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力》 第一章 初遇 一路从西往东,树木越来越多,花草愈来愈丰富,空气愈发细润。处处都是葱郁的翠绿色,处处皆是蓬勃的生命。 远处,夕阳落在青山之外,将山那边的天空,涂抹得姹紫嫣红,流光溢彩。而那落日的余晖,铺洒在一湾碧波荡漾的湖水上,波光粼粼,宛如无数细碎的金光在闪烁。 近处,姿态妖娆的合欢树,在晚风中婆娑起舞。树上缀满了无数的花朵。那上端淡紫下端粉红的的花儿,像一把把造型奇异的小扇子,一下一下地在风中轻舞。 一匹黑色的骏马,安静地站立在大道旁。马上的红衣男子,撩起斗笠上垂下的面纱,还在极目远望,他旁边的那个半大孩子,已经从自己那匹枣红色的马儿翻身而下,欢呼着穿过合欢树间的空隙,爬上那落英缤纷的草地,在上面如狗儿般撒欢打着滚,嘴里嚷嚷着,“师傅,师傅,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好吗?”说完,转头,殷殷切切地望了过来。 这是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孩,身着粉色的襦衫,下着同色的裙子。身无任何的配饰,却偏偏钟灵秀气,风采自成。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宛如两块黑色的墨玉镶嵌在晶莹剔透的白水晶之上,梭转之间,流光暗转,甚是灵动。 “好!”那黑马上的男子,眼带宠溺,翻身下马。 风吹动起他的幕纱,露出他半遮半掩的一张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可偏偏鬓角华发早生,眼角已有细细的皱纹,似乎已过人生最好的年华,但却姿态风流,潇洒之极。仿佛如那陈年的佳酿,随着岁月的流逝,更加地纯美与醉人。 说动就动,不到一息的功夫,那男子已经在最大的一棵合欢树下搭好帐篷。然后,捡起一根木棍,随意地拿在手中,一把带着香味的饵食投撒下去,须臾之间,湖水中黑影重重,无数鱼儿闻香而来。那男子挥动手中的木棍,在水中左插右劈,不大一会,岸边就横七竖八地落满了肥大的鱼儿。 粉衣的女孩,拿着一把通体黑色的匕首,欢天喜地在一旁杀鱼刮鳞,手法利落,一看就是常做惯了的。 待那男子从林中拾来柴火,她又麻利地将那些洗刷干净的鱼儿,叉将起来,支在烤架之上,一边熟练地翻烤,一面又拿些盐巴以及调料在上面涂涂抹抹。 在等待的当儿,她从湖岸边捡来几块稍大的石块,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灶台。然后从马背旁的褡裢里取出来一口中型的锅,在湖水里仔细地清洗了一番,又舀了半锅水,将它放置在篝火上面,精心烹制起一锅鱼汤起来。灶台旁边的石块上,则放上了几块烙饼。热气的上升,将那干硬的饼子,渐渐地烫软,烫松,最后竟似抹了蜜般,闪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金黄色。 慢慢地,浓郁的食物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它既有鱼肉天然的香味,又有植物调料独特气息,还有纯正的面香。这数种香味的完美结合,似是连空气都被熏醉过去。 坐在岸边欣赏湖光山色的红衣男子,吸了吸鼻息,不禁浅笑地转过头来。看着火边忙碌的纤细身影,那一向清清冷冷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暖色。 师徒两人坐在火边,安静地享受起这人间美味。两匹马儿,一红一黑,甩着尾巴,寻着湖岸边的青草,悠然自得地吃得正欢。 数辆马车渐渐地由远及近地驶来。 冯宏是被食物的香味勾过来的。空气中荡漾着的香味,好闻得他觉得自己那沉睡已久的味蕾,好似被唤醒,而且被彻底点燃了。马车循香而来,当他被搀扶着下车时,看到一副终其一生也难以忘记的画面。 夕阳渐沉,落日的余晖铺满了整个湖面。湖水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碎光点点。周围树木深深,远处青山已成黛色的剪影。而在这暮霭渐沉的山色湖光中,那湖边红色的篝火之光,是一抹最亮的颜色,点燃了他的眼睛。 踏着柔软的绿草,闻着那勾人的食物清香,他带着一名护卫,朝火边那一大一小两抹身影走去。 粉衣的女孩,略带好奇地转过头,一边继续津津有味地啃着手中的烤鱼,一边惊异地打量着那一身白衣的少年,如一抹云彩般,朝自己行来。 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眉眼如画,谦谦如玉,却偏偏脸色苍白,脚步虚浮,隐隐的咳嗽声传来,划破这一地的寂静与安然。 冯宏朝这那女孩微微一笑。笑容干净清澈,像是高山上的湖水,澄明得几乎可以倒映人心。 女孩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又拿起一只烤鱼,啧啧有声地啃了起来。她的吃相可以说是一点儿也不优雅,完全是粗鲁不堪,没有一点礼仪,可是,偏偏粗俗得让人不觉厌恶,反而被勾起了深重的食欲。 冯宏敛下眼中清浅的笑意,转身对那红衣男子深深一礼。“相逢即是有缘,兄台————” 那男子没有搭理他,只是拎着酒壶,一仰头,那酒水咕咕而下,如一条细细的清泉般,尽数倾倒入他的喉中。 少年身后的护卫皱起眉头。好一个没有礼貌的家伙,竟敢对他家公子如此无礼!可是,当他的视线投望过去时,他猛地一滞,那一刹那,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好一个肆意不拘的美男子!那如太阳般耀眼的容颜,配上那身红衣,显得那样邪魅而张扬!令人慨叹的是,岁月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他的鬓边已有白发,眼角有细如鱼鳞般的皱纹。可是,那斜睨过来的一双眼睛,却深邃而悠远,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睿智,超然,以及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冷漠。 他兀自吃惊不已,却听那女孩清脆如黄莺的声音传来,“你们随意,我师傅他不爱说话。” 冯宏收回略显意外与僵硬的目光,看向那女孩。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啃完一条鱼,正在砸吧砸吧地嚼着烙炕得似黄金的饼子。 冯宏一个手势下去,随行的丫鬟娉娉袅袅地走了过来。有的铺绣花毯子,有的摆上食盒,有的拿餐具。忙完之后,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各自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冯宏以手掩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在毯子上坐下。 那静立在一旁的护卫,将食盒打开,端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盘子,一一摆放在主子面前。 冯宏拿起筷子,捡了几样,尝了几口,却味同嚼蜡。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孩身上,只见她吃得啧啧有声,津津有味,仿佛吃着世界上最最好吃的佳肴。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塞得鼓鼓的,吧唧吧唧地嚼个不停。动作虽然毫无美感,却偏偏让看的人食欲大增。 冯宏不约吞了吞口水,面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窘样。 “小哥哥,你尝尝,很好吃的。”似是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一刹那的艳羡与渴望,女孩善解人意地递过来一条新烤好的鱼。 金色的仿佛涂着蜜汁的鱼,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与女孩那双煜煜生辉仿佛星辰般的眼睛,交相辉映,煞是具有吸引力。 冯宏接到盘中,用筷子扒拉下一片,待要放入口中,身边的护卫一脸焦急地碰了碰他的胳膊,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心有毒!” 护卫的声音很低,小女孩没有听清,可是,那正在喝酒的红衣男子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斜睨了那护卫一眼,目光中是冰川似的寒意。 忠心耿耿的护卫,冷不丁地打了寒战!他茫然地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有发觉。 冯宏皱皱眉,摆手示意那护卫退下。他将那鱼片放在自己口中,舌尖顿时传来一股新鲜的然而又极其绝妙的味道:浓浓的酥,些微的麻,淡淡的辣,微微的甜。这些完全陌生的味道,占据了他全部的味蕾,好吃得他几乎要将自己的舌头咬下去。 护主心切的护卫,一脸苦大仇深地立在一旁。他不明白自己主子似怎么了?竟然敢在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接受一个陌生人的食物? 冯宏自是不管手下人的心思任何,他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烤鱼,姿态端庄,高雅风流,一看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养,与对面大大啦啦的女孩倒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对面的女孩,吃法豪爽,毫无礼仪。她根本就不用筷子,直接用手。她吃得很快,窸窸窣窣声更是不绝于耳。不大一会,她干掉了十几条烤鱼,八张大饼子,又将那锅汤连鱼带汤,给吃得干干净净。 冯宏惊愕地瞪着那个女孩,他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么多食物,那小小的肚子,怎么能装得下! 粉衣女孩舔舔嘴巴,仿佛意犹未尽。 冯宏心念微动,将自己面前未动的菜肴,大碗里一颗一颗如同珍珠晶莹般的米饭,推放过去。 “吃吧!”他轻笑着,目光温和,如月光洒落山涧,清风拂过湖面。 女孩凝视着这目光,先是一愣,继而嫣然一笑,两只璀璨如星辰的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儿,“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言罢,她将那两个盘子拖过去,将那上面堆放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干净利落地吃得个干干净净。最后,连汤汁也没有放过,那大碗里堆放得高高的珍珠米饭,被她尽数倒入盘中,左搅右拌,混成一大盘汤拌饭,被她如风卷残云般吞如肚中。 那护卫的眼珠都要瞪掉了。 天哪!这小女孩简直是太能吃了!太能吃了!这食量,真正是牛量啊!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子打了一个饱嗝,惬意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蒲扇着小扇子般的睫毛,笑语晏晏地问道。 那白衣少年刚要回答,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咳得惊天动地,似乎要将整个肺部都咳了出来。白净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几乎都可以沁出血来。 一旁侯立着的护卫,赶紧上前一步,一边轻拍着他的背部,一边拿起那垂在少年腰部的锦囊,快速地倒出一个药丸,迅疾地塞入那少年的口中。 那要命的咳嗽声慢慢地缓和了下来,渐渐地停歇了。 “冯宏。”那少年终于开口回道。 小姑娘的眉头皱得紧紧地,她颇为担忧地望着眼前如清风明月般的少年,“我叫琳琅,王琳琅,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透着隐隐的关怀,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关切。 冯宏心中一暖,温和地回之一笑。 “没事,”他轻轻地说道。 第二章 夜半惊魂 暮色在苍茫中越来越暗,夜幕渐渐地拉上天际。不大一会儿,星辰在黑色的天幕上陆续地出现,一闪一闪地眨巴着眼睛。 四周静静地,唯有湖水在一漾一漾地拍打着湖岸。隐在芦苇丛中的青蛙不知疲倦地呱呱呱地叫着,还有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绿草丛中寂寂地应和着。 王琳琅双手枕臂,仰躺在专属自己的帐篷里,透过帐篷上端的纱网,凝视着头顶上方那缀满星辰的夜空。 满天星斗,像是无数颗璀璨的宝石,密密麻麻地,以错综复杂的形状,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之上。银河,宛如一条发光的白色的带子,横跨繁星密布的夜空。 真美啊!她心里喟叹一声! 这未曾污染的原始的天空,多麽地清澈,美丽而纯净。它是那样地近,似乎伸手可及,却又偏偏那样远,似乎永远触及不到。 突然,头顶侧方的合欢树上传来微不可见的翻身声,她的视线落在树上那暗色的身影上,眼底划过一抹深深的暖意。师傅在野外露营,若是天气好的话,从来都不肯正儿八经地睡帐篷,总是像蜘蛛一般,挂在树枝之上。不过,这样也很好。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熟悉的身影,心里面就觉得很安全很温暖。 睡意越来越浓,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王琳琅沉入了睡眠之中。 夜,静寂而神秘。 半夜时分,巨大的喧闹声吵醒了沉睡中的王琳琅。她睁开有些迷蒙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帐篷外面,传来女人尖利而绝望的嘶喊声,男人疯狂的怒骂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透过透明的纱网,她看到火光在四下胡乱地闪烁,人影在到处乱窜。鼻尖更是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王琳琅惊骇地翻身坐起。一道红色的身影如流光般钻入她的帐篷,拉起半梦半醒的她,一个转身,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来,再一个纵身,钻入合欢树茂密而粗大的枝杈里。 闻着师傅身上熟悉的味道,搂着他坚实的臂膀,王琳琅胸腔里那颗因受惊而激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地平复。 不远处,一幕人间的惨剧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中。 一个身形窈窕的丫鬟,刚跌跌撞撞地从马车奔出,一缕刀锋掠过,她纤细的颈脖一凉,正在惊骇之中,却陡然发现自己的脖子已然从身体上滚落下来。 “公子,”那滚落下来的头颅,眸光中似乎还残存着某种执拗,它竭力地寻找那么白色的身影。苍白无力的嘴唇,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啊——!” “啊——!” 两声凄厉而高昂的惨叫,像是一道钢丝陡然抛如天际,却在最高处,戛然而止。那白日里如花般娇艳的丫鬟,又倒下了两个。 赶车的马夫,仓皇之中,想钻到马车底下。却被狞笑着的贼人一把抓住衣领,往后使劲一扔,像是划过天际的抛物线一样,飞过天空,狠狠地撞在路边的大树,鲜血咕咕地从他的口中冒出,他的头一歪,瞬间死去。 侍卫们在拼命地抵抗,奈何这伙从天而降的黑衣蒙面人,个个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杀人如同割草,似乎不把他们赶尽杀绝绝不罢休。 冯宏的眼眸在滴血,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脸颊。他如玉般的脸颊,似乎出现了扭曲。 “公子,公子,”贴身侍卫拽住了他,急急地往后拉扯,“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赶紧撤离!” “可是————”望着火光下那奋力抵抗的属下,冯宏觉得自己的腿如同千斤之重,根本挪移不动。 “走!”那人不再多言,一把拖住单薄消瘦的他,直往剩下的一辆马车扑去。 马车刚一套上,那人就挥舞着鞭子,狠狠地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迈开蹄子,飞奔起来。 “想逃?”一个黑衣人狞笑着,伸出舌头,舔掉刀尖上的鲜红血液。然后,一挥手,四人如箭矢般飞奔着追了过去。 还在半空之中,那四人同时挥出一道黑色的物什,划着凌厉的寒光,分成四路,直扑那马车的四角,死死地勾拉住。 “起!”一人一声大喝。 那四条黑线同时绷紧,分落在马车四角的黑爪子同时受力,那辆疾驰中的马车车厢,竟活生生地被扯带起来,飞向半空之中。 “收!”四人同时大喊一声。 黑爪子像是听到使唤般,嗖,嗖,嗖,嗖地飞奔而回,径直落在那四人的手中,竟是四副钨铁打制而成的龙爪。爪尖锋利,闪着黑漆漆的令人心怵的幽光。 空中的马车却没有停歇,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它几乎以千斤之力,如奔雷般掠过半空,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不————不————”赶车的护卫心胆俱裂,他凄厉地大喊一声,回身飞奔过来,想要救那马车中的主子,却是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他怒睁着双目,眼中充血,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车从空中砸落地面。 王琳琅心中一惊。 那样如月华般的少年,若是随同马车一同砸落,那岂不是成一团碎泥? 不!不! 她身影一扭,如泥鳅般从那温暖的怀抱中滑落。一个跳跃,她从那高高的树上纵身而下。 那马车的速度快,她的速度更快!闪耀不定的火光之中,只见一道粉色的身影,宛如一道暗夜的流光,向那马车疾驰而去。待到跟前时,那道身影站定,伸出了双手。 众人呆了! 那黑衣的蒙面杀手更是呆了! 好个不自量力的小丫头片子,竟幻想徒手接着高空飞落下来的马车!且不说那马车本身的重量,那巨大的惯性,就是单单那四个杀手合力使出的劲道,就够一个武林顶级高手喝一壶的! 那些黑衣人猖狂地哈哈大笑,似乎可以期预见那个小丫头被砸成一团肉泥的惨相! 王琳琅坚定伸出手臂。她的手臂纤细,双手更是如玉般无瑕。可是,这样一双柔弱无害的手,竟真正地接住了那砸落下来的马车! 马车的惯性巨大,连带着她蹬噔噔地后退三步。但是,她的手却很稳,牢牢地抓住了马车的横辕。 透过马车的帘布,被摔得七晕八素的冯宏,怔怔地看着这个女孩。她就在站在他前方,像一尊天神般,接住了马车,接住了他。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坚定无畏,仿佛不惧一切风雨。她的眼睛璀璨明亮,仿佛全天的星光全部落在她的眼眸之中。那略显单薄的瘦小身影,在闪耀不定的火光映衬下,显得那样高大,仿佛像山一般厚重。 “小哥哥,你还好吗?”她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落到他的耳边,再一路下行,一直窜入他的心里,在那里盘旋,然后深深地扎根于此。 第三章 师尊威武 闪耀不定的火光中,身形纤细的粉衣女孩,徒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马车,像是拿着一把椅子般,将它轻轻地稳稳地放在草地上。然后撩开车帘,将那脸白如纸的少年,牵扶出来。 这一幕太过震骇,以致于众人都呆呆愣愣地望着他们,而忘记了相互的残杀。 好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儿! 但是,这个拔山扛鼎堪比项羽的人儿,竟然是女人!是一个女人姑且罢了,竟然还是一个没有长成的小女人! 她如一棵挺拔的青松般,杵立在夜风之中。风吹起她粉色的衣裳,隐隐传来烈烈的声响,端地是无比地傲然! 她身边的少年,脸上毫无血色,身形更是瘦弱如竹,仿佛风一吹,就可能被折断。但是,那骨子里透出了的高贵,坚韧,任谁也无法忽视。 “杀了他!杀了他们!” 领头的黑衣人眼眸微眯,凶恶的眸子中,戾气十足。 这般风华的少年,怪不得纵然疾病缠身,也会招来杀身之祸!假以他日,待他长成,那该是何等地———— 那黑衣人手一挥,那手持黑爪的四人,如暗夜的蝙蝠般,猛扑了过去。 “牵连你了,”冯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歉疚地对粉衣女孩说道。 “你请我吃饭了啊!”王琳琅咧着嘴微微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 那四人已近在眼前,冯宏下意识地想将女孩拉至身后,却听女孩仰头高声喊道,“师傅,师傅,有人要欺负你徒儿了,你还不快来教训教训他们?” 她的声音清丽而婉转,带着丝丝不为人察觉的娇嗔,在暗夜中,随风飘荡,宛如夜莺的歌声,在午夜回转。 一道暗红的身影,像是一片叶子般,从合欢树茂密的枝杈中飘出,悠悠地飞过来,无声地落在那女孩身侧。 那落地的红衣男子,斜睨了少年一眼。这一眼,如世间最尖锐的钢针,锋利之极,直刺得冯宏连灵魂都不禁打了一颤。 他睨完了冯宏,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湖旁东边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然后漫不经心地收拢回来。 好犀利的眼神! 隐在茂密枝叶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衣暗卫,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那厢,四枚收割生命的铁爪,已然迫在眉睫,直朝他们的面目狠狠地抓下来。那红衣男子一个微微转身,左手衣袖轻轻一拂,如微风荡过,冯宏身不由己地随着那风一转,已被那风拂在那人身后。那人右手衣袖一转,一股强大的力道,恍如地龙翻身,从冯宏头顶上掠过,直朝那四枚龙爪荡起。 龙爪在空中诡异地一个回转,如猛虎下山般朝那四个黑衣人猛扑去。 噗!噗!噗!噗! 铁爪入肉,入骨!鲜血与脑浆,如同拍溅而起浪花,在空中四散着飞起。 那四个人脑袋开花,四枚铁爪狠狠地砸破他们的面门,穿过他们的头骨,再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扯带着四具尸体,掠过半空,最后残忍地跌落在那黑衣汉子的脚下。 那汉子蹬噔噔地后退两步! 天山四煞成名已久。他们玩了一辈子龙爪,死在这龙爪上的人,没有数百,也有上千。那想,今日,玩鹰的竟被鹰啄了眼!就那么看起来随随便便的一拂,竟然有如此的力道,让他们四人避无可避,全部送了命。 地上的尸体,脑袋已经爆裂开花,然而身体犹在扭动抽搐。那乌黑铮亮的铁爪上,深深地嵌入了头骨里。已经看不出他们本来的样子,鲜红的血液与白色的脑浆,混合成红色的血浆,正沿着那爪子,淋淋漓漓地流着,真正是刿目怵心。 “你——,你——是何人?”那黑衣汉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红衣男子闲闲地摆了摆衣袖,似是在弹着它们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般。夜风拂起他下垂在鬓边的几缕白发,露出他一张灿如春花的脸,所有的人都呆了! “呱噪!”那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言罢,一朵淡紫色的合欢花,从他的衣袖中飞出。它旋转着,以诡异的角度,轻飘飘地朝那汉子飞去。 那汉子直觉不好,想要避开,可是,那诡异的小花,无论他如何闪躲,却总是避不开。它妖冶地停在他额前寸许,在他惊恐万状的眼神中,箭矢般直击他的眉心。 扑通! 那汉子仰面倒地而亡!眉间一朵紫色的合欢花,那犹如根须般的花瓣,还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 哗啦! 头领已死,剩下的黑衣人,惊恐万状,犹如潮水般,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死里逃生的丫鬟小厮,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似乎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唯有冯宏,独自杵立在夜风中,衣袂飘飘,如一株青竹,遗世而独立。 这一晚,从生到死,再由死到生,他好似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的计谋,心机,手段,战术,似乎都没有任何的用途! 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对师徒。 红衣男子冷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 王琳琅却不管不顾地拉扯着他的衣袍,像一个无赖般,嘴里嚷嚷道,“师傅,师傅,我不是故意暴露自己的。你看,你教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小哥哥对我有一饭之恩,我救他,也算是报恩啥!” 那男子依旧不理她,只是也没有甩开她!王琳琅像是无尾熊似地,扒拉在他的衣裳上,被拉扯着往前走了几步。 只听那男子口中一个呼哨,一匹黑色的骏马领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得得得地跑了过来。那男子翻身上马。王琳琅低眉顺眼地跟着爬上自己的马,乖巧得不得了! “小哥哥,再见!”她的声音在午夜的晚风,吹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 骏马四蹄翻飞,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见!”冯宏喃喃低语。 他立在湖边,看着那两人两马渐渐地远去。 寒气顺着脚底上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这阵咳嗽来得猛烈而激急,他弯起身子,像一只虾般蜷缩起来,歪倒在地上。 “公子,公子,”贴身护卫急急地跑将过来,将那委顿在地的少年搀扶起来,摸出一颗药丸,塞入他的口中。 咳嗽声渐渐地平息。 冯宏虚弱地靠在侍卫的怀里,苍白的脸上,痛苦的余悸表情显而易见。 “远叔,赶紧招呼人手,迅速离开这里。”说完,他喘了口气,那清冷如霜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寒光,“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显然出现了内鬼!” “什么?”那被换作远叔的侍卫低低地惊喝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要是被我逮住了,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厉害,那些煞气十足的字眼,好像是从他的嘴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狠厉感。 冯宏在他耳边低低第耳语了几句。 那护卫领命而去,他独自站在夜风中,望着火光下惊慌失措的各个人影,地上那些死状凄惨死相各异的尸体,那双一向柔和的清淡眼眸中,流露出几许狐狸般的狡诈和狮子般的狠厉。 第四章 劫后余生 紧急而匆忙地收整一番,车队就慌里忙里地往前赶。马鞭子声抽得啪啪作响,车轮子骨碌碌地飞快地往前转着,似乎都要飞了起来,活像后面有猛兽在追赶一样。 一路飞驰电掣,终于在破晓时分,赶到了一家驿站。 那驿站看起来极为简陋,仅是几间砖瓦房,外加几间茅草搭就的窝棚与马厩。但是,能够在生死之难之后,惊魂未定之时,坐下来喝一碗热乎乎的稀米粥,吃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却是一件莫大的幸福。 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云层,洒满了大地。众人望着那代表新生的太阳,一颗惊恐万状的心,才渐渐地回落到胸腔之中。 “老板,这附近有没有大夫?我家主子旧疾复发了,烧得厉害!侍卫长常远从一间草屋里匆匆地跑出来,一脸焦急地询问着驿站的老头。 “大夫?”老头砸吧砸吧嘴,有些浑浊的眼神,却瞟向远叔的袖囊。 常远恍然大悟,赶紧从袖囊里摸出一角碎银,塞到那老汉手中。 孙老汉喜滋滋地拿起手中的银子,迎着光,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婆子,赶紧到镇上一趟,把那里的老大夫请过来。”他扯着嗓子吼道。他的声音略带嘶哑,吼起来,像是风箱在漏风,听在耳里,如同撕破布般难受。 常远直觉耳朵都要被这难听的声音戳破了。 就在他皱眉之际,一个穿着灰布暗纹衣衫的老太婆出现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一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倒是与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头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是哪位贵人生病了?要不要紧?可否将病症仔细说上一说?好让老大夫顺便将可能用到的药材一并带来,免得一来一回延误到了病情。”她弹弹刚刚喂马时衣裳上沾染的草芥,很是考虑周到地说道。 常远仔细地瞅了老太婆一眼,对眼前的妇人顿生一份敬意。 “正是这个理儿!”他面带愁容,焦急万状地说道,“我家公子今早突然头疼,身发高热,咳嗽不止。” “痰中带脓,色绿。”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老妇人仔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准备出发。 就在此时,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挑的护卫走了过来。一身乌黑的劲装,将他的身形显得挺拔而又充满张力。 “常队长,要不我陪着老太太去吧,可以帮忙跑跑腿,买买药材,拎拎包啥的,也好让老大夫快些来,让公子的病情及时得到控制。”苏磊摸摸自己的头,表情诚恳,颇为善解人意地说道。 “很好,”常远笑着拍拍他的肩,很是欣慰地说道,“还是你小子机灵,知道为主子着想!”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羞涩地笑了。然后,一溜儿小跑,跟在孙大娘的身后,渐渐地远去。 常远站在那里,像是一截树桩般,一动也不动,目睹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在晨光中渐行渐远,不断地变小,再变小,直到变成天边的两个小小的黑点。 正在吃饭的众人,远远地瞧着,以为队长在担心主子孱弱的身子,不免窃窃私语一番。哪里看得到,自己长官的表情,早已冷冻成了花岗岩,冰冷而无任何的情义。 常远的眼眸微微地眯着,一道如利刃般的光芒,在他的眼中如闪电般一闪而过。 日头越升越高,树木落在地上的影子,渐渐地由长变短,由细变粗。众人等待着的心,渐渐变得焦急。 这偏安一隅的驿站,非常地安静。风吹过,树叶在枝间沙沙地作响。偶尔,伴有鸟儿在枝头婉转鸣叫的声音。可是,这一切,他们都恍如未闻。 他们的耳畔,唯有那一声一声让人揪心不已的咳嗽声。密集时,这些咳嗽声,像是赶趟儿似地,一声比一声急,咳得人心里慌慌地,生怕咳嗽的人,咳着咳着就断了气。稀疏时,咳嗽声像是退潮的海水般,偶尔激起几朵小小的浪花,几乎不可闻。 经历过生死大劫的众护卫,丫鬟和奴仆,一边心惊肉跳忐忑不安地听着主子的咳嗽声,一边焦急地等着看病的大夫到来。 主子一向体恤下属,待人宽大仁厚。如是因为护主而受伤,甚至殉难,根本就不用担心家人,因为主子自会让他们温饱自足,衣食无忧。可是,若是这一趟南下求医,主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依老太君残忍狠辣的手段,他们这一行人,绝对是一个个吃不了就兜着走,就算是侥幸不死,也会脱一层皮。所以,他们唯愿主子安好无恙! 当苏磊的身影终于出现路的尽头,众人提着的一颗心稍稍地放下了几分。 他的身后,一个头发须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正一边走,一边与孙大娘絮叨,“哎呀,这官道真该好好地修修了,不是大大小小的石子,就是坑坑洼洼,真够折腾人的。”他的嗓门很大,声音洪亮,像是打雷般,隔得老远就听得到。 有人迎了上去,挎药箱地挎药箱,拎药包地拎药包,搀人地搀人,簇拥着,将一行三人带回了驿站中。 “辛苦了,赶紧地歇会去!”常远拍拍苏磊的肩头,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主子,他还好吗?”一连串的咳嗽声,募地传入耳中。苏磊脸上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他急急地问道。 常远仔细打量他的眼神,非常真挚,格外诚实,一副一心为主子的忠诚模样。 “嗯,还好。”常远转过身,掩去眼中那一刹那涌上来的戾气。 从昨晚野外露营,到今日落脚这简陋驿站,暗里和明里离开大部队的人,也只有这苏磊了!他是主子的伴读,陪着主子长大,既是主子的护卫,又是主子的好友。若是他———— 想到这,他突然一阵烦躁,耳边突然响起主子刚刚对他说的话,“我不怕别人在背后捅我一刀,我只是怕回头后,看到捅我一刀的人,是我用心对待的人。” 主子说这话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平静,然而,眼中的黯然,却让他这个糙老爷们,都感到揪心不已。 他妈地!若真是苏磊这小子,他非要把他的心给剜出来不可。他要好好地看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色的? 第五章 旧疾 冯宏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同一张洁白的纸张,没有丝毫的血色。日头将外间的一切,照得亮堂堂,明晃晃,可是,却好像唯独照不到他的身上,他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玻璃人儿,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老大夫将食指,中指,无名指,搭放在冯宏那皓白如玉的手腕上,微闭双眼,仔细听诊。 一时,房间里寂静无声,在场之人,无不屏住呼吸,生恐惊扰了把脉中的老大夫。 垂眸闭眼的老大夫,左手换了右手,满是褶子的脸上,尽是莫测高深的凝重。 良久,他睁开眼,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少年人。 少年一身青色锦袍,身体消瘦而单薄。然而,纵是体虚病弱,脸色苍白,可端地是一身风骨,好似屹立在风雪中的青竹,迎风而立,韧性十足,自有一番淡雅却又铮铮的气度。 可惜了!老大夫心中暗叹一声。 “公子,您风寒入体,邪祟如肺,这才导致高热,咳嗽。待小老儿我开一副方子,为您配上药材,您一日三次,喝个三天,保管高热尽退,咳嗽止歇。”老大夫拂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开口说道。 周围之人不由轻舒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缓缓地回落胸膛。 “可是————”老大夫沉吟着,好似在斟酌着用词。 候在一旁的桔梗急性子地催促道,“只是什么?您倒是快些说啊————” 她是此次随行的大丫鬟,负责主子的一应衣食住行,最是着急不过。 “只是,公子体内有陈年的寒疾,随着年岁的增长,它日渐加重加剧。若是不尽快消除寒疾,恐怕——恐怕——”老大夫犹豫了。 “恐怕什么?你倒是说啊!”常远粗嘎着嗓门嚷嚷道。 “恐怕———恐怕活不过弱冠之年!”老大夫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一硬心肠,直截了当地说出诊治结果。 真正是一语如同石破惊天! “什么————?”桔梗不可置信地惊呼道。她虽知道公子身体不好,但竟不知已然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她凝视着美好得如同芝兰玉树般的公子,心中猛地一痛,泪水沁满了眼眶。 “您老人家可有什么办法?”常远急急地问道,眼中满怀希翼。 虽说作为主子的近身亲信,他已听过太医说过类似的话语。但是,每一次听到,他这个糙汉子,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 “老朽才薄,医术不精,难以担此重任!”老大夫有些惭愧,皱纹密布的脸上,似是掠过一似窘迫。 “老人家无需介怀,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看淡一些倒也无妨。”冯宏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像是午夜的风,轻幽地翻过山岗,越过平原,有一种超越生死的豁达与淡然。 老大夫诧异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神色平静,面容恬淡,嘴角甚至擎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怪哉!怪哉!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病人:年纪轻轻,却一点儿也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可惜啊!真可惜! 老大夫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嘱咐着桔梗,“三碗水,煎熬成一碗。” 桔梗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跟在老大夫身后。想到自家的公子,有可能活不过弱冠之年,她就悲痛得无法自已。 老大夫听着那强压着的悲泣声,心中颇不好受。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发现了屋里的几人都面露悲伤,唯有那当事人,却没事人似,靠坐在床头,拿着一本书,正凝神细读。 老大夫突然有些火大。他咚咚咚地跑过去,一把夺下那少年手中的书,狠狠地砸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嚷道,“我说你这小子,怎么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的命?我说你活不过弱冠之年,难道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表情吗?一副冷清清的样子,像是老头子一样。我说你是十五岁,还是五十岁?” 老家伙噼里啪啦地一大通,彻底唬住了屋里的众人。 主子出生尊贵,身份超然,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一时间,大伙都有些呆了。 老大夫的话虽然粗俗,但是,仔细一品,倒真是这个理儿! 冯宏诧异地望着面前的老大夫,俊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窘态。 “给!”老大夫气冲冲地扯下腰间的一个鱼形木雕配饰,“带着这枚鱼,去建康城南的小汤山。那里住着一个叫做谢三的老家伙,他是我师兄,你的寒疾,他可能有办法!” 丢下这句惊天动地的话语,老大夫将木雕抛到冯宏手中,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嘴里还嚷嚷着,“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真真是恼煞人也!” 一屋子人彻底地震住了,全体呈石化状。 “老先生,老先生!”常远率先从这意外的变故中惊醒过来,他扯着嗓门喊了两声,然后面带喜色,像是火仗爆竹般,冲了出去。 冯宏拿起手中的木鱼儿,仔细地打量着,脸上的表情甚为复杂。 这些年来,一直在苦苦地寻找着彻底根治寒疾的办法,不知经历过了多少希望与绝望,才将自己的心练就得如同花岗岩一般坚硬。如今,这鱼佩————? 他平静如水的眼眸中,裂开丝丝的缝隙。 第六章 请君入瓮 夜幕如一张巨大的黑色毯子,缓缓地拉上了天际,慢慢地舒展开来,遮盖住了整个天空。星星如同钻石,镶嵌在广袤无边的幕布上,一闪一闪地眨巴着眼睛。驿站周围的村寨里,陆陆续续地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火,在暗黑中摇曳,似乎在与天上的星河交相呼应。 许是服用了那老先生开的药,白日里让人揪心不已的咳嗽声,彻底沉寂下去了。院子里一片安静。几只隐在草丛里的虫子,不知疲倦地叫着,越发映衬出夜晚的寂寥与静谧。 常远隐匿在黑暗中,将自己的呼吸声压到最低。他的眼睛,如同午夜的猫头鹰一般,瞪得大大地,锐利无边地,梭巡着周遭的一切。 虽说,一切都依照主子的吩咐,布置得天衣无缝,可是,他还是想亲眼盯着,绝对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 突然,远处传来衣袂飘飘的声响,很低很低,几乎恍不可闻。数十道黑影,仿佛幽灵般,由远及近,翻过驿站外简陋的竹篱笆,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院中。 脚刚一沾地,不料,一道大网从天而降,企图将他们团团地网在中央。 黑衣人大惊,正待提身闪避,哪想,暗中埋伏的护卫,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一般,从隐匿的角落处扑上去,提刀就砍。 扑哧,扑哧!刀剑入肉,瞬间又被拔出,带出殷红的鲜血,撒得冰冷的地上一片荼蘼花开。 扑通,扑通,不断有人倒地! 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缠斗上护卫,另一路则将包围圈撕出一条口子,如同尖刀般,直直地插向二楼的东厢房。 “啊——!”一声急促而短暂的低呼声之后,是粗重的如同牛喘般的呼吸声。落地于二楼厢房窗前的一个黑衣汉子,不自禁地抱着一只脚,低低地叫唤出声。 他单腿站立着,忍着脚上的剧痛,目光落在地上。那里,一排排一列列铮亮的长钉,倒放在地上,沐浴着淡淡的月光,闪着冰凉的寒光。 原来,他踩在了铁钉之上! 紧跟而来的同伴,急中生智,伸出脚,贴着地面一划拉,竟生生将那些长钉扫荡到一旁。然后,一个纵身,跃入房内,奔向床前,长刀一挥,杀气腾腾地砍向那高卧于床的身影之上。 中了! 那人刚刚面露喜色,却又乍然一惊,再一慌。 不对! 他一把掀开棉被,露出被下一个软绵绵的大枕头! 俩人大惊!心中暗叫不好,像是旋风般急急地后撤。哪想,一道灰色的影子,像是一道流动着的轻烟般,无声无息地从屋梁上跃下,再一个悄悄地滑行,手中的天蚕丝线募地轻轻地一弹,用力地一扯。那俩人顿觉喉头一凉,不由地惊骇瞪大眼睛一瞧,才发现自己的颈项已然与身子分家。 头颅如球似地,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圈才停止。爆凸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轰然倒地的身躯,似乎是死不瞑目,心有不甘。 院中的厮杀还在继续,虽然双方各有死伤,但是形势还是压倒性地偏向了己方。 “留下一个活口,其余全部绞杀!”常远从黑暗的楼道中走出。他一声令下,一挥手,几个隐身在暗处的护卫,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般,凌空跃出,加入了战局。 死神如同镰刀般,无情地挥向那群所剩不多的黑衣杀手。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影交错,生命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一茬又一茬,最终全部倒下。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流逝,待到晨光乍亮,老孙头呵斥婆娘的破锣嗓子,在静寂安宁中陡然响起时,落脚在驿站的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从酣眠中醒来。 昨夜不知怎地,众人皆是一夜好眠。当他们穿戴整齐,打开门,推开窗,才发现地面潮湿,空中雾气流淌,近处的树木草叶,宛如水洗过一般,绿得几乎都要滴出来,显然昨夜下过一场雨。 一切静谧如常,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梦。 而对一切皆无知,不知真相的小厮和丫鬟,一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着手中的活计。他们举止自然,神情放松,甚至有的在小声地说笑,浑然不知,脚下的土地,在昨晚是一个小型的屠宰场。 其实,无知,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 苏磊一脸懵懂地从酣眠中醒来,心中委实忐忑不安。昨夜,他似乎睡得格外地香,尤其地沉,几乎是一夜无梦。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心中才如七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昨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他却被蒙在鼓里,毫无所知。 他不动声色暗暗地观察着周围,却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丝的异常,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小武,”他招呼着平日与自己关系不错的一个护卫。 此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最是易于套话。 “昨夜,你当值吧?你可曾听到主子在深夜的咳嗽声?也不知老大夫开的药是否管用?”苏磊一脸的担忧。 大块头的小武,长得人高马大,心思却是最单纯。他呵呵呵地笑了几声,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答道,“我忙着打架杀人,好像没有听到主子的咳嗽声哟!” “打架杀人?”苏磊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心募地往下一沉,再一沉。 “完了!”小武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脸色刹变,一脸的追悔莫及,“完了!说漏嘴了,常队长会不会剥了我的皮?” 说完,撒开腿,竟一溜烟地跑了,留下苏磊在风中凌乱。 苏磊杵立在晨光中,表面上平静如水,实则内心却是如同开水在沸腾不已。这一刻,他的思绪很乱,很乱,乱成一团麻,好似怎么解,也解不开。 “苏磊,”一句呼唤,如同石头炸响在耳边,惊得苏磊整个人几乎都要跳起来。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见常远立在二楼的栏杆处,正朝着自己招手。 “主子有事吩咐你。”那人朝自己喊道,脸上的表情淡淡地,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苏磊心中七上八下,慌张不已。但是,他的脸上却丝毫未曾显露。“好咧,这就来了。”他假装轻快而自然地回答道。 当苏磊踩着一地忐忑,来到东厢房时,却惊愕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这里!”常远从西厢房走出来,立在门前的走廊里。 房间换了! 苏磊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压着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来到西厢房。 冯宏坐在案几旁,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一碟翠绿黄瓜。简简单单,完全是简陋粗鄙的吃食。可是,他吃起来却是异常地赏心悦目,简直如同一幅画一般好看。 朝阳从窗口倾泄而入,撒落在他的身上,使得他整个人好似沐浴在光海里,那样地耀眼,优雅,高洁,仿佛似下凡的仙人,坠落在凡尘里,在吃着五谷杂粮。 苏磊那颗在胸膛里蹦跳如雷的心,不知怎地,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冯宏放下筷子,接过一旁侍女递过来的手帕,轻轻地拭了拭嘴角。然后,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下方恭敬侧立在一旁的青年。 他的目光似大海,深邃而悠远,仿佛泛着神秘的光波,在波澜不惊地荡漾着。 “苏磊,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冯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雅,像是从窗口吹拂进来的风,有一股温柔却又清冷的气息。 “话———?”苏磊一愣,随即似是醒悟般,露出了然的神色,“我想问公子,您的风寒都好了吗?老大夫的药管用吗?” 冯宏嘴角露出浅浅的一笑,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伴读,稍稍沉默片刻,“嗯,都好了!老大夫的药很管用,多谢你的关心。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苏磊的心猛地一跳,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将要跳出嗓子的话语给生生地吞了下去。随即他挠挠自己的头,憨憨一笑,“小的,没——没什么话了。” “好吧,你下去吧,跟着常队长出去替我采摘一味药材。”冯宏淡淡地吩咐道。 常远弯腰施礼,躬身退了下去。 苏磊也施了一礼,紧随其后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变得空荡荡地,只余冯宏静坐在阳光里,眸中翻腾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哀。 多年的相伴的情谊,还是抵不过那些背叛的筹码吗? 第七章 金蝉脱壳 一道黑色的影子,自房梁处,如同一片树叶般飘然地落下。他落地无声,像是一缕轻烟一般。他的全身包裹在黑色的衣衫里,就连脸上都蒙着黑巾,正是那晚隐在湖边树荫里,被那红衣美人瞥见的黑衣暗卫。更是昨晚藏在房梁之上,以一根天蚕丝线,瞬间便割断两个杀手颈项,宛如幽灵一般的黑衣人。 “公子,您就这样放过他吗?”星二有些不明地问道。 “放过?”冯宏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绿意盎然的世界,淡淡地说道,“就算我愿意放过他,那些惨死在湖边的同伴,他们的冤魂也不愿意放过。” 似是想到那一晚,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惜,又漫上一层寒霜。“我给了他机会,可是,他却装模作样,宁愿一直沉默,也不愿开口解释。既如此,那把他交给常远处置,也就不算委屈了。” 背主的事,纵然只做一次,可也得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否则,人人有样学样,那他该如何地御下?可是,想到年少时相伴的单纯时光,冯宏的心不禁还是微微地一痛。 世道艰难,人心易变。谁的初心,能够一直停留原点呢? 晨光勾勒出冯宏有些单薄的身影,竟无端地流露出一个寂寥的味道。 “公子——”星二嗫嚅着嘴唇,有心想说点什么,可是,竟不知从何说起。 冯宏安静地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日渐光明的世界,似乎是站成了一尊雕像。 良久,他转过身,轻步走到星二跟前。看着这个全身除了黑色没有任何别的颜色的青年,注视着他晶亮的黑色眼睛,看着那明亮的眼瞳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冯宏伸出一只手,募地扯下他脸上的黑巾。 一张没有血色过分苍白的脸,陡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庞,许是久不见阳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但是,它的眼神明亮,坚毅,似乎显示出此人拥有一颗如磐石坚定的心。 “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凝视着这张线条坚硬却苍白得如同活死人般的脸,冯宏淡淡地说道。 明明是平淡之极的话语,可是,听在星二耳中,却恍如是巨雷当空炸下,震得他浑身一抖。 像他们这种暗卫,一辈子行走在黑暗之中,替主子们做着各种各样的暗中勾当:杀人放火,暗杀劫道,甚至变更皇权,过着刀口舔血,随时可能没命的日子。这个世界,除了主子,同行的伙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时光会摸抹走一切的痕迹,一干二净,就如同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 可是,现在,公子亲自取下了他蒙面的黑巾,让他跟在身侧,那是不是说明,他将会从那浓稠如墨汁般的黑暗中走出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从而可以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姓什么?”冯宏看着眼前高出自己一大截的青年,轻声问道。 “属下是孤儿,不记得自己姓什名谁,只有代号。”星二强压下心中的那股激动,冷静而又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这个战乱纷起豪强争霸的年代,他这样的孤儿数不胜数,哪里知道自己姓什名谁?能够活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那就姓贺吧,你既属于星卫,就叫贺星吧。”冯宏一锤定音。 “谢公子赐名。”贺星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贺姓是公子母亲的姓氏,公子竟将贺姓赐予了他!他表面平静,但是内心却似有万千波涛在汹涌澎湃,经久不息。 “莫要辜负这个姓氏!”冯宏清清淡淡的声音响在耳边。 “属下会用生命守护着这个姓氏!”贺星昂头凝视着自家公子那双深邃幽远,仿佛蕴满着万千山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地说道。 他眼神中的坚定,像是那亘古的高山,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在守护着大自然的奥秘。 “那现在,走吧!”冯宏说道。 “得罪了,公子。” 贺星起身,揽起身形刚刚齐他肩头的少年,一个纵身,翻过后方的窗口,如同鹏鸟般,冲天而起,消失在连绵起伏的林原之中,将大部队落脚的客栈,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八章 处置苏磊 大丫鬟桔梗坐在隔间里,像往常一般拿着一个绣花绷子,专心地绣着一朵梅花。 室内的谈话渐渐地低了下去,然后趋于无声,最后是无声无息的静默。 她悄悄地退到房门口,轻轻地将房门关上,然后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继续自己的绣花大业。 公子交代自己的话虽然不多,有些自己甚至听不懂,但是,那句他走后一切照常,她却牢牢地记在心上。 既然一切照常,那她就得像往常一般精心地伺候着,哪怕公子已经暗地里悄悄离开,替身还没有立刻到位,但她也得装作如公子在时一模一样。 一楼的小厮与奴仆,对于这一切根本无从知晓。他们喂马的喂马,修马车的修马车,摘菜的摘菜,熬药的熬药,各自忙乎着,一派安宁忙碌的氛围。 常远带着一队护卫,穿过简陋的庭院,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山里面进发。 越往山里面走,树林越是密布。各种高大的树木,杂生的灌木,长满倒刺的荆条,交缠纠结,使得上山的路,异常地艰辛难走。但是,为了给公子找药材,众护卫倒是心无怨言,只是一门心思地往上攀登,再攀登。 “常队,你看,那是不是裸花紫株?”一个护卫欣喜地喊叫道。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头顶上方的一处悬崖。一从绿色的植物簇拥在一起,正在山风的吹拂下,摇摆起舞。那像小伞一般形状的紫色花朵,一朵朵,一团团,掩躲在长长的绿色的片中,羞羞答答地晒着阳光。 “正是它,”常远拿出老大夫给的一幅画,仔细地对照,惊喜地点头 一行人面露喜色,不约加快脚步,迅疾而快速地攀爬到山巅之上。 山巅是一块平地,裸露大块大块的岩石。在岩石的缝隙中,长着茂盛的杂草,半人高的灌木,以及各色枝繁叶茂的藤蔓植物。而在这石地的中央,则是一个呈一体状的巨大岩石。它大约数十丈之高,像是一把锥子般,直插天际。而那丛美丽的裸花紫株,扎根在上方高高的岩石缝隙里,随着山间的风,在轻轻地起伏荡漾。 一行人站在石柱之下,仰头看看那丛裸花紫株,再低头俯视下方万丈的悬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常队,怎么办?”一名护卫不禁开口询问。 常远绕着石柱,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心中便有了计较。 “苏磊,我们几人当中,数你的轻功最佳,一会儿你飞上去采摘。剩下几人,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站好,做好接应。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你们手中的绳索,即刻抛出,接住苏磊。”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磊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不禁抬头望向常远。只见对方神色自若泰然,跟往常并没有任何的两样,他吊着的心,才稍稍地放松。他的目光,暗地地梭转一遍,见队友们表现从容不迫,丝毫不见任何的异常,他才在心底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好,那我上去。”苏磊言罢,整个人已如窜天猴似地,攀爬上那陡峭的石柱,须臾之间,他人已到那石锥的中央。猛然间,他的脚一滑,身形下坠,顿时碎石纷纷下落,惊得众人一身汗。 好个苏磊,危急时刻,丝毫不见慌张,半空之中,身形一转,抓住一根下垂的藤蔓,身形随着一荡,飞出,径直落在一处凸出的石块。然后,脚下一个用力,整个人如大鹏般飞起,几个起落,人已攀飞到那裸花紫株旁。伸手一探,用力一拽,须臾之间,已采摘了满把的鲜花。 他将那花用心地握在手中,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兔子蹦跃般,选好合适的落脚点,开始往下攀落。 变故就在一刹那,当他人即将降落时,常远手中的绳索,像是长了眼睛般,带着巨大的力道向他荡去。然而,那绳索,不是将他拉扯到地上,而是带着压抑的怒火,狠狠地弹向他,将他朝外推去。 “叛徒,竟敢勾结外人,谋害主子。”常远恨恨地嚷道。 其余众人,虽有一瞬间的怔愣与惊愕,但多年服从命令的惯性,使得他们追随自己的长官,纷纷亮出自己的兵刃,严阵以待。 苏磊人在半空,身子一扭,生生变了个方向,避开那力道十足的绳子,落在一丛杂草之上。 “哦,你有证据吗?”他挑挑自己的眉,反问道,“也许勾结外人谋害主子的人,是你!” “你————”常远怒极反笑。 果然不出公子所料,此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掏出一张纸,甩给一旁的护卫,“念————” 那护卫一脸懵逼地拿起那张纸,张嘴就念:“俺叫张大年,现年三十二,是土郡上阳县人。由于家乡旱灾,流落到安阳郡的崤山镇,加入当地的流民营中,成为一名流民。七日上午巳时,一名身着黑衣名叫苏磊的小哥,来到流民营中求见主上。晚间,上头发话,安排人手,刺杀一名落脚在阜阳村驿站东厢房的公子————————” 那护卫猛地一顿,面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 其余之人,难以置信地望着苏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那护卫咳嗽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继续念了下。他的声音起伏跌宕,将那一张供纸上叙述的罪恶行径,念得个一清二楚。念完了,他还将供状摊开,将上面的画押,指纹,一一展示给同伴们看。 所有的人都呆了! 这好像是昨晚那个被捕捉的黑衣人的供词! 他们愣愣地望着那立在崖壁上的青年,眼中闪过不可思议,鄙夷,轻贱,蔑视,看着那人,似乎像看着一坨屎。 世间的罪恶,哪怕当时掩藏得再深,却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哈——哈——哈——”苏磊仰头大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要他拓跋宏是一个病秧子,跟着一个将死之人,会有什么前途?” 笑声在山间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使人心底发凉。 “将死之人?谁告诉你公子是将死之人?”常远气急败坏地追问。 “自有人告诉我。这个世上,盼着他死,想要他死的人,大有人在。”苏磊斜睨了他一眼。他的手掌突然松开,那些紫色的花儿,打着转儿,飘摇着,旋转着,从空中飞落。 “你————”常远目龇牙咧,眼中的怒火像是火烧树林般,熊熊地烧了起来。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一个纵身,跃到空中,直刺苏磊的胸口。 “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后者摸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当头迎上。 噼里啪啦!一时间,俩人你来我往,身影交错,在崖壁上打得火花四射。 地上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有几人提着兵器,加入战局。余下几人,拿着兵刃,警惕地盯着上方的战局 “卑鄙,竟然以多欺少!”招架不住的苏磊怒骂道。 “你一个叛徒,竟然还有脸说卑鄙?”一个侍卫忍不住怼道。 “你————”苏磊一个气急,正待反驳,却顿觉后心一凉,有什么尖锐的物什刺穿了他的身体。他不禁低头一看,一把匕首的尖刃出现他的前胸。 “原来你心口的血,还是红的,我还以为是黑的。”偷袭成功的常远,冷冷地说道。 “呵呵呵————”苏磊笑了起来。 鲜血如一条蜿蜒的小溪,从他的口咕咕地流出。巨大的痛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开来,使得他的头昏脑胀,脚步发虚。 “我的命,由我自己说了算!” 聚齐最后一丝力气,他伸脚往崖壁使劲一蹬,整个人向外弹出。然后,他伸开上臂,泄去全身的力道,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向悬崖底部倒栽葱地落下。 第九章 锦绣建康 一入建康城,王琳琅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根本不够看。 热闹的大街上,车马粼粼而来,行人川流不息。街道两旁的商铺里,摆放的货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茶香缭绕的茶楼里,眉飞色舞的说书人正在大厅里抑扬顿挫地说书,围坐的观众一边闲闲地磕着瓜子,一边随意地唠着嗑。酒楼里人满为患,人声鼎沸,但有激昂悲壮的歌声隐隐传来,似乎是醉酒的名士,在放声高歌。 王琳琅跟在自家师傅的后面,穿行在建康城繁华喧嚣的朱雀大街上,满心满眼皆是感叹:建康,不亏为东晋的都城,其繁荣昌华,世所罕见。与他们这一路而来所见的动乱衰败,可谓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的眼睛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色彩。擦肩而过的女人们身着多彩的衫襦与长裙,裙长曳地,娉娉婷婷,行走之间,自由一分摇曳的风情。孩童们大多身穿亮色,色彩斑斓,五颜六色,尤显活泼,煞是好看。而男人们头戴汗巾,身着暗色长袍。或灰,或蓝,或白,或黑,深浅不一的各色袍服穿在身高不一,胖瘦不同的人身上,真是各有各的风采。 耳边更是充斥着各种声响,有小贩们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呵斥声,马匹嘶鸣声,车轮的轱辘声,各种各样的声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可,让这一切都鲜活起来的,却是这满目的色彩和灵动的生命。 真是奢华与鲜活啊! 她跟在师傅的后面,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的景象,却不料自己竟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食味斋三楼的一个雅间里,一个年约半百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衣衫皱巴巴,正抱着酒盅,一杯接着一杯,连连牛饮。他的对面,姿态风流的崔浩,正懒懒地倚靠在窗边的美人塌上,一会儿看着对面邋遢狂放的男子,一会扭头看着楼下的芸芸众生,姿态甚是闲适。 这俩人完全是不同风格的人,可是,他们却奇异地聚在一起,虽然各干各的,却又一种怪异的融洽,而外人难以融入其中。 底下的街面上,一片繁华昌茂,祥和安宁。行人更是摩肩擦踵,川流不息。这些平民百姓,贩夫走卒,他们面容平静,笑意浅然,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受到王敦勤王——这场政治风波带来的丝毫影响。 众生如蝼蚁,忙忙碌碌,皆是为了生存。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士族大家,整日里不是勾心斗角,就是尔虞我诈。也许,论随性自在,还不如这些蝼蚁般吧! 崔浩随意地看着,淡淡地想着,突然一道宛如天空一般的蓝色闯入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她身着桃粉色的襦衫,下着同色的裙子。她的脸上挂着强烈的好奇心,街面上的一切似乎都让她惊奇,觉得新颖。她跑跑看看,看看摸摸,显得格外地活泼,好动。只见她蹦跳着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根被她毫无形象地塞到口中,咯嘣地咯嘣地咬得欢快,另一根被她强塞给身后的人。 崔浩的目光顿时一凝。 那女孩身后之人,着一身鲜艳的红衣。那明媚而张扬的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那样热烈,几乎看得人眼睛发烫。红衣包裹下的身姿,那样笔直挺拔,宛如白杨。步伐轻盈潇洒,有一种翩翩于浊世之上的感觉。待要进一步窥探他的面容,却发现那人带着一顶幕篱,悬垂下来的白色布巾,遮住他的容貌,使得人根本无法一探究竟。 真真是一件怪事,女子出门戴着幕篱,倒是可以理解。一个大男人,竟然也会戴着一顶幕篱,委实有些怪异!不过,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显然没有使那人有半分的尴尬,他彷若无人地往前走着,衣袂飘飘,姿态潇洒。