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春残梦》 惊梦(一)血梦之境 翻腾的乌云从不远处拥挤着奔腾而来,黑压压的挤在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野蛮的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目所能及之处皆是被鲜血浸染的残尸断肢,浓烈的血腥气挤压着整个世界。目之所视,除了血染的猩红,便只有烧尽后的焦黑荒芜。延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淅沥沥的血雨不断从天空中洒落,滴入坑洼的地面溅起血红色的水花。时不时还有几株粗壮的闪电从身边窜过。但整个世界却又诡异的安静,准确的说,是死寂。 百年了!这片血雨腥风之境整整困扰了我百年,也许,还将继续不知疲倦的困扰下去。 百年了!竟就这样,不死不活的,撑了百年! “活下去,忘记一切,好好的活下去……”。 这片空旷的仿佛早已死去的世界,唯一存在着的声音,便只有这一句殷切的仿佛呕血般的低吟。 尖锐的刺痛自那缺失了一半的心脏处持续传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被极致的痛楚包裹住。太久了,久到我甚至已经区分不出到底是那缺失了半截的心脏更疼些,还是这破败不堪的躯体更疼些? 活着!就这般不生不死的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痛!那尖锐又凌厉的钝痛一遍遍冲刷着脆弱的神经。本该早已石化的心脏,在仿若抽筋削骨的疼痛中,正颤微微的、几不可察的维持着干涩的搏动。 完全无法动弹的身体只能直挺挺的站在这片腥风血雨之中,任由它们冲刷着根本感受不到冷暖潮湿的身体。刺目的闪电擦着眼眶砸在了不远处的地面,将一地的血水砸的飞溅而起。 这次,似乎比之前多了些许隐约的雷鸣声。 “不要~~” 凌乱破碎的嗓音骤然间在耳畔炸了开来,那撕心裂肺般的沙哑嘶吼,乍听起来,竟像是我的声音。是我吗?为什么?我又经历了什么?我,到底是谁? 百年来,我始终给不了自己答案。除了这锥心蚀骨的痛,我,一无所有。 扑通~~ 那半颗早已一片死灰的心脏,不期然脆生生的弹跳了一下。像是被拉紧的皮带硬生生弹了一下,再一次尖锐的、火辣辣的痛了起来。但也只是承受了一次那瞬间席卷而来的痛楚,紧接着便被黑暗剥夺了最后的意识。 再次睁眼,眼前已没了那似要吞噬天地般的暗沉血色。不明不暗的光芒柔和的照亮了整个房间,可容我清晰视物却又不会觉得刺目。耳边悠悠扬扬的响着招魂安魄的曲子,清幽淡雅的一丝香气缓缓萦绕在周身,很是凝神清心。 略微有些狐疑混沌的脑子在见着那扇正散发幽蓝色光芒的珊瑚帘后方才反应过来,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那片血雨腥风之地,不过是一场永难逃离的梦境罢了...... 食指轻敲了三下蚌床,白发银须的‘蚌父’便嘟着腮帮子,一脸不情愿的现了真身: “叫什么?叫什么?说了不要总是随意唤我,怎的还是不时吵我清幽?不知道我此刻正在太虚仙境神游吗?” 天地良心,分明一年召唤他的次数,便是我这十根手指,也都用不完的。 “等会儿,你是怎么回事?怎的生机这般不稳?突然这般忽强忽弱起来?” 不等我答言,手腕已然被蚌父捏在指尖。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加快了这么多?说,那断情水,你可是没喝?” 瞪着一双铜铃眼精光闪烁,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本体是一个蚌壳一般。气势汹汹的模样看起来倒也不失可爱。如果,他不是这般死死盯着我像审问犯人一般的话,我想,那可能会更可爱些。 一向无甚情绪波动的内心,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紧接着又是深沉的疲倦。欢喜什么?又厌倦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转瞬间,所有的情绪又似海边被浪潮卷走的沙粒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收回手,低头,再抬起时,眼中仍是一如往日的古井无波: “怎会!蚌父,我想看看外面” 心内说着,眼睛已经迫不及待的望向了屋顶。这个,可算是我于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了。 “黑黢黢的深海海底,连条小鱼儿都不大得见,也不知你究竟喜欢看个什么?” 嘴上虽抱怨着,蚌父仍是大手一挥,替我撤去了头顶的遮挡。 原本遮挡在顶上的屋顶帘幕似的散开,露出结界外不远处暗黑色的深海。结界将我们置身的地域与海底完全分隔开,若不仔细看,一般只能看到结界顶端那颗硕大明亮的照明蚌珠。 而我,却最爱看结界外那一片深沉无尽的黑暗。那样的黑暗,竟莫名令我觉得心安。 替我打开房顶后,许是担心我没瞧见他方才为了表达不满用力翻出的几个白眼,蚌父在用力哼了一声再次强调了自己的不满后,随即隐身而去。 蚌父是位活了十几万年的妖仙,因当年被几位姐姐强行''请''了来,一直觉得耿耿于怀,故对我也一向不怎么好脾气。 离落离凡但凡在时,他是打死都不会现身的。便是几位姐姐来了,也需看他当时的心情。几位姐姐虽有些不满蚌父过分的孤傲,但看在他被迫‘献出’本体让我寄居,一向对他都很礼让。 我的身体早已残破,若不是依靠着蚌父的本体替我吸收天地精华滋养,恐早已垂老而亡。蚌父虽言语上一向不善,却一直细心护着我的这具残躯,从未懈怠。 也正因为如此,这声‘蚌父’,我喊得很是自在。倒是蚌父自己偶尔会漏出些许不自在的神态来。 锁心城位于大荒极北之地的天柜山,常年深埋于海底几万尺,十年间也仅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会在海中上下沉浮漂动。 不过虽常年处于深海,盖因锁心城结界上空一直悬挂着一颗近成年人身高的巨大蚌珠,仿若蟾宫般照的整个城内亮如白昼,故而一些在陆上生长的花草,在这深不见日光的海底,依然能够健康存活。 托着城外强大结界的福,城内干爽清润,毫无一丝潮湿黏腻之气。因是大荒极北之地的深海海底,各色生物倒也少见。便是偶尔冒出几条身上带着电闪的长鱼或是体型庞大的鲸鲨之类,也只是快速的从眼前一闪而过,瞬间便被肉眼难见的漩涡卷去了不知名的海域。 惊梦(二)锁心城 动了动发僵的脖子此时才察觉浑身像被浸过水似的,汗津津的黏腻。本想试着起身给自己换件干爽的衣衫,可刚勉强坐到床沿,便再次无力的倒了下去。 这副残躯,虽已调养了百年,依旧不中用的很。 猛然想起在血色梦境里在耳畔炸裂开的嘶吼,一道冷意顺着后背缓缓的爬上头顶,而后快速钻入那半颗残心。突如其来的绝望伴着那道冷意一同钻入胸腔,在我尚未体味出一二之前,又再次快速消失了个干净。 我想,我该是丢了件极为要紧的东西。是什么呢?想要记起些什么,那颗将死的残心却像个吞噬一切的旋涡,瞬间将这份执念也连带着吞噬的一干二净。它似乎,并不希望我记起。 “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那道一直在梦中伴我百年的呢喃叮咛到底是谁?那声音分明觉得是再熟悉不过的,可无论我如何想破了脑袋,也半分想不起来说这话的是谁,又为什么要在我心里留下这句话? 活着!看着水晶镜中映出的这张惨白如鬼魅的脸,有时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早已死着? 虽仍是一张光滑的面皮,却已是满头银发。眉间因着疼痛的关系总是习惯性的皱着,脸上冷汗淋漓,几缕白发凌乱的贴着几乎同色的脸颊,再加上一双黑红相间的眸子…. 便是冥府的鬼魅罗刹来了,怕也不过如是吧。 ‘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终日只能缠绵床榻,窝在蚌父这小小的蚌壳中,依靠吸收地精月华来维持这点子可怜的生命。如此行景的我,最多,也不过算是勉强活着罢了!用昙从人界学来的一句粗话来说,也只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 ‘好好地活着’!还要继续这般半死不活的活上多久?这般的苟延残喘,于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摧心的折磨? 刚刚缓和些的心脏再次传来撕裂的钝痛,像是一把钝掉了的刀,在一点点、不紧不慢的割裂我的心脏。 痛!好痛!痛到身体根本凝聚不起半分的力气,痛到浑身一阵阵的战栗痉挛。 ‘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样生不得、死不能,苟延残喘的活着?为什么连选择寂灭的权力都没有?’ 无力的瘫倒在床上,颤抖着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极致的愤怒绝望像龙卷风一般几乎不曾撕裂我的理智,却又在下一刻,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吞噬了个干净。被强行冷静下来的情绪显得如此突兀,就好像从来不是我的情绪一般。 “莫怜,我可以进来吗?” 耳边传来离落略带担忧的声音,眨了眨有些发疼的眼眶,心内传声召唤离落进来替我换件干爽的衣衫。 下一瞬,离落已然出现在了床边。一只珠钗,一身白衣,百年不变的装扮。 离落是昙某次去人界时带回的一个小狐妖。法力不弱,兼又胆大心细。昙初遇她时,她刚修得人身不久,正为争夺个人类婴孩跟一个上万年道行的蟾蜍怪斗法。虽法力有所不及,却善使人类的各种机关手段,没让自己立时落了下风。 蟾蜍怪原本只欲服食那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类婴孩以增法力,本不想伤同类。毕竟妖能修得人身已属不易。但见她寸步不让誓死要守护那个婴孩,不免就动了杀机,招招夺命。 昙本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却在最后关头鬼使神差的救了她们。见她胆大心细,更兼有些谋略,正好我又需要个贴身照顾自己的近侍,就掳了她来锁心城,做了我的贴身侍婢。难得的是,她也从来没有半分怨言,一直兢兢业业的细心照顾我。 刚换了身清爽的衣衫,离凡就蹦蹦跳跳的跑来送上今日的断情水。看着翁中闪着莹莹绿光的断情水,有心继续不喝,却不知该怎样再次骗过这个大意却不失精明的小丫头。 从有记忆伊始,我便每日服用这断情水。欺雪说:''断心之伤,须得忘情,方有一治''。我不知道一个失忆残废的残妖是否还有忘情的必要,但既姐姐们如此说了,我少不得依命遵从。 断情水,顾名思义,断情绝爱,乃是至刚至柔至清至浊之物。是千年前,忘川姐姐破败的肉身骨血和着她的一身血泪所化,充满了忘川姐姐千年前自爆肉身时所有的悲愤决绝。 当年魔尊救了忘川姐姐后,本欲当场将那一滩血水彻底抹去。在忘川姐姐的苦苦哀求下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化作一池绿莹莹的池水,忘川名之曰断情。并围着这座碧池建了锁心城。 断情水,服之可忘情。心还在,情已死。最终是被救赎还是被扼杀,全看自己的意志。所以这水,既是至灵之物,又是至毒之物。 服用断情水也有百年,从一开始的甘甜宜神,到最近几年竟日渐一日的腥苦非常。 “小凡,水太苦了,去替我拿些加应子来!” 沙哑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极了垂死挣扎的老者。我这把嗓子,自百年前便彻底废了。 我一向爱独处,话又少,平日里交流也只需心内传声即可。可惜,因为法力尽失的缘故,锁心城的大多生灵虽都能与我心内传声,唯独离凡因道行太低,需要我开口出声。 “呐!就猜到阿怜可能会需要,我已经提前带来了!” 离凡指了指水翁旁摆放的很是显眼的小碟子,笑得甚是得意。瞪了眼一副了然于心的小丫头,犹打算做困兽之斗: “放下我等会自己喝吧。” 眼前的水翁稳稳的托在半空,连丝涟漪都不曾生出。原本笑嘻嘻的小脸正一脸严肃的盯着我: “昨日阿怜就未曾喝,我见阿怜委实苦的可怜,故不曾报备。今日可再不行了。” 这个小丫头,竟是半分也骗不了她!平日里的憨傻想都是装出来? 一旁的离落见我的伎俩被轻易揭穿,倒是很乖觉的装作没看见,自顾自的出去了。末了不忘轻声提醒离凡: “小凡,赶快请莫怜仙子服用。你今日的功课可还没有完成呢。” 看着离落潇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稳稳等在一旁的离凡,很想问问忘川姐姐,能不能换两个言听计从的侍婢给我? 不甘愿的点了点头,看着满眼绿莹莹的断情水,头皮微微生出些麻痒之意。原不过是无色无味的清水罢了,我最近却总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苦味道。这个味道,除了我,离凡她们竟是一丝也闻不出来。 我本是极能忍耐的,但如今,那苦涩却比巨蟒的胆汁更甚千百倍。每每服用,虽能暂缓些许断心之痛,那苦涩却也能让我浑身战栗许久。 还在天人交战,听得帘外熟悉的脚步声,再不敢怠慢,皱着鼻子将翁中水一饮而尽。欺雪姐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珊瑚帘后,正神色不豫的看着我。 惊梦(三)不要忘记 欺雪姐姐这几日一直在冬苑闭关替我炼制补心丹。一向医术卓然的欺雪,不想在补心丹上却大大的栽了跟头。这补心丹欺雪也已经试炼了近百年,浪费的神草名药不知几许,却从未真的炼成过。 小八卦精离凡先前曾偷偷当作件大事,神秘兮兮的告诉我: “欺雪最近似有失心疯的征兆。连她平日里最最珍爱的血参也是毫不心疼的大把浪费。竟似要把家底掏空了一般!” “短短几日不见,小六越发出息了!” 音色清冷如月华,比平日里更平添了些轻柔和婉转,如夏日的月光般清凉温润。实在不是欺雪姐姐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样子。 断情水还未入腹,那苦涩顺着舌尖、嗓子一直沿着肠道扩散。比之蛇胆更甚百倍不止的苦涩让身体不由颤栗。这次竟又多了些血腥气。还好蚌床中伸出三只触手及时替我稳住了身形,才不至于叫我我再次倒下。许是方才的水喝的有些急了,嗓中一阵腥甜黏腻,堪堪才叫我忍了下来。 只见欺雪姿态优雅的躺在蚌床旁的软塌上,细长的双眼微眯,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不太爱笑的唇角此刻正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她发怒前的征兆。 五十年前,昙曾不小心踩坏了她精心培育了三百年的一株血参,当时欺雪姐姐也是像如今这般的温柔软语,然后一向活泼爱玩闹的昙就被整整禁足了三十年。自那以后,昙每次路过冬苑都不自觉的凛声屏气,生怕惊了欺雪姐姐的那些宝贝药灵。 “三姐何出此言?小六,怎么当得起?” 努力直起身体低头作检讨状。想起昙每次闯祸回来,只要嬉皮笑脸的一通闹,几位姐姐也就大多随她去了。想学着昙扯出一丝笑脸,怎奈方才胸中被压下的翻腾之感却逼得我只能皱眉强忍。 “当不起?你的身子倒是当真再当不起你任何的折腾了。你可知,旁的生灵初初喝下这断情水,总要先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痛楚才罢。而你却只觉甘甜爽口,你可知是为何?” “小六不知!” “那你便猜上一猜!” “我想,大致是旁的生灵虽欲断情,但至少尚有心。而我,因为无心,所以无痛吧!” “对,也不对。你确是因为比他们少了心脏。只不过,你尚有半颗将死之残心,姑且还算不得无心。而你又可知,为何近来那断情水又开始日渐腥苦?” “小六不知!” “你当真不知吗?小六?” 望着欺雪那双似已看透了一切的眸子,我突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不知吗?许多少也知道些吧! 我虽依着断情水绝情断爱,但也深知,之所以那半颗残心尚留一丝生机,也正是因为一份执念。因着那份执念,我才能够在日日凌迟的痛楚下,咬牙死撑到今日。 绝情水压抑我的七情六欲,那颗将死的残心,又一直在执念下努力尝试让我涅盘。 “小六,我虽不大喜欢你喝下断情水后始终清冷的样子。但我更不希望你当真就这样爆心而亡。那颗凤心,当真再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放下,好吗?放下所有的执妄、所有的不甘。过去的那些,忘了便忘了,你是君莫怜,是锁心城的六仙子。忘了从前、忘了所有,就只做君莫怜,好吗?” 放下?我连自己拿起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却又该如何放下? “不要!” 耳边又再次响起了那道低哑的嘶吼。 ‘阿~阿~’阿什么?我记不起来。分明感觉熟悉到骨子里,分明觉得就在嘴边,可我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我忘了什么?我究竟该死的忘了什么?为什么要忘记?为什么会忘记?我到底怎么了?我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是谁? “小六,赶快凝神。什么都不要想,看着我,小六?小六......” 欺雪姐姐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遥远,耳边的嗡鸣声渐次放大,心脏处的疼痛越发狠的厉害。恍惚间身体似乎倒了下去,一直压抑在喉咙间的那丝腥气立刻冲口而出。 “活下去,忘记一切,好好的活下去….”。 梦,又是那个萦回了百年的血雨之境。天上的血雨似比之前下的更急了些,天地间不断回旋着那一声声仿若魔咒般的低语。每一声,都重重的砸在那颗半缺的残心上。 “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忘记一切,忘记一切,活下去,活下去......” 痛,好痛,那仅剩的半颗心脏在一遍遍的重复着被撕裂的痛楚,一遍一遍,更像是对我整个神魂的凌迟。 我甚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魂魄正在渐次分散。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在这种连神魂都痛得直颤抖的痛楚中,我依然这般直挺挺的僵立着,如一尊雕像…. 灰暗的天空下,一道道血雨更像是催命的魔符。 我到底是谁?我残了心、失了忆;没了法力、毁了道基,生不如死的苟延残喘于世。为何却还是觉得,自己真正失去的,并不是这些?那又是什么?让我深刻进灵魂里的伤痛,到底是什么? “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 那声音如魔咒一般,不停在耳边快速吟唱了起来。断心处空洞的厉害,像一个黑色的漩涡,不停的将所有的一切都卷进去,带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不,不要忘记!不要让我忘记!你是.....你是......” 脑海中有个逐渐变淡的影子,我看不清他,我记不起他是谁。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独自面对这万古的孤独!你是我的家,早已刻进了我的轮回。不,不能忘,不能忘了你,不能......” 眼睛胀痛的厉害,扑进眼睛的血雨像泪一样不断滑落。 痛!好痛! 脑中有飞快的剪影一闪而过。崖壁间银光闪耀的遮天梧桐树,七彩云霞围绕的巨大凤巢,开满鲜花的山谷,巧笑嫣然的女子;冷冽剑光中,一双纤细的手缓缓将插入胸口的剑拔出,血顺着剑身不停的滴落,女子身后的满头青丝在喷溅的血花中瞬间雪白。 震惊绝望的眼眸,决绝的穿心一剑。一身白衣的女子如我般僵直的站着,在一个鲜花繁盛的山谷。女子的胸口插着一把剑身透明的宝剑,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她的一身白衣。 惊梦(四)锁心城六仙子 ‘白凤,我会遵守承诺,定会回来伴你生生世世’。 “我错了,阿桐,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快走。这颗心我既错付了无尘,他要,便拿去。我爱得起,就能给得起。可是你,我输不起啊!我输不起你啊!” “小白,活下去。忘记无尘,忘记我,好好活下去!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白羽凤凰,得天地精华孕育的白凤,怎可为了一介区区凡人生死道消?” 殷红色的天空、枯焦的古树、还有那仿佛要毁天灭地的雷电。那是谁?那个不断消失的身影是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不要! 刀割般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乱纷纷的记忆残骸快速划过脑海,又如陨星般瞬间消失无踪。 三魂七魄刚才还在一点点的分散,现在,竟又逐渐凝聚了起来。一滴血泪,顺着被血雨打湿的面颊,带着灼人的温度滚了下来。 我动不了,只能拼命蠕动嘴唇,颤抖着、无声的,喊出那个下一秒随及再次被我遗忘的名字: ‘阿,阿桐!’ 仿佛沉睡了很久,再次醒来,竟有些恍如隔世。轻抚上几乎不曾跳动的胸口,断心处依旧传来熟悉的痛感,却又总感觉跟往日有了些许的不同。蚌珠仍旧静静的散发出温润的光泽,虽笼在隐辉罩中,却依然没有失了那份光华,将我这玲珑阁照的通亮。 “臭丫头,总算是醒了!还以为你打算就此留在那里再不出来了呢!” 心内传来蚌父的声音,我知他定在不远处看着我,却古怪的总不愿在外人处现身。 “那里有什么好?我自然是要回来的。只要,我还活着......” 不远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珊瑚珠帘,正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悠扬之声,那是,幽若替我布上的安魂曲。 珊瑚帘是昙跑去找北海的七公主打赌赢来的彩头,挂在室内,整个房间都莹润通泽,不冷不热不湿不燥。 我身体太弱,热不得,冷不得,干燥不宜,潮湿也不宜,而锁心城又位于大荒极北之地的天柜山。由于海水自北灌入,锁心城常年几乎都在海底深渊。十年之间也仅有一月左右的时间会露出海面。虽有结界护持,但毕竟位于大荒极北深渊,对于法力尽失、道基毁损的我来说,难免有些不适。有了这北海深渊中生长了万年的珊瑚做帘,就能替我在玲珑阁内另立下一个小小的界中界。即使是露出海面也不必惧怕那些渗入的极北之光。 八卦的小凡儿还跟我说起过,几年前北海七公主曾经打到锁心城想要索回珊瑚帘,最后却还是被昙打败,无奈悻悻而回,临走前还发誓定要从其他地方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为了扳回一城,据说现如今还在到处搜集昙的各种八卦传闻,以便知己知彼。 只因此珊瑚帘是北海深渊处生长的几株万年老珊瑚中的一株,因其寿命完结才能被拿来做了珊瑚帘,且天上地下仅有这么一副。 通体莹润如玉,珠粒打磨的很是光滑饱满,近看透着淡淡的蓝光,站的越远,观之颜色愈深。昙知我深恶红色,尤以深红为最,故特特为我“求”了来。 爱八卦聒噪的小凡儿,此刻正乖巧的趴在床边,两只小手紧紧的抓着我的衣袖,嫩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小小的鼻头虽在梦中依然皱着。 可怜她一介凡胎,虽这些年也跟着学了些修仙之术,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自懂事起便整日为我的身体悬心,这次,怕是真的把她吓坏了。 一旁的离落见我醒来,一向坚毅果决的性子竟也红了眼眶,若非妖没有泪,此刻她定已是哭了。不待离落使出传音术,眨眼间五位姐姐就已经出现在了屋内。 几位姐姐的脸色看起来都有些苍白,想来这次,她们必定又为我损耗了不少的精力和修为…… 忘川姐姐平日里总笼罩在一团灰色的雾气之中,根本不能看清她的姿容长相,也唯有这锁心城中的几个生灵能偶尔有幸一睹她的容颜。她是魔,一个没有实体肉身的魔。也是魔君座下的十大护法之一。 而在她身边的幽若姐姐却是仙,一个因离经叛道被仙界驱逐的堕仙。她因为恋慕二郎真君,后被仙界知晓,直接从仙籍上除了名。幽若虽为堕仙,但身上仙气却丝毫不减,金缕衣无论到哪里都显得流光溢彩,盈动着七彩仙晕。 欺雪姐姐性子清冷孤傲,天生自带一股奇香,身上永远都是一件月牙白的云锦宫装。所有锁心城的生灵都知道,欺雪仙子越是温言软语就越是危险可怕。故虽盛世红颜,却没谁愿见欺雪仙子的倾城一笑。 寒蕊姐姐清雅,性格也最是温和恬静。爱穿一身青色罗衫,平日里总躲在她的秋苑闭关,一心修道,却不为成仙。 昙是锁心城乃至整个盘古大陆中有名的混世魔王。她的目标就是做尽天下亏心之事,无恶不做。不过虽爱闯祸惹事,总没做过什么真正出格的大错,不过是些孩子似的玩闹,大家也就都随着她去了。且几位姐姐护短的名声在外,一般的三界生灵也只得敢怒不敢言。 见我醒来,几位姐姐皆面露喜色,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忘川,面上都带了丝淡淡的暖意。昙刚进屋时一脸的紧张,待见我无碍,立马恢复魔女本色,拎起趴在我身上正嚎啕大哭的离凡,随手就往窗外扔了出去,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欺雪查看了一下我的身体后,欣慰的拍了拍我的手: “臭老六,这次你可算是死里逃生了!亏得幽若这番弄来了真正的补心丹,在最后关头将你救了下来。如若不然,你只怕已经魂飞魄散了。不愧是太上老君的东西,果然非凡!可惜只得了三颗,我虽一次全给你用了,也只是暂时保住你的那半颗残心而已。” 补心丹?太上老君最是个锱铢必较、颇有吝啬盛名的仙。补心丹每次出丹都只得一颗,且每一颗都需耗时百年。如此珍贵的丸药,太上老君如何会肯?幽若早已被驱逐九天,她去哪里求来那救命的金丹?更何况,即使她现在仍然位列仙班,那太上老君的仙丹,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求得的? 如今天上能够让太上真君卖面子的,除了天帝、王母,怕也只有二郎真君了。可若当真是二郎真君...... 那二郎真君乃是仙界第一执法严苛,眼里不揉沙子的仙。当年连他自己的亲妹妹都毫不留情的压在了华山之下。对于幽若的感情,他一向是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的。便是当年的无情驱逐,也是二郎真君亲自依天归执行。倒不得不说是个实实在在、从不徇私枉法的仙家。 他一向视幽若如无物,这次怎会肯卖这么大的情面给幽若?幽若到底给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求得他出手相助? 望着幽若平静无波的倾世容颜,想到她为了他一等千年,最后甚至被剔除仙骨驱逐出九重天阙,孤立无助的在三界独自流浪又千年。期间历经了怎样的磨难苦楚,想来并不会比我这断心之痛弱上几许。可如今,为着我这身残躯,却逼得她不得不重返九天对他苦苦哀求! 惊梦(五)半涅盘 欺雪想是见我一脸悲戚之色心内不忍,遂瞬间换了副晚娘面孔: “小六这次死里逃生,倒似乎比先前更加婆婆妈妈了些。莫不成我们姐妹几个竟都成了外人,但凡为你做些什么,必要你三跪九叩,日日将谢字挂在嘴边才行么?” 这才是我欺雪姐姐最最平易近人时候的样子! “小六不必忧心,我没事!有些事情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看清了。只是想明白和做得到,从来都是两回事。倒不如索性趁着这次的机会,彻底断了所有的念想,其实对我反倒是一种解脱!” 看着此刻一脸云淡风轻的幽若,除了僵硬的扯出一丝不知所以的笑,我连最起码的安慰都无法给予。 一句简单的解脱背后,带着多少的伤心绝望?也只有冷暖自知罢了。所谓的理解或同情,都只会给这份“潇洒”增加难堪。 我们都太骄傲,即使伤口早已流脓腐烂,却依然会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因为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 “欺雪所言不虚,这次死里逃生后,小六的情思确实是比先前缠绵了许多!” 寒蕊轻笑着拉过我的手,安慰的拍了拍。如一朵盛放的暖菊,温暖、带着沁鼻的清香。 锁心城六仙子中,忘川的笑最冷,幽若的笑最苦,欺雪的笑虽美却最邪,昙的笑看似没心没肺却透着悲戚,只有寒蕊的笑最暖。那是心中无喜亦无悲的豁达超然。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丝丝的暖意仿佛能够渗透进每个细胞一般舒适惬意。 寒蕊轻轻松开握紧的拳头,两个巴掌大小、珍珠般似卵似球的东西便出现在她手中。那是,两个带着心跳的茧。 “这是我上次路经天池山时无意间发现的。气息与你很是接近,故特意为你寻了来。忘川说是精灵茧。许是现在还是茧状的关系,究竟连我们也不能看清它们的本体是什么。不过,精灵一族向来是这世间平和良善的生灵,且自带一股先天灵气,你的本体又是天地灵气所孕养的凤凰,将他们带在身边,说不定对你身体的恢复会有些益处。另外,以后等他们破茧而出,也可以成为你的一些助力。” 看着手中两个莹莹发亮的精灵茧,触手温润,隐约还能感受到两个小家伙的心跳。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真实的心跳了,那样轻柔和缓的旋律竟让我有些微微的出神。它们倒果然与我有些缘分! 我一向冷情惯了,不太容易接受陌生的事物。但它们却没有让我感受到一丝的反感。 为了方便我携带,寒蕊索性将它们变作普通珍珠大小的样子,左右耳朵各挂一个,既方便我随身带着,也不会对我本就迟钝生涩的行动造成妨碍。 用了补心丹之后,身体似乎比先前强壮了些。这样毫无支撑的坐了半日,我竟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妥。 “小六虽然此次险些神魂消散,好在最后大难不死,又恢复了一丝生机。这次死中得活,也是小六命不该绝。记得小六平日里总爱跟小凡儿看些人界的戏折子,倒不如这次索性就去人界真实的体验一回,感受下人世间的人情冷暖。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毕竟人类的七情六欲于我们而言,也是很好的修炼补身之物。” 一向聪明绝顶的寒蕊今日居然能编出如此蹩脚的理由? 人类的精神力虽能够对妖魔的修炼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因我伤势过重,根基都已毁了个彻底,人类的精神力再强,于我而言,也是无用的。 由于每日服用断情水,也压制了作为生灵的七情六欲。人类的那些个戏折子于我,只是平日里应付小离凡的一套手段罢了。那些惹得离凡为之哭得涕泗横流的故事,根本无法引起我丝毫的共鸣。我已是枯木膏灰之流,人类的精神力都出发于各自强烈的情感或欲望,对于一个几乎无情无欲的我来说,人类的那些精神力基本无用。 “很是!很是!小六,你不知道,人界很是繁华热闹。那些人类的日常起居,生活习惯甚是有趣的很呢!你知道吗?人类是吃五谷杂粮的,普通的人类每日都要吃喝拉撒睡,样样缺不得。而且那些情爱纠葛可比戏折子里的还要精彩。不去真实真切的看一看,你是想象不到多有意思的!” 昙的口才虽一向不错,不过对于人界,她从前似乎并未表现的如她今日说的这般热衷喜爱吧?不是说人类多道貌岸然之辈,鸡鸣狗盗之徒,和利益熏心之流吗? 直到其他几位姐姐也加入游说的行列,我终于明白了她们是想要我暂离锁心城的意图。按说北海水君的水晶宫离我们锁心城甚近,她们却舍近求远送我去遥隔一界的人界暂避。想来,接下来她们要做的事情必然与我有着莫大关系,却又并不希望我知晓。 ---北海水君的七公主跟离凡一样,大嘴巴的紧,从来藏不住什么秘密。更何况她一向跟昙不怎么对付,越是昙想要隐藏的,说不定她泄露的越快。 我倒并不担心锁心城被仇家找上门。一来锁心城深埋海底,一般生灵根本无法穿透茫茫深海到得此处,且锁心城结界外的那些漩涡也不是一般生灵可以对付的。二来,一魔一仙三妖的五位姐姐联手,除非大军压境亦或是隐世许久、已臻化境的老怪物们出山,否者,这三界之中还没有多少生灵是她们的对手。 虽心内好奇不知究竟所为何事,竟能劳动几位姐姐联手应对。但既然她们不愿明说,我自是不会多问。我只需知道不是她们吃亏就好,至于是谁倒霉,却不在我的关心范围。 既然几位姐姐这般安排,我倒是可以趁着机会带凡儿那个小丫头去人界转转。毕竟,凡儿虽是人类,却从小只能从戏折子上了解人界的热闹繁华,于她,也是一种缺憾。 说到离凡,我本是个极爱静的性子,尤其因着整日的身体疼痛,我总爱自己独自待着。可是离凡这个小丫头却是我命中的一个异数。不管怎样驱赶,她总能在下一刻又转回来,必要挨到我最后答应她留在身边才罢。打也打过,罚也罚过,总治不好她爱粘着我的毛病,最后实在无法,还是随了她的意愿,任她随意进出我的玲珑阁。 她时常精力过剩,待我想要安静些时,便同她一起看昙搜集给我的那些人界的戏折子,美其名曰学习学习人类的思想,了解了解人类的生活,其实只是为了让她少说话,让我安静些。这般时间久了,若哪时她出去的太远,我倒会觉得甚不习惯。 魂梦(一)人界李如意 在人类的认知里,妖魔要么是外形丑陋专门吃人的怪物猛兽,要么就是会变幻成容颜俏丽的风月佳人,专门吸人阳气的阴毒之辈。 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条修炼的捷径法门,但却不是正途。除了那些个走了极端的妖魔,一般的妖界和魔界生灵都不会杀害人类。相反,由于我们一直都认为人类是神创造出的最精妙最接近于神的生灵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都会苦练人形的缘故),所以我们一般都以人类的思想和欲念作为修炼的补给。 人类的喜怒哀乐,善恶执念之中都带着精神力量的波动,那些强烈的精神波动能够成为我们妖魔修炼的能量体。 天地有五行,分阴阳,就像雨后有七色的彩虹一样,人类的精神能量也有着各自的色彩。愤怒是红色,纯良的善念是乳白色,邪恶执念是黑色,幸福的能量体是金色的,哀伤的能量体是灰色的等等。 根据人类当时当地的心境状态,我们可以对之善加利用,放大他们的情绪,以便得到更多我们想要的修炼能量。其中怨恨和邪恶是最常见的强烈能量。善念虽然更加强大,但是却也极为稀有,且这世上本身就没有纯粹绝对的善和恶。 一切都有阴阳,一切都是因果。就像人类史上臭名昭着的安禄山,其实最初,他不过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一心想要跟她双宿双栖罢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永远都不会如自己最初想的那般纯粹,人心也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贪婪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它可以诱导一个灵魂走向完全与本性相反的极端,如此也就最容易被我们这些人类口中所谓的邪魔外道所利用! 离凡虽是人类,但因从小在锁心城长大,对人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刚到人界的几日,只要得空她便往街上逛去,然后再乱七八糟的买一堆东西回来,还美其名曰送我无聊时赏玩。 离凡因平日里总爱陪着我一起看昙给我搜刮过来的那些人界戏文,到了人界以后总是期盼着能真正遇上那么几回荡气回肠的情爱故事,做个救人于水火的女侠士。不曾想,每天除了鸡毛蒜皮就是偷鸡摸狗。戏文中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洒脱圣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至情爱侣如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在离凡自己都打算放弃侠女梦的时候,终是让她赶上个看了开头就能猜得到结局的真实故事,且救下了那个投河自尽的女子。 那女子姓李,年双十;约四年前,老父做主将她许配给了一个王姓的世交人家,谈好了次年正月过门。怎奈那王家家长年老体衰,竟在婚礼前一个月,突然离世。那家儿子王佑本就心有所属,满心不愿结这门亲事,无奈先前老父硬要婚配,只得违心答允。此时见再无人逼迫,遂欲借着守孝的名头推了一个月后的婚礼。 他本以为那李家姑娘不会等他三年后孝满,遂将那李家姑娘李如意彻底抛却脑后,一心念着柳员外家的千金彩灵。那彩灵姑娘对王佑亦是属意,怎奈老父亲从中作梗,硬要强迫她嫁给知府之子。 那柳家小姐不从,与王佑于孝满次日私定了终身,跟娘家反目,直接住进了王家。自此,两人虽清贫度日,却也举案齐眉的过起了小日子。 不想,那李如意却满心痴意的认为,既然当年父亲已将自己许配给王佑,那便生死都是王佑的人。不顾家人的苦苦劝说,只一心等着王佑孝满后迎娶自己过门。整日临窗遥望。无心红妆。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算来孝满之期已过大半年,王家仍然音讯全无。 恰逢李家二老闻得王佑与柳秋灵之事,后悔识人不明,又见女儿固执左性,便瞒着她寻了家不错人家,不管女儿愿意与否,执意说定了这门亲事,只待吉日行嫁娶之礼。 哪知那李如意天性中自有一股痴心,发誓一身绝不侍二夫,某一天趁着家人不备,愣是偷跑了出来。 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家姑娘,又是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流浪一月有余,堪堪在快要沦落成为乞丐,露宿街头之际,找到了那王佑的家。 可是眼中所见却不是自己以往设想的那般,因自己父母嫌弃对方穷困,执意悔婚的那套戏码。只见那王佑怀搂娇妻,两人情义缱绻,郎才女貌,倒真真是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璧人。 那李如意忍不住上前质问缘由,满眼含泪的质问那王佑为何不履行当日的婚约?为何要背弃婚约另娶他人?许是因他两人算是小时候起便认识的旧相识,那李如意在言语上较一般女子铿锵了许多,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畏畏缩缩,只一味的委屈哭诉 ----这点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来人界也算有一段时日,像她这般大胆无畏,敢爱敢恨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 一旁轻扶着我的离凡一脸义愤填膺的重复着李如意出口的每句质问。完全忘了我们现在是跑进那李如意的脑海中偷窥她曾经的记忆,对于我们现在身处的空间中的人来说,我们两个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更何况是我们发出的声音! 那王佑只一味道歉,说此生只认定那秋灵一人,其他世间女子纵然再好,也不敢放在心上。虽感谢李如意的一片痴心,却也只能辜负。 听到那一声声无奈却又坚定的道歉,心内破天荒的竟涌上一丝莫名的愤怒,是气那李如意太过痴情执着?还是气那王佑太过冷心绝情?我竟自己也说不上来。 再看那王佑身旁的秋灵姑娘,倒确实是个美人。身姿如弱柳扶风,眉眼间自带一股天成的风流,双眼大而有神,美目流转间,楚楚动人之态尽显。同为女子的我,也不禁为她心生怜惜。只可惜美则美矣,却病势沉重,看气色也不是长寿之相。 故事至此,不过是个俗烂的人世情爱,比那些戏折子里的还要更加让人觉得乏味些。本欲让离凡送我离开那李如意的回忆之境,不曾想,离凡因着自己救了这个事件的女主人公,便自觉自己承担下了为这女子打抱不平的义务。一心想要了解清楚情况好为她抱打不平,居然故意装作没听到我的要求,扶着我又跳进了另外一个记忆场景。 那李如意也算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见婚约已毁,未婚夫也已经另娶他人,便打算弃了此等非良人立刻归家。不想祸不单行,偏就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雨山洪,堵住了回家的去路,一时偏又回不去。不得已,最终还是当掉了当年两家的定亲信物,临时找了处客栈住了下来。 谁知那王佑的妻子秋灵姑娘第二日竟然特特带了媒人找上门,正式向李如意提亲,并请求尽快完婚。而且还承诺不分进门早晚,两人不分大小,一同侍奉夫君。 李如意起初坚决不肯,怎奈那柳家的秋灵姑娘竟然跪地相求,并说自己本已时日无多,原本一直担心独留王佑一人在这世上会孤单寂寞,今见李如意如此侠骨柔情,不远千里寻夫,其情其心皆可歌可叹,遂请求她一定留下来,在自己不日归西之后,能一直长久的陪伴在王佑身边。 李如意无奈,又想到一意孤行离开家时,自己已经名声尽毁,如今自己孤身一人正不知未来如何。且兼心内并未真的放下那个王佑,最后半推半就答应暂住王家,并筹备于一个月后行嫁娶之礼。 魂梦(二)凭什么这么伤我? 怎料住进王家的第五日晚,突然暴雨如注,闪电交加。那王佑带着满身酒气跪倒在李如意门前,磕头如捣蒜,满口承诺来生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只求她能献血救妻。 原来那王佑原配妻子秋灵本就身染重疾,打娘胎内就带着一股阴火。据传只有用阴月阴日之女的处子之血入药,连服七七四十九天,方有可能治愈。 恰巧那李如意便是阴女之身,且并未婚嫁,那王佑本就为妻子的病情整日悬心,那日见妻子再次病倒,心内郁结之下跑去酒楼买醉,酒意朦胧间听到有人说阴女的处子之血能医治阴火胎毒。忽然想到上次为了讨妻子欢心,不得已陪同她一起去请人帮忙测算自己跟李如意的生成八字时,那测字先生曾叹息道‘此女乃天生阴女’等语。 王佑本已枯槁的心仿佛一瞬间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想到李如意是唯一能救自家夫人之人,遂一路踉跄着跑到李如意房门口,磕头如捣,一味苦苦哀求。许下各种看似美好,却实则伤人至深的承诺。 那李如意本是位烈性女子,待听得那王佑要她献血救妻之语,犹如寒冬腊月的一盆冷水浇在了一朵娇花之上,从脚底一直冷到了心里。眼见着王佑脸色煞白如鬼魅,浑身在暴雨的冲刷下早已湿透,额头也是流血不止。 李如意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踉跄着蹲在王佑身前,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几次张口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最后,终忍不住凄然问道: “你只心疼你自己的妻子身染重疾之苦,你可曾想过连取七七四十九日鲜血的我,很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亡?你跟你家娘子柔情缱绻之时,可曾想过我这三年来对你的苦苦等待守候?可曾想过我这一个多月寻你的奔波辛劳、艰辛苦楚?” “为了你枯等千日,为了你跋山涉水。我一个女儿家,不顾名节的弃家投奔你来,你却说毁约就毁约!毁约也便罢了,如今却又要我舍命去成全你们!我成全你们,可谁又来成全我呢?我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子罢了,我并不曾比那个柳秋灵强上多少。只不过我不是你的心上之人,所以我的苦楚你就可以通然视若无睹,甚至随意践踏我的一颗真心是吗?” 看着眼前那张委屈至极中带着彻心悲愤的脸,脑中忽然如炸雷般轰隆作响。隐约中似也曾有那样一个女子,一身白衣,满眼含泪的无力哭喊着: “只因你不爱我,只因为我爱着你,你就可以这般欺辱于我吗?我白凤何曾欠你至此?”。 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白衣女子覆着两行血泪的脸。那泪,是鲜红的血,我厌恶至极的血红。 亮的刺眼的刀锋带着凛冽的寒气扎进了女子的胸口。也仿佛给了我当胸一剑般。痛!锥心彻骨的痛。 女子双手抓着剑刃,将刺入胸口的剑缓缓拔出。血,一滴滴的接连滴落,起初是雨点,接着几乎就直接从胸口喷射而出。鲜红的血染红了周遭的一切。 痛,说不清是手更疼些,还是胸口更痛些。痛,痛到连神魂都在颤抖。 那女子无力的蜷缩成一团,绝望的看着一身青衫的男子决然转身,那决绝的背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晚霞染红了天空,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早已不再跳动的半颗残心突然不可遏制的跳动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似随时都会从胸膛中炸裂开来一般。我能感觉到几股灵力在极力的压制着心脏的撕裂拉扯,可是回忆像天柜山的海水般倒灌下来,那半颗残缺的凤心,已是彻底失去了控制。 “白凤,无尘这一生注定欠你的。等救了花离,我一定会回来向你负荆请罪。以后无论天上地下,我永远陪着你,永世不离不弃。” 好美的话!好利的剑!好狠的心!凭什么?凭什么你以为可以用你的一世陪伴弥补我的断心之痛? “如果剜去你整颗凤心,你虽不能继续涅盘,但没了心的你会黑化成为什么样子,我实在不敢保证,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放不下花离,舍不下苍生,却独独可以背弃我是么? “你放心,你最多只需撑2年。我会去九重天求得补心丹,我一定会倾尽所有来医好你。答应你的永世相守,我一定会做到。” 两年吗?两年的剜心之痛换你毫无感情的相伴。这对我,到底是馈赠还是折辱? “无~无尘!”无意识的唤出这个曾让我伤情断心之人的名字。我竟,彻底将他忘了个干净! 无尘!那个剜去我半颗凤心的人类!他的狠、他的无情、他的决然!我忆起了,他那毫不留情的当胸一剑。无尘,你承诺的两年没能做到,你承诺过的相伴同样没能做到。剜我凤心,毁我家园,伤我阿桐。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前债,你该拿什么还我? 我想起了,最后倒映在眼中的,是那抹决绝的背影,和一片清凉如月的白。 “小白,活下去,活下去,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白羽凤凰,怎可因为区区一介寡情之人而身死道消?活下去,忘记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阿桐!那是,我的阿桐!我天上地下唯一的家!可是,阿桐,没了你,我该怎样‘好好的’活着?我忘了你、忘了我们的家,忘了我们所有的曾经。我有何面目独自苟活于这幽幽世间? 只因为我爱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只因为我恋了一个无视自己的人,我毁了我自己,更毁了你! 因为他,我失了自己更失了你,你可知我有多恨!活着!让一个最最想死的人忘记一切去活着!阿桐,你可知,那以后每一天,我活的有多么煎熬? 漫天的雷电暴雨一般砸将下来,银光闪耀的银叶梧桐在雷电中寸寸焦黑!我听到自己不顾一切的哭喊、祈求。 可是,整个世界似乎在一瞬间死去,我们都成了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没有谁来帮我,我只能无力的哭喊,无力的看着阿桐为我逆天换命。 而我,我只能无助的呆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切,由生到死。看着他,逐渐消失。看着那所有的曾经,一点点从脑海中被抹去。 他说:“小白,对不起,答应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如今看来,应该是做不到了!” 他说:“小白,你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护卫你,是我的天命。” 他说:“小白,忘了我,忘了无尘,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阿桐!我的阿桐!我竟该死的忘了你,竟整整将你遗忘了百年! 魂梦 (三)前尘忆 “白凤,你是我和花离的再造恩人,如今这场婚事,还望你能当我们的证婚人。” “无尘看得透生死!却独独堪不破情关。白凤,求求你,求你救花离一命!无尘当牛做马、来世结草环弦,必报此大恩大德!” “对不起,白凤。当初花离为了救我,散尽修为,耗尽灵力。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散于三界。她为我枯守了三千年,苦熬了三千年,我总该还她个圆满!” 不爱我便罢了,我的付出从没有奢望能得到你相同的回报。可是,你怎么敢仗着我对你的执爱这般伤害于我?就因为我是白羽凤凰,就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就因为我无条件的爱着你!你就能将我的心意视为无物,反斩我半颗凤心去救你的心上人? 凭什么在我为你把自己低入尘埃以后,你还要将你的脚底踩在我头顶蹂躏?我是不会死,但你凭什么认定我也不会痛! 无尘!你可知,因为你的残忍决绝,我生不如死的痛了整整百年!你又可知,因为那次断心,我几乎就要真的死了。若不是,若不是我的阿桐...... “小白,活下去。忘掉一切,好好活下去。” 那是阿桐最后的叮嘱,殷切又无助的呼唤。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为了区区一个无尘,失掉万年道行,数万年根基几尽全毁,甚至失去了我最最亲爱的阿桐!这样的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一定要我继续活下去?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我,又该怎样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独自孤苦的‘活着’? 阿桐,你可知,当生存变成一种责任,存活本身,就已经成了无边的炼狱! 我从来没能如你所愿的忘记,即便失去了记忆,忘了过去忘了你。可是心,却从来没有忘却过那份失却所有的痛楚。它每日都在不断地重复那份剖心挖肝的痛,每日都在不断的自我凌迟中忏悔曾今的过错。 百年吗?仅有短短的百年时光?为何却总觉得时光似已穿越了千百万年般的煎熬?遥遥无期的煎熬。 阿桐,你耗尽一身修为救我,拼着魂飞魄散替我逆天换命,甚至燃烧最后一丝生机送我到锁心城。何其不值! 意识仍在不停的下坠,我像是掉进了无尽的深渊,似乎永远都到不了底。 雷电的轰鸣之声在这片血雨之境彻底炸了开来。鼻尖似乎闻到了浓烈的雷暴之气,带着黏腻的血腥气息。 又再次回到了那个满是血雨的梦境之中。百年来如何也逃不开的这场噩梦呵!如今,竟似要破碎了一般,彻底疯狂了起来。漫天的血雨骤然狂暴了起来,血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伴着天空中破空的电闪和沉闷的雷鸣之声。 刺目的闪电一次次劈开这片血雨之境,又一次次被这片血境吞噬,它们竟似在奋力较劲着一般。 闪电密集的划破低沉压抑的天空,似要彻底撕毁这个血境。而血境则还以越加急切的血雨,狂乱的冲刷着整个世界。 原本灰暗死寂的世界被如雨般的闪电照的亮白耀眼,整个世界在一次次地被劈开、复合、再次劈开,往复不停的重复。沉闷的雷鸣之声隐约传来,并不刺耳,却震得耳膜生疼、嗡鸣不休。 漫天浇下的血雨中,只独我依然茕然孤立、如无声无息的木偶般,于这瓢泼血海间伫立孤盼。脑中嗡嗡鸣叫个不停,耳中什么都听不清。 天空中不断发出压抑的轰鸣之声,分明耳朵听不到真切的声响,整个耳膜却鼓胀的生疼。尖锐的刺痛伴着膨胀到仿佛要炸开的肿胀感直击大脑。 身体虽早已在惯常的疼痛中麻木,但这次如雷击般炸裂的疼痛,终是令僵直如尸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了起来。 僵硬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倒入血雨汇成的血塘中,记忆初初如走马灯般不停在脑中闪烁,接着便海啸般汹涌而至。倒在血塘中无力动弹,我只能死死的咬住下唇,两手如抓住浮舟般紧紧攥住双臂。 疼,哪里都疼,却说不清楚到底哪里更痛些….. 阿桐!阿桐!阿桐!纵然你一心要我忘记一切,可天道轮回,哪里又是你我之力可以随意更改的? 当年执意离开坠天崖便是个错误,后来不管不顾的跟随无尘再度离开,便是整个悲剧的开幕。 半颗残心、百年折辱、百年落魄,这些本是我该受的!我理应受着。可是你,你怎可替我?怎可替我魂、飞、魄、散? 失去你,才是天道对我最大的惩罚啊!天上地下,从此白凤再没有家。我纵踏遍碧落黄泉,可又哪里还能再寻回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顶着满脸的血泪,我竟就这般笑了!眼前是被一片血雨铺染出的血色汤汤,痛!分明痛到力竭,分明痛到连动一动手指都嫌乏力,我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个低哑谙沉、全然陌生的声音,竟是我发出来的?!!是了!当日那场断心大劫,早已毁了这副嗓子。 无尘!这份纠缠两世、横跨几千年的纠葛恩怨,有我欠了你的,也有你欠了我的。前世,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但今生,我恨毒了当初沦陷在你那一滴泪里的自己。欠你的,我愿还;但阿桐......何辜? 前世,你为我爆碎元丹、魂飞魄散而死。今生,你亲手斩断的凤心,我亦双手奉上。 前世,你单纯善良、呆傻可爱,我没少因此欺负你。今生,那些爱的、怨的、伤的、痛的,也都是因为你。 命运从来不会迁就任何生灵。再怎样逃避,如果不去面对,伤口除了流脓溃烂,永远不会结痂愈合。 逃避了几千年,命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用我这百年的剜心之痛和半颗凤心的代价偿还了才算罢了。 果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无尘!前世今生,欠你的那场魂飞魄散,阿桐最后都已替我还了你。可你欠我的,却又该如何偿还? 我可以不恨你对我的无情、可以不计较你对我的狠心、可以不追究你曾对我的种种伤害。可是阿桐,我的阿桐,你却又如何赔我? “活下去,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如吟唱般的声音犹自在耳边徘徊。那是,阿桐的声音呵! 阿桐,没了你的世界,我如何还能‘好好的’活着?你没了,家也便没了。我成了无根无冢的野鬼孤魂,却如何还能‘好好活着’? 番外 到底忘了什么? 风铃声盈盈,轻如蚊嘤的脚步声还是一丝不差的落入了耳内。终日受痛楚折磨,时时难以入眠的神经敏感的仿佛随时都能断裂,这让人无可奈何的绝佳耳力也不知算不算得是我这虚弱疲累已极的身体唯一的优点了? 小凡儿端着断情水,踮着脚尖探头探脑的将脑袋伸进了帘内,身体却还留在外面,古灵精怪的嘟着嘴巴不敢大声喘息。见我睁开眼睛看向自己,霎时便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内折射出的光芒耀眼的仿若赤轮。 “仙子醒啦!约莫着刚才似乎浅浅入眠了些许,想着若是醒来那痛楚万一加剧,所以快快的跑去绝生泉取了断情水来。仙子,可是要用些?” 小丫头歪着脑袋纯真无邪的模样任是怎么看却也看不够,心里不断翻涌起的苦涩在小丫头澄澈的注视下也变得似乎不再那般难忍了些。无力点了点头,嘴上想要说些什么,话语一时到了口中,却又平白消了说辞。就着送到嘴边的容器喝了半盏,那腥涩的味道似乎越发浓烈了些。 “如何?今日越发难以下咽了么?奇怪,为何我喝着确实什么味道都没有呢?” 小脑袋凑得近到不能再近,呼出的气体几乎全都喷在了我的脸上。无奈一笑,只是想伸手将她的小脑袋推离些许,不想却身子一个不稳直接摔回了床上。 “哎!仙子,你如今刚醒,最是虚弱的时候,别动,别动嘛。” “离凡,说过多少次了,仙子不喜太过与人亲近,你怎的时常不听?” 不出所料,离落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在身侧响起,刚才还悄无踪迹的离落,早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床畔。 “我......我只是喜欢靠着仙子嘛~~” 小丫头嘟着小嘴将脑袋低到不能再低,一双手指不停地绕来绕去。在这个锁心城里,小丫头最怕的是欺雪姐姐,再一个便是离落。 “再喜欢也该懂得分寸才是,莫怜仙子如今的状况你每日看护自是该清楚知晓才对。冷一分热一分都受不住的身子,哪里能受得住你的磋磨?再不知轻重,小心我罚你......” “方才我做了个梦,小凡儿可要听听是什么?“ 见离落当真冷下面庞,我少不得扯着这副破锣嗓子开口。离落自然知晓,我这是在替小凡儿开脱的意思了。见我出声,离落也不再多言,瞪了小凡儿一眼后,随即隐身而去。 不想离落刚一离开,方才还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瞬间便化作脱了缰的野马,一下子猛的扑到我身前,好在多少还是记着离落的吩咐,只瞪着一双耀眼的双眸,轻扯着我的衣袖念叨个不住: “什么梦?什么梦?仙子,除了昏厥,你平日里入睡都难得很,竟也做梦的吗?梦到了什么?可有什么凡儿不知道的么?昙仙子说,您曾是翱翔于九天之外的天凤,乃是初代神族的后裔,可是有想起什么吗?” 过去么?原本只是一时情急,临时解救小凡儿的借口,如今被她这么一问,倒当真隐约有什么在心里呼之欲出般骚动了起来。 是什么呢?是晃动的紫藤花架?还是看不清窗内容颜的人?还是,那抹耀眼的白? “跟我回去吧!” 那句饱含无奈的叹息,那似熟悉却又无限朦胧的声线,一切的一切,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我知道,我一定忘了一个对我而言特别重要的存在,可我究竟忘了什么? 为何这颗残心,连忆起过去都这般抗拒?那是我分明想要寻回的记忆啊,为何,却又在极力的想要忘记? 初相逢(一) 三千年前,坠天崖。 高耸挺拔的银叶梧桐遮天蔽日般矗立在坠天崖的崖顶一边,银亮浓密的枝叶充斥着浓郁的生命气机,一根粗壮的的枝干遒劲有力的向着山崖对面的凤巢无限延展,如一座架在凤巢和梧桐树之间的桥梁一般。 银色枝干上光影闪耀的梧桐叶在微风中如风铃般银铃作响,音色煞是清脆轻盈。最外围的一片银叶此刻正薄薄的一层遮住我的凤巢上方,遮挡住头顶正烈的阳光。 我的凤巢就筑在坠天崖的另外一边,用梧桐树的枝叶起的架,织女织就的七色霞彩做的幔,那是天地间我最最喜爱的颜色,绚丽又纯净。 崖下是高逾万丈的深渊,谷底是我平日里最最流连的万花谷。那里万年来都是温暖舒适,日丽风清的天气。各色鲜花药草生长旺盛,是个最最适合休闲玩闹的去处。 崖隔壁的银叶梧桐通体银亮闪耀,与我的通体洁白不同,他的本体泛着银色,可吸收日光月华,在蟾宫隐去,星河如海的夜晚,在坠天崖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瞧见他。 自有意识起,阿桐便与我同生同长,在这自成一界的坠天崖彼此依靠,共同修行。许是漫长的岁月让我无意间产生了慵懒惰怠之心,虽集坠天崖的天地精气于一身,以我的资质却愣是修炼到六千岁上才堪堪修出个人身。且身后这长长的凤尾….虽时间又过了千年,如今却依然摇摇晃晃的跟在身后。 虽说心念所致,勉强能够暂时隐藏,可稍不留心便会原形毕露。至于阿桐,我一向觉得他比我还要更逊些。修行至今少说也该有万年了(我根本搞不清楚我们实际存在的年月,只能从我有意识起约莫估计),如今却还只是个结在树上的一个硕大的梧桐果,想要等他人身成型,恐怕还需等上个至少千余载的光阴。 好在他虽人身暂未炼成,倒还可以通过神识与我每日交流,虽修炼上貌似逊色了些,不过阿桐知道的东西却是非常庞杂。无论是三界六道亦或是修行术法,凡是我好奇的东西,似乎他都可以为我一一解惑! 至于对错与否…..从来阿桐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在我这里,阿桐的话,永远都是对的。 阿桐的树身异常硕大,整个枝叶铺展开可以绵延几公里,高数十丈。闲来无聊时,阿桐的本体树身就是我玩乐的天堂。在靠近主体枝干处有一个我花了百年时间精心做出的‘花屋’。 为此,我还特特跑去幽冥桥取来了通天藤,将之挂在相对不粗不细的几根枝干上,再让梧桐将几个枝干围城一圈,再在通体漆黑的通天藤上上挂满沁幽谷的千百种各色鲜花后便大功告成了! 通天藤本是亮黑色,跟阿桐的银亮反差太大。我便在上面插满各色盛放的鲜花,从枝头一直垂到崖壁,远远望去就像是悬在银叶间,色彩缤纷的鲜花瀑布,很是绚丽多姿! 要说那通天藤,倒是取的并不算艰难,那百余年的时间,大多都是花在了采花上。 万花谷的那些个小花精们各个精明的很,每次只要见着我下去,便远远的山呼海喝齐齐奔逃。那逃跑的速度,若是不知她们是根茎植物,我还真当她们是长了脚或者生出翅膀了呢。而我采花大盗的赫赫大名,也是由此而来。纵便过去了几百年光景,那些个小花精们见着我,依然心有余悸。不时的颤巍巍抖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又想要残害他们? 其实那株银叶梧桐树从沁幽谷仰视时最美,像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那些亮闪闪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霞光,让树身周围总是环绕着一层隐约的七彩虹晕,如一圈彩虹包围着树身,看上去很是绚目灿烂。 活了七千年,每日看着坠天崖的日升日落,守着坠天崖的这群小妖们蹉跎光阴。潇洒恣意之余,又总觉得这样的生命太过平淡无奇,总是少了些波澜壮阔的豪情,寡味的很。 故而,时间久了,便静中生出了烦恼,总想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天灵泉的泉眼中偶尔会映射出一些三界生灵的打斗场景,虽时间短暂且从无规律,七千年来也仅显现了五次,但却依然令我对三界产生了无限的向往。 坠天崖好虽好,有时候于我,却像极了一个华丽的牢笼。我是凤,喜欢自由自在的翱翔,而不是被变相的束缚。 不过,因坠天崖自成一界,若找不到连接三界的界门,想要穿过界壁去到他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幸托了这些年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福,坠天崖我早已无处不至。在我七千岁上,终于让我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往外界的单向界门---灵泉眼。 我曾跟阿桐恳求了很多次,软磨硬泡全都试过,谁知对我一向纵容的阿桐却回回都语气坚决的否定我的提议。阿桐掌管着坠天崖的界内秩序和一切规则,我虽为坠天崖一主,但一般来说,如果没有阿桐的牵引,我连界壁都不可能找得到,更遑论找到界门出去了。 “阿桐!你便让我去吧!我保证,只出去一会会儿,即刻便回,可好?” 抱着梧桐树上的那个大果子左蹭一蹭,右啄一啄,极尽讨好之手段。 “小白,三界生灵多有私心邪恶之流,你自小在坠天崖长大,对世间邪恶知之甚少,再加上你神凤后裔的身份,若是万一身份暴露,是要引起三界动乱的!” “那我隐藏自己的身份便是!我只是去三界见识见识,很快便会回来,哪里就那般倒霉了?好嘛好嘛,阿桐~~” “还是不可!若你当真想要出去,便再等上一段时日,待我修出人形,我带你出去游历三界也使得。便是仙界、冥界,纵是精灵族,若你喜欢,我到时都带你一并见识见识,如何?” 阿桐想要修出人身,至少还得等上千来年,可我自打见着天灵泉泉眼中映射出的影像之后,哪里还能等得? 阿桐一贯对我宠溺骄纵,故而我的性子也是执拗难训的很。阿桐越是执意不同意让我出界历练,我便越发的想要出去。最后更是不顾梧桐的再三劝阻,毅然跳入了灵泉眼中。 泉水在我跳入其中之后就迅速凝聚出了一个漩涡,带着我晕头转向的转了半天之后将我狠狠的甩了出来,然后自行潇潇洒洒的消失于半空。若不是翅膀展的快,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肯定得就地涅盘了。 初相逢(二) 晕晕乎乎的落地后刚变作人形,还未等我弄清楚今夕是何夕,就被一阵强劲凌厉的气旋打翻在地。 只见一个彩衣蒙面的女身小妖煞是傲气逼人的对我道: “小白鸟,我见你身带七彩仙晕,必不是个俗物,当我的坐骑如何?” 言语中的傲娇之气甚是令我讨厌。不过就是只小小的走兽狐妖,竟也敢如此大言不惭。 平日里从来都是我欺负别人,不想今日竟被个小小的狐狸给欺负了!一时倒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我堂堂禽中之长,鸟类之王,今日若要当真的跟一个小小的狐妖计较,委实有失身份。本想不予计较她的无理,就此离去,奈何那小狐妖倒自己缠了上来。一鞭子打在了我的背上,虽算不上伤着,但也疼到了我这新修出的皮肉。 “小白鸟,我在同你说话,你竟敢无视我?你可知我是谁?吾乃妖界狐族之公主,收你当我的坐骑那是看得起你!若你此刻下跪道歉乖乖认我为主,我还可以考虑原谅你方才的无礼。否则,我今日便扒了你的鸟毛炖汤喝!” 一向听说狐妖最是魅惑,今日见的这位,魅惑之气未见,傲慢霸道之姿倒是令我颇为印象深刻。 ‘若是不给点教训,倒辜负了她今日这几次三番的挑衅。’ 思及此,脑中早已忘了要在三界夹着尾巴做人的事情,瞬间变回本体,舒展开被自己禁锢的凤羽,叼起那小狐妖的衣领便直冲九霄,看看离地也有个千八百丈了,再猛地松口将那个早被吓傻的小狐妖扔了下去。 只见那狐妖凄惶惶的惨叫一声,未待说出话来便很逊的晕了过去。落到一半时被我啄醒,朦朦胧胧地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现在还在天上,正向着地面砸去呢,眼白一翻就打算再次昏死过去。 终究是不愿造下杀业,最终也只得无奈的再度叼起她的衣领,一个俯冲间已经到了地面。随口将早已吓得腿软筋麻的小狐妖扔到一边,摆出自己一直以来认为最最酷帅的的姿势傲然道: “我乃飞禽之王,便是走兽之王麒麟来了也要对我礼待有加。尔等小辈竟敢口出狂言,实乃不知地厚天高。今日稍作惩戒,以儆效尤,若胆敢再出言不逊、放肆无礼,可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自认为威风显得还算不错,说罢便飘然离去。如果早知当日的一时意气,会引得整个盘古大陆的人妖魔三界对我展开万里追捕,以致最终造成我终生追悔莫及的遗憾。也许我会将事情处理的更低调些,又或者,更狠辣些。只可惜,这世间从没有什么如果。 妖界跟我居住的坠天崖差别很大。 坠天崖地势极险,靠近西极天,虽万花谷风和日丽鸟语花香,但是崖上却是酷热严寒日日交叠。坠天崖高万余丈,崖壁如刀削斧劈一般,从崖底到崖顶气候变化万千,一日里也要变换上好几个回合。 最大的不同便是,从坠天崖处看到的太阳和月亮,要比妖界看到的大上许多、也更加明亮许多。 不过妖界的地域却着实比坠天崖大出太多。光我三天路经过的地域已经比坠天崖地界大出了一倍不止。据说妖界的界壁延伸到不知几千万里,地域极其辽阔,法力高强的妖更是多如繁星,而妖界之皇更是法可通天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是那些无事就喜欢嚼舌根碎碎念的小妖们整日传颂的。 我虽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但所有接触到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格外新鲜可爱,所以对于那些总喜欢飞到我耳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小雀儿,小鸟儿,我也只是报以长辈的姿态矜持的默默听着,适时的出言夸赞两句,从不会着恼撵它们。 它们不像坠天崖的那帮飞禽,每每见到我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状。故虽言行上偶尔无状了些,却让我觉得倍感温馨亲切。 来到妖界的第三天,整个妖族就像炸开了锅般,对妖界的所有飞禽进行大清洗的搜索盘查,直言要找一只通身雪白的凤凰。气的我恨不得找到那只十分让我讨厌的狐妖,将之先大卸了八块才好。 因为那只小狐妖添油加醋的肆意宣传,在我到妖界的第二日,整个妖界生灵就都知道了我的存在。(当然,我选择性的忘记了自己主动暴露气机一事。就算我也有错,那也是那个小狐妖不知天高地厚惹我的!) 不管是法力一般只为满足好奇心的普通小妖,还是那些地位超然道法强悍的隐世怪物,就连妖皇都派出了座下的四大护法想“请我”去妖皇宫“做客”。 凭我七千年的道行,在妖皇四大护法的合力擒拿之下,哪里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堪堪躲了几日,还是毫无悬念的被逮住了。可叹我堂堂飞禽之王,却被装在一个金光耀眼的笼子里如同豢养的家禽飞鸟般。 “神凤,您不必再试图挣脱了。这个笼子已被布上了结界,以您现如今的法力,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的。以防伤了您自己,您还是乖乖的待在笼子里的好。待到了妖皇宫,属下定然将您放出来。” 本就是不愿受束缚自己跑来三界游玩历练的,被当做宠物对待,我自是万般不乐意。期间试着逃跑了几次均未能逃脱,羞的我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只凤凰,实在太过丢我一向自认英明神武的脸面啊。 如今,我很是后悔没有听阿桐的话,随随便便的跑了出来。自己如今似乎已经变成了被众生争抢的一块肥肉,不时的在各大高手之间转来转去,根本毫无自由可言。 要说历练,倒也算是历练了些。不过,却几乎全都是作为阶下囚的各种试炼。可叹我堂堂一代神凤转世,居然沦落到被当做一个刚孵化出壳的小鸡崽儿,让人硬生生的塞进了袖子里! 在被妖皇四大护法擒住的第三日,又被游历于妖界的魔界护法魔煞收入囊中。那魔煞全身漆黑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那些状似黑雾之物其实都是他周身溢出的魔气。 若不是先天护体灵力的加持,在法力被封之下,跟他待在一起的半个多月时间,我必然是要被魔化了的。 妖界护法还知道要照顾下我的情绪,虽我偷跑了几次,却从未将我的法力给封住(当然,也可以看成是他们完全没将我那点子法力放在眼里)。 可那魔煞却直接就将我封了法力藏在袖内,是可忍孰不可忍!在他袖中咬牙切齿唾弃魔煞顺便鄙视自己的同时,也并未忘记要逃跑。只可惜次次都会被凄惨的捉回,华丽丽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加上一笔有力佐证。 魔煞计划擒住我之后就直接带我去魔都将我献给魔界至尊。他自负法力强悍,从不畏惧拦路者,丝毫不隐藏自己的踪迹,一路上被被他打残打废甚至魂消魄散的高手不下百位。 可叹原本都是雄踞一方的能者,最后却都落得个重入轮回或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令我不由感叹这些生灵在贪婪驱使下的丧心病狂。 因人界夹在妖魔两界之间,要想回到魔界必须要通过人界界门方可。不得已,被魔煞带着又穿了一次界门,不过这次,倒是平稳的很。不似我初至妖界那般晕头转向。 初相逢(三) 人界的地域虽不及妖界辽阔,却也并不逊色多少。以魔煞的法力,想要横穿人界南北去到人魔两界的界壁处,至少也要费上十日的功夫。那还得是他清楚知道界壁和界门的位置---界壁具有可伸展性,如果不知道界门在哪里,很可能走一辈子也走不出界壁范围。 就在抵达人界的第七天,我们刚花了两天时间走过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海抵达稍有人迹之地,魔煞就被人界已修炼至地仙级的四个人类修士给围了起来。 人类是三界中最与神接近的族类,所以他们的先天悟性和灵气要比一般的妖魔高上许多,故而虽才修炼不过千年,就已经成了地仙(只有人类可以历经地仙再成仙,妖魔是成不了地仙的,历劫后要么成仙要么魂飞魄散)。 听了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那几个人类如此费尽周折,甚至不惜招惹威名震慑三界的魔煞,是因为他们一心想要驯服我当坐骑,还想拿我的凤血炼去丹!都不是什么良善脱俗之辈。 “魔煞,你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绑架神凤后裔!你恶贯满盈。罄竹难书,恶名昭响三界。今日,我等必要替天行道,救出神凤!” “切!要说你们人类,果然最是道貌岸然之徒!什么拯救神凤?不过是想要将这只小凤凰据为己有罢了!不过,就凭你们几个,只怕胃口也太大了些。小心吃不下,反倒撑着了自己!” “胡说!我人类最是接近神族的生灵。神凤既可以作为神族的坐骑,自然我人类也可以驯化。倒是你,身为魔族,居心叵测、恶意昭然。神凤不要害怕,我等这便来救你!” 听着他们在那里义正辞严的甚至搬出神族说事,心内很是不屑他们的道貌岸然。还不如魔煞磊落呢,至少他想要什么可以正大光明毫不掩藏的直说,而不是找一堆看似高尚实则全是虚假的名头。 见他们立时便要开打,为安全起见,我主动提出退出战圈,乖乖的跑到一边观战。 可叹我踌躇满志一心想要到人妖魔三界闯出一番名堂。刚出坠天崖就碰到不长眼的小妖生受了一顿侮辱不说,现如今更是像个货物般被各方势力争夺拼抢。法力被封,想逃都逃不掉。 不远处的五个家伙刚开始还知道要顾及我逃跑,后来渐自入境,现如今正斗得难解难分,哪里还有精力来管我的动向!无奈的甩了甩套在脚上的铃铛,只要戴着这个铃铛,我就是跑到千里万里之外也还是会被那个可恶的魔煞给找到。 也不知这铃铛是用什么做的,不止能压制我九成的法力,而且无论我怎样用力或是变化都无法将它从身上取下来。且只要一发出声音,即使远隔千万里那魔煞也能闻声找到我。 这是我试图逃跑了三十二次且回回都被准确抓回之后得出的血泪教训。他吃定了我不敢恢复真身招摇过市----如今法力被封,若是恢复真身,只会招来更多的争斗抢夺。到时且不说我身上的业果可能数倍增加,便是那些生灵的贪婪和疯狂,也足以令我涅盘好几回了。 堂堂飞禽之王窝囊至此,也算得是桩奇闻了......不过这次,我打算实施我的第三十三次逃跑计划。 ‘以前寻来的生灵虽也都实力强悍,但却不会让魔煞这般费力周旋,今日想是天助我也~!’ 想到此处,再次确认他们现在正斗到紧要处无暇顾及我。立时也顾不得什么飞禽之王的仪态形象了,将仅剩的那一成法力全都用到脚上,撒开脚丫子狂奔而去。 跑了半日的功夫,一路为我望风带路的大雁突然直直从天空坠下,想来必然是那厮闻声又追了上来,恐怕大雁为我带路,多出波折,所以故意将它射杀了。 心内哀恸大雁为我送命的同时,又想到如今再逃已无益,凄凄惶惶间不期然见到一群刚孵出壳的小野鸡,走投无路之下再无他想,瞬间变作小鸡般大小的鸟身滚进了这群小野鸡群中。 为了不让脚上的铃铛发出声响,只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那群小野鸡见我通体雪白,都很好奇喜欢,一个个的围在我周围叽叽喳喳,倒恰好替我挡住了魔煞接踵而至的视线。 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一向高高在上、就算终日被人争来夺去也总是显得清高孤傲的白凤,会滚到一群刚出壳不久的小野鸡中间。故而虽目光狐疑的瞥了一眼我所在的鸡窝,却又立刻抬脚飞奔离去。见威胁解除,心内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总算是成功了! 谁曾想一抬头却见鸡窝上方悬着双正瞪得溜圆的大眼睛。若不是我天生心脏强悍,恐怕必也要昏过去一回。 片刻之后,我很是后悔自己方才没有直接昏过去……那通体绿莹莹的小蛇将嘴巴撑得异常硕大,似乎随时都要咬将下来的样子。看着刚才算是救了我一命的这窝小野鸡,怎样我也不会让它们在我眼前被生吞吃掉,更何况连我也会被一窝吞…… 虽然那魔煞已经离去,但现在若是贸然变作人身也还是会有暴露的危险。但是若不现身,这窝小鸡仔连我自己都会被吞入蛇腹…… ‘以后定要安排飞鹰多挖几颗蛇胆回来酿酒!’ 心内恨恨的赌咒发誓,眼下却只能是想想。眼见那硕大的獠牙越来越近,周边这群只知道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的小野鸡连逃都不能,心内除了暗骂老母鸡心太大,也只能事急从权先变回人身救了它们再说。至于再次被捉回......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刚打算不管不顾变作人身,临死之前先收拾了这条不知好歹的小蛇再说。不想它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怒火,默默的合起嘴巴并伸出长长的蛇信子将我卷了起来。生生将我的满腔怒火瞬间变成满心悲怆。 想我堂堂坠天崖白凤,得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原本满心壮志想要游历三界,打出坠天崖的威名。谁曾想刚出得坠天崖就被漫天追捕,四处奔逃不说。历经多少险象环生,好不容易逃出魔煞的掌心,如今却被一只小小蛇妖给绑架了…… 刚才他分明用意念同我说:“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喜欢你的羽毛,跟我走吧!” 天知道一个冷血动物为什么会喜欢身为飞禽的我的这一生羽毛? “怕你?我堂堂….我会怕你个冷血爬虫?谁稀罕你喜欢了?谁要你喜欢了?我凭什么跟你走?警告你,赶紧放我下来!” 不顾我的叫嚣,小青蛇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带着我快速离开了那个鸡窝。 为了不暴露自己,为了顾及自己的身份,为了这七千年来的修养,我忍…...直到多年以后我也未能弄明白,一向居高自傲的自己,为何会那般轻易的就愿意跟着一条毫不相识的小青蛇。 “既然你一身雪白,我今后就叫你小白吧!” “小白是你叫的吗?你得叫我白羽大王。”立于蛇头傲娇的犹如巡视列国的帝皇,没有一丝逃窜者的凄惶无助。 “哦,好的!小白.......” “是白羽大王!不是小白!” “哦,好的,小白!” 我:......懒得理你! 初相逢(四) “小白,你身上的羽毛好白啊!我从没见过羽毛这般洁白的鸟!你是什么鸟啊?” “你才是鸟,你全家都是鸟。老娘是飞禽之王。” “飞禽之王?你是说凤凰?可是不是听说凤凰和真龙还有麒麟这些神兽早就跟随神族隐匿神坛了吗?