声,姜柟立刻下榻,一阵晕眩过后,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门一开,就见宗越候在门外,垂首恭敬道:“卑职送夫人出去!” 绕过重重机关,出了天策府,守在门外的顾芸白急忙迎上去。 晌午的日头晃眼,姜柟被烈日这么一晒,满目晕眩,脑子嗡嗡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芸白搀住姜柟,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急死我了,这天策府围得跟铁桶一样,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姜柟轻轻摇头,说:“上马车再说!” 车厢内,姜柟靠在顾芸白肩上,待缓过劲后,睁开眼询问:“现在姜家什么情况?” 见姜柟脸上毫无血色,知她必是伤了根本,顾芸白劝道:“你还管姜家?我都让你给吓死了,先去秦王府,把身子养好再说,好吧?” “不!”姜柟起身,一脸凝重道,“我昏了三天,姜媛必是已经缓过神来了,我错失了良机!” 顾芸白叹息:“未必见得,兰青当着羽林卫的面,承认对太子下毒,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帝京都惊动了,毒杀储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玉漱院里的下人,全被太子带走!” “是你安排的?”姜柟看向顾芸白,眼神冰冷。 顾芸白愣了一下,大怒道:“姜柟,你不信我?是,我想杀他,但我像那种下毒的卑鄙小人吗?要杀也正大光明的杀!” 话落,顾芸白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指搡骂槐了? “那就是兰青利用了我,她为什么要杀太子?”姜柟丝毫没听出来似的,百思不解。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红果吗?原来是兰青的亲妹妹,三年前,太子醉酒夜宿姜家,把红果给睡了。要说这件要解决,也简单。” “本就是奴,一顶小轿抬进东宫做个侍妾,还算人家飞上枝头变凤凰呢!结果太子为了名声,泼红果一身脏水,还给弄死了!” “兰青这人心也狠啊,是个成大事的!为了报仇,不仅要杀太子,还要拉姜家诛连九族!我们都着了她的道了!” “不对!”姜柟想不通,反问道,“兰青要杀太子,早就杀了,为什么要利用我?” 第66章 储君 顾芸白面色微僵,语气夹枪带棒道:“太子住东宫,身边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护卫,兰青只是邹氏院里的丫鬟,太子会闲着没事干,去邹氏院里玩?再说了,这三年太子可从未去过姜家,是你回来了,他才出现的!” “这怎么可能?” 姜柟显然不信,姜太尉是谢昀老师,姜上是谢昀伴读,姜家对谢昀来说,就跟自家后花园一样,逛得比她还熟。 “我觉得他就是看上你了,兰青也看出来了,只有你能将他钓出来!” “......” 见姜柟没有反驳,顾芸白面沉如水,语重心长的嘱咐道:“你和离,带个娃,绝计当不成太子妃,在外人眼中,你连他的侍妾都不够资格!他明知不能给你什么,却还与你牵扯不清,不过就是为了床帏那点子事吗?柟儿,别作践自己!别让自己成为第二个红果!” “我不会。” 回到姜家,见姜柟被顾芸白搀进来,下人们急忙上各院禀报,待姜柟走到主院时,长房和二房的人全都来齐了。 “柟儿,你没事就好!辛苦辛苦,快坐下,别再累着了!” 李氏极其热情,搀着姜柟坐在椅子上。 姜柟饮下一口热茶,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邹氏与姜媛,她缓缓开口,对姜太尉说:“祖父,要早做打算啊!” “柟儿有何高见?”姜太尉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这几日睡不好,格外的憔悴显老。 “中毒的是我,长房想杀的人一直是我,将凶手扭送至官府,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小事一桩,祖父还能博回个大义灭亲的名声。上回大伯母被指认杀害姜璎,都能安然无恙的出来,这回应该也可以!” 姜柟话一说完,邹氏直接摞了茶杯,伸手指着姜柟,怒斥:“你这个贱人,就是你下的毒,嫁祸给媛儿!你还要在这里装什么?” “呦,大嫂,兰青是你院里多年的丫鬟了,那被你打得半死的小丫鬟,也是玉漱院里头的。要不是殿下神通广大,柟儿就死了!谁会下毒害自己?你们要甩锅,也得找个能让人心服的说辞!”李氏嘲讽道。 李氏已经彻底得罪长房,如今见面当不识,索性撕破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氏想明白了,要与姜柟站在一处。 “我想起来了,那茶最先是喂你儿子的,你当时根本就知道茶里有毒,你才抢,不是你又是谁?”姜媛恨得牙痒痒。 对于真相,姜柟不能解释,于是看向姜太尉,冷笑道:“我中毒,昏睡三日,一醒来就赶着回来!我们自家人怎么斗,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如今死到临头,长房竟还如此蛮横无知!” 姜柟脸色苍白,说话却铿锵有劲,看向姜媛:“毒杀储君,可是诸连九族的大罪,那些奴才哪个经得住刑?到时侯屈打成招,或者背后有人趁机铲除祖父,难不成你们就想看着姜家九族,一起去砍头吗?” 众人皆一脸凝重,无人应话。 姜柟所言极有道理,这么大的事,真相如何谁会关心? 这些年,姜太尉得罪的人可不少,长房更甚。 如果被哪个死对头加以利用,坐实罪名,只怕整个姜家一起报团去死,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可是,九族可不止他们在场这几个人。 “母亲,你娘家兄弟好像都在北境驻守,到时候方便回来砍头吗?”姜柟看向李氏,李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 “我父兄,在军中立下汗马功劳,是我朝的大将功臣。长房他们下毒,与我无关,与他们更无关!” 姜柟又看向姜淮:“爹,你外头养的外室,不是刚给你生了个小儿子嘛,比述儿还小,也在九族之列,记得抱去砍头啊!没事,他还小,不知道痛!” 姜淮吓得脸都白了,再被李氏瞪一眼,反正要死了,不如硬气一场,直接招了:“外头那个生都生了,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想咋的?” “都去死,全家都去死好了!”李氏低吼一声,呜呜的哭起来。 “祖母,宣武侯也在北境,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您的宝贝外孙叶承儒也得上刑场,到时候一块去地底下见大姑母,不怕跟她交待不了!” 姜柟又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见过的风浪大,不至于被三两句话吓破胆,闭着眼,不断捏着佛珠。 心生烦躁。 “祖父,你别她的!她在危言耸听!我是皇后钦定的太子妃,太子不可能这么对我们!”姜媛站起来,走向姜太尉,言辞恳切。 “说的对!什么样的罪全凭太子说了算,但是祖父......”姜柟再度看向姜太尉,“此事因三年前的事而起,太子名声尽毁,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姜太尉彻底被踩痛,蓦地睁开眼,犀利的看向姜媛和邹氏:“认了吧!” 简短的三个字,犹如当头棒喝,众人皆惊,唯独除了姜柟。 她暗自冷笑,认了吧,那语气与当年的“弃了吧”,如出一辙。 在祖父心里,无父无子,更何况只是孙女与儿媳妇,抛弃时就犹如抛弃两条狗一样简单。 “你们母女俩商量下,看是谁去把罪认了,若不去,明早我亲自送去,到时侯就两个一起认吧!” 话音落地,姜太尉毫不留情,起身离开。 姜媛像是听到了一记轰鸣声,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主院人来人往,来去匆匆,很快只剩下邹氏一人陪着姜媛。 “媛儿,怎么办?”邹氏上前扶住姜媛的肩,哭道,“要不你去找太子殿下,你说你只是想下毒杀姜柟,并不是想杀他啊!你们马上就要成婚,他不会不管你的!” 姜媛不可思议的看向邹氏,泪水横流:“娘,你是让我去认罪?” “娘是没法子了,你去把罪认了,就说都是姜柟的错,她一再挑衅你,你激愤之下,才一时糊涂,想要杀了她!你放心,就算太子不管你,娘也不会不管你,会想尽办法救你出来!”邹氏伸手抚去姜媛脸颊上的泪,脸上的神情越发郑重,不似说笑。 姜媛一秒收了泪,目光漠然的推开邹氏,缓缓起身,咧嘴笑得森然,朝外走去。 第67章 报答 院外大树下,顾芸白和姜柟站在蔽阴处,安静地看着姜媛离开。 “你怎么这么肯定,姜家会放弃姜媛?她现在还是皇后钦定的准太子妃!放弃她,就等于放弃太子妃之位!”顾芸白叹为观止之下,心有余悸。 都说血脉相连,家是避风的港湾,但姜家这个大宅,冰冷似囚牢。 顾芸白浅想一下,独自一人伤痕累累伏跪在地,抬眼一看,周边拿着刀子捅自己的,都是血脉亲人。 这种画面光是想想,都令人窒息。 真真是比死都痛苦。 但抛开这些,姜家除了姜媛,再没有姑娘可以入主东宫,哪怕现在立刻从旁支选一个过继,也来不及。 “因为姜家上下全是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人。” 姜柟的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看着姜媛如此挫败,也似乎没有一点愉悦。 顾芸白叹息:“幸好你不是!” 姜柟轻扯嘴角,浅笑道:“你怎知,我不是?” 顾芸白微怔,没往心里去,伸手揉了揉姜柟的肩,轻声道:“现在解气了吧?算是复仇了吗?这种冰冷无情的地方,不待也罢,跟我回秦王府吧?” “还没完!”姜柟捏了捏眉心,“我想见兰青,有办法吗?” “太子那边,还真是料事如神!”顾芸白暗自嘟囔了一句,满眼嘲讽,奈何声音太小。 “什么?”姜柟没听清。 “没什么,想见兰青也简单,找宗越就行了!你看你累的,太阳这么大,也不好出门,先回去休息一会,太阳下山后,再去吧!” 午后,姜家大宅异常安静,静得有几分诡异。 连风都不敢越过墙头,吹进宅院,树枝上的鸟儿晃着脑袋,偶尔啼叫几声,又迅速静下去。 阳光斑驳,晒得人心慌。 姜柟在南川阁楼上,睡了个极为安稳的午觉,醒来时,已入黄昏。 她恢复了些许精神,略微梳洗一翻,便跟着顾芸白走出姜家后门。 宗越早已等在门口,上了马车后,直朝天策府地牢而去。 一路上,宗越一反常态,不言不语,庄严肃穆的脸,倒真有点东宫首席侍卫的冷面模样。 惹得姜柟好奇的看了宗越好几眼,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忍住,没有开口。 地牢内,兰青早已被提到刑房,五花大绑坐在椅子上,身上有被用过刑的痕迹,但好在目光清明,只是受些皮肉之苦,没有性命之忧。 宗越寻了把椅子,请姜柟坐下,而后极为识相,将刑房内的羽林卫全部撤走。 “芸白,你也出去等我!” 姜柟说完,顾芸白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宗越强行拉走。 只余下兰青与姜柟两人。 “你说我娘亲有恩于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听到姜柟这么说,兰青低头笑起来:“你要害姜媛,与我不谋而合,如今姜媛祸临已身,而你置身事外,这......还不算报答吗?” 姜柟呵斥:“毒是我给你的,你下到太子的茶水里,太子若真喝了,我还能置身事外吗?你若再用些重刑,恐怕什么都招了,恩将仇报的东西!” 兰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丝毫不惧,大声反驳:“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姜家人全都是畜生!姜媛不过就是儿时欺辱过你,你便要对她赶尽杀绝!” “......”姜柟无语,发笑。 “你们权势滔天,而我的红果做错了什么?她只想要安身立命之地,姜媛稍有不顺心就对她非打即骂,在她身上划痕,刻满了淫贱二字,姜媛是人吗?是畜生!是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兰青怒极,浑身都在颤抖,没有发现烛火下,姜柟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且震惊。 “红果身上也被刻字?”姜柟目光失神,喃喃自语。 “刻了好,好了又刻,只要姜媛稍有不顺心,我的红果就要遭殃!” 姜柟不再咄咄逼人,轻缓和善的语气,让兰青痛哭出声,没有注意到姜柟口中的也字。 “为奴为婢,碰不到好的主家,被刁难我也忍了!但她被太子强占,姜媛竟丧心病狂将她杀死,抛尸在善堂的枯井之内,我找到她的时候,全身腐烂发臭,我险些认不出来,那竟是我的妹妹!” 兰青嗷嗷的哭,眼泪鼻涕满脸都是,也无人替她去擦。 “我在爹娘跟前发过誓,要照顾好妹妹的,她那么小那么懂事,受了这么多的伤害,也不告诉我,我还总骂她,让她尽心尽职照顾姜媛!是我该死,是我害死了她!” 短暂的怔忡过后,姜柟回过神来,不急不缓地质问:“你如此言之凿凿,可是亲眼所见,红果被太子强占?” “我若亲眼所见,我能不去救她吗?”兰青收了泪,抽噎几声,“姜家矢口否认那晚有女子侍奉太子,但我亲耳听见,太子说他被用了药,神智不清,但却记得那晚与他同床的女子,背上都是疤痕!” “原来如此。”姜柟目光深幽,陷入沉思。 “这一点,太子也已与我对质过了!整个玉漱院,除了红果,没有别人身上有疤。后来太子愿意负责,姜媛怕红果被太子收入东宫,便痛下杀手!” 见姜柟沉默不语,兰青愤恨道:“可笑的是,太子竟然以为那晚的女子是你,你堂堂姜家二小姐,自幼娇养,身上怎么可能有疤,不过都是太子自以为是的臆想罢了!” “姜家二小姐?自幼娇养?”姜柟忽地大笑起来,站起身,走到兰青面前。 在兰青不解的神色下,姜柟转过身,背对着兰青,外衫褪去,清瘦的后背上布满丑陋的疤痕,兰青看呆了眼。 “我与你妹妹一样,后背上刻的都是淫贱二字,但我不喜欢,所以烫掉了!”姜柟拾起衣裳,淡定自若的穿起。 曾经,这些疤是她最不愿面对的耻辱,她总将自己裹实,不肯被任何人瞧见,包括唯一见过她伤痕的盛宁。 现如今,脱衣露这一身伤,她倒坦荡了不少。 系腰带时,她顺势瞥了一眼兰青:“这样的欺辱,你说我要不要对姜媛赶尽杀绝?” “......”兰青无言以对,眼底的震惊还没有缓过劲。 第68章 体面 刑房上的小窗口,吹入一缕邪风,吹乱了姜柟正系着的腰带。 兰青看清了姜柟眸底的神色,平静无波这下隐藏着巨大的深渊,不可触及。 “红果被收入东宫,也不过一个妾而已,姜媛怎会在意?她要的就是让所有人,包括太子,都以为那晚的女子是红果,不是我!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这才是红果被灭口的真正原因!” 姜柟整理好衣襟,坐回椅子上,全然换了一副面孔。 红果对姜媛,根本构不成威胁,姜柟才是姜媛最大的威胁,所以才会千方百计的想杀她。 没杀成,便又构陷她与谢霖有染,将她远嫁到南凌去。 原本是天衣无缝之计,可惜姜柟重生了。 这种事被撕开来讲,在姜柟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羞耻,仿若她并不是她口中的“那晚的女子”。 姜柟老神在在的继续道:“好了,你的事我已经帮你说清楚了!与太子无关,罪在姜媛!” “对!罪在姜媛!”兰青茫然的附和,三年来错综复杂的怨恨被清晰的剖开,有一瞬的失神。 “我反正要报仇,顺带帮你把红果的仇也报了!你既然恨她们,那你必定搜罗了不少把柄,你告诉我,邹氏是用什么方法,笼络各大朝臣?” “邹氏并不信我,具体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笼络朝臣的事,是邹家和张神婆勾结,偷偷摸摸的,都是些下三滥的事情!只要抓了张神婆,就什么都知道了!” 张神婆? 姜柟目光微滞,忽地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速度太快,她没来得及抓住,再去想时,又怎么都捋不清头绪。 “夫人,若你能替我报仇,只要我还能活着走出这里,我一定为你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姜柟严重怀疑兰青这话,是为了让她救其出去。 出了天策府,上马车,落座后,宗越在车外提醒道:“夫人,太子殿下有令,你该去东宫,把世子接回去了!” 姜柟中毒后,谢述哭闹不休,谢昀并不放心将谢述放在姜家,便带去东宫,这三日都住在那。 姜柟和顾芸白对视一眼,应了声:“好。” “宗越,兰青可否交给我处置?”姜柟撩开车帘,询问。 “这......” 见宗越犹豫不决,姜柟解释道:“兰青害的是我,交给我处置很合情理啊!” “可是,她要杀的可是太子殿下,是殿下仁慈,暂且留她一命罢了!”宗越纵然觉得兰青不过缕蚁,不足为惧,但是想杀太子,光有这个念头,就是罪不容恕。 “这件事,不能这么办!太子殿下也不可能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兰青必死,你让她假死,偷偷带出来,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宗越一脸郑重道:“夫人一诺千金,这可是你说的!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要还的!” “......”姜柟怔住。 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宗越如此好收买。 “我对太子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也就是你,除了别人,我都不可能被收买!”宗越倒是有自知自明。 夜色凉薄。 东宫门口,谢述早已等侯许久,满满两大车的行装,几乎带上他在东宫拥有的所有东西,似乎是要与东宫做最后的决别。 “娘!”谢述毫无察觉,欢快的投入姜柟的怀抱。 将孩子拥在怀里,姜柟心口骤然一缩,谢述脖子上挂着的进宫令牌,被收回去了。 原来谢昀让她来接谢述,而不是直接送谢述回姜家,是为了给她最后的体面。 “娘,你没事太好了,我们回家吧!”谢述拉着姜柟,急不可待的要离开。 姜柟被牵着走,在马车前顿住脚,回身一看,宗越领着羽林卫走回东宫。 厚重的宫门,关上时发出浑沉的声响,振聋发聩。 她突然像是丢了什么一样,神情不安。 “述儿,你和芸白在车上等着,我去去就来!” 话刚出口,她已转身,朝东宫快速跑去,在宗越关闭宫门前,伸手把住门缝。 “我要见太子。” “......” 宗越犹豫了一下,拉开宫门,让姜柟进来。 “夫人,殿下过得非常不好,你见到殿下,一定要好好劝劝他,要以国事为重!”宗越实在忍不住,唠叨了一句。 “他过得不好?”姜柟眉眼黯然。 “公事堆积成山,他也不处理,抓了人放任不管,不去索要银子,不白扫那么多条街了吗?还得管那些人的吃喝拉撒,我快忙疯了!我快受不了了!”宗越狠狠吐槽。 姜柟:“......” 九华殿,是太子的起居所,位于整座东宫的正中央。 未进殿,已闻云禾歌声,催人泪下,敞开的大门内,舞姬身段曼妙,男子寻欢作乐的声音,不盈于耳。 姜柟脸色难看,宗越尴尬的擦了擦额上的汗,轻声解释道:“早上还茶饭不思呢!真的!请夫人在此地稍侯,容我进去禀报!” 很快,乐声停止,寝殿内的男男女女陆续离开,最后走出来的男子一身紫衣华服,面沉如水,眉眼间与谢昀有几分神似。 路过姜柟时,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尽是冷漠。 这人,姜柟恰好认识。 段政然,谢昀的表兄,也是后来谢述的恩师,是唯一一个没有私心辅佐谢述的大臣。 因为谢述,对于段家人,姜柟还是心存感恩,她颔首行礼。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段政然这种人,竟然会也喜欢听云禾唱曲? “夫人!”宗越轻唤一声,姜柟回了神,抬步走进去。 宗越关上了殿门。 酒味熏天,地上一片狼籍,酒壶东倒西歪,不知是喝了多少。 屋内光线昏暗,一道修长的人影卧于榻上,折射在屏风之上,平添几分寂廖。 “既然来了,就进来陪我喝两杯。” 谢昀的声音很沉,略带沙哑,却平静到没有丝毫起伏。 “殿下有美人作伴,何须我陪?” 话一说完,屏风上那道人影便由卧姿变为坐姿。 姜柟莫名感受到一种压迫感,她站着没动,直接表明来意。 “敢问殿下,是否在雨花巷见过张神婆?” 质问的声音很是冷硬,话一出口,姜柟自己都有些吓一跳。 第69章 忘了 一路上,姜柟想破脑袋,才想通那些隐藏的细节。 那夜她与盛宁为了凑钱,醉酒误事,谢昀说他整晚都在,那么他极有可能会碰见,前来索要钱财的张神婆。 要么谢昀给钱,张神婆离开帝京,要么张神婆根本就在谢昀的手上。 以谢昀那抠门的死相,她更偏向于后者。 一言不合就扣押的那种。 “事情发展到现在,你还嫌不够,你还是一心想要报仇!”谢昀话音轻颤,语调生硬,带着几分醉意。 他起身,绕过屏风,摇摇晃晃的走到离姜柟几步之遥处定住。 听到声响,姜柟撩眼看去。 谢昀一身素杏色长袍,半倚在椅背上,宽大的衣袖垂到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更显得身量修长。 眉眼淡淡的,隐隐透出几分疲惫与苦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姜媛,但我知道你全都想起来了吧?姜柟,你就告诉我,你全都想起来了,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我就想听你说句实话。” 我不怪你。 谢昀在心底不断重复,说给姜柟听,也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姜柟指尖微颤,喉中酸涩,眉眼有些躲闪,简单的三个字说得很艰难。 谢昀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双肩抖动,狠狠摔碎了手中拎着的酒壶。 瓷瓶碎裂的声响,像是一个开关,止住谢昀自嘲的笑,他的脸凝得能滴出冰来。 漆黑的眸子,浸染冷厉的冰寒。 连声调都冷了,他质问姜柟,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所以,你是想起了所有,唯独忘了我?在你心里,我算什么?你捏在手里无关紧要的一颗棋子?想要就勾勾手指头,不想要就……忘掉?” 迎上谢昀醉眼中碎裂的目光,姜柟心下骇然,脚下不自觉后退一步。 对危险本能的抗拒,下意识不敢再待下去,她转身想走。 谢昀快她一步,将她扯回来,双掌捏着她的肩头,抵在墙上,语气近乎逼问,扬声说:“你问我们什么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好好给我听着!” 姜柟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他的眼,忽而间,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和缓,在耳边低吟。 “你说这个世上,只有你能叫我六郎,你靠在我怀里说你喜欢我,是想做太子妃的那种喜欢,你说天塌了,你也只想做我的女人,姜柟,这些......你真的都忘了吗?” “那都不是真的。” 话一出口,姜柟才惊觉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大抵谢昀也没想到,姜柟会这么直接否定过往,他近乎哀求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对我,有什么是真的?” “......”姜柟回答不了。 肩上的力道松了,谢昀放开姜柟,转过身,背对着她,冷声道:“你这样的人,只记得自己受过的伤,不记得自己怎么伤害别人!” 望着他微弯的背,姜柟轻溢出声:“六郎......” “不要再这么叫我,我们之间没有谢述,就连这些虚情假意都没了!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说忘就忘了。” “我累了,你走吧,带着你的儿子离开东宫,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 深夜,南川阁楼。 姜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瞥了一眼睡在床榻内侧的谢述,轻手轻脚地下榻。 打开窗棂,圆月当前,几许星星。 盈亮的月光,直直照在窗台上,夜风轻拂她的发丝,消了些许躁意。 圆月上,突然闪过一抹宽瘦的背影,抱着谢述说,这是他儿子时那自信的笑容,一切被摧毁后,满是心碎的眼神。 月亮上的男人,全是谢昀。 姜柟心头拧着疼,越发觉得他可怜无助。 真造孽。 楼梯口有细碎的响动,姜柟顿时警觉起来,扭头一看,月光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光线,闪进她的眼里,她忙侧身躲过。 同时,姜柟顺手抓起窗台前的矮几,重重朝那人砸下去,昏过去一个。 但不知道来的人究竟有几个,姜柟不断注视着床榻上的谢述,一个分神被人扑倒在地,她双手紧紧攥住匕首,利刃在她眼前停住,割破手指,血液顺着手臂滴落。 “芸白!” 姜柟刚喊出声,睡在楼下厢房的顾芸白,听到动静及时赶到,一脚就将压着姜柟的人踹开,三两下将场面控制住。 姜柟从地上爬起来,点上灯,定眼一看,暗吃一惊。 竟然是邹氏带着两个婆子,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就来了。 邹氏神态不正常,发了疯似的咬住顾芸白勒她脖的手,顾芸白吃痛松开手,邹氏又扑向姜柟:“你去死,你去死!” 顾芸白飞扑过去,一个手刀打在了邹氏的后颈处,邹氏当场昏过去。 “这人疯了吧?”顾芸白震惊地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又看向姜柟满手的血,“你没事吗?” “只是伤了手!”姜柟心有余悸,“幸亏我今晚没睡,要不然这会,我恐怕已经见阎王了!” “十指连心,你这样血流不止不行的,先止血包扎吧!”顾芸白建议。 “不!得趁热打铁,先闹起来!” 顾芸白:“......” 很快,整个姜家大宅都被惊动,众人上阁楼一看,触目惊心。 下人燃起火把,亮如白昼,邹氏和两个婆子被五花大绑丢在空地上。 醒来后,邹氏睁着空洞的眼,不断的嘶喊道:“我要杀了你,哈哈哈,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贱人!” 李氏和姜淮面面相觑,李氏暗暗道一句:“大嫂疯了?” 姜淮回道:“看起来像是疯了!” 顾芸白刚帮姜柟的手止住血,正裹着纱布,忍不住啐了一句:“我看着像装疯卖傻!” “你一丫鬟,有你说话的份吗?”姜淮恶狠狠地瞪了顾芸白一眼,却被顾芸白又给瞪了回去。 莫名其妙的,姜淮怂了,搓着手没再回话。 姜媛姗姗来迟,深夜被吵醒,众人皆是轻装简行,姜媛来时依旧妆发精致,艳丽无边。 姜太尉冷声质问:“媛儿,这是怎么回事?” 第70章 疯了 姜媛一脸懵,顺着众人的视线,上前一步查看,发现被丢在地上状如疯狗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娘,你怎么在这?”姜媛大吃一惊,扑过去,想将邹氏扶起来。 邹氏已然认不清人,见人就咬,姜媛伸出去的手被邹氏咬住,好在她眼疾手快,将手拔出来,否则只怕一根手指就要被咬断。 “大姑娘,你别靠近,大夫人已经疯了!” 下人上前阻止。 姜媛泪如雨下,跪在地上,求姜太尉:“祖父,我娘有罪,她的确杀了姜璎,又想杀姜柟,但这都是因为她之前,求鬼神襄助家族气运,被煞气附体,心有杀气,无法自控!” 姜柟眯起眼,嘴角凝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李氏冷笑,怼道:“怎么从你嘴里讲出来,你娘还有功了?助家族气运,还是助你长房气运啊?我二房连个嫡子都生不出来呢!哪来的气运?” 顾芸白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拍手叫好,当姜家的下人真幸福,天天有戏看。 不是顾芸白偏心,李氏生不出儿子,也能怪长房? 真的是笑死。 姜媛根本不在意李氏说了什么,双眼炯炯地看向姜太尉,急道:“娘现在已经被逼疯,求祖父不要将她扭送官府,太子那边我去说,必定给祖父一个满意的答复!” 姜太尉捏着灰白的胡须,沉吟片刻才道:“那且先看你与太子如何解决吧?若是解决不了,再送官府不迟!” 姜媛大喜:“谢祖父!” 姜太尉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离开。 “慢着!” 姜柟高喊一声,扭了扭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看向躺地在上卖力发疯的邹氏,她怎么能让姜媛这么轻轻揭过? 她轻笑:“杀人不用偿命?谁知真疯假疯啊?” “那你要如何?”姜太尉不耐烦的怒斥。 “来个人,去后院柴房里,端一盘狗食过来,她要吃得下,我就信她疯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一哂,就连地上的邹氏都忘了喊打喊杀。 “柟儿,你恶不恶心?”姜淮面如土色,嫌恶的别开眼。 姜太尉没有说话,等同默认。 早有小厮自告奋勇,领命退下去取,大概那小厮与邹氏有着什么仇怨,端出来的狗食奇臭无比,不知道存放了几日,狗食上还爬满了蛆。 众人皆捂住了口鼻。 邹氏盯着面前的狗食,死活不吃,只瞪着眼,低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祖父你看,大伯母还是认得脏的东西,没疯得彻底,找大夫医一医,过几日便能好,还是扭送官府来得快,也省掉一些麻烦!抄家砍头可不会等人!” 姜柟刚说完,就见邹氏扭动身体,爬到狗食面前,一脸欣喜的舔了舔,边舔边笑说:“好吃!好吃!我不杀人了,我不杀人了!” 肥胖的蛆虫,爬在邹氏的唇边蠕动,爬进她嘴里。 “呕!”李氏和姜淮齐齐背过身去,呕吐不止。 “娘!”姜媛捂着嘴,泪流不止,看向姜柟的眼满是愤恨,“姜柟,你欺人太甚!” “跟你比起来,不及半分!” 姜柟挑眉浅笑,望向姜太尉时,敛了笑,一本正经道:“祖父,看来大伯母是真疯了,堂姐说她心有煞气,这可是了不得的祸事!今日伤的是我,明日会不会伤了您和祖母,谁都不好说!疯子就该送到乡下的庄子上,让人看紧了,别再出来伤人!” “柟儿说的对!煞气就是邪祟,谁家里有这个东西,都是晦气,要倒大霉的!”李氏附和,躲在姜淮身后,生怕被邹氏伤到。 姜淮比李氏还怕,将李氏拖到面前,低斥:“你这么魁梧,你怕什么?我都撞不动你!” 李氏:“……” “就这么办吧!”姜太尉感到反胃,遮着眼起身离开。 回到南川阁,顾芸白问姜柟:“你真信邹氏疯了?” 姜柟饮下一口凉水,满不在乎的笑道:“真疯的话,会那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阁楼来杀人?!她既然喜欢装疯,那就让她真的疯吧!” “......”顾芸白怔住。 次日一早,邹氏双眸紧闭,被绑住手脚,随意的扔在板车上,阳光晒得她眼皮颤动,小苍蝇停在她的嘴边觅食。 姜媛伸手挥了挥手帕,苍蝇飞走,她小声地说:“娘,你安心去庄子上住几日,等哥哥回来就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接你回来!” 邹氏没有说话,紧闭的眼滑下两道清泪。 板车被拉走,姜媛立刻返回玉漱院,正打算细心妆扮一番,好去东宫求见谢昀。 外头传来丫鬟的呼喊声:“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丫鬟急急忙忙的样子,惹得姜媛下意识就以为谢昀是来抄家,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的跑出去。 谢昀一身墨绿常袍,脸色黝黑的立在院外小径上,谢述像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右腿,不让他踏入玉漱院。 姜媛四下看了看,没有瞧见来抄家的羽林卫,安了些心,顾忌着谢昀对谢述的宠爱,她强忍住想把谢述打死的冲动,笑着走上前。 “述儿刚从东宫回来,又想太子殿下啦?”姜媛温柔的笑道,伸手揉了揉谢述的脑袋。 谢述一把挥开姜媛的手:“你是个坏女人!不要碰我!” 姜媛脸色微僵,笑着睁眼说瞎话:“述儿真可爱!” “你真是被宠坏了!”谢昀沉声斥道,抖了抖脚,“下去,找你娘去!” “我不要!你跟我一块去找娘!”谢述不肯,小脸气得皱巴巴的。 “我不是来找你娘,我也永远不会再找你娘!你下去!” “我不!你不要和这个坏女人一起玩!” 一旁的叮咚看僵持不下,赶忙跑回南川阁。 姜柟愁容满面,盯着小小的首饰盒发呆。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我劝你别瞅了,就你那点首饰,都不够你自已头上戴的!”顾芸白冷哼一声,“我已经让秦王出钱去办啦!只是收买几个乡下婆子,不至于让他大出血吧?” “等过段时间,我发一笔财,再还他!”姜柟笑得一脸真诚。 顾芸白嘲笑:“又靠色相讹人啊?你快拉倒吧!” “......”姜柟。 第71章 开战 “夫人!夫人!不好了!” 叮咚“咚咚咚”跑上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吼吼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述郎......述郎在大姑娘那......” 听此,姜柟和顾芸白脸色俱是一变,还没等叮咚说完,两人争先恐后的下了楼,直往玉漱院跑去。 还未进院,就听见谢述嗷嗷的哭声,震天响。 姜柟快速跑入,猛地顿住脚,脸上神情几变,最初是惊诧,紧接着疑惑,怨愤。 瞬息间,一切归于平淡,转冷。 院内正堂,谢昀脸上扯着一抹灿烂迷人的笑容,看着姜媛温柔地能滴出水来。 谢述独自立在檐下大哭,无人理会。 “怎么这个表情?不想见到我?”谢昀柔声询问。 “怎么会?”姜媛敛下眉眼,对于谢昀突如其来的示好很是惶恐,凄楚道,“外头都传我要下毒害殿下,我娘都气疯了,送到庄子里去静养......” “此事我已查清楚,是背后有人嫁赃陷害,与你无关!别担心了!” 谢昀温柔的安慰,话也说得好听。 连日来担惊受怕,姜媛心底的委屈一下爆发出来,眼泪止不住的流。 谢昀伸手替她擦掉,她顺势歪倒在他怀里。 郎情妾意的模样,看得人心肝都硬了。 “太子殿下万安。” 姜柟垂首,上前行礼,谢昀眼里似乎是看不到她,并未理会。 姜柟面无表情,上前抱起谢述,转身就走。 “你是我未来太子妃,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谢昀清亮的嗓音,飞扬起来,带着些许怒意,随风飘散在空中,落进姜柟的耳里,无疑是刺耳的。 姜柟脚下步子不停,走出院外。 “男人?我呸!都他妈靠不住!”顾芸白见姜柟抱孩子的手,洇出了血,忙想帮她接过孩子。 姜柟不给,只顾走路,脸色越发清冷。 “他不是看上你了吗?怎么一扭头又抱姜媛去了?他这三言两语就完事啦?你又是中毒,又是受伤,受那么多罪,都白忙活了?他还让姜媛当太子妃?他是不是有毛病?”顾芸白气得够呛,一路都在骂。 “别说了!”姜柟低斥。 “不是我想说,搞了这么多事,若太子还想娶姜媛,那一定会用心护着,可比姜上难对付多了!你还得接受姜媛反击,姜府对你来说,很危险,你还带着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像昨晚,我都不敢想......” “如果他真的站到姜媛那边,就是我的仇人。”姜柟目光冰冷,面上却如临大敌。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拖累人,搞破坏的玩意。 “本来就是仇人啊!”顾芸白担心得挠了挠头,建议道,“邹氏疯了,你们已经撕破脸,再待在姜家,也没什么意义,我们先搬去秦王府吧,起码与太子对抗,有一争之力!” “好!”姜柟不得不承认顾芸白言之有理,把谢述交给顾芸白,嘱咐道,“你回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于情于理,我都要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老太太诸事不理,邹氏一疯,府里大小事宜由李氏代管,李氏忙得晕头转向,又管不好,一大早就来主院叨扰,老太太不胜其烦。 姜柟前来告辞:“秦王妃有孕在身,不便出府,邀我过府多次,实在推拒不得,我想带述儿去秦王府暂住几日!” “秦王说到底也算是你表兄,理应前去,你去库房挑几样礼带去,别失了礼数!” 老太太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巴不得姜柟这尊爱闹事的大神赶紧走。 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只是客套的交待了几句,就让姜柟离开。 出了主院,一路朝出府的后院小门走去,心里揣着事,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后知后觉,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如影相随。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姜柟这次学乖了,往旁边让一步,回身看去。 谢昀当场被抓包,也不窘迫,懒懒的解释道:“干嘛,我出府!走这条路没错啊!” “太子身份尊贵,应当走前门,这是去后门的路!”姜柟冷着脸反驳。 “我爱走哪个门,走哪个门,你敢教训我?”谢昀回以一记冷笑。 两人像是百年世仇一般,互相瞪眼,互看不顺眼。 姜柟不想理他,率先离开。 顾芸白和叮咚刚收拾完东西,主要谢述的东西多,搬运花费了些时间,正在后院侧门装箱子上马车。 姜柟走出来,准备帮忙,被顾芸白制止。 “你手伤口又崩了,还没来得及换药,你别添乱了啊!” 姜柟走到马车前头,准备先爬上去。 “怎么?吓到要搬家?”谢昀阴魂不散的飘到姜柟的身侧。 “不是!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去秦王府小住几日!”姜柟当然不会告诉谢昀,搬去秦王府就是被他吓的,就是为了对付他。 “我那句话,就是说给你听的,我的太子妃,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 听此,姜柟的火气腾地就升起来,她怒而转身,吼道:“所以你非要娶姜媛?你就不能换个人吗?” “换谁啊?”谢昀吼回去。 姜柟微怔,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一个名字从嘴里蹦了出来:“段玉婉,她比姜媛好!” 在东宫做鬼的那些年,姜柟无数次的感慨,要是段玉婉当皇后该多好,那真是世上最好的女人。 无论嫁给谁,都能幸福美满的那种女人。 可惜,谢昀有眼无珠。 “确实!如你所言,她很好!但是姜柟,就允许你报复别人,不允许别人报复你吗?你也太霸道了!” 谢昀近乎失控的低吼,姜柟一时不解,皱眉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咱们开战吧!看看到最后,谁能赢?”谢昀气得脸都绿了,拂袖离去。 一旁的顾芸白和叮咚早在二人互吼时,就停下动作,齐齐看呆了眼,竟都忘了要搬运行李。 在马车内的谢述,露了个头出来,担忧地道:“娘,你完蛋了,你惹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火,我从未见过殿下生这么大的气!” “......是啊!”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姜柟一头雾水,理不清头绪,昨晚还说再也不见,今天就要跟她开战? 他什么意思?要报复她吗? 第72章 王妃 秦王府位于皇宫北门外的朱雀大街,离皇宫极近,原身是上柱国大将军府,顾家被灭之后,宅子荒废。 直到谢瑾立下军功,回京受封为秦王,得了恩旨,这座府邸才能重见天日。 秦王妃陈静姝小腹微隆,站在檐下,翘首以盼。 一阵喧闹声传入,陈静姝见顾芸白一行人走入,忙疾走几步,迎上去。 “见过秦王妃!”顾芸白和姜柟先行见礼。 姜柟抬脚轻踹了下谢述,谢述立刻扬起笑脸,跪下喊道:“拜见王妃舅母!” “怎么行此大礼?”秦王妃弯腰扶起谢述,打量了几眼,笑道,“这孩子如此乖巧,怪不得皇后娘娘喜欢!” 话落,便伸出手,身后的丫鬟便递上了礼。 “你行了这么大的礼,害得舅母给你的见面礼,都备小了!”秦王妃拆开布袋子,一条金灿灿的金猪链子挂到了谢述的脖子上。 没了进宫令牌,又多了金猪挂牌,谢述高兴的又蹦又跳:“舅母,有了这只猪,我也可以随意出入秦王府了吗?” 秦王妃微怔,目光时不时的飘向姜柟。 姜柟脸上绽着极浅的笑,仿若心神不在此处,规规矩矩的立在那,却有种遗世独立的清澈感。 发髻妆容衣裳都极为普通,可那张绝世的容颜,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 当真是极美的,美得不可方物。 秦王妃心神不宁,嘴上笑回道:“不用这只猪,你都能随便出入秦王府!” 闻言,众人捂嘴笑起来。 烈日当空照,一行人走入偏厅饮茶。 “柟儿,今早皇上来了旨,宣王爷入宫商谈军中事务,所以不在府里,你别见外,就把这当自己家!”秦王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褪了几分。 站得久了,腿有些麻,招招手,身旁的丫鬟立刻上前捶腿。 “多谢王妃!”姜柟笑回。 谢述得了金猪,看秦王妃就跟看心上人似的,学着丫鬟的模样帮秦王妃捶腿。 秦王妃笑着避开,谢述执拗,偏要捶,不让捶就嘟着嘴生气。 秦王妃实在没法了,拉着谢述坐下,捏了一块糕点喂给谢述吃,声音和软的哄着。 “述儿真乖,舅母心领了,你吃好喝好,舅母就开心了。” 秦王妃出身开国大将陈国公府,是府上幺女,上面有多位兄长姐妹,自幼受尽宠爱,却还能养成这般温婉和善的性子,可见陈国公府家教甚严。 嫁给谢瑾后,谢瑾待她也是百般呵护。 姜柟眉眼黯然,人比人果然能气死人。 哄完了谢述,秦王妃又看向姜柟,笑道:“柟儿,要不然,先带你去看看你住的院子?” “王妃就别操心了!”顾芸白嘴里塞满了东西,一副在姜家饿着了的样子,嘟囔道,“这以前是她外祖家,谁都疼她,王爷尤其疼,她小时侯常来,比我们都熟!” 此话一出,偏厅内鸦雀无声,秦王妃脸上的笑想挂都挂不住。 顾芸白这才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太妥当。 姜柟赶忙打了顾芸白一下,笑回道:“那都过去了,如今我瞧这秦王府,哪还有半点以前的样子?一草一木都是王妃悉心照料,蒸蒸日上,生机勃勃,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真让人羡慕!” 这一打,露出了衣袖下裹满绷带的伤手,秦王妃双眼一滞,惊问道:“柟儿,你手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快来人,叫大夫来!” “不必麻烦!已经处理过了!芸白帮我换下药就行了!”姜柟叫住即将出门的下人。 “那赶紧先去换药吧!一会王爷回来见了,该责备我招待不周!” 秦王妃让下人赶紧将人领下去。 待人都走后,身旁侍立的赵嬷嬷上前,轻声询问:“王妃,今日一见,这种女子,你还想将她纳为侧妃吗?” “可是王爷......”秦王妃轻拧蛾眉,笑意全然不见。 倘若姜家放出消息,要嫁这个和离妇,别说谢瑾,怕是整个帝京没有男人不心动。 “越是王爷的意思,便越不能盲从,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本就有深厚的情义,若真纳入府中,只怕养虎为患!”赵嬷嬷一脸凝重。 秦王妃不答,赵嬷嬷又补道:“这女子一看就是个心思深沉的,你心思单纯,她若要争宠,你哪争得过她啊?到时候家里乌烟瘴气,你还有好日子过吗?” “不为自己,也为腹中的小世子考虑啊!妾不是不能纳,必须得老实本分的,要自个儿能拿捏得住的,才能纳进府!” “让我再好好想想!” 秦王府如今只有一位王妃,连个侍妾都没有,府上也没有杂七杂八的人,院子几乎都是空着的,顾芸白领着姜柟,一块搬进了她以前住的小院。 “王妃一嫁进来,府里的院子全改了名字,我这院子名被改得文绉绉的,我不喜欢,后来王妃又让人给我改了回去!雪狼谷,还记得吧?我小叔给我取的小院名!说我野得像头狼,最有顾家的风骨!” 顾芸白低头,一边给姜柟上药,一边叨叨个没完。 提起顾润,顾芸白一脸惆怅,忆往昔,总有些泪意不听使唤。 “以前我最不喜欢你,谁都疼你,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只是没想到,如今只剩了我俩相依为命!你也是个命苦的,咱们都没有人疼了!” “行了!再让你说下去,我都要活不下去了!”姜柟听不下去,缩回手,自己用牙咬住,绑好结。 顾芸白悲伤的情绪忽止,脸色一沉。 “姜上估计已经收到信,只要赈灾的事一了,他马上就会回来,太子又向着姜媛,我现在腹背受敌!只怕,秦王府我也待不了多久!”姜柟心想当务之急,要找宗越把兰青弄出来。 “叮咚,你去找宗越,帮我盯住他,让他今晚务必把人给我送出来!” 忙着整理行囊的叮咚,先是一脸懵,随即应了一声是,便着急忙慌的出门。 “一个姜媛而已,杀了就好了,你就非得劳心劳力的报这个仇吗?我们专心辅佐秦王登基,顾家翻了案,你什么仇报不了?” “……”姜柟低叹一声,没有回话,怕就怕秦王登不了基,姜媛先当上皇后。 她很清楚,夺嫡有多难,对付姜媛,相对而言还是轻松多了。 第73章 大表姐 “芸姑娘,府外有人求见姜夫人。” 屋外有人禀报。 “谁?”顾芸白纳闷的问。 “说是京兆府的人。” “......”姜柟和顾芸白对视一眼,两人齐齐走出了房门。 秦王府外,程令扬抻着绑木架子的腿,坐在石墩上,许如清背个药箱,臭着个脸,瞪着程令扬。 “你看你那腿,跟着来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会帮你好好给她治伤,你这么不放心我?” “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想亲眼看看她伤成啥样了!”程令扬轻声道,“上回她来看我,我昏着不知情,这回我来看她,也算礼尚往来啊!” “你放屁!”许如清双手环胸,热得满头是汗,斥道,“你看看这王府的高门大院,她需要我们吗?就你上赶着找罪受!” “她有是她有,我们尽我们的心意。” “她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巷子的人!她只是暂时落了难,迟早还要飞回那个枝头上去!你别执迷不悟。” “我没有痴心妄想!你说的我都懂!”程令扬被数落的一脸羞赧,娘与许家说亲之事已告知于他。 他闷闷的回道:“咱俩的亲事,你同意就行,我没意见!” 至于姜柟,他自知配不上,便没有高攀的心。 只是希望她过得好,免受欺凌。 话音刚落,姜柟和顾芸白从王府小门走出来。 “令扬......” 哥哥两个字,在许如清略带警告的目光之下,姜柟硬生生吞了回去。 “许姑娘,我今日刚搬到秦王府,只是暂住几日,也是客,不便请你们去王府。这样吧,我请你们去外面吃饭?”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程令扬起身,憨笑道,“听说你受了伤,我来就是想看看你......”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许如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搀住程令扬的手臂,亲昵道,“姜柟如今可是财大气粗,她不请,难不成叫我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请她不成?” 这妥妥的市井小民。 程令扬嫌丢脸,想把手抽出来,但许如清抱得实在紧,又碍于脚伤,只能随她去,对姜柟尴尬道:“还跟小时候一样,小心眼!” “谁小心眼了?”许如清急红了脸。 “好了,你们帮了我不少忙,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姜柟使了个眼色。 顾芸白认命的走回秦王府,跟秦王妃交待一声,找账房去领银子。 顾芸白揣着热乎乎的银两,牵着谢述走入篷莱阁雅间,程令扬立刻笑容夸张,抱起谢述坐在膝头,逗着玩。 顾芸白心生疑惑,在她的印象中,男人们主外,就算是亲生孩子也极少又抱又哄。 难道今年这些男人们突变了?怎么一个个的这么喜欢孩子? 姜柟手受伤,不能自主进食,顾芸白驾轻就熟的端起碗喂她吃。 顾芸白性子急,喂得极快,也不管姜柟来不来得及吞咽。 恍然间,顾芸白发现,程令扬和许如清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姜柟,你这丫鬟不太行,发卖了吧,换一个!”许如清难得同情姜柟。 一听这话,顾芸白险些拍案而起,被姜柟拉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这套姜家丫鬟的衣服还没脱下。 “她不是丫鬟!她是我白姨!” 谢述大声解释,在顾芸白朝他投去感激且喜爱的目光之后,他又笑嘻嘻的补一句:“是我娘那个没出息的远房表姐,因为一直嫁不出去,这才到我家当丫鬟,不能发卖,要一直待到变成老嬷嬷!” “......”顾芸白。 许如清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捂着嘴笑:“冒犯了,大表姐!” “谢述!!!”顾芸白咬牙切齿的低吼一声,“皮痒是不是?这都是谁教你的?” 程令扬觉得顾芸白太凶残,怕谢述见了晚上做噩梦,侧了侧身,挡住谢述看向顾芸白的目光,轻笑道:“童言无忌!你好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孩子计较?” “这桌我坐不下去了,你们慢慢吃!”顾芸白气得起身离席,姜柟拦都拦不住。 见姜柟的手已经包扎好,许如清便没提治伤的事,开口说了另外一件事。 “姜柟,我那日听婶娘提起,说是你也不知道你娘的坟在哪?” 姜柟急问道:“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那天送药时,看见有人在替你娘收尸!” “谁?”姜柟神色紧张。 许如清顿了一下,才道:“就是以前来找过你的那个小郎君,长得特别秀气俊俏,一看就出身富贵人家的那个!” “哪个?”给的范围这么大,姜柟如何猜得出? “就是......”许如清没法说,拉了拉程令扬的衣袖,“令扬,你知道的,就是你以前最瞧不惯的那个,你想要揍扁的那个!” 程令扬垂着眼,不情不愿道:“太子。” 许如清微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姜柟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敬意,嗑巴道:“你你你......你跟太子有一腿?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与我这种市井小民计较啊!” “......”姜柟眸子微凉,没有作答。 原来真是谢昀埋了娘,他没有骗她。 傍晚,落霞漫天。 雪狼谷院子里无花无草,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木桩子,顾芸白正打花桩,一下午不带休息。 听着手臂打在木桩上的声音,姜柟倚在床榻前,垂眼看着刚刚入睡的谢述,越发的燥热难耐。 谢昀都气成那样了,她现在再去求他带她上坟,只怕会被他拿捏住。万一他要求她放弃对姜媛复仇,可怎么办? 那这辈子,她都别想再给娘上坟了? “叮咚还没回来?”顾芸白喘着气,浑身湿透,拿着帕子擦脸,走进来。 姜柟摇头。 “靠不靠谱啊?宗越自小跟着谢昀,他会为了你那一点小恩小惠,背叛太子?反正我不信,我估摸着你指定又是白忙!”顾芸白让下人去提热水,准备洗澡。 “宗越不会背叛太子,但他既然能答应,就说明是在他职权范围之内,他愿意卖我一个面子。” “你面子现在可值钱啊!”顾芸白笑讽道。 第74章 心诚 院外头有几人匆匆走入,姜柟和顾芸白都以为叮咚回来了,伸长了脖子去看,直到人走到跟前,登时傻眼。 秦王妃一脸凝重,领着魏郡公夫人一路疾走而入,魏郡公夫人眼角的泪还未干。 一见姜柟,就上前拉住姜柟的手,哭道:“柟柟,糟了!” “怎么了?夫人您慢点说!”姜柟牵着魏郡公夫人坐下。 魏郡公夫人惊魂未定,坐不下,急得跳脚,直接表明来意:“我也不怕你笑话,阿泽买通了你姜家的下人,方才一收到消息,说邹氏发疯认了罪,被罚到庄子上去,他就留下一封书信出走了,说是要为璎儿报仇!” “什么?”姜柟震惊。 这个魏泽真是半点用都没有,尽会惹事。 “我家郡公当场气昏过去,现在府里一团乱,我真是没法子,要不然不会来找你!你家庄子那么多,我不知道该去哪个庄子上找阿泽,我不敢把事情捅出去,就怕害了他!柟柟,算我求你了,你帮帮我,帮我拦住阿泽,别让他干傻事!” 魏郡公夫人说着,就准备下跪,姜柟急忙搀住,顾芸白见状上前帮忙。 “夫人,你别这样,这事我管定了,我知道在哪个庄子上,现在就带人去找魏泽!” 姜柟安抚好魏郡公夫人,又看向秦王妃,无奈道:“还要麻烦王妃,帮我照顾述儿!” “跟我这么客气?我还喜欢照顾述儿呢!你快去吧,多带着些人,路上小心!”秦王妃笑着嘱咐。 趁着几人闲话的功夫,顾芸白利索的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快跑着追上姜柟。 刚一走到王府后院的马房,姜柟心思百转。 魏泽此人无勇无谋,杀只鸡都未必能成,更何况是杀人,庄子上都是干惯了粗活的人,他估计成不了事。 去庄子一个来回要不少时间,不能白跑一趟。 “上马啊!”顾芸白上马,睨向发呆的姜柟。 “你先去,若是见到魏泽也不必劝,直接打晕带回!我去天策府,接了兰青一块去!”姜柟说着,便爬上了一辆马车。 “......”顾芸白。 月影初升。 兰青被丢出天策府,在马车内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邹氏装疯,已经被送到庄子上了,我现在送你过去,那里的婆子我都收买了,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想怎么报仇随便你!” 兰青笑得渗人:“谢夫人再造之恩!” “你别下手太重,姜上很快就会回来,邹氏可以疯,但不能死!她不是信鬼神吗?就让她天天见鬼拜神。” “兰青知道了。” 披星戴月的奔袭,路过成片的农田和农庄,大多数是帝京世家的家奴住在此处,家家户户燃着灯笼。 行至姜家农庄。 叮咚驾着马车,刚准备勒马停车时,却与在庄子前护卫的宗越,对上了眼。 大惊之下,叮咚倏地一下,又给马挥了一鞭,马车加速驶离。 直跑出一里,瞧不见姜家庄子时,叮咚才勒停了马,钻入马车内,对姜柟说:“不好了,我看到宗越在门口守着庄子呢!” “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姜柟懵了。 这情况,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叮咚:“真的,我不会看错!是宗越,庄子里面还有好多人!” 姜柟皱眉:“不会是魏泽真把人杀了吧?” 半晌后,姜柟嘱咐道:“你们就在这等着,别出去,我过去先探探情况!” 庄子内灯火通明,姜柟看了站在门口的宗越一眼。 她没开口,宗越便极为识相的答疑解惑:“姜大姑娘思母心切,殿下特意陪她来看,还带着太医来呢,治了一下午,据说疯病好了不少,不吃狗食了!” “......”姜柟顿感心塞。 姜柟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入,谢昀恰如其分的从屋内走出,见到她时,神色未变,后背却有一瞬僵直。 他双手背立,从容不迫的朝她走过去。 “你......”谢昀看了一眼庄子空荡的空地,前后皆无人。 他状似疑惑道:“你一个人从帝京走来的?” 姜柟微怔,虚伪地回道:“是啊,来看大伯母,要心诚!” “你如此有孝心,当真是看不出来!”谢昀勾起一抹轻浅的笑,嘱咐道,“不过夜里来此,还是要小心些,方才听下人说有个软脚虾的歹人闯入,被一个婆子直接打昏过去,丢在猪栏里!” 软脚虾?魏泽吗?形容得还挺贴切。 姜柟心头突突直跳,转身就朝一旁的猪栏走去。 猪栏内昏暗,只听得见猪叫声,啥也瞧不清。 谢昀适时举起灯笼,晃到姜柟的面前,她这才看清了猪圈内,被绑住手脚,丢在地上的魏泽。 谢昀出人意料的咦了一声:“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说着,就要拿灯笼去照魏泽的脸,姜柟赶紧打掉灯笼。 烛火熄灭,四周重归黑暗,月光铺洒一地。 姜柟心跳如擂,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侧头小声对谢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昀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庄子。 姜媛走出屋外,见到跟在谢昀身后的姜柟,脸色微变,上前挽住谢昀,柔声道:“殿下,谢谢你如此用心,我娘睡下了,我们回去吧,下回再来看她!” “好!” 谢昀看了一眼宗越,意味不明,率先坐上马车。 姜媛紧随其后,院内院外的羽林卫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姜柟孤零零的站在角落,没有说话。 宗越硬着头皮走到姜柟面前,迟疑道:“姜夫人,天色已晚,你一个人走来的,总不能再走回去?要见的人也睡了,心意到了就成,要不,随我们一块回去吧?” “......” 姜柟听着,怎么觉得宗越话里全是讥讽呢? 眼看着大部队都在等,宗越强硬的摆出一副她不跟着走,就不罢休的模样。 姜柟怕再拖下去,魏泽要被猪咬死,只能被迫爬上马车。 “你上来干什么?太子殿下的马车也是你能上的?”姜媛怒斥。 刚一落座,马车便缓缓出行,姜柟看了一眼谢昀,他没搭腔,便笑着问姜媛:“堂姐,你能上,我为何不能上?” 第75章 诚意 “我是准太子妃!” “那我就是准小姨子!” “你不要脸!” “我要脸啊!我太要脸了!”姜柟分外无辜的看向谢昀,“殿下,我哪里说错了吗?不要脸也是她先不要脸!” 听到这话,谢昀闭眼,无奈单手抚额。 吵死了。 “殿下,你看她!就是她不要脸!” 姜媛朝着谢昀撒娇,他皱眉低斥:“你们好歹同族堂姐妹,到底多大仇多大怨?要不谁跟我详细的说说?” 姜柟和姜媛极有默契,齐齐闭了嘴,默然不语,面上互相厌弃,连装都懒得装。 静默一阵,姜媛越坐越靠近谢昀。 “殿下,皇后娘娘的寿宴,你说我该送什么礼合适?我近来真是太忙了,险些把这大事给误了!” 说话间,姜媛几乎是赖到了谢昀的身上去。 谢昀倒也不避嫌,任由她靠着,皱眉道:“随便吧,她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小皇孙!” “......”姜柟听得想吐,移了下位置,尽量让自己靠近车门,不去看那腻歪恶心的狗男女。 果然,姜媛一听这话,害羞的笑起来,松开了谢昀,侧过身,咬着下唇,娇声道:“殿下真讨厌,有外人在呢,怎么就说这样的话?” “实话实说而已,要不然也不会把别人的孩子当成宝!” 谢昀意有所指,姜柟和姜媛都听出来了,姜媛目露得意之色,对着姜柟说:“有些人啊,就是不懂事,放着光明坦途不走,非要过那独木桥,马上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了,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样,也敢去争皇后娘娘的宠?” 话落,无人接腔,车厢内气氛很是凝重。 谢昀面色很淡,但眼底的厌烦之意汹涌澎湃,险些遮不住。 姜媛毫无所觉,笑讽道:“哦对了,皇后娘娘寿宴,没给你帖子!你不能入宫赴宴,小时候你常在我面前炫耀你入宫的那些事。这些年,你大概连皇宫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 姜媛说的这些,姜柟丝毫不在意,只是心生感慨。 小时候同姜媛要好,什么都愿与她分享,没成想,在她眼里,竟成了炫耀。 马车停下,姜柟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对姜媛说:“堂姐,你到家了,该下车了!” 姜媛微怔,斥道:“自然是你先下车!” “你还不知道吧?我今日刚搬到秦王府暂住,与太子殿下的东宫离得近!” “......”姜媛脸色难看,“那也是先送你回秦王府,我再下车。” “那岂不是绕路?眼看着就要夜半了,让殿下送来送去,你可真心疼他啊?” “你!” “好了!”谢昀出声打断,安抚姜媛,“时辰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 “殿下!”姜媛深深的看着谢昀,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但于她而言,总归不是坏事。 这一路,谢昀连个正眼都没瞧姜柟,姜媛猜测必是姜柟勾引不成,让谢昀见着了姜柟身上的疤,生了厌弃之心。 试问,哪个男人对着那样一副身体,能下得了口? 姜媛姿态妖娆的下车。 马车继续在街道行驶,宗越驾车极稳,车厢内的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停在秦王府小门外,姜柟才轻声开口询问:“殿下说可以带我去给我娘上坟,不知是否还作数?” 语境中少了硬气,多了些小心翼翼,脸上挂着低眉顺眼的笑。 “你不是不信吗?现在又来问?”谢昀撩眼看向姜柟,眼底深色晦涩难懂。 她求人时,向来如此,他便是次次都遭了她的道。 “我信啊,只是那日实在有事耽搁了,不知殿下何日有空?”姜柟强扯出一抹明媚的笑,因为紧张,呼吸都略急了些。 谢昀没回话,直勾勾的盯着姜柟瞧,嘴角挂着轻浅的笑。 姜柟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片息后,她放弃了,或许晚上谈上坟的事不太合适。 “无意冒犯殿下,我走了!”姜柟转身准备下车。 谢昀一把将她拉回,压在马车墙上,力气太大,马车侧翻一下,外头的宗越吓了一跳,赶紧跳下车,将马车扶正。 “姜柟,你就是骗条狗,也得舍个肉包子吧?你要我为你做事,就这么空着手,两嘴一张,你是我谁?”谢昀哑着嗓子说话,语境中尽是愤恨。 姜柟呆住,这男人是把自己比作狗吗? 他怎么一天一个样? 她脱口道:“我刚刚说啦,我是你小姨子啊!” “姜柟!!!”谢昀低吼出声,深遂的眸中,有一掠而过的惊慌。 “那你想要什么?这季节,西瓜挺甜的,要不我抱两个送你?或者......” 姜柟目光下移,落在谢昀的薄唇上,她出其不意,凑上前去吻住,谢昀被她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 无意间,猝不及防的松了手,他僵着身子,欲后退,被她藏满绷带的手,紧揽住后颈。 一记深吻下,谢昀被撩得情念翻涌。 忽然,姜柟轻轻一推,谢昀便跌坐在地,他木然地抬头看她。 姜柟笑得像只妖精,过后又敛了笑:“这样够诚意吗?可以带我去见我娘了吗?” 谢昀咽了咽喉,愣着没反应。 心里头突突直跳,不断回响着一句话,这女人真横啊,我恐怕是斗不过她。 “六郎,下回,你当着我的面,像刚才我们这样亲吻姜媛,我就会觉得你……脏了!” 姜柟说完就跳下马车,谢昀满脸窘迫,跟着下了马车。 夜色下,王府小门处站了一个人,修长健壮的身影如鬼魅般矗立。 看清那人后,姜柟神色一滞,垂下脑袋,规矩的走上前,行礼:“秦王爷。” 谢瑾看向姜柟身后的谢昀,对姜柟沉声道:“你先回去。” “是。” 姜柟的身影没入小门,即将瞧不见,谢昀大声喊道:“姜柟,明日午时,你来东宫,我带你去,过时不候!” 回答他的,只有姜柟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但谢昀知道她不会不来。 “有劳太子殿下送柟儿回家!”谢瑾移了步子,挡住谢昀往门内探寻的视线。 儿时的谢瑾嚣张跋扈,顾家被灭之后,他常年被打压,经年累月养成了隐忍克制的性子。 如今遇到姜柟的事,倒露出了些许爪牙出来。 借着夜色遮掩,看向谢昀的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与痛恨。 第76章 恼怒 而谢昀也不再是当年,任谢瑾欺负的呆皇子,他走向谢瑾,微笑着轻轻拍掉了谢瑾肩上的微尘。 “二皇兄!皇位你要争,女人你也要同我争!会不会太贪心了!” 遮羞纸被撕开,赤裸裸的野心在深夜,被无限放大,吞噬掉本就凉薄的血脉之情。 谢瑾被愤怒焚烧,紧咬牙关,想大声怒喊,那本来都是我的,皇位,姜柟都是我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可临到嘴边,只是淡淡的笑道:“殿下多虑,柟儿是我的人,我会照顾好,不劳殿下费心!” “你的人?”谢昀低笑出声,眸子散着微光,靠近谢瑾耳语道,“你不在帝京的时候,姜柟已经跟我好过了,她说她喜欢的是我,从小就喜欢我!我誓在必得,你怎么跟我争?” 谢瑾闭了眼,面色铁青,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脑海中已经无数次将谢昀打得血肉模糊,他强忍住心神。 “太子殿下早些回宫休息,祝好梦!” 谢瑾不打算与谢昀争论,冷淡的说完,转身就走。 秦王府,雪狼谷。 姜柟沐浴完,走进内室,亲吻了下已经熟睡的谢述的额头,披上外衫,走到院子的空地上。 木桩子旁,摆了一张木制小矮桌,顾芸白和谢瑾喝酒划拳,笑声不断。 “柟儿,快来!你比我早走,怎么来得比我还晚?”顾芸白招呼着姜柟坐。 “我到庄子上的时候,太子他们已经在那了,就没敢打草惊蛇,一直等你们走了,我才去捞魏泽!”顾芸白解释。 “你是不知道,他从猪栏里被捞出来,那浑身臭的呀,我到现在都想吐!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人送他回家了!”顾芸白自顾自话,哈哈大笑。 “好了!难得我们三人聚在一起!不谈外人!”谢瑾面带笑意,给姜柟倒了一杯酒,“上回柟儿受伤不便饮酒,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好!”顾芸白大声附和。 三人举杯,将杯中酒饮尽。 “想当年,也是在这府里,大人坐一桌,我们坐一桌,一转眼,大人们都没了……”谢瑾低低叹息。 前一秒顾芸白脸上还挂着笑,这一秒便垮了脸,安慰谢瑾:“王爷,我们伤心没有用!要让别人也伤心,我们之所以活着,都是为了给他们报仇,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是啊,转眼已成往事,王爷,咱们都得向前看!” 闻言,谢瑾抬眼看向姜柟,她眼波流转,不施粉黛,难得没有梳妇人发髻,如少女一般散着长发。 干净如初绽放的花蕊。 谢瑾轻声问:“柟儿,你和离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先把述儿养大,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姜柟低下头,没有把向姜媛报仇的事告诉谢瑾。 她怕被人以关爱之名,刨根究底的询问。 因为很多伤害,实在没法对人说。 “你既然那么恨姜家,就不要再回去!如果也不打算嫁人,就跟芸白一样,一直住我府上吧!” “是啊!那姜家不回也罢,咱姐俩一块白头到老!”顾芸白哈哈笑道,伸手搂住姜柟的肩,将她拉入怀中。 “谁跟你白头到老?万一哪天你嫁了,剩我孤家寡人一个?我还是回雨花巷住!”姜柟弯眼,笑起来。 “你一个人带孩子,我们怎么放心?我经常不在家,府里空落落的,你们也好多陪陪王妃!”谢瑾眸光黯淡,看着姜柟脸上的笑,出神道,“述儿,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姜柟敛笑。 这话,听着奇怪。 “来来来!酒都空了,先干杯!”顾芸白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大声吆喝。 夜已深,酒意正酣,孤独寂寥的人却难以入睡。 陈静姝呆坐在屋里,久等谢瑾不回,她的心堵得很,像一坨坨的石头压在心头,呼吸都困难了。 成婚一年,但凡谢瑾在京,无论多晚,都会与她歇在一处。 他一直都是一个极为合格的丈夫。 “王爷还在那边?”陈静姝小声问。 “是。”立于外室的赵嬷嬷轻声应答。 陈静姝轻抚小腹,对赵嬷嬷说:“刚诊出有孕时,我让王爷纳妾,是真心实意的。自小娘就教导我们,作为正室,要端方,要容人,我根本不屑于跟妾室去争!但是嬷嬷……” 陈静姝顿了一下,哽咽道:“我真的不愿姜柟进府,我好怕,王爷会一心扑在她身上。” “王妃,我早劝过你了,别说姜柟长成那等绝色,就看王爷对她的重视程度,就绝不能让她入府!老夫人都替你想好对策了!” 赵嬷嬷语气颇重,陈静姝烦不胜烦,起身就往外走。 “夜里凉,你披件外衣再去!”赵嬷嬷叫不住陈静姝,只能快步跟上,搀着。 雪狼谷的院子里,酒局已歇。 顾芸白和姜柟醉卧在桌上,两人面对面靠着,闭眼,嘿嘿的傻笑。 谢瑾一把扛起顾芸白,丢进屋里的榻上,返回院子时,姜柟已醉得无声无息。 谢瑾半蹲下身,凑近了去看,她脸色酡红,微嘟着小嘴,呼吸很沉。 “还跟小时候一样。”谢瑾伸出手指刮了刮她挺俏的鼻尖,嘴边溢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低且沉,“我这样疼你,你可不能长大了,就跟外人跑了!” “王爷。” 陈静姝站在院门口,满眼吃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谢瑾像是在亲吻姜柟。 “这么晚,你怎么还没休息?”谢瑾脸色微滞。 夫妻俩对视时,即便谢瑾极力掩饰,陈静姝还是从他的眸中,抓到一丝恼怒,一闪而过。 那是内心深处,不便与人言的渴望,被窥视后而产生的恼怒。 “我来看看你……们。”陈静姝的目光从谢瑾脸上,转移到姜柟身上。 “我们太久没见,一时有些忘了时间,她们都喝醉了,柟儿这样睡,会生病,我先送她回房。”谢瑾面无表情,伸手抱起姜柟,朝屋内走去。 陈静姝眼睁睁看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颤抖着手握住赵嬷嬷的手,低声道:“你明日天一亮就回国公府,一切都照我娘的意思办吧!” “是。” 第77章 见客 次日。 日上三竿,顾芸白歪着脖子,咿咿呀呀的喊着疼,谢述见了,哈哈笑着去打她。 “一棵歪脖子树来了,一棵歪脖子树来了……” “没规矩。” 顾芸白像挥苍蝇一样,把谢述挥开,看向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姜柟,询问:“我也不知道昨晚怎么回的自己屋,竟把脖子睡落枕了,吐得满床都是,也没人管我,你怎么样?” “我还好,就是觉得累。”姜柟无精打采的靠在床头。 “姜夫人,王妃有请!”赵嬷嬷垂手立于门外。 “这个点,肯定是叫我们去吃好吃的!”顾芸白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急不可待道,“我先过去,柟儿你梳洗完再过去。” 赵嬷嬷移步,挡住顾芸白的路,轻声道:“王妃有令,请姜夫人独自去见,芸姑娘照顾好小世子即可!” “什么意思?” 顾芸白惊得猛甩了下脖子,骨头咯噔一下,钻心的疼,嘴里不自觉骂道:“去你妈的,疼死老子!” “……” 赵嬷嬷脸色阴沉,侧头给了个眼神,在门外候着的丫鬟们鱼贯而入。 姜柟头还晕着,只见丫鬟们朝她行了个礼,便开始准备替她更换衣服。 她双眼骤然一缩,一手抓紧自己的衣襟,一手将撕扯她衣服的丫鬟狠狠推开。 “你们干什么?”姜柟怒道。 赵嬷嬷急忙上前,笑着解释:“夫人别误会,王妃有客,请您去见上一见,丫鬟们只是帮您更衣!” “赵嬷嬷,姜柟也是客,王妃有客,她为何要见?这也是王爷的意思?”顾芸白冲上前,歪着脖子,毫不客气的帮姜柟把面前的丫鬟,全部推开几步之远。 赵嬷嬷笑得谄媚,劝道:“芸姑娘,王妃的贵客,姜夫人见一见,也不是坏事啊!” “既然是好事,为何不让我去见?”顾芸白生气的说。 她真的生气了,亏她与陈静姝那般要好,怎么一见姜柟,就喜新厌旧了呢? 什么客人,她不能见? 赵嬷嬷哼笑一声,学着顾芸白歪着脖子的模样,说:“芸姑娘,不是王妃不让你见,而是你这副样子,怎么见?” 顾芸白:“……” 赵嬷嬷补道:“没的让你失了颜面,到头来还要怪王妃!” “行了,见就见吧,你们都出去,我更衣不喜欢假手于人!” 人在屋檐下,姜柟不能驳了陈静姝的面子。 “好!那夫人更衣完,丫鬟们再进来给您梳妆。” 此时,两顶轿子一前一后,被抬进秦王府。 轿子里走出两位年轻男子,并肩朝后院走去。 “母亲最是疼爱静姝,听说她孕吐厉害,连夜弄了这一罐的蜜饯,我一回府,刚换下朝服,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急吼吼的叫我送过来!” 说话的是陈静姝的三哥,陈宴礼。 “她月份大了,孕吐没有前两月那般厉害!难得岳母如此惦记!” 谢瑾笑着摇头,补充道:“下次让下人送来就成,三哥公务繁忙,怎敢这么劳烦三哥?” “母亲说了,入口的东西,必须小心!非得我亲自来送!还说其他几位兄弟都送过了,就我没送过,日后孩子出生,不喊我舅!”陈宴礼无奈的笑。 “三哥言重了!”谢瑾笑意渐深,话锋一转,“第二批赈灾款也已准备送去灾区,你们户部正忙的时候,静姝和孩子都会体谅!” “王爷这话说的,还是在怪我不上心!” 转眼间,谢瑾和陈宴礼步入主院,陈静姝早已端坐于主位之上,见谢瑾回来,她脸色一僵,起身相迎。 “王爷,怎么回来了?” 陈静姝并不善于掩饰心事,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不仅谢瑾看出不对劲,就连陈宴礼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我办完事就回了,有什么问题吗?”谢瑾反问。 “没没……”陈静姝接过陈宴礼手里的东西,笑道,“辛苦三哥为了给我送蜜饯,还专门跑一趟。中午一定要留下来吃个午饭!” “未卜先知啊,你怎么知道是蜜饯?” 陈宴礼打趣完,却见陈静姝变了脸色,心头咯噔了一声。 “娘做的蜜饯,我又不是第一回吃了,三哥今天是怎么了?不愿意送,下回别来就是!”陈静姝扳着脸,解释。 “怀孕的女子,真不能惹!也就王爷能忍得了她!”陈宴礼略感吃惊,无奈看向谢瑾。 “王妃,姜夫人来了。” 赵嬷嬷走进去,一一行礼。 “快将人请进来!三哥你先坐!” 因为谢瑾突然提前回来,陈静姝心头很不安,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出于礼节,陈宴礼落座后,抬眼朝门外看去。 一年轻女子低头走入,单看身姿侧颜,几乎可断定,是个大美人。 陈宴礼别开眼,看了看谢瑾,又看了看陈静姝,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这对夫妻之间有点不对劲。 吵架了? “柟儿,这位是我三哥,陈宴礼,在户部任职,正在努力成为下一任的户部尚书!” “三哥,这位是王爷的表妹,姜柟,姜太尉的孙女。” 听到陈静姝的介绍,陈宴礼差点惊掉下巴,哪有人这么给人介绍的? 陈静姝自幼藏不住心事,陈宴礼几可断定,她因为姜柟的到来心里不舒服了,而且事还不小。 “见过陈大人。”姜柟面无表情,朝陈宴礼行见面礼,眉眼却有些闪烁。 心头微澜。 前世,陈宴礼外放南凌,担任南台节度副使,那时秦王与太子斗得狠了,因秦王的这一层关系,他们多有往来。 久而久之,竟还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谢霖与她也已相看两厌,陈宴礼多次维护她,曾一度被谢霖当成她的相好。 最后,秦王兵败,陈宴礼虽然没被牵连,却被谢昀弃用,一直守在南凌当个地方官。 据说她死时,谢霖已经半疯魔,整日关在屋里,是陈宴礼陪着谢述操办了她的丧事。 陈宴礼赶紧起身回礼:“姜夫人。” 这段时间,姜太尉的孙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四个孙女,都很好认。一个死了,一个准太子妃,一个和离妇,还有一个没成年的球。 她梳着妇人发髻,必是那位与南凌郡王爷和离的女子。 第78章 相好 传闻姜柟美若天仙,却不得谢霖喜爱,男人们私底下聊八卦,皆断言此女子必是空有美貌,极其无趣。 陈宴礼存了好奇之心,想看看姜柟到底美成什么样,能让见过之人都夸她美,于是情不自禁,歪着脑袋去看她低垂的脸。 视线相对之时,姜柟妆容雅致却清淡的眉眼,在撩眼间,尽是风情万种,似一支利箭,能够瞬间刺穿人心。 陈宴礼屏住呼吸,看呆了眼,就连姜柟转身,落座于对面的椅子上,也没能收回目光。 “三哥,失礼了!”陈静姝捂着唇,偷笑。 此时此刻,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猜到了这场面更深层次的意义。 在来的路上,姜柟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见到陈宴礼便能肯定,这是陈静姝安排给她的相看局。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陈静姝竟然肯舍了自己的亲哥,给她作配。 陈宴礼啊陈宴礼,咱俩真是交浅缘深哪,怎么都逃不开“相好”二字。 姜柟只当不知,从容不迫的吃吃喝喝,绝不主动说话,时不时看向院外的太阳,判断着距离午时还有多久,还得空出时间,回去换身素色的衣裳。 穿得太艳去上坟,怕娘亲见了不高兴。 陈宴礼意识到时,越发坐不住,下意识看向谢瑾,谢瑾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悦。 “你三哥近来公务繁忙,圣上耳提面命,户部上下连家都回不了,东西送到了,就不要耽误正事,放他回去吧!” 谢瑾此话,与陈静姝意见相悖的意图太强,陈宴礼顿感不妙。 陈静姝冷笑:“王爷这话说的,再忙也得吃饭啊!” “好吧!”谢瑾妥协,看向姜柟,“柟儿,既然王妃有客在此,你就先回去吧!” “是!”姜柟一身松快,轻笑着起身,行礼告辞。 她就知道,这事是陈静姝自作主张,谢瑾定会为她解围。 “柟儿,别着急走!”陈静姝忙上前拉住姜柟,笑道,“我还有事央求你呢!” “王妃何事,不妨直说!” “皇后娘娘寿辰在即,我三哥是个大老粗,不会挑礼物,惹了不少笑话!柟儿你眼光好,就想拜托你陪我三哥去街上,好好挑一挑!” 陈静姝拉着姜柟走到陈宴礼的面前,害得陈宴礼不得不起身,年纪不小,竟突然有些局促。 什么挑礼物,这他妈纯属胡扯。 陈国公府什么门第,府里又不是没有主事的当家主母,挑礼物送皇后这种事,怎么可能还要男子自己去挑? 不过就是以此为借口,去探女方的口风。 姜柟不假思索道的拒绝:“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我今日约了人啊!”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 谢瑾知道姜柟是为了见谢昀,但陈静姝和陈宴礼却以为,这是姜柟婉拒之意。 陈宴礼相看姑娘,从来都是他挑别人,还没遇到这种没被正眼瞧过,话没说两句就遭拒绝,而且还是被一个和离带娃的女子拒绝。 面上有些烫。 “给我一个薄面,推了成不成?你也听王爷方才说了,三哥公务繁忙,只有今日休沐半日。”陈静姝不死心,语气带着恳求。 姜柟坚决的摇头,丝毫不为所动道:“对不起,我今日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选礼物这种事,我也不大会,我看赵嬷嬷更适合。” 前世之事已随风飘散,虽然一直想跟他说一声谢谢,但今世他们只是陌生人,没有旧情可叙。 还是上坟重要。 “算了,一点小事,不必强求旁人。”陈宴礼心里顿觉不悦,自己捧着手心里的妹妹,在家中,何须她如此求别人? “三哥,柟儿只是皮薄害羞,不是不愿意去……” “静姝!”谢瑾低喊一声,打断陈静姝,沉声斥道,“你今日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难道王爷看不出来吗?”陈静姝从未被谢瑾这般当面斥责过,眼底涌起泪意,“成亲之日,王爷说日后王府内皆由我做主,我只是让柟儿帮个忙,王爷为何如此动怒?” “你今日怎么突然这般胡搅蛮缠?柟儿说了今日有约,不便前去,你何必强人所难?”谢瑾皱眉轻斥。 “她约的人就是王爷吧?” 陈静姝目光如雾,困在了自己给自己的高阁之内,伤心道:“我有孕之时,劝你纳妾,你说不必,我还当是王爷品行高洁,谁知王爷心有所属,一心纳她做妾!早知如此,为何求娶与我?” “胡言乱语,无理取闹!柟儿和芸白一样,你能接受芸白,怎么接受不了柟儿?” 谢瑾起身走至陈静姝面前,当着姜柟的面,谈论姜柟的去留,实在太过失颜面。 “……”姜柟大感意外,顾芸白竟然是以妾室的名义,留在秦王府。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就是不能接受姜柟,不知王爷可否顺我心意?”陈静姝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夫妻吵架,外人谁在场,谁难堪。 特别是身为导火索的姜柟。 为防失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姜柟不得不站出来,赶紧插一句:“王妃,可否听我一言?” 在众人看过来时,姜柟垂眼缓缓道:“母亲在世时,曾让我对天起誓,宁嫁贩夫走卒,不做世家妾!母亲离世,我未侍奉在前,未守孝,已是极为不孝!不敢再违逆她的遗愿。”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做妾,哪怕终身不嫁,也不做妾。 “难不成你还想当王妃不成?” 陈静姝语出惊人,就连一向疼爱妹妹的陈宴礼,都觉得她太过无理取闹。 姜柟微微一愣,在陈静姝身上,仿佛看到了李寒玥的影子。 眼看着午时就快到,她着急上坟,连忙摆手道:“我对王爷,只有兄妹之情,绝无其他,王妃大可放心。” “那王爷呢?”陈静姝看向谢瑾。 谢瑾一时默然不语,满眼不耐。 “王爷不止兄妹之情吧?”陈静姝泪眼婆娑,咄咄逼人。 陈宴礼听不下去,接腔道:“小妹,你今日确实有些过了!” 语带责备。 “三哥今日第一次见姜柟,就护上了?”陈静姝被刺激的胸腔剧烈轰鸣。 陈宴礼:“……” 姜柟:“……” 第79章 才俊 众人脸色难看,噤声不语。 或许陈静姝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反常,气度全无,丢尽脸面,也或许是谢瑾迟迟不表态的样子太伤人。 陈静姝捂着发紧的肚子,身子摇摇欲坠。 “静姝!”谢瑾及时搂住昏过去的陈静姝,朝赵嬷嬷大喊,“快去叫大夫!” 谢瑾抱起陈静姝往内室去,走之前,还冷着脸给姜柟嘱咐一句:“柟儿,别再惹王妃生气!” “???”姜柟无语问苍天。 冤死了,她究竟干什么了? 姜柟顿感无力,仿佛她在陈静姝面前,连呼吸都是在勾引谢瑾。 这当真是爱的疯魔了,才会如此草木皆兵。 对陈静姝这种为了男人失控胡闹,失去自我,姜柟深感嗤之以鼻。 内心替陈静姝感到可悲。 大夫很快被请来,所有人焦急的在屋外等候,姜柟生气的杵着,眼睁睁看着时间无情的溜到午时。 她却走不开。 大夫走出来,耐心的跟谢瑾交代:“王妃怒急攻心,动了胎气,一定要静养,不能再生气。” 大夫走后,为了能出门,姜柟赶紧表态:“今天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王妃生气,王妃要静养,我马上搬回雨花巷!” 惹不起,她就躲! 说着,姜柟提起裙摆,马不停蹄的离开。 转身的一瞬,却听谢瑾低斥出声:“别再添乱了,真知道错,就顺着王妃的心意!” “我……”搬走,不就是顺王妃心意吗? 姜柟刚一启唇,谢瑾便大步走入内室,根本不听她要说什么。 她没法再等下去,转身就走,陈宴礼拦住了她的路,沉声道:“姜夫人没听到大夫的话吗?动了胎气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她不能生一点气,你还是等等吧,等静姝醒了再走不迟!” “陈大人,我今日何其无辜!我真的有急事,待我办完事,我回来好好给王妃赔罪!” 姜柟急得火烧眉毛,偏陈宴礼又是个宠妹狂魔,以身挡门,怎么都不让她走。 她气得瞪他。 陈宴礼顿感莫名其妙,她这眼神怎么让他生出一丝老友之感,奇怪,竟然有点怵。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姜柟被陈宴礼拦着,出不了门,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寻了叮咚来。 “你去东宫跟太子殿下说一声,我今日实在出不去,下回再约他!一定好好跟他道个歉。”姜柟拉着叮咚,走到角落,悄声吩咐。 叮咚领命退下。 片刻后,赵嬷嬷从屋内走出来,朗声道:“王妃醒了。” 陈宴礼急得快走一步,而后又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转头站到姜柟的身侧,伸长手,请姜柟先行入内。 姜柟忍不住白眼翻到天上,被赶鸭子上架。 两人并肩走入内室。 “静姝,我和柟儿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向来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啊!”谢瑾坐在床沿,牵着陈静姝的手,轻声细语的哄着,不敢再与她争论。 陈静姝半卧在床头,眉眼带伤,不言不语。 听到脚步声,陈静姝撩眼看过去,问姜柟:“柟儿,你不是约了人吗?怎么还在这?” “……”姜柟脸上挤出尴尬,却不失礼貌的笑意。 方才她太心急,既然午时已过,她反倒不急了。 “我改天了。”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要求太过分,因为我无理取闹?我怎么会这样?”陈静姝情绪又激动起来。 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不是!”姜柟立刻否认,笑出鱼尾纹,淡定道,“是我觉得陈大人鹏程万里,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我特别想帮陈大人的忙!”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让人挑不出毛病。 谢瑾和陈宴礼诧异的望向姜柟。 “那赶紧去吧,一会天就要黑了。”陈静姝松了一口气,露出舒心畅意的笑。 姜柟率先转身离开,一出门,脸上的笑便立刻垮下来。 “今日是我妹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陈宴礼跟出来,快走几步,追上姜柟,配合着她的脚步,一起出府。 姜柟羡慕陈静姝,有人疼有人宠,可以肆无忌惮的为难别人。 她郁闷至极,嘴上却心口不一道:“怎么会?她有孕在身,情绪波动大很正常,并不受她自己控制!我以前也这样过,我理解!” “难为你如此为静姝着想,谢谢了。”陈宴礼呵呵一笑。 “不必,就当是报答你了。”姜柟脱口道。 “啊?”陈宴礼一头雾水。 “陈大人,我并未见过皇后娘娘,实在不清楚她的喜好,不知道你有何高见?”姜柟岔开话题,只想速战速决。 “娘娘寿辰,礼物都是成堆的收,我这一份无足轻重,只要不犯忌讳就行。” 陈宴礼侧眸看向姜柟的侧脸,她好像急着完成任务,因而走得很快。 太阳晒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双眼闪闪亮亮,光看长相,确实是绝无仅有的美。 让人赏心悦目。 “姜夫人应该早就猜到,静姝约你我二人相见的意图吧?”陈宴礼挑明了问。 “不知。” 姜柟装傻,在大街上四处搜寻,最后走入一家古董铺子。 “静姝太在乎王爷,把你当成假想敌,怕你会成为王爷的妾,夺了她的宠爱,所以想撮合你我,好永绝后患。王爷也只是担心她的身体,才顺她的意。”陈宴礼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语道破天机。 最后一句,似乎是在可怜她。 “我万分理解!真的,就好比陈大人扪心自问,表妹和妻子很好选,对吧?我有自知之明!绝不会介入他们之间!”姜柟表明态度,她不生谢瑾的气。 谢瑾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待她好的亲人。 她也不想他为难。 “为什么要选?我全要啊!美人又不嫌多!”陈宴礼语出惊人。 姜柟诧异的瞥他一眼,仿若没听到一般,结束这个话题,自顾自挑了一件送子玉观音,说:“娘娘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小皇孙,送子玉观音,正好可以投其所好!” 陈宴礼一脸黑线,觉得姜柟在故意使坏,郁闷道:“只怕皇后娘娘孙子没送来,又送来个儿子,那就不大好了!” 姜柟悻悻然,手上却始终舍不得放下玉观音,还是觉得这个最好。 “姜夫人,觉得我如何?”陈宴礼又问。 闻言,姜柟淡淡瞥了他一眼,笑道:“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大有可为!” 夸人的话信手拈来,毫不走心,但听者有心。 “哦?”陈宴礼嘴角浮起笑意,怀里被塞进了送子玉观音。 第80章 上坟 “我挑好了,就这个适合皇后娘娘,除了贵,没毛病,陈大人别不舍得!” 话落,姜柟准备打道回府,转身的一瞬,整个人僵住。 古董店外有一人杵在门口,阳光稀稀落落的照射而下,那人双睫纤长,在眼睑处打下厚厚的阴影。 陈宴礼示意老板,将送子玉观音打包送到陈国公府。 走出来一看,脸色大变,忙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谢昀冷哼:“我当是为什么放我鸽子,原来是陪男人挑送子观音来了?你可真孝顺!” 姜柟目光如刀,越过谢昀,落在叮咚身上,叮咚垂头,哆嗦着不敢说话。 谁懂啊? 她一个怨种小丫鬟,到东宫报个信,惹得太子勃然大怒,宗越对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太子要寻姜柟算账,她哪里拦得住? “殿下误会。”陈宴礼心里微讶,认真解释道,“姜夫人陪同下官,是为皇后娘娘挑选寿礼。” “没问你话!”谢昀瞪了一眼陈宴礼,“你们很熟吗?府上嬷嬷不懂备礼还是怎么的?非要个陌生女人帮你挑?挑的什么乱七八糟?你觉得我母后还能生吗?” “还有你,姜柟,我有没有说过,你若不来,过时不候!你别再来求我!” 说完,谢昀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原来你约的是太子殿下,不是秦王,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们都误会你了!得罪太子,恐怕不好善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宴礼脸上没有笑意,但语境中,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幸灾乐祸的成分居多。 谢昀此人,向来温吞有礼,身份尊贵,却从不摆东宫太子的架子,在朝中威望不见得,但人缘极好,极少有人见他生气。 这般当街叉腰怒骂女子,还是头一回见。 这个姜柟,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姜柟快呕死了!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们两兄妹,我真的很谢谢你们!”姜柟咬牙切齿,赶紧追出去。 不知道谢昀怎么来去,像是坐了风火轮,她一出来便没瞧见他的身影,她叹息一声,抬步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夏末,申时的太阳散着暖橘的光,被炙烤了一整日大地,像一个炼丹的大火炉。 东宫门前空旷无垠,没有任何遮阴纳凉之地。 守门的羽林卫认识姜柟,见她在太阳底下晒得昏昏欲睡,好心上前提醒。 “姜夫人,太子殿下还未回宫,你不如去别的地方找找?” 姜柟摇头:“多谢,我就在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日落西山,姜柟等得汗湿衣襟,东宫撵轿才缓缓而来。 大老远,谢昀就看到姜柟站在东宫门口,她似乎等累了,闭着眼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休息。 美得像只高傲的白天鹅误入绯红的底画中,惹得守门的羽林卫争相偷瞄去看,一点规矩也没有。 谢昀坐直了背,直到撵轿入宫门,姜柟也没睁开眼。 撵轿又退出宫门,谢昀大声朝姜柟喊一声:“喂!我说了,你别来求我!我不会再管你!” 姜柟被惊醒,两眼爬满血丝,眼看着谢昀从眼前掠过,她不假思索的追过去,竟也没有羽林卫将她拦下。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向你解释的!”姜柟跟在撵轿旁。 “解释什么?你求我在先,又失约在后,你坏事做尽,我受尽委屈,光解释有什么用?”谢昀气得别开头,不去看她。 最让人生气的是,她居然陪陈宴礼去买送子观音?! 为了陪男人买送子观音,放他鸽子!!! 一想到,他就肝气郁结,浑身暴躁。 不能心软,绝不能忍! “我不是想解释这件事。” “……”谢昀气得两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是来解释,我忘了你的这件事。” 听到姜柟这么说,谢昀心头一抽,不禁抬起手。 撵轿停下,他面色冷凝的走下来,与姜柟对视片刻,眉头越发紧蹙,随即拉着她走入最近的凉亭。 落日余光逐渐温和,有了遮阴的地方,微风拂过,都觉沁心的凉爽。 屏退所有宫人,谢昀这才坐下,开口询问:“我听着,你好好解释。” “我确实记得所有人,唯独不记得你,但是我想过了,你说我们之前有情,那定是有情的,我信!”姜柟殷勤地坐到谢昀身侧。 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她当真思索了许久,下定决心才与他说这些话。 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蛋,配上至诚至善的眸子,让人格外动容。 心一下子就软了。 谢昀咽了咽喉,没说话。 “也许我被马撞伤,恰巧撞到了管情感的那块,所以我就恰巧只忘了你?是不是说明我只喜欢你?”姜柟眉眼微扬,说话越发悦耳动听。 谢昀愣住,眉头却不由一皱,这女人的嘴是什么做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脑子告诉他,这女人惯会骗人,不能信,但却抑制不住心中狂喜。 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取悦了他,是真好听啊! “六郎,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姜柟伸手去握谢昀的手臂。 谢昀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在地,声音弱弱的,质问道:“姜柟,你这次,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姜柟眸光微黯,不过片刻间又恢复往常,她神态自若道:“我想给我娘上坟。” 谢昀失望透顶,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她,大声斥道:“是你不来。” “我现在来了。”姜柟起身,走到他身后。 “好!”谢昀调息以后,挑眉睨她,“现在就去!” 看着不断西沉的太阳,姜柟犹豫了。 “还以为你要上坟的心有多强烈,这天一黑,就不敢去?”谢昀眼底满是捉弄的笑意。 “不是,是我饿了,能否先吃点东西再去?” “……”谢昀一秒变脸。 余晖散尽,暮色浓浓。 上山的一路静谧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黄土地发出的声响。 窗帘晃动,时不时吹入一丝穿山而过的林间野风,直让人后背发凉。 马车停在山脚下,谢昀率先下车,嘱咐宗越:“你就在这等着吧!” “好!”宗越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松了口气,恭敬的将灯笼递过去。 第81章 鬼打墙 谢昀接过灯笼,回头看向姜柟,颇为郑重道:“前面还有一段小山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姜柟拎着供品篮子下车,左右观望了下,大致确定位置,便坚定的走到谢昀身旁,示意他带路。 谢昀踌躇了一下,暗叹一声:“你跟紧点,别像上次那样又吓得快昏过去!我可不会再管你!” 说完,谢昀把锄头扛在肩上,慢慢的朝暗无天日的前路走去。 山里多坟地,没走几步都要经过一座坟,大多数都有人打理,有一些没人打理的,坟上的草长得有一人那么高。 走了许久,没走到。 谢昀显然不是很熟悉,像只无头苍蝇一般,来来回回的找,这个坟扒开看看,那个坟凑近瞅瞅。 或许是天太黑看不清,也或许是他从没来过,姜柟安静的等着,并不催他。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半夜来上坟?也不怕有鬼!”谢昀气急败坏的嘀咕一句。 “不是你说现在就去的吗?” “……” 山路不好走,姜柟伸手挽住谢昀的手臂,谢昀整个人都僵了,脚下一顿,两人对眼。 突然。 灯笼里的烛火,烧爆了一只小萤虫,“啪”的一声,又响又突兀。 谢昀当场吓得丢了灯笼,蜡烛落地,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 不知是不是两人惊扰了山林,一群群飞鸟啼叫着,从树上振翅高飞,又俯冲而下。 横冲直撞,诡异且阴森。 谢昀说:“姜柟,你怕鬼吗?” “不怕。”姜柟做鬼好多年,自然不怕。 “那你让我抱抱行吗?我怕!” 谢昀根本不等姜柟同意,搂住她,并生硬地道:“我们好像遇到了鬼打墙。” “放心吧,有人上坟的鬼,没有那么大的怨气,只是天太黑了,不好找!”姜柟出声安慰,并伸出手回抱住他,一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姜柟心中震惊不已。 堂堂东宫太子,未来夺嫡的优胜者,抄家灭府都不带眨眼的人,竟然怕鬼?! 许久后,她才耐着性子问:“好一点没有?” 谢昀嗯了一声:“好一点了,都怪这天太黑,我们还是明天再来……啊!!!” 一句话没说完,谢昀顿觉腰上巨疼,姜柟一手正使力掐着他的腰,不松手。 “姜柟!你快把手松开!” 姜柟一把推开谢昀,冷嗤道:“还怕不?还鬼打墙不?还不快给我找!” 谢昀揉着被掐乌青的腰,疼得跳脚,斥道:“真是好狠的女人!” 直至缓过了那疼劲,谢昀才认命的蹲下身,捡起灯笼,重新燃起烛火,拉着姜柟继续走。 这回没绕多少路,很快就寻到一处坟地。 坟上长满了草,不认真看,根本瞧不出来这是个坟。 “我不能上错坟吧?”姜柟犹豫的看向谢昀。 谢昀上前扒拉了下草,露出了墓碑,灯笼靠近。 是以姜柟的名义立的墓碑。 姜柟一下就红了眼,双膝跪下,将墓碑前的草全部除去。 谢昀也没闲着,拿锄头砍掉后土堆上的草。 两人无话,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姜柟伤心就一阵,点上蜡烛,把带来的糕点果子摆在地上,烧着纸,低低的说着自己的近况。 “瑾表哥现在是秦王爷,快要当爹了,夫妻和美,芸白还那样,头脑简单,活泼好动,没吃太多的苦。我们活着的人,都挺好的!” “娘,我成亲又和离了,不过没有关系,述儿很是乖巧,本来要带他来的,可是夜里天黑,实在不便,下次一定带他来看你!” 提到谢述,姜柟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谢昀放下锄头,擦着额上的汗,蹲下身,与姜柟差不多高,语带怨愤的说:“顾夫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好歹承认我跟你女儿好过,晚上你帮我托梦给她,让她好好回忆回忆,当年是怎么对我始乱终弃的!” “……” “千方百计把我搞到手,转头就嫁人生子,这是人干的事吗?我上辈子欠她的吗?要被她这么欺负?!” 闻言,姜柟哭笑不得,谢昀的语气活像个深闺怨妇。 烧完手里的纸,想好好谢谢他……不,是哄哄他。 却不料,走到墓碑后一看,吓得瞪大了眼。 那后天堆被谢昀的锄头,嚯嚯得不成样子。 “你除草,还是挖坟?”姜柟怒急攻心,猛推了一把谢昀。 “天太黑,没看清!”谢昀累得气喘吁吁,嘟囔一句,“再说,我也没干过这种活!” 姜柟不得已再次跪地,用手堆土,谢昀撑在锄头上,冷眼看着,也不知道要过去帮个忙。 直到手指尖被沙土割破,流出血,疼痛之下,姜柟忍不住哭起来。 “你别哭啊!至于吗?我再给你堆回去,不就行了?有何难?”谢昀蹲在姜柟身侧,轻声哄道。 “不敢劳您大驾!子孙后代的风水都让你破了!”姜柟气得又推了他一下,自顾自的边哭边堆土。 “有我在,你家风水破不了!” 这话说的意味不明,姜柟却没有心思去计较他话里的深意。 指尖挖到一块硬物,她发现竟是木制的东西,当场吓白了脸。 不会是棺椁吧? “你怎么把我娘埋得这么浅?”姜柟手指着那露出一小块木头的硬物。 “当时重金请了风水师,请了专门的人埋的!不应该啊!”谢昀目露惊诧,伸长手拨了拨,那硬物被剥离出土。 原来是一个带锁的小小锦盒,被埋在土里三年多,木头上的纹路与漆色依旧靓丽,可见工匠的技艺之深。 谢昀盯看许久,才恍然道:“哦,我记得了,这是你娘枕头下的东西!我当时一块扔进去埋的!” 三年前,夜宿姜家,谢昀醒来后,自以为是与姜柟做了,着急忙慌的到雨花巷去寻她。 到时,她母亲只剩一口气,瞳孔泛散,已经说不出话来,身边没有一个人,他守了一夜,顾氏只是将这锦盒交到他手里。 半夜顾氏气绝,也不见姜柟回来。 喜欢一个女子,本就应该明媒正娶,给她名分,他却对她做下这等丑事,料想着她因不愿见他,而错过母亲的最后一面,他深感愧疚。 恰巧,宫里派了北衙禁军来寻他,他不能再等下去,他想着反正都要娶她为妻,宫里那关迟早得面对,便做主请人帮忙处理后事。 谁知,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令人猝不及防的事。 他与姜柟,终究是缘浅。 第82章 锦盒 姜柟接过锦盒,拍掉上面的土,喃喃道:“这是我小舅舅的东西,寄放在我娘那,我娘当宝贝一样藏着,就算穷得没饭吃,她都没舍得卖了换钱。” 说着,姜柟仿佛把锦盒当成了母亲,揉进怀里。 “人都不在了,东西在你手里,就是你的东西了,要不要打开看看是什么?”谢昀眉眼灼灼的开口询问。 姜柟摇头:“我没有钥匙!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留着做个念想吧,我不想毁坏这个盒子!” “这个简单,交给我!”谢昀起身,拉着姜柟准备下山。 他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你先走吧,我想再多陪我娘一会!” 姜柟不走,她并没有很想知道锦盒里装的是什么,于是坐到墓碑旁,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的尘土。 “这乌青嘛黑的,你一个人待着,不怕吗?”谢昀愕然。 “有灯火,就不怕了!” 姜柟理直气壮,谢昀简直无语,啐道:“你这是在逼我陪你嘛?就一个灯笼,留给你了,我怎么下山?” 姜柟没应声,默默的擦着墓碑,一遍一遍的擦,擦得光可鉴人,仍然不停手。 月影婆娑,寂静无声的山林忽而有大鸟振动翅膀,低空掠过,招来阴风阵阵。 谢昀久等不到姜柟的回答,只能低叹一声,走过去,坐到她身侧,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他撩眼看向前方。 “当时选这块地的时候,就觉得这里视野开阔,你娘每日都能见到这般美景,定能安息!”一高兴,兴许在天上能保佑他们俩在一块。 后半句话,是三年前谢昀的想法,时过境迁,终是没能说出口。 闻言,姜柟木然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前路漆黑一片,不知他瞧见的是哪国的美景? 她真心实意道:“六郎,谢谢你帮我埋葬我娘。要不然,我娘可能腐烂发臭都没人知道。” 那时,她被姜媛撞至重伤失忆,被谢霖救起,把重病娘亲忘得是一干二净。 她难过的闭上眼。 “嘴上的谢我可不要,得拿行动来谢!”谢昀太了解姜柟,她向来口是心非,施恩于她,转眼就忘,只有让她恨,才能让她深深的记住。 “当着你娘的面,你说,你要怎么报答我?” “……” “咚”的一声,姜柟将脑袋靠在了谢昀的肩上,他后背倏然僵住,以为她要献身,心中大感意外,她今日怎会如此上道? 真是身体力行的在讨他欢心。 谢昀心海狂风大作,四下查看,此地倒是无人,也安静,但若真行那事,恐怕还是不太妥当。 毕竟人家娘亲,就在那地底下看着。 几番思量,谢昀心痒难耐,却还是决定,咬牙拒绝:“姜柟,不妥!真的不妥!换种方式报答我吧!” “……” “要不攒着也行,今日太过潦草,等下回找个风花雪月之地。” “……” 姜柟仍是一言不发,回答他的是一记极轻微的鼾声。 谢昀脸色骤然沉下去,微微一侧身,姜柟便顺势倒进了他怀里,睡得又死又无辜。 “你就是这么来陪你娘的?”谢昀气结,低语道,“我上辈子欠你的!” 当晨曦划破天际,对面山头下藏着的光,似一片七彩的雨,渲染了刚睡醒的天,绿林环绕,山花娇艳,崖上青松迎光而立,似翩翩君子立于天地。 睁开眼的一刹那,姜柟终于是看到了谢昀口中的那等美景,令人惊叹,世间竟然如此美好。 “醒了?” 谢昀低哑的嗓音,带着胸腔的轰鸣,闯入姜柟耳朵里,她这才惊觉自己趴在谢昀的怀里睡了一夜。 姜柟慌忙起身,她记得昨晚听他索要报答,她打算装睡来着,谁知竟真睡过去。 谢昀揉着被压疼的腰,手麻脚麻的从地上爬起来,一双乌青的眼满是疲惫。 谢昀睨她,火大的道:“可以走了吗?” 姜柟忙点头,见他一瘸一拐的走路,便伸手想去扶他,被他一个瞪眼又止住,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下山。 “抱着不重,睡着了沉得要命,我快被你压死了!姜柟我告诉你,也就是我能忍你,换了别人都忍不了!”谢昀余气难消。 “你把我丢一旁就好了,何必忍我?”姜柟不假思索的怼道。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看起来挺聪慧一人,怎么有些方面那么愚钝?” 谢昀长叹一声,摇头道:“算了,你闭嘴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 回到东宫,两人盘腿,并排坐在地上,仔细打量着锦盒上的小锁。 谢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袋东西,里面全是极为精细的工具。 以他熟练使用工具的样子,姜柟猜测,这些应该都是他闲暇时,玩木头用的。 费了好一番功夫,谢昀终于顺利解开了锁头,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得意的笑道:“快看看,你娘给你留了什么?” 姜柟一脸欣喜,打开锦盒,里头放着一张鹿皮巾,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线路。 只一眼,便被她丢到一边。 “什么破烂东西?” “……”谢昀垂眼,看着那张被丢在地上的鹿皮纸,嘴角微微抽搐。 “没了啊!就一块破布,我娘当个宝?”姜柟把盒子上下左右都看了个遍,除了那块破布,一无所有。 姜柟疑惑的和谢昀对视一眼。 只愣了片刻,她立刻弯腰,从地上把那块破布捡起来,放在窗台下,照着阳光,细细的研究起纸上画的东西。 谢昀凑过去偷看两眼,讪讪道:“这地图,并不完整,好像只有半张!” 一语中的。 这是一张地图,不!是半张地图。 “我记起来了,我儿时曾听我小舅舅与我娘说过,前朝末代皇帝贪财,敛尽天下金银财宝,惹得民怨四起,被群起攻之。”姜柟喃喃自语。 “后来自知守城无望,决定逃离帝京,提前卷走帝京所有宝物,藏了起来,可惜后面他人没能逃出帝京,死在我外祖父的手中,那些宝物从此便没了踪影!” 话落,她对上了谢昀求知的眼神,又立刻住了嘴,两手利索的收了地图,准备离开。 第83章 好马 谢昀眼疾手快抓住了地图的一角,笑道:“姜柟,既然是藏宝图,见者有份!” “前朝的传说,多了去了!这传说一听就漏洞百出,根本不值得信!何况这是什么地图,还不知道呢!” “我不管,若不是我,你哪里能得到这宝物?撕一半下来给我!”谢昀不容拒绝道。 “不行!”姜柟断然拒绝,“我娘说了,这是留给秦王的,我得交给秦王!” 一听这话,谢昀怒火中烧,斥道:“方才还说是你娘留给你的呢,现在见是藏宝图,就成秦王的了?姜柟,你真想当他的妾,也得问问秦王妃答不答应吧?” “……” 谢昀步步紧逼,姜柟不愿撒开握有地图的手,两人手上互相使力,身体却只能被逼着与他近距离,瞪眼。 “还觉得别人英俊潇洒,年轻有为?你当陈静姝有多看中你,舍得把自己亲哥介绍给你?” “你……”姜柟愕然。 这男人思想也太活络了,刚才分明在讲藏宝图,怎么就扯到陈宴礼了? 关于这个,她到底有些心虚。 于是祸水东引:“你这么清楚,难道在秦王府里有眼线?” 谢昀没有否认,反深表同情道:“陈宴礼丧了两任正妻,家中有个生下庶长子的姨娘,受宠得要死,跟谢霖一模一样!你是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的踩,坑坑都一样!蠢死了!” 姜柟微笑,语气寡淡:“你在陈国公府也有眼线!” 两人各说各话,坚决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谢昀的鼻尖,几乎凑到了姜柟的鼻尖上,她几尽所能的后仰,仍是避不开。 “你换个坑,行不?”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男人这么暧昧的眼神,姜柟实在招架不住。 “六郎,同一个坑我绝不会踩两次,所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好马不吃回头草!” 姜柟胸腔起伏不定,眉眼低垂,避开与他对视,他却突然松了手。 姜柟一时防备不及,紧抓着地图,往后跌去。 谢昀以掌撑地,把姜柟的脸控制在两手之间,让她没有能够离开他掌控的空隙。 “你觉得你是好马?” “我是什么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是匹好马!” 谢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故意将气息喷洒在姜柟脸上,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双唇。 暧昧急剧升温,姜柟脸颊发烫。 谢昀声音暗哑:“你觉得,我想吃你这棵回头草?” “……” “那你承认,你记起来,跟我好过了?” “……” 谢昀一个又一个犀利的问题砸过来,姜柟大脑一片空白,刹那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忽然,手心一空。 谢昀出其不意,抽出了姜柟手中紧握的藏宝图,起身速度极快的扔进了锦盒中,将那把锁又重新锁了回去。 “藏宝图你好好收着,等我找到另外半片,就带你一块去挖!” 姜柟:“……” “你如果敢偷偷的拿给秦王,我就把你关在东宫里一辈子,来抵债!” “……” 谢昀威胁的话,很平静,并没有说得十分凶狠,却令姜柟心凉了半截。 * 皇后寿辰这一日,皇上大赦天下,百官休沐三日,以示恩宠。 南凌郡王府的马车,停在秦王府侧门。 姜柟带着谢述上车,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而行。 皇宫戒严,在护城河前,无论是谁,皆要下轿下马下车,接受北衙禁军的盘查,才能顺利过桥,进入宫门。 家中男人们一早便已被宣诏入宫,女眷在后。 等待极为漫长,世家夫人小姐们,扎堆聊天解闷,但这其中却有个极为引人注目的存在,那便是南凌郡王府的女眷。 李寒玥孤零零的立在队伍之中,无人理会。 姜柟没有帖子,但作为南凌世子的谢述在受邀之列,有进宫拜帖,不得不去。 因此,姜柟只能以南凌府女眷的身份入宫。 甚至今日她和谢述这一身锦衣华服,首饰头面,都是谢霖差人送来,一等一的时兴款,生怕旁人知道他亏待了前妻与世子。 她带着谢述,远远排在李寒玥身后。 直到经过禁军盘查,姜柟入了宫门后,才惊觉李寒玥正立在门后,神情恍惚的等着什么人。 从李寒玥面前经过时,见李寒玥的脖颈处隐有一道淡粉的伤疤,姜柟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今日能光明正大的进宫,说明谢霖已经将你扶正了,对吗?” 谢霖扶正是一回事,广而告之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寒玥成了南凌郡王妃的这件事,姜柟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那当然!”李寒玥一扫颓然,得意洋洋道,“你放心,那些铺子我已经在交接,不日便会送到你手里!我爱的是霖郎,不是他的银子,而你只想要他的银子!之所以给你双倍,是因为世子之位,我也要!” “随便你!”姜柟耸肩一笑,牵着谢述继续往前走。 “没了你,我与霖郎不知道多恩爱!你抬的那两个丫头,霖郎连看都不看一眼,已经将她们全部送走!你失败了,你真是太失败了!”李寒玥跟在身后,阴魂不散的叨叨个不停。 姜柟状似惊讶的哦了一声,挖苦道:“可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两个都有孕了,谢霖怕遭了你的毒手,才提前送回南凌?” 李寒玥脸色苍白,解释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是她们冤枉我!霖郎自然是信我,怎么可能信她们?” 姜柟心知,今日在皇宫里,她还得仰仗着李寒玥,便不与她争辩:“你说的对!” “霖郎说过,他此生唯爱我一人,所以我真是恨死你了!不过你因此失去了霖郎,也算得到报应!等回了南凌,我们永远都不必再见!” 李寒玥冷哼一声,快步跟上宫里指路的宫女,将姜柟母子甩在身后,没一会,便没了影子。 “我也不想见你们!哼!”谢述冲李寒玥做了个鬼脸,又对姜柟说,“娘,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咱们赶紧把脑袋摇一摇,把那些难听的话,摇走,要不然会变笨哦!” 说完,谢述用力摇着脑袋,示范给姜柟看。 第84章 入宫 姜柟没法子,无奈的学着谢述的样子摇脑袋,摇着摇着,引来了不少侧目,她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 这都是谁教的? 宫墙深深,宫道狭长,路过的宫人低着头来去匆匆。 谢述站在分岔路口,左看右看,担忧道:“娘,完蛋了,我忘了长乐宫怎么走!” “没事,娘知道。”姜柟安抚的捏了下谢述的脸颊。 “娘,你小时候是不是长得跟我一样可爱?所以皇后娘娘也总留你在长乐宫吃饭?”谢述天真的问。 姜柟微愣,轻声应了一声:“是啊!只是喜欢我的皇后娘娘,跟喜欢述儿的皇后娘娘,不是一个人!” 谢述听不懂,疑惑的问:“有两个皇后娘娘吗?那喜欢娘的皇后娘娘去哪了?孩儿想去拜见!” 姜柟猛地一惊,一本正经的嘱咐道:“述儿,入了宫门要管好嘴,不能乱说话!娘方才与你说的那些,你不可再提!” “哦,知道了。” 转眼间,长乐宫的宫门牌匾印入眼帘。 一众世家女眷都在宫门口候着,等待传召,今日来的人太多,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进长乐宫内请安。 初入未时的太阳,猛如虎,能将人晒脱一层皮。 长乐宫外支着遮阳的大伞,姑娘们躲在伞下,围在一起闲谈,打发时间。 李寒玥被孤立在一旁晒太阳。 对于帝京贵姝,姜柟没有熟人,只能领着谢述,走到李寒玥身旁。 “这样的身份,也敢来跟皇后娘娘贺寿?” “听说是个妾室,扶正了,真是笑死,南凌郡王怎么想的?要是我,今天就称病,不敢来了!” “你看姜家和离的那位,连个妾都收拾不了,真是把咱们帝京姑娘的脸都丢尽了!” 姑娘们八卦时,刻意扬长声音,以确保能被李寒玥与姜柟听到。 “背后道人是非,这就是你们帝京贵女的教养,我算是领教了!”李寒玥被晒得火冒三丈,实在气不过,怼了一句。 “什么背后,这不是在你们跟前吗?你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都是低贱惯了的,也配踏入宫门,赃了天家的眼!” 说话的人,姜柟认得,是叶承儒之妻张秀枝,小时候没少做姜媛的走狗。 盛宁说张秀枝守了姜上许多年,最后却被容貌平平的溪山王氏捷足先登。 姜柟嫁去南凌前,张叶两家连三媒六聘都没走完,便火速完婚。 懂的人都懂,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姜柟微仰着头,感受着灼热的光,细细的思索着自己身上哪道正发痒的伤痕,是张秀枝刻的? “你夫君不过得了祖上庇荫,在北衙禁军谋了个小差事,一辈子也就那样,都头了,不过是个看门的!而我夫君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李寒玥走到张秀枝面前,怒目圆睁。 “笑死!你不过一介贱婢,只知道缠着男人的贱婢!拿谢霖出来压我?你知道什么叫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吗?”张秀枝冷笑一声,靠近李寒玥,目光轻篾,低声嗤笑,“娶了你的谢霖就是!” 李寒玥目露凶光,她本就横惯了,如今成了郡王妃,更是觉得应该把架子端起来,半点委屈都不能受! 说白了,谢霖到底是姓谢,有郡王爵位在身,叶承儒又是个什么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她没脸,谢霖也没脸。 短暂的思量之后,李寒玥狠狠甩了张秀枝一巴掌,众贵女都震惊了! 在长乐宫外打人,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果然是南凌蛮子。 “来人!”张秀枝捂住脸,大声喊起来,“有人在宫内行凶,完全不把天家放在眼里了!” 这一喊,引来了众多围观,人群骚动。 有个好心的姑娘,凑近了姜柟,轻声提醒一句:“这儿半天都没喊人,我们都没机会,皇后娘娘更不可能见你们,眼看就要闯祸了,你们还是快些走吧,别把孩子晒坏了!” 这时,长乐宫门口宣诏的小太监,闻声急走而来,刚想询问张秀枝出什么事,却瞥见了被吓得缩到姜柟身后的谢述,立刻笑盈盈的给谢述行了个礼。 “哎呦小祖宗,您怎么躲在这啊?皇后娘娘有旨,小世子来了赶紧入内,娘娘一早就念叨着你了!”小太监赶紧撑开袖子,替谢述遮着毒辣的太阳。 众人皆惊。 小太监在前头引路,根本不去理会一旁哭哭啼啼的张秀枝。 谢述牵着姜柟的手跟在小太监走入长乐宫,李寒玥见状,急忙跟上去。 “公公,我是南凌郡王妃,和小世子一起来的,别把我忘了!”李寒玥出手阔绰,悄悄地塞了一袋金瓜子到小太监手里。 “南凌郡王妃当众打人,狗奴才,还不快去禀报皇后娘娘!”张秀枝悲愤不已,跺脚尖叫。 小太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冷笑道:“叶夫人,长乐宫不得喧哗,今儿个大好的日子,奴才可不敢惊扰了娘娘,要不您自个闯进去禀报?” 望着迈入长乐宫门内的几人,张秀枝眼底怒火重重,暗暗嘀咕:“姜柟你这个扫把星,永远都那么讨人厌!” 长乐宫内,已聚了不少女眷,言笑晏晏。 “南凌郡王妃携小世子到!” 小太监高喊了一嗓子,大殿内的女人们齐齐收了声,抬眼望去。 姜柟牵着谢述垂首,缓步而入。 李寒玥跟在二人身旁,第一次见到富丽典雅的长乐宫,几步路走得目不遐接,不断发出惊叹声,一副小地方出来的模样。 “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人跪下行礼。 皇后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姜柟的身上,神色不变,却不叫起。 谢述抬头看向皇后,轻喊一声:“娘娘!” 这奶嗓子一出,皇后心都化了,笑着伸出手。 “快起来!” 谢述绽出笑颜,快跑几步,投入皇后的怀中,把别在腰上的小布袋子解下,递到皇后的手中。 “娘娘生辰快乐,这是述儿送给您的礼物!” 皇后解开小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木头刻的丑姑娘,皇后眉头微微一皱,神色几变。 “娘娘不喜欢吗?这是我刻的你哦,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么美的!”谢述咧嘴一笑。 第85章 无题 那木头人眼睛鼻子倒是都齐了,就是大小不一,丑得极具特色。 众人见了,皆捂着嘴想笑,却又不敢笑。 皇后神情恍惚,想起顾家被灭的那一年,皇宫内外死伤无数,为了太子之位,各皇子摩拳擦掌,后妃内斗不休,朝堂上也是剑拔弩张。 那时她年轻气盛,也想争上一争,奈何谢昀不争气。 他对任何事总是无所谓,但却把她放在了心底的第一位。 “母妃,近日多事,父皇不记得你的生辰,咱不能怪他,我给你刻了个小人,特别好看!祝你生辰快乐!” 那木头人,谢昀刻得栩栩如生,仿若是她在揽镜自照。 “玩物丧志,你为何总这般顽劣?你若上进些,讨得你父皇欢心,便是送我最好的礼物!”她厉声责备,狠狠将那木头人摔成了两截。 彼时的谢昀不到十岁,看着自己辛苦一月刻的木头人躺在地上,摔得稀碎,竟也不哭不闹,平静得令人害怕。 而如今的谢昀,越来越得皇帝喜爱,却越来越与她生分。 皇后一闭眼,落了一滴泪。 “娘娘不喜欢,还我就是,只当我没送过,反正我爹也送礼了,不差我这一份!” 谢述默默地想把那小丑人收回,皇后避开,将小丑人放到身后宫人的手上,笑道:“谁说不喜欢?送出去的礼,哪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只是,述儿这雕刻的功力还有待加强,明年再刻一个来,看看是否有所进步!” 这话,当真是盛宠。 众人无不羡慕姜柟的好运,真是会生。 “好吧!” 谢述开怀的笑,门外小太监又高喊了一声:“端妃娘娘到!” 大殿内刹时噤了声,只皇后眉眼带笑,仍旧与谢述说笑。 端妃一路走进来,逢人就笑,笑得明艳如风,年过四旬,却仍是风姿绰约。 当年仅一眼,便让还是太子的皇帝失了神魂,与前皇后顾氏同一日娶进东宫,并且早早生下大皇子。 至今皇帝每月都固定几日留宿她宫中,除了皇后之名,其余的体面,皇帝都给了。 跟在端妃身后的是青璃公主,还有姜媛。 “还是皇后娘娘这儿热闹,都怪青璃这丫头,磨磨蹭蹭,害我来得晚了!”端妃盈盈一颔首,全当是行了礼。 “怎么会晚?你来得永远都正是时候,快些坐吧!”皇后见怪不怪,垂眼喂谢述吃着小食。 “外头太阳毒辣,有几个小丫头身子弱受不住,昏过去,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见不了那么多人,我便做主让她们都各自下去休息了!”端妃笑说。 “理应如此,让她们都去休息,含元殿前有射剑马术比赛,不必端着,都可以去看!”皇后回以一笑。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皇上万分在意,都得来拜见了您,才敢去别处啊!” 落座后,端妃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姜柟身上,开心的笑喊道:“柟儿,好几年都未见,快过来,让大姑母好好看看你!” “是,端妃娘娘!” 姜柟顺从的上前,端妃拉着她的手,上下又打量了一番:“真是越大越美了,我上回见你,你才一丁点大,没长开!若是留到现在,指定能找个更好的!可惜了!” 上回? 姜柟思绪翻飞,母亲与父亲和离后,她再也没有机会入宫,她都忘了宫里还有个后妃姑母。 就连出嫁南凌,端妃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给她添置。 “娘娘说的是。”姜柟垂首淡笑。 眼看着端妃是个好相与的人,李寒玥备受冷落已久,实在憋不住,便接腔道:“端妃娘娘,都说侄女像姑,我看着,她定是有你当年的风采呢!” 此话一出,端妃脸色立刻就沉了。 姜柟心底暗爽。 笑死! 李寒玥这个马屁,真是拍到马腿上。 端妃年轻时长得美艳绝伦,心高气傲,却几乎是被皇上强娶,当了侧妃,太子侧妃再好,也是妾。 而后又被人造谣说是她不知廉耻,勾引皇上,害得皇上夫妻不和。 当年谢瑾被软禁,大皇子是最有可能当上储君的人,却突然暴毙身亡。 姜柟在帝京的名声,差到没人愿意提,李寒玥说她有端妃当年的风采,可不就是在骂端妃吗? 青璃公主忙斥道:“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叫谢霖来,再不把这低贱的奴婢领回去,就乱棍打死!” “我……我是堂堂南凌郡王妃!”李寒玥大惊失色,但对方是公主,只敢怒不敢言,小声的回着话。 姜媛及时出声救场:“青璃,今天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不可如此狂妄!” 青璃冷哼一声,看向姜柟,眼神寡淡,没有多年未见的喜悦,也没有如张秀枝一般的厌恶。 犹如陌生人一般。 端妃已经松了姜柟的手,她退到了端妃的另一侧,悄无声息的站着。 能入得了这座大殿之内,必是朝中受倚重的官家女眷,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忍气吞声,低调内敛不见得是坏事。 姜柟撩眼,暗暗打量起坐在皇后身旁的段玉婉,段玉婉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撩眼看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段玉婉对着姜柟笑得颇具深意,飞扬的眼底,似隐有几分玩味。 奇怪的是,姜柟竟觉着一个姑娘,对她露出这种眼神,有些冒犯。 前世姜媛当上太子妃后,段玉婉便一直未婚,不愿屈身为妾,却在谢昀身边当了女官,人人都说她为了谢昀误了终身。 但段玉婉待谢述,一直不错,甚至多次相救。 皇后当众刻意忽视姜媛,与段玉婉亲近,是在释放一种危险的信号。 姜媛心知肚明,但不会上赶着去舔皇后,她这太子妃之位,本也是端妃替她求来的,皇后一直中意的儿媳,都是段玉婉。 姜媛拉着李寒玥的手,轻声道:“往日是我妹妹不对,她年纪轻轻便嫁去了南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别人不知,但我知道,她自幼顽劣不堪,和离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倒害得你与郡王爷受人诟病!” 闻言,姜柟侧眸看过去,姜媛一副与李寒玥相逢恨晚的姐妹情深,惹得她一阵反胃。 第86章 头彩 听君一席话,李寒玥险些泪洒当场,仿若找到知音一般,回握住姜媛的手,叹息:“姜姑娘说得太对了,她何止顽劣不堪,你不知道她有多狠毒!没办法,她有靠山,又心机又狡猾,我拿她没办法!” “我替妹妹,给你赔个不是!” “姜姑娘千万不要!姜姑娘如此识大体,你们姜家姐妹不和,定然不是你的错,你驾马将她撞至重伤,也不是你的错,都是她自找的!我真是太深有体会了,我无数次的也想把她撞死!” “……”姜媛脸色微变。 青璃公主“扑嗤”一声,笑出声,惹来众人侧目。 就连端妃都忍不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寒玥,又给了姜媛一个眼神,让她别跟傻子走得太近。 “你别怕!是霖郎救了姜柟,他说当时只有他在场,没有别人!他根本不会管这种事,绝不会把你说出去的!”李寒玥后知后觉,倒是懂得压低了音量,“依我看,你当时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要出手就得一击毙命!” 姜媛立刻松了李寒玥的手,冷下脸来,真不知道李寒玥是真蠢,还是故意在拿捏威胁她? 门口小太监低头快步走入,朝上座的皇后拱手道:“皇后娘娘,含元殿前的蹴鞠大赛马上要开始了,太子殿下遣奴才来,向皇后娘娘讨个头彩!” “太子自己怎么不来?今日他还未来拜见!”皇后眸中霎时流光溢彩,面带笑意。 小太监回道:“太子殿下说了,不敢来!”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女眷相视而笑,皇后摇头笑意不止。 “你先去跟太子说,头彩我已备好,不必他眼巴巴的前来讨要!” 小太监退下后,皇后朗声道:“今日本宫得了一件很特别的礼,送子玉观音,本宫是用不上了,正好拿来做头彩!催催那几个小子,早日成婚生子!” 大殿内笑声不断,有人提议去含元殿看看,急性子的姑娘坐不住,连忙起身告退。 “娘娘,我也想去看!”谢述说。 “好!”皇后欣然允准,将谢述的手放到段玉婉的手中,轻声嘱咐道,“婉儿,你领着述儿去看吧!今日我就将述儿交给你了,要照看好他!” 皇后一句话,昭示了对段玉婉和谢述的恩宠,也表达了对姜柟的漠视与不喜。 段玉婉神色略显无奈,不得已牵着谢述往殿外走,身后跟着一大队的宫人。 说是段玉婉照看,实际上都是下人在看孩子,段玉婉不过占个功劳。 谢述顿住脚,看向姜柟,小声喊道:“娘……” 姜柟朝谢述暗暗点了头,示意他自己会跟在身后。 谢述这才放心的跟着段玉婉先行一步。 有个侍女悄声凑到姜柟的身后,低声道:“夫人,请随奴婢来。” 姜柟疑惑地看了侍女一眼,没想太多,跟着侍女从长乐宫另一道门走出去,绕过拱门,人烟稀少。 今日大开宫门,宴请百官,竟然还有如此清静之地? 姜柟心下存疑,生怕是遭了什么暗算,所幸出了拱门,侍女便行礼告退。 小院里有棵参天大树,遮阳效果极佳,是个纳凉避暑胜地,姜柟没站多久,屋门被人从里打开。 听到声响,姜柟抬眼去看。 谢昀一身湛蓝色飞鹤暗纹窄袖袍,额上系着一根明黄缎带,走出来时,风吹乱缎带,随他行走间,飘落在胸前。 清亮的眸子,在见到姜柟的那一刻,毫无意外的染上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姜柟,我思来想去,分你一半的藏宝图,确实是我占了些便宜,这样吧,一会你来看我比赛,等我赢了头彩,就送给你!”谢昀胸有成竹道。 姜柟愣住,喃喃道:“这……倒也不必,我实在消受不起,你还是自已收着吧!” 谢昀眉眼微扬:“母后给的头彩,定是女人的物件,我收着有何用?” “你有用,我没用!”姜柟抿唇笑。 “先告诉我,头彩是什么?怎么今年还神神秘秘的?让人着急!” 姜柟默然不语,笑得讳莫如深。 望着姜柟的笑颜,谢昀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浮漫出来。 两人面对面笑了好一会,眼底的光亮越燃越亮,却越笑越尴尬。 姜柟微惊,敛眉颔首告退,转身的一瞬,瞥见拱门外立着一道人影,在她看过去时,那个人藏进石柱后面。 匆匆一瞥,姜柟认出那人是姜媛。 姜媛竟然一路跟着她? “就这么走了?毕竟头彩要送给你的,也不知道给我打个气?” 谢昀走过来,姜柟收回视线,望向他,眸中闪过一丝邪念。 在姜媛探出头来看时,姜柟双手揪住谢昀胸前的衣襟,踮起脚尖,出其不意的吻住他的唇。 透过茂密的叶子,阳光稀疏的洒在两人的肩上,在谢昀眼里簇成一束束亮光,凝着她微阖的双眸,他不由自主的回应。 她总是这样,轻易就能搅乱他的一池春水。 你来我往,互不谦让,一吻逐渐失控。 半晌,谢昀将姜柟轻轻抵在拱门之上,松开她,语气微喘,哑声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再亲下去,别说赢,球都踢不了了!” 姜柟:“……” 谢昀眉眼带笑,轻吻姜柟的额,大步流星向外走。 姜柟定了定心神,走向石柱,姜媛还没走,泪眼滂沱的跌坐在地上,对上姜柟的眼,满是怨恨。 “你故意的。”姜媛起身,收了泪。 “是啊,只要能让你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做!”姜柟并不否认。 姜媛抹掉脸上的泪痕,笑得一脸阴狠:“姜柟,当年在你身上刻字,是青璃的主意,又不是只我一个人给你刻字,你为什么只跟我过不去?” “她们虽恶,但如果这一切不是因为你,便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你是罪魁祸首!”姜柟平静道。 “说到底,我们都姓姜,是堂姐妹,应该相扶相携!我娘已经疯了,被你折磨疯了,还不够吗?你就不能与我一笔勾销?” 一想到邹氏,姜媛心绞难忍。 昨日邹氏全身脱光,满庄子乱跑,见女人就拜,见男人就舔,假疯竟成了真疯。 疯得彻底! 第87章 无题 “不够!你还活得好好的,你竟敢妄想与我一笔勾销?”姜柟大笑三声,冷声道,“怎么一笔勾销?你也全身划满伤痕?你也把一辈子都毁了?” 见软的不行,姜媛便硬下心肠,愤恨道:“即使太子心悦于你,你也绝不可能当上太子妃,连去东宫当个侍妾都不够格,你也不过就是会用些狐媚人的手段,你就是个贱货,不足为惧!” “我不是贱,我就是坏,我就是要把太子从你手中抢来,让你看看犯贱的人是谁!我又不稀罕做太子妃,但你稀罕,却得不到!” 说话间,姜柟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姜媛气的要死,想就在这把姜柟掐死,但理智战胜了恶魔。 “那就各凭本事吧!”姜媛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含元殿前的空地上,临时划出一个蹴鞠场,太阳晒得那沙场,亮得灼人,周边围满了遮阳的帐子,座无虚席。 姜柟环顾四周,终于在正中央明黄的帐子里,瞧见了谢述,她心下微惊,谢述怎么躲到了皇帝的帐中? 恰巧,谢述也在四处寻找姜柟,母子俩对上眼之后,谢述开心的招手,示意姜柟过去。 但是那明黄的帐子,是帝后座席,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姜柟根本过不去,只得让谢述安心待着,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一直牵着谢述的段玉婉看向姜柟,两人对视一眼,姜柟轻笑着,遥遥一颔首,算是谢过段玉婉替她照顾孩子。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众人伏地跪拜,山呼万岁。 “都起吧!安心看比赛,谁赢了,不光有皇后的彩头,朕也重重有赏!”皇帝牵着皇后落座,眉目含笑,看起来像是一位慈爱和善的帝王。 这神态,一如从前姜柟印象中,那个九五至尊的姨父看着皇后姨母时的模样,谁能想得到他竟会那般无情呢? 都说攻城容易,守城难,高祖打下江山,交到皇上手中时,是一个贫瘠且动乱的国家。 短短十来年,南梁朝被治理得风调雨顺,兵强马壮,当年开国的大将却被杀光殆尽。 他或许当得上一代明君之称,但绝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作为最后一个开国功勋世家的顾家,最终也没能逃脱被灭族的厄运。 顾家灭亡,或许有迹可循,或许是必然,但皇后姨母自缢,这件事,姜柟死也不信的。 皇后姨母那般女子,绝望之下,与皇上情义两绝,写下和离书。 顾家冤情未申,幼子无辜,那样刚强坚韧的姨母,断不可能抛下这些,懦弱的自寻死路。 随着一记哨声,姜柟思绪被拉回,看向场中,两队人入场,统一的着装。 以谢昀为首的一队绑着湛蓝色额带,以谢瑾为首的一队绑着火红色额带,唯有谢昀绑着明黄额带,以示区别,尤为醒目。 太子对王爷,实在大有看头。 两队面对面站着,球赛还未开始,那其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已经漫延至场外。 “柟柟,快来!我给你留着位置呢!”魏郡公夫人见姜柟立在太阳底下,便上前拉着她入席。 场上的蹴鞠赛开场,吸去了众人的目光,魏郡公夫人一把年纪,不爱看小伙子为了个球抢来抢去。 见姜柟一直注视着不远处的谢述,便开口安慰道:“你家那小子颇得圣宠,多的是人爱去照看,你就放心吧!” 姜柟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场内,这一看,不得了! 谢瑾一队竟然有个相熟的面孔! 顾芸白身披男装就上场,胆大包天的和陈宴礼一块包抄谢昀,两人将谢昀困得死死的,谢昀早就看穿顾芸白的身份。 与女人碰撞抵挡时难免会放不开手脚,收敛许多。 为此,谢瑾得以进了好几分,谢昀暂时落后,脸都气绿了。 谢昀几次都想突围,被顾芸白不要脸的用身体挡住,那滑稽的样子,旁人看得一头雾水,却让姜柟忍不住笑出声。 魏郡公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段玉婉的身上,幽幽道:“外头都说你堂姐当不成太子妃,那就是段姑娘顶上了!就这么瞧着,那位段姑娘真是样样好,若是进了我的家门,我定是一点委屈不会让她受的!” 闻言,姜柟愕然,魏郡公夫人言下之意,是妄想把段玉婉与魏泽作配不成? 不小心被看穿心事,魏郡公夫人尴尬的笑笑:“今早听说邹氏真疯了,疯得一点体统都没有,丢死个人了,姜璎也该瞑目,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下去,你说是不是?” “是啊!”姜柟心不在焉的附和。 “柟柟,你从小在帝京长大,这帝京的姑娘,还有没有像段姑娘这般条件的?或者差一些些,也可以!”魏郡公夫人悄声询问。 姜柟叹道:“夫人,打铁还需自身硬,你们家世固然是好,但魏泽并无功名在身,这一点要受人挑剔!” 魏郡公夫人神情恹恹,低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姜柟把目光重新投回场上,不知不觉,谢昀追平了比分,他这次找到了方法,与段政然互相打配合,把顾芸白耍得团团转。 比赛进入白热化,双方异常焦灼,情绪高涨。 谢昀自小不爱学习,但凡是玩的东西,他就没有输过,蹴鞠在他脚下,就跟生了根似的,谁也抢不走。 顾芸白追得满头大汗,情急之下,跳起来,朝谢昀的后背生扑过去。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顾芸白被段政然及时扑倒在地。 为了困住顾芸白,段政然甚至手脚并用,将顾芸白锁得死死的。 这样的动作,根本避免不了身体接触。 段政然的手臂蹭到她的胸脯,顾芸白顿时炸毛。 “段政然!你马上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顾芸白无能狂吼。 “哪家的小子,口气这么横?”段政然不松,反而越搂越紧。 顾芸白怒斥:“卑鄙小人,伪君子!” “你们踢个球还使阴招,你们不是君子,我们何必君子?一起做小人好了!”段政然嗤之以鼻。 顾芸白怒不可遏,双拳紧握,往段政然的眼睛招呼上去,段政然一吃痛,松了手。 下一秒,顾芸白怒火冲天的骑到他身上。 第88章 无题 段政然本就是文官出身,没有武艺傍身,顾芸白这么打下去,段政然只怕得掉一嘴的牙。 谢昀迅速上前拉架:“好好的踢球,怎么开始打人了?” 刚一扯到顾芸白的手,就被打红了眼的顾芸白抬起一脚,踹到膝盖骨,谢昀没有防备,单膝摔跪在地。 段政然立刻反应过来,一拳过去,顾芸白被打飞在地。 谢昀震惊了,满场都震惊了! 谢昀的太子队整个都愤怒了,蹴鞠在哪里,不知道,双方从踢球变成了互殴,打得火热。 哨声不断吹响,没有人要停的意思。 皇帝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一个手势下去,禁军入场,分开了打得难舍难分的两队人。 “好好的一场球赛,搞成这个样子!”皇帝怒极,指着顾芸白,“这是谁家的小子,懂不懂规矩?” 听此,姜柟心下大惊,连忙走下观景台,往场内走去。 大太阳底下,竟觉得手脚发寒。 满场噤声,无人认领。 顾芸白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吐了一口血,一脸的倔强,皇帝微微眯起了眼。 远远的透过顾芸白,仿佛看到了某个多年未见的老熟人。 皇帝脸上的神情越发危险。 谢瑾赶忙跪地请罪:“父皇,这是我府上的侍卫,临时顶替上场,失了分寸,都是我御下不严,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略一沉吟,看向谢昀:“太子,你腿如何?若伤得重了,这小侍卫就砍了吧!” 谢昀面色冷峻,望着从远处飞奔而来的姜柟,她被禁军拦住,过不来,急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父皇说笑了!”谢昀抬腿扭了扭,又略略跳跃了下,以示自己一点事没有,笑呵呵道,“儿臣可没那么柔弱!无事,还能踢!” “那就随你处置,朕没心情看了!”皇帝冷着脸,离席。 禁军退场,观赏席上有官吏,陆续跟着离开。 姜柟急忙上前,看着顾芸白红肿的右脸,满嘴的血,低声斥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别说了。”顾芸白心底也有些后怕,怕连累谢瑾。 “你有没有事?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姜柟把顾芸白扛到肩上。 “姜柟!你过来!”谢昀站在原地,浑身都被汗水打湿浸透。 姜柟扛着顾芸白走到谢昀面前,他便冷声斥道:“顾芸白,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腿都被你踹折了!” 姜柟瞠目:“!!!” “你别为了杀我,什么谎话都说!你方才分明一点事没有!”顾芸白心底发虚。 “不那样,你能活?”谢昀气不打一处来,“还是叫太医来看吧,闹到我父皇母后面前,你就拉下去砍了算了!” 恰巧这时,太医被传唤过来,急吼吼的道:“太子殿下,先下场让臣为您诊治下,若是伤了骨头就不好了!” “不必不必!太子殿下好得很,不必劳烦太医!”姜柟抢先道,并把顾芸白扔下,“这位小侍卫伤得重,就交给太医了!” 姜柟跟谢昀对了下眼神,示意他走。 谢昀仍是一动不动,脸色泛白道:“动不了了!” “那怎么办?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不忍着点,走到没人的地方,我背你去?”姜柟低声问道。 “……”谢昀无语,忍着钻心的疼,尽量不一瘸一拐的往场外走去。 到了无人的角落,谢昀都走崩溃了,一手颤抖着扶住墙,满脸煞白。 见状,姜柟赶紧绕过去,替他擦去额上细密的汗,拽过他的手扛在肩上。 “你靠我身上,我带你去找大夫!” “去长生殿。” 长生殿,是历任国师所处之地。 “老袁,老袁!快来,我快疼死啦!”谢昀一进门,就疼得哇哇大叫。 袁松闻讯赶来:“怎么了?” “道长?”姜柟目露惊诧,万万没想到,老道长摇身一变,竟成了仙风道骨的国师? 袁松没空与姜柟打招呼,只礼貌的笑了下,便上前去查看谢昀的伤势。 撩开裤腿一看,姜柟眸光煞时一滞。 淤血堆积,膝盖肿成了个大包。 “怎么弄成这样的?” 袁松上手捏了捏,谢昀疼的呲牙咧嘴。 姜柟的手被他紧紧抓着,空出另外一只手,帮他擦汗。 “关节错位了,得给他掰正,淤血挑破,上点药就行,都是皮外伤,也不知道怎么当男人的,这么怕疼!”袁松悻悻的笑说完,便示意姜柟把谢昀控制住。 姜柟会意,两手压住谢昀的手,谢昀被压在她身下,一脸怒气。 “你这样是想干嘛?霸王硬上弓吗?你抱住我就好了!”谢昀说完,挣脱出她的掌控,搂住她的腰,心满意足的躺着。 “真不懂你怎么总爱来找我,我只是个药师,不是大夫!我平常练药已经很累了!” “啪哒!” 袁松正骨,谢昀鼻尖嗅着姜柟身上的香味,竟感觉也没那么疼了。 紧接着,袁松用火烧针,挑破血肿,血水流出,袁松上手使劲捏,谢昀严重怀疑袁松的在报小仇,疼得他想狠狠咬住姜柟。 上了药粉,疼痛消散,谢昀缓过了劲,这才恍然惊觉, 她强忍着没有将他推开,脸色一半黑,一半红。 谢昀松开姜柟,侧过身,没脸见人。 姜柟背着人,整理完被弄乱的衣襟,才跟在袁松身后,轻声询问:“道长,你怎么入宫当国师了?” 袁松冷哼一声:“想得美哦,我只是个苦命的药师!还不是托了你夫君的福,他母后生辰,他竟然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他父皇了!我还纳闷呢,年纪轻轻的要什么长生不老,原来都是为了自个的爹,他多活几年,你就多潇洒几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袁松带着几分愤忿,朝着谢昀暗啐了一声。 谢昀仍是不声不响,背对着他们侧躺着。 姜柟纠正:“道长,你应该知道了,他不是我夫君,以后不能再这么叫了!” 闻言,袁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似笑非笑道:“那不早晚的事嘛!我是修行之人,不理红尘俗事,但不代表我不懂,你俩那个眼神,一看就是有一腿的,要不我能让你们给骗了?” 姜柟:“……” 第89章 宫宴 暮色与星夜交织,长生殿到含元殿的宫道,鲜少有人行走,无人掌灯,朦朦胧胧的,似笼着一层轻纱。 谢昀走得很慢,姜柟心里惦记着谢述,略感焦急,却也只能配合着他的脚步,缓缓前行。 两人极有默契,一路无话。 落霞归于沉寂,天几乎是一瞬间暗沉下来。 姜柟的手忽然被握住,她目露惊愕,看向谢昀的肩,他面色冷峻,目视前方,并不回头瞧她。 男人手掌宽厚微湿,她轻轻挣脱一下,谢昀却抓得越发的紧。 “姜柟,跟我在一起,你会怕吗?”谢昀脚下步子不停,询问的语气看似平静无波,但细听之下,隐隐藏着一丝急促。 姜柟心头狂跳不止,敛眉答道:“我们不能在一起。” “事在人为,只要我知道,你的心是与我在一处的就好了。其他的我自会谋划,也不难!”谢昀脸上绽着微末的笑意,对一片漆黑的前路,亦是了如指掌的自信。 姜柟默了好一会,不敢去看他的侧颜,暗自抚平慌乱的心绪,淡声道:“方才我亲吻你,是因为姜媛在一旁看着,我只是为了气她,并不是因为动情……” “……” 谢昀顿住脚,缓缓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站立许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谢昀一手叉着腰,一手捏着眉心,自嘲的笑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这么坦诚!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真诚?说出来负罪感会少一点吗?” “……对不起。”姜柟低声道歉。 “耍我很好玩?你气她,方式那么多,为什么要选择来撩拔我?我一点也不想介入你们姐妹之间的仇怨!别再来找我!”谢昀低吼出声,嗓子里像被洒了一把沙子,干哑得吓人。 偏偏姜柟不言不语的忍受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面容清淡如水。 谢昀无能狂怒:“我再管你,我就去死!” 话落,他转身,不顾膝盖的伤,箭步如飞。 不稍片刻,便消失在了宫道之内。 姜柟独自站立在宫墙边,狭长的宫道吹入清冷的夜风,本是舒爽沁凉,却让她后背上的伤疤,越发的隐隐作痛。 含元殿,夜宴。 姜柟来时,酒已过半巡,她四下张望,谢述正坐在皇后娘娘下方最近的位置,段玉婉将谢述照顾得很好,两人有说有笑,玩得很开心。 谢述对面是谢昀的位置,他刚一入席,便与上座的皇帝笑谈了几句,除了眼角下落了些,竟瞧不出一丝不妥的神色。 姜柟放下心。 南凌郡王府的席位,就安排在谢昀后面不远处,她绕过游廊寻过去,一时没注意眼前,不小心撞上了人。 “对不起!” “今夜小心。” 姜柟刚一出声,被撞的那人便小声提醒一句,她心下微惊,再次抬眼去看时,那人已经翩然离开。 匆匆一瞥,姜柟便认出,那人是刚刚唱完曲下台的云禾。 丝竹靡靡,舞姿曼妙。 姜柟坐到李寒玥的身侧,目光幽幽的落在谢昀挺直的后背上。 李寒玥阴阳怪气道:“都和离了,没名没份的,有些人脸皮就是厚,你是跟着谢述进来的,应该坐到谢述那去,怎么坐这?” “……”姜柟并不搭腔,肚子饿得狠了,眼里只看得见食物,她毫不客气,将李寒玥桌上的吃食扫了大半。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坐太子身边去啊,你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着太子走了吗?一去一下午,听说端妃娘娘找了你许久,都找不到你人呢,气得晚宴都不来了!以前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有这等狐媚人的功夫!” 李寒玥话还没说完,有宫人上前,弯腰将托盘上的送子玉观音,送至姜柟面前。 “姜夫人,这是陈大人蹴鞠比赛得的头彩,他说他送出去的礼,断不能再拿回家去,所以他说要赠给有缘人。”宫人恭敬笑言,轻轻把送子玉观音放到姜柟的面前的桌上。 男子当众赠女子送子观音,这已是过分露骨的行为,没想到陈宴礼平日里那般端方有礼,竟也如此轻浮。 这话里的有缘,是怎么个有缘法,姜柟心知肚明,但旁人却不知,只当陈宴礼看上了姜柟。 周遭离得近的人闻言,捂嘴笑得暧昧。 姜柟轻拧娥眉,望向后方百官席位,对上陈宴礼似笑非笑的眼,他高举酒杯,示意共饮。 这个男人,大抵是年纪还没到,比起前世,不要脸许多。 毕竟前世有些过命的交情,姜柟做不到当众给他难堪,举杯回应,饮下杯中酒,便别过头,不再理会。 “哟,真是世风日下,一家有个风骚的和离妇,惹得百家求啊……” 李寒玥刚一出声,就见谢霖不轻不重的将酒杯砸在桌几上,面露不悦之色。 李寒玥立时噤了声,不出府,不进宫,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受这么多的委屈,她是个妇道人家,平日里躲在府里倒没什么,谢霖日日在外头,只怕挨的冷落白眼,要比她多得多。 周遭的人都在刻意疏远南凌郡王府,谢霖是赔尽了笑脸,也没得来尊重。 被排除在权利之外,被孤立的滋味,真的很绝望。 “霖郎,我们回南凌吧!”李寒玥轻轻拉着谢霖的衣袖。 谢霖肃着脸,无情地抽回了被李寒玥拽着的衣袖,紧抿着嘴,却看向了姜柟。 “姜柟,帝京所有产业都给你,南凌别院也给你。你带孩子安心回别院去住,库房里存着的银钱,你也可以随意去用。我以后都没什么机会回帝京,你不必委屈自己借住他人屋檐之下。” 为确保姜柟能听见,谢霖的音量不算小,藏着丝丝缕缕的醉意,还有一些些不容拒绝的执着。 姜柟借住秦王府,陈静姝因为吃醋,闹出的那点丑事,根本瞒不住人。 “别院不必了,我有地方住!”姜柟嘴里吃着东西,轻声作答。 “我们好歹夫妻一场,我不想你们母子俩的日子太难过!有了这些,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必依赖别人!” “我与你在和离那日已经两清,之所以要你郡王府的产业,是我与李寒玥之间的事,郡王爷就不必再操心了!” 第90章 爱过 姜柟心平气和的和谢霖说着话,李寒玥夹在中间,像个可有可无的外人,她绷着脸直视前方,目光恰巧落在谢昀的侧脸上。 谢昀坐在正前方,不知是不是看舞姬入了迷,侧眸许久,一动不动。 谢霖猛灌了两杯酒,语带惆怅道:“这几日,我总想起你刚嫁入南凌时的样子,你总是小心翼翼的讨我欢心,那时你是真心爱我的,对吗?” “……”姜柟愕然,众目睽睽,不知道如何作答。 谢霖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娓娓道:“你给我煮饺子,我不喜欢吃,你就为了我去学做南凌菜,你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很喜欢吃你做的菜!” “……”姜柟大惊失色,心里想不通,谢霖到底在搞什么? “你在外人面前总端着,所有人都夸你懂规矩知进退,我那时还觉得你无趣,现在想来是我大错特错了。” “姜柟,你是爱过我的,对吗?你只是伤心了,不是从未爱过我!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有病?”姜柟气得涨红脸,想扭开谢霖的手,低声斥道,“我和你和离了,我让你心爱之人做了正妻,我够对得起你。你不思报答,现在反而要来恶心我?!” “我就想听你亲口承认,你爱过我,这很难吗?你没爱过我吗?没爱过我,谢述怎么来的?”谢霖借酒意耍疯,声音越发的大声,引来不少侧目。 姜柟神色微变,四下看了看。 不知何时,坐在周遭的人安静了许多,没有任何交谈声,仿佛在认真的听歌赏舞,但实际上都竖着耳朵,静静地听她与谢霖谈话。 这么大私密的八卦,谁都想听上两句,甚至有人为了听得更清楚,上半身都倾斜过来, 谢霖铁了心要给她难堪,她无所谓,但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只怕这辈子都毁了,她不能让谢述从小就遭人非议。 姜柟脸上万般冷漠,几乎是咬着牙说:“爱过!可以放开我了吗?” 谢霖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没听到,你再好好说一遍。” “我爱过你!”姜柟略微加大音量,重复了一遍。 谢霖笑意渐深,松开了姜柟的手,目光的挑衅地望向前方的谢昀,淡淡道:“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姜柟受不了了,豁然起身离席,想去茅房吐一吐。 一旁恰巧有宫人前来添酒,两人相撞在一起,宫人手里的酒,全泼到姜柟的身上,酒水顺势溅到李寒玥的头上。 酒味四散,味道极重,姜柟抹胸上的衣料被染湿一大片,仪容尽毁。 “夫人,恕罪!”宫人跪地求饶,浑身发抖。 “算了。”姜柟只想赶快离开,大步往外走。 宫人追上来,提醒道:“夫人,宫里有备好的干净衣物,就为了应付这种突发情况,你可以随奴婢前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姜柟!” 李寒玥在身后大喊一声,一把扯过姜柟,尖着嗓子喊道:“一切如你所愿,你满意了?我还想你怎么会有这么好心,居然主动帮我,原来你就是见不得我跟霖郎好!” “对!他娶我,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娶你,会失去所有!所以你才是最大的问题!我都跟他和离了,你自己蠢笨如猪,为什么还要一直来找我的麻烦?” “是你不要脸,一直在勾引霖郎!他才会如此待我!”李寒玥怒斥。 姜柟反唇相讥:“我勾引一只猴,我都不会勾引他!你们真是一张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都是神经病!” 姜柟没有因为李寒玥而停留,跟着指路的宫人,一路朝后宫走去。 李寒玥步步紧跟,不甘示弱的回道:“你口是心非!你就是诡计多端!你刚才也听到了,霖郎只想知道你爱不爱他,男人都这样,看你有人要,他只是在当众羞辱你,根本不是爱你!你不要误会!” “那可不一定,男人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我现在就是他得不到的人,他如果对我没有一点情意,又何必管我爱不爱他?他怎么不去问别人?”姜柟被谢霖和李寒玥气到心口疼,没入夜色的瞳孔中,闪过丝丝戾气。 言语间,不断刺激着李寒玥。 李寒玥果然气坏了,大声斥责:“你这个疯子,臭不要脸!” “他现在都不问你爱不爱他了吧?因为男人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你对他来说没有新鲜感了。以前我横在你们之间,他总觉得你好,现在我走了,他看到的全是你不好的地方!” 姜柟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对付李寒玥,一定要简单明了,太深奥的东西,李寒玥听不懂。 转眼间,出了含元殿,宫人一路领着她们往前走,黑夜下的宫道难以辨认是通往何处。 但姜柟依稀记得,小时候皇后姨母曾告诉过她,皇宫前朝后寝。 前朝整体格调方正素净,更显庄重大气,而后宫雕梁画栋,屋檐微微翘起,更加富丽典雅。 如果看见殿顶的覆瓦是黑色的,那么便进入了禁苑,是北衙禁军驻扎之地,全是血气方刚的男人。 清白人家的姑娘,绝不能随意进出此地。 “你放屁!你别以为你有几分姿色,男人都围着你转,你儿子是谁的种,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没听帝京人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没阅千人,也阅百人!真是不知道廉耻,我要是你,我立刻去死!” 李寒玥仍在叨叨个没完,越说越气,却许久没再听见姜柟应声,她有些词穷的看向姜柟。 姜柟轻轻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像是被李寒玥的言语刺到了一般,李寒玥突然有些得意。 引路的宫人停下步子,垂首指向一间紧闭的屋子:“姜夫人,到了,请入内更衣!” “我身上也粘糊糊的,当然我先换!”李寒玥冷哼一声,就想推门而入。 宫人伸手拦住李寒玥,解释道:“姜夫人身上比较湿,容易生病,还是她先进……” 话还没说完,李寒玥一个巴掌扇过去,宫人直接倒在地上,满眼震惊。 第91章 禁苑 “混帐东西!她算什么,也配比我先换?我可是南凌郡王妃!” 李寒玥气不过,又抬脚踹了一下那倒在地上的宫女。 随即像只高傲的孔雀,带着胜利者的蔑视,当着姜柟的面,推门而入。 在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姜柟弯腰,从宫女身上搜出锁。 “啪嗒。” 门被从外锁上。 这一番举动,宫人看得目瞪口呆,见过争宠的,没见过李寒玥这样,争着要进坑的。 姜柟转身走到阴影处,留意着房内的动静。 那个宫人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起身,寻到姜柟身侧,跪下:“姜夫人,您都知道了?” 姜柟勾唇一笑,难得好心情的解释道:“我小时候常入宫玩,你们这些小伎俩看得太多了,什么宫女会将女眷,引至北衙禁军休息处?” 宫人骇然:“夫人,饶命!奴婢不想害你,只是听命于人!如果夫人有需要,奴婢可以告知是何人指使,只求夫人留奴婢一命,不要告发奴婢!” “指使之人一会就来了,我不需要你告知!不过……”姜柟提醒道,“要你命的人也不会是我,如果不想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现在马上去请谢霖来!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 “是!”宫人连滚带爬的离开。 很快,屋内传来李寒玥的尖叫声。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快来人!”李寒玥第一时间去拉门,发现打不开之后,疯狂的捶门,“姜柟,你这个贱人,又是你害我!快放我出去!” “你是谁?这是我休息的屋子,谁允许你来这的?不想活了吗?” 一道粗砺的男声传来,姜柟辨认出来后,不禁暗自笑出了声,看热闹不嫌事大。 竟然是叶承儒。 果不其然! 不远处,浩浩荡荡的来了些人,动静极大,生怕引不来人似的。 为首的是张秀枝,他们有备而来,一把大钳子直接夹断了锁,踹门而入。 李寒玥被吓得瘫软在地,身上堪堪才穿上新衣,凌乱的衣物来不及整理。匆忙间,只来得及把衣袖盖到脸上,遮住自己的脸。 “好一对奸夫淫妇!竟敢在皇宫内偷情!”张秀枝厉声喝道,眼底泛着狠戾之色。 一个手势劈下,身后几个嬷嬷上前,对着李寒玥就开始拳打脚踢。 打得李寒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张秀枝微笑着上前。 “事已至此,姜柟,你这么喜欢偷人,索性我做主,把你纳入我府中,给我夫君做个妾吧!我夫君想你念你,也不是一两天了!” 遮脸的衣袖掀开,定眼一看,发现不是姜柟,张秀枝脸色徒然一变。 “怎么是你?姜柟呢?”张秀枝怒斥一声。 “是在找我吗?”姜柟从屋外走入,歪着脑袋,嬉皮笑脸的问道,“发生何事?秀枝,你是在抓奸吗?怎么也不看看场合呀?先不说今日是皇后娘娘生辰,单论祸乱宫闱是什么罪,你可知道?” 为护天家颜面,祸乱宫闱者,大多数时候甚至不需要审问,直接处以极刑。 为宫宴,叶承儒已经两日两夜没阖眼,刚躺下,正睡得香甜,突然闯进来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就脱衣服。 紧接着闯入一帮人,喊打喊杀。 再蠢的人,在此种情形之下,也能猜想到是怎么回事。 眼下他仅着单衣,睡得头昏脑胀,心知自己被妻子摆了一道,怒火中烧,不由分说,上前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打得张秀枝摔到地上。 “张秀枝,你有病,就去看大夫!带人来我这闹什么?”叶承儒怒斥。 张秀枝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挑眉笑道:“你不是睡梦里都喊着姜柟吗?我给你送来了啊!我想把她给你纳回家里去做妾!省得你一天到晚去外头偷人!” “胡说八道!”叶承儒怒极,看了眼倚在门前看戏的姜柟,手指着张秀枝,厉声道,“你如果不想过就直说,咱们成婚三年了,一个蛋都没有!你自请休书一封,早点回你家去吧!” “你以为我想跟你继续过吗?!孩子,我一个人生得出来?你成天的,不是睡在禁苑,就是在外花天酒地,满帝京哪家妓院没你的姘头?你下面生了秽疮,传染给我,我就算有孕,生出来的也是满脸满身都是秽疮的恶心玩意!”张秀枝失控呐喊。 “张秀枝!”叶承儒勃然大怒。 这时,谢霖着急慌忙跑进来,先是瞥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姜柟,再看向倒在地上的李寒玥时,骤然脸色大变。 “玥儿!”谢霖将李寒玥抱进怀里。 “霖郎!都是姜柟,都是她害我的!她们蛇鼠一窝!”李寒玥鼻青脸肿的哭起来。 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谢霖目光掠过姜柟,最后落在叶承儒身上,冷声质问:“叶都尉,究竟发生何事,竟然对我的郡王妃下如此狠手?你若不讲清楚,从此以后我与你誓不两立!我定要到皇上面前去告你一状!” “郡王爷,都是误会!” 叶承儒急忙解释,还没想好怎么哄谢霖,就听见张秀枝发了疯一般大笑出声,笑得额上青筋暴起。 “什么误会啊,女的衣裳凌乱,男的衣装不整,共处一室!郡王爷,你难道看不出来,你的郡王妃是在此地,与人私通?” “住口!”谢霖气急败坏的放下李寒玥,怒视着张秀枝。 张秀枝不要命似的,拿手指着谢霖,恨声道:“闹呗,闹到皇上皇后面前去啊,叶承儒拉去砍头,你的郡王妃拉去浸猪笼,你即刻滚回南凌当你的缩头郡王!还有姜柟,你别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大家都别想活……” 叶承儒忍无可忍,一手掐住张秀枝的脖,力道之大,足令张秀枝在片刻间,瞳孔突出,满脸胀红。 谢霖冷面看着,眼底聚满杀意。 “表哥,禁苑死人,瞒不住人的,不仅是在给皇后娘娘找晦气,你的老丈人,也会将你碾碎成渣!” 姜柟适时出声提醒,她可不想张秀枝这么疯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死去。 第92章 风波 张秀枝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全仰仗着她那北衙禁军统领的爹,官职虽然不高,但数十年如一日能守在皇帝跟前,便是圣眷。 叶承儒立刻松了手,张秀枝瘫在地上,边咳边喘。 “你装什么好人?”张秀枝瞪向姜柟,“你还是如小时候一般鬼精,今夜要不是这蠢货替了你,我非得闹到皇后面前去,让你进府做妾,让你日日给我当洗脚贱婢!” 三言两语间,谢霖已经猜到来龙去脉。 恍惚间,他想到当年入京议亲,雍王原本给他定的亲事,便是张秀枝,本想着攀上张统领,便能稳稳的在南凌执掌一方兵权。 谁料,刚一入京就收到消息,张叶两家,连三书六礼都没走,便让张秀枝与叶承儒火速成婚。 即便两家极力遮掩,但私奔悔婚,暗通款曲这些字眼不断灌入耳中。 为此,他觉得受到冒犯,生了好大的气。 恰巧那时,他救下重伤的姜柟,送回姜家,又被构陷毁了姜柟清白,百口莫辩之下,只能各自婚配。 如今一看,谢霖脊背发凉,没娶到张秀枝,真是逃过一劫! 姜柟悠哉的倚在门边,屋外如水的月光铺洒在她肩上,晕出一层极淡的光圈,与屋内黯然的烛火,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月光衬得她,格外的清新脱俗。 谢霖暗叹一口气,收回目光,今日这事闹大了,两败俱伤。 这个哑巴亏,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要怪只能怪李寒玥太单纯,被当了炮灰。 谢霖抱起李寒玥,对叶承儒说:“得妻如此,也是你的报应,自求多福!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再来惹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霖走后,叶承儒让人将张秀枝拖下去,姜柟见事已了,便转身离去。 “姜柟!” 叶承儒叫住姜柟,见她顿住脚,才咬牙道:“托你的福,我得罪了魏郡公,南凌郡王,与自家娘子势如水火!我这一辈子,恐怕都只能待在这北衙禁军里当个小都尉!她们有亏于你,你找她们去,而我只是想与你亲近,有何错?你要这么搞我?” 姜柟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未减,她并不想与叶承儒去争辩什么,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表哥,好好睡吧,现在没有人再来打扰你了!” 话落,姜柟快步离开。 禁苑通往含元殿的路上,异常的冷清,偶有飞鸟低空掠过,惹来一阵阵骚动。 即将进入含元殿之际,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尖利的喊声。 “太子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太子殿下落水了!” 须臾间,人声嘈杂,无数的禁军飞奔向太液池。 姜柟下意识的跟着人潮,往太液池跑去。 池面平静,一眼望不到落水的人,禁军不管不顾,先行跳下水底去寻人。 湖水被搅乱,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快来人!救命!快来人!”段玉婉跪在池面的石栈道上,哭喊声撕心裂肺。 姜柟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姜媛正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扶在石栈下方。 有禁军发现了姜媛,率先将她先救上岸。 “姜柟,对不起!述儿……”段玉婉哭到抽搐不止,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述儿在水里?”姜柟脸上刷地一下,血色全无。 姜媛浑身湿透,拽紧嬷嬷给她披上的毯子,当着众人的面,不由失声惨哼:“就是你!段玉婉!心肠歹毒,竟连个两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你假意与述儿交好,转头就将我与述儿一起推入湖中!” “你胡说!我没有……” “我与述儿落水,你转头就跑了!你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你为了除掉我,为了当上太子妃,你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连两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你好狠啊!” “我没有!我是去叫人来救述儿啊,分明就是你为了摆脱嫌疑,才自己跳入湖中!” 段玉婉面色惨白,不断抽噎,声音细弱无力,完全争辩不过言之凿凿的姜媛。 “姜柟……真的不是我推的述儿!述儿吵着要找你,途中我与姜媛起了争执,害述儿不小心落入水中,我不会水,马上去叫人了,谁知姜媛竟然自己跳进水里,冤枉我!”段玉婉转头,扯着姜柟的衣袖。 姜柟任由段玉婉拉扯,耳朵嗡嗡的,听不见任何声音,目光紧紧盯住湖面,血液直冲脑门,浑身颤抖。 心底不断叫嚣着,不能死啊! 谢述不能死啊! 数不清的人在水里,上上下下,仍旧没有谢昀和谢述的影子。 姜柟的情绪逐渐崩塌,喉咙因悲伤绝望而发紧,呼吸越发急促。 “述儿,述儿,你快回来!”姜柟泪眼婆娑,一步一步朝湖边走去,段玉婉赶紧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回来。 “姜柟,太子表哥水性很好,他下水去救了,这么多人都下去救,述儿一定会没事的!” 就在这时,谢昀高举着谢述破水而出,禁军纷纷游过去相助。 谢述满脸发青,双眸紧闭,上岸后已无呼吸,直挺挺的躺着,谢昀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推开众人,神色异常冷峻,不断按压谢述的胸腔。 姜柟几近晕厥,脑海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袭来,双腿发软的跪坐在谢述身旁,她颤抖的手甚至不敢去触碰谢述的脸。 “述儿,你别睡了,起来看看娘……”姜柟泪如泉涌,内心的痛苦无法消散,附在谢述的耳边,轻声呼唤,“你最听娘的话了,娘要你快醒来!” 许久,谢述都没有反应。 这副样子,已是溺亡之相,周遭的人无不唏嘘感叹。 “太子殿下,您腿上流血了,还是让属下来吧!” “太子殿下,小世子在水里太久,只怕......活不了了。” 有人上前轻声劝道,谢昀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手下按压不停。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无功。 宗越上前拉扯谢昀:“殿下,休息一下……” “滚!”谢昀狠狠甩开宗越,低吼一声,继续按压谢述胸口。 第93章 封禁 姜柟心如死灰,一双尽是哀伤的泪眸忽地抬起,死死盯住姜媛,滔天的恨意将人袭卷得面目全非。 还是低估了姜媛的歹毒! 为了毁掉段玉婉,姜媛要让她的儿子死在水里,一箭双雕,一下除去两个心头大患,真是好毒辣的奸计! 正欲起身走过去,地上的谢述猛吐了一口水,呛得哭出声来,姜柟震惊之余,连忙回身,抱起谢述,拥在怀里。 听着谢述的哭声,姜柟泣不成声,失而复得的感觉,仿若得到天赐恩德一般,难以控制自己复杂的情绪。 谢昀目光幽幽凝在草地上,不知是在想什么,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一动不动。 “太好了,太好了!活过来了!”段玉婉抹了把脸,整个人耸拉着,毫无淑女之风的瘫坐在地。 谢述哭了好一会,昏昏沉沉的倒在姜柟的肩上,无声无息。 姜柟惊魂未定,撩眼看向谢昀,嗓音嘶哑的询问道:“六郎,述儿只是累得睡着了,对吗?” 谢昀并不瞧她,冷着脸,从她手中接过谢述,命令道:“传太医!” 一行人回到东宫,谢昀将谢述放到床榻之上,正打算先换身干净的衣裳时,外头突然有人闯入。 动静极大,来者不善。 北衙禁军张统领,率一众禁军精锐,将东宫团团包围住。 “圣上口谕!封锁东宫,太子等人一律不得踏出东宫半步!”张统领大声宣旨。 众人出门一看,神色各异。 谢昀疑惑不解道:“张统领,发生何事?” 张统领宣完旨,便缓和了些许脸色,靠近谢昀,轻声道:“太子殿下,出大事了,方才你落水,引得大家去看,竟然有反贼混入含元殿,混乱中,皇上遇刺,幸得秦王在身边护驾,这才无碍!” 谢昀神色微变,反问:“不止如此吧?总不能因为我护驾不利,便禁我足?” “刺客俱已伏诛,身上有羽林卫的印记,您东宫里怕是混入了奸细,皇上龙颜大怒,禁的是整座东宫,审的是整个羽林卫,太子殿下要及时想好应对之策啊!” “……” 谢昀脸色骤然大变,好一个刺客全部伏诛,这是死无对证的栽脏嫁祸。 张统领言尽于此,便要告辞离开。 “东宫三天两头被禁,我也无所谓,但孩子病了,先给我找个御医来!”谢昀急忙补了一句。 “这……皇上的旨意,是进出皆不允准!”张统领婉拒。 “只是禁了东宫,我还没被废掉吧?就只是要个太医来,很过份吗?你若做不了主,就立刻去请示我父皇!”谢昀大声呵斥。 张统领没有回话,颔首退下。 北衙禁军只听从皇帝号令,冷面无情的守在东宫各口,像哪里来的恶煞门神。 子时,热闹了一整日的皇宫,归于沉寂。 谢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一路走一路问:“太医来了吗?” “还没。”宗越摇摇头。 “谢述怎么样?” “没听见哭声,他那屋里都是女眷,我不敢进去瞧。” 谢昀脚步飞快,远远就瞧见姜媛瑟缩在墙角,没有进屋。 他低声交待宗越:“她怎么还在这?赶紧找个屋子让她老实待着去,省得一会打起来,还得劝架!” “是!” 屋内,燃着明亮的烛火。 段玉婉受了惊,显然是累极了,四仰八叉的倒在外室的榻上,昏睡过去。 谢昀猛地一闭眼,顿觉辣眼。 绕过屏风,进入内室。 谢述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姜柟正端坐在床榻旁,替谢述擦着湿发,南烟和南姗在一旁静立,等候吩咐。 “太医来了吗?”姜柟一见谢昀走近,便起身焦急的询问。 谢昀摇头,走到榻边一探,谢述气短喘息,应是在水中泡了太久,侵入肺部。 孩子太小,如果没有及时医治,恐怕仍会有性命之忧。 “六郎,述儿开始发热了!” 情急之下,姜柟抓着谢昀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暗藏着一丝无助的脆弱。 东宫被封禁,短则十天半月,多则半年,甚至更久。 皇上遇刺是多大的事情,等案子查完,还了谢昀清白,谢述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了! 她不能一直被困在这。 谢昀没回姜柟,沉声吩咐南烟南姗:“先打盆热水来,别让他烧坏了!” 话落,他转身离开。 “太医不来,我们就必须马上离开这,你有法子吗?”姜柟紧随他后,走到屋外。 “大门就在那,你觉得你能离开吗?”谢昀撩眼看向宫门口,那里的禁军严阵以待,站立的姿势,都未曾变过。 姜柟:“……” 谢昀走过去,禁军向他行礼。 “太医什么时候来?”谢昀开口询问。 禁军答:“太子殿下不要为难我们了,秦王护驾受了重伤,性命垂危,整个太医署都在全力为他诊治,没人敢去要太医!” “他一个人占那么多太医有什么用?分一个年轻一点的,医术差一点的过来,也不行吗?”谢昀退而求其次。 禁军低着头,安慰道:“殿下稍安勿躁,皇后娘娘已经去请示皇上,相信很快就会派太医过来!” “你家里有没有孩子?你家孩子病了,你稍个安,勿个躁给我看看?!” “六郎!”姜柟拉住逐渐暴躁的谢昀,轻声道,“你就算打死他们也没用,他们做不了主!” “……” 谢昀气得半死,瞥了姜柟一眼,怒气冲冲的返回去,打算去寝宫里找找看,有什么谢述能吃的药,先炖上吃一点。 “皇上遇刺,究竟何人所为?”姜柟跟过去,在谢昀身后轻声问。 谢昀冷着脸,没有回答她,反倒安慰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儿子活着出东宫!”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他不顾父子恩情,想弑君篡位,也不差姜柟一个! “刺客里面,会不会有顾……” 姜柟没能开口说出“芸白”二字,所幸谢昀听懂了,他回身看她,挑眉道:“难得,你聪明了一回!” “那她是不是死了?”姜柟艰难的再次开口。 第94章 无辜 闻言,谢昀冷笑:“姜柟,你儿子现在命悬一线,你还有功夫关心旁人的死活?我真不知道你的心肠是什么做的?” “我相信述儿吉人天相,他会没事的!”姜柟幽幽叹息,像是对谢昀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方才,静下心来,她猛然想起前世,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帝京传来皇帝遇刺的消息,但那时她在南凌,天高皇帝远,只是在邸报上粗略看过一眼。 这次行刺,剑指太子意图弑君造反。 太子和秦王的争斗还没有摆到明面上,看起来兄友弟恭,互相谦让。 最后黑锅被甩到大周奸细身上,太子有惊无险,虽然没有被废,但也因此备受冷落。 而秦王救驾有功,重掌兵权,顺利在帝京站稳了脚跟,为之后秦王的夺嫡之争,奠定基础。 “只是秦王受重伤,让我心里很慌,我总觉得这事太过蹊跷……” 话还未说完,“哗啦”一声,谢昀将一整柜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无数的瓶瓶罐罐洒落一地,清脆刺耳,淹没了姜柟的后半句话。 谢昀怒而转身,瞪着姜柟:“秦王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罢了,他要就这么死了,那就是英雄,他要是活过来,那便是一根针,插在我父皇的心口上!多蠢哪你们!” “此事,我并不知情!”姜柟大惊失色,怎么死到临头了,谢昀还这么冥顽不灵? “当然,你忙着对付姜媛嘛,秦王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抓奸,落水,行刺,今夜真是热闹,谁都嫌事少,谁都要来插一脚!”谢昀越说越气,气势汹汹的责问,让姜柟看上去,很是无辜。 可她怎么会无辜? 谢昀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她对谢霖说的那句爱过,是真是假?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无数的话语梗在喉中,终是没能问出口。 原来在南凌三年,她并不只是忘了他,她甚至用心爱过别的男人。 “你……你怎么知道?”姜柟暗吸一口气。 “在这深宫之内,就是一只猫偷了情,都能被发现,更何况张秀枝那么大的阵仗,一开始就是打算好要把事情闹大,让你彻彻底底成了叶承儒的女人,好日日折磨你!秽疮你怕不怕?”谢昀出言极快,不假思索。 过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他长吁一声,别过头,用不太自然的语调说:“发现有危险,你应该先保护自己,而不是一味的跟人硬碰硬!” 谢昀闭眼,稍敛心神,淡淡道:“好了,你先走吧!” 姜柟没走,目光涩然的立在谢昀面前。 在禁苑,她一直待在屋门口,谢昀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却说得犹如身临其境。 难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张秀枝的计划? 她惊问道:“所以,是你让云禾来提醒我?” 谢昀扭头睨她,诧异道:“云禾提醒你什么?” “她让我今夜小心。” “……” 谢昀神色一怔,随即脑中有灵光一闪而光。 从他呆滞的神色中,姜柟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两人蓦然对视。 短暂的眼神交汇,谢昀的脸色骤然凝结成冰。 “你以为她让你小心的是张秀枝,其实她让你小心的是夜里的行刺!看来秦王还是把你看得很重,愿意冒这么大的危险去提醒你!” “云禾?这怎么可能?”姜柟难以置信。 谢昀气愤难言,不悦的咕哝道:“姜柟啊姜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敢让我亲自去把秦王的奸细,请进东宫?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什么都无法拒绝你?” 谢昀这话,负气的成分居多。 姜柟愕然,大声回怼:“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清白无辜,这次是我让你赎云禾,但就算没有我,你迟早也会收了她的,我只是帮你提前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根本都不喜欢她,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不可能收云禾入宫!”谢昀气得跳脚,为什么她做错了事,她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 “你究竟要为了秦王,骗我到什么时候?”谢昀凑近了姜柟,眉目蕴沉,瞳孔散着碎光,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但姜柟还是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戒备和疑心,她心口微微拧着疼,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没有!我让你去赎云禾,真的以为你是喜欢她的,我就是想借云禾让姜媛难受!” “姜媛姜媛,你活着就为了报复姜媛吗?” “……”姜柟怔住,“是”在嘴边,险些脱口而出。 “难道你不是秦王那边的人吗?为了血脉亲情,或者别的什么感情?你为了他,来迷惑我?从一开始就为了他?”谢昀语带酸涩。 他也知道这些问题,她不可能会承认,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想听她亲口否认。 “不是!”姜柟断然否认,目光坚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从来没有为了秦王,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 扪心自问,秦王和谢昀,她没法做选择,既然选不来就逃。 姜柟敛下眉眼,只待此间事了,她便带着谢述离京。 天将将亮时,守卫东宫的禁军正在换勤,一位太医悄悄的溜进东宫,对谢昀行过礼后,立刻上前查看谢述。 “这么小的孩子落水受惊,身体不适在所难免,我先开几副药,吃吃看!” 太医一边写着药方,一边低声宽慰姜柟。 太医拿着墨渍未干的药方,刚出屋门,就被侍女请去了姜媛的屋里。 “听说姜媛病得下不来床,不知道她是真病还是装病!”段玉婉现在想来,仍是气不顺。 她本不是一个小肚鸡肠之人,但见了姜媛,就是出于本能的讨厌。 初升的太阳还未照到暖阁,屋里的烛火已熄,姜柟坐在床榻旁,不停的给谢述更换额上的汗巾。 虽然太医来看过,但姜柟看起来仍是忧心忡忡,谢述烧得两颊通红,一直昏睡着,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精神不济,哭得都不大声。 南姗轻声劝姜柟:“夫人,您昨夜一晚没睡,太医来了,您就放心,先去休息一会吧!” 第95章 侍妾 段玉婉走过去,满是歉意的附和:“是啊,你这么熬鹰似的熬着,述儿好了,你倒病了!一会我就去把太医的头给按在这,这次我给你保证,一定照顾好述儿,不可能再出现纰漏!” “好吧!”姜柟伸了伸僵硬发紧的后腰,礼貌的朝着段玉婉笑着道谢,“谢谢你,段姑娘!” 段玉婉羞赧的回以一笑:“应该的,都是我没有保护好述儿,难得你愿意相信我!” 出了屋子,姜柟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寻去东宫北院。 一众美人被勒令关在自己院里,不得随意走动。大概是东宫三天两头的被封禁,这些女人也习以为常,一点恐慌情绪都没有。 远远的就听见院子里头,传出来隐隐约约的嬉闹声。 走得近了,便听见一记欣喜的大喊声:“自摸,胡了!太子殿下送的把把壶,让我把把都胡,厉害吧!” “太子殿下为何总送你东西?究竟有何秘诀?” “半夜去烦他,只要够烦,他什么都肯给!” “禽兽啊你!” 四个美人分坐东西南西四个方位,正搓麻将,见姜柟走入,搓麻将声略微停顿。 美人问:“你找谁?” “云禾住哪?” “那边!”四个美人异口同声,齐齐伸长了手指向东侧的一个屋子。 姜柟进屋后,四人凑近了低语道:“这女的好眼熟,是不是上次在太子寝宫里,见到的那个红颜知已?” “不是红颜知已,是青梅竹马!” “宗越说了,是一个对殿下始乱终弃的女人!” 四人一对眼,搓麻将的手都扭曲了,齐口同声道:“过分,搞她!” 云禾的屋里,窗户紧闭,没有灯光,气味又闷又潮。 “云禾见过姜夫人。”云禾未梳妆,长发随意散着,起身行礼。 “你叫我小心,是秦王让你来的?”姜柟没有寒喧,直接开门见山。 云禾没有直接回话,而是轻轻点下头,张嘴轻声的说了一个字:“是。” 姜柟心情复杂,低声问:“为什么?” 云禾凑近姜柟,耳语道:“他说你与他是一家人,终究是在一条船上,割舍不断,所以无论如何,他要护你周全!” “芸白死了吗?”姜柟嗓音微颤。 “没有!此次都是死士,没有活口!秦王府的人没有参与其中!” 姜柟微松一口气,身子晃了下,她以手撑在桌沿,再次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成为秦王的人?” “其实我并不算是秦王的人,我只是与他做个交易,替他给你传话而已!其他的我一概不知,直到事情发生,我才猜到的!说到准确的时间,应该是我入东宫之后,他才找到我!” 进入东宫之后,那便是姜柟让谢昀赎云禾之后的事,那这个奸细确实是因她而安插入东宫。 “什么交易?”姜柟问。 “我女儿两年多前失踪,秦王帮我找到了蛛丝马迹,他说人还在帝京,我马上就能见到我女儿了!” 说到这,云禾寡淡的脸上,俱是笑意。 “你有女儿?”姜柟微惊。 云禾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掏出一张画像,递过去。 “这是她的画像,今年算起来有八岁了,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出门,就再也没回来。只要能找到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见姜柟皱眉,低头盯着画像看了许久,云禾又补道:“东宫之内,到处都是眼线,太子殿下为人宽厚,但也十分懂得防人,我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也都十分有限!” “我明白了。”姜柟放下画像,转身离开。 一拉开门,前脚踏出去。 “哗啦!” 忽然,一盆水当头浇下。 姜柟浑身一惊,从头到尾没一块干的地方,玲珑曲线一览无遗。 “啊啾?!”她猛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头嗡嗡作响。 四个美人躲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姜夫人,你没事吧?”云禾震惊了,连忙拿了件披风盖住姜柟湿透的身子。 姜柟双手紧攥住披风,凶神恶煞的朝那四人瞪过去一眼,那四人吓得止了笑。 “云禾,你讨好她做什么?她就算进了东宫,也只能是比咱们更低等的侍妾!”穿蓝衣的美人叉着腰,给人壮胆。 “咱们可是给太子殿下出气,太子殿下一高兴,赏咱姐妹一箱金子!” “我早就看上太子殿下桌上那只专吃金子的金蟾,摆在正北方,看我不赢死你们!” 四个女人一人一嘴,吵得姜柟头昏脑胀。 “姜夫人,我刚才让侍女打了热水,要不你先在我这儿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走吧,别生病了!”云禾扶着姜柟走回屋子。 热水是云禾事先就打好的,除了热度不够些,没任何毛病,刚巧让姜柟享用。 姜柟躺在浴桶里,侍女过来添热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让她越发疲惫,缓缓闭上眼。 累,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画像上小女孩的模样。 好奇怪,那小女孩的眉眼,姜柟总觉得格外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不知是因为身在水中,还是太过疲劳,她总觉得自己的神经,正处于一种极度恐惧不安的状态下。 脑子浑浑噩噩,耳边传来阵阵凄惨的哭声。 “太后,救救我!” “太后,救我也是在救你!” 一道来自极远处的声音,闷闷的,似困在唇齿间,自喉中发出的声音,古怪且诡异。 “夫人!”云禾轻轻摇着姜柟的肩。 姜柟猛然睁开眼,像是梦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眸底俱是不加掩饰的惧意。 “我睡了几时?”姜柟讷讷的问。 “差不多有一盏茶的时间,我见你一直不出来,怕你洗久了生病,这才进来叫你!” “谢谢你,云禾,你先出去吧!” 姜柟目光凄然的望着云禾,似乎隐藏着深深的同情,云禾只当她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没放在心上。 姜柟心事重重,走出浴桶,换上干净的衣裳,头昏脑胀的走不动路,索性躺倒在云禾的床上,沉沉睡去。 一觉无梦,却发了一身的汗,打湿素色的枕巾,睡得越发的难受。 第96章 教训 “夫人,你生病了,一直低低的发着烧,幸好后面退热了,我便没去叫大夫!” 云禾焦急的守在床榻旁,拿着帕子轻柔的替姜柟擦脸,她生怕姜柟有个三长两短,秦王一气之下,不帮她找女儿。 “我没事!”姜柟朝窗外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已至傍晚。 竟然窝在这,睡了一整日。 姜柟掀开薄被,立刻下床,饮了一整杯水后,打开门想走。 忽尔间,脚下顿住,她扭头问云禾:“如果你女儿不在人世了,你会怎么办?” “怎么可能?王爷说还活着!我信他!”云禾笑着摇头,显然不能接受。 姜柟没再说什么。 傍晚的霞光挂在东宫檐角,打在绿瓦片上,泛起层层别样的光泽。 待姜柟走入谢述所在的院子,最后一缕光悉数散尽,整座东宫看起来灰蒙蒙的,侍女开始掌灯,朦胧中的一点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屋内。 “姑母,我要照顾述儿,不能离开东宫!” 段玉婉的声音轻柔却坚决,带着撒娇耍赖的口吻,姜柟脚下一顿,没有马上走入屋内,静立在窗外。 “你啊!喜欢小孩子,日后自己生。”皇后伸手戳了下段玉婉的脑袋,笑斥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老管别人的孩子,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投太子所好!” “姑母,不是你想的那样!”段玉婉不悦的皱起眉。 她只当皇后误会自己喜欢太子,却没有听出皇后话里的深意。 “东宫封禁,皇上给了恩旨,姜媛搬去端妃那,你要实在不舍得,就去我宫里住。没成婚,不能住在东宫!述儿是生病了,不宜挪地,才让他们母子勉强先住在这!” 段玉婉:“述儿因我落水,姜柟那般信我,不曾责怪于我,但我自个儿心里过不去!我答应过姜柟,要帮她照顾好述儿,我不能言而无信!” 皇后冷哼:“那个女人,自己生的孩子自己都不在意,倒叫外人上心,她还敢怪你?我看她就是薄情寡义,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你们一个两个,都把她看得这么重!” 言语间,轻易就能听出来,皇后对姜柟的偏见。 “姜夫人。” 侍女发现立在窗沿下的姜柟,轻喊了一声,屋内的段玉婉和皇后便停了交谈声。 姜柟面色从容,缓步走入,对着上座的皇后娘娘,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垂眼睨姜柟,面色无波,淡淡的叫起。 段玉婉赶紧上前,柔声细语的询问:“你上哪去休息了?怎么找不见你人?” “我在云禾的院子里,没成想睡过头了!” 姜柟说完,皇后不禁冷笑一声:“儿子病得如此重,做母亲的还能睡过头,真是少见!”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姜柟颔首低眉。 段玉婉不忍姜柟被苛责,拉着姜柟走入内室,轻声嘱咐:“午时述儿醒来闹着要找你,高热一直不退,开始咳嗽,太医加重了药量,可我总喂不进去,太子殿下正好过来,帮忙喂了药,这会子又昏睡许久,太医说夜里会更加闹腾,要小心照料。” “我知道了,你跟着皇后娘娘先离宫吧!”姜柟上前牵住谢述冰凉的小手,心也跟着凉了一截。 段玉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赖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点头叹息:“好吧,我出了东宫,就去找太医院的院正,他医术精湛,我无论如何,都会想法子把他带过来!” “段姑娘大恩,姜柟先行谢过!”姜柟拧了帕子,轻轻的擦拭着谢述仍在发烫的身体。 “你这谢,我真当不起!” 段玉婉心中有愧,踌躇了一会,离开内室。 外头脚步声一阵一阵的离去,直至满室归于平静。 谢述异于平常的喘息声,伴随着偶尔一两声的咳嗽,气促无力,却显得格外清晰。 “姜柟。” 皇后走至床榻前的软椅坐下,姜柟诧异的抬头瞥了一眼,屋内人都被清空,皇后神情漠然,却又不失端庄礼节。 “还记得顾家在的时候,你那会还小,我其实特别喜欢你,出身好,长得好,聪慧伶俐,与人为善。我当时就觉着,满帝京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你好的姑娘,你要是能与我儿子配在一块,该多好!” 皇后絮絮的说着往事,不由自嘲浅笑,过后又僵住,叹息:“可惜啊,顾家一朝灭亡,你终究长成了跟端妃一样的性子,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到底是姜家人。” 最后一句话,皇后吐字时,隐有些咬牙切齿。 “娘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姜柟太懂上位者的话术,先给个甜枣,接下来就是当头棒喝。 “时也命也,不能强求,很多东西都是注定好了的!”皇后挑了挑眉,直言不讳,“当年,你花言巧语哄骗太子喜欢上你,趁机给他下药,想以此将他毁掉,好让秦王有机可乘,你这美人计,差一点就成功了。” 当年的事情生生撕开,皇后的语气却显得平静无味,这个锅连累秦王,姜柟绝不能认。 “我所做之事,与秦王无关!” 姜柟抬眼,对上皇后的眼,一脸郑重道:“娘娘既然已经调查清楚,就该知道那一日,是姜媛给我下药,想让叶承儒毁我清白,我只是将计就计,我只想让姜家摊上给太子下药的罪名,我只是不想让姜媛称心如意。他是太子,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被毁掉?” 皇后目光如炬,冷声驳斥:“你错了!你低估了他对你的情意!” 姜柟愣住。 “你无情,他重情!我这个儿子死心眼,他宁愿不当太子,也要对你负责,我只能让他误以为那个人不是你。”皇后面上起了波澜,是多年谋划被轻易推翻后的怨忿。 “你真是青出于蓝,端妃见了你都要甘拜下风!没想到你一句失忆,他居然这么轻描淡写的,就原谅了你。” “到头来,就连重伤失忆,也都是在骗他,不断利用他满足自己的私欲,你这个女人,怎么能如此歹毒?要不是看在述儿的面上,我早就一刀杀了你!” 说到此处,皇后心中震荡不已,用尽力气,才勉强压住想要扇姜柟的冲动。 第97章 想到三年前谢昀在长乐宫长跪不起,想到他不惜闹到皇帝面前,大言不惭的喊着娶不了姜柟就不当太子。 皇帝盛怒,被用了重刑,又得知姜柟嫁去南凌,气到吐血昏迷,他在东宫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思及此,皇后郁结难消。 真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谢昀当上了太子,却差点毁在这个姜家女的手里。 仗着年轻,仗着貌美,随意践踏别人捧在手心里的希望。 自己辛苦二十年养的猪,被一步步诱惑着,非要去拱一颗烂白菜? 谁能懂?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这个女人竟然又回来了!!! 事实如此,姜柟无法强辩,她默然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皇后。 见她脸不红气不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皇后怒而甩飞了那杯茶,出言警告。 “你不要妄想母凭子贵,在宫外生的皇子,根本不被皇室承认,更何况你是半个顾家人,皇上绝不会容许你与太子在一起。你要骗就索性骗到底,如果坦言一切,述儿这一生都会背负污名,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儿子考虑吧?” 姜柟双手交握在前,温顺乖巧的回道:“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今后定奉娘娘懿旨,天天骗太子。” “你!”皇后气结,霍然起身,再次想狠狠扇姜柟一耳光。 但多年的怨气,又岂是一巴掌能抵消得了? 皇后握住拳头,稍敛心神:“到底是年轻气盛,不懂事,你娘亲亡故,无人教导你,我不生你的气,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终于进入正题! 姜柟双腿微屈,恭顺道:“姜柟且听娘娘高见。” “只要有我在,待太子登基,谢述必封王,前往封地,我许你母子一生荣华富贵,不必受人约束,自由自在的在封地当王,你也可随意找个合心意的男子,找两个三个十几个都成,各个都听你话,这不比进东宫做侍妾强吗?” 说得激动处,皇后两眼放光,似乎自己都羡慕不已。 “确实,皇后娘娘所言甚是在理。”姜柟点头附和,有一瞬差点被说动。 “那你……就与太子断干净吧!再狠狠伤他一次,让他心无杂念,专心当好东宫太子!”皇后由衷的相信,谢昀的无脑情爱之事,在姜柟这里可以顺利画下句点。 “……” 皇后走后,姜柟无力的跌坐在床榻前,手指轻抚着谢述发烫的脸颊。 所有人都在劝她不要痴心妄想,可他们怎么知道,她从未奢望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谢昀在一起。 三年前没有,三年后更没有。 夜里,谢述醒了,哭闹不休,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南姗端来刚煎好的药,姜柟柔声哄着谢述:“述儿乖,把药喝了,病就好了!” “不喝!”谢述声嘶力竭的哭喊着,一把推开姜柟递过来的药勺,手脚并用,一不小心,将刚熬好的药全都踹翻。 滚烫的药汁尽数倒在了姜柟的身上,她暗哼一声,霎时,胸前被烫红一片。 “夫人!”南姗惊呼。 “南姗,再去倒一碗药!” 谢昀大步走入,从姜柟怀中抱走谢述,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皱着眉的眼,轻声问:“屋里有烫伤药,我让侍女拿来,帮你抹药!” “不必。” 姜柟起身,迅速走入净室,将门锁好,用冷水猛冲烫伤部位,不一会儿,红肿处发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水泡,一碰就疼入肺腑。 “姜柟,药和衣服!” 谢昀抱着谢述站在门外,谢述的哭声惊天动地,谢昀只能大声喊叫,才能勉强掩盖住谢述的哭喊声。 “你放在地上!” 姜柟喊回去,可惜谢昀耳朵里全是谢述的哭声,隔着一道木门,只听见姜柟的了了残音,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你开个门,我就送药和衣服,保证不看你。”谢昀又喊了一声,正巧谢述换气的功夫,哭声略止了些。 他这一嗓子,只怕屋内屋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放地上,人走开!” 姜柟走至门后,开口说话时,谢述又嗷嗷哭起来,没完没了。 她无奈抚额,如果不是谢述正病着,她一定要出去打他屁股。 谢昀又没听清,急了,伸手摇着门,大喊道:“姜柟你怎么了?你再不开门,我撞门了啊!” 姜柟脸色忽变,躲在门后,轻轻拉开门栓。 门后伸出一双纤细白皙,未着衣衫的小手臂,她藏得很严实,但仍然能见到她上肢内侧,隐隐露出狗牙的痕迹,让人见了不由心头一紧。 谢昀将药和衣服置于她掌心,还想说些什么,木门“砰”的一声,迅速关上。 无奈之下,谢昀只得抱着谢述离开,一步三回头。 姜柟上完药,小心翼翼的避开水泡,好不容易才穿好衣服,走动时,衣料磨破胸前的水泡,疼得难以忍受。 水泡磨破,容易留疤,思及此,她难过的落了泪。 身上再多一点点疤,她都不能忍受。 她不断将抹胸往下再拉一拉,水泡是避开了,但根本包不住两坨小山峰,形状若隐若现,实在不成体统,她忙用外衫盖住伤口,两手紧紧揪住。 走出去,谢述趴在谢昀的肩头,双眸紧闭,哭累了,又睡过去,流了一身的汗。 南姗和南烟正手忙脚乱的替谢述更衣。 “你把药喂进去了?”姜柟吃惊的看着桌上空了的药碗。 谢昀点点头,将谢述交给南姗。 “怎么喂的?”姜柟打算取个经。 听此,南姗和南烟对视一眼,神色慌张,抿唇不语。 “很简单啊!把他四肢困住,鼻子一捏,药往嘴里一灌,别提喝得多快了!” 谢昀侃侃而谈,却见姜柟越发不悦的神色,后知后觉发现这灌药的法子,太过粗暴,通常是用来对付犯人。 这当娘的听了,见了,肯定会不高兴。 “你被烫哪了?严不严重?叫太医过来给你看看?”