他浑身似乎散发着一种气场,使得周围之人自动地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真真是好熟悉的身影,好似在梦中见过千百遍,可醒来就是想不起他是谁。 怪哉!怪哉! 崔浩的身子探出窗外,正待仔细地一看究竟,就听到身后那抱着酒壶不撒手的刘伟,突然嚎啕大哭。 “悲哉,伯仁!哀哉,伯仁!可怜吾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惨剧即将发生,竟什么也做不了,做不了啊!”刘伟哭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根本没有任何形象而言。 崔浩转过身,有些头疼地皱起眉。这个刘伟撒起酒疯来,根本没有半点名士的风度,简直就像是一个撒泼耍赖的地痞流氓。他从袖袋掏出一方锦帕,扔在刘伟的面前。 刘伟拿起锦帕,使劲地擤鼻涕。他擤得声音如此之大,以致于端菜进来的小二,不禁目瞪口呆,诧异侧目。 眼珠红红的刘伟,却根本不管他人所想,他将那沾满鼻涕的锦帕,往地上一扔。接着端起酒杯,猛地往嘴里一灌。然后拿起桌上的竹筷,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敲打起来,嘴里放声高歌: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竹筷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配上他时而低沉时而高昂的苍凉歌声,使得闻者无不心酸,仿佛心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使劲地揉捏着,痛且疼,一直疼到心窝子深处。 歌词是屈原离骚的片段,其大意如下: 这儿世道黑暗,人妖颠倒,有谁能辨别出邪恶与良善? 人们的好恶本来就各不相同,只是那些党人总是与世人相反。 他们户户都将恶草系满腰间,反而说幽香的兰草不可佩在身边。 香花恶草他们都不会鉴别,那美玉他们又怎能正确评判? 他们将污土填满自己的佩囊,反而说大花椒并不香艳。 我想听从灵氛的卦辞,可心里却犹豫而狐疑。 今晚巫咸将要从天上降临,我怀着花椒祭米去求伊。 啊!天上诸神遮天蔽日地齐降,九嶷山上的众神纷纷前来迎之。 他们灵光闪闪地显示着神异,那巫咸又告诉我将要大吉大利。 刘伟反复地吟唱着,一遍比一遍苍凉而悲壮。对面的崔浩,不禁拿起腰间的笛子,轻轻地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悠长,有极强的穿透力,配着那悲凉的歌声,竹节的拍打声,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合力,使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闻之无不落泪。 王琳琅也不禁怔住了。歌声飘荡在空中,萦绕在她的耳边,似乎带着神奇的魅力,将她整个人钉住了。她感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往前挪动一步。在她两世的人生里,她好似都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具有震撼力,包含如此多情感的歌声。它蕴藏着厚重而深沉的情感,那么苍凉,孤傲,深深地触动人的内心。 “师傅,”她轻唤一声。 那戴着幕篱的人却恍如未闻,只是仰头望着食味斋三楼那吹笛人的背影,似乎陷入了一种久远的回忆中。 第十章 极刑 一阵噪杂的喧闹声,像是一把利刃突然插进来,生生地将那笛声和歌声割断。 人群不禁循声望去。只见朱雀大街的尽头,一队披甲戴胄全副武装的兵士,正押着一名青衫文士往前走。那青衫人,身形颀长,消瘦。宽大的衣裳,挂在他的身上,似乎都要荡起来。他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像是高山峭壁上的一株孤松般,迎着寒风而屹立。 “王敦狗贼,你妄杀忠臣,只手遮天,欺压百官,蒙蔽世人,实在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臣贼子。”他高声痛骂。声音像是尖锥般,直往人耳朵里钻。 人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王家本是百年世家,如今,文有宰相王导,统领着百官。武有大将军王敦,手握重兵。王氏一门声名显赫,权倾天下,根本没有人敢掳它们的虎须。 可是,刚刚那人,骂得的是大将军王敦吗? 人们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不怕死的青衫人。风拂起他散落在额间的发,露出了一张清矍消瘦刚正不阿的国字脸。 “都死到临头,还满嘴喷蛆!王大将军,岂是你可以污蔑的?”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兵士嘴里嘟哝着,手中的长戟划着一道凌厉的寒光,刺向那人的嘴巴。 戟尖锋利,刹那间,便划破皮肤,刺入肉里,将那青衫文士的嘴角刺出一个洞。鲜血顿时像是冒泡似,咕咕地往外涌。 那文士面不改色,似乎感觉不到痛意般,继续大声地痛斥着,“王敦狗贼,你为非作歹,心怀异心,必有一天,祸及满门!” 众兵士气急败坏,有样学样,手中的长戟像是长了眼睛般,纷纷刺向他的嘴,扎他的脸,似乎要把那人的脸给扎成一个马蜂窝,却又保证那人不死。 鲜血顺着那人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一直流到了他的脚上,甚至溅落在地上。可是,这位青衫文士,却神色不变,既没有惊叫出声,也没有吃痛哀嚎。他单薄消瘦的身影,像是被狂风巨浪拍打的岩石,岿然不动。 风撩起他的衣摆长袖,传来烈烈的声响。他流着血逆风而行,仿佛不是去赴一场死亡之约,而是去参加一场宴会。 “大人————” “周大人————” —————— 人群中传来阵阵地骚动,人们纷纷忍不住落泪。低泣声,呜咽声,在人群中蔓延,像是一群大雁在悲鸣。 “王敦,狗屁王敦,竟然害周大人这样一个好官!” “嘘,小声一点,敢骂王大将军,你不要命了!” “我看,那王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 各种的窃窃私语,夹杂在这悲鸣之中,像是一群恼人的蜜蜂在嗡嗡地杂乱地飞。 那队声色俱厉狠毒无情的兵士,像是狼一般的眼光,凌厉凶狠瞪向人群。人群像是羔羊一般,顿时紧闭嘴巴,雅雀无声,静谧一片。 那兵士们押着那青衫人,继续往太庙方向走。人群像是尾巴般,默默跟在后面,也朝那边慢慢地挪移而去。 太庙前,一把黑漆漆而又痕迹斑斑的铡刀,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幽幽的寒光。也许是年代久远了,或者铡过的人太多了,那刀似乎流露一种邪乎,使得人只瞧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凉,灵魂都要跟着哆嗦一声。 “时辰到!”居坐在高台上的监斩官,摸摸额头细密的汗珠,强压下心中那沉甸甸的窒息感,将桌子上的令牌,像是烫手山芋般,投掷到了地上。 做了多年的刑部侍郎,监斩过各式各样的犯人,可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揪心过。 一代名士周仪,堂堂的尚书左仆射,高山流水般的人儿,今日竟会死在他的监斩之下!他会不会遗臭万年? 令牌落地,发出哐啷一声。 身着青衫的周仪,坦然地走到铡刀之处,开始脱自己身上衣服。一件,一件,再一件,最后他赤裸着上身,自动地走动那漆黑森冷的铡刀旁,然后躺下来。那闪着寒光的铡刀正对准了他的腰部。 “来——吧——!”简单两个字,吐出来却似乎在漏风。原来,嘴部遭受重创的周仪,已然吐词不清。可是,他的神情坦然,平静,没有丝毫的害怕,恐惧,似乎根本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咔擦! 铡刀被合上的声响,虽然不大,可是此刻,在一片寂静中,在众目睽睽下,如同炸雷般响在耳边。 人们睁大眼睛,看着那血肉之躯瞬间被斩为两截,人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胆小的不由闭上眼睛,似乎感觉自己的腰间也是一凉。 有隐隐的压抑的哭泣声在四下响起,蔓延,像是野火一般。 第十一章 杀神降临 “伯仁!伯仁!”一道难以置信而又发颤抖动的声音,从长街的尽头远远地传来。 一道红色的身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人群,游动着,逶迤着,一路窜到断头台上。 那是一个戴着白色幕篱的红衣人。只见他急切地撩开眼前的纱布,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瞧着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眼睛如同猛地被钢针一戳,瞳孔顿时一缩,心脏处仿佛一把重锤在狠狠地砸啊砸! 二十年未曾相见,一见面,便是如此地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他伸出抖动的手,似乎是想将一分为二的人给接上。可是,那人身下的血越流越多,像是一条溪流般,将那断为两截的人,浸泡在血池之中。那花花绿绿的肠子,喷涌而出,散落在一旁。 红衣人颤抖着手,一瞬间不知所措,最后他将地上那人的手紧紧地握住。 “伯仁,伯仁!”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台上那双渐渐失去光彩,快要闭上的双眼,像是听到那人声音般,不禁又微微地睁开。 像是有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出乎意外地射入他的眼中。他的眼睛募地亮了起来,好似看到了期待已久心心念念的人,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嘴边不禁擎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是,这亮光转瞬即逝,须臾之间,那人的双目变得黯淡,无光,最后缓缓闭上,生命的火焰彻底地熄灭。只是,那凝固在他脸上最后的表情是欢喜,是释然,似乎在生命的尽头,他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红衣人跪在地上,背脊似是弯成一道弓。他的身躯在不由自主地抖动,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人群呆了,纷纷睁大眼睛,瞪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衣男子。 这人是谁?他不怕死吗?敢公然地明目张胆地跑来哭拜周大人? 紧随其后赶来的王琳琅,觉得自己要吐了! 刑台之上,那断为两截的尸体,还在往外咕咕地流着鲜血。被割断的大肠,小肠,十二指肠,连带着里面的内容,像是垃圾般散落在一旁,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味道。 可是,师傅,她那素来喜洁的师傅,竟然趴伏在那尸体之上,浑身颤抖着,似是悲伤得不能自已。她从来没有见过如从失态的师傅,一颗心不由高高地吊了起来。 刑台之上,那红衣人还死死地握着地上那尸体的手,似乎不愿意放开。 “还不快滚!”一个瘦脸兵士怒喝道。 那人兀自岿然不动。大失面子的兵士,恼羞成怒地举起手中的长戟,就朝那人狠狠地戳去。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低级兵士和衙役,平日里,遇到长官就点头哈腰,卑躬屈膝。遇到老百姓,就趾高气扬,随意欺辱。 可是,这次,这个想冒尖的兵士错了,大错特错了,所以他必然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就在尖利的戟即将触碰到那人衣衫的一刹那,那人长袖一挥,那握着兵戟的兵士,直觉一股巨大的红色海浪朝他当头袭来。闪避不及的他,随着那力度,高高地飞上天,然后重重地落下。 啪! 人如泥浆,瘫在地上,却再也爬不起来。全身骨骼尽数断落,他像是一堆肉泥,呼哧了两下,头一歪,瞬间死去! 哗啦!人群如退潮的海水,刹那间,退到两丈开外。 呼啦!全副武装的兵士,如同鬣狗般,蜂拥而至,将那红衣人给团团围住。 王琳琅慌了,一颗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挑个不停,似乎亟不可待地要从里蹦出来。 以个人的微末之力,去对抗庞大的国家机器。师傅,你确定你没有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吗? “师傅,”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撩开袖子,就要不管不顾地往上面冲。 “嘘!别冲动!”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了她。 “若要你师傅专心对敌,后顾无忧,你就安静地待在一边。”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耳语。 王琳琅的动作,像是被剪刀陡然地剪断。她略微僵硬地转过头,睨了拉住她胳膊的陌生青年人一眼。 这个一身锦袍的年轻公子,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拥有这样眼睛的男子,常常会给人一种多情甚至滥情的感觉,可是,此时,这双眼却犹如深深的古井,幽幽地,深深地,几乎一眼望不到底。在这样目光的凝视下,王琳琅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那人松开她的胳膊,她急急地转过头,将视线投掷到刑台上。 刑台之上,噼里啪啦打成一片。一个又一个的兵士,像是包袱般,被高高地抛在空中,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非死即伤,哀嚎声连连。 那头戴幕篱的男人,像是闯进了羊群的一匹狼。这些偏安于一隅根本没有受过战场洗礼的甲士们,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就像是收割生命的杀神一般,衣袖一翻,一舞,那些兵士飞出去,不是瘫落在地上,摔成肉泥,就是飞落到同伴的兵戟上,串了个透心凉。 “反了,反了,给我上,都给我上,生死不论,赏金一千。”监斩的王涵,气急败坏地大声喊叫道。 谁给了这人如此胆子,竟敢在老虎须上拔毛?今日若不将此人就地正法,那他颜面何存?王家的颜面又何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些胆大的兵士,呼啦一声又涌了上去,重重叠叠地将那红衣的男子围在了中间。 城防营的官兵们,像是闻到了水响的蚂蟥般,纷纷地赶来,加入了战团。 瞧着那陷入人群泥淖中的男子,王琳琅再也忍不住了。她脚下一个用力,身子如同炮弹般弹射出去。 左一拳,右一拳,拳拳生风,带着疾风一般的力道,将那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兵士们,生生地砸开一个豁口。 也许是前世长在红旗下,她的天性中并没有弑杀的因子,因此她的力道拿捏得很好,既没有将那些人打死,也没有将那些人打残,只是让他们断手断脚,失去战斗力。 事情闹得如此大,根本不能善了。可是,不管怎样,她不想躲在角落里,看着自家师傅孤军奋战,她想要和他站在一起,不管生还是死。 第十二章 缝合 围观的群众彻底地怔住了! 这——这——哪里来的女娃,明明粉粉嫩嫩,可爱的不得了,却偏偏力道大得吓人,被她打中的那些个大老爷们,被砸倒在地上,嗷嗷地叫唤着,像个娘们似地。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个个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起来。 “琅儿?”那红衣男子偏头一瞥,就看见那么熟悉的桃色身影。他那被怒火灼烧的眼眸,稍微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温情和一抹浅浅的清明。 他环顾四周,近处,是横七竖八的死尸,以及重重的包围。远处,是惊恐万状的民众。他眼眸一眯,视线落在层层护卫后那戴官帽着官衣的那人身上。 那上蹿下跳丑陋的模样,还真是令人厌恶啊! 兀自叫嚣不停的王涵,刚刚感觉到一抹阴冷的寒意,下一刻,便看见那陷入百人之中的红色身影,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火红凤凰一般,纵身而起,跃向空中,然后一道美丽的红色弧线,唰地一下降落在他的跟前。 王涵惊得魂都掉了。他感觉全身的汗毛忽地一下全部地竖了起来,整个身子似乎都僵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我————我————王家————” 可怜的王涵吓得摔倒在地,结结巴巴,语不成句,几乎都要晕了过去。 呼啦!那红衣男子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幕篱。 一张貌若春花却冷如寒铁的俊美面容,陡然地暴露在阳光之下。初夏的风,撩开了他鬓边霜般的白发,露出了他一双如同寒芒般的眼眸。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地上仰望自己的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他吐词清晰,却字字如同千斤之重,“为何要杀伯仁?” 王涵几乎都吓傻了,他怔怔愣愣地盯着头顶上方的这张脸,似乎如同做梦般呓语道:“十一———郎?十一郎?” 没错!这张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脸庞,与记忆中那张天人似的容颜,逐一地合并,再加上那睥睨的眼神,满身惊人的气度,正是他那近乎二十年未曾相见的十一弟!哪怕他鬓边华发早生,哪怕他眼角有着水纹般细密的皱纹,但是,他就是他十一弟! “十一郎!”王涵喊了一声,那颗因恐惧而险险跳到口腔里的心,一下子就落回到了实处。 他知道他不会死了! 他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然后,一挥手,那凑到近处蓄势待发的兵勇们,像是潮水般,往后退去。 “为何要杀伯仁?”那被换作十一郎的红衣男子却不依不饶。 王涵有些慌神,他紧张地抬起衣袖,擦擦额角的汗,“不是我要杀他,是圣上————” 红衣男子注视着他,眼神越来越冰冷,似乎要将他全身冻裂。 在巨大的压力下,王涵的声音不觉低了下去,“是——是——三哥——三哥要杀他,他————” 那红衣男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踏着一地的死尸残骸,穿过全副武装的兵勇,大踏步地走向刑台的另一边。 人群后怕地退了一步又一步,他们敬畏而又恐惧地盯着那红衣男子,仿佛看到了杀神再世。 那男子却无知无觉,他旁若无人地走到那行刑的铡刀处,望着地上那青衣文士死灰的面容,久久不语,似乎是站成了一尊雕像。 王琳琅担忧地望着她的师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师傅。在她的记忆里,师傅一向是潇洒的,肆意的,世间似乎很少有东西可以牵绊着他,影响着他的情绪。可是,现在,他的悲痛与愤怒,如此地明显与沉重,似乎从里到外,从他每一根发丝,到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人群安静无声,似乎连呼吸都刻意地压低,生怕惹恼了那尊杀神。 许久,只见那红衣人将死尸从铡刀两侧轻轻地搬了下来,在地上小心地摆好,不怕脏不嫌恶心地,将肠子内脏之类的一一归复到位。然后,他转过身,招招手,“琅儿,你过来。” 王琳琅听话地走了过去。 “来,把周大人缝合起来,让他好好地上路。” 王琳琅心中一惊,她惊疑地望向自家师傅,却撞了一道深邃了然而又波光粼粼的视线。 在这样澄明的目光中,少女心中的忐忑,像是晨雾般,消散得一干二净。她听话地掏出袖袋中的长针,穿上细心备下的丝线,对着地上那断为两截的尸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然后,在众人惊恐万状而又好奇万分的视线中,跪下身,竟如缝衣服般,在地上那人的腰部,仔细地缝补起来。 人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看怪物般看着那少女。 阳光洒在那女孩身上,像是她的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她跪俯在地上,埋着头,神情凝重而严肃。葱白纤长的手指,上下翻飞,抽拉刺戳,竟生生将那被斩为两截的腰部,缝连在一起。 吸——— 长针入肉,人人嘴巴一咧,下巴一抽,似乎感觉到了那针刺入肉里的疼度。可是,死人已不知疼痛,会痛的也只是活着的人。 周围人异常的目光,窃窃的私语,王琳琅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一心扑在她的缝合术上,专心致志地做着师傅吩咐的事情。 正面的缝好,她将那人轻轻地翻了个身,又认真地缝合起背部。 那红衣人,静静地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面目冷清,似乎没有任何的表情,完全是一个安静的冷美人,与刚才那个杀人狂魔判若两人。 待到王琳琅缝合完毕,那人掏出怀中的锦帕,将自己的手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他轻步上前,捡起地上的衣物,抖落掉上面的灰尘。在王琳琅的帮助下,一件一件地替地上的死人穿上。他做得极慢,极轻,极柔,似乎怕惊醒了那已经长眠的人。 时光似乎在这一刹那停止了。 人群安静极了,人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似乎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惊扰那男子。这一刻,在他们心中,似乎他不再是先前那个杀人狂魔,而是一个敢于对抗权贵重情重义的好男子。 做完这一切,红衣男子环顾四周。他的视线,冰冷似铁,扫到哪里,那里的人们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害怕地低下头。唯有几个身着白衣的人,对上他的视线时,流露出激动而复杂的神色,正是那周仪的家人。那红衣男子微微一颔首,然后转身,带着身后的女孩,自顾自地离去。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红一粉,在万众瞩目中,像是自带千军万马,安然地离去,将一地的喧嚣与噪杂,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十三章 喧嚣 人群募地一下全然地炸开。 各种声响,讨论,非议,密谈,像是被炮仗一般,砰地一下地被点燃了。 全场嗡嗡地响,像是开水在上下翻腾,沸腾不已。 “王十一郎!王十一郎!他————他————回来了!”一个须发半百的文士,抓着身边的友人,激动不已地喊叫道。 那被掐得眉目有些扭曲的友人,也不恼,只是瞪大眼睛,好奇地问道,“王十一郎?” 那文士眼中的兴奋,像是都要溢出了,他冲动地嚷道,“王十一郎,王家十一郎啊,名唤王斌,字玄郎,文武全才,是二十三年前的文武双料状元!天啊,他——他——竟然回来了!” 那友人似乎也被兴奋所感染,双眼冒光,紧追不舍地问道,“他回来了?莫非先前他并不在京都?那他在哪里?” 年过半百的文士,目光灼灼地追随着远方那身耀眼的红衣,嘴里回答道,“在他声名大盛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被贬。贬到那西部荒凉之地,成为一个贫瘠之县的小小县令。他从一个县的县令做到另一个县的县令,辗转整个西部,整整二十年啊!如今,他竟回来了,回来了!” 文士高兴得嘴角上翘,变成一弯月牙儿。心里面,更像是开了花一般地那么高兴。 “那小女孩是谁?他女儿?”友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文士有些窘迫,“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围聚在俩人旁的八卦人群,将视线落在那粉色身影上,目光中,竟是复杂:有艳羡,有嫉妒,还有鄙夷。 “这女孩,不简单啊,打活人,缝死人,啧啧啧,这长大了,不得了啊!” “是呀,小时候就这样剽悍,长大后岂不要上天?这以后,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驾驭的了?” “呸,这样的婆娘,就算是貌美如花,送给我,我也不敢要啊。要是一言不合,一拳上来,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不要,不要,坚决不能要!”插话的男子,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意志很是坚定。 “哎呦呦,我说,李流云,你要的起吗?王十一郎的女儿,岂是你能肖想的?”一蓝衣男子插嘴道,语带嘲讽,似是一盆冷冷的凉水泼了下来,使得周围的人大脑清醒了不小。 是啊,王十一郎,那般站在云端的人,岂是他们可以比肩的?他的女儿,如此不凡,哪能容他们来说三道四? 司马绍隐在人群中,静静地听着人们的窃窃私语,轻抿起嘴角,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面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公子,那人真是王十一郎?”身边的护卫,不可置信地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你知道他?”司马绍桃花眼微微一挑,轻声问道。 “嗯,家父昔年身受他的大恩,自小就一直在我的耳边念叨他的事情。” “八九不离十,”司马绍仰头看向刑台那边,“瞧王涵大人的表现,那人定是王十一郎无疑。” “那我得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父。”那护卫面露兴奋,压着激动不已的声音,低语道。 司马绍的桃花眼划过一道暗光,牢牢地钉在那越行越远的粉色身影之上。他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小女孩身上清雅的香味,手中似乎还有停留着那女孩满是茧子的手指擦过的粗粝感。 看,多麽奇怪的缘分,今日随随便便地一伸手,竟拉住了如此独特的一个小女孩,而她竟与王十一郎有如此深的牵绊,与那王家————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抹狐狸般狡邪的光芒。 台上的王涵,目睹着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心头已然大乱,简直有些魂不附体。这——这——,这煞神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煞神,京都的天,会不会被掀翻了过去? 他不禁抬头望天,金色的阳光,晃得他一阵阵发晕。台下那越来越大声的议论声,更是让他心烦意乱,心火猛增。 “去,去,去,把这些妄议朝政的刁民,统统赶走,赶走。”他气急败坏地命令道。 转瞬之间,围观的群众,被那些凶神恶煞心头窝火的兵士们驱赶的干干净净。就连那地上那被缝补起来的死尸,也被趁乱运走,不知踪影。 王涵也顾不上这些,他留下足够的人手清理现场,自己忙不迭地循去。没有办法,他得赶紧把这些情况报告上头。这事搞得如此之大,哪是他一个小小的侍郎能够兜得住的?要烦,也让那些大佬们去烦! 站在远处的刘伟,眼睛瞪得浑圆,如同牛眼。他颤抖着手,指着那渐行渐远的男子,不可置信的叫嚷道,“玄郎,玄郎,那是王玄郎!”说罢,撩起衣裳,就要不管不顾地追上去。 崔浩眼明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现在不是和他叙旧的时候。”说完,不管对方的大力挣扎,拖着因醉酒而步履阑珊的刘伟,半拽地往后走。 “玄郎,玄郎————”刘伟胡乱地挥着手,兀自叫喊不已。 崔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是的,他知道,那是玄郎,王玄朗!那熟悉的容颜,冷酷的眉眼,嚣张的气势,似乎与二十年前的他,没有多大的改变。 可是,王玄朗,你一回来,就掀起了如此的惊涛骇浪,生生地将京都的天,捅出这么大的窟窿,这可如何是好呢?还有那个女孩,如同狼崽子般,活脱脱就是王玄郎少时的翻版。 想到这,崔浩不由勾了勾唇角。他突然有些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第十四章 原来是你 长街上似锦般的繁华,人声杂语的喧嚣,以及乱石激流般的冲突,如同一幕辉煌壮丽的戏剧,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冯宏的眼中。 他站在一处酒家的二楼,静立在窗前,许久不曾言语。 建康的繁华与富庶,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可,更让他震惊的却是那个小女孩。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身份,如此地不同凡响,卓尔不群。 “公子,那不是那晚救了您的那对师徒吗?”立在他身后的贺星,亦是面露诧异,震惊万分。那晚,身为暗卫的他,藏身在湖岸边的大树里,可是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冯宏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他默默地注视着那对师徒。看着他们走过长街,转入小巷,渐渐地远去,然后变成视野中的两粒小小的黑点。阳光洒在他莹白如玉的面容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思索片刻,淡淡地吩咐道,“贺星,我们暂时在建康待上一段时日,再前往小汤山。” “可是,公子,您的寒疾————”贺星有些着急。主子的寒疾已经深入骨髓,好不容易寻到了良医的踪迹,可是,主子却不慌不忙,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将自己的疾病放在心上。 “十几年都熬过来了,还这差几日吗?”似乎是瞥见了贺星脸上的担忧,冯宏淡淡地说道,心湖就像是镜子一般,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这些年来,抱着的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早已经学会了宠辱不惊,泰然处之。 “是!” 冯宏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半眯着的眼眸中,微微地荡起一丝浅浅的波澜。 竟然会在建康与这对师徒再次相见,真是好生让人惊喜! 想到那个笑容灿烂却力大如牛的女孩,他的心底就是莫名地一暖。 在他自律单调却又阴谋重重的短暂人生里,这个突然闯进他的生命,又蓦然消失,此刻再次出现的女孩,多像是冬日的暖阳,能够融化掉他心底那层层累积的寒冷! 琳琅,王琳琅,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不约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十五章 乌衣巷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斌根本不管自己高调肆意的行为,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他直觉得有一股戾气,压抑在心中,直叫他想把这天捅出一个洞来,让他呼吸呼吸域外之气的味道。 二十年了,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充满了阴谋,算计,强权,以及尔虞我诈! 王琳琅跟着后面,直觉师傅的体内似乎蕴着一个巨大的火山。此刻,那火山即将爆发,她真真担心,那喷涌而出的炙热岩浆,会灼伤别人,更会灼伤师傅他自己。 俩人越走越快,很快,他们转入一条巷道上。 这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面有着一条条或清晰或模糊的划痕,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风雨的冲刷,以及岁月的流逝。巷道的两旁,矗立着高大挺拔的树木。它们枝干粗大,枝繁叶茂,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那些翠绿的枝叶在空中交织纠缠,似乎织就了一道绿色的苍穹,覆盖在清石巷道之上。 葳蕤苍翠的树木旁,是绵延的高台厚榭,重重的雕梁画栋,和绵延的华屋高榭。 这里很安静,纵是白日,只有隐隐约约的人语声,从远处传来,似乎生活的喧嚣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只余岁月的宁静与安好。 这便是乌衣巷啊! 浓郁的文化氛围,厚重的历史感,迎面扑来,让她有一种招架不住的感觉。 她不禁扭头望向自家师傅。 王斌的脸,依然如同玉雕一般。只是,那双原先似乎喷涌着熊熊怒火的眼眸,此刻,竟渐渐地冷却下来。他凝望着眼前延展出去的这条巷子,脸上似乎出现了一条条细微的裂缝。而从那缝隙中,涌出一种叫做怀念的东西。 “师傅!”王琳琅轻唤出声。 王斌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他转身面对王琳琅,叮嘱道,“琅儿,记住,待会无论发生任何的事情,你都不准出手,只管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即可!” “为什么?”王琳琅不解地问道,颇带英气的眉毛皱成一团,“倘若师傅有生命危险,我也袖手旁观?” “生命危险?”王斌唇边闪过一丝略带嘲讽的浅笑,“琅儿,这世间能让我有生命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刀枪剑戟,而是暗地的诡计阴谋。” 言罢,他率先踏上了面前那条斑斑驳驳的青石板路。王琳琅默默地紧随其后。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间遗漏下来,洒落在俩人身上,使得他们身上光影交错,恍惚中有一种他们行走在时间长廊的错觉。 终于,王斌的脚步,停在一座红墙绿瓦的宅院之外。 王府! 大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如铁画银钩的大字。那字,遒劲有力,气势磅礴,却又不失潇洒飘逸,似乎自带着一种流动着的风流之韵。 王斌目光落在那字之上,默默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拾级而上,来到正门之前。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家伙,竟敢不递拜帖,就贸然来到王府门前!赶紧走,赶紧走!”守门的两个护卫,趾高气扬,眼高于顶,像打发叫花子似地,挥舞着双手,呵斥着,将俩人往外推。 王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气。他衣袖一拂一荡,那俩人像是荡秋千般,被远远地摔了出去。然后,他伸出一双修长而指节有力的手,轻轻地抚上那门上的雕花刻饰。接着,手下暗劲顿发,那重达数百斤需要俩人合力打开的正门,就明晃晃地大喇喇地大开了,门后的叉栓,断成两半,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门内忙乎的小厮丫鬟彻底地呆了! 府里的正门一年到头,也难得打开过几次。平日里,就连家里的主子,走得都是角门。今天,竟被人打开了? 众人睁着一双双惊惧不已却又好奇万分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那一红一粉两道身影,几乎都忘记了手中的活计。 王斌坦然地迈进大门。他衣袂飘飘,气度不凡,面容俊朗,浑身散发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美,引得一些丫鬟奴婢窃窃私语。 王琳琅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四下打量着,也跟了进去。 刚刚穿过长廊,转过水榭,就见无数的家丁,护卫,甚至兵勇,像是从土地下冒出来的一样,瞬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兵勇,手持兵器,甲胄在身。他们动作迅捷,眼神犀利,浑身散发着一种铁血的味道,一看就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王琳琅心里有些发慌。她倒不是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她是害怕师傅又大开杀戒,制造一地的惨案。生命,毕竟不是草芥,割了还会再长。它只有一次,值得好好珍惜。 “来者何人?竟敢私闯王府?”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厉声喝道。 “私闯?”王斌冷哼一声,衣袖无风而起,左右涤荡出去,将那拦路的护卫,兵勇,掀翻了一地。 在哎呦哎呦的叫唤声中,王琳琅急切地望了过去,发现那些人虽然断手或是断脚,但是却没有性命之忧。她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师傅没有大开杀戒,这便好。这里毕竟是他的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要是闹得无法收场,那———— 看着自己精心调教的手下,竟如此不济,那身着铠甲的将领急了,手提着一把斧头,就纵身跃了出来。 “吃你爷爷一斧!”他大喝一声,那斧子带着呼呼的声响,携着隐隐的雷鸣之声,劈将下来。 王斌眼眸一眯,轻轻地一荡衣袖,将身后的王琳琅推离开来。然后,一个灵巧的闪身,险险地避开了那斧子。 “砰!” 那斧子落下的力道,劈砸向地面,竟生生将那青石地面劈开一道五六丈长的裂缝。 好大的力气! 王琳琅心中一惊又是一喜。正待纵身出去,好好地会上一会这个大力士,却突然想起师傅先前嘱咐的话语,脚下立即一顿。岂料就在这分神之际,她的身后扑来数人,将她牢牢地钳制住。然后,他们用一条粗大的绳索,像是捆犯人似地,合力将她捆得个牢牢实实。 王斌心中大恼,眼眸似有风暴在凝聚。他唰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一抖,数朵剑花抖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那使着斧子的汉子。 “哐当!” 巨斧落地,震起层层的灰尘,呛得近处的几人,咳嗽连连。 待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才愕然地发现,自家将军满脸通红,正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红衣人。而在他的脖颈旁,一把如秋水般莹莹的长剑,闪着幽幽的寒光,正抵着那要害之处。 众人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 什么情况?拥有一身神力,一直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将军,竟然败了?一招就败了? “放了她?否则————”王斌冷冷地说道。他手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尖刃顿时划破肌肤,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而下,蜿蜒流入衣裳之中。 那将军面色涨得通红,瞪着王斌的目光,似乎带着钩子,要将眼前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人,钩个稀巴乱。 第十六章 大将军王敦 就在千钧一发的当口儿,一道沉稳却略带阴霾的声音,从西南角传来,“十一郎,你还不住手!” 随着这声音一同出现的,是一个身材中等仪表堂堂的方脸汉子。他步步生风,不怒自威,浑身散发着一种凛然的气势,显然是一个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人物。 此人,正是大将军王敦! “三哥,你终于出来了啊!”王斌唰地一下,收剑入鞘。那通体莹白如同秋水流淌的软剑,又变成了一道不起眼的暗红色腰带,盘绕在他的腰间。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视线的交汇,相撞,整整相隔了二十年的时光,俩人皆都有些微微的怔愣。 也许是王斌鬓角的白发太过显眼,使得人一眼瞧过去,便看见了那刺目的白,王敦眼眸一缩。想到他年轻时风华绝代潇洒风流的模样,王敦心头微微一酸,满腔的怒火顿时熄灭了不少。 “十一弟,你老了!”他颇为感慨地说道,脸上唏嘘一片。 王斌嘲弄地撇撇嘴角。 多年不见,他这个大哥,威仪越发严重。可是,那装模作样的虚伪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哪怕心里恨自己恨得牙痒痒,面上还是一副关心自家弟弟的好兄长。 “三哥,你为何杀伯仁?”他完全没有心情与自家兄长委以虚蛇,直接开门见山。 王敦目光一沉,眼中那淡淡的怜惜,转瞬即逝,“伯仁自取灭亡,有何杀不得?” “不对,伯仁是忠厚长者,他一心为国,从来不结党营私,怎会自取灭亡?” 王敦被噎得一愣,随即冷冷地说道,“你远在西部,知道什么?伯仁图谋不轨,要对我王家不利,我只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对我王家不利?我看,是对你不利吧。”王斌轻笑出声,眼中闪过浓浓的鄙夷,“你自己贪恋权力,手握军权,做大将军还不够,还想将文官的权利也捞在自己手中。伯仁,他是挡了你的道吧!” “你————?”王敦怒极。 隐秘的野心,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揭穿,他恼羞成怒,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死死地抵在王斌的颈间。 “你放肆,信不信我杀了你?”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字仿佛是从齿间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的,似乎带着滔天的怒气。 “怎么,你杀了伯仁,现在又想杀我?你真得不怕万世留骂名吗?”王斌斜睨着自家兄长,面露不屑。 那清清冷冷而略带嘲讽的目光,像是一汪高山的湖水,一直映照到王敦的心里,使得那里的龌龊与黑暗,几乎无所遁形。 王敦眼睛发红,愤怒的火焰烧得脑袋嗡嗡直响,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杀意,口中嚷嚷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言罢,手下一个使力,剑尖立刻刺破柔软的皮肤,殷红的鲜血顿时流个不止。 师傅! 一只安静地充当布景墙的王琳琅,急了,她正要挣脱绳索,纵身而出,却听到一声厉喝声像是霹雳般,从远及近地传来。 “不可!” 然后,便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她不禁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急匆匆地赶来。 领头那人,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身材颀长,面貌堂堂,蓄着一把花白的胡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人,跑得哼哧哼哧的,正是先前在刑场监刑的王涵。 “处仲,你是要手足相残,杀掉自己的亲弟弟吗?”那人一边走,一边说,须臾之间,步履匆匆地走到近前。 他的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泼洒下来,将那被怒火烧得理智全无的王敦,激得浑身一震。他悻悻地收回自己的长剑,不高兴地说道,“是他出言不逊,辱没自己的兄长。有他这样当弟弟的吗?” “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言罢,王斌伸手点住穴道,止住了颈间的流血。然后,对着清癯的长者,躬身施礼,“见过大堂兄。” “玄郎,你回来了啊!”那老者将王斌扶起,一双睿智的双眼,深深地凝视着他。他的目光深沉,幽远,像是广袤的夜空,浩然而包容。 “回来了,还不如不回来。一回来,就违法乱纪,在刑场上杀了那么多兵士,还为周仪那个乱臣贼子穿衣收尸。他————他————还不如待在西边那个旮旯角落里,一辈子都不回来才好。”王敦狠狠地瞪了王斌一眼,眼中尽是嫌弃。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那老者身后,恶狠狠地说道,“七郎,是你将大堂兄叫来的?” 王涵的身体不禁抖了三抖,他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苦哈哈地说道,“都是自己兄弟,何必喊打喊杀?” 王敦眼中冷气嗖嗖地直冒,“你别的本事没有,这和稀泥的本事,倒是渐长啊!” 面对着这样刀子似的目光,王涵头皮隐隐发麻。说实话,他心里实在畏惧这个位高权重的兄长,他讪讪地笑道,“三哥,你还是别夸我了!” “夸你?”王敦冷哼一声。 “你无需嘲讽七哥,迁怒于他。”王斌乌黑幽亮的眼睛,转向王敦,“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被杀掉的兵士,他们该死,竟在押送途中,生生用刀戟将伯仁的脸,戳得如同蜂窝。” 似是想起了什么,王斌的脸上流露深深的怒意。 “伯仁,他死有余辜。你竟还为他出气?还在众目睽睽地之下为他穿衣收敛,你非要与我对着干吗?你还是不是王家的子孙?”王敦恼怒异常,他愤怒地盯着王斌,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王家子孙?”王斌不禁哈哈大笑,“我看,你才不配为王家子孙。你犯上作乱,妄杀忠臣,你就不怕祸及满门吗?” 王敦脸上青筋暴露,牙巴骨咬得咯吱咯吱作响,面孔扭曲得几乎变形。 不好,这头狮子被彻底地惹怒了! 那老者心中大惊,面上却镇定异常,“十一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快,跪下向你兄长认错!”他一把拉住王斌的手臂,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诫道。 “我脚痛,下跪不了!再说,我何错之有?”王斌老大不痛快。 “脚痛?”王敦怒极反笑,“脚痛比头痛,哪一个更厉害?你就不怕头痛吗?”他阴沉沉的目光,像是最锋利的刀刃般,紧紧地盯着王斌颈项,似乎真得要将那里削掉。 “我宁可头痛,也不可脚痛!”王斌丝毫不甘示弱。 他的言下之意很是清楚明白:宁可脑袋掉了,也不会下跪求饶。 “你————”浓烈的杀意,在王敦眼中翻腾不已。他用手指着王斌,心中的念头像是疯草一般狂长:这般桀骜不驯的王十一郎,根本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不如———— “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下去了。”那老者一把拽住王斌的胳膊,生拉硬拽地往前走,“走,走,走,我们去寿安堂,去瞧瞧你母亲去。她近日身体不适,已经卧床多日了。” 母亲! 这两个字,虽然说出来很轻,却如同晴天霹雳般,炸在那针尖对麦芒的俩人身上,震得两兄弟俱是一愣,脸上不自禁地流露出惭愧的表情。 如果老母亲知道———— 俩人对视一眼,皆转过头。 第十七章 纷繁心思 “琅儿————”王斌轻唤出声。 他不唤还好,一唤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他的视线,聚焦在角落那被五花大绑的蓝衣女孩身上。 一直安安分分,充当一个安静旁观者的王琳琅,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各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被众人拿着放大镜在仔细观察。这让她颇不舒服。尤其是王大将军,他那压迫性十足的视线,仿佛是滚烫的烙铁,要将她身上生生烫出几个洞来。 不好,难道三哥因为刑场上的事情,要迁怒这个丫头片子?王涵心里猛地一个咯噔。他急忙冲出去,嘴里嚷嚷道,“咦?小侄女,原来你在这里。” 他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也不管这多麽不符合他作为长辈的形象。 到了跟前,他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你七伯父。走,跟七伯父一道,到寿安堂看你祖母去!” 说罢他扭头就怒喝,“一个个都没长眼睛吗?还不快给小姐松绑?” 周围的家丁,面面相觑。他们不敢得罪七爷,可是,他们更害怕大将军。 大将军望过来的目光,像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子,刮得他们一阵阵发颤,腿肚子直哆嗦,差点都要尿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估计说得就是他们现在这个情况。 见众家丁竟无动于衷,王涵气得直跺脚。 “无妨,七伯父。”王琳琅仰着一张小脸,对着面前表情丰富,看似贪生怕死,实则狡猾机智的中年男人,轻轻地一笑。 然后,她双臂微微往外一扭,那有成人两个指头粗的绳索,便如面条般,窸窣断裂,纷纷掉落。 王涵呆了!众人也呆了! 这小身板,这力气! “走吧,七伯父。”王琳琅亲昵地挽起兀自震惊的王涵的胳膊,迈着轻松的步伐,朝那俩人走去。 待到跟前,她松开挽着王涵的手臂,对着那老者就是甜甜地一笑,然后盈盈地一副,嘴里说道,“见过大伯父。” “这是——?”老者疑惑地望向王斌。 “我的——,我的——女儿!”王斌望着阳光下如花骨朵般水灵灵的小姑娘,嘴角不禁沁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什么?女儿? 王琳琅有些蒙圈了。她不是师傅的徒儿吗?几时成了他的女儿呢?她睁大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盯着对面那笑得如夏花般绽放的师傅,无声地询问着。 那人却不理她,只是转头对老者简单地说道,“她叫琳琅,王琳琅,今年十二岁。” “好名字,好孩子!”清癯老者望着她,微微颔首,睿智的目光中,流淌着慈祥与和蔼。 “好孩子?”默然注视着这边的王敦,闻言不禁一声讥讽,“好孩子,不是应该待在家里,绣绣花,扑扑蝶吗?她倒好,像个野人似,在刑场上打架,还拿那绣花针缝死人,把王家女孩子的名声都败坏了!” 他一语已落,周围俱是一静,落在王琳琅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也更复杂莫辨了。 谁知王斌不怒反笑,他走上前,牵起女孩的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王十一郎的女儿,在这世间,独一无二,自是与别人家的不同。” 言罢,便牵着那女孩,跟在老者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款步而去 王琳琅的心情很复杂,很复杂。她一步一步机械性地走着,心里却似有一场海啸突如其来。 许是觉察到她思绪纷乱,王斌松开牵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便大踏步走上前,与那老者并肩,切切地交谈起来。 王琳琅凝望着师傅的背影,鼻子莫名地发酸,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降生在这个南北对峙烽火连天的时代。这本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可是,她出生不久,就被残忍地遗弃,所以她对于亲身父母的记忆几乎是等同于零。而她在这个陌生的异世里,真正的记忆似乎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那时,尚在襁褓中的她,被人狠心地遗弃在路边。天很冷,很冷,冷得几乎连灵魂都跟要打颤。她睁着一双眼睛,凝望着洁白的雪花从天而降,如同精灵般在空中飞舞时,心里却是在想,莫非这一世刚刚拥有崭新的生命,就要被活活地冻死在毫无人烟的荒郊野外。她想,她应该放声大哭。可是,要是一哭,没有把人引来,倒把狼给引来,那多不划算。被狼咬死并吃掉,那一定很痛很痛。如此想来,冻死倒是比狼咬死,更令人接受些。也许脱离了这小小身躯,她的魂魄会穿越时空的缝隙,飘飘摇摇地返回到现代。 就在这种左右拉扯的思想斗争中,她那幼小而稚嫩的身体,越来越冰,越来越僵。而困在这具小小身体的成熟灵魂,却也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就在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恰有一个人路过,发现了她。 那人抱起了她。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望向抱起自己的人。透过狭窄的越来越无力的眼缝,她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很美很美的男人。真正是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晃花了。她努力挤出一丝虚弱无力的无齿微笑,然后便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她被那人贴身包裹在怀里。那人温暖的气息,像是导热一般,远远不断地传递给她,使得她浑身暖洋洋地,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一般。她不约抬眸上望,却望见了一双如海洋般深邃的眼眸。 “今后,便做我的徒儿吧!”那人在她头顶上方,轻轻地说道。 她咧着一张无齿的小嘴,笑了。 真好,这一世,有了着落,有了依靠,有了师傅。 是的,她是他的徒儿,他是她的师傅。他宠着她长大,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更是教了她一身好功夫。 现在,他说她是他的女儿,全天下独一份的女儿。这话,怎么忒么地想让人流泪呢? 王琳琅的鼻子酸酸地,她吸了吸鼻子,将那朦胧的泪意,生生地逼了回去。 虽不知师傅为何突然这样说,但总归他绝对不会害自己。 想到这,王琳琅的心底顿时一松,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带来的沉重感,稍稍地轻松了几分。 第十八章 风起云涌 隐隐的谈话声从前面传来,她不约竖起耳朵,悄悄地听了起来。 “十一郎啊,你这次回来,是————?”那老者边走边询问,清癯的面容上,印刻着深深的皱纹。每一道皱纹,似乎都是他的愁绪。 “圣上密诏我回京。刚一回京,就见到伯仁被————”想到刑台上那惨绝人寰的一幕,王斌的心猛地一抽,刺骨的痛意,似乎在一刹那间流转到全身。 “唉,”老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建康城里,此刻,表面上看,好似风平浪静,实则,形势紧张,危如累卵。你三哥一意孤行,带领人马攻克了小石城之后,又占领了京都。嘴里喊着清君侧,要铲除圣上身边的奸佞小人,其实呢,不乏他的私心作祟,要想趁机杀掉对他不满的人。杀了一批,又一批。搞得建康城里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王斌默然不语。 那老者继续说道,“这些年,他的权势变大,他的欲望也跟着膨胀。想要一手遮天,称王称霸。却不想想,北方战乱已久,人们饱受战火之苦。许多人渡江南下,为的是求得一席安稳之地。这里的人们不想打仗,就算是想打仗,那些有志之士,想的也是进行北伐,将被黄河以北被胡人占领的地方给夺回来,而不是自己人搞窝里斗!” “您没有找他说过吗?”王斌皱起眉头。 “说过了,说过了多次,可是,他不听啊。”老者长长地叹息一声,心中压着的万千哀愁,似乎是更浓了。 作为王氏一族的族长,王导简直是操碎了心。一族人的性命安危,都压在他苍老而羸弱的肩头。他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决策,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力量,似乎都在进行着生与死抉择。 现在,王家因为王敦的原因,而处在了风口浪尖。看起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是行走在刀尖之上,稍不小心,便会跌落万丈深渊。 “他在建康城里,只手遮天,只有他惹别人,没有人敢惹他。看似风头无两,权势无边,实则是将我王氏一族架在火上烤啊!”王导的脸色越发地难看起来。 王斌仔细地听着,没有接话。 “我若是由着他,只怕他日后会将王家拖到无底的深渊,再也爬不起来。可是,我若是反对他,与他针尖对麦芒,那么王家势必会发生分裂,力量必定会随之大大削弱。”王导的眉头生生皱起,几乎都可以夹住一个蚊子。 他没有看王斌,继续说道,“在这个动乱不停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一个强大的家族多麽重要,你是明白的。若是没有家族的护佑,个人的力量是多麽地微不足道,不是如同蝼蚁,被人践踏。就是命如草芥,被人无情地收割。” 王斌的脸上,神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十一郎啊,你重情重义,性情洒脱,心中怀有一腔报国热情。虽被贬西部二十载,却将管辖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们安居乐业。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圣上召你回京。我知道你与圣上自幼同窗,关系甚好。但是,人心异变,你可要在关键时刻,站稳脚跟,选定立场,不要被人利用,反成了插向家族的一把利刃而不自知啊!”王导谆谆教导。 “堂兄,我————” 俩人的谈话声,从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听得后面跟着的俩人,心中微微一颤。 多麽沉重的话题啊,像是一座山似地,压得人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 没有想到一来到建康城,就被卷入如此的风谲云诡之中。王琳琅不觉把嘴巴抿得紧紧地。 倘若如此,还不如不回来了!待在西边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多麽逍遥自在,想到这儿,她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的心底里,隐约地觉得,在这奢华繁昌的建康里,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一个人都网在中央。 “哟,小丫头,别绷着一张小脸,瞧瞧,愁眉苦脸的,像前面那个老头似地。”王涵见状,不约逗起她来,“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着,你这个小矮个,有什么可担心的?” 王琳琅忍不住反驳道,“我虽是一个矮个子,无足轻重。可是,我师-----,不,我爹—爹,他是一个高个子啊,我怎能不担心?”师傅两字在舌尖转了一转,又给王琳琅给吞了回去。 “哎哟哟,你爹爹是谁啊?那是王十一郎啊!想当年,那是文武冠绝天下。如今,啧啧啧,这风采,这气势,更甚从前。还有谁敢伤他?” “大将军刚才不是伤我——我——爹爹吗?”王琳琅气鼓鼓地说道。 “哟,你不是该叫他三伯父吗?怎地还叫大将军?”王涵忍不住地问道。 “伤了我爹爹,我干嘛要叫他三伯父?”王琳琅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王涵一下子被逗乐了。瞧瞧,多有趣的丫头,情感如此直接,爱憎如此分明。 “你爹爹是一个大傻瓜。若非他顾念手足之情,不忍手足相残,你以为大将军能伤得了你爹爹?”王涵嘴巴咧起,不无鄙夷地说道。 在大将军面前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像孙子一般,如今竟敢背后说他坏话,王琳琅被这样的七伯父给逗乐了。 “哎,我说小丫头,你这一身功夫却是不错。这小身板,力气也恁地大了些。跟伯父说说,你是怎么练的?”说罢,他眨眨眼睛,用胳膊撞撞王琳琅,一脸的好奇。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竟然这么无聊与八卦,碎碎念,碎碎念,像是一个老妈子似地。王琳琅简直有一种叹为观止的感觉。 王家啊,真是人才辈出啊!有像大伯父那样睿智清明的老者,有潇洒飘逸文武俱全的师傅,有像大将军那样霸气侧漏的枭雄,今还有一如周伯通似的老小子王涵。 王琳琅眨眨眼,睁着一双清澈而纯真的眼眸,认真地回答到,“七伯父,我这身力气,都靠着每天练胸口碎大石得来的。” “什么?胸口碎大石?”王涵有些懵了。 他将信将疑似信非信地瞪着面前的少女,脸上似乎写着四个大大的字:怎么可能? 王琳琅实在忍不住,她噗地一声,大笑出声。 她的声音清脆如同银铃,似是在空中,洒下一串串美丽的音符。 前面的俩人不约转头,看着阳光下那张鲜艳明亮如同花骨朵儿般的美丽面容,听着那肆意洒脱的欢快笑声,俩人嘴边不约同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一个好孩子!”王导拂着颌下的那长髯,清癯的面容难得地露出一抹欣然。“十一郎,你把这孩子教得很好,这次,你把她带回建康,是————” “堂兄,琳琅————” 俩人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第十九章 母子相见 寿安堂越来越近了,王斌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岁月的风霜,人生的坎坷,虽将他的心锻造得如同铁石一般坚硬,但是,所谓近乡情怯,即将要看到二十年未曾见面的老母亲,他的心里,宛如波涛汹涌,根本无法平静。 他站在院门处,望着院子正中的花园。 此刻正值春末夏初,各种各样的花儿,正在园中吐芯展蕊,开得热烈而奔放。几个披红戴绿的小丫鬟,正在园中扑蝶采花。她们笑语嫣然,嘻嘻哈哈,闹作一团,一副不知愁为何物的年少模样。 视线再向前,投望在这园子的尽头。那里有一处精致的亭台。在那亭台的中央,摆放着一个贵妃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倚靠在塌上,望着满园的明媚春光。 周围的世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灿烂的色彩,她却脸色苍白,一脸病容。无数条皱纹,如同细细的鱼鳞,爬满了她的脸颊。在那松弛的皮肤上,点缀着许多褐色的斑点。这些老年斑,似乎残忍地说明了处在风烛残年的她,正在苟延残喘中。 只是这老太太却面容宁静,神态安详。她眯着眼,看着园中斑斓的色彩,听着小丫鬟的欢声笑语,嘴角擎出不约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着这些小丫头,觉得自己这个大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子,好像一时也年轻了许多,松泛了许多。”老太太对着身边的嬷嬷,低声说道。 她的话语刚落,便瞧见一行人自花园中穿行而来。 他们越来越近,面目越来越来清晰。那些疯闹的丫鬟,早就敛气摒声,恭敬地退到一旁。老太太眼睛不大好使,看不清那些人的模样,只依稀看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行走其间。那抹夺目而耀眼的红色,似乎压掉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点亮她浑浊的眼睛。 须臾之间,那抹令人心悸的红色,便一路穿行到她的跟前。 “母亲!”王斌双膝跪地,嚅嗫着嘴唇,艰难地唤道。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中风华绝代的母亲,竟如此之老了! 曾经浓密如同海藻般的头发,如同已经苍苍如同白雪。昔日美丽沉静的面容,如今,皱纹多如田间沟壑,棕褐色的老年斑,更是无情地点缀其上。记忆中那丰蕴饱满的身躯,现在,已经干瘪而佝偻。唯有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似乎还带着记忆中的温暖。 这一幕宛如钢刀般,狠狠地扎向了王斌的眼眸。他直觉眼睛刺痛,泪水瞬间了模糊他的眼睛。 他跪行数步,紧紧地握住了老太太那如枯枝般的双手。 “母亲!母亲!我回来了!”他连声低唤,泪水潸然而下。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那皮肤松弛骨节突出的手上,激得老太太猛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十一,我的小十一!”老太太激动得浑身颤抖,她弯下瘦骨伶仃的身躯,一把扯住地上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昂起头。 那双苍老的手,颤抖着摸了上去,嘴里还喃喃地低语,“十一,我的小十一,是你吗?莫非我又做梦了?” 话语刚落,她整个人往后一倒。 地上的王斌,脸色大变,他惊恐地窜起,一把搂着那干瘪的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身子,瞪着那紧闭的双眼,嘴里惊骇地大叫,“大夫,快请大夫!” 顿时,场面那个混乱不堪,简直是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王琳琅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倒不是担心这仅有一面之缘的老太太,她忧心的是她的师傅。这母子刚一见面,老母亲就—— 想到这,她不禁打了寒颤。 若是这样,那世人议论起来,绝不会是母慈子孝,而是忤逆不孝的儿子,一回建康,就大闹刑场。一归家,就气死了老母亲。倘若如此,那师傅该要承担多少的压力!世人的议论纷纷,闲言碎语,会不会像利剑一样,无情地刺向他,将他扎个满身窟窿,体无完肤? 想到这儿,王琳琅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焦急地张望着,等待着,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砰地跳个不停,似乎在做着加速度运动。好不容易等到御医来到,她那刚刚缓过来的心,又不禁地悬到了空中。 时间在她的忐忑不安中慢慢地流逝。 “醒了,醒了!” “醒了,老太太醒了!” “老太太醒了!” 经过的奴仆,一脸喜色,匆忙地奔了出去,似乎是要向各院各房报信。 候在偏房的王琳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背后竟是一身的汗。肚子里传来咕咕作响的声音,似乎胃酸在肚子里汩汩地冒着泡,却偏偏没有任何食物可以果腹。 饿,可真是饿啊! 这一放松下来,王琳琅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大半日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她捂着自己的肚子,眉头不约皱成一团。似乎她已经被完全遗忘在这里了。 饿,真饿,她觉得此刻自己简直可以吃下一头牛! 她悄悄地从偏房退了出去,准备自己去找点吃的。 此刻,无论是主子,还是奴仆,都在围着老太太这个轴心转,估计一时半会,根本就没有人会想到自己。趁着这个空隙,不如去填饱自己的肚子,这才是正经! 第二十章 打抱不平 王府很大,大的几乎超过想象。 