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凤凰呢?”顿了顿,这厮又加上了一句,让我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再说,飞禽之王不也还是鸟吗?” 我:......“白痴,笨蛋,我说有就有。我说是就是,不准质疑,不许顶嘴” 狠狠的啄了两下笨蛇的头顶,心内的不快总算稍解了些。说不清楚为什么会选择跟着这条小笨蛇一起。许是他太笨,许是因为他是三界之中迄今为止我唯一想要欺负的生灵。总之,跟他一起我觉得很舒服。反正是在游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至于跟谁一起?自然不能是我讨厌的生灵。 因怕行动处弄响那铃铛,我一直乖乖的变作鹦鹉大小的鸟身,窝在小青蛇怀中或是踩着它的头顶。 这小青蛇来自妖界,来到人界已有千年。千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一株兰花,一株据说绽放时可香浸百里的墨兰。当年那株兰花才只修得个精魄,每日辛苦攒着天地精露,只待修为再进一步时能帮助自己成功修得人身,脱离本道轮回。 那日小青蛇被蟒类蛇妖欺凌,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际,是那株兰花精魄献出自己的天地精露帮助小青蛇保住了性命。从此,小青蛇便守着兰花精一起修炼,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安然。 哪知千年前的某一日,一个游历妖界的人界道士看上了那株兰花,随及将之收入袖中带走。对于小青蛇而言,那株墨兰如母如姐亦是友,是他单纯惨淡的生命中唯一的依恋和温暖,自是不愿被生生分离。 可是他未曾修得人形,法力更是比不得那个人类道士。见抢回无望后,只得追着人类道士穿过界壁来到了人界。随后便失去了那个人类道士的踪迹。 这千年来他一面找寻那株兰花一面辛苦修行,最近几年才刚刚修得人形。可惜蛇的爬行天性使他如今仍然连路都不会走,每每急走两步之后就不停的原地扭动双腿,以为自己仍是蛇身。笨的让我很想昭告天下‘此妖与我毫不相干’。 虽然他时常笨的让我直想啄光他的那头乌发。不过,不同于我之前见过的其他三界生灵,这个小蛇妖虽显得憨傻呆笨,却自带一股天生灵气,不是真的痴傻无知。(真的痴傻也就不会短短三千年就修炼出人身了--—我可是用了整整六千年)。 他似乎对世间的一切事物都能抱持着一份极为宽大的容忍之心。不管经历怎样的欺辱压迫,亦或是欺骗凌辱,他从不会去计较,更从未想过报复。 初到人界时,因为我这只会说人话的白毛‘鹦鹉’以及他痴傻呆笨的模样,人类的孩童和一些地痞之流没少找他的麻烦。 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扔石子,就是一群人围上来好一顿拳脚相加。真不明白这帮子人类生灵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或是打人也能长寿?每每受欺辱时,他总是将我死死的藏入怀内,弓着背默默承受。 直到人群走远才慢慢吞吞的起身,弹弹身上的灰土。偷偷从那张人口中怪异的伸出长长的蛇信,安抚的舔舔我脑门上早就炸起的羽毛。憨憨一笑后抱着我一瘸一拐的慢慢踱步。 有时我气不过想要为他出头,他怕我暴露,总是不顾我的威胁小心将我护在怀中,别扭异常的想要加快速度往前走。可惜越是想要快走却越是走不快。最后还是免不了被人围上一顿痛殴。 看着他满脸挂彩的‘精彩’模样,我曾数次质问过他为何每次都只挨打不还手?他总是憨笑着说:“他们看我穿的破旧,长相又憨傻,所以爱欺负我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若真的恼他们,对他们出手,他们那么弱的身体很可能就死了。人类的身体那样金贵,怎么能说损坏就损坏呢?再说,虽然有些疼,只是些皮肉苦,不妨事!” 说完还不忘咧着那张大到怪异的大嘴笑的见牙不见眼,活脱像个傻子。 我虽对这三界的生灵不甚了解。但之前的那些经历中,唯一体会到的就是弱肉强食。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家都不惜伤害毫不相干的生灵。争夺厮杀仿佛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他让我了解到:除了争抢和斗狠之外,这世上还有隐忍和宽容。这个傻子,许才是这世间最最聪明的家伙。 之前一直听闻人界聪明绝顶之人甚多,虽身体不若妖魔强悍,但脑力却是妖魔之辈所不能及的。 在遇到那个白面小生张起以前,我一直以为这世界上最最狡猾之流当属狐狸第一。可是在那个看似软弱无能的人类面前,狐狸恐怕也要羞愧的躲回狐狸洞去了。 那时我和小青蛇途径一片不知名的沙漠,漫天黄沙一眼望不到尽头。青蛇虽说是冷血兽类,可是在干枯灼热的沙漠里行走也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若不是我将自己出生时口中所含的那枚避炎珠给他,我们根本无法在白日里行走于茫茫沙海之间。 那一日,可巧在一片废墟古城中救了一个垂垂将死的人类小生----张起。因多日不曾喝水嘴唇早已干裂脱皮,脸色更是青红相接堪堪即将咽气。 我本不欲救他—对我而言那只是一个轮回的结束和另一个轮回的开始罢了。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怎奈这小青蛇却不顾我的叫唤坚决要救了那个人类,嘴里还念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也不想想那冥府是用来做什么的? 整日里因嫌我贪玩耽误行程而叨叨个没完没了的家伙,最后甚至决定临时改变方向,先帮那个人类小生张起送回家中后,再继续寻找他的兰花姐姐。弄得好像之前一天到晚的催着赶紧赶路的人?鸟?是我似的。 我虽不喜他多管闲事,倒是也没制止他的行善之举。只可惜好心却未必能得好报。那张起三两句话就从小青蛇口中套出他为何在烈日下却仿佛身在绿洲的原因。更是假装体弱受不得暴晒,骗的小青蛇将珠子寄放到他身上。 晚上我们三个看着天空中漫天点缀的繁星,听着张起给我们讲述人世间的那些繁华和趣事,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只可惜这种感觉只维持到第二日清晨。 他在给我们讲故事的同时也给我们喝的水中下了致睡的药物,等到我们醒来之时,张起早就带着那颗避炎珠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初相逢(五) 那是我在孕胎内自行练就的第一颗灵珠,丢了虽然可惜倒也不至于令我狂怒不已。真正的让我生气的,是小青蛇因此差点在烈日下被晒成蛇干,逼得我们不得不昼伏夜行。 沙漠的夜可并非只是星海和惬意,自那之后直至我们离开沙漠,我每晚都要在赶路的同时不得不欣赏小青蛇的个人英雄秀,那些日子他身上挂的彩比往日里多了不知数倍。恨的我咬牙切齿的发誓要让那张起连着几世尝尝在沙漠中生存的滋味。 巧合的是,一个月后我们居然在风沙郡再次偶遇了那个小毛贼张起。他已然摇身一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富绅。见了我们不仅没有偷盗他人物品的羞愧,甚至还想仗着人多势众杀了小青蛇,独占我这只‘神奇的小白鸟’! 只见他摆出一副惊骇受伤的面孔,带着一帮打手将我们团团包围之后,居然还痛心疾首的指责道: “仁兄,我一向视你做生死弟兄,若是你当真喜欢小白,跟我明说便是,何苦要趁着我熟睡之际强行偷走它?若是别的都还好说,你也知道这小白深的我心,一日不见我都是夜不能寐,寝食难安的。你这般行径,怎不叫我伤心难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白是我的,是我的。是你偷了小白给我的避炎珠,为什么还说我是小偷?” “仁兄,你这般构陷我岂非是陷我于不义?弟一直对你以礼相待,你怎可在偷了我的爱宠之后还倒打一耙?实在太令我失望了!”说着还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之前我虽见过很多堂而皇之想要将我纳入囊中的家伙,唯独这个最最令我生厌。一副道貌岸然的虚伪做派。明明是他偷了我们的东西,明明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最后却反诬陷小青蛇是个窃贼,偷了他花天价从沙丘国买回来的灵鸟,明仗着小青蛇口笨舌拙,专门欺负他。 见小青蛇唇舌上实在弱的厉害,周遭围观的一群蠢蛋全都连声指责小蛇。气的我顾不得隐藏身份,正想一口真火烧的那张起神魂俱灭。谁曾想那个笨笨的傻家伙却就这样认怂,灰溜溜的施展术法逃了…… 还不忘传声我:“我感知到附近似乎有魔族的气息,你还是安稳些,别使性子。那个人类也不过就是贪念重了些,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被他气到没脾气。 以前曾听得西方梵境中的一句话,叫‘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觉得甚是衬得起他。此后,我便为他取名‘无尘’,只愿他始终心上无尘,得探天道。 就这样,我们尽量避开人群的同时还要避免被妖魔界或是人类修士追踪到我的气机。靠着无尘珍藏了千年的几根花根,跌跌撞撞的寻着那株兰花的气息,一路漫无目的的流浪,过的倒也还算怡然自得。 三年后,追着那缕几乎难以觉察的气机,我们终于在一处隐世幽谷中寻到了无尘要找的那株兰花的本体,一株枯萎残败无甚生机的墨兰。 干枯的花瓣蔫蔫的耷拉着,枯黄的叶子无力的垂下,那个精魄想是已经散了,只留下干枯的本体也已经无甚生气。寻找了千年,那株墨兰一直是无尘在所有困境中坚持不放弃的理由。现今见自己日思夜想的花姐姐早已消散无踪,枯败近死,无尘委屈的像个孩子似的放声痛哭。 可是妖没有泪,眼睛里流出的全都是心里的血。那一滴滴的血泪很快淹没了无尘原本清俊的脸,配着那张悲痛到变形的脸颊,看着倒是有些狰狞的味道了。 面对那样悲痛的无尘,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出言安慰,我不懂在生命走到尽头时,应该表现出怎样的情绪。哀伤?不舍?不过一场生命罢了,以后还有许多次的轮回,我不明白那样的哀伤是为了什么。即便是彻底的消散于三界,那也都是各自的命数使然,没什么好强求的。又何必如此悲戚? 我生来便知自己是不死的,生命于我从来不存在什么限制。我亦从来不曾懂得生命凋零时的那种绝望和悲戚。死了便死了,不过是再一个轮回的结束和另一个轮回的开始罢了。 我不懂那些为了一次的生命哭哭啼啼不依不饶的生灵究竟是为了什么。从前我曾无情的嘲笑过那些哭哭啼啼的生灵,总觉得他们太过矫情、太过偏执。 但是看着无尘疯魔一般不顾一切的往那株墨兰本体上注入法力,魔怔一般的喃喃自语着,心内没来由的酸涩起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窒的心口发酸发胀。 “兰姐姐,你知道吗?我有名字了!小白给我取了个名字,我现在有名字了!我叫无尘呢!小白说那是个特别大气磅礴的名字,你可喜欢吗?我还跟小白商量着给你也取了个名字,以后你就叫花离好不好?你是兰花,我们分离了千年,以后我就叫你花离好不好?花离、花离,我们花尽了离别,以后便可永远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就像千年前那样,我陪着你一起收集天地精露,陪你一起修炼!我现在修成人形了,以后,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任何生灵欺负你,你可欢喜吗?花离!花离!”最后竟自颤不成声。 血泪一滴滴的滴在枯萎的兰花上,让枯黄无力的花茎平添了些血色。无尘疯了一般不管不顾、毫无章法的挥霍着本就不多的法力。第一次,我尝到了什么叫做心酸和不忍。 我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长生不死的我也体会不到那种面对死亡时的无力和卑微。只是无尘的泪,那一滴滴的血泪和近乎啼血的哀鸣,却实实让我心酸苦涩的厉害。 七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正正经经的端坐施法,只为了救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精魄,甚至顾不得掩藏自己的气机,忘记了自己现今的处境。 三滴凤血筑卿魂,半身灵力护卿身。我在赌,赌自己能不能彻底救了这个小花精。完全恢复本体,一片片张开被一直收起的羽毛,已渐昏暗的天空再次被照亮,原本平静的山谷瞬间狂风乍起。山谷中的生之气被我强行凝聚,透过我的身体不停注入兰花的根茎周身,在我们四周形成了一个耀眼的风眼。 这墨兰花本体太过脆弱,而我又九成法力被封,我只能以本体作引,先将自己一半的护体灵力护住兰花周身及其精魄,再凝聚山谷中的大部分生之机透过我的凤体缓缓注入兰花根基,一遍遍用生之力刷洗整株兰花。不久,原本枯黄颓败的兰花就慢慢恢复了生机,之前耷拉凋零的花朵和叶子慢慢重新直立了起来,生气愈加强烈的环绕其四周,星星点点的闪着光亮。 我赢了!不仅重新凝聚回了她的精魄,还给她塑了新魂!新魂虽尚不甚稳,但也算是替她圆满了三魂七魄,今后修出人身的几率可要比没有三魂时大得多了。 初相逢(六) 法力被封的情况下送出半身护体灵力,还强行凝聚生之力洗练枯花,就算是我自己都会认为我得了失心疯。变作人身后没有立刻喷出一直堵在喉咙的那口老血已经是尽了我最大的努力。 至于被魔煞抓住以及到时如何脱困这些,当下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想了。 哭得正伤心时被我一翅膀扇到一边去的无尘,此刻正一脸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着我,又满脸难以置信的盯着聚回灵体的花离(花离因先时精魄消散,难以立时醒来),一副狂喜到完全不知所措的小模样。 从前我总是气他呆傻愚笨,今日竟觉得这份呆傻分外可爱珍贵的紧。怎样都好,我再不愿见他刚才那副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样子。 见他还是傻傻的盯着花离的灵体兀自呆愣,只好出声提醒他赶紧将花离的魂魄送回本体修养。若是再消散一次,我是如何也救不得她了。 无尘虽还未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来,不过至少还知道在墨兰花精本体周围加固上一道道封印结界,还算不至于太呆笨。中间还不时抽空跑来关心关心我的情况,一时间倒是忙的不亦乐乎。 尽管累到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不过见他终于恢复往日模样,嬉嬉笑笑的不复方才那般的癫狂,虽疲累已极,心内却依然甚是喜悦满足。 那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无聊时修炼的那些术法,也不全然是无用之物! 谁知刚安顿好那株兰花,我跟无尘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只硕大丹炉给罩了进来。 鼎确实是个宝物,虽可能及不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过也算得上是丹鼎中的宝物了。只听那老妖很是志得意满的在鼎外猖狂大笑道: “修炼至今也有几万年了,一直不能真正顿悟明觉,今日天大的造化让我第一个赶来抓住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凰!有了它,便是不能顿悟明觉也有历劫成仙的机会了!” 想来这老妖是想炼化我的精血,炼出些劫仙丹来。也不知是带着我们走的什么路,在鼎中颠簸了有半日功夫好不容易才算安定下来。 我天生对多足的物种有些许的惧意,无他,那些四处乱伸的触角每每看到都令我头皮发紧。遗憾的是,今日这只乃是我最最不喜的千足虫…… 真不知是该哀叹我这次实在出门不利,还是该替那满心欢心的人形千足虫默哀。我乃凤凰之体,生来对火焰就有着强大的免疫力和控制力。 再加上我本又是凤凰中的特例,除了火,对水我也有着不弱的支配力量。故而虽然那人类道士模样的千足虫在鼎外上蹿下跳的欢腾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天,到头来不但没能顺利将我们炼化成丹药,倒是成功替我炼除了加在身上的魔煞封印。 说来汗颜,我虽然年岁上算来也是活了七年岁的了,可是心智上却依然像个懵懂顽皮的孩童。且阿桐自幼的娇惯让我很是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刚被关入鼎中时,想到自己堂堂飞禽之王竟然沦落到被关入鼎中炼丹,虽四肢酸软近不能动,仍是口不择言的放了许多狠话。究竟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流氓行径。 故而当那蜈蚣老妖满心欢喜打开鼎盖,却见我们竟安然无恙的逃了出来时,气的手指乱颤白眉倒竖,指天发誓要拔光我的羽毛做成鸡毛掸子(在炉鼎中的初初几日,我曾口出狂言说要砍掉它身上所有的触脚去给我的凤巢添砖加瓦……)。 无尘虽平日里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但是对于僭越我羽毛之徒,倒是一贯凶狠的紧。他一直中意我那身雪白的凤羽,每日里总要捋上几次才罢。 先前游走于人类之中时,无尘唯一的一次发怒也是因为那帮顽童拿些有颜色的东西砸我们,弄脏了我的一身羽毛,气的他变回巨大的本体蛇身,吓得那帮小屁孩连逃跑都忘了,只一味哭个不住。最后还是我们自己受不了那震耳的嚎啕声,偷偷溜了。 如今一听那老怪物说要拔光我的羽毛做鸡毛掸子,不由分说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我一向又是个从不怕事大的性子,两个初生牛犊的小妖对着道行几万年的老妖精却全无一丝惧怕,全力施为,满心豪情壮志的想要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可修为上的巨大落差又哪里是靠着几分血勇就能追平的?实力悬殊巨大的比试从来都是以弱者的惨败告终。堪堪战了半日我们就彻底落了下风。 即便我的不死之身也受不住那蜈蚣精强大的邪法攻势,伤势恢复的越来越慢。而无尘更是在一次次不要命的拼杀中早已伤痕累累。千足虫像猫捉老鼠一般不疾不徐的逗弄着我们,可恨我堂堂飞禽之王居然沦落到被一只千脚爬虫欺负,还被欺负的这么惨! “臭爬虫,以后我一定要让飞禽一族拿你们蜈蚣当正餐,一天到晚四处捕杀,彻底灭了你的徒子徒孙。” 架打不赢,只能靠口舌上占点便宜回来了。那道士模样的蜈蚣精见我们基本失去了再战之力,对我的叫嚣也不着恼,很是自得的又伸出几只类似人类手臂的触角,拿着各式要将我开膛破肚的工具在我眼前挥舞着,那情境着实令我作呕。 “小凤凰,你就逞一时的口舌之能吧!等我放光你的血,抽了你的筋骨之后,就拔了你的舌头下酒去!” 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和笑容更加令我恶心。 我从不惧怕死亡,作为天生地养的凤凰,我知道自己血脉中的涅盘传承,也明白自己作为不死之身的所有优势。也正因为如此,我从来不明白所谓生命的厚重和神圣到底是什么?也从来不能理解死亡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悲凉和无助。 我曾以为生命就是一场游戏,玩腻了,玩累了,修养段时间便是。消亡?生命那般漫长,哪里会轻易消亡?初入三界就受到各界的追捕,被各路高手抢来夺去,也只是令我心生不快,有些愤懑罢了。我从未真正生出过恐惧无助的念头。 虽不愿承认,其实在被争来夺去之中,隐隐间,我其实还有一丝激动和莫名的兴奋。 可是,当无尘捏碎他那颗尚不算成熟的元胆内丹,抱着那只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千足虫在我眼前生生炸裂时,当我拼尽一身修为想要救他却怎样都无能为力时,那一刻的我,才真切的体味到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无助。 初相逢 (七) 我永远忘不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满身伤痕、血迹斑斑的狼狈至极。一向笨拙的双腿那时却能灵活的盘转于千足虫的四周,而额间,那颗还不甚鲜红艳丽的元丹正散发着危险的紫色光晕……. 一切快的像是一道急闪而逝的光,待我反应过来时,那个刚才还鲜活生动的家伙,已经抱着我最最讨厌的生灵一起烟消云散….. 可我分明瞧见了,他死死抱住千足虫跃向天空前那熟悉的憨笑。他说:“小白,替我照顾花离!” 我不知道要我这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凤凰,怎样去照顾一朵孱弱的小花?自负一向聪明绝顶的脑袋,一瞬间乱成了浆糊。 生命于我一向如玩乐的什物,那是第一次,我认识到了它有多么的脆弱和沉重。也是第一次,我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般在乎一个生灵的生命。 爆炸的气旋一圈圈的从天空中散开,残破的断肢、鲜血不断砸下。我怔愣的看着眼前鲜血淋漓的场景,脑中嗡嗡作响,耳朵似乎刹那间失去了听觉。 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无尘,那条小笨蛇怎么会死呢?无尘不会死的!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错乱着在脑海中回放。用蛇信卷起我的无尘,在乱石中紧紧护我在怀的无尘,总爱收集我掉落的羽毛,固执的说总有一天要用它们编成一件凤羽衣的无尘,被我骂的蹲在角落闷头画圈圈的无尘,一脸憨傻笑容的无尘…… 无尘,我此生第一个朋友。如今却只剩下这遍地的断肢,和天空中如雨般洒落的鲜血?不,不要。不该是这样的。 我还没带你回坠天崖,我还没告诉阿桐我在三界交到了一个好朋友,我还没能让你见识到坠天崖的神奇和美好。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不要你的牺牲。不要你奋不顾身的维护。我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你知不知道,我所求并不多。有阿桐,有一个如你般的朋友,今生足以!你知不知道,我曾计划着帮你寻回你的花离后,我们一起返回坠天崖生活。 在那里,花离会有很多很多的新朋友,在那里,我们可以整天无忧无虑的生活。阳光下,阿桐无奈的看着我们摇头苦笑,我追赶着你别扭的步伐,在沁幽谷的花丛间向着阳光一路奔跑。那里,有清风、有花香、有百草,有阿桐,有你,有我们。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看你别扭的扭着腰想跑又跑不动的滑稽模样,喜欢啄着你的脑袋看你兜头乱跑的慌乱小模样,喜欢看你被训的瓜兮兮、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的小紧张。喜欢你陪着我一起笑的憨憨傻傻的脸,喜欢你长长的蛇信子替我顺毛,喜欢你为了我偶尔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喜欢你无忧无虑、干净清澈到极致的眼眸。 我喜欢你所有的所有,却独独不喜欢此刻这般毫无生机、血肉模糊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我非常非常不喜欢现在这个无能到极致、无力到极点的自己? 疯狂的凝聚周遭所有的灵力,全然不顾在这强大气旋下随时可能爆裂的肉身。修炼了七千年的肉身而已,毁了再修便是。可是无尘,经过这样的决绝自爆,他的魂魄能否保全都还是两说。若是魂魄散尽,于这茫茫天地间,我根本无处可寻到他的踪迹。 我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只有救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救他。毁了这几千年的道行也好,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也罢,若能救他,便是值得! 身体传来一阵阵龟裂的痛楚,洁白的羽毛间渐渐开始渗出血珠,只剩一半护体灵力的身体根本无法及时自愈不断扩大的创伤。 近了,近了,三魂七魄,总算是被凝聚了回来,只要再撑上一会,只要将它们凝聚到一起,只要将无尘送入轮回!只要……. 可惜,我根本来不及成功将无尘的魂魄凝聚完整,就在极度的消耗中彻底昏了过去。血红的泪,无声无息的从眼眶中滑落,我终究还是救不了他! 枉我自称乃集天地之精华所孕育的一代神凤,竟连想要救一个生灵的性命也无法做到!白凤!你竟无能至此!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救不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终究是要辜负你的嘱托...... 无尘,我怎可这般失去你?无尘......从此以后,碧落黄泉,我该如何才能再寻回你?无尘,无尘....... 原来,绝望是那般苦涩到脱力的滋味…….. 因着无尘的决绝自爆,我终于喊出了作为凤凰的第一声凤鸣-----凄厉,绝望。也因着那一声凤鸣,急急提前修出人形出关的阿桐顺利找到了倒地昏迷的我。 我们再次回到了坠天崖,回到坠天崖的前一百日,我一直深度昏迷,而坠天崖的天,也连着漆黑了百日。到了第一百零一日,阳光终于穿透乌云洒进了崖底。而我,也在醒来后彻底忘记了无尘,忘记了我们曾今在人界经历过的那一千多日的光景。 我记得三界的大部分经历,记得自己被三界生灵围追堵截,记得自己被妖界、魔界长老先后擒获,记得那个讨厌的人类张起,也记得打伤我的那只千足虫….. 却独独无法记起那张憨厚黝黑的脸庞,那个呆呆傻傻的小青蛇。 他就像是沙盘里的图画,狂风过后,便只剩一地细沙,再无其他……也许,唯一的痕迹也就只有那淡淡的,不明就里的哀伤;一声浅浅的,深埋于心的轻叹……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慢慢回笼。眼前浮现的是一幕幕的曾经。 那些天真烂漫的过去,那些少年意气的傲慢,明明有时被追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却还嚷嚷着刺激好玩的懵懂无知!还有那声痛彻心扉的嘶鸣。 三千年前,我欠他一个成全;三千年后,用我百年的倾心爱念,半颗凤心,再加上百年的斩心之痛,这笔债,该是清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他就像是浮在我心头的一片尘埃,如今,也该随风而散了…… 回梦(一) 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境,由心生。 终于明白,这场血雨残骸之境并非是什么梦境,而是曾经一些令我痛彻心扉的场景在心内不住发酵后结成的心魔之境。是断心后,护体灵力为了护我性命自动缩回残心时一起留住的那份悲痛绝望的心绪。 可叹阿桐一心想让我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却原来,我从不曾真正忘怀过。便是喝了百年的断情水,这场恨,这份怨,这份亏欠与执着,我却从未能够忘怀。 百年剜心之痛,百年血雨之境。我忘了自己忘了过去,却依然没能被痛苦饶恕。一场梦,一生痛。终究,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还是会自己找回。天道轮回,我白凤,又怎会例外? 阿桐,你可知,你一心想要我忘记的,我未曾忘却分毫。那份彻骨的痛,那份寂灭一切的绝望,我从不曾得一刻的逃脱。可我依然欢喜,欢喜这场不曾被彻底忘怀的痛苦。至少,它能让我保留那么一丝丝对你的记忆,哪怕,只是那么一丝微弱的记忆。 阿桐,你的小白,终于回来了!可是你呢?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却连个可以寻你的去处都没有! 阿桐,小白想你了,你可知么? 萧瑟了百年的漫天血雨,不知何时竟悄悄的停了。原本灰暗低沉的天空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不远处的天空中,一束耀眼的光束悄然透了进来,带着柔和舒畅的暖意。 倒入血塘的身体终于不再那般僵硬,恢复了些许活动自由。挣扎着试图从血塘中站起,在东倒西歪摔了几次后,总算勉强能够站定。下意识抓住身畔的半截枯木,待看清手中之物为何时,艰难站立的身体终于再次无力跪倒。 这株通体焦黑,只剩几尺长的枯败树桩,不是我那曾经高耸入云、枝叶绵延数里的阿桐,却又是谁?曾经壮硕耀眼、脚踩绝壁、头顶苍穹的高大树干,如今,却只余这半截焦黑枯木! “小白,活下去,忘记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听了百年,早已深刻入骨的呼唤,自这枯败焦黑的半截枯木中传出,那是,阿桐的声音! 原来,你从来不曾离开。原来,你一直就在我的身后!原来,这百年光阴,并不是我一人独自在苦撑!你一直都在,阿桐,你竟一直都在! 轻抚着似乎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焦黑老树,我第一次放纵自己嚎啕大哭,像个委屈至极、恐惧至极的孩子,哭得声噎嗓哑、血泪汤汤。 阿桐,你可知一向高傲自负、不可一世的小白,这百年来活得多么卑微无力?阿桐,你可知在我以为彻底失去你时,那痛楚比剜心更甚?这百年的剜心之痛与此时的激喜相比,我竟觉得,是自己赚了! 阿桐,谢谢你,终究还是没有抛下我! 虽不甚明白为何他的一魂一魄会跟我的记忆一起封印在我的心魔之境中。不过,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还在,只要他还能回到我的身边,其他的,知道或者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周围的心魔之境正在逐渐的散去。满地的残肢断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万花齐放、熟悉至极的山谷。 一片片颜色各异的花海在阳光下闪烁着各色的光晕,崖顶上银亮参天的梧桐树静静的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光晕,绵延数里的枝叶无限延展,将崖对面七彩云霞环绕的凤巢轻轻覆住,挡去凤巢上方太过灼烈的阳光。 一个拖着九色羽尾的少女蹦蹦跳跳的在树干中嬉戏,底下的枝干正左支右绌的疲于应付,生怕少女双足不慎摔下崖底。它忘了,那个少女可是飞禽之王---凤凰呵!哪里会被摔着! 风,吹起树间如瀑般色彩斑斓的花藤,带着一阵香风和银铃般的笑声,一直传向遥远的天际…… 那是,我最美的记忆啊!阿桐即便只剩下了一魂一魄,却还在为我编织美好的梦境! 渐渐地,意识开始变得恍惚,身体似乎也变得越来越轻。我好像来到了现实中的坠天崖,坠天崖独有的霞彩迷蒙梦幻,七色霞光映得漫天异彩。 轻轻舒展开收拢了百年的银羽,将每一根绒羽都置于那柔暖的阳光下。空中的风仿佛在为我洗礼,轻轻的为我梳捋着羽毛,云霞托着我轻缓的飘动…… 终于,终于回家了! 一切都是那般轻柔舒适,我似梦非梦的在云霞的牵引下飞翔。 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静谧安详。那些萦绕在耳边嗡嗡不绝的鸣叫似乎也被阳光晒化了般,亲柔的像羽翼下的风,顺着我的每一根羽毛,洗涤着我疲倦的周身。 白凤归巢,坠天崖一界所有的生灵,能来的全都不远不近的聚集到了我的凤巢附近。鸟鸣殷殷间夹杂着嗡嗡的嘈杂之声,于我却甚是动听的很。 我飞过坠天崖,越过灵泉湖,直直的飞进了灵泉中,硕大的身体却未曾溅起一滴水花。周边的水汽在阳光的映照下闪出七彩的颜色,像一道道彩虹围城的门,送我去到现实中该去的地方。 还未睁眼,窗外的紫藤花香便已幽幽的飘了进来。胸口处有些轻微的灼热感。那折磨了我百年的剜心之痛,竟就这般消失了! 试着动了下身体,不经意间便从玉蚌床上飞了下来。那玉蚌本是活了十几万年的老蚌,当年被剜心的同时,连着上万年的道行根基一并也被毁了去,我的身体更是早已经破败不堪。 那时几位姐姐为了救我用尽了办法,先是给我护体灵力护住半颗残心,后又各处寻医问药,替我寻了一堆养身护身之物。蚌父就是欺雪姐姐去灌愁海的海渊中替我“请了”来的! 因着算是半胁迫的,所以虽尽着护养我的责任,却从来不给我好脸色。可能是见我终于痊愈替我高兴,蚌父“哐”的一声闭上蚌壳,言语间颇为不耐似的瓮声瓮气的抱怨道: “总算是醒了,一睡三年,还以为你真就把我当成你的床榻了!想我堂堂十几万年的蚌仙,居然让你做了上百年的床榻!你这个......”。 凭他堂堂修炼十几万年的生灵,若真心不愿,哪会真的为我守护百年肉身至今?他可算得上是我的半个生父了! 忍不住摸了摸现出人形后,一副别扭相的蚌父的胡须。见他颤巍巍的抖着白胡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百余年来,第一次酸了鼻头。紧抿着嘴唇,绷紧了微微颤抖的下巴,任由眼中的滚烫刺痛眼球,沙哑着依然暗哑嘈杂的嗓子,轻轻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蚌父!我回来了!” “嗯~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枉你苦苦煎熬了这么多年!你这只傻鸟,丢尽了神凤的脸面。出去在外,可别说我是你蚌父,我可,可丢不起这个人!” “嗯~~不要!你是我蚌父,无论到了何时,您都是我蚌父!赖不掉的。” “你这个,坏透了的臭丫头......”嘴上万般嫌弃,却还是将我紧紧拥在怀中。我尚还未哭,蚌父却已呜呜的哭了起来。 回梦(二) 心内突然涌起抑制不住的欢喜,仿佛是要将这百年来拖欠的喜悦一次性还给我一般,那股涌动的喜悦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一声长鸣自胸腔中澎湃而出,立时冲出头顶上方的结界,气浪带起一阵阵水流快速涌向远方。原本静谧无声的海底霎时炸开了锅一般,激荡起巨大的水涡。锁心城结界外的海水伴着那声凤鸣卷起的漩涡直直向着海面跃去。 我白羽凤凰君莫怜,终是重生了! “蚌父,我真的活过来了!”抓着老蚌的胳膊,我欢喜的像个孩子。 “是啊!苦熬了百年,若再不活过来,我也懒得再理你这个笨丫头了。”明明笑的满脸褶子,嘴巴却还是不饶人! 时隔百年,我终于再次感受到了勃勃生机!浑身似乎都澎湃着无尽的活力,那胸膛中隐隐灼热的心脏正一步一步稳健的跳动着。 我活过来了!这颗枯寂百年的心脏,终究还是活了!‘活着’的感觉,真好!生命,果真是这世间最最奇妙、最最美妙的事情! 门外,紫色的花海架下,五个熟悉的身影在结界上空巨大的蚌珠照耀下,仿佛涂上了一层银紫色的光,耀眼至极! “小六,你终于醒了!” 整齐的呼唤声,轻柔的像天空中漂着的云,伴着醉人的紫藤花香,暖暖的,软软的,像是经年的老酒,醇香醉人。 一切都美好的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恍惚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魂魄飞散于天地间,而现如今的各种美好,只是我某一魂魄中残留的妄念? 分明心内万分想要立刻飞赴她们身边,那双脚却生了根般如何也迈不开步伐。人类有句话叫近乡情更怯,想来便是此番滋味了吧! “小六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让姐姐们瞧瞧!从前虽知你本体是只凤凰。可自打第一次见面你就是副病歪歪半死不活的样子,一丝凤凰的样子也瞧不出来。如今凤心修复,倒是显出些凤凰该有的样子来了!” 要说口无遮拦,锁心城里昙若自认第二,可就没谁敢自称第一了!对着大病初愈,睡了三年才刚醒来的妹妹,本来好好地一出温情脉脉的重逢记,愣是被她演成了调侃记! 神念刚动,身体已经落入几位姐姐的怀抱。欺雪习惯性的想要将一丝灵力传入我体内探查我的身体状况,却被我的护体灵力狠狠的撞了出来。 “那只老蚌着实古怪的很,若非他死活拦着,我们也不至非得要在外面等你醒来。要不是看在是你蚌父份上,非将他抓来狠揍上一顿不可!” 刚抱住我上下一顿揉搓,昙就开始向我告起了状。 “哼!臭丫头,谁揍谁还不知道呢!说什么大话?” “老贼头,有胆子咱们现在就比划比划,如何?” 气势汹汹掐腰叫阵的昙下一刻便被欺雪一个暴栗打的抱头惨叫连连。 “这个憨货,一激动起来就没了正形。不打不知道收敛!”见昙抱着脑袋跑去幽若那里一副委屈巴巴的娇弱模样,欺雪没好气的摇了摇头,然后抓起我的胳膊,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六妹妹的身体确实恢复的不错!虽曾因断心一劫根基受损,好在之前我们几个陆陆续续给你寻来的那些天参地宝虽在断心之时未能发挥作用,倒是在你复心之后彻底激发了效力。如今虽仍需数千年来修复你的根基,不过,倒是不会太过影响你今后的修炼了!也亏得你这凤凰之体的自愈能力,若是换做其他生灵,是万万不能的。” 我本就对修为不甚在意,便是根基一直不能修复,于我而言也没甚太大关系。数千年的时光而已,于我,只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小段光阴罢了。曾经的我或许性子偶有急躁了些,在尝过了这百年的断心之苦后,耐心,似乎是我获得的最大受益。 便是现今被我养在灵舍内的阿桐仅剩下的那一魂一魄,若想要将他的魂魄养全,也不是一两千年可以办到的事情。时间么,千年万年都好,只要他能回来,只要我的阿桐还能回来,再久又如何?对他,我总是有足够耐心的。 眼前忽然闪过两道银光,再看时,两个挥着透明翅膀的人形小精灵,正欢快的在我眼前扑腾着小翅膀。在锁心城结界上空那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的照射下,本就透明的小翅膀不仔细看的话,几乎都快看不见了。 看样子他们可能刚破茧不久,还不太适应飞行,又兼着身体着实胖重了些,飞的甚是吃力难看!也不知方才他们是如何那般快速飞到我眼前的! 寒蕊一手拎起一个小家伙的后脖颈,将他们提了起来。两个小家伙见自己行动受制,不断挥蹬着自己短胖的四肢,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这两个小家伙就是之前送你的那两个精灵茧。你三年前涅盘时灵力澎湃,生机如海,他们两个又正好在你身边,倒是成全了他们提早破茧而出!” 寒蕊说着将他们一一放进我手里。掌心里两个不足寸余的小家伙颤巍巍的站着,收起了翅膀后,他们跟人类的小婴孩一般无二,只是眉间多了一个闪着红光的莲花印记。嘴里叽里咕噜的一堆精灵族语言听得我一头雾水。 “他们知道是你的灵力助得他们破茧而出,他们早已对你认祖,如今是在同你相认呢!” 忘川是我们几个里唯一精通精灵族语言的,她的解释一定不会有错。只是认祖一说,却是令我有些茫然。莫不成,他们是将我认作了他们的母亲? 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忘川接着向我解释道: “他们算是受了你的灵力滋养才得以破茧出世的。所以,按照世间生灵的繁衍规律,的确可能会将你视为他们的母亲。精灵族中道行高深的精灵虽也可以涅盘重生,但跟你不同的是,你每次涅盘都可以带着前世的记忆,而精灵却是彻彻底底的重新开始。能够结茧重生的精灵,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月、不愿继续于寂寞高处枯坐的大精灵长。他们不愿彻底寂灭,便会选择自行重新开始。精灵族一向隐居天地密处,便是仙界生灵也是无从探寻其下落。此次有幸能一得其二,也是你命中既定的缘法。日后随着他们的成长,力量应该也会逐步觉醒。你的那声凤鸣恐怕已经惊动了三界,仙界怕是也不会袖手旁观。有这两个小家伙,你的安危也能更多一重保障。” 回梦 (三) 我倒并不担心自身的安全。 一则,锁心城深幽海底,水下的生灵一向只对真龙感兴趣,至于我这只只能飞在天上的凤凰,以水族那种大条的性子,大多会直接无视我的存在。 二则,三界生灵都多少知晓锁心城仙子们的名号(后来我才知道,仙子的名头也就是锁心城内这么叫唤。三界生灵一向都是管我们叫魔女的。) 三则,若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们可以直接将将家安在坠天崖。坠天崖乃是盘古大陆中多出来的一块,不归天管,亦不归地辖。是飘荡于天地之间,依然保留有神族气机的一个独立界域。虽能和三界相通,但莫说三界生灵,便是天界生灵,即便寻得到界门,若是没有阿桐或是我牵引,也是越不过去的。 从刚才起,一直让我心内耿耿于怀的,便是掌中这两个小家伙对我的认祖一节。 不过才睡了三年,刚醒来就有两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家伙跑来跟我认祖。看着手掌中两个正手舞足蹈、兴奋莫名的小家伙,想到以后整日可能都要被两个小家伙喊娘亲的日子……额头上的青筋就忍不住开始跳动。 “来,小家伙们,叫声‘娘亲’来听听!” 看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昙,刚恢复的心脏不禁咯噔一跳。昙可一向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这两个小家伙若是叫她教上几日,上房揭瓦都只能算是小儿科! ‘娘亲’!若刚才还只是‘担心’,现如今,就只剩下‘扎心’了。 两个小家伙学得倒还挺快,立刻字正腔圆的对着我喊了一遍。半点不似刚出世不久的婴孩。 “哈哈哈!小六!不成想,你竟是我们几个里最早做上母亲的!恭喜恭喜呀!哈哈哈哈!” 一声娘亲,笑弯了昙的腰,也笑黄了我的脸......就连一向脸若冰霜的忘川,眼中也都蒙上了一层笑意。无奈笑瞪了眼揉着肚子直喊痛的昙,心内快速盘算着怎么将昙和这两个小家伙最大距离的隔离开。 以他们有样学样的本事,若是跟着昙,不出两日,锁心城恐怕就要多出两个混世魔王了。 对于娘亲这个称呼,只能寄希望于以后让他们改口喊我姑姑了。姑姑总比娘亲要好些!但见昙这不怀好意的架势,我也只能心内替自己先行默哀。 未待我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带着两个‘孩儿’一同过活,刚才隐隐从耳边拂过的哭泣声此时更加显得气短局促了起来。哭声甚是凄苦悲凉,听得我心下极是不落忍。这声音不用猜便知,必定是离凡这个小丫头无疑。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一株红色珊瑚丛边,离凡正一脸凄苦的望着我。原本清丽的小脸如今早哭得小花猫一般,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眼泪还在不停的从眼眶中滚下来。可怜了平日里那双清丽的单眼皮,本就不算大的眼睛,如今更是只剩下一条缝了。 离落满脸心疼又无奈的站在一旁,想来是劝过多次未果了。离凡本是离落当年救回的那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类孩童,基本上也是离落一手照顾大的。许是我同她前世注定了的缘分,离凡平日里却还是习惯粘着我多些。 “阿怜果真是不打算要离凡了么?” 沙哑得几乎都快听不清的颤声里,是小丫头浓浓的悲戚: “呜呜呜~阿怜,离凡知道错了,求阿怜别不要我。离凡自出生就被生身父母所弃,打小便在锁心城长大。离凡是您的仆人,此生此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离凡永远都是您的仆人。求您别不要我!呜呜呜~~离凡知道错了!离凡不该任性,不该不顾阿怜的劝阻坚持待在那李如意的记忆之境!离凡自知罪无可恕,恳请阿怜看在我不是故意的,不要赶离凡走!只要不离开阿怜,离凡做什么都愿意……” 小丫头说的呜呜咽咽,听得也不甚真切。可怜见的,我昏睡的这三年,想来她也没有一日是过的安稳的吧? “好在你睡了三年就醒了。若再多睡个几年,恐怕小凡儿就要哭成小瞎子了!刚开始,知道是因为她顽劣的缘故害得你心疾陡发、差点魂飞魄散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巴掌先送她去冥府走一遭。不过好在最后救治及时,且你昏迷的这三年她一直勤勤恳恳的陪在你身边,半步也不肯离开。今日若不是我告诉她你随时都会醒来,硬逼着她先去打理一下自己,恐怕你一睁开眼就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眼睛红肿不堪的小乞丐了!” 欺雪姐姐向来赏罚分明的很,连她都来求情,想来这段时日,小凡儿也确实得了不小的教训! “小凡儿,我不需要什么仆人!你也从来不是我的仆人,知道吗?” “啊?呜呜呜呜~~阿怜是铁了心要赶离凡走吗?呜呜呜~阿怜......不,不要,呜呜呜,凡儿没有家,离了锁心城,凡儿就再没有家了......” 听我如是说,小丫头更是哭得连呼吸都不畅了。 实在是不忍心再见眼前的这只小花猫哭得一脸凄惨的模样,将灵力灌注右手食指尖轻轻点在离凡的额间,一只银亮的凤凰印记就烙在了离凡的眉宇。 对着呆愣愣看着自己的小丫头无奈笑道: “从今以后,你就是锁心城莫怜仙子的正式入门大弟子了,今后要时刻谨记师父的教诲,不可再顽皮胡闹,你可能谨记么?” 在我的灵力下已经恢复原貌的离凡怔怔的愣了半天,才在离落的提醒下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行拜师礼。 “阿,阿怜,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您不但不赶我走,还,还收我为徒?” 小丫头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我的一角衣衫,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反悔一般。学着阿桐从前的动作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头顶,眼底的笑意总也掩不住: “头都磕了还能有假不成?这银凤印记你以为是谁都可以有的?还有,以后再不可唤我阿怜了,要叫师父!可记下了?” “嗯!徒儿、徒儿记下了!师父!师父!师父!哈哈!我有师父了!离凡有师父啦!” 果然还是个孩子!方才还哭得凄凄艾艾,如今又笑得欢天喜地起来。 几位姐姐虽知我定不会舍弃离凡,却没料到我竟会收离凡做自己的徒弟。究竟连我自己也没曾想到,我会是我们姐妹几个中,最早当上师傅的!机缘,有时实在是不可言喻的奇妙。 阿桐,当年那个总爱肆意妄为、给你闯祸惹事的小白,如今也做人家师傅了,你可替我欢喜么? 阿桐,我,想你了。 回梦 (四) 百年前,阿桐燃尽自己的精血,拼着魂飞魄散将我送至锁心城。从坠天崖的沁幽谷到大荒天柜山,其间隔着多少个千山万水我怎样也算不清楚。 更想不明白,已然几近油尽灯枯的阿桐,要忍受怎样的痛楚才能在雷劫中带着我险险逃生?甚至还要穿越界壁急奔千万里,带着神志不清的我来至锁心城外? 区区百年的剜心之痛,已叫我生不如死。那天劫下的阿桐,又该是何等的煎熬?本体焦枯、魂飞魄散,他背负了本该由我承担的毁灭。可我,却又能去哪里为他寻得重生?仅靠那灵识中仅存的一魂一魄吗? 百年光阴流转,他其余的魂魄,纵便不曾立时消散,又怎能安安稳稳的飘荡于这天地之间?阿桐,我到底,该如何寻回你?我还,寻得回你吗? 紫藤的花香清幽幽的在鼻翼间浮动,眼前恍惚间似见着了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那是,我的阿桐。 “小白!我们回去好吗?回坠天崖,再不理会这凡尘俗世的纷纷扰扰。好不好?” 好啊!我们回去!管它三界如何繁花似锦,如何广域辽阔、新鲜有趣,我们回坠天崖!阿桐,我们,回家! 喉咙鼓胀的发疼,眼眶一热,再回神时,那含笑的身影却已经如烟般消散无踪。 “小白……如果你觉得倦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坠天崖!” 头顶似还残留着阿桐大掌的温柔摩挲,似还能感受到阿桐的温度,似还能够听到阿桐轻浅的叹息。可那个能容我纵情任性、无论怎样都可以带我回家的人;那个我从未想过会离开我的人,却早已消失无踪影。天上地下,我到哪里可以寻到?我又,可以去哪里寻找? 阿桐,我倦了!你来带我回家可好?带我回坠天崖...... 我累了!来这世间,说来真正游历的时日并不长,心却已累得仿佛已不停的走了千年、万年。世间生灵要的、求的,爱的、怨的,太多、太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懂了。 我不习惯没有你的胸膛让我靠,不习惯没有你在一旁时时的唠叨,不习惯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不习惯,没有你的世界。 “小六,从前种种,犹如昨日死;从后种种,犹如今日生。虽你只涅盘成功了一半,但既已死而复生,‘前世’种种,便都忘了吧!岁月悠长、生命未央,我们,总要活下去。” 纤长柔软的双荑轻轻抱住我不知何时死死攥紧的双手,幽若轻抚着我的脸,笑中带泪。 忘?我可以忘记当初无尘给与的无尽羞辱,我可以忘记曾经的屈辱伤痛,我甚至可以忘记那生不如死的百年剜心之痛。可是阿桐,我的阿桐,我怎么能忘? 对着幽若浅浅一笑,状似不经意的向欺雪问道: “欺雪,若生灵只剩下一魂一魄,还有救回的可能吗?” 欺雪在刹那间的错愕后,却也只剩无奈的叹息,她明白了,我说的是谁? “若是其他生灵,或许尚有一线可能。但银叶梧桐,他的神魂乃是坠天崖一半的天地精气所化,这三界之中,再难养得起他的魂魄。再说,纵便有那样强悍磅礴的生机,谁又能有这个能力......” “若我,拼死一搏呢?” “老六,别忘了你这只凤凰也并非全然不死的。之前若非银叶梧桐的拼死救护,你断心当日就该魂飞魄散了的。” 我的话音未落,便被昙一个暴栗打在了脑门上。第一次见昙如此气愤的模样,我一时间竟连喊疼都忘了,只揉着脑袋乖乖听她训话。 “再说,凭你只涅盘了一半的身体,纵便是拼上一死,也是无用。这世间隐匿踪迹的老怪物还有一些,咱们不要气馁,连那只老蚌都能活十几万年尚存,我想总有能帮我们的老家伙。既然有那一魂一魄,就说明银叶梧桐并未彻底湮灭,只要咱们用心,总能救回银叶梧桐的。” 单只我,就已经给锁心城几位姐姐们添足了麻烦,若是再让她们帮我一起救回阿桐......欠她们的,就越发还不完了。 谁知,还没等我开口,脑袋上接连又连遭几记狠暴栗。 “小六此番着实该打!从前只说是因着断情水的缘故,你对任何事物都是淡淡的倒也罢了。如今凤心既已恢复,那便没了断情绝爱之说。再同我们外道,可就说不过去了!” 寒蕊边替我揉着被打痛的脑袋边道。 “我......” “我,我什么我?既带着你进了这锁心城,认了你是我们的妹妹。那锁心城便是你的家。我不管坠天崖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但锁心城,你同样不可以见外!告诉你臭小六,再敢给我说什么添麻烦之类的外道话,小心我重重的罚你。” 这还是欺雪姐姐第一次对我这么大声的吼,从前只见她如此这般吼过昙,却原来,被她这样吼着,竟是件如此令人暖心的事情! “我,我并未说......” “只是心里想也不行!” 不待我说完,欺雪恶狠狠的打断了的自辩。 求助的眼光瞥向一旁正冷眼旁观的忘川,不想,忘川竟也双手环胸,点头赞道: “嗯!小六却是该打!” 而我那个刚新收的好徒弟,已经早早的被离落打包带走,连个影子都没留下。更别说帮我了。 在几位姐姐甚是‘关爱’的眼神下,不由得会心一笑,对着几位姐姐郑重下拜: “小六,见过几位姐姐!” 阿桐,我们又有了一个新的家,有了爱我、疼我、惜我的家人。你可开心吗? 当年,阿桐为了让我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将我所有的记忆都锁进了心底。我无法忘记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怎样一点点的从我的脑海中消散,怎样一点点的从我的眼前逐渐消失。 那样的痛,如今想来,亦是锥心刺骨。 那时的我,在阿桐的术法下,原本就因痛楚混沌不明的意识变得更加混乱,所有的记忆不断的从脑海中被抹去。 那些曾今单纯美好的,心痛悲戚的,绝望无助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越来越快,随着阿桐渐次消散的身影一起,越来越淡。 忘川说,初见到我时,我神志不清的蜷做一团死死的将双手抵住胸口的位置。一身白衣,满头银发,满脸血泪,道行尽失,根基也几尽全毁。分明疼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却依旧颤着牙根嘶哑的低喃着:“救他,救他”。 她们不知道他是谁,而我,也在醒来之后彻底忘却了--那个已经魂飞魄散了的温润君子。 “韶时彼岸情虚付,白首红颜君莫怜。” 后来,在我醒来之后,忘川对我说: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君莫怜。从今尔后,你就是锁心城排行第六的莫怜仙子。 你要记着,从今往后,你可以疯,可以狂,可以傲;可以任性胡闹,可以傲视天下,可以聛睨一切;但是,绝不可以再满身狼狈的趴在地上。 记住,你,是我们的妹妹。 是!我是坠天崖白凤,也是,锁心城君莫怜。 第一章 陌路相逢 一 “小子无尘,见过仙子”。 两百多年前,那是无尘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时隔多年,我仍然能够清晰的记得,那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无尘的青衫上,犹如铺上了一层金粉。 背光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光影下模糊的轮廓----刺眼、绚丽。像是傍晚的云霞,热烈而灿烂,带着灼热的温度。 “我坠天崖不在三界,不入五行,从不曾有外界生灵能越过界壁到此。你一个人类如何到得此处?” 数万年来,坠天崖从不曾有外界生灵到访,他的到来着实令我诧异的很。自从三千年前丢脸的被阿桐救回之后,我便彻底失去了外出游历的可能。 便是灵泉也配合着阿桐,未曾再让我见到过外界的场景。突然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三界人类生灵站在自己眼前,我自是有些诧异莫名且兼喜不自胜。 “小子冒昧造访,多有打扰。敢问仙子,此处可是坠天崖?可有一位白羽凤凰前辈隐居此地?” 活了近万年,我还是第一次被称作‘前辈’!平日里,阿桐一向唤我小白,坠天崖的一众小家伙们都叫我银凤大王(这是三千年前我从三界历练回来后,给自己起的尊号。阿桐,我自然也给起了个名号叫银叶大王。可惜貌似他对这个名号并不称心,好在愣了半天后,还是苦笑着拍拍我的头顶说了句‘你喜欢就好’。),第一次被唤作前辈,倒是新奇的紧! 虽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但我本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再加上那声‘前辈’叫的极是顺耳,我也就懒得追究其他了。 ‘找我?还是指名道姓的找我?莫不是他在三界曾听闻我的赫赫威名,今日此番前来,是特特想要拜我为师?’ 越想越觉得该是如此,心里的得意压抑不住的躁动了起来。想到以后我和阿桐身后时刻跟着几个垂手听令,开口闭口都管我们叫师傅的徒儿,心里就抑制不住的泛起彩虹泡泡。 ‘前辈!哈哈!好说!好说!但不知你找那白羽凤凰【前辈】所谓何事?’ 嘴上虽在问话,暗地里已经将这个人类小子从头到脚好好的打量了几番。 不错,不错,根骨可以;看起来也就是千岁不到的年纪,已是近地仙的修为,不错,甚是不错! “小子此番前来,只为拜访白羽凤凰前辈,另有一事相求。若是仙子知晓白羽凤凰前辈的仙踪,烦请仙子不吝赐教!小子这厢有礼了!” 虽然礼节上略觉繁冗古板了些。妙在态度不卑不亢,虽在我的气场压制之下,却是依然面无惧色,凛然不屈!甚好,甚好!对这个极可能成为我第一亲传大弟子的人类,我是一百二十分的满意。心下已是在盘算着如何矜持又不失体面的收下这个徒儿了! ‘好说!好说!你此番不畏辛苦前来,必定是仰慕白羽凤凰前辈的威名,特来拜师?’ 心内正自洋洋得意的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正经再考验考验他,不成想到头来,却被兜头泼了一身凉水。 “无尘此番前来,不为拜师,只为求药。若是仙子知晓白羽凤凰前辈的仙踪,烦请仙子不吝相告!” 看那架势若我再不相告,竟是打算绕过我直接走开了!好是狂妄的人类小子! “求药?我这坠天崖从没有外界生灵来得,你怎知这里有你想要的药材?” 虽尚未爆发,但心内已是氤氲着不快了。若说仰慕我的威名,一心前来拜师,看在他不辞辛苦、一番诚意的份上,我倒还可以勉强圆了他的心愿。可恨的是,明明让我有了期许,却在下一刻打破我的幻想,可见是个缺少‘历练’的。 “无尘此番前来不为其他,只求白羽凤凰前辈能赐小子几滴凤血,救我家花离姐姐一命!” 若说刚才只是因为期待落空稍有不豫的话,现在就是大大的不高兴了。 三千年前,我曾任性闯出坠天崖,毫无防备之下引得三界生灵对我追踪围捕,很是过了一段凄惶不堪的岁月。最后还被一只不开眼的千足虫打成重伤,大大伤了我飞禽之王的威名。 不曾想,三千年过去,如今居然都有三界生灵敢公然跑到我坠天崖来向我讨要凤血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是不好好教训他,只怕这世间的生灵都要拿我当储血的罐子了。 “凤血?看你的年纪顶多千岁,你怎知坠天崖有凤血?又怎知坠天崖白凤?另外,你还没有回答我如何能找到界门,穿越界壁至此呢?” 那无尘想是明白过来我必是知道白羽凤凰的下落,神色间立刻显得急切了起来,且愈发显得恭敬谦卑。 “仙子果真知道白羽凤凰的踪迹?不敢欺瞒仙子,小子有幸,三百年前结识仙界二郎神君,并与之结为异姓兄弟。小子能自如进出三界,也是因为二郎神君赐予小子一块破界石,方便小子进出三界寻药。” 曾经倒是听阿桐念叨过这二郎神君,据说是仙界的一位悍将,掌管仙界法度,执法严苛的很,至于他的兄弟……倒是从未听说过。 “无尘这三百年来多次往返魔界及妖界寻找救命良药,最近有幸得知这世间能救得我花离姐姐性命的唯有凤凰血方可。恰又听闻三千年前,人妖两界都曾出现过一只白羽凤凰。当年有幸得到凤血者如今都已经在三界闯出了名堂、立足一方。其中更有一位花族仙子本已是奄奄一息、即将魂消魄散,最终却因凤血的关系飞升了仙界,跳出轮回、位列仙班。” “白羽凤凰前辈虽在三界转瞬即湮灭踪迹,但白羽凤凰的赫赫威名在三界却从未曾消失过。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义兄二郎真君后,从义兄处才得知,白羽凤凰前辈乃是天生地养,得天地日月精华之滋养而生,得天独厚,不在三界内,不属五行中;与天地同寿,跟日月同昌。这世间若说起死回生之能,怕是无人能出白羽凤凰前辈其右!只是坠天崖漂浮于中天之上,又独立于三界之外,无尘虽身携破界石,却也历时多年方才找到坠天崖的界壁所在。进来后才发现,坠天崖比之三界更是险绝异常,各处险峰林立,崖壁高耸陡峭。若想找人实在难如登天。正在烦难之时恰逢遇见仙子,实乃是无尘的无量造化!” 本以为是个木讷不知言的家伙,不曾想竟这般嘴巧舌利,一口一个仙子的叫着,对着坠天崖也是一夸再夸。 我虽不受三界秩序的制约,倒也还算不得仙,顶多算个半仙半妖的异种,这小子显见得是三界游历的多了,练就了一张好钢口。可惜,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太聪明的。之前对他的好感,倒是很打了许多折扣。 第二章 陌路相逢 二 “白羽凤凰?什么凤凰?这里何曾有什么凤凰?小子,你找错地方了!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不欲再与这人类小子多做纠缠,刚欲转身离去,不料,裙摆竟被这大胆的后生死死攥住。 “无尘斗胆,恳求仙子带我去见白羽凤凰前辈!无尘自知冒犯,实在是性命攸关、走投无路!只求仙子怜悯,无尘来世当牛做马,必报仙子大恩大德。” 分明说的是‘无’,他却偏偏听成了‘有’。此时,我倒不知是该夸他聪明,还是骂他蠢钝了。好好的脑袋,却毫不吝惜的重重往地上撞,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完好的额头,很快便见了红。他却似不知疼的一般,仍旧不停的磕着。 活了也有万年,一个人类后生的几下跪拜,我倒也还承受的起。只不过,见着他眼中那隐隐带着水光的恳切无助,心里,竟似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似的,微微揪痛了起来。闷闷的,有些难受。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后生着实奇怪,既然此处没有,那去他处寻去便是。三界之中既有其他生灵得到过凤血,想来,自然还是有可寻之处的。你又何必在此处做出这般姿态,没得丢了脸面,也浪费了时间。” 试着拽了拽裙摆,依旧抽不出。 “无尘遍寻三界几百年,能想到的去处和法子都已试过。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冒着大不韪拼死闯入坠天崖。若是白羽凤凰前辈不肯赐予无尘凤血,花离,花离便只能烟消云散了......” 方才只顾着探查这个人类后生的资质,倒是忘了观察他的外在。只见他一袭青衣、满身风尘,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脚上的鞋子,竟是破着洞的。也不知是走了多久的路,身上的衣衫也是破旧的厉害。 可怜是可怜了些,但,生死之事本是天定,纵然他再如何执着,我也不欲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路生灵去违背天道。更何况,阿桐必然也是不许的。 最最令我气不过的还是,无论原因为何,他还是将我当成了一个储血的罐子! “生死轮回本就是寻常,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不放?哦,对了!你如何断定,我必认识你口中的那只凤凰?” “若前辈当真不认识,又怎会听闻小子是来求取凤血之时,这般气愤?” 从察言观色上来说,他倒也算乖觉。 “恳求仙子带无尘求见白羽凤凰前辈!无尘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说着,血殷殷的脑袋再次砰砰磕在了地上。不怕他磕坏了脑子,我也怕他磕坏了我沁幽谷这些花花草草呢。心下没来由的一阵烦闷,随手朝着远处的坠天崖顶一指: “罢了,罢了!带你去见她却是不能。不过,你看到远处悬崖顶上,那云霞笼罩的凤巢了吗?白羽凤凰此刻正在凤巢内闭关,若你当真要见她,大可自去。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她向来脾气古怪的很,若惹得她不高兴,小心她直接将你打落悬崖哟!” 我这倒不是在威吓,而是确实生出了这么个想法。说着,挥手撤去挡在他眼前的迷障,让他顺利见着崖顶正闪烁光芒的银叶梧桐还有我的凤巢。 “无尘,叩谢仙子大恩!” 原本凄楚无助的眸中霎时激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来,带着血的脸上瞬间扬起了笑意。许是被阳光炫了眼,或是被四周的花香熏了心,我竟没来由的觉得,那笑,竟看起来如此美好干净。让我打心底里喜欢的紧。 深觉自己发了昏,自忖是被这人界后生一番闹腾的缘故,遂摇了摇晕晕乎乎的脑袋,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地方是告诉你了,但找不找得到;或者,能不能到得了,那可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当然,这话,我并未告诉那个已经忙着急急赶路去的后生。 竟敢将我堂堂坠天崖白凤看做一个储血的罐子!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坠天崖顶,自然是不可能让他顺顺利利上去的! 坠天崖之所以叫坠天崖,全因当年共工撞倒不周山时,那原本不甚接合的天界一角顺势掉了下来,在天河水的冲击下瞬息不见。女娲神主无奈,最终炼石补天,以救苍生万灵。 后来天河水退去,坠天崖也就在天地中多了出来,一直漂浮于中天之中。神族隐匿神坛之前,特意将坠天崖隐匿,让其自成一界,独立于人妖魔三界之外。 因界壁受过女娲神主的特殊加持,与人妖魔三界相异;且因着神族的关系,受到天界仙、佛两家的特殊照拂,故整个盘古大陆还从未有生灵能踏入过半步。 阿桐曾说过在坠天崖结界外,盘古大陆也有一处名叫坠天崖的地方,只不过跟真正的坠天崖自然是无法比拟的。 我坠天崖高三万三千丈,四季温暖如春,各色奇花异草常开不败,成了精的精怪小妖无数。飞禽走兽虽不及妖魔人三界众多,却也全是得天独厚的奇珍异种,天马,瞿如,白鹭,鹿蜀,白猿等等不一而足。 坠天崖虽不在三界,不归五行,却另有一套生命轮回的规则,那就是三千年一次更迭。除了我和阿桐,坠天崖的生灵最多活至三千岁上,就要进行一次轮回重生。这也是为何虽作为天界曾今的一部分,灵气浓郁,甚至尚留有神族的气机,却从未真正衍生出实力可怕的生灵的原因。 而我和阿桐,却是例外。我们是坠天崖形成后,历经百万年的荒芜之后衍生出的第一批生灵。也可以说是神族最后赠与这个世间的礼物。我不太记得在那个孵化我的石壳中到底存在了多久,只记得在有神识之后,自己便日日在银叶梧桐的庇护下修炼。从有神识到破壳而出,我差不多花费了六万年时间,成长又花费了三万年,再到真正修炼出人身,又耗费了我近万年时间(当然,以我目前的修为还远远达不到神兽的级别)。 虽然时间于我本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不过看着一波接着一波的小家伙们不停的重生,也就差不多能够推算出自己存在的时日了。 第三章 陌路相逢 三 身为飞禽之王,这天上地下仅存无二的白羽凤凰,我一向傲慢自大的很。再加上有一个不管什么只要我高兴就好的阿桐,甚是助长了我骄纵的性子。虽不能说是众星拱月,但也是自小在阿桐的骄纵下长大的。 且兼我又是个好颜面的,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被当成了一个巨型的储血罐,自然心有不甘。就算他方才将我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也无法将这份折辱就这么轻易的咽下去。 望着崖下正和白猿打得激烈难解难分、艰苦异常的后生,见着他狼狈不堪却仍旧满眼坚定拼死不愿放弃的神情,心里没来由的微微咯噔一跳。总觉得这样的眼眸似是曾在哪里见过。可我的记忆里,却分明并没有。 心里的烦躁越发深了些,不耐烦的知会白鹭通知白猿撤退后,不打算继续看那小子接下来的‘艰难历程’。 那崖本就陡峭、险峻难爬,我又沿途特意安排了三十六道关卡。本以为他再怎么心性耐力极佳,最多十天半个月也该就此放弃了。谁曾想,两个月后,他居然真的爬到了崖顶。 我本是计划在他实在撑不下去,决心放弃之时再突然出现,狠狠的嘲笑训斥他一番后,再直接将他打下悬崖的。没料到这小子居然硬是坚持到了最后! 虽爬上来时已是满身伤痕累累、狼狈异常,却依然初心不移,极是坚定。跪倒在我的凤巢前长跪不起,声声泣血一般,沙哑着嗓子一遍遍恳求我赐与凤血。 “好奇怪的人类,生死有命本事天意。这个叫无尘的人类小子,究竟为何这般拼命?还是为了另外一个生灵?明明自己都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却还在这里拼死求我。” 依靠着银叶梧桐粗壮的枝干,百无聊赖的躲在阿桐繁茂的枝叶下偷偷窥视着对面的人类后生。若我再不出现,只怕这小子当真要在我坠天崖身陨了。 有些恹恹的看着凤巢外已经上演了几日的苦情剧,心里不觉闷堵的厉害。 自爬上崖顶,这个人类后生已经这般直直跪了五日,寸步未动。虽说崖下是四季如春,但是崖上却实实在在的要受暴晒冰寒之苦。 那无尘登上崖顶时已是受伤不轻,再这么折腾下去…..啧啧,以他现在的情况,说不定真的就直接重入轮回了。虽说我偶尔喜欢使坏弄促狭,却从未曾想过真的伤害谁的性命。他这般不顾惜自己,倒是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生死是一回事,因我而自伤甚而自戕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可不愿与他因此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因果来。 头顶上的枝叶轻轻的搔弄着我的头顶,刚才还是个大果子的阿桐,渐渐幻化出了人形,缓缓站到了我身侧的枝叶上。 “你既知道他照此撑不了太久,为何还是迟迟不愿见他?” 头顶再次被阿桐的大手揉乱,使我颇有些愤愤然,抓下他的一只大手报复般的使劲揉捏。嘴里虽不愿承认,心里确实觉得自己玩得有些过火了。 “你说,我要是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就是他苦寻了许久的白凤,他会不会被气得自己直接从崖上跳下去?” 抬头看向笑的一脸无奈的阿桐,心内很是有些挫败。现今不仅没有达到我预期的效果不说,更是连面都不敢露了。哎,岁数便是往少了算,都是一万岁上的了,却还是这般幼稚不谙世事。 “无需烦难,你若不愿见他,我去替你回绝他便是!况且,他竟敢公然跑到坠天崖来索要凤血,我心里本也是想好好教训教训他的!” 呼吸间,阿桐已经飞至崖对面。犹豫再三,我终究还是没忍住,也踏着那跟横贯悬崖两边的枝杆跟了过去。那无尘以为阿桐便是我,满是胡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笑颜。双手扶额,倾身下拜: “小子无尘,拜见白凤前辈!” “你我同为修行之辈,无需行此大礼,快请起!” 阿桐一身银白耀眼夺目、入耳的声音低沉浑厚。言语矜持中不乏和善,一副得道高人的派头,很是给我长脸! “小友此番来意我俱已知晓,无需再多言。但不知你那义兄可曾跟你说起,我这坠天崖受天界特殊保护,任何擅闯的生灵都会受到天界的惩处?你这般贸然前来,可有想过后果么?” 阿桐这是打算先礼后兵了! “义兄曾说,这坠天崖即便我进得来,若想出去,也要先受过三道雷劫方可安然离去。无尘明白其中的凶险,如今实在已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擅闯坠天崖。还请前辈看在无尘一片赤诚之心,赐无尘凤血!” 刚摇摇晃晃站起的家伙再次扑通跪了下去,倒是丝毫不稀罕自己的那双膝盖。 “这天上地下,三界五行,凡是有知识、能思考的生灵全都想要得到凤血,也全都有各自情非得已的理由。你可知那些不顾一切贪求凤血的生灵,大多都不得善终。况且,世间生死自有定数,非强求可以挽回。我谅你修行不易,又是救人心切,不欲计较你的擅扰之罪。你且速速离去吧!” “无尘自知此番不请自来,对前辈多有冒犯。怎奈尚等在人界的花离姐姐实在已是积重难返,药石罔效。无尘走投无路,逼不得已才不得不费尽心思擅闯坠天崖,还望白凤前辈看在无尘不远万里孤身求药的份上,能赐下凤血,救我花离姐姐一命!若能救她,无尘愿拿自己的一切来交换!” 这无尘,分明脸色早已是青白相间,随时都能倒地昏厥,却仍然死撑着不肯放弃。真不知我先前是从哪里看出他聪明的?分明就是只油盐不进,笨头呆脑的犟驴。 “无尘!这个名字想是取自佛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一句。佛家讲求四大皆空,你既用了这个名字,又何苦这般执着于俗世间的无妄生死?须知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生生死死,本为世间轮回之寻常,无尘小友既为修行之人,为何却要在此自误?” 很少见阿桐皱眉,无论我作出多么无厘头的怪事来,阿桐从来也都是笑嘻嘻的无奈看着我,从未这般神色不豫过。这个人类后生也算是好本事,连一向好性的阿桐,如今都有些不耐烦了。 第四章 陌路相逢 四 “无尘本为一介凡夫俗子,三千年前本就该魂飞魄散,是花离不顾一切为无尘凝聚魂魄送入人世轮回。花离本只是个花精,为了挽救无尘一条性命,耗尽了精力。如今更是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她若就此死去,定然魂魄散尽、寂灭于三界六道,再无转世轮回之可能。无尘虽不大记得前世的种种际遇,但却明白有恩必报的道理。无尘愿舍弃一切,但求前辈赐下凤血救我花离姐姐一命!来日衔草结环,必报此大恩大德!” 说完,竟不住的磕头起来。不多时,刚结痂不久的额头便又磕破了。 “花离?凝魂聚魄?你竟以为......” 一心记挂着无尘那颗血殷殷的脑门儿,我无暇多想阿桐此番的诧异和奇怪的言语,只觉得无尘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竟难言的揪心的很。再一想到他如今这副光景,多半是因我的缘故,心下便越发不得落忍。 “阿桐,要不然,我便给他几滴凤血也就罢了。你看他这般架势,若果真不给他,怕是要直接磕死在我凤巢前了。” 我跟阿桐可心意相通,只要我有心向阿桐传话,倒是无需真正宣之于口。 “小白不可胡闹,你这凤血乃是天地灵物,一般生灵根本承受不了其中的强大灵气生机。更何况是一个枯萎将死的花精。只怕那花精的本体刚碰到你的凤血,就会被灼烧成灰了。” 阿桐平日里虽向来由着我任性胡闹,却也并非全然一味任着我由心胡来。他也承担着教化我的责任,不会一味的以我的想法为主。 ‘那可如何是好?你看他这般光景,若是那个花离当真就此烟消云散,瞧着这个人类后生的情景,大概也是活不成的了。三千年前我出谷时造下的那些业障尚未清算,若是再加上几笔,日后再渡劫时,会不会比先前的雷劫还要难啊?” 虽嘴上说的堂皇艰难,实则心里早已蠢蠢欲动、激动的不行。三千年了!我一直想再找个机会去三界一雪前耻,重振我坠天崖白凤的威名。只可惜,却被阿桐一直拘着,半分不肯让步,纵然我使尽了招数,亦是徒然。 若此次能够乘机带着阿桐再去趟三界,倒是桩不错的买卖! 三千年前,我虽在三界栽了个大跟头,一身重伤的被阿桐救回坠天崖。顺带着害的坠天崖众生灵足足受了百日的暗夜之苦。但却并未让我当真对三界生出厌倦之心,那样一个整日喊打喊杀、血雨腥风的所在,实在是满足了我对游历闯荡的所有幻想。 阿桐说过,我三千年前擅自外出导致三界各族四处追捕厮杀,很是造下了一些业果。我若再次进入三界,说不得便会被之前造下的那些业果给缠上。 只不过,阿桐虽说的甚是严重,但整日被困在坠天崖,除了鸟语花香便是欺负欺负小辈生灵的我,实在想象不出能有多么严重的业果缠上来。 更何况,最多也不过就是四处被围追堵截疯狂奔逃罢了。那样的日子说起来其实蛮刺激好玩的,我一点也不觉得那样的业果有什么不好。故而对于阿桐的警告虽口中应承,心内却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这大千世界,可怜可叹的生灵何止千万,此都为各自的命数所致,强求本已是不妥。今日,若我为着你救了那个花精,那下次是否还要为了其他缘由再去救下其他命途堪怜的生灵?世间生灵无数,但是白羽凤凰却仅此一个。我这样说,并非心存高低上下之偏见,只是你总不能一味的只要求强者不断妥协让步,强者再强,却也会有衰弱无力的时候。弱者虽常有强者相帮,但若强者伤了,却又有谁能帮得了呢?” 彼时,我并不能真正明白阿桐此言的真正含义。当时的我,只以为阿桐是在替我推却。直到并不算久远的以后,我才真正明白了阿桐的良苦用心。 “前辈法力高深,境界高远,无尘难以企及万一。无尘生来便孤苦无依,此乃个人的命数,无尘不敢有半句怨言。无尘在尘世生活了近千年,虽亦虚度了几载三界岁月,却始终只得花离姐姐左右不离。无尘虽不才,亦懂得世间轮回有度,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之理。但花离姐姐当年为救无尘散尽修为;担心无尘在世间孤苦无依,拼着魂魄散尽也不愿入轮回,苦撑三千年守护无尘身边,左右不离。如今更是三魂散尽,七魄将倾。花离跟着无尘苦了三千年,未曾享受过一日的平安喜乐,如今更是随时可能烟消云散!每思及此,无尘肝肠寸断、五内俱焚!无尘不敢奢望前辈违抗天命救活花离,但求前辈赐下几滴凤血,让花离偷续百年寿命,以求让无尘还了这三千年的守护育养之恩!无尘无以为报,惟愿尽我一生侍奉左右,以报再造之恩!恳求前辈,成全!” 说至动情处,那黝黑刚毅的脸颊居然满是泪痕。 我从不知道,眼睛里竟也可以流出那样晶莹剔透的液体。那样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晚霞的映照下,竟比我往日在坠天崖所见的一切景致都要动人。 他在哭!为了一个将死的生灵。眼中的凄苦无助、绝望悲切如此的生动逼真。他的急切,他的孤注一掷、他的无能为力,他的绝望无助,我竟似都能切身体会到一般。 那双眸子,那张脸,总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冥冥之中,似也曾有过这么一双眸子,带着灭尽一切后的悲凉绝望。 心。像是被钝器擦着心脏边缘砸了一下,闷闷的、钝钝的痛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随及被阿桐揽入怀中。 “小白,怎么了?” “阿桐,我想要帮他。” 扶着我肩膀的大掌突然有些用力,我察觉到了阿桐的些微一样,只以为是他不愿我离开坠天崖,抬头看着阿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又说一遍: “阿桐,我想帮他!我要帮他。” 不是为了找出去游历的理由,更不是为了什么天地道义。仅仅是因为那滴泪,那滴,似乎滴进了我心底的泪。 啊~~~ 耳畔似隐隐响起一阵嗡鸣的嘶吼声,遥遥远远的从不知何处传来。隐约间似乎有谁在跟我说‘小白,替我照顾花离!’ 脑袋一瞬间混沌的厉害。我不知道那声绝望凄厉的叫声来自哪里。似乎非常熟悉,又仿佛极为陌生。唯一肯定的是,我想帮他,我要帮他。 第五章 陌路相逢 五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因着无尘那滴晶莹的泪珠,快速掀起了一阵波澜,又随及很快归于平静。我不知道自己突然莫名执着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的,不愿见他伤心难过。 “你忘了三千年前,三界那帮生灵是怎样追的你凄惶逃窜的了?你难道忘了自己是怎样被打得重伤不起的了?三界生灵多是狡猾残酷之辈,此番出去,若是再遇到先前的境遇怎么办?三千年前的那场业果,终归是要你来承担的。以你目前的能力,你可承担得起吗?