谢昀岔开话题。 南姗和南烟替谢述换完干净的衣裳,走向内室,姜柟不理会谢昀,跟着走进去。 谢昀知道她肯定是生气了,情急之下,上前拽过她的肩头。 第98章 “我很轻的,药也是一口一口喂,没那么没分寸……” 解释的话,在被谢昀不小心扯掉的外衫下,逐渐消弥。 眼前白花花的一幕,任谁见了,都羞涩不已。 “你走吧,不要再过来了,你应该想办法洗涮冤屈,让我们马上离开东宫,不要再受你的牵连!” 姜柟脸红到了耳根,甩开谢昀的手,笼紧外衫,迅速离开谢昀的视线范围之内。 满屋子噤若寒蝉。 南姗和南烟躲在墙角,不敢出去看谢昀的脸色。 在帝京,谢昀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位脾气比较好的主子,通常不会对下人要打要杀,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这么被人当众责骂,除了皇上,还真没见过谁敢对他如此放肆。 就算是皇后,也是关起门来才敢骂。 南姗和南烟正等着暴风雨,随时准备下跪请罪,谁知谢昀竟然完全没脾气,灰溜溜的转身就走。 “殿下发生何事?姜夫人怎么发了那么大的火?”宗越在屋外头只听见动静,一时心痒难耐,赶紧上前,打探消息。 谢昀不答,反皱着眉,喃喃自语道:“我只看到了半个!有半个吗?那么大,应该没有半个!我都没看到一半,她生那么大气干嘛?” “……什么半个?”宗越听得一头雾水。 谢昀自顾自的在前面快走,甚至没听见宗越在说话,更不可能答疑解惑,回了寝宫,却意外的失眠了,辗转反侧睡不着。 黑夜中,他双眸失神,伸长了手,手指微屈,似乎在空中丈量着什么东西。 “半个,一个,差不多有这么大……” 忽然,谢昀猛地惊醒,嫌恶的狠狠拍打着自己的手,浑身难受的滚进被子里。 * 谢述这一病,反反复复连烧了好几日,太医一个接一个的来,药方一个接一个的换,流水的药灌入谢述口中,却仍是一点不见好。 躺在床上昏睡的小娃,胖乎乎的脸瘦了两圈,眼窝凹陷,可怜至极。 姜柟脑子里顾忌不了任何事,日夜不休的守在床前,一步都不愿意离开。 夜里,曝晒了一整日的大地,不断散发余温,整座东宫又闷又湿,一丝一缕的微风都感受不到,燥热难忍。 飞蚁四处乱飞,侍女们又是熏香,又是关窗打虫,忙得焦头烂额。 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恐怕又要有一场大雨。”南姗小声嘀咕,拉下床缦,赶走飞蚁。 这时,床上的谢述忽然浑身抽搐不止。 南姗大喊:“太医,快来!” 太医撩开床缦,看了一眼,便皱眉道:“不好,小世子高热惊厥!” 见太医去取针,姜柟赶忙起身,配合着太医,死命压住谢述不受控制的身子。 太医扎完针,谢述许久才停止抽动,太医擦着额上的汗,一脸惶恐:“两刻钟内能退烧,就没大事。” 望着谢述插满银针的身子,姜柟木然的坐在凳子上,脸上的泪痕未干,开口问太医:“是不是治不好了?” 太医年事已高,环顾四周,见谢昀不在,犹豫了下,皱眉道:“夫人,孩子太小,病情凶险,得看造化,实在说不准!小世子吉人天相,必能安然无恙!” 太医没把话说绝,习惯性的添了一句吉利话,但言外之意,已经是听天由命,束手无策。 在太医的嘴里,只要没到濒死的那刻,都有造化可盼。 可是这般小的孩子,到了不吃不喝这地步,夭折的可能太大太大。 “命,都是命!”姜柟心知肚明,忽尔低头大笑起来,笑声阴森渗人。 太医被她这么一笑,顿时犹如见鬼了一般,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南姗和南烟对视一眼,南姗悄无声息的出门离开。 少顷,太医取了针,姜柟万般不舍,伸手轻抚谢述的脸颊,眼泪一颗颗砸在谢述干瘦的脸上,最后轻吻他仍旧发烫的额头。 “娘,别哭,述儿不痛!”谢述微睁开眼,声音极轻的说,想伸手帮姜柟擦泪,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一激动,谢述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狠了,呕的一声吐出一口药液,混着丝丝血迹。 “是娘不好!是娘害了你!”姜柟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述儿乖乖吃药,病就会好!”谢述倒在姜柟的怀里,闭着眼轻声安慰。 谢述昏昏沉沉的又睡过去。 “姜柟!” 谢昀疾步走入,绕过屏风,就见姜柟睁着满是绝望的眸子,阴沉沉的朝他看来。 蓦地,姜柟起身,拿下墙上挂着的宝剑,剑出鞘,剑锋直指谢昀。 太医吓坏了,伏跪在地,浑身发抖。 屋外的宗越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顾不得许多,直接闯入内室,见此情景,胆都要吓破了,正要抽出剑与姜柟对抗,却收到谢昀让他退下的手势。 谢昀眸光一凛:“你冷静点,我能治好谢述!” “你能治好,就不会等到现在了!”姜柟的剑架到了谢昀的脖子上,面无表情道,“我受不了了,我要出东宫!” “东宫封禁,你出宫就是抗旨,无疑是死路一条,根本报不了仇!” 谢昀深知姜柟不是冲动易怒之人,她这般鲁莽已是强弩之末,情绪几近崩溃。 “我可以挟持你!”姜柟声音微颤,嘴里叫嚣着,“我不要报仇了,我去拉着姜媛一起下地狱,都别活了,一起去死。” 宗越一听,双腿都麻了,挟持东宫太子,只怕整个姜家都得一块陪葬,真是好恶毒的女人。 “我死了以后,述儿你能治就治,治不好就劳你再替他收个尸!”姜柟眼中蓄满了泪,谢昀清隽的眉眼模糊不清。 “这是你应该做的!”她补了一句,哽咽的声线满是哀伤。 “什么死不死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救谢述!”谢昀愤怒的低吼。 “救不活了,太医都没办法,你有什么办法?”姜柟情绪失控,大声反驳,执剑的手微微打着颤。 宗越看得紧张不已。 “我有办法的,你信我!”谢昀朝姜柟缓缓走近。 “都吐血了,这回好不了了,你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姜柟摇头,从心底里不信谢昀。 她收了泪,冷声道:“算了,我不想活了,我要杀姜媛,我要跟她同归于尽!” 第99章 心头血 “好!我帮你杀!我帮你报仇!你陪她一块死,不值得!” 谢昀的话,说得干脆利落且极具诚意,让姜柟有一瞬的怔忡。 仿佛绝望中,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泪光中,只见他一个闪身,快速打掉了她手中的剑,她忙弯腰去捡,那剑却被谢昀抢先一步踢开。 宗越眼疾手快的捡了剑,扔到屋外去。 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气呵成。 眨眼间,姜柟已经看不见剑的影子。 “你骗我!”姜柟怒极攻心,血气上涌,只觉一阵晕眩袭来。 刚一启唇,谢昀便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她疯狂的挣扎,争着喊着要去杀姜媛。 谢昀给了太医一个眼神,太医立刻了悟,拿针扎在耳后穴,姜柟身子瘫软下去,声音逐渐消弥。 谢昀垂眼凝住姜柟,搂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四下无声,他狂跳的心脏,久久不能回落。 “殿下?”宗越轻喊一声。 谢昀回神,抱起姜柟放到床上,站在榻前略一思索,便伸手抱起谢述,转身离开前,吩咐南姗南烟:“让她好好睡一觉,把门锁上,我没回来,不准她离开这屋子半步。” “是。”南姗南烟心有余悸,手脚都是软的。 谢昀抱着谢述一路快步往外走,宗越神经紧张的紧随在侧。 “殿下,找太医吗?咱出不去啊!咱稍信让皇后娘娘再换个太医过来,成不成?” “你方才也说了,抗旨是死罪,您已经一身麻烦,不能再火上浇油啦!” 宗越苦口婆心的规劝,谢昀是半点不听,他自顾自嘱咐:“一会你打头,杀出去,我要去长生殿,老袁一定能救!” “……”宗越欲哭无泪。 造孽啊! 姜柟疯完,太子疯! 东宫封禁是皇上的旨意,派禁军看守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每个宫门口只有两名禁军守着。 守卫虽薄弱,但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硬闯。 谁成想,太子竟然如此没有脑子,宗越拔剑相向,几招过后,两名禁军被逼出宫门口,二脸懵逼。 双方剑拔弩张,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宗越怕事闹大,不可收场,禁军怕伤了太子,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太子殿下,我等奉圣上旨意,还请殿下速速回宫!”禁军虚张声势的高喊一声。 这不是太子第一次闯宫门,据说三年前闯过一次,被抓住后打得只剩半条命,太子之位险些没保住。 但无论皇上如何责罚,那都是皇上该做的事,禁军不敢伤谢昀分毫,只能不断后退。 谢昀抱着谢述大摇大摆走出宫门,没理会禁军,再次嘱咐宗越:“我走了,你断后。” “……”宗越咽了咽喉,心里慌的一批,面上却要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用以吓退禁军。 大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能用眼神杀敌,就不要动刀子。 见状,禁军面面相觑,在谢昀的身影消失宫道拐角后,两人争先恐后的抢着去太极殿,向皇上报告太子忤逆不孝,抗旨闯宫门的大事。 长生殿。 “我就是个炼药的,不是大夫,更不是神仙,你老来找我看病,我很忙的!” 袁松嘴上念叨着,双眼却细细端详着谢述,又是把脉又是望闻问切。 过了老半天,才幽幽叹息:“孩子太小,在水里溺了太久,肺部遭重创,病情很是凶险,普通药石,恐无力回天!” 闻此,谢昀面色发白,瞳孔失了色,眉眼间难掩慌乱。 半晌才声音嘶哑的问:“普通药石无用,你的药石呢?” 袁松淡淡一笑:“你让我研制起死回生药,虽然不能让死了的人回春,但应付这种肺病,或许有奇效,估且可以一试!” 谢昀怒了:“你让这么小的孩子给你试药?若有个万一……” “那不试,你就抱回去,准备后事吧!”袁松冷了脸,拂袖,转身欲走。 “试!试!”谢昀急忙抓住袁松,简短的言语中带着些许急切的恳求。 袁松咧嘴一笑,掏了一把小刀丢到桌上,语带揶揄道:“这也算你们父子二人的缘份吧!需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作为药引,你要不要回去跟姜柟商量下,是取你的血,还是取她的血?” “……”谢昀愣住,迟迟作不出反应。 “怎么?这都犹豫啦?你是不是男人?救你儿子的命啊!取点心头血,死不了的!”袁松敛去笑容,目露鄙夷之色。 “不是。”谢昀目光颓然,倚在桌沿,别开眼,声音很小。 “我不是谢述的生父。” “……”袁松瞠目,以为听错了。 谢昀垂眼笑起来,眼角闪着微光,笑声略显苦涩。 “很难想象吧,我也无法接受,谢述怎么能不是我的儿子呢?他跟我那么像,他哭我会心疼,他掉进水里命悬一线,我心都碎了,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 袁松试探的问:“既然不是你的,你又想要他娘,不如让他就这么死了,这样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 “我不想他死。”谢述长叹一声,直起腰,肃着一张脸,阴恻恻的说,“我现在就去取他生父的血……” “别别别!”袁松连忙扯住谢昀,赔着笑脸道,“我捉弄你的,想让你吃点苦头,难得你还是个情种!算了算了!” 说完,袁松不敢去看谢昀怒不可遏的神色,连忙叫来小徒弟,抱着谢述进入里屋。 等待的时间格外长,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张统领带着一队禁军精锐,火速包抄了长生殿。 “太子殿下,皇上有请!”张统领嘴上说请,但言行举止已不见半点恭敬。 谢昀姿态随意,并不在意来的多少人,目光紧盯着里屋,回道:“等会。” 张统领愕然:“太子殿下,皇上盛怒,等不得!” 一声令下,禁军准备上前擒拿,谢昀回身举剑对峙,张统领骇然不已。 袁松急忙从里屋走出来,劝道:“别在这打,救命的药都很贵重!打碎了皇上会怪罪!太子殿下,孩子一时半会好不了,您在这枯等也无用,还是见皇上要紧!” “好,有任何情况,随时派人通知我!” 谢昀妥协,跟着张统领离开。 第100章 出宫 暴雨几乎是一瞬间倾盆而下,伴随着北风,敲打在屋檐,叮叮咚咚,嘈杂一片。 一场大雨带走了闷热烦躁,却并未持续很久,不过两柱香的时间,雨便停了。 空气中,满是青草泥土的味道。 一转眼,天亮了。 午后,袁松伸手探了谢述的额,查看四肢,嘴角勾起松驰的笑,嘱咐小陡弟做好记录,并派人前去东宫报信。 南姗和南烟得了信,大喜过望。 姜柟被锁在屋内,醒来后,闹腾了许久,没人敢给她开锁。 南姗在屋外轻敲门扉:“夫人,长生殿的袁药师派人来传话,小世子退热已超四个时辰,无性命之尤!” 姜柟一听,立刻走到屋门前,神情紧张,半信半疑的反复确认:“真的?你们开门好不好?我想去长生殿照顾述儿。” “太子殿下闯宫门都要被责罚,倘若是你我去闯,只会立刻死在禁军的刀下,小世子有袁药师照料,您且放宽心!”南烟出声劝道。 “那你们开锁,放我出去,我保证不会再乱来。关在这屋里,我真的要疯了!”姜柟退而求其次。 “太子殿下有令,他没回来,你不能出这道门半步!你许久未进食,先吃些东西吧!” 南姗拉开一小道门缝,示意南烟将食盘上的吃食从门缝递进去。 姜柟看着一碗一碗被摆在地上的吃食,仿佛自己脑门上被刻上了“囚犯”二字。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让他来见我,我给他道个歉!” 南姗和南烟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南烟:“太子殿下这会子,还在太极殿,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只怕自身难保。 “南烟!” 南烟后半句被南姗呵斥一声,没说出口,南姗想宽慰姜柟两句,又觉得没必要,便和南烟悄声告退。 姜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就连窗棂都被上了锁。 除了送三餐的南姗会来,随便告知她谢述的恢复情况之外,她喊破嗓子也没人来管她。 东宫的人极有规矩,冰冰冷冷的,没有一个热心肠,她好话说尽,南姗都不曾同情过她。 数着日落,她眼睁睁的熬过一个又一个漆黑漫长的夜。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云禾附在门缝处,低声叫醒了姜柟。 “夫人,秦王殿下已安然,明日准备离宫出府静养。” 姜柟从榻上坐起,想必是秦王让云禾悄悄来给她报个平安,她起身走至门后回道:“我知道了。” 话已带到,云禾却不急着走,姜柟纳闷的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王爷的事,我本不该多嘴!但是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说就说!”姜柟低斥。 云禾叹息一声,组织着语言,悄声道:“昨夜秦王在御花园与人私会,被散步的皇上和皇后抓了个正着,王爷护着那女子逃开,但最后还是被皇后的人抓了回去!” “那女子是谁?”姜柟心中惊疑不定。 “姜媛。” 云禾简短的回答,姜柟大惊,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秦王就算不知道她与姜媛之间的深仇大恨,至少也该知道她与姜媛不和已久,怎么可能还与姜媛私会? 忽而间,一个念头闪过,姜柟猛地瞳孔骤缩。 谢昀反击了,联合皇后给谢瑾设局,也为彻底断送姜媛入东宫之路。 对于姜柟来说,这真的分不清是好消息多,还是坏消息多。 “不过,夫人不必忧心,皇上已将此事压下,并未责怪王爷,王爷是清白的!”云禾安慰道,“我今天与夫人说此事,也是怕夫人在外头听到些风言风语,而误会王爷!” 姜柟瞥了一眼门外的云禾,敢情是以为她与谢瑾是一对? 云禾走后,姜柟又躺回榻上,谢昀有这么蠢吗? 如此显而易见的局,她没在现场,都能轻易看穿,看惯了后宫尔虞我诈的帝王,怎么会看不穿? 可奇怪的是,谢瑾为何要护着姜媛? 姜柟想得头疼,难受的闭上眼,四肢狠狠将被子踹飞,这破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锁,“啪嗒”一声,发出一记轻响。 姜柟猛地惊醒,坐在床榻前,目光幽幽的望向屏风外面。 天刚亮,晨曦的光躲藏在厚重的云层里,迟迟不愿铺洒而下,一道高大的人影从屋外走入,身侧牵着一个小人。 “娘!”谢述跑过来,笑嘻嘻的投入姜柟的怀中。 孩子除了清瘦些,与往常并无二致,一双灵动的眸子,再无一丝病态。 姜柟一动不动,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娘,你怎么哭了?述儿病好了,你不开心吗?”谢述抬手,抹着姜柟脸上的泪。 “开心。太开心了。”姜柟用力抱住谢述,透过泪眼,看向立在不远处的谢昀。 不知是不是天色太青的原因,他面色略显苍白,看起来有些憔悴。 “你受刑了?”姜柟起身,朝谢昀走近,又问,“受的什么刑?” “东宫解禁,你先回姜家吧!” 谢昀面色无波,甚至没有与她对视,淡淡的侧过身,把路让出来,示意她走。 一束光恰巧刺破云层,落在门槛上,照着微尘不断旋转。 “对不起。”姜柟心下微讶,但见谢昀脸色不佳,她不便再逗留,轻声道歉,随后牵着谢述从暗处缓步走向亮处。 短短几步,却似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宗越负责送他们出宫。 坐上马车后,姜柟好奇的问:“东宫怎么这么快就解禁?” “您这话说的,东宫解禁,你还不乐意呗?被关上瘾了?” 宗越忍不住挖苦两句,随即想到了什么,又恭敬答道:“秦王已无大碍,回府静养,他上书皇上,力证太子清白,说是羽林卫混入大周奸细,意欲行刺皇上太子,里外都粉饰太平,漂漂亮亮的,这事也就算翻过去了!” 姜柟眉头紧锁,嘴上却问道:“他真没受刑?” “您指哪方面的刑呢?”宗越幽幽的瞥了姜柟一眼,叹道,“我觉得吧,皮肉之苦算不得受刑,殿下这刑,才刚刚开始呢!” 姜柟了悟,谢昀是受了些皮肉之刑,不严重,但秦王这一番操作,得了圣心,得了民心,日后太子的处境,只会更难过。 第101章 武力 回到姜家,宗越却不走,反倒亦步亦趋的跟着姜柟。 宗越脸色淡淡的,明面上待她恭顺有礼,这属实反常,倒像是在监视她一般。 难不成是谢昀怕她再次发疯? 她心下存疑,倒也没说什么,任由宗越跟着。 老太爷的主院。 “祖父,段玉婉心肠歹毒,想淹死我和述儿,幸好我们福大命大,才没让她得逞!段家这般欺辱我们,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姜媛的声音拔高,隐隐掺杂着几缕手足无措的慌乱。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皇后根本不信你,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更加属意段玉婉,只怕旨意马上就要下了,你认命吧!”姜太尉难得耐心的劝道。 “我兄长在外吃苦受累的赈灾,他们这个时候撤我太子妃之位,天家如此言而无信,怎么向天下人交待?”姜媛泪如雨水。 姜太尉没有理会姜媛的话,反倒絮絮说道:“此次宫宴遇刺,皇上对太子大为失望,你们争来争去,只怕到头来一场空!我倒觉着秦王有勇有谋,是个能成大事之人。” “不如,去跟秦王说道说道,让媛儿进秦王府当个侧妃?秦王妃我见过,是个好相与的,不会为难妾室。”老夫人之所以这么建议,也是因为听到了一些姜媛与秦王私会的风言风语。 “那也到底是个妾。敬王刚丧妻一年有余,听说之前就属意过媛儿,要不然去给敬王当继室也是不错。”李氏附和。 姜淮及时出声斥道:“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强王之妾,胜于弱王之妻!太子受罚失宠,秦王扶摇直上,圣眷在身,就短短的这几日,朝廷的风向整个都变了,要是有那么个万一,秦王不就顶上去了?真是天差地别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姜媛的终身大事,一切为姜家利益为出发点。 姜媛大骇,上前扯住姜太尉的衣袖,哀求道,“祖父,我不管太子如何,我还当太子妃,秦王侧妃你让姜柟去吧,这样你两边都攀了枝,两边都不得罪,不好吗?” 姜太尉面露不耐,挥开姜媛的手,不予理会。 姜媛脸色刹时一变,站起身,弯下腰,以极低的音量在姜太尉耳边,低语一句:“祖父放心,我把堂爷爷照顾得很好!” 姜太尉蓦地睁大眼,不可思议的瞪着姜媛,颤抖的手指,连握都握不紧。 “媛儿言之有理。”姜太尉咬牙切齿。 姜媛娇艳的笑道:“那祖父可要为我,向段家讨回公道啊!” “我必联合诸位同僚,上书皇上,请他定段玉婉的罪!” 姜太尉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姜淮等人三脸懵逼。 不是说好了,一起劝姜媛进秦王府做妾吗? 正巧这时,姜柟带着谢述准备踏入院中,听到他们谈话,姜柟顿了一下,扭头冷冷看了宗越一眼。 宗越一头雾水,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紧接着,姜柟抱起谢述,塞到宗越的手上,嘱咐道:“带出去玩!别让他看见!” “……”看见?看见什么? 宗越抱着谢述踌躇不已,不敢跟着姜柟走进去,也不敢走远,只敢伸着头朝里去探。 “爹,你什么意思啊?”姜淮无措道,“真让柟儿去给秦王当侧妃?她愿意吗?” “二叔,您那宝贝女儿是个破鞋,秦王不嫌弃她,都是咱们家烧了高香了,他那儿子根本不是谢霖的,是野种,传出去咱们家不要出门见人了,那天就该淹死的!” 有了姜太尉的支持,姜媛面露得意之色,转身打算找把椅子坐下,谁知一扭头的功夫,就瞧见姜柟气势汹汹的走入。 “啪!” 招呼都不打,一记利落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姜媛的脸上。 姜媛被扇倒在地,脸上立刻浮现五指手印,回头怒骂:“你……啊!” 刚一启唇,姜柟顺手抬起一旁的椅子,狠狠的往姜媛身上砸去,直砸得姜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如此狠劲,大有当场将姜媛砸死的模样。 看着姜媛瘫在地上的模样,姜柟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她终于理解为什么男人崇尚武力。 因为盛怒时,狠狠打人,真的很爽。 但即便此刻姜媛立即死去,也难消姜柟心中半分恨意。 众人皆惊。 屋外的宗越光听响声,就觉得十分残忍,捂住谢述的耳朵,抱到一旁玩泥巴去。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姜淮欲上前阻止,但又怕姜柟不管不顾起来,连亲爹都打,只能保持一定距离,开口劝说。 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疯子斗,这是为官之人的铁律。 姜柟充耳不闻,又拎了把椅子过来,架在姜媛的身上,她坐下,两脚踩着姜媛的手,警告道:“姜媛,你如果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定扒你的皮,喂狗!” 姜媛吐了一口血,忍着痛,笑道:“祖父,你看看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段玉婉害她儿子溺水,她收拾不了段玉婉,就来拿我出气!祖父,姜家出了这种货色,你不怕灭族吗?” 姜柟再次狠踩了下姜媛的手,姜媛连连呼痛。 “逆女!姜淮,你不看看你自己养的好女儿,当着我的面逞凶斗狠,还有没有个人样了?”姜太尉及时出声喝斥。 “过份了,真的过份了!”姜淮上前拉扯姜柟,劝道,“柟儿,你看你把媛儿打成什么样了?这么凶残,你还是个女人吗?你不想做秦王侧妃,好好说就是,你不愿意,咱们也没说非要你去啊!听爹的话,先放媛儿出来,找个大夫看看!” 姜淮叨叨个没完,像王八念经,吵得姜柟耳廓子疼。 她甩开姜淮,大声怒斥道:“她伤我的时候,你有为我说过话吗?现在老了,觉得自己善良了,开始充当好人了?” 姜淮脸色僵住,回怼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拿出来说!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闷着不爱说话吗?谁知道你过得那么惨呢!” “我没说吗?”姜柟真是佩服姜家人,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 第102章 恩断义绝 她一字一句道:“姜媛怎么欺负我,我没跟你们说过吗?你们在场的哪一个,没见过我身上的伤?你们那时找大夫给我看了吗?” 她的目光从姜太尉,看到老太太,最后落在李氏的身上。 无人敢直视她的目光。 “你们都巴不得我死了才好!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就继续自私下去,继续冷眼旁观不好吗?为什么要来劝我?”姜柟神色淡淡的,声调难以控制,越来越高,阴狠的眸光中,隐有几丝难以明状的哀伤。 明知道整个姜家无人在意,却还是心存幻想,她真的蠢到无药可救。 “你现在是想干什么?翻旧账吗?非要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你就满意了?”李氏忍不住呛一句,她自以为在这个家里头,在对待姜柟这方面,她是最无辜的一个人。 姜柟红着眼,冷笑:“是我在闹吗?述儿被姜媛害得险些丧命,你们居然还在这商量着,要将我嫁给谁!” “你从小就不懂感恩,白眼狼,家里人这是心疼你!若真不理你,还怎么会想着给你找夫婿?早就将你赶出府,恩断义绝了!你也不想想你那坏名声,害我头都抬不起来,我像你这般因为一点小事,就怨天怨地吗?” 姜淮冷哼一声,得到姜太尉赞许的目光,心里极为舒坦,继续训斥:“就你这么泼辣的性子,和离带娃的条件,能找着婆家都是祖上冒青烟,你祖父堂姐还能想着让你嫁进秦王府,这是造化!” 姜柟瞠目结舌,起身,朝姜淮走过去。 她眸光泛冷道:“往日我念及你是我父亲,对你多方退让,原来你都是活该!活该你懦弱无能,活该你命中无子,活该外室生的那个不是你的种!” “啪!” 姜淮怒扇了姜柟一巴掌,颤着手反驳道:“那是我的种,我有儿子!你不要胡说八道!” 姜柟面不改色的笑起来:“你除了给我生命之外,未曾养我育我,这一巴掌就算是还你的恩。我如你们的意,从此以后,我与你们姜家恩断义绝!” 姜淮失了颜面,怒从心头起,大声喊道:“恩断义绝就恩断义绝!从你母亲与我和离那天起,你就已经不是我女儿了!亏得我还念着骨肉亲情,对你多番照料!你个白眼狼,马上给我滚!” 一番话用力喊完,姜淮虚脱的跌坐在椅子上,大口的喘着气,平生第一次如此霸气,竟是为了对付自己的亲生女儿。 “滚就滚,这吃人的宅子,我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咱们无恩,便有仇!”姜柟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宗越抱着谢述急忙跟上,焦急地劝道:“夫人,冷静!再等等!这离家是大事,要走也得收拾下行李对不对?” “行李在秦王府,上次都收走了。”姜柟脚步不停,嘴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 “……”宗越无语。 上了马车,姜柟吩咐道:“去南凌别院!” 宗越苦着脸,再次劝道:“要不您回雨花巷?去南凌别院,不太妥当!” 姜柟撩开车帘,冷笑:“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要不你先回东宫吧,你不是与太子形影不离吗?” 宗越脸色僵住,叹道:“夫人,你看你带个孩子出门,连个车夫都没有,我给您当车夫!” 姜柟满是探究的目光,直令宗越心里拔凉拔凉。 马车驶离姜府门前的巷口后,从另一个方向,一身着紫色圆领窄袖袍衫的太监骑着马,悠哉的朝姜府而去。 一下马,便端起了架子。 门童禀报过后,姜太尉急急忙忙带着家眷出门迎接。 见来人是太极殿的御前大总管王德贵,手上捧着一卷金灿灿的圣旨,姜太尉大感意外。 一众人跪地迎旨,王德贵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及时宣旨。 姜太尉立刻起身,上前笑问道:“王公公,为何不宣读圣旨啊?可是皇上有什么特殊的旨意?” “太尉家中人未来齐,宣读不了!”王德贵笑容满面,卖了个关子,小太监搬来了凳子,他就顺势坐了下去。 一副他等得起的样子。 姜太尉回身看了看,纳闷的道:“都来齐了啊,就差一个姜上,不是在外地赈灾吗?就是会飞,今日也飞不回来啊!” 王德贵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茶水,浅饮一口,笑着提醒道:“你家二姑娘和小世子呢?” 二姑娘?! 众人皆知,姜家现在只有大姑娘,哪里还有二姑娘?连三姑娘都没了。 王德贵在宫里待傻了吗? 姜太尉懵了,姜淮蓦地抬起头,惊声问道:“公公是说姜柟吗?” “正是!”王德贵笑容可掬,极有耐心的劝道,“姜大人,快去把女儿寻出来吧!” 姜媛冷笑,大声道:“公公尽管宣读圣旨吧,姜柟已经与我们家恩断义绝,她再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圣旨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德贵怔住,手里的茶杯掉落在地,摔碎成渣。 “恩……恩断义绝?此事当真?这……可如何是好?” 王德贵满脸诧异的起身,正犹豫不决,手臂被姜太尉拉住。 姜太尉为官多年,王德贵这反常的举动,岂能看不出门道来? 只怕这道旨是颁给姜柟的。 王德贵在御前多年,老谋深算,姜柟没来,圣旨里头的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姜太尉安抚道:“没有的事,只是姐妹之间闹着玩,公公稍候,这就让人去寻姜柟!” 话落,便给了姜淮一个手势,姜淮苦着脸起身,拉着李氏快步出府去寻姜柟。 而此时的姜柟,已经迈入南凌郡王府。 身为南凌郡王世子,谢述带母进入南凌郡王府,上到管家,下到小厮门童无人敢拦。 刘管家急匆匆的去禀报。 谁知院子里的丫鬟们全都守在屋外,屋内“噼呖啪啦”的全是瓷器被砸的声音。 刘管家驻足不前,回头一看,姜柟已经尾随而至。 “谢霖!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只有我一人,现在你连纳两个妾室,你还允许她们生下你的孩子!她们寄来的衣服,你还穿着,你这个负心汉!” 第103章 后悔 屋内李寒玥竭斯底里的哭喊声,即使隔着屋门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负心?你别忘了,姜柟为妻时,你也是个妾!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我待你还不够好?为了你,我已颜面尽失,你是没把我毁掉,就不满意吗?”谢霖怒吼出声。 “姜柟姜柟,你有哪一天能不提她吗?你在帝京不顺心,我让你跟我一起回南凌,你为什么不回?是还在奢望那个爱过你的姜柟能回心转意,回到你身边吗?她根本就是在骗你!”李寒玥气不择言。 “你简直不可理喻!”谢霖摇头,不愿再争辩下去,转身时,被李寒玥扯回去。 李寒玥泪流满面,质问道:“霖郎,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变成这样?你已经不爱我了吗?我们回南凌好不好?” 谢霖曾觉得李寒玥的泪,会让他无比心痛,但现在日日哭,见得多了,他只觉得好累好烦。 为什么要一直哭? 她已经拥有想要的一切,什么该给的,不该给的,他顶着压力都给了,为什么她还不如做妾时善解人意? 而他空有抱负,却无用武之地,真正该哭的人是他啊! “就这么回南凌,我这辈子就完了,只能当个碌碌无为的郡王,爵位下一代就没了。”谢霖缓和的语气中,却带上浓浓的悲凉。 皇亲国戚固然好听,但他若再不努力,子孙后代只怕一代不如一代,不用很久,南凌郡王府就会没落。 李寒玥丝毫听不出来,甚至以为是他在主动求好,她欣喜搂住谢霖的腰。 “我们有数不清的财宝,我们做一对逍遥眷侣不好吗?难道权利比我重要?还是你的心里一直有姜柟,你舍不得的其实是她!” 又提起姜柟,谢霖面色泛冷,至少姜柟从未这般为难过他。 姜柟素来有大局观,不必他开口,便懂得为他谋划,替他笼络朝臣家眷。 不得不承认,姜柟很懂男人的心。 妻与妾,高下立判。 风花雪月终归是只能偶尔为之,可惜他明白的太晚。 “我与姜柟和离后便无瓜葛,但你别忘了,跟叶承儒一起被当众抓奸的人是你!” 谢霖声音疏离冷漠,李寒玥大惊失色:“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我与叶承儒是被人陷害的!” “真相如何,谁会管?他们只管怎么笑话我!是你蠢,蠢到家了,才会被人陷害!”谢霖狠狠将李寒玥推开。 李寒玥震惊到无以复加,喃喃道:“所以你后悔了,后悔将我扶正?” “对!”谢霖气极了,怒道,“我后悔和离,后悔将你扶正,你满意了吗?可以消停了吗?” 话落,谢霖拉开门,大步离开。 走到屋外,见到立在檐下等待的姜柟,谢霖脚下一顿。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没有打招呼,他神色冷凝的掠过她,直接离开。 姜柟再次让宗越抱走谢述。 宗越愕然。 瞬间明白,为什么姜柟没有赶他走了。 姜柟抬脚走入屋内,伏跪在地哭到抽搐的李寒玥,随手抓起地上的陶瓷碎片,砸过去。 “滚!谁都不许进来!” 脚步声越走越近,李寒玥大怒,抬头却望见姜柟带笑的眼。 那笑,三分得意,七分嘲讽。 李寒玥怒从中来:“你专程来看我笑话吗?” 姜柟摇头笑道:“不,我是来找你要钱的!” 李寒玥有片刻的怔忡,随即臭着一张哭花的脸,起身去柜子里,搬出一箱子,丢到了地上。 箱子摔翻,里头数不清的地契铺子散落一地。 “拿去吧!” “好!” 姜柟丝毫不介意,低叹一声,弯腰一张一张的捡起,整理好放进箱子里。 却听李寒玥幽幽道:“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你帮我,其实就是为了让我与霖郎离心!” “对啊!你被我卖了,还要给我数钱!”姜柟没有否认,捡钱捡得很开心。 李寒玥绝望的闭上眼:“姜柟,我恨你一辈子!” “你该恨的是你自己,不是我!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你这副模样!”姜柟当然不会告诉李寒玥,妾可以与男人谈情,但妻不行。 娶了一个只会谈情的妻,这个男人注定没有大出息。 姜柟抱着箱子,步覆轻快,仿佛抱着一个能生金蛋的鸡。 出了郡王府,宗越讨好的笑问道:“夫人,该回雨花巷了吧?” “不,我要回秦王府。” “……”宗越愣住。 待姜柟和谢述上车后,宗越连声劝道:“住秦王府,不太妥当!” “我进宫前就住的秦王府,有何不妥?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跟个管家婆似的?”姜柟侧目,心中疑窦渐深,嘱咐道,“送我回秦王府后,你正好回东宫!” 宗越抿着嘴,不敢再说什么,驾着马车去秦王府。 姜柟脑子里有太多理不清的头绪,慢慢串连在一起,抽丝剥茧,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询问宗越。 “宗越,张神婆是不是在天策府?” “……”宗越被姜柟这神来一笔,搞懵了,不知如何作答。 “能否让我见上一见?”姜柟再次开口。 “这……得问过太子殿下。” “……”姜柟了然于心。 不知不觉,午时已至,日头晒得人浑身发烫,马车驶入临近皇宫护城河前的街道。 在拐角处,姜柟叫停了宗越,她看向位于马车左手边,不到百米的天策府,心头蠢蠢欲动。 “太阳太大了,车里闷得要命,述儿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大病初愈,我担心他身体撑不住,万一又病倒就糟了,要不我们先去天策府休息一下?” 姜柟义正言辞的建议,宗越甚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就是怪,哪里怪?宗越说不出来。 “好……好?”宗越心头惴惴难安,驾着马车往天策府赶去。 天策府由太子管辖,东宫封禁之时,天策府也遭到调查,今日刚刚解禁,里头忙得人仰马翻。 众人见宗越领了一对母子走进来,纷纷驻足观看。 宗越寻了一处最为凉爽的东边偏厅,请姜柟入内,谢述吃了些点心与茶水,昏昏欲睡。 第104章 气运 姜柟轻手轻脚,将熟睡的谢述放到榻上,拿着小团扇子给他轻轻扇着风,看似一点邪念都没有。 宗越见状,暗松一口气,转身告退。 “宗越,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抓张神婆?” 姜柟突然而起的声音,轻柔和缓,似上位者闲来逗蛐蛐玩似的。 宗越后背一麻,老实作答:“不知。” “是在雨花巷抓的吧?因为张神婆是来找我,正好倒霉碰见了太子,是吗?”姜柟放下小团扇子,起身走向宗越。 “是……吗?”宗越不确定,擦着额上不断滚下来的汗珠。 说实话,他十分害怕与姜柟谈话,总觉得无意间,会被她套走心里话。 就算姜柟笑得犹如仙女下凡,在他眼里,也跟吐着信子的毒蛇没两样。 绝不能得罪。 “太子殿下有说,不让我见张神婆吗?” “没有。” 姜柟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掌拍到了宗越的肩上,笑道:“带我去见张神婆吧!” “……”宗越为难的说不出话。 这时,段政然闻讯赶来。 “让她见吧!” “见过中郎将。”姜柟对着段政然行礼。 真正的天策府中郎将,其实是段政然,谢昀出门在外,不过冒用段政然的身份。 段政然一点头,便有下人引着姜柟离去。 宗越长吁一声:“段大人,太子殿下若责怪下来,您得一力承担!”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段政然笑叹,“这个张神婆神神叨叨的,又能吃,我都不知道殿下抓她来干嘛?策反了好几个侍卫为她卖命,几次都差点让她给逃了!说不准啊,姜柟见了,就能把这尊大神给请走!” “有劳段大人,姜夫人打算走了,再叫我啊!”宗越耸耸肩,跟姜柟打交道,心神俱疲,打算去一旁躲懒,睡午觉。 “……” 段政然准备回去办公,这时,守门的侍卫疾走进来,禀报。 “段大人,门口有人求见姜夫人。” 段政然目露疑惑,跟着侍卫走到门口。 一身着绀蓝色锦袍的翩翩少年,立在阳光下,英姿飒爽,五官整体看起来又秀气文雅,雌雄莫辨。 段政然愕然,呆愣片刻后,才脱口道:“你是秦王的那个小侍卫?” 不怪段政然印象深刻,从出生至今,他没见过此种出手泼辣的男子,观秦王对其那般维护,难不成是养在府里的男倌不成? 这念头一出,段政然皱着眉,落在那少年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 腰是真细啊。 那胸肌,到底是吃什么做什么,怎么能练成那样? “对!我来接姜柟回家!”顾芸白挑着眉眼,丝毫没把段政然放在眼里,大摇大摆的就要进天策府。 段政然伸手拦下,呵斥道:“天策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姜柟怎么进去的?我与她一体,她能进我便能进!”顾芸白说得理直气壮。 “你……你们……”段政然震惊,好半晌才斥道,“不成体统!” “……?” 顾芸白愣住,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男装,心底升起恶念,猥琐的笑道:“段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姜柟亲密无间,每晚都睡在一起!” “恶心!”段政然听不下去,厉声怒斥。 多年受到的礼法教育,在被人无情鞭笞。 “你既然喜欢人家,就应该明媒正娶,怎可如此毁人名节?登徒子,卑鄙小人,猛浪!无耻!恶心!” 段政然不断咒骂,顾芸白满不在乎的走入天策府,脸上还挂着一抹讪笑。 “我说了,你不能进!”段政然忍无可忍,一把揪住顾芸白的衣领,顾芸白扭头甩开。 二人扭打在一起。 姜柟被引入一间地牢,环境干净整洁,倒不算太糟,张神婆四肢被铁链锁住,关在牢房之中,专职看守的人耳朵里塞着绵花,皆离张神婆八丈远。 听不见,看不见。 看见姜柟走近,张神婆两眼发光,一激动,手脚的镣铐叮叮铛铛的响。 “夫人,我不要银子了,你救我出去吧!”张神婆满怀希翼的问。 姜柟懒得寒喧,脸上无一丝一毫的笑容,冷声问道:“你是不是帮姜媛害过一个小女孩?” 张神婆笑容僵住,讪讪道:“你说哪个小女孩?” “与我有关的小女孩。” 姜柟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张神婆骤然脸色大变,四肢发软,瘫坐在地,讷讷问道:“你怎会知道?” 姜柟瞳孔微缩,果然! “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个人会通灵,我还知道那个女孩阴魂不散,正游荡在这世间!怨气不散!”姜柟语气很慢,双眼故作夸张的跟着四周的微风,扫视一圈。 张神婆虽不至于被姜柟吓到,但看向姜柟的眼中,信念在慢慢崩塌。 当年替姜媛办那事时,她内心便十分抗拒,实在是邹氏给的银钱太多了。 铁链“叮铛”作响。 “都怪我贪财!我什么都告诉你!你放过我吧!” 张神婆从地上爬起来,改为跪姿,无比虔诚道:“你气运被夺,是个短寿之相,但你阳寿未尽,死后不入轮回,你今日来找我,是不是想知道破解之法?” “……” 姜柟呆愣着,久久无法作出反应,心底倏然升起惊涛骇浪,将她整个人吞没。 什么? 气运被夺? 死后不入轮回。 原来如此。 好半晌,姜柟才缓过了那个劲,她额上青筋暴起,厉声质问:“怎么破解?” 张神婆讨价还价:“你救我出去,我就告诉……” 话音未落,盛怒下的姜柟,顺手抄起放在案桌上的九节鞭,泄愤一般,狠狠的甩在张神婆的身上。 “啊!”张神婆惨叫连连,四处躲避。 那九节鞭由玄铁制成,很是厚重,一鞭过去,就像是被重物鞭打一般,穿过皮肉,直达内脏,极易引发内伤。 姜柟不言不语,却下了狠手。 不过两三鞭,张神婆已经倒地不起,连声求饶:“别打了,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夺你气运的人不是我。你打死我,你不能破除噩运,也要死!” 姜柟丢了九节鞭,扭着发颤的手腕,走到张神婆面前,蹲下身子,再次开口问道:“那小女孩在哪?” 第105章 偷看 张神婆摇头,疼得哀哀叹道:“那女孩八字与你极像,只是个替代,找她没用,你只要找到正缘,就能破除噩运!放我出去,我帮你找正缘!” 姜柟低叹一声,冷笑:“你滥用巫邪之术,迫害童男童女,按照律例当凌迟处死,留在天策府还能保你一命!” 话落,转身离开。 张神婆大惊失色:“你别说得这么严重,我只求财,哪有那么大本事,这些术法,我也是从古籍中学来,骗人用的,谁知道有用没用?那些小孩全是没人要的低贱孩子,没人管也是个死,也不是我偷来的,与我无关!” 姜柟走得潇洒,全然不顾张神婆在背后如何喊叫。 出了地牢,就见段政然臭着一张被指甲画花的大脸,双手背后,眼神像是能吃人。 顾芸白也好不到哪去,鼻青脸肿,被侍卫押着跪在一旁,像只斗败却不服输,意欲伺机再战的小兽。 姜柟倒吸一口气:“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姜夫人,宗越带你来天策府,即便是太子的意思,也是逾矩,但此子混帐,不遵礼法,竟还敢硬闯天策府,被我拿下了!按天策府的规矩,定要严惩!”段政然拿腔作调,摆了好大一个官威。 “段政然,你要不要脸?有种跟我单挑!别找帮手!什么被你拿下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拿得下我?”顾芸白气不打一处来,扭了扭被压疼的手臂,“看我不揍死你!” “你!”段政然气结。 “你个小瘪三……” 顾芸白开口就骂,姜柟上前快走一步,捂住了顾芸白的嘴。 “误会,都是误会!”姜柟赔着笑脸,对段政然说,“她定是进来找我的,到底是秦王府的人,人却好端端被打成这样,秦王非常看重她,若是再深究下去,王爷也不会坐视不理。段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高抬贵手?” 段政然一脸不乐意,但秦王都抬出来了,自然不能不给面子,抬了抬手,侍卫松开顾芸白。 顾芸白起身,狠狠瞪着段政然,却被姜柟一把拉走。 二人拉拉扯扯,腻腻歪歪,直看得段政然接受无能。 段政然打算回去继续办事,路过东边偏厅,紧闭的屋门里面传来靡靡之音。 “啊!” “柟儿,轻点,急什么,先等我把衣服脱了!里面更厉害!” 段政然听得肝气郁结,恨不得踹门而入,嘴上不断念着非礼勿视,强行忍耐抬步离开,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去东宫跟太子告状。 外面传言果然是真,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到可怕! 屋内。 姜柟用药酒,狠狠揉着顾芸白肩上的伤,一边观察着榻上睡着的谢述,嘱咐道:“你别叫啦,一会把述儿吵醒了!” “哦!” 顾芸白抿住嘴,不发出声音,纠结了一会,又低声道:“你知道吗?今早邹家被抄了!听说是天策府去抄的家,你来是探这个消息的吗?” 姜柟惊呆了,她完全不知情! 顾芸白又补道:“据说是妙音茶楼牵扯出来的事,原以为太子不声不响的,是替姜媛扛着这事呢,没想到是为了一击致命!东宫一解禁,太子自己身上屎都没擦干净,就下手了,真狠!墙倒众人推,满朝竟然没一个替邹家说话的!姜媛算是完了!” 姜柟拧眉沉思,邹家完了? 这么快? 前世的邹家,因为从龙有功,谢昀登基之后,在帝京几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迫于各种压力,谢昀容忍多年。 姜媛一死,邹家也跟着覆灭。 顾芸白自顾自又道:“我们惊呆了!邹家可是忠实的太子党啊,他这么一搞,自断臂膀,以后谁还敢给他卖命?特别还是现在这种众叛亲离时,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大家都骂他蠢!” 姜柟本能的不信,谢昀当然不蠢,至少不会蠢成这样,只是她还没想通,他此举深层的意义。 也许是向帝王示弱? 姜柟想不通,便搁置,压低音量问顾芸白:“含元殿皇上遇刺,此事你知道不知道?” 顾芸白目光黯然:“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能不知道吗?” “我是问你,这个计划,一开始你就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秦王……” 顾芸白愕然,话头一下顿住,以极低的音量说:“不可能!不是他!之前在帝京城外,确实有派人截杀太子,但刺杀皇上,一旦事成,太子顺利继位,他图什么?” 姜柟擦了手,替顾芸白笼好衣襟,淡声道:“苦肉计。” “太子跟你说的?你信太子?”顾芸白诧异的神色中,难掩失望。 姜柟垂眼,默然不语。 算是变相的承认。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受太子影响很深,你多信他啊,他说什么你都信,反倒不信我们!”顾芸白目露凶光,低斥道,“秦王替皇上挡了一剑,差点死在含元殿!好不容易活过来,还要被你诬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姜柟头疼的捏了捏眉心,语带烦躁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说了,好吗?” 秦王没有理由这么做,谢昀也没理由这么做,但最没有理由的事发生了,便是有人暗中做了个局。 顾芸白不会懂,但姜柟明白了,秦王做大事,不会让顾芸白参与半分。 “你不信,我带你回去问王爷!”顾芸白拉住姜柟的手,就要往门外带。 姜柟甩开,不想跟顾芸白这蠢驴硬碰硬,只能先安抚道:“我信!就当我没脑子,听信谗言!” “好!那你发誓,以后再也不信太子!” “……”姜柟心好累,疲倦的半阖着眼。 突然,灵机一动,索性两眼一闭,身子软下去。 “柟儿!” 顾芸白赶紧上前扶住她,神情紧张的问:“你怎么了?” 姜柟有气无力的说:“没事,就是太过劳累,让我先睡个觉!” “……” 顾芸白搂着姜柟回榻上休息,转身却见屋外有道人影,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嘛。 顾芸白打开窗户,往外轻喝一声:“喂!偷看什么?假正经!” 第106章 旨意 趴在门缝的段政然,被吓得跌在地上,脸色红白相间,心虚道:“你们才恶心!这里是天策府,不是红楼妓院,我有权不准你们在这里,在这里……” 苟且二字,段政然有些难以启齿。 顾芸白冷嗤:“谁爱待啊?红楼妓院都比你这舒服。柟儿累了,我们睡个午觉就离开!” “……”段政然瞠目,看来他俩完事了?这么快? 不行,等不及了! 一会下值就去东宫,一定要跟太子告状! 姜柟起初是装晕,只怪午后的天气太过令人乏困,天策府又静得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渐渐的,她困意袭来,倒真睡了过去。 浑沌的脑子,梦见了前世,她附身在长命锁上,随谢述入主东宫。 一路上,她虽是孤魂,但从未见过别的魂。 直到谢述情窦初开,要将姜柟留给他的长命锁,当成定情信物送给姑娘,才将她也带出了东宫。 无意间路过姜媛的善堂,善堂久无人打理,早已荒废。 小女孩的魂被困于其中,双唇被封,四肢垂着,直钩钩的盯着姜柟的魂看。 “太后,救救我,救我就是救你啊!”女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来。 那时的谢述已经登基,力排众议,封生母姜柟为圣母皇太后。 所以,小女孩是在向姜柟求助。 姜柟醒来时,暮色渐浓。 那女孩稚嫩的眉眼,不断萦绕在她眼前,头很疼。 这时,顾芸白牵着谢述从门外走入,见姜柟睁开了眼,便出声催促:“早点起来啦,再拖下去,来不及回王府吃晚饭了!” “哦!” 姜柟刚睡醒的身子绵软无力,在顾芸白的挽扶下起身。 一抬头,却见段政然躲在门边,阴恻恻的目光,别具深意的看着她们。 那哀怨的表情,想极了一只找不到路的孤魂野鬼。 姜柟一头雾水。 “别理他,这人有病,一下午都这么看人,让人心里发毛!”顾芸白暗啐一声。 “……?” 姜柟虽然疑惑,但经过段政然身旁时,还是礼貌的颔首道一声谢。 段政然毫无风度,冷哼一声,“不送!” 转身就走。 几人走出天策府,宗越抱起谢述放到马车上。 “柟儿!!!” 姜柟正试图上车,耳畔传来一记响亮的喊声,她诧异的循声望去。 姜淮和李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姜淮头上的束冠东倒西歪,整个人汗如雨下,累得不行,还是坚持一直跑到姜柟面前。 “柟儿,什么都别说了,快跟为父回家!”姜淮一把拉住姜柟的手腕,气喘如牛。 满帝京的找啊,找了一下午,腿都快跑断了,终于是找着了。 “我们恩断义绝了!”姜柟满眼戒备,眉间蕴着化不开的愁,看不透姜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都是气话,血缘怎么恩断义绝?传出去你不要做人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快跟我回家!”姜淮难得说一不二。 李氏喘了好久,才搭腔道:“宫里来旨啦,快跟我们回去接旨吧!” “那与我何干?你只当没生过我,就行!” 姜柟扭开姜淮的手,正打算上车,却见姜淮不管不顾,“咚”的一声,对着姜柟跪了下去。 众人皆惊。 就连藏在门后偷瞄的段政然,也忍不住走出门去看热闹,小本子又记上了姜柟不孝的一笔。 父母给子女下跪,是会折子女寿的。 南梁朝最讲孝道,父母就是犯了极大的错,也断没有给子女下跪的道理。 “你干什么?快起来!”姜柟冷着脸,上前拉扯姜淮。 姜淮扭开姜柟的手,索性赖在地上不起来,冷声道:“爹错了,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起!” “……”姜柟。 场面僵持,天策府重地,行人稀少,但也不是无人之境,外围聚了些人看热闹。 宗越上前劝道:“夫人,这样下去不妥当,要不您回去一趟?” “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旨意,非得我回去!” 说完,姜柟再次打算爬上马车。 “且慢!” 不远处,有人策马缓缓而至,太监的声音尖细,极好辨认。 姜柟肃着一张脸,立在马车旁。 小太监搀扶着王德贵下马。 “姜二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我等了你一下午,实在是等不及了!”王德贵走向姜柟,脸上绽着极复杂的笑,又疲倦又恭维。 二姑娘?! 姜柟一脸问号,这称呼真是好多年都没人叫过,乍一听,属实有些不适应。 姜太尉和姜媛跟在王德贵身后,皆是一脸恼怒。 尤其姜媛,被打得鼻青脸肿,扭着酸痛的腰,硬生生走了两条街,快气疯了。 “就在这宣旨吧,我还得赶紧回宫复命去!” 王德贵朗声说完,姜家人跪了一地,就连马车内的谢述都被宗越抱下,跪着。 唯姜柟和顾芸白直愣愣的站着,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段政然快步走过来,跪下的同时,迅速“突突”两下,打了姜柟和顾芸白的内膝盖,两人腿一弯,跪地。 王德贵满意了,神情郑重的打开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太子,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姜家二女姜柟,品貌出众,温良敦厚,与皇太子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朕躬闻之甚悦,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太子为正妃,择良辰完婚!钦此!” 旨意念完,万籁俱寂。 “二姑娘,接旨呀!”王德贵顿觉尴尬,降罪的旨无人接倒还能理解,第一次见无人来接这泼天富贵的恩旨。 许是她不知道怎么接旨? “你磕个头,说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高举双手,接下圣旨就行了!”王德贵难得没要银子,就耐心的出言提点。 姜柟抬起头,愣愣的问:“公公搞错了吧?” 王德贵愣住,狐疑的又展开圣旨看了一遍,念了几十年的圣旨,从未出过错。 “对!一定是念错了!公公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才是太子妃!”姜媛起身,走到王德贵的面前,一把抢过圣旨。 亲眼目睹,旨意上写着姜柟的名字,无法接受,姜媛大声嚷着:“骗人的,假的,都是假的,定是你假传圣旨!” 说着,姜媛就打算撕毁圣旨。 第107章 小殿下 王德贵吓得肝胆俱裂,急忙抢过来,大声斥责:“姜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在御前侍奉时,你还未出世呢!毁坏圣旨可是大不敬!你别连累我!” 因为常年在御前侍奉,深得皇帝信任,所以即便王德贵是个奴才,不论宫内宫外,任谁同他说话,都得客气几分。 眼下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斥责假传圣旨,气得够呛。 人生第一次传个圣旨,这么费劲。 “姜二姑娘,接旨吧!”王德贵脸上笑意全无,将圣旨双手捧着,递到了姜柟的手上。 “王公公,媛儿是一时想不开,您别生她的气!”姜太尉本想拉着王德贵到一旁去,好好聊聊,这圣旨是何含义。 “太尉大人,您还是赶紧回家准备着吧,大婚的日子近在眼前,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皇太子大婚耽误不得,要办得漂漂亮亮的!”王德贵提醒道。 姜媛流着泪说:“我曾接过皇后娘娘的赐婚懿旨,那旨意还挂在我屋里呢,现在是怎么样?太子一男娶二女吗?这是何道理?” “我说大姑娘,今日来的是皇上的圣旨,皇后娘娘的懿旨自然是作废了!如今这天下,还是皇上做主的!再说了,皇后懿旨是在太子离京的情况下颁给你的,太子大婚,无论如何得问过太子的意思吧?” 王德贵的言外之意,就是太子属意姜柟。 可属意归属意,一国储君,头婚娶个二婚的,还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这像话吗? 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在场凡是听旨的人,皆皱着眉头,心里头默默盘算着什么。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姜媛大受打击。 她知道谢昀喜欢姜柟,但无论如何谢昀都不可能名媒正娶的娶姜柟,除非他不当这个太子了,她从未想过姜柟有朝一日,竟然会当上太子妃。 谢昀究竟是如何说服皇上? “姜大姑娘,这还有一份旨意,是给你的,我要赶紧回宫复命,就不念了,你自己看吧!”王德贵从袖兜里,又掏了一份圣旨,极其随意的递给姜媛。 姜媛展开一看,颤抖的手握不住卷轴。 “错了,一定是错了!”姜媛追上正爬马背的王德贵,喜上眉梢的大喊道,“公公,你看两份都是赐婚旨意,一定是名字写错了,我才应该是太子妃,姜柟是秦王侧妃才对!” “大胆!大言不惭,竟敢说皇上写错了?”王德贵烦不胜烦,厉声呵斥,“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我这就回宫,禀告皇上,说你抗旨不遵!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姜太尉赶紧上前拉住姜媛,喝斥:“别闹了!媛儿,圣旨不可能有错!皇上将你赐给秦王做侧妃了!” 姜媛懵懵的,五感尽失,眼角瞥见姜柟捧着圣旨站起来,她发了疯一般,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幸亏,近在咫尺的段政然迅速上前一步,姜媛的巴掌打在了段政然的下腭处。 段政然即使不喜欢姜柟做太子妃,但圣旨已下,护住姜柟,就是护住谢昀的脸面。 “泼妇吗?!”顾芸白狠推了姜媛一把,怒道,“就你?还不愿意进秦王府?你再敢凶一下,你试试!” 有段政然和顾芸白作挡,姜媛无法靠近姜柟半步。 姜柟木然的走上马车。 宗越把谢述递到姜柟的手上,轻声请示:“圣旨已下,您再住秦王府,不合适,我先送您回雨花巷吧!” 姜柟没应声,便是默认。 宗越驾马车驶离。 马车停在雨花巷小院,姜柟却不下。 “娘!”谢述感受到姜柟的异常,不吵不闹,格外的懂事乖巧。 姜柟开口问:“宗越,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宗越点点头,发现姜柟看不见,便又补了一句,“我只知道今日,皇上会为您和太子赐婚。” “为什么?” “不知。” “他怎么说服皇上的?” “皇上连皇后都遣了,当时殿内只有皇上和太子两人密谈,无人得知!” 姜柟猛地一闭眼,只觉得荒唐无比。 可想而知,这道旨意传开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被唾沫淹死,出个门都有万众瞩目,她什么事都干不了! 因为这道莫名其妙的圣旨,姜柟脑子快要爆炸了! 姜柟心里五味杂陈,到现在仍感觉如置身云端一般,飘着落不到地。 “宗越,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没睡醒?这太荒谬了!” 宗越暗忖,谁说不是呢? 太子纳和离妇入东宫为妾,都要让人好一番挑剔,更何况是太子妃之位,不服者众。 以宗越对谢昀多年的了解,揣测谢昀多半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他要定姜柟了,横竖都要被人骂,不如搞一波大的。 让所有人都难受,他痛快就行了。 只是选在秦王势头正盛之时下手,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 难不成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柟等不到宗越的回答,撩开车帘,啐了一句:“他自己身上屎都没干净呢,搞这么多事,我看他是不想当太子了!” 宗越:“……” “你安排下,要么我去见他,要么他来见我!” 宗越为难道:“殿下说了,大婚前,他不会见你。” “!!!” 姜柟想问候他老母! 她愕然道:“我要是不愿意呢?” “抗旨不遵,诛九族!小殿下才两岁多,您怎么也得多为他想想啊!”宗越微笑的冲谢述挑了挑眉。 谢述挑眉,回以一记更加灿烂的笑。 “……”姜柟。 小殿下? 这改口快的呀,让人猝不及防。 圆月高挂枝头,如水的月光铺洒在地,织出如雾般的光泽。 东宫,九华殿东侧书房,门口高挂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摆。 静得针落可闻。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狂奔而入。 段政然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平日满口的礼仪风度,尽皆抛诸脑后。 想说话,但干涸的喉咙却说不出话,他猛地灌了一壶水。 连请安都忘了,开口就问:“你怎么说服皇上的?” 谢昀眉眼淡淡的瞥向段政然,无情的说:“秘密!” “这事你都能办成?我真是太佩服你了!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我看你们是都疯了!” 第108章 什么反应 段政然高谈阔论,一转身,见一旁太师椅上坐着的人时,登时欲哭无泪。 赶紧上前行礼:“杜大人这么晚了,前来东宫,所为何事?” 天策府如今明面上是归谢昀管辖,但杜俭,任天策府总府事,算是谢昀的恩师,也是皇帝的心腹,天策府内任何消息,都逃不过皇帝的眼。 “我此行,与段大人一样!”杜俭微微一笑,转身对谢昀行礼,“他强任他强,得了人心,失了帝心,太子殿下,此举甚高!下官佩服!” “身在高位的好处罢了,没什么可说的!”谢昀头眼不抬,淡淡回应。 段政然像个白痴一样,听不懂二人的对话。 杜俭起身告退:“好了,我先行一步!你们慢慢谈!” 杜俭走后,段政然惊问道:“他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杜俭此生未成婚,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养女杜思思,据说是救命恩人的遗孤,一直当心肝宝贝养大, 杜思思常来天策府,久而久之,对谢昀心生爱慕,杜俭曾私下与谢昀谈过此事,惨遭拒绝。 为此,杜俭好长时间都没与谢昀说话。 对于杜思思来说,太子妃之位自然是不敢妄想,如若谢昀娶的是姜媛或者段玉婉,他们都不会有什么想法,但眼下谢昀要娶的是一个要啥没啥,空有美貌的二婚女。 这搁谁,能不气? “也不算,他来只是想要个侧妃之位。”谢昀放下手中最后一道折子,饮下一杯浓茶,捏了捏眉心,叹气,“尽是些麻烦事!” “给他!杜俭对我们来说,多重要!他都没让你娶思思,只要个侧妃你都嫌麻烦,过份了啊!”段政然急死。 因为杜俭,天策府行事,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谢昀不答,挑眉反问:“宣旨时,你在?” 段政然嗯了一声,小小声道:“你不知道......” “她什么反应?” 谢昀打断段政然,眸底似蕴有一股暗流,卷起一个个漩窝,一碰又散。 这个她,指的是姜柟还是姜媛? 段政然细想之后,才道:“姜柟很平淡,只问了一句是不是搞错了,倒是姜媛快气疯了!” 闻言,谢昀脸上绽出浅笑,喃喃道:“那便是愿意了,对我来说,最难的是她愿意。” 段政然愕然。 “娶妻当娶贤,姜柟不贤不贞,配不上你,你娶她,亏大了!”段政然看着谢昀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绿毛龟。 浑身绿得发亮。 谢昀身份尊贵,脾气好,长得好,除了绿,从头到脚没有缺点,他要是个女的,他也想嫁这种男人。 谢昀却像是耳聋了一般,只当段政然在放屁,起身准备离开。 段政然又道:“你不知道,姜柟跟秦王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什么出来。 那个小侍卫叫啥来着? 段政然忘问名字了。 “那个什么?你最好给我讲清楚!敢乱讲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谢昀阴沉着脸。 段政然被谢昀的表情吓到,他没敢直白的告知,姜柟与人在天策府行苟且之事。 只一脸郑重,曲线提醒道:“姜柟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她不喜欢你,她喜欢那种男人。” 谢昀眯眼:“哪种男人?” “跟我们都不一样的男人!”段政然脑海中浮现顾芸白的身影,姜柟就喜欢那种男身女相的男人。 “……”谢昀上下打量段政然。 段政然看起来书卷气更浓些,姜柟不喜欢这种男人,难不成就喜欢秦王谢霖那种武将? 谢昀心里冷啐一声,他可文可武,不怕姜柟不喜欢。 翌日。 整个帝京,炸开了锅! 从街头到街尾,但凡有人的地方,就能听到姜柟姜媛两姐妹的名字。 秦王救驾,险些丢命,如此大功,却只赐了两个侧妃,还有一个竟然是臭名昭着的姜媛。 太子被控谋反,那么大错,赐个二婚带娃的女人,算作惩戒。 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谁也猜不透,以致众说纷纭。 “皇后属意的太子妃一直都是段玉婉,只是那时出了岔子,段玉婉病得快死了,都说是地底下人不允,后来皇后偷偷找国师求神问卦,说是下一任皇后姓姜!这才改定的姜媛,你看,姜柟也姓姜啊!” “顾氏皇后还在位时,皇上曾答应过她,要让顾家再出一位皇后,但顾家女都死光了,姜柟这种女人,能当太子妃,全因顾氏托梦!死人债欠不得,皇上心里害怕,这才不得不委屈太子!” “袁药师是姜柟在南凌时的故交,二人为皇上炼制丹药,光一枚春春丸,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她不惜溺死自己亲生儿子,只为试药。这药用在战场上,可大大减少我军伤亡!用在市井,拯救无数幼儿,功在社稷,如此奇女子,许她太子妃之位,有何不可?” “姜柟年少时爱慕太子,爱得死去活来,宁可不要名份,也要为其生子,她会妖术,男人只要跟她对视一眼,魂都被勾走!太子就是中了妖术,这才非她不娶,以死要挟,皇上被逼得没办法。” 各说各话,越说越离谱,但众人一致认为,赏不是赏,罚不像罚,秦王和太子这两儿子,皇上都不满意。 晨起,雨花巷口的议论声纷纷扰扰,闹市嘈杂喧嚣,贩夫走街叫卖音又阔又长。 思绪万千,以致昨夜失眠。 天亮时,下起小雨,顾芸白和叮咚领着谢述,回秦王府搬运行李。 微风拂过窗棂,略带凉意,正困乏,姜柟闭眼睡下,梦境尽是不吉利的事,刚过辰时又被吵醒。 她无奈低叹一声,起来洗漱。 院里湿漉漉的,石榴树结了硕大的果,久无人采撷。枝头挂不住,摔落下来,滚到姜柟的脚边,她收了擦脸的帕子,捡起石榴端详。 “石榴多子多福,可真是个好兆头。” 院门口传来盈盈笑语。 姜柟抬头看去,竟是魏郡公夫人,从没有关严的大门走进来,撑着伞立在青石地上。 她赶忙笑着招呼:“郡公夫人怎么来得这样早?我还没梳洗,实在失礼。您先坐!” 第109章 求药 “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你怎么样都是美的,不失礼,你先忙,我不必你招呼!”魏郡公夫人爽朗的笑,拎着带来的礼,走入主厅,环顾四周。 小院朴素简约,没有什么奢华的物件,倒是院里的几株珍贵花草,随意丢在雨里,仍然长势喜人。 姜柟用最快的速度盘好发,换了外衣才出来见客。 沏上热茶,递给魏郡公夫人一杯,姜柟就着热茶,低头塞了些昨夜剩的糕点垫进肚子。 “难得难得,你都是太子妃了,竟比当郡王妃时还要随意亲和!”郡公夫人直盯着姜柟瞧,嘴边挂着含蓄的笑意,将礼推到姜柟面前。 话里话外,都带上些许奉承之意。 “一些小礼不成敬意,等到大婚那日,再给你添妆!” “这怎么好意思?”姜柟瞥了一眼,那小礼可厚得很,不是玉石就是珠宝,连忙伸手推拒。 “你帮我许多,如今你大婚在即,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你不收礼,莫非是瞧不起我?” 郡公夫人佯装生气,话说到这份上,姜柟不得不收下,道谢。 “柟柟,你马上就要是太子妃了,别说你想不到,我都跟做梦一样!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家郡公一月有二十五日都歇在妾室的屋里,昨夜特地来我屋里,温言软语的与我攀谈一夜。” 一开口时,郡公夫人面带笑意,看向院里细密的雨幕,提到郡公时,嘴角的笑全落了下去。 “因为我要当太子妃?”姜柟大感意外,魏郡公待夫人是出了名的敬重,不像谢霖闹得人人皆知他宠妾。 郡公夫人扭头看姜柟,笑着点点头:“因为他觉得我与你交好。人人都说你有过人之处,但我知道不是的,你只是因为你值得!” “……”姜柟愣住。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郡公夫人凑近了姜柟,神色尴尬,压低声音道,“听说你与袁药师交好,可否替我求一剂去秽疮的神药?” “秽疮?”姜柟惊声反问,眉目流转间,就想到了叶承儒…… “是啊!”郡公夫人羞赧的敛下眉眼,低叹道,“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知道哪染的这种东西,偷偷看了许多大夫一点用都没有,为此他整日都不出门了,我真怕他寻短见。” “他说长这么大,只跟姜璎有过一次,我那混账儿子太不像话,真想把他砸扁回炉重造!但你说姜璎黄花大闺女,哪会得这种病?真是愁死我了!” 群公夫人话头一转,认真道:“百般打听下,我就听说袁药师那有这种神药!我家郡公也上门求过,但他奉旨炼药,谁也不见。” 魏郡公夫人是话里有话啊! 姜璎欲带子嫁给魏泽,无论如何遮掩,总会泄些风声出去,总归是不好看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说到底都是姜家理亏。 “夫人放心,若是袁药师那真有这药,我定为你求来!”姜柟面上笑应着,心底却暗啐一句,妈的,人死了还得给她惹麻烦。 姜柟脸上虽笑着,但不见喜色,反倒心思满腹。 郡公夫人看在眼里,语带惆怅地问:“柟柟,你是不是还记挂着谢霖,不愿意当太子妃啊?” “……怎么会?”姜柟。 姜柟初嫁南凌那一年,郡公夫人恰巧随夫在南凌任职,姜柟对谢霖满腔爱意,百般隐忍,郡公夫人都看在眼里。 姜柟面上不显露悲伤,但都是女人,郡公夫人怎会不知。 只觉姜柟爱得实在卑微。 郡公夫人低叹一声,替姜柟添了茶,幽幽的说:“我与你往日素有交情,咱们差一步还成了亲家,我把你当亲妹子,你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哪怕帮不了,也给你解解闷。” “倒不是不愿意,是觉得事有蹊跷,怕背后有阴谋,惹出什么祸事。”姜柟捧着热茶,浅饮一口。 “你就是思虑太重,小心老得快!你要当太子妃,那随之而来的非议,避不开的,你终归要面对!”郡公夫人爽朗的笑起来。 “没有谁永远是顺心顺意的,路不好走,也得往下走!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你要学会取悦自己,不要太在意男人,快乐一点,才不枉此生!怕什么,郡王妃,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太子妃你也可以。” 郡公夫人的话,略带几分恭维,大道理谁都懂,但姜柟就是有些听不进去。 宽慰的话,半分也解不了她心头的愁。 得赶紧想个什么法子,在大婚前,激谢昀出来相见! “姜柟!” 半开的院门被敲开,一身着素粉衣裙,眉眼俏皮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姜柟循声望去,起身唤道:“段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不请自来,恭喜你呀!”段玉婉脚步轻盈,从丫鬟手里接过礼盒,一股脑全堆到姜柟的手上。 郡公夫人见状,立刻笑脸相迎:“这位就是中书令家的姑娘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在柟柟的屋里,与姑娘相识,真是让人欣喜不已。” 中书令,职轻,但权重。 段家清流,又是皇后母家,在段政然这一辈,无一纨绔,各个上进有出息,说明家教甚严。 除了段政然留京,段玉婉几个哥哥都外放为官,满门清贵。 段玉婉人品学识样貌,无不出类拔萃,本是太子妃最佳人选,如今太子妃定了姜柟,段玉婉便成了帝京最炙手可热的姑娘。 多少权贵,直盯着段玉婉流口水。 “我认得你,你是魏郡公夫人。”段玉婉丝毫不知情,回以一笑。 “真是荣幸!我一看就与你投缘!过几日得空,与柟柟一块去我家玩!”郡公夫人不见生,拉着段玉婉的手寒喧。 眼看着郡公夫人对段玉婉爱不释手,手上戴着的金镯子,就快要被当成见面礼送给段玉婉。 姜柟及时打断:“夫人,一会袁药师会来这看述儿,你可要在场?” 郡公夫人脸色一僵,松了段玉婉的手,一脸惋惜道:“不了不了,我突然记起来,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你们聊!” 第110章 妖女 郡公夫人拉着姜柟,低声哀求道:“柟柟,阿泽还未婚配,这事传出去,他就毁了,拜托你保密啊!不论结果如何,你到时派人告知我一声!” “你放心,忘不了!”姜柟送走魏郡公夫人,笑着嘱咐,“雨天路滑,您慢点!” “这个郡公夫人好热情啊!” “她也不是对谁都热情。”姜柟婉转提醒。 段玉婉只是随口一说,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姜柟瞧,哇了一声,惊声道,“你今日没上脂粉吧?皮肤好白好嫩,怎么能生得这般好?太子表哥好幸福啊!” “……”姜柟心下微讶,这叫什么话? 段玉婉的目光越发露骨猥琐,似乎还瞄到她衣襟底下去,她不由得笼紧外衫。 “段姑娘,你……先坐!” 姜柟又沏了壶新茶,转身端过去,却见段玉婉单手支腭,两眼冒星星的盯着她瞧。 姜柟心里七上八下,云里雾里的看不透。 “你别叫我段姑娘,以后叫我小段吧!” “为什么是小段?”姜柟不解。 娇滴滴的小姑娘,叫小段多难听,玉婉,或者小婉都比小段好听。 “因为要跟旁人区别开,只有你可以叫我小段。” “……”姜柟匪夷所思,心里直发毛。 这个段玉婉,怎么跟一般姑娘不太一样呢? 段玉婉接过姜柟递过来的茶盏,语重心长道:“姜柟,太子不可能只要一位太子妃的,他还要侧妃呀,良娣呀,无数的侍妾,你会介意不?” “哪个男人不养妾室?就算刚成婚没有,日子久了也会有,这有什么好介意的!难道你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姜柟垂眼笑,只觉段玉婉的话着实可笑,端起热茶,吹散热气。 “我本来不打算嫁人,但如果你是太子妃,我想我当个太子侧妃,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咣!” 段玉婉话音未落,就把正喝着茶的姜柟惊得双手一抖,端不稳茶盏,热茶洒出,淋至轻薄的裙摆,烫人得很。 姜柟起身甩了甩烫人的衣裙,没想到段玉婉比她还快,直接上手轻拍着她大腿上的水渍。 动作亲昵。 姜柟顿觉后背发麻,连连后退:“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你那么怕我干什么?我也是个女人,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段玉婉目露委屈的坐回椅子上,怅然道,“还是你介意我做侧妃?我保证不与你争宠,每日陪你和述儿玩闹,还不行吗?” 姜柟为难道:“这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只要你别生我气就好,我们日后就以姐妹相称,永远在一块!”段玉婉重绽笑颜,上前牵住姜柟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滑嫩的皮肤。 “看来你对太子真是情深意重!”姜柟默默抽回手,淡声道,“你本应是太子妃,却无故成了侧妃,我怎敢生气!” 若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夺走,她不抢回来都是心存善念,断断不会与那人姐妹相称。 她这样深陷泥潭的人,实在理解不了段玉婉的想法。 要不是历经两世,她心知段玉婉是个心思纯净之人,这会子她恐怕会判定段玉婉对她心怀不轨。 院外传来车轮碾压的吱呀声,行至院门口,谢述便一路蹦蹦跳跳的跑入,一见段玉婉,吃惊的喊道:“小段,小段,你来找我玩啦?” “……”姜柟。 “……”顾芸白。 蓝星和叮咚忙着搬运行李,顾芸白大步踏入,和段玉婉面对面站着,面色不善,两人身高差不多,谁也没比谁气势强多少。 段玉婉揉着谢述的脑袋,打量着顾芸白一身的男装,故作好奇的笑问道:“这位是姑娘,还是郎君呀?” “关你屁事!”顾芸白一挑眼,因为段政然,对段家人一丝好感也无。 “这么凶的姑娘,不好嫁哦!”段玉婉笑回一句。 “小段真聪明!”谢述笑着补充,“她就是我那个嫁不出去的远房大姨!” “谢述,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再这么称呼我!”顾芸白瞪圆了眼,这小子的意思,难道他还把她这个嫁不出去的远房大姨,四处宣扬了不成? “你跟孩子凶什么?”段玉婉连忙把谢述往身后藏。 “要不是你,我家孩子也遭不了那些罪,你比姜媛好不到哪去,少在这假惺惺!”顾芸白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谢述。 段玉婉一闭身,拉着谢述躲到姜柟的身后,冲着顾芸白做着鬼脸。 “好了,你回秦王府,王爷有说什么吗?”姜柟一把拉住气到变形的顾芸白,往屋里走。 “王爷没在家,我都没见着,倒是王妃说实在对不起你,等你大婚时,一定给你添上厚厚的嫁妆!” 话落,顾芸白又补了一句:“她嘴上说的好听,但我怎么感觉王妃特别开心,你一走,她整个人都有神采了!” “她总以为我会抢了她的宠爱。”姜柟摇头轻笑。 “你还笑得出来?你知道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了吗?”顾芸白神情夸张,指着窗外的一方天地,怒道,“他们都说你有妖术,先是谢霖被你迷得团团转,现在是太子。” “谢霖被我迷过?”姜柟颇觉好笑。 顾芸白用力点头道:“嗯啊!你把他精神气运都吸干了,废人一个,你就瞧不上了,蛊惑着他宠妾灭妻。现在开始吸太子了,不久太子也会被你毁得一干二净!他们都聚众商量着,怎么过来声讨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姜柟怔住,这属实有些扯。 “应该是有人趁机在带节奏。” “可不是!肯定是姜媛在背后捣鬼!气死我了,要不是谢述在场,我非得冲下去,把那些刁民痛打一顿!” 顾芸白后面半句话,被院外熙攘的喧闹声淹没,她下意识的走出屋外,只见一帮不知从哪来的老头老太太,各个凶神恶煞的不请自来。 “你们是谁?怎么……” 顾芸白刚一张嘴,就被扔了一脸的什么东西,溅进嘴里。 她怔住,伸手在眼下,接到一滩变质的鸡蛋,散发着恶心的气味。 顾芸白“呕”的一声,狂吐不止。 第111章 无题 紧接着是犹如天女散花般的烂菜叶,朝顾芸白飞掷而来,似乎是从哪个早市鸡笼里捡来的,臭不可闻。 “妖女!德不配位,滚出帝京!” “妖女!滚出帝京!” 老头老太太们又凶,声音又大,段玉婉吓得赶紧拉着谢述躲进屋内,把正打算出门查看的姜柟也一并带回。 门关上,段玉婉把谢述塞到姜柟的怀里,守着门,嘱咐道:“一群刁民,你不能出去!” “可是……”姜柟目露难色,垂眼看着吓坏了的谢述,也只得窝起来。 “你们谁派来的?都不想活了是吧?叮咚,还不去报官?!”顾芸白刚嚷了一声,又改口道,“先去东宫喊人!” 叮咚得了令,连忙往院外跑,却在半路被两个老太太截住,压在墙角,不得动弹。 叮咚极力反抗,但对方都是干惯了粗活的人,三两下,便被人扯住头发,拎来拎去。 “芸姑娘!救我!”叮咚疼哭。 “把妖女交出来!” 带头的老头一声令下,人群朝着顾芸白一步步移动。 院子里娇贵的花草没在夜雨中凋零,却在一脚又一脚的蹬踏间,碾碎成泥。 蓝星与顾芸白两人对视一眼,只得步步后退。 这一群老头老太太,都不够蓝星踹几脚的。 但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又爱颠倒黑白的良民,大庭广众,别说让蓝星冒然使用武力,就是起了冲突,推搡间把人弄死了,都容易给秦王招祸。 不知是谁伸手揪住顾芸白的头发,顾芸白惨叫一声,冲突一触即发。 “这两个护着妖女的,都是被妖女吸干的傀儡,大家快上啊,打死他们!” 蓝星和顾芸白震惊不已,却也只能用身体,挡住来势汹汹的人群,两人束发散开,脸被划花,异常狼狈。 “大胆刁民,再不住手,就以暴乱罪论处!” 东宫羽林卫及时赶到,段政然率先步入小院,羽林卫分作两边,迅速将众人包围。 老头们见势不妙,赶紧缩成一团,面面相觑。 段政然对上顾芸白带泪的眼,茫然无措,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段政然脸上的嫌弃更加明显,这个男人真是没用啊! 姜柟怎么看得上的?都这个时候还养在身旁? 段政然真是愁死了,却又不得不走至屋门前,询问:“下官携羽林卫前来护卫,二姑娘是否安好?” 屋门未开。 半晌,姜柟轻柔的嗓音传出:“无恙。” 段政然敛眉,摆足了上官的架子,看向闹事的老头老太太们,这明显是受人指使,带回去用上刑审一审,背后之人就出来了。 这事,容易。 段政然叹息一声,话都不愿多说一句,抬了抬手,羽林卫会意,正准备将人都拿下,院外有人朝服都没脱,跑得一身狼狈。 姜淮正了正跑歪的官帽,站在正中央,朝着老头老太太们又是跺脚,又是怒吼。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什么妖女?哪来的妖女?这是我闺女!嫡出的!都给我滚!” 老头老太太们看着姜淮,立刻马不停蹄的滚了。 “姜大人,来得好及时啊!”段政然出言讽道,却也没有让羽林卫再去穷追不舍。 “今日真是多夸了段大人!我刚下朝,一听说这事,立刻就赶过来了,真是欺人太甚,我家柟儿还是有爹撑腰的!” 姜淮赔着笑脸,说完就推了推那紧闭的屋门,发现推不开,便出声道:“柟儿,快开门,是爹爹呀!坏人都被爹赶走了!有爹在呢!别怕啊!” “谢谢,你先回吧!” “不是,你开开门,爹有话同你说。” “就这样说吧!” 姜柟闭门不出,声音冷淡,自门缝中透出,姜淮脸上的笑意尽褪。 宣旨那日,姜淮跪求姜柟回家的一幕,浮现眼前,姜淮自觉颜面尽失,环顾四周,好像又是段政然和顾芸白这两个衰人在场。 姜淮暗自忍气,哄道:“爹知道你与姜媛不和,爹为了你,跟长房闹翻啦,爹在外头置了一个大宅子,你这小院这么危险,还是跟爹回新家吧!到时候你就从咱们的新家出嫁东宫,嫁妆爹都给你备好了,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这么快?一夜间置大宅子了?是你放外室的那个宅子吗?”姜柟语带调侃,碾过几声轻笑。 姜淮心头的火拱到了嗓子眼,耐着性子又道:“你这孩子,什么外室不外室,那虽是个妾,她给你添了个弟弟,没功劳也有苦劳!长姐如母,你日后别忘了帮衬唯一的弟弟!” 门后的段玉婉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爹? 撩眼看向姜柟,今日小雨,天阴无光,她整个人隐在角落的阴影里,眉目不显,但还是可以分辨出来,她抱着谢述,在淡淡的笑。 笑得让人心疼。 姜柟没再回话,顾芸白梳理好头发,顶着一张花脸,适时开口道:“姜大人请回吧,这小院自有我们秦王府的侍卫守护,危险不到哪去!” “呵呵……”段政然冷笑两声,朗声道,“刚才是谁被一群老头压着打?再说了,准太子妃的安全,自然由东宫来守护,哪轮得着秦王?你们这是越矩!” “还没嫁,就还是我家的姑娘,不是你们的太子妃!”顾芸白冷声回怼。 一听这话,段政然愕然不已,他从未见过哪家的狗男女,如此不要脸的! “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你不配知道爷爷的名字!” “无耻小人,悖逆狂放!” “伪君子,王八蛋!” 段政然和顾芸白面对面互吼,唾沫横飞,蓝星夹在中间,抹了抹脸,退到安全地带。 不管是秦王,还是东宫,姜淮都争不过,急中生智,他回身看向站在檐下躲雨的李氏母女,一把揪过姜珞。 姜珞吃得腰肥膀粗,姜珞下意识的躲,姜淮一时间还扯不动她,使了吃奶的劲,才将人拽到姜柟屋门前。 “珞儿,跪下!”姜淮大声说,“求你姐姐回家,跪到她愿意跟我们回家为止!” 第112章 新姜府 “爹?!”姜珞被姜淮一瞪眼,不得不跪下,语带哽咽,哀求道,“姐姐,珞儿求你回家吧!” 屋内屋外的人都震惊了,这是什么爹? 李氏心疼不已,走上前劝道:“柟儿,珞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着求你呢!你不看我与你爹的面上,你也心疼心疼些妹妹吧?” “柟儿,你还想要爹也跪下来求你吗?爹再错,也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啊,你也不怕别人说你不孝啊!” “姐姐……” “柟儿……” 屋外一家三口哭丧似的哭,吵得段玉婉耳朵发懵。 “娘,珞姨哭得好可怜!她是不是又没吃饱饭?”谢述放下手里正玩得认真的小木球,挪了挪屁股,从姜柟身上滑下去,“昨晚咱们还剩了些糕点,她吃了肯定就不哭了!” “……” 姜柟快步把谢述抱回,嘱咐道:“傻孩子,珞姨才不是因为肚子饿才哭!” “那是为了什么?”谢述大大的眼里全是疑问。 “因为……被最亲近的人践踏。” 话落,姜柟也不管谢述听懂听不懂,将他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缓缓拉开门栓,走出去,伸手扶起姜珞。 “走吧,回家!”姜柟看向姜淮。 “柟儿!”顾芸白推开挡路的段政然,站在姜柟身侧,以守护者的姿态,看向姜淮,半是威胁半是妥协道,“我跟你一块回去,一块出嫁!看谁还敢欺负你!” “!!!”段政然瞠目,臭不要脸的! 碍于人多,怕谢昀头顶上的绿光罩不住,段政然强忍着,没有破口大骂,只拿吃人的目光死盯着顾芸白。 蓝星极有眼力,和叮咚一起把刚搬下来的行李,又搬回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姜淮的新宅子而去。 “你怎么也在这?快回家!”段政然把准备跟姜柟一块走的段玉婉,扯着往一旁带。 “哥,我就去认个门,下回知道上哪找姜柟!”段玉婉扭动手腕,想要甩开段政然。 “你少往这边跑,小心被带坏了!你要是敢找那样个小白脸,我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段政然眉头死紧,余怒未消,招手叫来个羽林卫,交待道,“把她给我送回段家!叫我娘把她看好了!” “哥!哥!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你才是帝京第一小白脸呢!蛮不讲理!”段玉婉急得大喊,也唤不回决然离去的段政然。 皇城往南方向,经过一整排二三品大员府邸的长安大街之后,拐入安后街,安后南街尾有一座三进院,下人聚在府门前清洗门面,正中挂着暂新的姜府牌篇。 这位置,让段政然脸都沉了,在姜府门前下马,往后一瞥,街口那头的段玉婉冲他做了鬼脸,欢欢喜喜的回段府。 段府和新姜府,相隔仅几百米。 羽林卫一路跟着进姜府,姜淮也不能将人赶走,李氏忙着招呼这几尊大佛,下人甚至不认得李氏,办事也不尽心。 李氏只能亲力亲为,肥胖的身子,忙前忙后,大汗淋漓。 这宅子李氏也是第一次来,略微得了空,却见那个小贱人,正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腻歪在姜淮的身侧。 姜柟安顿完谢述,走到厅堂。 “柟儿,你来看看,这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乔姨娘,这就是你弟弟,长得跟你多像啊!”姜淮拉着乔姨娘去见姜柟。 “妾身见过二姑娘!”乔姨娘喜笑颜开的行礼。 姜柟眼都未抬,淡淡的饮了一口茶,见主厅内并无外人。 姜柟撩眼看向厅外,仍在飘飘洒洒的雨丝,眉眼一片冰凉。 “我记得,我娘与你和离时,已有三月身孕,你不会不知吧?”姜柟看向姜淮。 姜淮嘴角的笑僵住:“都多少年的事了,提那些做什么?” “我娘怀着身孕,奔波操劳,以致于七月时生下死胎,已经成形,是个男孩,我亲手埋的!那才是我弟弟,早死了!” 姜柟语气平淡,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波澜,却让姜淮和乔姨娘都变了脸色,李氏嘴角勾笑。 这话,不就是在咒弟弟死吗? 因为姜柟回家而带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姜淮冷着脸坐在椅子上,摆上了一副当家大老爷的谱,全无在姜太尉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 姜柟却仿似丝毫未见,继续说:“小舅舅在世时,我真的以为你与我娘是这世上最恩爱最登对的人,你怎么可以把爱演得那样好?我娘病重之时,还在念着你,还在念着你定是有苦衷,她始终不愿意相信你不曾爱过她。” 可想而知,当年姜淮能以一庶子之身,得以娶到威名赫赫的上柱国大将军府的幺女为妻,他年轻时,该是多么惊才绝艳之人。 能让娘亲和离后,仍然记挂那么多年。 “大好的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晦不晦气?存心跟我过不去吗?”姜淮掀翻了椅子,怒火中烧。 姜柟冷眼相待:“我只是把话跟你说清楚,你生性凉薄,正好我随了你,我也凉薄!” 姜淮被怼得无言以对,姜柟只觉没意思,该说的也说完了,便起身离开。 “你以为有了皇上的旨意,你就一定是太子妃了?你以为就靠你那些狐媚男人的技俩,把太子迷住就够了?妇人之见,天真!” 姜淮越说越大声,对着姜柟的背影,大声怒斥:“你可知今日早朝之上,有多少人宁可摘了乌纱帽,也要请皇上收回成命!太子要是娶了你,就等着被废吧!” 姜柟回过身,迎上姜淮的脸,眼底淡淡的悲凉,不可自控的慢慢浮现出来。 “咱们没有情面可讲,那就讲利益吧,这是互惠互利的事!” 姜淮换了副面孔,走近姜柟,笑哄道:“我在朝中这么些年,也有些人脉,能帮你运作一下,你顺利当上太子妃,我也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只等你日后当了皇后,我就是国丈!” 满脸的市侩,满眼的野心,将姜淮那张尚算俊朗的脸,衬得丑陋无比。 姜柟忽觉胃里一阵翻涌,恶心至极,快步跑离。 细雨绵绵,落在发丝上,化作一个个小水珠,姜柟一手撑住院里的小树,吐了。 “呦,这是又有了?” 第113章 善堂 突如其来的调笑声,惊得姜柟连忙捂住嘴,抬眼看去。 是袁药师,身后跟着两名禁军。 “可能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姜柟扫视一眼,院里站满的羽林卫,示意袁药师跟她走。 也不知姜淮是贴心,还是不上心,姜柟住的小院还叫南川阁,只是不再有阁楼。 袁药师对着谢述仔细检查一番,满意的说:“小世子没什么大碍,恢复得很好,但此次损了本体,需静养。天气转凉,一定要小心照料,不能受凉不能受惊!” “是,我记下了!”姜柟连连点头称是。 袁药师往外走,笑道:“这药就算是练成了,小世子也算是大功臣一个!” “都是袁药师的功劳,我们可不敢贪功!”姜柟见袁药师行色匆匆,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连忙问道,“袁药师赶着回宫吗?” “不是!城南那边,之前不是建了流民营吗?前几日发了瘟疫,太医署说病情凶险,控制不住,我这不是奉旨去凑个热闹嘛!”袁药师一脸苦恼,瞄了身后紧跟着的禁军。 说的好听,禁军护卫他的安全,实际上是监视囚禁。 “我有些事还想请教袁药师,请借一步说话!”姜柟撩眼看向顾芸白。 顾芸白会意,拦住两个禁军,笑道:“女人病,外男不宜听!不宜听!” 姜柟领着袁药师走入偏厅密谈,立在不远处的段政然眼瞅着,不对劲。 不让听,他就非要听! 悄悄潜入偏厅另一侧,屋里二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传出。 “有一年,我游历到一偏远地区,那地方民风开放,女子为尊,并不需要丈夫。为繁衍生息,生活比较混乱。这种秽疮一旦染上,全村都遭了殃,我在那守了大半年,才把这药给配出来!内服外洗,一月便能见效!” “可否给我拿一些?”姜柟欣喜的问。 袁药师一脸嫌恶,轻斥:“你怎么会染上这种东西?真不小心!” 姜柟解释:“不是我,我帮别人拿的!” 袁药师冷笑:“来问我要这种药的,都这么说。” 姜柟:“……” “我回宫,就让人给你送来。” 说完,袁药师开门离开,姜柟紧随其后:“袁药师,我闲着也无事,跟您一块去城南吧?” “怎么?这么快就想着要到民间去,树立太子妃良善的形象了?”袁药师打趣道。 “被你看穿了。” 二人声音压得很低,段政然使劲竖起耳朵,也只听见什么治秽疮的药,姜柟染上了什么病? 呃……? 姜柟染上了秽疮?! 段政然倒吸一口凉气,发出的动静引来了顾芸白。 她怒视段政然,低声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人,偷听你都干得出来!” 她气的伸出手,想掐段政然的耳朵。 “你滚!你别碰我!”段政然吓得脸都白了,姜柟有秽疮,顾芸白肯定跑不了! 顾芸白:“……” “恶心!你们真恶心!”段政然贴着墙根走,恨不得离顾芸白远远的,生怕一起呼吸,都会被染上秽疮。 段政然憋着气离开,脸憋得通红。 “这人有毛病吧?”顾芸白一头雾水。 城南是帝京最鱼龙混杂之地,与城东城北的繁华大相径亭,一路都没瞧见一座像样的屋子,街边的乞丐又瘦又小,入冬后不知要冻死几何。 姜柟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当好太子妃,而是姜媛建在城南的善堂。 邹氏疯了,姜媛失了太子妃之位,大概无心再装下去,善堂门开着小缝,小孩衣衫褴褛,跑进跑出。 善堂旁过百米就是流民营,太医署奉命早就建起隔离大帐,未染病的流民生怕被染疫症,越发的靠里移,有的都睡在了大街上。 袁药师嘱咐道:“你在这跟流民聊聊,做做样子就行,里头有疫症,你家里有小孩,别进去!” “好!”姜柟正中下怀。 待袁药师进入隔离大帐后,姜柟走向了善堂。 手还未触到门扉,里头便传出两道尖锐浑厚的狗吠声。 “汪汪汪!” “汪汪汪!” 姜柟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脸白如鬼。 姜媛养了两条大狗! 两条大狗光会叫,却迟迟不出来见人,伴随着铁链声,姜柟知道那两条狗被锁着,心头略安。 即便如此,姜柟仍是不敢再往里查探,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快跑回去。 一场雨,一夜入秋。 未入酉时,低云密布,天光不见。 东宫,九华殿。 谢昀正端坐于暖阁内的案几前,对着烛火,低头认真画着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段政然大步踏入,拉了把椅子,凑到谢昀跟前,椅脚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静点!”谢昀不悦的瞪过去一眼。 段政然把椅子放在谢昀身侧,坐下后,以极低的音量,劝告道:“你知道姜柟有多脏吗?” 听此,谢昀阴沉着眸子,放下手里正忙着的事,咬牙警告道:“段政然,不会说话就别说!趁早回家去,东宫没备你的饭!” 段政然急得满脸拧巴在一起,对谢昀深表同情,不论是兄弟之情,还是国家大义,此事都非同小可! 伤身哪! 他不得不说了! “她得秽疮了!” 见谢昀抬头看过来,满眼不信,甚至有想把段政然抓起来鞭尸的冲动。 段政然及时补充道:“我偷听到她向袁药师求药!” “是吗?袁药师的药肯定能治好,不必担心。”谢昀嘴上说得轻巧,置在桌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露。 叶承儒真该死。 如果那一夜他是与红果,那么姜柟便是被叶承儒糟蹋,生下谢述。 姜家为将姜柟顺利远嫁去南凌,宣武侯府为粉饰叶承儒的罪,两家合谋,李代桃僵,这才让叶承儒娶了张秀枝,谢霖无可奈何之下,认了姜柟这门亲。 所以,谢霖和姜柟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全是阴差阳错。 “你有没有搞错,这你都能忍?”段政然震惊,他开始怀疑谢昀娶姜柟的真正目的。 如果是为情,不可能不在意,如果只是单纯利用,那便说得通了。 可是姜柟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难不成是为了对付秦王? 第114章 离开 这时,段政然瞥向谢昀在桌上画着的东西。 只匆匆瞅了一眼,谢昀便撕成碎片,置于废纸篓里。 连绵的山沟丘壑,无数小红旗,貌似是一副地图? 叮一声,段政然的脑子炸开了烟花,瞬间想通了一些事。 传闻前朝末位皇帝贪财,留有一座宝藏,国破之时,那亡国君曾以宝藏为介,想让上柱国顾大将军放他一条生路。 高祖对顾大将军极为信任,也曾派顾大将军秘密去寻过宝藏,若是顾家寻得了宝藏,却瞒而不报,以顾家当时的威望,加上富可敌国的财富,极有可能动摇谢家江山。 最差也能占据北地,自立为王。 高祖信顾家,皇上可说不准,顾家灭族,谁又敢说,没有这宝藏之因。 “她本就是和离之身,生过孩子,有些女人病不是正常的吗?” “……”那可是秽疮,不是女人病!是乱搞才得的病! 段政然心中腹诽不已,但既然想通其中缘由,便也没再开口劝谢昀。 “天策府来报,秦王今日有异动。”段政然言归正传。 谢昀只是淡淡的瞥了段政然一眼,并不以为意的嗯了一声,挥手让段政然下去,就像在挥着一只恼人的苍蝇。 * 雨已歇,夜悄然无声,几许繁星陪伴闪烁着冷月,淡淡清风拂过床帏,带去冰凉的湿气。 姜柟躺在床上,双手紧攥着薄被,月光下的脸更显清冷无辜,眉头紧锁,深陷梦境不可自拔。 “从帝京来的,还夹有一道密旨,去母留子!” “你想回京?就去死!” “你气运被夺,是个短寿之相,死后不入轮回。只有找到正缘,方能破除厄运!” “太后,救我!救我就是救你自己!” 梦中声音混杂,吵得她头疼欲裂,她大喊一声,却感觉喉中被添入无数沙砾,难以出声。 须臾间,周遭声音尽消,一道人影从团团迷雾中走出。 身姿高挑挺拔,宽肩窄腰,冕服上纹着腾飞的金龙,黑眸灵动,闪着吃人的光。 那人的脸藏在冕冠的珠帘之后,让人瞧不清神色。 她定睛一看,不太确定的轻唤一声:“六郎?” 是他吗? 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那人猛地抬眼,目光透过珠帘直视而来,姜柟顿感浑身冰凉。 眼前的人,是已至中年的谢昀,满身帝王的威仪不可直视,眸中毁天灭地的阴冷,与他父皇比起来,过犹不及。 她害怕的步步后退,这不是她的六郎,这是那个要去母留子的新帝。 “姜柟!” “姜柟!” 有人不断的唤她,梦境开始崩塌。 谢昀的眉眼一点点碎裂,面具滑落,少年六郎弯着眸,朝她清浅的笑,却越发模糊,最终化作一捧泥土。 “六郎!”姜柟惊惧不已,蓦然睁开眼。 恍然间,对上秦王略带愤怒的眼,她一时未从梦境中脱身,茫然的眼底翻涌着痛苦。 “王爷?” 意识到不再是梦,姜柟立刻下榻,行礼时,悄悄瞟了一眼窗外。 夜还未完。 “跟我走!”秦王一把拉住姜柟,往屋外带。 夜深人静,秦王孤身私闯姜家后宅,这偷鸡摸狗的行径,可是了不得的事。 姜柟心底不愿意跟秦王走,但又不敢大声呼喊,只得任由他将她牵出姜宅。 后门停着一辆马车,蓝星垂首静立。 “你马上离开帝京,走得越远越好!述儿我会帮你照顾好,不会很久,最多再过几年,你就能回来!” 秦王急切的嘱咐,姜柟知道他的意思是再过几年,等他登基之后,她才可以回来。 “我不能走!”姜柟摇头拒绝,她有一百种理由留在帝京,现在绝不是她离开的时候。 “你不走,难道真想嫁给谢昀吗?”秦王猩红着眼,怨气冲天道,“你嫁给他,让我要拿你怎么办?” 姜柟闪着晶亮的眸子,带着些微的希翼,局促不安的恳求:“表哥,不冲突的!我有把握可以说服他,和我们一起为顾家翻案!” “啪!” 秦王抬手扇了姜柟一耳光。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下犹为清晰,极易刺入心窝。 姜柟被甩得别开脸,满眼震惊,左脸红肿发痛,麻麻的,热热的,耳朵有一瞬失聪。 “小舅舅通敌的信件是他亦师亦友的老师,杜俭伪造的!如今拥护他的三公大臣,在顾家的事上,没有一个无辜!宣武侯和天策府一同在石门关截杀顾家军,小舅舅就是死在他们的刀下!”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与虎谋皮?你自作聪明,以为能掌控他?其实你才是玩物!你只有一点姿色而已,也不年轻了,再过几年就没了。我是男人,我了解,你能当太子妃,不是他有多爱你,你自己想想你手上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 “一旦你嫁入东宫,我便再也护不住你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此次含元殿遇袭,谢昀栽了跟头,他娶你就是为了对付我,这是他的反间之计!只会利用女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秦王歇斯底里的低吼声,震得姜柟的耳膜嗡嗡作响,她近乎失去语言能力,低垂着眼,任由他说个够。 “我与谢昀,无论谁登基,另一个都不能活!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嫁给他,是想帮着他看我死,还是我看着你陪他死?” 姜柟总算是听明白了,在秦王心里,为顾家翻案并不是第一要事,夺嫡才是。 所以,那些陷害顾家之人不是仇人,夺嫡之路上最大的敌人谢昀才是仇人。 姜柟神色泠泠的看向秦王,眸光中闪过似有若无的凉意。 或许是姜柟的眼神,让秦王觉得内心深处被看穿,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重了。 秦王神色缓和,伸手揽姜柟入怀,轻言哄道:“我们是一家人,我永远不会害你,永远不会放弃你!乖,你先走!等我大权在握,就接你回京!到时候你想当皇后都可以。” 姜柟眸底一片冰凉,像只提线木偶般,被秦王推上马车。 蓝星驾着马车,朝城门而去。 第115章 坐享 城门守将早已被秦王买通,见马车驶来,立刻开了城门。 马车悄无声息地出城。 回首望向巍峨的帝京城,姜柟眼底蓄满了泪。 拼了命的逃回来,又被人拼了命的送出去。 “蓝星,你要送我去哪里?” “……” 蓝星没有回话,姜柟便没再开口,夜色下,勉强判断得出来,马车正向北而行。 车帘子被夜风吹动,卷起一角,外头一片漆黑的前路,像无望的深渊。 不知道在外面驾车的蓝星怕不怕,她怕极了,心一抽一抽的疼。 扪心自问,她不愿意离京。 谢昀是她步步为营,费尽心机谋来的,她知道情爱不可靠,但她从未怀疑如今的谢昀对她的感情。 只是男人的爱,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 像爹对娘,谢霖对李寒玥,甚至是秦王对陈静姝。 表面那般美好,内里充斥着谎言与背叛。 谢昀又怎会是个例外? 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怕,交心之后的感情,经不起时间淬炼。 但换种话说,如果没有期待,怎会有伤心与难过? 这世上,根本没有男人可以从一而终,夫妻之间若能互相尊重,相敬如宾,便已是可遇不可求。还奢望什么呢? 马车行至狭长的官道,伴随一记骏马嘶鸣之声,疾速前进的马车,仓促间被勒停。 姜柟猝不及防,因为惯性朝前跌去。 马车外的人甚至没有进行交谈,剑锋相对,金属快速撞击之声,满是杀意,森然骇人。 姜柟从地上堪堪才爬起来,车帘便被人用剑撩开一角。 青灰的夜色,谢昀骑在马上,冷峻的眉眼,在见到姜柟的那一刻,微微露出一丝暖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带了一个灯笼的原因,周身聚着这山林内唯一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会发光的小太阳。 两人对望几秒,谢昀没有开口说话,却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跟他走。 掌心朝上,指节修长,他倾身压得很低,是邀请,亦是恳求。 姜柟略一思忖,没让他等太久,便把手递过去。 掌心相触时,谢昀手腕用力,忙不迭间,姜柟便从车厢飞到马背上。 姜柟望向一旁,正打斗激烈,似乎在决一死战的蓝星和宗越,皱着眉头,担忧道:“他们会不会你死我亡?” “不会。” 简短的回答,谢昀一夹马腹,两人一马朝帝京的方向,疾速奔去。 秋风凛凛,虽不至寒冬,但姜柟衣裳单薄,风从轻纱间钻入,浑身被吹得冰凉。 即便谢昀用灼热的体温紧紧偎贴着她,但她的身子仍然不受控的打着颤。 谢昀勒住缰绳,马儿倏然放慢速度,缓缓踱着步子。 月影渐沉,折腾一夜,天也快亮了。 没了速度,直面而来的风也没了,一阵南风从身后吹来,被谢昀挡住了大半。 姜柟未挽发,长发被风吹乱,尽数扫到了前面。 谢昀的体温源源不断的输送过来,她开始觉得有些热,热得甚至喘不过气。 垂眼看着紧搂在她腰处的手臂,她挣脱,稍微动了动,他搂得越发紧,脑袋沉沉的搭在她颈窝处,属实是有些占她便宜的猛浪。 姜柟别开头,轻笑着问:“不是说大婚前,不见我吗?” “你都要被拐跑了,我再不来,不得天涯海角的找你去?” 谢昀暗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低语,似久别的情人,诉不完的衷肠。 “你怎么知道?”姜柟情不自禁缩着肩。 “秦王摆了我一道,我还能不防着他?在你们眼里,我得是多蠢哪?”谢昀闷闷的笑出声。 姜柟唇边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个一天变一个脸的家伙,不激他一下,他还缩在东宫不出门。 “你娶我,就是最愚蠢的事,会失去很多,真是亏大发了。”姜柟打算把丑话先说在前。 “不是我的终归会失去,不娶你,换了那些,要来也无用。”谢昀冷哼,只当姜柟是自尊心作祟。 两人静默片刻。 姜柟思虑良久,才问:“你究竟怎么说服皇上下旨?” 谢昀眸光骤然缩了一下,笑意微滞,顾左右而言他:“自然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价!你只管享福就好,还管过程如何艰辛?我看你这几日准太子妃的架子十足,处事游刃有余,我就知道你最是懂得,给点阳光就灿烂!” 姜柟愣住,脸上微微泛着红晕,嗔道:“我从未向你求过太子妃之位,你愿意给,我为何不接?压力是你的,麻烦也是你的,我什么都不必做,坐享其成,何乐而不为?” “……” 谢昀唇边的笑意渐盛,连眼角眉梢都不可抑制的扬起弧度,却不说话。 一路上,二人并没有眼神交流,仅凭彼此的呼吸轻重来判断情绪。 直到马儿走到帝京城门脚下,旭日东升,天光微微亮。 城楼上的火把还燃着火焰,城门未开,城门口已经聚满了要进城的人。 姜柟想起那日回京之时,她如蝼蚁一般躲在不起眼的角落,注视着百官与姜媛在此地,阵杖极大的迎太子回京。 她以太子大婚为由,诓骗谢昀,私逃回京。 短短月余,她却已将姜媛取而代之,实难想象,她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 迎上山头初升的太阳,暖光刺入瞳孔,温柔缱绻,却令她瞬间恍惚出神。 不禁脱口而出:“六郎……不是梦吧?” 谢昀不答,反调转马车,朝一旁的竹林潜去,借着竹林遮掩,唇上传来温柔的湿意。 稀疏的光,从竹林外渗透而入,打在谢昀的微漾的眸子里,簇着一束束裹着情动的光。 一吻毕。 姜柟靠在谢昀起伏的胸前,轻声说:“我不能与你圆房。” 这极具煞风景的的一句话,直令谢昀整个人当场石化,冷却,最后碎成渣。 为什么三个字,在嘴边滚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没能问出口,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还能为什么? 因为秽疮呗,说白了,也是为了他好,为了不传染给他。 幸好,这病也就一月时间,正巧一月后大婚,真是个大喜的日子。 “都怪叶承儒,我非得杀了他不可!”谢昀想起叶承儒,心底就烧着一团火,咬牙切齿的想杀人。 第116章 其成 “叶承儒怎么了?”姜柟略感诧异,怎么好好的提起叶承儒? 自他怀中起身,她不解的看向谢昀。 谢昀目露难色,这种隐疾,她定是不愿意让他知道,就像他与红果之事,也不愿意被她知道。 “无事,我会解决!你好好的就行。” 谢昀语带双关,姜柟听得云里雾里。 二人心思各异,在城门开启之时,策马入城。 安后南街的姜宅异于寻常的闹腾,起因是谢述醒来不见姜柟,四处哭着找娘。 顾芸白把整座姜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见姜柟的踪迹,心下暗忖姜柟定是被绑了。 火急火燎的出府去寻,刚一出门,就见谢昀和姜柟共骑一匹马,悠哉悠哉的晃过来。 二人眉眼带笑,轻声低语,亲密无比。 顾芸白登时火气上头,上前一把将姜柟扯下马,谢昀怕她摔着,连忙翻身下来扶住。 谢昀忍不住出言训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粗鲁?” 顾芸白气歪了脸,把姜柟藏在身后,怼道:“就算有赐婚圣旨,太子殿下也得明媒正娶,半夜将人绑走,这等行径实在令人不耻!” 谢昀微愣,看来秦王也知道顾芸白蛮撞,什么事都不会让顾芸白提前知道。 他撩眼看向姜柟,她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两人当着顾芸白的面,眉来眼去,顾芸白立即踮起脚尖挡住谢昀的视线,又狠推了姜柟一把,催道:“也不看看几时了,你看看你一副准备睡觉的样子,快回去梳洗!” “哦。”姜柟被推得趔趄,回头瞄了谢昀一眼,快步走入侧门。 谢昀依依不舍的盯着姜柟,目光仿佛能抛出丝来,缠着她。 “还看?!”顾芸白呵斥谢昀。 这一喊,又让姜柟回了头,与谢昀遥遥对望一眼,他眸色清澈,像波澜壮阔的大海。 姜柟被看得满脸通红,加快脚步。 谢昀推开顾芸白,呛声道:“我未过门的媳妇,我不看,难道看你?”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多像个登徒子!” 直到姜柟的身影消失,谢昀才收回视线,不以为意的戏笑一声:“顾芸白,你总这么凶,真的很难嫁出去!” “关你屁事!” 顾芸白话音刚落,就见谢昀将马绳丢到了她手里,她下意识接住。 “嫁不出去就陪姜柟也行,多一个丫鬟费不了几个钱,你先帮我喂下马!” 谢昀说着,便闪身走入姜宅。 顾芸白愕然,街头街尾空无一人,只余她与一匹高头大马,互相瞪眼。 谢昀一入院,李氏率先摆上笑脸迎上前。 “太子殿下怎么来得这样早?今日不用上朝?” 谢昀嗯了一声,算是作答。 李氏赶忙指挥着下人看茶,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太子,但以前恭维没用,如今她名义是准太子妃的母亲,自然不一样。 “我家老爷还未散朝归家,太子殿下前来所谓何事?”李氏笑问。 “来看看述儿。”谢昀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不断瞟着南川阁的方向。 李氏愣住。 一提起谢述,他后脚就来,熟恁的爬到谢昀腿上坐好,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着谢昀,郑重的嚷声询问:“你与我娘要成亲啦?” “是。”谢昀面上绽出笑意,心情非一般的好。 “那你会不要我吗?”谢昀扯开嘴角强笑,眉眼间却有几分失落。 谢昀笑意微滞,凛冽的目光扫视一圈。 李氏被盯得浑身发麻,出声解释:“这孩子,怎么跟太子殿下说话?让人怎么回答?” “住口!”谢昀心生不悦,想必是李氏偷偷在谢述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氏缩着脖子,坐立难安。 本想让李氏下去,但转念一想,没有开口,谢昀目光温和的凝住谢述,漾开笑容,提示道:“你以后不能叫我殿下,也不能叫我爹,得叫父王。” 可能是谢述没能听懂,他仍是不太开心,喃喃道:“你是来跟我抢娘的,如果娘跟你成亲,就不能与我一起睡,那我就不想你们成亲了。” “……”谢昀哑然失笑。 说得也没错,成亲后,姜柟只能跟他睡,不能再与谢述一块睡。 “殿下,你可以和别人成亲,我又不能找别人当娘。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我更喜欢娘,所以你还是走吧,娘不可能为了你不要我!”谢述满是抱歉,嘟囔一句,就打算与谢昀决别,此生不见。 谢昀切切实实感受到威胁,他将谢述抱回,换了一种说法,认真的对谢述说:“我跟你娘成亲后,我就是你爹啦!你怎么能只要娘,不要爹呢?” 谢述眼眸忽地一亮,随即又立刻熄下去,难过的说:“可我不是你生的。” 谢昀字字斟酌道:“我救了你的命啊,救人一命,如同再造!我就是你再生的父母,你可不能不要我,否则你娘会打你屁股!” “说的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爹!”谢述欣然接受了这种说法。 孩子的悲伤来得快,散得也快,喜笑颜开的抱紧谢昀,不断喊爹。 一旁的李氏看着,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得不感叹一句,别人生的孩子也当成宝,太子殿下是真喜欢孩子啊! 门童来报:“宫里来人了。” 李氏一怔,立刻起身相迎,只见两个身着宫装的嬷嬷,在小厮的带领下,面无表情走进来。 两个嬷嬷先是看了李氏一眼,紧接着目露诧异的盯着上座的谢昀,行止端庄的先向谢昀行礼。 “太子殿下安。” 谢昀抬手免了。 来的两个嬷嬷,一个是长乐宫的徐嬷嬷,皇后心腹,也算是看着谢昀长大,极为熟悉。 另一个是翠微宫,端妃身边的钱嬷嬷。 两位嬷嬷都是宫里老人,这个时候来姜府,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提前教导准太子妃守宫里的规矩。 说好听点,是为了太子妃不因礼节而受人耻笑,说难听点,就是后宫里的人吃太饱闲的,派人来搓磨新媳妇。 这新媳妇,谢昀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讨来,若是因着这两老嬷嬷生了变数,岂非得不偿失? 第117章 教导 “两位嬷嬷,大婚还有近一月,怎地来得这般早?”谢昀面露不悦,暗自猜测,姜柟自幼常入宫中,不至于被这两嬷嬷吓跑吧?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再三嘱托,大婚前,您不宜见未嫁妇,今日竟荒唐的连早朝都逃了?”徐嬷嬷毫不客气,一副她一定会回宫告状的架势。 “不是我逃,是父皇禁止我上朝!”谢昀晃了晃手里抱着的谢述,无耻道,“我又不是来见她,我来见述儿!你们自己看,未嫁妇在哪呢?” 说着,谢昀挑着眉笑,谁知两个嬷嬷比他笑得更加挑衅,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 谢昀后知后觉,扭头去看,却见姜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一袭豆绿色素衣,干净的不沾半点尘埃,长发绾起,妆容雅致,细细的柳眉,款款的温柔,只那淡然的双眸,不起半分波澜。 “述儿下来!”姜柟轻声下令,谢述立刻脱离谢昀,走至她身侧,她冷着脸下逐客令,“殿下既已见过述儿,便请回吧!” “……” 起身时,谢昀略感无措,碍于嬷嬷们死盯着他,不敢上前与姜柟说话。 姜柟牵着谢述转身离开,两个嬷嬷见状,打算跟上,路过谢昀身侧。 谢昀轻咳两声,徐嬷嬷深知他德行,顿住脚,撩眼似笑非笑的看他。 他目光飘移,闭着唇,咬着牙说:“走个过场就行了,别为难,别过份,否则别怪我不给你养老!” 徐嬷嬷但笑不语。 很快,谢昀被徐嬷嬷赶出姜府。 凉亭内。 姜柟和谢述坐于蒲垫上,顾芸白在一侧旁听。 徐嬷嬷和钱嬷嬷轮番上阵,先礼后兵,讲了一早上宫里的各种规矩和禁忌。 姜柟除了有些心不在焉,其他倒也还好。 谢述是一刻都不消停,一会要喝水吃东西,一会要尿尿,不断打断嬷嬷的讲话。 长篇大论,比教养嬷嬷还能说。 吃饱喝足后,谢述窝在姜柟的怀里,听着嬷嬷的催眠曲,睡得无比香甜。 徐嬷嬷尚算淡定,钱嬷嬷不悦到了极点。 午饭时,钱嬷嬷对徐嬷嬷提议道:“母子一起,终是不妥,午后咱们两个分开教导,兴许能事半功倍!” 想起谢昀的叮嘱,徐嬷嬷点头附和:“先前小世子入宫与皇后娘娘为伴,我与小世子颇为熟识,他不怕我,还是钱嬷嬷来教导小世子较为妥当!” 钱嬷嬷面色微僵,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按下不表。 午后,姜柟和谢述被分开,钱嬷嬷到底是端妃派来的,都是姜家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端妃派人来教导准太子妃,完全相当于放水。 钱嬷嬷带谢述离开,姜柟示意顾芸白前去照看,顾芸白假意离开,却躲在凉亭树后偷看。 谢述一个两岁多的小娃,又是个男孩,钱嬷嬷能教他什么规矩,偷懒的可能极大。 倒是徐嬷嬷看着更像个恶人,姜柟极有可能被欺负。 这些宫里的老嬷嬷,都是心思恶毒的变态,搓磨起人来,手段狠辣,还能让人都瞧不出来。 果然! 徐嬷嬷手拿戒尺,一脸死相,上来就让姜柟各种跪,戒尺不断打在姜柟身上,在细节处抠到极致。 徐嬷嬷虽然严厉,但又恪尽职守,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顾芸白看得心急,却也无从下手。 姜柟跪了一下午,回屋时,膝盖都跪肿了,白皙手臂上全是泛红的鞭痕,顾芸白拿了药酒来,替她揉搓。 “你说你,这是何苦?为了报仇,把自己都搭进去!”顾芸白啐道。 “这点疼算什么!”姜柟笑着安慰顾芸白,“徐嬷嬷是真心在教,不算为难我!” 听此,顾芸白下了死力去揉搓姜柟的伤口,姜柟疼得连连呼气,轻斥:“轻点!” “疼死算了。” 姜柟摇头浅笑,看着又换上丫鬟衣服的顾芸白,眉眼黯然道:“为了我,总是辛苦你!” 顾芸白白了姜柟一眼:“我孤家寡人,就剩你跟秦王两个亲人了,秦王那边我使不上力,就只能过来护着你了!” 姜柟垂眼笑,忽然开口问:“你怕狗吗?” “???”顾芸白目露疑惑。 “晚上帮我打两只狗呗。” “……”顾芸白。 这时,钱嬷嬷牵着谢述走入屋内,姜柟伸出手,想揽谢述入怀。 谢述刚走两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缩回了脚,乖巧的跪行一礼,目光弱弱的看着姜柟。 “述儿真乖,过来娘亲抱抱!”姜柟笑哄道。 谢述抬眼看向钱嬷嬷,眼底闪躲,轻轻摇头道:“娘,嬷嬷说述儿还有功课。” “功课不急,先过来跟娘聊聊,今日都学了些什么?”姜柟心下微讶。 “嬷嬷教了述儿规矩,述儿懂规矩了。”谢述垂首作答。 俨然一副大孝子的模样。 钱嬷嬷露出得意的神色,笑道:“孩子离了母亲都更好教导,小世子又聪慧,交给我,二姑娘就放心吧!” 说着,钱嬷嬷拉着谢述离开。 姜柟心下存疑,问顾芸白:“今天谢述都学什么了?怎么学得跟我不亲了?” “也就是一般的规矩,之前你也总说他是个男孩,太粘娘亲不好,如今不粘了,你又嫌?”顾芸白心虚的随口作答。 她一直关注姜柟和徐嬷嬷,哪知道钱嬷嬷教了谢述什么规矩,她倒觉得谢述比之前懂事多了。 得到顾芸白的回答,姜柟心里略微安定了几分。 入夜,谢述的功课一直做到戌时,还未见回来。 姜柟前去书房查看,谢述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眼角湿润,像是睡前刚刚哭过。 书案上全是谢述写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 姜柟心疼不已,抱起谢述往屋里走,谢述还没睡熟,闭着眼,轻轻呓语:“娘,我可以不要爹,你为什么要跟别人成亲?是不是述儿不够乖?” 姜柟僵住,将谢述放到小床上,轻抚他的胸口,柔声哄道:“述儿很乖,他不是别人,他就是述儿亲生爹爹,爹娘永远不会不要你,永远都爱你!” 在轻柔绵软的低语声调下,谢述已然熟睡,紧锁的眉头昭示他的不安,姜柟又多陪了他一会。 第118章 城南 亥时已至,姜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正低头束着腰封,只听外头一记闷响,她心头咯噔一声,顺手抄起一个花瓶,悄悄隐到门后。 门从外头被人推开,姜柟高举起花瓶就要砸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对上了谢昀戏谑的眉眼,她微惊,险些没能收住往下砸的花瓶。 谢昀一手帮她稳住花瓶,一手揽住她的腰,转了个身,将她抵在门上,轻啐道:“想谋杀亲夫?” “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姜柟推开谢昀,走出屋外一看。 顾芸白被打晕,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姜柟眉眼呆滞,只觉气血上涌,浑身颤抖不止。 谢昀克她,真的克她! “我来看你规矩学得怎么样了?” 谢昀笑说着,话音未落,姜柟却猛地回身,低斥:“不是说大婚前不能见面吗?你半夜来干什么?坏了我的大事!” 谢昀笑意僵住,这时才恍然惊觉,姜柟刚换了一套外衣,瞧着就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他眯起眸子,淡声质问:“什么大事?私会男人吗?” 想到以前他俩悄悄来往时,便都是在这般夜深人静之时,他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越想,脸色越难看。 “不是!”姜柟气得走回屋内,顾芸白不能帮她打狗,她今夜又去不成善堂。 “我一来,你就不敢出门了?还说不是与什么人约好?什么正经人要约在三更半夜?”谢昀咄咄逼人。 姜柟本来就在气头上,被谢昀一逼,气不择言:“你脑子里都是这些恶心人的东西,我没话跟你说!” “我今晚就不该来!”谢昀的情绪直转而下,他愤怒的转身就走,刚走到屋外,姜柟“砰”的一声就将门关上。 无情无义,绝情绝义。 看着那紧闭的门扉,谢昀越想越气,顿觉气难消,会短寿。 他回身,猛拍屋门:“姜柟,你出来!” 动静大,嗓门大。 姜柟怕他将人引来,不得已只能将门打开。 “你……” 刚一启唇,就被谢昀牵着走出门,力道之大,令她无法甩开他的钳制。 “你干什么?” “你要办什么大事?顾芸白能陪你,我也能陪。” 话虽如此,但谢昀心想,他倒要看看,她究竟见的是哪个男人。 姜柟默然不语。 直到一路快步走出姜宅,被谢昀抱到马上坐好后,她才嗫嚅道:“你怕狗不?” “……”谢昀。 短暂的怔忡过后,谢昀瞄了一眼暗处的黑影,淡声道:“不怕。” 两人一马踩着月色,踏入城南流民营。 不同于安后街的安宁,城南这边鱼龙混杂,街上一片漆黑,却到处都是喧闹声。 这条街,是帝京治安最差一条街,只要没有大事,就连巡城营的人,都不愿意踏足此地。 流民席地而眠,有些睡不着的,瞪着枯瘦骇人的眼四处打量。 谢昀策马一进入此地,便引来了众多的侧目,他脸色阴沉,及时将姜柟的头按进怀里,将她整个人都藏在大氅之下。 他锦衣华服,贵气天成,脸上神情太过凶狠,劝退不少意欲上前劫财之人。 清幽的小巷内尽是弱肉强食,男女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喘息声,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谢昀不屑去听。 这种地方,姜柟竟然敢半夜跟顾芸白来? 马蹄声逐渐靠近善堂,门后两条狗疯了般的狂吠。 谢昀的马步步后退,也不知是马受惊,还是他受惊。 姜柟从大氅中露出脑袋,揪着谢昀腰上的衣裳,神情紧张道:“本来我准备了两把毒鸡腿,它们吃完,就能死。都怪你,刚才急着将我拉出门,害我忘带了!” 谢昀啧啧称道:“用毒?你也太残忍了,还是看我的吧!” “……”残忍吗? 狗咬人,很疼的。 两人下马,姜柟躲在谢昀身后,浑身僵硬,死攥着他的手,见他观察半天都没推开门,不由建议道:“不如你把宗越喊出来,让宗越去吧!” “瞧不起我?区区两条狗,我应付得了!”谢昀感受到姜柟的鄙视,心下不悦,愤而从马囊内取出随身携带的弓弩。 因手被姜柟抓着,施展不开,他嘱咐道:“你把手松松,这样很影响我!” “……” 姜柟松了手,在他的示意下,把手搭在他腰上。 推开门,灰云遮月,院里更显黑暗,狗吠声忽止,庞大的身躯朝门外,狂扑而来。 快成残影。 犬口张大,犬牙清晰可见,姜柟一慌,抱住谢昀的腰,下意识就将他带离危险之地。 谢昀单手举起弓弩,准备射击,谁料被姜柟一带,身子歪斜。 “噗噗”两声,弩剑飞出。 院里有人惨叫一声:“啊!杀人啦!要死啦!” 一只狗被射中颈部,血液喷溅,倒在地上,另一只狗伏地呜咽,极度惧怕的看着谢昀。 谢昀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姜柟揽进怀中,不忍责骂于她,轻声诱哄:“好了,死了一只,另一只好像是母狗,连叫都不敢啦!” “……你怎么知道是母狗?” 谢昀噎了一下:“现在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吗?” 姜柟从他怀中探出头来,院子漆黑也瞧不清什么,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发了疯似的满院的乱窜,看起来只是被吓着,没被剑弩伤着。 那老头一见姜柟,便定住了神,走上前,嬉笑着问:“小媛媛,你好久没来了,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你是谁?”姜柟脱口反问。 老头又走近几步,嘿嘿笑道:“你又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爷爷!” “……”姜柟。 “是个老疯子。”谢昀下了结论。 “你才疯!我没疯!我真的是你们的爷爷!”老头跺着脚,生气的去寻烛火,点了盏灯笼走过来。 灯笼靠近,烛火映出明眸皓齿的姜柟时,老头愣住,喃喃道:“你不是小媛媛。” “我不是姜媛。” 姜柟面色平静,拉着谢昀往里走,谁知那老头端详着她好一会,突然拍手大笑着跟在她身侧,开心的唤道:“你是小柟柟。” “……”姜柟愣住,扭头看向那老头。 这一看不得了,越看越眼熟。 第119章 枯井 “你是小柟柟,我也是你爷爷!”老头开心的又蹦又跳,不断重复着,“我是你爷爷,我是你爷爷……” 魔音穿脑。 谢昀忍无可忍,一拳过去,老头倒地昏过去。 姜柟捡起灯笼,仔细端看老头的脸,诧异道:“还真是我爷爷。” “???”谢昀震惊,“这是你爷爷,那太尉呢?捡来的?” “是堂爷爷。”姜柟及时解惑,“我祖父有一个同胞弟弟,幼时烧坏了脑子,人有些痴傻,祖父怕被人嘲笑,一直关在柴房里养着。我小时候调皮,常去找他玩,可突然有一天他从府里消失了,没有人再提起他,好像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姜柟一度以为,这个堂爷爷死了。 听此,谢昀仔细端详起老头的脸,感慨道:“与姜太尉不像,长得倒是与你爹有几分神似。” “毕竟血脉相连嘛。”姜柟双手叉胸,心底的疑惑脱口而出,“消失了十几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呢?姜媛一直偷偷养着?为什么?有什么秘密吗?” 姜柟不解,长睫轻撩,对上谢昀盯着她看的眼,专注且柔润,一如此刻缠绵的夜色,意外的安稳心神。 他抬手抚平她眉间的折痕,轻声道:“想不通就派人去查,你老这么费心思,很耗神!” 想到天策府专司查人隐私,姜柟眉眼俱是娇俏的笑意,低喃小声说:“你帮我查吗?” 想不清楚,有多久没见过姜柟这般笑,谢昀眼角眉梢荡开笑意,倾过身,在她耳边轻轻吐出:“太子妃之令,无有不从。” 也不是多肉麻的话,就是顷刻间,姜柟的脸轻易红成了晚霞。 她提着灯笼,继续往里走。 善堂不大,本是收容一些没人要的孩子所在之地,但近日姜媛无心打理,没有银钱支取,人都跑光了,孩子们也不知道都溜到哪里去。 善堂里悄悄住进了一些外地来的老弱妇孺,随着姜柟和谢昀的进入,那些人吓得一哄而散。 姜柟里里外外搜了几圈,院外的更夫敲过了子时,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脸色越发难看。 谢昀牵住她的手,关切的询问:“你在找什么?” 姜柟不答,眸光流转,恍然大悟:“那种东西不可能这么容易让人找到,一定是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 忽然,脑中灵光乍现。 姜柟迅速走至后院井口,推开井盖,往里一瞅。 洞口深幽且黑暗,姜柟对着井口轻喊一声,回音幽远绵长,她大喜道:“这是枯井。” 说着,姜柟就准备往井下跳,谢昀慌忙将她抱回,轻斥:“这么深的井,你也敢跳?你究竟在找什么?” “姜媛藏起来的秘密,我必须得找。”姜柟眉眼黯然,却透着一股执拗。 谢昀无法,低叹一声:“你等会。” 他寻了一根粗绳,绑在柱子上,坐在井口上,一手拉着绳子,嘱咐姜柟:“我先下去,你再下去!” “好!” 谢昀下井的速度极快,顺着绳子滑到井底,井下是一方宽敞的空间,有一道上了锁的暗门。 “六郎,没事吧?” 姜柟的声音自井口飘入,谢昀回身走到井口下方,还未来得及出声回应,便见井口处落下一道人影,他赶紧伸手去接。 谢昀双手抱着姜柟,掂了掂,嬉笑道:“真是天上掉下了大美人。”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姜柟轻捶了下谢昀的胸膛,自他怀中下来,走向那道暗门,目光落在门上那巨大无比的锁上,犯了难。 因地处荫蔽之处,那锁上锈迹斑斑,大抵是许久都无人来过。 “唉!”谢昀夸张的叹息,故作为难的道,“这锁好大好难开啊,咱俩还是回去吧!” “这能难得倒你?”姜柟挑眉看向谢昀。 谢昀直接摞挑子不干,调侃道:“你今夜是打算带顾芸白来的,叫顾芸白来开啊,什么都不告诉我,对我发脾气,还叫我滚!” “你别瞎说!我哪有叫你滚?”姜柟忍俊不禁,上前拉住佯装离开的谢昀,哄道,“不是因为大婚前见面,不吉利嘛,所以才没叫你,你来都来了,帮了,我感激你,不帮就有点说不过去吧?” 这是哄他吗?谢昀觉得这妥妥的是威胁! 谢昀无奈,从腰上系着的荷包中掏出两根长条工具,放到锁眼里头,戳戳戳几下。 “啪哒”一声,锁头开了。 谢昀这开锁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甚至简单到姜柟觉得只要有那工具,她也能开。 暗门打开,是一条深邃幽暗的甬道,狭长无风,像是许久未有人气,霉气和菌气混在一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散开。 谢昀凝眉不语,拿出火折,点亮甬道上的火烛,近乎下意识将姜柟拉至身后,缓缓步入。 望着谢昀挺阔的后背,姜柟心头生出些许不合时宜的躁动,在他瞧不见的地方,一颗心肆意狂跳。 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不知是走到了哪个方位,视野一下开阔,遍布蛛网。 谢昀将悬于壁上的烛火全部点亮。 回身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呆在了原地。 地上用血画着六星方阵,中间摆着一副棺椁,贴满了看不懂的符彖。 看起来像是邪术,有阵法镇压着棺椁中的人。 他下意识朝姜柟看去,她丝毫不惧,呆愣片刻,用力将棺盖推翻,巨大的动静也没有撼动她半分。 谢昀走至姜柟身侧,棺内的一幕让他大为震惊。 棺内躺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约摸六七岁的模样,尸身不腐,双嘴被红线封住,手脚被钉在棺里,死状无比凄惨。 “这是谁?”谢昀眉头紧蹙,视线往上,瞧见了棺壁上画着一串字,骇然道,“上面刻着你的生辰八字。” 三年前,姜柟的生辰八字,他就已经烂熟于心。 传闻关外有秘术,可替人偷换气运,用童女挡煞,如此邪术,这般残忍,在本朝是绝对禁止使用,一经发现必定重罚。 “姜柟,这对你有何影响?”谢昀看着姜柟心海翻腾,血液上涌,指尖微凉。 姜媛竟卑劣至此? 第120章 邪术 “短寿吧!”姜柟轻声作答,声调平静,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拖长着尾音。 谢昀心尖一疼,拉着姜柟离开:“阵法咒语不能随意移动,要找懂的人做!走,你放心,我必定能找到化解之法。” 二人复入甬道,姜柟再次凝望他的后背,一股股暖流,自他掌心灌入她的心窝。 昏暗的烛火之下,她仍能清晰从他耳后处,观察到他焦急到跳脚的神色。 “六郎,不必找了,把她好好安葬就行了。”姜柟轻言宽慰。 谢昀斜睨她:“这么简单?” “对!张神婆说的。” “那我也得问问她去!”谢昀仍是不放心,脚下步子不停,恨不得立刻带姜柟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刚走出甬道,就见挂着的长绳,突然掉落,谢昀诧异的抬头看向井口,一道黑影遮住月光。 谢昀眸光一惊,反身护着姜柟往里倒去。 无数箭矢从井口破空而来,幸好井口狭小,井底宽敞,身子蜷缩着,绝大多数箭矢射不到他们。 箭矢阵停了,井口有挪动石头的声音。 姜柟眼睁睁的看着井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 “六郎,我们出不去了。” 姜柟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姜柟定睛一看,谢昀肩上插着一根利箭,惊声道:“你受伤了。” “无事,我身上有药。迟迟不见我出去,宗越会进来寻,不必太担心!”谢昀轻声宽慰。 “药在哪?”姜柟扶着谢昀靠在墙沿坐下,急着找药,黑灯瞎火的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堪堪才寻着药,一只大掌倏然扣住她后颈,将她强势拉下,狠狠吻住。 姜柟心跳漏了一拍,推搡着他,他倒来了劲,更加肆无忌惮的亲吻,趁着他忘情的时候,她伸手抓住他肩上插着的箭柄,用力拔出。 谢昀闷哼一声,松开姜柟,肩上伤口的血如泉涌。 姜柟迅速扒拉下他的衣襟,利落的将止血药粉洒在他的肩上,扯下一片裙角,将伤口包裹住。 “扫兴的女人。”谢昀嘟囔一句。 “你要命不?”姜柟回怼。 “死前能这么亲你,也赚了!”谢昀揽她入怀,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黑暗中,谢昀眸中染上情动的光,灼人的很,到底是血气方刚。 “色欲熏心。”姜柟轻啐一声,想离他远点,但想到他登基以后不能人道,性情乖戾易怒,不近女色,她便没有动。 两辈子了,她都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伤,会伤到不能人道? 伤他之人,在想什么? 谢昀并不知道姜柟在想什么,在剧痛过去后,眉尾带笑的看着窝在他怀里的女人。 这伤值了。 夜很静,井底更静。 两人坐在壁角,傻傻的等人来救。 “学规矩,辛苦吗?” 谢昀突然出声询问,声音轻扬,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笑。 “还好。”姜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谢昀敛了笑,抚着她的发,认真道:“如果你受不了了,能不能看在我替你挡箭的份上,忍一忍,无论如何别逃跑!忍不下了,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谢昀垂着眼睑,睨住她的眸子,黑暗的井底,那含着的脉脉情意根本收不住,像盈亮的月光铺洒在整片湖面,波光粼粼。 姜柟愣住,差点溺醉在他的眼波之中,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幼入宫,宫里那些东西,我小时候都学过。我可没那么孬,更不会逃。” “那就好。”谢昀轻笑出声,拉过姜柟的手,置于掌心,十指相扣。 身处阴暗逼仄之地,氧气逐渐变得稀薄,姜柟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边溢出一丝浅笑。 “谢述现在还跟你睡?”谢昀挑眉问。 姜柟嗯了一声:“他从一出生就与我在一块,一天也没有离开过。” “谢霖竟然连个乳娘也不给你找吗?”谢昀眼神灼灼地盯着姜柟,仿佛有团火正在燃烧。 一般世家之妻,生子之后,没有自己奶孩子,都是请乳娘代为照料,母子同床睡到两岁多,简直闻所未闻。 “找了的,李寒玥给找的,我不放心,就没用!”姜柟敛下眉眼,幽幽道,“述儿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接受一点点失去他的可能。” 她说话时很平淡,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极为平常的一句话,但落在谢昀耳里,却像是警告一般。 谢昀字句斟酌道:“儿大避母,他终有一日会长大,也是为了他好,你再不愿意也要趁着大婚前这段时间,让他与你分开睡。” 姜柟深吸一口气,对上谢昀小心翼翼的眼,笑着点头应好。 见谢昀愣愣望向井口的方向,姜柟语气肯定道:“刚才上面那个人是姜媛吧?她不知道你也在底下吗?” “大概是得不到就毁掉吧!”谢昀极不要脸的说了一句,又道出疑惑,“可是一个女人怎么搬得动那么大的石头?她一定带了帮手来。” 思及此,谢昀眉眼一凛,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井口朝上望,从一点点石缝中瞧见了点点火光,浓烟滚滚。 所幸烟往上走,吹不到井底,但井底不通气,他们撑不了多久。 井口外头传来打斗声。 “糟了!中圈套了!”谢昀瞬间想通各中关节。 外头是流民营,只要稍微洒点银钱,就能轻易挑起流民暴动,善堂大火,无人敢入内。 等到天亮,巡城营和京兆府的人镇压暴乱,寻过来时,他和姜柟大抵已经被闷死。 听着外头越来越响的打闹声,姜柟也已想到,同情的道:“宗越这时候还没来,可能被拦住了!你要跟我一块死,亏大了!” 谢昀仰着头,盯看井口许久无话,半晌才低下头,朝姜柟笑得促狭:“有我在呢,你哪那么容易死?如果这回我救你出去,你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先存着。” 话落,谢昀伸长手臂,丈量井口的宽度,随后将长绳系在腰上,掏出藏在靴内的短刃,纵身一跃,脚尖在石壁上轻点几下,整个人便犹如大字状挂在井壁。 第121章 暴乱 井底干涸多年,石壁干燥易踩,姜柟看着谢昀身轻如燕,正惊叹一声,须臾,眼前一黑。 谢昀整个人摔下来,所幸落地时翻了个身,没摔着。 “要不算了吧?你肩上还有伤。”姜柟担心道。 “算了?咱俩等死吗?”谢昀站起身,一丝窘迫也无,反嬉皮笑脸道,“你亲我一下,没准我就能行了!” “你能正经点吗?”姜柟无语。 “这是再正经不过的事!”谢昀飞快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随后不等她反应,助跑起跳,踩着石壁,腾空而起,再次挂到井壁上。 这次比上次跳得高,谢昀稳稳的踩住,一次次用力将短刃插入石壁,借力一点点往上爬。 姜柟高仰着头,看得叹为观止。 那么高,他看起来好轻松的样子,弹跳力怎么那么好? 谢昀爬到井口,姜柟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最难的是顶开井口的大石头。 谢昀伸手推了推,石块毫无动静,浓烟飘入,呛得他轻咳几声。 “姜柟你让开,别在底下待着!”谢昀怕自己万一撑不住,掉下去,把姜柟砸死。 姜柟没听他的,仍仰着头瞧,他低叹一声,算了。 他用背顶住石块,往上又爬了一点,撑开一点石头,短刃插入井沿,卡住石块,手掌撑着井沿,咬着牙用背脊的力量,将石块一点一点撑开。 爬出井口,谢昀已经精疲力竭,善堂的房柱被火舌包围,他没再耽搁,朝着井下喊道:“姜柟,我拉着你,快上来!” 谢昀双脚撑着井沿,躺在地上,用力把绳子拉上来。 姜柟爬出井口,谢昀已经累瘫在地上,肩上血迹斑斑。 “你伤口裂开了。” “我人都快累死了,伤口不裂才怪,赶紧离开这!”谢昀吸入太多浓烟,不断的呛咳。 匆忙间,姜柟抬眼去寻堂爷爷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见,想必是逃了。 两人逃出善堂,大街上混乱一片。 这一月来,大批良民背井离乡,居无定所,沦为流民,长期的食不裹腹,对疫症的惧怕,家人的生离死别,来皇城帝京也无法得到妥善的安置。 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暴发。 流民暴乱,烧杀抢掠,犹如人间炼狱,不知死活的朝帝京权利中心移去。 有人见谢昀和姜柟衣着光鲜,纷纷睁着精光的眼,立刻围上去。 谢昀一脸冷肃,发了狠,一脚踹飞一个流民,却引来更多的流民。 赤手空拳,难敌对方人多势众,两人被众多流民包围。 一窝蜂的人,凶猛如潮水一般涌来,不讲武德。 谢昀右肩的伤在爬井时已经疼入骨,眼下右臂是半点都使不上力,还要护着姜柟,面对可怕的人墙,实在吃力。 讨不着好时,便用身体替她挡住些拳脚伤害。 冠发被扯乱,纯金雕刻的祥云发冠不知被谁抢了去,他急中生智,将腰间随身带着的钱袋子打开,往天上随意抛去。 金子银子如雨,从半空掉下来,众人哄抢。 这时,宗越带羽林卫及时赶来,剑锋所到之处,无一活口,血流成河。 “殿下,我们被调虎离山了。”宗越走到谢昀面前,神色凝重,跪下请罪。 谢昀一身狼狈蹲在墙角,怀里护着姜柟,他将她掩在身后,站起身,梳理乱发,这才转过身。 “京兆府和巡城卫的人呢?都死了吗?”谢昀怒不可遏地看着满地的尸首,数不清的乱民,心头却隐隐的害怕。 帝京城内煽动暴乱,竟迟迟不见有人前来镇压。 姜媛的手,竟能伸得这般长? 若不是他今晚恰巧跟着姜柟前来,只怕她此刻要么被火烧死,要么被流民撕碎。 仅靠宗越带来的两三个羽林卫,杀些人自保不难,但要镇压住这么大规模的暴动,只怕是杯水车薪。 羽林卫形成人墙,挡在谢昀面前。 一时间,无人能靠近,但他们也寸步难行。 既然离不开,姜柟索性拉着谢昀坐下,撩开他的衣襟,再次给他洒上药粉。 谢昀气得说不出话来,即便疼,也一声没吭。 “姜媛没这么大本事!今夜不是冲你来的!是冲着我来的!”谢昀突然开口,声调极为低沉,像是思虑已久才得出的结论。 “你怀疑暴乱是秦王煽动的?”姜柟听出谢昀的意思。 “这不明显吗?巡城卫每条横纵街都设有差役,夜里也有巡逻,都这么久了,还没人领兵前来镇压!这就是上下勾结,意欲瞒天过海!” 谢昀觉得自己已经气到头晕,但没成想姜柟接踵而来的一句话,险些让他气到吐血。 “我还在呢,秦王不可能不管我的死活。” “你可真信他啊!”谢昀咬牙讽道。 “没办法,他是我表哥啊!” “我还是你……”谢昀猛地起身,瞪着姜柟,夫君二字没能说出口,毕竟还有一月才过门。 名不正言不顺,极易被她反驳,到时更没脸。 他心痒难耐,从没觉得一个月这么难捱。 至于是不是秦王煽动暴乱,自然要在朝堂上辩个明白,跟一个女人争什么? 想通之后,谢昀消了气,笑睨她:“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什么事?”姜柟一把将谢昀扯下,用手重新替他理发。 “……”给我也生个像谢述那样的孩子。 谢昀顶上的毛被捋顺,格外舒坦,一扫坏心情,嘴上倒不好意思开口,笑着推脱道:“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成亲后,再还给我吧!” 那笑,让姜柟心里发毛。 前方有马蹄声渐入,有人厉声喝斥。 京兆府和巡城卫倒是团结,来得一样及时,谁也不比谁快半分。 衙役拿住了闹事的流民,分作两边守卫,大街被清出一条道理,两边领头的走到谢昀面前行礼。 京兆府派来的人是程令扬,一见角落里的姜柟,眼睛都挪不动了。 “你们真是好悠闲!如此暴乱,不如等天亮了,人死光了再来收尸?”谢昀移步,挡住程令扬的目光,厉声斥责,“玩忽职守至此,全部脱了这身衣裳,洗手回家给媳妇暖被窝吧!” “殿下息怒!” 程令扬等人下跪请罪,噤若寒蝉。 第122章 减半 大灾暴发,流民众多,朝廷迟迟不下令安置,三天两头的有人打架闹事。 谁都知道城南乱,烫手山芋谁都头疼,但再乱也乱不到哪去,总归会控制在城南街之内。 城南之外,依旧繁华似锦,安居乐业,让人瞧不出半点肮脏。 谁能想得到太子殿下,半夜三更来城南逛街呢? 谢昀披头盖脸,好一顿臭骂,大抵也是骂累了。 此地姜柟不宜久留,谢昀牵过宗越递过来的缰绳,用大氅将她整个人盖住,二人上马离开。 姜柟扭头看了程令扬好几眼,他一介布衣,干到京兆府参将实属不易,若因此事而耽搁了前程,只怕一辈子就只能是个参将了。 她忍不住说情:“何必发这么大的火?今日事件突发,又是在深夜,他们没及时赶来,也是情有可原,你不也说是背后有人煽动吗?” 谢昀没有及时作答,目光幽幽的落得很远。 过了城南街,进入城北界,街道安静整洁,房屋内的人还在睡梦中,丝毫不受城南暴乱影响。 连夜风都冷了许多。 许久,姜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口了。 “程令扬和秦王,你觉得谁无辜?你选一个。” “……”姜柟诧异的回头睨他。 “选不来?”谢昀嘴角噙笑,“选不来就别说话。你越求情,我越生气。” “……” 姜柟窝着口气,他嘴上不饶人,手也不老实,手臂圈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挠着她腰间软肉,她发狠拍掉他的手。 谢昀暗呼一声:“真狠哪你,我右臂被你打废啦,使不上力!” 姜柟冷哼,不理睬,甚至勒紧缰绳,自顾自翻身下马,独自朝前走。 见状,谢昀下马追上去。 那模样真是没皮没脸,一点不顾及东宫太子的颜面。 宗越一脑门的汗,为护太子尊严,更怕哪天谢昀想起来秋收算账,便不敢跟得太紧,和羽林卫只得隐去暗处。 姜柟不说话,谢昀便也不开口。 夜深人静,二人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行至朱雀大街,暗巷中忽然传来猫儿似的呢喃,暧昧不清。 “表哥,你别急,再等会!我过几日就要进王府了!” 听到暗巷中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喘息交谈声,夹杂着唇齿碰撞的亲吻声。 姜柟和谢昀警觉的对视一眼,两人顿住脚步,屏息静气,不约而同,一脸八卦,猫着腰走至暗巷一侧,隐去身形。 “媛儿,你知道我多喜欢你,多想要你吗?我为你办了这么大的事,这四下无人,你忍忍,我很快的。” “入王府要验身,我须得是完壁才行!等我进王府后,再出来与你相会!” “那你就不是完壁了,你知道我最喜欢处子。以前你说要做太子妃我就忍了,现在不过就是个秦王侧妃,没多大要紧!” “不要!” 姜媛显然不肯,叶承儒不管不顾的强要,两人互相撕扯着,紧接着是一番不可描述的声音,动静极大。 姜柟震惊的看向谢昀,他似乎是想到了,就是这两个用石头堵住井口。 他一脸冷然,几欲想要冲出去英雄救美,被姜柟死死拉住。 她以唇语威胁道:“你敢出去,我就出墙!” “……”谢昀瞪圆了两颗眼珠子。 出啥墙? 红杏出墙啊? 这女人,胆大包了天。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随着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仓惶逃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昀右手一用劲,姜柟便倒进他怀里。 谢昀一转身,背靠着石柱藏起身。 两人鼻尖相触,他的目光像深遂的夜空,星火燎原,一眼望不穿,她渐渐出了神。 他亦然。 下一秒,姜柟从巷口中匆忙离开,不稍片刻,身影便消失无踪。 按理说,姜柟也应该立刻离开谢昀的怀抱,但她清楚得感知到男人的变化,吓得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 “不是手使不上劲吗?要赶紧回去好好处理才行啊!”姜柟尽量平静的说。 谢昀低低嗯了一声,轻轻松开她,弓着腰背靠墙,没去看她,嘱咐道:“善堂的事我会找大师来超度,厚葬,大婚前你别再出门了!回家去,把身体养好!” 声调冷硬,莫名隐有几丝压抑的咬牙切齿。 姜柟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就走,路过暗巷时,她朝里看了一眼,叶承儒昏倒在地上,月光映在血泊上颠簸。 * 近日,因城南流民暴乱,帝京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为了流民吵得不可开交。 “暴乱,便是有反心,等同谋逆!若不严惩,以后每年灾祸,流民效仿,年年暴乱如何是好?依我看,全杀了,以儆效尤!” “法不责众,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闹事也是为了果腹,罪不致死!若全杀了,有违天道,不怕激起民变吗?” “流民无辜,帝京百姓又有何错?这些人已经严重影响到帝京百姓的生息,他们对这些流民深恶痛绝!一日不除,便是祸端!” “帝京百姓是子民,两江两广等地的就不是子民了?若不是大灾,家园被毁,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谁愿意背井离乡?” 两方大臣各抒已见,吵得厉害了,互相推搡起来,被拦住后朝对方互吐口水。 皇帝坐在龙椅上,揉着发疼的脑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见状,太子并未声讨秦王,反倒献出良策。 “父皇,流民留京必成大患!姜上赈灾收效显着,是时候让流民们回去了!只要户部拨出专款银钱,让愿意回乡的流民,领了丰厚的银钱回乡,勒令各地衙门帮助重建家园。” 陈宴礼苦笑:“太子殿下说得轻巧!多少银钱才算丰厚啊?流民贪得无厌,要让人人都满意,得是多大一笔银钱,这从何而来?国库今年本就入不敷出,您别忘了,下月您大婚,国库还得想尽办法,给您筹出二十万两白银!” “那就减半!”太子扬声喝道,随即朝皇上跪下,作揖道,“父皇,儿臣自愿将大婚规格降低,用以安置流民回乡!” 太子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满殿鸦雀无声。 第123章 耻笑 皇帝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捏着指头算了算,默默点了点头。 皇帝眉间迷雾尽散,大笑着走下御座,扶起谢昀:“太子大义,百姓得此储君,乃是大幸!准了!” 下朝之后,百官出宫,一路上议论纷纷,有人赞太子胸怀天下,有人说太子被逼娶和离妇心中有气,这才故意将婚礼花费减半,还有人说娶个和离妇而已,要什么花费,十万两都给多了。 姜淮听一路,都快听吐了,一回家就寻到南川阁,大发脾气。 “太子主动请璎,大婚花费减半!这他妈,减的都是聘礼!聘礼你懂吗?给我的,没了一半!满帝京都在说你,连十万两都不值!” “堂堂一国储君大婚,因为娶个和离妇,满打满算才拔了二十万两白银,已经是很抠很难看了,这就是对你的轻视,你懂不懂?还要减半?!也不怕被人耻笑!” “我已经被人笑够够的了,这天家太恶心了,他们落了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被耻笑的只有你,还有我!我们姜家!” 姜淮连骂带吼,口沫横飞,却见姜柟坐在窗台下,风雨不动的绣着鸳鸯喜被。 最近,她都得跟着宫里的嬷嬷学规矩,嬷嬷没来,她便修身养性的绣喜被待嫁。 屋外头的事,是半点不管。 “你就绣吧!绣个绝世好姻缘来,你娘会保佑你!”姜淮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恰巧,徐嬷嬷从外头走入,见姜柟目光定定,有些出神。 想到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徐嬷嬷不得不开口劝慰道:“太子殿下毕竟是一国储君,事事以国事为先是对的,身为太子妃要襄助太子治国,你若为此而自苦,可有苦头吃了!” 言外之意,就是这只是个开始,这点委屈受不了,还怎么当太子妃? “我倒觉得太子此举甚高明,是给你攒名声呢!区区十万两,分发到每个流民手中,他们都得朝着东宫磕头,感谢太子妃恩德!一路回乡,不得逢人就夸太子妃良善?你这不就名声在外了?” “嬷嬷说的是。” 姜柟收了针,嘴角微微扬起,起身坐到偏厅。 短短几日,姜柟已经把各种礼仪做到了极致,徐嬷嬷连声感叹:“你自小底子好,又聪慧好学,我从未见过哪家姑娘如你这般,学得这样快且好!” “都是嬷嬷教得好!”姜柟谦逊的笑回道。 徐嬷嬷笑赞道:“我也没什么可教的了,这就回宫回禀皇后娘娘,明日便不来了!” 姜柟笑意微滞,请求道:“钱嬷嬷教导谢述,说是母在子难教,搬到了前院去,三申五令不让我去打扰,他确实乖巧了不少,我实在想看钱嬷嬷的教导之法,好学习一二,嬷嬷可否带我去见?” 谢述那般粘人,还那么小,这几日没与她一块睡,每日早上来请安,竟也不吵不闹,乖得不像话,实难想象。 姜柟心里不安极了。 也或许离不开儿子的,是她。 “人之常情。”徐嬷嬷点头答应,“那我便领你去看上一眼,不打扰到他们就是了!” 徐嬷嬷和姜柟一同去前院谢述的小院里。 初秋时节,午后的太阳猛如虎,谢述并没有午休,也没有在书房写字,而是跪在小院的空地上。 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头上顶着一碗水,哆哆嗦嗦的生怕水洒出来。 只看了一眼,姜柟心头就像被人狠狠甩了一鞭。 “你娘与太子成亲,会给你生很多的弟弟妹妹,你如果不乖,你娘就只喜欢弟弟妹妹,不喜欢你了!太子又不是你亲生的爹,日后他有了亲生的孩子,怎么还会喜欢你?你乖大家才会对你好,你不乖,谁都不会要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啦,我对你这么严厉,也是为你好!” “你娘要嫁的可是东宫太子,你娘会为了你不嫁吗?哪怕叫她不要你,她都会嫁!你是个累赘,是个拖油瓶,是你娘往上爬的累赘!你这么拖累她,她能高兴吗?” “你还敢不乖,还敢不学吗?你要是敢跟你娘说这些,你娘还会要你吗?直接就把你丢了!丢到外面去做小乞丐!” 钱嬷嬷坐在屋檐的阴凉处,拿着团扇,给自己扇着风,吃着丫鬟送来的小点心。 徐嬷嬷都震惊了,若只是罚跪倒还圆得过去,但钱嬷嬷对着那么小的孩子,如此恶语相向,着实过分。 身侧卷起一阵微风,姜柟大步流星走过去,打落谢述头上顶着的碗,弯腰将孩子抱进怀里。 “娘,是不是述儿不乖乖学规矩,惹你生气了?”谢述红着眼,拼命忍哭,“述儿会学好的,娘别生气!” 姜柟因急怒,瞳孔布爬红血丝,喉中哽着酸涩,柔声细语的哄道:“不学了!述儿不学了!” 钱嬷嬷不知死活的笑嗤道:“教导孩子不狠不行,别说这个南凌的小世子,就是已故的大皇子,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姜柟眼中厉色一闪,瞪着钱嬷嬷,却对徐嬷嬷说:“还请徐嬷嬷稍侯片刻!” 话落,姜柟抱着谢述回南川阁,想替他换下被汗打湿的衣服,却见他身上布满大小不一的青痕。 腹部,大腿,以及臀上满满都是青紫的掐痕,新旧交替。 “这都是钱嬷嬷掐的?” “嗯!”谢述弱弱的应了一声,补道,“是述儿不乖,嬷嬷才罚我的!” 姜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的眼,斗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水雾之下的眸子尽是藏不住的恨意。 她自己已经是满是伤痕,竟然连儿子也没能护住? 姜柟哭,谢述也跟着哭,伸手替她擦着脸上的泪,哀求道:“娘,你别不要我!” “谢述你听着,你是娘最重要的人,娘就算不要全天下,也不可能不要你!这一点你永远都不要怀疑!他们都在骗你,都想伤害我们,你以后不要相信他们的话,知道了吗?”姜柟擦掉泪,收起眼中的戾气,勉强扯出一抹尚算温柔的笑容。 顾芸白闻讯赶来,见到谢述身上的伤痕,惊得目瞪口呆,咬牙切齿道:“这老八婆,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我非得杀了她不可!” 第124章 示威 “背后没人撑腰,她没这么大胆子!”姜柟拉住怒气冲天的顾芸白,嘱咐道,“你留下陪述儿!我亲自去!” “……”顾芸白。 钱嬷嬷大概是知道事情瞒不住,提前一步先行回宫。 姜柟跟着徐嬷嬷入宫,先是去长乐宫拜见皇后。 在后宫深耕多年,皇后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得知谢述被钱嬷嬷虐待一事,眼底生了怒意。 说到底,谢述是皇后目前唯一的皇孙,只是没有对外明说罢了。 皇后牵怒姜柟,暗讽一句:“你们姜家人,真是无底线。” 姜柟面无表情的受着,皇后也懒得再多说,招手叫了几个嬷嬷太监,沉声下令:“你们跟她去趟翠微宫。” “谢娘娘!”姜柟道完谢,领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的往翠微宫而去。 翠微宫。 端妃侧卧于贵妃椅上,钱嬷嬷立在一旁,附在她耳边说话,端妃垂眼笑得欢乐。 宫人来报:“准太子妃带着长乐宫的人来了。” 钱嬷嬷神色紧张,端妃轻嗤:“慌什么,这可是翠微宫,她进来,还得叫我一声姑母,能反了天不成?你实在怕,就躲躲!” 钱嬷嬷本来是想躲的,但见端妃如此胸有成竹,便笑回道:“奴婢才不怕呢,这次就是给她一个教训,要叫她知道就算日后进了皇家,也得仰您鼻息!” 下一秒,姜柟带人闯进来。 “大胆!你们长乐宫,还有没有规矩了?”钱嬷嬷大声呵斥。 翠微宫与长乐宫相争多年,但都是暗底里的斗,明面上装得和和气气,两宫的宫人早有趔趄,非一朝一夕能化解。 此刻一对峙,火药味十足。 姜柟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未停,大步行至端妃面前,狠狠对着钱嬷嬷扇了一巴掌。 钱嬷嬷被扇得摔到地上,满眼震惊。 谁都没想到,姜柟这般瘦弱的女人,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端妃惊叫一声,立刻从卧榻上坐起来,责问姜柟:“你来势汹汹,在我宫里行凶,该当何罪?” “端妃娘娘!”姜柟打人的手在袖子里打着颤,脸上一片冰冷,睨向端妃,凛声道,“我今日为何前来,你当真不知吗?” “……”端妃目光闪躲,姜柟在气头上,不必与之硬碰硬,伸手悄悄对钱嬷嬷使了个手势,示意钱嬷嬷退下。 没成想,钱嬷嬷刚动一下,姜柟又拎起一把椅子,重重的砸下去,钱嬷嬷直接被砸得爬不起来。 “娘娘,救我!”钱嬷嬷呜咽一声,没了声音。 满宫的宫人被长乐宫的宫人拦住,无人前来相助。 “你反了!”端妃大怒,抬手欲扇姜柟耳光,在半空中被截住。 “人敬我一分,我便敬人一丈,人若犯我,我必杀之!”姜柟伸手指着钱嬷嬷,挑眉冷声道,“恶犬伤人,是杀犬,还是端妃娘娘这个做主子的担责呢?” 话没说完,姜柟用力把端妃扔回卧榻之上,在端妃震惊的目光之中,她倾身而下。 在端妃耳边低语:“姑母,我根本不怕闹到皇上和太子面前,我当不当太子妃无所谓,我可以跟你一起鱼死网破,到时候我怕藏不住秘密,把你跟北辰王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抖落出来,可怎么得了?” 端妃睁着骇然不已的眼神,看着姜柟,压低声音回道:“你……不要胡说!” “你们年少相识相爱,被皇上破了姻缘,你以为我那时年纪小,其实我都记得,算算时间,你可能也分不清,已故的大皇子是北辰王爷的还是皇上的吧?”姜柟想骂端妃蠢货。 顾家抄家后,二皇子被圈禁,大皇子与三皇子为了太子之位,明争暗斗。 最后以大皇子被毒杀,三皇子作为罪魁祸首贬为庶人,不久后悬梁而亡,四皇子身体孱弱,五皇子早夭,这才让六皇子谢昀有机可趁,顶了上去。 人人只看到表面的真相,但事实上,皇上早就怀疑大皇子的血统,他忍下十几年不显露,一朝寻得机会,连亲儿子都杀。 北辰王与端妃不干净,不止皇上知道,谢昀也知道,惠武帝一驾崩,他便遵遗旨送端妃殉葬,尸身却不入皇陵,北辰王也被扣上秦王党的帽子,处以极刑。 满宫传的都是端妃和北辰王的奸情,死后遭后人唾弃。 咱们现在这位圣上,是又狠又能忍,心思万般难猜。 而姜柟前世活着时压根不知道这事,她这么说,赌的不过就是端妃心里有鬼。 “……”端妃吓白了脸,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都没有,只在意一个儿子罢了,伤他就是跟我作对!”姜柟面上绽着温柔的笑,眼底却散着噬人的光,轻轻扶正端妃歪了的发簪,低语呢喃,“如果姑母再帮着姜媛,我可不会心慈手软!” 端妃缓和神色,低喘着道:“知道了,这奴才既然犯了大错,你带走随意处置就是。” 姜柟直起身,冷冷的丢下一句“带走!”,便转身离去。 * 秋夜,半个月亮斜挂,月光朦胧,星光迷离。 梳妆台上,燃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姜柟搂着谢述,低眉瞧着他稚嫩的脸庞,轻柔的拍着他的背。 “娘,钱嬷嬷一直骗我,所以她是坏人,对不对?”谢述眨着眼,轻声问。 “对,那是很坏很坏的东西!宫里的人犯了错,自有皇后娘娘处置。你就别想啦,以后再也不会见了。”姜柟抚了抚谢述的眉眼。 “那她是死了吗?” 听到谢述这么问,姜柟脸上笑意微滞,思索半晌,没有作答,反开口嘱咐:“述儿以后一定要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让你觉得不舒服不开心,就一定要告诉娘亲,知道了吗?” “知道了。” “睡吧!今晚娘陪你睡,不离开!” “好!”谢述笑得合不拢嘴,闭上眼睛。 风吹开了窗,吹熄了灯火,床帏被风卷开,凉意袭入。 姜柟拉过薄被盖在谢述的身上,待他熟睡之后,她起身关窗。 风吹开她身上的衫裙,窗台下摆放着的铜镜,映出女人手臂上狰狞的洞疤。 第125章 八字 坐在梳妆台前,姜柟望着铜镜内的自己,黑暗的环境,让镜中的人像看起来诡异可怖,像一缕飘乎的魂。 突然之间,巨大的悲伤不可抑制的漫延开来,身上每一块伤疤,都奇痒无比,提醒着她自己究竟有多令人作呕。 恍惚间,谢霖见到她身上疤痕时,那种震惊的表情,映在铜镜之内,谢霖的脸须臾间,换成了谢昀。 那双含情的眸子,弹指间化为巨大无比的嫌恶。 姜柟顿觉心痛难忍,那是她无法承受之痛。 片刻后,她眼神逐渐泛冷,越发坚毅。 如果可以,她想瞒他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要让他看见这一身丑陋的伤疤。 有人轻敲门窗,月光在窗纸上,投射下一道高大的黑影,姜柟抬手捂了捂眼睛,缓和一下心绪,笼紧衣襟,这才将门窗打开。 谢昀的眼眸在见到姜柟的一瞬间,朝上扬开弧度,将手中木雕递到姜柟手中。 “述儿睡了?听说受委屈了,让我进去看看?”谢昀压低嗓音询问。 姜柟低头看着那圆形木雕,雕刻技艺惊人,里头的女子眉眼如画,笑容娇俏,是她的容貌,又美得似不是她。 “不必。你快回去吧!” 姜柟随手将木雕放下,关上窗。 他没走,两人隔着一层窗纸,看不清,但都知道对方还在。 “姜柟,你信不信命?” 窗那头,谢昀突然发问,姜柟犹豫着,他耐心等着。 “有时不信,有时不得不信。”她轻声答。 “我反正是不信,命肯定是握在自己手中!”谢昀先强硬的表了个态。 又细声细语道:“只是我有一个朋友,算命的说他与未婚妻八字不合,命里无缘,你说他该不该信?” “哪有此种可能?俗话说八字没一撇,八字都不合,这亲肯定结不成!”姜柟脱口而出,转念一想,又问,“你哪个朋友?” 谢昀轻咳一声,没有作答,沉声道:“可是我朋友很喜欢他的未婚妻,怎能因个八字就退缩?娶个八字合,自己却不喜欢的,岂非痛苦一辈子?” 这话听着奇怪,姜柟忙打开窗,重复问道:“你哪个朋友?定的哪家姑娘?” 谢昀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深幽的瞳孔中有一瞬兵荒马乱,深呼吸后,才道:“你不认识,他外放为官了!写信告诉我的这些事!” “大晚上神神叨叨的,快回去吧!”姜柟见无八卦可听,便下逐客令,再次关窗,这回谢昀眼疾手快的拦住。 “是不是聘礼少了,你生气?我给你多备些嫁妆,日后再补给你,好不好?” 谢昀解释的话,说得很是急切,见她不言不语,急不可待道:“你想当皇后不?我再给你争来,以后全天下都是你的。” 姜柟暗叹一声,撩眼看向谢昀,淡声道:“我没有因为聘礼生气,嫁妆也不需要你,我自己有。” “你哪有钱?你爹不把聘礼黑光就不错了,会给你备嫁妆?” “谢霖给的。” “……” 谢昀脸上笑意尽褪,想发火又寻不到理由,阴沉着脸,暗自生闷气。 “如果我不能生,你可以不生孩子吗?” 姜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谢昀整个人犹如醍壶灌顶,后背僵直着回道:“为……为什么不能生?谢述不是你生的吗?” “准确的说是我与你不能生,你还可以找妾室生!”姜柟极其认真的说。 “……” 谢昀懵了,聘礼减半,媳妇不给生孩子? “我错了!”谢昀拉住姜柟的手臂,隔着窗台将她搂进怀里,悔不当初道,“我娶你,怎会不舍得银钱,十万两我立刻给你补回来,我保证,只多不少!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姜柟挣脱开他的手臂,怒视着他,字字坚决道:“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不能生!” 说完,姜柟趁着他发懵的间隙,将窗户关上。 往床榻旁走时,只听窗台那边“砰”的一声响,窗台大开,谢昀跃入,一阵风袭来,她整个人都他被带至榻上。 男人温热的体温环绕着她,烧得人脸红心跳,他在她耳后呢喃:“有病就治,我可以等。” “我没病,就是不能生!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姜柟说得都烦了。 顾忌着谢述躺在床角,不敢挣扎得太狠,轻轻扭了扭,他不为所动,她便泄了气,由着他抱去。 “如果非要二选一,孩子与你,我当然选你。”谢昀不再纠结于问题本身,轻松作了回答,语带惆怅的补了一句,“可是这样很遗憾啊,还是想与你能有个孩子。” “述儿不是吗?”姜柟反问。 谢昀愣住,一时没能接上话,姜柟心头微惊,转头睨他,质问道:“你在想什么?” “述儿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定视如已出!”谢昀自以为是的承诺。 “……” 这回轮到姜柟无语了。 视如已出,就是他认为谢述不是他亲生的。 原来他还认为三年前在姜家那晚,他是跟红果闹了一夜。 这个男人,自己睡了谁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咬碎了牙,活该他什么都不知道,活该! 让他好好遗憾去吧! 长久的沉默,让姜柟气得胸口泛疼,身后搂着她的男人却无声无息,喷出的气息逐渐平缓绵长。 他睡觉了? 姜柟略微转身,谢昀便犹如被惊着一般,抱着她的双臂又紧了些,过后又无意识的松驰下去。 嘴里呢喃呓语:“别走。” 想给他拿条被子,她堪堪一起身,他便使力将她抱回去。 一惊一乍的,跟谢述睡不安稳时一模一样。 如此反复,她开始怀疑,他到底睡没睡啊? 她轻叹一声,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下腭,轻声哄道:“不走!给你拿被子。” 兴许是谢昀终于睡死过去,没了反应。 夜的黑,无边浸染。 高大的身子盘踞在小小的床榻之沿,推都推不动。 姜柟凝着谢昀,微弱的月光透过薄纱,打在他紧闭的眉眼上,不知是熬了几夜,眼睑下方青影重重,思绪极深。 第126章 翌日,曙光初显。 姜宅下人急匆匆的从门外迈入,神色凝重的一路走至后院,下人们奔赴各自院落禀报。 叮咚得了信,吓白脸,端着水盆的手在不断颤抖,急匆匆的推开门。 “不好了,不好了......” 声音嘎然而止。 床榻之上,姜柟还未醒,谢昀搂着她,指尖缠着她散开的发丝,脸上绽着耐人寻味的笑。 “咣几!” 叮咚手中的水盆终于落地,洒了一地的水,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瘫坐在地,说不出话。 姜柟被惊醒,撩眼对上谢昀忽然止笑的眸子,有些恍惚。 谢昀起身坐起来,盯着叮咚,轻斥:“毛毛躁躁,日后进了东宫也这样?不如早些嫁了吧!” “殿……殿下恕罪!我不知道您会在此呢!”叮咚倒也不是不愿意嫁人,但谢昀眼下这话的意思,听着嫁人像是在罚人呢。 谢昀挑了挑眉,终是意识到自己昨夜一个不小心,竟睡在这了。 姜柟竟也肯依着他? 帝京有纨绔曾大言不惭,这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拥她入眠,早间软语缠绵。 果真如此。 他心情甚好,轻咳两声,揭过不提,反问道:“大清早的,什么不好了?” “刚才门房来传话,说是城南街发现一具男尸,经京兆府验后得知是宣武侯府的叶承儒,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眼下这消息,恐怕已经传遍帝京城了!” 叮咚话音未落,姜柟已经从床上爬起来,一脸凝重的看向谢昀。 谢昀面色从容,倒不见一丝惊诧之色。 死了三天? 倒退三日,就是城南暴乱那日,可那晚她与谢昀在暗巷中见过叶承儒。 叶承儒被砸伤,她当时没有前去看清楚他伤得多重,但即便伤重不治,也不至于当夜就死。 何况,那暗巷已近朱雀大街,尸首又怎会出现在城南? 她带着怀疑的眸子看着谢昀,双唇嗫嚅了一下,想问他,是不是你杀的叶承儒? 但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不是我。”谢昀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一句,便起身整理衣襟,交待道,“近日帝京不太平,总有人在鬼鬼祟祟的搞事情,叶承儒一死,宣武侯一定会请旨回京,你无事不要出府!” 他认真的说着话,语境颇为严肃,大抵是在东宫被人侍候惯了,衣衫越整越乱。 姜柟看不下去,起身替他松开腰封,拍平褶皱,重新束好发冠。 做完后,谢昀揽住她的腰,垂眼睨着她,一双含情的眸子盈满笑意,嘴上却吃味的说:“看你驾轻就熟的样,以前没少给谢霖正衣冠吧?” “你这话问的,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我若应是,你……唔!” 唇被封住,用力的嘶咬。 这男人是狗吗? 半晌,谢昀松开她,眸子暗沉:“大清早的,说句好听的,行吗?” “从未!人生第一次给男子整理冠发,太子殿下可满意了?”姜柟笑着推开他,直将他推出了门。 早朝时间已至,谢昀脸上笑意放大,没再耽搁,从大门离开,丝毫不在意姜家下人惊诧的目光。 他走后,姜柟脸色立刻沉下去。 顾家被灭后,宣武侯叶赫取代顾家,吸纳半数兵权,在北境执掌三十万大军,叶承儒虽不是侯府世子,但也是叶赫嫡次子。 如今嫡子惨死,叶赫回来,不把帝京搅个天翻地覆,都难以善了。 果然,姜淮下朝归家,没了嚣张的气焰,又回到曾经作小伏低的样,搓着手嘱咐李氏:“赶紧的,咱回家去!爹说了,承儒的死,得瞒着老太太,至少得瞒到等媛儿嫁进王府!你呀,跟柟儿回去,多陪陪老太太吧!” 李氏脸色一僵:“那老太太也不喜欢我们呀,叫柟儿往她跟前一站,她还觉得犯忌讳!”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老太太要知道她唯一的血脉,那宝贝外孙子死了,被人杀死了,我看她都不需要白绫,直接就活不成了!”姜淮想到姜柟那难搞的样子,改口道,“那你带珞儿回去!” “珞儿年纪小,怕是会说漏嘴!还是我陪母亲回去吧!”姜柟走入。 姜淮顿觉神清气爽,笑呵呵的说:“柟儿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老太太稀罕你都来不及,你说话软和些,老太太指定疼你!万一这个节骨眼上,老太太走了,你跟太子的婚事不得往后延嘛!迟则生变!” “父亲说得对,女儿记下了!” 姜柟如此乖顺懂事,姜淮神色怪异,心头很是不安,甚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回到南川阁整理行装,谢述委屈吧哒的坐在一旁,嘟囔道:“娘骗人,昨晚才说不离开我,今日却不让我跟你走!” “那边的家里出了点事,娘回去是有事要办,你与珞姨乖乖待在家里!娘办完事就回来啦!”姜柟揉着谢述的发顶,眸子闪动微光,幽幽道,“娘也不想离开你,只是不愿意让你瞧见,不好的事情。” “那好吧,我陪着珞姨等你,你要快些回来!” * 姜家大宅,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叶承儒的死讯,丝毫没有给这座宅院带来一丝影响。 可有可无的像一个陌生人。 主院内,老太太居于上首,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纷纷来道贺。 宾客们有些刻意的热情,因叶承儒的死,眉目间总透着些许晦涩,只老太太浑然不知,笑得满面春风。 李氏与姜柟走入,满堂俱静,碍于准太子妃的身份,在场众人皆高看姜柟一眼。 七大姑八大姨表现得过份热情,短暂的寒喧过后,姜柟以去看望堂姐为由,撤离主院。 走至玉漱院外,姜柟顿住脚。 “不如我直接进去杀了她!”顾芸白脸上布满厉色,像姜媛这种贱人怎么能嫁给秦王呢? 就算是个妾,也不配! “你去庄子上,把兰青接来!” 说完,姜柟便抬脚走入玉漱院,顾芸白不放心,跟着走入。 玉漱院里下人进进出出的忙碌。 闺房内挂着一件重工刺绣的喜袍,外衫虽是粉衣,但内里的衫裙却是大红色,镶着无数珍宝,价值不菲。 妾室进门,哪怕是皇帝的妾室,也不得着大红色,姜媛此举,是大大的逾矩。 第127章 地牢 “听说秦王妃姿色一般,却善妒,府里一个妾室都没有,大姐姐着大红衣出嫁,可是明着给她挑衅,不怕她日后给你穿小鞋吗?” “那又如何,这喜袍可是秦王爷允准了的,他如此看重大姐姐,还怕日后不得宠爱吗?” “真让人羡慕!秦王爷出身显贵,征战四方,威名盖世!你看看就是纳个侧妃,下的聘礼都快赶上太子大婚的聘礼了,据说为了给太子留些脸面,这才少了两抬礼!” 族内旁支的姐妹们围在喜袍旁,吱吱喳喳,艳羡声不绝。 姜媛无动于衷的挑着首饰,一抬头,见姜柟走入,她脸色忽变,重重扔了手里的钗子。 “堂姐这里真是热闹!如此大喜的日子,堂姐怎么没想着把大伯母接来呢?” 姜柟一句话,直接让在场众人都噤了声。 谁不知道邹氏疯了,邹家被抄了,晦气得很。 姜媛起身,走向姜柟,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底染着深深的厌恶:“姜柟,你可真是命大呀!” “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觉得我现在运气好得不得了!张神婆说我只要找到正缘,就能化解厄运!难不成太子就是我的正缘?堂姐,你可要小心了!”姜柟眉开眼笑的低语。 在外人眼里,更像是在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姜媛突然大笑起来,睁着满是戏谑的眼:“什么正缘,你做什么春秋大梦?是他有眼无珠,选了你,东宫他还坐得稳吗?” “我不会允许你嫁入秦王府!”姜柟敛了笑,一字一句的附在姜媛耳边轻轻吐出。 “你没资格!”姜媛回怼。 “堂姐好好休息,明日一定要当个美美的新娘,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姜柟轻笑两声,转身离开。 “柟儿,今晚要歇在府里哦,我要是睡不着,会去找你,咱们姐妹们彻夜畅聊!”姜媛嚷声说道。 “一定!”姜柟头也不回的离开。 月辉清冷。 这一夜,除了风刮得狠了些,与平日并无不同。 因喜事而热闹了一整日的姜家大宅,彻底安静下来。 亥时,主院突然有人高喊一声:“走水了!走水了!” 闻声,姜柟自南川阁楼的窗台前望去,眯了眯眼,主院的方向,火光照亮漆黑的天幕,黑烟滚滚没入夜色之中。 她略一思忖,便披上外衫,走下楼去。 一出院子,身后便有脚步声尾随而来,她扭头去看时,后颈被人狠狠一砸,顿痛袭来之时,她已没了知觉,身子瘫软下去。 脑袋轻轻砸在地上,小径上的鹅卵石真硬啊,这秋夜也颇冷了些。 不知昏了多久,也许一柱香的时间还没到,姜柟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睁开被水淋湿的眸,恍然间看不清视线,她想伸手擦掉脸上的水,却发现自己浑身都被绑住手脚。 完了,任人鱼肉了! 定睛一看,姜媛颐指气使的坐在正对面,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醒了?可还记得这里?”姜媛面带笑意,可能是因为明日大喜,此刻看起来尚算和颜悦色。 姜柟四下看看自己身处的地牢,昏暗不通气,有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她瞳孔有一瞬间的瑟缩,怎么会忘呢? 儿时,她无数次被姜媛关在这里,最过份的那一天,她在这个地牢被姜媛用刀子刻满了伤痕,险些被老鼠啃食殆尽。 从南凌回来,姜宅任何地方她都去过,唯独没有来过这。 姜柟用腰带里藏着的刀片,一点点割着束手的粗绳,嘴上却笑道:“看来你恼羞成怒了!众叛亲离后,想对我赶尽杀绝?” “谁告诉你,我众叛亲离了?在这个宅子里,没有祖父相助,你以为我能这么轻松的,把你绑到这来?被抛弃被漠视的一直都只有你!我是能带给家族荣耀的人!”姜媛驳斥。 “祖父可不在意你,无非就是你比较有用,或者你抓住了祖父的把柄!反正你也不可能放过我,不如说给我听听?让我也好死个明白?”姜柟尽量拖延时间。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姜柟这般温言软语,竟还惹怒姜媛。 姜媛非但不回答,甚至目露恨意,一个箭步冲上去,掐着姜柟的脖子,双手用力收紧。 “我曾想过要好好的折磨你,让你痛不欲生,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就想你死,痛痛快快的死,便宜你也没关系!这里是你的地狱吧,你就赶紧在这里给我死!给我咽气!” 事已至此,姜媛自知当不成太子妃,她死心了,但她现在无比想要姜柟死! 姜柟死了,谢昀痛苦,然后辅佐秦王取代谢昀,把谢昀也狠狠踩在脚下,让他看清楚不爱她的后果! 思及此,姜媛脸上露出了痛快的笑。 姜柟被扼住喉,所幸姜媛力道不够,略显困难的发声:“堂姐,叶承儒是你杀的吧?我看见了,他死之前与你在幽会。” “啪!” 姜媛狠狠扇了姜柟一巴掌,姜柟别开脸,趁机换了几口气,咬着牙,加快手上割绳子的动作。 “贱人,你到地底下去问问他,是不是我杀的吧?”姜媛恶声恶气道,“跟我争,你也配?三年前没把你撞死,让你苟活三年,已是我最后悔的事!在善堂你竟然还能逃出来,你挺难杀啊!” 说完,姜媛再次扼住姜柟的喉。 姜柟痛苦的神情,极大的取悦了姜媛。 姜媛手指不断用力,脸上忍不住狰狞的笑。 “噗噗”极轻微的声响,姜柟束手的绳子被割断,她从随行的荷包中掏出一把药粉,直接抹到姜媛的脸上。 很快,姜媛直挺挺的昏倒在地,姜柟找到空档,趴在地上捂住口鼻。 一身的两个婆子见状,立刻上前,空中又扬起了一把药粉,两个婆子瞬间倒地不起。 姜柟跑到外面,大口喘气。 “夫人!”兰青恰巧寻来。 兰青跟着顾芸白回姜家,还未进门,就见姜家乱成一锅粥,主院走水,老太太受了不小的惊吓,所幸火情很快被控制住,没有人员伤亡。 当时兰青就预感到不对劲。 果不其然,南川阁内不见姜柟,兰青和顾芸白分头去寻人。 见到地牢里亮着火光,当下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128章 劝诫 姜柟伤了喉,久久不能说话,兰青自不必她吩咐,孤身进入地牢,将姜媛和两个婆子绑得死死的丢在地上。 见姜柟走入,兰青走过去,轻声询问:“夫人打算如何?” 姜柟笑得散漫不羁,闲庭散步一般,抓起地上的火钳扔进火盆。 蹲在地上,透着那一团团火焰看向姜媛,不稍多时,双颊被火烤得通红。 火钳被烧红,姜柟面无表情的拿起火钳,狠狠抵在姜媛的心口上,炽热的火钳迅速将衣物烫出一口洞,直达皮肉。 皮肉被烫得吱吱作响,焦味四散。 “啊!”姜媛被痛醒。 姜柟却倏然扔掉火钳,极为不适的闭了闭眼,浑身汗毛倒竖。 “你这个贱人!快放了我!不然祖父不会放过你,秦王爷也不会放过你的!贱人!恶心的贱人!”姜媛心里害怕极了,嘴上怒骂。 “好吵啊!”姜柟略带烦躁的起身,低头清理着指缝中的脏东西,对兰青道,“我特意叫你回来,就是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抄书会不会?她怎么对你妹妹的,你就怎么对她!” “是!兰青谢过夫人!”兰青眼角闪过一抹阴狠的精光。 姜柟转身欲走,又回头问一句:“你不会手下留情吧?” “请夫人放心!绝对不会!”兰青勾唇笑得阴狠。 堪堪走出地牢,就听见姜媛暴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伴随着各种脏污的辱骂。 姜柟双腿有些发软,眸子闪着水雾,坐在一侧的石墩上,整个人缩在一起。 不是她下不了手,而是她受不了那种刀划在皮肉上的声音,还有皮肉被烤焦的那种声音,让她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这些,都会让她想起曾经受过的伤,她是极害怕的,哪怕受刑的是姜媛。 姜媛怒骂的声音逐渐削弱下去,渐渐变成求饶,如她当年一般求饶。 原来这么卑微的求饶,真的不能换来什么,只会让人更加兴奋。 姜媛此刻,该有多痛苦啊! “你在这干什么?” 谢瑾满脸诧异的走过来,身后跟着顾芸白。 顾芸白上前搂住姜柟,轻声询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姜柟摇摇头。 谢瑾一脸凝重,步下地牢的瞬间,姜媛的喊叫声没了,随之而来的是委屈至极的哭声。 半晌,姜媛被扶出地牢,身上披着谢瑾身上的大氅,冷冷的看了姜柟一眼,嘴角边似乎挂着一丝得胜的笑意。 谢瑾踌躇片刻,走过去对着姜柟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姜柟懵了。 见状,顾芸白狠推了谢瑾一把,怒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干什么打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狠毒辣?对于女人而言,身上留疤是多可怕的事情!你怎么这么恶毒?明日她就是我的侧妃了,你这样做,将我置于何地?”谢瑾当着众人怒斥。 姜柟的心凉了半截,抬头看向谢瑾,声音抖成丝线:“你为什么要来救她?” 为什么姜媛有人救,而她只能在阴暗恶臭的地牢里,忍受老鼠啃食? 只能等着盛宁把自己卖给恶魔才能救她。 莫非……莫非真是她命不好? 思及此,姜柟喉中忍不住呜咽一声,因强忍泪意而浑身抽搐不止。 “王爷,恕我身子不适,先走了!”姜媛悲悲戚戚的说了一句,便让婆子搀着离开。 “我若不来救,你就要酿下大祸了!” 谢瑾有些心疼,顿了顿,低声劝道:“姐妹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化解?你们到底都姓姜,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好吗?你为什么总要囿于自己受的伤害?作茧自缚,最终害的人只有你自己!” 这话听得姜柟恼火至极,她险些情绪失控的怒吼出声,你懂什么? 什么都不懂,装什么圣人?! 她强行按下怒火,仍苦口婆心道:“表哥,你不能娶她!”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话,短短几个字,仿佛带着万千的盛怒。 谢瑾眉眼泛冷,直起身,垂眼睨着姜柟。 “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从你决定跟谢昀回京的那一刻,就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为了不让我娶她,你就把自己的堂姐伤成那个样子?你好狠的心啊!”谢瑾怒不可遏。 姜柟比他还要失望,大声诘问:“不必说这么多,我和姜媛水火不容,你选一个吧!” “真可笑!我选你,你会选我吗?”谢瑾驳斥。 姜柟愣了一下,缓缓道:“是啊,那就这样吧!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此言一出,谢瑾和顾芸白齐齐变了脸色。 “柟儿,说什么呢?!”顾芸白轻推了下姜柟。 “好!好得很!”谢瑾仰天阴笑着。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怎地如此面目可憎!我想在帝京立足,何其艰难?姜媛愿意助我,却碍了你的眼!我今天把丑话给你说在前头,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动姜媛!”谢瑾对姜柟失望透顶。 不但没有大局观,不会襄助于他,甚至无情无义,只顾自己快乐的自私鬼。 谢瑾转身大步离去。 兰青嘴角渗着血,一瘸一拐的从地牢走出来,愧疚的看着姜柟,幽幽道:“那伤,还未及你半分!” 秦王深夜造访,来势汹汹,动静闹得太大,姜太尉和老太太赶来的路上,遇见了伤痕累累,几欲昏厥的姜媛。 一看便知是姜柟搞的事,姜太尉气炸了! “你这个逆女!明日就是媛儿大婚,这个节骨眼你闹这一出,你不把我们往火坑里推,你誓不罢休是不是?”姜太尉跳着脚数落。 “那祖父要拿我怎么样呢?扭送官府不成?”姜柟眼角噙着冷笑。 “我能拿你怎么样?你是要嫁太子的人,你了不起!你无法无天,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姜太尉气得头晕目眩,姜柟却咧着嘴笑起来,笑得惨烈。 老太太上前一步,坐于石墩旁,语重心长的规劝:“柟儿,祖母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气,但事已至此,你就是杀了媛儿,你也不能恢复如初了呀!” 第129章 无题 顿了顿,老太太又叹息:“她是不好,做了错事,但你若同她做了一样的事,你与她有什么分别?收手吧,别再闹下去!安安心心做太子妃,福气在后头呢,把家闹散了对你有何好处?” 闻言,姜柟止了笑,一双猩红的眼空洞无力,望着草垛子发呆,嘴上却不饶人。 “祖母,你为什么要来当这个好人?我情愿你一直冷眼旁观,一直吃你的斋念你的佛,什么都不要管!我当年那般求你,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姜柟回头,看向老太太,目露哀伤,却言辞激烈道:“你说你修行,听不得我的遭遇,见不得我的伤,你说万般皆是命!你没看到,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 “祖母,你当年若是可怜可怜我,护护我,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你觉得你没有做恶事,你只是袖手旁观,你就没有罪吗?你就是个好人了吗?” 老太太震惊,起身斥道:“你怎么好赖话不分呢?怎么还能怪得上我了呢?” “你整日念念念,佛祖根本听不到,所以你活该看着血脉凋零!” 此话一出,众人俱惊。 姜太尉真是觉得姜柟是疯了! “你!” 老太太怒极,抬手打了姜柟一耳光,只是力道太小,跟谢瑾那一巴掌比起来,犹如挠痒痒。 “快来人!”姜太尉决定远离姜柟这个疯子,赶忙叫了下人来搀着昏了一半的老太太先走。 姜淮和李氏这时候才赶来,兴许是在一旁听到姜柟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躲着不敢出来,这会子被姜太尉一瞪,夫妻俩只得灰溜溜的跟着走。 他们也吃不住姜柟。 回到南川阁,顾芸白一言不发,突然开始扒姜柟的衣服,姜柟大惊之下,拼命反抗。 “给我看!给我看看!” 顾芸白的力气很大,两方撕扯之下,衣帛被撕裂开,后背上累累的伤痕无处遁形。 凡是衣裳遮住的地方,没有一块好肉。 姜柟跌坐在地,捂着脸,泣不成声,泪水自指缝间滑落。 像个破碎的娃娃,缝缝补补又破碎。 顾芸白眼含热泪,手足无措的扯着破碎的衣裳,怎么也遮不住姜柟残破的身子。 “对不起,柟儿!对不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顾芸白呜咽出声。 姜柟哭得狠了,说不出话,只能不住的摇着头。 “姜媛!姜媛这个贱人!我杀她一万次,都不解恨!”顾芸白抹了一把泪,起身就要冲下楼去杀人,被姜柟死死拉住。 “她一定是跟秦王做了什么交易,秦王护着她,你就别闹了!” 未成想,顾芸白没能下得去楼,楼下却有人适时往上走。 “姜柟!” 谢昀清亮的嗓音,带着些许急促,自楼道内飘过来。 姜柟愣住,霎时收了泪,以极快的速度躲进床榻之内,拉下床缦,用锦被将自己整个盖住。 见状,顾芸白急忙伸手,拦住走上二楼的谢昀。 “我来见我未来太子妃,也要你的同意?”谢昀拍掉顾芸白的手,往前走两步,又被顾芸白扯回去。 顾芸白淡声道:“柟儿睡了!太子请回吧!” 即使顾芸白极力压制,但声音中略带的鼻音,还是显而易见。 谢昀微怔,轻声反驳:“骗谁呢?我在楼下还听她哭来着,你也哭了?为啥呀?发生什么事了?” 明日姜媛出嫁,总不会是因为舍不得姐妹而哭吧? 打死顾芸白,谢昀都不信。 今晚他本不该来,但心里头莫名其妙的慌乱,在东宫睡不着,闲着无事便打算来看姜柟一眼就走。 一进院就听见姜柟压抑的哭声,这让他如何还走得成? 顾芸白不答,只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可怜又可怖。 谢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把就将顾芸白推开,走入内室,顾芸白还不依不饶的来拦。 谢昀发了火,甩开顾芸白,警告道:“顾芸白,你别逼我跟你动手!” “芸白,让他进来!”姜柟心知顾芸白拦不住谢昀,便开口劝阻。 顾芸白没法子,瞪了谢昀一眼,转身离开。 谢昀拉开床缦,见姜柟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棕子一般,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眼角泪痕未干,脸颊上清晰可见巴掌印。 “谁打你了?”谢昀沉声问。 “没谁,你总这样半夜来,不成体统,你走行不行?”姜柟皱眉轻斥,因为猛烈的哭过,突然止住,不断吸着鼻涕,哭音浓重。 “我问你谁打的?”谢昀提高了音量,伸手就想揭开姜柟盖在身上的被子。 “不要!求你!”姜柟死命压住被角,方才强忍的泪水,纷纷滑落,滴在谢昀的手背上。 温温热热的,却像一阵寒风猛地刮到谢昀心尖上。 他顿住。 “我里面没穿衣服。” 姜柟流着泪说,谢昀倏地松开了手,心里的罪恶感,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 谢昀退出床缦,静立在床前,背对着姜柟,慌得手足无措。 她无声淌着泪说求你的样子,印在脑子里怎么都散不去。 他到底是干什么了? 怎么突然之间,觉得自己这么混蛋? 过了好半晌,姜柟终于稳住心神,对着床缦外那道高大僵直的背影,轻声喊道:“柜子那边,帮我拿一件衣裳吧!” “哦!” 谢昀慌不择路的去寻柜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柜子,碰倒了烛台,踢翻了绣墩。 从柜子里抱了一摞衣裳,放到床榻之上,满怀歉意的看了她一眼。 “你出去!”姜柟硬声道。 “哦。” 谢昀确实出去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出去,他仍是杵在床榻前,背对着她。 姜柟无奈,随手拿起一件衣裳穿好之后,撩开床缦走出去。 拿出火折,点亮烛火,烛光充斥阁楼的一瞬间,一道高大的人影打在墙上,逐渐朝她靠近。 谢昀从后背环抱住她,先是试探,她没有抗拒,便收紧双臂,将她紧紧纳入怀中。 “还有半个月,这日子真难熬啊!凭什么秦王先娶?我也急着成婚!”谢昀闷闷的叹息,心揪在一处生疼。 怕她再哭,他没再询问,反正也能查得出来。 第130章 严惩 姜柟目光投在远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不言不语任他拥着,只一双幽暗的眸子,似堆在角落蒙了尘的明珠。 忽然,姜柟像是回了魂,浑身一僵,转身投入谢昀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累极了闭上眼。 “六郎,我这种人招惹不得,你若负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姜柟心里很是矛盾,又想与他亲近,又怕与他亲近。 女人声音很轻,却字字似有千斤重,埋在他胸口上的模样,像只收了利爪的小猫,温顺粘人,极是难得。 “我若负你,我必挥刀自宫!” “……” 姜柟怎么听着,感觉谢昀这话里隐隐有几丝兴奋? 微澜的眼波,迅速又黯下去。 男人总是很轻易的就把承诺说出口,往日她总觉得自己超脱于红尘之外,任何情感都无法打动她。 此刻顿悟,原来她也爱听情话。 哪怕他只是哄她,她亦感到心头暖流遍布全身,可疗愈一切伤痛,这感觉让人沉溺迷醉,不愿醒来。 今夜,她像漂浮于大海没有归途的孤舟,太想要有人能无条件,将她捧在手心。 想放任自己随心一次。 身子被打横抱起,放至床榻之上,他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与她相拥而眠。 大街上的更夫敲过竹梆子,已是四更天,鸡鸣声起,姜宅的下人们聚在后院忙碌。 兰青蜷缩在屋门后方,听到有人缓步下阁楼的动静,猛然惊醒。 抬眼一瞧,谢昀已行至跟前,避无可避。 “太子殿下。”兰青扶着门,拖着一条伤腿起身,一瘸一拐地替他开了门。 院外凉风骤然灌入,兰青打了个哆嗦。 “谁干的?” 兰青垂首,揣摩着谢昀这话的意思,低声回道:“秦王。” 谢昀眉光一凛,垂眼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的接腔道:“因为姜媛?” “是。”兰青恭敬作答,生怕谢昀与姜家人一般,因此事对姜柟横加指责,及时道,“姜柟真是可怜,姜媛做下的事不能原谅!” 顿了顿,兰青语带怅然道:“但她如今,能得太子殿下垂爱也算是一件幸事,倘若太子殿下不能从一而终,便是伤她,不如一开始就离她远一点。” 敢教训太子,属实是逾矩。 兰青欲杀太子,却从天策府中逃出,如今再遇太子,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打算活了。 人之将死,有些话就不得不一吐为快。 “她救你一命,你倒忠心,敢以下犯上?”谢昀冷笑,心头疑窦渐生,反问,“你不恨我了?不打算为你妹妹复仇了?” “罪在姜媛,太子殿下也是受害者,之前是兰青冒犯了!”兰青赶忙跪下。 谢昀没再说什么,压着的眉眼闪着丝丝寒意,抬脚没入夜色之中。 天阴沉着,光被乌云遮住,似乎蕴着一场大雨。 玉漱院。 未嫁的姑娘们聚在姜媛的闺房内,吱吱喳喳的笑闹着。 姜媛身着喜袍,浑身疼极了,一夜未睡,脸上依旧绽着灿烂的笑,画上精致的妆容,一点也瞧不出不妥之处。 仿若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不真实的一场梦。 入王府为侧妃,说破了天也就是个妾,王府的下人抬着小轿,悄无声息的前来,路上甚至没有敲锣打鼓。 谢瑾没有亲自来接。 姜家这边也并没有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姜媛挥泪,拜别祖父母,老太太拉着姜媛的手,无言落泪,心疼不舍盈满眼眶。 成群的奴仆,丰厚的嫁妆还是吸引了众多艳羡的目光。 顾芸白立在秦王府后院角门等候已久,看着一顶小轿遥遥而来,恨得牙痒痒,一手搭在腰间的短刃上。 无论是为了秦王,还是为了姜柟,顾芸白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把姜媛给杀了。 就在这时,半路上突然跑出两个妇人,拦住小轿。 “媛儿,你快点去救救你外祖父和大舅二舅吧!巫蛊之术是要灭族的啊!” “媛儿,你说过你有办法救我们的,你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做那么多都是为了你啊!我娘家也在受审之列,一旦被定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小轿被拦下,两个妇人冲进轿中,将姜媛拉出来,声泪俱下的哭求。 “大舅母,二舅母,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今日成婚啊!”姜媛目露慌乱,拉扯过程中,背上伤口崩裂,鲜红的血浸染火红的喜袍,倒也让人瞧不出什么。 “事有轻重缓急,太子殿下今日率三司会审,全因在城南善堂之内发现巫蛊邪术!我们邹家何其冤枉?!” “媛儿,当舅母求你了!只有你能救他们了,哪怕判个流放,也好过抄家灭族啊!” 邹家两个舅母实在是没法子,当街下跪,朝着姜媛磕头。 姜媛被吓得手足无措,身边越聚越多的人。 南面,一阵喧闹,浩浩荡荡的人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铲除巫蛊,焚烧恶女。” 来者是城南百姓,各个横眉冷眼,见到一身红衣的姜媛,更是怒火冲天。 见状,姜媛顾不得许多,撞开人群,迅速往秦王府角门跑,却在一脚踏入角门前,被人抓住头发,往外拖。 姜媛跌倒在地,一群人围着她拳打脚踢,发泄愤怒。 “恶女!滥用巫蛊,该死!” “亏得我们以前还当你是菩萨心肠,我呸!” 越来越多人往姜媛身上吐口水。 以前姜媛办善堂有多受人夸赞,现在就有多面目可憎。 顾芸白目瞪口呆,有被这情形吓到,退了又退。 秦王府护卫队从角门而出,推开闹事的人,姜媛昏在地上,身上伤口崩裂,血流一地。 两个嬷嬷迅速拖着姜媛回府。 顾芸白往王府看了一眼,陈静姝立在门内,指挥着下人安置姜媛。 城南百姓不肯走,聚在秦王府门前,高举白布横幅,大喊:“严惩恶女,以正律法!” 邹家两舅母神情决然,跪在秦王府门前不起,时不时被余怒未消的城南百姓,戳一下脑袋,踹一下肩。 秦王府位于朱雀大街,是帝京的中轴街,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第131章 饺子 街市茶肆内,文人墨客三三两两的坐着,小二忙得连轴转,茶沏了一壶又一壶。 每桌不谈些秦王府纳妃之事,都显得格格不入。 “原以为邹家顶多就是贪污受贿,官商勾结,没成想竟然在邹氏善堂内发现了巫蛊邪术,城南那边的人都吓死了!地底下存放着女童尸首,简直毛骨悚然,一整条街的风水都坏了!现在把流民作乱都怪到秦王府头上!” “听说秦王爷与姜家这位早有奸情,不忠不贞,才被太子殿下弃之敝履,太子殿下特意拖到今日,才审理此案,莫非是故意在给秦王府添堵?” “这事还真是不好说呀!人家成婚,非逼着姑娘去公堂,多晦气。可是救命的事实在也拖不得,毕竟外祖家呢,怎么能如此无情无义?好歹秦王爷出马说情,也能有几分回旋余地吧?” “你有所不知,只是贪污抄家,倒没什么,兴许风头一过,有贵人相助,便能复起,但若是犯了巫蛊之罪,子孙往后三代都没有出头之日!” 小二匆忙从楼下跑上来,一脸八卦,朗声道:“刚刚得来的消息,太子殿下不念一点旧情,邹家全族男子按律斩立决,女眷流放三千里!衙役刚去逮那两个在秦王府前跪求姜氏的妇人!” 茶肆内有一瞬的寂静,随后再次议论声起。 “哎呀,那秦王府这回是真栽了!真惨!” “秦王爷多年攒军功,都因为纳这妾而毁于一旦!” 从茶肆阁楼眺望过去,还能瞧见秦王府门前乱作一团。 “姜媛,你会遭天谴的!巫术是你娘为了你搞出来的事,凭什么让我们扛?” “只顾自己快活的贱货,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邹家两妇人被衙役拖走,哭天抢地的,游街似的,从街头骂到街尾,骂到声音嘶哑仍不停止。 今早八百里加急快报,上回皇上含元殿遇刺,以大周奸细作乱为由草草结案,大周那边一听不乐意了,说是欲加之罪,扬言要开战。 宣武侯爷丧子执意回京,一堆烦心事,皇帝有气没处撒,当众斥责秦王爷办事不力,这会子秦王爷还在宫里头挨骂,回不来。 秦王妃被气得动了胎气,顾芸白没法子走得开,一直守到大夫诊完脉,陈静姝醒来后,才敢安心离开。 顾芸白离开后,陈静姝抚着腹部,嘴角勾起一抹笑,和赵嬷嬷相视笑得欢。 “姜媛进府为妾,我原以为会是个劲敌,不成想一开始,就给我送了份大礼!”陈静姝心知,只要姜柟不入王府,其他人都够不成威胁。 “王妃还是不可掉以轻心!姜家若助王爷大业,只怕也是极受王爷看重!”赵嬷嬷劝道。 “我娘家助他的还少吗?