王琳琅在这宛如迷宫般般的府邸里,东弯西绕,左拐右弯,像是一个游鱼般,灵活地避开来往的奴仆与小厮,渐渐地,越走越偏,离那寿安堂越来越远。 她一边好奇地张望着,一边扇动着鼻翼,捕捉着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食物香气。 拜她一颗强大的胃所赐,她对于食物的嗅觉,也是千锤百炼,灵敏如鼠。 纯正的鱼香味,如一屡连绵不断的无色轻烟般,将她引诱到了一座偏僻的院落外。她吞了吞口水,一个纵越,整个人已如一朵飘逸的粉色花瓣般,无声无息地越过高高的围墙,落入到了后院中。 香味越发浓烈,王琳琅直觉口水在嘴巴里泛滥成灾。她几个箭步,人如一道影子般,窜入到了厨房之中。 厨房里没有人,只有一大锅泛着白沫的鱼汤,在灶台上咕咕地冒着泡。王琳琅暗自欢喜,她毫不客气寻来一套碗筷,大快朵颐起来。一碗完毕,再来一碗,再来————,待到她微感饱意,轻轻地打个嗝时,王琳琅赫然地发现,自己竟将那一锅汤消灭得干干净净,就连那旁边小锅上蒸着的米饭,馒头,也被自己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好吧,一个没刹车,竟然没给此间主人留下一点点! 王琳琅有些苦恼地抓抓自己的头:拥有一个强大的胃,也是一件颇为苦恼的事情! 她摸摸自己的腰间,想要寻点碎银,却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分文。正待她苦恼之际,阵阵的喧闹声,咒骂声,以及哭泣声,连绵不断地从前院传来。 她皱皱眉头,如同一只猫儿般,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拐过房舍,贴着树木花草,悄无声息地来到前院之中。 却说那前院之中,一名身形消瘦的白衣青年,正在凉亭下看书。春风玩闹地拂起他额间垂下来的发,露出一张清秀略显苍白的脸。他神情专注,思想集中,显然已经沉浸在了书本里。 咚——咚——咚—— 巨大的捶门声,像是打雷般传来。守候在一旁的小厮,看了一眼自家公子专心的样子,忙不迭地小跑了过去。 他刚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被来人狠狠地踢到在地。 哗啦!一群人如同潮水般,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他们气势汹汹,来意不善,以一个身着紫衣锦袍的少年为首,像一群斗鸡般,趾高气昂地冲了进来。 “你们,你们————公子,公子————”小厮一边着急地大喊,一边从地上利落地爬了起来。 亭下看书的青年,闻声抬起头。 “二弟,你————”他站起身,望着那脸色不善的紫衣少年,心中虽然一个咯噔,脸上却只是露出一抹恰当的诧异之色。 那少年冲了上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竹简,狠狠地撕扯着,嘴里叫嚷着,“我叫你看,你个庶子,还想看出个什么名堂出来!” 这少年唇红齿白,面目俊朗,奈何眼神阴霾,一声戾气,生生将那俊逸的面容,存托出几分乖戾偏张。 “打,给我狠狠打!只要不弄伤他的那张小白脸,打伤打残都无所谓!”他将那竹简扔在地上,一边使劲地跺踩着,一边狠厉地命令道。 话语刚落,那群膀大腰圆的汉子,冲上去,就将那白衣公子拖拽到地上。一时间,拳脚相加,脚踢拳打,乱成一团。 “公子,公子,”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厮,冲了上去,想要护住地上那人,却被一个大块头一个飞脚,踢飞出去,摔倒在地上,疼得哇哇之叫,鼻子眼泪流得一塌糊涂。 “王瑞,你个王八羔子,你文章做得好又能怎样?你得到夫子的夸赞又能怎样?难不成这还能改变你卑贱的出生?我呸,一个通房丫头生下来的下贱货,还想跟我争?你胆子可真肥啊!”说罢,那紫衣少年冲上去,加入那群人中,朝着地上那人,就是狠狠地一脚。 他面目狰狞,言语狠厉,似乎地上那人不是同根而生的兄弟,而是生死之敌。“你个下贱胚子,凭什么跟我争?父亲刚一回来,你就在他面前蹭好感,你怎么不问问我同意不同意?” 那叫王瑞的公子,双手护头,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他不言不语,既没有大声叫喊,也没有疼痛呻吟,只是默默地忍受着那****般,一轮又一轮的拳打脚踢。 “公子,公子——”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瞅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公子,竟从地上爬了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朝那群狗仗人势的奴仆撞了上去。 “哎哟,绵羊也学会咬人了!”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啧啧地狞笑出声,手臂往外一拧一拽一甩,那护主心切的小厮,便成抛物线般摔将出去,撞到在临近的一棵树上,吐出一口鲜血,却再也无法动弹半分,只是睁一双血泪模糊的眼,望着那被围聚在中央,匍匐于地的白色身影。 “青山,青山,”王瑞的视线穿过无数条腿间缝隙,落在那小厮身上,他心中一痛,潜意识地想要爬过去,却迎接了一轮更猛烈的暴打。 痛!好痛! 他的全身都在痛。可是,这痛意跟心中的恨意相比,却是那么地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恨,好恨,好恨! 难道仅仅是因为出生低人一等,就要被践踏,被人永远地踩着泥泞之中吗? 这个王英,材质平庸,不学无术,成天不是斗鸡遛狗,就是吃喝嫖赌。小小年纪,一身的坏毛病,简直是纨绔中的纨绔,败类中的败类。 可是,他的娘,却出身魏国公府,是父亲的正室娘子。平日里,他在府里飞扬跋扈,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对待庶出的兄弟,非打即骂,根本就不把他们当做人看。然而,这样的人,却偏偏是家中嫡子,未来王府三房的继承人,你说可悲不可悲,可恨不可恨? “哎哟,还敢瞪我!”那王英夸张地大叫出声,冲上去,就是狠狠地一踩。 咔擦! 一道骨骼断裂的声音,陡然响起。 巨大的痛楚,从肩部传来,刺得王瑞不禁痛呼出声。他头上冷汗直冒,细密的汗珠,立刻沁满他的额头。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密集地袭来,他的脸不禁又是白上几分,几乎毫无血色。 那王英却是不肯罢休,又待伸脚猛踹。却不想脚踝处猛地一痛,似是有什么东西猛扎一般,他不禁哀嚎出声,抱着脚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但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瞬间的剧痛之后,他的脚好似又恢复了正常。他待再踢,脚踝处又一痛,好像又东西快速地钻到了肉里。他猛地掀起裤管,仔细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不甘心地还要补上一脚,脚踝处又是一痛,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哎哟!” “哎呦!” “哎哟!” ———— 周围那些为虎作伥的打手们,一个个哀叫着,也跟着扑到在地。 “谁?”王英惊恐不已。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阵风吹过,树叶在沙沙作响。地上的斑驳树荫,跟着婆娑起舞。一切都很正常,然而,他却无端地感到背脊发凉,汗毛倒竖。 扑通! 扑通! 扑通! —————— 跟着他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诡异地摔倒在他的周围。 “谁?”他惊骇地喊道。 发颤的略带哭音的声音,在偌大的园子里回荡,激起阵阵的回音。 然而,没有人回答。 巨大的惶恐,像是一只魔手,紧紧地扼住了王英的咽喉,使得他呼吸急促,宛如拉风箱般。他突然想到,这梅园曾经死过人。莫非是鬼?想到这,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打了个激灵。 脚踝处的痛意,一阵高过一阵,痛得他浑身跟着哆嗦起来。“走——!”他颤抖着喊了一声。 一声令下,地上的仆从纷纷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簇拥着一身紫衣的少年,狼狈而去。 第二十一章 拔刀相助 那群人来的时候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去的时候,灰头鼠脸,仿佛有猛兽在追赶似地,逃得仓仓皇皇,鼠撺狼奔。 王琳琅嘴角咧着一抹恶劣的笑,从枝繁叶茂的层层梅树中,款步而出。 “青山,青山,青山,”一阵阵急促而担忧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王琳琅抬眸望去。只见那满身尘土与脚印的白衣公子,正耷拉着右肩,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重心不稳,他摔了一跤,吃了个满嘴泥。纵使这样,他还是没有放弃,匍匐在地上,以左肘作为支撑,竟爬了过去。 “不急,他还没有死,只是晕厥过去了!”王琳琅大踏步走上前去。 王瑞扭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一个粉衣的女孩,逆光而立。天空中最后一抹夕阳,撒照在她的身上,似乎是给她的全身涂抹上了一层绚烂的金光。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那纤细的身影,映衬着广袤的天空,显得那样的近,又是那样的远。 “你打跑了他们!”他吐掉口中的残余的泥土,轻轻地说道。用得不是疑问语气,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口气。 “嗯!”王琳琅点头。 “你是谁?” “我——?”王琳琅笑笑,她弯下腰,双手搭了过去,似是要将地上的人搀扶而起。 “你猜?”她嫣然一笑。 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一张美丽面容,王瑞不禁一阵怔愣。 就在这一刹那,王琳琅搭在他臂膀上的那双手,变扶为抓,像是钢箍一般,扣入他的肉里。正待他惊讶之际,那宛如鹰爪的手,同时使力,猛地一紧。 “啊————” 王瑞浑身一颤,痛呼出声。 他潜意识地想要使力挣脱那犹如铁爪一般的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脱臼的右臂竟已恢复自如。 松开手的王琳琅,含笑退到一边。 “你——,我——”王瑞轻轻地晃动着自己的肩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有一瞬间似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打你,你为什不还手?”王琳琅一边问,一边走向那昏迷不醒的小厮。 王瑞苦笑着说道,“他们人多势众,就算是还手,也根本打不过。再说,若真地还手,只会换来一次比一次更狠的毒打。” “那你就一直这样忍耐着?要是有一天,他们真地把你打死了或是打残了,你该怎么办?”王琳琅偏着头,好奇地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一个完全陌生之人的关心,显然让王瑞有些吃惊。他先是微微微微地一愣,然后便是浅淡地一笑。 这是怎样地一个笑啊!他的脸上蹭有重重的泥土污渍,发髻也凌乱散落,衣衫更是皱皱巴巴,整个人明明狼狈不堪,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眉目舒展,散发着一种骨子里的风流。 “王家是百年的簪缨世族,注重名声,爱惜羽毛,绝对不会允许,家族内部出现嫡子活活地将庶子给打死打残的情况。再说,一时的委曲求全,并不代表着一世的隐忍,终有一天,我会把那些爬到头顶上作威作福的人,给狠狠地踩到泥泞之中,让他们也好好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 王瑞的话语低沉暗哑,但是却偏偏隐着一丝浓重的戾气。与他那单薄消瘦的身影,构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好,有志向!”王琳琅鼓掌。 对于敢于同命运搏斗,不自弃,不放弃的人,王琳琅总是心怀敬意。 “你不觉得我大逆不道?”王瑞望着对面笑语嫣然的女孩,有些惊愕。 “大逆不道?我为什么要觉得你大逆不道?”王琳琅好奇地问道。 “自古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而我一个庶子,却想着有一天出人头地,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狠狠地踩在脚下,你不觉得————”王瑞探究的目光望了过来。 王琳琅的目光清澈而明亮,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没有任何的轻视和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诚。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看好你!”她拍拍他的肩,笑眯眯的说道,也不管自己的个头矮对方一大截。 说话间,她已走到那满脸血污衣裳凌乱的小厮旁。 这个名唤青山的小厮,大约跟她一般年龄,此刻正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呼吸浅浅,气若游丝,很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想着他忠心护主不顾自身安危的样子,王琳琅的心中不约地微微地一动。她将那小厮扶起,然后在他身后盘膝坐下。 她心念微动,一股轻盈的气流,如同欢快流畅的小溪,自丹田而起,一路奔流,顺着她贴着那小厮后背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流向对方。 王瑞依靠着身旁的大树,望着地上俩人,眼中不约一阵模糊,心中更是一片哽咽。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了十六七年,除了幼时娘亲在世时的相伴,孩童时老夫人给予他短暂的庇佑,所得到的所有温暖,点点滴滴地累加起来,还不及今日这陌生女孩出手相助的一半吧! 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声低低的痛呼声,突然传入他的耳中。他循声望去,却见青山已经微颤颤地睁开眼睛,正虚弱地望着他。 “青山,”他赶紧走过去,将他从地上用力地搀扶起来。 “公子,”那瘦弱小厮急急地唤道,“你没事吧?”说罢,眼睛急切地梭转着,上下打量着,似乎生怕他家公子有一丝一毫地损伤。 “没事,只是苦了你,跟着我,吃尽了苦头。”王瑞直觉眼睛酸涩无比,鼻腔更是发酸发涩。 “公子,”那小厮突然嚎啕大哭,像是一个孩子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王瑞脸上一阵羞赫。他轻轻地拍着青山的背,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禁流露出一抹心酸和苦涩。 望着对面这对相依为命的主仆,王琳琅的思绪,似乎像野马,有些不受控制。 上一世,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真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冻了。千娇百宠地长大,顺风顺水地工作,青梅竹马地爱恋———— 这一世,她在师傅精心的呵护与苦心的培养下,建康地长大。既没有人与她争宠,也没有人与她抢夺,师傅将所有的爱心,耐心全部倾注在她的身上。 所以,在她两世的人生里,她根本无法体会那种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悲哀。然而,今天,她却亲眼目睹,心中似乎有波涛起伏,久久地不能平静。 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在这个时代,真地那么难吗?就如面前这个青年,出身卑微,却偏偏不甘平凡,想要从泥泞中挣扎而出,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可能吗? 在这个阶级分明,等级森严的社会里,有些东西,似乎在一出生时,就已经注定。任你再努力,似乎也是枉然。可是———— “来,来叩谢恩人!”待那小厮情绪安静了下来,王瑞领着他,转向王琳琅。 言罢,他深深地施了一礼。 那小厮见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王琳琅有心想说点什么,不知怎地,脑袋一抽,竟然冒出一句:“ifyoucandreamit,youcandoit.” 话语刚落,她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瞪着对面那两张茫然惊愕的脸,她面上一阵火烧,几乎想摔自己一嘴巴子。 “那个,我走了!”她尴尬地一笑,双脚一个用力,人已经腾空而起,飞了起来。 暮色四合中,她那如同鸟儿般飞驰的身影,像是一缕微弱的光,渐渐地远去,然后消失不见。 第二十二章 暗夜 夜幕悄然降临,光线愈发黯淡。 渐渐地,黑暗越来越浓,宛如墨汁一般,一层浓过一层,慢慢地,将天地完全地淹没。 各院各房的灯火,已经早早地点起。那昏黄黯淡的灯光,划破了夜的单调,似乎给这微冷的夜,涂染上一层浅浅的暖意。 王琳琅如同一只夜游动物,巧妙地避开巡院的护卫,依靠树木的阴影,假山假石,以及亭台楼阁,在各院之中游刃有余地穿行着。但是,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记忆能力,走着走着,她彻底地迷失了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她有些忧郁地抬头望天,却见东方的天空之上,一轮弯月,如同镰刀般,孤单单地悬挂着。几个零零落落的星星,稀稀拉拉地围绕在它的周围,无端地衬托出一种凄凉感。 好吧,她承认自己是矫情了! 师傅一回到生他养他的家里,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母子之情,兄弟之谊,朝堂风云,这些如同突然涨起的潮水般,一股脑地涌向他,将他推离得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不,这么久了,他都不来找自己,难道他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徒弟吗? 王琳琅正在对月感怀,却不想一阵细细碎碎似哭又笑的怪异声响,突然在静谧的夜里响起。 她猫着腰,弯着身,如同一只动作敏捷脚步轻盈的猫儿一般,循着那声响,蹑手蹑脚无声无息地靠近。 四周黑漆漆地,唯有头顶上方一丝微弱的月光,正穿过层层的云雾,漏撒下来,照在这偏于一角的废旧院落里。 院墙边的高大树木旁,似乎倚靠这两个人。一个身形粗壮,威武,似乎是一个壮年的汉子。另一个体型纤细苗条,貌似是一个女人。那女人正如一株菟丝花般,紧紧地缠绕在那男人。 王琳琅呆了!她委实想不到,在如此荒凉的地方,竟然有如此火热香艳的一幕。 这——这——真是辣眼睛!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她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将自己藏在树木深深的暗影之中。然后,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像是一只夜行的兔子一般,侧耳倾听。 “仲郎,仲郎——”女子声音发颤,似乎带着钩子,勾得人心魂都酥了。 “你这妖精————”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春蚕在吞食桑叶。 “仲郎,这次你回来,把事情都处理了好吗?贵妃娘娘可是一直在等着你的音信呢?”那女人的声音,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除掉司马绍那混小子,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要我扶持司马清那奶娃娃上位,贵妃娘娘会拿出什么样的诚意?”那男人哑着嗓子问道。 “娘娘说,不知摄政王这个位子,大将军可是满意?”女人娇娇柔柔地说道。 “摄政王?听着还不错!”男人声音低沉。 “仲郎,仲郎,那你可是应了?” 躲在角落里的王琳琅,直觉得耳朵都要爆炸了不见!这——这——不仅是暗夜偷情,而且还是宫廷阴谋! 这对不要脸的奸夫**到底是谁? 被勾起强烈好奇心的王琳琅,不禁身子前倾,朝前迈了一步。 咔嚓!一截枯枝,在她的脚下如同石破惊天般响起。 “什么人?”那男子转过头,怒喝一声。 一缕月光穷好漏过树叶间的缝隙,撒照在那张戾气十足杀意腾腾的脸上。 王大将军? 王琳琅呆了。 就在这呆愣的一瞬间,一股雄厚的掌力,携带着巨浪拍岸的力道,朝她当头压来。 不好! 王琳琅急步后退,身子借着那股拍面而至的力道,借力而飞,身子如同一道风帆般,急速地飘起,后撤,远去。 “仲郎,仲郎,”那女子慌慌忙忙地整理好衣裳,急匆匆地走上前,“那人——那人——,他看到———”她脸色惊恐,慌张不已。 “放心,她跑不掉。”王敦眯着眼,望着那人逃窜的方向,那张匪气十足的脸上,掠过浓浓的杀意。 “杀无赦!” 一声令下,两道黑色的影子自远方跃起,闪电般朝外追去。 第二十三章 逃命 要说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当然莫过于生命! 什么都可以重来,唯有生命只有一次。一旦失去,就会永不再来。所以王琳琅一向惜命的很,用来逃命的轻功,自是被她练得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可是,就算她将飞云渡提到了极致,身影几乎在黑暗中变成了一道粉色的轻烟,但却始终也摆脱不了身后那两道如同鬼魅的黑影。他们就像是狗皮膏药似地,紧紧地粘着她,怎么甩也甩不掉。 暗夜无边,她那粉色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活像一道会移动的靶子,身后俩人毫不客气,暗器和长剑像是长了眼睛般,不断地往她身上招呼。 王琳琅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狼狈过。她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胳膊上中了一镖。镖上涂着麻药,既麻又疼的感觉正在迅速地扩展,脑袋似乎也在渐渐昏沉。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手中的匕首在自己大腿上狠命地插了又插,那犹如浆糊般的脑袋才能保持暂时的清醒。 一把锋利的长剑,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般,朝她凌厉地刺来。王琳琅一个灵巧的转身,像是泥鳅般滑了出去,险险地避开。然后,她右手握拳,拳声带风,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狠狠地朝对方砸去。 那使剑的黑衣汉子,如同炮弹般重重地弹飞出去,跌落在数丈之外。他嘴里咕咕咕地冒着血,望着那身形娇小的女孩,眼里是惊愕,是不可置信。然后,他头一歪,身体一软,竟然当场死去。 “雷神劫——?”那使暗器的汉子,也突地一惊,眼神中闪过浓浓的贪婪之色,“交出拳谱,我可以饶你一命。” 王琳琅喷出一口血,脸色难看之极,她冷笑一声,“真真是无耻!你们两个高手,不顾武林道义,夹攻我一个小辈。如今,竟又厚脸皮想霸占我的拳谱,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贪婪和无耻的小人?” 说罢,身形一闪,不避不让,径直朝那人扑来。 今日之局,是一个死局,唯有奋力一搏,才会一线生机。 “那就留下你的小命!”那黑衣汉子阴惨惨地说道。 话语未落,手一挥,一道黑光从他袖底飞出,直击对面那女孩的面门。 王琳琅的瞳孔不约一缩,整个人如同展翅的鲲鹏,冲天而去,待要避开这诡异的黑光。不料,那黑光竟在半空转了一个弯,紧追而至。 扑哧! 暗镖入肉。 王琳琅不可置信地盯着左胸上的梅花镖,目光掠向远方那道黑色身影。 那人嘴巴擎着诡异的笑容,正冷冷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具死尸。 王琳琅一把拔下那深入肉体的梅花镖,却见鲜血陡然变黑,那镖竟是涂了剧毒。她的身躯晃了两晃,一个眩晕,几乎跌坐在地上。 “你中了我的独门暗器,若是交出雷神劫的拳谱,可饶你不死。否则————”那人一步一步地逼近,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犹如乌云压顶。 强按捺下胸口那宛如宛心般的疼痛,王琳琅提力纵跃,人如一只暗夜的蝙蝠般,朝前方的黑暗里飞去。 她身形娇小,轻功高绝,本来可以逃出生天。奈何她身种毒镖,毒随力行,导致脑袋的眩晕感来越强,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喝醉酒般从空中跌下。 扑通! 她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般,狠狠地砸落在一辆夜行的马车之前,将那马儿惊得嘶叫连连,前蹄腾空。 王琳琅的意识有些模糊。左胸上的梅花镖虽被她拔出,但那镖入肉极深,且有倒钩,所以伤口一直在淅淅沥沥地流着血。那红中带黑的血,浸湿了她的衣襟,前袍,使得她整个人,乍看上去,就像是从血池里捞起来的一样。 她扭头看向那辆马车。 拉车的马儿,高大健壮,通体黝黑,一看就是一匹好马。那赶车的汉子,带着一顶斗笠,着一身灰袍,端坐在车辕之上,一手持鞭,一手使劲地拉着缰绳,整个人好似一副石雕般,冷冷地旁观着。 马车的帘子拉扯下来,将里面遮掩得严严实实。偶有夜风拂过,轻轻撩起那帘子,却也看不清那里面坐着何人,因着何事,竟在这深夜的子时,犹在披星戴月地赶路。 “救我!”王琳琅声若蚊蝇。 此时的她,尤为狼狈不堪。脸上不仅落满灰尘,而且洒落着斑斑血渍,脏得简直不忍直视。唯有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宛如江南烟雨中色彩最为浓重的泼墨山水画,让人一见就难以移开眼睛。 那车帘却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那像鬣狗一般的黑衣人,恰也追踪而至。 “少管闲事,否则————”他恶狠狠地朝着那岿然如山般的赶车人喊道。 躺着地上的王琳琅看着那静寂无声的马车车厢,再看看那冷漠旁观的赶车人,不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就是微不可听的叹息声,也牵扯到她肋间的经脉,使得她的呼吸立刻如同针扎一般疼痛。她咧了嘴角,目光直直地望向那浩瀚的夜空。 此时,星光真美啊! 一颗一颗晶亮闪光的星星,悬挂在深墨色的天幕之上,像是无数双眼睛在不停地眨啊眨。星光如此灿烂,铺陈了一条宽宽的星云,像是流动的沙子般,在夜空在熠熠生辉。 死在这样的星光下,好像也不错! 可是,好不甘心! 这一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能这样突兀地就结束? 还有师傅,他———— 文轩,闯过去!”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陡然地从马车中传来。 那斗笠压得低低的汉子,挥动马鞭,左一钩,右一带,将那挡道的汉子,抽得个结结实实。那人像是沙包般被高高地抛起,又狠狠地砸落路边。 骏马一声嘶鸣,迈开四蹄,疾步驰骋。 王琳琅用尽力气,使劲一滚,像是皮球般,骨碌碌地从那马蹄之下滚到路边。她咬紧牙关,正挣扎着想伺机逃离,一道银白色的鞭子,从那车窗之中,宛如蛟龙出海般破空而来,卷起地上毫无防备的她,风驰电掣般倒撤到马车里。 那被抽得灰头鼠脸,通体是伤的汉子,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他急急地奔跑着追赶过去,手中毒镖一挥,像是一团暗影,径直奔向那骏马。 好个赶车汉子!他手中的马鞭凌空飞去,如同长了眼睛般,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勾带起那暗镖,唰地一声,那镖竟转了个方向,带着疾风,以及莫测的速度,径直飞了回去。 那黑衣人待要疾步躲开,却偏偏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漆黑的梅花镖,在眼中越来越清晰,然后疾光般射入他的太阳穴中。眼中带着强烈的不可置信,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死的时侯,他的脑袋里似乎还在转圈圈:这世间能有如次大的内力,又能游刃有余地接下他梅花镖的人,几乎屈指可数。他是谁?到底是谁?而谁又能够驱动这样的人?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一个将死之人心中的疑问。那人恨恨地望着,愤愤地想着,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而在他死不瞑目的眼眸中,那马车越行越远,融入浓郁的夜色中,渐渐地消失不见。 第二十四章 获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倾斜在一张靠窗的床榻之上。细密的尘埃,沐浴在阳光里,上下翻飞着,好似在婆娑起舞。 床榻上的小女孩,紧抿着灰白的嘴角,脸上血色全无。那双灿如星辰的眸子,紧紧地闭着,整个人脆弱得像是遭受了****之后的娇花,似乎轻轻地一碰,就可将之折断。 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双手托腮,目光落在那少女脸上,似乎是要在那白净如纸的脸上,定定地看出一朵花来。 王琳琅从梦中醒来时,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杵在她的眼前。那脸杵得如此之近,几乎都要贴到她脸上来了,她甚至都可以看见那脸上细细的绒毛。 “你干什么?”她被惊得一跳,条件反射般往后一退,却扯得胸前的伤口募地一痛。 “我在看你啊。瞧,你的眼睛真漂亮:乌黑闪亮,晶莹剔透,像是镶嵌着两块宝石。”说罢,那人又往前凑近了一步,鼻息几乎都喷到了王琳琅的脸上。 此人面容俊朗,却偏偏目光邪魅。梭转之间,虽是流光溢彩,却似乎自带着一股惑人的风情,引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谢谢夸奖。”王琳琅头皮隐隐发麻,她干巴巴地说道。 “我救了你,作为回报,你把这对眼珠给我,可好?”那男人声音低沉,似乎自带低音炮似,在她耳边蛊惑般轻轻说道。 “什么?”王琳琅那暂时迷糊的脑袋,募地一惊,顿时清明不少。 她像是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豪猪般,警惕地说道,“你要我的眼珠?你要它们干什么?” “它们这么好看,我当然是把它们收藏起来!毕竟,这么美的东西,值得我好好收藏。”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谈论的不是一对眼珠,而是一件物事。 王琳琅有一刹那的语结,她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对于这样的悖论,她竟然无言反驳,“你——你——” “难道救命之恩,不值得你拿出一对眼珠作为回报?”那俊秀青年继续说道。 王琳琅发现自己被他饶得脑袋一阵阵发蒙,“救命之恩,救命之恩,难道不是该以身相许吗?”几乎不假思索,她脱口而出。 “以身相许?”那男子邪邪地笑了,恶劣地上下打量着她,“你这小丫头片子,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干瘪得像是豆菜丫似地,浑身上下根本没有几两肉。以身相许?那我不是亏大发呢?” 王琳琅愤怒地望着那男子,眼珠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还小,还小,等到我长大了,自然是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 一嗓子嚎完,她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猴子屁股似地,火烧火烧地。 那男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 多麽有趣的丫头,这脑袋都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竟有如此与众不同的怪异思路? 瞧着对面的人,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笑得那样畅快而肆意,王琳琅脸上不禁闪过一抹浓浓的窘迫,但随即,她死鸭子嘴硬地喊道,“怎么,不行啊?” “行,行,行,”那男子伸手,抹掉眼角的泪,“可是,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等那么久? 稍一思索,王琳琅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明白他言下之意,她的脸又是一红。她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她瞪着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死命地盯着那人,恨不得在那人身上盯出几个洞来,才解心中的憋屈。 “我不可能将我的眼珠给你,你也等不了我长大,那你说怎么办?”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反问道。 那男子嘴角咧着一抹坏坏的笑意,猛地一低头,凑到王琳琅跟前邪魅地说道,“要不你签个卖身契,做我的丫头得了!” “什么?卖身契?”王琳琅不可置信地尖叫道,扯得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对啊!卖身契!”那男人掏掏自己的耳朵,善解人意地解释道,“你瞧啊,我不仅救了你,帮你杀了那个想杀你的人,还解了你身上中的奇毒,我花了如此大的代价,你卖身给我,做我的丫鬟,为我做牛做马,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王琳琅用手指着面前的男子,气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的目光如刀,刀刀砍向这男子,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剁成一堆肉酱。 “可别再气,若要气出个好歹出来,还得再请大夫,又要花钱,那你欠我的不是更多了?要是这辈子还不完,那还不得下辈子再还?”那青年笑嘻嘻地摇着手中的折扇,恶意满满地说道。 说罢,走到窗前的案几旁,放下纸扇,拿起毛笔,刷刷刷地在纸上一挥而就。然后,待到墨迹半干,就一手拿着那张纸,一手拿着笔,走到床榻前。 “来,签吧,”他将笔塞到女孩手中,“成为公子我的丫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吃香的喝辣的不说,公子我会罩着你,决不会让人动你一根汗毛。签吧,签吧,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饿着。只要公子我有片瓦遮身,就不会让你无处可归!” 那男子像是鼓动良家女子的老鸨子,在一旁舌灿莲花地游说着。 王琳琅怒瞪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庞,实在是想不通这俊逸秀美的面貌下,竟隐着如此一个可恶的灵魂。 “好,我签!”她一字一顿地恶狠狠地说道。 刷——刷——,她龙风凤舞地在那纸上签了一个名字。 “苏舞!”那男子接过纸,轻轻地念道。 那两个字落到王琳琅耳中,像是一个小石子落到水中,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个恶劣到极致的男子。 王家已然是龙潭虎穴,里面不乏魑魅魍魉。师傅已经是麻烦缠身,她还是躲在这里好好养伤。待到伤好了,再去找他。这样一想,她那颗愤怒不已的心,便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救命恩人 这世界上的人有千千万万,他们有千样万样截然不同的面貌。面貌下的灵魂,亦是各种各样,万般变化。有的人阴险狡诈让人防不胜防,有的人呆滞刻板让人顿觉无趣。有的人简单,清澈如一湾小溪水,一看便可见底。有的人复杂,似咆哮奔流的江河,窥见一斑,却难以见到其全貌。 而萧博安此人,在王琳琅的眼中,却是一个异类。他好像不属于任何一种类型,而是各种类型奇怪的结合,属于最复杂最难懂最恶劣的那种。 话说由于形势所迫,她被逼无奈,签下卖身契,成了萧大公子的丫鬟。但是,她这个丫鬟,却身份特殊,既没有人可以使唤得动她,也没有人敢使唤她。她是专属于萧大公子的贴身丫鬟,可偏偏那人自救了她之后露了两次面之后,就神秘地消失不见了。 “嗯,伤口恢复的不错,容我将药方再稍作调整。如此再喝个六七副,外伤,内伤皆可恢复。”来复诊的大夫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那人年纪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着一个娃娃脸,颇具喜感。 “多谢公子。”王琳琅衷心答谢。 “不客气,”那青年对她龇牙一笑,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 “哎,我说,长生,这伤口会留疤吗?小丫头长得水灵灵地,若是身上留疤,倒是好可惜!”年华已逝却依然风姿绰约的风三娘,扭着腰肢,扯住他的衣袖,急急地追问道,同时,那玉手顺势而上,在长生精壮的身上摸了一把。 长生俊脸一红,整个人像是突然被烙铁烫了一般,顿时往后一退,嘴里说道,“三娘,请自重。” “自重?”风三娘舞着手中的锦帕,格格地娇笑道,“你叫我自重?你竟然叫一个青楼老鸨子自重?哈哈,真是要叫人笑掉大牙!”说罢,将手帕掩住口鼻,嫩生生地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长安浑身一抖,似是被狠狠地恶心了一把,又像是被吓住了一般,利落地收拾完药箱,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哎,我说那祛疤的药膏呢?”风三娘扭着那如同水蛇般纤细的腰肢,携裹着一阵香风,撩开门帘,追了出去。 “主子已经给了雪莲生肌膏,还要你多此一举地要什么祛疤膏?你是吃饱了撑得吗?哎,你放开我,放开我。”然后便是一阵衣衫的簌簌声,长生惊慌失措的惊呼声,以及风三娘那如同风撩着树梢叶尖的娇笑声。 片刻的静寂之后,那门帘被撩开,风三娘娉娉袅袅地走了进来,嘴里嚷嚷着,“那臭小子,真是太害羞了,实在不禁撩,竟然吓得从窗口飞着逃走了!”说完,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掩嘴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 这个女人摇曳多姿,顾盼生辉,一步一摇之间,皆是风情,实在是有别于王琳琅遇到的任何一个别的女人。虽说来自风尘,满身的风尘气息,可却偏偏让人厌恶不起来。 “我说,小舞啊,我家公子对你真真是不错,竟然将雪莲生机膏都给了你!”言罢,望着依靠在床头的王琳琅,眼中是一抹深深地探究。 “雪莲生肌膏?”王琳琅疑惑地望向对面。 “哎呀,雪莲生肌膏,世所罕见,千金难求。就连每年送往宫里,也只能是寥寥几瓶。可是,公子,竟然————”风三娘一双妙目直直地盯着王琳琅,“你这娃儿,长得也不算是绝色,况且这身板,啧啧啧,根本就还未长成,难不成公子就好这一口?” 说罢,那毫无顾忌的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王琳琅,似乎在看着一件货物。 这目光让王琳琅极为不喜,但怒极之下,她反而笑了。 看看,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她偏头装成一个无辜的样子,“你家公子要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这里有问题。”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一副同样迷惑不解的模样。 “哎哟哟,你这丫头,可真有趣,也可真是敢说。不过,我喜欢。”风三娘眨巴着一双凤眸,脸上露出一种犹如花儿般绽放的笑容,“小舞,能把那雪莲生肌膏给姐姐我看看嘛?” 王琳琅被那笑容给晃得心神微微一晃,她从腰间的锦囊中摸出一个白玉瓷瓶,满不在乎地说道,“你家公子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物事,也不知是不是那雪莲生肌膏?诺,你想看,就看好了。” 风三娘的目光立刻胶着在那瓷瓶之上,脸上露出一种激动之色。她像是蜜蜂看见花儿一般,整个身子扑了上去,将那瓷瓶捧在手中。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轻轻地拧开。一股似莲如花般的清香,扑鼻而来,让人心神一震,恍惚中有一种沐浴在圣泉之中的感觉。 “雪莲生肌膏,雪莲生肌膏,原来这就是雪莲生肌膏!果然是好东西!”风三娘盯着那白皙得如同珍珠粉末,细腻得似是美人肌肤的药膏,两只眼睛似乎在放光,像是一头饿了极久的狼,撞见了一头猎物。 王琳琅盯着她,看着那双眼中一刹那涌上的贪恋。那贪恋似是一滩水,在不断地翻转沸腾。然后,这湾水在片刻之后竟渐渐平静下来。最后,那目光慢慢地蜕变成了一种欣赏。是的,一种欣赏,一种纯粹的欣赏,并夹杂着些许的敬畏。 风三娘兀自不知,她将那瓷瓶,凑在鼻子底下,闭上眼睛,细细地闻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鼻翼轻轻地抖动着,似是完全沉浸在那清香中,陶醉于它的魅力之中。 良久,她轻轻地睁开眼,将那瓶盖仔细地拧好。“还给你!” 风三娘恋恋不舍地将瓷瓶放回在床柜上。 “风姐姐,你若想要,待我的伤口处的疤痕消退,我可以将剩下给你。” 风三娘扑哧一声笑出声。“你这娃儿,心肠倒是不错。不过,这天底下,好东西多的是,若是个个都想据为己有,那也得有那个实力,是吧?再说,有了那个实力,还得有那个命来享用吧。所以啊,我觉得,属于自己的,就好好享用,不用顾忌。若是不属于自己,小小地羡慕嫉妒一下可以,切不可妄生贪欲,否则,小命就会不保。况且,你以为公子的东西,是那么好要的?” 言罢,千娇百媚朝她一笑,挥舞着手中的帕子交代道,“小舞,你好好休息,我去帮你抓药,煎药去了。” 王琳琅看着那美丽绰约的身影,一步三摇地晃了出去,她的眼眸中闪过些许复杂的光芒。 第二十六章 风波 虽说藏匿在喧嚣热闹迎来送往的青楼之中,但王琳琅感觉自己似乎被有意地隔绝在外。 她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客房里,除了隔三差五而来复诊的长生,和每日按时来送药和吃食的风三娘之外,她孤零零一人待在这三楼,根本是连一个鬼影都看不见。 其实,红袖招的生意真得很好。每日一到黄昏时分,夜色刚刚爬上天际,一楼和二楼,就宾客满座,人声鼎沸。各色美人,有的艳丽如牡丹,有的清雅似菊花,有的弱不禁风如西子捧心。各种环肥燕瘦型的,真是应有尽有,无所不有。她们衣裳摇曳,香风扑鼻,周旋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边。 那些男人,有的是清高文雅的文士,他们来到这销金窝里,与名妓们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真正是风花雪月。有的是手握实权的高门贵胄,他们竞相奢侈,纸醉金迷,醉生梦死。有的是嚣张纨绔的世家子弟,他们无所事事,互相攀比,在红粉堆里寻找刺激与快慰。有的是大肚便便的商贾,他们豪掷千金,夜夜笙歌,纯粹是为了肉体的享受。 美人窟,英雄冢! 这小小一方红袖招,却像是一幅人间百态图,浓缩了芸芸众生各种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然而,王琳琅却不敢下楼,为了小命着想,她乖乖地呆在三楼养伤。实在无聊了,也只能躲在角落里,,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在一旁偷偷地看着。 多麽奇怪的感觉,滚滚红尘明明就在近旁,可以看得见,闻得着,感受得到,却偏偏触摸不到。好似有一堵无形的透明之墙,将她生生地剥离出来,使得她好似一个看客一般,注视着楼下那繁花似锦却也喧闹不已的万丈红尘。 这厢,她如同藏匿在闹市的隐士高人一般,乖乖地待在红袖招的三楼养伤休养。那厢,王家却因她的失踪,几乎翻了天。 王斌几乎都要急疯了。往日的淡定潇洒,云淡风轻,全然地消失不见。他焦躁不安,忐忑而愤怒,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玄郎,你别再转来转去了,转得我的头都晕了。”王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我观那孩子面相,额头饱满,眉型舒润,鼻梁坚挺,下巴圆厚,是福泽深厚之人。你委实不必如此担心。” “是啊!是啊!十一弟,琳琅那丫头,虽然年纪尚小,但脑袋灵活,身手敏捷,纵使遇到什么不测,也足可自保。”王涵跟屁虫似地说道。 他不劝慰倒好,一劝慰,惹得王斌一阵心烦意乱,一个转身,死死地盯着他。那寒光凛凛交缠着缕缕血丝的眼睛,像是一双猛兽之眼,唬得王涵一个后退,几乎都要吓尿了。 这————这————,十一郎的眼神那么地可怕,似乎有地狱的烈火不断地从那眼底冒出,真正是太吓人,太吓人! 正当王涵在惊吓之际,一个黑衣汉子疾步如风地从厅外行来。待到近前,他对厅上三人一个施礼,然后对着王导回禀道,“大人,我们的人在城外十里坡,找到了琳琅小姐,只是————” 那人语带犹疑,似乎有所顾忌。 “只是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要像个娘们似地支支吾吾,真是急死个人了!”王涵急了,朝那人怒吼道。 “只是——已遭不测——”那人头皮一硬,快刀斩乱麻地说道。 什么? 已遭不测? 已遭不测! 这四个字,仿佛是晴天里的一个霹雳,炸得厅中三人,俱是一震。 王斌身型一晃,那挺拔如同白杨的身躯,仿佛是一刹那间,被人剥走了支撑躯体的树干,只余斑驳的树皮,哗啦一声,似乎顷刻间就要散落破碎,摔落在地。 “十一弟,十一弟,”王涵有些微胖的身子冲上去,死死地拽住了他。 “玄郎,玄郎,”王导脸色一白,紧跟着走上去,“不一定是她,不一定是她,许是别的面貌相似之人。”他劝慰道。 王斌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死死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盯着王导,眼神专注,带着希翼,期盼,恳求,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卑微。 王导心神一凛,心中顿时五味俱陈。 他的十一弟,在印象中,总是嚣张肆意,活得像风一般,自在,洒脱,不受拘束!哪里会像现在这般,露出如此受伤的表情,那般脆弱,这般让人心痛! 他直直地看着那双血丝连连的眼眸,坚定地点点头,“是的,不会是她,相信我,她绝对不是短命早夭之人!” 说罢,不顾内心的澎湃,他抚上那双痉挛般颤抖的手,冷静地说道,“你自己去看看,去查证,顺便看谁在搅动如此风云?” 王导的身影,单薄而消瘦,似乎是弱不禁风。但此刻,却如亘古的大山般,那样坚定,有力,似乎一下子就让王斌找到了主心骨,瞬间便冷清下来。 “好,我去看看。”言罢,他推开扶着他的王涵,整个人如同箭矢般,募地就冲了出去。 “哎,等等我,等等我,”王涵跺跺脚,跟着跑了出去。奈何他只是一个文官,根本不通武艺,再加上这些年养尊处优,所以,纵使他用尽全力追赶出去,追得气喘吁吁,却王斌半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马,马,快把马牵来!”他站在院子里,高声呵斥。 须臾之间,马就到了。他亟不可待地爬了上去,刚一坐定,就猛抽马鞭。马儿吃痛,撒开蹄子,旋风一般冲了出去。一群黑衣的护卫,像是一大块乌云似地,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也奔了出去。 杂乱与慌张,像是陡然之间被人掐断,院子里一瞬间便恢复了安静与寂然。王导站在厅门正口,望着那一群人迅疾地离去,转身慢慢地踱回到位子上。他捧起一杯茶水。缭绕的水雾,晕染着他的双眼,使得他的眼云遮雾绕,根本看不清楚。唯有那微抿的嘴角,以及那嘴角深深的的皱纹,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会是谁呢?布下这样一个局? 王琳琅在王府内部失踪,尸体却在城外出现?难道真是老三杀了她?可是,他为何不毁尸灭迹,却将她抛尸在野外?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是谁想将王家的水搅得更浑?他又想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呢? 这些疑问像是水里的泡泡,一个一个汩汩地往上冒。一个还没有破,另一个又冒了上来,真真是好令人忧心与烦恼! 王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茶盏,起身,朝书房走去。 第二十七章 破解 所谓无欲则刚,关心则乱。 一个人若是无欲无求,没有欲望,就不容易被人动摇。可是,一旦此人有了牵挂与羁绊,那听到了自己关心的那人或那事,就会乱了阵脚,导致注意力无法集中,不能理智的思考,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此句话,此刻正可以用于形容王斌。 遭遇过重重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见惯了各种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他那颗曾经柔软的心,早已经被锻造得如同花岗岩一般坚硬。所以,他在这世间并没有太多在乎的人或事。而在那为数不多的人或事中,能够完全地牵动他情绪的,那非王琳琅莫属。所以一听到她的消息,不管是真还是假,他就慌神了。 他如一道闪电般,窜出了王导的府邸。 春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拂着脸庞。但是,王斌感受到的是,却是刺骨的寒意。仿佛隆冬的极寒,突然反季节地倒转回来,将他吹得透心地凉,刺骨地疼。 琳琅,琳琅!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心中的焦灼,似乎如同着了火般,在熊熊燃烧。这个孩子,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深的牵挂,最重的惦念,如果她———— 思绪翻涌之间,他人已经冲到了十里坡。 远远地,他就望见了那处乱石林立,杂草丛生的高地。一群身着葛布粗衫的老百姓正围聚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斌像是狂风一般,飞掠而去。他冷着一张脸,浑身似乎在嗖嗖地冒着冷气,像是一个移动的冰窖,吓得那站在外围的几个人,畏畏缩缩地退到一边。 王斌毫不客气,他左手一拨,右手一拉,将那挡住他道路的人,悉数掀到一旁。哎哟哟的叫唤声,和粗俗的叫骂声,在他四周响起,他却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径直地走向那高处。 在那高地的中央,是一处低洼地。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孩子,正安静无声地躺在那里。她的脸色透着泛着死气的灰,双眼睁得大大地,似乎是死不瞑目。衣裳凌乱破败,几乎是衣不蔽体,尤其一双脚,赤裸地袒露在空气中,上面竟是累累红痕,狰狞伤口。 王斌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在地。 “爷,”一个黑衣汉子,试图搀扶住他,却被一掌扫开。 王斌踉踉跄跄地朝前走着,眼睛盯着那熟悉的面目,直觉自己 的胸口,似乎突然被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空落落,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哗啦! 他一脚踏空,碎石滑落,他跟着跌进了洼地之中。 “琅儿!”他低不可闻地喃喃着,四肢着地,像是一个动物般,爬过去,抓住了那女孩冷冰冰的手。他浑身颤抖着,哆嗦着,整个人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琳琅,力大无穷,活力无限,怎可能是地上这具冷冰冰的尸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斌直觉得眼睛模糊得厉害,泪水像是糊精一般,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泪水狠狠地逼了回去。然后,他抖着双手,颤巍巍地撸起地上那尸体的右侧衣袖,露出一段如藕节般的手臂。他定下心神,眯眼望去,只见那里光滑无瑕,如同一张白纸一般。巨大的喜悦,像是涨潮的海水般,猛烈地冲击着王斌的心胸。他那如同刀刻斧削般冷冽的面容,顿时缓和而舒展开来。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弹弹身上的灰尘,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这具死尸。 “爷——,她————?”先前的那个黑衣汉子,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见此,不禁上前低声询问道。 “不是!”王斌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她是谁?”黑衣护卫迷惑了。 地上的死尸,完全是那个一鸣惊人的小女孩的翻版,简直如同双胞胎一般。 “是啊?她是谁?”王斌抬起头,冰凉如水的目光,落在洼地上方围聚的人群之上,眸中竟是森森的寒意。 触及到他的目光,胆子小的,害怕地低下头。也有少数胆大的,视线不避不让,盯着他绝美的容颜,目光中竟有些惊艳与痴迷。还有一些纯属看热闹的人,正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究竟是谁?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这一双翻雨覆雨手,究竟想干什么?是要针对自己,还是要针对整个王家? 不得不说,这个阴谋论有点夸张了!实际上,这个死人,是萧博安布下的一个疑阵,企图迷惑那晚追杀王琳琅的幕后主使人。哪想,竟被王斌抢先一步给找到了! 王斌的目光冷冷地梭转了一圈,然后撤回,落在了面前的死尸之上。 这世上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要么这俩人之间有什么关联,要么其中一个一定是假货! 王斌默默地打量了片刻,然后他蹲下身,伸出一双白皙修长指节有力的手,在那女孩的面部,细细地摸索起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见到他这般行为,顿时议论声迭起,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嗡嗡地地振动翅膀。 “闭嘴!”那守候在一旁的黑衣护卫,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的手下,几个身着同样服饰的汉子,同时出列。他们的手,扶在腰间的佩刀之上,眼光锐利,如同鹰鹫。人群顿时一慌,不由地禁口不言。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着。有细小的雨滴,从天空落下,叭地一声滴落在王斌的脸上。他募地一抬头,好像是从自己的思维中,被唤醒过来。 然后,他垂下头,视线落在地上那死尸的头部。那女孩的头发极密极多,像是一大堆水草,杂乱地散落在地上的石子之上。他心中一动,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探究似摸到了那死尸的头部。 人群紧紧地盯住了那双手。这手是白的,发是黑的,一白一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突然,王斌脸上的表情微不可见地轻轻一动。他那游弋在黑发从中的手,似乎在突然之间,碰到了一个异常的凸起。他指尖发力,募地一下将那物什给拔了出来。 一枚钢针,突然出现在亮光之中,惊得围观的人,募地一愣。 那钢针尖而细,长而利,闪着森森的寒光。 凝视了那针片刻,王斌手指轻轻一弹,那针被丢落出去,砰地一声溅落在一旁的石头之上。 叮! 叮! 叮! 一时间,只听叮当声不断,数十根钢针,被那双手,不断地被拨出,丢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围观的人,不约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快看————,那女孩————” “哎呀——” “天哪——” 一时间,无数声惊呼声响起。 只见,随着那一根根钢针的拔出,地上那女孩的面目,竟然在悄悄地发生着改变。她的面部肌肉,在不断地凸起,凹下,然再凹下,凸起。起起伏伏之间,竟生生地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万全是另外一个人! 这——这———,真是太神奇了,竟像是变戏法一般! 第二十八章 对策 人们睁大眼睛,个个呆若木鸡。 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几乎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无情地告诉他们:有时,亲眼所见,也并不一定是真相。真相,在更深的地方! 得得得——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打乱了这一瞬间围观众人的思绪。 一群骑马的人,呼啸着渐渐地近了。 王涵从马背上溜下来,踩着地上杂乱不平的碎石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那群护卫,亦跟着下马,犹如尾巴般贴了过来。 这群人衣着不凡,佩戴兵刃,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围观的众人,心中惧怕,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在那里————”一个黑衣护卫,迎了上去,用手指了指那洼地,随即将王涵领了过去。 王涵的目光急急地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之上,“她是谁?”他指着那陌生的容颜,惊愕地问道。 “不知道。”那护卫摇摇头。 洼地中央的王斌,缓缓地站起身,接过一旁护卫递过来的帕子,细细地擦擦手,然后从低洼地慢慢地走了上来。 “真好,不是她!”王涵凑上前,搓着双手,讪讪地搭话道。 刚刚,他可真是怕啊!地上那具尸体若真是王琳琅,他的十一弟会不会发疯?将这京都的天给彻底颠覆? “呱噪!”王斌从他旁边经过,淡淡地斜睨他一眼,那冷冷的似乎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刺得王涵心底发颤。 天空飘扬的雨滴,渐渐地密集起来。拍打在脸上,冷冷地,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王斌彷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他的面目仿佛笼罩着一层霜,眼神更是清清冷冷,如同那九天的月光,让人觉得神秘而遥不可攀。 人们不禁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如同冰冷的雕塑般,从他们眼前经过,然后渐渐地远去,消失在愈见水雾弥漫的天地之间。 “墨六,你派人去通知京兆尹。”王涵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使劲地跺跺脚。 十一郎可以拍拍屁股,潇洒地一走了之。他却还要在鬼天气里留下收拾这里的残局。 “墨三,你留几个人,守在这里,保护好现场。”言罢,他转头看着那看完热闹想要开溜的人群,脑子像是陀螺般飞快地转起来。 “各位乡亲,先别走,先别走。”他打了个哈哈,“请配合刑部,到衙们里,录个口供,以便破解这个案子。”他的话语听着虽然客气,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容置疑。 “我们又不是犯人,凭什么要我们去衙门?”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大声地说道。 “就是,就是,凭什么?”有人附和。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要是我们淋病了,官老爷会负责抓药看医吗?” “是啊,是啊!” ——————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吵得王涵的脑瓜仁隐隐作痛。他使了一个眼色,几个黑衣护卫像是老鹰般,跃入人群之中,像是抓小鸡般,将那几个刺儿头,一一给拎了出来,一把给堵了嘴,困得个结结实实。 人群顿时安静了,像是受到惊吓的绵羊般,乖乖地闭了嘴。 也许,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 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平民百姓,谁敢反抗这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和黑衣护卫们?这世间的生存法则,自是等级森严,阶级分明。谁又敢不要命地打破这界限呢?所以,纵是心中满腔愤懑,这群人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王涵吩咐道,“墨五,你带人押着这群人,到衙门里去给我好好地录个口供,做个笔录。” “是,大人,”墨五应了一声,拱手施了一个礼,然后领命而去。 几道命令下去,众人各行其事,几个呼吸之间,这人声噪杂的野外,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阵风吹来,那淋淋漓漓的雨滴,渐渐地变得细密起来。 王涵撩起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荒凉的乱石堆,石缝里间或长着的杂草,以及远处高大而茂密树木,眼中露出一抹深思,然后一招手,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待命。 “你带人到四周查看,看看是否有任何异常。”他冷静地命令道。 “是!”那人领命而下,带着数十人,像是猎狗一般,四散开来,细细地搜寻起来。 雨愈来越来大,那唰唰的雨滴声,充斥了整个天地。 王涵急急地跨上马鞍,带着几个护卫,得得得地远去。 第二十九章 庭院深深 夜神披着黑色的披风,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地登上天际的宝座。大地一片黑暗,像是恭敬的仆人一般,匍匐在他的脚下。寿安堂里一片静谧,唯有明亮的灯火,像是利刃一般,划破浓稠的黑暗,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王斌与王涵俩兄弟端坐在外间的一处厅堂内,默然地喝着茶,竟有些相对无言。 良久,王斌打破了沉默,他语气沉沉地说道,“七哥,将寻找琳琅的暗卫都撤回了吧!” “什么?”一直在暗暗观察他脸色的王涵惊呼道,“十一郎,你不打算继续找人吗?万一琳琅落在歹人手中,正巴巴地盼着我们去救呢?不行,不行,我们得加派人手,继续去找。” 那般鲜活有趣的丫头,他可欢喜得紧,怎能说不找就不找了? 王斌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眼神幽暗而深邃,似是一口古井,泛起幽幽的波纹,“若是再找下去,那才是给她带来真正的危险。听我的,撤了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只管听我的。”王斌唰地一下转过身,直直地看了过来。 那冷冽的仿佛荆棘遍地的眸光,刺得王涵心底一凉,他下意识地接口道,“好,好,我都听你的。” 恰在此时,有侍女领着前来复诊的太医,从右侧的长廊款步而来。 “贺院正,我母亲如何了?”王涵迎了上去,急急地问道。他眉宇紧皱,言辞急切,一脸的担忧和忐忑。 王斌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没有开口,但是他那焦灼的目光,绷紧的身躯,却泄露了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此时此刻,王斌直觉自己的心似乎被剖成了两半。一半在担忧着年老病重的母亲,另一半在惦念着生死不明的徒儿。半生岁月已过,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让他牵肠挂肚,这俩人,是他的心之珍重所在。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只是她老人家年龄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已经衰退,如今只能仔细将养着。”贺院正正色地回答道。他的目光扫过王斌,眼睛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是恍然,然后是了然。 王斌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躬身施了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贺院正连声说道,却还是受了这个礼。 “院正大人,您说的仔细将养,能否详细地————”王涵的话还没有完,门外就传来阵阵噪杂声与喧闹声。 三人不由同时皱起眉头,朝外望去。 一行人提着灯笼,正急匆匆地穿过黑沉沉的夜,慌慌张张地前来。 “院正大人,院正大人,救命啊,救命啊!”为首的那个妇人,人未到近前,凄厉的声音已经远远地传来。 只见在晕黄的灯火下,她脸色苍白,神色慌张,惊惧失措,根本不复平日的高贵与从容。她的旁边,是一个四人抬着的躺椅,那躺椅上,躺着一个人,正在呼爹喊娘地叫唤着。 “娘,娘,我好痛,好痛啊!”这声音尖利,凄惨,划破了寂静的夜,听得人心里猛地一慌。 王英躺在躺椅上,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他的裤管挽得高高地,露出两只脚踝和一大截小腿。那脚踝处红通通地,肿得如同馒头般,在灯火下闪着一种莫名诡异的光。剧烈的痛楚,如尖刀剜肉般,一阵高过一阵地从那红肿处传来,让这个一向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承受不住,不禁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哭天抹泪,没有一点儿形象可言。 “英儿,英儿————”那美妇人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心揪成了一团,恨不得自己去替他去痛,去疼,去受苦。 “这是————?”贺院正急急地迎了上去。 “速去芳菲阁,将那里收拾准备好。”王斌侧头对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道。 那微微皱眉的侍女,一听这命令,嘴角不约咧出一道浅浅的笑意,微微一俯身,快速地退下。 是啊!这么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噪噪杂杂,实在是不利于老太太的静养。