小白,我虽平日里总是纵着你,可这次,你得听我的,好吗?” 我自是清楚,在阿桐的心中,世间诸事从来都比不到我的前头去。我也只以为,阿桐的反对,只是单纯的担心我到了三界之后会胡乱闯祸。 “不是有你在嘛!”孩子般抱着阿桐的手臂要来晃去,早忘了此刻身旁尚有其他生灵。 “有阿桐在,我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纵然超然出尘如阿桐,看来亦是逃不脱这最最俗套的俗语。神色间,明显的缓和了许多。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一个成全。阿桐,我是真的想要帮他,发自真心的想要帮他。就这么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嘛!” “欠他个成全?终究,该来的还是逃不过吗?” 阿桐轻声的呢喃,如沁幽谷的暖风,柔柔的、浅浅的飘过。彼时的我,并未能体味阿桐当时的无奈和怅然,只一心为了出谷,满脑子想着各种能够说服阿桐的说辞。 “上次贸然去三界,是我太过鲁莽,此次有你陪着我一起,定不会出什么乱子的!我保证,一切行动听你指挥,绝不胡乱惹事闯祸。咱们去救了那个花离就回,绝不在三界多耽搁!好不好嘛?” 见阿桐仍是满脸犹疑之色,我心内也有些打鼓。我已不是三千年前那个恣意妄为、毫无顾忌的小丫头片子。阿桐当年为了救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比谁都清楚。若他当真执意不肯,我是绝对不会违背他的意愿执意出去的。 “你也说了,三千年前我在三界造下了一些业果。虽不是出自我的本意,可终归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扰的三界动乱、死伤了不少生灵。这场业果终究也是需要我来偿还的。此次救那小花精,应该可算是对曾经业果作出的一些偿还吧?如此,也能减轻些我的罪业不是?” 一向在阿桐身边就不怎么转的脑子,今日倒是意外活泛了一回。果然,听了我的话后,阿桐陷入了沉思。 “而且,若是担心身份泄露,你可以在我身上结下隐身结界啊!你阿桐的手段,一般的三界生灵根本不可能识破。总不可能累得妖皇亲自出马抓我吧?” “纵便妖皇当真亲自出马,有我在,小白也定然无虞。” 握着我的大手温暖,有力,总是让我无比安心。抬头对着阿桐甜甜一笑,举手明誓: “我保证,去到三界后一定乖乖听话,绝不闯祸惹事。一定做一个矜持高贵、符合身份的飞禽之王,安静内敛的大家闺秀!好不好嘛,阿桐!坠天崖虽好,但整日介关在这里,我这只凤凰都快变成金丝雀了!好嘛,好嘛......” 说着,扭股糖儿一般抱着阿桐的胳膊撒娇个不住。许是我的保证太过不伦不类,许是实在被我缠的没法儿,眉头紧锁的阿桐终于展露了笑颜。大手拍了拍我的头顶,深叹口气后轻声笑叹道: “不惹事?不闯祸?不乱跑?”。 阿桐每问一句,我便回一声是,心知此次三界之行已成定数了!在听到阿桐那声犹如天籁的“好吧!”之后,一声高呼飞扑到阿桐的背上。 “哈哈!就知道,阿桐你最好啦!” 不期然瞥见正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看着我们的无尘,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正主’在一旁。 只见那无尘哆嗦着身子,脸上泪痕犹自未干,只瞪着那双不算太大的眼睛,一副要将那两颗眼珠子瞪出来才罢的架势。 揉了揉鼻子,甩了甩手臂,一副不拘小节的大侠做派。可终究还是低着脑袋快速说道: “那个,什么,就是,那什么,我就是你一直说要找的白羽凤凰。对,就是我,没错。这也其实并不能怪我故意刁难你,谁叫你认错了的。且,我又不是什么储血的罐子,你上来就说要凤血,我自然,会有些气不过的嘛。是吧?阿桐,你说是吧?” 不敢去看无尘,我转头对着阿桐寻求支援。 “嗯!胆敢擅闯坠天崖已经冒犯,居然还开口闭口索要凤血,自然是该受些苦楚的。” 果然不愧是我的阿桐,怎样都能替我把场子圆回来!感激的对着阿桐眨了眨眼,重又转头看向仍呆呆跪在地上犯着傻的无尘: “我的凤血并不是随意就能拿来用的,若是使用不当,很可能会弄巧成拙。今日看在你确实情真意笃的份上,这次,我们就随你去人界,帮那个花离续个百年寿命也就是了。” “不过,也只有百年。须知世事不可强求。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此次助你已是违背天意,万不可再多奢求。”阿桐不忘再次补充。 无尘原以为救人已经无望,正自绝望无助之际,突然听见我们要随他一起到人界替花离延续百年性命。如蒙天恩般一个劲的倒头叩拜,承诺百年后愿一生随侍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之类。 这个傻孩子,想是膝盖和脑袋都不是他自己的,碰得血肉模糊,竟还笑得跟个傻子一般。但不知为何,我很喜欢他这样傻傻呆呆的笑,看起来亲切异常。 后来我才知道,无尘那番精美的剖白夸赞其实练习了许久。且当时是因为他猜到我可能就是白凤,这才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备好的台词给背了出来。后来阿桐冒充我与他相见时,又自觉阿桐更符合凤凰高贵无暇的气质,丝毫未曾怀疑有诈。 在最终确认了我的身份后,无尘瞪着他那双不算太大的单眼皮很是呆愣了一阵。令我对他的智商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也不想想,一般的生灵即便是目力再佳,远在三万三千丈之外的崖顶如何又能够看得那般清楚仔细?居然听了我的话后,丝毫不疑有他,忙告谢登崖。 阿桐在替我周身结下层层隐身结界之后,终于带着我和无尘穿过界门,来到了位于盘古大陆的坠天崖地界。 盘古大陆上的坠天崖位于妖界。虽比不得坠天崖绝壁奇险,却也自有一派大气磅礴之姿。唯一让我觉得有些遗憾的是,这次出来的地方没见到三千年前的那只霸道小狐狸。也不知它现在过得怎么样?若是过得不错,我倒是很想再去捣捣乱,祸害祸害。 因我和阿桐带着无尘一同出界门,无尘本该受的那三道雷劫在阿桐的示意下也就被免了去。 ---若当真再来三道雷劫,那无尘就真的只能抱憾终生了。 第六章 再入三界 一 那个叫花离的小花精因本体几尽枯萎,且如今她仅剩下虚弱的精魄,三魂早已散尽,根本无法离开本体独自存活。故一直由无尘护养在一处叫御花园的人类庭院中。 那处花园位于人界中心区域,距妖界的坠天崖难以用里程计。好在无尘随身携带着破界石,我们只需寻到界壁即可越界而出,无需特意寻找界门,倒是省去了不少的时间。 即便如此,待寻到那株墨兰花时,它的元神和精魄也已经虚弱到几乎透明了,再晚到几个时辰,恐怕就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待见了那个墨兰花精后,我才算彻底明白,凭她一个修行不过四千多年的小妖,如何能够在修为散尽、魂魄不全的情况下,还能苦苦支撑了这么久的时间精魄不散、元神不灭! 原来,她的身上居然有我一半的护体灵力! 可奇怪的是,这万年来的记忆里,我确信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墨兰花精,更遑论给她一半我的护体灵力了。那可是我保命的东西,天上地下唯一能让我主动赠与的也就只有一个阿桐罢了,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的送给一个陌不相识之辈? 不仅仅是护体灵力,她的元神上,居然还有我的凤血印记!那是只有吸收过我凤血的生灵才会被烙上的专属于我的痕迹。 虽然,如今的气息已经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我依然可以断定,我曾用自己的精血为她塑过三魂(她的元神上有三魂消散的痕迹,且每一道痕迹上都有我的凤血气息)。 只是不知为何,这三魂又再次消散了。太多太多的问题一下子绕的我有些头晕。自从这个叫无尘的人类后生出现之后,似带起了一连串的神秘故事,且竟还桩桩件件似都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虽心里有千百种疑惑,却也没时间让我继续做好奇宝宝了,只能先救了这个花离再说其他! 若当真想要救她,真正助她恢复生机,需得用我一半的护体灵力替她护住枯败残破的本体,再导以天地间的灵气为她洗根伐髓。 它的本体已然枯败,三魂七魄也是残缺不全,根本承受不住天地间的浩大灵力的灌注。唯有用我的本体作引,缓缓替她导入本体、洗根伐髓,再用我的精血为她重塑三魂,方可能勉强成事。 但是如此一来,我的行踪必定彻底暴露无疑。到时,三界大乱就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了。不过,若只是想要维系她百年的性命,倒是简单了许多。 她如今只是个精魄,在修为和三魂全都散尽的情况下还能维持精魄凝聚、灵识不散,全是托赖了我那一半护体灵力的功劳。如今既然要替她续上百年的寿命,需得替她重新凝实精魄,重塑三魂,另再替她做个肉身出来,让他们好好相聚百年时光。 不过那与其说是肉身,倒不如说只是个幻化出的虚体来的更贴切。因为,虽说可以如常人般生活,却不能像一般人类般吃、喝、睡。 新造出身体没有普通生灵的正常五觉,虽目能视物,眼中却没有色彩;耳虽能听,却非常单一空洞。 ---简单来说就是她不会感受到任何的鸟语花香;嗅觉和触觉以及味觉对于她来说,更像是梦中的虚幻一般,很没有实感。 简而言之,她更像是个木偶,虽能言能动,却无法感受世间一切的美好。所有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灰色的,单调且枯燥。原因无他,生灵之所以叫做生灵,是因为都有一颗心。便是草木花卉,也都有各自承载灵性的类似心脏的东西。 可是花离的身体只是我用灵物幻化出来的,虽外形与一般生灵无二,却实实在在的少了颗心脏。 她本体委实枯败的太厉害,虽我能替她重塑三魂,但未能自行修出灵体的草木花精,是没有心脏的。没有心的生灵,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生灵了。能够让她能说会听,能跑能跳,已经是尽了我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了。 不过,万物都有两面。无心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是无法感知到疼痛的。就算是被削掉一半身体,她也不会感知到任何的痛觉。 且只要有我在,即便她现在这个身体彻底毁坏,我也能立刻再给她做个新的出来。所以,从另外一面来说,这百年间,她必是长生不死的! 三滴凤血塑卿魂,三魂生,精魄聚。在耗费了我近五百年的功力后,那原本透明的都快消失的精魄渐渐变得凝实,虽然本体依然枯败,但至少花离的这条命,百年内可保无虞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全神贯注的去做一件事情,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虽说也还算健壮,到底是消耗了近五百年的功力,施法结束后,连那一半暂时还流落在外的护体灵力都懒得收回,便直接变回喜鹊大小的本体,钻进阿桐怀中休息去了 ---我一向需得在阿桐身边方可安然入睡,最不济,也要有阿桐的气息方可。这世间树木何止千千万万,唯一能让我安心栖居之所,却只有这株银叶梧桐。这是我的家,天上地下我唯一的家。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中夜。那一半丢失的护体灵力不知何时已经被阿桐替我收了回来。迷迷糊糊的在阿桐怀中探出头来,因还是维持着鸟身,阿桐又是一贯的月光锦的长衫,我那颗小小的脑袋不仔细看的话肯定不出来。 阿桐正立在树梢仰望月宫,声音是一贯的清凉低沉,就如那洒落一地的月华,温润清凉,传入耳中,甚是舒服。 “小白可睡饱了么?”语气虽清润,听惯了的我却还是隐隐觉察出了一丝责问。 虚心的将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声音沙哑中带着明显的谄媚: “阿桐果然法力深厚,我就这么点动静也没能逃出你的法眼!呵呵!” “你就睡在我怀中,稍有动静,我哪里有不知道的!小白可是看出我不高兴?” 平淡的询问,责备中透着一丝无奈。我心知阿桐不会当真恼我,却一定会训我……哎……有时我甚至在想,他到底算作是我的兄长还是父亲?亦或…..是母亲? 这个….虽说阿桐这张皮相修得甚是不错,美则美矣,却没有女性的柔媚,脑中不知为何竟冒出他女装的样子,吓得我赶紧眨了眨眼睛,摇摇头,过滤掉那个惊悚的画面…… 第七章 再入三界 二 “当时见你正在施法,怕你分心,我不便立时阻止。但是下次,若再有这消耗修为的事情,小白切莫一味逞强。你那点子法力,也就堪堪自保无虞罢了,却还要勉力渡给那小花妖,实在有欠思量。” 为何明明是关心的话,听起来却有些刺耳?我的修为哪里有他说的那般差劲?堪堪自保无虞?看在我今日理亏的份上,我忍。 “我思量过,想来不过五百年的功力罢了。那小花精早已法力尽失,若是不渡些修为给她,光凭那具身体基本就是五觉尽失,那救了不也就跟没救一样了么。我既答应了无尘要救她一救,若是让她整日无知无觉的像个木偶般,岂不是有辱我飞禽之王的英明神武?你不是一向教我君子之道么?我又如何能违背阿桐平日里的谆谆教诲?况且我有你在身边,哪里还需要担心什么?”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我这么些年来唯一透彻领悟的奥妙之言! “你倒是将溜须拍马的功夫学的甚是一流!” 阿桐熟稔的替我抚平头顶被挤得有些杂乱的羽毛,继续对我说教: “三界之事,你我界外生灵,本不应插手多管。一切自有因果定数,非外力可强行改变。如今你既决心要助那无尘,也是你与那无尘往日的一段夙缘。我心下虽不愿你应他,却也不便过多阻拦。只是,你需得答应我,此间之事一了,以后再不许见他。你可应我?” 语气却是罕见的严肃郑重。 “往日的一段夙缘!这个无尘,莫不成当真与我有何渊源?我只道他资质不错,本有收他为徒之心。你既这样说,我听你的便是!” 阿桐法力要高出我许多,在术数上也一向颇有小成。虽从未见识过他铁嘴断言,不过他的话我从来都是只字不疑的。 心内虽有些可惜了无尘这个好苗子,却也明白,我原就是无法收他做入室弟子的。只因我所有的传承都是源自于血脉自身的传承,就连我自己如今也还是一知半解的不甚明了,我又如何能教得了他呢? 更何况,若是与他现在的传承相异,说不定还会直接毁了他一身的道行修行。 “对了,你说我那一半的护体灵力怎会跑到那个小花精处去的?我不记得曾经见过她,更不可能将我自己保命的护体灵力送给一个毫不相干的生灵。你说,她是怎么得到的?这护体灵力除非我亲手相送,否则,就算是我死了,也只是消散无形罢了,怎的会落到她的身上?” 越想越觉得奇怪,可是不论怎样回想,却总也想不起什么与之相关联的东西。 心内又莫名的冒出那一声嘶吼,似有谁极其无助的在呐喊着‘不要……’。 听起来像是我的声音,又不可能会是我的声音。心,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挠了一下,猛然一痛。酸酸的、涨涨的、闷闷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凄惶无助的厉害。摇了摇头,既然心里难过,那便不再去想了。 脑袋上的大手力道微微有些加重,随及又快速撤掉了力道,阿桐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显得有些空洞: “三千年前,你刚回到坠天崖时,曾连续昏迷了百日,坠天崖也连着百日不见天日,你可还记得么?” 我自然是记得的。第一百零一日醒来之后,那些平日里见着我拔腿就跑的小精怪们,个个抱着我的大腿哭诉。 说是我若再不醒来,不消三千年,他们就全部通通都得重新轮回去了。 “在你昏迷时,我曾尝试进入你的记忆之境,但因你全然封闭了五识,我无法探查,只能从你脑海中零星的捕捉了一些片段。那些片段里都有同一个生灵出现,也是因为那个生灵,才使得你很是忧郁伤情。我不忍见你继续痛苦,就替你将他出现的那些记忆场景尽数抹去了。” 怪不得,醒来后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原来,竟是忘了一段记忆! “那个生灵不会恰巧就是无尘吧?” 世间居然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坠天崖从不曾有界外生灵造访,唯一踏足的生灵居然就是三千年前被我遗忘了的那个生灵?这的确无法简单用‘巧合’二字来形容。 “是巧合,也可说是命数吧!‘无尘’这个名字,也是你给他起的。所以当我听到他自称无尘时,特意查看了一下他的前世。但因他的三魂七魄曾散尽,后来虽被勉强重新凝聚,到底还是受损严重,再难恢复从前的神魂印识,故而我也看得不甚清晰,不过想来,应该不会错。” 怪不得第一次见他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原来我跟他竟还有过一段未知的‘过去’!只是不知这段‘过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无尘说他三魂七魄曾今险些散尽,是花离那个小花精耗尽修为替他凝聚魂魄并送他入轮回的。但依那小花精的一身修为,她就是把自己彻底耗干也不可能做得到。这中间应该还有别的故事…… 只是不知,我是否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着什么?伤情?我么?向来不识愁滋味的我竟也会有伤情的时候么?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紧! “前尘往事而已,早已作古成烟。如今你的那段记忆,已经被我彻底尘封,除非有惊天的变故,否则你终此一生想是都不可能再忆起了。况且他也早获得了另外的生命,各自相安便可,无需执着于过去的虚妄。” 对于被阿桐尘封起的那段记忆,于我倒实在算不得什么。存活了近万年,一小段尘世缘罢了,记得或者不记得,根本没有什么要紧。忘了便就忘了,既然阿桐希望我不要记起,那我便心甘情愿的忘记。 只不过这近万年来,究竟能让我动心伤情上一回的事物也着实罕见。我倒甚是稀奇,那无尘当初是怎的能令我至伤情一地的? 只可惜,想来阿桐也是不会告诉我的。他虽平日里一味纵容我,更是从不会欺骗我,但遇到不愿说的事情,却也从来都很是守口如瓶。 第八章 何谓幸福? 窝在阿桐怀中忽觉有些乏味,遂变作人身与阿桐并肩立于树梢。阿桐很高,而我,许是因为上次外出受伤颇重的缘故,原本就不算高的个头似乎更矮了几分。立在阿桐身边,头顶却还不及阿桐的肩膀。 此时已是深夜,天上斜斜的挂着一轮不甚明亮的残月。人界看到的月亮比起坠天崖来,委实小了不是一点两点。好在漫天闪烁的繁星亦甚是闪耀,倒别具一番风情。 方才懵懂间未曾留意,恍然间低头,却见月下一对璧人此时正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很。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像是给他们平白铺上了几层薄纱,有一种似有若无、如幻似梦的恍惚。 无尘此刻正扶着一位身穿淡粉色长裙、身姿优雅纤弱的女子在满园花色中,伴着漫天的星辉浅行漫步。一灰一粉的两道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不时缠到一起,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幅动态的画卷,有一种恬淡静谧的美好。 所谓的岁月静好,想来便是这般安然恬静的模样吧! 花离想是刚化为实体的缘故,还不太适应靠着双足行走。无尘耐心的扶着她,不时附在花离耳边耳语几句,像是提点行走的方法,又像是在加油勉励。 一直以来,无尘或严肃、或恭敬、或悲戚、或绝望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浓的似乎怎样都化不开的幸福和满足。 不算大的眼睛里在望着花离时,迸射出闪烁的光芒,耀眼、炫目,对比头顶这片莹光闪耀的星海,似乎亦不遑多让。 紧紧贴在无尘右手身侧的花离努力尝试着脱离无尘的支撑独立行走。可惜刚迈出一小步,便无力的往地面摔了下去,而无尘总能在花离脱力的瞬间,接住花离下滑的身躯。 被扶起的花离回报以浅浅的柔和笑意,像是开在黑夜里的栀子花,虽裹着一丝乳白色的朦胧,但却清香满溢。 和暖的夜风吹起花影重重,送来一阵淡雅的清香,那摇曳的枝影似也在为这对璧人的相聚欢庆。 许是今晚人界的月光有些清冷孤绝,许是之前从不曾见识过所谓的世间情爱,许是月下的景致实在太过美丽扰乱了我一向大条的心神。看着此刻的无尘和花离,心内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感慨和困惑。 侧头抵着阿桐的胳膊,望着不远处灯火阑珊的殿宇,声音不觉有些闷闷的: “阿桐,你说,世间所谓的爱情,是否就如无尘和花离这般,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哭是情,笑亦是情?” 我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生灵能为了挽救另外一个生灵的性命,而不惜拿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不惜放弃自己的所有? 三千年前那场失败的‘闯荡’,倒是令我对三界生灵的贪婪、冷情和奸诈,有了一定的认知和了解。 我从不知道,原来这三界之中竟也还有这般,可以为对方不顾一切的至情至性之辈! 虽心内无法体味其中真正的感受,但却实实在在的为他们这种无私的情感所感动着。我不明白那种仿佛心脏被软软击中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喜欢那种微微有些酸楚但却充斥着快乐的情绪。我很喜欢无尘看向花离时,眼中投射出的那抹晃眼的光亮。我能感受到,那是发自真心的、最最纯粹的情感。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那抹光的名字,叫幸福。 “爱情,似乎是三界生灵为了繁衍子嗣而发明出来的一个词。人类尤其崇尚所谓的爱情。我也曾旁观过许多人类哭着喊着的那些所谓的‘爱情’。大多不过是一时的镜花水月罢了。得不到,虽可能会一世的惦念不忘;即待得到了,过不了三年五载的,大多也就厌倦后弃之不顾了。比之世事,更加无常了些。 终究什么才是爱情?我也不是很了解。能如无尘他们这般,想来也算的上是段佳话了吧!有道是‘多情自古空余恨’,想来‘情’之一字,大多是不得如意的。要不然,又怎会有‘动情伤心’之说呢?浮生若梦,想来这所谓的爱情,也如那镜花水月一般,终究是只可远观之物吧!” 轻柔莹润的嗓音在和煦的夜风中,竟微微透出了一丝沁凉。 “你说,我这次答应无尘替那花离续命百年,究竟是对还是错呢?我虽私心里想要助那无尘了了这场百年夙愿,但他如今这般情形,我很担心百年之后,他是否真的能够如他所说的那般,真能放手?” 现在的无尘,没有了平日里的老成持重,守礼知节。那些发自内心的欢愉和微笑,让一身青衫的无尘,周身仿佛都闪耀出无数多彩的光来,很是炫目。我甚至有些不忍这样美的梦就此破碎。 “天命不可违,三界众生如此,即便是跳脱轮回的生灵亦是如此。此乃天地间的无上秩序,谁都违抗不得。先前你既应了我,事情结束以后再不见他,你可得记着自己的承诺,切不可食言。小白,你可听我的?” 头顶传来熟悉的手掌温度,阿桐很是喜欢摩挲我的头顶。 “阿桐的话,我自是听的。” 习惯性的在阿桐的肩头蹭了蹭,月华织就的月光锦清凉温润,如玉珠般丝滑飘逸。 树下的那对身影彼此诉说着别后的种种,主要是无尘在说,花离静静的含笑听着。 不时,花离会满脸疼惜的捧着无尘的脸轻柔摩挲,每每那时,无尘都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幸福,到底是什么?爱情,便是幸福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树下的这对身影,他们此刻便是幸福。美妙、缥缈、梦幻、却也易碎。 言归正传,我虽说成功替花离补齐三魂,凝聚精魄,更是给了花离一个身体(用阿桐的一截枝干幻化出的人身)。 但是花离的本体毕竟已经残败枯萎,元神也受伤不轻。且那新塑的三魂毕竟只是三滴凤血而已,虽可以保证一时的生机,却也极不稳定。 依着花离现在的这副灵体,说不得什么时候那三魂就会散了。若没有聚魂草替她稳定三魂,莫说延续百年,便是能延续十年寿命都有些勉强。 第九章 聚魂草 我既应允了无尘要助他延续花离百年性命,自然不能食言而肥。可是关于冥界,虽偶尔听得阿桐提起,但却从未真正见识过,更是从不曾去得。 再加上冥界不同于阳间三界,肉身是无法去往冥界的。只能依靠魂魄离体的法子,利用元神去往冥界,去取那忘川河中生长的聚魂草。 阿桐曾说过,忘川河里有许多难以入轮回的魂魄整日被河中的铜蛇铁狗啃噬撕咬,魂魄破碎后,又会在聚魂草的作用下再次凝实复原,然后继续日复一日的承受着咬噬撕裂的痛苦。直到将前世所欠的孽债偿完,才能上得岸边,走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后转世投胎。 只是要去冥界,我还尚可,阿桐是断断去不得的。虽对冥界不甚了解,但我却也知道,冥界是个常年灰暗无光的界域。而阿桐实在太过耀眼,虽只是本体修出的一个人身,便已经能够无光自亮、盛放华彩,连隐身结界亦难以全数遮掩他的光华。 若是元神去到那据说终年灰暗的冥界,便是再怎样费力隐藏,必然也是璀璨夺目、华彩非常。说不定刚进入冥界地界就会惊动十殿阎罗和冥君。 望着树下那对缱绻相偎的人儿,虽心知世间之情爱纠葛多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但既是我许下的承诺,自然在我承诺的这百年之内,我定是要保花离周全的。我坠天崖的生灵,从来都是狂傲不羁的,但也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的。 “那兰花精虽此刻有了完整的三魂七魄和肉身,但本体枯萎,若要保她百年性命,还需得有聚魂草才行。” “小白打算去趟冥界?”阿桐的话中竟听不出丝毫的惊讶。 “你竟不觉得惊讶么?我一向将生死视作无物,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花精离开坠天崖,用自己的精血和法力强行替她续命不说,甚至打算为了她去冥界哎!” “你既要替无尘全了相守百年的夙愿,自然便要护得花离百年寿命。我也是草木精怪,自然知道,花离如今本体已经枯萎,那三滴凤血虽带着你的强大生机,可花离却无法吸收己用,只能任由那些生机渐渐耗尽。待到那三滴凤血中的生机彻底耗尽,她的这副身体也就毁了。我总不能让你每隔十年就大费周章的耗费灵力和精血去给她重塑三魂和肉身。” 果然生我者天地,知我者阿桐也!原本还担心阿桐会不同意我去,心内想了很多赖皮泥腿子的无赖法子,竟都是白忙活! 见无需再费心说服阿桐答应我去冥界,遂开心的甩着阿桐的胳膊,身体像卷麻花似的绕着阿桐的胳膊转来转去。阿桐也配合着幻出几根枝丫藤蔓替我稳定住身形,像荡秋千一般随着我的转动慢慢挥动着胳膊。 玩了好一会,见我玩心太浓,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打算,阿桐这才无奈的将我拉回来,揉了揉我的头顶,将一片闪着银光的梧桐叶放到我手上: “这片叶子我方才注入了一些灵力。若是当真遇到危难,记得捏碎这片叶子,我即刻就去接你!” 收起银光闪耀的梧桐叶,将搁在头顶的大手不耐烦的拉下来抓在手中,颇有些愤愤然: “整日价将手压在我头顶上,瞧瞧现在,我都被你压矮了多少了?” 鼻子里哼了一声,装作赌气一般将脑袋重重的撇向另一边,双手却依然紧紧抓着梧桐的大掌不放。 “天快亮了,无尘和花离已在树下等了许久,可要下去见见?” 温润的声音透着一丝隐藏不住的笑意。听阿桐如是说,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天际已经泛了白。那无尘和花离见我们终于想起他们,忙忙的躬身施礼,还未等我们飞身下树,便立时倾身拜倒。 口中不外乎是些感激涕零、死生不忘之类的俗语。听得我不甚烦厌,忙不迭的打断他们滔滔不绝的感激之言,语气颇有些不耐的喊他们起来。我虽也受得起他们的顶礼叩拜,但性子里却最烦这些奇奇怪怪的繁缛礼节。 先前虽也见了这副照着花离的元神做出的身体,终究也没细看。如今细看之下,终于叫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只见花离两弯眉若蹙,一双目含情;再配上那小巧挺括的鼻尖,白嫩中透着病弱的脸颊,身弱如柳,清气含芳。 便是我见了这般的病娇美人儿,也顿时起了怜惜之情,满心愧悔方才不该那般生硬的对着这么一个孱弱纤细的姑娘。更不必说一直将她捧在心尖尖上的无尘了。那眼睛自始至终就没有从花离身上移开过! 许是阿桐见我这副色眯眯的模样着实有些丢他的脸,遂出声拉回了我不知跑去了哪里的思绪。 “如今虽已替花离重塑了三魂,又照着她的魂魄替她做了副不错的身体。但因她本体残败,小白此番强行续命之举,也只得延续十载光阴而已。若要确保性命百年无虞,需得寻得聚魂草替花离凝实魂魄,再每隔十年取小白些许凤血浇灌,以此方可续命百年。只是如今让小白独自去往冥界寻药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不知无尘小友,此番可愿陪同小白一同前往?” “此番能得二位仙人仗义出手相助,小子已是万分感激不尽。如今更要劳烦白凤前辈亲赴冥界取药,此等恩情,无尘铭感五内。自该一同前往!” 这无尘倒是答的毫不犹豫。可我却不是很想带着他一起。 一则,无尘跟花离这才刚刚团聚,衷肠都还未曾互诉结束,我不想拆散这对鸳鸯; 二则,带着一个道行只有千年的人类,我担心帮忙不成反倒碍事; 三则,自坠天崖到人界御花园这一路上,他都像个酸腐的老头子一般,我虽对他心生怜惜欣赏,却也不喜他这种太过古板酸腐的性格。 遂忙忙开口道:“不必,不必,我独自前去最是便宜。实在无需带上无尘一起犯险。” 不想阿桐尚未出声,花离倒是先行开口了: “仙子不顾自身安危愿为花离亲赴冥界取药。大恩大德,花离无以为报。花离本一介残躯,不值得大家为我这般兴师动众。仙子要么不去冥界便罢,若要去时,还望仙子能带着无尘一起。无尘虽只修行了千年,但魂魄和元神却极为凝实强大,且对冥界亦有一定的认识。恳请仙子准许无尘同行!如若不然,花离.....情愿只活这十年岁月....” 声音听着明显中气不足,却更显出婉转的轻柔细腻,像是阿桐身上的月光锦,滑润和婉。鬼使神差的,我竟就答应了花离的要求。 第十章 入冥界 一 直到元神离体,即至冥界地界,我还在后悔自己一时怜香惜玉的冲动。怎么就能因为一个小小女妖的几句谗言,就轻易答应了呢? 我可从来不是个随便听信他言的,相反,执拗起来连阿桐都拿我没辙。今日居然鬼使神差乖乖听从了一个小花精的几句软语哄骗,真真是愚不可及! 再看看一旁除了给我指示方向之外,半句‘’废话’话也没有的木头无尘,心内第一百八十七次感叹自己的一时冲动和愚蠢至极。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冥界乃是生灵殒身之后魂魄精神所归之地。三界众生或是寿终正寝,或是因故遭劫,凡是未曾魂飞魄散者,大多都会归至冥府。在冥界清算完了一生的功过得失之后,被各自送往相应的去处。 至善者,登临天界;至恶者,罚入阿鼻。余下的,根据各自的功过得失,重入轮回。 临行前阿桐曾跟我说过,此次冥界之行,虽有惊,却无险。或许我还有可能碰到我未来的一位至交好友。 虽不知阿桐这个半吊子的算命先生到底准是不准,我还是抱着对‘至交好友’的万分憧憬和期待,带着呆板无趣的无尘踏上了冥界之旅。 阿桐先前赠与我的银色梧桐叶一直被我握在手中,在隐形咒的作用下,它已变成了一片普通的灰色树叶,在雾气沉沉的冥界之中,亦并不显得突兀打眼。 在灰沉沉的雾气中走了也不知几许,别说鬼差了,连半个鬼魂都不见一个。只有灰暗的枯藤老树偶尔隐约间冒出些许轮廓来。远处不时还能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惨叫声,也不知是多远地方传过来的,以我的耳力,竟也模模糊糊、听的不甚真切。 初时,还能勉强跟无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后来索性就一直闷着头往前赶路了---跟他说话实在费劲。 我每说一句话,他开头必是“回禀白凤前辈”。答应我时,能少说一个字,就绝不会多说半个字。我倒甚是好奇,当初坠天崖初遇时,那一路顺溜的恭维话他到底是怎么讲出来的? 第一百八十九次气恼完自己的愚不可及之后,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仙子姿态,学着阿桐的模样,问出了自己憋了一路的疑惑: “你这元神和魂魄确实很是凝实。难怪花离对你信心十足,并不担心你会受到冥界阴灵死气的影响。听先前花离话里的意思,你的生魂,此前也曾到过冥界?” “回禀白凤前辈,小子因知晓忘川河内生长的聚魂草可聚魂凝魄,故也曾几次三番前来冥界寻访过。可惜,每次都在黄泉路上迷失了方向,根本无法走到忘川河。” 这小子,每每回话必要躬身九十度,恭恭敬敬作揖下拜,弄得我是烦不胜烦。只可惜说了多次不必拘礼也是无用,索性随他去了。 “据说黄泉路上开满了血色妖冶的彼岸花,你既到过黄泉路,可曾见过那花长得什么模样?那彼岸花据说能唤醒前世的记忆,你既几次踏上过黄泉路,可曾忆起前世是如何魂飞魄散的?” 彼岸花只生长在冥界,我那万花谷中虽也奇花异草无数,却并无一株曼珠沙华。故而对这彼岸花甚是好奇。只可惜走了这半日的功夫,除了满目灰蒙蒙的雾气和时不时低浅不可闻的惨叫,四周什么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我似对这人类后生因何魂飞魄散这件事,有一种莫名的执念。竟是耿耿于怀,一心想要追问个究竟。也问过花离,可惜花离也因为魂魄消散的缘故,记得并不甚清楚。 “回禀白凤前辈,小子其时求药心切,并无心欣赏周遭景致,故不曾留下太多印象。只记得满眼的火红耀眼,似望不到头一般。亦不曾觉得忆起什么。” 想想也是,这个傻子,估计当时急着寻找去路,连周遭长得是什么都不会留意吧。 “冥界对于活着的生灵而言,毕竟是死地。虽你的元神和魂魄都较一般生灵更为凝实,但若在冥界耽搁太久,不尽然就当真能安全的回到阳间。既然当初她肯不顾一切的救你,自是不愿你发生任何不测的。怎的却对你来往冥界这般放心?” “回禀白凤前辈,小子先前曾魂飞魄散,几乎不曾寂灭。花离姐姐为了救无尘,不惜燃烧了精魂,耗尽了所有的修为替无尘凝聚魂魄。无尘重获意识后,花离已经三魂散尽,精魄不稳。无尘虽前尘往事几乎忘尽,幸而还记得自己的名姓和花离姐姐。当时无尘元神尽毁,毫无修为,魂魄若是不入冥界必会再次消散。但无尘又惦念着人界的花离,不忍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便在忘川河中待了两千年,两千年后方得以投生为人。许是聚魂草的关系,无尘的魂魄要比一般生灵的凝实许多。花离因知晓此间前因后果,故不会太过担忧。” 说到花离时,他的话倒是显见的多了许多! 也就是说,无尘是带着前世残存的记忆转生的。只可惜这些记忆并不包括他魂飞魄散前的。而花离,既然她先前的三魂是我用凤血为她塑的,那就说明三千年前她顶多只是个没有精魂的小精魄。 可是,若只是为她重塑三魂,我断然不会将自己一半的护体灵力给她。这中间必然还有些别的故事。 转念一想,也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既然阿桐替我掩埋了,也便无需太过执着的探寻。思及此,遂也不再多问。 我不说话,无尘更是不会多言一句。两相无言的又走了小半日,终于远远看到一处影影重重像是城门的所在。 “前辈小心!前方便是鬼门关。我们现在虽非肉体实身,但仍有元神,跟丧失元神彻底死去的鬼魂并不相同。若是不小心,很容易被守关的阴差识破。” 无尘说着,一面将我挡在身后,一面掏出一团阴气环绕的珠子给我。 “此乃阴冥珠,携带之后可掩盖元神气息。” 不得不说,这小子手里,好玩的东西确实不少。先是破界石,现在又是阴冥珠,若不是碍着飞禽之王的名声,我都想打劫他一番了。 第十一章 入冥界 二 跟一路走来的冷清不同,这鬼门关放眼望去鬼影重重很是热闹。 有些衣着光鲜从容入关的魂魄;也有些是被牛头马面用铁索勾住脖子,一路拖拽的魂魄。那些魂魄大多哭哭啼啼哀嚎不止,想来也是生前为恶不愿就死之流。还有一些懵懵懂懂似无知识的。不过,所有的鬼魂,全都是只见进,不见出的。 两个黑漆漆的铁质大门前放着一张桌子,桌前坐着两个阴差,一个喊着名姓,一个用笔不停勾画。 四面八方不断有魂魄来至鬼门关近前,除了那些哭哭啼啼、不愿就死的鬼魂之外,其他的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队列中等待。 偶尔还有彼此相识的鬼魂在队伍中低声打招呼,声音稍大些,即会引来在周围巡查的鬼差的呵斥。最为洪亮的,便是门口坐着的那个不停报着名姓的鬼差的喊声。 我跟无尘一个不列三界,一个修道有成,并不在亡者之列,那本子上必然是不会有我们名字的。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眼见就快到我们了,心里不觉开始有些打鼓。若是此时硬闯,怕是没到忘川河,我们就会被十殿阎罗给抓住。到时遑论聚魂草,能够安然离去已是烧了高香了。 正在苦思冥想是否动手之时,无尘悄悄在我耳边耳语了句“白凤前辈,得罪了”之后,径自牵起了我的手,拿出了一个黑漆漆刻着鎏金大字的牌子,上书‘秦’字。待到我们时,无尘便将此牌高高举起,并未说话,那登记的两个阴差一齐起身行礼,客客气气的送我们进了来。 入得门来,满目的妖冶血红之色骤然涌入眼底。已经习惯了灰暗色调的眼睛,一时竟觉有些刺眼。说也奇怪,绽放如此绚丽的彼岸花,在鬼门关外,却瞧不见半点的影子。 四周分明并没有风,那些繁盛绽放的花朵却径自摇曳,在眼前荡起一层层血红色的波浪。一时间竟让我看的呆住了。 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种莫名的想起,轻柔淡雅,却很是醉人心脾。以致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手还被握在无尘的手中,只一味痴痴的跟着无尘的步子不住的往前。 好在,无尘的请罪声很快将我从迷蒙中拉了回来: “还请白凤前辈恕无尘亵渎之罪” 闻言,脑中一时竟还没能转过弯来,方才想起刚才手上那有些粗糙的触感是无尘的掌心。 许是常年练剑的缘故,无尘修长的手指结满了茧子,刚才被他抓过的手,现在竟还有些麻麻的触感,却又意外的温暖。不像阿桐的手,阿桐的手细腻光滑,却没有无尘的这般炙热。 醉人的花香熏的我有些晕眩,总觉得无尘那只温暖的手掌曾不止一次的拉过我的手,拂过我的头顶,甚至,曾将我抱在怀中…… 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似是生出了臆想,赶紧摇摇头,甩开脑中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旖旎感觉。 只不过是拉了下手罢了,平日里在阿桐怀中上蹿下跳也从没这般奇怪。今日想是这彼岸花有什么精怪之处,竟让我不觉有些脸红心跳。好在四周都是绚烂的火红色,脸上的那点子热度在这灰暗的地方压根不会被看出来。 稳定心神后,看了眼还跪着的无尘,忽的玩心皱起,狠狠赏了他额头几个爆栗,见他一脸呆愣诧异的表情,心内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喜悦来。也忘记了要装出一副出尘的仙家姿态来,只笑着说道: “你这经常爱跪的毛病我很是不喜。我本不是个喜欢繁文缛节的,你今后再不必一口一个前辈的叫我,只管叫我白凤就是。我这长相,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比你年轻些。你叫我前辈,岂不是将我喊老了!” 见他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呆愣模样,索性不再管他,径自沿着花海走开。果不其然,未到片刻,就听见了无尘跟上来的脚步声。心,竟不自觉的轻扬起来,嘴角的笑意如何也收不住。 热烈盛放的彼岸花喧喧嚷嚷的长在黄泉路边。一些衣衫鲜丽的鬼魂脚步轻快的漫步在路上,脸上挂着幸福且满足的笑容。还有一些原本懵懂无识的魂魄,在走过一段黄泉路后猛然停了下来,随后更是放声痛哭,像个不谙事的孩子一般。 那些身挂铁索一路哭哭啼啼咒怨不休的鬼魂,则无缘在黄泉路上多做停歇,被牛头马面呵斥拉扯着,一路三晃的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又走了有半日光景,那些原本一直不远不近与我们一路走来的鬼魂突然全部消失了踪影,仿佛他们本就不曾来过一般。 原本热闹的花海瞬间变得异常空旷寂静,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跟无尘留守在这片望不到尽头的红色花海中。 “白凤前辈,看来此次,我们又迷路了!只怪无尘无能,不能带着前辈找到忘川河” 无尘低垂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恹恹模样。我很是不喜欢他此时失落无助的颓废模样,遂有些不耐的道: “说了让你不要叫我前辈!记着,以后只准叫我白凤,再敢叫我前辈,小心我缝了你的嘴巴。” “是!前......” “啧!说了,不许叫我前辈!叫白凤!还有,此次你是陪着我来的,并非是我陪着你。找到忘川河,取得聚魂草,那是我的任务,不是你的。不要随便给自己乱加罪名、乱请罪。看着闹心的很!” “是!前......白......白......” 无尘可能是从未见过我如此蛮横王霸的一面,一时讷讷的不知如何开口答言。我也懒得再管他此刻的心情,索性闭嘴不言,努力倾听着一路上隐约可闻的惨叫声。如今,还多了一丝水流的声音。 四处逡巡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确定了声音的大致来源。却发现若要按照自己判断的方向走,就必须得要踏进那些红艳的彼岸花中才行。 因觉得那些彼岸花有些古怪,看了看跟在身后一头雾水的无尘,为防不测,我顺势牵起无尘的手,纵身跃进花丛。见无尘想要开口询问,忙出声制止: “不要说话,这些彼岸花很是有些古怪。你跟着我走便是,我定能寻到那忘川河。”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除了阿桐,一向容不得其他生灵近身的自己,不但默许了无尘先前的亲近,且还那般自然随意的就牵起了无尘的手。 原本我还曾担心走在花丛中会伤了这些繁盛绽放的彼岸花,不曾想,它们竟直接将我们托在了花瓣上,看上去,我们竟似在花上行走的一般。又走了不知几许,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出了问题的时候,一条血黄色的河流豁然映入眼帘! 第十二章 入冥界 三 水流说不上湍急,倒也流速不慢。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暗灰色雾气,将河中的一切景象尽数遮挡。只闻得河中惨叫声连连,并着沉闷流淌的河水,一向自恃胆大的我,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方才还在脚边的彼岸花不知何时竟皆悄然消失,河岸尽是枯骨和少数一些颓败焦黑的魂魄。 那些魂魄也不知在忘川河中煎熬了多久?魂魄虽已焦黑倒却非常凝实,枯骨一般一路攀爬挪移着,向前方不远处的桥头爬去。 桥头此刻正站着一位老妪,桥上每过一个魂魄,都会听到她低哑木然的喊一声:“喝尽,见底。” 也不见她周边有什么水桶碗盘之类,但每过一个魂魄,都能在那魂魄身前凭空出现一只漆黑色的碗。 等待过桥的魂魄很多,一路长长的队伍排下去,根本看不到尽头。但队伍却并不显得凌乱,个个井然有序的排着队。 尽管其中偶尔会出现几个悲号不休的,也没有谁出言制止,连周围巡查的鬼差也是非常的温和安静,偶尔还能出言低语安慰两声。 一直都以为冥界是死灵存在、生存的界域,少不得会有那些枯骨恶鬼,地域修罗之类,极恶劣的场景。初至忘川河时,瞧见河边的枯骨和魂魄,以及闻得河中的凄厉惨叫,虽有些头皮发麻,倒都还我的预期范围内。 然奈何桥下的这份温情暖意,倒却是我未曾预见到的。正自看的有趣,不知何时,无尘已将我掩在了身后,而一直只能远远看得到侧脸的老妪—孟婆,此时竟悄然无息的出现在了我们身前。 我这才发现,原来她的眼睛,竟是看不见的。 “你回来了。”声音说不出的沧桑低哑,透着森森阴气。 无尘紧张的将我又往后挤了挤,好像这样我就能离那个孟婆更远些似的。 “婆婆,多年不见,婆婆可还安好?” “没什么好或者不好,我只是个守桥的老婆子罢了。倒是你,在忘川河里呆了两千年还不曾待够不成?怎的这么快又回来了?居然还带着一只凤凰。” 冥界的一切跟我从前所预想的有些相同却又大有不同。故自从来到冥界以后,我基本上是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一路上灰暗压抑的气氛,血红妖冶的彼岸花,血黄的忘川河水,河中魂魄凄厉的惨叫,这些都不曾真的令我生出太多的惊疑动容。直到这位孟婆老妪,轻飘飘的说出我的身份。 我虽道行在三界之中算不得有多高深,但一眼就能看透阿桐布下的隐身结界,甚而看出我的真身,这就不得不令我警惕了。 “老婆婆说笑了,这三界之中,哪里来的凤凰?小道只不过是个在外游历的方士罢了。刚学了些离魂的术法,谁知,竟不小心飘到了冥界!多有打扰,还望饶恕则个!” 学着无尘的迂腐模样对着老妪作揖下拜,我分毫不觉得此番伪装做小有任何不妥之处。对方的本事,想来是在我之上的,既很可能打不过,做小伏低些便也没什么不妥。 白白的眼仁像是能够视物一般,盯着我无声瞅了一会,突然牵起嘴角、冷然笑道: “真也好、假也罢,老婆子只不过是见着故人前来寒暄几句。除了奈何桥的这碗孟婆汤,其他的,老婆子管不着,也不想管。你们,且好自为之吧。” 说完,径自回到了桥头,郁闷的是,我却连她怎么回去的都没能看清。 “这个孟婆,倒是个厉害角色。她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但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无关” 偷偷深呼口气,直到此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多紧张。 “回禀白凤前辈……” 见我瞪他,无尘憋了好一会,终于含糊着发了个音,继续向我解说: “婆婆在这奈何桥上也不知待了多少个万年。三界生灵的死生轮回,她几乎全部都在见证。三千年前,她曾劝我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重新开始。我断然拒绝之后,她怜悯我的痴心,亲自送我进忘川河,还特意为我嘱咐了一番。婆婆虽脾气有些古怪,但其实非常热心。” “所以,原本只需待满千年即可,你就在忘川河中待了两千年?” 饶有兴致的看着无尘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窘迫模样。我发现,自己又多出了一个打发无聊的法子。 “这个臭丫头,替你出气,你倒反拿我寻开心!” 隐约间,似是那个孟婆的声音。但因声音极其细微,我也并不能肯定。转身看时,她也并未转过脸来瞧我们,想着许是河里的阵阵惨叫让自己一时听差了,也就将之抛在了脑后。 望着眼前混黄中浸满血色的忘川河水,还有河水中不时窜出来的铜蛇铁狗,一向无所畏惧的我,也颇觉得头皮发麻。此时我才算彻底明白,为何阿桐要让我来这趟冥界,又为什么特意要无尘跟着我一起。 光凭着无尘自己,他根本不可能寻到忘川河;而我,在见过了这血黄色的忘川河水之后,再是如何神勇,也满心不愿下河去寻那聚魂草。 倒不是怕那铜蛇铁狗,而是那血黄色的河水实在令我有些望而却步。若是一身洁白的自己下河一趟之后,跟岸边缓慢爬行的魂魄一般变得黑黢黢的,那岂不是亏大了。 无尘想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毫不迟疑的走向水边,边走边说: “请白凤前辈稍作等待,无尘这便下去采集聚魂草。” ‘原本就是为了救他的花离姐姐我们才辗转冥界这么许久的。让他下去,倒也算不得我欺负他。’ 心里默默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便安心的等着无尘取了聚魂草后一起回阳间。 不曾想,无尘刚靠近忘川河水,便被河里的一只铁狗扑到在地,任是无尘如何挣扎,都无法从它的铁爪下挣脱。 只见那满身漆黑乌亮却透着浓浓血腥味的铁狗口吐人言,傲然道: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游魂,居然也敢妄进忘川河,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咦?居然是活着的元神!哈哈!好多年没有尝过元神啦,都快忘了元神是什么滋味了!今日,倒是可以让我开开荤!” 说着,露出尖锐锋利的血色獠牙,向着无尘狠狠咬将下来。 若是被它这么咬中,无尘的元神再是凝实也得破碎,到时候可就真得在冥界常住了。眼见情况不妙,我也顾不得其他,飞身右脚狠狠踢上那铁狗的脑袋。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接着,我的那只右脚就传来一阵剧痛。这个铁狗的脑袋究竟是什么做的?我用了七成的力道,便是铁的也该让我踩成泥了,可它却只是扁下去了一块,却很快又自行恢复了原状。这自愈能力,也可以比得上我了…… 令我好不气闷。 第十三章 入冥界 四 自来到冥界,似乎一直都在让我经受着什么叫做挫败。一个深不可测的守桥老妪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条看河的狗都能让我觉得吃力! 那铁狗许是从来也没遭受过今日这般的待遇,稍稍错愕之后,顾不上先前被他扑倒在地的无尘,纵身便向我咬来。 看着那张带着腥风的硕大血盆大口扑将过来,纵身抬起左脚,用上十成的力道再次狠狠赏了那狗头一脚。 又是一声较之方才更加沉闷些的撞击声响,这次,它直接被我踢回了忘川河里。揉着被震的直发麻的左腿,将已然呆愣在地的无尘拉了起来。 可怜见的,许是那两千年间的痛苦留下了后遗症,无尘自从见到铁狗之后,就变得有些畏首畏尾,缩手缩脚了起来。 莫名地,见他那副战战兢兢、又强做镇定的小模样,我竟脱口而出了一句自己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来。 “莫怕,有我在,自不会让它们伤了你。” “多…...多些白凤前辈相救。无尘…...无尘不怕!” 哎!看样子教他‘会说话’将会是长期且颇为艰巨的任务。便是此时话都说不太利索了,还没忘了他的那套繁文缛节,而且居然还在逞强! 学着阿桐平日里的样子,略显笨拙的揉了揉他的头顶,轻咳一声,特意沉下声问道: “可是想起了从前在忘川河中的情形?你竟当真一丝都没有忘却吗?” “就是因为不想忘记,无尘才进的忘川河啊!前世不能忘,那不被忘却的原因,就更加难以忘却了!” 惨白着脸硬挤出来的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那两千年的时间里,你也是如此这般,且日日都要被撕咬上一回吗?” 听着河中不绝于耳的惨叫,我无法想象魂魄日日被撕裂、凝聚、再次撕裂,整整两千年,那该是怎样的痛苦折磨。 无尘没有回答我,只是深呼口气,冲我干涩的笑了笑。我很想跟他说笑的那么难看还不如不笑,终究还是忍住了。心里莫名的,觉得沉甸甸的压抑。有些心酸、又带着一丝愤怒,后来我才知道,那样的情绪,叫心疼。 没容我有功夫想明白为何觉得压抑,忘川河中再次冒出了三只全身漆黑的铁狗。走在中间的那只想是个头儿,一副威风凛凛的王霸之气,言语间也甚是傲然: “尔等生魂,怎敢贸然闯入冥界?还打伤我守河铁狗?” 我一向自命不凡惯了,虽一向不喜欢繁文缛节,却也绝不愿意被轻视小瞧。本就莫名其妙的憋了一肚子的邪火,见那个胆敢冲过来咬我的家伙居然还招来了同伙,哪里还顾得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 “打它怎么了?既是个守河的,就不要随便上岸来作威作福。居然还敢咬我?没有废了它已经是看着冥君和阎王的面子了。小小铁狗也敢对我不敬?” 估计那些铁狗从来没被这么呛过,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而刚才还怕的面色苍白的无尘,此时倒很是英勇的将我护在了身后。 ----也不看看这是不是他可以逞英雄的时候。 片刻,那为首的铁狗怒而一声咆哮低吼,身旁的两只铁狗闻声后瞬间便向我们冲了过来。速度之快,比刚才那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既然见识过了他们的本事,我自是不敢轻敌。伸手将挡在身前的无尘扯到身后,双手捏诀,斩心剑已然出现在了手中。 我就不信,我的腿踢不折你,这斩心剑也动不了你! 斩心剑是神族遗留下来的一件神器,一般的魂魄灵体,若被它刺中,道行浅的魂飞魄散,道行精深的至少也得缺魂少魄。 既名斩心剑,顾名思义,它不仅可以斩神魂,也可以斩生灵之心。阿桐为我寻来此剑时曾告诉我,这把剑将会是我的一场生死劫,让我万万不可离身。所以无论去到何处,这把剑我都是寸步不离的。 自从得到斩心剑以来,我还从未见识过它的威力,今日,倒是可以乘着这个机会好好练练手! 迎着来势凌厉的腥风,刚将斩心剑劈出,那三只铁狗便都遁了形。一开始我还沾沾自喜的以为是斩心剑威力太过强大所致。直到斩心剑脱手飞出后我才发现,一直被灰沉沉的浓雾笼罩着的忘川河,不知何时竟已经能够清晰的看明对岸了! 对岸的河边依然是一片鲜红耀眼的血色花海。花海的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殿宇,隐约笼罩在一片暗灰色的迷雾中。 而我那把飞出去的斩心剑,此刻正稳稳的被抓在一个头戴金冠,身披玉袍的年轻男子手中。说他年轻,只是说他的皮相;若是论年纪,以他这身难测深浅的修为,喊他一声老祖宗,我都怕占了他的便宜。 “小子无尘,见过秦广王殿下。” 不枉无尘在忘川河里待了两千年,不仅认识孟婆,竟连一殿阎罗王秦广王他都认识。只是这打招呼的开场白怎的听着那么耳熟?难道他就只会这一句不成? “你就是三千年前搅得三界不宁的那个白羽凤凰?” 声音清冷威严,听不出任何喜怒。一身淡金色的玉袍闪着金灿灿的光亮,在这灰暗的冥界就像个小太阳一般耀眼。衬着对岸热烈盛放的彼岸花,颇为赏心悦目。 只是这话却让我觉得有些刺耳,什么叫‘你就是搅得三界不宁的那只白羽凤凰’?不是我想搅得三界不宁好吗?说到底,那是三界生灵自己心里生出的邪念导致的。 不过,既然是偷偷跑到人家的地盘来求药,顺带还打了人家的仆从,我也不好表现的太过蛮横无礼。 更何况,若是真的开打,我大抵也是打不过他的。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遂抱拳行礼: “坠天崖白凤,见过秦广王。” “传闻神族在隐匿神坛前,曾将先前坠天的那块地方用结界隔离出三界,还在里面养了一只凤凰。放眼整个盘古大陆,还能留有神族气息的,怕也就只有那片坠天崖了。在那里成长的生灵真可谓是夺天地之精华,受造化之神奇。只不过,怎的听说三千年前你竟被一只小小的蜈蚣精给重伤了?” 我非常有理由怀疑,眼前这位秦广王,是不是哪路调皮捣蛋的小鬼冒充的?没听阿桐说过秦广王是个爱说冷笑话的主啊!专门揭人伤疤不说,还哪儿疼戳哪儿!着实刁钻的紧。 看在打不过他的份上,我忍。 第十四章 独闯忘川河 一 “当年年少无知,确实闯了些祸事。好在有天神庇佑,总算是有惊无险......” “哦?当真只是年少无知?那怎的今日,竟还被我这几只小小的铁狗给拦住了去路?还是说,原就技不如人?” 瞪着对岸那张一本正经在胡说八道的脸,我非常有理由相信,他这是在故意找茬。 转身看着无尘,牙齿磨得嘎吱响,双眼几乎不曾喷火,低声质问道: “你确定河对岸那个果真是秦广王?不是哪路小鬼冒充来的?” “这点你尽管放心,本王乃一殿阎罗王本尊,如假包换。” 这份耳力绝对不在我之下,套着耳朵说的话,也还是被他听到了。见此,我索性装作没听见他刚才的回话,盯着一脸焦灼尴尬之色的无尘继续‘询问’: “我怎么觉得,倒像是上辈子欠了他东西。现在来讨债的债主啊?你不是认识秦广王吗?你给我仔细瞧瞧,河对岸那个,是不是真的?” 许是被之前的铁狗着实吓得不轻,无尘直到此时嘴角还带着抽搐,脸色颇为难堪的低声回道: “回禀白凤前辈,无尘只是在忘川河中时对广王殿下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与秦广王殿下相识。此乃阴司冥界,没人敢胆大包天到去冒充一殿阎罗王......” “哦!是吗!罪过罪过,只怪我肉眼凡胎,竟不能识得尊驾便是真正的一殿阎罗王本尊。还误以为是个胆大包天的狂徒冒充的呢!只怪这坠天崖不列三界,倒弄得我孤陋寡闻了!” 装模作样的揖了揖手,顺便飞了几个挑衅的眼刀过去。不想,一直板着张冰块脸的家伙居然偷偷的咧了咧嘴角,似乎还挺高兴! 又再给我添了一个可以鄙视他的理由。 “小子无尘拜见秦广王殿下。此次偷闯冥界一事,责任全在小子一人,与白凤前辈毫无干系,还请广王殿下明鉴。无尘甘愿接受任何惩处,但求殿下放白凤前辈回去。”一直被我护在身后的家伙突的又跳了出来,还一本正经的给我开脱罪责!真不知该哭他太笨,还是该笑他足够重情。 我堂堂坠天崖白凤,天生有着涅盘重生的能力,根本不归冥界管辖范围。我倒替他担心,此次是不是又得要让他去忘川河里泡上几年? “我堂堂坠天崖白凤,虽不济了些,倒还不至于要拿你去顶缸。你给我老实呆着,别傻愣愣的不管不顾就往前冲。” 话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承了他的情的。抬手将无尘扔到身后,对着河对岸诚心揖拜: “此次冒昧前来,是为着求取一些忘川河内的聚魂草。还请广王殿下看在我们诚心相求的份上,能够赐予几株。”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既上门求人,姿态还是放低些的好。至于方才的争锋相对?管他的,若是对方追究起来,那便到时再说。 “聚魂草是凝实魂魄用的东西,我看你二人元神饱满,魂魄凝实,根本无需服用。但不知要这草作何用处?须知生死乃是天定,一切皆有定数,若是扰乱冥界的秩序,可是要背因果受天罚的!小凤凰,你身上可是已经背了不少的因果了哟!” 居然叫我小、凤、凰……看在此时有求于他的份上,我继续忍。 “实不相瞒,求取聚魂草是为了延续一个小花妖的几年寿命。她元神损毁,本体枯败,根本入不了轮回。我只是想给她多延续几年寿命,好让其了了该了的夙缘罢了。” “你既大老远的来了,我也不好过多的阻拦。只不过,若要取那聚魂草,就需得下到忘川河。至于河里有什么?相信二位都很清楚。那些铜蛇铁狗平日里都做什么?你们应该也不会不知道。另外,那些小家伙们最是喜欢吞食元神。若是元神被吃了,可就得要在我这忘川河里委屈上一千年了。二位,你们,谁下河呀?” 等回到阳间,我一定要找阿桐好好说说这个秦广王。说好的冷面无私呢?说好的高冷呢?为什么我觉得他一直在饶有兴致的逗弄我?就像是在耍猴一样? 看了看身旁一脸紧张、决绝的无尘,我终究还是无奈的、咬牙说了句:“我去”。 ----成功换来无尘和秦广王的侧目。 刚才还在河对岸的家伙,此刻竟瞬息间来到了近前。不得不承认,若没有先前的争锋相对,我定会非常欣赏他的这副皮相。 “你确定你要下去?那可是忘川河,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还有大量的铜蛇铁狗。再看看那些留恋前尘历经千年爬出来的魂魄,你确定你要下去?” 我很想说,光看着那些血黄色的河水我就不想下去了。但是看了眼身边的无尘,还是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谁知那小子竟还不愿领情,一副立时就要去英勇就义的慷慨模样: “万万不可,白凤前辈能带着无尘寻至忘川河,无尘已是满怀感激。万不能再让前辈为我涉险入河,况且无尘曾在河中呆了两千年。这次进去也算是轻车熟路,还请前辈答允。” 气得我很想撬开他的木鱼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装的实心的木头? “我已经决定了,无需再多言。无尘你就在这里等我,我知道你的打算,但既然咱们一起下来,自然也要一起回去。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但也就只能做到答应的那部分。如果你要将自己留在这里,千年以后,我保证你不会再看到花离的半分影子。” 阿桐只说了我此行有惊无险,却没有说无尘也会有惊无险。不知为何,心里很是不愿他冒险。 ‘这个笨蛋…..’ 脑海中突兀的冒出这句话来。看了看眼前冷着一张脸的秦广王,狠狠地甩出几个白眼。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脑中再次冒出一句:‘笨蛋…..’。 他是故意的,我有理由相信他一定是故意的。握了握拳头,为了聚魂草,我忍。 血黄色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又再次笼罩上了浓浓的灰色雾气。还未迈出一步,身后便被大力的推了一下,我终于不得不以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入了水。 第十五章 独闯忘川河 二 ‘等成功取得聚魂草,定要将阿桐唤来,大闹一次这个家伙的阎罗殿不可。’ 紧了紧一直握在手心的梧桐叶,我在心内暗暗发狠。太过分了,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把我踢河里了。 好歹我也是盘古大陆唯一仅存的白羽凤凰,就算法力上差了些(好吧,必须承认,其实是差了一大截),但也不至于直接用踢的送我进河里吧。不过就是打了个把守河的铁狗罢了,看他那小气劲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等看清浑浊水中的场景,那些发狠的心思早被我忘到宇宙外去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疑惑,这忘川河,莫不是就是传闻中的地狱之境? 虽一直知道魂魄到了阴司冥界之后就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实体,但我没想到的是,忘川河中这些不得投胎转世的鬼魂,居然也像一般的生灵一样是有血肉的,至少,是有血的。 水桶粗、透着暗金色的铜蛇卷起疯狂想要四处逃窜的鬼魂,用那一看就力大无穷的蛇尾硬生生将那些鬼魂从一个饱满的躯体挤压成了一条干瘪的细线。通体漆黑发亮的铁狗龇着血红的獠牙,对着战战兢兢、不得动弹的鬼魂一通撕咬。 喷溅出的血水不断染红周遭本就浑浊的血黄色河水,那些凄厉的惨叫几乎一时也不得停。虽一向自恃胆大,眼前的一幕还是令我一阵头皮发麻。 忽想起无尘那两千年间的煎熬,心内沉甸甸的,只觉酸楚异常。那样一个坚韧顽强的人,在见到水里的铁狗之后,竟被唬的连反抗躲闪都忘了。 怔怔的呆愣了一会,只见周遭的铜蛇铁狗气势汹汹的扑向河中的那些鬼魂。原本看着低矮的河岸,任那些鬼魂如何攀爬奔逃,竟似永远都到不了一般,最终都会让铜蛇铁狗追上,被无尽的挤压撕咬。 直到此时我才惊觉,入水也有了半日的功夫,却不曾察觉到丝毫的湿漉之感,竟不像是在水中的光景。 我本是飞禽,水性一向有限。本以为这次四仰八叉的跌进水中会被呛得很难看,谁曾想,却连衣服边边都没有沾湿!身体四周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给包裹着,且还能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来,故河水虽浑浊,近些距离的景物倒还勉强看得清。 上岸之后,看来是没办法去大闹人家的阎罗殿了。这层结界,定然是秦广王踢我下水的同时替我布下的。难怪周遭那么些的铜蛇铁狗从身边翻腾着涌过,却不曾有一只停下来找我的晦气。 不曾想,他竟还有这份善心,先前倒是错怪了他了!煞有其事的自我反省了一通之后,随及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忘川河从外面看时并不觉有多宽广,待到河中才发现,竟似广阔无边的一般。只是水下昏暗,再加上河水浑浊,只隐隐能瞧得出些影子,却看不清具体的事物。一时竟也辨不出该去何处,只得随着水流慢慢前行。 一路上只闻鬼魂惨叫凄厉,铜蛇铁狗凶猛彪悍,不时有些黑红的血水漂浮到身侧,幸而都被身前的结界给挡住了。在水流的冲刷下,不多时也便没了踪迹。 这些魂魄大多是前世作恶太多,现今在河中受刑偿债的生灵。虽看着可怜,我却并不能对他们生出多少的同情。 漂行了不多久,忽见不远处有个纤细的身影正在跟两只铜蛇铁狗搏斗,任凭那两个铜蛇铁狗如何凶猛彪悍,竟依然无法近得她身。 别的鬼魂大多只会逃窜,还有些根本连逃跑都忘了,只会麻木的在河中飘着,任由那些铜蛇铁狗啃噬盘勒。不曾想,居然还有个可以跟他们对打的强悍存在,而且,还能占得上风。 当下也忘了要尽快去寻找聚魂草,一心要凑到近前看他们如何打斗。谁知那些铜蛇铁狗见到我,竟都缩着脖子走了。只留下我和那位神秘生灵大眼瞪小眼。 说她神秘,是因为她全身都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只能隐约瞧出是个身量纤细高挑的,却分辨不出雌雄男女。 “你是谁?一殿阎罗王和你是什么关系?” 许是隔着结界,又是在水中,那声音听起来混沌低沉,依旧是雌雄莫辩。 “你又是谁?怎么会进入忘川河?你看着并不像是个死魂,进入忘川河所为何来?” 我同样故作高深的回以提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也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况且,我连你的面目都尚未看清。” 有护体结界在,我很是端得起,不慌不忙的与她打着口水仗。 “不过是个皮相,看不看得清有什么重要。” “不过是个身份,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我的话音刚落,围绕在那生灵周身的雾气竟渐渐的缩进了她的身体。不多时,一个俏生生的美娘子就端立在了我的眼前。 人界有诗云:‘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用来形容此女子再合适不过了! 一身黑衫更衬得肤如凝脂,面若桃李。便是在这昏暗的忘川河水中,也掩盖不去她的盛世华彩。 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更是个喜爱美丽事物的。见她生的这般姿容艳丽,遂也起了怜惜之心,不觉将方才的那股子争强之心一并忘了,和声软语的问道: “你怎的误入了忘川河?这般凶险难测的所在,实在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来的地方。还是早些回去吧!你暂时虽占了些上风,但此间凶险莫测,且那铜蛇铁骨又哪里当真是好相与的?还是早早回去的好!” “姑娘想是忘了,你也是个女的!”声音清冷,颇有些阿桐的神韵。 “现在,你可以说了?” 愣了下我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我跟一殿阎罗王的关系。将手一挥,故作潇洒的回答: “没什么关系。我与他萍水相逢,只是先前在岸边,初见了一面而已。” “初初见面就能为你布下烙印有自己气息的避水结界,姑娘果然好福气。” 她这是不信我的话了! 但我总不能说‘这是被他踹下来的优待’这种极伤颜面自尊的话,只好不接此语,转移话题: “你来忘川河多久啦?不知是否见过聚魂草?” “聚魂草长在河心,你顺着水流便可以漂过去。” 那些刚才收回去的雾气再次被释放了出来,声音又变回了原来的低沉暗哑。竟不再纠缠先前的提问,自顾着逆流而去。 待到走远了才想起来问她的名字,顾不得形象,扯着嗓子喊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许久,在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飘来熟悉的清冷之声: “魂牵十世,奈何忘。千年梦断,相思成灰。” 那时的我并不能明白这句诗里面所包含的刻骨深意,只是隐隐觉得太过悲戚,随后也就忘却了。 第十六章 独闯忘川河 三 顺水而下,我很快就跟着那些铜蛇铁狗以及被撕咬的面目全非的残魂碎魄寻到了传说中的聚魂草。 那些破碎的魂魄,在聚魂草的凝合下渐渐恢复完整;被挤压得只剩一层细线的魂魄,也在聚魂草的修复下慢慢恢复饱满。 复原后的鬼魂依然记得先前所承受的痛苦,十分不情愿的被鬼差押解着再次溯回至先前的来处。 那些值守此地的鬼差原本想要拿我,待看清我周身的结界之后,又恭顺的退了开。甚至不用我亲自动手,便跑去替我取了一株聚魂草来。 待回到岸边,那秦广王早已离开,只有无尘如老僧入定一般怔怔的盯着忘川河,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见我回来,原本无神的眼睛兀地射出一道光来,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痴傻般的憨笑,那样热烈的欢喜,竟让我心头不由得一震。我竟这般喜欢无尘那憨傻的笑容! “白凤前辈,您回来啦!”说着,倾身下拜: “前辈大恩大德,无尘没齿不忘。待百年之后,无尘定忠心侍奉前辈左右,死生不离左右!” 这个傻子,果然先前我说过的话,全都给忘了个干净! 无奈的将聚魂草扔给无尘,连白眼都懒得翻:“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前辈,喊我白凤就行。” “白凤前辈为了无尘不辞劳苦离开坠天崖,耗费修为,赏赐凤血,更是替无尘舍生忘死独闯忘川河,无尘怎能对前辈不敬。” “那我几次三番让你改口别把我喊老了,你死都不肯听我的,这算不算是对我不敬啊?” 见无尘被我噎的说不出话来,我也懒得再去跟他继续掰扯。遂命他赶紧带路,咱们立刻回去。 闻言,无尘从怀中拿出两枚乳白色的珠子随手捏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引力将自己强势卷入,待到回神时,元神已经回了窍。 阿桐怀抱着我还在入定,天上明晃晃的阳光刺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刚稍微动了动胳膊,阿桐便醒了。一向清凉温润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小白,回来啦!” 因是背光的缘故,阿桐清俊的脸庞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金色的阳光在他周身满满的铺了一层,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 唔~还是我的阿桐更俊俏些!比之那秦广王,也不遑多让。 “我不过离开了几日,怎么一时不见,你就把自己弄的这般疲累?” “你可整整去了月余了!若是再不回来,我都打算亲自下去带回你了。” 在阿桐熟悉的掌心蹭了蹭脑袋,舒服的伸展了下筋骨,顺势便扑进阿桐怀中撒起娇来: “这次可把我累坏了。阿桐你知道吗?冥界那个一殿阎罗王根本不是你先前告诉我的样子,性子颇为野蛮。我直接就是被他给踢进忘川河里去的。若不是打不过他,我定要同他好好较量一番。” “唔~那你怎的没有喊我过去帮你?” 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笑意。算了,看在他替我忧心这么久,便由他笑去好了。 在心里将自己的‘大度’夸了又夸,乖乖的继续回答阿桐的问话: “打不过就忍着呗,最多不过跑路,这不丢脸。若是找你下去帮我打架,打赢了我也觉得丢脸啊。” 当然,打输了就更丢脸了,而且丢的还不止我自己的脸。不过这句话,我自然不会说出口。 阿桐的脸面,可比我的脸面要值钱! 拿回了聚魂草,阿桐自然不会再让我耗费心力、灵力去替花离凝实魂魄。 此时,阿桐正用聚魂草替花离凝实三魂七魄,看样子短时间内应该结束不了。 百无聊赖的在一旁看了不多久,便觉索然无味。转头看了眼心神不定、面色焦灼的无尘,不由得深叹口气。 找他聊天,还不如找块石头练习说话来得更开心些。跟他说了半日,半天挤不出一个屁来不说,有也就是干瘪瘪的回几个字。实在无聊又无趣的紧。 左右没什么事情可做,闲得实在无聊,索性离开阿桐布下的结界,随便使个隐身咒跟在一队步履匆忙的宫人身后,开始信步闲逛这处人类花园。 人类似乎很喜欢住在用砖瓦堆砌起来的房子里。清一色的红墙金瓦,拐过几条模样相似的巷子只有,终于成功让我迷失了方向。 好在不远处传来阵阵清晰的吼叫之声,循着那争吵声走了不多久,就看到一处颇为巍峨庄严的殿宇。 殿前匾额上书‘勤政殿’三字,殿上正端坐着一位身穿明黄长袍、蓄着一撇小胡子的人类男子,此刻正一脸眉头紧锁,听着两个站在下首的人类争论着什么。 一个身躯庞大足有两米,黝黑发亮的皮肤比地府里见过的铁狗也白不了多少;另一个对比起来颇显得瘦小羸弱,白白嫩嫩的,倒有那么一丝风雅的味道。 只见两人正口沫四溅的争论着什么战还是和的。壮实的说要扬我国威,那瘦小的便吼道穷兵黩武。大个子不甘示弱的怒斥其乃无胆懦夫,小个子便卯足了劲儿斥责其为无脑莽夫。大个子气得憋红了脸大喊一声“书生误国”,小个子激灵跳起,大吼“匹夫亡国”….. 两人你来我往的,脑袋都快撞到一起了,偏就是不开打,看得我都替他们着急。 好不容易那个小个子的卷起了袖子,想要将抵在近前的大个子推离远些,谁知用力过猛,竟让自己先跌了个四仰八叉。 我一时没绷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方才还吵闹的甚是欢腾的大殿,瞬时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刚才还吵得恨不得不死不休的两个人,此时倒是默契十足的全都挡在了人皇身前,口内还高声嚷嚷着‘护驾’等语。 见一群带着明晃晃大刀的侍卫杀气腾腾的冲进来,我赶紧收起了打算现身一见的想法。仗着他们看不到我,大咧咧的走到人皇近前。 那小胡子人皇显得有些紧张,抓着椅背的手青筋都爆了出来,但却并未失了该有的稳重威严,面上不漏丝毫怯色。 不过,让我眼前一亮的倒是他冠顶束发用的那颗红宝石,虽算不得多珍贵,但胜在雕刻的异常精巧,一个指节大小的石头上居然刻着栩栩如生的一对龙凤! 虽然理智告诉我不可以冲动惹事,但是穿墙离开的时候,我还是顺手带走了那颗红宝石,成功引起了一阵惊呼和动乱。 第十七章 大闹人皇宫 一 见殿内此时一副剑拔弩张、如临大敌的模样,没了先前的趣味,我也不再打算继续停留,未免引起更多的骚乱,只得施了点术法,穿墙来开。 穿墙而出后,又连着穿过几处墙头,不期然竟走进了一处香气四溢的屋子。 只见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各色琳琅满目的吃食,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诱得我肚内馋虫大动。捏起一小块红艳艳白嫩嫩的东西送入口中,竟是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当下也忘了要隐藏行踪什么的,捧起那盘菜肴飞身上梁,不大一会儿,一盘菜就被我吃了个干净。 好在屋里来往人口众多,并未发现少了东西,我便再接再厉又吃了十来盘。若不是底下的人类乱嚷嚷着东西被偷吃了,我是断不会停下的。 拍了拍胀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的打了好几个饱嗝。刚打算回去找阿桐,竟让我发现不远处的桌案上居然有几只刚被拔了毛、处理得很干净的大雁尸体。 家禽也就罢了,本就是人类自己圈养来吃的;那些家雀、鸽子,原也大多是以肉身祭口腹,以此赎罪之流。 可是大雁整日在天上飞的好好地,又不会主动招惹人类,人类仅是为了满足自己一时的口腹之欲,就将他们射杀下来放到餐桌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心下越是思量越是气恼,随手将仍然抓在手中的盘子扔到地上摔个粉碎;将几只死去的大雁尸体收了,顺便幻化出几只活蹦乱跳的大雁来,径直从案板上飞出。在御膳房内盘旋几圈后,径直飞上青天。 在那些人类看来,便好像是已经死去了的大雁重又复活了一般。一个个惊叫着拿着菜刀、长勺冲出殿外,鬼哭狼嚎的喊着闹鬼了。那架势,比方才殿宇内的争吵更加热闹有趣。倒看得我有些不忍离去了。这些小人儿闹腾起来,实在丰富有趣的很! 捧着一盘花生米重新坐回梁上,边吃边津津有味的看着下面那些人鸡飞狗跳的嚷嚷。 不期然,一个鹤发童颜的白须老翁,同样晃着双腿坐到了我身边,正歪着脑袋一脸笑意的盯着我。见我鼓着腮帮子瞪眼愣住,忙乐呵呵的开口: “小老儿乃是此方土地,不知仙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好在我定力算是不错,否则,非被他吓得露出真身不可。不过既然对方是仙家的人,我少不得是要礼遇些个的。只好举着大油手,胡乱拱手回礼: “仙君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尚不知事的小妖罢了。仙姑之名,实不敢当。” “当得~!当得~!你方才去过的大殿上方日日有四值功曹和五方揭谛守护,若是一般的小妖,根本近前不得。姑娘居然可以来去自如,甚至偷了人皇陛下头上的红宝石,岂会是庸常之辈呀!” 这老头,分明是在怪我刚才行事鲁莽无状,话却说得似褒实贬。倒显见得是我理亏了。不过回头想想,刚才确实是我做的有些鲁莽,遂拱手道歉: “方才是小妖一时鲁莽,不想惊了仙驾,还请仙翁不要怪罪,饶恕则个!” “呵呵呵!不敢当,不敢当!小老儿不过是个土地,当不得仙姑如此礼遇!只不过,仙姑既大闹了前殿,又大闹了此间御膳房。现在人皇正大发雷霆,说是要请仙师过来捉妖驱鬼。以仙姑的身份,自然是不好暴露的,但不知仙姑可愿移驾别处?如此一来,小老儿也能为仙姑在人皇面前说和说和,让此事就此作罢!” 这哪里是来调和,他这分明是在下逐客令!我坠天崖白凤、堂堂的飞禽之王,居然被下了逐客令?瞪着两只已然开始喷火的眼睛,手指已是被我捏的咯咯作响。 “仙翁所言极是,先前是我们莽撞了,我等这便离去。小妹愚憨爱玩闹,并非存心捣乱,还请仙翁宽容海涵!” 阿桐不知何时,竟也寻了来。见我言行无状,随及对着身旁的老翁俯身作揖道歉。 原本我只是觉得丢了些面子,忍忍倒也还过得去。但见阿桐居然低声下气的给这个白须老翁赔不是,一时便有些出离了愤怒。 油光光的手随及抓住了老翁浓密的白须,拉着他纵身跳到阿桐身前: “阿桐为何要道歉?我不过就是拿了块破石头,顺带吓唬了几个人罢了。人家大雁在天上飞的好好地,没招他们也没惹他们,他们凭什么射杀了来吃?仅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就可以滥杀无辜吗?我不过是想教教他们为善之道而已,有什么错?” 