妻就是妻,妾永远只能是妾,我可不怕这个,我就怕他心里有人。”陈静姝轻叹一声,笑道,“哪怕之前他们两人有什么交易,眼下邹家这副样子,谁沾谁倒霉,王爷不恼她都算不错了!” 赵嬷嬷:“是!如今出了这等丑事,明日正好可以给她立立规矩,要叫她知道谁才是王府的主子!” 日暮西山。 顾芸白一路快步走上南川阁楼,四处找不见姜柟,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急吼吼的就要下楼,却见兰青一瘸一拐地走上来。 “夫人出门散心了。” 听到兰青的话,顾芸白惊道:“出门散心,居然不带我?” “带着你不方便!”兰青狐疑的瞥了顾芸白一眼。 “不对!”顾芸白回过神,再次询问道,“她和谁散心去了?” “……”兰青不答,笑得讳莫如深。 而此时,一辆素雅的四轮马车驶过长街,两匹通体雪白的千里良驹,马车四面包裹着的是皇族专用的墨蓝色丝绸。 虽不张扬,但细节处,无不昭示着马车主人是极体面的皇亲贵族。 出了城门,马车往城郊而去,经过龙山寺,绕至后山,停在了一处茂密的竹林之外。 竹林深处,隐有一家灯火迷离。 谢昀自马车下来,长手轻轻一捞,姜柟便被他端到了地上。 “这是哪呀?”谢述蹲在马车前板,好奇的问。 “好玩的地方。”谢昀单手抱起谢述,另一只手牵起姜柟的手,往竹林深处走去。 一栋竹屋映入眼前,栅栏围起的院子里,养着鸡鸭鹅,大的可以马上宰了吃,小的刚破壳而出。 笼里异常干净,没有异味,小动物们之间极为陌生,像是从早市刚买来,被某人硬凑着,将就在一起。 院子里有木制的秋千,风车,沙场,水池。 谢述两眼一亮,挣开谢昀的怀抱,飞奔进院子,目不暇接的这摸摸,那看看。 看着谢述开心的样子,姜柟忍不住绽开笑,看了一眼黑透的天,问谢昀:“厨房在哪?” “我带你去!” 厨房内,柴火食材,一应俱全。 姜柟四下看了一眼,挽起袖子,脱口而出:“现在太晚了,咱们就简单吃个饺子吧?” 谢昀唇角微扬,淡声道:“好,你要请我吃白菜肉馅饺吗?” “……”姜柟愣住。 关于这白菜肉馅饺,坊间有一段关于太祖的风流韵事。 自前朝开始,谢家祖上本就是清贵的书香世家,因受迫害,族内四分五散,太祖未及弱冠流落他乡,弱不禁风又带着文人风骨,结果饿昏在路边。 更糟的是,碰见了一个见色起意的匪女,懵懂无知之下,太祖被匪女以一碗白菜肉馅饺诱骗入闺房之中,稀里糊涂成了美事。 没成想,匪女一夜得子,太祖被迫扣在山中做了山寨王,不久便诞下高祖。 后来的事不必讲了,就是这位得了匪寨亲传的高祖神勇无敌,谋了前朝的天下。 一朝坐上高位,便开始琢磨着如何美化自己的出身,于是此事就被多方修辞,传为一段佳话,广为流传。 久而久之,在帝京,女子想要邀请男子留宿,只需端上一碗白菜肉馅饺,便意味着求欢,男子心领神会,夜入帐中,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思及此,姜柟脸上酡红一片,扭头瞪他,却撞上他狡黠的眸子。 “不是!”姜柟冷着脸,硬着头皮斥他,“吃韭菜饺!” 第132章 散心 谢昀淡笑不语,眸子笑意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亲自去后院田里,抱了一颗带土的白菜来。 “那怎么办?这里只有白菜哦!”谢昀话说得苦恼,脸上可畅快得很,舀了水开始着手洗白菜。 越洗越高兴。 “你……”姜柟见谢昀没皮没脸,心知解释无用,便想夺了他手里的白菜,改口道,“不吃饺子了,吃肉靡粥吧!” 谢昀浸了水的湿手绕到她的腰侧,将她拉向自己,他背靠在灶台之上,挑着眉笑道:“我不管,我就要吃你做的白菜肉馅饺!” 他大手抚过的地方,水渍浸润入薄薄的衣衫,熨帖着她的皮肤,又湿又热。 让人的一颗心狂跳不已。 “你先放开我!”姜柟轻轻嗔道。 “不做白菜饺就不放!” 谢昀一副耍赖到底的模样,姜柟实在没法了,再拖下去谢述该饿了,便顺了他的意:“知道了,但事先声明,我没有那个意思。” “真的一点都没有?不怕我伤心?” “……”姜柟变了脸。 谢昀松开她,笑得很得意:“总有一日,你会想主动留我。” 姜柟不想再与他说话,埋头揉面,谢昀则在一旁洗白菜叶,洗得认真极了,仿佛他现在是一只大鸟,细心的在洗自己身上的羽毛一般。 起初,姜柟觉得男人肯下后厨帮忙,尤其是出身显贵的男人,那真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但此刻的姜柟只想说,祖宗的话不能不听啊,君子远庖厨,说得太对了! 她顶着一脸白面粉,恨不得想将谢昀一脚踹出去。 饺子包得奇形怪状也就罢了,她忙成狗,他倒玩心大起,一不小心手一扬,面粉淋得两人瞬间白了头。 紧接着拿满是白粉的手捏着她的脸,笑道:“你看,老天都叫你要跟我白头到老!” “六郎,你在厨房这么玩面粉,很危险,会爆炸!”姜柟咬牙切齿。 “这么爆炸?”谢昀出其不意,亲吻了下姜柟的脸。 姜柟满是白面粉的脸,倏然红了。 “述儿,爹教你玩个更好玩的!”谢昀兴奋的拎了一袋面粉出去。 很快,父子俩在院子里冲对方互甩面粉,笑闹声不绝。 “爹,你以大欺小!你怎么都不让着我?” “打仗可不会管你是大是小,一定要把对方打趴下才行!” “那我叫娘来帮我!” “不行!男人之间的战斗,不关女人的事!” 姜柟眼睛盯着沸水中不断浮沉的饺子,耳边听着谢昀和谢述的交谈声,哭笑不得。 很快,面粉全扔完了,谢昀和谢述席地而坐,看着对方满脸的白粉,哈哈大笑。 姜柟端着煮熟的饺子走出厨房,看着一地的狼藉,犹如战场,已经没了初见时的干净整洁。 她忍不住发了火:“谢昀!一会你自己收拾!” 话音刚落,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打湿在地,白色的粉尘,一瞬间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谢昀抱起谢述,逃回屋里躲雨,睨向姜柟,嬉皮笑脸道:“你看,老天帮我收拾了!” 姜柟无奈,将手里端着的饺子放到桌上,招呼那两人洗手再吃。 谢述狼吞虎咽,饺子都没怎么嚼便吞了下去,笑赞道:“好吃!娘做的饺子真好吃!” 谢昀赶忙倒了一杯水,放到谢述的面前,笑着嘱咐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述冲谢昀仰头一笑,手指头捏起一颗饺子送到谢昀嘴边,谢昀含笑吞下。 谢昀扭头对上姜柟复杂的眼神,他微微一怔,那眼里有感激,有欣慰,仿佛还有不解。 不解……他为何待谢述这般好? 谢昀轻咳两声,低叹道:“造化弄人,述儿的生父既然死了,以后就是我亲生的孩子。” 话音未落,就听见姜柟猛吸一口气,表情痛苦的涨红了脸,像是被饺子噎到了喉。 谢昀神情紧张的起身,猛拍她的背,并将谢述面前的那杯水,送到姜柟的嘴边。 少顷,她终于是将饺子咽了下去。 “这么大的人,吃颗饺子也能噎着?”谢昀匪疑所思。 姜柟喘了口气,才惊问道:“你觉得述儿的生父是叶承儒?” “不管怎么样,人都死了,以后不提了!”谢昀眸光黯淡,本能的不想与她交谈这个话题。 “是啊!当他死了吧!”姜柟咬牙切齿。 “已经死了。”谢昀郑重其事的重复一遍。 “……”姜柟无语。 见过咒别人的,没见过咒自己这么狠的。 雨声哗哗,山里的气温略低,谢述睡下后,姜柟披着外衫走出去。 谢昀坐在躺椅上,手边的矮几上温着一壶酒,视野里尽是茫茫雨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六郎,大周欲攻打我朝北境,这个时候你却陪我躲在这儿,不怕吗?”姜柟坐到了矮几的另一侧,过堂风裹着水气直往心口吹。 落座后,方知这位置是真冷啊! 她笼紧外衫。 谢昀倒了一杯温酒,递给她,笑着反问道:“应该怕什么?” “……”姜柟没有出声作答,垂眼饮下杯中酒。 含元殿遇刺之后,皇帝对太子颇为失望,秦王水涨船高,特别是军政要事,皇帝竟只宣了秦王入两仪殿商议。 谢昀被摒除在政权之外,她都替他急,他还乐呵呵的,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谢昀靠近她,低声道:“宣武侯回京,秦王会请旨去戌边,借机重揽兵权,到时候与大周小打小闹几次,增加了威望,北境就会是他的天下!” “那你为何不请旨去?”姜柟不解,增加威望,收买人心的事,不该争着抢着要吗? “我要成亲,我才不去。”谢昀理直气壮。 “……” 见姜柟皱着眉,忧心忡忡的模样,谢昀打趣道:“你怕什么?我就算被废,你表哥上位后,不会允你与我赴死,会许你一世富贵荣华,你怎么样都不会输!” 没成想,姜柟却因此红了眼,眉宇间染上恼怒,起身就走。 谢昀怔住,长手一捞,姜柟被他扯进怀中,跌坐于他的大腿之上。 “原来你也会怕我输啊?”谢昀埋在她颈间,笑声有些闷闷的,听着却满是促狭之意。 “这不是儿戏!”姜柟郑重道。 第133章 不会输 “你不想我输,我就不会输!”谢昀眉眼深深,在不经意间,呼吸渐深。 “我不与你说了!” 姜柟起身要走,屁股刚离开他的大腿,悬在她腰间的手一用力,她整个人倒在躺椅之上。 唇被封住。 先是轻柔的试探,而后逐渐加重力道,姜柟遵从本心,闭眼回应。 雨夜和润,屋檐落水声嘀嘀哒哒,尽数化作嘤咛之声,姜柟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意乱情迷。 “爹,你别欺负我娘!”谢述的哭声突兀的在一旁响起。 两人顿住,姜柟意识回笼,大惊失色,谢昀的大掌已伸至里衣,抚在柔软之上。 猛地一推,被谢述吓得魂不附体的谢昀,摔落在地,眼睁睁看着姜柟慌不择路,抱着谢述回屋。 “啪哒”一声,房门落下栓。 防贼似的防? 翌日。 谢昀坐在餐桌上,表情甚为苦恼,对面的母子二人,都不待见他。 “姜柟,昨夜你感觉如何?” 谢昀直勾勾的盯着姜柟瞧,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他昨夜都打算染病,与她一块治算了。 总好过这样一夜夜的煎熬。 “我昨日瞧着,这离我娘的坟并不远,我想带述儿上山祭拜。”姜柟垂着眼岔开话题,脸颊爬上两朵红晕。 这男人真是色,得亏谢述听不懂。 “哦。” 谢昀眸子幽黯,他想跟她谈情,她却老想同他上坟。 等到姜柟收拾碗筷进后厨,谢昀赶紧上前哄小的。 谢述冷哼一声:“你好可怕!你居然打我娘,我不喜欢你了!” 谢昀微怔,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怎么舍得打你娘呢?那是疼你娘呢,你娘也喜欢,你看她是不是更喜欢我了?” 谢述半信半疑,因为年幼,并不知道谢昀此话是多么的不要脸。 但一夜过去,心里的气早已经消了大半,谢述嘟着嘴说:“那我也要同你一起疼我娘。” “不行!”谢昀反应极大的呵斥,见谢述委屈的眨巴着大眼,又柔声道:“这事只能我来疼,你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只有我才行!” “凭什么?”谢述不服气。 “你长大就知道凭什么了,以后自有你自已该疼的人,跟我抢什么?” “谢昀,你跟个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谢昀的话被突然出现的姜柟厉声打断,她冷眉冷眼的瞪着他。 “我在跟他讲道理呢!”谢昀弱弱的回道。 姜柟不理会,提起早就准备好的供品,领着谢述出门,谢昀叫苦不迭的跟上。 “真横啊你!怎么这么横呢?还没过门,就给我甩脸子,以后还得了?”谢昀喃喃自语,却一字不落都被姜柟听了去。 她走至马车旁,回身瞪他一眼:“我娘不喜欢你,你不必跟去!” “我不放心。”谢昀惊声道。 “我知道怎么走!你回帝京,办你自己的事吧!”姜柟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宗越等人。 一大早,宗越就悄悄到后厨来寻她,急得原地打转。 说是昨夜就来了旨,宣太子进宫面圣,谢昀破罐子破摔,不管不回。 姜柟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横? 这个节骨眼上,皇上的圣旨竟也敢违抗。 谢昀这人,仗着聪慧,从小就不思进取,做了太子,也是散漫惯了。 既然要嫁他,她可不会由着他这般惫懒。 姜柟带着谢述上马,谢昀抓着缰绳,不让她走,满脸不情愿。 “身为储君,当勤勉。若有空,你晚上再来,我就在这等你!”姜柟没去看谢昀,垂着头说完,就见他缓缓松了手。 谢昀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好,我晚上再来!我让宗越留下来保护你,有事你使唤他!” 略微一顿,他又道:“想要什么,我给你……”捎来。 一句话没讲完,姜柟扬起马鞭,千里良驹“嗖”的一下狂奔而去,喂了谢昀一嘴的沙尘。 “呸呸呸!”谢昀吐出嘴里的脏东西,叹息,“绝情啊!” 上回来时,是深夜,有些细枝末节没有打扫干净,这次来时艳阳高照,秋高气爽。 姜柟将坟地,上下又收拾了一番。 摆上供品。 谢述跪下,磕了个头:“述儿来见外祖母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姜柟这回来,没有很悲伤的情绪,低头烧着纸钱,嘴上絮絮的闲话家常。 “娘,我又要成亲了!他待我很好,我不想帮着表哥对付他,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永远都待我好,但我记得皇后姨母曾教导过我,她说人活一世,不能畏首畏尾,要勇敢,要懂得放手一博,哪怕输了也没关系,至少没有遗憾。”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了,皇后姨母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你也输了……”姜柟忽地抬起眼,看向墓碑上的顾氏二字,声音冷且坚决道,“我同你们不一样,我不会输。我就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把曾经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踩死!” 我要把述儿送上王座。 最后一句话,姜柟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念了三遍,她知道娘亲一定能听得见。 祭拜完下山,是日照最强的时候,谢述走得有些累了,路过龙山寺,便走不动路,吵着要进去歇脚。 “那我们就在此地蹭顿斋饭吧!”姜柟妥协,回身给跟在身后的宗越一个眼神。 宗越颔首,示意收到。 带着谢述虔诚的拜过佛祖,添了香油钱,他们跟着引路小僧走到后院,专供达官贵人休憩的禅房。 在禅房用斋饭,无意间听路过窗前的妇人闲谈。 “空善大师云游回来了,今早刚到,我们赶紧去看看能不能约见一下大师,若能得大师指点迷津,少走十年弯路!” “可不是吗?只是空善大师只见有缘人,他今日风尘仆仆,达官贵人都未必能见他一面!” “试试怎么了?谁能说我就不是有缘人了?” 随着外头的脚步声渐远,交谈声又渐渐听不到。 姜柟放下碗筷。 空善大师是前朝就受追捧的推算命理大师,谁也不知道他的年龄,有人传他已有百岁以上。 印象中空善大师真的很老,如今十来年过去,姜柟心里倒有几分好奇,大师是否又老了些? 姜柟坐不住了,带着谢述走出禅房。 第134章 有缘 空善大师修行的禅室,在后山东侧最高处的山崖旁,要走一段长且陡的石路。 禅室外有小僧童拦人,一波又一波的人爬上去,小僧童嘴都不张,微一颔首致意,便是无缘。 心中敬神佛之人,无论家世多么显贵,皆不敢在此地造次,只得原路返回。 姜柟爬到山顶时,前面已排满了长龙,不断有人离开。 “这么巧,你也特意从帝京来找大师算命?” 一道男人的声音靠近,姜柟扭头去看,是陈宴礼。 陈宴礼的目光从姜柟的脸上,移到谢述的脸上。 “我事先并不知大师在此,我只是碰巧上来看看。”姜柟解释。 “这么说,你是有缘人了?”陈宴礼戏谑的笑出声。 “说不准哦!”姜柟眉眼微挑,反讽道,“真没想到陈大人也如此信命理。” “我年少游学时与空善大师结交,可以算是救了他一命,尚算有些交情,王爷杂事缠身,静姝非要来,就只能我来陪了!”陈宴礼抬眼看向队伍前方的陈静姝。 这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说他有后门可走,快去求他。 姜柟撩眼看去,恰巧轮到陈静姝,小僧童照例面无表情的颔首致意,紧接着是姜媛,与陈静姝的结果并无二致。 二人神情灰败,一前一后走过来。 到了跟前,谢述笑嘻嘻的唤了一声:“王妃舅母,我在这儿!” 陈静姝这才瞧见姜柟挂在队尾,露出尴尬的笑,跟谢述打招呼:“好巧啊,述儿!饭吃了没啊?” “吃过了,吃的斋饭哦!” 陈静姝寒喧两句,便垮着脸看向陈宴礼。 “没事,现在人多,等人少了,我再带你进去。”陈宴礼笑着安慰陈静姝。 “谢谢三哥。”陈静姝重绽笑颜。 “三哥,还有我!”姜媛急忙开口,昨日被群殴,所幸护住脸,面上只一两道划痕,用胭脂遮住便瞧不出来。 因姜上与陈宴礼同是国子监的学生,同一批进士,同期入朝为官,交情颇深,若不是姜媛当年一心要当太子妃,姜上甚至有意想将姜媛配给陈宴礼。 如今多了秦王府这一层关系,见姜媛为了出门见大师,拖着一条伤腿,陈宴礼实在不便拒绝,便点头答应,目光又回到姜柟身上,笑道:“姜柟,反正两个都带了,也不差你一个,一起吧!” “不必!有缘就见,无缘见了也没用,我比大师更看重缘份!”姜柟断然拒绝。 陈宴礼先是一愣,随即眉眼一亮,脸上啼笑皆非。 他并不觉得被拂了脸面很难看,反倒觉得姜柟与旁的女子很是不同。 但陈静姝护兄心切,略带恼怒道:“柟儿,你也太无礼了!虽然圣旨下了,但你现在还不是太子妃,我三哥好歹朝廷正四品大员,你怎么能如此不识好歹呢?” “王妃有所不知,姜柟自幼品行不端,自从圣旨下了,就连我祖父祖母都要看她脸色,我如今是个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太子下手如此狠辣,都是她撺掇的!咱们惹不起,还是远着些的好!”姜媛附和。 陈静姝赞同的瞥了一眼姜媛,她一早本是想着给姜媛立规矩,树立主母威信。 但姜媛礼节周到,极为懂事,事事顺她心意,以她马首是瞻,伤成那样了,起了个大早跪着给她敬茶,并发誓与谢瑾只是利益关系,绝不争宠。 甚至当众喝下绝子药。 陈静姝都震惊了,姜媛一番为谢瑾共谋大业的大道理,实在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她心下暗自惴惴不安,难不成是因为姜柟而闹出的那点丑事传出去,害她沾上了善妒的名声,才把人吓成这样? “那你赶紧滚远点啊,怎么还敢凑到跟前来,说这些恶心人的话!”姜柟面上尽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仿佛多看姜媛一眼,眼睛都会生疮流脓。 若不是顾忌着谢述在场,姜柟高低得抓着姜媛的头发,狠狠打一顿。 “柟儿,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毕竟是同族堂姐妹啊!怎能如此蛮横对待?”陈静姝瞠目,心中后怕不已,她竟然为了自己的幸福,差点再次断送三哥本就坎坷的婚姻。 陈国公府兄弟姐妹众多,自幼和睦互相谦让,从未见过如姜家姐妹这般仇深似海。 “何止于此啊,她当众让我母亲吃狗食,逼疯我母亲,勾引太子殿下,夺我的太子妃之位,竟还赶尽杀绝,出嫁那日,把我囚于地牢之中,就是为了不让我进王府!蛊惑太子殿下重罚我外祖家,我一介弱女子,被逼至此,哪还敢期望她念及姐妹之情。” 姜媛避重就轻,说到动静处,挤出两滴泪。 听此,陈静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越是同情姜媛,对姜柟就越感到可怕。 “留你一命,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你我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否则我见你一次,扇你一次!”姜柟烦不胜烦,严格来说姜媛说的也没错,都是她干的事。 只是主次颠倒,她也不想浪费口舌跟旁人解释。 “姜柟!你太可怕了!”陈静姝皱眉,压低音量,“述儿还在这呢,你要让他看到这么不堪的母亲吗?” “我已经很收敛了!王妃,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姜媛是什么货色,你可以在漫长的日子里看得清楚,我只能说你多个心眼,自求多福吧!” 话落,姜柟没再逗留,走到队伍前端。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不远处,陈宴礼一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背影瞧,眸子深且亮。 没多久,轮到姜柟,她恭顺的走上前,小僧童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开口问:“女施主可是姓姜?” “是。”姜柟诧异。 “小施主可是姓谢?”小僧童看向谢述。 “对呀!你怎么知道?”谢述好奇的反问。 小僧童但笑不语,侧过身,伸长手,示意二人可以入院。 来了这么多人,无一人得以入院,在场众人纷纷驻足观看,舍不得下山。 其中有人认出姜柟,酸溜溜的道:“什么有缘人啊,不过又是富贵人家的游戏罢了!空善大师还能拂了当今太子的面子?” 第135章 圆寂 “此言差矣,据说前朝时期,空善大师受邀入宫,那时年轻气盛,便预言前朝必亡,前朝皇帝举剑让他改口,他宁死不屈。” “我记得最近一次便是预言顾家灭族,而后一直游历四方,未曾归京。我看哪,空善大师的有缘人都是大悲之人,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咱们走吧!” 姜柟走入小门后,陆续有人离开,陈静姝听着身旁人的交谈,有些动摇,侧眸看向陈宴礼:“三哥?” 陈宴礼收回目光,笑哄道:“别听他们瞎说,空善大师也会说好话,只是坏事传千里,好事不出门罢了,我们再等等。” 禅室,小小的一方,异常简陋,仅置一桌一椅。 案几上放着青铜香炉,炉中一篆香,沉水香直捣而上,化为虚无。 空善大师着素净单薄的麻制僧袍,闭眼坐于打坐台,双手结印置于腿间。 见姜柟与谢述走入,空善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从姜柟脸上滑到谢述脸上,浅看两眼,便道:“施主请坐。” 落座后,谢述便直勾勾的打量着空善大师,大师身形削瘦,却慈眉善目。 谢述小声询问姜柟:“娘,他长得好老啊!” “不得无礼!”姜柟轻斥。 “无妨!”空善大师又闭上眼,嘴角隐有一丝浅笑,声音缓且长,“此子是你亲生无疑,与你当年见老衲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姜柟汗颜。 儿时,姜柟随皇后姨母有幸,得见空善大师一回,那时的空善大师身披冰蚕抽丝袈裟,目空但始终睁着眼与人说话,会诵经会敲木鱼。 谈不上奢靡,但至少也亲自沏了两盏热茶前来待客。 姜柟心头嘀咕,莫非是自己身份不够,配不上空善大师两杯热茶? “施主想问什么?” 听到空善大师开口,姜柟不假思索答道:“正缘。” “既是正缘,自然在你目光所及之处。” 空善大师说了等于没说,姜柟一知半解,目光能见到的人可多了去了。 她皱着眉又问:“我曾被夺气运,说是找到正缘才能化解,我资质愚钝,还请大师指点。” “那不过是歪风邪气,当不得真,你命理坎坷,全因心中不平,放下欲念,远离纷争方是正缘,若囿于执念,必然短寿!” 姜柟微怔,空善大师在说什么? 远离纷争才能寻到正缘,纷争是什么?太子与秦王之争? 所以,正缘不是谢昀? 她惊讶的脱口道:“这怎么可能?” “同样的话,十多年前,老衲也曾与你说过,你那时年幼参不透,树欲静而风不止,以恶制恶,伤及已身,如今头悬利刃,若还是不信,便请回吧!” 姜柟艰难的咽了咽喉,没能起身离开。 那年,空善大师捻着佛珠,用超脱红尘之外的平淡语气,断言帝后必情断,覆水难收,祸连全族。 说姜柟一生坎坷多难,一朝不慎,红颜短寿。 彼时,顾家如日中天,大权在握,皇帝多仰仗顾家,帝后举案齐眉,情意正浓。 “这怎么可能?”皇后姨母也如她此刻一般不敢置信,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险些将空善大师给砍了。 谁又能料到,最后顾家真的满门被灭,皇后自缢宫中,她孤苦凄凉一生,早早的死在花信年华。 大惊大悲之下,姜柟呼吸困难,泪水模糊了双眼,喃喃道:“我不是不信,我是不能接受。” “施主想想,你与他之间是不是全是谋,你的谋,旁人的谋,靠谋来的不是正缘,是你强要来的蓄谋已久,注定坎坷。” 空善大师微睁开一条小眼缝,看向谢述,坦言道:“这世间,哪里能事事尽善尽美?缘尽便走吧,别让戾气祸连子嗣,乱了天下。” 姜柟静坐片刻,见空善大师紧闭双眸,再无话与她说,她便带着谢述起身离开。 “谢大师指点。” 姜柟推开屋门,遍地的金光晒得人浑身发寒,大鸟嘶鸣着俯冲向崖下飞去,一无反顾的模样,像极了自寻死路。 是啊,谢昀是她用计谋来的,若不是她的别有用心,他们怎会有缘? 陈宴礼立在不远处看着她,目光对视时,她率先瞥开头,欲掠过他下山。 小僧童慌慌张张的从禅室里跑出来,大声喊道:“空善大师……圆寂了。” “!!!”姜柟大惊,回身走回禅室。 空善大师神态自若,打坐的姿势一直不变,只是脑袋像是极重一般,微微垂着。 她在门口杵着,没敢走进去。 陈宴礼颤着手,上前探了空善大师的鼻息,神情悲痛的闭上眼,转身时,见姜柟打算离开,他追上去。 “大师跟你说什么了?”陈宴礼扯过姜柟的手臂,凝着脸问。 姜柟疑惑的目光投向陈宴礼,难以置信的口吻道:“说的都是我的事,恕我不便与外人说。” 她看起来满腹心事,无法释怀一般,幽黯的眸子失了色彩。 陈宴礼暗忖,空善大师回京前已给他传去书信,约他今日来见,信中唠唠叨叨说了许多让人看不懂的话,但字里行间,隐隐觉得空善大师此次回龙山寺,是因大限将至,欲魂归故里。 毕竟上百岁的老人,已属过份长寿,如今这般去了,也算是圆满。 只是他心中有疑惑不解,他缓和神色,追问:“你是最后见他的人,他就没给你留遗言吗?有没有叫你传话给我,比如姻缘一类的?” “没有!”姜柟瞠目,怒斥,“大师刚刚才圆寂,你身为至交,怎的就关心自个的姻缘?” 陈宴礼抿了抿唇,属实是有些不应该,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气。 “他拍拍屁股成仙了,都不保佑我,我替他难过什么?你不知道,他在信上说我今年娶不上我命定的媳妇,这辈子就得打光棍!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能不给我解惑就走了呢?好歹得告诉我,命定的媳妇在哪吧?” 他是丧了两任妻子,但在帝京依然是个香饽饽,他只是挑剔了些,不愿将就罢了。 姜柟冷笑:“你娶不上的,确实是个光棍,老光棍,一辈子都是!” “……”陈宴礼。 第136章 儿子 院外陈静姝大着肚子,高僧圆寂也是死人,她不敢近前,惴惴不安的坐于石墩上,见陈宴礼追着姜柟出来,她立刻起身。 “三哥!” 听到陈静姝呼喊,陈宴礼脚步微滞,看了陈静姝一眼,姜柟已经步下石路下山,瞧不见踪迹。 * 入夜,狂风大作,竹林乱舞惨叫,淹没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直到一记骏马嘶鸣,屋内的姜柟才惊觉是谢昀来了,她披上外衣下榻,打开门。 谢昀大步踏入,一把将姜柟抱进怀里。 炙热的胸膛,双唇柔软却带着秋夜的微凉,矛盾又挠人。 一记深吻结束,二人双双倒在榻上。 “空善大师跟你说什么了?” 谢昀的声音并不突兀,低哑呢喃,细听之下,似乎有些紧张之感。 “说你我无缘。”姜柟淡声作答,嘴边还凝着一抹轻浅的笑。 谢昀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摒住了,撑起上半身,眉眼灼灼的睨她,一字一顿道:“开这种玩笑,我会生气。” “真的,你当如何?”姜柟看进他深幽的眸子,唇边的浅笑一点一点落下去,直至半分笑意也无。 谢昀只愣了两秒,随即就释然了,抱着她笑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老和尚太老了,脑子不好用,算错了也是有的!命理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咱不信!” 温湿的唇在她颈间留下痕迹。 姜柟缩着脖子笑道:“我跟你说正经事,你别闹!” “这就是正经事,你我都要成婚了,老和尚定是受人指使给咱俩添堵!不能听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唇齿间,男人的急不可待,越发不可收拾。 姜柟推开他:“不等大婚夜?” “等不了了!”谢昀难受的皱着眉头,“述儿睡熟了吧?他可不能再醒了!” 姜柟任由他啃,望着窗台下的烛火,心头漫过一丝苦涩,狠心将他推开,起身要走。 被他不由分说的拽回,她斥道:“我要关灯。” “我去。” 谢昀吹熄蜡烛,屋内霎时乌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甚至辨不清床榻的方向。 温香软玉在怀,姜柟的撩拔,黑暗之中,谢昀瞧不见她,竟生出些许不真实之感。 抚到她后背上的伤疤,她浑身僵硬的停滞不前,隐有退缩之意。 她慌了。 趁着谢昀还...轻手轻脚的起身,悄悄穿好衣衫,系着腰间纽扣的手,颤抖不已。 昨夜她一定是疯了。 大掌拽着她的手臂,将她扯倒,高大的身影覆下,男人带着笑意的嗓音,荡在她耳边。 .......姜柟死揪住衣领不松手,心慌成狗,嘴上却淡声道:“你昨晚已经问了一晚上了!” 谢昀愣了两秒,好堵上她这恼人的话,却又被她狠狠刺了一句:“昨夜本就逾矩,你若再如此,便是看轻了我。” “姜柟?!”谢昀震惊于这个女人的善变。 天黑时,仿佛是被温柔似水的小妖精附体,天亮后,是嘴毒面冷的狠心女人。 姜柟坐起身,低头淡定自若的整理好大袖衣。 “原来你没有秽疮啊!” 走到屋门口,听到谢昀这么问,姜柟扭头,斥他:“我清清白白,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话音落地,迎上他含情带笑的眸子,光洁的胸膛明晃晃敞着,还残留着指甲的抓痕。 想到昨夜那番光景,她霎时红了脸。 “难不成叶承儒的秽疮,是后面才染上的?”谢昀下榻穿衣,回味着昨夜手下的触感,心里有疑问,嘴里碎碎念着。 姜柟翻了个白眼,被误会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小声咕哝道:“我跟他就没有过,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话落,她推开门,走出去。 昨夜大风,落了一地的枯叶,朝阳破开云层,洒落在竹林,柔和的光五彩缤纷,收获别样的美。 谢昀从屋内追出来,出其不意的揽住她的腰,将她托起,开心的转了个圈。 “真的吗?真的吗?” 他漆黑的眸子像是缀满了星星,明若银河,因大喜而勾起的嘴角,仿佛下一秒就要挂到耳后根去。 姜柟怕摔了,把手搭在他肩上,笑回:“真的,你先回去把衣裳穿好!” “那述儿,是我的孩子。”谢昀语气笃定,死抱着她不松手,脚下往屋里走。 “是,信不信随你……” “信!巴不得信!” 谢昀让姜柟坐在桌上,手隔着衣料抚上她后背的伤疤,她神色微僵,他眉眼灼灼,再次袭上她的唇。 这男人的热情,属实是有些招架不住。 青天白日的就在正堂内亲热,外头的宗越和羽林卫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姜柟生怕被人瞧见,不断后仰着躲开。 “嘿嘿嘿……” 一记轻笑传来,两人一怔,扭头看去。 谢述躲在门后,伸着小脑袋偷看,满眼俱是笑意。 “述儿醒了!”姜柟生气的捶打谢昀,示意他放开。 谢昀松开她,笑容不减,上前抱起谢述,高高的举起,甩来甩去。 “我的儿子,我真的有儿子啦!” 谢述被扔得上上下下的飞来飞去,咯咯笑个不停。 姜柟被逗笑,又不得不劝道:“你把他放下,别摔着!” 谢昀充耳不闻,衣裳不整,带着谢述疯到院子外头,走一步亲一口,亲得谢述满脸嫌弃,拿手撑住谢昀的嘴,死命的推开。 谢昀抱着谢述,跟角落里的鸡鸭念叨:“这是我儿子。” 鸡鸭听不懂,没理他,他跑到院外头把宗越和暗卫全喊出来。 “宗越,这真的是我的儿子,我没疯!” “……”宗越尴尬的笑应着,姜柟就是生只鸟,说是谢昀的儿子,他恐怕都会认。 众羽林卫一愣,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恭喜殿下喜得麟儿!” “恭喜殿下喜得麟儿!” 竹林里,羽林卫众口铄金,震耳欲聋。 第137章 聘礼 早点出锅时,谢昀和谢述从外头浪回来,两人净了手,眉开眼笑的坐等姜柟投喂。 姜柟坐下后,说:“六郎,我们回京吧。” 谢昀脸上的笑意微滞,难掩失落的眸子,朝她看去,轻声道:“再玩几天吧!是不是你觉得太辛苦了?我找两个丫鬟来侍候你!” 姜柟摇头,义正言辞道:“你今早又没去早朝!” 谢昀唇角勾笑,眼中满是回味无穷的喜色,凑过去低语:“你昨夜那么缠人,我哪起得来?” “到底是谁缠人?我早说不来了!”姜柟不服。 女人在这方面,或许是天生弱势,她脸不由自主的红透了半边天,斥责的声音软糯,倒更显得是在撒娇。 谢昀长长哦了一声,“那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喜欢。” “……” “再晚两天,还早着呢!”谢昀当然不想回去,回了帝京分居两府,见面又得偷偷摸摸的避着人,他现在可一天都离不开她。 姜柟急道:“还早?离大婚不到半月,我鸳鸯锦被还没绣完,这种东西要自己亲手绣才行。” 最后一句话,就是为了堵谢昀的嘴,他眸光微黯,还想说什么,但纠结一会,便叹道:“好吧!” 回城时,正值巳时,出了竹林,没有茂密的树木遮阴,马车内十分闷热。 见姜柟目露疲惫,昏昏欲睡,谢昀搂过她的肩,靠进怀里,笑道:“是我昨夜太放纵,看把你累的,还有一段路呢,你睡会?” 姜柟嗯了一声,闭上眼。 途经龙山脚下,人群蜿蜒在山路之中。 空善大师的死讯传回帝京,百姓争相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因来者甚众,路上有些堵,马车被迫慢下。 “听说就是见了那位准太子妃,空善大师才圆寂了,你说这位准太子妃到底是有多命硬哪!” “你们都想想看,这个和离妇从南凌回来后,克死了多少人啊,姜家死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未嫁女,还是他杀,疯了一个当家主母,就连沾亲带故的叶承儒都被克死了,这太玄乎了!” “都说她会妖术,我原是不信,什么年代了,但你这么一说,真是不得不信了!连空善大师都制不住她,被她害死了!” 听着外头的闲言碎语,姜柟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一扫困乏,气得拳头都硬了。 “乖,再睡会!”谢昀捂住姜柟的耳朵,嘱咐外头,“宗越,加快速度离开!” “是。” 姜柟甩开谢昀的手,诧异道:“空善大师圆寂也能怪到我头上?我又成妖女了!” “有心人杜撰,听多了脏耳朵。”谢昀轻声细哄。 “都怪你!”姜柟哀怨的看向谢昀。 “是是是,都是因为我!为了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 谢昀一本正经认错的模样逗笑了姜柟,她侧过身不理他。 “他们都羡慕忌妒你,所以才会用言语来中伤你!”谢昀从背后抱住她,伏在她颈间耳语,“不过,你晚上确实像只小妖精,我怀疑你真的有妖术,我被你迷的神魂颠倒,啥都不思,就思你。” 声音越发低哑惑人。 “述儿还在呢!”姜柟红着脸,剜他一眼。 谢述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眼睛没睁开,呓语一句:“我娘不是妖女!是仙女!” 谢昀:“……” 姜柟:“……” 马车停在安后南街姜宅。 谢昀欲抱谢述下车,被姜柟制止:“你快回宫吧!大婚前不要再见了,不吉利!” “我不要!” 谢昀跟着姜柟下车,在角门处被她一个瞪眼,钉在原地,有些无力的垂下眼眸,小声嘟囔道,“我不要。” “那你就是希望,我再被扣上一顶迷惑太子不思进取的帽子。” “嘴长别人身上,我们管不着,不听就是了。” “六郎,我做不到不在意。” 姜柟冷若冰霜,谢昀没法反驳,只能灰溜溜的回去。 马车消失在巷口前,姜柟已经步入府内。 前院极为热闹,姜柟走至后院,便听着声声的喧哗声,她好奇的前去查看。 “玉如意一对,琉璃金盏一副,鎏金佛像……” 姜家正门大开,东宫的太监总管拿着一条长纸,立在门口,不断报数。 姜淮指使着下人搬运核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好好登记,一点都不能落下,全是皇恩!” 姜柟见着,像是东宫送来的聘礼,满满当当的堆了一院子,门口源源不断的还有宫人候着将礼送入。 姜淮瞥见姜柟,赶紧起身,笑容满面道:“柟儿,太子殿下把聘礼的亏空都补上了!一点没亏待咱们家!” 李氏手里拿着一副珍珠头面,爱不释手,笑着附和:“听说是去后宫找娘娘们都要了一遍,东宫小金库都给搬空了,皇上的私库也开了,真是皇恩浩荡。” 姜淮和李氏两眼放光,仿佛下一秒就变身吞金兽,将这些聘礼全吞进肚子里去。 姜柟冷笑:“你们是在为我高兴吗?因为皇家的东西全都登记在册,下多少聘礼,你们得回多少嫁妆,对吧?要是少了,皇上怎么看您啊?爹?” 听此,姜淮敛笑,李氏默默放下珍珠头面,世家贵族嫁女儿,嫁妆都要比聘礼丰厚,要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人笑话。 原本想着太子私贴了这么多,他们可以贪一些下来,一时太兴奋,倒忘了太子妃的嫁妆也要登记在册,由专人管理。 “人家姑娘都为娘家,你怎么还没嫁,心就向着婆家!”姜淮忍不住嘀咕一句,平生第一回,对着满屋的财宝生了些厌烦。 护送聘礼入姜府的是段政然,立于门口檐下,监督宫人小心搬运聘礼。 远远便瞧见,顾芸白一身常服快步走过来,经过他身旁时,仿佛不认识一般,连个眼神都没留。 “哎,今日什么日子,你还敢来?”段政然扯住顾芸白的手臂,不让她进府。 “你有病啊?我就住在这里,进府还要挑什么日子?”顾芸白甩开段政然,越过一群宫人,从正门走入。 段政然骇然不已,世家大族的正门一般人走不得,这个奸夫居然敢走正门,简直是没把谢昀放在眼里。 第138章 飞鸽 谢昀没脸,段政然就觉得没脸,不能忍,跟着顾芸白走入,打算狠狠教训一下这对狗男女。 一路跟到后院,见顾芸白走入南川阁,屋门紧锁,段政然黑沉着脸,躲到檐下。 暗下决心,这回他们若再胆敢在屋里行事,他必踹门而入,揭穿他们! 姜柟原本坐在窗台旁绣锦被,瞥了顾芸白一眼,便伸手将开着的窗棂关上。 段政然愕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偷情。 算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识相的退开一点,不想听到屋内的靡靡之音,谢昀愿意当绿毛龟,他着什么急? “我今儿个在茶肆里头,盯住了一个人,他四处散播你的谣言,我知道他住哪,我日日去盯,一定把背后黑手给你找到!太过份了,干的都不是人事!” 顾芸白换了一身丫鬟服,推门离开,边说边往外走。 出了院门,迎面撞上段政然,顾芸白脱口道:“你一外男,怎么能跟到后院来?快出去!” “你你你……” 段政然满眼震惊的盯着顾芸白的脸看,你了半天你不出一个字。 顾芸白猜测到段政然定是撞破她女子的身份,想到两人在蹴鞠场上的接触,顿时红了脸,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你是姜柟的丫鬟?”段政然紧随她侧。 “嗯。”顾芸白加快了步子。 “那……”段政然思索了一番,又问,“你是不是有个在秦王府当侍卫的哥哥?” “???”顾芸白猛地止住脚,看向段政然的眼中,先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我真傻,这还用问吗?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定是孪生兄妹。”段政然自顾自下了结论。 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宣泄渠道一般,跟顾芸白滔滔不绝起来。 “你啊,赶紧去劝劝你那混帐哥哥吧,姜柟是准太子妃,是太子的女人,未来还有可能是一国之母,虽然姜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太子可能也不介意,但大婚在即,该断就得断,继续再这么乱搞下去,小命都不保!” “因为他们两个的丑事,我都几天几夜睡不安稳了!我现在可以不说,但如果进了东宫,他们还这样,我是忍不了了,我一定会采取行动,你哥要么死,要么做阉人!你也不想这样吧?” 段政然说得口干舌燥,自以为恩威并施,晓之以理。 没成想顾芸白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丝毫不扭捏,不像帝京内处处讲规矩的小丫鬟,倒像是从沙场归来的女将军,喝了两坛子酒后才笑得出的畅意。 “不知道该说你忠心,还是说你胆小怕事!”顾芸白笑讽一句,“你何必为难自己,尽管去跟太子说呀!” “不可理喻!你们全家都是神经病,根本不值得同情!”段政然怒斥一句,转身回前院。 夜里,月照南楼。 姜柟收针,伸了伸懒腰。 绣台上的大红锦被,金丝线绣了半只鸳鸯在水面上,如豆的小眼珠子,炯炯有神,丰神俊朗。 “咕咕,咕咕……” 窗台上传来敲打声。 姜柟转身,打开,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在窗台前晃着脑袋,她注意到鸽腿上绑着小信筒。 她不由得摇头浅笑,伸手解开小信筒,展开纸条。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姜柟垂眼看了片刻,顾芸白推门进来问:“刚才什么声音?” 她揉了纸条,挥手让鸽子飞离窗台,鸽子朝着东宫的方向,飞入夜幕之中不见踪影。 “没什么,你怎么还没睡?” “我准备出去盯人呢!那散布谣言之人晚上肯定要见主子,拿银钱!”顾芸白冷哼一声,嘱咐道,“夜里伤眼,你别绣了,早点睡!” “好!你小心点!” 顾芸白走后,鸽子又飞来一只。 拆开信:“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没等姜柟反应,又飞来一只。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 两只信鸽立在窗台上,没完没了的“咕咕咕……”,仿佛在骂她狠心不回信。 姜柟生怕谢昀养的一窝鸽子,一会全飞过来,无奈起身去书案前,提笔回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早点睡觉!” 鸽子振翅,由南川阁低空起飞,如黑影掠向半空,吓了刚走到院门口的顾芸白一跳,气得她跳脚怒骂道:“大半夜,哪来的畜生?下次再敢来扰,就烤了吃掉!” 另一只绑了信的鸽子晚一步,起飞之际,赏下一滩鸟屎,好死不死的落在顾芸白的脑袋上,算作回应。 “啊!!!”院子内外传来顾芸白怒吼声。 等顾芸白收拾完,出府去寻时,那散布谣言之人已经从青楼走出来,手中掂着一袋银钱,走入赌坊,直到输光才回家。 顾芸白没跟到那人背后的主子,气得直骂鸽子。 * 连绣几日,姜柟眼都绣花了。 打开窗台看向夜幕中的圆月。 每晚戌时,谢昀的鸽子都会准时来送信,今日都到亥时了还没来,她有些意外。 “柟儿!” 段玉婉推开门,轻喊一声,走入暖阁,一直走到绣台前,看着已接近尾声的鸳鸯锦被,段玉婉轻轻哇的一声:“好厉害,等我以后嫁入东宫,你也给我绣一床吧!” “……”姜柟面露尬色,不知如何作答。 “饿了吗?”段玉婉似是没瞧见姜柟的神色,喜笑颜开道,“快出来吃点好吃的!晚了就没了!” “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姜柟被段玉婉拉着出门。 小空地上,架起了小火篝,木架上放着几只被拔了毛的小鸟。 顾芸白,叮咚和谢述三个人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被火烤得半熟的鸟。 姜柟突觉有些不祥的预感。 “娘,你鼻子真灵啊!马上就烤好了!”谢述抬头看了一眼姜柟,又把目光落在烤鸟上,卯着手指头开始数起来,“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哎呀,才四只小鸟,我们有五个人啦,不够吃!”谢述摇着顾芸白,“白姨,你再去打一只吧!” 第139章 顾芸白仰头看夜空半晌,才道:“去哪抓啊?好半天都没见一只飞来,一会你少吃点!” “我不要!我要吃一整只!”谢述冷哼。 姜柟心里顿感一阵难过,抱着一丝希望,喃喃的问:“芸白,这烤的是飞到咱们院里的鸽子?” “嗯!”顾芸白郑重的点头,炫耀道,“我跟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守了几夜才算准了它们这时候会来,将它们一网打尽,厉害吧!” 姜柟摇摇欲坠,压抑着火气,又问:“拔下来的毛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呢?” 顾芸白恍然道:“哦,有几张纸,我烧了,就剩一张!” 说着,顾芸白转身去寻,把纸展开念道:“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念完,顾芸白随手就将纸扔了:“哪个情圣写的?狗屁不通!” “……”姜柟。 事已至此,姜柟也无话可说,闻着那散发的扑鼻香味,总不能为几个鸽子与顾芸白生气,大不了下次再跟谢昀赔罪吧。 想通之后,她心安理得的坐到一旁,端端正正的与谢述一起等着吃烤鸽子。 “不是我吹哦,我烤鸟的技术一流!”顾芸白笑哼两声,朝着姜柟挤眉弄眼。 “所以让我们都尝尝你的手艺,正好少一只,你就别吃了!”段玉婉说。 顾芸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黯然神伤,准备离开的叮咚。 一屋的主子,少一只,自然是叮咚不能吃。 “好吧!正好我有事要出门!”顾芸白豪气冲天的叫叮咚过来守着火,“你看着点火,再翻一遍就好了,马上就能吃了!” “是!”叮咚忽地咧嘴笑起来,殷勤备至的坐到火堆前。 很快,一人分了一只烤鸽子放在手里啃,谢述啃得最快,也不怕烫,两把鸟腿,一下子啃得只剩骨头。 “你怎么这时候来?你家人不管你吗?”姜柟问段玉婉。 “管啊!”段玉婉吃得满嘴油,皱着眉头埋怨道,“管得可严了,特别我哥都疯了!把我关在屋里,我偷偷跑出来的,回不去了,今晚能不能睡在你这啊?” 姜柟暗吃一惊:“这不太好吧?” “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的?”段玉婉挑眉一笑,“我日后还得唤你一声姐姐呢,就当是提前处好关系了!” 这一笑,让姜柟心里毛毛的,前世段玉婉挺正派挺温婉的一姑娘,怎么这一世变得油头粉面? “行不行嘛?行不行嘛?”段玉婉埋头进姜柟的颈间撒娇。 “行行行,反正有空屋子!”姜柟大吃一惊,浑身僵硬着,险些吓得摔到地上去。 “段玉婉!!!” 一道厉呵声传来,姜柟循声望去。 只见谢昀孤身立在院门口,怒目圆睁,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姜柟藏到身后,斥道:“谁允许你靠近她的?你还那样吃她豆腐!” “我们都是女人……” “你还说!” 段玉婉一启唇,就被谢昀打断,段玉婉抿了抿油光发亮的唇,闭上了嘴,只一双紧盯着谢昀的眸子,异常的亮。 谢昀瞥了一眼满地的骨头,怒不可遏道:“你居然还杀了我的鸽子,烤着吃?!你太过分了!” “不是我杀的。” “你还狡辩?!除了你还有谁?没想到你这么残忍!”谢昀扭头看向姜柟,轻声道,“你别跟她玩!” “来者都是客,总不好赶出去!”姜柟回道。 “宗越!”谢昀朝外高喊一声,“去段府,把段政然叫来,马上把段玉婉给我抓回去!” “不必!我自己会走!”段玉婉气得扔了手里的骨头,转头对姜柟柔声道,“柟儿,下回再来找你玩!” 谢昀咋呼道:“柟儿?你叫谁呢?!再有下回,腿打断!” 等段玉婉走后,谢昀转身面对姜柟,眸子霎时变得温柔,还未开口诉诉相思之苦,就听见姜柟极其冷淡的说了一句:“你也走吧!下回别再让鸽子来送死了!” “……”谢昀怔住。 “述儿,回屋睡觉了!”姜柟伸手牵过谢述,往屋里走。 谢述一步三回头,冲谢昀笑着眨眼睛,像是在安慰他。 谢昀好几天才来一趟,哪肯走,追上去,嬉皮笑脸道:“都不想我?” “宣武侯抵京,你应当是没空啊!怎么还有闲情来我这骂人?”姜柟笑回一句。 “今日陪了一日,我脸都陪僵了,本想与你飞鸽传书一会解解乏闷,谁知鸽子一去不回,我生怕你出什么事!”谢昀敛了眉眼。 为示皇恩,皇上命太子陪同宣武侯去京兆府接尸运回宣武侯府,宣武侯竟胆大包天到要求太子,在出殡之日给叶承儒扶棺。 天热,尸身腐烂发臭,面目甚至辩认不清,宣武侯爷见了当场吐血,里里外外又是叫太医,又是哄侯府女眷,忙得焦头烂额。 一整日,真是呕死个人。 这破太子,真是一天都不想当。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出什么事?倒是外头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太多,你赶紧回去,别添乱了!” 姜柟话音刚落,谢昀便咦了一声:“述儿,你身上好脏,男女授受不亲,爹陪你洗澡!” 说着,一把抱起谢述就往屋内钻,姜柟拉都拉不住。 门“啪哒”一声栓上。 姜柟气得猛拍房门,却又顾忌着被人发现,只能压低声音朝门缝内喊:“谢昀,你别发疯,这没你的衣裳!你这样,要是传出去,我不要活啦!” 谢昀没回应,紧接着是父子俩戏水的笑闹声。 许久,直到夜已过半。 门“吱呀”一声,有人轻手轻脚的走入,姜柟侧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述儿睡啦,你也睡啦?” 男人带着诱哄的声音,吹拂在姜柟耳边,她忍住发颤的后颈。 “我还在这呢,你睡得着?” 温热的唇袭向她耳廓,她忍无可忍,狠推了他一把。 “哎呀!” 突然! 谢昀惨叫一声,摔下床。 姜柟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却见他花样百出,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哎呀,哎呀”个没完。 第140章 姜柟沉了脸。 活了两世,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且黏人,还好色的男人。 前世那个冷若冰霜,满身帝王威仪,开疆拓土,振兴经济,建立太平盛世的帝王去哪了? 莫非,被夺舍了不成? “完啦,摔坏了,走不动了!”谢昀又滚回去,爬上床,咧开嘴一笑。 姜柟见他身着素白的大袖衣,俨然是东宫带来的里衣,看来是蓄谋已久。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姜柟想强势的质问,但因被他压着,气势自然而然被弱化,声音不自觉变得娇柔。 “还没背呢!现在背给你听!”谢昀附在她耳边,嗅着她发间的香味,心满意足的笑语,“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休即未能休,欢娱在今夕,且待三更见日头。” 姜柟笑出声:“你在给我背婚书?” “我在求欢。” 姜柟忙揪紧衣领,咬牙道:“就几天不做,你会死吗?” “忍着不会死,但已经爬上来了,不做真的会死!”谢昀眸子泛着淡淡的委屈。 姜柟无奈的叹息:“关灯!” “好嘞!” 南川阁置办的绣床,并不似拔步床那般坚实,又小又爱晃。 “吱呀吱呀”,一夜不停。 皎治的圆月悬于枝头,月影摇曳,双影浮沉。 屋内几番云雨渐歇,小院静如止水。 顾芸白从小门入府,回屋前看了一眼姜柟漆黑紧闭的门窗,腥红着眼,流露着丝丝愧意。 跟了几日,没成想那造谣之人,最后竟然走入了秦王府。 她原以为是姜媛在背后捣乱,就想着闯入王府内,撕碎了姜媛,谁料那造谣之人一路畅通无阻,被请进主院谢瑾的书房。 二人密谈许久。 待人走后,顾芸白质问谢瑾:“为什么?柟儿不够可怜吗?为什么连自己人都要欺负她?” 谢瑾面不改色道:“她不能做太子妃,圣旨已下,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毁了她?等她做了太子妃,她会说服太子,我们可以借助太子之力,为顾家翻案!”顾芸白失声怒吼。 “这话,你也信?”谢瑾发了火,瞪着眼道,“她被太子灌了迷魂汤,没脑子!我让你在她身边,你不劝着她,居然还听她的?你真是从小蠢到大,蠢笨如猪!” 忽然之间,顾芸白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姜柟究竟是什么倒霉体质,被姜家人伤得体无完肤,好不容易嫁个人,还要被表兄在背后捅一刀。 顾芸白艰难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这样伤害她!” “我让她离开帝京,是她自己回来了!她要选一条死路,我能眼睁睁看着吗?长痛不如短痛!” “长痛短痛,都是痛!她会痛!” “我们做的事是掉脑袋的事,生死都要置之度外,多少人为了我们命都没了,她只是痛一下,有什么关系?” “……”顾芸白无言以对。 谢瑾长吁一口气,别开头,以命令的口吻,继续道:“大婚前,不管她愿不愿意,必须要将她送出帝京,等风头过去再回来,等我大权在握,不怕她受委屈!你只需……” 顿了顿,谢瑾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推到顾芸白面前,顾芸白霎时脸上血色全无。 * 这几日,李氏见识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别说,你姐姐名声那么差,我出门,人家见了都得跟我道声恭喜!”李氏领着姜珞往南川阁走去,边走边抚着发髻。 顿了顿,又道:“你要趁着你姐姐还在闺阁,多巴结着,好歹太子妃之妹呢,别光想着吃!” “哦。”姜珞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糕点,犹豫不决。 “她是太子妃,她待人冷淡,你也冷,这姐妹情分不就冷了吗?”李氏戳了下姜珞的脑袋,“以前你就只跟姜璎好,不爱讨好姜媛也就罢了,毕竟不是同一房的!大不了,你多去找述儿玩嘛!” 姜珞眉眼耷拉的跟着,不应声。 未到南川阁,就听见里头传来乔氏的笑声,李氏登时就变了脸色。 “姐姐,这是太子妃姐姐!”乔姨娘抱着孩子,垂眼逗着乐,又炫耀道,“我们家宇儿两个多月,就喜欢听我给他读书,我一念诗,他就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半夜都舍不得睡觉,可累死我了!” “那姨娘可要说清楚啊!我们家没一个爱读书的,我爹连个举人都没当上,官是祖父给买来的!”姜柟捏着发疼的眉心,夜里应付谢昀用不完的精力,白天应付婆婆妈妈,真是烦不胜烦。 “……”乔姨娘愣住。 这话的意思,是在怀疑宇儿不是姜淮的种? 李氏呵呵笑着走入:“姨娘这种出生,竟然还识得字?柟儿说的没错啊!我这忙里忙外,整日不得闲,倒是乔姨娘舒服啊,日日来这躲懒!” “我也就是想带着宇儿,来沾沾喜气!”乔姨娘瑟缩着赶紧起身,抱着孩子立到一旁。 这时,门后一阵风似的卷入,一道人影快速从眼前掠过,直达姜柟跟前。 姜柟诧异道:“如清?” “姜柟!”许如清看了一眼这满屋的人,脸上焦急万分,却紧抿着唇,未敢言语。 李氏对姜柟说:“刚才门童来传,宫里送来的喜袍,已经入前院了!” 话音刚落,院外一阵脚步声,徐嬷嬷满脸喜气,一进门先给姜柟行了个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让宫人陆续将喜袍展开,挂于内室。 通体红蟒暗花缂丝大袖衫,缘角绣尽石榴花样,胸前镶嵌红宝石,外罩孔雀绣云霞帔,尾裙托地三尺许。 珠光宝气,华贵且耀目。 众人欣赏着嫁衣,艳羡不已,唯许如清一人急得原地打转。 “太子殿下今年大婚,喜袍本来早就做好了的,后来……”徐嬷嬷顿住,后来换了个太子妃,原先那件喜袍只能作废,话头一转,继续道,“宫里尚衣局,前几日不眠不休,才又赶了一套出来!绣女们眼都快绣瞎了!” 言外之意,就是这件喜袍是为姜柟量身定做,并非姜媛那件。 如此繁琐的嫁衣,在几天的时间内做好,绝非易事。 第141章 遗信 “尚衣局辛苦。”姜柟淡淡的出神,“其实我儿时,堂姐常常将她不要的衣裳赠予我,她能穿的,我都能穿。” 这话中深意,很是微妙。 以前赠的是不要的衣裳,现在抢的是心上人。 若当真用准备给姜媛的嫁衣糊弄过去,只怕心里膈应的还得是姜柟。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徐嬷嬷,都暗自搓了搓手,笑道:“说的是,可是太子殿下看重您,怕您介意,嫁衣还得是自己的,更吉利些!” 徐嬷嬷慢吞吞的与姜柟说着吉祥话,许如清没法再等下去,凑近了姜柟,低语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同你说,非常急!” “多急?” “人命关天!”许如清一脸郑重。 姜柟神色未变,冲徐嬷嬷一笑,给了叮咚一个眼神。 叮咚即刻取了一袋银钱,放到徐嬷嬷的手上。 “嬷嬷一路辛苦!”姜柟看向李氏,“还望母亲代我,好好谢谢嬷嬷。” 话落,姜柟拉着许如清走出去,直走到没人的角落,她脸色忽地一沉。 许如清没等姜柟发问,便急道:“令扬被宣武侯府的人抓走了,他们说是令扬杀了叶承儒!” “这怎么可能?京兆府的人也坐视不理?”姜柟皱眉反问。 许如清从怀中掏了一封信出来,递给姜柟:“你先看看这个!” 姜柟狐疑的将信展开,看至一半,脸上倏然血色全无。 信并不长,是叶承儒的自白信,说是被姜柟蛊惑,欲纳她为妾,没成想被太子夺了所爱,他身染恶疾,痛不欲生,只愿来世再与姜柟续前缘。 话里话外,都在说秽疮是从姜柟那染上的。 而今死无对证,倘若这封信大白天下,她就成了害叶承儒自尽的罪魁祸首,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这纯属无稽之谈!”姜柟大惊失色,拿着信的手抖个不停。 “叶承儒的尸体运到京兆府时,是令扬接管,叶承儒一看就是他杀,绝不是自杀,他发现这封信时,也觉得蹊跷,他生怕你被污了名声,所以偷偷把信藏了起来!”许如清眉眼一黯。 原本程令扬是想将信销毁,被许如清发现并制止,许如清就怕他惹祸上身,果不其然。 为了姜柟,他真是什么原则,什么府规通通都可以抛弃。 “所以,写这封信的人,才是凶手,为的是毁我名声!”姜柟眼底划过一抹凉意。 “纸包不住火!宣武侯府得知有遗信的存在,便把矛头指向了令扬!宣武侯势大,又得皇上看重,我们怎么斗得过他?” 许如清定了定心神,从姜柟手里将信拿回,冷声道:“我别无他法,如果你救不出令扬,我只能将这封信交给宣武侯。你是太子妃,你大不了损些名声,但令扬那是一条命!我不能不管他,对不起!” 话落,许如清头也不回的离开。 姜柟呆立半晌,僵硬的手指头蜷起,转身离开。 “芸白!芸白!”姜柟敲开顾芸白的房门。 日上三竿,顾芸白还缩在被窝里,姜柟轻叹一声,上前将人扯起来。 “快起来,跟我出趟门!” 顾芸白幽幽转醒,迎上姜柟的眼,木然的问:“你想嫁给太子吗?” “你没睡醒吧?说什么胡话?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圣旨下来那日,你也在场听着呢,我有选择的余地吗?”说这话,姜柟心里发虚。 “如果有,你还会嫁吗?不嫁的话,你会痛苦吗?” 顾芸白不依不饶,姜柟微微愣了一下,眸中流光一转,叹息:“出大事了,令扬被宣武侯抓了,我得去救他!” 顾芸白一下来了精神,起身三两下洗漱完,就跟着姜柟出门。 宣武侯府素缟一片,正门大敞,若不是前来祭拜之人,近乎无人经过。 叶承儒头七早就过了,因凶手未伏法,迟迟不能下葬。 昨日刚送回府,棺椁摆在灵堂正中央,天气炎热,棺椁里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充斥整个屋子。 张秀枝哭到几欲断气,要死不活的伏在姜媛的肩头,不断抽泣。 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张秀枝与叶承儒的夫妻之情。 姜柟走入之时,满堂寂静,连哭声都止了些,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给叶承儒上香。 姜柟的香插入香炉中时,张秀枝发了疯一般,冲过去将香抽出,朝姜柟丢去。 香头的火碰触到她的衣摆,霎时烧出一排排小洞。 “你也配?!”张秀枝怒斥,指着姜柟,跟宣武侯说,“爹,就是她害死了夫君,就是她!” 宣武侯叶赫手握重权,在北境天高皇帝远,他一人独大,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叶赫看向姜柟,冰冷的眸子布满戾色,语气却和软着说:“柟儿,你今日不来,我也是要找你去的,既然来了,就解释一下吧!” “我就是来给表哥上个香,姑父想要我解释什么?”姜柟不疾不徐的反问。 “秀枝说,你与承儒……”叶赫眼神凌厉,却猛然顿住,环顾四周越聚越多的人,低压声音道,“他那病真是你给染的?” 姜柟惊声道:“姑父怎会信此等漏洞百出的谬言?我有没有病,请女大夫来,一验便知!” 张秀枝驳斥:“谁不知你与长生殿的袁药师关系匪浅,要不是因为你举荐了袁药师,皇上能封你为太子妃?你为了嫁入东宫,同他拿了那药,早就治好了!” “姑父!”姜媛适时声泪俱下,“外头都传她在南凌习了妖术,惯会迷惑男人!表哥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得不到她就宁愿去死,连太子也着了她的道,这是妖女,要用火刑将她烧死!” “真是造谣全靠一张嘴!”顾芸白大感不妙,附在姜柟的耳边低语,“来者不善,我们先走。” “走了岂非默认?”姜柟低语回了一句,安慰道,“还得救令扬,先静观其变!” “够了!”叶赫沉声呵斥,拧眉对姜柟说,“柟儿,是与不是你说句话,姑父信你!” “爹,我说的你不信,有一人说的你一定信!”张秀枝对叶赫说完,便命令身旁的丫鬟去请人。 第142章 对质 很快,李寒玥被人请上来,姜柟的眸子忽然变得冰冷无比,思绪串连起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看来抓程令扬只是洒饵,为了诱她显身,在这侯府灵堂里,给她摆了个局。 “南凌郡王妃,那日皇后寿宴,你是否亲眼所见,姜柟走入禁苑,与我夫君私会?”张秀枝毫不掩饰,大声质问。 李寒玥垂首,低声应是。 在场众人哗然一片,窃窃私语。 叶赫当场变了脸色:“柟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你若与承儒真的两心相悦,你修书与我说一声,我定会为你做主,你何至于此,搞到如今这无法收拾的局面!” “姑父,您不知道,她从南凌回来,将我们家搅得是天翻地覆!祖父祖母都与她断绝往来!此等险恶女子,你还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总归表哥是她害死的!” “啪!” 姜柟上前狠甩了姜媛一巴掌。 姜媛下意识就想打回去,高高抬起手,却见姜柟掏出了明黄的圣旨,挡在面前。 姜媛手在半空顿住,气得手指颤抖。 姜柟举着圣旨,神情极为嚣张,一下一下戳着姜媛的脑袋,边戳边冷笑:“贼喊捉贼?看见你与表哥亲热的人可不止我一人,你怕不怕对质?我找的人,可比你找李寒玥这个蠢货,靠谱得多,姜媛你的招数,就只有这些吗?” 直将姜媛戳到墙角,姜媛脑袋被戳红了一块,也不敢反抗。 在姜媛隐忍愤怒的目光中,姜柟手一松,圣旨展开,对众人朗声道,“圣旨在此,我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妃,宣武侯府如此恶语中伤,看来是没把天家放在眼里?” 人群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姜柟名声不好,谁都知道,天家岂会不知?管辖天策府的太子能不知? 但既然天家下了聘,哪怕姜柟是条狗,也容不得旁人去说。 “姑父如今竟位高权重到如此地步?”姜柟转头看向叶赫,又将圣旨凑到叶赫面前,让他看个清楚,并威胁道,“当年顾家的下场,姑父应当比谁都清楚才是啊!” “柟儿,你如今待嫁东宫,旁人自然是得罪不起!既然上完香,你就走吧!”叶赫瞳孔一缩,眯起眼盯住姜柟,心头却似被寒风刮过。 圣眷犹隆并不是什么好事,顾家当年比之宣武侯更有权势,前一日皇上还嘉奖顾润,后一日便是赶尽杀绝。 “不许走!”张秀枝拦住姜柟,恨恨道,“你现在出息了,你是准太子妃,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家也是受你蒙蔽!” 说完,张秀枝朝李寒玥使了个眼色。 李寒玥朝人群大声说:“那晚我就觉得奇怪,她借着换衣裳,偷偷摸摸的往禁苑去,原来是私会男人。我本想拦着她,不想她自甘堕落下去,没成想却被她倒打一耙,我与叶承儒压根不认识,会哪门子的情?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话落,李寒玥兴奋不已,三两句就将那晚的事,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她心中一点愧疚都没有,要不是姜柟,她也不会这么惨。 姜柟一脸同情的看向李寒玥,被蠢哭了:“李寒玥,你是真蠢哪,这么蠢,我劝你赶紧回南凌,不要一直待在帝京让人当抢使,别人避之不及,你反倒冲出来淌浑水,谢霖娶了你,真是倒八辈子霉!” 闻言,李寒玥抬起头就要发驳,姜柟呵斥一声:“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李寒玥愣住,却见顾芸白阴恻恻的盯着她,她瑟缩了下脖子。 “禁苑都敢去,看来你们不是第一次了!我夫君为了你,命都不要,你却在他的灵堂前,连承认与他有私情都不敢!”张秀枝红着眼,泪水滚落,仿若她当真爱叶承儒爱得深沉,要为死去的夫君讨一个公道。 姜柟忽然大笑出声,笑声放肆张扬,丝毫没有被恶语中伤的慌乱,笑够了之后,才淡淡开口。 “禁苑发生的事,那晚是谁,你阵杖那么大,我相信宫里的人一清二楚!”姜柟看向张秀枝,冷笑道,“你若真有证据,真那般坦荡,你早就到皇上面前揭发一切,那我估计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巧言令色!你自己做下这等丑事,还怪旁人没给你传出去!简直不可羞耻!”姜媛连连惊叹,频频看向人群之间,试图煽动众人对姜柟横加指责。 但看戏者众,愿意出声斥责准太子妃的人却少。 “姑父!”姜柟不理会姜媛,反倒看向叶赫,“你儿媳欺你多年未在帝京,不知详情,她满口谎言,将矛头指向我,你可想过是为何?” 叶赫已经处于盛怒的边缘,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他刚回京,对京中这些龌龊事知之甚少,根本辨不清是非对错。 何况,事情发生在禁苑,谁敢到帝后面前去辩? 他敛眉反问:“你觉得是为何?” “京兆府给出的结论,表哥是他杀,去京兆府调卷宗,一看便知,而张秀枝非要说成是为了我自杀,与事实严重悖离,您怎能信她啊?” “满帝京谁不知道,表哥生性风流,外头的莺莺燕燕多不胜数,秀枝呢,对此积怨已久,人都死了,再多的仇怨也化作虚无,她竟不想着替自家夫君遮掩,反倒撕开来给众人看笑话,表哥好可怜啊死后还要遭人议论!如此弄得两败俱伤,她又是何居心啊?” “她如此极力的祸水东引,只怕表哥是死在她手上,她在不惜一切代价,妄图把自己摘干净!” 姜柟语速很快,一字一句几乎没有停顿,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叶赫愣在当场。 在场众人再度议论纷纷。 “血口喷人!”张秀枝目眦欲裂,起身冲上前想打姜柟,被叶赫拦下。 叶赫对姜柟说:“承儒已死,秀枝难免过度伤心,言语中多有得罪,柟儿你别与她计较!既是他杀,我必严惩凶手!” “姑父,程令扬不是凶手,还请高抬贵手!”姜柟垂眼,慢慢卷起圣旨,话说得客气,语气里浓浓的威压,丝毫不容拒绝。 第143章 大理寺 叶赫叹息:“程令扬不在侯府。” 姜柟看了一眼叶赫,略微思忖,便没再说什么,抬脚离去。 “姜柟!我今日以死明志,你这毒妇,日后必有天收!”张秀枝朝着姜柟的背影大吼一声,推开身侧的人,一头猛碰向石柱。 刹那间,额头鲜血直流,张秀枝瘫倒在地。 这下,还在犹豫不决的人,打心眼里都信了张秀枝的话,却对姜柟敢怒不敢言。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叶赫大声呵斥。 侯府里乱作一团。 姜柟只是扭头淡淡看了一眼,便继续朝外走去。 “出门时,我就在想你带个圣旨干嘛,原来是这么用的!比尚方宝剑还管用!”顾芸白惊喜不已。 “我没有靠山,孤身入宣武侯府肯定会被刁难!不拿点厉害的出来,怎么镇得住他们?”姜柟边走边笑。 顾芸白愣愣道:“你可以找太子帮忙啊!” 姜柟摇头:“我们这样的人,不能完全依附男人!我更不想把自己变成他的麻烦,他肩上担子重,若整日围着我转,迟早也会腻。” “他哪天要是腻了,你怎么办?”顾芸白紧紧盯住姜柟。 “那我一定已经身居高位,儿女傍身,还怕这个吗?到时候说不准谁先腻呢!” “……” 出了侯府,姜柟站在大街上,问顾芸白:“你说被宣武侯的人抓了,却不在宣武侯府,那会在哪?” “按照律例,宣武侯府没有关押犯人的权利,一般是关在京兆府,但程令扬本就是京兆府的人,为避嫌,极有可能关押在大理寺。”顾芸白犯了难,“大理寺可不好进啊!” 很快,两人站在了大理寺门口。 大门敞着,陆续有身着官服的官吏自门口进出。 姜柟和顾芸白走到门口,还未迈入门槛,便被人拦了下来。 “大理寺是刑获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姜柟打算故伎重施,刚刚掏出圣旨,就见一道相熟的面孔从里头走出来。 陈宴礼一袭深绯色官吏常服,头戴幞头,走起路来,官帽上的耳朵一晃一晃。 迎面走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他顿住脚:“你来这干嘛?” 话音未落,见她手里拿着圣旨,颇为好笑道:“圣旨应当放在家中供着,不能随身携带!如果你妄想以此圣旨,想要进大理寺作威作福,明日早朝,太子会被人参上一本!” “……”姜柟默默收回圣旨,被断了所有后路。 陈宴礼微怔,她是真在意太子啊! 见陈宴礼要走,姜柟赶紧拉住,笑问道:“陈大人,大理寺是否有相熟之人啊?可否为我引见一下?” 陈宴礼故作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大理寺少卿陈宴钦是我兄长?” “……”姜柟笑意微僵。 “他为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视权贵如草芥,你恐怕来错了!”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被冤枉了,我想救他,今日救不出来,让我看看他也行!”姜柟表明来意。 “与我何干?!”陈宴礼挑眉,笑着抬脚又要走。 “陈宴礼!”姜柟大喊一声,因为声音足够大,以致于周边的人都闻之一颤。 姜柟走至陈宴礼跟前,眼尾露着丝丝奸笑,低声道:“近日秦王妃胎相稳吗?她过得可舒心?她如今见我应是更加不喜吧?你希望我闲着没事,去刺激她?” 闻言,陈宴礼大恼,瞪着姜柟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随我来!”陈宴礼一弹前摆,转身大步流星朝里走。 “谢谢陈大人!”姜柟眉开眼笑的跟上。 侧头瞥见姜柟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陈宴礼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又道:“其实空善大师的事,我可以替你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解释我不是妖女?还是解释空善大师见了我之后才圆寂?” 其实,那日之后,姜柟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空善大师那句缘尽就走吧,是什么意思。 大师在叫她走,也在叫他自己走。 不要贪恋世间万物。 可他是百岁得道高僧,她没有那种境界。 陈宴礼:“空善大师在云游时给我写过信,字里行间已经流露出时日无多的意思,他应当是刻意回来,也许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同你说一些善语!让你脱离苦海。” 陈宴礼意有所指,姜柟了然于心。 她叹息:“你若肯为我解释,早就出面解释了,何必有此一说?” “因为我不想解释。” “……”姜柟诧异的望向陈宴礼。 惊讶与他的直白……和无耻。 陈宴礼顿住脚步,看了一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顾芸白,低声附耳道:“空善大师叫你离开帝京,离开太子吧?” “……” 姜柟没应声,但陈宴礼光从她吃惊的眼神,就能判断自己没猜错,他勾唇笑道:“你与太子无缘,也不相配,如果能结束这段孽缘,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孽缘?你凭什么这么说?”姜柟冷笑。 “空善大师从不打诳语,更何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特意回来就等着同你说这一番话,我不希望你辜负他!”陈宴礼双眸微动,却一脸认真道,“市井多传言你身染煞气。给你指条明路,你以戴罪之身,请旨入宫让皇上收回成命!” “你是觉得我很傻吗?放着太子妃不做,要做个罪人?”姜柟嗤笑。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陈宴礼颇为生气的长叹一声,继续往前走。 大理寺刑狱。 程令扬靠着墙,盘坐在地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抬眼去看。 狱卒领着姜柟和陈宴礼走过来,他颇为紧张的起身。 “小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救你啊!”姜柟上下打量着程令扬,受了一点刑,但好在看起来精神不错。 “你就别来淌浑水了,他们无凭无据,关我几天就得给我放了!”程令扬一脸冷然。 陈宴礼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又开口道:“几天足够屈打成招。” 程令扬睨向陈宴礼,挑眉道:“这位大人是?” “户部侍郎陈宴礼,大理寺少卿陈宴钦是他兄长。”姜柟解释。 程令扬长叹一声:“小柟,你别乱投石问路,什么人都敢相信,外人为什么要帮我们?都是想从你这里能得到些什么!” 第144章 袭击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走了!”陈宴礼转身就走,被姜柟及时拉住。 “小柟,你过来!”程令扬招了招手,示意姜柟往旁边走走,离陈宴礼远一些,才悄声道,“其实叶承儒死的那日,曲流殇里也有个姑娘失踪了,那姑娘是叶承儒最近日日约见的姑娘。” “你的意思是?” “我是在曲流殇查案时,碰巧被宣武侯的人抓的,他们指定心里有鬼!据曲流殇的小二交待,那晚张秀枝去曲流殇抓奸,最后不了了之,但两人都死无对症,实在太可疑,叶承儒很可能是死在曲流殇,再抛尸城南。” 姜柟沉默。 就在这时,外头又来了两三个狱卒,手里拎着刑具,拖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走到程令扬的牢房前,狱卒客气的和陈宴礼笑说:“陈大人,小的提审犯人,还请您行个方便!” “不准!谁允许你们提审的?”姜柟沉了脸,上前一步,直接又亮出了圣旨:“我乃圣上亲封的皇太子妃。” 狱卒赶紧跪下:“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夫人不要难为我们!” 对付这些小喽啰,姜柟不必太费劲,蛮横刁难就行。 她端着脖子,拿腔拿调道:“程令扬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许他受刑,你们背后之人是谁,我现在就找他去!但你们若再敢动用私刑,得罪东宫的下场,你们可知道?” “小的知道知道!绝不动刑!” 姜柟满意的朝程令扬使了个眼色,便抬脚往外走。 陈宴礼斜睨她一眼,低声道:“你这圣旨,给你用得怎么跟尚方宝剑似的?” “不能在能上朝的人面前用,对付些虾兵蟹将还是可以的!”姜柟低声回道。 “你可知,太子都没你这么横!这么的仗势欺人!跟你一比,太子真是和蔼可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罢了!”姜柟眉眼一挑,吩咐道,“你去跟你兄长说一声,程令扬我保了,让他好生照料!否则……” 这大言不惭,完全不顾谢昀死活的小模样,让陈宴礼暗暗吃了一惊,随即他摇头浅笑:“知道,得罪东宫的下场嘛!怎么?在你眼里,我也是虾兵蟹将?” 姜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行!我帮人帮到底!你是圣上亲封的太子妃嘛,多厉害啊,我今日尽心尽力的帮你,日后你也保保我!”陈宴礼笑着打趣。 出了狱门,陈宴礼抬脚往另一侧离去,姜柟和顾芸白碰面之后,便打算回去。 刑狱位于大理寺最里,离开需要经过一条幽暗的长廊,两边是狱卒休息所在地,一入长廊,便觉压抑。 忽然,顾芸白拉住姜柟的手,她眉眼一拧,只见长廊两边的厢房同一时间将门打开,从屋里冲出几个手持利刃的蒙面人。 姜柟大惊失色,顾芸白冷声道:“哪里来的歹人,竟敢在大理寺撒野?” 说话的同时,逼着姜柟后退,用手势示意她往来时的方向跑,姜柟没有犹豫,立刻朝陈宴礼离去的方向跑去。 见状,蒙面人挥刀向前,被顾芸白用剑挡住,长廊狭窄,一时竟无法突破。 姜柟一路狂奔,追上陈宴礼,大喊道:“陈大人,有刺客!” 陈宴礼拧眉,脱口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大理寺!” 话音一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姜柟揪住陈宴礼的衣摆,躲到他身后去。 只见拐角处,蒙面人举刀狂奔而来,陈宴礼瞳孔地震,拉上姜柟夺命狂奔。 “来人啊!真的有刺客!” 身后人穷追不舍,这一带是大理寺放置卷宗的地方,看守和办事的都是瘦弱的文官之流,见此阵仗,惊讶的同时,为自保纷纷关门闭户。 “大白天的,这伙人也太胆大包天了吧!”陈宴礼跑得幞头都歪了,气喘吁吁道,“他们应该是来杀你的,我跟着跑什么?” 话虽如此,但蒙面人在快追上时,掷出手里的飞刀,陈宴礼一时脑抽,拉了姜柟一把,替她挡下刀子。 那刀子硬生生从背后,劈进了陈宴礼的左肩。 刀尖就劈在姜柟的眼前,血溅进她眼球里,模糊一片,一时情急,没收住心神,她脱口喊了声:“三哥!” 剧大的疼痛袭来,陈宴礼没撑住,靠着墙滑到地上,本想让她继续逃,还未开口,“噗噗”几声闷响,从不远处射来几枝羽箭,近前的两个蒙面人率先倒地。 陈宴礼得知援兵已到,便抓着姜柟的手,疑惑的问:“你刚才是在喊我?” “……”姜柟被他拉着手,另一只手不断擦着眼角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眼里沾着血,看什么都是猩红一片。 刚才她喊什么了? 哦,喊他三哥。 前世,他们是至交好友,她一直随秦王喊他三哥,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这一世,他们不熟,如此喊他确有几分怪异。 可惜,还没等她绞尽脑汁的解释,陈宴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姜柟拍拍他的脸,急喊道:“陈宴礼,你别死啊!” 手臂被人用力一拉,姜柟整个人腾空而起,对上一双杀机四溢的眼时,她怔住。 突然意识到,陈宴礼替她挡刀时,拉了她一把,然后她就好像一直是被他搂在怀里的? “你没事吧?”谢昀略微收敛了神色,只是眸子依旧冰冷。 姜柟惊魂未定的瞥了一眼四周,蒙面人全部伏诛,羽林卫拖着一具具尸体,退守在外。 “我没事,陈宴礼受伤了!赶紧叫大夫!”姜柟说着,又看向陈宴礼,那刀砍在他肩上,实在是太过吓人,仿佛他都要活不成了。 谢昀杵着不动,姜柟急得眼泪直掉,推搡着他:“你快点,快让人找大夫来!” “叫大夫,叫陈国公府的人来!”谢昀沉声下令,拉着姜柟离开。 “六郎,我不能等大夫来了,再走吗?”姜柟想扭开谢昀的手,却被他反身一个抱住,推着往外走。 “那么点伤,死不了!你难不成还要看他脱衣治伤?”谢昀压着火气,“在南凌,我比他伤得还重,也没见你急成这样!” 第145章 弄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陈宴礼是为救我才受伤!于情于理,我也该等到他安然无恙再离开吧?”姜柟反驳。 “不需要!”陈宴礼救她受伤,了不起?他受重伤,就活该被她抛弃? 在南凌驿站,若不是怕她跑丢,为了上她的马车,他怎么会受伤?一路上要不是他拼着血流而亡的风险,替她解决背后的追兵,她能安然无恙的逃出南凌? 他心甘情愿,所以不值一提,而她甚至不知情,只记得别人救她而受伤。 谢昀近乎是咬着牙,冷声道:“在大理寺都能遇袭,无法无天了,谁知是不是他陈宴礼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你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再无废话,心里都憋着气。 进了南川阁的屋子,姜柟侧坐于暖阁的榻上。 屋内挂着喜袍,锦被,处处结着红绸。 谢昀叹息一声,耐着性子哄道:“脸都花了,先去洗洗吧!” 争吵之中,有一方先柔和了态度,另一方便也强硬不起来,姜柟转过身,凝住谢昀的眼,轻声道:“张秀枝在叶承儒的身上留了一封信,说他是因为得不到我才自杀,令扬哥哥把信私藏了,现在被抓了,我必须救他!” “此事我已经知道,那封信在哪?”谢昀原本就是收到消息,怕姜柟吃亏,才赶去侯府,谁知晚了一步,她早已离去。 而张秀枝醒来,恰好写了一封血书,想要送进宫,被他拦下。 “放心,在许如清那!她会保管好!只要救出令扬就行!”姜柟多了个心眼,没跟谢昀说许如清威胁她的事。 “好,离大婚没几日,你安心待嫁,程令扬交给我,我会让他全须全尾的出来!”谢昀揉了揉姜柟的发顶,将她揽进怀中,眸中透着危险的气息。 姜柟嗯了一声:“陈宴礼那边有任何消息,你都要派人来通知我一声!” 听此,谢昀的脸色一秒变冷,质问道:“一会程令扬,一会陈宴礼,你就只管别人的死活,管没管我?” 姜柟默了半晌,幽幽道:“你又不会死。” “非得要我死,你才能管我?你怎么横,我都可以给你兜底,但你当众与旁人搂搂抱抱,我要怎么替你自圆其说?”谢昀怎么都忘不掉,蒙面人倒地之时,看到的那一幕。 姜柟靠在陈宴礼的怀里,他们甚至执手相握,她沾着他血的眼,满是慌乱,怕他死的慌乱。 她一直都是那般薄情的女子,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子,露出那样的眼神? 任谁见了,都会认为她与陈宴礼有私情。 “他是为了救我啊!”姜柟感觉好无力,跟谢昀说不通,在他面前一提陈宴礼,他就炸毛。 “我看他就是居心不良!”谢昀忍不住低吼,眼神阴鸷。 作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救人的办法有很多,遇到危险时,男人下意识的把女人护在怀里,那都是打着救人的幌子,行龌蹉之事。 “你还喊他三哥?当着我的面,叫得那么亲热!你是他谁?”谢昀失控的攥住姜柟的肩,将她抵在墙上,“你知道觊觎太子妃,是什么罪名吗?我可以杀了他!” 姜柟呆住,有一瞬,从他幽深的瞳孔中,她仿若见到了前世君临天下的新帝,嗜血阴狠,视人命如草芥,再不是她曾认识的六郎。 带着惩罚,他吻住了她,没了往日的温柔,像一只发怒的困兽,用力程度似要将她撕碎吞入腹中。 她不适的想推开他,却无果,他强势的要进入,她哀求道:“你不要这样对我!” “娘!”门外传来谢述的喊声,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谢昀终是停了下来,眨着眼,直到眼底的戾气全部压下,才松开姜柟,正欲给她道歉,她却用力将他推开,一下一下推着他的胸膛,直推到门外去。 “你不要再来了!” * 寅时,东宫。 月影婆娑,天色半明,灰冷的光铺在红墙绿瓦,薄雾弥漫,平添森冷之意。 独自躺在榻上的谢昀,紧皱的眉头,额前细密的汗珠,昭示着梦境的难捱。 到点,榻前一颗木珠撞向铜锣,发出一记轻响。 谢昀猛地睁开眼,浑沌的眸子睡意未除,却不断溢出幽森的惊惧之意。 已经算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梦境发生的一切,清晰的印在他脑海中。 他仿佛是个旁观者,看尽姜柟的三世。 她一世又一世的嫁去南凌,次次都死在谢霖的手上,陈宴礼给她收尸,给她焚香祭拜,最后一世,她仿佛预见了一切,幡然醒悟,毅然决然与陈宴礼在一起,远离帝京,成婚生子。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在他梦里胡作非为,她与陈宴礼夜夜的鱼水之欢,让他从最初的惊怒,到怨恨,最后麻木到想要毁天灭地。 令人最为悲愤的是,她的每一世竟然都没有他,在她失忆远嫁南凌时,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到死,都没有再记起他。 当真是情深缘浅。 还好……只是梦。 东宫大太监钟公公踩着绵软的鞋子,脚步轻如鸿毛,不发出一点声音,恭声在屏风外轻喊道:“殿下,四更天了,该上朝了!” 早朝上,关于民生,关于军政,百官各疏已见,紧接着就是骇人听闻的大理寺遇袭一事,各方口诛笔伐,互相甩锅。 谢昀心不在焉,陈宴礼真是命大啊,听陈宴钦说他一点事没有,今早醒来就下地走路,最多五日定能回户部述职。 弄死吧,弄死了吧...... 敢娶他的女人,哪怕是梦里,哪怕是前世,都不行。 姜柟对陈宴礼有情,是什么样的情,他不知道,这一点让他如鲠在喉。 谢昀脑子里的小恶魔,不断怂恿着他脆弱的神经。 当政事议得差不多,抢在皇帝说散朝之际,御史中丞突然上前一步,脱了乌纱帽,跪下。 大声疾呼:“太子乃一国储君,关乎社稷,太子妃之位应择贤良之女,姜家二女本就是二嫁之身,尚不收敛,为非作歹,其罪磬竹难书。妖女祸世,臣死谏,皇上收回成命,撤换太子妃!” 第146章 母凭子贵 “妖女到了城南,城南暴乱,到了龙山寺,历经两朝四帝的空善大师走了,到了大理寺,引来歹人,伤人毁卷宗,实在骇人听闻。她走到哪,哪出事,身边人不是死伤就是疯,此乃大凶之人啊!不堪为太子配!”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弹指间,满朝跪了一大半,文武官皆有人跟风附议。 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突然像是找到了共同的宣泄口,出其一致,团结得就像天边的乌云,一下子就聚到一起。 有些浑水摸鱼的,有些摇摆不定的,在犹豫片刻后也选择下跪。 谢昀震惊的发现,这其中竟然有姜淮。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人多就是力量大。这种时侯,谁要不跪下喊声附议,好像都不合群似的。 谢昀面沉如水,他被姜柟和陈宴礼折磨得要死要活,生怕给她的不够多,她跟人跑了。 这些个混蛋,食君俸禄,不为他分忧也就罢了,竟还公然挑衅。 要来何用??? 谢昀冷眼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立在对面,神态自若的谢瑾身上。 因太子大婚,按律休沐七日,今日是最后一次上朝,赶在今日要撤换太子妃,真够贱的。 谢昀走过去,抽出御史手中的笏板,放在手心把玩,嘴里冷笑道:“乔大人,懂不懂规矩,既然死谏,就得先死!你是要撞死,还是吊死?不如直接打死,也好全了你的忠义之名。” 话落,谢昀手中的笏板,狠狠的甩向乔大人的太阳穴,直将人甩得昏头昏脑,往旁侧跌去。 “头一回听说,遇袭的受害人有罪的,平日里自诩圣人君子,背地里玩得比谁都野,朝堂之上,欺负抵毁一个弱女子,你们读的哪门子的圣贤书?!”他犹觉得不解气,一脚就踹到乔大人的胸口上,乔大人倒在地上呻吟。 “殿下!” 段政然和陈宴钦几个没下跪的官吏,赶紧架着谢昀退开几步。 众人俱惊,有些并非真心实意要附议的官吏,见此情景,生怕被打,立马起身,退居二三线。 当着皇帝的面,暴打御史谏官,这太子太疯狂了! “太子!胡闹!”皇帝盛怒,猛拍龙椅起身。 满堂噤声。 “散朝!”丢下两字,皇帝冷着脸,大步离开。 谢昀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衣襟,朝后宫的方向走去,没几步追上皇帝。 “我看没规矩的是你,下手太重!”皇帝瞪谢昀一眼,斥责的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盛怒,反倒隐有一丝笑意。 “我都要成亲了,他这时候叫我换太子妃,他以为我娶妻是上菜市场挑白菜?父皇,搁你身上,你不气?这我都能忍,我得多孬?”谢昀余怒未消,喘气都困难。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准太子妃是妖女。” “她要真是妖女,我倒赚了!”谢昀自嘲的笑了下,接着道,“没钱了叫她变点金子救急,大旱了让她去布雨,发水了让她去吸水,哪有灾就让她去哪,为咱南梁朝添砖加瓦,多好!” “亏你说得出口!”皇帝忽尔大笑起来,指着谢昀的脑袋轻斥。 随后敛了笑,皇帝一脸冷凝道:“宣武侯府的儿媳妇托她爹,给朕送了一份血书,腥臭腥臭的,朕嫌脏,一眼都不想看!你就是挑了个大麻烦,自己想办法,别让局面失控!要不然换太子妃,就不是说说而已!” 谢昀一脸郑重:“……父皇想过河拆桥?帝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长生不老药,儿臣千方百计给您寻来了,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您万岁了,儿臣就是娶个麻烦,也有您顶着天呢,又有何妨?” “臭小子!”皇帝伸腿就往谢昀的屁股上踹。 谢昀往前快走一步,避开:“儿臣告退,去向母后请安!” 长乐宫。 谢昀一脚刚踏入门槛,空中便飞来一只茶盏,他熟练的侧头躲过,茶盏狠狠撞在门框上,碎成渣。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母后?我往日怎么教导你的?为了个女人,在朝堂上当众揍打御史谏官,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嫌东宫不好住,想挪个地?” “不是为了个女人!”谢昀反驳,“妻子是男人的脸面,他们哪是在诋毁姜柟?他们是瞧我不顺眼!” “我看你是睡了几天温柔乡,真被那妖女下蛊了!” 皇后气得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暴怒的情绪。 谢昀挠了挠被吼聋的耳朵,脸上无所谓的笑道:“母后,我不能让一群老家伙,成天的在我头上拉屎拉尿!我就想娶个媳妇,一群人反我,我再忍,这个太子还有威严吗?我揍他们一顿,父皇还夸我干得漂亮!” “你少唬我!你现在满口谎言,骗完你父皇,又要来骗我!你是我生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三年来,你心里一直就没放下过那个妖女!”皇后走到谢昀面前,厉声呵斥。 “是!”谢昀神色平淡,从容一笑,“我就是喜欢她,非她不娶!” “可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居心叵测!她看上的是你太子这个头衔,如若你不是太子,她怎肯委身于你?她成婚生子,名声烂进泥里,满天下找不到比她更糟糕的女子,你实在喜欢纳做妾室就可以,你竟然要许她太子妃之位,你傻到无药可救!” 皇后抓住谢昀的手臂,劝道:“你父皇无情无义,他子嗣甚多,只要有利可图,他不惜毁掉你,你别以为他现在事事依你,你的太子就做得稳!那都是假象!母后只有你,母后不会害你!我不愿看着你为了一个女人,身陷泥沼!” 谢昀敛笑,眼中漾着幽暗碎裂的光:“母后忘了吗?我娶一个满身污点的女子都是拜你所赐啊!是你亲手将我喜欢的东西毁掉,将我喜欢的女人送给别人!毁掉我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声音轻浅,语境中却犹如长蛇绕颈,令人窒息。 皇后怔住。 谢昀轻轻搂住皇后,低下头,悄声道:“母后,你现在该知道,我长大了。你之所以是皇后,是因为你母凭子贵,段家根基不深,没了我的庇护什么都不是!” 第147章 风雨 “太子!”皇后震惊,推开谢昀,眼底散着难以置信的光。 仿若眼前身姿高大,眉眼清冷的男子,并不是她所生的儿子。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不!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善于伪装,温文尔雅,宽厚仁德,只是他刻意摆出来,让外人看见的模样。 龙生龙,凤生凤,谢家的男人哪有例外? “这个太子,实在是窝囊,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政务,累得跟狗一样,谨言慎行,束手束脚,还得忍气吞声!倘若在亲事上,我都不能称心如意,那我便不当了!” “胡闹!如果你不是太子,你以为那个女人还会在你身边吗?”皇后接话接得很快,不管谢昀如何表里不一,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嫌弃不得。 谢昀怔住,长睫阴云密布:“母后,除去太子的身份,在你眼里,我竟如此不堪吗?” 看着谢昀逐斩远去的背影,皇后迟迟收不回目光,眼底的惊诧难以消除,对这个自己亲生的儿子,竟生出些惧意。 帝王家,哪有纯粹明亮的人啊! * 一日,樵夫上山砍柴,在城外密林的歪脖子树上,发现一具吊着的女尸。 樵夫惊慌失措,赶去官府报案。 闻讯,京兆府火速将女尸运回,有人认出是曲流殇的头牌清音姑娘。 仵作正紧锣密鼓的验尸,曲流殇的掌柜在京兆府外击鼓鸣冤。 府尹马不停蹄的开了公堂。 据曲流殇掌柜交待,清音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出门接客不到一月,光初夜就打算卖到千两白银。 叶承儒日日捧场。 死前,他曾来曲流殇寻清音,留下几锭银子,掌柜没细想,谁知他竟想空手套白狼,拐走清音。 曲流殇掌柜有备而来,又是拉来了店里的小二,指认当时亲眼见过二人从后院偷偷离开,又是拿来了确系出自宣武侯府的一百两银子。 在紧要关头,仵作验尸完毕。 清音身上有秽疮为证,从姜璎到叶承儒,再到清音,三人的秽疮系同一种病。 人证物证俱在,叶承儒死前拐走清音,始乱终弃,被情杀,然后清音悬梁自尽的事实已然很清楚。 曲流殇掌柜下了公堂,便带着一众相熟的地痞黑帮,聚在宣武侯府门外,索要天价赔偿。 宣武侯龟缩不出。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满城风雨。 帝京各大茶馆,座无虚席,甚至有当代才子,把叶承儒的风流韵事全扒了出来,编写成书,由茶馆的说书先生日日设坛开讲。 具体到哪个时间,叶承儒与哪家青楼的哪位姑娘欢好多久。 偏偏叶承儒荤素不忌,女子环肥燕瘦他都喜欢,只尤其喜欢处,又财大气粗,各大青楼的头牌初夜,几乎都被他买过,包一月,腻了才换下一个。 有人甚至怀疑,叶承儒是因为自己染了秽疮,故意如此祸害他人。 其心可诛。 满帝京风流男子无不瑟瑟发抖,叶承儒凭一人之力,让整个帝京的青楼生意一落千丈,医馆人满为患,谁都生怕自己不小心沾染上秽疮。 * 大婚在即,安后南街的姜宅,门前门后的贵客络绎不绝,姜柟端坐于南川阁内,笑脸迎人。 直至夜深,人群逐渐散去。 顾芸白端了一盏热茶递给姜柟,轻笑道:“喝了,早些休息。” “好!”姜柟笑着,接过饮尽。 仰头时,没有瞧见顾芸白脸上犹豫惶然的神情。 “短短几日,宣武侯府被搞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倒是你从这件事里,被摘得干干净净!”顾芸白坐于榻前,目光复杂的盯着姜柟瞧。 顿了顿,又道:“还有人趁乱摸鱼,听说大理寺的陈宴钦四处炫耀,他弟弟陈宴礼与空善大师有交情,据二人交往的信件中,不难看出空善大师此次回京,已经做好了落叶归根的准备,所以空善大师圆寂是必然,见你之后圆寂,只是巧合。现在没人骂你妖女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顾芸白低下头,有些闷闷不乐,仿佛没人骂姜柟妖女,她不习惯了似的。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看你一天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因为我明日要嫁人,你心里有情绪?”姜柟好整以暇的睨着顾芸白。 顾芸白似乎过得很累,长叹一声,没有回答,反阴阳怪气道:“太子一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往日只觉得他玩心甚重,草包一个,真瞧不出来,他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以前是你小瞧了他,没点能耐,怎么坐稳东宫?你真当他是捡漏上位?”姜柟眸中似有细碎的光,透过顾芸白落在了最远处。 两人静默片刻,顾芸白突如其来道:“柟儿,如果我不想你嫁人呢?” 姜柟怔住,疑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我好怕仇没报成,我,你,还有王爷成了冤家!” “……” 姜柟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眼前却一片混乱,头重脚轻的瘫软下去,靠在顾芸白的怀里,她意识到顾芸白在方才那杯热茶里加了东西。 她轻轻摇头,唤道:“芸白……” “柟儿,对不起!” 顾芸白搀着姜柟离开南川阁,借着夜色遮掩,一路往后门而走。 长廊深处,有人在墙的那头上下捣腾,压低声音说话。 “这样不好吧?” “我今日刚出狱,明日她一嫁入东宫,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听说那日她为了我,在大理寺险些丢命,不管怎么样,我也得亲自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这都快子时了,都睡着了吧?” “明日她要嫁人,我不信她能睡得着!” 程令扬在许如清的帮助下,刚攀上屋檐一角,就见顾芸白搀着浑身无力的姜柟疾步而走。 他咒骂一声,迅速跳下墙,往后院门口跑去。 一阵掌风袭来,程令扬被逼退几步,他拧眉问对方:“你是谁?” 后院门打开,顾芸白探出头,轻喊一声:“蓝星!” 程令扬出拳,与蓝星打起来,但他怎会是蓝星的对手,身体因受过刑,连三个回合都没撑下来,便被摞倒在地。 第148章 前夕 许如清扶起程令扬,咬牙道:“别逞强了!去东宫报信更快!” 此言一出,蓝星眼中徒然起了杀意,掏出剑。 “蓝星!”姜柟有气无力的喊出声,用尽全力推开顾芸白,摔落在地。 蓝星收了剑,上前搀扶起姜柟。 “全天下都要反我,你也要反我吗?”姜柟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因为用力,额上青筋暴起,瞳孔充血。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顾芸白蹲下身,不敢直视姜柟的目光。 “逆我意是为我好?我信你们,你们才有机可趁,我不会原谅你们任何一个人!”姜柟语带悲凄,泪珠一颗颗滚落,目光从顾芸白的脸上,转移到蓝星,最终没能抵住药效,昏死过去。 蓝星抱起姜柟,程令扬拦住他们的去路,大声斥道:“要带走她,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蓝星没说话,目光有些迟疑,顾芸白见僵持不下,便提议道:“先找个地方,等她醒来吧!” 蓝星点头。 “可以!”程令扬附和,警惕的看着蓝星,“去如清医馆。” 如清医馆。 蓝星将姜柟放到榻上,便和顾芸白走到屋外守着。 两人站在门口,唉声叹气,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被罚在门口面壁。 “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墙头草?”顾芸白愁上心头。 天一亮,谢瑾奉皇命,领兵开拔北境,原本的计划是杀掉布在姜家周围的羽林卫,把姜柟偷出来,藏到军队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帝京城。 现在他俩一起倒戈,不按谢瑾的计划走,也不把人还给谢昀,里外不是人了。 更愁的是,人在帝京,她没有保握扛得住谢昀的怒火。 蓝星不开口,两只手上下比划着:“姑娘于我有恩,她如此坚决,我绝不能逆她意。” “小时候是她将你领到我家来,但养大你,送你习得一身本领的可是我小叔,这些年,咱俩跟着王爷,也没见你说我们对你有恩!”顾芸白不服气的怼了一句。 蓝星摇头,继续比划着手势:“主子说了,不是姑娘执意,他不会要我。” 主子指的是……顾润。 顾芸白微怔,在蓝星心里,从未把谢瑾当过主子吧? 姜柟小时候爱心泛滥,就喜欢捡小猫小狗回家,没人要的小孩也捡了不少。 姜家不会由着她,但顾家却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宠她。 捡回去的猫狗,在姜家不是失踪就是被虐死,姜柟便学乖了,哄着顾润给她擦屁股,她负责捡,顾润负责收。 蓝星被送到山上习武,学成后归来,顾家却没了,便被谢瑾一直带在身边。 顾芸白苦笑:“她应该都不记得你了。” “姑娘认出我了。”蓝星目光坚定。 许如清在屋内为姜柟施针,程令扬贴在门后偷听二人谈话,只听得到顾芸白的声音,听得是一头雾水。 蓝星是个哑巴? “令扬!”许如清轻唤程令扬,待他走过来时,她才皱眉道:“前两日,我家中遭贼,什么贵重东西都没丢,就那封信丢了!” 说完,许如清把目光投在姜柟的脸上。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程令扬摇头道:“不会是她。信没了就没了吧,偷的人或许早就将信毁了!别担心!” “我们这样,算不算违抗圣旨?”许如清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一时脑抽,摊上这种破事? “等小柟醒来再说吧!” 程令扬的目光专注的凝住姜柟的睡颜,美目紧闭,却不知道是在做着什么噩梦,脸上的神情紧张且悲伤。 梦境虚无缥缈,姜柟如置身云端,茫然的在一片白雾中不知所措。 一群迎亲队伍,敲锣打鼓从身侧经过。 风吹起轿帘,那大红轿之内坐着的人,是姜媛,脸上绽着志得意满的笑,满满都是嫁给心上人的喜悦。 谢昀一身红衣似血,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清隽的眉眼,被天边的烈日晕得模糊一片。 她眼睁睁看着,伸手够不着,喊声无人理。 突然,脚下转出一个大坑,身体失重,她狠狠摔下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姜柟猛然睁开眼,屋内药香四溢,她想动却连抬手都费劲。 “这毒太厉害,我实在对付不了!大表姐说这毒对你身体无碍,只会让你瘫软两天,但今日你成婚啊,已经卯时了,怎么办?”许如清坐在榻沿,无奈的摘下姜柟身上的针。 直到针全部取完,姜柟才从榻上缓缓起身,一个起床的动作都令她大汗淋漓。 “我在如清医馆?”姜柟轻声问。 天光已经大亮,这会子姜家寻她不着,只怕已经乱作一团,极有可能随便找个人,取代她嫁入东宫。 “嗯!”许如清叹息,端着药递给姜柟,“喝了吧!勉强可以走路,但你现在这么虚弱,怎么能撑住那么繁琐的大婚仪式?” “爬也得爬下去!”姜柟接过药,饮尽。 望着姜柟坚毅的眼神,许如清愣住,不由叹息:“你真是爱惨了太子啊!” 姜柟睨她一眼:“你为什么不说,我是爱惨了权势?” 许如清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样,笑道:“你或许爱得不够纯粹,但你若不喜欢太子,怎会如此心怀期盼?你这样的人啊,心思太重太杂,能有一点点喜欢,已经很难得了!” “……”姜柟眨巴着眼,没有说话。 许如清打开门,把蓝星和顾芸白叫进来,姜柟冷眼瞪着两人。 一肚子的火,却不适合在这时候发泄出来,姜柟组织了下语言,忍不住骂道:“都是猪头吗?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我真是谢谢你们这么为我好,让我无忧无虑远离帝京,但你们是不想给顾家报仇了?” 蓝星垂着脑袋,顾芸白低喃一声:“想啊!” “秦王他高瞻远瞩,志在皇位,替顾家翻案在他眼里,不是必须要做的事!”姜柟讲话都费劲,说到最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前世,直到秦王死,她死,全部人都死去,顾家仍旧是罪臣,遗臭万年,在有心人挑唆之下,甚至有乡绅出钱出力,在石门关铸起顾润跪地的石像,任人唾弃。 第149章 大喜 蓝星蓦地抬眼,看向姜柟,眼底闪过无数愕然,用手比划。 “可你只是一个女子,这些事不应该由你去做!” “我可以远离纷争,归隐山林,但长长久久的活着,我心永难安!前路无光,我便逆光而行,命运不公,便同天斗!”姜柟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扶我回去!” 艳阳高照,为庆贺皇太子大婚,圣上大赦天下,凡劳役一年以下轻罪者,提前释放回家。 从姜府至东宫的路上,各家各户在门前挂起红绸,以贺皇室大喜,百姓自发在街道两旁张望。 帝京一片喜气洋洋。 吉时已到,东宫迎亲队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将新娘迎到奉天门下。 按旧例,太子将携手太子妃一同登上奉天门的1080级的石阶,接受满天神佛的祝福。 新娘一步一歇,费劲吧啦的走了好久,还未走到一半。 秋日午时的烈日猛如虎,奉天门前的空地上,太阳刺眼灼人。 晒得人眼花耳鸣。 早晚温差大,秋季官服厚重不透风,晨起时还觉得冷,此刻众人只觉仿佛裹着一层被子在火里烤。 有些观礼的官吏因身子孱弱,受不住热,昏过去,被侍卫悄无声息抬走,其中就有重伤未愈的户部侍郎陈宴礼。 “太子妃,您快些走,皇上皇后还在上头等着呢!”礼官上前催促,她反倒走得更慢,歇得更久。 这敢情是在报复先前众大臣反她? 礼官急得想跪下磕头,求她走快点,可惜太子妃头戴红巾,遮着脸,瞧不见礼官。 无果后,礼官抬眸求助似的看向太子。 谢昀耐心十足的等着,不急不躁,一身红衣配上温和的神色,俊美绝伦。 一点也不觉得热。 “太子殿下,再耽搁下去,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太子妃怕是身体吃不消,要不您受累抱着上去吧!”礼官实在没法了。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高祖登基,孝贤皇后上阵杀敌重伤以致小产,1080级石阶,高祖端着皇后走了1000级。 当真是恩宠至极。 “言之有理!”谢昀仿若就等礼官这句话一般,打横抱起姜柟,抬脚往上走。 “我是不急,就是怕大人为难!日后若有人斥我此举不合礼制,大人可要一力承担啊!” 礼官:“……” 姜柟头晕目眩的闭上眼,耳边嗡嗡的,谢昀轻笑道:“要不你睡一会?” 听此,姜柟抬眼睨向他,他脸上洋溢着笑容,未见愠色,她心头疑惑渐深。 “听说姜府门口,你就安排了两个羽林卫做做样子,就不怕我跑了?” 谢昀从喉中碾出两声轻笑:“你才不会跑!你比任何人都想当我的太子妃!” 姜柟无语,内心郁闷,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自信!” “秦王特意选在今日离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我都不蠢,你若是肯跟他走,当时何必从南凌私逃回京?直接去寻他不就好了?” “……”姜柟不得不承认,谢昀揣摩人心是真准确,她心里的小算盘,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说不出心里哪里不高兴。 就是有点子失落,分明像羽毛一样渺小,压在心口上,却像大石头一样重。 “就算你被人拐跑了,我也只需要像现在这样,抱只母鸡代替你,成婚行礼,再等你归来即可!”谢昀勾唇一笑,眼尾荡出一丝痞气。 话说得好听,但她若真不来,他会发疯。 他也在赌。 成婚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大事,他不想逼她,想要她主动选择他,想要两情相悦,而不是迫于形势。 “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不是跟一只母鸡,没有分别?”姜柟生气的嘟囔,没什么力气,更像是在娇嗔。 “那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母鸡。” “……” 上了奉天门,因为等候已久,帝后神色异常冷肃,面带不悦。 新人拜天拜地拜父母,谢过百官,名册入玉牒。 日暮之时,东宫寝殿之内,在礼官的示意下,二人饮下合卺酒,这礼便是成了。 “日头还未下山,没到时辰,外头大家还等着太子殿下行完礼出去呢,别再耽搁了!” “新娘子太美,太子殿下都看直了眼,哪舍得出门!” “人都过门啦,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快些去吧!” 屋内聚着众多宗亲女眷,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谢昀被说得红了脸,不便逗留,暗自握紧了下姜柟的手,低语一句“等我。” 这才起身离开。 他一走,女眷们的话风瞬间变了。 “长得这般妖艳,难怪二嫁之身,太子都要!” “以色侍人,能维持多久?男人不都图一时新鲜,要真是个良善的女子,前头一个怎肯和离,扶正妾室啊?” “能走奉天门的石阶是荣耀加身,当年孝贤皇后是于国有功之人,高祖皇帝念其体弱才抱着走上石阶,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效仿?” 其实这会子,因为毒素未清,姜柟疲倦至极,耳朵已经不太能听得清旁人说了些什么,但想来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本来应该趁此机把太子妃的威信立住。 但她实在累极了,嘴皮子都懒得动,只恨不得扯掉头上的凤冠,倒头就睡,便由着那些人去说。 没成想她们反倒越说越起劲。 “娘。”谢述从屋外走入,钻过层层的人群,坐在榻沿,可怜兮兮的看着姜柟,“你累了吗?要不要喝水?” 话音刚落,段玉婉已经端来了一杯水,弯腰递给姜柟:“柟儿,今日真是辛苦,先喝些水,我已经让人给你送吃食来了。” “哎呦,段姑娘,你未成婚不知道,这女子成个亲哪就娇弱成这副样子,就是装给男人看的!显得自己楚楚可怜!”说话的是郑国夫人。 郑国夫人出自孝贤皇后母家,郑国公府,是皇上的亲表妹,严格来说,谢昀还得喊她一声表姑。 早年,身为嫡长女的她为情爱,下嫁外地,前几日刚刚和离回京。 孝贤皇后荣光不再,郑国公不复往日风光,于是特意进宫求皇上赐了个郑国夫人的头衔。 今日因谢昀抱着姜柟迈上石阶,郑国夫人生了好大的气。 第150章 婚宴 段玉婉反唇相讥:“你不娇弱,你壮得跟头牛一样,就你嫁的那破落亲,能成八百回!” “你!”郑国夫人气得要死。 “郑国夫人,别与她们一般见识,段姑娘一心巴结着太子妃,想入东宫做侧妃!”一旁的姜媛及时拉了郑国夫人一把,亲呢的说。 姜媛一介秦王侧妃,本是没有资格入宫观礼,但秦王妃身子笨重,已经不太出门,帝京城内大小宴席都是姜媛代主母出席。 二人俨然处成了姐妹。 姜柟自然知道,姜媛若是肯放下身段,可以与任何人交好。 秦王妃是个宽厚之人,只要不牵扯谢瑾,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赊来一碗带肉的饭。 郑国夫人睨了姜媛一眼,笑讽段玉婉道:“原来如此,我们都是长辈,你还未出阁,讲话便如此没有礼数,也不知道家中长辈怎么教的!” “跟人讲话才需要礼数,你们是人吗?什么样的人会在别人婚宴上,趁着太子不在,数落太子妃?” “她不过就是个二婚女!” 段玉婉叉着腰,冷哼一声,在郑国夫人难看的脸色下,继续讽道:“二婚女怎么了?你想再嫁还没人要呢!太子要娶二婚女,你是不是就觉得你也可以?还立刻和离归京,你真当你自己是根葱!你家就算没镜子,也撒泡尿照照自个的样子!” 眼看着郑国夫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只顾瞪着两眼珠子,姜媛及时插嘴道:“娶妻娶贤!太子是被下蛊了,才会娶个花瓶回家!” “是!她是花瓶,也自有她的用处!你是什么?拖油瓶?还是恭桶?专门装屎用的?” “……”姜媛瞠目,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姑娘。 段玉婉以前也没这般粗俗,一定是跟姜柟混久了,没了人样。 “咚!” 榻边传来一记轻响,姜柟直挺挺倒下去。 段玉婉赶紧上前询问:“你怎么了?中暑了吗?我给你叫太医!” 姜柟拉住段玉婉的手:“不必,我就是好困,想睡觉!吵死了,让他们都走!” 话落,姜柟挪了挪身子,像只蠕虫一般,滚进布满枣生桂子的床榻之内,随手拉出一床锦被盖住半张脸。 脸上红妆未卸,在赤红的喜床之内,那张绝代芳华的脸被遮了一半,更加美得惊心动魄。 真像个妖女。 段玉婉愣了下,赶紧扒拉下床幔,语带警告道:“你看,太子妃被你俩气晕了!一会你们自己跟太子解释吧!” 郑国夫人一听,冷了脸,转身就走。 东宫设宴,繁星万点,喜宴酒过三巡,热闹非凡,夜色都变得柔软。 谢昀几番欲退场,都被人拉回席上,最后不得不佯装酒醉,在宗越的搀扶下离席。 退出热闹的宴席,去寝殿的路上静得针落可闻。 “太子殿下!”谢霖不知从何处走来,手中拎着一壶酒,上前一把揽住谢昀的肩,笑道,“你看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你的妻子,我的妻子,好像是同一个人!” 谢昀沉眸,用力推开谢霖。 “盖头揭了,她很美吧?三年前更美!” 谢霖醉得厉害,被推到游廊的红柱上,摔坐在地,仿若未觉。 手中的酒壶也碎了,酒水浸湿地面,洇出一大块深色,酒气消散。 谢霖看着碎掉的酒壶,眼神愣愣的道:“今天好多人恭喜你,也有人恭喜我……为什么要恭喜我?我前妻嫁人,为什么要恭喜我?我有什么喜?” “……” 谢昀转身想走,又听谢霖笑着醉言醉语:“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与我和离,竟还能嫁人?我还想着她在外头吃尽苦头就知道我好,会回来找我!早知道她会再嫁,我绝不和离!” “你是太子,怎么能娶她呢?你真有那么喜欢她吗?喜欢到什么都能接受?” “她一开始就应该嫁给我的,是阴差阳错之下,才让你偷走三年!你记住,这三年是你偷走的,并不是你应该拥有!”谢昀走到谢霖面前,居高临下的眄视着。 谢昀是气疯了,才会留姜柟痴痴的在寝宫里空等,他却与谢霖这个不省人事的醉鬼争辩。 “我娶她的时候,她比这次嫁你还要高兴呢!她会给我唱小曲,还给我煮白菜肉饺,这什么意思,咱们谢家男人都懂,对吧?” 谢霖顿了顿,仰头朝谢昀咧嘴一笑:“可惜那时,我心里只有玥儿,没瞧得上她!早知道,我就应该闭起眼,把她给睡了!” 话音未落,谢昀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谢霖胸口,紧接着是数不清的拳头,砸在谢霖的脸上。 打得越疼,谢霖越兴奋,仿佛激怒谢昀,能让他心中那化不去的燥闷之气散去些。 “她全身我都看过,关了灯,滋味应该蛮不错的!殿下用过了吧?欲罢不能吧?” “那等绝色,哪个男人不想要?要不是玥儿横加阻拦……” 谢霖被扼住喉,醉意散去,顷刻迎上谢昀几近失控到勃然大怒的神色。 谢霖震惊不已。 “殿下!!!”宗越欲上前劝架,却被谢昀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这里离后院尽一道垂花门,钟公公听到响声赶来,大惊失色。 “殿下,大喜之日,东宫之内,实在不宜见血,郡王爷小命不要紧,搅了您的姻缘就不好了!”钟公公上前劝说,谢霖好歹皇亲国戚,无缘无故死在东宫,谢昀难辞其咎。 谢昀松了手,修长的眼睫,杀意未褪。 “你为个女人,煽动群臣孤立我,那我就长长久久的待在帝京,让你日日见着我,都想起,我与你曾共用过一个妻子!万一哪天姜柟又待我上心了……”谢霖不知死活的威胁。 谢昀自喉中碾出两记冷笑,打断谢霖:“不就是一个南台兵权,我成全你!即刻滚出帝京。” “谢殿下!”谢霖笑容很大,从地上爬起来的身影却无尽凄凉。 九华殿,红烛如豆。 六尺宽的紫檀木拔步床,罗帐逶迤倾泄,帐上遍绣红石榴花,风起时,如坠云海。梁上悬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光华盈盈,似明月一般。 第151章 关灯 榻上熟睡的女子,凤冠已除,长发如瀑散在大红的枕巾之上,眉间画着兰花花钿,美眸紧闭,浓妆未卸,樱唇凤眼,面色如春。 外衫敞着,锦被遮得严实,只露出小片的雪肌玉肤,却比完全曝露要惑人得很。 姜柟是被冷醒的,眼缝感觉到强光,只觉梁上那颗夜明珠实在刺人,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抬手朝受凉处抚去,下一秒,她蓦然睁大眼,眼前一颗乌黑发亮的大脑袋。 “六郎,你先下去!”姜柟伸手抓住谢昀的发冠,抬起他的头。 男人染满欲念的眸子,似一汪深潭,能将人溺毙,他不由分说的吻住她。 她想要奋力反抗,却是浑身无力,所幸放弃抵抗,双手紧紧揪住衣襟不松手。 “哪个好人家,会在床榻之上挂个夜明珠?”她的口脂被蹭花。 “你不喜欢?”谢昀的气息留连在她颈间。 “不喜欢!” “明日拆了。” “那你现在别碰我!” 谢昀瞠目,惊问道:“为什么?今日是洞房花烛!!!” 姜柟推开他,抱着锦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缩在床角,撩眼看了看夜明珠,瞪向谢昀:“它在你不在,你在它不在!你自己选!” 搞什么啊,九华殿也不是第一次来,从来没见过如此锃光瓦亮的大珠子,这男人心里想什么,跃然纸上。 就是个色胚。 她心里一阵后怕,脸上冷若冰霜。 谢昀半天反应不过来,浑身硬生生的冷下去,他下了榻,赤脚立在金砖上,脚底冰凉的触感,无法浇熄心中的火。 他震惊道:“你赶我出去?今晚你赶我出去,你可知是何后果?” “我不管,必须关灯!灯不灭,你走!”姜柟神情缓和,态度却异常坚决。 “姜柟,你是真横啊!一点点不如意就拿这事来威胁我?今日咱俩成亲!” 在大喜的日子里,谢昀气得浑身冒火,他迅速朝外走去。 姜柟以为他被气走,刚松一口气,谁知下一秒,他又怒火冲天的折返回来,脚下用力踩着。 两人一对眼,姜柟瑟缩了下,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再美的五官也瞧不出半点美色。 谢昀取来水盆,用帕子细细擦着她的脸。 直至一张干净秀丽的脸浮现,谢昀心满意足的笑。 “别以为你这样对我笑,我就会让你留着这珠子!”姜柟警惕的看着谢昀。 “煞风景!”谢昀一秒变脸,亲了下姜柟水润润的唇,随后站到床榻之上,举着勾子将夜明珠勾下来。 夜明珠被随意丢到地上后,谢昀顺带吹熄了烛火,要上床时,又听姜柟说:“不行,还亮着!” “……”谢昀服了! 这是什么毛病? 别无他法,他只能抱着夜明珠,推开门,将夜明珠丢给侍立在门口的南姗南烟。 黑暗中,一股旋风卷入罗帐之内。 “我是中了你的妖术,才会这么死乞白赖的想跟你上床!” “……” 被褥下的枣生桂子硌着姜柟的后背,她微微的感觉到痛意。 终究还是逃不开世俗编织的网,转眼二嫁,比第一次少了些虚妄,仿徨。 让自己解脱于痛苦的过去,心中总有些美好的期待。 细细想来,仍觉有些荒诞不经。 外人说三道四她不怕,命理坎坷也不能让她屈服。 哪怕是死去的野草,也会在下一个春天长出新的希望。 事毕。 谢昀给姜柟喂了一颗药丸,她混着水吞服后才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解毒丸。” 姜柟轻捶了一下他:“你可以解毒,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吃?” “你又没向我要,我以为你喜欢这样软绵绵的!” 谢昀眼角划过一丝亮色,甚至在黑暗中也瞧得清清楚楚。 “分明就是你喜欢,还赖我?”姜柟嗔道。 “你怎么样,我都喜欢。成亲了,就是我一个人的了!要守妇德!”谢昀笑。 “……我守妇德,你守男德吗?”姜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怎么样都喜欢。 这个时代,对女人诸多限制,却对男人极为宽容。 重活一世,既然选择二嫁,她便不愿意畏畏缩缩,更不愿意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谁会愿意和别的女子分享丈夫,那些所谓容人的正妻,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无奈的妥协。 亦或者,如她待谢霖一般,不爱便能容。 “我守啊!你嫁人这三年,我守身如玉。” 谢昀气息吹拂在姜柟耳边,哑嗓轻且浅,太多情绪杂糅其中,让人一时分辨不出他心中所思。 “你当我瞎吗?北院的侍妾难不成是摆设?”姜柟缩着脖子,避开谢昀的接触。 “就是摆设,你明日一个个去查,若不是完璧,我天打雷劈。” 姜柟勾唇笑:“你就是守,也不是为我守。” “你觉得我是为谁?” 姜柟没有说话,笑眸中的鄙视,即便在漆黑的罗帐之内,也显而易见。 “我就是中了你的奸计!”谢昀啃咬着她的耳垂。 他不记得独自挺过多少个,被折磨得难以入睡的夜晚,美色当前,才明白那些不过自苦,屁都不是。 * 宴席散了,喧哗渐歇,顾芸白身着一袭鸦青色长衫,脚步虚浮,晃着喝得有些醉意的脑袋,直朝九华殿而去。 九华殿门紧闭,殿内细微的动静,听得人面红耳赤,南姗南烟退至八丈远处侍立。 见顾芸白走入,南姗南烟提前伸手拦住。 “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有要事禀报!我不进去,我就在门窗下喊两声!”顾芸白也不知道今夜自己是喝了多少,越发的醉,脑袋一抽一抽,连站都站不稳。 “断断不可!此乃东宫太子寝宫,请郎君速速离去!”南姗和南烟并不认识顾芸白,只当是前来参加喜宴的某个世家公子。 大喜的日子,竟然有醉鬼冒失闯入九华殿,不知道外头的宗越怎么拦人的? “我也住在这!我只是有事出去了下,我好累啊!我现在去跟柟儿禀报一下,我就去睡觉了,你们为什么要为难我?”顾芸白急得发起酒疯,“你叫述儿出来,叫叮咚出来!” 第152章 无题 说着,顾芸白就要推开南姗南烟,闯进去,南姗南烟不肯,三人推搡在一起,在旁人看起来,更像是顾芸白在调戏宫女。 段政然恰巧从小径路过,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三人分开。 “南姗南烟,今儿个太子大喜,都懂点事,别把事闹大,这醉鬼我带走了!你们就当没见过!”段政然从身后抱着顾芸白的腰,边走边往外拖。 “你干什么?放开我啊!我要找柟儿!我要柟儿!”顾芸白四肢乱动,没喊两句,便被段政然捂住嘴。 “我说兄弟,你消停些!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勇气!” 直到被丢进西边偏厅,顾芸白伏在暖阁的榻上,醉得爬不起来。 段政然四下张望了下,将门锁住,这才回身斥道:“你真是不要命了!这是东宫,你也敢来撒野?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奸情是不是?” “要你管!”顾芸白觉得吵,抬头朝段政然啐了声,又闭着眼,抱着个软枕,嘟囔出声,“柟儿,我知道错了,我把事给你办好了,你别生我气了!” “我说大哥,她现在是太子妃了,算我求求你,你跟她断了吧!”段政然蹲下身,凑近了顾芸白,悄声劝道。 因醉酒,顾芸白满脸绯红,眉头紧锁,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看起来真叫人心疼。 “断你个头啊!我现在只有柟儿了!我为什么要跟她断,我要跟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你怎么这么顽固不化呢?”段政然被惊得目瞪口呆,一气之下,将顾芸白从软榻上揪起来,哀其不幸的疯狂摇晃着顾芸白,“你清醒点,男儿志在四方,当有凌云之志,不可为了女子而堕落至此!身而为人,要讲礼义廉耻!” “段政然,你有病!你全家都有病!”顾芸白被摇得难受,伸手去推段政然。 偏他抓得死紧,顾芸白厌烦透顶,忍无可忍的抬手扇了段政然一巴掌,他一时没有防备,蹲着的身子往旁边倾倒而去,顺带着将她整个人也扯下软榻。 双双跌倒在地,顾芸白趴在段政然的身上愣了好一会儿,许久,才从他身上爬起来,迷蒙的醉眼闪着无神的光。 真是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段政然看直了眼,咽了咽喉。 他心神荡漾,却又唾弃自己,怎么会在一个男子的脸上,想到这样一句话。 下一秒,顾芸白呕的一声,段政然瞪大眼,一挺腰,从地上坐起,他只来得及抱着顾芸白坐在地上。 她伏在他的肩头,吐得他满背都是秽物。 方才鼻尖嗅到的她的芳香,尽数化成难闻的酒气。 顾芸白吐完就睡,段政然气得全脸抽搐不止。 因为顾及着顾芸白与太子妃的奸情,生怕再被别人知道,段政然只能独自处理她吐出来的东西。 一直忙到后半夜,段政然累得倒头就睡。 次日天亮,金光透进雕花窗棂,洒在顾芸白的脸上,她难受的睁开眼,入目的是段政然那张脸,距她的脸不过一拳的距离。 呼出的浊气都打在她的脸上。 眨了眨眼,顾芸白觉得自己一定还没醒,一定是做了个噩梦。 她浑身发沉,好像是段政然的腿和手都搁在她的腿上,肚子上。 许久。 意识到不是梦,顾芸白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发了狠,猛地一把推开段政然。 “段政然,你敢占我便宜!!!” “啊!” 段政然被推下榻,惨叫一声,揉着眼爬起来,只见眼前闪过一抹人影,疯狂逃窜。 转眼间,房门大开,人已经消失不见。 段政然不以为意的继续上榻睡觉,下一秒,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面色如土的追出门。 九华殿门紧闭,谢昀与姜柟还未醒,殿外侍女已备好一切,垂首,静静等候传唤。 段政然不敢冒然上前。 就几秒的功夫,出来便寻不见顾芸白人了,无论如何,今日绑也要将那人绑出东宫去。 正焦灼的守着,身侧一抹人影翩然而至,越过他朝九华殿而去。 秋日,有风,淡淡的脂粉味混着隔夜的酒气,是昨晚熟悉的味道。 段政然下意识伸手拉住那人的手。 顾芸白扭头,一脸愕然。 段政然比她还要震惊,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就往东宫外走去。 “段政然,你有病啊?!”顾芸白扭开段政然,新仇旧恨,巴不得现在跟他再打上一架。 段政然置若惘闻,打量着顾芸白身上东宫侍女的衣裳,喃喃道:“原来你根本没有什么妹妹,从始至终,你都是一个人!” “……”顾芸白心虚到不敢讲话,昨夜同床共枕,忧心段政然识破她的女儿身。 本来识破身份也没什么,坏就坏在昨夜同床共枕睡了一夜,万一段政然这厮死活要对她负责,可怎么得了? “你竟然男扮女装,假装成陪嫁丫鬟,混入东宫?!你好变态啊!”段政然骇然道。 “……”顾芸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段政然。 段政然凑近了顾芸白,低声劝道:“男子乔装私入宫帏,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要是被太子知晓,即使有太子妃力保,你也一定会变成太监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段政然摆出剪刀手,目光落于下方,要剪掉的是什么东西,一眼便能瞧得出来。 顾芸白忍俊不禁,顺着段政然的意思,笑道:“为了柟儿,我太监就太监吧!” 话落,顾芸白不想再和傻子计较,转身就走。 “好话听不懂是不是?你要是再这么一意孤行,我就……” “你就怎么样啊?”顾芸白颇为好笑道,“你去太子面前告发我呀,你干嘛不去呢?我跟你很熟吗?你要这样护着我?” “……”段政然怔住。 是啊,他为什么要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说,直接跟太子说一声,将这人赶出东宫不就行了? 九华殿门打开,谢昀行走如风,跟顾芸白打了个照面。 “你……” 谢昀叫住顾芸白,刚一启唇,顾芸白倒显得淡定,不远处的段政然吓得魂飞魄散。 第153章 陪嫁 “你也是陪嫁丫鬟?”谢昀惊奇道。 “要不然呢?”顾芸白梗着脖子反问,看起来比姜柟还要强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感觉。 不当陪嫁丫鬟,根本进不了东宫。 顾芸白大摇大摆,径直走入九华殿,谢昀脸上除了有些震惊之外,倒也未曾责怪她无礼,抬眼看见殿外探头探脑的段政然,眸子倏地沉下去。 “你昨晚睡在东宫?”谢昀眯着长睫问段政然。 “是啊!”段政然经常睡在东宫,但昨晚的事让他有些难以启齿,对谢昀的愧疚,如漫天飞雨,洒落在心间各处。 “东宫现在有太子妃了,你行事注意点分寸,夜宿东宫这种事再有一次,我让你当太监!”谢昀沉声威胁,不似玩笑。 “殿下,我这么正派的人,你防我做什么?”段政然忽觉浑身泛冷,伸手指着九华殿,啐道,“里面灯下黑啊!你赶紧查查太子妃身旁的陪嫁丫鬟吧,必定让你大吃一惊!” 谢昀撩眼,狐疑道:“你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段政然愣愣的反问。 “顾芸白。”谢昀敛眉沉思,顾家余孽一经发现,必是赶尽杀绝,何况是顾家嫡系的血脉。 哪怕是个女子。 顾芸白的身份,若是被有心人挑破,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段政然骇然道:“原来殿下你也知道?!”知道太子妃身旁跟着个变态相好? 谢昀点头承认,叹息:“小时候她特别喜欢抢我的东西,也喜欢与我打架,算得上是一个朋友吧!她待柟儿真心一片,柟儿也离不开她,就先这么让她待着吧!” “殿下您如此宽宏大量,真是令我望尘莫及!”段政然大跌眼镜,谢昀的心胸当真是比海还要宽广。 “你既然已经知晓,便要保守秘密,切不可再被外人知道,尤其是我父皇!”谢昀小声交待,“有时候你帮我盯着她点,别让她做过火的事就行!” “……是。” 段政然放弃了,谢昀都不在意,他着什么急? 难怪顾芸白如此有恃无恐。 扭头遥遥一看,九华殿的门再度紧闭,侍女们都被赶到殿外,只顾芸白和姜柟两人独处。 近水楼台,瓜田李下,还有比这更过火的事吗?这让人如何盯得住啊? 九华殿内,处处都藏着谢昀的心思,与旁人的卧室全然不同。 摇起来藏下去的茶桌,自动出水的净室,展翅高飞的木制大鹏高挂于墙上,到点就叫布谷布谷的木钟,踢一脚就会跑的木狗子,一整面的博古架上全是机关木玩。 最上层有海鸥在飞翔,中层有鲸鱼跃于水面,底下有水草蝴蝶在旋转。 美不胜收,又被其中的奥妙叹为观止。 做鬼时,困在这九华殿中,谢述因为喜欢,便将这些全都保留了下来,大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角落多了一张婴儿床。 昨夜人太多,姜柟没注意,眼下瞧见了,便凑上前去仔细观察一番。 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婴儿床,拔动机关,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婴儿床自动摇起来。 看来是谢昀新做出来的东西。 “这人,手真巧!不当木匠,当太子真是可惜!”姜柟难掩欣喜。 “这是哄你给他生孩子呢!你还喜滋滋的!”顾芸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入。 “昨夜喝醉了?”姜柟扭头,朝顾芸白一笑。 刚下榻不久,长发散在身后,她还未梳妆,熟练的摇起雕花门窗,阳光一泄千里。 坐在矮几前,姜柟端了一碗雪燕羹放到顾芸白的面前。 顾芸白嗯了一声,闷闷的垂首喝了两口:“看来昨晚你过得很愉快,满脸都是喜色。” “让你给魏泽送药,你跑去喝酒?”姜柟红着脸,瞪了顾芸白一眼。 昨夜吃了解毒丸,今日身体恢复了力气,骂起人来精神抖擞。 “魏泽现在夜夜买醉,不跟他喝两杯,怎么传递消息。”顾芸白将吃了一半的雪燕羹放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姜柟挑眉问:“怎么?你有心事?” “你说段政然是不是有毛病?他以为我是个男的,与你有苟且,一直劝我离开东宫!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顾芸白很是苦恼的挠挠头,“我倒希望我是个男的。” 姜柟忍不住笑出声:“你没解释?” “这还要解释吗?我跟他又不熟!我穿成这样,他都看不出来我是个女的,他指定有病!” 顾芸白顿了顿,又红着脸斥道:“我总不能扒掉衣服给他看胸,来证明我是个女的!让他烦去呗,最好告到太子面前去,让太子好好教训他一下!笨死了!” “这段家兄妹俩都挺有意思的,让人猜不透!不过他们都是好人,可以做朋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广结善缘!”姜柟下敛的笑眸,隐有几丝慎重。 “尤其这个段政然前途无量,将来必定位列九卿,是述儿的助力,你别得罪他!”就是有点固执。 这一点,姜柟没说。 “……”顾芸白真是佩服姜柟的高瞻远瞩,刚当上太子妃就开始为谢述打算了。 段政然既然没认出她是个女子,应该不算得罪他。 辰时,撵轿自东宫而出。 凉风驱散云彩,柔和的光冲破薄雾,落叶纷飞,似一只只彩色的蝴蝶在朱红的宫墙内,翩然起舞。 谢昀姿态慵懒的斜倚在撵轿的软枕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姿态极尽端庄的姜柟。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她侧眸瞥了他一眼。 “你累不累?”谢昀笑比清河。 姜柟下意识觉得他问的是昨晚,脸颊微微热,回道:“累啊,如果你每晚都这样,我要给你纳妾了!” “……”谢昀怔住。 少顷,他坐直了身子,大笑道:“我是问你这样端着累不累!你脑子里还在想昨晚?这么意犹未尽吗?” 姜柟脸上倏然酡红一片,抿紧唇不说话。 “纳妾是认真的吗?”谢昀用肩膀撞了撞她,乐不可支道,“进门第二天就打算纳妾,你是有多烦我?” 姜柟垂着眉眼,低声道:“我不是烦你。” 洞房花烛夜,想着占有,天亮以后,看着美女如云的东宫,便觉荒谬。 帝王家的男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应该清楚。 第154章 敬茶 谢昀敛了笑,拉过姜柟的手握在手里,认真道:“你我同心,一会母后要是说起纳侧妃之事,你撒泼打滚不同意就行了!” “……你怎么不撒泼打滚?”姜柟愕然。 “好!我撒泼打滚!其实只要不是世家贵女,不占名份,都影响不到咱们!” 谢昀笑得散慢不羁,顿了下,又一脸认真的补充道:“像段玉婉那种女子,就绝对不行!” “为何?”姜柟百思不得其解,“段玉婉是你亲表妹,你们一点情意都没有吗?” “天地可鉴,我只对你有情意!”谢昀笑眸含情,握着姜柟的手,置于唇边轻吻。 “花言巧语。”姜柟嘴角一抽,迅速抬眸,环顾四周,宫人极有规矩,皆低着头。 钟公公扶在撵轿旁,敏感的意识到姜柟的目光,微微抬眼,轻轻颔首。 这意思就是太子妃尽管吩咐,他在听。 儿时,她寻谢昀玩时,钟公公便在旁边望风,三年前,她勾搭谢昀,钟公公还为她出谋划策,怎么样才能尽早将人拿下。 谢昀常年被封在东宫,少年心性,只会护她一时,却并不知道他那一时的维护,会让她坠入更加可怕的深渊。 倒是自从得了钟公公的照拂,她再也没有受过欺辱。 可惜前世,钟公公死在夺嫡之争中,比她死得还早。 姜柟许久都无话,钟公公先开口,微笑道:“恭喜太子妃,终得圆满。” “老钟,多年不见,你那个相好换了吗?”姜柟趴在轿沿上,伸手拉着钟公公肩上的衣服。 钟公公神色一哂。 谢昀擒住姜柟的脖颈,拉到眼前来,轻吻了下她的唇,淡声道:“你少管别人。” “什么别人,我跟老钟是朋友。” “是吗?老钟你们私下有来往?”谢昀对着钟公公喊了一声。 钟公公冷汗涔涔:“没没!太子妃曾向老奴请教,如何讨殿下的欢心。” 谢昀一挑眉,神采飞扬道:“那你都教她什么了?学得一团糟。” “……”姜柟。 紧接着,就如何讨谢昀欢心这个论点,钟公公和谢昀二人进行激烈的讨论,畅所欲言。 姜柟尤其怀疑,谢昀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长乐宫。 “太子殿下,太子妃到!” 小太监一声高喊,宫内后妃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纷纷抬眸朝门口看去。 金光一束束自窗棂泄露进来。 两人身着同色系锦衣华服,谢昀牵着姜柟的手缓缓迈入,在见到大殿之内坐着的人时,姜柟心下微微一惊,立刻甩开谢昀的手。 皇上皇后端坐于正位,一众后妃分坐两边。 她感受到了什么叫万众瞩目,如芒在背。 “行礼!” 随着大太监又一声喊,徐嬷嬷上前扶着姜柟,走到帝后脚边跪下。 “敬茶!” “父皇,母后,请饮茶!” 得了帝后的礼,又一一跟后妃们见礼后,便算完事,姜柟坐于太师椅,谢昀坐在她对面。 “早就听说太子妃姿容绝世,如今一看当真是名不虚传,方才从外头走进来,我瞧着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二嫁之身,入东宫为正妃,若不是有这等容貌,岂能配得上?” “有些人命是真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是太子妃开班讲学,必定座无虚席。” 帝后还未开口,底下的后妃对着太子妃评头论足起来,贤良是夸人妻之词,逮着容貌皮囊说事,真算不得夸。 “朕一会还有事,既见过太子妃,你们就都走吧!”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皇上开口下逐客令,后妃们齐齐应了声是,起身告退。 “你们也走!” 皇上看着皇后和谢昀说话,姜柟疑惑的准备起身,与谢昀一起离开。 皇上再度开口:“太子妃留下。” “父皇!”谢昀皱眉,眸光中有一抹紧张,一晃而过。 皇上没有理他,只是敛着眉眼,拔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露不耐。 皇后赶紧拉着谢昀离开。 人都走光之后,皇上沉声问:“你可知罪?” 姜柟心里忐忑不安,不敢再坐着,立刻起身跪下:“不知,还请父皇言明。” “顾家深受皇恩,犯上作乱!高祖命你外祖去寻前朝宝藏,寻着了却藏着掖着不肯上交于朕!” 皇上声线悠扬,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语气深藏不露,辨不清喜怒。 短短两句话,便令姜柟大惊失色,她后背微弯,结结实实感受到了一波帝王的威压。 赐婚圣旨皇帝自己下的,成婚第二日,就给她来了个当头棒喝! 真是圣心难测。 “你一介蒲柳之姿,竟也敢肖想太子!桩桩件件都是大逆不道的罪!”皇上语气很平淡,不想在责骂,反倒像是念书一般。 极为敷衍。 他单手端起茶盏饮了口半凉的茶,嘴里略微苦涩,又道:“朕念着旧情,恕你无罪,看你爱太子爱得死去活来,便允你太子妃之位,所以,藏宝图该上交了!” “皇上如何看出,我爱太子爱得死去活来?”姜柟艰难的咽了咽喉。 “太子说的,他说你手握前朝宝藏,只为求得他的正妻之位。”皇上漫不经心的说完,拧眉反问,“难道他骗朕?你们合起伙来欺君?” 姜柟恨得牙痒痒,欲哭无泪道:“不!他说得都是事实。我爱他爱的死去活来。” 皇上勾唇浅笑,笑声中漫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太子娶你,朝中反对声众多,朕也不好做,一月后须纳个侧妃,你自己挑吧,是要天策府杜府事家的姑娘,还是中书令家的段姑娘!” 姜柟面如土色,皇帝不会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她低垂着头,近乎是下意识的吐出:“段姑娘。” 皇上满意的点头,细碎的声响传来。 姜柟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金龙皂靴。 “你自幼受你姨母教导,为人处世与她颇为相似,只是可惜了,言行举止多了些攻于心计!” 皇帝最后的一句话,仍旧是清淡至冷的嗓音,但姜柟却听出了一丝落寞与惋惜。 这属实是一句极为苛责的话。 皇帝走后,谢昀急忙走入,见姜柟瘫坐在地,久久不起来,他上前将她抱到椅子上,蹲下身问道:“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第155章 倚仗 姜柟一见谢昀就来气,想狠狠给他来一巴掌,但皇后已经行至跟前,只得强忍住心神,轻声道:“说一月后要给你纳侧妃。” “父皇怎会管这事?”谢昀显然不信。 “我不敢多问。”姜柟没去看谢昀的眼,脸上是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 “太子妃,今日端妃抱恙没来,她是你姑母,于情于理,你都要去翠微宫拜见!” 皇后适时打断两人的对话,显然是叫姜柟离开的意思。 “好!”谢昀牵起姜柟的手,就准备一块去翠微宫。 “太子,太子妃去见端妃,自然有许多体已话要说,你去了不方便!”皇后沉眸凝声。 “母后?!” 姜柟心知皇后有话要与谢昀单独说,便拉住谢昀的衣袖,柔声道:“母后说的对,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去了我反而不自在!” “那我一会儿去接你!” 直到姜柟消失,谢昀的目光仍然依依不舍。 “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也不必如此多愁善感吧?”皇后忍不住翻白眼,儿子养来干什么? 媳妇是挂在天上的明月,母亲是踩在地里的泥。 “母后怎么说话的?大喜的日子,也不说些吉祥话!我是你捡来的吗?”谢昀埋怨道。 皇后叹息一声,坐回软椅上,语重心长道:“方才你父皇给了两个名单,杜思思和段玉婉,你看你挑哪个吧?都是好姻缘。” 言外之意,都是能够助你一臂之力的好姻缘。 “她们好,我不好?”谢昀挑眉,略显无趣道。 “你也知道啊?但凡有点眼力的姑娘,现在都瞧不上你了,谁愿意屈尊在姜柟这种家世的女子底下?”皇后气的捶胸顿足。 “你舍得你心爱的侄女做妾?”谢昀翘起二郎腿,心不在焉。 “她非要给你做妾,做不成你的妾,就不嫁人,为此,你舅舅都气病了!” 谢昀讪笑两声:“那是她居心叵测,我可不要啊!敢进东宫,我就给她打断腿,撵出去!” “……”皇后默然不语,眼珠子一转,谢昀这话的意思是要杜思思? 如此也好。 翠微宫。 在宫人的指引下,姜柟走入偏厅的佛堂。 端妃除去满头钗环,一身素服跪在铺垫上,手指拨动着佛珠,嘴里轻念经文,青璃侍立一侧,见姜柟走入,目光冷淡的瞥了一眼。 宫人全部退下,姜柟走至端妃身侧,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笑,轻声道:“姑母身体不适,怎么不好好歇着?” 端妃微睁开眸子,淡声道:“你也跪下,诵读经文,送你大伯母最后一程吧!” “只怕我诵的经,送不走她。” 听到姜柟这么说,端妃手中的佛珠顿然停住,紧抿的双唇昭示着她的怒意。 青璃厉声斥道:“果然是你!大舅母已经被你逼疯了,你为何还不放过她?” “公主说的哪里话?听说大伯母死在庄子外的池塘里,昨日我大婚,我就是再恨她,也不能给自己找晦气啊!” 姜柟转身,从善如流的寻了把椅子坐下,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极是嚣张,好像在说是我又如何? 青璃眼底满是厌恶之意:“你怎么这么恶毒?太子妃之位你抢了,媛儿被你害得只能做妾!表兄过两日抵京,你分明就是怕了,才会害死大舅母!” “我如今是太子妃,兄长要丁忧三年,我怕他做什么?”姜柟捂着嘴,笑得停不下来。 “姜柟!就算媛儿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也都过去了!辱母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今你对她做的恶更甚!” “青璃!”端妃气到全身发抖,越发怀疑邹氏的死与姜柟有关,但想到在姜柟小时候,长房造下的孽,端妃心中万分不安。 端妃缓和神色,起身走到姜柟身侧,苦口婆心的劝说:“柟儿,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还不懂!哪怕是皇后也不能事事如意,更何况是太子妃,帝王家的男人靠不住!只有娘家才是你的依靠!” 姜柟脸上的笑依旧,眼角微微凝结,似落了些霜雪:“我还有娘家吗?” “当然有!我们可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啊!”端妃以为说通了姜柟,激动的握住姜柟的手,低声道,“你知道满朝文武百官,有多少人盼着你暴毙而亡吗?只有自家人才会盼着你好!” “是吗?”姜柟轻扬嘴角,温柔的眼神中藏着一丝锐利的锋芒,“那姑母能否告诉我,关于堂爷爷的事呢?” “……”端妃脸色骤然大变。 静默片刻,青璃都忍不住发问:“母妃,什么堂爷爷?” “不过就是你祖父的痴呆弟弟,都是些丢人现眼的事,哪还有别的什么事?”端妃神色凝重。 “真的吗?可是堂姐知道的事,我还不知道呢,看来长房二房始终隔着一层,姑母没把我当成自家人,就不要把话说的这么好听!我差点感动哭了呢!” 姜柟起身告辞:“好了,我就不打扰端妃娘娘诵经,为故人度魂了。” “姜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以色侍人,我看你能风光多久!”青璃追着姜柟离去的背影大喊。 一出佛堂,就见谢昀立在几步之外等着,眸子暴晒于阳光下,却散着阴恻恻的光,仿佛在等着青璃继续说。 青璃倏然住嘴,乖巧行礼:“见过太子哥哥。” “青璃,你若嫁去大周,还这般口无遮拦,可是要吃大亏的!” “什么?”青璃大惊。 谢昀没再应声,牵着姜柟的手,直到离开也没有让青璃平身免礼。 青璃气鼓鼓的返回佛堂,眼泪漱漱掉下来:“母妃,太子哥哥说父皇要将我嫁去大周吗?”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那么多个公主,轮不到你!”端妃烦不胜烦,丢了手里的佛珠,恨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不下手为强,迟早被她害死!” “母妃意欲何为?”青璃心中颇为兴奋。 “帝王家的男人各个薄情,新婚燕尔,太子图新鲜感罢了,她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竟敢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昨夜我已说服皇上,他会往东宫塞两个妾室,不怕他们闹不起来!”端妃目光阴狠。 要叫姜柟知道,谁才是倚仗! 第156章 惦记 回东宫的路上,姜柟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谢昀不断观察着她的神色,脸上看起来还算淡定从容,但十指极为不安分,不断的互相转着圈。 看来做下的丑事,瞒不住,被她知道了。 一进九华殿,姜柟转身就关门,谢昀眼疾手快的堵住门,没皮没脸的笑道:“怎么了?新婚燕尔,就不让夫君进门,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姜柟气结,心知挡不住他,便松了手,快走几步,在谢昀跟上来时,抓起手边的青花瓷瓶,狠狠摔到他脚边。 “咣!” 全南梁朝官窑产出的第一个青花瓷瓶,碎裂成渣。 谢昀微惊:“小心,别砸到手!” “咣咣咣!” 凡是姜柟触手可及的地方,都被砸得稀碎,谢昀就站在原地,眉眼灼灼,任她发泄。 瓷器等物件砸完,见她意犹未尽,他还给她递去他特制的木球。 握起来手感很好,轻轻一砸,便坏的稀碎,声音更好听,更解气。 她砸累了,坐在榻上,泪水喷涌而出。 “你说我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你说我非要做你的太子妃,这些我都可以算了,但你怎么能惦记我娘留下的遗物?”姜柟泪眼朦胧的瞪着谢昀。 谢昀垂着脑袋,不言不语的踢着地上的瓷器碎片。 “那是我小舅舅的东西,就算不给秦王,也是要给芸白的!我原本想着那半片藏宝图,有朝一日,能保她一命!你为了一己之私,将我置于何地?” “……” “你说话!”姜柟低吼一声。 谢昀深吸一口气,移步到她跟前,委屈的道:“我没惦记藏宝图,我就是惦记你。” “……”姜柟愣住。 “藏宝图是顾家私藏,这本就大逆不道,惹人猜疑,根本救不了顾家人的命。这烫手山芋,只有你主动交出来,才能轻松化解!我只是利用一下,要不然我们如何能在一起?” 谢昀表情很无辜,眼底尽是不可掩饰的赤诚,还有一些令人费解的执拗。 “你骗我!你是为了坐稳你的太子之位。”姜柟泪意未失,心没来由的往下沉。 “我可不是非要当太子!可是手里没有权利,留不住你!”谢昀揽住她,展颜一笑,“藏宝图算什么?以后整个天下都给你!我岂会因这点东西而骗你?” “可是……” 姜柟一启唇,谢昀便堵住她的嘴。 一触即分。 “你放心,你在意的人,我自会替你护住,别生气啦!” 话落,他轻吻她的额,转身潇洒离去。 屋外的人噤若寒蝉。 南姗南烟轻手轻脚,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钟公公轻声劝道:“殿下想娶你很难,他苦思冥想了许久!你想想藏宝图是怎么来的?没有殿下,你能拿得到这图?” “老钟,你这是何意?”姜柟心头微惊。 母亲离世时,谢昀被软禁东宫,后事几乎是钟公公一手操办,所以锦盒之事,他必定知情。 “自个儿想吧!皇权为大,怀璧其罪,这种东西岂能私藏?没有另外半片,这就是废纸一张!”钟公公幽幽叹息,转身离开。 姜柟冷哼:“你就帮他说话,你从来都这样话不说清楚,就知道和稀泥!” “生这么大气,外头都传太子要纳侧妃,看来是真的了!”顾芸白与钟公公擦身而过,踮着脚踩入,嬉皮笑脸道,“你这新鲜感怎么才一天啊?” “无聊。”姜柟别开脸,独自擦干颊上的泪痕。 顾芸白走进内室,敛了笑,低声道:“兰青来了。” “让她进来。” 很快兰青垂首走入,跪在地上:“拜见太子妃。” 姜柟没有叫起,任由兰青跪着,打量一眼屏风外头,正收拾残局的南姗和南烟,开口问道:“邹氏死了,是你干的?” 兰青回道:“不是奴婢。昨夜邹氏突然发疯跑出门,碰上醉酒的魏家郎君,起了冲突,一个不慎跌进池塘里,魏家郎君大抵是害怕,便没救逃了,这才酿成惨剧。” 姜柟勾唇浅笑,微红的眼泛着细微的光,她转头看向顾芸白,嘱咐道:“我如今不便出东宫,你替我去郡公府问问,郡公夫人定是要急死了!” “好!” 顾芸白走后,姜柟下榻,牵起了兰青,轻声道:“我兄长回京,必不会放过你!你有何打算?” “太子妃救奴婢一命,替奴婢报了仇,只要太子妃不嫌弃,奴婢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兰青说着,又要跪下,被姜柟制止。 “那你就先待在东宫吧!” 兰青退下后,南姗在屏风外,请示:“北院的侍妾在殿外等候已久,太子妃可要见上一见?” 姜柟微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北院的侍妾,就是搓麻将四美和云禾。 南姗提醒道:“殿下说了,她们未曾侍主,便算不得妾,太子妃不想见可以不见。” 姜柟看了南姗一眼:“那就不见,让她们都回去吧!我累了!” “是!” 南姗躬身退下,走至九华殿外,朗声道:“太子妃乏了,让你们先回去。不必前来,她想见你们时,自会传唤。” 云禾率先行礼告退,四美面面相觑,神情颇为不屑。 “闭门羹啊!新官上任三把火!” “以前咱们搞过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报复?听说她心肠十分歹毒!” “怕什么?我是皇上指派的人,你是皇后指派的人,她俩是端妃的人,背后都有主子。这两年,太子遣走了多少女人,唯独留我们四个!太子都不敢动咱们,她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太子妃敢吗?” “说的也是,咱们只要不被她逮住错处,不怕她为难!大不了就告到皇后娘娘面前去,她还能一个人霸着太子吗?总得安排咱们伺候殿下!” 顾芸白换了男装,出门就听见四美妖娆多姿的从面前走过,她们的谈话内容全部流入耳里,她出其不意伸出腿,绊了最近的女人一脚。 “哎哟!” 四个女人你推我,我推你,全部倒在一起。 顾芸白唇角勾笑,大步流星离开东宫,宫门口有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 第157章 救人 魏郡公府又乱成一锅粥,因为邹氏的死,京兆府得了消息,已经派衙役上门去请魏泽。 “这个混账东西,没在家,我们也在找他!” 这回魏郡公没被气晕过去,遣了下人赶紧出去寻人。 “我家阿泽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会杀人啊?他从昨晚就没回来!会不会是想不开,出事了?”魏郡公夫人猛拍大腿,嗷嗷大哭。 “姜家女死了都不安生!毁我儿子!阿泽哟阿泽!” “夫人!你倒是先安生些吧!”魏郡公厉声呵斥,手掌狂拍着桌沿。 京兆府的人也不知魏泽不在家是真是假,想说搜搜,但魏郡公面沉如水,想必是不大可能让搜,于是告退,派了两个人在门口蹲守。 顾芸白守在门口看了一会,暗自思忖,便抬脚朝城门口走去。 北城门大街,暗巷的书屋门口。 “璎儿!璎儿,你终于可以安息了!”魏泽大喊一声,往地上倒了一整壶的酒。 烈酒气味浓烈,就倒在书院门口,魏泽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惹得过路人争相去瞧,却没有一个人敢越过他,走入书屋。 书屋掌柜的沉着脸,碍于魏泽是官家子弟,又常来光顾,一时没好意思上前去赶人。 “你我相识于此,定情于此,奈何情深缘浅,最终人鬼殊途!我不甘心啊!下辈子吧,我们约定好下辈子再好好在一起!”魏泽仰天又嚎了一嗓子。 书屋掌柜实在受不了了,别人不知情,但他门儿清,那姜璎一看就不是个爱读书的女子,每日打扮的花枝招展,在此处蹲守数日,就为了演一出才子佳人偶遇,一见钟情的戏码。 掌柜碎嘴,念了一句:“魏郎君,你日日来我这喝得烂醉,也无济于事啊!人都不在了,总得向前看啊,活人不能去地下陪死人吧?!” 话音一落地,再抬头看时,魏泽已经不见了踪影。 掌柜的脸上泛起笑意:“年轻人真听劝!” 谁料,片刻后,街尾传来喊声:“有人跳水了!快来人啊!” 掌柜的暗叫一声,“坏了!”连忙冲出门,与恰巧走到门口的顾芸白,险些撞在一起。 “魏公子!想开一点啊!” 听到掌柜的喊声,顾芸白脸色一变,往河边飞奔而去。 正值午时,街上行人稀少,河边零散的聚着几个人,平静的河面漾开涟漪,已经瞧不见魏泽的影子。 “魏泽畏罪自杀???”一直跟着顾芸白的段政然,神色冷凝的走到顾芸白身侧。 顾芸白白了段政然一眼:“呆着干嘛?快下去救人!” “这水多深啊,我不去!”段政然摇头,他不会告诉顾芸白自己不会水。 “你是不是男人?”顾芸白斥道。 “你好双标啊,你也是男人,你怎么不去?”段政然反驳。 “……” “扑通”一声,岸边有人飞身入水,很快就将昏死过去的魏泽拖出水面。 顾芸白迅速跑至岸边,跪坐在魏泽身侧,啪啪甩着魏泽的脸:“魏泽醒醒!魏泽!” 段政然看着被甩得双颊红肿的魏泽,心中万分同情。 不知扇了几个耳光,魏泽吐了一口水,悠然转醒,楞楞的看着顾芸白,眼眸无神道:“璎儿,是你来接我了吗?” “接你个大头鬼,这还是人间!” 话音刚落,京兆府的人赶来,仔细辨认以后,便将魏泽拖走。 “璎儿,璎儿,这是阴差吗?”魏泽回头巴巴的望着顾芸白。 段政然啧啧出声:“这人把你认成鬼也就算了,还把你认成女鬼?真是有够笨的!” “……” 顾芸白想给段政然一个爆锤,但想起姜柟的交代,耐着性子,微笑询问:“段大人真是好巧啊!怎么到哪,都能碰见你呢?” 段政然脸色一怔,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又没跟着你!正好办事,路过而已!” 顾芸白皮笑肉不笑道:“段大人,恕我直言,天策府尽干着蝇营狗苟的事,您大好的年纪怎么在那种地方,虚度光阴呢?” “你一个染指主母的下流侍卫,还敢瞧不上我了?”段政然愕然。 顾芸白淡笑不语,返回北城门大街,随着一记铜锣响,众人目光投向城门口。 一队衙役自北城门入京,高举王命旗牌,姜字旗迎风飘扬。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口,车帘被风卷起,车厢内坐着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正与一身着官服的女子相依偎。 顾芸白眯起双眼,暗自道:“盛宁。” 钦差大臣回京复命,一路沿北城门大街走入朱雀大街,在皇宫门口停下。 姜上从马车走下,神情难掩丧母之痛,步履蹒跚的走入宫门。 顾芸白敲了敲马车,盛宁露出脑袋,两人相视而笑,盛宁利索的从马车下来,拉着顾芸白走到一旁的角落。 “盛宁,跟我一块去东宫吧,柟儿见了你,一定很高兴!”顾芸白激动的笑道。 太子大婚,抵报传至全国,举国同庆,盛宁在路上已经听说此事,她和姜上一样难以置信。 虽然有很多话想同姜柟说,但是盛宁思来想去还是摇头道:“不行!姜上伤心过度,已经一整天都不吃不喝,我担心他出事,还是先陪他回姜家吧!” “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作为姜太尉的妾,跟人跑了,还敢回去?也不怕被打死?”顾芸白戳了戳盛宁的脑袋。 “不怕,姜上会护着我的!”盛宁眉眼灼灼,芙蓉般娇艳的小脸,因为爱情的滋润,而变得熠熠生辉。 顾芸白心头微凉,叹息:“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欲黄昏,暮色撒落下来,晚霞挂在东宫檐角之上,灿灿的光温和柔软,美如犹如一幅极具完美的色彩画。 九华殿前,四个美人两两面对面跪着,抬手互扇耳光,南姗和南烟站在檐下监督,谁要是扇轻了,便上去补上一巴掌。 四个美人眼泪汪汪,脸颊红肿。 顾芸白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么凶残?” “方才她们言语冲撞了太子妃,太子妃罚她们掌嘴。”南姗解释,面露尬色。 第158章 侧妃 顾芸白雌雄莫辨,出宫办事就换男装,回宫就换回女装。 以陪嫁丫鬟之名,却更像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 “嘴贱,掌嘴很合理!做妾就要有做妾的规矩!”顾芸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哪里怪怪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她们算不上妾!太子未曾宠幸过,便没有名分。其他能打发的都打发了,这四位情况特殊,打发不了!”南烟说。 顾芸白步入九华殿,姜柟正与谢述在用晚膳。 “芸白,你快来!”谢述含着一口水晶饺,招手喊道。 待顾芸白落座后,谢述两根手指头捏起一颗水晶饺,塞进顾芸白的嘴里,得意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顾芸白眯着眼笑问道,“你今天上哪玩去了?” 谢述一下垮了脸,闷闷不乐道:“东宫没上回好玩了!我今天见老师了,真的好老好老的老师,他说他以前也是太子殿下的启蒙老师,现在又来教我!他怎么那么喜欢教别人?” “是周太师吗?”姜柟突然开口问。 谢述点头之后,姜柟和顾芸白对视一眼,脸色微变。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书房里写字,我手都要写断了,周太师说我明日还要继续,日日都要这样!”谢述说着,桌上的饭菜不香了,泪眼汪汪的看向姜柟,“娘,东宫不好玩,我们回雨花巷玩吧!” 姜柟神游天外,谢述摇了两下,她才回过神,望向谢述的眸中,含着些许淡淡的湿意。 见状,谢述一惊,止了泪,改口道:“娘别伤心,述儿错了,述儿该好好跟老师好好读书,不能总贪玩!” 顾芸白揉着谢述的脑袋,安慰道:“述儿你还小呢,贪玩是天性,我小时候也不爱跟周老头上课,我还悄悄拔过他的胡须呢,气得他追着我满皇宫的打!” “下次我也试试?”谢述破涕为笑。 “芸白!”姜柟轻喊一声,示意顾芸白不要继续说下去,又对谢述笑道:“述儿,芸白逗你玩呢,周太师以前也是娘的启蒙老师,你要尊敬爱戴,不能调皮捣蛋!” “是!” 谢述乖巧应声,双眸亮闪闪的望着姜柟的模样,像只听话的小老虎。 顾芸白心都化了,略带惋惜道:“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能姓谢呢?反正你已改嫁,述儿在东宫待着好尴尬,我这辈子也不可能生子,不如咱们让述儿改姓顾吧,这样顾家香火就不会断了!” “……”姜柟愕然。 顾芸白眼巴巴瞧着谢述的模样,仿佛恨不得谢昀和姜柟再生一个,她好把谢述捡回去养大。 “顾芸白!!!” 谢昀人未到,吼声先至。 转眼间,一脸怒容的走进来,眼瞳瞪大,训斥:“当着孩子的面,你竟然口出狂言?” 好端端的皇亲贵胄,硬生生变成罪臣之后。 “笑死,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后爹,着什么急呀?”顾芸白冷嗤一声,坦言道,“我有这想法也不是一两天了,我都跟谢霖说过,他很开心的跟我说,随便我呢!” 谢昀气得声颤:“这是我的孩子,你问谢霖?你有病啊?” “我看有病的是你吧?跟你同姓就是你的了?从血缘上来讲,你顶多算个远方叔父,我跟述儿,比跟你亲多了!”顾芸白光脚不怕穿鞋的,一点也不怵谢昀,话落朝谢述挑了挑眉。 谢述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认可顾芸白的说法。 “你懂个毛啊?”谢昀气疯了,拉了拉袖衣,准备和顾芸白好好说道说道,却被姜柟拉住。 “我问你,你们都成婚了,述儿上你家玉牒了没?” 顾芸白一句话,直接令谢昀呆住,无法反驳。 “你看,现在上不了,以后肯定也上不了!我们也没有这个要求,述儿迟早会长大,与其让他这么尴尬,不如改姓,你也不为难,皆大欢喜!”顾芸白自以为如此安排甚是妥当。 “好啦,此事不必着急,缓缓再看!” 姜柟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压抑的笑意,显然也有改姓之意。 谢昀险些气到爆血管。 他第一次意识到,只有他觉得孩子是他的没有用,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不过,这事确实得从长计议,否则只会让人笑话。 谢昀定住心神,一脸认真的对顾芸白说:“你小时候不是喜欢当女侠么?走呗,浪迹天涯,多好啊?” “我要走,也得带着柟儿和述儿!” “……你想得美啊!!!”谢昀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腾飞而起。 “你当他们爱待在东宫吗?宫墙那么高那么深,能看得到的全是你的妾,嫁给你真是倒了大霉!你再看述儿,这么小就读什么四书五经,都没有快乐了!” 顾芸白冷哼两声,又笑着对谢述说:“述儿想跟我一起去走南闯北的玩吗?” 谢述两眼一亮,笑着点头,过后瞥见谢昀黑如锅底的脸色,吐了吐舌头。 不知道是哪句话,踩到了谢昀的痛脚,他冷着脸没有再说话,情绪低落的坐到一侧。 姜柟低着头吃菜,也不说喊他过来一块吃几口。 气氛一度凝滞。 这种低气压像暴风雨前的黑暗,暴雨久久不下,让人浑身难受。 顾芸白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像一颗锃光瓦亮的大灯泡,谢昀沉默不语,眼神不断散发的威压,似乎是在警告她,让她早点滚。 顾芸白给了谢述一个眼神,谢述点头表示自己吃饱了,她牵起谢述的手,想走。 这时,屋外传来段政然的声音:“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闻声,谢昀狐疑的走出去,推了段政然两把,直推开院外。 “不是跟你说了,我成婚了,东宫里有太子妃,你不方便来此,让你别靠近这边,你听不懂人话吗?这天都黑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段政然被谢昀披头盖脸一顿骂,他神情委屈,低声道:“太极殿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皇上给你选了两个侧妃!” “!!!”谢昀顿觉五雷轰顶。 “一个段玉婉,一个杜思思。” 第159章 跑啦 谢昀回身看了一眼九华殿,示意南姗南烟将门关上,拉着段政然走出九华殿,低声斥道:“你搞错了吧?我已经跟母后说了,我不要侧妃啦!” “我怎么会搞错?圣旨刚刚下来,王公公这会子已经出宫去宣旨啦!”段政然暗自腹诽,要不是为这事,你当我愿意待东宫里头? 虽然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但律法也有规定,男子娶妻一年无子方可纳妾。 所以想在新婚一年内睡妻子以外的女人,都是悄悄的,以通房或者贴身丫鬟的名义,不敢给妾室的名分。 新婚第二日决定纳侧妃,就算是太子,也是为人不齿。 哪有这样的,欺负人家二婚吗? “这样,你现在马上去拦王德贵!拦不住就敲晕丢小暗巷里,千万别让他去宣旨!我这就去见我父皇!”谢昀冷声下令。 在窗口看着段政然和谢昀疾步离去,顾芸白纳闷道:“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急急忙忙的?” “大约是册封侧妃的旨意下来了!”姜柟慢悠悠的道,表情淡淡的,眉眼下敛,掩去瞳孔深色。 “什么?成婚第二日,就纳侧妃?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我刚才还觉得你待他的态度有问题,现在我才发现你不揍他都算轻的!”顾芸白替姜柟打抱不平。 “我并不是因为这个事生他的气!”姜柟抬眸看向顾芸白,笑道,“他是太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妻?我若要求这个,那岂不是不知好歹,自找苦吃?” “也是,不过我看他心里有你,不论外头怎么传,我知道这婚必是他千方百计求来的!妾再多也不能撼动你的地位!”顾芸白只能如此安慰,垂头丧气的坐在绣墩上。 无论顾芸白怎么觉得姜柟好,在外人眼里,谢昀娶姜柟就是疯了。 姜柟垂眼笑起来,唇角的弧度带着酸涩,声线悠扬道:“姨母与皇上识于微时,她举全家之力,助他登基,帝后情深羡煞众人,那时的皇上心里没她吗?皇上何曾待她不好?只是她太刚强了,强求帝王从一而终,普通男人尚且做不到,更何况是皇帝?” “……”顾芸白心头漫起苦涩,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姜柟看得如此透彻,却仍然执意嫁入帝王家,都是为了替顾家报仇啊! 顾芸白觉得这些话题都太过沉重,深吸一口气,岔开话头:“对了,我今日看见姜上和盛宁回来了!” 姜柟脱口问道:“那你怎么没带盛宁回东宫?” “她说姜上伤心过度,她要回姜家照顾姜上。”顾芸白不以为意道。 姜柟怔住,一双翦瞳越聚越深,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暗道一声:“难道……糟了!” “什么?” 顾芸白不明所以,开口时,姜柟已经起身,边走边喊:“叮咚兰青,你们带述儿去休息!” 说着,姜柟往自己身上披了一件深色大氅。 见状,顾芸白脸色微变,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毫不犹豫的跟着姜柟的脚步迈出九华殿。 见二人风风火火,一脸凝重的出宫,钟公公急忙跟上,劝道:“太子妃,天色已晚,有什么急事明日再去不行吗?” 姜柟没应声,顾芸白替她回了一句:“不行!” “太子妃,要不等会,容老奴去跟太子说一声……” 钟公公正说着话,姜柟和顾芸白翻身上马,喂了他一嘴的黄沙。 “坏了,这是要出事啊!”钟公公忙不迭的转身往紫宸殿跑去。 紫宸殿是皇帝的起居室,谢昀正跪在里头受训。 皇帝脱去冕服,仅着里衣,从屏风绕出来,声音清浅:“朕的旨意前一秒刚下,你后一秒就来抗旨,好大的胆子!” “旨意还没下,儿臣不算抗旨。请父皇收回成命!”谢昀一脸倔强。 皇帝冷笑:“你以为把王德贵拦住就行了?朕要人家姑娘给你当侧妃,也得提前跟她们的爹说一声,也得别人同意才行!” “父皇,您还没问我呢,我不同意!”谢昀梗着脖子。 皇帝故作无辜道:“朕问了,太子妃选了段玉婉,你选了杜思思!现在又要来这演什么深情?” “我什么时候选了杜思思?”谢昀迷茫。 “皇后说你选了杜思思。”皇帝伸出食指挠了挠鼻梁。 “儿臣没有,儿臣跟母后说过不要侧妃的!”谢昀震惊。 皇帝盯着案桌上一跳一跳的烛火,看出了神,疲倦道:“太子,朕当年也如你这般,渴望一心一意过,可时间久了,爱或许不会消失,但会淡,男人终究是食肉的,根本做不到只有一个女人!与其给了希望再失望,不如一开始就在废墟里。” “……”谢昀动了动唇,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难得说了一番真心话,作为太子不能反驳,更不能大声说我跟你不一样。 但他的沉默,振聋发聩。 皇帝似乎是感受到年轻人目空一切的不屑,冷哼一声:“太子,朕要睡了,你滚外头跪去。” “是。”谢昀灰溜溜的退下。 一出殿门,就见钟公公在角落里探头探脑,见他出来,便赶紧上前,悄声道:“不好啦,太子妃跑啦!” “跑哪去了?”谢昀大吃一惊,双腿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急吼吼的朝宫外走。 月影幢幢,星光黯淡。 两人骑马奔驰在朱雀大街,直朝姜家老宅而去。 姜家门前已经挂上了素缟,角门半开,姜柟推门而入。 灵堂内,姜媛跪在一侧烧纸,神情漠然,双眼哭得红肿,张秀枝陪伴在侧,轻声劝慰。 身旁的蒲垫一沉,姜媛侧眸瞥了一眼,轻声道:“哥哥,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张秀枝看向姜上,专注的眼神,透出几许难以掩饰的情意。 “梦里都是娘的身影,如何睡得下?”姜上神情哀伤凄绝,猩红的眼尽是悔恨与遗憾。 “哥哥,我只有你了,你要是把身体熬坏了,我可怎么办?”姜媛说着,又哭起来。 “是啊,上哥哥,你现在是我们的顶梁柱啊!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张秀枝附和。 第160章 找人 跪在姜上身侧的王氏,适时抬头望了一眼张秀枝,目露厌烦之意。 “叶夫人,话要讲清楚,我夫君可做不了你的顶梁柱!”王氏讲话不留情面,张秀枝现在是个寡妇,看那眉眼传情的架势,只要姜上勾勾手指头,张秀枝能生扑过来。 谁还不知道叶承儒以一己之力,把秽疮染遍帝京青楼,张秀枝还能没有? 到时候染给姜上,再染给她,那真是大家都别活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娘受辱时,你在干什么?让媛儿她们把话说完!” 被姜上训了一顿,王氏嘴巴一瘪,忍不住哭出来,多日未见的夫君,即便脸臭得像坨屎,在王氏的眼里也是闪闪发亮。 “娘……死得好惨!儿媳不孝!”王氏依偎在姜上肩头。 姜上眼角落泪,扭头对姜媛凄楚道:“为何我一回来,娘亲不在了,外祖家被灭族,你竟然成了秦王的妾?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我没有南下,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张秀枝目光挑衅的看着王氏,在姜上转过头来时,又语带恨意说:“都是姜柟害的,她把大夫人逼疯了还不够,让兰青去虐待大夫人,朝三暮四,用狐媚之术蛊惑太子和我夫君,夺了媛儿的太子妃之位!” “她觉得我欠了她的!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嫉妒她,我少时不懂事,我已经跟她道歉了。她一直不依不饶。可我都下嫁秦王为妾,她还不肯放过我!我现在生不如死啊!哥哥!”姜媛握着纸线,捂住心口,哭得撕心裂肺。 两人一唱一和,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这么恶毒?”姜上眼底迸发出涛天的恨意。 “太子妃,太子妃来了!” 下人跟着姜柟一路走进来,不敢拦,只能朝着灵堂内大声提醒。 “来得正好!”姜上立刻起身,迎着姜柟走过去。 “我娘是不是你杀的?” “盛宁在哪?” 姜上和姜柟同时开口询问。 姜上一愣,回了一句:“盛宁在休息。” “在哪里休息?”姜柟脸色阴沉的再次质问,“你院子里,还是祖父的院子里?” 姜上被噎了一下,他并不知道盛宁在哪,一回府见到邹氏的尸身,他便哭晕过去,方才醒来之后,下人告诉他盛宁累了,在屋内休息。 他没有多想,汹涌的愤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暴跳如雷道:“姜柟,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娘,为什么要这样对媛儿?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动她们!” “我怎么对她们都不过分!”姜柟的怒意比之姜上少不了多少,大发雷霆道,“这世上只允许你们欺负别人,别人欺负你们就罪大恶极?欺负人之前就该想到后果!我留姜媛一条狗命,已是我心存善念,不愿杀生,你们该感恩戴德才是!这我也是学你们的。” 姜柟也不知是太子妃给了她底气,还是姜上如今悲伤过度,给人一种很脆弱的感觉。 像高山一样伟岸高洁的兄长,也曾是她既仰望又惧怕的存在。 少时,他也曾十分疼爱她,她也很听他的话。 可惜亲疏有别,长房二房终归隔着一层。他是男子,他一心读圣贤书,宁可听信姜媛一面之词,哪会管后院这些肮脏的事。 “家门不幸,你太可怕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姜上咬牙切齿,猩红的眸子尽是熊熊的火焰。 “如果盛宁出事,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姜柟不甘示弱,推开姜上,带着人四处寻找,搜完了姜上的院子,搜主院,都没找到盛宁的影子。 “盛宁不会出事吧?”顾芸白在府里喊了一圈又一圈,盛宁都没有出现,登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姜柟心中忐忑不安,走到空地,朝夜幕的黑暗之处,大喊一声:“宗越!蓝星!” 须臾间,两道人影自暗处飞身落地。 “宗越,你带了多少羽林卫?”姜柟问。 “不多,十来个。”宗越答。 姜柟红着眼,声音带着恐慌与急躁,低吼道:“全部叫出来,给我把姜府翻个底朝天,动静越大越好,务必把盛宁给我找到!” “是!” 宗越和蓝星领命退下。 “我也再去找找!”顾芸白声音微颤。 半晌过去,宗越和蓝星空手而回,所有的羽林卫都回来,皆是摇着头。 “太子妃,人已经不在姜府。”宗越下了结论。 “会不会回雨花巷了?”顾芸白问。 姜柟摇头:“我不在帝京三年,她一次都没回过雨花巷,这种时候怎么会回去?” 被她这么一闹,姜家上下都聚在了灵堂,她走到姜太尉面前。 “祖父,盛宁在哪?” 姜太尉一脸冷肃,篾视道:“这个贱人早就跟人跑了,我怎么知道?” 姜上脸色骤然大变,看向一侧的下人,质问道:“你说盛宁在休息,在哪里休息?” 下人吓得瘫软在地,解释道:“大人饶命,我并不知道盛姨娘在哪!” “那是谁让你这么说的?”姜柟一脚就将那下人踹翻在地,拔出宗越随身的佩剑,直指下人的喉心。 下人吓得当场尿裤子,颤巍巍的道:“是……是小夫人。” 小夫人就是姜上的妻子王氏。 姜柟心底猜中了七八分,一狠心,剑锋一转,下人被割喉,血溅当场。 灵堂此起彼伏的唏嘘之声,老太太倏地吓昏过去,众人碍于姜柟的狠毒,无人敢随意走动。 “反了你了?当上太子妃了不起了!”姜太尉扶着老太太,小声念叨。 姜柟举剑向王氏,沉声问:“盛宁在哪?” “我不知道!”王氏浑身颤抖,躲到姜上的身后。 姜柟冷笑一声:“我连夜用刑审你身边的人,也能知道盛宁在哪,无非费些时间!但我把话放在这,你现在可以回想一下邹家的下场,如果盛宁出一点事,我会让你整个溪山王氏一起给你陪葬!” 王氏吓得双腿发软,喉中发出阵阵呜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架长凳,先打!” 第161章 红巷 “谨遵太子妃之令!” 羽林卫应喝之声,在灵堂之内,异常的惊悚。 虽然只有十来个羽林卫,但各个身材魁梧,唯姜柟马首是瞻,她神色端凝,立在最前方,大有抄家灭族之势。 王氏身边的大丫鬟吓到花容失色,眼看着羽林卫办事效率极高,忙跪爬至姜柟面前,哭求道:“太子妃饶命,盛姨娘现在……在城南红巷子里。” 城南……红巷。 一听到这个地方,姜柟简直不敢相信,腿肚子轻颤,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姜上脸白如鬼,几乎与姜柟同一时间迈开腿,却在下一秒,被姜柟拉住,她狠狠朝着他的脸甩了一耳光。 “你没资格!跪你娘去吧!”姜柟狠声道。 一行人匆匆离去,姜上走到王氏面前,冷冷的问:“是你?” “不是我!”王氏被吓得全身瘫软,哭到停不下来,拉着姜上的衣摆,颤颤巍巍的解释,“是祖父说盛宁与人私奔,按律需监禁一年,或者直接发卖,断断不能留在家里有辱门风!” “所以你就发卖到城南红巷?”姜上悲痛欲绝。 “也不是我,我只想卖给人伢子,是媛儿和秀枝,她们说盛宁下贱,就应该卖到城南红巷去,万人骑!” “噗!”姜上急怒攻心,喷了一口血,溅在王氏的脸上。 “夫君!”王氏大惊失色。 “休书明日我给你!滚!”姜上嫌恶的挥开王氏,在昏过去前,瞪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姜府外,姜柟一出府门,就与闻讯赶来的谢昀撞个正着。 “出什么事了?”谢昀急问。 “盛宁被卖到城南红巷。” 姜柟没有为他而停下脚步,急急的丢下一句话算作回答,正欲翻身上马,却被谢昀端到了他的马上。 “我的马跑得最快!” 话音落地,谢昀和姜柟两人一马,飞速驰离。 夜深,大街小巷人际罕至,一阵阵马蹄声急促且狂乱,惹得街头巷尾的住民纷纷探出头去看,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只见一骑骏马绝尘,身后跟着数十匹骏马,眨眼间就消失在街角。 城南红巷,顾名思义,就是一条巷子里全是窖子,是全帝京最低贱的地方,到里头消遣的男子皆是三教九流,而沦落到红巷卖身的女人,大多数是年老色衰,或者身染疾病的女子。 即便是这般身经百战的女子,常常也因接客过量而暴毙而亡。 前段时日,因叶承儒的秽疮,红巷里突然多了许多新来的女子。 两人一下马,登时傻眼。 红巷深深,狭窄且幽长,无数人影杵在巷子里,两边有数不清的房屋。 穿过巷子,须得侧着身才能通过,身形略高大一些,都得挤着过。 站在红巷内拉客的女人们,无不把目光聚在谢昀身上,一个个仿佛妖精见了唐僧肉。 “公子来玩啊!” “公子,算你便宜点!” “公子,不收你钱!只图欢愉,你高兴了下回再来!” 女人们骚首弄姿,将谢昀团团围住,浓重的脂粉味熏得他猛打喷嚏。 “你就站在这,正好把她们都吸引过来!我一间间找!” 姜柟欲退到一旁,却被谢昀紧紧拉住,挡在跟前,他咬牙道:“这是你作为新婚妻子该说的话吗?盛宁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 “这怎么相提并论?你又不会少一块肉!兴许你心里乐意着呢!” “我不乐意!任何女人我都不乐意,我只乐意跟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姜柟话音刚落,一个胆大的女人已经伸手袭向谢昀的胸口,手指头打算解开一颗扭扣,姜柟冷眸一沉,截住那女人的手,狠狠掰弯。 那女人惨叫一声。 “太子妃好厉害!”谢昀忍不住夸赞一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姜柟给了谢昀一个你闭嘴的眼神,沉声问女人们:“今日刚被卖到此地的女子,在哪?” 那女人甩开姜柟的手,退后几步,凶狠的斥道:“姐妹们,砸场子的来啦!” 一声令下,女人们出其一致,开始攻击姜柟,谢昀抬脚踹飞两个离得近的女人,一个旋身,姜柟被他藏到了身后。 巷子外,骏马嘶鸣,羽林卫姗姗来迟,一落马,阵仗极大,红巷的人吓得缩在墙角。 “谁能告知今夜被卖到此处的女子下落,赏一锭金!” 谢昀沉眸扫视一圈,最后一句话出口之际,女人们纷纷抬手指向巷尾。 “在那!王妈妈的屋子里。” 蓝星率先破门而入,姜柟和顾芸白紧随其后。 下一秒,屋里冲出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被追出门的顾芸白一剑击穿心脏,当场毙命。 谢昀和宗越领着羽林卫立在巷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很快,蓝星手里抱着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盛宁,从屋内走出。 回去的路上,众人出其的安静。 东宫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太医替盛宁扎了针,盛宁沉沉睡去。 走到屋外,太医对姜柟轻声道:“太子妃,所幸救治及时,命是保住了,只是盛夫人已孕一月有余,动了些胎气,需好生静养。” 姜柟面沉如水,一动不动,仿若没听见太医所说的话,直到太医离去,独自走回九华殿内时,她才捂着脸,蜷缩在榻上,失声痛哭。 盛宁啊,原来前世,你就是这么惨死在城南红巷的吗? 有人将她揽进怀中,闻着熟悉的味道,姜柟紧绷的神经逐渐松驰,埋首在他胸前,哽咽道:“六郎,如果不是因为我,盛宁不会进姜家为妾,更不会死。” “没有死,我们去的早,救回来了!放心,我们给她用最好的药,孩子也会保住!” 谢昀安慰的话,说的很轻很浅,却劝不住姜柟的悲伤,她窝在他怀里,哭到抽泣不止。 “没事了,没事了!”谢昀轻轻揉着姜柟的发顶,眉间蕴沉,心碎成一块一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柟恍惚睡去,谢昀垂眼睨她。 他不知道,她哭成这样,是真的只是在为盛宁难过,还是为她自己。 缓缓抽出被压麻的手,走出去,段政然立在殿外角落,困得直打哈欠。 第162章 无题 “没拦住?”谢昀皱眉问。 段政然点头:“皇上料事如神,派了一队禁军随行,谁敢拦旨?段杜两家都接了旨。” “……” “殿下,我觉得您就是杞人忧天,太子妃也并不在意您纳不纳妾!”段政然心想,姜柟她自己都养了个男人在身边,还不让谢昀纳妾,岂不是反天了? “谁说她不在意?她只是闷在心里,自己受委屈。”谢昀驳斥。 段政然叹息:“您跪也跪了,求也求了!皇上皇后也是为您着想!倘若您再在此事上忤逆,只怕不好过的是太子妃,到那时,就真的是受尽委屈了!” “横竖都是委屈,岂能让她一人受?” 段政然心底翻了个白眼,奔波一夜,累成狗,还要在这里劝慰太子。 太惨了。 “太子妃受的委屈多了,您纳妾在她眼里真算不得委屈。照理说,平常人家新婚二日理应回门,可姜府却摆白事,太子妃回姜府大闹一场,为了盛宁,把姜府搅得不得安生!听说姜上都休妻了!这桩桩件件,搁谁身上能不委屈?您纳妾跟这一比,真算不得什么……” 段政然越说越不对劲,谢昀眼神越发的阴冷,他倏地住了嘴。 “你拿我跟姜家人比?”谢昀眯眼轻斥,“不会说话就早点滚回去!” 谢昀气冲冲的走回九华殿。 “真难伺候!”段政然也生了气,转身就走,一路走到九华殿外,确定里头的人听不见看不见,他才冷哼一声,“要不是咱们有那么点血脉相连,我早不伺候了!” “哟~段大人好足的气势啊!” 突如起来的嗤笑声,在后半夜能让人吓得魂飞魄散,段政然一脸惊愕的循声望去,却见顾芸白一身宫装,倚在红柱旁,满脸痞气。 “有兴趣一块喝杯酒吗?”顾芸白挑眉问。 “可以。”段政然欣然答应。 很快,两人拎着酒壶,坐在东宫宫门口的房梁上。 吹着夜风,两人一时无话,自喝自饮。 顾芸白因为见到盛宁的遭遇,心里万分愧疚,难受得睡不着觉。 很快,酒气上头。 顾芸白就想跟人说说话,她喃喃道:“柟儿说盛宁这次回来,一定不能回姜家,如果姜上没有妥善安排,就要将盛宁带回来。” “然后你没听?”段政然喝的也不少,转头去看顾芸白。 顾芸白看起来有点难过,就算穿了女装,也瞧不出半点女人样,到底是个变态。 段政然十分纳闷,整个东宫都是瞎子吗? 这么大个变态看不见? “我听了,但我没有当回事,没有严格去执行,害了盛宁。”顾芸白眼眶酸涩,抬头饮酒,挡去眼角的湿意。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姜柟说什么,她都阳奉阴违,因为她觉得姜柟年纪小,因为她觉得她是姐姐,更应该照顾好妹妹。 可是结果,姜柟都是对的。 “我是个废物。”顾芸白用衣袖猛擦了下眼。 连拭泪都这么……男人味。 段政然轻叹一声,伸手揽过顾芸白的肩,她微微一僵,他哥俩好的劝道:“兄弟,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你想,有我这样的人佩服你,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顾芸白愕然,这安慰人的话好奇怪。 因为两人挨得近,她微微红了脸,但她很清楚,段政然一直把她当男人看。 她不能立刻甩开,显得自己不像个男人。 “你佩服我什么?”顾芸白问。 “我佩服你……”段政然有一瞬的卡了一下,在顾芸白越来越冷的脸色下,他急忙道,“你可男可女,杀头都不怕,又十分的不知廉耻。” “太子能忍你这张臭嘴,才是看在那一点血缘的份上!”顾芸白直接甩开段政然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 “人生不如意的事多了。”段政然饮了一口酒。 “你年纪轻轻也有烦恼?”顾芸白挑眉问。 “嗯……”段政然喝多了,打了个嗝,怅然若失道,“我也爱而不得。” “你有心上人?”顾芸白神色复杂,诧异中掺杂着一丝失落。 段政然嗯了一声,却怎么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 这一日,天空下起小雨,秋寒冻人。 “今日邹氏出殡,王氏被兄长一封休书撵回娘家!溪山王家世代清流,出嫁女皆是女子典范,从未有过被休弃的!” “王氏除了无子,并无大的过错,被休弃归家,嚷着要悬梁自尽。” “闻此事,本就病重的王家老太爷当场气死,家中设立灵堂,王氏父亲正跪在太极殿前,请皇上做主明断!” 姜柟嘴上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手上剥了个青色的桔子,掰了一片塞进盛宁的嘴里。 盛宁目光呆滞,没什么反应,嚼了嚼,就把桔子吐下去。 “盛宁你振作一点,为个男人真不值得!姜家如今分崩离析,你不要再回去了,我们慢慢筹划,替顾盛两家平冤才是正事啊!”顾芸白劝道。 盛宁的眼一下有了波动,热泪翻涌,抓着顾芸白,痴痴的问:“真的能平冤?就靠我们?” 问完之后,盛宁又觉得不可能,眼眸再度灰败,摇着头,泪水簌簌而下:“不可能!太难了,只靠我们怎么可能平冤?” 顾芸白反握住盛宁的手,低声道:“这里是东宫,柟儿现在是太子妃!只要劝动太子出面,重申旧案,没有什么不可能!” 姜柟看了顾芸白一眼,默然不语。 “真的吗?柟儿?你有把握吗?”盛宁眼神恳切的望向姜柟,她想起姜上曾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子娶姜柟必是有所图,若单单图色,只怕男人得手后不会长久。 姜柟自己都活得艰难,为平冤去要求太子,会不会被他厌弃? 她不愿意姜柟好不容易,得了太子一丝怜惜,转眼又要失去。 肮脏的事,她去做就是了。 眼看着盛宁逐渐失望,像极了盛家灭族之时,她日渐凋零的模样,姜柟于心不忍,郑重道:“你就安心在东宫待产,其他的事我会安排。” 盛宁目光闪烁,垂眼抚着下腹,轻笑:“他来的不凑巧,若他不能平安降生,也是我们无缘!” 第163章 姓盛 顾芸白:“怎么会?管他爹是谁,生下来就姓盛,到时候平冤了,盛家恢复,也便有了香火承袭!” 虚掩的门外,传来一声轻咳,三人面面相觑,没再说话。 “姜柟,你出来。” 是太子。 姜柟尴尬的起身,走出去。 檐下雨落,二人目光碰到一处,谢昀倏然拉住她的手腕,就往边上带。 隔壁的厢房,窗门禁闭,昏暗无光。 两人紧紧相拥,唇瓣相触,廖解相思。 片息后,姜柟推开谢昀,颇为好笑道:“你特意叫我出来,就为了亲?” “我倒是想更深一点,你可以吗?”谢昀声音沙哑,荡在姜柟耳边。 她轻轻摇头:“天没黑,别想这事。” “……无情。” 谢昀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悦道:“没有哪对新婚夫妻如我们这般,刚成婚,便分房而睡!” “盛宁出事,我怕她想不开,所以才看着她!” “东宫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你知道吗?现在外头都传我厌弃了你!”谢昀心中火气俞甚,厌弃是不可能的,睡不着挠心挠肝,倒是真的。 但闺中之事,他怎肯与外人谈论? 姜柟闷闷笑出声。 “你还有脸笑?”谢昀低叹一声,他心里有点变态,希望她这样冷落他是因为纳妾之事,可惜她这样笑,根本不像吃醋。 原来她真的只是很单纯的陪盛宁。 谢昀并不是一个喜欢认输的人,他并不气馁,反勾唇笑问道:“我今日上朝了,宫外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大事?”姜柟仰头问。 黑白分明的眼眸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河的星子。 谢昀情不自禁的捏了捏她的腰,脸上似笑非笑,随后怕控制不住力道,会弄疼她,又松开搂着姜柟的手,笑眸飞扬:“晚上回九华殿,与你细说。” 谢昀走后许久,姜柟脸上的红晕仍旧未退,朝堂大事何须等他夜里再与她细说,她回屋,遣了顾芸白去探听消息。 “你都守我几天了,还守?我要同你们一起平冤,断不会干傻事!”盛宁笑着推姜柟出去,“去看看述儿吧!” 见盛宁有了生机,姜柟便安心的离开去寻谢述。 盛宁住在西边,谢述住在东边,要跨越一整座东宫。 正值晌午,周太师坐在案几前讲课,谢述昏昏欲睡,小脑袋不断往下点着,终于支撑不住,“咚”的一声,倒在桌上,睡过去。 一时半会儿,娘死了都不醒的那种。 “唉!此子肖父。” 周太师讲课声戛然而止,轻轻摇头叹息,却也没有叫醒谢述,而是起身,将谢述抱着放平在软榻上,盖上一条薄毯。 做完这一切,周太师颤巍巍的转身之时,却见一道清丽的身影杵立在身后。 容貌出尘,姿态娴雅,雍容华贵。 恍惚间,周太师仿若见到了某个旧人,瞳孔震颤,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淡出些许暗色,随即反应过来,躬身道:“老臣见过太子妃!” “太师不必多礼!”姜柟无奈的看了一眼熟睡的谢述,满眼宠溺的笑着摇头,侧身示意周太师移步交谈。 “老臣大抵是眼花了,总觉得太子妃越发的像一位故人。”周太师又禁不住多看了姜柟两眼,苍老的眸中满是不合时宜的惊诧之色。 说话的语气,与平日里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样子大相径庭,倒有一些似孩童般执拗的喃喃道:“真像啊,真像……仿似她重活了一般。” “太师是想说,我像姨母吗?”姜柟微怔,其实光论长相,她跟顾家人都不像,她眉眼更像姜淮。 这一点,一度让她很厌烦。 但她自幼入宫陪伴姨母,受姨母教导很深,言行举止颇为神似。 周太师并未作答,别开眼,唉声叹气的饮了一口热茶,眼神恢复空泛。 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见到像故人的旧人,情绪波动很正常,姜柟不以为意,笑着寒暄。 “太师身体可好?本该颐养天年,却还要受累来给述儿授课!” 周太师摇头浅笑:“我孤身一人,难得太子殿下信得过,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累?” “……”姜柟敛笑。 周家独子周耀,与顾润交情甚深,传顾家谋逆时,周太师是唯一一个主张顾家清白之人。 顾润在石门关被截杀,周耀拼死护送其尸首回京,却在帝京城外被当成叛贼,射杀于城墙之下,次日,顾氏皇后自缢宫中。 皇权更迭,前朝覆灭,帝京血流成河,周家历经两朝,仍屹立不倒,周太师一身风骨,得高祖重用,走上朝堂巅峰。 却在顾家出事后,远离朝堂,不问世事。 “快要十四年了,有些事该翻出来见见天光了!”姜柟神色冷凝。 周太师一顿,花白的鬓发梳的一丝不苟,神情像是一滩死水,不起波澜。 他一言不发,躬身告退,离去的背影很是落寞,后腰弯着,直不起来。 这模样……仿佛是并不看好姜柟。 姜柟走至偏厅,沏茶。 热气腾腾,茶壶咕咚咕咚的响,她神情恍惚,许久才听到响声。 没过多久,顾芸白快步走入,一脸凝重道:“昨夜宣武侯以跪姿暴毙家中,凶手留下了顾家冤三个血字!” 姜柟沏茶的手一顿,撩眼间难掩微讶之色。 “还有,溪山王氏不是跪在太极殿吗?皇上派了人去吊唁,你猜怎么着?那灵堂里,昨夜被人用血书顾家冤三个大字!把皇帝老儿气得传太医!” 来的路上,顾芸白还想卖个关子,或者一点一点的说,可惜话根本藏不住,姜柟甚至不需要说话,她疯狂的往外说。 “……”姜柟未见笑意。 “谁啊?哪路大神,这么神通广大?我该朝哪个方向拜,才能继续有这种好事发生?” 顾芸白越说越兴奋,面露喜色,仿佛说的不是死人,而是大喜之事。 姜柟紧拧眉心:“只怕是有人借顾家之名,搅乱风云。” “管他是谁,如此为顾家,便是朋友!这帝京,越乱才越好!”顾芸白豪气干云,一口气干了杯茶,激动的坐不住,来来回回的走。 第164章 大事 “还有别的什么大事吗?”姜柟想起谢昀那洋洋得意的神色,不由心生疑惑。 总不会是他爱她爱到发了疯,不用她开口,自觉去杀人,杀的还是朝廷戍边大将,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只为替她平冤? 这……怎么可能? “没了。”顾芸白愣了一下,脱口道,“北境传来捷报,王爷一到,大周便闻风丧胆,立刻撤兵,还遣了王子公主前来和亲,不日便到帝京,这在你眼里,算大事吗?” “怎么不算?!”姜柟瞪了顾芸白一眼,心中腹诽,秦王名号什么时候这般厉害? 说顾润当年有这般,令大周望而退步的效应,还有点可能。 但这些都与谢昀无关,不至于令他露出那样的笑来。 姜柟继续问:“就没有什么关于太子的大事吗?” “成婚两日就定好侧妃人选,段杜两家接旨后喜气洋洋,太子妃为此与太子生了嫌疑,喜提妒妇之名,都说你光有美貌没有功夫,洞房后不得太子欢心!”顾芸白说话跟打了快板似的,语速极快,还莫名带着一点特定的节奏。 生怕慢说一个字,就会被姜柟打断。 姜柟脸色一沉,心塞不已。 顾芸白哼哼两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还说盛宁……” 提到盛宁,顾芸白顿住,话锋一转,又问:“盛宁那等姿色,你把她留在东宫,太子日日见着,真能不动心?”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这叫什么话?”姜柟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过后,又补了一句:“他俩要是真看对眼,我能拦着?” “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顾芸白笑说一句,“不过,我方才看见姜上来了。” “他还敢来?”姜柟挑眉,手中的茶盏轻轻放置在桌上,略微思索便起身。 九华殿,东书房。 “你说你来接盛宁?”谢昀眯眼,看向立在书案前的姜上,姿态慵懒随意。 “还请殿下成全!”姜上刚脱了丧服,一身素色布衣,神情却冷漠倨傲。 “盛宁是太子妃带进来的,你是太子妃的堂兄,直接找她不好吗?为何来找我?”谢昀唇边勾笑。 姜上曾是太子伴读,为人刻板不通人情,因为虚长几岁,在谢昀面前,摆足了圣人的架子。 谢昀儿时贪玩,被拘在东宫读书,有一多半都是姜上监督,严格到令人发指,从不放水。 谢昀无数次的诅咒过姜上,上厕所忘带纸。 “她不会同意。若太子不帮我,只怕会引火上身!请太子成全!”姜上语气生硬,一撩衣摆,准备跪下去。 “出去跪!”谢昀抢先道,敛眉看向手中捏着的折子。 虽然不爽姜上许久,但同窗之谊加上大舅子的名头,谢昀是断断不愿意见他为了女人,跪在跟前。 姜上顿了一下,僵着脸,走到外面的空地跪下。 秋日的太阳算不上大,晒在身上久了,如芒在背。 盛宁来时,仅仅瞥了姜上一眼,姜上便神色慌张,立刻从地上起来,因为起得太急,早已麻了的双腿一时没有撑住,跌在地上。 “阿宁!” 姜上轻喊一声,盛宁没有理会,一脸冷然的走入谢昀的书房,并且锁上门。 听到脚步声,谢昀以为是哪个下人,故而没注意听,但关门声实令他甚为诧异,抬头看向盛宁,脱口问道:“为何锁门?” 话一出口,谢昀才惊觉,他不是更应该问,你来干啥? 姜上在屋外拍着门窗:“阿宁!你出来!” 谢昀意识到不对劲时,盛宁已经脱去外衫,着手脱起衣裙,动作又快又迅速,快步朝谢昀走过去。 “你是不是疯了?” 没头没脑的来这一出,谢昀吓得不轻,想往里跑,但里头是他休息的小榻,这样一来,不是更有些欲拒还迎? 近乎光裸的盛宁逐步逼近,无路可退,情急之下,他一个起跳从书案上直接翻越出去。 有些像猴子一般逃窜,他也顾不得了。 与盛宁擦身而过时,被盛宁抓住衣袖,他吓得一个金蝉脱壳,甩掉盛宁,却扯坏了衣襟,身影分外狼狈的往外逃。 直到房门打开,谢昀怒不可遏的训斥姜上:“混账东西,管好你的女人!” 姜上沉着脸,步入书房,锁上门。 谢昀惊魂未定,转身的一瞬,瞥见姜柟立在不远处的檐下,他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就犹如在油锅里翻来覆去的油炸。 他见过姜柟为盛宁急成什么样,哭成什么样,能理解她们是相依为命的异姓患难姐妹,感情比一般人要深。 但她要是见了方才那一幕,能不能理解他,他就不知道了。 偏偏屋内动静极大,伴随着盛宁大声尖叫:“滚!你滚!不要碰我!” 姜柟神色大变,眼看着就要冲进书房杀人,谢昀伸长手,拦腰将她抱住,扛离是非之地。 “六郎,你干什么?放开我!”姜柟捶打着谢昀的后背,嚷嚷大叫。 “别闹!赶紧让姜上把盛宁带走吧!”谢昀是受够了,见过自荐枕席的女人,但盛宁这般猛的真是第一次见。 本想刁难下姜上,给他些苦头吃,让他少时待堂妹不好,但盛宁决计是个疯子,留不得。 “我怀孕了,你这样对我,会小产!” 姜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谢昀猛然顿住脚步,他一脸懵逼,算上第一次,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么早吧? 姜柟纵身一跃,逃脱谢昀的怀抱,一落地就往书房跑。 谢昀及时将她抓住,小心翼翼的推到书房旁的偏厅里,颤声问道:“你怀孕?真的假的?” “你先让我把盛宁救出来!”姜柟恳求道。 书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盛宁的尖叫声逐渐被怒骂声替代。 “姜上,你混蛋!你放开我!” 一墙之隔,吵得人心生烦躁。 谢昀捧着姜柟的脸,他耳朵里听不得任何声音,神色极度认真,再度询问:“怀孕,你是骗我的,对吗?” “对!”姜柟扭头甩开谢昀的手,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 “啪!” 一个巴掌声响起来,有一瞬的安静,也不知道是谁打谁。 第165章 犯贱 “盛宁,你别犯贱!”姜上咬着牙低斥。 听到这话,姜柟实在忍不了了,眸中怒火涌现,瞪了一眼谢昀,大有拦我者死的那意思。 谢昀愣住,姜柟推开他往书房走。 “对!我犯贱!我就爱犯贱,从润哥死后,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盛宁带着哭音的嘶吼,让走到门外准备推门而入的姜柟猛地顿住。 这……好像盛宁并没有吃亏。 “我十五岁就陪叶承丞睡,陪老头睡,陪你睡完,腻了,现在陪太子睡!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住口!”姜上暴怒。 屋外的谢昀听到盛宁这话,脸都吓白了,姜柟扭头冷冷的一个眼神,他简直百口莫辩,口不择言道:“你听我狡辩……” 姜柟瞥了一眼,这时才发现他一角的衣襟被撕破了,玩得真刺激啊! 脑子都没转过弯,一个巴掌已经扇到谢昀的脸上。 谢昀懵了。 姜柟一脸怒容,大步离开,紧接着姜上拉开门走出来,浑身像有火在烧。 盛宁衣衫凌乱的跪坐在地,泪水涟涟。 谢昀一眼都不敢多看,转身就去追姜上。 “姜上!人都没接上,怎么就这么空手走了?”谢昀心里苦啊,顶着微红的左脸,放下面子,跟在姜上身侧,好言相劝。 “我丁忧三年,一介布衣,消受不起,还是太子殿下多担待吧!”姜上仿若一触及炸的火药桶,要不是碍于谢昀太子的身份,强行忍着,此刻八成已经炸得面目全非。 “怎么就我担待了?你刚才看到了吧,我跑得贼快!我清清白白!”谢昀快走一步,拦下姜上,命令道,“你不把人接走,我可就要连夜赶出东宫了!” 姜上沉了沉眸子:“随便。” “……”谢昀。 入夜,九华殿内烛火微微,兰青侍立在殿外,不敢入内。 姜柟还未睡,散着长发侧卧在软榻上发呆,沾了水的发尾往下淌着水珠,弄湿刚换的衣裙,她浑然不知。 谢昀蹑手蹑脚的走近,姜柟撩眼朝他看去,那眸中簇着的一团烛火,似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 谢昀叫苦不迭,姜柟怎么还生气? 真是要冤死,六月的飞雪咋还没飘下来,把盛宁冻死? 钟公公已经苦口婆心,跟姜柟把事情交代了个清清楚楚,谢昀就是对街上的狗啊猫啊有兴趣,都不可能对盛宁有兴趣。 谢昀深吸一口气,快走两步到她跟前,半蹲下身,两手交叠手心向上,置于她眼下方寸之地,嬉笑道:“太子妃,台阶给您搭好了,您再不下来,我可就要上去了!” 姜柟愣了一下,暗自调息,掩去眸中深色,抬眼看向谢昀,面无表情道:“六郎,是我办事不够妥帖,你是太子,这些事我都理应给你操持!盛宁你喜欢的话,就收作良娣吧!” “什么就我喜欢?我什么时候喜欢过盛宁?”谢昀的心在滴血,像是有无数支针在扎一般。 “你不必如此,在雨花巷讹你金子那夜,我就知道你待盛宁不同,也并非无意。”姜柟垂首,声音轻浅,一双眸子微波漾漾。 从东边书房回来后,她一直心绪不宁,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夜在雨花巷,谢昀与盛宁笑谈时的样子,那眼神分明是带有情意的。 “我没有……”谢昀急着否认,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突然想起了段玉婉的话,急道,“他们说我这眼,一笑起来,看条狗都带三分情!” “盛宁十三岁时就名动帝京,你喜欢她很正常,不必瞒我,我与盛宁自小感情深厚,同侍一夫也算件美事。”姜柟眸子无光,这些话没有经过脑子,两嘴一张,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说一些自己都接受不了的话。 “……”谢昀缓缓起身,无言的看了姜柟好一会,遂迈开腿离开。 被气走了。 姜柟心头像坠了一块大石头,难受得厉害,她把目光落在案几的油灯上,如豆的烛火,随窗缝吹进来的北风摇摆,看起来随时要熄灭。 风渐消,烛火又傲然屹立,燃尽自身。 像极了她的人生啊! 突然,有个煞风景的人用嘴猛吹一口气,吹熄了蜡烛,整座寝殿置于黑暗之中。 姜柟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瞧不见,惊愕之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从软榻被转移到床榻之上。 男人的吻攻气十足,似乎带着一些躁意,气息厚重且急促。 趁着他的双唇往下,姜柟轻轻开口:“六郎,我今日不便。” 谢昀顿住,姿式不变的靠在她的颈窝,恨声道:“你这个时候,敢骗我说你怀孕?你要玩死我吗?” “算了。”谢昀轻叹一声,翻身躺下,自行调息,却怎么也无法将那邪火压下去。 “你不必恼羞成怒,北院里头的侍妾,我让人安排一下,你今晚先挑挑,轮流来。” “我……” 谢昀刚一启唇,便见姜柟起身,要下榻去给他安排侍妾,他气得脑袋疼,拦腰将她按下去。 “姜柟,我不是畜生,随便来个女人都能睡!你生气就生气,吃醋就吃醋,不要这样折磨我!” “……”姜柟转身,背对着他。 谢昀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重了,连忙凑到她耳边,哄道:“你们都说盛宁美,可我不觉得,我倒觉得你比盛宁美多了,满帝京找不到比你更好的!要是能再爱我一点就更好了!” “肉麻。”姜柟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简短的两个字,难以判断她是否还在生气。 谢昀笑着再接再厉:“至于北院里的人,那都是各处的眼睛,来一年多了,你不在我都没召,你都睡在我身边了,我哪还肯要别人?我又不是饥不择食。你把她们当丫鬟当出气筒都行,就是别往我这塞!” 不能实质性的做什么,谢昀上下其手,一点不含糊。 “君子动口不动手。”姜柟扒开,他又袭上。 “我不做君子。还有盛宁,她怀着孕呢,你让她给我做良娣,这合适吗?你做妹妹的,好歹要为她着想,帮着你堂兄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好吗?” 第166章 什么 “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把盛宁卖了!”姜柟扭头瞪他。 月色下对上一双促狭的笑眸,盈盈的光泽像没入夜空的繁星。 “不是他卖的,是王氏,你堂兄要丁忧三年,这个节骨眼敢休妻,那溪山王氏能善了?姜上这次为了盛宁,定是赌上了前程不要。他把盛宁看得很重,盛宁心里也未必没他,咱要劝和,不能劝分!实在不行,咱不管,感情的事由他们自己折腾吧!”谢昀循循善诱。 “你在替他说话?”姜柟才反应过来,笑讽一声,“是你们同窗情深,还是姜媛当准太子妃时认的大舅子,你护习惯了?” 谢昀不理解:“姜上是姜家人,是你堂兄,自然也是我大舅子,与姜媛何干?” “姜家人全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可信。”姜柟冷哼。 谢昀啧啧称道:“我第一次见人骂自己这么狠的!” 姜柟捶了他一下,手被他握住,他置于唇边,轻轻吻了吻,笑道:“打了我,可就不许生气了。” “……”姜柟再次转过身,不说话,唇边勾起淡淡的弧度。 感情中,男人愿意这般哄妻子,当真是极难得的,印象中,她两辈子都未曾有过。 少时,为复仇她追着谢昀跑,他虽然对她多有维护,三番五次救她于危难。 但在男女之情上,对人多有防备,刚开始冷得要命,是块难啃的骨头,自然是她哄他的多,有时候产生什么不愉快,哪怕是他的错,她都屁颠屁颠的先跟他示好。 好不容易把他哄骗到情浓了,她却失忆嫁到南凌,谢霖能对她笑一下,都是天上下红雨,别提哄她了。 “侧妃只是定了人选,进宫日子没定,就有变数,这事交给我来办,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听谢昀提起侧妃之事,姜柟猛地想起什么,转身与他对视,郑重道:“你父皇问我之时,我分明选了段玉婉,按理说帝王金口玉言,既然让我选了,为什么又多了一个杜思思?” “!!!”谢昀傻眼,脑子高速运转,生怕说错一个字,一晚上的努力全白搭。 “为何多此一举的来问我?总不能是你父皇故意耍我吧?”姜柟又道。 “原来是你选的段玉婉?我们不是说好了,撒泼打滚谁都不要的吗?”谢昀决定先发制人。 “我……”姜柟急着想解释,她一个刚成婚的太子妃,在皇帝面前敢说个不吗?还撒泼打滚? 话未出口,迅速冷了脸,斥道,“你别转移注意力,是不是你选的杜思思?” “没有!绝对没有!我谁也没选,一个都没选!”谢昀理直气壮,生怕姜柟不信,举着手,“我发誓!” “真的?”姜柟半信半疑。 “我每晚都只想睡你,别的女人我看也不看一眼!”谢昀决定供出背后使坏之人,“其实纳侧妃之事,是端妃给父皇吹的枕头风,她落个好名声,害得我俩吵架,真是可恶!” “她向来如此,她与我大伯同出一母,自然更偏爱姜媛一些,见我就哪哪都不顺眼!我做了太子妃,她只是给你后院塞人,没有别的幺蛾子,都算善良了!” “……”谢昀沉默不语,顾家亡后,不知道姜柟遭了多少白眼,等他注意到她时,她已经满身伤痕。 谢昀揽紧她:“她塞她的,我反正不要!” “这样时间久了,会有人骂我是妒妇!” “嘴长在别人身上,骂就骂吧!我娶你不是让你来受委屈的,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皆可随心,捅了搂子自有我来收拾。你不用装着自己很贤惠的样子,我更喜欢你霸占着我,替我挡掉那些恼人的闲杂人等!” “这可是你说的!”姜柟心尖化开,似平静的湖心荡起涟漪,脸上绽出笑意。 “签字化押。” 说着,谢昀搂紧姜柟,吻住。 次日。 谢昀一走,顾芸白便急赤白脸的闯入九华殿。 “柟儿,盛宁走了!” 姜柟眸子一黯,放下手中端着的碗,低叹一声:“她去哪了?” “应该是回雨花巷。”顾芸白坐到姜柟身侧,轻声道,“昨日的事我听说了,都怪我这乌鸦嘴!她其实对太子无意,就是为了气姜上,才做了这种糊涂事!” 其实昨日,盛宁去找谢昀是有原因的,盛宁原本在屋里休息,偏北院那几个侍妾,误以为盛宁是谢昀新收入宫的侍妾,便兴师动众的来示威。 见盛宁如此美貌,半是奉承半是威胁,让盛宁与她们同一战线,以对付得太子独宠,又善妒凶悍的太子妃。 一番说教之下,盛宁才知道太子新婚两日,便要纳侧妃之事,看着那一屋不省油的灯,盛宁担心姜柟处境,一心想着牺牲自己,替姜柟笼络太子以平顾家冤情。 顾芸白爆肝和盛宁喝到半夜,才让盛宁把心里话都吐出来。 但这些顾芸白没打算和姜柟说,她语带惋惜道:“我瞧得出来,她心里有姜上,刚回京的时候,还担心姜上忍受不了丧母之痛。她能忘了小叔,也算是件好事!但这次被姜家卖到红巷,姜上却浑然不知,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姜柟颇为好笑的瞥了顾芸白一眼:“情窦初开了你?如今连盛宁心里有姜上,都瞧得出来了?” “……”顾芸白没有反驳,眼前蓦然浮起段政然的脸,她近距离嗅过他身上的味道,是一股很淡的清香。 那夜,他怅然若失的说,他有心上人。 小毛孩一个,才多大,怎么情思那般多? “脸怎么那么红?”姜柟凑近了顾芸白,突如其来道,“想男人了?看上谁了?我给你绑来,你俩今晚就成亲。” 顾芸白怔住,下意识的双手摸脸,方才红不红不知道,此刻是真红了,冷声轻斥:“瞎说什么?你以为我是盛宁那个,只知道情爱的猪脑子吗?” “……”姜柟淡笑不语。 雨花巷的石榴树叶子枯黄,风一吹,满地都是落叶。 盛宁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嘴里埋怨着:“累死我了,这树早就该砍了!谁要多子啊?” 第167章 鸳鸯眼 “那可不行!我娘就是看中这棵石榴树才买的院子!” 闻声,盛宁执扫帚的手顿住,指尖颤颤,脸色泛白,抬眼看去。 姜柟一袭水绿襦裙,踏入小院,北风轻拂裙摆,她似春天的精灵乱入秋日盛景,分明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现下看起来却如此格格不入。 盛宁惴惴不安道:“小柟子,我与太子清清白白,都是我犯贱,与他无关!” “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许再自轻自贱!” 姜柟气红了眼,上前握住盛宁的手,低头哽咽道:“我知道当年你是为了领回小舅舅的尸首,才会被宣武侯世子欺骗欺负,你为此几度寻死。后面那些都是为了救我帮我,都是别人的错,你没有错!” “小柟子……对不起!”盛宁心中的委屈无处诉说,泪如泉涌,伸手抱住姜柟。 “你现在有了身孕,不能太伤心难过!”姜柟轻轻抚着盛宁的后背,内心却唾弃自己,终究是自私自利的姜家人。 盛宁如此柔软可怜,她却不能让她留在东宫,只能说:“如今我们已经不再是以前任人鱼肉的处境了,你安心在雨花巷养胎,其他交给我!” “嗯!”盛宁流着泪笑。 顾芸白在一旁看着,如释重负的笑道:“说开了就好了,咱们姐妹可算是相依为命,大业未成,可不能为了男人生嫌隙!” “大业成了,就能生嫌隙了?”盛宁轻啐一句,“我倒无所谓,就是柟儿太辛苦了!” “不辛苦,眼下有高人做局,我们静待佳音即可!”顾芸白眉眼带笑,说起这位高人,眼中满是祟敬之意,恨不得跟人拜个把子。 “不过话说回来,叶赫到底是谁杀的?会不会是太子?”盛宁语出惊人,看向姜柟。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是他有病?还是你有病?”顾芸白一秒变脸。 “除了太子,我想不出来有谁这么神通广大,在帝京如此挑衅皇权!越不可能的人才越有可能,他如今深受秦王威胁,或许他就是想搅乱风云,帝京越乱,他东宫太子就坐得越稳!” 顾芸白怔住:“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如此说来,敬王也有可能,皇上正值壮年,后宫中有子的妃嫔也有可能!这背后之人必是借着顾家的名头,行利已之事!” 姜柟话音未落,顾芸白和盛宁相视一笑,随后扭头,一脸坏笑的看着她,异口同声道:“我看你是护夫心切!” 姜柟:“……”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三人微惊,噤了声,纷纷抬头朝院外看去。 “姜柟?” 许如清探出头来,一见姜柟,便嬉笑着走入:“我见你家院门开着,就想着定是你回来了!怎么?我明日才成婚,你今日便回来讨喜酒喝吗?我还怕你如今身份贵重,不肯屈尊来呢!” “你明日成婚?跟令扬吗?”姜柟愕然问道。 姜柟一副完全没料到的模样,许如清疑惑的答道:“是呀!令扬说把喜帖送到东宫啦,你没收到吗?” 姜柟微怔,望向身后的兰青,兰青摇头说不知,她又看向顾芸白。 顾芸白呵呵一笑:“我更不知情!兴许被某些人拦下了,连个喜酒都不想让你去喝!” “……”姜柟。 许如清倒不在意,满脸喜色的拉着姜柟的手:“走!到我家去看看,鸳鸯的眼睛我总也绣不好,你快来帮帮我!” 姜柟被强拉着走,回头为难的看着顾芸白和盛宁。 许如清见状,笑着返回去,推着顾芸白和盛宁一块走,嘴上还呦喝着:“明日有喜,都来我家吃饭!” 如清医馆,闭门不开,门把上挂着“东家有喜”四个大字,后院热闹非凡。 “你确定你这绣的是鸳鸯?不是野鸭?”顾芸白啧啧笑道,“何止眼珠子要换,我看整床被子都要换!” 许如清举起两只手,指尖破损,新伤旧伤甚多,哼道:“要不是非得亲自绣,我何至于被你嘲笑?等你哪日成亲,我倒要看看你绣得怎么样!” “我……我又不成亲!”顾芸白瞪着眼。 兰青笑道:“芸姑娘是没遇到喜欢的人!别到时候急着嫁,太子妃拦都拦不住!”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急着嫁?”顾芸白羞得脸都红了,作势去打兰青。 “女大不中留。” 姜柟忍着笑,小心的拆掉鸳鸯上的黑眼珠,垂首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将鸳鸯的眼珠子绣得栩栩如生,堪称点睛之笔。 “当朝太子妃替你绣鸳鸯眼珠子,真是天大的面子。”盛宁笑叹一句。 “这事我能吹一辈子!到处去显摆!”许如清哈哈笑完,看着盛宁许久移不开眼。 美人,经过岁月洗礼,褪去少女的青涩,多了妩媚艳丽,更加耀眼。 许如清情不自禁问:“宁姐姐,多年未见,你如今可好?” 盛宁长相美艳,出身大户世家,落难时在雨花巷待嫁,那时姜柟母亲还在世。 遥记得盛宁及笄那日,办得低调又简朴,但前来求亲的人,却从街头排到街尾,其中不乏世家请来的媒人,宣武侯世子叶承丞也在列。 旁人都是请媒人前来,他叶承丞倒好,直接自己前来求亲,姜母不同意,叶承丞打算强娶,甚至闹到官府,害得盛宁坏了名声。 真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那等空前盛况,即便过去许多年,仍为人津津乐道。 在许如清的印象之中,盛宁就是全天下最美的姐姐,她自幼十分仰慕盛宁。 盛宁敛了笑,眉眼落了尘:“我哪有什么好不好,在哪都是度日罢了!” 话落,气氛有些凝重。 盛宁赶忙改口:“你看我,明日你大婚,怎么说丧气话?令扬是个好的,你俩明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宁姐姐!”许如清闹了个大红脸。 “哎呀,明日成婚,新郎官怎么来啦?如清可不许出来!” 屋外头传来婆婶们的调笑声,许如清扒在门缝上瞧了瞧,嘴上嘟囔一声:“还真是,他来干啥?后面还跟着一人!” 第168章 挡刀 顾芸白推开窗,几人透过门窗,与外头的程令扬等人打了个照面。 跟在程令扬身后的魏泽,一见顾芸白,便大声招呼道:“救命恩人!” 魏泽极开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芸白面前,笑道:“原来你是个姑娘,之前你还装男人骗我来着!” “那是你眼拙。”顾芸白冷哼一声。 “是是是!”魏泽惭愧道,“不过姑娘扮起男子来,当真是毫无破绽。” “你不寻死了?”顾芸白双手抱胸,笑着反问。 “不了,我还有爹娘兄长,不能太自私,璎儿已去,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魏泽目露伤感,片息后掩去,又问顾芸白,“你叫什么名字?” “芸白。” 程令扬探头往窗内看去,一抹水绿色的身影正端坐于绣架前,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针,在大红的锦被上跳跃。 感知到他的视线,她抬眸朝他盈盈一笑,他怔住,手指微微蜷起。 “问你话呢,你来干什么?”许如清一掌拍到了程令扬的肩头。 程令扬回神,心不在焉的笑回道:“带魏泽来找你爹看病,你爹治男……” “咳咳!”魏泽用力咳了几声,险些把肺都咳出来,补充道,“说治病就行了!细节不必说了!” “哦!”程令扬了然于心,秽疮这种病确实难以启齿,更何况在一堆女人面前提这个病,不好意思。 “你的秽疮已经差不多好了,不会再传染给别人,娶妻生子没问题了!你们年轻人真是不小心,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敢做还不敢让别人说?”许大夫突然走出来,没见到屋里的女人们,大声嚷了一声。 “……”魏泽麻了。 难怪今天没雨,把他都给整无雨了。 屋内的女人们讪讪的散开,程令扬轻咳两声。 魏泽咬牙道:“多谢许大夫!” “其实也不是我的功劳,袁药师的药果真厉害,我研究了许久,也不知这药的配方究竟有哪些,才疏学浅啊!真想与袁药师见上一面!”许大夫摇头低叹,一脸惋惜。 “最近敬王住在长生殿,他要炼药,又要帮敬王调理身体,可忙了!”顾芸白负责去长生殿拿药,送到魏泽手上,因此格外熟知袁松的行踪。 听此,许大夫这才注意到屋内的顾芸白等人,一时神色有些尴尬。 姜柟恰巧绣完,起身与许大夫见礼。 “见过太子妃!”许大夫大惊,双手作揖,躬身行礼。 魏泽惊愕的看向藏在众人身后,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正了神色,连忙作揖道:“太子妃大恩,魏泽在此谢过!” “你这丫头,太子妃来了,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多失礼!”许大夫呵斥许如清。 许如清吐了吐舌头。 “许大夫言重了,我正巧回雨花巷,便来看看,大家随意一点!”姜柟走上前,打量着魏泽,笑问道,“你出来了?在京兆府没吃什么苦头吧?” “有三哥罩着,谁敢动我?”魏泽得意洋洋的说。 “三哥?你哪来的三哥?”顾芸白挑眉问。 “陈国公府的三公子,跟我哥是拜把子的兄弟!本来秦王府和姜家要派人来搞我,幸亏他出马摆平了!我今天刚放出来,我三哥在帝京,是这个!以后有事可以找我!”魏泽竖起了大拇指。 “牛皮吹上了天,也不看看场合!”顾芸白冷笑,“一个四品的官,比东宫太子还好用?” “那可说不准!”魏泽还懂得收敛些,没把话说绝。 “你再这么吹下去,我名声都要被你毁完了!”陈宴礼从门外走进来,身上的朝服还未脱,清瘦的身形,宛若青竹。 “太子妃!”陈宴礼走到姜柟面前行礼。 “陈大人好忙啊!”姜柟笑着调侃。 “再忙都比不上太子妃,我想见您一面,比登天还难!”陈宴礼直言不讳。 姜柟愕然:“你要见我?” 陈宴礼点头:“可否移步说话?” 屋内屋外几人皆是一脸懵逼,什么话不能当众说?孤男寡女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好!”姜柟拉开门,走出去,跟着陈宴礼往旁边无人的角落走去。 “我三哥跟太子妃很熟悉的样子啊!”魏泽凑到顾芸白跟前,轻声问道。 顾芸白嗯了一声:“算过命的交情吧!陈宴礼替柟儿挡过刀!” “那她还不见三哥?”魏泽愕然。打死他都不信,陈宴礼是个会替人挡刀的人? 陈宴礼这人,妥妥的笑面虎。陈国公满门清贵,兄弟和睦,各个身居高位,在帝京势力盘根错节。 一般有人求到陈宴礼面前,能帮他都帮,搭把手的事他不会拒绝,有点困难的他兴许也会帮,但要他替人挡刀断断不可能。 想起当年,陈宴礼和魏家兄长一起在办差途中遇到土匪,以他俩的交情,不说两肋插刀,并肩作战总得要的吧。 可惜没那个命。 魏家兄长不过出于好意,客套一句:“你先走。” 于是……陈宴礼马不停蹄的跑了。 魏家兄长一人抗敌,险些把命都给交代了,所幸陈宴礼有点良心,通知了附近守军前去支援。 魏家兄长伤重被抬回去时,陈宴礼在大快朵颐,还大言不惭,“我一介文官,留在那拖魏兄的后腿,不如早些回去搬救兵。” 魏家兄长浑身流着血,还要真心实意的,跟陈宴礼说声谢谢。 众人听了,无不赞一句,“陈大人临危不乱,有勇有谋!” 小时候听说这事,魏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怪的,如今再想起,原来是交情不够深。 那么问题来了,太子妃和陈宴礼,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可以挡刀的交情了? “哪里是她不见,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她见!”顾芸白嗤笑。 “谁?谁敢对太子妃这么无礼?” 顾芸白看着魏泽就像在看着一个傻子:“你说谁啊?东宫是谁的地盘啊?” “太子。”魏泽恍然大悟。 “何止你三哥,凡是公的都不能见!”顾芸白的眼神,有意无意瞟了一下程令扬,“就连段玉婉都被关在东宫外头,不让进!要不然醋坛子翻了,整个东宫都酸。” 第169章 “不可能吧?段玉婉不是被定为侧妃吗?”魏泽颇为惊奇,摆明了不信。 在家中,魏郡公夫人一说起段玉婉要入东宫做侧妃,就气得捶胸顿足,大为惋惜。 好似段玉婉是那天仙般的女子,没嫁进魏家都是惋惜。 “太子那人心深似海,谁知道呢?”顾芸白弯腰,趴在窗台上,用手肘顶了下魏泽,嬉笑道,“要不咱俩打个赌,一柱香之内,我赌太子会从这大门走进来!” “赌什么?” “你输了,你喊我爷,我输了,我喊你哥!” “……”魏泽汗颜。 这听着……咋不对劲呢? 不太公平呢。 姜柟跟着陈宴礼走入一间诊室,陈宴礼的手扶在门框上,在关不关门上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把门打开。 “你的伤好了吗?”姜柟率先开口询问。 陈宴礼嗯了一声:“好了,多谢太子妃关心。” 诊室位于西侧,秋天的太阳落得快,不过晌午,阳光斜斜的晒在门窗上,打在她的脸上,光线斑驳,明明灭灭。 等了一会,不见陈宴礼开口,姜柟忍不住问:“你找我做什么?” 陈宴礼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很轻,淡声道:“宣武侯被杀,朝野震动,剑指顾家余孽,对你们来说不是好事!” 姜柟了然:“我知道,多谢提醒!” 如此高调复仇,绝不是顾家人所为,凶手这么做,只会激得皇帝下令捕杀顾家余孽。 更何况,宣武侯作为当年冤案制造者,就这么死了,谁来认罪? 从任何方面来看,都算不得好事。 只有顾芸白那个傻子,看不清真相,还乐呵呵的。 “此人能在帝京随便杀掉一个封疆侯爷,而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必不是泛泛之辈,很有可能是一整个组织。而且他们不会停手,下一个是谁?你知道吗?”陈宴礼。 “我不知道,你知道?”姜柟眸子冷如粹冰,下意识觉得陈宴礼在试探她。 “我认为是太子,他开始反击了。”陈宴礼靠近姜柟,低声道。 “……”姜柟惊得后退一步,脱口道,“胡言乱语。” 见她不信,陈宴礼再次开口解释:“他娶了你,满朝一片讨伐之声,他行事作风越发出格,众百官一致拥护秦王,动摇社稷根本,他成了弱者,秦王成了强者,深受皇上忌惮!” 姜柟低声驳斥:“那又如何?他是东宫太子,不是圣人,他有喜怒,会犯错。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拥护藩王,远离储君,才是真的动摇国之根本!” 见她情绪颇为激动,陈宴礼默了下,叹息:“你一心维护太子,没明白我的意思!太子他不必笼络朝臣,甚至不必理贤下士,因为他是储君,但秦王不行,他想要就要抢!但做得越多,在皇上眼里,错得越多!明面上好像太子失势,但我瞧着,秦王才是真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他没有野心,他不去抢,就不会处于危险境地!”姜柟眨着眼,眸光黯淡,她很明白,她已经做出选择。 太子是她的夫君,她有儿子,她应该自私一些。 陈宴礼盯着姜柟看了好一会,才道:“你想过没有,顾家还在,如今谢昀拥有的一切都会是秦王的,你让他怎么释怀?如今这么关键的时刻,顾家余孽跳出来兴风作浪,你猜,皇上会不会觉得,这事背后之人,是远在北境驻守的秦王?一旦顾家余孽与秦王扯上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我跟王爷,都算半个顾家余孽,这是怎么都逃不开的,皇上忌惮顾家,忌惮他,他何苦要去争?你不能劝劝他吗?”姜柟眼底一片冰凉。 “你都劝不动,你觉得我劝得动吗?周朝派王子公主前来和亲,叶承丞回京守孝,天策府散出去无数的探子都聚在北境,监视着秦王的一举一动!他若无不臣之心也罢了,偏他有!北境他私囤了多少兵马,每月要支出多少军晌,皇上估计比秦王还要清楚!” 陈宴礼控制着音量,但情绪太过汹涌,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拔高,姜柟吓得赶紧将门关上。 她低压音量,轻斥:“他这是要造反?杀回帝京吗?” “倘若知道他有如此野心,我断断不会把小妹嫁给他!害我全家跟着提心吊胆!”陈宴礼一甩袖,气得不轻。 陈宴礼可以随时甩袖不干,但姜柟怎么说都与秦王血脉相连,她冷静下来:“你现在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呢?” “你身在东宫,天策府的密报皆会让太子过目,你若有心必定能探出消息,如果真是太子所为,劝他收手吧!他是东宫太子,只要他不反,没人能抢走他的位置!” “……”姜柟没有出声作答,敛眉准备离开。 “姜柟,你上次究竟为何喊我三哥?”陈宴礼在姜柟即将拉开门的一刹那,脱口问道。 姜柟诧异的扭头看他,含糊其辞道,“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陈宴礼眸色微黯。 姜柟拉开门走出去,眨眼间,只觉眼前一道熟悉的人影掠过,她近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反手就将身后的门重新关上。 关门关得迅速且突然,打了陈宴礼一个猎手不及,险些被那门打到脸,一脸惊愕,正欲开口询问,屋外头传来了男人低沉的质问声。 “你和谁在里面?” “没谁!”姜柟回答得极为简练,推着谢昀走开。 陈宴礼忍不住笑起来,她怎的如此心虚,似有种被捉奸的羞耻感? 当朝太子突然造访,许家人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声势浩大的跪了一地。 姜柟自然不能再待下去,催促着谢昀赶紧离开。 走之前,顾芸白朝魏泽挑了挑眉,魏泽无奈的笑,附到她耳边,轻喊一声:“爷,你是我大爷!” 顾芸白欣喜若狂,附在魏泽耳边轻念一声:“乖孙子!” 魏泽沉了脸。 “救命之恩记得要还啊!日后我有事找你,你可不能推脱!”顾芸白猛地一拍魏泽的肩。 “好说!”魏泽笑呵呵道,“让我以身相许都行!” 顾芸白脸色微变:“想得美!” 第170章 两人交头接耳,举止亲昵,落在外人的眼里,像极了蜜里调油的小夫妻,但落在段政然的眼里,简直是不堪入目。 这人……真是男女通吃。 昨晚还为盛宁借酒浇愁,流眼泪,今天就跟一男的不清不楚。 太恶心了。 段政然忍不住拉紧了自己的衣襟,期盼着顾芸白千万不要瞧上自己,千万不要把魔爪伸向他。 回东宫的路上,姜柟与谢昀同坐马车。 段政然刻意走到顾芸白的身侧,阴恻恻的轻斥:“原来你也喜欢男人!” “不一定哦!碰到顺眼的男人才会喜欢!”顾芸白挑眉上下打量了下段政然,嗤笑道,“像你这样的弱鸡,我就不喜欢!” “你!”段政然气结。 这人好可恶啊,他怒道:“难道我还比不上魏泽?” “人家至少痴情,你呢?你有什么?哦……”顾芸白恍然大悟道,“你是懦弱,喜欢的女子都不敢向家里要!” “顾芸白,过分了!”段政然气死了,就知道不能多嘴,不能跟这种变态谈心。 “我……”段政然想解释两句,但话一出口又改主意了,冷哼一声,“你也不看看你那不男不女的猥琐样!我用得着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我还要去吐一吐!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顾芸白是一忍再忍,才没有把巴掌呼到段政然脸上,要不是看在段政然这段时间给她提供了不少秘密,她断断不会忍他的。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顾芸白勉强挤出一抹渗人的笑。 臭小子,你他妈给老子等着,总有一天要好好收拾你! 秋后的后半夜,月亮淡去光泽,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沉闷的令人窒息。 东宫九华殿,姜柟睁开眼,轻轻拿掉谢昀搭在她身上的手,蹑手蹑脚的下榻。 打开门,一股西风裹挟着秋寒钻入衣襟之内,她冷得打了个哆嗦,笼紧大氅,往东侧书房走去。 她拿出火折,点了一盏油灯,置于桌上,翻看着谢昀桌上的折子,大部分都是各地递上来的关于民生政事的奏章。 天策府的秘折不知存放在何处。 翻箱倒柜许久,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她颓丧的坐在椅子上,目光恰巧落在书案的砚台之上。 砚台下方似乎压着一张纸,她诧异的抬起砚台,抽出纸。 这般明显,方才怎的没发现? 展开纸,粗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两条密信。 一是各地百鬼营蠢蠢欲动,在江南等地制造瘟疫,建立邪教,短时间吸收大批信众,结合土匪抢劫路过商队,搞的民不聊生。 百鬼营,是前朝余孽创立的暗黑组织,在南梁建国初期,高祖在位时,打着反南梁复北梁的旗号,收纳许多朝廷命官为他所用。 奸细遍布,有自己的暗网打探消息,培养杀手,只要钱给够,皇帝都敢杀,成不成功是后话。 因为皇帝还只是皇子时,曾被百鬼营暗杀过,所以一登基便大肆清剿,这些年来,百鬼营安分了许多,还以为是被消灭光。 毕竟前朝已经亡了五十多年了。 谁知,现在又死灰复燃,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的南梁,提起百鬼营,无不深恶痛绝。 二是秦王在北境与大周接壤处私自囤兵十万,日日操练,叶赫一死,叶承丞回京守孝,北境三十万的兵权尽落于他手。 与帝京有一争之力。 前世秦王便是如此,以为顾家平冤为由,趁着皇帝病重,一路杀进帝京。 可如今皇帝身强体壮,距离世还有五年之久,秦王为何如此着急? 回到九华殿,谢昀还睡着,姜柟刚一躺下,他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暖的锦被驱散了秋寒。 “去哪了?” 谢昀闭着眼,声线慵懒低沉,轻吟在她耳边,惹得她心尖一阵阵颤栗。 “今日令扬与如清成亲,我去挑些礼。”姜柟胡乱编了个理由。 “这么早去挑礼?看来你很重视!”谢昀睁开眼,一双眸子清亮无比,不似刚睡醒的模样。 “儿时,他们帮了我不少忙,如今我发达了,若随意轻慢朋友,岂不是要让人笑话我忘恩负义!”姜柟笑着自嘲,心慌成狗。 生怕被他知道,她偷看了密信。 秦王的一举一动果然都在谢昀的监视之下,帝京之内不会没有防范,陈宴礼既然能得到消息,秦王应该也知道。 两方僵持不下,只求秦王不要蠢到去造反。 谢昀嗯了一声,眉眼不辨喜怒,半晌才道:“我同你一块去!” 姜柟反应极大,硬声拒绝:“不要,我去已经很让他们兴师动众,你再去,动静太大!那边都是市井小民,到时候大家都不吃饭,光看你了,你肯定不习惯!” 姜柟说完,谢昀没再说话,起身坐在榻沿,不知在想什么。 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又暗又沉。 南姗和南烟端着水盆与衣裳,低着头,立于屏风之外,等侯传唤。 “六郎,你该上朝了!” 姜柟起身下榻,接过南烟手里端着的衣裳,准备替他更衣,却见他沉着脸,不起身。 “六郎?”姜柟走近,再次轻唤。 谢昀抬眼看她:“为什么陈宴礼能去,我不能去?” “……”姜柟怔住。 他开口问话时,姜柟立刻就想到在如清医馆,他一定是看到她与陈宴礼共处一室,当时碍于人多没发作,生了一晚上的闷气。 现在要发脾气了。 她当时真的是脑抽了,要是大大方方的走出来,也不至于搞得如此难看。 说到底,还是她心里有鬼。 “我就想跟你一起去!他们不要当我是太子,不要给我行礼,我就作为你的夫君,我跟你手牵手一起去,行不行?”谢昀站起身,一脸倔强。 想到在如清医馆,他一出现,众人战战兢的模样,姜柟无奈,笑着轻叹一声:“人家没请你,你怎么脸皮这么厚?算了,咱们礼送到就行,我也不去了,好吗?” 谢昀非常不满意,气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用力抢走姜柟手中的衣裳。 第171章 谢昀气冲冲的走,带着万夫莫敌的气势,仿若此生不再见一般。 下了朝,又舔着脸回来,他换了常服,亦步亦趋的跟在姜柟的身侧,像盯犯人一样盯着她。 但凡她开个衣柜,挑个钗子,他都要酸一句:“你实在想去,我也不会拦你!” “不带我也没事,我不怪你,谁让程令扬没请我呢。” “陈宴礼跟程令扬何时有的交情?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请他干什么?” “他不请我,怎么知道我不会去?我去了他保不齐明年就步步高升了!” 听着谢昀的碎嘴,姜柟忍不住取笑道:“你今天无事?” 谢昀眼眸亮了亮:“你说巧不巧?明日大周使者才进京,今日恰好有空!老天都叫我今天要陪你!” “哦……” 姜柟神色不变,淡定自若的挑了件素雅的衫裙,在谢昀寡淡的目光之下,走入内室更换。 天色渐暗,姜柟装扮一番走出来,人淡如菊,让人眼前一亮,谢昀的目光倏然转为哀怨。 “你不是说你也不去吗?说话不算话?”谢昀腾地一下站起来,急了。 姜柟笑眸漾漾,睨着他:“你不是说你不拦我吗?” “……我不拦!怎么可能拦你呢?你嫁给我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管!不能管!” 谢昀话说得漂亮,但高大的身躯往那门上一站,堵住了出门的路,眼神飘忽不定,耍赖到底。 “娘!” 叮咚牵着谢述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谢述开心的敲了敲谢昀堵门的腿,笑问道:“舅舅成亲,芸白她去喝喜酒了,我们也可以去吗?” “你娘她不想带我们去!” 谢昀回身抱起谢述,一大一小耷拉着脸,睁着同样哀怨的眼神,紧盯着姜柟,用眼神遣责她。 “娘,你怎么能这样?你不带爹就算了,怎么能不带我?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命根子吗?” 谢昀瞪了谢述一眼:“会不会说话?!” 姜柟捂脸笑出声:“谢昀,你这样,被外人见了,要被笑掉大牙!” 话落,她推开谢昀,径直走出去。 “我又不会对外人这样!谁敢笑我?”谢昀抱着谢述跟上,一本正经道,“外人笑就笑吧,总比你跑了强!” 姜柟诧异的瞥向谢昀:“你是有多不自信?” “你是不知道你有多招人惦记!你说三年前那些都是假的,三年后你回来,甚至我们成婚,你可曾真心对我说过,你喜欢我?”谢昀越说越激动,黑眸波涛涌动,像触到了什么,散成碎光。 “三年前,喜欢我,想我,要跟我永远在一起,你可是张口就来!那时候嘴巴怎么那么甜?我喜欢听什么你说什么!” 姜柟脚步顿住。 晚霞满天,余光斜照而下,勾勒着他高大的影子打在墙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之下。 “你跟陈宴礼相看过一次,你就喊他三哥?是不是对你来说,这么亲昵的喊别的男人,都很容易?” “谢昀,你别太过分!”姜柟生气了。 “恼羞成怒吗?”谢昀神色冷凝,“你对谢霖,真的爱过吗?” 谢述夹在两人中间,瘪着嘴,委屈道:“我不去了,你们别吵架!不许吵架!” 说着,一手便拍到了谢昀的脸上,他浑身一激灵,眼底聚是不可置信。 姜柟愕然不已,连忙从谢昀怀中抱走谢述,母子俩落荒而逃。 出了东宫,姜柟没敢去雨花巷喝喜酒,生怕谢昀发疯,跑到别人的婚宴上大声质问她,爱没爱过谢霖,为何要喊陈宴礼三哥? 那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暮色渐浓,朱雀大街,行人如织。 路边的小摊子,谢述捧着新买的小兔灯玩,摊主端了三碗馄饨上来。 叮咚喂谢述吃馄饨,见姜柟神色蔫蔫,用勺子搅着馄饨,皮都搅烂了,也没见她张嘴吃一个。 “娘,再搅下去就烂啦!不好吃了!”谢述提醒。 姜柟微怔,这话听着似曾相识。 “柟儿,再搅下去就烂了,不好吃!你若不爱吃,小舅舅下回不带你来了!”脑中响起顾润的声音,遥远且模糊,她抬眸看了看四周,目光定在摊主的身上。 忽然记起来,这家小摊,是顾润生前最爱吃的馄饨摊。 “郎君又来买馄饨?”摊主热情的招呼着站在摊前的客人。 “是啊,我女儿吵着要吃!”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摊前,笑着回话。 姜柟如坠冰窖,目光落在买馄饨那男人的身上,迟迟移不开视线。 那男人的声音,身高背影,与顾润有七成像。 “小舅舅。”姜柟木然的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 那男人扭头看她一眼,波澜不惊的眸子映着夜色中烛火的微光,一闪而过,随即带笑的眼弯起,轻声问道:“你在叫我?” 姜柟一秒回神。 顾润早就死了,死得惨烈,尸骨无存,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啊! 这个男人只是声音像,身形也只像了七分,他瘦弱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倒,哪有顾润那般结实强壮。 “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摊主包好了馄饨递给男人,男人礼貌的道谢,牵着女儿离开。 姜柟暗自又看了许久,开口问摊主:“这人是谁?你可知他家住何处?” 摊主目露戒备的看着姜柟,不愿说,却在姜柟掏出一锭碎银之时,笑着回道:“他是东宁公主的新驸马,前些日子刚回京,如今住在北辰王府!他特别爱吃我这里的馄饨,每日都来!” 摊主掂了掂碎银,把知道的全说了。 姜柟眉眼低垂。 当年年逾五旬的番邦王亲自来京求亲,皇帝舍不得亲生女儿,便封了北辰王家的东宁郡主为东宁公主,前往番邦和亲,据说东宁公主教番邦人养蚕织布,种谷种菜,番邦人得以温饱。 和亲之后,保西境十年太平! 番邦王死前,下了恩旨让思乡的东宁公主回南梁,谁知她在西境遇着良人,火速成亲生女,此次回京,不知皇上会如何发落。 谢述逛累了,姜柟也没了兴致,满脑子都是东宁驸马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第172章 坐上马车,回东宫。 由朱雀大街入护城河畔,河对岸灯火阑珊,宫城华丽肃穆,檐角落了寒凉之气。 “且慢!” 马蹄声疾驰,叫停了马车。 宗越勒马回首看去,只见段玉婉身骑白马,翩翩而来,行至马车旁,与车厢内探出头来的姜柟对上眼。 段玉婉急道:“盛宁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姜柟脸色倏然一变。 段玉婉朝她伸出手:“那边都打起来了,你先上来,我路上跟你慢慢细说!” “好!”姜柟扭头交待叮咚和宗越,“你们带述儿回宫,我去去就来!” “太子妃!”宗越心知拦不住姜柟,只能让随行的两个羽林卫跟上。 姜柟上马后,段玉婉调转马头,朝雨花巷而去。 “今日不是程令扬成亲吗?我以为你有去,便央了我哥领我一块去……” “说重点!” 姜柟打断了段玉婉的长篇大论,段玉婉神色微哂,组织了下语言重新道:“叶承丞连夜入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抢盛宁,芸白和他打起来了!” “芸白哪里会是叶承丞的对手?” “是啊!不过幸好,婚宴上,京兆府的人多,叶承丞没带什么人来,也讨不着好,但他不离开,一直跟着盛宁,四处嚷嚷着要娶她!真他妈下流!” “这个疯子!”姜柟浑身都在抖,秋夜疾风吹红了眼,额角的乱发拂乱脸上冷凝的神色。 雨花巷。 程家挂着的红绸灯笼尤为引人注目,宾客散得差不多,两方人马在门前对峙。 “盛宁!我爹走啦,我就是宣武侯,没有人再敢拦着我,没人让我们分开,我可以娶你了!”叶承丞身上的戎装未卸下,目光透过人墙,落在瑟缩在墙角的盛宁身上,那目光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说起已逝的宣武侯,竟然没有一丝伤心难过,听着仿佛还藏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好像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当孝子,而是为了继承侯爵之位。 “我是你第一个男人,我会对你负责!我不在意你做过别人的妾,我娶你为妻,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侯夫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叶承丞神色难掩兴奋,多年沙场征战养成了满身的戾气。 示爱,倒更像是要喊打喊杀一般,恨不得把人一棍子敲晕,带回去洞房。 陈宴礼头疼的闭上眼,污言秽语实在听不下去,作为在场官职最高的人,他不得不出声提醒:“叶世子,这里是帝京,不是北境!你如此大言不惭,明日本官定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本子上该写什么,陈宴礼都想好了,一本根本写不完,但也不过就是唬人罢了。 叶承丞此人,自幼就是帝京出了名的刺头子,不学无术,不遵礼法,以前被叶赫压着管着,后来管不住了就送到北境军营。 一入北境,十五岁时便单骑入大周,抢了几个大周的女人回来,后来与大周打战,几战几胜,威名远播。 可以说,宣武侯在北境的功劳,都是叶承丞打下的,如今宣武侯一走,叶承丞如同被放出铁笼的猛兽。 皇上惜才,对他这些荒唐事,只怕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世子,你既然提前入京,首要卸甲,入宫拜见,再回府当孝男!而不是在这嚷着娶妻!你将咱们南梁朝的礼法置于何地!”段政然出声斥责。 叶承丞全然不理,仍然对着盛宁喊话:“盛宁,老子想你想了十年了,老子等到现在都没成婚,就为了你!老子每晚都想你,没你不行!” 闻此,盛宁躲在程府门后,头埋进顾芸白的怀里,没脸见人。 “快让他住嘴,再让他喊下去,我只能一死了之了!”盛宁抽泣。 “盛宁!你出来!”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稍多时,两人一马出现在众人跟前,姜柟利落下马。 叶承丞瞥了一眼,惊喜道:“柟儿……” “啪!” 姜柟狠狠甩了叶承丞一巴掌。 对于武将来说,这巴掌着实是轻,在叶承丞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咧着嘴笑得放肆。 “打了我就要负责,把盛宁送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 “滚!有我在,你休想再动盛宁一根寒毛!”姜柟冷声呵斥,打人的手不断的打着颤。 “太子妃好威风?可我也不是吃亏的主!”叶承丞眯眼,因姜柟的话生了气,脸上划过一抹戾色,抬高了手,就打算打回去。 手掌在半路被截住,陈宴礼沉眸警告道:“叶世子想以下犯上吗?” “以下犯上怎么了?”叶承儒甩开陈宴礼。 “你要跟我对着干?你去问问太子,他允许你如此对待我?”叶承丞冷眸如刀,盯着姜柟,阴笑道,“太子妃有什么了不起?你迟早得把盛宁送到我床上来!” “你做梦!”姜柟怒斥。 “那就走着瞧!”叶承丞话音刚落,就见巷口快步跑来一个人,穿过重重人群,走到盛宁面前。 “阿宁!” 那人是姜上。 盛宁入姜府为妾,与姜上私奔外逃,这些事早就传到叶承丞的耳里,他突然爆怒跳起来,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姜柟。 姜柟哪受得了他这一推,整个人飞出去,幸而身侧的陈宴礼揽了她一下,可惜陈宴礼一介文官,也挡不住叶承丞的推搡,两人齐齐摔到地上。 身后有个人肉沙包垫着,姜柟倒没觉得疼,陈宴礼哀哀的喊着疼。 “你怎么样?”姜柟爬起来问。 “动不了,不知道是哪根骨头摔折了!”陈宴礼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边姜上搂着盛宁躲到屋内去,叶承丞又大声闹起来,抬脚一连踹飞了几个京兆府的衙役。 场面一度混乱,失控。 “你先躺着!”姜柟欲起身去阻止叶承丞,被陈宴礼用手拉回。 “别去,他天不怕地不怕,有军功傍身,皇上顾忌着秦王,他今天就是杀了你,皇上都不会发落他!”陈宴礼大口的喘着气,额上冒出汗珠。 “那怎么办?”姜柟愁容满面,下意识抬起衣袖,细心的替陈宴礼擦去额角的汗。 第173章 陈宴礼懵了,女人气息如兰,因为焦急而紧锁的眉心,让人见着心头一紧。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迟迟没有松开。 突然,一支羽箭凌空射过去,插在了叶承丞的脚边。 众人皆惊。 谢昀带着一众羽林卫骑着高头大马,立在不远处。 他神色端凝,眸子漠然的看着正替陈宴礼擦汗的姜柟。 见他来了,姜柟甚至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抽回手,起身退开陈宴礼两步,脸上划过几许显而易见的心虚。 藏都藏不住。 前世,若不是后来谢昀登基,选谢述为皇嗣,她恐怕已经和谢霖和离。 前世多年的相扶相携,即便这一世没了男女之情,和陈宴礼之间始终也免不了朋友之义,她极力克制,还是让谢昀瞧出端倪。 分明什么都没有,因为前世对陈宴礼的心思,姜柟就是有种被捉奸的错觉。 但前世是前世,今世是今世,她实在难以解释,这么一想,竟觉得有些委屈。 姜柟心思百转,谢昀的心跌到谷底。 “叶承丞,闹够了吧?”谢昀训斥的声音,带着秋意的寒凉之气,横扫而去。 叶承丞稍敛锋芒,对谢昀笑道:“太子殿下,我没闹,是他们拦着我,我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就想见见盛宁!” 谢昀冷笑:“有你这么见的吗?” “我明日就请皇上赐婚!”叶承丞大声道,顺带瞪了屋里的姜上一眼,“看还有谁敢跟我抢!” “你刚刚丧父!”谢昀呵斥。 叶承丞暴跳如雷:“丧父,妨碍我娶妻?岂有此理!那我带盛宁回北境,那没这么多规矩!丧事喜事一块办,都没人敢屌老子一个不字!” “……” 众人愕然,对于叶承丞令人发指的混账,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叶承丞暗啐一声,他从小就喜欢盛宁,好不容易等到顾润死了,他骗着哄着尝到了盛宁的滋味,魂牵梦绕。 偏家里老头子不让娶盛宁,现如今他羽翼已丰,如若连心心念念的女人都得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姜柟闻言,吓得脸色都白了,她抬眸看向谢昀。 二人对视,谢昀心中余怒未消,见她还算懂点事,朝自己靠近,没再搭理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陈宴礼。 他犹豫片刻,敛眉缓缓道:“盛宁已是我东宫侍妾,你是要公然与我抢?” 此言一出,众人噤声不语,神色各异。 姜柟眼底闪现出复杂的神色,倘若叶承丞当真向皇上请旨赐婚,势利眼的皇上不会不允,她心知只有这一个方法能保住盛宁。 但心底深处,却有些不合时宜的委屈漫出来。 叶承丞骤然变脸,厉声道:“殿下这是要为难我?” “是又如何?”谢昀耐心尽失。 叶承丞嘴角抽搐,神色阴冷,拂袖离去,走到巷口停着的马车旁,狠踹了一脚车厢。 车厢内坐的人是大周的忽烈王子,跟随叶承丞入京,无故被踹,心生怒意,撩开帘子,又笑道:“叶将军,不必动怒,女人多的是!” “你懂什么?!谢昀,跟我抢女人?我让你当不成太子!”叶承丞恨得咬牙切齿。 “叶将军,方才打你的那个女子长得很是美丽,又水灵又泼辣,你们帝京的女人都这般模样吗?”忽烈王子眼冒色欲之光。 “那是太子妃,一个生过子又和离的女人,凶巴巴的,哪美了?跟我家盛宁比差远了!”叶承丞冷哼,不屑一顾。 “太子妃?和离过的太子妃?”忽烈王子听岔了,以为太子与太子妃已经和离,目露欣喜之色。 “你说,我向她求亲可好?反正此番前来都是为了和亲,和公主和亲,不如和太子妃和亲!”忽烈王子边问边笑,这个念头一起就觉得很带劲。 太子妃不出意外,就是未来国母,娶公主哪有娶太子妃有意思。 叶承丞唯恐天下不乱,冷笑一声:“这你去问太子啊!问他玩够没有?兴许为了两国太平,他愿意呢!” 夜深,一行人回到东宫,俱是满面愁容,无一人神色轻松,谢昀一身火气率先走入宫门,下马时,用力甩开的缰绳,从宗越的脸上一晃而过,险些打到鼻子。 宗越吓得一声不敢吭。 姜柟冷若冰霜,紧随其后。 宫门外,姜上拉着盛宁的手,迟迟不愿松手,生怕这一松手,便是再也见不着了。 盛宁垂着头,甩不开他,便任由他拉着。 “我怀孕了。”盛宁轻声道。 姜上心神震荡,目光落在盛宁的腹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都是我的错,阿宁,我带你离京,好吗?” 语带恳求。 叶承丞这么一闹,姜上心里七上八下,即便现在拥着她,也感觉不到她是属于他的。 盛宁一动不动,任夜风吹乱她的发,眸子映着深深的悲凉,轻声道:“我告诉你,这个孩子若能平安降生,便姓盛,延续我盛家香火!谁能替我报灭族之仇,我便跟谁走!” “你这话何意?”姜上松开盛宁,眼中淌着不明所以的焦灼。 “我俩本只是露水姻缘,散就散了!叶承丞手握大权,如果他能帮我报仇,我可以跟他。”盛宁眼中含泪,似下定决心一般,推开姜上,往回走。 “阿宁,你不能这么对我!”姜上从背后抱住盛宁,声音颤抖,破碎不堪,“我也可以帮你!你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守孝三年,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一说起这个,姜上心中竟有些羡慕叶承丞,叶承丞也要守孝,但叶承丞根本不介意世俗眼光,宁愿被唾沫淹死也要嚷着娶盛宁。 姜上自知做不到,他现在娶不了盛宁,给不了她腹中孩子一个名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她离京。 懦弱至极。 “你走吧!去把王氏领回来,好好过日子。别再被我拖累!”盛宁用力甩开姜上,快步跑进宫门。 九华殿似陷入深深的大网之中,殿外秋风瑟瑟,殿内闷得透不过气。 从雨花巷回来,姜柟和谢昀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背对背,各自躺在床上,心思各异。 第174章 一床锦被被两人撑得紧绷,中间漏出一个大洞,往里灌着凉风。 谢昀一身火气,不觉得冷。 姜柟松一些被子,堪堪盖住后背,过一会,又被谢昀扯开,再次冷飕飕的。 几番拉扯之后,姜柟盖在身上的被子,所剩无几。 “你是会吃被子吗?我再抱一床来给你吃?” 姜柟口气不善,听起来像是带上了厌烦的燥意。 谢昀一听,火冒三丈,一脚就将被子踢开,翻身坐起来。 床帐外的烛火未熄,迎上姜柟疲惫中带着错愕的眼神,他的气势,瞬间弱了几许。 姜柟冷得双手抱胸,拿眼瞪着谢昀:“半夜三更,你闹什么?不睡就出去!” 训斥的口吻,宛若训孙子一般,不见半点柔情蜜意。 她和陈宴礼当街搂搂抱抱,他已经忍了,什么都没说,她不说过来哄他,倒还要来耍脾气? 凭什么?她到底仗着什么? 谢昀心碎成渣,满身的火气全化作了委屈,直冲心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侧过身背对着她,惆然若失的望向床帐之外的烛火。 姜柟看得目瞪口呆,爬起身:“谢昀,你干什么?” “你现在指名道姓,连夫君六郎都不愿喊了,是吗?”谢昀怒而转头,轻斥,“对别人笑得温柔,又是擦汗又是关心,就对我这么凶!” “我跟陈宴礼真的没什么!”姜柟的解释很苍白,根本消不了谢昀的怒火,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索性就不说了。 姜柟不去看他,捡起被子盖在身上,又躺回去:“我好困,不想跟你多费唇舌。” 这种当他空气的态度,彻底惹毛谢昀,他猛扑过去,温热的气息强势攻占她的私人领地。 “我这几日,不方便!”姜柟极力避着他的吻。 “还要多久?”谢昀哑着嗓音,浑身紧绷,躁热不已。 “还要很多天。”姜柟想将他推开,但他铁了心要压着她,整个人重得像山一样,难以撼动半分。 “快点,说你爱我,说你只爱我!否则我没办法消气!”谢昀的火气无处发泄,捶了一拳进一旁的被子里。 姜柟怔住,方才的冷尽数不见,浑身热起来,红着脸喃喃道:“我说你就信吗?” “你说我就信,哪怕是骗我也好,我想听!”谢昀轻咬她的耳廊。 “你说这话,就是不信!什么叫骗你也好?骗你还说了干什么?我嫁都嫁给你了,你老这样跟我闹,你不烦吗?我很困,要睡觉,你别耍无赖!”姜柟浑身无力,昨夜去他书房里做贼,今日忙了一天,真是累极了,偏他闹个不停。 男女体力的悬殊,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放弃了,就这么闭眼睡觉,任由他去闹。 “那你说你不喜欢陈宴礼!”谢昀退而求其次。 姜柟闭着眼,无奈的轻叹一声,敷衍的说:“……我不喜欢陈宴礼。” “姜柟!你竟然犹豫了!我受不了你心里有别人!”谢昀大失所望,睁着满是伤痕的眼,起身离开。 “……”姜柟无语,瞠目。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三年前,哪有这么大气性。 门一开一关,冷风灌入,姜柟打了个寒颤,裹紧被子,一颗心惴惴难安。 其实前世,陈宴礼与她患难与共,他助她帮她,多次维护于她,她一个人孤单太久,在南凌郡王府,名存实亡的婚姻,常年的压抑与克制,让她内心深处也渴望被人疼被人爱。 就像久旱之地,遇见甘霖,她真的很难抗拒。 发乎情,止乎礼,那临时的情意只是闲闷时的消遣,如稀薄的水雾,一吹就散,根本不长久。 前世陈宴礼待她有情,她一直知道,只是藏着掖着,享受这种超出友情之外的关心与爱护,她真是坏透了。 让人郁闷的是,前世直到她死,她都不曾想起过谢昀。 次日清晨。 大周使臣自城门口入京,在鸿胪寺与忽烈王子汇合,一同朝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谢昀一袭弁服立于百官之前,身姿傲慢,眉眼淡淡的露出不耐之色,贵气浑然天成,却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仿佛脸上写着“上有皇帝压制,下有百官弹劾,对外还要迎宾,本太子是一天都不想当了!” 有一种,谁来惹谁去死的感觉。 大周使臣驶进宫门,仪仗队列队欢迎。 忽烈王子和金珠公主从马车走下来,第一眼便落在了太子身上。 金珠公主直勾勾的盯着谢昀瞧,大周人对喜爱从来都不会吝啬,用大周礼给谢昀行礼:“太子殿下。” “南梁朝的皇太子,果真是俊秀儒雅,气度不凡!”忽烈王子笑着,一掌拍在了谢昀的肩上。 大约是想表现出大周男人的威武雄壮,这一掌使了全力,有打算将看似文弱的谢昀,直接拍瘫到地上去的意图。 谢昀纹丝不动,抖开忽烈王子的手,冷眸微动,看向忽烈王子,勾唇浅笑:“忽烈王子远道而来,想必是没有休息好,这掌力怎地这般绵软无力!” 忽烈王子脸色微变,存了心挑衅,大手一张,笑道:“此次我上帝京,就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我已有了中意的人选,与太子甚是有缘!还望太子能够成全!” 闻声,金珠公主神色微变,睨了忽烈一眼,略带不悦,轻斥:“王兄未免太过心急。” 谢昀哦了一声:“敢问是哪位公主?” “是与你和离的那位前太子妃,昨晚扇了叶将军一巴掌的那个女人!”忽烈王子挑着眉,细声说道,“太子不会连自己不要的女人,都舍不得吧?” 谢昀瞳孔骤然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回道:“我只有一位太子妃,未曾和离,此生也绝无可能和离!王子看来是认错了人了!” 忽烈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一时接不上话。 金珠公主冷下脸,插了一嘴:“那真是可惜!太子殿下若无和离的打算,岂不是要我做小?我须得修书回大周,和亲之事就此作罢!” 第175章 谢昀笑意渐失,仍然耐着性子:“金珠公主想多了,你此番身负两国邦交之责,入京和亲,帝京男子任你挑选,我朝重礼义廉耻,已有妻室的不在和亲之列。” “太子不必动怒,她不和亲,我可以和亲!叶将军说是你和离的太子妃!你赶紧跟我说说,究竟是谁?”忽烈王子一脸懵。 “叶将军自小便顽皮爱惹事,幸亏你提前与我通气,否则大殿之上,要闹出笑话,届时惹来两国纷争,只怕你回大周,不好交待!”谢昀面上笑着,心底早就爆了几百次,炸得粉身碎骨。 软硬兼施,誓要将忽烈王子妄想求娶姜柟的心思断个干净。 烦死人了,本土的还没解决完,又来个老外。 “太子殿下说得是啊!”忽烈王子拧眉,深信不疑道,“你昨夜也在,那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谢昀几乎没有任何一秒的犹豫,淡笑道:“中书令家的姑娘,段玉婉。” 忽烈王子恍然大悟,权臣之女也不错,想着念着那又辣又娇的脸,心痒难耐,于是在大殿之上,当着皇帝与众百官的面,求娶段玉婉。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段家愁云密布。 “皇上虽然没答应忽烈王子,但没拒绝就是动摇!为了北境太平,就是公主都得舍,更何况是我们的女儿!”中书令段逸天一手撑额,脑袋疼。 “金珠公主摆明了态度,太子已有家室,便瞧不上帝京男子,不愿和亲,为了促成此次和亲,皇上多半不会拒绝忽烈。” “我的女儿怎么如此可怜,原以为太子侧妃已经足够委屈了,现如今看来还不如早些入东宫当侧妃呢!”赵氏捏着绣帕哭得稀里哗啦。 “忽烈王子怎会好端端的求娶婉儿?他应当都不认识婉儿,究竟背后是受何人指使?”段政然百思不解。 而此时的段玉婉刚得到消息,气得跳脚,火速出府,赶到东宫。 “我是你亲表妹,你怎么能如此对我?你这个冷心冷血的东西,若是不想办法给我解决此事,我与你誓不两立!”段玉婉指着谢昀的鼻子,披头盖脸一顿骂。 “我没办法!出了事你不来找我,你找姜柟干什么?为了一己之私,惹了这么多的麻烦!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就得自己背!”谢昀的气焰比段玉婉烧得还要旺。 “好啊!我明白了,我就是个顶锅的是吧?”段玉婉目露难色,难搞啊,忽烈王子看上的是姜柟,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想进火坑,也不想看姜柟进火坑。 谢昀冷哼一声,没理会她。 “反正都是顶锅的,你为什么就不能换个人?为什么非要害我?”段玉婉仰天长嚎,双拳紧握,恨不得将谢昀捏死。 “因为我不想你入宫做我的侧妃!一箭双雕!”谢昀冷着脸解释。 “你以为我想当你的侧妃啊,我是看在姜柟的面上,才勉强入宫给你当侧妃,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根本不可能陪你睡觉!” “哗啦!” 段玉婉话音未落,就见谢昀用力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他脸上露出凶狠的神色,像一只嗜血的雄狮,缓缓起身。 “段玉婉,我知道你喜欢女人,外头青楼妓院,随你怎么玩我不过问,但你若敢打姜柟的主意,我会杀了你!”谢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带着锐利的锋芒,似一把把尖刀刮过心房。 段玉婉肩头一瑟缩,当场被吓住,多年掩藏的秘密被撕开,她整个人都显得摇摇欲坠,却嘴硬道:“谁怕谁啊!你敢杀我,除非你不想当太子了!” 话落,便落荒而逃。 谢昀坐于椅子上,伸手捏着眉心,姜上从门外走入,弯腰替他捡起满地的书简。 “其实想断了忽烈王子的求娶之心,也不难。”姜上不知两人是为何事争吵,想来也不难猜,定是段玉婉不愿嫁忽烈王子,而生谢昀的气。 表兄妹自幼都有些情意,谢昀会烦会不舍,在所难免。 谢昀默然不语,便是示意姜上继续说下去。 “生米煮成熟饭即可。” 姜上的话一出口,谢昀便睁开眸子看向姜上,挑眉道:“和谁生米煮成熟饭?” “和你啊!反正都是你的侧妃,不过早晚的事嘛!” 谢昀一听,肝火爆裂,顺手操起桌上刚捡起来的简书,就朝姜上扔了过去。 “出的什么馊主意,就你这眼力见,还敢来我东宫做幕僚!你滚回去好好守你的孝吧!” 入夜,宫中宴请大周使臣,身为太子妃,姜柟本应出席,但谢昀显然还在生她的气,宁可孤身前去,没有邀请她。 九华殿内,窗门紧闭,案上燃着宁神的熏香,味道浓郁。 软榻的矮几上摆放着几碗小菜,盛宁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欲仰头饮下,半路便被姜柟夺下酒杯。 “还怀着孕呢,你忍忍吧!”姜柟轻斥。 顾芸白嬉笑着又饮下一杯酒:“我说这位良娣,这位太子妃,你们都好意思吗?住太子的吃太子的,生的都不是太子的崽!这么看来,太子真的好惨!我都开始同情他了!” 姜柟默默饮下一杯酒,垂首不语。 “他惨归惨啊!折磨人可有一手!我听段政然说,最近太子好像有什么大病,特别爱发脾气!尤其是户部的陈宴礼,他摔了一跤,伤筋动骨正躺床上呢,太子非要拉着人去户部盘点,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按段政然的话讲,就是人面兽心,丧尽天良!”顾芸白大着舌头,越说越开心。 姜柟和盛宁都沉默了。 “你们说都好几天了,那位大侠,为何不杀人了?还有那么多仇人没杀完呢!怎么就消声匿迹了?”顾芸白头一栽,倒在案几上醉死过去。 姜柟和盛宁无奈的摇头,相视一笑。 “小柟子,你别跟殿下怄气了,他救我,也是为了讨你欢心!我不会在东宫待太久。”盛宁美眸流转,认真看了姜柟好一会,才笑道,“我家小柟子长得这般美,太子真有眼光!你吃了那么多苦,上天总要派个人来好好宠你!” 第176章 “不是我跟他怄气,是他同我怄气!”姜柟才发现,自己不仅坏,还如此小心眼。 在南凌时,无论谢霖纳几个妾,睡几房女人,她都无动于衷,她本本分分的做好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 但现在,却仿佛做不到,她曾嘲笑陈静姝爱得卑微,失去自我,她如今又何尝不是? 分明知道谢昀让盛宁入宫为良娣,是权宜之计,但她心里还是难过了许久。 “你哄哄他,他生气,你就跟着生气,那不是把自己男人往别人那推吗?”盛宁戳了戳姜柟不争气的脑袋。 “或许这样冷着也不错,继续那样下去,我只怕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姜柟害怕终有一日,她会像陈静姝那样,因为害怕失去,而做一些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事。 人总喜欢温暖,待得久了,便没法再回去忍受孤独。 让人把顾芸白抬回去,盛宁也离开了。 整个九华殿空荡荡的,姜柟呆呆的坐了一会,意识到谢昀可能不会回来,或者没有那么快回来。 她躺倒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空了,心也空了。 “太子妃!” 殿外传来宗越的喊声,姜柟心下略感诧异,谢昀在某些方面,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照往常来讲,就算是如影随行的宗越,都是不能踏足九华殿。 出门一看,宗越身上挂着一个人,垂着脑袋,周身酒气四散,像没骨头的一滩肉,全靠宗越扛着,否则早就掉到地上。 “太子妃,忽烈王子酒量惊人,太子殿下不敌,喝成了这个德性,夜里恐怕要劳烦您照看一下!”宗越硬着头皮说完,殷切的期盼着,只等姜柟开口,让他把人送进屋里去。 但姜柟双手抱胸挡住门,目光冷冷的盯着醉死的谢昀,丝毫没有要让人进门的意思。 “我看是金珠公主敬的酒厉害吧?听说金珠公主此番来京,就是为了太子而来啊!除了太子,满帝京都没有能让她瞧得上的男子?还有大周舞姬扭腰摆臀,他看得太开心了吧?敬他的酒,他一杯没落下吧?”姜柟忍不住讽了两句。 尖酸刻薄的模样,连她自己都心惊不已。 “……”宗越噤声,这叫人如何回答? 姜柟敛了心神,改口道:“他昨夜睡书房,你扶他去书房休息,自有人照看!” “这……”宗越有些为难,谢昀醉死前还嚷着要找太子妃。 谢昀分明说过今晚不睡书房,要睡太子妃身旁。 继续僵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姜柟执意如此,宗越没再多话,小声应是,便拖着谢昀进了东侧书房。 狭窄的矮榻,是谢昀平日里躺着看书用,可睡觉的话,属实有些尴尬。 高大的身躯随意缩着,长腿无处安放,他翻来覆去都不舒服。 宗越本想给他脱掉鞋袜,再摆个舒服的姿势,但思来想去,没有做。 “殿下呀,我尽力了啊!靠你自己了……” “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宗越竟然觉得醉死的谢昀轻轻的点了点头。 夜凉如水,月如钩。 这夜连风都止了,九华殿静下来时,像掉入一个巨大的黑洞。 “砰!” 一记沉闷的声响自窗外飘散过来,动静不大,却惊得并未熟睡的姜柟,猛地清醒过来。 东侧书房与九华殿的内室仅一墙之隔,那动静仿佛是从书房传出来。 姜柟摸黑起身,她素来不喜丫鬟近身,夜里并无人值守,一路行至东侧书房,推门而入。 黑暗之中,瞧不清什么,往里走了几步,脚边碰到软软热热的东西,踢也踢不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定睛一看。 果然,是谢昀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姜柟赶紧点上灯。 灯火爬满屋内各处角落,矮榻和谢昀一样,倒在地上,大抵是他睡觉不老实,翻身时,摔到地上。 如今已是秋寒地冻,夜里格外冷,就这么趴在地上睡一夜,他会生病。 姜柟想让谢昀睡到床上去,却发现根本抱不动他,只能拖着谢昀的腿往里走,边拖边咬牙切齿道:“看着那么瘦,怎么拖起来这么重?猪一样,死沉死沉!” “宗越是不是有毛病?有床不放,放椅子上?” “南姗南烟死哪去了?有没有当丫鬟的自觉?平日里懒点就罢了,今夜主子喝醉了也敢躲懒,真是没有规矩!都是被你宠坏的!” 姜柟面目狰狞,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把谢昀搬到床上,做完这一切,她累得眼冒金星,瘫在榻前的脚蹬子上,脑袋搁在谢昀的肩头。 她只需略微转个眸,便能瞧见谢昀近在咫尺的脸。 长睫紧闭,睡着时的模样,更添文雅俊秀,却少了些许绵绵情意,突然之间,让人倍感陌生。 “六郎……” 姜柟伸手轻抚他的眉睫,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最后落在他薄厚适中的唇上。 她认真盯看了许久,看得出了神,意识回笼时,她已经忘情凑上前去,亲吻住他的唇。 原本只是浅尝即止,正要退开时,那个醉死的男人一手按住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她微微一惊。 不是醉死了吗? 凉意袭来,姜柟这才猛然醒悟,门未关,灯未灭。 他没有要停的意思。 睁不开的眼里,全是迷离之色,酒意与情意杂糅其间,让人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给姜柟添了些无畏的勇气,一身的伤在烛火之下,无所遁形。 她第一次没有逃没有躲。 她贪恋烛火下,这个男人温柔清隽的眉眼。 记忆中,他一直都是这样望着她,自少年时期,便如此。 每一次都带着炽热的火,幽深的眸子又似一汪清泉,含情的望着她时,仿若能将人溺死其中。 只是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身旁人。 因为他是太子,因为姜媛想做太子妃,因为他待她好,她带着目的接近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伤害他,她都义无反顾。 直至情到浓时,方知自己做得多过分。 夜色醉人,让人忘乎所以,于是当晨起第一缕阳光泄下之时,姜柟慌乱穿衣极其狼狈。 第177章 “我怎么浑身酸痛?昨夜是你打我了吗?”谢昀声音憋闷,带着一丝丝尾音,喉中碾过轻笑,仿佛刚刚才醒。 “你眼睛都没睁开,怎么知道是谁睡在你身边?”姜柟穿好衣服,眨巴着眼盯着他瞧。 谢昀轻笑出声:“整座东宫,除了你,谁敢爬我的床?” “……”姜柟涨红了脸。 “这里是我的书房,看来是你昨夜趁我酒醉,主动求欢哦!”谢昀揉着宿醉发紧的脑袋,脸上的笑意从醒来就未止过。 “谢昀,你真的是臭不要脸!”姜柟爬起身,想越过他下榻。 “衣服都让你脱光了,这脸不要也罢!”谢昀长手一捞,将她搂进怀里,她不小心坐到了不合时宜的地方,他闷哼一声。 她僵着脸,立刻推开他,仓惶逃离。 大周人爱饮酒,并且酒量惊人。 忽烈王子一日无酒便睡不着,于是谢昀舍命,日日陪忽烈王子饮酒,都处成了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安排完忽烈王子,谢昀每回都是被宗越扛着回来。 一次两次的,姜柟能忍,但连着这么醉了几日,再好的脾气都被他磨没了。 她狠狠将擦脸的帕子,甩到他那张俊脸上,用力的搓。 谢昀闭着眼笑出声:“谋杀亲夫啊!” “青楼妓院的酒那般香,你还回来干什么?跟忽烈王子一起睡在外面,明天接着喝,多好?”姜柟将帕子丢进水盆,起身准备离开。 “你上哪去?”谢昀急得抓住她的手,下榻太急,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子,站都站不稳,索性把脑袋搁在了她的肩上。 嘴里轻喃道:“姜柟,我喝醉了,你才理我呀!” 看来他今晚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姜柟眸中划过一丝促狭,故作姿态道:“可你喝醉了,那方面不太行!” “???”谢昀瞬间石化,擒住姜柟的双肩,拉开距离,“你开玩笑吧?” 因为震惊,他瞳孔地震,满脸都是错愕到不能接受的神色。 “有多不行?”谢昀急问道,攥着她肩的手控制不住收缩。 姜柟忍着笑:“也没有多不行,就是一般般,勉勉强强,很寡淡,没什么感觉。” 这话她说得倒轻巧,对谢昀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般般,勉勉强强…… 寡淡,没什么感觉。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脑门上,让人如坠深渊。 他甚至失语。 “而且你身上都是脂粉味,酒气熏天,谁会喜欢?” 姜柟的话还没说完,谢昀已经一路脱衣,走入净室沐浴。 “我保证,我戒酒!一滴都不喝了!” 姜柟笑弯了腰,此时她并不知道,这些话对谢昀的打击有多大。 ........ 这段时间,只要看到床,姜柟浑身发怵。 长乐宫。 “娘娘你可一定要为婉儿做主啊!忽烈王子根本都不认识婉儿,为何口口声声要娶她?到底是谁要害我家婉儿?” “忽烈王子日日沉迷烟花柳巷,还是太子领着他去的,太子这是何意啊?可是对我们有所不满?” “我们家处处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万万不敢有任何异议,他如今这般行事,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一进门,赵氏没说两句话,便哭哭啼啼起来,皇后被吵得脑壳疼。 “这事我留意着呢,皇上没答应,便没成事,别担心!我怎么可能舍得婉儿嫁到大周去!” 忽烈王子要娶段玉婉,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旁人不知,皇后能不知吗?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都是自己儿子造下的孽,连母家都坑,这臭小子真是无法无天。 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只怪自己没趁着年轻的时候,多生几个儿子。 搞得如今这么被动。 母凭子贵,亏他说得出口,没良心的白眼狼! “娘娘要早做打算啊,忽烈王子都上我们家门口堵婉儿了,婉儿现在大门都不敢出,生怕被他轻薄了去!”赵氏掖了掖眼角的泪,想到忽烈王子那副粗俗的模样,便一身恶寒。 就算段玉婉愿意嫁这样的夫君,她也没法忍受这样一个女婿。 真嫁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她都不想认。 “他不仁,我只能不义了!”皇后撩眼,闪过一抹阴戾,轻浅的吩咐道,“午后你让婉儿入宫来,今夜就在宫中陪我。” 赵氏一听,便猜测到其中的深意,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如今这般光景,也没有挑拣的余地。 赵氏走后,皇后叫来了传话的小太监,嘱咐道:“去叫太子来长乐宫用晚膳!” “是。” 傍晚时分,谢昀走入长乐宫。 “有了媳妇忘了娘,你说你成亲之后,有多久没陪母后用膳了?”皇后笑意盈盈的招呼着谢昀坐下。 “母后也知道儿子成婚了?叫儿子吃饭,得把儿媳也叫上!您老这样不搭理她,我夹在中间,多为难?”谢昀勾唇一笑,看了一眼满桌的吃食,却并未入座。 “听说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我给她免了晨昏定省,都没让她来立规矩,你还要来埋怨我?满天下上哪找我这般好说话的婆母?”皇后沉下脸。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她起不来,也是因为夜里晚睡。” “……”皇后气得扔了筷子。 “好啦好啦!”谢昀殷勤的给皇后又递了双新筷子,讨好的笑道,“我去把她接来,咱仨一块吃?” “那菜都凉了!”皇后一把揪住谢昀,把他摁在位置上,“下次我一定叫上姜柟,但今日就我们母子二人,就当是最后一次,好不好?” 谢昀犹豫了片刻,便轻叹一声:“好吧,我让人跟她说一声,让她不必等我用饭。” 说罢,他招手叫来了传话的太监。 第178章 皇后冷面冷眼,不是滋味道:“长这么大了,也没见你待母后这般妥帖。” 谢昀弯着眼笑,不回话,抬手示意徐嬷嬷不要倒酒,拿起手边的热茶,一口饮尽。 … 夜里突然下起了暴雨,似一张大且厚的雨帘,从宫墙那头漫过来,夹着风,打湿窗棂。 风卷动床幔,吹到半空,风止,又掉落下来。 姜柟睁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睡得多,此刻竟睡不着了。 “兰青,兰青!” 听到喊声,兰青急忙推门而入,立在床帏之外,还未开口询问,便又听姜柟急问道:“太子回来了吗?” 兰青神色微动,轻声答:“没有,殿下在长乐宫用膳,大抵是雨太大,耽搁了。”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兰青犹豫了一下,老实答道:“子时。” “……”姜柟笑起来。 笑意似乎淋着雨,微凉。 兰青惶惶不安的跪下。 虽不是宫女出身,但兰青也知道,成年皇子,哪怕是亲生母子,也断没有留宿后宫的先例,更何况东宫与后宫并不远。 什么饭能吃到子时,还没吃完? 床榻上传来细碎的声响,兰青抬眸看去时,姜柟已经站到了屏风前,她为自己细心的披上了一件大氅。 兰青大惊:“太子妃,这么晚了,雨这么大,您不要出门!” 最后一句话,兰青咬字很重,就差没把自讨苦吃四个字付诸于口。 “其实你我心里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亲眼所见,总比让人骗要来得好!”姜柟从容一笑,看似洒脱,但眸中细碎的光,微颤的指尖,泄漏了她心中的慌乱。 雨声哗哗,吵杂喧闹,路边的古树被风刮得枝头乱晃。 兰青撑着伞,大部分都遮向姜柟,姜柟笼紧了大氅,冻得浑身发抖。 没出门,不知这夜竟然如此的冷,像是凛冬来临。 待行至长乐宫,鞋袜已湿透,脸上淌着溅落的雨水。 长乐宫门虚掩,像是就在等着她来一般。 “太子妃,要不然还是回去吧!”兰青越发的不安,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冷得直打哆嗦。 姜柟没应声,推门而入。 长乐宫灯火微明,一盏盏似有指向,让人瞧着便不由自主朝那亮处走去。 穿过长廊,直到厢房。 屋内燃着明亮的烛火,男女交合的身影打在窗台之上,清晰可见。 “太子表哥,你轻点,我好痛……” 是段玉婉的声音,伴随着零落的呻吟。 姜柟立在雨中,满脸煞白,脚后跟不自觉后退一步。 心脏骤缩在一起,疼入肺腑。 她知道皇后不会让段玉婉和亲,皇后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段玉婉和谢昀生米煮成熟饭。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做法,或许皇帝拖拉着不肯点头,也在等皇后出手。 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直心存幻想,他不会,他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这种境地。 至少,不会真枪实干。 他那么难,她以为,她深夜前来,或许可以帮他一把。 可惜!现实如此,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万千男人中的一个。 是她期望太高。 理智让她推门进去看个究竟,但她做不到,她很清楚,推门之后,她只会更加难堪。 连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她转身快步跑离。 “太子妃。”兰青轻喊一声,举着伞追上去。 但姜柟跑得极快,兰青刚追到空地上,一阵邪风刮来,伞被吹飞,兰青没法,只能和姜柟一起淋在雨中狂奔。 皇后与徐嬷嬷立在主屋的窗台旁,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之上。 “感情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你看,稍微使点坏,破镜便难重圆!”皇后冷笑。 “太子殿下会伤心的。”徐嬷嬷无奈的低叹。 “身为一国储君,谁不盯着他?谁都想把他拽下来,我已经很顺他的意了,他可以快乐,但不能这么快乐!整日沉迷温柔乡,还怎么居安思危?”皇后想想就恼火,总要叫他知道,帝王的深情百无一用。 眼下,仅差一步,就能登上王座,不能出一点差错。 “殿下已经很上进了,您如此逆他的意,不怕他恨你吗?”徐嬷嬷怅然道。 “爱恨就恨吧!将来他一定会感激我!”皇后自信道,“后宫从不缺女人,男人再喜欢一个女人,拥有一段时间后,也就腻了!他怎么可能为了外人,而恨我这个一心为他的母后?” 纵观南梁历任帝王,哪个不曾深情的爱过一个女人,爱的时候是真爱,能给的都给了,恨不得心都掏出来,可到最后薄情寡义的不也是他们? 谢昀……怎会例外?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谢昀意识清醒时,下意识搂紧了枕边的女人,忽然掌心顿住,感觉不对! 他猛地睁眼,入目的是段玉婉那张讨人嫌的脸,他吓得半死,连退几步,摔到床下。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昨夜在长乐宫用膳,分明未饮酒,但没吃两口,他便不省人事。 一道雷,当头劈下! 那杯热茶里,有药。 当娘的给亲儿子下药? “表哥,要对我负责哦!”段玉婉衣裳半褪,娇笑着道。 “恶心!”谢昀神色端凝,如临大敌。 这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并未出现什么变化,身上的衣裳除了乱一些,没有被解开的痕迹。 “我跟你是清白的。”谢昀斩钉截铁。 即便如此,他仍然想将段玉婉给掐死。 “当然了!你想,我还不愿意呢!本来姑母说一步到位,可我嫌弃你,所以把春药改成了蒙汗药!你睡得跟死猪一样,一点都不行!”段玉婉摊了摊手。 “我真心实意谢谢你!谢谢你瞧不上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谢昀真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心慌成狗。 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拉开门,就见皇后与皇上相携而来。 皇上轻拧眉头:“早朝不上,一身狼狈,躲这干嘛?” 听到这话,段玉婉立马又将衣裳脱了些,露了个香肩,快步跑过去,抱住谢昀的大腿,哭天抢地道:“表哥,我是你的人了,你要是不认,我只能去死了!” 见状,皇上脸黑如锅底。 第179章 段玉婉狠下心,一头撞到柱子上,或许是撞得轻了,没有流血,但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她索性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皇后急得大喊:“快来人,快叫太医!” 这一嗓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太子毁了段玉婉清白一般。 谢昀黑沉个脸,抱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杵在门口,显得有些弱小可怜,又无助。 长乐宫乱成一锅粥,一场闹剧,皇上板着脸,一言不发,大步离开。 “都是你这个混账,迟早是你的人,急什么?快把你表妹抱到床上去!”皇后推搡着谢昀。 谢昀神色自若,眉眼未抬:“你踢她一脚,她能自己爬到床上去!” “……”皇后。 “母后,我防尽天下人,我都没想过要防你!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也会给我下药!以后我如何信你?”谢昀眼巴巴的望着皇后,乌黑的瞳孔之中满是冰寒之意。 皇后敛了神色,轻声道:“姜柟给你下药,你都原谅了,难道母后在你心里,还比不上姜柟吗?” “……”谢昀无言以对。 姜柟下药,她自己也没跑得掉,被他毁了清白,怀孕生子,嫁给他,她还的够多了。 可是母后下药,拿什么还? 拿段玉婉吗?谢昀要吐了。 出了长乐宫,谢昀看到宫墙角立着的一片明黄衣角时,神色微讶,上前行礼:“父皇……” “又中招了?”皇帝语气清淡,倒像是带着三分揶揄。 “嗯。” 谢昀喉中溢出一声响,屁股便被皇帝踹了一脚。 “蠢!愚不可及!一点也不像朕!”皇帝踹得停不下来。 “父皇,儿臣已经很惨了!”谢昀心里烦得不得了,又不能表现出来,不断躲着攻击。 “你这母后不是省油的灯,朕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被她算计!”皇帝不由想起初见皇后的场景。 那时她初入后宫,从小地方来的五品小官之女,满脸的天真,像只不染纤尘的小白兔,岂知在这后宫之中浸染多年,不知不觉成了食肉的狼。 连亲儿子都能算计。 事已至此,若不趁了皇后的意,只怕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太子纳侧妃定在五日之后,人选原本事先就定好了的,把长乐宫内的事捂紧了,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圣旨传到东宫之时,姜柟神色平静的接了旨。 “你还好吧?”顾芸白本想咒骂几句,她早就从段政然那,探听到谢昀在长乐宫与段玉婉苟且的消息,心里气得要死,却怕姜柟难过,没敢发火。 “早晚的事!”姜柟抿唇一笑,喊来东宫的下人,朗声道,“侧妃进宫是大事,届时要宴客,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只有五日的时间,不许出一点差错!” “是。” 紧接着,姜柟全程亲力亲为,亲自挑选红绸样式,制定宴席菜式,与礼部确认各种流程,满脸洋溢着喜气,仿若是她自己纳妾一般。 “真让人心疼。”盛宁斜靠在一旁的柱子,看着姜柟在众人面前语带轻松,一副贤妻圣母的样子。 “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有什么办法呢?世俗如此,最好呢,就是不要嫁人!”顾芸白耸耸肩。 “两个侧妃的家世都比柟儿好,只怕柟儿日后压不住人。”盛宁美目流转,映出几许愁思。 “她们敢?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她!”顾芸白扭了扭尚算纤细的拳头。 “那以后就多拜托你了。”盛宁说完,转身离开。 顾芸白一头雾水,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怎么跟交待遗言似的。 日落之时,谢昀走入九华殿,在门口顿住脚,略有些踌躇。 解释不来,根本解释不来。 事情办砸了,哪怕他即刻去死,纳侧妃之事,也已无回旋余地。 须臾,姜柟走出来,笑脸相迎。 “六郎,今日我亲自下厨,都是你爱吃的菜。”姜柟温柔的替他脱去外衫,折后置于腕间,轻拉着谢昀入内用膳。 谢昀受宠若惊,目光紧紧盯着姜柟,她脸上的笑看不出一丝破绽,仿佛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落座后,谢昀眉眼低垂,视野里是满满的一桌菜,有片刻失神。 “两个妹妹进宫后,就住在西边的露华庭吧,你看怎么样?”姜柟笑得脸都有些僵了,眸中闪着失焦的光,略显黯淡。 “你有听说了什么吗?”谢昀轻声问。 姜柟一秒敛笑,随即又恢复笑容,别开眼,避开与他对视,淡声道:“圣旨都下啦!还需要听说什么?” “长乐宫,我跟段玉婉。”谢昀直言不讳,抬眸看向姜柟,眸子像凝着勾子,抓人得很。 纠结了一整日,进门前,谢昀还想着瞒一瞒,但见到姜柟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想瞒,更不想骗。 姜柟脸上笑意微僵,咽了咽喉,大袖衣下的手指蜷起,笑了一整天,她实在太疲惫了。 许久,她喟叹:“这种事,难道你还想要摆在桌上来讲吗?” 谢昀拉起姜柟的手,认真的解释道:“母后给我下蒙汉药,我防不胜防,我跟段玉婉什么都没发生!” “……”姜柟听得仔细,脸上的笑很浅,却不起半点波澜。 “很多事,我现在身不由已,但我自己能管得住我自己,你相信我!侧妃入宫,对我们也没有影响!”谢昀攥住姜柟的肩,想叫她不要笑,他宁愿她哭,她同他发脾气,打他让他跪都可以。 “我信。”姜柟笑回道。 谢昀凑上去吻她,她下意识的避开,这举动,近乎出于本能,是两个人都始料未及的。 姜柟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雨夜,窗户上映出男女的身影。 她以为不在意,但原来她是在意的。 “信我,就吻我。”谢昀眸中闪过一丝酸楚,为什么犯错的是他,却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姜柟笑意褪去,沉吟片刻,便倾身吻住他。 一番云雨过后,满屋的烛火灭了一大半,只剩几盏微弱的光,却也足以让谢昀清晰望见姜柟斑驳的后背。 他心如刀绞。 床事不尽心,不回应,冷得像块木头,她甚至不在意她的疤,暴露于他眼前。 第180章 “你的心怎么那么容易,就收回去了?”谢昀把玩着姜柟的发,心有不甘。 “……”姜柟闭眼假寐。 她的心,像是绑上了重物,早就坠进无边深海,被谢昀捞啊捞,捞到一半,还未到水面见天光,便又被他抛出去,迅速下坠。 是报应,也是警示,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沉溺于情爱之中,放纵自我。 她就该陷在泥潭里,永远清醒的挣扎。 “姜柟,你说话!”谢昀心头空落落的,紧紧搂住姜柟,冰冷的肌肤,就像她的心一样,捂不热。 姜柟叹气:“你别这样,我自小也是熟读女诫,你年轻气盛,多纳两个妾室,我心底是高兴的。” 言尽于此,谢昀多说无益,只是揽着她的手不断收紧。 次日一早,谢昀便请旨离京,去往京郊大营,名义上是为巡视各地兵营,短则一月,长则数月回不了京。 实际上,是打了杜段两家的脸。皇帝为什么允准这么荒唐的事? 由着太子任性妄为,是真宠太子,还是另有隐情? 众说纷纭。 按顾芸白的话来说,就是缩头乌龟离京了。 按着谢昀离京的路,姜柟猜测他极有可能是奉皇命,私下探查百鬼营。 若真是为了剿灭百鬼营,那他这一路比不会安生。 一晃眼,五日过去。 纳妾之喜,太子不在帝京,一切从简,姜柟照旧乐呵呵的替谢昀纳妾,忙里忙外的停不下来。 午后,两顶小轿子入了宫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新嫁娘身着粉衣被扶至西院露华庭,进了各自的屋子。 姜柟的眉眼隐在人群之中,晦涩不明。 顾芸白悄悄走到姜柟身侧,低声道:“盛宁走了。” “去哪?”姜柟皱眉问。 顾芸白将手中捏着的纸条递给姜柟:“你看看。” 姜柟一脸狐疑的展开纸条,有人以顾家旧人为名,约盛宁去城内的月老庙内一见。 “这是谁送来的?”姜柟神色大变。 “问过了,宣武侯府的人趁乱送进来的!”顾芸白拉着姜柟的手,急着往外走,“我都能猜到这是叶承丞的人,盛宁能不知道吗?她这样都敢去,她在想什么?有没有脑子?” “不!不是叶承丞!”姜柟脚下步子不停,“我方才看见叶承丞也来了东宫,他若派人送信,何须自己亲自再来一趟东宫?” “兴许他怕盛宁不去呢?” “他爱盛宁爱得发狂了,你觉得他会以顾家人的名义约她吗?”姜柟心生烦躁,因为盛宁,叶承丞最恨顾润,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盛宁与顾润再有任何瓜葛。 一路出了宫门,两人翻身上马。 帝京城内在接近城南的地方,建有一座古老的月老庙,历经百年,多次翻修,不知哪位有缘人给月老塑了金身。 不是初一十五,太阳没落山,月老庙前空寂无人。 盛宁抬阶而上。 正殿之内,立着两道女人的身影,听到脚步声,那两个女人回转过身,咧嘴一笑。 盛宁并不感到意外,回以一笑:“姜媛,张秀枝,你们两个贱人,也配自称顾家人?想恶心死我?” “什么顾家人,那是顾家余孽,不这么说,你会出来?”张秀枝阴笑着,上前推搡盛宁的肩,“仗着这一张脸,勾搭了这个,勾搭那个,你比姜柟还要下贱?听说你全睡过了!你跟妓女有什么分别?” “哦……在红巷已经当过娼妓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早就寻个没人的地方,跳湖自尽,也好洗洗脏了的身子,下辈子做个干净点的人!”张秀枝骤然变脸,眼中满是厌恶之色,她自少时便喜欢姜上,他如高岭之花,可望不可撷。 然而却被盛宁这个贱人拉下神坛,那日见他那般低声下气的央求谢昀,仅仅只是他想入东宫,做个无足轻重的幕僚。 这样,他就能离盛宁近一些。 甚至连叶承丞那种目空一切,视女人如无物的男人,都为了盛宁守身如玉,多年未娶。 他们都疯了吗? “那可是城南红巷,那的男人不要钱!她这种贱人,就配在那种地方待着!”姜媛捂着嘴笑。 盛宁神色未变,抬手就甩了姜媛一个耳光:“我最见不得你笑,笑得那么丑!你上辈子是癞蛤蟆,轮回是跳错了道?你说堂姐妹,怎么长相差这么多?我真怀疑你是哪个臭水沟里捡回来的野种!” “姜柟才是野种!她才是捡来的野种!说我是癞蛤蟆,你觉得你很美是不是?竟敢勾引我哥?”姜媛怒火中烧,一把掐住盛宁的脖子,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小刀,抵在盛宁的脸颊上。 “你哥根本不用勾引!你信吗?是他拐我走的!”盛宁认真的说。 “贱人!我以前怕事,不够心狠,怕别人说我恶毒,就想着把姜柟的身子划花,便足以将她毁了,没成想她一张脸就够用了!现在我不可能再犯这样的错!要划就是划脸!” 姜媛声声阴狠的威胁,盛宁半分不惧,反倒笑出声来,笑的幅度太大,割着那刀子,划破了脸,流下稀落的血迹。 “你这个婊子,最好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姜媛恨极了盛宁和姜柟,将刀锋移至盛宁的颈动脉上。 姜柟让她失去了一切,盛宁把姜上的心勾走了,姜上那般重礼之人,竟连三年守孝都弃之不顾。 因为盛宁被卖到红巷,姜上不惜休了王氏,这也就罢了,人生第一回,自幼维护疼爱她的兄长,当着下人的面,毫不留情的斥责于她。 斥她心思歹毒,斥她虐待姜柟,斥她如今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字字诛心。 不知道他心里攒了多少年的怨,才能说出那样一番话。 “阿宁,你在哪?” 姜上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似乎即将踏入殿内。 姜媛和张秀枝满脸惊诧的对视一眼,他怎么会来? 盛宁唇边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双手紧紧拉住姜媛拿刀的手,拖着人一块走到殿外。 “上郎,救我!姜媛要划花我的脸,还要杀我!”盛宁大声呼救。 姜上看得肝胆俱裂,大声呵斥:“媛儿,你放开她!” 第181章 “哥!你别听她的,她装的!”姜媛一方面不想让盛宁得逞,一方面又不舍得就这么把刀子移开。 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你先把刀放下!你要敢伤她,我不会放过你!”姜上一个箭步上前,抢夺姜媛手中的利器。 “哥你疯啦?这个女人会毁了你的!”姜媛手指被割破,感觉到疼痛,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放开!”姜上呵斥。 “啊!!!” 谁知混乱中,盛宁一声尖叫,从石阶上坠落,翻滚而下。 眨眼前,盛宁躺在了石阶下方的空地上,血自她腿间流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 叶承丞赶到的时候,恰巧见盛宁倒血泊之中。 常年上阵杀敌,他手中染血无数,此刻见了盛宁的血,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喉中发出悲鸣之声。 一脚就将赶来的姜上踹飞,他抱起盛宁,安慰道:“盛宁别怕啊,你不会死,我带你去找大夫!” 盛宁并未昏死过去,揪着叶承丞的衣襟:“去如清医馆。” “好!” 姜柟和顾芸白在来时的半路上,撞见抱着盛宁匆忙离开的叶承丞,血顺着他们离去的脚步,流了一地。 触目惊心。 不得已,两人调转马头,追上去。 一行人赶到如清医馆,许如清淡定自若,让叶承丞将盛宁抱到诊室内。 一把脉,许如清微怔,下意识瞥了盛宁一眼,两人对视片刻。 “你们都走!”许如清挥手赶人。 叶承丞凶神恶煞的杵着不动,浑身杀气腾腾,仿佛盛宁要是救不活,他下一刻就要屠城一般。 许如清有些怵,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你怎么还不走啊?!” “她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走!”叶承丞大声回道,并且威胁道,“你要是救不活她,我就拆了你的医馆,杀你全家。” “……”许如清怔住,这人有病? 病得不轻。 “你不走,大夫怎么治?你想看我流血而亡?”盛宁忍不住骂了一句。 声音虚弱无力。 叶承丞担忧不已,却也无法,只能老老实实的转身离开。 屋门一关,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女大夫赶人好像就赶他一个,姜柟和顾芸白都留在里头。 他回头,本想把姜柟和顾芸白也给拎出来,但想到那两人也是女子,兴许还能帮上忙,便就此作罢。 叶承丞跟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心情不佳,路过的人都要被他瞪上一眼,路人吓得屁滚尿流。 “盛宁!”姜柟看着盛宁流了那么多的血,以为盛宁会死,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顾芸白受她影响,红着眼,催促许如清:“你快点治她啊!治不好跟你绝交!” “有病!都有病!”许如清摇头轻斥。 盛宁从床上爬起来,对姜柟和顾芸白笑了笑,随即从肚子里抽出了已经瘪了的小囊袋,炫耀似的低声道:“假的!里面全是鸡血,我的戏演得好吧?” “你要吓死我啊?”姜柟一秒收泪,愣神之后,气得捶了一下盛宁,盛宁揉着摔伤的手臂,轻喊了一声疼。 “你究竟搞什么啊?”顾芸白一脸凝重的问。 盛宁盘坐在床,招手让顾芸白和姜柟凑近些,许如清见状,也将耳朵凑过去。 “我跟姜上说了我怀有身孕,现在要让他误以为孩子没了。正好借姜媛的手,让他们兄妹反目!”盛宁低声说。 许如清疑惑道:“为什么?你不想让姜上知道,不要告诉他不就行了?” 盛宁摇头:“怀孕跟怀才一样,迟早都会被发现!姜上又不是傻子,他这么缠着我,我肚子大起来,他能不知道?” 许如清恍然:“也是。” “你就不怕真出意外?”顾芸白心有余悸。 盛宁揉着下腹,得意的笑道:“我身体好着呢,去的时候都观察好了,摔的时候用手护住了肚子,那石阶也不长,不会有意外的!” 闻此,三人沉默以对。 盛宁顿了顿,又叹道:“报仇的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就做我最擅长的!我会跟叶承丞去宣武侯府,到时候肚子大起来,姜上就会以为是叶承丞的,不会觉得是他的孩子了!” “你疯啦?”顾芸白实在理解不了盛宁。 盛宁眉眼灼灼:“我想过了,以前我怕叶承丞,是年纪小,经历的男人太少,现在哪还会怕他啊?只要不要脸,我能拿捏得住他!” 姜柟一直未开口说话,许久才语带沉重道:“那你自己呢?你就这么随意的利用自己?周旋于各种男人之间?你喜欢这样吗?” 盛宁神色微滞,目光低垂,落在地上,没有光亮,声音轻且淡:“不过皮囊而已,我心里只有润哥!” “阿宁!”姜上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你还敢来?!”叶承丞怒气未消,一把揪住姜上的衣领,以叶承丞的掌力,打老虎都不在话下。 两拳下去,姜上便倒地不起。 “柟儿,快点,你堂兄会被打死的!”盛宁焦急的推着姜柟,让她出去劝架。 “方才还说只有润哥!现在管别人死活干什么?我看你这心里,不只一个人吧?”姜柟冷笑一声,拉开门走出去,拦在了姜上面前。 “叶承丞,盛宁醒了,要见你!” 话音一落,叶承丞立刻变了脸色,欢天喜地的走回诊室,将许如清和顾芸白全赶了出去。 “柟儿,阿宁怎么样?”姜上吐了一口血,半卧在地上,狼狈至极的抓着姜柟的衣裙。 姜柟居高临下,冷眼睨他:“孩子没了,她不想再见到你,你护不住她,伤她至此,还有何脸面见她?叶承丞能给她想要的,你走吧!” “……” 急痛袭来,姜上瞬间失语,额上青筋暴起,喉中一口猩甜没忍住,喷出口,眸子映着地上的一口呕血,闪着刺人的红。 随即昏倒在地,半阖的眼角渗出一滴清泪。 姜上并不恶,他只是自恃甚高,奉行圣人之言,以君子自居,素来不管后宅之事,听信姜媛之言,冷眼旁观姜柟的苦楚。 如今易地而处,姜柟向来不是一个心善的人,但看着他如此绝望悲痛,受尽煎熬,心中对他的怨竟慢慢淡了。 第182章 许大夫医者仁心,连忙赶出来救治姜上,医馆内的人来来去去,姜柟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最后漠然转身离去。 “不管盛宁了?”顾芸白追上去。 姜柟笑答:“盛宁把姜上都能伤成那样,一个送上门的叶承丞,不在话下!” “英雄难过美人关!” 姜柟一脚踏出如清医馆后,身侧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传来,让她顿下脚步,侧眸望去。 “陈大人,我堂兄是你同窗好友,拜把子的兄弟,你不进去帮忙付个诊金?”姜柟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陈宴礼看了一眼医馆,面无表情道:“这事唯有自渡,旁人有心无力,有些苦该吃就得吃,等苦尽了,就能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姜柟扭头就走,陈宴礼哎哎的叫她:“你怎么如此无礼啊?” “我是当朝太子妃,你是下官,也没见你向我行礼啊!”姜柟回的理直气壮。 “咱们虽然没啥交情,但我三番四次救你于危难,你们夫妻二人不谢我,还诸多刁难于我,你不解释一下吗?”陈宴礼跟在姜柟身侧叨叨个没完。 一碰见姜柟,他就有点倒霉,这段时间被太子盯着,他暴瘦五斤,好不容易太子离京,他喘了口气,原本跟姜上相约在茶楼饮茶,意欲一起骂太子,顺便劝劝姜上。 前些时日,王氏特地来寻他,哭哭啼啼,话里话外都是对姜上旧情难忘。 休妻这事,姜上做的实在不地道,也极是愚蠢,姜家与旁的世家大族不太一样,姜太尉从不会为子孙谋算,只顾自己,更何况姜上还拐了姜太尉的妾。 姜太尉没把姜上从族谱除名,都是念着祖孙之情。 如今姜上能依仗的只有溪山王氏,却为了那个妾,毅然休妻。 得罪了溪山王氏,朝中无人为姜上说话,姜上可算是前途尽毁。 守孝三年回来,谁还会记得姜上这么一号人?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谁知陈宴礼刚骂完太子,劝人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下人来耳语了一句,姜上便火急火燎的赶去,他一时好奇,便一路跟着,真是好大一出戏啊! “他的行为仅代表他自己,与我无关!”姜柟冷声道。 因为心中有怨,提起谢昀时,也难免语气不好。 “那他怎么不对别人这样?他是误会我跟你有什么吗?还是怕我会把你抢走?” 陈宴礼语出惊人,姜柟猛地顿住脚,一脸震惊:“你神经病啊?” 别说她听不下去,就连顾芸白都忍不了了,怒道:“你们男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要脸?” 陈宴礼不介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一直盯着姜柟瞧,从未移开过。 “我坦坦荡荡,没什么可遮掩的,只是我近来偶然碰到一个奇怪的人,说了些奇怪的话,你可敢跟我去见?”他问。 姜柟并不好奇,但她太了解陈宴礼的为人,他如此大言不惭,绝不是空穴来风,她略微思索,便笑道:“有何不敢?陈大人请带路!” 陈宴礼领着人一路往南走,穿过一条一条的暗巷,在鱼龙混杂之地,停住了脚步。 暗巷内的小破屋里,牌匾上挂着多罗巫师四个大字,屋里灯火明明,从虚掩的门缝可以瞥见,一身着奇装异服的巫婆坐于席上。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巫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姜柟心下生疑,走近了,那巫婆脸上画着奇怪的图腾,睁开眼,两人一对视。 从巫婆微惊的眸子中,姜柟看出了端倪,她冷笑一声:“好久不见,咱们真是有缘。” 巫婆咽了咽喉:“阿八阿八,叭啦叭啦……” 一段听不懂的异语,算作回答。 谁也听不懂。 一旁的小巫女连忙拦着陈宴礼和顾芸白,解释道:“巫婆说了,她要单独见这位娘子,二位先请出去吧!” 在得到姜柟点头同意后,顾芸白四下观察了下,确定没有危险,这才和陈宴礼退到屋外。 “柟儿,我就守在外面,有事喊一声。” “好。” 姜柟席地而坐,拿起巫婆桌上的铃铛甩了甩,调侃道:“张神婆你好大的胆子,从天策府逃了,竟然还敢在帝京装神弄鬼?” “太子妃饶命,我就混口饭吃!还请太子妃高抬贵手,放我一马!那破天策府我是一点都不想再回去了!”巫婆由坐姿改为跪姿,双手合十,虔诚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朝着姜柟磕头。 “你跟陈宴礼说什么了?”姜柟冷眸一挑,几缕寒光闪过,犹如凛冬将至。 巫婆不敢有所应隐瞒,和盘脱出:“我只是跟他说,你跟太子八字不合,是怨偶,他才是你的正缘。” “胡言乱语,你嘴巴一张,什么话都敢说?就不怕我拔了你的舌头?”姜柟猛拍桌案,案上的铃铛等物件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全都震得跳起来。 巫婆吓得浑身一抖,嗫嚅道:“这怎么能是乱说呢?太子拿了你的八字,找我合过!我一看你们这八字相冲啊,冲得不得了,怎么能成亲呢?勉强成亲也必定是怨偶!他一定是买通了宫里合八字的先生,否则没人会同意这门亲事!” 或许是早就在空善大师那得到了结果,姜柟并不是很难接受,只是眸光黯淡了几分。 “你这么说,他什么反应?” 巫婆想起那天谢昀暴怒的样子,到现在都吓得心惊肉跳,捂着胸口道:“他气得想杀了我,让我给劝下了,我说怨偶好歹是个偶,你们之间有情,他一听就释然了!” 姜柟愣愣道:“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待你好吧,都是我的功劳啊,我让他顺你的意,宠你让你,不与你争,这怨气自然就少了,怨偶也就成了佳怒!”巫婆眉眼闪烁其词。 “……这他也信?”姜柟挑眉。 “算命嘛,信则是命,不信便信自己就好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就算是难一些也能过下去!”巫婆自认为这套说辞毫无破绽,因为谢昀听后笑了许久,估摸着若不是身在天策府,那时他定会打赏一锭金。 第183章 姜柟沉吟不语,眸中流光百转,许久才开口问:“你跟太子说了,陈宴礼是我正缘这事?” “当然没有,空口无凭的乱说,岂不是徒惹祸端?我们这行有规矩,我只说你有正缘,不是他,但究竟是谁,我当时也还不知道呢!”巫婆敛眉作答。 那日也是凑巧,见陈宴礼一身富贵之相,只为了多赚些银子,才拉了他过来算命。 陈宴礼这人也是古怪的很,年纪轻轻不在意官运仕途,非得算他跟一个有夫之妇的缘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算出了姜柟唯一的正缘,只有跟陈宴礼离开帝京,她才能活着到老。 巫婆偷偷看了姜柟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实情告诉给姜柟听? “好,那便到此为止!关于我的事,你若再敢跟外人多说一个字,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姜柟恶声恶气的威胁。 “是是是!”巫婆连连点头,算了吧,姜柟活不活到老,跟她有什么关系? 即便说了,姜柟也不一定信,万一怀疑她别有用心,岂不是很尴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出了屋子,姜柟看了一眼陈宴礼,神色复杂道:“陈大人,此人靠行骗为生,她的话不足为信。” 陈宴礼目送着姜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秋阳洒在长睫,打下一片阴影,落了些凝霜。 * 叶间红黄相间,深秋无尽渲染,卯时,多雾。 长乐宫院前空地,被辟出一方黄土地,种着应季的瓜果,摘下即食,时值九月,树上结满硕大色橙的柿子。 “皇后娘娘还未起,太子妃稍侯。” 屋外的徐嬷嬷推门而入,因起的急了些,身上的长襟褙子略有些歪,进屋后,又暗自整理了下。 徐嬷嬷一把年纪,熬不了夜,守夜的活都交给了年轻的贴身侍女,她的起居时间跟皇后差不多,多年已养成了晚起的习惯。 皇帝十天半个月不来长乐宫,皇后懒,有时候一整日都窝在榻上,梳妆都不愿意。 徐嬷嬷也跟着懒惯了,天一凉,更不想早起。 谁料姜柟突然转性,连着几日来长乐宫点卯,一天来得比一天早。 皇后一手抚额,双眼睁不开,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徐嬷嬷接过侍女手里的梳子,替皇后梳妆。 “我已经叫她别来了,她还每日一早坚持过来晨昏定省,她是有病吗?”皇后幽幽叹息,语气带着未睡醒的疲倦。 徐嬷嬷笑答:“太子殿下不在京,大抵是她夜里睡得早,便起得早吧!” 这话真是……听着就让人心塞。 九华殿的起居注,那满满的战绩,是个女人见了都要羞红脸。 太子一离京,她就闲的发慌? “你说她是不是在报复我?”皇后蓦地睁开眼,扭头看了看徐嬷嬷,“她是故意的,因为下药之事,太子已经生我气了,她现在这般表面恭顺,其实是想让太子回来后,心疼她吧?闹得我母子两人不睦,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徐嬷嬷但笑不语。 一番梳洗过后,皇后一身华贵长衫裙缓缓走出寝殿,心底暗忖,就是皇帝老儿来了,她都没装扮得如此精致的迎出来。 姜柟神色自若,屈腿行礼。 天光将亮未亮,朦胧的雾色,给她的眉眼渡上一层薄薄的轻纱,一袭素粉衫裙,远远看去,犹如误入凡尘的仙子。 皇后一脸无奈,方才揽镜自照的愉悦荡然无存,对徐嬷嬷说:“年轻就是好啊!她每日往这一站,我不打扮不行,打扮了又不行!这么碍眼,日日来寻我做什么?” 徐嬷嬷笑答:“娘娘不必妄自菲薄,您年轻的时候,跟太子妃一样,素面朝天也极为耀眼!” “也就你会说。”皇后冷哼一声,走入膳厅。 姜柟垂眼尾随而入,皇后落座,她便接过侍女递上的长筷,立在一侧,仔细观察皇后的眼神。 皇后往哪个菜瞄了一眼,姜柟都能准确捕捉到,长筷夹菜放到皇后的碗里。 行为举止得体,身上隐有淡香,有姜柟布菜,确实赏心悦目,让人挑不出错来,皇后每每都能多吃一些。 吃饱后,姜柟搀着皇后走到院外消食。 “述儿被太子带离京,外头吃不好睡不好,也不知道给我来个信,害我担心!他有给你去信吗?”皇后状似百无聊赖的闲聊一句。 “也没有,大抵是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把咱们都忘了!”姜柟眸子微黯,她也是想不通,谢昀离京巡视各大兵营,为何要带上谢述。 如果名为巡视,实为剿灭各地百鬼营,那般危险,还带个半大的孩子,真是让人操心。 顾芸白说是谢昀怕她偷偷跑了,才把谢述当质子,这样她想跑也只能等他们回来再跑。 毕竟夫君可以不要,儿子绝对不会不要。 盛宁说谢昀是想让她牵肠挂肚,毕竟担心儿子,跟担心他,没差别。 姜柟的话取悦了皇后,她神情舒坦,笑问道:“两位侧妃受了委屈,可有找你哭诉?” “两位妹妹都极有规矩,她们本来也想跟我一块来拜见母后,母后喜静,我便不让她们来了!” “原来你也知道我喜静?我还喜欢睡懒觉呢!”皇后甩开姜柟的手,指了指院里光秃秃的树枝,“这天这么凉,多睡一会不好吗?” “以前是我恃宠生娇,母后免了我的晨昏定省,是母后宽厚,但我不能没有规矩!卯时侍奉婆母,是天下新媳理应做的事!” 姜柟一番言论,真是开了好大的格局,皇后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要不这样吧,以后每月来一两天,做做样子就行了!”皇后退了一步。 “不行!太子离京前交待了,要我每日入宫替他尽孝!” “……”皇后怔住,就是打死谢昀,她都不信这种话,会是出自谢昀之口。 她越发觉得姜柟是在折磨她! 辰时,日头徐徐上升。 偏厅书案前,皇后一手握着紫毫笔,张着嘴连打两个哈欠,眼尾闪着泪光,瞥了一眼姜柟。 姜柟写字很慢,但极为认真。一般女子爱书簪花小楷,但姜柟不是,她的字很漂亮,更偏向正楷,笔锋圆润,字里行间多了些英姿飒爽,倒像是自成一派。 皇后暗忖,这字瞧着有些眼熟。 第184章 “今天吹的什么风?皇后在练字?” 屋外传来一道脚步声,男人声音轻扬,语带揶揄。 人未到,声先至。 话音落地,明黄的衣角已行至书案前,趁着皇后和姜柟行礼之时,他已经被桌上的字,吸去了全部目光。 皇上伸手拿起姜柟的字,细细端详,半晌才叹息:“见字如见人,与她像了九成,只可惜少了些洒脱,多了些锋芒,被自己困死了!” “……日后儿媳必定写得再洒脱些!”姜柟垂首。 “倒也不必,人与人不同,太洒脱的人,像风一样留不住,很多时候不知好歹,也注定会失去很多,你这样挺好!”皇上意有所指,似有若无的目光瞥了姜柟一眼。 这时皇后才惊觉,皇上嘴里说的人是顾氏废后。 皇后心中狂风大作,这是咋回事啊? 顾氏废后死后,在宫中,那都是不能提的禁忌啊! 现在皇帝主动提?还如此心平气和? 皇后吃瓜的目光,在皇帝和姜柟之间来回摇摆。 想当年,顾氏废后还在位时,太子未定,顾氏废后半开玩笑,半试探的央求皇帝,无论将来哪个皇子入主东宫,姜柟都是太子妃。 皇帝笑着答应。 为啥皇后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当年她也很喜欢姜柟,可惜谢昀那时是根不讨喜的木头,完全没有当太子的可能。 因此,她暗搓搓生了好久的气。 皇后默默减少存在感,就想着皇帝肯说,多说点呗? 对着姜柟抒发一下这十几年来的悔恨,比如对顾氏废后的感情之类的? “呃……”皇上欲言又止,看了看姜柟。 皇后察言观色,意识到可能是姜柟碍眼了,皇帝不好开口说事。 皇后有些失望,但多年伴君,她知道没有八卦可听了。 就在皇后准备让姜柟退下之前,皇帝不以为意的开口对皇后说:“忽烈突然说认错人了,不娶段玉婉,要娶朕的公主!” “岂有此理!他当是菜市场挑白菜?我南梁怕他大周不成?哪有这样任他挑来挑去?”皇后没有女儿,心里乐开花,但面上却表现得义愤填鹰。 “话虽如此,但如今北境不太平……”皇上轻撩衣摆,坐于椅上,食指挠了挠眉心,话锋一转,“原本就允了大周用公主和亲,宗室呈了几个名单上来,可忽烈在帝京这许多日,各公主早都打探清楚了,使臣指名要青璃,朕实在为难。” “皇上放心,端妃那我去说!”皇后狗腿的笑道。 皇上欣慰的笑:“皇后甚得朕心!有你在,后宫太平!朕且等你的好消息了!” 两人双手交握,相视而笑,屋外晨光漾漾,屋内情意浓烈。 好一副帝后情深,相互扶持的模样。 皇帝一走,皇后脸上的笑瞬间垮掉,咒骂道:“妈的,这皇帝老儿要送亲闺女去死,自己缩起乌龟脑袋,倒懂得哄我去当坏人!” “……”姜柟震惊。 缩头乌龟,看来是谢家男人的通病。 兴许皇后根本没意识到姜柟还在,眼睛盯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嘴里不停的骂:“端妃那个疯子,死了个儿子,现在要叫她再把宝贝女儿送去和亲,不得跟我拼命啊?你这么爱人的吗?你爱谁,谁倒霉!妈的,幸亏不爱我!互相利用,互相利用吧!” 皇后气不自盛,叉着腰,回身与瞠目结舌的姜柟对上眼。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仿若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裂。 皇后稍敛怒容,轻咳两声,哼哼道:“看到了吧?我容易吗?不都为了你夫君吗?他还说我母凭子贵,没我这么委屈求全,他能当太子?你能当太子妃?” “母后着实辛苦!”姜柟垂头卖乖。 “怎么办?得想个法子!”皇后烦躁不安,在书案前踱来踱去。 姜柟略一沉吟,便开口建议道:“母后何必烦恼?这可是大功一件,反正这坏人是当定了,费心去劝也是得罪,不如直接下懿旨,省得费心费力还不讨好!” 皇后愣了一下,挑眉笑道:“有理!这十几年来,为了太子,我这皇后当得心惊胆战,生怕给他拖了后腿!皇帝这回倒不算为难我!” 后宫待久了,凡事习惯了迂回战术,却忘了公主出嫁本就该经由皇后首肯,与大周和亲,于国有利的大好事,还能落个贤良的好名声。 端妃不愿意,尽管同那皇帝老儿闹去,届时生了嫌隙,与她何干? 她也不过是照旨意办事。 皇后忍不住笑出声,叫来了小太监,去翠微宫传话。 姜柟一直待到午膳过后,才回到东宫。 段玉婉无聊的蹲在九华殿门口数蚂蚁,见姜柟回来,兴奋的跳起来。 “柟儿。”刚一开口便被顾芸白横扫了一眼,段玉婉立刻改口,“太子妃!” 段玉婉梳起妇人发髻,稚嫩的脸庞瞧着不像出嫁的妇人。 姜柟瞥了段玉婉一眼,并未说什么。她始终不能释怀,将段玉婉从女孩变成女人的人是她的男人。 段玉婉跟着姜柟走入九华殿,嘴里不停的念叨:“我才从南姗那听说,你误会我与太子啦!那天晚上是皇后姑母说要做场戏给外人看,我跟个小太监配合的。要是知道皇后姑母就是给你看的,我才不理她呢!” “什么?什么?!”顾芸白激动的一把拉住段玉婉,脸上露出石破天惊的神色,“你说什么?” 姜柟倒没什么反应,九华殿内门窗未开,并不十分亮堂,只几许零星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投射进来,恰巧打在她的脸上,神色微微亮起又暗下去。 “我才不会跟他那个呢,就算他想,我也不想!多恶心啊!”段玉婉伸舌头,做了个作呕的表情。 “……”姜柟抬眸,瞥了一眼段玉婉。 想从段玉婉脸上瞧出些说谎的痕迹,不知是掩饰得太好,还是真的心里话,段玉婉依旧睁着天真无畏的眼,一脸的嫌弃。 “我也觉得挺恶心的!”顾芸白难得和段玉婉统一战线,唯恐天下不乱的附和。 姜柟尴尬了。 恶心吗? 她感觉还挺不错的啊! 第185章 南姗沏了三盏热茶端进来,一一端给三人后,语带兴奋的对姜柟说:“方才传来消息,殿下已经从南台军府,出发回帝京。” 姜柟端起热茶,吹了一口茶沫子,哦了一声,算作回应。 顾芸白自说自话:“听魏泽说,他哥在南台军府的兵权,被谢霖分了一半!是太子下的令,不是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他倒是挺大方的!” “大方?你说太子吗?开什么玩笑?他小心眼的很!情敌见面,不得打一架?述儿夹在亲爹后爹中间,多尴尬,高低得哭几天!”段玉婉喟叹一声,双手撑着脑袋,“我还想述儿了呢!” “你凭什么想?跟你没关点血缘关系!我说你一太子侧妃,整日缠着太子妃,究竟是何居心呢?” “莫非是想取而代之?那也应该去太子那边努力啊,老往这边凑,外人见了,还以为太子坐享齐人之福,咱们姐妹情深呢!” 顾芸白咄咄逼人,段玉婉竟有些怂,柳眉一挑,岔开话题道:“你们知道吗?昨夜张秀枝被连夜赶出宣武侯府,听说是想爬叶承丞的床,这是不是太离谱了?” 听此,顾芸白和姜柟对视一眼,这么离谱的事,八成是盛宁陷害的。 张秀枝一寡妇,整日围着姜上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就是想趁虚而入,在姜上伤心难过的时候送温暖,恨不得爬姜上的床,怎么可能去爬叶承丞的床? 盛宁又是什么心态,决定跟着叶承丞,又放不下姜上,见不得有人对姜上心怀不轨。 姜柟暗叹一声,愁上眉梢。 屋外,南姗敲了敲门:“太子妃,姜大人求见。” 姜上丁忧,不得入朝为官,但保留有官职,又常来东宫,是太子妃的堂兄,因而宫人们仍尊他一声,姜大人。 姜柟饮尽一盏茶,低垂着眼,拂了拂衣袖,才道:“让他到东侧书房等候!” “是!”南姗领命退下。 “虽然他现在真的挺惨的,但你可千万别心软啊!”顾芸白提醒一句。 姜柟讪笑一声,起身离开,一路行至东侧书房,姜上已经立在房中,见她走入,便恭敬行礼。 “长兄不必多礼!”姜柟笑眸温和,抬手示意姜上免礼。 姜上本就高挑纤瘦,几日不见,脸色苍白的像是染上了什么不治之症,整个人瘦脱了相,一袭素青色暗纹长衫,似乎只是挂在他的身上,眉目间蕴着浓浓的忧愁。 情之一字,当真伤人。 竟将姜家的高岭之花,硬生生拉下了神坛,坠在泥里。 姜柟抬脚走了两步,坐于上首,待南姗上茶退去之后,才开口问:“那日医馆一别,听说长兄卧病在床,如今好些了吗?” “多谢太子妃关心!”姜上轻撩衣摆,跪下磕了个头,或许是大病未愈,他行动极为缓慢。 丧子之痛,错失挚爱,都让姜上难以释怀,他想见盛宁,实难以启齿,但都抵不过心中泛滥的思念。 “请太子妃成全,让我见盛宁一面。”姜上放下脸面,苦苦哀求。 姜柟深深的看着姜上,只望得见姜上伏在地上的后背,轻薄的外衫显出他瘦弱的背脊。 她别开眼,望向书桌上木制的树枝摆件,她摆弄着上面的小木球,淡声问:“姜媛害你至此,你不怪她吗?” “媛儿纵然有错,但事已至此,怪她又有何用?”姜上说得激动时,剧烈咳嗽起来。 “顽固不化,做错了事就得负责任,受惩罚!她不担责,便只能你一力来担了!你的孩子没了,你可以原谅姜媛,盛宁怎么原谅?”姜柟一点也不同情姜上,如果不是姜上一味的袒护,姜媛不会那般有恃无恐。 “我补偿她,我拿后半辈子去补偿她!我以后什么都依着她,我娶她为妻,此生绝不纳妾,我只求她回到我身边!”姜上双手紧握成拳,捶在地上,字字掷地有声。 “你能给的,叶承丞也能给。”姜柟冷漠无情道。 姜上缓缓直起身,眼眶通红,阴着脸道:“她心里爱的人是我,你让她为了复仇委身于叶承丞,你就是这么把她当姐姐的吗?” “……”姜柟怔住。 “你过得苦,你以为她就过得好吗?你的苦是家里给的,但她的苦都是为你而受的!如今你求仁得仁,当上太子妃,却还要她为你牺牲色相,挣扎在苦海!”姜上言辞凿凿。 姜柟敛眉,大袖衣下不断扣着手指。 是啊,如果没有她,即便没有大富大贵,盛宁也可以过得平安顺遂。 都是为了救她,才委身给祖父做妾,她在南凌的三年,盛宁在姜府过着怎样非人的日子? 苦难,盛宁只字不提,甚至一心帮着失忆的她复仇,费尽心思勾搭姜上,花了整整三年,才勾动姜上的心思。 为了姜上兄妹反目,不惜带着孕身冒险滚下台阶,若真出一点意外,她万死难辞其咎。 她欠盛宁的实在太多了。 姜上看到姜柟脸上闪出些微动容之色,他继续道:“让我带她走,远离帝京,我能给她幸福!” 姜柟垂眼,低低的笑,在压抑的氛围荡开。 许久,她才淡声道:“我可以帮你约她见一面,你若能说动她,便带她走吧!” 姜上一脸郑重,双手交叠,给姜柟行了个大大的谢礼。 “长兄,你若敢负她,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杀了你!”姜柟眸光落在远处,声音轻浅,却如金石坠地。 姜上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沉声应道:“不必等你来杀,我自己会杀了我自己。” 未时,姜柟出了东宫,宣武侯府离得不远,在长安街中段位置,出了护城河道,不过两条大街的距离。 下人领着姜柟走入宣武侯,步入前院,她心下微沉。 不知是叶承丞这个大老粗,三六不懂,把盛宁困在他身边方寸之地,还是侯府女眷的意思。 叶赫一死,宣侯侯府风雨飘摇,全靠叶承丞支撑着。 侯府女眷对叶承丞敢怒不敢言,将盛宁随意安置前院,极有可能是不屑与盛宁同住一个屋檐。 毕竟盛宁声名狼藉。 第186章 叶承丞先是高调当众示爱,紧接着将盛宁强掳入府,碍于他军功卓着,这些令人不齿的行径,都是毛毛雨。 没有人会去真的斥责这个不遵礼法的男人,只会说盛宁是个下贱的狐狸精,勾人的本事厉害。 区别于姑娘的院子,叶承丞的院子没有一颗花草,院前空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石柱石墙上遍布斑驳的划痕,深浅不一。 盛宁住在西侧的厢房,叶承丞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他用尽了全力,小心翼翼的走着,仍是洒了不少药汁出来,烫红了手指,也不为所动。 “阿宁,趁热喝吧!”叶承丞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盛宁嘴边。 晒得黝黑的脸,憨憨一笑,露出大白牙,像一只讨好的大狗,心满意足的看着主人。 盛宁淡淡的瞥了一眼,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吗?吃颗糖!”叶承丞攥着盛宁的手,捏着一颗糖塞到盛宁的嘴边,她不张嘴,抗拒的眼神属实过于明显。 “你别整天在我跟前晃来晃去,你答应我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盛宁双眸微动,别开脸,却见叶承丞坐于床沿又靠近了几分,阖下的眼底难掩疏离之色,不愿与他亲近,略微往里退了一些。 什么不怕都是假的,她心里怕的要死。 十五岁时,家破人亡,未婚夫身首异处,她求告无门,以为帝京之内还有人愿意帮他。 不为别的,就帮她给顾润收个尸。 在她怀着忐忑的心,想着怎么报答这份恩情时,这个男人骗了她,在宣武侯府的书房里,强要了她。 那种屈辱与伤害像毒蛇绕颈一般,令人窒息作呕,一辈子都忘不掉。 只要一想起来,就会浑身战栗。 区别于叶承丞的粗暴,姜上则极为温柔,他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让她知道,这种事原来并不屈辱,也是可以带来身心欢愉。 之所以同意跟叶承丞回府,全因叶承丞夸下海口,为她复盛家覆灭之仇。 叶承丞的目光忽地顿住,微微眯起。 他是个粗人,但不是傻子,这几日他把盛宁当成祖宗一样供着,百依百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叶承丞细长的眼,染上皮笑肉不笑的味道,轻声道:“当年盛家是姜家人抄的,父债子还,要不我先把姜上杀了,给你出气!” 说着,叶承丞就准备去杀人。 “你敢?!”盛宁厉声呵斥,顺带拿脚踹了一下叶承丞,“你已经把他打得重伤不起了!你若再敢伤他一根手指头,我立刻离开宣武侯府!” 这一脚不痛不痒,但那一句句声嘶力歇的怒斥全是为了维护旁人,令叶承丞骤然变了脸色。 他猛地一下扑过去,将盛宁的手压在枕上,硬声道:“你心里有他,肚子里有他的种,我不介意,不求你全心全意待我,就连温言软语也没有!与虎谋皮,总得给我留点什么,我才能死心踏地为你做事吧?” “阿宁,我是这么的爱你,你怎么就看不到呢?” 近在咫尺的男人气息,让盛宁忍不住露出嫌恶之色,仿佛拾回了十五岁时被叶承丞强迫时的恐惧,她眼含热泪,无助的喊道:“走开!混蛋,你放开我!你让我恶心!” 叶承丞直勾勾的盯着盛宁看,那一双含着泪的美眸,波光潋滟,细白的长颈露出优美的线条,美得令人心惊。 她越是愤怒,他越兴奋,她挣扎,他浑身紧绷,喉结滚动。 凑到她颈间,他长呼一口气,低声道:“我在北境每晚都想你,别的女人都无法像你一样,没有人能够取代你,我真是爱惨你了!你从头到脚我都爱!你看,这个孩子,我都如你的意,给你留下了!我这么依着你,你得伺候我啊!别给脸不要脸,非要我强!” “我怀孕了!你不能这么对我!求求你!”盛宁骇然,软了语气,她知道叶承丞吃她这一套。 百试不爽。 可惜这回失算了,叶承丞吻去了她的泪,心疼道:“你怀的又不是我的孩子,我心疼他干什么?我都为你忍了这么多天了,今天真的忍不了了!你乖一点,配合一下,少受点罪,好不好?做完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叶承丞,你敢再碰我一下,我立刻死给你看!”盛宁吓白了脸,浑身都叫嚣着要将这个男人踹离。 “我怎么会让你死,我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这样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我每天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只属于我一个人!” “……唔!” 盛宁绝望,放弃抵抗,认命的闭上眼,就当是被狗咬了。 “砰!” 房门被人踢开。 被打搅到好事,望着身下衣裳半敞,泪眼涟涟的女人,叶承丞怒火冲天,想将那煞风景的人给宰了! “都给老子死!”叶承丞一起身,就见姜柟和顾芸白一脸怒容的冲进来。 姜柟瞪了一眼叶承丞,立刻脱了身上的大氅,包裹住盛宁,厉声斥道:“叶侯爷,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如此迫人,跟禽兽有何区别?” 为示皇恩,前两日皇帝已经下旨让叶承丞袭爵,如今他已是宣武侯府的正经主子。 “我就喜欢强,怎么了?太子妃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我后院之事吗?”叶承丞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微弯下腰,掩去身下的不合时宜。 “你看我管不管得着!”姜柟揽着盛宁离开。 叶承丞究竟还是要点脸面,因身体不适,不宜出门,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强行调息,神色痛苦万分。 “叶承丞是个疯子!我这就带你走!”姜柟咬牙轻斥,因为心疼盛宁,哪怕再生气,也只能强行忍住。 还未出院子,便被人拦住,叶承丞的随从都是跟着他,在战场上杀敌惯了的兵士,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疤,对着娇滴滴的女人笑起来,也显得凶神恶煞。 “太子妃见谅,侯爷有令,盛夫人不得离院半步,还请不要为难属下!” 第187章 “大胆!竟敢拦我?!”姜柟大呵一声。 与此同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羽林卫见状,迅速往前一步,神色冷峻,刀已出鞘。 只待太子妃一声令下,直取对方性命。 两方对峙。 叶承丞的随从在北境横惯了,入了帝京凡事都被要求守帝京的规矩。 守归守,早就不耐烦了,但见了素有抄家大队之称的羽林卫,还是莫名有些怵。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敛笑道:“就是给属下一百个胆,也不敢拦太子妃。太子妃自然可以随意出入,属下拦的是盛夫人!” “少废话!全部给我让开!” 姜柟给了羽林卫一个眼神,羽林卫举刀相向,大有集中火力冲出包围的那个意思。 “这是干什么?冲撞了太子妃,该当何罪?还不快滚下去!” 说话的是叶赫的夫人,如今的侯府大夫人,秦兰珠。 本应唤她老夫人,但因秦兰珠年纪尚轻,是叶赫第三任妻,便换了个好听点的称谓。 说来也巧,秦兰珠与盛宁是远亲的关系,年幼时还曾是手帕之交,如今旧人相逢,境况天差地别,只余无限唏嘘。 几人相视无言,叶承丞从屋内姗姗走出,衣襟已经整理好,满脸冷凝的盯着姜柟,像是聚集了数不清的怨忿。 “阿丞行事太过蛮撞,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我在此给太子妃赔个不是!”秦兰珠屈膝向姜柟行礼。 完了,又扭头对叶承丞说:“阿丞,你如此将小娘子困在自己院里,实在太过狂悖,人言可畏,传出去你不怕,阿宁怕呀!你让她怎么出去见人?娶妻讲究个三媒六聘,这事理应由我出面来办,方能漂漂亮亮,好堵住悠悠众口。” 叶承丞冷静下来,脑子清楚了许多。 见盛宁眼眶湿润靠在顾芸白怀里,不愿再看他一眼,多日当牛做马的努力,全部烟消云散。 叶承丞心下懊悔不已,全没了平日里蛮横的姿态,对秦兰珠行礼道:“是我莽撞,不通后院事物,这事……有劳母亲安排!” 秦兰珠微诧,她同叶承丞年岁相仿,这个继子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从未喊过她母亲,如今肯为了盛宁妥协,真是让人意外。 可见用情至深。 “既然如此,盛宁我便先带走了!”今日出了这事,姜柟绝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如此说,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叶承丞却不惧她,像炸开的火药桶,粗声反驳:“不行!什么都可以由着你们,但只一条,盛宁不能出侯府!” “这可由不得你!大不了闹到皇上面前,我们再一争高低!到时也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你们宣武侯府有多么的不知廉耻!你叶承丞多么的强取豪夺!”姜柟气盛,半步不退。 “姜柟,你神气什么?信不信我能让你当不成太子妃!”叶承丞怒吼出声。 姜柟吼回去:“你试试?!这天下姓谢,不姓叶!我倒要看看你多神气,能够只手遮天,你宣武侯竟能口出狂言至此,能废掉我这个圣上钦点的太子妃!”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越说越难听,俨然要给宣武侯府冠上乱臣贼子的名头。 秦兰珠及时出声:“太子妃消消气,阿丞只是太喜欢阿宁了!我与阿宁也许多年未见,这样吧,让阿宁住我院里,我看着!保证以礼相待,绝不会再发生不好的事情!” “我看行!”叶承丞神色稍霁。 “不行!”姜柟依旧怒火难消。 盛宁低声劝她:“我没事!他挺守规矩的,这么多天,他是第一次这样,你放心我住兰珠那吧!” 姜柟幽幽的瞥了盛宁一眼,没再说话,算作默认,谢昀不在京,叶承丞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真闹起来,她没人撑腰,未必讨得了好。 眼下,不过是只纸老虎,唬人用的。 一行人跟着秦兰珠去往主院,叶承丞亦步亦趋的跟着,秦兰珠轻声斥他:“阿丞,你虽守孝在家,但皇上极是看重你,京郊大营练兵之事都交给了你。人在我这要是跑了,你唯我是问便是,快去吧,别耽误了外面的大事!” 叶承丞知道盛宁现在不待见他,心下焦急,连声表态:“阿宁,我方才是被你气糊涂了,我下回绝不再那样了,你别生我气啊!等我晚上归家,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气坏了身子!”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赶紧走吧,让我静一静!”盛宁拢紧身上的大氅,别开头,阖上眼,一眼都不想看叶承丞。 “好!好!那你想见了派人通知我!”叶承丞一步三回头,眼神中透露出怅然若失之感。 丫鬟上了茶,厅堂内静默无声,秦兰珠也不似方才那般寒喧,两指夹着杯盖轻轻拔着茶沫子。 姜柟给了顾芸白一个眼神,盛宁出不去,便只能想办法,趁着叶承丞去京郊兵营,赶紧安排姜上进宣武侯府相见。 这种时候,狗仗人势的太子妃头衔,就相当管用。 两人离开后,秦兰珠将下人全部遣出去,目光落在盛宁身上。 盛宁精心装扮后,美艳绝伦,未施粉黛时,小脸苍白,即便如现在这般一身狼狈,发丝凌乱,一只珠钗也无。 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的大氅,无处不透露着一股我见犹怜的破碎感,让人一见便觉心疼。 秦兰珠身为女子,尚有此感,更何况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 “阿宁,你还记得润哥吗?” “怎么会忘?”盛宁神色一顿,缓缓抬眸朝秦兰珠看去,好奇秦兰珠会突然提起顾润。 秦兰珠垂眼,娓娓道:“我还记得当年你与润哥订亲,把叶承丞气坏了,只要润哥回京,他就找润哥单挑!每次都被收拾的很惨,满帝京也就润哥能制得住他!” 说到此处,秦兰珠低低笑出声,只笑了两声,便又凝住,木然道:“要是润哥没有死,该多好!你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他死了。”盛宁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映着黯淡的光,兴许是碰见了儿时无话不谈的玩伴,心中的话再也藏不住。 第188章 盛宁喉中微涩,垂首小声道:“他刚死的时候,我天都塌了,我以为我也活不成,可你看,我又苟活了这么些年,然后我又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 顿了下,盛宁苍白着脸,无所谓的笑起来:“可事实上,我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过他,他从来都没有到我梦里来,他的样子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兴许……我真的水性杨花。” “造化弄人。”秦兰珠神色复杂,没有出声安慰盛宁,感叹的话说得十分差强人意,其中仿若多了一丝怨忿。 怨什么? 怨盛宁忘了顾润,爱上别人? 秦兰珠抚了抚掉下来的发丝,继续道:“当年,叶承丞瞧上了你,托我帮忙,我不理他,他就想着法子的来捉弄我,有时弄只死老鼠丢我行囊里,有时捉只毛毛虫放我脖子里,我弟弟为护我,被他打伤,有好几次他都险些将我弟弟打死,我真是烦透他,恨透他了,我无数次希望润哥能将他打死!” 说到最后,秦兰珠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恨意。 “这些事,你从未同我说过。”盛宁微讶。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秦玉珠自嘲的笑笑,“更可怕的是,后来我竟还跟他订了亲,我百般不愿,甚至以死相逼,奈何父命难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谁知,他竟逃了,我成了整个帝京的笑话!” 秦兰珠哈哈大笑,笑得额前青筋暴起。 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愤。 “……都过去了。”盛宁不知如何安慰,叶承丞属实过份,早不逃晚不逃,非挑着成亲那日逃,让秦叶两家丢尽颜面,这做法倒更像是在报复。 也因此,她与秦兰珠渐渐断了来往。 “叶赫一怒之下,替子来娶,我就当在侯府里守活寡了!”秦兰珠冷哼一声,“谁成想,那叶赫比叶承丞恶心百倍!我摇身一变,竟成了叶赫之妻,宣武侯夫人说的好听,也不过就是个玩物,他为前两个嫡子,偷偷灌我绝子汤药!” 在帝京,秦兰珠根本抬不起头,身为女子,她就是恨死怨死,也只是自讨苦吃。 她深居简出,每日诵经念佛,不与任何人交际,只求着哪天叶家这父子俩全死了,她就逍遥了! “女人都不容易,你也算苦尽甘来。”盛宁心头生疑,但不愿用恶意去揣测昔日旧友。 秦兰珠摇头,起身走两步,坐到盛宁身侧,握住她的手,循循善诱道:“盛宁,你想摆脱叶承丞,唯有他死了才行!” 话音一落,姜柟步入,秦兰珠及时住了嘴,轻咳一声,没再说话。 “请问大夫人,盛宁晚上睡哪?”姜柟面上客气有礼,语气却略显疏离。 秦兰珠抬眼,看了看侍立在门口的大丫鬟,便有丫鬟入内,恭声道:“请太子妃,盛夫人随我来!” 姜柟搀着盛宁起身,往外走,直走到南侧厢房,丫鬟推开门,是一间尚算整洁的屋子,屋内一应家具颇为素雅。 姜柟看了眼守在不远处的羽林卫,跟丫鬟交待:“我的羽林卫会守在这,你先下下去吧!” “是!”丫鬟不敢逆太子妃,恭顺的退下。 姜柟关上门,帮着盛宁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挽好发后,房门被人敲响。 盛宁一脸狐疑,却见姜柟上前开了门,一个身穿羽林卫银白软甲的清瘦男人走进来,他的软甲并不合身,护甲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只瞧一眼,盛宁便愣在了原地。 “上郎……” “阿宁。”姜上快走两步,将盛宁揽进怀里。 姜柟轻叹一声,走出去,关上门。 屋内仅余相拥的两人。 你的病好些了吗? 你过得好吗? 盛宁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最终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口,狠心推开他,斥道:“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别傻了,顾家冤案,当年宣武侯是主谋,在石门关截杀顾润是皇上下的旨,叶承丞不可能为了你,毁他亡父的名声,更不可能跟皇上对着干!他骗你的!”姜上心里很清楚,顾家被灭的真正原因不是通敌,而是对皇权造成了威胁。 皇上忌惮顾家已久,顾家军风光太多年了,当时的北境已经到了只尊顾将军,不尊皇命的地步。 宣武侯和杜俭不过就是揣测了圣意,联合起来做个局,圣上只当不知,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始作俑者是当今圣上啊! “一码归一码!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我与你早就完了!你赶紧走,等阿丞回来,又要将你打到半身不遂!”盛宁推着姜上出去。 不知是不是没收住力,姜上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到地上。 盛宁怔住,他怎地如此弱不禁风? 她强忍着没有上前去搀扶他,居高临下的说:“姜上,你错了,阿丞会为了我与全天下为敌,他能给我想要的!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不信,你在骗我!”姜上眉眼低垂,衣袖捂着嘴咳了两声,从地上费力的爬起来,原本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像只鹌鹑。 盛宁别开脸,冷笑道:“姜媛毁了柟儿,为了报仇,我想毁掉你,我故意在你祖父书房沐浴,我知道你会来,一切都是我设计好的。你与自己祖父的妾通奸,你这辈子就完了,你看看你现在,形同废人,哪还有当年半点风采?我目的达成了,怎么还会喜欢你?” “阿宁,不要想着复仇了!你待我如何,我看得出来!我们一起赈灾,一起收拾贪官,一路上你笑得多开心!我们亲热时,你一声声唤我的名字,说过你爱我的……” “我可以爱很多人!我不否认那时候是爱过你,但现在不爱了!”盛宁打断姜上,扯下外衫,露出肩颈上的吻痕,娇笑道,“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我跟谁都能睡!” 姜上颓然的松了手,眉眼失了神采,她颈间的吻痕,仿若一朵绽开的花朵,吸干浑身的血液,即将要喷发出来,喉中涌起一股猩甜,他咽下去。 第189章 “阿宁,我不能没有你!” 姜上的哀求,低到尘埃,全无平日半点傲气,像被脱了一层皮,浑身上下都透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盛宁并非铁石心肠,险些动摇,她抢在眼泪夺眶而出时,强行把姜上赶出门。 面对禁闭的房门,姜上摇摇欲坠,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淌。 姜柟没见过这样的兄长,心生恻隐,她强行按下无用的情绪,冷声道:“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姜上形如提线木偶,一路跟着走,直走出侯府,姜柟没有跟姜上打招呼,在准备上马车时,只听身后一记沉闷的声响,她下意识侧眸看去。 姜上吐了一口血,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姜柟呆住。 “姜上!”顾芸白没能硬下心肠,率先上前去探姜上的鼻息,招来身后跟着的羽林卫,“肯定是大病未愈,又受情伤,赶紧送去如清医馆!晚了命都要没了!” 羽林卫扛着姜上快步离开。 顾芸白摇头轻叹:“太惨了,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你可千万别学你长兄,这般看不开!” “……”姜柟凝眉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 长乐宫,秋日清晨,阳光灿烂,微风不燥。 院里的柿子树结满果子,坠着树枝往下弯,像是卑微的在向人行礼一般。 “再不摘都要烂了。这柿子,一会你带点回去,甜的嘞!不过述儿可不能多吃,容易积食。”皇后一边摘柿子,一边嘱咐姜柟。 “母后,昨儿个带回去的还没吃完呢。”姜柟捧着篮子接柿子,无奈的笑。 这几日,光柿子都快吃吐了。。 “那旧的就分给别人吃,你吃今日新摘的!” 皇后逐渐习惯了姜柟的每日天没亮的点卯,除了晨起有些惫懒,旁的倒也没什么,一天到晚时间太多,更闲了。 写字这事,也就是刚开始给新媳妇做做样子,要是天天写,不如睡觉。 每日早上有个聪慧懂进退的媳妇陪着说话解闷,下午陪孙子玩闹,心情倒变好了许多,皇后整日笑盈盈。 “还未进院就闻见香味了,皇后娘娘……可有备我的份?” 端妃走入时,皇后和姜柟正一人拿着一把剪子,在院子里,剪熟透的柿子。 “你这鼻子比狗都灵,这也能闻见味?”皇后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避着人和姜柟挑了挑眉,客气的笑道,“我这柿子多得是,就怕你拿回去自个儿不吃,全喂狗了!” 姜柟垂眼笑:“端妃娘娘宫里,什么时候养狗了?” “前些日子刚养的,长得可快了!太子妃下次要赶紧来瞧瞧啊!”端妃皮笑肉不笑的应着。 姜柟怕狗,外人只道她不喜欢狗,但姜家人怎会不知? 端妃来者不善,宫里养狗防她吗? 姜柟和皇后不搭腔,端妃有些站不住,上前拉住姜柟的手,笑嗔道:“你来宫里从不来拜见我,你眼里是只有皇后娘娘,没有我这个姑母了?” “姑母说的哪里话,我不是怕姑母烦我嘛?何况你宫里养狗,我哪还敢去?”姜柟回以一笑。 “你儿时怕狗,如今这般大了还怕呀?我那狗可爱的很,你见了保准喜欢!再说了,有恐惧便有弱点,你得正视,不能逃避,常来我宫里跟狗多接触接触,兴许以后就不怕了!”端妃拉着姜柟的手,大有立刻就带她离开那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端妃怕鬼吧?要不然去城南那个特别有名的鬼屋住几天,多接触接触鬼,兴许以后就不怕了!”皇后打掉端妃抓着姜柟的手,脸上笑着,眼底满是不悦。 端妃神色几变,暗自顺气之后,又展颜笑道:“算了算了,我就是想跟太子妃亲近亲近,皇后娘娘怎么如此不高兴?” “我不高兴吗?我现在不是很高兴吗?一直在对你笑呢!”皇后咧着大嘴,笑得很难看。 端妃低叹一声,对姜柟说:“青璃不是要和亲了吗?我特地向皇上请了旨,明日去龙山寺替青璃祈福,你们姐妹一场,也要尽点心意,同我们一道去吧?” 端妃笑得和善可亲,言辞恳切,但同是姜家人,姜柟一眼便瞧见了她眼底的算计。 “她每日都要来我这请安的!哪有空同你去龙山寺!”皇后插了一嘴。 端妃难得好声好气道:“我可听说,太子妃日日都来长乐宫,少来一日,娘娘向来宽厚,想必也不会怪罪对不对?青璃和亲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于公于私,柟儿身为太子妃,理应陪同前往啊!” 一句话,把皇后堵得哑口无言,说白了现在青璃做什么,都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青璃就是放个屁,都是香的。 姜柟挑了挑眉,温言道:“端妃说的在理,青璃礼佛不可误了吉时,不必等我!明日待我伺侯母后用完早膳,便启程前往龙山寺与你们汇合。” 端妃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姜柟面面俱到,话说得无可挑剔,她便欣然同意,装模作样的拎了一篮子柿子,便转身离开。 走到长乐宫外,青璃赶忙迎上前:“母妃,如何?她肯去吗?” 端妃嫌恶的将一篮子柿子,塞到身旁宫人的手中,冷哼一声:“我出马,她敢不去吗?” “这法子真有用?”青璃焦急万分,“礼部已经在择良辰吉日了,我再也拖不得了。” “有没有用,试试总没什么错处,只要那个忽烈闹出点丑事来,你就可以不必远嫁了!”端妃满脸写着“你真没出息”。 日头升空,东晒,恰巧晒在长乐宫的院子里,皇后被晒得出了一头的汗,烦躁的扔了手中的剪子,旋身快步走回去。 皇后灌了一盏温茶,连杯带盖摔在桌上,叉着腰大声斥责跟着走进来的姜柟:“青璃和亲,端妃不哭不闹,这正常吗?那母女俩一肚子坏水,笑脸上门,摆明了有猫腻,你还敢去?不怕被卖了吗?” 分明是斥责的话,但听着竟有些担心她吗? 姜柟心下诧异:“既然冲着我来,躲是没有用的!” 第190章 皇后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明天多带点人去,省得出了事,太子找我要人!” “谢母后关心。” “你回吧!我烦着呢!” “是!” 姜柟走后,皇后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久久收不回目光。 徐嬷嬷上前又绪了杯茶。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现在跟她夫君一个德行!”皇后冷啐一句,过后又语带恼怒的自嘲道,“我担心她做什么?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给我请了几天安,竟为她生出些许担心来?真是可笑!” “母子连心,您是在替太子担心呢!”徐嬷嬷微笑着说。 傍晚时分,姜柟在书房写了两封信,封口后交给顾芸白:“给蓝星,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收信人手中。” 顾芸白垂眼看了看手里捏着的两封信,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张嘴想问,最后话锋一转,交待道:“明日我多带些人,断不会出意外!” “不用!与往常一样,让蓝星在暗处护卫就行了!”姜柟摇头浅笑。 晚膳时,段玉婉又来九华殿蹭饭。 “我跟你说,今天杜俭来了,好生奇怪!”段玉婉吃到一半,突然冒了一句话出来。 “哪奇怪了?”姜柟随口一问。 “杜俭这个人啊,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一般不与人交心!” 段玉婉说着,姜柟认真听着,这也不奇怪啊,嘴碎的人,如何当得了天策府的总府事? 顿了顿,段玉婉又啧道:“可是他今日来找杜思思,说了一下午的话,全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又臭又长,我都听累了,他这会子好像还没说完!” “你偷听?”姜柟挑眉笑。 段玉婉面露尴尬:“我这不是无聊嘛?就随便听了一听!他不管说什么,总要交待杜思思安分守已,不做逾距之事,静待花开什么的!” 姜柟拧眉暗忖片刻,放下手中端着的白瓷碗,拿起帕子拭了嘴:“走,既然贵客来了,就去会会!” “???”段玉婉愣住,看了眼满桌没吃几口的菜,深感遗憾。 眼看着姜柟起身离去,段玉婉也顾不得还没吃饱的肚子,连忙起身,跟九华殿的宫人交待道:“那猪肘子给我留着,备上些小点心,等我一会回来再吃!” “……”南姗眉眼微讶,段玉婉是把九华殿当自己家了啊? 见多了后宫争斗,段玉婉这般路数真是从未见过,教人看不懂。 要不是身份之别,南姗真心怀疑段玉婉进宫,是为了跟太子争太子妃。 西日将沉,暮光微黄似罗汉的光轮,挂在西院露华庭的檐角之上,区别于简朴的北院,西院处处皆是华贵典雅。 九华殿颇为庄重,露华庭则更添诗意盎然。 姜柟一路走入,心思越发的重。 其实出事的是段玉婉,杜思思根本没有必要如此仓促的嫁入东宫,她完全可以等到谢昀归来,再大操大办的嫁进来。 杜俭爱女如命,在嫁娶之事上,竟如此含糊,这便是自相矛盾。 露华庭内,杜俭和杜思思吃完饭,深深的看了杜思思一眼,眼神中多有不舍,轻声道:“爹该走了。” 杜思思嗯了一声,挽上杜俭的手,浑然不觉道:“爹想我就来看我,反正东宫您也常来!我近来发觉太子妃也并非传言中所说的那般,看起来挺宽厚的,在衣食起居之上,不曾亏待于我!” “你们能一团和气,我就放心了!无论出身如何,她现在是太子妃,你要避其锋芒!安守本分,不要跟她争!”杜俭耐心的叮嘱,“我交代给你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我知道啦!好啰嗦,这话你今天已经说了一百遍了!我耳朵要长茧了!”杜思思颇为好笑的瞪了杜俭一眼。 父女俩面带笑意,出了露华庭,便见姜柟和段玉婉快步而来。 二人神色稍滞,端正仪态行礼。 “太子妃安。” “不必多礼!” 杜思思嫁入东宫多日,除了敬茶那日见过,便再也没见过姜柟。 暮夜交织之下,姜柟一袭深海蓝色上装,白色丝线勾出素雅的兰花,浅色的罗洋皱裙,裙摆绣着红龙戏海图,外罩冰蓝云烟衫,高高梳起的云髻,便是只插着一根简单的珍珠凤钗,那作为东宫女主人的尊贵亦是呼之欲出。 不可否认,姜柟的长相是极美的,但更令杜思思心生向往的,便是姜柟这一身独属于太子妃的尊荣。 二嫁之妇,怎配这一身尊荣? 姜柟看起来很忙,天没亮便去长乐宫请安,回来后不是在休息,就是在出宫的路上。 忙到完全没把新入宫的侧妃,放在眼里。 杜思思其实打心眼里瞧不上姜柟的作派,谢昀在帝京之时,姜柟从未去长乐宫请安,整日跟男人腻歪在一起,而今男人走了,她便晓得在皇后跟前卖乖,讨皇后欢心。 最恶心的就数段玉婉,在姜柟面前跟个狗腿子似的,倒衬得杜思思格格不入,不合群。 姜柟并不知这几步而来,杜思思百转的心思,款款行至杜俭面前,笑问道:“东宫里的下人真是越发没有规矩,杜大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失了礼数!” 杜俭拱手道:“太子妃言重,太子殿下不在京,下官来东宫看望女儿,已是逾矩,怎敢再叨扰太子妃!” 寒喧完,姜柟便立刻进入主题,正了神色道:“已故宣武侯叶赫乃我姑父,他突然惨死,如今凶手仍逍遥法外,杜大人乃天策府总府事,不知可有何线索?” 这话说得就很让人不解,叶赫死因是顾家余孽,此事满朝无人敢提,天策府受皇命行事,都只敢在暗处。 姜柟身份尴尬,如此直白的当众发问,莫非是怀疑杜俭处决了叶赫,栽脏给顾家? 意识到这点,让杜思思心底生了些恼意,她怼道:“太子妃这是何意?我爹只效忠于皇上,天策府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事无巨细一并都呈到御前,你身为太子妃,岂能干政?” 此言,有敲打之意。 第191章 “我只是询问,杜侧妃这么着急干什么?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姜柟淡淡的瞥向杜思思,反将一军。 “我……” 杜思思还想说话,杜俭抬手止住杜思思,和善的笑着对姜柟说:“太子妃可否移步详谈?” “爹!”杜思思一脸错愕。 “杜大人请!”姜柟正有此意,伸长手,示意杜俭与她一同走入西院茶厅。 天一下子暗下来,院内只余杜思思和段玉婉两人干瞪眼。 “没有哪个正室会真心对待妾室,你整日跟着她,鞍前马后,她可有对你另眼相看?”杜思思心底十分不齿段玉婉。 照理说,她和姜柟的出身都比不过段玉婉,段玉婉这般殷勤的围着姜柟转,真令人匪疑所思。 “你管得着吗?千金难买我乐意!”段玉婉满眼篾视。 “我是好心提醒你!别以为巴结了太子妃,她就能让你分宠!”杜思思生气了,往日看段玉婉是太子表妹,她本是存了心与其交好,如今同为侧妃,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凭什么还要受这个气? “哈哈哈!”段玉婉大笑三声,“大可不必!我祝福你,祝你一个人独得太子宠爱,少他妈的来烦我!” “你!”杜思思气歪了嘴。 这时偏厅门打开,杜俭先一步走出来,脸上神情呆呆的,有些木然。 “爹!”杜思思迎上前去,她极少见杜俭如此神色,心下存疑,不知姜柟与杜俭究竟说了些什么。 许久,杜俭才反应过来杜思思在喊他,他轻扯嘴角,对身后走出来的姜柟,略一颔首,道:“太子妃不必送了!” 话落,杜俭眼带宠溺,揉揉杜思思的脑袋:“要乖,与人为善!爹只盼你一生平安。” “……”杜思思咯噔一下,心突然有些忐忑。 外面都传杜俭心狠手辣,是皇帝手上的一把刀,手里沾着无数帝京权贵的血,帝京内许多不为人知的脏事,都是杜俭替皇帝做的,但在杜思思眼里,杜俭一向是个慈眉善目之人。 杜府后院的小门有一大叠破碗,只要杜俭在府中,他都会拿着吃食放在后院小门,供流浪的猫狗前来食用。 他还会经常带快饿死的小乞丐回家,收拾干净送人寄养,城南涌入流民,他也曾匿名捐款捐粮。 她非他亲生,但他与亲生父亲比起来,只有过而无不及。 “爹,你有空常来看我!”杜思思朝着杜俭离去的背影轻喊一声。 杜俭侧眸轻轻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 * 次日,太子妃御轿自长乐宫出发,往龙山寺而行,一路敲锣打鼓。 “咣咣咣!铛铛铛!” “东宫太子妃,前往龙山寺为青璃公主和亲祈福,闲杂人等避让!” 羽林卫统领打马在前,敲一遍锣鼓,喊一遍,嗓门极大。 不仅朱雀大街无人不知太子妃此行的目的,就连隔壁几条街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步一敲锣,三步一喊,声势浩大,却走得极慢。 正经的圣旨还未下,原本青璃公主和亲只是小范围的传开,自此,整个帝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璃公主和亲之事,百姓盛赞青璃公主为国捐躯,实乃天下闺秀之表率。 路上百姓分作两边,争相观望,据说太子妃天人之姿,众人免不了想一睹芳容。 可惜御轿四面围得密不透风,轿中女子连个模糊的身影都让人瞧不太清。 这边在龟速前进,那边的龙山寺,庙里的和尚经都念了两轮了,迟迟不见姜柟前来。 青璃跪在大殿的蒲垫上,汗湿衣襟,她扯了扯身侧端妃的衣袖,皱眉道:“这时辰快到了,母妃,你说姜柟会不会不来了?” 端妃跪得很累,不知为何,今日格外的累。 从一入龙山寺,青璃便一直问她这个问题,她烦不胜烦。 耳畔和尚们的念经声,就跟一道道枷锁一样绑住她的身子,哪个和尚时不时的敲一下木鱼,那棒子都跟敲在她脑袋上一般。 没法再待下去。 端妃起身对青璃说:“青璃,母妃年纪大了,熬不住!你且先跪着,我去睡一觉!” “母妃!”青璃轻喊两声,喊不回端妃,只能凄凉的看向跪在另一侧的姜媛身上。 姜媛现如今沉稳了许多,跪得一脸虔诚,过了这许久的时间,也不见半分不耐。 青璃嘟囔道:“你倒是沉得住气,万一今日你这法子不管用,我就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姜媛睁开眼,笑道:“公主放心,姜柟一定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忽烈王子一开始看中的就是她,被太子唬弄了而已!” 青璃忧心忡忡:“可她是太子妃,忽烈王子再喜欢,也不能娶她啊!” “忽烈王子一旦见了她,必定会知道自己被太子戏耍,这口气他一定咽不下去,届时你只需将事情闹大,皇上为了脸面,怎肯让你如此委屈的出嫁?” 青璃听了,心中暗爽,今日为和亲祈福,忽烈王子自然也跟来龙山寺。 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忽烈王子与姜柟见面时的场景,好一番惊心动魄,忽烈王子只需做些出格的事,比如拉拉扯扯,搂搂抱抱,随后她拉来一众宫人观戏,当众斥责忽烈猛浪,调戏当朝太子妃。 忽烈一定会反驳说当时看中之人就是姜柟,这样一来,姜柟名声尽毁,大周王子与南梁太子妃有染,此等丑事一旦揭开,姜柟会变成众矢之的。 旁人会说姜柟狐媚男人,祸国妖姬,与大周沾上关系,难保她不是个奸细,太子妃之位绝计保不住,满朝文武百官会逼着姜柟自行退位。 忽烈一心疼,娶回大周去,皆大欢喜! “此计甚妙!”青璃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姜媛的肩,“若当真成了,你便是大功臣!” “我既有功,你便把你在城郊的那百亩良田送给我吧!”姜媛目色淡然的讨要。 “好!”青璃干脆的答应。 一众僧人祈福声不绝,忽烈王子听得实在不耐烦,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转身就走。 “忽烈王子,你不能走!”青璃见状,赶紧起身拦他。 第192章 忽烈王子上下打量了下青璃,目光过于露骨,最后落在她胸脯的位置,手指情不自禁的摸了摸下巴,似乎在用眼神丈量尺寸。 青璃面露不悦,侧过身,避开那猥琐的视线,斥他:“大周蛮子,真无礼!” 忽烈王子微愣,反怼道:“分明你来拦我,我看一眼是谁不长眼都不行?你倒骂起老子来了?你们帝京女子还是温柔些好,也不是每个泼辣起来,都惹人喜欢!” 说实话,青璃的姿色在帝京也算上乘,但这几日,忽烈已经睡过无数帝京名妓,各个柔情似水,销魂蚀骨。 反观帝京贵女,矫柔捏扭,这不许看一下,那不许碰一下,如若搬到床上,必定是个毫无情趣的木头,实在令人提不起兴致。 这个公主自带无脑的傲气,看人的那眼神,就跟从门缝里看条狗一样,哪个男人会喜欢? 何况还要娶回大周去,一想到这,忽烈就很不爽,开始后悔听了大周使者的进言,向皇帝要了这个公主。 忽烈不由瞪了青璃一眼,凶相毕露,青璃当场吓哭。 忽烈愕然,吼了一声:“你哭什么?老子都没碰你!老子比你还委屈!” 姜媛上前一步,搂住青璃,跟忽烈解释道:“公主胆小,王子莫恼!法事还未完,您还不能离开,何况太子妃还未到呢!” “太子妃?她……会来?”忽烈来了兴趣,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他已经知道太子拿段玉婉李代桃僵的事,只是太子妃深居简出,不便得见,今日便是再等上一等,见上一见也无妨。 世人皆爱美色,那太子妃既温婉又清冷,生气时像个呛口小辣椒,让人见之难忘,他还没在帝京遇到过此等美人。 还是南梁太子艳福不浅。 这时,东宫御轿被抬上石阶,停在大殿之外,众人闻声,走至殿外。 “请太子妃下轿!”宫人躬身上前,撩开轿帘,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姜媛快步上前,一把将轿帘掀开,质问跟在轿旁的南姗:“你们太子妃呢?跑了还是死了?” “请夫人慎言!” 南姗沉眸,东宫侍女向来不惧人,在皇宫之外,拿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不急不躁继续道:“太子妃在长乐宫陪皇后用膳,恶心反胃,正请了太医诊治,皇后娘娘担心她有孕,兹事体大,若贸然长途跋涉怕出了问题……” “祈福礼佛,能出什么问题?”姜媛质问。 姜媛不能接受! 姜柟怎么可能这么快怀孕?皇后又怎么可能对姜柟这般关心? 想当初,因为姜家女的身份,皇后对她不喜,她做了多少努力,受了多少冷眼,都不能让皇后多给她一个笑脸。 南姗轻扯嘴角:“太子妃疑似有孕,自然小心为上!但太子妃说答应了端妃娘娘,不能食言,于是皇后娘娘派了御轿前来,满帝京广而告之,便算太子妃来过!皇后娘娘说,心诚则灵!” 皇后出面,谁还敢说太子妃半句不是? 姜媛气极,姜柟如今倒知道抱紧皇后的大腿了,但她不信,她不信姜柟不来,她打量着御轿周围的人,四下寻找。 姜柟躲在角落里,见姜媛如此,立刻隐去身形,不由心生疑虑,皇后此举何意? 快马加鞭,不与御轿同行的赶来,就是为了悄悄看看姜媛和青璃意欲如何害她,好提前做准备,皇后这么一搞,她倒不好显身了。 怕她出事,又不阻她前来,皇后大概只为了太子,必须要保住太子妃的名声,她这个人死不死的,皇后哪会在意? 想通之后,姜柟顿觉隔应得很,她没有细想,心里记挂着端妃,转身往禅房而去。 见不到太子妃,忽烈大感失望,转身欲走,再次被青璃拦住。 “你不能走,若是累了,可去禅房歇息!”青璃是绝不能让忽烈就这么走了,她悄悄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小公主。 幸亏母妃留了后手,诓了几个未及笄的妹妹前来。 姜柟不来,还有这么多公主,随便挑一个顶上,总归今日是要将事闹大,把这婚给退了! “老子爱去哪去哪,你少管我!”忽烈逐渐暴躁,伸手掐了一把青璃的脸,阴笑道,“别说你没嫁过来,就是嫁过来了,在我们大周,女人没有管男人的道理!” 青璃感受到奇耻大辱,挥开忽烈的手的同时,狠甩了他一耳光:“谁要嫁你?!” “找死!”忽然大怒,高举的手,倏然在半空顿住。 对方是公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狗还得看主人。 忽烈只能忍了,勾唇笑得阴森,一把抱住青璃,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青璃大声尖叫,却无法摆脱。 众僧人不忍直视,纷纷低头苦念经文。 “也挺辣的!蛮陪你玩玩吧!你以为老子愿意娶你们帝京的女人?要不是为了两国太平,你这种女人给老子提鞋都不配!”忽烈放开青璃,冷哼一声,沉声问小僧人,“休息的禅房在哪?” “王子,请随我来。”小僧人眉眼不抬。 … 禅室的门被推开,端妃晕头转向的迈入,闻着那案上的熏香,倒有些神清气爽,她侧卧于榻上,昏昏欲睡。 “我今儿个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路上中了暑气?你去找个大夫来给我诊个脉!”端妃有气无力,嘱咐着身边的嬷嬷。 “是!”嬷嬷退下。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端妃闭着眼,以为是嬷嬷找了大夫来,抻了抻手,示意把脉。 岂知,手心被人倏然握住,那人掌心微湿,宽厚的手掌带着燥热之感。 端妃猛地一惊,抬眸看去,入目是一个男人的身影,青衣竹叶暗纹,腰间系着一枚翠玉,视线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眸子。 男人眼眸微亮,熟悉的是一如从前的情意,陌生的是许久未见,眉眼生疏。 来人是北辰王谢柏,故人相见,在这个独处的空间,端妃微微失了神。 “媚儿,你过得还好吗?我怎么都想不到,你竟还会约我来此相会。” “什么?” 兴许是身子不爽利,端妃脑子有点钝,还未想清楚,谢柏便一把抱住她,唇齿交缠。 第193章 端妃极力想要反抗,但被亲得手软脚软,喉间嘤咛出声。 回忆骤然翻涌,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后跟着黄衣少女,驰骋于皇家猎场,二人默契十足,合力射杀一只麋鹿,她笑如灿阳。 那种喜悦,至今仍然时不时的回味。 少年是谢柏,是她的意中人,他们相知相爱,早就两心相许,她一直满怀期待,终有一日要嫁给她的柏郎。 可惜事与愿违。 上元节,她和谢柏被人群冲散,意外遭歹人掳劫,幸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相救,却被强纳入东宫为妾。 她满腔怨愤,作天作地,皇帝一一承受,宠爱有加,并让她生下长子,她以为皇帝不喜顾姣,心中只有她。 可是啊,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顾姣死后? 回过头她才发现,他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那时高祖年迈,顾家手握北境五十万大军,姜太尉把持朝政。 他身为太子,必须娶顾姣,也绝不可能允许姜家嫡女嫁给永王。 一切都是为了皇位,只怕上元节毁她名节,也是他一手策划。 肩头凉意阵阵,端妃蓦然惊醒。 如今已位列后妃,对于这年少的情意,纵然心中有所遗憾,但身为皇帝的女人,是断不能做下这等丑事。 “谢柏,不要!” “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谢柏一触即发,托起端妃的身子,喘息道,“我从未停止过爱你,后宫女人层出不穷,我知道皇兄已经一年多没碰你了,你不寂寞吗?” “你如何能知?”端妃大惊失色。 “媚儿,媚儿,我爱你!我总忍不住要去打探你的消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待你好,我难过,他冷落你,我也难过。你怎么还如从前,这般扰我心神?” 再清高的女人,在这一声声的示爱之中,丢盔弃甲,端妃紧紧抱住谢柏的脖颈。 简朴的禅室,一下热火朝天。 突然房门被拍敲,端妃和谢柏皆是一怔,对于突如其来的动静,竟完全失了反应。 “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 北辰王妃郑氏,郑国夫人以及东宁公主出现在禅室门口,三脸震脸。 因为端妃被谢柏遮住大半张脸,屋外的三人看不太清。 只见谢柏和一女子衣裳半褪,紧紧贴在一处,女人的腿已经搭到谢柏的腰上,只差临门一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在场的人都不纯情,自然是一清二楚。 北辰王妃一个箭步冲上去,扯着谢柏的束冠,痛声呵斥:“你往日风流也就罢了,佛门清静地,你怎能干下这等丑事?” 这一扯,端妃的侧脸晃了出来,即便她极力遮掩,北辰王妃仍然一眼便认出来,当下惊得目瞪口呆。 郑国夫人本想进去,但见了端妃的脸,犹豫再三没敢进去,转身就走。 东华公主嫁去番邦多年,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像个无事人一般,淡定的将门关上。 隔绝一切,东华公主面上风轻云淡,好似里头的三人只是约在一起,敲木鱼念经。 屋内出奇的安静,无人吵闹,端妃和谢柏恢复理智,背着人,迅速整理衣襟。 “咚”的一声,北辰王妃昏死过去。 “今日之事,要烂死在肚子里!”谢柏瞬间变得道貌岸然,抱起王妃离开。 谢柏任大理寺卿,手中权利极大,多的是罪臣之女主动送上门,又年轻又貌美,任他挑选。 年少的情意,早就烟消云散。 对于端妃这种半老徐娘,他纯粹是想占有,就是想占有皇帝心爱的女人,以此感觉自己凌驾于皇权之上。 但被人撞破,可就不妙了。 端妃神色端凝,一言不发,盯着案上的熏香发呆,后颈发凉。 当年满眼是她的少年郎,终究也变了模样。 头还是很疼,像有人在脑袋里撞得头破血流。 禅室后方是一处小山坳,林间设有石桌,供僧人休息饮茶所用。 姜柟与蓝星坐在石椅上,正巧能见到郑国夫人匆匆忙忙从禅室走出,脸上并无什么担忧之色,倒是一脸急着要与人分享八卦的奸相。 郑国夫人与北辰王妃是嫡亲姐妹,从小郑国夫人哪哪都压妹妹一头,谁知在亲事上吃了亏,妹妹如今是王妃,她却是个回京的落魄和离妇。 北辰王妃的儿子是世子,女儿是郡主,而她的一子一女只能坐冷板凳,处处受尽冷眼。 身份的差距让人难以接受。 昨日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是谢柏与人在龙山寺幽会,她便带着北辰王妃来抓奸,谁知竟抓到端妃与谢柏的奸情,原来传言都是真,他俩真的余情未了。 如此大的把柄,不怕谢柏和端妃不为她所用。 东华公主紧随其后,走到空地上,突然回眸朝后山看去,姜柟被她这一望,暗惊了一下。 幸好面前有零星竹林遮掩,她与蓝星为掩身形,今日都着绿色系衣裳,东华公主应当是瞧不见。 “爹,这山上也有松鼠吗?” “当然有啦,只是这龙山的松鼠很凶,不喜欢人,你看见了不能打它,要离得远远的,听见了没?” 小女孩和父亲的交谈声从身后小径传来,草木茂盛,只闻声不见人,姜柟浑身僵硬,扭头循声看去。 “爹怎么能这样说松鼠呢?你被松鼠咬过吗?” 男人微顿片刻,笑问道:“在瑶瑶心里,松鼠可爱,还是爹可爱?” “……”瑶瑶陷入了沉思。 随着脚步声逼近,男人抱着女儿从小径走过,路过姜柟和蓝星身侧,并未停顿,只是微微颔首示礼。 是东华公主的驸马。 长相平平无奇,就是那种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的那种平凡的脸,与顾润那张俊朗的脸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仅仅身高,声音颇有些相似,姜柟却总会将此人误认为顾润。 “你叫什么名字?”姜柟起身追过去。 男人闻声,顿住脚,回身看了看她,意味不明的笑回道:“傅七。” 傅七。 顾润行七,这真是巧合吗? 傅七抱着女儿瑶瑶离开,瑶瑶的脑袋搭在傅七的肩上,望着姜柟,嬉笑道:“那位夫人长得好漂亮!” 第194章 傅七不答,平淡的脸在阳光下没有丝毫表情,微微眯起眼,眸色越发阴郁。 父女俩离开后,姜柟忍不住问蓝星:“你觉得刚刚那人像我小舅舅吗?” 蓝星一怔,敛下眉眼,拿手比划:“不像,顾将军已经死了。” 身首异处。 姜柟还想再说什么,但对着蓝星又没法开口,目光扫过竹林,见下面有僧人领着忽烈王子走入男宾禅房。 好半晌,她才道一声:“走吧!” 小山坳往下,经过一大片农田,姜柟越想越不对劲。 小时候调皮,曾央顾润去抓只松鼠送给她当宠物,他向来宠她,只身前往,谁知他入山之后,松鼠没抓到,反倒被后山松鼠咬得满手是血,还大病了一场,手臂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 她怕被责骂不敢说,顾润也替她隐瞒,所以此事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晓。 龙山寺禅房多为达官贵人而设,后山禁地等闲人进不来。 而傅七是西境人,此番跟随东华公主回京,大抵是人生第一次进京,他如何晓得龙山松鼠会咬人? 本欲直接回城的姜柟,眼看着傅七走入禅室,不由得脚尖一转,跟了上去。 去看一下吧,看傅七手臂上有没有伤疤,如果没有,问问也无妨,兴许傅七也曾被松鼠咬过? 男宾禅室外头,身着胡服的两个大周侍卫,站在禅室外用大周语聊天,见姜柟和蓝星走过,警觉的停了议论,目光如电的盯着他们看。 姜柟走得很缓慢,四下猜测傅七住哪个禅室。 突然,禅室内传来女孩的尖叫声:“我只是替皇姐来给你送酒,求求你放过我!” “可这酒里有药!” “我不知道!救命救命!” 紧接着是一阵噼呖啪啦的声响,大周侍卫互看一眼,意味不明的笑起来,又说了一句大周语。 蓝星看懂了,用手势告诉姜柟:“禅房里面是忽烈王子和九公主。” 姜柟震惊。 九公主永丽,年芳十三,母妃是顾氏废后顾姣身边的婢女,在顾姣死后,爬了皇帝的床,生下九公主,母女俩平日里在后宫,安静得像个小透明,不争宠,不显眼。 前世,九公主顶替青璃和亲大周,在大周被凌虐致死,死时未及笄。 对外宣称九公主水土不服,而病死,南梁得知后,一点反应也无,大周怕引起两国争端,割了一座城池便算了事。 帝京百姓甚至欢呼雀跃,庆幸九公主死得其所。 九公主的母妃方嫔悲痛欲绝,竟生了刺杀帝王的念头,可惜败了,被囚于冷宫。 方嫔日夜不休,怒骂皇帝薄情寡义,利用顾姣爬上帝位,顾姣真心错付,顾家满门忠烈,含冤而死。 帝大怒,赐了割舌之刑,不久方嫔投井而死。 听着禅房内九公主凄厉绝望的喊声,姜柟怒从心头起,对蓝星下令:“杀了!” 蓝星举剑指向大周侍卫,两个大周侍卫先是一愣,好在训练有素,迅速反应过来,侧身躲避,削弱蓝星的攻击。 蓝星剑法精妙,招招致命,大周侍卫如临大敌,被逼退至禅房之外。 姜柟一脚踹开禅室的门,只见九公主小小的身体被压在桌上,衣服已被撕破。 那场景,像极了一只猛虎扑倒一只幼鸟。 所幸姜柟来得早,忽烈还未得手,她利落的操起案桌上的香炉,狠狠朝忽烈的脑袋砸下去,又狠踹了一脚。 忽烈被砸得头晕目眩,往一旁摔去。 姜柟拉起九公主,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护在身后,她侧头轻声嘱咐:“没事的,先把衣服穿好。” “太子妃?”忽烈咧嘴一笑,手捂着脑袋,沾了血,放到眼下一看,立时面上闪出嗜血的光。 “太子妃嫂嫂,救我!” 眼看着忽烈就要从地上站起来,九公主吓得三魂七魄都快散了,哪还顾得上敞开的衣襟,只紧紧抱着姜柟的腿,无助的瘫在地上哭泣。 “快走!”姜柟踢了踢九公主,示意她赶紧起来。 “我走不动了!”九公主浑身颤抖,吓到几近昏厥,抱着姜柟就犹如抱着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动半分。 姜柟被九公主困住,动弹不得,忽烈上前一把抱住姜柟。 “太子妃来得正好,那小豆芽菜我正嫌没意趣!”忽烈喝了一杯带药的酒,浑身血气上涌,眼下只要女人,管她是谁,先办了再说。 “啊!!!”九公主吓得惊声尖叫,慌忙爬出禅室。 “蓝星!”姜柟被压在案几上,大声朝外喊。 外头有脚步声靠近,止住了忽烈的上下其手。 姜柟心里七上八下,因为背对着人,脑袋又被压着,她看不到身后的动静。 “噗噗噗……” 奇怪的声响,温热的液体滴在姜柟的背上,渗透衣裳,沁在肌肤上,微凉。 姜柟浑身一麻,待控制她身体的力道消失,她转过身。 近在咫尺的忽烈一脸惊恐,咽喉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液从颈部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盖住她震惊的神色。 忽烈倒下,抽搐不止,一步之遥的地方显出一个人影。 姜柟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那人,脑子一抽,竟发了疯一般冲上前,拽着他的左手,撩开衣袖。 光洁的手臂上没有任何伤痕,或许是记错了?她又去查看他的右手。 依然没有! 都没有松鼠咬的伤痕。 “赶紧走吧,马上要来人了!”傅七淡定从容的抽回手,擦着匕首上的血渍。 “你是顾润吗?”姜柟不死心的问。 “不是!你在想什么呢?”傅七神色未变,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即将死透的忽烈,“大周王子死在南梁,势必挑起两国争端,你若与他的死扯上关系,太子妃就别想当了!还不快走?” 姜柟咽了咽喉:“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这脑子是吓傻了吗?我当然也走啊!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有第三人知道!”傅七交待完,便先一步离开。 傅七看着那般文弱,出手竟如此狠辣,不留余地。 越看越像顾润。 她是疯了吧? 第195章 姜柟愣了片刻,紧随其后出了禅室,见到昏在门边的九公主,暗叹一口气,毕竟是个孩子,跟姜珞一般大,哪承受得起这样的惊吓? 青璃真造孽。 姜柟扛起九公主,跟着傅七,从林荫小径迅速离开。 小径通幽,杂草丛生,仅可通一人,掩在寺庙的竹林之间,傅七熟门熟路的在前头带路,完全不顾姜柟扛着九公主有多么的吃力。 九公主看着瘦,昏过去扛在身上,就好似扛了一只死猪,沉得要命。 姜柟力气不小,但扛着一只死猪快步下山,不得歇息,相当累人。 东华公主抱着瑶瑶等在半路,夫妻两人碰面后,齐齐回头看了姜柟一眼,东华公主眼神晦涩难懂,总之并未见任何喜色。 二人相携离去,好似不曾见过她一般。 没多久,那一家三口便没了踪影,姜柟实在累得不行,把九公主往地上一丢,索性席地而坐。 气喘吁吁。 不多时,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柟以为是傅七良心大发来寻她,抬眸看去,却迎上了一双焦急的眸子。 竟是陈宴礼。 “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还敢在这歇着?赶紧走!”陈宴礼一手拉起姜柟,一手扛起九公主,弃马车,快步朝山下而去。 一路翻山路,直达山下竹苑山庄。 姜柟浑身是血,这模样出去,什么都不必说,就会先被京兆府的人,当成杀人犯给抓起来,她顾不得许多。 上回跟谢昀来时,留有干净的衣裳,她连忙去了净室。 “你等会,山里水冷,烧开再洗!”陈宴礼放下九公主,迅速搭起火堆。 一路颠簸,九公主已经醒了,揪着凌乱的衣襟,睁着大眼四下查看,窘迫的缩在墙角,眼神又柔弱又警惕。 “公主醒了?”陈宴礼在火堆架上搭上热水,等水烧开的间隙,扭头看了一眼九公主。 秋日西沉的早,不过申时,晚霞已晕染天边的云朵,灿灿的余光洒在竹林,蹲在地上的男人,相貌堂堂,额角微湿,一双黑瞳,闪着英锐之气。 九公主久居深宫,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仅凭他的衣着判断得出,应是帝京世家公子,看着年纪不小,估计已成婚。 “你是?”九公主惊魂未定,即使眼前这个男人看似人畜无害,但她现在对男人这种生物,有着天然的恐惧。 “下官陈宴礼。” 九公主恍然道:“啊……帝京大龄剩男!” 陈宴礼:“……” 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他不是剩下来,他是挑挑拣拣,不愿意将就。 火烧得很旺,水咕咚咕咚冒着泡,陈宴礼轻叹一声,不与小孩计较,跟一个小破孩有啥可说的? 陈宴礼拿着布,将热水端到九公主面前。 九公主惊得瑟缩了一下。 陈宴礼嘱咐道:“你把这盆热水端到里面,跟太子妃一起洗,速度要快,城门即刻戒严,我们要马上回京!要不然你跟太子妃都要完蛋!” 九公主茫然的点头,端着热水入净室,姜柟已经换了新衣裳,脸也擦得白净,只手上那条帕子染上污血,瞧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满室的血腥味,混着水气弥漫开。 九公主吓得两腿发软,险些端不住热水盆。 “别呆着,快点!”姜柟接过热水盆,用冷水掺着,整个脑袋沉入水中,皂夷子洗着额上染血的头发。 “嫂嫂,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九公主一边换衣,一边小声的问。 “别怕,都是忽烈的血,他死了,没人知道你发生过什么事!”姜柟用干帕子擦着湿发,目光瞥向九公主,表情十分平静。 到底还是个孩子,九公主一听到忽烈的名字,便吓得眼眶湿润,浑身颤抖。 哪怕她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话,九公主仍然吓得不知所措。 她不由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也如这般弱小。 “嫂嫂大恩,无以为报,嫂嫂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去!”九公主跪在姜柟面前,声泪俱下的表忠心。 在九公主看来,一定是姜柟杀了忽烈。 姜柟杀人,也都是为了救她。 “赶紧收拾完出来吧!”时间紧迫,姜柟没空理会,更不想解释,擦干头发,便起身离开。 出了净室,陈宴礼立在院中等侯,火已灭,只剩袅袅白烟腾腾而起。 “你今日怎么会出现在龙山寺?”姜柟一边问,一边用梳子梳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你那么大张旗鼓的去龙山寺,我想忽烈也在,怕你俩碰面会出事!”陈宴礼也不知道自己来能有什么用,但听到消息时,就放下手头上的所有事,急匆匆的赶来。 “会出什么事?”姜柟疑惑的问。 “忽烈原本看上的人是你,是太子骗他说是段玉婉!这事很隐蔽,没几个人知道,但也不是没人知道!” 那日迎忽烈入京面圣时,陈宴礼恰巧就站在谢昀后方不远处,谢昀和忽烈交谈声很低,但他会唇语,听到谢昀说是段玉婉时,他都惊呆了。 太子此人,真不似表面那副模样。 “原来如此!”姜柟想通了,青璃想借她退掉和亲之事,误以为她没来,便诓了九公主前去,若她没有横插一杠,只怕九公主就要顶替青璃,前往大周和亲。 九公主换完衣裳走出来,姜柟和陈宴礼一起回头看了一眼,三人步行离开竹苑。 “九公主!”陈宴礼一出声,九公主便像只鹌鹑一样,躲到姜柟的身侧,一副恐男的模样,他无奈的叹息,“你现在回龙山寺,必是不妥,不如随我们回京,届时只需说你身体不适,提前回了!” 九公主点头如捣蒜。 见状,想了想,姜柟还是出声威胁道:“此事关联甚大,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有的是办法脱罪,但你就惨了!” 因陈宴礼在场,姜柟没把话说明白,所幸九公主不笨,神魂就位,立刻回道:“嫂嫂放心,永丽一切都听嫂嫂安排!以嫂嫂马首是瞻,嫂嫂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了!”姜柟制止住九公主的聒噪,嘱咐道,“你记住,你今日没有见过我,没有见过忽烈。回去就装病,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是。” 第196章 龙山寺门口,停了一空地的马,满满当当,就连官道沿边,随处可见被丢下缰绳的马。 马儿悠闲的吃着草,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帝京城内大抵是收到风声,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鸿胪寺,刑部全部到场,就连张统领都率了禁军前来。 龙山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趁着门口无人,陈宴礼悄悄解开马车的绳子,带着姜柟和九公主直奔回城。 酉时,天色已暗,姜柟一路快步走入长乐宫。 皇后正悠闲的坐在膳厅,吃猪肘子,见姜柟毫发无伤,却一脸凝重的走入,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生了些忐忑,正准备客套的问姜柟吃没吃饭,要不要一块吃点时…… “母后,忽烈死了。”姜柟开门见山。 “咣铛!” 皇后手里的猪肘子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下去,她满脸震惊,张了张嘴……怎么死的? 她想问,却找不到声音。 “死在龙山寺,一剑封喉!”姜柟坐下,低声作答。 皇后只觉一阵晕眩,两眼翻白,想喊人,但保持了些理智,没有喊。 只能右手猛掐自己的人中,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至于被气昏过去。 眼角瞥见姜柟表情淡定,吃着另一只猪肘子,吃得可香。 “你杀的?”皇后咬牙切齿的问。 姜柟没有正面回应,只含糊其辞道:“幸好母后高招,我没能显身,他们都以为我没去!还要劳烦母后替我圆下这个谎!” 皇后以手支额,低斥道:“孽障!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北境将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边境永无宁日!仅这一条罪,你就会害得太子被废,你究竟是不是为秦王?” “不是!”姜柟立刻否认,眼角闪着细碎的光,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是意外,我也不想事情发展成如今这地步!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可能,为了太子,您也只能为我谋划吧!” “……”皇后生无可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想把姜柟这个惹祸精掐死! 忽烈死了就死了,但绝不能死在姜柟手里,皇后心里一阵后怕,若不是她留了一手,恐怕此时早已腥风血雨。 人就算不是姜柟杀的,也会被端妃嫁祸到姜柟头上。 皇后眼底没了惊惧,逐渐冷静下来,深如寒潭。 再次埋怨自己,若是趁着年轻多生子,也不至于老了老了一点福都享不到,还要被要挟,如此被动。 姜柟啃完肘子,伸了个懒腰,正欲告退离去时,皇后冷声下令。 “你今晚就住这吧!”皇后暗忖,接下来要安排的事太多了。 姜柟轻扯嘴角:“谢母后垂爱!” 等到姜柟离开,再也看不到半个影子后,皇后怒不可遏,用力踹翻姜柟刚刚坐着的绣墩,捶胸顿足道:“快来人!给我拿个小人来,写上那妖女的八字,我拿针扎上一扎,再不出口恶气,我得气死!” 徐嬷嬷瞥了一眼那倒在地上打滚的绣墩,忍住想要扶起的冲动,低眉顺眼道:“娘娘,扎坏了,您还得给太子赔一个,不划算!您不总教导旁人,女子当从父,从夫,从子吗?从父与夫你都做不到,在从子这上头,总得做到吧?你老说太子是你的希望,总不能跟希望过不去!” 皇后咬碎了手帕,喉间低鸣:“忍字头上一把刀啊!这个妖女,命怎么那么好?!” “都是报应。”徐嬷嬷脱口而出。 皇后:“……?” 意识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徐嬷嬷脸色一怔,当即改口道:“您是前世欠了子女债,一代还一代!” 呃……这也不咋好听啊! 冷月如钩。 姜柟洗漱完之后,躺在小小的拔步床,青色的帏帐,西窗下一张长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玩,唯独没有笔墨。 这间屋子是谢昀未成年时的起居所,亦是顾姣住在长乐宫时,姜柟入宫后夜宿之处,离皇后的寝殿很近。 顾姣为后时,这个屋子处处雕花,瓷器粉丽,帘幔明艳跳脱。 屋里红木房柱之上,有刻刀的痕迹,是当年顾姣丈量她的身高而刻下,印象中仅五六处,而今看去,上面又多了许多处划痕,应是被谢昀的身高覆盖了。 即便儿时曾居住过,但许多年过去,早已物非人非,只这一张小床还能找到一些儿时的感觉。 姜柟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一身躯凛凛的男子负手而立,身着玄色护甲,通身暗色,那是顾家军统帅的特制服饰。 姿容清冷,身量修长高大,却不似一般武将粗犷,黑眸英锐,手执长枪,孔武有力。 一见到小姜柟,便笑如朗月,将她高高举起,周身暗色褪去,霎时明亮如白昼。 至今她仍记得那种被扔到半空中,身体悬空的感觉带来的快乐无与伦比,像大鸟般飞起来。 有人双手有力的托着她,永远不会担心摔下来。 小时候姜柟调皮捣蛋,爱闯祸,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常惹得娘亲追着打骂,他拼命拦着,说:“一个姑娘家能坏到哪去?我家小柟子善良着呢,任性妄为点,不会让人欺负,也没什么不好!” “你就这么宠着,宠坏了,没人瞧得上啦!” 他冷哼一声:“谁敢瞧不上?满帝京的青年才俊得先过我这关,打不过我就滚蛋!” “那索性别嫁了!留着做老姑娘,贻笑大方吧!” “不嫁就不嫁,舅舅养着!” 好像就在这间屋子里,顾润避着谢瑾与顾姣,悄悄的跟她说:“将来小柟子喜欢谁,就告诉舅舅,我抢也给你抢来!只是帝王家的男人,要不得,薄情不专一,还不疼媳妇!各个都纳妾,还委屈的说身不由己,多恶心!你离那些皇子们都远点,包括阿瑾,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 “好!我以后挑夫君,要像小舅舅一样疼我!” 姜柟小小的身子坐在拔步床上,两腿不停晃着,脚尖够不着地,她笑望着蹲在身前的顾润,英俊的眉眼,满是宠溺的笑。 须臾间,他的脸逐渐淡化,模糊,鲜血淋漓,最后碎成齑粉。 她怔住,吓得大哭。 随即,傅七那张淡漠平凡的脸闪现眼前,眼底的疏离与荒凉,似曾坠过万丈深谷。 第197章 姜柟被惊醒,蓦然睁开的双眼,满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徐嬷嬷用力的摇着她的肩:“总算是醒了!太子妃赶紧洗漱,皇上传你入太极殿问话!” “现在?”姜柟被强行从深睡的梦中抽身,浑身乏力。 窗外的天依然沉寂,还未天亮。 不知是几更天,只知道周遭静得骇人。 她恍恍惚惚的想,她能重生,别人或许也能,傅七会不会是重生之后的顾润? 这年头一出,姜柟后背发凉。 “从龙山寺回来的人,此刻都押在太极殿,是个什么状况,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龙颜盛怒,今夜无眠!”徐嬷嬷利索的替姜柟穿衣,声调轻微。 “您倒好,睡得如此香甜,叫都叫不醒,还有空做个梦,嘴里喊着什么重生?人都死了,还咋个重生?”徐嬷嬷嘴里念着,拿着梳子给姜柟挽发。 皇后愁得夜不能寐,为姜柟奔走了一晚上,长乐宫里更是上上下下都封了口。 姜柟眼眸一闪:“梦里胡话,当不得真!” “一会儿机灵点,不该应的千万不能应,大不了就昏过去!”徐嬷嬷话说得斩钉截铁,仿若没啥大事一般,心里却直发慌。 三两下,便把姜柟收拾得素净整洁,却又仿佛面带憔悴,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出了门,皇后已经等在长乐宫门口,一见姜柟走出来,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率先步下石阶,朝太极殿而去,姜柟紧紧跟上。 太极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像端妃青璃等人都是从龙山寺直接押回来,谢柏和北辰王妃提前回京,北辰王妃病倒在床,谢柏被连夜召进宫。 最冤的要数郑国夫人,她本也可以提前回京,偏心生侥幸,想等着人都散了,找到端妃好好聊聊,没成想等到忽烈王子被刺杀,龙山寺被包围,想走都走不了了。 今日到过龙山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有两个算两个,全部都要接受盘问。 “一个个说,事无巨细的说!去龙山寺究竟干什么?”皇帝头疼欲裂,眯着无神的眼,沉声下令。 在场,无人敢做这个出头之人,垂着头不敢言语。 “朕在给你们机会,你们身边的奴才全都已经在掖庭严刑拷问,等招了什么,就由不得你们了!”皇帝说话慢条斯理,却声声掷地有声,仿若一把把锋利的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青璃最先开口说:“父皇,您是知道的,我今日去是为和亲祈福啊,必是上天不同意我前去大周和亲,这才收了忽烈的命!” “青璃!”端妃大骇,悄悄拉下青璃的衣袖。 果不其然,皇帝英眸微睁,泠泠的扫向青璃:“人祸,你说是天灾,你杀的不成?” “父皇,儿臣怎敢杀人?”青璃摇头否认。 “皇上,我们当时都在大殿之上祈福,众僧人可为我们做证!今日东宫的人也在!”姜媛伏地出声,替青璃解围,青璃立刻满眼感激的看着她。 “太子妃一会就来!”皇帝目光扫向端妃,冷如粹冰道,“你呢?听说你很早便不在大殿之上了!不好好祈福,在禅房干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又心思各异。 “回皇上,臣妾身子不适,早早就到禅室歇息了!”端妃跪伏在地,手脚都在颤,不敢抬头与皇帝对视。 她宁愿担下杀忽烈的罪,也不愿意承认与谢柏有私情。 后妃与当朝王爷私会,不仅她这一世永不翻身,还会害得青璃遭厌弃,一辈子抬不起头。 至少杀忽烈,还有回旋的余地,风头过去之后,运作一下,等两国交战,她摇身一变,就成杀敌英雄,定有复宠的可能。 “那你呢?你好端端的为何去龙山寺?”皇帝看向谢柏,眼底的冷漠,似看着一只无关痛痒的蝼蚁。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眼瞳深眯,一片冰凉。 谢柏同样埋首答道:“臣收到一封信,约我前去龙山寺一见,臣不知是谁,便孤身前往一探!” 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交由王德贵。 王德贵将信拆出,展开递到皇帝面前,皇帝只粗略看了一眼,神色微滞,轻轻挥手,王德贵便收了信。 “你探到了什么?”皇帝问。 “什么都没探到,想必是谁在逗着我玩!” “哦?是吗?”皇帝起身,走至一旁的柜槅,那上头摆放着高祖征战天下时所用的宝剑。 宝剑出鞘,清脆的声响,在渗人的夜晚,让人异常的心惊胆寒。 众人噤了声,瑟瑟发抖。 “那你是不是趁机,歇在忽烈隔壁的禅室?” 皇帝语调平缓,并无太多起伏,却令谢柏吓得神魂俱散,不知如何应答。 “你一直反对和亲,你说大周王年迈,你向来主战,杀了忽烈,挑起北境争端,岂不正合你意!”皇帝声调很冷。 一下子从简单问询,变成了忤逆圣意。 谢柏神色慌张,磕头求饶:“皇上明查,臣没去男宾禅室,一直待在女宾禅室,而后便同王妃一同归京,未曾见过忽烈王子啊!” 承认与后妃有染,可以栽赃嫁祸给端妃,说端妃蓄意勾引,又没真的发生什么,一切都能圆过去。 但若是被指杀忽烈,惹来帝王猜疑,哪天被抄家灭族都不知道为什么。 皇帝仍旧站在宝剑前不动声色,没再反问,似乎在考虑怎么杀人。 谢柏手足无措,看了一眼端妃,犹豫了一下,再看向郑国夫人,灵机一动,大声嚷道:“郑国夫人,往日我就见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你是否对我有意,约我前去龙山寺见面?” 郑国夫人愕然道:“你疯啦?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原也是不信你会做出这等事,但你又为何突然出现在龙山寺?”谢柏给郑国夫人狂使眼色,他已经知晓北辰王妃突然到龙山寺,是因为郑国夫人怂恿。 他与端妃有情,郑国夫人年少未嫁前便已知悉,定然是郑国夫人从中捣鬼。 事已至此,只有将此事化小,大家才能都活着走出太极殿。 与郑国夫人私会,虽然难听,但已是眼下最小,且能保命的事了。 第198章 “我……”郑国夫人老脸一红,她哪里会猜不到谢柏的想法,但她他妈的不愿意啊! 端妃和谢柏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俩幽会,亲亲我我,好处都占完了,却把脏水往她身上泼,日后岂不是更叫人瞧不起,子女也必定被人戳脊梁骨。 她看上去像个傻子吗? 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再把这两人的奸情爆出来,只怕皇帝会大开杀戒,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正犹豫着,谢柏又补了一句:“后妃去龙山寺祈福,寺庙戒严,圣上面前,你不必拿凑巧上香那一套来唬弄,你就是想趁着龙山寺无人,想与我快活,但我岂是那等随便之人?如果平日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我在此言明,我对你无意!” 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谢柏双手合十,伏地央求的神色,像条狗。 “你!你……”郑国夫人心碎,又不敢随意辩解。 “你们搞出来的事,却各个都把自己说得如此无辜,忽烈死了,你们都逃不了干系,朕如此伤神,留你们何用?”皇帝手一挑,宝剑出鞘,冷风擦过剑锋,发出铮铮声响,似有万千尸魂在悲鸣。 大周王子在帝京被杀,不论两国打不打仗,南梁誓必要给大周一个交待,凶手抓不到没关系,替罪羊多的是。 说白了,这个大殿之上,谢柏是皇帝胞弟,端妃青璃是他妻女,都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唯有郑国夫人是个可有可无的穷亲戚。 杀了还能少一个累赘。 眼看着皇帝迈开腿走过来,郑国夫人吓得肝胆俱裂,生怕被构陷,索性和盘托出:“皇上明鉴,今日谢柏与端妃在龙山寺私会,被我撞破,我茫然不知所措,我一直待在女宾禅室这边,忽烈王子之死与我无关哪!” “你胡说!我若真与端妃私会,天打雷劈!”谢柏大声斥责,心中暗自庆幸,秋后无雷。 “皇上,郑国夫人心思歹毒,她被夫抛弃回京备受冷落,早就疯魔了!她见不得任何人好,她想报复南梁,杀忽烈,冤枉我与旁人有染……她是疯了呀!”端妃一股脑儿将罪,全扣在郑国夫人的头上。 “胡说八道!”郑国夫人瞪大了惊恐的眼,浑身颤抖着驳斥,“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分明是你们二人在禅房苟合!” “人在做天在看,佛门清净之地,谁敢放肆?你敢,我虔诚信佛之人,断断不敢有任何逾距行为,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放你妈的屁!不敢大声说话,倒是敢与男人搂抱在一处,衣服都脱了,要不是我们来得早,你们俩早都做了……” 二人争吵不休,互相推诿,尖利怒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旁人听得耳膜嗡嗡作响。 皇帝眼底一片冰凉,杀机满满。 “皇上,她今日如此辱我,我百口莫辩!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我愿以死明志!”端妃说完,便一头撞倒在雕龙石柱上。 霎时,大殿内静如寒潭。 “母妃!” “娘娘!” 青璃和姜媛飞奔过去,姜媛大声呼喊:“快来人,快传太医!” 青璃怨毒的目光瞪向郑国夫人,厉声呵斥:“你为了脱罪,竟敢如此污我母妃清誉,当处以极刑!” 太极殿内的宫人垂首侍立,皇帝未开口,就算是端妃当场死了,也没有人敢去抬尸。 这时,姜柟与皇后迈入太极殿,姜柟挽着皇后的手臂,皇后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以示安抚,好一副婆贤媳孝的模样。 “父皇!快叫太医来啊!”青璃哭求。 端妃昏过去,脑袋上血流不止,姜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朝皇帝跟前而去。 婆媳二人敷衍的行了个礼,反正皇帝此刻的心思也不在她俩身上。 皇帝神情冷漠,宠妃撞柱,他也没有半分紧张不舍,从容的仿若端妃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哎呀,皇上,端妃看着快断气了,先找个太医来看看,别到最后变成死无对证了!”皇后忍住心中的雀跃之情,装模作样的劝道。 皇帝抬眸瞥了皇后一眼,皇后心中咯噔一声,住了嘴。 皇帝不动声色,青璃手足无措的掉着泪,没再敢大声喊着要太医。 郑国夫人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慌张道:“皇上,我所说千金万确,有信为证啊!你相信我,就是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随便构陷后妃……” “住口!” 皇帝厉声打断郑国夫人的自辩,郑国夫人一惊,从怀中掏出的一封书信,掉落在地。 姜柟一看,暗道一声糟了! 王德贵尚算淡定,捡起信,展开。 皇帝瞄了一眼,甚至没仔细看,便让王德贵拿走,脸上动了怒,一双如沉潭无波的眸子,凛凛的甩在郑国夫人身上,剑锋指在郑国夫人的脖子上。 “皇上息怒!”皇后出声。 郑国夫人双眼含泪,感激的看向皇后,那神情就犹如见到了活菩萨一般。 皇后赶紧上前一步,柔声道:“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说了!