芳菲阁在寿安堂的东南角,那里虽然位置较偏,但是厅堂宽敞,足够装下这么多人。 可是这话,她却不能说,否则以下犯上的罪名她可承担不起。不过,好在公子说了! 王涵有些意外地瞅了王斌一眼,心里不禁暗忖:十一郎与老三不对付,但对于王英这个侄儿,还是有那么一点爱护之情的。他哪里能够想到,王斌这么吩咐,完全是怕吵到了老母亲。至于他想的爱护之情,那完全是他的一厢情愿。对于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的侄儿,实在是仅仅比陌生人熟悉了那么一点点儿。 在王涵有意的引导下,一行人像一阵风似地,朝芳菲阁刮去。王斌目睹着那群人的远去,想了想,眸中划过一道暗光,脚下步子一转,也跟着踱了过去。 芳菲阁里烛火辉煌,灯火通明,显得格外地宽敞明亮。人群簇拥着那哇哇喊叫的少年,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贺院正先是仔细地打量了那少年一眼,然后就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那红肿的脚踝处。他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看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印记,甚至连那细微的毛孔之处,都没有放过。 “他面色正常,嘴唇红润,红肿处更是没有任何地齿痕,说明这不是被蛇虫之类咬伤。” 言罢,贺院正就把手放在红肿的脚踝处。他刚一放上,那王英就如杀猪般喊叫起来。似乎轻轻的触摸,就会引起他极端的痛楚。 “院正大人,院正大人,您轻一点儿,轻一点儿!”美妇人急急地喊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贺院正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他这还没有开始了,一个叫唤得如同在有人在要他的命,另一个心疼得好似宛心挖肉。如此母子,哪有半分琅琊王氏的风姿? 王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眼冷冷地瞧着,脸上露出一股淡淡的嘲讽。 “三嫂,您如此行事,还叫院正大人怎样检查?拖得越久,英儿遭的罪越大啊!”王涵有些看不下去了,他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罢,他的视线看向那美妇人身边,盯着两个奴婢,“还不扶夫人到一旁坐下。”他冷声喝道。 “是!”两婢微微一俯,将手伸出去,想要搀扶那美妇人到一旁坐下。 那美妇人杏眸一瞪,眼中闪过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斜睨了那两婢一眼。 两婢心里一个咯噔,忙不迭地退到一边,再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院正大人,您赶紧看,我保证不再打搅您。”美妇人转眸看向贺院正,眼中是迷蒙的泪花和无言的哀求。 贺院正点点头,美妇人嚅嗫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传来阵阵的血腥味。 “按住他!”院正大人睨了那鼻涕眼泪一塌糊涂的王英,镇定地吩咐道。 几双手伸出去,像是铁箍一般,死死地将王英按住。 “里面有东西。”贺院正边按边说,视线完全聚焦在手下。 他的双手,在那肿得高高的脚踝上,摸来摸去,按上按下,引得那躺在躺椅上的王英扭来动去,尖叫连连,活像是有人在刮他的肉似地。 院正大人却是面不改色,恍如未闻。他的手继续地又摸又按,如此几个来回,那王英的声音都叫得嘶哑了,整个人更是像水里捞出来一边,浑身湿漉漉地,全部是挣扎出来的汗水。 美妇人牙关紧咬,面目扭曲,青筋暴起,恨不得扑上去,以身替之。身旁的两个丫鬟,硬着头皮,死死地拉住她。 “轩儿,将我的磁石拿来。”院正大人朝一旁候着的药童喊道。 那童儿赶紧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奇怪的黑色石头出来,蹬噔噔地跑了过来。 贺院正拿着那黑色的石头,调整好方位,对着那红肿的脚踝处。 当! 一根尖利的铁针,受那磁石的吸引,从那脚踝处破皮而出,被牢牢地吸附在磁石之上。 当! 又一根! 当! 再一根! 三枚尖而细的绣花针,闪着银白色的光,被紧紧地吸附在那黑色的石头之上。 众人呆了,几乎连呼吸声都静止了,唯有王英那似乎要喊破喉咙的尖叫声,在耳边回荡,再回荡! 第三十章 心中的刺 夜神披着黑色的披风,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地登上天际的宝座。大地一片黑暗,像是恭敬的仆人一般,匍匐在他的脚下。寿安堂里一片静谧,唯有明亮的灯火,像是利刃一般,划破浓稠的黑暗,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王斌与王涵俩兄弟端坐在外间的一处厅堂内,默然地喝着茶,竟有些相对无言。 良久,王斌打破了沉默,他语气沉沉地说道,“七哥,将寻找琳琅的暗卫都撤回了吧!” “什么?”一直在暗暗观察他脸色的王涵惊呼道,“十一郎,你不打算继续找人吗?万一琳琅落在歹人手中,正巴巴地盼着我们去救呢?不行,不行,我们得加派人手,继续去找。” 那般鲜活有趣的丫头,他可欢喜得紧,怎能说不找就不找了? 王斌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眼神幽暗而深邃,似是一口古井,泛起幽幽的波纹,“若是再找下去,那才是给她带来真正的危险。听我的,撤了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只管听我的。”王斌唰地一下转过身,直直地看了过来。 那冷冽的仿佛荆棘遍地的眸光,刺得王涵心底一凉,他下意识地接口道,“好,好,我都听你的。” 恰在此时,有侍女领着前来复诊的太医,从右侧的长廊款步而来。 “贺院正,我母亲如何了?”王涵迎了上去,急急地问道。他眉宇紧皱,言辞急切,一脸的担忧和忐忑。 王斌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没有开口,但是他那焦灼的目光,绷紧的身躯,却泄露了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此时此刻,王斌直觉自己的心似乎被剖成了两半。一半在担忧着年老病重的母亲,另一半在惦念着生死不明的徒儿。半生岁月已过,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让他牵肠挂肚,这俩人,是他的心之珍重所在。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只是她老人家年龄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已经衰退,如今只能仔细将养着。”贺院正正色地回答道。他的目光扫过王斌,眼睛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是恍然,然后是了然。 王斌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躬身施了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贺院正连声说道,却还是受了这个礼。 “院正大人,您说的仔细将养,能否详细地————”王涵的话还没有完,门外就传来阵阵噪杂声与喧闹声。 三人不由同时皱起眉头,朝外望去。 一行人提着灯笼,正急匆匆地穿过黑沉沉的夜,慌慌张张地前来。 “院正大人,院正大人,救命啊,救命啊!”为首的那个妇人,人未到近前,凄厉的声音已经远远地传来。 只见在晕黄的灯火下,她脸色苍白,神色慌张,惊惧失措,根本不复平日的高贵与从容。她的旁边,是一个四人抬着的躺椅,那躺椅上,躺着一个人,正在呼爹喊娘地叫唤着。 “娘,娘,我好痛,好痛啊!”这声音尖利,凄惨,划破了寂静的夜,听得人心里猛地一慌。 王英躺在躺椅上,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他的裤管挽得高高地,露出两只脚踝和一大截小腿。那脚踝处红通通地,肿得如同馒头般,在灯火下闪着一种莫名诡异的光。剧烈的痛楚,如尖刀剜肉般,一阵高过一阵地从那红肿处传来,让这个一向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承受不住,不禁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哭天抹泪,没有一点儿形象可言。 “英儿,英儿————”那美妇人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心揪成了一团,恨不得自己去替他去痛,去疼,去受苦。 “这是————?”贺院正急急地迎了上去。 “速去芳菲阁,将那里收拾准备好。”王斌侧头对一旁的侍女低声吩咐道。 那微微皱眉的侍女,一听这命令,嘴角不约咧出一道浅浅的笑意,微微一俯身,快速地退下。 是啊!这么一大群人,吵吵闹闹,噪噪杂杂,实在是不利于老太太的静养。芳菲阁在寿安堂的东南角,那里虽然位置较偏,但是厅堂宽敞,足够装下这么多人。 可是这话,她却不能说,否则以下犯上的罪名她可承担不起。不过,好在公子说了! 王涵有些意外地瞅了王斌一眼,心里不禁暗忖:十一郎与老三不对付,但对于王英这个侄儿,还是有那么一点爱护之情的。他哪里能够想到,王斌这么吩咐,完全是怕吵到了老母亲。至于他想的爱护之情,那完全是他的一厢情愿。对于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的侄儿,实在是仅仅比陌生人熟悉了那么一点点儿。 在王涵有意的引导下,一行人像一阵风似地,朝芳菲阁刮去。王斌目睹着那群人的远去,想了想,眸中划过一道暗光,脚下步子一转,也跟着踱了过去。 芳菲阁里烛火辉煌,灯火通明,显得格外地宽敞明亮。人群簇拥着那哇哇喊叫的少年,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贺院正先是仔细地打量了那少年一眼,然后就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那红肿的脚踝处。他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看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印记,甚至连那细微的毛孔之处,都没有放过。 “他面色正常,嘴唇红润,红肿处更是没有任何地齿痕,说明这不是被蛇虫之类咬伤。” 言罢,贺院正就把手放在红肿的脚踝处。他刚一放上,那王英就如杀猪般喊叫起来。似乎轻轻的触摸,就会引起他极端的痛楚。 “院正大人,院正大人,您轻一点儿,轻一点儿!”美妇人急急地喊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贺院正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他这还没有开始了,一个叫唤得如同在有人在要他的命,另一个心疼得好似宛心挖肉。如此母子,哪有半分琅琊王氏的风姿? 王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眼冷冷地瞧着,脸上露出一股淡淡的嘲讽。 “三嫂,您如此行事,还叫院正大人怎样检查?拖得越久,英儿遭的罪越大啊!”王涵有些看不下去了,他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罢,他的视线看向那美妇人身边,盯着两个奴婢,“还不扶夫人到一旁坐下。”他冷声喝道。 “是!”两婢微微一俯,将手伸出去,想要搀扶那美妇人到一旁坐下。 那美妇人杏眸一瞪,眼中闪过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斜睨了那两婢一眼。 两婢心里一个咯噔,忙不迭地退到一边,再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院正大人,您赶紧看,我保证不再打搅您。”美妇人转眸看向贺院正,眼中是迷蒙的泪花和无言的哀求。 贺院正点点头,美妇人嚅嗫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传来阵阵的血腥味。 “按住他!”院正大人睨了那鼻涕眼泪一塌糊涂的王英,镇定地吩咐道。 几双手伸出去,像是铁箍一般,死死地将王英按住。 “里面有东西。”贺院正边按边说,视线完全聚焦在手下。 他的双手,在那肿得高高的脚踝上,摸来摸去,按上按下,引得那躺在躺椅上的王英扭来动去,尖叫连连,活像是有人在刮他的肉似地。 院正大人却是面不改色,恍如未闻。他的手继续地又摸又按,如此几个来回,那王英的声音都叫得嘶哑了,整个人更是像水里捞出来一边,浑身湿漉漉地,全部是挣扎出来的汗水。 美妇人牙关紧咬,面目扭曲,青筋暴起,恨不得扑上去,以身替之。身旁的两个丫鬟,硬着头皮,死死地拉住她。 “轩儿,将我的磁石拿来。”院正大人朝一旁候着的药童喊道。 那童儿赶紧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奇怪的黑色石头出来,蹬噔噔地跑了过来。 贺院正拿着那黑色的石头,调整好方位,对着那红肿的脚踝处。 当! 一根尖利的铁针,受那磁石的吸引,从那脚踝处破皮而出,被牢牢地吸附在磁石之上。 当! 又一根! 当! 再一根! 三枚尖而细的绣花针,闪着银白色的光,被紧紧地吸附在那黑色的石头之上。 众人呆了,几乎连呼吸声都静止了,唯有王英那似乎要喊破喉咙的尖叫声,在耳边回荡,再回荡! 第三十一章 对质 想到这,她的脸上不约露出一个笑意。这笑意很假,很伪,使得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一股狰狞异常的味道。 “瑞儿,你————” 她刚刚开口,王英却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气势汹汹地插嘴道,“王瑞,我的脚踝,是不是你搞的鬼?当时,我在梅园踢你的时候,我的脚就突然一痛。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休想狡辩,为自己开脱。你看,这桌上的铁针,足足有三根,这都是我脚踝里取出来的,铁证如山,你赶紧认罪!” 想到这几天,自己忍的痛遭的罪,王英就是一阵气急败坏,他扯着嗓子,大声地喊叫道。似乎是声音越大,就越是有理似地。 这个蠢材,不来个出其不意,反而将前因后果交代的一清二楚,岂不是给了王瑞喘息申辩的机会? 王斌轻轻地摇摇头,继续抿起自己的茶水。 王瑞静静地听着,既没有插嘴,也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待那王英说完,他清冽的声音才慢慢响起,“二弟,你说你在揣我时,脚上就是一痛。那我想问问你,你揣我时,我又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了?” “你————”似是想到了什么,王英语气一滞,好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再也说不下去了。 “英儿,不可胡闹,”魏若曦见王英吃瘪,睨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下方的王瑞,语重心长地说道,“瑞儿,纵使你对英儿有什么不满,也不该如此行事啊,这铁针,你——你的心怎可如此————”许是到了难过之处,她竟有哽咽之意,不约地拿起了锦帕,拭擦眼中的泪水。 待到哽咽声渐渐地平息下来,她的眼中露出慈爱的光芒,“兄弟之间,吵吵闹闹,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你既做错了事,好好认个错,以后改正就是。” “娘———,你怎可————”王英急不可待地叫嚷道。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自家的娘是怎么了,怎可在这个时候大发善心,放过这个兔崽子。 王瑞在心底里暗暗地冷笑。看,多麽宽容大量的嫡母,对待自己这个庶子真正是豁达大度。纵使自己暗算了她的亲儿子,她也能摒弃前嫌,拥有海量般的宽洪! 可是,他知道,这都是假象,假象!他敢说,只要今日自己承认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那明日,自己的恶行将传遍建康的大街小巷,什么前途,什么希望,将会统统地毁得一干二净。从此,他王瑞,只会变成一个过街的老鼠,人人都可以喊打,践踏。而,他那个嫡母,弟弟,却能踩着自己望上爬,赢得一个人人称赞的宽宏大量的好名声! “母亲,七叔,十一叔,能否允许我问二弟几个问题?”王瑞抬头,望着上首三人。 “你问吧!”王涵率先说道,圆脸之上,是满心满意的信任。 魏若曦暗暗地瞪了王涵一眼,后者却恍若未见,仍然笑眯眯地望着下方。 王瑞心中一暖,他转身望向王英,轻轻地问道,“二弟,你在踢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我正躺在地上,被你带来的十几个奴仆殴打啊!他们包围着我,对我拳打脚踢,我像是案板上的鱼一样,被踢倒在地上,连翻个身都难。请问,我是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转个一个圈,换个一个方位,然后起身,最后将这些铁针扎进你的脚踝处的?” “你————”王英望着他,哑口无语。 情急之下,他的眼光扫到了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厮,急中生智地嚷道,“是他,是他,是他趁我不备扎的。对,就是这样!” “他——,”王瑞给了青山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接着说道,“二弟不记得了吗?当时,你那个左脸上有一个疤的奴仆,一把将青山摔出去,撞到了树上,他生生地晕了过去,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请问,他又是怎么地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扎你的脚?” 言罢,他一伸手指,生生地直向王英后面的一个奴仆,“看,就是他,就是他摔晕的青山。”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射了过去。 那奴仆一惊,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惊恐地捂住了左脸。 那慌乱不已的动作,惊恐忐忑的表情,像是铁证一般,印证这王瑞的言语并非胡编乱造,而是有根有据的事实真相。 魏若曦揉着自己的眉心,心中愤恨不已,却有些无可奈何。这个小滑头,像是一条泥鳅一般,既无法引诱他让他上钩,又无法抓住他的把柄将他除去。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她眼光扫向一边,王涵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似乎在对着那王瑞小子点头称赞。她再偏头看向另一边,正对上了王斌那似笑非笑的眸光。那眸光中,似是有暗光在流转,冷冽如同冰凌,刺得她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她不约地讪讪地一笑,心虚一般地转过头。 下方,有奴仆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好了,安静!”魏若曦一拍桌子,大声地呵斥道。 一下子,整个芳菲阁鸦雀无声,只有那火烛滋滋的燃烧声,在默默地响起。 “既然瑞儿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此事与你无关。但是,英儿却真真实实地在你梅园出的事,所以纵使你是清白无辜的,但是却有失察之责,所以责你二十大板。” 她话语刚落,那护主心切的青山跳将出来,跪在地上,急急地喊道,“夫人,夫人,不可,不可啊。公子前几天被殴打,弄得一身是伤,几乎夜夜咳嗽,这几日一直在吃着药,要是再打二十大板,那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魏若曦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小厮身上,心中募地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这该死的王瑞,倒是养了一个衷心的奴仆。 “既然你如此为自己主子着想,那就打你吧,你来替你家主子挨那二十大板。”她冷冷地说道。 青山募地一顿,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这一顿只是刹那之事,转瞬间,他咧出一个欣慰的笑意,露出一个白牙,“那就打我吧,我皮糙肉厚,比公子结实,能挨过这二十板子。” “青山,”王瑞急急地喝住了那小厮,那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焦急,他匆匆地跪下,朝上首的夫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说道,“母亲,青山不懂事,请您不要怪责。我虽然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是却不需要一个奴仆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苟且。您还是打我吧!” 烛火摇曳,他的脸在昏黄中,流露出一抹坚定与无畏。 第三十二章 青山 “好——好——好———”魏若曦怒极反笑,“你们这厢主仆情深,到显得我里外都不是人了。你既想护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胡乱插嘴的奴仆,那我就成全你吧!来人,拖下去!” 一声令下,两个高大的奴仆,拖着王瑞,就往院中拉。 不一会,啪啪啪,板子打到肉体上的声音,就生生地传来。那声音里,没有夹杂哭声,也没有夹杂喊声,只有那低低的压抑的闷哼声。 “公子————”!那名唤青山的小厮大叫一声,像是炮仗一样,就往外面跑。 “三嫂,他可是王氏子弟,纵使有失察之罪,你也不可————”王涵面露不忍,不由地插嘴道。 “七弟,你是说,我儿遭的罪,是白受了。”魏若曦美目一冷,强硬地说道,“我不会让人打死他的,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言罢,她冷冷地一笑。是的,她不会打死他,她只会打残他!打废他! 王斌瞟了魏若曦一眼,然后起身,像是一阵清风般,疾步走了出去。 他刚刚站到门口,就见那小厮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像是护崽的母鸡一般,将身体紧紧地护在王瑞的上面。 “打我吧,打我吧,不要打我家公子。”他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青山,青山,”感觉到趴伏自己身上的那具瘦弱的身躯,王瑞不禁虚弱地唤道,“你,你到一边去。” “不,不,公子,你会死的,你会死的。”那青山哭得甚为凄惨,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 那打人的奴仆,为难地将板子举到半空,一时间也不知怎样才好。 “好,好,好,既然要当一个忠仆,那就成全他,给我打,好好打。”魏若曦气得浑身发抖,朱钗微颤。 宽大厚实的板子重重地落下,击打在那如竹竿一般瘦弱的身躯之上。 青山浑身一颤,嘴里闷哼一声,有血丝自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青山,青山,”王瑞着急地喊道,他想从那长条板凳上起身,奈何青山将他压得死死地,紧紧地扣着他,他根本就动不了。 他无法转头,只听到身后那板子抽打到肉体上的啪啪声。一下一下地,带起鲜红的血液,像是细雨一般,不断地在眼前地撒下,飞去,又落下。 “青山,青山————”他嘶哑着声音,大声地喊叫。 可是,他听不到回答,只有背上那越来越若的呼吸,像是细细的一根线,仿佛一下子就要断掉。 “够了!”一道冷得如同冰窖里发出的的声音,陡然地响起。 王斌大袖一挥,一股气浪凌空而起,将那两个打板子的奴仆掀翻出去,跌落在地,好久都爬不起来。 “十一弟,你确定要插手我三房的事吗?”魏若曦唰地一下站起身,杏眸中闪过浓浓的愤怒。 “三嫂,你说,若是大将军知道你这样打杀一个柔韧傲然有青竹气节的孩子,还有一个赤胆忠心有磐石之骨的奴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休了你?”王斌转过身,直视着上首的美妇人。 魏若曦脸上一僵,心中一悔。 十一郎乃当今名士,他评价人的话,一旦说出,那自是言比九鼎之重。一旦传扬出去,那被评价之人的名声,要么水涨船高,要么臭不可挡。在这个讲究气节风度真性情的时代,名士之言,真正是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毁掉一个人! 好一个柔韧傲然有青竹气节,好一个赤胆忠心有磐石之骨,今日,真真是失策,竟成全了那对主仆! 她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怒喝一声,“走!” 一刹那间,阁中的众人,像是败退的兵卒般,灰头鼠脸地走得个一干二净。 王斌如疾风般前去,将那血人般的小厮,轻轻地抱了下来。 王瑞咬着牙,一个翻滚,竟生生从那长凳上跌落来了。 “青山,青山,”他眼中含泪,双手撑地,不顾身上火辣辣的痛意,急急地喊道,“十一叔,青山他怎样了?” 王斌将那小厮急急抱回到芳菲阁中,像是放易碎品一般,轻轻地放在一张榻几之上。 两个壮实的婆子,在王涵的示意下,走到院中,架起那瘫躺在地上的王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将他挪到室内,放在旁边的一张榻几之上。 脑袋灵活手脚麻利的丫鬟,顷刻之间,便拿来剪刀,纱布,毛巾,金疮药,以及几盆清水。 在药奴为俩人清洗上药的当儿,王斌静静地站在屏风之外,凝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那宛如斧刻刀削的俊脸上,掠过一抹深深的忧虑。 王涵站在他的身侧,肚子里的疑问,一个劲儿地往上涨,几乎都要堵到他嗓子眼里去了。他实在是憋不住,忍不住问道,“十一郎,你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何要暗示我将人留在寿安堂?” 王斌没有回头,继续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有隐约的灯火在远处闪耀,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那样地明亮,那样地让人眼睛一暖。 “七哥,”他幽幽地说道,“我也只是那么突然地一想。你瞧,这突然地一想,竟也会有这样意想不到地收获,至少救了两个无辜孩子的性命。” 他话语刚落,屏风后边传来急促而哽咽的呼喊声,“青山,青山,青山————” 那是王瑞的声音,低低地,暗暗地,带着浓重的哭音。 俩人心里一惊,连忙转过屏风,走到里面。 王瑞趴伏在榻几之上,正艰难地探出双手,企图摸向对面的青山。他眼中含泪,正在一声一声地叫唤着。那声声凄厉,好似杜鹃滴血。 那个名叫青山的小厮,睁着一双光彩渐暗的眼睛,扯着一抹浅淡的微笑,望着自家的公子。他的嘴角,有汩汩的鲜血,在不停地往外冒。王瑞慌忙地拿手去拭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越来越多的血,像是泉水般,在不断地流着流着———— 王斌心中一惊,望向那药奴。那药奴朝他摇摇头,低声解释道,“他原本就内腹受损严重,如是好好调养,养个一年半载地,自是可以慢慢恢复。可是,今日,他再受板刑,旧伤未愈,再添新伤,这伤上加伤,再加上常年营养不良,就————”那人叹息地摇摇头,施了一礼,慢慢地退了下去。 “瑞儿,”王涵厉声喊道,脸上是一抹明显的不喜。 这忠仆是忠仆,但是,作为主子,如此地重情,将奴仆看得如此之重,这一点,他可是一点儿也不赞成。 为人奴仆,为主人挡灾免祸,甚至贡献出自己的生命,那本来就是他的本分。可是,这王瑞,平时看倒是很拧得清,现在怎么一副糊涂蛋的样子。那奴仆死了就是死了,怎生这主子悲痛得像是死了亲爹亲娘般地。这——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算了,七哥,让他们主仆俩独自待会吧!”王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拉着王涵走到了外面。 王瑞觉得自己的眼睛涩得厉害,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扑簌扑簌地往下淌。胸口,像是被利器刺中,痛得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青山在死亡面前挣扎着,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多年前,他看着娘亲死的时候一样!他好恨,好恨啊! 仇恨的种子,原本就已经在那心之黑暗处,深深地埋下。如今,更有探头发芽的迹象。 “公子,公子————”青山微不可闻地低语着,他已看不清对面人的样子,只是循着本能朝声音的来处望着。那双黯淡无神的目光,渐渐地涣散,然后变成虚空,最后彻底地被定格! “青山啊!青山啊!”王瑞以胳膊肘支撑着,拖着一身伤,像是一只动物般,爬了过去,搂着那气息全无的尸体,痛苦地哭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又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最是这压抑的痛苦的低泣声,能刺痛人心,让听到的人,不约跟着地心中一痛。 那低低的悲戚声,像是失去同伴的大雁,在天空哀哀地悲鸣。让闻者听之不免心酸落泪。 第三十三章 神秘美人 红袖招里日夜颠倒,白日里安静得似乎没有人,一到夜晚,便是人声鼎沸,丝竹声声。 王琳琅倚在三楼的栏杆处,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楼下那灯火通明之处。那些美丽的女子,挂着职业般的笑容,穿梭在各色男子中间,各种打情骂俏你浓我浓,各种倚门卖笑,还有百样的不堪,千式的龌龊,她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先前的好奇,到现在的麻木,她觉得自己的脸皮,似乎又厚到一个新的高度了。 在勾栏里待得久了,耳闻目睹得的尽是声色犬马,男欢女爱,她觉得自己脸皮的厚度,可以堪比城墙了,几乎是刀枪不入了。 她抬头望天,星光黯淡,似乎星星们也被这人间的迷乱堕落给熏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王琳琅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同一个老头儿似地,背负着双手,踱到了室内。还是打坐入定,修炼内功,来的正经啊!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屋角的沙漏,在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待到她从入定睁开眼,唯有一点星光从窗外漏进来,给黑漆漆的室内增添了一点儿亮光。闻着自己轻轻浅浅的呼吸声,瞧着这黯淡而空荡的室内,王琳琅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这独自一人的孤寂,仿佛自己被人完全遗忘在这个小小世界的一角。 她冲动地跑了出去,依扶着木质的雕花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楼下。随着夜的深入,楼下的喧嚣已经完全地停止,那形形色色的痴男怨女们,似乎已经是红帐高卧,大被同眠了。唯有那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不知疲倦地照耀着。夜风吹来,它们轻轻地摇晃着,像是树上的叶子一般。 王琳琅默默地看了片刻,心中的孤寂感,更加地深重。她抬头望天,天上群星闪耀,仿佛无数颗钻石在黑色的幕布上闪闪发光。它们的数量是那么多,彼此挨得那么近,似乎在相依相伴,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可是,她知道,那看似伸手可及的距离,却有几万年光年之远,也许终其一生,那些光线也无法交汇相聚。 沐浴在这样清冷的光辉之下,王琳琅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点儿也不喜欢孤单。她盼望热闹,喜欢人群。哪怕在人群中也会感孤单,也会好过着独自一人时深深的孤寂。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房间继续打坐。就在此时,她的眼睛一亮。 隔壁那一贯空无一人黑漆漆的房间里,此时,竟有微弱的烛光在闪烁。 难道是萧博安那厮回来了? 心中一喜,脚下一转,她轻快地朝那房间直奔而去。 门没有被插上,她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她脚下放轻,像是羽毛般在地上轻轻地扫过。转过一个大大的扇形屏风,进入大堂。大堂里静静地,似乎没有人。她的眼光梭转了一圈,然后落到那烛火闪耀之处。 她皱起眉,疑惑地走了进去。然后她看到了一副美得几人窒息的画面。 在那微微冒着热气的浴桶之中,坐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美丽女子。她倚靠在木桶边缘,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烛光穿透那缭缭绕绕的雾气,落在她那略显苍白的脸上,使得她有一种脆弱的病态之美,似乎能唤起人内心最深的怜惜。 王琳琅不约地敛气摒声,慢慢地靠近。待到近处,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女子。 她的头发,很长,很顺,宛如缎子一般,散发出纯正的黑色光泽。皮肤很白,像是上等的美玉,在灯火下闪着莹莹的光。眉如远山,有一种清高之远。睫毛长长地,像是蝴蝶的双翼,蛰伏着不动。鼻梁挺直,透着蓬勃的英气,和一股不屈的傲然。嘴唇很白,没有一点血色,似乎是大病未愈,抑或是重伤未好。 看不到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睁开之后,将是何等的风华! “姐姐,你可真是美啊!”王琳琅像是做梦般,趴在木桶的边上,喃喃地低语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天空悠悠飘荡的白云一般,但却如惊雷一般,突然惊醒了桶中的美人。她的眼眸突睁,两道凌厉的目光,像是突然出鞘的宝剑一般,径直地朝声音的来处刺去。同时,她的手,已经闪电般伸出,准确无误地扼住了王琳琅的咽喉。 王琳琅像是缺水的鱼一般,使劲地拍打着那掐住自己咽喉的手,“松————松————手,美————人————姐——姐————” 由于要害被制,她呼吸艰难,脸涨的通红,吐出的话语更是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姐姐————?”那人将她嫌弃似地摔下,退回到水中。 咳!咳!咳! 王琳琅捂住自己的喉咙,咳嗽连连。待缓了过来之后,她转过头,对着那美人就是一阵怒吼,“我说,美人姐姐,就算是我偷看了你,你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啊!大家同为女人,你有的,我都有,你他妈地害个什么地骚啊!” 被她一阵猛吼的美人,那面目变得越来越黑,几乎是乌云压顶,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姐姐,美人姐姐————?”声音很轻,却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好呐,好呐,美人姐姐,我不怪你了,谁要我不请自来呢?”王琳琅大度地挥挥手,表示自己既往不咎。 “不过,姐姐,”王琳琅扑到木桶边缘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地,“你平时都是怎样保养的?看看,这头发,乌黑亮泽,这皮肤,吹弹可破,可真真是羡慕死妹妹我了!” 说罢,她还特意伸手,摸了摸那美人的长发,还有那白皙的皮肤,手感极为不错,让她有一种流连忘返爱不释手的感觉。 那美人蹙着眉头看着她,眼中似乎有风暴在聚集。 “不过,你这胸嘛,似乎太平了,简直就像是飞机场。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丰胸的方法。像什么猪脚炖黄豆,木瓜炖排骨,青瓜炖鱼头,效果就不错。” 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活着的人,还是一个天仙般的美人,王琳琅觉得自己那憋了好几天的嘴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呼啦呼啦一大通,对着那桶中的美人,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待到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美人脸色越来越黑,几乎浓得如墨汁一般时,她用手一把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美人却突然诡异地朝她一笑,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似是有丝丝缕缕的邪气划过。 哗啦!那人突地一下子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王琳琅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她瞪得如此之大,以致于她的眼睛,几乎要脱眶而出。她的嘴巴,也张得很大,几乎都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 一个赤身裸体,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的身材颀长,肌肉紧巴,全身几乎没有一丝赘肉。腹部那八块腹肌,微微凸起,像是爆炸般充满了力度。窄窄的腰身,修长的大腿,还 画面太美,也太过惊悚,王琳琅直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火烫了一般,募地一热,仓仓皇皇,竟不知落在哪里。浑然不知,有两行滚烫的热血,已经从她的鼻孔处蜿蜒而下。 “流鼻血了!”一道戏谑的声音恶意满满地说道。 “啊——?”呆呆愣愣的王琳琅,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鼻子,却摸了一手的黏糊糊。 “哎呀呀!”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般,那湿漉漉,有些雾气蒙蒙的大眼,瞪向那美得如同妖孽般的男子,小脸顿时变得通红,像是猴子屁股一般。 从来没有此刻一般,王琳琅感受到了这样深刻的尴尬与窘迫。 刹那间,她动了,如同一只兔子一般,一跃而去,朝外面奔去。 可是,跑到一半,她又突然地折返回来,胡乱地拿起木质架子上的一条毛毯,一把裹在那男子身上,嘴里嘟哝着;“人妖姐姐,你快点披上,可别着了凉。” 那男子虽不大完全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姐姐两个字显然刺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直直地盯着王琳琅,目光阴沉寒冷,似乎要在她身上洞穿出两个窟窿来。 言罢,身子一跃,像是身后有恶犬追赶般,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胡言乱语 脱下衣服躺在床上时,王琳琅的脑子似乎还像浆糊一般,黏黏的,粘粘的,几乎不能思考。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是噩梦不断,各色人妖,在梦中轮番上场,搞得她一惊一乍,心慌意乱,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眠。 第二日,当她应着敲门声,打着哈欠去开门时,她那挂着黑眼圈眼袋重重的模样,将前来送药的风三娘惊得一大跳。 “哎哟,小舞,你昨晚是做贼去了吗?这小模样,真够憔悴的,瞧得姐姐都心疼了。”她咯咯地娇笑着,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了过去。 浓重的药味,直冒鼻端,熏得王琳琅直犯恶心。可是,纵使心中不喜,她心一横,一咬牙,接过那碗,咕噜噜地一口给灌了下去。 “小舞,每次看你喝药,就觉得特别地好笑。瞧瞧,这牙巴骨咬得死死地,眉头都皱得都起了层层褶子,嘴巴更是咧得都变形了,一看就是抗拒得很,一点儿也不想喝。可是,真地喝起来,却又毫不含糊,这一口灌下去,咕噜咕噜的声音,真像是牛喝水似地。”说着说着,风三娘自己都笑了起来。她笑得前俯后仰,风情万种。 王琳琅瞪着她那宛如小山般的胸,再瞧瞧自己一马平川的平胸,颇有些泄气,她有些有气无力地答道,“风姐姐,难道你不知道吗?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风三娘的笑声猛地一滞,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似是在仔细咀嚼着,品味着其中的含义。渐渐地,她的眼中似是有亮光在闪烁,她一把抓住王琳琅的胳膊,“小舞,小舞,这话看似简单,但道理却很深奥。你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你肯定出自名门!快跟姐姐说说,你到底来自哪里?” 王琳琅心里猛地一个咯噔。坏了,怎地冒出这样一句话?这话好像是孔子老人家说的吧。不过,她一个签了卖身契的野丫头,怎地会知道这句话呢?如果吐出了自己的真实来历,这些人会不会对师傅不利? 她的脑袋,立刻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般,高速旋转。 “哈,哈,”她干笑两声,“这话也是我听别人说的,当时觉得特别地好,就牢牢地记在心里了。想着,以后自己也可以卖弄卖弄。这不,我现在一引用,你不就像一个小姑娘似地,崇拜得不得了吗?” “你个小蹄子,真是坏透了。”风三娘眼中掠过一道暗光,但这光迅疾便逝,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娉娉袅袅地走过去,将桌上的碗拿起来,放在托盘里,准备离去。 “哎呀,哎呀,风姐姐,风姐姐,我向你打听一个事。”说罢,王琳琅拉着她,走到外面的走廊里,好奇地问道,“风姐姐,你这红袖招里还有小倌倌吗?” “小倌倌————?”风三娘疑惑地望着王琳琅,实在搞不明白这小女孩。这般小小年纪,竟然连小倌倌都知道? “是啊,我昨晚就见到了一个。那个,简直是美得让人窒息,美得让人忍不住想犯罪。” “犯罪?”风三娘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丫头,然后朝她眨眨了眼,戏谑地说道,“小丫头,你葵水都没来吧,就想着要犯罪了?不错,不错,这性子,我喜欢。” 王琳琅顿时一个大红脸。 这,这,来不来大姨妈,跟欣赏美男有什么关系?这个三娘,想到哪里去了? “哎呀,风姐姐,我跟你说,那个小倌倌,真的是,很美很美,简直是男女通杀,宛如人妖!” “人妖————?”风三娘求知欲极强地问道。 “人妖啊,我跟你说,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它呢,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女人,”王琳琅极力地在脑中搜索着词汇,来解释这一个特殊的种群,“不,不,它应该既属于男人,也属于女人。” “那它就是不男不女,跟宫里面的太监一样?”风三娘插嘴道。 “不,不,它不是太监。”王琳琅使劲地摇摇头,“应该说,它起初是一个男人,但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女人?” “什么?有这样的事?”风三娘颇为捧场地惊呼道,一双美丽的眼眸中竟是惊愕。 王琳琅兴奋地科普道,“其实,这种人生下来,是男儿身。但是,他们从小就吃各种秘药”王琳琅做了一个大剪刀的手势,“一刀下去,完全地切割掉。” 她吧啦吧啦地一大通,猛地一抬头,却发现风三娘一脸惊恐地望着她,好似在看着一个极端古怪的存在。 完了,完了,怎么就刹不住车,讲了这么多了?变性手术,在现代,真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是,放在千年前,那绝对是惊天动地的歪理邪说,严重地挑战着人的伦理道德。 不行,不行,她可不想变成遭受火刑的布鲁诺! “嘿嘿嘿,”王琳琅干笑两声,掩饰中自己内心的莫名心虚。“吓着了吧,都是我胡编乱造的,逗你玩了。” 风三娘拍拍自己的胸,朝王琳琅翻了一个白眼,“你个死丫头,真真是吓死姐姐了。” “不过,风姐姐,我昨晚真得见到了一个美人,一个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的男人。” 言罢,拽着风三娘,就往隔壁房间而去。 房间的门轻轻地掩着,她微微地一使力,那门便开了。 她拉着风三娘便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喊着,“有人吗?” 房间里安静无人,唯有她清婉的声音,在微微地回荡。她放开挽着风三娘的手,几步地转过屏风,穿过厅堂,跑向内卧。 卧室的床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一点儿皱纹都没有。被褥码放得齐齐整整,根本就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王琳琅转过身,瞅向窗边,那里空空荡荡,根本不见浴桶,地上干干燥燥,也没有任何湿渍。 “难道我遇到的是一只狐狸精?”王琳琅喃喃自语。 跟在她后面的风三娘,闻言不由掩嘴一笑。她挥着手中的锦帕,用那如同勾魂般的嗓音说道,“小舞,我看,你遇到的不是狐狸精,而是自己做了一场春梦吧!”说罢,咯咯地笑个不停。 王琳琅摸着自己的脑袋,来回走了几步,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不过,她生性洒脱,不会轻易钻牛角尖。想不通就想不通吧,自己又没有少一个汗毛,还免费欣赏了一副绝世美男图,也够赚头了。 想到这儿,她顺着风三娘的话说道,“可能真的是我做了场春梦。” 然后,她一甩衣袖,大大咧咧地走了出去,根本没有注意到风三娘在她身形一转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复杂,一种深深的,层层叠叠的复杂。 第三十五章 原来是你 喝完药,王琳琅在室内打了一套拳,然后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衫,就出了门,往三楼最拐角的饭厅走去。 她刚一进门,便看见那空荡荡的大厅里竟然多了两个人。 坐在桌边安静用餐的,正是那久未露面的萧博安。他面色略显苍白,身形微显单薄,气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在他背后,充当布景墙的木头人,是那沉默寡言,宛如影子般存在的文轩。 王琳琅心中一喜,她大踏步地走了进去,一屁股地在萧博安旁边的椅子坐下。然后,自来熟地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文轩一刹那僵硬的脸。 萧博安睨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用着自己的早餐。 王琳琅自然是不客气,她一向食量较大,此刻见到桌上丰盛的早餐,更是喜得眉开眼笑。她自行走到屋角的餐柜处,取出一双竹筷子,一个白瓷碗,回到餐桌那里。然后自行地盛了一碗小米粥,又拿起一个馒头,埋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极快,极多,间或还发出窸窣的声响,显得有些粗鲁,但是,却看在眼中,却丝毫不觉厌恶。相反,看着她吃得那般欢喜,那般满足,看着的人,胃口也不觉好了起来,不知不觉地就会比平日里都多吃几碗。 文轩惊愕地望着自家主子。看着他又添了一碗小米粥,心中不可谓又惊又诧。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望着侧对面那埋头苦干的小丫头,眼眸中似有惊愕闪过。 萧博安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那专心于吃饭大业的丫头,嘴角不约地抽了抽。 王琳琅自是不知这些,她像是鬼子进村般,实行三光政策。馒头吃光,稀饭喝光,凉菜扫光。待到她看着桌上空空的盘子,碟子,锅子时,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你是猪吗?能吃这么多?”萧博安那呕死人不偿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猪,你全家都是猪!”王琳琅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然而当她抬头看到后者那阴沉沉的脸色时,她慌忙地改嘴道,“这——这——不是,不是——怕浪费吗?你知道,浪费是可耻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萧博安念着这句话,眼中是看不清的深意。 王琳琅一个机灵! 完了,完了,这下可是露底了!一个逃亡的小丫鬟,会说出这般的话语? 这———这——这可怎生是好?这两句话,好像是《悯农》中的两句话吧,它的作者,好似是唐朝的吧。她怎么要死不死地说到了这两句话,让它们提前了几百年诞生了! 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她无比地想念自家的师傅。从小到大,她的胡言乱语,奇思怪谈,那是多了去了,可是,师傅却从来没有问过它们的来历,也从来没有将她当做怪胎看过,他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包容着她,保护着她,从来不让她的话语流传去半句,所以她才活得那般肆意那般张扬。 可是,现在———— “那是————那是————我听一个————一个叫做李绅说的。”王琳琅急中生智地嚷道。 在萧博安那极具压迫性的目光下,王琳琅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下去了,她捂着肚子,胡诌道,“哎哟哟,我肚子疼,想去茅房,想拉屎。” “你——你——你还是一个女孩子吗?”萧博安觉得自己心疼,眼疼,肝更疼! “是啊!”王琳琅猛地一挺胸,露出自己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部,“货真价实!” 扑哧! 那素来不苟言笑的冷面黑脸的文轩,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哎呀,文轩,你笑了哎,笑了哎,”王琳琅像是新大陆般盯着那柱子般的文轩,嘴里嘟囔道,“不过,这笑得也恁不好听,像是放屁一样!” “滚——,快滚———”萧博安再也受不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皲裂。 “好,我滚!”言罢,王琳琅当真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一拍屁股上的灰,脚底抹油般地冲了出去。 “公子,她是王十一郎的女儿?”待那身影再也不见时,文轩忍不住问道,一脸的难以置信。 真正是想不到,名满天下的王十一,竟有这样一个女儿? “如果我们的暗卫,没有失职,那就没有搞错,她就是王十一的女儿。”萧博安语气低沉而暗哑,似乎蕴藏着万千情绪。 “可是,她————?”文轩有些想不明白。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是她喝药时对三娘说的话,你认为,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有这样的觉悟吗?” “没有。”文轩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觉得,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能做出这样的诗句?”萧博安再问。 “没有。可是,公子,她刚才说,这句诗,是一个叫李绅的人做。”文轩有些迷惑不解。 “那天下有名望的士子之中,可有一个名叫李绅的?” “据我所知,没有。可是,公子,天下士子这么多,也许真有那么一个叫李绅的。”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两句诗,语言通俗质朴,音节和谐明快,蕴意更是深远,你觉得这诗作出了之后,它的作者还会籍籍无名?” “不会。” “那到现在为止,你可曾听闻士子中有一个名叫李绅的名士?” “没有。” “那你可是明白了,她为何不能是王十一的女儿呢?” 主仆俩人陷入了一阵静默之中。 “公子,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待她呢?”良久,文轩轻声问道。他突然想起,自家公子都让人签了卖身契,腹黑地将一个高门士族之女,生生地变成了他的专属贴身丫鬟。 “该怎么对待就怎样对待,”萧博安微微眯起眼眸,“交代下去,她的身份必须保密。” “好,公子。”文轩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他上前一步,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微微一礼后,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琳琅,王琳琅,原来你叫王琳琅。”安静的室内,萧博安那低低的声音,募地响起。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像是一只正在狩猎的豹子,突然看到一只猎物,不禁露出锋利的牙齿,和尖尖的爪子。 第三十六章 伟大理想 当王琳琅站在铜镜前,瞧着里面完全陌生的人儿时,她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自己吗? 那蜡黄蜡黄的脸,那平淡无奇扔掉人堆里绝不会再看第二眼的样貌,那黯淡无神的小眼睛,鼻梁上些许的雀斑,天哪,估计就是师傅站在她面前,也会完全认不出她来! 在风三娘的巧手下,她竟生生从一个美貌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其貌不扬普通至极的小厮! “风姐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她转过身,双眼晶晶亮地盯着风三娘,像是看到一个被隐藏的大宝藏。 “跟在公子身边,没有点本事,哪怎能行?”小丫头直白崇拜的言语,显然让风三娘很高兴。她一边收拾自己的工具箱,一边回答道。 “风姐姐,你有什么东西要我给你带回来吗?”王琳琅喜滋滋地问道。 真好,今天终于可以出去了!哪怕是跟在萧博安身后充当他的小厮,也足够让人开心了! “小舞啊,”风三娘转过身,瞧着笑眼眯眯的王琳琅,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娇笑着,捏捏那小丫头的脸蛋,“你保护好公子就好了,不需要我给我带任何东西。” “萧博安还需要我保护?文轩一人就可以抵百人了!”王琳琅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两眼放光地说道,“今天啊,我要逛好!吃好!喝好!”说罢,还用舌头舔了舔嘴,一副馋猫的模样。 瞧着她生机勃勃,兴味十足的模样,风三娘有些想笑。刚想说句什么,却见那丫头眼波一转,兴奋地说道,“不对,今天还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差点忘记了!” “什么重要的事情?”风三娘不禁好奇地问道。 “看美男啊!”王琳琅理所当地回答道,小脸上全是向往,“素来便听闻,建康城里,美男子众多。当他们出行时,民众都竞相围观,他们投果子啊,香囊啊,珠花啊,锦帕啊,简直是有多疯狂就有多疯狂。风姐姐,要不,把你的锦帕借我几条?” 风三娘有一刹那的怔愣,但短暂的怔愣之后,她便笑了,笑得前俯后仰,千娇百媚,像是一朵乍然盛放的玫瑰花,看得王琳琅眼睛都直了。 “风姐姐,你可真美!”她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里尽是惊艳。 “哎呀,小丫头,你到底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风三娘以锦帕掩嘴,哧哧地地笑个不停。 “我啊,男的喜欢,女的也喜欢,一切的美好事物,我都喜欢,我的理想是色遍天下。”王琳琅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说道。 “哎哟,哎哟,我的肚子疼,肚子疼。”风三娘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得直不腰。 这什么乱起八糟的?还色遍天下?这丫头不要这么逗,好吗?她这几天笑的频率,几乎是前面几年的总和了! “风姐姐,你不要嘲笑我的理想,好不好?你不觉得我的理想很伟大吗?你想啊,口袋里装着多多的钱,一点儿也不为衣食担忧。全天下慢悠悠地乱晃悠,看到美丽的地方,就停下几日。看到美女,就好好地欣赏。看到美男,就上去搭讪,说不定搭讪成功,就可以抱得美男归了!”说罢,王琳琅露出一副特别神往的神色。 风三娘笑得趴在桌面上,手握拳头,将那桌子捶得咚咚咚地直响。 哎呦呦,这丫头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怎生这么地有趣?这般离经叛道的奇思妙想,到底是怎么地想出来的? 待她笑过一阵,用锦帕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她突地神秘兮兮地问道,“小舞啊,你跟姐姐讲的那个男子,那个你春梦中的美男子,可还记得?如果遇到他,你还想色遍天下吗?” “他————?”王琳琅有些意外,她努力思索地了一会,然后郑重地回答道,“风姐姐,你可别逗我了?都说是春梦了,哪里会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呢?” “你这丫头,我说如果,如果————”风三娘跺跺脚,手指俏生生地指着王琳琅,“不可逃避我的问题,快跟姐姐我说说。” “非要回答吗?” “非要回答!”风三娘点点头。 “如果是他啊,容我想想,”王琳琅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笑眼眯眯地答道,“我还是要色遍天下啊,因为他,他就是我的天下啊!” “哈哈哈————”风三娘笑得开怀,那笑声简直都要冲破屋顶,将屋顶掀翻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阵冷喝声陡然在门口响起。 俩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萧伯安站在门口,那脸拉得长长地,没有一丝表情,活像别人欠他几百万似地。 文轩站在他的身后,木头脸憋得通红,似乎忍到了极点。 “公子,”风三娘倒吸一口子,像是被人猛然地掐住了脖子一般,笑声戛然而止。她立刻站直身子,身上的那股风骚,全然地消失不见。 唤了一声后,她施了一礼,提着工具箱,急匆匆地告退。 “哎,别走啊,风姐姐,你还没有给帕子给我了!”王琳琅在她身后喊道。 她不喊不要紧,她一喊,风三娘走得更快了,转眼就转过拐角,消失在楼道里。 “哎,我说,萧博安,你是不是不是人?怎么大家一见你,就跟见了鬼似地,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地。” “还逛不逛了?不逛,你就继续待在这儿发霉吧。”说罢,萧博安转身就走,根本不想理会身后那个话精。 “哎呀,萧博安,你等等我,等等我。”王琳琅急急地跟了上去。 当一行人数人,从红袖招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时,王琳琅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室外的口气,感觉到自由的气息弥漫了自己的整个鼻腔,肺部,以及全身。 阳光撒照在身上,有着微微的暖意。她微微地眯着眼,看向路边那一排排高大的槐树。在碧绿的枝头上,一簇簇,一团团的白色槐花,正开着旺。阵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落英一片缤纷。真正是好美好美! 王琳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清新的口气,肚子里被憋闷了数日的浊气一扫而空。 活着,真好! 自由,真好! 第三十七章 逛街 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街边货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摊贩的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酒楼,茶社人影重重,人声鼎沸。好一副俗世生活图,真正是看得人心情大好。 王琳琅兴冲冲地随着人流往前看走,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真正是欢呼雀跃,心情犹如在风里飞。 各种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流窜,勾得王琳琅口水四溢,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路边摊贩上摆放着各色美食,眼睛几乎都要粘在上面了。奈何此时她寄人篱下,身无分文,根本就不能一饱口福,也只能看看,过过眼瘾而已。 她一幅没见过世面犹如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城的样子,让那同行的绿衣美婢绿萝,无比地鄙夷。 这个粗俗不堪的丫头,也不知撞了什么好远,竟被公子所救。如今更是女扮男装,变成了公子的贴身小厮,真正是气煞人也!她恨恨地剜了王琳琅一眼,加快脚下的步伐,跟上了前面的公子。 “绿萝,给点碎银给她。”萧博安回头,瞧着王琳琅那宛如贪吃鬼投胎的样子,眉头就是一皱。这丫头,瞧那个馋样,真是不忍再睹!亏得她早晨还吃了那么多! “啊———?”绿萝显然吃惊不已,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地掏出一角碎银,转回去走了几步,塞入了王琳琅手中。 王琳琅大感意外,她捧着那角碎银,对着绿萝做了鬼脸,也不管对方是如何不待见她。然后她兴冲冲地冲到萧博安面前,对着他就是甜甜一笑,“谢谢公子。” 此刻,她的眼睛晶晶亮,像是无数碎钻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说实话,她此时的面容极为普通,甚至有些丑陋,但那笑容为极为灿烂,极为欢喜,极为纯粹,看得萧博安不由地一愣。 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那丫头就已经咚咚咚地跑开。 “大婶,”王琳琅对着那胖乎乎的老板娘就是甜甜地一唤,“给我来两块枣泥糕。” “好咧,两块枣泥糕!”那老板娘展颜一笑,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然后动作麻利地包好两块热乎乎的枣泥糕,递给王琳琅,“两文钱。” “谢谢大婶,”王琳琅一边吃着手中冒着热气的枣泥糕,一边将手中的碎银子递过去。“麻烦大婶找找零,我没有铜板。” “好咧,小哥,你等等。”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礼貌待过的大婶,笑得格外地开怀。 这个小哥真正是客气,懂礼貌,知礼数,嘴巴还甜,真是让人欢喜,早晨起床跟家里那口子吵架时挤压在胸口的那股抑气,似乎都跟着消淡了许多。 王琳琅自是不知自己的笑容有如此的魅力,她欢欢喜喜地吃着手中的枣泥糕,慢慢地转到一个摊贩处,“大叔,给我一份煎饼。” 吃完煎饼,她又移动到下一个摊点,“姐姐,给我一块葱油饼子,一碗豆腐花。” 就这样,她走走吃吃,吃吃走走,生生从街头吃到了街尾。 “你真的不是猪吗?”当王琳琅捧着一个煎饼果子,心满意足地吃得见牙不见眼的时候,萧博安真的忍不住了。 他可真没有见过这么能吃的丫头,她的嘴巴几乎都没有停过,一直在吃,似乎是要这么吃到天荒地老去。 王琳琅怒了,她奋力地吞下口中的食物,大骂到,“你丫才是猪,你丫全家都是猪!” 这个萧博安真是太可恶了,竟然两次嘲笑她是猪! 绿萝怔住了! 周围的人也怔住了! 看那衣着,是一个小厮,却不懂尊卑不分上下地对着主子大呼小叫,这——这——不是找死吗? “你————”萧博安大怒。 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顶撞他,他气得脸色发青,脑袋一阵阵发蒙。 就在此时,就听一声惊呼声在不远处响起,“惊马了!惊马了!惊马了!” 一匹黑色的马,喷着重重的鼻息,痛苦地嘶鸣着,正拉着一辆失控的马车从远处飞奔而来。 一时间,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刺得人耳朵发疼,脑袋发蒙。人们纷纷逃窜,撞到摊位无数。水果,布匹,蔬菜等散落得到处都是。井然有序的大街,在几个呼吸之间,已经遍地狼藉。 一个扎着总角的娃娃,正在大街上哇哇大哭,浑然不知那要命的马车已经近在咫尺。 “闪开,闪开,快闪开。”那马夫尖利地嘶喊着。企图拉住那发了狂的马儿,可是却根本无济于事。 眼看那可怜的娃娃就要丧身在那急奔的马蹄之下,王琳琅动了。她将手中未吃完的煎饼果子往萧博安怀里一塞,整个人如同一只利箭般飞射而出,然后双手一伸,将那孩子捞在怀里,再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险险地避开那疾驰的骏马。 得得得,那马吐着白沫,继续朝前狂奔。 “公子,快躲,快躲!”有人在大喊。 “公子,公子,”瞅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车,绿萝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想跑过去拉公子,可是,她怕得厉害,那双脚像是生了根般,根本就挪不动。她哭着,喊着,却没有任何的办法。 王琳琅刚刚放下那孩子,就听着有人在大叫。她转头望去,只见萧博安拿着那半张煎饼果子,像是钉子般钉在了路上。他的目光沉沉地望了过来,里面几乎有黑色的漩涡在高速地旋转。 该死,怎么就不躲一下?莫非是吓傻了? 还有那文轩了?怎么半个影子都不见? 心中的念头只是一霎那的事情。王琳琅心急如焚,来不及多想,她身影一闪,飞云渡被她提至极限。一个眨眼,她人已经窜到了萧博安跟前。她右手一揽,将那人紧紧地护在怀中。可是,马蹄已经当胸踏来,根本没有时间去闪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左手握拳,如****般挥出。 砰! 这拳正中马头。那马哀鸣着,如一座大山般轰然倒地,震起地上层层的灰尘。马头被砸出一个大窟窿,鲜血咕咕地从那窟窿里,从马嘴里喷涌而出,流了一地。马儿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四蹄一瞪,竟当场死去。 四周的人群呆了,他们不可置信地盯着场中那瘦弱的青衣小厮。 或许是骤然用力,那小厮牙关咬紧,脸上青筋暴起,血管凸出,有着一股狰狞的狠辣之气。 被这样娇小的身躯拥在怀里,萧博安有一刹那的怔愣,他视线下垂,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两个头的丫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之极的脸,心中无端地就是一阵烦闷。 还没有等他出声,王琳琅立刻松手。