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是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遂把腰杆挺得直直的,理直气壮的替自己狡辩。见阿桐脸上虽嗔怪,眼中却明晃晃的带着笑意,当下越发理更直、气更壮。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乖乖把仙翁的胡子松开,别把仙翁给伤着了。咱们好歹是客,如此对待主家,是为不敬!” 有些气闷的甩开头顶的大掌,不打算理会阿桐哄小孩子的那套。脸上油乎乎的有点难受,遂拉起老翁的衣服擦了擦,然后恨恨的丢开。 “我也自知是有些理亏的。但这小老翁着实讨厌了些!竟还累得你上来就跟他道歉。我的阿桐,岂是能随便向谁低头的吗?怎的这般没有刚性?” “姑娘,姑娘,你且先松松手。小老儿的胡子,快要被你扯下来了。” 转头果见老翁疼的拧眉挤眼的,不觉有些好笑,稍稍的松了些手上的力道,但却没有如他所愿的放开。 “这个小老儿,一见面就差点把我吓得从房梁上摔下去,后来还要撵我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说姑娘,你堂堂飞禽之王,就算是从房梁上掉下来,也不会真的怎样。这个不好当做受了委屈的理由吧?” 这个地仙老翁,感情还是个为老不尊的主!刚舒服点就开始跟我犟嘴。 不顾阿桐的劝说,拉着土地老翁穿过惊慌的人群,跟着无尘径直走回御花园。 第十八章 大闹人皇宫 二 ‘凤凰不发威,他还真当我是只呆鸟了!’ 无视阿桐无力的劝说,拽着土地老翁长长的白胡子,一路几乎脚不沾地的回到了御花园。 从冥界回到阳间没多久,因觉得途径御花园往返的人类貌似太多了些,反正闲着也是无聊,索性幻化出了几个恶鬼猛兽稍稍吓唬了一下。 不想,效果还挺不错,不到一天一夜的功夫,绵延几里、偌大的御花园如今已经荒无人迹。 平日里看着沉稳老练的无尘毕竟年岁尚小,定力上还是弱了些。见我顽童似一会猛虎,一会巨蟒,一会鬼怪的在那里唬人,愣是被惊得话都说不利索。老半天才嗫嚅着想要提醒我: “白….白凤前辈,我们毕竟是外来者,若这般惊扰,怕是真会被当做妖魔鬼怪给抓起来。” 见我很是豪气的指了指一直站在树梢上的阿桐,更是疑惑了老半天也没能明白。智商看样子也是不怎么高明。 “没事,如果我闹得实在不像的话,阿桐自会制止我的!阿桐既然还没有阻止我,那就说明还在他可以承受的破坏程度范围内!没关系的!” 好心的解释完,不忘谄媚的对着树上的阿桐一笑,一副我是乖宝宝的乖巧模样。 “我打算明日就给花离姑娘凝实魂魄,御花园往来人口太多对于施法无益。事情结束之后,去请当地的土地仙帮着在人皇面前美言两句也就是了!无尘小友不必忧虑!” 许是听见阿桐说明日要帮花离凝聚魂魄的话,无尘终于乖乖的闭了嘴。看着我上蹿下跳的闹腾,只是死死握着花离的手,瞪着不算太大的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呆蠢模样。 为了不让无尘的眼珠子彻底从眼眶子里蹦跶出来,我也只得选择稍微节制,顺便狠狠鄙视了一下他的少见多怪。 今日见我牵着土地老翁的胡子回来,原本陪着花离坐在草地上温情脉脉的无尘,火烧屁股一般立时跳了起来,这次倒是没忘了我先前的要求,哆哆嗦嗦的抖着声音问: “白、白凤,你…...你手里现在牵…...牵着的这位,可是….可是…..可是…..” 可怜见的,那双原本算不得大的眼睛已经可以堪比牛眼了。只是不知这样瞪多了之后,他的眼睛能不能变大些? 连先前一向表现的异常镇定的花离这次也失了淡定,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再看看一旁笑的一脸无奈的阿桐,我也只能心内感叹:‘差距啊,差距……’ “土地乃是仙家,小白不可太过放肆。” 看着土地憋红脸的样子分明甚觉好笑,阿桐却非要板起脸来作出一副训斥状。一面将土地的胡子从我手内解救出来,一面忙不迭的继续道歉,口内说些管教不严、多多海涵之类的场面话。 这土地老翁也是个妙物,即便被我弄得这般狼狈,却依然不愠不怒,谢了阿桐的解困之义后还不忘向我眨巴下眼睛。似还挺享受这般闹腾的光景! 怪道都说仙家宽厚仁达,本以为那土地老翁怎么着也会跟阿桐要个说法,不想竟这般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 但见他整理好拉扯中凌乱的衣衫后,悠哉哉的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施施然笑道: “呵呵呵呵!仙家不必嗔怪白凤仙子,都是小老儿没将话说得明白!其实,自几位造访,小老儿就已知晓了来意。先前是怕耽误了各位要事,不敢打扰。今日贸然现身,是小老儿莽撞了!莽撞了!小老儿已在皇城附近为几位寻了处宅院,很是清新雅致,不知,可愿随小老儿前去一观?若不满意,小老儿再替诸位令寻他处,何如?” 我虽不喜他先前的一些言行,但却对他的豁达胸怀颇为敬佩。当下也不再纠缠,乖乖站在阿桐身侧默不作声。 见我不反对,老翁笑呵呵的捋了捋胡须,随手用拐杖敲了下地面,瞬间便来到了他所说的那处宅院。 庭院比之御花园小了不知几许。好在那一架香气满溢的紫色花架深得我心,房屋中的装饰也多是草木为主。便是墙壁也都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和黄金垂榕、珊瑚藤等等的植物,墙根处甚至还种了几株腊梅!小虽小了些,倒比那皇城更觉可爱有趣。 那时的我,从没有想过这个小小的四合院会成为困住我的一副牢笼,一个我甘之如饴愿意锁身百年的牢笼。 更没有想到,百年的守护,最终换来的会是那样决绝的当胸一剑。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那时的我,并无太多索求,唯一贪恋的,也不过就是留无尘在身边,守着他的那份我曾经自以为的纯粹。 只可惜,那些我一直坚信的水到渠成,却原来是那般难以企及的黄粱一梦。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爱,从不孤单;但爱情,大多寂寞。 什么是爱?什么是情?阿桐曾说,爱情就是镜花水月的黄粱梦。得不到,便心心念念的难以忘怀;得到了,也就弃之如敝履一般。 我不知道是否世间的爱情都如阿桐所说的这般无常,每日瞧着无尘和花离的日常,总是会让我对那些所谓的情爱,产生莫名的好奇和恐惧。 无他,无尘好歹也算是个昂藏男儿、身长八尺的汉子。但不知为何,一碰到有关花离的事情,他便总爱哭哭啼啼个不休。 花离能够完全行动自如时,他哭;花离替他做了一身新衣服,他流泪;花离嘱咐他好自珍重生活,他还是满脸凄凄艾艾。 有些时候是红着眼眶强忍着,有些时候是抱着花离无声落泪。光就是哭也就罢了,有些时候,无尘竟是又哭又笑的,弄得我还不得不担心他是不是会就此失心疯? 无奈的看着屋内正自伤怀不休的两个,叹了口气,转头问向坐在一旁的阿桐: “怎的不救花离他哭,救了花离他还是哭个不休?甚至是又哭又笑?这个无尘,莫不是失心疯了吧?” “你不是很喜欢无尘的眼泪么?他哭着,不是正好给你欣赏么?” 阿桐伸出一只袖子替我遮挡阳光,长长的袖子垂到眼前,顺便挡住了我看向屋内的视线。 “初初我是觉得无尘的泪很美,可是看多了也就乏味了。且最近每每看到他哭,总是心里闷闷的难受。我倒宁愿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 “小白…..对无尘,你答应我决不可动情?好吗?” 看着阿桐一脸的严肃,心头蓦的一跳。动情?对无尘?怎么可能? “我连情为何物都不知,如何动情?” 熟悉的大掌在头顶摩挲着,我似乎听到了阿桐浅浅的叹息。 “阿桐,我保证不会对无尘动情的….那个家伙又古板又蠢笨,全身上下也就痴情和自不量力算得上是优点。对他动情?除非我疯了!” 在此之后发生的种种,让我深刻明白了一个真理:话,绝不可以说尽。 第十九章 冲冠一怒 一直待在一个小小院子里实在太过无聊,我便夺了无尘的破界石,央求阿桐带我游历三界。 当年虽然也算是游历了一番,但不是被追的四处奔逃,就是做了别家的阶下囚,根本没能好好欣赏下三界风光。如今有阿桐在身边,我自然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况且,花离这里只需我每隔十年给她些凤血续命即可,其余时间完全不需要我们留下。阿桐也乐得我不将注意力继续放在无尘身上,遂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谁知不过出去玩了五年时间,再回来时,见到的竟却是无尘重伤倒地模样。若再晚回来一时半刻,不管是无尘还是花离,只怕就都已是死灵了。 千算万算,算漏了自己的凤血对三界生灵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 人界之中虽大多住着人类以及一般的飞禽走兽和花鸟虫鱼,但就像是人类的有能修士可以进出妖魔两界一样,妖魔界的一些生灵也会前来人界居住。 越是繁华富庶的地方,混迹人类之中的妖魔界生灵越多。他们大多都是修炼出人身或是可以幻化出人形的,颇具些术法灵力。 隐藏在人类之中,有些是为了修炼,有些是为了顿悟;还有一些,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喜欢祸害人类,以人类的魂魄和恶念为食。那一波的,就是人类口中一般意义上的妖魔鬼怪了。 我们在时,这个院子有阿桐释放出的强大灵力气场镇压,一般的妖魔鬼怪根本不会愿意靠近。我们一走,花离身上的凤血气息正是浓烈的时候,自然就吸引了周围一些妖魔界生灵甚至是人类修士的注意。 当我们踏上院墙时,就见无尘满身满脸的鲜血。拿剑的右手不太自然的下垂,被鲜血染红的剑身正滴滴答答的向下流淌着血线。他的手不停的颤抖,分明一副随时都能倒地不起的样子,却依然用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的一帮生灵。似随时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一般。 此时聚到此处的生灵,人、妖、魔三界,居然一个都没有落下! 见到无尘满身的鲜血,还有那双决绝的眼神,我的大脑已经完全拒绝思考其他任何的问题。心内突然升腾起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愤怒,抬手间,斩心剑已经嗡鸣着被我拿在了手上。 “我白凤护着的人也敢动!你们好大的胆子!想要凤血是吗?欺负个后生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找我来!既然嫌自己的命长,我不介意替你们送上一程。” 话未落,剑光已经飞出。我不怕他们知晓我的身份,阿桐根本不会让他们带着记忆离开;而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离开。 都是些实力上不得台面的,也就只能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欺负无尘而已。本打算直接斩杀他们的元神让他们彻底魂飞魄散,省的他们以后为害世间。 不想阿桐却先我一步直接将他们全都送回了冥界,顺便夺了我的斩心剑,拍了拍我的脑袋轻声安抚: “莫冲动,还是先救无尘吧,再不救他,恐怕他就要先入轮回了。” 看着倒在花离怀中不省人事的无尘,这才发现花离居然被无尘毫发无伤的护在了身后!除了灵身看着有些虚弱,花离简直就是完好无损、根本没什么其他问题。 看着满脸焦灼、欲哭却无泪的娇弱脸庞,我第一次觉得,美丽漂亮的皮囊也并不是多么惹人喜欢。至少现在,我就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娇弱的花离。真不知道当初去地府时,我是怎么受她蛊惑的。 狠狠剜了一眼仍自凄凄艾艾个不休的花离,夺手将无尘抢入怀中,随及给他喂了滴凤血,再用灵力助他吸收复原。 “小白,你今日似乎过于激动了些。那些生灵虽可恶,却也不至于落得个魂飞魄散、飞灰湮灭的下场。更何况,如果你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这其中的因果,你可有想过?” 替无尘治疗完,阿桐便开始了他的说教…… “那帮家伙委实太可恶了些。仗着人多势众,你瞧瞧把无尘都打成什么样子了?满身满脸的血不说,还断了好几根骨头!若不是我们回来的及时,恐怕小命都没了。” 想到无尘的重伤,我还是觉得气愤难平。太便宜这帮家伙了,就该让他们一个个照着无尘受的伤来一遍,再送他们去冥界才对。 “便是死了又能如何?不过就是再次轮回罢了。忘了前世今生,来世说不定活得更轻松些。又有什么不好么?” 莫名地,听到无尘死去的话,心内没来由的咯噔一跳。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 “我绝不会让他死的。” “为什么?” 清冷的声音,有些异于往常的丝丝落寞。我不明白阿桐为何如此执着的问我为何?为何?还能为何?我不愿他死罢了。 “你终究,还是对无尘动了情……” 阿桐的声音,轻悠悠的,像是夏夜里拂过的微风,带着软绵绵的清透,却又透着丝丝的燥热。片刻的怔愣后,我还是肯定的摇了摇头。 “无尘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子,我平日怎么对坠天崖的那帮小家伙你也是看到的!” 我承认,见到无尘重伤的模样很是生气,还带着那么丝怜惜和心疼。但那只是像对待晚辈一般的怜爱,再没有其他。若说我对无尘动情,我是绝不承认的。 “好,你既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小白,答应我,绝对不要对无尘动心。他……不值得……” 一向云淡风轻的阿桐突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那只能说明他早已看到了什么。但既然是天机,可以窥探,却绝对不可以宣之于口。阿桐如今这般,已经有些不妥,我不能让他背上泄露天机的罪责。 那是要受天劫之惩的。 “你放心!如果我发现自己对那个无尘小子动了心,我一定乖乖跟你回坠天崖!再不管他的任何事情!可好?” 见我说的真诚,阿桐最终只是无奈的笑了笑,摩挲着我的头顶,浅声轻叹: “若当真天命不可违,真到了那一日,我拼尽一切就是!” 第二十章 懵懂识情 一 对于阿桐的忧虑,我从来只认为是他在杞人忧天。我从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上无尘。那样一个呆板傻愣的人类小子,实在没有我可以对他动情的任何条件。 况且,动情?我至今连情动为何?都还不甚明白,又如何能够动情? 直到,他在纷纷落石下挺身将我护在怀内,为我挡下四周飞来的无数石头时,那一刻,我清晰的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又有一丝茫然无措的羞涩,还有,那难以形容的丝丝甜蜜。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惊心动魄。 无尘身体的恢复能力很是不错,那么重的伤,肋骨断了一半,胳膊和腿也是多处骨折。仅一个月的光景,就已经可以行动自如、出入无碍了。虽也有我凤血的功劳,不过,说到底还是这小子的底子足够好。 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因为担心无尘的伤势,一开始我也算耐着性子没怎么任性胡来。后见无尘恢复极为良好,心内一下没了挂碍,就开始越发嫌弃起了这个小小的人间院落。 整日介除了上房揭瓦,便是无聊发呆,总也逃不出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每日憋屈在这小小宅院里,简直形同牢狱,比在坠天崖差了不知千百倍。 可叹我虽一心想要游历三界重振坠天崖白凤威名,但为了确保无尘和花离不会再次遭受攻击,也只能暂时委屈自己窝在这处小院落里,不能再肆意去三界四处游走赏玩。 许是实在无聊太过,平日里我除了欺负欺负那个不时前来的土地翁,便是百无聊赖的观察无尘那根呆愣木头。没办法,谁让这个这个院子里的活物中,如今最能引起我兴趣的,便是他呢? 别误会,绝不是因为对他生出了非一般的情愫,只是单纯的,拿无尘当我练手的小白鼠而已! 在我尝过了那御膳房的美食之后,对人界的美食便就此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阿桐乃是天生林木,最是怕火,且那样一个出尘绝世的如玉公子,自然与厨房极不相称。 故平日里,除了土地老翁每常带了来的,其余时候不是由无尘买了来我吃,便是无尘自己做了我吃。 自我们这次回来,因无尘受伤,家里便没了可以为我下厨的人。花离又是个弱不禁风的美人灯,根本指望不上。百无聊赖之下,不知怎的,我便生出了自己下厨的心思。 知晓无尘喜欢吃鱼后,此生只进过一次厨房,还只是为了偷吃东西的我,第一次拿起了菜刀---做菜。 在亲手点着了五次厨房、烧焦无数鱼肉之后,我终于艰难学会了一道人类菜肴—--烤鱼。 ----虽也曾尝试过其他做法,但由于危险系数太高,且难度过大,最终只有这个勉强可以做的出来。 拿着成功没被烤成焦炭的烤鱼,献宝一般端给无尘试吃时,无尘虽笑的一脸生无可恋,倒还是很给面子的全部吃了下去。 ----虽然害的无尘事后跑了好几趟厕所,依然还是让我觉得异常满足! 不过,为了无尘的生命健康计,在‘成功’了一次之后,我就再没兴起再做一次的念头。 在我趴在盛放的紫藤花架下第九十九次深深叹息后,阿桐终是不忍的摸了摸我的头顶,轻笑着提议道: “不然,我还是陪你出去四处走走吧!” 无力低垂的脑袋听说可以出去走走,瞬时便来了精神。但是看着一旁孱弱的花离和依然未曾痊愈的无尘,只能失落的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在耗费阿桐法力去救人,和继续忍耐无聊二者之间,我还是选择后者吧。脑袋再次无力的垂下,顺势钻进阿桐怀中,蹭着阿桐身上清凉凉的月光锦,兀自哀叹自己时运不济。 倒霉啊~倒霉!好不容易出了坠天崖,却仍旧只能被关着,还是只得这么小的一个人界院落里。 “算了!花离身上的凤血气息如今最是浓重的时候,此时我们若是离开,几乎就等同于喊那些心怀鬼胎的生灵过来了。为保身份不泄露,你的威压范围也不宜覆盖过大......算了,我还是这么待着吧......” “要不然,我,我陪白凤出去走走吧?” 迟疑的声音此时在我耳边简直犹如天籁。两眼放光的抬头盯着无尘,又立时转头看向一脸犹豫的阿桐,只要他说不行,就打算立马犯浑耍赖。 “好吧!” 一声轻叹之后,阿桐用力揉了揉我的头顶,再三叮嘱: “不可以闯祸!不可以乱跑!不准惹事打架!除非必要,在外禁止动武!注意绝不可以暴露身份,有任何问题,捏碎银叶,我马上去接你!” 不管阿桐说什么,我都爽快的点头应允,但除了不许在外动武这句之外,其他的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忙拉着还在细细倾听花离叮嘱的无尘,火速逃窜。 先前在院子里并不曾觉得,出了皇城区域来到市集附近才发现,原来,人还是蛮多的。很多的商铺和街摊铺展开来占了整整一条街,虽够不上人头攒动的热闹程度,却也相去不远。 终于有热闹凑,我一路上蹦蹦跳跳的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像个刚进城的野猴子一般,全无形象可言。无尘则在一旁耐心的替我解说着那些我觉得新奇的东西。 一路上,只听见我叽叽喳喳不停问,无尘闻言软语缓缓说,倒也和谐的很。虽惹得有些路人侧目,不过也就是觉得我疯了些、闹了些罢了。 如果后来我没有抢那个小女娃娃手中的糖葫芦,这应该算是一次非常圆满的出游了。 自然,若是没有波澜的故事,也就算不得是个精彩的好故事了。 因为看到街角一群小娃娃在玩闹,我出于好奇就冲过去看了会。只见一群人类小娃娃,正开心的在地上蹦来跳去。其中一个身穿红色碎花裙、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抓着一串红彤彤圆滚滚的东西,还不时的用嘴巴舔一下,看起来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闻着空气中甜丝丝的气味,出于好奇,我便拿了过来想要尝一口试试。谁曾想,刚才还笑嘻嘻的小娃娃,立时就瘪着嘴大哭了起来。其余一众小娃娃见一个哭了,便也都跟着闭眼干嚎了起来。 眼泪都没有居然还能嚎的那么大声,听起来还很是委屈的样子,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演技。 第二十一章 懵懂识情 二 “我说你这个小娃娃,眼泪都没有,做什么嚎的这般惊天动地的?我这耳朵都快叫你喊聋啦!” 说着,扯了扯小丫头的两个羊角辫。这下,倒是当真既打雷又下雨了。有个小男娃娃见我惹哭了小姑娘,举起小小的拳头便冲我打了过来,边打边哭还边喊: “爹、娘,有人欺负妹妹,爹、娘,你们快来呀!” 这厢话音还没落,其余的小娃娃也一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无尘左哄右哄见委实安抚不下去,正打算拉着我手脚底抹油,不曾想,一帮子举着铁勺、锅铲外加铁耙、铁锹的男男女女便气势汹汹的将我们围了起来。 “好你个不知羞的,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家娃娃,你的爹娘是怎么教导你的?”女人卷着袖子气势汹汹个的还没吼完,小女娃子立刻委委屈屈的扑进了女人怀中,哭得凄凄艾艾毫不可怜: “娘,她,她抢了我的糖葫芦,呜呜呜呜......” 这,其实严格上来说,我只是拿来想要尝一口罢了,并不能真的算是抢。但见她抱着自家的娘亲哭得越发伤心不已,我也只得心内叹服:这个人类小娃娃,忒会告状!鼓着鼻涕泡,竟还不忘狠狠告我一状! “哎,小娃娃你怎么能信口雌黄呢?我何时抢了你的糖葫芦?不过是觉得新鲜有趣想要尝上一口罢了......” 冲上前去正想要和人理论理论,谁想一激动,先将手里的糖葫芦举了出去,明晃晃的成了最好的‘铁证’。 “还说没抢,你手里拿的这个是什么?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跟一个孩子抢吃的......” “娘亲,她刚才还打我......呜呜呜......”说完,小娃娃抱着自己母亲的脖子哭得越发凶了。 当下看得我目瞪口呆!只得叹服她这说来就来的眼泪珠子!就算抢人糖葫芦这事儿是真的,但打人?我何曾碰过她一下? “她方才揪妹妹头发......” ......好吧,如此,倒也算不得是冤枉了我。 “各位,误会,真的是误会。我这妹妹自小长在深山,今日第一次出门,不免对外界的事物好奇心重了些。方才只是一时贪玩,并不是诚心的......” 无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举着铁耙的人高声打断: “不是诚心的就能随便欺负人啦?这么大的人还欺负一个小娃儿,你爹娘平日里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啊?” “爹娘?我没有爹、也没有娘啊!哦,对了,方才我就想问,爹娘是什么?这个小娃娃为何要抱着你喊娘?你的名字叫娘吗?她们的名字,也都叫娘吗?” 从无尘身后探出头来,我发誓,我真的是非常虚心的想要请教来着。谁曾想,对方竟越发恼了。 “滚你娘的犊子”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上来说,我非常有理由怀疑,她是在骂我。 “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小贱种,乱嚼的什么蛆?看我今日,我今日怎么收拾你,我!” 说着,放下怀里的女娃娃,在地上四处逡巡了一下后,随及捡起一块石头向我们扔了过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扔下手里的‘武器’,捡起地上的石头向我们砸了过来,就连那群小孩子都有样学样。 在第一块石头砸向我的瞬间,我尚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躲这个不算是问题的问题,就被无尘一把搂进了怀中,紧紧抱住。 一刹那的怔愣之后,刚试图挣脱无尘的桎梏,无尘一把将我的脑袋按在怀内,附耳轻声道: “别动,等他们打完了气消了,我们再走就是!” 我很不明白为何一定要等他们打完了、气消了我们才能走?以对方那些人的战斗力,根本都不够无尘发挥的,何苦要受他们这等子窝囊闲气? 外面的那些人似乎还没有停止对无尘的肆虐施暴,而无尘怀中的我,却因为被他稳稳的护在怀中,连衣服边边都没砸着。 “喂,你身体虽有恢复,但那些人的手下似也并没个轻重,当真就这般生受着?”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真就乖乖的任由无尘抱着,半点没再挣脱,满脑子只在担心他重伤初愈的身体?且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无尘对我的这份亲近,甚至,心里对这份亲近不可思议的有点小小的窃喜。 “无碍,他们的力道不至于当真伤了我。咱们惹哭了人家的孩子,既然人家要追究,总该让人出了气才好。” “可她们也骂了我呀!对了,无尘,什么叫‘有娘生没娘教’?娘又是什么?” 抱着我的胸膛暖暖的、有些硬,和阿桐的怀抱有些不同,不知怎的,无尘的拥抱竟让我微微有些气闷,心脏颤颤巍巍的有些乱了频率。 头顶原本有频率的呼吸微微一窒,随及轻声且坚定的说道: “是他们不懂。你,很好。他们骂你,是他们错了。” “那既然他们也有错,为何受罚的却只是我们?” “因为,他们太弱小了,不值得因为这点子小事同他们斤斤计较。对于他们来说,我们的力量太可怕了,不能施加在他们的身上。” 对于这点,我倒是认同的。虽非有心,但随意开了杀戒,也是要背上因果的。 “不过,你方才抢人家孩子糖葫芦时的样子,像极了拐子!” 感受到胸膛处的微微震动,我知道,这厮这是在笑。我虽不知道拐子是什么,却也明白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遂很是不服气的反驳道: “我怎么就成拐子了?不就是尝了一口小娃娃手里的吃食而已嘛。” “白凤……你方才那副笑眯眯逗弄小孩的模样,像足了人类拐卖小孩的拐子…….” 想是我平日里对无尘太过和善了,如今竟纵的他已经敢直接调侃我了。 不过,认识无尘以来,我还从没见过无尘对着我笑的这般欢快过。一向古板木讷的脸,此时,竟破天荒的也觉颇为耐看。许是背光的关系,那张英俊黝黑的脸上,竟似发出了五彩的光一般,绚丽的有些令我沉迷。 隐隐的,那笑似触动了心上的某根弦。对着无尘这张木讷呆板的脸,我竟不自觉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烫了起来。像是一粒小小的石子落入了湖面,在传出一声清幽幽的入水声后,水面便荡漾开了如花般的涟漪。 一向稳健跳动的心脏突兀的开始跳个不停,仿佛下一刻就能从胸腔直接跳出来一般。有些心慌,有些羞涩,我竟一时不敢对上无尘的眼睛! 鼻间是微微有些黏湿的汗味和无尘的呼出的气息,混在在一起,似比方才舔过的那个糖葫芦还要甜腻。脑袋有些微微的晕眩,像是飘在云端,有些昏昏欲睡。 第二十二章 懵懂识情 三 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回到的小院,全身的感官似乎一直都集中在被无尘牵起的那只手上。黏黏的,有些许出汗。 我分不清到底是谁手心的细汗?许是我的,许是无尘的,许是,我们两个的…… 直至回到院前,无尘这才松开紧握的手,心内霎时划过的,竟是一丝不明所以的失落。 方才还明媚动人的笑脸,如今重又恢复了一成不变的古板木讷。无尘捏了捏衣袖,浅浅的咳嗽了一声,拱手肃声道: “方才….得罪了!” 这会子倒是想起来冒犯不冒犯的话了…… 在无尘的一声咳嗽下恍然回神,我学着无尘的样子也咳嗽了一声,将袖子甩得飒飒生风,高昂着脑袋,对他理也不理,抬脚径自寻阿桐去也。 心动,从来都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扣住心房的。似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待到发现时,早已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喜欢时常将无尘的名字挂在嘴边;开始想要了解无尘的喜好;开始在乎无尘的好恶;开始偷偷地、故作无意识的观察无尘的一举一动。 开始…..被无尘有意无意的疏离。 从前,即使是在皇城里捣乱胡为,无尘也不曾有过半个不字。 现如今,不过就是随手教训了一个毒打自己家妻子的暴戾人类男子罢了,我也只是把他打成了猪头,并要其发誓再不许打自己的妻子而已。连阿桐都夸我越来越有侠女的风范,可是无尘,却只是漠然的看了眼那颗已经辨认不出原来面目的猪头,一句话不说,默默的拉着花离离开。 上一刻还在为自己的胜利和侠义豪情自豪欢呼,下一刻见着无尘飘然离去的背影,满心欢喜瞬间便消散的无影无踪。似乎没了无尘的喜欢,那些欢喜,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从前老远见到我都要恭敬上前打招呼的人,如今,却像是在躲我一般,整日见不到他的身影。每每看到时,也是跟花离形影不离的双双对对。 不知从何时起,无尘看着花离时那双熠熠发光的眼眸开始让我不自觉地心酸苦涩。无尘的躲躲闪闪开始让我觉得委屈又无力。我不喜欢他对我似有若无的淡淡疏离,也开始讨厌他对花离的时时牵绊、形影难离。 我不愿去想那代表了什么,更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我对无尘的改变。包括,阿桐。 一向不问今昔是何昔的我,突然开始渴望时间早日过去,再有五十年,再有五十年无尘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坠天崖,就可以永永远远的陪在我的身边! 每思及此,那些不快和郁结,似乎就通通都化为了无形。不过五十年光景而已,让他们多些时日相处本也是应该的!此后,无尘随我去了坠天崖,来日,方长。 ‘毕竟他们只剩下五十年的时间,多看顾些花离些,也是应该的。’ 虽心里一直这样对自己说,但还是忍不住默默抱怨时间过的太慢了些。 我一直以为,一切都被自己掩饰的很好了;我也曾以为,我真的可以这般掩饰着,成功渡过这百年约期。 我以为,自己心里想得很是透彻明白。可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最最糊涂的,便是我自己。 “小白……如果觉得倦了、厌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坠天崖。” 头顶是熟悉的掌心,阿桐叹息的声音成功将我从呆愣中唤回,眼前不远处是熟悉的缱绻情深的戏码。这段时间,阿桐的叹息似乎比先前万年时间里加起来的,还要更多些。 眼前被温润的月光锦遮住,再见不到那些略觉刺眼的画面。我干笑着抬头看向阿桐,却撞进了满是心疼怜惜的眼眸: “连打不过要么就逃、要么就忍都说得理直气壮的小白,如今竟也学会了假笑么?小白,你假装开心的样子,真难看!” 佯作生气的拿下压在头顶的大手,一根根的摆弄着那几根修长莹润的手指: “我堂堂坠天崖白凤会丑吗?你什么眼光?而且,我打架很厉害的。不信,此后在人界的几十年,我索性就不再使用法术。光凭拳脚功夫,我也可以轻松搞定一切你信不信?” “信!小白说的,自然都是对的!你可要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在人界剩下的几十载光阴,不再使用术法!” “自然!这次元宵灯会,我定然半分法术不用!你就请好吧!” 轻靠着阿桐的胸膛,方才阴郁的心情在一番说笑下被冲淡了不少。隐隐瞥见不远处的那两只鸳鸯,随即不甚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小白,跟我回去吧!我们回坠天崖。” 轻悠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心绪,但我知道,阿桐此刻,并不开心。 “回去?此时?那,无尘呢?” 下意识的抬头撞进阿桐的眼中,随及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躲闪着避开。望着那双似看透了一切的眸子,我竟没来由的心虚的紧。 “坠天崖,与那无尘何干?” 是啊,与无尘何干?从何时起,我竟已然将无尘也看做了坠天崖的一份子? “他,他不是答应过,他说只要我们全了他百年的相伴,便会生生世世相伴在侧?我......” “你终究,还是动了情......” 这次,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否认吗?我竟再没了从前的底气。 也许,在我还不明所以的时候,阿桐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明了了一切。 轻轻浅浅的叹息吹动着头顶的发丝微微摆动,就如我此刻凌乱的心绪,轻飘飘的,无根的浮萍般幽幽飘着。 “这次,竟连反驳也没有了吗?” “我......” 这颗心,如今连我自己都快不认得了,我却又能如何确信的告诉阿桐什么?既无力反驳,那便索性装死吧。 再次将阿桐的手放到头顶,闭着眼舒服的蹭了蹭硕大的掌心。透过银衫看着不远处的无尘和花离,心,有些苦涩、有些酸楚、还有点点无力。 “阿桐,我尚还欠他个圆满!” 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头顶传来阿桐清浅浅的一缕幽叹: “小白,你不欠他的,记着,你从来不欠他什么。该还的债,我来还。” 第二十三章 元宵遇险 在小院子里憋闷了许久,终于可以趁着这次元宵灯会的热闹,好好的疏散疏散。这几日闷闷的心绪也在攒动的人头和鼎沸的人声中,消散了不少。 两旁的路上挤满了各色卖吃食、玩偶,以及各种花灯的街边摊贩。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得长长的街道几乎差点水泄不通。摩肩接踵,几乎寸步难行。 人群中有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有在一众护卫下戴着帷帽缓步慢行的富家姑娘,更多的还是或儒生打扮、或武者打扮、或农家打扮的年轻男子。 有的几人聚在一处赏花灯、猜灯谜,有的寻一处茶楼端坐楼上看热闹,有的则四处寻摸各色美味吃食。 而我,则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摸一摸花灯,一会吃几口小食里冰糖葫芦、花糕、酥饼的拿了满手。 ---跟在后面付钱的自然是无尘。我和阿桐的身上,是没有任何人界钱物的。 阿桐见我沉闷了几日难得这般开心,也并不怎么管我乱跑乱跳,只不紧不慢的跟在我身后不远处。不时提点我两声不要跑的太远。不过因为人声嘈杂,我虽耳力极好,也耐不住噪声太大,也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到,并不曾当真听进心里。 在我毫不知自制的胡乱蹦跶之下,毫无意外的与阿桐和无尘成功走散。也不知是否人流太大的缘故,一直被无尘护在怀内的花离,居然也被挤得落了单。好在就在离我不远处,倒是刚好被我从那拥挤的人流中拽了出来。 将怀里抱着的吃食分出一半来让花离替我拿着,我丝毫不担心与阿桐走丢这件事情,仍旧开心的拉着花离瞧着满目热闹的花灯。 人多的地方,似总会出现一些令人心生不快的家伙。就似三千年前曾碰到过的一个名叫张起的人类。我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那般讨厌一个几乎与我没什么关联的人类,但只要想到那张笑起来极是虚情假意的脸,我总会生出一种想要胖揍他一顿的冲动。 闲话少叙,在我和花离正开心的指着一个活灵活现的凤凰花灯,赞叹工者技艺之精湛之时,一个肥硕的脑袋不期然挤到了我们面前。脸上肉呼呼的横肉几乎不曾将细狭的眼睛彻底挤没了,油乎乎的脸颊带着让人一看便生出厌恶的古怪笑意。 “两位姑娘,这是在看花灯?” 站在花灯前不看花灯,还能看什么? 见这厮不仅长相不行,看样子似乎脑子也不是很好,方才的兴致瞬间被败了个干干净净。 不欲与那人纠缠,我拉起花离的手就准备离开。谁料刚一转身,就被一群身穿统一服饰的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给围了起来。 难为他们,在这么拥挤不堪的街心,居然硬是给我们围出了一个不算狭小的圈子。 噌~~方才舔着脸尴尬搭话的男人煞有介事的一把打开折扇,将手中折扇扇的呼呼作响。在这并不算温暖的冬日,脸上半分汗意也无,也不知他究竟要扇个什么劲? 只见男人顶着一脸肥腻猥琐的笑,从家丁身后缓步走出,贼眉鼠眼的盯着我跟花离咂舌了半天,声音有些像黄鼠狼的叫唤: “二位姑娘这厢有礼了!小生无意叨扰姑娘的雅兴,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我不是很懂你究竟在说什么?你既知道自己失了礼数,那便速速让开,好让我们过去。” 他的那双眼睛,我极是不喜。我怕若是继续纠缠下去,他的那双眼睛,就得让我拿来当炮仗踩了。拉起花离的手正欲要走,谁知那些个家丁却都是些极没有眼力见儿的,死死挡住我们的去路分毫不让。 “美人儿,话都还没说完呢,走哪儿去呀?两个姑娘家独自外出多危险呀?左右现在无事,如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叙,聊表鄙人对二位美人儿的倾慕之意,如何?” 说着,一只肉呼呼的大掌冲着我的脸颊便靠了过来。几乎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了大脑一步,咔嚓一声卸下那个人的咸猪手。随及当胸一脚,将那具颇为肥硕的身躯踢得急急后退好几步,撞在了忙忙去扶他的两个家丁身上,三个人立时滚做了一团,摔的好不热闹。 “嘿~~嘿~~竟还是个扎手的辣货!嘶~~” 好不容易被扶了起来的男人怀抱着脱了臼的右手,脸上闪过一丝狠厉,阴凄凄的道: “爷爷我最喜欢这样泼辣难驯的小辣椒!给我将他们抓起来带回去!我倒要看看,等会儿,你还能怎么烈性儿?” 不得不说,这个人类还真是丑的很有性格,恶心的很有诗意。 将手中的吃食一股脑全部放入花离怀中,拍了拍吃得有些油腻腻的手,双手掐腰,一脸严肃的对着男人正色警告: “小家伙儿,你虽满身油脂、臭气熏人,但念你一介粗蠢,我无心与你计较。劝你还是速速让开路来,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呵~小小娘皮口气倒是不小!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谁?竟敢这般同我说话?若你乖乖同我回去,伺候的爷爷高兴,我还可以考虑收你做个小妾。若你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今日可少不得要受些皮肉苦楚。” 如今断了手的人分明是他,竟还这般大言不惭的在这里对我口出恫吓之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信? “我的爷爷?你怕是当不起!既你如此不逊,我倒也无需同你再客气些什么。” 将花离护在身后,抻了抻胳膊腿,挑衅的给男人比了个骂人的手势。气得他瞪圆了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给我捆起来带回去?” 最后那句那叫声,绝对跟黄鼠狼的叫声无异。也不知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看着冲过来的一众家丁,凝聚起来的灵力在想起自己对阿桐的承诺之后终是散了去。握紧拳头,对着一个人的门面重重砸了过去。 我虽平日里总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拳脚功夫不错,那只是相对而言。如今对着打惯了群架的一众年轻壮丁,还要费心护住身后的花离,不一会就漏出破绽,一根闷棍将我打倒在地。 那个胖墩似乎还尖利的叫了声:“不许伤着脸…..” 第二十四章 阿桐发怒 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因着轻敌的缘故,我连护体灵力都不曾运转,这一闷棍挨下来,后背顿时热辣火烧的厉害,身体趔趄着径直单膝跪倒在地。 虽然立刻再次起身应战,可还是晚了一步,花离已经被一个家丁轻松制服,并拉到了绿豆眼胖墩的身边。 低头看了眼掉落了一地的吃食,心里的火气终是压制不住蹭蹭蹭的冒了上来。厚颜无耻、本性恶劣的生灵倒也不是没见过,如此这般令我见着都觉刺眼的,这厮当可排第二。 抬头望进那胖墩冒着绿光的豆粒大眼中,轻轻擦去嘴角的一丝血渍,摇着头由衷轻叹: “你,果真该死!” “小娘皮,乖乖的同我走,好多着呢!否者,这场皮肉之苦你怕是还有得受!如何?” 肥硕油腻的脸上没了方才故意装出来的恶心做作,露出了一副淫意满满的粗蠢嘴脸,越发的让人看着生厌。 无尘和阿桐也不知是被什么给绊住了?到了此时依然不见现身。而一旁远远围观的众人虽不停指指点点,却并没一个敢上来替我们与那胖墩理论。都只是出来玩的,没什么人愿意为了几句‘侠义’,随随便便搭上自己的太平日子。 “唔~~同你走一遭,倒是也没什么打紧。只不过,你既叫人打了我,便也该让我打还回来才算公平。” “什么?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来人,不必再给我客气,只需留着那张脸,其余的,随你们怎么打。” 啧啧啧,黄鼠狼一般尖利的叫唤着实刺耳。 “白凤前辈,你先走,找到梧桐前辈和无尘以后,再一起来救我。花离无碍的~” 花离倒很是镇定,那恶心的胖手都摸到脸上了,依然一脸漠然的让我先走。若只是打了我,说到底倒还有的恕,但打翻我的吃食,惹我满心不快,这便就是恕无可恕了。当下打手一挥,很是勇武的对着花离傲然抬了抬下巴: “你也太将我小瞧的很了!这么点能耐的一群小家伙,还入不了我的眼睛。” 说着,抹了下鼻头,随及便跳进了混乱的战圈。 这帮人类半点道德礼仪都不讲,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也就罢了,居然还个个都拿着大棍同我这个赤手空拳的打,我都忍不住替他们脸红。 更可恨的是,十几个人拿着大棍没头没脸的冲我招呼,纵便我身体强健、恢复力强,在不施展术法的情况下,除了被动挨揍,一时还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后背结结实实的又挨了好几棍,腿上、胳膊上怕此时也是青紫的厉害。虽极力反抗,却仍旧是寡不敌众。 在我忍无可忍,打算忘掉什么狗屁约定、身份败露之类的鸡毛蒜皮,正经动用术法灭了这帮龟孙的时候,阿桐和无尘终于还是在最后关头赶了过来。 听到耳中熟悉的轻唤,我随及撤掉了手心已经凝聚起来的灵力光波,嘴角扬起一抹久别重逢的快慰微笑,软软的向地面倒了下去。 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阿桐已经踩着围观者的头顶一路飞奔而来,将我稳稳抱在了怀中。而围在我身边的那些个打手,此时也已然纷纷倒地不起。 阿桐抱着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脸上更是青筋暴起,一向温润的脸庞,如今却是一副要吃人的摸样。 眨了眨有些恍惚的眼睛,在确认了眼前这个正处于暴怒旋涡中的家伙正是我的阿桐无疑后,鼻子不知怎的,竟微微有些发酸。 紧搂着阿桐的脖子、闻着熟悉的味道,满腔的愤怒这才缓缓开始平息。察觉到阿桐紧绷的身体,抬手替阿桐抚平眉间蹙起的褶皱。直到紧绷的面颊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淡然,最后轻拍了下阿桐的前额,轻笑着安慰道: “你也算来的及时了,若再晚些,我就要直接送他们入油锅地狱了。这帮小家伙本事不大,手倒是挺黑......” “油锅地狱他们怕是没有那个福气去了。我直接送他们进了忘川河。” 唔~~还是我家阿桐平日里一贯清凉温润的嗓音。 “你跟孟婆很熟吗?冥界的事情你也敢随便插手?” 我很担心那个小肚鸡肠的秦广王若是发现阿桐擅自做主替他审了一场,会不会直接杀到人界来?犹记得当初,我只是打了一只看河的铁狗,他可是一脚将我踢进了忘川河!还有那个完全摸不清底细的孟婆...... 啧啧啧,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我跟一殿阎罗王,还算有点交情。” 这厢我还没有感叹完冥界的庞大实力,阿桐的一句话直接叫我怔愣当场。我可没有忘记,当初是谁一心支持我去忘川河的? “那你当初还巴巴让我跑去冥界取那聚魂草?” 语气不自觉地上扬。虽然身上依旧疼的厉害,脑子倒还在,至少还能想到自己当年很有可能被坑了一回。 “亏你现在还能想起来计较这些!” 鼻头被阿桐狠狠地刮了下,多少让我有些出离了愤怒。满腔的怒火在瞥见一旁紧紧相拥的两人时,瞬时化作点点无力。 被打得满身狼狈的人分明是我,花离连指头尖尖都不曾伤到,可无尘担心的,却只有花离!满心满眼里,只有他的花离。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这般拼命地护着花离…… 心,似乎一瞬间沉到了湖底。冰凉凉的刺痛,带着些陌生的恼怒和莫名的委屈。 第一次,我隐隐明白了什么叫做嫉妒。熟悉的白衫遮住了眼睛,阿桐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 “小白,我们回坠天崖吧!” “阿桐,你说,我是对无尘动情了是吗?那样一个木讷呆板又无趣的家伙,我怎么会对他动情呢?” 窝在阿桐怀中,有些无力、有些懊恼,更多的,是落寞。 “他,真的不配…….小白,我们回坠天崖吧!那里有你最喜欢的沁幽谷,有你装扮精美的凤巢,那里,才是我们的家。你可以在那里任意展翅,肆意奔跑欢笑。我也会,帮你忘了他。我们,回去吧!若你继续这般自伤,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杀了他。” 那语气里的冰冷杀意,终于召回了我的神智。 第二十五章 情起无声 回去,回坠天崖。是啊,我为何,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回去做我的银翼大王,每日里只管想着如何整治捉弄那些花精草怪就好,整日活得恣意快活、无忧无虑的,多好! 目光,不期然和看过来的无尘撞在了一处。心,在目光交汇的刹那幽幽颤了颤,竟是说不清的激荡回肠。酸酸的、却又带着一丝微甜,要命的,微甜。 唉~~ 耳边轻悠悠飘过一声轻叹。这场情伤,我认了。 “阿桐,再给我几十年时间,让我再试试!我总觉得自己欠了无尘的,可我既忆不起曾经跟无尘的那段纠葛,就没办法让自己轻易地放下。再等几十年,若果真无尘对我毫无牵念,用这百年的夙愿达成,也该可以偿还曾欠他的了!” ----虽然,那许只是我自己假想出的借口,一个可以继续留在无尘身边的借口。 “这场兜兜转转的因果,我原想着一刀斩断,不再羁绊。不想,终究却还是因我当初的选择,令你对他萦回千年仍不得释怀。我原以为是帮你,不想,却终究还是误了你。” 从前的事,既阿桐帮我忘了,我也便不打算再记起。但不管欠了他什么?无论还不记得?既欠着,我愿意还,心甘情愿。 眼见那人只瞥了我一眼,便慌忙避开。苦笑一声收回自己的视线,将头轻轻埋进阿桐胸前。无论与无尘最终如何,阿桐,都是我白凤天上地下唯一的家。 “阿桐,天命若如此,纵便是你我,也是无法。我只是,尚还看不清自己这颗心罢了。待我看明白了,我们,即刻便回去。纵然不明白,若百年之期既至,届时,我也打算就此糊涂下去。我,只求偿还,并不奢望其他。” “……好,那就再等五十年,五十年后,百年之期一满,我们便回去!再不来这三界,再不见三界生灵!” 阿桐抱起我,不理会身后的两人,转身离开。 ‘阿桐,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惧怕这世上任何的苦难!只要有你在,纵然天命要我伤情一番,苦上一苦,究竟也没什么妨碍。’ 搂紧阿桐的腰,话虽未宣之于口,但我知道,阿桐听得到。 ‘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无论何时!’ 心内响起阿桐一贯清冷的声音,抬头看着阿桐带笑的俊颜,会心一笑!阿桐才是我坠天崖白凤生生世世的家,是我无可替代的至亲,至于无尘,我便当是自己还债吧。 百年之后,他愿,我便带他回坠天崖,许一世相伴;不愿,便是从此天涯陌路,再无相干。 我原以为,所谓伤情,也不过止于心酸忧闷。却原来,看着自己心中惦念之人,每日无视自己,日日忧心旁人,对自己极尽疏离淡漠,竟是如此的摧心伤肝。 “白凤,对不起。” 几十年间,无尘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白凤,对不起。’ “无尘,我想吃上次你做的那什么叫花鸡,你替我做了来如何?” “白凤,对不起,花离说想去看花海,我想,陪她去梅山欣赏雪梅。” “无尘,我想着你的身体依旧有些虚弱,特特替你跟那土地老翁要来了这个,给!” “白凤,谢谢你!对不起,还劳你替我亲自跑一趟,受累了!” “无......” “白凤,对不起,花离说她时日无多,想尝尝人界的桂花糕,我这就去替她买来。抱歉,我现在没时间!” 花离、花离、花离,他的世界里,似只装得下一个花离。因着这场莫名其妙的‘亏欠’,我赌上了自由,输掉了尊严。最后的那一点坚持,在无尘苦求我做他与花离证婚人的那一刻,终于彻底破碎了个干净。 四十年后,当我最后一次为花离续上十年寿命,无尘提出要和花离举行人界的嫁娶之礼。来到人界近百年,至少嫁娶之礼是什么,我还是懂得的。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晨一直下到夜里,无尘也便这般,在靡靡细雨中从早上一直跪倒深夜。花离开始时还劝着,后来,便也跟着一同跪倒在了雨中。 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逼我?为何要这般让我难堪至此?对他的用心,对他的情不自禁,对他的关怀。我想,他该是懂的。只是,他不愿去看罢了! 我想问他,难道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刻意讨好吗?难道你看不出我对你的用心吗?难道你看不出我眼里对你的热烈吗?可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变成了苦涩的笑。 望着直挺挺跪在紫藤花架的那抹青衫,死死扣紧的掌心不知不觉间滴下了血来。 “好!” 我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抓紧阿桐青筋凸起的大手,阻止他冲出门外。抬头,对着阿桐露出一个疲倦的苦涩笑意: “阿桐,我累了!结束之后,我们,回家吧!” “......好......” 无尘,我不会告诉你,我的酗酒是因为你;我这几十年的忧郁是因为你;我的自甘束缚也是因为你。 我不会告诉你我喜欢你,就像你明知我已对你动情,却仍旧佯作不知一般。 这场戏,你要演,我便陪你演。我的那些骄傲和自尊,在你这里通通变成了累赘。我曾为了你扔了它们,如今,也该是找回来的时候了…… 一拜天地,你恨苍天不公,从不拜天服地,却能为了花离一再对我曲下双膝。 二拜上仙,我白凤枉自活了万年,却连一个小小的情关也过得这般艰难。 夫妻对拜,你二人虽情路坎坷,命途多舛,到最后,终归算是求仁得仁! 无尘,谢谢你,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爱情!什么叫做---求而不可得。 火红的嫁衣,火红的喜服,整个小院被我和阿桐以及那个一路喊着苦命的土地翁,布置的焕然一新,极是喜庆。 既是欠你的,你要,我便给。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自此以后,你我,再无相干。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隐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从无尘的眼眶滑落。他说: “花离,无尘无能,此生只能给你这短暂的百年光阴,但愿来世,也许在遥远的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后,你我若能再次重逢。无尘愿许你我的生生世世!永世,不离不弃!” 花离虽嘴角含笑,我却知道她此刻一定在哭。她没有泪,可那满目的不舍,早已说明了一切。这场折子戏里,我自始至终,原来一直都是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花离得上仙垂怜,能与你相守百年,已是一生中之大幸。我已经圆满了,你切不要为我再多伤怀!无尘,你一直觉得亏欠于我。但其实,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这一世能得与你相遇,是我生生世世的幸运!……” 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我似乎听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脑中是纷繁复杂的思绪,心内是千回百转的情思。 当年只是单纯的想要帮一帮这个痴心的人类罢了,不曾想,竟把自己的心也一并丢了进去。还是这般苦涩无奈。 骨节分明的大手包住了不知不觉间被指甲磕破的手掌。抬眼,是阿桐温润如玉的笑脸: “小白,咱们走吧!” 是啊!该走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是,他们的情,不是我的。 我的情,情起无声,情灭无痕。 ----君既不来,吾何往之? 第二十六章 断心 一 曾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人,却在八年后,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还是那样一身青灰色的长衫,熟悉的风尘仆仆,眼神中除了焦灼,似乎还藏着丝晃眼的热烈,熟悉又陌生。 本已平静无波的心瞬间擂声如鼓:‘他来找我了,是不是意味着……是否……’想着,竟不自觉的微微红了脸。 在重新见到他之前,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对他的思念居然已经这般强烈到难以自持。 可惜,意外往往带来的,总是最最不可思议的反转。原本雀跃的心,在无尘跪下倒头下拜的瞬间,彻底碎裂成了片片花雨。 “白凤!” 我听见他沙哑着嗓子说: “白凤,花离这一生过得实在悲苦凄凉,如此死去,连个来生都求不得了。无尘纵然今后可以笑看沧海,纵览桑田,却亦再难寻到花离的丝毫身影。我求你,求你救救她!赐她一个重生可好?只要救了花离,无尘愿终此一生侍奉左右,生死不离不弃!” 心,一直在下坠,四季如春的崖底,却让我如冰窟般的严寒彻骨。 无尘,你果真知道怎样最能伤我! “抱歉,你的请求我做不到。生死有命,与其在这里跟我消磨时间,不如好好陪陪你的花离更为要紧。” 身体在压抑下微微颤抖着。失望?愤怒?似乎是,又似乎都不是。 “白凤,我求你!求求你了!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嘶哑的声音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魁梧高大的身躯如今低低的伏在尘土中,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竟,再不想看见他的脸…… 阿桐说的没错,他,果然不配。 “无尘无能,却也在世间虚度了千年光阴。无尘看得透生死!却独独参不透情关。白凤,求求你,求你救花离一命!无尘当牛做马,必报此大恩大德!” 他又在磕头,虽木讷古板却一向傲气的无尘,却每每为了花离甘愿抛下自尊,不顾一切!苦涩,像是滴在宣纸上的一滴墨水,点点的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漆黑,透着寸寸幽幽的酸苦。 闭眼,睁开,眼中再没有方才半丝的缱绻、期待: “我,当真帮不了你。花离本就三魂七魄不全,那个肉身也只是我临时做出来的,根本没有心。你让一个没有心的灵体,如何重生?况且,生死乃是天定,本就强求不得,更不可太过苛求。无尘,我劝你,还是回去陪她度过最后一程吧。” 看着伏在尘埃中兀自颤抖不住的身躯,心,还是会不自觉地揪痛。呵!这个家伙,似乎永远都看不到我的痛苦! “不,你可以的!只要……只要…….” 满是尘土的脸上是极致的疯狂扭曲。那把他随身携带的配剑已在我反应过来时,对准了我的心脏。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可笑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庆幸阿桐最近刚刚闭关。否则,无尘恐怕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查过上古神典,白凤乃是神族遗留在这片天地间的最后神族后裔。得天地精气所孕育,得天独厚,可永世不灭。凤心,更是可救愈世间一切生灵。” 拿剑的手修长稳健,一丝不乱的指向昔日的恩主。 他要杀我!他居然和其他的三界生灵一般,想要将我挖心剖肝! 一向平静的崖底突然狂风大作,吹散了无尘方才的歇斯底里,也彻底吹散了我最后的一丝理智。 “你知道的对吧?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你却一直佯作不知!无尘,我白凤到底欠了你什么?却要让你这般作践于我?” 声音抖得厉害,眼睛前所未有的滚烫,疼! “我知道,可我并未想要这么做。我以为,可以用百年时光给花离一个圆满,也给自己一份解脱。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勘破这段情缘,我……” 呵!花离,花离,还是花离! “我说的是我对你的心意!你从头到尾都是明白的对吗?你知道我对你动情,所以你尽可能的躲避,尽可能的让我死心。你让我每日看着你们恩爱缠绵;让我心甘情愿的为你放血救人;让我为你苦守百年;甚至让我为你们的爱情做见证人!”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敢仗着我对你的退让,对你的喜欢,这般无休无止的伤害我、践踏我?你凭什么以为我就不会伤,不会痛?凭什么我活蹦乱跳无病无痛,就应该要受你这般折辱欺凌?无尘,你到底凭什么?” 歇斯底里的嘶吼,换来的却是对面那人风轻云淡的无情凝视。 “白凤,无尘这一生,注定欠你的。等救了花离,我一定会回来向你负荆请罪。以后无论天上地下,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陪着你,永世不离不弃!” 可笑!你的不离不弃,我竟要用自己的凤心才能换来是么? 斩心剑不知何时被我扔给了无尘,我听见自己说:“这世间能斩我凤心的只有这把斩心剑!你若果真想要我的凤心,剑在这里,我的心也在这里。” 我在赌,一个已经注定了满盘皆输的豪赌。 最后一丝希冀,在剑身刺进身体的霎那,终于彻底灰飞烟灭。 先行撞入脑海的竟不是疼痛,而是阿桐曾经的叮嘱: “小白,此生你最大的劫,便是这把斩心剑。记住,无论何时,剑决不可离身。那个无尘,在我出关之前,切记再不可见他,切记!切记!” 阿桐,对不起,我又没听你的话!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阿桐,我痛。 血,顺着透明的剑身快速滑落。痴痴地望着插入胸口的那把剑,脑中混乱得厉害。 这是梦?这该只是一场噩梦吧!可是,怎的却这般痛?痛,麻木后涌上的痛感像是蔓延到了骨髓,浸透进了神魂。 梦吗?不是呵!这个我曾守护了百年的人类小子,莫名其妙竟让我恋上了的三界生灵,如今,竟真的将斩心剑刺入了我的胸口! “无尘,你倒当真下得去手!” 我赠你百年团圆,护你百年幸福。为了你自困百年,为了你动情伤心,甚至为了你将自己低入尘埃。 你不爱我便罢了,我也从未对你奢求过什么! 给了你的,我不悔不怨;你不给的,我不争不抢!纵便这颗心为你伤过、痛过,我也只当是自己还债,从来不曾对你有过哪怕一个字的苛求。 可如今,你却来夺我凤心,毁我根基。我坠天崖白凤,何曾欠你至此?无尘,我何曾欠你至此? 第二十七章 断心 二 死气!这坠天崖的第一缕死气,居然竟来自我白凤的心里! “对不起,白凤。当初花离为了救我,散尽修为,耗尽灵力。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散于三界。她为我枯守了三千年,苦熬了三千年,我总该还她个圆满!” 圆满!呵!用我的心,去成全你对花离的圆满!无尘,你果真对得起我!为着对你的这番情谊受尽委屈、如今还要承此大辱的我,又该向谁要一份圆满?你,又何尝不欠我一份圆满? “你放心,最多只需两年。等我救了花离,安顿好她之后,终此一生,我再不见她。我会去求补心丹来救你,会倾尽一切来医好你。答应你的永世相守,我一定会做到,这是我的承诺!” 彻骨的痛,让一向灵敏的听力变得尤为迟钝、耳边是嗡嗡不明的叫喊声,此时我周身灵力溃散,刚刚重生的小妖们被挡在外面根本无法靠近,只能在远处无力的哭喊。 痛!削肉剔骨,想来也就这般了。 “你应该知道,有了我整颗凤心,花离….花离不仅可以彻底获得重生,甚至可以直接飞身成仙!你既…..这般倾尽一切的为她,为何…..为何不一次替她….替她彻底圆满了?” 你是否…..还是拿不准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不了?是否,仍然对我抱着一丝牵挂?哪怕只是因为歉疚?哪怕,只是因为感念? “我,心知你是无论怎样都不会死的。虽则失了凤心你永生都无法再度涅盘,可你也会彻底变得刀枪不入,万物不侵。所谓物极必反,一个没有心的凤凰,到时会黑化成什么样,我不敢想象,更不敢拿天下苍生来冒这个险。” 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你舍不下花离,放不下苍生,却独独可以对我残忍! “好!很好!无尘,你果然…..!你既…..既然挖空心思的想要,我倒也不能显得太过小家子气。半颗凤心是吗?我今日便就双手奉上又如何?” 整个身体在这断心的痛楚中不住痉挛,连着手也拿不稳这平日里耍玩惯了的斩心剑。 双膝,终于还是支撑不住狠狠跪了下来。痛!蜷缩着背,浑身颤抖个不住。原来,挖心剖肝,是这般的痛苦难忍! 手抖的实在厉害,索性用掌心紧紧抓住锋利的剑刃,任由那被鲜血浸润出妖艳红色的剑锋割破血管,割断手掌的经络。 痛,好痛!分不清,究竟是手心更痛些,还是胸口更痛些? 人潮涌来时为我倾身相护的无尘;立在我身前为我阻挡一切的无尘;被我欺负的有口难言只能干瞪眼的无尘。 那些看似在乎的守护,却原来只不过是为了我胸膛的这颗心脏!那些看似真诚的关心,原来只是为了麻痹我的防备;那些看似诚心的誓言,到头来都只是欺骗我的谎言! 无尘,你可曾真的,哪怕只是那么一刻,真心真意的对过我么?哪怕不是爱情,哪怕仅仅只是愧疚?可笑我为你低进尘埃,你却只当是我自己犯贱么? 被斩下的半颗凤心缓缓的随着剑尖飞出,而我,也在剑身离体的那一刻彻底倒入血泊中。 血,不受控制的在快速流失,全身的灵力也随着不断喷涌的血液迅速的溃散。 无尘,你只道我乃天生地养的凤凰,即便没了半颗心也不会死。你却不知,那剩下的半颗凤心在你落剑的那一刻,已经生出了死气。 失去护体灵力和法力的支撑,半颗带有死气的凤心却又能如何存活? 可既然这颗心枉赋了你,你要它,我便给。今后,我生也好、死也罢,与你,便再无半分干系了…… 痛,好痛!倒在血泊中的身体,在痛楚中不断的痉挛。我只能死死按住不断涌血的胸口,任血水浸染周身。 原来死亡,是这般的痛苦绝望! 眼睛里有温热火辣的东西在涌出,鲜红、炙热。那是,我对自己的悼念….. 阿桐,没了我,这落寞寂寥的繁华尘世,你该会怎样孤单寂寞?不,没了我这个麻烦,你该会过的比现在要好吧?阿桐,我,舍不得你,舍不得...... 无尘,前世今生,不管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的纠葛?这颗心、这条命,也该足够偿还了…… “白凤,无尘此生注定欠你的。等救了花离,我一定会回来向你负荆请罪。以后无论天上地下,我会永远陪着你,永世不离不弃。” 无力的躺在血泊中,被血泪染红的眼睛,只能隐约看着那抹青灰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无尘,你已经,没有资格陪在我身边了…… 仿佛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深沉而忧伤。醒来后,身边仍旧是熟悉的温度。无需睁眼,便能感受到阿桐的气息。 ‘阿桐,我方才,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 耳边并没有每日熟悉的嘈杂鸟鸣,原本该活泼欢杂的四周,如今却静的可怕。而阿桐,并未向平日里那般,轻抚我头顶的发。空气中,飘着沉闷压抑到让人快要窒息的低压。还有,雷劫时才会有的硝磺苦味。 恍惚睁开眼,就见艳红的红色雷云已沉沉压了下来。竟是,九重天雷! 九重天雷,对于这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不论仙魔,都是九死一生的劫数。对于草木精灵,更是百死无生。 连曾经的神族都望而却步的九重雷劫,如今,怎会突然降临坠天崖? 胸腔中原本丢失了一半的心脏,此时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唯一的不同,许也就是这一身被废的修为了。 而本该被死气侵蚀后彻底石化的半颗残心,此刻竟正常的在胸腔内跳动着。整个身体都被浓郁的生之力浸润滋养着,缺失了的半颗残心,正在被强大的灵力缓慢的填补修复。 阿桐,他这是在为我炼心!不惜动用整个坠天崖的生之力在为我炼心!这九重天雷,分明是灵气聚拢太过招来的天劫! 那是九死一生的天劫,可是此刻的阿桐,却全然未做半分防御,只一味不断的将先天灵气导入我体内! 眼见那可怕的雷电毫不留情的劈上本体树身,他却只是收拢枝干紧紧将我的肉身护住。震惊之下,我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出口的嗓音早已嘶哑破碎的恍如一具尸身。 “阿桐你疯了吗?你本是林木,最怕雷火,如今面对九重雷劫却还丝毫不做防御,你难道想彻底魂消魄散,寂灭九天吗?” 这一次,我是真的慌了,我知道阿桐在做什么,我更清楚这么做接下来的后果会是什么?可我,却只能分毫动弹不得的看着,成为这场华丽自戕的见证者。 第二十八章 九重天雷 “阿桐!不要!停手,快停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样你会死的,你会魂飞魄散的!快停手你听到没有!快停手啊!阿桐,阿桐......我求你,求你停手好不好?” 从来不忍我受任何委屈的阿桐,此时却浑然不顾我声嘶力竭的哭喊恳求,任凭我如何挣扎,丝毫不松开灵力对我身体的绝对压制。 血红的雷云间,粗大的银亮闪电带着霸道的威势如灵蛇般忽闪忽现。仅是远远见着都能感受到那闪电的霸道凌厉,若是被打中,若是,当真承受那九九八十一道的天雷...... 不!不可以!绝不可以! “阿桐我求你!我求你啦!不要管我,快些停手好不好?求你不要管我,停手!停手啊!” 无论如何拼命挣扎,身体却似被死死钉住了似的,分毫动弹不得。除了无助的哭喊,我什么也做不了!我阻止不了他的一意孤行,更阻止不了天雷劫的降临。可恨我这自诩集天地日月之精华孕育而生的神凤,如今却连守护至亲都做不到。 “小白,对不起!三千年前,在我出谷找到你的时候,其实我已经隐隐算到了你今日的这场断心之劫。我以为消除了你对无尘的记忆,就能让你免了这场劫数,我以为只要我时时守护在你身边,那个无尘终究也不能将你怎样。可到底是天命难违,千算万算,我依旧算漏了无尘的决绝!分明实际救他的是你,他却竟把那个花离认作是凝实他三魂七魄之人,还将真正的救命恩人伤得这般彻底!小白,对不起,是我的错!若不是我......” 不是!不是!不是!怎会是你的错?伤我心的是无尘,断我心的亦是无尘,与你何干?为什么伤我、害我的是无尘,却总由要你来替我背负一切?为什么是你对不起?你何曾对不起我?是我的任性,是我的自私,是我的一意孤行和不知所谓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是我对不起你,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你啊! 咔嚓~~ 第一道雷劫,终于还是毫无意外的落在了阿桐最外层的树身上。昔日我一向爱之如己身的银叶枝干,瞬间在雷电下变为焦炭。原本闪耀着银光的枝干,此时却是一片焦黑。 从未在我面前露过弱的阿桐,忍不住闷哼出声。 我知道那有多疼,修出人身时,只三重的黑云雷劫就让我整整休养了近三百年。如今那可是红云雷劫!连神族都要退避三舍的九重天雷! “啊~~~“ 凄厉的嘶吼陌生的彷佛不是出自我的嗓子。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在极致痛苦的时候,连发声都这般声嘶力竭的痛。为什么是阿桐?为什么要是我的阿桐来替我生受这灵魂与肉体的极致锉磨?阿桐从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啊~~ ”阿桐,求你,求你了!别再救我,别再试图救我了。快走,快走啊!” 看着阿桐的枝干在雷击下肉眼可见的寸寸焦黑枯萎,感受着阿桐死死支撑不肯放弃,感受着他的生机逐渐溃散,而我,却只能睁着这双眼睛看着。如一个冷血的旁观者,除了哭,除了无助的嘶喊,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小白,你希望我好好的活着,而我,也同样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着!永远记着,那个无尘,你不欠他的。该还的债,我来还;该受的罚,我来受。别怕,一切有我。” 痛到视线模糊的双眼此时越发模糊了起来。混沌混乱的大脑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阿桐竟早已替我算到了这里!为了我,阿桐,他究竟付出了多少? 三千年前为了救我,不惜自毁一半修为提前凝实肉身出谷。三千年间,为了我这个不省心的混账,也不知他究竟掐算筹划了多久?为了我的劫数,为了我的孽债,为了,这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躲在他身后的我。 如今,更是要他拼着魂飞魄散来救我!可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的胡闹,一味的纵心任性。我竟,混账如斯...... 仅是九重天雷的最初三重,已经让阿桐原本参天的枝干损毁尽半。硕大的梧桐树本体顷刻间萎靡,焦黑的枝叶软趴趴的挂在暴露在外的内层枝干上。 不消多说,我已经彻底明白了阿桐此时的意图:他想以命换命,他居然真的敢跟天命讲条件! 从前,我从未惧怕过生死,因为我一向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我从来不惧怕孤独,因为我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阿桐都会陪伴在侧。 可是现在,我怕了,当死亡如此近距离的摆在眼前,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这般胆小怯懦。就如平日里耻笑的那些三界痴儿一般,我放不下这世间最最稀松平常的生死。 奋力想要摆脱阿桐设下的禁锢,魂飞魄散也好,灰飞烟灭也罢,只要能阻止阿桐继续为我传输灵力,只要阿桐能起身应劫,只要…….只要阿桐能活着。 “小白,凝心聚神。那丝死气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很难消除,切莫让我白白牺牲。”熟悉的嗓音透着明显的不支。 什么牺牲?见鬼的牺牲!为什么要为我牺牲?为什么要替我抵命? “不要,我不要,魂飞魄散也该是我的事情,与你有何干系?生死我命,你凭什么替我?你快走,快走!就算你今日救了我,若你死了,我也定会随后跟上,魂飞魄散也好,飘荡虚空也罢,没有你,我绝不会苟活!我也,活不下去的~~阿桐,没有你,这万古如墨的孤独岁月,我一天也撑不下去的~” 我阻止不了阿桐的决绝,阻挡不了这场似要毁天灭地的九重天雷。我只能在滚滚无情的雷声中满脸血泪的无助哭喊,寂灭一切的绝望无助。 第二波雷暴正在头顶翻滚酝酿,它只会比第一波更为凶猛霸道。可是阿桐,那个原本该出尘绝世、遗世独立的高洁身影,现如今却浑身颤抖着,随时可能在下一场雷暴中倾覆。 若是当初不跟随无尘离开坠天涯,若是不将这颗心错付无尘,若是......此时此地我才明白,三界,无尘,即便加在一起也没有一个阿桐重要。可笑我竟为了那无聊的情爱,无味的兴趣,生生断送了我最最至亲的阿桐。 “我错了,阿桐,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快走。这颗心我既错付了无尘,他要,便拿去。我爱得起,就能给得起。可是你,我输不起啊!我输不起你啊!” 轰隆的雷声中,连我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绝望哭喊。原来,寂灭一切的绝望,是如此的破碎荒凉。 第二十九章 离殇 自我存在伊始,阿桐便一直陪着我,陪着我成长,陪着我修炼。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了他,我还怎么能够活下去?怎么,独自存活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阿桐,阿桐,我怕了!我好怕!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救我了!我求你,求求你赶紧走,求你赶紧离开好不好?我可以不要无尘,可以不去三界,我也可以身死道消,可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你知不知道?” 在雷劫下疯狂的嘶吼着,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除了哭喊,我还能再做些什么? 没有任何一刻,如此般让我痛恨自己的无能。 “小白,对不起,答应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如今看来,怕是做不到了!” 心内响起阿桐熟悉的温润嗓音,他说: “小白,你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理由。护卫你,是我的天命。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等到劫难过去,你还是翱翔于九天,得天地钟灵的神凤后裔。别怕,无论我在哪里,有识还是无识,我都会始终陪着你。永远~~” 被血泪染红的眼眶几乎不曾崩坏。浑身依旧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高大威猛的银叶梧桐,以摧枯拉朽之势在雷暴下被迅速化为焦炭。 一向让我引以为傲的人身已经大半融合进了树身,他在快速的衰弱!原本生机盎然的坠天崖,现如今方圆百里寸草不存。除了灰蒙蒙的天空和红的妖艳的雷云,这个世界似乎再无活着的生灵…. 我想呼救,想放下一切自尊去祈求,不管是谁都好,来帮帮我,帮我救救阿桐!救救他! 什么尊严?见鬼的骄傲。不要了,都不要了!只要能救他,只要能救他,便是让我再次被剖心挖肝一场我也心甘情愿!只要能救他,只要,能够救他...... 整个世界,安静的仿佛已经死去。除了耳中的嗡鸣,再没有任何声音。绝望,原来是这般寂灭一切的灰暗荒凉! “既然你选择魂飞魄散,我总是要随你一起的!这世上除了你,没谁有资格成为我白羽凤凰的家。世间良木无数,能让我安然成眠的,却只有银叶梧桐。对不起,我一向自私惯了,阿桐,就再让我一次吧~~” 累了,疯狂哭喊之后奔涌而来的,是无尽的疲惫。既然一定要死,那天上地下,我总是要追随阿桐一起的!罢了罢了,碧落黄泉,有我陪着,至少,阿桐不会太过寂寞。 ‘这世上,唯有你这里可以容我纵情任性,唯有你可以包容我一切荒唐淘气,唯有你是我白凤唯一认定的家。没有你,你让我去哪里?你又让我如何独自面对这万古的孤独凄苦?阿桐,无论生死,我陪你。此既是天命,我认!我认!’ “对不起,唯独这次,我不能纵你!” 熟悉的大掌缓慢的摩挲着头顶,我听到阿桐说: “小白,活下去。忘记无尘,忘记我,好好的活下去!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白羽凤凰,得天地精华孕育的神凤,怎可为了一介区区凡人生死道消?” 混沌的脑袋在反映过来时,脑中的记忆之境已被缓缓打开: 刚从石卵中孵化而出的我跌跌撞撞的被一条枝干接住。 苍茫月夜,不甚粗壮的银叶梧桐上,一身雪白的雏凤叽叽喳喳的蹦来跳去,身下是深怕我跌落忙的左支右绌的银叶梧桐。 凤巢新落时站在银叶梧桐枝头傲然不可一世的幼凤。 刚化出人形时拖着半截凤尾在参天大树前炫耀显摆的我。 不顾劝阻冲入灵泉的我,为了寻我自毁几千年修行提前出关,及时将我救回坠天崖的阿桐。 还有无尘…..痴情的、无情的、冷情的,那些或温暖或心酸的关于无尘的记忆….. 还有现在漫天雷电雨下的我和阿桐…..一幕幕的记忆像一帧一帧的画卷从眼前闪过,一点点被浓缩挤压,一点点脱离我的意识…… “阿桐,我偷偷跑去幽冥桥上砍了些通天藤!你看,我用它们在你身上做个花架吧!你这一身银白的,太晃眼了!” “………你不是一直夸我一身银亮很是耀眼么?” 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奈和不解。 “不管不管,我看山谷下面的那些小花开得甚是不错。我打算摘些过来打扮打扮你!” 无奈的叹息:“好!你开心就好!” “阿桐,我要用你的枝干筑巢!筑一个坠天崖最大最大的凤巢!比鸾鸟的还大,比鹏鸟的还要坚实!” “…..好!……” “阿桐,我要七彩云霞围在凤巢周围!” “好!” “阿桐!以后,你只准穿月光锦做成的衣衫。那可是我拜托织女花了百年才织就的呢!” “好啊!以后我便只穿月光锦的衣衫!唔,小白长大啦!” “阿桐!阿桐!阿桐!” “恩!好!好!你开心就好!” “小白!”无奈又饱含笑意的轻叹声。那是阿桐,那是,我的阿桐。 在第三波雷劫落下前,心知再难继续维系的阿桐彻底放弃本体,燃烧最后一丝精气,将我带离了坠天崖。 失去灵力护持的断心,再次被痛楚填满。浑浑噩噩间,我不知道我们到了哪里。那个原本温暖的怀抱,如今却如云雾般似有若无。 “小白,忘了我,忘了无尘,忘记一切,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不,我不要!我怎么可以忘了你!你早已刻进了我的轮回,生死我们都要一起,我怎么能忘了你?