太子妃今早恶心反胃,太医诊出有孕在身,我便没让她去龙山寺,只派了东宫御轿前去,她人一直都在长乐宫里安胎,此事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郑国夫人愣住,皇后有没有搞错?现在被剑指着,马上就要掉脑袋的是她啊,太子妃好端端的一点事没有! 先替她求情才对吧! “是吗?”皇帝目光凛然,与他手中执的剑锋一样,异常冷厉,让人心生胆寒。 “皇上若我都不信,便请太医来,这有孕没孕的,一摸脉相就知!” 皇后倒是胸有成竹,姜柟险些给跪了! 成婚不到两月,太子离京大半月,她又是个不容易怀的身子,怎么可能有孕? 姜柟怀疑皇后在故意吓她,皇后在报复她。 到时候若诊出没有孕,皇后只需摆出无辜的神色,帅锅太医即可。 她可就惨了。 长时间的沉默,太极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或许是皇后把住了皇帝的命脉,皇帝竟没让请太医,只轻声交待姜柟:“既然有孕,就好好安胎!” “是!”姜柟松了口气,退到皇后身后侍立。 第199章 婆媳二人本可以告退,但如此大戏岂能错过?为了不被殃及池鱼,皇后领着姜柟往皇帝后方走。 “母后,这孕,日后如何解决?”姜柟咬着牙在皇后耳根处,低声询问。 “简单,下次看谁不舒服,跟她小闹一下,装作流掉就行了!”皇后唇不动,极小声的道,走了几步顿住脚,转过身看戏。 “那得买通太医啊!”姜柟不死心的问。 “放心,太医院里有人,只需看太医院值班表行事!回去再教你!”皇后烦躁的瞪了姜柟一眼,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做好奇宝宝,也不看看场合,这是能说事的地方吗? 姜柟敛眉不语。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说!到底是谁跟北辰王在龙山寺私会?”皇帝字字句句都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冷风,刮在脸上,又疼又麻。 郑国夫人浑身抖成了筛糠,垂眼凝住那抵在颈前的剑,夜风吹入,卷着乱发去碰那剑锋,顷刻间,断成两截。 话方才说了那么多,事情已然清楚明了,还把剑指着她的脖子,要她再说一遍,皇帝一家欺负人是不是? 太极殿内这么多人在场,这件丑事会随着忽烈王子的死讯传遍天下,皇帝为护自己颜面,绝不可能承认端妃与谢柏有染。 哪怕他信了,他也不可能认。 所以……这个替罪羊她当定了? 突然间,郑国夫人撩起眼,哭道:“皇上,我错了,是我看妹妹嫁得好,是我坏,我夫君待我不好,便对北辰王生了不该有心思!是我约北辰王私会,我俩一直待在女宾禅室里,端妃是清白的,都是我不知廉耻!但是……忽烈王子之死与我们真的无关哪!” 郑国夫人哭得真的好惨,比吞了一万只苍蝇还要恶心。 闻此,身在局中之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咣当。” 皇帝扔下剑,砸在深色的地砖上,清冷的声响在整座太极殿内回荡,震聋发聩。 姜柟冷眼旁观,与端妃与谢柏的丑闻相比,忽烈的死显得那般无足轻重。 刀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疼。 皇帝走回御座,头疼的闭眼,皇后及时上前,冰凉的指尖揉着他的太阳穴,缓解些许疼痛。 平淡的话语,缓缓出口。 “郑国夫人心术不正,撵出帝京!” “北辰王心性不定,难堪大任,卸去大理寺卿之职,永不录用。” “端妃祈福,却将忽烈王子给求死,心不诚,不得天眷顾,实乃罪该万死,即日降为嫔,禁足翠微宫,静思己过。” “忽烈已死,青璃作为未亡人,当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 在场无一赢家,皇帝说一句,宫人便拖走一个,行动特别迅速。 青璃一把推开宫人,爬行至皇帝脚边,轻轻抓着明黄的衣角,哭求道:“父皇,我真的不知道忽烈会死,我什么都没有做!是永丽,我叫永丽给忽烈送酒,然后他就死了!一定是永丽杀了忽烈!” 皇帝甚至都听不下去,斥道:“你到现在还在狡辩?永丽才十三岁,她如何能杀得了忽烈?你身为公主,本就为和亲而生,阳奉阴违,朕没砍你的头,都是念着父女之情!” “请父皇叫来永丽对质!就算不是永丽所杀,也与她脱不了干系!”青璃不想当尼姑,死也不想。 “叫永丽来!”皇帝目光阴沉,已在极怒的边缘。 很快,九公主的生母方嫔,搀着九公主慢悠悠的走入,九公主双腿一软,跌跪在地,磕了一个头:“父皇,皇姐确实让我去给忽烈王子送酒,我不知她为何如此安排,我向来听皇姐的话,便照做。但走到一半,被人袭击后颈,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不知为何如此安排? 九公主年纪尚小,自然不知,但在场的人随便一猜,便知青璃叫九公主前去,是多龌蹉的心思。 九公主露出受伤的后颈,确实有一道红痕,显然被人打晕过。 九公主精神不济,说完便再次晕倒在方嫔怀里,方嫔满眼心疼道:“皇上,永丽一回来便高热不退,她还这么小,乳臭未干,甚至……甚至还未有月事,青璃公主怎么能让她去伺侯忽烈王子呢?” 方嫔直接挑破遮羞纸,默默垂泪,继续道:“永丽都知道身为公主,享尽荣华富贵,朝廷有需要,自当义不容辞!永丽一直想为皇上分忧解难,别说和亲,就是为了皇上去死她也是愿意的!青璃公主若实在不愿意和亲,大可言明,何须做这般龌龊的事!” “你胡说!现在要去和亲的是我,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满后宫的公主,为什么偏偏是我去和亲?前朝宁愿割地,都不曾让公主和亲!”青璃驳斥。 闻言,众人大惊。 这话的意思是今朝不如前朝? 皇帝拂开皇后的手,怒蹬青璃一脚:“混帐东西,拖下去!” “父皇!父皇,我不要常伴青灯古佛,我不要!父皇……”青璃凄厉的喊声,飘荡在空旷的皇城上空,仅剩袅袅余音。 皇帝疲累的摆摆手,太极殿中的人行礼退下,姜柟跟着皇后离开。 “太子妃。” 皇帝突然出声,姜柟眸中闪过慌乱,皇后默默送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之后,便头也不回的先一步离开。 姜柟顿住脚,回身,垂首应道:“父皇?” “忽烈究竟怎么死的?”皇帝微抬眼皮,古井无波的黑眸之中,迸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谢昀眉眼肖父,生了与皇帝近乎一样的眼型,但他眼眸亮如繁星,笑起来,勾着的眼尾总含着三分薄情,皇帝的眼底满是锋芒,笑起来也阴森。 姜柟浑身发寒:“回父皇,我不知。” “你当真不知吗?”皇帝半眯的眸子划过一抹讥诮,从王德贵手中夺过两封信,甩到姜柟的身上,“你自己看看!好大一个局,竟连朕也敢算计!” 姜柟顺势跪下,视线落在地上的两封信上,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两封信最终会落到皇帝手中,皇帝认得她的字,如何反驳? 第200章 略一沉吟,姜柟急中生智道:“父皇,这字并非出于我之手。” “还狡辩?”皇帝眯眼,危险的气息弥漫四周。 “您看看,这字里行间,颇为洒脱,我可写不出,倒更像姨母所写。” 姨母两字一出口,皇帝已然震怒,姜柟恍若未觉,继续道:“听闻天策府总府事杜俭,善仿人字迹,他曾写过与姨母如出一辙的字。难不成是他写的?”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眸中迸出肃杀之意,徒手掰掉御座上的龙头,用力朝姜柟掷过去,奈何两人距离太远,龙头掉在姜柟面前,撞到她的膝盖前停住。 方才得知端妃与北辰王有染,举剑相向,皇帝虽动怒,却平静如水,眼下只因姜柟提及杜俭会仿顾姣字迹,便神色大变,欲不顾一切,置姜柟于死地。 强烈的帝王之怒,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人心生寒意。 一旁的王德贵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杜俭自幼跟在帝王身侧,与顾姣自然也有些交情,杜俭仅闲来时仿过一次顾姣字迹,便遭来帝王猜忌,疑心二人有奸情,而后杜俭见到顾姣便远远避开。 对于太子妃这种不知死活的勇气,王德贵一边嗤之以鼻,一边又是极佩服的,左右不过就是一个死字。 赌赢了,便能活。 姜柟眉眼微闪,暗自镇住颤抖的手。 她紧张,但她不惧。 垂首,看着那摔在地上的龙头,龙眼呆滞,失了神气。 记忆如水,思绪翻飞。 幼时,姨母是皇后,姑母是宠妃,姜柟是这宫中最受宠的姑娘,皇子公主见了她都要让着敬着,自然养成了娇纵的性子,也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 姨母与姑母相争多年,她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姑母被皇后责罚,卧床不起。 她很难过。 青璃和姜媛便怂恿她去皇宫禁地,偷前朝皇帝私库中的圣药。 谁知,那圣药被姑母吃了后,险些命丧黄泉,整个太医院救治一夜,命捡回来了,却再不能生育。 皇帝震怒。 她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一如此刻,面对惶惶天威,心惊胆寒。 姨母及时赶来求情,彼时帝后感情已生嫌疑,皇帝坚持要责罚她,关进冷宫一月。 姨母嘴上劝不动,便不劝了,也不知怎么想的。 许是仗着年少夫妻之情,仗着顾家的军功,仗着皇帝不敢废她,姨母竟为了她,肆无忌惮,当场给帝王下脸子。 “你若坚持要罚,便罚我吧!臣妾自请去冷宫!”姨母直接拔下头上的凤冠,摔在地上,像丢一件根本不稀罕的垃圾。 凤冠上的珍珠,宝石散落一地,场面难看至极。 皇帝目光泛冷,却不得不退步:“罢了!你便宠着吧,日后闯下大祸,也是她自己吃亏!” 姨母不依不饶:“一个姑娘能闯什么祸?不过皇上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柟儿任性,是我太宠之过,自有我来担!我今天就要皇上一句承诺,柟儿此生无论犯何错,你都不准杀她!” 姨母态度强硬,逼着皇帝承诺,皇帝颜面无存,盛怒之下连保证书,都被姨母按着手写了。 是啊,一个小姑娘能犯多大的错? 但是皇后此举,却令皇帝生了厌弃之心。 她幼时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想明白,她把端妃当家人,端妃却把她当成刺向姨母的刀子。 端妃知道,只要是她出事,姨母绝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她偷的圣药,端妃根本没有吃,中毒病危都是假象,就是为了让帝后起争执,感情破裂。 如端妃所愿,从那以后,帝后失和,相看两相厌。 姨母常常安慰她,说这些都与她无关。 “夫妻之间的缘分走到头了,任何人都会成为争吵的理由。他那般聪明,岂会不知你只是被利用了,他将错就错,我怎能眼睁睁看你无辜受罚?” “柟儿是姨母的心头宝,姨母想让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将来走出帝京,跟我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千万不要入宫为妃!后宫女子争着过日子太苦了。” “我顾姣的外甥女,自然是那可望不可及的明月,不屑于跟地上这些蝇营狗苟为伍!你那姑母是个蛇蝎心肠,怕她为难你与你母亲,不过好在皇上允诺了,哪怕姨母不再是皇后,也能保你一世周全!” 恍然想起这些往事,已隔世。 年幼的她尚且记得这些往事,不知皇帝会否记得? 又或者,人走茶凉,即便记得,又如何? 可惜啊,她终究还是入宫做了太子妃,没能过上姨母希望她过的日子。 皇帝久久无言,姜柟红了眼眶。 “父皇,此事已了,当务之急是封锁忽烈王子之死。囚禁大周使臣和金珠公主,让她与皇子和亲,只要将忽烈之死嫁祸给他国奸细,让大周误以为有人蓄意破坏两国和亲,北境可太平!”姜柟把声音控制得很小声,才不至于发出颤音。 大殿之内,静如深潭水。 好半晌,御座那传来动静,片息,明黄的衣角走入姜柟低垂的视野。 “你姨母最是疼你,她可有托梦于你?” 皇帝居高临下的询问,姜柟顿觉他字句里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利刃,悬于她的脑袋上。 “有。”姜柟何止梦到过姨母,整个血淋淋的顾家,她都梦到过。 想到前些时候帝京流传的传闻,姜柟补充道:“皇上赐婚圣旨下达那晚,姨母来梦中见我。” “她……跟你说什么?” 姜柟双眸凝住那双黑底金丝龙靴,只怔了一秒,便脱口而出:“她说她绝不会自尽。” “……”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身为御前总管太监,王德贵见过的风浪太多,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露出此刻这种魂不附体的神色,他心底替姜柟默默点了个蜡,双眼却忍不住去观察皇帝的脸色。 这十来年,宫中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有许多,顾氏废后可谓是其中之最,但也许时间太过久远,帝王终究薄情,那些个恩怨,也就随着去了的人渐渐淡了。 “姜家人的奸狠,顾家人的狂妄,你是都有了!”皇帝轻轻哼了一声。 仅凭那清淡的语气,姜柟勉强安了心,至少不怒。 第201章 “父皇这是夸我了?!”姜柟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念你有孕在身,朕便不与你计较!十月后,你若诞不下皇太孙,数罪并罚,朕立刻要了你的脑袋!” 话落,皇帝大步离去。 姜柟惶惶不安的走出宫殿,一如走入太极殿时一样挽上皇后的手。 皇后一愣,四下无人,不必做戏,便嫌弃的把她的手给扒拉开。 “热。”皇后随意找了个借口。 “这天气怎会热?母后肝火好旺。” 皇后:“……” “母后,父皇说十月后我若生不出儿子,便砍我的脑袋!”姜柟发愁。 “这样啊……”皇后睨她一眼,惋惜道,“皇上向来金口玉言,杀人不眨眼!看来他早就看你不爽,就是寻个由头要杀你!” “那得赶紧想个法子。”姜柟心生一计。 但假孕,混淆皇室血脉,一旦被发现,恐怕罪更重。 况且,谢昀和皇后也绝对不允。 如何是好? 今夜之事恐怕还没完,她之所以还能活着,全因皇帝不想把事闹大,毕竟绿帽子不好戴。 待此间事了,只怕皇帝要一个一个算账。 “圣心难测啊!流产那套不管用了!时间紧任务重,赶紧写信,让太子回来救你吧,除了他,没人能保你的命!” 姜柟:“……” 怎么从皇后那焦急的语气中,听出一些幸灾乐祸? 次日一早,姜柟打算天策府。 傅七是突然入京的驸马,按照天策府密探的尿性,决计早就暗中调查过傅七的底细。 她只需找到杜俭,调取卷宗即可。 这样便能判断,傅七是否重生。 顾芸白和兰青等在宫门口,姜柟一出宫门,就见东华公主正在下马车。 姜柟微愣。 “太子妃这么巧?要出门?”东华公主走上前,面上带着笑。 “是,公主来找我?”姜柟明知故问。 这里是东宫宫门口,人家马车停得这么正,不找太子妃,难不成找那个远在帝京之外的太子? “不知太子妃如此匆忙是打算去哪?如果太子妃不介意,我可与你一同前去,路上好说说话。” 东华公主是北辰王嫡长女,幼时与谢昀私交甚好,不好当面得罪,况且姜柟也有些话想问问她。 “公主想说什么?不如就在这说。”姜柟移步到无人的宫墙之下。 “我知道龙山寺,是你设局害我父亲……” “我没害他。”姜柟打断东华公主。 东华公主并不恼,仍旧微笑着说:“是他色欲熏心,你要对付的是端妃。” “那又如何?” “太子妃,后宫争斗殃及池鱼,实难避免,我今日前来不为父。”东华公主莞尔一笑。 姜柟心下了然,东华公主是为傅七而来:“公主大可不必特地来此一趟,那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他说你问他是不是顾润?”东华公主再次开口,脸上的笑尽数敛去。 姜柟对上东华公主的视线,反问道:“当年你追在小舅舅的身后,发誓非他不嫁,他与盛宁定亲,你嫁入番邦,他在石门关遭截杀,你闻讯,不惜从番邦带兵去救,如此深情厚谊,又怎会另嫁他人?” 闻言,东华公主忍不住大笑三声:“姜柟,你是疯了吗?你不会以为是我把你小舅舅救了吧?” 姜柟不答。 “他死了十几年了,我真的没想到陷在过去的人,竟然是你。”东华公主收了笑,轻声道,“当年我到石门关时,遍地尸首,我去晚了,没能救下他。” “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盛宁不会,我也不会,他是为了救你,希望你信守承诺。”东华公主状似漫不经心的说完,便转身走开。 姜柟知道,这话里的他,指的是傅七。 情急下,她脱口问:“你是因为他像我小舅舅,你才嫁的吗?” 东华公主脚下一顿,侧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上了马车迅速离开。 姜柟一上马车就问:“蓝星怎么样?” 顾芸白开口说:“受了点伤,在如清医馆治伤,无大碍!你……” “芸白,你去北辰王府附近,在暗处见一见东华驸马,傅七!” 顾芸白诧异道:“这人怎么了?见他干什么?” “你去见就是了,回来再同我说一下他像谁!” “???”顾芸白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照姜柟说的做,跳下马车,往北辰王府走去。 姜柟看向兰青,悄声道:“兰青,你现在去开我私库,悄悄置一间宅子,越阴蔽越好,接着再去街上收容一些孕一月左右的妇人,最好是流民,或者家中突遭变故,无人照顾的孕妇!” 兰青大惊:“太子妃,您跟太子都还年轻,何至于此?” 兰清一下便猜到姜柟用意,这是打算狸猫换太子? 太子在京那些日子,哪晚不跟姜柟闹腻歪在一起?孩子迟早会来,如此着急……何必? 何必呢? “以备不时之需!你只管去做就是!”姜柟眸子微黯,反正将来登基的是谢述,不算混淆皇室血脉,先保住小命再说。 “是!”兰青瞥了眼姜柟,下了马车。 天策府守卫森严,姜柟手持东宫令牌,一路上无人敢拦。 “总府事今日还未来,太子妃可在屋内稍候片刻!”差役领着姜柟,走到总府事办公的屋子。 一推门,发现推不开。 “咦?怎么锁上了?”差役诧异的想,莫非昨晚总府事没回家? “总府事诸事繁忙,杜姑娘嫁入东宫后,他便常常睡在这,兴许他昨晚就没回呢!”差役向太子妃解释。 姜柟微笑点头。 “总府事,太子妃来啦!” 差役敲了敲门,屋里没人应声。 “总府事?”差役这次使了劲拍门,里头仍是无人回应。 杜俭指定不在屋里。 差役尴尬的扭头看姜柟,建议道:“兴许有事出去了,太子妃要不移步偏厅等候?” 姜柟正要应好,下一秒又觉得奇怪,反问道:“出门为何不在外头上锁?人不在里头,如何上锁?杜俭不会是累倒了吧?” “这……”差役怔了一下,“太子妃往后站站。” 随即顾不得许多,抬腿踹门。 门栓崩裂,房门乍开,眼前的一幕,直令姜柟震惊到花容失色。 第202章 一双腿悬于半空,杜俭双眼凸起,吐血青紫的舌头,脸色发青吊在房梁之上,身体僵硬,随风轻轻晃荡。 屋内浅色纱帐上,用鲜红的血写着大大的“顾家冤”,风一吹,那纱帐被卷到天上,缓缓落下。 三个血红的大字,在尸首身后,飘在半空中,格外诡异。 “来人!快来人!”差役吓得瘫软在地,朝外大喊,“总府事上吊自尽了!” 刹时,素来训练有素的天策府,乱作一团。 “顾家冤”三个大字,给姜柟带来太大的震撼,她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很快,程令扬带着京兆府的人疾步而入,各个面上如临大敌。 帝京城内,接二连三的死人,宣武侯,忽烈王子,今天是杜俭,下一个不知道会是哪个朝廷大臣,京兆府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见到僵在门口的姜柟时,程令扬神色一顿,指使衙役入屋内收尸,堪查现场。 “太子妃,你怎么在这?” 姜柟看着程令扬朝她走来,她晃了晃身子,他疾走一步,扶住她坐到廊下的长凳上。 “我来找杜俭有点事。”姜柟暗暗将调查傅七的事,烂在肚子里。 如果傅七真的与顾润有关系,万不能因她而让傅七身处险境。 究竟是谁?如此神通广大,连杜俭都杀得了? 程令扬深深的盯住姜柟,轻叹一声:“又与顾家有关,这下麻烦了。” “……”姜柟如何不知程令扬的意思。 一个又一个朝中重臣因顾家而死,她这半个顾家余孽,偏还要撞到枪口上去,皇帝已经对她心生嫌隙,只怕今日这事她脱不了干系。 京兆府例行询问几句,有差役作证,姜柟暂时排除嫌疑,被释放。 午时,姜柟神色冷凝的走入长乐宫。 皇后刚用完膳,见姜柟脚下飞快,正要招呼她坐下吃饭,顺便交代她一下,装孕妇装得像一点,别总这么风风火火。 没成想,皇后一个字没能说,姜柟抢先开口道:“母后,杜俭死了!” 皇后怔了一下,差点没被喉咙里即将出口的话给噎死,她眼底闪过无比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惊怒,失声狂吼道:“……不会又是你杀的吧?” “不是!”姜柟矢口否认,坐到皇后身侧,怅然道,“但我是第一个发现杜俭尸体的人,我可能真的是点背,凶手跟顾家又有关系!” 皇后脸上失去表情,愣愣的问:“这一切,不会就是你在背后,借着顾家的名头拔弄风云吧?”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姜柟以身蛊惑太子,现在当上太子妃,身居高位,她怎么可能不想为顾家报仇? 思及此,皇后满脸冷凝之色,真是恨死了谢昀,娶谁不好,非得娶个大麻烦回来! “怎么可能?母后你信我,我一个弱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今天见了那尸首,我都怕死了!”姜柟神色紧张,手足无措的抓住皇后的袖角。 不断颤抖着。 皇后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嫌弃的甩开,哼哼道:“你本事可大着呢,长着一张无辜纯善的脸,心肠比谁都狠!一个尸首能给你吓成这样?就知道骗我!” “……我嫁给太子,自然事事以他为先,无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都是为了太子好!”姜柟敛眉,举起筷子淡定吃了口菜。 “呵!”皇后冷笑,暗自瞄了好几眼姜柟。 这个女人,天天在跟前晃,真是烦死了! 但一想到昨夜的梦,皇后又心有余悸。 梦里姜柟死了。 惠武帝驾崩,谢昀登基,谢述被立为太子,到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个绝世好梦。 谁知谢昀在无人的角落里,迅速疯魔,只是顾忌着她这个母后,疯得低调,行事风格却越发的像惠武帝,她苦苦劝说,他却与她渐生嫌隙,最后母子反目。 子不子,父不父,全活成了悲剧。 谢昀英年早逝。 而姜柟就像是一根绳子,可以捆住谢昀的绳子。 所以,无论皇后私底下怎么冷嘲热讽姜柟,她都必须承认,现在与姜柟绑在一条船上,姜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来烦她。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门外的小太监快步入内,面带喜色。 皇后和姜柟不约而同,霍然起身。 “他人呢?”皇后一改苦瓜脸,绽出笑脸。 “已经进宫门了,正朝长乐宫而来呢!” 听此,姜柟心头砰砰狂跳,目光穿过殿门,落在院外最远处。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格外难熬。 “娘!” 谢述一路跑进来,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姜柟,最后决定先给皇后行了个礼,才朝姜柟飞奔过去。 “娘,想不想我?” “想!当然想!”姜柟弯腰抱起谢述,拥在怀里细细端详。 谢述黑瘦了些,长高了,也重了些,漆黑的眼眸满是神采,可见离京这一趟过得极其开心。 仅这两秒的功夫,面前罩下一大片阴影,肩被人揽住,怀中的谢述被抽出,丢到一旁,她被拉入一个宽厚熟悉的怀中。 “想不想我?” 谢昀沙哑的音色,微带鼻音,像是病了一场。 无端的惹人心疼。 姜柟伏在他胸前,耳廓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久违到仿佛许久年未曾听过。 “爹输了!”谢述开心的指着谢昀,嘟着嘴,哼唧道,“我一进门先向你娘行礼,你却先抱我娘!” “……”谢昀哭笑不得。 一入宫,谢昀便和谢述打赌,进了长乐宫,谢述第一件事做什么,谢昀也照着做什么,做到了就算谢昀赢,做不到便输了。 谁知这小子如今这般重礼? 姜柟赶紧推开谢昀,朝皇后看去。 皇后的脸很沉很黑,不悦到了极点,重重的捶打谢昀,痛骂道:“生你何用?生你不如生只猪!” “母后,打吧打吧,打坏了也是你心疼!”谢昀任由皇后打骂,伸手牵过姜柟的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皇后气结。 都说帝王家的男人薄情,岂知谢家男人那浓烈如火的感情,只给了他心尖尖上的人。 第203章 “太子,看你风尘仆仆的,还未去太极殿面圣吧?”皇后粗略打量了一眼谢昀,火气又旺了几分。 谢昀嗯了一声,装腔作势道:“我带着述儿没法面圣,就想着把述儿先送过来,再去见父皇!” “真是找了个好借口!”皇后冷啐一声,“孩子送到了,快去见你父皇吧!” “好!”谢昀拉了一把姜柟,轻声道,“你也不说送送我。” “!!!”皇后怒瞪这腻腻歪歪的两人,鼻孔似乎都在冒着火星子。 满宫,长乐宫离太极殿最近,有什么可送的? 谢昀的话说得好听,但手握得死紧,姜柟被他扯着走出膳厅,一路出了长乐宫。 午后阳光微漾,两人走在狭长的宫道之上。 想到离开前,两人僵持的关系,谢昀心里有些吃不准姜柟的心思,反正一出帝京,他就后悔了,大丈夫怎么能与小娘子计较呢? 这大半个月,她就是生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谢昀紧了紧姜柟的手,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话,她先一步开口了。 “六郎,杜俭死了。” “……” 晴天霹雳! 谢昀脸上笑意荡然无存,脚步顿住,不敢置信道:“怎么会?” “我今早亲眼看见,他吊死在天策府房梁上!”姜柟垂首低语,不太敢去看他的脸色。 顿了下,她才继续道:“与顾家有关。” 谢昀缓缓松开姜柟的手。 姜柟抬眸看他,他眼眶泛红,因为哀伤,因为不能接受,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离去的背影,很匆忙。 杜俭是在惠武帝潜邸之时,便跟在身边的人,忠心耿耿,助惠武帝登基,看着谢昀出生长大成人。 谢昀有过众多老师,只有杜俭于他而言,亦师亦友。 杜俭一死,皇帝伤心过度,龙体欠佳,整个太医院都聚在紫宸殿。 早朝休沐。 帝王盛怒,下令全城戒严,四处捕杀顾家余孽,帝京城内人心惶惶。 当年顾家被灭,顾家军在石门关被截杀,幸存者众,其中有多少偷偷潜入帝京,不得而知。 姜柟不知道,顾芸白也许也不知道,但秦王一定知道,甚至可能一手操纵昔日的顾家军,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伺机夺位复仇。 一连几日,谢昀没有回东宫,连带着顾芸白也是消息全无,姜柟忧心如焚。 这日,未时,天阴沉着,风呼呼作响,厚重的积雨云,漏不下半点光亮。 兰青迈入九华殿,擦着额上的薄汗,姜柟赶忙迎上前,急问道:“有芸白的消息了吗?” “没有!”兰青摇头,“街上到处在抓人,我着人去打听,现在只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兴许芸姑娘自个儿先藏起来了!” “对对,没事的,太子也不会伤害芸白!”姜柟咬着手指头,安慰自己。 可是,谢昀那般难过,他真的不会杀顾家人吗? 兰青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淡淡的扫了姜柟一眼,犹豫片刻,才道:“殿下回宫了……” 在姜柟倏然看过来时,兰青才继续道:“眼下在西院露华庭。” 姜柟怔忡片刻,推开挡在跟前的兰青,面无表情的朝西院走去。 九华殿地处东宫中央,到西院的路也并不远。 姜柟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绕过垂花门,露华庭就在眼前,分明雕花楼栋,奢华雅致,此刻落进眼里,却仿佛失了色彩。 “殿下,我爹究竟怎么死的?他们都说是姜柟贼喊捉贼!帝京被杀了这么多人,哪个与她没有关系?哪个不与她有嫌隙?她好狠的心啊!” 杜思思绝望的哭声,响彻院落。 姜柟顿住脚,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远远望着屋内的杜思思抱着谢昀哭。 “你别这样!”谢昀解开杜思思箍在他腰上的手,扶着她坐到椅子上,“姜柟是太子妃,你不可直呼她的名字。” “殿下,我刚刚丧父,直呼她的名字都不可以?”杜思思哭声一滞,都这个时候了,谢昀竟然还在意这个? “你父亲的死,与她无关。”谢昀敛着眉眼,淡定自若的回答。 杜思思一双哭肿的泪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殿下有所不知,那日太子妃来,口口声声冤枉我爹与叶赫的死有关,她为了给顾家报仇,处处与我爹为难,你相信我!” “京兆府说,杜俭极有可能是自杀身亡。”谢昀想不通,杜俭为什么自杀? 但是天策府戒备森严,哪怕是最顶级的杀手,也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天策府杀人。 杜俭的屋子,也没有任何发抖的迹象。 顾家冤三个字也像杜俭的字迹。 真是匪夷所思。 “不可能!我爹不会自杀!除非……” “除非什么?”谢昀看向杜思思。 杜思思恍然大悟:“我爹与太子妃曾独自密谈过,回去我爹就死了,你去问问太子妃,她究竟与我爹说了些什么,逼死了我爹?” 谢昀:“……” “殿下!”杜思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算投入谢昀怀里。 “好!我去问!”谢昀起身避开,看了杜思思发髻上歪掉的小白花好几眼,实在忍不住了,便伸手将那小白花扶正。 “你端正心态,不要总怀疑太子妃。” “殿下!”杜思思一把握住谢昀的手,泪眼涟涟,“我只有你了。” “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回去,好好问问太子妃!”谢昀猛地抽回手。 墙沿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只余光秃秃的树干,一抹素色倩影乱入萧条秋景,沧桑如年老失修的画,让人心头一紧。 “我来送杜俭遗物!”谢昀简明扼要的表明来意,拉过姜柟的手,掌心僵硬且冰凉的手,他瞪了兰青一眼,“天冷了,竟也不知道给她加件大氅?” “殿下,你别走好吗?”杜思思追出来,久未进食,一时情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侍女将杜思思扶起来,她凄惨的望着谢昀,渴望他留下陪她熬过丧父之痛。 太惨了。 姜柟反手握住谢昀的手,急道:“你先听我说,我就问两句话就走,不打扰你……们!” “???”谢昀双眼一眯。 “芸白……” 第204章 姜柟刚起唇,谢昀便急不可耐的点了下头,悄声解释:“东宫她不能再待了,我让段政然把她带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吧!等风头过去再让你们见面!” “那就好!谢谢你,六郎!”姜柟松了口气,抬眸看向凄楚可怜的杜思思,突然杜俭可怖的死状,又晃到眼前,她咬牙松开谢昀的手,“你忙你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姜柟转身离去的很潇洒,足底抹了油,走得飞快,仿佛背后有什么猛兽在追。 杜思思攥着谢昀的衣袖,抽泣道:“我爹死了,我今后无依无靠,这宫中最是捧高踩低,殿下留下来,就当是帮帮我,否则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声音柔润,楚楚可怜的模样,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她所求也不过就是谢昀留一晚,帮她做出她受过宠的假象。 她很清楚,之所以能嫁入东宫,全是因为谢昀杜俭能帮他完全掌控天策府,如今杜俭一死,她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女,没有背景,没有兄弟,没有利用价值。 倘若连谢昀的一丝宠爱也无,只怕在东宫难以存活。 谢昀没应声,长身玉立,眉目冷竣刚硬,不知道在想什么。 犹记得年少时的谢昀,意气风发,肆意张扬,干净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如今则多了些睿智与克制,像陈坛的烈酒,散着惑人的香味,令人心神向往。 他大概是忘了,但她永远记得,那年上元节,朱雀大街灯火迷离,行人如织。 小巷中的灯笼店,灯迷有趣且难猜,奖品却丰厚,众人慕名前往。 他怀中抱着许多烟花筒子,笑如朗星,逆人群而行,应是猜中了灯迷,得了奖,急着想要给在意的人显摆。 擦身而过时,不知是谁推了一把,将她挤得往旁侧跌去,身下是摊贩摆着烧火的炉子。 这一摔,她估摸着要摔成重度烧伤,紧要关头,他伸手拉了一把,生生将她从那火堆上拽回人间,发尾被火烧开了几丝,翘在肩上。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眉眼,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小鹿乱撞,什么叫见之难忘,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就是当朝太子。 “姑娘,今夜人多,走路要小心看路!”他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烟花筒子,一边絮絮的念叨。 声音也极温柔好听。 她失了对灯迷的兴趣,鬼使神差的悄悄跟上。 夜幕之下,他与一少女两相依偎,淬满星子的双眸满是藏不住的爱意,烟花绽开之际,少女主动亲吻他的脸,他回头,两人吻在一处。 原来喜欢也需要勇气,她矜持,她瞧不上那少女狐媚男人的手段,她把喜欢默默放在心底很多年。 而今,她是他的妾,没了杜俭的疼爱,她近乎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抱住谢昀:“殿下,我好怕,你陪陪我好吗?” 谢昀一动不动,杜思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巧望得见姜柟的身影,飞快的消失在廊下拐角。 回到九华殿,姜柟坐在软榻上,揉着酸痛的腿,目光定定的出神。 “不是着急怀孩子吗?怎么还将太子推到别人屋里去?”兰青叹息一声。 做下人的,本该规劝主母容人,好为主家开枝散叶,但她对姜柟有特殊的感情,知道姜柟受过的苦,她更希望谢昀能够一心一意待她好。 姜柟不接话,反问道:“我交待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屋子已置办好了,但孕一月的妇人实在不好找,奴婢已经差人去打听,一有消息就回禀!” 兰青回完话,又道:“太子殿下看起来并不想留在西院,您方才那样说,是逼着他留宿。” “蓝星呢?伤好些了吗?”姜柟再次岔开话题。 “好多了!”兰青话没讲透,硬憋着心里十分难受,提醒道,“殿下心里有你,你再性子软和些,这东宫还有谁敢同你争?总那么硬碰硬,不是把他往别人那推吗?” 姜柟翻白眼翻到眼皮抽筋,她从不知道兰青如此碎嘴,念得她耳廓疼。 后悔了,后悔了行了吧? 杜思思刚丧父,头七还没过,她不是怕杜俭魂飘来,以为他们欺负他女儿吗? 她刚才全是气话,他要是真敢留宿,试试看。 “你去找蓝星,让他去寻芸白!”姜柟赶兰青,像赶苍蝇似的。 “是。”兰青欲退下。 “算了,我自己去一趟!” 姜柟起身往内室走,兰青挑了套适合出宫的常服走近屏风,幽幽道:“太子妃,男人都要脸面,我看殿下也不例外!夫妻之间讲究一个你来我往,您不能一味让他迁就你,会累的,累了就找别人了!” “……”姜柟冷了脸。 “段侧妃不足为虑,北院那几个姬妾放臭了殿下也不会多看一眼,就这个杜侧妃,柔柔弱弱,看着可怜,决计会跟您争宠,您得防着些。” “……”姜柟神色木然。 “让殿下感觉到,你在意他,你为了他争风吃醋,他指定高兴坏了!”兰青说着,自己都忍不住高兴坏了。 姜柟换了衣裳,走出来,冷笑一声问兰青:“你如此精通夫妻之道,成婚没有?” “没有。” “要不我指一个给你?你自己挑挑,看看是外面铺子上的掌柜,还是东宫里头的羽林卫,看上谁了,我让你们相看相看?” 兰青脸色一白,惊道:“奴婢都这把年纪了,没那个心思!反正都是伺候人,不如伺候你!” “那你就给我闭嘴!”姜柟咬牙切齿。 “……”兰青抿紧了唇。 主仆二人欲踏出外室,一抹素白色身影率先自殿门疾步而入,打了个照面。 男人未束发,发尾微湿,松松垮垮的大袖衣罩在身上,风迎于袖,行走间,沐浴过后的皂角香盈于鼻尖。 “你要出去?” 谢昀走近,目露疑惑的问,兰青会心一笑,屈膝退下,顺手关上了屋门。 姜柟的视线,恰巧落在他敞露在衣襟外的半片胸膛,顺着他滚动的喉结往上看,对上他灼灼的眼神。 此刻,窗门紧闭,阴雨天暗沉,或许是门缝穿入的微风,带着躁意,竟让她心潮澎湃。 第205章 以前,因为他是太子,因为他待她好,因为想要利用他,她假装自己喜欢他,诱他入局。 她被仇恨迷住双眼,脑子里除了复仇,再没想别的,尤其是情爱,于她而言最是无用。 活了两世,她从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爱她,她也不爱任何人。 所以……他这个人,他这张脸,于她而言,是模糊不清的,谈不上多喜欢,甚至择一个良好的契机,她会毫不犹豫丢弃他。 她曾以为,顾润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美男子,岂料长江后浪推前浪。 此番回京,这男人怎地变得如此好看,仿佛突然之间就长在了她的心巴上,他撩眼间,就像有人拿着羽毛在她心尖挠来挠去。 心痒难耐。 “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明日再出去吧!”谢昀朝姜柟走近了几步,站在伸手就能抱住她的地方,低声道,“我有话要同你说呢!” 姜柟喉中轻溢一声嗯,看着近在咫尺的男色,脑子都空了,声线不知不觉温柔起来:“也不是非出去不可!” “我那日……” 谢昀刚一启唇,衣襟被人揪住,往下拉去,触上女人湿软的唇,他心头猛地一滞。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你先把这大半个月欠的债,还了先。” “求之不得!” 申时,下起了小雨,雨势渐大,叮叮咚咚敲打门扉。 屋内旖旎春色,遮掩不住。 两个人的事,就得两个人一齐使力,心神向往之,方能到那最高处。 谢昀欣喜的想,兴许这就是小别胜新婚。 事毕。 “好了,你可以走了。”姜柟平躺在床上,双腿靠在墙上,长发如瀑。 “提上裤子不认人,这大雨天的,你让为夫走哪去?”谢昀躺在她身侧,左手肘撑在榻上,右手轻轻揉捻着她的脸,垂眼笑睨她奇怪的姿势。 “你怎么这样躺?不冷吗?” “兰青说,完事后马上这样,容易怀。”姜柟闪了闪眸子,孩子还是想自己生。 “……”谢昀双眸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下去,“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为什么?”姜柟怔住。 谢昀解释:“杜俭死前留了封遗书,承认他当年陷害顾润通敌,信被我一直压着,就算极力遮掩,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我近来突然觉得父皇,老了许多,否则杜俭的死,他再难过,也不至于病来如山倒!” “杜俭唯皇命是从,此事若传出去,皇上一世英名尽毁,他是心病吧?”姜柟嘴上如是说,但心里隐隐期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怕脸上控制不住快乐的神色,她侧躺下,背对谢昀。 “老袁说,如果人开始念旧,就说明他老了。”谢昀想了想,目光放空,皱起眉头道,“昨夜他拉着我说了一晚上的旧事,夜里惊梦,总念着那些已故之人的名字,还跟顾氏废后道歉。” “人都死了,道歉有什么用?亏心事做多了,怕到了地底下,无颜见故人。”姜柟冷眼回道。 谢昀看了她一眼,没与她计较她的无礼。 “忽烈又突然被杀,恐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这背后之人必定谋划多年,北境不太平,父皇有意让我出征北境。你若有孕,如何同我前去?” 谢昀把玩着姜柟的发,视线却落在她斑驳的后背上,眼色冷厉。 窗外天色溅暗,雨水稀稀落落的打在窗沿,疤痕清晰可见。 那些伤,该有多疼啊! 姜媛怎敢伤她至此。 “你想带我去?”姜柟诧异的回身看他。 回想前世,帝京并没有这些命案发生,宣武侯一直驻守北境,秦王费尽心机想拉拢。 忽烈在大周迎娶九公主,杜俭助谢昀登基。 如今谢昀断了臂膀,内忧外患,他还能登基,还能开创盛世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谢昀嗯了一声,眸光一黯,凑上去亲吻她的脸。 离京大半个月,他想她都想疯了,真要出征,一年半载回不来,他怎肯放她独自留京。 谢昀吻着她,一手抚着那些伤疤,轻声呢喃:“柟儿,我们把后背的疤去了吧?” 姜柟倏然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迅速找来衣服穿好,冷若冰霜道:“你若厌弃,走便是!” 谢昀大惊,拉住她:“我怎会因此而厌弃你?我只是怕你在意,只是想治好你。” 哪有女子不爱美,姜柟更甚,她生得好,更爱打扮,小时候那般明艳张扬的姑娘,一夕间,变得拘谨敏感,每日着深色长衫,畏惧人靠近。 他早该想到。 不愿与他同房,不给他生子。 灯不灭,不宽衣,从不让人近身伺候,都是怕他瞧见那一身的伤,怕被他厌弃。 他不敢问她的伤是何时受的,也许是他多看她的哪一眼,也许是他对她动心之时。 他情窦初开暗自窃喜,她却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受尽折辱,带着满身的伤,对他强颜欢笑,虚与委蛇。 姜柟红着眼不看他,忍了又忍,才道:“别费劲了,治不好,谢霖也曾寻过药,南凌都找不到药,我永远都治不好!” “谢霖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谢昀伸手想拥她入怀,被她推开,他轻声哄道,“会好的,试试好吗?” “我不想折腾了,我就是这样难看,你接受不了,就走吧!多的是身上没疤,长得好看的女人。”姜柟带着哭音,求他离开。 为了这伤,她曾在南凌求遍名医,不知吃了多少药,受尽多少苦头。 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落空,她早就认命,为什么他还要来给她不切实际的希望? 谢昀默然不语,望着姜柟脆弱敏感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起身。 九华殿门一开,谢昀走出,夜风裹着寒雨打湿他单薄的衣角。 “宗越!” 一声轻喊,宗越冒雨迈入院中,单膝下跪。 “捉拿顾氏余孽,怎能漏了秦王府?” “这……”宗越骇然。 “去查,仔仔细细的查!查个天翻地覆,漏了一点蛛丝马迹,唯你是问。” 谢昀冷声下令,声线并不高,混着雨声,语境中杀机四伏,浓烈的如有实质。 “是!”宗越领命退下。 第206章 雨下一夜未停。 卯时,天没亮,谢昀幽然转醒,惺忪的睡眼满是疲惫。 皇帝龙体欠安,不设早朝,朝廷大事全落在了太子的肩上,他每日从早忙到晚,见不完的大臣,批不完的折子。 累成狗。 好不容易抽空回东宫一趟,竟也没能睡个好觉,他吻了吻仍枕在他臂上睡的女人,低声细语:“女色祸人。” 姜柟眠浅,谢昀起床的动作很轻,她下意识动了动眉睫,困得没能睁开眼,复又睡去。 “太子妃,不好了!”兰青直接走入,见那一床的狼藉,床帐中满是欢爱的气息,她也见怪不怪,腹诽一句,年轻人真不要命。 兰青轻轻推醒姜柟。 姜柟疲惫不堪,双眸紧闭,侧了脸,有气无力的问:“什么事?” “如清医馆派人传话,说是你长兄不行了!” 姜柟脑子有些钝,愣了一下,才大惊失色的睁开眼。 “他年纪轻轻的,怎么会?” 姜柟眼珠子转动一圈,前世姜上没死这么快,他一直活到谢述登基,是谢昀留给谢述的辅政大臣之一。 思及此,姜柟心略安。 “病情凶险,咯血不止,药石无用!”兰青摇头叹息,替姜上惋惜,那可是整个姜府最引以为傲的郎君。 姜上若是死了,姜家真的就要败了。 “姜上想再见盛宁一面,蓝星来请示,可否让他一见?” 听到兰青这么问,姜柟都惊呆了,拍着榻沿,呵斥道:“请示我干什么?他想见的又不是我?人都快死了,去问盛宁啊!” “是!”兰青退下。 “等等!”姜柟叫住兰青,想到上回谢述也是如此急症,叮嘱道,“你马上让叮咚去长生殿,拿我的令牌去向袁药师求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兰青愣了一下,心生疑惑,但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姜柟自认为不是良善之人,她不想姜上死,只是不希望盛宁难过,悔恨终生。 姜柟想起床去看看姜上,但身体实在疲倦。 秋意冻人,似乎是昨夜里光着太久,受了凉,头疼得起不了床。 姜柟扶额,赖了一会床。 “太子妃,珞姑娘来了。”南姗在殿外小声禀报。 姜柟揉着太阳穴,轻声应道:“让她进来。” “姐姐,你怎地这般惫懒?巳时已至,你竟然还未下榻!”姜珞怯生生的立在窗沿,声线细小如蝇,却听出一丝艳羡之意。 床幔卷起,榻上的女人长发铺洒在暗纹枕巾之上,雍荣华贵。 白皙的肌肤上有无数浅浅的青紫痕迹,姜珞未经人事,并不知那是什么,只当是姜柟不小心磕了碰了。 “你不知道姐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嫁人后就知道了!”姜柟眼带倦意,斜倚在榻前,瞥了一眼姜珞。 圆润的婴儿脸消失不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姜珞过得好不好,看胖瘦即可。 姜柟惊问道:“你近来有心事,没好好吃饭吗?” “娘说我太胖了,要像姐姐一样瘦一点才好嫁人!”姜珞低垂着脑袋,绞着手指头,神情很是紧张。 “你才多大,就想着把你嫁人?”姜柟冷笑一声,李氏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莫非是怕她这个太子妃当不久,想趁着她还在位时,赶快把姜珞估个好价不成? 姜柟掀被下榻,还是决定去看看姜上。 姜珞急忙上前搀扶。 姜柟愣了一下,并没有推开姜珞,两人走至外室的厅堂。 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早点,姜柟落座,示意姜珞也坐。 姜柟味涩,吃不下什么,却见姜珞胃口极佳,像饿了好多天的模样。 等桌上的吃食,都差不多都进了姜珞的肚子里,姜柟才缓缓开口问:“你来东宫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不能来找姐姐吗?”姜珞擦擦嘴,填饱肚子后,脸上都有了神采,看姜柟的目光中由怯意变成了敬意。 姜柟勾唇:“可以,但你满脸都写着我有事!” “啊!这么明显吗?”姜珞摸了摸肉肉的脸蛋。 “我外头还有事,你不说,我可走了!” 姜珞敛眉,揪着衣裙,涩然道:“娘让我来向姐姐借些银钱。” “借银钱?你娘的银钱只怕比我少不了多少!”姜柟略感诧异,姜淮出了名的会贪,李氏嫁妆虽然不多,但前些年依附着长房也赚了不少黑心钱。 思及此,姜柟顿感头皮发麻。 “钱被骗光了?”姜柟挑眉问。 姜珞点头:“自从邹家出事,我们外头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糟,后来堂姐说秦王有门路可以贩私盐,大赚一笔,娘便将所有的银钱都拿了出来……” 说到此处,姜珞忍不住哽咽一声。 “结果人跑了?”姜柟冷哼。 姜珞点头:“昨夜秦王府被羽林卫封了,堂姐趁乱跑了!” “……”姜柟吃了一惊,谢昀抓顾氏余孽竟抓到秦王府? “亏钱事小。”姜珞弱弱的垂首低泣,“正值秋收,各地运粮上缴国库,堂姐让爹以职务之便,偷偷克扣各省的粮食,卖给各地的乡绅,届时挣了钱,再买回来,还进国库,我们从中赚取差价。现在堂姐跑了,羽林卫在秦王府彻查,账本什么都被翻了出来,爹的事只怕瞒不住了!” “贩私盐,贩官粮,都是杀头的大罪,你们怎么可以信姜媛?”姜柟霍然站起来,一时起得猛了,有些头晕目眩。 “不瞒姐姐,此种法子也不是第一回做了,咱们以前也都是这么赚的,只是邹家这些年没做了而已,谁知道羽林卫会贸然去搜秦王府,堂姐竟会害怕到跑了呢?不止我们,还有几个堂婶娘也投了银钱,全吃了哑巴亏!” “看来姜媛很缺钱……”姜柟双眼微眯,想到秦王在北境练兵,难道这就是他俩达成的交易吗? 姜媛在替他敛财? “啊?”姜珞接不上姜柟的话,只顾表真诚,急道,“姐姐放心,娘现在回头是岸了,你借我们些银钱,买了粮食,把户部那些亏空补上就好了,她不会再听信谗言!不会再相信堂姐了!” 第207章 “差多少?” “一万担。” 姜柟咋舌:“怎么这么多?” 怎的能克扣如此多的粮食? 一担以三百两计,一万担便是三百万两白银,凑钱还是小事。 帝京限粮,每人每月买粮皆有定数,不可超出,要想从市面上买一万担粮,比登天还难,只能用非常手段去购买,就绝不是三百两一担的价。 五百万两能够摆平,就偷着乐吧! 话说回来,姜淮克扣了这么一大笔,都无人发现? 这怎么可能?! 只怕是姜媛从中作梗,提前挖好的坑,让姜淮跳进去罢了。 “以前在帝京买粮,归还国库,都是姜媛办的?粮铺那边都是姜媛接头?”姜柟又问。 “是的,都怪我们太相信堂姐了!”姜珞抓着姜柟的衣袖,哀求,“姐姐,你快些想办法吧,用银钱换粮,还需时间,再耽搁下去,爹就要被下大狱了!” “我没法子,管他去死!” 羽林卫办事向来利索,这么大的事瞒得了一天,瞒不了两天,短时间内根本没处去弄一万担粮食。 姜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姜淮。 姜珞嘤嘤的哭声,如丧考妣,姜柟头皮发紧,叫南姗把轿子抬到九华殿前来,她要出宫去。 轿子摇摇晃晃从东宫抬出来,姜柟在轿子里昏昏欲睡,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很快,轿子停在雨花巷如清医馆门口。 姜柟的脑袋往前点了下,她悠然转醒。 轿帘被掀开,阳光刺入,姜柟略微不适的眯了眯眼。 兰青伸手搀着姜柟下轿。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晨起放了晴,阳光灿灿,晒在姜柟白皙的皮肤上,更显惨白,似隐有一丝病态。 “太子妃,不如一会让许大夫给您请个脉吧?”兰青心生担忧,姜柟向来不让下人值夜,这是主子体恤,做奴婢的不能不懂规矩。 因此,只要谢昀留宿,兰青就会守在九华殿外,灶上随时温着热水,以备谢昀传唤。 往日谢昀看着挺心疼姜柟,怎么在床事上总是毫不克制,胡作非为。 别说姜柟吃不消,就是兰青整夜抬热水都抬累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吹欠。 “好。” 医馆内,陈宴礼站在诊室外的廊下,神色肃穆,为好友将不久于人世,而散发出浓浓的哀伤。 “上郎……”盛宁在屋内哭到肝肠寸断,哭声破碎,凑不成完整的句子。 姜柟走入之时,陈宴礼似有所觉,抬眸与她对视一眼,两人之间距离并不远,却因这一眼,仿若隔着千山万水。 再温和的太阳,晒在身上久了,也让人疲累,姜柟朝廊下蔽阴处走去。 陈宴礼说:“我来接姜上回姜府。” “麻烦了!”姜柟轻声说完,两人便无话,也无眼神交流。 姜柟看向倚在诊室门外的蓝星,询问:“叮咚还没来?” 蓝星摇头,用手势比划:“我找到芸姑娘的踪迹了。” 姜柟挑眉。 蓝星继续比划:“在段府,无性命之尤,我今夜去救。” 在段府,便是在段政然手上,果然是谢昀安排的。 姜柟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她有些话要同顾芸白说,眼下将顾芸白送离帝京,才是最稳妥的。 很快,宗越驾马带着叮咚来了。 “太子妃,药!”叮咚手持一锦盒进门,一见许大夫便递过去,叮嘱道,“袁药师的救命药,一日三次,连服三日。” “太好了,起码可以死马当活马医了!”许大夫对手里的药爱不释手,打开默默数了数有几颗。 如此兴奋,不知是因为姜上有活的可能,还是为袁松的药多备了一颗。 宗越一进门,见姜柟和陈宴礼并排立在廊下,眼中闪过尴尬之色,悄悄的走到姜柟身侧,提醒道:“太子妃,殿下会回东宫用午膳。” “知道了。”姜柟看了一眼尚早的天色,并未离开,而是径直走入诊室。 盛宁让姜上靠卧在自己身上,许大夫拿来药和水,姜上双眼凹陷,昏睡不醒,喂进去的水,顺着唇角流下。 许大夫叹息:“生死就一念之间,一心求死的人,即便有神药,也是妄然!这么大个人了,生了病还不愿意吃药,活着不好好活,闹得命都快没了,亲者痛仇者快,图啥啊!” 这话,意有所指。 盛宁听进去了,她红着眼,伸手抚着姜上烧得通红的脸,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上郎,我什么都不管了,只要你活下来,我跟你走!我们去江南,你说过江南下雪时极美,马上入冬了,你要带我去看的!” “你要当父亲了,你忍心我们的孩子变成遗腹子吗?他以后要怎么在这世上立足?” “你说过你不惜代价,娶我为妻的,你怎能言而无信?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盛宁的眼泪流个不停,温热的泪,一颗颗划下脸颊,砸在姜上的眼睫,变得冰凉。 姜上轻轻煽动眼睫,一时没力气睁开眼皮,干涸起皮的双唇一张一合:“真的吗?” 他紧紧握住盛宁的手,用力撑起身子,扭头看向她,病重的眼底混沌不明,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希冀。 迟迟等不到盛宁回答的姜上,喉中低鸣出声:“你不要骗我!” “赶紧,先把药吃了!”许大夫油盐不进,极煞风景的,打破有情人的泪眼相对。 盛宁接过药,塞进姜上的嘴里,转头取水的功夫,被姜上攥住双肩,接吻时,她尝到了药的苦涩,却甘之如饴。 “现在年轻人,真是不知羞,我还在呢,就这么迫不及待!”许大夫尴尬的捂着脸,拉着同样无措的姜柟出了诊室。 关上诊室的门,陈宴礼急问:“许大夫,姜上如何?” “刚吃下药,据说袁药师这药能起死回生,还得观察观察,就住在这吧!我随时关注!”许大夫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宴礼松了口气,因为一线生机而带上些许笑意,看了姜柟一眼,欲告辞,却听她说:“陈大人,今日可否有空?” 陈宴礼略感诧异,点头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一侧无人的诊室,陈宴礼犹豫了下,没有关门。 第208章 屋外的宗越急得眼珠子快掉出来,拉着叮咚低声道:“太子妃在想什么?怎么总找陈大人?” “兴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叮咚伸着脖子,往屋内去看,只望得见那两人面对面坐着,脸上扬着松快的笑。 “男女大防懂不懂!太子妃是有夫之妇!不怕让人嚼舌根吗?”宗越义愤填膺。 叮咚瞥向宗越,不假思索道:“太子妃没和离前,太子殿下可没管太子妃是不是他人之妇,什么男女大防,他在意过吗?” “……”宗越无言以对,他很忧愁,不知道晚上怎么向太子汇报。 屋内。 “听说陈大人近来相看了好几家的姑娘,不知可是好事将近了?” 听到姜柟如此寒暄,陈宴礼惊得目瞪口呆,笑着打趣道:“这都年底了,都没瞧得上,我估摸着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凑合凑合就行了!”姜柟也笑,但因脸上没什么血色,笑得很牵强。 陈宴礼垂首,掩去灼灼的眸色,指尖摩挲着袖口,淡然道:“我丧了两任妻,家中已有良妾庶子,遇不到命中之妻,便不想再成婚了!” 姜柟沉默片刻,气息有些不稳,直入主题,轻声道:“陈大人在户部当职,觉得我父亲为官如何?” “这……”陈宴礼止了笑,沉吟片刻才道,“恐会拖你后腿。” 姜柟了然,户部还没发现万担粮食不异而飞,但姜淮小贪小摸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碍于东宫的关系,没有揭穿。 此刻,姜柟真是恨不得自己是个孤儿,但是姜淮一旦出事,外头人谈论时不会直呼姜淮名讳,而是太子妃之父,太子岳父,甚至是谢述的外祖父。 这个烂摊子,她不得不管,只是不能如此轻松揭过,得让姜淮吃些苦头。 好叫他长长记性。 “还请陈大人秉公办理,切勿徇私枉法。” 闻言,陈宴礼暗吃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坦言道:“贪墨按律,重则流放千里,劳役三年。” “我知你手上定有他贪墨的罪证,希望陈大人卖我个人情,先行将他收押。”姜柟笑看向陈宴礼。 “……”陈宴礼默然不语,似乎已猜到姜柟之意。 “可否卖我这个人情?” 这又算什么人情? 屋内光线不明,陈宴礼看向姜柟,淡雅如雾的眸子,藏着一丝疲态,像是烦忧许久,他话已未经大脑,脱口道:“可。” 他已猜到,只怕姜淮惹的麻烦只大不小,有时候真的很同情她。 “姜柟在此先行谢过,日后陈大人若有所求,我也定当全力以赴!”姜柟颔首行礼。 “……太子妃大义灭亲,真是天下之表率!”这个礼,陈宴礼受之有愧,颔首回礼。 “今日天气不错,如若方便,午后就去将他关起来吧!该打打,该上刑上刑,不必看我面上徇私枉法。” “……”陈宴礼愕然,突然发现姜淮也挺可怜。 姜柟心下自有计较。 邹氏被灭族,家产悉数充公,邹二媳妇娘家是江南头号粮商,商号遍及全国,为断尾自救,低价让出其在帝京所有的粮仓粮铺,这才在巫蛊之祸中逃过一劫。 而这些在秦王的帮助下,全进了姜媛的名下。 羽林卫搜查秦王府,姜媛为敛财所做之事,牵连甚广,不日便会公之于众,不如早些自曝,方能与姜媛撇清关系。 至于国库中被克扣的万担粮食,只要户部不主动查库,上下勾结,自可瞒天过海,在这期间,慢慢把缺漏补上就是了。 “既然太子妃开口了,我便也不拘着了!如今朝局动荡,倘若真有那一日,还请太子妃在太子面前多多美言,保我陈国公府。”陈宴礼起身,给姜柟作揖行礼。 姜柟暗惊,依陈宴礼的意思,秦王和谢昀之争,他更看好谢昀? 没等她回应,陈宴礼语带惆怅道:“近些年,太子参政,于水利,税赋,军政等见解独到,他身居高位,不屑于揽权,一心为民,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而秦王尚武,急攻近利,复仇心切,难免暴戾。” 除此之外,陈宴礼未尽之言,其实是只要谢昀不反,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就算谢昀下台,皇上也绝不可能立秦王为储君。 不仅仅因为秦王若上位,必为顾家翻案,那等同于逼皇帝认错。 人一旦上了年纪,便会想着死后名声。 还有一点,会打战不代表会治国,谢昀治国无功无过,上至皇帝,下至王公大臣,对他评价皆是平淡无奇。 这属实难得,事办好了被皇帝猜忌,办差了被斥无能。 件件如此不好不坏,便是刻意藏拙。 谢昀真是天生做太子的料。 最可恶的是,秦王千方百计求娶陈静姝,眼下即将临盆,他却在北境私自练兵,完全不顾陈静姝母子死活。 秦王怎会不知道,倘若两军对峙,陈静姝母子将身先士卒,在两军阵前被祭天。 不过就是不爱,便不在意罢了。 整个陈国公府已乌云压顶,把陈静姝嫁给秦王,真是家里最后悔的事,陈国公夫人因此久病不愈,心生埋怨,已数月不肯见陈国公。 “盛宁!” 外头突然一阵吵闹,姜柟一听这声音,心头猛地一震,霍然起身,但因起得太急,走到诊室门口,被外头的太阳一晃,竟觉眼前白茫一片。 待她缓过劲后,视线恢复清明,就见盛宁被叶承丞强硬地拉着,姜上体虚无力,狼狈的从屋内追出,双腿瘫软,摔倒在地。 “阿宁!” 陈宴礼不忍姜上像个废物一样,上前搀起。 叶承丞从姜柟面前经过,她没有细想,伸手去拦叶承丞:“你放开盛宁……” “滚!” 叶承丞怒不可遏,一进来就见盛宁与姜上相拥在一处,他没当场把姜上掐死都算是仁至义尽。 盛宁一次又一次被带离他身边,都拜姜柟所赐,真是烦死了! 新仇旧恨加在一处,叶承丞一把推开姜柟,姜柟没有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到门柱上,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她缓缓失去知觉。 第209章 “姜柟!” 陈宴礼回身疾走几步,伸手托住姜柟瘫软下滑的身子,大声喊道:“许大夫,如清,快来!” 蓝星和宗越见状,脸色大变,上前与叶承丞缠斗。 狭小的医馆,刀光剑影,无人敢靠近。 “别打了,他跑不了,救太子妃要紧!”陈宴礼看着许如清被堵在外围,进不来,急得不得了。 “哎呀哎呀,这柱子可经不住你们这么砍哪!那瓦片都被你们震掉啦!下雨天要漏雨的!”许大夫更急,这医馆是他毕生心血,打坏了谁来赔? 宗越收剑,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听得外头马蹄声靠近,神色慌张的看向正抱着姜柟的陈宴礼,正打算上前将那两人分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宴礼抱起姜柟朝许如清走去,许如清也是急了,任由姜柟昏在陈宴礼的怀里,也不知道叫他先放下来,直接查看伤势,把脉。 宗越一晃眼,就见谢昀下马,大步踏入医馆,手里的马鞭狠狠甩了一鞭,打在门口石砖上,石砖登时裂开。 宗越的脸也快裂了,感觉那石砖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许大夫啊的一声尖叫,心碎一地。 那石砖是许家祖上在世时,从故土挖来镇宅的,自前朝开始,历经五十多年,千人踩万人踏都好端端的,最终坏在了太子手里。 谢昀面沉如水,一双算不上平静的眸子,满是怒意,没等陈宴礼反应,便把姜柟夺回自己手中。 “怎么回回都是你?有这么巧吗?”谢昀沉声,分明问句,那从他压抑不住怒火的语境中,听起来俱是笃定。 笃定陈宴礼别有居心,觊觎太子妃。 如若换作平常,陈宴礼必定是笑的,但姜柟额上肿起小包,惨白的脸毫无血色,他心很沉,话已脱口而出:“回太子殿下,缘分之事,实在不好解释。” 谢昀瞳孔骤然一缩,杀机一闪而过,陈宴礼这话无疑是踩到他的痛点,又见陈宴礼不知死活的盯着姜柟瞧,他愤而转身躲开陈宴礼的视线。 问许如清:“如何?” 许如清把脉许久,一言不发,一脸慌乱茫然的样子,惹得谢昀心慌成狗。 他痛斥:“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许如清吓一跳,急道:“只是皮外之伤,无大碍,倒……倒……” 话没说完,谢昀抱着姜柟上马,侧眸交待了一声,便策马离去。 宗越领着羽林卫走到叶承丞面前,拱手道:“侯爷,您伤了太子妃,这事得有个说法,辛苦您去一趟大理寺吧!” 叶承丞冷哼一声,见盛宁与姜上依偎在一起,眸中火势凶猛,上前要去拽盛宁的手,蓝星及时举剑挡在中间。 身后羽林卫见他动,纷纷拔出剑,大有他不走,就上前拿下的架势。 叶承丞自知不敌,复又看向盛宁:“盛宁,你敢要这个病怏子,不要我?” 盛宁吓得瑟瑟发抖,藏身在姜上身后。 姜上替她作答,断断续续道:“我们心意相通,已孕有子嗣,望侯爷成人之美,不要逼人太甚!” “她十五岁就给了老子,你算什么东西?”叶承丞暴怒。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我是她爱的男人,感情的世界里,不被爱的人才不是东西!”姜上握紧了盛宁的手,不知是药的缘故,还是有情饮水饱,他此刻竟然觉得病去如抽丝,浑身是力气。 “侯爷,请!”宗越等得不耐烦,上前欲擒拿,被叶承丞挡开。 “我自己走!”叶承丞说不过姜上,又不能动武,气急败坏道,“盛宁,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回侯府,我便不计较!要不然等我出来,姜上没病死,也会被我弄死!还有你肚子里的野种,休想出世!” * 姜柟醒来时,已经身处九华殿的大床之上。 床帐卷起,谢昀坐在榻沿,握着她的手,轻声问:“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太医马上就来!” 额头上的伤,疼得姜柟皱眉:“我没事,就是撞了一下,应该是昨夜受了风寒,浑身不舒服!” “都怪我,以后不那样闹你了!”谢昀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但姜柟一脸病容,让他如何再去与她计较生气,只能压着火。 越是压制,心头的怒火烧得越旺。 该死的缘分,该死的命中注定。 “你弄疼我了!”姜柟惊呼一声。 谢昀恍然惊觉,他握着她的手过于使力了,她抽回手,从床榻上坐起来,他倾身向前,替她整理身后的软枕。 一靠近,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苏合香,她乃至整个东宫都无人用此香。 而陈宴礼独爱苏合香。 屋内密闭,空气不流通,那苏合香萦绕四周,越来越浓,越来越上头。 谢昀摒住气息,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扭头吻住姜柟,只有狠狠的吻她,他感觉才能呼吸。 姜柟猝不及防的瞪大眼,屋内聚满了人,她才要疯了。 兰青和叮咚就在床跟前站着,见此景,纷纷红着脸,垂首退到屏风处,和同样呆若木鸡的南姗南烟,撞在一处。 弄出的声响让谢昀冷眸回首,四人吓得犹如无头苍蝇,磕磕碰碰,退出内室。 只余二人,谢昀又要来亲,姜柟避开:“六郎,我病着呢!” 谢昀双臂撑在她身侧,一身邪火没处发,凑到她脖颈,狠狠嘬了一口,直至那处被种上一颗鲜亮的红痕,他才罢休。 “真想把你绑在床上。”谢昀附在她耳边哑声低语。 “方才还说不闹我了呢,我都病了,你也不心疼,就想着自己舒坦,你说话不算话!”姜柟冷哼。 谢昀一噎,改口道:“那把你关在屋里。” “谁喜欢被关着?你要不先把自己关起来,能关几日,才来说关我的事!”姜柟可不吃他这一套。 谢昀:“……” 姜柟脸色苍白,顶嘴的功力倒是丝毫不弱,谢昀望着她微微红肿的双唇,心念一动,又想吻她,被她一把推开。 “只是亲也不行?”谢昀有些生气。 “你在闹什么脾气?”姜柟皱眉冷斥,谢昀往日粘人,也没有这般不讲理。 “我见你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我还不能有脾气?姜柟,你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谢昀没收住情绪,语气颇重。 第210章 “我晕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他只是不希望我躺在地上,他只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这般小心眼?”姜柟极力想解释,却仿佛是越描越黑。 谢昀脸上乌云密布,嘴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是,他一片好心,我小心眼。” 姜柟缓和神色,轻声道:“六郎,我很难受,你一定要现在跟我吵吗?” “好,不吵!”谢昀微笑点头,起身,冷冷道,“觊觎太子妃,当除以极刑,杀了就好!” 话落,他转身。 “谢昀!”姜柟叫住他,急得猛捶床,“我跟陈宴礼只是朋友,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说你昏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又知道是陈宴礼抱着你?”谢昀回身,将姜柟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 “……”姜柟无力的垂下眼。 “殿下……”兰青顾忌着姜柟的身子,冒死前来,“太医来了。” “叫进来。”谢昀沉声。 太医在殿外侯着,得到通传,拎着药箱垂首走入,不敢听也不敢看。 这时,外头有人快步跑来。 “殿下,杜侧妃上吊寻死了!殿下!”来人是杜思思身边的侍女若琴,一把扯住太医的袖子,跪在殿门口,朝里大喊。 姜柟脸色一怔,望了望窗外,日头当空照。 真正想死的人都是趁着半夜无人上吊,谁家好人会在午膳时分上吊? 早不吊,晚不吊,偏等着谢昀回宫后再吊,其中深意可想而知。 无非,就是想惹人怜惜。 姜柟像是找到了反击的借口,对谢昀冷笑道:“快去吧,别让人等着急了,要是真出了人命,岂不晦气?到时候又要怪到我头上!太医也叫过去,先给她看,我一点皮外伤,自己会好,不必看了!” “……”谢昀瞬间处于下风,他神色几变。 两人心里都拱着火,再勉强待在一起,只会越吵越凶,谢昀握了握拳,转身就走。 太医迈入,正要请脉,姜柟抽回手,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去露华庭,给杜侧妃治吧!” “这……”太医一脑门的汗,谢昀怒气冲天的让他进来诊脉,太子妃又让他滚去露华庭。 这两夫妻吵架,偏要为难别人。 兰青给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悻悻的退下。 “太子妃,先吃点东西吧!”兰青问。 “没胃口。”姜柟扯了被子,躺下休息,脑子昏昏沉沉的,没多久便又睡过去。 梦里掺杂着不为人知的旧事。 前世,谢昀登基后,杜思思位列四妃之一,他对外不能人道,对内却并非如此,偶尔还是能行的。 比如云禾不仅怀了,还生下他唯一的子嗣,比如杜思思也曾怀过身孕。 杜思思性情温婉,常期被谢昀冷落,被姜媛打压,仍是初心不改,对谢昀一往情深。安安静静窝在后宫一角,做一朵不争不抢的解语花,只要谢昀需要,杜思思永远都是温言软语陪伴左右。 姜柟觉得就算谢昀是块石头,也要被感化了。 前世的皇后是姜媛,她怒气冲冲,闯入杜思思屋中,门一开,姜媛的脸却倏然换成了姜柟的脸。 “皇上不能人道,你怀的是谁的野种?来啊,给这祸乱后宫的贱人喂药!”姜柟一声令下,身后的宫人流水似的涌入屋内,强逼着杜思思喝下堕胎药。 杜思思痛不欲生,撞柱以示清白,谢昀及时赶来,杜思思窝在他怀里,痛哭出声:“皇上,你知道我是清白的,我们的孩子没了!你让我去死吧,让我去死吧,我不想活了!” 杜思思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哭晕在谢昀怀里,谢昀垂眼睨她,满是心疼悔恨,蓦地扭头看向姜柟,眸子冷下。 “朕知道,皇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生不出,这后宫之中便无人配生皇嗣是吗?” 谢昀话音未落,一巴掌便扇在了姜柟……哦,不! 是扇在姜媛的脸上。 那皇后分明是姜媛,怎会幻化成她的脸? 姜柟被梦里的谢昀扇醒了,整个人一抽搐,呆呆望着床帐上空,剧烈喘息。 下腹剧痛,身下一阵暖流涌出,她一惊,恰巧兰青及时步入,她赶紧道:“我葵水来了。” 兰青一怔,从柜子里取出东西,递给姜柟。 床帐拉下。 “太子妃,您此次日子推后了许久,还以为您怀了呢!” “没那么容易!” 姜柟换下湿透的衣裳,坐在榻沿,止不住的腹疼让她额上不断冒汗,她强行忍了忍,望着窗外渐暗的霞光,淡声道:“我饿了。” “早就备好了,您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兰青搀着姜柟走到外室。 南姗和南烟正在布菜,见姜柟走出来,纷纷行礼。 姜柟落座吃饭,脸白如鬼,长吁短叹。 南姗和南烟面面相觑,两人齐齐看向兰青,兰青冲她们摇了摇头,不想替谢昀说话。 南烟无奈,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子妃放心,杜侧妃及时被救下了,太医诊断过,没有大碍。” 姜柟没应声,继续吃菜,娥眉轻蹙。 她想不通,前世杜思思温婉乖巧,从不争宠,她瞧着还挺顺眼。 怎么这一世,这么会作妖? 柿子还挑软的捏? 姜媛丧心病狂,无人敢争,而她太善良宽厚了不成?什么人都敢来跟前撒野。 南姗瞪了南烟一眼,及时补充道:“太子殿下没去露华庭,没去瞧杜侧妃,从咱们这出去后就直接去了太极殿,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啊,杜侧妃那点伎俩,殿下怎会看不出来?根本不可能理会!”南烟补充道。 姜柟吃菜的手顿了下,淡淡的嗯了一声。 南姗继续说:“殿下忙公务,废寝忘食,午膳和晚膳都没吃呢,要是把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得了?您看要不您选几样,奴婢替您送去?” 姜柟撩眼,看向南姗,面无表情道:“他只是没在我这吃,多的是地方吃饭!” 南姗闭嘴了。 随便吃了些,姜柟腹痛难忍,便又走回床榻,躺下。 往日来葵水,也不舒服,但这次格外的难受,兴许是因受凉之故。 兰青拿了汤婆子来,姜柟抱着蜷缩在榻上,慢慢解了些疼痛。 第211章 待姜柟脸色稍好些,兰青才道:“盛宁方才托蓝星来送信,姜上已退烧,他们准备离京!” 姜柟诧异的看向兰青,下一瞬又仿佛意料之中,眼神黯了黯,脱口问道:“他们要走了?” 兰青垂首:“帝京有叶承丞,迟早出事,既然决定了,宜早不宜迟,他们明日一早就走。” “也好。”姜柟点头微笑,涩然道,“只是他们一个重病未愈,一个身怀有孕,真让人担心,让蓝星护他们一程,去哪里也不要跟我们说!” “是。” “还有,密切关注帝京粮铺,这几日必有人急售,只要粮仓有存粮就买铺子。”姜柟敛眉下令。 朝廷规定了购粮份额,但没说不让买粮铺,直接多买几家粮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挪动万担粮食,无非多费些银钱。 “是。” 兰青离开,南姗入内伺候。 南姗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几番欲言又止,憋得脸都红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姜柟出声询问。 南姗谓叹:“太子妃,杜侧妃差点吊死,一醒来就下厨去给殿下做鸡汤了,她这么拼,您怎么一点不在意呢?” “要不我也上吊?”姜柟反驳。 “这是重点吗?”南姗急死了。 姜柟怎么还不明白?谢昀没去露华庭就是为了做给姜柟看。 杜思思不计前嫌,不吵不闹,得知他未用膳,巴巴的去送,那弱柳扶风,深情厚意的模样,任哪个男人见了,不都得心肝一颤啊! “重点是他吃不吃那鸡。” “……”南姗服了。这就是不被爱的累死,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你去,蹲在太极殿门口打听下,他吃没吃那鸡?”姜柟挥手让南姗退下。 南姗一脸震惊,却不得不退下,去守着那只鸡。 太极殿门口,见南姗一来,钟公公神色都亮了:“太子妃让你来的?” 打量着两手空空的南姗,钟公公不满道:“空手?” “太子妃让我来看看,殿下会不会吃杜侧妃的鸡。” 听到南姗这么说,钟公公惊呆了,低斥道:“这什么毒妇?她自己不送,还不让殿下吃别人的?” 南姗没脸应。 很快,杜思思提着食盒远远的走来,钟公公推了一把南姗,嘱咐道:“你去长乐宫,把小殿下请来,就说殿下得了空,要检查小殿下的功课。” 南姗沉眸不语,顿了一下,转身就走。 两主子吵架,底下人遭殃,满宫的跑,累死个人。 过了一会,天黑下来,屋里掌灯之时,南姗满身疲惫的回到东宫,她是东宫级别最高的近身侍女,太子没成婚前,不让女侍近身,她近乎算是半个主子,从不干重活。 乐得清闲自在。 今天在外跑了一日,腿肚子都在打颤。 南姗耷拉着个脸,姜柟见了,冷笑一声:“吃了?” “小殿下也在太极殿,鸡肉都让小殿下吃了,小殿下喂殿下喝了点汤!”南姗组织着措词,尽量委婉的描述,那父子俩将鸡肉分食的场景。 姜柟听了,脸臭得犹如三天拉不出屎一般。 “锁门,让那父子俩在外头吃鸡吃个够!”姜柟恨啊,恨得牙痒痒。 南姗有苦难言。 次日,姜柟起了个大早,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昨夜,谢述回来给她请了安,叮咚悄悄的同谢述说了许多杜思思的坏话,谢昀一整晚都未出现过。 不知是太忙,还是歇在了别处。 姜柟不想去管他,坐上轿子出宫。 南城门刚开,几人聚在城墙之下。 盛宁拉着姜柟的手,泪眼婆娑:“小柟子,对不起,我没用,我什么事都做不好!等我生完孩子,我就回来!” 姜柟伸手搂住盛宁,笑着安慰道:“傻子,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了!我已深陷泥潭,出不去这帝京城,我希望你随心而活,为自己而活!自由要双倍,快乐也要双倍,这样就对得起我了!” 姜上和盛宁要冲破世俗在一起,必然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他们在帝京已无立足之地,等姜上三年丁忧过去,让谢昀给个官职,外放为官是最好的结果。 “柟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宁!不会让她再受委屈!”说话间,姜上吃了几口冷风,又掩着唇,咳起来。 “到底谁照顾谁啊!”盛宁变了脸色,推着他上马车。 蓝星坐在马车前,跟姜柟比划:“昨夜没空,待我回来,再去救芸白!” 姜柟点头,挥了挥手。 一记马鞭扬起,车轮子碾起无数沙尘,盛宁趴在车窗上朝姜柟挥手告别,眉眼被风沙迷住,瞧不真切。 马车渐行渐远。 离别的愁绪,像今晨被阴云笼罩的天色一样,密不透风,压得人心头堵得慌。 姜柟回身想走回城门,却见角落里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大清早,鬼鬼祟祟戴着斗笠,倚在城墙边。 她猛地怔住。 “太子妃,你让我把个脉!”许如清也来送盛宁,见到姜柟也来送十分震惊。 方才见人多,一直忍着,直到人都走了,才找姜柟把脉,按理说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谢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她出宫。 许如清的手刚捏到脉,就被姜柟推开:“如清你等等!我有事!” “还有什么事,比身体更重要?” 没有理会许如清的聒噪,姜柟朝墙角那人走去。 他似有所觉,转身离开,她快步追上,忘情的喊道:“小舅舅,你也来送盛宁吗?” 那人脚下一顿,回身看她,笑问道:“太子妃又认错人了?” 是傅七。 姜柟心跳如擂鼓,忍不住解释道:“她这些年过得很苦,几次寻死,她以为未婚夫死了,才另寻归宿,我们应该祝福她,对吗?” 傅七耸耸肩,神色轻松道:“不知道太子妃说的是谁,但我听着理应如此,这世上没有谁会在原地等待。” 姜柟无言以对,傅七翻身上马。 见状,许如清急得上前要给姜柟把脉,就在这时,城门有人骑马过关,城门守军验了身份后放行。 那人似乎很急,“驾”的一声,马儿飞奔出来,眼看着就要和许如清撞在一处,许如清吓得跌坐在地。 第212章 关键时刻,那马上之人,勒紧缰绳,用力控马,马头仰天长啸,控马之人技艺极为高超,避免了一场撞人事故。 风吹起马上之人脸上遮着的幕帘,露出一张异域风情的脸,一张美得惊天动地,见之难忘的美人脸,却穿着与相貌格格不入的南梁男子服饰。 姜柟惊声叫道:“金珠公主!” 这一声喊,众人皆惊。 金珠公主没再耽搁,迅速驾马奔离。 姜柟感觉身侧一道疾风卷起,衣摆被吹飞,傅七驾马追去,快如闪电。 “金珠公主私闯城门,快来人!”城门口乱作一团,守军手忙脚乱的上马去追,城墙之上已派弓箭手就位。 远远望去,只见傅七驾马与金珠近乎并行,他扬起马鞭,顺利勾住金珠的腰,往后一甩,金珠被带离马背,狠狠摔在地上,被后面赶来的守军擒住。 傅七没有丝毫停滞,调转马头,奔回城门,在姜柟面前停下,朝她扬起一抹飞扬的笑,从腰间荷里掏出一颗牛乳糖朝姜柟掷过去。 姜柟下意识接住。 “太子妃福气在后头,这是瑶瑶最爱吃的糖,送给你了,开心点!” 话落,傅七驾马入城。 姜柟呆呆的看着掌心那颗糖,若有所思。 “小舅舅带了小柟子最爱吃的牛乳糖,吃了就开心点,不许再哭了!”耳边响起少时,顾润哄她的声音,如出一辙。 不是没有怀疑过,傅七杀忽烈是为了挑起两国争端,他好在这滩浑水之中暗自行事。 今日他不惜显露不俗的马术,也要将金珠拦下,足以说明他不愿北境发生战乱。 思及此,姜柟释然的笑起来,晨曦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眼角一抹泪光,盈盈透亮。 太极殿是皇帝与众臣早朝议政之处,皇帝卧床多日,暂停早朝,太子暂理政事,在太极宫南书房,接见文武大臣。 殿前,大排长龙。 在得知金珠公主私逃出京,又被逮回来时,谢昀疲倦的停了手中批不完的折子,饮了一口热茶。 “带上来。” 很快,被五花大绑的金珠公主被押进南书房,姜柟紧随其后而入,行礼。 谢昀双眸一亮,眼神闪过一丝兴奋,疲倦一扫而空。 钟公公极有眼力,见姜柟面色苍白,一手抚在下腹,便上前指使下人抬了把软椅上前,伺候着姜柟坐下。 姜柟落座后,缓解片刻头疼,抬眸看了书案后的谢昀一眼,他紧盯着金珠公主瞧,眸色很深,情绪波动全然不见。 姜柟又看向金珠公主,美人即便狼狈,也美得别具一番风情。 据悉,金珠公主乃大周王后嫡出,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美人,大周女人不似帝京女子柔弱,体态丰腴,该瘦的瘦,该有肉的有肉。 金珠公主浑身被绳子绑得死紧,勾勒出曼妙的身姿,让人移不开眼。 姜柟龌蹉的想,要是剥了这身衣服,应该更加有看头。 不知方才谢昀盯着金珠公主看时,是不是也这么想? “跑什么?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非得逃出去哭爹找娘?”谢昀揉着眉心,语气不悦。 金珠扭头瞪了姜柟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冷笑道:“我若再不跑,岂不是要被南梁国君嫁给敬王那个病怏子?” “说什么呢你?大周皇室这么没礼貌吗?点你和亲,这是瞧得起你,南梁堂堂敬王爷,配你还委屈了?”谢昀拧眉低斥。 都说敬王身子弱,但还真别说,估摸着谁都活不过敬王,谢昀就特别羡慕,敬王那悠闲自在的小日子。 再一看自己眼前,根本处理不完的国事,谢昀快吐了。 “我不愿,太子殿下还是杀了我吧!”金珠本一脸从容淡定,但想到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太嚣张死得快,又笑补一句,“忽烈死了,没所谓,若我再死了,你们怎么跟我父王交待?” 金珠嫡出,忽烈庶出,大周王子众多,不似南梁讲究嫡庶之分,历任国君更注重儿子的能力与功绩。 忽烈擅战,深得大周王喜爱,却成了大周王后的眼中钉,对于金珠来说,死一个忽烈,利大于弊,正好可以利用这件事,让南梁王朝低头。 谢昀轻轻撩眼:“那你想同谁和亲?” “我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自然要配南梁最尊贵的男子!”金珠朗声嚷着,用手指着姜柟,恨声道,“你休了她,娶我!” 闻言,姜柟一怔,她下意识朝谢昀看去,恰巧对上了他投射过来的视线,奇奇怪怪的眼神,幽暗中带着诡异的怨怪,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姜柟心想,他这眼神的意思,难道是想让她出面扇金珠一巴掌吗? 她才不管。 半晌,谢昀泄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南梁最尊贵的男子是我父皇,既然你一心想入宫为妃,这事也不必经过我父皇了,我安排你今夜就入宫吧!” 顿了下,他又为难道:“先侍疾,后行册封礼!兴许父皇见了美人,一高兴,病去如抽丝!那你可就是大功臣了!” 金珠愕然:“我不要!” “这不要,那不要,磨磨唧唧,烦得很!反正都是一战,我南梁何时怕过你大周,全杀了!”谢昀烦躁的下令,宗越便带着人走入大殿。 侍卫拉起金珠,她吓白了脸,疯狂的反抗:“你敢?我是大周第一公主!多少部落王孙求娶我,我都没有同意!你杀我兄长,不要我,竟还敢杀我?” 直拖到大殿门槛处,金珠心知谢昀不是在说笑,气势软弱下去,哭喊道:“别杀我,我听从南梁国君的安排!”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押下去,好生照料,切不可再逃了!”谢昀半眯着眼,阴森森的说。 金珠被拖走后,谢昀便起身走到姜柟的面前。 “舍得来看我了?身子好些没?” “并不是!我今日送盛宁出城,碰见金珠公主,要不是我机灵,她就跑了!”姜柟起身,没有个好脸色。 两人冷眉冷眼的对视片刻,谢昀率先败下阵来,执起她的手,犹豫了下,还是小声的说:“你爹被陈宴礼那厮送进大牢了。” 语气中颇有些告状后的兴灾乐祸。 第213章 姜柟哭笑不得:“我知道,是我拜托他的,你可千万别想放他出来!” 谢昀:“……” 愣了片刻,他反应过来,咬牙道:“你可真心疼我,这种唱黑脸的事都交给别人做!” 姜柟淡笑:“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晚上我回去。” 谢昀打断姜柟,原本疲倦得睁不开的眸子,变得熠熠生辉,他先前生的气已经不知道滚哪去了。 现在突然发现,跟自己的女人呕气,真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你可能回不了!”姜柟抬眼望了下窗外,密密麻麻的大臣,排着队等谢昀传唤。 谢昀一秒变脸,恼道:“父皇没病前,也没见他们有这么多事!这苦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你才过了两天,身为储君当勤勉,会习惯的,往后日子还长呢。”姜柟转身就走。 “我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没日没夜的见那些个事儿精,我是牲口吗?被关在这里!你也不说来看看我!” 姜柟走出殿门,谢昀的嚷声,震耳欲聋,屋外排得近的几个大臣听到这喊声,纷纷摇头叹息。 “太子顽劣,心性不定啊!诸位辛苦,须多多规劝!” “事儿精,各位同僚无一例外,全是事儿精。” 出了太极宫,在宫门口,禁军在交接。 傅七靠着东宁公主的关系,领了个禁军副统领的差事,换上禁军的软甲配剑,与姜柟的辇轿在宫道内擦身而过。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打招呼,甚至视线都未曾停留,就像是不认识的两个人一般。 姜柟倏地回身望去,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像极了印象中的小舅舅。 她掏出袖袋内的那颗牛乳糖,塞进嘴里,唇边勾起笑意。 回到东宫,接过兰青及时递过来的汤婆子,姜柟捂着发疼的下腹,疼得冷汗淋漓。 “如清大夫在东宫前院等了许久,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同你说!”兰青说。 “让她进来。”姜柟闭起眼,或许是突然静下来,痛感格外强烈,腹痛犹如生子之痛。 兰青前脚出门去请许如清,后脚段玉婉便吵吵嚷嚷的闯进来。 “来!你个贱蹄子,当着太子妃的面再说一遍!”段玉婉揪着若琴的耳朵,一直拖到九华殿内,才肯松开。 若琴跪在地上,耳朵被拧得通红,含着泪不敢言语。 杜思思紧随其后,行礼过后,先出声解释:“太子妃恕罪,若琴一时口不择言,段侧妃不依不饶,非要闹到九华殿来!” “什么叫我不依不饶,你们在背后怎么编排太子妃?说城南巫蛊中的小女孩八字与太子妃相同,必是挡煞童女,与太子妃脱不了关系,说太子妃会妖术,男人看一眼就会失魂,说太子妃是顾家余孽,说姜家……” “够了!”姜柟懒懒的出声打断段玉婉,惨白的小脸没有什么血色,漠然道,“东宫有东宫的规矩,既然犯了口业,就拖出去掌嘴,以示惩戒,下次再犯,就地杖杀!” “是!” 得了令,南姗便松了松筋骨,指使着小太监把惊慌失措的若琴架出去,掌嘴这活南姗不常干,竟然生了些小紧张。 “啪!” “啪!” 若琴被连扇了两巴掌便红着脸,流泪。 南姗下了死手,若琴这脸肉多,不太好扇,扇得手有些疼,她甩了甩手腕,继续扇。 下回应该建议太子妃,拿个鞋拔子扇,能省些力气。 这时,兰青领着许如清走入,一见这么多人,许如清眉目皱得死紧:“怎么又这么多人?” “看病还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兰青狐疑的回了一句。 “当然!什么叫静养懂不懂?” 许如清没有近前,待在不远处看着姜柟窝在软榻上,心焦如焚。 听到兰青和许如清的交谈声,姜柟掀了掀眼皮,实在疼得不行了,招了手让许如清过来。 听着若琴的哀嚎声,姜柟烦躁的沉声下令:“吵死了,让她把嘴闭上!北院那边的人平日也没少编排我,都叫来站着看!狠狠打,看谁还敢嚼舌根。” 杜思思看看殿外,又看看里头,急得满头是汗,心想姜柟心狠手辣,若琴这只被杀鸡敬猴的鸡,恐怕要被打得血肉模糊才能罢休。 杜思思不得不缓着语气说:“求太子妃怜惜,我已经失了父亲,看在若琴自幼跟着我的份上,饶了她吧,我保证她再也不敢了!” “你保证?你若能管束好下人,今日也不必受这皮肉之苦,我没将她撵出东宫,已经是对你的怜惜!” 姜柟说话有气无力,但非常有震慑力,她一开口,满殿皆静,听她说完。 杜思思泪流满面,垂首哭个不停。 姜柟脑子嗡嗡作响,轻斥道:“你的泪对我没有用,留着到太子面前试试吧!下去!” 杜思思伤心的哭着离开,姜柟伸手示意许如清把脉,许如清弯着腰,将手指搭在脉上。 很快北院的五个侍妾也被请来,南姗手都打肿了,取了鞋拔子,当着众人的面抽打若琴的嘴。 这哪是在打若琴,这分明打的是西院露华庭的脸面,打的是杜思思的脸。 杜思思红着眼,眸中闪过一抹痛恨之色,转身快步出了九华殿。 许如清越诊心越虚,收了诊脉的手,正欲说话时,屋外有人禀告:“太子妃,方嫔娘娘求见。” “请进!”姜柟说完,看了一眼许如清,“往日我月事都不太准,平日里也疼,但这次格外疼,可有药能缓解?” “您这不是……” 许如清刚一开口,方嫔缓缓入内,许如清抿了抿唇,便没开口再说下去。 见状,姜柟知许如清不愿当众说病情,便抬眼看向方嫔,笑道:“今日吹的什么风,把方嫔娘娘给吹来了?” “我今日特来谢太子妃!”方嫔说着,奉上一份礼,同时刻意看了一眼殿内的下人。 姜柟会意,扭头先交待许如清:“你先帮我煎点止疼的药,一会再回来与我细说。” 随即,又对着屋内的宫人淡声道:“你们都下去。” “是!” 第214章 许如清无奈,只能跟着先行退下。 待殿内无人之时,方嫔坐到姜柟的身侧,一脸诚恳,低声道:“要不是太子妃,永丽恐怕就要没了,太子妃大恩,我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差遣,我定当全力以赴!” “倒也不必,那么小的孩子,还没长开,任谁见了都会救。”姜柟垂眼,神色不明。 方嫔是顾姣身边的贴身大宫女,顾姣死后,方嫔爬了龙床,生下九公主,不温不火的在后宫待着,像个透明人。 以方嫔的聪慧,大约会猜到忽烈的死与她有关系。 更甚者,会怀疑忽烈就是她所杀。 “那也得是心善之人!” 方嫔微笑着说,话语中的心善二字,与屋外头被掌嘴得鲜血淋漓的若琴,形成鲜明对比。 方嫔及时补了一句:“永丽回来后,病得糊涂,什么都不记得了,太子妃放心。” 果然! 姜柟但笑不语,方嫔却敛了笑,又压低了音量道:“听说那日你当着皇上的面,说主子不可能自戕?” 主子? 方嫔说的主子是顾姣? 姜柟面上不显露神色,撩眼审视着方嫔,不知对方是敌是友,难以交心,她冷声道:“你觉得她会自戕吗?” “我同太子妃一样,认为主子绝不可能自戕,可惜那夜我没守住,醒来时主子已经没了!凶手就在这后宫之中,不是端妃就是皇后!”方嫔神色看似平静,只一双微红的眸子,昭示着她波澜起伏的情绪。 “为什么不会是皇上?”姜柟反问。 “众人都以为帝后失和,其实是主子对皇上失望了,主子根本不待见皇上,皇上总想让主子屈服于他,依赖于他,根本不希望她死!”方嫔作为帝后一路走来的见证人,她相信皇帝心中爱过顾姣,只是后面离了心。 她永远不会忘记,皇帝见到主子吊在房梁上,那种惊恐慌乱悔恨的神色,是他从未有过的,那一刻让人感觉,好像没了顾姣,他也活不成。 但他是帝王啊,帝王多薄情,他很快就从悲伤中走出来,没了顾姣的牵绊,他做事更加狠辣无情,他废了顾姣的后位,抄了顾家九族。 所以,现在皇帝老儿对外说,因杜俭的死伤心过度,卧病在床多日,她在屋里狠狠呸了一声,半个字都不信。 卧病在床,还不忘传召年轻貌美的宫妃侍疾,年长的反倒不要。 皇后乐得清闲自在,由着他去。 思及此,方嫔不由得叹息一声,要是顾姣能有段氏一半的心宽,也不至于过得那般痛苦。 “那你觉得是端妃还是皇后?”姜柟又问。 方嫔沉吟半晌,才道:“皇后曾一心争太子之位,也让她争到了,她有嫌疑但不多。我觉得端妃更有可能,当年大皇子出生,主子便怀疑他不是皇上所出,但皇上那时被端妃迷住了心神,只当主子是嫉妒心作祟,根本不信!我甚至怀疑顾家冤案与端妃也有干系!” “你可有证据?”姜柟神色木然。 “没有,但我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北辰王妃也是知情人,但她守口如瓶,很难问出什么来。我只知道,那日我在寝殿外当值,突然来了个人把我打晕,绝计是武力超群的男子。” “后宫怎会有男子?” “有的,值夜,还有守宫门的侍卫,只要他们想,悄无声息的入长乐宫不是难事!”方嫔眸光一冷,恨声道,“我查过,那夜是张全亲自守在宫门口,巡夜的侍卫也是他的亲信!即便不是他下手,他也必定知情,开了宫门,给杀手方便。” “张全不是禁军统领?一直守在皇上跟前吗?” “长乐宫与皇上起居的紫宸殿相距不过几百米,守在皇上跟前,亦能直达长乐宫!”方嫔叹息,“我人微言轻,在后宫多年,自保都很难,更别提为主子复仇。如果不是这次你救了永丽,我也不会来与你说这些!” “我明白了。当年姨母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先问问张全便知道了!”姜柟闭眼歇息。 “他岂肯说?” “……”姜柟没再回话。 许如清煎了药,端进来,方嫔闻着药味,神色凝重的起身:“太子妃身子不适,我便先告退了。” 直到所有人都走后,许如清生怕再有人进来打搅,简明扼要的说:“你不是来月事,你是小产了!” “怎么可能?” 无数个晴天霹雳,在脑袋上咣咣的砸。 姜柟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许如清。 “这种脉,我能诊错,吗?昨日我就见你胎象不稳,想着太子都抱你回宫了,必定会请太医调理,谁知你竟还不知情?”许如清急得满嘴长泡,医者心痛啊! “还能保住吗?”姜柟一脸希翼,坐起身拉住许如清的手。 许如清一脸同情的看着姜柟,正要说话,房门被人推开,谢昀从外头走进来,随口问道:“保住什么?” 姜柟紧张的冲许如清摇摇头,许如清了悟,退到她身后立着。 “殿下身为一国储君,当勤政爱民,这时候怎么回来了?” 姜柟跟那些老学究一般念念念,谢昀耳朵都长茧了,但见桌上放着药,目露心疼道:“我就是个铁人,我也得吃饭吧?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姜柟往窗外一瞄,时辰没注意,却见到杜思思抱着已经停了掌嘴之刑的若琴,主仆二人哭得楚楚可怜,每一记哭声都在控诉她这个太子妃的恶毒。 想着腹中已化作一滩血水的骨肉,姜柟没能忍住眼泪,她怨杜思思早不吊晚不吊,非吊在昨夜,她怨谢昀早不吵晚不吵,非在昨夜与她吵。 她更怨自己,已经生养一个,却还是如此糊涂,没能及早发现孕身。 如果……如果昨夜太医诊治,或许她的孩子可以保住? 姜柟籁籁的落着泪,把谢昀吓傻了,他伸手抱她:“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姜柟一把将他推开,冷声道:“你是回来吃饭,还是杜思思为了救人,把你给请回来的?” 第215章 谢昀一脸懵逼,大喊冤枉:“我赶回来陪你用膳,半路见她急匆匆的来寻我,我都没认真听她说什么。那宫女被打得满脸是血,嘴都肿了,甚是难看,很是倒胃口。我要用膳,便叫南姗停了刑罚,你若不满意,再打就是!” 他出言很快,话里急切的想要解释,又不免透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说完,一脸忿忿不平,活脱脱像个深闺怨夫。 最近是怎么了? 一言不合就要吵。 姜柟没理会他,伤心的抹着泪,谢昀瞧着心都碎了,好吧,都是他的错。 虽然不知道哪错了。 谢昀转身,怒火冲天的出了门,对南姗说:“竟然惹得太子妃如此动怒?继续打!” 若琴一听,当场晕过去。 南姗正扭着酸痛的手腕,愕然不已。 杜思思抱着若琴,哭喊道:“殿下饶命,她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了,我也知道错了,我也再也不敢了!求殿下看在我去世父亲的份上,饶了她吧!” 心里悔不当初,杜思思方才就该赶紧拉着若琴离开,因为盼着谢昀迁怒姜柟,她本想看个戏再走,谁知他竟如此黑白不分。 丧子之痛,让姜柟心痛如绞,不愿再听屋外的喧哗,叫许如清前去把殿门关上。 “砰”的一声,惊得谢昀虎躯一震,他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有气没处撒,浑身无力。 看着满院的女人,有的哭昏在地,有的一脸挑衅,有的兴灾乐祸,总之一个比一个难看。 姜柟日日对着这些女人,能不阴阳怪气吗?试想一下,他每日应付一群侍候姜柟的男人,那简直比死还难受。 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这么一想,谢昀豁然开朗。 “一天天吃太饱闲的!凭什么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你们这些人舒舒服服睡到自然醒,还给我整幺蛾子气太子妃?我没好日子过,通通都别想好过!” 谢昀锐利的视线一个个扫过去,冷声下令:“全体都有!在场的每一个人,给我听清了,即日起每日早中晚各跑一个时辰,少跑一刻,杖十,少跑两刻,杖二十,上不封顶!兰青你监刑!” “是。”突然被指了一下的兰青,诚惶诚恐的应道。 太子殿下刚才是下了个什么刑? ……跑步吗? 满院的女人惊得目瞪口呆,直到谢昀走后,才反应过来,北院五个侍妾最是无辜,她们啥也没干,啥也没说。 正热火朝天的打着麻将,意犹未尽时,就被太子妃的人叫来杀鸡儆猴,本就心里不太高兴。 现在好了,鸡没杀,一群猴倒要陪着鸡受罚。 北苑的侍妾们,目光怨毒的看向杜思思主仆二人。 “还不跑?”兰青大喊一声,北院的五个侍妾哭哭啼啼的跑起来,紧接着是罪魁祸首杜思思。 段玉婉讪笑道:“我跟太子妃交情好,今天她们犯错跟我可没有关系!我是太子妃的开心果,我可以陪她聊天解闷,她会高兴……” “段侧妃,奴婢方才听太子殿下说的,好像是在场的每一个人,您……不是人吗?”兰青回以一记同情的微笑。 段玉婉瞬间变脸,叫苦不迭的跟着跑出九华殿。 殿内的姜柟听着外面的人声渐消,泪水也逐渐止住,悲伤过去,心绪收回。 “真的保不住了吗?”她不死心的问。 许如清叹道:“你自己流了多少血,你自己最清楚了!你虽然还有胎象,全因死胎未打下来,要赶紧把药吃了,让死胎流出体外,就好了!” 一口一个死胎,语气淡定的仿若只是丢了一颗无关紧要的纽扣。 姜柟悲从中来,红着眼问:“我若不吃这药,是否一直都会有胎象?” “小产的胎象留着干什么?回天乏术了!”许如清不解,以为姜柟心有不甘,质疑她的医术,但她知道不吃药的后果,她急道,“你如果不尽快把死胎打下来,血崩的风险很大!别犹豫了,你就是叫来大罗金仙来,也是这么治!” “……”姜柟默然不语,眼眸中滑过浓浓的哀伤。 许如清安慰道:“我昨日给你把脉之时,你就已经有小产的征兆了,反正以我的医术想保胎很难!你这身子古怪,被虎狼之药伤了底子,本就不容易有孕,即使那事做多了,也会像你这般怀上死胎。这之后你要用药好好调理身体,会再有孩子的……” “如清,药你帮我倒了,先帮我保密吧!” “……你怎么还说不通了?”许如清皱眉。 “我自有打算!”姜柟挥手,让许如清离开。 夜色无边,各院侍妾被操练一天,累瘫在自个儿屋里,早早睡了,东宫异常安静。 九华殿禁闭的门扉被敲响。 “娘……娘?!你开开门呀!” 姜柟蜷在榻上,闻声动了动,示意南姗去开门。 熟悉的脚步声渐近,姜柟略感不对劲,抬眼望去,一抹高大的身影率先走入。 他先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还不去请太医?” 后半句话,谢昀不耐的朝南姗轻斥。 姜柟笑着制止道:“来月事,还要请太医,传出去要让人笑话。” “娘!”谢述走得没谢昀快,扑到榻沿,脑袋刚碰到姜柟的颈窝,就被谢昀拉离。 “别闹你娘,找叮咚带你睡觉去!”谢昀将谢述推开,伸手把姜柟搂进怀里。 “你不是说娘自闭了,叫我来陪娘的吗?”谢述觉得受到了欺骗。 “你听错了,我叫你来请个安再回去睡觉!”谢昀疯狂给叮咚使眼色。 叮咚一脸懵,拉着快哭了的谢述离开。 “宗越,我本来睡得好好的,分明是爹叫我来陪娘的啊!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谢述揉着惺忪的睡眼,出了门就跟等在院子里的宗越告状。 “是,有大病!下次咱们装睡,再不理他!”宗越抱起谢述回宫。 冷冷的夜风一吹,叮咚瞬间明白,分明是姜柟生谢昀的气,谢昀便利用谢述敲开姜柟的门,真可恶啊,这么冷的天,有这么当爹的吗? 第216章 谢昀拿开微凉的汤婆子,拿掌心温着姜柟的小腹,轻声道:“叫太医来请个脉吧!往日来月事,也没见你疼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心情不好?” 姜柟没有马上回话,只是轻轻的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感知到胎儿没了生命力,整个人从起伏不定的情绪中脱身出来,眸光变得平和。 “没有那么疼了!”姜柟埋首入他怀里,轻声道,“父皇称病,你不用侍疾?” “青璃为了不当尼姑,殷勤得很!”谢昀心软软,揽紧了她,“前朝那么多事,侍疾还要我?我连牲口都不如!” “那日在龙山寺,青璃的目标是我,多亏母后技高一筹,却害了永丽,那孩子吓坏了……” 姜柟轻柔的说着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昀却变了脸色,淡声道:“知道了。” 听着谢昀突然有些变化的心跳声,姜柟诧异的抬眼看他,他眉目一软。 “你想我责罚青璃,可以直说,我都会去做,你不必如此委曲自己。” 姜柟一噎,准备好的话术难以开口,不知是他太聪明,能够瞬间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还是在他眼里,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满腹诡计的女子。 一时间猜不透谢昀的心思,姜柟喃喃道:“兰青说我再不软和些,就会把你往别人屋里推。” “我不会去别人屋里,生气了也不用你来哄,我自己会来找你!你不要软着性子求我,你做你自己就好。”谢昀揽过姜柟躺下。 “会永远吗?你不累吗?” “会永远,不累。” 谢昀认真的逐一回答,姜柟被逗笑。 “可你是储君。” “储君算什么,哪怕皇帝又怎样,不一样都是人!” 说完这句话,谢昀便呼呼大睡。 姜柟听得云里雾里,想问又怕漏馅,她肚子等不及了。 次日。 灵业庵在城郊五里的密林中,青璃一身素色布衫,除去身上所有首饰,面容憔悴。 出宫前,前来相送的人没几个,端嫔被禁足,也没有来,青璃泪湿衣襟。 往日她算得上帝京第一公主,出门从来都是成群结伴,众星拱月。 一夕间,虎落平阳被犬欺。 东宫撵轿停下,小太监高喊一声:“太子妃到!” 青璃眼底划过一抹狠色,看吧,犬来了。 忽烈死后,金珠公主与敬王和亲,她才明白,原来她去大周和亲并非死局,只是无人在意她愿不愿意罢了。 父皇的宠爱,犹如昙花一现,说败就败。 都是姜柟这个丧家之犬,终日出门招摇,被忽烈瞧上,太子护妻,不得不将她推出去和亲。 因为恨,青璃指尖不由收紧,与她执手的张秀枝手背被抠破一层皮,嘶的一声收回手。 张秀枝比青璃更恨姜柟,青璃能忍,她忍不了,讽道:“太子妃好手段,太子殿下为博你一笑,竟然罚了整个东宫侍妾,今儿个天气凉,怎么敢出来?不怕冻着了?” “就算天气冷得冻死人,青璃出宫修行,我当嫂嫂的,自然要前来相送!”姜柟笑颜如花,倒是一眼未曾看青璃,径直走到张秀枝面前。 “多谢太子妃。”青璃咬着牙,心中再不痛快,终究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万不能再失了体面。 张秀枝被姜柟盯着瞧,心里极为不舒服,谁不知道太子宠妻,如今皇帝不管事,凡事都推给太子。 青璃侍疾多日,原以为皇帝会心软,出家这事没人提,便就过去,今早太子一声令下,青璃说送走就送走。 公主尚且如此,何况是她。 张秀枝别开眼,不愿与姜柟正面碰上,平白给自己惹来祸事。 岂料,口口声声说来送青璃的人,忽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一惊。 “秀枝,堂姐和青璃都离京了,儿时的玩伴就剩你我二人,你可要常来东宫找我,陪我解解闷。”姜柟眉眼弯弯,笑得明眸皓齿,秋水剪瞳。 张秀枝却发了一身的恶寒,想把手抽回:“你有病啊?你不恨我了?” 要不是过往对姜柟做的那些事太过惨烈,就姜柟此刻脸上的神情,张秀枝或许真的会误以为,她们可以冰释前嫌。 姜柟死死拽住,不让张秀枝逃开,她脸上的笑阴森了几分:“儒表哥死了,宣武侯府也已没了你的立足之地,我想替你同太子说情,给你讲了一门亲。” “我不需要!你别白费心!”张秀枝轻斥,拼命的想离姜柟远一些,越是退后,越扯着姜柟。 两人像拔河一样,互相不愿意松劲。 “雍王爷家的小儿子,怎么样?听说极会疼人,也不嫌弃你身染隐疾。”姜柟继续道。 听此,张秀枝脸色大变。 雍王爷德高望重,在皇室宗亲里管东管西,却对自己的小儿子极为宠溺,那小世子生的腰肥膀圆,天生是个傻子,成年后不会人道,喜欢虐杀侍女,帝京没有姑娘愿意嫁,如今而立,脾气性情更加暴戾。 “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 “我自然是一片好心,要不是念在儿时的情分,我怎会费心与太子说这些事?有太子殿下出面,这事一定能成!” 姜柟一双美目,满是算计。 张秀枝骇然不已,她们哪有什么儿时的情分?说是仇恨也不为过,她想起当年刻在姜柟背上的伤,内心惶恐不安。 姜媛差点被害死,亏得有先见之明,早一步逃离帝京,苟住一命,端嫔失宠,青璃被迫出家,就连姜上都为情所困,不知所踪。 当年伤害姜柟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就连姜淮,姜柟都没有打算放过。 太子……一定见过姜柟身上的伤,岂肯放过她们? “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张秀枝丝毫不怀疑姜柟的话,略带哭腔的哀求道,“我那时小,不懂事,都是姜媛逼我做的,她才是罪魅祸首!你找她去啊!” 青璃看了看张秀枝,又看了看姜柟,恨声道:“你做了这么多,原来都是为了复仇,我们这一帮人,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已经得到一切,为什么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话落,青璃帮着张秀枝,掰开姜柟的手。 第217章 三个人拉扯,姜柟紧抓不放,一眼不错的盯着张秀枝看。 “不够……” 话音未落,姜柟突然用上巧劲,往旁侧一甩,松手的同时,她狠狠的往地上摔去。 “你这个疯子!我就算离京,也要在庵堂里睁大眼,看你能嚣张多久……”青璃搀着张秀枝,惊魂未定。 余下的怒骂声嘎然而止。 姜柟瘫在地上,裙摆洇出鲜红的血液,似朵朵红莲绽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姜柟昏死过去。 她似坠入了无边深渊,不知身在何处,梦见死去的家人,那些疼爱她的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却像是蒙了尘,瞧不清。 河面很宽,很平静,泛着幽幽的绿光,一个梳着梨花发髻的小姑娘,在河面上又跑又跳。 银铃的笑声悦耳动听,却令姜柟一阵阵的心悸。 “小姑娘快回来,会沉下去!”姜柟大声的喊叫。 小姑娘似乎是听见了,转过头,却又似乎没听清,只是歪着脑袋冲她笑。 她急得想下河,身后突生一股力量,将她硬生生拽回去。 眼前的一切全部幻灭,归于黑暗。 半醒半梦间,耳边听到谢昀的怒骂声,好凶好凶,他平日里向来不会这般迁怒于人,她很想醒来劝劝他,却有心无力。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一直围绕在她身侧,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是不是最近很不开心?你知道我一直爱你,我只爱你,别人都是摆设,我一眼都不会看的!都是我的错,我对你还不够好,不够让着你,包容你!” 前一句在深情表白,后一句就开始骂人。 “你怎么总是这样?你是太子妃了,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伤成这样?快点醒来,不要再睡了。” “姜柟,你这个骗子。” 很吵。 吵死了。 他又犯赖。 皇上龙体欠安,他不赶紧借机揽权,老守着她做什么? 迷迷糊糊中醒来时,她无力的转了转眼珠,屋里灯火明明灭灭,满屋药香,手被人握着。 她精神很不好,浑身都没有力气,略微动了动手指,趴在床榻边的男人惊醒,探出手抚在她的额上。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谢昀双眼熬得通红,与她对视一眼,眸中险些掉下泪来。 姜柟艰难的咽了咽干涩的喉,谢昀伸手扶她起来,喂她饮下几口温水。 “你差点小命都没了!”谢昀声音很轻,细听之下,语调中的怨怪与压抑难以遮掩。 “太子妃,您昏睡三日,太子殿下日夜不休,守了您三日,寸步不离!”南姗喜极而泣,不断抹泪。 姜柟小产血崩,像个死人一般,满脸苍白的躺在床上,太医束手无策,开口让准备后事时,太子都疯了。 要不是袁松来死马当活马医,只怕这九华殿里的宫人,全都要跟着陪葬。 小产这么大的事,整个九华殿竟然都以为是来了月事,按谢昀的话说,全都该去吃屎。 “身为储君,当勤勉,整整三日,你守我干什么?你是能把脉,还是能熬药?”姜柟靠卧在谢昀的胸前,他猛烈的心跳声,一下下传入她耳里,沉稳又令人心安。 “一醒来就知道训我!”谢昀冷哼一声,转头瞪向南姗,撒气道,“就你多嘴,还不下去准备些吃食?要汤汤水水,易消食的!” “是!”南姗连忙告退。吃食,灶上早就备下了,想着太子想与太子妃说些悄悄话,她杵着,碍他眼了。 “肚子疼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就是有些累!”姜柟沉吟片刻,握住谢昀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轻声道,“孩子没了。” 谢昀眸眼倏地一顿,瞳孔中因姜柟醒来而淡去的血丝,须臾间尽数爬回,越来越多。 他脸色白了几分,调息几下,才淡淡的应了声:“嗯。” “张秀枝和青璃,现在怎么样了?”姜柟试探的问。 谢昀回:“青璃连夜去灵业庵,张秀枝关在掖庭。” 姜柟犹豫道:“你能不能把张秀枝,交给我处置?” 谢昀没有马上回话,姜柟心底隐隐有些胆忧,以谢昀的聪慧,只怕这时已经猜到她的所做所为,甚至是她的目的。 许久,谢昀才道一声:“可以。” “谢谢你六郎。”姜柟挤出一抹苍白的笑,额头蹭着谢昀新长出来的小胡茬上,扎扎痒痒的。 “我是你夫君……”谢昀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微颤的手轻轻梳理着她因久躺而打结成一团团的乱发,深吸一口气,想叫她下次不要再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但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不忍心再去责备。 姜柟闪了闪眸子,猜到他未出口的话,解释:“你肩上担子重,我不想太过麻烦你!”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夫君就是替你解决麻烦的,要不然你嫁人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病中,人颇为脆弱,听到这话,姜柟感动坏了,转了个身,怀抱住他。 谢昀不是没怀疑过姜柟,但她那么爱谢述,主动求欢想再要一个孩子,怎会为了嫁祸于人,而伤害自己的孩子? 何况,太医也说她体质特殊,不易有孕。 他按下不说,反叹道:“算了,产子实属不易,反正我们有谢述,以后不生了。” “可是……”姜柟抿唇,欲言又止。 “太子殿下,太子妃,肉靡粥可以吃了!”南姗端着托盘走进来。 谢昀探了探温度,一勺一勺的喂给姜柟。 刚吃了两口,就听见外头传来王德贵的声音。 “太子殿下,天子急召。” 谢昀不耐烦的瞥了一眼,嘱咐南姗:“让他进来。” 话落,他放下床缦,他们两个都被圈在纱帘之内,从外头看进去,仅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影子。 王德贵垂首,脚下的步子极轻,走至距离床榻两米远的地步停止,轻声道:“皇上口谕,太子妃既然已经醒来,无性命之忧,你还不赶紧滚回太极宫!折子堆了三天了!太子还想不想当了?!” 王德贵常年跟在皇帝身边,模仿起来,语气语速像了个九成九,只那音色带着太监独有的尖细,容易辨认。 第218章 谢昀风雨不动的喂姜柟喝粥,王德贵等得有些急了,恭维的笑道:“太子殿下,这皇命不可违,您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王公公,我不是牲口!要不然,你让父皇换个人当太子吧!”谢昀云淡风轻的说。 此言一出,王德贵和姜柟皆是脸色一变。 这男人真是任性妄为啊!当着什么人的面,什么话都敢说! 他以为他是谁?就算是皇帝独子,就算受宠,也不能如此嚣张。 姜柟接过碗,三两下就把粥喝光了,推了推谢昀。 “你快去吧,别惹父皇生气!我再睡会!” 谢昀深深的看了姜柟一眼,迟疑道:“好,那你别思虑太重!” “嗯。”姜柟揽着他的脖颈,凑上去吻下,离开时,被他擒住,狠狠索了个吻。 “肉香味。”谢昀轻笑着,撩开床帘。 谢昀离开后,王德贵却仍然不走,姜柟诧异的问:“王公公,还有何事?” “皇上也有道口谕,给太子妃。” 姜柟疑惑的哦了一声。 “欺君之罪,你是一点不怕啊,别以为你搞了个小产,朕就会信!十月后生不出皇嗣,照杀不误!” 王德贵说完,姜柟冷了脸,这语气中气十足,像一个龙体欠安的人说的话吗? “王公公,可否提醒一下皇上,当年他曾写下保证书,绝不伤我性命的!”姜柟另辟蹊径。 王德贵笑得一脸委屈:“太子妃,这奴才可不敢提哦!这种事,皇上认就认,不认就不认了,您也没法呀,还是按着圣意办吧,这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啊!” “……” 谁说不难啊! 有本事,你生一个看看? 王德贵悄然退下。 南姗撩开床帘,侍立在侧。 “太子妃,小产等于小月子,殿下嘱咐东宫上下严阵以待,要按妇人产子来给您调养!”云禾端了热水进来,拧着帕子,俨然像是要侍候人似的。 姜柟有些诧异的问道:“你们不是每日都要跑操,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云禾微笑说:“就是为了逃避责罚,东宫里的侍妾哪个不争着抢着要来侍疾,太子殿下便挑了我,免了我的罚,其他人还是要跑的,那叫一个怨声载道。” 姜柟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轻叹一口气:“连累你了。” 云禾眸子黯然:“秦王离京北上,我女儿又没了音信,再过几年就要及笄了,万一嫁了人更不好找!太子妃让我离宫吧,我想去寻我女儿。” “……” 见姜柟不言语,垂着眼睑,遮去了眸光,云禾低声道:“听说城南巫术里的挡煞女童,与我女儿生辰八字完全相同。” “……”姜柟眸光一定,紧紧拧着手心里的帕子。 云禾一直注视着姜柟脸上的神态,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若琴说,城南暴乱那日,太子也在那,听说还领着一个女人,多方维护,不知太子妃可知是谁?我想去见见她,她应当知道那挡煞女童是不是我女儿。” 听到这,姜柟抬眼朝云禾看去,云禾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瞳孔中映着微弱的烛火,随时熄灭。 “是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姜柟轻声作答。 得到肯定的答案,云禾闭着眼,泪流满面,脸颊因为悲痛而轻微抽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死得很惨。”云禾喃喃低语,站立不稳。 南姗见状,眉眼一沉,上前劝道:“云禾,太子妃小产伤身,这么晚,该歇了,您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奴婢就行了!” 云禾眼神空洞,转身,跌跌撞撞的离开。 姜柟看着云禾消失在门口,想到前世云禾在后宫之中掀起的风浪,她思虑再三,叮嘱道:“让宗越带她去见见她女儿的坟,把事情跟她说清楚!过后便让云禾离宫,恢复自由身,赐她白银千两,给间铺子,让她后半生无忧。” “是,太子妃。”南姗抿唇一笑,太子妃看着心狠手辣,但内里却是个宽厚的性子。 这是做下人的福气。 多日之后,初入冬,晨起,光洁的枝头覆着薄薄的轻霜。 南姗站在东宫正门口,目送云禾离宫,宗越在前头领路,云禾在后面跟着。她轻装简行,穿着初入东宫时那件艳丽的服饰,夏装冬穿,轻纱抵不了寒,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冷。 在晨曦之光中,分明鲜亮无比,但云禾的背影看起来,却显得那般落寞。 南姗没有生养过,不能感同身受,但想来一直以来怀揣着的希望破灭,定是痛极的。 入了九华殿,姜柟已起,坐在床头吃点心,淡声问道:“云禾走了?” 南姗嗯了一声,将手里端着的银票和房契放在桌上:“她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带。怎么样来的,怎么样走的!” “她心里对我还是有怨的!” 姜柟顿了一下,并不觉得意外,慢慢嚼着嘴里的东西,眸光越来越淡。云禾的女儿不是她所杀,但到底是替她去死的,她不可能留一个对她有怨气的人在身边。 让云禾离宫,把姜媛所做之事坦诚以告,她便算了结了。 姜柟突然开口了:“今早怎么没听到侍妾们的跑步声?” 侍妾们早中晚绕着东宫跑三趟,每回经过九华殿前时,格外的怨声载道,喘得姜柟都听得见。 眼下入冬后,气温骤降,晨起跑步,更是难上加难,跑得一身汗,让凉风一打,浑身哆嗦,往日弱不禁风的女人们,这回偏偏都生不了病。 真是邪门。 一喊疼,太医立刻就来,就跟守在东宫门口的狗一样,想装病都装不了。 “北院的侍妾今日告假。” “四个都告假?” “是。”南姗应了一声,垂眼笑起来,“听说云禾离宫,她们四个昨夜为了抢给太子妃侍疾的名额,大打出手,伤着了。” “另两个呢?”姜柟接着问。 “段侧妃骂骂咧咧的躲长乐宫去了,说是这日子没法过了,要向皇后告状,杜侧妃……” 南姗略微一滞,姜柟抬眸看过去,南姗紧张的搓着手道:“这几夜杜侧妃夜夜去求见殿下,二人密谈许久,殿下便免了她的罚。” 密谈许久。 南姗的措辞,用得极妙,后背冷汗涔涔。 第219章 姜柟放下手中的点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谢昀在这方面的精力有多旺盛,她胸前起伏不定,蜷起僵硬的手指。 许久,她才道:“你去库房里挑几样好东西给杜侧妃送去,还有……袁药师送的助孕丹。” “……是。”南姗瞠目,默然退下,刚出九华殿便碰见欲入殿的兰青。 “兰青姐姐,可有急事?”南姗拉住兰青。 “怎么?也有事能难得住你?”兰青刚来东宫时,挺防着南姗和南烟这两个侍女,一般世家郎君成年后,身边的大丫鬟都是按通房来备着。 但南姗一向进退有度,看起来一心只想等到年满出宫,并无攀龙附凤之心。 为谢昀和姜柟也是操碎了心。 日渐相处下来,二人竟处得犹如亲姐妹一般,但凡对主子心思有不理解的地方,便会偷偷地与对方交流。 南姗小声道:“太子妃赏了杜侧妃助孕丹!” 声音虽小,但话里的惊诧与情绪波动,显而易见,有些着急,还有些八卦。 兰青微惊:“这属实反常。” “谁说不是呢?”南姗暗忖,太子妃是醋了?她挑眉道,“何况太子起居注上,并未有宠幸杜思思的记录!只怕太子妃此举会适得其反。万一让杜侧妃钻了空子,这……” 兰青愣了下,敲了下南姗的脑袋,才道:“我瞧你看戏的心思更多!别整日琢磨这些没有用的!去按太子妃说的做,兴许她是以退为进。” “……哦。” 送走了南姗,兰青步入九华殿。 姜柟倚在床头,巳时的光从窗棂透入,斜映在地上,照着轻微的灰尘在光中打着旋。 她就盯着那灰尘看得出了神,素净的小脸,披散在前的长发,衬得她弱质纤纤,我见犹怜。 兰青尽量把脚步放轻,走至跟前,正欲开口,姜柟先她一步。 “让你去收姜媛的粮铺,可有进展?”姜柟抬眼看向兰青。 兰青轻叹一口气:“收了两家,都在城南,库里存粮不多,还有一家在城东,正谈价!这家若是买下,十万担应是没有问题。” 姜柟眨了眨眼,没有回话。 兰青继续道:“姜夫人和四小姐来了好几日,殿下怕您烦,一直拦着她们不让进来,太子妃,您看?” “不见。” 姜柟简短的回答,声音轻浅,几不可闻,兰青静默无言。 半晌,姜柟再次嘱咐:“你去长乐宫,代我把段侧妃接回来。既然杜侧妃的罚免了,其他人也免了吧!” “是!” 兰青颇为不解,转身离开。 没多久,段玉婉欢快的跑进九华殿,一溜烟就坐到姜柟的床沿,眼底铺就一层疼惜之色,轻声与姜柟说话。 “才几日不见,你瘦得脸都尖了!有什么不好,千万不能有孕,这都怪太子,男人都应该阉了!”段玉婉忿忿不平。 此话一出,惊得一旁的兰青和南姗倒吸一口凉气。 “说什么傻话!”姜柟垂眼笑起来,从床头的架子上拿过一个锦盒,放到段玉婉的手里。 “你拿去,每次事前服用一粒。”姜柟脸上依然挂着浅淡的笑。 兰青和南姗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惶恐。 太子妃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还有段侧妃的份? 两位侧妃入宫多日,底下人也算看出些门道了,杜思思对太子一往情深,只要太子松松口,还有可能爬床,段玉婉是半点可能都没有。 平日里,太子和段玉婉就是相看两相厌,见了面都觉得晦气,恨不得互吐口水。 说段玉婉爬姜柟的床还有可能。 “这是什么?”段玉婉以为是新得的小礼物,喜笑颜开的打开。 “助孕丹,你要尽早怀上子嗣……” 姜柟刚一开口,段玉婉就像扔什么垃圾似的,把手中的锦盒丢到姜柟的身上,随即又反应过来,砸到姜柟怎么办? 段玉婉速度极快,将那锦盒抢过,塞到南姗的手中。 “全拿去送给杜思思!她肯定高兴的要死,我们都不需要!” “可是杜侧妃已经送过了。”南姗茫然的说。 “……” “谁都有份,还有北院的四个侍妾也都送了,这一盒是您的!”南姗郑重其事,将锦盒重新放回段玉婉的手中。 段玉婉怔住,愣愣的走到姜柟面前。 姜柟睁着无辜的眼,苍白的脸绽着勉强的笑,解释道:“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守着一个女人的道理,更何况是太子,我已着人安排,你们六个轮流,每人侍奉两夜,今夜从你开始!” 她无法生育,至少无法在十个月之后诞下子嗣。 为了活命,只能让妾室生,反正都是谢昀的子嗣,寄养在她名下,与嫡子无疑,她揣测,圣意就是如此。 皇帝不愿在太子面前当坏人,就来为难她,以皇太孙为借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太孙又不是非要出自她的肚子。 顺势而为罢了。 “你疯啦?”段玉婉难得对姜柟冷了脸,“我就是侍奉你,我都不会侍奉他!” “???”姜柟瞠目结舌。 “……”兰青和南姗低着头,各怀心事。 “你如果不想将来生了孩子,抱到我这边养,也可以自己养。”姜柟自己都离不开谢述,她不会勉强别人母子分离。 “我如果会生子,抱给你,我们一起养,也不是不行!但是……” 段玉婉顿了下,继续道:“我不想生子,我不喜欢!如果你硬要逼我,我就离宫,这个侧妃不当了!” 话落,段玉婉把锦盒轻轻放到姜柟床沿,旋身离开。 “侧妃能说不当就不当啊?”兰青诧异的望着段玉婉离去的背影,太子的侍妾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别人当然不行,但段侧妃可以。”南姗插了一句,“谁让她姑母是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最疼爱她了,几乎言听计从!” “既然不喜欢太子,为什么进东宫当侧妃?” “不知道,她一直古古怪怪的,太子总说她病得不轻!” 姜柟呆呆的看着那锦盒,像是没听到两个丫鬟的对话,示意兰青收起来,幽幽叹道:“今夜就从杜侧妃开始吧!” “……”兰青和南姗。 第220章 入夜。 “娘……我今天会自己骑小马驹了,可是射箭还不行,我总拉不动弓,宗越说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射得到天上飞着的小鸟了。”谢述在九华殿的拔步床上滚来滚去。 “嗯……”姜柟陪他就寝半个时辰,就是不睡,她倒昏昏欲睡。 “我不信!周太师说,你们两个是他这辈子带的最难管教的学生!现在多了我一个,他整天盯着我,我都不敢睡觉了,可是他讲课,真的好好睡!” “爹说他最近好辛苦,你为什么不像杜侧妃那样,天天给爹送好吃的?爹现在肯定觉得杜侧妃好,你看,都不来跟你睡觉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爹,虽然功课有点烦人,但我不想再换了!” 谢述的小脚丫不小心踹到姜柟的肚子上,她闷哼一声,睁开睡得迷蒙的眼,含糊的问:“述儿,怎么了?” “娘,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娘只是困了。” “娘亲抱抱!”谢述挪了挪身子,趴在姜柟的身上,在她脸上用力吧叽一口,轻轻的拍着姜柟的后背,哄道,“娘亲累了,就睡吧!” 一阵脚步声传来,房门被人轻轻推了推,门板敲着横插着的木栓,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门纹丝不动。 “怎么又锁门了?”门外的人嘀咕一声。 谢述蓦地睁开大眼,小声:“娘,外面有人。” “不管。”姜柟抚了抚谢述的脑袋。 “姜柟?睡了?” 屋外的人换了个位置,轻敲门窗。 “娘,是爹!爹来了!”谢述诈尸一般,从床上一跃而起,又蹦又跳的大声喊道,“爹,没睡,没睡呢,我们都没睡!” “述儿没睡,就帮爹开个门,好吗?”谢昀语气温柔,连骗带吼道,“爹好累,想和你一起睡觉。” “好!”谢述麻溜的下了床,姜柟想抓都抓不住。 很快,谢昀步入内室,带入夜间的寒凉之气。 因为小产,内室提前燃着炭盆,寒风入内,炭火噼啪作响,他目光哀怨道:“你什么意思?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现在真搞不懂你了!” 谢述爬上床,拍了拍最外面的位置,笑着对谢昀说:“爹快来,你睡这里。” 还未等姜柟开口说什么,屋外传来杜思思娇滴滴的嗓音。 “殿下,太子妃定是误会了,我可以入内解释。” “没你的事,回你自己屋里去!”谢昀朝外,怒喊了一声。 杜思思不死心,又道:“殿下,关于我府上的那位老先生,还有太子妃……” “住口!”谢昀火冒三丈的转身走出去,正打算好好教训一下杜思思,谁知一脚刚踏出殿门,殿门便被姜柟关上,他近乎下意识的回身,以手挡门。 门没关成,两人互相用力。 “你再关?我大不了毁了这门!你等我下,我好好跟你说!”谢昀没法子,用全力去顶,怕弄伤她,不用力,门就关了。 他一个闪身,钻入屋内,从门缝对杜思思疾言厉色,无声道:“你闭嘴!胆敢泄露了一个字,死定了!” 杜思思望着关上的殿门,一种无力感遍布全身,对于男人而言,爱与不爱,便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三人躺在床上,碍于谢述在,他们暂时没有交流,姜柟冷若冰霜,不言不语,谢述嘴巴不停的说,骂骂这个老师,骂骂那个小太监。 谢昀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视线没离开过姜柟,心里焦急的想把谢述直接扔出去。 昏暗的烛光下,姜柟微阖着眼,清冷孤傲,分明近在咫尺,却似乎难以靠近半分。 谢述说得累了,终于安静了下来,频繁的眨巴着眼睛。 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 谢昀等不及,附耳到姜柟的耳边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能让我去西院和北院睡呢?你怎么想的?” 突然,谢述猛地一抬头,吓了谢昀一跳,谢昀轻斥:“臭小子,你再不睡,要打屁股了!” “爹,那边有个人。”谢述拿手指着床尾。 谢昀下意识,顺着谢述手指的方向看去,微风卷起床尾的幔帘,上下浮沉。 床尾地处阴凉,烛火在另一头,重重遮掩,昏暗无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噼啪!” 炭火盆里发出一记爆响! 谢昀浑身一颤,烦躁的低斥道:“哪有什么人?见鬼啦?” 话一出口,意识到说得有些重了,谢昀柔声道:“述儿,已经很晚了,小孩子半夜别瞎说!快睡!” “真的!”谢述怕谢昀不信,坐起来,朝床尾挥了挥手,笑着对谢昀说,“爹你看,她跟我打招呼呢!是个小妹妹!” 谢昀看了看谢述,又看了看床尾,顿感一阵头皮发麻,默默的拉过姜柟身上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她还说是我妹妹……” 此话一出,姜柟蓦地睁开眼,朝谢述指的方向看去,也是什么都没瞧见,却是一脸骇然。 再一转头,却见谢昀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连眼睛鼻子都捂住。 姜柟骤然变脸,气不打一处来,把他身上的被子用力扒拉下来。 “谢昀……你要点脸,行吗?” “咱儿子是不是见鬼了?”谢昀神色紧张的问姜柟。 “就算见鬼,也是你自己的女儿,你怕什么?”姜柟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那谁知道?你小产的那个才一个多月,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想生女儿,咱俩以后再生,你没必要连个鬼,都要认吧?”谢昀顺势抱起姜柟一起躲进被子里。 “被子能挡鬼吗?你这么藏?就藏我们俩个,让述儿被鬼抓走吗?”姜柟死命捶打着谢昀,一脚将他踹下床。 谢昀哎呦一声,跌坐在地,后颈凉飕飕的。 “述儿,你跟娘说说,她多大?长得怎么样?”姜柟对谢述温言软语。 “跟我差不多大,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笑起来和娘有点像!”谢述盯着床尾笑,仿佛那真的站了一个人。 “她说她要走了,再见!”谢述挥完手,便困倦极了,倒头就睡。 第221章 谢昀一脸惊愕,手脚并用的爬上床,见姜柟被惹得眼角闪着泪光,水波潋滟,他心忽地一沉,安慰道:“童言无忌,我入主东宫时,请大师做过法,这里头不会有那些邪门的东西!” 太子之争,十分惨烈,落到谢昀头上也并非无风无浪,大皇子死,三皇子被贬以后,封后旨意刚下,他就被下毒。 医了十天半个月,保住一命,却仍昏迷不醒,太医怀疑毒入头颅,伤了神魂。 皇帝下令,让他入住东宫,若醒来便是太子,醒不来便以太子礼葬。 皇后急得请道士做法,七天七夜驱邪招魂。 第七天,他醒了。 “谁说的?你这东宫最能养鬼!”姜柟目露鄙夷的瞪了谢昀一眼,好似在说,你懂个屁! 姜柟把谢述摆到中间,她自己滚到最里面,面朝里躺下。 谢昀无奈道:“姜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杜思思什么都没有,她见我都在太极殿,那里能干什么?” “那你说,她深夜见你,所为何事?”姜柟轻声问。 谢昀眸色深沉,背着烛光,脸上似遮着一团黑雾,犹豫半晌才道:“天策府有一些秘密,杜俭交给她了。” 对于谢昀模棱两可的回答,姜柟只是淡淡的应了声:“我知道了。” “姜柟,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行吗?” “是你没有好好说话。” 谢昀怔住,沉吟片刻,才道:“天策府的秘辛,无非就是一些官吏不为人知的丑闻,你感兴趣?听了也不怕脏耳朵?” “……”姜柟没应声。 谢昀叹息一声,躺下,隔着谢述望向她禁闭的眉眼。 夜深人静,屋外天寒地冻,谢昀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同床异梦。 * 东宫撵轿从朱雀大街走过,一直到蓬莱阁。 姜柟下了轿,拾阶而上,被请进三楼的雅间。 热水烧得滚烫,茶香袅袅。 “草民拜见太子妃!”行礼的年轻男子是蓬莱阁的幕后老板,沈清辉。 沈家世代经商,产业遍布南梁各地,家底丰厚,堪称一方首富。 落座后,姜柟打量了沈清辉一眼,面容清秀,与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不同,待人接物的态度不卑不亢,温和有礼,是个长相俊俏的男人,不像满身铜臭的商人。 不知是他这个人见惯了贵人,还是她这个太子妃不够威名? “听说你花高价买下了姜媛名下最后一家粮铺?你知道是谁想要这家粮铺吗?”小产后,姜柟出宫一趟不容易,事情太多,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耗。 兰青收购粮铺,自然不敢以太子妃的名义,虽然低调,但沈家若有心打听,不可能打听不出来背后是谁。 不知道沈清辉用了什么手段,兰青没能抢得过,这家粮铺是存粮最多的一家,她势在必得。 对付一介商贾,强权压制最有效。 今日沈清辉想卖就卖,不想卖也得卖。 “知道。”沈清辉沏了两杯茶,递给姜柟。 姜柟垂眼,看着不断冒着热气的茶盏,沉声:“那你还敢与我抢?” “不抢,如何能见太子妃一面?”沈清辉从怀中掏出地契,放在桌上,推到姜柟面前。 姜柟瞥了一眼,正是那家粮铺的地契,她撩眼,轻笑:“你与邹家合作多年,邹家被抄,姜媛逃离帝京,账本都被羽林卫翻了出来,你们沈家怎么能独善其身?你想用这么点东西求我办事?” 沈清辉回以一笑:“非也,这么点小东西纯粹是送给太子妃,想跟太子妃做个朋友!沈家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要是连这点小风浪都解决不了,还怎配与太子妃为友?” 姜柟毫不客气,将地契收起来,沉声道:“我素来不爱交朋友,地契也不需要你送,稍后银钱自会送到你们府上!” 话落,姜柟起身离开。 “太子妃,想为顾家翻案吧?”沈清辉扬声说了一句,微带着自若的笑容。 姜柟顿住脚。 “不巧,我与北辰王妃有一些交情,知晓一些内情!茶凉了,我再给太子妃续一杯。”沈清辉不厌其烦又沏了一杯茶。 “你们什么交情?”姜柟再次落座,眉眼灼灼。 沈清辉微愣,好奇姜柟开口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他颇为好笑的说:“朋友。” “什么内情?” 沈清辉故作高深道:“这些可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传出去被人知道我脑袋都要保不住,只有过命的朋友,我才能说!” 姜柟仰头把茶饮尽:“我们是朋友了,说吧!” 沈清辉满意的笑,勾了勾手指,等着姜柟凑过来时,压低了声音:“北辰王与端妃年少有情,被皇上棒打鸳鸯。” 姜柟一脸子的期待,瞬间冷却:“就这?” “他们未婚便苟且,你猜已故大皇子是谁的?”沈清辉又道。 姜柟直起腰,沉声道:“你说的这些与顾家有何关系?你不如详细的跟我说说,你和北辰王妃的交情。” “原来太子妃都知道啊!”沈清辉神色不变,从容自若的笑,“其实这事真说不准,但有疑虑,在皇家便是不可饶恕,这事意外被顾姣知道,她一直怀疑大皇子的血统不纯正,端妃和北辰王便索性扳倒了顾家。” “北辰王妃跟你说的?”姜柟挑眉,半信半疑。 见沈清辉点头,姜柟沉眸,又问:“她手里有证据?” 沈清辉笑得奸诈无比:“这就不是今天该说的事了。太子妃下回有空,再来听吧?” 姜柟:“……” 出了蓬莱阁,姜柟眼底有气,仰头望了眼三楼的位置,沈清辉坐在窗边,朝她笑得灿烂,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一句话。 姜柟勉强看出,沈清辉说的是:“朋友,慢走!” 上了马车,姜柟越想越不对,什么交情? 北辰王妃能跟沈清辉说这些,这可都是掉脑袋的事,应该烂在肚里才是。 沈清辉和姜柟谈话时,兰青没在里面,不知两人谈论了些什么,但想到沈清辉的名声,以及姜柟绝美的容貌,不由得提醒一句:“太子妃,别怪我多嘴!粮铺拿回来就行,可千万别被这人给缠上!” 第223章 “你那不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李氏横眉冷对。 乔姨娘辩解:“虽说是个庶子,但没有嫡子,庶子便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是咱们家的希望啊!太子妃不是刚小产吗?就把弟弟当自己生的,养大了跟儿子没什么分别!” “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李氏怒从心头来,上前一把薅住乔姨娘的头发,狠狠甩着耳光,乔姨娘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老爷!”乔姨娘望向姜淮,声声哀嚎,都唤不回他一个怜惜的眼神。 姜淮始终面朝里,侧卧在床。 “要怪就怪你自己生不出儿子!”乔姨娘伤心欲绝,一把推开李氏。 “贱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李氏气焰嚣张,把怒火全部撒在乔姨娘的身上。 姜柟无动于衷的坐着。 耳边不乏咒骂之声,她眉目清冷,如老僧入定,丝毫不受影响。 等到那两个打得精疲力尽,乔姨娘一身狼狈伏在地上哭,李氏累得气喘吁吁。 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 “十万担粮我已经替你们解决了,以后无事不要去找我!”姜柟突然开口说话。 姜淮立刻翻了个身,坐起来,对姜柟温柔的说:“柟儿,我好歹是你爹,我要是没脸,你还有脸吗?你既然连十万担粮都能解决,不如帮人帮到底,想办法让爹官复原职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就算不为我,你也为述儿想想,我是述儿的外祖!这怎么都割舍不了的血缘关系!你是太子妃,以后风光着呢,咱们不能内讧,白白给别人增添笑料!”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我对你不上心,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该死!你是我女儿,我怎会不疼你?但你也知道,爹在这个家里有多不受重视!我不是不想护你,实在是护不住呀!” 姜淮说的又急又激动,还真逼出两行泪来,眼底全是懦弱无能,倒显得有几分情真意切。 姜柟起身,走到床前,垂眼看着姜淮,用更加温柔的语调,微笑道:“爹,你知道吗?你不当官才是给我最大的体面!日后你就养花溜鸟,什么都不必操心,就当提前致仕了!别担心,没人敢嘲笑你!” 姜淮大惊失色:“我是生你养你的亲生父亲,你当真如此心狠?” 李氏哭道:“你不为我和你爹着想,也为珞儿想想吧?她可是你妹妹!” “和我有什么关系?”姜柟冷下脸,呵斥一声,转头看向李氏,冷声道,“我受苦受难的时候,六亲无靠!妹妹无辜?我就活该吗?母亲当年没有怜惜过我,如今怎么有脸叫我怜惜妹妹?你日后照顾好爹就是,旁的不必多言!” 姜柟离开,走入南川阁。 步上阁楼,顾芸白和蓝星起身相迎,姜柟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姜柟上下打量了下顾芸白,揶揄道:“你看起来过得挺好,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好像还胖了些,想必段政然也不会亏待你。” “……” 顾芸白神色尴尬,黑中透着一点红,好像并不是很想提及段政然,她想岔开话题。 姜柟又开口问:“那日叫你去见傅七,怎么样?” “傅七?”顾芸白怎么也没想到,姜柟见她问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她甚至有些忘了,想了一会,才道,“没什么感觉,很普通的一个人,据说从小在西境长大,无权无势,不知道东宁公主怎么瞧得上?” 姜柟颇为失望,认为傅七就是顾润的,仅她一人的臆想,兴许真是她异想天开了。 顾润早就死了,死在冰冷刺骨的石门关。 “东宁公主当年为了救小叔,她曾不惜带兵前往石门关,却扑了个空!喜欢过小叔那样的男人,怎么会瞧得上傅七?”顾芸白闲来插了一句。 姜柟眸色黯然:“人死如灯灭,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 顾芸白叹息:“是啊,盛宁至少还与小叔两情相悦,羡煞旁人,她不照样把小叔忘了,被你长兄拐跑了!” “……”姜柟。 “不过说到这,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顾芸白一把抓住姜柟的手,一脸郑重道,“我被太子软禁,不是因为帝京大肆搜捕顾家余孽!” “何意?”姜柟回了神,目露不解。 “太子这次回京,带回了一个女子,养在外头呢!两人亲密无间,恰巧被我撞见到,他怕我跟你告状,这才让段政然把我给绑了!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顾芸白越说越气,拳头都硬了,见姜柟脸上没有情绪变化,平静到令人发指,她痛斥道:“东宫里那么多侍妾还不够,他还养外室!去外面浪了一圈,又带了一个女人回来,我这几日,日日去蹲点,他每三日都会来一趟,就跟那个日升月落似的,准到不行!” “不至于,我又没不让他纳妾,他何必养外室?”姜柟不信。 “你不信?兴许有难言之隐,这女的不能进东宫呢,你要不嫌脏了眼,就跟我去会会那女的!长得就一脸狐媚相,比盛宁还风骚!” 姜柟被顾芸白拉着手,欲往外带,她瑟缩了下,说:“现在外面还在四处搜捕顾家余孽,你和蓝星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怕什么?!”顾芸白风风火火,拉着姜柟离开。 三人刚出姜府,顾芸白熟门熟路,在顺心茶馆二楼包了间雅室,从窗口望出去,能瞧见那外室院子后门的小巷。 热茶续了一盏又一盏,一直待到申时,院子门终于被打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巷子走来,身侧跟着个年轻女子,两人似乎仍在交谈。 从茶馆窗口的角度望出去,只望得见谢昀宽厚的背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却见女人侧望向他,脸上绽着娇俏的笑,满眼细碎的光,时不时的拽起他的衣袖,他并不抗拒。 含情脉脉的模样,仿若看着自己多日不见的夫君。 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姜柟被雷击中,她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像被炸开,灰茫茫的一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第222章 “怎么说?”姜柟好奇兰青语气里的鄙夷不屑,兰青在姜府为婢多年,极有规矩,等闲不敢瞧不起什么人。 邹氏与沈家有些渊源,兰青知道些内情,不足为奇。 兰青撇了撇嘴,迟疑了下,低声道:“自前朝开始,沈家就是帝京首富,子嗣众多,这个沈清辉何德何能,年纪轻轻便执掌整个沈家?” “他上头有人?” 兰青点头,神色晦涩道:“最初他开了一家男倌馆,专供世家妇人取乐,据说他特别会讨妇人开心,邹氏就是他的红颜知己,被他迷的不行,靠着这些官家女眷,他生意越做越大,和他交情匪浅的那些人,哪个跟他没一腿?” 姜柟嘴角一抽,原来是这么个交情,秘密都是靠在枕头上吹来的。 姜府。 姜淮从大理寺被抬回来,不断呻吟,瞧着像是受了重刑似的,浑身上下除了脏一些,倒也不见一点伤痕血渍。 大夫诊完脉,行至姜太尉面前,轻声道:“姜大人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配合着药,养养就好了!” 姜太尉挥挥手,自有小厮领着大夫下去抓药。 “还叫什么大人?早被革职了!”李氏不断抹着泪,感觉天都塌了,抽泣道,“爹如今也入不得朝堂,上郎丁忧,诸事不管,到外面躲清闲去了,咱们家这是要落败了!” “胡说八道什么?!”姜太尉被戳中痛点,气得跳脚。 “我说错了吗?要是咱们对柟儿好一点,她也不至于这般冷待我们!他可是太子妃的生身父亲,他们怎么敢如此待我们?”李氏伤心至极,活着没有盼头,说话便没个轻重。 为了填补亏空,变卖了安后街的姜宅,她娘家送的嫁妆也全亏进去。 姜淮被革职不说,户部里头还有十万担粮的亏空,上哪去凑? “那个逆女,提她做什么?她若孝顺,姜淮岂会落到这般境地?不孝女!该天诛!”姜太尉气得涨红脸。 “她当真不理我?你去找她了吗?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就是怪我气我,你放下做母亲的脸面,去求求她,她总不可能不管我!” 姜淮说完,见李氏一脸激愤,他满目悲凉,嗫嚅道:“她当真不管我,要看着自己的爹去死吗?” “我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说是她小产,不见客!”李氏冷哼,“怎么小产这么凑巧?偏是你被大理寺抓进去的时候!陈宴礼与她相熟,几次三番救她性命,怎么会一点情面不讲,就把你送进大牢里去?” “确实,有些蹊跷!”姜太尉越听越觉得姜柟有问题,“莫非她故意的?她现在是太子妃了,想跟我们姜家断绝关系?” “休想!我是她爹!永远都是!”姜淮怒呵,因为用力,声音嘶哑,额上青筋暴起。 “只有父母不要子女的,从没听说过子女敢不要父母的!”姜淮失声低吼。 “声如洪钟,看来爹并无大碍,真是祖宗保佑!” 人未到,声先至。 众人回眸看去,只见姜柟衣袂飘然而至,白色狐皮大氅罩在身上,清瘦的小脸绽着微末的笑,似初雪时节,偶然在山中得见的九尾狐妖。 有一种诡异惑人的美。 “你早不来,这时候还回来干什么?”李氏咬牙切齿的斥责。 “我小产,殿下怜我,特让我休息一月才让出门。我一听爹出事,立刻就赶回来了!母亲怎么看起来不欢迎我呀?” 屋内烧着炭,姜柟有些热,兰青体贴的替她将大氅解下,搁在手腕上。 姜柟不用招呼,自顾自的坐到炭盆旁,烤着冰凉的手。 “你爹被革职了,你不知道吗?”李氏起身,走到姜柟面前,语带怨忿。 姜柟面色平淡,抬了抬清亮的眸子:“大理寺可有判错?” “……”李氏无言以对。 “据我所知,爹贪的可不止公堂上写得那些,如果把那十万担粮也加进去,恐怕砍个脑袋绰绰有余!现如今全须全尾的躺着享受,怎么能说我不管你呢?也不怕寒了我的心!” 听到姜柟的话,姜太尉反问:“什么十万担粮?” 李氏和姜淮气得要死,一听姜太尉出声,立刻别开眼,怯生生的没敢回话。 “祖父还不知道?”姜柟诧异的回头,一脸正经的告诉姜太尉,“我爹偷偷挪了十万担粮拿去贩私盐,全被堂姐卷跑了!他们卖房卖铺,现在身无分文,日后还得辛苦祖父养着!” 姜太尉一听,险些没气晕过去,狠狠摔了手里的茶杯,大声斥道:“逆子!早就叫你莫贪财莫贪财,你就是不听!” “爹!”姜淮虚弱的转身,没脸面对众人,凄楚道,“一家都是逆子逆女,子不教都是父之过,您该担就得担!我现在可是你唯一活着的儿子!” “……你这逆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姜太尉顿感气血上脑,头晕眼花,抚着额看向炭火旁,姜柟脸上映着微微的火光,气色极好,笑得温婉动人。 姜太尉勾唇一笑,眸色恢复平静:“柟儿,这世上真是没有比你更适合做太子妃的人了!你就这么搅下去,越乱越好!风浪越大才越有意思!” 话落,姜太尉哈哈大笑着离开,状如疯癫。 余下的三人在屋内,面面相觑。 姜太尉一走,乔姨娘这才敢上前说话:“老爷,您看,您唯一的儿子还未满周岁,您就这般光景,孩子们日后可怎么办?” “我的珞儿过了年就十四岁,眼看到了说亲的年纪,可不能被拖累了!”李氏万分嫌弃的目光从乔姨娘,滑到姜淮,最后落在姜柟身上,赔笑道,“太子妃,述儿不是喜欢跟珞儿玩吗?要不你带进东宫养着吧,东宫那么大,太子多养一个小姨子,也就跟多养张嘴一样,费不了什么事!” “珞儿那多的只是一张嘴吗?”姜柟冷笑。 “过两年就及笄的姑娘去东宫多有不便,不如把弟弟带去吧?”乔姨娘眸光一转,猜测李氏是想将姜珞塞给太子做妾,姜柟肯定不喜,她自以为帮姜柟一把。 第224章 “柟儿!”顾芸白用力晃着姜柟。 姜柟回神,脸上下意识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再抬眼去看时,窗外早已不见了那两人的身影。 萧瑟的冬季,光秃秃的树枝,匆忙安置的院子,空落落的,没有太多生活的痕迹。 仿佛方才那个女人和谢昀含笑闲谈的样子,只是她的幻想一般。 怎么会这样呢? 与其说心痛,姜柟觉得自己此刻震惊多过于伤心,前世的谢昀一直洁身自好,和姜媛成亲后,别说外室,就连侧妃都没有,杜思思之流,是他登基后,为安抚百官,不得不扩充后宫,才象征性的选了几个女人。 为此,她一直误以为谢昀对姜媛感情甚深。 这一世,她千方百计替代姜媛,却没能过上前世姜媛那般称心如意的日子。 “你看吧,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他那时花言巧语的要娶你,我真以为他会一生一世待你好,你们成婚才多久,他就搞这一出?果然老谢家的男人都是烂人!”顾芸白气得捶打窗台。 姜柟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在感叹完自己命不如姜媛顺遂后,她定了心神。 谢昀不可能这么快就腻了她,他若真喜欢没必要养在宫外面。 只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半晌,她才喃喃自语:“这女子,长得很是眼熟。到底是像谁呢?” “你受刺激了?不管长得像谁,也是个勾搭男人的狐狸精!我看就长得像狐狸……” 顾芸白话还没说完,只见一直侍立在侧的蓝星忽地变了脸色,轻拍姜柟的肩,在她望过来时,用手势示意:“有危险。” 蓝星耳力惊人。 俗话说,人生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 街那头,突然传来熙攘的喧嚣声。 “奉圣上旨意,抓拿顾氏逆贼顾芸白!” 一队禁军打马而来,为首的是张全,一声令下,禁军加快步伐,迅速将顺心茶馆包抄。 段政然骑马跟在张全身后不远处,一脸冷肃,只是跟着,却没有制止张全。 态度很显然,段政然不想做捉拿顾芸白的坏人,但也不想再维护她了。 因为倾心相护,换来的是不告而别,跟别人走就算了,还拆家,一想到自己一片狼藉的院子,段政然火冒三丈。 姜柟一惊,推了顾芸白和蓝星一把:“快走,定是让人跟踪了!” 顾芸白躲在窗口旁,睨了楼下一眼:“走不了了。我若被抓,你不必拼命救我!” 话是对姜柟说的,她没有理会,转身就出了雅间,张全等人刚刚闯入茶馆,在楼下肆意搜查,很快就会爬上二楼。 姜柟顾不得许多,急赤白脸的拉着顾芸白,闯进隔壁雅间。 雅间内,一个女人坐在一个男人身上,男人仅着里衣,胸线隐约。 顾芸白和姜柟一愣。 “陈大人,不知道底下出了什么事,男女都查……”陈府小厮捧着干净的衣裳,走进去,见此情景,不由瞪大了眼。 “误会!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陈宴礼一下就将身上的女人推开。 楼梯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姜柟灵机一动,上前扯过陈宴礼,带出雅间,低声嘱咐顾芸白:“我来拖延时间,你趁乱走!” 顾芸白点头。 “我被人打湿了衣裳,让下人去取,谁知突然有个女人上来就抱我,我说我完全清白,你信吗?”陈宴礼边走边说,一手被姜柟拉着,空出另一只手揪着胸口,冷风灌入,透心凉。 “陈大人高风亮节,我自然信的。”姜柟推开雅间的门,“方才那姑娘,好像是郑国夫人的女儿,与你议过亲?” “……”陈宴礼倒吸一口凉气,茅塞顿开,郑国夫人与他母亲少时有些交情,此前有意将女儿配给他,他瞧不上郑国夫人那作派,便一口回绝。 谁知,对方竟然敢出这一手? “你什么都知道,又来得这样巧?不会是你要害我吧?”陈宴礼越发怀疑姜柟别有用心,“你没忘吧?你爹的事是你求我的,否则我不会下手,你就算后悔也不能害我吧?” “……我没你这么闲!”姜柟轻啐。 在张全等人步上二楼拐角时,便见离楼梯最近的雅间门突然关上,张全狂敲门。 “开门!奉皇命,捉拿顾氏余孽!” 姜柟睨了陈宴礼一眼,他衣着单薄,双手环胸,整个人缩得像只鹌鹑。 “不想娶郑玉娘,你就在屋内躲着,别出去,听到了吗?”姜柟轻声嘱咐道。 “……”陈宴礼不明所以,姜柟看似在帮他,但他本能的猜测,这个女人无利不起早,她定是居心不良。 姜柟拉开门走出去。 张全故作惊讶,与身后的两名禁军齐齐行礼:“拜见太子妃。” “扰了太子妃,是属下的不是,但皇命难为,请太子妃行个方便!” “整条街都搜了?楼下也搜完了?为何就单与我过不去?”姜柟面色从容,撩眼间,眸底深处有丝丝缕缕的凉意,萦绕于前。 “太子妃见谅!”张全敛眉,故作恭顺,言语却无半分敬意,低声道,“你先与我过不去,我才会与你过不去!” “张统领是为了秀枝?”姜柟垂眼笑,环顾四周,张全仅带两名禁军随行,楼下的禁军已经歇了抓人的劲头,不再有人上楼。 “太子妃聪慧过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宠坏了,什么时候得罪过你,我替她道个歉,还请你高抬贵手!”张全决定先礼后兵。 “巧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听到姜柟这么说,张全属实有些意外,他哦了一声:“太子妃有求于我?” “求,算不上!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太子妃请说。” 姜柟朝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说:“当年顾氏皇后死时,是你守的宫门,人是你杀的吗?” 张全大骇,连退两步,惊声道:“胡言乱语!她分明是自戕!” “既然张统领不肯直言相告,那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姜柟无奈的摊摊手。 张全面色一沉:“太子妃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话落,张全抬手下令,想闯进去拿人。 第225章 “我看谁敢?!”姜柟伸长手挡住,低呵一声,犹如门神一般守在雅间门口,面上露出一丝心虚之态。 对方是太子妃,禁军当然不敢轻举妄动,但姜柟这般惊怒,更加坐实屋内有顾氏余孽,张全岂会轻易放过? “我等奉皇命办事,请太子妃不要为难我们!” “奉皇命?圣旨拿来,再与我说!” “太子妃……” 正僵持着,楼下又来了一批人。 “玉娘!我的女儿!”郑国夫人急吼吼的闯上楼,见姜柟和张全对峙,先是一愣,随即问道,“太子妃,你可曾见过陈国公府的三公子与我女儿玉娘?” “未曾!”姜柟答得干脆。 “你兴许不认识玉娘,今日她与陈大人相约在此,虽然议过亲,马上就要成好事,但私下见面总是不妥,我得把姑娘赶紧叫回去,千万别吃了亏!”郑国夫人喜笑颜开,一副恨不得女儿名声尽毁的模样。 一间一间雅间推开,皆是空无一人。 郑国夫人一脸诧异,看着姜柟挡着的雅间门,质问道:“太子妃,玉娘与陈大人是否在这屋里?” “没有。” 姜柟答得又快又急,甚至还没等郑国夫人问完话,就快速作答,显然有猫腻。 “怎么可能呢?”郑国夫人急了,认定了这屋子里有人,心里想着若是当着太子妃的面揭开,那陈宴礼和女儿的婚事,岂不板上钉钉? 外头都说陈宴礼和姜柟素有交情,莫不是姜柟此刻正替他遮掩? 郑国夫人怒从心头起。 好不容易才和陈国公夫人谈起儿女亲事,但陈国公府毕竟是陈国公说了算,陈宴礼有官职在身,前途无量,陈宴礼直言不娶。 婚姻大事,陈国公夫人也不愿意强按着陈宴礼娶郑玉娘,实在没办法了,这才出此下策。 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反正脸皮厚一点,扛过去就好了。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陈宴礼约的我女儿,就在这个茶馆!他见色起意,欲对玉娘行不轨之事!眼下哪哪都没有,就你这屋里没搜过,你若不是为了替他遮掩,就让我进去看看!”郑国夫人语气强硬。 “不行!”姜柟懒得废话,寸步不让。 “你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陈宴礼污我女儿清白,我是一定要讨个说法的,哪怕到皇上面前去对峙,我也不怕!”郑国夫人叉腰怒斥。 “太子妃,事关郑姑娘清白,我们就进去看看,你一直拦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张全面色冷着,不愿意再拖下去。 张全侧眸,给了郑国夫人一个眼神,郑国夫人瞬间明白,忽然,上前一把抱住姜柟,拖离开雅间。 张全带人踹门,闯入。 屋内,陈宴礼冻得浑身发抖,僵硬的走出去,看着陈府的小厮,淡定道:“把衣服给我拿来!” “你,你们?”郑国夫人看了看陈宴礼,又看了看姜柟,一副你俩有奸情的模样。 “茶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正要更衣,你们便闯进来了!”陈宴礼边套着衣服,边解释,话刚说完,狂打喷嚏。 “更衣?”张全一脸石破天惊,“你们孤男寡女,当着太子妃的面,你……更衣?”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宴礼想解释,发现自己极有可能越描越黑,索性不说了,只顾埋头打喷嚏。 郑国夫人四周打量了一圈,没见到郑玉娘,目光最后落在姜柟身上,神色复杂。 她本要被撵出帝京,亏得皇帝病了,没再提这事,没有人收到旨意来赶她,她便死乞白赖的留了些时日。 但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原本计划借着儿女亲事,攀上陈国公府,眼下又被姜柟搅和了。 姜柟目光落在张全身上,眼底似藏有一把把小刀子,要将张全戳得满身窟窿。 郑国夫人意味深长的笑起来,说到底哪个姑娘愿意自毁名声,无非是无路可走罢了。 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太子妃,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郑国夫人附在姜柟耳边,低声道。 姜柟挑眉,睨郑国夫人一眼:“你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 “一些陈年旧事,你应该很想知道!”郑国夫人松开姜柟,低语,“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戌时,城隍庙见。” 郑国夫人离开后,张全也决定要走,却又不死心,对姜柟说:“如果太子妃愿意放过秀枝,我必定守口如瓶,否则……” 言外之意就是,他会把今日之事捅出去。 “就凭你?无凭无据的,诬告太子妃,是什么罪名,张统领应该比我清楚!”姜柟嗤笑一声。 “怎么会是诬告呢?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有郑国夫人作证。”张全金刚怒目,却底气不足。 “那你尽管去,我不怕的。” 姜柟笑得越坦荡,张全心里越虚,这就是她名声坏,她有理。 这事,关乎皇家颜面,关乎太子颜面,如若不是当场抓奸在床,即便只是有个些微苗头,太子也容不得旁人去说。 张全成年后便守皇城,跟随皇帝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室丑闻一旦被掀开,必是血流成河,首当其冲者便是告密之人。 再者,郑国夫人那就是棵墙头草,随风倒的小人。 张全深知,利用此事拿捏不住姜柟,还是要捉顾芸白要紧,他一甩袖,怒气冲冲的下楼。 二楼只剩下陈宴礼和姜柟尴尬的立在雅间门口。 陈宴礼拿着帕子疯狂的擤鼻涕,没完没了。 姜柟觉得恶心,抬脚走向楼梯,陈宴礼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带着轻微鼻音,开口说:“拜你所赐,我现在头昏脑胀,你危机已过,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不准备负责?” “你要人负责,也该找郑国夫人,我想她会欣然同意!”姜柟勾唇一笑。 嘴角轻扯,眉眼下敛,她在笑,却不快乐。 陈宴礼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就见不得姜柟笑成这样,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姜柟好一会,敛了神色。 才开口问:“你可知乐山梁氏一族?” 第226章 姜柟神色未变,只是呼吸略微重了些。 陈宴礼心知,她只是不答,并非不识。 前朝皇帝昏聩,但有位长公主却谋略过人,高祖兵临城下之前,她挺着孕八月的肚子,立在城楼上与敌军对峙。 困兽之斗,却也令高祖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甚至有人建议高祖占地为王,弃帝京不攻,休养生息,以待日后再图大业。 天下唾手可得,临到最后关头,高祖怎肯退缩? 高祖让细作收买驸马,趁长公主产子虚弱之际,驸马大开城门,迎高祖大军入内。 前朝就此国破。 长公主在帝京百姓之中威望极高,虽说战场上兵不厌诈,但破城之日,高祖使了下三滥的奸计,人一旦身居高位,便容不得半点指摘。 改朝换代,屠尽前朝皇族,帝京百年世族降的降,杀的杀,却独独留下长公主与她刚出世的女儿。 在高祖登基那日,长公主在城楼手刃驸马,随即一跃而下,血染帝京,众人悲恸欲绝。 开国之日,高祖大感晦气,天下得来不易,为收买人心,也为表宽厚仁义,咬碎牙封了长公主的女儿为县主。 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有何惧? 但毕竟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血脉,碍了多少人的眼,自是杀机重重。 长公主旧部千方百计,将县主迁往最西边的乐山久居,与世无争几十年。 “那名女子,便是乐山梁氏县主的独女,乐平县主。” 陈宴礼口中的那名女子,便是谢昀此次归京带回来的外室。 乐山梁氏只有一个县主的封号,男子不得入朝为官,仅嫡长女可承袭县主封号,以女为尊。 姜柟诧异的问:“你来这,难不成是为了看太子的外室?” “不然呢?谁会来这喝茶?”陈宴礼笑得意味深长。 “看来很多人都知道。”姜柟低叹出声。 “帝京没有人不盯着太子的一言一行,但他若是真心想瞒,也不是瞒不住!他低调将县主带入京,周围布满羽林卫,隔三岔五的过来,看来这新鲜劲还未过呢!”陈宴礼示意姜柟走入茶室。 在陈宴礼订的茶室内,二人站在窗前,那小院后门有大树遮挡,但这间茶室的视野,竟能越过院墙,看到西厢房的门。 姜柟忽略陈宴礼语气中的揶揄,淡淡的出声道:“高祖曾下令,乐山梁氏一脉不得与谢姓子孙通婚。” “当年高祖起兵,势如破竹,前朝皇帝为招安,曾允高祖与长公主成婚,高祖欣然前往,却被孝贤皇后拦下,她让下人扮成高祖前去,一入帝京门便遭截杀,整队人无一人生还!” “亲事没成,便成了仇人!若是后世子孙再与乐平县主通婚,那岂不白死那么多人了?”陈宴礼侧眸凝住姜柟,她眼中不见半分情绪,掩藏得极好,他笑讽道,“所以,只能偷偷的藏起来。” 须臾间,这话瞬间刺中姜柟心脏,她脚底生根,像个没有感知的木头人,不言不语的站着。 “你不觉得乐平县主与你有三分神似吗?” 姜柟扭头驳斥:“我不觉得。” “不!应该说你与乐平县主有三分神似。” 陈宴礼聒噪的像只鸭子,姜柟瞪他:“这有什么区别?” “乐平县主在前,你在后。” “……” 姜柟双眸燃起熊熊烈火:“有何凭据?” “太子束发之时,曾跟随杜俭在外游历一年,期间与县主结识,二人多有书信往来。” 大约是无法接受,姜柟听后,不知作何反应,暗讽道:“连这个你都知道?你手挺长啊!” “如今帝京看似风平浪静,内里早就血雨腥风了。”陈宴礼忧心忡忡。 姜柟不解:“那你不寻思着如何在朝堂之上自保,来这偷偷摸摸看太子外室?” “我好奇啊!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你比下去。”陈宴礼抬了抬眸,斜睨着姜柟。 “……” 姜柟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骂陈宴礼。 “不信啊?你看!”陈宴礼朝姜柟挑了挑眼,示意她看过去。 小院西厢门被打开,谢昀整理着衣襟走出来,乐平县主跟在他身后。 距离太远,瞧不见那两人的神情,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晚霞漫天,光圈一轮一轮的晃着人眼,在整座小院泛起柔柔的涟漪。 谢昀似乎有所觉,抬头朝茶馆二楼的方向看过去,姜柟下意识转身,躲到角落,隐去身形。 陈宴礼抱着一盆花挡住脸,见姜柟犹如惊弓之鸟,颇为好笑,但下一秒见她神色泫然欲泣,又于心不忍。 “放心,她取代不了你的太子妃之位。”陈宴礼安慰完,顿觉不对劲,这是安慰吗?这确定不是嘲笑吗? 姜柟没回他,寻了把椅子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坐到天黑。 茶馆的小二敲门,进来点灯:“二位?续茶吗?” 姜柟心绪拉回,平静的眸子起了些微波动,她扭头见陈宴礼还在,惊问道:“他走了,你为何还不走?” “那你为何不走?”陈宴礼反问。 姜柟情绪很低落,不愿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街头巷尾的商铺挂起灯笼,顺心茶馆的位置并不算中心,入了夜,寒意阵阵,街上少有行人。 姜柟弃轿,慢悠悠的走在萧条的街道,莫名给人一种失魂落魄之感,陈宴礼不放心的跟上去。 “天色已晚,不想回东宫?” “……”姜柟不答,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是装作没听到陈宴礼的话,还是听见了不想搭理。 陈宴礼并不恼,反循循善诱:“五行相克,为克之无情;五行相生,为流通有情。对于命理,我略懂皮毛,却也知道你们八字相冲,不是良配。” “良配?这世上哪有什么良配?不过忍字为上!哪个男人没有几个妾?你不也有?”姜柟勾唇轻笑。 “???”陈宴礼敛眉不语。 “我不信命!若这世上真有神佛,必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怎么见不到人间疾苦?” 第227章 姜柟轻浅的说着话,瞳孔放空,绵软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顿觉凉意自脚底,直冲而上。 冷极了。 她把脑袋往毛绒绒的大氅里缩了缩,手臂环抱住自己,是因为在南凌待久了,她已经不习惯帝京冬日的寒凉吗? “人的一生都在选择,就看你怎么选了!”陈宴礼盯着姜柟瞧,许久移不开眼,眸底浓色似黑墨入水,不断晕开,复杂难懂。 他移开眼,轻蹙眉头,低声道:“既然不想回东宫,不若陪你去会会郑国夫人,就当是散散心?” “好。” 不得不承认,陈宴礼猜得很对,她确实不想回东宫。 至少现在不想回去。 她心里很乱,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谢昀。 他们分明距离那么远,看见的人影都有些模糊,但不知为何,她脑子里自觉补上了谢昀情动的眸,事后潮红的脸。 这个男人,不止属于她,也不仅仅只对她动情? 陈宴礼脚下一顿,落后姜柟几步,望着她的背影,他神色有些怪异,思量过后,招手叫来随从,耳语一句。 随从转身离开,陈宴礼快步跟上姜柟。 戌时,城隍庙。 夜里无人上香,但香火味很重,银月高悬于空,院里的地面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 庙里漆黑一片,佛像下燃着微弱的烛火,从虚掩的木门探进去,隐约能瞧见殿中有人举着灯笼,似乎等候已久。 见姜柟与陈宴礼一同前来,郑国夫人相当诧异,片刻后,目露鄙夷与艳羡之色,再次上下打量着姜柟。 “你要同我做什么交易?”姜柟面色冷淡,对郑国夫人的邀约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为了躲避回东宫罢了。 方才跟陈宴礼说得轻巧,但她很清楚现在暂时不能见谢昀,否则难保自己不会一时冲动,拿刀砍他。 她的目光放在殿中神像上,一一看过去,满心惆怅。 郑国夫人瞥陈宴礼一眼,姜柟有没有红杏出墙尚且不知,但陈宴礼看着姜柟的那眼神就不清白。 真是世风日下,一个个青年才俊,不盯着未婚的姑娘看,怎么都喜欢嫁了人的妇人? 郑国夫人心中不喜,面上却不显,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笑道:“我的要求不多,助我留京,让我儿拜入姜太尉门下,再替我女儿玉娘寻一门好亲事,门第不能低于我们郑国公府,外表嘛,不要求风流倜傥,至少得一表人才,至于才干方面,那必须得是朝廷栋梁之材!” “令公子的事倒不算难,但令千金……你这么一说,范围就很小了,满帝京恐怕也就这位陈大人配得上令千金!”姜柟黑着个脸,她来这哪是散心,分明是闹心。 但一想到郑国夫人敢这么口出狂言,那必是要与她说一说北辰王与端妃陷害顾家的关键证据,她又有些兴奋。 谁让北辰王妃与郑国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之所以愿意来赴约,也是存着侥幸心理,能从郑国夫人这套出一些蛛丝马迹。 “你对我评价倒是挺高。”陈宴礼不悦的暗讽一声。 姜柟只是看了他一眼,还未回话,郑国夫人率先冷哼一声:“婚姻大事马虎不得!陈大人无意,我便也不强求,连丧了两任妻,我还嫌晦气呢,帝京里头比他好的多如牛毛!” 陈宴礼一脸真挚的笑回道:“多谢夫人放过。” “你先说你值不值吧?你手头里有什么值得我为你办事的东西?赶紧的,拿出来我看看再说!”姜柟没了耐心,皱眉轻斥。 郑国夫人不怒反笑:“众所周知,当年随高祖攻入帝京的顾杨陈郑四大将军,如今仅剩郑陈两家还尚在世,皆是外强中干……” 听到此处,陈宴礼忍不住纠正道:“我陈国公府懂得审时度势,绝非外强中干,武能安邦,文能治国,如今人丁兴旺,仍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这里没你什么事,你能不能先滚出去?!”郑国夫人瞪了陈宴礼一眼,语气很不好。 女人心海底针,老女人的心更如那海上说变就变的天气。 昨日郑国夫人瞧着陈宴礼就跟狗见肉一般,当成乘龙快婿,今日再见狗都嫌烦。 郑国夫人对姜柟说:“太子妃,我想接下去的话,你应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陈大人,请移步。”姜柟更加肯定心中所想,于是给了陈宴礼一个眼神,陈宴礼犹豫再三还是退出去,走到门口停住。 “一个大男人,走个路也拖拖拉拉,赶紧关上门,再走远一些!”郑国夫人扬声催促陈宴礼。 关上门,殿内只余两人之时,郑国夫人勾唇一笑,拿出手中的画轴,递给姜柟。 姜柟神色一滞,完全料想不到证据居然是一副画轴,难不成画了端妃与北辰王的春宫图? 画轴有些陈旧,展开时,散发着书卷特有的霉味,却并不难闻。 郑国夫人举高灯笼,往旁侧挪了两步,从这个角度细细端详姜柟精致的五官。 画中女子着前朝宫装,青春靓丽,若不是那眉眼间多的几缕英气,当真长得与姜柟一模一样。 这画作是孝贤皇后所藏,压在郑国公府库房的箱底里,若非这次被撵出京,郑国夫人也不会想着多翻些财宝带走。 在一堆灰尘中,意外发现这画作,看它十分陈旧,兴高采烈的以为挖到什么稀世古画,谁知竟是一张长相酷似姜柟的女子画像。 郑国夫人正要破口大骂,以为是家里哪个纨绔私藏了姜柟的画作,无意中瞄到右下角的落款,当真是吓了一大跳。 “这是谁?”姜柟脱口问道,她的视线一直注视在画中女子的脸上,心脏突突跳着,有些不祥的预感,倒不曾注意到右下角细小的字。 “右下角有落款,高祖执笔,画的是前朝长公主的像。”郑国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把姜柟能想到的借口提前说出:“美人大抵长得都一样,你们姜家往上算百年,也是前朝旧臣,独具帝京女子的貌美,长得像不稀奇。” 第228章 姜柟心绪翻涌,因为太过震惊,一时间难以理清思路。 这……是阴谋? 郑国夫人有这般能耐? “这女子与我长得一模一样,总不会是巧合吧?你为了让我帮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敢盗用高祖之名!”姜柟冷笑,将手中画作狠狠丢到地上,犹不解气,踩上两脚,并怒斥一声,“可笑至极!” 郑国夫人弯腰捡起,缓缓卷起画轴,不咸不淡道:“朝中许多老臣还是识得高祖墨宝,太子妃敢不敢与我一同去找周太师?” 闻言,姜柟下意识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抹情难自禁的慌乱。 她不敢。 前朝长公主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这太可笑了! 什么人能想到这种陷害人的方法? “高祖若在世,只怕也会以为前朝长公主复活了!”郑国夫人满意的笑道。 “我是我爹娘亲生的,与前朝长公主没有任何关系!”姜柟心中破了个大洞,蜷起的手微微打着颤。 晴天霹雳无异! 等着北辰王与端妃的丑事,没成想等到了自己的小辫子。 她深谙,郑国夫人与她并无仇怨,不至于如此恶毒,就算龙山寺之祸被识破,郑国夫人想置她于死地,大可直接将画像公之于众,她便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郑国夫人只想要她出手相助,只是请她帮忙,就绝不会用这种一戳就破的戏码。 画像极有可能是高祖真迹。 然高祖在她出生前,就已经死了,未曾谋面,高祖所画之人,绝不会是姜柟。 姜柟低垂着头,目光一直落在郑国夫人手中的画轴,郑国夫人娓娓道来。 “当年,我爹随高祖攻入皇城,一时疏忽,不小心放走了在冷宫出生的前朝小皇子,我爹怕被责难,瞒而不报,等事情被揭发,人早就逃之夭夭!” “如今看来,那位小皇子并未逃离京,前朝血脉,远不止乐山梁氏那一脉!”郑国夫人围着姜柟走了一圈,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姜柟。 “不可能,绝不可能!只是凑巧!我只是与画中之人凑巧长得像罢了!前朝长公主都死了几十年了!”姜柟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相信。 “你说的对!”郑国夫人附和,“前朝都亡了几十年了,初建国那几年各地不断作乱,要反南梁复北梁,前朝余孽都杀光了,如今歌舞升平,谁还记得前朝啊?” 郑国夫人安慰道:“我无意与你作对,更不想扳倒你!你是不是前朝血脉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想我的一双儿女,今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说到此处,郑国夫人敛去笑,停顿片刻,才道:“但你要想做稳太子妃之位,这画是不是就不能让人看见啊?你总得拿出诚意,来封我的口吧?” “姜柟!” 忽然,屋外头的陈宴礼大喊一声。 闻声,姜柟如惊弓之鸟般,倏地转身去看,眼前一记铮鸣,利箭疾速刺破门窗纸,擦着她的鬓角射出。 令人猝不及防。 身后一道闷响,重物倒地,姜柟再次转身,只见郑国夫人咽喉被刺穿,血喷溅一地,满目惊恐之色。 “砰!” 陈宴礼推开门,大声喊:“有刺客!快走!” 姜柟顾不得许多,一把抢过郑国夫人手中的画轴,可是箭矢已至,刺客又怎么会远,黑衣人从天而降。 “来者何人?帝京城内杀人,造反了吗?”陈宴礼一个算账的文官,连个三脚猫功夫都没有,却也将她护在身后。 对方没有废话,举剑开打,潜在附近的羽林卫及时赶到,可惜来的人少,以一敌多,只顾防御,渐渐处于下风。 谁知,门外又闯入一帮蒙面人,显然被眼前厮杀的场景惊到了,顿了一下。 三方人马,霎时乱斗在一起,除了羽林卫,另两帮人马显而易见,都是冲着姜柟来的。 照理说,他们应该一起先杀了羽林卫,再斗个高低,但最迟来的蒙面刺客却不这样,他们帮着羽林卫一起对付黑衣人。 刀剑无眼,黑衣人使出暗器,眼看着一枚银标直朝姜柟而来,却在咫尺间被飞来的一块小石子打落在地。 从小石子飞来的方向,几可判断不是那正在缠斗的三方。 姜柟震惊,暗处竟还有一帮人马? 今晚的城隍庙当真是热闹,到底聚了多少人? 陈宴礼不能坐以待毙,带着姜柟,爬墙而逃。 遁入暗巷之内,姜柟怀中紧抱着画轴,胸前起伏不定,缓了好久,才开口问:“陈大人,没想到吧,你叫来的刺客晚了一步,差点让别人抢了先。” 陈宴礼目露诧异之色,既然被猜到,再辩解无益,他羞赧道:“对不起!” 姜柟猛地一闭眼,羽林卫已经朝天上发射信号弹,方才三方乱斗,暗处的人俨然是想护着她,他们几乎没有危险,只需拖延些时间,东宫的人就会赶到,但是陈宴礼却急了。 她更急,之所以跟他逃,是怕这画轴面世。 “你果然还是为秦王做事!绑我做甚?”姜柟不知该怎么骂陈宴礼。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我怎肯为秦王做事!”陈宴礼反应极大,意识到情绪太过激动,压低音量道,“我所做只为保陈国公府。” “可你今日诱我来此,可保不了陈国公府!” “我没法子。”陈宴礼黯然道,“静姝临盆在即,被皇后接入后宫,说是为保她平安产子,但明眼人都知道,静姝产子后,母子俩势必成为牵制秦王的质子。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所以你就绑我来换?即便换了,你陈国公府也完了!” “我没那么蠢,自然是以秦王的名义,而我是为护你周全,与歹人拼命厮杀之人。” “……”姜柟怔住,好不要脸。 要不是念在前世与他交情匪浅,她就给他一嘴巴子。 街边响起马蹄声,不知是在哪条街,但姜柟知道是谢昀来了,她紧张的抱紧画轴。 “我不可能伤害你,只要救出静姝,以后我听凭你差遣,要杀要剐我都随你!今夜另一帮人目的不明,恐于你不利,不知是谁派来的……” “三哥!”姜柟打断陈宴礼。 陈宴礼愣住。 第229章 “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我信你,我信你的为人。你只要开口,静姝我可以帮你救!但你现在必须帮我做一件事!”姜柟紧攥着画轴的手指泛着白。 谢昀马上会带着羽林卫前来,到时候画轴面世,她已经不敢确定,谢昀会否护着她? 谢述又该怎么办? 所以……这画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月光下,她的脸冻得微红,一双美眸泛着细碎的光泽,看着陈宴礼,就像在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好。”陈宴礼脱口就答。 姜柟踌躇片刻,将手中画轴放到陈宴礼手中,嘱咐道:“帮我带回去,一把火烧了!否则……” 否则今夜之事,陈国公府难以脱身。 姜柟本想再威胁一句,但思量过后,没有开口。 陈宴礼低头看着画轴,目露好奇之色,却听姜柟转念,又补了一句:“立刻毁掉,别让任何人看到,包括你!你现在发誓,如果偷偷看了画,永失所爱!” 姜柟还记得,前世陈宴礼说过,他一把年纪还寻不到命定的另一半,才知道这世上最狠的毒誓不是天打雷劈,而是永失所爱。 她不怕陈宴礼背叛,就怕他偷看。 一直等着陈宴礼发了毒誓之后,姜柟最后看了那画一眼,与陈宴礼擦身而过,走出暗巷。 “我去将羽林卫引来,你悄悄回去,烧画!”姜柟着重了烧画这两个字。 还没有冷到极致,夜空中下起了霜雨,像碎冰一样,霜花掉落在地,便化作一滩污水。 刚出暗巷,马蹄声渐近,姜柟回转过身,只见一骑白马快如残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马上之人长臂一揽,将她抱到了马上。 他迎风而来,面带霜雪,风裹着霜花砸在脸上,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皮肉,疼得心脏一抽一抽。 谢昀用大氅将她整个人包住,他的怀里染着异香,不属于她,更不属于他。 大抵是属于乐平县主。 姜柟心里很烦,一下就将他推开。 谢昀略感诧异,却没有质问,反倒感慨道:“为什么每次你遇到麻烦,我都晚一步?” 姜柟红了眼,转开头,面向前方,任凭夜风肆虐,未觉任何痛感,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因为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 “瞎说!你难不成还想和离再嫁?”谢昀一手控缰绳,放缓了马速,一手环住她,用大氅替她遮挡寒风,温言软语,“你这身子本就弱,再受凉可怎么得了?” 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如果不是他身上与众不同的异香,姜柟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前世根本没有什么乐平县主,谢昀一直到登基都未曾与乐平县主有过任何交集,为何今世有这一出? “六郎,你终归负了我。” “你这个心口不一的大骗子。” “把县主接进宫吧,我来替你遮掩!你帮我遮掩画轴之事?” 这些话梗在姜柟的喉中,几番想脱口而出,都被她强行咽下去。 罢了,罢了。 她就是不配指望他人,过那种顺心顺意的日子,她就要永远拼了命的夹缝求生。 今世竟然比前世更加困难。 安静片刻,谢昀开口:“父皇已经下令捉拿顾芸白,还是尽早把她送离帝京吧!” “蓝星会护着她,不会有危险。”姜柟已经看不清,谢昀在顾芸白一事上的态度。 信任一旦崩塌,便呈催枯拉朽之势。 段政然在茶楼外,冷眼旁观之态,很难不让人怀疑谢昀真正的意图。 他想利用顾芸白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对付秦王? 这世上怎么会有不想做太子的皇子? 谢昀感觉到姜柟语境中的不耐,以及刻意的疏远,心里存了一肚子的火,没能问出口。 沉默一路,回了寝宫,不由分说就吻住她的唇,攻性十足,姜柟推搡着他,却徒劳无功,毫无还手之力。 “啪!” 姜柟甩了谢昀一耳光,他整个人呆住。 时间倒退到没成婚前,甚至她没生子前,她还是个小姑娘,他们亲吻,她从未如此抗拒过他。 如今成婚了,接个吻都要被她甩耳光? “你不累吗?”姜柟噙着泪问。 “我不累!我每天都要跟你亲热,有什么可累的?”谢昀双眼微眯,质问道,“是不是陈宴礼跟你说什么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看来是说了什么。”谢昀自嘲的笑起来,越笑眼眸越冷,控制不住一拳砸在了她身后的墙上,痛斥,“你信他?他带你去城隍庙,支开羽林卫,想要将你绑走,事情败露,他肯定会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救陈静姝母子吧?” “……” 姜柟的沉默,做实了谢昀所言。 谢昀回身,朝外大步走,边走边喊:“来人,派人去陈国公府,捉拿叛贼陈宴礼。” “慢着!”姜柟大惊失色,他们骑快马回宫,陈宴礼避开羽林卫,伺机回到陈国公府需要时间,如若此时谢昀上门捉拿,那画恐怕还没烧完。 高祖亲笔的画轴一出,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以身挡住谢昀,推了他一把,他纹丝不动,目光沉沉的凝住她。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情急之下,姜柟口不择言。 谢昀眸中划过一抹悲凉,低声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气氛凝滞。 姜柟一团乱麻,头疼不已,她紧张的咬着颤抖的手指,此时此刻,她应该把乐平县主的事搬出来,遣责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他,来拖延点时间。 但她没有。 她脑子很乱。 没想好,一切还没想好。 “为什么成婚之后,我们之间反而更远了?” 谢昀丢下一句话,掠过姜柟离开,被她抓住手腕,她没说话,只是不想让他走。 准确的说,应该是不想让他去陈国公府。 第一次,她的挽留让他恼火,他扒开她的手离开。 姜柟扒在窗口往外看,谢昀去的方向是东厢房,不是离宫的方向,她暗自松了口气。 过后,姜柟又觉得委屈。 分明是他养外室,和乐平县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出来后衣襟凌乱,他对她不起,却还如此理直气壮的生她的气! 可恶! 第230章 杂事缠身,姜柟以为自己会失眠睡不着,便叫来南姗,抬来两坛子酒。 姜柟心痛到麻木,南姗刚打开酒坛,酒气四散,她表情生无可恋,推开南姗,抓来酒坛子,对嘴牛饮了一大口。 “太子妃,您身子刚好些,这凉酒太寒,您少喝些吧!” 确实入口冰寒,酒水自咽喉往下,入腹,先是冻得浑身瑟缩,随即整个胃部火烧火燎起来。 没多会,姜柟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您慢着些,我给您温下酒!” “太子妃,您遇着什么事了吗?如果不便同太子殿下说,可先与我们说说,万一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呢?” “太子妃,您这样饮酒,伤身哪!这世上,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唯有身体是自己的,您不能不当一回事啊!” 南姗又是烧酒,又是端小菜,还要温言劝诫,忙得脚不沾地。 一坛子酒喝没了,姜柟眉间的愁绪全然不见,咯咯笑起来:“我终于知道盛宁为什么那么爱饮酒!” “太子妃何必自苦?您是我见过殿下最在意的人。”南姗轻叹一声。 “谁知道他在意的人是谁?”姜柟醉眼迷离,以手撑着下巴,嘟囔道,“不重要,都不重要了。我这辈子……不,我两辈子都最羡慕命好的人,羡慕陈静姝那样被亲人捧在手心,什么都不用愁的人。” 南姗想宽慰一句,但始终没能回话,这后宫中的女人哪有不苦的,哪怕集恩宠于一身,也渴望拥有更多。 在外人眼中,姜柟何曾不是命好的人。 二嫁入东宫,宫外生子都能上玉牒,太子为她冷落一宫侍妾。 随便拿一件出来,传出去都是佳话。 就这样,还说自己命不好。 不过,南姗转念一想,姜柟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着太子才得到的,一旦失去太子宠爱,岂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么一想,南姗确有些同情姜柟,毕竟男人,尤其是帝王家的男人,根本靠不住。 “太子妃!”段玉婉自门口迈入,一路直达姜柟面前,本想问她遇刺有没有受伤,谁成想她喝得太急太快,已酒醉,便改口道,“你在喝酒?独饮不闷吗?喝酒也不叫我?” “那你坐啊!”姜柟笑着拉住段玉婉的手,倚靠过去。 段玉婉心尖微颤,伸手揉了揉姜柟的发,倒了两碗酒,两人碰了碰,饮下。 南姗劝道:“段侧妃,太子妃身子弱,禁不起这样喝!” “这没你的事,你先下去!”段玉婉推开南姗。 南姗被推得一个踉跄,瞠目结舌的望向姜柟。 姜柟倚在段玉婉的肩上,笑斥道:“你最啰嗦,你下去!” 南姗:“……是。” “你今晚怎么有兴致喝酒?总不会是为了庆祝吧?有心事吗?”段玉婉好奇死了,姜柟遇刺,谢昀不说无微不至的关怀着,起码得陪着吧? 怎么任由姜柟独自求醉? 段玉婉眉眼一跳:“你们俩吵架了?” 几碗酒下肚,姜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他负心在先,我嫌他身上有别的女子的味道,他竟然还同我生气!” 段玉婉一脸震惊:“不太可能吧?你是误会了什么吧?” 姜柟满脸酒气,眼神呆滞,喃喃开口:“你知道乐平县主吗?” “知道,但没见过。她怎么了?她勾引太子?”段玉婉眼珠子一转,难不成是因为这个乐平县主,谢昀和姜柟生了嫌隙? 姜柟的笑落了几分,眉眼耷拉着,十分不开心。 段玉婉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但她略微思忖便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能被勾引走的,更不是好东西,你这么好,别为了他们不开心。” “她跟六郎怎么认识的?”姜柟眼眶微湿,满脑子想的都是前朝长公主的样貌,快疯了。 为什么乐平县主不和前朝长公主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不是祖孙吗? 为什么要跟她这个不相干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俗得很,听说就是他在外游学时,碰见民间祭祀用活人,两人一起为救人得罪当地权贵,没用太子身份,用聪明智慧一起锄强扶弱的故事。”段玉婉嗤之以鼻,讲完还要“呕”的一声,以示不屑。 那会子,谢昀少年心性,在外游学一年,当了一年大侠,回来各种吹嘘。 甚至扬言,不当太子也能活得恣意潇洒。 段玉婉那会还小,但永远记得谢昀说起那段游学经历时眉眼飞扬,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不想当太子,并非嘴上说说而已。 可太子终归是太子,世界那么大,怎么那么巧就与乐平结伴同行?乐平县主是不是刻意接近,不得而知! “应该很令人难忘吧?”姜柟困得睁不开眼,爬上软榻,歪着脑袋躺着。 段玉婉躺在她身侧,笑回道:“管他呢?几十年来,打着反南梁复北梁旗号的民间组织层出不穷,剿了一窝又生出一窝,没完没了,一个前朝余孽敢入京,会被唾沫淹死!没有好日子过!哪能跟你比?” 这话一出,姜柟紧闭的眸,闪出泪花。 段玉婉恍然未觉,正欲再开口说话,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混沌的脑子反应有些迟。 须臾间,段玉婉被人拎着后领子,丢出九华殿。 抬眼看去,九华殿门已关,谢昀骂骂咧咧的声音自门缝传出。 “我防男还得防女,要累死我吗?!姜柟你能再放肆一点吗?你刚才怎么不甩她耳光?这不公平!” “你别装醉!你凭什么喝酒?你喝什么酒?我才该一醉方休!” 通风报信的南姗跑得气喘吁吁,在九华殿门口和钟公公对视一眼。 “这回殿下气了多久?” “不到一柱香。” “越来越快了。” “段侧妃这根搅屎棍子,真好用。” 南姗愕然:“你去请的段侧妃?” “不然呢?殿下和太子妃吵架,每回阴阳怪气拿下人出气,谁受得了?”钟公公叹息一声,挥挥手,哈欠连天,“我困了,你守着吧!” 南姗:“……” 第231章 初冬的夜,安静且冷清,霜雨已停,地面湿黑,与夜空相辉映,只余几盏孤灯在凛凛寒风中摇曳。 姜柟陷在梦中,脚下不断踩空,不断跌落。 一次又一次从高高的城墙摔下,落下冰冷的水中,拼命挣扎,求生不得。 而后,梦境转换,她站在绿水河的岸边,绿水河浮着无数灵魂,像萤火虫一样闪着诡异的光芒,对岸是满满的顾家人,还有娘亲。 他们不说话,不对她笑,只是挥手让她走。 可是她要走哪去啊? 她身后……没有家啊! 丧钟敲响,天地为之一震。 “成化帝驾崩!”绿水河畔的鬼差声线悠长,绵延千里。 成化帝? 是谢昀。 姜柟震惊,谢昀还只是太子,何时称帝了? 谢昀二十三岁称帝,在十载,勤政为民,国泰民安,骤然崩逝。 “自戕而亡……” 鬼差的话,犹如天降之物,引来天崩地裂,姜柟难以置信,朝着那入口的方向望去。 想见见他。 入口处,一道强光照射而入,刺得人发懵。 眨眼间,一股巨大的旋涡将她卷入,绿水河消失不见。 飘在半空之中,她瞧见少年天子谢述,头戴冕冠,瘦弱的肩膀,身披玄金色衮服,一步一步迈上奉天门。 脸庞稚嫩,眼神坚毅冰寒。 奉天门上端坐着的女人,是新封的太后姜氏,她抬眼看向飘在半空中的姜柟,与那画中女子一模一样的眉眼,露出了诡异的笑。 “你是谁?” “我就是你啊,我是前朝长公主。谢家男人再骁勇擅战又如何?最后这南梁的天下,依然流着我们北梁皇室的血,白忙一场!” 姜柟大骇,奈何她只是一缕意念,无论她怎么喊叫,都无人理会。 谢述爬上奉天门,满头是血,拔剑相向。 “述儿,你要干什么?我是你娘!”女人步步后退,脸上却无一丝惧意。 “别叫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娘亲!” 少年眉眼阴狠暴戾,一剑刺穿太后心窝:“我是谢家子孙,你是前朝余孽,我们不共戴天!我要杀了你,为父皇报仇!” “啊!!!” 姜柟吓醒了,伸手拼命抚着被戳出一个血窟窿的胸口,眼底浮起浓浓的惊惧与骇然。 前世被夫杀害,这一世被亲生儿子亲手所杀,姜柟两世都未曾吓成这样。 “怎么了?做噩梦了?” 因为乍然被吵醒,谢昀的声线有一丝沙哑,像是泡在罐里,闷闷的。 两人对视一眼,姜柟眸中的惧意久久不散,谢昀拥她入怀,她窝在他怀里,鼻尖都是熟悉的味道,逐渐解了些许恐惧。 只是呼吸,仍旧很急很沉。 “做梦而已,都是相反的。”谢昀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心里自责不已,她定是昨夜受惊了,他竟然还为了陈宴礼,同她斤斤计较。 片刻后,感受到她呼吸逐渐平稳,谢昀才开口问:“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又哭又叫?” “我梦到你死了。” 时间一久,姜柟又在他身上闻到了那异香,虽然淡去了些,却没有完全消散,他昨夜分明洗过澡,换了里衣,为何还有那味道? 女人的脂粉味,怎会如此顽强? “……就不能梦点好的?那么盼着我死?”谢昀神色怪异,不知该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我也死了。” “殉情吗?那还好!”谢昀咧着嘴笑。 “不是,是被最在意的亲人所杀。”姜柟笑不出来,沉着眸子,心悸不安。 “怎么可能?你就是受惊了,明日喝点安神汤。” “六郎……” “嗯?” 许久,姜柟才开口问:“你抱着我,会不会想到别人?” “怎么会?我满心满眼都是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谢昀的情话属实夸张,姜柟却没有笑,愣愣的问:“那你会自戕吗?” 听到这话,谢昀敛了笑,垂眼睨她,答非所问道:“你跑了我就追回来!爱上别人我也给抢回来,总之不会让你离开我!” 姜柟轻拧眉头:“如果我死了呢?” 谢昀愣了下,揽紧了她,声音清浅:“别跟我说死,我还活着呢,你哪有那么容易死?” 姜柟心尖一软,但一想到乐平县主,她又冷了神色,轻哼一声:“骗子。” 谢昀:“……?” 长乐宫。 “皇祖母,你看我堆的这个黑白棋,像不像爹?” “不像不像!整日爹爹的喊,不成体统,你要改口了,叫父王!” “我不要,父王不是爹。” “……” 皇后抱着谢述笑闹着,一瞥眼,见姜柟心思深沉的坐着,像一尊佛。 皇后瞬间冷了脸:“怎么?有心事?” 姜柟稍敛心神,看向皇后,不假思索的问道:“母后可知乐平县主悄悄入京了?” 皇后神色端凝,叫来宫人把谢述领下去,直到屋里没人了,才笑讽一句:“我正盼着你能如何给顾姣报仇,没想到也是满脑子情爱。” “……”姜柟一时无言以对。 “说破了天,顾家不过就是个冤案,但乐平是前朝血脉,高祖在世时,百鬼营以光复前朝为名,在民间作乱,民不聊生。圣上深恶痛绝,初登大宝,便大肆捕杀百鬼营,如今看似已覆灭,其实全藏在暗处,就像那野草根本杀不绝!谁敢说这与乐山梁氏没有关系?” 说起前朝来,皇后也是一脸厌恶愤恨之色。 “百鬼营肆虐之时,太子还未出生,他对前朝不够痛恨,但圣上自幼便见识了百鬼营的恶行,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皇上坚决不会允许前朝血脉玷污皇室,即便有了子嗣,也要赶尽杀绝!” 知子莫若母。 那年谢昀游历回京,身旁跟着貌美且与众不同的乐平县主,羡煞众人。 人人都以为他的快乐,是因为结识了乐平县主,与她结伴而行的这段时光很难忘,但他是太子,他比谁都清楚,身边出现的人,最初的动机都不纯。 只看他愿意被谁利用罢了。 皇室几番刺杀,乐平县主连夜逃离京时,谢昀只当她是不辞而别,没有任何不舍,哪像当年姜柟被送嫁南凌时,他不吃不喝绝食以抗议,从此变了一个人。 他怀念的不是乐平县主,只是那段不当太子,纵马肆意,随心所欲而活的日子。 第232章 一番话,皇后半是安慰,半是敲打。 没成想,姜柟刷地白了脸色,手中的茶盏险些端不住,皇后怒其不争道,“你怕什么?你又不是前朝血脉。” “咣叽!” 姜柟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碎成了渣,一张芙蓉小脸,惨白如纸。 皇后震惊,姜柟怎地如此不经吓? 难不成又做戏? 葫芦里卖什么药? 皇后又忌惮又懊悔,劝道:“你是堂堂太子妃,有什么不如意,尽管去撕了外头的小贱人就是了,太子敢说你一句,我自会给你做主!前朝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让她活着当个小县主是高祖之令,这个乐平要胆敢作什么妖,必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姜柟并不觉得是这是什么安慰的话,赶尽杀绝,人人得而诛之,萦绕在她脑门上,她要用尽所有心力,才能将心中慌乱强压下去。 怕皇后看出端倪,姜柟寻了借口去看秦王妃。 陈静姝被安排在长乐宫的西厢房,肚子大到影响行走,屋内外都有专人看守,或许她也知道秦王所做之事,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愁绪。 “柟儿,你有空就多来看看我,我如今只信得过你。”陈静姝拉着姜柟的手,难得露了笑脸,仅一秒又敛去,“我真怕我生不下这孩子。” “怎么会?你安心待产,不要胡思乱想。”姜柟心思深重,安慰的话说得很是敷衍。 “他是一点没顾忌我和腹中的孩子!”陈静姝扭头看向窗外,眸中泪花点点,“我想不通,他分明心里没有我,为什么可以装得那么爱我?他的深情竟然都是演出来的!” “王爷是在意你的。”姜柟随口答道,心头越发的沉,堵得难受。 陈静姝冷笑:“你说爱一个人,会让她身陷险境,弃她于不顾吗?我知道他出发去北境时,想带走的人只有你。” “……” 陈静姝凄凄惨惨,伤风悲秋,姜柟听得心肌梗塞,胡乱应了一句:“有些人有些事,早发现早好,总比蒙在鼓里的强!” 话一出口,姜柟顿感不妙,怎么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 陈静姝神色一滞,目光闪烁,低低的回道:“让你看笑话了!” “我没有笑话你,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拥有很多,王爷心中可能你不是最重,但他不会弃你于不顾,你的家人更不会,你身边的人都是真心疼爱你的人!你不必努力,你只需要告诉旁人你开心或是不开心,总会有人替你分忧!” 姜柟眉眼黯然,说完,实在坐不下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告辞。 出了长乐宫,姜柟揣着一肚子火,去了掖庭。 一路疾走,如此寒冷的天,姜柟出了一身的汗。 张秀枝是张全的独女,据说张全无父无母,常年在禁军内当差,一心只想出人头地,因长相凶狠,没人敢为其说亲,耽搁多年。 后来,张全在外头跟一个寡妇好上了,生下张秀枝,那寡妇也是世家妇,被沉塘了。 从此,张全便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如珠如宝的养着,至今未成婚。 入了掖庭的女子不是受罚,就是干最下等的活,有张全在其中周旋,张秀枝在掖庭的日子,可以说得上是呼风唤雨。 张秀枝正在屋内大开赌局。 “就赌太子何时休妻,一个替代品而已,现在正主来了,太子哪还瞧得上她?我赌乐平县主技高一筹!” “我赌太子妃赢。”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屋内众人一惊,见太子妃缓步入内,顿时吓得犹如惊中鸟,跪倒在地。 张秀枝睨了姜柟一眼,无所谓的往旁侧一坐:“太子妃可是来寻我?” 姜柟没有回话,随着她扬起的手势落下,羽林卫冲进去,将闲杂人等全部赶走,擒住张秀枝跪在地上。 “姜柟,你究竟想怎么样?左右不过就是一个死,我不怕你!我要是死了,我爹绝不会放过你!”张秀枝目眦欲裂。 “你害我失了子嗣,害死了皇上皇后都翘首以盼的皇孙,我就是杀你全家都可以,你爹又能如何?”姜柟走到张秀枝面前挑眉,笑得从容。 “你冤枉我!你的孩子怎么没的,你比谁都清楚!那是皇孙吗?怕不是你自己在外头乱搞怀上的吧?