她如一阵风似地,猛地转过身,朝那由于失去平衡即将轰然倒地的马车奔去。她长脚一抬,像是一根铁杆似地,猛地压在那倾斜的车辕之上。 咚! 那已然腾空的半边车厢,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猛地落回到地面上,避免了倒地砸毁的命运。 车夫呆呆愣愣地望着她,脸白如纸,仿佛还没有从那惊魂之中回过神来。 王琳琅自是不管他,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疾步走到萧博安跟前,劈头就是一阵大吼,“你是不是有病啊?马车来了也不躲,是嫌活得太长吗?” 她吼得如此大声,以致于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的脸上。 绿萝仰头望着那以下犯上如同炸了毛的王琳琅,心底里突地翻腾起一种隐秘的雀跃与期待。公子此人有重度的洁癖,素来便讨厌人的靠近。这次,这个丫头会不会像曾经投怀送抱的女人们一样,被公子无情地掐断脖子? 隐在人群中的文轩,亦是一头雾水,摸不清大脑,搞不清主子究竟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刚刚,公子明明有三次机会可以避免这次意外。一则,他虽内伤严重,但身手还在,完全可以自己闪躲在一旁。二则,就算公子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也可以护着公子到安全地带。三则,就算他不出手,隐在人群中的暗卫,也可以出手。可是,他们全被公子诡异地制止住了。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么让人目瞪口呆万分纠结的一幕。 吼完萧博安,王琳琅也不顾对方那黑得如同煤球似的脸色,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般张煎饼果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地咬着,然后泄愤似咽了下去。那模样,要有多愤怒,就有多愤怒,好似她吃得不是煎饼果子,而是萧博安的一块肉。 第三十八章 救命恩人 萧博安看着自己胸前衣裳上那一大坨油渍,眉头蹙起,嘴角更是抽了又抽。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丝毫不觉,继续咬着自己的饼子,吃得吧唧吧唧地响,没有一丝一毫的仪态可言。 “恩人,恩人————”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 一个华服少女牵着一个垂髫娃娃,在一大堆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携着一阵香风,款款而来。 王琳琅站着没动,一边自顾自地吃着饼子,一边拿眼望着这一群人。 这群人来得极快,顷刻之间,便已到近前。 只见那少女面容娇好,姿态端庄,一身嫩黄的春衫,使得她看上起就像是春天里一朵娇艳的花,含苞待放,惹人怜爱。 那小娃娃似是认出了王琳琅,朝她咧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挣脱出那女孩的手,快步地跑了过去,搂着她的小腿,“哥哥,哥哥,”他笑嘻嘻地喊道,脸上似乎还有未干的泪花。 “少爷————”一个约莫奶娘打扮的妇人,急急地从人群中冲出来,伸手便去拉那粉嫩娃娃,“你不能———不能喊一个小厮——” 王琳琅挑挑眉,鄙视地咧了咧嘴角:瞧,见义勇为,反而被人嫌弃了! “恩人,请受小女一拜,谢谢你刚刚救了舍弟一命。”那少女弯腰施礼,说不出地端庄大气,礼贤下士。 王琳琅心中冷笑:这虚伪造作的样子,真真是让人不喜啊!要是真得感激自己这个救命恩人,怎么不呵斥那个眼睛都长到头顶上的奶妈子,反而容许她在自己面前狗眼看人低?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啊!”她打了一个哈哈。 言罢,她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地上那死命抱着自己腿,跟那奶娘进行拉锯战的小娃娃,“小家伙,我刚刚救了你的命,你说,你家人该怎么报答我呢?” 粉妆玉砌的小娃娃,懵懵懂懂,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的大眼睛,望着她,嘴里咕哝着,“哥哥,哥哥,”他肉嘟嘟的小手,摸上王琳琅的脸颊,然后,凑上去,吧嗒一声亲了上去,糊得后者一脸的口水。 众人都有些呆了,那奶娘更是惊慌失措,慌张不已。她惊恐地扭头望了那少女一眼,恰好撞见那女孩僵硬阴沉的视线,她心下一惧,匆忙地抱起地上的娃娃,不顾他挣扎时哇哇的哭声,火速地撤回到那女孩身后。 “福伯,取两百两银子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大珠小珠落砸落玉盘,甚是好听。 “你弟弟的性命就值两百两银子?”王琳琅一句话脱口而出。 这话真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所有的人都呆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盯着那言语狂悖的小子,想要反驳,却发现竟无从驳起。 说是值这两百两银子吧,那堂堂魏国公府的嫡长孙,命岂不是太不值钱了?说是不值两百两银子吧,那究竟要拿出多少银子才能配得上小少爷的身价?才能抵得上救命之恩呢? 一瞬间,静寂无声,只有那懵懂的小娃儿,在奶娘怀里嗷嗷地哭喊着。场面那个尴尬! 妙龄少女的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似乎被冻住了,变得僵硬无比。她发现这个问题,自己无论如何回答,都讨不了好。她咬着嘴唇,似是有着无限委屈般,看着王琳琅。盈盈美目中,似是有泪花在隐隐闪烁。 “小哥,你怎能这样说?我感激你救了舍弟的性命,但你也不可挟恩图报,你————”话还未说完,泪水就已经扑簌而下。偏生她只是默默地流泪,没有一丝哽咽之声。然而,就是这无声的流泪,最是惹起人内心的怜悯,况且还是这么一个娇俏的女儿家。 围观的人群似乎一边倒地偏向这个少女。各种议论声,交杂着各种指指点点,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就是,就是,哪能挟恩图报呢?” “我说,小哥,两百两银子够多了,何必惹得小姑娘家家地落泪?” “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啊!” “对,对,对,那是小人行径!” ——————— 王琳琅环顾着四周义愤填膺的人们,心里面一阵烦闷。瞧,救了一个人,反而惹得自己一身腥!自己究竟是图个啥啊?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心中委实佩服不已。这个女孩,寥寥数语,配以那似乎受尽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妥妥地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而自己这个救人的人,反而成了罪人一个! 萧博安将王琳琅拨到一边,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萧哥哥,是你!”那少女惊喜地叫了起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手足无措地扯了扯了自己的衣裳,活生生地一副小女儿害羞模样。 奸情!有奸情! 王琳琅一边继续咬着手中的饼子,一边拿眼望着那厢正打着眉眼官司的俩人,眼中尽是兴味十足。 那少女含羞带怯地望着萧博安,一副小女儿柔弱中带着伤的娇俏模样。 王琳琅吧唧吧唧地吃着自己的饼子,视线不觉落到萧博安身上。 那厮今日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上面绣着精美的祥云图案。银白色的腰带,来回数道,呈绳状盘旋在他的腰间,衬得他身躯挺拔,昂扬有力。再看他的脸,眉如远山,目如星辰,脸上擎着着一抹邪邪的笑意。虽然风姿不及师傅的一半,但是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无法忽视,难怪会惹得那女孩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不过,就她来看,这家伙美则美亦,奈何嘴巴太毒,心思太坏,宛如一朵有毒的罂粟,所以只能远观而绝对不可亵玩亦!否则,何时会中毒到浑然,性命不保,恐怕连自己都不会知道。想到这,王琳琅不禁往后退后几步。 萧博安狠狠地瞪了王琳琅一眼,然后嘴角擎笑,对着那少女打起招呼,“原来是魏家妹妹啊,好久不见,妹妹看起来比以前更美了。” 那女孩脸上一红,害羞地低下头,然后又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眼前的男子,“萧哥哥,你这次回来,会停留多长时间?” “不定。”萧博安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女孩委屈地咬了咬嘴唇,接着说道,“萧哥哥,这是你的小厮吗?他可是太无礼了,太放肆了,他————” 说罢,她拿着一双美目瞪着王琳琅,那表情要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好似受了无尽的委屈,心里无比的难过。 王琳琅好奇地望着对面那魏家姑娘,心里真是无比地慨叹:这演技真是他妈地太好了,实在是令人佩服啊! “嗯,她生性顽劣,倨傲难驯,你甭理会她。” “可是,萧哥哥,既然他生性顽劣,绝傲难驯,那你干嘛不卖了他?你把他留在身边,万一哪一日,他再犯下这口无遮拦的毛病,给你闯下滔天的大祸,那你怎么办?” 王琳琅怒了,她叉着腰,像是一只母老虎般大吼道,“发卖我?我救了你弟弟,你却要求我家公子发卖我,这是什么道理?” “闭嘴,”萧博安恨恨地剜了王琳琅一眼,然后转头对着那女孩说,“我的小厮,虽然顽劣,没有什么优点,但好在力气较大,干活勤快,人呢,还很忠心,所以我并不准备发卖她。再说,她是我的人,发不发卖,与你何干?” 前一刻,他还是温柔以待,下一刻,就冷脸不认人。这翻脸的速度,真是堪比翻书! 那少女睁着一双美目,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心仪的男子,晶莹的泪花在眼中闪烁,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似地,身躯更是摇摇欲坠。 第三十九章 奇葩美男子 “云妹妹,云妹妹,”一道清新如风的男性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一个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少年,从人群中穿越而出。几个衣着不凡的世家子弟,跟着他,鱼贯而出。 “云妹妹,云妹妹————”他们跟着七嘴八舌地喊叫起来。从他们的表情,言语,行为上看,他们都是认识的,而且彼此颇为熟稔。 这群人衣着华丽,配饰华贵,走路时大袖飘飘,颇有一种飘逸之姿。随着他们的靠近,一股扑鼻的香风迎面而至,竟然是个个佩带香囊。他们的脸特别地白,在阳光似乎放着光,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群美少年个个敷着粉。 王琳琅震惊了!她呆呆地望着这群美少年,脑袋里直接冒出两个字:娘炮! 随着他们来到近前,他们也看到那倒地而亡的骏马。瞬时,这群风度翩翩的少年,个个脸色大变,真正是脸白若纸。有几个甚至呕了起来,吐了一地的糊状物,熏得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躲得远远的。 说实话,那马确实死得极其难看,左边的马脸,被砸破了,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支离破碎的上颚,伸得老长的舌头,还有那滚落于地的几个牙齿。满地的血肉模糊中,殷红的鲜血还在淅淅沥沥地流着,在地上形成了一汪血池。 那领头的少年,明显也受到了惊吓,他脸色极差,神情也有些恍惚。但是,他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拖着发虚的脚步,来到那少女的身侧,“云妹妹,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中有明显的颤音。 “钰哥哥,钰哥哥,”魏紫云忍耐已久的眼泪,像是珍珠般,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萧钰顿时觉得心都碎了,他掏出袖中的锦帕递过去,“云妹妹,别哭了,仔细把眼睛哭坏了。”他低声说道,眼睛里的温柔,似乎都要溢出来。 “钰哥哥,钰哥哥,”魏紫云接过那帕子,在脸上混乱地擦了擦。她虽不再说别的话,但是她的眼神却径直落在王琳琅身上,满脸皆是委屈与屈辱。 这简直比语言的控诉更有力,一副就是那小子欺负我的小媳妇模样! “你敢欺负云妹妹,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一个胆大的少年凑上前,在旁边喊道。 “对,打断他的狗腿!”众少年跟着喊道,视线仓仓皇皇,再也不敢落在那死马之上。 他们在一旁吆五喝六,示意身后的奴仆,挽起袖子,做好打架的准备。 王琳琅瞧着对面那哥哥长妹妹短的晋朝版贾宝玉和林黛玉,心中委实觉得有些好笑。说他们是贾宝玉和林黛玉,还真是抬举了他们。林黛玉哪有这般心思,害人时专门找软柿子捏啊! “我欺负你?”她惊愕地手指指着自己,“我不是救了你弟弟的恩人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恶人?” 萧钰显然有些吃惊,但是他却坚定不移地站在魏紫云一边,“云妹妹说你欺负她,那就一定是你欺负了她!快点跪地求饶,否则————”他冷哼一声,旁边的奴仆撩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要扑过来的样子。 “对,跪地求饶!” “一个小小的贱奴,竟敢欺负贵女,我看,应该砍掉他的一根手指。” “对,砍掉他的手指,以儆效尤。”那些美少年们在一旁乱七八糟地帮腔。似乎在他们眼中,砍掉一个人的手指,像是拔掉一根野草一般简单。 王琳琅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这一群人,心里慨叹无比:这些人的美,难道与智商成反比吗?越美,就越蠢?难道他们只会看不会问?不会思考吗? “哦?砍掉一根手指?”一道低沉雄浑,像是金属般具有质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博安一边轻轻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一边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颇有压迫感,被他看到的人,心中不约同时一紧,后颈脖处一寒,似是有芒刺在背。 “大哥,”萧钰像是老鼠见到猫儿般,瑟缩了一下,然后紧张兮兮地叫了一声。 “萧大哥,萧大哥,萧大哥———”众少年也敢着讪讪地喊道。 很显然,萧博安在这群少年面前,积威太深,以致于众人对于他,只有敬畏,不敢有任何亲昵之态。 “大哥,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回家里去?母亲很惦记你,昨晚她还询问父亲来着。”在萧博安凉薄如冰的目光中,萧钰的声音越来越低。 对于这个大哥,他真是既爱又恨,感情忒是复杂。爱他,是因为他小时候对自己真得很好,真正是处处地护着自己。恨他,是因为长大后,兄弟之间却越来越疏远,恐怕只是比陌生人熟悉几分。大哥越来越优秀,达到了一个他一个永远也无法达到的高度,似乎无论他怎么努力地追赶,却永远也追不上。 “哦————?”萧博安声调上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嫌恶,“父亲都管不了我,母亲大人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大哥,你————”萧钰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触碰到后者清清冷冷的视线,心中的热情像是被陡然泼下一盆冷水。 魏紫云有些着急,她要惩罚那个害她颜面尽失的罪魁祸首,可不想看着这兄弟两人在此叙旧。她暗暗地扯了扯萧钰的袖子,一双美目像是锥子般,死死地对着王琳琅。 萧钰感受到了魏紫云的小动作,他低头对着那少女微微一笑,抬头对着自家兄长说道,“大哥,这个小厮,看着甚是丑陋,让人心中极为不喜。你快点让他下跪对云妹妹认错,否则以他以下犯上,冲撞贵族的罪名,是要进京兆尹大牢的!” “以下犯上,冲撞贵族?”萧博安重复这八个字,脸色平静,语调平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也听不出任何情感的起伏,仿佛他只是为重复而重复,然而在场的众人,却偏偏感觉到他那隐藏于表的怒气。 一时间,场面极为安静,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可以听到。就连那刚刚还在哇哇大哭的小娃儿,此刻,也停止了哭声,瞪大眼睛,望着场中的众人。人们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那针锋相对的兄弟俩人。这——这——不会上演一场兄弟相残的戏码?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以下犯上,冲撞贵族?” 人们转头望去,原来是那车夫扶着乘车人,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车夫相貌普通,身材微微发福,只是那双眼,相对阴柔,看过来时,让人心里猛地一寒。 那被他扶着的乘车人,却让人眼前一亮。他着一身紫色的绣花袍服,身姿挺拔昂扬,整个人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他的脸稍显苍白,似乎是惊骇未定。但是,那双桃花眼,有一种莫测的神秘,似乎一半是风情无限,一半是清明无比。当它扫过来时,人人皆是一惊。 “太——————”萧钰惊呼出声。他旁边的魏紫云,也跟着白了脸。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惊诧不已,膝盖一弯,就要跪地请安。 “太什么太————,”那紫袍人语如连珠,快速地说道,“我看你们是太闲了,净整些无中生有乌七八糟的事情。什么以下犯上,冲撞贵族?今日没有这个小厮,公子我可是要倒大霉,说不定有性命之忧。这该死的马,什么时候不惊?偏生等公子坐上马车出来逛逛时,它就惊了?真该死!”说罢,还狠狠地踢了死马几下,一点也不顾及他贵公子的身份。 “公子,你仔细些,小心闪了腰。”那中年车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提醒道。 紫衣人发泄性地踢了那匹马几下,然后转过身,脸上挂着极为璀璨的笑容,“我的救命恩人呢?我要好好地感谢他!” 王琳琅好奇地看着这个紫衣青年,她猜他的身份一定很高,不然这周围的世家子弟,不会三缄其口,紧紧地夹着屁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对上了一双滟滟桃花目。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啊!那样地灼灼风华,那样地迷离风情,却又无端地给人一种熟悉之感。 只见那双眼长长地,眼尾处略弯,四周略带红晕,眼形似若桃花。眼睛水汪汪似地,黑白并不分明,眼神似醉非醉,令人有点朦胧而奇妙的感觉。 这———这————不是那日在广场上拉住自己的那个青年吗?这——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第四十章 奖赏 “小子,你不错,真不错!先是从疯马蹄下救下了在大街中央哇哇大哭的魏国公府的小少爷,然后回转身救了你家公子,最后又在危急关头一脚踏停了还在冲刺的马车,救了公子我,真是不错,很不错。”这青年寥寥数语,便交代了前因后果,围在四周的世家子弟此时才恍然大悟。而魏紫云却整个人都不好,她身形摇摇晃晃,恨不得马上都晕厥过去。 “来,小子,给你————”那紫袍青年解下腰间的玉佩,抛给那犹自还在发愣的王琳琅,“今日,你救了那魏家的小少爷,他姐姐虽说藐视你,看不起你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厮,但是未来的小公爷却给了你一个吻。稚子之吻,最为纯粹,真挚,权当做你的报酬的了。而你家公子怎样奖励你救了他的命,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至于我,这个玉佩算是公子我给你的奖励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老到,顾及到了方方面面,就连那尴尬万分恨不得地上有个裂缝就此钻进去的魏紫云,也忍不住心底叫好。 王琳琅拿着手中的玉佩,望着对面那眼波潋滟的男子,心里极为佩服。这个男子心思缜密,考虑周到,仿佛是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 她笑眼眯眯地举起手中的麒麟玉佩,也不顾自己满手油污。阳光倾斜而下,照在那通体翠绿的玉佩之上。那绿,晶莹剔透,含而不露,高雅而不高调,似是一湾碧绿的湖水,在莹莹地荡漾着。而那栩栩如生双眼炯亮的神兽,挺胸曲腰,目真口张,昂首长啸,像是要从那玉中走出来一般。 众人的眼睛都直了,天哪,这玉佩,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绝对是珍贵异常。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运了,竟得了这么好的一个玉佩! “阿绍,你把这么珍贵的玉佩赏给一个小厮,你确定是在奖励她,不是在害她?”在一旁冷冷看戏的萧博安,冷不丁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害他?我干嘛要害他?他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他都来不及,干吗要害他?”那叫做阿绍的青年,皱着眉头反驳道。 “难道你没有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萧博安冷冷地说道。 手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有些烫手。王琳琅觉得自己甚为矛盾,有些进退两难。这样的好玉佩,若是拒绝了,那真是脑袋进水了。若是接受了,依着自己现在小厮这个身份,好似真地是麻烦重重。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颇为苦恼地挠挠自己的头,突然计上心头。 “公子,公子,”她狗腿子似地凑在萧博安跟前,舔着脸说道,“不如你帮我保管着,待到时机恰当时再还给我?”说罢,不待萧博安点头,就将那玉佩塞入他的手中,嘴里还嚷嚷着,“公子,你可别忘了,到时一定要还给我,还给我啊!” 看着面前这张笑靥如花的麻子脸,萧博安就是一阵心烦,他好想一掌拍过去,把这张见钱眼开的财迷脸给一巴掌拍碎。他按压下心中的怒意,有些气恼地将王琳琅拨到旁边,对着那紫衣人说道,“相请不如偶遇,阿绍,不如我们去好好聚聚?” “好,好,博安,你此话正合我心意。”说罢,那紫袍人大手一挥,对着围在四周的世家子弟说道,“你们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恭敬地施了一礼,纷纷告退。 王琳琅甩给那怔立在一旁的少女一个嘚瑟的眼神,忙不迭屁颠屁颠地跑到自己公子身后,跟着慢慢地远去。 魏紫云一脸阴沉,面目扭曲,双眼里射出烈焰般仇恨的光芒,几乎要将那小小的身影给射穿。这该死的小厮,害得她如此丢脸,她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方可解心头之恨! “云妹妹,我送你回去。”萧钰走到魏紫云身边,殷勤地提议道。 “钰哥哥,小弟今日受到了惊吓,我要立刻带他回去,恕我不能————”说罢,她似是哽咽住了般,从那奶娘手中,接过那肉嘟嘟的小娃娃,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似是搂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云妹妹,你赶紧回去,过几天,我再去府中探望。”萧钰自是恋恋不舍,但又不敢拂佳人之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行人离去。 魏紫云坐在马车之中,车帘遮住了她曼妙的身姿,也挡住了她鄙夷满满的眼睛。 这个徒有其表的萧钰,哪里抵得上萧博安的一个手指头?可是,萧博安虽是萧家的嫡长子,文韬武略样样皆佳,却没有母族的支持,再加上他常年游历在外,所以萧家少主之位,他的胜算不大。而这个萧钰,虽是继室所生,但文武双全,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好母亲。一个强大的厉害的母亲。所以,萧家的继承人,最终会花落谁家,她也不可知。因此,纵使她心系萧博安,厌恶这个萧钰,却也要使尽手段,吊着萧钰。 那萧钰,自是不知佳人心中所思,他痴痴地望了片刻,便掉转步伐,急急地向府里走去。大哥回来了,他心里委实不踏实,不行,他要寻到母亲,向她好好地讨个主意。 恰在此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也赶到了。他们张罗着清理大街,恢复街道秩序。同时吆喝着人手收拾那死马。而那白面无须的赶车人,赶在人们将那死马运走的之前,瞅准时机,仔细地检查着那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死马。 那人蹲在地上,眼睛宛如最锐利的鹰眼,将那马从头到脚,在从脚到头,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他的视线落在那被打出一个破洞的马脸处。 在那血肉模糊的大窟窿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隐隐反光。他伸出手去,竟在那肉沫之中,摸出了三枚长长的铁针。凝视着那细细的长针,那赶车人眼眸中的暗光,陡然荡起,像是浪涛突然涌起,拍向那岸边的巨石。他走向那马脸的另一边,果不其然,在那皮质的马勒中发现了几个小小的针孔,他细细地摸向针孔对着的马脸处,不出意外地摸到几处硬硬的极小凸起,夹在杂乱的毛发中,根本无法察觉。 好歹毒的心思! 好险恶的用心! 将尖针藏在马勒之中,随着马的奔跑,那针会慢慢地越扎越深。而马儿吃痛,就会跑得越来越快,最后就会状如疯狂,若是乘坐马车的公子,有任何闪失,最终也会归于马儿受惊发狂吧! 可是,罪恶,就是罪恶,哪怕埋得再深,却总会被扒拉出来的时候! 那人冷哼了几声,阴柔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了然的怒意。然后,他将针快速地隐在袖中,在人群中几个穿梭,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第四十一章 心思 随着当事人逐一地离开,那匹死马也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给运走了,杂乱无序的大街,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可是各种议论声,却像水中的波纹般,迅速地荡涤开来,传散出去。 “那小厮的力气可真大,竟一拳锤死一匹马!”一个尖利的嗓音,兴奋地嚷道。 “是啊!就那么一拳,那发狂的马,就生生被打死了!” “可不是吗?那小身板,瘦得跟竹竿似地,力气却壮得像牛!” “哎,你们说他是吃什么长大的?那么大的力气!” “难不成是秤砣长大的?” 一时间,哄笑声四起。 “不过,那玉佩真是好货色,被阳光一照,像是有水在其中流动一样,啧啧啧,真是好东西啊!” “怎么,你嫉妒了?要不你也试试一拳打死一匹马,同时,再救三个人?” “哈哈哈,我哪有那个本事呢?过过嘴瘾,说说而已,说说而已。” “哎呀,我倒是替那个小兄弟担忧啊,他虽救了魏国公府的小少爷,却大大地得罪了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那个小姐最是睚眦必报了,那小哥啊————” “我说,老孙头,我看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没看见那小厮的主子是谁啊?” “是谁?是谁?快点跟我说说!”接话的人,有些急不可待。 “那是萧博安!萧家这一辈中最杰出的子弟,萧家下一任家主最具有竞争力的候选人。” “是他?可是,坊间不是流传说,他是一个母不详的野种吗?”灰衣人汉子压低声音,颇有些贼眉鼠眼地说道。 “快闭嘴,快闭嘴!”他的同伴,一个着急,跳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是不是不想活呢?萧家的势力,现在正如日中天,直逼几大世家,你竟敢当众议论它的继承人?你是不是嫌活得太长呢?” 那灰衣人却不以为意,扒拉下同伙的手,嘀咕道,“我就说说,还不行?难不成他萧家能一手遮天,将所有背后议论萧博安的人都杀了了事?” “哎呀呀,我的兄弟,你小声点,小声点,”那同伴急了,在他耳边低低说道,“你可记得街东头卖猪肉的屠夫刘二狗?他是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他在卖肉时大声地谈笑萧博安的出身,不料却被身着便服的萧家主听得个正着,他一个飞刀甩出,那刘二狗身首立刻分家,倒在猪肉摊子上,人血和猪血流得满地都是。死也就死了,可是死了之后,那尸首被当街鞭笞三十下,理由是以下犯上冲撞贵族。” 那灰衣人浑身一个激灵,吓得差点尿裤裆。 “兄弟,好兄弟,多谢了,”说罢,一个抱拳施礼,急匆匆地就离去了,像是有恶狗在背后追赶一般。 耳边的纷纷议论,啧啧人言,以及各种说长道短,像是松树上的针叶,尖细而繁密,如同瞄准了方向般,全往耳里钻。 冯宏迈着休闲的步伐,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他那温润如水的眼眸,静静地瞧着街面上的繁华喧闹,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丝丝隐隐的羡慕。 自那日,贺星带着自己暗地里悄悄离开,而替身则带着大部队人马,去探访南方的名医,已然有一段时日。这段日子,他在隐卫的帮助下,化作一个普通人,在这健康城里漫游。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仿佛在他的眼前被徐徐打开。 南方果真如夫子口中所言,人杰地灵,富庶繁华啊!它的热闹与繁盛,与战乱不已的北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想自己那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国家,冯宏的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公子,这世上力大如牛的人,几时变得这般稀疏平常了?上一次,在湖边,一个小女孩徒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马车,救下了公子您,今日,一个小厮竟一掌劈死一匹奔跑中发狂的骏马,救下了三个人,公子您说说,这是不是太过巧合呢?难道他们是同门师兄妹?”贺星在一旁念叨到。 “同门师兄妹?”冯宏轻轻地重复道,那如同烟波渺渺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微光,“有那样惊才绝艳的师傅,教出这样的徒儿,倒不也稀奇!” “可是————”贺星刚要说话,冯宏却制止了他。 贺星猛一抬头,便见到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杵立在眼前。 原来,不知不觉中,主仆俩人已经来到一座酒楼的门口。 “公子,里面请。”候在门口的小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殷勤地将俩人往里面引。“您两位是想在一楼大堂,还是在楼上包间就餐?大堂是敞开式的,气氛极为热闹。二和三楼环境优雅,私密性很好。”店小二口齿伶俐,他站在大门一侧的楼梯处,热情而详细地介绍道。 “二楼吧,”贺星摸出一小块碎银,扔到小二的怀中。“找一间视野宽阔,环境安静的包间。”他利落地吩咐道。 那小二捏着手中的碎银子,眉开眼笑,“好咧,好咧,您两位,请跟我来。” 冯宏的脚踏上那红木的楼梯,一步一步地跟着那小二往上走。贺星跟在他身后,装作无意地打量了一番四周,眉头不由地暗暗地皱起。 二楼的长廊里,摆放着许多精美盆栽。里面有含苞待放打着花骨朵儿的,有娇蕊层层怒放展颜的,有纯盆碧绿叶片绿得要滴出来的。一眼望去,色彩绚丽,层层叠叠,很是美丽。暗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让闻者不由精神一震。 真真是好格局,好布置! 待到他们进到雅室里面,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一道雕饰繁琐的木质屏风将大堂两部分,一小一大,似乎各有千秋。在这精致绝美的屏风后,是另一个方天地。这边临靠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湖边是高大的树木和清清的绿草。湖中间是一对对鸳鸯,在戏水玩耍。而食味斋,似乎成半环形,将这湾湖,圈在了臂弯之中。 这位置真正是绝妙之极! 靠东的那边,是喧嚣繁华的大街,是噪杂俗世的红尘。哪想,靠西的这边,竟是如此美丽的风景,实在大出人的意外。 冯宏站在窗边,望着似有无数碎银闪耀的湖面,暗暗地叹了一声,不知几时,自己的国家,也能有如此的繁华? 第四十二章 斗嘴 在离他有数个房间之隔的一间雅室里,王琳琅正拿着筷子,吃得正欢。她一向随性,性子乐观,所以纵使对面绿萝那丫头,对着自己咬牙切齿,一副看不起的鄙夷样子,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管自己吃自己的。 这是一个空间特别大的雅室。临湖的那一边,萧博安与司马绍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低低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王琳琅不感兴趣,所以也懒得偷听。这边的隔间处,摆放了两桌。一桌是文轩和那富态的中年赶车人,另一桌就是绿萝和自己了。 这还是第一次,她和一个奴婢在一起吃饭。说实话,真有些不太习惯。纵使在内心深处,她还坚守着人人平等的思想,但是她却从来不敢在礼教森严的古代,挑战封建等级制度。再加上师傅有意的引导,她更是早早地就适应了这个时代,该遵守的绝对遵守,绝不越雷池一步。 “瞧你这样,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绿萝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你举止粗鲁,言语放肆,行为出格,除了有一身蛮力气,你还有什么?真不明白公子怎生对你青眼有加?” “你家公子眼睛有毛病呗,”王琳琅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想,他应该是得了眼疾。嗯,应该找一个大夫好好瞧瞧。”说罢,夹了一块西湖醋鱼放到嘴里,一边啧啧有声地咀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简直要把我的舌头都酥化了。” “你————,你————不准说公子坏话!”绿萝气急败坏地说道。 “哎呦,姑娘,你这少女怀春,可别嫉妒错了对象。”王琳琅吞下口中的鱼,突地一下凑到绿萝跟前,在她耳边低语道,“我知道你喜欢你家公子,喜欢得不得了。可是,你别来惹我!” “你————你胡说些什么!”绿萝小脸一红,下意识地就反驳,“公子是人中龙凤,岂是我一身份低贱的奴婢可以肖想的,你,你,你不要坏了公子的名声,毁了我的清誉。”她说得强势,奈何深藏于心的心事陡然间被人喝破,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心虚,却让王琳琅捕得个正着。 “哎呀,喜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自可去喜欢你家公子,什么半夜红袖添香啊,投怀送抱啊,甚至下春药啊,总之,你自可拿出浑身的招数去勾引你家公子,有幸爬上你家公子的床,捞得个姨娘做做,也是你的造化。可是,你千万千万不要来惹我,我对那个毒舌男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所以你不要针对我,否则——————”王琳琅冷笑两声,拿起一个旁边用来盛水的白瓷杯盏,一个用力,那杯盏竟生生被她捏碎,化作一把粉末,从她手中飘漏而下。 “你————你————”绿萝脸色苍白,身子微颤,恍如是白日撞见了鬼。 “乖乖,记住了,千万不要惹我。”王琳琅拍落掉手中的残余的粉末,嬉笑着摸了摸绿萝的脸,一脸的不怀好意,恶意满满,活像是一个调戏了良家妇女的恶霸。 她们俩人所在的案几位置较偏,离另外两桌隔得远远地,再加上两个人的声音压得低低地,所以她也不担心有人会听到,就算听到了,她不在乎。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两声低低的咳嗽声。似是有人呛住了,在拼命地咳嗽。她抬头望去,却见那边的文轩抖着肩膀,似乎在辛苦地咳嗽,而那白面的赶车人好心地倒了一杯水,正递往他的手边。 王琳琅不在意地挪开视线,转而投到临窗的那一桌去。奈何那木雕的屏风,像是纱幕般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根本瞧不真切,只能通过那小小的空格间隙,看到了片片白色的衣袍。 她撤回目光,将视线聚焦在面前的佳肴之上,然后挥动着筷子,大吃特吃起来,却根本不知道在这雅间之内,除了那武功平平的司马绍之外,其它各人将她与绿萝的对话听得个真真切切。 萧博安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那冲过去将那丫头提起来暴揍一顿的冲动,给强行压了下去。他端起手中的酒樽,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想把心头的那股火给浇灭下去,却突然听到那边文轩的咳嗽声,他的脸色瞬间一下子就变了,几乎黑得可以滴出水来。 对于美食,王琳琅从来就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但她是一个不挑食的好孩子,跟着师父在野外行走时,从来时都是有什么就吃什么,而有美味佳肴时,她绝也绝对不会亏待她的胃。所以,她手中的筷子几乎不曾停歇,嘴巴更是嚼个不停,不大一会儿,就将桌上的菜肴,给消灭得七七八八。 绿萝惊诧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也太能吃了!不过,这次她学乖了,没有出言讽刺,只是拿着一双杏眼,愕然地望着她,仿佛在看着一只怪物。 “哎呀,别那样看着我,否则,我会忍不住挖下你的眼睛噢,”王琳琅故意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我的饭量很大,但是,你也不必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若不吃多点,不然你以为那力气都都是从哪里来的?” 绿萝有些吓住了,她艰难地收回视线,瑟瑟地问道,“吃得多,力气就大?” “对啊,不然,你以为我的一身怪力都来自哪里?自然是吃的多,力气才大啊!”王琳琅理所当然地回答到。 “好,那我也多吃点。”说罢,绿萝就将手中的一碗饭倒在盘子,学着王琳琅的样子,大口大口地扒拉着吃了起来。 瞧着她硬着头皮艰难吞咽的样子,王琳琅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说,绿萝,我发现你可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欺软怕硬,一副奸佞小人的模样。另一方面,又单纯得让人觉得愚蠢无比。我说,吃得多,力气就大,你就相信啊?那信不信,就算你吃成了一只猪,你的力气也只会有三两之大?” “小舞!”绿萝直觉自己的脑袋嗡嗡地直响,她将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之上,眼睛里几乎甩出刀子来。 “哈哈,绿萝,你可真逗!好了,我不逗你,我可要去上茅房了,去拉屎拉尿,你要一起吗?” 在如此高雅的地方,竟然恬不知说着什么屎啊尿啊,真是———— “你————你————你不知耻!”绿萝指着那不按常理出牌的王琳琅,一张脸羞得通红。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几个词。 “哦,你光吃饭喝水,不拉屎拉尿吗?若如那样,那你早就撑死臭死了!”王琳琅才不管自己的言语是多麽地粗鄙不堪,不同凡响。 见过粗俗的人,不堪的人,见过各种流氓,或者无赖,但是,能够一脸坦然将屎和尿挂在嘴边的人,却真是不多! 那边,一脸便秘之色的文轩,瞪着对面张德那圆乎乎的脸,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王琳琅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撩开衣袍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儿?”绿萝压低声音,着急地喊道。 “去拉屎拉尿啊,不如一起?”王琳琅转头,一脸的不怀好意,“不过,根据我现在的身份,我要去男的那边,你一黄花大闺女,确定要跟我一起吗?” “你————你————”绿萝的脸都绿了,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王琳琅不理会她,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这个丫头满肚子坏水,这一路上给了她无数脸色和冷嘲热讽,她早就看她不爽了。正好趁此机会,通过武力的威胁和言语的挤兑,让她心生惧意,看她以后还敢有胆跟她叫板吗? 王琳琅疾步如风地下了楼,在小二的指引下,一个人朝茅房的方向,慢慢地晃了过去。 第四十三章 意外的邂逅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上茅房,只是想一个人到湖边逛逛。师傅曾经说过,食味斋后面的碧月湖,是建康城的一大美景。她早就想来见识见识了。只是,师傅———— 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曾想踩到一颗鹅卵石,脚下一滑,朝一边歪去。 “小心!”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双瘦弱的手,一只搀住了她的腰身,一只落在她的肩膀之上,将她牢牢地拉住。 也许是陡然使力,那声音的主人,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王琳琅的眼睛,落在臂膀上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然后再一路上行,落到了那张稍显苍白的脸庞上。 这是一张未曾长成的少年的脸,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可以看到那条条细细的青筋。他的眉如画,宛如似乎带着淡淡的轻愁,那眼,却如云破月出,有一种皎皎的美好。 “小哥哥,是你?”王琳琅有一种宛如做梦的感觉。 “你————?”冯宏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跟在身后数丈的贺星,望着那身着黑衣的小厮,眼眸中迅疾地闪过一抹杀意。主子身份敏感,绝对不容许有任何闪失。这个小厮恐怕不能留了! “冯宏哥哥,我是琳琅,王琳琅啊!” 她话语一落,对面两个人皆是一惊。 “在大街上打死惊马,救下三个人的那个人是你,果真是你!”冯宏一把抓住了王琳琅的手,惊喜交加地问道,“可是,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厮?你的师傅呢?你不是跟你的师傅在一块儿吗?”也许是问得急,心中太过焦虑,引得他又低低地咳嗽了一阵。 王琳琅心中一暖,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拍打着冯宏的背部,嘴里轻轻地说道,“小哥哥,你别急,我慢慢地说给你听。” 贺星赶紧退到五步开外,识相地将空间留给了那两个人。 那咳嗽之声慢慢地平息了下来,王琳琅担忧地盯着对面的人,心中愁绪万千。这个宛如美玉做成的人儿,仿佛轻轻一戳,就会被戳破。他怎么会有这么一副脆弱的身体? “小哥哥,你的咳嗽还没有好吗?”她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将他牵到一处湖边的亭阁处,拉着他坐在了石凳上。 那凳子被太阳照了半日,热烫烫地,坐在上面,烫得屁股微微发热,所以王琳琅放下心,不用担心寒气会引得这病弱公子咳嗽。 她的手,由于常年习武,掌心之处长着厚厚的茧子,粗糙无比,握在手中,有些糙肉,可是,却是那么地温暖,那么地有力,冯宏直觉那暖意那力道似乎从手心,一直传到了心里。 “我的身体素来单薄,时而不时地就会咳上那么一会儿,你不要担心。况且我已寻到了名医,不日就会出城去治病。”冯宏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倒是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王琳琅摸摸自己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事真是说来话长。我遭人追杀,为人所救。为报答救命之恩,暂时卖身为婢,以躲避仇家。” “可是,你卖身为婢,那便是一辈子的污点,日后恐遭人诟病啊!”冯宏的眼眸中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这个世道,门阀等级观念实为强烈,且不说这氏族遍地的南方,就是在他们北方部落里,那也是等级森严,犹如沟壑。世人讲究风骨,宁可站着死,也不苟且生。可是,眼前这女孩,将自己卖身为婢,她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吗?一旦日后这段历史被人扒出来,她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小哥哥,别担心,我用了一个假名字,一切只是权宜之计而已!”王琳琅有些感动。 “你师傅知道吗?”冯宏接着问道。 王琳琅的眼神顿时黯淡下去。她有些怏怏地说道,“我与师傅失去了联系。但今日,我在街上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他若是听闻此事,那一定会猜到与我有关。但若是他没有听说————”说到这,她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有阳光照进了她的眼眸之中。 她突地一下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瞬间就拿定了主意。她一把拔掉头上的簪子。瞬时,一头乌黑的长发,失去了羁绊,宛如黑色瀑布般倾斜而下。有几缕,在风儿的吹拂下,飘到了冯宏的脸上,像是羽毛般,轻轻地拂过。 “小哥哥,你看,这是一根木簪,一根铁木簪,是我十岁时师傅亲手雕刻之后,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你带着这个信物,帮我送个口信到探花巷十五号,就说我一切皆安,勿要挂念。”王琳琅急急地说道。她已失踪数日,不知师傅会急成什么样子! “好!”冯宏接过那木簪子,“你师徒两人,对我活命之恩,这等跑腿的小事,实属应该。” 那簪子乌黑闪亮,入手即凉,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自簪中溢出,流过全身,让人不约地精神一震,心神一宁。 “太好了,”连日来的心事,既得以解决,王琳琅实在是欣喜不已。她一伸手,将那伸展到亭旁的一株蔷薇拉拽下来,折断了一枝,扒拉下叶片,掐断花朵,瞬时就得了一截木棍。将那木棍当做簪子,瞬时就一头长发给胡乱地挽了上去。 放在石桌上的花朵,娇艳美丽,开得热烈而奔放。那如骨质般细腻的花瓣,一片片,一层层,将那娇嫩的花蕊,团团地围住。 王琳琅的目光落在那红色的花朵上,突然伸手,将那花拿在手中。她将那花儿凑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被那馥郁的香气给熏醉了一遍。 她看着那花儿,冯宏看着她。 湖水在耳边轻轻地荡漾着,花儿的暗香在空中隐隐地流转,湖风拂过脸颊,在这一刻,冯宏真正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送给你,”王琳琅突然转过身,将那花儿递到冯宏跟前。 “送给我?”冯宏有些吃惊。长到这么大,收到过无数的礼物,但还是第一次有女孩送花给他! 他拿着那朵花,看着那看得极艳极灿的花朵,心中似有无数细小的涟漪荡起。 “为什么要送一朵花给我?”他看着那沐浴在阳光中的人儿,轻轻地问道。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小哥哥与花很配,都是这么地好看!”王琳琅笑了,那笑意绽放在她的脸上,像是开出一朵最美丽的花,晃得冯宏的心神跟着一漾。 说实话,顶着一张小厮脸的王琳琅,此刻并不美,确切的说,与美沾不上一丁点儿的关系,但是,在冯宏的眼中,却偏偏美到极致。 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直跳,似乎是乱了节奏,失了平静。可是,他没有动,他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女孩。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在湖光的映照下,那样地刚劲有力,却又同时柔韧有度,宛如风中的青竹,他的心中涌上了一种难言的隐秘的欢喜。 第四十四章 鲜花与杀戮 “公子,有情况!”就在此时,贺星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紧张,焦急。 他话语刚落,王琳琅突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将冯宏护在了身后。 杀气,浓浓的杀气,越过树梢,漫过湖面,穿过空气中的分子,朝食味斋直奔而去。 唰———唰————唰——— 无数支黑色的箭矢,像是飞蝗一般,密集而杀气腾腾朝着三楼临窗的一紫一白两道身影而去,正是萧博安和那叫阿绍的青年! 王琳琅的眼眸募地一缩再一紧,她的视线与萧博安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厮的眼神甚是古怪,似乎是灼热愤怒,如同地狱烈焰,又似淡然冷漠,如同北极寒冰。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望着她,望着她身后的人。流箭已到近前,他却不闪不躲,仿佛丝毫不把性命放在心上。 王琳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这个疯子,也不知此刻在发什么疯,竟然都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了。 冯宏仰头,迎着那道压迫性十足的视线望了过去。 上面那人目光似火,咄咄逼人,具有巨大的侵略性,攻击性,似乎隐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下方这人年龄虽小,但是眸光温润,看似平静无波,至柔之极,然后柔中有骨,骨中有傲,仿佛一旦确定目标,就要勇往直前,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两道目光相撞,仿佛火与冰相击,激起无形的火花,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作响。 眼看箭矢已接近鼻端,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窗口闪过,那是文轩,他一把抓起窗前的案几,把那案几当做盾牌,唰地一下竖在了窗口。 咚——咚———咚—— 那流矢尽数地射在了那厚实的案几之上。然而,更多的箭矢,从更多的方位,朝那里直奔而去。 “公子,我们快走。”贺星在一旁急急地催促道。 “对,你们快走。”王琳琅仓促地嚷道。 “跟我们一起走。”冯宏把抓住王琳琅的胳膊,表情急切,目露担忧。 “不,不行,你们快走。”王琳琅将冯宏使劲地往贺星那边推,“萧博安对我救命之恩,我不可能丢下他独自逃走,你走,你们快走。” 形势危急,为免受池鱼之灾,贺星拉住自家主子,几个疾步,已经退出好远。重重的树木,叠叠的花海,像是一道天堑,隔开了冯宏和王琳琅。 冯弘手中拿着那朵红色的蔷薇花,蕴蕴的芳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可是下一刻,那赠花之人,似乎已经同他隔着生死的距离。他无力地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那瘦小的身影,在视野之中因为距离的拉大而变得模糊不清。 王琳琅像是任何一个被吓坏的小厮一般,无头苍蝇地般地乱跑起来。她脚步杂乱,神情紧张,沿湖边的大树,东躲西藏,疾步而行。 偷袭者与被偷袭者,从暗处奔涌而出,在空中,地上杀成一团,而那个瘦小的身影,却躲开了混乱的杀戮,趁机绕道了后方。 树上的射手,借靠着枝繁叶茂的大树,兀自正偷射得正欢,却陡然感觉脖颈一凉,惊呼声正待出声,却蓦然惊觉已发不出声音。在身躯下坠的一霎那,他那死不瞑目的视线终于看到了一个个黑色的影子。那个瘦小的影子,舞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像是死神挥着镰刀一般,正割向同伴的咽喉。 王琳琅在树枝间纵横跳跃着,她的雷神劫不适合近身刺杀,所以她只好用上了自己的匕首。这把匕首通体乌黑形如弯月,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师傅在她十一岁时,寻到了它,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并教会了她一套用于近身搏杀的功法。 说实话,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杀戮。但是,师傅说的对,修习武功,不仅可以强身健体,提高防卫能力,用来自保。还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在乱世中走出一条活路,庇佑想要庇佑的人。 萧博安那厮,毒舌是毒舌,但对自己可真是够意思,所以她一点儿也不想他死。那么现在,她必须杀掉这些暗地里的射手,为陷入困境中的他们,求得一线生机。 她闹得动静有点大,附近的那些射手很快就发现她。顿时无数支箭矢朝她劈头盖脸地射来。借靠着绝妙的轻功,她像是一朵黑色的蝴蝶,在树枝间穿插闪避。但一味地退避,绝不是最佳的选择。很快,有两个高手弃了弓箭,朝她扑来,紧紧地缠住了她。 那俩人,一人使剑,一人使刀,刀剑配合,一时间,将她牢牢地困住。身上的血越来越多,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但是此刻也管不来那么多。她将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身形转得如同陀螺,一道乌光闪过,那闪着寒光的长剑被削掉半截,趁那人呆愣之极,王琳琅左手闪电般挥出,一拳将那人砸飞。 那使刀的汉子怒了,挥着双刀,一上一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朝她急攻过来。避得了上面这一刀,就躲不过下面一刀,王琳琅心中一横,右手挥动着匕首劈向那下方一刀,左手不管不管地抓上方那锋利的刀刃。 哧拉一声,掌心被划破,热血染得那刀刃一路。那汉子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但是笑意还没消散,它便僵住了。只见那只小手,微微一转,那刀竟生生被折断。刀尖一翻,改变方向,一路朝前,径直被那只小手推进了自己的胸膛。 噗—— 那汉子吐出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小厮,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朝树下一头栽去。 王琳琅靠在树干上,暗自呼了一口气。这俩人功夫极高,要不是手握利器,又出其不意,她还不一定能杀得了这俩人。她快速地撕下衣服的一角,在自己的左手上胡乱地缠绕了几圈,咬牙系住。然后身形一纵,像是荡秋千般荡了出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第四十五章 刺杀 咚——咚——咚—— 暗箭接二连三地袭来,锋利的箭矢穿透了厚实的桌面,露出了闪着森森寒光的箭头,那些尖锐的箭尖,像是刺猬的尖刺一般,将那案几给扎得个密密麻麻。 “竟是军中的箭矢?”萧博安微微地有些惊诧。 “他可真是下了大功夫!”司马绍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忍耐,还要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讽刺。可是,当他扭头望向萧博安时,这些表情统统不再,只余一抹满不在乎浪荡表情。“博安,看来,你跟我是再也分不开了。你看,他既想杀我,也想除你啊!” “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出来吗?”萧博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眸中无尽的暗光闪过。 “公子,他们有人攻上来了!”站在案几后的文轩,低声汇报道。 数十道黑色的影子,从一楼翻越而至。同时,屋顶被砰地一声砸破,数十名人影,纵身而下,直接扑向室内那四男一女。 可怜的绿萝,早就吓傻了。她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的膝盖,躲在屏风后的角落里,捂住自己的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响。 一场杀戮在她的眼皮底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鲜血,肉沫,断肢,在她的眼前飞来飞去,满世界几乎都变成了红色,那铺天盖地的红色,那样地刺目,那样地显眼,那样地让人恶心,惧怕,战栗。 扑通! 半截手臂,划着一道划线,落到了她的脚前。那手臂上洒落的鲜血,落得她一头一脸,她反射性地望向那手臂时,发现了断臂上的手指还在动,似乎要抓向她的裤管。 “啊————啊————” 被吓得心胆俱裂的绿萝,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她使劲地蹬着自己的脚,“走开,走开————”她尖利地哭喊道,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张德蔑视看了那绿萝一眼,心中不甚明白萧博安留着这般无用的家伙是为了何用。他反手一刀,捅进那断臂之人的心窝处,然后用力拔出,冲向下一个刺客。 “啊——”一声短促而熟悉的惊叫声突然响起。张德回首一看,这一看不要紧,看得他心惊肉跳,险些一口气没提过来。 一个瘦弱的蒙面汉子,手握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像是恶狗扑食般,突破防线,正向那角落里的司马绍刺去。他待转身闪避,岂料,一根冷箭带着森森杀气从窗外直奔他的心脏而来。司马绍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的心如擂鼓,一下比一下快,几乎破胸而出。可怜的他,只会粗浅的拳脚功夫,就算避过身后这一剑,也避不开那当胸而来的那只冷箭。 “博安,”他惊恐地大叫,心胆俱裂。 萧博安站在五尺开外,文轩像是一条最忠实的狗一般,紧紧地护在他的周围。一旦有不长眼的人杀到眼前,他长剑一挥,一剑一个,杀人如同且西瓜那般利落,根本不拖泥带水。似乎杀人在他眼中,如同杀鸡宰鹅般,那么自然,那么毋容置疑。 “蹲下!”萧博安一声断喝。 司马绍双膝立刻一弯,身子一矮。 萧博安的手拂向腰间,他的手腕猛一使力,那盘伏在腰间充当腰带的长鞭,抖着一道银色的光芒,从腰间爆裂而起,像是一道银光闪闪的星河般,绞向那只冷箭,然后携带着那只箭矢,划着一个优美的半圆,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地插进了那偷袭汉子的胸口。 “站直!”他又是一声大呵。 虽不知对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但多年的默契,使得司马绍立刻按照他的指令行事,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道银色的光芒,从那倒地的汉子身上撤离而起,像是一条蛟龙般,游向司马绍,缠绕在他的腰间。 “起!”萧博安低喝一声。只见那银色的蛟龙携带着司马绍腾空而起,生生地将那人卷到了他的身边。 司马绍刚刚站定,就听见旁边的人闷哼一声,他急急地转过头,发现萧博安向后踉跄了一步,他赶紧一把拽住了他,却惊愕地发现他的嘴角沁出了缕缕血丝。 “博安,博安,”他心急如焚,连声唤道。 “不要担心,只是内伤复发了!”萧博安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将目光盯在大厅里混战的两方人马上。 赶来营救的暗卫们,和那群蒙面的汉子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中,鲜血横飞,残肢断骸满地皆是。 哐当! 大门倒地,一队身着红黑两色制服的人,像是潮水般涌了进来。 “砍光这群蒙面的狗崽子,叫他们敢在我食味阁里撒野。”一个大嗓门的壮汉子,像是洪钟般地高声命令道。 一声令下,那群冲进来的人,像是开足马力的机器般,结成一个剑阵,以压倒一切的气势,直接朝帮杀手碾压过去。 谢家人终于出现了,司马绍提在喉咙里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谢军以军功起家,这群护卫绝大部分是从战场上退下的伤兵,残兵。若论单打独斗,他们绝对不是那群蒙面汉子的对手,但是这个聚个人之力合成的剑阵,却非同凡响,瞬时就以凌厉的气势,铁血的杀意,将那些杀手绞杀得七七八八,碾落成泥。 窗外的箭矢也渐渐地由密变稀,最后完全地沉寂下来。 “太子,今日救驾来迟,请恕吾等来迟之罪。”那方脸的壮汉,大踏步走过来,砰地一声跪在在司马绍面前。 “请恕吾等来迟之罪。”那群护卫动作一致,唰地一下也跟着跪在地上。 “谢大哥,快快请起,”司马绍上前一步,将谢岚笙扶起,“今日,若不是谢大哥,我和博安,性命有虞啊,你有救驾之功,哪里有什么罪可请?” 谢岚笙是一个爽快的汉子,闻言也不矫情,他大咧咧地站起来,声若洪钟地说道,“太子啊,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啊,搞得这么大的阵仗,快将我的食味斋给拆了啊!” 司马绍望望头顶上的大洞,再瞧瞧凌乱不堪没有一丝完整的大厅,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谢大哥,你就不要取笑我了。你知道,光是我的出生和身份,就足于让许多人看我不爽,想要除之而后快了,哪里还需要得罪什么人?” 谢岚笙呵呵地笑了两声,拍拍司马绍的肩膀,脸带同情地说道,“绍老弟,你这个太子当得恁地太憋屈了,时时活在危险之中,还不如我这个大老粗活得痛快啊!” 这个谢岚笙,可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萧博安心中暗忖,嘴里却说道,“谢大哥,林中的弓箭手,也是你派人去解决的吗?” “不是啊,我的人,集中来到了这里。那些射冷箭的人,难道不是你们的人去解决的吗?”谢岚笙疑惑地问道。 萧博安面色唰地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对文轩立刻下达命令,“你赶紧去湖那边的林中去查看一番,快!” 文轩一个鹞子翻身,从窗口疾射而出,直奔湖边的密林而去。 “你们跟着去看看!”谢岚笙吩咐道。 数名护卫,紧追文轩而去。 “博安?”司马绍轻唤一声,眼中是不解的疑惑。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般,他的脸跟着也是一变。 “打扫战场,”谢岚笙没有管他们的眉眼官司,他大手一挥,一声令下,那群护卫立刻忙碌起来,收拾起死尸遍地的大厅起来。 “太子,这群死尸?” “全部装车,送往京兆尹!”司马绍没有心情多说话,他摆摆手,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好咧,全部装车,送往京兆尹。那些打坏的盘子,碟子,桌子,屏风,摆饰,无论是什么,全部记录在册,一并送往京兆尹。”谢岚笙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呼呼地想起。 第四十六章 如此小厮 其实,王琳琅是一个很惜命的人,因为她一向都知道,在这个世界,名很重要,利很重要,但最重要的却是生命。没有命,一切皆是空谈。 她尊重自己的生命,也尊重每一个别的生命。可是,在生死关头,要想活着,想要不被人杀死,那就得出手更快,更狠,先一步杀死别人,才能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寻到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当她摇晃着身子,睁着一双红丝连连的眼睛,环顾周围那些死状凄惨的黑衣人,她突然觉得恶心得想吐。什么时候,她也渐渐地蜕变成了一个杀人机器呢?变得这样血腥与暴力,将生命当做草芥一般无情地割掉? 她活了下来,可是为何在暗暗的窃喜之外,内心会感到一丝丝悲哀。这个吃人的时代,真得会把一只绵羊逼成一头狮子吗? 脚下一个踉跄,她轰然倒地。 身下的绿草柔软而富有弹性。她静静地躺着,感觉到鲜血在淅淅沥沥地流着,力气几乎消失殆尽,全身似乎无一处不痛。她嗅着鼻尖那突破浓浓血腥味中飘逸着的淡淡青草气息,视线往上,透过枝丫间的缝隙,看到那湛蓝的天,棉花似的白云,她的嘴角不约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眼皮好重,似是有千斤压着,她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晕厥了过去。 当文轩一路追踪那些死尸,最后来到林子中央时,他惊愕地张大了自己的眼睛。在这里,显然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杀。那些被砍到的树枝,凌乱的地面,遍地死相各异的的尸体,脚下黏答答的红色血液,似乎都在说明这场厮杀该是多麽地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他一般急切地走着,一边紧张地寻觅着那个小小的熟悉身影。当他的视线越过那遍地的死尸,落到边缘处那个瘦小身影时,他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下沉到了海底。 那里,在皑皑青草之上,躺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是小舞。文轩身形一个暴起,像是一头豹子般,扑到她的身边。 地上的这人,浑身血淋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她的身上,有无数个伤口,剑伤,刀伤,刺伤,砍伤,还有半截没有拔掉的箭矢插在身上。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 一向冷漠如山的文轩,不禁动容了,他颤抖着手,将手指凑到了她的鼻尖,当他终于感受到了那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呼吸时,巨大的狂喜,像是突然肆虐的飓风,充斥着他的全身。