不要,我不要~~’ 痛!蚀骨的断心之痛下根本连支起身体都做不到。无力的趴在地上,原本熟悉至极的怀抱,如今却虚无的根本无法扶起我来。 阿桐,正在一点点化作白光消散。 眼睛再次被血色填满,我知道,他要走了,这次,他不打算带上我一起。 脑中的记忆在不断的消失,硕大银亮的月宫,参天茂密的银叶梧桐,繁花盛开的山谷…… 不,不要忘记他,他是银叶梧桐,他是我的家! 不要忘记他…..他,他是谁?那个逐渐透明的身影? 痛!好痛!我为何这般虚弱痛楚?我,我是谁? “不,不…...走!求…..不…….开,别丢…..我!谁…帮….我,谁…救….他?” 嘶哑的喉咙已经再喊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只能无力的趴在地上,拼尽全力的嘶吼着: “救他,救他,救他!” 救他!救他!救...... 救谁?他是谁?他….不要忘了他,不要忘了他!救他,救他….. 意识昏沉的厉害,所有的记忆如无力的蒲公英般,风轻轻一吹,便晃晃悠悠的散了……. 痛,断心的位置一次次传来彻骨的钝痛,眼前是抹都抹不掉的血红。有谁在耳边说话?几乎费尽所有的力气抓住了什么,我看不清,只能虚弱的重复着:“救他,救他”。 再次醒来,我忘了自己、忘了过去,也忘了那个自己曾一心念着要‘救’的那个生灵。 只是内心深处,一直缺失着一块破损的黑洞,我忘记了一切,却仍旧记着,在心底深深的牢刻着,那份失去阿桐的痛楚。 第一章 梦醒 惧怕死亡的,往往对生就会存着莫大的贪婪。贪念一起,恶念便会丛生。世间多少事,都是由一个贪字而起。 贪,而后执;执,则不悟;不悟,则自伤。 醒来后的那一声凤鸣,在宣示白羽凤凰再次涅盘重生的同时,也惊动了三界的各方生灵。 好奇的,想要瞧个热闹;贪婪的,想要谋个长生。一向鲜有外来生灵踏足的极北大荒,一时间各色生灵攒动,很是热闹非凡。 好在天柜山深埋海底,十年间,仅有月余时间会露出海面,再加上外围的护界迷阵,现下来看,倒还勉强算是个清净所在。除了……一直在我身边为了名字吵闹不休的三个小家伙。不,该是四个! 一向爱凑热闹的昙这次居然破天荒的没有跑到外面去祸害一方天地,整日里只捧着我那两个精灵儿子—咳咳,侄子,玩闹个不休。 如今更是开始鼓动他们为自己的名字争取主权,每天可着劲的等着看他们和离凡大打出手。两个小家伙虽出声不多久,但战斗力却是不差,和小凡儿有的一拼。 “我说小凡儿,你说你一会叫他们团团圆圆,一会叫他们小团小圆。他们好歹也曾是精灵族的大精灵长,就算现在不记得从前的事情,那实力还是在的。团团圆圆这么没品味没质感的名字,怎么配得上他们这么可爱的样貌啊?” 昙特意将可爱两字咬的极重。 正扑腾着肉肉的小身子飞来飞去的两个小家伙虽未能完全明白昙的意思,但也觉得团团圆圆这个名字似乎太敷衍了些,不是很喜欢。遂立马来了精神,齐齐飞到离凡眼前,抱着肉嘟嘟的小胳膊抗议: “不要团团圆圆,好名字,要好名字。” 他们虽然聪慧异常,但毕竟还是个仅出世不到一月的孩子,人言学的还不是很顺溜。 “你们长的这么胖,浑身都是肉折子,圆滚滚白呼呼的一团,叫团团和圆圆最贴切!别听五师伯瞎说,她不懂审美的!”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惨叫,小丫头毫无意外的又被扔了出去。嗯,看样子,这次又能刷新先前的记录了! “小凡又飞了!” 两个小光头波澜不兴的看了眼彼此,对从眼前光速消失的离凡半分也不惊讶,齐齐看了眼一直用下巴示意找我的昙,瞬间明白过来,改名字似乎最该找的应该是我。 “找娘亲,找娘亲……” 翅膀扇动的声音伴着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揉了揉突突起跳的太阳穴,我只得无奈起身。 刚坐起身,还未及开口,两个小家伙就迫不及待、一脸兴奋的扑了过来: “娘亲,娘亲!” 无奈的看着眼前笑得两眼弯弯的两个小家伙,只得再次温言提醒:“姑姑,记得要叫姑姑!” “知道了,娘亲!要叫娘亲姑姑!” 团团肉肉的包子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昙说叫娘亲,娘亲说叫姑姑,娘亲?姑姑?娘亲?唔......” 圆圆有些迷糊的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小脑袋。还在兀自理不清楚。 忍不住再次抚头轻叹,看样子,教会他们姑姑这个称呼,会是一个长期的任务。瞥见一旁正自坏笑的昙,心内越发苦闷,也许,会是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 虽然未曾记得我这个便宜娘几次三番叮嘱他们的称呼,但对于自己此次的目的,他们倒是一丝没忘,一边一个飞到我的肩膀上,许是怕我听不清楚,还特意靠近我的耳边说道: “娘亲,不要团团圆圆,团团不胖!圆圆不胖!好名字,要好名字!” “不胖不胖,团团圆圆怎么会胖呢?多可爱的名字呀!圆滚滚的,又喜庆!你们不喜欢跟姑姑永远团团圆圆的吗?” 两颗小脑袋可能一时消化不了我说的意思,扇着小翅膀头碰头叽里咕噜扑棱了一阵之后,想是明白我喜欢这名字,于是高高兴兴的重又飞回我的肩膀上,打着滚撒娇。 唔~~自从有了他们,我这头皮只怕早晚得叫他们扯落了才罢。 “团团!圆圆!娘亲喜欢!姑姑喜欢!” “小六可是学坏了!居然开始明目张胆的在我眼皮子底下护短了!”倚在珊瑚帘旁的昙笑得一脸坏水。 “锁心城的生灵可是一向护短的紧!唔,论年岁,我可比你年长许多!昙,这排位,哪天我们是不是抽个空再商讨一下!” 回了昙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耍浑这种小事情,我之前也是惯会的。 “啧啧啧,没想到,涅盘重生后的小六居然这般可爱!让姐姐真是爱不释手啊!” 脸颊被昙抓在手心揉捏个不休,见昙两眼晶晶是当真高兴,遂也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揉捏。 “我说小六,你当真不想出去转转?你不是说,从前最想做的就是游历三界、重振白羽凤凰的威名吗?如今,怎的这般畏首畏尾了起来?” 从前?从前因为有阿桐,所以我什么都不曾怕过。只是如今,那个可容我纵情任性的靠山早已消散,这三界,我已不敢再去了! 累了,怕了!第一次,害得阿桐自会一般修行;第二次,害得阿桐魂飞魄散,只剩下灵识中的这一魂一魄。我怕了,若最后连累的锁心城也遭覆灭,那么...... “白痴小六!” 脸颊上的力道顿消,暖暖的温热犹在。被迫抬起头看向昙,看进她闪烁着水光的眸子里: “小六,你记着,你是翱翔九天的凤凰,是神族留在这片天地的唯一后裔。无论何时,你都该是傲然凌空、不可一世的。别怕!什么都别怕!我们也会陪着你,陪你哭、陪你笑,陪你,找回你的家!” 柔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的颤抖,轻轻的撩动着心里的弦。唇角抑制不住的向上勾起,对着昙灿然一笑: “昙,你们,也是我的家!” 说完,面色一收,换上了一张严肃脸,抓着昙的手沉声问道: “莫不是最近找过来的生灵很难对付?” 若不是担心法力只恢复了一半的我万一会被波及,几位姐姐没有什么理由非要我暂离锁心城不可。 昙最近一直不离我左右,想必,也是为了保护我。越想越觉得只有此种可能,心下不觉有些急躁了起来。对这世间最是稀松平常的生死,我似乎,越来越放不下了。 我想,我真正在乎的,并不是所谓的生死。而是,那份珍贵逾命的感情吧。生命可以轮回,但情感,却很难再续。 亦如,无尘。 第二章 妖妖 “啊?什、什么生灵?” 灼灼目光下的昙目光微闪,随及似是反应了过来,微微一笑道: “哈!你以为是来了什么强敌我们应付不来,所以特特想要遣你出去?哈哈!当然不是!量他有什么广大神通,我们姐妹几个联手,哪里还会敌不过吗?别忘了,咱们锁心城可是集齐了仙、魔、妖、人,各界生灵!且都实力不俗哦!” 倒也,是这个话没错!只要不是隐世的老家伙或是大军入侵,这锁心城倒确实安全无虞。否则,以此时等在外面的生灵之数,锁心城不可能继续维持此般清净。 “哎呀,小六,你就不要想那么许多了!实在是姐姐我独自闯荡三界乏了,想到你一直窝在锁心城百年,委实憋屈的很,这才想着要带着你一起出去见识见识!这么些年你一直闷在玲珑阁半步不出,也不觉得闷得慌?你看看你现在,哪有半点凤凰的样子?为了拯救你的天性,我这做姐姐的,自觉有义务要带你出去逛逛,发散发散心肠!” 被昙晃的有些发晕的脑袋,一时也想不出她的话里有什么漏洞?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昙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似另有隐情。但既一时想不出来,昙的兴致又颇高,少不得点头答应。 至于先前几位姐姐如何寻回的凤心,又是如何替我接续的?她们既不说,我自也不必多问。如阿桐一般,对她们,我无条件的信任。 “好你个坏小六,竟摆了我一道!亏我因你的话那般感动,你居然转头就套我的话。” 这厢,慢了半拍反应过来的昙再次揪起了我的脸颊。今日,这脸颊怕是得要肿了...... 扯下昙的魔爪,看看将自己热辣辣的脸救了下来,也不知那哪根筋搭的不对,急忙忙对着昙提议道: “你不是最喜欢做混世魔王吗?这次,我们就去闹一闹妖皇殿如何?从前我很是受了一番妖皇手下几大护法的窝囊气,这仇,一直也没能报得。索性此番,咱们去给妖皇添一添堵,如何?” 一直与我闹腾的昙动作一顿,随及快速恢复如常。虽然转瞬即逝,我还是捕捉到了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和----痛。 那个让昙五千年前决绝跳崖的人,莫不成转世投胎进了妖皇殿?心知自己一时鲁莽说错了话,立即状似不经意的拍了下脑门,用连我自己都觉得咯牙的演技惊诧道: “哈哈!!瞧我这笨嘴拙舌的,居然把魔宫说成妖皇殿了!!呵呵……” 毫无意外的换来了昙的一脸鄙夷: “小六,咱们大姐可是魔君十大护法之一!你确定,你真要去大闹魔宫?” 末了,还夸张的端着我的脸仔细观察了好一阵,然后一副恨铁不成的样子,叹息道: “就凭这拙劣的演技,也想大闹妖皇殿?不被妖皇的十大护法追得三界乱窜就算不错了……” 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老脸却连丝红晕都没有,不知是不是断情水喝多了的缘故?涅盘重生后,这张脸皮似乎比之前厚实了不少。 “那,咱们......” “既然小六都开口了,那这趟妖皇宫自然是要走一趟的!” 昙调皮的对我眨了眨眼睛,似方才看见的那一丝落寞伤痛只是我的一时幻觉。 “只是如今,天柜山外的生灵不少,我们却要如何瞒过他们,顺利出去呢?” “这个嘛!你忘了咱们锁心城外的那些黑色旋涡了?那些,可都是传送法阵!好巧不巧,我偏就知道如何直达妖皇宫!” 唔~~昙这个爱打人脑崩儿的坏习惯如今竟也用到我的身上了!还挺疼。 大荒极北之地的天柜山就在妖界和人界的界壁附近,隶属妖界地域。妖皇宫和人类的人皇宫殿一样也位于妖界的中心区域。 跟人皇宫殿不同的是,妖皇宫建在一片群山之中。山体高耸入云,挺拔巍峨,倒很是得我心意。当然,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十分碍眼的家伙挡路,我应该可以更欢喜些。 昙此刻,正两眼充火的怒瞪着这个自称妖妖的家伙。若不是我拼命拦着,早就冲上去大打出手了。 不过,我觉得自己也快要拦不住了。别说昙这个爆仗脾气,连自恃自制的我,都很想冲上去狂揍一顿这个妖里妖气的妖妖。 果真是人如其名,妖邪的很。 “小六,你放手,我今天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混世魔王。不打得他三魂不归、七魄乱窜,我就跟他姓。” 费力的拉住一个劲就要往上冲的昙,忍不住冷声开口: “这位……妖妖,果然人如其名。不知我们姐妹何处得罪了你,招得你这般口无遮拦的肆意辱骂?” “哎呀呀,冤枉死人家啦!人家何曾骂你们了?不过是问了问你们怎么生的这般丑陋还敢出来乱晃吓人罢了。说实话何时也成了骂人了?” 说完还故作委屈的扭过身躯….. 不得不说,这个妖妖确实长得异常妖艳俊美。可是再怎样俊美妖艳,也还是个堂堂八尺高的汉子。一副柔柔的小女儿腔调,再加上那随时捏着不愿松开的兰花指…… “小六,快放开我,看我怎么收拾这个死妖孽......” 见昙此刻眼睛都已经冒起了红光,我自是越发不敢松手了。抖了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死死按住又要往上冲的昙,继续咬牙问道: “且不说我等长相之事,你冲上来就大骂我们是登徒浪子却又是何意?我们并未曾对你做过任何越轨之举,你因何这般辱骂我们?” “还没有?你们看我哎!你们从偷偷溜到这紫阳殿开始,就一直在偷看我,不是登徒子却又是什么?” 看着那个直指向我们、翘得甚是标准的兰花指,又看了看一脸受辱神情的妖孽脸,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松开了抓住昙的手。 “啊…..救命啊!非礼啊!天啊,两个女淫魔啊!” 那粗犷中透着尖利的叫声,实在是太过震慑人心,吓得团团圆圆两个小家伙赶紧躲到我的肩膀上,死死抓着我的头发。 “娘亲娘亲,那个…..是什么东西呀?长得那么丑,声音还这么难听。好可怕,好可怕。” “不怕不怕,你们昙姑姑正在给他医治,等下可能不丑了啊!” 头皮被扯的有些吃疼,我赶紧出言安抚两个小家伙。可怜见的,刚出声没多久,就遇着这么个极品憨憨。 第三章 真假妖皇 正和昙打得难解难分的家伙居然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突然间闪身出现在我眼前,颤抖着双唇、红着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的神情: “居然说我丑?你才是丑八怪,天上地下最最最最丑的丑八怪!人家哪里丑了?我可是妖界俊美无韬的妖皇!你这个丑八怪居然敢说我丑?” 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半天吐不出来,呆愣愣望着眼前人高马大、‘俊美吴韬’,一脸控诉手指着我的这位‘妖皇’,我很想问问他究竟是哪块地里长出的他这么一朵绝世奇葩? 正指着我鼻头的兰花指被昙一把抓住,随手狠狠一拧,就听到一声凄惶惶的惨叫声传遍四下: “啊~~救命啊~~” “就你这副德性也敢说自己是妖皇?” 那厮喊的越凶,昙下手便越狠,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没有,唔,做法深得我心。 说来也怪,我们这厢都已经闹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整个紫阳殿能砸的几乎全都被砸了个精光,却至今未有一个妖界值守者前来勘察。 要么,是这紫阳殿当真守卫散漫的不像话;要么,就是我们的行踪早已在对方的掌握之下,只是对方还想继续看戏,尚未现身而已。 戒备的扫视了一下四周,神识随及毫不客气的散了开去,却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小六,收回神识,咱们就是砸了这个紫阳殿,妖皇也不会当真将我们如何。但若是超出紫阳殿的范围,在妖皇宫肆意释放神识窥探,那便是在跟整个妖皇宫宣战了。” 和妖皇宫宣战,那便是和整个妖界宣战了。这,就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胡闹可以抵消得了的了。不过,我诧异的却不是昙的‘知轻重’,而是,昙似乎,对这妖皇宫异常的熟悉...... 依言将散出去的神识撤回,再看那妖妖,已经挣脱了昙的钳制,将受伤的手指塞进怀内,气鼓鼓的瞪着我们: “你放肆!我堂堂妖皇,你居然敢这般折辱于我!看我不把另外那几个混蛋叫来,打得你们屁滚尿流。” “打我?哈!好啊!有本事你就把那几个全都一下子叫出来,看你姑奶奶我带不带怕的?” 说着,昙伸手上前揪起了那妖妖的耳朵,而后重重一拧,疼得那妖妖忙不迭喊疼。 “呵呵!昙,做我的姑奶奶,你怕是还年幼了些!” 一道清朗的笑声突然自身后的阴影处传来,我竟,分毫未能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只见一个与妖妖长得七分相似的黑袍金冠男子,缓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双眼,始终停留在昙的身上,满眼流淌着柔和的笑意。 而刚才还闹的很是欢脱的昙,此时却身体陡然一怔,保持着紧抓妖妖耳朵的动作,默然无声。低着头,并不看向来者。 昙,该是认识他的。认识到,连假装不认识都做不到。 “放开妖妖吧!他疼,我也得跟着疼!” 柔柔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亲昵婉转。闻言,昙的手下意识的松了松,却还是没有放开妖妖的耳朵。任由妖妖半蹲着身子、鬼哭狼嚎的喊着‘麟趾救我!’ 麟趾的话音未落,一道如洪钟般沉鸣的声音陡然乍起。身旁一道劲风陡然刮过,一个燕颔虬须,双目如电,体型甚为壮硕的男子紧接着现身。 他的长相,竟也和妖妖六七分相似。 “小妖放肆,堂堂妖皇分身,岂容尔等随便造次。” 来不及感叹这妖皇宫的妖异诡谲,将直愣愣看呆了的两个小家伙收拢进怀内,身形一转,身体已经挡在在了昙的面前。垂手、捏诀,心念至,斩心剑已然握在手中嗡嗡铮鸣。 透明的剑身自那日被凤血浸染,剑内便留下了一股凤血之气,紫光隐隐。虽百年未见,握在手中的老朋友却并无半分生涩之感,微微颤动的剑身回应着我的呼唤。算是因祸得福,得益于那场断心之劫,最终倒是让斩心剑彻底与我心意相通。 戒备的看着气势凌厉的二人,分析了一下此时的敌我形势,我决定,还是先礼后兵的好。 “尊驾说笑了,妖皇乃是妖界至尊。上百万年的修为积淀,如何也不可能只有这点子法力。我们不过是捉了一个不知死活冒充妖皇的小妖罢了。” “凤凰?哦!对了,听说锁心城百年前捡了只彻底残废了的凤凰,想来,便是你了。今日见你,倒不像是个已经残废的光景。涅盘了?却怎的只重生了半截?不过你这张利嘴,倒是半点瞧不出受过伤的样子,很是能说会道的紧!” 这个......招人厌的家伙。同那秦广王一般的毒舌讨人嫌。 “焜煊,你可以试着再辱我家小六一句试试,看我能不能拧下这个家伙的耳朵来下酒!” 昙冷冷的警告伴着妖妖凄惶惶的痛呼声同时传来,这次,昙是当真动了真气了。 “大胆,竟敢对妖妖无礼,找死。” 一道金色寒光闪过,只见一个青衫金冠的华服青年,裹挟着一身逼人的气势,卷起一道寒风,随着厉声一道低喝,朝着昙径直扑了过来。 握紧手中的斩心剑正欲迎战,不想,一道更加凌厉的气旋直接将快要打到身前的那道气旋直接打飞了出去。劲风呼啸着从身侧窜过,若非早有准备,以我这半吊子的本事,今日差点就出了大丑。 先前那黑袍金冠名叫麟趾的男子,竟稳稳挡在了昙的身前,面沉如水的瞪着方才出现的青衫金冠的男子,周身灵力逐渐鼓动澎湃了起来。 不出所料,这青衫金冠的男子,竟也同样与妖妖长了一张七八分相似的脸。 “擎宇,我不管你多想要证明自身的强大独特,但是这个女人,绝不会是你的垫脚石。若你敢伤她,我绝不与你干休。” 擎宇娟邪一笑,望向麟趾的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麟趾,你我同为妖皇七魄之一,你打算,如何与我不甘休?哈!为了几千年前的一段尘俗孽债,你倒当真要做个痴情公子了么?真真可笑!” 妖皇七魄之一?他们,竟是自妖皇七魄中分别独立出来的一缕精魄!怪不得,一个个长得虽各有特色,样貌上却又明显相似的很。他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又或者说,他们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妖皇本尊。 第四章 火烧紫阳殿 “哟呵!瞧这架势,莫不是打算自己打自己一场么?” 昙松开了妖妖的耳朵,状似嫌恶的拍了拍手,看着剑拔弩张的麟趾和擎宇,讥笑出声。 “好你个丑八怪,你给我等着,待我修为恢复,我定然要你好看!哼!” 揉着早被捏得通红的耳朵,妖妖恨恨的瞪了昙和我一眼,就此消失在了原地。见妖妖消失,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擎宇嗤笑了一声,也跟着快速消失了身影,仿佛刚才要打要杀的家伙与他无关的一般。又或者,可以将之视为一种对我们的极度轻蔑。 而那很是毒舌、满面虬须的焜煊,在紧跟着消失前,竟还挤眉弄眼的冲我笑了笑,很是自来熟的很。 “小凤凰,咱们后会有期!” 唔~再会这件事,我倒并不很想。 几个人出现的莫名奇妙,消失的更是奇妙莫名。来时气势汹汹,走时悄然无声。仿佛我和昙这两个外来的闯入者,在不在这紫阳殿,离不离这妖皇宫,同他们半点关系也没有的一般。只怕,若非我们‘欺负’了妖妖那个妖孽,他们连身都懒得现。 直到很久远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紫阳殿,是妖皇特特留给昙的。至于为什么?或许,连当时的妖皇也并不是很明白吧? “娘亲,娘亲,那几个长得都很像的怪叔叔是什么东西呀?他们看起来既似灵体又似精魄,我们看不太明白呢!” 别说团团圆圆不明白,我也尚还未能完全看个明白。 有些话挤压着咽喉想要冲口而出,却又因为害怕落空,终究不敢宣诸于口。 “昙,好久不见!” 此时唯一留下的,只有一身黑衫金冠的麟趾。望着一直低垂着头不愿抬起的昙,我不知道,自己现下是否应该将正逐渐靠近的麟趾远远的打走? “昙,你还是,不愿见我么?”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眼中的恳切真挚诚恳,不似有假。(堂堂妖皇,也无需作假) 昙本就低垂着的头越发压的低了低,一向蛮横刁钻的昙,此时却似个不愿见外人的执拗孩子,只一个劲的往我身后躲个不住。抓着我胳膊的手,几乎不曾掐进肉里,力道大的令我心惊。 没想到,这个麟趾,竟能对昙产生如此大的影响。让惯是嬉笑怒骂随心的昙,一瞬间像是换了一个性子。 “昙......” 麟趾试图伸过来的手,被我用斩心剑一把隔开。虽未开口,眼中的神情已经满含警告瞪了过去。只要他再靠近一分,不管此为何处,我也不管他究竟是不是妖皇,这把剑,都不会乖乖的只横在我们中间。 “也罢!” 留下一声轻叹后,麟趾也消失在了眼前。空荡荡的紫阳殿,再次恢复了它最一开始的冷清。甚至那些被昙和妖妖在打斗中破坏了的器物,竟也恢复了如初,半点看不出方才破碎凌乱的痕迹。 就似,那些家伙从不曾出现过的一般。 “他走了。” 轻拍了拍死死扣在胳膊上的那只手,我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有多么压抑、多么苦涩煎熬。至于胳膊上的痛楚......算了,若是能让她好受些,痛便痛些吧,也不当什么。 “我知道......” 一声轻叹,似哭似笑,透着无力的凄苦婉转,全然没了她平日里的欢快洒脱。闷闷的、沉沉的,像一汪毫无生机的死水。 我不知道,从前她一直给我看到的那些欢笑、胡闹,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做戏?但我知道,那戏,与其说她是做给别人看的;倒不如说,是做给她自己看的。 “他......” “小六,什么都别问,好吗?” “......,好!” 背上一阵湿热,不知怎的,我的心,也跟着阴霾酸涩的不行。揉了揉抵在肩上的那颗脑袋,望着这一室的清冷,踌躇良久后缓缓开口道: “昙,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切,笑话?听笑话,我还是去找小凡儿的好。她讲的笑话,定然比你说的生动有趣。” 毫不客气的数落完,昙的脸颊在我身上用力蹭了又蹭,不用看也知道,这件衣服,怕是只得废了。好在她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件衣服,也算是废得其所了! “小六,咱们去寻一寻小凡儿吧!走了这么久,竟到现在还未回来,我有些想她了。”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那么大力将她扔了出去的? “好啊!咱们先回锁心城吧,从那里的传送法阵里找一找小凡儿的去向。” 无奈的拍了拍昙的额头,我也只得摇头苦笑。 “方才你应该也听到了,他叫麟趾,是妖皇分出来的一道精魄,也曾是,五千年前让我为之跳崖自杀的那个人!呵呵!挺好笑吧?我居然为了一道精魄,做了几千年的孤魂野鬼!” 落寞的声音,带着浅浅的怅惘。我知道,她的心在哭。 刚迈出去的步子,重又收了回来。看着那张此刻比哭还要难看的脸,我的心,一抽一抽的揪痛了起来。不似断心那般锐利艰涩,却酸涩的令我忍不住鼻头酸楚。 我差点忘了,昙,不是妖、不是魔、不是人、不是仙,而是,一道已经死去了几千年却不得轮回的孤魂。 以为她会继续说下去,不想,昙只起了个开头,便再没有了后来。沉默了一阵之后,昙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平日里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勾住我的脖子,笑嘻嘻的说道: “好啦!我的好小六,咱们回家吧!” ......算了,看在她心情不佳的份上,我忍。 抬眼再次回望了一番这清冷冷的紫阳殿,心里不知怎的,只觉得这里看起来分外碍眼。 “昙,咱们,要不要烧了这紫阳殿?” 昙灰沉了许久的眸中霎时射出一道光来:“好啊!小六!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混世魔王的料!我怎么从来没想到呢?” “混世魔王?那是我玩剩下的!” 抬头挺胸、一脸傲然之色,随及,脑门上毫无意外的迎来好几个爆栗。摸了摸生疼的脑门,看着笑的一脸张扬肆意的昙,嘴角也跟着飞扬了起来。 我还是更喜欢昙这样肆意张狂的样子。这才是我家五姐该有的模样! 至于那个妖皇,虽不知昙与他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过往,但新仇旧恨,总该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既然白羽凤凰重又出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三界,这锅,由他妖皇宫背着,最好。 在紫阳殿还在我喷出的火苗中熊熊燃烧的时候,白羽凤凰火烧紫阳殿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喊出一声凤鸣后,我和昙立即隐匿踪迹,带着两个小家伙火速撤离。 第五章 再见无尘 一 许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曾今,我以为我对无尘的感情,也如这首诗一般的凄美绝艳。只为付出,不求丁点回报。只是经年后、再相逢,才发现曾今的心痛酸楚,难舍难离,也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份不甘和执念而已。 “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 这便是我们历经一切,再次重逢后的初初对白。没有声嘶力竭的叱问指责,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打喊杀,甚至他亲手赠与的百年剜心之痛,他亲手毁灭的那些美好,我竟连提都不愿再同他提起。 阿桐曾说,无尘不配。也许,无关乎配与不配。只是不再爱了,自然也就没有了倾诉的理由和想法。我不再爱你,我的喜怒哀乐便与你再无瓜葛。我的伤痛过往,自然也再与你无关。 终于明白,几位姐姐先前为何要让我避走人界,又为什么想让我暂离锁心城一段时日。无外乎是怕我再见着故人,勾起些伤心情怀罢了。我的断心,同样也成了她们的惊心、担心。也终于明白,那颗断心,究竟是如何修复的了。 说起来,跟无尘的每一次遇见或是重逢,似乎都是一场狼狈的开始。三千年的仓惶相遇如是,三千年后的陌路相逢如是,如今,依然如是。 倒真真应了欺雪的那句:“情债无善终,孽缘无善始”。只是这场情债孽缘,到我断心为止,也就算告一段落了。报复?曾也想过,如今,却也懒得计较了。 再见无尘时,他正蜷缩着身子躺在锁心城结界外的一处海底洞穴中,一只水母附在头顶替他勉强维持着呼吸。毫无结界保护的身体,不时被身边游过的无母且身体锋利的鱼儿割伤。血,稀释在海水中不断向四周飘散。初初见识,我甚至以为他早已经没了呼吸。 也不知他在这深海洞穴中到底呆了多久,无论我如何唤他,昏沉的意识根本无法被唤醒。 看着那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脑中想起的,仍还是三千年前那只蠢笨小青蛇的模样。想起他傻傻的笑、笨拙的脚步、憨厚的本性,想起他曾为了我不顾一切的拼命,最后身体爆裂、魂飞魄散的情景。 怨吗?我问自己,却给不了自己任何的答案。事实上,我分不清自己真正怨的,究竟是无尘,还是我自己? 恨吗?想起那场决绝的自爆,想起那个憨憨的傻笑,再是如何,却也恨不起来了。 原谅?想到阿桐的魂飞魄散,想到那场灭绝一切的九重天雷,想到灵舍中仍旧毫无意识在沉睡的阿桐的一魂一魄,我,同样做不到原谅。 不恨、不怨,不见、不念,许才是彼此间最好的归宿吧。 提着无尘的衣领随意扔到冬苑门口,恰巧碰到了迎面出来的欺雪。 瞥了眼地上的无尘,欺雪连眼都没眨,只满是遗憾的叹了口气: “哎,还是扔的太近了些。要是早知道你会去传送法阵那里寻找小凡儿的去处,我就该将他扔的再远些。” “欺雪姐姐,他快不行了,你帮我救他一救吧!若是给他凤血,我却......” “你敢给他试试!” 话未说完,欺雪姐姐立刻柳眉倒立、一副活阎王的凶恶模样,凶神恶煞的警告。 “我却,也是不肯的。” 喏喏的将话说完,见欺雪面色稍有缓和,遂小心翼翼的继续道: “但,若叫我见着他就这般在眼前死去,我也是不愿的......” “小六,你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闻声赶来的昙气鼓鼓的瞪着我,只要我说一个是字,只怕她便能冲上来将我胖揍一顿: “他斩你凤心,让你生受了百年剜心之痛,你竟还将他救了回来?你是白痴吗?” 纵便如此,脑袋狠挨的这几下,也是顶顶生疼。 “前尘往事,早已作古成烟。我受过的苦,没必要非要他再受一遍。那并不能换回什么,更不会让我觉得好受些。” 看了眼被欺雪扎了几根大针后,幽幽转醒的无尘,瞥见那双深沉如海的眸子,心里却始终一片平和淡然。究竟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再见无尘,我竟能平和无绪至此? “白凤!你,还好吗?” 虚弱的几乎无法直立,他还是紧咬着牙、摇摇晃晃走到了我身前。 “如你所见。” 那双眼,不是三千年的无尘会有的深沉,终究,他并不是那个无尘。不是那个,我愧疚了几千年,抱歉了几千年的那个无尘。 望着那双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的眸子,心里不觉有一丝小小的窒闷。闭眼,再睁开,浅浅荡起的涟漪已然分毫不存。 “对不起!” 他说,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复杂缠绵、愧疚抱歉。许,我这满头的银发,终是让他生出了许多愧疚吧。 对不起么?轻飘飘的三个字,无法让阿桐免于那场雷劫,更无法让阿桐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那么,道歉,又有何用?只为了获得一份被饶恕的心安吗?可惜,我虽无力再恨,却也做不到原谅。 .......“不必!” 短短的两个字,却在唇齿间来回迂回了许久。曾经那么多的羁绊纠葛、心痛神伤,如今,却只余疲惫怅惘。 “我……我找了你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想把凤心还给你。我……” 几位姐姐的特殊‘照拂’,再加上他自己有意的自伤,他这副身子,倒真是虚弱的很,说不了几句便咳作一团。 “欺雪姐姐,替我送他碗药,然后送他离开吧。” 不待无尘说完,我已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那是他的故事,一个陌路人的故事,我,并不十分感兴趣。 喝完药的无尘不知何时竟跪在了玲珑阁外。亦如百年前那般,脊背挺直,一身灰衫,一把长剑。 曾经,他的每一次抛弃尊严、跪倒在地,都是为了花离。为了花离入忘川河,为了花离独闯三界,为了花离磕头如捣,为了花离剑斩我心。 如今,他再次跪倒在了我身前。说到底,依然是因为花离。 花离......三千年前的无尘,在自爆前曾让我照顾好花离。用我凤心给她的圆满,也该,算是种照拂了吧? 逗弄着两个肥嘟嘟的小家伙,不再去管那个花架下的身影。他要跪便跪吧,这么点子礼,我还是受得起的。 第六章 再见无尘 二 忘川再次去了忘川河;幽若虽一向好性,却对无尘很是不喜,只随他自生自灭;欺雪给他灌了一碗药后就将他扔出冬苑再不管;寒蕊在告诉了无尘我的所在后也不再理他;至于昙,则被我一直拉在身边。 如今这锁心城里,对无尘最无感的,是我;对无尘最憎厌的,便是昙。也不知无尘是长得哪里讨了昙的嫌,只要见着他,昙总忍不住便要动手。无奈,我只得拉着昙一起回玲珑阁。 因着这个小插曲,去寻小凡儿的事情,也只能再稍稍等上一等了。 这厢,昙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我训斥: “那个人类将你伤成那般,你那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都忘了?就这么云淡风轻的算了?对着我的时候你不是挺刁蛮的吗?怎么碰到无尘,你就成缩头乌龟啦?” 拭去被昙喷了一脸的水渍,赶紧将她手中的茶盏拿开: “左不过是场劫难。许,这本是为了还我三千年前造下的罪孽吧。既然已经将凤心找回,其他的,还去计较什么?” “呵!你倒是大方!你知道当初在锁心城外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有多狼狈吗?比那个什么尘的惨上多少你知道吗?如今你竟还心疼他?还特意将他救出来!你再看看你这满头的银丝…告诉你臭小六,纵然你不想计较,我也是必要同他计较的!” 揉了揉有些嗡鸣的耳朵,无奈笑看着正气呼呼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昙,心下不禁暗叹自己方才的明智!若不是早早将那茶盏收走,这会子,又得喷了我一脸。 按着昙的肩膀让她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递上让她润润喉咙,这才笑着解释道: “曾经我爱他,自然事事想要同他计较。如今,他跟我已再无半分瓜葛,我又何必耗费心神与他计较什么?他只是我的一场劫难罢了,如今劫数已清,他于我,也就是个陌路人。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那你这百年来所受的苦算什么?凭什么这般便宜了他?” 手中的茶盏被昙重重放下,不过还好,茶盏并未见开裂。这套羊脂玉瓷茶具可是小凡儿巴巴从人界寻摸回来的,若弄坏了,少不得又得找我哭一通鼻子。轻轻将茶具挪开,伸手握住昙捏紧了的拳头: “你也知道的,那苦,原是我自己要受的。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与无尘并无太大干系。” “你......” 迎着昙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跳着两圈火苗的眸子,心下没来由的涌出一丝丝窃喜。这心,似越发轻佻了些! “好啊!既他于你而言只是个陌路,那我若现在过去杀了他......” 学着昙平日里的样子,狠狠给了她脑门儿一个暴栗,我知道,她不过是在试探我罢了。外面跪着的若于我而言当真无足轻重,于她而言,便更是无关痛痒。 “别试探我!他的生死自然与我无关。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生灵背上业果,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哼...对着我,你倒是伶牙俐齿、锱铢必较的紧!” 看着昙像只斗败的小公鸡一般垂头丧气,竟没来由的心情大好!揉了揉两个小家伙光溜溜的小脑袋,不由再次想起了尚未寻着踪迹的离凡。若是她在,想必此时该能更热闹些! “我那可怜的徒儿,到底叫你扔哪里去了?都过去一年多了尚还不曾回来,她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烦难了吧?” “她身上不是有你留下的气息吗?如果她有事,你还能感应不到?” 抢过我手中的两个小家伙,昙没有一丝作为罪魁祸首的心虚不安。 “怪就怪在,我虽能感知到她无恙,却又感应不出她到底在哪里。整个盘古大陆,似乎都没有她留下的气机。” “莫不成被扔到其他时间界面上去了?那可就坏了!以她的那点子法力,肯定回不来的!” 看着这个满脸兴奋的‘罪魁祸首’,就算为了小凡儿,我也要拖着昙陪我一起去找。 ”欺负我徒弟的账,回来再跟你细细的算。现在,你先去替我打发了门口的无尘吧。我实在不是很愿再见他。” 看着紫藤花架下明显瘦弱的身影,说不清心底这点子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到底是什么。 “你就不怕,我当真杀了他?” 对着昙瞧不清喜怒的面容谄媚一笑,语态坚定: “先前,你确实会;不过如今,你不会!” “哦?这么信我?” “因为你是我五姐姐,惜我、怜我,也知我、懂我!” 一直下压的远峰不自觉的挑了挑,我知道,这个马屁,拍得昙很中意! “不是说已是陌路吗?见着陌路,也是这般扭捏?” 这厮,见我着实没那死灰复燃的心思,越发将自己端了起来,对着我扬眉挑衅。 “往事如烟,无尘就像是我心上那道永不会消失的伤疤,虽然还在,却再不会有当日的痛楚。见或者不见,于我而言,都不过是一个忆得起的过去和回不去的曾经罢了。我也只是,懒得见他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而已。” 昙摇头晃脑的笑眯着眼,索性躺到塌上闭眼装睡: “这事,我去还真不顶用。就算扔他出去,想来他也不会离开天柜山的。说不定还会拼死找回来。你是不知道,当初骗他你在锁心城,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愣是破了锁心城外围的结界冲了进来。被我们姐妹几个围攻之下也毫无惧色,一心只问你的踪迹。后来见不到你,以为自己受骗,又苦于脱身不得,最后若不是你心疾陡发被离落离凡及时带回来,说不定他还真的就自爆了呢!倒是个性子刚烈的。” “听你所言,该是对他多有欣赏才是,怎的方才又一副极欲杀之而后快的模样?” 看着老神在在的昙,终是忍不住出口揶揄。之前若不是我拦着,无尘此刻,恐怕早没命跪在那里了。 双手交叉枕在头下,抖着高高翘起的二郎腿,昙回答的正经坦荡: “欣赏归欣赏,敢伤我混世魔王的妹妹,不让他魂飞魄散已是仁慈了。只可恨你这个不争气的丫头,居然就这么算了.......” 末了,还不忘恨铁不成钢的瞪我一眼。 转头看向仍旧笔挺跪倒在地的那抹瘦削身影,长叹一声,终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也好,情既由我而始,缘也便该由我而终。 紫藤花架下,深刻脑海的身影依然那般熟悉。如今,却再没有了曾经的青涩悸动。只余下浅浅的窒闷,和无限的怅惘。 第七章 情灭无痕 曾经那个扭着腿连路都不会走的无尘;总爱对我憨傻呆笑的无尘;将我护在怀中的无尘;为了救我决然自爆的无尘。 后来古板木讷的无尘,跪地哭求的无尘,身穿喜袍的无尘,手持断心剑的无尘,还有,决然离去的无尘。 与无尘之间所有的牵绊和纠葛,在我一步步走向他的同时,渐渐变得鲜活清晰,又再次变得生涩晦暗。 苍白瘦削的脸上堆满了痛苦和坚韧,这么些年,他恐怕也过的很不好吧。想起因他而起的那些痛苦、心酸,不觉心下恻然。我又能责怪他什么呢?不过是不爱我罢了,不过只是为了救花离。 终究也不过一场孽缘,天命而已,怨不得谁。 “白......” 幽幽一声轻叹,打断了他的呼唤: “无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有点长,我们坐下,慢慢讲。” 紫藤花的幽香充盈鼻间,一切都轻盈的像是一场梦。但我知道,回不去了。这场梦,终究是结束了…… 仔细看来,现在的无尘,和三千年前的无尘,长得并不算很相像。也许从一开始,我真正在意的,便只是三千年前的那个傻子吧! “你知道吗?无尘这个名字,其实是我给你取的。取自佛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之句。那时的你,还是个刚修成人形不久的小青蛇,呆傻蠢笨,整日里被欺负!我们.......” 看着无尘惊异却毫不怀疑的眼,我继续说着,声音很轻。陷入回忆中的自己,依然存着些许对年少时的回味和向往。 “再后来。你为了救我,抱着那只蜈蚣精选择了焚烧内丹自爆。让一向不懂生死为何物的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生死,什么叫绝望无助。我不顾一切的想要救你,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刚凝聚回的三魂七魄又再次四散了开来。而我,也在极度的消耗中彻底昏了过去。许是为了逃避,我封闭了自己的五识整整昏迷了百日。再次醒来后,便彻底忘了你。” 无尘一直没有说话,很安静的听着。苍白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在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所以坠天涯相遇,会不自觉的感觉你很亲切,只是略狂傲了些。骨子里的狂傲是藏不住的,即使你的言语再怎样的谦卑。可我最终还是选择帮你!因为,你的一滴泪!我想,这便是前世债、今生偿吧!” “不,白凤,你本不曾欠我什么,从来,从来都是我欠你的……我......” “谁欠谁的,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无尘,我告诉你前尘,只是想让自己彻底走出过往。与你,其实并无太大关系。我与你,自那日的挥剑断心后,便再没有了任何瓜葛。” ----你已经,没有资格留在我的身边了。 “我当年……我以为凭你的不死之身就算会受伤也不至于此。我以为我很快就能拿着补心丹回来找到你。我…….” “只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只因为我可以活蹦乱跳的恣意开怀,你便以为我是个不知疼也不会痛的么?” 同样的话,当年我也曾问过。只是时移世易,心境不同了,那般钻心蚀骨的痛楚,似也跟着当日的断心一并死了。当年,我居然押上了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阿桐和坠天涯,赌了那么一场荒唐的必输之局!仅是赌他,会对我于心不忍! “我,我眼见着花离日渐虚弱,天上地下我找不到其他可以救治花离的办法。我拼尽了所有却依然只能束手无策!是我太自私,我不愿花离就此消散三界,我只有花离,花离也只有我。我以为你得天独厚、集天地钟灵毓气于一身,我真的不知道......” 鼻翼间萦绕的淡雅幽香里,柔软中却带着一丝微微刺痛的苦涩。原来,那些所谓的放下,不过是极度疲累后的无力罢了。 “我也曾如那戏折子里那般,苦涩柔情的喜欢过你。见着你开心,就觉得怎样都是值得;见着你受伤,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千百倍。你不喜的,我便改;你不愿的,我便让。我总想着让你高兴,想着哪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也能像看着花离时那般,双眼光彩熠熠。 后来你发觉我的心意,你逃避、躲闪,我虽心酸失落却也只得尊重你的选择。因为喜欢你,那些平日里的自尊和骄傲便成了累赘,那我便全都扔了。虽根本不记得前世种种,我依然告诉自己:这是欠你的,还完了再走!其实,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多留在你身边几日的借口罢了。 因为喜欢你,所以愿意为你放血救花离;因为喜欢你,所以你让我为你和花离做证婚人,我便做了。因为喜欢你,即便你已将斩心剑刺入胸口,我都还在奢望着你是否可有一点点的在乎我! 可既然你不喜欢我,那对你的喜欢便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从没有要求过你什么。你要的,我都给。只要你要,只要我有。便是这颗凤心,我也可亲手奉上。这都没什么。” 憋闷在心里许多年的话,一朝宣泄出口,反倒没了独自舔舐时的那般凄苦悲悯。无尘在哭,苍白的脸早已被滂沱的泪覆盖。只是那曾经只一滴便让我上天入地、不顾一切的泪,如今,却淡漠的比不过那一汪汪绿莹莹的断情水。 无尘说:“白凤,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会让你活得这般苦楚!我以为那样一个天真烂漫、受尽天地馈赠的生灵,不管怎样都应该会活得很好。我以为你那样骄傲的性格定然不会将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类放在心上。我以为我可以将这一切都弥补的很圆满,我......” 转身,不去看那张痛哭到扭曲的脸,也不愿再听他口中的辩解。 “可惜,阿桐最后终究还是为了救我而魂飞魄散。只此一点,我就有千万条可以将你挫骨扬灰的理由。但你毕竟为我魂飞魄散过,尽管是曾经那个单纯憨傻的无尘。无尘,我欠你的,阿桐也已替我还了!我同你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白凤!”衣袖被抓住,跪倒在尘埃里的无尘将头深深埋入地面。 “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赎罪。求你!无尘愿生生世世不离左右,就让我死生护卫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赎罪,可好?” 终究还是为了还债!我白羽凤凰要的,何曾是你无尘的歉疚和亏欠? 用力抽回被死死攥在无尘手中的衣摆。当年,我曾多么想要抓住阿桐的一角衣摆,多么想,抱住他,留住他。可我唯一留住的,只有满心的虚无和伤痛。在遗忘和忆起的拔河中,我只深深刻下了那彻骨的断心之痛。 无尘,你永远无法想象,那时的我卑微到了何地,又经历怎样生不如死却求死不能的绝望。日日钻心的痛苦,羸弱不堪的身体,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能在看不到希望的今日苦捱漫漫时日。你不会明白,你曾将一只高傲的连天地都不放眼中的凤凰,踩进了怎样泥泞不堪的深渊里。 你说岁月孤苦,只有一个花离;而那时的我,茫茫千古,也只有一个阿桐啊~~ “我叫君莫怜,‘韶时彼岸情虚付,白首红颜君莫怜’。这是因你而起的名字,我还得要谢谢你!” 第八章 出发寻徒 “不!白凤!白凤我求你!让我补偿你,哪怕是一剑杀了我也好!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将我推开,求你!” 又是,这般!无尘,我要你的这等卑微跪拜作甚?又要你的这般亏欠满怀作甚? 曾经,我是一心想要你的真心爱重;如今,我只是想要你的不打不扰罢了。却全都不能随我所愿么?你所谓的‘亏欠’,到底是对我的,还是对你自己? “一头银发,百年剜心之痛,半身修为;再加上阿桐的魂飞魄散。无尘,我不欠你的了。你也不必觉得亏欠我。一切皆有定数,你本是我该历的劫,如今劫难已清。该还的,我还了;该痛的,我也受了。你我之间,实不必再有任何瓜葛。此后生生世世,望你我再不相见。” 抬手,抓起无尘身上的破界石。这个破界石,百年前就该是我的。如今拿回来,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白凤!我答应过你,此后生生世世,无尘必左右不离,生死相随。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为你当牛做马,无尘甘之如饴!” 不期然被从身后抱住,曾经的痴罔朦胧,如今,却只剩疲倦和不耐。扣在腰间的手抓的死紧,额头的青筋不自觉变紧绷了起来,这身月光锦的衣衫是照着阿桐的样式做的,如今,我可只有两件了...... 挥袖一甩,并不顾无尘重重翻飞倒地: “情深缘浅的,不甘;情浅缘深的,折磨。无尘,我与你之间,注定缘起即灭、缘生已空。我累了......那些或情或爱,我弄不清楚、也想不明白。我也,不愿再去想了。这里,终究是因你伤过、痛过,也的确曾悔过、怨过、恨过。” 指着微微发闷的胸口,尽量在脸上扯出一丝笑来,只是干涩的脸,一时笑起来更显突兀: “这颗心,被你斩断过;满头青丝一夜白雪;我的嗓子,也在那场雷劫中彻底毁了。你给我留下的如此种种,你觉得,我还会再想要见你吗?无尘,别太自私,对你,我什么都不要。你的爱、你的亏欠、你的陪伴,如今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了。我的身边,再不可能有你的位置。” 不再看无尘哭到扭曲的脸,缓缓起身,对巨石后的几人扯起了破风箱的嗓子: “劳烦几位姐姐,替我将他送出去吧。以后,他应该到不了这里了。” 躲在一旁许久的几位姐姐浅笑着缓步走出,分毫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昙更是如风般疾步而来,动作流畅的将无尘随手便远远扔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丝停顿。 身躯瘦弱却高大的无尘,在结界外传送法阵的作用下瞬间便没了踪迹。至于去了何处...... “你将他扔哪儿去了?” 我问,边掸着身上的衣褶子。 “不知道!” 昙回答的一本正经、无辜且坦然。言语中还微微带着一丝小小的兴奋: “刚才比较兴奋,可能扔的会比较远。呃......不过你放心!应该是摔不死的!呃,应该,摔不死,的吧?” 我:......你下的手,如何却又来问我? 打发走曾今的一段孽缘,带着昙,离落和两个撒泼打滚、死活要跟着一起的团团圆圆,终于踏上了寻找我那可怜的失踪徒儿之旅。 “怪不得那个无尘能这般随意的进出锁心城,原来是靠着这个破界石!” 昙上下掂着手中那块五彩的小石头,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心里又在憋着坏。 “小六,姐姐平日里待你如何?你身体虚弱的时节,我为了你可是连北海的七公主都得罪了。到现在她还死追着我不放呢!你说我堂堂锁心城老五,享誉三界的混世魔王,却被人追撵的惶惶如丧家之犬!你说,你能忍心吗?” 说完,还不忘装出一副悲戚可怜的模样来。 如果此刻我敢说无所谓,‘小可怜’只怕立时就得变身‘大魔王’。自打昙扭骨糖一帮在我身上搜罗良久,将那破界时拿到手中之后便再未撒过手,我如何还看不出她的那点子小心思? “你想要破界石?” 看着点头如捣蒜的昙,作出万分为难的思索表情: “这样,叫声五姐来听听!” “不过就是块破石头,居然敢要我放弃姐姐之尊!你五姐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嘴上说的义正辞严,手下却兀自将破界石纳入怀中。一副有本事你来抢的蛮横模样。 摇头失笑,懒得跟这个做惯了强盗的家伙啰嗦。 因锁心城外普通的传送法阵全都没有小凡儿的气息,我们只得缓步在时空之渊内搜寻。同昙调笑拌嘴,倒可稍微打发些无聊。 团团圆圆两个小家伙扑腾着一双绒羽丰满的翅膀,正寻着一个个时光隧道,嘴里叽叽喳喳的说着他们的精灵语言,兴高采烈的寻找着他们的大姐姐。 或明或暗的光圈在这片时光隧道内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时光旋涡,有的暗黑无光、有的刺目耀眼,走在其间,若是稍不小心,很容易就会被那旋涡吸走。 好在两个小家伙天生对天道规则有一定的规避能力,倒不必担心他们飞来飞去的会出什么差池。 两个小家伙先是在一个暗黑的如同洞穴般的旋涡前来回往返了好几次,皱着小鼻子挠了挠脑袋,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竟直接飞进了那个暗黑的洞穴状旋涡内。见状,和昙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及纵身跟着一起跳了进去。 黑漆漆的四周初初时什么也看不清,当真像是个没有光亮的洞穴一般。周身一阵凌厉的空间撕扯,最外层的皮肤似乎都开始有些龟裂了。好在身带破界石,再加上天生对天道规则的适应能力,我们很快就摆脱了时空穿梭的撕扯桎梏,开始逐渐适应了这‘洞内’的环境。 定睛一看,这处世界更像是一个铺展开的没有尽头的画卷一般。整个底色调是暗黑色的,上不知其有多高、下不知其有多深,左和右也都是看不到尽头的。画卷上或明或暗的似流淌着什么? 仔细看去,里面或明或暗的画着一条条歪七八扭的似线条一般的东西,再仔细看,那些线条竟是流动的。越往深了看,画面就变得越发清晰放大。 跟着两个小家伙向着那个平面里的世界不停飞去,却发现原来看似很近的距离,其实尚在远处,越是往前,眼前的事物便变得越发具象。由原来的一条直线缓缓拓展成一帧帧画面、最后具象到一个个具体的人物。 那些线条,竟便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灵流动起来的一生光景。我一直以为,生命的轮回应该是个圆。却原来,也有似这般扁平的线条。 第九章 异世界 越是靠近眼前逐渐具象的平面世界,小凡儿的气息就越发清晰了起来。果然,我那傻徒弟,是被仍到了这个平面似的异世界之中。 怀抱着两个有些闹腾的小家伙,寻着小凡儿的气息,快速速度朝着一个光点飞去。逐渐具象、放大的画面中,终于看见了我那许久不见的笨徒儿。 小丫头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仇家,正被一群穿着怪异的黑衣人追着不停奔逃。奇怪的是,以那些人的本事,按说不至于叫小凡儿夺命奔逃才对。 唔~~看起来他们似乎也并无恶意,却又为何要紧追着我那傻徒弟不放? 再看我那笨笨跳跳、似逃跑又不似逃跑的徒儿。恩,长高了不少,比先前更漂亮了!只是这身装扮……是不是太暴露了点? “师傅!徒儿想你想的好苦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呀!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现今比我还高出些的小丫头,抱着我兀自哭个不停,全然忘了四周团团将我们围了一圈的黑衣人。 “哎,哭之前,麻烦先解释解释这帮人类生灵是干什么的?” 昙指着四周严严实实将我们包围在内的黑衣人,浑身上下写着不开心: “我锁心城的生灵什么时候可以这般随意被欺负了?你个憨货,怎的几日不见,越发憨蠢无用了?啊?” 被昙拎着耳朵,龇牙咧嘴的拖了过去。小丫头也不喊痛,抱着昙的腰继续哭得好不凄惨。 “呜呜~~昙!我终于又见着你了!许久不见,我实在对你的打骂想念的紧!呜呜呜~~” 哎~~我这个傻徒儿,哪有人会想念被打骂的? “说,这帮家伙都是做什么的?敢欺负我锁心城的生灵,怕是活得太舒服了?”以为小凡儿果然这段时间混的太苦,昙抱在怀中好不心疼,看向那些黑衣人的眼睛越发烈火熊熊。 “我…..初到这里的时候,不小心惹上了一个神经病。唔,也不能算是神经病吧,总之,” 自昙的怀中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小丫头脸上微微染上了一丝红晕: “这些,都是他安排给我的保镖。其实就是为了防止我偷偷逃跑。我都说了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可他死活不信,非要安排一大帮人跟着我,还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听着明明是诉苦的话,却分明又藏着一丝极易察觉的甜蜜。再瞧瞧小丫头这扭捏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只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伤心,若是可以,我倒更愿意她此生都不必明白情为何物?但,情之一节,向来心不由己,却也只能叹一句无可奈何。 “那个你口中的神经病,便是让你选择长大的人?” 眼见小丫头低垂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不待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师傅怎样,昙已经急不可耐的吼了起来: “哪个王八羔子敢哄骗我们家小凡儿?” 说完不忘随手赏了离凡几个爆栗: “你这个蠢笨的傻丫头,情之一字最是伤情苦心,你眼瞅了这么多年,怎的还是这般懵懂痴傻?那颗真心,是随随便便就能付出去的吗?” 昙虽平日里总爱对离凡挑挑拣拣,没事就欺负几下,确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小丫头。如今见小凡儿一副情海浮沉的模样,自是为她忧心。 “我,我没有。” 低着头小声辩解的离凡显得底气不足: “我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回去,可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身上的那点子法力几乎彻底消失了。若不是会点拳脚功夫,我恐怕都等不到你们来找我了……” 说完,又抱着我呜呜的哭了起来。小丫头虽长大了些,爱哭的毛病倒还是一点没改。 “离凡不哭,我们,回去!锁心城,回去。带你,回家。” 团团圆圆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落在了离凡肩膀上,抓着离凡的头发一通乱扯。 “恩恩,团团圆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又胖了!越加像个肉团子了!” 不等离凡的久别重逢叙完,被夸奖又长胖了的两个小家伙随及变脸,挣扎着脱离了离凡的‘魔爪’,气鼓鼓的落在昙的肩上,撇过头去齐齐哼了一声,那一副白眼,深得昙的精髓。 还没哭完的离凡看着空空的怀抱愣了愣,转身抱住身侧的离落继续大哭。 “落姨!呜呜呜,凡儿好想你们,好像锁心城!” “离开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这里气息这般浑浊,实在不适宜长久的待下去。” 轻哄着很是孩子气的离凡,离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自小到大,离凡是离落一手带大的,此间的情分,自不比我这个当师父的少。 “是啊!赶紧跟我们回去。这里灵气稀薄,空气混浊,我实在提不起游逛的兴致。走吧!现在就走!” 昙的话音刚落,一道霸道低沉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们想带我的女人去哪里?” 浮夸到恶俗的一句话,由眼前这个一身灰色系衣衫的年轻男子说出,倒还不算太惊悚。 离凡无意识跨出去的半只脚,在昙恶狠狠的注视下悻悻然收了回去。这个丫头,确实需要些敲打。不过认识没多久的人类男子,便就这般倾心相付,连我这个师傅竟都不顾了。 “这段时日,我这傻徒儿多亏了你的照顾,想必这个丫头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莫怜在此谢过。这是一点子心意,还请先生笑纳。因家中琐事繁杂,就不在此多做耽搁了,我们这便带离凡回去。” 将一直带在身边的避炎珠送至那人类男子面前,他却并不伸手接过,只定定的盯着我半晌。见我毫不避让的迎上他的目光,随即满面笑容俯身拜下: “江辰,拜见师傅。说起来,其实凡儿照顾我更多一点,都是托赖着凡儿,才能有今天的江辰。” 他很聪明,但我,并不太喜欢他的聪明。 “凡儿!哼!连凡儿都叫上了!小凡儿,你倒是不挑食的紧!”狠狠剜了一眼离凡,昙冷笑一声接着道: “小六,你何时瞒着我又收了个徒弟?只是这次,眼光是不是太次了些?” 话语里挑衅的以为颇浓,那江辰也不见着恼,无事人一般自行起身站好,仿佛并未听到昙的讥讽,一脸正色的看向昙询问: “不知这位,该怎么称呼?” “怎么?离凡那个臭丫头没有告诉过你?” 被昙剜了好几眼的离凡正一个劲将自己往离落身后缩,活脱一副戏折子里犯错小媳妇的乖巧模样。 “凡......离凡一向不怎么跟我谈及家中之事。因偶尔说漏嘴时会提及师傅一两句,江辰方才也是大胆一猜罢了。再加上,前不久凡儿才刚消除了我关于她的记忆,就算从前知道,现在也想不起了。还请前辈赎罪!” 态度倒是不卑不亢,也还算是守礼。见着我们几个分明瞧得出异样的人,也未曾露出半分探寻或是诧异的神色,应答自如,中规中矩。倒还,勉强算是不错。 只是,消除记忆?那可是需要耗费巨大心神的。这个丫头,究竟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些什么? 第十章 逼婚? “欠你的,这颗珠子绝对可以还了。以后,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就不用再劳烦你费心了。至于这声师傅,我承受不起,先生还是叫我声莫怜师太吧。” 再次伸手将避炎珠送出,那江辰依然拒绝。 “师父说笑了,男人照顾自己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 “江辰,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女人了?你也太不要脸了。跟我师傅谁准你这么没大没小的?我师傅给的东西你也敢不要?” 唔~~小丫头发起脾气来,倒还算有些样子。 话被打断的江辰默然盯着离凡看了半晌,眼神里既有纠结,也有恋慕,还有下定决心后的决绝: “妻子之命不可违。你既然让我拿着,我就当这是师傅送的陪嫁。趁着师傅老人家在,不如今日,就将我们的婚事给办了。反正一切都是现成的。” 红了脸的离凡恨恨的指着江辰你个不停,方才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恶女模样,如今却是一个字也抖不出来。 “我家这个傻徒弟也不知什么地方得了先生的错爱,竟让先生这般死乞白赖的非要强娶不可?” 我不喜欢他的聪明,但却欣赏他看小离凡时那专注情深的眼神。华彩炫目、令人动容。 ‘啰嗦个什么?实在不行直接打晕扔走就是,干嘛要费这些唇舌?’ 一旁的昙向我心内传声,满脸的不耐。回了昙一个‘稍安勿躁’,继续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邪气,有些霸道,又隐隐藏着一丝孩子气的江辰。 “所有!她的与众不同,她的霸道娇蛮,她的天真烂漫毫不做作,她的善良可爱。还有她的若即若离,她视师父胜过一切的赤子之心,她的真诚。我爱她,愿许她我生命中的一切。恳请师傅成全。” 看着跪倒在地的江辰,终于让我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这样,至少还不算太差…… 这场情缘,既已开始,避,再是避不了的了。再加上,小凡儿身上突然背负上的这场救世因果,此次,我怕也是无法将她带走的...... “口蜜腹剑!”对于江辰的表白,昙很是嗤之以鼻: “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你,一朝厌弃,也就像开败的花朵一般任其凋零枯萎。世间男儿多薄幸,情之一字,不过是欺哄人心的手段罢了。哪里有什么所谓的天长地久?” “江辰愿以自己的性命发誓,此生绝不负离凡。若有负心之日,江辰愿受尽世间最严酷的惩罚。以前江辰从不信鬼神,自从遇见离凡,江辰始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江辰愿用自己的一切换得与离凡的相守白头” 这话,老套却感人。至少小凡儿这个傻丫头已然红了眼眶,咬唇不语。 “倒也不用麻烦。我手里这颗断肠丹,可是个剧毒之物。服下之后,若你还能活着,我便让离凡这个笨丫头嫁给你。如何?” 这么老旧的招数用在一个那么聪明的人身上,我不认为江辰会上当,至少不会是真的上当。但若他真的吃下去…… “小姑娘!这种招数连小学生都骗不了,你确定要用这个法子来试我?” 邪魅的笑容没来由的让我喜欢。不错!若是他装作一脸情深意笃的样子吃下去,我倒不介意真的让他断回肠。 “他…..他居然敢说我是小丫头!哈!臭小子,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打的亲爹亲娘都认不出来,我这混世魔王的名号让给你好了!” 昙虽然脸红脖子粗、一副要冲上去拼命的架势,但其实并未真的生气。若真的跟一个三十几岁年纪的孩子置气,那才叫丢脸。见我死死拉住她,也就顺势借坡下驴了。 “那是在夸你年轻!几千岁的年纪还能叫人喊你小姑娘,多好!” “江辰不得无礼,这是我锁心城五仙子,昙。”难为我这傻徒弟,直到此刻才算重又找回了方才不知被丢到了哪里去的神智。 “我同你说过,我生活的地方和你生活的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你也听到了,我五师伯活了几千岁的年纪,依然还是一副年轻少女的模样。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我有我的世界,你有你的。我们…..今生注定有缘无分……” 说道最后,小丫头的声音里带着极不自然的颤抖,显而易见的,她也并舍得离开这个颇有些狂傲不羁的家伙。 “那我便去你的世界生活。既然有缘又怎么会无分?就算是没有,我江辰也要让这份缘分生出来!”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不过至少,他此刻对我那傻徒儿的心倒是赤诚一片,真心实意的很。那颗心,很美、很炫目。 “哼!不自量力!我们生活的地方,和这里根本不在一个界域位面上。需要跨越的不只是空间,还有时间。路程看似短暂却会是一段很长的旅程。至少对于你这样一个没有法力、生命极其短暂生灵来说,根本没有可能或者到达那里。” 昙毫不客气的一顿奚落,却并未引来那江辰的半分不悦,反倒毫不在意的洒脱一笑, “死吗?呵!江辰自小备尝世间凄苦冷暖,生死在我的眼里,从来不算什么!若是没有凡儿的出现,我早就已经是枯骨一堆,我还会怕什么死吗?对我而言,凡儿就是我的命,是我生命里唯一可以支撑我活下去的那束光。如果没有她,那我继续在这冰冷冷的世上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死了来的干净!” “江辰,我......” “凡儿,你放不下我的。离开我,你不会快乐;就像我离开你,根本无法存活一样。” 看起来颇为自信傲慢的一个人,短短一句话,却说的明显底气不足,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师傅的。师傅这一生过的有多辛苦你根本无法想象。她一生珍视的东西不多,我有幸是其中的一个。师傅已经失去了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她再失去我。你…..你放心,我可以求师傅、五师伯将你对我的记忆全都抹掉,这样你就不会痛苦难过…..” “忘了你!你能想到的就只有让我忘了你吗?这段时间的相知相守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我…..难道就一点也不值得你留恋吗?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忘了你。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敢死给你看。” 只见江辰瞪着红红的大眼睛一脸的委屈。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一直以为只是戏折子里那些人类小女子的把戏。原来,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儿也是可以的!着实稀罕。 更为令我稀罕的是,这么一个灵气稀薄、看起来根本无法修炼术法的世界,居然,有魔气!我们师徒两个,此次只怕是叫这天界狠狠算计了一回!再看离凡的命数,却已跟从前看到的的大不相同,竟有绝命之相! 第十一章 三魂八魄 “仙界好精妙的算计。此番救世,你仙界不动一兵一卒,却要我师徒二人为你仙界的使命出生入死!这,怕是有违君子之道吧?你说呢?太阴元君?” 抬头,对着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片硕大银云高声道。早已在我们落地初期就已经被昙设下了界域结界的上方,此时正飘着一朵硕大的银白色云朵。 “这其中果然有猫腻!你仙界倒当真都是些正派君子!怎么,是欺我锁心城无人了是吗?连我家小六的主意你们也要打?按理说,她该是你们仙界应该极力护持的对象吧?怎么,如今主意竟却打到她的头上来了?当我这个混世魔王是混吃等死的么?居然胆敢如此算计我家小六?” 昙看似随意的抛着手里的破界石,周身的戾气瞬间陡然暴增。说到最后,已经是厉声断喝了。若不是我拦着,只怕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祸闯的不够大的昙,当真会冲到天上去与那太阴元君打上一架。这处天地,可经不得我们放开手脚的一通打斗。 “昙!你这个混世魔王的性子,还是这般冲动妄为的紧!” 云层中幽幽飘来太阴元君不急不缓的清冷嗓音。仔细听起来,居然还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不待昙继续发难,云层上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 “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个阿修罗人界乃是创世父神临离去前,为那些初代人类的罪族后裔特意创造的一个世界。” “这一点我们自然清楚,无需你在此处聒噪。我只问你,这个世界的人类说到底都是一群罪族后裔。灭世与否与我锁心城实在没什么太大干系。你为何却将主意打到我家小六和她徒弟的身上来?别跟我扯什么救世,那是身兼维持三界稳定之责的仙界生灵要做的事情。与我锁心城何干?” “若我说,此乃天命所归呢?” 清冷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幽幽的从那片银白色云层中传来。分毫没有受到影响。 “呵!好一个天命所归!你倒是说说,小凡儿这么个只有百来岁的小人儿,如何这般的‘幸运’,竟就被天命选中了?” 许是被昙嗤之以鼻的言语刺激到了,那朵银云突然一下子没了声音。过了许久,在我以为他不打算继续回答我们的时候,银云中再次幽幽传来太阴元君清冷的声音: “其实,选中她的并非是天道,而是,坠天崖的另一位主人,银叶梧桐仙君!” 耳边仿佛炸起了无数的响雷,嗡嗡不休的在二胖鸣响不止。阿桐,他方才,说到了阿桐!是阿桐选中的小凡儿?怎么,怎么可能?阿桐早已魂飞魄散了百年,他怎么...... 再顾不得什么隐匿踪迹,体内灵力运转间,整个人已经向着那朵云彩飞了过去。空空如也的云端之上,哪有太阴元君的半分身影?那一直同我们交流的,根本只是一道太阴元君的灵识罢了。 我知道,分明心里很清楚,即便再怎样哭喊也定然问不出什么。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事关阿桐,事关我的阿桐,我如何能够冷静? “你出来!太阴元君,你出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阿桐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出来呀?你出来……” 眼前闪过当日阿桐魂飞魄散时的点点滴滴,想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湮灭无踪的无能为力,想到他的牺牲,他所承受的所有苦楚寥落。 已经修复的心,再次痛的揪在了一起。就像是被无数根尖刺同时刺中了一般,痛得鲜血淋淋、锥心彻骨。 死死捂着心脏的位置,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了幽深黑暗的冰冷海底,冷得全身的骨骼都在打颤,我想要说话,想要呼喊,嗓子里却似被堵住了一般,半个音也发不出。 “小六,小六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一点,先冷静。那仙界最是了解三界之内生灵的生死寂灭。既然银叶梧桐最后的神魂是在锁心城外消散,说不得,仙界实现已经知道了什么也不一定。你也不要太激动,听那道灵识把话说完,好不好?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好吗?” 隐隐可以听到昙的声音,可我,却感受不到昙身体上的任何温度。不知是因为昙周身阴气扩散的缘故,还是身体抖的太过厉害? “事实上,银叶梧桐仙君的一缕残魄,就藏在离凡小友的元神之内,整整藏了百年之久。那一缕残魄早已和离凡的元神融合,成为一体。离凡她其实,一直都是三魂八魄。” 瞪圆了眼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那句三魂八魄是什么意思? “你,你是说,阿桐不止是在我的残心里留下了一魂一魄,还有一魄就藏在小凡儿的元神之内!昙,他是这么说的是吗?他是这么说的?” “是!没错,他是这么说的!小六,你的等待和坚守,并没有白费!” “所以,小凡儿比起离落,更加黏着我一些。所以,所以小凡儿才会能够轻易打破我的心防。所以,我的阿桐,又回来了一点!呵呵!” 我的阿桐,我,真的还可以将你寻回来吗?还有可能吗?还有可能,寻回从前那个真真正正的我的阿桐吗? 我想要笑,却又忍不住心头翻滚而起的酸涩。眼睛涩涩的发疼,我望着昙,此时的我,定然笑得像个傻子。 “昙,也许,那个‘家’,我真的还可以找回来!” “嗯!不枉你苦苦死撑了这么些年!乖!” “莫怜,银叶梧桐的那道残魄,就住在离凡的元神里,若是......若是想要取出,那便只能......” 原来,离落是在担心我会为了尽早寻回阿桐,强取了小凡儿的元神! “离落,小凡儿不仅是我的徒儿,更是护卫了阿桐的残魄百年!我怎么可能忍心伤她分毫?你放心,在这个世界,自有她的一段缘法,暂时,她还不能跟我们走!” 听我如是说,不止是离落,连紧紧抱着我的昙都悄悄松了口气。 想想似乎觉得哪里不对,难不成她们真的以为,我会失心疯到那种地步?再加上不久前才刚火烧了紫阳殿,纵便没有这场救世因果,我原也在犹豫是否现下就带小凡儿回去呢。 将聚灵珠和一片凤羽留给小凡儿之后,我们终于在小凡儿的盈盈泪水,以及两个小家伙的哭嚎闹腾之下,重新踏上了回去的路。 既然知道她在此处安好,阿桐在小凡儿的元神之内定然也是十分妥当。至于之后的那场劫数,只要有聚魂珠在,我便可保他们两个无虞。如此,便再无不妥的了。 第十二章 妖皇驾到 一 得罪一个小肚鸡肠的普通生灵,你可能会受到一场悄声的咒骂;得罪一个小肚鸡肠且有实力的生灵,你可能需要花费些时间和精力去息事宁人;而如果要是得罪了一个手掌大权、只手遮天且又小肚鸡肠的生灵,最大的可能便是永远消失。 妖皇作为妖界主宰,自不会是个心胸狭隘之辈。但火烧妖皇宫之罪,便是妖皇能忍得,想必他手底下的十大护法也是忍不得的。更何况我们还一路放出风声,将三界追寻我的生灵大多引去了妖皇宫。 锁心城在妖界虽是个超然世外的存在,但若真的得罪了妖皇,后果却也不会怎样好看。传言妖皇是个性情极其多变,喜怒甚为无常之辈。且天性懒惰,近几万年的岁月里经常闭关,三界之中见过妖皇真面目的更是屈指可数。 上次紫阳殿里的那个奇葩妖妖,虽一味自称妖皇,却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即便跟那个一脸倒霉相的麟趾一般是个分身出来的魂魄,除却那般矫揉造作的夸张行止不谈,那一身比昙还要差些的修为,实在无法想象会是一个活了几十万年的妖皇分身。 若不是后来接二连三出现的其他几个,我还真的不愿相信那个贱兮兮、娘唧唧的奇葩憨货居然也会是堂堂妖皇的一个分身。 不过,正因为这几个分身的存在,倒是可以很好的解释为何妖皇会经常陷入沉睡、不显真身的缘由---说到底,还是因为懒。 进入时空之渊不久,我们很快便找到了回锁心城的传送门。踏进那扇深蓝色的结界大门,片刻的天旋地转后便再次回到了锁心城。 眩晕的感觉还未消失,正自愣神之际,却见锁心城上空一人高的那颗蚌珠彻底掀去了遮盖,照的锁心城比往日更加通透明亮。 而我的玲珑阁,此刻正端坐着一金一红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对弈品茗,好不悠哉快活。仔细一看,两道身影的主人似乎我都应该认识。 那身淡金色的声影,虽说时间已过了两百多年,期间更是历经波折,却依然让我印象深刻。没办法,这辈子被人踢下河的经历,也就只有忘川河那么一遭,便是想要忘记,想来也会是件难事。 而那个一身红袍的家伙,跟紫阳殿中那个奇葩至极的妖妖非常相似,却又很是不同。同样的一身红衣,同样的相貌,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一个疯癫无知、顽皮爱闹;一个却如泰山一般沉稳刚毅,仿佛整个天地都尽在掌握一般的大气磅礴。这个,看样子便是那妖皇正主了! 我没想到的是,这么快的工夫,妖皇居然就亲自找上了门。而几位姐姐,竟连个影子都不曾见着。 “小六,这般安静,只怕是来者不善。待会若是那妖皇追究,你便全说是我做的,知道吗?” 不理会昙的附耳小声叮嘱,径直大踏步走进我那玲珑阁。将所有的罪过推给昙一个人背?我若是当真这么做了,纵然凤心修复,我也再无颜面继续活在这世上了。 更何况,那个家伙,还很可能是欺负过我家五姐的。烧他一处房舍,有什么了不起? “多年不见,你这只小凤凰依然是半分长进也没有啊。弄了半天也只是偷偷跑去烧了个紫阳殿就走了?我记得,你当年可是被人家派出的几大护法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呢!” 秦广王这个家伙,似乎天生喜欢揭我短处,还把‘偷偷’两个字咬的的极重,像是担心我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揶揄一般。 说起来也算是个故交,每每见面却总是以掐架开场。想到不回复些什么似乎不太礼貌,便冷着面随口答言了一句: “多年不见,秦广王也还是老样子,依然那么尖酸刻薄爱揭人短。” 见他一副被人直接打脸的吃瘪模样,心内酸涩怅然的同时,还有一丝丝的暗爽。 “啧啧,不错!你这口齿倒是没有因为先前的断心一节而荒废,还日渐伶俐了!” 轻哼一声自以为缓解了尴尬后,秦广王随手将几株聚魂草扔了过来: “你虽断心修复,但三魂七魄在斩心剑下还是有了损伤,大伤元气后的涅盘毕竟还是存在残缺。这个,你就随便拿去用用吧。你们这里不是有个药术甚是了得的怪丫头吗?就让她好好给你配配药……” 原以为会招来一场口水之灾,却不想竟变成一出关怀备至的温情戏。