是不是怕生下来不是皇嗣,你才故意弄没的,你这个恶毒女人!” 张秀枝大声喊叫,张大的嘴突然被丢了一颗什么东西进来,她一不小心咽下去,愣愣的问:“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放心,一点能让人开心的药罢了!”姜柟笑得人蓄无害。 张秀枝却大变脸色,记忆中,当年她们骗姜柟吃春药,想污她清白时,就是说的这样一句话。 羽林卫退下,药效发作,张秀枝瘫软在地,姜柟给了兰青一个眼神,兰青从袖兜中掏出一把短刃。 “不!”张秀枝连连摇头,像煮熟的虾一样弯着腰,不断往后挪。 “我的伤永远好不了了,姜媛身上也划了几刀,你说你身上该划几刀,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姜柟蹲下身,继续道,“放心这药会持续很久,我给你划上几刀,再送到雍王府里,小世子说不成亲,要先试试,才肯要你呢!” “姜柟,我求你放过我吧!”张秀枝咬破唇,目光哀求。 “好可怜啊!你怎么像狗一样可怜?知道吗?你当年说我越是求你,你越兴奋,我当时不解,现在懂了,你没骗人,原来是真的!”姜柟笑着转身离开。 站在门外,张秀枝凄厉的喊叫声充盈在耳畔,姜柟觉得异常刺耳。 很快,张全闻讯赶来,他不敢置信的望着紧闭的门扉,咬牙切齿:“太子妃,这是何意?” 姜柟垂眼擦拭着新做的丹寇,淡笑道:“殿下已将张秀枝交于我处置,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便让她多活了些时日,今日一看,她一点悔意都没有呢!既然不愿嫁给雍王世子,那我便要她的命!” “我半生都在守皇城,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求太子妃高抬贵手,放过她一次吧!”张全跪下。 第233章 “你的女儿是宝,我的孩子呢?” “那天的事,纯粹你嫁祸!这事说出来没人信,但你心知肚明!”张全心寒至极,他求告无门。 皇帝卧病在床,政事都不理,更何况是这等后宫女人之争,皇帝根本不管,如果求到御前,只会惹来圣怒。 帝甚至还会嘲笑一句,弱肉强食,技不如人,输了就去死。 他平日里因着在御前当值,向来目中无人,与长乐宫那边并不熟悉,更何况因着皇孙陨落,皇后气了好几天,根本不愿理会是不是张秀枝所为。 别看皇后瞧姜柟不太顺眼,平日里也没见多疼爱,但既入了皇室玉牒,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儿媳,皇后向来护短,不仅不管,还不准任何人管,让姜柟出够气。 盼着姜柟把身子养好,再接再厉再怀一个。 姜柟神色未变,她没有立刻回话,思索半晌才道:“要不张统领进去观刑?兴许能见女儿最后一面!” 说完,姜柟不管张全脸色多么难看,径直推门走入,让兰青拎着张秀枝出来。 “爹,爹救我!快救救我!”张秀枝浑身是血,脸上布满潮红之色,跪地哀求。 张全大骇,眼底杀机重重:“你竟然下药,如此恶毒?” “说出来,张统领可能不信,我这些招数,都是向您女儿学的!”姜柟推了张秀枝一把,张秀枝匍匐在地,爬向张全。 张全想将女儿扶起,但她被喂了药,只怕六亲不认,他连连后退,不敢靠前。 “爹……爹你救救我……” 一声声轻喊,张全心疼不已。 “太子妃,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秀枝?”张全心双拳紧攥,跺地嘶吼。 姜柟接过兰青手里的刀,走至张全面前,一边晃着带血的刀刃,一边低声问张全:“告诉我,我姨母是不是你杀的?” 张全瞳孔一缩,摇头不语。 “在这座宫城里,没有纸能包得住火,事实如何,我已然很清楚!你看你背后之人都不愿帮你救女儿!你只需告诉我,我就能放你女儿出宫!否则……” 姜柟顿了一下,手中的刀狠狠朝张秀枝的后背戳下去。 在距离张秀枝咫尺之际,张全飞身扑过来,用手握住刀刃,血珠子滚落下来。 “我告诉你!”张全,喘了几口气,颤声道,“是端嫔与你祖父合谋,欲扶大皇子上位,皇上念顾氏旧情,顾家冤不冤,嫁祸的人最清楚不过,端嫔怕终有一日,顾氏会复起,所以先下手为强,只有死人才不能与她争。” “你可愿去皇上面前指正端妃?”姜柟淡声问。 “这……”张全犹豫不决。 “你应该明白,我与姜家决裂,端嫔已然失势,姜家早已落魄,无一人可用,你帮顾家,就是帮你自己!”姜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这天下还是皇上的,贸然指正只会惹怒皇上……” 张全一开口,身后有人快步走入,为首的是叶承丞,张全噤了声。 “太子妃,秀枝是我已亡故弟弟的正妻,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也不该一直关在掖庭!更没有再嫁人的道理!”叶承丞冷眸瞥了一眼张秀枝,绕开,走到姜柟面前斥道,“真看不出来,太子妃如此心狠手辣!这般欺我宣武侯府,当我叶承丞死的吗?” “侯爷刚放出来?是关得太久,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将张秀枝赶出门了?”姜柟心底发笑。 “张秀枝生是宣武侯的人,死是宣武侯的鬼!这一点勿庸置疑!”叶承丞凑近姜柟,低声道,“只要你告诉我,盛宁在哪,这事我便不管!” 姜柟哦了一声,不以为意道:“既然侯爷如此看重秀枝,亲自出面求我,这个面子我不能不卖,秀枝你带回去吧!我原谅她了!” 叶承丞愕然,退而求其次道:“告诉我在哪个方向也行!” 姜柟笑他愚蠢,摇她摇头,没再说话,抬脚离开。 自上回太极殿,端嫔撞柱之后,便过得与世无争,寒风中的翠微宫,略显萧条。 后宫捧高踩低,新进的秀女年轻貌美,皇帝每日一个,都宠不过来,宠妃一个劲的造,哪还顾得上年老色衰,又红杏出墙的妃子。 端嫔失势,别说外头的宫人不待见,就翠微宫里的宫人都审时度势,一门心思,打听着如何去别的宫里伺候受宠的主子。 姜柟疾步而入,直达端嫔寝殿,端嫔身边的大宫女气不过,正在教训那些背主的奴婢。 “娘娘平日里待你们不薄,如今遭了难,还没沉呢,你们就想着另攀高枝?” “这么多年了,宫里多少女人来了又去,死的死,贬的贬,像咱们娘娘一样,十几年都屹立不倒的有几个?” “全都下去!”在门口的姜柟,突然出声。 正在受训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在得到端嫔授意之下,鱼贯而出。 “太子妃如此气势汹汹,所为何事?”端嫔倚在床榻前,额上缠着绷带,唇角勾笑,眸中尽是不加掩饰的算计。 一点也没有被贬后的伤心与绝望。 “我姨母是你杀的。” 端嫔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傻孩子,大难临头,你怎么还在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后宫之中没有秘密,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吗?” “……” 端嫔起身,揣着手中的汤婆子,慢慢踱到姜柟面前,哑声道:“现在知道了吧?你姓姜,就算我们这个家烂进根里,你也得与我们共进退,现在能谋谢家江山的人,只有你了!” 姜柟满目惊骇,下一秒却犹如意料之中般醒悟:“郑国夫人是你指使的?城隍庙真正想刺杀我的人是你?祖父……是当年从冷宫逃走的前朝小皇子?” 最后一句话,姜柟甚至不敢出声说,虚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将一句话表达出来。 端嫔看着姜柟才反应过来的模样,故作高深的笑出声,不答反警告道:“柟儿,唯今之计,你只能与我们共进退,否则你和你的儿子会被我们拖入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拖入深渊。 死无葬身之地。 第234章 姜柟不知道是如何从翠微宫离开,如何回的九华殿,她神魂俱散的瘫在床榻之上。 累极,闭上眼,用软枕蒙住头。 祸及子嗣,乱了天下。 空善大师死前的忠言逆耳,在此刻多么讽刺,她才参透其中奥妙,她才懂空善大师为何强撑着一口气,非要劝她离京。 原来不是因为夺嫡之争。 后背上的疤奇痒无比,她蜷着身子缩在床角,她曾以为这些疤是她难以言说之痛,却原来她从骨血里就已经坏掉了。 她痛恨姜家,包括她自己。 上天既然让她重生,为什么不重生在母亲未嫁之时,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阻止母亲嫁给姜淮,她宁愿消失,不曾出世。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生下来。 谢昀来时,霞光万丈,气温骤降。 见姜柟和衣裹进被子里,已经熟睡,眼角有泪渍。 他诧异的问兰青:“她怎么这时候睡觉?是不是病了?” 说着,他拿手去探她的额,没有感觉到热度,便放了心。 兰青垂首答:“太子妃今日去了许多地方,兴许是累了。” “让她睡吧,若是醒了就来东书房通知我,我陪太子妃用晚膳。”谢昀深深看了姜柟一眼,转身离开。 东书房。 钟公公沏了热茶端进去,谢昀靠在椅背上,眉眼蕴沉,想到姜柟这几日异常的行为,轻声问道:“最近东宫是不是有一些风言风语?” 钟公公垂首答道:“老奴严防死守着呢,传不进太子妃耳朵里。” “可我就觉得她怪怪的,最近都不待见我,整日心事重重,仿佛眼里都没有我了。”谢昀弯着食指,挠了挠太阳穴,略显烦躁。 “殿下,依老奴所见,您不妨直说!” “说过,她反应过激,没有成效之前,不要让她知道,免得更不待见我!”谢昀坐立难安,就怕没有成效,惹她失望伤心。 谢昀忍不住扒了下自己的衣襟,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痕,淡化了许多。 钟公公敛着眉眼,轻笑一声:“如今外头盛传您在宫外养着外室,这要让太子妃知道了,能待见你?” “什么外室?她不会相信的!”谢昀恼羞成怒,钟公公不以为意的摊了摊手,一副你自欺欺人的模样。 “女人心,海底针。就算你每日都围着她转,每日都对她说我爱你,她也只会相信外面的流言蜚语,觉得都是你虚情假意的在骗她!”钟公公苦口婆心的劝说。 谢昀郁闷不已:“合着我里外不是人了?” “坦诚相待才能长久,就算生气也不至于……” “殿下,思思求见。” 杜思思柔润的声线在书房外响起,谢昀给了钟公公一个眼神,示意谈话中止。 “进来。” 杜思思拎着食盒刚迈入,身侧卷起一阵妖风,段政然先她一步闯入书房,险些将她手中拎着的食盒撞飞。 段政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将手中奏报呈上,两眼无光道:“殿下,你交待的事我已办妥,我真有急事,能否允我两天假?” “你有何急事?”谢昀接过折子,还没展开细看,便抬眼瞥向段政然。 “我……”段政然正欲开口,见杜思思还在书房内,不得不耐着性子,止了话头,给了杜思思一眼,让她有事先说。 杜思思赶忙举起食盒道:“我来给殿下送晚膳。” “思思你真的不必如此,我一会去九华殿陪太子妃吃饭!”谢昀不知道跟杜思思说过几次,说到他自己都烦了。 杜思思眉眼黯然,低声道:“殿下,思思自入东宫以后总觉得无事可做,如若殿下不嫌弃,我也可代殿下处理些许天策府事务,以前爹爹在时,我也曾帮助过他,爹爹总夸我做得好!” 段政然敛下眉眼,心里急得要死,还要忍着听她说废话。 杜思思每回都是这样柔弱无助的表情,时不时的提起杜俭,想激起谢昀的愧疚之心,一次两次的还惹人怜惜,起初他甚至还劝谢昀待她好一些。 现在次数一多,他也觉得神烦,谢昀更不必说。 “言之有理!”谢昀点头赞道,“很好,你既有此志,怎能在东宫蹉跎岁月?回去收拾东西离开东宫,去天策府报道,你能当个女官,也算女承父业!” “……”杜思思傻眼。 段政然抿唇憋笑。 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吗?太子真愁没有借口处理东宫侍妾,杜思思反倒送上门。 玩砸了吧? “此事,段政然去办。” 听到谢昀这么说,段政然愣住,脱口道:“杜侧妃要是不愿意离宫,怎么办?” “我不愿意……”杜思思开口想说什么。 “这点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现在公务在身,诸事繁忙,你赶紧退下吧!”谢昀及时挥手让杜思思退下。 杜思思走后,谢昀看着桌上的食盒,气恼道:“我看起来很饿吗?为什么要整日来给我送饭?” “大概是相信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钟公公熟络的拎着食盒离开。 谢昀:“……” 待到书房内只余两人之时,段政然拉来椅子坐在谢昀对面,低声问道:“顾芸白从我家被劫走,消失大半个月了,殿下可有他的消息?” 谢昀眸光一定,顾芸白借着和魏泽的关系,躲在魏郡公府里,尚算安全。 他目光狐疑的看着段政然,从容淡定的说:“没有。你的急事就是要去找顾芸白?” “当然不是!”段政然反应极大的否认,脸色却越发的红,“毕竟相识一场,随口一问罢了!” 谢昀冷笑,故作不知,不欲理会。 半晌,段政然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便和盘脱出:“我那日醉酒误事,不小心让个丫鬟爬了床,我不干净了!” 谢昀震惊,憋笑道:“你长大了啊,想女人了!只是舅舅若是知道你未成婚便行荒唐之事,只怕会打死你!” “打就打,罚就罚,做了错事认错便是!我主动交待,我爹倒没说什么……”段政然目光坦然,却又气愤不已道,“可怪就怪在,我院里两个大丫鬟都是完璧,满院也找不到那爬床的丫鬟!” 第235章 “何意?你莫不是自己做了个春梦?”谢昀挑眉,笑意渐浓。 “是不是做春梦,我自己能不知道吗?”段政然拳头都硬了,满府上下都在嘲笑他做了个春梦,还四处炫耀,他被人耻笑大半个月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见了他,各个神色怪异,有些胆子大的丫鬟开始自荐枕席,让人烦不胜烦。 丑事不出门,只在自己府里传开也就罢了,这几日,同僚好友见了他,皆语带双关的叫他赶紧寻门亲事,男人总在梦里解决需求,容易伤身。 甚至带他去寻花问柳,给他一口气叫了八个姑娘,他衣襟被扯破,跳窗而逃,异常狼狈。 未婚的世家姑娘一见他,又羞又恼,跺脚尖叫着跑开,活像他是个不要脸的采花大盗,多看一眼都能生疮烂眼。 段政然咬牙切齿道:“爬床就罢了,还死不承认!让我颜面尽失!这个丫鬟实在可恶,我非得将她找出来,以证清白!所以给我两天假吧!我仔仔细细找她去!” 谢昀淡声道:“算了吧,丫鬟床都爬了,不承认的话,就是你没让她满意,强扭的瓜不甜,做男人要有骨气!” “……”段政然脸色难看。 “就怕找到了,那丫鬟宁死不愿意跟你,那你的脸丢得更大!” “……”段政然气的想掀桌,烦躁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谁稀罕她跟不跟?我只是想既然睡了,纳进房里就是,总不能不负责任吧?她倒好,给我玩失踪!我找到她,非扒了她的皮不可,掐死算了!” “你怎么找啊?你可还记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谢昀顿了下,起码三年前他记得姜柟身上有疤。 段政然一脸茫然:“我确定是她爬床!要不是她缠人,我能让顾芸白跑了?” 谢昀猛地抬头,看向段政然:“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顾芸白?” 段政然愕然,随即恍然大悟,拍案惊道:“一定是!就是顾芸白找人来睡我,他好趁乱逃出去!卑鄙无耻的下作小人!” 谢昀:“……” 晚膳时分,谢昀将段政然遣回家去,悄无声息的摸去九华殿。 殿内,姜柟和谢述面对面坐着,她询问时,神情温柔和婉,替谢述舀汤也是小心翼翼。 她醒了,没人来通知他,也不等他。 谢昀心头咯噔一声,有些慌了手脚。 南姗自外头步入,见谢昀藏在门外,探着头去瞧里面的母子二人,忍俊不禁道:“殿下来得真巧,菜刚上齐呢!” 南姗的话不大不小,姜柟似有所觉抬眸看过来,脸上的笑意刹时落了几分,谢昀赶忙步入。 “不是说我陪你用膳吗?怎么也没让人通知我?”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爹,你吃饭还要人喊?”谢述晃着小短腿,神色煞有介事。 “什么都没学会,就跟周太师学了一股子训人的本事!”谢昀轻啐一声,笑睨向姜柟,她眉眼淡淡的,注意力全放在谢述的身上,甚至侧着身,一点都不愿意面对他。 就连上前握她的手,也被她巧妙的避开。 完了。 谢昀心慌成狗。 近日,谢述加了些武课,食量惊人,好不容易待谢述吃完饭,姜柟又问了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谢昀等得不耐烦,喊来叮咚和宗越把谢述带离,遣了满殿的侍女,锁上房门。 姜柟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去金钗,铜镜中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身后,一把拽过她的手往他衣摆里探去。 姜柟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手缩回,轻斥道:“你下流啊!” “什么下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谢昀原本是想瞒着她的,但只怕她听了风言风雨,到时候变心了得不偿失。 谢昀三下五除二解开上身的衣服。 烛光之下,胴体线条紧致秀雅,格外赏心悦目,姜柟不是第一次瞧,但这么明晃晃的脱下来让她瞧,她觉得是第一次。 视觉冲击太过强烈,她咽了咽喉,有些羞涩。 他抓着她的手,指尖拂在下腹部,那有一处皮肉像是新长出来的,颜色粉嫩。 “还记得我这里有一道疤吗?在南凌的时候,救你时伤着了,你还给我上过药!”谢昀蹲下身,兴冲冲的补充道,“你看,疤痕消了,真的有效果!” 谢昀腹部这条疤时间不长,但也一直没有好利索,留了一道疤,往日赤裸行事之时,都是关着灯,她也没瞧见。 印象中,这道疤确实是淡了很多。 “袁松新研制出来的药吗?他不是对这方面不擅长吗?”姜柟目光灼灼。 “不是!是乐平县主……” 谢昀刚一开口,就见姜柟脸色忽地沉下去,他顿了下,没有把话说完。 “所以,你是打算告诉我,你隔三岔五去乐平县主那,只是为了去疤?”姜柟替他把话说完。 谢昀重重的点头,为姜柟的聪明伶俐感到高兴。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这么脱着上衣,让她给你涂涂抹抹?”姜柟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音量略大了些。 “这……”谢昀万万没想到,姜柟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 姜柟的情绪急转而下,从最初的愤怒,到难堪与哀伤。 这些疤是她永远难以于人言的痛,而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与旁人说。 因为用力,她指甲钳进肉里,顾左右而言他:“六郎,如果袁松有药能治好我的疤,你愿意我脱光让他抹药吗?” “……”当然不愿意。 谢昀怔住,哑口无言。 “你的疤很浅,能治好,我的疤已经好几年了,治不好了!你如果嫌弃,以后不来找我就是,别再提治疤这件事了,好吗?”姜柟神色落寞的走回榻上。 谢昀呆立片刻,熄了灯,从背后拥住她,一点点吻着她。 他仿佛不懂得该怎么去表达,只会一遍又一遍的索取。 起初还有点享受,次数多了真的是吃不消。 因为小产,这段时日,他禁了一个月,那架势大有要将她弄死在床的冲动。 姜柟浑身都痛,用手挡住谢昀再一次探过来的唇。 第236章 “太子殿下,请你节制!”姜柟裹着被子,滚到床的最里面,贴墙躺着。 黑暗中,谢昀眨着幽深的双眸,嬉笑道:“我以为你酉时睡觉,就是为了晚上能和我闹到天亮!” “天亮?”姜柟瞠目结舌,她从不知道这个男人那双含情的眸子,在黑夜的笼罩下,竟如豺狼虎豹一般灼热危险。 她戒备的轻斥:“我吃不消,你去找侍妾吧!” 谢昀靠近她,用指腹轻轻揉捻着她唯一露出来的耳垂,不怒反笑:“你既然听说我养外室,为何不来问我?” “你养都养了,我能如何?”姜柟缩了缩肩,转过身,背对着他。 谢昀将她拉向自己,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可以闹啊,可以吵啊,你还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负心,你说你不允许任何人分享你的夫君!” 姜柟侧眸,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谢昀:“你疯啦?还是以为我疯啦?” 谢昀叹息:“可你都没有,你待我一如往常,连上床你都不膈应,你甚至都没有闷闷不乐,还与旁的男子相邀去城隍庙!” 谢昀越说越离谱,语境中浓浓的醋意,酸得人牙都快要掉了。 “你给我下去!”姜柟一脚踹向谢昀,他纹丝不动,反收紧了拥住她的双臂。 “你这人太薄情,一点不在意我。”谢昀语带委屈。 姜柟震惊,大声嚷道:“你负心,你养外室,还成我的错了?” “没养外室,怎敢养外室?”谢昀嗅着她颈间的香味,手脚并用将她困住,嬉皮笑脸道,“我为太子妃守身如玉!” 姜柟被压得动弹不得,所幸天冷,这么挤着反倒更加暖和,便由着他去。 “六郎。”姜柟开口问,“城隍庙刺客,查到是谁了吗?” “有三波人,陈家和秦王一波,大周奸细一波,还有一波……” 谢昀困倦慵懒的嗓音倏地顿住,姜柟以为他是睡着了,好半晌,他才继续道:“暂时没查到,不过对方好像对你并无恶意,下死手的是大周奸细,已经被我一网打尽,明日给他们大周送一份大礼,替你报仇!” 姜柟怔住,冤枉端嫔了? 端嫔为何不辩解? 那郑国夫人不是端嫔指使? 如果端嫔没有跟郑国夫人勾结,说明郑国夫人是自己发现的画轴,那么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画轴? 姜柟惴惴难安,如果还有别人见过画轴,她的危机还没有过去,这下麻烦大了。 翌日,郑国公府,大门上结着素缟。 郑国夫人是出嫁女,因在皇帝那求了个封号,便堂而皇之的住在郑国公府,郑国公女眷敢怒不敢言。 眼下郑国夫人突遭横祸,郑国公再不喜,碍着名声,也不敢将人直接赶出去。 灵堂不得不设在郑国公府。 郑国夫人此次回京,四处打秋风,都是场面上的交情,并无多少真心待她之人,灵堂内除了郑国夫人一双儿女跪着烧纸,再无旁人。 姜柟走入时,郑国夫人的女儿目眦欲裂的冲出来,指着姜柟恨声道:“是你杀了我娘!” “玉娘!”郑国夫人的儿子拽回妹妹,强压着郑玉娘给姜柟行礼,“太子妃恕罪,母亲骤然离世,玉娘伤心过度,失礼之处,请太子妃责罚于我。” 郑玉娘和郑世林原本不姓郑,入京后被郑国夫人强制改了姓。 郑世林今年已二十有余,仍未成婚,束修以后便寄养在郑国公府,据说是郑国夫人瞧不上穷乡僻壤出生的姑娘,想谋个帝京贵女回来做媳妇,但帝京的贵女,岂会瞧得上一无所有的郑世林? 这么一拖,年纪便大了。 “无妨,我来给郑国夫人上柱香。”姜柟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香,上前颔首三拜。 “娘啊!你若在地下有知,快告诉我,谁是杀你的凶手吧!”郑玉娘痛哭出声。 “玉娘,不可胡言乱语!天策府和京兆府都派人来说,娘死于大周奸细的刺客之手,与太子妃何干?”郑世林痛斥,“你好好哭丧就是,不要再丢人现眼!” “哥,娘走了,我该怎么办?”郑玉娘大声哭道。 姜柟冷眼看着,耐心的等兄妹二人哭完了,才走过去,想着郑世林比郑玉娘明事理些,便开口问道:“郑公子,可否移步聊两句?” 郑世林愣了下,下意识起身,率先走到院外空地去,等姜柟走到跟前,他才礼节周到的开口:“太子妃想问什么?” “郑国夫人死前约我去城隍庙,本是为了告诉我一些北辰王与端嫔的旧事,岂料遭遇刺客袭击,郑国夫人遇刺,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连累了她!如果日后你们兄妹遇到了什么难事,可以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姜柟捏起帕子掖了掖眼角,假装自己与郑国夫人有些特殊的情意。 要让人觉得,郑国夫人的离世,对她打击很大,她非常愧疚。 果然,郑世林抓住了重点,他皱眉道:“北辰王与端嫔有什么旧事?” “郑国夫人没说清楚就被灭口,只听她提起什么画轴之类的,你可有见过?”姜柟目光微闪,表情很伤心。 郑世林满脸皱起,思虑再三,才认真道:“好像有!那日娘说我们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确实抱着一副画轴……” “你可有见过里面的内容?”姜柟急不可耐的问。 郑世林惋惜道:“没有。” “那你妹妹有见过吗?”姜柟又问。 “更没有,那段时间,玉娘都寄住在北辰王府,不在家,娘总说玉娘太直,藏不住事,有什么都不会轻易告诉她。”郑世林说的一身正气。 “……”太好了。 姜柟把心放进肚子里。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使出浑身解数皱起眉头,念叨一句:“那真是太可惜了。” 顿了一下,又重复一句:“日后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话落,姜柟转身就走,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轻喊。 “太子妃。” 姜柟回身,郑世林难以启齿,憋了许久,才道:“画轴……” “???”姜柟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237章 “我可以带你去书房里找找,看看有没有你所说的画轴!”郑世林紧张道,腰侧的素布丧服被揪得皱皱巴巴。 “好!”再好不过。 为此,姜柟看郑世林都顺眼了许多。 在郑世林的带领下,姜柟走入院子里的书房,四处翻找,郑世林便在门口杵着看着,一点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甚至还背过了身。 找完了书房,又去郑国夫人的屋子。 郑世林一言不发,任由她翻找,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姜柟属实有点意外,今日这躺来得也太顺利了些。 半晌,四处翻找无果,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高祖亲笔画了一副前朝长公主的画,已经很石破天惊了,总不能画了一副又一副吧? 姜柟坚信,画只有一副,已经烧毁。 看着满地狼藉,姜柟忍不住背对着人,勾唇笑起来。 闻声,郑世林转头,却见姜柟双肩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泣。想来太子妃这般娇贵,忙了这么半天,弄得屋子一团乱,却没有找到画,她难过也属人之常情。 “太子妃,这些我来收拾就好了!我也帮您好好想想,我娘有可能把画放到哪里去!”郑世林急忙宽慰道。 “郑公子,谢谢你,没有找到画,就算了吧,不必费心去找,我先走了!”姜柟低垂着头,快步走出去。 “等等!” “???”姜柟回身,疑惑的看着他。 “呃……” 郑世林憋尿似的憋得满脸通红,半天都没有言语,姜柟心慌成狗,却耐心的等着,并不催他。 好半天,郑世林终于下定决心,一撩膝前的丧服,直挺挺的跪下。 “春闱我考了两回,都落榜了,我自知不是读书的料,我娘非逼着我去考,娘这一走,我不想再考了,求太子妃成全,为我给秦王爷修书一封,我想参军,像外祖父那样,保家卫国,报效朝廷!” “就这?你纠结这么久不敢说?”姜柟哭笑不得,还以为郑世林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郑世林低垂着脑袋,一身素服,衬得那张硬朗的脸更加红。 “不瞒太子妃,我与玉娘寄人篱下,生活困苦,帝京之人根本瞧不上我们,这次我若再不中,舅舅舅母不会再收留我们,我与玉娘只能回乡。” “小事,我帮了!”姜柟轻叹一声,见郑世林高兴的在地上疯狂的磕头,她心有感慨。 郑国公府都已经是破落户,族内近十来年没有出过进士,全是纨绔,郑国夫人和离归家,嫁妆也挥霍一空,如今死了,留给一双儿女的除了嘲笑,再没其他。 寄人篱下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秦王在北境,你倒不如去南凌,我可以给谢霖修书一封,你拿着信去南台军府投军。”姜柟建议。 “啊?”郑世林目露惊诧之色。 “你非要去北境?”姜柟想说,要不是今日她心情好,又看你是个实诚人,和你娘不是一个德行才帮你,你怎么还挑三拣四? 恍然间,姜柟骤然想起,前世,有一个人叫祝世林,在南凌从军,颇得谢霖重用,她也曾见过此人几回。 南凌郡王府被谢述抄了以后,祝世林跟着谢述入京,成了谢述身边一员猛将,力大无穷,一手枪法使得变幻莫测。 拼命熬到四十岁,功成名就,也是个老光棍。 而郑国夫人的夫家,姓祝。 姜柟心下略惊,绕着郑世林打量了一圈,惊叹不已,他就是祝世林,这个时候他没从军,身形虽然健硕,但没到猛将的地步,眉眼略显稚嫩朴实。 “不敢不敢!”郑世林连忙摆手,仓惶道,“只是谢霖不是你的前夫吗?你的信他会接?” “放心好了,我自然有法子让他接!这个忙我帮定了,在家等着我的信!”姜柟轻笑,谢霖那厮,她太了解了,想拿捏住谢霖两口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南台军府自然更好,谢太子妃。”郑世林受宠若惊。 北境鱼龙混杂,时刻准备上阵杀敌,如果没有强硬的后台,极有可能一入军营,就要上前线当前锋,九死一生。 而南台军府,简直就是帝京勋贵家的公子镀金的地方。 不是郑世林怕死,而是他初生牛犊,还得苦练两年才行,因为妹妹,他不敢死。 午后,顺心茶楼。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戴着帷帽的女子走入,寒气袭入。 正沏茶的陈宴礼顿了下,抬头瞥了一眼,淡声道:“你来晚了。” 帷帽摘下,正是姜柟。 “去了一趟郑国公府,费了些时间,再说,我要想办法遮住羽林卫的眼,我容易吗?”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你约的我,怎么搞得好像咱俩偷情一样?”陈宴礼眉开眼笑的饮了一口热茶,见姜柟丝毫不怕烫,像是渴极了,一杯接一杯的喝,他淡笑道,“这茶是御赐的,我特地带来,你这样喝好浪费!” 姜柟解了喉中的干涩,不理会陈宴礼的揶揄,直白的问:“画你烧了吗?” 见陈宴礼笑意止住,姜柟脸色一沉:“你别告诉我,你还留着?!” “烧了烧了,一回去就烧了!太子妃之令,谁敢不从?”陈宴礼敛下眉。 “那就好,我先走了!”姜柟轻叹一口气,双手一拍桌子,就打算离开,被陈宴礼叫住。 “诶诶诶!你约我出来,就为了问这个?”陈宴礼震惊,忍不住埋怨道,“我很忙的好不好?” “是。”姜柟坚定的说,“就是为了确保你烧了画!” 陈宴礼脸色微变:“那画对你这么重要?你那么怕吗?” 姜柟抬眼看他,一时不解他话中深意,叮嘱一句:“三哥,我把你当朋友,你可以不帮我,但别骗我!” 话落,她起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陈宴礼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离开帝京吧!” 姜柟大感意外,倏地转身,陈宴礼依然坐在椅子上,一手执茶,眉眼清浅,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没有看她,一直盯着茶水不断升腾的热气。 她走回去,质问:“你偷看了,对不对?” 第238章 陈宴礼转头对上她惊慌的眼,没有否认,而是站起身,近乎失礼的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劝道:“前朝覆灭至今不过五十年,前朝长公主的长相还有许多老者记得,全帝京也并非只有这一幅画!” 顿了下,陈宴礼缓了神色,轻声道:“你这张脸,甚至不需要什么血缘,不需要任何证据,只要有心人,给你扣上一顶前朝长公主附身归来的帽子,你会被人撕碎的!当众烈火烧身,你怕不怕?” 姜柟双腿一软,她何尝不知,她反驳不了陈宴礼,浑身血液倒流,整个人都木了。 “百鬼营如今却犹如死灰复燃,在全国各地都开始设立据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苗头!可是前朝早亡了,如今百鬼营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你非但当不成太子妃,小命不保,想痛快的死都是奢望,别指望太子能护得住你,他一个人难以抗衡整个朝廷!到时候害得他失了太子之位,甚至还会累及你儿子的性命!” 听陈宴礼提起谢述,姜柟眸中闪过慌乱,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漱漱落下。 “一旦你的身份揭开,太子为自保,只能抛弃你,而谢述绝无御极的可能。” 字字珠玑,句句扎心。 “怎么办?”姜柟喃喃出声,像是溺久的人,找到了浮木。 这件事,在她心里压抑太久,无人可诉。 她不知道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咬她一口。 惶惶不可终日。 “趁着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马上离京,离开帝京,离开争斗,离得远远的,这样才能保住你,保住太子,保住你的儿子!”陈宴礼压低嗓音,语调中满是沉重。 姜柟低敛的眉眼中,聚满悲伤之意,像个失了魂的娃娃,没有生机,没有回话。 陈宴礼松开姜柟:“你做决定吧,决定好了跟我说,我帮你离京。” 话落,他大步推门离开。 冷风灌入,姜柟浑身一个激灵,双腿支撑不住,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哭声断断续续。 哭了好一会儿,姜柟缓缓抬起头,擦干泪,瞳孔越发清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要打起精神来。 既然要瞒天过海,就要让所有知情人都烂进肚子里。 半晌,姜柟从角门进入姜府。 “祖父呢?”姜柟脚下步子飞快,询问跟在身侧的管家。 “回太子妃,太尉在主院书房。” 一路行至主院书房。 姜太尉正教着一个丫鬟在下棋,那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未及笄的模样,一脸的抗拒,执棋的手都在发颤。 棋子再一次掉到地上,姜太尉耐心尽失,抬手一个巴掌就扇在了小丫鬟的脸上,小丫鬟身子瘦弱,被扇得摔倒在地。 “如此蠢笨?看你有点天份,教你下棋,你怕什么?”姜太尉一脸冷冽。 “太尉饶命,饶命!”小丫鬟吓得赶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虽刚入府不久,她却也听说,近来姜太尉最喜教丫鬟下棋,等小丫鬟学会了棋,便夜夜入屋内下棋,下着下着,丫鬟就下没了,不是失踪就是发疯。 这下棋莫不是什么邪术不成? “祖父!”姜柟适时走入,瞥了那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丫鬟一眼,轻声斥一句,“蠢笨至此,还不滚下去!” “是!”小丫鬟马不停蹄的离开。 姜柟扫了一眼屋子,沉声下令:“全都下去!” 下人不敢造次,纷纷退下,管家极有眼力,将房门关上。 “你凶巴巴的,回来干什么?”姜太尉没什么好脸色,冷冷的质问。 “看望祖父。” 姜柟眉眼清冷,面无表情的说着这话,惹来姜太尉一记讪笑:“你有这么好心?” 上下瞥了一眼,姜太尉嗤笑:“空手来看祖父?你东宫真穷!” “来得匆忙,没有带礼,回去后一定让人补上,还望祖父莫怪。”姜柟尽量压着脾气,好声好气的说话。 “说吧,什么事?”姜太尉深知姜柟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此低三下四,必是有求于人,他挑眉笑道,“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把事说了,正好让我乐呵乐呵,解解闷!” “……” 姜柟没有调侃的心思,垂首默了默,再抬眼时,直言问道:“祖父,我爹是你亲生的吗?” 她想过,血脉这东西太奇妙,她长得和前朝长公主一模一样,绝非无缘无故,她怀疑自己是前朝皇家血脉,但她是爹娘亲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娘是顾家幺女,自幼受尽宠爱,当年娘生产时,顾家正如日中天,小舅舅生怕姜家怠慢,如门神一般守在产房外,整夜一步未离。 皇后姨母请旨出宫,带着稳婆入产房陪伴娘亲生产,抱错的概率几乎没有。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问题出在姜淮身上,他要么是外头捡来的,要么被人偷龙转凤。 一个庶子,本就不受重视。 如果真是如此,就解释得通,为何姜家人待她如此冷漠。 “你胡说八道什么?”姜太尉愕然,随即侧过身,冷啐道,“自然是亲生,不是亲生的,他老大不小了,我能心甘情愿的养着?” “别瞒我了,端嫔什么都告诉我了!因为这事,你一直受长房威胁吧?”姜柟简直茅塞顿开,忽而间想通了儿时想不明白的所有事 “……” “祖父,有些事情你不告诉我,怎知我不会帮你?我可不是姜媛!”姜柟倏然换了副面孔,笑眯眯的样子,仿若一条毒蛇,继续道,“也许正合我意呢,我也觉得这天下越乱越好!” 姜太尉诧异的看着姜柟,思索片刻,勾唇笑道:“柟儿,不得不说,这家里你是最像我的!” “端嫔说的我不太信,我想听祖父亲口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姜柟恶心的想吐,脸上却不动声色的笑。 “一时半会讲不清楚,来,过来坐!”姜太尉笑着招呼姜柟坐下,慈爱道,“陪祖父下盘棋,边下边说,我知无不言,好不好?” “好!”姜柟手执白子,下了一步。 姜太尉紧跟着下了一步,目光盯着棋盘,淡声道:“你父亲的确不是我亲生的!” 第239章 姜柟心中一痛,抓了一把棋子,白玉制的棋子冰凉透心,她攥了一把又松开,玉棋染上掌心的汗,微湿。 姜柟下了一子,才问:“为什么?” 姜太尉下得快,双眼依旧仅盯着棋盘上的四颗棋子,漫不经心道:“因为我不行,不能生。” “啊?”姜柟故作平静的脸,崩不住了,裂开一道道缝隙,因为听到的话实在太过炸裂,她心里完全没有准备。 整个人的神情,显得十分呆滞。 “柟儿,该你下了。”姜太尉抬眼看了姜柟一眼,面上依旧慈爱的笑,可那双老眸之中泛着阴狠。 姜柟迅速随意下了一子:“这种事,你怎么可能这般随意,就告诉我?”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年轻时兴许还遮着藏着,不愿让人知道,怕被人笑话,但现在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在意这些?” 姜太尉无所谓的笑出声,继续盯着棋盘,仿佛这盘棋比能不能生育重要多了。 “不止你爹,整个姜家都不是我亲生的。” “!!!” 石破天惊! 兴许是过了最初的震撼,这会子姜柟淡定多了,又见姜太尉落子,她生怕他不继续说,迅速极快的跟着落下一子。 双目炯炯的等着姜太尉开口。 “这个你可以向你祖母求证,盛宁也知道啊!我没必要骗你!”姜太尉还怕姜柟不信。 “那我们……是怎么来的?”姜柟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之上,下棋很快。 “不知道,有时候是为了求子,我自己安排的,有时候她们耐不住寂寞,自己偷男人来的。” 姜太尉笑得阴森:“你前一个祖母就是,自己偷男人生下你大伯父,我那时还年轻,一气之下就给打死了!死之前,她居然还骂我,说反正都是借种,为什么不能借她喜欢的人?你说她是不是不要脸,该不该死?” 竟然是这样? 姜柟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整个姜家真是烂到了骨子里。 她双手抓着头发,眼睛里满是阴霾,有点听不下去了。 此刻,姜太尉的脸,看起来那般的面目可憎。 太可怕了,整个姜家全是苟且的延续。 “你还下不下?不下我不说了!”姜太尉赌气扔了棋子。 “下!”姜柟赶紧下了一子,咽了咽喉,又问,“那我爹呢?借的谁的种?” 这个很重要。 现在事情很清楚了,姜太尉与前朝没有关系,姜淮那个野男人的生父才是前朝皇子。 “你爹是庶子,唯一的庶子,你觉得在有了嫡长子的情况下,我会安排妾室再去借种吗?”姜太尉对姜柟的棋艺显然很是不满,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坦承。 但言外之意,就是姜淮是妾室偷情来的。 难怪姜太尉不娶高门女子。 难怪姜府里接二连三的发生这种,女人生子后便离奇死亡的事情,原来都是因为偷情,而被活生生打死。 “那祖父将那奸夫也打死了吗?”姜柟小心翼翼的询问,将杂乱的心神收拾好,强装镇定与姜太尉下棋。 “没有,后来都是借他的种!”姜太尉不以为意的笑道,“靠着他,你祖母才生下了一子一女,你祖母还对他生了些情意,不过幸亏她知廉耻,没有酿下大错!” “他现在还活着吗?”姜柟再次受到暴击,她觉得姜太尉无论说什么,她都接受不了,太惊世骇俗了! 她细细算了算,还好,姜家子嗣不丰,姜淮之后能活到成年的,只有叶承儒的母亲,全都死了。 也就是说,目前姜家只有姜淮这一脉是前朝皇室血脉。 “怎么?想认回亲祖父?不要我了?”姜太尉看向姜柟,眼底厉色一闪。 姜柟轻笑一声,下了棋子后,挑眉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傻子,这种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对外得捂死,让外头知道了,我还怎么当太子妃?” 姜太尉但笑不语,这也是他如此有恃无恐,敢直言相告的原因。 这些丑事传出去,丢脸的绝不只是他,而是整个姜家,地位越尊贵的人,越怕。 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 “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姜太尉夸奖一句。 很显然,姜太尉不会告诉她亲祖父是谁,但没关系,这人祖母应该也知道。 不急。 “祖父,不觉得我长得像谁吗?”姜柟试探道。 “你长得像你爹,也像你那个亲祖父。” 姜太尉的回答,让姜柟心中疑窦渐深。 姜家同样历经两朝,前朝以来就是官宦世家。以姜太尉的年纪,前朝长公主死时,他接近弱冠之年,怎么可能不记得,名动帝京的长公主的长相? 姜太尉似乎说累了,扔了棋子,回屋歇息,将她独自一人晾在书房里。 出了主院书房,路过垂花门时,姜柟与祖母打了个照面。 “祖母。”姜柟颔首。 老太太让人搀着,神色冷淡道:“要走了吧?太子妃身份尊贵,便不留你用饭了!” 说完,老太太便走回去。 姜柟回身看去,原本想跟去问个明白,但思考片刻,又作罢。 印象中,老太太一直都没有快乐过,她是个继室,嫁进来时只有十来岁,丈夫不能生育,在特殊的安排下,一次又一次与不明身份的男人苟合,生下一子一女。 至今,全死了。 姜柟突然开始理解老太太的冷漠,是个人都会怨恨这个吃人的姜府。 出了姜府,姜柟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冷得发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又朝隔壁街的周府而去。 周太师无嗣,佑大的府邸没有年轻人,整座府邸显得阴沉寒冷,周太师清廉,府上装饰朴实无华,却满是书卷气息。 姜柟畅通无阻的见到了周太师。 周太师衣着朴素,正在书房里教孩童念诗书,下人要进去禀报,被姜柟拦下,她立在窗前静静的看着。 以周太师的威望,开班教学,满帝京的世家必定是抢破头也要将孩子送来,可这屋里念书的孩童,衣衫破旧,稍好一点的也仅仅算得上是干净整洁。 想当年,顾周两家关系交好,顾家开私塾请动周太师授课,那时的王公贵族,哪个不是想尽办法来蹭课。 第240章 见姜柟打量着孩子,下人连忙解释道:“太师不教世家勋贵的公子,这里大多是一些念不起书的孩子。当时流民作乱,太师还领养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肯念书的就亲自教。” 毕竟周太师现在是谢述的老师,在家却偷偷教导穷苦孩子,怕姜柟介意,从而怪罪。 “太师是真圣人。”姜柟眼眶微湿,真是恨不得自己姓周。 投胎没投对,眼泪流不尽。 一直等到下课,孩子们谢完周太师离开。 见姜柟立在窗外等着,周太师有些惊讶,轻斥下人道:“太子妃来了,为何不禀报?” “太师不要生气,我太久没上太师的课,正好听听!”姜柟笑着走入。 周太师挥了挥手,下人全部退下,等到屋内只剩两人,他才开口问道:“太子妃无事不登三保殿,说吧,何事啊?” 姜柟坐下,无奈的笑道:“一路走来有些乏,太师连盏热茶,都不给我喝吗?” 周太师冷哼一声,转身亲自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下。 姜柟饮了茶,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沉吟半晌,才艰难的开口问道:“太师上回说我像一位故人,敢问是像谁啊?” 周太师目露诧异之色,显然没有想到姜柟问的是这个,一时半会没有回话。 眼神中情绪复杂多变,最终化作浓浓的忧虑,眉头紧锁。 从这反应中,姜柟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如果他只是觉得她像姨母,大可不必如此遮遮掩掩,不敢回话。 前朝未亡时,周太师便是前朝官吏,只是不受重用,前朝末期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周太师被牵连下了大狱,妻儿被宦官虐死,恰逢高祖攻城,周太师在狱中,反倒躲过最凶险的一劫。 待朝局稳固,高祖为收复民心,重用前朝旧臣,周太师得以重见天日。 幼时姜柟没有长开,周太师没有看出来,如今多年未见,再一看,竟犹如长公主亲临,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因前朝长公主而掀起的腥风血雨,至今虽已经逐渐为人所淡忘,但终归没有尘归尘,土归土,还有许多人还记得。 短暂的沉默过后,周太师暗暗叹息一声:“孩子,你不该回来啊!” 姜柟心头一沉,端着茶盏的指尖轻轻打着颤:“太师能跟我讲讲前朝的事吗?比如当年漏网的前朝小皇子?” 周太师目光震惊的看着姜柟,调息片刻,木然的点头,娓娓道:“前朝皇室除了长公主,全部都被屠戮殆尽,就连宗室里的郡王郡主都无一幸免。高祖深知斩草除根之理,杀了之后,还一一比对,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听到这,姜柟心中不知是喜中忧。 “听说有个冷宫长大的小皇子,偷偷逃出了宫?” 周太师摇头:“谣传罢了,高祖是何等人,能得到这种消息,便断无活命的可能!” “那……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前朝血脉?”姜柟心中生出一丝希望,眸光灿灿,如果只是长得像,她没有必要离京。 周太师沉眸思索良久,郑重道:“高祖心思难猜,长公主孤傲难驯,如果高祖没有夺得江山,那她本是要做女帝的人,她的国亡了,怎肯入后宫为妾?那等耻辱,她自然是活不下去了!” 顿了下,他继续道:“为求死,她曾大火烧殿,可是那回她得救了,只是她那个同胞弟弟,当时只五六岁,抬出来时已烧得面目全非!” “……” 须臾间,姜柟的心掉进海里,不断下坠下坠,没有着陆点。 “如今看来,这极有可能是长公主为救她弟弟,而使的金蝉脱壳之计,如若那孩子得救,恐怕是养在了姜家。”周太师抬眸看向姜柟,眉间蕴着化不开的愁思。 长公主心思缜密,当年做得滴水不漏,高祖人在当场,竟丝毫没有看出破绽。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师你如何确定?”姜柟紧咬下唇。 “见了你,才随便猜测而已!你别当真!” 话虽如此,但周太师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完全不顾姜柟死活的补充道:“高祖入京便让大军施行人口大查,帝京挨家挨户,一个一个比对!姜夫人与长公主之母是手帕交,关系极好。如今看来,姜夫人是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顶替了小皇子去死,才护下了前朝这一脉。” 姜柟如遭五雷轰顶! 后来周太师再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周太师想必是憋了好久,与她说了许多前朝的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周府,姜柟走回东宫时,天色已暗,她浑浑噩噩的。 一进宫门,便撞上了一堵人墙。 “太子妃?” 头顶上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姜柟恍惚的抬头朝那人看去,喃喃道:“傅七。” “发生什么事?怎么魂不守舍?” 傅七这话,属实是越矩。 但语气,着实很像顾润。 姜柟心中酸楚不安,嘴巴一瘪,忍不住落了两滴泪。 傅七怔住。 姜柟强忍住心神,意识到这里是宫门口,赶紧拭了泪,看傅七没穿禁军服,便开口问:“你下值了吗?陪我聊一会?” “好!”傅七点头。 姜柟心思太重,无法与人言,哪怕傅七就是顾润,她也不能把自己是前朝血脉这件事告诉他。 她没说话,傅七也不问,安静的陪着。 在饮了两杯酒之后,姜柟开口问傅七:“你知道百鬼营吗?” “当然!”傅七说起百鬼营,满脸怒气,眸中俱满恨意,“在各地如鬼魅一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前朝余孽当挫骨扬灰!” “如今百鬼营说是找到了什么鬼女,南梁气数已尽,要迎鬼女光复前朝,可笑至极!我恨不得见一个就杀一个!”傅七再次表态。 姜柟脊背发凉,果然跟顾润一样痛恨前朝,她闷头喝酒,更加郁闷。 “太子妃是碰到百鬼营了吗?”傅七压低了音量,凑近姜柟,耳语道,“太子妃一定要小心,如何帝京发生的这些凶杀案,其实都不是顾家人所为,而是百鬼营从中作梗,搅乱帝京,嫁祸顾家。” 第241章 姜柟满眼骇然之色,扭头对上傅七的眼,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你究竟是谁?” “姜柟!” 姜柟与不远处另一道声音同时发问,她饮了酒,反应有些慢,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拉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晕乎乎的抬眼去看。 谢昀一脸怒容,眼中汹涌着不易察觉的躁意,瞪着傅七,斥道:“东宁驸马下值不回家,却在此处与太子妃饮酒,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太子息怒,末将愿受责罚!”傅七跪下请罪。 这模样……是认罪了? 谢昀更气了,还不如听人绞辩一番呢! “六郎,是我邀他饮酒,与他无关,我头疼!”姜柟揉了揉脑袋,看向傅七,“你先回去吧!” 姜柟推开谢昀,朝九华殿而去,谢昀紧随其后,搀着她。 两人相依偎着离开,没有看见傅七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如墨,一直盯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九华殿。 “你一整天跑哪去了?比我还忙?要饮酒找我不行吗?怎么随便就找个人喝?你知道他什么底细吗?”谢昀余气难消,揽着姜柟的腰,真想狠狠咬她一口。 “他什么底细?你告诉我?!”姜柟有些抗拒他的亲吻,不断将他推开。 “就是查到的都太过清白,所以才古怪!像是被人刻意粉饰太平,他接近你绝对别有用心!”谢昀深深凝视着她,漆黑的墨眸,像落入一粒火星子,迅速燃烧起来,声音又低又沉。 “孽缘!我们是孽缘!”姜柟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如果一开始没有与他相识就好了,如今这样怎么收场? 他会放她离开?还是在将来,感情淡去后,他会为了社稷,而杀了她? 想到这,姜柟心中疼痛难忍,朝外头嚷道:“兰青,把述儿抱来,我想他了!” 语带哽咽。 或许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她独自离开,是唯一能够保全她们母子的法子。 兰青应了声是,脚步声远去。 “姜柟!”谢昀眼眸骤然紧缩,就差冲口而出,我是孽缘,你的正缘在哪? 是陈宴礼吗? 难不成,这么快她就变心了? “嗯。”姜柟应了声,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神色泫然欲泣。 “到底又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对我?有话我们好好说,不行吗?”谢昀黑着脸,语气算不上好,那双黑沉的眸子,微微眯起,死死盯着她。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女人怎么如此善变? “六郎,你不要和我吵架,我只是醉了,想睡觉!”姜柟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谢昀猛地将她翻过来,覆身吻上去:“一起睡。” 几个吻下来,谢昀感觉到姜柟的僵硬,他顿住,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抚着她的脸,语带无奈道:“我哪又做得不对了?哪惹你生气了?” “没有。”姜柟挤出一抹笑,“六郎,你什么时候能让述儿入玉牒?在外人眼里,他还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谢昀神色一变,声调柔和道:“原来是为这事!我想着柔和一些,但你如此在意,明日我就让他上玉牒,趁着父皇不理事,我先斩后奏!让全天下都知道述儿是我的嫡长子。” 前世谢昀待谢述并不好,只是当作下一任皇位继承者在培养,这一世,即便没有她,他也会对述儿很好的吧? “好。”姜柟欣慰的笑了。 “傻瓜!”谢昀心头一软,低头亲吻她的唇。 “娘!” 谢述一路狂奔而入,谢昀一惊,立刻从姜柟身上滑下去,下一秒谢述爬上床,投入姜柟的怀抱。 “娘,我也想你了。”谢述圆眸亮闪闪。 “述儿。”姜柟拥着谢述,吻着他的额头,像拥着稀世的珍宝。 谢昀很不是滋味,姜柟永远不会放弃谢述,但他却似乎是可有可无,他永远也比不过谢述在她心底的位置。 哪有吃儿子醋的爹? 他低叹一声,想到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折子,悄悄转身离开。 夜深。 谢述已经熟睡,姜柟以手撑额,指尖抚着谢述的眉眼,神色恍惚。 百鬼营发现了她吧,百鬼营的鬼女指的就是她吧? 如果百鬼营渗透入帝京,只怕到时候她是前朝血脉的身份,便瞒不住了,作为前朝遗孤,她本本分分,也可以活下去,但唯独不能当太子妃。 陈宴礼说的对,她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谢昀和谢述着想。 特别是谢述,一旦她前朝血脉的身份被揭穿,谢述不仅会被赶出皇室,甚至连小命都保不住。 离京,是她现在唯一一条生路。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和谢昀之间,就应该早点断情。 想到前世,根本没有百鬼营在各地作乱,这一世,死的那些人,前世都活得好好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莫非……真是她不该入京? 夺嫡之乱,谢瑾根本不是谢昀的对手,是百鬼营暗中掺了一脚,才令谢昀猝不及防,险象环生。 思绪翻飞,姜柟困意袭来,外头传来细碎的声音,待她意识到的时候,人已至跟前。 “述儿怎么在这睡了?”谢昀凑近姜柟的后背,往里看了一眼,谢述正四仰八叉的睡在正中间。 佑大的拔步床,谢述睡了一半。 姜柟索性闭上眼假寐,没有回他。 谢昀高大的身子挤在床沿,低叹一声,起身绕过姜柟,准备将谢述抱起来丢出去,手刚触到谢述,便被姜柟截住。 “这么晚了,外头冷,不要移动他。”姜柟眉眼平静,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谢昀看了她一会,勾唇笑起来:“那就动你。” 说话的同时,他双手穿过她的身下,将她整个人端走,往外室软榻走去,边走,边低头吻她的唇。 姜柟没有抗拒,勾住他的后颈,配合着他,像飘浮在海上的羽毛,摇摇晃晃,没有重量,他炙热的大手烫着她冰凉的伤疤,带来极致的冲击。 她心里很矛盾,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矛盾。她不愿意离京,但事实逼着她不得不走。 她想与谢昀断情,却又不断沉溺于他的柔情蜜意之中。 第242章 谢昀揉捻着姜柟被汗打湿的碎发,轻声细语的说:“今日你兴致不错。” 这语气,暧昧中带着餍足,像一只食肉动物饱餐了一顿,还要唠叨一下无人在意的好评。 姜柟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怔了许久,才淡淡的开口问:“六郎,我想为顾家翻案。” 谢昀顿了一下,她想为顾家翻案的心思并不难猜,但是放在明面上谈,这是第一次,他心里头有些颀喜,坦诚道:“很难。” “你也知道的吧,如今帝京的凶杀案,并非顾家人所为!当年顾家人被灭族,只剩了芸白一个,就算顾家军还有幸存者,多半没有什么作为,只能依附秦王,他们不可能在帝京作乱。”姜柟最不能忍受有人打着顾家的旗号,行损人利己之事。 顾家的冤要自己来喊。 “嗯!”谢昀并不否认,思忖再三,字斟句酌道,“从第一个与顾家冤案有关的人被杀,我就知道不是顾家人所为。顾家想翻案,是绝对不可能将这些知情人直接杀掉,背后之人必定已经渗透进帝京,有可能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所以父皇装病?借着捕杀顾家余孽之名,实际让你着手彻查百鬼营?”姜柟自他怀中仰起头。 谢昀垂眸,与她对视,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父皇没有装病,确实伤心过度,闹了点情绪,一时懒政罢了。” 听她提起百鬼营,谢昀心头有些微妙的情绪,叹息:“父皇与高祖不同,高祖在位时,百鬼营并不像现在这般丧心病狂,但父皇在位时,百鬼营制造瘟疫,建立邪教,发国难财,百鬼营作乱之地,民不聊生,父皇对百鬼营深恶痛绝,举国之力清剿,刚消停了几年,谁知现在又冒了出来。” “所以百鬼营如今喊的鬼女归来,是指乐平县主?”姜柟下敛的眸子,藏着抹黯淡,心里藏着事,嘴上却说得煞有介事。 谢昀嗯了一声,不急不缓的说:“所以,要将鬼女看好,不能让她被百鬼营利用,到时候天下大乱,述儿治国会很辛苦!” “……”姜柟一脸懵逼,这八字还没一撇,说的是哪跟哪? 他吹熄了案桌前的油灯,室内一片漆黑,瞧不清他脸上幽暗的神色。 黑夜下,他的笑容不见,面色很快阴沉下来。 闭眼入睡。 过了一会,姜柟从床上腾地起身,吓了谢昀一跳。 “怎么了?这么快又做噩梦了?”谢昀惊问道。 “哎呀,完了,答应人的事没做!”姜柟赶紧下榻,点上灯,一路走到小书案上,磨墨。 谢昀一直注视着她,见她似乎在写信,心底好奇,打着哈欠走过去,瞥了一眼,蓦然睁大了眼,困意尽失。 “你写信给李寒玥做什么?还问谢霖安?”谢昀一把夺过姜柟笔下的信纸,哇哇大叫起来,“郑世林是谁?你半夜三更不睡觉,就为了给谢霖塞人?” “乱说什么!”姜柟伸手想抢回信纸,但谢昀高举着,分毫不让,她捶了下他的胸口,怒斥道,“郑国夫人因我而死,郑世林是他儿子,今日我去灵堂祭拜,他求到我跟前,我总不能拒绝!” “你何时这般好心?”谢昀就是觉得有猫腻! 姜柟白他一眼:“我当积德行善行不行?举手之劳而已!” “我不允!给谁写都不能给谢霖写!”谢昀态度坚决,写了这封信,就一定有回信,一来二去,他们倒聊上了。 这还得了! “你好小气,我给李寒玥写呢!” “我小气?你以后都当他死了才好!你确定你给李寒玥写的信,能被谢霖看到?”谢昀换了种说法劝说。 “当然!南凌郡王府的信,全都要谢霖亲自过目,才会到郡王妃手中!”姜柟十分笃定,前世谢霖就是这般,害得她无法传递出任何消息。 男人都一样占有欲作祟,谢霖那么在意李寒玥,必定像谢昀这般,胡搅蛮缠,连写封信都要管。 “除非他对你余情未了,否则绝不会看你的信!这个举手之劳我来代劳!南台军府是吧?举荐信我来写!”谢昀一下就把信给撕了,顺带抢了姜柟手中的笔,言简意赅的写了一封举荐信,推到姜柟面前。 “满意不?这样的信,把人都夸出花来了,我可从没写过!”谢昀神色平静,从容一笑。 “不错!太子殿下直接修书到南台军府举荐,真是天大的荣耀,要是能再盖个太子殿下的章就好了。” 她声音清甜,撒娇的模样,还透着一股肆意的狡黠。 “行!都倚你!”谢昀心头软乎乎的,耳朵里尽是她的吴侬软语,揽住她的腰,“只是天色已晚,明天就盖,现在可以陪我睡了吗?” “……” * 郑国夫人出殡这日,极为低调,棺椁天没亮就从帝京出发,巳时还未回。 郑国公府里的人去了一大半,北辰王妃在灵前哭晕过去,被扶至厢房休息。 姜柟和沈清辉立在屋外无人的角落。 “我竟不知,沈老板和郑国夫人也有交情?”姜柟揶揄道。 “大家都是朋友。”沈清辉笑容可掬,似乎听不出姜柟话里的暗讽之意,他今日是陪北辰王妃来的,只不过这话明说不得,只能装作在门口偶遇,一道进门罢了。 自从谢柏被革职在家,终日酗酒,脾气越发暴躁,北辰王妃默默忍受,心里极苦,方才抱着棺椁哭得那么惨,兴许都是为自己哭。 “太子妃还想继续听下去吗?”沈清辉突然问姜柟。 姜柟微愣:“当然,你肯说了?” “就是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来听听。” 沈清辉抿了抿唇,难得敛去博爱的笑容,认真道:“想请太子妃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你不是说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不配与我做朋友吗?”姜柟笑着呛声。 沈清辉不恼,笑叹一声,能屈能伸道:“实在是太子殿下逼人太甚啊!他如今监国,新官上任三把火,对付起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那真是下尽狠手!” “那你想要我如何替你美言?”姜柟反问。 第243章 “太子若在您面前问起我,你只需说我们是朋友即可!”沈清辉想见太子难如登天,他已经无数次托人递信到太子跟前,皆石沉大海。 只要太子妃提他一句,太子必定会见他。 闻言,姜柟差点笑岔气,想到今日郑国公府在办丧事,这么笑,容易惹人非议。 立刻止住笑:“你确定?” 被姜柟这么一反问,沈清辉呆住,突然间不确定了。 一个男子,还是身份如此尊贵的男子,愿意娶二婚女子为正妻,那必是爱极了。 “我知道如何处理!你可以说了……”姜柟站得有些累,寻了把石凳子坐下,示意沈清辉也坐。 落座后,沈清辉四下张望,确定无人以后,才凑近了姜柟,以只有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端嫔得知要嫁给皇上时,邀北辰王私奔,没成想,北辰王压根不想为了一个女人抛弃荣华富贵,他只想一夜快活,神不知鬼不觉的给皇上戴绿帽……” 姜柟冷着脸,打断沈清辉的长篇大论:“长话短说,我只想知道北辰王妃手里的证据……” “你别急啊!饭要一口一口吃啊!”沈清辉说得煞有介事,仿佛身临其境,“北辰王既要又要,为了洗脱嫌疑,特意邀了北辰王妃一同前去龙山寺。那时他们只是定了亲事,还未成亲,北辰王妃就在隔壁禅室,听了一夜自家未婚夫与别的女子欢爱。” 终于听到一些有用的了,姜柟瞠目:“所以她是个人证?” 沈清辉眉毛一弯,眼冒金星:“不止呢……还想听吗?” “要不然说大声点,我也听听?!” 身后突如其来传来一道冷厉的轻呵,姜柟后背一震,迅速起身,循声望去。 “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姜柟想着笑脸迎人,但脸僵着,实在笑不出来。 谢昀黑瞳深不见底,瞥了姜柟一眼,冷冷的直盯向沈清辉。 那眼神,审视中带着敌视,让人不寒而栗。 沈清辉商人出身,早就见惯了上位者的蔑视,敌视倒是第一回见,他谄媚道:“太子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宽厚仁德,玉树临风……” “闭嘴!让你说话了吗?”谢昀打断沈清辉,言辞冷厉。 抬脚走至姜柟跟前,谢昀轻轻挑眉,缓了语气:“此人心术不正,商人逐利,善于投机取巧,你可别听信谗言!” 闻言,沈清辉给姜柟狂使眼色,她点头表示收到了,淡定自若的攀上谢昀的手。 “六郎,他是我的新朋友。” 沈清辉一听,险些背过气去。 怎么这么怪? 姜柟在“新朋友”三个字上头着重强调,显得欲盖弥彰,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果然,谢昀脸色一沉,难看至极,他拉着姜柟坐在石凳子上,一拍石桌,怒道:“来!跟我一五一十的讲,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姜柟:“……” 沈清辉当场就跪下了,这时候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讲的。 姜柟眨了眨眼,凑到谢昀耳边低语几句,他登时惊得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听到一般。 姜柟怔住,暗道一声完蛋,露馅了。 难道端妃和北辰王的奸情,是惠武帝死前才告知于谢昀的? 前世是因为谢昀,她才知道这丑事,所以在她印象中,一直认为谢昀是知情者,没想到这个时候的他,原来还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谢昀情不自禁的反问,眼眸深深,微微垂着,叫人看不清情绪。 一旁跪着的沈清辉,眉眼灼灼的观察着这两人,同一件事,太子和太子妃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怎会相差如此之大? “沈家不过就是个小喽啰,翻不出什么浪来,你高抬贵手,放了沈家,他接下去还有更多话要说!”姜柟挑眉。 谢昀不置可否,转头瞥了一眼沈清辉,敲了敲石桌的空位,示意沈清辉坐下,漫不经心的威胁道:“你比天策府还好用?来,好好说,详详细细的说,但凡有半句虚言,我要你全家的命!” 沈清辉惊魂未定,擦了擦额角的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午时,郑世林等人回府。 郑国公本以为没什么人来,白事的席面安排的极为简朴,谁知太子和太子妃出人意料的来了。 谢昀盯着桌面的饭菜,一口未动,俊秀不凡的脸冷得能滴出冰刀来,眼底隐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主桌向外辐射十米,无人敢动筷,静谧无声。 姜柟夹了一口绿菜放进谢昀碗里,声音和缓道:“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吃些绿叶菜,消消火。” 谢昀嘴角一抽,礼尚往来的夹了一筷子绿叶菜,放进姜柟的碗里:“太子妃忧思过度,多吃点。” 一口绿叶菜让来让去,一旁的郑国公如坐针毡,怀疑太子是在暗讽今日席面太过寒酸,但临时加菜也来不及,只能将火都撒在刚回来的郑世林身上。 “世林啊,按理说你要守孝三年,今年的春闱你怕是赶不上了,回乡去守吧!趁着乡下安静,你要多读书。”郑国公说的在理,让人挑不出错来。 郑世林低低应了声是,没再说什么。 郑玉娘着急了,哀求郑国公:“舅舅,你别赶哥哥走!” “哪有赶他走?他要守孝,总不能还在我府上守!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帝京繁华,容易迷了眼,对读书全无益处,我对你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郑国公脸色不好看。 郑国公府看着高门显贵,内里早已没落,府上子孙没有多大建树,郑国公自己都赋闲在家,郑国夫人带子女来投靠,一下多了三张嘴。 吃食方面也就罢了。 平日里,给家中姑娘裁衣买首饰,还得顺带着给郑玉娘多备一份,否则就要被郑国夫人指着鼻子骂,苛待外甥女。 郑世林更不必说,自从郑国夫人来了帝京,府里每月还要额外给这两兄妹发放月例。 经年累月,也是好大一笔开支,郑国公夫人早就怨声载道。 现在郑国夫人没了,自然要趁热打铁,想尽法子的赶人走,却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容不下外甥。 第244章 “玉娘!罢了,北辰王妃答应我,你可去她府上!”郑世林拦住郑玉娘,带着郑玉娘坐到北辰王妃身旁。 北辰王妃安抚似的,冲郑玉娘微微一笑,笑意中带着逞强和苦涩。 北辰王被革职,失了圣心,丑闻缠身,哪怕是亲王,也不复风光。 就这,还要上赶着去寄人篱下。 郑国公顿感颜面尽失,更生气了,这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怒目圆睁的啐道:“白眼狼!” “舅舅!”郑玉娘急红了眼,如倒豆子一般,出言反驳,“娘走了,我也顾不得什么了!今日我就厚着脸皮,与你好好说说,我哥哥十三岁来你府上,说是教导他读书,可你却把他当个小厮来使唤,他在郑国公府里,连个书童都比不过!冬天挑水洗衣手脚长疮,夏天烧火做饭中了暑气,命悬一线都没人理……” “胡说八道什么?太子和太子妃在这呢!”郑国公疾言厉色的打断,有些心虚的瞥向谢昀和姜柟。 郑玉娘可不管谁在场,更不会在意郑国公的颜面,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每日寅时,院里的鸡没叫,我哥就起了,他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表哥读书他抄书,表哥射箭他捡箭头,表哥骑马他跑步,到了晚上你们都睡了,擦墙洗地全是他的活,他像牛马一样,任劳任怨,在你家干了十年!整整十年!一天就睡两个时辰,会读书才怪了!” “你你你……岂有此理!”郑国公气恼不已,涨红了脸,既郑玉娘说的全是事实,无法反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事实不该如此不堪。 “玉娘别说了!”郑世林拉扯着郑玉娘。 “别拉我,我就要说!”郑玉娘甩开郑世林,恨声道,“表哥在外面惹祸,调戏良家妇人,你全让我哥顶锅,坏名声我哥全担了,因此,他至今未婚配,耽误了一生。现在要我哥离京,舅舅你可掂量着些,得再多买几个能干的小厮丫鬟顶上,要不然这郑国公府就要腐烂发臭!” “玉娘!”北辰王妃都听不下去,冷声低斥。 郑玉娘这才抹了把泪,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 “好啊!我好心收留你们一家,你兄妹二人竟如此不思回报,忘恩负义之徒,反正你娘也走了,日后咱们断了来往就是!”郑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担心在太子面前,颜面尽失,现在他恐怕要掀了这桌子,把那两兄妹吊起来狠狠打一顿。 气氛凝滞,场面极其难看。 郑世林暗叹一声,默默回去屋里收拾东西,准备离京。 “还收拾什么?哪样不是我娘给你置办的东西?白眼狼!”说话的是郑国公府的大公子,倚在门上,面露不屑。 “我收拾的是我娘给我缝制的衣物,大公子放心,郑国公府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拿!”郑世林埋首,声音平静如水。 “来啊!把这些他用过的东西,赏给外头的乞丐!这屋子腾出来给新的奴才住!” 闻声,郑世林手下动作一滞,眸子沉了又沉,没有说话。 “大姑母本来就被遣离京,死皮赖脸的又多留了这几日,把命都给留没了,要是早些走,兴许还能活着!玉娘呢,还算有点姿色,就是那嘴太直,说话难听,等做了我的妾,我好好给她调教一下……” “砰!” 正说着话,郑大公子只觉一道黑影闪过,脸颊传来剧痛,还没反应过来,又迎面砸来一拳,整个人都懵了,摔在地上起不来。 郑世林打红了眼,他干惯了粗活,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哪里是整日流连花丛,掏空了身子的郑大公子能抵挡得住的。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别说我娘,别碰我妹!” 郑世林嘶吼着,郑大公子被打得连个呻吟声都消弭不见。 “祝世林。” 一道清脆婉转的嗓音,洋洋盈耳,在不远处响起。郑世林怔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压着郑大公子,不知打了多少拳,郑大公子满脸是血,已然昏厥。 郑世林骇然的松了手,惊慌失措的探了探郑大公子的鼻息。 “还有气……”郑世林惊魂未定的朝姜柟看去,谢昀站在她身侧,黑沉着脸。 郑世林自知大难临头,红着双眼,跪到地上,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我来给你送信……”姜柟把信掏出来,就被谢昀夺过。 他弯腰,把信塞进郑世林的胸口,瞥了昏在地上的男人一眼,啧啧道:“伤人至此,免不了一顿杖刑,倘若不想去京兆府,现在就出发去南台军府,那里有新兵训练营,并无官职,与你守孝不冲突!”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郑世林感激万分,擦干了手上的血,双手接过信,看着姜柟,犹如看着在世观音,快步离开。 姜柟注视着郑世林离去的背影,真没想到郑国夫人能养出这样,任人欺负的儿子来。 “喜欢当活菩萨,助人为乐?”谢昀用力揽住姜柟的腰,逼迫她收回视线。 “当然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只是举手之劳。”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谢昀沉眸。 姜柟不以为意的笑道:“你可能有病。” 谢昀:“……” “啊!儿啊!这是怎么了?” 郑国公夫人一声惨叫,引来了众多的人涌入小院。 这才意识到,他们竟旁若无人,当着郑大公子的面,打情骂俏了许久。 趁乱,赶紧离开。 路上,谢昀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他开口问:“你帮郑世林,是因为他的遭遇,同你很像吗?” 姜柟愕然,她帮郑世林,一来是为了画轴,二来是为了尽早给谢述培养猛将。 祝世林此人刚正不阿,死脑筋,他只尊正统,妥妥的保皇派。 否则他也不会受了谢霖栽培,却效忠于抄了南凌郡王府的谢述。 “怎么不说话?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了?”谢昀凝住姜柟的眉眼。 “是,你说的对,我就是觉得他同我儿时很像,才帮他的!”姜柟微笑着顺毛。 谢昀默了默,瞳孔又黑又沉,没有说话。 第245章 晨起,下了一阵冻雨,宫殿又湿又寒。 屋外头急促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姜柟从软榻上醒过来。 九华殿内已空无一人。 “太子妃,不好了,段侧妃跟北院的侍妾起了争执,打起来了!”兰青三步并作两步走入。 “因为何事?”姜柟揉着惺忪的眼问。 “因为制冬装的衣料,按理说应该两位侧妃先挑,但北院的侍妾待在东宫时间久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尚衣局的竟然先把布料送到北院。” “就为这点小事?”姜柟脑门发紧,“让她们打去,谁打赢了谁先挑。” 兰青微讶,随即释然,笑道:“我倒是觉得,段侧妃不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只怕她是太无聊了,找点事做!” 太子有令,段玉婉不得靠近九华殿,她成日在自己屋里唉声叹气,已经不只一次表明要离宫,不做侧妃。 但东宫岂是女子能够随意进出之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姜柟起床洗漱,待用过早膳,又有下人来报,段玉婉一怒之下离宫了! 离宫,离的也只是东宫,宫门可离不了。 长乐宫。 “姑母,东宫北院那几个侍妾真的是烦人,成天的不是打牌就是作妖,太子表哥也不喜欢她们,你给撤了吧?”段玉婉挽着皇后的臂膀,声音软甜的撒娇。 “太子妃还没发话,你一个没侍寝的还敢在这大放厥词!跟跳梁小丑似的,也不怕人笑话!”皇后斥责的话,说得很轻,倒更像是揶揄。 “那顺便把我也给撤了!太子和太子妃情深似海,旁人可插不进去!”段玉婉冷哼一声。 “死心了?”皇后斜睨段玉婉一眼,笑讽道,“真是猜不懂你的心思,瞧着并不喜欢太子,又非得做侧妃,如今又不想做侧妃,你这般任性,可知后果?” 皇后越说,脸色越冷。即便她再疼爱段玉婉,也无法容忍段玉婉这般胡作非为。 “后果就是离开东宫,嫁不出去呗!我不嫁了!”段玉婉无所谓的耸耸肩。 “胡闹!婚姻大事,你当成儿戏吗?”皇后难得对段玉婉发了脾气。 “姑母,你也知道的,要不是太子陷害我,想让我去大周和亲,我能给他做妾?” 段玉婉一提这事,皇后就有些心虚,如果不是忽烈要娶段玉婉,段家无论如何,不会把段玉婉送入东宫为妾。 段家本就清流,最怕被人指着鼻子说攀附皇权,之前连太子妃之位都不大愿意,更别说太子侧妃,说白了,如今需要仰仗和帮助的是太子。 这时,姜柟从外头走进来,皇后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太子妃来得正好,你若不想太子纳侧妃,当时就该开口说出来,凡事可商量!现在纳了侧妃,覆水难收,你又一个人霸着太子,教人怎么看你?” 三言两语,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太子没错,全是太子妃的错。 “母后教训的是。”姜柟真是无辜,面上却风轻云淡。 倒是段玉婉一听炸毛了,嚷嚷着:“跟太子妃无关,太子是她想霸就能霸得住的吗?太子晚上想在哪睡,还得过问爹娘不成?” “你真是被宠坏了!”皇后用力戳了下段玉婉的脑袋,斥道,“现在见你就来气,滚下去!” “滚就滚!”段玉婉冷哼一声,给姜柟一个安抚眼神,转身就走。 屋里只剩皇后和姜柟两人,皇后打量了两眼姜柟,心中无限惋惜,若顾家还在,姜柟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好姑娘。 行止有度,温柔的像朵解语花,不像段玉婉任性毛躁,不顾大局。 “你怎么看?”皇后开口问。 姜柟知道皇后问的是段玉婉的去留,她现在甚至怀疑段玉婉入东宫做侧妃,一开始就是做好了打算要离宫,然后此生不嫁的准备。 做了东宫侧妃,还想再嫁人,简直痴心妄想,下一任皇帝的女人,谁敢娶? 姜柟现在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她是一定要离京的,只是时机未到,她不能让东宫变成一座空城,她要让东宫花团锦簇,这样谢昀有了牵绊,才不会总想着去寻她。 思及此,姜柟心里闷闷的,眼神显得空洞荒凉。 见姜柟呆着不回话,皇后添了一把火,冷笑一声:“姜柟,你别忘了,圣上有旨,十个月后东宫没有诞下皇太孙,你人头可就不保了!” 姜柟抬眼看向皇后,十个月后她早都不在帝京,这件事她已然不怕,但妙的是皇后的用词。 圣上有旨,是她没诞下皇太孙便人头落地,但皇后改了,是东宫之内。 侧妃可生,侍妾可生,任何女人都可以。 只要是谢昀的子嗣便可。 皇后这是在逼她妥协。 “段侧妃只是受了冷落,心里不舒服罢了!母后……”姜柟诚恳道,“那种药既然下过一次,为何不能真正的再下一次呢?” 皇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姜柟说的是上回给谢昀下药之事,她心下惊骇不已。 开什么玩笑,给太子下蒙汗药,已经是很严重的事了,若是强逼他做不愿意的事,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太子会连亲娘都不认。 她太懂了,对于太子,凡是得留一线,做绝了,母子情分都会消散。 “你既然有此种觉悟,你为何不做呢?”皇后眯起眼,她怀疑姜柟在离间她与太子的母子关系,但是找不到证据。 “我是太子妃,没有将太子推给别人的道理,怕他生气,怕失宠。”姜柟低头,羞赧的浅笑。 皇后哑然失笑:“你怕他生气?我不怕?” “您是太子的生身母亲,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您就是让他去死,他都不敢见到明天的太阳!您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的。” 皇后一时无言以对,她不能反驳姜柟,让人看出她怕太子。 “要下药,就得两个一起下!才能保万无一失!到时候如果被太子发现,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含糊其辞的说什么不知道啊!太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姜柟凑近了皇后,低声建议。 皇后愕然的盯着姜柟瞧,真是好奸诈的女人啊! 姜柟继续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 第246章 是夜,银白的月光,暗淡的灯火,幽沉朦胧。 长乐宫摆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炉上温着宫廷玉液酒,色泽晶亮,满屋飘香。 一入宫门,谢昀便已闻见重口味的麻香辣,忍不住咽了咽喉,往日皇后饮食清淡,长乐宫里不见半点辣椒。 他是爱吃的。 膳厅内,三个女人端坐在桌上,段玉婉紧挨着姜柟,满脸肆意快活的和姜柟笑闹着。 段玉婉嘴怎么那么碎?怎么有那么多话聊? 谢昀眼底快速浮现一丝怒意,在皇后看向他时,弯起眉眼迅速敛去,笑问道:“母后今夜怎有此雅兴?” 说话间,从善如流坐到姜柟的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姜柟面上带笑,没看他。 “太子这段时日属实辛苦,年底了天气这么冷,你们年轻人喝点酒,谈谈天纡解一下!”皇后缓缓起身,笑容满面道,“我去看看你父皇,省得又斥我不关心他!” 姜柟脸上笑意僵住,朝皇后挑了挑眉,说好的一起承担责任呢?怎么先一步跑了? 皇后眼珠子一转,儿大不由娘。 姜柟用眼神传递,你不仁我不义。 皇后回怼一个看似在笑,却阴森至极的眼神,你敢?! “好!”谢昀没有忽略皇后和姜柟之间的眼神交流,他回头凝住姜柟,开口问,“怎么了?眼皮抽筋了?” “没有。外面冷不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姜柟替谢昀倒了一杯酒,怕他生疑,她先行饮下一杯酒。 谢昀不疑有他,眉目含情的盯着姜柟瞧,饮下一杯酒,紧接着姜柟又倒了一杯。 “殿下来的晚,得自罚三杯!” “好!” 三杯后,姜柟夹了一块剁椒的鱼头,放到谢昀碗里,体贴道:“瞧我,光顾着劝酒,忘了殿下刚来,一口菜都没吃呢!这个鱼头我亲手杀的,你尝尝味道!” 谢昀刚想应好,段玉婉将另一半鱼头夹到碗里,兴奋道:“太子妃亲手做的?我也要尝尝!” 尝了一口,辣得段玉婉嘶嘶大叫,还不忘夸道:“真是人间美味!” 谢昀眼一沉,生怕被段玉婉抢了,吃的又快又干净。 哪怕觉得菜里的味道有一些怪,他也没有太在意。 “别急,还有这个!也是我做的!” 姜柟又舀了一勺毛血旺,放到段玉婉面前,谢昀两眼发光,手口并用,一下就解决了小半碗。 因为实在是辣,谢昀和段玉婉边吃,边一杯接一杯的对饮,两人连饮下大半壶温酒,浑身一下热起来。 一旁的姜柟像个局外人,嘴角的笑意还在,却没有笑到眼睛里去。 药都加在了辣菜里,陪着温热的烈酒,再多一会这两人,会醉的亲妈都不认得。 “你怎么不吃?”谢昀忽然抬眸,辣得两眼微红,问姜柟。 姜柟加大笑意:“太医叫我要饮食清淡,我就没有这个口福了!” “真是难为太子妃,自己不能吃,还做这么多,都被我俩给吃了!见笑见笑!”段玉婉憨憨的笑。 谢昀停了筷子,伸手握住姜柟的手,看向段玉婉,笑问道:“听说你要离宫?” “对啊!怎么?你还不让?”段玉婉目露戒备之色,夹菜的手一顿,她真是呕死了,要么在东宫当怨妇,要么看太子和太子妃眉目传情。 与她当初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想与太子妃夜夜笙歌,从白天玩到晚上,谁知道太子防她跟防贼一样。 这不许,那不许。 俨然没把她当女人看。 “准了,这两日你收拾一下就出宫,段家也不敢逼你再嫁。以后要当尼姑,还是老姑娘,都随你喜欢!”谢昀像是解决了什么心头大患,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语气颇为愉悦。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事做得是真漂亮!”段玉婉咧嘴笑开,举杯邀谢昀共饮,“来,太子表哥,敬你一杯,我第一次觉得你如此通情达理!” “你通情,我达理,咱们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将酒饮尽。 “柟儿,日后我不在东宫,你要是想我,就派人传我进来,我随叫随到!”段玉婉自顾自倒了一杯,脸上的笑昭示着她的心情极好。 “好!” 姜柟不以为然的随口附和,对于仅他们两个达成共识,根本不做数的事情,没有兴趣发表什么意见。 刚饮下一杯酒,就听谢昀冷哼一声:“她怎么会想你?刚还夸你通情,你现在就要自作多情。” “……”段玉婉。 “殿下!” 长乐宫外,一道纤瘦的身影快步走入,不断翻飞的大氅,昭示着女人行走的急切。 杜思思上前行礼。 “你怎么来了?”谢昀面无表情的问。 杜思思无措道:“今日段侧妃与北院侍妾起争执,我也有错,实在难辞其咎,特来请殿下责罚!” 段玉婉哈哈一笑:“我的责罚是离宫,你要不明日便同我一块?” “我……我,这……”杜思思震惊,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段侧妃跟你开玩笑的!”姜柟秉持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宗旨,笑问道,“杜侧妃吃了吗?要不坐下喝杯酒,暖暖身子?” 听此,谢昀目光深沉的看着姜柟,眸底晦涩无光。 “没吃,多谢太子妃。”杜思思坐到谢昀的身边。 姜柟亲自给杜思思倒了一杯酒,杜思思饮下,同时将整盘毛血旺端到杜思思面前。 “杜侧妃也尝尝,方才殿下吃了好多,看起来很喜欢吃!” 一听这,谢昀骤然淡去笑意,目光灼灼的盯着姜柟看,瞳孔底下的深色如泼墨般浓稠。 “我尝尝!”杜思思吃了口,品了一会,辣的眼角闪出泪花,强忍着。 原来谢昀喜欢这样的口味,杜思思一心求教的望着姜柟:“敢问太子妃,这辣味是如何做得这般又香又麻?”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都这么晚了,你先吃吧!多吃一些,记记味道,明日我给你写张单子,你照着做!”姜柟深知杜思思对谢昀的胃有多执着。 “好!”杜思思硬着头皮又吃了几筷子,期间一直注视着谢昀,他却一直古古怪怪的盯着姜柟看。 第247章 “殿下,你脸有些红,是不是喝多了?”杜思思声音轻且浅,软甜软甜。 谢昀没应声,目光越来越热,越瞧越觉得她美,抓着她的手越发的紧。 姜柟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杜思思也来了,今夜一男两女,状况绝对激烈,她得想法子脱身,去跟陈宴礼会面。 “六郎,杜侧妃来了,我去吩咐一声,加些菜。” 说着,姜柟就要起身离开,被谢昀一把扯回,他嗓音带着撩拔人心的磁性,靠近她耳边,挑逗似的说:“这种小事,哪轮得着你?” 谢昀瞪了段玉婉一眼:“你坐着像尊佛一样,还不去,等着我给你供起来?” 段玉婉一哂,丢了手中正啃着的猪蹄,忿忿道:“行!我去!” “太子妃,其实不用加菜,我饭量不大,这么多足够我们吃了!”杜思思捧着碗,辣的疯狂吐舌头,看了看姜柟,随即目光痴痴的盯着谢昀看。 “殿下,你看起来好像有些醉了,先吃点菜!”杜思思夹了一根绿叶菜,放到谢昀的碗里。 谢昀低头看了一眼,绿叶菜瘦长瘦长,叶尾弯着,像姜柟低头时的后颈,弧度微弯,酒水之中,清澈见底,白瓷杯中映出了姜柟娇俏的笑脸。 好奇怪,人就在身边,为何所见之处,皆是她? 谢昀两只手捧起姜柟的手,置于唇边吻了吻。 “姜柟,你真美!” 姜柟:“……” 杜思思满脸煞白。 “姜柟,你知道的吧?我离不开你,你这辈子都会跟我在一起的对吗?”谢昀笑得很迁强,像个得不到玩具,却怀着希望不断讨好的孩子。 姜柟心头猛地一抽,像被人抽了一根筋,疼得厉害。 他……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下辈子也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孽缘也是缘,我信人定胜天。你信我会保护好你,好不好?”谢昀满眼希翼的笑,等着姜柟回话。 近乎是刹那间,姜柟心乱如麻。 他很明显药效发作了,他的手指不断捻着她的掌心,又麻又痒。 “杜侧妃,殿下有些醉了,你照顾一下!我先去下茅房。”姜柟用力扭开谢昀的手,快步离开。 出了长乐宫,姜柟回身望了一眼宫门,眼底猩红一片,踌躇片刻,她再没有犹豫,快步朝太极殿而去。 今夜陈宴礼入宫商谈政事,他会通往后院的路上等着。 月夜清冷,几道朱红宫门过去,不知哪个阴暗的角落伸出一条长臂,将她扯进暗处。 姜柟抬眼一看,撞进陈宴礼的眼,她立刻甩开他的手。 这男人,怎么毛手毛脚的?前世他可不这样,哪怕他们之间有些许暧昧涌动,也是礼节周到,从不越矩半分。 “考虑得如何?肯离京了?”陈宴礼挑眉询问。 “嗯。”姜柟点头,敛眉问他,“你打算如何送我离京?” “这你就别管了,等我安排!你……”陈宴礼顿了下,瞳孔中闪过异色,轻声道,“趁着这段日子,让太子厌弃你。” 姜柟愕然:“这……并不容易。” 陈宴礼忍不住笑出声:“姜柟你太自以为是了,惹他生气会不会?跟他对着干会不会?他不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想着给他留什么美好的回忆!否则,到时候哪怕你逃出了帝京,他也会为了找你,把整个南梁搅得天翻地覆!” 姜柟:“……” 陈宴礼凑近了姜柟,低声道:“到那时,你就是毁容,都藏不住你这张祸国的脸!” 如此近距离,让姜柟心里不太舒服,猛地推开陈宴礼,与他拉开距离:“我现在还是太子妃,陈大人请自重!” “有事三哥,无事陈大人?”陈宴礼挑眉笑得讽刺。 “谁在那里?”外头突然有人传来一声厉呵。 陈宴礼和姜柟对视一眼,陈宴礼迅速从另一头离开,他身影刚刚消失,禁军便走入角落,见是姜柟,纷纷行礼。 只是令姜柟没想到的是,领头的禁军都尉是傅七。 “你方才在跟谁说话?”傅七开口询问,语气温柔。 “我跟月亮说话!”姜柟对傅七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觉得他像顾润,内心希望他是顾润重生,但这种事太过惊世骇俗,没人信,包括她。 另一方面,傅七确实待她很好,并且几次三番相助于她。 傅七抬头看了看夜空,颇为好笑的问道:“哪来的月亮?” 随即,姜柟抬头看天,尴尬道:“刚还有,现在被乌云遮住了!” 傅七心领神会,微笑道:“百鬼营肆无忌惮,此处并非安全之地,末将送太子妃回东宫。” “有劳傅都尉。” 回到东宫。 九华殿内没有点灯,宫人也不知所踪,钟公公和南姗南烟等人都不在,姜柟很是诧异,四下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平日里东宫的宫人,虽然比别的宫要懒散随意了些,但是至少也是她有叫都有人应。 空荡荡的九华殿,无端让人心虚。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短暂的滞留过后,便自己推开门,去寻烛火。 谁知,前脚刚踏进去,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她便被裹进一个炽热的怀抱之中,还未反应过来,唇齿间被男人强烈的气息迅速占领。 男人攻势极猛,那吮吸的力道像是要将人吸干,他没有留有任何一丝空隙,她毫无反抗之力。 温热的唇往下,她双腿瘫软无力。 “六郎,你怎么回来了?”姜柟惊魂未定,她后背抵在门扉上,雕花纹路硌得她后背上的伤疤很疼。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很久!你比我早走,怎么还比我晚回来?”谢昀满头大汗,眼眸很亮,却似乎蒙着一层迷雾。 “别在这,好吗?”姜柟纳闷极了,段玉婉和杜思思去哪了? 两个被下药的女人拦不住一个男人吗?长乐宫都已经打点好了,怎么能让他逃出来? 疑点太多,但事已至此,她自知逃不掉,也不可能自已爆雷。 “为什么?你冷吗?”谢昀在姜柟颈间喘息,“我好热,我保证你一会热到爆炸!” “……” 第248章 “姜柟,你是对我有多不满意?嫌我做得不够多?”谢昀停不下来。 月色下女人白皙的肌肤透着珠玉般的光泽,美得令人心惊。 “你在说什么?”姜柟红着脸轻斥。 “又给我下药?你每晚跟我求饶,都是假的?”谢昀又气又怒。 “下药?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完全不知情!会不会是母后?毕竟她不是第一次了!”姜柟硬着头皮推卸责任。 “别装了!母后下药,都是偷偷摸摸的,能找你来?姜柟,我真是小瞧你了!” “……” 这一夜,姜柟涨见识了。 甚至不知道最后怎么结束,她累到昏厥,脑海里不断闪现一句话,谢昀这个畜生,根本没把她当人看。 梦里不断的反思。 被责问时,她怎么嘴那么笨?傻傻的像个被抓住小辫子的人。 怎么就不知道祸水东引? 后知后觉的姜柟闭着眼,迷迷糊糊的斥他一句:“你只信你的母后,不信我!” “……?” “你们是一家,我是个外人。” “……” 姜柟梦话连连。 次日天光乍亮,冬日的清晨,冷得仿佛什么都冻住了。 兰青穿着厚厚的袄子,规规矩矩的立在檐下,时不时的搓着手。 心里一遍遍数着时辰,谢昀准时推开殿门走出来,眉眼间有些睡不醒的样子,衣襟也不似平日里那般,一丝不苟的整齐。 男人离开后,兰青入内伺候,心里惴惴的。 太子妃不是个懒的,一般情况,太子起了,她也会起,帮着弄弄衣裳,正正冠帽,以示夫妻恩爱。 太子去上朝,太子妃有事出门,无事便窝回榻上睡回笼觉。 但也不是日日如此,也有特殊情况。 比如两人吵架,太子妃生病,或者…… 兰青瞳孔骤缩。 果然!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女人仅着肚兜瘫在床上,锦被盖不住的地方,布满红痕。 可见昨夜战况激烈。 “太子妃?”兰青轻喊两声,就这短短几秒,汗湿后背。 姜柟沉眸不醒,嘤咛出声:“何事?” “昨夜长乐宫,出了件天大的丑事!” 兰青一句话,直接让姜柟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她睁着一双乌青的眼,示意兰青继续说下去。 “段侧妃和杜侧妃睡在一起。” 兰青半天才蹦出一句,姜柟一头雾水,反问道:“她们都是女子,喝多了,睡在一起……这也没什么吧?” 越说越心虚。 话虽如此,但姜柟心里很清楚,为防万一,段玉婉和杜思思也是被下了药的。 看昨晚谢昀那模样,就知道这药效特别烈。 想到这,姜柟坐不住了,赶紧下床洗漱。 “本来是没什么,可是……”兰青实在难以启齿,“今早侍女入屋伺候,她们两人浑身赤裸的被发现,皇后娘娘震怒,封锁了消息,徐嬷嬷过来,让您赶紧去一趟!” 姜柟暗道不好,都怪谢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兰青拿来衣裳,伺候姜柟更衣:“一会您忍着些,态度好一些,皇后必定要怪罪于你的!” “何止皇后,估摸着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捣的鬼。” 兰青露出狐疑的目光,难道不是你? 姜柟气结。 看吧,果真如此。 撵轿自东宫而出,姜柟闭目养神,一路晃悠到长乐宫,还未进殿,就见空中飞来一个茶盏,姜柟眼疾手快的侧身躲过。 “咣!” 那茶盏撞在门槛上,摔成渣。 “都是你干的好事!”皇后气到胸口疼,猛拍大腿,斥责,“气死我了,我怎么能信你?你安的什么心?竟然能想出这般歹毒的计策!” 给两女下药,既不会毁名节,又让男人膈应,这是什么样的人,才想得出来的法子? 最恶心的是,下药这事是皇后默许的,今早杜思思和段玉婉跪在地上痛哭,要严惩下药之人,皇后心虚的没敢大声说话。 “母后,昨夜之事,实非我所愿!”姜柟极力想解释,又没有一个可以说服人的借口,叹道,“母后昨夜若是不走,兴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哎呀?你还怪上我了?你还有脸怪我?现在好了,太子更有理由去你那了,你心底开心得要命吧?”皇后一脸怒容,“此事就此打住,我不会再听你任何谗言!十个月后生不出皇太孙,你就给我死!” “母后……” 姜柟皱眉,刚启唇,就听外头有人狂奔而来。 “不好了,杜侧妃投井了!” “……” 姜柟和皇后对视一眼,纷纷朝外头跑去。 幸好发现及时,杜思思一投井,便被人救上来,只是呛了几口水,没有大碍。 杜思思浑身湿漉漉的,趴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让人心头发酸。 徐嬷嬷看不过去,找了件披风盖到杜思思的身上。 “让我死吧,我没脸活着了,我对不起殿下!”杜思思性子和软,连哭声都是温温吞吞。 皇后冷着脸,不说话,瞪向姜柟,用凶狠的眼神,不断示意她去解决。 姜柟走上前,蹲下身,柔声劝道:“没出什么大事,你不必如此,你照样可以在东宫做侧妃,侍奉太子。” 杜思思目光发狠,渗着骇人的血丝,咬牙切齿的瞪着姜柟:“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你怎么心肠如此狠毒?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好可怕!” “这一切都是意外,更何况段玉婉也只是个女子,能发生什么呢?”姜柟头疼不已,或许是认同杜思思所言,她说话格外没有底气。 “你说得倒轻巧!我知道太子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去争,我只是尽我所能去做一些关心太子的事情,为什么你拥有了那么多,偏偏容不下我?”杜思思边哭边喊,声嘶力竭的呐喊声,满是痛恨。 “如果怪我,能让你舒服,你就怪我吧!皇后娘娘已经封锁消息,这件事不会走漏一点风声,你好好休息。” 姜柟看向杜思思身旁同样哭成泪人的丫鬟,又叮嘱道:“送杜侧妃回东宫,好好照顾她。” 话落,她转身离开。 杜思思盯着那离去的背影,指尖紧攥着披风的一角,神色越来越恨。 第249章 另外一边,段玉婉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姜柟进来,抬头笑了下。 “杜思思恨死我了,你不恨我?”姜柟走过去,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头疼欲裂。 “我知你本意并非如此,太子那头犟驴,哪里是你能操控的?”段玉婉再次着手收拾东西。 姜柟没有正面回答,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懒得解释什么不是我做的那些,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烦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昨晚就是觉得热,脱光了才睡得着。也就是早上没有防备,让人看了身子。杜思思她太小题大做了!” 姜柟听了,半信半疑道:“幸好你们吃的不多,药力不强!” 段玉婉停了收拾的动作,看着姜柟好一会,才笑道,“我真想不到你会给太子下药,竟然把他推给别人。我想也许你没那么爱他,你更爱太子妃这个位置。” “不是……”姜柟本能的反驳,但话一口,又立刻止住,怎么不是呢? 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谢昀是太子,才处心积虑的接近他。 看着段玉婉收拾出来的包袱,姜柟岔开话题道:“你真的要离宫?” 段玉婉嗯了一声:“太子侧妃这个身份,我只要占着一日,便没人敢再逼着我成婚!” “你父母那般疼爱你,怎舍得逼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段玉婉目露晦涩,“跟你父亲比起来,他们看起来确实疼我,却不会由着我。我父亲迂腐,为了他心中的义,哪怕让他杀我,他都会忍痛去做,母亲懦弱,不会反抗父亲。” “不至于此,你为何如此怕成婚?”姜柟第一次在段玉婉言语中,感受到压抑,她想了想,又道,“准确的来说,你是怕……男人。” 段玉婉眸光一黯,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起身,在屋外头探究的目光之下,将门关上。 待走近后,拉着姜柟一起坐在榻上,段玉婉才开口说:“我小时候,父亲只是个地方官,直到表哥当上太子,姑母当上皇后,我们家才一飞冲天。我上头本来还有个长姐,来京前便已嫁人,姐夫风流成性,每回来府上,都要与丫鬟搞在一起。” 想到长姐,段玉婉深深看了姜柟一眼,她初认识姜柟时,就是谢述落水,姜柟分明伤心绝望成那样,却没有对她责怪半分,温温柔柔的说着安慰的话。 段玉婉险些哭出声来,姜柟的性子,真的像极了长姐。 “有一回,我不小心撞见了他同我身边的丫鬟上床,我什么都看到了,他竟然还不停下,为了怕我说漏嘴,甚至对我动手动脚,把他的东西掏出来给我看,我那时才八岁,整个人都吓傻了,恶心得我做了一年的噩梦!” 段玉婉红着眼,或许是第一次向人诉说不堪的往事,她有些难以克制的情绪在翻涌,甚至开始干呕。 “后来呢?他死了吗?”姜柟拧着眉头。 段玉婉瞥了姜柟一眼,苦笑着摇头:“没有,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长姐也不知道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夫妻俩合起伙来把我骗到他们府上。” 段玉婉有些说不下去,顿了一下,咽了喉,才艰难的轻声道,“他每晚都逼着我看他行房,他还说等我长大,我长姐就老了,他正好可以娶我,要我提前学习怎么伺候他。” 段玉婉猛地一闭眼,庆幸道:“好在父亲很快升官,我跟着一起入京,长姐没过多久,果真难产而亡。” 姜柟唏嘘不已,宽慰道:“你运气不好,碰到一个人渣,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恶心。” “都一样的!我父亲,我哥,包括太子都一样,这世界上的男人全都一样!他们都做不到忠诚,他们玩弄女人,我不想沦为像长姐那样的女子,更没办法和男人同床共枕!要我嫁人,我宁愿去死!” 段玉婉斩钉截铁的说完,又补一句:“我希望你也不要变得像我长姐那样!长姐在夫家过的日子,我父亲并非不知情,他根本不以为意,只会怪我长姐没有伺候好夫君!而我母亲只会哭,劝长姐忍耐。” 姜柟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太惨了。 “我父亲道貌岸然!后院养了多少个妾室,他在屋里同妾室亲热时的嘴脸,说的那些污秽恶心的话,跟那个人一模一样!没有丝毫不同!” 姜柟怔住,看着段玉婉的眼神越发怪异,被迫看长姐和姐夫同房也就罢了,还去偷看自己父亲与妾室同房? 这个段玉婉存心找虐吗? 段玉婉浑然不觉,越说越激动,眸底深深的寒意铺展开来:“还有我哥,也是负心汉一个!柳姐姐家道中落,来投奔我们家,他那么喜欢柳姐姐,竟然因为门第之见,准备成婚后,叫她做妾,柳姐姐请母亲做主嫁了,他又后悔!简直令人不耻!” “太子更可恶,你说他心里有你吧,任由你嫁到南凌去,又跟姜媛腻腻歪歪,都谈婚论嫁了,为了个藏宝图,说换太子妃就换太子妃,跟闹着玩似的!如果你要是不回京,他恐怕就娶姜媛了,现在又搞个外室,还是人人喊打的前朝余孽。他们哪有心,他们懂什么是爱?不过都是权衡利弊!” 段玉婉慷慨激昂的一番话,直让姜柟无言以对,心底竟生出些认同。 用过午膳,段玉婉离宫,皇后唉声叹气,对姜柟没有一点好脸色。 “你还不走?”皇后没好气的斥姜柟一句。 “母后,段侧妃走了,杜侧妃要寻死,您要不再送两个侍妾进来?” 话音未落,姜柟便见空中飞来一个软枕,直朝她面门而来,她没躲,软枕砸在她脸上,不痛,掉下来,她伸手握住,抱在怀里。 “姜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非要我跟太子母子反目成仇是不是?你东宫事务,我不想再插手了,你立马给我滚!” 姜柟循循善诱:“母后,人家婆婆为了儿子能够开枝散叶,真是操碎了心,您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呢?长者赐不敢辞,您看东宫北院里头,太子就特别疼爱您送过去的侍妾!” 第250章 皇后愣了一下,思索着姜柟话中的深意,顿时皱眉道:“你又想给我挖坑哪?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在怪我当年把你嫁到南凌,怪我没有好好待你?你在报复我吗?” “不敢!”姜柟低眉顺眼。 “你有什么不敢的?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告退吧!” 皇后油盐不进,姜柟没法子,只能离开。 冬天太阳落山早,不过申时,宫墙之内已点上了灯。 姜柟拎着食盒,缓步迈上太极殿前的石阶。 南书房前跪着三个身着官袍的臣子,从衣饰上,勉强看得出大概五品官。 姜柟不认识,但他们却认识她,听到脚步声,那三人纷纷抬起怨恨的目光,扭头瞪她。 动作和神情,完全一致,像三胞胎,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姜柟觉得,倘若眼神能杀人,此刻她大概已经尸骨无存。 钟公公从南书房晃出来,远远瞧见姜柟,第一时间返回去禀报。 待她走近时,钟公公再次走出,候在门口,请她入内。 三个跪着的臣子眼如刀子,有人暗啐了一声:“这个阉人,出了名的拖拉龟速,今日见了主子,跑得比狗还快,见风使舵无人能及。” “不必候旨,来了就能见,这待遇恐怕也只有太子妃了!真真是女色祸国!” “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改明儿皇上龙体稍安,我一定要禀明圣上,女子不得入太极殿!狐媚惑君,不思朝政。” 三个臣子你一言我一语,跟吐豆子一样,生怕骂慢了,姜柟听不见。 姜柟微愣,钟公公给她使眼色,叫她进屋,不要同这些傻叉计较。 要知道官场中,最怕的就是这种五品谏官,官不大,为了刷自己的存在感,无一不表现得不畏强权,只为天下苍生,铁面拉的老长,比青天大老爷还青。 整日的挑着皇帝太子的错,上蹿下跳,一个不如意就撞柱死谏,动不动就拿高祖太祖来压帝王。 皇帝被气得要死,还不能杀,等气消了,又觉得只是谏言,罪不至死。 “钟公公,太子殿下忙到晚膳都没吃,按三位大人的意思,还是让他饿着?饿出病来,更显得他勤政爱民!” 姜柟说着,转身就走。 钟公公傻眼,上手抓住姜柟的手臂,脱口道:“别呀,太子妃……” 这要让她走了,里头翘首以盼的那位,该炸毛了。 “我等没有这个意思,饭还是要吃的!”三个臣子脸色不好看。 “没有吗?杜侧妃日日来送饭,三位大人可有当众给她难看?” “这……”三个臣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想必是没有。” “我等也不是日日跪在这里,怎知杜侧妃来没来?” “呵……” 姜柟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驳斥:“看来三位大人是瞧我不顺眼!为官者,只看重自己的喜恶,说话做事必定有失偏颇,难怪要跪在这了。我只是来关心夫君的弱女子,却让大人们好一通数落,这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 这下,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三张铁面憋得像烙铁一样通红。 姜柟走入南书房,碰巧遇上等不及,要出来来迎她的谢昀。 “稀客啊!”谢昀牵起姜柟的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南书房很大,书桌的位置和殿外有些距离,方才他并未听到门口,针尖对麦芒的交谈声。 故而心情未受影响,他挑眉笑道:“亲自下厨?” 姜柟嗯了一声:“六郎入口的东西,岂能马虎?” 二人相携走入暖阁,坐在软榻上,姜柟笑着将食盒内的饭菜端出来,状似无意的问道:“外头三位大人,是因何事一直跪着?” “今日让述儿上玉牒,就这三个刺头死活不同意,没事,让他们跪着吧!死谏都不是一回两回了,跪一跪有什么要紧,跪晕了抬回去,这事就过了!”谢昀美滋滋的吃着菜。 即便猜到了一些,姜柟心中不免失望,皇帝下令捉捕顾家余孽,周太师暗中联合了几个门生,这几日不断上奏,要求彻查顾家冤案,皆石沉大海。 她方才一上来,没吵架前,还满怀希望是仗义执言的大忠臣,在为顾家冤案求情。 原是她痴心妄想了。 姜柟凑近谢昀,声音低浅,恳求道:“六郎,你能不能帮我一起给顾家翻案?” 谢昀抬眸,看着姜柟好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久,他吃饱了,放下碗筷,垂着眼盯着菜看,幽幽道:“你最近很奇怪。” 姜柟嘴角微抽:“哪里奇怪?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为顾家翻案。” “是……”谢昀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探究的目光落在姜柟脸上,“你从来不会想要求助于我,这些事你更想要亲自去做。比如报复姜媛,你都不喜欢我插手!但你这几日好像很没有耐心,急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越说,谢昀越心惊。 总觉得最近她怪怪的,是她变了,还是他疑心重? 姜柟眸子微沉,笑意不达眼底:“这样不好吗?” 谢昀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而是目光深沉的盯着她,像能够射出一束光,精准的探查她的心底,而他又不说他发现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姜柟心虚,恼羞成怒道,“我只是想快一点,想学着依赖你一点,这样惹你怀疑了?” 谢昀长叹一声:“顾家这件事,如果我不帮你,你会离开我吧?” 姜柟心头咯噔一声,狂跳不止,她突然觉得和谢昀说话太费心神,她完全猜不到他话中的深意,但他却好像精准的踩到她的心思。 他太冷静,而近来,她急功近利,太浮躁,处处露出马脚,落了下风。 她咽了咽喉,想挤出一抹笑,但这很难,她整个面部僵硬着,轻声道:“怎么会?” 谢昀垂眸笑起来,暗含一抹苦涩酸楚之意:“所以我一定会帮你,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再耐心等等。” “好!”姜柟着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谢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制止道:“自有人收拾,你来陪我一会,还有一些事,我处理就跟你一起回去!” “好。”姜柟点头,笑得很牵强。 第251章 南书房内,灯火明明。 谢昀坐于御座之上,挺直背脊,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捧着奏章,神情极为认真。 姜柟坐在一旁,只瞧得见他的侧颜,不得不说,他当真是极为俊俏的男子。 太子的身份给他渡了一层金光,让人轻易忽略掉他自身,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原来长得这般好看。 绝无仅有的好看。 是那种就算不当太子,也能让她想嫁的男人。 可是,他却不是她的正缘,是她注定要离开的男人。 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人拧着,挤在一起,又闷又疼。 “干嘛这么看着我?那眼神像是饿犬瞧见了肉包子,要朝我生扑过来!”谢昀迎上姜柟的目光,打趣道。 姜柟呵呵一声:“你可真会说话,我是饿犬,你是肉包子。” 谢昀心情很好,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拉起姜柟的手,走出太极殿。 “殿下请三思!” 跪着的三位大人脸色苍白,却依旧顽强不屈,神情控制的刚刚好,眼神看起来像忧国忧民,操碎了心又身体不大好的忠臣。 与方才见到姜柟时,冷面冷语的凶巴巴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昀只当没看到,牵着姜柟离去的步伐,没有一点停顿。 钟公公快步跟上,扭头看向那三个跪着的臣子,或许说的没有错,真是女色祸国呢,自从来了南书房,谢昀何时这么早回东宫? 姜柟没来,谢昀不知不觉就坐到了深夜,需要人提醒才会停下去休息,而姜柟一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钟公公和兰青领着一帮宫人,在谢昀和姜柟身后跟着,为了不打扰到他们,刻意将距离拉得有些远。 冬夜寒凉,谢昀和姜柟悠然的散着步,吐出来的热气在空中化作一缕白烟,脸上洋溢着笑容,眸中皆是流淌着的浓浓爱意。 隔着一整条朱红宫道,都感受到了那浓情蜜意,甜得人受不了。 “郎才女貌,赏心悦目,他们这样真好,我从未见过哪个男子,如太子殿下这般。”兰青目露欣慰之色,感觉冰冷的宫墙都有了温度。 “千万别这么说!老天爷最见不得好事发生,万一给他俩拆散了,我这小命不得丢半条?” 钟公公双手交叠,神色漠然的像个死人,兰青一秒变脸:“你这人,实在扫兴。” “你有所不知!”钟公公轻哼一声,“尤其在这宫里头,好像被诅咒了似的,后妃有孕得藏着掖着,不然都得小产,皇帝和哪个妃子感情一好,哪个妃子就得出事,好一点的落水受点惊吓,失宠,差一点的就直接被扣个罪名,命都没了。满宫哪有能拴住皇上的后妃,皇后娘娘都不行!” “这都是人祸,我们东宫就不这样。” 钟公公面色凝重,轻叹:“天真!东宫不早晚得搬到后宫去?深宫之中,最无用的便是深情,太子殿下之所以可以如此随心,是因为他上头还有个皇上。若真到了那个位置,许多事身不由已。” “人与人不同,希望太子殿下遵守本心,从一而终。”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兰青对谢昀改观不少,她坚信谢昀能做到。 钟公公冷眸睨了兰青一眼,眼神复杂多变,没有再搭腔。 * 这一日,敬王迎娶大周金珠公主,是帝京最盛大的事。 迎亲队从鸿卢寺接上新娘子,一路朝敬王府而去。 敬王府红绸飘扬,敬王身子孱弱,苍白着脸坐在马背上,下马之时,一个踉跄,若不是下人及时扶住,恐怕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坚持着行完礼,回到新房,敬王已累得气喘吁吁。 新娘是大周的金珠公主,头一次穿上南梁喜服,浑身极为不舒服,一会抓抓这,一会挠挠那。 盖头挑开,新人初次对视,皆是一脸嫌恶之色,互看不顺眼。 金珠瞪了孱弱的敬王一眼,不客气的说:“若不是你们南梁太子威逼利诱,我怎会嫁你这弱鸡?”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如你这般凶?若不是为了边境太平,我才不娶你这外邦的凶婆娘!”敬王忿忿的丢了手里的红帕子,随即转身出去迎客。 作为男人,因为自幼身子孱弱,备受欺凌,如今寻个媳妇,竟然比自己还要人高马大。 喜娘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一旁观礼的姜柟对上金珠的视线,不由得笑起来。 金珠不愿嫁给敬王,便生出一计,不惜将大周埋伏在帝京的奸细,全挖出来。 奸细暴露,意味着十几年的潜伏化为乌有,她第一时间,不想着赶紧把忽烈已死的消息,传回大周,竟然是想着要杀了她? 这一点,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下好了,被谢昀趁机全部一网打尽,为南梁除去一心头大患。 金珠脸色阴沉,众人自觉无趣,便散去,待新房内的人仅剩下姜柟时,她才开口问:“为什么想要我死?” “因为如果不是你在城门口拦下我,我此刻已经回大周了!” “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金珠起身,走向姜柟,瞪着眼说:“我还知道忽烈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 姜柟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公主真是一点也不会撒谎!你借助大周势力,要杀我,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想做南梁太子妃!” “……”金珠面色微滞。 “忽烈死不死的,你根本不在意!你觉得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面圣,以两国和亲为由,促进你与太子的婚事!圣上念在忽烈的死,必定会答应你!只要你当上南梁太子妃,你那个懦弱无用的兄长就能借助南梁之力,登上王座!” “……你怎么知道?”金珠骇然不已。 “就许你们大周来南梁安插奸细?我们的细作可比你们能干多了!现在,你们的人全部伏诛,大周就跟瞎子一样,你孤零零的在南梁,看来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呢!” 金珠公主脸上红妆很浓,瞧不出来脸色有多惨白,倒是那眼神惶惶的,含着泪,没有说话。 没有细作,不止政事不通消息,就连她在这边受尽委屈也无人知晓,也只靠南梁人一张嘴,说好就是好。 第25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奉劝公主一句,日后安心在帝京,履行你和亲公主的职责,要好好伺候敬王爷,可不能再像刚才那般不留情面。” “我可是大周嫡公主!你叫我伺候那个病秧子?做梦!”金珠公主抓狂,气愤的摔了头上的金冠。 “大周公主又如何?这里可是南梁!就算你被秘密处死,对外说是病逝,朝廷也不过赔点银钱了事!大周谁会为你讨公道?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 姜柟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一出新房,便听见屋里噼呖啪啦,全是砸东西的声音,她脸上笑意未减,缓步走出院子。 今天带了谢述前来,姜柟一路去寻儿子,准备一起去宴席上,刚一走入花厅,便见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即小孩的哭声震天。 姜柟心头一紧,扒开人群,见谢述完好无损的立在假山上,心头绷紧的弦松了一些,再拿眼去瞧时,只见敬王小世子倒在草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敬王小世子年仅三岁,比谢述略大一些,是已故敬王妃留下的独苗苗,在整个敬王府是小祖宗般的存在,因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已经展示出惊人的学习天赋,甚得皇帝喜爱。 此刻看起来,俨然是被谢述推下假山,所幸假山并不高,下面是软软的草地,应该摔得不重。 身旁人赶忙将敬王小世子扶起来,查看一番,只见小世子后脑勺肿了一块。 “世子怎么了?” 问话的是敬王妃的妹妹林晗,据说敬王妃病重之时,特地央了家里送个妹妹过来,为的就是照顾好小世子,不受下一任敬王妃的欺负。 “姨娘,他推我,是他推我!我要告诉父王听!”敬王小世子手指着谢述,大声嚷嚷。 哭声尖锐,言之凿凿。 众人看向谢述,他猛地一瑟缩,满脸苍白的望向姜柟。 “娘亲……” “别怕,你告诉娘亲,是你推的吗?为什么?”姜柟走上前,轻声询问谢述。 谢述点了点头,却没有解释为什么。 这软软糯糯的包子样,让姜柟心头的火,一下就窜起来,谢述不是个会主动欺负人的孩子,当众不说明推人的原因,就只能受责难。 前世,他入京后,没有人庇护,在无数的冤枉和责骂中不断忍耐,慢慢长成了阴暗邪恶的内心。 “林晗,那可是皇太孙,推了就推了吧,还能如何?难不成打一顿吗,那是万万不可的!谁让小世子不如人家金贵呢?”杜思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拉着林晗,两人一副闺中密友的模样。 姜柟不动声色,瞥了杜思思一眼,众目睽睽之下,谢述推了人,板上钉钉的事,她现在也不能给谢述两巴掌,非要他说出个什么理由来。 若拿权势去压敬王世子,坏的是谢述的名声。 林晗深吸一口气,晓之以理道:“太子妃,恕我直言,子不教母之过。就算是皇太孙也不能如此随意推人,今日这假山不高,小世子无大碍,也便罢了,倘若皇太孙再如此不知轻重,下回伤着了更金贵的人,闯下弥天大祸,可就不好了!” 话说的不卑不亢,从容大度,既不跪舔东宫,又显出敬王府的气度。 姜柟明显感受到敌意,想来杜思思的闺中密友,对她也不可能心存恭敬。 谢述只听懂了子不教母之过,以为姜柟要被斥责,他急得大声嚷道:“和我娘没关系!人是我推的,谁让他胡说八道,我就要给他一个教训!” 姜柟瞠目,斥道:“谢述,住口!” “还请皇太孙言明,小世子说了什么,竟要受一个如此大的教训?”林晗不甘示弱,她入府的名义是照顾小世子,但实际上是等着时机成熟做敬王继室,这是两家人心照不宣的事。 可谁知太子一声令下,敬王要娶大周公主,两国太平这顶大帽扣下来,谁敢说个不字? 她敬王妃梦碎,早就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 眼下正好逮住了一个机会发难,岂能轻易放过。 “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推的,要罚就罚我!”谢述凶狠的瞪着眼,挡在姜柟身前,像个守护领地的小野狗。 在南凌时唯唯喏喏的模样,已经悄然不见,在东宫,众星拱月的养着,难免骄纵跋扈了些。 “看来是没有呢,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有点小矛盾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太子妃,若是小世子今日推了人,我定是要严加惩戒!您身为母亲,孩子不明理,伤人成性,您不管吗?”林晗冷笑。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姜柟责罚谢述。 “伤人成性?”姜柟笑着摇摇头,平静的说,“平日里,他连奴才都不会伤害,更何况是兄弟,推人有错,但为何推人,述儿不肯说,是给你们敬王府留着颜面呢!要不然你回去问问你家小世子,再来谈?” “太子妃?!”林晗微惊。 “林晗!”杜思思拉了拉林晗的衣袖,低声劝道,“你别莽撞,太子妃向来喜欢仗势欺人!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了,皇权大过天,东宫已经不是以前的东宫了,被某些人弄得名声臭不可闻。” “小世子,您下回见了太子妃和皇太孙记得绕道走,不然什么时候被欺负了,可没人能为你做主!”杜思思揉着敬王小世子的脑袋。 杜思思和林晗自说自话,敬王小世子当了真,委屈极了,不断抽泣。 “皇爷爷也不能为我做主吗?他说他最喜欢我这个孙儿了!太子皇叔以前也很疼我,他也不会替我做主了吗?” 姜柟无言以对,看着周边围观的人群,皆是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谢述仿佛已经被架到了火上烤。 而谢述浑然不知。 因为谢昀强硬让谢述上了玉牒,朝堂内外本就一片讨伐之声,谢昀认了,皇后认了,但在外人眼里谢述是宫外所生,名不正言不顺,本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等待风头过去。 今日敬王大婚,谢述闹这一场,誓必对他名声有损。 权衡利弊后,姜柟拉过谢述,命令他:“道歉!” 第253章 谢述十分抗拒,摇头道:“我不要,我没错!是他先招惹我的!是他不对在先!娘,爹说了,没错,永远不要认错!” “不管他怎么惹你,不管他说了什么,你推人就是不对!”姜柟呵斥。 “他也推我了,只是他摔了,我没摔!”谢述含着两泡泪,拒不道歉。 “……”姜柟闪了闪眸子,没再逼谢述认错。 短暂的沉默过后,杜思思笑了一声。 “算了吧,林晗,皇太孙毕竟是皇太孙,得罪不起,我们受些欺负,也只能认命,谁让咱们福薄命薄!只是可惜了小世子,没了娘亲的孩子就是可怜啊!”杜思思拉着林晗,一副要息事宁人的模样。 杜思思往日在谢昀面前说话轻声细语,此刻倒一点都不收敛,声音恰好传得整个花厅的人,都能听得见。 “世子,小姨没用,保护不好你!姐姐……你怎么走得这么早?”林晗流着泪,搂着小世子哭成一团,受尽委屈。 此情此景,把姜柟母子衬得就犹如那凶神恶煞的恶人一般。 因为不占理,因为众人同情弱者,身旁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无不暗里斥责谢述天生坏种,难担大任。 姜柟肺都要气炸了,推了推谢述,想让他为自己辩解一番,偏偏他一脸死倔,不知随了谁。 前世,她陪了谢述半生,谢昀登基后,决定从宗亲内选皇嗣入主东宫,当时敬王已病逝,谢述和敬王世子年纪相仿,无论从哪方面讲,敬王世子被选为皇嗣的可能性更大,但谢昀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谢述。 皇嗣事关重大,谢述虽入主东宫,但敬王世子也是按备选太子来养着,二人自小便是敌对关系。 谢述小时候有多可爱,长大就有多阴暗,在东宫之中常年的压抑,养成了古怪偏激的性格,一点也不善良可爱,无数次陷害敬王世子,她这个当娘的见了都不喜,更何况是别人。 谢述能顺利登基,纯粹是谢昀一力作保的结果,要不然早就被废了。 如今姜柟才回过神来,前世的谢昀,大抵是知道谢述是他唯一血脉,才会那般一意孤行,毕竟好不容易挣来的偌大江山,谁也不愿意拱手让给不相干的孩子。 这一世,她不想谢述再长残成那副惹人生厌的模样,她希望他向阳而生,灿烂且干净,活成像小太阳一般炽热的人。 林晗有句话说的没错,子不教母之过。 谢述不认错,就只能她来认,如此方能平众怒,让谢述少受些伤害。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聚在这?” 花厅的异常动静,引来了前厅正准备开席的敬王,谢昀一道入内。 谢昀的目光,先是落在姜柟的身上,下一秒移到谢述身上,谁知谢述被他一看,嘴巴一瘪,眼泪瞬间就涌在眼眶里打转。 谢昀心头一软,弯腰将谢述抱起,柔声询问:“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是我爹吗?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野种?说我娘是野种,说我们全家都是野种,这里没有人欢迎我们,我要回南凌!南凌都没有人这么骂我!”谢述埋在谢昀怀里,抽抽嗒嗒的把话说完。 这下,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姜柟愣住,一来,谢述说的话超出她的想象,二来,为何死活不肯解释的谢述,当着谢昀的面却肯说了? 难不成就是为了当众说给谢昀听? 不过三岁的孩子,竟有如此城府么? 谢昀脸色异常难看,冷眸扫向不远处的杜思思。 杜思思别开眼,满脸煞白。 林晗哭得没了声音,默默的起身,拉着小世子躲到敬王身后。 敬王尴尬的一笑:“误会,一定是误会!哪个下人嚼的舌根,还不去赶紧问个清楚,好给太子殿下一个交待!” 最后一句话,敬王是对林晗说的,林晗应了声好,就打算转身离开。 “慢着!交代就不必了!”姜柟轻喊一声,目光冷冷的盯着林晗,“方才忘了问,姑娘是哪位?” 林晗看了看敬王,手足无措的回答不上来。 姜柟也不需要林晗回答,勾唇冷笑:“你是小世子的奶妈子吗?怎么还梳着姑娘的发髻?” 林晗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回道:“已故敬王妃,是我长姐。” 姜柟哦了一声:“原来是林尚书家的姑娘。我听说了,接你入府是为了照顾小世子,可现在敬王与大周公主已成婚,林姑娘若懂点事,就应该先行离去,一直留在王府里,让金珠公主怎么看你?万一公主因你受了委屈,修书回大周,到时候挑起两国争端,你可负得了责?” “……”隐在人群后,看热闹的金珠公主,挑起眉头,方才姜柟当着她的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林晗红着眼,看向敬王,她虽然没有名份,但和敬王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原本只等着敬王来娶,谁知大周公主横插一杆子。 她失了身,这样回去,岂不是死路一条? “帝京男子娶妻一年,无子方可纳妾,更何况是大周金珠公主,林姑娘还是早点回家去,免得耽误了终生大事。” “王爷……”林晗双眸含泪,望着敬王。 敬王心头一抽,对姜柟强硬道:“太子妃,今日之事是林晗做错了,我替她向您道个歉,至于林晗,她在王府里已待了一年有余,做事极有分寸,金珠公主必不是个会持家的女子,我实在是离不开她,还请太子妃不要太过分!” 因为情绪激动,说了一大番话后,敬王脸色苍白几分,抬袖掩唇,轻咳两声。 这话里,态度有了,理由也有了,还带上了几分怨怪。 说到底,还是谢述推人在先,才惹出了这么多的事。 “诶!”金珠公主适时现身,唯恐天下不乱的当即表态,“我可是一国的嫡公主,不会持家,找个会管家的奴才就成,何须自己亲力亲为?你离不开这女子,还娶我做甚?反正还没入洞房,不如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把这婚取消了吧?” 第254章 “这……”敬王和林晗脸色一变,虽然心里都恨不得把这个大周女人踢出府去,但谁也不想担上两国交战的恶名。 姜柟转头看向一身红衣的敬王,及时递上梯子道:“我素来听说皇上喜爱敬王世子,常夸他聪慧!小孩子好是大人教的,不好也是大人教的,今日之事,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敬王殿下可想过后果?小世子可是你唯一的子嗣,千万别被教坏了!” 敬王脸色难看,心存侥幸,抬眼看向谢昀:“太子,今日之事纯属小孩子打闹,若是传出去,我们两家都要失了脸面,你劝劝太子妃,不要把事情闹大!” 因为敬王年长体弱,谢昀自幼习惯性让着敬王,即便后来谢昀高居太子之位,敬王同谢昀说话,依然我行我素,口吻强硬。 谢昀一手揽着谢述,郑重道:“皇兄,这可不是小事!谢述不在东宫出生,我已经很难受了,外人怎么说也就算了,自家人也这么说,真是寒我的心!既然上了玉牒,便是祖宗承认的,你家中女眷既然如此瞧不上我们,何必送帖子请我们来呢?” 敬王脸色大变,急道:“说的哪里话?你越说越离谱,怎么就瞧不上?我何时敢瞧不上皇太孙?” 眼看着谢昀和姜柟统一战线,金珠公主也来掺和一脚,摆明了不处置林晗,便不罢休的模样,敬王骑虎难下,几番思量,沉声斥道:“林晗,你去收拾东西,先回林府。” “王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林晗拉着敬王衣袖,苦苦哀求,“我就这么回去,算什么?” 敬王一点一点抽回衣袖,给了下人一个眼神,林晗被强行带走。 就在敬王以为这件就此告一段落之时,姜柟再次开口:“杜侧妃,你今日怎会来此?是谁给你递的帖子?” 杜思思愣了一下:“我与林晗私交甚好。” “可林晗她自己都算不上个客人,已经被赶走了,你还要留在这丢人现眼吗?”姜柟冷若冰霜,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杜思思当场就哭了,抬眼看向谢昀:“殿下……” 谢昀一手捏着谢述的脸蛋,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已经退到人群外头去看星星看月亮,谢述被逗得转哭为笑,根本没注意到杜思思。 姜柟继续道:“方才述儿说的没错,今天的事没有谁对谁错,既然起了争执,便要一较高下,不是谁弱谁就有理,争了败了再哭,真是丢尽皇家脸面!” “杜侧妃请回吧!大喜之日,别扫了大伙的兴致!”敬王脸黑如墨,撵了一个林晗,也不差再撵一个杜思思。 杜思思颜面尽失,涨红了脸,转身快步跑离。 一场闹剧,姜柟失了心情,出了敬王府,她回身望了望,问谢昀:“敬王不是找袁松调理身体了?怎么不见好?” 谢昀轻轻敲了下姜柟的脑袋:“娘胎带出来的先天旧疾,哪里那么容易好?袁松只是个制药的,又不是神仙!” 姜柟凑近了谢昀:“如果不是因为身体孱弱,太子之位应该轮到敬王的吧?” 她眉眼闪闪,刻意压低的声线,软软的,语调拖长,像垂柳般袅袅。 谢昀眸色渐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轻轻溢出一声:“嗯。” “父皇直接越过他,定了你为太子,他一定很不高兴,很不甘吧?” “不甘又能如何?”谢昀目露疑惑,一时想不通姜柟话里的深意。 皇子那么多,太子只有一个,谁能甘心? “但是他生了个好儿子啊!父皇对敬王世子很是疼爱,他寄一切希望在世子身上,如果万一,能替代你呢?” 姜柟本意是想提醒谢昀,敬王一直有不臣之心,他自己身体不好,已然失了夺嫡的资格,但只要皇帝过得够久,谢昀无嗣,敬王世子就有入主东宫的可能。 敬王想当皇帝的爹。 越想,姜柟越心惊,越发觉得猜中了敬王心思。 但谢昀却听岔了,他无奈的发笑。 “除非我死!否则绝无此种可能!姜柟,你草木皆兵了,敬王和世子都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一点点威胁。” 谢昀单手抱着谢述,另一手捂住他的耳朵,俯身在姜柟的耳边,低语:“你这么担心的话,我们回去再多生几个!” 声音了胜于无,带着一丝微哑,似陈年的佳酿,光闻着味,就有些醉人。 “……不要发情!”姜柟横他一眼,率先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述儿。”姜柟伸手想抱谢述。 谢述扭捏的拒绝,靠在谢昀的怀里,告状道:“爹,方才娘都想打我了。” 姜柟神色一滞:“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爹来了,你肯定要逼着我跟别人下跪认错!”谢述生气的道。 姜柟怔住,别看谢述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挺多。 她敢打包票,谢昀不在这,谢述绝不敢如此跟她放肆。 “那还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肯说,他来了你才说!你要早跟我说他们这么坏,我会逼着你道歉吗?” “那说明你不信我,你心里觉得我就是个坏孩子,他不骂我,我会随便欺负他吗?”谢述越说越委屈,抽抽嗒嗒的又哭上了。 被反将一军,姜柟愕然,默然不语。 “述儿言之有理。”谢昀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话来,惹得姜柟瞪他一眼。 回到东宫,简单的吃了些东西,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述很快就把不开心的事都忘了,窝在姜柟怀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废话。 没多久,谢述睡了。 姜柟起身,外室不见谢昀的踪迹,询问之下,兰青磕巴着回道:“太子殿下去了西院杜侧妃那。” “哦。”姜柟神色不明,没再多说什么,回到屋内。 夜色已沉,寒风刮着门窗,砰砰作响。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想从中抽出什么,却不得而知,只觉得冷,她懒得去拔弄炭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靠近,伸手从背后揽住她,熟悉的怀抱,混着女人衣物上的熏香。 姜柟闻着有些难受。 那是铃兰香,杜思思身上的味道。 她闭眼假寐,脑子却异常清醒,仿佛“叮”的一声,突然霍然开朗。 第255章 晨起,天还没亮,便下起了雪。 初雪飘零,眨眼间,皇宫被一层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就连卧床多日的皇帝都盛装出门,欣赏雪景,心血来潮,顺便开了个早朝。 各大臣接到通知,忙不迭从温柔乡里爬起来,冒着风雪,紧赶慢赶的去太极殿。 太极殿前,大排长龙,大臣们各个冻得浑身哆嗦。 见到坐在御座之上,荣光焕发的皇帝,大臣们谄媚的跟孙子似的,好一番彩虹屁,狂夸赞太子监国有道。 帝稳坐于高台,冠冕下,神色不明。 乐平县主高举半片藏宝图献于帝王,帝心甚悦,设宴宫中。 姜柟也起了个大早,趁着谢昀上朝之际,她快速出了东宫,直奔杜府而去。 杜府就建在天策府后街,自从杜俭死后,杜府里的下人遣散了大半,只留了两三个家生子在看着院子。 敲门后,杜府管家探出头来,打量了一眼。 一个貌美的女人,正低着头打落身上的落雪,听到声响,扬起一抹笑脸。 管家神色倏地一滞,认出是当朝太子妃,赶紧行礼。 “太子妃……” 姜柟抬手免了,一脸高深道:“我府上长者借住在你府上,杜大人出了事,杜侧妃不便离宫,我怕你们照顾不好,今日特来接我家长者回家。” 管家微微一愣,但见姜柟微带笑意,却眉眼端凝,不疑有他,伸手将人请入府内。 “既然是杜侧妃的意思,那太子妃请随我来。” 姜柟暗自松了一口气,跟着管家入府。 杜思思曾说漏过嘴,有位老者住在她府上,被谢昀呵斥,昨夜敬王世子与谢述起争执,其实骂的野种是姜柟。 若不是杜思思知道了什么,撺掇着敬王世子和林晗闹事,她怎会怀疑堂爷爷是被杜俭藏了起来。 一路走入内院,路上不见几个人,说实话,如今的杜府真是适合藏人。 “小柟柟。” 一道人影突然从屋里跳出来,身上仅着里衣,像是刚起床,也不怕冷,围着姜柟四处蹦跳,嬉笑着喊道:“你来接我回家吗?小柟柟?” “这个老头子把我关在这,这不可以去,那不能玩,把我无聊死了,你就没有堂爷爷了!” “我要回善堂,你陪我回善堂,让小媛媛给钱,就有人陪我玩啦!” 堂爷爷碎碎念叨,又兴奋又急躁,檐下寒风肆意穿堂而过,片息间,堂爷爷冻得满脸通红。 姜柟目光寻着堂爷爷不停的转,眸色越来越淡,从屋里抓过衣裳替堂爷爷穿上,套上了厚厚的大氅。 这是她的亲爷爷。 也是前朝被调包的小皇子,前朝长公主的胞弟。 一切祸端的源头,竟是一个心智如五岁孩童的老者。 事到如今,她才想通,为什么当时姜太尉要将堂爷爷送走,父子血缘实在是藏不住,姜淮长得和堂爷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是,堂爷爷,我带你回家!”姜柟拉着堂爷爷的手离开,想到候在院外头的羽林卫,她有些犹豫。 杜俭知道她不是姜太尉所出,只怕谢昀也早已知晓,但他们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能查到五十年前的前朝旧事,当年可是连高祖都被瞒过去了。 她不能让堂爷爷落在任何人手里。 思来想去,她问管家:“我想从后门离开,那边的街市,有老人家爱吃的东西,劳您带路!” “好的,太子妃。”管家不疑有他,在前头引路。 从后门离开。 堂爷爷大半辈子都被关在牢笼里,被关得久了,一出门就犹如脱缰的野马,对什么都充满了稀奇。 “小柟柟,我要这个!我还要那个!” “呀,这个是什么?能吃吗?” “小柟柟,我们就住这街上,你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雪越下越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眼看着下朝的时间快到了,姜柟急得不行。 堂爷爷比谢述还难搞,姜柟根本拉不动,堂爷爷在前头指什么,她拼命买什么,直到大包小包挂了一脖子,堂爷爷才心满意足的跟着姜柟走。 “小柟柟,你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你真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你听话点,外面太冷了,我们现在先回家!”姜柟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快步拉着堂爷爷走。 魏郡公府,姜柟从角门而入,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见到了顾芸白和蓝星。 “柟儿,这是?”顾芸白疑惑的看向堂爷爷。 堂爷爷对陌生人十分警惕,瑟缩的躲在姜柟背后,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怯怯的盯着屋里陌生的人脸看。 “这是我堂爷爷,具体的来不及细说,先放这几日,我回去后,马上安排你们离京!” “我不走!”顾芸白摇头拒绝。 “皇上今日已经临朝,捕杀顾家余孽的力度只会更大,你先离京躲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躲在这一样安全,我怎么能留你一人在京?” 蓝星站在两人之间,比划:“太子妃放心,我可以把她打晕带离京。” 顾芸白瞪蓝星一眼:“你认主了是吧?” “芸白,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吧!”姜柟拉来堂爷爷,恳求道,“帮我照顾好他,不能让他落到任何人手里!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小柟柟对我最好了!”堂爷爷嘿嘿一笑。 顾芸白轻叹一声:“好吧!” 解决了一件事,姜柟暗自松了一口气,再抬眼打量顾芸白时,总觉得顾芸白脸色甚是苍白,正打算开口询问,魏泽的声音从外头传入。 “太子妃来了?”魏泽风风火火的走入。 “魏郎君大义,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姜柟屈腿行了一礼。 “这使不得,使不得!”魏泽连忙摆手,憨笑道,“不过举手之劳,芸姑娘也曾救过我,她有求于我,我怎能袖手旁观?” “多谢!”姜柟重重握了下顾芸白的手,“我先走了。” “嗯!”顾芸白依依不舍的盯着姜柟看。 “小柟柟,你不要我了吗?”堂爷爷拉着姜柟的手,神情委屈。 第256章 “堂爷爷,这是我最好的姐妹,她会帮我照顾你,我有点事要办,过几日我再来看你!”姜柟挤出一抹笑后,转身离开。 魏泽愣了一下,紧跟着姜柟离开。 “太子妃,我送送你吧!” “有劳魏郎君。”姜柟走得急,匆匆一瞥,却没忽略魏泽脸上的欲言又止,她没有出声询问,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快。 顾芸白是个烫手山芋,魏泽包庇是出于义气,往严重了说,是赌上了身家性命,魏泽少不更事,恐怕没有往深里去想。 如今外面闹得沸沸扬扬,魏泽心里必不安生,只是她如今,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只能尽快安排他们离京。 “太子妃,太子殿下可有为难你?” 快出府的时候,魏泽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姜柟心生诧异:“魏郎君为何这么问?” “段政然四处搜捕芸白,几次想来我府上搜,我都给拒了!我猜想是东宫那边,知道了她的身份,段政然听命于太子殿下,想必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吧?”魏泽暗暗叹气,有些发愁,段政然来魏府,一次比一次没有耐心,只怕再来一次,他也挡不住了。 本来段魏两家感情都挺好的,为这事都快撕破脸皮了。 姜柟皱了皱眉,东宫搜顾家余孽也不过就是做做样子,段政然非要找顾芸白做什么? “魏郎君受累,一定帮我拦住段政然,过几日我就安排他们离京!”姜柟宽慰道。 “一定一定,太子妃放心!”魏泽拍着胸脯打包票。 出了角门,姜柟颔首微笑,转身离开。 魏泽站在门口,驻足看了一会,美人身披深色大氅,行走在雪地之中,周遭无人,整个巷道只她一人,鹅毛大雪落在她肩上,添了几许落寞。 片刻间与天地同色。 太子妃怎么独来独往,身旁没有丫鬟侍卫,冰天雪地里,连个抬轿的都没有,长得那般耀眼,太子也不怕她冷,不怕她出什么事吗? 魏泽还没想好要不要送太子妃回东宫,只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车轮扬起地上的积雪,寒意阵阵。 “怎么驾车的?赶着去投胎吗?”魏泽被甩了一身的雪,嘴里咒骂着,低头拍掉身上的脏水。 再抬头去看时,巷道里已不见了姜柟的身影,那辆马车疾驰而去,片刻后消失在拐角。 美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车? 他怔忡片刻,随即大惊失色。 太子妃被当街掳走了!!! 马车一路疾驰,迅速出了北城门,朝北而去,停在了一座破庙前。 破庙前立着一男一女。 “宫中设宴,东宫那边很快反应过来,日落之前必须逼问出下落。” “是。” 姜柟嘴里被塞了布条,四肢被五花大绑抬下马车,她略微惊慌的目光,在见到破庙前的一男一女时,逐渐淡定下来,冷笑一声。 是叶承丞和张秀枝。 她被扔在草垛上,破庙里遍布蛛网,散发着臭味。 张秀枝取下姜柟嘴里的布条,姜柟沉声斥道:“张秀枝你好大的胆子,我是东宫太子妃!” 张秀枝笑说一声:“知道啊!太子妃实在难请,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你若是配合,便少受些苦!” “你威胁我?难不成敢对我用刑?你怕是不想活了吧?” 话音未落,姜柟的脸被张秀枝狠狠甩了一巴掌,姜柟震惊。 下一秒,张秀枝掐着姜柟的脖子,压在地上:“姜柟,都到这了,你还摆什么太子妃的谱?我既然绑了你,就没打算活!” 姜柟被扼住了喉咙,面色逐渐涨红。 “你以为顾芸白在魏府还藏得下去?我早就知道了,就等着你什么时候甩掉羽林卫,来魏府见她之时将你绑走!真是天助我也,太子现在正在宫里陪着乐平县主,我今天就是将你杀了,他都不知道!”张秀枝越说越狠,手指下了死力,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姜柟呜咽出声,心中唏嘘不已,竟然要这么死在张秀枝的手里。 “啪!” 张秀枝突然被人一脚踹飞,姜柟得了空隙,疯狂的咳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问盛宁的下落,你在这泄私愤?人死了,我从哪问?”叶承丞怒从心头起,本想着利用张秀枝,没成想女人全是无脑蠢货。 张秀枝很显然非常惧怕叶承丞,缩在墙角颤声道:“我不敢了,不敢了。” “叶承丞,敢绑我,你是疯了吗?”姜柟从地上爬起来,这回她双手被绑在前,完全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是啊,我疯了啊!我就想要一个盛宁,为什么谁都要反对,谁都要跟我作对?”叶承丞蹲下身,神色凝重,一手捏着姜柟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目光,冷声道,“你那长兄待你又不好,你何必呢?把盛宁送给我,我带她去北境,给你和太子打一辈子仗!我助你坐稳东宫太子妃之位,日后成为皇后,我们互惠互利,不好吗?” “没你,我一样坐得稳!”姜柟拼命摇头,想要甩开叶承丞的手。 “靠太子啊?你以为他现在在哪呢?忙着陪乐平,还是忙着抓顾芸白呢?”叶承丞失了耐心,手上一用力,把姜柟甩到地上,“告诉我盛宁藏哪了,我放你一条生路!” “放我生路,就是绝你自己的死路!”姜柟伏在地上,冷笑道,“你既然绑我出京,早就做好了灭口的打算吧!怎么可能让我活着回去?” 姜柟油盐不进,叶承丞逐渐暴躁,一脚踹翻了烛台,破庙里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 “告诉我盛宁在哪!我要知道盛宁在哪!” 张秀枝惊吓过度,连滚带爬的跑出庙。 姜柟蜷在地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落,砸在她背上,很疼很疼。 叶承丞已疯,只要以盛宁为饵,她多半不会有生命之尤,只是要想活着离开叶承丞的身边,也是难事。 如何是好? 突然,身后有什么东西刮着她的脚踝,像小老鼠一样,她猛地一惊,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惊骇的眸子朝后瞥去。 佛像前的祭台下,破烂的布遮掩着,台下露出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之时,姜柟倏忽间恐惧尽散。 这……他怎么在这? 第257章 “荷包……” 姜柟想提醒台下的人,她腰间的荷包内有药,可制服叶承丞,但刚一启唇,发了疯的叶承丞直接掐住她的脖子。 “说不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你试过万人骑的滋味吗?想被七八个男人轮,游街示众?还是……” “我说!” 威胁还没有说完,狠劲还没使完,便被姜柟扬声打断,这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叶承丞愕然不已,显得有些难以接受。 “表哥,你先松手!这样我很难受,怎么说呀?”姜柟轻柔的哄道。 叶承丞狐疑的松了手,姜柟利索的挪动身子,靠到祭台旁,故意咳了两声,显得自己被勒得喉咙极为不舒服。 干哑着嗓子,对叶承丞说:“说来话长,我口渴了,你倒杯水我喝,喝完我就说,成不?” “你要是敢骗我,我要你的命!”叶承丞发了狠,走出去倒水。 姜柟扭头正打算提醒祭台下的人,那人已经伸出手往她身上探。 因为不长眼睛,那手上下乱动,她生气的说:“你摸哪呢?荷包里有药,快点!” “又救你一命了!”他轻笑。 “你能救到了再说!”姜柟咬牙切齿。 很快,叶承丞端着热水走入,荷包顺着那人的手,一块消失在祭台之下。 叶承丞蹲下身,喂姜柟喝水,她刚嗦一口,别开头吐掉,皱眉大喊:“烫!” “姜柟,你花样别太多了!”叶承丞脸色一沉,出门接了一把雪,丢进碗里,再次端到姜柟嘴边。 姜柟不喝,反笑道:“表哥,盛宁就是怕你这样粗俗的男人,她就喜欢我长兄那样温柔的男人,我长兄待人可好了,你看他不喜欢我吧,对我说话仍是轻声细语,做事妥帖……” “少他妈给我废话,你说还是不说?”叶承丞厉声呵斥。 姜柟叹息:“我说!当初她离京,去哪根本没有跟我们任何人讲,我也不知道呢!” “你耍我!”叶承丞猛地将手中的碗,用力砸到地上。 同时,祭台下一阵白烟吹起,姜柟摒住气息,心中默念十下,再抬眼时,叶承丞已经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祭台下爬出一个男人,利索的解开绑住姜柟手脚的绳子。 姜柟凝着他,询问:“陈宴礼,你怎么在这?” 陈宴礼对上她审视的眼,她似乎在怀疑他与叶承丞合谋,真是天大的冤枉,他叹一声:“我说我今日正巧路过,你信吗?” 前两日,离京办差,昨夜回京时雨雪太大,被困在此处,本想等着天亮再入京,谁知叶承丞和张秀枝先一步进来,他听到他们对姜柟不利,自然走不动了,便暗中藏起来。 姜柟没说不信,但那眼神仍在怀疑,陈宴礼不由感慨一句:“这该死的宿命感啊!缘分妙不可言,不是吗?” “……”姜柟。 这时,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的张秀枝,走进来,见陈宴礼解开姜柟的绳子,大惊失色,回身去喊人。 “来人……” 姜柟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张秀枝的发,拖进去,同时顺手就往张秀枝张大的嘴里,丢了一枚药丸。 张秀枝咕噜一下,咽下去:“你给我吃了什么?” “你上回不是吃过了?还认不得吗?”姜柟笑回一句。 张秀枝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被姜柟狠狠扇了一巴掌,摔在地上,嘤嘤的哭。 姜柟抓着张秀枝的发,拖到叶承丞身旁,同样的药丸塞了一颗进他嘴里。 叶承丞的两个随从闯入,陈宴礼掏出随身令牌:“本官奉皇命办事,你二人意欲何为?” 两个随从愣了一下:“侯爷?” “你们侯爷没事,毕竟是我表哥,为了盛宁疯成这样,真是不值得!我实在见不得他如此作践自己,毁了他对谁也没有好处!我想了个法子,你二人一会就在外头守着吧!” 姜柟话音刚落,张秀枝药效已发作,大冷的天,不断的喊热,脱下衣裙。 两个随从即刻会意,心中竟对姜柟竟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谁不想建功立业,谁希望自家主子为了个女人颓废至此。 “今日绑我之事,我不说,你们不说,便揭过不提!” “多谢太子妃!” 随从抱拳感谢,恨不得跪下磕头,绑太子妃是死罪,他们也不想,但叶承丞一声令下,他们也只能照做,有活路,谁不愿走? 姜柟和陈宴礼一起离开,把破庙的门从外头,锁上。 很快,破庙里头传来靡靡之音,可以听得出来,叶承丞还昏着,完全由张秀枝身体力行的主导。 随从为避嫌,站得更远了一些。 陈宴礼转身离开,在前头走着,姜柟在背后跟着。 “姜柟,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随身携带这种药?”陈宴礼摇头,瞥向姜柟的眼神尽是不屑。 “很有用不是吗?”姜柟鞋袜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笼紧大氅,出声道,“药效不会持续很久,得赶紧回京,通知宣武侯府的人和张全前来观看!” “……”陈宴礼无语。 两人走了一段路,姜柟倏地顿住脚,惊声道:“你走错路了吧?这好像是往北境,不是回京的方向!” 陈宴礼回身,冷眉冷眼道:“你不是想离京吗?今日不正好是个机会,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好吗?” 姜柟呆住,片刻后才慌张道:“我没准备好,帝京太多事,我没交待好,现在走不了!” 声音细小如蚊,且微带颤意,缈小得犹如这数九寒天里,缩在洞里的蝼蚁。 陈宴礼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直到她毅然转身,往帝京的方向走,他才朗声道:“你根本不会走吧?就算我安排好了一切,你也不会走的,对吗?” “……”姜柟没有回头,越走越快。 “姜柟,当断则断,犹豫不决,只会害人害已!” 姜柟双脚被雨雪包裹,冻得失去知觉,麻木的抬脚往前走,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她膝盖一屈,摔到地上。 陈宴礼快走两步,上前扶起她,低叹一声:“罢了,送你回京。” “谢谢陈大人。” “……” 这回,轮到陈宴礼无语。 第258章 两人在雪地里走了许久,午时,终于望见了帝京北城门。 城门口摆着面摊,陈宴礼拉着姜柟坐下,向摊主要了两碗热汤面。 “我饿死了,走不动了,先吃口!” 姜柟不置可否,坐在陈宴礼身侧,眉间蕴沉,她想起叶承丞的话,担心顾芸白的安危,转头嘱咐陈宴礼:“你若有空帮我跑一趟宣武侯府吧,我得先去看看芸白!” 陈宴礼本想拒绝,这种丑事他不爱干,但见她一脸忧郁,柔软无助的模样又恨不下心,点头道:“行,我去!” 热汤面端上,两人埋头吃起来,一碗见了底,陈宴礼浑身热起来,才找到了一点自己还活着的感觉,看着姜柟慢条斯理的吃面。 许久,他才道:“南台军府那边有个空缺,皇上临朝,我决定外调离京。” 姜柟嗯了一声,掩着眉眼,轻声道:“挺好,接下去几年,帝京会大乱,远离帝京能保命。” “……”陈宴礼目露诧异。 北城门一阵骚乱,引来众多侧目,马蹄阵阵,羽林卫铁骑出动,如飓风来袭,极为汹猛。 姜柟瞥了一眼,便立刻起身,朝为首的羽林卫大喊一声:“宗越!” 宗越耳聪目明,在听到这一声喊时,立刻勒马停住,神色凝重的循声望去,见到姜柟的那一刻,神色激动,心头暗送一口气。 “太子妃,您可有大碍?!”宗越下马行礼,脸上的神情,活像见着自己死去的亲娘一般,恨不得跪下痛哭流涕。 羽林卫来报,太子妃失去踪迹,把宗越吓坏了,太子正在宫中面圣,见不到人,也不敢去通报。 他领着人在城内寻了许久,才从魏泽口中得知太子妃被绑,好不容易寻到踪迹,万幸她自己走回来了。 看她这副样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再一看跟在姜柟身侧的陈宴礼,宗越大感不妙。 很显然,是陈宴礼阴差阳错,救了姜柟。 完了,这要让太子知道,整个羽林卫都得死。 太子妃被绑走,这事太大了,反正如今也没出什么事,太子妃绝不可能主动提起,要不然,他就也一起瞒着? “无碍,你出城是为了寻我吗?” 姜柟询问,得到宗越点头后,又急问道:“可有芸白的消息?” 宗越神色一僵。 见状,姜柟眉心微沉,下令:“先去魏府。” “别啊!太子妃,先回东宫吧!”宗越赶紧拦住姜柟,但她执意去魏府,宗越根本拦不住,情急之下,只能老实答道,“天策府把魏府围了,芸姑娘已经被捕,连带着魏郡公都受到牵连。太子妃想救人,只能先回东宫。” 姜柟握了握拳,站在城门下犹豫不决,她回头看了陈宴礼一眼,想求他帮忙去魏府把堂爷爷带出来。 但转念一想,就算魏府被围,以蓝星的能力不可能逃不出去,以顾芸白的性格,极有可能牺牲自己,让蓝星保全堂爷爷。 堂爷爷的下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姜柟最后神色复杂的看了陈宴礼一眼,坐上了回东宫的马车。 九华殿,静得可怕。 姜柟换了干净的衣裳,歪在软榻上,冻伤的脚正泡在热水里,目光幽幽的落在最远处。 兰青和南烟南姗皆侍立在侧,无人敢开口说一句话。 屋外。 “全部下去领二十军棍!今日跟着出门的两个严重失职,贬去职务,滚出东宫!” “宗越,你罪加一等!自去领罚!” 雪已经停了,谢昀暴怒的声音,仿若比早晨下雪时,更加的寒凉刺骨。 他大步踏入,脸上的神情还未恢复平静,一挥手,兰青等人立刻垂首退下。 “你去了杜府,把人带走了。” 谢昀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堂爷爷,姜柟略感吃惊,她以为他会关心她被叶承丞绑走,以为他会在意是陈宴礼救了她,但他都没有。 她抬眸朝他看去,平静的问道:“是你把堂爷爷藏在杜府?” “前面不是,但我知道后,也觉得杜府是最适合他待的地方!”谢昀敛眉作答,杜俭死后,杜思思嫁人,杜府无人,皇上因杜俭之死卧床多日,帝京中人尚无人敢看轻杜家。 将人藏在杜府,可掩人耳目。 “你知道了些什么?” 姜柟这满是试探的一句话,让谢昀顿感心寒,眸中燃起火苗,轻斥:“你为什么要支开羽林卫?他们是保护你的,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你想见堂爷爷,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么多事?你是在防我吗?” 谢昀避重就轻,很显然他不愿意谈,现在出了太多事,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里论这些。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姜柟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魏府被抄了,芸白被天策府抓了,是你的意思?” “魏府只是被天策府搜了,不是抄了!魏郡公一家出不了什么大事!我今早一直在宫里,对此事一无所知!你知道的,自从我入太极殿辅政,天策府已经不归我管制!” 谢昀坐在姜柟身侧,握住她冰凉的手,哄道:“你放心,天策府抓了,就是段政然抓了,芸白不会有事。” “段政然当然不会动芸白,但你父皇呢?他会怎么对顾家人?”姜柟抽回手,盯着谢昀看的目光闪烁,满是质疑。 谢昀一时无话,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承诺太单薄,他说得多了,她不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爆发。 半晌,桶里的水凉了,姜柟用帕子擦干了脚,一双脚又痒又疼,她藏起来,用裙摆遮住。 她说:“晚上宫宴,我要去。” 谢昀看了她好一会,目光黯淡道:“好。” “太子殿下,天子急诏。”钟公公在屋外头喊了一声。 姜柟脸上绽出一抹笑:“去吧,父皇刚刚病愈,必是离不开你。” 谢昀目光深幽的盯着姜柟瞧,专注得仿佛能将她盯出一个洞来,她浅笑道:“我一会总要去看看芸白,才能放心。” “好,我来安排。”谢昀由衷道。 “谢谢。”姜柟随口道谢。 “……”谢昀怔住,脸上的神色风云莫测。 第259章 “太子殿下,天子急诏!”钟公公再次喊了一声,声音比上一次更急了些。 谢昀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兰青入内禀报:“太子妃,段大人在宫门口候着了。” “嗯!” 姜柟走至梳妆台前,稍作打扮,因为冻伤了脚,一双脚比平常肿了一半,穿鞋子时疼得不得了,她强行忍住,忍得眼眶微湿。 兰青见了,心里不是滋味。 乐平县主献上藏宝图,帝心大悦,谁都知道乐平县主与太子有情,他们相识在前,现在宫内外都传东平县主是前朝血脉,不能与皇室通婚,太子这才退而求其次娶了姜柟。 如今顾芸白又出了事,姜柟心中必定酸楚难当。 思及此,兰青低叹一声:“太子妃,男子朝三暮四,三妻四妾都是常事,为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姜柟诧异的抬眸看向兰青,一双水眸漾漾,晃着神。 “是啊!太子妃!”南姗附和道,“不过我自幼跟着太子殿下,我知他性情,他心中倘若没有太子妃,断不会排除万难娶你为妻的!” 姜柟看了看兰青,再看了看南姗,才想明白这两人似乎是在劝她看开些,她笑道:“那可未必,我不回京,他娶的可就是姜媛了!” “这……”南姗哑然。 “太子妃说的是啊!往日太子殿下待姜媛也好着呢,男人啊,都一个样!”兰青冷笑,为自己先前对谢昀的另眼相看,悔不当初。 姜柟起身,似笑非笑的继续道:“你们都小瞧了你们这位太子殿下,他哄着我把藏宝图交出来,现在又哄着乐平把另半张藏宝图上交,他看似荒唐,但绝不会是个困于情爱之中的男人,他心中自有他的大业。” “……” 这下,连兰青都无语了。 姜柟走出九华殿,在宫门口见到段政然,她就没好脸色。 但凡段政然抬抬手,顾芸白都不至于落到被捕入狱的下场。 上了马车,马夫悄悄塞了张纸条过来,姜柟一愣,握紧小纸条,待无人时,在车厢里展开。 “堂爷无碍。” 是蓝星的字迹。 姜柟神色漠然,撕碎纸条,扬出车窗,纸屑飘飞,没入地上的落雪,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甫一进入天策府,身后马蹄声扬起,姜柟下意识扭头去看,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马背上翻下来,因为动作很快,撩得玄色大氅翻飞。 待看清来人后,她惊愕不已。 “六郎,你不是入宫伴驾?”姜柟脱口而出。 “伴什么驾,我逃了。”谢昀满不在乎的回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柟面前,牵起她的手,揽她入怀。 “……”姜柟震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放心,我央了母后过去陪伴父皇,我陪你去看芸白。” 姜柟呆呆的,任由谢昀拥着走入天策府。 “我现在无暇去管天策府,但芸白进了这里头,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一丁点委屈都不会让她受的!”谢昀胸有成竹,面带笑意,率先走入地牢。 天策府地牢不常关押犯人,尚算干净整洁,但自甬道入内,光线甚为昏暗,只零星的点着几盏灯火。 “嗯。”姜柟迎上谢昀含笑的眸子,回以一笑。 顾芸白靠在墙边休息,牢门口放着精致的饭菜,一口未动。 听见脚步声,顾芸白睁开眼,神态略显疲惫,在见到姜柟的身影之时,双眸亮了亮,猛地起身。 不知是不是没吃饭的缘故,她起得有些急了,脑袋昏了一下子,她扶墙勉强立住。 “芸白。” 隔着牢笼,姜柟轻喊一声。 “你看,是不是好端端的,一点也没有受苦……” 谢昀话音刚落,就见牢里的顾芸白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他神色一变。 “芸白!”姜柟急得喊出声。 段政然极快的打开了牢房门,又是对着顾芸白掐人中,又是摇晃身子,顾芸白惨白着脸,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顾芸白,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别装死!”段政然吓白了脸。 “找大夫!”谢昀一声令下,立刻有侍卫领命先下退下。 段政然看了谢昀一眼,立刻抱起顾芸白,率先出了地牢。 很快,大夫被请了来,伸手替顾芸白把着脉,把了一会,瞧了顾芸白一会,换只手把脉,再瞧顾芸白的脸,如此反复,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段政然大感不妙:“不关我的事啊,我早上才抓的他,关在地牢里不到两个时辰,那饭菜他一口没吃,绝计是没有下毒!定是魏泽照顾不周,魏泽的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地如此弱不禁风?” 谢昀横了段政然一眼:“闭嘴。” “是啊!这小伙子……”大夫诊脉诊得快哭了,开始怀疑自己毕生所学,“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此种怪异的脉相!” 姜柟一听,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会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倒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大夫嘟囔着。 “莫非是被人下毒了?”段政然插了一嘴。 姜柟敛了心神,郑重道:“大夫有话不如直说!” “许是我医术不精?要不你们再另请高明?”大夫收回了手,满脑子都是问号,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姜柟一把拦住大夫,瞥了同样一脸迷糊的谢昀和段政然一眼,淡声道,“你们俩先出去!” 谢昀一愣,随即拎着段政然的衣领子离开。 “大夫,现在只你我二人,可直言相告,若真是不治之症,我心里也好有个底,才能再去寻医问药!”姜柟说得一脸真诚,“她还这么年轻,怎能轻言放弃?” 大夫被说得有些动容,不断的点头附和。 恰好,顾芸白幽然转醒,轻唤一声:“柟儿。” 姜柟走过去,牵住顾芸白的手:“别怕!有我在呢!” 大夫低叹一声,悻悻道:“你分明是个男子,却诊出了喜脉,真是闻所未闻,传出去我怕砸了招牌,故而不敢说!” “!!!” “!!!” 姜柟和顾芸白顿感五雷轰顶。 第260章 “喜脉?她……有孕了?”姜柟瞳孔地震,压低的嗓音隐有几分颤意,得到大夫点头之后,转头瞪着顾芸白,“谁的啊?蓝星的?总不会是魏泽的吧?” 顾芸白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神中有些涩然,沉默不语。 姜柟心神不宁,给了一锭银子,请大夫保密,打开门,却见谢昀和段政然毫不要脸,趴在门缝上偷听偷看。 因为门被打开的太过突然,他们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当场被抓包,两脸懵逼的笑。 姜柟一肚子的火。 一人踹了一脚。 大夫走后,姜柟拦着段政然和谢昀不让进,重新关好门,才走回到顾芸白面前。 “还不肯说?到底是谁啊?我非要宰了他不可!”姜柟压低音量,眸中汹涌的怒火不断喷发出来。 “我年纪不小了,像我这般年纪的姑娘,孩子都上学堂了,如今既然有此缘份,也不见得是坏事!”顾芸白垂首,声音闷闷的说。 “这不是坏事?难不成还是喜事?”姜柟恍然惊觉,天哪,疯了。 紧紧盯着顾芸白看,许久,她忙坐到榻沿,轻声问:“你……喜欢他?” 顾芸白又没声了,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上。 这……默认了? “你总得告诉我是谁吧?”姜柟急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别问了,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说了也是徒增你的烦恼!”顾芸白撩眼看向姜柟,眸中决然之意,令人心惊。 姜柟愣住,这话里的意思……? 不可能在一起的人……由此,几可判定那人不是蓝星,也不是魏泽。 姜柟心中有了猜测,顿感惶恐,她又问:“我认识吗?” “嗯。” “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 顾芸白沉默半晌,点头应了声:“嗯。” 姜柟大骇,顿感头晕目眩。 什么男人搞大了顾芸白的肚子,会增加她的烦恼? 是谢昀。 妈的,这男人,到底背着她,搞了多少事? 她从小就觉得顾芸白喜欢谢昀,她会在谢瑾面前维护谢昀,无人时又爱招惹谢昀,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谢昀跑。 但毕竟只是儿时的一些零碎回忆,当不得真,更何况自从顾家灭亡,与谢昀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的仇怨,这种感觉自然淡了很多。 难不成顾芸白心里还有谢昀? 因为那人是谢昀,所以顾芸白才死活不肯说? 姜柟浑身仿佛是被抽干了力气,最后看了顾芸白一眼,目光哀怨且绝望。 多年姐妹,顾家没了,只剩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共用一个男人,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况,已经不是她同不同意的事了。 这样也好,她终归要离京。 她移动双腿,将门打开。 谢昀毫无所觉,晶亮的眸子往内探了一眼,问姜柟:“芸白醒了?什么病啊?放心,外头的大夫医术不精,宫里还有太医呢!” 他越说越小声,关切的神色越来越崩,总感觉气氛怪怪的,姜柟看着他的那个眼神跟见鬼一般,凉嗖嗖的。 “怎么了?”谢昀不明所以。 天色渐暗,暗不过姜柟脸上的神色。 谢昀伸手牵过姜柟的手,被她甩袖避开,他神色一僵。 这时,禁军来报。 “太子殿下,太子妃,传圣上口谕,天策府擒拿顾家余孽有功,当论功行赏,顾家嫡女顾芸白乃当年漏网之鱼,着大理寺收监,择日问斩!” 姜柟瞳孔一缩,看着谢昀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怨怪,狠狠推了下谢昀的胸膛,低声斥道:“原来不是什么为了陪我来看芸白,你是怕这道旨意,皇上会叫你来传!” “你这么看我?”谢昀眯眼道。 一旁段政然已经听不见这两夫妻之间吵什么,脑子嗡嗡的看着禁军进屋内,把顾芸白架出来,他呆呆的问:“什么顾家嫡女,他不是顾家嫡子吗?” “段大人,顾家当年没有嫡子,只有一个嫡女,顾芸白。”禁军难得耐着性子解释。 段政然扣住顾芸白的手,恍然道:“你是姑娘?你为什么骗我?” 顾芸白甩开,冷着脸,没有多说一个字,跟着禁军离开。 姜柟看着顾芸白的身影消失在天策府门,她淡定自若的走入回宫的马车,谢昀上车后,实在受不了她的冷脸相对。 谢昀看了她好几眼,百思不得其解,方才来时还好好的,顾芸白病着与他也没关系。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解决目前的困境比较重要。 “你如果打算直接去求父皇,此计不通!” “……” “你没那么大脸,哪怕我跟你一块去求,跪死在太极殿都没用!” 见姜柟仍旧不言不语,谢昀继续道:“周太师请旨,重审顾家冤案,父皇正气头上,才会突然下一道这样的旨意!你去求,他一定会以顾芸白的性命,借你之口,向天下承认顾家当年确实犯上作乱,而他没有做错!” “不可能!”姜柟语气坚决。 她是说她绝不可能承认顾家有罪。 怕谢昀没听清楚,姜柟又补道:“哪怕我死,顾芸白死,我们都绝不可能承认顾家谋逆!” 谢昀叹息一声:“我的意思是,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也有办法挽救。” 果然,姜柟眼眸一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急问道:“什么办法?” 谢昀卖了个关子,淡笑道:“你亲我一口,我再告诉你。” 闻言,姜柟黑了脸,圣旨都下了,能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就是刑场假死,李代桃僵罢了。 这些事做起来,恐怕也离不开太子的帮助。 姜柟想通了,出其不意,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他自然不会就此满足,一记深吻结束,她浑身发软,被抱着坐到他腿上,困在车厢壁与他怀中之内的方寸之间。 “为什么突然又生我气?”谢昀哑着嗓音问。 “你先告诉我。”姜柟皱眉,推了推谢昀。 谢昀吻了吻她的耳垂:“接下去这段时间,我会有很多时间陪你,你做什么事都会在我眼皮子底下,要我帮忙,还是捣乱?” “谢昀,你!”姜柟词穷,拿眼瞪着他。 第261章 “救顾芸白不难,一个姑娘而已,没必要赶尽杀绝,你娘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谢昀气息游移在她颈间,嗓音低且富有磁性,带着浓浓的宠溺。 “祸不及出嫁女?”姜柟心头咯噔一声,狐疑的看向谢昀。 谢昀被她这么一望,生了些许不好的预感,最近姜柟怎么这般难相处?给她出主意,她怎么还这般不怀好意? 这有什么好疑心的呢? 以前的姜柟多可爱,多好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他都带着爱慕,现在这看人的眼神,都跟门缝里看狗一样。 “现在让芸白出嫁,还来得及吗?”姜柟又问。 “来得及。”谢昀揽紧了她的腰,美人在怀,脑子里总是会忽略掉一些恼人的东西,唇边勾起笑意。 姜柟长叹一声,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捧起谢昀的脸,一脸郑重的说:“择日不如撞日,那你今夜就纳了芸白吧!我不介意。” 谢昀笑意僵住,脱口道:“你疯啦?” “你绕这么大一圈,这么迂回,不就想明正言顺点吗?我同意了,我没意见!”姜柟推开谢昀,语气算不上好。 意识到很有可能是谢昀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她甚至都不担心顾芸白的安危了,自有谢昀去操心。 男人嘛,一个德行,深情都是演出来的,他们怎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片森林。 谢昀没听明白,又问道:“你什么意思?” “她小时候就喜欢过你,该你负责就得负责!”姜柟赌气道。 “喜欢我的人多了,我全都要啊?”谢昀气不打一处来,想想就觉得委屈,轻斥一句,“姜柟,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哄不好的那种!” 姜柟愕然,反驳道:“芸白有孕了,你敢说不是你的?” “我敢说!不是我的!全天下母的有孕,你都赖我头上算了?我敢发誓,我只睡过你一个,你敢吗?你敢发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吗?”谢昀大声嚷嚷着,被冤枉的滋味比吃苍蝇还难受。 姜柟被吼懵了,喃喃道:“不是你的,又会是谁的?” “原来如此!我知道是谁了!”谢昀咬着后槽牙,自说自话,凶巴巴的瞪向姜柟,生气的捏了捏她的脸,哼哼道,“姜柟,你心里有鬼,不代表我心里有鬼,你总这么怀疑我,你自已好好想清楚,该怎么补偿我!” 姜柟甩开谢昀,震惊道:“你知道是谁?芸白有孕,至少不是假的,她有喜欢的人,但不肯告诉我!” 姜柟越急,谢昀越淡定,他皮笑肉不笑的揶揄道:“芸白在你眼皮子底下春心大动,你还一无所知,只知道把自己的夫君推出去顶锅,你可真是姐妹情深哪!” “你知道?”姜柟挑眉睨他。 “我当然知道啊!一猜就是他,这么好猜,你还猜不到吗?”谢昀笑意渐深,见姜柟仍然一脸茫然,心中暗爽,叹息,“你平日瞧着那般冰雪聪明,怎么在感情的事情上这般迟钝?” 姜柟立刻挽上谢昀的手臂,笑哄道:“六郎,这事拖不得,要赶紧让他们成婚才行!” 谢昀垂眼凝住她讨好的脸,亮闪闪的眼眸重燃起爱慕之色,他满意的笑道:“今晚看你表现。” “……” 日落之时,宫宴设在含元殿。 姜柟走入含元殿,只觉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怪异,她牵着谢述落座。 “太子妃瘦了许多,看来日子不好过啊!” 说话的是金珠公主。 金珠公主如今已经是敬王妃,换了一身宫装。 太子和敬王的席位挨得近,姜柟抬眼瞥了一眼,笑道:“哪有公主的日子过得舒心畅意,听说大周王病重,几位王子互相争斗不休,你倒懂得躲在南梁,好清闲!” 金珠公主脸色一沉,反驳道:“这还不是你们南梁太子的计谋!卑鄙无耻,为了嫁祸忽烈王子的死,挑起大周内乱!” 说到这,真是不得不夸谢昀一句,干得漂亮! 他先答应金珠与敬王和亲,而后便遣忽烈回大周,然忽烈已死,自然只能使出诈术,找个身形相似之人替代,同时又派细作在大周内散播谣言,南梁太子与忽烈称兄道弟,全力支持忽烈称王。 果不其然,一入北境,忽烈一行便遭截杀,再一把火烧尸,自此忽烈之死,完美嫁祸到大周王室手中。 大周王储性情暴戾,既然瞒不住,宿敌忽烈一死,索性破罐破摔,趁着大周王病重之时,夺位,如今大周乱成一盘散沙。 王储是金珠公主的同胞兄长,有勇无谋,数次来信请南梁借兵,皆石沉大海,金珠能收信,却不能发信,急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朝姜柟撒点气算什么? 姜柟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没再理会金珠公主。 金珠公主半天等不到回应,低语道:“你别高兴得太早,现在谁不知道你并非你祖父所生,是个野种,外面都传遍了!” 姜柟淡定的饮下一杯热茶,杜思思那夜与林晗说了堂爷爷之事,林晗被逼回林府,此等丑事,林府怎么可能就此咽下。 这事已然瞒不住,传得沸沸扬扬,姜淮哭晕在家,一步不敢出,几欲寻死,都被救下。 对于现在的姜柟而言,这都不算什么大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她勾唇笑起来:“金珠公主的南梁话学得不怎么好啊!我当然不是我祖父所生,我是我父亲所生!我父亲与我母亲明媒正娶,当年风光嫁娶,满帝京都知道。如今谣传我父亲非我祖父所生,他是不是野种,与我何干?我又不是!” 金珠微愣:“你这是苦中作乐?” “太子妃,皇上有请。” 王德贵悄声行至姜柟身后,轻笑着说。 姜柟微愣,看了看屋外逐渐暗沉的天,宴席即将开始,这个时候怎会唤她? 但天子卧床多日,她这个做儿媳的一日未曾侍奉,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劳烦公公带路。”姜柟起身,行止得体。 王德贵在桥头引路,姜柟牵着谢述跟着,一路走到紫宸殿。 第262章 殿内灯火通明,静谧无声,无处不透着隐形的威压,四下蔓延。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跪在一旁,背脊挺直,披帛上金丝绣着祥云,一半拖到地上。 姜柟一眼便认出那是太子,她心中忐忑,带着谢述跪下行礼。 从天策府回宫,未入宫门,谢昀便被急诏入宫,她当是皇帝多离不开太子,原来是问罪。 “太子妃,可知罪?”皇帝声音拖长,一袭明黄衮服亮得刺眼,龙袍上狰狞的龙眼,不怒自威。 “回父皇,儿媳不知。”姜柟瞥了谢昀一眼,他背着皇帝,暗自冲她宽慰的笑了下,她心中顿时生了火。 他不知在这跪了多久,身上还穿着陪她出宫的那套锦袍,未曾更换。 “宫外所生皇子一律不得上玉牒,念谢述是太子唯一子嗣,上就上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怂恿太子,未经过朕的同意,私自将谢述定为皇太孙!你们眼里还有朕吗?”皇帝拍案而起。 “父皇……” 谢昀刚一开口解释,就被姜柟拦下,她开口道:“父皇,那日上玉牒和封皇太孙的奏章是一并呈给您的,您同意了,我们才敢做,莫非父皇没瞧见另一封奏章?” 事实上,哪有什么封皇太孙的奏章,谢述上了玉牒,就是谢昀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自然就是皇太孙,底下人见风使舵,都这么称呼。 皇太孙不过一个名头,跟皇太子绑定,皇太子登基,皇太孙才有意义,否则,皇太孙屁都不是。 除非是一出生就特别受宠的皇孙,否则一般不会为了皇孙,再特地下一道册封圣旨。 皇帝拿这个说事,摆明了借题发挥。 太子监国数日,没有出现什么纰漏,朝廷上下一片赞誉之声,皇帝听着心里不舒服,就要找个由头斥责一下太子,杀杀威风。 圣心难测。 他还笑的出来,大概是早就习惯了。 “朕没见到!朕更没有同意。”皇帝冷下脸,“你当着朕的面,还敢犯欺君之罪?” “父皇息怒!既如此,便是误会一场,没有圣旨,没有过明路,全是我们的过错!”姜柟即便心里有气,也不会傻到正面硬刚皇帝。 “既然知道了错,那你们母子二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招摇欺辱他人,怎么算?” 另一侧坐着敬王父子,听到敬王如此说,姜柟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父皇对述儿不满,皇太孙换个人也成,我瞧着敬王小世子谢执就很是不错,不如过继过来?” 这下,敬王慌了神,紧张道:“父皇,这万万使不得!儿臣就这一个子嗣,过继了,我就断后了呀!” “敬王爷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那金珠公主,一看就是能生养的,指定再给你生十个八个不成问题!倒是我……” “父皇,儿臣不愿意,不愿意啊!”敬王打断姜柟,跪地求饶,恨不得哭两声。 开什么玩笑,南梁皇室最重血统,姜柟二嫁之身为何能当太子妃?说白了,也是因为顾家姜家都是帝京世家大族,从血统上来讲,姜柟完全没问题。 但金珠公主是异族,她生的孩子能要?她都不能生孩子,生下来也都是祸害。 敬王已经做好了只有一个嫡子的准备。 姜柟目露困苦道:“敬王殿下,不是我要夺你所爱,实在是我也没法子了。太医说我子嗣艰难,述儿又不能得到父皇的承认与喜爱,我心中对太子殿下愧疚万分。” 在皇帝即将出口说话前,姜柟露齿一笑,笑得有些苦涩,望着敬王世子,发誓一样的说:“小世子过继后,就是皇太孙,立刻搬到东宫,与我同吃同住,我定视如己出,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细心教养!” 敬王世子大概是听出了些什么,想哭又不敢哭,跪在地上,求皇帝:“皇爷爷,孙儿只想小姨回来,不想给太子妃当儿子!” 皇帝揉着眉心,斥责姜柟:“你这么年轻,让太医好好调理,迟早能生,抢别人的做什么?” “可是我生的,父皇不喜欢呀!”姜柟无奈的叹息。 谢述红了眼眶,怯生生的望了望皇帝:“原来执哥哥说的没错,皇爷爷真的不喜欢我。” 谢昀心疼的揽住谢述,一家三口凄惨的跪着。 皇后闻讯而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儿孙任人宰割的模样,当下气得七窍生烟,脸色非一般的难看。 “朕何时不喜欢了?”皇帝瞪圆了眼。 “既然喜欢,皇太子的嫡长子,自然就是皇太孙,父皇又为何如此动怒?”姜柟反问。 皇后极为敷衍的行了一礼,就开始怼:“是啊,皇帝为何如此动怒?太子究竟做错了什么?皇上称病,诸事不理,太子夜以继日的替你操心政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皇帝被噎了一下,更生气了,指着姜柟的鼻子,怒斥道:“仗着皇太孙的名头,谢述怎么欺负谢执的!这么小就知道仗势欺人,以后还得了?再让你养下去,此子必废!” 这话,实在严重。 谢昀和皇后听了都不高兴,但如果即刻反驳,只会火上浇油。 姜柟明白了,原来是敬王带着世子谢执来御前告状,让皇帝寻着机会发难。 可她不理解的是,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对谢昀?一直以来,不是很宠太子吗?即便要杀太子的威风,也不至于为了给敬王撑腰,而当众下谢昀的脸面吧? 思及此,姜柟同情的目光落在谢昀的脸上。 谢昀倒是风轻云淡,没什么委屈不甘的表情。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谢述声泪俱下,朝着敬王和世子颔首道歉:“执哥哥,我错了,我不该推你!以后你再骂我是野种,我也不会推你了!你骂吧,娘说我们是同一血脉的堂兄弟,你骂我什么,你自己也是什么,我不该生气!” 这一番话,把姜柟都给惊呆了。 老天爷,她从未跟谢述说过任何一个字,更何况那日谢执分明骂的是她,谢述这添油加醋的功力,绝不可能是他自己能够想出来的。 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第263章 皇后脸都气绿了:“好啊!敬王真是好教养!” “娘娘,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不要怪执哥哥,都怪我,他说皇爷爷只喜欢他,不喜欢我,所以我才想跟执哥哥一起玩,我想跟执哥哥学习一下,如何讨皇爷爷欢心,可我没做好!” 谢述惊慌失措的拉着皇后衣摆,哭到抽泣,怕吵到别人不敢放声大哭,拼命的压抑自己,委曲求全的模样,实在太惨了。 皇后心疼极了,拥着谢述入怀,眼眶泛红。 一个三岁的孩童能有什么坏心思,言辞恳切的哭诉,极易打动人心。 皇帝微微动容,怒看向敬王:“敬王?述儿所说,属实?” “这……”敬王百口莫辩,受了刺激,两眼一翻,晕过去。 “父王!”谢执哇的一声,吓得大哭起来。 皇帝怔住,头疼的挥了挥手,王德贵立刻转身去叫太医。 很快,太医把过脉,恭敬道:“敬王爷气急攻心,老毛病了,没有大碍。” 皇帝嗯了一声,挥手让太医抬着敬王回府诊治。 “此事就此打住!谁都不许再提!”皇帝看向姜柟,“你不许再提什么过继的事!孩子自己去生,别指望别人!” 话落,皇帝率先离开紫宸殿而去。 皇后啐一句:“惹谁不好?非得惹这病猫一家?谁碰谁倒霉!可怜了我的述儿!” 皇后抱着谢述紧接着离开。 谢昀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姜柟想扶他起身,反被他握住手腕,两人对视一眼,他眼里尽是浓浓的戏谑之意。 “本来还以为又要被禁足了,没成想托了太子妃的福,平安度过一劫!”谢昀手指勾住姜柟额间一缕碎发,挽至耳后,眸中簇着一团光束,耀眼非常。 闻言,姜柟心中满是酸涩:“父皇不是很宠你吗?” “皇室之中,父子,夫妻,都大不过君臣之道。他宠我,是因为秦王有不臣之心,他称病,我辅政,做得不好是我能力不足,做得好了,朝臣夸两句,他便生了疑心,要打压我一番!”谢昀嗓音清淡,在她耳边低语。 姜柟搂住他的腰身,低声回道:“你怎么做都不对。父皇这么打压你,你空有太子名头,没有实权,若有朝一日,秦王兵临城下,你可怎么办?” “到时候,劳烦太子妃去秦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谢昀话音未落,腰侧被姜柟狠狠拧了一下,他暗呼一声痛,笑道:“同你说笑呢,你倒真来劲!” “你什么时候教述儿说的那些话?”姜柟想来想去,谢述那套说辞一定是谢昀教的,不论口吻还是话里的阴阳怪气,都和谢昀有的一拼。 谢昀挑眉,垂眼睨她,没有否认,坦言:“你把林晗赶走,敬王怎么肯善罢甘休,他那人,心眼小,自小便睚眦必报。我料想他必定要到父皇面前告你一状,他自幼都如此,以往我念他身子弱不同他争,但述儿可不能吃亏!” 敬王的心思很简单,他不是不想争,而是争不过,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谢执的身上,谢执讨了皇帝的喜欢,便盼着皇帝能活得久一点,有朝一日,谢执长大,能将谢昀取而代之。 可这……谈何容易? “这小子,懒是懒了点,倒不笨,一点就通。你看他应付的多好,把父皇怼得哑口无言!”谢昀垂眼笑,有些话由孩子口中说出来,效果更好。 “殿下……” 屋外传来脚步声,女子的嗓音又轻又软。 姜柟猛地想推开谢昀,没成想,非但推不开,他还越楼越紧,低头吻上她的唇。 姜柟睁着眼,怔住,不解其意。 下一秒,谢昀松开她的唇,双手依旧锁着她的腰,两人循声看去。 殿外站在一个少女,唇红齿白,杏眼含情,只是眸中的光有些散了,脸色微白。 “乐平县主?这可是紫宸殿,你怎么能来这?”谢昀正了神色,神色清冷,全然没了方才的浓情蜜意。 “殿下,宴席开始了,你不是答应我,会来看我跳舞吗?”乐平睁着大眼睛,一秒缓了神色,盯着谢昀看的眸子,熠熠生辉。 姜柟秒懂,乐平县主对谢昀心怀不轨啊! 她用眼神示意谢昀解释,一手死命掐着他的腰,他疼得眉头轻跳,按住她的手,咬牙道:“这会子,怎么这么机灵了?” “太明显了,好吗?”姜柟皮笑肉不笑的说。 两人低声耳语,将乐平晾在一旁,谢昀轻咳两声,加大音量问:“太子妃想看吗?若是身子不适,我可以陪你先回宫。” “不必,听说乐平县主舞姿曼妙,自然是要一睹风采!”姜柟松开谢昀,朝乐平回以一笑,别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她怎么能退缩? 含元殿搭了台子,乐声徐徐,已有舞者踩点行舞。 席面围着台子摆放,皇帝的龙座在最上层,风光最好,下来便是太子和敬王。 皇后抱着谢述,全程喂饭,明眼人一瞧,便知帝后失和。 皇帝不可能哄人,黑着个脸,皇后仿佛是突然受够了皇帝的阴阳怪气,谢昀受委屈也就罢了,谢述跟着受委屈,就让她不能接受。 这委屈,祖孙三代都得受,何时是个头? 端妃见缝插针,凑近了皇帝,极近谄媚道:“皇上,青璃知道错了,听说父皇病了,担心的寝食难安,日日在佛前祈祷!” “是吗?她真心悔过了?”皇帝随口应了一声,余光瞥向皇后,自问自答道,“帝京繁华,她是受不了清规戒律,才想回来吧?后宫之人都要懂的分寸,别犯错,别做太过!否则都得去静思己过。” 皇后:“……” 这时,姜柟和谢昀一同前来,落座。 “怎么会?”端嫔的目光,在帝后二人间来回摇摆,心下了然,真诚的说,“这傻孩子真的知道错了,日日斋戒并无怨言,甚至在佛前许愿,愿意折寿换父皇长寿,这不皇上病愈,她却病倒了!臣妾恳请皇上念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让她回来过个年吧?” 说完,端嫔忍不住泫然欲泣,让人一听,心软得不成样子 第264章 闻言,姜柟回头瞥了端嫔一眼,谁知就这浅淡到毫无波澜的一眼,被皇帝抓了个正着。 “太子妃意下如何?青璃之错,可全因你而起。”皇帝声音不疾不徐,没有透露半分情绪。 姜柟暗自叫苦,真是伴君如伴虎。 “回父皇,儿媳与端嫔乃姑侄关系,心自然是偏着自家人的,端嫔所求不过是让青璃公主回来过个年,人之常情。等开了春再回去也不迟!” 姜柟起身回话,皇帝还未表态,身侧传来一记讪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连皇帝都抬眼去瞧,四周静如寒蝉。 敬王席上,金珠公主手持银壶独自饮酒,眉眼微醺,半个身子都倚在矮桌上,嬉笑道:“太子妃真有意思,脸皮真厚!” “……”姜柟无语。 二人同为儿媳,但对于异族公主,显然皇帝的容忍度极高,冷冷瞥了一眼,没有斥责。 转头对端嫔道:“苦主都替你们求情了,就按太子妃说的办吧!” “是。”端嫔低声回应,神色几变,望着姜柟的侧颜,怒火中烧,金珠公主说的没错,太子妃脸皮真厚。 按太子妃的意思,就是过完年还得回去当尼姑,那还不如不要回来。 舞姬退场,乐声渐止,忽尔间,鼓点密集,一道人影赤脚上台,身着轻纱如无物,长袖拖地,众人惊叹不已。 “这是乐山赤脚舞。” “乐平县主真豁得出去呀!” 赤脚舞是乐山当地的一种特殊舞种,因为赤脚难登大雅之堂,为帝京人所不喜,何况乐山四季如春,如今冰天雪地,周遭的雪扫在殿外,还未消融,赤脚跳舞岂不是找罪受? 乐平县主长袖舞动,脚趾随着鼓点旋转,脚腕上的银铃敲动,悦耳非常。 美则美矣,就是看着冷,她倒是一点不觉得冷,脸上表情生动,旋转跳跃,含情脉脉的盯着谢昀看。 舞姿新奇,惹得众人争相观望。 乐声过半,她扭着腰肢,走下台,在谢昀面前疯狂舞动水袖,谢昀倏地躲到姜柟的身后。 姜柟比他还烦,她坐立难安,本来只想等着宴席结束,拉着谢昀连夜去给顾芸白成亲。 就算找不对人,蓝星和魏泽随便挑一个,救命的事,相信他们不会拒绝。 实在不行,抽个签,按头先来吧,大不了到时候再和离。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今晚要好好表现!”谢昀凑过来,耳语一句。 姜柟有些疑惑的回了一句:“今晚恐怕没时间跟你闹。” “什么没时间,现在就轮到你表现了!”谢昀咬牙道,意识到姜柟又想歪了,他冷哼道,“床上的事,用得着你表现吗?” 姜柟恍然惊觉,小声问:“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挡桃花?” “这是你应尽的义务。” “我以为你乐在其中。”姜柟嗤笑一声。 乐平县主离去,谢昀终于坐直了身子,无奈叹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献上藏宝图,求了一道空圣旨,父皇准了,我害怕!” “???”姜柟愕然。 “你也有藏宝图,你得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东宫是龙潭虎穴,这样别人也就歇了心思。”谢昀低声哄道。 “我尽力吧!” 夫妻俩耳语,端嫔竖着耳朵听一半,猜一半,笑着朗声道:“乐平县主舞姿甚是优美,我们太子妃也不差,幼时习舞也是吃尽了苦头,太子既然想看,何不如让她上台一舞,助助兴?” 话音一落,端嫔顿觉几道视线直射而来,帝后的目光意味不明,谢昀很不高兴。 “端嫔娘娘说的什么话?太子妃不是玩物,跳舞助兴,是太子妃该干的事吗?” 姜柟垂眸,没应声。 幼时,端嫔要亲自教姜柟习舞,顾姣不喜欢扭捏的女子,坚决反对,两人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自然是顾姣胜出,姜柟跟随顾姣学习顾家女娘自创的剑舞,自成一派。 顾姣死后,她堕入泥潭,吃饭都成问题,怎还有心思去想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金珠公主朗笑道:“我大周姑娘能歌善舞,但是出嫁女断没有以舞助兴之说,你们南梁自称礼仪之邦,不说让公主献舞,居然让太子妃去助兴,真是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皇帝对端嫔冷了脸。 端嫔尴尬的笑道:“金珠公主真是心直口快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权当你是在夸我了。”金珠公主的目光从端嫔移到姜柟身上。 见姜柟饮下一杯酒暖身,她接过姜柟刚放下的酒杯,续满了酒,笑道:“太子妃一人独饮,岂不无趣,来来来!同饮,与我同饮!” 鼓点停,舞停,呼声此起彼伏,乐平县主施施然下台。 “乐平县主今日一舞,甚为独特,让朕眼前一亮,赏!”皇帝朗声笑道。 “谢皇上!”乐平县主从腰间荷包掏出半片藏宝图,扬声道,“此图为我家传至宝,到手时只有半片,本无任何意义,只当作是个念想,今听闻太子已寻得另外半片,真是天赐的缘份,我愿献上此图,寻得宝藏,保佑南梁万世繁荣!” “好!乐平县主大义!”皇帝开怀大笑。 乐平县主高举藏宝图,垂首行至御前,将藏宝图交到王德贵的手上,退下之时,一个不慎扭到了脚,就那么巧,径直往谢昀的怀里摔。 谢昀出其不意往后让了让,顺手将正和金珠公主拼酒,拼到你死我活的姜柟拉了过来。 姜柟手中的酒杯洒了,怀中突然多了一个冻得发抖的美人。 于是,谢昀抱着姜柟,姜柟抱着乐平县主,姿势属实有些怪异,就连一直没有好脸色的皇后都起身,探出脑袋,好奇的往下看了看。 这是多么有趣的画面啊! 姜柟有些尴尬道:“乐平县主,劳苦功高,千万别冻病了!还不赶紧拿衣服来给县主穿上!” 后半句话,是对着一旁的侍女说的。 乐平县主刚一起身,侍女便捧来大氅盖住她的玲珑身段,她退下坐于隔壁席上。 “太子,你过来看看!”皇帝目露兴奋之色,喊来谢昀一起看两副拼在一起的藏宝图。 第265章 含元殿内灯光灰暗,父子俩头碰头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随后边谈边相携离去,回紫宸殿继续研究。 走之前,谢昀用唇语示意姜柟,先回东宫等我。 皇帝一走,皇后便坐不住了。 “述儿,跟皇祖母先回宫吧?” 谢述不断打着哈欠,摇头道:“我想等娘亲一起回。” 皇后无奈,本想拉着姜柟一块走,但见她被金珠公主缠着脱不开身,便哄道:“你娘亲眼下怕是顾不上你了,你看她笑得多开心,我们不要打扰她。” 顺着皇后的视线,谢述看向姜柟,犹豫了一会,才叹息一声:“好吧!” 皇后牵着谢述先行离去。 “同人不同命啊!同样是藏宝图,人家可以当太子妃,乐平县主却什么都没有,为了献图,还被乐山梁氏逐出家门,实在是太可怜了!” 说话的是郑国夫人的女儿郑玉娘,一番话酝酿了许久,等着帝后都走远了,才敢开口。 郑国夫人死后,郑玉娘与郑国公府撕破脸,寄住在北辰王府,北辰王妃向来不喜欢出席宫宴,非必要都不出门。 今日郑玉娘是拿着北辰王妃的牌子进宫,连个正经位置都没有,眼下站到了乐平县主身后,像个偷穿主子衣裳的丫鬟。 估摸着是以为乐平县主立下大功,得了皇帝的赏赐,便是帝京的红人,比一般的贵女好攀附。 “更可笑的是,乐平县主献上的必然是真的,太子妃那半片可就不一定了,万一是假的,这太子妃之位,她还有脸坐下去吗?” 出声附和的是行七的芳华公主,其母贤妃出自溪山王氏,是姜上前妻的姑母。 贤妃育有一女一子,八皇子永王已出府另住,眼下在外游历,据说文武双全,之所以输给谢昀,大概就是输在了年纪上。 在投胎这一方面,谢昀确实有些技巧。 “用藏宝图换太子妃之位,真是有够不知廉耻!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姜家从根上就已经烂掉了!还有什么事是姜家人做不出来的?” “乐平县主与太子年少相识,两情相悦,迫于身份之别,不得已才分开,如今乐平县主甘愿放弃一切,入京追随太子,只可惜遭人嫉恨,有些人手段高明,分明什么都有了,连一点点都舍不得分给可怜人!” “有些人自己都没有容人之量,却教唆着旁人宠妾灭妻,这分明就是品行不端,丑闻缠身之人,怎配高位?” 芳华公主和郑玉娘一唱一合,不遗余力。 金珠公主醉眼朦胧,半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还不忘拍着姜柟的肩,含糊的笑道:“你不是很有手段吗?她们在骂你呢!快撕烂她们的嘴!” 说完,金珠公主咚的一声,脑袋坠在桌上,醉死过去,姜柟起身招来敬王府的侍女,吩咐她把金珠公主送回府。 离开前,姜柟走到乐平县主面前,笑道:“我素来有容人之量,乐平县主如此爱慕太子,我也愿成人之美!只要皇上太子同意,你愿意放下身段,东宫北院定有你的一席之地,把太子伺候高兴了,我重重有赏!” 话落,乐平县主脸白如鬼。 姜柟的目光略过郑玉娘,这人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缈小到不在她眼里,她懒得多费唇舌,不屑一顾的转头,看向芳华公主:“公主嫉恶如仇,想必是替我那位可怜的前嫂嫂出气,她实在太惨了,我能理解!代我向她问好,他日她若觅得好郎君,我定给她添一份妆!” “这事,你们姜家人还有脸提?”芳华公主怒火中烧,王家表姐被休弃在家,终日以泪洗面,寻死不知道几回了。 怎么也没死成,出尽了洋相。 溪山王氏老太爷因此事离世,贤妃悲痛欲绝,却不得离宫去祭拜,只能在宫中流泪烧纸以解思念。 分明是姜上的错,但受伤的却是整个王氏女娘,出嫁的受婆家奚落,未出嫁的议亲艰难。 姜柟笑得坦荡,想到盛宁那日被卖到红巷,她心中亦有一团火升腾起来。 “为何不敢提?我还要说,你们溪山王氏才是最虚伪的,徒有虚名。表面恭顺和善,背地里蛇蝎心肠,趁着夫君丧母伤心欲绝之时,将夫君带回来的女子卖入红巷,如此狠毒的心计,我至少做不出来呢!我东宫侍妾各个都活得体面,你说是不是啊,乐平县主?” 