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像是抱着一个破碎的娃娃一般。可,就算他把动作放到了最轻,可这轻到极致的触碰,还是让怀中的人皱起了眉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追随而来的谢家护卫,看到林中的场景亦是大吃一惊。 “是他?”领头的人,望着文轩怀中那个血人,不禁开口询问。 文轩点点头,并不想多语。他身形一纵,像是一道轻烟一般,迅疾地掠过树林,湖岸,假山,花园—— 当他抱着那个血人回到大厅里时,那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萧博安,面色一变,竟生生地咳出一口血。就连司马绍也动容不已。更别提那其余之人。 萧博安从袖囊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快速地喂进王琳琅的嘴里,然后闪电般地在她胸前点了两下,听到了咕噜的吞咽声,他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几分。 “这位小兄弟,他一个人解决了所有的弓箭手?”谢岚笙的大嗓门炸裂般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文轩点点头,不肯多说一个字。 “谢大哥,此间事情,还请你务必保密。”萧博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似乎所有的血色在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这么扬名立万好的机会,干吗不紧紧抓住?一朝成名天下知,不是很好吗?”糙汉子谢岚笙有些不解。 “好是好,但是也要承受幕后之人随之而来的疯狂报复,再说,我想,她绝对不想要这样的名声。”萧博安望着一眼文轩怀中的人,眼眸中似有烈焰从地底冒出。 “好吧,好吧,就依你的。你这小子,脑袋里的弯弯绕绕,比那世间的路都要多,我可说不过你。”谢岚笙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司马绍紧张地说道,“博安,你赶紧回去吧,赶快给这小哥治疗。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处理。京兆尹的人,估计马上就要到了。你不用担心我。今日的事闹得如此之大,他们绝对不敢再次出手,惹得天下议论纷纷。再说,还有谢大哥坐镇这里,你放心。” 萧博安走到角落里,看着地上一具死尸,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那个前一刻还和小舞斗着嘴的美貌婢女,此刻,胸前插着两根长长的箭矢,睁得一双大眼望着他,那样怔怔地望着,大眼里有惧怕,有不甘,有后悔,有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是死不瞑目。他蹲下身,伸出手,将那双眼轻轻地合上。然后,他将那婢女抱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的身后,文轩抱着全身湿漉漉宛如从血池里捞起来的小舞,紧紧的跟着,主仆俩人眨眼间便消失在楼梯间。 站在司马绍身后的张德,望着那对主仆怀中的两个婢女,心中不禁也有些唏嘘之叹。 一个死了,无能而卑微地死了,激不起人心里的一丝浪花。她是那般地无用,除了一点点美貌,整个人几乎一无是处。死了就是死了,一张吃白饭的嘴巴,要了有何用呢? 可是那个小舞,真是太不一样了,竟然独自一人伏杀了那么多射手,要是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愿老天保佑她活着,可是流了那么多血,活着的希望好像不大啊!生平第一次,这个中年的太监感到了蛋疼。可是,他有蛋吗?好像是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喔! “张德子,今日回宫,你去太医院告诉那些太医们,就说本太子受到了惊吓,要好好调养,需要一些补气补血的好药,比如说什么百年人参,千年的灵芝啊,有多少你给我拿多少,拿到后,秘密地给博安送去。”司马绍突然转头说道。 “是!”张德阴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这小子,也是贼坏贼怀地,跟萧家那个王八羔子一样,心眼多得像筛子。”谢岚笙白了司马绍一眼,“跟你们说话,总觉得累得慌。” “谢大哥,”司马绍那对桃花眼,熠熠生辉地望着谢岚笙,“不如我们换个房间,喝喝茶,听听曲。” “喝茶?那马尿一般的东西,难喝得要死,我可不爱喝。再说那曲子,软绵绵地,每次都听得我昏昏欲睡,有什么可听的?不如,我们去喝酒划拳?”说道喝酒,谢岚笙的眼睛都亮了,他嘬嘬嘴,直觉得肚里的馋虫都跑出来了。 “好,好,好,我陪谢大哥去喝酒。”司马绍笑了,那狐狸眼眯成一条缝。 “哎,你可不能说陪谢大哥去喝酒,你应该说邀请谢大哥去喝酒,不然,我家老爷子,要是知道我在干活的时候还喝酒,不打断我的腿才怪!” “好,好,我请谢大哥去喝酒,感谢大哥及时的相助之恩。”司马绍从善如流。 “这还差不多,说到哥哥我心坎上去了。走,去喝酒!让京兆尹那帮废物给我好好地忙着去。”言罢,拉着司马绍走出了破烂不堪的房间,往外走去。 第四十七章 生与死 当王琳琅从昏迷中醒来时,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痛,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分子,每一个原子,都在叫嚣着好痛好痛。然而,她却忍着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其实,她是一个痛感很低的人。就算一个小小的伤口,一点点的疼,她特殊的体质会将这点痛放大,使得她比常人觉得更痛更疼,但是,师傅曾教导她说,若是周围没有真正爱惜自己的人,那么就算是再痛,痛到想要去死,也不可大喊出声,喊了也是白喊,反而使得自己白白丢掉了风度。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包裹得像是木乃伊,正躺在一张柔软之极的床上。 一双弥散着点点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那样地专注,那样地深沉,那样地阴霾,唬得刚刚清醒过来的王琳琅吓了一大跳。 “干什么?不会是又想着挖掉我的眼睛吧?”她怒气冲冲地说道。可是,她太过虚弱,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表情,有一种扯着扯着虎皮做大旗的虚张声势之感。 萧博安笑了,他这笑容极美,仿佛是心事得到了释然,又像是在嘲笑眼前的人在不自量力。 “你人是我的,眼睛自然也是我的。让它们乖乖地长在你的眼眶里,岂不是更好?要不然,挖下了你的眼睛,你变成了一个瞎子,我要一个瞎子何用?”他的话一如既往地毒舌与难听。 “萧博安,你的救命之恩,好似我已经还得差不离了吧,”听着他的话,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老血都要喷出几口,也顾不得身上传来的那阵阵剧烈的疼痛,她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从马蹄下救了你一命。又帮你杀掉湖边那些放暗箭的杀手,为你赢得了一线生机。这些足可以抵消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了吧!你快点把那张卖身契拿来,我要把它撕毁。” “你既已签下了卖身契,那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萧博安一字一顿冷酷无情地说道。 “萧——伯——安——你个混账王八蛋———总有一天,我要吃了你的肉,喝你的血!”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肺好像已经撑到了最大容量,再稍一点气,它就有可能爆掉。极度的愤怒,像是一把火地,点燃了她的全身。她头一偏,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进来吧,帮她换药。”他对门外低声说道。 风三娘捧着纱布,长生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公子,就算要给小舞重新上药,也用不着把她激得给生生晕了过去吧?”风三娘实在忍不住了。自家主子也不知是发什么疯,不顾自己严重的内伤,亲自守着小丫头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等着人家醒了,又生生地将人气晕了过去!这脑思路,她可真正是搞不懂。 长安却是忧心地望着萧博安,“公子,您赶紧去休息吧。上次,您的内伤还没有好,这次您又伤上加伤,还把那么珍贵的药丸给了小舞这丫头,那您这内伤只能靠自己慢慢养着了。” “公子,您把大还丹给小舞吃了?”风三娘惊诧地问道。 公子一向冷心冷情,像是一块万年的寒冰似地,对任何投怀送抱的女人,都是一脸嫌恶,避之唯恐不及。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更是避如水火,一直过着清心寡欲的和尚般的日子。 作为近身暗卫,她都暗自忧虑,唯恐公子腿间那玩意,除了如厕,其它的功能会渐渐退化。现在好了,他终于开窍了,终于有特殊对待的人了。虽然这个女孩身份特殊,虽然她还是一个没长成的野丫头,但总归可喜可贺! “是啊!”长生在一旁恨恨地说道,“不然,你以为这丫头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醒过来?而且还能够如此生龙活虎地跟公子吵架?” “那她怎么晕过去呢?”风三娘斜睨了长生一眼,眸中是丝丝嗔怪与荡漾的情波。 长生俊脸一红,像是被电到般,赶紧走远一步,嘴里回道,“气血不足,气晕了!” “别再废话了,快点给她换药。另外,三娘,天气渐热,不要把她包扎得那么厚,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是!”风三娘喜滋滋地领命道。心里为主子的体贴感到欣慰不已。果然是,不开窍则已,一开窍就感天动地。瞧瞧,一向眼中只有自己的主子,竟然也懂得了为他人着想了! “长生,”那道似冰如铁的声音继续说道,“阿绍派人送来的药材,尽可能地选些好的,熬给她喝,我要她的身体,恢复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要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还有,她的身上,不得留下一丝一毫的疤痕!她那被利刃划破的右手,我要它完好如初。” “是!”长生跟着领命。 萧博安转身,不再理会两个如同二货般的下属,迈步走了出去。 胸中传来些微的痛意,但是却掩不住他心里那淡淡的喜悦。真好,看到那个小丫头劲头十足地跟自己顶嘴,真得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想到先前,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衰弱的样子,他就是一阵后怕! 她应该是生机勃勃地,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有着使不完的劲,像是野草一般顽强,又像是向日葵一边灿烂。而不是那般躺在那里,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现在,她醒了!怒瞪着一双眼睛,像是一个炸了毛的猫一样,跟自己吵成一团! 想到这儿,萧博安嘴角不有地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但随即,他脚下猛地一滞,心中咯噔一声响。他的手不约地拂向了自己的胸口,感受那一下快似一下的心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俊脸就是一白。然后,他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一般,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扶着墙,拖着两条重愈千金的腿,艰难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当王琳琅再次醒来时,她看见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风三娘,还有被她挑逗得脸红红如苹果似的长生。 “哎呀,辣眼睛,辣眼睛,”王琳琅捂着自己的脸,眼珠却透过手指尖的缝隙,偷偷望外看。 风三娘不禁松开自己的手,长生那被钳制的手,一下子得到了自由,一弯腰,一弹跳,竟生生又从窗口跳了下去。 “风姐姐,你又在欺负长生了,”王琳琅的小脸也红彤彤地,像是桃子一般,甚是好看,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晕。 “哎呀,这不是无聊吗?逗逗那傻小子也挺有意思的!”风三娘浑不在意地挥着帕子说道。 “风姐姐,你老是把长生撩得火烧火燎地,也太不负责了,不如,敢明儿,你将他拐到你的床上去了得了!”王琳琅唯恐天下不乱地怂恿到。 “真给拐到了床上,那小子还不得一把药给毒死我?”风三娘不赞成地跺跺脚,“哎,小舞,今日你看起来精神多了?” “是啊,我觉得我又浑身充满了力气,元气满满啊!”说罢,她抬起自己的双臂,想要秀秀自己的肱二头肌,却扯得腹间一阵隐痛,不约龇牙咧嘴,眉头皱成了一团。 “看你嘚瑟的,快点躺下,好好歇着。”风三娘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将她重新按到了床上。 “风姐姐,绿萝呢?我记得在昏迷时,隐约听到了萧博安的声音,还听到了文轩的声音,唯独没有绿萝的只言片语,她还好吗?” 风三娘神情一僵,动作有一刹那的停滞,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常态,挥着她的花帕子,娇笑着说道,“她啊,她回松江府的老家去了,她小时候在那里定了一门娃娃亲,这不,家里来人接她回去成亲去了!” 王琳琅有些怔住了,她静静地看着有些慌乱的风三娘,冷静地分析道,“风姐姐,你撒谎!绿萝是个孤儿,哪里有什么家人?而且她暗恋着你家公子,怎会舍得他,去另嫁他人?” 风三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退,散去,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无比平静地说道,“是的,她死了,两只暗箭射中了她,有一只直插心脏,当场就死了。” 王琳琅突然有些恍惚,那个美貌艳婢,那个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样样都看不顺眼的绿萝,就那样死了?在花一般美好的年龄,就那样无辜地死而在一场阴谋的暗杀之下? 这真是太他妈地悲哀呢?这样一个小人物,本来无足轻重,原可以过着平凡而普通的日子,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然后慢慢地老去。现在却因为重重的阴谋,变成了一个枉死的一个炮灰,一个没有任何作用的炮灰!想到这儿,王琳琅突然觉得一种无力的哀伤。 生命是如此脆弱,好像随时都可能被命运的风暴所折断。而她能做些什么呢?好像什么也做不来,唯有将自己变得更强,再强,才能保住自己,保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或事。 第四十八章 出门 在床上乖乖地躺了几日,躺得王琳琅都要发狂的时候,长生才允许她下床。其实,她自己并不觉得有多严重,反而觉得自己的内力充沛,有隐隐突破即将进入下一层的迹象。而且,此次因祸得福,她竟能将雷神劫与新月刀法融合起来,一手刀,一手拳,刀拳结合,配合得相得益彰,绝妙无比!真正是预想不到啊! 可能,人只有在到达生死绝境之时,才能爆发出如此大的潜力!她自我安慰道。那这一身的伤,也算是值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只是,有一日,当她看到那隐蔽了几日的萧博安一身出门的打扮时,她那骚动不安的心,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求那厮好久,总算是勉强同意将她捎带着出去透透气。 “为什么这次将我扮得这么丑?”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蜡黄,眼睛小如芝麻粒,嘴角上着一颗痣,痣上还有一根毛的猥琐男孩时,王琳琅怒了。 这么丑也就算了,搞什么一副未老先衰的鬼样子,看得人直想作呕。 风三娘有些为难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朝萧博安施了一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不错,不错,这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丑样子,真是颇合我的心意。”萧博安对她的样子满意之极,他上下打量着她,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神色。 这个变态,难道想用自己的丑陋,来衬托他的俊朗无双吗?如果是这样,她想,他的确是办到了。 只见他峨冠博带,白衣飘飘。再配上他潇洒的举止,略显苍白的面容,真正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我说,萧博安,你是不是一个变态?非要用我的丑陋来衬托你的美好吗?” “恭喜你,答对了!没有你的丑陋不堪,哪能显出我的英明神武?况且,就你现在这副尊容,你估计是没有任何机会朝那些美男子们抛媚眼,丢手帕的!建康城中的美男子见了你,估计会恶心得连隔夜饭都会吐出来,所以你袖囊中藏着的锦帕,今天是没有机会扔出去的!”萧博安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擎出了一抹邪邪的笑意。 “萧———博——安,fuckyou!fuckyou!”王琳琅的脑袋气糊涂了,一个激动,一句骂人的英文脱口而出。 萧博安眉头挑了挑,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从她嘴里蹦跶出来的陌生发音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不告诉你,不告诉你,”想想着自己将这个变态,先奸后杀,杀后再奸的画面,王琳琅露出古怪的笑容,笑得东倒西歪,猥琐不已。 萧博安脸色一变,约莫是想到了这是一个不好的词语,便冷哼一声,不再询问,转过身,率先走了出去。 文轩跟几名暗卫跟在他身后,有些无语。 公子一向毒舌,往往噎死人不偿命。可是,对上小舞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野丫头,他好像也没有占多大的便宜。两个人往往半斤八两,平分秋色,不是东方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然而,他家公子也是古怪,明明每次跟小舞打口水官司,从来就讨不到半分好处,可他从来就不吸取经验教训,反而时越挫越勇,像是一个斗鸡似地,非要战斗到底,才肯罢休,做出让人瞠目结舌,跟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事情。 这次出门,王琳琅的待遇提高了很多,坐在一辆外观简单实则内里极其奢华的马车里。她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各种精致的点心,一边喝着茶杯里温润的茶水。虽然她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有些不灵活,但是丝毫不影响她吃吃喝喝,享受美味。 萧博安坐在马车的另一边,他拿着一个竹简,静静地看着,似乎沉浸在书的世界里,颀长的身影,在天光的映衬下,竟有一种静谧的美好! 难得看到萧博安如此安静的样子,这让王琳琅颇有些不习惯,她愣愣地盯着他好久,差不多要在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可是,那人就像转了性子似,专注在书简里,根本就懒得理她,甚至连眼角的遗光都懒得施舍一点儿给她。实在是瞧得无趣,王琳琅就调转脑袋,趴在榻几上,双眼放光地盯着车窗外。 “公子,到了!”戴着斗笠充当马夫的文轩,在街角停好了马车,然后一个轻轻地跳跃,从车辕之上跳了下来。 王琳琅好奇地望着窗外。只见他们的马车停靠在一条巷道的靠墙处。这是一条幽长的巷道,两边栽种着高大的常绿乔木。那乔木的叶子,形状极为宽大,脉络清晰而平滑,在阳光下照耀下闪闪发光。而在那绿叶之间,宛如白莲般的花朵,正在枝头展开美丽的容颜,在风中轻轻地摇晃。 原来是广玉兰花啊! 那美丽的花瓣,洁白无瑕,像是没有受过任何污染一般,那样地纯粹,那样地洁白,一瓣瓣,一层层,层层叠叠,像是莲花从水中开到了树上。洁白的花萼,绽开得亭亭玉立,身姿袅袅,似乎在每一个花瓣上凝着一层层淡淡的从容。 多麽美的花啊!王琳琅暗暗地慨叹道。 就在此时,她的目光一滞,落在前方巷道中的视线,猛然之间像是被磁石般吸引住了般,不肯再挪动半分。 一队送葬的人,从拐角的那边巷道,安静无声地转了出来。这是一对奇怪的队伍,没有任何的声音,他们就那样静静地抬着漆黑的棺木,静静地走着。没有悲鸣的喇叭声,没有林立的引魂白幡,只有一队默默哀泣身着孝衣麻布的人们。 然而,此刻的无声,却比任何的有声都有力,那是一种无言的悲伤,沉默的悲伤,看得周围路过的人,都控制不住内心的酸涩。就连那路边的广玉兰,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一刻的伤痛,风从巷口用来,使得树枝轻微地晃动,震得那些玉兰花瓣,纷纷从树枝上飘落,像是一大朵一大朵的雪花般,在那青石道路上落了一地。而那抬着的棺木的一群人,就踏着一地的缤纷落英,无声无息地望前走着。 第四十九章 名士吟 王琳琅的眼睛涩涩地,胸腔里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悲伤。她继续探着脑袋望着这一群古怪的人,心中暗暗猜测这是哪一家的送葬队伍,死的人又是谁。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决。 这一群送葬的队伍,刚刚走到巷路的中央,竟被一行人给拦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会还会有人拦着死人轮回投胎的路? 在路人狐疑而惊悚的眼神中,两个身着白衣的奴仆,恭敬地抬着一卷红色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那棺木之前,将那毯子放在地上,徐徐地展开。 “各位壮士,请让周仪周大人在此歇歇脚,容我等为他送别最后一程。”一个士人打扮的中年文士,在不远处朗声说道。 随着他的话语声落,几个脚踏木屐,峨冠博带,衣袂飘飘的人,在远处款步行来。他们面容淡然,步伐从容,风姿绰约,仿佛带着无尽的风华,从天边而来。而那些木屐落地,传出哒哒哒的声响,相互交织着,似是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快看,那是王十一郎!” “他身侧的是刘伟!” “哎呀,那是崔浩!” “陈琳!” “阮咸!” 随着一个个名动天下的名字被叫出,围聚的人群越来越多,周围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但这些,王琳琅全都听不见,看不到,她的眼中只有那人,那个红色的身影,那个她日夜思念牵挂不断的人。 “师傅,”她吐字无声,轻轻地唤出了这两个字,眼中已有朦胧的泪意。 今日的王斌,依然是一身红袍。红色的衣裳,在这样的场合,似乎完全不合适。但是,穿在他的身上,却偏偏有一种冷凝的黯然,使得人说不出半个不字来。他那暗红色的锦袍,配着他如高山冰川般的冷冽面容,还有那额前飘扬的几缕白发,让人从内心感到一种战栗和敬畏。 近了,近了,怀抱着一把七弦琴的王斌,在离那棺木三尺之地处席地而坐,也不管那地上的污渍与尘埃,会弄脏自己干净的锦袍。 他瞧着前方落在红色毯子之上黑漆漆的棺木,眼眸中掠过一丝黯然。然后,他将七弦琴横膝而放,伸手一挑弦琴,乐声自弦而起,像是一缕轻烟飘到空中。 周围的喧嚣乍然而至,一时间静得吓人,人们似乎连呼吸都抑制住了。 飘扬而起的琴声里,传来王斌清润而略微低哑的声音,“为君抚一曲,平生一片心。” 言罢,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在琴弦上拨弹拉挑,一阵悠扬缥缈的乐声拔地而起,然后飘向空中,然后弥散,蔓延———— 乐声如歌如泣,时而明快如泉水叮咚,时而低沉如同静水流深,时而激昂如同激流狂奔,时而又平静仿佛江河已入海。它起起伏伏,升升落落,像是在诉说着人的一生。欢快时,让人不觉笑容满面。悲壮时,又让人不觉泪湿衣襟。 生命中那些隐秘的快乐,那些凌云的理想,那些未酬的壮志,似乎都在琴声的倾诉之下,变成了书简,一卷一卷地在人们眼前展开,那样地辉煌,那样地壮丽,又那样地悲壮! 这不仅仅是琴声,它还是一个人一生的缩影!它仿佛在诉说着:生命如此短暂,又如此璀璨,它像极了一条河,翻越了万水千山,经历千般险阻,最终流向大海,变成了沧海中的一粟。 当王斌的双手紧按在琴弦上时,最后一缕如泣如诉的琴音,渐渐地消失在天地之间。他坐在地上,却好似坐在金闺玉堂之上,神情高远,姿态潇洒。巷道的风呼啸而来,吹起他额前鬓角那如霜似的白发,吹起他宽大的袍角,使得他有一种乘风归去的错觉。 “师傅,”王琳琅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低低地轻轻地唤道。她不觉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却摸得一手的湿漉漉。 她的声音很轻,低如未闻,但是,那场中的红色身影似是有感知般,转头望了过来。 俩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王琳琅如同傻了般,呆呆地凝望着那双如同大海般深邃的眼眸,忘了言语,忘了动作,就那样地呆呆地望着,直觉千言万语涌向喉中,都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斌的嘴角似是动了动,似是在说些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有说。然后,他笑了,一个轻轻浅浅,若有若无的笑容,出现在他如天人般的容颜上,引得周围的人惊呼不已。 瞬时,他的笑容便如冰雪般消融,然而,他的目光却没有收回,它落在王琳琅身后的萧博安身上,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再梭转开来,望向四周,望向人群,望向那棺木,望向那跪坐在地上与他相向的麻衣青年身上。 “十一郎,此曲甚是好听,它名曰什么?”邋邋遢遢,一身锦服皱皱巴巴的刘伟,用力地擦掉眼角的泪,大踏步地走上前,急切地问道。 他头发松散,只有一个竹簪子松松垮垮地挽着。衣裳是好衣裳,但是污渍斑斑,好似几日都没有换洗。整个人蓬头垢面,显得不修边幅,不拘小节。 “此曲名曰:名士吟。”王斌的视线撤回,眼眸转暗,他施施然地起身,抱着琴,轻轻地朝一旁走去。 “名士吟,名士吟,真是一个好名字!”刘伟手舞足蹈,显得异常开心。明明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却能在沉痛的悲伤之后,流露如此狂喜的表情,真正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第五十章 魏晋风流 一身黑色锦袍的崔浩,身影颀长,像是一根静立在风中的墨色的竹子。他抬步款款而行,与一身红衣的王斌擦肩而过。黑色的内敛与低调,与红色的张扬与肆意,似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相得益彰,各有特色。 崔浩走到离那棺木三尺之地,与那刘伟相视一笑,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根碧色的长萧。他将那萧凑在嘴巴,缓缓地吹奏起来。 起初,萧声悠长细腻,舒缓婉转。慢慢地,它转为深沉而凄清。而在这切切如同呜咽的萧声里,一道苍凉的声音突然升起,那是刘伟在吟唱。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此人的外表粗狂邋遢,哪成想他的歌声却是抑扬顿挫,起伏婉转,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歌声中有一种苍凉,一种几乎亘古的苍凉,铺天盖地地迎面袭来,使得听到歌声的人,心神几乎都要碎裂。 这本是一首春闺送别诗,词义如下: 你走啊走啊老是不停地走,就这样活生生分开了你我。 从此你我之间相距千万里,我在天这头你在天那头。 路途那样艰险又那样遥远,要见面可知道是什么时候? 北马南来依然依恋着北风,南鸟北飞筑巢还在南枝头。 彼此分离的时间越长越久,衣服越发宽大人越发消瘦。 飘荡浮云遮住了太阳,他乡的游子不想回还。 只因为想你使得我都变老了,又是一年很快地到了年关。 还有许多心里话都不说了,只愿你多保重切莫受饥寒。 可是,这个刘伟,生生地把这首春闺送别诗,唱成了一首悲家悲国的千古绝唱。 胡人占据了北方肥沃的土地,偏安于江南的氏族和皇室,不思收复北方失地,反而相互争权夺利,窝里斗得如火如荼,哪管北方的民众在胡人的铁蹄下哀号哭泣。 待那萧声一落,刘伟长啸一声,竟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以手捶地,哭得悲痛欲绝,伤心不已。那鼻涕,眼泪流下来,掉落在胡须之上,粘连在上面,湿漉漉,黏答答,几乎一点儿形象都没有。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刘伟仰天长啸,啸声不绝,令人落泪。 “你这刘伟,今日送别伯仁,作甚搞得如此哀哀切切?”那敞胸露怀一直抱着一个酒葫芦大饮特饮的阮咸大声地嚷嚷道。他眼神迷醉,面红耳赤,颇有些醉意朦胧。 言罢,他将那酒壶往地上狠狠一砸,那酒葫芦落地,骨碌碌地滚动着,愣是没有碎掉。但却漏了一地的酒水。浓烈的酒香,在空气散开,勾得人口水欲滴。 那阮咸却是不管,他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朝那棺木走去。身边的仆人,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侧,似乎生怕他不小心摔倒在地跌断了脖子。 “伯仁吾兄,今日小弟以美酒歌舞为你送行。”他大手一拍,数十名的奴仆,列队而出。他们一人抱着一大壶未曾开封的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伯仁,喝酒!” 随着他的声落,众仆人一起将那酒壶摔向地面。瓦瓷落地便碎,凌冽的酒水,溅撒在地面上,像是水花,在地面上霎时地绽放。瞬时,清纯的酒香,自地面升起,向空中散开,如幽兰乍放,那香醇淡雅的气息,在空中经久不散。 “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操心那劳什子的明日之事?”阮咸广袖一挥,醉眼迷离地说道。 啪!啪!他双手一拍,一队披红戴绿,婀娜多姿的舞姬,扭着柔软如蛇的腰肢,从人群中飘飘地舞出。 “伯仁,请欣赏美人之舞!” 他话语刚落,那群眼波如水身段妖娆的舞姬们,便在阵阵丝竹之声中翩然起舞。 这群女子,身着各色纱质舞衣,袖如流水青鸿,裙如荧光飞舞。她们纤腰灵动,浅笑回眸,倾身起舞,水袖飘飘,个个宛如月下仙子,令观者心生仰慕。 这丰富浓烈的色彩,美丽妖娆的舞姿,绝美的佳人,似乎与葬礼格格不入,但是,却又诡异地融入在这素色的世界里,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 人群呆了! 王琳琅更是呆了!她直觉自己眼睛很热,很烫,血液也似乎在血管中沸腾。直到这一刻,她想她终于明白了魏晋风流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真名士,自风流! 在这种种的张扬,狂放,肆意,甚至荒唐之中,表面上流露出来的是放浪形骸,骨子里却是忧国忧民。 她将微微湿润的目光,投掷在自家师傅身上。 王斌原是在默默看着场中的舞姬。他身姿挺拔颀长,似是山崖之上的孤松,有一种傲然的孤独。再加上他虽然面目艳丽清绝,但是他的气质高远疏离,使得周围的人都离他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似乎是不敢离他太近,从而惊扰了他。可是,当王琳琅望过去的时候,他似是感觉到了,转过头,就那样含笑地望着她。 师傅!王琳琅在心中默喊。她知道师傅认出了自己,虽然她顶着这么陌生甚至丑陋的样子,但是师傅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这个认识让她欣喜不已。她看着他遗世而独立的样子,望着那熟悉容颜,她真想跳过去,不顾一切地奔到他的身边,从此不再与他分开。 这个世界本与没有她任何关系,她只是来自遥远世纪里的一个意外过客,能够有幸在这个世界里生存,长大,学得一身本领,只是因为有他! 第五十一章 意外 嗖!嗖!嗖! 突然,三根利箭,带着隐隐地破空之声,从人们的头顶上飞过,像是长了眼睛般,以巨大的力道,深深地钉入了那黑漆漆的棺木之上。 人们不禁呆住了!这一刻,所有人的脖子都扭动着,所有人的眼睛都梭转着,看向那利箭的来处。 只见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军,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之上,正眼色沉沉望着巷道中的人群。他手拿弯弓,气势惊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铁血气息,压得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两股战战,几乎透不过起来。 这人双脚轻轻一动,那马儿便自动地得得得地走了起来。而坐在马背上的将军,那犹如劈山凿洞般的视线,居高临下地往四下一扫,众人便觉得脖子上凉意嗖嗖,有一种身首即将就要分家的错觉。这种富有侵略性杀戮性的目光,哪里是普通民众可以承受得住的?很快,就有人吓得低声哭泣,更有甚者,有人尿湿了裤子。 他身后的数百兵卒,全副武装,手拿兵刃,迈着整齐的步伐,带着战场上的杀伐气势,跟在他的身后,朝这边大踏步地行进过来。 “周仪乃乱臣贼子,尔等竟敢违抗圣意,送行祭拜,是不想活了吗?”那将军旁边,一个手提斧头的副手,高声呵斥。 他的话语刚落,四下围观的群众,像是被雄黄驱散的蛇群般,顷刻间,便消退得一干二净。前一刻还是人满为患的两条巷道,此刻空荡荡地,只剩下那插着三根箭矢的棺木,披麻戴孝的周家众人,王斌,刘伟,崔浩等名士及跟随而来的仆从,还有那辆紧紧贴墙停靠的马车。 王琳琅还想再看,哪想那坐在车厢另一边的萧博安一下子扯下了车窗帘子。 “你————”王琳琅低声惊呼,却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大将军是多麽恐怖的存在,她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胸口那被暗镖伤过的地方,似乎还有隐约的痛意传来。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捂在曾经的伤口处,凝聚精神,全身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却说那车窗外,王敦翻身下马,几个踏步过去,便来到那几位名士之前。他面色沉沉,死死地盯着那几人,半响都没有一个字。 王斌睨了他一眼,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讽刺与嘲弄。他将怀中的七弦琴,递给了候在一旁的王瑞。后者接过那琴,用略带怯意与崇拜却又稍稍不赞成的目光,看了满身甲胄的父亲一眼,便垂下了头。 “你好啊————”王敦那如野兽般暴虐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王瑞一眼,便梭移开来,盯着那红衣飘飘的身影。 王斌自是不管那对父子。今日,他提携那三房的庶子,只不过是看在琳琅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份上,想让这个有点血性的孩子,走出来,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至于将眼界局限在内宅那方狭小的天地里。至于他们父子之间会有什么样的纠葛,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他施施然地走了出去,来到那黑沉沉的棺木前,长手一伸,那入木三分的箭矢,便被他一一拔了出来,带起点点的木头碎屑,像是雪花般飘落在地。 哐当!他将那箭矢随手丢弃在地上。 “走吧,别耽误了吉时。”他朝着那跪坐在地上的青年,轻轻地说道。 那青年眼含泪水,朝他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拿起地上的盆,捧在手心,缓缓起身。许是在地上跪坐了太久,他的身体晃了几晃才站定。 站定之后的他,朝着几位名士所在的方向,弯腰就是深深地一礼。随后,他挥动手臂,那四个壮汉抬起棺木,一行人就在森森兵甲之前,安然地离去。 “十一郎,你好大的胆子!”王敦狠狠地剜了王瑞一眼,几个箭步,便龙行虎步般走到王斌面前,“谁叫你让他们走的?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他怒不可遏,低声吼道。 “三哥,你确定要在这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跟我吵架吗?你确定要将王家兄弟不和的一幕,展现在各大世家的眼前吗?如果你想,你大可以跟我大吵一架,甚至动手。”王斌弹弹自己的衣袖,浑不在意地说道。 王敦猛地一滞,他那如同狮子般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崔浩,阮咸等人的身上。 崔浩颇具风度地对他微微一笑,阮咸则是冷哼一声偏过头去,那陈琳却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这几位都是世家子弟,年少成名,是各大家族中的佼佼者。此刻,他们表面上是代表着自己,实则更代表着背后的家族。 王敦本就阴骘的目光,更加得阴霾。他满腔怒火地转过头,狠狠地瞪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弟弟,想要反驳他的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驳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弟,说得丝毫不假。 “都是你惹的事!”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都是我惹的事?”王斌淡淡地笑到,脸上有着一种极度的嘲弄,“周仪乃当今名士,他惨遭极刑,难道我在他上山之际,约三五好友给他送行都不可以吗?” “好,好,好,你有理,你做什么都有理!那你可知道,当日你狂性大发,杀了那么多兵卒,却为何无人敢拿此事来说三道四?你可知道,那是我与大堂兄,在朝堂之上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暗地里又牺牲了家族的不少利益,才能换得你现在平安地站在此地?” 瞧着王斌一副不动于山的冷漠脸色,王敦怪异地笑了,他突然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杀周仪,既为私怨,也为家族,更是得到了大堂兄的首肯,不然,你以为——————” 王斌的脸瞬时变色,整个人像是遭受猛然的打击一般,向后退了一大步。 看到这样的王斌,王敦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感。对于这个一向不听他的话老是与他对着干的弟弟,他从来都是恨大于爱。若不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他早就砍了他不知多少回了! “自己好好想想吧!”言毕,他一个冷哼,转头朝远处那几人看了一眼,然后大踏步走向自己的战马。到了近前,他一个翻身上马,身手矫健,动作利落,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一个四十多的人。 “走!” 一声令下,众士卒立刻转身,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动作一致,整齐有序,在须臾之间,便列着整整齐齐的队列,有序地而迅疾地离开。 第五十二章 相约 王斌静静地站立着,目送着这群人的离去。他们来得快,去得亦快,如疾驰奔腾的江河般,穿过笔直干净的巷道,拐入宽敞的大街,转眼之间,便消失在视野之内。 不管对于这个三哥,在政治意见上有多麽地不赞同,王斌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权欲熏心的三哥,却是一个带兵的好手。他的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纪律严明,进退有度,在这个动荡不平的乱世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倚仗。毕竟,有时候,想要以理服人,却没人愿听。可是,倘若亮出拳头,展现自己的实力,那些软骨头的人,就会弯腰屈膝,不得不服软。 想到这,王斌的眼眸暗了下去。他转头,望了望前一刻还是人头攒动此刻却是人迹寥寥的巷口,眼眸中不约漫上了一层淡淡的苦涩和嘲讽。 “十一郎,十一郎,”刘伟大呼小叫着,拖沓一双木屐,急哒哒地奔了过来。这木屐本该一步一步地走着,哪想他走得如此急,简直是连走带跑,以致于绊住了脚,在地上摔了一个狗啃食。 这几人中,数他最不讲究,然而却也是他,拥有一颗最为赤诚的心。 王斌暗叹一声,身躯一晃,人已经到了近前,将那摔倒之人,搀扶了起来。 “十一郎,大将军没有为难你吗?我观你脸色刚才极为不好,他有没有刁难你?”还没有等王斌开口问他是否摔伤,那刘伟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吼吼地询问,那张有些脏兮兮的脸上,尽是担忧。 “哎哟,我说刘伟,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人是谁?那是十一郎的三哥啊,他怎么会为难自己的亲弟弟?”跟着上前的陈琳,闻言不禁轻笑出声。 “对啊,自家兄弟,谈什么为难不为难的?”阮咸打了个酒嗝,身子摇摇晃晃,接着说道,“大伙不如作伴,到我家的紫竹林再去喝一杯?当今世道,及时行乐,才是正经啊!” “可是,玄郎他刚刚————”刘伟的视线始终聚焦在王斌的脸上,他脸上的担忧丝毫没有减掉半分,他还要说下去,却被崔浩狠狠地掐了一把腰际,痛得他几乎都要喊叫出声。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不若如阮咸所言,我们兄弟去紫竹林聚聚!此时春光明媚,竹林幽闭而清净。看着那些拔节而起的新竹,竹上清翠欲滴的叶子,再听着风穿过竹林时荡起的阵阵涛声,我们喝着美酒,闲谈风月,应该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崔浩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微笑。 “好,好,好,闲谈风月,不谈时政。”陈琳拍手叫好! 刘伟的注意力,显然被崔浩的描述给吸引了过去,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松动,眼中出现了一丝向往。 “也罢,走吧!”王斌点点头。 世事太过莫测,人心更是诡异,无处不是意外,如此,还不如暂时放开心中的羁绊,来个一醉方休! “瑞儿,你先行回府,若是你父亲问起,便说一切皆是我的主意。若想温书,自可到我的院落中,无人会拦着你。”王斌走到一旁,对着一直静立在一旁的王瑞,轻声交代道。 “是,十一叔。”王瑞谦恭地一礼。 交代完毕,一行人大笑着相携离开。风吹过,有白色的玉兰花瓣,从树梢飘离。它们旋转着,飘摇着,从空中徐徐飘落。落在这群衣带飘飘,风姿各异的人的头上,肩上,衣上。随着他们的行走,那些花瓣,便会从他们身上滑落,落在地上。 王琳琅撩开车帘子,紧紧地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看着他近了,交错,然后再远去。王斌也看着她,虽说没有任何言语,但是那睿智而高远的双眸,却似乎将一切言语说尽:等着,琅儿,等我来接你! 第五十三章 兄弟夜话 当王斌一身酒气,醉意沉沉地回到王府之时,正是暮色沉沉,飞鸟归巢之时。 他站在府门口,望着屋檐重重庭院深深的宅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望着西方渐渐暗淡的天空,望着天边外那黛青色的远山变成了一道道墨色的剪影,他几乎站成了一个雕像。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颀长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一如既往地刚直不弯,但是却无端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那种孤寂,仿佛是一种亘古的孤寂,好似从盘古开天就一直存在。就好比天空中的月亮,虽然它将光辉洒满大地,但是它却永远没有同伴,在那高高的九天之上,永远只有它自己。 就这样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久到门房里奴仆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那道身影动了,它有些踉跄地转过身,朝隔壁王导大人的府邸而去。 两个门房心下一松,差点软倒在地。这十一爷,虽不如大将军般满身煞气,让人两股战战,不敢吱声。但是他的名声,传闻,气势,却无论如何让人也亲近不起来。还是四爷和七爷好伺候。一个是终日不出门,天天窝在院子里。一个是整日地乐呵呵,见人就是一副笑脸相迎。甭管那笑脸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好歹瞧着,让心情高兴啊! 王斌自是不知两个门子在想些什么,就算他知道,他也会毫不在意,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脚下加快,朝王导的府邸疾步而去。 王导府中的人都认识他,所以他一路畅行无阻地被引到了书房。 “进来吧!”王导那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 王斌推门而入,一抬头,便见到大堂兄那单薄消瘦的身影,匍匐在书案之上,正在奋笔疾书。他那满头的白发,在莹莹的烛火之下,闪着一种耀眼的光,刺得王斌双眼猛地一个收缩。 “十一郎,你来了啊!你先坐会,待我把手头的这几件事忙完!”简单地交代了几句,王导就埋头继续地忙着。 仆人送来了茶水,王斌一边静静地眯着杯中的茶,一边看着烛火旁忙碌不已的王导。 他想,他的大堂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胡人肆虐,践踏北方大地的时候,他陪同琅琊王司马睿渡江南下,保存并积蓄力量。在北方的司马王朝,被胡人彻底消灭,人心惶惶天下乱象将现之时,他力挽狂澜,扶持司马睿在江南重建晋朝,凝聚民心。建立晋朝之后,他兢兢业业地辅佐司马睿,才有了这偏于长江以南的盛世南朝。 为家族,他也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在风雨飘摇之中,想尽一切办法壮大家族,扩展家族势力。但同时,他严格约束家族中人不可仗势欺人,不可以权压人。他腾出精力,竭力地培养家族中的少年子弟,提携真正有才的王氏子弟,所以,才有如今声名显赫的琅琊王氏。 这样的长者,这样的大堂兄,怎么会是杀害伯仁的凶手? 王斌的思绪如同奔腾的野马,没有了缰绳的羁绊,撩开蹄子,在思想的疆场之上,放肆地奔跑。 “怎样?小琳琅有消息了吗?”王导那温润的略微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王斌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突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王导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旁边榻几之上。他望着那双充满了关切的眼睛,嘴里不觉答道,“前几日,留在探花巷的仆人,给我带来她的信物,还有口信,说是一切皆安。今日,我又亲眼见到了她,见她气色尚佳,武功还隐隐有突破之势,我心方安啊!” “这孩子,颇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采。虽说生为了女儿之身,但我观她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实乃福泽深厚之人。然而,我实为不解的是,她眉宇间似是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雾气,这雾气说淡不淡,说浓不浓,但是云遮雾绕,令人看不出她的来处,也望不见她的去处。总觉得云蒸霞蔚,似是命运多舛,又似是命中不凡。”王导拂着颌下的几缕长须,眸中有着几许疑惑。 王斌静静地听着,面容宁静淡然,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是细看之下,才会发现那微微梭动的眼珠,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荡起了小小的波澜。 “堂兄,这次我回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我要把琳琅记入族谱。我想,这一生,我也恐怕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胡说,子嗣的传承,香火的承接,是多麽的重要,你不是不知道?这次你回来,不管娶妻,还是纳妾,总之给我好好地安顿下来,生个儿子,传承香火。”王导声音拔高,有一些隐隐的怒气传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当年你因为萧清歌的惨死,自我放逐二十年,难道这还不够吗?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你看看你,正当壮年,可是这头上都已经有了如此白发————”说到这儿,王导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痛惜。 明明是王家最杰出的子弟,可是,却偏偏如此多情,为了一个女人,竟生生在西北蹉跎了二十年!二十年啊,多么宝贵的年华,若是待在建康,他的成就绝不会在他王导之下! “是啊,二十年了,明明是度日如年,却偏偏时光如梭!”王斌接口说道。他的语气沧桑,如同大漠孤烟,有着一种沁到骨子里的悲凉。 王导看着这样的王斌,他的心里也颇有些不好受。 这个世界是这么地混乱,无序,腐败,可是这个孩子,却偏偏比任何人都清醒,而且一尘不染,坚持着内心的角度,细细思之,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他正待开口再劝,却听到那声音突然话题一转,如尖刀直入,“堂兄,伯仁是你默许三哥杀的吗?” 王导一下愣住了,随即,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慢慢地坐回到榻几之上。 “是啊,我默许的!”他语气低沉,心中酸涩,感觉像有一个巨大的秤砣,沉甸甸低压在心中。 这一生,他自诩为国为民,端方公正,从不徇私,可在周伯仁这件事上,他却有失谦谦君子之风,实在是说不上光明磊落。 第五十四章 伯仁之死 王导目光迷离,盯着桌上摇曳的灯火,陷入了回忆之中,“数月之前,你三哥突然在武昌起兵,带着大队人马,打着清君侧的口号,一路攻城略地,所向睥睨,朝着建康城直奔而来。” 他那饱经风霜的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略显沙哑的声音中,有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疲惫。只听那声音继续道来,“一时间,朝中众人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各大世家纷纷对我王家发难,说是王敦起兵纯属造反,奏请陛下要依照律法,将我王氏满门抄斩。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可以说是四面楚歌。我被逼无奈,只好先行出手。带着家族中已经出仕的儿郎,跪在宫门之外,脱下官帽官衣,恳请陛下治罪,将我等全部处死。” 烛火下,王导那皮肤松弛的侧脸,流露出一丝悲苦的哀愁,“此招实属凶险,我在赌,赌陛下的仁慈之心,赌陛下的全局观念。若是陛下真得就此将我王家的儿郎全部斩杀,那势必会引来你三哥更加疯狂的报复。而这个报复,刚刚在南方站稳住脚的司马王朝,根本承受不起。如果陛下仁慈,饶恕我等,那么你三哥的造反之路,定会拘绊重重,因为感受到了浩荡皇恩,被陛下饶恕不死的王家儿郎,势必会与你三哥政见不和,从而发生内讧,最终导致王家的分裂。” 王斌注视着身侧的王导,沉沉地说道,“结果,堂兄,你赌对了!” “是啊!我赌对了!”王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当时,跪在烈日炎炎下的我,其实心中并不确定陛下会选择哪一种做法。我心中惴惴,惶恐不安,但是,我却不能将这种忐忑对人言,我只能假装冷静。因为我是王氏一族的族长,若是我心不稳,那整个王家,恐怕真得要大难临头了。” 王导语气平静,继续娓娓地道来,“就在那一日,尚书左仆射——周仪,周大人上朝。往日,我跟他交情不错。于是,我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他的衣袖,哀求他为我王家在陛下面前陈情。他像是不认识我一般,看了我一眼,将衣袖从我手中抽走,没有说一个字,自顾自地进宫去了。呵呵————” 王导干笑了两声,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嘲,“那时的王家,真像是一坨屎,谁都不敢靠近,好像一靠近,就会被这坨屎,被熏得臭烘烘地,从此不能见人。” 这个比喻让王斌有些意外与愕然。他知道这个堂兄将家族看得有多重,能让他自降身份,将家族比喻成这样一个粗鄙的词语,可见当时王家的处境该是多尴尬! “下朝的时候,我还跪在宫门之外。一群人迎面走来,他们谈笑风生,志得意满,那周仪一边走着,一边喝着酒,口中却说:今年杀掉一批谋反之人,我周仪就可以挂斗大的军印了!” 王导的声音在继续,“听到这话,我心中顿时一个咯噔。这杀掉一批谋反之人,难道指的是我王导?指的是我王家众人吗?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陛下宣我进宫。他拉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别瞎琢磨,王敦谋反之事与我王导毫无干系,与我王家更是没有任何关联,让我带着宫门外的自家兄弟子侄快快回去。” 王斌蹙起了眉头,“陛下为何突然这样表态?” “是啊,我也闹不懂陛下为何突然这般说话,但是,我敢肯定,一定是有人在陛下那里为我王家求了情。可是,我断定这人一定不会是那周仪!” 话语刚落,王导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后来,你三哥领兵杀进建康城,清算旧账时,借机要杀掉那落井下石的周仪,我——竟——也没有反对,就那样地默许了!” 王斌恍然大悟,但是他沉思片刻,便说道,“我观周仪,绝不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他怎会————” “是啊,他怎会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十一郎,你看看————”说罢,王导起身,走回到那书桌之前,寻出一张折子,然后折返回来,递给了王斌。 王斌展开那竹简,一目十行地快速地浏览下去,“这————”他的脸突然变色,拿着那竹简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似乎那竹简有千斤之重,他都拿不动了。 “意外吧!”王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向沉着安稳的脸上,染上了几抹悲戚与自嘲,“这是我事后在宫中翻阅档案时,看到的折子,它是尚书左仆射周仪周大人所写,全是为我王家的陈情,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便是那幕后为我王家求情的人!” 王导的脸在霎时之间,变得苍白无比,“可是,晚了,你三哥彼时军权在手大权在握,羸弱的朝廷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威胁恐吓之下,他借陛下之手,将伯仁处于了腰斩之刑。” 这话说完,王导有一刹那的沉默。 在死寂般的沉默之后,他仰天长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而死,我对不起他啊!” 两行滚烫的泪水,沿着王导那苍老的脸颊,蜿蜒而下,落到他的胡须之上,再顺着胡须,流到了他的衣襟之上。很快,那里湿成了一片,“十一郎,我悔啊,好悔啊!” 这样的王导,是王斌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有些怔愣地望着他,眼中也不禁漫起了水雾,也不知是为了伯仁,还是为了此刻的大堂兄。 是啊!人生有太多的后悔,太多的不甘。可是,时光不能倒流,那些的悔,那些的不甘,最后只会变成心中最隐秘的痛,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也许因为有意的搁置,它会在那角落里蒙尘,遗忘。可是,一旦想起,便是痛彻心扉,恨不得整个人就此死去。 然而,没有用,根本没有用!那些做过的事,死去的人,根本再也无法回来。所以,那些的悔,那些的不甘,只能继续地折磨着你,直到你也死去,才算是得到了完全的解脱! 第五十五章 夜色深沉 当王斌踩着一地的星光,返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夜色已经深沉若水。 仆役们抬来了热水,他就着那些热水,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一身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待到一碗解酒汤喝下肚,身上那残存的酒味,就消散得七七八八。他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倾泄了一地的银色光芒。他凝视着地上的月光,索性穿衣下床,循着这月光,翻窗来到室外。 外面很安静,唯有那不知名的昆虫,藏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叫着。还有巡夜的家丁,排着队列提着灯笼,从院外走过时衣裳摩擦的声响。王斌抬头望天,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孤独地悬挂在中天之上,他的心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孤寂。 一个纵身,他的身影像是一个黑色的蝙蝠一般,从树梢飞掠而过,瞬间便不见了踪影。巡逻的家丁,只觉耳畔风声拂过,黑影一闪,不约地警惕地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却什么也不曾发现。 王斌像是夜的影子般,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寿安堂。 寿安堂里很静,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安然地沉睡。他落地无声地,像是一只猫般,敏捷地穿廊拐角,来到老太太的卧房之外。 外间的榻几上,有两个值夜的丫头。他伸手在她们身上一点,她们便身子一歪,昏沉沉地睡死了过去。拐过屏风,来到卧房内,便见到了一个榻几,榻几上坐着一个丫头,正哈欠连天地揉着眼睛。他手一伸,在那丫头身上如弱柳扶风般一扫,那丫头也跟着睡了过去。 王斌慢慢地走向那张金丝楠木的大床。那古老的大床上,躺着一个苍老的身影。她瘦小干瘪的身子,掩盖在大大的锦被之下,显得那般渺小,那般地瘦弱,甚至有一种荒芜之感。 “娘!”王斌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鼻子微微发酸,膝盖一弯,便跪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之上。 在昏暗的烛火下,他静静地甚至贪婪地凝视着自己的娘亲。慢慢地,他的泪潸然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床榻之上。 不管曾经有多少的怨,多少的恨,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了。面对着风烛残年的老母亲,他的心如同刀割一般难受。好像还没有好好在母亲身边尽尽孝心,母亲却已经是日暮残年。 也许是母子之间有一种神秘的感应,老太太从昏睡中睁开了眼睛。她扭头望着床前的男子,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怔愣。但是短暂的怔愣之后,她那浑浊黯淡的眼睛,瞬间便明亮起来,像是突然被一簇火给点燃了。 “十一啊,我的小十一,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啊!”她挣扎着直起身,颤抖着双手,摸上了面前之人熟悉却又陌生的眉眼。 “娘,”王斌赶紧拭泪,起身将床上的老人轻轻扶起,然后拿起床内侧的一个备用被子,放在老人的身后,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软的被子上。 “娘,您摸,您慢慢地摸,”王斌将老太太那枯燥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脸上,“我是十一,您的小十一!”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强行压抑着的酸楚和悲伤。 “十一,我的十一,是你,可是你怎生这样了?这头发——?”老太太那双苍老的斑点沉沉的手,挑起王斌额前的几缕长发,眼睛里闪过疑惑,不可置信,然后是深深的哀痛。随即,泪水,顺着那斑驳如同枯树皮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无声的悲戚,最是让人心恸。王斌伸出手,去拭擦那滚烫的泪水。“母亲,莫哭。”说罢,他将那瘦小的身子,搂在怀中,像是小时候她哄他般,用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背,企图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十一啊,娘想你,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那西边蛮荒之地,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想你是否天黑有灯?下雨有伞?”老太太暗哑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又是那样让人心碎。 “我想啊,想得我的心都痛了,可是还是没有我的小十一的消息。于是,我就悔,我每天都在悔,悔不当初啊!要是当年我和你父亲不逼迫你去尚那狗屁公主,而是顺从你的心意,让你娶了清歌那丫头,那清歌就不遭受嫉恨而被设计惨死,你更不会因为做那等傻事而被贬二十载。儿啊,我好悔,好恨啊!” 当年的伤疤,被陡然地揭开,虽然已经事过多年,但是王斌还是感到了一阵恍惚的痛意。 那鲜衣怒马肆意放荡的年少时光,那些爱恨情仇做事只论黑白的青葱岁月,好像离自己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几乎让他有一种那是上一辈的错觉,就连当年倾心爱着的女子,她的面容似乎在岁月的流逝下,变得凌乱而模糊。 “娘,过去的都过去,您还提它干什么?”他将怀着的老人,轻轻的拉离,让她直面着自己。 他嘴角擎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对面老人那苍老的容颜,“娘,这些年,我活得很开心。西部虽然偏僻而荒凉,部族杂居,民风彪悍,但是天高皇帝远,我在那里随意地舒展手脚,施展抱负,将那些人治得服服帖帖,管辖之地民生安定,所以我活得很是快活。那里没有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大伙都是凭拳头说话,您知道,我的拳头一向很硬,谁要是不听话,保管揍得他皮开肉绽,骨头发酥。所以没有人敢欺负我,也没人能欺负了我,我在那里就是一个土皇帝。” “你啊,还是这么地口无遮拦。小心,祸从口出啊!”老太太难得地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就我们娘俩儿私下说说而已,难道娘还会说出去,害儿子不成?”王斌见气氛渐渐地舒缓,不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可是,说到底,还是我和你爹害了你啊,要不是我们拦着,要是清歌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还是孑然一身?你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没有———”说到心痛之处,老太太悲从中来,几乎语不成句,泣不成声。 想到自己最出色的孩子,因为情伤,这些年孑然一身,如浮萍般地飘飘荡荡,连个传承的人都没有,老太太的心里便如针扎一般刺痛。 “娘,娘——”王斌有些急了,唯恐老太太情绪起伏太大,那本就羸弱不堪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算是听明白了,娘亲虽是痛惜清歌的死,但她心中最为痛惜的还是自己,痛惜自己到了这般年龄,竟然连个传承香火的人都没有。 “娘,娘,”王斌急急地解释道,“我有孩子,有孩子,她名唤琳琅,王琳琅,今年十二岁。” “孩子?你在西边成亲了?孩子呢?孩子的娘了?”老太太哭声戛然而止,她抓住儿子的胳膊,脸上的欣喜之色如此明显,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是啊!我有孩子,一个女儿,一个比所有男儿都优秀的女儿!”王斌嘴角含笑,轻轻地擦掉老太太脸上的泪。“琴棋书画,尽得我的真传,一身武功,更是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还有,她长的很好看,非常好看,有着一双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许是说到了王琳琅,王斌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那线条清晰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是染上一层柔然的光,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春水般温柔。 “有多好看?”老太太的注意力明显地被转移了,她急切地问道。 “想想儿子年轻时的样子!”王斌嘴角弯弯地说道,明显一副有女天下足的样子。 老太太闻言一笑,皱纹如同涟漪般在脸上扩散,“我的小十一,自是风华绝代,艳绝天下,无人能够匹敌。”