正自愣神,一直坐在一边手执白子、默不作声的妖皇终于开了尊口: “我那紫阳殿,不知哪里惹着了你这个小魔女,连说都不说上一声,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给我烧了个精光?” 对着秦广王,我多少还能挤出些耐心;但对着这个妖皇,我却半分的好脾气也寻不出。一向活蹦乱跳爱玩爱闹的昙,在见着这个红衣妖皇之后就似变了一个人。一直默不作声的站在离落身后,努力作出一副我是隐形人的样子,好不令我心酸。 我的五姐姐就该是骄傲放纵、天地不羁的,平日里几时见过她这般落寞消沉的模样? “那日,本只想去妖皇宫随意游玩游玩,谁知路经紫阳殿时偏生不巧碰着一个自称妖皇的奇葩小妖。我一心想着要维护妖皇声明,就动手教训了那个小妖。本想喷口火直接送他重新轮回,谁知多年荒废,技艺竟生疏了太多,一时没能控制住,火势过大倒烧着了紫阳殿,还望妖皇见谅!” 板着一张老娘极度不爽的脸,硬声硬气地讲完,傻子也看得出我这是在睁眼说瞎话。但妖皇却依然不温不火的打量着我,眼中连一丝丝的波澜都不曾有。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打了我最小的分身;也是你放火烧了我的紫阳殿?你还谎骗三界生灵,将那些寻你的生灵大多引去了我的妖皇宫附近!我是该赞赏你有计谋呢?还是该追究你的乖戾行径呢?” “我乃坠天崖白凤,不在三界,不列五行。我的功过罪责,就不劳妖界的妖皇来定夺了。” 昂首挺胸,言语间更是毫不客气。昙越是对他避讳,我便越是对他心生不快。别的不敢说,论护短,我可并不输给锁心城的其他任何生灵。 “你烧了我的房子,搅得我妖皇宫整日不宁,我竟还不能追究你的过错!小丫头,这话,未免说的太猖狂了些!” 坐着的时候不曾觉得,待他站起来才发现,这个妖皇竟比阿桐当年修出的人身还要高大些。再加上有意释放的强大气场,站在他跟前的我几乎连动弹都不能。 第十三章 妖皇驾到 二 秦广王说的没错,这次的涅盘,只是我的不死之身为了存活自行进行的一次残缺涅盘。虽断心修复,但修为却依然丢失泰半,曾经断过一次的心,终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印记。 这也是至今,我依然只能顶着一头显眼的白发四处晃悠的原因, ---那道伤,我并未真正释怀,只是强逼着自己忘却罢了。 阿桐要我快乐,我至少总该活出个快乐的样子。不能恨、不能怨,既然连爱也不能,那便只有忘却。 眼不见,心不念。如此,我便还是我,依然是阿桐期望看到的那个逍遥无拘的白羽凤凰。 即使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负累,我依然还是会绽放笑容对面一切。那是独属于我的孤独,谁也无法宽慰理解,谁也无法走进。除了.......阿桐........ 妖皇几十万年的法力威压,就算并未全力施为,以我目前的情形也是难以抵挡的。狠狠咽下冲到嗓子眼的那股腥甜,整个面皮似乎都在不受控制的抖动: “妖皇这套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功夫确实堪称炉火纯青!” 直瞪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内全无一丝惧怕。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眼中是冷到冰封的温度。 “妖皇,你那紫阳殿是我要烧得,小六也是我带过去的。你要是有什么只管冲我来,别为难我家小六,她凤心才刚修复了一半,欺负一个半残的生灵,你算什么本事?要打要杀,你冲着我来!” 见我情况有异,昙和离落虽极力试图要来助我,可惜那妖皇却阻着她们,半分不能靠近。这次,我倒是很庆幸妖皇的阻止。这威压,当真不是好受的! 身体沉重的厉害,浑身的骨头似乎都在承受着巨力的碾压。腿抖的越来越狠,虽勉力咬牙死死支撑,我的双腿还是在不断的弯曲下沉。 这条命是阿桐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勉力保下的,就算他是妖皇,也没有资格让我对他屈膝跪拜。这,是我的生存于世的必须坚守的尊严。 咬牙死死支撑,心脏跳动的愈发剧烈,依然存留着丝丝痛楚的伤处,此时似被虫蚁咬噬一般,麻痒疼痛的厉害。几乎逼得我要痛呼出声。 “欺负一个大病初愈的生灵算什么本事,不如我来向妖皇讨教讨教。” 目光迷蒙见,眼前白光一闪,身体四周的威压瞬间消失。身体一轻,随及软软的倒了下去。 周围的亮度在白光闪烁后明显刺目了许多,定眼望去,只见一向端庄优雅的幽若拿起了闲置多年的凌霄剑,浑身裹挟着一股凌厉的狂娟之气,全身霞彩熠熠,几乎不能直视。 清冷孤傲的欺雪此刻笑的甚是倾国倾城,手中的雪玲珑却旋转飞快,眼神凌厉如刀: “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这锁心城总算也是在妖皇治下,我们纵不欢迎,至少也会腾出个安静之所让你歇脚下棋。可是欺负我这重伤刚愈的妹妹!未免有失堂堂妖皇的尊贵颜面。” 声音绵软柔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气。 刚被寒蕊搀扶起身,再忍不住心内那股激荡,一口黑血立时冲口而出。见此,一惯温和恬淡的寒蕊也立时柳眉倒竖,握在手中的那支梅花法器霎时红光殷殷。 眼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一刻可能就得爆发一场大战,一旁瞧热闹瞧的津津有味的秦广王终于想起还有自己这么号人物在场,笑呵呵的站了出来做和事佬: “误会误会!各位都请先冷静!妖皇不过是想替这小凤凰打通一直淤堵在她心内的那团浊气而已。并无伤人之心,请各位切莫误会!我们两个今日前来,绝非为了寻衅滋事,只为访旧,访旧而已!” 我虽心内不喜妖皇强势的做派,但不得不说,那口黑血吐出之后,身体反倒比先前倍觉轻快了许多。本心里我也很不愿几位姐姐为了我与妖皇大打出手,遂赶紧劝阻即将打算动手的几人。 “若是不激起你身体本能的抵抗,那团浊气根本无法彻底清除。日后你的修为也会受到极大影响。你应该知道,你心里的那团死气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想到的是,妖皇竟会开口向我解释。他本不需要解释的,即便是锁心城的生灵全部加起来,也绝不至于让骄傲尊贵的妖皇低头。 的确,在吐出那口黑血后,一直觉得沉甸甸压在心上的东西,似乎瞬间被打碎了一般,较先前轻松了许多。 “此次前来,一是告诉你,你身在妖皇宫这个黑锅,我背了。今后只要不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三界各处,你随时可以去得。二是告诉你,你那位生死契阔的银叶梧桐,并没有真的灰飞烟灭。他的三魂七魄仍然散落在天地各处,只要你将它们全部寻回,我可以帮你复活他。完完整整,原原本本的那个银叶梧桐。” 心,突然无比剧烈的跳动起来。一下一下竟是抑制不住的疯狂躁动。方才妖皇说了什么?竟突然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混沌的意识中只存留下了一个小心翼翼不敢打破的幻梦-----阿桐没死,他的三魂七魄还在!他还活着!还活着! “那…….那他们都在哪儿?没了元神的护佑,虚弱的魂魄如何能存在百年而不灭?” 失去元神维持的三魂七魄,就像是没了灯芯的油灯,只能自行挥发消散,再不可能点亮。阿桐……那般虚弱的阿桐,如何能熬得过百年? “你没有骗我?你不是在报复我火烧紫阳殿?你说的是真的!对吧?” 狠狠的抓住妖皇的衣袖,天知道此刻的我心里有多么欣喜若狂又多么恐惧无助。嗓子干涩的几乎失声,一开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阿桐,他是我此生最大的禁忌。你若敢用他的生死来欺骗报复我,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永无宁日。” 身体颤抖的太过厉害,威胁的话语,出口后竟似抖颤的讨饶。死死盯着妖皇的脸,若他敢说方才全是假话,我想我会毫不犹豫的跟他拼命。 “真的” 清冷的两个字,于我,却如救命的甘霖。 第十四章 妖皇驾到 三 缓缓松开僵硬的手指,身体僵硬的有些厉害,只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围拢过来的几位姐姐,终于放声大哭。 管它什么尊严,什么气度,见鬼去的颜面。我的阿桐还在,不需要几万年、几十万年的迷惘等待,他还在,并没有消散,他许很快就能回到我的身边! 对!既然妖皇的三魂七魄可以独立存在,为何我的阿桐不能? “但不知银叶梧桐的三魂七魄现在何处?妖皇陛下若能相告,也可省去我们诸多寻找。” 顶着满脸的血泪,顺着幽若姐姐的话,抬头看向妖皇。眼前其实一片殷殷血红,根本看不清什么。但我还是呆呆的望着,仿佛只要这样望着,我的阿桐,便能回来一般。 “这世间,若说能顺利找到银叶梧桐魂魄的生灵,天上地下,唯有这只小凤凰可以。至于具体在何处,小凤凰,你不该问我,而是该多问问你心里的那个。” 问我?我心里的那个?灵舍中的阿桐一直在沉睡,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我又该如何问?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同我开玩笑? “哦哦!对了,小凤凰,方才我给你的那些聚魂草,不仅可以修复你先前受损的魂魄,还可以顺便滋养你灵舍中的那一魂一魄。切不要随意浪费了,那可不是随意可以现世的东西。” 秦广王刚说完,听说我将一魂一魄养在自己的灵舍内,欺雪立时便提高了声调吼了起来: “小六真真是出息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敢瞒着我们!” 虽顾及着我此刻的情绪,脑门上还是不可避免的挨了昙几个爆栗。 “好你个臭小六,自己的三魂七魄本就不太稳当,你还敢将另外的一魂一魄养在灵舍内。我说你的修为怎的似乎一日不如一日,这般自耗,以你现在的修为,你耗得起吗?” 说完犹嫌不够解气,脑门上再次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才罢。 眼中血色敛去,终于重又看到了昙‘张扬跋扈’的模样,沉闷的心绪不禁跟着轻快了几分。见几位姐姐面露不豫,知她们是在为我担心,遂努力想要对她们露出一个笑脸来。 “笑什么笑?哭得满脸血泪未干,也不想想你现在笑起来多可怖。不许笑!也不许哭!你这黑红黑红的眼睛,魔教生灵看了估计也得打哆嗦。还笑!” 被昙这么一打,原本干涩僵硬的嘴角竟却缓缓柔和了下来,脸上的笑也越发深了些。嘶哑着干涩的嗓子,轻轻拍了拍昙的额头,哑声笑道: “昙,我只愿你永远这般生龙活虎的‘欺负我’,再不愿见你方才那般凄苦无助的委屈模样。我家五姐,就应该是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答应我,谁都不能让你那般消沉落寞,好吗?” “我......” 额头再次被狠狠打了个暴栗,昙红着眼眶,想要再次落下的手指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只紧紧地、用力的抱着我。 “小六,你这傻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关心我这些?” “阿桐是我的家,你们,同样是我的家人啊!” 生命于我,曾是这世间最最廉价寻常的东西。甚至还不如一个人界的糖葫芦来的吸引我。我曾嘲讽那些为了获得凤血几近疯狂的生灵,蔑视他们的短视和无知。生死而已,不过是一场场无限次循环的生命游戏罢了,何必那般执着计较。 如今,我也成为了自己口中的那些‘疯子’,但是这个疯子,我当的很是快活。如今我才算懂得,原来,我们真正在乎、放不下的,并不真的是那一场生死轮回。而是,那个人、那份情,那颗心。 生命,最初的境界是活着;而最高的境界,许就是爱着吧!亲情、友情、爱情,由‘情’织就的天地,该才是这世间最最美妙的风景吧?我白凤何其有幸?能得如斯多不问缘由、不求回报的关怀爱护! 那迟钝的欢喜,此时才渐渐涌上了心头。阿桐,我的家。他终于,真的,可以找回来了! 我不知道,‘家’究竟真正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这世间的一切,我可抛,可弃,可忘,可离,唯有阿桐,他是我存在的依托,也是我于这世间最炙热的执着。 “昙!阿桐还在!他没有烟消云散,他还在!” 紧紧回抱着昙,哑着嗓子不断重复着。仿佛只要这样,阿桐就能立刻出现在我眼前。眼前重又被一片血色浸染,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那是,开心的泪!我心甘情愿流下的泪。 “听到了听到了!你这个傻丫头还要重复多少遍才肯罢休。你的阿桐很快就会回来了,该高兴才是,怎的一直哭个不住?”昙的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哽咽。 “断心的这百年,你不论多痛都不曾落下过一滴泪,甚至连痛哼一声都不肯。便是涅盘重生,整日里你虽也笑意盈盈的跟着昙闹腾,却总也摆脱不了枯槁的行景。今日,我才总算是见着些你真正有生气的模样。只是妖的心头血能有多少?小六,好了,莫再哭了。你这莫不是被离凡那小丫头传染了?哭起来便没个了结?” 抹去眼前的一片血红,模糊的眼中,映着几位姐姐欣喜又担忧的脸。脸上,不自觉的便扬起了笑。是啊!还哭个什么?阿桐回来了,我最最珍爱的,都在身边,全都不曾消失。还有什么好哭的? “二位此次不辞辛劳前来锁心城,不仅不追究小六先前的冒犯,更愿意替小六隐瞒行踪担负风险,更告知如此惊天喜讯。这份恩情,锁心城承下了。今后只要二位有任何差遣,锁心城必倾力而为。幽若在此,谢过二位!” 一向高贵、骄傲的幽若,此次行的,却是最最谦卑的跪拜礼。其他几位姐姐亦相继跪了下来,抛下各自的尊贵和骄傲,为了我,盈盈下拜。 “啧啧,我们两个刚来时,你们分明早已察觉却佯作不知,任由我们连口茶水都要自己拾掇。刚才甚至还要跟我们大打出手!如今为了这只仍旧半残的小凤凰,你们却愿意这般卑躬屈膝的下跪叩谢!小凤凰,你虽本事不怎样,命数,倒是好得很!” 第十五章 妖皇驾到 四 “先前是我们姐妹不懂事,还望二位宽宏大量,饶恕则个。” 屈膝,下拜。我白羽凤凰一生,上只跪天、下只拜地,但是这一跪,我跪的很是坦然,甚是欢喜。 “方才迎着妖皇的威压仍自岿然不动的白羽凤凰,居然会哭得像个不知事的孩童。如今,更是匍匐跪倒在我眼前!啧啧,小凤凰,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本事’啊?不妨一次性说来给我听听?” 习惯果真是个极为可怕的东西,才不过两次见面,对于秦广王的冷嘲热讽,我竟生出了无言的亲切! 抬起黑红相间的眼睛,‘情义款款’的盯着秦广王半晌,哑着破风似的嗓子软语缠绵道: “若是秦广王殿下实在好奇,不妨在锁心城多待几日,莫怜定不会让秦广王失望!” 明显抖了三抖的秦广王捂着牙根躲到妖皇身后,一脸惊魂未定模样抖着声道: “就你现在这副尊荣,我怕我夜里会做噩梦,更不想打坐的时候走火入魔!再说,你们锁心城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我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不知道冥界的阎罗王是否真的需要睡眠,不过他若当真留下来,我倒确实可以将当年的忘川河一脚之仇,拿出来同他再好好说道说道! 一码归一码,不拖不欠才好一直相见。 正想着,身体被一阵灵力轻柔扶起。眨眼间,妖皇极具压迫性的身躯已至身前。额头不期然被狠狠打了两个爆栗,下手的力度和位置居然跟昙一样。 “坠天崖白凤乃是神族遗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神迹。你是天地精华孕育而生的,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凰。即便经历过些许磨难,也不可消磨了自己的骄傲。你的跪,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起的。除了天地,你对谁都无需下跪。” “有空多琢磨琢磨修为提升的事情。别在外面老是丢人现眼的受欺负。下次你若再被打的惨兮兮,我就直接带你去冥界得了。” 也不知谁,方才还说我命数好的来着?打掉脸上那只将我脸拧成肉坨的狼爪,狠狠的用白眼表达了我的不快。 “好啊!只要你不怕冥界被我闹得鸡飞狗跳,我非常乐意再去一趟冥界,顺便照拂照拂忘川河里的那几只铜蛇铁狗。也不知道它们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日子过得会不会很寂寞?” 竟连我也觉得诧异,在秦广王面前,我居然可以这般放松随意,甚至是大大咧咧。 “一会哭一会笑的,现在居然开始威胁我了!” 虽口中说着看似不满的话语,眼里却全是欣慰和欢喜。 “此间事情已了,我们这便走吧!此番多有打扰,日后若有机会,欢迎各位到妖皇宫一聚。” 说完,不待我们有任何反应,两人已齐齐没了踪影。不多久,空中幽幽传来秦广王清冷的揶揄: “对着某些人你倒当真是好脾气,只不过我却没有你的这般好性。那个无尘跑去忘川河想要偷我的聚魂草,被我给擒了来。就当是多年未见的见面礼吧!不用谢我啦!” 话音刚落,无尘便突兀的出现在了一旁的珊瑚树边,又是满身的伤痕累累。似乎每次与无尘的见面,他总是非伤即死。也不知,我跟他是几世修来的这场剪不断的孽缘。 幽若:“看这意思,小六该是跟妖皇和秦广王是旧识,话里话外分明透着一种自己人的亲近。莫不是因为涅盘只成功了一半,所以小六依然遗忘了些记忆?” 我:“其实我.........” 欺雪:“正是。堂堂妖皇竟然会跟冥界的一殿阎罗王一起来锁心城。居然仅仅是为了送几株聚魂草和几句话,这太不合乎常理了些。” 我:“我其实.........” 寒蕊:“既然小五小六都没有吃什么亏,其他的事情也就无所谓了。” 我:“昙,你说......” “你五姐现在心情不太好,先回去休息了。” 有气无力的说完,一直低头不语的昙也跟着几位姐姐信步离去。 几位姐姐竟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院中平白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生灵。 看着一旁两眼望天、目不斜视的离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刚喊了声‘离落......’。 只见离落口中念念有词的念着:“也不知道离凡现在怎么样了。在那个奇怪的异世界过的好不好?会不会被欺负?那个叫江辰的万一始乱终弃怎么办?” 并快步走开,抬眼望天居然也能避开脚边不远处的无尘。 我:...... 望着立在树下已经醒来的无尘,苍白着明显失血过多的面容,破烂的衣衫上血迹斑斑。这百年时光,我活得辛苦,他活得,定然也万分不易。 看着无尘手中被紧紧攥住的几株聚魂草,心内忽然酸楚的厉害。他虽斩我凤心,我却无法当真恨他,就如我现在无法继续爱他一般。对他,我总是无能为力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闭眼,睁开,眼中只剩满眸清冷。我是坠天崖白凤,是白发红颜的锁心城莫怜。那些痛过的、伤过的曾经,我可以原谅,却无法遗忘。 “冥界并不是你家的后花园,可容你随意进出。你这次,为何又去寻那聚魂草?” “我,上次见你时,总觉得你的魂魄似乎受损了许多,所以…...所以......” 曾几何时,那般骄傲的无尘,如今在我面前,竟也变得如此畏缩。他很紧张,并对这份紧张,未做丝毫掩饰。 看着此刻浑身狼狈的无尘,除了叹息,依旧只剩叹息: “你独自去的冥界?先前不是一直走不出黄泉路么?这次怎的找到了?” 怪不得魂魄看着并不太稳当,想来在那忘川河里,他定然受了不少的熬煎。 “我,我在黄泉路徘徊了许久,后来寻着隐约的惨叫声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了……” 前世便是如此!越是想要说什么,却越是说的七零八落。 “忘川河中的铜蛇铁狗岂是好相与的?我很好,你大可不必冒着元神被噬的风险为我取这聚魂草。你这身伤痕是怎么回事?” 冥界只有魂魄元神去得,这副肉身绝对是去不到的。他现今这副狼狈模样,肉身分明也受了不小的创伤。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 眼见那副憨傻呆愣的表情,竟让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三千多年前的无尘,每每被我打趴下,爬起时总是喜欢乐呵呵的傻笑着说:‘没事没事!’。 第十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撇开眼,不愿再见无尘眼中闪烁着的那丝光芒。更不想追究那光芒背后的含义。 梦,既已经碎了,便也就没了继续沉睡下去的理由。 “这里是些养生补气的药丸,你且拿去,权当是感谢你的这份关心。” 伸手,刚将散发着紫色气晕的琉璃瓶递了出去。心内随即响起欺雪的传声: ‘好啊,小六,给你炼制的东西你随随便便就给我送出去!还是送给这只白眼狼!果真是出息了。’ 果然。一个个看着假意离去,现在定然还是藏在某处偷看着这边! 虽被抓现行,心内却没有一丝的羞愧不安,淡然回道: ‘欠姐姐的,多少都没有计较的必要。可是他,我不想再欠他的。宁愿他欠着我些,此生亦不愿再与他过多纠缠。三姐只当,是被我吃了吧!’ 听着欺雪不满的冷哼,嘴角不自觉带起了笑。心底深处荡漾开的那抹温暖,似能融化一切冰寒。 “……好!” 拿着琉璃瓶的手一并被握住,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想要抽离,竟未能如愿。 “无尘,我不想伤你,但若你继续这般无礼,我不介意再送你走趟冥界。” 眼中一片冰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对,对不起。我以为……白凤,我,我会想办法找到灵药替你恢复发色,我……” 暗自叹息,他这语无伦次的毛病,怕是今生,也改不了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过,你只是我的一场劫。你不欠我的,我也不需要你觉得亏欠。这头发白,是我自己给自己的纪念,与你实在没有什么干系,更无需你替我寻找灵药。” 不得不承认,心下还是有些急躁了。逼着自己看进无尘眼中,曾经奢望从那里看到的疼惜、眷恋、不舍,如今,却都成了负累,恼人的负累。 深呼吸,消除心内荡起的那丝苦涩涟漪,轻声问道: “花离呢?她还好吗?” 终归算是旧识一场,对她,我确有自己应尽的责任。毕竟,我曾答应过前世的无尘。 我跟无尘,一个站在珊瑚树下,一个立在紫藤花影中。分明相距咫尺,却忽然有种天涯两相隔的遥远。 “她,她很好……秦广王殿下替花离彻底修复凝实了七魄,还让花离在养魂池中生养自己的三魂,花离她…..她现在很好…….” 昙总是拿院中这架突兀的紫藤花来嘲笑我的品味和审美。明明海色海味的装扮,偏生让园中这架紫藤花彻底搅乱了韵致,跟周边的摆设总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如今看来,确实很是不协调。 “听姐姐们说,你当初为了寻我,很是吃了些苦头。为了护住我那半颗残心,甚至差点决然自爆。不管因由如何,为着你的这份心意,我也该对你说声谢谢。” “不…..这原本都是我应该做的,是我欠你的,白凤,我……” 一声喟叹,曾经那个呆傻的,善良的,蠢萌的的无尘,曾经那般简单快乐的我们,终究,再也找不回了。 如今的这个无尘,终归只是场孽缘罢了。握拳,看着眼前苍白颓废的脸庞,无力叹息: “无尘,不要再来找我了。也请不要再因为愧疚而继续纠缠不休。对你,我痛怕了。百年的剜心之痛,若不是因为阿桐,我根本撑不下来。我怕了……曾经为了你,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太多。如今,一切既都已是过往云烟,我不想再追究了,你也,忘了吧。” “白凤,白凤!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当年的一时冲动会让你受那般苦楚!欠你的,无尘即便用尽此生也无法还完。所以,我恳求你,恳求你留我在你身边,便是每日打我骂我也好。白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能让我补偿你,哪怕生死道消,哪怕魂飞魄散,无尘甘之如饴!” 还是…..还是这般的脾性未改。我不给时,你便强要;如今我不要,你又强给! 从以前到现在,他竟从来没有顾虑过我的想法和感受! “今后,你还是叫我莫怜吧。白凤这个名字,这世上唯有阿桐可以叫得。你,叫不得。” 剥去死死扣在手腕上的那只大手,心内是彻彻底底的平静无波。他的泪,再难勾起我任何的情绪。 “相信我,我会拼尽一切补偿你,你......”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前一世的那个无尘,呆呆傻傻的,总是对这个世界报以最最真诚的善意。我曾因为你的前世而对你报以最纯粹的爱恋,但我无法做到至死不渝。你给我的痛远远超出了我能给予你的爱,我认输了。对你,我爱不起,也恨不起。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相遇,没必要弄得太过悲情伤感。我输了,愿赌服输。也请你,保持好自己的风度。我实在不喜欢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动不动下跪的模样。” 阿桐说的没错,那些所谓的爱情大多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即便放手时再怎样痛苦不舍,却都可以放手和遗忘,都还能够毫发无伤的活着。那便,算不得是至死不渝了。 爱,从不孤单;但爱情,大多寂寞。我不想要那么寂寞的感情,太过荒芜的东西,无法填补依然空荡的心。 我,该去找回我的阿桐了。 “无尘,你并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你当初也只是想要救活花离罢了,我不怨你对我的无情残忍。更无权因为自己曾今对你的喜欢而要求你必须也喜欢我。” “我只是痛怕了,百年的剜心之痛,抵不过失去阿桐的那股空虚寂寞。我恨的,从来都是我自己。所以我没办法恨你,如今也没办法再继续爱你。若你真的想要成全我,就请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再不要出现在我的生命。说放过不放过的太矫情,我不爱你了,所以,也就不想再见你了。” “不!白凤,白凤我求你......” “我不愿再见到你,不想再去忆起失去阿桐时的惨烈和无助。那才是我此生最大的痛楚和悔恨。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无尘,我都希望你能活得幸福美满。无论在哪里,无论,和谁在一起。只是,你的生命里,不会再有我的出现;我的生命中,也不希望再见到你。” 望着头顶深幽的海底,不愿再看那个紧紧攥着我一角裙摆的男人。 “你既已将那颗心还了我,便不再欠我了。我们,两清了。” 运气,伸手,犹自满面泪痕的无尘彻底消失在结界尽头。怪不得昙习惯扔人,确实是件很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小六,你把人扔哪儿去了?” 昙夸张的举目远眺,除了黑沉沉的海底,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深呼口气,一脸无辜的看着几位既觉错愕又觉好笑的姐姐,笑道:“不知道!” “彻底放下了?” “恩!放下了!” 抬手,盛放了百年的紫藤花瞬间枯萎,并迅速消失。心内积压甚久的沉重随着那一架紫藤花架的消失,一并失去了重量。 这场情劫,彻底结束了! 第一章 再入冥界 佛界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三千大世界之中,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只勉强算得沧海一粟,实在算不得什么辽阔。 但便是这般算不得辽阔的一个世界内,也生存者万千的生灵,存在着许多的结界空间。 人妖魔三界之中的生灵,是这个世界中需要遵循一般的轮回天道的大千生灵,他们大多寿命有限,在冥界的安排下遵循一定的规则轮回投胎,周而复始。 其中有些修仙入道的生灵,虽年岁上会比其他生灵活得更长些,但若不能跳出本道轮回,最终也还是只能遵循天道。 各界之中都存在着数以万计的种族群体,若有能力者或是有缘人,还可通过界门通至他界游历。 除此三界外,还有各自另行规则的天界、冥界、精灵小世界等。亦如我所在的坠天崖一界一般,独立于三界之外。 仅三界之中的妖界一域已跨越几千万里不止,若是整个世界,再加上那些并不为各界生灵所知的绝密区域,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根本难以想象。 而阿桐的魂魄,便四散在这几乎可以说是辽阔无际的世界之中。 自从得知阿桐的三魂七魄未曾消散,我的心便时时刻刻如油煎般焦灼。可是天地茫茫,若不能确认那些魂魄的具体所在,天上地下,想要寻找散落天地各处的魂魄,无异于大海捞针。此时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强自耐着性子。 秦广王说若要找回阿桐飘散在外的魂魄,只能问我的心!可我自涅盘醒来之后,并未察觉到任何的线索头绪。我的心,又能告诉我什么?灵舍中滋养着的那一魂一魄自从我涅盘醒来后就彻底陷入了沉睡,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我又该怎样去寻回阿桐的其余魂魄? 细想来,醒来之后,确实曾有一句话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相念相惜永相失’。我曾以为那是预示着我与阿桐永无再见之期的一句机锋,一直不愿直面细究。如今想来,它或有可能是阿桐的一魂一魄在沉睡前留在我心内的暗示。 ‘相念相惜永相失’,那是,死生不可得的悲怆凄凉。世间求而不可得者甚众,我却又该从何处寻起? 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莫不成,是忘川?除了忘川,还有谁应着这句‘相念相惜永相失’? 忘川和青竹,一个曾是纵横妖界的妖,一个曾是精灵一界的精灵长。原本只愿平淡相守了此一生的两人,却在妖界和精灵族的双重追捕下,最终双双魂断天柜山。 一个成魔,一个坠入三界轮回十世。一个魂飞魄散,差点湮灭三界。 忘川曾寻了青竹十世,也守了青竹十世。可最后的最后,忘川却还是决定放手让他归去。这断情水,一直都是忘川为青竹准备的。 待到十世轮回圆满,青竹饮下断情水,前世今生、十世纠缠,于他,便只是黄粱一梦。 ‘魂牵十世,奈何忘川,千年梦断,相思成灰。’ 那是,忘川河中初次遇见时,忘川远远吟诵的语句。曾经我只觉悲凉,却并不能理解其中所含的怅惘悲伤。如今,倒似乎能明白些此中的凄苦绝望。 那是,穷途末路后的无可奈何,竭力挣扎后的苍茫无助。那是,极度深沉的无尽绝望…… ‘相念相惜永相失’------除了忘川,还能是谁? 阿桐曾预言忘川会是我此生至交,说不定,他也曾预料到自己将有一场大劫,特意留下了什么! 否则,又怎会在即将消散前,那般精准的将我送来了锁心城?忘川,先去找忘川!心念既起,我便再也安耐不住,急匆匆便要照着从前的法子魂魄离体。 谁知,适才盘腿坐下,几位姐姐便一同站在了身前...... 先前也曾跟无尘到过一起冥界,但此次再度前来,感受却是颇为不同。 许是心境变了,随着一起前来的生灵也变了,整个过程便少了当初的那份寂寥,多了欢脱和温暖。再加上有昙这么个混世魔王在,便是想要冷清,怕也是件难事! 这不,原是想依着冥界的规矩,跟在先来的鬼魂后面依次混进鬼门关的。昙却以这辈子从未排过队为由,霸气的径直走向鬼门关的城门口。 “昙,咱们没有阴冥珠,元神完好的魂魄想要顺利进出鬼门关很难。” 跟在昙的身后想要不动声色的将她拉回去,怎奈一群堂而皇之插队的‘鬼魂’想要不引起注意实在是太难。 昙一脸不以为意的拉着我大步前行,还不忘对我附耳低语: “放心,实在不行姐姐我就帮你打进去。正好还可以报一报上次秦广王擅闯锁心城之仇!” 听得我没有实体的元神都不禁心跳加速。闯鬼门关?亏她想得出来!当冥皇和十殿阎罗都不存在啊? 虽知昙只是玩笑,我还是下意识的抱紧了昙的胳膊,深怕她一个冲动,当真与这里的鬼差冲突起来。 好在,还有欺雪姐姐可以弹压一下昙无法无天的嚣张气焰: “若你当真过腻了阳间的日子想早日来冥界耍耍,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果然,见着笑得一脸‘温柔和善’的欺雪,昙终于缩起了脖子当起了乌龟。 虽说其他几位姐姐并不打算当真硬闯一番鬼门关,却也同样并没有想要按规矩排队的意思。 寒蕊:“我们是来寻人的,与那些排队等着审判投胎的鬼魂全然不同,应该无需排队才是!再说,秦广王不是说过小六可以来找他的么” 幽若:“那秦广王既然说小六可以来找他,自然会跟冥界那些鬼差打过招呼,想来我们也不必太过苛守那些冥界的规矩。” 我:…….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我还能说什么? 几位姐姐这是还记着上次妖皇和秦广王闯入锁心城,伤了我和昙的那笔仇呢!如若不然,也不会唯恐天下不乱的毫不遮掩身份,更是大大咧咧的句句都将秦广王扯上! 原本一直在念名的那位鬼差见我前来,倒并未显出丝毫的惊诧,揽衣而起,让一旁侯立的鬼差继续自己的工作后,施施然躬身行礼道: “一殿阎罗王早有吩咐,若见着几位元神饱满的仙子前来,不可阻拦,恭敬迎入。几位仙子请!” 果然,几位姐姐跟前,我也只能是老幺! 或者,这百年来的断心磨砺,当真是将我孤傲不可一世的性子全然磨平了么? 第二章 曼珠沙华 虽断心修复,眼前这片妖冶的红还是令我极为不适。时至今日,我依旧厌极了这份凄艳的血红。 不动声色的迷蒙起眼,不自觉颤抖的手,被幽若和寒蕊双双握紧。 “小六啊小六,我还是喜欢你邪魅不羁时的样子!那才像是我混世魔王的妹妹!现如今怎的越发畏首畏尾了起来?不要怕,只管拿出你先前火烧紫阳殿的魄力来,不管惹出多大的祸事,五姐都能替你扛着!” 看着昙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提醒她,不久前她那‘光辉灿烂’的往事! “小五啊!你惹的祸事也不算少,敢问哪一件,自己好生扛过?说来三姐听听!” 欺雪果不负我所望,冷笑着勾住昙的脖子,轻车熟路揪起了昙的耳朵,笑靥如花: “上次火烧妖皇宫紫阳殿?那是小六替你挡了灾吧?” “哎哎哎,三姐你可不能这般偏心,那火本就是小六放的!不关我的事!你可不知道小六当时有多威武!啧啧啧,那蓝色的火苗不消片刻…….哎哎哎,疼……幽若救我!寒蕊救我!小六!” “看来还是不够疼!”说着,欺雪继续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幽若和寒蕊只握着我的左右手一味笑个不住,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我?我自然也没有!看着昙吃瘪,实在是件难得的赏心乐事,怎能轻易辜负? 正自玩的欢快,却见不远处的花丛中飘来一团血红色身影。一头曳地乌发掩着白皙水嫩的脸颊,在血红色的衣衫映衬下更显出一种异样妖冶的美。 那份妖冶却又透着彻骨的寒冷,像是独立海底的血珊瑚,孤傲清冷;又像是染血的雪莲,圣洁中透着妖异。 “你们扰了我朋友的清修,还不速速离开。若再迟疑,莫怪我不给秦广王情面。” 她的声音,冷得竟似能冰冻神魂。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小鬼?连我锁心城的事也敢管?” 刚才还被揪着耳朵讨饶的昙,揉着耳朵却依然没减了那身王霸之气。 “今日我不欲与你们为难,好言相劝之时,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平日里酒也算喝过不少,倒是这罚酒还未曾喝过!今日倒是不妨尝尝!” 欺雪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那眼底,却早已结上了冰霜。 “那便是诚心来捣乱了!” 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可以笑得这般嗜血,却又同时带着致命的诱惑。那是---独属于死亡的绝美。 “你,是便是彼岸花---曼珠沙华?” 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这世间若说能将死亡之美演绎到极致的,除了彼岸花,再无二选。 “你很聪明,不过,我并不喜欢你的聪明!”不觉晒然一笑,这话,我也曾说过多次! “我也同样不喜欢你的居高自傲!” “是你们扰了我……咦?竟是你!”惊诧取代了她脸上原本冷冽如寒冰地狱的笑。 “你居然能记得我?” 我先前只来过一次冥界,以彼岸花的倨傲,她不可能在意徘徊于黄泉路上的生灵才对。 “自然不是。记得你的是阿桐,他等了你很久。若你再不快些赶来,只怕他的这缕残魂,便真要灰飞烟灭了。” 听到阿桐二字的瞬间,清醒的脑袋瞬间如遭电击般混沌不明。阿桐,阿桐他在这里?他居然就在这里! “他……他怎么了?他,在哪里?” 最近总是无用的很,动不动便手软筋麻,若不是幽若和寒蕊两位姐姐扶着,怕是又得出丑了。 只是出个丑,原也算不得什么。可是阿桐既在,那便是天大的不行。他宠了万年、骄纵跋扈惯了的小白,怎么可以因为短短百年的挫折,就这般消沉无用? 阿桐眼中的小白,就该是放纵不羁的,鬼马行空的,古灵精怪的。 “阿桐…….他在哪里?” 深深的几次呼吸后,我终于找回了自己嘶哑的嗓音。 硕大丰润的一朵彼岸花花心内,阿桐正闭目静坐。满眼的血红将已经有些透明了的魂魄映衬的甚为殷红。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清冷温润,还有那熟悉的月光锦。 ‘阿桐,阿桐,阿桐……..’ 心内一遍遍无意识的喊着,脚却如生了根一般,半步不敢向前。直到那近乎透明的身影睁开双眼,绽放出这世间最最温暖的笑颜,心内想起阿桐温润的声音。这才发觉,浑身竟似筛糠般抖个不住。 还是那熟悉的身影,还是那熟悉的气息,我的阿桐,还是那个阿桐!他没变,没变!傻傻的望着眼前那抹淡淡的身影,一时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心底传来那熟悉的呼唤: “小白!” 我从不知道,仅是一句简单的呼唤,就能让我的整个情绪全面崩溃。 “恩!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想要对着阿桐咧出个笑脸,可惜脸硬僵得不似自己的,最后也只得作罢。 颤抖着手打开灵舍,快速将虚弱的阿桐放入灵舍内,再次引动体内的生之机,滋养着灵舍内的两魂一魄。 这点子术法根基而已,纵便是毁了也不过如此。只要能救得我的阿桐,那便怎样都值得! “莫怜谢过仙子,大恩大德,莫怜死生不忘!” 对着彼岸花深深躬身行礼。我知道,若没有她的护佑,阿桐这百年,又如何能这般顺利的撑下来? “你无需谢我。帮他,并不是为着你的缘故。” 清冷的声音毫无半点温度,女子看了眼阿桐先前身处的那多花,继续道: “你既带走了阿桐,总该要留下些什么,才算公平。” 要求,倒也算合理。 “自然!不知阁下想要什么?” “那要看,你能给什么!” “承诺,宝物,性命,总要有个范围。” “你方才说你叫莫怜?为何阿桐却又叫你小白?” 问题跳转的有些快,一时间,我竟有些没能跟上她的思维速度。轻咳了一声,答道: “那是一个故事,一个,已经被埋葬了的故事。” “很巧,我最喜欢故事。那,我就要你的那个故事吧。” 见我犹豫,女子再次开口道:“我还可以,附赠你一个故事作为回赠。” 许是见我神色间犹有些踌躇,女子再次幽幽开口: “很多年没有口吐人言了!我都以为自己忘记该怎么说话了。既然你不愿说你的故事,那便算了,左不过,你的那点子故事,通过阿桐我也多少了解了些。那就由我来讲一个故事吧。故事讲完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愿意听呢?” 昙问,带着明显的挑衅。眼中是遇到让她感兴趣的生灵时,才会露出的晶亮。 女子邪魅一笑,竟是连我都不得不叹服的倾城倾国: “我最喜欢搜集悲伤回忆,这个,你们几位都有!若是觉得不愿,大可在这黄泉路上多逛逛,顺便回味下曾经的点滴苦涩。顺便说一句,我若不放行,这条黄泉路,你们是决计走不出的。” 好不容易埋起来的伤口,谁都不愿重又被血淋淋的揭开。权当做是迫于无奈,同几位姐姐悠然一笑,随及纷纷席地而坐。故事,我们同样也喜欢。 一杯冷茗,一个故事,几重太息。 第三章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静,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方才蛮横的非要讲故事的人,此时却只呆愣楞的盯着那片血红的彼岸花发呆,仿似已彻底遗忘了我们的存在。 而她身上的衣衫,竟在不断的变换着颜色,由最初的血红变为纯黑,后又转为纯白,再又渐渐变回血红。 我们瞧着有趣,倒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只在心内彼此传声交流: 幽若:‘她看起来,很忧伤,好像整个神魂都在抽搐一般的痛苦。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要独自孤守在这忘川河畔?’ 寒蕊:‘她身上的煞气极重,难怪久久徘徊于冥界。这世间除了冥界,怕也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安置她了。’ 欺雪:‘她的身上,透着深沉无底的绝望,那绝望里浸满了汤汤血气。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忘川河的水,竟也洗不净她曾经的悲伤?’ 昙:‘你们看她此时的瞳孔,竟也是不停变换的。她这般疯狂,却又是因为什么?怎样沉重到了极致的爱恨情仇,才可以让一个魂魄执着千万年而无怨无悔?’ 我:......我看不透她的绝望,也看不太懂她的悲伤。唯有那份如落雪满头的冰冷孤凄,略微稍能体味个一二。 冷,唯有,灭尽一切的冰冷。 沉默,依旧是漫长的沉默。在这粘稠的灰色雾气之中,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越发困难。 这个彼岸花释放出的气息一会甜蜜,一会凶残,一会缠绵,一会毒辣。一会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一会是寂灭一切的绝望;一会又是纠结无助的悲凉。 我无法想象这么多的情绪都是出自一个生灵的魂魄,一个已经在冥界生活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魂魄。 许久,红色的身影微动,手指轻弹间,身前的杯中茶已然换了香气。冷冽、冰寒,却透着醉人的清香。似是花开至荼蘼时,最后盛放的悲壮芳华。 “这是,千红枯骨祭,请!” 端起杯身银白、内里飘着一片艳红花瓣的茶盏,胸口不禁一阵翻涌波澜,生生被我压了下去。 血红色的眸子似有所察觉一般,蓦然看向我,带着了然一切的丝丝笑意。 唇角轻勾,望进那双血色眸中,除了一片冰寒和令人有些着恼的了然,再无其他。那方才一闪即逝的怜惜,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半晌,她终于缓缓开了口,冷冽的声音,依然带着能够冰冻神魂的极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名叫曼珠,她是离国最小的公主,自出生便受到族中长辈兄弟的疼爱。她有七个哥哥,全都爱妹如命,她还有一个视女如命的父亲,一个看似严厉却慈爱的母亲。 她,曾经非常非常的幸福。如果,她不曾遇到那个人;如果,她不曾与那人纠葛过甚;如果,她不曾爱他。可惜,那年,她还是遇见了他。他叫,沙华。一个翩翩如玉的世家公子。’ 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叹息。唇角轻启,血红的眼中似想起了什么欢乐的情景,微微的抬起: 曼珠七岁便拜了至上真人为师,家里人并不奢望她真修个金身罗汉回来,只是盼着小丫头能收收心性,少闯些祸事便好。 七岁的小娃娃,已是整个曼城的混世魔王,哪里都是她胡闹娇憨的身影。母亲实在不愿自己尊贵的小女儿一生背负着混世魔王这般不雅的名号,遂狠下心肠毅然送她进了山。 混世魔王遇到了世家公子,本以为可以继续在山门里作威作福。不想,却每日被师父逼着背诵那些看了就想困觉的战书经文。 七岁的小女娃娃撅着嘴嘟囔:“经文乃是至善祥和的东西,战书却又是杀伐混恶的东西,这两者却又如何一起让我们学习?岂不是自相矛盾?” 八岁的小公子摸了摸女娃娃的头解释:“善终于战,战止于善。这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善与恶,经文是为了习得善始之道,战书是为了让我们明白如何以善止战。” 七岁的娃娃听不懂这些善还是战的道理,只觉得这位师兄虽啰嗦了些,倒也还有些真本事。至少他方才说的话,自己硬是思索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座上的师傅点头摸须,虽讲的不甚通达,却也算是触到了一丝真奥。八岁大的年纪,实在难得!难得! 山中无岁月,时间过得很快,两小无猜年纪相仿的两个小娃娃渐渐暗生了情愫,却是谁也没有捅破。两人都抱着粉色暖人的暧昧,整日活在诗情画意里,恣意惬然。 谁知世事无常,十年后,曾经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以善止战的人,却放弃了自己坚信了十年的信仰,拿起了那把嗜血的宝剑。 “师父,沙华虽一心想要以善感化世人。怎奈天公不允,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今日一别,弟子再无颜回见师父,自请逐出师门,以免坏了师父的仙誉。” 跪在山门前迟迟不肯起身的沙华一直在山门前跪到次日凌晨才离开。他记得师父最后无奈的叹息: “你既最终决定拿起的是剑,为师只望你此后能以战止战,便也不算辜负了为师的一番心血。” 沙华不知道,在山门内,那个整日嘻嘻哈哈喊着自己师兄的小丫头,此刻正无声的泪流满面。他在山门外跪了一夜,她便陪着他在山门内哭了一夜。 那一夜,曼珠甚至以为自己将一辈子的泪都哭干了。 她记得沙华满眼血红,像一头狂怒的狮子般低吼:“曼珠,我全族三百多口,不论老幼妇孺,无一活口。这般的血海深仇下,我拿不起那本经书。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我便是拼尽一切也是要为族人讨回公道的。” 天真惯了的女娃娃一时理解不了,那般的血海深仇到底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恨,直到….. 直到又一个十年后,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带着身披铠甲的士兵,彻底血洗了自己的母城。在她还能记得童年那些恣意妄为的荒唐情景时,那一座血城,彻底埋葬了她所有的希望。 第四章 情殇 一 父王摔下城楼,七位哥哥尽数战死,母后、嫂嫂殉国,就连稚子幼童的小小侄儿,也惨遭了毒手。 一夜之间,所有的温暖都被那抹血色统统带走。曾经温暖欢笑的成都,彻底变成了一座浴血的死城。 后来...... 后来,曼珠便烧了那座血城,又在那座已经成了废墟的宫城上新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城。 母城死了,曼珠的心也跟着死了。唯一活着的动力便是报仇。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眼每夜每夜的入梦,从那日后,她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好觉。除了…...除了那个疯狂的夜。 曼珠恨极了沙华,却又无法彻底放下对他的爱。所以她告诉自己,沙华的命是她的,其他人没有资格剥夺。于是她千里单骑闯入夏国边境,两人合力力战群兵,最后却被逼得双双跳了崖。 崖间草木繁茂,他们幸而未死。多年再见,都已是战场上活下的一缕孤魂,谁也不愿意开口说话。因为知道,开口便是诀别;再见便是仇敌。分不清是谁先主动开始,他们疯狂的用牙齿撕咬对方的身体,似想要食尽对方血肉一般。不顾一切的,绝望到没有明天的疯狂。洞外电闪雷鸣,洞内是绝望到极致的骨骼相缠。 次日,沙华嘶哑着嗓音冷声道:“曼珠,这条命是你的,我等着你来取。” 曼珠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有她的,有他的。望着洞口黑黢黢的背影,冷声说:“放心,你的项上人头,半年后我自来取” 隔了许久,在曼珠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远处传来沙华浅浅的一声轻叹:“.......好!” 后来,她有了他的孩子。她原以为或许上天在给她机会,一个重新获得幸福的机会。只可惜,到头来却仍旧只是一场奢望!可最终,花,还是落了...... 两军对垒,曼珠苍白着脸打马阵前,先就扔了一个包袱给沙华。打开,却发现是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还没长全的身体满身血渍。千军万马前仍旧面不改色的沙华,多年来第一次血红着眼眶,睚眦俱裂。 曼珠笑的很惬意,满眼的愤恨恶毒。她哈哈大笑着说:“沙华,你杀了我的族人。今日,我也杀了你唯一的血脉。怎么样?痛吗?痛吗?你痛吗?” 曼珠快意的欣赏着对面男人瞬间惨白的脸,忽略掉心头早已泛滥成灾的苦涩。那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你…….杀了我们的孩子!你亲族灭我全族犹嫌不足,你还要亲手杀死我的孩儿!曼珠……” 那样充血疯狂的样子,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沙华疯狂失控的样子,曼珠笑的得意且疯狂。手死死按着心脏处,那处痛得几乎快要停止了跳动,可她依然在笑,疯狂的大笑。 笑着笑着,以为此生再不会流泪的眼睛,竟突然流出了泪水。那泪,似断了线的一般,完全失去了控制。 勉强端坐马上的人彻底失去平衡,坠了下去。她以为,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是死无全尸的万马践踏,最终等来的,却只是撤兵的号角声。 “曼珠,我也给你半年。半年后,洛、离两国的新仇旧恨,我们,一起算个总账吧。” 曼珠没有回答,泪堵住了嗓子,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想说:‘我累了,让我就这么躺着吧,躺倒枯骨成灰,万物寂灭。’ 可终究,她还是又活了下来。带着满身满心的伤痛,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秣马厉兵了半年的两国,各自带着蚀骨的仇恨冲杀在了一起。整个战场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打杀到最后,杀红了眼的士兵见人就砍,根本已经分不清敌我。 杀戮,寂灭了生而为人的最后一丝丝善良。厮杀中陷入癫狂的人,已经很难再称之为人。那只是一个个疯狂的野兽,一群咆哮着杀人饮血的怪物。 怪物,全都成了怪物! 只可惜,沉重拼死的厮杀之后,最终不过是成全了别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洛、离两国两败俱伤,夏国乘机渔翁得利。将元气大伤,重伤垂死的两国军兵彻底包围,全部绞杀。 两国统帅由迎面厮杀,最终转为抵背相助。然而,一圈圈似乎永远也杀不尽的夏兵,终于还是将两个人弄得精疲力竭。千军万马的人肉屠宰场上,两人第一次,笑的那般轻松惬意。 沙华说:“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要取也只有你能取。你的命也给我吧!那些人,不配杀你。阿珠,不怨了,我们,再也不要恨了,好吗?” “好啊~” 那一次的曼珠笑得很甜,甜笑着将淌血的剑送进了沙华的胸膛,甜笑着将胸膛抵上了沙华的剑,没有半分的犹豫。 两缕魂魄,随着战场中一同死去的那些将兵一起魂归了地府。生前厮杀的不死不休,死后竟却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着,畅聊起了战场情景。 若不是没有酒,只怕醉卧沙场的,便就是一群死去了的醉鬼了吧? 所有的人都转入轮回殿准备投胎,曼珠和沙华却在奈何桥边住了脚。 望着那碗孟婆汤,一向杀伐果断的人生出了犹豫。那汤可以让她忘记今生所有的前尘过往,那些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的爱恨纠缠,便会烟消云散。那这一生的痴缠折磨却又算什么?这一生摧心蚀骨的爱恨却又该如何定义? 一切皆空?那份情,那重恨,如何成空?曼珠转头,看着满目了然的沙华。魅然一笑,倾国倾城。 曼珠说:“这一生,我过的实在痛极了,却也痛得极为畅快。我放不下前尘,更无法放过你。你便陪着我在这冥府永世孤独吧。” 沙华说:“你既不走,我自然是要留的。此后生生世世,纵天地倒悬,世界寂灭,我总会陪着你一起。这一世的恩怨情仇,倒不如就此了了吧,别再恨了。” 曼珠摇头笑言:“了不了!亲族的血,染红了你的铠甲,也染透了我的心。我放不下灭族屠城的仇,忘不掉对你刻骨铭心的爱。我爱极了你,却也恨极了你。我不愿离开你,也无法日日面对你。此后生生世世,你我,生死相依却永世不见,如何?” 沙华没有答言,只是此后,原本干涸枯败的黄泉路上生出了遍地的曼珠沙华。 后来,那花又被取了个冥界的名字----彼岸花。花开千年不见叶,叶生千年不见花。生生世世,曼珠和沙华两魂一体,生死相依,生世不见。 红颜枯骨,一世情殇。堪不破的情,走不出的伤。 第五章 情殇 二 “故事讲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清冷的声音再没了方才的谙哑苦涩,重又恢复了先前的冰寒彻骨。声音刚落,方才端坐一旁的曼珠,也随即消失在了那片血色花海中。无论怎样呼唤,却再没有半丝的回音。 国仇、家恨,灭国、屠城,她曾经那么的努力的想要幸福,却一次次的被剥夺可以幸福的权力。她曾经那么努力的想要善良,最后却成了手染鲜血的刽子手。曾经那些她最不想的,最后却都做了,曾经她一心期盼的,最后却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血色的红,分明该是她最最厌恶的颜色。她却,让自己整日活在一片汪洋一般的血色深海里。她怨、她恨、她苦、她痛,而最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她的悔。 这个疯子,她最恨的,竟是她自己! 有谁说过,‘时间可以医治一切的伤痛’。呵!许吧!许,时间可以让世间生灵能够淡忘掉大部分的悲伤过往,但那真正摧心的折磨,从来,不是轻易能够忘记的。而她,不敢忘,也不想忘。 时间于她,不是疗伤的药,更像是酿伤的刀。 她的伤口,一直在被自己一寸寸的反复切割,再一寸寸的碾压踩踏。她在自伤,并努力从这份自伤中寻求安慰。她是个疯子,一个连自己都恨到入骨的疯子。 “为何不能放下?为何要这般自伤?为何不能放过自己,放过彼此?曼珠,你让自己活得这般疲累痛苦,却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空荡荡的彼岸花海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刚才那个绝美的人儿只是我们心中生出的一个影子。 “对于生前的曼珠来说,原谅沙华,她对不起惨死的族人;恨沙华,她瞒不过自己的心。对沙华,她爱极、恨极,却又不能爱,不能恨。 对于死后的曼珠来说,那小小一碗孟婆汤就会让自己彻底忘却前尘过往。那样沉重到难以负荷的爱恨,她舍不得忘,更不愿意忘。 只有她最明白沙华的苦,也只有她最了解沙华的所求。她这一生,最爱的是沙华,最恨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是在惩罚自己对沙华曾经的残忍,也是在弥补两人生前所造的诸般杀孽。 她忘不了爱,便放不下恨。唯一能让她跟沙华相守永世的方法,便只能如此。这,对他们而言,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君生我生,君死我亡;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见或者不见,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忘川,不知何时寻了来。一贯清冷的嗓音今日透着些许莫名的哀伤,带着丝丝勘破红尘的豁达。一向惜字如金的她,今日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终究还是走了……那个让忘川追寻十世,守护十世,却最终不得不亲手送走的人。 ‘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 原来,那句话,说的不是忘川,而是,生长在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 相念相惜永相失。既是相念相惜,存在了心里,许,也便算不得失去了吧? 昙在哭,搂着忘川的脖子,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一向嬉笑怒骂、纵情恣意的昙,自从那个妖皇来了趟锁心城,就一直失魂落魄的犹如转了性子。 “小五,你知不知道自己哭起来特别丑?” 欺雪摸了摸昙的发,声音哽咽着,也带了丝沙哑。锁心城的生灵,每个人都有一个紧锁在心底深处的‘过去’,关于那个过去,稍稍言及,都是痛。 所以从不敢说,亦从不能忘。亦如曼珠沙华,那是中对自己的摧心折磨,却也是对从前自己的祭奠。 忘却?凭什么要忘却?那样痛彻心扉的伤过、痛过,凭什么要忘? “呜呜呜~~不管,丑就丑罢了,反正就咱们姐妹几个看见!忘川,忘川你别痛,你还有我们,你还有锁心城!我们都会生生世世的陪着你,十世、百世、千世的陪着你。你莫痛,莫痛。” 嚎着嗓子喊出的话,少了许多原本该有的悲戚苦楚,反倒多了些温馨暖意萦绕在心间。让原本满面凄苦的忘川,忍不住抬起了嘴角。 拍了拍昙趴在肩上的脑袋,忘川笑道: “小五啊!别哭了,待会儿再把那曼珠沙华的臭脾气引出来。你这哭嚎之声,确实难听的很!” 早已习惯了忘川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如今开起玩笑来,倒令我们颇为不能适应。 “忘川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不止是幽若,连我也有些担心,忘川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从来不苟言笑的忘川,怎会有了开玩笑的兴致?还是在,送走了她追寻了十世的青竹之后。 “放心!无事!梦,既已经断了,便不必继续缠绕不休下去。都已经十世了,早已淡了、忘了!” 是啊,都已十世了,真的,能够那么容易的淡了、忘了吗? “干嚎了这么半天,嗓子不痛吗?咱们赶紧回去吧,省得五姐丢脸都丢到冥界来了。” 说完,不顾昙转瞬杀来的目光,施施然转身便走。 至于后来我被昙怎样报复…..咳,这等有损我堂堂坠天崖白凤锁心城莫怜威严之事,没什么好好奇的,不说也罢。 无尘曾说,他勘得破生死,却渡不了情关。情之一字,可以是这世间最最廉价的东西,也可以是这世间最为珍贵的东西。摡只看对待这份情的生灵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境罢了。 我曾以为生命只是一场无甚趣味的时间旅行。生存,相遇,分离,死亡。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天道轮回,一场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乏味游戏-----一场场不需要太过较真和计较的游戏。 我曾放肆恣意,无所畏惧,如今看来其实不过是无所珍视。怎样都可以,怎样都无所谓的生命,曾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超凡脱俗,其实不过是无知无畏的寂寞孤独。 两百年来的委屈无助,折磨凄苦;我痛过,恨过,悔过,怨过。但是回头想来,最最让我痛苦的两百年,也是这万年来我最最活出滋味的岁月。 没有这两百年,我不会明白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会是怎样的幸福甜蜜。我不会明白,爱是怎样一种可以超越生死轮回的强大力量。那两百年,我学会了什么叫嫉妒,什么叫失落、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绝望挣扎。 也彻底让我明白了-----爱,从不寂寞;但爱情,大多孤独。 第六章 七公主曜灵 阿桐飘落黄泉的一魂很是虚弱,曼珠的说辞并不夸张。若是再晚些,恐怕阿桐的这缕残魂就真的要消散无踪了。每思及此,便愈发急切的想要寻回剩余的一魂七魄。 一想到阿桐此时说不定正惶然无助的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散,心内便如刀割般绞痛不止。 我的阿桐,他究竟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磨难?可恨我却连他何处受难都无法准确知晓。只能靠着些微提示缓慢找寻。 如今唯一能稍许安慰的,就是现有的两魂一魄此时还算安稳。 在聚魂草的帮助下,两魂一魄恢复的很是不错。至少目前看来,他们虽在沉睡,倒还算稳妥。不久前他们甚至有了短暂苏醒,并告知了我其中一魄的下落----北海水晶宫。 偌大的水晶宫,便是有北海龙族的协助,想要找到一个引魂困魄的法器,也实非易事。 锁心城虽与北海龙族交好,却也没到推心置腹的份上。能够引魂困魄的宝物又岂会是寻常? 且不说一向粗心大条的水族是否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宝贝;便是知晓了,若要深入水晶宫腹地搜寻宝物,北海水君怕也不会那么容易答允。 神龙一族早已跟随神族隐匿神坛,不知去向宇宙何方。如今的龙族大多是化龙成功后的蛟龙一族或是其他化龙后的水族。北海龙宫里住着的,便是蛟龙一族。 蛟龙一族大多孤傲冷僻,喜欢生活在深海,不与妖界其他族群为伍。因与锁心城同位于大荒极北深海之地,且彼此性情颇为投机,北海水晶宫跟锁心城的关系,倒还算不错。 那个北海的七公主更是时常要跑来寻些昙的不是,也不知两人是几世欠下的孽债,见面便吵闹个不休,总没有个消停的时候。这次,似乎还波及到了欺雪的冬苑……. 只听欺雪软语温柔的喊来药灵问道: “药灵,到底是谁弄伤的你,照实讲来。我自会秉公处理,绝不偏颇。” 虽声音软糯,语气里却分明带着十足的威胁。 “哈哈,你也叫药灵啊?我,我也叫曜灵呢!太阳的意思。君父说我便是这整个北海的小太阳,可以照亮世间最沉重的黑暗!哈哈….哈….哎,不带动手啊。我堂堂……我…..哎,不许打脸……” 这个七公主倒果真如昙所言,是个活宝。 “药灵姐姐,你…..你看到的…..不是我把你从土里拔出来的对不对?真不是,你….你先别哭啊,先把话说清楚。哎呦喂,曜灵你个混账,害死我了你…..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祖宗……” 看样子,昙也没逃过此劫!果真是大荒极北深海的一对活宝! “小六,现在整个锁心城的一切声音都在你的耳力之下,你还不赶紧过来救驾?再不来,你五姐可就没命出去兴风作浪啦!” 昙的这声吼,怎么听着怎么欠打。 看在她恢复往日的‘活泼’,不再沉郁的份上,怎么也得出去劝和劝和。大姐,二姐和四姐从来是不干预欺雪对昙‘管教’的。 蚌父这次又不知去了哪处仙境游历,已多时不曾归来。看样子想要问他深海中什么能够引魂困魄是不可能的了,倒不如从这个七公主的身上找找答案。 思及此,带着两个扑腾着肉嘟嘟的小身子飞来飞去的团团圆圆,信步来至冬苑药庭。 见着满目狼藉的药园,我只能赞叹昙和曜灵二人的破坏力以及悍不畏死的精神。 平日里生机盎然的药庭,如今各处药草乱碓一气,十几个药灵正忙碌着重新将药材植入灵土,其中一个只剩上半截人形、正呜咽个不住的,想来便是刚才提到的那个药灵了。只见它的人形已有一般融合进了本体,那根茎歪斜斜的耷拉在篱笆架上,哭得甚是婉转凄凉。 血玲珑变幻成一条长鞭,被欺雪舞的虎虎生风,正追得昙和曜灵两个上蹿下跳、慌不择路的乱逃,却还不敢出了这个院子。 既不敢踩了遍地的药草,又不愿被欺雪姐姐的鞭子打到,倒是真真忙坏了她们两个。 那个此时鼻青脸肿、上蹿下跳的绿衫姑娘,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七公主了。欺雪倒是果真没有半分偏颇,昙被打了左眼,曜灵的右眼也是黑的。两个人的头顶都鼓起了几个大包,狼狈的很是好笑。 团团圆圆没见过欺雪生气,还以为是在做游戏,扑腾着冲过去想要一起玩,直到平白挨了两下,方才乖乖的退了回来。 ‘三姐,我有要事想要问问这个七公主,顺便可能需要去趟水晶宫。若将她打得太惨,可能不太好跟北海水君交代。’ 心内传声欺雪,仅换来欺雪一个大大的冷哼。 ‘待会弄些药草随便敷下就行,没什么不好交代的。这两个家伙若是再不给点教训,她们都能翻天了。’ 好在,鞭子还是停了下来,两个家伙灰溜溜刚冲到门口,又齐齐狗腿的跑了回来,动作难言的一致。 “多谢三姐大人大量!多谢,多谢!”连这狗腿的笑容居然都出奇的一致……. 拿着欺雪给的药草慢悠悠踱步到春苑,原本躁动不安的心被方才她们这一闹,倒是反而静下了些。 回春苑的一路上,两个倒霉鬼就没停过对彼此的埋怨,居然连珊瑚帘的事情都给挑了出来! “要不是你当初骗走我的珊瑚帘,我会一直缠着你吗?要是不一直缠着你,我会越来越受你影响吗?我堂堂北海七公主,我居然沦落到跟你这么个混世魔王一起挨揍…..” “愿赌服输,那是愿赌服输。我堂堂混世魔王被你害得让鞭子一路追着跑,你还好意思抱怨?那珊瑚帘是我家小六唯一看上的宝贝,要不然你以为我稀罕它。再说你们水晶宫的那些宝贝堆在那里不闻不问的也不知几许,天天追着我要债作甚?烦不烦?” “你无赖!原就知道那株蓝珊瑚帘有多珍贵,天上地下只此一副,你还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我…..揍你…….” “打呀打呀,我锁心城混世魔王,自从五千年前跳崖身死后,就没再怕过。还会怕你个小小蛟龙?哦,对了,你还没历劫成龙呢!” “你……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首先,你不是人,是妖。其次,这个不是你的短处,是你的特点!笨……” …….果然是对活宝! 第七章 梦 伫立坠天崖顶的银叶梧桐闪烁着耀眼的银光,硕大茂密的枝干向着天空和悬崖对面无限延展,如一个银色巨人独立崖边。 阿桐身穿银色月光锦长衫伫立枝头,如墨般的长发用一根闪着银光的梧桐枝挽起,嘴角牵起一抹轻轻浅浅的笑:“小白!”。 裹带着香气的微风徐徐绕过枝头,轻吹起几缕发丝和一角衣珏。 熟悉的清冷嗓音,熟悉的坠天崖,熟悉的银叶梧桐。 “阿桐!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我好想你!阿桐!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们,永远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阿桐…...” 泪意堵住了眼眶,也堵住了酸涩的心。刚愈合的心脏处还残留着狰狞的伤疤,那一下下渐次缓慢沉重的跳动,让已经不再钝痛的心脏再次渐渐感到沉重吃力。 颤抖着手,想要触摸那份似乎触手可及的温暖,却发觉,自己根本分毫动弹不得。 “小白…小白…小白…” 轻轻浅浅的叹息,像是抵在耳边的轻声呢喃,又像是吹在心尖尖上的风。轻轻地、淡淡的,带着触不可及的酸涩。声音,越来越轻;银色的身影,越来越淡。缓缓的,像一阵散开的青烟,飘着,散了...... 熟悉的坠天崖开始一点点在眼前坍塌。我疯了一般想要扑过去抓住那抹银光,不顾一切的想要将那抹温润的身影拥入怀内,咬牙切齿的挣扎,挣扎。可我,却分毫动弹不得。 身体沉重的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我动不了、喊不出,只能任由那酸酸胀胀的苦楚在心底不停的积聚、发酵。 “阿桐!别走!阿桐,别丢下我,别留我独自在这个冰冷冷的世界里。我害怕,阿桐…我好怕...阿桐!” 可他听不到!他再也听不到我的哭喊。他再也不能摩挲着我的头顶,轻轻浅浅的唤着我;再也不能抱着我,告诉我,‘别怕,一切有我!’。 我再也不能任性纵情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再也不能对着那株参天的银叶梧桐娇憨撒痴。 他走了,真的走了,因为我的任性、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愚蠢,我彻底失去了他,失去了我此生唯一的家! 银色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终于,彻底如风消散…….眼前除了无边的黑暗,再无其他。 心,空得像是被谁生生挖了去,神魂俱颤的痛,无关痛楚,满满都是颓废的无助,疲累到麻木的无助。 “小白......小白......小白......”柔柔的、清清冷冷的声音。是阿桐!是我的阿桐! “阿桐!” 睁开眼,仍旧是熟悉的蚌床、熟悉的夜明珠、熟悉的黑洞洞的海底…… 阿桐,我的阿桐,早已经魂飞魄散了呵!不再残缺的心微微的痛了起来,沿着那道破碎过的伤口,渐渐钻入最深处,寸寸蚕食着那颗不再完整的心。 习惯性的按住心脏处,如今它终于可以正常的搏动,可我却总能感觉到一丝曾今那熟悉的痛。只是那份疼痛中,如今少了蚀骨的钝痛,多了些许难以言明的酸涩苦楚。碰不到、摸不着,却如蚀骨之蛆,如影随形。 痛,不再是对心脏一刀刀的凌迟,修复完好的心脏仿佛空了一处好大的洞。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也寻不到一丝光亮。 阿桐,你可知,此时此刻的我有多恐惧么?曾今那个不可一世,将整个三界都不放在眼里、天塌了也只当添床棉被的的白羽凤凰,如今竟只剩满心的恐惧和无助! 阿桐,失了你,我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天真和勇气。 阿桐,你何时才能回来?我何时才能重新找回你?我竟似,一日也等不得了…… 坐起身,水晶镜中的自己依旧满头银白,苍白的脸颊恢复了几分血色,也多了些血肉颜色。不再血红的瞳孔虽依旧满布血丝,勉强算是有了几分人色。 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黑色悲伤,望进眼中的自己,竟忽然觉得异常陌生。那便是我吗?我便是如今看到的这幅模样? 我是谁?白凤?莫怜?还是……一个在天道中微不足道的小小存在?阿桐,我的家。没了家的我,又是什么呢?我只是,一只无用的残妖呵! 北海水晶宫,便是将它彻底翻个底朝天,我也要将阿桐找回来! “娘亲!姑姑!” 团团圆圆两个小家伙带起一阵旋风,刮过珊瑚帘直直冲了过来。 “娘亲!姑姑!昙说你要带我们去水晶宫!水晶宫!” 两个兴奋的小家摇摇晃晃的在我眼前飞来晃去,我只得伸出手将他们放入手心,以免他们撞到一起又摔着。两个小家伙似乎又长胖了些,总觉得较之前又圆了不少! “姑姑!要叫姑姑!” 对着一直爱喊错的圆圆,我只能无奈的继续纠正。他似乎不怎么喜欢姑姑这个称呼,无论怎样教他,他却总是不愿改口。 “姑姑不好!娘亲好,娘亲好!” “昙说娘亲就是娘亲,不是姑姑,不是姑姑。”团团也跟着一本正经的开始讨价还价。 这个昙!团团本是极听我话的,如今却也被她带坏了!但凡我那被她扔出去的可怜徒儿还在锁心城,也不至让两个小家伙这么容易就让昙给带偏了。 “看样子欺雪姐姐的那顿打还是太轻了!如今刚好了伤疤便就让你忘了疼!若你当真爱听这个称呼,我倒不介意让你!” 对着空荡荡的珊瑚帘,嘴上揶揄,脸上已不自觉浮上了一层笑意。 蓝色的珊瑚帘响起清脆的撞击声,叮铃铃如风铃一般清脆悦耳。昙身着淡黄色襦裙,转瞬已坐到了蚌床沿。还未坐定,蚌父不满的冷哼便已先到了。 “蚌仙!你何时出游回来了?我竟丝毫不知!也未能出门迎你一迎!” 昙眼带戏谑的给我个眼神,稳坐床沿纹分不动。 “哼,我堂堂十几万年的蚌仙,叫你们强行掳来锁心城不说,竟逼着我交出本体给这臭丫头做了百来年的床榻。还出门迎我一迎,我每次出游归来,你何曾欢迎过我吗?” 见着从头顶的黑暗中飘进来的蚌父,昙丝毫没有被揭穿谎言后的羞恼,摇晃着脑袋,做出一副呆萌可怜状: “总是你不理我在先的!十次来寻你,回应我的顶多一次两次。且每次都是爱搭不理!我堂堂混世魔王,让你这般轻贱也未曾露过半分不满,你却总拿那些陈年旧事啰嗦个没完。常听闻上了年岁的生灵总是唠叨些,看来竟是没错的!” “哼!怨不得外界生灵总抱怨锁心城的生灵野蛮无礼。当真是半分也没错!” “蚌仙此言差矣,您现在可也算得是正儿八经的锁心城生灵了!蚌仙一贯胸怀宽广,乐善好施,几时竟成了野蛮无礼的生灵?谁竟如此大胆,敢诬蔑咱们锁心城的蚌仙尊上?我是要找出造谣之辈小惩大诫一番不可!” “哼……强词夺理”蚌父颤抖着白花花的胡子,不再继续纠缠此话题。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总要重复上一回的对话。每次甚至连字句都不会错,也难得他们竟也能乐此不疲的一再重复个没完! 第八章 北海水晶宫 一 北海水晶宫距离锁心城其实并不算远,若没有结界外的漩涡遮挡,在锁心城便可清楚看到水晶宫的所在。 我虽对水有着天生的掌控力,却也委实是个不会水的飞禽。浑身的羽毛似乎天生对水生出一种排斥,便是以人形入水,也是各种的不适。 为了不让自己浑身湿淋淋的泡在水里,我只得藏身于曜灵吐出的一个透明避水球内,由昙和曜灵拉着漂向水晶宫。 黑漆漆的深海海底并没有太多的水族生灵居住,偌大的北海,安静的在一片黑暗中沉睡。身边偶尔会有一两只大型的鲸鱼或是海龟静静从身旁游过,带起一阵不小的水流。 心,无来由的竟有些慌乱,甚至是微微战栗的恐惧。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窥探着自己,带给我莫名的心悸和恐慌。 下意识的回头,放眼望去,整个北海除了不远处的光亮再无其他不妥。四周很安静,除了昙和曜灵不时传来的听着并不真切的斗嘴声,似乎再无其他声响。 ‘许是我最近思虑太过的缘故吧!’ 如此想着,摇头甩开脑中混沌的思绪,专心打量起眼前逐渐清晰放大的北海水晶宫。 水晶宫,名副其实,是由大块大块的深海水晶雕琢打磨建成。整个水晶宫在暗黑的深海海底依然熠熠生辉,珠光闪耀。并非是那些水晶太过光洁耀眼,而是那些水晶墙壁上满满的镶嵌着无数的珍珠玛瑙、各类宝石。 一路跟昙斗嘴就没停过的的曜灵,极是满意的赞叹了一回贴满各色玛瑙珍珠的门楼,颇为骄傲的说道: “你们看,这是我特意请龟丞相招来一群虾兵蟹将连日赶工出来的。漂亮吧?还有水晶墙上的那些宝石,也是我四处寻来要求镶上的!” 看着一脸只等表扬的小脸,心内瞬间对北海水君夫妇生出了无限的理解和同情。北海水君那副已见暮年情景的苍老模样,只怕多是被这个七公主曜灵给愁的。 对着北海水君真心实意的行了个执手礼,原本围绕周身的球体,在穿过透明的隔水界壁时瞬间消失。 “水君一向喜静,此次不请自来,多有打搅,还请恕罪。” “莫怜仙子哪里的话,锁心城是我这北海水晶宫在极北大荒的唯一邻居,正该彼此多多来往。因知晓几位仙子一向不喜被打扰,故不曾常去造访。小女年少无状,平日里多有叨扰冲撞,还请仙子莫要怪罪才好。” “水君严重了,我与曜灵乃是挚友,她时常造访锁心城乃是我的一件赏心乐事。何有叨扰之说!” 装作一副正经模样的昙,亲昵的搭着曜灵的胳膊,两人此时倒像个连体婴般,半分瞧不出先前在水中你来我往的凶狠争斗模样。 “父君,咱们水晶宫内可有能勾魂引魄的什么法器不成?” 闻言,我也只能扶额轻叹一声,七公主果真是毫无城府的彻底,真真半丝迂回也不知。 听了曜灵的问话,北海水君不动声色的瞪了她一眼,浅笑着回道: “北海水晶宫内虽说奇珍异宝也还算有几件,不过都是些看着好看的石头而已,哪里能有什么招魂引魄的宝物?莫要整日家疯癫胡闹,也该好好考虑考虑你飞身化龙的事情。” 水族生灵虽大多神经大条,但作为一族之王,却一定不会是个简单人物。锁心城的霸道神秘三界尽知,北海水君虽能对我们以礼相待,但却不会对我们全盘以告。 再简单纯粹的种族也终归会有不愿为外界知晓的秘密,更何况还很有可能涉及本族绝密。况且,还是对着一向声明狼藉的锁心城魔女。仙子的称呼,原不过是为着礼数周全罢了,心内,倒当真未必如此想。 “小女一向顽劣任性、胸无城府,两位仙子见笑了!” 北海水君依礼说完,转过脸对着曜灵呵斥道: “也不知是从哪里胡乱听信了什么流言,当着外客的面竟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不成?赶紧给我回去面壁思过,这段时间,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看着满脸委屈不忿的曜灵被水君夫人拉着告罪离开,昙抵了抵我的肩膀,提醒我注意北海水君的面色: ‘这个北海水君是在做戏呢!十之八九是这里没错了。’ 我也看出了北海水君的‘不配合’,心下不免有些着急: ‘看样子,这个北海水君并不打算要帮我们,说不定还会对我们的寻找多加阻挠。偌大的水晶宫里珍宝无数,我们如何才能找到?阿桐…..万一等不及……..’ ‘不会,一定不会。既然他的三魂七魄还能彼此感应,就说明情况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糟糕。镇定一点,总能找到法子的。’ 给了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昙笑着对北海水君作了个揖,极是礼数周全的笑道: “我这个六妹一直对您的水晶宫满是好奇,先前因为一直在病中,不得前来瞻仰。此番大病初愈,便整日里吵嚷着想要见识见识水晶宫的神奇。我也是被这丫头闹得实在没办法,今日只好不请自来了!还望水君看在彼此邻里的份上,能让我这个骄纵坏了的妹妹,欣赏欣赏北海水晶宫的无上景致!” 说完,还宠溺的摸了摸我的头,一副拿妹妹没办法的好姐姐模样。 若论睁眼说瞎话的工夫,昙倒确实是把好手。 “哪里,哪里。能够获得仙子青睐乃是我北海水晶宫的荣幸。仙子既然喜欢,可在我这水晶宫中随意走动。但只…...” 那北海水君状似为难的沉吟半晌后,接着道: “不蛮二位仙子,我这水晶宫存在的年月,比我们蛟龙一族入主北海的时间还要长上许多。水晶宫的深处大多是没有隔水界壁的远古海域。