突然被提及的乐平县主,迎上姜柟的目光,微微眯起眼,夜愈发的冷,寒风凛冽。 “那是个贱人。”芳华公主凑近了姜柟,神情阴狠。 姜柟敛笑,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威胁道:“公主慎言。溪山王氏如今摇摇欲坠,很可能因为公主的口无遮拦,而一朝覆灭。” “你敢?” “且看吧!” 姜柟勾唇一笑,朝众人挥挥手,转身离开。 回东宫的路上,姜柟要经过御花园,再绕过重重宫道。 行至御花园,太液池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冷风呼呼的刮着,像锋利的刀子割着脸。 姜柟拢紧了大氅,垂首加快脚步。 “太子妃!” 身后一道轻扬的女声响起,姜柟顿感头疼,脚下一滞,人已跑至她跟前。 乐平县主冻得小脸通红,眼含热泪的哀求道:“太子妃,我与殿下早有情义,若非碍于我前朝血脉的身份,这个太子妃一定是我的。” 姜柟瞥了乐平县主一眼,讪笑道:“你真自信,太子与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是我抛弃了他,他才心灰意冷与你在一起!他没有告诉你这些,自然是你还不够资格……” 姜柟气笑了。 “现在……我后悔了,我如今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伴他左右,你说的事,我愿意!”乐平县主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好半晌,姜柟才反应过来,乐平县主说的是愿意入东宫北院做侍妾。 她认真想了想,上辈子乐平县主在哪呢?为何完全没有印象? 她死后魂魄入京,后宫之中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估摸着早早就被姜媛用极端手段给干掉了。 第266章 “乐平县主,你想好了吗?前朝血脉不得与皇室通婚,入东宫北院,你须得喝下绝子汤,终身不得有子嗣,你前朝血脉也就断送了!如今帝京帮你的那些人,无非是想利用你,对付我罢了!”姜柟眉眼淡然,嘴角还挂着轻浅无害的笑。 乐平县主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之所以没有依着谢昀的意思,是因为她认真考虑过,乐平县主留京于她而言,利大于弊,只有放在自已眼皮子底下,才好混淆视听。 听到要自绝子嗣,乐平县主迟疑不决。 “看来你也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爱他。”姜柟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乐平再次拦下姜柟,却又不说话。 “……”姜柟狐疑的看着乐平。 “啊!!!” 正在这时,背后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横冲直撞,将姜柟身后的宫人撞得东倒西歪。 姜柟闻声,回身看去,只一眼便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赤着上身,脸上像是中了什么毒一样,皮下布满黑丝,表情痛苦,双眼充血,他本就身强体壮,中了毒之后,更似如有神助,一拳甩飞一个宫人。 见人就杀。 那人……是张全? 姜柟大骇,大声喊:“快跑!” 下一秒,她欲朝前跑的身子,被一股力倏然推开,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后摔倒在地。 眼角余光瞥见乐平县主转身而逃时,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张全的脸显现在姜柟的视野之中,她喉咙被扼住,张全力气之大,片息间令她涨红了脸,她抖着手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一把药粉,抹在张全的口鼻。 正常人吸入这等药量,不足两秒间必定昏倒,但张全中毒甚深,似乎没了作用,张全失了神智,以这个力道,很快就可以扭断她的脖子。 她大脑逐渐缺氧,喉间不断缩紧,她使不出一点力。 眼中的一方天,黑如墨汁,不见星星点点,那么远,又那么近。 恐怕这回真的要死了。 前半生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天马行空。最后夜空中映出谢昀瘦弱的脸,眼底毫无生机。 前世,他好像是病死的? 刚过而立之年。 他……不该如此短寿啊! 突然一把锋利的剑刺破张全的喉,颈间血液如井喷,喷溅到姜柟的身上。 张全松了手。 姜柟得以喘息,伏在地上疯狂的咳嗽,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她望见张全似乎是不知道痛,歪着喷血的脑袋与身着禁军服的人缠斗,夺下对方的剑,再次朝她刺来。 她惊愕地后退两步,下意识的闭眼,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再次睁开眼,面前一道黑影罩下,挡在了她的面前。 剑锋刺破他的肩头,停在她瞳孔咫尺之前。 “三哥?”姜柟惊慌失措,急忙扶住陈宴礼下坠的身体。 陈宴礼单膝跪地,疼得满头大汗,安慰道:“你没受伤吧?” “没。你怎么在这?”姜柟惊魂未定,抬眼认真去看。 原来是傅七与张全在打斗,张全已是强弩之末,几番回合下来,张全终于倒地不起,怒目圆睁。 “我路过,真的只是路过。”陈宴礼很无语,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体质,宴席上,谁见了他都要问一下亲事,同僚们很热情,不是夸自己妹妹好,就是娇滴滴的小姨子没出嫁。 他有点烦,酒饮多了,出来散散酒气,好死不死的,碰见张全发疯,姜柟命悬一线,他没有任何一点犹豫,就冲出去了。 现在痛得死去活来,才后知后觉他又替她挡了一剑,他上辈子一定是掘了她家祖坟了,这辈子要这么用命来报答她。 陈宴礼期期艾艾的喊着疼。 姜柟扶着他坐在地上,起身前去查看,宫人死的死,昏的昏,甚至没有一个能坐着喘气的。 她走到张全身侧蹲下,正欲伸手去探张全的鼻息,傅七伸手制止,瞥了她一眼:“活不成了,太子妃可有受伤?” 姜柟摇了摇头,低头望向张全的眼不免慌乱,手指仍在不住的打颤。 很快,喧闹声传来,一大波人闻讯涌过来。 谢昀几乎是一路从太极殿狂奔而来,气都没喘匀,攥住姜柟的肩,上下查看。 姜柟浅色的大氅沾满血迹,在寒冷的天,那血早已干涸,黏在她脸上,污了她氅衣的狐狸毛,看着十分骇人。 “有没有受伤?”谢昀眸中止不住的慌乱,简短的问话,都带着颤意,目光落在姜柟被勒得殷红的脖颈上,手指轻轻的抚触。 “没有!陈大人替我挡了剑!”姜柟望向角落奄奄一息的陈宴礼。 谢昀瞥了一眼,示意钟公公处理,钟公公喊了人带着太医,把几近昏厥的陈宴礼抬下去。 姜柟的目光仍然追着陈宴礼离去的身影,眸中有担忧,还有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晦涩之意,极是复杂。 谢昀心生躁意,揽过她的肩,阻挡住她的视线,宽慰道:“那点伤死不了。” “嗯。”姜柟敛眉,轻轻投入他的怀抱,勉强止住些颤意。 “为什么我总是晚一步?”谢昀百思不得其解,就像是难解的宿命,轮不着他的时候,永远轮不着。 “……”姜柟不知如何作答。 “我可以保他前程似锦,可以许他一世安稳,你别想他了,好吗?”谢昀似有所觉,眸深似海,揽紧姜柟的手不断收紧,像是怀抱了一簇风,随时会散去,化为乌有。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姜柟瞪谢昀一眼,示意他去关注地上的尸首。 孰轻孰重,这个男人怎么总拎不清? “这到底是怎么了?皇宫禁地哪来的刺客?张全怎么死了?到底是谁杀的?”皇帝姗姗来迟,赶来后远远一看,当场怒从中来,急得跳脚。 跟在他身边的旧人,一个一个的死于非命,怎能不让人心慌气短? 见过张全发疯的人,在场满打满算不过三人,姜柟,傅七和乐平县主。 闻声,姜柟立刻从谢昀温热的怀抱中探出头来,见傅七要跪下认罪,她快走一步,推了傅七一把,大声道:“父皇,是我,我杀了张全。” 第267章 皇帝眉头深锁,疑心道:“你能杀得了张全?” 听到皇帝这样的口气询问,谢昀心头咯噔一声,别说皇帝不信,他也不信,他不懂为什么姜柟要认? 她此举,简直就是老虎嘴上拔毛,找死的。 姜柟从荷包掏出一些药粉,往空中扬去,白粉随风飘散在夜空之中,她声音清晰的解释道:“这是我从南凌带回来的药粉,只要一点就可以让人昏睡,不省人事。方才张全突然发疯,已经识不得任何人了,不断袭击过往宫人,无一幸免,我也险些惨遭毒手,杀他,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乐平,你说的刺客是张全?”皇帝看向乐平县主。 乐平县主慌乱的摆手,细声细气解释道:“回皇上的话,天太黑,我没看清,我只知道有刺客在杀人,赶紧逃去太极殿喊人。遇袭的是太子妃,她总不会冤枉了张统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显然是乐平县主自主的猜测,她不敢确定。 “乐平县主原来是去搬救兵,不是故意撇下我,替你引开张全。”姜柟目如冷星,平静的盯着乐平县主。 张全发疯杀人时,她还想拉着乐平县主一起逃命,乐平县主却趁她不注意,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这才摔在地上,被张全逮住,傅七晚来一刻,她就升天了。 跟在皇帝身后的芳华公主,听出了姜柟的不悦,冷声道:“太子妃,乐平一介弱质女流,她怎么帮你对付刺客?难不成你要她陪你一块死?她能去喊太子殿下来救你,我觉得都是她品性良善之故。” “品性良善?芳华公主未见全貌,就敢妄下定论,是你太蠢,还是你身为公主,却对前朝的人心存怜惜?”姜柟毫不客气的回怼一句,神色冷肃。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严重。 “你……”芳华公主急得要死,看向皇帝,解释道,“父皇,你别听她的,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沉着脸色,一抬手,芳华公主便住了嘴,愤恨的看着姜柟。 “这个事情先不提!”皇帝冷静下来,走近看了张全一眼,沉吟片刻,回身又问姜柟,“既然已经将人迷晕,为何你又补刀?那颈间的伤,深可见骨,你当真有这臂力?” 话语间,满是浓浓的凉意,以及满满的怀疑。 姜柟跪下,认真说道:“父皇若是怀疑,我可以再杀一人!” “父皇,太子妃遇刺,必然受惊,此事有疑异,可着大理寺详查,我先带她回宫歇息!”谢昀扶姜柟起身,对皇帝说话略微生硬。 皇帝目光不悦,侧眸睨谢昀,但终究还是挥了挥手,王德贵带人去处理张全的尸首。 众人各自散去。 谢昀搂着姜柟往东宫走去,姜柟近乎是被他半抱着走,刚走没两步,身后有人大喊一声。 “啊!又是顾家冤!” 姜柟怔住,谢昀控着她,不让她回头,意欲快步带她离开。 “太子!”皇帝高喊了一声,冷风刺激喉咙,轻咳两声。 王德贵快走几步,拦下谢昀的路:“太子殿下还是再回去看看吧,皇上还有话要问太子妃!” 谢昀无奈,只得带着姜柟走回去。 张全被翻了个身,面朝下,后背朝天,宽阔的背上刻着“顾家冤”三个血字,触目惊心。 皇帝大怒,指着张全背上的字,问姜柟:“这才是你杀人的目的?” “父皇,我并不知道张全背后被刻字。”姜柟眉眼震颤,显然也是刚刚才看到。 “父皇,若张全真如太子妃所说发了疯,到处杀人,太子妃将人迷昏之后,不应该马上去叫人以证清白吗?为何非要杀人灭口呢?这一定就是她的阴谋!”芳华公主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唯恐天下不乱,插嘴道。 谢昀嗤道:“七皇妹当真是菩萨心肠,你要记得下回遇刺,一定得饶刺客一命,因为要先想着怎么自证清白!” “死的是禁军统领张全,父皇最倚仗的人,不管犯什么罪也要让人辩解一二吧?如今这样,很难不让人怀疑,近段时日因顾家冤案牵扯出来的命案,都是太子妃所为,毕竟她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芳华公主反驳。 谢昀反唇相讥:“人都疯了怎么辩解?你要去地底下听一听吗?方才那些遇袭的宫人也没死光,明日醒了,一问便知,张全生前是否发疯,杵作一查也能知道!你在这当什么搅屎棍?” “我……”芳华公主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和脾气极好的太子哥哥,今日为了姜柟,竟如此咄咄逼人。 一下气势弱了,芳华公主轻声辩解:“皇兄,这可是帝京的大案,您不能护短到是非不分。” “等不了了,现在就查!”皇帝一声令下,搓着冻麻的手,大步走回两仪殿。 芳华公主得意的笑起来,给了乐平县主一个眼神,两人相携跟在皇帝的身后离去。 等人走远了,谢昀猛地把姜柟揽进怀中,眸中煞气翻涌,低声道:“中圈套了。” 姜柟闭了闭眼:“乐平县主此次进京,必是别有用心。” 乐平县主拦下她,张全正巧跑过来,无差别杀人。 这世上,过份巧合的事,都是阴谋。 “嗯,我知道。”谢昀瞥了一眼立在不远处,一直在等他们走的王德贵,面色带有几分阴鸷,泛着幽光,“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信,只能信我,知道了吗?” “好。” 姜柟心里忐忑不安,这件事太过蹊跷,她甚至怀疑傅七,他是不是和乐平县主合谋? 叶赫,杜俭那些死在顾家冤案手里的人,难道都是傅七所为? 乐平县主知不知道,她的模样和前朝长公主十分神似?知不知道堂爷爷是前朝嫡出血脉? 傅七……他即便不是顾润,也必是与顾润渊缘甚深。 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一团团迷雾,像白纱遮眼,让人看不清实质,她一时难以辨清对方是敌是友。 两仪殿内静如死水。 乐平县主和芳华公主坐在右侧,看热闹不嫌事大,精神奕奕到连觉都不用睡,皇帝也懒得赶人,打着哈欠,入紫宸殿休息。 第268章 姜柟一身脏乱,无法面圣,反正都要等底下各底下官吏调查,谢昀便陪她去偏殿清洗,待宫人提完热水,他把侍女赶走,锁上门。 姜柟泡在浴桶里,见谢昀脱了外衫,挽起长袖,她惊问道:“你干什么?” “你受惊了,全身都在抖,我帮你洗啊!”谢昀自顾自抬了个凳子坐到浴桶旁,手拿帕子,沾湿,小心翼翼的擦拭姜柟脸上的血迹。 热水烘得人脸颊又烫又红,她垂下眼,由着他去弄。 “张全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认?是傅七还是陈宴礼?当时就他们两个有可能,他们任何一个人认这罪,都比你认要轻!”谢昀不理解,他本不想深究,但这事只怕难以善了,他数不清对面有多少敌人在虎视眈眈。 傅七和陈宴礼,谢昀更怀疑傅七,但傅七与姜柟又是什么关系?为何姜柟这般舍命维护? 姜柟在水中暗自攥紧了拳头,紧张到脚趾头都蜷在一起,她自然不可能直言说她怀疑傅七是顾润,但骗谢昀属实很难。 她思虑再三,眉眼灼灼的看向谢昀,认真的说:“我觉得他很像我小舅舅,你觉得像吗?” 谢昀愣住,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因为这样一层关系? 姜柟目光太过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作假,她继续道:“你知道的,小舅舅特别疼我,比我爹,我父亲还要宠我,他的死对我来说,太难以接受了!我第一次见傅七,我就觉得他很像我的小舅舅。” “一点都不像。顾将军比他英俊坦荡多了,傅七一看就是心思深沉之人,你什么眼光?”谢昀皱眉道,不是他疑心重,他怕别有用心之人,刻意用顾润的影子去接近姜柟,这傻女人哪受得了? “不是长得像,是言行举止都很像!”姜柟抓住谢昀四处游走的手,垂头丧气道,“张全死了,父皇一定会追究。傅七是为了救我才杀人,张全中了毒,我的药根本迷晕不了他,只有杀了他,我才能活!我认罪,因为我知道我还有你啊,你会救我的,对吗?” 话落,姜柟温吞的笑起来,白皙的肌肤沾着水珠,像淋过暴雨的花蕊,又艳又嫩。 谢昀认真的看了她好一会,叹息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倾过上身,将她摁在浴桶旁亲吻,直到她娇喘吁吁,他才松开,流转自如道:“杀一个张全算什么,你就是犯了天条,我也得救啊!” 听此,姜柟暗自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谢昀坚定的维护,而是总算暂时将他瞒过去了。 子时,风雪又至,雪花落在檐角,添了森寒之意。 太极殿内燃着炭盆,与屋外的数九寒天,形成鲜明的对比,谢昀和姜柟来时,大理寺,杵作,还有东宫幸存的宫人皆在列。 只等皇帝醒来。 可这一等又等到了五更,紫宸殿内的寝宫,才终于有了动静,宫人鱼贯而入,伺候皇帝更衣。 紫宸殿与两仪殿离得并不远,皇帝很快迈入两仪殿。 遇袭的宫人可以证实张全确实发了疯,见人就杀。 杵作验出张全生前有中毒迹象,大理寺查出张全吃的晚膳被人动过手脚。 至于后背上的“顾家冤”三个字,宫人皆表示天太黑,没能分清是死前刻上的,还是死后刻上的。 至此,事实已然明了,但皇帝却沉着脸。 芳华公主趁机道:“张全既然已经失了神智,为何不去杀别人,非要去杀太子妃?这其中的疑点还没解开呢!难不成他还懂得向顾家人复仇?” 姜柟心平气和的说:“这么说来实在凑巧,若不是乐平县主拦下我,非要求着我,说愿意入东宫为侍妾,我只怕早就回了东宫,自然也碰不上张全了!” 顿了下,姜柟故作吃惊道:“那张全杀的可能就是后面离开的芳华公主!不知公主哪里得罪了张全,惹来杀身之祸?” “你说什么?”芳华公主急红了脸,“我与张全什么交情也无,更无仇无怨!” “此话当真?我怎么记得好像张全之女张秀枝在家中设宴时,公主可是送了厚厚的一份大礼,众人都说公主有意与张家结交,是不是后面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才招致横祸?” 姜柟说的是张秀枝被赶出宣武侯府,为挽名声,在府上设宴,请动帝京众多名门贵女,芳华公主为胞兄永王筹谋,自然欣然前往。 张全是禁军统帅,跟张全套近乎无异于挖圣上的墙角,所以一切私交都十分隐晦,只能借着张秀枝的名头进行。 “你血口喷人……” 芳华公主方寸大乱,当着众人的面拍案而起,被皇帝怒斥一声:“成何体统?还不滚下去!” 芳华公主瞪了姜柟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告辞退下,皇帝扫视一圈,下令道:“除了太子妃,全部退下!” “是!” 众人熬了一夜,听此言,如蒙特赦,毫不迟疑的退到殿外。 殿内一下空了,皇帝看着仍坐着不动的谢昀,轻斥:“太子,你为何不退?” “父皇,太子妃受惊过度,恐不能好好回话,儿臣帮您看着她。” 谢昀的说辞太过拙劣,他甚至懒得去找借口,又或许只是在表态,他不会离开,不会让太子妃受委屈。 有一点嚣张跋扈。 皇帝瞪他,冷哼一声:“你看她像受惊过度的样吗?张全都被她杀了,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她这么本事,用得着你吗?” 听此,姜柟起身,走至殿中央,跪下。 “杀张全,只为自保,父皇心中有气,但请父皇责罚!” 皇帝倾过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如电,盯着姜柟看,冷笑:“你态度倒是摆得比太子正,责罚是有的,不知你受不受得住!来人!” 皇帝轻喊一声,殿外侍立的王德贵一颔首,随即便有禁军押着一犯人上前。 姜柟一直垂首跪着,直至身旁被丢下一个人,她眼角瞥去一眼,待看清身旁人的样貌时,登时摒息宁神,眸中有些许慌乱一闪而过。 第269章 “顾芸白,顾家嫡女,听说是在北境出生,三岁便随父上过战场,六岁就曾跟着顾润火烧大周军粮,北境人都说顾家将来要出个女将军,而后顾家谋逆时,因尚未成年留了一命,被流放三千里,怎么回京了?”皇帝声音不辨喜怒,目光很轻的落在顾芸白的脸上。 论样貌,那眉眼,顾芸白是真像她啊! 都一样的又倔又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姜柟满面凝霜,试图向谢昀求助,见到顾芸白被押上来,他好似并不惊讶,只是慢条斯理的冲她笑了一下。 笑笑笑……就知道笑,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顾芸白垂首,神色怅然。 三岁上战场,是坐在父亲的马上,六岁火烧大周军粮,是坐到小叔的马上,他们带着顾家军冲锋陷阵,她在营帐里玩泥巴。 顾家军得胜归来,父亲会将她高高举起,欢呼雀跃,会说“白白是福娃,带着白白,为父没有打不赢的仗。” 可惜父亲死在了她六岁那年,敌军半夜偷袭营地,为护她安全撤离,拼死一搏。 烈火之中,远远望去,父亲浑身是血,顾家军死伤惨重。 父亲说她是福娃,但帝京内却有人,以女子入军营带来厄运为由,向死去的父亲发难,要毁他名节。 顾润为争一口气,拎着她又上了战场,但是再也没有人说她是福娃,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女孩来对待。 顾润待她很严厉,亲自教导她武艺,她学不好就重罚,他待姜柟却很温柔,小时候她总想不明白,偷偷哭了好几回。 其实,她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父亲死的那夜,她怕极了火光里的厮杀,梦魇一般夜夜都要在她脑子里燃烧一遍。 顾家若还在,她兴许能耳濡目染,勉强当个混日子的女将军,但顾家灭亡,她什么都不是,流放途中,苟且偷生,哪还有当年半点风骨,四处寄人篱下,她甚至羞于说自己是顾家嫡女。 “回皇上,我逃回了。”顾芸白想着,不过一死百了,皇权大过天,斗不过就下去一家团聚。 “心有不甘?私逃回京是死罪,更何况,你是以太子妃陪嫁入东宫,这可是欺君大罪,太子妃连坐!”皇帝声线冷厉。 “都是我的错,是我私逃回京,是我逼太子妃收留我,我罪不可赦,与太子妃无关!”顾芸白手忙脚乱的解释,猩红着眼。 姜柟一言不发,她低垂的目光落在皇帝脚下那明黄的龙靴上,龙眼睛黑幽幽的,凶神恶煞,她当真是厌恶至极。 “太子妃不认罪吗?”皇帝看向姜柟。 姜柟神色略显空乏,仿佛并没有很认真在听,突然被点名,眸中很是茫然,她动了动唇,话还未出口,谢昀的声音飘了过来。 “父皇,顾芸白流放三千里,后来儿臣与太子妃大婚,您赦过天下,她也在被赦之列,您还记得吗?” “太子的意思是,顾芸白是朕赦了天下之后,才回京的?”皇帝挑眉,冷眸凛厉的看着谢昀。 谢昀不紧不慢的睁眼说瞎话道:“您赦天下,也是为了昭显仁德,顾芸白入京就是为了叩谢皇恩!” 顾芸白听了,都忍不住白了谢昀一眼,放他妈的狗屁。 皇帝微怔,冷讽道:“太子,因顾家而牵扯出来的人命,朕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你知道的,顾芸白是再好不过的人选。她在当年顾家一案中,就应该死了!” “不是她做的,父皇要替罪羊,我给您去找!”谢昀认真道,“但顾家一案,父皇当年为留废后一命,可是当众允诺顾家之祸不及出嫁女。” 皇帝挑眉:“你这意思……她嫁啦?” “是的。”谢昀没有任何怀疑的作答。 “……”皇帝愣住。 顾芸白也愣住,谢昀又在放什么更大的狗屁? 说时迟,那时快,殿外的王德贵在殿门旁,轻声说:“皇上,天策府中郎将段大人求见圣上。” 皇帝皱眉不语,轻轻一抬手,王德贵会意,回身请段政然入内。 段政然一进殿,瞧了顾芸白一眼,跪在她身侧,将手中的婚书双手捧着,递上去。 皇帝接过,抬眼看了一眼,就摔到地上去,斥道:“人是你抓的,你现在给我看你俩的婚书?把朕当猴耍?撒谎也得有个底线。” 闻声,姜柟和顾芸白二脸震惊,忙爬着去看被摔在地上的婚书。 确实是段政然与顾芸白的婚书,加盖了府衙的公章,红印甚至还未干透,锃光油亮。 这这这……就很离谱。 姜柟侧眸和谢昀对视一眼,他安抚似的点了点头,她没明白什么意思。 难不成昨夜,段政然连夜去办的婚事? “皇上,我与芸白两情相悦,因她身份特殊,所以婚事秘而不宣,但在衙门里是过了明路的,顾家杀人一案发生后,她寝食难安,太子殿下怀疑是百鬼营所为,只怕百鬼营已深入帝京各处,为引出背后之人,不得已才假意将她抓捕。” 话音落地,两仪殿气氛降至冰点。 皇帝抬眼,目光幽幽的看向谢昀,一言不发。 这个儿子,素来喜欢粉饰太平。 谢昀起身,跪下回道:“父皇,此事是儿臣的主意,儿臣愿一力承担!” 四人整齐划一的跪着,摆出一副共赴黄泉的模样,皇帝看着肝疼。 罚吧,得罚四个,这样一来,皇后必定会带头搞鬼,冷嘲热讽,是真叫人脸面无光。 不罚吧,被这四个小毛孩戏耍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许久,皇帝才叹息:“好,好得很!” “段政然,带着你的新妇回去成亲吧!办得风光一点,朕还想讨杯喜酒喝!让你父母来谢恩!”皇帝冰冷的眸子直射向段政然。 段政然一想到自家父母恐怕会气绝身亡的模样,后背一阵麻,硬着头皮,低低应了声:“是。” 起身退下时,还不忘扯一把顾芸白,动作算不上温柔。 待人走后,皇帝呵的冷笑一声。 “张全忠心守卫皇城数十载,劳苦功高,遭人毒害,太子妃杀心太重,有过,即日起禁闭东宫,自行反省!” 第270章 …… 困在九华殿,无人能进得来,除了没有自由,没人说话,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姜柟一觉睡到天黑,屋内漆黑一片,炭盆的火熄了,也无人敢入殿更换,她裹着一床被子下地,拣了几根银炭丢入盆中,没有火根本烧不起来。 许是听到了动静,一直侍立在外的南姗轻声喊道:“太子妃,您一日未进食,要吃些东西吗?” 姜柟怔了怔,应了声:“好。” 很快,南姗南烟端着食盒走入,一队禁军在门口张望,看守极严。 外头风雪交加,屋内更冷了。 姜柟坐在软榻上,紧紧拢着锦被,整个人包得像粽子一样。 南姗利索的将饭菜摆好,南烟将烛火全部点燃,又去将炭盆的火点起来。 “太子妃,长乐宫那边传信过来,秦王妃生了,母女平安,是个小郡主。”南姗避着门外的禁军,压低声音。 姜柟撩眼看向南姗:“知道了。” 她知道的。 前世陈静姝生下小郡主,伤了母体,未能再生育,秦王一心夺位,根本不顾陈静姝母女的死活,陈静姝心灰意冷,千方百计将小郡主悄悄送离帝京,托付给陈宴礼。 前世,在南凌,她还曾抱过那个小郡主。 彼时小郡主正咿呀学语,喊她嘟嘟,嘟嘟,非常可爱,谢述是质子被困于帝京,小郡主常来陪伴她,廖解思子之情。 门重新关上,将风雪尽数留在屋外。 姜柟回过神来,饿极了,吃得有些快,但又吃得并不多,很快便吃不下。 铜镜中映出她清瘦的侧颜,下敛的眉眼,俱是忧愁。 不知呆了多久,内室传来细小的动静,姜柟回了神,屋内回暖不少,她将身上裹着的被子放到床上,走至后方。 婴儿床旁是一整片的木玩墙,大鸟没日没夜的飞,鱼没日没夜的游,从不停歇,此刻竟全停了。 姜柟惊愕不已,生怕是坏了,正欲上前扒两下看看能不能动,随即哒哒两声,木玩墙向两侧推开,昏暗的甬道中走出一道人影,颀长笔直,行走如风。 借着烛火,她看清了他的脸,心下略微定了些心神。 除了谢昀也无人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从东侧书房闯入寝殿。 “你竟然在这里设了一道暗门?”姜柟惊喜的笑道,这个男人,真能藏。 以往无数次将他锁在门外,他都宁愿去把谢述吵醒,也忍着没有从这道暗门进来。 现下,她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吃饭了吗?”谢昀揽她入怀,低声曼语。 他的衣裳沾着寒凉之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轻声应道:“刚吃了,你呢?” “还没呢!” “我去叫南姗送……” “不用!我悄悄来的,被人知道就不好了!现在特殊时期,还是不要那么明目张胆的抗旨比较好!”谢昀用力搂着姜柟,话音未落,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震耳欲聋。 姜柟抿唇一笑:“我方才吃的饭菜还有一些,你要是实在饿……” “太好了,我吃你剩下的就行!”谢昀大抵真的饿了,拉着姜柟坐下。 谢昀吃着,姜柟在一旁煮茶,见他将一桌冷饭冷菜都舔了个干净,就连她啃了一半的猪肘子也没放过。 她垂眼低笑,倒了一杯热茶,放到谢昀手边,温声细语道:“你今日联合段政然欺上瞒下,当真以为父皇信吗?还那般顶撞父皇,也不怕他废了你?” “不会,他不会废我。”谢昀抬起茶盏,浅啜一口。 “这么自信?”姜柟挑眉,竟然觉得如此狂妄的谢昀,很是迷人。 “这些年,我和母后光研究他的心思了,我非常的肯定他现在不会废我,所以我才敢逼他。”谢昀眉眼得意忘形。 姜柟受他感染,嘴边不自觉噙着笑,忽然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收,叹口气问道:“回东宫时,我见芸白和段政然似乎在宫门口争吵不休,他们没什么事吧?” “段府准备迎娶顾家嫡女,整个帝京都惊呆了!我舅母当场昏死过去,反正不太顺利。”谢昀摇头笑起来,神色轻松,盯着姜柟看的眼神却有些灼热。 “假戏真做吗?”姜柟神色突变,眸中闪过一抹怒色,又有些想不通,随即在谢昀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恍然大悟,惊声道,“孩子是段政然的?” “嘘!”谢昀食指抵唇,示意姜柟小声些,吹熄了桌上的灯,仅余一门庭处两盏微弱的指路灯,在寒风中摇曳。 姜柟悻悻道:“怎么会?” 这两人,平日里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最最重要的一点,直至顾芸白被捕,段政然仍然觉得顾芸白是男子。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们二人如何能成事? 除非段政然本就喜欢男子,或者顾芸白趁其酒醉,自荐枕席? 这……比那张婚书更离谱。 姜柟没法接受。 “感情的事,旁人参透不得,由他们去吧,咱们身上一堆麻烦事,不管他们,不为他们费心思!”谢昀坐到姜柟的身侧,替她揉着太阳穴。 姜柟舒服的闭上眼,靠到他怀里,轻声问:“六郎,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不知道。”谢昀摇头,敛下眉眼,轻声道,“敌在暗,我们在明,敌人神通广大,得先让他们赢,再让他们死!” “我有一法子……” 姜柟顿了下,睁开眼,在谢昀再次望向她时,她才道,“我们闹翻吧!” 谢昀瞳孔微缩,沉默不语,耐心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思来想去,杀这些人根本不能为顾家翻案,知情人都死绝了,顾家才真的冤死!你怀疑百鬼营,我觉得很对,所以身为前朝长公主血脉的乐平一定不清白,你和我断情,去色诱乐平。” 说到最后,姜柟脑袋低低的,都没声了。 谢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饮了一杯热茶,烫得满嘴泡,也没喊一声,驳斥道:“姜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都是假的,为了我,牺牲一点色相,很难吗?又没有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姜柟语气稍冷。 第271章 “你会为了我,去牺牲色相吗?”谢昀愕然,他坐立难安,要是今晚没来看她就好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应该忍住的。 “会。”姜柟斩钉截铁。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让你这么去做!”谢昀顿感无语。 这个问题,她怎么答都不能让他满意,真是比吃屎还难的问题。 姜柟握住谢昀的手,认真的劝道:“我知道很难,但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俩的将来,还有述儿!以后我们一定会苦尽甘来!” 谢昀不答,看着她的瞳色意味不明。 “我想同你一块共享盛世,长长久久的,我更不想受人牵制,你懂吗?” 她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有些事必须要做,只是早做晚做而已。 许久,他才道一声:“你别后悔。” “……绝对不会,我坚定不移的相信你!”姜柟的目光,比出口的话还要坚毅果敢。 “让我做这么恶心的事,不得先给我点好处?”谢昀与她眼神交汇,逐渐炽热。 反握住姜柟的手,挠着她的掌心,随即用力一拉,美人在怀。 “我怎么感觉你在坑我?” “怎么可能?” “以后如果你怀疑我,找我麻烦怎么办?” “敢怀疑你,我就是小狗。” 画屏灯照,两道人影交叠,感受彼此的温热,春色无边浸染。 事后,姜柟伏在榻上,头朝里,呆呆的没什么表情,红唇微张,轻声道:“我想述儿,明晚带他来见我好吗?” “好。” 与谢昀的声音一同落下的,是后背冰凉的触感。 姜柟微惊,转过身,便见谢昀坐在榻沿,手拿着一大罐瓷瓶。 “别动,这药好不容易才做好的,别给糟蹋了!”谢昀掰着她的肩头,让她趴下。 “乐平给你的药?你不怕毒死我?”姜柟嘴上如是说,倒是没有反抗,任由他抹药。 “我亲自给你试药,你还有什么好怕的?乐平说这药不外传,必须亲自看过伤才能用,我能让她看你吗?我只能以身试药,再偷出来,让袁松照着配出来的。为了配这一罐药,我被袁松抓着骂了两个时辰,屁都没敢放一个,你千万别浪费!”谢昀边说边哼哼,好像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细听之下,还有一丝委屈。 被人斥他养外室,他百口莫辩,只能忍气吞声。 姜柟没有出声应答,眼眸愈发黯淡,谢昀抹完药之后,让她坐起来,腿上被老鼠啃咬过,留下格外狰狞的两道疤,暴露于他眼前,她瑟缩了下,心中竟觉屈辱。 谢昀尽量不露出任何一丝表情,脸上平静的似一汪深潭水,默默的替她上完药,叮嘱道:“药不能蹭掉,要敷一刻钟,后擦了才能睡,每晚我都过来给你抹。正好趁着被禁足,把这伤疤给治好!” 姜柟点了点头,两人静默无言,等一切处理干净,谢昀替她穿好衣裳。 二人相拥而眠,姜柟白日睡太久了,此刻没了睡意,过了一会儿,轻声细语道:“六郎,我喜欢阳光开朗,行事磊落的孩子。” “嗯?”谢昀困意袭来,闭着眼,不解其意,“我不够光明磊落?” “你够了!你够了!所以你亲自教导述儿好吗?你要多费些心,悉心教导,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别让他走歪了路。” 姜柟说话细声细气,但语境却并不平稳,可见内心情绪不平,谢昀知她担忧自己不能够再生养孩子,对谢述难免格外偏爱些,他叹息一声,轻吻她的额,道声:“好。” 次日。 谢昀自密道而出,木玩墙合起来,再次转动,姜柟坐到外室的榻上,听着那细微的机械声,竟意外的很安心。 没多久,谢昀的声音传来,在屋外大声喊道:“太子妃,顾家翻不翻案与你何干?你又不是顾家人,你若还想当好东宫太子妃,还想要我这个夫君,你就向父皇认个错……” “滚!”姜柟在屋内把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这男人故意的吧? 说的那叫人话吗? “冤就是冤,错就是错!我没错,绝无可能认错!”姜柟用力摔了个花瓶。 “不可理喻!你这天生倔种连累到我了知道吗?小家子气,我真是后悔莫及……” “……”姜柟一脸震惊,心里隔应的很。 竟有些分辩不出来,他说的这些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瞧,只见谢昀拂袖离去的身影,绝然出尘。 入夜,快子时,谢昀才抱着已经熟睡的谢述从暗门进入。 姜柟从他手中接过谢述,放到床上,小家伙显然对突然换了的床十分不满意,瘪着嘴就要哭,她赶紧搂进怀里哄。 “你回来这么晚,吵他干什么?”姜柟压低的声线,一点没有妨碍到她斥责的语气。 “不是你说要见述儿?我都照着你说的做,你还要骂我?”谢昀瞠目。 “……”姜柟没理他。 直到谢述再次熟睡,姜柟仍旧没理他,谢昀后知后觉到兴许是早起那几句狠话,惹着她了。 “姜柟!”谢昀拉着姜柟起身,走到外屋,对她说,“做戏而已,你没当真吧?” “没呢!”姜柟摇头,但脸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谢昀默了默,走到软榻坐下,拿出砚台磨墨,一边对她说:“接下去要做的事,都是刀口舔血的事……” “怎么就刀口舔血了?你遇着什么危险了?”姜柟神情紧张的坐到谢昀身侧。 “对!很危险,你的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 “……” 谢昀郑重其事的模样,让姜柟甚至笑不出来。 “口说无凭。”谢昀拿了笔,蘸上现磨的墨汁,递过去,“来,你写份保证书,保证不能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不能给我脸色瞧,要不然此事作罢!” “谢昀,你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你看,你看!”谢昀反应极大,受尽委屈似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干了!” “……” 姜柟气得咬牙切齿,不得不接过笔,写下保证书。 “现在满意了吗?” “还没有。” “……” 谢昀喜滋滋的收了保证书,起身去解她胸前的盘扣。 第272章 一晃眼,除夕将至。 被禁足的日子甚是难熬,姜柟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关了几天。 浑浑噩噩的似乎是出现了错觉,屋外传来顾芸白的声音。 “柟儿……柟儿,你还好吗?” “怎么会好?太子这个混蛋……” 还有段玉婉? 姜柟起身走过去,趴在门缝往外瞧,顾芸白和段玉婉被禁军拦在院中,不得靠近。 距离有些远,她们二人骂禁军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段玉婉忽然高呼一声:“算啦,圣命难违,别为难他们!我们去东书房饮些茶,再回去吧!” 姜柟走回木玩墙,每晚谢昀都是从这走入,幸好她每日都看着他离开。 转动机关,木玩墙停止转动,随后哒哒两声,门打开一道小门,她走入甬道。 东书房,看似与九华殿一墙之隔,实则并不是,经过一条狭长的甬道,她顺利打开了东书房的暗门。 段玉婉和顾芸白正把脸,贴在九华殿方向的墙上。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柟儿不会出事吧?” “南姗要送一日三餐,每次都要确保太子妃无事,外面禁军守着,能出什么事?” “这墙隔音效果如此好吗?” 姜柟轻咳两声,段玉婉和顾芸白一怔,回身望去,惊喜不已。 “柟儿,你怎么出来的?我不是在做梦吧?”顾芸白跑过去,抱住姜柟,险些掉下泪来。 段玉婉在一旁耐心的等着,脸上挂着笑,顾芸白松开姜柟后,她伸长手也打算抱一下,却被顾芸白一掌推开。 “一边去!你们段家没一个好人。” “???”段玉婉瞠目。 “太子混蛋与我们段家有什么关系?我哥现在对你言听计从,对你还不好?好不容易把爹娘劝好了,你说不成亲就不成亲,你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段玉婉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你不成亲,怎么回事?”姜柟望向顾芸白的肚子,还不明显。 “还不是太子,整天跟乐平腻歪在一起,周太师几番要求重申顾家冤案,都被他驳回!我去找他理论,他竟然有脸让我来劝你认错!神经病!我看错他了!”顾芸白想不通,那日在紫宸殿,谢昀分明是站在她们这一头的。 难不成这么快移情别恋,被乐平迷住了? 还是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姜柟是谢昀得不到乐平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这与你成不成亲有什么关系?”姜柟也想不通。 “怎么没关系!段政然一直替太子说话,说太子一定有苦衷,太子一定另有打算!我呸,蛇鼠一窝!男人没一个靠谱!”顾芸白气鼓鼓的说。 段玉婉反驳:“你骂太子就骂太子,干嘛骂我哥?你以为他娶不到媳妇吗?芳华公主给他暗送了多少秋波,他都没理睬,这次是为了救你的命,他连婚事都牺牲了,你还老大不愿意?” 听此,姜柟才反应过来,问顾芸白:“他们还不知道?段政然也不知道?” 说话间,姜柟把目光落在顾芸白的肚子上。 顾芸白秒懂,暗自点点头,段政然还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段玉婉:“不知道什么?” 无人回答。 顾芸白岔开话题道:“太子千方百计的娶你,总不可能一年不到,就真的要将你废掉吧?” “他现在跟那个乐平打得火热!满帝京谁都知道他喜新厌旧!”段玉婉冷哼一声,转头宽慰姜柟,“太子妃,你放心,再过不了多久,最晚到除夕,我一定救你出去!到时候不要等他废,你主动跟他和离,我带你离京,从此各自安好!让他后悔死!” 闻言,姜柟忍不住笑出声。 顾芸白插了一嘴:“到时候,我也要去。” “你不行,你身上担负着给段家开枝散叶的责任呢!”段玉婉摇头拒绝。 “你都说成亲是为了救我的命,自然都是假的,迟早要拔乱反正。” “我不觉得,你和我哥挺配的。” “……”顾芸白怔住,一时竟分不清,段玉婉这话是褒是贬。 反正听起来,段玉婉那话,有点像在说乌龟配王八的意思。 冬日夜幕来得早,三人坐着聊了会,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姜柟隐约从顾芸白的话语中,能听得出来她有点喜欢段政然,但没到非他不嫁的地步。 孩子,应该也只是意外。 这时,书房外有疾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柟警觉的起身,示意顾芸白和段玉婉噤声,她侧身躲入暗门之内。 书房门被推开,杜思思提着食盒走入,见顾芸白和段玉婉坐着喝茶,脚下一顿,质问道:“你们怎么在这?未经通传,怎敢擅闯太子书房?” “搞得你好像是被太子请进来的一样?太子在哪呢?请你了吗?”段玉婉冷笑一声,目光移到杜思思手里提着的食盒,讽道,“你这都送了几个月的饭了,还没把太子请到你屋里去?” 杜思思脸色红白相间,气愤道:“你们都出去!尤其是顾家余孽,谁知道会不会在太子殿下的书房里,偷什么东西!” 说完,杜思思目中无人的瞪向顾芸白。 段玉婉忍不住推搡了下杜思思,皱眉斥道:“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当谁都跟太子妃一样宅心仁厚?等乐平进东宫以后,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舒服?” “都聚在这……干嘛呢?” 三人针尖对麦芒,全然没发现门口站着的谢昀。 站在谢昀身侧的乐平县主,捂嘴笑了一声:“难怪殿下从不在外头吃饭,有人专门送饭?你们东宫的侍女穿得都这般好?” 闻言,杜思思羞红了脸。 这会子,顾芸白和段玉婉心挺齐,一块儿瞪了一眼谢昀,没好气的携手快步离开。 “怎么就走了?”谢昀眼神不经意间扫向书房内的暗门,心里毛毛的。 “我不是侍女,我是太子侧妃。”杜思思直视乐平县主。 “侧妃也是妾啊,你在得意什么?”乐平示威一般,挽上谢昀的手。 谢昀没有拒绝,杜思思眼眶微红,盯着乐平搭在谢昀手臂上的手,迟迟移不开眼。 第273章 “天色已晚,你们都走吧!”谢昀走入书房,坐在太师椅上,从容的下逐客令。 “杜侧妃,请吧!”乐平县主仿若女主人一般,请杜思思离开。 此时此刻,杜思思竟然想起了姜柟,心底生出一些难过,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太子妃。 杜思思忍了又忍,将食盒放到桌上,轻声叮嘱道:“殿下政务繁重,别忘了吃饭。” 谢昀眉眼未抬,喉间轻溢一声:“嗯。” “听钟公公说,殿下这几日都爱吃我送的饭菜,今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杏仁豆腐。”杜思思眼带得意的看向乐平。 乐平笑回一句:“殿下哪有什么爱吃不爱吃的,他见过人间疾苦,从不挑食,什么都吃!” “什么都吃,也有最爱吃的东西,县主不知并不稀奇,可见县主与殿下交情尚浅。” 乐平敛了笑,正欲开口让杜思思滚下去时,钟公公走进来。 “殿下,姜淮求见。” 谢昀抬头,紧锁的眉心,露出一丝不解,随后又松解开。 “让他进来。” 很快,姜淮被请入,先向谢昀行了一个礼,看了杜思思和乐平县主一眼,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要不,你们两个先下去?”谢昀出声建议。 乐平县主撩眼,意味不明的瞥了谢昀一眼:“殿下的老丈人来了,只怕是为太子妃求情的吧?” 姜淮一听,立刻反驳道:“不是不是,我不为那个逆女求情,她跟我早都断绝父女关系了。” 乐平和杜思思一听,略感意外。 谢昀眉眼不显:“既如此,你来寻我做什么?” “呃……”姜淮迟疑。 “你们两个先下去。” 谢昀沉声下令,杜思思和乐平告退离开。 房门关上之后,姜淮双腿一软,跪下去,哭诉道:“殿下啊,我好歹是太子妃的父亲,现在外面都传我不是我爹亲生的,我被我爹赶出了姜府,身上没个积蓄,一家几口流落街头,一日三餐都吃不起了!” 帝京盛传姜淮不是姜太尉亲生,他前去主院询问,谁知姜太尉竟然当众承认,他摇身一变成了野种,并将他一家撵出姜府。 之前被姜媛骗得散尽家财,身无分文,乔姨娘也跑了,一家人寄在李氏远亲的府上,备受冷眼。 姜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之后还能不能再当太子妃,都是未知数。 帝王家的男人无情啊,整个帝京都知道,谢昀最近迷上了温柔体贴的乐平县主,姜柟那么个刺头子,换了他,他也不喜欢。 所以,姜淮必须趁着姜柟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从谢昀这里骗些钱财出来傍身。 “你不是与太子妃断绝父女关系了?”谢昀挑眉冷笑。 “父女血脉相连,怎能割舍?方才乐平县主在场,我怕惹她不快,殿下便不会帮我了。我过得不好,人们会说太子妃不孝,殿下也得担些污名。” 谢昀:“……” 他下意识的朝暗门处看去,不知何时,那暗门被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他总觉得那里头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正暗戳戳的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后背怪凉的。 “言之有理。”谢昀坐不住了,起身扶起姜淮,撵着往外走,“岳父此行所为何事,我已知晓,你先行回去,待我安排好一切,再去接你!” “好好……”姜淮刚一出声,房门在面前关上,他嘀咕一声,“殿下这般忙?” 书房内的谢昀打开暗门,姜柟的笑脸晃出来时,他心头一抽,正欲揽她入怀,却听屋门吱呀一声,再度打开。 两人齐齐变了脸色,暗门再度关上。 谢昀怒气冲冲走出来,见乐平走入,嘴角抽了抽,硬扯出一缕浅笑:“你怎么还没回去?” “殿下不是说,天黑不安全,要亲自送我回去吗?”乐平上前挽住谢昀的手臂。 “我有这么说过?”谢昀眉眼一转,目光焦灼的落在暗门上。 “殿下贵人事忙,自然不会将我放在心上。”乐平冷哼一声。 “乐平,我还有很多事没处理,让宗越送你回去。”谢昀后背发麻,掰开乐平的手,走到书桌后坐下。 乐平不依不挠,弯腰靠在书桌上,娇笑道:“今天见了姜淮,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一直觉得我爹待我严厉,原来还有更加可怕的父亲,这样一比,我真是幸运多了。” “……”谢昀目光微滞,没有回话。 “我还记得以前你写信跟我说,你救过姜太尉的孙女,就是姜柟吧?你说她特别可怜,整个姜家都欺负她,你一直是一个爱锄强扶弱的人,所以你娶她真的只是因为同情。” “我没有,我不记得了,我有这样说过吗?”谢昀反驳的特别迅速,眼睛一闪一闪的,看向暗门的目光略显惊慌。 “你前几天刚跟我说过的,这么快忘了?”乐平愣住,眼底闪着不解的光,重复道,“你说你把同情当成爱,所以才娶她,现在发现自己没那么爱她了!” 顿了下,乐平试探道:“你骗我的吗?” 谢昀脑门嗡嗡作响,骑虎难下。 沉默片刻,谢昀朗声喊道:“宗越!宗越!天色已晚,赶紧送乐平县主回去!” 谢昀坐不住了,拎着乐平就往书房外走去,宗越已经候在门口。 房门关上,谢昀拎起书桌上杜思思留下的食盒,推开暗门,里面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一路走入九华殿,木玩门未关,姜柟已经让南姗送了一桌的饭菜,没等他来,已经动筷吃起来。 因为幽禁,南姗送的饭菜也仅一人的食量,为防禁军起疑,这几日杜思思送饭来,谢昀都会提过来,姜柟还挺喜欢杜思思的手艺。 谢昀献宝似的把食盒里的菜端出来,嬉笑道:“杏仁豆腐,尝尝?” “不敢夺殿下所爱,殿下吃吧!”姜柟抿唇一笑,眼底凝着一抹疏离。 谢昀心头咯噔一声,将杏仁豆腐放到姜柟的手边,解释道:“谈不上最爱,就是会多吃几口,我不挑食。” “那看来……还是乐平县主懂你。”姜柟笑意盎然。 谢昀:“……” 女人心海底针。 他决定少说话,多吃饭。 第274章 “你当年救我后,真的写信跟乐平县主说过吗?”姜柟垂着眼,声音低低的,脸上连疏离的笑都不见了。 谢昀险些被嘴里的饭菜噎死,他呛了两下,眉眼闪烁着解释:“那么久远的事了,我哪还记得?那会我刚回帝京,确实有给她写过几封信,都是无聊消遣,后来跟你腻歪在一起,就没了。” “一开始那么同情我?”姜柟抬眼,看向谢昀。 沉寂的眸子,映着流光,簇着一缕一缕幽暗的光,像极了地牢里审问犯人的刑官。 数九寒天,谢昀额上直冒冷汗,上下两排牙齿都在微微发颤。 屋里分明烧着炭,怎么如此的冷? 他绞尽脑汁,斟酌着措词,还未开口,便见姜柟轻叹了一声算了,便起身离开。 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进怀里,暗哑的嗓子,忿忿道:“戏是你求着我演的,保证书你都写了,也无用,你若当真,大可不必!如今反倒全成了我的过错,你总这般在意,我也不能怪你,大不了我摞挑子不干,我还难受呢!总能想到别的法子。” 姜柟微愣,不得不绽出笑颜,手指抚上他的脸,诱哄道:“这就生气了?真没意趣。我只是整日被关着,太闷了,逗你玩呢!” “这么闷的话,不如咱们先做点有意趣的事!近段时间,我真的疲惫不堪,你不安慰一下,我可真撑不下去了!”谢昀一脸严肃,没开玩笑。 下一秒,埋首在胸前。 姜柟:“……” 这狗男人。 什么世道?让他出去勾三搭四的潇洒,回来还得她好声好气的伺候着? 事毕。 谢昀替姜柟抹完药,让她光溜溜的在床上待着,他则走到外室,继续吃东西。 “那么好吃吗?”姜柟忍不住问,方才光生气了,没怎么吃,眼下肚子也饿。 谢昀舀了一勺菜,走过来,塞进姜柟的嘴里,笑问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姜柟嗯了一声:“果然不愧是太子殿下最爱吃的杏仁豆腐!” 谢昀笑意不减,反建议道:“杜思思的手艺确实不错,不如让她去小厨房当女官吧?” “你觉得她肯吗?”姜柟冷笑,“我做的好吃,还是她做的好吃?” 谢昀笑容微滞,淡声道:“当然你做的好吃,但是你是太子妃,哪能天天下厨房?太累人,我可舍不得!” 话落,谢昀目光似有若无的往下,飘忽不定。 姜柟微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出纱缦之外,遮住他灼热的视线,轻斥:“少贫!快说,有何进展?” “乐平那边暂时没有什么进展,她很谨慎,一直强调自己为了献宝,甚至脱离了乐山梁氏,是家族里的叛徒,咬死了自己跟百鬼营一点关系都没有。”谢昀走回外室,将菜端进内室,也不介意有没有味道,当着姜柟的面吃起来。 姜柟盯着纱缦上那道颀长的身影,气得咬牙切齿,扒开纱幔,露出一颗脑袋,嘟囔道:“再给我吃一口。” 谢昀憋笑,蹲下身,又喂了她一口,继续道:“不过她母亲未成婚前,在外面与一个游方术士生过一个儿子,一直养在外面,不为人所知。百鬼营近年来渐渐变为邪教,蛊惑人心,恐怕与此子有关。” 谢昀边说边喂,姜柟含着一嘴的豆腐:“这人是谁?” “不知道,还没查到!不过想必已经潜伏在我们周围,有可能是程令扬……或者是陈宴礼?也有可能是蓝星,还有……傅七。或者他们全部都是……” 谢昀每说一个名字,姜柟的脸色就冷一分,咽下嘴里的豆腐,拒绝谢昀的投喂,怼道:“凭什么都围着我转?” 谢昀没说话,黑瞳亮如繁星,直盯着姜柟瞧,瞧得她心生畏惧。 是啊,凭什么围着她转? 这一刻,姜柟甚至怀疑谢昀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惴惴难安,把脑袋缩回纱缦之内。 许久,谢昀再次出声:“秦王回京了,外面这么多风言风语,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你很快就会解禁。” “这是好事啊!”姜柟回。 纱缦被卷起,谢昀拿着温热的湿布替姜柟擦去后背的药,动作轻且缓。 声音轻浅,语境之中尽是难言的苦涩。 “姜柟,你解禁之后,我们会更难!如今顾家冤案的一切都已准备好,只欠秦王这股东风。我权当你今日是无聊,闲着没事干!我须得与你约法三章,你若不信我,这戏我说不演就不演了,反正顾家翻不翻案,与我没多大干系!我纯纯是为了你,才做这么多,我不想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信信信!”姜柟不得不服软,谢昀很懂圣心,顾家冤案,他可以暗底里运作,但明面上只能由秦王去逼皇帝。 谢昀却苦着脸,他演戏没那么好,姜柟不在,他尚且能撑下去,方才在书房,知她偷偷在暗门里听着,他只觉热血冲脑,一个字都不想跟乐平多说。 姜柟坐起来,双手揽住他的脖子,眉眼相对时,她问:“你看我,近来是不是胖了些?” 谢昀垂下眼,落在她不着一缕的雪峰上,脑子一片空白,轻轻点头:“嗯……” “这叫心宽体胖,我如果真的疑心你,我不得寝食难安吗?所以我真的只是在逗你玩呢!”姜柟表情认真的解释。 谢昀已经听不进去了,眉梢轻轻扬起,揽住她的腰,沉沉道:“这叫被爱的人,疯狂的长出血肉,全部都是为我长的。” “还来?”姜柟躲开他的吻,瞠目结舌。 “嗯。” * 解禁的旨意,在腊月二十八送到东宫,这一日也是顾芸白与段政然大喜的日子。 姜柟走出九华殿,跪在空地上,恍若隔世一般。 秦王宣读完圣旨,抬手扶姜柟起身:“柟儿,你受苦了。” “多日不见,王爷黑了瘦了,王爷才是受苦了。”姜柟垂首回话,略微侧了下身,与谢瑾拉开距离。 秦王怔了下,轻声道:“走吧,芸白今日成亲,从秦王府出嫁。” “好。” 第275章 卯时的天,寒风凛冽。 秦王府结着红绸,秦王妃在长乐宫坐月子,不便出宫,王府内一应事务全由侧妃姜媛包办。 “王爷,你总算是回来了!”姜媛笑意盈盈的迎上前,目光却落在了姜柟的身上,眼神透露着几许暗讽之意,“柟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请进!” 姜柟冷眼以对,秦王及时打圆场,劝道:“柟儿,到底是堂姐妹,能有多大的仇?如今你境况也算不上好,正是需要家里帮助的时候。” “王爷算了,柟儿向来瞧不上我,哪怕她现在失了太子宠爱,终日以泪洗面,她也绝不会开口向我求助的。”姜媛在秦王面前还算收敛,语气里满是对姜柟的担忧之情。 “你有什么可让我求助的?你当你是谁?秦王侧妃,还是太子旧爱?你觉得自己那些下三滥的伎俩很有用吗?还是你希望我可以在你面前哭一场,你好笑一顿是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姜柟呛声。 “柟儿!”秦王不悦的皱眉,“媛儿也是一片好心,你不愿意,婉拒便是,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王爷,我没事的,别为了我伤了和气,太子妃的意思我明白,是我逾矩了。”姜媛垂下头,精致端庄到头发丝的扮相,恰如其分的显露出几分我见犹怜。 “媛儿辛苦了。”秦王满怀失望的扫了姜柟一眼。 姜柟的眼珠子,快翻到天上去了。 “王爷久未归京,大抵是不知道,我父亲并非姜太尉所生,已被赶出姜府,我与姜媛不是堂姐妹!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我可是逼死了她的母亲,杀母之仇,她能甘心?真的如此大度吗?” 秦王眉眼一深,目光从姜媛身上移到姜柟身上,幽幽叹道:“你们二人当真无法重修旧好了?” “从未好过,如何修?”姜柟没有迎上秦王的视线,她何止容不下姜媛,在秦王迎娶姜媛的那一日,她觉得表亲的情分也尽了。 因为孤单,她格外珍视这些仅有的血脉亲情,但到头来,她还是自私,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原谅姜媛。 “秦王府让一妾室登堂迎客,实在失礼,如果府内无人,让管家代劳更妥帖些!我再落魄,也是当朝太子妃,今日芸白大喜,我不想再见到这么个晦气的东西!”姜柟撕破脸低斥。 “我火急火燎的去求圣旨,解你的禁足,就是为了让你来这打我脸的?!”秦王顿觉颜面无光,抛下姜媛,气鼓鼓的转身离开。 “王爷!”姜媛愤恨的瞪了姜柟一眼,急忙追去。 府里的管家见状,不敢怠慢,去前厅迎客。 独留姜柟一人在原地,她不需要人带路,直奔雪狼谷。 途中与一侍女擦身而过,姜柟脚下一顿,回身轻喊一声:“云禾?” 那侍女并未有任何停留,甚至加快脚下步子,迅速离开姜柟的视线范围。 姜柟本欲追过去问清楚,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转身继续朝雪狼谷而去。 顾芸白身披大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妆容精致,红唇潋滟,一见姜柟走进来,顾芸白猛地一转头,发顶上的簪子珠钗晃得叮铛响。 “柟儿,王爷说会救你,没想到真的把你救出来了,这次多亏了王爷,要不然还不知道你要被关多久。你可要好好谢谢王爷!”顾芸白起身握住姜柟的手,感激的目光望向门外的秦王。 秦王来的比姜柟晚一步,姜媛没有跟过来,他神色余怒未消,抬手,房内的下人全部退下。 他走入,轻叹:“事已至此,我本不该多言,但芸白嫁给段政然,实在是下下策,你们都受太子蒙蔽,一个个都牺牲婚姻大事!” “虽然太子近日行事荒唐,让人匪夷所思,但嫁给段政然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他也是为救我的命。”顾芸白觉得一码归一码,纵然谢昀花心滥情,在她与段政然这件事上,全是她咎由自取。 若不是她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又怎会落到这种境地。 “你看看。”秦王皱眉望向姜柟,“柟儿,姜媛嫁给我,是圣意,我推拒不得,你若不喜,日后避免见面就是,实在不该因此,而迁怒于我!” 姜柟无意再在这个话题上与秦王争辩,岔开话题道:“王爷,这次回京,圣上待你如何?” “一如往常,说我在忽烈之死一事上有功,还说要嘉奖我。正巧大理寺卿陈宴钦面圣,说张全一事,太子妃实属无辜,我便求了圣旨让你出来了!”秦王眉目舒展,心下觉得巧合,却也没深究。 可惜,姜柟却不领情,怅然道:“周太师一把年纪,一直在为顾家奔走,王爷既能求圣旨,也该留着为顾家求的,我有什么要紧?” 秦王想到这几日与周太师频频见面,详谈顾家一案,颇有进展,老天都在帮顾家翻案,原本想跟她们说说,但转念一想,忍下了。 “这件事也快了,不会等到明年,一定有个结果。”秦王兴奋道。 姜柟欲言又止,想了想,只道了声:“那就好!” “哎呀,今日我成亲呀,王爷你先出去,我有些体已话要与柟儿讲。”顾芸白推了一把秦王。 秦王无奈的笑,转身离开。 “孩子这事拖不得,要早些与段政然说清楚,免得引起误会。”姜柟低声叮嘱。 顾芸白神色漠然:“误会就和离呗,本来他也是受太子威胁,被迫娶我,并非自愿。” 姜柟:“……” “他心里有喜欢的人,前些日子那柳姐姐刚丧了夫,被夫家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住进了段府,他母亲特意将她安在了段政然的院子里,让她照顾他的起居,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了。上回段玉婉在,我便没敢说这事,只能谎称是因为你不愿成亲。” 听到顾芸白如此说,姜柟心中不是滋味,更不知该如何劝说,暗叹一声:“所以孩子这事,你便没有告诉他,你一开始就想着和离?” 顾芸白点头:“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救我一命,我承他的恩。” 第276章 “成亲后我会帮他纳心上人为妾,等到顾家翻案,我就与他和离,也算报了他的恩情,孩子我是绝对不会给他的,哪怕让他误以为是别人的也行。” “你想好了?你不是喜欢他吗?”姜柟问。 顾芸白洒脱的笑起来:“喜欢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那便是我一厢情愿,强求不得,我拿得起放得下,我为喜欢的人生子,我很开心,并不奢求长厢厮守。” “孩子的事太子也知晓,我不敢保证太子会对段政然隐瞒。” “别装了!”顾芸白拿手戳了下姜柟的脑袋,哼哼道,“我见过太子看你的那个眼神,满是欲望,一点都不纯洁,特别是你们成亲之后,他看你就恨不得将你拴在裤腰上似的,他看乐平就不那样,眼神很空,像被什么操纵了,我要是乐平,我才不会被他骗!” 姜柟:“……” “他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坏,从小就这样,闷不吭声,一鸣惊人,深藏功与名。”顾芸白对谢昀还有一些些童年的仰慕。 姜柟微惊,最信任谢昀的人,竟然是顾芸白。 巳时,段家迎亲队前来娶亲,王府内外笑声不断。 姜柟藏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原以为新郎段政然会耷拉着个脸,没成想他一袭红衣,满脸喜色,笑得十分不值钱的样子,仿佛他提早迎到了春日,在宾客的簇拥下,小心翼翼牵起新娘的手。 不知是不是天太冷的缘故,段政然的脸微微有些红。 礼炮乍响。 夫妻对拜时,段政然凑近了顾芸白,低低的对她说:“芸白,你说你怎么能装男人装得这么像?将我骗得好惨!” “那是你蠢。”顾芸白及时回怼。 “可你现在穿着喜服,盖着盖头,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还像个男人?” 两人夫妻对拜太久,礼官喊了好几声礼成,他俩跟没听见似的。 喜娘和丫鬟赶紧上前搀起两人,面朝宾客,并排站立。 阳光从檐下洒落,稀碎的倒映在段政然的脸上,他面带笑意,显得意气风发。 “对啊!不管你着男装还是女装,不都是你嘛?我昨晚还做了个噩梦,我娶了个男人做媳妇,洞房都不让我碰!以至于我现在还不能接受,总觉得自己娶了个兄弟。” “……” 身旁的喜娘神色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顾芸白脑袋上盖着喜帕,隐约只能瞧见他大红喜袍的一角。 真想一脚给他踹过去。 “你说你是女的,所有人都说你是女的,我还是不能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晚上必须得给我看看。”段政然毫不以为意,仍然喋喋不休。 喜娘已经忍不住笑出声。 顾芸白气的浑身发抖,霎时没了出嫁的哀伤,一时没忍住,和他一起步下台阶之时,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听他惨叫一声,这才满意。 目送顾芸白出嫁,姜柟眼眶有些酸涩。 这时,身后有道声音低低传来:“太子妃,叶承丞又跑了。” 姜柟错愕的转过头,迎上秦兰珠晦涩的眸子,她退开两步。 秦兰珠低声道:“那日辜负了太子妃一番安排,是我无能,又让他给跑了。” “移步说话。” 姜柟和秦兰珠走至无人的角落。 “那日收到信,在城外破庙撞破叶承丞与张秀枝的奸情,叶承丞我自然不敢动,但身为侯府女主人,为了家丑不可外扬,决定让他们立刻成婚,狗男女配成一对,正好!”秦兰珠面带微笑的说。 “我本意也是如此,可惜那日张全没去,现在又死了,你一人如何能逼迫得了叶承丞?”姜柟想着把叶承丞和张秀枝凑成一对,靠张全压制,叶承丞便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张全死了。 “绑起来啊!关起来啊!”秦兰珠摇头叹息,“可惜啊,还是让他逃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在官府已经过了明路,只是没能拜堂罢了。他如今踪迹全无,我也拿他没办法,只是他被关着的时候,一直喊着嚷着要杀太子妃,你可要小心了!” 言尽于此,秦兰珠转身欲走。 “你为什么帮我?”姜柟自问与秦兰珠没有任何交情,靠盛宁那点子情份,根本不够看。 秦兰珠头也没回,留了一句:“因为我想要他死,宣武侯府不需要男人。” 因为姜媛在秦王府,姜柟心里嗝应,并不愿意在此多逗留,顾芸白出嫁后,她便离开,根据顾芸白给的地址,姜柟打算去看看蓝星和堂爷爷。 宾客多数聚在前院,姜柟悄无声息的从后院的侧门离开,秦王府前身是上柱国大将军府,有一条近路,人迹罕至。 猫着身子,经过一处厢房时,姜柟被里面的动静惊得顿住脚。 “沈郎……王爷今日也来了,他又饮酒,晚上他又要发疯,得寻个借口避开才是。”北辰王妃的声音轻柔婉转,娇喘不断,与平日里病怏怏的模样大相径庭。 “王妃想不想彻底摆脱北辰王?”说话的是沈清辉。 “你有法子?” “听说秦王此番回京,就是为了给顾家翻案,不如投奔秦王爷?” 北辰王妃默然不语。 屋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布帛声,像是在穿衣。 许久,北辰王妃才道:“他们的事,你以为皇上不知道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真闹大了,那我恐怕也活不成了。” “怎么会?秦王骁勇善战,在北境称王称霸,皇上十分忌惮,秦王侧妃允诺过我,必定会保全你!” “姜媛?那算个什么东西?”北辰王妃嗤笑一声,“你与她交情这般深?她一回京,你就急着为她办事?沈清辉终归只是女人的玩物,难登大雅这堂。” 北辰王妃声线慵懒轻柔,却似一支支利箭刺穿人心。 姜柟在窗外听着,都感到一阵寒意。 突然,另一头传来阵阵声响。 “郑氏那个贱人呢?去哪了?” 闻声,屋内的北辰王妃吓得满脸煞白,揪着沈清辉的衣领子拽到窗边,打开窗,与在窗边偷听的姜柟打了个照面。 三脸震惊。 第277章 北辰王妃顾不得许多,推了沈清辉一把,窗户关上。 沈清辉摔在地上,望着姜柟笑,脸上不见羞色,眼神示意问好。 姜柟蹲下身,低语道:“你与姜媛什么关系?” “朋友。”沈清辉从容不迫的调整坐姿。 “我与姜媛有仇,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敌人。” 沈清辉不假思索的笑道:“今日起,我跟秦王侧妃不是朋友了。” 姜柟愕然,轻啐一句:“两面三刀。” “砰!” 屋门被人撞开。 姜柟和沈清辉脸色一滞,纷纷藏到了角落里,不再说话。 “贱人,娶你之前怎么没说有这么多毛病?一会头疼脑热,一会身体乏累,我看你是躲在这偷人吧?”谢柏一进来就锁了门。 厉声斥责的声音之间,夹杂着啪啪的耳光,以及女人轻轻的抽泣声。 应是北辰王妃被打了。 “我膝下无子,遭人耻笑,都是你的错!” “若不是你当年通风报信,我早就与她逍遥快活,何止于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都是你的错,你这个扫把星!” 北辰王拳拳到肉,北辰王妃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躲在墙垣下的沈清辉脸色阴沉。 “难怪北辰王妃以身体不适为由,终日不出门。”姜柟听着都于心不忍。 “当年是我通风报信吗?”北辰王妃突然大吼出声,“你以为你膝下无子,是我的错吗?是端妃!不,现在是端嫔了。” “端嫔生下大皇子,为了让你一心一意的助她,在我生下东宁之后,灌我绝子汤!东宁若是个男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会被溺死!端嫔在王府内安插眼线,但凡府内的侍妾有孕,她从不手软!” “她受宠那么多年,北辰王府里,她是半个主子!让你断子绝孙的不是我,是端嫔,你那么肯定已故的大皇子是你的吗?” 北辰王妃受够了虐打,声嘶力歇的呐喊,令蹲在墙角的姜柟耳膜震颤。 谢柏一言不发,甩袖离去,北辰王妃忽而大笑出声:“报应吧?谢柏!我看你怎么下十八层地狱!” 北辰王妃嘤嘤的哭声,细弱悲怆。 姜柟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沈清辉,打算离开,起身的那一刻,却听到屋内传来姜媛的声音,她忙又蹲下去。 “北辰王妃,顺势而为,不趁着北辰王与端嫔失势之时,反将一军,只怕之后就该你死了,你让东宁公主怎么办哪?” 北辰王妃背对着姜媛拭泪,并无回应。 “有你没你,对于我们而言,其实都一样,但如果你没有参与扳倒北辰王,那么抄家之时,你与东宁公主便是被诛连的份!” 姜媛言尽于此,转身欲走。 “让我考虑两日。”北辰王妃突然开口。 “等不了,就一日,有了决定派人来秦王府。” 姜柟想贴着墙走了,却被沈清辉拦住,他低声道:“王妃动摇了,请太子妃示下,小的应当如何劝说?” “顺势而为。” “……” 沈清辉追问:“你和姜媛不是有仇吗?不得出去露个脸,威胁一下北辰王妃,让她站在你这一边吗?” “不需要。” 出了王府,姜柟快步走在朱雀大街,走几步停一下,时不时的往后看两眼,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悄悄跟着她。 腊月二十八真是个好日子,冬日灿阳遍洒大地,融化积雪,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青天白日的,叶承丞总不敢如此大胆,当街掳人吧? 姜柟想甩开背后的小尾巴,边走边往后方瞧,前面不小心撞倒一个小孩子,哎呦一声摔在地上。 “瑶瑶?”姜柟赶紧上前将小姑娘扶起,见她身旁无人跟着,便询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你爹和你娘呢?” “走散了。”瑶瑶怯怯的回,目光闪躲。 姜柟心下微惊,牵起瑶瑶的手,四下张望了会,决定先送瑶瑶回北辰王府。 北辰王府与她想要去的地方南辕北辙。 路上,姜柟问瑶瑶:“今日谁带你出来?” “爹今日不当值,带我出来吃馄饨,谁知摊主白日不摆,没吃着,我哭着闹着要吃,爹就带我四处去找,后来碰到了新娘子的婚轿,我想看,便与爹走散了。” “这样啊?”姜柟心里怪怪的,瑶瑶与谢述年纪相仿,但谢述从不会这样说话,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哭闹。 绕出朱雀大街,进入副街,身后马蹄声传来,带着马车轱辘的吱呀声,姜柟异常警觉,回身的同时,抱着瑶瑶往旁边躲去。 眼前一条长臂朝她这个方向捞来,被她一躲,没捞着。 电光火石间,姜柟看清了那驾马车之人。 是叶承丞。 真是阴魂不散。 叶承丞勒停马车,调转马头,再次朝姜柟冲过来,须臾间,一道人影自后方举剑飞来,砍断绑马的绳子。 马儿跑得飞快,车厢被遗漏在原地,叶承丞受惯性往前倒,翻滚几下,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凶狠。 来人是宗越,一手执剑守在姜柟面前。 “太子妃,这里交给我,你先回东宫。”吃了上回的亏,但凡太子妃出宫,哪怕是秦王带着府兵接太子妃出宫,哪怕全天下都传谢昀要废太子妃,宗越都不敢有半点懈怠。 “好!你小心!”姜柟带着瑶瑶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转身的一瞬,宗越和叶承丞缠斗在一起。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快速回去!跟我来!”瑶瑶拉着姜柟的手拐入小巷。 跑到半路,瑶瑶停下脚步,喘着气说:“太子妃,我跑不动了。” 姜柟刚一张嘴,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瑶瑶张了张嘴,喊了什么。 但她已然听不到,模糊的视线,逐渐消失,下一秒意识全无,倒在地上。 昏睡状态下,她还做了个梦…… 段府大喜,宾客满堂。 谢昀入席饮酒,乐平替他倒酒夹菜,二人言笑晏晏,举止亲密,满座无不唏嘘感叹。 宗越慌张跑入,在谢昀耳边低语一句:“太子妃被掳走,下落不明。” 谢昀当场变了脸色,丢下乐平匆匆离开段府,乐平紧随其后,不断询问:“殿下出了何事?殿下?” 见他不答,乐平又问:“太子妃不见了?你这般着急?不是不爱了吗?” 第278章 谢昀一把掐住乐平的脖子,怒目而视:“果然是你,她在哪?” “我不知道。”乐平惊恐的睁着眼,痛斥道,“谢昀,你最爱的还是太子妃对不对?这些时日你都在骗我?” “对!我爱她,我只爱她!她若伤了一根寒毛,我荡平你们乐山梁氏!”谢昀手腕用力一甩,乐平飞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毙命。 乐平毫无生气的脸,骤然间换上了姜柟的脸。 她一时看不清眼前的男人,他说爱她,爱的是谁? 然而……那个死掉的人,是她啊! 姜柟一惊,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 床顶结着黑紫色的绸布,她抚了抚脖颈,还活着,没死。 只是做了一个梦。 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没有窗户,石墙,石桌,屋内燃着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像是地牢之中建了个屋子。 “太子妃,你终于醒了?” 铁索在地上拖出声响,瑶瑶缓步走来,她手脚被绑上了铁链,步履蹒跚,一见姜柟,委屈的红了眼。 “都怪我,要不是我让你走小路,就不会被劫走了。”瑶瑶难过的哭起来。 “与你无关,这些人冲我来的,倒是我连累了你。”姜柟揉了揉瑶瑶的发顶,伸长手一看,自己身上被换了一件黑紫长袍,不是被打晕前的那套衣裙。 屋里没有铜镜,她只能端着床前一盆水照着自己的样子。 很好,妆都帮她画好了,又浓又妖。 “太子妃喝水。”瑶瑶将手里端着的热水递给姜柟。 “谢谢。”姜柟接过水饮下,有些疑惑的打量着瑶瑶,好歹是东宁公主的独女,怎么会主动干这种伺候人的活? 房门被推开,瑶瑶一惊,躲入姜柟身后。 一个戴着乌铜面具,全身裹得黑不溜秋的男人走进来,浑厚的嗓音说道:“恭贺鬼女回营,光复北梁有望了!” “鬼你个头啊,有病啊?我是南梁太子妃!”姜柟冷声斥道,“遮遮掩掩是小人所为,你有本事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是谁?” 男人阴森的笑起来:“南梁太子妃?你是连自己祖宗是谁,都敢忘!还是你自己知道,却不愿认祖!” 话落,男人抬手落下,身后有人拖着一个用过刑的人走入。 “干什么?放开我!” 堂爷爷的声音传入之时,姜柟头皮发麻,只见那用刑的人披头散发被丢在地上,浑身是血。 她蹲下身,颤着手拔开那人的头发,果然是蓝星,她探了蓝星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 “你想怎么样?”姜柟咬牙切齿。 男人推了一把堂爷爷,他摔倒在姜柟的脚边,哭唧唧道:“小柟柟,救救我,他们打蓝星,肯定还想要打我!太可怕了!” “真没想到,千方百计换出来的嫡皇子,竟成了这副痴傻的模样!不过他倒生了个好孙女,你看你这一张与长公主一模一样的脸,你就是长公主复生!天要复我北梁!”男人捏住姜柟的下颔,逼她仰起头。 面具下的眼眸阴森狠辣,像蛰伏已久的毒蛇,一朝出笼便会将人咬成两截。 “我不是!”姜柟甩开男人的手。 蓝星跃起,出其不意袭击面具男,却再次被摞翻在地,昏死过去。 堂爷爷和瑶瑶惊慌失措的躲在姜柟身后,三人步步后退。 面具男步步紧逼。 “众将士恭侯已久,五十多年了,北梁亡了五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你,你却说你不是?仇我们也帮你报了,你该认祖归宗了!”面具男突然抓住瑶瑶,拽出来,掐着脖子,高高举起来。 好像下一秒,就要扭断瑶瑶脆弱的脖子。 “孩子无辜,你放下来,你想我怎么做?”姜柟只得暂时妥协。 “这样才对嘛!”面具男放下瑶瑶,“一会四大长老要来,会为你接风洗尘。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闹了,否则休想活着走出这里。” 话落,面具男离开。 姜柟赶紧将蓝星扶起来,堂爷爷追在身后,嗫嚅道:“突然家里闯进来一群歹人,他们人多势众,蓝星打不过,我们就被抓来了。” “太子妃,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瑶瑶小声的哭起来。 姜柟被吵得头昏脑涨,轻斥一句:“别吵了,都安静一点!” 她一个个扫视过去,蓝星受伤,堂爷爷和瑶瑶都是半大的孩子,她现在不能急,要稳住。 至少乖乖听话,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大概过了一柱香时间,姜柟被请出房间,走到一处祭坛。 已至子时,月朗星稀,山崖陡峭,寒风凛冽,穿山谷而过。 祭坛建在高处,坛下聚满了戴着面具的教徒,唯独姜柟没有面具。 仿佛就是特意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容貌,却又不能让她看清对方是什么人。 最前排的有四个人被五花大绑跪着,男女老少都有,像是一家四口,满脸惊恐。 教徒山呼:“恭迎长公主归位,光复北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姜柟大受震撼,竟不知在帝京城外还有这样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有这样一帮势力庞大的组织。 她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面具男牵着走到祭坛中间。 四大长老无一例外,全部戴着面具,起身行礼。 姜柟明白了,这些人大抵都潜伏在帝京各处,为防叛徒,在百鬼营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一系列仪式过后,面具男端来了一杯来路不明的酒水,递给姜柟,示意她喝下去。 “这是什么?”姜柟问。 “圣水,入教之人都必须要喝的,就算你是长公主复生,也不能例外!放心,不会死。”面具男笑哄道。 四周寂静一片,姜柟只能接过圣水,迟迟不饮。 喝了不会死,不代表没有毒。 她再次开口,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乐平县主出自乐山梁氏,应该比我更有这个资格,我从小就是南梁人,仇恨百鬼营,你为什么要逼我?” 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这个面具男是自己熟知的人。 “老爷子指名要你,我也没办法。如果你不从,今夜将死在这!你的堂爷爷,你的父亲,会代替你成为新的王。” 第279章 “所以,我不过就是你的傀儡?是你掌控百鬼营的傀儡。”姜柟冷笑。 “随你怎么说。”面具男凑近了姜柟,一手握住她的手,“喝吧!” 话音落地,他已经将一杯圣水倒入了姜柟的嘴里。 酒水微涩,入喉滑入腹中,一路灼烧,姜柟呛了两声。 “生祭!” “生祭!”教徒们再次山呼,山谷为之一振。 随着号角的吹响,前排跪着的老者,突然被点燃衣服,火光瞬间冲天,从膝盖处,直烧到头顶。 紧接着是第二个男人,第三个女人。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跪在最后,眼睁睁看着父母被焚烧,他惊惧害怕,泪流满面,嘴里被塞着布条,拼命想逃,却是毫无用处,身后的教徒在他身上点燃火。 祭坛下四个人自焚而亡,惨叫声不绝于耳,众教徒欢呼雀跃。 “礼成!” 犹如人间惨剧。 一切猝不及防,让人反应不过来,姜柟大骇,脑子像被炸开了一般,一团糟,远远看去,就是四团翻滚的火焰,闻到肉被烧焦的味道,她胃里翻江倒海,呕得一声,当场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暗地,吐到没有任何知觉。 再次醒来时,姜柟已身处石屋之内,睁眼的一瞬,见到面具男坐于榻旁,她惊得浑身颤抖,连连后退。 “你究竟是谁?那些人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你将他们焚烧生祭?”姜柟梦里全是那一家四口的惨叫声。 只因她喝下了圣水。 “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些牺牧再所难免,何况那家的男人是百鬼营的叛徒,我们对付叛徒从不手软。”男人眼尾微扬,似乎在笑,“忘了介绍,我是百鬼营的掌事,梁浩都,说起来,算是你表兄。” “呵!”姜柟冷笑一声,怒道,“所以前朝长公主是你奶?你找我来,当你祖母吗?孙子!摘下面具,磕个头,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梁浩都目光一沉,起身,居高临下道:“你饮下的圣水是慢性毒药,三个月服一次药,过时便会毒发身亡。” 姜柟暗忖,我多机灵,当场就吐了。 梁浩都似乎是惴测到了她的心思,补了一句:“怕你吐光了,毒性不强,所以你昏睡的时候,又喂了你一杯。” 姜柟:“……” “你回去吧,暂时用不着你,每三个月我会去找你,给你药。毒发的时候极其痛苦,并且屈辱,不信,你可以试试。”梁浩都意味不明的笑说。 “我在东宫,你当你是谁?想找我就能找我?你先给我一个联络你的地方。”姜柟别开脸,沉声道。 梁浩都顿了下,笑道:“我还信不过你。所以我们北梁的长公主,怎么能屈尊当南梁的太子妃呢?你应该趁着太子移情,赶紧脱身才是啊!这是你加入我们的诚意!” “……”谁说要加入你们了? 梁浩都走了。 姜柟推开门,走出石洞,外头的天光大亮,祭坛被收拾一空,恢复了山谷本来的面貌,仿佛百鬼营从未在此地聚集过一般。 蓝星被随意丢弃在草垛上,瑶瑶蹲坐在一旁,见姜柟走出来,二人欣喜不已。 “太子妃,你的堂爷爷被他们带走了。”瑶瑶跑到姜柟面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蓝星微睁开眼,艰难的比划道:“对不起,是我无能!” “不怪你,我换身衣服!”姜柟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不伦不累的前朝服饰,她穿着实在难受,走回石屋,换上了来时穿的那套衣服。 姜柟扛着蓝星,让瑶瑶牵着她的衣摆,三人朝山谷外走去。 “他们为什么肯放了我们?你跟他们做了什么交易?”蓝星单手比划,满眼都是担忧。 “没的选,走一步看一步吧!”姜柟心里也是一直在琢磨,梁浩都分明已经是百鬼营的掌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拉她入伙? 还有那四大长老,又都是谁? 看来百鬼营内部,也并非上下齐心。 她真恨啊,恨自己上一世没好好研究百鬼营,她只记得皇帝快驾崩时,谢瑾拥兵攻城,欲篡位,谢昀平叛,在帝京却遭背刺,百鬼营早已渗入帝京各处,谢昀打了一场极为艰难的战斗,最终登上帝位。 南梁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国力大不如前,各地匪乱层出不穷,北境西境都不太平。 谢昀登基后殚精竭虑数年,生生把身体熬垮了,才给谢述留下一个不算弱的国家。 这一世,乐平县主入京,难不成就是为了离间她与谢昀? 前方马蹄阵阵,姜柟和蓝星眸光一怔,生怕是百鬼营的人又杀回来,对视一眼,想寻个藏身之地。 但周遭霜雪覆盖,一片萧瑟,无处藏身。 姜柟决定往后方先跑去。 很快,单骑绝尘而来,瑶瑶高喊一声:“是我爹来了。” 瑶瑶松了姜柟的衣摆,飞奔过去,傅七看清之后,及时将马勒停,翻身下马,神情又惊又喜,抱起瑶瑶,按进怀里。 “跑哪去了?爹找你两天了!”傅七斥责的话语说得很轻,搂着女儿,像搂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太子妃,你怎么也在这?”傅七才看到姜柟,正准备放下瑶瑶行礼,被姜柟抬手制止。 “傅统领怎么这么快就寻到这来了?”姜柟开口质问。 不是她多疑,而是梁浩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一定就藏在帝京某处,她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傅七微愣,瑶瑶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小把金粉,解释:“爹说我调皮,总爱走丢,所以在我荷包里装了一袋特制的金粉,沾在地上洗都洗不掉,我走到哪就漏到哪,这样爹就能循着金粉找到我啦!” “既如此,为何两天才找到?”姜柟继续发问。 傅七愣了下,轻声道:“太子妃是怀疑我吗?这金粉防瑶瑶乱跑,可防不了被人掳走,出了城门就没找到金粉的痕迹,我这两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郊各个方向都跑了个遍,才碰到你们!” “原来如此。”姜柟深深看了傅七一眼,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她发觉傅七与顾润一点都不像。 之前她一定是被什么蛊惑了心神,魔怔了。 还有,什么防走丢,这么刻意解释,不是多此一举吗? 第280章 “太子妃,我先送你回东宫吧!至于是何人掳劫了瑶瑶,我自会去查清楚!” 傅七话音刚落,就见帝京方向扬起黄沙,马蹄声声,在山谷之中震荡。 飞扬的层土被阳光照射,反射出来的光线,像一层薄纱,遮住了眼。 看不清骑马之人,只隐约看得见十几匹骏马在疾速奔驰。 转眼间,一队人马停在跟前不远处,姜柟定睛一看。 为首的男子,一身云锻锦衣,五官俊美,眸如寒星。 不是谢昀又是谁? 他迅速下马,快跑至姜柟跟前,见蓝星还挂在她身上,蹙额道:“你没事吧?” 姜柟绽颜一笑,摇了摇头。 “太子妃,蓝星交给我吧!”宗越极有眼力,把蓝星扛到自己身上。 谢昀搂过姜柟的肩,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凝向傅七,眯眼质问:“你为何在这?” “我女儿丢失,我寻着踪迹过来的。”傅七解释。 谢昀眼底探究之意越发浓重,却什么都没有说,半搂着姜柟上马离开。 “今日除夕宫宴,你须得马上回宫,你失踪的消息被我压着,帝京之内还无人知晓。”谢昀在姜柟耳畔轻声说。 姜柟微诧,侧眸看向谢昀,想到那个梦,竟脱口问道:“你知我被人掳走,可有着急?在乐平面前露出什么破绽没有?” 谢昀微愣,哀怨的睨她,泄忿似的轻咬她的耳垂,低声道:“我是急死了,但没有在乐平面前表露,夫君如此敬业,太子妃可满意?” 段政然成亲那夜,他正在宴席之上,宗越来报太子妃遭掳劫,他差点把桌子都给掀了,但乐平一直在身旁观察着他。 他迅速冷静下来,怀疑是乐平的试探,他封锁消息,暗中寻人。 这话听着,姜柟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乐平的哥哥梁浩都,是百鬼营的掌事。”姜柟抛开无用的情绪,直入正题。 “我知道,他掳走你?你见过他了?他会这么容易放你离开?”谢昀越想越不对劲,“他对你做了什么?” 一连几个问题砸过来,姜柟想了想,故作轻松的笑:“没什么,就是喝了圣水。” “三个月不吃药,就毒发身亡的圣水?”谢昀担忧得心神不宁,面上却不动声色。 姜柟嗯了一声:“你倒是挺知已知彼的啊,不过放心,他说会给我送药。” “用不着他!我让袁松去解毒,这世上没有他解不了的毒,不怕!”谢昀搂紧了姜柟,黑瞳散着幽暗的光。 帝京城门近在眼前,他大手一挥,用大氅把姜柟整个人都盖住,入城。 姜柟缩在谢昀怀里,鼻尖尽是他身上冷冽的清香,心头疑窦渐生,他为何不问她,百鬼营掳她的目的何在? 傅七也没问,蓝星也没问。 好像百鬼营掳她走,在他们眼里,是意料之中的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昀的反应也很奇怪,百鬼营作恶多端,进了百鬼营的人九死一生,他竟然不担心她的安危,反倒更在意除夕宫宴,还对外压着她失踪的消息? 是他真的假戏真做,对乐平动了真情,不再在意她,还是他知道百鬼营会放她离开? 为什么? … 在东宫,姜柟换上宫装,立刻带着谢述,动身前往长乐宫,陪伴皇后。 长乐宫内早已聚满了各家女眷。 姜柟来得迟,皇后面上不显,抱着谢述言笑晏晏,寒暄几句,便让姜柟下去见见还在坐月子的陈静姝。 陈静姝被安置在西厢房。 相较于厅堂的喜气洋洋,西厢房这边安静许多。 跟着侍女的指引,姜柟迈入陈静姝的屋子。 “太子妃?”陈静姝欲从床上起身行礼,被姜柟制止。 “不必多礼。”姜柟走向小郡主的方向,眉眼带笑道,“瞧瞧这小模样长的,日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陈静姝抱起小郡主,苦笑道:“可惜啊,她父王至今未入宫见过她呢!” “……”姜柟脸上笑意微淡,劝道,“秦王是外男,进长乐宫多有不便,又值年底,军务繁重,脱不开身吧!” “那他倒有空去东宫接你,听说芸白出嫁那日,王府里外都是姜媛在操持,真是辛苦她了!”陈静姝眼眸失了色彩,紧紧搂着怀中的小郡主,哀伤道,“可怜我那么辛苦为他产女,他却一眼都不来瞧!” “大过年的,别说丧气话。”姜柟尴尬的笑笑,来时她心事重重,和陈静姝聊上两句,只觉得心更重了,像赘着一块大石头,往下掉。 “要是你为太子生女,他就是在天边,都会飞回到你身边的。”陈静姝目光苦涩。 “秦王妃这段时日产女,足不出户,有所不知,原来太子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乐平县主,他们旧情复燃了!”姜柟不必说太多,收起伪善的笑,露出苦涩的神色。 谢昀和乐平年少时在外游历共患难,遭帝后打压的事,在帝京早已众人皆知。 陈静姝目带同情的看着姜柟,叹息:“女人命苦,原来男人的爱真的可以演出来,演得以假乱真,毫无破绽,实在是太厉害了!” 姜柟默然不语,陈静姝摇头苦笑:“算啦,管好自己生的就好了,旁的管不了了。” 小郡主哇哇哭起来,陈静姝把小郡主交给奶娘,拉着姜柟的手走到床榻边坐下,低声问道:“你与太子殿下情断,会否和离?” “这……”姜柟愣住,想起陈静姝一直害怕自己入秦王府与其争宠,便斩钉截铁道,“不会,我们还有述儿呢!” 不料,陈静姝颇为失望的长叹一口气:“可惜了。” “???”姜柟眉眼一跳,大感意外。 “我真是后悔那日让你与三哥相看,误了我三哥的终生。”陈静姝追悔莫及,若是没有她从中作梗,陈宴礼也不至于到现在,整个帝京都挑不出来一个顺眼的。 的确,姜柟当上太子妃以后,在钱权的加持下,美貌又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可以说冠绝帝京。 偏偏她美而不自知。 “……”姜柟沉眸,无言以对。 这也能难怪她? 上一世,她与陈宴礼没有相看过,他不也没成婚,直到她死,他还是个光棍。 第281章 “太子妃,我这有一封家书,劳你费心,帮我转交给三哥,好吗?”陈静姝从枕头下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姜柟犹豫了一下,陈静姝人在长乐宫,看守虽严,但并未软禁,家书可以经由宫中太监传递。 为什么特意要她传递? 似乎是看穿了姜柟的疑虑,陈静姝解释:“宫中传出去的信件,都会经太监侍卫过目。我如今在长乐宫坐月子,母亲进不来,我便画了几张孩子的画像递出去。你也是当娘的人,咱们南梁的习俗,未足月的孩子不能让外人瞧见。” 说白了,就是不相信长乐宫的宫人。 这个习俗,姜柟还是知道的,垂眼盯着那信看,陈宴礼帮了她那么多,不过递一封家书罢了。 “好吧!”她接过信,没再推拒。 天色渐暗,除夕宫宴,设在含元殿,乐声舞起,君臣同乐。 进入含元殿,谢昀已经坐在席上,见皇后带着姜柟走入,他起身朝皇后行礼,夫妻两人倒是连一个眼神交汇也无,平淡冷漠,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皇后看得心如刀割,这个逆子! 她看姜柟不顺眼的时候,他非得娶回家嗝应她,好不容易看顺眼了,好家伙,他移情别恋了,整日跟乐平眉来眼去。 乐平还不如姜柟呢! 姜柟看似哀莫大过于心死,完全是放任不管的态度,没心没肺到就知道喂谢述吃东西。 皇后瞪了姜柟一眼,轻斥:“你这死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边用不着你,不必守着我,你去太子那。” 姜柟没应声,低头喝酒,倒是不远处的皇帝听了,不悦的蹙眉:“大年三十,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见状,端嫔顺杆往上爬,给了一旁刚回来不久的青璃一个眼神。 青璃在庙里待了一段时日,整个人都朴素了许多,性子也沉稳了,眉眼间少了些不知天高地的骄傲。 在端嫔的示意下,青璃端起酒杯。 “皇上,臣妾和青璃敬您一杯,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端嫔起身,面朝皇帝,笑容可掬。 皇帝神情严肃,倒是没有当场下脸子,淡淡嗯了一声,饮下一杯酒,便没了回应。 端嫔心中失望,后宫从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自从那日太极殿对峙之后,皇帝别说留宿翠微宫,就连见面都要绕道走,她失了帝心,后宫素来捧高踩低,她的境况与打入冷宫无异。 皇帝的心真狠啊,二十多年的情分,说散就散了。 落座后,端嫔一直给青璃使眼色:“再不讨好你父皇,年过完你又得回那庙里去!” 青璃摇头,淡然道:“父皇岂是我想讨好就能讨好得了的?回就回吧!也不是不可以。” 端嫔愕然:“去庙里拜了几天佛,你真当自己超脱红尘俗世之外了?” “那母妃呢?拜了这么多年的佛,又求的是些什么?”青璃痛心疾首的反驳,“我们沦落到这般田地,还想翻出什么浪来?母妃不如安分守己,兴许还能有个善果。” “你还是我女儿吗?你被夺舍了吧?还是受欺负了?” “什么都没有,母妃,我只是不想争了。” “不争?你真想绞了头发,做一辈子尼姑?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皇后的注意力全被端嫔母女吸去了,竖起耳朵认真听端嫔和青璃谈话,暂时没兴趣再管姜柟。 姜柟望见下方席位之上的陈宴礼起身离开,便悄声嘱咐谢述:“述儿,你乖乖吃东西,别乱跑,我出去一下。” “好!娘要早点回来!”谢述乖巧的笑。 姜柟猜测陈宴礼大概是离席去茅房,方才见他一直低头饮酒,没停过的。 茅房分男女,并不在一处,一路追过去,越追越尴尬,这条路上来往的全是去完茅房,或者正打算去茅房的男子,无不眼神怪异的盯着姜柟瞧。 她遮着脸,箭步如飞。 “陈大人。”快追上时,姜柟轻喊了一声。 陈宴礼脚下一顿,回身看去,酒意迷了眼,脸颊微红嬉笑道:“太子妃,你也来如厕?咱们这般有缘份吗?如厕都能遇见?” 因为酒醉,他说话没个正形,音量略微有些大,惹来不少注目。 陈宴礼后知后觉道:“不对呀,女眷茅房不在这边,这里专供男子使用!你特意来寻我?” 姜柟沉了脸:“你跟我过来下!” 现在才发觉答应陈静姝递家书,是多么为难的一件事,当众给男子递信,与私相授受有何分别? “有话要跟我说?!真会挑时候!你等会,人有三急,我憋不住了!”陈宴礼挥着手,转身朝茅房而去。 姜柟:“……” 陈宴礼离开,落在姜柟身上的视线依旧不减,她不可能站在男子茅房前一直等,四下张望了下。 茅房建在太液池旁,草丛之内有一条小径,几棵大树遮挡,颇为隐蔽,她抬脚走进去。 太液池畔,夜风习习,吹皱一池湖水,姜柟冷得直打哆嗦。 “姜柟?” 陈宴礼轻轻的呼唤声,自身后徐徐传来。 “我在这!”姜柟轻声回应,陈宴礼走至跟前,她便把手中的信拍到他胸口,在他疑惑的目光之下,解释道,“秦王妃托我转交给你的家书。” 陈宴礼愣了一下,瞳孔有一抹情绪波动,很快敛去,淡淡应了声:“哦。” 姜柟冷得实在受不了,脚尖一转准备回含元殿,陈宴礼突然开口了。 “这两日被掳,没受什么伤吧?下次出门,多带点人。” 闻言,姜柟颇感意外的看向陈宴礼:“你怎么知道?” “百鬼营神出鬼没,太子又要压住你被掳的消息,暗中探查,哪里能那么快找得到你!”陈宴礼目光忧郁,肩背微微有些弯,酒气四散,眼眸之中像是有无数的情绪藏不住,想要爬出来。 “可他找到了。” “你知道他怎么找到的吗?”陈宴礼抖着双肩,大笑起来,笑到眼角含泪,“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老天无眼,命不由已!” “你喝醉了。”姜柟目光沉寂,看着陈宴礼失魂落魄的笑。 第282章 “你说他会不会杀了我?”陈宴礼自顾自话,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冷风刮过微红的脸颊,一点也不觉得冷,浑身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一秒敛笑,神色严肃。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想要杀了我。” “……”姜柟不解,陈宴礼什么时候疯了?受什么刺激了? 是她太蠢,还是陈宴礼有病? 她怎么突然听不懂他的话? “麻烦你,要说就说清楚一点!说一半藏一半,拿我逗着玩?” “姜柟……”陈宴礼回身,攥住姜柟的双肩,认真且严肃的问,“你说过会跟我离京,对吗?不会反悔吧?” 姜柟未有反应,身旁传来一道嗤笑声,二人同时扭头,循声看去。 大树之下站着两个人,男人高大的身影被大树遮了大半,夜色下眉目不显,但姜柟能认得出来,那是太子。 赤色蟒袍,森冷威严,腰间细带被夜风撩动,不断翻飞。 乐平站在他身侧,那声嗤笑就是乐平发出的。 “殿下,你看看,你棒打的鸳鸯,好可怜啊!” 乐平揶揄一句,得罪了三个人。 谢昀不动声色,目光凛凛的盯着姜柟,移不开眼,如果此刻有面镜子,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看到,一张人见人厌的怨夫脸。 装?根本装不下去了! 姜柟没有去迎接谢昀凌迟的目光,而是走到乐平面前。 “啪”的一声,出其不意,甩了乐平一个耳光。 乐平被甩偏了脸,震惊不已,趁此机会,姜柟给了谢昀一个眼神,示意他英雄救美,吵起来。 “放肆!”姜柟呵斥一声,疾言厉色道,“太子殿下看在你献宝的份上,给你几份薄面,你倒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我是东宫太子妃,你不过就是犄角旮旯出来的前朝遗孤,你哪来的胆子敢与我这么说话?” “太子殿下……”乐平眼含热泪,楚楚可怜的望向谢昀。 “……”谢昀没理会,仍旧盯着姜柟瞧,大有一种,你私会男人,这戏老子演不了的倔强。 姜柟心里狂骂谢昀掉链子,独角戏也唱不下去,话锋一转,又猛推了乐平一把,怒道:“你兄长梁浩都是百鬼营掌舵,你此番进京必是别有用心,太子殿下受你蒙蔽,我可不会!说,他藏在哪?如有半句虚言,我定禀明圣上,让圣上裁定,到时候地牢里的刑具会让你开口!” 见谢昀不言不语,没有出声维护,乐平心里有些慌,生怕谢昀误会自己与百鬼营有关系,急着反驳道:“梁浩都可瞧不上我,他看上的人是谁,你心知肚明!否则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 此言一出,陈宴礼酒都醒了! 谢昀回身瞪向乐平,眸中蓄着汹涌的火苗子。 “所以他掳我走,你是知情的,还是说就是你一手促成的?你想借他的手杀了我?”姜柟挑眉逼问。 “我没有!太子殿下……”乐平看向谢昀,着急忙慌的解释,“与我无关,我与百鬼营一点关系都没有!梁浩都也不是我兄长,族里老爷子根本不认他的。我这几日都与你待在一起,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谢昀仍旧没有回应,任由乐平如何哭喊,姜柟又推了乐平一把,冷笑:“你本事可大着呢,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进东宫做太子妃吗?你也不看看你低贱的身份!” 乐平被推搡得受不了,反手也推了一把姜柟,目光别具深意的看着姜柟,笑说道:“我低贱?你同我有什么分别?太子殿下不过是同情你罢了,根本不爱你!你这张脸……” “啪!”姜柟又狠甩了乐平一巴掌,打断了乐平接下去的话。 心虚到极致,手指轻颤。 “大胆!” 为了掩盖不适,姜柟大声呵斥,想到梁浩都的威胁,想到自己不能说出口的身世,想到乐平有可能知道一切,她怒不可遏,抬手又扇了乐平一巴掌。 姜柟手劲很大,打人毫不手软,乐平深感屈辱,奋起反抗,举高手准备打回来,手臂在半空中被人截住。 “乐平县主,你可要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你勾结百鬼营已是重罪,不要再多加一条以下犯上之罪!”陈宴礼攥着乐平抬高的手腕,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了。 太子还在场,这样太喧宾夺主。 陈宴礼余光瞥向谢昀。 谢昀黑瞳暗沉,看似平静的眼波之下,暗藏着丝丝凉意,背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好像与旁边那棵大树融为了一体,事不关己一般,动也不动。 乐平甩开陈宴礼,眼看着陈宴礼已经招手喊来禁军,欲将她拿下,她泪眼婆娑的对谢昀说:“太子殿下,你说话呀,你也不信我吗?” 太液池旁寂静万分,只有寒风呼呼的吹,无人回应她。 乐平心痛如绞:“殿下,此番是你邀我入京,是你来招惹我的,我为了你,不惜与家族反目!” 禁军上军行礼,姜柟沉声道:“乐平县主与百鬼营勾结,犯上作乱,押下去,关到掖庭,严刑拷打,不怕她不招!” “是!”禁军抱拳大声回应。 乐平大骇,心知姜柟是要灭她口,谢昀态度摇摆不定,对姜柟余情未了,此刻冒然说出一切,恐适得其反,她思索片刻,望向太液池,在禁军擒住她之前,她快步朝太液池跑去。 “殿下不信我,我只能以死明志!” 乐平丢下一句话,纵身跳入太液池。 “扑通”一声,失了踪影,众人皆惊。 禁军面面相觑,看下太子和太子妃,没得到指令,都不知道该不该下水去救。 姜柟伸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两个禁军秒懂,默默退后两步。 “还不去救人?”姜柟轻斥谢昀。 谢昀扭头,目光冷冷睨她一眼:“那水……好冷的。跟你的心一样冷。” 姜柟:“……?” “救……”湖面惊显乐平呼救的手,刚升于水面又沉下去,湖面震荡不安。 眼看着另一方向,有禁军发现这边有人落水,迅速朝这边跑过来,姜柟猛推了一把谢昀。 “快去!” 谢昀:“……” 第283章 无奈之下,谢昀纵身跃入池中,不稍多时,抱着乐平走回岸上,一路走来,目光哀怨盯着姜柟。 活像姜柟欠了他两条命似的。 两人浑身湿透,乐平睁开眼,轻唤一声:“殿下……” 谢昀沉下脸来,眼色冷厉:“太子妃,你欺人太甚!” 说完,谢昀抱着乐平转身就走,乐平呛了几口,紧紧揪住谢昀的衣领子,目光透过谢昀的宽肩,挑衅的看着姜柟。 姜柟凝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回含元殿的路上,姜柟问陈宴礼:“你方才说太子是如何找到我的?” “就当我是醉了,胡言乱语吧。”陈宴礼不想再多说什么,转头就走。 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姜柟:“……” 含元殿内,歌舞照常,谢述不在席上。 姜柟正欲找人询问,徐嬷嬷前来告知:“小殿下吃饱喝足,困乏了,便回宫歇息。娘娘让您不要再去叨扰他,多多陪伴太子殿下。” “是。”姜柟垂首,走向太子的席位。 谢昀带乐平匆忙离席,换个干净的衣服,温言软语的再聊聊心里话,没那么快回来,希望能套出梁浩都的藏身之处。 只是越想越不得劲,乐平那个厚脸皮,只怕会趁机搂着谢昀不放,缠着谢昀亲亲抱抱举高高。 姜柟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桌上的酒连饮好几杯,眼神不断瞄向入口的方向。 时间好似慢了下来,一分一秒都特别难捱。 不知何时,乐声停止,舞姬退场。 周遭寂静一片,连饮酒作乐的声音都消弥了不少,满殿无一喧哗,不知威压从何处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越安静越无人敢出声。 这时,周太师霍然起身,他年纪大了行动缓慢,此刻竟快步走至御前,跪下。 “皇上……” “周太师,大过年的,不谈国事!退下吧!”皇帝率先开口打断,一手执酒杯,垂眼睨着杯中酒,语气已然不悦。 周太师不惧天威,直视圣颜,苍老的面容满是决绝,中气十足道:“请圣上重审顾家冤案。” 此言一出,满殿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 姜柟望着周太师,眼眶发热。 “冥顽不灵!朕告诫过你,此事已是定局,不必再议!念你年迈,三番两次恕你无罪,你真当朕不敢杀你?”皇帝起身,怒砸手中酒杯。 御桌上的杯碗被砸得叮铃作响。 “死有何惧?老臣一死能换顾家沉冤,老臣愿意赴死!”周太师声线硬朗,面上风轻云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岂有此理!你眼里还有朕吗?”皇帝怒极,顾不得许多,一把掀了御桌,闹出极大的动静,震慑住众人后,就想喊人来,把周太师给拖到天牢里去,直接打死算了。 岂知话还未出口,秦王谢瑾便大喊一声:“父皇!” 声音之大,犹如千军万马崩腾在侧,直令皇帝后颈一麻。 是啊,为顾家翻案,怎么会少得了谢瑾这个逆子? 周太师如此强横,莫非是仗着谢瑾在京? 两人沆瀣一气,恐怕早已悄咪咪的筹谋多年,真是可恶至极。 谢瑾撩袍,跪在周太师身侧,大声道:“顾家三代男儿皆战死沙场,人丁凋零,顾润年少威名显赫,逼得大周闻风丧胆,却在石门关死在奸臣的手里,如此大的冤案,父皇避而不谈,不怕遭天下人耻笑吗?” “十几年了,如何重查?杜俭叶赫都死了,仅凭你们一面之词,就能断定顾润没有通敌吗?你们这是在逼宫吗?”皇帝咬牙,扫视一圈,满殿的大臣皆低垂着头,无人发声。 皇帝大惊失色,看来网已经铺开了,他竟然恍然未觉,谢瑾当真有如此大的本事? “人证物证已在殿外等候,父皇可以现在就亲审,还顾润清白,以告慰顾家忠烈!”谢瑾沉声道。 皇帝震惊,迅速反应过来,长长的哦了一声,指着谢瑾和周太师:“朕知道了,叶赫,杜俭都是你们杀的!想要个死无对证,好来逼朕,你们好歹毒的心肠,是要造反吗?” “父皇,儿臣不敢!”谢瑾低吼出声,“杜俭乃自杀身亡,他死前留有遗书,证实通敌信件系杜俭亲笔伪造,嫁祸顾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姜柟心下暗惊,这遗书不是在谢昀手中吗?难不成在顾家一案之事上,谢昀和谢瑾联手了? 她想得到,皇帝也想得到,他气急败坏的看过来,质问她:“太子妃,太子呢?这个时候,他又躲哪去了?” 皇帝气的顶上的冠帽都歪了,怒目圆睁的模样,仿佛要吃人。 “回父皇,方才乐平县主落水,太子殿下将其救出,此刻应当在沐浴更衣。”姜柟跪下,暗骂谢昀,这个滑头,竟然又让他摆了一道。 今晚乐平和她争吵,估摸着都是谢昀怂恿的,她甚至能想得到,他在乐平面前说她坏话时,脸上生动的表情,为的就是能够在这种关键时刻,藏起来,避免殃及池鱼。 皇帝愕然,暗暗咒骂一声:“逆子,全是逆子,整日泡在女人堆里,要他何用?” 姜柟垂首不答。 谢瑾再次朗声道:“此信,如今就在大理寺卿陈宴钦的手上,请父皇过目!” 陈宴钦起身,双手高举信件一路疾行至御前,王德贵见皇帝没出声,便上前接过信件,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轻扫一眼,几乎没怎么看,一页薄纸,轻飘飘的丢到地上,神情忽然变得泰然自若起来,他放眼望去,不知道谢瑾串通了多少大臣,张全一死,就连皇宫都不见得安全。 皇帝跌坐在龙座之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上的神色已如死水般平静,缓缓吐出:“好吧,秦王,朕今日便耐心的,听你好好说道说道。” “北辰王与端嫔有染,生下大皇子,二人勾搭成奸,欲扶大皇上入主东宫,祸乱朝纲,假传圣旨,让杜俭伪造顾润通敌的信件,让叶赫带兵在石门关截杀顾润,派张全杀害顾氏废后顾姣!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其罪当诛!” 第284章 秦王声音洪亮清晰,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上,众人噤声不语。 夜空中恰如其分的飘下细腻轻盈的雪花,姜柟怔愣的伸手接住,一滴温热的清泪落在掌心,雪片瞬间融化。 姨母,小舅舅,还有母亲,在天上,看见了吧? “胡言乱语!”端嫔震惊,赶紧跪下哀求道,“皇上,秦王为了给顾家翻案,脸都不要了,什么罪都敢推到臣妾的身上!臣妾敢对天发誓,没有做过!一件都没有!” 谢柏紧随其后,跪下斥责谢瑾:“秦王,你用心险恶,当着圣上的面口出狂言,罪当处死!” 姜柟垂眼,神色淡定自容,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看得入迷,假传圣旨? 这就是秦王和谢昀密谋之后的结果? 把一切推到谢柏和端嫔身上,让皇帝摘干净? 看来秦王也是不愿意正面得罪皇帝。 秦王不惧,讪笑一声,朗声道:“北辰王妃,你还坐得住吗?” 众人目光如电般扫向北辰王妃,她满眼惊慌,走出来,伏跪在地,垂首道:“秦王所言,句句属实,端嫔邀谢柏私奔,谢柏抛不下荣华富贵,便邀我同去,在龙山寺,臣妇亲眼所见,他们二人行苟且之事,臣妇不甘心,便大闹一场,正合谢柏之意,他们没能走得成!” “住口!住口!圣上面前休要胡言乱语。”谢柏怒不可遏,冲过去掐住北辰王妃的脖子,被谢瑾抬起一脚,踹开。 北辰王妃目露骇然之色,继续道:“大皇子出生之后,端嫔野心膨胀,私下勾结谢柏,欲扶大皇子入主东宫,首当其冲要除掉的就是秦王殿下和顾氏废后,于是假传圣旨扳倒顾家!臣妇手中有当年端嫔假传的圣旨,还有他们互通情愫的信件!” 说罢,北辰王妃双手高举着一包证据。 王德贵忙不迭上前拿过证据,递到御前,给皇帝过目。 皇帝忽略那一堆信件,拿过圣旨,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之下,风起云涌,因为焦灼不安的几次挠头,发丝略显凌乱,瞬间苍老许多。 “朕没写过这道圣旨。”皇帝扔了那道圣旨,正巧滚落在姜柟跟前。 她垂眼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略微一撩眼,便对上了端嫔不再慌乱的眼,她心下一惊,生怕端嫔受不了刺激,把她是前朝遗孤的身份给抖出来。 北辰王妃跪在谢柏身后,谢柏想刀人的眼神都递不到北辰王妃跟前,他心知大势已去,哭道:“皇上,是端嫔!端嫔想母仪天下,想让大皇子坐上王位,她要除掉顾姣,取而代之!臣只是受她蒙蔽,大皇子与我毫无干系!” 谢柏此刻只想苟住一条性命。 “顾家通敌是假,叶赫收到截杀顾润的圣旨也是假,顾润死得太冤了,父皇!”秦王声泪俱下,磕下一个响头,“请父皇还顾家清白!不要寒了忠臣的心!” 皇帝长叹一声,睨向一言不发的端嫔,问道:“顾姣是你让张全去杀的?也是假传我的旨意?” 端嫔慢条斯理的笑道:“皇上如此英明神武,臣妾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啪!啪!” 皇帝对着端嫔的脸,狠甩了两巴掌。 “贱人!立刻打入冷宫。” 忽尔间,端嫔仰天狂笑不止,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之下,起身朝皇帝走去。 身旁的侍卫齐齐涌上去,戒备的挡在皇帝跟前。 “装什么?杜俭和叶赫能听我的?我们只是揣测了圣意!你犯错,我顶罪!我诅咒南梁,三世而亡!” 说罢,端嫔出其不意拔出禁军的剑,抹了脖子,血溅当场。 “母妃!”青璃大声哭喊,伸手捂住端嫔脖颈的伤口,却是徒劳无功。 端嫔倒在地上,脖间的血染红了地毯,嘴角含着笑,望向姜柟。 那笑,格外渗人。 没有人知道端嫔最后的笑,是什么意思,但姜柟知道,端嫔在笑南梁夺了北梁的天下,却最终还是流着北梁皇室的血。 皇帝面无表情,仿佛死的不是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妃子,而只是身旁一条可有可无的狗。 “拖下去!” 一声令下,谢柏被拖下去押入天牢,等待大理寺裁决。 皇帝踩着端嫔的血,转身欲走。 姜柟大声喊道:“请父皇写下罪已诏,昭告天下!当年顾家一案,是您做错了!” “太子妃,住口!”皇后龟缩在座上,看着端嫔的尸首心有余悸,急得低斥一声,声音颤抖。 皇帝脚下一顿,满殿鸦雀无声,就连青璃的哭声都压抑了许多。 “哗啦”一声,皇帝身后的御座,被狠狠掀翻在地,椅把上的龙头砸落,翻滚几下,砸到姜柟的膝盖,传来剧痛。 “朕没错!”皇帝沉声厉喝,受了一整晚的气,在此刻爆发,眸如利箭。 “顾家三十万英魂没死在北境的战场上,却死在回京的路上,石门关,光尸体都烧了一月有余,周家独子携顾润尸首回京申冤,却在帝京城门上被人乱箭射死!父皇贵为一国之君,如此大的冤假错案,如此多的人身死,怎能把错归咎到女人头上?”姜柟猩红着眼,浑身颤抖。 眼前一黑,只觉什么东西朝她砸过来,她没躲,不偏不倚的砸中她的额头,温热的血液沿着脸颊,缓缓流下。 周太师紧接着大声附和:“请皇上写下罪已诏,为顾家澄清污名!” 皇后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又看向姜柟那死倔的脸,生怕皇帝迁怒东宫,索性把心一横,来一波大的,她给段逸天递了个眼神,段逸天即刻走出来,跪下附和:“请皇上写下罪已诏,为顾家澄清污名!” “请皇上写下罪已诏,为顾家澄清污名!” “请皇上写下罪已诏,为顾家澄清污名!” 越来越多大臣出列,跪下附和,直至场上再无一人敢坐着。 “好!都来逼朕!!”皇帝无措的后退两步,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幸而皇后及时扶住皇帝。 “皇上,你曾说过法不责众,既然众大臣皆有此意,罪已诏而已,有什么了不得的?写就写呗,反倒显得您敢作敢当,乃千古无出其一的明君!” 第285章 “写写写!朕写还不行吗?!”皇帝恼火的将皇后拂开,大步离开。 “皇上,臣妾陪您回南书房写罪已诏。”皇后紧跟其后。 生怕皇帝反悔,帝后一走,周太师携一众老臣默默跟上,像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去紫宸殿,跪到皇帝写完罪己诏为止。 秦王上前扶起姜柟,关切道:“柟儿,你这头上的伤,要赶快包扎一下!” 说着,秦王招手,太医院的院正急忙上前查看姜柟的伤势。 “太子妃可有头晕恶心?”院正轻声询问。 姜柟木然的摇头,拿着帕子拭去脸颊上骇人的血迹。 “怎么样?伤得重吗?”秦王问。 “回王爷,只是皮肉伤,没有大碍!用药止住血,等伤好后用些去疤膏,断不会留疤!”院正随身携带止血凉药,三两下就止住了姜柟的血。 因为伤恰好藏在发迹线里头,不好包扎,院正便没有特别处理伤口,轻声嘱咐道:“太子妃,伤口切勿碰水。” 秦王挥手,院正退下,连带着周遭的人也退散几分。 顾家一翻案,秦王的身姿仿佛都高大了许多,众人见他,都带着一丝畏惧。 “柟儿,这次顾家能翻案,真是多亏了姜媛,她一心向着我,我夹在你们中间,很是为难。你可不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与她化干戈为玉帛?” 他声音很轻,藏着太多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喜悦。 那日顾芸白大婚,他说的话都忘了。 姜柟目光泛冷,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顾家能翻案,都是姜媛的功劳?” “是啊,是她说服了陈宴钦,交出杜俭的遗书,也是她说服了北辰王妃弃暗投明!她在帝京有些手段,八面玲珑,消息很是灵通!”提起姜媛,秦王止不住的夸赞,眉眼间显露的都是对姜媛的欣赏。 “陈宴钦,她能说服得了?她这么跟你说的?” “她的努力和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何须她说?” 姜柟双睫抖动,情绪跌宕起伏不止,眸中深色越发的黯,许久她才冷静下来,出乎意料的笑道:“祝你们白头偕老。” “柟儿!” 任秦王在背后如何叫唤,姜柟快步离开,头也不回。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尽了,秦王听不进去,她也不愿意多言,再讨人嫌。 东宫,九华殿,烛火羸弱。 南姗南烟站在殿外守候,见姜柟回来,南姗眉眼一亮,迎上前去。 “太子妃你可算是回来了,殿下在寝宫里,独自一人饮酒……” “他跑回来饮酒?他有何脸面?”姜柟气愤不已,暗啐一句,谢昀这个缩头乌龟。 推开房门,满屋酒气,谢昀歪在榻上,细长的眸子半眯着,微带着笑意,未语先含三分情。 看着姜柟的眼神,像一坛陈年的佳酿,有些醉人。 “回来啦?顾家翻案了,你可开心了?”谢昀没有注意到姜柟隐在发间的伤,语气竟然有些阴阳怪气。 “你故意的,你知道今天秦王会向父皇发难,所以你故意利用乐平来寻我,其实就是为了提前离场,让父皇以为此事与你无关!”姜柟气愤的是,她方才误以为是乐平主导,带着谢昀特意来捉她和陈宴礼会面,心中对谢昀万分愧疚。 她语速很快,不难听出那话中浓浓的戒备和疑心,谢昀敛去笑意。 “我是太子,我再大,大得过皇帝吗?我有一百个法子让顾家翻不了身,或者我放任不管,你觉得就凭秦王,他能翻案?” “为了你高兴,我只能帮你!只是为顾家翻案的这个功劳,必须是秦王的!” 谢昀感觉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尴尬的轻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我不贪功,都结束了,开心点!”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姜柟出神的盯着眼前满腹心事的男人,语气平静道,“六郎,如果我没有从南凌回京,你会娶姜媛吧?” 这话,犹如极静之中,一滴水滴入玉石之上,清脆响亮,震耳欲聋。 谢昀可怜巴巴的抬眼,望向她:“你在说什么?你不回京,你要在南凌继续当郡王妃吗?” “对,如果我继续当郡王妃呢?如果我到死都是郡王妃呢?你会娶姜媛的对吗?今天这个功劳你不是让给秦王,你是让给了姜媛!”姜柟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像个怨妇一样,无与伦比。 前世,谢昀娶了姜媛,帝后和睦。 这一世,他是她抢过来的,抢来的东西,总是会担心失去,他心里难道一点都没有别人吗? 迎着谢昀乌黑却茫然的眸子,姜柟失落道:“张神婆说你的正缘,是姜媛吗?” “不是!什么正缘不正缘,我不信!你是我的!”谢昀嘶吼出声,像是突然之间被掐住了某处痛感神经,猛地一闭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顿了顿,用不太自然的口吻说,“我醉了,我要睡了。” “百鬼营神出鬼没,你为何能这么快找到我?”谢昀下意识的反应,让姜柟想起陈宴礼不愿出口的话。 谢昀垂首沉默了好久,不悦的低声咕哝道:“陈宴礼跟你说了?他还是跟你说了!” “你不许他说?”姜柟心虚,反问。 “是!他是你的正缘,我不是!我找不到你,快疯了……”谢昀低垂着脑袋,不让人窥见一丝神色,闷闷道,“我去找了陈宴礼,他在多罗神婆那,问出了正缘的方向,可笑吗?我朝着那个方向,竟然真的遇到了你!” 姜柟呆若木鸡,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男人竟然不约而同,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法子来找她? 谢昀直起腰,靠在软枕上,姿态随意,脑袋微低着,眼角有泪,嘴巴紧抿,时不时有压抑的哭声溢出。 闻声,姜柟吃惊的看向他。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正缘?你不爱我吗?”谢昀没看姜柟,哽咽着说话,语气委屈。 这……这男人是被她养废了吧? 分明应该是她在质问,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他对她的控诉? 第286章 姜柟咽了咽喉,轻应一声:“爱。” 谢昀望向她,吸着鼻子道:“那这么说,是不是我们终究会是兰因絮果,你会厌弃我,爱上陈宴礼?开春后,他要调去南凌,你会跟他走吗?” 这个问题,姜柟没法回答,她起身坐到谢昀身侧,用衣袖替他拭去眼角的泪痕,柔声哄道:“我这样的人,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不够。”谢昀掌心的温热袭上姜柟的脸颊,幽深如墨的眸锁住她的眼,轻声细语道,“你还要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 姜柟轻叹一声,没有说话,倾身吻住他。 夜很深,很沉。 子时,宫城外的烟花爆竹冲向天际,照亮整片夜空,寝殿内的旖旎春色藏不住。 天光未亮。 “天子急病,闭门不出,元日祭祖大典,将由太子代天子祭拜!”钟公公前来敲门,声音急得不得了,大有想闯门的冲动。 姜柟刚刚入眠,还未深睡,闻声惊醒,转头瞥向枕边的谢昀,他睡得极是安稳。 姜柟披上外衣,先行下榻,走出去,将房门打开,请钟公公进来。 “周太师率众大臣跪在殿外,逼着皇上连夜写下罪已诏,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眼下诸事不理,称病不出。”钟公公一脸焦急。 “昨夜殿下饮酒过量,睡得太沉,恐怕叫不醒!”姜柟拢紧了衣襟,看着外头灰沉沉的天,神情淡淡的打着哈欠。 钟公公走近一看,谢昀睡得跟死了一样,唤了几声殿下,谢昀都无反应,他急得猛拍大腿:“这可如何是好?祭天大典之后,还有大朝会,诸国使臣都等着了,皇上闭门不出,万万不可再缺了太子殿下!皇上的罪已诏还要择日昭告,太子还要代皇上巡游帝京,难不成拱手让秦王去吗?” 须臾,寒风入殿,姜柟打了个哆嗦,清醒了许多,嗤笑一声:“兴许正合殿下之意呢!” 钟公公冷静片刻,见姜柟长发披散,倚靠在墙边,一点也不似他这般急躁,顿时脑子灵光一闪,飞奔到榻前,在谢昀耳边急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太子妃跑了!太子妃跑了!太子妃跑了!” 姜柟:“……” 谁知,上一秒还睡得死沉的男人,下一秒倒吸一口凉气,从床上半坐起来,瞪着钟公公,惊问道:“跑哪去了?你们都是死人吗?” 说话的同时,谢昀已经下地,赤着脚就准备往外赶,身体里的酒精还未散透,摇摇晃晃的走到姜柟面前,愣了一下。 “这不是太子妃吗?哪跑了?魂跑啦?”谢昀不信邪,猛一闭眼,再次睁开,姜柟还在,朗笑着揽住她,轻唤道,“柟儿,咱们再睡会!” “太子殿下,别睡了!您赶紧的吧!来不及了!误了吉时,朝臣们的唾沫会把您给淹臭了的!”钟公公冲屋外扬了扬手,一排宫人捧着明黄的衮服走入。 “好了,既然醒了就打起精神来!”姜柟推开谢昀,抽出衮服,披到他身上。 谢昀眉眼带笑,垂眼睨着姜柟,张开手,任由她替他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谢昀饮下一杯温热的解酒茶,挥了挥手,钟公公领着一众宫人退下。 “你再睡会。”谢昀轻吻姜柟额角,却意外发现她发迹线里的伤,此时天光未亮,视线受阻,他惊声道,“你受伤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没事,已经上过药了。”姜柟躲开,“昨夜你醉酒我便没问,你在乐平那可套出什么话了?” 谢昀深深看了那伤口一眼,没再多问,整座皇城,除了皇帝无人敢伤她。 他喟叹一声:“乐平根本没见过梁浩都,她只知道她母亲在外面有个私生子,至于百鬼营,确实曾经有找过她,想劝她入教,可见百鬼营里也并不太平!” “不错!六郎多日辛苦,终于小有收获了!”姜柟搂住谢昀的腰,笑得灿烂。 “夸我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谢昀回以一笑。 钟公公嘶哑的声音,在门外万分不满的传来:“殿下,赶紧的吧,来不及了!误了祭天的吉时,你也得写罪已诏,向天下谢罪了!” 谢昀轻吻姜柟的唇,依依不舍的离开。 姜柟敛了笑,躺在床上补眠,头昏脑胀的反倒睡不着,一直到天微微亮,她才渐入梦境。 她又梦到了那条河,泛着幽绿光芒的河,河上星星点点,四处飘荡,没有着落。 河对岸密密麻麻都是人,身着黑色轻甲的顾家军,最前排站着顾姣,顾润,还有娘。 “姨母,小舅舅,娘……” 任她如何声嘶力歇的呼喊,他们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露着浅浅的微笑。 一阵清风吹来,对岸的人一片一片的消失,如雪山崩塌一般,轰隆一声,什么都消失不见。 “娘!” 有人执起姜柟的手,她垂眼望去,是谢述稚嫩的眉眼,亮闪闪的眸子缀着幽绿的光。 河水忽然震荡不安,卷起巨浪翻滚。 她大惊失色:“述儿,你怎么会在这?快回去!” “我不要,爹说南梁不能三世而亡,我同你一样,身上流着前朝的血,所以他杀了我。” “不!” 姜柟惊醒,睁大眼睛看着床顶,气息不匀。 “拜年啦!拜年啦!” 屋门被推门,谢述一路小跑着进来,看见姜柟还躺在床上,冷哼一声:“娘亲羞羞,元日还赖床!” “几时了?”姜柟揉着眉心问。 跟着谢述进来的叮咚笑答道:“回太子妃,午时了,该起来用膳了吧?” “嗯。”姜柟从床上坐起来,谢述投入她怀中,一瞬间她骤然变了脸色,低头嗅着谢述身上的味道。 不对劲,谢述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这怪味,还有些似曾相识。 “娘,你怎么啦?”谢述看着姜柟像狗一样,在他身上闻来闻去,只觉得稀奇好玩,咯咯直笑。 姜柟一路闻,终于在谢述的腰带上闻出了浓重的怪味。 她闻出来了,这东西她喝过,是百鬼营圣水的味道。 第287章 “这是碰到了什么?一五一十的说!”姜柟解下谢述的腰带,丢在地上,神情严肃的斥责叮咚。 叮咚微惊,脑子高速运转,半刻后恍然想到了什么,才上前解释道:“方才太子殿下领着小殿下祭祖,宫人递了一杯茶水,原本小殿下要饮下的,一时没端好给洒了,正好洒在腰带上,湿了一点点,没来得及换!” 叮咚以为姜柟如此生气,是嫌她没有细心照料好谢述。 毕竟,谢述现在是太子唯一的子嗣,身份不同。 说完,叮咚跪下请罪:“太子妃恕罪!” “竟是要给述儿喝的?是谁端上来的?”姜柟慌了,她下意识就担心梁浩都手伸得这么长,皇宫里头也能轻而易举的下毒?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下马威还是警告? “司礼监的宫人。” “叮咚,叫宗越彻查述儿身边的人,不能让任何不熟悉的人接近他,在外面不能吃东西,在屋里,入口的东西也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姜柟郑重其事的叮嘱。 “是!”叮咚不敢多问,茫然的点头应是。 姜柟心神不宁的陪着谢述用完早膳,岁旦她不能随意离宫,紧接着带谢述去长乐宫请安。 长乐宫极是热闹。 皇后一身正经宫装,端庄高贵的坐于上座,昨夜伴驾许是累着了,眼下一团乌青,无精打采的听着官家女眷们互相寒喧,昏昏欲睡。 姜柟带着谢述行过礼后,皇后便松了劲,借机遛去寝宫补觉。 “怎么?昨夜你也没睡好?”皇后神色复杂,盯着一直跟在身后的姜柟,耸肩一笑,“大仇得报,我想你应该美梦连连才是!” “母后,今日有人伺机向述儿下毒!” 姜柟话音一落,皇后骤然变脸,困倦的眼一下睁得老大,脚下顿住,回身痛斥道:“岂有此理,可拿住了下毒之人?” “祭天大典上人多眼杂,贼人浑水摸鱼,恐难以探查踪迹!”姜柟低叹一声,“母后的长乐宫可否安全?” “自然!你以为,我这几十年的中宫皇后白当的吗?长乐宫若安全,我和太子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皇后发言牢骚,回过神来,眼一挑,问道,“你想让述儿住长乐宫?” 姜柟点头,眉眼蕴沉。 “这样也好。”皇后转念一想,絮絮道,“秦王发难,太子无作为就是过错,何况你还带头逼着皇帝老儿写罪已诏,他小心眼,爱记仇,必定要降罪于你,现在圣怒正盛,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太子会受我牵连?”姜柟担心道。 “你觉得呢?”皇后不悦的睨向姜柟,“太子之所以能这么稳当,是因为我善良大度,从不迫害皇嗣,上到太子,下到段家从不碰军政大权,唯皇命是从!他想长生不老,太子就是个摆设,堵大臣的嘴,这些年我们像狗一样舔着那皇帝老儿,现在好了,白舔了,也成逆子了!这段时日,你最好避到外面去,别在他跟前晃!” 说到这,皇后气不打一处来,一晚上,皇帝没停的,光逆子骂了八百遍。 “这么爱生气,怎么就不会一气之下,一命呜呼了呢?”皇后情不自禁说出心中所想。 “快了……”姜柟接话接得很快,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神色一滞。 离前世惠武帝驾崩,还有三年,但这一世有太多变数,不知道会不会提前。 “这话可千万别在外头说,会死人的!”皇后惊着了,眼珠子四处乱飘,生怕周遭有耳朵,提议道:“太子妃,你还是赶紧离京避避风头吧?” “离京?”姜柟木然的反问。 “方才青璃派人来传信,端嫔骤然离世,对她打击很大,她想回灵业庵为父祈福,要不你跟她一块去修修身,养养性?” 姜柟眼中一抹灵光一闪而过,想了想,才道:“……全听母后安排。” 出了长乐宫,姜柟突发其想,打算去翠微宫看看青璃。 按理说,端嫔尸骨未寒,以青璃那性情,怎么也不该如此心急离京才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 端嫔临死前的一番话,让姜柟很是不安。 行至半路,突然传来两声狗吠,姜柟脚下一顿,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随即身后的狗越叫越大声,姜柟浑身发寒,后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连回头都不敢,撒腿就跑。 跟在身后的兰青,率先反应过来,招呼着随行的两个宫人:“快点,截住那狗,别让狗靠近太子妃!” 兰青和两个宫人忙着抓狗,那狗仿佛知道谁最怕它一般,身姿灵巧,穿梭自如,直朝姜柟追去。 人怎会跑得过四条腿的狗? 姜柟听着身后越发近的狗吠声,吓得不轻,在狗就快要追上她的衣裙时,她迅速推开就近的一扇宫门,闪身钻进去,反身关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狗在宫门口扒拉着,狗爪子在木门上挠出一道道痕迹,伴随着一声一声的犬吠,令姜柟的呼吸都停了几秒,她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墙角。 兰青等人追上来,狗受惊跑开。 “这畜牲,惊着太子妃,晚上就炖了你,吃狗肉煲!”兰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并不知姜柟躲在宫门之后,直追狗而去。 很快,宫门外安静下来。 姜柟缓缓落地,浑身颤抖着,回不过神。 竟忘了,翠微宫有狗。 罢了罢了,不去了。 “是……谁啊?” 一记年老沧桑的声音响起,姜柟目光怯生生的,循声望去。 四目相对之时,那老太监如见鬼一般,往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老奴这是眼花了?还是下地狱了?”老太监不敢置信,不断拿手里的帕子,搓着眼。 姜柟双腿发软,站不起来,只拿眼打量着眼前的老太监。 这老太监实在太老了,约摸有七八十左右,头发花白,满脸皱的,甚至看不清有没有长眼睛。 大抵是摔坏了,坐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同样坐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 第288章 姜柟歇了会,扶着墙爬起来,本想离开,但那老太监看她的目光,实在太过耐人寻味,一边看一边还喃喃自语。 说话口齿不清,听在耳朵里,嗡嗡的,像蚊子在飞,她没仔细听。 想了想,姜柟上前去扶老太监,那老太监却像一滩烂泥一般,赖在地上,怎么都扶不起来,直愣愣的盯着她瞧。 “我不管你了。”姜柟放弃了,抬脚准备离开。 “长公主,你回来了?是不是老奴太老了,你不认得了?”老太监突然开口。 姜柟脚下猛然一滞,震惊的回身,微拧的眸中,波澜乍起,须臾间闪过无数念头,其中不乏杀人灭口。 “老奴对不起你啊!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着你!老奴……真是死而无憾了!”老太监嘤嘤哭上了,哭腔又细又老,像拉坏的二胡弦,很是难听。 姜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才勉强听得清,她走近蹲下,轻声询问老太监:“你是前朝的旧人?” 高祖攻占皇城,虽然屠了些人,但并未杀绝,以这老太监的年龄来看,极有可能是前朝就侍奉在皇城的宫人。 “你还活着啊?你快些逃吧!北梁皇室大势已去,咱们斗不过谢家人。”老太监猛地一把拽住姜柟的手,睁大了混沌的眼,关切的眼色一展无余。 姜柟皱眉,扭开老太监的手,前言不搭后语,这老太监怕是疯了吧? “长公主莫生老奴的气!”老太监委屈的又哭上了,掏出随身的钥匙,指了指紧闭的屋门,“你去瞅瞅那屋,老奴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呢!” 姜柟半信半疑的接了钥匙,按着老太监的指示,走到那上锁的屋子。 打开门,屋内无数的幕帘垂着,迎风飘起,遮住视野,她撩开幕帘,一步一步朝里走。 最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供奉香火,墙上挂着一副画。 姜柟看呆了眼,双唇抖动不止。 又是前朝长公主的画像,她呆了好一会,移开视线往下。 果不其然,又是高祖亲笔所画。 她发了疯一般,上前将画像扯下,撕了个粉碎,犹不解气,将碎片靠近烛火点燃,扔到屋外,烧成灰烬。 老太监见了,哭喊道:“你怎么烧了呢?这多不吉利啊!这可是高祖亲笔所画!” 这会子,离得远,老太监又认不得姜柟的样子了,气急败坏的呵斥:“你是打哪来的?怎敢在此地撒野?” 姜柟眸中映着地上的火光,充耳不闻,四下打量一番,走到老太监面前,才开口问道:“平日里谁住在这里?” 老太监仰头看了许久,神色又变得恭敬起来:“回长公主的话,这里闹鬼,没有人住,平日里宫人们都绕道走,人人都嫌晦气,哪有人来。若不是高祖有令在前,不准闲杂人等随意进入,恐怕这里早就被夷为平地,重建了!” 听到这,姜柟放心不少。 她想起来了,皇城内的确有个鬼屋,小时候就听说这鬼屋里的鬼,吃了不少宫女。 老太监想了想,又说:“倒是十几年前,有个小皇子不怕鬼,拿了把桃木剑非要来捉鬼,差点把这给烧了!高祖那时已经驾鹤仙去,便无人去追究那小皇子的罪责,长公主勿恼!” 姜柟怔了片刻,回过神来,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那个拿桃木剑,嚷着要捉鬼的小皇子,好像是谢昀,她还记得当时她胆子小,特别佩服谢昀这种不要命的勇气,看着他雄纠纠气昂昂的去,然后蔫头耷脑的回来。 他还悄悄地告诉她:“真的有鬼,还是女鬼。” 思绪回笼,空地上的火也灭了,画像烧了个干净,姜柟打算走了,老太监再度开口:“长公主别怕,这一幅烧了不打紧,您的画像高祖画了很多,我明日再给你挂一副全新的,保证你断不了香火!” 姜柟一脸震惊:“还有?都在……哪呢?” 老太监又指了指另一个屋子:“在我睡觉的屋里头呢,床底下的箱子里。” 姜柟忙不迭,又去挖老太监床底下的箱子。 还别说,这老太监看着年纪大了,脑子不太灵光,但是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异味。 床底下就一个大大的木箱,拉出来后,打开盖子,只一眼,姜柟便傻在了当场。 满满的一箱全是画轴。 姜柟搓着自己的头发,这高祖是有什么毛病吗?天下都夺了,画那么多前朝长公主的画像干嘛? 姜柟不信邪,拆了一个又一个画轴,全部都是,变着法的,不同的衣饰,不同的神情,什么样的姿态都有。 姜柟颓然坐在地上,她不知道高祖到底画了多少张,她更不确定除了这里,别人那还有没有? 也许她这点小秘密,早就人尽皆知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看她怎么从东宫太子妃的位置上狠狠摔落。 胸口一阵窒息,她跑到屋外透气,眼眸越发清明冷静,她断然不可能让这些画轴留存于世,她看向老太监。 他不知道是摔到了哪里,分明痛得厉害,眼神却依然温柔慈爱,丝毫没有预料到姜柟对他起了杀心。 她犹豫再三,上前一掌劈在老太监的后颈,他昏了过去。 火是从老太监的屋里烧起来,满箱子的画轴起火尤其的快,不多时整个屋子火光冲天,因为这里地处偏僻,等引来宫人的注意后,火势已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屋倒塌,毁于一旦。 而此时,太子刚从朱雀大街巡游回来,设宴含元殿。 一众大臣紧随其后。 陈宴礼无精打采的随波逐流,殿门狭小,入殿的速度慢下来,他站着等。 这时,有个小侍女走上前,低语一句:“三哥,北面五百米一见。” 陈宴礼一下来了精神,等再抬头时,那侍女已经转身离开,他料想,约见之人不是陈静姝,就是姜柟。 往北走五百米,陈宴礼仔细数着,四下观望了下,便见姜柟立在角落,朝他招手,他抬脚走过去。 第289章 姜柟蹲在墙角,角落里躺着个年纪很大的老太监,二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她的耳朵离老太监很近的脸上的表情很专注,时不时的开口询问两句。 陈宴礼听不清,快步走过去。 闻声,姜柟抬眸望去,止了和老太监的交谈。 “你找我?”在得到姜柟点头之后,陈宴礼看向昏昏欲睡的老太监,皱眉问,“这是谁?” “活了两朝的老太监,他认出了我,不能再留在宫中,你带他离宫,再给他请个大夫,一定看紧了!”姜柟起身,轻声交代。 “哇!”陈宴礼叹为观止,“姜柟,你现在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指使我做事情,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不考虑我的死活了!” “你是我的正缘嘛,找你做事,万事都比较顺利。”姜柟理所应当的说,她现在也想通了,正缘未必指姻缘,也有可能是吉祥物之类的。 综合两世来看,陈宴礼确实很旺她。 陈宴礼:“……” 姜柟补了一句:“不得不说,你挺旺我的。这是件好事!” “那我为什么一碰到你,就倒霉呢?”陈宴礼嘴角微抽,心中辨不清是喜是怒。 “你不能这么说,那些霉运只能说明你命中有这些劫,如果不是同我在一块,你兴许还死了呢!” “……”陈宴礼彻底无语,被姜柟的不要脸折服。 “我忙了一天,挺累的,这里就交给你了。” 姜柟扭了扭酸痛的肩,扬长而去,独留陈宴礼一人在原地,跺脚骂娘。 陈宴礼踌躇片刻,走到老太监身侧,想将人拉起来,一碰到老太监的身体,顿了一下,神色微变,伸手探向老太监的鼻尖。 呼吸了胜于无。 陈宴礼微惊,手指按在脉搏,已然没了动静。 “死了?”陈宴礼欲哭无泪,看向姜柟消失的方向,早已没了人影。 分明她在时,人还活着,她一走,人便没了。 果然,倒霉! 待将尸首处理妥当,陈宴礼身心俱疲,回到含元殿,一落座,便猛灌一壶酒,擦着额前细密的汗,低头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直呼晦气。 “干什么?做贼去了?”坐在身侧的陈宴钦,突然开口揶揄一句,没等陈宴礼回答,撩眼看了上座的谢昀一眼,又笑叹道,“太子殿下很关心你呢,找我问了你三次了!” “你怎么回的?”陈宴礼一阵恶寒,顺着陈宴钦的目光看去,对上谢昀的眼神,他展眉一笑,举杯与太子同饮。 “我说你拉肚子,去茅房了。” “三次都是去茅房?”陈宴礼沉了沉眸。 “嗯啊。”陈宴钦哈哈笑道,“太子也就是随口一问,哪里真的这么关心你?” “……” “你说这太子殿下真是迷一般的,让人着摸不透哈!”陈宴钦看向坐在太子身旁的乐平县主,“他好像很在意太子妃,事事以她为先,却又明目张胆的与乐平县主打得火热,今日巡游竟也带着乐平县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乐平就是太子妃呢。” 陈宴礼眉眼微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淡淡道:“珠玉在怀,哪还瞧得上旁的?我看他就是在利用乐平,目的不纯,可能是想试探太子妃。” “用得着试探吗?有女人会不爱太子吗?”太子用乐平试探太子妃?太幼稚了吧? 陈宴钦不以为意的别过头,看向殿外。 这时候,太监尖利的声音扬起:“太子妃驾到!” 话音一落,一袂衣裙翩然而入,女子婉约秀美的容貌画着精致的妆容,淡雅如雾的眸子漾着淡淡的光泽,一袭宫装端庄优雅,姿态秀丽,犹如佛坛前盛开的一朵青莲,误入人间浊地。 她行至谢昀跟前行礼。 陈宴钦的目光,情不自禁的一路跟着,直看到谢昀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了。 原本喧哗的大殿,霎时安静下来,诸国使臣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子妃瞧。 陈宴钦推了推陈宴礼的肩:“太子妃一直这么美的吗?” “三分姿色,七分妆。”陈宴礼目光黯然。 陈宴钦并不是没见过姜柟,以前也觉得她好看,但美人常有,各有千秋,不稀奇,但此刻精心妆扮过后的太子妃,可算是美得惊心动魄。 兄弟俩交谈的间隙,谢昀已步入御台,牵起姜柟的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乐平县主能来,我不能来?”姜柟笑着反问。 谢昀:“……” “太子妃果真是天仙下凡,姿容绝世!”有个使臣穿着外邦的服饰,情不自禁的从席位上站起来,几杯酒下肚便有了醉意,目光放肆的盯着姜柟瞧。 “难怪南梁太子会愿意娶一个二嫁妇!要是换我,我也愿意!” “太子妃是帝京第一美人吗?” “我看说是南梁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越来越多的使臣议论纷纷,露骨的眼神不断打量着姜柟,外邦礼节不似南梁周到,谢昀憋着气,当众也不好发作出来,只能牵着姜柟往后殿走去。 一入厢房,谢昀转身正欲开口说话,姜柟便伸手揽住他的腰,埋首在他怀中,声音憋闷道:“想你了。” 谢昀心尖一软,方才心底的气瞬间烟消云散,掌心抚上她的后背,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说话间,眼角瞥见乐平正朝这边走来,谢昀脸色一滞,轻声道:“乐平来了。” 想推开姜柟,却发现她搂得死紧,他微微一怔:“不演戏了?” 姜柟嗯了一声:“不演了。” 谢昀暗吃一惊,紧紧抱住她,笑着耳语一句:“醋啦?” “是!酸得牙痒痒,正月初一,需要好兆头,我不想你跟别的女人过。”姜柟从谢昀怀中探出头来,笑意盈盈的仰望着他。 “好!”谢昀眉眼带笑,眼神热烈,灼灼的像有一团火在烧,满是宠溺。 屋外脚步声很近了,姜柟眉眼一敛,促狭一笑,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其实谢昀不太喜欢她这样,为了气旁人而主动索吻,但她好像乐此不疲,他总不可能拒绝。 第290章 彼此的呼吸乱了,谢昀松开姜柟,哑着嗓子道:“你就在这等着我。” “殿下……”乐平站在屋外,一直没有离开,满脸苍白,低唤出声。 “你可以离宫了。”谢昀边走边说,没有一刻停留,他要回含元殿上,跟大臣们说一声再见。 重要的日子,要跟重要的人在一块,他今日陪那些粗人,陪的够久了。 他一走,姜柟饶有兴致的笑看着乐平,嘲讽道:“我的男人,借你玩两天而已,你还当真了?你看吧,我要收回来时,你不过白忙一场!” “你在得意什么?”乐平脸色又白了几分,无数的悲痛聚在眼中,她惨然一笑:“是,他是为了百鬼营与我亲近,你以为他亲近你,不是为了百鬼营吗?他亲口告诉我,他要彻底铲除百鬼营!” “那不是应该的吗?百鬼营人人得而诛之!”姜柟笑意不减。 “别装了!你是百鬼营选中的鬼女,你和你的儿子都是太子抛出去的饵!天策府无孔不入,你以为早上端给你儿子的那杯圣水,他不知情吗?”乐平大声嚷着。 姜柟眉眼一沉,快走两步,揪住乐平的衣襟一拽,将她狠狠摔在地上,她骑在乐平身上,掐住乐平的脖子,色厉内荏道:“说得好啊!他知不知情无法求证,但至少你是知情的!我警告你,你们再敢动我儿子试试!” “神经病?!又不是我动你儿子!是梁浩都!”乐平大骇,被姜柟恶狠狠的神情唬住,但她力气没有姜柟大,挣脱不开。 正想大喊救命。 “啪啪!” 姜柟狠狠扇了乐平两巴掌,厉声问道:“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梁浩都?” 乐平被扇蒙了,她被姜柟这样子吓坏了,喃喃哭道:“我不知道。” “啪啪!” 又是两巴掌。 乐平难过的抽泣起来:“你这个疯子,我真不知道梁浩都在哪!” “城南红巷知道吗?”姜柟想起了姜媛,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姜媛的手段,十分能够震慑人。 见乐平满眼惊恐,姜柟阴笑着,补充道:“想去吗?” 乐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姜柟从地上拎起来,拖着往外走,乐平怕极了,她知道姜柟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听说之前还下药让杜思思和段玉婉睡了一晚,简直丧心病狂。 谢昀待她,完全是表面功夫,挽他的手脸色都变了,但他待姜柟就不会这样。 乐平心知,在谢昀心里,自己还比不上姜柟。 “蓬莱阁!我只知道沈家是长老之一,百鬼营所需的银钱,都是沈家提供的!”因为害怕,乐平卖了个长老,身子往后拖着不肯走,姜柟一松手,乐平如离弦的箭,往后摔去。 “沈清辉?”姜柟脑子里闪过那晚的四大长老,都戴着面具,实在分辨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百鬼营的人,你一直逼我干什么?我是前朝血脉,人又不能选择出身,我已经够委屈的了!还要受你欺负!”乐平哭得梨花带雨。 “圣水毒发时,是不是跟张全死前一样?”姜柟将一切串联起来,张全一早就被悄无声息的喂下了圣水,所以毒发之时一点痕迹都没有。 乐平只哭不答,垂着脑袋不去看姜柟。 姜柟蹲下身,一把揪住乐平的头发,强硬让乐平仰起头,冷笑:“张全杀我那晚,我知道你不是凑巧经过!一定是你故意的,想借张全的手杀我,是不是?” 乐平仍旧没应声,只是哭声小了许多。 “毒又不是你下的,你只是想利用张全杀我,又没得逞,我好端端的,你也算不上什么罪大恶极,承认吧,我不会怪你!”姜柟轻声诱哄,“其实我很善良的。” 乐平震惊,思虑再三,轻轻点了点头:“张全就是圣水毒发。” * 子时,帝京街头人头攒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喧哗声打破寂静的夜。 晨起,望着炭黑的破壁残垣,无数百姓站在街头,扼腕叹息。 历经两朝,改朝换代时都屹立不倒的蓬莱阁,一夜间付之一炬。 顺心茶楼。 姜柟正襟危坐的喝茶,雅间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沈清辉救了一晚上的火,浑身上下都是乌黑的炭灰,他神色茫然无措的问:“太子妃这是何意?我们不是朋友吗?” 姜柟起身朝沈清辉走过去,脸上绽着微末的笑,抬起手,“啪啪”就是两个巴掌,扇在沈清辉的脸上。 “沈长老,我可没有会对我儿子下毒的朋友!” 听姜柟如此说,沈清辉霎时瞪大了眼,满脸震惊,却没有立刻反驳。 “你这又是捐钱捐粮,又是委身于世家夫人,牺牲可真大,沈家百年基业,你这是何苦啊?”姜柟坐回位置上,饮了一口热茶。 沈清辉怔愣在原地,脸上少见的一点笑意也无,半阖着眼,像是丢了半只魂。 气氛静了半刻,沈清辉没有言语,姜柟也不急,饮着茶,极有耐心。 好半晌,沈清辉灰溜溜的走过去,坐在姜柟对面,弯着腰,垂首叹息:“据我所知,自我父亲一辈开始就在为百鬼营做事,沈家不止我一个儿子,他们找到我时,我娘已经被逼着饮下了圣水,百鬼营助我拿下掌家权,我只负责经营好商铺,按月交钱,再传递些消息,其他我一概不知!给皇太孙这种事,我断断是不敢的,也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娘是四大长老之一?”姜柟目不斜视的询问。 沈清辉点头,满眼苦涩道:“那圣水实在太过厉害,头一年三个月发作一次,次年两月发作一次,我娘已经五年了,如今月月都要发作一次,极其痛苦!” “你并不是自愿加入百鬼营的?是为了你娘能得到药?” 闻言,沈清辉猛地一闭眼,长叹一口气,再度睁开时,眼角隐有泪光,低声道:“他们是前朝血脉,他们要造反,干的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父亲是为何我不知道,但若非我娘,我是断然不愿意替他们做事的。说白了,那皇宫里坐着的天子姓什么,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改朝换代,天下大乱,要死很多人的!” 第291章 “我至今不敢成婚,不敢表露出一点点喜好,我连喜欢的女人都不敢留在身边,硬生生看着她嫁人,我还要笑着给她添妆,我生怕被他们抓住软肋,再受制于人!” “我现在在百鬼营里越做越大,我越来越心虚,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生怕哪天官府来抄家,我就成了那个被剿灭的匪徒,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却葬送在我手里!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沈清辉情绪有些激动,许是心中压抑太久,无处诉说,此间找到了可宣泄的出口一般。 一边说,一边抹泪。 姜柟暗忖,原来如此,沈清辉还年轻,他将来要娶妻生子,娘被毒死了,还有妻儿可以下毒,百鬼营以此来达到控制沈清辉,控制沈家。 “你从未寻方问药,解了你娘的毒吗?”姜柟沏了一杯热茶,移到沈清辉的面前。 沈清辉垂眼,看着黄色的茶汤,红着眼说:“一来我娘不愿,她说毒发时吃了那解药,快活似神仙,还让我也去吃些。二来早就寻遍了,就连南凌我都亲自去寻过,此毒无解!” 听此,姜柟神色一僵。 的确,圣水的毒极其奇特,袁松擅于解剧毒,此种慢性毒药他并不在行,太医院和袁松全力配合,日夜不休的研制解药,一遍遍的尝试,也不敢说能够完全清除毒素。 姜柟挑了挑眉:“你可知另外三位长老是谁?” 原本滔滔不绝,看似知无不言的沈清辉,突然就闭嘴了。 姜柟也不勉强,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话。 “烧你蓬莱阁,是给你一个教训,回去好好想想,谁才能救你!我要知道另三个长老的身份!” 回宫后,姜柟去了东宫侍卫所,蓝星被安置在那里。 见她来了,蓝星赶紧迎上前,用手比划:“堂爷爷……” 姜柟抬手打断,轻声道:“他在百鬼营,目前不知所踪,但是应该没有危险。” 蓝星皱着眉,没有说话。 “秦王回京了,你是要跟他,还是跟我?” 听到姜柟开口,蓝星抬眼,伸手指了指她,她勾唇笑起来:“那你好好养伤。” 入夜,九华殿。 “娘,周太师不来教我了,听说他病了,虽然他整日叫我背书,有点烦,但他那么老了,我很担心他,还是想去看看他。” “今日皇奶奶带我去见皇爷爷了,听说他也病了,可是看起来还是好凶,敬王世子给他端茶递水都被骂哭了,皇奶奶让我在门外看着,告诉我帝王之爱最是表面,咱们不干那伺候人的活。” 姜柟哄谢述睡觉,目光柔和,面带微笑的听谢述分享一天的乐事。 直到谢述讲累了,嘴角勾笑的闭上眼睛,她才轻缓道:“述儿,你暂时先搬到长乐宫去住。” “好!”这事,皇后已经跟谢述提起过,谢述从来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虽然不舍,但不会说不。 “以后娘亲如果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娘亲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想你。” “嗯……” 谢述睡得很快,轻轻呓语一下,呼吸渐沉。 姜柟凝视他的睡颜,心头堵得慌,这一世谢述有了正统的皇太孙名分,得了许多人的喜爱与照拂,要过得比上一世轻松得多。 但此行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姜柟轻手轻脚的下榻,打开房门,谢昀正巧拾阶而上,走到屋门口。 两人相视一笑。 “还没睡?”谢昀轻轻环抱住姜柟,缓缓往屋内走。 他沐浴后过来的,长衫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体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热水浸过的肌肤,滚烫如火,唇齿间回绕着清香的酒气,交缠的呼吸,有些醉人。 冷盈的月光之下,影子浮浮沉沉。 谢昀靠在软榻之上,姜柟没什么力气,依偎在他敞开的胸口。 “明日我要同那些使臣一起去春猎,等父皇气消了,恢复早朝后,我便照着藏宝图去寻了,此番离京不易,不知何时能归,你同我一块去!”谢昀把玩着姜柟散落的长发,细长的眉眼,因为微醺的醉意,染着一股野性难驯的意味。 这语气,他应是决定了,只是在通知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 他极少如此。 姜柟心下咯噔一声,呼吸略沉了些,生怕谢昀预料到她的打算,一时间难以作答。 “述儿送到长乐宫由母后照料,你大可放心!”与姜柟的心虚紧张不同,谢昀眉眼带笑,姜柟要把谢述送到长乐宫,这事两宫上下都打点好了,谢昀不可能不知情。 他以为她正是为了同他一道离京,才如此打算。 姜柟讳莫如深的嗯了一声:“秦王回京,你这时候离京,是不是不太妥当?” “秦王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是父皇。”谢昀略微敛笑,皇帝之所以容忍秦王多时,都是看在顾家含冤的份上,如今顾家冤案平反,秦王自然要大刀阔斧一番。 而皇帝的愧疚,大抵是消耗光了。 “六郎,你要我同你离京,我身上的毒怎么办?”姜柟自他身上爬起来,目露担忧之色。 “你已吃下清清丹,可解百毒,虽然不能彻底解去你身上的毒素,但没有性命之尤,发作之时,再吃一颗便可缓解。”谢昀伸手轻抚姜柟的脸颊,瞳孔又深又黑。 事后,她脸上的潮红,让人一见便心痒难耐。 “放心,袁松一定可以在你的毒发作之前,把解药研制出来!”谢昀嗓音微哑,凑上去想吻吻她的脸。 姜柟捧住他的脸,不让他靠近,一脸认真道:“如果不能呢?” 谢昀眉眼一黯,淡声道:“姜柟,没有这个如果!事关你的性命,我不可能只靠袁松,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懂吗?” “有个最简单的法子,不如……” “不要!” 姜柟犹豫着说话,实质的话还未出口,便被谢昀断然拒绝,她抿了下唇,眸间有些闪烁。 “乐平所知有限,我已经很烦了,你不要再让我同她做戏!百鬼营没那么神通广大,没对付他们,只是因为时机未到,不想打草惊蛇!” 谢昀的语速很快,眼底有些愠意,姜柟心下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只是厌烦和乐平做戏。 第292章 翌日。 太子撵轿自皇城而出,各国使臣跟随其后,声势浩大,朝城外而去。 春寒料峭,细雨绵绵,光秃秃的枝头长出些许嫩芽。 送完太子一行,姜柟垂首快步走在宫道内,所去的方向却不是回东宫,而是北宫门的方向。 “太子妃,要不要去长乐宫再看一眼小殿下?”兰青紧随在侧,低声询问。 姜柟摇头:“不了,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兰青低叹,皇后下了懿旨,太子妃随青璃公主一道前往灵业庵,说的好听是祈福,实际上就是放逐。 兰青想不通,姜柟这个性子,为何肯如此低三下四的领旨前往? 还瞒着太子。 宫门口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青璃已等候许久。 马车通身破旧,青布帘子,拉车的马也是瘦弱的老马,只能算整洁。 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张扬奢靡的青璃。 姜柟上车之后,青璃只是抬眸看了看,并没有言语。 灵业庵建在城郊五十里处的深山幽谷之地,由禁军看管,素来关押的都是皇室之内犯了错的女眷。 马车行进速度很慢,五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还未到,午时,车队停下,禁军统领打马至马车旁,恭敬道:“太子妃,青璃公主,大约还有一个时辰便到了,可否要下车休息,用些饭?” 姜柟看了一眼青璃,一路上青璃不言不语,与之前判若两人,此刻也是拘谨的坐在一旁,她叹息一声:“好!正好有些饿了。” 下车前,见青璃依旧坐着不动,手捏着一串佛珠,垂着脑袋,完全没有准备下车的模样,姜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憋了回去。 雨小到近乎没有,山林间多是白雾腾腾,兰青已经事先打整好了一块休息的地方,姜柟坐下用了些东西。 突然,肚子一阵绞痛,姜柟满脸煞白,捂着肚子,悄无声息的走到远处,直到瞧不见禁军等人,才命兰青在外头守着。 所幸四周白雾茫茫,姜柟正打算解开腰带,身后低低的传来一声轻喊:“太子妃。” 声音猥琐鬼祟。 “啊!”姜柟受了惊吓,回身一看。 沈清辉可怜兮兮的蹲在大树旁,一身狼狈。 “太子妃怎么了?” 兰青听到姜柟的喊声,准备走进来,被姜柟制止:“别过来,我没事!” 姜柟忍着腹痛,咬牙问沈清辉:“你找我干什么?” 沈清辉由蹲改为跪,凄惨道:“梁浩都什么都知道!你烧我蓬莱阁,约我见面,他便派杀手来杀我,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你!” “你不怕你母亲拿不到解药?”姜柟挑眉,眸底闪过一丝狐疑。 沈清辉面色一冷,染血的眸子瞪着远处一块石头,恨声道:“我母亲护我一命,我才得以逃出生天,她只怕是活不成了!” 顿了下,沈清辉落了两行清泪,痛心疾首的说道:“我娘死了,梁浩都不会再信我,他一定会把我给换掉,我只能来找你!” “梁浩都这么容易就把你放弃了?”姜柟不会轻易相信人,尤其是沈清辉这种两面三刀的败类。 “也许在他眼里,我根本不值一提,四大长老中,我们沈家这边是最容易更换的!”沈清辉急得满脸通红,他知道姜柟不会轻信于他,思索着要怎么表忠心才不会显得很恶心。 “那你投奔我的诚意呢?”忍着忍着,姜柟的便意也没了,索性坐到地上,和沈清辉聊个痛快。 沈清辉抬了抬眸子,看向姜柟:“太子妃有没有兴趣,将梁浩都取而代之?据我所知,百鬼营中也没几个人真心想要与朝廷作对,都是迫于无奈罢了!主事的人换个人当,百鬼营还能造福于民呢!” 姜柟愕然不已。 沈清辉低声:“我知道近段时日,帝京顾家冤凶杀案的凶手是谁!” 很快,驾车的车夫被扒光了衣裳丢在树林里,禁军见车夫像是换了一个人,正想开口询问,便被太子妃瞪了一眼,太子妃与那车夫甚为熟恁,便没有多话。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灵业庵。 扮作车夫的沈清辉扶着姜柟下马车之后,低声耳语一句:“这庵里不让男人进出,我会自己藏好,等我约了那人,你便出来相见。” “嗯!”姜柟轻轻点了下头,望向杵立在庵堂门口的傅七,微微眯起眼。 “太子妃!”傅七上前行礼。 “你怎么在这?”姜柟打量傅七几眼。 “禁军守庵堂是轮值,这个月轮到属下来守,太子妃有任何差遣尽管来寻我!”傅七垂首回话。 青璃从二人身边走过,傅七转身朝青璃行礼,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对着姜柟笑说一句:“你可真是招人喜欢。” 同样是嘲讽的话,以前的青璃说起来嚣张跋扈,如今的青璃说起来,隐忍小心。 “还以为你在庵堂待久了,当真修身养性了,没成想,说话还是不经脑子,佛祖面前,也敢妄语?” 青璃脸色微青,没有回话。 姜柟与青璃一前一后走入庵堂。 灵业庵不大不小,入了庵堂便被要求换上粗布禅袍,庵里的女人各个脸色冷漠,不爱与人交流,见过礼之后,各回各屋。 兰青被禁军送回帝京,小院里有三间空房,姜柟住在青璃隔壁,另外一间无人居住。 次日寅时,青璃准时起床,在屋里敲木鱼念经,两个屋子仅一墙之隔,吵得姜柟也没法再睡。 打开窗子,没多会,便见青璃拎着桶出门,许久之后,大汗淋漓的拎着满满一桶水回来,在小厨房里倒腾许久,有饭香味飘出来。 姜柟大感意外,走过去,却见青璃一人端着碗,就着碗咸菜吃上饭了。 她四下看了看,锅里已经没有粥,她惊奇的问:“你就煮了一个人的饭?挺厉害啊!一个人的饭你都煮得出来?” 这话,也让人听不出来是夸青璃能煮这么少的饭菜,还是贬青璃自私。 青璃眉眼未抬:“来这里没有人伺侯,不会做饭就得饿着!” “那看来你是饿过很多天。” 姜柟了然,拉了衣袖,准备做饭吃,从桶里舀了一勺水,就听见青璃冷冷道:“那是我挑的水,你要喝自己去挑!” 第293章 姜柟默默把水倒回桶里,她转身,倚在灶台前,眉眼带笑的打量着青璃。 挑水做饭,自己照顾自己,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自幼都是做惯了的,但是青璃小时候是最受宠的公主,别说洗衣做饭,喝水都要人喂的。 母亲当众自尽,公主回庵堂一个人生活,还如此泰然自若,看来青璃真的变了。 姜柟垂眼没有说话,拎了水桶出门,待她拎水回来,吃过饭,天光已大亮。 院子里,青璃寻了一处光线较好的地方,抄经文。 姜柟路过时,瞥了一眼,青璃已经抄了大半本,她忍不住笑叹一句:“感觉你现在身上都多了一层佛光!这真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话落,姜柟回屋睡觉,青璃执笔的手顿住,一滴墨滴下,晕开,她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将经文揉成一团,丢开,重新铺开一张。 在庵堂,姜柟根本静不下心,数着日子过,她必须要在谢昀春猎结束前离开。 要么沈清辉带着杀手来见她,要么蓝星来找她,都没来的话,她就去找傅七帮忙。 等了两日,没成想竟等到了宣武侯的大夫人秦兰珠。 此时,姜柟百无聊赖,正同青璃一块在院子里抄经文,秦兰珠一身粗布禅袍走入。 姜柟抬眼一看,惊愕道:“你不会是被叶承丞送进来的吧?” “他要掳劫你,太子饶不了他,他已经逃往北境了!”秦兰珠走到姜柟面前,面露焦急之色,瞥了青璃一眼,拉着姜柟的衣袖,低声道,“我专程来找你,咱们私下聊聊?” “你们什么时候有交情了?”青璃的目光在姜柟和秦兰珠身上来回移动,最后事不关已的低头继续抄经文。 “好!” 姜柟领着秦兰珠回屋。 屋门一关,秦兰珠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急问道:“沈清辉来找你了吗?他还活着吗?” 闻言,姜柟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你与他有交情?” 秦兰珠神色微变,岔开话题道:“有人在暗杀他,他现在生死未卜,我要知道他是死是活!” “活着呢!”姜柟想到沈清辉之前说的投奔她的诚意,顿时瞪大了眼珠子,惊问道,“莫非……你就是顾家冤凶杀案的凶手?” “你疯了吧?”秦兰珠面色骤然一变,“沈清辉跟你说的吗?我怎么可能?想也知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你杀叶赫还有可能,杜俭你是断断杀不了的。”姜柟点头赞同,思忖再三,才开口道,“叶赫是你杀的?凶手不止一个人吧?” 秦兰珠默然不语。 “你也是百鬼营的人?”姜柟本能不相信秦兰珠能做到长老的位置。 那夜见到的四位长老虽然都蒙着面,但她几可断定四个皆是男子。 “当然不是!”秦兰珠矢口否认,藏在身侧的手握了握,考虑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想让叶赫死,被沈清辉利用了,叶赫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帮忙下个药,让他们顺利进侯府,再掩盖现场罢了!” 姜柟笑而不语,别开脸,望向窗外。 “好了,你想知道我都说了,告诉我沈清辉在哪?”秦兰珠朝姜柟又走近了一步。 “杀手是谁?”姜柟再次询问。 “我不知道!都蒙着面,我不认识!应该都是武功高强的杀手。”秦兰珠烦躁的跺着脚,眸子沁出眼泪,“他还活着的吧?” “他利用你,你还管他死活?”姜柟看向秦兰珠,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同情。 被姜柟这么一望,秦兰珠牙关紧咬着指甲,泪如雨下。 “你爱上他了?那可是个浪子,他在帝京中染指的女人,不止你一个。”姜柟提醒道。 “……我虚长你几岁,你说的我都懂,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他贴身的小厮跟我说了,他一定会来找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到底是死是活?”秦兰珠仍旧哭。 “他比泥鳅还滑,哪那么容易死?!”姜柟生了些气,这个秦兰珠一次又一次被利用,而不自知。 这一次,又被沈清辉利用,当成向她投奔的诚意。 闻言,秦兰珠松了口气,留下一句:“他也是迫于无奈,要怪只能怪他太过愚孝。他心里是爱我的!” “……” 秦兰珠起身离开,往另一边空置的屋里走去。 姜柟无语。 接下来,姜柟做什么,秦兰珠便跟着做,寸步不离,要不是姜柟发了脾气,只怕秦兰珠会要求同吃同睡同沐浴。 于是,每日晨起抄经书又多了一个人。 秦兰珠难以静心,抄得手酸,便歇了,东瞅瞅西看看,最终看着青璃认真抄书的模样,不由得感叹一句:“青璃公主的性子真是内敛了许多。” 青璃不理,倒是姜柟冷眉冷眼的轻斥一句:“她年纪轻轻便大彻大悟了,你既然来这了,也悟一悟吧!男人,尤其是沾花惹草的男人,拿来干什么?剁了做肥料都嫌臭!” “……”青璃眉眼一滞,抬眸看了姜柟一眼。 “你说得倒轻巧,你舍得剁太子殿下吗?”秦兰珠嗤之以鼻。 “那是我夫君。跟野男人能相提并论吗?” “呵呵!”秦兰珠反驳道,“你夫君不是男人?你来这,他不知情?” “……”姜柟。 秦兰珠心虚的别开眼,大概是大家都穿一样的尼姑服,让她短暂的忘记了姜柟是太子妃这件事,说话有些不知轻重。 姜柟搁了笔,语重心长道:“你丧夫,整个宣武侯府都是你说了算,日子不知道过得多舒坦,何必再去招惹那种男人?” 因为青璃在,姜柟没有指名道姓。 “他会将你拖入深渊,不得翻身!”姜柟就差没破口大骂秦兰珠傻子了。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秦兰珠还没什么反应,青璃冷笑一声:“你死头临头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你大概连自己为何被贬到灵业庵都不知道吧?” “???”姜柟疑惑的望向青璃。 青璃搁笔,朝自己屋内走去,片刻后取出一个画轴。 姜柟的心瞬间冷却,碎成齑粉。 现在看到画轴,她都有心理阴影了! 第294章 “拿去看看!”青璃挑眉,将画轴递给姜柟。 姜柟接过,避着秦兰珠的目光,悄悄的打开一角,如愿见到那画中女子时,猛地将画轴卷起。 心如死狗。 老天要玩死她! 到底还有多少副画? “画的什么?”秦兰珠好奇的问。 “一个女子……” 青璃刚起了个头,就被姜柟捂住嘴,生拉硬拽进厨房,灶台下还温着火,姜柟抖着手,将画轴点燃丢进火炉。 青璃也不阻止,淡笑道:“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姜柟反问。灶下燃起的火,映在她的眸子里,呈燎原之势。 “我母妃死后,在她床底下找到的!”青璃答道。 姜柟诧异的看向青璃,皱眉问道:“我不是恨我吗?把这画交出去,我就翻不了身了!现在被我烧了!” “来这之前我确实恨你,但在这住上一段时间,如你所说我悟了!我把我跟你之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不恨你了!”青璃甚至有些同情姜柟,顾家在时,姜柟确实风光无限,她被母妃和姜媛灌疏了许多对姜柟的仇恨。 顾家被灭,姜柟从云端跌落,活得不如一条狗,姜媛仍然死咬不放,百般折辱,姜柟嫁人后过得不如意,连和离都要逃回帝京。 好不容易当了太子妃,又跟前朝长公主扯上关系,姜柟上辈子屠了一座城吗?这辈子这么倒霉? 设身处地想过之后,青璃反倒觉得姜柟这人可怜又可悲。而她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与姜柟又有何关系?不过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听此,姜柟眉目舒展,几可断定青璃手中只有一副画轴!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想必你此次前来灵业庵,是为了逃离帝京吧?”青璃理所当然的想,如果她是姜柟,她也不想再在帝京待着了。 “我帮你。” 青璃说完,姜柟抬眸看过去,思考青璃话里的真假。 “你为什么肯帮我?”姜柟本能的不信,当年姜媛欺辱她时,青璃也是旁观者之一,青璃只是不屑于动手罢了。 “随便你信不信,等着吧,这两天就让你走!我虽然不恨你,但日日见你也挺烦的!”青璃无所谓的耸耸肩,抬脚离开。 见青璃这么笃定,姜柟还真期待上了。 毕竟在这灵业庵里,青璃待得最久,如何向外传递消息,或者还有不为人知的后门什么的。 灰云遮月,风声鹤唳。 庵堂的小院落,檐下挂着一盏简朴的绢布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你怎么还不回京?”姜柟坐在石阶上,没有看向坐在她身侧的秦兰珠。 “我得跟着你,我想再见他一面!” “无药可救!”姜柟轻斥一句。 “你没有爱过,你不懂!不懂我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我与他相知相爱,我们心在一处,以前迫于世俗,无法在一起!但只要我们真心不改,有朝一日一定能够在一起!”秦兰珠提起沈清辉,满眼都是光芒。 姜柟:“……” “如果相爱之人不能长相厮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姜柟暗忖,这不是神经病吗? 这几日,她劝说的够多了,她自己都觉得烦,不想跟秦兰珠多费唇舌,怕被传染了蠢症,正想起身回屋睡觉,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酉时已至,何人会来此地? 姜柟和秦兰珠对视一眼,摒息静气的等着。 少顷,一身着青色禅袍的女子快步走进来,二人先是一愣,齐齐起身。 秦兰珠迟疑道:“姜媛?” “对!我叫她来的!”青璃从屋内走出来,笑容可掬的挽着姜媛的手,“院子里就三间房,你今晚同我一块住!” “好!”姜媛盯着姜柟看的眼神,似乎是带着仇恨的尖刺。 姜柟整个人都不好了,有种被青璃欺骗的感觉。 自从秦兰珠来了之后,姜柟便建议院子里的活分工负责,青璃负责洒扫,姜柟负责做饭。 青璃一如既往,起得很早。 姜柟挑完水,一把抢过青璃手里的扫帚,质问道:“骗我有意思吗?” “我没骗你啊!我真的是在帮你!”青璃满脸无辜的笑。 “你嫌我烦,你就把姜媛叫来烦我?无不无聊?”姜柟实难忍受,恨不得晚上就逃出去。 “你从灵业庵逃走,太子那边怎么交待?到时候还不是我遭殃!我得拉个人背这黑锅吧?” “……” 青璃说得有理有据,姜柟一时竟找不到借口反驳。 “你来了之后,这灵业庵可是帝京的眼珠子,谁都盯着这边,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传回帝京!”青璃靠近姜柟,悄声道,“你让姜媛欺负两天就行!” “我怎么感觉你在借姜媛的刀杀我?”姜柟一方面觉得青璃言之有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青璃没那么简单。 表面看起来一心向佛,干的却不是菩萨心肠能干的事。 房门吱呀一声,姜柟和青璃齐齐闭了嘴,姜媛从屋里走出来。 “天还没亮呢,都起这么早?”姜媛笑着问,见无人理她,又对姜柟说,“听青璃说,你负责做饭?我有些饿了,怎么饭还没熟吗?” 姜柟忍了忍,拎着水桶走入厨房。 听到动静的秦兰珠及时走出门,手里端着盆,装着昨日换下的脏衣服,对姜媛说:“在这可没人伺侯,你不干活就没饭吃!要不跟我一块去洗衣服吧?” “你可真好笑!我初来乍到,衣服都没换过,为啥要帮你洗?我自去厨房做饭去!”姜媛冷哼一声,跟在姜柟身后走入后厨。 说是做饭,姜媛可没有动手,倚在门边,目光冷冷的盯着姜柟忙进忙出。 “真是个天生的下贱胚子,做这些下人的活,也如此利索!我可干不来!”姜媛噙着笑。 “干不来就饿死!省得糟蹋了粮食,还得麻烦天道出个雷来劈你!”姜柟本来不想理,但不回个话,担心姜媛以为自己怕了似的。 姜媛心生怒气,走到姜柟面前,抢过她手里的锅铲,狠狠丢到地上。 “咣”一声,引得外头洒扫的青璃和洗衣服的秦兰珠的注目,两人起身走向后厨。 第295章 “你爹是野种,是妾氏偷情所生!帝京人尽皆知,我要是你,早一根绳子吊死,怎么还敢苟活于世!”姜媛厉声呵斥。 “那你赶紧去吊死吧!怎么不去呢?我爹是野种,你爹也是!”姜柟忽然大笑起来,看着姜媛怔愣的神色,她的笑声中满是嘲讽之意,“你是只知皮毛?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祖父不能人道!咱们整个姜家没有一个不是偷情所生!你当你自己是个什么金疙瘩?” 话音一落,非但姜媛一脸震惊,就连立在门口的青璃和秦兰珠都是一脸不敢置信。 “胡说!我是长房嫡女,与你这来路不明的贱人不同!你爹血统不纯,连累你的儿子也要受人诟病,有你这种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姜媛猛推了一把姜柟,说出来的话几乎踩到了姜柟的死穴,姜柟怒火中烧,顺势一把攥住姜媛的头发,狠狠扯下,姜媛惨叫一声。 姜柟冷声道:“姜媛,我给你脸了是不是?祖父亲口跟我说的,你不信,大可以问他去!你这个生生世世都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跟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似的,我的儿子是皇太孙,没人敢说他的不是,就不劳你操心了!” “啊!!!我跟你拼了!你还当你自己是太子妃?你在这叫一声,摆摆你太子妃的谱,看有没有人来救你!”姜媛不甘示弱,与姜柟扭打在一起,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 “我不用人来救,你大可试试,咱俩,谁先喊救命!”姜柟力气比姜媛大得多,挣脱开姜媛的手,掉了一把头发,脑袋瓜子开裂一样的疼,她愤怒的扇了姜媛一巴掌。 姜媛摔在地上,姜柟还不解气,揪住姜媛的衣领又扇了两巴掌。 “别打了,别打了!佛门清静地,不能打架!”青璃觉得女人打架,实在太难看了,心底又庆幸挨打的不是自己,劝架也只敢在旁边轻轻的说话。 没有一点用处。 “差不多就行了!脸打惨了,秦王爷能善了吗?”倒是秦兰珠抱住姜柟的腰,将两个人分开。 姜媛被摁在地上打,姜柟也好不到哪去,脖子上都是抓痕,身上素布袍子粗制滥造,被扯破,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肤。 天光微亮,斜阳轻柔的照射进屋里,正巧照在姜柟的坦露在外的肩臂上。 姜媛愣住,喃喃道:“你身上的伤疤……” 刚开了口,姜柟咧嘴一笑,志得意满的抢白道:“想不到吧?都好了呀!” 话音一落,姜柟解开腰间系带,轻轻一抖,后背肌肤白皙光滑,隐有些许划痕,泛着淡淡的粉色,娇嫩如新生。 “怎么可能?!”姜媛尖叫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青璃也是一脸震惊,姜柟身上的伤痕她是见过的,可怖且难看,血淋淋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害她做了一月的噩梦。 怎么短短时日,就跟换了个身体似的? 姜柟穿好衣裳,手指拂了下颈间的伤痕,嗤笑一声,故意炫耀道:“这要多亏六郎呀!是他以身试药,不辞辛劳的为我上药,我才能好得这么快!” 果然,姜媛气疯了! “什么药?哪里来的神药?告诉我!”姜媛双手捶打着地面,因为激动,她身上的伤疤又痒又痛。 “我不!我就不告诉你!”姜柟冷笑着走出后厨。 秦兰珠紧随其后,小声询问:“那事是真的吗?” “哪事?”姜柟反问。 “就你祖父不能人道这事?是一开始不能人道,还是后面才不能人道?” 秦兰珠问得这么细,惹得姜柟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好奇,要不然你明日回京,买点礼物登门,亲自去问问我祖父?” 秦兰珠:“……” 没过一会,青璃端着食盘,走入姜柟的屋子,将白粥和咸菜往她桌上一放,示意她过来吃。 姜柟走过去一看,挑眉问:“下毒了?” 青璃脸色一沉,立刻勺了一口白粥放进自己嘴里,配了一口咸菜,咽下去才道:“姜媛哭晕了,不在厨房,这饭我做的,你放心吃!” 姜柟这才安心的坐下吃饭。 “外祖父真的不能人道?”青璃弯着腰,轻声问。 姜柟淡淡的嗯了一声。 青璃神色紧张,眼神飘忽不定,犹疑半晌,才小声问:“那是一开始就不能人道,还是后来才不能人道?” 姜柟顿了下,思索片刻才道:“一开始。你母亲也非祖父所生。” “!!!” 青璃如遭晴天霹雳。 待姜柟吃完饭,青璃殷勤的收拾碗筷,一边嘱咐道:“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你以后不要这么随随便便就说出口!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你都皈依佛门了,你还在意这个?”姜柟讪笑一声。 青璃:“……” 因为姜媛在,姜柟第一次出了小院子,每个出入口都有禁军守卫,他们并不拦她,傅七守在庵堂外,这几日除了往院子里送些蔬果吃食,从不与她攀谈。 听到脚步声,傅七回身,见是姜柟,并不吃惊,行了一礼,规规矩矩道:“太子妃可以在庵堂内走动,但属下职责所在,不能放太子妃出这道门!” “我没说要出门!”姜柟轻笑着回道,走近傅七,望着庵堂外的风景。 庵堂地处深谷,开了春,万物复苏,绿意盎然,山涧小溪淌着水,叮叮咚咚,甚是悦耳,偶有飞鸟掠过,几声啼叫,回荡在深谷。 “傅统领,你与东华公主是怎么认识的?”姜柟脸上挂着轻浅的笑,眸子漾着水光,似乎只是闲来无事,找人聊天解闷。 傅七低垂着头,沉寂的眸子毫无波澜,淡声回道:“我与公主在西境相识,那时她还未得到旨意回京,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细水长流的相处,渐生情愫罢了!” “瑶瑶是你们亲生的吗?”姜柟又问。 傅七抬了抬眼,看向姜柟,一时无法从她的笑容中找出什么不合时宜的情绪,他沉声答道:“当然。” “我觉得瑶瑶与你不像,也不太像东华公主。” 第296章 姜柟这话着实无礼,但她笑着说起来,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刻意调侃或者嘲讽。 傅七不恼,笑回一句:“长相这东西娘胎里就带着的,实在说不清楚!就好比太子妃与乐平县主分明没有血缘关系,但帝京中人总说你与她有几分神似,太子殿下拿你当替身呢!” 姜柟嘴角微僵,被反将一军。 这话着实难听死了。 “前些日子,禁军里头还有人如此谣传,我还帮着您骂了他们,太子殿下待你一片痴心,怎么可能当你是替身?”傅七笑着又补了一句,“太子妃不必忧心,你被贬到这来,绝不可能是因为替身败给正主!” “……”姜柟彻底冷了脸。有没有搞错,她就说了一句瑶瑶不像傅七和东华亲生的,傅七反驳得这么狠,甚至有想要撕破脸的感觉。 不聊了! 姜柟转身走回去,在庵堂里逛了几圈,直到天黑,才回到小院。 夜色笼罩,深谷静谧,月光微凉。 起初是闻到烧焦的味道,而后越来越多的浓烟从门缝之中飘入,姜柟打开房门,院子外头已经是火光冲天,熊熊的烈火把院门堵死,火舌不断朝内翻涌,插翅难逃。 姜柟敲开了秦兰珠和青璃的房门,三人皆是一脸骇然之色。 “姜媛呢?”姜柟问青璃。 “她说挤,去找了庵主,住到别的地方去了!”青璃解释完,立刻想到了什么,硬声道,“火是她放的?这心肠真够恶毒!” “纠结这些有什么用?怎么办?”秦兰珠大声呵斥,呛了一口烟,咳了两声,难过道,“我不能死,我还没见到沈清辉,我不能死在他前头!” 姜柟:“……” “禁军一定会想办法来救火,我们就躲在这,等人来救!”青璃猛咳两声。 “禁军才多少人,你看这火有多大!就算是姜媛放的火,她有那么傻吗?只烧我们这?”秦兰珠含泪斥责。 为了让青璃静心修行,安排的小院子是最深处最僻静的,如果姜媛一路放火,那么禁军救火,就要一路灭火才能进得来,等禁军救到小院前,小院恐怕都烧成灰烬了。 “不能坐以待毙,求人不如求已!”姜柟回屋拿了几块绣帕,走到后厨,把灶上仅余的一些热水装出来,绣帕浸湿,一人分了一条。 青璃垂眼看着绣帕,眉头紧锁。 “捂住口鼻,闯出去!” 话落,姜柟拿绣帕捂住口鼻,弯着腰,闯入大火之中,穿过院门,站在火海之中,满眼惊惧。 紧跟而出的青璃和秦兰珠一看,皆是骇然之色。 整座庵堂都被大火吞没,有的女人浑身被火环绕,满地打滚,惨叫连连,有的女人蹲在角落无助的哭泣,有的女人四处喊救命。 “禁军呢?”秦兰珠抓着姜柟的手,微微的打颤。 姜柟静下心,仔细一听,庵堂外头似乎传来一阵阵极为微弱的厮杀声,冷兵器相撞,骏马嘶吼。 “看来有人杀上来了,否则不会火烧成这样,不见一个禁军。”青璃解惑道。 “会不会是沈清辉?他带着百鬼营来救我?”秦兰珠下一秒转忧为乐,兴冲冲的往外跑。 “别走!”姜柟想拉却拉不住,大声疾呼,“沈清辉根本调不动百鬼营,他正被百鬼营追杀!” 可惜,秦兰珠根本听不清。 姜柟一脸忧愁,正欲追上去时,后颈被重重一击,她难以置信的扭头,失去意识前,看见青璃手上举着一根火棍。 姜柟晕倒在地时,庵主从暗处走出来,提醒青璃:“再不走,来不及了!” 青璃和庵主一块扛着昏死过去的姜柟,往小院里头走。 跟外头比起来,小院里头的火势是最轻的,在庵主的带领下,一路走到后厨,庵主推开整墙的柴火堆。 后厨靠近山崖边,墙体是岩石构造,庵主轻轻一推,石门被推开,一条细长的甬道映入眼帘。 青璃叹为观止,忍不住感叹一句:“师傅真是豁出去了。” “还人情罢了。”庵主简短的作答,再无一言,沉默的扶着姜柟走入甬道。 甬道上面是一整座山崖,尽头是山的另外一边,一路走,青璃一路惊叹,真是鬼斧神工,这甬道是如何挖出来的? 很快,甬道门打开,月色下,一人身着暗纹锦袍,立于马车旁,朝着青璃和庵主弯腰行了一礼。 “陈大人,你的事我给你办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已经办妥了,公主日后想去祭拜,着人去寻我府上的人就行!” 姜柟迷迷糊糊的听到交谈声,随即车轮滚动,在山林间驰骋。 行进速度很快,就算身下铺着软枕,仍旧颠得人很不舒服,姜柟缓缓睁开眼,天还亮,凉风从车窗灌入,后颈疼得根本转不了。 “醒了?” 是陈宴礼。 姜柟艰难的坐起来,看了一眼,陈宴礼坐姿端正,坐在马车的前头。她眉眼微沉,其实打心底不愿意跟陈宴礼离京。 “这是往哪个方向走?我要往西。” 姜柟的语气很轻,但不容忽视,大有一种陈宴礼不调转马头,便要与他分道扬镳的意味。 陈宴礼没问为什么,只是挑了挑眉,朝外头的车夫吩咐一声:“先停车。” “是。” 马车停下,陈宴礼把身边的包裹丢到姜柟身上,一边下车,一边嘱咐道:“既然醒了,先把衣服换了,再启程!” 姜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禅袍,不置可否,动手换衣服。 陈宴礼给的包裹里面装的是一套随从的衣裳,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让她扮作他的小厮。 更衣的间隙,姜柟打量了几眼车厢,他这回带上了不少的户部卷宗,像是假意公干。 其实她现在心里很慌,她独自逃离帝京,和她跟陈宴礼逃离帝京,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名声差,不代表不要名声了。 一切规整清楚,姜柟轻喊一声:“好了。” 陈宴礼上车后,目不斜视,在车外已经嘱咐好车夫往西走,车轮一滚,朝西而去。 第297章 突然,姜柟开口了:“灵业庵怎么回事?” 陈宴礼没有立刻回答,眸子深幽,倒了一杯水递给姜柟,坐到她面前,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个,就说来话长……” “……”姜柟。 紧接着,陈宴礼的长篇大论,便犹如那老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从他祖父小时候讲起来,如何如何英勇且良善,他们陈国公一家多么的和善,祖孙三代施恩无数,灵业庵主便是欠了他祖父人情不还的其中一个。 再说到端嫔死后,不能入皇陵安葬,被宫人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青璃求到陈国公府,陈宴礼答应相助,替她悄悄厚葬母妃。 秦王一心想要姜媛与姜柟的姐妹关系破冰,和平相处,陈宴礼让秦王送姜媛去灵业庵陪伴姜柟,姜媛正中下怀,想要在灵业庵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姜柟性命。 至于秦王与姜媛达成了什么阴谋不得而知,但今晚与禁军厮杀之人,乃是秦王私兵乔装成山匪,袭击灵业庵。 姜柟听得昏昏欲睡。 “今晚之事传回帝京,太子殿下便什么都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掀起什么样的风浪!”陈宴礼神色自若,语气平缓,目光中却似乎没有半点忧思,倒显得有些兴灾乐祸。 “你不怕祸及陈国公府?”姜柟想的是秦王私兵乔装成山匪,陈宴礼知道,谢昀又怎会查不到,这岂不是加剧二人的争斗? “此事与陈国公府半点干系也无,太子即使怀疑我,也无可奈何,除非他疯了!”陈宴礼眉目蕴沉,勾唇轻笑,“这天下还不是太子做主,更何况秦王一直想要与他斗,他却一直躲着,想要坐收鱼翁之力,哪有这等好事?” 姜柟敛眉,少顷又问:“帝京那么多人,青璃为什么求你?总不可能你祖父也对她施恩了吧?” 陈宴礼耸耸肩,并不介意姜柟对他生疑,反笑道:“兴许她求了很多人,都遭到拒绝,而我陈国公府素来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见不得人间疾苦,最爱乐于助人!满帝京欠我人情的多了去了!” “……” 往西走,想要绕开帝京,就得多走一大圈。 天亮时,城门打开,马车跟随人流入城内,稍作休整之后,便从西城门出,在官道上行驶。 沿途,姜柟悄悄在大石头上做了记号,果然蓝星很快便追上了马车,护卫在旁。 对于突如到来的蓝星,陈宴礼有些吃惊,有些不悦,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柟,继续前进。 又过了半天,沈清辉追上来,叽叽喳喳的跟在马车旁,嘘寒问暖的又是递温热的马奶子,又是小零嘴,马背上大包小包的挂满了囊袋,跟百宝箱一样什么都有,俨然把姜柟当老娘一样伺候着。 陈宴礼彻底忍不了了:“姜柟,你什么意思?” “蓝星是我的护卫,有他在我才安心。”姜柟解释。 “那他呢?”陈宴礼指着沈清辉,“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是我的下属,归顺于我了。他私生活如何,我也管不着是吧?”姜柟扬起小脸,笑得很嚣张。 陈宴礼咬牙道:“你沿途做记号,也不怕暴露行踪!” 姜柟一本正经:“不会,我的记号只画给他们两个,别人不知道!” “你可真信他们!” “陈大人,你要是怕,你大可独自离去,反正你此行也是为公干,多有不便!夫人有我们二人照料,定当无虞!”沈清辉挑衅的插了一嘴,“这大好河山我定要带夫人全部看完!” 陈宴礼默然不语。 天黑之前,一行人赶到云州城,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选一家客栈歇下,陈宴礼气了一路的气,独自回房,连晚饭都不吃了。 沈清辉跟在姜柟身后,悄声道:“今晚有人要见你。” “谁?” “顾杨。” 闻声,姜柟脚下一顿,眼底波涛骇浪,她下意识的看了蓝星一眼,蓝星没什么反应,她花了些时间,缓了心神,一把揪住沈清辉的衣领,将他揪到屋里。 “顾杨没死?他竟然加入了百鬼营?做到了长老之一?”姜柟难以置信。 “太子妃果然聪慧,一点就通。”沈清辉暗忖,在百鬼营为防叛贼,众人相见都是蒙面,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有心想查,还是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姜柟寻了把椅子,缓缓坐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 顾杨,原本不姓顾,是当年跟随高祖攻入帝京的顾杨郑陈四大将军之一,杨将军之子的遗孤。 高祖在位时,杨将军作为开国元勋,仗着军功赫赫,对朝政大事指手划脚,所以死得特别快。 顾杨两家关系匪浅,一时善念,救下了杨家遗孤,当作孤儿悄悄养在北境,与顾润情同手足,一同上阵杀敌,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关系。 因为杨家被灭,不算冤,怪不得高祖,顾杨从小受顾家教导,心底没有怨恨,但也不太愿回帝京,常年都在北境。 顾润回京几次,姜柟只见过顾杨一次,没什么印象,只恍然记得他一直跟在顾润身边,为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亦兄亦仆。 到了约定的时间,姜柟跟着沈清辉出了客栈。 姜柟想过顾杨投入百鬼营,做到了长老,怎么说也该有点非比寻常的权势,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顾家军神勇无敌的副将,如今竟成了云州的养猪大户。 一行三人,除了沈清辉神色还算淡定之外,姜柟和蓝星皆是一脸怪异。 深夜,视野太黑,猪场门面上刻着三个大字“印忠堂”。 走进去,瞧不清猪圈里的情况,只知道猪圈很大,猪叫的声音震耳欲聋。 “猪,养挺多啊!”姜柟忍不住捏住鼻子,猪圈的味道实在刺鼻。 “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想当初我也是循着这味,才发现顾杨的!”沈清辉与有荣焉的挑了挑眉头。 很快,着一身素色长袍的顾杨,从里屋快步迎出来,目光落在姜柟的身上,呆了一瞬,和蓝星对视一眼,神色自若的将人请进屋内。 第298章 落座,看茶。 “杨舅舅,多年未见,您风采依旧不减当年!蓝星也曾受您教诲,不知您记不记得我们?”姜柟率先开口,提到蓝星时,蓝星上前作揖行礼。 顾杨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嘴角勾起浅笑:“柟儿都长这么大了,听说嫁人生子了?” 姜柟嗯了一声,回道:“孩子三岁了,如今养在皇后身边,有些调皮不太懂规矩。” “顾家的孩子有几个懂规矩的?”顾杨失笑,“孩子嘛,别太拘着,就该上天入地的闹,因为长大了就不能胡作非为了。” 几人哈哈大笑。 寒暄过后,姜柟直接进入正题:“杨舅舅,我今日前来,你应当知道我所为何事!” 对顾杨,她有些陌生,但到底他算半个顾家人,待她,素来也是极好的。 可以倾心信赖。 来的路上,沈清辉也同她讲了一些,当年石门关截杀,顾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南梁朝廷深恶痛绝,比梁浩都还要恨。 顾杨神色未变,轻笑一声:“那你今日是以太子妃的身份,还是百鬼营鬼女的身份?” “你能接受什么身份,我就以什么身份。”姜柟回以一笑,继续道,“杨舅舅,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家冤案已经平反,皇上亲笔写下罪已诏,小舅舅和姨母他们可以瞑目了。” 顾杨神色阴郁,不笑的时候,眼底杀机重重,有些骇人,他缓了好久,才轻声道:“不够!如此草菅人命的狗皇帝,怎配坐拥天下?!” “那您觉得谁配?梁浩都配吗?一个甚至不被乐山梁氏承认的私生子?”姜柟轻叹一声,“我不是一个会以天下为己任的人,但我也知道改朝换代,势必要尸山血海,我们不能为一己之忿,而让生灵涂炭。小舅舅底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顾杨怔住,抬眼看向姜柟,幽幽的出神。 姜柟继续劝道:“您自幼受我外祖父教诲,对前朝,对百鬼营,恨之入骨,怎么会愿意助纣为虐?您的祖辈跟着高祖打下这江山多不容易啊,您要亲手去推翻,再拥护一个残忍嗜血的梁浩都上位?” “残忍嗜血?”顾杨眉眼低垂,喃喃着重复了一句。 姜柟郑重的嗯了一声:“你入百鬼营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你也受困于圣水吗?” 顾杨摇头:“我自愿的,我无牵无挂,他们没让我喝圣水,梁浩都和我一样,要向南梁朝廷复仇!” “可是顾家冤案已反,你的仇不需要报了,梁浩都不会再信你。”姜柟声音很轻,眼底闪过浓浓的怜惜,“杨舅舅,回头是岸。” 顾杨忽尔笑起来:“柟儿,我杀了叶赫,杜俭,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姜柟愣了一下,垂首默了默,良久才抬头看向顾杨,目光透露着破碎的情绪,哽咽道:“梁浩都想利用我巩固他在百鬼营的地位,我身份尴尬,如若他紧咬我不放,我将死无葬身之地,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杨没有立刻回答姜柟,沉思片刻后,才叹息一声:“你是想让我帮你回帝京做太子妃,还是想让我帮你夺得百鬼营大权,将梁浩都取而代之?” 姜柟:“……” “你既然开口,我一定会帮你,但你还是想好再来找我吧!”顾杨说完,起身示意姜柟离开。 屋门打开,沈清辉跳出来,笑问道:“谈完啦?如何?” 姜柟和顾杨都没应声,沈清辉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路过猪圈时,碰见几个少年正扛着什么东西往猪圈里丢,听到脚步声,那几个少年迅速转身。 “义父!”少年们跪下,垂着头不敢看人。 只一眼,姜柟便呆住了。 这几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浑身伤痕,衣裳上都是血。 猪圈里的猪正在抢食什么东西,用餐的声音极大,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姜柟抬脚朝猪圈走去,蓝星下意识的拦了她一下,被她拂开,她抢了蓝星手里的灯笼,往猪圈里一照。 眼前的一幕,足以让姜柟做上一年的噩梦。 姜柟呕的一声,侧身呕吐不止。 一群猪正在分食一个十来岁小孩的尸体,咬碎的血沫和碎肉喷溅出来,恶臭难闻。 她吐得胃里难受极了,布满血丝的眸子,看向顾杨,染满惊惧之色。 “这些都是我培养的死士,我的地盘弱肉强食,技不如人,被杀死的就只能喂猪了!”顾杨不咸不淡的口吻,仿若喂猪的不是孩子,而仅仅只是一棵白菜。 姜柟又看向那几个孩子,年纪不大,兴许是经历的生死太多,各个眼神麻木冷血。 她忍了又忍,终究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沉着脸,问沈清辉:“整个云州城的猪肉,都是顾杨这里供应吗?” “差不多吧。” “云州城的猪肉不会卖到帝京吧?” “应该不会。” “那就好。”姜柟猛地一闭眼,全是人肉被猪分食的场景,血腥可怖。 子时,姜柟回到客栈,陈宴礼在厅堂等候多时,他神色铁青,桌上的酒菜一动未动,见姜柟一行走进来,他轻喊了一声:“姜柟,过来坐。” 姜柟方才吐空了肚子,有些饿了,一落座,就见桌上摆着的一碟红烧猪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又翻上来。 陈宴礼刚倒了一杯酒,放到姜柟面前,便见她转头呕的一声,干呕起来。 他愕然道:“你不会怀了吧?” 姜柟摆摆手,吐得说不了话,蓝星见状,上前撤了猪肝,她昏头昏脑的饮了一口酒,才喘着粗气道:“我不吃猪肉。” “……什么时候养的挑食的习惯?”陈宴礼一脸懵。 姜柟喝了一碗温热的菜汤,胃里这才舒服了许多,她对陈宴礼说:“我要在云州城待上几日。” “巧了,我也在要这待上几日。”陈宴礼勾唇一笑,嘱咐道,“你名义上是我的仆从,行事还是低调点的好,免得让人看出端倪,惹来祸事!” “我为什么非得当仆从呢?做兄弟不好吗?”姜柟不乐意。 第299章 “不好。”陈宴礼断然拒绝,“我离京办差,身边跟着个雌雄莫辨的小兄弟,你觉得那位知道了,不会追来吗?” “……也是。”姜柟点头附和,不再多言。 “你方才去哪了?”陈宴礼低头吃菜,状似漫不经心的问话。 “我不想说。”姜柟放下碗筷,打算回屋睡觉。 “好!”陈宴礼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只是一个女子,远离纷争就好了,不要试图蚍蜉撼树,改变不了什么!” 姜柟轻蹙蛾眉,没再回话,起身离开。 次日午后,天蓝得像一面镜子,偶有云朵飘过,缓缓拉出絮状的云丝。 印忠堂的地下室建有斗场,没日没夜的训练,不见天光。 顾杨端着一壶烈酒,坐在二楼的观景台上,冷眸凝着下面练功走神的孩童,不太满意的皱眉道:“伍柒,再不努力练习,下次喂猪的就是你了!” 伍柒浑身一颤,手更抖了,抬眸朝二楼看去,只见顾杨身后的门打开,一道光亮射入,一抹清瘦俏丽的身影步入。 是昨晚来的那个女人,她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像仙女一样,让人瞧得移不开眼,她站在二楼,眉头紧锁,似乎极为不高兴。 听说她是百鬼营的鬼女,是来巡视杀手营的吗? 伍柒正出神,却听她大喊一声:“哪个是伍柒?” 伍柒愣住,正欲起身接客的顾杨,也愣了一下,脱口道:“你今日来,不是来找我的?” “不是!”姜柟扭头问顾杨,“杨舅舅,你刚才说的是伍柒吧?” 顾杨点点头,招了招手,伍柒马不停蹄的离开斗场,走上二楼。 面对面时,伍柒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姜柟。 “你就是伍柒?你一直都叫伍柒吗?” 听到姜柟如此匪夷所思的语气发问,伍柒也有些懵,低声答道:“义父说孩子多,名字不好记,真名也容易让人查到祖宗,所以进了这里,我们都是按顺序起名字,我是第五十七个孩子。” 顾杨尴尬的笑笑,举着酒壶,笑道:“酒喝多了,脑子不好使,实在记不住。” 姜柟无语,缓了下,她又问:“你多大了?” “十五。” 姜柟吃惊的绕着伍柒打量一圈,伍柒长得很瘦小,身高只到她肩头,没变声,没喉结,没胸,不知道是男是女,怯生生的模样像只流浪的小奶狗。 实难相信。 前世夺嫡之争中,偷袭谢昀,致他重伤不能人道的百鬼营杀手伍柒,竟然是这样一副弱鸡的样子? 虽然伍柒偷袭成功,但百鬼营也遭重创,伍柒成弃子,被朝廷挂在城楼鞭尸数日。 顾杨负责培养的杀手死士,在后期几乎死绝,想来顾杨也不可能活。 想了一夜,姜柟决定,无论如何要策反顾杨以及他手下的杀手,让他们脱离百鬼营,即便不为她所用,也无妨。 她的想法很简单,这些孩子不用太优秀,她要给他们关爱,送温暖,不能让他们再自相残杀,落得个喂猪的下场,要让他们不再冷血。 思及此,姜柟伸手揉了揉伍柒的发顶,伍柒犹如惊弓之鸟,往后一缩,姜柟的手僵在半空,实在尴尬,她缓缓收回。 “杨舅舅,我决定了,我要将梁浩都取而代之!”姜柟转身,对顾杨郑重道。 顾杨没有立刻作答,不知道是在思索利弊,还是因为饮了酒,反应有些迟钝,眼神很迷茫。 “我方才看了,底下这些孩子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好像只有七八岁,也许他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但你让他们互相搏杀,死了就喂猪,实在太残忍了!”姜柟坐到顾杨身边,循循善诱道,“我家述儿懒散,我还想请您担任他的老师,教他武艺,咱们顾家枪法一绝,莫要失传了!还有芸白,估摸着今年立秋,她的孩子也要降生了!” “芸白还好吗?”顾杨眼眶有些湿润,双唇紧抿。 顾芸白自幼随军去北境,他们二人自然相交甚深。 “她很好!她嫁给了她喜欢的人。”姜柟目光柔和几分,“顾家冤案已反,我们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我的儿子是皇太孙,你如此努力的反南梁,岂不是让我去反我儿子?” 