那里水况复杂,据传还存有一些神龙时期便存在的神秘种族,环境莫测。还望仙子,切莫擅自前往,以免误伤。” “自然!小妖只是觉得水晶宫晶莹闪烁甚是耀眼夺目,心下很是欢喜。且小妖不识水性,此番也是得到七公主相助才能安然前来,那深海水域自是不敢擅入。” 脸上带着最最诚恳的笑,我发现,跟着昙这个混世魔王久了,这演戏的工夫,我倒是也长进了不少。 第九章 北海水晶宫 二 这水晶宫不愧为深海下的璀璨明珠。整个暗黑的深海本该是深沉黑暗的,但这水晶宫却四处透亮。 各处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随处可见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很多红绿宝石都被随意的扔在珊瑚丛下,或是装饰用的假山上。 待水君告罪离开后,我和昙信步游走在由鹅卵石、水晶和珍珠等闪亮亮的石头铺就的小路上。边走边喟叹这北海水晶宫的奢华明亮。水族最是喜爱明亮耀眼的事物,喜爱收集些发亮闪光的珠子原也不算太稀奇。但,这水晶功能却是将奢靡二字用到了极致。 ---再不会有别处,拿水晶和珍珠来铺路的了。 碍于一旁陪侍的水族女官一直不肯离去,昙只得同我传声道: ‘之前跟曜灵接触的时候,从来未曾听她显摆过水晶宫内有什么能吸魂引魄的法器,便是三界之中也未曾听闻过有此类法器的存在。人界流传的那些吸魂引魄的东西大多都是自己杜撰出来自欺欺人的。 生灵死后,魂魄要么归入地府,要么消散无形,没有任何实物法器可以将魂魄长期幽禁。所以,先前你说阿桐有一魄在北海水晶宫时,我很怀疑你是因着急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幻觉。不过,看今日北海水君的表现,我倒不得不怀疑,说不得这北海水晶宫里还真的有什么?’ ‘北海水君似乎很不希望我们去水晶宫深处,他越是不希望我们去,我倒越发想要去深处看看。三界已知的地方没有,并不代表未知的地方也没有。更何况,这水晶宫乃是神龙一族所建,若是神族,便大有可能有这样的东西。只是蛟龙一族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水晶宫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连那法器长什么样?在哪里?这些都不知道,却要如何找寻?’ ‘那就只能问我的心了……我的心想要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在牵引着我走向阿桐,即使,是在我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时候。’ 望着璀璨夺目的这片深海水晶宫,我虽嘴上答的自信,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底气。 ‘你跟阿桐,你们到底……到底算是什么关系?我其实一直有些恍惚。他可以为了你魂飞魄散,你可以为了他不顾生死。可是你却又分明爱着的是无尘……’ 望着昙想要探究却又有些迟疑的神色,我心知她担忧的是什么?但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解释的,遂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回道: ‘无尘,只是我的情劫;而阿桐,他是我的家、更是我的命。他们,不一样。’ “如此,便好!” 昙显见的,并不太能接受我的这个解释。看样子,想要让她彻底相信,我对无尘已经放下这件事情,还不是件极容易的事。 隐隐地,耳边似传来了什么声音,我听不太清。闭上眼,空旷寂静的海底传来似有若无的幽幽轻叹。像是隔着水幕闷闷传来的一般: “小白…..小白…….” 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成拳,那声音,分明,是阿桐的!虽沉闷闷的传来,但依旧是熟悉的清冷、柔和,依旧还是那般彻人心脾的温暖心安。 我知道,我的阿桐,他就在这里,就在这水晶宫的某处。便是掀了这北海水晶宫,我也要寻他回来。 越是激动,我反倒越发冷静了下来。那声音我虽隐隐约约能够听见,但却似乎,只有我能够听见。便是站在我身旁的昙,也对那声声呼唤半点无所觉。 若是此时兴师动众的喊起来,只怕我们寻不到阿桐,反倒会被直接请出水晶宫。如此想着,仍旧随着昙的脚步,不动声色的继续缓步走着。 北海水晶宫乃是当年神龙族栖居海底时所建的一处宝穴。这整个世界中几乎一半的水晶当年都被拿来筑了东南西北四处海底的水晶宫。若论所藏珍宝的庞杂富有,便是天界,想必也不敢妄言能比四处水晶宫中的珍宝更多些。 水族一向生活在水底,故对晶莹闪烁的东西毫无抵抗力,天生就爱收藏那些闪闪发光的石头、珠子。可惜得到了却又不会怎样珍惜,大多都是随意胡乱摆放。 一路走来,满地乱扔的宝石珍珠已经无法再吸引我的一丝丝余光。再加上四周珠光闪耀的水晶墙壁,只让我觉得这水晶宫分外晃眼的厉害。 水晶宫很大,走了半日,也没见着有走完的迹象。倒是房舍殿宇越加宏伟惊奇。一开始见着的殿宇都是大门洞开,里面堆叠摆放的珍宝无数。 越往内走,开放着的殿宇越少,大多殿门紧闭,有些开着的也是只有零星的无价宝物和散落遍地的珠玉宝石。 “走了这么半日,怎么这偌大的水晶宫竟连半个侍奉的仆婢也没有吗?” 昙百无聊赖的踢着脚边的一颗绿色玉髓,开口询问一路跟随我们的女官。 “启禀仙子,因水君喜静,平日里若非必要,侍奉的女官大多都只在水晶宫外另设的蚌珠蟹壳或是海树内活动,无召不会入内。” “那便是有些宫娥侍婢了!既然有,为何却不将这满地的珍珠宝石收拾收拾,竟就这般随意的四处乱放?” “这……这些石头、珠子大多是七公主这些年从他处搜集来的。装饰完墙壁后还剩了些,公主说放在水晶地面上看着颇为赏心悦目,故此水君便吩咐无需收拾。” “啧啧,这个丫头倒是个败家的好手!我这混世魔王都没她这么穷奢极欲!” 昙一脚将那个玉髓远远踢开,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懒懒道: “来了就赶紧现身,在我跟前装神弄鬼的,想找打不成?” “你以为当真打起来我会怕你?不过是平日里看你可怜,让着你些罢了。” 颇有些讨打的声音响起,一直隐身躲在我们身后的曜灵,笑眯眯的走了过来,顺便将一旁的女官赶走。 闻言,昙嗤笑一声撇开脸,瞪着远处黑漆漆的深海,一心想要在其中寻出根细针的架势。 第十章 北海水晶宫 三 “这水晶宫我自小玩到大,逛了少说也五千多年。几乎每一寸地方我都见识过,却从来不曾听说过有什么能勾魂引魄的物件。你们到底是听信了什么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就巴巴跑来我北海寻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传闻那是做什么的?有何妙用不成?这三界我也算闯荡了多年,怎的却没听说过这么一桩奇事?” “既然是天机,自然是不可泄露。更何况,还是你这么个大嘴巴。不过,可以肯定告诉你的是,这个东西必定存在北海水晶宫某处无疑。只不过,要么是你的父君并不希望我们找到它,要么,便是连你父君自己都毫不知情。” “我警告你小魔头,平日里跟我怎样玩笑都无所谓。但若是说我父君半句不是,我一定跟你急。” 七公主听到有人说自己父王的不是,立时板起了俏脸,双手掐腰一副随时可能打一架的架势。随及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一顾的露富道: “我北海水晶宫富甲三界,便是个可以勾魂引魄的东西,对我们水族而言也是没甚太大用处的。我们一不求长生不老、二不求法力通天,只不过每日里平安喜乐的在水下生活罢了,对你们的那些所谓争斗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好吗?便是三界,在我父君眼中也如无物。你居然敢怀疑他藏私?” 说完,曜灵额头间隐隐冒头的两根小犄角渐渐开始泛红,那是她开始生气的征兆。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了。不过是个假设罢了,本没什么,反倒让你这颗笨脑袋多心了。竟是我的不是,我向你道歉行吧?但不知这这五千年来,你都去过了北海水晶宫的哪些地方?水晶宫深处你可曾去过?” 见昙难得的乖巧,曜灵犄角的红光迅速变暗,若不太注意,根本看不出她头上顶有两个犄角。 “那倒是不曾。那里水况复杂,更何况据说还有一些存活亘古的老怪物住在里面,若是不小心打搅了他们,说不定能直接掀翻这座水晶宫。那样我可不只是禁足那么简单了。水晶宫深处乃是我水族禁地,万万去不得的。” “到底还是你胆子小,堂堂水族公主怎么一句话就能将你唬住了?” 见昙语出讥讽,曜灵此次倒是安稳如山、半分没有立时暴走的情景。只淡淡的瞥了昙一眼,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无所谓: “你这激将法,也就是在我愿意上当的时候能管些用处!实话告诉你,小时候我曾不知死活的冲入水晶宫深处游过两圈。不瞒你说,那里的水,竟都跟一般的海水不一样。水分明是流动的,且没有任何结界存在的痕迹,但那水却比我们一般水域的水多了一丝灵气。在里面游玩的那会儿,我总有一种已经化身成龙的错觉!要知道,那时候我才两千岁都不到!” 原本只是听着打发无聊的心情,渐渐变得凝重严肃。若曜灵所言不虚,那这北海深处,我倒是非要去一趟不可了。 “那后来呢?” 心下焦急,出口的询问都有些变了声调。好在我这嗓子一直嘶哑难听,那曜灵公主大咧咧的性子,看样子并未发觉我的异样。 “后来我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直直睡了五百年方醒。醒来后就发现原本一向俊朗英气的父君竟生生显出了老态……只是不论我怎样追问,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逼着我发誓此生再不许踏入水晶宫深处一步。此后我便半步都不再靠近那里了。” 曜灵虽历经五千年也未能化龙,并非当真是她真的天资愚钝,而是她的三魂七魄压根就是不全的。 或者说,她现在的三魂七魄并非全部是她自己的。其中的一魂一魄乃是强行拼凑的。若曜灵所言当真不虚,那她丢失的一魂一魄,很可能便是留在了那水晶宫深处。 那么,阿桐.......阿桐的魂魄,很有可能也是去了那里! “若当真如你所言,那我们想要找的东西,大有可能便是在水晶宫深处了。” 看着曜灵一脸真挚歉意的模样,我第一次觉得,她的这身皮相修得也是不错的! “哎,我说,你一个连游水都不会的飞禽,莫不成还想要去那北海深处?这,无异于白日做梦好吗?。那里的水况,连我这个正儿八经的水族都不能安然游过,你一个不会水的飞禽…….” “便是刀山油锅,我也得闯他个来回。此行,莫怜非去不可。曜灵,还求你替我们引路。” “就是!咱们遇山平山,见海填海,这三界各处,哪里有我们姐妹去不得的地方?小六放心,纵便是刀山油锅,也有你五姐陪你一起闯!” 昙一把搂过我的肩膀,对着我高高的龇起了门牙。 “你倒不要把话说得太满,盘古大陆乃是创世神精心创建的世界。各界生灵无数,秩序法则异常完整。已知界域以外还存在着多少未被探知的秘密?谁也说不好。但光就北海深处来说,里面确实住着实力强悍的生灵,虽未曾得见,但我就是知道。若是你要寻的东西果真在那里,那只能说明那东西与你无缘,我劝你,劝你们,还是尽早放弃的好。” 一贯顽劣不羁的脸上难得显出这般郑重严肃的神色来,我知道,她是在为我们担心。我也知道,曜灵这番话,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但在我走近此处后,对阿桐的感应似乎越发强烈了些。至少,那隐隐约约的呼唤声越发清晰了而。在这种情况下,纵便是明知那片深海很有可能有去无回,我也非去不可。 “小白,小白” 那样真切的呼唤,那样清晰的呼唤,我的阿桐,就在那片深海等我!我怎么能不过去?怎么能因为未知的危险而畏缩不前? 若是同先前的那一道残魄一般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那该怎么办?他等不起,于我,同样也等不起! 曾经眼睁睁看着他消散无踪已是我此时最大伤痛,如今能够寻回他乃是上苍对我的最大垂怜,我不能容忍任何情况导致的再次错失。绝对不能。 ‘阿桐,等着我,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 第十一章 神秘洞窟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堵墙只是个障眼法,其实是一个隔水屏障吧?” 入手是冰凉的触感,但我知道,这个触感只是幻觉罢了。 “咦?连我北海生灵大多都看不透,你怎能一眼看穿?” “一路走来,我一直知道你隐身跟在身后,你的气息从来没有摆脱过我的追踪。直到….你隐进我们身后这处大门紧锁的的殿宇。你根本都没有进去,只是在它周侧,我便再难找寻你的踪迹。那便只能说明,这处宫殿四周被布下了极大隐匿咒术。且一路上我看到的所有殿门属这一处最宏大,也唯有这一处落了一把锁,一把仙人难开的千机锁。一处宫殿居然需要隐匿气机?那便只能说明它曾经是神龙族住过的地方。神龙族居住过的地方,必然是整个水晶宫的中心深处!更何况,水晶宫的其他墙壁都或多或少被贴上了五颜六色的珠宝玉石,唯有这一堵水晶墙壁上,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越过这面墙,便是没有隔水界壁的深海区域。小六你是飞禽,不谙水性,莫不如我先去探探路......“ “小魔头你不要命啦?说起来你也不是水族,那点子水性进去就是送死......” “我进去都危险,那小六进去岂不是更危险?我是她姐姐,理应......” 昙拉住我手的瞬间,我乘其不备,定住了她和曜灵的身形。虽用尽了全力,但以我如今的本事,想来她们顶多半日工夫就能恢复自由了。 “昙,此次凶险莫测,很有可能有去无回。我不要你同我冒险,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回来!相信我,我一定回来,回来,向你负荆请罪!” “小六,小六你干嘛,你给我放开!给我放开你听见没有?你,你他娘的给我放开!你敢抛下我一个人跑进去试试!你......” 轻拍了拍昙的脸颊,转头对着曜灵诚恳一拜: “曜灵,我这五姐姐性子左犟的很。照你方才所言,待你们能够自由行动之时,纵然跟着我进去也是不可能寻到我的。莫怜恳求你替我拦住昙,且不许她做傻事。莫怜,这厢拜托了!” “啊?啊~~~那个,到时候那小魔头发起疯来,我可,我这......” “莫怜,拜托了!”再次躬身下拜,我是真的怕昙到时候当真跳进去寻我。 “好......好吧!大不了,我豁出去同她痛打一架便是。” “君、莫、怜!你放开我!臭小六你要是真敢独自涉险,你信不信我......我......” 声音明显带着哽咽,我知道,她清楚自己已经拦不住我了! “小六,小六算姐姐求你了,若你当真有什么,我如何同其他几位姐姐交代?如何同离落、离凡交代?如何同你那蚌父交代?小六,小六!” “五姐,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相信我!” 匆匆从额头拔下一根命羽放入昙手心,纵身穿过那道水墙,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她们,便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卷入了深海水中。 昙和曜似乎在喊些什么,但入水的瞬间,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一面界壁阻隔的,不仅仅是水流,而是,整个世界。 黑暗,深沉到令人恐慌的黑暗。巨大的水压似要瞬间将我彻底碾碎一般,强横的撕扯着我的身体。 虽护体灵力立时在周身凝结出了一个小小的护体结界,依然无法消除强大压力对身体造成的巨大压迫。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逐渐变得昏沉,我隐约感觉自己在不停的坠落,好久好久,竟似永远没有尽头......分明是深海,为何,却有一种掉入了无底深渊的错觉? 黑暗,铺天盖地的黑暗,本该慌乱躁动的心却在渐次混沌的意识中寻到了一片祥和。 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我只能隐约知道自己在不停的下坠。我不知道已经下坠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个海渊是否真的有尽头。或许,我无意中跳进了宇宙夹缝? 脑中混沌无力的胡思乱想,身体却连抬手的气力也没有。全身轻飘飘的就像一片风中的羽毛,没有任何的着力感。我不喜欢此刻的无力,像极了最最无助灰暗的那百年间时光。 脑海中不停回响着阿桐的呼唤‘小白,小白…..’,深沉的、迫切的。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却只余一声声的呼唤…… 阿桐,等我……等我…… 再次寻回意识时,我已身在一个硕大的岩洞中----硕大也许并不准确。我的凤身虽硕不抵鲲鹏,却也绝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岩洞可以任我随意展翅的。而在这里,我竟可以随意展翅翱翔。 巨大的石钟乳从洞顶倒悬而下,更像是一座倒挂在天上的巨峰。一根硕大的石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神龙神凤图腾,那龙凤的身上竟当真散发出绚烂的光彩,似乎随时可以从石柱中醒来,一飞冲天。 各色奇形怪状的岩峰从水下冒出,与洞顶突出的石钟乳遥遥相对。岩洞异常巨大,以我现在的速度丈量,这里至少赶得上一个坠天崖的大小。 然而如此深的洞穴,却并不阴暗,巨大的石柱上霞光熠熠,同样乳白色的石钟乳和水下石峰闪烁着微弱的月华之光,整个溶洞竟是晶莹如玉。 身下是看似平静实则漩涡丛生的水面。我不记得自己何时变回的本体,更不明白自己怎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展翅高飞。 直至发现水中不断冒出的人类头颅和身体,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了包围。 硕大的鱼尾不时伸出水面激起一阵阵水花,那些水下漩涡在这群半人半鱼的鲛人眼中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一双双清澈的眼眸带着无限的好奇和欣喜,即便是手拿钢叉的雄性鲛人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压迫和敌意。 “欢迎你,远来之客。” 有着硕大红色鱼尾的雄性鲛人,双手碰着一条上下翻腾的银亮白鱼,看样子是想送给我当做礼物。 “之前,是你们在召唤我?” 下方的水流使我无意下去接受他们的礼物,只能在空中徘徊。 “不,我的朋友,召唤你的是神,而非我们!我们虽然知道你会到来,却并不知道你何时会出现。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来到这里之后,我总觉得自己的神思变得异常清明,五官也较之前强了些许,一些年纪尚幼的鲛人的垂耳私语,在我耳边听的清晰分明: ‘它便是神使?’ ‘白羽凤凰?它全身都是纯白色的,跟神柱上的凤凰不太一样!’ ‘它真的可以飞呢!’ ‘它的翅膀好漂亮呀!我也好想像神使一样飞翔呀!’ 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兀的出现在这里,又因何会被他们称作神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番到得此处,绝非偶然。 第十二章 深海鲛人 “神?神族早已隐匿神坛多年,莫不成在这北海深处竟还存有神族生灵?可是除了些似有若无的神族气机,我并未感受到真正的神族气息存在。你可是在骗我?” 虽这般问,但潜意识,我相信他并没有撒谎。 “不,尊敬的神使,我们不会欺骗特意前来帮助我们的生灵,更何况您还是神的使者。召唤您的是神留下的意识,他存在于这里的每个角落,从未停止过对您的呼唤!” 直觉让我相信他并没有骗我,但心底同时有个声音告诉我,靠近他们,也许会是件危险的事情。一时间,心内有些踌躇和茫然。 我并不是什么神使,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阿桐,可是,阿桐没见到,却遇见了全然意料之外的生灵。 “你可否告诉我这是哪里?我无意中误闯北海深渊,却不小心误入了你们的洞府,实在抱歉!但我想,我并不是你们等待的神使,我从未感知过任何的神谕。” “神在离开前曾说过,多年后会有一只白羽凤凰前来替我们解除困厄,带我们回家。除了那位神使,世间残留的其他生灵,根本无法活着来到这里。我的朋友,无需恐惧你身下的水,请下来与我一叙。我会解开你心中所有的谜团和困惑。” 我可以感受到水中的那群鲛人对我没有丝毫的恶意。相反,看着他们深浅不一的蓝色眼眸,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可伴随着这份熟悉感的是天性中对危险的警觉。 我恐惧他们,恐惧一群对我毫无恶意的生灵。那是骨子里透出的冰寒,我无法视而不见。 “你并未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这里是哪里?真的是北海深渊?你方才说解救,你们是被困在这里的?你们的家乡在哪里?还有,这里是否有什么可以勾魂引魄的东西?” 那个一直与我对话的雄性鲛人一直捧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银鱼,周围的鲛人甚至会在银鱼缺水的时候为它送上些水。 “尊敬的神使,这里的故事很长,请您化作人身站到我的背上来,我会带您亲眼证实您的疑惑。您只要将这条银鱼整吞入腹,便可在水中来去自如了。” ‘相信他,跟他走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只要,你满足他们的诉求。’ 隔水界壁处曾今响起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原来,并不是墙壁会说话,而是从那里开始,就一直有一个生灵在暗中窥探着我。 不知为何,我对那个声音竟无法产生丝毫的排斥,竟下意识的按着他的指示行事。倾身吞下送到嘴边的银鱼,霎时化作人身,飞身跃上了雄性鲛人的脊背。 下水后,那些原本人头人身的鲛人便换作了另一副模样。面上长出了鱼鳃,双手如鸭蹼一般由薄皮连在了一起,上身虽没有全然变成鱼,但也长出了细密的鱼鳞,很像是鲨鱼的皮肤。而一向不会水的我,现在居然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 水下的鲛人,眼珠会自动旋转到只有眼白的部分----水下的鲛人无需视物,也无法视物。 鲛人的速度非常快,抱着雄性鲛人背上生出的鱼鳍,在暗黑的深海中没有游行太久,便再次浮出了水面。 双脚踏上地面的瞬间,刺目的强光使我不得不再次闭上双眼。闭眸的瞬间,一具毫无生机的雄性鲛人躯体便撞入眼中。 分明是具毫无生机的鲛人尸体,更是从未曾见过。但是见到那具躯体的瞬间,脑中霎时似有雷鸣轰隆而过,嗡鸣不休,使我不自觉攥紧了双拳强力忍耐。 拼力抑制住想要仓皇而逃的冲动,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恐惧什么?一句早已失去生机不知多少万年的躯壳罢了,竟让我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我,怕他。 怔愣了半日后,终于寻回了自己的神思,不由得一声苦笑。想是这百年的剜心之痛太过艰辛苦楚!竟让我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现如今变得这般谨小慎微了起来! 缓缓睁眼,饶是自认于这世间也算存活了万年,于世道上也算得是有些阅历经验。却依然被眼前的奇景深深震撼。 不想这北海的深渊之下,竟还有如此精致的去处! 但见闪烁着耀眼光芒、通体由金刚石制成的类似围栏般的东西,将状似湖心洲一般凸起的小岛围的密不透风。 七彩的光晕不时在几乎透明的围栏见闪烁,美则美矣。奇怪的是,无论怎样看,这座小岛都像极了一座牢笼。虽极尽绚丽夺目之能事,却又分明压抑低沉的让我呼吸都感觉微窒。 金刚石围栏的外围,有一层极为古怪的结界隔档。说它古怪,盖因它似乎有了独立的意识,那种从跳出水面后就一直萦绕不去的被窥视的感觉,在我靠近这个小岛后,变得愈发强烈。 我非常断定,结界内的那个鲛人残躯,早已作古许久,根本连半分生命气机都没有了。这座牢笼便是用来困住这只鲛人生灵的?但为何,我竟如此惧怕他? 伸手,想要探查这层结界的特殊之处,不想,右手竟直直穿了过去。 “你终于来啦!”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安静到诡异的空间中响起,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分明是从未听过的声音,却如结界中的那具残骸一般,让我不由生出彻骨的冰寒之感。 “你是谁?”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四周安静的出奇。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岩洞中回响。 回头,那些带我前来的鲛人全都敛声屏气的盯着我,不时将身体缓缓与小岛拉开一点距离。仿佛里面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厉害妖魔一般。 “你回来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丝丝的欣喜。 “你到底是谁?” 我再次朗声问了一次,依旧没有任何的回答。 “小白......小白......” 那是,阿桐的声音!方才结界中清晰传来的,分明是阿桐的声音。 停在结界前的双脚终是忍不住踏进了结界内。眼前便是龙潭虎穴,为了阿桐,我也得将它搅个天翻地覆。 第十三章 鲛人残念 一 像是穿透了一层云雾,身体瞬间便已进入了结界内。只见结界内银光熠熠,脚下乳白色的烟雾像是一层厚厚的云朵,头顶上方甚至可以看到璀璨的星空。如果没有记错,这里可是大荒极北深渊…… 如此大手笔的创造如此豪华的牢笼,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困住这个已经作古不知多久的鲛人? 扑通~扑通~扑通~ 我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下意识的,我努力与那枯坐不动的鲛人尽量保持着距离。 “阿桐!阿桐!” 刚才结界外听得异常清晰的声音,进得结界后却无法再寻到一丝半点的痕迹。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了好久!好久了......久到自己都忘了,究竟有多久了!不过,你终究还是来了!你回来了!” 声音里的激动哽咽,让我不禁一阵头皮发麻。再次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退,狠狠咽了下干涩的嗓子,再次出声问道: “你是谁?阿桐呢?阿桐他在哪里?” 尽可能的努力远离那个带给我恐惧的雄性鲛人残躯,后背不自觉已紧紧贴着了金刚石石柱。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进来时毫无阻挡的结界,如今,竟毫无出路可寻。 “你,果真全然忘了我么?” 谙哑低沉的叹息中,带上了化不开的浓浓哀伤。 “我并不曾见过你,如何谈得上忘记。你找错了对象,我并不是你要等的生灵。” “不!你是她!这世间除了她,再无第二个生灵可以进的来。你是她,你就是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告诉我,阿桐在哪儿?” 望向空旷的四周。方才进来时,分明还只是个不算小的小岛罢了。进来后才发现,这个结界内的空间,竟如此广袤。甚至连陆地上的山川河流都不止一处。越发开始怀疑,如此豪华的牢笼,究竟又为何要困住这个本该生活在水中的鲛人? 疑惑接二连三的冒出,但那缕声音,却丝毫并不打算为我解惑,依旧自顾自的说道: “没什么!就算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要紧!你回来了,重新回到了这里,这就足够了!我就知道,你还是放不下我的!” “吾乃坠天崖白凤,存于世间不过万载,有生之年从未来过北海深渊。此次冒昧闯入水晶宫深处,只为寻我的家人。他叫阿桐,是株银叶梧桐。不知前辈可曾见过?” 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我在害怕。被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正缓缓蚕食我的理智。 “不,你来过,你甚至死在了这里。我也死在了这里。我原以为,即便魂飞魄散,我的魂魄也会抱着你的魂魄一同消逝。可你最终却选择了独自离开,我找不到你,我只能日复一日的在这里徘徊。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太久太久!太久太久……..” 近乎疯狂的沙哑低吼在四周响起,就像是无数的嘴巴在围着我大声嘶吼。努力平复下来的心不自觉再次剧烈跳动。这么明亮的地方,却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我的身体。我动弹不得,呼喊不得,只能无助的颤抖……. ‘阿桐,阿桐,你在哪里?我害怕!’ 恐惧无孔不入的侵蚀着我的理智,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唤着阿桐,仿佛这样这样唤着,心里便能生出些许勇气来。 “小白,别怕,我在!我在!” 阿桐清凉温润的嗓音,犹如闪烁在黑夜中的光,瞬间点亮了眼前的黑暗。 “阿桐,阿桐,你在哪里?我来寻你了,我来带你回家!阿桐!” 颤抖的舌尖几乎不能发出准确的音节,死死握紧的拳头不停在空间内搜寻。可是没有!连半丝气机都没有! “不,不是他,你应该是来寻我的!应该是我!” 愤怒的吼叫让整个牢笼结界一阵颤动。这缕残念竟已经跟结界融为了一体? “你到底是谁?我并不认识你,我来此只是为了寻我的阿桐,与你无关。” 抬头,方才平静祥和的星辉闪耀早已被滚滚黑云遮挡的严严实实。 “我是谁?哈哈哈哈?我是谁?为了你,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岩洞之中守候了百万年!为了你,我将自己独自囚禁至死!为了你……为了你我魂飞魄散,如今只剩一缕残魂!你却问我我是谁?你说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头顶的黑色雾气中逐渐显现出一个雄性鲛人的体型。喷张的肌肉和硕大的黑色鱼尾无不彰显着他的强大。 结界剧烈震荡了起来,四周的金刚石柱子不断传出咔嚓咔嚓的破裂之声。不远处的鲛人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巨大的惶恐,瞬间潜身而去。 很奇怪,在脖子被死死扣住的瞬间,我竟能这般仔细的将四周逡巡了个遍。胸腔中的空气霎时被掏空,护体灵力感受到我的危险虽立时变作一身尖刺,奈何那具黑雾幻化成的灵体竟似毫不受影响一般,依旧死死扣住我的脖颈,渐次收紧。 艰难的想要动用全身气力挣脱钳制,但却无异于蚍蜉撼树。就在意识渐渐变得朦胧之际,黑色的浓雾中突然间银光乍闪,只听一声闷哼,扣在脖颈间的大手终于松了开。 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什么,却依然在瞬间识别到了阿桐的气息。 “小白!小白!” 此刻正一脸心疼望着我的,不是我的阿桐却又是谁! 想要冲进这个久违的怀抱,想要大哭特哭的哭诉自己一直以来的委屈难过,想要......可是伸出的双手,却直直从阿桐的身体穿了过去…… 我忘了,他现在,只是一道残魄……阿桐,他现在很虚弱...... 白色的身影下一刻便被黑雾吞没,甚至来不及跟我说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阿桐,他很快就会跟我融为一体,他会彻底成为我的一道精魄!不对,他本就是我!我就是阿桐,阿桐就是我!如果你实在不喜欢雨墨这个名字,那我就改名阿桐,你说可好?” 疯狂后的极致温柔!毫无温度的手掌抚上面庞,瞬间被我狠狠打掉。 腾空,彻底展开自己的羽翼,如果只有搏命才能让我夺回阿桐,我不介意毁了这个岩洞,更不介意自己再次涅盘。 “我并不关心你到底是谁,更不关心你曾今为我做了什么。若你将阿桐还我,我倒是不介意与你叙叙那些全然没有印象的所谓旧事。但若你继续这般,我同样也不介意,连着这缕残念一并替你消弭个干净。” 张口,奔腾的火焰便在整个牢笼结界中飞窜了起来。巨大的火舌追逐着那些黑色烟雾奔涌不停。 第十四章 鲛人残念 二 “杀我!还是想要杀我!我那么爱你,为了你不惜放弃一切。你却从来都只想着怎样逃离我!怎样摆脱我,怎样杀死我!” 愤怒的狂吼震的我耳膜鼓胀的疼。黑色烟雾在火焰中毫无损伤的痕迹,反倒是更加助长了那黑色鲛人的愤怒。 “你不是想要救他么?那我就先炼化了他!等我养回三魂七魄,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永远。” 黑色雾气反过来彻底包裹住了我的真火,那情形,分明就是在吞噬……. 不过是一缕残念而已,居然不仅仅可以幻化出类实体,甚至能够具有如此大的神威。我不得不开始相信,他也许,真的已经存在了百万年……. 即便只是一缕残念,与这样的老怪物对战,我也是毫无胜算可言,唯有血拼。 隐隐瞧见黑色烟雾中一缕银白正不断被挤压拍打。当下再顾不得其他,竖起全身的羽毛化作一柄柄利剑,冲着眼前的黑雾俯冲而下。 几次奋力的冲击下,鲛人终于停止了疯狂的肆虐,四散的黑雾渐渐再次浓缩。暗黑强健的幻体身旁,除了阿桐,竟还有曜灵。 看样子,他此时已经无法再继续困住阿桐和曜灵的魂魄。这个残念,在强烈的情感和力量爆发之后,开始走向油尽灯枯了。 毕竟没有实体,在我不顾一切的自杀式冲杀下,若是还能依然岿然不动,那便真的可以成神了。 “你….你宁愿跟我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你宁愿拉着我一起死,也不愿陪我一起生?是吗?” 那颤抖的声音,伤痛到极致的神情。心,竟没来由的似被什么抓了一下,微微的疼了下,随及又被满心的杀意掩盖了个干净。 “敢用阿桐的生死做威吓,你该死。” 浑身上下澎湃的杀机几乎失控,愤怒彻底淹没了我的理智,我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渴望一个生灵的彻底消亡。 “百万年前,你在这牢笼之中奋力挣扎了千年。千年间你无数次的想要杀死我,可最终你还是被我给误杀了!如今的你,虚弱的甚至不及从前的万分之一,你打算如何杀我?啊?你如何杀我?” 刺耳的嘶吼声似乎随时都能震破耳膜,微微摇了摇有些发蒙的脑袋,冷声回道: “你早就死了,现在的你,不过是一缕残念而已。再强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候。更何况,现在的你,距离油尽灯枯,也已经不远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我已经死了,我早就已经死了!百万年前亲手杀了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底坠入了无间烈狱。 那之后,每一次的呼吸对我而言都是蚀骨的煎熬!所以我杀了自己,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 我放不下你,我散尽三魂七魄想去寻你,哪怕是你的一道残魂残魄也好啊!可是神将你带走了!他不让我找到你。他说你生生世世再不愿见我,他说你恨我,怕我! 我爱你啊!我只是爱你啊!你为什么要怕我?为什么要恨我?为什么一次次的想要逃离我?为什么一次次的想要杀死我?我只不过是太爱你罢了……” 几次的强烈冲撞下,羽毛覆盖下的皮层正在一点点的渗透着血丝;耳朵在鲛人残念的自毁式吼叫中也在不断往外渗血。浑身痛的实在厉害,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化作人形瘫倒在地。 就算只是一道残念,历经百万年洗礼的残念也不是我可以对付的。他虽然一再的疯狂,对我却是处处留手,若非如此,我怕是早被他打成一滩血水肉泥了。 “我不是你等的那个生灵。即使我的过去可能是她,但现在的我,不是。你把阿桐……你把他,还给我。就算是死,我也要陪着‘他’一起。你…...你不配得到我白羽凤凰的怜悯。” 先前的断心果然依旧遗害深远!上次不完整的涅盘不但没能使我的修为大升,反倒还将之前的修为打了折扣。再加上根基受损并未完全修复,这次不要命的疯狂拼撞,确实超出了我的极限。想要带着阿桐安然离开这北海深渊,如今看来,实在是难如登天。 更何况,我不敢保证眼前这个被黑雾重重包裹的鲛人残念,会不会一个激动将我们全部埋葬在这里。此时的他,虽然在急剧衰弱,但却依然不是我可以对付的存在。 “你能爱他,为什么却不能爱我?银叶梧桐只不过是我曾经的一缕残魄啊!你既能为他悍不畏死,为什么却不能爱我?为什么?” 强壮如山的身躯霎时扑到了眼前,整个身体被有力的肩膀高高提起,骨骼错位的疼痛提醒我,我这两条胳膊,怕是断了…… 这个鲛人残念,口口声声嘶吼着爱我,每一次行动却又如仇敌般几乎处处欲致我于死地般的狠绝!虽知他已是极力克制,但,终究还是在一次次的伤我。 “你果真想知道为什么?”望着眼前猩红沉黑的眼眸,强压下心头无力泛起的恐惧。 “是!我要知道原因!” “好,你将阿桐和那个蛟龙的残魂残魄给我,我告诉你原因”。 迎着鲛人残念满是暴戾的眼眸,努力让自己忽视阿桐焦急慌乱的表情。他的残魄已经虚弱异常,我不能冒险让他继续留在这个随时会爆炸的地方。至少在我死之前,他必须是安全的。 抬手,将阿桐和曜灵的残魂残魄一并收入灵舍,同时运转体内的聚魂草给与滋养。 “我不记得曾经的自己和你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并不恨你。虽然对你,我会不由自主的恐惧、害怕,但是,那里面并没有恨。” “呵~不恨?你方才,分明是要与我不死不休。你甚至想要与我同归于尽!” 刚刚恢复的胳膊再次被大力提起。哎,很遗憾,又断了…… “如果你没有伤害到阿桐,我不会想要跟你硬拼。是你逼的我走投无路了。” 第十五章 鲛人残念 三 “虽然我努力告诉自己阿桐就是雨墨,雨墨就是阿桐。但是见你口口声声的维护,悍不畏死的护佑,我还是有种想要碾碎他的冲动。” 身体被高高举起,让我最后一点点的安全感也没了。望着这个让自己不由得心惊胆颤的‘施暴者’,状似淡然的‘恐吓’道: “如果你再不放我下来,先被你撕碎的会是我。如果你不想知道自己和阿桐之间的不同,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已经被你杀过一次,再被你亲手杀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咬牙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可以,天知道我有多想一翅膀扇飞这个家伙。 双脚再次触碰地面后,晃了晃刚刚重新长好的胳膊,深呼口气,不由叹声道: “阿桐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懂得尊重和包容。他能包容我的一切任性胡闹,容忍我所有无厘头的想法,依从我无数稀奇古怪的主意。他像是我的父亲、兄长、师父,他给予我最纯粹的爱和包容,但却从没有过任何的要求。只要有他在,天上地下,我便可昂然无畏的面对一切。他是我所有的勇气和希望,是我生可以为之生,死亦可以为之死的存在。而你,你口口声声说着爱,却从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你其实不爱她,你爱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罢了。”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单纯的想要陪在她身边。我只要每天能看到她就够了!每天看到她的笑……我,我,我” 整个结界内的气流似乎瞬间被凝固,连那些不远处的河流都停止了流淌。有那么一瞬间,整个结界似乎都是凝固的。那鲛人残念愣愣的盯着我许久,终于哆嗦着嘴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头嗫嚅道: “我,可我,可我为了你永坠深渊;为了你苦等百万年;为了你将自己囚禁折磨致死;我甚至为了赎罪,一次又一次亲手焚毁自己的三魂七魄!” “嘿嘿,你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痛苦吗?痛是没有极致的,每次燃烧魂魄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享受到了最最极致的疼痛,可是每一个下一次,我都可以体会到不同的极致!为了你,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的爱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残魄的卑躬屈膝、虚与委蛇吗?” 到最后,声音竟带着沙哑的轻颤。 抬头,看进那双卑微到近乎绝望的眼眸。那里印着一张震惊且苍白的脸,我的脸。黑红相间的眸中有轻轻浅浅的波纹荡漾开来,那是,他一直无法宣之于口的悔恨和歉意。我竟如此清晰的懂得! 燃烧自己的三魂七魄!这个疯子!肉体的伤痛总归会有个极限,但神魂燃烧的痛…… 百万年前的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自我摧残和折磨?却又为何,连自己都恨入骨髓?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执念,可以让他一缕残魂枯守海底百万年,只为了等待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生灵? 究竟是怎样的执爱,才能让一个生灵疯狂到毁天灭地也要将对方留在自己的身边?爱,竟也可以孤独绝望至此! “可你,终究还是杀了她!为着你所谓的爱,你终究还是以爱的名义,杀了她!” 心内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无力感包裹住。我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真的恨他!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正泛起一丝酸酸软软的疼。浅浅的、淡淡的,带起一声叹息,一阵无奈。 我知道,他正在衰弱。甚至四周的结界已经开始显得不那么稳当。相信过不了多久,这缕执念,就该自行散去了吧! 他其实早已知道我的选择,用着阿桐的名义骗我过来,不过是想圆了自己最后的心愿而已。 他,是个可怜、可悲到了极致生灵。 “呵!是啊!我终究是亲手杀了她!亲手扼杀了我此生唯一的光、也是我毕生唯爱的栩!” 黑红的眼眸内是浓的化不开的哀伤绝望,他没有泪,却比哭泣更加让我觉得心疼。 强健的体魄分明依旧带着偌大的压迫力,但给我带来冲击力最强的,竟是他的孤独! 散尽三魂七魄最终却只得到一句死生不愿再见的遗愿。 生生燃烧三魂七魄来惩罚自己当初的鲁莽和冲动。 即便是三魂七魄散尽,却依旧留下一缕残念,痴等着那个明知不可能再回来的生灵!一等,便是百万年的岁月蹉跎! 这座闪烁着七彩光晕的华美牢笼,是他为栩造下的,最后却也成了禁锢他的牢笼。而这一困,便是百万年的光阴。 曾经种种,也不过是因着执念一个不爱自己的生灵罢了!逝者如斯夫,我又有什么好替前世的自己不值? 我竟,心疼他!他也,不过只是爱错了,爱疯了。 “是啊!她曾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缕阳光!” 鲛人残念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似不愿继续再多看我一眼。头顶的结界上空突然显现出了辽阔无垠的海面。海浪一层接一接的在水面上晃动着远去。 火红的夕阳将远处的海面同样烧成了红色,漆黑如墨的鱼尾怯怯的探出海面,尾部鳞片凌乱,甚至多出流血不止。年幼的小鲛人偷偷的躲在一块礁石背面压低着声音啜泣不止,孱弱的半截人身也是到处淤青发紫。 忽然,天边快速的飞来一只浑身带着金色光芒的七彩凤凰,凤鸣声在浩荡的天地间久久回旋不绝。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欢乐和生机!瘦瘦小小的人鱼痴痴的望着天上自由翱翔的七彩金凤,它仿佛飞翔在一束束光束中、舒展着全身散发着金色光晕的七彩羽毛。黑尾小鲛人不由得看呆了。 待到回神,金凤已然变作人身,脚踩着一朵七彩祥云飘在了黑尾小鲛人的身前。 那是,前世的我么?竟长得如此不相像!精致的五官犹如神刻,不,她本就是创世神的杰作! 高高挽起的发髻用一支七彩凤羽固定,其余披散下来的头发竟也有着七种全然各异的色彩。从上至下像是七彩的波浪一般,直拖至脚踝。额间是清晰的红色凤印,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颗血色的红宝石,其间不时闪烁出的能量波动极强。 第十六章 噬爱 一 栩穿着一身素色轻纱长裙,七色的彩虹仙绦在海风的吹拂下悠悠的在海面上飞舞。 “小鲛人,你为何在此啼哭?可是被欺负了?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 轻悠的声音仿佛带着治愈一切的力量,让小鲛人立时忘了浑身的痛。 小鲛人眼内氤氲的最后一滴泪化作一颗银色的珍珠,咚的一声,落入大海。海风吹动着仙绦轻轻划过小鲛人的脸颊,他眯着眼,笑得那般庆幸。圆圆的小眼睛仰视着浑身发光的神凤,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结界中的色彩瞬间一转,换作了一片深蓝。蓝蓝的天,蓝蓝的海,天上的白云清晰的倒映在海面,我甚至一时无法分清哪一处是在天上,哪一出是在海上。 耳边充斥着欢乐无忧的笑声,混着海潮起伏的海浪声,像一曲曲优美的旋律,沁人心脾。 画面一转,依旧一身素色轻纱的栩站在明显长大了许多的鲛人背上,赤着如玉的双足,任由海水没过脚面,七彩的云朵跟在头顶盘旋。 阳光懒懒的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小鲛人,我见其他鲛人都有名字,唯独你没有。不如,我替你取个名字吧!以后就叫你雨墨可好?雨墨、雨墨,多漂亮的名字!就像你的鱼尾一般美丽!” 栩摸了摸已经长成成年模样的鲛人头顶,仍旧用哄孩子一般的语气说道。 “好!” 雨墨闭上眼,享受着跟栩难得的亲近。并努力维持着鱼尾的平衡,护着栩不让她从身上掉下去。她不谙水性,却又对大海好奇的紧! 女子并未发现,那黑尾鲛人的眼神,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她,带着某种狂热的崇拜和不敢宣之于口的羞涩谨慎。 画面重又晃动了起来,依然,还是那片海面 “栩,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丢下我独自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果没有你,我怕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或者,或者你带上我一起好不好?宇宙天涯,我都要跟着你……” 跪在礁石上已经幻化出人足的鲛人雨墨,紧紧搂住栩的腰,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雨墨乖,你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我要追随创世神寻找原始洪荒宇宙,路上会很危险,我不能带你一起去!你虽然生出了类人足,但却天生无法飞翔,我带着你,根本跟不上神族其他生灵的速度。你便在这个世界好好生存可好?” 原本闪烁着蓝色光彩的结界忽然陷入黑暗,海水卷着巨大的浪潮瞬间倾覆而下。将神凤栩瞬间吞没。 “雨墨,快放我离开!你这样是困不住我的。创世神很快就会找来,你这又是何苦?” “雨墨,快些让我离开!我要去找创世神!我是他的孩子,我要追随他去宇宙深处寻找原始洪荒宇宙。” “雨墨,求你,求你放我离开。我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雨墨,别逼我讨厌你。” “雨墨,雨墨,雨墨。你快些放我离开这里!你已经强大到根本不再需要我的护佑和照顾,为什么还要将我困在这深海海底?让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雨墨,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衣衫不整的栩,嘴角带着明显的血迹,被雨墨死死困在怀内,挣扎不得,眼中渐渐氤氲上了漆黑的恨意。 “杀了我!既然不愿放我离开,那便彻底杀死我!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折磨我了!你夺走了我继续追随创世神的资格,我恨你,恨不得亲手杀死你!快杀了我。” 四周结界瞬间闪现出栩从最初到被彻底逼疯的种种哀求、诅咒、怨恨、无助、和绝望。 画面再次转换,灰暗到近乎绝望的世界,水一次次淹没栩的头顶,她在自杀。却又在死后一次次的再次涅盘复活。 我看到雨墨在疯狂的嘶吼、看到栩不顾一切的挣扎,看到了那些不堪的强迫,那些拼命挣扎却仍旧无可奈何的绝望…… “我恨你,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从未遇见过你。我恨你,雨墨,我恨你,恨你!” “如果恨可以留住你,我情愿你恨我入骨。” 狠狠咬在栩的肩头,健硕的鲛人狰狞着脸,似是要将她吞入腹中。终是不忍心,如孩子般歉意的、轻柔舔舐着方才被自己咬出血痕的伤口。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重新覆上那带着一丝血色的红唇,不顾栩的竭力反抗,疯狂的亲吻、噬咬。 再也无法继续面对眼前那一幕幕的画面,狠狠的闭上眼睛,耳中仿佛还能听到栩无助绝望的低喃抗拒。心,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般,闷痛的厉害。 恨!好恨!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她?为什么要那么逼她?为什么逼得她那般生不如死,最后却连选择死的权力,她都不能有? 泪,再难以抑制,疯狂的涌出眼眶。一个骄傲高贵、热爱一切的神凤,竟被逼迫至此!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不休。 恨!如何不恨!这个该死的鲛人,生生将一个神打入了地狱!他生生毁掉了一个神的高贵,摧毁了她作为一个神的所有骄傲。他,毁了她,毁了,前世的我...... “你囚禁她的身体、毁灭她的梦想、抹杀她的希望,你还强迫她……你这个该死的!你不仅杀了她,你还彻底毁了她的神格,让她永远都无法重新面对自己!神凤是不死的,只要她的心还在,她便可以永远与天地同在。可你,你居然灭杀了她的不死之心!” 去他的理智,去他的镇定,去他的一切!我要杀了他,哪怕只是一缕残念,他也该被千刀万剐。 意识翻腾间,身体已经配合着冲向那缕鲛人残念。忘了法术,忘了格斗技巧,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我只是下意识的挥动着手,冲着那抹身影狠狠的打去。 管他有多么高强的术法,管他是什么高贵的鲛人元祖,此时此刻,我只想杀了他,只想拼尽一切手段毁了他,让他也备尝那般绝望痛苦的无上滋味。 可惜,所有的扑杀却全部都只打在了一团虚影上。可恨以我现今的法力,根本就伤不到他分毫! 第十七章 噬爱 二 “哈哈哈!我杀了她!是的,我杀了她!我杀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光,杀了我唯一的挚爱!” 他在笑,疯狂的大笑。可我,却只听到了他的哭声,那悲戚入骨、延绵不绝的痛苦愧悔。他说: “可你知道吗?她的痛,我分毫不差的陪着她一起受了!她痛一分,我便痛十分、百分。她杀死自己一次,便是杀死我十次百次千次!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自杀吗?明知自己最后肯定会活过来,明知自己是神凤之体根本无法真的完成自杀,她还是一次次的淹死自己吗?因为,她恨我!她知道她每死一次,便是杀死我十次百次千次!她在用她的死,对我进行着凌迟!就像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一样!她曾经不止一次的,用那样恶毒的眼神诅咒我,咒骂我!” 那张紧绷到狰狞的脸上没有泪,他只是一缕残破的神识,连残魄都算不上,他根本不可能有泪。可是我知道,他在哭,像个犯了错极力想要替自己辩解又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那双黑漆漆的双眸中,不断涌动着漆黑色的雾气,犹如连绵不断的黑色泪水一般。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啊?她是神,她爱着这个世间所有的生灵和死灵。她对世间所有的存在都能大方的付出自己的爱和关怀,却小气的不愿施舍给我半点的爱情!哪怕,哪怕那只是敷衍的施舍也好啊......” 超强的声波让一向灵敏的耳朵短时间嗡鸣不已,几乎快要不能听清,直如身在水中一般,嗡鸣模糊的厉害。在鲛人四周,因为他的狂躁,汹涌的灵力不断如浪潮般扩散开来,却半分也没有伤到我。 便是情绪到了此时此刻,他也还在念着不要伤我。 “我要的,不过只是她的爱罢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东西她就是不肯给我?为什么曾经那些美好欢乐的时光,却换不来她为我片刻的驻足停留?为什么我爱的那么卑微无力,她却总是远远的徘徊在我触不可及的力量之外?为什么在我为她放弃了所有之后,她还是要一意孤行的离开我?为什么?” 他的心,许真的从来不曾想过要伤我,不管是前世的我,还是今生的我。但他的身体,似乎并不能完全听从他的意志。脖颈再次被大力的提起,可笑我虽伤不到他分毫,他却随时随地都可以轻易杀死我!激怒他,果真是愚蠢至极的决定!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杀死你?你是神啊!你不是对这个世界都抱着最宽容、最珍爱的心吗?可你为什么,却不能给我一点宽容,给我一点慈悲,给我一点理解?我爱你啊!我不过就是想要爱你罢了!不过就是想要你的爱而已啊!” 扣紧脖颈的手不断用力,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脑海中飘过的第一个想法,竟只是无奈的苦涩!不论是前世的神凤栩,还是今生的坠天崖白凤,竟都逃脱不了被这个鲛人折磨打杀的下场!何其,可悲? 脑中渐渐变得空白一片,最后映入脑海中的,是坠天崖上方那株硕大的银叶梧桐。 “阿桐,既然你的三魂七魄散落世间各地,倒不如,我也便就此散去。如此,许还能更快些见到你!阿桐,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期望!阿桐,阿桐……我,我害怕。害怕纵便拼尽了所有的努力之后,寻回的那个,依然不是我从前的阿桐。我害怕,万一从你眼眸中透露出的陌生,更害怕,再也寻不回我真正的阿桐。阿桐,若就这般死去,是不是,也可以是个不错的结局?阿桐,阿桐……” 就在眼前即将失去焦点的那一刻,银色的白光霎时从灵舍内爆发而出。狠狠击中了死死扣住我脖颈的鲛人残念,顺势将他打的连连后退。 耳鸣的有些厉害,嗡嗡不停的耳内传来熟悉的清润嗓音,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我的小白,是拿来疼的,不是给你这般欺负的。敢伤她,你该死。” “你居然已经融合了两魂两魄!哈哈哈哈!正好,倒是省了我许多事情。今天我就彻底融合你这个半魂体,让你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这个凤凰,不管她是栩也好,是小白也罢,她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望着眼前熟悉的背影,努力想让自己不再继续颤抖,身体却依然紧绷的厉害。紧紧咬死的牙根咯吱作响,眼中的血泪如何也无法止住。 阿桐回来了!他回来了!他是我的阿桐,他还是我的那个阿桐。 眼前被一片血红覆盖,我看不清那抹银白,竟连抹开眼前一片血红的勇气,我都没有。只能颤抖着、无声的哭泣。像个无能的弱者! 微凉的触感抚上脸颊、眼脸,阿桐温润的笑脸,已然近在咫尺。 他柔柔的笑着,动作轻柔的抹去我脸颊上的血痕,满眼的心疼不舍。他说: “小白,别怕,我在。” 无力颤抖的身体感受到熟悉的怀抱,瞬间便找回了平静。有阿桐在,心内便似生出了无尽的勇气和力量来。 阿桐在,天上地下,我便什么都不用怕!他会为我遮挡外界所有的风雨、掩去我眼前所有的不堪! “阿桐,他很强,我打不过他,现如今更是连伤他都不能。他于我是虚体,我于他却是实体。我只能挨打,却无法反抗,委实憋屈。” 像个孩童般,委屈的诉说着自己的辛苦。搂着阿桐的腰,将脸深深埋在阿桐怀内,混沌的理智终于再次被找回。 我终于可以再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哪怕那份触碰犹如风和云一般似有若无。 “别怕,他再强也不过只是一缕残念罢了。他已经在快速的衰弱,撑不了多久了。” 感受到阿桐的大掌在头顶的摩挲,我再次往阿桐怀中钻了钻。乖巧的蹭着阿桐的胸膛点了点头。阿桐既如此说,我自是半分也不会疑惑。 “雨墨,你分明心愿已了,又何必徒生执念,为自己枉加罪孽?” 头顶传来阿桐清冷的声音,带着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你分明只是我的一缕残魂所化。为什么,她宁愿爱你、宁愿为了你生死不顾,却不愿多看我一眼?我哪点比不过你?你不过就是我曾经的一缕残魂转生,就连新生的三魂七魄如今也散的仅剩下个半个魂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她是我的小白,是坠天崖白凤,不是那个神凤栩。她们是不同的生命体,你不该将对前世的执念,强加到她的身上。她是我的,没资格争的,是你!” 第十八章 噬爱 三 “哈哈!资格?我便是你,你也便是我,我们分明是一体的,你既然能得到她的爱,我也一样可以!” 凝聚出实体的鲛人残念,浑身散发着漆黑色的、犹如实雾一般的魔气,大吼着向我们冲了过来。 阿桐的魂体,紧跟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银光,抵挡住那些魔气入侵的同时,转身将我稳稳放到角落一旁。许是见我实在紧张,点了点我的鼻头,笑的一脸云淡风轻: “小白,乖乖站在这里等我!我替你去找他寻仇,等打散了他,我们便离开!” “阿桐,他虽只是一缕残念,却依然在这世间存在了百万年。就算他现在正在消散,也不是目前的我们可以应对的,咱们打不过还是先跑吧。” 打不打得过这个残念,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他反正是要消失的,我既已见着了我的阿桐,其他的一切就都变得可有可无。打不过?跑便是。谁又能知道?谁又敢笑话我? “出去?这个结界是我专为你建造的监牢!只要我存在一日,你便只能被困一日,想要出去?痴心妄想!既然来了此处,你便只能永生永世的留在这里陪着我,哪里也别想逃。” 强大的魔气不断的侵蚀着阿桐的银光,阿桐没有理会雨墨的叫嚣,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顶。我感受不到阿桐大掌的重量,但还是配合着摇了摇脑袋。 “雨墨,当初我混混沌沌飘荡到此处,幸而得你及时相救,使我免受消散之灾。虽然我无法阻止你利用我将小白骗了来,但我终归还是要感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救你不过是我感受到了自己的一丝魂灵气息而已。让你一直留有原有的意识不炼化你,只不过是我想利用你引她来此。你有什么值得谢我的?”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看似在从容不迫的聊着天,彼此散发的能量和气场之争却片刻也未曾停止。而阿桐,明显处在了下风。 “栩,她并不恨你。至少,她不是真的恨你。”阿桐,原来是想从意念上击垮那残念。 “你胡说!我毁了她的纯洁,毁灭了她的希望,甚至破碎了她的神格。她说过她恨我,恨到宁愿让我亲手捏碎她的凤心也不愿跟我待在一起!你居然敢说她不恨我?她怎么可能不恨我?我囚禁她千年,折辱她千年,让她独自在这个阴冷黑暗的深海海底死去活来千百次。她怎么可能不恨我?怎么可能?” 黑色的雾气渐渐有些变灰,周遭的结界在鲛人残念的嘶吼声中不断波动。他的震惊、他的无措、他的难以置信,很奇怪,我分明与他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却又对这缕残念的情绪,能够感知如此的丝丝入扣。 “与你同存的这百年时光,我跟你共享了你们之间的所有记忆。我深知她是爱你的。她疼惜你的坚强、怜悯你的倔强、她曾想要用世间所有美好的爱去包围你,宠爱你。她做到了她能给予你的一切。是你,是你亲手毁了你自己的幸福。” “爱我!爱我?她若是真的爱我,为何不愿意陪在我身边?为何一定要追随创世神远遁宇宙深处?为何她不愿意哪怕是施舍一份虚假的爱情给我?她,她何曾真的爱过我?她又怎么可能会爱我这个卑微丑恶的鲛人?” “她是神,她只有爱,却并不懂何谓爱情。那是神无法理解的情感。她以为,她已经给了你自己能够给与的所有。可你,却永不知餍足,一直要求她给予你她根本没有的东西。是你,是你一直在强她所难。是你一直在无理取闹的要求她,给与你根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便是在经受了那样的不堪和折辱之后,她都从未想过杀了你。她一次次的自杀并不是为了折磨你,而是在惩罚她自己!她让你杀了她,不过是因她的神格已碎,她根本已经没有任何继续存活下去的信念。她是神凤,是创世神创造出的生灵,她可以有永恒的生命,却独独没有自毁的能力。所以,她选择让你杀了她。那时候,除了你,没有谁可以帮她。 在你夺了她的阴元、毁了她的神格之后,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宽恕!而你,你却因为她不顾一切的想要逃离而恨毒了她。你将自己所有的罪过都强压在她的头上,认为所有的不幸都是她的过错! 你总是质问你做错了什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罢了,她只是给不了你你想要的那所谓的爱情罢了。她又有什么错?雨墨,她又何其无辜? 因为你那所谓的爱情,她备受折磨千余年;因为你那所谓的爱情,她一次次妄图逃跑,却又一次次不断的重复着死亡的痛苦;因为你那所谓的爱情,你强行玷污了她的纯洁,让她彻底失去继续追随创世神的可能。 也是因为你那所谓的爱情,让她神格破碎,彻底失去了自己!你的爱,毁掉了神凤所有的骄傲;也毁掉了神凤所有对生的眷念!雨墨,你的爱,只是感动了你自己;于她,却是穿肠的毒药!” 阿桐,他说了我方才一直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的。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不是,不是……” 黑色的雾气在整个结界内不断奔涌流淌,却不再继续攻击阿桐周身散发出的银光。 “不,不是的,不是的。你懂什么?栩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她虽生了一颗不死之心,却也是这世间最最冰冷的心。她分明了解我的执念,分明明白我的所求,可她就是对我的心视而不见。 她不停的求我放了她,不停的逼我杀了她。无论我怎样恳求,怎样卑微,她就是看不到看不到!呵呵,就是什么都看不到!她永远都是那么高贵出尘,永远都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冰冷无情!” 第十九章 噬爱 四 “她是神凤,可以翱翔九天,自由来去。可我呢?却只能在这片大海中默默的仰视着她,每日从日升等她等到日落,只为能远远的看她一眼。我不停期盼着每次的月圆之日,期盼着她能来陪我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天。那是我唯一能够真心开怀的一日…… 她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一切!可我于她,却只不过是千千万万她大爱的众生之一!我不甘心,我想要做那个与众不同的,让她真的刻在心上的生灵!” “哪怕是让她恨你?哪怕是让她怕你?哪怕是毁灭她的神格?哪怕,是成为那个亲手毁了她的生灵?” 我还从未见过阿桐咄咄逼人的样子。眼前的鲛人残念,分明已经意识混沌,阿桐依旧在不紧不慢的步步紧逼。 熟悉的俊美侧颜带着我不曾见过的深沉压抑,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微微带着一丝颤抖。 伸手,握住那并不太凝实的实体,头枕着阿桐宽厚的肩膀,仰脸给阿桐一个大大笑脸。直到严肃的脸上同样回以微笑,方才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抱着阿桐的肩膀一同看向完全陷入从前的鲛人残念。 “不,不是的!不是的!我从未想过伤她一分一毫。她痛一分,于我,便是十倍百倍的痛。我怎会舍得见她伤心难过?我,我只不过是想陪在她身边而已,我只不过是不想离开她。我只是,我只是不愿跟她分开罢了!我,我不过是太爱她了而已。” 四周的结界再次变幻了颜色。由暗黑逐渐转为深红、然后是血红。整个世界,都被浸染在了一片茫茫血色之中。 幻化做人身的鲛人雨墨单手插进了栩的胸口,泪,顺着睚眦俱裂的眼角不断滑落。我听到他嘶哑着嗓音恨然道: “我便这般让你厌恶至极吗?甚至连看我一眼都不情愿?我得到了你的身体,甚至强要你的阴元,为何你的眼中却依旧没有我的半分影子?你到底还要我怎样?你当真非要逼我杀了你不可吗?” 绝美的脸颊苍白到几乎透明,栩痛的脸都纠结在了一起,嘴角挂着血丝,却突兀的笑了起来,眼中是极度疯狂后的释然和解脱: “雨墨,我是恨你的。记着,我恨你,恨你,恨你……” 嘭,那是,心脏破碎的声音。 无边的血色混着磅礴的血雨轰鸣不休。神凤身陨,即便隔着万里深海,这场天哭依旧未能免除。 见到栩被捏碎凤心的那一刹那,仿佛我的心也被一并捏碎了一次一般,痛的我不得不蹲下身,血泪难以抑制的汹涌而出。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颤栗、身心被困不得自由的绝望无力、那种骄傲被彻底踩进尘埃的惶惑无助,像无数的钢针瞬间扎入心脏。 那痛,竟堪比断心。 “阿桐,阿桐,阿桐…….” 无意识的喊着阿桐的名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寻回些微弱的勇气和力量。 被拥入一个如风般虚实不定的微凉怀抱,心内突然涌出无尽的委屈,抱着阿桐的腰,哭得泣不成声。 “阿桐,她很害怕,很无助。她那么绝望,绝望到连呼吸都觉得痛苦。她一次次的淹死自己,只是因为她痛恨她自己!她恨自己的不洁,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更恐惧这个无力挣脱的牢笼。她想死,想了整整一千年!这个看似华丽的结界,困住了她的身体,也困死了她的心!她不再是那个自由翱翔九天的神凤,她死了!她其实早就死了!” 漫天的血雨依旧在幻化出的血雾幻像中下个不住。我看不清那个鲛人雨墨的脸,我从未如此刻这般厌恶这张脸,这个身影,甚至是他的声音。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我无力逃脱的噩梦…… “小白,别怕,别怕。” 微凉的轻柔触感覆上额头,软软的,凉凉的,莫名令我心安。 “我不会再让你有那样无助的时刻。穷尽此生、即使拼尽所有,我也绝不会再让你那般无助绝望。信我,信我。” 我信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黑色的浓雾瞬间将阿桐扯开,身体无力的被鲛人残念压在怀内,我挣扎不得,只能任由他轻柔的拭去脸上的血色。 身体止不住颤抖不休。想要挣扎着起身寻找阿桐的身影,四周却被他灰黑色的黑雾遮挡的严严实实。除了黑茫茫一片,再看不到其他。 “你,你把阿桐怎么了?你放开我,你把阿桐还给我!还给我!若敢伤他一分,我白羽凤凰在此发誓,生生世世,定与你死生无休!” 语带颤抖的威胁,根本毫无威势。身体被勒的咯吱作响,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勉强。可我,在那铁臂的圈锢下分毫动弹不得。 “栩,栩,你莫怕我。我是爱你的,我只不过是想要爱你罢了!我只是想要你同样也爱我而已。我……我只是……你别怕我,别怕!对不起,对不起…….” 一阵阵不熟悉的神之力不断涌入身体,我无力抵抗,只能被动接受这份馈赠。这个鲛人残念,他正在自行散去,以散尽所有神力的方式。 “不要拒绝,这是我欠你的,求你,求你不要拒绝。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方才还强壮的几乎满世界无敌的鲛人残念,如今却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累了,只靠着一丝执念留存了百万年的鲛人,终究还是放弃了他的坚持,选择烟消云散。 这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是鲛人的爱、恨、悔交织出的疯狂,也唯有这般的疯狂,才能让他在这个海底洞穴一待就是百万年的光阴。 这个牢笼,曾经困住了栩千年,却也足足困了鲛人雨墨百万年。我虽厌他、惧他,却又无法不怜他。他就像个任性的孩子,倔强的想要守住自己最最珍惜的东西。 只是,他的方法太极端,也太残忍、太霸道。 他爱的太痛、太狠、太用力。我可以理解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生灵是怎样的无力凄苦,但却无法苟同他不留余地的霸道野蛮。他毁了自己最爱的生灵,同时,也彻底毁了他自己。 光芒万丈的霞彩之光突兀的冲进了这片渐次灰暗的地方。方才岩洞石柱中以神力幻化出的神龙神凤裹挟着耀眼的华彩向我飞来。空中自由飞翔的凤,恣意潇洒,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之力。 那便是曾经的我么?高贵华美的绚丽羽毛,在金光璀璨的光辉中熠熠闪亮。 第二十章 神凤之力 一 凤凰就该翱翔于九天!那千年的囚困岁月,对一个视骄傲如生命的凤凰来说,该会是怎样的煎熬折磨?神魂俱碎!当初的栩,该是绝望到了怎样的极点! 一滴金色的泪滴落,凄哀悲怜的凤鸣在整个洞中回响不绝。那具一直僵直在地的鲛人躯壳,瞬间散落如尘,在翅膀扇起的风中,飞散如烟。 灰黑色的雾气已经无法继续凝聚成型,只有如烟如雾的一团紧紧围在凤凰身侧。 “栩,你终于来了!你终究没有辜负我这百万年的等待!我,我错了…你可愿意原谅我么?不,不要原谅我,请你用尽所有的力气恨我吧!只求你,别忘了我……” 凄厉的凤鸣再次响起,我听懂了里面的悲苦和愤怒,还有对鲛人雨墨难以言及的悲悯。 “你知道吗?亲手捏碎你的凤心,是我这百万年来日日萦回的噩梦。我毁了自己最爱的生灵,我毁了你单纯的幸福快乐,我毁了我们所有的一切美好…… 栩,若有来生,我只求能做你的守护者。我会纵容你所有的习惯,包容你一切的任性,我会用生命去爱你,毫无保留,不求丝毫回赠。我愿做一株容你栖息安憩的梧桐,做你永远可以停靠的港湾。若有来生,我将一无所求,除了你的幸福快乐……那样的我,可有资格,陪在你的身边?” 那道烟雾,终究是散尽了。鲛人圆了自己百万年的苦守,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执念,彻底解脱。 自始至终,他一直等待的,只是和栩的一场告别,一个可以道歉的机会。 第三声凤鸣响起,霞彩万丈的凤凰伴着那最后一丝烟雾化作点点星光,将整个岩洞照的金光四溢。 雨墨终于还是等到了他想要的,栩最后的残念终是选择了随他而去……时隔百万年,这场圆满,终归是没有缺席。 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化入眼前的点点星光中,像一条银带连接着两端的黑色和金色。 悠悠万载的岁月,在历经情劫、尝遍情苦之后,我终究还是修出了个人身!曾经那般打动心底,看着晶莹剔透、莹亮闪烁的水珠。如今尝来,竟是酸酸涩涩的哭、丝丝点点的咸。 这,便是泪么?原来,竟也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周遭的禁锢结界在鲛人雨墨的遗体化为飞灰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这个禁锢了神凤栩千年,也禁锢了鲛人雨墨百万年的困爱之城,终是分崩离析,彻底烟消云散了。 被拥入熟悉的怀内,全身紧绷的身体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方觉浑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那种似一寸寸龟裂的痛楚如水般在身体四处荡漾开来。 痛!分明是痛的,却并没有那般难以忍受到生不如死。那痛似从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慢慢荡漾开来,透过血液、神经,一点点散向周身。 紧紧搂着阿桐虚实不定的腰,眼泪如何也无法止住,一滴一滴,透过阿桐尚不算凝实的魂体,落入地面。 滴答、滴答、滴答。 心,分明揪痛的难过,却又同时带着满心的解脱和快活。我无法言明那是种怎样复杂的感受。似唯一能表达我此刻心绪的,便只有这满满溢出的泪水。 断心百年来亦未曾流过一次的泪,仿佛要一次性补回来一般,呜呜咽咽的,竟如何也无法止住。 “不想当年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栩,百万年后竟变得如此羸弱不堪,且还爱哭鼻子的很!当真让我大开眼见。回去跟麒麟他们说起,怕是他们都不会信呢!” 一直盘旋在头顶、金光闪耀的金色神龙,突然语带揶揄的开口,声音雄浑低沉。 从阿桐怀中抬起头,只见金色的巨龙不住在头顶盘旋。硕大的体型在如此宽阔的岩洞中竟显得有些拥挤。 他浑身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七彩的云霞云蒸雾绕一般围绕在他周身,美的像是一幅流动着的七彩画卷。 脑海中咻然晃过一个画面:深远幽深的宇宙深处,远远行来一位人身的神,他骑坐在麒麟的背上,神龙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身后跟着各路神族的生灵。人头蛇身的,一身双头的,人头马身的,浩浩荡荡好不壮观热闹! 远处偶尔有几处燃烧着的星体突然炸裂开来,强烈的能量波动带着剩余的部分四散飞去,在宇宙中划出一道道光影。 整个苍穹竟似也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霞彩照亮了一般,连些微的星体爆炸后的尘埃都那般纤毫毕现。 所有的生灵都面带笑意的看着我。那坐在麒麟背上的人身生灵,我分明并不认识,但却能十分肯定的知道,他,便是父神!是创造我们、给与我们生命的创世神! 他在对着我微笑,并不能清晰看清的面上霞彩万丈。 他说:“栩,早日回来!我们在等你!” “父,父神!父神!”忍不住喊出声,眼前的画面却陡然消失无踪。 “你看到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感慨。 “他们!他们!” “我们都在等你!在宇宙的另外一端。小凤凰,你要加油!万年方才修得一个人身,一个情劫便弄得你身心俱疲,差点失去本心。你这速度,简直丢我初神一族的颜面!” 我一贯在修行一道上最不上心。仗着自己的这颗不死之心,还有阿桐的无原则的宠溺,修行对我而言,原只是打发时间的无聊手段而已,从不是件正经差事。如今被人一语戳破自己的懒散无能,我这万年不红的老脸,终是忍不住红了红,好在四周金光熠熠,想来应是看不见的! 阿桐想是见我实在窘迫,遂对着金龙朗声道:“坠天崖银叶梧桐,叩拜神龙祖。” 说着,以最高礼仪叩拜。万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阿桐行如此高的叩拜之礼。 那金龙竟反倒对阿桐的叩拜显得不屑一顾的很,冷哼一声道: “哼!我虽明知你跟那鲛人雨墨并非同一生命体,但你本源却依旧是他。若非看在你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救小凤凰的份上,我今日定不会轻饶于你。你且先退下,我与小凤凰还有话要说。” 神龙金色的胡须微微抖动,随及一道灵力便朝着阿桐的半魂体打了过来。下意识的想要出手相助,却被金龙的另一声冷哼制止住了动作: “若你想让他彻底烟消云散,你便帮他好了!就算我此刻只是道残灵之体,以你现在的实力,也休想赢过我!” 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见敌我力量悬殊太大,气势瞬间便弱了下去,陪着笑道: “怎会!你堂堂神龙祖,莫不成还会欺负阿桐这个小了你不知几百万年的小辈不成?” “哼!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从前你便是最爱捉弄人的性子,虽隔了一世,你这性子倒是没怎么大变!既然那鲛人雨墨的残念已散,你的那道残灵也跟着一并散去,我留在这里的任务也算是基本完成了!这道神凤之力,是父神特特为你留下的,接好。” 神龙的话音刚落,只觉得一团霞彩瞬间将我身体完全包裹,霞彩跟方才散去的神凤残灵的霞彩竟是一般无二的。只是我的这个灵力波动明显要更强,甚至带着凤凰的涅盘之火。 整个身体在这团霞光中开始变得暖洋洋的通体舒泰,竟似在涅盘重生一般。 第二十一章 神凤之力 二 “这神凤之力本就是你前世神魂散去后消散于世间的神力。父神虽因寻找洪荒宇宙晚了救你的时间,好在最后还是将你的残魂和散去的神力收拢了回来。