姜柟如此说,是因为她知道谢述将来会登基称帝,但在顾杨听来,却瞪大了眼,心中暗忖,姜柟的野心是真大啊! 现在惠武帝在位,中间还有个皇太子谢昀,轮到她儿子谢述,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何况帝王家的厮杀,并不比杀手营里弱多少,这其中坎坷与杀孽,数不胜数。 顾杨心中疑窦渐深,莫非这是她的阴谋,想去父留子? 她身上一半是顾家的血,一半是前朝,谋的却是兵不血刃,夺得谢家天下? “柟儿,高明啊!”顾杨夸赞道。 姜柟以为说服了顾杨,心中暗喜,继续道:“百鬼营中不是所有人都想反南梁,只是迫于无奈,我愿意加入百鬼营,引众人向善,与南梁和平共处。” “你有如此雄心壮志,我怎能不助你一臂之力?!从此以后,我听你差遣!”顾杨情绪激动的摔了酒壶,哈哈大笑起来。 姜柟也笑,给了沈清辉一个眼神,他微一颔首,下二楼,走入斗场,双掌一击,朗声道:“孩子们今天不练了,姜夫人请大家吃大餐,都跟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极有规矩,不敢动弹,顾杨在二楼探出头来,交待一句:“听姜夫人的。” “是,义父!” 声如洪钟,下一秒,孩子们整齐划一的排成两列,跟在沈清辉的身后走出斗场。 二三十个孩子挤在长桌上,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糕点,这些孩子入营不久,要么是乞丐,要么被遗弃,要么被拐卖,无一不是贫苦出身,从未见过如此美味,敢看却不敢吃。 “动筷呀!你们还在等什么人吗?”姜柟顺手夹了一把鸡腿放进伍柒的碗里,她十分庆幸这些孩子,还没有完全被驯化成冷血杀手。 听顾杨说,一般孩子要习武到十五岁,才能进入一对一互相搏杀,十五岁之前练的是武,十五岁之后习的是谋。 经过搏杀后,优胜者就能外出执行暗杀任务。 第300章 姜柟起身,端着一壶果酒,笑道:“这是果酒,甜甜的,你们大一点的孩子可以少喝一些,太小的孩子就喝山楂酪,健脾开胃,对身体好!” 她亲自一个个斟上,孩子们缩着肩,惊若寒蝉,有些大点的孩子,手足无措到甚至一脸求助的看向顾杨。 见状,沈清辉和蓝星赶忙一人拎一壶酒,一个一个倒过去。 “吃呀,喝呀!不合你们胃口吗?”姜柟疑惑的问道。 “发什么愣,夫人让你们吃,你们就吃!”顾杨怒斥一声。 话音一落,姜柟都吓了一跳,一群孩子整齐划一捧着碗吃饭,吃得又快又多,一个个把脸都埋到了碗里去。 姜柟坐回到伍柒身旁,一把勾住伍柒的肩膀,大声的笑道:“以后你们把我当姐姐也成,把我当娘亲也成,总之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伍柒被揽得一脸震惊,眼角余光瞥见姜柟的侧颜,笑颜如花,那双晶亮的眸子似有魔力,惹人深陷。 伍柒觉得自己孤陋寡闻,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这可使不得!他们身份低贱,怎能同你称兄道弟?”顾杨不以为然的饮了一杯酒。 众人皆是一怔,只听得一记清凌的轻笑声,悦耳的声音如涓涓细水,缓过心间。 “那杨舅舅为何让他们喊你义父啊?谁不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是两个胳膊两只眼?什么低贱不低贱的,我看你是怕被我抢了风头吧?” 顾杨被逗笑了,朝姜柟挑了挑眼,示意她看向屋外头。 放眼望去,屋外夜幕之下,不知何时,跪了一个人,一身墨色束袖长袍,跪在地上也显得身量很高。 “进来给姜夫人见礼!” 顾杨沉声下令,屋外的人应了声是,起身迈入,神情如冷面罗刹,行到姜柟和顾杨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血淋淋的布袋子。 “禀义父,姜夫人,乐山太守首级在此。” 姜柟嘴角一抽,目光落在那满是血渍的布袋子上,隐约瞧见上头有几绺头发,不知道那首级放了几日,已经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她伸手捂了捂鼻子。 “好!柟儿,这是我现在最得意的儿子,顾三九。”顾杨哈哈大笑,献宝似的解释道,“只有无往不利的死士,才能冠上我的姓。他今日恰巧回来,往常都和别的杀手一样,潜伏在外头!” “外头还有多少杀手?”姜柟愕然。 “很多,潜伏在各地,也许是贩夫走卒,也许是商贾贵女,不过皆听我号令。”顾三九一脸得意。 姜柟恍然点头,轻声询问顾三九:“坐下一块吃?” “谢夫人。”顾三九起身,却不入席,退到顾杨身后。 姜柟的目光随着顾三九移动,如果她没看错,顾三九看向顾杨的眼神,冷漠中藏着一丝仇恨,这种眼神,她再清楚不过了,顾三九对顾杨心底存着隐忍的恨。 顾杨如此厉害,操控着如此庞大的杀手营,为何前世一点消息都没有? 姜柟眯了眯眼,除非在夺嫡之争前,顾杨就已经被取代,甚至是死了。 一息间,满桌的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全都站了起来,走到顾三九身后站着。 “夫人,吃……吃饱了!”伍柒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随波逐流。 “这怎么就吃饱了?你都没吃几口,桌上还剩这么多呢?!”姜柟顿感无力,替顾三九这种貌似恭顺,实际下马威,还拉帮结派的行为,深感不耻。 “身份低贱,难为你一番好意!”顾杨安慰姜柟。 “好了……”姜柟无奈的叹息一声,“我走了,你们随意些!我只求你们,别浪费吃食!” “多谢姜夫人。浪费不了,吃不完的可以喂猪。”顾三九替众人行礼致谢。 姜柟:“……” 这下麻烦了,小杀手都这么难搞,更不必说后头这个冷血无情的大杀手。 回去的路上,沈清辉气不打一处来。 “夫人,我真替你生气,顾杨都说了,他们身份低贱,不值得您如此对待!您方才都那般好言相劝了,他们都不领情,什么东西!” “要我说,您不必如此,有事直接吩咐就行,上刀山下火海,就是吃屎,他们都得去,你何必自讨苦吃?” “要不是我沈家出钱出力的养着这帮人,他们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小巷子里了!能有今日这般风光?还敢给您甩脸子,我都不敢!” “哎呀!” 姜柟轻喊了一声,沈清辉停下滔滔不绝的话,开心道:“你也觉得我说的对?” “忘记跟杨舅舅说了,梁浩都再下达命令,都不听!杀手营不接任务了!” “……这会出大事的!”沈清辉愕然。 “就是要让他来!他鬼鬼祟祟的,我们还怕他不成?”姜柟轻哼一声。 “……”沈清辉顿下脚步,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回印忠堂跟顾杨交待一声。 回到客栈,姜柟如往常一样走入,一路走回客房,直觉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似乎是感觉到姜柟的不安,蓝星比划了下:“放心,我今晚在你门外守着。” 姜柟轻笑一声:“不必,明日还要去印忠堂,会很忙,你也要好好休息。” 蓝星:“……” 沐浴时,泡在温热的水桶里,姜柟舒服的闭上眼,迷迷糊糊的想着应该把伍柒要到身边来,不再让他习武,这样会不会避免谢昀日后因他而受重伤? “咣当!” 屏风外突如其来传来一记声响,惊得姜柟浑身一瑟缩,蓦然睁开眼。 “谁?”她伸长手抓过长衫裹住身体,走出浴桶,藏身在屏风之后,警惕的朝外看了一眼。 屋内空无一人,大开的窗户,风呼呼的吹进来,窗边又一个小摆件被吹倒在地,发出声响。 姜柟暗松一口气,起身捡起两个掉落的木制摆件,是两只小猫,握在手里很粗糙,心下暗忖这雕功真差,与谢昀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这世上,再无一人有他的手巧。 春风拂面,撩动她的湿发,她心里想着那人,没有注意到阴暗的角落里,立着一道乌黑的影子。 第301章 关上窗,屋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是我,睡了吗?” 是沈清辉。 “你等会。”姜柟慢条斯理的穿好衣裳,绑好腰间细带,又加了件外衫,用簪子将长发束起,这才打开门。 “顾杨那边……有事?” 听到姜柟这么问,沈清辉看了下四周,想进屋去说,但姜柟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只能凑近姜柟,悄声道:“刚刚得到消息,太子殿下离京了。” 姜柟暗吃一惊,心头泛起一丝苦涩:“这么快?他朝云州来的吗?” 沈清辉摇头,郑重道:“不确定,他此行甚为隐秘,他毕竟是太子,自然要隐匿行踪,但是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探查到太子殿下的行踪,这一点很奇怪。” “四个方向?他有分身术不成?”姜柟嗤之以鼻,觉得沈清辉能力不足,探听个消息都不准确。 “我们先是向南,而后调转方向,才来的云州,他不至于这么快查得到我的行踪!” “那可不一定!”沈清辉反应极大,就差大骂姜柟轻敌了,他反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殿下出马那自然是雷厉风行,出了帝京,没有皇上压制,他就是最大的,哪个城不得听他号令?咱百鬼营跟太子比起来,略显乌合之众了些!”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姜柟冷笑一声,“没什么事了吧?” 沈清辉轻轻一摇头,姜柟丢下一句:“赶紧睡吧!” 房门迅速在眼前关上,他摸了摸碰了一鼻子灰的鼻子。 朱窗半开,沁入丝丝凉意,夜风声声,夹杂着几个春雷。 闪电忽现,如一条细白的长龙卧于云间,片息间照亮天地。 屋内亮如白昼。 床前一道人影走近,垂眸看着姜柟,她累极了,紧闭双眸,睡得非常沉稳,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那张芙蓉般秀美的小脸在银光下,白如雪。 闪电一闪一闪,她的脸忽明忽暗。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凉薄而低柔,因为压抑,而透露出一股暗哑。 声止,光止。 天地瞬暗。 …… 印忠堂。 “孩子们,开饭啦!” 沈清辉仰天,高喊一声,斗场内的少年们顿了下,今日在二楼审视的人是顾三九。 他双手环胸,冷面冷声道:“去吧!” 少年们略微雀跃了下,但又迅速沉寂下去,伍柒抬头看了顾三九一眼,没有说什么,跟在队尾走出去。 长桌旁有一道忙碌的身影,姜柟着一袭粗布素衣,头上只簪着一根银钗,未施粉黛,身上挂着围裙,一见众人来,连忙绽开笑颜。 那双漂亮的眸子,笑弯了。 “孩子们快来,今日我亲自下厨,忙了一下午了,快来尝尝!” 姜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领头的几个少年入席,一样一样的介绍着菜品,用的什么食材,什么做法。 众人安静的听着,到底都是半大的孩子,虽然戒备,但已经不似初见时那般拘谨,有胆大的已经动筷吃起来。 “夫人亲自下厨,要全部吃光光,胆敢浪费,惹夫人伤心难过,我可不会放过你们啊!”沈清辉发着馒头,放着狠话。 有人嗤笑一声,稚嫩的声音说:“你打得过谁?” “……”沈清辉。 隐隐有笑声传来,随即越来越大声。 “沈老板,不能让人看扁了,要不你挑一个,比试比试!” “那可不成,把沈老板打残了,更娶不上媳妇了!” 众人哄堂大笑,少年心性,几日相处下来,熟恁过后,围着沈清辉笑闹在一起。 姜柟端着食盘,上了二楼。 顾三九独自一人立在观景台前,台下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昭示着此地的阴暗,不见天光。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三九没有回身,只是侧了侧眸:“夫人想要收买人心,大可不必如此劳心劳力。” 顾三九的心肠真是比石头还要硬,姜柟也懒得解释,放下食盆就走。 “不吃,就拿去喂猪。猪吃和你吃,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至少猪吃饱了就不吃人了!” 人也是一样,吃饱喝足,就没那么冷血了! “夫人!” 听到顾三九的轻喊,姜柟回身,对上他阴冷的眸子,挑眉问:“干什么?” “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种蛊,夫人想要操控我们,去向义父拿母蛊就成,我相信他会很愿意给你!”顾三九冷笑一声,看着面前精致的饭菜,喃喃道,“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徒劳无功。” 这些,顾杨已经跟姜柟说过了。 她轻叹一声:“我知道,但母蛊不在杨舅舅手上,或许在另两个长老手中,或许在梁浩都手中,倘若你们不听话,等待你们的将是非人的折磨。” 顾三九沉默不语,眸中蕴着怒火,根本不相信姜柟所说。 “我改变不了什么,现在的百鬼营还是梁浩都做主,我只能让底下那些孩子过得开心一点,吃得饱一点,尽人事听天命!”姜柟也懒得去多作解释,已经成年的杀手她搞不定,她只要搞定伍柒就行了。 “听伍柒说,你要带她离开?”顾三九再次叫住姜柟。 姜柟嗯了一声:“我不可能永远在云州,我得走了。” “为什么是伍柒?”顾三九情绪略显激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姜柟微怔,想不通顾三九怎么这么多心眼子,她做任何事,在他眼里都是带有阴谋。 “你们杀手营最重要的铁律,不就是服从命令吗?”姜柟眯眼笑,“杨舅舅同意了,伍柒也同意跟我走,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她是我妹妹!”顾三九神情暴动,声音却压得很低,脚下情不自禁朝姜柟走近两步,“你要带走我妹妹,总得给我个承诺或者交待吧?” 姜柟一脸懵,倒不是因为顾三九和伍柒是兄妹关系,而是因为伍柒竟然是女儿身? 两世了,她一直想不通的事,今日终于想通了。 重伤致不能人道,什么样的皮外伤,能致一个男人不能人道? 莫非是美人计? 在床上被袭击,而受的伤? 第302章 姜柟瞬间黑脸。 这个杀手营里的小杀手,全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衣服,少年束发,根本分不清男女,何况那几个小孩全都挤在一起睡觉,没有男女之分,她一直以为这个杀手营里全是男孩。 如果是这样的阴谋,那即便带走了伍柒,还会有别的女孩对谢昀使美人计。 要做就做绝。 整个杀手营里的女孩全部带走,想来也没几个。 依顾杨那性子,估摸着也不太清楚这里头有几个女孩,顾三九一脸防备,生怕她使诈的模样,绝计不会对她说实话。 突然,灵光一闪,她想到了阅女无数的沈清辉。 “噔噔噔”下了楼,姜柟一把抓起正在吃饭的沈清辉,就朝外走。 回客栈的路上,把任务详细的一交待,沈清辉猛拍胸脯,直言没问题。 这几日,姜柟每日醒来都觉得很奇怪,身旁总有一些不属于她的味道,虽然不难闻,且极淡,可她还是有些嗝应,觉得这间客栈不干净。 加上连着几日没见过陈宴礼,更加心慌。 总怕他会在云州城遇到什么麻烦。 今晚特地提早回来,想见见陈宴礼,叫他早点离开云州,或者换家客栈,可一推开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被褥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 “夫人,陈大人已经数日未曾回来住过了,听说是衙门里有事耽搁了!”店小二在门口轻声说道,“陈大人让我给您捎句话,他办完事,就会回来。” 姜柟略一颔首,回屋后心事重重,就连恭顺的店小二,都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想到各地贪官横行,若被查出烂账黑账,只怕笼络不成,就会痛下杀手。 思及此,姜柟召来蓝星,让他前去衙门一探究竟。 静下来之后,姜柟发现肚子有些饿,沈清辉不知道上哪溜达去了,她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闹市爆竹声脆,锣鼓齐鸣,人山人海。 恍然间,姜柟才发现今日竟然是上元佳节,她站在热闹的街道,身形萧瑟。 “公子,吃什么?”路边的摊贩忙得脚不沾地,笑着招呼。 因为姜柟来云州城都是做男子打扮,她愣了一会,才明白摊贩是在同她说话,她轻扯嘴角:“给我来一碗你这的特色美食吧!” “好勒!今日上元节,必吃酒酿圆子啊!”摊贩热情的擦拭着桌子,示意姜柟放心坐下。 “上元节,你们云州城有什么特别的吗?” “公子外地来的吧?”摊贩笑着回话,手下没停的干活,见姜柟眼生,长得唇红齿白,不由得多说几句。 “咱们云州城最热闹的就数这上元佳节,想当年高祖被前朝长公主骗婚,一怒之下和孝贤皇后喜结连理,恰巧正是上元节,在咱们云州城拜的天地!” “这我知道,成亲第二日,高祖便集结军队,杀向帝京。” “公子懂得还挺多,帝京来的吧?”摊贩端上了酒酿圆子,神秘兮兮道,“公子可还知道,高祖杀向帝京前,正是在云州问的天道,得天道相助,才有如今的繁华盛世啊!” “天道?哪来的天道?”姜柟摇头笑着,不以为然的吃着酒酿圆子。 摊贩脸色一沉:“怎么没有?咱们云州城里的玉皇大帝庙就是天道!多少人慕名前来求神!求财,求子,求长寿……求什么都可以!” 见姜柟埋头吃酒酿圆子,兴致缺缺,摊贩瞥了瞥嘴,继续劝说:“公子,你还没成婚吧?看你就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姜柟:“……为情所困是什么模样?” “爱而不得,就是你这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摊贩一脸过来人的姿态,“我再悄悄告诉你,当年高祖非要去帝京和前朝长公主和亲,谁都拦不住,孝贤皇后没办法呀,就在玉皇大帝庙里跪了一夜,结果这姻缘,还真给她求到啦!”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奶跟我说的,我奶年轻那会在玉皇大帝庙门前卖香火,她亲眼所见,孝贤皇后跪求了一夜的姻缘。” 就冲这八卦,姜柟放下一锭碎银子,微笑的道一声谢,起身离开。 本想去河边放个花灯,给谢述求个平安,谁知还未走到河边,遇到个混不吝的纨绔,挡住了她的道。 “小娘子,从哪来,要往哪去啊?”年轻男人穿金戴银,看着富贵,却一脸淫笑,身后跟着一群打手和丫鬟。 姜柟好汉不吃眼前亏,故意压低声音,笑回道:“公子认错人了,我可是男子!” 年轻男人握着扇柄,另一头轻轻抬起姜柟的下颌,挑眉笑道:“没有喉结的男子?” “雌雄同体。”姜柟一把挥开。 “我盯你好几天了,你名义上是陈宴礼的仆从,可一点都不像呢,莫不是他的女眷?” 听他提及陈宴礼,姜柟眉眼一滞,抬眸看向那年轻男人,眼底闪现出疑惑。 “我是云州太守之子,林洪,府内已备好酒席,特请小娘子入府一叙!” 林洪声音不大不小,胜券在握的模样,让姜柟心头一惊。 “既然是请,那我能不能不去?”姜柟孤身一人,自然不能硬碰硬,礼节周到的婉拒。 “你说呢?”林洪笑起来,摊了摊手,打手迅速包围姜柟,大有强压她走的意思。 “大可不必如此,我可以自己走!”姜柟脸上笑着,心中痛骂陈宴礼,必是他惹的祸端,眼下她应是被当成威胁陈宴礼的棋子。 林洪一看就是色欲熏心,那不断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又露骨,又让人恶心,太守府她绝对不能进,否则只怕有去无回。 蓝星很快就会回来寻她,她只需拖延时间便可。 想通之后,姜柟不断观察着四周,上元节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尤其是街道两旁的铺子,墙上挂满了灯笼,要么顺道卖点灯笼,要么猜灯迷引客。 姜柟走过去,顺手牵羊拿走一个灯笼,速度极快,掏出里面的烛火,将灯笼点燃,丢进了灯笼墙。 须臾间,满墙大火冲天而起。 第303章 “走水啦!”店主大声喊叫。 街上人群涌动,互相推搡。 趁街头一片混乱,姜柟闪身躲入一旁的瓷器店,毫不犹豫的狠狠一推,门口高达六尺的落地迎客松大花瓶应声而碎。 闻声,掌柜都吓傻了,但这种摆放在门口求财的大花瓶都是一对的,眼睁睁看着另一只也保不住,马上要被姜柟推倒。 “啊!”掌柜崩溃的大声尖叫,也管不了火烧不烧得到自己铺门口,上前一把抓住姜柟,“你不许走!你必须赔钱!这两个花瓶乃当世无价之宝!” 林洪赶来一看,恶狠狠的瞪着姜柟。 姜柟无辜道:“着火了嘛,我受了惊吓,不小心碰倒了店家的花瓶。这店家不依不饶的,把我都吓坏了!” “什么不小心,你分明就是故意!”掌柜如何会不认得林洪,太守之子在云州欺男霸女惯了的,得罪不起啊! “林公子,您看?您身上有带这么多银子吗?可以帮我赔吗?”姜柟讨好的看向林洪。 “你看我像冤大头?”林洪反唇相讥。 “那就是不帮我了,这如何是好?” 见林洪与姜柟相识,掌柜不得不软和些语气,凄惨道:“我这两个大花瓶是祖辈传下来的,平常再多钱都舍不得卖,现在就这么碎了,你不赔个倾家荡产,休想走!” “赔自然是要赔的,掌柜你开个价,去云来客栈里找我的人,多少钱我都赔得起!”姜柟从善如流的坐到了铺子里,翘着二郎腿,笑道,“我人就押在这,你看成不?” 姜柟财大气粗的模样,掌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给你脸了?你怕是不知道在云州城里,老子就是天!”林洪一把推开掌柜,上前拽住姜柟,扛在肩上。 掌柜摔在地上,敢怒不敢言,店里的小二也缩头缩脑,不敢拦林洪。 姜柟暗叹一声,认命的看向掌柜:“去云来客栈找沈清辉,他会赔钱给你!” 掌柜的拿了钱,自然会把她的处境告诉沈清辉,他会带着蓝星来救,被扛出门之际,她又补了一句:“快点去,晚了就没钱啦!” 话音未落,只见夜空中一记铮鸣声,凛凛破空而来,与她的话一同落地的,是林洪的大腿被箭矢刺中的哀叫声。 林洪单膝跪地,扛不住姜柟,她往旁侧摔去,电光火石间,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姜柟恍然惊觉,处处都透着熟悉感,直到伏在男人的心口上,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夜里抚摸过无数次的触感,都让人心间一麻。 糟了。 “你他妈谁啊?敢坏老子的好事?!”林洪嘶吼出声,一招手,打手齐齐冲过去。 原以为周边会有羽林卫跳出来大杀四方,谁料,一个都没有,他转身就跑,姜柟被他牵着手,狂奔而逃。 手心温热的湿意,像绵绵的糖丝,一个劲的钻到心里去。 兴许是有人顶住了后头的林府打手,跑了两条街之后,隐隐没有人追来,两人躲入河边的柳树下,遮住身形。 这边远离了闹街,僻静无人。 姜柟被拉着跑了一路,又惊又恼,甩开他的手,低斥道:“你堂堂太子,跑什么?怕他不成?” “唔!” 突如其来的亲吻,满是占有与掠夺,她的心狠狠的颤悠了一下。 “砰!” 河对岸的玉皇大帝庙燃起烟花,照亮整片夜空。 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姜柟想起来了。 那年也是上元节,东宫城墙之外,他为她放了漫天的烟火,她没了初吻。 借着烟火五彩的光,她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不过半月未见,他清瘦了许多。 “太子去寻宝了,我只是寻妻的六郎。”谢昀低哑的嗓音很轻很轻的说,却如喉中被撒了一把沙砾,艰难又苦涩。 漾在她耳边,让人沉迷到不行,她情难自禁的湿了眼眶。 埋首在他怀里,男人身上淡淡的迦南香,像毒药一样,戒不掉,她才知自己竟这般想他。 想到恨不得不管不顾,就跟着他走。 “你不气我?”姜柟被他拥在怀中,难以挣脱,便遂了他,环住他的腰,唇边勾起一抹笑。 即便被他逮住有些意外,但因为见到他,心底还是很欢喜的,从离开帝京的那天起,心中隐隐的顿痛感刹时消失不见,一扫阴霾。 “气啊!气死了!竟然敢跟着陈宴礼跑了?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找不到你?!”谢昀恨得牙痒痒,瞳孔深处是黑雾迷漫的万丈深渊,不知不觉搂着她的手又用了些力,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又松了些劲。 愤怒让他几近失去理智,离京这一路上,他不眠不休,只等着追上她,把该死的陈宴礼剥皮抽筋,吊着打到死。 “我没有跟陈宴礼跑,只是凑巧同路而已,我身边跟着蓝星和沈清辉!”姜柟推搡着他,两人拉开细小的距离,四目相对,她撞进他幽深狭长的眸底,滚烫乌沉,活像吃人的猛兽。 “你觉得你这样说,我会高兴?”谢昀不悦的轻哼一声,大掌摩挲着她的腰侧,眼底漾起一丝涟漪,哑声道,“要罚你,狠狠的罚你!” “瞧你这不值钱的样子!你脑子里终日在想什么?”姜柟眼尾上扬,泛起一丝冷意,将他的意图尽收眼底。 他身体的变化呼之欲出,她挣脱不得,狠狠的瞪他。 “顾芸来非要来找你,盛宁挺着吓死人的肚子回到帝京,也要来找你……” “好了!” 谢昀慢悠悠的说着话,姜柟厉声打断,他永远知道怎么让她轻易的顺从。 “去哪里罚?” 谢昀双眸倏然一亮,寒意散去,像终年被乌云笼罩的深山,云开雾散,变得轻澈透亮,唇边噙着一抹得逞的笑。 姜柟心中暗忖,这个男人也真是好哄。 纵欲的结果,就是两人齐齐睡到了日上三竿。 姜柟从来不知道,谢昀竟然有这么多小院子,醒来时他已不在床榻,云州城别苑里似乎只有他们二人,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她饿得不行了,起身去觅食。 第304章 后厨饭菜飘香。 姜柟步入时,惊奇的见谢昀掂着勺,院里已经摆上了几碗小菜。 “醒了?”谢昀端上最后一碗菜,拉着姜柟的手走到圆桌旁坐下。 “看着色香味俱全!”姜柟忍不住笑赞一句,“真没想到六郎还有这本事?” “我的本事可多了,你日后慢慢研究!”谢昀替她拿了双筷子,坐在离她极近的位置,替她布菜。 这殷勤的模样,让姜柟备感压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低头吃着饭,他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想过了,你嫁给我是自由的,不论你想干什么,我都陪着你,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听到这话,姜柟险些被噎着,谢昀料事如神,又是轻拍她的后背,又是递水,一气呵成。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谢昀笑斥一句。 姜柟像炸了毛的野猫,一下就把谢昀推开,咳得眼眶通红,狠狠一拍筷子,凶巴巴道:“你疯了啊?你是太子!” “你都不稀罕当太子妃,凭什么让我稀罕?”谢昀眉眼弯弯。 院子里的风尘有些大,姜柟看不清他眸底真正的情绪,她不懂他的心。 许久,她嗫嚅道:“述儿那么小,怎么办?” “述儿有父皇母后照看,秦王也不会为难于他。”谢昀垂首,掩去眸底深色。 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柟震惊的起身,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声音像拉长的细线,冷得仿佛随时会断。 “十月怀胎的是你,你都不要了,怎么指望我要?我守着你,比守着儿子重要的多!”谢昀抬眸睨她,唇边噙着慵懒的笑。 云淡风轻的模样,活像个不负责任的纨绔,姜柟一时分不清他脸上这笑是在试探,还是真心实意。 “你这话也说的出口?”姜柟怒极。 “我非但说的出来,我也是这么做的!” 谢昀一脸正经,姜柟知道他没有在说笑。 “你别闹!我没有不要,我会回去的!我会回去好好当你的太子妃,但不是现在!”姜柟承认自己吓坏了,语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前世不过三年皇上就会驾崩,这个节骨眼上,谢昀不在帝京,岂不是将皇位拱手让人? 一旦秦王或者永王掌权,怕得位不正,受人诟病,首当其冲的就是要杀太子谢昀。 那么她现在所做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你在哪,我在哪。”谢昀眉眼淡淡的,铁了心的模样,油盐不进。 他在逼她。 “……”姜柟咬碎了牙,她既不能直言以告,也无法说服谢昀,一时陷入两难。 一下午,姜柟使尽浑身解数,好话说尽,这个狗男人,该要的要,该享受的享受,好处都占光了,他也没松口半分。 整个就是一个无赖。 姜柟累了,他爱咋咋地吧,她抖着酸软的腿,义无反顾的出了别苑,行走间,隐隐有些撕裂的疼痛。 谢昀亦步亦趋的跟着,配合着她慢吞吞的步子,却也不说过来扶她一下,他只顾自己潇洒,一身锦衣华服背着手,面若桃花,绽着惑人心神的笑,活脱脱的风流贵公子模样。 走在大街上,极为亮眼,惹来众多姑娘的媚眼。 别院和云来客栈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回去要跨越一整座城,姜柟严重怀疑谢昀是故意的。 回到云来客栈时,天色渐暗,暮色漫天。 姜柟走得腿都快断了,推开房门走进去。 扑面而来淡淡的气味,让她轻蹙蛾眉,倏然顿住脚步。谢昀紧跟其左右,见她愣在门口不进去,脱口问道:“怎么了?” 姜柟眼眸如刀,凛凛的刮向谢昀,冷声质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云州城?” “……”谢昀心头咯噔一声。 姜柟往他身上又嗅了嗅,就是这个味道,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东宫的宫人惯用迦南香给他衣裳熏香,他从头到脚都是这个味道,不易消散。 近几日,她每日醒来,屋子里都是淡淡的迦南香,她从未往谢昀身上想,一时只觉得奇怪,如今看来,这个狗男人怕是早就寻着踪迹过来,在云州城暗戳戳的守了她好几日。 要是她敢跟陈宴礼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谢昀正不知如何作答,刚从客栈外回来的沈清辉,远远看见姜柟,两眼倏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直走到跟前,沈清辉这才注意到跟在姜柟身旁的谢昀,他暗吃一惊,在帝京多年,怎会不识得太子殿下。 谢昀孤身一人,身旁连个护卫都没有,显然不愿意表明身份,沈清辉正纠结着要不要行礼,姜柟开口了。 “这是我新买的仆从,叫他小六就成。” 沈清辉:“……” “姜柟。”谢昀的脸瞬间阴沉,冷厉如刀的眸子,瞪向姜柟。 姜柟勾唇讪笑,附在谢昀耳边低语道:“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样子,不高兴啊?那回帝京当你的太子殿下啊!那多威风,何必在此受气?” 谢昀阴森的笑:“行!我当你的仆从,好好伺候你。” “……” 沈清辉遭到暴击! 心下默念三遍,佩服!佩服!佩服! 佩服姜柟的驭夫之术,更佩服太子能屈能伸,乃我辈楷模! 即使谢昀再大度,因着姜柟擅自离京,还是生了些气,二人独处时发不出来,面对着这些跟在姜柟身边的男人,那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压根没有男仆应有的自觉。 沈清辉后背一阵发凉,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他是百鬼营的长老,不知道会不会被太子灭口,默默往姜柟那边靠近了些。 “蓝星呢?他回来没?”姜柟踹了沈清辉一脚。 “昨晚有个掌柜来,说你被太守之子绑走了,蓝星和顾杨得到消息,都去了太守府,林洪被打得满地找牙!眼下正四处找你呢!”一提起这个,沈清辉就肉疼,纵横商场多年,向来只有他宰别人的份,昨夜却狠狠被那掌柜宰了一顿。 “杨舅舅也去找我了?”姜柟暗道一声不好。 第305章 “可不是,今日一整日都不见你,孩子们都不习惯了,顾杨散了整个杀手营的人去寻你,动静还不小,你既然回来了,我得赶紧去通知他们一声,免得暴露行踪!” 话音落地,蓝星和顾杨一前一后走入客栈,两人走近之后,顾杨凌厉戒备的目光霎时落在谢昀身上。 “柟儿,你得罪了林洪,这客栈人多眼杂,你住着我不放心,跟我回印忠堂,伍柒给你收拾了间屋子。”顾杨拉了姜柟就走,瞪了谢昀一眼。 那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姜柟,谢家的男人都是人渣,要不得。 姜柟瞬间想死,双脚都磨出水泡了,还要走到猪场去? “是啊!昨日还答应了孩子们,我都做好准备了!放人鸽子多不好!”沈清辉跟在身边,不断对姜柟挑着眉头,递小眼神。 所幸姜柟记起来了,昨日好像约好了今天去印忠堂,给孩子们分男女。 “好吧好吧,走走走!” 刚一走出客栈,谢昀及时攥住姜柟的手腕,顾杨拉不动,回身与谢昀对峙,客栈外的顾三九见状,快步走到顾杨身侧。 两方僵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姜柟微笑着打圆场:“杨舅舅,这是我新买的仆从。这次,多亏他救了我。” 顾杨微惊,他当然也认识太子,听姜柟这么说,便知道谢昀是隐了身份,但位高权重之人出门在外,无论是装成什么样的身份,好歹都得扮个主子,像谢昀这样心甘情愿给妻子当仆从的,还是第一回见。 谢家男人都不是善茬,尤其像谢昀这种长相英俊的,更是花心滥情,爱骗女人,利用完就丢,臭不要脸。 “这样不懂规矩的下人,不要也罢!”顾杨冷笑一声,讽道,“我去太守府时,林洪还好端端的,谈什么救你?我可是把他狠揍了一顿,替你报了仇,解气不解气?” “解气解气!”姜柟弯着眼,笑呵呵的。 谢昀不怒自威,紧紧抓着姜柟的手不松开,没有理会顾杨的冷嘲热讽,只是心平气和道:“她很累了。” 姜柟睨他一眼:“你别再说了。” “那也是你将她拐走,累着她了!”顾杨回得很急,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不妥,眼底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姜柟抿嘴不语。 “杨舅舅不必动怒,我是她的仆从,自然要伺候好她!” “……”顾杨怔住,谢昀如此沉稳,倒显得他这老头子尖酸刻薄了。 谢昀微微一笑,往前一步,长手稍微用力,姜柟便已经伏在了他的背上,双手撑住她的膝盖窝,背在身上,还不忘掂两下,他苦笑道:“没良心的,好像还胖了些。” 谢昀背着姜柟先行一步,蓝星早已习以为常,率先跟上。 沈清辉和顾杨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谢昀背着姜柟渐行渐远,二人一路低语笑闹着,郎情妾意的模样哪像主仆,一看就是有情人。 顾三九敛着眉眼,一脸冷漠。 夜深,月朗星稀。 印忠堂的草地上,燃起篝火,孩子们围着坐了一圈,似乎是没见过这架势,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些许惊奇,些许期待。 细碎的交谈声,如山间的小昆虫,嘤嘤嗡嗡。 “在不脱衣服的情况下,想在孩子之间分出男女,还是有些难度,但这难不倒我!夫人找我,算找对人了!”沈清辉信心十足的冲姜柟笑了笑,显摆着自己刚扛来的大鼓,“我敲鼓一绝,一会还请夫人带个头,让这群孩子都扭起来,我一看屁股,就知是男是女。” 话落,沈清辉下意识去瞄谢昀的脸色。 怎么回事? 他好歹是百鬼营的长老,虽然已经被除名,但与太子可是敌对的关系,为什么他总有种要看太子脸色行事的错觉? 谢昀坐在草地上,长腿随意的屈着,篝火里的火势渐渐弱了些,他懒得起身去添柴,长腿一挑,踢了根柴火,滚进火堆里。 火光映着他俊俏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的美感,似乎他没怎么认真在听他们说什么。 “这样真的可以?”姜柟严重怀疑,沈清辉的做法是个坑。 “用人不疑!” “好吧!” 沈清辉走后,姜柟塞了一把古琴给谢昀:“一会随便弹点,我知道你会。” “我会古琴。”谢昀挑眉,幽幽的问了一句,“但你会跳舞?” “你没见过,不代表我不会。”姜柟笑意渐深,“想看吗?” “想看,但不想当众看,可以只跳给我看吗?”谢昀笑意尽敛,眸子深处尽是极致的郑重。 “不可以。” 姜柟笑回一句,便准备起身,被谢昀狠狠拉进怀里,威胁:“你敢跳?!” 明明篝火烧得极旺,偏偏谢昀和姜柟感觉到了阵阵凉意,抬眸一看,围成一圈的孩子们,不知何时停止了交谈,整个草地静如死水,一张张稚嫩的脸,冷若冰霜的瞪着谢昀,那眼神大有要将他抓去喂猪的意思。 他们并不知道谢昀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个突然到访的陌生人,看他威胁姜柟的样子很凶,便同仇敌忾的针对谢昀。 被一群狼崽子盯着,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别闹!小心挨揍!”姜柟轻声安慰,推开谢昀。 “我怎么感觉你乐不思蜀了,准备在这开后宫吗?” 谢昀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轻淡的笑意,但却让人有种压迫感。 “怕什么,我开后宫,你也是当之无愧的皇后。”姜柟顺着他的话头,笑回一句,轻佻的勾了下他的下巴。 起身离去时,并没有看见他脸上瞬间阴沉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古琴声起,浑厚有张力,却不张扬,余音绕梁,沈清辉使出吃奶的劲敲着鼓,配合起来。 姜柟拉了伍柒出来,跟着曲调舞动起来,沈清辉说要让孩子们都扭起屁股来,她便想到在南凌时见过的舞种。 南凌人能歌善舞,大多数舞蹈动作都很简单,哪怕从未跳过舞的人,也能极快的跟上节奏。 第306章 姜柟一边教着伍柒,一边招呼着别的孩子起来,年纪小的孩子一叫就上。 起初众人还有些羞涩,但实在招架不住姜柟的热情,没多会,越来越多的人围着篝火跳起来。 火光映着姜柟那张娇俏的笑脸,灵动至极。 谢昀的古琴架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拂动琴弦,愣愣看着她出了神,眼神柔情似水。 姜柟力竭,悄悄退出热闹的圈子,坐到谢昀身侧,笑眸睨他:“太子殿下,琴艺生疏至此,弹错了许多。” “主要是人太美了,让人看花了眼。”谢昀停了琴,放置在一旁,对视上她的眼。 姜柟伸手招来伍柒,待到伍柒走到跟前坐下,她才问谢昀:“你看这孩子怎么样?我以后想带在身边。” “小姑娘不错,你喜欢就好。”谢昀扫了一眼,随口应着。 不成想,姜柟笑意淡去。 伍柒还是少年打扮,脸晒得黝黑。 顾杨养了那么久,没瞧出来是个姑娘,她也没瞧出来,阅女无数的沈清辉都没瞧出来。 谢昀就看了一眼,便能断定是个姑娘? 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姜柟沉眸半晌,嗫嚅一句:“色字当头,一把刀。” “……” 他丈二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又惹她不快了? 姜柟起身走到沈清辉跟前,询问:“怎么样?认出几个姑娘了?” 沈清辉两眼一抹黑,苦笑道:“背着光呀,看不清屁股,他们全穿着一样的衣服,认出了屁股又对不上脸!” “……” 眼看着姜柟的脸色越来越黑,沈清辉没敢再说下去,羞愧的低下头。 “要你有何用?” 姜柟抢过鼓捶,砸在沈清辉的脑袋上,鼓点一停,那边传来声音。 “孩子们,想不想玩游戏啊?” 清朗的声线,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想!” “什么游戏?” “怎么玩?”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解放了天性,玩疯了,迅速冲到谢昀面前,又跳又叫。 “游戏分男女,男孩子一队,女孩子一队,你们先自觉的排好队,好玩的游戏马上开始啦!” 谢昀被簇拥在一群半大的孩子中间,远远的看了姜柟一眼,又冷冷的瞪了沈清辉一眼,暗骂一声废物。 姜柟莞尔一笑,下一秒,孩子们排好队之后,她便笑不出来了,整个杀手营,只有伍柒一个女孩。 沈清辉打了个马后炮:“难怪我瞧不出来,全是男孩,当然瞧不出来什么了!” 话落,沈清辉人老心不老的加入到游戏队伍之中。 顾杨在一旁观察了老半天,寻到姜柟面前,解释道:“我才搞明白你要干什么!这营里不收女孩,不是瞧不上,而是小姑娘不应该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姜柟瞥了顾杨一眼,没有说话,心中暗暗猜测伍柒进入印忠堂,是顾三九所为,顾杨并不知晓伍柒是女孩,她一直女扮男装。 如果顾三九后面取代了顾杨,又让伍柒去刺杀谢昀,致伍柒的尸身被挂在城墙鞭尸数日,无人认领,这当哥哥的真够狠心。 因为女孩人数不够,玩不了游戏,伍柒落寞的回到姜柟身边。 “没关系的!”姜柟安慰伍柒,看着谢昀取来一条长绳,嗤之以鼻道,“就是一个拔河游戏,不好玩!” 游戏进行的热火朝天,蓝星寻了个机会,对姜柟比划了下:“陈大人被软禁在太守府。” “你不早说?”姜柟大为吃惊,“能救得出来吗?” 蓝星点点头,转身去牵马,准备去救陈宴礼,姜柟跟过来,关切道:“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带点人?” 蓝星摇头微笑,翻身上马离开。 姜柟带着伍柒回到屋里,关上房门,她小声问伍柒:“三九是你哥哥?” 伍柒愣住。 脸上的神情有一瞬割裂开,但她还是轻声应道:“这里比我大的都是哥哥。” 姜柟拿出街上买的糕点,递到伍柒面前,示意她吃,再次笑道:“你们是亲兄妹。” 语气笃定。 “他这么跟您说的吗?”伍柒咬了一口糕点,却不敢吞下去,嘴边沾着糕点的碎屑,头摇得像个拔浪鼓,却又不敢随意再开口说什么。 “你喜欢杀人吗?” 姜柟极有耐心,像家中疼惜弟妹的长姐一般,声音轻柔如涓涓溪水,伍柒咽下了糕点,依旧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想离开这里吗?” “……”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姜柟思虑再三,叹息道,“先前是杨舅舅逼着你跟我离开吧?眼下你自己选,你如果不愿意离开你哥,你可以留下!” 伍柒听了,头垂得更低了,捏着糕点的手,垂到腿上。 姜柟揉了揉困倦的眼皮,起身褪去外衫,脱下鞋袜,坐在床榻边,幽幽道:“你还小,很多事你可能还不懂,我可以告诉你,南梁朝廷正处于鼎胜时盛,难以推翻,你们身先士卒,下场都会很凄惨,杨舅舅已经答应我,不会再让你们自相残杀!” “外出做任务的杀手都要被种蛊,不服从命令,下场照样也会很凄惨!”伍柒低声回话,她没有被种蛊,是因为还没有资格出任务。 “可你还没有被种蛊,你还有回头路。” “我哥被种蛊了。”伍柒低低的说。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去一趟西境,那里应该有你们需要的蛊母。”姜柟端来热水泡脚,脚上的水泡都破了,疼得龇牙咧嘴。 伍柒蓦地抬眼朝姜柟看去,眼底有浓浓的不解,还有一闪而过的希翼,她不懂义父养他们至成年,为何那般狠心,而姜柟来了不过几日,便如此掏心掏肺。 他们何德何能,值得她如此对待? “我也不是只为你们,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安稳的过日子,不受任何人威胁,我想我爱的人能够平安长寿,所以我们可以互帮互助!”姜柟脸上毫无笑意,沉寂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伍柒心神不宁,手中的糕点被揉碎,她小心翼翼的捡起,一点一点全部吃完。 第307章 静默半晌,那头传来水声,姜柟拿布擦拭着脚,用一贯轻柔的口吻说:“你回去休息吧,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伍柒应了声是,转身的一瞬突然就崩不住,重新走到姜柟跟前。 姜柟坐着,伍柒站着,对于伍柒突如其来的折返,姜柟有些意外,仰头,眨巴着眼问:“怎么?你想跟我一块睡吗?” “我跟三九不是亲兄妹。”伍柒激动的说完,在姜柟后仰的眼神当中望见一抹辛苦,她立刻蹲下身,手轻轻搭在姜柟的膝盖上。 “不是亲兄妹?你喊他哥哥?”姜柟下意识反问。 “夫人,我爹是乐山府主薄,他父亲是府下县丞,二人同乡同窗,共事多年,交情匪浅,我一出生就由双方父母,与他订了亲事。” 伍柒本就是个内向不多话的人,这件事压在心中多年,没有同任何人讲过,一朝开口说出来,提及双亲,并不觉得艰难,却早已泪流满面,语带哽咽。 姜柟耐心的听着,给伍柒递了条帕子过去,没有插话。 伍柒接了帕子拭了泪,双眼却越发清明:“我爹悄悄掌握了乐山太守贪墨的证据,苦于没有机会揭发,就被灭了口,我当时还小,我娘拼死将我送到了哥哥家中,伯父伯母待我如同亲生,让我安心住着!自那以后我便唤他哥哥,怎知不过两月,他们就追来!” “证据早就被太守销毁,但他做贼心虚,竟伙同安西军府,冤枉我们与百鬼营勾结,意图谋反,先斩后奏!我和哥哥一夜间沦为孤儿,留了一条命逃出乐山。” “我们无权无势,讨不来公道。哥哥说既然他们污篾我们与百鬼营勾结,那就加入百鬼营,他找到义父,进了印忠堂,却将我安置在云州绣坊,他说婚事作罢,以兄妹相称,让我长大了另寻夫婿!” “可我害得他家破人亡,怎能让他独身一人去复仇,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待我长到十三岁,我便也悄悄来了印忠堂……” 伍柒泣不成声,谢昀和沈清辉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高贵的小六子,都是仆从,你今晚就勉强跟我挤一挤吧!” “谁跟你一样?你配当仆从吗?” “是是是,我不配,我连个仆从都算不上,你受点委屈,跟我挤挤。” “把你的爪子松开!谁要跟你挤?我是她买来专门暖床的男人。” 因为急切,谢昀的声音有些大声,话音落地之时,房门被推开,周遭一切都仿佛静止了,连风都停了。 姜柟尴尬的想钻洞。 “我……我不打扰夫人了。”伍柒低垂着头,迅速退出房门。 片息间,十米内再无活人敢靠近。 谢昀脸皮厚如城墙,并无半分不适,大摇大摆的走入,无辜的摊了摊手:“挺懂规矩。” “……”姜柟。 翌日。 谢昀起了个大早,出门时姜柟还未醒,陈宴礼被蓝星救回来,身上还穿着墨色的官袍,脸阴沉着。 印忠堂里的小孩子们,大多数同伍柒一样,都是被南梁官吏迫害过,见到身着官袍的陈宴礼,无不呲着牙,痛恨仇视着陈宴礼。 两人对视一眼,陈宴礼大感意外,疾步走至谢昀面前,颔首痛斥:“殿下应以大局为重,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你有什么资格劝我?最胆大包天的就是你!我没杀你,都是我宽宏大量!”谢昀暗道晦气,一大清早碰见陈宴礼,真是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陈宴礼嘴角抽搐,拐了太子妃离京,虽说情有可原,但终究是有些理亏,他沉默半晌,才道:“云州太守之子欺男霸女,横行乡里,仗着与敬王的一点裙带关系,搜刮民脂民膏,此次我查出些端倪,便被扣押在府中,简直目无法纪!” “嗯,是你立功的好机会,你现在马上回京,找秦王,将这小太守给办了!”谢昀神情严肃的说。 “殿下,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陈宴礼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太子,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一心围着太子妃转。 “这里是百鬼营!”陈宴礼声音又低了两度,但语气中的愤怒只增不减,凑近谢昀,“如此大的一个据点,云州太守竟然浑然不知,这可能吗?只怕他们早已狼狈为奸!殿下孤身来此,不怕遇险吗?此地不宜久留,殿下还是尽早回京的好!太子本就监察官吏之责,您一声令下,绝无人敢不从!” “什么百鬼营?这不就是个养猪场吗?这一群孩子多可爱,你怕你赶紧走好了,你还是靠蓝星救出来的,你比我危险多了!”谢昀推了陈宴礼一把。 陈宴礼被推得一个趔趄:“……我死不足惜,殿下身负重责,保护殿下是微臣应尽之本份,身为人臣,哪有让殿下待在危险的地方,自己却先逃的道理?” 谢昀面露不屑:“你怎么能把挖墙角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不应该在户部,你应该去鸿胪寺,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兵不血刃的把城池说回来!快点走吧,秦王特别需要你!” “你们两个好无聊啊!”姜柟一出门,看到的就是两个互看不顺眼的男人,头碰着头,难舍难分的互相让对方先回京。 她一人赏了一个瞪眼,走出去时,伍柒和顾三九忙着将做好的稀粥与小菜放到桌上。 大多数的杀手都放出去,隐藏身份,各司其职,顾三九在印忠堂内,地位仅次于顾杨。 这种端菜上桌的小事,实际上根本轮不到顾三九做。 伍柒低着头说:“请夫人用饭。” 顾三九一脸漠然的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落座后,姜柟刻意看了那两人一眼,伍柒眼睛红肿,目光刚移到顾三九身上,便被谢昀挡住。 “吃饭!” “……” 姜柟埋头扒饭,昨日之前,一直以为伍柒和顾三九是兄妹关系,如今骤然得知他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这心底的感觉一下就不一样了。 一边搅着粥,一边猜测着他们之间,谁爱谁不爱?或者相爱,谁又爱谁多一点? 伍柒对顾三九是亲情多一些,还是爱情多一些? 第308章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谢昀剥了一颗蛋,塞进姜柟的嘴里。 姜柟不悦的瞪他一眼。 因为好奇,姜柟迅速吃完饭,拉着伍柒回房。 “你们想替父报仇吗?” “当然!” 伍柒蓦地抬头,红肿的双眼,亦能清晰的见到眼神中透出来的坚决,她的长相和姜柟比起来,不算惊艳,但胜在五官清秀,眼神清澈,像一汪纯净的清泉水。 这一抬头,姜柟便瞧见伍柒右脸上淡淡的红痕,她惊问道:“你脸怎么了?谁打你了?” “没谁,夫人别问了!”伍柒缩了缩肩,很是抗拒。 “是顾三九对不对?因为你把身世跟我说了,所以他打你?”姜柟大发雷霆,这种男人可要不得。 亏她方才还想着撮和他们,等解了蛊,就让他们远走高飞。 “他说我太轻信旁人,他说您就算不是王妃郡主啥的,也铁定是个侯爵之妻,来头绝对不小!我们反的是南梁朝廷,跟您掏了底,就等于把命攥您手里了!” “笑死!你这未婚夫有点眼力见,但不多!难道你们的小命,现在不是攥在百鬼营手里?百鬼营是什么?那是要抄家灭族的!小命攥在我手里,不仅能保命,还能给你们的父母洗刷冤屈,风风光光的翻案!”姜柟努力画大饼。 “洗刷冤屈?真的可以吗?”伍柒不敢置信的喃喃细语。 “当然!”姜柟郑重的点头,“你们的父亲都是南梁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果他们地下有知,绝不愿见自己的儿女沦为反贼!” 伍柒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泪,认真的对姜柟说:“夫人,我跟您去西境!我给您当牛做马!” 姜柟“扑噗”一声,笑出声:“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 既然说服了伍柒,姜柟便打算启程前往西境,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 很快,一行人聚在印忠堂门口。 “不放心你,想跟你一块去,但又怕被梁浩都那贼人发现,给你惹麻烦!”顾杨有些舍不得,负手跟在姜柟身后,唉声叹气了一整天。 短短几日,顾杨已经把梁浩都从主子摔到了贼人的位置上。 离别的情绪,最是伤怀。 姜柟也极是不喜,或许是因为与顾家人久别重逢,她觉得顾杨格外亲切,只能一遍遍的说:“杨舅舅放心吧,我身边这么多人呢,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顾杨嗐了一声,微侧了侧身道:“我一个糟老头子,早就应该死在石门关,苟活了这么多年,等到了顾家翻案,此生心愿已了,有什么要紧的?” “你别这么说!” 顾杨的话,让姜柟心底难受不已,她正打算再说些什么,沈清辉急匆匆走入,看了坐在角落的谢昀一眼,对姜柟说:“云州太守忽然下令关闭城门,我们出不了城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脸凝重。 “看来是抓我来的。”陈宴礼跟在沈清辉身后走入,疑惑道,“关闭城门,想要全城搜捕,只怕一两日难以见效,若无缘无故闭城多日,帝京一定会收到消息,云州太守这是打算破釜沉舟了吗?” “准备迎敌吧!哪里需要全城搜捕,分明就是瓮中捉鳖,这里早就暴露了!”谢昀起身,走向姜柟,握住她的手,黝黑的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字字如金石坠地,让人心头忽地一沉。 如他所说,一场苦战在即。 姜柟望向他,非但未从他眼中瞧见紧张不安的情绪,他反倒冲她从容一笑,仿若胜券在握一般。 夜深。 一记绕火的箭矢,划破漆黑的夜空,射中猪圈上的茅草,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箭矢飞射过来,整个猪场,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猪受到了惊吓,尖叫着四处乱窜。 印忠堂前,乌压压立着几百个守城将士,身披盔甲,严阵以待。 火势蔓延迅速,不稍片刻,整座印忠堂便陷入火海之中,猪叫声越发惨烈,却仍无一活人逃出。 很快,大门被冲破,随着刺耳的猪叫声,只见一群群猪背上裹着烈火,失去控制,见人便横冲直撞。 “防御!防御!” 云州将士的阵形被猪群冲乱,猪群跟着了魔一样,不断攻击云州将士,有的被撞飞几米开外,倒地吐血,有的被扑倒,啃咬面部腹部。 猪皮厚实,刀枪刺入,猪只是惨叫两声,却更加愤怒,疯狂的攻击身着轻甲的云州兵。 待制服了所有的猪,众将士已死伤过半,惊魂未定的看着倒塌的印忠堂,沦为一片废墟。 天亮火灭,废墟中没有一具尸首,印忠堂的人早已人去楼空。 “叛贼已逃,快去禀报太守大人!” 传话的兵士,急匆匆赶往太守府,路经玉皇大帝庙,庙门缝隙内露出两双眼睛。 “你确定今早会开城门?”姜柟关了庙门,看向身着墨绿官袍的谢昀。 昨夜他与陈宴礼互换衣衫,让顾三九掩护陈宴礼伺机回京,上告天听,治云州太守的罪,堂堂太子替臣子引开守军,真是闻所未闻。 为了让陈宴礼乖乖回京,他可真是煞费苦心,脸和命都不要了。 “这里离帝京不过百里,京郊大营就在五十里外,青天白日,没有任何缘由的关城门,除非他想造反!”谢昀抱胸而立,穿着这身衣裳,他浑身不舒服,打了个喷嚏,嫌恶道,“这苏合香真是臭得很!陈宴礼什么眼光?” 他满眼轻松不在意,姜柟却沉眸道:“太危险了,一旦将你错杀该如何是好?要不然让蓝星去引开守军吧?” “担心我?”谢昀嬉皮笑脸。 “不是,蓝星武功高强,至少能自保,你就不一定了!”姜柟认真道。 谢昀一秒变脸,轻斥:“说句好听的,你很难受吗?” 姜柟可没他这种调侃的心思,她皱眉道:“就算城门会开,出城必定会经过严加盘查!” 谢昀揉了揉姜柟的发顶,安抚道:“放心,印忠堂的小孩在城门制造混乱,我现身引开守军,顾杨带着陈宴礼闯关,一切安排就绪,实在不行,我就亮明身份,可保万无一失,让蓝星守着你,我才能放心!” 第309章 姜柟站在门内,看着谢昀的身影渐行渐远,在街道拐角处,他还转身遥遥冲她灿然一笑。 春日晨光,稀稀落落的洒下,在他肩上铺上一层金光,眉目清朗如晨风,轻轻拂过山岗,迎来姹紫嫣红的花海。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许久,姜柟才怅然若失的收回目光。 静默半刻,她突然开口对蓝星说:“你跟着太子去吧!一定要护他周全!” 蓝星面无表情的回看着姜柟,不拒绝不行动。 “不肯去?” 蓝星没有否认,用手比划:“殿下希望我保护你!他会护好自己!” “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的人?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姜柟脸色沉下。 蓝星露出迟疑的神色。 姜柟补充一句:“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等你们回来,有伍柒陪着我呢!能什么危险?你们早去早回,省得我” 被提到名字的伍柒,紧张的附和:“是啊是啊,我好歹也是个杀手。” 蓝星:“……” 姜柟想到伍柒那三脚猫的功夫,实在不值一提。 从昨晚到现在,谢昀虽未正面迎敌,但显然已经身处陷境,宗越和羽林卫若是悄悄守在身边,必定早就显身护主。 姜柟就怕谢昀这次真的如他所说,孤身一人。 他这个人,气极了,就是会不管不顾,干下这种没脑子的蠢事。 时不待人,姜柟根本不管蓝星愿意不愿意,推着蓝星出门,关上庙门,她跟着伍柒走入偏殿。 “夫人放心,我之前在绣坊时,常来这上香,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人不会很多,我们就跪着求神就行。云州人特别信玉皇大帝,根本不敢在这里胡来,我们悄悄的,一定不会被人发现!”伍柒见姜柟有些心神不宁,轻声安抚。 姜柟勉强扯出一抹笑。 “不知道哥哥他们入了京,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伍柒敛了笑,幽幽的叹息。 少女藏不住心事,担忧和不安全挂在脸上。 “放心吧!陈宴礼在帝京吃得很开,谁都给点面子的那种,有时候比太子还管用,没有他保不住的人。”姜柟轻轻揉了揉伍柒的发顶。 伍柒对姜柟敞开心扉后,倒没有之前那么内向羞赧,变得健谈许多。 “那就好!”伍柒脸上阴转晴,咧嘴一笑,轻松不少。 两人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伍柒平日里并不多语,唯有谈论起顾三九时才滔滔不绝起来。 “哥哥小时候特别不喜欢我,他总爱在欺负我之后,拿蜜糖来哄我,他文武双全,在乐山城是出了名的模样好,才学好,骑马武艺样样都是一学就会!李伯伯对他寄予厚望,总说他日后必定会给我挣诰命。” “父亲和李伯伯在时,他就说过不想娶我,现在更不想了,提也未提过,他父母死在火里,是我给他拖出来,拿板车拉着他逃出乐山城,他心里感激我,却只把我当妹妹!” “十四年前的顾家,都能翻案,你们一定也可以!”姜柟微笑着,轻轻抚了抚伍柒的头发。 “嗯!”伍柒欣喜的点头。 她和哥哥加入百鬼营之后,怕给祖宗抹黑,真实姓名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眼下伍柒竟也萌生了个念头,想要告诉姜柟。 “夫人,其实我叫陶桃,哥哥叫李甫。如果有朝一日真能替父亲和李伯伯翻案,我就是死也甘愿了。”伍柒湿着眼,露齿一笑。 “佛象前,什么死不死的?别胡说八道!”姜柟秒变脸色,转头闭着眼,对神像呸呸呸了几声,掌心合十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求大帝不要当真!” “堂姐,咱们云州城的好男儿多的要死,你随便看随便挑,以你的家世,只要放出消息,求亲的人还不得从城东排到城西?” 殿门已开,有香客的脚步声靠近,少女的笑侃说的很小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姜柟和伍柒心照不宣,止了谈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匆匆一面,怎么瞧得清对方是人是鬼?婶娘让我们来拜月老,正好人瞧不清的,让神仙帮我们掌掌眼,看看我命定之人,会不会在这云州城。” 女子说话唉声叹气,似有万千愁绪。 姜柟听得认真,脑子里不断回想,这声音怎地如此耳熟,她一定在哪听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妹妹,你去给堂兄求平安吧,我一个人就成!” 直到那名女子步入偏殿,姜柟这才意识到,自己跪了半天的神像竟然是月老? 她扭头看向一脸虔诚的伍柒。 这丫头年纪不大,如此早就思春了?十三岁前来上香,拜的就是月老? 看得出来伍柒对顾三九有很深的情意,也极为依赖,以伍柒的性子,实在不可能会是那种愿意舍了清白,去刺杀谢昀的女子。 除非顾三九死了,被谢昀杀死。 正盯着伍柒出神的姜柟,突然感觉到有人跪到她身侧的蒲垫上。 “求月老告知,我与敬王还有无缘分?” 女人话音落地,手中的圣杯轻轻扔到地上。 姜柟暗吃一惊。 冤家路窄啊! 这女子竟然是林晗。 想起来了,云州太守与林晗之父是亲兄弟,敬王与金珠公主和亲之后,林晗便回林府待嫁,坊间传闻,林晗在敬王妃病重之时入府,早早的就开始为做下一任敬王妃做准备。 平日里,林晗在敬王府早就以敬王妃自居,只等敬王一年丧期过去,拿下敬王妃的名分,一个女子都做到这份上了,怎么会留着清白的身子? 林晗在帝京坏了名声,无人上门求亲,金珠公主的胞兄继任大周王,皇室颇为忌惮,林晗连给敬王做妾都不行。 看来是来云州寻接盘的夫婿来了。 姜柟好奇的目光,落在那对圣杯上,两个向上为笑杯,神明不过问。 林晗并不满意,收起圣杯,合十在掌心,继续仰头问:“求月老告知,信女此次可否在云州寻得良婿?” “哒!” 圣杯落地。 姜柟比林晗还要好奇,忍不住侧眸去看。 两个反为下杯,谋事难成。 见状,姜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310章 二人距离不过一步之遥,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引来林晗的怒目相视。 林晗望过来前,姜柟抢先一步,别开脸,这模样分明就是心虚。 见对方仪表堂堂,身上锦锻也是极其昂贵的蜀锦材质,看着就是个出身不错的俊哥儿,林晗当即脑补了一出俊男美女月老殿内偶遇,谱写一段旷世奇恋。 “公子……”林晗由怒转笑,“你在笑什么?” 怕露馅,姜柟自然不会应,只当没听到,匆匆起身离开。 可惜她低估了林晗恨嫁的心。 “公子且慢!”林晗及时起身去追,在殿门口一把拽住姜柟的手,正感叹这小哥儿手腕真细时,撞见了那惊为天人又极其熟悉的一张脸。 在梦里都恨不得想划烂的一张脸。 一时间,林晗万分震惊。 “姑娘,请自重!”伍柒像盛怒的斗鸡一般,生怕姜柟遭遇什么危险,情急之下,极为莽撞的冲上去,一下就撞开了林晗。 林晗跌倒在地,脸色黑沉的可怕,迅速爬起来,推了伍柒一把,再次抓起姜柟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大声喊叫:“快来人!快来!非礼啊!” 姜柟眉眼一跳:“!!!” 眼见着外殿有人迅速往这边赶来,伍柒二话不说,旋身一抬腿就将林晗踹飞出去,惨叫一声。 姜柟和伍柒对视一眼,一脸凝重的朝外跑去。 太守府兵包抄进来,将月老殿围住。 “婶娘,这个登徒子非礼我!还踢我!”林晗捂着胸口嘶吼,嘴角流下一丝血迹,颤颤巍巍的扶着门框站立。 云州太守夫人是云州当地的世家大族,听了林晗的话,怒不可遏:“肖小之徒,胆敢在玉皇大帝庙行不轨之事,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府兵不由分说朝姜柟攻击而去。 “我不是……” 姜柟刚一开口,就被府兵踹了一脚,幸好伍柒眼疾手快挡在姜柟面前,替她受了这一脚。 两人双双跌在地上,姜柟后脑勺磕到青砖地,一阵眩晕袭来。伍柒奋起抵抗,无奈双拳难敌四手,且功夫不到家。 府兵以为姜柟和伍柒是男子,下手没有留情,很快二人就被制住,姜柟晕乎乎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路拖着走,紧接着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瞬间清醒,眼前一片模糊。 一道人影像是被什么盖住,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是谁。 “你竟然在这?是我运气好,还是你运气太差?” 这声音……哦,是林晗。 姜柟猛地一闭眼,再次睁开时,已经能够清晰的看见四周的环境,大概是被关在了前院的耳房里,再一抬眸,林晗的眉眼嚣张跋扈,肆意的笑容中带着怨恨。 “林晗,你疯了吗?你自己不要名声也就罢了,我可是东宫太子妃,你竟敢对我动用私刑?。”姜柟平静的笑回一句。 “什么太子妃?你分明只是一个非礼良家女子的恶棍!”林晗狠狠摔了姜柟一巴掌,继续恨声道,“都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毁了我的一生!我什么都没了,父亲嫌我丢尽颜面,母亲嫌我拿不出手,身边的朋友一个个与我生分,我不得不躲到云州来!在帝京你是太子妃,在云州你是谁,谁又知道?” 这一巴掌,让姜柟彻底醒了脑子,她摇头浅笑,像看着一个死人一样的看着林晗:“太子殿下知道啊,我与他约好在玉皇大帝庙里等他,你当众将我掳走,他能不知?” 听此,林晗瞬间变了脸色,过后又阴笑道:“不可能!你还想骗我?太子殿下与乐平县主去寻前朝宝藏了,此事人尽皆知,你已经是个弃妇了!” “那……我们就等等看?”姜柟环顾四周,没见伍柒的身影,眉目冷冷道,“把我的人送过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林晗将信将疑,心底有些怵。 满帝京谁不知道谢昀爱姜柟,林晗一方面忌惮,另一方面又不愿意就这么如姜柟的意,等等看就等等看。 林晗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锁上了房门。 姜柟手脚被绑,无奈的长叹一声,只能祈求谢昀快点找来。 可惜谢昀没等来,却等来了林洪。 “把门给我打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恶棍,敢在云州地界欺负我堂妹!” 林洪在外头嚷嚷着,话音落地,锁头也落了地。 房门打开,一个手脚缠满绷带,满脸乌青,肿得像猪头一样的男人,有一只眼被纱包裹得严严实实,因为行动不便,坐在院中央的椅子上,脾气暴躁。 姜柟险些没认出来,这是林洪。 “是你?!”林洪先认出了姜柟,诧异道,“你一个女人非礼女人,不是纯纯有病吗?” 姜柟:“……” “你竟然好这一口?”林洪嫌恶的睨着姜柟。 姜柟不理人,甚至不需要林洪发话,有人便自告奋勇,提了她的后领子,丢到林洪面前。 “你那个姘头今早逃出云州城了,怎么把你留下了?看来在他心里,你也并不重要!”林洪勾唇一笑,扯动脸上的伤,痛得唉唉低叫。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看来林公子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姜柟意有所指,可惜林洪就是个猪脑子,没听懂,反倒调侃的笑起来。 “不知得罪了哪路高手,夜里来了两个人,二话不说,对我拳打脚踢,差点没死在那张床上。” “所以,你应该知道,你和你爹大祸临头了!怎么还有闲功夫,在这关心堂妹的破烂事呢?”姜柟释然一笑,看来谢昀的计划奏效了。 林洪不以为意,嗤笑道:“妇人之见,你懂不懂官场?我爹可是敬王的小舅子,敬王知道不?差一点就是要做太子的人!皇上怜惜敬王体弱,从不苛责。再加上太子,若不是敬王体弱,储君能落到他头上?区区一个陈宴礼有什么可怕的,他就算把事捅破了天,我们也不过就是麻烦些罢了!” 说完,林洪费劲的倾身向前,单手捏住姜柟的下巴,眼底闪出惊艳的光芒:“看你姿色不错,以后跟我吧?怎么样?” 第311章 “咻!” 与此同时,一只羽箭破空射来,直直插进林洪捏住姜柟下巴的手掌心。 林洪惨叫连连。 姜柟微惊的看着羽箭上的毛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朝箭矢来的方向看去。 一抹青色暗纹衣袍在空中翻飞,谢昀立在高高的墙垣上,手中握箭,距离太远,他背光而立,脸上的情绪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冰寒之意。 看似平静的表面,姜柟却感觉到,他此刻正犹如即将决堤的洪水,无法遏制的狂怒。 “六郎!”姜柟轻喊一声。 “他妈的是谁啊?老子都伤成这样了,还给我雪上加霜!你们这些蠢货,还不给我上?我要他死!”林洪声嘶力歇的喊叫,小厮护卫一拥而上,谢昀站在高处,不断拉弓射箭,箭无虚发。 谢昀背上的箭射光了,跳下墙垣,将姜柟护在怀中,和蓝星一起与林府护卫缠斗。 动静太大,引来了太守府兵,越来越多人涌进院子里,府兵掏出佩刀,战力远胜于府内护卫。 保守估计,太守府兵在短时间内,能叫来上百人,一旦府兵前来迎敌,光靠谢昀和蓝星绝对没有办法脱困。 更何况还要护着姜柟。 几轮下来,府兵看出了薄弱之处,全都朝着姜柟刺去。 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蓝星不会说话,但不是不会叫,情急之下,他冲着谢昀张嘴大喊一声,露出了被割断的舌根。 姜柟怔住,从未见过蓝星这样张嘴大喊。 不知谢昀怎么就听懂了蓝星的意思,配合着蓝星,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血路,带着姜柟逃出太守府,上马疾驰离开。 姜柟回首看了被困在人海中的蓝星,正费力杀敌,担忧道:“蓝星会死的!” “不会。我们在,蓝星有顾虑,反而不好脱身。”谢昀勒紧缰绳,安抚道,“况且顾杨也去了太守府,他救完伍柒,马上就会过来支援。宗越也快到了!” 姜柟单手捂住下腹,把脑袋靠在谢昀的后背上,没有再说话。 “趁着城门没关,我们要马上出城。”谢昀一手握紧姜柟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距帝京还有百余里,我们从南城门出,快的话,天亮前会到。” 许久没等到姜柟回话,谢昀扭头,轻喊一声:“柟儿?” “没事,我听你安排。” “好!” 谢昀持天策府通关令牌,顺利出了南城门,马蹄扬起黄沙,血珠子沿路滴落,因为落下的速度并不快,看起来并不显眼。 行至狭长的林间官道,穿林风吹弯了树枝,整片竹林沙沙作响。 谢昀专心驾马,忽然间,一条粗绳,从泥地里腾空而起,拦在了路中央,他吃了一惊,用力勒住缰绳,马仰天长啸。 堪堪控住马,周身已经被几名黑衣人包围。 谢昀沉眸,朗声问:“来者何人?” “百鬼营。” 对方答完,便一起朝谢昀攻去,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块袖珍的木盒子,只听得“噗噗”几声,面前两个黑衣人面部被数不清的银针刺入,活像两只刺猬。 “啊!” 惨叫两声,两个黑衣人倒地不起。 谢昀一夹马腹,朝破了的口子冲出去,没了命的跑,扭头一看,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他凝着脸,身后的黑衣人借着树干的力,使用轻功在追。 两条腿的人,就算武功再高强,又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谢昀出了竹林,往河边走,淌过小溪,进入空旷的草地。 不一会儿,便甩掉了身后的黑衣人。 但为此,他们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朝着咸水镇的方向而去。 或许是没了追兵,姜柟一下松了紧绷的神经,愈发撑不住,缓缓的滑下去。 意识到不对劲时,谢昀长手一捞,把姜柟揽到了前面来。 “姜柟?” 入目的是姜柟被鲜血浸透的腹部,谢昀大惊失色,目光有一瞬的呆滞,眼眸越来越深,她什么时候在太守府被划了这么一道大口子。 他竟然没有注意到。 她这样,不能再赶路了。 四下望了望,驾马往可藏身的山坳跑去。 暮色降临前,姜柟醒过来,谢昀正拿着水囊给她喂水。 她咽了咽喉,迎上谢昀满眼的焦急之色,浅浅的岩洞,极为简陋,她轻唤一声:“六郎……” “醒了?你好像有点发烧,我们必须马上去找大夫。”谢昀伸手抚着她的脸,“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早点说啊,这么能忍,忍了这一路,该多疼!” 分明是责怪的话,他说起来却满是愧疚。 真该死啊! 怎么能怨她不说,应该怪自己没早点发现才对。 姜柟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百鬼营来得这么及时,恐怕早有预谋,你应该马上回京才是!” “可你的伤……”谢昀何尝不知,但姜柟腹部的刀伤很深,要好好养,经不起颠簸折腾,他轻声道,“这里离咸水镇很近,我把速度放慢一些,先去咸水镇,看了大夫,买辆马车,再回帝京……” “你先听我说!”姜柟打断谢昀,睁着疲惫的眼,“我不能这么回帝京!你不要无理取闹,我不想你再受我拖累!百鬼营是冲着我来的,我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你一旦落入他们手中,绝没有活命的可能!” 谢昀的眼神如深潭死水一般,望不见底,安静的听她说,没有回话。 天色越来越沉,姜柟强撑着精神,眼前模糊一片,她努力的睁大眼,也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一狠心,她坦言道:“我的堂爷爷你在善堂见过的,心智如孩童一般,他是前朝长公主的胞弟,我父亲是堂爷爷的亲生儿子,我与前朝长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那又如何?” 谢昀的眉眼,姜柟瞧不清,但这极简的语气,还是能听得出来他并不惊讶,甚至没有怀疑。 他……早就知道了? 姜柟很想问谢昀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 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冷静,藏得这么深? 可是她现在没有体力去问,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待。 第312章 “看来这都已经不是秘密了!一旦这个身份被揭开,我会连累你,连累述儿!” 话说完,姜柟立刻就想到了,一定是乐平告诉谢昀的。 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不会。”谢昀眸子泛冷。 “你看你,从来都是这样太过自负。” 三年前,他入宫求旨,以为这样可以求得一个未来,却被幽禁东宫,而她被设计远嫁南凌。 如今他仍然这般执意,不听劝。 “……”谢昀别开眼,他不认同她所说,于他而言,她永远不会是拖累,但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反驳她。 他知道,如果这次不是他一意孤行,不是孤身来找她,他们根本不会陷入困境。 “我要去百鬼营,我要把这件事彻底的解决,才能回帝京!我永远不可能反南梁朝廷,永远不会与你为敌,如果你不相信我有多爱你,那你就把述儿当质子,好好将他养大……” “说什么傻话!”谢昀猩红着眼,又气又怒的打断姜柟,双手捧着她的脸,凝住她微湿的眼,承诺道,“我这次出京,是要跟你在一起的,哪怕死,也要死一起!” “你这才是在说傻话!但凡有生路,谁会想死?我不想死,我要活!和你一起好好的活!”姜柟眨了眨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凑上前去,吻了吻他干涸的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我嫁去南凌三年,你就做得很好,和乐平县主周旋也做得很好,接下去,你也会做得一样好,对吗?” 谢昀没有说话,发狠的吻住她的唇,温热的身体,不断烫着他的心,鲜血淋漓。 “置之死地而后生。” 子时,一场突如其来大雨,倾盆而下,谢昀倔强的脱下了贴身的衣物,让她御寒。 分明那么嫌弃苏合香,却又死活不肯脱掉墨绿色的官袍,不知是因为身着贴身里衣出门丢面子,还是不想陈宴礼的味道陪伴她。 马蹄声远去,溅起水花,混着雨声,半点听不见。 姜柟睁着眼睛,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反倒没有那么难受了。 雨停了,初晨的光阴阴沉沉的,姜柟迷迷糊糊的听到马蹄声,以为是谢昀回来了。 “六郎!” 姜柟爬起来时,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双黑色皂靴。她心头一沉,缓缓抬眸,黑衣黑裤,面上戴着骇人的面具。 是梁浩都。 “看吧,谢家的男人不靠谱吧,生死攸关之际,他弃你而逃了。” “他没有逃,我发烧了,他只是去为我抓药!”姜柟沉眸,冷声回道。 “那要不要等等看……他怎么死?”梁浩都居高临下,声音带着笑意。 姜柟咧嘴笑起来:“你可真蠢,杀他有什么用?不过一个太子,随时都可以被替换,他擅治国,秦王擅战,你把他杀了,让秦王当太子,你们百鬼营还有活路吗?” 梁浩都有一瞬怔忡,不得不说姜柟此言有理。 “你们百鬼营?别忘了,你也加入了百鬼营!”梁浩都冷笑一声,“没关系,一般新加入的人,嘴都跟你一样硬,三个月以后就死心塌地了!” “反正此趟也不是为了杀他,看在你的份上,饶他一命好了。”梁浩都满不在乎的说。 姜柟目光闪了闪,只觉眼前飘来阵阵白雾,淡淡的暗香,她便浑然不觉,倒地不起。 数日后,姜柟到达西境乐山城门下。 腹部的刀伤还没有愈合,她在马车里上完药,衣裳还没整清楚,车帘子便被撩开。 “还没好?”梁浩都戴着面具,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 如此无礼,让姜柟很是生气。 连日来的赶路,朝夕相处,她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已至乐山城,梁浩都不能随性而为,她不必再同他虚与委蛇。 她故意慢悠悠的整理衣襟,嘴角挂着阴冷的笑:“傅七,我小舅舅从来不会这样撩女子马车的车帘子,你学我小舅舅学得那么像,都是跟顾杨学的吧?怎么?那么难的神态语气都学得以假乱真,这么简单的礼节,竟没学会吗?还是没有人教过你?” 梁浩都愣了一下,愤怒的甩下车帘子,因为用力,车帘子不断翻飞。 许久,姜柟终于整理好,下了马车,梁浩都负手立在马车旁,脸上已经揭了面具。 见她盯着他瞧,梁浩都冷哼一声,看向乐山城墙:“面具戴久了,终于能透口气了!” “我很好奇,你怎么打动东华公主嫁给你?”姜柟走到梁浩都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高耸的城楼。 “你好奇的地方,永远这么奇怪。” “很奇怪吗?”姜柟不以为意,“你跟东华成亲多年,连女儿都生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抛妻弃女?” 她是不指望这个男人能对妻女有多怜惜,毕竟为了掳她,连亲生女儿都舍得当诱饵。 梁浩都怔了片刻,反问:“谢昀又是怎么打动你的?” “他要长相有长相,要身份有身份,被他打动不难啊,而你……”姜柟差强人意的摇了摇头,“要脸没脸……” “好了!住口!”梁浩都冷着脸,抬脚走入城门。 身后百鬼营的侍卫,全换下了黑衫,不苟言笑的靠近姜柟,伸手让她跟着梁浩都进城,表面恭敬,实际上威压十足。 “乐山梁氏从来没有安份过吧?听说你从未被家族承认过血统,你擒住我,来乐山城,不会是为了让那些前朝旧臣承认你吧?”姜柟跟在梁浩都身后,走的不快,话却说的很是大声。 这话,每句话都精准的刺到梁浩都的痛脚,他脸色阴沉不语。 “何必呢?做东华驸马不好吗?是正儿八经的南梁皇室,你在乐山,奉的可是前朝……” 话音未落,姜柟细长的脖子被突然转头的梁浩都扼住,他彻底被激怒:“姜柟,别耍小聪明,进了乐山城,你绝无可能再出去!想活命,就把前半生,什么夫啊子的,全都忘掉!” 梁浩都神色凝重的松了手,他看似很用力,但却把力道控制的很好,姜柟的脖子完好无损,她神色不变,嘴边甚至带着微末的笑意。 第313章 梁浩都不敢动她。 迎上她挑衅的笑,梁浩都冷笑:“你还不知道吧?你的那个夫君一回京,就到御前侍疾,殷勤的那个劲,谁都比不上,你说他会为了你舍弃太子之位吗?他又不是疯了!看来他已经决定抛弃你了。毕竟当了皇帝以后,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说的好像你亲眼所见一般。”姜柟笑意渐深,眼底一丝恼怒也无。 “拭目以待。” 梁浩都转身走入城门,姜柟紧随其后。 城门内,已有许多人列队等候。 前排是一群老者,神态从容,风骨犹存。 站在最前头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看得出来十分有威信,他直勾勾的盯着姜柟瞧,坚毅不屈的眸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波澜。 他不动,无人敢动。 “老爷子。”梁浩都朝老者行礼。 老者不予理会,步履蹒跚的走向姜柟,脸上端凝的神情一点点裂开,眼眶湿润。 “公主殿下,我都这么老了,您为何还是这般年轻?”老者嗓音又哑又涩。 很显然,是把姜柟认成了前朝的长公主。 梁浩都神色讶异,正欲开口,却听姜柟笑着回道:“我只是找了个年轻的身子复活罢了!” “……”梁浩都震惊的看向姜柟。 紧接着,姜柟伸手轻轻搭在老者的额头上,说:“徐光,你永远是我最忠诚的下属,不负所望。” 梁浩都骇然不已,只见眼前一闪,徐光跪地痛哭:“公主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徐光一跪,身后跟着的一帮老臣全都跪下去,山呼:“公主殿下,福与天齐!” 梁浩都挑眼望向众人,就差把“有病”这两个字贴在脸上,心中愤怒不已,咬牙对她说:“你唱这一出,脸皮可真厚!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话,也编的出来?” “这不就是你让我来乐山的目的吗?我如此帮你,你怎么还不知好歹?”姜柟挑衅的笑。 百鬼营与乐山梁氏息息相关,徐光是前朝大将,帝京被高祖攻下,他远水救不了近火,没能及时赶回来救驾,长公主死后,他和他的兵降了南梁,退居乐山,不问世事。 但是……百鬼营四处作乱,徐光一直暗中企图光复北梁,不过是藏得深罢了。 徐光心有执念,隐居乐山,集结西境能人异士,年复一年的开坛做法,一心想把前朝长公主的魂魄召回来。 谢昀说起这些时,姜柟只觉得痴人说梦,但他的神情格外认真,不知道那时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姜柟住进了乐山城最尊贵的院子,遥光院。 乐山天气温热,院子里早已备好热水,姜柟出了一身汗,屏退下人,悠闲的泡澡。 只是没多会,外头便传来喧闹的声音,姜柟越听越不对劲,随即出了浴桶,穿戴整齐后,打开房门。 “小柟柟。” “柟儿,果真是你!” 堂爷爷和姜淮迎上去,拉着姜柟的手喜极而泣,尤其是姜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我就在大街上走着,突然两眼一黑,一路被绑着来到此处!帝京天子脚下,这帮人太猖狂了!爹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一下就到了这!好可怕,爹要吓死了!让太子殿下即刻带兵前来,剿灭这帮乱臣贼子!” 姜柟倒不似他们一般激动,上下打量着两人,笑道:“你这看起来日子过得挺好的,衣着体面,我瞧着还胖了些呢!” 姜淮收了泪,四下张望了下,紧张兮兮的对姜柟低语:“要死了,他们给我做龙袍,说是要立我为国君!这……这不是造反吗?” 姜柟神色自若,正想开口问问家里还有谁一同被绑来时,外头有人走入。 “这就是南梁太子妃?” 说话的女人,年逾五旬,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乐平县主挽着她的手,冲姜柟笑道:“可不是,这女人可厉害着呢!我费尽心机也没让她和太子生嫌隙。” “不亏是我们北梁的皇室血统。”女人走到姜柟面前,扬起笑脸,明目张胆的打量着姜柟,随后对姜柟说,“我是你的姑母,扶秀县主。” 扶秀县主,前朝长公主的的独女。 姜淮和堂爷爷似乎很怕这个女人,她一来,两人自觉躲到姜柟身后去。 姜柟亦在打量扶秀县主,光看面相,扶秀县主八成肖父,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点前朝长公主的影子。 想来恨透了前朝长公主驸马的徐光,日日看着扶秀县主的脸,也会心生不喜的吧? “我的姑母死在了帝京皇宫里,怎么?你也借尸还魂了?”姜柟毫不客气的笑怼一句。 扶秀县主笑意微僵:“装神弄鬼!徐光不在,你就懒得装了?现在承认自己是南梁太子妃了?” “不然呢?”姜柟摊摊手,咧嘴笑起来,“我叫你一声不孝女,你敢应我吗?” 姜柟忽略扶秀县主难看的脸色,看向乐平县主:“还有你,不孝子孙,跟奶奶抢男人,你怎么想的你?” “这里是乐山,不是帝京!”乐平县主气得七窍生烟,冲上去就想收拾姜柟,被扶秀县主拦住。 “乐平,不得无礼!” 徐光苍凉的声音传入时,人已走到跟前,梁浩都跟在他身后。 徐光先是朝着姜柟行过一礼。 “既然来了乐山,便只有公主殿下,再无南梁太子妃。” 徐光这话,不仅是说给扶秀县主听,也是说给姜柟听。 “老爷子,她终归生在南梁帝京,长在南梁帝京,还与南梁太子共育一子,她人现在是来了乐山,但心未必向着我们。”梁浩都提醒徐光,莫要被姜柟神似前朝长公主的皮囊给迷昏了头。 要利用她,而不是被她利用! 整个乐山城,梁浩都最担心的就是徐光,他对前朝长公主的忠心,从未因时间而消亡,反倒年纪大了,脑子更加不清楚,总信一些神佛转世之说。 姜柟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她索性装神弄鬼到底,轻轻叹息一声:“徐光,我这身子适应得不是很好!一会太子妃,一会公主,你不会介意吧?” 第314章 八十多岁的徐光,在整个乐山城,如一城之王,谁敢像姜柟这般,在他面前目中无人的说话,乐平气得瞪眼。 “老爷子你别信她!这个女人疯了!”乐平伸手指着姜柟。 徐光没有出声。 姜柟用力拍掉乐平的手,笑道:“实在介意,就当我没来!把我送回帝京,南梁太子把我捧在心尖上,可不会让这些不孝子孙怠慢了我!就像当年谢辞一样,若不是顾及着我,他能让你们活着离京?” 谢辞是高祖的大名,姜柟也是第一次敢这样直呼高祖。 徐光眉眼闪动,并未见半分不悦,笑呵呵的对姜柟说:“公主息怒,只要老臣活着一日,在乐山,便没有人敢怠慢您一分!公主放心!” 说完,徐光冷声斥扶秀:“都下去,无事不要来扰公主清净。” 扶秀县主脸面挂不住,又极度惧怕徐光,强拉着乐平离开。 徐光示意姜柟坐下,下人看茶之后,他才笑意温和的问:“乐山气温较热,不知公主可还习惯?” “还行吧!”姜柟态度傲慢。 “委屈公主了。”徐光笑意未减,近乎讨好的笑容里,透着股隐晦,叹道,“扶秀县主的长相,性子都随了那个该死的男的,半点也没有长公主的模样,老臣这些年来,也十分忧愁,怕走了以后,县主不能独挡一面。” 立在徐光背后的梁浩都神色冷然,眸子骤缩了下。 “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她……还有他,独挡一面!”姜柟撩眼,笑看向梁浩都。 徐光欣慰的笑道:“公主还和以前一样,老臣放心了!” 说着,徐光侧了侧眸,一个模样周正的丫鬟走到姜柟面前。 “公主孤身前来,身边没个体己人可不成,老臣自作主张,寻了个机灵点的丫鬟来伺候您。” “奴婢月影,见过公主殿下。” 姜柟打量着月影,她自然不喜欢一个完全陌生的丫鬟,何况这丫鬟摆明了是个眼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难为你如此为我着想,多谢了。”姜柟微笑。 徐光走后,梁浩都特地留了片刻,低声说:“我带你来乐山,不是让你来当搅屎棍的!” “你是屎?你们都是屎?”姜柟目露诧异之色。 梁浩都神色沉郁,不怒反笑:“姜柟,你是还搞不清楚状况!三个月就快到了,你终归要痛过一回,才知道要求人!” 姜柟回屋,姜淮紧跟其后。 “柟儿,你肚子里一定憋着什么主意,你一定有办法回京的吧?千万要把爹给带上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我是你亲爹,你对我那么过分,我也没说不认你啊!” “你说了。”姜柟坐到榻上,语气淡淡的。 “……” “你说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 姜淮一愣,眼见着月影要跟进来,给了堂爷爷一个眼神。 堂爷爷拦住月影:“姑娘,陪我玩?” 姜淮趁机关上门,凑到姜柟面前,轻声说:“那都是气话,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我只是说不认你,没有真的不认你,对不对?你永远都是我亲闺女,反正我要回去,你得带着我!” “还回去干什么?你当你的皇帝,我当我的公主不好吗?” “好什么好?”姜淮急得直拍大腿,用尽力气压制住音量,小声道,“这是谋逆,是杀头的大罪,南梁铁骑,岂是乐山这等乌合之众能匹敌的?他们是让我当皇帝吗?他们是想找个替死鬼!” “你现在的脑子,倒是挺清楚。”姜柟嗤笑。 “我脑子没坏,你瞧着吧,这边一反,帝京那边就出兵讨伐,到时候咱父女俩都成人质了!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皇帝!我必须回帝京,如果顺利,日后我就是当朝国丈,我干什么要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姜柟累了,没再回话,闭眼斜躺着。 “柟儿,我知道你在装神弄鬼,但你这招没用,徐光这个老不死的,可不像表面上那般和善,他能被你骗了?” “我觉得吧,你用美人计更好!你连太子都能迷得团团转,区区一个梁浩都,指定不在话下!” 姜淮越说越离谱,姜柟迷迷瞪瞪的斥他一句:“出去!” “……”姜淮只得灰溜溜的滚了,临走前还不忘交代一句,“乖女儿,逃的时候一定要提前来通知我。我就不走了,咱父女俩无论如何得住一块!” 当天晚上,姜淮就没回自己院,反正都是被掳来的,也没有行李啥的,下人怎么劝都不走,不给屋子,他就索性往地上躺。 堂爷爷见状,依葫芦画瓢,姜淮干什么,堂爷爷就干什么。 这两人加起来,都快上百岁了,一个名义上是太上皇,一个是即将即位的王,虽无权势,但无人敢怠慢。 三人住一个院子,又挤又吵。 “呸!这啥呀?狗都不吃!”姜淮丢了筷子,朝着月影嚷嚷道,“把那厨子给砍了!到底能不能煮?请个帝京的厨子,行不行?” “爹,你这龙袍还没上身呢,帝王的脾气倒是养起来了!”姜柟讪笑两声。 “我这都饿瘦了!你一点不心疼爹,你也心疼心疼你堂爷爷吧!”姜淮斜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堂爷爷,烦躁的跺了跺脚。 堂爷爷笑呵呵的挑了一把鸡腿,放到姜淮的碗里,哄道:“淮娃儿,吃!这个好吃!” “啊!!!”姜淮一听堂爷爷傻呵呵的喊他淮娃,就脑壳疼,扭头对姜柟,瘪着嘴说,“柟儿,我真没法吃,我上后厨看看!” 说完,姜淮起身,逃也似的跑了。 “淮娃儿!淮娃儿!”堂爷爷起身去追。 姜柟嘴角含笑,堂爷爷似乎特别喜欢姜淮,兴许他也知道姜淮是亲儿子? 院子外头有重兵把守,姜柟从不出门,每日饮些小酒,便早早的睡觉。 有时候徐光来看她,无外乎问她过得惯不惯,聊聊让人操心的扶秀县主,骂骂叛国的驸马,旁的也没啥。 时间长了,姜柟也能听出一些言外之意,徐光恨驸马,也不喜欢和驸马像了九成的扶秀县主,只是没的选。 第315章 徐光面上恭顺,对姜柟言听计从,但对她的禁制,却从未松动半分,反而越来越严。 遥光院内外,全天不分昼夜,皆有卫兵巡逻。 姜柟也不急,整日乐呵呵的,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这一日,徐光带了一个人来,远远瞧过去,和月影穿着同样的丫鬟服。 待走近了一看,姜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伍柒,你怎么来了?” 伍柒脸上手指上都有伤,显然是被用过刑。 “夫人……” 伍柒刚一开口,便被徐光打断:“这是公主殿下。” “是!”伍柒似乎对徐光很顺从,重新喊道,“公主,我与哥哥本就是百鬼营的死士,顾杨叛变,去了帝京投靠南梁,我们只好逃来乐山,一路都是朝廷的截杀,万幸我们都活下来了。” “听说公主在云州时,对她一见如故,很喜欢她,老臣便做主,让她来陪伴公主,也好解解闷!”徐光笑着说。 “有心了。” 待徐光走后,姜柟瞥了月影一眼,终归没有同伍柒说什么。 伍柒也是平平淡淡的样子。 晚膳时,姜柟去了后厨。 堂爷爷身上系着围裙,右手掌勺,姜淮在一旁指点迷津。 不知道指点了个啥。 堂爷爷虽然脑子痴傻,但厨艺不错,在姜淮的指使下,忙得脚不沾地。 “淮娃儿……”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许再这么叫我!” “可是你小时候,我一叫你淮娃儿,你就笑!” “那是多小的事了?两岁还是三岁?!现在我都多大了?”姜淮对着堂爷爷的脑袋大吼一声,吓得堂爷爷缩了缩肩,手里炒菜的大勺也掉到地上。 一脸的委屈。 “去!挑水,灶都要烧起来了!”姜淮大声嚷嚷。 “爹!”姜柟喊了一声,月影已经提了一桶水,倒进灶里,滋滋的冒着白烟,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趁着月影在灶边忙碌,姜柟对伍柒低语一句:“太子不可能派人杀你们,出什么事了?” “叶承丞在北境反了,帝京要派兵前去平叛,乐山城趁机关闭城门,禁止商旅进出。我和哥哥偷偷翻山进来,没想到城内布防这么严,我被抓了,梁浩都对我用刑,要杀我,是徐光救了我!” 听此,姜柟心中大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这儿消息闭塞,徐光和梁浩都不会让她知道任何有关帝京的消息。 叶承丞竟然反了? 姜柟眉头轻蹙,灶台上的烟快散了,她再次开口问:“徐光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救你?” “离京前,太子说如若有性命之尤,就提你的名字,能保命!” “……?”姜柟不经意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白烟散尽,月影走向姜柟,伍柒垂首,极快的低语一句:“皇太孙被太子殿下照顾得很好,您不必担心。” “嗯。”姜柟喉间轻溢一声,看着堂爷爷被烫得满手水泡,皱眉对姜淮说,“爹,你就是这么使唤堂爷爷的?也不怕天打雷劈?” “天雷要劈,也是先劈你!”姜淮哼哼着走开。 姜柟怔住,当着月影的面,又不好拿回京的事来威胁,只能忍气吞声。 “淮娃儿,淮娃儿,等等我!”堂爷爷再度追姜淮而去。 “你做饭去,你别跟着我!你别这么叫我!” 姜淮捂着脑袋,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 姜柟垂眼低笑。 圣水的毒发作的时候,是在深夜。 姜柟骤然惊醒,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曾见过张全毒发时的模样,她不清楚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样子。 “啊……” 姜柟在床上打滚,满头大汗。 月影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见状赶忙夺门而出。 伍柒趁机来到床边,不知道从哪里捏出一颗药丸,塞进姜柟的嘴里。 “夫人,太子殿下说这药虽不能解圣水的毒,但可以减缓痛苦。” 姜柟咽下,双眼猩红,牙齿咬破了唇,嘴角渗出血,她嘱咐伍柒:“把门关起来。” “是。” 伍柒关了房门,再度回到床边时,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药效起作用了,姜柟渐渐觉得痛感减弱,她饮了茶,才轻声道:“不是说徐光让你来时,搜过身吗?哪来的药?” 伍柒尴尬的笑道:“我把药包起来,塞在牙里面,蒙混过去……” 话未说完,就听姜柟干呕的一声,差点吐了,伍柒赶紧拍着她的后背,连声道歉。 “对不起,夫人,我实在没法子了,哥哥还要塞在屁股里,我没同意!” 姜柟干呕得更厉害了。 伍柒不敢说了。 “顾三九呢?”姜柟缓了过来,目露凶光,想杀了他。 “他藏得很好,夫人放心,乐山他很熟,东华公主跟我们一道来了,他此次也是为了顾好东华公主,才没能来救我!” “所以,你表面上忠于徐光,实际上跟你哥忠于太子?” 伍柒愣了一下,随即敛眉道:“太子殿下说,忠于太子妃,就是忠于太子。他还说,太子妃是他的命,他把命留在乐山了。” “……”姜柟怔住,黑暗中,漆黑的眸子闪着水光。 紧锁的房门外,传来梁浩都的声音。 “其实,你可以求饶。我不会让你做很过分的事,只是想让你听话一点罢了。” 姜柟示意伍柒别说话,她朝着门外,大喊一声:“滚远点。” “不识好歹。” 梁浩都的脚步声远去,月影却没有敲门进屋,姜柟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痛,趴在门缝上,往外瞧。 垂花门处,似乎有两道人影交错。 姜柟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栓,和伍柒猫着身子,躲到垂花门下,小心翼翼的透过花窗看出去。 月影垂首侍立。 “你不该如此去找我,让伍柒独自留在里面,你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她,一言一行都要向我汇报!你喊一声,外面这么多人,不够你使唤?”梁浩都言辞严厉,但语气却颇为温和。 姜柟早就知道,月影真正的主子是梁浩都,自从伍柒来了之后,月影看她跟看眼珠子似的。 上茅房拉屎都在跟在身旁递纸。 第316章 今晚月影突然离开,才让姜柟喘了口气,也因此生了疑惑。 徐光派来的人,怎会为梁浩都所用?月影这般心思缜密之人,又怎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圣水毒发,近乎所有人都会失去神智,明日天亮都未必会清醒过来!公主那般娇弱的人,只怕会扛不过去,我只是担心……” “她娇弱?”梁浩都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又改口道,“她不是一般女子,你只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离开她身边,她拉屎你都要盯着。” “……”姜柟无语。 果然! “是。”月影低低应了一声,默默垂泪。 “我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事关重大,容不得一点闪失!”梁浩都伸手替月影拭泪,眼神带着一丝浅薄的情意。 姜柟瞠目。 “公子!”月影的泪落得更快更急,“听说你在四处搜寻东华公主……” “住口!”梁浩都变了脸色,厉声打断月影,“不要提她!她与我不是一路人,你与我才是一路人!如今一切的忍耐,都是为了将来,我们能够光明正大,你懂吗?” “公子。”月影情难自禁,扑进梁浩都的怀里。 姜柟瞳孔地震,生怕再看下去,会有什么不合适的画面,连忙拉着伍柒离开。 还是黄瓜大闺女的伍柒,还老大不乐意,一回屋就抱怨:“夫人,我啥也没听到啊!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你还想听啥呀?肉搏呀?”姜柟挑眉,伍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几年一直在杀手营里装男孩,难不成情爱之事还未开窍? 伍柒确实听岔了肉搏的意思,疑惑道:“想来不会啊!梁浩都还要求着月影给他办事,哪敢打她呀?他在用美男计!” 姜柟好整以暇的看着伍柒,笑问道:“你很聪明,继续说。” “梁浩都不是真心的,月影只怕是被骗了!” “听伍柒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姜柟恭维一句,揶揄道,“都懂得看男人了?以后不会被骗感情了!” “那当然!”伍柒得意的笑,过后,又落了些,涩然道,“梁浩都骗月影时的表情,跟我哥骗我时,一模一样!我瞧得出来,那不是爱!” “那在你眼里,爱应该是什么样的?”姜柟顺着话头,问下去。 “一个男人如果真心爱你,根本藏不住!就像太子殿下一样,他只有在看着你的时候,才两眼放光,那眼神,满满的都是浓烈的爱意……” “打住!”姜柟抬手捂住伍柒的嘴,轻斥道,“你一天要提太子几次?” 伍柒每提一次太子,想到他,她心里就难受一下,她真怀疑,伍柒来乐山前,是不是被谢昀拉去专门的上了几天课。 情话,张口就来。 伍柒不能说话,只能伸出五根手指,五次,一天要在太子妃面前提太子,至少五次。 太子说的,怕太子妃移情别恋,要每日在她面前,夸太子。 既然东华公主来了,姜柟就想出去会会。 乐山地处西境,是南梁在西边最后一座城,西边是荒漠戈壁,南来北往的商旅多在此地休整。 乐山城门一关,等同于斩断南梁与番邦的往来,帝京眼下要平北境之乱,无暇顾及西境。 乐山城内戒严。 清明节这日,徐光在城内主干道上摆了祭坛,要祭祀前朝皇室。 姜柟得以出门同行,月影紧随在侧,身后跟着一群卫兵,根本没有出逃的可能。 几个巫师在祭坛前,跳着奇形怪状的祈福舞,喷火的纸龙,盘旋在祭坛之上。 须臾,一阵奇怪的铃铛声,在祭坛四周震颤开来,刺人耳膜。 “生~祭~” 随着巫师低吟的喊声,两个男人被抬上来,四肢用绳子绑住,四脚朝天,挂在长棍上,嘴里塞着布条,满眼惊恐,呜呜咽咽的发不出声音,像两只马上要抬去宰杀的猪。 姜柟惊呆了。 那两只猪……哦,不,是两个男人,俨然就是陈宴礼和沈清辉。 因为姜柟盛装,又站在格外显眼的地方,陈宴礼和沈清辉一被抬进来就看到她,那模样,仿佛全乐山城都听她的一般。 陈宴礼和沈清辉激动的上蹿下跳,若不是手脚被绑着,他们指定能跳到姜柟面前去。 “他们怎么会在这?”姜柟问站在自己身旁的梁浩都。 “沈清辉是背叛者,自然要抓回来受死!至于陈宴礼,不知道你夫君怎么想的,派他来乐山任职太守,来的第一天就啰啰嗦嗦,要不是这人碍手碍脚,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和帝京翻脸。”梁浩都出言解惑,脸上却露出得意的神色。 “……”姜柟确实也猜不透谢昀的心思,难不成是为了惩罚陈宴礼?可是那么多苦寒之地,怎么偏偏就是乐山城? 谢昀那般介意陈宴礼,若不是有十足的理由?他绝不可能让陈宴礼靠近她身边。 “这下,你还装得下去吗?”乐平捂嘴一笑。 陈宴礼和沈清辉被放到地上,朝着姜柟不断嘶吼,只是嘴里的布条挡住了大半,旁人听不清楚。 “救人要紧,装不下去就不装呗,我可不是你,丧心病狂,视人命如草芥!”姜柟怼了梁浩都一句,随即起身走向祭坛。 万众瞩目之下,姜柟伸手勾了勾陈宴礼的下巴,又捏了捏沈清辉的脸颊,左瞅右看。 陈宴礼用尽力气,吐掉嘴里的布条,斥姜柟:“你挑牲口呢?” 姜柟嗯了一声:“都挺好,洗干净送我屋里去。” 陈宴礼:“……” 沈清辉:“……” “这是生祭!惹恼了祖先,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乐平指着姜柟的鼻子怒斥,见徐光皱眉,眼底涌起喜色。 “生祭怎么了?哪个祖先会喜欢这两玩意?下去了,不都是给我的吗?直接送我屋里不是更快?!”姜柟一抬手,伍柒赶紧上前去解开绑着两人的绳子。 徐光没有说话,便没有人去制止。 前朝国破,驸马叛变,长公主产女后,意志消沉,夜夜醉生梦死,身边从不缺俊俏的面首。 第317章 “他是个玩意,我可不是!我是一城太守,只是你们反了而已!我是朝廷命官,不做那等伺候人的事!”陈宴礼说的理直气壮,身体倒是诚实,亦步亦趋的跟在姜柟身后。 “公主说的对,我这样的人给祖宗烧下去,祖宗都嫌弃!把他烧下去,我来伺候公主!我做面首有经验!”沈清辉指着陈宴礼嚷嚷。 “你……你不要脸!枉为男子。” “你要脸,你是正人君子,你别跟我站一块,你去祭坛啊,硬气起来,该死的时候就得死啊!” 别说,陈宴礼和沈清辉灰头土脸的站到姜柟身后,倒真有几分柔弱之感。 “老爷子,你竟任由她如此?”乐平震惊于徐光的沉默。 徐光还未发话,姜柟抢先一步,当着满城人的面,朗声道:“徐光,这两个可不够!明日再送一些进来,我亲自挑!” “……” 众人瞠目。 姜柟堂而皇之的带着陈宴礼和沈清辉离开,在即将离开的一刹那,祭坛那头两声惨叫,让姜柟顿住脚步。 梁浩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公主喜欢人祭,拿去便是,但是生祭大典,不容有失!” 沈清辉回身一看,心有余悸道:“这丧心病狂的畜生,就近杀了两个人,有一个还只是半大的孩子。” 姜柟脸色微沉,没有转身,径直离开。 乐平看着姜柟远去的背影,气得想砸东西,她转头对身旁的丫鬟道:“去给她找,大肆的找!把她这个淫荡的德行传出去!” “县主,城门都关闭了,传哪里去?”丫鬟不解的问,眼下几乎全城的人都聚在此,还需要传吗? “传到南梁,传到帝京去!你找几个嗓门大的,站城楼上喊,让谢昀也知道知道,他究竟娶了个什么玩意,还当成宝!”乐平气急败坏道。 遥光院。 “幸好夫人你在这边混得好,要不然死的就是我们了!方才真吓死我了!”沈清辉狗腿的捶着姜柟的腿。 陈宴礼实在看不过去,一把将沈清辉推开:“你还真以为自己当上面首了?你也配?” “我哪有陈大人这般风骨,又当又立!”沈清辉轻叹一声,“我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也不是朝廷命官,我如今对百鬼营一点用都没有,他们想杀就杀,犹如蝼蚁,我只能好好伺候夫人,方能保住小命!” “你不是百鬼营长老之一吗?沈家不要你了?”姜柟撩眼看了立在不远处的月影一眼。 沈清辉顺着姜柟的视线看过去,轻笑着答道:“沈家不会不要我,如今的百鬼营哪还需要沈家的钱财?他们自己有一座金矿呢!” “这金矿就在乐山,前朝宝藏指的就是这座金矿,什么乐平县主献图,根本就是虚晃一枪!他们如今大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奴役百姓为他们私自采矿!”陈宴礼猛地一拍案桌,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无人附和。 只见眼前倏地,一个人影闪过。 “这个小娘子容貌出尘,气质绝佳,可有婚配?”沈清辉对着月影,流下了哈喇子。 陈宴礼:“……” 什么美人,让沈清辉如此失了姿态?偏他挡着,让人瞧不清。 “沈公子,请自重。”月影鄙视的瞥了一眼沈清辉。 “你认识我?那肯定也知道,我可是帝京首富沈家的掌权人,到哪里都可以左右逢源,你看,我还是夫人跟前的红人,相逢即是缘,你来与我同饮一杯酒,就当是朋友了!”沈清辉谄媚的拉着月影就要去饮酒作乐。 月影甩开沈清辉,严阵以待的斥道:“沈公子!我不是外头的勾栏女子!” “我知道啊!我对姑娘一见钟情,只要姑娘点个头,我立刻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如何?”沈清辉不厌其烦的伸手去拉月影。 “不必!大可不必!我对你无意!”月影烦不胜烦,见沈清辉如见豺狼虎豹,步步后退,直到退出屋子,被沈清辉强拉着到院子里饮酒。 “我今晚住哪,姑娘总得带我去看看吧?” “我让别人带你去!” “不!我就要你带我去!谁让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呢?” “你是不是有病?!”月影崩溃的大喊。 “你们女人喜欢这样的?”陈宴礼震惊,沈清辉在帝京阅女无数,都是这么勾搭来的? “我反正不喜欢。兴许那些女人也都是瞧上他的银钱了吧!”姜柟淡声回道,月影不在跟前,她长话短说,挑眉问陈宴礼,“你自己要求来乐山?” “太子殿下让我来的,我也很意外,方才我还以为他是在借刀杀人。” 听到陈宴礼的回答,姜柟有些怔忡,前世乐山太平,陈宴礼去了南台军府,这一世却来了乐山,还是谢昀的意思? “太子殿下是听信谗言了。”伍柒插了一嘴。 “什么谗言?”姜柟问的极快。 “一个巫婆,她说什么太子妃正缘,可安什么的,我觉得就是个骗子,太子殿下竟然也信!”伍柒嘟囔道。 “张神婆。” 陈宴礼和姜柟异口同声,表情如出一辙的震惊。 “看来他真是豁出去了,是觉得我构不成威胁吗?”陈宴礼别具深意的看向姜柟。 “你能有什么威胁?你都被绑得跟待宰的猪一样了,还指望着夫人去救!”伍柒对陈宴礼的印象仍然不好。 姜柟噗嗤一声笑出声:“好了,说正经事吧!谁去北境平叛?” “太子亲自挂帅出征,并且把皇太孙也带上了!谢霖带兵守西北之间的要塞,一来防乐山与北境勾结,二来防止乐山伺机作乱。” “他亲自挂帅?他会打仗吗?”姜柟低沉的声线,带着细微的颤音。 前世他从未打过仗,这次甚至把谢述也带上,他怕他不在京,帝京会乱吧? 是存心要让她担心得夜不能寐吗? “秦王在帝京?” “嗯。” 陈宴礼眼眸很沉,低声道:“北境一战,在所难免,我们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乐山作乱,让乐山自顾不暇,不能趁乱浑水摸鱼!” “我知道。” 第318章 入夜。 姜柟辗转反侧,她担心的是秦王会趁机铲除谢昀。 想见他,想同他说说话,却连一封家书都送不出去。 “他说他要手握实权,要扬名立万,要军功赫赫,要震慑朝廷,这就是他这次出征的目的。这样你回京的时候,才不会有人敢对他指手画脚!”伍柒压低的声线在床榻外传过来。 纱幔被夜风轻轻吹起,细长如青葱的手指撩开一间纱幔,月影已熟睡,伍柒趴在脚踏旁。 “他从来不是一个上进的人。”姜柟默默压下心头的苦涩,反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来乐山前,是做了太子的跟屁虫吗?” “你怎么知道?”伍柒大感意外,“太子和太子妃果真心灵相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一进帝京就被拉去见了太子,他好啰嗦,一天到晚同我说了好多话,还叫我要背下来给你听。” 姜柟闭眼笑,哽咽道:“他还叫你背了什么?” “他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爱不是束缚,是成全,他想让你去做任何想做的事,他永远在原地等你。”伍柒卯着手指头,今日好像提了五次太子殿下了,再说就多了。 等了许久,没有听到伍柒再开口,姜柟睁开眼:“你整日听他说这些,不难受吗?” “不会啊,只是鸡皮疙瘩会起来!但是殿下好深情,要是有个男人这么对我,我为他死都愿意!”伍柒半是欣喜半落寞的道。 “傻丫头。” 次日,遥光院里被领了一批又一批的男子进来。 姜柟当众挑了几个品相好的留下,天光大亮时,便寻欢作乐,酒气冲天,满院靡靡之音。 梁浩都立在院前,目光落在徐光佝偻的后背,不知在想什么。 “老爷子,你看这女人,有哪一点像我祖母?顶着那样一张脸,分明就是在毁我祖母的名声!”乐平伸手指着窗扉上映出的倒影,“我看了觉得恶心!” “住口!没大没小!”徐光低斥。 乐平不甘心道:“要是她老人家地下有知,也不得安宁!” “你又没见过长公主,怎知不像?你母亲不也爱这样寻欢作乐?”徐光语气清浅平淡。 “老爷子,你清醒一点,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死人复活,借尸还魂一说!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乐平!”梁浩都厉声打断乐平。 徐光却不以为意,反笑起来:“我倒觉得她越来越像长公主了,哪怕不是借尸还魂,也是轮回转世!我信的。” “……”梁浩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徐光走后,乐平怒踢一块石头,斥道:“你就不该把这女人带回来!现在老爷子都疯了,他想死去的人想疯了!如今见着活的,只怕让他为姜柟死都愿意,还会放权给你吗?” “那就死呗!”梁浩都眉眼阴狠,“他不仁我不义。” 乐平目露错愕:“可是徐家……不会听我们的!” “八十几岁的人了,睡着睡着死了,算是喜丧!” 乐山神色凝重,徐光一力撑起了百鬼营,殚精竭虑数十年,如果不是徐光,百鬼营早就成了一盘散沙,各自回家找妈。 这一声老爷子,是对他的尊称,也是他的权威,说白了,没有徐光,他们这一脉早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早些年,徐光一直独断专行,百鬼营底下最重要的兵力都握在他手中,散在南梁各地,旁人根本调用不动。 杀徐光,这个做法太冒险,出一点差错,百鬼营就散了。如果被人察觉他们与徐光的死有关,将死无葬身之地。 没等乐平说什么,只听得一道女人的喊声,梁浩都神色一变,大步踏入遥光院,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男子衣裳褴褛,东倒西歪,混乱不堪,一眼甚至瞧不见姜柟在哪。 沈清辉衣襟大敞,正抱着月影亲吻,月影疯狂的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梁浩都怒火中烧,上前一脚踹开沈清辉,月影揪住衣领,泪眼涟涟的扑进他的怀中。 “公子,我差点就要被……”月影紧紧揽住梁浩都的腰。 梁浩都轻拍月影的肩,怜惜道:“你受苦了,我一会替你宰了这个畜生!” “醉酒误事,醉酒误事!”沈清辉还不知大难临头,不知死活的瘫坐在地,看着月影痴笑道,“都是月影姑娘太美了,勾得我心痒难耐,情难自禁!” “住口!”梁浩都呵斥一声。 “哇哦,梁公子好凶哦!怎么?月影姑娘是你的女人?你瞧上了?” 话音一落,就见梁浩都冷着脸,拔剑相向,沈清辉吓得屁滚尿流,狼狈的爬起身,逃到姜柟身后躲起来。 梁浩都确实起了杀心,目光跟随沈清辉而动,落在姜柟身上,正欲开口兴师问罪,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身男装,险些认不出来。 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推开月影,朝那人走过去。 “你果然与我不是一路。” “你不问,怎知?” 二人面对面,旁若无人的对话,月影惊呆了。 “你来乐山,藏了这么多天,不愿见我,却费尽心机,主动来见姜柟,难道不是为了南梁太子,要救她逃出乐山吗?” 梁浩都此言一出,月影便明白,那个今日刚刚被姜柟选中的面首,竟然是东华公主。 “东华公主心系天下,一心为民,怎会与你这种乱臣贼子为伍?”陈宴礼坐在角落里饮酒,衣襟倒是没乱,看起来像个置身事外的人,说出来的话,非常符合他现在,这种被俘又铮铮铁骨的南梁官吏的形象。 梁浩都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质问东华:“你一个人来的?瑶瑶呢?你将她安顿在哪里?” “死了,乱臣贼子的女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东华平静的说。 “不可能!”梁浩都脸色一沉。 “她外祖失势,父亲叛乱,尸首被挂在帝京城楼之上,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你没收到消息吗?怎么这么惊讶?当你抛妻弃女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梁浩都满脸暴戾,扼住东华的脖子:“住口!满口谎话!” 第319章 帝京传来消息,瑶瑶的尸首被挂在城楼之上,梁浩都听后一笑置之,他不信东华会让瑶瑶这么死。 他不信! 现在,东华亲口承认,他仍然不信,一定是她在骗他。 “哎呀,别动怒,别动怒!”姜柟一根一根掰开,梁浩都禁锢在东华脖子上的手指头,温言劝道,“不过就是一个孩子嘛,你还这么年轻,别在意,还能生!再生他十个八个,让他们杀不着!” “你这是劝,还是火上浇油?!”陈宴礼冷笑。 “把谢述杀了,你也再生几个?”梁浩都横眉冷对,拉着东华就走。 “东华,男人嘛,玩玩就好了,要是会咬人,记得丢啊!像丢垃圾那样丢!”姜柟唯恐夫妻俩之间的火,烧得不够旺,又添了一把。 “公子……”月影泪汪汪的看着从眼前离开的梁浩都,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只顾牵着东华离开。 “月影,别伤心了!”姜柟拉着月影坐下,倒了杯酒推过去,“人家是夫妻,多日不见,晚上肯定得叙叙旧,咱们就不要那么不识趣,打扰到他们就不好了!饮些酒,晚上睡个好觉,别想太多。” 月影一听,更伤心了,又不能表露出来,顺坡下驴的饮下酒。 “我看他们夫妻俩今晚得打一架。”沈清辉趁机坐到月影身旁。 “床头打架床尾和,兴许明日就如胶似漆了。”姜柟悻悻道。 “国仇家恨,能这么容易化解?”陈宴礼挑眉,显然不信。 沈清辉睨着月影,勾唇笑道:“爱情嘛,谁说得准?我瞧着,那梁公子对东华公主用情颇深呢,男人不爱,能明媒正娶?” “那倒是。”陈宴礼附和,“梁浩都此人阴险非常,利用身边所有能利用的人,但他对妻女是真心的!” 一人一句,话题死活都围着梁浩都和东华公主,月影听到心梗,一杯接一杯,很快便不省人事。 月影醉倒的那一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谈话声戛然而止。 姜柟迅速回屋换了一身男装。 “正好,天黑好办事。” 等她换装出来,外头已经准备就绪,她跟在一众俊俏的面首身后,等待门口的守军审查。 面首们各个面容清秀英俊,顶带花翎,衣领微敞,因为饮了酒,眉眼含春。 守军一个个看过去,也看的面红耳赤。 快到姜柟时,沈清辉哎哟一声,冲撞过来,醉卧在守军怀里,姜柟简直不忍直视。 “月影姑娘,再喝,再喝!”沈清辉不断抚摸守军粗糙的脸颊。 守军不堪其扰,正欲对沈清辉拳打脚踢一番,陈宴礼急忙过来劝阻:“这可是公主殿下最喜欢的面首,打坏了,换你们去陪吗?” “就这德行?公主最喜欢?”守军疑惑不解。 “……”姜柟趁乱,跟一众面首快速离去。 顺利出了遥光院,顾三九在暗巷等候多时。 “夫人随我来。” 见顾三九衣衫褴褛,破烂不堪,姜柟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扮作乞丐,还是去挑粪了?” “我负责潜入金矿,在当矿工,刚下值就来等您了,灰头土脸,还请夫人不要怪罪。” 顾三九低眉顺眼的回答,多了些许恭敬,姜柟讶然不已。 行至无人之地,她突然开口:“他许你们父亲沉冤昭雪吗?” “嗯,所以我们会拿命护着你。” “不止吧?”姜柟挑眉笑道,“你亲自去杀了乐山太守,想必罪证已被你找到,昭雪之事,你既已识得太子殿下,直达天听即可,何必两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护我?” 顾三九埋头走路,没有回话。 他不愿说,姜柟也不强人所难,嘴角勾笑:“伍柒向太子许愿,事成之后要嫁你为妻,这事你知道吗?” 顾三九仍旧没有回话,姜柟只望得见他的后背,想探出头去瞧他的神色,被他避开。 “看来是知道呀,因为伍柒非要来,你才来的对吧?你心里也有伍柒,为何要拒她千里之外?”姜柟笑着揶揄道。 “她的名字叫陶桃,我过的一直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乐山城迟早会沦为战场,我不敢想以后。” “每个人或早或晚都会死,如果因为惧怕死亡而不敢幸福,那就太愚蠢了!及时行乐啊,小兄弟,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姜柟轻拍了下顾三九的肩头。 顾三九怔忡片刻。 一路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涵洞入口,姜柟顿住脚,漆黑阴暗的洞穴,似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她有些心悸。 “不是说带我见重要的人吗?”姜柟轻声问。 “是啊,要进洞啊!这里距离金矿不远,在洞口会面容易被发现。”顾三九掏出火折子,在洞口点燃了火把。 姜柟望了眼四周,不得已跟随顾三九走入洞穴。 乐山城再往西,就是荒漠,因此这里常年缺水,城内黄沙漫天,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个绿山环绕的峡谷。 “这座山叫乌拉山,是西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山峰陡峭,不能横穿,底下是无数个涵洞群。正因这座大山遮挡,西境的黄沙才不会再往北吹。”顾三九开口解释。 “好了,到了。”顾三九将路上拾的柴火堆到一处,点起篝火。 姜柟扫了一眼,洞中颇大,有水声,篝火亮起时,望见洞内蕴有一汪清泉。 洞高看不清,顶上有一方小小的口,泄入细碎的月光。 “究竟是谁啊?还得我等他?多大的脸!”姜柟逼问顾三九。 顾三九低头添柴火,笑而不答。 “要见的人是谁啊?” 姜柟得不到回答,也懒得理人,口有些渴,便走到泉水旁,掬起一捧水饮下。 水声越来越大,眨眼间,水中有什么东西探出头来,黑黑的毛发,在黑暗的角落里,缓缓靠近,吓了姜柟一跳。 那是什么东西? 水鬼吗? “顾三九……”姜柟一扭头,哪还有顾三九的影子,正要张口大叫,水中那东西一跃而起,将她扑倒。 尖叫声被尽数含在嘴里。 寒凉的唇,灼热的眼,刺得她的心一寸一寸的疼。 第320章 “六郎?” “嗯。” 男人低声应着,湿透的衣裳浸入轻薄的纱衣,惹来阵阵颤栗。 “你敢来乐山,你不要命啦?”姜柟捶了下如狼似虎的男人。 “是啊,我是疯了!那么多面首,你玩得可尽兴?”谢昀泡在水中许久,冰凉的身子,迅速回血。 空气又湿又热。 “做戏呢!为了见东华,做的戏,我没有面首。”姜柟无奈的解释,后背碰着坚硬的岩石,晃动时很疼。 “那你给我写休书怎么说?还公告天下?!” “什么休书?” 两人一滞。 谢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气势一下就弱了,诱哄道:“柟儿,你不想我吗?我来都来了,先不聊那些烦人的事,我们专心一点。” “……”姜柟。 半晌。 两人围着火堆,谢昀卖力拧着衣裳,晾起来。 姜柟冷着脸:“看来太子殿下,一点也不信我。” “怎么会?”谢昀坐到她身侧,赔笑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休书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我没写过,应该是乐平。”姜柟看向谢昀,估摸着乐平代她写了封休书,递到帝京,想以休夫之名,断了他们之间的姻缘。 “可这样一来,我是前朝遗孤的身份,就瞒不住了!帝京那边肯定很热闹吧?” “怕什么?有我呢!我要建功立业,不能再让人随意拿捏。”谢昀单手抚上她的脸颊,眉眼含情,焦灼得很。 姜柟一秒变脸:“你说得倒好听,你要建功立业,你不去北境,你跑这来跟我私会?” “大军驻守在北境外,要循序渐进,急不得。营帐离乌拉山快马也就一天一夜,见了你,我再去打!” 姜柟微怔:“你一天一夜没睡?” “心疼我了?”谢昀挑眉。 姜柟嗯了一声,投入他怀中,滚烫的胸膛熨帖着她狂跳的心。 “要不你睡会?” “睡觉什么时候都可以睡,美人在怀,哪个男人舍得睡?!” “贫嘴!”姜柟垂眼笑意泛滥。 相依偎片刻,她又开口道:“为什么带述儿去打仗?是不是怕帝京有人对他不利?” “不是你说要我亲自教导儿子吗?这不是怕不带上,惹你生气吗?” 姜柟:“……” 犹豫了一会,她才闷闷道:“我怕秦王在帝京,会于你不利。” “帝京有父皇,乱不了,你顾好自己,少操心!” 谢昀声音温柔,眉眼弯起,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王又纳妾了,你猜是谁?” “谁?”姜柟满眼疑惑。 秦王纳妾关她什么事?算什么好消息。 “纳的是云禾,现在的秦王府,可热闹非凡,整日妻妾大战,云禾借腹上位,却又小产,秦王查到背后是姜媛推波助澜,姜媛闹自杀,哭诉陈静姝给她灌下绝子汤药,秦王竟然信了,陈静姝气得带女回娘家,扬言要和离。” 谢昀边说边笑:“如今我这位二皇兄是焦头烂额,不懂女人心,又总是对女人心软,被骗得团团转,太惨了!泡在女人堆里,哪还顾得了夺嫡之事?他在帝京可没我混得开!” 听此,姜柟惊呆了,倒不是因为这些秦王府的杂事,而是他堂堂一国太子,整日不干正事,就关注这些秦王后院之事? “他不懂女人心,你懂?” 谢昀立刻止住夸张的笑,闷闷的回答:“我也不懂。” 本以为姜柟听到这些,会高兴,没成想她拉着个脸,谢昀诧异的问道:“怎么?听到姜媛过得不好,你不高兴?” 姜柟深深的望着他,想说姜媛过得不好,她也未必过得好,转念又道:“六郎,我不关心别人。你知道乐山金矿,徐光挖出来,送到哪里去吗?” 这回,轮到谢昀不说话了。 “送到大周,换军马,或者更多的阴谋!这可是南梁的金矿,南梁的百姓挖的,再拖下去,南梁真的要大乱了!”姜柟现在甚至怀疑,叶承丞叛乱都是徐光在背后运作。 为的就是拖住南梁的大军,好秘密壮大乐山。 “好。” 相聚总是短暂,洞顶的一方月光变得浅淡。 姜柟换好晾干的衣裳,一扭头,谢昀还赤着上腹,满脸阴沉沉坐着,全无方才的热情。 她推了推他的肩头,笑问:“这泉水能通往外界,你一个人下水,要憋多久到那头?” “快憋死的时候,有些人憋不过去,就死在水底!”谢昀漫不经心的说着话,从腰带上解下一只竹笛,挂到姜柟的脖子上。 “我熬了一只鹰,你从这出去以后,想我了,就吹这个笛子,鹰会给你带信!” 姜柟垂眼,手指捏着竹笛,目光被上面精细的刻纹吸引,笑道:“以前是鸽子,现在是鹰,你不当太子,改行当驯兽师算了!” 食指般大小的竹笛,竟能刻下一家三口。 谢昀目不转睛的笑看着她,再次提醒:“我的营地就驻扎在西贝湖,离乐山一日一夜便能到,若有危险,让鹰通知我,我即刻就来攻打乐山。” “好!” 姜柟想看着谢昀入水,但他不同意,非要看着她先离开,她一步三回头,举着火把,缓缓的走出涵洞。 顾三九守在洞外,姜柟走出来时,夜空淡出灰色,月影如一层薄薄的光,很快就要消失。 一只雄鹰展翅,在头顶上方的夜空低空盘旋,鸣叫声响彻山谷,仿似在报平安,也仿似在告别。 一日一夜的距离,既远也近,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日子一晃过去,又一年冬日,帝京银装素裹,乐山的天气却一直很炎热。 北境一直没能打起来,叶承丞一改往日的暴躁,拖字为上,闭城门不出,南梁大军也不着急,围困北境,断水断粮。 大周两面三刀,接收了乐山送去的金石,假模假样的为叶承丞提供了些许便利。 后来,大周要的越来越多,给的越来越少。 南梁大军稳如泰山,按兵不动,就当不知道,大半年了,硬是没打过一场仗。 如此拖下去,再多的金矿都不够挥霍,原本想坐收渔翁之利,谁知鹬蚌对峙,却不相争,把渔翁都等饿了。 第321章 乐山城内,太守府临时成了议政厅。 每日朝会,众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姜淮身着龙袍,频频看向旁座的姜柟,小声问她:“每日卯时起来,听这些老东西吵吵嚷嚷,我都不爱听他们说这些,你说你非得争着抢着来这,干什么?你爱听?” 徐光及时开口问姜淮:“皇上可是有什么高见?” 姜淮突然被人这么一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他算哪门子的皇上? 脸都被叫红了。 这时,梁浩都站出来,建议道:“我早就说过,大周不能同谋,乐山后方便是荒漠,荒漠之外是番邦国,我们要长久的与南梁对抗,番邦才是我们必须要稳住的!” “南梁打完北境,就会来打我们了!” “一味的退缩没有用!叶承丞手握三十万精兵,打完北境,南梁即便胜了,也已经是伤筋动骨,他如何还能发兵攻打我们?但一旦南梁与番邦达成共识,一起攻打乐山,我们就如瓮中之鳖了!” “送金子肯定是不行,有何方法能够稳住番邦?” “联姻。”梁浩都看向姜柟,阴笑道,“咱们的公主,乃倾世佳人,与番邦联姻,既能稳住番邦,也能断了南梁皇太子的痴心妄想!” “神经病啊!拿我女儿联姻?你自己怎么不去联姻?娶个番邦公主回来,还好拿捏!”姜淮大骇,指着梁浩都的鼻子就开骂。 满殿鸦雀无声,竟无异议。 徐光神色端凝,不置一词。 “好啊!” 姜柟微笑应允,看向梁浩都,缓缓起身:“只是我不外嫁,得让他们送王子过来!徐光,你说呢?” “这是自然。”徐光目光凌厉,冷冷的扫向梁浩都。 “谈谈吧!这事交给梁将军去办了!”姜柟微微一笑,走下王座。 还未入遥光院,天空中,一只鹰盘旋而飞,低鸣声不绝。 “奇了怪了,最近怎么总有鹰飞来?”姜淮仰头,片刻后,开心道,“吉兆啊!柟儿,这预示着咱们很快就能回京了!” “借你吉言。” 姜柟没有回遥光院,转身去了梁浩都的府邸,梁浩都忙着去番邦,此时没在府上。 在乐山待的时间也不算短,很多人都熟识,徐光慢慢放松了警惕,姜柟不再被侍卫困在遥光院,靠着这张脸,畅通无阻的进了梁府。 主院的屋子,房门禁闭,姜柟一行人踏入,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尤其是月影。 “这里是打仗了吗?”伍柒懵懵懂懂的发问。 屋内一片狼藉,大床凌乱,东华公主还未起,轻纱遮不住春光,一身青紫无所遁形。 “恩爱的夫妻都这样,你以后成亲了就知道了!”姜柟安抚伍柒一句。 伍柒骇然不已,她好不容易和顾三九在一起了,只等着太子平叛,太子妃顺利回京,就成亲。 如今一看,成亲后,夫妻二人会变成这样可怕,还不如不成亲。 东华公主被吵醒,拉了拉衣襟,下榻。 “东华,你好歹也曾是一国公主,一把年纪了,还做出此等狐媚惑主之事,简直罪不可赦!”月影率先跳出来,厉声斥责。 东华公主嫌吵,抠了抠耳朵,饮下一杯水,笑道:“我与浩都是夫妻,夜里行人事是人之常情,什么狐媚惑主?他跟你这么说的?” “你嫁的是傅七!你们的婚事不做数!他说的!”月影。 “他这人就这样,见着美人就爱说荤话!他以前也是这么哄骗我的!像你这样的女子,帝京里还有许多呢!我奉劝你一句啊,男人说谎信手拈来,要么爱,要么骗!你觉得你是被爱,还是被骗?”东华笑得松快,走到月影面前,露出颈肩的红痕。 月影后退一步,夺门而出。 姜柟上前,替东华穿好衣裳,淡声说一句:“辛苦了。” “梁浩都掌控不了你,就会对付你!”东华提醒道。 “嗯,所以番邦人进城之后,我们就要趁机杀了梁浩都。” “不妥。”东华摇头。 “你舍不得?”姜柟挑眉。 “是我们杀不了!他小心谨慎,武功高强,等闲人近不了身,我夜夜陪床都杀不了!”东华无力的坐下,梁浩都就算是熟睡,只要听到刀刃的声音,也会马上警觉的醒来,根本无从下手。 以前傅七这样,她还以为他是幼时吃多了苦头,原来只是戒心太重。 姜柟轻叹一声,让东华去杀梁浩都,确实强人所难,她思索片刻,才道:“那就杀徐光。” 东华诧异:“徐光可是一心为你,杀了他,恐怕无人护你!” “不是真杀。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东华和姜柟对视一眼,又秘密详谈许久。 回遥光院的路上,姜柟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东华公主身材那么好,难怪梁浩都那么爱她。两个人之间存着国仇家恨,也非要将她护在身边。” “是啊!”伍柒附和,“像梁浩都那样的人,竟然也能爱得这般热烈,真叫人羡慕!” 月影一听,三魂丢了七魄。 姜柟侧眸观察月影的神色,轻叹道:“爱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一直留着东华,城内那些老头子怎会信任他,把大权交给他?徐光跟我说过,只要他肯杀了东华,就让他做北梁的摄政王!可他宁愿远去番邦,也不愿将妻子献上,真不知该说他有情有义,还是蠢。” “如果杀了东华公主,老爷子真的会让梁公子做摄政王吗?”月影满脸煞白,不确定的询问。 姜柟嘘了一声,表情夸张的看了月影一眼,郑重道:“月影,从进了乐山,你就跟着我,我打从心底把你当成自己人,说这些秘密,才没避着你,你可不能出去乱说,否则东华公主就危险了!” 月影不住的点头。 “无论如何,我与东华公主相识一场,不想见她枉死!人死债消,东华一死,梁浩都就算再爱,也只能放下了!到时候他当上摄政王,再娶一房年轻漂亮的媳妇,不就把东华忘了个一干二净吗?实在太可怜了!”姜柟唉声叹气的走入屋子。 第322章 “咣!” 什么东西被打碎,惊得姜柟浑身一瑟缩,满屋茉莉香气,扑面而来。 “呀!伍柒,你这个死丫头,不是告诉过你,别碰那一箱东西!都是我让人去南凌特地带过来的东西!”姜柟板着脸严厉的斥责。 她向来温柔不爱同人计较,如此生气,是极为罕见的。 “我没碰呀,风吹倒的,什么东西嘛?这么宝贝!”伍柒一脸懵。 “全是杀人于无形的毒药,神仙都救不回来的那种!防身用的,你可千万别再动了啊,好好收起来!”姜柟低声交代一句,便走入净室。 月影盯着伍柒收拾毒药箱子,眉眼越来越沉。 过了一月,正值除夕佳节,城外黄沙迷眼,一群异装的番邦人,跟随梁浩都由荒漠进入乐山城。 乐山昼夜温差大,夜渐凉。 太守府内,歌舞助兴,酒宴酣畅淋漓。 纱帐之内,美人端坐,只隐约瞧得见一道窈窕的人影。 这是徐光的意思,还是不愿意姜柟的容貌随意示人。 纱帘外,烛火亮堂,外头瞧不见里头,但姜柟透过纱帘却瞧得格外清晰。 番邦使者是番邦王子木图,坐下便饮了不少酒,对纱帘后的姜柟不太感兴趣,没怎么打量,倒是看了梁浩都身旁的东宁公主好几眼。 东宁公主嫁去番邦时才十几岁,那时木图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按辈分,得喊东华奶奶。 东华带领番邦子民种粮食,织布,走向繁荣,在番邦有极高的声望。 木图起身,走向东宁,郑重的行了一礼,却不是晚辈拜长辈的礼,用番邦语问了一声好。 东宁用番邦语回话。 紧接着,二人旁若无人的用番邦语交流,梁浩都听不懂,脸都气绿了,等下人领了翻译官过来,他们又止了谈话。 “你跟木图说了什么?”梁浩都神色冷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颇重。 “只是叙旧。”东华垂眼回答。 “叙旧为什么要用番邦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梁浩都咄咄逼人,木图看不下去,轻笑道:“我幼时生了场大病,是东华公主带来了南梁的救命良药,才将我治好,我一直心存感激,此次前来也因得知公主在此地,才特来拜访!公主说她过的很好,可我看并非如此吧?就连叙旧用什么语,公主竟然还要经过夫君的同意?”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南梁男人如此小心眼,公主不如跟我一块回番邦好了!”木图一语双关,公主指的是谁,就看听的人怎么理解了。 “这里是北梁,不是南梁!”梁浩都纠正。 “我只知道这里是南梁国西境,什么北梁?我们番邦向来野蛮,抱歉,根本没听过!”木图显然对梁浩都带着敌意。 徐光轻挑眉头,好整以暇的整了下坐姿。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番邦小国,前朝时期,番邦人还是被远道贩卖来的奴隶。 高祖建立南梁朝,把番邦人送回故土,如今摇身一变,竟敢来娶公主。 徐光本就不同意同番邦联姻,眼下闹僵,也乐见其成。 “木图,你此番是来娶公主,不要意气用事!我夫君待我很好,你大可放心!”东华轻声说着话,挽袖替梁浩都添酒时,不经意间露出了手腕上的勒痕。 木图眼前一晃,脸色顿时黑沉下去,目露不耐的瞥了一眼轻纱:“公主遮遮掩掩,要么矫揉造作,要么丑得离谱,我得见过才决定要不要娶。” 徐光气笑了:“木图王子好大的口气!我北梁公主,岂是尔等敢窥看的?” “不看怎么娶?别忘了,联姻是你们求上门来的,我们娶的都是南梁公主,可没打算求娶什么北梁公主!” “你……”徐光拍案而起。 “徐光!”姜柟及时出声,随即笑道,“王子,舟车劳顿,风沙吃多了,难免气性大,看来是酒喝少了。” 姜柟给了月影一个眼神,月影急忙去抬酒,一桌一桌的添上。 东华接过月影递给她的酒,率先走到徐光面前,替徐光斟了杯酒。 “老爷子,木图年轻气盛,不知礼数,我替他敬您一杯!您别跟孩子置气!”东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徐光冷眼看着,却不动,东华公主一直被囚禁在梁府内,也许是被关久了,开窍了,懂得审时度势,也许是有什么阴谋。 “公主!”木图不悦的皱起眉头,但这一声轻喊,却带了几分孩子气。 “老爷子德高望重,一杯自然不够,我自罚三杯!”东华眼看着就要再喝两杯,被梁浩都一把夺过。 “行了,你用什么立场替他赔罪?老爷子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梁浩都拉着东华回座,鼻尖闻到丝丝茉莉香,扭头问月影,“这是什么酒?跟我的怎么不一样?” 月影脸色白如鬼,急忙道:“不一样吗?我也不知道呀,公子若不喜欢,我换了就是!” 说着,月影朝徐光走去,就想把徐光面前那杯酒端走。 徐光不以为意,被梁浩都这么一问,也端起酒来浅闻了下,还不错的味道,正想饮下尝尝新酒的滋味,却没成想,坐在对面的东华公主,突然口吐鲜血,倒在酒桌之上。 “啊!东华公主中毒身亡了!”伍柒大声喊叫。 众人慌乱起身。 “东华!”梁浩都满脸骇然,抱起东华,大声斥道,“找大夫!快点!” “公主!这是怎么回事?”木图一脸震惊,想上前,却被番邦侍卫护在身后,半步不得离。 徐光则是盯着眼前的酒杯沉思,过后狠狠摔到地上,酒水一触到地,冒起无数小泡泡,他脸色黑的吓人。 太守府乱作一团。 回到遥光院,姜淮跟在姜柟身侧,心有余悸的念叨:“太可怕了,当众下毒,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柟儿,你说这是谁干的?月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会不会是梁浩都一石二鸟之计?” 姜淮越想越是这么回事,紧张道:“他想杀徐光,然后彻底掌权,嫁祸给我们!哎呀,我们很危险呀!一旦梁浩都掌权,或者徐光开始怀疑,我们哪还有活路?咱们赶紧逃吧,闺女!” 第323章 姜柟安抚道:“爹,很晚了,你先回去歇息,这几日无事不要出门!” 月影当场被下了大狱,一顿刑罚审问,是决计免不了的。 姜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坐在榻旁等候,直至深夜,终于有了动静。 门外守着的都是徐光的亲兵,梁浩都举着长刃,一路杀进来。 长刃染血,指着姜柟。 “是你。东华快死了,你立刻把解药给我交出来!”梁浩都暴戾恣睢,发丝凌乱。 乍眼一看,仿似一个疯子。 姜柟一脸无辜:“你在说什么?月影一直都是你的亲信,她每天向你报告我的一言一行,是不是我做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无论徐光,还是东华,任何一个人死,都对我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别装了,月影都招了,药是从你这拿的!不想受皮肉之苦,就先给我解药!” “毒药是我买的,又不是我做的,不代表我有解药!”姜柟大笑三声,“梁浩都,月影怎么可能会招?她杀东华可都是为了你,她对你一往情深呢,你怎敢辜负?” 梁浩都的剑离姜柟又近了几分:“你信不信我现在立刻会杀了你?” “杀吧!活着也没意思,让东华跟我一起死,黄泉路上一块做个伴!”姜柟起身,幽幽叹息,“你知道圣水毒发有多痛苦,但你尝过吗?我每三月都要经历一次,听说一年后,每两月要发作一次,想到这个,我都不想活了!” 梁浩都了然:“原来你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要解药!行,我给你!” 他收了剑,从袖袋中逃出一罐瓷瓶,威胁道:“解药换解药,一命换一命,倘若作假,天诛地灭!” “好!”姜柟爽快的从小柜子里取出解药。 两人交换,梁浩都转身就走,留下一地狼藉。 伍柒欣喜道:“夫人,快吃吧,吃了毒就解了!” 帝京送来的药,药效一次比一次差,姜柟想到张全毒发身亡的时候,那模样,是真可怕。 当即浑身一个激灵。 “真小气,就给一颗。”姜柟垂首,晃了一下手中的瓷瓶,犹豫许久,垂下了手。 “夫人?”伍柒诧异。 “伍柒,你速将这药悄悄送出乐山,让袁松照着做,多做一些,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因圣水毒发,而不得不为虎作伥。” “……”伍柒皱眉不语,伸手接过瓷瓶。 “放心吧,我死不了!趁着遥光院无人看守,你赶紧出去见你的情哥哥吧,别误了大事!”姜柟推了伍柒一把。 伍柒一步三回头,畅通无阻的出了遥光院,一出后门,便被暗处的人一把拽过去。 躲在阴暗的死角,闻到熟悉的味道,伍柒欣喜道:“哥哥。” “嘘!小声一点,全城戒严。”顾三九轻声回话。 这时,伍柒才发现整个街道空旷无人,一点也没有节日的氛围。 “你不是在矿上吗?” “矿上的事早就办完了,我最近潜伏在遥光院外,你有什么事直接出来寻我!”顾三九说着,从身后掏出一支冰糖葫芦来,笑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我下午买的!” “你从下午等到了现在?”伍柒又惊又喜,接过冰糖葫芦,舔了两口。 “嗯。”顾三九往外街探了一眼,“东华公主中毒,月影一力担责,重刑之下,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木图王子非常生气,守在梁府外,奇怪的是,徐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今晚才发生的事,你一个人,怎么把这么多消息,打探得如此清楚,好生厉害!”伍柒看着顾三九满眼星星。 顾三九面色微红,轻咳一声:“待此间事了,咱们就……” “咱们就成亲!”伍柒欢快的抢白,生怕顾三九说出什么让人不高兴的话,过后又惆怅的叹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就快了。”顾三九话头一转,将未出口的话咽下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照顾好自己。” “这边平定了,夫人一定要回京的,可我不想再四处流浪了,我那天特意去瞧了,我父亲的屋子,你父亲的屋子都在呢,只是有些破败。”伍柒眸中含泪。 “无妨,屋子没人住自然会破,收拾收拾就跟以前一样了!”顾三九安慰道。 “此事一了,乐山肯定一片废墟,正需要人重建家园!我们哪也不去了,就留在乐山,好不好?” “……” “我已经学会做饭了,我还会织布刺绣,我能养活你!” 顾三九笑出声,伸出手指弹了下伍柒的脑袋:“想什么呢?我用得着你养?我挣的钱比你多多了!” 伍柒脸色一下就变了,瓮声瓮气道:“你以后能不能别做杀手了!” 顾三九莞尔一笑:“听你的,不做了。” “那就好!” 吃完了冰糖葫芦,伍柒才依依不舍的将瓷瓶递到顾三九的手中:“这是圣水的解药,夫人命你送出城,送到帝京,交给袁松。” 顾三九一怔:“那夫人的毒?” “解药就一颗,夫人希望有更多人,能够服用解药,摆脱百鬼营的掌控。” 顾三九沉默不语,伍柒握住他的手:“哥哥,此事事关重大,你要亲自跑一趟,快去快回,万事小心!” “好!你等我回来。”顾三九回握住伍柒的手,想到要在这么紧要关头离开,心中颇为不安,一时情动,揽她入怀,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破晓之时,梁府侍卫再次来到遥光院。 姜柟甚至未梳妆,便被两个嬷嬷从床上拉起来,直接带去梁府。 主院,东华面颊发黑,靠卧在梁浩都的怀里,丝毫没有生气。 “你不肯用解药?”姜柟有些吃惊,按理说,解药三天之内服用都是可以解毒的,她也吃过这个毒药,蹊跷的是,中毒的模样,根本不是东华现在这个样子。 “吃了,根本没用!你给的是假的解药!”梁浩都脸上的神情,犹如再世阎罗,扫向姜柟的那一眼,如同射出千万只利箭。 “毒不是我下的,我根本不想东华死!”姜柟这下真急了。 第324章 梁浩都没必要骗她,但服用解药后,东华还是一副中毒甚深的模样,究竟是什么原因? “你亲眼看着她吃了解药?”姜柟走上前,质问。 “我亲口喂的!”梁浩都怒吼,整个人游走在疯癫的边缘,根本无法冷静。 “跟她没关系!是我命该如此。”东华轻声的呢喃。 “你撑住,别说话!我一定可以救你。” “不要了,我不需要你救。我对你而言,也没有了利用价值,你别演了!你是乱臣贼子,我是南梁国君亲封的公主,本就不应结合!” “东华!”梁浩都声音嘶哑,不知如何作答。 姜柟恍然出声:“是月影!她知道我有解药,我能救东华,为了确保东华死,又嫁祸给我,所以她一定在酒里,加了别的毒!” 梁浩都一听,仿似生了一丝希望,将东华轻轻放下后,低语一句,“等我回来。” 梁浩都走后,东华挣扎着起身,朝姜柟伸出手。 姜柟握住,坐在榻沿,轻声问:“你想同我说什么?” “我活不了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瑶瑶,我不能让她知道,她有一个叛贼父亲!” “瑶瑶还活着?”姜柟并不意外,眉眼微黯,颤抖的手心,微湿。 东华点头,强撑着精神,咽下喉中的血腥,继续道:“我看着木图长大,他对我十分敬重,我昨夜有意透露,死后想葬入番邦的土地,他答应我了!我死后,你便利用我的尸首,挑起木图和梁浩都的矛盾,可化解你当前危机!” “所以你这次来乐山,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毒是你自己下的?”姜柟算是听出了个大概,她默默垂泪,即便知道东华一心赴死,心中仍旧内疚万分。 月影给东华下毒,是她撺掇的,计划本来就是利用东华中毒,让梁浩都和徐光心生嫌隙,甚至反目成仇,谁承想,东华竟然做得如此绝。 一点活路都没有留。 “在梁浩都身份揭开的那一刻,我就该死了。太子允我赦免瑶瑶,不受生父牵连,护她一生顺遂,我已然知足!我苟活一年,该劝的都劝了,他心硬如铁,不会为了我和瑶瑶做任何妥协。以我之躯,挑起百鬼营内乱,值了!”东华眼角滑下泪珠,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是想笑,却又没有什么力气。 姜柟忍不住掩面低泣:“这些事,你该早点告诉我!” “柟儿,我把瑶瑶托付给你,你答应我,将她养大成人!我便死得瞑目了!”东华神情激动,用尽力气握住姜柟的手。 姜柟点头:“只要我活着,我会把瑶瑶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对待!护她教她,为她择一良婿,一辈子不受人欺凌!” “那我就放心了!”东华躺回去,身体痛得皱着眉头,脸上却在笑。 东华仰头看着床顶,眼前走马灯似的换,缓缓开口:“你之前问我,嫁给他,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顾润,我那时不愿意承认,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刚认识傅七的时候,他的言行举止,真的像极了顾润……” “可是就连这些,都是他刻意为之,为了接近我,才向顾杨讨教,处处学习顾润!我的一生,都是骗局!从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图他像顾润,拿他当顾润的替身,他图我公主的身份,为他掩盖身份,行不义之事,我们是孽缘,合该如此下场!” “我只怕葬入异乡,下辈子吃不到帝京王伯家的馄饨,还有蓬莱阁的麻辣兔头,城南街口的羊肉汤……” 东华断断续续的说着话,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含糊。 姜柟泣不成声,看着东华逐渐无声的瞳孔,附在她耳边,颤抖着说:“公主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你?我相信他是喜欢你的,为了你才去模仿顾润,你对他有利用价值,但同时你也是他爱的人。” 她不愿意为梁浩都说话,但是面对濒死之人,她只想在东华的人生尽头,能听到一些善意。 瑶瑶已经五岁了,五年前,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姜柟,梁浩都不可能为了接近她,而刻意去学顾润,否则前世她不可能到死,都没有接触到百鬼营的人。 所以,梁浩都模仿顾润,纯纯只是为了勾搭上东华公主。 一阵疾风忽至,姜柟被推倒在地。 “东华,东华,你醒醒,别睡!”梁浩都声音很轻,带着颤音,迟迟不敢去探东华的气息,整个人都僵硬了。 梁浩都不断唤着东华的名字,但东华再无回应,他越发的急躁。 姜柟抹了泪,褪去悲伤的神色,沉声道:“她死了。” “你闭嘴!都是你,她死了,你也不必活了!”梁浩都咬着牙低斥,猩红的眼,布满血丝,目眦欲裂。 “看你这伤心的模样,多虚伪啊!”姜柟笑着爬起来,“你带着谋逆的目的娶她,叛逃离京时,却把妻女留在帝京,你可知,是你亲手堵死了她们母女的活路!” “我假死离京,你不说,根本没有人知道傅七就是我!威胁她来乐山的,是谢昀!你们夫妻二人,杀我妻女,我让你们一块下地狱!”梁浩都一把掐住姜柟的脖子。 “你不会!”姜柟眉眼淡定,梁浩都根本没使力。 “只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你说我将你挂在城楼上,谢昀会在几时赶来乐山?只要他敢来,我就敢将他变成刺猬!”梁浩都眼角抽搐,眼泪不要钱一样掉下来,瞳孔里死寂一片。 “浩都!”徐光苍老的声音传入时,人已经迈入屋内。 “放开公主!”徐光一声令下,梁浩都没有遵从,恶狠狠的瞪着姜柟,侍卫上前,架开他。 木图王子跟在徐光身后,一见榻上毫无声息的东华,神色大变。 “东华公主中毒身亡了。”姜柟大声宣布。 木图难以接受,快走几步,扑倒在床榻旁,大声哭喊:“东华公主!” 屋内外,下人跪地痛哭,梁浩都甩开架着他的侍卫,膝盖一弯,没能站稳,跪坐在地。 他脸色苍白,褪去凌厉的锋芒,迷惘失神的双眼,透着极致的哀痛。 第325章 木图哭喊许久,缓缓起身,走到姜柟面前:“公主惨死,请你们严惩凶手!” “这是自然。”徐光上前一步,从容作答。 “昨夜公主同我说过,想回番邦安葬,不料今日便横死,公主遗志,我不得不从,我立刻安排人为公主制作棺椁,运回番邦!”木图神色悲戚。 这言外之意,已然明确,他要把东华的尸首运回番邦,便不能联姻。 “休想!”梁浩都低声嘶吼,“东华是我的妻,必须由我安葬!” “东华驸马是傅七,不是你梁浩都!你无名无分!” 姜柟话音刚落,梁浩都拾剑跳起,一阵乱砍:“滚!都滚!” 木图接了两招,自知不敌,只好暂且退到屋外。 房门被梁浩都从内关上。 木图怒不可遏,对着禁闭的房门,当众斥责:“你算什么丈夫?公主说了,此生与你不复相见,死了也不想见!今日我木图在此立誓,倘若带不走公主,番邦大军将踏平乐山!” 木图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徐光大惊失色,赶忙追上去,劝道:“木图王子稍安勿躁!浩都刚刚丧妻,难以承受,你此番前来,是为联姻,若就此作罢,怎么同国君交代?” “联姻之事暂缓,过后再提,如今一切以东华公主的身后事为重!我王父继位时,公主全力支持,他对公主的敬重,只多不少!倘若让他知道,你们这般折辱公主,只怕不用我开口,明日便会举兵前来!” 徐光蹒跚着脚步,根本追不上年轻力壮的木图,扶着墙,唉声叹气:“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木图说到做到,即刻出城,次日番邦大军压境,在城楼下大声呼喊:“恭迎东华公主回宫!恭迎东华公主回宫!” 蹩脚的南梁语,震荡在荒漠中,显露出气吞山河之势。 乐山城内人心惶惶,太守府里,除了梁浩都,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来了。 姜淮坐在王座上,小声对姜柟说:“趁他们乱,咱们赶紧逃吧!爹研究过了,一出城门,往北逃,顶多跑一日一夜,便到乌拉山,太子殿下就在那,你们夫妻一场,他总不会不管你!” “爹你忘了?你现在是乐山百鬼营另立的新君,他们能让你活?” “哎呀!”姜淮急哭了,“这不是被逼无奈嘛,你解释解释,太子殿下会相信我们的!” “血脉,娘胎里带的东西,怎么解释?”姜柟的目光,不断观察着徐光和一众老臣。 “那怎么办?在这等死不成?!”姜淮真哭了,不断用袖口抹着眼泪。 “所以逃是不行的,要将功折罪,要堵住所有人的嘴,不能坐以待毙,咱们要逆风翻盘!” 听此,姜淮看着姜柟的眼神都变了,满是慈爱,忍不住夸赞道:“不亏是我的闺女,有勇有谋,这一年来,你原来初心不改啊!” 姜淮差点以为,姜柟真的一心一意要在乐山当公主,却原来她只是藏得深。 想到她说将功折罪,想到乐山面对的困境,姜淮觉得自己霎时参透了姜柟的计策。 姜淮猛地拍案而起,威严无比的下令:“不过就是个番邦小国,怕他作甚?东华公主生在帝京,嫁在乐山,生是梁家人,死是梁家鬼,岂能容他们这般放肆!今天要公主的尸首,明日要老爷子的,咱们都给吗?”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尤其是徐光,脸沉得吓死人。 近日,徐光渐渐感觉力不从心,晚上睡不着,早上没力气,好像大限将至,姜淮还敢来咒他。 姜柟轻咳两声:“我倒是觉得,此时不是强硬的时候,东华公主嫁去番邦多年,解决了很多人的温饱问题,几乎被奉为神明,番邦人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如今身死,他们遵公主遗志,想厚葬公主,无可厚非。” “公主此言有理!”徐光都想带头鼓掌了,百鬼营渗透入南梁各地,但在番邦是没有的,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开战,只怕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更何况,还有南梁大军在一侧虎视眈眈。 姜淮神色僵硬的看向姜柟,一条血脉下来的父女,怎么差这么多?他灰头土脸的坐下。 “当务之急是对付驻守在乌拉山,按兵不动的南梁皇太子,而不是番邦!得罪了番邦,咱们腹背受敌,还打什么,不如投降算了!” “对!不能为了一个梁浩都,置乐山于万劫不复的险地!东华公主说白了也是南梁的公主,我们拼命守着她的尸首干什么?” “如若惹怒了番邦人,让他们知道咱们乐山的金矿所在,只怕就不是一个东华公主能抵消的了!到时候引狼入室,谁能承担后果?” 很快,众人达成共识,同意木图王子将东华公主带走。 夜里,姜柟点了烛火,陈宴礼和沈清辉围在桌旁。 “我连喝了一月,终于和北城门的守军将领,混熟了!”沈清辉睁着乌青不大的眼睛,微醺的说着话。 “混到多熟?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开城门?”陈宴礼本能的不信,一月而已,再好的兄弟,也不能为了你不要命啊! “是啊,最好要能抓到他的把柄。”姜柟附和。 沈清辉陷入了沉思。 “不过是酒肉朋友,当不得真,为稳妥起见,还是另想法子。”陈宴礼建议。 “别啊!”沈清辉大声嚷嚷,“我费了老大的劲,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不就是个美人计,你能损失什么?”陈宴礼嗤之以鼻。 见沈清辉一脸委屈,满眼都是有苦说不出,姜柟恍然大悟:“你不会是那个美人吧?” 陈宴礼拿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姜柟,却在下一秒,沈清辉点下头颅之后,惊得目瞪口呆。 “我那天是叫了两个美人,为了助兴,还喝了壮阳酒,可后来美人家里着火,突然就跑了,我……我哪知他如此男女不忌,那天我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想死的心都有了!”沈清辉掩面痛哭。 第326章 平地一声雷,把姜柟和陈宴礼雷的是外焦里嫩,二脸懵逼。 “你……你牺牲真大!”陈宴礼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为表歉意,他将亵裤送我,让我有事找他,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帮!要是他拒绝,我就把他的亵裤挂在闹市的街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 “……”姜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或许是她太过于同情的目光令人不适,沈清辉强颜欢笑道:“没事!只要太子妃平安回京,荣华富贵指日可待!离开这伤心地,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来乐山了。” “好,这就先算你大功一件了!”陈宴礼赔着笑。 “夫人,夫人!” 伍柒突然从外头,急匆匆的跑进来,三人微惊,抬眸望去。 “老爷子派人去梁府劝梁浩都,结果当场被斩杀!老爷子现在气冲冲的正赶去梁府。” “把门关起来,我们准备睡觉!让他们杀个够!”姜柟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无论东华公主最后能不能安葬番邦,梁浩都和徐光都算是闹翻了。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梁浩都竟然如此绝情。 天刚蒙蒙亮,梁浩都便登门拜访,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 “公主,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既然东华想葬在异国他乡,那就葬吧!我让木图把棺椁抬来,把东华装走了,你要不要去送一程?” 听此,姜柟愣了一下,眉头轻蹙,一时间猜不透梁浩都的想法。 陈宴礼直言:“东华公主一条命,也只能让你消沉一天!真是无情!” “所以你们此刻是不是在后悔?她活着,还能维持现在的和平,她死了,你们就都去死!”梁浩都声音清淡的说着话,冷冷的看着姜柟他们,像已经是在看着一群死人。 陈宴礼和沈清辉如临大敌,戒备的看着梁浩都,护着姜柟,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不过不会这么快,还得引南梁皇太子前来呢!”梁浩都大笑着离开。 “他疯了。”姜柟叹息,“东华的毒药是谁给的?” “听伍柒说,一进入乐山,身上就带着致命的毒药,女人跟男人不同,一旦深入敌营,受到威胁,为保贞洁,可以吞药自尽。没成想,东华公主将自己利用的这么彻底!”陈宴礼唏嘘不已。 “怎么就不同了?男人也会受到威胁,更屈辱。”沈清辉被戳到了痛处,只觉屁股一疼。 姜柟默然,后知后觉问道:“伍柒呢?一早就没见她。” “今日好像是顾三九会回来,她大概是准备去见情郎吧?”沈清辉。 “哦。”姜柟担心梁浩都反击,去到空旷无人的涵洞群,吹响竹笛,把鹰召来,给谢昀去了封信。 让他无论如何,千万别来乐山。 谁知,那鹰取了信,仍然盘旋在空中,姜柟十分不解。 “傻人熬傻鹰,信都不知道送,比鸽子蠢多了!”姜柟叫又叫不回来,打又打不着,恨不得现在手执弓箭,把那只蠢鹰射下来。 “你说谁傻?” 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姜柟怔了一下,随即转身看去。 谢昀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不远处,浑身湿透,显然刚送水底浮上来。 “你来干什么?快回去!”姜柟四下观望了下,扯着谢昀走回涵洞。 谁知,一进洞口,里头一群羽林卫湿身蹲着,面色尴尬,满满当当的站了一洞,场面极其壮观。 姜柟低呼一声,迅速转身离开。 见谢昀跟过来,姜柟忍不住,好一通数落:“梁浩都疯了,他把东华的死都怪到你头上!正准备引你前来,你倒自己送上门?你不好好打叶承丞,总往乐山跑,算怎么回事?” “我出征本就是为你,叶承丞哪里成得了气候?这一年,为了对付乐山,只是任由他猖狂罢了!”谢昀拉过姜柟的手,幽暗的眸子闪着奇异的光,“梁浩都引我前来,必定是要伤害你,我岂能坐以待毙?” “六郎……”姜柟上前搂住他的脖子,却被一把推开,她震惊。 谢昀急忙解释:“我浑身很湿,别把你也弄湿了,会生病!” “……”姜柟有些生气的别开眼,却恍然惊觉,方才洞里那些羽林卫中,似乎有顾三九的影子。 她神色骤然一变,返回去,走到顾三九面前,询问:“你今天见过伍柒了?” 顾三九摇头:“没有,我跟太子殿下一块从水底下潜过来的。” 姜柟默然不语。 顾三九后知后觉,神色紧张道:“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我得回去一趟!”姜柟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和谢昀打招呼。 早该想到,伍柒虽然心性单纯,但却极有规矩,她从未一声不吭就不见人影。 姜柟也希望是伍柒贪玩,出去买东西吃,也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 但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整个遥光院都找不到伍柒的身影,问谁都说不知道。 她越发难安,顾三九和谢昀因为担心,一路跟着回来,此刻,众人聚在院子的正厅里。 顾三九脸上的神情,凝结成冰,毫无血色,突然转身就走。 “顾三九……” 姜柟起身去追,被谢昀拦下:“让他自己去找吧!” “我心里太不安了!”姜柟扯住谢昀的手臂,郑重其事道,“你走,赶紧离开乐山城。” “如果伍柒遭遇不测,我绝不可能留你在这,要走就一起走!”谢昀握紧了姜柟的手,剑眉深拧。 “没有人会动我,梁浩都他不敢!但你的身份一经发现,必死无疑,绝无活路!” “人都疯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不过是仗着有徐光撑腰,但梁浩都想要掌控乐山,现在首当其冲就要对付徐光,徐光一死,下一个就是你!”谢昀伸手揽紧她,幽幽道,“他能同意东华的尸首葬回番邦,这事就大了!我这次冒险过来,就是要带你离开。” “不好啦,不好啦!快来人啊!”堂爷爷大声喊叫,急着团团转。 闻声,姜柟和谢昀快步走出去,询问:“出什么事了?” 堂爷爷一脸惊慌,见到姜柟,便扯着她的手,边走边说:“快来,快来,你快来看,有头发!” 第327章 “什么头发?” “黑黑的头发。” “……”姜柟不能理解堂爷爷的话,只能跟着他走,她侧眸与谢昀对视一眼。 “别担心,我不会蠢到前来送死。”谢昀抿唇,冲她莞尔一笑。 等走到后厨,水井旁边,堂爷爷松开姜柟的手,惊恐道:“小柟柟,你快看,水里长头发了,不能喝了!没水喝,我们就都要死了!” 姜柟和谢昀好奇的往井下望去,只一眼,两人便立刻神色大变。 “捞人。”谢昀一声令下,宗越找来绳子,绑在腰上,跳下井。 很快,井下泡着的尸首被绳子拉上来,铺在地上。 太阳明晃晃的晒在身上,姜柟如坠冰窟。 尸首不知泡了多久,有些肿胀,但还能够清楚的认出来,死的是伍柒,浑身是水,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姜柟喉中呜咽一声,只觉心口一阵钝痛难忍,身子软下去时,被谢昀及时扶住。 她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的流。 一年多来的朝夕相处,生死相依,她早就把伍柒当成了妹妹般对待。 就差一点,伍柒可以活着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平反,可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上一世,伍柒死得凄惨,为百鬼营做事,刺杀新帝失败,曝尸城楼。 这一世,她以为她可以改变伍柒的结局,她以为把伍柒留在身边,既能保住谢昀,也能保住伍柒。 可为什么?伍柒还是横死? 伍柒才十五岁,比上一世死得还要早。 迷迷糊糊中,姜柟哭晕过去,再次醒来时,天黑得如墨汁泼洒,不见半点星光。 “醒了?” 谢昀的声音传过来时,人已经递了一杯水过来。 “伍柒死了。”姜柟一时以为只是做了个梦,但伍柒那张惨白的脸,太过清晰,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 “嗯。”谢昀抱起姜柟,喂了她一口水。 “顾三九呢?”姜柟撩眼看向谢昀。 他面无表情道:“可能在守灵,也可能去报仇,你别管了。” “报仇的话,岂不是自寻死路。”姜柟知道伍柒的死,与梁浩都脱不了干系。 乐山城如此寂静的夜,只是表象,内里早已风起云涌,很快就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报了仇,兴许还能活,不报仇,活着也是煎熬,何必去阻他?”谢昀的手轻轻摩挲着姜柟散落的长发,“别再叫我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否则我不会离开你半步。” 姜柟苦笑一声:“看来梁浩都在乐山也并非只手遮天,你都混进来这么久了,他也没发现。” “他也许发现了,在想怎么对付我,也许现在疲于奔命。管他呢,我又不在意他。” “六郎,好想结束这一切。”姜柟闭起的眼角,有水光闪动。 “那就结束。” 次日一早,沈清辉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梁浩都昨夜遇刺。 “身亡了吗?”姜柟焦急的问。 “那倒没有,反正是受伤了。”沈清辉解释。 姜柟大为失望:“顾三九没有成功,必定是伤着了,不知道躲在了哪里。” “他开了个头,我们也该替他再生把火,让乐山乱起来,斗起来。”谢昀端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眉眼深沉。 姜淮殷勤的在一旁给谢昀斟茶,狗腿的问:“殿下英明,不知如何能让他们内斗?” 谢昀一来,姜淮惴惴不安的一颗心瞬间安定,一整天脸上的笑都没停过。 “你是奸细吗?问那么细?”姜柟冷了脸色,“伍柒死了,你说下一个会是我身边的谁呢?” 姜淮脸色一僵,眼底浮起骇然之色。 “柟儿,你别吓岳父了。”谢昀淡笑着对姜淮说,“岳父放心,我既然来了,这遥光院里自然是安全的。” “殿下……”姜淮感激涕零,转过身,悄悄抹泪,“殿下来了,我就放心了!我这几日担惊受怕,生怕柟儿遭了毒手,我保护不了她。” “……”姜柟愣住。 这一年,姜淮总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唠叨,她总当成是阿谀奉承,从未给过他好脸。 可是算起来,这一年,他们父女相处的时间,竟比这一辈子加起来的时间都要多。 次日传来消息,徐光遇刺,卧床不起。 八十多岁的老头,摔一跤都难以爬起来,眼下腹部被刺一刀,已然危在旦夕。 刺客被活捉,严刑拷打下,供出梁浩都,徐光一派的党羽气急败坏的赶去梁府质问,却被困在梁府外,不得入内。 对峙之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梁将军被刺,乃徐光所为,徐光年事已高,昏庸无用,难当大任!” “尔等竖子,胡言乱语些什么?!” “梁将军年轻有为,理应主持大局,难不成真要叫那个南梁的太子妃当女帝不成?你们愿意屈居女人之下,我还不愿意呢!” “没有老爷子,哪来如今的梁氏?眼下论的是梁浩都刺杀老爷子之事,这是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徐光老糊涂了,你们也都老糊涂了?番邦军还守在关外不走,定是有所图谋!南梁军在乌拉山待了一年了,我们腹背受敌,正是需要一位骁勇的将军!把南梁太子妃绑了,在阵前祭旗,逼南梁退兵!” “老爷子还没死哪,你们就开始内讧了,其心必异!” 突然间,有人推搡了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帮人,瞬间打作一团。 街上闹哄哄的,打得热火朝天。 这时,梁府的大门打开,梁浩都从里头走出来,冷眼看了一会,从副将腰间拔出佩刀,走下石阶,对着正打架的人,左右开弓,连杀几人。 一下子,满街都静了,众人纷纷退开几步,惊恐的望着梁浩都。 梁浩都面无表情的说,黑靴染血,他恼怒的斥道:“想死的继续,再受人挑拨,自相残杀,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梁浩都一路杀进徐府。 徐光躺在床上,伤口已经处理得当,却仍旧奄奄一息。 “老爷子,没想到吧?你也有这么一天。”梁浩都立在床榻旁,漆黑幽暗的眸子被幔帘遮住,一眼望不到底。 第328章 “你翅膀硬了。”徐光强撑一口气。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姜柟?我从小把你当亲祖父一样敬重,可你呢?这多年我一心一意为家族做事,牺牲了那么多,你仍旧瞧不上我!” 徐光咯咯笑了:“你跟你那个爹一样,投机取巧,当个将才勉强了,还想当主子?痴心妄想!” 梁浩都咆哮:“如果不是我爹研制出了圣水,百鬼营怎会壮大?早就不复存在了!他与母亲相爱,硬生生被你拆散,被你害的至今下落不明!同样都是皇室血脉,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吗?” “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以为你胜券在握,其实已经一败涂地,只是你看不清。” 闻言,梁浩都哈哈大笑:“徐光啊徐光,你少他妈危言耸听了!你承认吧,你觊觎长公主,你爱而不得,以至于你面对姜柟这个赝品,你都心生畏惧,你怕她真的是长公主转世,所以你不管不顾,你要把所有一切都留给她!” “她是君,我是臣,不敢觊觎。”徐光面色冷淡的说。 “可笑,活到老也还是个懦夫!何必活这么久呢?多累啊!看你伤得如此重,应该疼极了吧?我送你一程,下去见你最心爱的女君。” 话落,梁浩都抬手,佩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离开后,床榻血流成河。 暮色降临时,梁浩都带着一队侍卫,围住遥光院。 一名侍卫从院子里跑出来,拱手道:“院中空无一人,公主不知所踪。” 梁浩都神色冷漠的下令:“全城搜捕。” “是,将军!” 街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人烟稀少,只有侍卫军在一家一家的搜寻。 一群侍卫军从闹市的布庄离开,去下一个商铺搜寻,留下满地狼藉。 姜柟和谢昀一行躲在布庄的暗室中,布庄的主人叫钟意,是南梁朝廷安插在乐山的细作,在门口四处张望后,走进暗室。 “殿下,太子妃,徐光已死,梁浩都宣布全城戒严,眼下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了!” “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一定是他杀了徐光。”姜柟撩眼,看向屋内的众人。 暗室狭小不通气,堂爷爷和姜淮缩在墙角,谢昀和宗越立在她身侧,陈宴礼和沈清辉站在门槛旁。 几人挤在一起,钟意塞了许多银两,此次才勉强躲过侍卫军的搜查,但不是长久之计。 她思索一下,看向钟意:“方才我听到侍卫军说话,他们好像并没有要抓我们这么多人。” 钟意点头:“是的,只找太子妃一人,但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已经抓了许多不相干的女子,并不抓男子。太子妃还是尽量不要出门为好!” “东华一死,他以为女儿也不在人世,便不管不顾起来,他八成想拼死一搏,拿住你对付我。”谢昀眉眼一沉。 “这可如何是好?我死也就罢了,柟儿和殿下若都折在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姜淮满眼焦虑,但说出口的话,却总有一股茶味,并不走心,只是刻意恭维。 姜柟忽略不适,看了姜淮和堂爷爷一眼,建议道:“我们这么多人躲在这,目标太大,既然他们只抓我一个,等天黑了,你们想办法先逃出城去!” “太子妃……” “我不要!我要跟柟儿在一块!” 陈宴礼和姜淮同时出声,过后互相瞥了一眼,姜柟无语,翻了个白眼,心底很烦。 “你那个姘头在哪个城门口守着?”姜柟转头问沈清辉。 “什么姘头,就是兄弟!”沈清辉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把堂爷爷和姜老爷,放心的交给我吧!我先去安排一下。” 话落,沈清辉便快步离开。 感受到陈宴礼落在姜柟身上的目光,格外的执拗中带着迷恋,谢昀满脸不高兴,瞪着陈宴礼:“你也走。” “我是吉祥物,不是说我在,太子妃可安?”陈宴礼挑眉。 “你是能打,还是能挡刀?什么吉祥物,分明就是拖累!”谢昀反唇相讥。 “你们两个无不无聊?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幼稚!”姜柟瞥了一眼谢昀,轻斥,“最该走的就是你!” 谢昀:“……” “你们都走,梁浩都不会杀我,否则就不是活捉了!”姜柟转身坐在椅子上。 谢昀掏出随身的玉环,递给陈宴礼,严肃道:“你们这一行需要一个稳妥的人,出城后,拿着这块玉环就能调动城外的南梁军,一旦攻城,梁浩都便无暇再去搜捕全城,我自有法子带她离开。” 陈宴礼沉默以对,他迟疑着没有伸手接,谢昀亲自将玉环挂到陈宴礼的腰带上。 到了夜里,搜查了一天的侍卫军,领军相邀去饮酒作乐,底下的侍卫军便有所懈怠。 趁着夜色,沈清辉悄悄打开了布庄的门,堂爷爷牵着姜淮跟在身后,轻声嘱咐:“淮娃儿,跟紧了,别丢!” “你别丢,就行!”姜淮瞪了堂爷爷一眼。 陈宴礼走在最后,看了一眼立在门内幽深的两道身影,眉头深锁,终究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离开。 城门口。 “确定没有女子?”青衣守军打量着站在沈清辉身后的三人,长相皆不俗,但很明显,这句话白问了。 一眼看去,老中青三代男丁,犹如祖孙三人。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这种关系,我能骗你?”沈清辉佯装生气。 青衣守军勾唇一笑,黯然道:“此去一别,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见了,你多保重,我为你开此城门,便不算亏待你了。” 姜淮听的一脸懵逼,看看守军,又看看沈清辉,在这两个大男人之间,感觉到一种离别的娇羞,是怎么回事? 城门打开一条缝隙,陈宴礼和沈清辉翻身上马,姜淮和堂爷爷不会骑马,只能一人各载一个。 沈清辉与青衣守军互相凝望,无声诀别。 忽而间,街口传来疾驰马蹄声,陈宴礼扭头看了一眼,惊呼:“不好,追兵来了。” 沈清辉和陈宴礼对视一眼,一夹马腹,冲出城门,没命的奔逃。 第329章 羽箭从城楼上方射来,陈宴礼身下的马惊了,仰天长啸,前蹄高举,姜淮被摔下马。 陈宴礼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惊慌,他控不住受惊的马,一人一马一下便跑没了踪影。 坐在沈清辉背后的堂爷爷一见姜淮落马,急得立刻跳下去。 “堂爷爷……”沈清辉止住马蹄,回身一看,城门已打开,一队侍卫军,举着带血的刀刃,踩着青衣守军的尸首,狂奔而来。 沈清辉震惊,且心痛如绞,眼睁睁看着姜淮和堂爷爷被拿下,他无可奈何,只能调转马头离开。 …… 晨曦的光从云层破开,黄沙飞扬,弦月黯淡悬于半空,逐渐瞧不清。 随着号角吹响,乐山城内外,皆为之一动。 城楼守军探出头,看向城外,雾气萦绕,灰压压的一片,却列队整齐。 定睛一看,守军随即神色大变,大声嚷道:“南梁军,兵临城下,速速禀报将军。” “南梁军,兵临城下。” 守军一路呼喊着跑向梁府,惊动了整条街,一时人心惶惶。 “看来陈宴礼他们已经安全离开,我们也可以走了。” 姜柟和谢昀藏在布庄的窗台后面,听到她这么说,他眉眼深深,低低应了声:“好!现在就走。” “城门断然不可能再开,我们只能从涵洞的水下游到外城?” “是。” 姜柟想了想,苦恼道:“我不会游泳。” “这确实有些麻烦。”谢昀深幽的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凝重,“先躲去涵洞吧!” “好!” 两人乔装一番,在夜色降临前离开了布庄。 涵洞群在整个乐山城的东面,距离城区较远,两人低着头一路疾走,即将走到山脚下,街市突然喧闹起来,行人匆匆,与他们擦身而过。 “两军对峙,梁将军要生祭,据说要在城楼上火烧皇上!请众人前去观礼!” “皇帝他都敢烧?” “那算什么皇帝啊?老爷子一死,乐山就乱了,听说皇上和公主都是奸细。烧给南梁军看的。” “快走吧,晚了就瞧不到了!” “我爹……”姜柟神色骤变,猛地顿住脚,“如果他们没能逃出城,南梁军怎么敢兵临城下?” 一时间她脑子里涌出特别多的念头,就连秦王借机调兵铲除谢昀都想到了。 “应当不会,梁浩都为了让你现身吧?我们不要中他的计。”谢昀一脸严肃。 “是不是奸计,去看看就知道了。” 姜柟隐在人群堆里,跟着人流走,谢昀无奈,只能跟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城楼上,姜淮和堂爷爷被五花大绑,跪在祭坛上。 祭祀舞已经跳完,梁浩都坐在高位,神情冷漠,目光像看着一群蝼蚁。 “生祭!” 高坛上的巫师,一声令下,侍卫掏出佩刀靠近姜淮,他吓得浑身发抖,怒骂:“梁浩都,你们奉我当王,有让人这么当王的吗?放了我,放了我!” 刀刃落下时,姜淮尖叫着闭上眼,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却有温热的血喷洒在四周。 姜淮惊恐万分的睁开眼,只见眼前有一老者挡在他跟前,浑身是血,咧嘴一笑。 “淮娃儿……不怕!” 堂爷爷说完,便倒地不起。 “小叔……”姜淮落泪哭喊,可惜堂爷爷已然回应不了他,身体微微的抽搐,片刻后再无动静。 “啊!他历经北梁南梁两朝,是多少人拼了命保下来的人,他心智如孩童,你竟然就这么给杀了,梁浩都,你该死,你要下十八层地狱!”姜淮发了疯一样的怒吼,因为恨,额上的青筋暴起。 “他是为你而死,关我什么事?他脑子傻,也知道把你当儿子疼,你到死还喊他小叔呢!”梁浩都嗤笑一声,“你这见风使舵的小人,临死前反倒指责起我来了?你不是一向最喜欢卖女儿吗?告诉我姜柟躲在哪,我便留你一命!” 话落,梁浩都一个手势劈下去,堂爷爷的尸首被挂到了城楼上,给城外的南梁军看,鲜红的血顺着墙体往下淌,给城楼添了几抹诡异。 这是对南梁军的挑衅,但是挂的却是前朝皇子的尸首,这太可笑了,姜淮知道,梁浩都的目标一直都是谢昀和姜柟。 “梁浩都!你说对了,我一直都是小人,但我不是像你这样的卑鄙小人!我是南梁人,我坚信南梁大军迟早都会灭了你们这群宵小之徒!”姜淮垂眼看着地上的血,眼里的泪还未干,缓缓起身,朝着祭坛下观望的人群,大声喊叫。 “身在敌营,心在帝京,我再无能,也不能做叛国贼!但我知道回不去了,屈膝谄媚,不如挂在城楼上。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自己是谁!” 一番话,姜淮说的慷慨激昂,眼角瞥见有人来拖他时,他转身朝侍卫军的佩刀上撞去。 血染祭坛。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人群中炸开,角落里,姜柟满脸煞白,被谢昀死死抱在怀里,口鼻被捂住,茫然无措的眼底,涌出无尽的眼泪。 他们来的晚,到这的时候,堂爷爷已遭不测。 “我们必须走了。”谢昀注意着祭坛高位上,梁浩都的动静。 眼看着梁浩都走下祭坛,谢昀顾不得许多,揽着姜柟往涵洞的方向走。 一路上,姜柟无声的落泪。 “我没有爹了。他那么自私的人,怎么会自尽而亡?怎么会?我还没有醒,我在做噩梦,对吗?” “岳父最后那句话是对你说的,梁浩都一定逼问过他,你的下落,他没有说,便是他的态度,在他心里,还是疼你的。”谢昀轻哄道,“等我们出了乐山城,一定为他们报仇!” “我幼时恨不得他死,可他真的死了,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望着泪眼涟涟的姜柟,谢昀心痛如绞,握紧了她的手:“丧父之痛,痛彻心扉。” “你说会不会是梁浩都做戏骗我?其实我爹和堂爷爷根本没有死?” “柟儿,坚持一下,我们离开这里就好了。” 出了闹市,走在山间,姜柟倏地收了泪,夜空冷月如刀,风声寂寥。 第330章 乐山反了,梁氏以姜淮和姜柟父女俩的名义称王,南梁军兵临城下,讨伐的不就是他们父女俩吗? “怎么会?别想太多。”谢昀随口应着。 姜柟却顿住脚,松开了一路上与他交握的手,淡声道:“六郎,堂爷爷和我爹的死,在你计划之内吧?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堂爷爷死于叛军之手,你爹自尽而亡,我有天大的本事,能调动敌军?”谢昀大感意外。 “你昨晚与我爹谈话,你是不是告诉他,就算回了帝京,我们也活不成,就算有你一力做保,我也不可能再是太子妃,甚至连累谢述。” “别闹了,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再说!”谢昀上前去抓她的手,被她避开。 “跟你一起来的羽林卫呢?顾三九呢?都被安插在乐山吧?你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你是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救他们?觉得他们回京反倒是累赘?” 闻言,谢昀神色有一瞬的错愕,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质问她为何如此揣测他,只是轻叹一声。 “昨夜陈宴礼他们逃出乐山,堂爷爷和你爹被俘,陈宴礼连夜带兵前来,今早我才得到消息,如何救?我原本想着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救,可谁知梁浩都下手如此之快,连堂爷爷都不放过。” 姜淮再怎么不是,也是姜柟的生父,想到她如今父母双亡,谢昀心有不忍,轻轻揽她入怀:“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是我没有做好!” 姜柟眼含热泪,靠在谢昀的肩头,满眼决然:“与你无关,这一切都是梁浩都的错,早就该结束了!” 谢昀心中隐有不安,宽慰道:“你放心,只要回了京,没有活不了的人,最坏不过就是我不做太子,与你迁居江南,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我与你,带着谢述游历大江南北,看尽壮美山河,不再活在尔虞我诈的朝廷后宫,述儿一定能长成开朗阳光,人见人爱的男孩子。” 姜柟将眼泪擦在谢昀的衣襟处,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真好!你说的真好,我都能想到那副画面,岁月静好,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站在几步之遥的宗越,一直注意着后方,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群侍卫军的行踪,他脸色大变,转身的一瞬,看见姜柟和谢昀抱的难舍难分,他居然犹豫了一下。 “殿下,有追兵。”宗越磕磕巴巴的说。 谢昀和姜柟怔了一下,两人分开,三人继续往前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似乎已经探查到了什么,跟的格外紧。 “殿下带太子妃先走!”宗越掏出剑,转身迎敌。 谢昀拉着姜柟跑起来,很快,剑器打击声传来,惊得整片山林的鸟雀四处乱飞。 爬上半山腰,马蹄声渐近,姜柟有些体力不支。 “六郎,他们冲我来的,马上就要到涵洞了,你先下水过去,我来拖住他们。”姜柟建议。 “那我这趟岂不是白来?”谢昀有些生气。 “怎么会?至少我们见了一面。” “见一面算什么,以后我们朝夕相处,再也不分开了!我今日就是死在这,也不会让你死!” “可你若死了,我下水也是死。我出不去这乐山城!” “别说傻话,我们都可以活。” 谢昀心知追兵来势汹汹,一把将姜柟推进涵洞口,抬手露出袖箭,对准追兵来的方向。 在马头出现在视野中时,“噗噗”几声,袖箭射出,领头的追兵被射中,倒地。 随后,他掏出随身的佩剑,指向侍卫军,宗越拦住了大部分,只漏了两三个人追上来,不见梁浩都。 正欲出剑,身后传来姜柟的轻呼声,他紧张的扭头一看,脸色骤然沉下。 姜柟僵硬的站着,身后有一人隐在涵洞之中,剑锋横在她的脖子上。 “太子殿下果然来了,真是神通广大。” 梁浩都的声音,伴随着大笑声,推着姜柟从涵洞内走出来。 “大敌当前,我是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这个闲情逸致来追我们!”谢昀握着剑柄的手,紧张的出了汗。 “拿住了你,还怕南梁军吗?”梁浩都笑得张狂,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怎知我来了?”谢昀问。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城下的南梁军,是谢霖统领,陈宴礼也在,竟然没有你,这不符合常理。”梁浩都在帝京那段时日,看的很清楚,谢昀对姜柟的感情很深,他既然已经领兵出征,知道姜柟在乐山生死未卜,怎么可能不亲自前来? “那这里呢?你是怎么提前到的?”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们要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躲在这?还是这些涵洞群能够通往城外?”梁浩都狐疑的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涵洞。 “你想象力可真丰富。”谢昀轻笑。 “那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到乐山?” “自然是买通了你手底下的兵,偷偷从城门进来的!你以为你的兵有多忠诚?” 梁浩都还是不信,见谢昀神色轻松,他恍然大悟,大声斥道:“你在拖延时间。废话少说,束手就擒,否则就看着姜柟死!” 剑锋划破,姜柟脖子上被划开一道血痕。 “好!好!好!依你!你稳一点。”谢昀摊开手,扔了手里的剑,“东华的死真的与我无关,她在帝京就想寻死,是我救了她,她说来乐山寻你,我还送她离京。” “你还有脸提东华?!若不是你,她绝对不会死!”梁浩都恨得牙关打颤,“还有瑶瑶,我要让你们两个给我的妻女陪葬!” “害死她们的是你!”姜柟侧眸睨着梁浩都,眼底簇着星星之火。 “明知要反,却心存侥幸,不安顿好孩子,叛贼之女在帝京能活吗?东华公主一心求死……” “闭嘴闭嘴闭嘴!”梁浩都情绪激动,打断姜柟的话。 “柟儿别再刺激他了。”谢昀脸却吓白了,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那把剑,走近一步,“梁浩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们现在都在你手上,插翅难逃,你先放了柟儿。” “你理解?你现在理解不了,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让你感同身受!”梁浩都阴笑两声,推着姜柟往山下走。 第331章 宗越浴血归来,看着谢昀被侍卫军押着,姜柟被梁浩都挟持,立刻隐去身形,悄悄的从山坡上抄小路,潜到侍卫军的身后。 一出手,便被梁浩都发觉,他警觉的看向正与侍卫军缠斗的宗越,谁知就这一分神,肩颈处传来一阵刺痛。 姜柟神色冷漠无情,手持金簪,狠狠插进梁浩都的身上,紧接着拔出来,再刺入之时,他后退避开,挥剑时,被赶来的谢昀挡下,剑锋划破谢昀的肩头,梁浩都顺势,抬脚把谢昀踢开。 “去死!”姜柟像发了疯的野猫,拿着金簪不断刺向梁浩都,他另一只手控住姜柟,连连后退。 打斗间,谁也没料到,梁浩都身后是一处涵洞口,深不见底。 梁浩都踩空半步,微惊了一下,堪堪顿住脚,却被姜柟不管不顾的一推,往后倒去,身体悬空,他不甘心的扯着姜柟,一块坠落。 “姜柟!!!” 谢昀眼睁睁的看着姜柟,活生生的消失在他眼前,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跟着跳下去。 宗越眼疾手快,飞身扑过来,将谢昀扑倒在地。 “殿下,冷静!底下情况不明,贸然下去很危险。”宗越如临大敌。 “放开我!滚!柟儿!”谢昀喊声凄厉,回荡在山谷,不断踢打着困住他的宗越。 宗越死活不放。 半晌,谢昀趴在地上,猩红着眼,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他终于意识到姜柟和梁浩都坠下涵洞,生死未卜。 但他不能接受。 “宗越,放开我,我要去找她!”谢昀嗓音喊哑了。 宗越小心翼翼的问:“确定不是跳下去找?” “滚!”谢昀用力抬脚踹开宗越。 宗越死抓不放,任由谢昀发泄,在快被打得昏厥过去时,顾三九和羽林卫赶来。 “梁浩都和太子妃掉下去了,不能让太子殿下也跳下去!”宗越大声喊叫。 见状,顾三九和羽林卫一拥而上,将谢昀死死捆住。 “滚!”谢昀绝望了,憋的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似的,眼底尽是血丝,怒急攻心,硬生生吐了一口血,昏过去。 …… “不行,这洞口太深,绳子不够,快拉上来。” “摔下去,根本活不了。” “贸然凿山,工程太大,就算下面的人还活着,也不能保证摧毁山体时,人还能活。” “太子妃……太子妃可能没了。” …… 姜柟失踪了,梁浩都也不见踪影,无人敢提及,但谁都知道他们二人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 乐山无主,如一盘散沙,不到一个月,南梁军势如破竹,乐山城破。 谢昀吃住都在涵洞口,短短几日瘦脱了相,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眼神很空,失了神采,魂都没了。 宗越寸步不敢离,生怕一不留神,谢昀就要跳下去。 “殿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的人已经下到洞底,没有找到尸体,兴许梁浩都早就把太子妃带走了。” 顾三九瞥了宗越一眼,洞底情形极为复杂,实在不容乐观,可以说险象环生。 但谢昀此时此刻的心境,顾三九感同身受,附和道:“是啊,殿下,梁浩都生在乐山,长在乐山,他生父是乐山有名的巫师,百鬼营的圣水,还有乐平县主的美肤术都是他研制的,据说他当年就是消失在这个涵洞群里。兴许这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像那个水下涵洞一样,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许久未动的谢昀,突然转了转眼珠,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音色:“一定是梁浩都的金蝉脱壳之计,他说要让我尝尽失去挚爱的痛,让我痛不欲生。” 宗越大喜,一个月了,谢昀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兴奋道:“殿下所言极是!梁浩都一定带着太子妃躲在某个角落里,想要把你气死,殿下要振作起来,您还有小殿下呢,万一太子妃回来,知道您不管小殿下了,她该多生气啊!” 话落,宗越给了顾三九一个眼神,顾三九立刻开口说:“乐山城破,梁浩都一定不会再留在乐山。殿下大可回京,乐山这边交给我,只要有任何动静,我一定飞鸽传书,第一时间禀报给殿下。” 谢昀没有说话,表情愣愣的,半晌才道:“我找不到她,是不是因为我不是正缘,难道我们真的有缘无分?” “怎么会?这都是梁浩都的阴谋。”宗越笃定的说。 谢昀垂着的眼睛缓缓抬起,最后看了涵洞一眼,在宗越的搀扶下起身。 “回京,传我指令,命陈宴礼在乐山继续任职太守,探寻太子妃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闻言,宗越喜忧参半。喜的是谢昀终于活过来了,忧的是谢昀根本不能接受姜柟已死的事。 …… 次月,永王带兵平叛北境,掌三十万兵权,驻守北境。 …… 两年后,惠武帝驾崩,秦王被削权,失了帝心,终日受后院妻妾相争所累,没了夺嫡的资本,太子谢昀顺利登基,嫡长子谢述被封为皇太子。 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正文完。 番外 我是当朝太子,也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以前以后都是。 我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不快乐,有爹没娘,有娘没爹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他们都说我娘死了,但我不觉得,因为我有一个坚定认为我娘还活着的爹。 有人说他自欺欺人,逼着他宣告皇后已死,好重新再娶一位皇后,他就寻了个由头,让禁军去抄家,告诉他们,这才叫欺人,谁敢说他的皇后死,他就让谁死。 有人叫他广开后宫,他就把人家的妹妹女儿全都送到灵业庵去,灵业庵关的人越来越多,一年比一年壮大,那块山头,现在都成了贵公子们踏青的好去处。 因为帝京内貌美年轻的女娘,都被关进去了,出庵日子遥遥无期,有些耐不住性子的,直接跟人私定终身,私奔离京。 他不要女人,他就觉得全帝京的男人都不想要女人,不想看到任何人成婚,甚至成双成对。 于是这几年,帝京内的世家男女,要么离京举办婚事,要么偷偷摸摸的成婚,生怕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最要命的是,我爹全年无休,逢年过节都不休沐,他年轻力壮吃得消,朝中老臣被他折磨的死去活来,一年老十岁。 我大舅舅姜上已经不止一次,跟我抱怨:“后宫没有女人的男人真的太可怕了,你父皇没有你母后,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我听后不以为意,至少我爹还是很疼我的。 只有一点不好,爹从来不给我过生辰,他说我的生辰是娘的苦难日,她这一辈子太苦了,那么痛的一天,不值得庆祝。 所以每年这一日,爹都要自闭一整日。 叮咚姑姑会带着我悄悄的出宫去过生辰,吃好吃的,玩想玩的,不用背书,不用动脑筋思考别人想什么。 最重要的是,还有娘陪着我。 嘘! 要保密! 我爹明明那么讨厌陈宴礼,却一封一封的信飞去乐山。 所有人都说娘活不成的时候,爹发了疯一样四处去寻找她的踪迹,坚定的相信她没死。 段政然跑断了腿,一年到头没几天能够留在帝京,段夫人,也就是我的白姨,跑到紫宸殿里,指着我爹的鼻子骂,骂得可难听了,我吓得想当场与白姨断绝关系。 可是我爹只是由着她骂,在她骂累了的时候,淡淡的问一声:“芸白,你不让朕找她,是不是也觉得她死了?” 白姨一下顿住,脸上的神色复杂多变,我心底怒骂这个猪脑子,就她这个脸色,都不需要说漏嘴,我瞧着,就差没把我娘没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我想我爹此刻的脑子里想的,应当同我一样,都是最开始,白姨举着棍子,凶神恶煞的赶段政然出京去寻我娘的模样。 “短短五年,你们都把她忘了?五年了,她若当真活着,怎么不回来呢?” 白姨心虚的装聋作哑。 我知道她本意,只是受不了夫君常年不在身边,没成想皇宫里的这位,比她还惨。 “朕昨夜梦到她了,她说她死了都不安宁,说我不给她烧纸,她没纸钱打点,不能入轮回,她一直在骂我。” 我爹自说自话,我和白姨偷偷对视一眼。 昨夜…… 白姨和我娘在沈府里,和宁姨,还有宣武侯夫人喝得天花乱坠。 她还有空去我爹的梦里骂人?哪来的脸? 我开始心疼我爹了。 “给她立个衣冠冢,葬入皇陵,请个牌位好好供奉,让她在底下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爹说这话时,白姨条件反射:“不行!不……” “不必如此着急!” 白姨未出口的“吉利”二字,被我硬生生打断,我嘴角抽搐:“父皇,此事当从长计议……” “噗!”我爹喷了一口血出来,眼神涣散的盯着我瞧。 “来人!太医快来!” 我震惊,白姨大声喊叫的声音,将我的神智拉回,我迅速扑到我爹的身侧,眼泪止不住的流。 “父皇……你怎么了?” 我怎么都没想到,就在所有人都知道娘还活着的时候,爹却死心了。 他眯着眼,看向门外,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他挥手不让太医进来诊治。 “述儿,爹不能再陪着你了,你该独当一面,朝中谁可信,谁不可信,还有为君之道,你可还记得?” “我仁至义尽,只能帮你到这了,你羽翼已丰,你我父子情分,走到头了。” 我慌了,哭得很伤心。 自从我娘在灵业庵消失之后,再回来时,终日轻纱遮面,来去匆匆,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总要我保密,对谁都不能说见过她。 我不懂,很想掀开她的面纱看看,可是她说不行,她很丑。 我觉得她变了,变得心里不再只装着我。 可是她说,我终会长大,终会变得强大,不再需要她。 她也并非常年在帝京,前几年她只有在我生辰那日才回来,今年也是前几日才刚刚抵京,似乎有长住之意。 也是前几日,我才知道,当年我娘摔下涵洞,没死,却伤了脸,断了一条腿,在涵洞底下被巫师捡走。 那个巫师神通广大,不但解了她的毒,还给她治伤治腿。 巫师教她制作圣水解药,要求她报答他的恩情。 于是接下去的几年,她在全国各地寻找百鬼营的信徒,将圣水解药亲自送到他们的手上。 眼看着百鬼营就要彻底消失于世间,她马上就要回宫了,我爹却要死了。 “爹,娘没死,你撑住,我去叫娘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抬手一抹泪,一路飞奔出宫,直达沈府。 自从我娘回京后,沈府里,每天都很热闹。 雪花絮絮的在黑沉的夜空飘落。 堂内热火朝天的氛围,与我孤寂的身影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无比的痛心。 “娘!”我站在雪里,大声喊道。 我娘回头望了我一眼,她脱了面纱,似乎是没想到我突然到访,急得要戴上面纱。 若不是那张芙蓉粉面,早已刻到骨子里,我真会以为这个女人不是我娘。 “我爹要死了。” 听到我这一声怒喊,我娘戴面纱的手一顿,手上的白纱轻轻滑落,掉在地上,沾上湿水,变得浑浊。 “怎么会?别乱说。” “是真的,他都吐血了!你再不跟我入宫,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我痛哭流涕。 大概是我崩溃的模样太过吓人,满堂的人皆是一脸忧愁,我娘没有再犹豫,快步跑到我身边来。 “走,去看看。” “嗯!”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拉着我娘上马离开,我恍然想起,我竟从未跟我娘同骑一马过。 如今她的马术早已炉火纯青。 只是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被白雪覆盖的紫宸殿,烛火通明,却无一人值守,连钟公公都不在。 我脸色大变,生怕我爹命丧之时有人趁乱发动宫变,脚都软了。 拉着我娘的手迟疑了下,示意她不要进去:“谨防有诈。” 我娘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我:“你说得那么严重,你爹命都快没了,防什么诈?诈尸吗?” 我:“……” 我发誓,我不是怕当不成新帝,我纯粹只是怕血流成河。 我娘风风火火的进殿,我紧随其后。 这一眼,不得了了。 我爹衣裳整洁,一身金色龙纹玄黑色常袍,衬得他面若冠玉,眉眼含春,望着我娘的眸子里,点点滴滴都是汹涌澎湃的爱意。 哪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样子? 我娘回身,白了我一眼:“你长大了,会骗娘了?” 天知道,我冤枉啊! 天知道,从皇城到沈府,这一路,我哭的有多惨?! “父皇……你没事?”我结巴了,感觉魂还在路上飘。 “没事啊,述儿,你怎么能骗完爹,又骗娘呢?要怎么罚你?” 我爹说着话的时候,已经起身走过来,牵着我娘的手,殷切的说:“柟儿,我能等你回来,多少年都可以等,但你怎么能一条信都不给我?我这五年过得多痛苦?!” “我看你没我,也挺自在的。”我娘笑剐了我爹一眼。 说实话,这五年来,我无数次的希望我爹和我娘能够重新在一起,我希望我是个有爹疼有娘爱的孩子。 但此时此刻,爹娘旁若无人的,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时,我整个人都碎了。 碎了。 我孤寂的身影,再次与这殿内的浓烈情爱,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有必要这么耍儿子?你看他脸都吓白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疼他!第一个知道你没死的也是他,他竟然默不作声瞒了我五年!你才陪他三年,我陪了他六年!我不死,他都不会带你来见我,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能感觉得到,也许是谢述不再在我面前谈你,也许是顾芸白的欲言又止,也许是陈宴礼决绝的说你死了的信。” “好啊,那是你瞒我更久!” “随便怎么说吧,这宫门我都锁死了,我称病休沐一个月,你反正不能再离开了。” “本来也没打算再离开!”我娘一脸娇羞。 我爹抵着我娘的额头,笑得盆满钵满:“你看我表现的多好,等你回来,也没闲着,我把整个朝廷治的服服帖帖,他们跟我一样盼着皇后回来。” 我:“……” 好吧,我是个意外。 再赏心悦目的男女,秀起恩爱来,都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