因你是碎心而亡,魂魄也跟着破碎,父神费了好大的工夫也仅能收回你的一缕残魂。 后来因为坠天一节,父神彻底断了对这个世界的留念,带着我们隐匿了神坛。因你当时太过虚弱,无法带你同去,父神不得已才将你养在一块精石之内。并令我留下一缕残灵之力,好助你早日重获神凤之力。谁知你竟如此无用,在那精石内一睡便是百万年光景,让我平白等在此处百万年!” 看在我打不过他的份上,我便忍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嘲热讽。 “阿桐呢!那鲛人雨墨说,阿桐是他的残魂所生。当年,父神是否同样也救了阿桐的残魂?让他陪我一同在坠天崖重生?” “如你所见,那鲛人残念最后的愿望也是鲛人燃烧自己的三魂七魄、几乎彻底烟消云散前对父神恳求的唯一愿求。父神怜悯他痴心不移,便给了你们一次同命同源,重新来过的机会。当年,你至少还能得回一道残魂,那鲛人雨墨可是连一道齐整的残魂都不剩!他对你残忍,对他自己,更是残忍绝情到发指。你们两个,一个倔,一个绝,倒当真也算的是绝配了!他也算是父神的孩子,届时,你自可带他一同前来与我们汇合。” 说话的工夫,神凤之力已经带着涅盘之火烧进我的筋脉骨骼内,沿着我全身的脉络一点点替我重塑整个身体。那仍旧伤痕深刻的凤心,在神风之力的修补下彻底完成涅盘,恢复如初!甚至连受损的根基都得以全然修复。 不愧是初神一族,创世神最早创造出的宇宙生灵,便是消散后收拢起来的神凤之力,也足以让我的修为越上几个台阶。 眼见身体在神凤之力下彻底恢复不说,修为还大大增进了一截,眼下竟已有了三万年的修为。心下虽像做了场梦一般只觉得虚无缥缈的很,到底不自觉的增强了心里的底气。对着头顶的金龙邪魅一笑,晃了晃咯吱作响的脖子,斜晲着金龙傲然道: “大金龙,我虽是神凤栩的转世,却依然是全然不同的全新生命。阿桐也是一样。即便他是鲛人雨墨的转世今生,他如今也只是我的银叶梧桐而已,与那个鲛人雨墨丝毫没有半分关系。身为堂堂的初神一族,境界却如此低下,我倒不得不怀疑你这缕残灵是不是离体太久,如今依然将父神的教诲全然忘尽了?说,你将我阿桐弄哪里去了?他现在还只是个魂体,可禁不住你的揉捏。快些将他放回来!” “哼!刚有了三万年的修为就开始盲目自大了?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凤凰,当真是转了世脾气也不会变!尽管模样变了许多,实力也弱的不像样,倒是你这爱跟我顶呛的毛病却是分毫没变!还真是怀念当初跟你一起斗嘴打闹的日子啊!” 言语中,全是对过往的满满追忆和怀念。末了,却不忘问道: “前世他可是囚禁了你千年,让你神格破碎,甚至捏碎了你凤心让你魂飞魄散而亡。你虽没了前世的记忆,但那份恐惧和绝望却一直是深埋你残魂内的一道梦魇。你对那鲛人转世的银叶梧桐,当真半分也憎恶不起来吗?他前世的执念毁了你的所有的希望和尊严,你当真竟半分也不恨?” 是啊,忘了吗?当真,忘得了吗?我问我自己,却给不出什么答案来。 那彻心碎骨的绝望,那恐惧、抗拒到极点的无助,那一次次让自己断掉自己的生机后又不得不复活的悲哀,还有那最最让自己难以承受的耻辱…… 虽心内告诉自己,我便只是我,前世、今生,总不是同一次的生命。我告诉自己要跟前世的神凤栩分隔开,我只是我,不是任何生命的延续。 只是那深埋在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无助,它们在心底潜伏了几百万年,我想忘,却却怎么能够当真忘得了? 但恨吗?我看了眼自己的心,恨不了啊!鲛人雨墨,他虽毁了我的前世,可同样也因此毁了他自己。该偿还的债,他百倍千倍的替我讨回来了。我还能恨些什么? 我经受过的痛苦,至少还有人会为我打抱不平,可他呢?连他自己都将自己恨入了骨髓,我还有什么好恨的?从前种种,比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罢了,罢了。他也只不过是爱错了人,付错了心,表错了情。 时间早已沧海了多少桑田,沧桑了多少岁月,早已作古的事情,还什么?不恨了,不必了......他,只是我的阿桐,永远,只是我的阿桐。 虽心下依然不免有些惶然,面上倒是可以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将嘴角的笑用力扯到最大,抬头,傲然的对着神龙呛道: “你不必拿话激我,我虽修行上不太上心。但前世、今生,我倒还分得清。阿桐便只是我的阿桐,他不是那鲛人雨墨,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前世的神凤栩,我便只是我!我是白羽凤凰,也可以是一颗石头,一粒不起眼的尘埃,甚至可以是一个世界。但那只是我,现在正当下的我。逝者如斯,我不是任何过往的延续,也不会被任何曾经的过往所牵绊!你大可不必为我忧心!倒是我的阿桐,你打算将他收藏到什么时候?” “哼,倒还真是关心的很!早如今日这般难舍难离,又何苦受前世的那般苦难?还你!” 金龙说着,龙尾轻轻一摆,阿桐的半魂体便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眼前仍旧是那张清凉如月的俊美脸庞,正温温凉凉的对我笑着。勾唇,笑意忍不住就爬上了眼角眉梢。 他,是我的阿桐,只是我的阿桐!不是鲛人雨墨,不是!缓缓拥住阿桐的腰,并不太凝实的魂体再次提醒着我,阿桐百年前为我承受的那场天罚雷劫。 他,是我的阿桐呵! 第二十二章 飞鸟与鱼 一 “小白!我是阿桐,只是你的阿桐。我不是鲛人雨墨,不是,不是!此后生生世世,只要你还愿意,我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宠着你、惯着你。穷尽我此生所有,我绝不会再让你痛心难过!信我!信我!” 紧抱着我的手臂分外用力,却不似被鲛人雨墨困住时的那般痛到难以呼吸。 阿桐,他终究还是在意的! 这个傻子!为我毁了万年道行,为我魂飞魄散,为我虚魂孤魄游荡三界百年,却还是觉得亏欠我么? 这一生,要说有所亏欠的那个,从来都是我呀! 他的宠溺、他的纵容、他的呵护,从来都是我可以肆无忌惮的依仗,前世的债也好,怨也罢,随着神凤和鲛人那缕残念的彻底消散,都该全然散了、尽了。如今剩下的,唯有坠天崖白羽凤凰和银叶梧桐。 我才不管那什么狗屁前世恩怨,爱恨情仇。痛都已经痛过了,死也死过了,如今再去计较前世的因果对错还有什么意义?该还的、该了的,不都早已经了了吗? 如今紧紧抱着我的,是自小与我长大的阿桐,是从小到大护我、教我,惜我、怜我、宠我的阿桐。只是我的阿桐!是我想了那么多年、念了那么多年,纵便拼尽所有也想要挽留的阿桐啊。 在阿桐宽硕的胸膛用力的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也正低头看着我的阿桐,眼角眉梢都挂着隐藏不住的笑意。歪着头,亦如三千年前刚幻化出人形时那般,满脸炫耀: “阿桐,我终于化出完整的人身了!我有了泪!真正的泪!我彻底化出人身了!小白是不是很棒?” “小,小白......” 犹疑的眸子紧紧锁在我的脸上,我知道阿桐此刻的忐忑,不安。而我只是笑着,努力的笑着,仿佛,我们还是在坠天崖,就像,我们根本未曾经历过那些断心分离的痛楚过往。 良久,颤抖的大手轻抚着我的脸颊,阿桐的额头轻轻抵着我的 “小白,谢谢你!” “我们之间,没有这些!” 抓紧阿桐并不算凝实的大掌,习惯性的放到头顶摩挲,覆盖住瞳孔的泪意,彻底被蒸发了干净。笑,顺着眼角眉梢渐渐泛滥进心底。 “我这么大个躯体,竟瞬间成了件摆设!” 浑厚的揶揄之声,也将我与阿桐之间的温情脉脉瞬间冲刷了个干净。 “想我堂堂神龙,居然被你们两个家伙无视的如此彻底!喂,这个岩洞眼看就要塌了!若不是我撑着,你们跟这群鲛人小家伙们早被深埋了。还不赶快随我出去?莫不成想要永远被埋在这里么?” 低头轻咳一声,也不知自己为何竟就红了脸。抬手,将阿桐两魂两魄的半魂体再次收入灵舍。下一刻,金色的龙身瞬间爆发出炫目的金光,低沉高亢的龙吟响彻岩洞,海水彻底倒灌进了这处岩洞中。 恰在我落水的瞬间,被神龙稳稳接住。死死抓住神龙头顶的一侧龙角,巨大的龙身在黑漆漆的水中,迅捷向上游动。 虽说如今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但神龙在水中那么快的游速还是令我有些吃不消。好在快速变亮的海平面近在咫尺,让我终究吞下了那句想要让他游慢些的话。 小凤凰,那也是凤凰!还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白羽凤凰!怎么也不能在神龙面前丢了脸面,就算是一缕神念也不成。 (呃,至于之前的那些丢人瞬间......该忘记的,就该跟着滚滚岁月一同被彻底掩埋,还记住它们做什么?) 那些原本一同被困在海底深渊的鲛人跟着神龙的踪迹一齐冲出了海平面,夕阳下的海面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 不虞片刻,岩洞破碎导致海底震荡引发的海啸终于追了上来。鲛人族们从不惧怕海啸浪涛,相反,那是他们游乐嬉戏的天堂。 只可怜我这只浑身湿淋淋的落难凤凰在高高掀起的巨大浪涛下,居然连飞天都忘了。只能丢脸的扑倒在龙神头顶,闭着眼死死抓着龙角不敢放。至于丢不丢脸的事情,早忘到了爪哇国去了。 “小凤凰,亏得我只是一缕神念。若是神龙本尊,你非得被扔进漩涡里去不可!” 揶揄嘲弄的语气十足明显,我佩服自己居然还能装得这般若无其事,淡定自如。 现在再飞身那就只能更丢脸了,不如装病!如此想着,便很是用力的咳嗽了一声,作出一副虚弱无力的腔调来: “没事,没事,就是浸在水里太久,羽毛全湿透了。没什么大碍!咳咳咳……” 身下的震动明显昭示着这条金龙的残酷嘲笑和鄙夷: “羽毛全湿了!哈哈哈哈,对对对,那么多的羽毛,浸上水以后可不是就飞不起来了么!哈哈哈,这是有生以来我听到过最好笑也最离谱的一个笑话!” 恨恨的冲着龙头挥了挥自己的拳头------算了,看在敌我力量悬殊过大的份上,我选择原谅他的无礼。 只见龙尾轻轻一摆,四周便快速竖起了四面高耸连云的水墙。紧接着,一声龙吟将四散各处嬉戏玩闹的鲛人全部聚集到了‘水房’内。 “各位鲛人族生灵,带着你们深缩海底的那位远古先祖已经彻底离开了。神在离开前为你们留下了一片乐土家园,那里叫做归墟,是一个只属于你们的世界。追着那道光去吧,你们会在阳光下得到永远的幸福安宁!” 一道光亮由龙头处升起并迅速冲出水墙。鲛人们呼啸一声,一个个高高跃起,摇摆着各自颜色各异的鱼尾,追着光亮飞速略去。 “我的任务完成了。最后,送你个礼物,就当是见面礼吧!小凤凰,好好努力,我等着你恢复往日风采的那天。别忘了,我会在遥远的异界神坛等你!” 话音未落,我便从高高竖起的龙头上被狠狠甩入水中。 ---心内祈祷这不是他口中所谓的礼物,否则,我一定被憋到内出血… 又是一声高亢的龙吟,伴随着低沉的一声再见,神龙的那缕神念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围绕着四面水墙流转不歇。原本半透明的水墙上出现了欢快翱翔的栩,还有一个满目欢喜、仰望天空的鲛人。 那是,我的曾经…….那个关于鲛人雨墨和神凤栩的过去。我的,前世。 第二十三章 飞鸟与鱼 二 熹微晨光中,伴着海平面初升的红色金乌,满身霞彩带着金光的栩缓缓向着鲛人雨墨的方向飞来。鲛人雨墨早伸长了脖子,傻傻的盯着那个还只是个黑点的影子,兀自傻笑个不住。 那仿佛可以照亮整个人的灿烂笑意,是那样温柔,那样温暖,那样柔和。如初晨的阳光一般,是清新的、光明的、带着世间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向往。 不多时,天上飞下一位身着七彩霞衣的仙子----正是化作人身的栩。她也在笑,那样绚烂夺目,美得不可方物。 站在鲛人背上,迎着清晨的海浪,栩和雨墨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海面。 两人的身影,在初起的晨光中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曾经,他们是那样的快乐无忧…… “雨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无论我到了哪里,都不会忘了你。你一定要学会坚强,要懂得照顾自己,不要总是跟自己较劲。我望着,你能生生世世的快乐。这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能安心些!你太过倔强要强,总是让我不由得挂心。” 栩轻抚着鲛人乌黑的长发,栩的话语中,是浓浓的不舍和牵绊。 “可以不走吗?若是我拼命留你,若是我一定不能没有,你可愿意为了我留下?” 鲛人的眼中是满满的不安和期盼,还有,深沉如海的爱意。可惜,栩,看不懂。 “雨墨,你长大了,总要学着独自面对自己的生命。我是神的坐骑,自然要陪着神一起。” 栩一声轻叹,手中变换出一柄剑身透明的剑: “这把剑是从我的眼中炼出来的,名曰斩心。就送你做个离别礼物吧!你不是一向喜欢晶莹剔透的物件么?” “非走不可吗?还是,必须要离开吗?我,难道真的不值得你为我留下吗?” 无声的接过,死死扣住剑柄的手捏的骨节发白: “栩,若是没有你,我根本无法继续存活。若你当真要离开,那就,那就请用这把剑先杀了我……既名斩心,那便请你,亲手斩了我的心,断了......” 话未说完,鲛人的脑袋被两只纤手来回敲了十几下。栩气的俏脸通红,愤怒的跳下鲛人鱼尾,站在刚刚由海水结成的水莲花中,满脸的气恼和失望: “这便是你对我救命之恩的报答?这便是你对我期许的回应?雨墨,你从来不会为自己而活么?若是我要你每天都像今日这般开心快乐的活着,你做得到么?” “我做不到!”厮声的嘶吼连栩都被吓了一跳。 “如果没有你,我还怎么快乐?没有你,我如何还能继续活下去?你要我快乐,可你便是我所有所有的快乐。你走了,我的快乐也就走了,我生存下去的希望也没了。我还怎么开心快乐的活下去?我......我做不到......” 到最后,嘶吼变成了沙哑的哭泣,如孩童般无助的哭泣。体型壮硕的汉子,就那样如同孩子一般,憋红了眼眶,呜呜咽咽、委委屈屈的哭了起来。 “这世上唯有你关心我,照顾我,牵挂我。若你走了,茫茫天地间,便只我一个孤魂,活着又有什么趣味?倒不如散尽了三魂七魄,反落得个干干净净!” 无奈的轻抚着男人漆黑的长发,栩笑叹着问道: “如你所说,这世上除了我,竟再没有让你留恋不舍的东西了不成?这片海域广袤无边,那么多神秘稀奇的事物,便是创造万物的神都说不清那里都有些什么。你就当真一点也不好奇?不想去见识见识么?如今你已生出类人足,便是陆上你也是去得的。在那里,有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繁华热闹,有很多很多你从未见识过的生灵,物品,故事。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有趣的东西,你只是自小只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只见着了我。若是......” “我对外面的繁华热闹、新奇有趣既不好奇,也不想去。我只想要每日都能见着你,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你也好!只要这样定期的与你相聚一处。若得一世如此,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外面的一切,纵再是神奇绝妙,与我也没甚关系。” 说完,撇开脑袋一脸别扭相。竟是耍起了小性子! 可笑又可气的愣了半晌,栩轻抚着雨墨的头顶,继续柔声哄道: “你总不能一直将我留在你身边吧?你天生便是属于大海的,而我,却属于天空。你却要如何每日见我呢?小傻瓜?莫不成,将我绑去困在你的深海洞窟?” 越想越觉得好笑的栩没有注意到,雨墨那瞬间幽深下来的眼神。栩一直拿雨墨当孩子,她从没发现,曾经那个弱小惹人怜的小家伙,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魁猛大汉。 脚下的水莲被巨大的黑色鱼尾瞬间扑碎,毫无防备的栩连翅膀都懒得打开,她相信雨墨绝对不会让她沾到一滴水。可惜这次,她终究是错了。 当发觉全身被紧紧禁锢在一个强有力的怀中甚至无法动弹时,她才发觉自己一直以为认识的那个鲛人,不知在何时,早已悄然变了。变得陌生,且可怕。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留你在身边,拼着被创世神挫骨扬灰,我也要这么做。” 坚硬如铁的手臂,冰冷黑暗的海底。栩想逃,可灵力被封之下,不识水性的她根本连那座海底洞窟内的岩洞都出不去,更遑论茫茫万里深海! “雨墨,你不该如此任性!快放我回去,若是父神回来看到了,就什么都晚了!”“雨墨,你以为凭你设下的这方小小结界,就能将我的气息全部瞒过父神吗?他是创世神!是这个宇宙的主宰!” “雨墨,别再闹了,便算我求你,放我离开可好?我保证,若可能,我会努力回来看你!” 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鲛人缓缓抬起头,看向栩的眼中透着委屈和愤怒: “不!你在骗我!走了,你便不可能再回来!我知道创世神要带着你们寻找混沌宇宙,你离开这个宇宙之后,却又如何还能再回来?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为什么你不能陪着我?我便这般不值得你留恋吗?你可知,你便是我的一切!这世间所有的所有,于我,都比不上你的一丝一毫?我爱你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可以!” “雨墨……” 无奈的深沉叹息: “我根本无法理解你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却又叫我如何回应你?” 第二十四章 飞鸟与鱼 三 “雨墨!” 原本冷静的栩在日复一日的困锁下渐渐变得焦躁不安,她开始疯狂的冲击结界,不顾一切的想要出去。 “便是撤了这个结界,这万里深海,你根本毫不识水性,又打算如何出去?” 一向娇憨可爱的脸上,此时却是毫无温度的冰冷。挥手间,坚硬的结界悄无声息的消失。栩看着鲛人满是讥讽的眼,毅然的跳入了海中。 灵力被封,只能维持人身的神凤无力的在水中挣扎,看着那些象征着呼吸的气泡一点点向着头顶飘去,耳边出来朦胧的嘶吼声,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为什么?你就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到底是哪里不够好?为了配得上你,我疯狂修炼,我一统整个海域,我成了海底世界的唯一王者!为了你去危险万重的深渊取来晶石打造了这里的一切,只为了博你的哪怕是一笑!而你呢?你整日里除了想要逃离,可曾考虑过哪怕一点点我的感受?” “放我走,或者,杀了我!我是神凤!我注定翱翔秋天,你困住我,就是在打碎我的骄傲和自尊!我宁愿死,也绝不受此等羞辱!” 栩的眼中氤氲着疯狂的决绝。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你想死!你是不死之身,你打算怎么死?我便看你,如何死得了?” 如此,日复一日,年如一年。鲛人一次次将神凤从海中捞起,一次次看着她断了呼吸后再次恢复生机。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极端且疯狂。而冷眼看着这一切的鲛人,亦在一次次咬牙的忍耐中达到了极限。那眼中的疯狂,竟比神凤更甚。 疯了,他们,都疯了。 终于,在神凤再一次恢复生机后,鲛人不顾神凤的激烈挣扎撕碎了神凤的覆体之物,眼中,是黑的深不见底的绝望疯狂: “如果你的骄傲,是让你离开我的原因,那我便打碎了这份骄傲,揉碎你的自尊!如此,你是否,是否就能心甘情愿的留下?是否,是否就可以爱我?” 最后的那句呢喃化在两人噬咬不休的唇间,神凤听不到鲛人心底的卑微无力。此时此刻,充斥她内心的只有厌恶和绝望,无力到死的绝望。 血泪,沿着睚眦俱裂的眼眶不断流下。从身体被彻底占据、阴元被毁的那一刻起,神凤栩,便彻底死在了那片漆黑的海底岩洞。 “雨墨,我恨你!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毁了我的神格,毁了我的一切……记得,我恨你!这样的你,我不会爱,我只会恨,只有恨……” 看着如破娃娃一般死气沉沉的栩,雨墨分不清真正疯掉的那个到底是谁?是栩,还是他自己?但即便只有恨,他也必须要将她留在身边。 她是他的水,他的空气,他所有能够活着的条件。他不能失去她,哪怕是恨,哪怕是噬心彻骨的恨,只要能够将她绑在身边,只要能日日看着她,守着她,他亦甘之如饴。 斩心剑不偏不倚的刺中了鲛人的心脏,而他的手亦插进栩的胸腔握住了那颗正温热跳动的心脏。 扑通、扑通。 神凤在笑,疯狂中带着彻心的绝望。 “怎么?你还是不敢吗?可我却是敢的!” 说着,不顾心脏被捏紧的剧烈疼痛,惨白着脸将插入鲛人身体内的斩心剑再次送进去几分。看着鲛人吃疼的闷哼,她笑的快意疯狂。 “我便这般让你厌恶至极吗?甚至连看我一眼都不情愿?我得到了你的身体,强要了你的阴元。你已经没有机会再陪着创世神一起了,你只能留下,你只能陪在我的身边了!我碾碎了你的骄傲、踩碎了你的自尊,我困守了你一千年,一千年啊!可是,可是为何你的眼中,却依旧没有我的半分影子?为何你就是不能爱我?为何就是不能爱我?你到底还要我怎样?你到底还要我怎样啊?” 鲛人疯狂的咆哮让整个海底都在动荡。可神凤却一直在笑,笑的恣意恶毒: “爱?呵!我恨你!雨墨,你这个卑微可耻的鲛人!我看见你就只会觉得恶心!我不会爱你,我永远都不会爱你。我恨你!记着,我恨你,恨你,恨你……” 呃~~在栩心脏碎裂的瞬间,仿似我的心,也一并被捏碎了一般,痛到不能呼吸。只能捂着心脏,单膝跪倒在海面上。 巨大的水幕,在凤心碎裂的瞬间破碎成一粒粒水珠,重新落入大海。带着前世那一慕慕的挣扎、羞辱,和不堪,带着前世的所有无助、恐惧,和绝望。 ‘过去了,都过去了......’ 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可泪,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痛,为了前世的栩,为了她的所经受的那些折辱和绝望。为了,那段灰暗不堪的,爱情。 制止住灵舍内的阿桐想要再次现身的冲动,那是属于神凤栩和鲛人雨墨的过往,孰对孰错,都不该由阿桐来承担那份业果。我,不喜欢他的道歉和愧疚。 借着海面清冷的海风敛起纷乱的思绪,随手打出一记气机。这才发觉,手脚冰冷的竟似感觉不到温度一般。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去的,终究只是一场繁华散尽的梦罢了。如今,该是该考虑怎么从昙这个混世魔王手里顺利活下来才是。 ---就凭我先前的做法,昙就算没有被我气死,怕也离气疯不远了。 锁心城百年,我从未见昙动过真气。一向都是她肆无忌惮的肆意胡为、满世界的惹是生非,然后涎着脸对着欺雪苦苦告饶。 虽先前为了让我静养,欺雪从不曾在我跟前认真教训过昙,不过亏了离凡那张完全把不住门的嘴巴,总能绘声绘色的描述出昙当时的窘况!望着离凡亮晶晶的大眼睛,脑海中几乎可以清晰的浮现出昙被欺雪姐姐拎着耳朵、恨铁不成钢的一路教训的场景。 不曾想,今日自己也体验了一把被一路揪着耳朵是个什么滋味! 第二十五章 归来受罚 半盏茶之前,我在发出气机后,便踩在用海水凝结起的硕大水珠莲花上,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平面,和远处早已跟海面连接在了一起的天空,感受着柔和的海风,享受着难得的这份安宁和谐,好整以暇的等着昙来接我。 原以为,顶多也就是昙象征性的打我脑袋几个大暴栗,以还前债。不曾想,这次昙却是当真动了真气,一向对我连大小声都很少的昙,居然在见着我的瞬间,气急败坏的飞身扑来。在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后,红着眼眶,也不说话,竟直接拎起我的耳朵,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眶,恶狠狠的咬牙切齿道: “好你个小六,好你个君莫怜!好啊!如今翅膀是真的长硬了是吧?敢禁住我的行动,敢不理我的话,还敢抛下我独自跑去北海禁区深渊!怎么,出去溜达了大半个月,如今舍得回来了?啊?” 眼见昙气得早没了往常的神色,知她是当真恼急了。当下也不敢做太多辩驳,只得学着她平日里闯下祸乱时嬉皮笑脸的模样,迭声求饶: “疼、疼、疼!五姐,小六知错了!着实疼的紧!你下手轻些,我这耳朵都快要被你揪掉了!好五姐!这好不容易修炼出的人身,若是少了一块,你不还得心疼么?” “心疼?哈!最好打坏你的人身让你重新修炼才好呢!我还心疼你?这大半个月,我被几个姐姐轮流炮轰几乎不曾内疚到原地爆炸!你倒好,不声不响的就跑到海面上来了!说,方才那场剧烈的海底震动和海啸,是不是你弄出来的?那海水怎会突然之间倒灌下去,带起那么大海啸?你在那深渊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横眉倒竖的昙根本不理会我的求饶,仍旧紧紧抓着我那可怜的右耳朵厉声质问。 我心知昙今日是动了大气,在她这里佯装可怜怕是过不去。只得将目光投向此时一同越出海面的其余四位姐姐。 我没敢去看北海水君和他夫人此时的神色,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哎,枉我好歹也是堂堂白羽凤凰......以后三界之中,对于白羽凤凰的‘风光伟绩’,只怕又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忘川姐姐、幽若姐姐、欺雪、寒蕊!” 不敢说昙此刻已然失了心疯,只得喊了她们之后,用求救的眼神凄凄惨惨的望着,满眼的哀怨祈求。 不想,苦兮兮的求救却只换回她们极是整齐的一阵白眼和冷哼。 忘川:“小六这性子,倒正合该昙打磨打磨。” 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面上也是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我:......“忘川......” 幽若:“跟着昙擅自离开锁心城也便罢了。居然还敢在涅盘不完全、身体并未恢复的情况下独自跑去禁地!你可知这大半个月,我们几个差点跟北海水君打起来,几乎不曾将个北海水晶宫给拆了?我们几个姐姐在你眼里莫不成竟都只是摆设,有了事情,都不同跟我们商量的吗?” 我:.......“我,不是......” 看着幽若满脸的担忧和伤怀,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满心想要求得宽恕,一时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口。几位姐姐待我,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的呵护、照顾。那个一直被锁住了心的,是我!一直是我! 欺雪:“小六怕是还在拿自己当外人呢吧!” 温柔软绵的声音带着无限柔情,却分明让我感觉到了一阵冰寒之气。果不其然,下一刻,我那可怜的左耳便被更大力的狠狠揪起。为了怕我感觉不到疼,欺雪甚至狠狠转了两下! “欺、欺雪,三姐!三姐!疼!疼!疼!”那力道比起被昙抓着的右耳不知强了几倍。 热辣辣的痛楚下,眼泪霎时便涌了出来。却不是当真因为疼,而是,因为欢喜! “眼泪!方才我果然没看错,你真的已经彻底幻化出了人身!” 寒蕊欢喜着凑近我的脸,特特观察了一番后,便全然无视我可怜兮兮的求饶,决然转身,走回忘川和幽若的身边。 我迭声喊了几声四姐未果后,在欺雪和昙的双重淫威之下,再不敢多吐半个字。 余光不期然瞥见北海水君夫妇极力忍笑,忍得很是辛苦的样子,不觉更加努力的将头往下低了低。完了,这辈子的老脸,今日全都叫我给丢完了。 可怜我那两个小精灵‘侄儿’一直在寒蕊的怀中扑腾着想要飞向我,却被寒蕊硬生生的拦住。 “你们娘亲如今犯了错,得要受些惩罚才行!你们暂时先不要过去,省的被连累!” “姐姐们!小六知错了!下次再不敢妄自胡乱行动。还请姐姐们饶恕了小六这回吧!” 可怜巴巴的眨巴着眼睛,努力让眼中的水汽继续氤氲上一会。不想却只换来欺雪的一声冷哼: “哼!知错!你堂堂坠天崖白凤,创世神亲自养在这个世界唯一类神境的白羽凤凰居然也会犯错不成?你敢认,我反倒不敢接了!” 轻声软语的欺雪实在太过恐怖,不觉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我:......“欺雪姐姐,我真的知...... “好你个臭小六,居然敢瞒着我们跟着这个混世魔王独自跑去北海水晶宫!居然还敢扔下昙独自去往北海禁区深渊?你一个不会水的飞禽,谁借给你的胆子?啊?” 听着欺雪姐姐不断上扬的怒吼声,抬起的心终于可以放了放!还好!只要她开始骂我了,也便是她差不多解气了! 即便如此,在解释完海水倒灌和海啸发生的缘由,并将曜灵原生的一魂一魄交还给北海水君夫妇以示谢罪之后,我还是被欺雪和昙毫不留情面的揪着耳朵,一路返回了锁心城。 ---虽然,我非常非常愿意继续留在北海水晶宫当几日贵宾。 熟悉的黑黢黢的北海海底、蚌父亲切的冷嘲热讽、依旧明亮如昼的结界顶端硕大的夜明珠,仍旧不曾被更换、继续用作我床铺的蚌床。 一切都是那般熟悉,却又觉得似乎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愈加鲜活可爱。 我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第二十六章 残梦终 一 坠天崖,是我跟阿桐自小成长起来的地方。它孕我、育我,养我、护我,真不知三千多年前的那个我,为何会认为那是一种禁锢? 生命许从来都是如此,得到的,总觉得会是长长久久的拥有,便也就忘却了应该珍惜。待到失去了,才明白曾今的拥有是多么的幸运和难得。 我不知道无尘对我是否也是抱持着这般顿悟,眼见他浑身尘土,甚至头顶都长出了绿芽来,才恍然忆起---原来我那抽筋削骨的痛,是源自于这个人类的爱和残忍! 我竟,真的彻底忘了他! 人界的那段不长不短的百年时光,如今于我,竟只似一场不痛不痒的残梦。梦醒无痕,他,也彻底消失在了我醒后的意识里。 此刻,跪坐在坠天崖界门外、浑身落满灰尘泥土的无尘,甚至衣服的某些地方已经开始结上了一层青苔。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丝毫血色,干枯脱皮的嘴唇蠕动了半日,终于用沙哑到几乎不成声调的声音轻笑着说道: “白凤!你终于回来了!” “这……” 昙指着几乎将自己折腾的不成人形的无尘,瞪着眼睛憋了半天,终是恨恨的垂下手,看了我一眼,最后背过身去。 回身看向欺雪,眼中带着无奈的恳求,只可惜,似乎并不怎样管用: “别看我,他的死活,与我无干。上次,你私自用我的药去救他也就罢了,总归算是让我看了一出好戏。但这次,既然都快要死了,也就没那个必要继续浪费我的丹药了。” 欺雪双手环胸,压根不去看跪在地上已经全然无法起身的无尘,跟着转身。 “他,其实还是可以救上一救的……” 弱弱的对着转身后的欺雪传声再次恳请,欺雪似对结界上不时闪现出的霞光极为好奇,仰头观察,似不曾听见我的心内传声一般。 也不知几万年间日日在锁心城都能见着的界壁有何特殊之处?眼见欺雪丝毫不为所动,最后,我也只得默默转头看着寒蕊苦笑。 怎料,寒蕊竟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正色道: “别看我,你该知道,这世间也就你们几个能让我从闭关中走出来。其他生灵的一世生死,对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更何况,我的医术你也清楚,我救不了他。” 我也知道,生老病死皆是命数,对于无尘,既已没了那份心,便也不必再去尽那份执着。只是,虽因为阿桐的关系先时恨不能将他打的魂飞魄散。但终归还是念着前世的那只小蛇妖,我便如何也狠不下这个心了。 终究,是我曾亏欠了他的。 “小六,情之一字,最是伤人。该放下的,就该彻底放下。他与你缘分已尽,继续这般痴缠,于他、于你,都是煎熬。” 寒蕊姐姐说的我都懂得。只是……我仍旧不愿见他因我而死。至少,不要死在我的眼前。 我与无尘的这份孽债纠葛,终究其实还是源自我的不忍,我虽懂得,却仍旧无法全然视而不见。既然我曾为他凝聚过三魂七魄,那么今日…… 想要滴血救无尘的意念方动,原本被我勒令必须留在灵舍中修养的阿桐,不顾我的禁令瞬间凝实成半魂体出现在了我身旁,伸出并不凝实的手臂将我搂入怀内,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未及我出言,已然对着无尘冷声道: “无尘!我们又见面了!多年不见,你倒还是老样子,见了小白动不动就爱跪着。如何?自己也知道羞愧了?特意跑到我坠天崖来自苦?”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半魂体的阿桐似乎比从前多了些烟火气。 若是从前,阿桐对于让他不喜的生灵大多也只是一笑置之罢了。了不起就送对方再入轮回,从不会如今日这般字字句句透着一丝尖酸的挖苦嘲讽。突然这般亲昵的动作,总让我感受到一丝丝类似炫耀的味道。 “银、银叶梧桐前辈!您、您没有……” 无尘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许是见着阿桐太过震惊,干燥脱皮的嘴唇蠕动半天,终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出口。 只是对着阿桐和我,狠狠的将额头砸向地面。很快便让惨白的脸颊满是鲜血。原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更是不住打颤。 我虽凤心修复,只是这厌血的毛病似是彻底落下了。眼见无尘满脸血痕,抬手制止他继续自残的举动,顺便还是给了他一滴凤血让他恢复。 如今的我,便是一滴凤血,也足以有起死回生之力了。 虽然指尖的伤口很快便愈合无碍,仍是让阿桐黑了脸、皱了眉。眼见再劝无意,阿桐二话不说,自己重新回到了灵舍内,竟是生闷气了! “你倒是大方的紧!如今你涅盘重生,又有了神凤之力,你的凤血比之前更是贵重了不知千百倍。我都还没舍得跟你要几滴入药呢,你倒是毫不客气的就送给了这只白眼儿狼!” 欺雪姐姐满脸笑意的盯着无尘看了足有半日工夫,眼神却冷得似乎随时能将周围的生灵冻结成冰。 眼见无尘在我那滴凤血的作用下渐渐恢复精神气血,恨恨的瞪了我一眼后,想是懒得继续理会我,深叹口气后仍是无可奈何的转身走开。 眼见无尘的面上快速恢复着血色,遂开口问道: “你因何到此?又为何要一直苦守此地?莫不成是花离又有了什么变故,你想要我前去救她?那秦广王虽有时有些不着调,但他的法力却是真材实料没半点虚假,若是他都无法......” “君、莫、怜!” 不待我将后面的话说完,耳边已经传来了昙的磨牙声。我知道,若我敢说一个帮字,不待三界的其他生灵动手,昙定会先一步了结了我! “不,不是。我,我自上次离开锁心城,浑浑噩噩也不知该去何处。天下之大,竟没有一方天地是无尘的归处。最后无尘竟在无意识中找到了这里。我知道,是上天在指引我!让我为从前的过错赎罪,白凤,我想认认真真跟你道个歉….想…想补偿我曾经对你的伤害。我从未真的想过伤你,我一直以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总是,这般的脾性不改。我,并不喜欢无尘的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从不是我想要的。可他,似乎从来也不曾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二十七章 残梦终 二 “呵!你倒是乖觉的紧!当年你断我家小六凤心之时,怎的却没有今日这般醒悟?如今小六涅盘成功了,你便又找回来了!莫不是觉得当年那一剑伤的还不够,还想着再伤她一次才罢?我家小六如今又比百年前更加珍贵了,三界生灵想要打她注意的只怕不在少数。你是又想到了什么需要我家小六断心掏肺的原因了不成?” 寒蕊姐姐一向温和多礼,言语上也从来温柔谦让,只是今日在见着无尘后,戾气似也有些偏重,像是让欺雪姐姐和昙同时附身了一般,竟是句句诛心! “没,我没有!我,我…”无尘,还是那个无尘。一紧张,便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便是你有那个心,有我们几个在,你也休想再哄骗了她去!” 一直未发一语的忘川冷冷出声,身上的魔气霎时又重了几分。她这是动了怒了!忘川的怒火分明是因为我,却将怒气全都对向了无尘!我这几位姐姐,果真是护短的紧! “先前因你主动献心有功,且念着你对我们小六的断心也还算尽心尽力的护持,我们姑且饶了你的性命。后来,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你连闯锁心城两次,我们都看着小六的面上没有动你。但若你果真对小六存了其他不该有的心思。我保证,你很快便能尝到剥皮削骨是个什么滋味!” 虽为堕仙,幽若一贯还是保留着上仙的很多习惯,平日里也大多以一身金缕衣示人。但若她动了气,便会如此刻这般:黑发变白,唇色如墨,杀气渐浓。 眼见几位姐姐对着一个几乎连对手都算不上的无尘,却个个剑拔弩张,为免无尘当真横尸当场,只得上前赔笑道: “几位姐姐,能否能给小六一刻时间,容小六亲自了结此事?” 瞬间迎来几位姐姐带着不小灵力的几道冷哼---那灵力的方向分明是对着无尘的!好在被我尽数拦了下来。却也同时换回几道凌厉的瞪视。 欺雪:“呵!小六越发出息了!如今不仅本事见长,连胆子也越发大了!” 眼见欺雪姐姐倾国倾城的绝世笑颜,心内狠狠打了个冷颤。这回,怕是很难简单的收拾收尾了! 重新恢复一头黑发的幽若无奈的瞪了我一眼,跟着冷声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无尘,今日便是最后的了断。若是再见,我不会让他再有开口的机会。” 我:…… 昙:“小六不光本事涨了、胆子大了,脑子也秀逗了,白长了这么一个集天地钟灵之气于一身的本体,可惜却没长好脑子!” 我:……看在她今日如此牙尖嘴利的份上,我也只得忍了。 忘川、幽若和寒蕊三位姐姐倒是未曾说什么,只是在转身走开时,各自用术法将本就毫无反抗之力的无尘捆了又捆。 离落在转身时附在我耳边轻声道:“莫怜仙子,可莫忘了那百年断心之痛的煎熬。还有您灵舍中现今只有两魂两魄的银叶梧桐神君,你们承受的那些苦难都是拜谁所赐!” 我:…… 她们莫不是竟还怕我对无尘余情未了不成?那样剥皮蚀骨的痛了百年,便是对无尘有再多的爱恋也早已被那些疼痛消磨的一干二净。 更何况,在明白了这几千年来的纠葛后,对这一世的无尘,我早已在心底彻底埋葬了他。那些不舍,左不过是我对从前的一些纪念罢了。且念的,也并非是眼前的这个无尘。 眼见几位姐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内只觉莫名的暖心,另兼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百年来的习惯让她们仍是喜欢将我牢牢护着,在几位姐姐眼中,我似乎仍是那个只能终日缠绵于蚌壳内,依着蚌床的养护方能得以残活的残妖。几位姐姐选择性的忘了,如今的小六,早已有了能护着她们的能力! 敛眉轻笑,眼见无尘渐次恢复人色的脸颊,看着无尘眸中洒落出的星星点点却耀眼至极的光,心,却再掀不起半丝涟漪或悸动。 曾经那般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如今虽近在咫尺,心下却再生不出一丝丝的欢喜。有的,也仅是物是人非后的一声慨叹和无奈罢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情之一字果真最是虚妄,无常的紧!多情自古空余恨,许,失意才是那些所谓的情爱最后的归宿吧。 我曾经那般掏心掏肺的待他,而他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不惜断我凤心、毁我根基。如今他虽不顾一切的想要弥补偿还;而我,却早没了继续与他周旋的耐心。 “无尘,我说过,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你。我不喜欢你动不动就对着我哭哭啼啼、不是下跪就是磕头的样子。你既已归还了我的凤心,便不再欠我的了,你我此生,两不相欠。你实在不必为我继续自伤。陪着你的花离,去圆你的相守之梦,岂非更圆满些?那不正是你一直苛求却一直不能如愿的圆满吗?我会真心的祝福你们,祝你和花离生生世世、和乐美满!” 原本闪烁着晶亮欢喜的眸子渐渐变得暗淡深沉,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后,无尘终于干涩着嗓音道: “白凤!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是花离散尽了几千年的修为、耗尽精力为无尘凝聚魂魄并送无尘入了轮回!我,我不知道……” 百年前,无尘最爱说的便是这句对不起,百年后,他与我说的最多的,仍旧还是这句对不起!心境不同、境遇不同,可说出的话却依旧只有这句‘对不起’! 我和无尘之间,似也仅有这份歉意还能堪堪维系着这丝关联! “花离散尽修为和精力救你本是事实,我救的,是三千年前的那个无尘,不是你!无尘,你想是忘了自己是谁!” 好意提醒着被捆做粽子一般的无尘,我终是没胆子替他松开。 “不!是我!三千年前的无尘是我!如今的这个无尘也是我!我就是无尘,无尘就是我啊!小白,我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我每次去忘川河边都会在彼岸花丛中迷路。那是因为我迷失了我自己呀!我找不到最初的那个自己,我迷失的,是自己的本心,那颗最原始最真实的本心!可是,如今我想起来了!一殿阎罗王秦广王殿下帮我在彼岸花丛里寻回了我前世散掉的那些记忆。它们被彼岸花收藏的很好,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小白,我……” 他,终究不是我三千年前的那个无尘!纵然恢复了当初的记忆,可惜,依旧不再是那个无尘了。那个无尘,我早已经失去,再也,寻不回了! 第二十八章 残梦终 三 “前世的无尘,从来不会如你这般能说会道。初见你时,也是因为你的木讷呆板我才会对你喜爱几分。但如今的你,虽偶尔显得呆板木讷,但其实很聪明,也很是能说会道。而我,一向不太喜欢太聪明的生灵!无尘,在这个世上,唯有阿桐可以叫我小白;你,不可以。前世的你或许可以,但这一世的你,不、行。” “小白,小白,是我呀!我是无尘,我真的是无尘!我记得我们初相遇时你的狼狈可爱,我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人界三年时光,我记得你为了我不惜暴露身份替我救花离,我记得你的傲娇、你的善良、你的正义、你的所有美好!小白,我都记起了!我真的都记起了!” 哎!终归是漏算了秦广王这一节!当年秦广王在无尘尚未伤我和阿桐之时便能让无尘在忘川河里足足待了两千年,如今让他恢复三千年前的记忆,我也毫不感到意外。 望着那张满含泪水的双眼,心下却只剩一片冰凉的冷漠。许,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吧。 曾经,我是那么的希望那双眼中能有一丝属于我的余地,哪怕只是一丝也好!曾经,只因着他的一滴泪,我跟着他远离坠天崖,纵是伤情累心,我亦甘之如饴的守了百年,恋了他百年。 曾经,为他笑过、哭过,爱过、痛过,悔过、怨过。曾经……却也不过只是曾经罢了。 “记不记得的,又有什么要紧?前世,你是为了寻找花离才遇上的我;今生,你同样是为了救治花离才找到的我。我总归是欠你和花离一个圆满。你说过的,你总要还她一个圆满才好。既然你要的圆满已然近在眼前,却又为何放下你的圆满四处流浪无依?守着她,岂非最是称你心意的事情?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厮守一处的可能,却又何必于我这里耿耿于怀,为着那些早已作古成烟的往事纠缠不休?” 无尘眼眶中的泪终是大滴大滴滚落了下来,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想要说些什么,喉结滚动再三,还未曾出口,不远处的昙已然讥笑一声接了下去: “哼!曾今你爱他爱到连自己的半颗心都能亲手奉上。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了,自然是心内失意的很!自然就想要找回曾经那个爱他爱到连自尊和骄傲统统都可以扔掉的人了!” 闻言,我方才后悔起先前也未曾想到设下个屏障拦一拦。几位姐姐偷窥偷听的癖好,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但若此时再去设下屏障……思及几位姐姐现今的情绪,终是胆战心惊的收起了这份小心思。 “不,不是的小白!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求得你的原谅,想要有机会陪在你身边赎罪。我只是,只是想要倾尽我所有的去保护你,照顾你。我……” 欺雪:“呵!保护她?以她如今的修为,是该她保护你,还是你能保护她?锁心城的生灵自该由我们锁心城的生灵守护,你这个异界人类,实在无需替我们分担。另外,照顾?她断心将死之时,怎没见你义正辞严的说要照顾她?她每日忍受着剜心之痛时,怎没见着你这般不依不饶的穷追不舍、跪求原谅?如今她凤心修复涅盘再生,你倒是好心起来了!她这百年来受的苦楚,你一句道歉、几次不痛不痒的自伤,以为就能轻巧的掩盖过去了?当真以为我锁心城好欺负不成?” 无奈的扶额轻叹,先前也并不觉得怎样,怎的这次,她们竟对这无尘如此反感? “无尘这个名字,原是我为前世的你起的。既然这一世的你接着用了,那便继续用着。只是小白这个称呼,我说过,你,叫不得。无尘,别逼我将这个名字也收回来。记着,我,叫君莫怜。” 不待我感叹完,寒蕊的声音已然接着响起: “你与那二郎真君是何等关系,我们知晓的很清楚。你如今这般惺惺作态的自苦,不会得到我们半分的同情和谅解。便是小六要原谅你,我们几个姐姐却也是不肯的。虽之前因还心之事,我们原对你还有着一丝欣赏。只是如今看来,你竟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卑下之流。小六,若你再不速速打发了这个无尘,我便替你清理了他!” 我:……若非几位姐姐不时插嘴,想来此刻,我早已打发了他了!无奈的笑瞪了一眼欲要继续插言的离落,转身,仍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冷漠: “无尘,刚醒来时,我以为我该是恨你的。便是不为了我自己,便只是为了阿桐的那场九重天雷的天罚之劫,便只是为了阿桐的那次魂飞魄散,我也该是恨你的。 我曾想过,若是再见到你,我定要杀了你,为我的阿桐报仇。只是,我终归忘不了那个前世的无尘,那个干净、憨傻的无尘。他是我此生的第一个朋友,也曾是我此生最大的亏欠。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他。即便你是他的转世今生,即便你带着前世无尘的所有记忆,你也已然不是他了!他已经死了,我用百日的昏迷为他送了葬。你,只是我的一场梦,一场曾让我痛彻心扉的噩梦。 在你将斩心剑刺入我胸口的那一刻,在你拿着我的半颗凤心决然转身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没有了陪在我身边的资格。再次醒来后,若不是今日见着你,我甚至忘了这个世间还有你这么一个生灵的存在!很抱歉,你给的这场噩梦,我已彻底醒了!昨日种种譬如作死日,真正的无尘已经死了,我的阿桐因你魂飞魄散,而我与你之间的纠葛,也彻底结束了。 对你无爱,便也没了恨。我许真的不是个天性良善的生灵,我的那些情感,只给与我有关的生灵。而你......我不杀你,亦不愿再见你。从前那些亏的欠的,算来算去,总是你欠我的多些。该还的、我已还了,该了的,我也了了。我们,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莫再见了!” “小白……不,白凤...前辈,不,莫,莫怜!莫怜!莫怜!莫怜!” 转身,毫不迟疑的带着几位姐姐和离落走进久违的坠天崖界门,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声声呼唤。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我不欠你的,也并不想要你那些所谓的偿还。这一头白发,终究不是为你,这百年情伤,也不过是一场喧嚣噩梦。 韶时彼岸情虚付,白首红颜君莫怜。 那一声声的呼唤,更像是泣血的悲鸣。我知道,他不喜欢莫怜这个名字;也知道,他确实在悔恨曾经的决绝。 但错过终究是错过,挽回,大多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欺骗罢了。曾经留下的伤,再是愈合,终究会留下伤痕。 错过了,终究不可能再挽回。世间万般皆有因果,我与无尘的因与果、缘与孽,到此,便算是彻底终结了。 那颗心,断过,痛过,也恨过、怨过。此前种种,不怨、不悔,此后种种,再、不、相、干。 第二十九章 重回坠天崖 一 时隔两百余年,再次踏入坠天崖,虽有阿桐的半魂体相伴在侧,虽那一地繁花仙草仍旧盛开不败,只是心底翻涌起的那份沧桑落寞,却依旧丝毫未减。 我终是回来了!这片我生、我长的地方,这片创世神最后留给我的乐土!当年,我竟傻傻的认为这是片困住自己的牢笼。何其愚蠢!何其无知! 崖顶上方那曾经高耸挺拔、遮天蔽日般矗立在崖顶一般的银叶梧桐,那无论在坠天崖的哪一处位置都能清晰瞧见的宽阔树身,如今,竟连一片叶子都不曾剩下。 光秃秃的崖顶,除了暗黑色的焦土再无一丝生机。竟像是在那场雷暴里一同死去了一般。 我那以阿桐枝干筑造的凤巢,虽有七色霞彩为幔,却仍旧遮掩不住那沉沉的死气。从前一直闪着熠熠银光、头顶上方永远覆盖着厚厚一片银叶的凤巢,如今也只剩下干枯枯萎的枝干,干瘪瘪的垂落着,毫无半分生机可言。 我的阿桐,我引以为傲的家,就那样因我毁了。毁的如此彻底。我的阿桐,该有多疼?拼着林木之躯,在天雷的暴虐下苦苦死撑!毁了道行、伤了性命,最后更是耗尽精气,魂飞魄散!那时的阿桐,该得多疼? 灵舍中的阿桐感受到我的思绪波动,再次不顾我的阻拦,凝结成实体跑了出来。幻化出的月光锦衣衫没了那清清凉凉的温润之感,虚虚实实的触感再一次击中了心尖上的痛处。 “小白,我很好!真的很好!你的阿桐,永远都在!哪怕只剩下一缕残破,我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别难过,别抱歉。你我之间,无需那些。” “如今,你不止有你的阿桐,你还有我们!小六,你再不会是孑然一身。这世间,永远会有属于你的家。坠天崖是,锁心城亦是。” 彻底现出了真身的忘川,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一身黑衣却丝毫不显阴沉晦暗,反倒衬托的忘川越发冰肌玉骨,如出淤泥而不染分毫的青莲。 “是啊!那些伤的痛的,都过去了。银叶梧桐散仙君散落在外的魂魄,我们会帮你一起寻回。别难过!也不要太自责。这里的每一个生灵,对你所有的期盼里都没有这一项哦!” 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他们不顾一切的维护!何其有幸,能得他们相伴身侧! 心内翻腾着的万千感慨,不期然被一个怼在下巴处的七彩琉璃瓶子生生卡住。眼瞅着挂在脸颊的泪珠顺着瓶口流进琉璃瓶中,欺雪姐姐满意的收起瓶子,末了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泪既已流了,自然不该浪费!虽然我还是偏爱用你的血来入药,但,神凤之泪,想必也不会太差。以后要哭的话,记得先提前告诉我!啊,这样,我给你几个琉璃瓶,回头若是哭了,记得自己收集起来给我啊!” 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瓶瓶罐罐,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好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是好? “啧啧啧,小六自从醒来之后,这泪竟像是不要钱似的,动不动就得哭上一场。两百年间不曾流过的泪,这才醒来多久,你可还记得自己已经哭过多少回了?如此多愁善感,究竟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六?” 说着,昙一把将阿桐的半魂体挤到一旁,捏着我左右的脸颊来回揉搓。看样子是将我的脸当作了面团。 团团圆圆眼见我吃痛,立刻从我的肩上飞到昙的头顶,一左一右扯着昙的耳朵迭声喊“放手”。 怎奈一向对团团圆圆很是‘惟命是从’的昙,这次却毫不理会两个小家伙的合理要求,仍旧扯着我的脸颊左右拉扯揉搓。 怔愣间,初初想到的却并非是被捏疼的脸,而是昙何时改了喜好?竟喜欢上了面食厨子这个行当?只是喜好便喜好罢了,拿我的脸来做实验,确是有些‘过分’了!昙手下的力道,可是不轻的很。 更可气的是,阿桐竟也学着几位姐姐高高挂起的模样,站在一旁但笑不语,半分没有想要解救我的意思。委实叫人着恼。 “昙,我跟你的排位想是真该换一换了!这般幼稚的举动,像足了离凡那小丫头!” “呵!威胁我!纵便是我再如何举止幼稚,一时是妹妹,便永远都是妹妹。想要让我喊你一声姐姐,此生是无望了!若你等得耐烦,来世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眼见昙的一双耳朵被团团圆圆拉扯得老长,寒蕊姐姐和离落一左一右将昙的耳朵从两个小家伙的手脚中解救出来,却丝毫没打算帮我的脸颊也解救解救的意思。 “忘川姐姐!幽若姐姐!寒蕊姐姐!欺雪姐姐!离落!阿桐!” 面带委屈的瞥向一旁正瞧热闹瞧的起劲的几位,怎奈却没一人应我。各自撇开头去佯作不知。 “叫吧叫吧,今日,你便是叫破了嗓子他们也不会理你的!” 昙捏着我的脸笑的一脸得意张狂,笑眼弯弯的眉眼中满是喜乐快慰。 幽若:“见惯了莫怜沉闷低迷、无甚活力的样子,如今见她这吃瘪无奈的可爱模样,倒是当真新鲜有趣的紧!” 我:…… 忘川:“小六的眼睛,瞪起来时最是漂亮灵动。” 我:…… 阿桐:“几位仙子不知,从前的小白也如五仙子一般活泼灵动。惯的爱惹是生非,实乃坠天崖第一混世魔王是也。不瞒几位仙子,小白如今这番吃瘪无奈的模样,我也是头次见着呢!” 我:…… 狠狠瞪向白衣飘飘一副仙风道骨之风的阿桐,怎奈他竟压根不看向我,害我白费了半日的力气。 看着眼前笑得越发得意的昙,本想动手挫一挫她的锐气,可她紧接着的一句话却让我再生不出半分抗拒之心。昙说:“小六,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浓浓的鼻音快速被嘻哈的大笑掩去。那晶晶发亮的眼中,我分明看到了转瞬即逝的落寞孤独。昙她,虽笑得最欢,但爱的,却也极苦! 第三十章 重回坠天崖 二 抬手止住仍旧在脸上肆虐的柔胰,对着三界有名的混世魔王,我也只得做小伏低陪着笑脸: “好姐姐,我这脸,你且饶它一饶吧!下次,我给你弄些人界的面团来,任你揉搓个够!如何?” 随及伸手指向不远处翻着花浪正向我们奔涌而来的一大片花海: “你看,那便是我从前最爱的沁幽谷!那些小花小草们最是可爱的紧,随你怎样揉搓他们去!” 说话间,山呼海啸一般奔涌前来的一众花草已然到了脚边,一个个仰着小小的头颅正叽叽喳喳、挤来嚷去的聒噪个不休!浑然不觉我早已将它们卖了个彻底。 “银叶大王,银羽大王,你们可回来了!呜呜呜呜!” 小家伙们将我从前‘采花大盗’的恶名再次忘了个干净,浪涌一般向着我涌了过来。原本还站在身旁的昙很快便被挤了出去。 “呜呜呜!自那次天雷之劫以后,坠天崖已两百年昏沉不见阳光了!若你们再不回来,只怕我们全都要集体轮回沉寂了…….大王,大王,好想你啊!好想你啊!” 一群还未曾化形的小家伙们堆叠着在我身旁越堆越高,身体四周很快便各自竖起了高高的绿色七彩花草墙。看着眼前一个个争相将小脑袋往我跟前凑的可爱小家伙们,心头酸酸涨涨的、涌动着无法言喻的满足。 我回来了!阔别了两百年,我终于回到了这个我生、我长的地方。 “小白!回来了!我们终于回来了!” 不知何时,阿桐已无声无息的回到了我的身侧。一贯清冷的声音如今听来,却是软软的、糯糯的,略微的沙哑中带着最舒心的惬意。 一束刺目的白光将原本沉闷灰暗的天空豁然劈开,阳光渐渐沿着崖顶的豁口一点点洒进崖底,金色的光像是一只颜色可自主变幻的画笔,一笔笔将灰暗的坠天崖重新涂抹上鲜艳的色彩! 伴着阳光一并而来的,是天边那乌压压正快速飞来的飞禽群阵。鸾鸟、飞鹏、苍鹰、白鹤……他们都来了!各种鸟鸣声由远及近不停的传至耳边,那些平日里听着甚觉不顺耳的那些古板木讷的恭敬问候,如今听来,却比世间任何的奏乐都来得美妙绝伦。崖上的走兽亦是呼朋引伴着踏空而来,连马交、狸力,夫诸、并封、九尾蛇这些家伙们也都飞身奔涌而来。 阳光洒在阿桐略显透明的半魂体上,像是在在他周身铺染下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银亮的白配上浅淡的金,竟是如此和谐美好的组合。我的阿桐,无论何时,总是最耀眼的! 那些浅金色和银白色的光束像是调皮的小精灵一般不停在阿桐的周身上下跳跃。笑,在阿桐纤薄温润的唇畔绽放,不停的跳跃在阿桐的眼角眉梢间。那样惬意满足的笑脸,让我也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 “回来了!阿桐,我们回来了!” “嗯!小白!我终于,将你带回来了!”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去到你找不到我的地方!这次,换我来寻你!我会将你完完整整的带回来,并许你永生相守、永世不离。可好?” “……好!” 无需言语,看着那双满是宠溺、笑意盈盈的眼眸,千言万语竟都变成了多余。 我知他所思,他亦知我所想!夫复何求?从未如此时这般,幸福像是翻涌的浪潮,一次次将我淹没在甜腻美好到令人如痴如醉的世界。美好的,令我不由微微生出一丝恐慌来。 “坠天崖众生灵,恭迎二主回归!” 天空中,一众飞禽走兽乌压压飞到头顶,齐声呼喊,如山洪般低沉闷响。 “坠天崖众花灵、草灵,恭迎二位大王回归!” 身旁的四面‘花草墙’像是故意较劲一般,同样爆发出洪亮的呼喊。纷纷伸出小小的绿叶或干脆用花瓣脸抵在我和阿桐的身上,深怕我们飞身离开。 “哼,这帮飞禽走兽,平日里可没少欺负我们花草精灵!如今银羽大王回来了,我们可要好好的告一告他们的罪状才罢!”怀梦草伸着长长的叶子左右来回摇晃,极力想要表现自己此刻的‘猖狂’。 “大王大王,他们曾趁你们不在之际偷摘我们的花!” “大王大王,他们还割了返魂树的根心,说是熬制什么惊精香,几乎不曾将返魂树疼得哭死……” “大王大王,他们还整日寻找离开坠天崖的法子,说是要去掀翻了外面的三界为你们报仇。不尊银叶大王的禁令。” “嗯!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说我们是累赘,一定不要带上我们!” 看来,这便是这帮小家伙们突然记恨上天上这帮飞禽走兽的最根本原因了! “凤主,这帮花灵、草灵仗着您平日里的宠爱,整日介挑拨离间、无事生非,无端生事。” 穷奇扑扇着背上的两只大翅膀,虎躯踩在空中来回踱步,话语间虽明显不满,却迫于这帮花草精灵的‘势威’,颇有些垂头丧气。 一一拍掉一直挂在身上的绿色小爪子们,带着阿桐纵身飞入空中,在跳出花草墙范围后瞬间变幻回本体。 长大了许多的银色羽翼一点点铺展开来,一根根的银色羽毛片片张开,一道道银色光亮自周身不断散发而出,那原本仅有银色的光晕中,如今竟隐隐带着七彩的霞光。 坐在我背上的阿桐熟练的摸了摸我的头顶,语气中满是欣慰和欢喜: “小白,长大了!” ‘嗯!我长大了!你的小白,终于长大了!阿桐,我长大了。这次,换我来护你,可好?’ 眼中不自觉氤氲出两滴晶莹的泪,伴着那瞬间透彻天地间的光,滴入地下,荡漾出一汪清莹的池水。 锵锵~~ 展翅,高鸣。在一片照亮整个坠天崖的金色光束中,我展开银色的翅膀,载着阿桐,带着身后的一众飞禽、走兽们,向着坠天崖崖顶展翅飞去。 “小六,这,才是真正的你!这,才该是神凤应有的样子!”忘川姐姐的声音从心底幽幽响起,带着满满的欣慰。 “小六!小六!小六!莫怜!” 回头,绿色的花海中,几位姐姐和离落满眼欣喜的望着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欣慰的喜悦和满足!我知道,她们所有人都在为我祝福,为了我的彻底涅盘而欢欣。生命中能得她们待我若此,便是那百年的断心煎熬,似也并非那般不堪回顾、难以隐忍! 锵锵~~ 昂首高鸣,八骏随及俯身而下,将几位姐姐负载于背上,随着我齐齐飞向坠天崖崖顶。而此时,坠天崖的天,在昏暗了两百年之后,终于彻底放晴。 天,亮了! <本书完> 无尘番外 再回首 一 “韶时彼岸情虚付、白首红颜君莫怜。” 她说,我叫君莫怜。这是因你而起的名字,我还要谢谢你! “情深缘浅的,不甘;情浅缘深的,折磨。我与你,注定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她说,以后,请叫我君莫怜。小白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 曾经那个威逼利诱、想尽办法也要让我喊她白凤的人;那个见我受伤不管不顾便要取人性命的高傲凤凰;那个总是双眼放光跟在自己身后的‘混世魔王’。终究还是彻底消失了。 看着那张清冷中带着明显疏离冷漠的眼,那颗已经沉入深海的心,似乎还在继续不断地下沉,下沉。恍恍惚惚间,我似乎总还能听到那一声声清脆清丽唤着自己的嗓音。 “无尘!无尘!无尘!” 欣喜地、哀伤的,不悦的,失落的。 原来,在那些费尽心力躲闪拒绝的背后,我早已无可自拔的深深沦陷。那些自以为是的冷漠淡然,不过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幌子。 只可惜,当彻底幡然醒悟,想要转身去弥补。才发现那些甜的、酸的,苦的、涩的,都早已成了化烟作古的过往。成了我痛彻心扉却再难以追回的灰暗过去。 “一头银发,百年剜心之痛,半身修为;再加上阿桐的魂飞魄散。无尘,我不欠你的了。你也不必觉得亏欠我。一切皆有定数,你本是我该历的劫,如今劫难已清,此后生生世世,你我,再不必相见。” 陌生的嘶哑嗓音低沉无力,分明是涅盘并不完全的征兆。曾经如山涧清泉叮咚之声的清丽嗓音,如今却谙哑深沉的不似一人。 不亏不欠?如何才能不亏不欠?那一头银发是因我,百年剜心之痛是因我,一身修为被废是因我,万年道基被毁是因我,你视作生命的银叶梧桐前辈,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才会灰飞烟灭! 我,如何能忘?如何敢忘?又如何,不歉疚?不愧悔?不痛心? 君莫怜!白首红颜君莫怜!你可知,我恨极了这个名字,更恨极了我自己!我恨自己当初的鲁莽冲动,恨当初那个对你视而不见的自己,恨那个古板木讷、伤你痛你的混蛋无尘! 可终究,我还是伤了你,我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我曾以为,放弃花离守在你的身边,便可全了我对花离的圆满,也可全了我对你的承诺。 我曾以为,只要我将一切安排妥当,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我计划的那般去发展。 我曾可悲的将自己放在了那个悲情故事的中心,却不想,我才是那个悲情故事的直接制造者!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可我,还有资格陪在你的身边吗?小白,我是否,还能够有那样的幸运? 那个为我不远万里护我百年,不顾身份为我苦守小院,不顾危险为我冥府求药,不顾尊严为我倾心相付的女子。那个倒在花海中,一寸一寸将那把染血的斩心剑拔出的女子,那个凄厉的质问我可曾有哪怕一丝丝爱过她的女子,终究,还是被我弄丢了。 我曾天真的以为,一切都还可以挽回,曾以为那个跪倒在花海中,血泪满眼的女子,还会如从前那般,一心纵着我的偏执,容着我的木讷。 我曾以为,放弃与花离的相守,此后永世陪在她身边,便可还了她那半颗残心的情债。 我曾以为,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去弥补我对她犯下的过错;去尽力偿还自己对她欠下的所有歉疚。 我曾以为,圆了花离的一世圆满,便可心无旁骛的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我以为,全部都是,我以为…… 我忘了,那个被我一剑穿心的女子;那个曾一心一意望着我、守着我、护着我的女子,那个从来未曾对我说过爱,却将满心情义满满当当表露了无疑的女子。那个,我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女子,她是否,还愿意给我这个弥补的机会? 她说:一头白发,百年剜心之痛,半身修为;再加上阿桐的魂飞魄散。无尘,我不欠你的了。 可自始至终,亏欠的那个从来只是我呵! 她说:韶时彼岸情虚付,白首红颜君莫怜。这是你给我的名字,以后请叫我君莫怜。 情虚付,君莫怜。莫怜,请君莫须怜。为了我,错付百年深情,错误百年光阴,却让我无需对你怜惜?小白,我怎舍得? 可是,在忆起了所有的一切之后,我还有什么面目继续奢求你的情意? 她说:今后,你还是叫我莫怜吧。白凤这个名字,这世上只有阿桐可以叫得。你,叫不得。 小白,小白,几千年前我随口唤得的名字,如今,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曾经那些欢快美好的岁月,如今却变成了一柄柄锐利的尖刀,无时无刻不在刺透我的心扉,扎痛我最柔软的那根神经。小白,你可知,我有多么不喜欢莫怜这个名字? 她说:从前那些亏的欠的,算来算去,总是你欠我的多些。该还的,我已还了;该了的,我也了了。我们,还是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的好。莫再见了! 可是小白,那历经了几千年的纠缠、错过,那些我曾伤你、痛你的过去,如何了得?如何忘得? 我无尘一生于谁都无所亏欠,却单单欠你太多太多。忘?便是让我再入两千年的忘川河,我也决然无法将你释怀。你是我心底最最柔软的那抹美好回忆啊,我怎舍得?如何舍得? 她说:你可能永远也无法体会,当那个陪伴了你数万年的人,突然有一天如烟般在你眼前消散无踪时;当你拼尽所有的努力却依然无法挽回他时;当你呼天抢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破碎消失时;那种仿佛寂灭了一切的绝望,是怎样噬心刻骨的痛? 小白,我懂!我真的懂啊! 我了解你的绝望,明白你的痛苦,更清楚你这百年时光所要忍受的凄苦无助。我都懂的,我又怎能不懂? 当看到你毫无意识的被背回锁心城,当我看见你一脸血泪的哑声轻唤着‘阿桐’,当我听到你满含委屈的呢喃着:‘无尘,无尘!你可知,其实我也是会痛,也是会伤的?’。 你可知那时,我有多恨我自己? 无尘番外 再回首 二 “我不给的,你便强要;如今我不要的,你却又要强给!无尘,自始至终,你何曾顾虑过我的感受?强行挖走我半颗心的是你,说要以余生相伴为代价的是你,将我丢在血泊里不管不顾的人也是你。如今,我放手过去让你永获自由,苦苦纠缠不愿放手的人还是你!我与你之间的这份爱恨纠葛,终究竟没我什么事情,全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是吗?” 沙哑的声音带着毫无温度的冰冷。我知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曾经见不得我受分毫委屈的那个白凤;曾经那个仅因着我的一滴泪,甘愿苦守小院百年的白凤,终究,是让我给弄丢了。可我,怎么能够甘心?我欠你的,我欠你的呀! “你凭什么以为我就不会伤、不会痛?凭什么我活蹦乱跳就应该生受你这般折辱欺凌?我堂堂坠天崖白凤!你要救花离,我便心甘情愿为你放血救人,毫不顾惜这一身灵力修为。你要给她百年圆满,我毫无怨言的守你、护你百年。你要给她最后的成全、甚至让我做你们的证婚人!好!我便亲手为你布置婚房,端坐着看你们难舍难离的悲戚圆满!可我呢?你可曾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想过我?想过我会不会痛?会不会伤?会不会心酸难过?我是不会死,可是那些痛,我从来不会少受哪怕一分一毫!无尘,你对我,何其残忍?” 曾经那歇斯底里的呼喊,并没有换得我半分的犹疑。因为我知道,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死的。得天地精华于一身的神域后裔,唯一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初神一族后裔,即便是这个世界彻底毁灭,她也不可能会消失。 我曾以为,那些不甘、那些愤怒、那些歇斯底里,都只不过是高傲的凤凰不曾被拒绝过的极端傲慢。 我曾以为,那些声声如泣血的控诉,只不过是她一时激愤的片面之言。 我曾以为,我真的可以照着打算好的计划,在救了花离之后,拿着补心丹回来替她补心,用永世相守偿还自己欠她的所有一切。 我曾天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将一切都弥补得十分圆满。 可是命运,终究没能如我所愿那般展开。待我回去找她时,整个坠天崖早已陷入一片灰暗之中。没了曾经的鸟语花香、没了曾经的生机盎然。死气沉沉的天地间,呜咽着一片毫无生机的哀鸣。 整个坠天崖一片死寂,百里崖顶寸寸焦土。曾经莹亮耀眼的凤巢和银叶梧桐本体,全都没有了踪迹。 没了,都没了。除了耳边不断呼啸着的悲鸣怒号的风,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死亡。 “你不爱我便罢了,我从未奢求过什么!可你却来夺我凤心,毁我根基。我坠天崖白凤,何以欠你至此?” 满眼的血泪带着悲伤至极的伤痛委屈,是我从未见过的怯弱无助。那一刻,我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更后悔自己决绝的当胸一剑。 我,是不是错了? “你舍不下花离,放不下苍生,却独独可以对我残忍!这颗心既当初错付了你,你如今既然挖空心思的想要,我倒也不能太过小家子气!半颗凤心是吗?我今日便双手奉上又如何?” 跪倒在血泊中的女子,颤抖着死死握住锋利的剑身,任由剑刃割破手掌的肌肤,任由鲜红如火的血液一滴滴滑落。 鲜血所到之处,周围的花草早已被血液中所含的强大灵力不断逼退至更远处。一些逃跑不及的,瞬间便在鲜血中干枯破败。它们,根本承受不起凤血中所带的巨大力量。 那一刻,在眼见她一点点拔出沾满鲜血的斩心剑时,我真的想过阻止,真的有想过放弃。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眼见着那一头青丝瞬间雪白,眼见着那如纸般苍白透明的脸上不断滚落血泪,眼见那不断喷洒出的鲜血…… 我知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只能照着原计划去做,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无尘,你可曾真的,哪怕只是那么一刻,真心真意的对过我吗?哪怕不是爱情,哪怕仅仅只是愧疚?可笑我为你低进尘埃,你却只当是我自己犯贱么?” 最后那一抹自嘲的笑,没来由的让我心慌不已。快速收起血淋淋的半颗凤心,我不敢迟疑,只想着赶紧回去,赶紧完成自己的计划。然后,不顾一切的飞奔回来,回到她身边,替她补心,然后,兑现我许下的生生世世、永世相随的承诺。 我没有想过,那一次的决绝转身之后,再见时,百年光阴已逝。 我更没有想到,那一个转身,竟就让我们生生的再一次错过彼此。 我没有想到,这一生最大的亏欠,在那一次转身之后,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又或许,会是我生生世世最大的遗憾。 那些我曾经以为的‘我以为’,如今,却全都成了对我最大的讽刺! 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那些自以为圆满的计划,那些自认为正确的取舍。错了!全都错了,错的离谱! ‘小白,若我还是我,若你还是你,我们,是否还有可能,成全我们自己的圆满?’这句话,我每次都想问,却每每总是开不了口。我,不配呵! 三千年前,我无力护得她周全;三千年后,我却又亲手毁了她生机。纵便是有那场华丽的自爆,终也弥补不了我今生对她造成的种种伤害。 曾经那些忆不起的从前,如今那些忘不掉的昨天,现今全都变成了对我最大的惩戒。 那一头银发,每一根都像是扎进了我心底的尖刺,纵便只是想来,也痛的我生不如死。那毫不掩饰的淡漠疏离,就像是忘川河里撕咬魂魄的铜蛇铁狗,每每将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撕扯得四分五裂。 她不愿我再喊她白凤,那个曾让她费了许久的工夫才让我习惯了的称呼。她不许我再唤她小白,那个三千年前我曾时时挂在嘴边的名字。 莫怜,君莫怜!白首红颜君莫怜!那头白发是因我,百年剜心之痛是因我,小白,你却让我如何不怜?如何不痛?如何,放下? 番外 到底忘了什么? 风铃声盈盈,轻如蚊嘤的脚步声还是一丝不差的落入了耳内。终日受痛楚折磨,时时难以入眠的神经敏感的仿佛随时都能断裂,这让人无可奈何的绝佳耳力也不知算不算得是我这虚弱疲累已极的身体唯一的优点了? 小凡儿端着断情水,踮着脚尖探头探脑的将脑袋伸进了帘内,身体却还留在外面,古灵精怪的嘟着嘴巴不敢大声喘息。见我睁开眼睛看向自己,霎时便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内折射出的光芒耀眼的仿若赤轮。 “仙子醒啦!约莫着刚才似乎浅浅入眠了些许,想着若是醒来那痛楚万一加剧,所以快快的跑去绝生泉取了断情水来。仙子,可是要用些?” 小丫头歪着脑袋纯真无邪的模样任是怎么看却也看不够,心里不断翻涌起的苦涩在小丫头澄澈的注视下也变得似乎不再那般难忍了些。无力点了点头,嘴上想要说些什么,话语一时到了口中,却又平白消了说辞。就着送到嘴边的容器喝了半盏,那腥涩的味道似乎越发浓烈了些。 “如何?今日越发难以下咽了么?奇怪,为何我喝着却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呢?” 小脑袋凑得近到不能再近,呼出的气体几乎全都喷在了我的脸上。无奈一笑,只是想伸手将她的小脑袋推离些许,不想却身子一个不稳直接摔回了床上。 “哎!仙子,你如今刚醒,最是虚弱的时候,别动,别动嘛。” “离凡,说过多少次了,仙子不喜太过与人亲近,你怎的时常不听?” 不出所料,离落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在身侧响起,刚才还悄无踪迹的离落,早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床畔。 “我......我只是喜欢靠着仙子嘛~~” 小丫头嘟着小嘴将脑袋低到不能再低,一双手指不停地绕来绕去。在这个锁心城里,小丫头最怕的是欺雪姐姐,再一个便是离落。 “再喜欢也该懂得分寸才是,莫怜仙子如今的状况你每日看护自是该清楚知晓才对。冷一分热一分都受不住的身子,哪里能受得住你的磋磨?再不知轻重,小心我罚你......” “方才我做了个梦,小凡儿可要听听是什么?“ 见离落当真冷下面庞,我少不得扯着这副破锣嗓子开口。离落自然知晓,我这是在替小凡儿开脱的意思了。见我出声,离落也不再多言,瞪了小凡儿一眼后,随即隐身而去。 不想离落刚一离开,方才还唯唯诺诺的小丫头瞬间便化作脱了缰的野马,一下子猛的扑到我身前,好在多少还是记着离落的吩咐,只瞪着一双耀眼的双眸,轻扯着我的衣袖念叨个不住: “什么梦?什么梦?仙子,除了昏厥,你平日里入睡都难得很,竟也做梦的吗?梦到了什么?可有什么凡儿不知道的么?昙仙子说,您曾是翱翔于九天之外的天凤,乃是初代神族的后裔,可是有想起什么吗?” 过去么?原本只是一时情急,临时解救小凡儿的借口,如今被她这么一问,倒当真隐约有什么在心里呼之欲出般骚动了起来。 是什么呢?是晃动的紫藤花架?还是看不清窗内容颜的人?还是,那抹耀眼的白? “跟我回去吧!” 那句饱含无奈的叹息,那似熟悉却又无限朦胧的声线,一切的一切,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我知道,我一定忘了一个对我而言特别重要的存在,可我究竟忘了什么? 为何这颗残心,连忆起过去都这般抗拒?那是我分明想要寻回的记忆啊,为何,却又在极力的想要忘记? 回去!回哪儿去?除了锁心城这片长年深埋海底的地界,茫茫三界,哪里又是我的归处? 我不知道,只是眼前时不时总会莫名闪过的那一抹白仿似可以替我阻隔世间所有风雨的高墙,温柔的让人心痛,熟悉的让人心悸,却又,陌生的让人心碎。 天凤!自癒力享誉三界的神凤後裔,如何会是我这般不人不鬼,非仙非妖,半死不活的模样? “阿怜~~阿怜~~阿怜~~阿怜你没事吧?” 隐约的呼唤将我从说不清道不明的失神中唤醒,对着小丫头担忧的眸子努力扬起一抹笑,终究还是宣告了失败了。 “仙子,你怎么突然仿佛离神了的一般呀?” “对啊,莫怜仙子这是想起了什么?竟连我来了都没有一丝的察觉?嗯?” 能这般毫无预兆出现在我这小居的生灵不少,可如这般言语戏谑的,也就只有我这位五姐姐昙了。声音未落,昙已一屁股稳稳坐在了我的脚边,用我日常最是不惜的轻佻动作勾了勾我的下巴,顺带送我一副毫无美感可言的媚眼。 “说真的,既然都已忘记了,又何必再费心想起?遗忘,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你这般缠绵于忆不起的从前,这身体如何能好得了?你可知你最大的病,便是那心病?” 毫不诧异一向玩世不恭模样的昙竟能说出这番话来。只是这锁心城中的生灵,除了小凡儿,谁又没有心病呢? 想是听到了我的心里话,昙状似无意轻咳一声,转瞬间掩下眉眼处的那丝怅惋。 “心病?昙仙子,心病是什么?” “心病,乃是这世间最最可怕的病症,小凡儿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等你日後长大了,整日里跟着我上天入地的为恶便好,知道了吗?” “是!仙子,离凡来到这世上已有百年,也算得长大了,不如您下次就带着凡儿一同为非作歹可好?” “唔,倒也不是不行,若哪次我想偷偷去烧谁家的房子,便将你一同带上可好?” “哇!真的吗?仙子可要说话算话!” 见小丫头双眼放光盯着昙,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我只得无奈心内一声长叹。也不知小凡儿在昙这番精心的教导下,长大后会成为怎样一个为祸三界的小魔头? 至於心病……在那忆不起的过去里,深埋着我最最不愿忘怀的记忆。那是,大致我宁愿痛彻心扉而死亦不愿割舍掉的曾经。 那样的过去,那样一个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过去,我又能如何放下?又该,如何让自己甘心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