说完,她的眼睛梭转着,似是在四下寻找,“小姑娘在哪里?快点叫出来让我好看看!” “娘,您别急,琳琅出府为我办事去了,过几日她便回来,到时我把她带来,让你好好地看,看个够!”王斌笑吟吟地说道。 “好啊,一定要把她带来让我看看!”知道了儿子有了后人,悬在多年心中的憾事有了着落,心头一松,老太太脸上便有了一抹浓浓的倦色。 王斌将她身后靠着的锦被抽出,扶着她慢慢地躺上,再为她盖好被子,攒好被角。 “睡吧,娘,我就在这里。”他轻轻地说道。 老太太努力地睁着有些迷糊的眼睛,看了床边的人一眼,嘴角擎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慢慢地闭上眼睛,须臾之后,便有轻微的鼾声响起。 王斌跪回到脚踏之上,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张沉睡的面容,眼角不约地微微又有些泛红。 他就这样跪了许久许久,然后,他起身,轻轻地往外走。路过那几个侍女,他伸手轻点,将她们的穴道解开。 众婢吟咛一声,从昏睡中醒来,立刻起身,朝那金丝楠木的大床上张望,发现老太太正在酣眠之中,心头一松,便又坐了回去,靠在榻几之上,打起了瞌睡。 王斌来得无声无息,去得更是安静无声,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察觉得到。这本是他一时心潮起伏时的随性之行,然而,当事的俩人都没有料到,这次深夜的相会,竟是他们母子在世间最后一次见面。 第五十六章 争吵 翌日,王斌在日上三竿时起床。 窗外,艳阳高照,金灿灿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明晃晃,亮堂堂,使得空气中有着些微的热意。他一身白衣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灿烂明媚的世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外面的世界,那般地生机勃勃,鲜活明艳,可是,他却好像一个老人般,心中再无激情荡漾,有的也只是一种叫做沧桑的东西。 奴仆们已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香烛,火纸,一把琴,还有一顶白色的幕篱。他将那琴往背上一缚,一手拎着那装满了香烛火纸的竹篮,一手拿着那顶幕篱,带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迈步走出了院落。 转过重重华屋,在二门的影壁之处,他恰巧遇到了王敦。那人一身甲胄,威风凌凌,显得格外地意气风发。 “哟,十一郎,今日你倒是换了一身装束,这又是要去哪里啊?” “与你何干?”王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你这是跟兄长说话的态度吗?”王敦大怒。 “怎么,三哥,你想要兄友弟恭?如果你真想要兄友弟恭,那么就请你放下那一副高高在上,恍如神谛俯瞰众生的高傲姿态!”许是心中有事,王斌一副不想再啰嗦下来的样子,提步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看到自家弟弟眼中明显的嘲弄,感觉到自己的权威再一次受到了他的挑衅,王敦的脸色阴沉若水,他一个虎步窜到王斌的身前,在他耳边低吼道,“你还要这般恨着我吗?难道你昨晚跟堂兄夜谈,没有向他求证伯仁的死吗?你还要把一切的责任都推放在我的身上吗?” 王斌的脸蓦然变色。他侧过头,望着身前这张相貌堂堂线条冷凌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潮水般的愤怒。这愤怒充斥着他的心胸,以致于他的眼睛像是陡然间着了火般,向外喷射出浓浓的火焰,“三哥,你究竟想干什么?当皇帝吗?恐怕名不正言不顺,那些士大夫的口水会将你喷得无地自容。你已将朝中反抗你的人,杀得七零八落,难道你想将所有反抗你的全部杀光吗?你究竟要将整个王家带到什么样的境地?” “你懂什么!”王敦直视着他,黑色的眼眸中翻滚着澎湃的热情和极度的狂热,“我自有我的打算,总之,你要明白,我会将我王氏一族推到一个至尊的高度,让什么谢家,萧家,崔家等等世家,从此只有仰望的份。” “那你的最终目标是做皇帝吗?三哥,难道你不知道,如今北方沦陷在胡人的铁蹄之下,北迁而来的各大世家,以及普通民众,还有这南方的氏族,他们共同的心思便是求稳,而不是内乱。你觉得你犯上作乱会是民心所向吗?再说司马氏的气数未尽,现今陛下虽然体弱多病但是英明睿智,太子更是青年才俊聪颖无双,你觉得你能替代了他们吗?”王斌强压下涌上心头的嘲弄,耐着性子,语带真诚,颇有些苦口婆心地说道。 “你知道什么?在这个乱世里,只要军权在握,任谁也奈你无何!”王敦对于的王斌的说辞,嗤之以鼻,“只要我一日是大将军,手握兵权,那谁也不敢动我半分,哪怕是皇帝老儿!而我,尽可以大展手脚,施展我的理想抱负!” “你的理想抱负?”王斌冷笑了一声,“你的理想抱负是什么?是要推翻这司马王朝,自立为皇吗?” 这俩人的对话惊骇世俗,无一不是大不敬的死罪。但是经由他们嘴来说出,偏偏有一种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味道,仿佛政权的变更,朝代的更迭,只是个人野心的产物。 好在众仆从颇为识相,早在这水火不容的两兄弟剑拔弩张之时,就已经退得远远地,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算近前有数个心腹,听到的他们谈话的内容,内心虽然惊诧不已,但也只是惊诧而已。背主的事情,他们不会做,不愿做,也不敢做。毕竟,一个背主的奴仆,一旦为世人知晓,那在这个讲究风骨的时代,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我的理想抱负,不需要你管。你只要不捣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便罢,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王敦面露凶煞之气,对着面前那张如晓月清风般的脸,恶狠狠地说道。 “好,好,我到也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会有什么的结局?”王斌的内心涌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一把戴上那顶幕篱,拎着篮子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仆人从马房里牵来了一匹马,早早地候在大门之处。 王斌从那仆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双脚一夹,马儿自动地得得得轻跑起来。不大一会儿,那一人一马,便融入了茫茫的人流之中,就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不见。 风一路呼呼地吹着,撩起他的幕篱,衣角,露出他光洁的下颌,紧抿的嘴角,以及惊鸿中的一瞥。待到路人惊艳之下再想看看时,那一人一马,已经远去。 说实话,王斌的心情不大好,不论是刚刚与王敦的争吵,还是夜间与母亲的相见,或者先前跟王导的夜话,无一不让他的心情苦涩黯淡。 但是,跑着跑着,他的心情渐渐地好转起来。想着即将要见着的那个人,他的心思慢慢地转移,不再聚焦在那些沉重得几乎让人难以呼吸的政治问题之上。 马儿穿过喧嚣的闹市,经过宏伟的城门,越过苍茫的荒野,翻过连绵的山岗,终于来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山谷。 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谷底长满了各种植物,有杂生的灌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还有长长的野草。王斌牵着马儿,艰难地穿行其中,终于来到了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旁。此时,阳光正撒照在湖面上,映得湖面波光粼粼,似是有无数的小镜子,藏在那水面之上,在闪闪发光。 王斌眯眼望着这美丽的湖泊,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将马儿的缰绳解开,任它哒哒哒地走到那绿草茵茵的湖边,自在地去啃食那些草儿。 他仰头望向那湖的南面。那南山坡长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也不知它究竟站在那里几百年。它树干粗大,枝繁叶茂,无数小扇子般的叶子,似在风中飒飒起舞。它的四周,都是花,那是紫色的飞燕草,它们一株一株,一朵一朵,密密麻麻,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是一只只紫色的燕子落满整个山坡。 王斌背着琴,提着篮子,开始往山坡上爬。 第五十七章 打架 待到他爬上山坡,来到那银杏树下时,已有一人坐在了那里。 此人长着一张端方的国字脸,上唇和下颌上各留着一圈短短的胡须。胡须黑中带白,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覆盖在黑色的毛发之上。他的眼细长而窄,是一双少见的丹凤眼。而此刻,那眼正犀利地望着王斌,眸中是无尽的寒意和深深的冷漠。 “你来啦!”王斌朝那人打了一声招呼。 “嗯,”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的,连口都没有张一下。 王斌不再理他,他自顾地坐在那满是飞燕花的山坡上,拿出篮子中的香烛,火纸,然后轻放在草地上,点燃它们。 看着那缭缭升起的青烟,他一阵阵恍惚,思绪好似穿越了无尽的岁月,回到了年少时的日子,在那一张张熟悉而又稍显陌生的容颜中,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年轻张扬的萧清水,还有那温婉美丽的萧清歌, 那时候,真好啊!有倾心相交的兄弟,还有一心爱恋着的心上人。可是,这一切怎么就突然倾覆了呢?兄弟变成了陌路,心上人也变成一堆白骨,孤单地长眠在这满山坡的飞燕花下。 他取下背上的七弦琴,将它轻轻地放在了膝盖之上。 手指一挑,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这琴声悠悠荡荡,飘缥缈渺,欢快时像是泉水在叮咚,悲戚时像是孤雁在哀鸣。琴声中有着道不尽的追忆,说不完的相思,还有对往昔岁月的无尽怅惘。 其实,王斌也不知,对于过往的一切,他怀念的是一个人,还是那段永远也无法重来的似水流年? 再深厚的情感,再深刻的相思,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岁月里,也会慢慢地减淡,渐轻,最终被封锁在记忆的角落里,被刻意地遗忘。可是,当有一天,这情感,这相思被重新拾起,你不禁发现,它依然在那里,不曾离去,一旦触碰,仍然是剔骨剜肉般痛彻心扉。 当最后一缕琴音慢慢地在指尖消失时,两个人都有些怔愣,一种唏嘘之叹,仿佛从胸腔升起,随着血液的流淌,流到了全身。 看着那飞燕草中那抹白色的身影,再看看那长满山坡的飞燕草,那方脸汉子心中一痛,脸色一变,提着剑便冲了上来,“吃我一剑!” 王斌将那琴轻轻地往草地一拨,整个人急急地往后退去。同时,他的手探向腰间,一个抽拉,秋水剑被他握在手中。他也不多言语,秋水剑被他挽出一朵剑花,唰地一下,架住了那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两剑相碰,火花四射。 俩人的视线在剑的上方相遇,一个郁气冲天似乎积攒着多年的怨气,一个沉静若水仿佛万千情绪在水下面流淌。两剑的剑刃紧紧地相贴着,交错滑过。 “哼,”那方脸狠狠地哼了一声,长剑顺势一滑,在半空划出一个半圆,反手就又刺了过来。这招极为刁钻,像是一条猛然窜起的毒蛇,直咬王斌的下阴。 王斌心中一惊,脚下一个之形的滑步,身子像是抹了油般,从那剑势下闪避而出。 “清水,你非要这样吗?”他看着对面那个气势凶猛,如同猛虎下山般的汉子,清润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带着丝丝的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废什么话?看招!”萧清水爆喝一声,长剑再次携着腾腾的杀气,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阴险角度,直攻王斌的要害。 王斌一个不留神,胳膊上竟中了一剑,殷红的鲜血立刻沁出,染红那白色的衣裳。 “打啊,拿出你的真本事,我们好好地打一场!”萧清水如狮子怒吼般的声音响起,“我不需要你让着我,打啊,快点打!” “好,如你所愿!”看着那怨气满身似乎都要爆炸的萧清水,王斌心中暗叹一声,秋水剑荡起层层碧浪,攻向对面那人。 一时间,俩人你来我往,在那开满紫色飞燕花的山坡上,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 与美丽浪漫的南山坡不同,它相邻的北山坡,处处皆是狰狞的乱石。乱石的缝隙里,长着各种蔓生的藤蔓植物和野草。那藤蔓植物,贴着地面与岩石攀爬,倒是将各处衬得绿意盈盈。坚韧的野草,从大小岩石缝里顽强地弹出头,长得郁郁葱葱,生意盎然。 而在一处凸起较为平整的岩石之上,正站着三个人。此刻,他们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山坡打成一团的俩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颇有些耐人寻味。 个子最小的王琳琅站在最前面,她着急得张望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萧博安,你说他们怎么还不住手,要是再打下去,那就要两败俱伤了,那就糟了!” 她的身后是安静杵立着的萧博安,他拿眼静静地看着,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轻嘲,“你担心什么,你师傅的武功高出那人诸多,若非让着他,你以为凭那人的本事,怎会在他手下走上了近百招还能安然无恙?” “那人不是你父亲吗?怎么你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王琳琅奇了。 “父亲?他配吗?”萧博安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眸中翻滚着无尽的寒意和冷漠。 “有时候,一个人痛恨什么,那就意味着他缺乏什么。让我猜猜,萧博安,难不成你缺乏父爱?”刚刚转过身,正好看见了萧博安那陡然变色的黑脸,王琳琅乐了,想不到她竟如此真相了! “父爱?”萧博安寒凉地瞥了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一眼,“我不需要!” “别这么装模作样了,缺少父爱,有什么关系呢?有母爱的弥补就够了!”王琳琅安慰地拍了拍萧博安的肩膀。 站在最后面的文轩,闻言,嘴角不约地抽了抽。要是可能,他想对着那丫头喊一声:求求你,姑奶奶,你别再说了。你再这样安慰下去,会死人的! 然而,王琳琅自是听不见文轩这些心里的声音,她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诧异地瞪着萧博安,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安慰好似起了反作用。 “难不成你母亲也不爱你?你是一个父不亲母不爱,严重缺乏父爱母爱的可怜孩子?”心中的想法,脱口而来,像是喷泉般堵都堵不住。但那喷泉涌出来之后,王琳琅便后悔了。她看着萧博安那仿佛要吃人一般的阴狠目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闪耀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像是一头被惹怒的雄狮。 “那————那————那————也没有什么————”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她绞尽脑汁地快速地组织着词汇,“我————我————其实也没有享受到父爱和母爱啊!” 第一句话吐出口,后面的便越来越顺畅,“偷偷地跟你说哈,其实我是一个孤儿。出生没有多久,便惨遭抛弃,所以我不知道我的生身父亲和母亲是谁。我也没有享受过一天的父爱和一天的母爱,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为什么呢?因为我有师傅啊!萧博安,我跟你说,你虽然不曾拥有父爱和母爱,但这世上,有其他爱着你的人啊!比如,比如,风姐姐,长生,文轩,比如,教你武功的师傅!” 看着萧博安那渐渐变缓的脸色,王琳琅拍拍自己的胸口,暗地里呼出一口。天哪,刚才,萧博安的脸色真是太可怕了,那狰狞的样子,真的是要吃人的节奏啊!虽然自己不惧他,但是好歹他现在还是一个病号,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就大度一下,顺着他的毛慢慢地摸吧! 她对着萧博安嫣然一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关注着那山坡上的战局。 文轩吃惊地看了王琳琅一眼,真是想不到,她有这样的身世,与王斌竟是这样的关系!可是,那为何王斌对外却声称她是他的女儿? 他将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到自己公子的脸上,却发现公子正注视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目色复杂,似有痛意,似有诧异,似有怜惜,更似有一抹浅浅的暖意。 第五十八章 絮絮叨叨 南山坡上,那俩人打得酣畅淋漓,筋疲力尽,最后扑倒在那飞燕花的草丛中,喘气如牛。 王琳琅暗运内力,凝神听去,感受到那两人基本无恙,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放下。 “走吧,我们回吧!”萧博安淡淡地说道。 “好!”既已知道师傅无恙,那个黑衣的汉子也没有性命之忧,王琳琅便爽快地接口道。 文轩上前一步,搀着萧博安,一步一步地走下那大石。 一行三人,拣着岩石之间弯弯曲曲的缝隙,踩着绿草藤蔓,慢慢地越过上岗,消失在山岚之后。 王斌坐起身子,视线越过那海浪般摇曳起伏的飞燕花的花海,落在那三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之上,脸上露出几抹沉沉的复杂。 山的这边,三个人已经走下上岗,来到一辆隐蔽在树荫下的马车之处。 “哎呀,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说得没错。”王琳琅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小腿,皱着眉头说道。今日,她依然是一副小厮打扮,不过,不是那日嘴上长着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毛,猥琐病衰的样子,而是一副普普通通路人甲的模样。 萧博安看着她那大大咧咧不甚讲究的样子,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文轩见势,赶紧跑到车厢处,左手拎着一个矮小的案几,右手提着两个坐垫,顷刻便返了回来。将那案几和坐垫放好,他又快速地折返,端着两碟点心出现。然后是两壶水。他来来去去,手脚麻利,很快地将一切都安排到位。 王琳琅看着像是蜜蜂般忙忙碌碌的文轩,拍拍衣裳上的灰,然后一屁股歪在那坐垫之上,嘴里无不羡慕地说道,“萧博安,你这护卫还真是无所不能啊!你看啊,危险来临,他是最厉害的保镖。外出办事时,他是最稳妥的车夫。现在,他又是最为体贴的保姆,可真是居家旅行之必备!哎,这样的人,真好!我也想要,你有没有多的,给我也来一个吧!” 她的话,那两个人听得是半懂半不懂,但是那羡慕嫉妒的小眼神,倒是让人看得明明白白。 “哼,文轩只有一个,莫非你要把他劈成两半,我一半,你一半?”这是萧博安的话,一如既往地毒舌难听。 而一向在人前犹如锯嘴葫芦般的文轩,听到了王琳琅的话,他的脸难得地红了。他瞅着王琳琅像是狼盯着肉般的眼神,浑身似是打了一个寒颤。 这——这——丫头可莫要害人啊!公子那小心隐藏的对她那可怕的独占心,一旁的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我也想要!这样容易引起歧义的话,说出来,真得是吓死人啊! 文轩赶紧打量萧博安的脸色,正好撞见他望过来的眼神,他激灵灵地一个哆嗦,立刻表态,“我是公子的人,绝不离开公子!” “什么?”王琳琅惊愕地望着他们,她用手指着文轩,又指着萧博安,“你是公子的人?你们两个————?嗯,断背山?攻?受?” 这话是越说越是让人听得糊涂,但她脸上那种猥琐的表情,那在俩人之间来回打量的有些污污的眼神,让人立刻猜到她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你脑袋里装的难道都是粪便吗?”萧博安有些怒了,他一把抓起一块点心,塞进了她的嘴巴里,“快点吃,难道你不饿吗?” 瞬时,那涌起的怒火被嘴中的美味给压了下去,想想先前在山坡上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浓浓悲哀,大肚量的王琳琅决定不跟这厮一般见识。她嘴里几个咀嚼,将那甜点给吞了下去。然后,她的脸上燃起极为喜悦的表情,眼睛也亮亮的,“这点心,真好吃!” 说罢,便开始左右夹击,朝那两盘点心全力进攻。 等到她吃完喝足,她这才发现萧博安竟是一口都没有吃,更别说那一旁抱剑而立的文轩了。 王琳琅讪讪地笑了一下,有些干巴巴地说道,“这点心也忒地太少了些,都不够我塞牙齿缝了。” 萧博安无语地看着她,却难得没有出言讽刺,只是拿过另外一只水壶,喝了几口水。 “萧博安,你可不可告诉我,那湖边的山坡上埋着的是谁啊?为什么我的师傅也会来这里祭拜了?”王琳琅决定找一个话题,来结束这个有些尴尬的局面。 “这里啊,埋着一个叫萧清歌的女人。”萧博安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有些迷离,“她是萧清水的妹妹,也就是说她是我的小姑姑。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的故事,都是我七拼八凑从一些老仆人那里听来的。” “那你快说说,”王琳琅急急地催促道。 萧博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据说,她长得很美,素有才名,性子更是温婉,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她遇到了王十一郎,于是一场才子佳人的故事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十三岁啊?那可真是小!难道古代人都是这么早熟吗?”王琳琅低低地咕哝一句。 萧博安的眼神盯着她,带着明显的狐疑。 “哎呀,你快点继续,往下讲!”王琳琅呵呵地干笑两声,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急急地催促道。 萧博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接着慢慢地往下说。 他的声音不像以往那样冷冽,反而有一种极为难得的清润。他缓缓道来,似乎在人的脑海中,构建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双方家里的人也乐见其成,他们为他们订婚,约定只待萧清歌及笄之后,便为俩人操办婚事。 “这是极好的事情啊!可是,我听着怎么又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哦!”王琳琅歪着头问道,她在那清润的声调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悲伤。 “这世间,但凡太过美好的事物,总会太过容易凋零。因为总有那些内心丑恶的人,想要把那份美好生生地毁掉,以换取内心那扭曲的快感。”萧博安幽幽地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王琳琅直觉不好,她紧张地问道。 “王十一郎是何等人物?他出生于琅琊王氏,本人更是惊才绝艳,才华卓绝,再加上他少年成名,在众人心中,那真是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人物。爱慕他的人,从皇室的公主,到高门的小姐,再到市井里的妇人,简直是可以绕着建康城排上一圈。而萧清歌呢?一个出生普通世家的女郎,她凭什么赢得了王十一郎的心呢?”萧博安的口气中一抹淡淡的嘲讽。 “可是爱情,是不分出身,年龄,民族,甚至性别的啊!”王琳琅一语惊人。 萧博安的脸有些黑。这是什么狂悖之语?连性别都冒出来!难不成除了男人跟男人,女人还能跟女人?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似乎被眼前之人给带偏了,不由地一阵气恼,“你到底要听不听了?” “听,听,听,”王琳琅谄媚地一笑,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第五十九章 如烟往事 萧博安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狠狠地瞪了对面的女孩一眼,眼睛里闪闪地,像是烧着什么东西一般。接着,用力地咳一声,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如同梦幻一般,继续地讲了下去。 “在及笄之礼之前,萧清歌几个感情较好的姐妹,相约去道场寺上香。然而,意外就在上香的途中发生。她们遭遇了一伙身手不凡的匪类。 “是啊,怎生如此残忍?”萧博安叹息一声,眼中是幽幽的寒光闪烁。 “那王斌,我师傅呢?他在哪?还有你父亲,萧清水呢?他在哪儿?” “他们啊,都很忙!王十一郎被人绊住了脚,中了别人的暗算,在怡红院里整整昏睡了三天。而萧清水,正在跟家里的长辈闹矛盾,赌气离家出走了。” “啊————?”王琳琅捂着嘴,有点不敢置信。这也太巧了吧! “待到三天后,他们得到音信,一切却根本就来不及!只是王斌倒是一个真正的血性男儿,他独自一人夜行千里,单挑了那数百匪众,将那里的人杀得个鸡犬不留。那些害人的公主,小姐,也没有逃过他的铁血手腕。他将那几个贼首的头颅带下山,深夜潜入高门大院之内,在那小姐的闺床之上,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圈,将那小姐活活地吓死。 “啊!这——”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词有些穷尽了,只会啊啊啊地表示愕然与惊叹。 “那之后了,那公主羞愤自杀了?”她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猜?”萧博安卖了一个官司。 “难懂皇室还会允许她活着?”王琳琅有些疑惑了。 “她啊,不仅活着,现在还活得好好地。倒是那些侍卫,那撞见她好事的所有奴仆,婢女,事后被杀得干干净净。” “那些贵妇人呢?难道她还能指使皇帝将那些贵妇人都杀了?” “那自是不可能。可是,她一味咬定自己是受害者,是王十一郎在报复她!再加上她是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刚刚登基的陛下,由于压力,迫于无奈,只好对那些贵妇人下了封口令,并将你师傅贬到了西部,无诏不得回京!” “原来如此!”王琳琅恍然大悟,怪不得师傅名满天下,却一直呆在西边那犄角旮旯里。“那你父亲呢?他做了什么?” “他啊,他只会无能地哭泣。他要去报仇,叫嚣着要杀那帮人,可是却被祖父牢牢地锁在家里。后来,当小姑姑的尸体被运了回来,家族的人认为这样遭受凌辱的女子,不配葬入祖坟,要扔到乱葬岗。他既不能殴打那些只认死理的耄耋长老,也不敢与整个家族作对,只能无助地绝望地哭泣。” “哎,你这个父亲,真是太无能!”王琳琅感叹了一句。 “是啊!谁说不是这样了!”萧博安没有反驳,反而他的眼眸闪过一丝不屑,“他啊,就是这样的人。倒是王斌,跑到萧家,大闹了一场,抢了小姑姑的尸体就奔了出去。后来,我听母亲说,他将她葬在这里,这个他与她初次相遇的地方。” “哎,好感人,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王琳琅眨眨眼,眼中有泪光在闪烁,“怪不得在每年的这一天,师傅都会弹上一曲《相思》,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在背后。” “那是因为这一天是小姑姑的生辰。你师傅没有跟你讲他的故事吗?” “没有啊,师傅从来不讲他的事情。他白日里忙着公务,晚上忙着教我武功,空闲时,又忙着带着我在辖区内转来转去,所以对于他的事,我知道得特别有限。如果不是这次来建康,我都不知道师傅竟是名满天下的王十一郎!”说罢,王琳琅脸上露出一抹特别自豪的表情,然后,片刻之后,这自豪便变成了懊悔,一种深深的懊悔。 “你这是————”萧博安有些疑惑了。 “我后悔啊,特别地后悔,师傅有这般沉重的往事,那他心里该有多苦啊!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就会更加地听话。学习琴棋书画时,不用他多操心,练功时,再也不会喊苦喊累。还有,我会更加地关心他,爱护他,多为他着想。不过,现在,也不算晚,以后我会更好地待他。”王琳琅边说边点头,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 萧博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也不得,下也不得,憋憋地,闷闷地,使得他有一种要跳脚的冲动!他看着那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丫头一眼,站起身,朝马车快步走去。 “走,回去!”他对着文轩低喝道。 第六十章 夜宴 回到红袖招,继续在里面窝几天,待到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那消失了数天仿佛影子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萧博安,突然又出现。 “小舞,有兴趣到皇宫一游吗?”他沉声地问道。 “皇宫——?”王琳琅脸上兴起一抹浓浓的兴味,脑袋里立刻浮现了雄伟的带着厚重历史感的故宫,浮现了千古一帝——康熙。 她正待开口就应下,却瞥见了萧博安那如狐狸般狡黠的眼眸,心中顿时一警,“你有这么好心?” “难道我救了你,就是为了害你?”萧博安的眉毛不由地挑了挑。这个小舞,真是跟兔子一般,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就会机警得全身戒备。 “嗯,带你进皇宫,是因为今夜的宫宴,囊尽了天下美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吃不到的。那可真是饕餮盛宴天下响,美味四海人间床。”萧博安说到这,故意地停顿了一会儿。 王琳琅咽了咽口水。她一向对美食没有什么抵抗力,听到萧博安的描述,她心里痒痒地,口水更是在嘴里泛滥成灾。 这世间,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而且食为天性,静静地咀嚼,轻轻地回味,那些非比寻常的韵致,会一直在嘴里萦绕,脑中缠绕。 “那作为交换,我需要做些什么?”王琳琅利落地问道,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盯着萧博安,那澄明如水的眼神,看得人心中一颤,似乎深埋于心的那些隐秘的心事,根本就无所遁形。 不知怎地,萧博安有些心虚,他将眼神稍稍地移开了一些,轻轻地说道,“你只需要稍带着做另一件事:保护好一个人即可。” “谁啊?”王琳琅有些好奇。 “就是那天你在大街遇到的,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 “噢,原来是他啊!我记得他,他的眼睛非常好看,是很标准的桃花眼哟!嗯,看在他长得那么好看的份上,我可以暂时地充当一晚的保镖!”王琳琅重重地点点头。 “你————”萧博安有些气绝,“你就是这么浅薄吗?看人家长得好,就答应保护,要是他长得不好,那就不答应了?” “这不是一个看脸的时代吗?美男子,人人追逐着看。丑男人,你说谁人会看?”王琳琅眨巴着眼,口齿伶俐地反驳道。 萧博安冷冷地看着她,眼眸中有一抹按压不住的怒气,“阿绍的身份特殊,你就不要肖想他了。” “我肖想他?”王琳琅用手指着自己,满脸愕然,“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肖想他。纵使他长得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在一棵树吊死,我的理想是色遍天下!” 说完,不知是想到什么,她嘿嘿嘿地一笑,脸上露出一抹猥琐之色,似乎对这一理想无限向往,却又带着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萧博安气得一个仰倒,他一甩衣袖,迈步离开,“做好准备,晚上我来接你。” 夜色如约地而至,王琳琅顶着一个路人丙的脸孔,跟在萧博安后面,扮作了他的小跟班,走向那了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皇宫。 此时正值夏初,大道两侧尽是摇曳的各色鲜花。风动花落,千朵万朵,铺地数层,落下万千落英,如初雪乍降,甚是美丽。而那一座座深红的宫殿,像是嵌在雪地上一样,那般神秘而雄伟。一个个琉璃瓦顶,从那碧绿的树木之中,探出头来,像是美人掩脸般,在偷偷地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在美丽的自然景观的烘托下,那带着浓浓历史气息的宫殿建筑,更是美轮美奂,璀璨夺目。 而让这一切鲜活起来的,却是那走动着各色身影。那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胖有瘦,有俊有丑,简直是各种各样,应有尽有。可是,吸引王琳琅目光的,永远是那些俊男美女。她的目光像是会自动聚焦般,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各色美人身上。 形形色色的美男子仿佛同时约好了似地,一起出现在那长长的宫道之上。他们面目各有不同,风采不一,各具风华,各有特点。但是,大多数的人,身形好像都单薄了些,似乎很是柔弱。 而那些穿着各色纱裙,身姿妖娆的美貌女子们,无一不是云鬓高耸,碧翠朱钗,行走之间,环佩声不绝于耳。有秀雅绝俗的,有翩如惊鸿的,有艳丽无双的,有娴静温婉的,简直是无所不有,一应俱全。 王琳琅只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她感觉自己此时就像那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简直看花了眼!她的眼睛睁瞪得大如铜铃,嘴里张得大大地,慨叹声不绝于耳。 文轩觉得有些丢人,他加快几步,与王琳琅隔开了一段距离。只有长生,似乎不觉有异,正兴奋地与王琳琅嘀嘀咕咕,一双手更是在不停地指指点点,似是正在跟那小丫头解说什么。 萧博安有些堵心,他放慢脚步,待那俩人赶上来,斜睨了他们一眼,嘴里嫌弃地说道,“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他本是一句戏耍的话,岂料那二愣子般的俩人,真地拿起衣袖就往嘴边擦去。 “哈哈哈,瞧那两个傻子,哈哈哈———”旁边传来阵阵的取笑声,那是真正的取笑声,不怀好意,隐隐地有一种居心叵测的味道在里面。 这嘲弄的笑声,传扬在空中,引来了更多人的侧头。于是,更多的笑声,加入先前的笑声之中,一时间,各种带着讽刺的笑声,各色鄙夷的眼神,像是利箭一般,直直地射向那两个傻愣愣呆立的人。 长生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他直觉所有的血液直接往脸上冲,整个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王琳琅却是脸不红心不跳,她无辜地抬起头,疑惑地问道,“傻子说得是谁?” “傻子说得就是你啊!”那声音不怀好意地回答到。 “噢,原来如此啊!”王琳琅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那双明亮眼眸盯着那青年,懵懂的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着她点头,周围突然爆发了一阵哄堂般的大笑声,各色戏谑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满是奚落。 几乎在片刻之间,那青年反应过来,唰地一下,他的脸变得通红。几乎是狰狞着面容,他舞着拳头,就要冲了过来,却被旁边的仆人死死地拉着住。 “让我打死这个兔崽子,竟敢以下犯上,嘲讽本公子!”他拼命地挣扎着,整个人显得怒不可遏,暴怒异常。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一个贱奴所鄙夷,这让他一张脸往哪里放?以后还怎样在京里混? 第六十一章 人心诡谲 “钰儿!”一道温柔的女声唤住了那青年。随即,一个中年美妇在几个奴婢的簇拥下,快步地走了过来。 这个妇人生得极为美貌,虽已年过韶华,但岁月仿佛格外地优待于她。如月光般皎洁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皱纹,反而光滑细腻,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般。柳叶似的两弯细眉下,是一双微微斜吊的丹凤眼。秀气的鼻梁下,红艳的双唇涂着上好的胭脂。乌黑的秀发梳成流云髻,一只怒放的金色海棠花步摇插在其中,周围则点缀着巧夺天工的掐丝珠花。 她行动之中,衣角翻飞,发丝飞扬,整个人流露出一股精明利落之感。 “钰儿,不必为卑不足道的人发怒,无端地失了身份。”这美妇人对着那青年轻声说道。 “是,”那青年的脸上,募地出现了一抹羞赧之色。他站直身子,轻轻地弹了弹被仆人拉皱的衣衫,又恢复了一副贵公子的神色。 劝解住了自己的儿子,美妇人的目光,像是会转动的琉璃珠子一般,于梭转滚动之中,准确无必地落在了萧博安的身上。 “安儿,你既已回建康,为何不回家里居住,反而一直眠花宿柳,闲荡在外?你可知道,你父亲和我,都非常担忧啊!”说罢,那妇人脸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眼睛里似是有淡淡的水光在闪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慈母模样。 “她是————?”王琳琅跟长生咬耳朵。 “公子的娘,”长生低低地说道,但看着王琳琅茫然不解的脸,他赶紧补充道,“后娘,后娘!” 怪不得如此!那看似关怀的慈爱嘴脸下,却掩藏着一副险恶的用心。无非是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想在人前抹黑萧博安罢了!什么眠花宿柳,什么闲荡在外,无非是想告诉人们:那一副翩翩公子的萧博安,只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果不其然,周围之人纷纷地低声议论起来。望着那逆光而站的翩翩公子,有的人脸上,露出了一副惋惜之色,有的人则是满脸的不赞成,有着丝丝的鄙夷。有的人则是心似明镜,看着那泫泫欲泣的美妇人,面上一副嘲弄之色。 “娘,”却是那被叫做钰儿的青年,上前一步,扶住了那美妇人。他俊秀的脸上一片忧虑之色,“您可要保重身体,大哥只是一时误入歧途,他日后可定会迷途知返的。” 说罢,他转头望向那萧博安,再望向退到他身旁的王琳琅和长生,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惊诧地叫道,“大哥,这两个贱奴是你的人?” 他的声音高昂,一下子就将人们的视线给吸引过来了。 “大哥,你怎可纵容你的人,如此羞辱于我?”那叫萧钰的青年,眼神中泛着受伤的表情,脸上更是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似乎是不明白自家的兄长怎可做出这样天怒人怨的的事情。 萧博安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冷漠之极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对面那对母子拙劣的表演,嘴角裂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多少年了,他们还在用着这招,真是一点儿新意都没有,看得真是倒人胃口!无端地,他的心里泛起一种极端的厌恶,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哀!看,这就是他的家人,真是将自己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明面上的抹黑,暗地里的刺杀,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是真地恨不得将自己除之而后快啊! “母亲,”他脸上浮起一抹惭愧的神色,上前一步,对着那妇人施了一礼,然后恭敬地说道,“孩儿已经答应父亲,浪子回头,告别过往荒唐的生活,真正收心,为家族的兴盛,国家的繁荣,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而且,孩儿答应父亲,明日便搬回萧宅,难道父亲没有跟您说吗?” 他的这番话说得言真语切,听得周围的人,连连点头称赞。 那美妇人的脸上一僵,心中暗恼,正待说些什么,那人却转头对向萧钰,“二弟,不是为兄的要说你,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这句话,你可好好记住了!” 说罢,也不顾那俩人骤然变色的脸,对着那美妇人又是一礼,然后,调转头,施施然地离去。 他颀长的背影,映着那流光溢彩的天空,显得那么地挺拔,铮铮,像是一道墨色的剪影一般,深深地印刻在当场的每一个人的眼帘之中。 好风采!好身姿! 众人纷纷慨叹,跟着那道身影,朝金碧辉煌的宫殿出行去。 第六十二章 你是阿绍 走着,走着,萧博安突然拐进了一处岔道之上,他身后的三人,像是尾巴般,自动地跟着他拐了进去。茂盛高大的树木,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他们的身影,将他们从人们的视线移除开来。 不大一会儿,萧博安那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影,转过一道弯曲的花园小道,又重现出现在人们眼前。他仰着头,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西边的天空,朝霞满天,一大片火烧云正在热烈地燃烧,似乎有岩浆在迸裂而出。 他的身后,远远地站着两个人,正是文轩和长生,而扮作路人丙的王琳琅却不见了踪影,似乎是因贪玩而跑了别处。一个貌不惊人身份卑微的小厮会跑到何处,根本就不会有人关心。就算是有人关心,也只怕会是冷哼一声。宫里面贵人那么多,要是不长眼地冲撞了他们,只会是死路一条。 而此刻的王琳琅,正跟在一个小太监后面,匆匆地走着。刚刚换了一身太监服,她正浑身别扭着,觉得哪儿都不舒服,这儿扯扯,那儿拽拽,一副浑身有刺的模样。如此拐过几个长廊,经过几个花园,她才习惯了身上的这身装扮,适应了自己新出炉的身份——一个深宫里籍籍无名的小太监。 那领路的小太监也不与她说话,只是低着头,领着她,在皇宫里七弯八拐,行色匆匆。 “站住!”一道清丽的厉喝声突然响起。那声音清脆,像是瓷碗猛地被摔在地上,有一种煞气在弥漫涤荡。 王琳琅微微抬了一头,偷偷地瞄了一眼前面那名唤小罗子的太监,见他毫不停顿地继续往前走着,她便也跟着他往前走。 “站住,站住,你们两个没有听到吗?”那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丝丝怒气。然后,便是一道急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冲到他们面前。 小罗子抬起头,脸上先是露出惊愕不已,继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姐姐,你喊道是我们两个?” 他表情单纯,模样无辜,好似真地不知道面前这个大宫女刚才喊道是他们两个。 “原来是东宫的小罗子啊,你行色匆匆,这是要往哪里去啊?那大宫女神情倨傲,面色骄横,白生生的手指俏生生地指小罗子,“你这个小太监,见到了贵妃娘娘也不跪拜,是要反了天吗?” 啪! 一道响亮的耳刮子声响起,惊得王琳琅募地一抬头,望向前方那两人。 小罗子捂着被扇得红肿不已的脸,眼中含泪,双膝猛地一弯,直直地落在石子路上。膝盖砰地一声落地,像是石头砸落在地上,听到王琳琅心中一紧,觉得自己的膝盖骨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那得多大的劲儿啊,不会把膝盖骨给磕碎了吧! 只听那小罗子朝着东边的一行人磕头道,“小罗子叩见贵妃娘娘!” 王琳琅下意识地跟着望了过去。 在东南方向,一个宫装的丽人,牵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在一大群宫人的簇拥下,正拿眼斜斜地望着他们这边。 “跪下,快跪下。”小罗子急急地且低声地喊道。 跪下?跪眼前这个人? 王琳琅挑挑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好似还没有跪过任何人呢?想到这,她心里难免有一点儿别扭。但是,她很快将心里的那点别扭抛到一边,立刻在那鹅卵石的小道上跪下。 师傅说过,要想在这个世间好好地生存下去,就得遵循这个世间的规则。自己何必要去挑战皇权,给自己找麻烦,找罪受? “姑姑,我看那小太监跪得有些不情不愿呢?刚才,他还用那他的那双贼眼,直拉拉地盯着您看呢?”一个年轻的略带撒娇的声音,在那宫装美人的身边响起。 这声音有些熟悉,王琳琅低着头,拼命地在脑中搜索相关的记忆。终于,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个声音的主人,原来是那个魏国公府的魏大小姐。这可是正是不是冤家不碰头啊!她心头微微苦笑,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一阵香风,由远及近,转眼间便来到了他们面前。 “贼眼?哦——,那让本宫好好看看是哪样一双贼眼!”一个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声音,蓦然地前方幽幽地响起。这声音里有一丝寒气,更有一丝戾气,听得心里隐隐发渗,发寒。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拽住了王琳琅的发髻,使得她的头猛地向上一仰,露出她那张路人丙的脸。 “哟,这小模样,挺陌生啊,难道是东宫新来的贱奴?”那一身淡紫宫装的美人,蹙着眉头,一张娇艳美丽似是牡丹乍放的脸上,似是有轻愁荡过。 香气太过浓郁,严重地刺激着王琳琅的嗅觉,她只觉得鼻子痒得厉害,似是有无数个毛毛虫,在鼻孔里爬啊爬! 阿嚏! 一道仿佛是惊天霹雳的打喷嚏声,在众人耳边乍然响起。 那丽人的脸色突变,脚步往后猛地一推,一抹嫌恶,一抹狰狞,一抹杀意,在她眼中快速地闪过。 小罗子的魂,几乎都快吓没了,他哆嗦着嘴唇,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一旁的魏紫云,那婉转如黄莺的声音突然响起,“你这阉人,竟敢对皇贵妃如此大不敬,来人呐,给我拖下去好好打!打上一百大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什么?一百大板?这打完了,人还有活路吗?恐怕早就变成了一堆血泥了吧! 小罗子急得脸色发白,他的头拼命在地上磕着,“贵妃娘娘,饶命啊,饶命啊,念在小五子年幼,初入宫中,不懂规矩,您就网开一面,饶了他吧!” 他磕得十分用力,很快,他便磕得头破血流,额头上血迹斑斑,血流成行。 “那就饶了他吧,”贵妃娘娘弹了弹自己涂满豆蔻的红指甲,美丽的面容掠过一抹漫不经心的冷意,“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把他押下去,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鼻子。”她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似乎那眼睛和鼻子,被挖了,被割了,还会再长出来一般。 “好啊好啊,这个惩罚办法倒是好的很,看他那双贼眼还怎么乱兮兮地转?那个鼻子还怎么乱打喷嚏?”魏紫云娇笑着附和道。 那个小娃娃,倒是看着对面那个目瞪口呆的小太监,眼中似是划过一抹不忍,但是他却紧闭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样无辜地望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看客。 那些宫女太监们,都在冷冷地看着,脸上一片漠然,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惯见,习以为常。那种漠然,是对生命彻底的冷漠,是目睹了无数的阴谋诡计之后,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冷漠。这冷漠是如此之厚,如此之多,似乎人命在他们眼中,真得变成了草芥。 两个护卫架起了王琳琅,将她拖拽着往下拉。就在王琳琅考虑着大闹一场的时候,她的目光恰好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中不觉就是一动。 虽说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什么大事,但她还是不想给萧博安,给师傅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当下,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双眼一亮,像是找到了亲人般,激动地大喊道,“阿绍,阿绍,阿绍————” 她这么一嗓子嚎得在场的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阿绍,阿绍,这宫里还有谁唤作阿绍?还有谁敢这样唤他阿绍? 那两护卫,面上一紧,双手一松,抓着王琳琅的力道不由地卸下了一半。 只见一个墨色的身影转过一道影壁,正朝这边款步走来。他面如冠玉,身姿潇洒,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正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擎着浅浅的笑意,望向这边。 “见过太子!”众人跪拜在地。 那宫装丽人挽着那小娃娃弯腰轻轻地一礼。 唯有王琳琅,惊愕地瞪大眼睛,呆呆愣愣地望着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久久地无法反应过来。 “免礼!”司马绍轻轻地挥了一挥手。 然后他径直走到那晃如置身于云雾中的王琳琅处,对着她莞尔一笑,那双略显勾魂的桃花眼中,波光潋滟,“怎么了,小五,今日哥哥换了身衣服,你就认不出来呢?”说罢,对着她眨了眨眼,将她从地上给拉拽了起来。 然后,他牵着王琳琅的手,似是闲庭信步地般,走到贵妃娘娘处,对着那宫装丽人便是微微地一礼,嘴里说道,“小五是本宫舅母的娘家子侄,小小年纪,甚是顽劣。他这次瞒着家里跑出来,说是要到宫里长长见识,如有冒犯了娘娘之处,请多包涵。” 说罢,瞪了王琳琅一眼,似是在责怪,但袒护之意却明显之极。 “原来是太子的表弟,那今日的事,也就罢了!”看着那影壁之后绰绰人影,再望望那眸中精光闪现的张德子,识时务的刘贵妃,立刻露出一抹恰当好处的笑容,领着一群人,留下一阵扑鼻的香风,姿态妖娆地离去。 “你是太子?我是你的表弟?”王琳琅募地又是一个喷嚏,眼泪鼻涕满天地飞,那模样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司马绍笑笑地瞥了她一眼,从袖囊里抽出一个帕子,扔给她,“怎么,不愿意?” 王琳琅接过那帕子,狠狠地在鼻子处一撸,嘴里嚷嚷道,“愿意,愿意,我愿意得很!” 她嘴里说着愿意,但那表情却是浑然不在意,似乎被太子亲善,当做表弟,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小罗子惊愕地望着她,对于她的不知天高地厚,简直连眼珠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张德站在太子身后,一脸嫌弃地望着王琳琅。对于这人的不知好歹,他颇为无语。但想想此人那一身力拔山兮的暴力气,他便把心中的那份戾气给压了下去。毕竟还有用处不是?况且看样子,太子还很喜欢这小子。他的眼珠转了转,便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走吧,太子哥哥,带我去吃好吃的!”说罢,王琳琅用舌头舔了舔嘴角,一副馋猫的样子! 司马绍的一身墨衣在晚风中轻轻飘舞,显得他身形格外地修长。额前的几缕碎发在风中飞舞,似是拂弄着那细长的眉毛和那双藏着无限风流的桃花眼。他眼眸微转,抓住了王琳琅的小手,嘴角咧着一股轻佻的笑意,“好呀,既然此刻已经暴露了身份,由暗变明,变成了我的表弟,那就索性换身装束去吧!待会就坐在我身边,旁人自是不敢再说些什么!” 王琳琅自是不管是什么是暗,什么是明,只要能吃到那人间的至味,做一个小小的太监,和做一个世家公子,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她喜滋滋地朝萧博安嫣然一笑,她的脸很是普通,偏偏那双眼,却灵动异常,像是镶着水晶般,亮亮地,闪闪地,让司马绍眼前不由地一亮。 人长得不怎样,但这双眼睛倒是好看的很啊!他心里微微一动。 “去吧,去换身衣裳,”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颇为爱怜地说道。 立刻,就有人领着她下去。 司马绍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那似醉非醉有点迷离的桃花眼,不约地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抹勾魂摄魄的幽光。 这个小子虽说是萧博安的人,但是这般心性赤纯,简单明了,却又适应性极强的人,他真是极少见到。况且此人力气超大,武功极高,面对权贵,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卑躬屈膝之态,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小厮?谁家会养出这样一个小厮?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便转身离去。 第六十三章 阴谋 待到王琳琅一声锦衣华服地被领到宴会大厅时,厅内的座位,已经坐满。 宴会进行得热闹而喧嚣,丝竹之声更是不绝于耳。那些高官显贵们,正在觥筹交错,相谈正欢,其乐很是融融,一片光鲜亮丽之色。 司马绍是太子,所以他的位子极前。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到他面前敬酒,他也没有抓着机会向别人敬酒。他只是闲闲地坐在那儿,正眯着眼,看着厅内的歌舞升平。 王琳琅极快地朝高坐上的皇帝瞟了一眼。只见他是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一袭金黄色的龙袍,虽然衬得他面相威仪,但却隐隐地流露出一种病态。 一眼望去之后,王琳琅便快速地撤回自己的视线。在顷刻之间,她的目光迅速地扫视了大厅一番。在那无数的人头攒动之中,她一眼就望到了那抹红色的身影。所有的人和物,在那一瞬间,仿佛如流水般哗哗地从两旁流去,只余下那抹耀眼的红色,留在她的眼眸之中,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无来由地,她的眼睛一烫,嘴角轻轻地咧起,无声地唤了两个字:师傅! 王斌似是有感应般抬起头,那双清亮如同星辰的眸子,淡淡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它们落在王琳琅身上。虽然此刻她顶着一副陌生的皮囊,但是瞧着那双灿烂得似乎绽满了春光的眼眸,王斌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他的心中顿时一暖。 她怎么跑到这里来?是萧博安那小子带她来的?可是她怎生跟太子混在了一起?他的目光如刀似戟,在那俩人身上冷冷地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到那那张笑意流淌满心欢喜的脸上。是瞧着她欣喜雀跃的样子,心中也不觉地一缓。罢了,现在责备她根本是不可能。想着她的身手,自保那是绰绰有余,不觉地对她轻轻地一笑。 他是一个如寒冰一样的人,独自坐在那里,除了偶尔与上侧的王导说说话外,根本就是寡言少语,浑身散发着冷漠的疏离,使得周围的人对他敬而远之。可是,他此刻竟然笑了,那笑容虽浅,但是却好似坚冰遇到了阳光,那样地暖意融融,似乎要融化了一般。 暗地里一直注视他的人,顿时就诧异了。他们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了望了过去,天哪,竟然是太子的方向! 就在这群人心中暗生不妙,在秘密地交换眼神之时,一曲歌舞刚好完毕,那高坐之上的皇帝突然发话了,“玄郎,你在西部二十载,将西方那蛮夷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安稳,实在于社稷有大功劳。这次,朕招你回京,是不想具有治国之大才的你,一直蜗居在那西部偏僻之地。你看,尚书左仆射这个职位怎样?” 皇帝的话语刚落,整个大厅便是死一般的静寂。 人人都呆了,他们望着那那一袭红衣滟滟,顿时有一种天雷滚滚之感。 这————这————这从一个小小的县令,一跃而成为一个二品大员,这跨度也恁地太吓人了!虽说以王玄朗之才,区区一个尚书左仆射,他的确是不在话下。可这周伯仁刚死,他的位置就有当年的好友来顶替,总有种让人说不出诡异感觉在里面。况且,周伯仁还是被王家在背后下的黑手。 这——这——陛下,您这是抽哪门子风啊? 众人的目光不觉地落在王斌身上,只见那人施施然起身,行走了几步便来到大厅之中。 周围窃窃的私语声,不断地响起。他却恍如未闻,只是仰着头,静静地望着上首那个人,眼眸中似是有一刹那的黯然。但旋即,他的眸子恢复了清明与冷然,他恭敬地跪下叩拜,嘴里的话语却如冷冽的幽泉淌过石头,淙淙地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臣在西边所做之事,无非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至于陛下所说的于社稷有大功劳,臣实在受之有亏。臣才能有限,实在不能担当尚书左仆射之职。但,臣请担当豫州刺史。” 晕晕的灯光,撒照在那张如雕刻般的俊美面容上,流露出一种内心的坚定。他的肌肤似有隐隐的光泽流动,眼睛里仿佛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摄人心魄。 任谁都可以看出,此刻,面前这人是认真的,他真地是想前往豫州,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没有点滴的装模作样,他是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在说这一番话。 这样的王玄朗彻底震惊了厅内的众人。他们呆呆地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心中似乎是泛起了狂风巨浪,各种思绪翻腾跌宕,搅得脑袋里面嗡嗡作响。 “怎么了?豫州刺史有什么不好吗?”王琳琅一把咬住香酥烤鸡的腿,一边吐词不清地问着司马绍。 司马绍愣愣地望着那身影半响,不约地在心底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般人物,怪不得父皇既欣赏想委以重任,又惧怕想要防备!真是愁煞人也! “你知道豫州在哪儿吗?”他低声问着那吃个不停的家伙。 “不知道啊。”王琳琅嘟着嘴巴,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豫州啊,它在黄河以北,现在被胡人占领着,是天王石勒父子的地盘。”司马绍眼眸微微眯起,语气流露出一股怅然。 “啊——?”王琳琅这才恍然大悟,她用力地咽下口中的肉食,睁大着眼睛望着厅中那道红色的身影。 师傅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他是想冒着生命的危险,单人匹马地前往豫州,做那有名无实的刺史,然后将那里的胡人杀个干净? 王琳琅不明白,任她想破脑袋,她也搞不清她家师傅究竟在想什么? “玄郎,”却是高坐上的皇帝发话了,他眼眸沉沉地望着厅下跪着的孤傲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豫州远在北方,你怎可到那里去?就算你想去那等凶险之地,朕也不能答应啊!这样吧,你若真地不想待在朝中,那不若去荆州吧,去做荆州刺史。荆州地势特殊,是京师的根本,上可往西川,下可至江南,是我朝的屏障。玄郎啊,我将它交给你了。” “臣惶恐,恐不能担此重任。” “你若是不能担此重任,那这朝中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高坐上的皇帝,以袖掩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就这样定了,我派了戴思作为你的副手,襄助你。” 王斌的心里微微有些发苦。果然,还是被猜忌了啊!戴思是一个彻底的保皇党,一向与王家不对付。陛下虽对自己委以重任,但始终还是不放心啊!竟然派戴思来掣肘自己? 这一刻,似乎有万千的思绪涌上心头,但最终只化为心中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望着上首那人不容质疑的坚定面容,只得领旨谢恩,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六十四章 混乱起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之后,大厅里又恢复了热闹与喧嚣。鼓乐开始齐鸣,那一个个腰肢柔软的舞娘们,开始了新一轮的轻歌曼舞。 回到座位上的王斌,有些默然,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觉心中的热血,开始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最后全身的血液好似凝固成冰。 “十一郎,”王导那苍老而深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明明大厅里的噪音是那么大,可是他的声音却低而清晰。 “豫州,那是北方的军事重镇,纵然它现在被胡人牢牢地控制着,但陛下是绝对不会让你去那儿的。你去了,若是死在了那里,他会落个苛待忠臣的名声,毕竟,这些年你一直在西边兢兢业业。你若是侥幸活了下来,将豫州从胡人的手中抢了过来,那朝中必将掀起新一轮的争取夺利,想想那郁郁而终的祖逖。” 王导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兄弟俩人可以听见,但是那明明很轻的话,却仿佛旱地里一个惊雷般,震得王斌的身子轻轻地晃了晃。 他没有侧头望向身边的王导,王导也没有看他,只是那低沉而沧桑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想要报国,想要北伐,可是,这朝中想要北伐的人,真正又有几许?” 王导的声音虽然很低,却发人深馈,“皇权与世家之间原本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可是,由于你三哥强行的清君侧,皇权现在岌岌可危,所以现在在陛下的心里,强大皇权才是第一位!”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继续,“陛下让你做尚书左仆射,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其实,我想,他一开始就想你做荆州刺史的,毕竟,这对你三哥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牵制。况且,他派戴思来襄助你。说是襄助,其实还不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十一郎啊,陛下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陛下了,你要小心啊!” 说到这,王导抬头,望了望王座上那个自己一手扶持上来的皇帝,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苦涩。 恰巧高坐下的皇帝也望了过来,俩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王导按压下心中那沉沉的如巨石般重压感,嘴角露扯出一抹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端起桌上的酒杯,朝上首那人一举,然后便是一饮而尽。 皇帝陛下也端起了自己桌上的金樽,朝王导一举,然后将那金樽,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王斌没有去留意到那俩人的眉眼交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在一大群人之间,却又透着一种属于他自己的孤独。这孤独仿佛是千古的寂寞,那样地浓稠,仿佛任何人都化解不开,任何人也化解不了。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暂时地忘却痛苦,赶走那无尽的忧愁,唯有杜康,唯有杜康啊! 王斌直觉心里很苦,像是突然掉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苦缸里。那缸里都是水,苦涩无比的水,他被迫喝了一肚子。可是,他实在不喜欢这苦苦的感觉,为了压下这种糟糕透顶的感觉,他就端起桌上的酒杯,一杯一杯慢慢地饮了起来。 那厢,专注于吃吃喝喝的王琳琅,却是半丝忧愁都没有。师傅在那里,光是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她便觉得安心无比。所以,她正放开了肚皮,大吃特吃。 或许是因为在宫宴之上,所以她的吃相很是高雅,一看,就是受到过良好的教导,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可是,奈何她吃得多,真地是很多。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她愣是一盘不留,消灭得干干净净。 杵立在她身后的张德大公公,直觉自己的眼珠子就要瞪掉了,更别说那伺候在侧的宫女了。可是,她们刚一窃窃私语,大公公那犹如钢刀般的目光,就阴冷无比地扫了过来,令得她们身上寒毛直竖,背脊里似是有东西在爬啊爬。所以,她们立刻敛气摒声,眼线下垂,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身后那细细碎碎的咀嚼声,像是老鼠似地,一直响个不停。司马绍有些好奇地侧了一下头,惊讶地发现那小子竟然将面前的吃食给消灭得七七八八。 虽知道此人能吃,但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能吃。他眨了眨眼,朝着正对着自己讨好一笑的家伙,微微一笑。那眉梢眼角似乎自带着三月脉脉的春情,惊得王琳琅一个愕然,手中的汤勺从手中滑落,她似是还不知晓。 “诺,给你。”司马绍有些好笑,他从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偷偷地撤下一盘爆炒乳鸽,从案几下方递给那似乎还处于怔愣中的人。 王琳琅的视线机械性地落在那盘乳鸽之上,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像是两簇火苗被唰地一下点燃了。 “谢谢,”刚说完这两个字,她便接过那盘炒得红中带金,金中带红的乳鸽,开始了又一轮的吃喝大业。 “公子,你说,小舞难道是饕餮再生吗?怎生那样地能吃?”充当小厮的长生站在萧博安背后,抓着脑袋,颇为不解地问道。 萧博安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望了那边俩人,心里猛然起了一阵烦躁。 虽说用美食将她诳进了宫,可是,真地看到她吃得眉开眼笑,与阿绍小声地说说笑笑,他的心里怎么这样堵得慌呢? 文轩暗暗地看了一下自家公子那如同吃了黄连般的脸色,心中觉得很是好笑。但他一向不善言辞,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由于萧博安并没有正式入仕,所以纵使萧家如日中天,他的位置却是非常靠后。他们主仆三人之间的小动作,并没有人注意到。 “公子,”文轩的声音突然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暗暗的警觉。 萧博安立刻朝厅中望去。那里依然是河清海晏歌舞升平。可仔细望去,却见一个小小的孩童,正拿着一个酒壶,走到那那个红裳男子的身前。 那个孩子,约莫五岁左右,长得白白胖胖,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一对好看的酒窝。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显得既可爱又机灵。正是刘贵妃所出的五皇子。 他拿着一个细长瓶颈的白玉酒壶,像是一个小大人般,朝王斌有模有样地施了一礼。然后,他伸出双手,努力地王斌的酒樽里倒酒。那白嫩嫩的小手,一手按着那酒盖,一手握住那雕成仙鹤模样的把手,然后那酒壶就倾斜着,倒出了清冽的酒水。那如清泉般的酒水,流着一道美丽的弧线,倒入那男子的酒杯之中。 萧博安脸色一凛,正想开口,却见那孩子对着王斌说了点什么,王斌那如同荒原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浅浅的略带醉意的笑意。然后,他端起了酒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萧博安下意识就去看那高坐一侧的刘贵妃,只见她面带微笑地望着五皇子,一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纯真懂事的孩童,最为勾起人心中柔软的一面。可是,在这重重宫闱之中,会有这样无邪的孩子吗? 萧博安压下心中那股异样感,将视线投向王大将军处。只见那人一身戎装,大喇喇地坐在那里,眼神睥睨,浑身散发着一副杀伐之气,根本没有人敢靠近。 第六十五章 乱 王斌的身体发软,脑袋发晕,四周的人像似乎在一圈圈地在转动,转得他头昏眼花,脑袋像是有水在不断地荡上荡下。他知道自己是中暗算了。庆幸的是那下药之人,或许只是想拖住他,并不是要毒死他。 他心里泛起阵阵的嘲讽,这个皇宫还是一如既往地恶心兼腐臭,那些阴谋的手段从来都没有一刻的消停,只会比以前更加地疯狂。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酒杯之上,随即又落在那刚刚来敬过酒的稚子身上。那屁娃娃坐在她母亲旁边,一脸的天真和稚气,似是根本不知晓内情,看到他的目光瞥了过来,还对着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皇室中长大的孩子,整天浸泡在算计与阴谋之中,会有这样单纯的笑容吗?王斌内心苦笑几分,怪自己大意了啊! 然后,他的目光侧转,落在美丽万分风情万种的贵妃娘娘身上,俩人的目光相遇,那女人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美丽笑容,然后举起酒杯朝他摇摇地一敬,一仰头,那金尊里的酒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有毒! 当年那个清纯善良的刘欣兰早就不再了,有的只是眼前这个心机沉沉恍如毒蛇藏在暗中的深宫女子! 殿中歌舞升平,丝竹声声,人语约约。俩人的眉眼官司,更是悄无声息,无人注意。只是王斌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悲哀,他看着案几上的美酒佳肴,大殿上的珠光宝气,华贵奢侈,心中有了一种深深的厌恶。 他这一路从西南而来,见多了民生悲苦。战乱,再加上旱灾,许多地方根本就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有的地方,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甚至易子而食。可是,这里呢,这些贵胄高官,豪门世族,却个个肥头大耳,满肚油肠。他们一个个吃得满心欢喜,面露醉意,目光赤裸。他们的目光,盯在那些衣着暴露的舞姬身上的,简直是粘在了上面,真是恶心至极! “陛下啊,我心中苦啊!”在这喧嚣的声色之中,突然一人越众而出,快步穿过那些舞姬,趴伏在高座下的厅地上,嚎啕大哭。他的哭声,高昂,悲戚,一下子压过那缠绵萎靡的丝竹声,像是箭矢穿云裂布般,将那乐声给射得一个对穿。 霎时,满殿寂静!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落在那俯地大哭的身影之上。就连他身后舞姿妖娆的众舞姬,也骤然惊变,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身影,片刻之后,那领头之人俯身于地,众舞姬也跟着跪俯与地上。 “哦,原来是刘爱卿,你心中有何苦啊?不如细细道来。”司马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那趴伏在地上的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刘伟直起身,但是却依然跪着。今日,他穿着一身官服,倒是颇为干净整洁,没有往日的邋遢,但是那张脸,却是鼻泪横流,额角有几缕发丝垂落,粘在那鼻涕眼泪之上,让人不忍直视。 “陛下,只要一想到,我等今日在这里吃着山珍海味,听着那靡靡之音,看着那美轮美奂的舞蹈,而北方的民众却在胡人的铁骑下哀鸣悲号,我的心就是一阵发苦。陛下,为何我们不派兵渡过黄河,打回到北方,将那些被胡人侵占的失地都收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一语已出,满座皆惊! 那句为什么,为什么的声音,在陡然静下来的大厅里回荡,颤音阵阵,似是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放在那御座之上,看着那略显单薄病弱的身躯。他坐在王座之上,腰背挺直,头颅高昂,像是一杆旗帜般,那般地傲骨铮铮,却又那般孤寂寒冷。 “为什么啊?因为我们无兵可派啊!”司马睿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清冷,低沉,却有着一种浓浓的悲哀。“自祖逖北伐失败,江浙一带又发生几次叛乱,朝廷自顾不下,哪里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派往北方?” “那他怎么不去?”刘伟突然伸手一指,生生地指向左手边案几上的一人。 那人剑眉浓浓,双眼如电,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一般,带着铁血般的煞气,和令人心寒的威严,正是那大将军——王敦! 他缓缓从那案几旁起身,带着一种自战场上而来的死亡之气,一步一步地走向刘伟。他腰间的剑鞘,随着他的走动,轻轻地碰撞着他的甲胄,发出一阵轻微的如金石相击的声响。 这————这人————竟如此嚣张,竟大喇喇地毫不避讳地带着兵器进殿? 那些跪在殿中的舞姬吓得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几乎软成了一团泥。王敦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仿佛她们是一只只渺小之极的蝼蚁。他径直地走向刘伟,像一座大山似站在他的面前。刘伟昂着头,面上没有丝毫惧怕,他紧紧地盯着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嘴里问道,“你明明有兵,为何不去北伐,而要在建康里犯上作乱?” “犯上作乱?我看你才是那乱之源!你唆使陛下派兵北伐,难道你不知道这南方才刚刚稳定,若是举全国之力北伐,与那五胡正面相抗,如是胜了,那也会是两败俱伤。而且,要是在这个时候,像苏俊之乱的内乱再发生一次,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想过没有?再者,如是输了,兵败了,胡人渡江南下,将有什么样的恶果,你——————?” 王敦的话语未完,只是那如电的目光紧紧盯着刘伟,脚下一动,往前再迈进一步,同时他的手快如疾光般,一把抽出悬在腰间的宝剑,一道白光闪过,那剑往前一递,正中刘伟的心口。 “杀死你这个蛊惑人心的贼子!”他怒声高喝道,同时猛地一抽长剑,那剑带着一道血色的急流,被生生抽了出来。 刘伟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猖狂之极的王敦,身子一歪,倾倒在地。 王斌心中大恸,他强忍着那越来越强的眩晕感,身子一动,就要奔出,一只大手,却伸过来,死死地按住了他! 他看着这只手。这只手青筋暴起,只见骨头不见肉,仿佛只有一层皮包裹着那根根骨头。他的眼睛顺着这只手慢慢上移动,最后落到了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张脸皱纹多多,仿佛如水中的波纹一般,多得几乎数也数不清,正是大宰相——王导。 此刻,他正望着他,那张深邃睿智的眼眸,正定定地望着他。“不可,十一郎!”他说道。 王斌的身子,恍如点穴般,再也动不了了。 “好,”他听到自己艰涩无比的声音,在轻轻地答复。 王导悲悯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眼光投入到那俯地而亡的人身上。 “拖下去!”王敦大喝一声,有两名兵甲立刻上前,拖着那死尸就往外拉,那铮亮照人的地板之上,马上留下一趟了红得刺眼的斑斑血迹。 然而,变故就在那一刹那发生,其中一名甲士就在错身的瞬间,突然暴起,手中暗藏的匕首,直奔大将军的腰间。 王敦闪避不及,那腰间铠甲竟被那匕首划出一个口子。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王敦疾步一退,长剑划着寒光,刺向那甲士的手肘。 那凌冽的幽光,像是月光落入大川,刹那间便落在那手肘之上。 扑通! 那握着匕首的右手猛然落地!大量的血,像是喷泉般,从那断腕出喷射而出,洒向空中,落在地上,散得一地的鲜血淋淋。竟是大将军手拿长剑,将那手腕生生砍断! 刺啦! 还没有等那行刺之人从剧痛中反应过来,王敦的长剑并不停歇,它划着一道森寒如光,斜拉着一道优美的弧线,掠过那甲士的颈脖。 那甲士直觉颈间一凉,一道细长的红线出现在那柔软的脖颈处。他啊啊啊地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些许的鲜血,不断地从一线处沁出,然后,这血越来越多,它们汩汩地涌出,简直源源不断。随即那甲士,便睁着一双惊骇的双眼,如一座山似轰然倒地。随着他的倒地,那头颅竟生生从身体分离,骨碌碌地如球般在地上滚了几滚,落下了一地的横流的鲜血。 “啊————!” “啊————!” “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会传染般响彻整个大厅。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残暴场面的众大臣,诸位宫妃,还有那些柔弱的女眷们,像是无双只受惊的鸭子般,喊声连连,哭泣阵阵,哀嚎连连。 在这噪杂而混乱的尖叫声,那原本跪俯在地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们,却彼此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她们颤抖着身子,如同受了巨大惊吓般,连滚带爬想要从那鲜血遍地的地方,四散着逃离出去。 然而,谁也没有看到,那领头的舞姬迅速地爬到那断掉的半截手掌那里,借着宽大水袖的掩蔽,她一把将那匕首抽拔而出。她口中惊叫连连,身子抖如筛糠,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般,在地上爬来爬去,好似已经惊骇地找不到了方向。然而,当她有意无意地爬到那双军鞋之处时,她手中的匕首,像是毒蛇般乍然窜出,狠狠地刺了出去。 刀刃锋利,它带着凌厉的寒光,刺穿了坚韧的皮革,刺破皮肤,穿透骨头,以一种摧枯拉朽般的力道,直穿到底。然后,那女人用尽力气,猛地往下一拉,那刀生生地从那脚背滑到了脚尖。 “贱人!”王敦痛呼一声,眼中射出死神一般怒火,一剑砍向那女子。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些四散奔逃的女子,竟同时从地上一跃而起,如敏捷的山猫般,亮起锋利的爪子,扑向王大将军。她们动作迅速,彼此之间配合默契,竟结成一个奇怪的阵,将那王敦困在中间。一时间将王敦逼得手足无措,险象环生。 “将军有险,快来救人!”随着王敦的亲卫一阵高喊,大厅里突然涌进了一大批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兵卒。他们举剑就杀入场中。 场中顿时一片混乱,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惊叫声更是连接不断。 “救驾,救驾!”有内侍惊呼出声,原来有伪装成兵卒的刺客,竟杀到了陛下那边。再看看太子以及诸位皇子宫妃那边,也是险象环生。 竟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不过,竟不知是谁的手笔,竟然想一箭双雕,想将目标同时对准了大将军和皇室! 殿外等候待命的御林军,像是蝗虫般,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三方人马厮杀到一块,场面那个混乱,怎一个乱字可说! 不断有人惊呼着倒下,鲜血溅得到处都是。那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下一刻就变成了刀下的亡魂。整个奢华的大殿,已经变成一个屠宰场。 第六十六章 星坠 王斌没有动,他只是睁着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人间惨剧,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度的嘲弄。 这样混乱的场面,此时的他已无法掌控,他只能牢牢地护着身旁的这个老人。这个老人是整个王家的掌舵人,他绝不能在如此风雨飘摇的时刻,容许他有任何的闪失。 他拨出腰中的秋水剑,懒懒地坐在那里,只要有不长眼的刺客攻到王导的身侧,那软剑随意地一挑,一拨,将那些人刺得个对穿,很快,他们俩人的身边便堆满了数十具尸体。 在杀人的间隙,他间或地抽空望向王琳琅那边,看见那孩子把太子护得密不透风,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成拳,将新月刀法和雷神劫融合得完美无缺,得心应手,他的脸上不约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王琳琅不觉想要骂娘,她觉得自己与这建康城绝对八字不合。一入这城,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被迫杀人,总之是杀戮不断,血腥连连,活活地将一个美貌小姑娘都逼成一个杀人狂魔! 她一刀扎向一人胸前大穴,然后一个华丽的转身,一拳将从侧面伏击的刺客给轰得飞了出去。 她战斗力超强,像是一个保护神似地,将司马绍紧紧地护在身后。 司马绍的背后是张德。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内侍,竟是一个隐藏着的大内高手!他挥着一把刀,那刀法阴险刁钻,刀刀见血,将那扑过来的刺客不是扎得个透心凉,就是一刀挥去,将那人裆下的物什,给生生地切割下来,搞得底下一坨坨的男人生殖器,说不出的恶心,恐怖,以及让人作呕。这人,竟是当场把人阉割成了太监。 这该是多麽扭曲变态的心思,才会有种诡异的杀敌之法。当身形错位,交叉刺敌时,王琳琅无意中瞥到这一幕,她顿时觉得自己裆下也是一凉,背上冷汗直冒。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一个女儿身!可是,不管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看到那太监杀人不可遏制的兴奋劲儿,她的心里真正瘆得慌。 刺啦! 那太监手中的刀闪电般一挥,一个刺客模样的兵卒凌空飞去。他的胸前的衣襟,被划出一个大大的口子,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肌肤。或许是闪避的及时,他竟是侥幸没有受伤。 那人的身形在空中一翻,眸光与那太监一个对视,俩人微不可见地一个相互暗暗点头。那男人手中的长剑,像是长了眼睛般,竟越过一众瑟瑟发抖的奴婢,和数名御林军的防卫圈,径直扎向被贵妃紧紧涌在怀里的孩童身上。 剑身入肉,那刺客手腕扭动,那剑在那孩童的胸膛处,竟是左右一个转动。然后,剑身抽回,带起滴滴鲜血,和片片肉沫飞向空中。 “清儿,清儿,————”刘贵妃凄厉的声音,像是一道钢丝抛到了空中,尖利而刺耳,仿佛要把人的耳膜给洞穿。 那孩子胸前像是开了一个洞般,源源不断地冒着血。他的嘴巴里,也有汩汩的鲜血,不断地往外涌。那么多血,刘贵妃捂想要捂住,可是,根本捂不住。它们连绵不断地往外流,仿佛要把那小小身躯里的血液全部流尽。 可怜的孩子,瞪着一双惊惧的眼睛,望着他的母妃,然后头一歪,竟是当场断了气。 “清儿啊,清儿啊!”刘贵妃大喊一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传来,她双眼一翻,竟生生地撅了过去。 王琳琅没有看到这完整的一幕,但是她恰巧瞥见了那刺客与张德之间诡异的对视。刘贵妃那如同天塌地陷的哀嚎声像是钢针一般,径直地往她耳里钻。她心中一冷,不约转头望向司马绍,她看见他嘴角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笑意。然后,她再转头,看向那不远处的萧博安。 那人端坐在那里,正端着一杯酒在轻啜着,似乎满殿的厮杀根本与他无关。文轩与长生杵在他的身后,一人舞剑,一人耍刀,将那些扑到近前的刺客,杀得个落花流水,死尸成堆。 在王琳琅望过来时,他刚好抬眸,眼光与司马睿有着一瞬间的对视,或许是感应到王琳琅的视线,他的目光挪移到她的脸上。竟自露出一抹如清水般的笑容来。 王琳琅心中一沉,像是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川,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一直一直地沉到了海底。 她直觉全身冰冷,仿佛在一刹那,她已被那海底的冰寒给彻底地冻僵。她机械般地转动着脑袋,想去找自家师傅。 师傅!师傅!你在哪里?为什么这里的人,明明看起来那么美好,而实际上却是这样地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她梭转着视线,穿过那厮杀阵阵的大厅,落到对面那抹红色的身影之上。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她直觉心胆俱裂,整个天地仿佛在她眼前突然地坍塌。 她看见她的师傅,正从大伯父那里离开,像是一支箭矢般,窜到那身着明黄的皇帝面前,一剑劈到了一个杀到近前的刺客。可是,他的身体却无端地晃了晃,像是醉酒的人那般,有些重心不稳。 可是,师傅怎么会醉?他一向千杯不醉,酒量好得吓人! 心中一急,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朝那道红色的身影直奔而去。 可是,她慢了,竟慢了! 在越来越惊恐的目光中,她看到一个身着铠甲的御林军,瞅准时机,突地转过身,一把刀直接捅向身侧的皇帝。王斌长剑一挽,秋水剑荡起一阵银白的浪潮,劈向那偷袭的兵卒。然而,与此同时,一个内侍拔出袖中的一柄匕首,猛地刺向那毫无防备的皇帝。师傅身形微微一晃,一个快速地旋转,将那皇帝护在身后,而那染着莹莹绿光的匕首,却径直地捅进了他的胸腹之上。 “师傅—————,师傅————”王琳琅瞳孔紧缩,大喊一声,人在半空,拳头却已经当空劈下。那带着梵天灭地的拳风,带着雷鸣之声,砸向那名内侍。 那内侍直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巨浪拍来,带着他飞起,穿破墙壁,再一重墙壁,再一层墙壁,然后停下,他跟着那无数的碎石落地,然后在地上萎缩成一团,痛苦地死去。 所有的人到惊了!他们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被拳头砸出的遍地狼藉,看着那被砸出三个大洞的相隔大约数十尺的墙壁,身体猛然一个哆嗦,多麽狂暴的力度,这——这——这力气恁地太大了! 王琳琅落在地上,颤抖着双手,将地上那人轻轻地抱起。 “师傅,”她看着深深没入他胸口的那柄匕首,眼眸像是被无数钢针猛戳,心脏像是被人一下子被人狠狠地掐住。 “太医,太医,”皇帝扯着嗓子大喊。 “十一郎,十一郎,”王导苍老而惊慌的声音也隐隐传来。 但这些,王琳琅统统听不见,她的眼里,耳里,全是她眼前的这个人。 她眼含泪水,伸手连点他周身大穴。同时,手指一塔,就想将内力往他身上渡。 “不了,琅儿,这把匕首正中我的心脏,而且上面涂有剧毒,恐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我了!”王斌清润如水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不——不——师傅————”王琳琅胡乱地喊道,眼中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往下掉。她固执地将手指搭在他的手上,如清泉般精纯的内力,开始源源不断地往那越来越苍白的人身上灌。 “琅儿,”王斌眼中闪过一抹苦楚,反手一抓,抓住了那只固执的小手,“琅儿,听话,师傅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好好听着!”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却咳出了缕缕发黑的血丝。 王琳琅伸出手,想要擦掉那黑血,可是那血却越擦越多,多得她的心仿佛瞬间在胸腔里被掐裂成碎片,“师傅————”她直觉自己的泪如同江河泛滥,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仿佛永远也流不完,流不尽了。 “乖,琅儿,别哭了,哭得师傅的心都碎了!”王斌的嘴角咧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伸出手,爱怜万分地想要拭去王琳琅脸上的泪。然而,他先前本就中了强力的软筋散,此刻又身中剧毒,要害被刺,气力流逝得厉害,那手垂到半空之中,又陡然无力地落下。 “师傅————”王琳琅抓起那只手,把它紧紧地贴在脸上。泪水汩汩而下,打湿了她的脸,也打湿了那只修长莹白的手。 “好孩子,将我手上的扳指取下来,”王斌的脸,此时已经退去了所有的血色,完全地苍白如纸。他的嘴唇却恰恰相反,却鲜红得如同抹了口脂一般,那般地娇艳如花,瑰丽如梦! 这是什么毒?怎生如此地诡异? 王琳琅流着泪,听话地将那手指上的扳指取了下来。 “把秋水剑取下,”他看看自己手中的长剑,还有腰间的那道宛如红色腰带的剑鞘。 王琳琅一一照做,眼泪在她脸上成行再成行。 “琅儿,这些,为师留给你。我死之后,你离开建康,去找——去找————师祖————”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甚为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死字像是利刃般,猛刺王琳琅的心胸,她觉得自己全部的世界,仿佛要在这个字完全地塌陷。她眼睛红红地看着王斌,嘴里喃喃地说道,“师傅,师傅,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像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你不要留下我一人,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乖,琅儿,别哭!我这一生,自问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家族,”王斌那光彩渐渐暗淡的眸子,梭转着,扫过了那泪眼婆娑的司马睿,然后再落在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年的王导身上,最后,它慢慢地落在身前这个瘦小的少年身上,“但是,我却对不起我的琅儿,我的琅儿啊,我还没有看到你及笄成人,还没有看到你嫁人生子,还没有啊,还没有啊!” 王琳琅感觉自己的眼泪,像是喷泉般不断地往外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泪腺竟是如此地发达,好似要把一生的泪,全部地流完。 “琅儿,这面具真丑,真碍眼!”王斌的眉头轻轻地蹙了蹙。他的手轻轻动了动,摩擦着那张略显陌生的容颜,声音轻轻地如风拂过水面般说道。 “师傅————”王琳琅心中大恸。她扬起一只手,唰地一下从脸上撕下了一张人皮,露出了一张素净得如同高山湖水般的美丽面容。这面容本就美丽之极,再加上她犹如点睛之作一般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眸,真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美人。 “我的琅儿,现在就长得这般好看,那长大之后,该是何等倾城,”王斌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似是欣慰,又似是怅惘,“可是,看不到了啊!”他的声音低沉,宛如低语,话语中那深深的遗憾,使得看者无不眼红,闻者无不落泪。 “师傅————”王琳琅心中大恸,她握紧那只手,仿佛只要紧紧地抓着那只手,便可以留住生命中这唯一的温暖。 “琅儿,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坚强地活着,不要——不要——报仇!”王斌那艳绝天下的容颜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师傅累了,想睡了,睡了————!” 王斌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低不可闻,仿佛是喃喃自语。最后,这声音渐渐消失,那最后一抹光彩从他的眼中完全地寂灭,他的眼睛缓缓地闭上,手无力地耷拉下来。 王琳琅直觉天地在自己面前坍塌,全身的筋骨,似乎一下子就变得衰老,不堪重负! “师傅————”她紧紧地抱住那具身体,仰头一声大吼。这吼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胸腔里迸裂出来,是胸骨寸寸断裂的声响!那样地悲痛,那样地伤心,那样地绝望,似乎让人听到了一颗心在胸膛里碎裂成片,片片成灰的声音! 第六十七章 苏醒 人们不禁转头看向那个少女。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只见那女孩,头上的发丝无风自动,脖颈间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眼眸中竟有猩红的液体落下,她——她——竟然流血泪了! 那两行血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那样地触目惊心,惊心动魄,又是那样地令人害怕,让人心生惧意。周围的人不禁往后悄悄地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那女孩身子却突地一软,瘫倒在地上。可是,那如钢铁般的手臂,还死死地搂着那具已然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 原来是不知何时到来的萧博安,一个手刃砍在她颈脖之处,将那女孩给生生地劈晕了过去。 萧博安看着地上的两个人,眸中闪过一抹浓浓的痛惜,也不知是为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也为了那个风采艳绝天下的男人。 王十一郎,风华卓绝,名满天下。可是,他既想保住家族,又想忠于皇权。然而,有时候,这两件事根本不能两全。若是今日,他安安分分分地待在王导身边,只管出手护住家主,不淌皇室这趟浑水,不强出头去救皇帝,那他根本就不会死,要死的也会是皇帝。皇帝要是死了,那太子的上位自然是理所当然。 然而,世事难料啊!那般风华的人,竟这样死了!死在了忠孝二字之下! 当王琳琅从昏迷中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充满了疲惫,心中有一种噩梦之后的无限惊惧与慌张。 她募地抬头,快速地打量四周,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件完全陌生的屋子里。一个有些熟悉的丫头正欣喜地盯着自己,嘴里激动地嚷嚷着,“小姐,你醒了,你醒了!”说完,边抹着眼泪边笑。 “小蓝,你怎么来了?这是哪里?”王琳琅疑惑地问道,也许是刚刚苏醒,她的脑袋一阵阵迷惑,似乎是没有清醒过来。 “小姐,你现在王府。我和我爷爷,是被王府的人从探花巷接来的。”那清丽的小佳人立刻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同时将她轻轻地搀扶着,坐了起来。 此时,一阵轻轻的扣门声,突然划破一室的寂静,从门口传了进来。 王琳琅下意识地朝门那边望去,她的脑袋还有些昏沉,像是浆糊似地,被凝成一大团,有些懵懵地,搞不清状态。 小蓝瞧了一眼她的脸色,眼眸掠过一抹浓浓的担忧。然后她轻声地说道,“进来吧!”说完,她便弯腰对着王琳琅轻轻一福,脚步后退,安静地立在一边。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男子,缓缓地推开门,慢慢地挪移着走了进来。一进来,他就微颤颤地跪俯在地上,“老奴肖财见过小姐。” “肖爷爷,你快起来,你怎么来了?”王琳琅见状,赶紧出声让他起来。让这样一个年老的长者来跪自己,总觉得心里膈应得慌。但是师傅说过,既然生活在这个时代,那就要遵循这个时代的规则。否则,一味地特立独行,处处地打破底线,那么势必在这个时代遭人孤立,步步艰难。 师傅? 王琳琅的脑袋,突然剧烈地一痛。在那一瞬间,似乎像是倒放影片似地,无数的片段,无序地,断续地,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中。 师傅!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着赤足,就往外奔。 一出房门,她便呆了!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海洋!那重重的屋檐之下,悬挂着无数白色的灯笼。各处的走廊,门洞上,都搭有白色的布幔。那些布幔,在风的吹拂下,像是海浪一般,晃动着,飘荡着,飘逸着,像一道道白色的利刃般,狠狠似刺向了她的眼眸,扎向她的心。 “小舞,小舞,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一个娃娃脸的少年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他面露喜悦,正是长生。 王琳琅将一双沁满泪水的眼睛,茫茫然地投向了他。 “小舞,小舞,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长生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抢在那婢女之前,先行一步,扶住了几乎摇摇欲坠的她。 “长生,长生,我师傅死了?他死了?”王琳琅紧紧地盯着他。她的这双眼,好生奇怪,看似在盯着她,实际上又没有看着他。它们没有焦点,没有光彩,没有灵魂,那么地呆滞,那么地无神,像极是一个提线木偶的眼睛。 长生眼睛酸涩得厉害,他红着眼眶,哽咽地答道,“是的,他死了。” 王琳琅的心顿时空了。她觉得整个人空落落地,仿佛整个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下她一人,举目四望,唯有一片白茫茫。 “是的,他死了啊,死了啊!”她喃喃地说道,一滴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地面之上。 长生的心突然一揪,看着她心死如灰的模样,猛地想起她在大殿里流着血泪的癫狂模样,他咬咬牙,从袖囊里摸出一个药丸,在手中不舍地摸了摸,然后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说道,“来,小舞,吃了它。” 王琳琅并不言语,只是如一只木偶般,任由长生将那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那旁边的婢女眉头微皱,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肖老汉一把抓住了手,并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那院落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急促而迫切,明显可见来人的心情,是何等地心焦和急切。 长生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只见一个小丫头引得一个中年男人匆匆前来。那个男人身材微微发福,此刻,也许是因为走得急切,所以他的额头上渗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琳琅,琳琅,”他人未到,声音先到。待到近前,他一把拉住王琳琅的手,眼眶微红地说道,“你这孩子,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真正地是要把人给急死了!你父亲死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你父亲又如何在地下瞑目?”王涵哽咽地说道,两行热泪潸潸而下。 那引他前来的小丫头,眼中含泪,赶紧递过来一个帕子。那王涵把脸捂在那帕子当中,呜呜地哭泣,边哭边含糊地说道,“十一弟死了,我也难过伤心,可是,你小小年纪,便流下血泪,你还要不要你的身子了?损伤了心脉,你以后———以后———” 说到这儿,他几乎是说不下去了,只是耸着肩膀,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像是一个小孩子。 王琳琅心中的痛意,一波强过一波,但是,她发现自己突然之间好像流不出任何的眼泪。她的感受几乎与她的人,完全地脱离了开来。 长生凑在近前,对着她低声地说道,“你刚刚吃下去的是凝心丸,可以在七日之内,暂时护住你的心脉,以免太过那强烈的感情,再次重伤了你。” 在王琳琅越来越困惑的目光中,他涨红着一张脸,急急地解释道,“昨日你在功力陡然突破之际,突然大悲大恸,险些走火入魔。若是这样的事再来一次,必将对你的身体产生毁灭性的后果。所以,预先服下一枚凝心丸,护住你那已经有了破损的心脉,对你有利无害。” 王琳琅静静地听着,既没有说赞同的话,也没有说反对的话,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立着,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面前痛哭涕零的王涵。 长生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凝心丸那么地难得,那么地珍贵,可是,小舞好似并不领情。他不约耷拉下一张脸,闭上嘴巴,赌气似不再说话。 “七伯父,莫要哭了,带我去看看我的师————我的————父亲吧!”待着那个人突然爆发的情感渐渐地平息下去,王琳琅这才走上前,搀扶着这个整日笑脸哈哈的,此刻却脱下伪装真情流露的王涵,平静地说道。 “好,孩子!”王涵将那毛巾在脸上胡乱地一擦,正准备带着王琳琅往外走。 “小姐,”那安静充当布景牌的小蓝,突然一个疾步,挡在她的身前,身体微微一福,嘴里说道,“小姐,请容奴婢为你稍许整理梳妆。” 她话语刚落,众人不禁把视线落在王琳琅身上,这才发现她只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赤裸着一双脚站在地上,连袜子都没有穿。 长安见状,俊脸一红,赶紧地转过身去。 “你这贱婢,怎生伺候主子的?竟让她打着一双赤足站在着冰冷的青石地上?”王涵大怒,拧着眉,一只脚狠狠地揣了过去。 小蓝身子一歪,像是一个易碎的花瓶似地,砰然落地。她的双手撑地,娇嫩的肌肤,被那粗糙的青石板擦伤,有鲜红的血液沁出,瞬间将那地面染红。 站立在一侧的肖财,嘴角痉挛般地抽搐了两下,手指紧紧地握着,再松开,握紧,再松开。几个深深的呼吸下去,他才压制住心中那扑过去将那胖脸男人一掌拍飞的冲动。 他的这个孙女,纵使出生不高,但是这些年也是在身边骄养着长大的。说是小姐的婢女,但是小姐一年到头,都跟着王斌在外面到处跑,她哪里真正做过几天婢女呢?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她捧在掌心的孙女,竟生生在他眼前被人一脚踢倒。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七伯父,你别迁怒于小蓝,是我硬要跑出来的,与她无关。”王琳琅一把拽住了暴怒中的王涵,“您稍稍等等,我——我——马上去穿衣,我们一起,一起去看我的————我的————父亲。”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才完整地说完这句话。 言罢,她也不看他人,身影微微一动,整个人像是一道白色的流光,募地一晃窜到了房内。 回到房中,她的视线落在那床沿之处,那里整齐地摆放着白色的孝衣,袜子,鞋子。它们都是白色,刺得她的胸口又是一痛。她机机械性地拿起那衣裳,袜子,鞋子,一一地穿好,有条不紊,安静无声。 待到王琳琅一身孝衣麻布,从那房中走出。一行人便越过重重的院落,走过一个又一个走廊,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门洞,终于到达了王家的主院。 那里几乎完全是一片白色,白色的灵幡,白色的布幔,白色的衣服,白色的人头,像是白色的大海一般。王琳琅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奋力地逆流而上,挣扎拼搏,终于她望见了她的彼岸。 在无数的人头攒动中,在无数的悲戚哀哭中,她的眼直直地落那黑色的棺木之上。在那里,它在那里,它孤独而醒目地位于大堂之上,像是大海中一个凸起的黑色岛屿一般,那样地孤寂,那样地凄凉。 王琳琅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突然之间被扎进了一把刀,那刀狠狠地往下一剜,将她整颗的心全部地剜出。她想哭,可是她发现自己完全哭不出声来。她疾步地上前,双手在那棺木上一搭,伸手一推,那沉沉的棺盖竟被她轻轻地推到了一旁,露出了那安静地躺在棺底的绝美容颜。 第六十八章 后事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面目宁静,神色淡然,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可是,睡着的人,怎会躺在寒玉冰块之上?睡着的人,怎会周身放着那无数散发着香味的药草?睡着的人,怎么如此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是的,他死了!从此,世上所有的喧嚣,欢乐,悲苦,都将他与无关。那些愤怒,那些抱负,那些情仇,再也不会灼伤他的心。而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他! 师傅! 她嘴唇微动,吐字无声地念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她便如石雕般,孤寂地站在那里,望着棺木中的人,静静地流泪。 厅内正在祭拜的人群,惊愕地望着那个女孩。她突然掀开棺木的行为,完全不合礼数,甚至有点惊骇世俗,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他们只是呆呆愣愣地望着那个纤细瘦弱的女孩子,看着她站在那黑漆漆的棺木前,扒着在棺木上,静静地望着里面的人。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寻死觅活,没有悲痛欲绝,就那样安静地流着泪。可是,这无言的悲伤,却是最牵扯着人的情绪,最是触动人心! 王导挥挥手,示意大家一切照旧。 前来吊唁的人们,依次上前点香,施礼拜祭。那跪坐于地的王家下一辈子侄,则跪地磕头,作为谢礼。 厅堂里一时间悲声戚戚,哀伤绵绵,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般,压得人心里喘不过气来。 王导的身子像是一张弓,似是不堪重负般,微微地向前地佝偻着。他默默地望着厅堂上那个娇小的身影,视线下行落在那黑漆漆的棺木之上,心中顿时一痛,眼睛一阵模糊。 他的十一弟啊,风华冠绝天下的十一弟啊,就这样死了,死得这般地出乎意外,又是这般地情理之中!他死了,可是他用他的死,助王家渡过了这次危机。 可是,这样的牺牲,却不是他想要的。他的十一弟,怎可死在了他的前面?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华在前面,可是,他却死了! 想到这,王导的心又是一痛,他那苍老的身躯,晃了晃,似乎要跌倒。旁边的忠仆,赶紧地冲过来,想要搀扶着他。可是,他大手一推,将那人推到一旁。他挺直了背脊,站直了身子,像是一座大山般,稳稳地杵立在大堂之上。 他慢慢地往外走,走到那敞开的大门处,视线侧转,望向隔着一条长街的巷外。那里聚集着众多的布衣百姓。他们身着布衣,腰间缠着一根白布,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地上,往着王府的方向,磕着头,施着礼。然后,再一个接着一个,默然地离去! 十一郎啊,十一郎,你虽是死了,但是你的名声必将流传天下!你写下的诗集,你弹奏的乐曲,你半生的痴情,你在任上的业绩,你的以身救驾,你一切的一切,必将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淡写的一笔! 就在王导的心情起伏不平的当儿,门前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一队御林军护着几个太监一路而来。那为首的太监恭敬地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明黄的物什。他们疾步匆匆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正往这边疾步而来。 “大老爷,陛下派人传旨来了!”管家一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吩咐下去,大家到院内接旨!”王导扭头对着那管家下令到。 当王琳琅被长安拉扯着,跪倒在院子里那斑斑驳驳的青石板上时,她感觉自己的心痛得都有些麻木。 那个老太监拿起一张黄色的锦帛,神色悲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展开来,抑扬顿挫地念了听起来。 那些文言文晦涩拗口,听得她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更是浑浑噩噩。她像是一个局外人般,冷冷地看着,冷冷地听着,根本就不在意。 师傅为救老皇帝死了,作为补偿,就被赐予那么高的荣誉称号——荣国公!荣国公,荣国公,多麽好听的名字,可是,这些身后的虚名要来有何用?如果可以,她多麽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师傅还在西部犄角旮旯里做着他的小小县令,她还陪在他身边,做着他无忧无虑的小徒儿! 师傅!王琳琅的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心里的空虚感越发地强烈。 “王公,王大人,这里还有一封圣旨,是颁给王氏琳琅的!”那老太监朝着那领头的王导和王涵露出一个微笑,恭敬地说道。 “有老公公了!”俩人带着一众人,再次跪拜在地上。 两个婢女打扮的人,闻言赶紧地拉着王琳琅起身。她们牵引着她,寂然无声地走到那王导身边的另一侧,然后示意她在那里跪下。 那老太监深深地看了王琳琅一眼,从盘子拿起另一份圣旨,对着王琳琅念道。 他噼里啪啦地念了一大通,脑袋里有些木木的王琳琅,有些晕头转向,但是大致还是搞明白了那其中的意思。 这封相当艰深晦涩的文言文,之乎者也一大堆,其大概意思说是,她身手不凡,不输男儿,三护太子,救太子于危难之中,所以朝廷为了感谢她,封她为林芝县主,赐林芝县及辖下五个镇作为封地。 周围的人投来极其艳羡的目光,王琳琅直觉得有些恍惚。林芝县,这个听起来像是灵芝的县,正是师傅曾经任职过的地方。朝廷将它赐给她作为封地,难道是一种变相的弥补? “谢主隆恩,”她像是一个机器人似地,在王导的示意下,从那老者那里接过圣旨,金册,封印等一应物什。 管家拿着一个锦囊,匆匆地塞进了那公公袖中。那老太监也不客气,坦然地收了那礼之后,便领着一群人匆匆地离去。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院内立刻恢复原来的秩序。 陆续地,有人来拜祭。 可惜,这些人,王琳琅大都一个都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她只是跪坐在那里,要么往火盆静静地投着火纸,要么默默地发着呆。周围那些同辈的兄弟姐妹,想要跟她说说话,但没说几句,都被她那一脸冰霜的样子给冷了场。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进不来,她也不想出去。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整个人冷漠疏离,像是用一道坚硬的壳,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第六十九章 心思各异 当萧博安上完一支香,躬身施礼时,他有些惊诧地发现,只有四房的王灿带着一帮弟弟妹妹们,给他跪拜回礼。而那个本该担此责任的人,独自跪在一旁,面目冷凝,像个石头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说她不伤心,那是假的,毕竟当时王斌死时她发狂的一幕还深深地印刻在脑袋里。说她伤心,可又看不出来,她不哭,也不流泪,只是那样呆呆地跪着,表情木然,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 “公子,”长生快步上前。 “她是怎么了?”萧博安轻声地问道。 文轩也将疑惑地目光投向了长生。 “公子,请恕属下自作主张,我给她服下了凝心丸。”长生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回禀道。 长长的布幔从屋顶垂下来,将站在角落里的萧博安的身影,衬得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你————”气闷之下,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公子,您别担心,凝心丸对小舞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此刻,服下它,有助于小舞的心神稳定。七日之后,那药丸的功效会被完全吸收,对她的身体有着巨大的益处。”长生赶紧解释道,“况且,您知道,若是当时在殿中的情况再发作一次,她的情况该有何等糟糕!” “起来吧,”萧博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转头望向那边,看着那个在一大群人中那个犹显孤单的身影,心中竟是莫名地一痛。 恰在此处,王琳琅抬起头,她那茫茫然的目光,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般地迷惑。她迷惘地环顾着四周,视线与萧博安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募地,她的眼眸中有东西闪过,就像是有一枚石子,被抛进了湖水之中,瞬间荡起了阵阵涟漪。她立刻站起身,穿过那群心思各异的兄弟姐妹,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萧博安。 “萧博安,我有话要问你。”她开门见山地说道,那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这样的王琳琅,不禁让人感到一丝丝陌生与缕缕的心痛。萧博安狠狠地瞪了自作主张的长生一眼,便跟着王琳琅走了出去。 长生和文轩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走了。 小蓝直起身子想要跟着出去。哪想肖财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制止住了她。 高门内宅之内,有着说不完的阴谋诡计,重重谋算。他可不想她的孙女被无端地卷入其中。那个名唤萧博安的,看似彬彬有礼,温和良善,但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如同最深的古井,根本看不清它有多深,有多暗!根本就是一个深藏不漏的家伙。 就在刚才,他的目光,虽则扫向那叫长生的家伙,但实则,那眼角的余光,却不带一丝掩饰地扫向了自己。那清冽而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让人一看便如同坠入冰窖。很明显,他在打量自己,审视自己,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着自家孙女还渗着血迹的手掌,肖财立刻拿定了主意,在这王宅的停留期间,他要安安分分。待到此间事了,他再询问小姐,对他们爷俩有什么安排。 王琳琅和萧博安一路无言地来到了一处院落,正是这几日王琳琅居住的地方,她师傅曾经居住过的院落。 “萧博安,那日宫廷之内的暗杀,跟你和司马绍有关?”王琳琅单刀直入。那刀锋森冷,像是千年的冰霜铺面而来。 萧博安不避不让,那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眼,一直看进她的心里。 文轩如一把刀戟一般,笔直地站在他的身后,似乎不管主子说出什么样的话,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他的一边。 倒是长生,颇有些焦虑地望着两人,一副坐立皆不安的样子。 “文轩,长生,你两人去院门口守着去。”萧博安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地吩咐道。 “是!”俩人施了一礼,躬身退下。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面对面站立的俩个人。 风从窗口吹进来,荡起萧博安宽大的衣袖,他背光而立,使得他的身影有一种不真实的模糊感。王琳琅突然觉得有一种恐惧,她真地了解这个人吗?他所展现出来的,只是他愿意展示出来的一面。而那些未曾表现的方面,她则是完全不知晓,全然地陌生。 “小舞,你师傅的死,我也很痛心。但是,我告诉你,此事真地与我和阿绍无关!”萧博安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轻轻地说道。 “与你们无关?”王琳琅语调陡然拔高,“那何事与你们有关?那小皇子的死吗?” 萧博安的眸子猛地一缩,他突然走近几步,像是一个猎人,紧紧地盯着猎物一般,那深幽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森寒的光,“你知道些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怎么,你们有胆子做,难道还怕被人说?”王琳琅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小舞,”萧博安心中微微地一痛,他不喜欢她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 他伸手一捞,将那瘦小的身子一把给抱在了怀中。他紧紧地搂着,在她耳边小声地说道,“你知道吗?皇宫里面,陛下已经病重,太子上位已经是必然。就算你知道,那小皇子的死与阿绍有莫大关系,但是,你记住,你什么都不能说,对谁也不能说,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小舞,知道吗?有时候,人知道的越多,会死得越快!” 萧博安的怀抱很温暖,王琳琅有一刹那的贪恋。但是刹那之后,她从那个似乎带着青草气息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萧博安,你别在那装什么好人,我亲眼看见了那刺客与张德之间的眼神交流。表面上,那刺客是被张德一刀给砍飞,实则那人借着张德的力道,借力打力,飞到那处案几之上,一剑把那小皇子给刺穿。” 萧博安一把捂住了王琳琅的嘴,眼睛里闪着一抹危险的信号。 “难道你是想杀我灭口吗?”王琳琅大怒。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地不堪,这么地阴毒?”萧博安眼中一暗,掠过一抹淡淡的受伤表情。 王琳琅却没有看见,她继续说道,“难道不是吗?那日,在那大殿之中,有多少无辜的人丢掉了性命。那些大臣,那些妇人,那些小姐,还有那些宫女,他们何其无辜,却生生地在你们的阴谋之下丢掉了性命?难道你们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也许是因为吃了凝心丸的缘故,所以纵使愤怒至此,王琳琅的面目却是冷冷地,似乎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她的语气微微地有些拔高,那一声比一声稍高一点的控诉,生生地让萧博安怔愣在了当场。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女孩,过了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小舞,表面上看起来无辜的人,其实并不一定无辜。就拿五皇子为例,他小小年纪,不该有如此的横祸。可是,你知道吗?他的母妃,也就是刘贵妃,她与王大将军勾结,欲杀阿绍立五皇子为太子,作为交换,大将军将会作为摄政王从旁辅政。” 第七十章 真相 王琳琅突然一惊,她立刻意识到,萧博安的话一点儿都不假,因为她突然想起那晚在那个废弃的花园偷听到的谈话,她的面容霎时一变。就是因为那个偷听,她惨遭追杀,被迫与师傅分开,而师傅———— 她浑身打了个寒战,几乎由此不敢再想下去。 萧博安继续地往下说,“为了自保,阿绍只得先下手为强。” “可司马绍为什么不杀刘贵妃,而一定那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想到当时那个孩子胸口一个大洞满身鲜血的样子,王琳琅就是一阵揪心的愤怒。 “小舞,不要觉得那个孩子无辜。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怎可能无辜?他们从娘胎开始,就开始接触各种阴谋诡计,一旦懂事,各种鬼蜮伎俩,更是必教必学之事。你看他乖巧有礼,进退有度,小小年纪,便懂得向各位大臣敬酒祝词。那你可知道,他那晚用来斟酒的酒壶,又名鸳鸯壶。那壶内一边装的是酒,一边却是毒酒。” “你知道什么?”王琳琅一把抓住了萧博安的手臂。她抓得是如此用力,以致于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几乎要戳破皮肤爆破而出。 师傅的武功明明已经登峰造极,可是那晚却明显身形有滞,功法受损。想到这,王琳琅的一颗心顿时一提,她目不转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地盯着萧博安,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靠得如此之近,以致于萧博安可以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处子清香,看得见那双清亮的眸子他清晰的倒影,他的心不由地一漾,耳根处微微地泛红。 “我看到,当他为你师傅斟酒时,他的手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壶盖。”萧博安轻轻地说道。 “你——?你当时为何不阻止?”王琳琅看着面前这张俊脸,直想一拳打过去,将那张脸给凑个稀巴烂。但是,脑子里好似又一个声音在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 “所幸那只是封锁人内力的十香软筋散,看起来刘贵妃似乎是看在曾经一起长大的的情分之上,只是想让你师傅置身事外,不想让他出手坏了她的好事。所以,我也就没有声张。哪想,后面又发生了那么多事!”萧博安此刻也是万分后悔,脸上不由地露出了深深的懊恼之色。 王琳琅嘲讽地一笑,“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无端地令人感到恶心。”说罢,她松开了他的手臂,像是避瘟疫似地,避到了三尺之外,“那个刺我师傅一刀的太监了?莫非也是太子的安排?想着既然杀了五皇子,不仅毁了大将军与魏贵妃的联盟,而且让她尝到了剜心剔骨之痛,那索性不如弑父,以便自己早日登基为帝?” 萧博安勃然大怒,他上前一步,紧紧地钳制住了王琳琅的手臂,双眸眯成了一条线,威胁味十足地说道,“小舞,你是不是想死?想拖着这个家族一起去死?否则,你怎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想想你师傅死前对你的嘱托,想想你师傅生前对家族的看重,想清楚了,你再好好说话,要不然,你就闭上你的嘴巴,不要信口开河,大放厥词,像一个没有脑子的白痴一样!” “你才是白痴,你他妈全家都是白痴!”王琳琅大怒,她一把将萧博安推开,捏着拳头,就想一拳砸了过去。 萧博安不避不让,就那样眼色沉沉地望着她。 她的拳抖动着,拳风贴着他的脸颊挥了出去。 拳风带着雷鸣之声,越过窗户,奔向室外,径直地劈向了院中那棵粗大的香樟树。 那棵树主干粗壮,无数的分枝向外展开,像是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伞。可是,当那股拳风袭来之时,它竟像不堪重负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在文轩和长生惊愕的目光下,那树被拳风击中的地方,竟发出隐隐的闷响,然后,它那高大的躯干,带着万斤的力道,轰轰地倒向地面,砸烂院中无数的珍奇花卉,震得地面一动,更是卷起漫天的灰尘。 无数的灰尘窜向半空之中,窜进鼻孔之中,引起俩人咳嗽连连,俩人急忙掩着口鼻,急急地后退。 在这轰隆隆的声响之后,王琳琅那清澈如水却又冷漠之极的声音传来:“萧博安,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你滚吧,滚得远远地,此生最好永不相见。” “你————,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萧博安的声音气急败坏,有一种压到极致的隐忍。 “对,我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怎么,又想着要挖掉我的眼珠?”王琳琅冷冷地看着萧博安,嘴角咧着一抹讽刺的笑意,眼中凝结着万年的寒冰。 她那冷漠之极疏离之极的表情,像是一根尖利的长戟,猛然地扎进了萧博安的胸口,一种剧烈的疼痛,战栗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你————你————”看着那样如刺猬竖起尖刺般的王琳琅,萧博安突然说不出任何的话语,他退后两步,看了那像是白玉寒冰般的少女,然后一甩衣袖,大踏步就往外走。 “公子,”文轩迎了上去,看着主子那攥得紧紧的几乎都在颤抖的拳头,他知道他是忍到了极致了。 公子身份特殊,从来都只有别人敬他的份,哪有人敢冒犯他?可他却偏偏屡屡在小舞面前吃瘪。想想这几日为了封赏之事,他暗底下做的种种事情,文轩就忍不住责怪地望了屋里那少女一眼。王十一郎的死,根本就与他家主子无关,小舞为何要将一切的罪孽,迁怒到他家公子身上? 然而,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像影子一般,跟在萧博安身后,默然无声地离去。 “你们————,我————”长安望望屋里,再看看那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心中甚为矛盾,左右纠结,不知道是留下还是跟主子一起离开。可是,当他抬头,望着窗边那道孤单的白色身影时,他的心里微微一酸。 好吧,他想他要留下。公子身边有许多人,可是小舞呢?此刻,她只是一个人。那瘦弱的身影,映着广袤的天空,怎生看得那么孤单,看得他鼻子发酸,都想哭了。好吧,他要留下,陪着这个女孩走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第七十一章 兄弟密谈 在萧博安与王琳琅在院中闹得不欢而散时,满头白发的王导,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在王涵的陪同下,来到了王敦养伤的地方。 还没有靠近,便听到他高声怒骂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院中响起。然后便看见一身雍容华贵的魏若曦样子狼狈地,拉着那瑟头瑟脑如同殃茄子般的王英,急匆匆地往外冲。 见到王导一行人,俩人很是一惊。魏若曦以袖掩脸,偷偷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对着他就是微微一福。而那王英,一见到威严肃然的王导,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身体一缩,往魏若曦身后便是一躲。 王导并没有言语,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打头往那屋里走去。 “走,快走,”王英拉着自己的母亲,急急地往外走,活像身后有野兽追来了一般。 唉!三哥英勇无比威猛天下,是世间罕见的大丈夫,明明是一匹狼,可怎生生出的是这么一个软弱的小绵羊?王涵暗暗地叹息一声,跟上了前面的那人。 俩人走到室内时,王敦在歪坐在榻几之上,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三哥,你是怎么了?怎生发如此大的火?”王涵开口询问。 “怎么,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王敦却丝毫不领情,瞪着一双寒气嗖嗖的眼睛,杀气腾腾地直盯着俩人。那目光,似刀,似戟,像是要俩人身上看出一个洞来般。 王涵一个哆嗦,三哥的目光总是这么可怕,他赶紧一屁股坐在一张榻几,端起一盏茶就喝,根本不敢直视王敦的眼睛。 王导却是不慌不忙,他迎着这目光,慢慢地走到王敦身边,那双睿智的仿佛看尽世间千帆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望着王敦,“处仲,你且带着你的兵,返回武昌吧!” “你说什么?”王敦大惊之下,竟陡然站了起来。那被匕首洞穿的伤脚甫一落地,便疼得他皱起了眉角,一屁股给坐了回去。 “我说,你带着你的兵,你的一家老小,退回到武昌去。”王导也不管他那勃然变色的脸,犹自不紧不慢,风云不变的说道,说完,在一处榻几上,安然如山地坐下。 王涵见状,赶紧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送到他面前。 “为什么?”王敦咆哮的声音,响彻在安静的室内,引起了阵阵的回响。 那声音如此之大,吼得王涵手一个哆嗦,差点把那茶水撒落。他赶紧把那杯茶放在案几之上,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榻几之上,装作成一个透明人。 “为什么?”王导端起那盏茶,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将那茶杯放回到案几之上,转头看着那如同狮子般暴怒的王敦,轻声慢语的说道,“处仲,难道你还没有看明白吗?你搞的那一套,在朝中根本没有行不通!你与那刘贵妃勾结,欲图暗杀太子,逼迫皇上扶那五皇子上位,可是,你看,太子聪慧无比,你数次的暗杀,他都能化险为夷。但他隐而不发,直等到这次宫宴之上,反将你一军,不仅设计困住了你,还一击毙杀了那五皇子。这等隐忍,计谋,心狠,你自问,在他这个年龄,你有吗?” 王敦的面色一变,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王导,嘴里嚷嚷道,“堂兄,你怎知——————” 他话还未完,王导一下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王家的麒麟卫都在干什么?或者说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吗?朝中的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不是心若杜明?不然,明明你的布置无懈可击,私底下的暗杀与明面上的威胁相结合。可为何你的暗杀到位了,可魏贵妃那派掌握的城防营却迟迟不至,来得却是本该守在宫门之处的御林军?那是因为,萧家,谢家,崔家,早就暗暗地站在太子这一边,他们联合起来,使计拌住了城防营,调来了御林军啊!” 王敦的脸,一时间面如死灰,但下一刻,他的面上边泛起一股凶狠的杀气,募地一下站了起来,面孔扭曲地说道,“我这就带兵进宫,将那小崽子给砍了!” 边说边外走,也不管那包扎的伤脚,落在地面上时,渗出的丝丝血迹。他走得大步昂扬,仿佛他的脚,根本就没有受过伤似的。 王涵的牙不约地一龇,他看着地上那一串串斑斑血迹,突地觉得自己的脚猛地一疼。 “你给我回来!”王导猛地一声大喝。 他一向喜行不怒于色,温文尔雅几乎刻到了骨子里,根本就没有发脾气的时候。但是,此刻,他怒了,那白色的须发,那高昂而有些尖利的声音,那绷紧得几乎要滴出水的面孔,都似乎在说明,这个老人怒了,是的,他怒了! 王导的眼睛几乎在冒着火,他唰地一下站起来,“输了,就是输了,就要接受输的结果,就要有输了的气度,可是,你看看你,一副冲动而没有头脑的样子,哪里有我王家子孙的半分气度?” 说完,他的语气乍然变得沉重起来,“这次,你闯下这么大的祸端,更是连累十一郎为了救驾惨死。”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和沙哑,似乎隐着深深的痛意,“要是这次没有十一郎的以身护驾,要是没有琳琅那孩子相护太子之恩,你以为我王家此刻还会如现在这般安然无恙?你想过没有?想过没有?” 最后几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王导的身影晃了晃,仿佛各种重担,要将那本就苍老的身躯给完全压塌。但他晃了晃之后,又慢慢地挺直了腰背,像是青松,哪怕被大雪积压,也要挺直脊梁,杵立在风雪之中。 王涵抹了一把眼中的泪,赶紧跑过去,搀扶住那具瘦削而单薄的身体。 “可是我不甘,我不甘啊!”王敦挺着脖子,手握拳头,不断地捶打着胸口。那咚咚咚的声响,听得人心头颤抖不已。 “你不甘?好,好,你只管冲进宫去,看看这次还会再有谁为你的任性和权欲牺牲?是我这把老骨头,四弟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还是七弟,抑或是我王家满门?”王导喘了一口气,他那本就苍老的身躯,像是在一瞬间佝偻了几分。那张皱纹满布的脸上,竟在顷刻之间,平添了几分霜色与悲伤。 “堂兄,”王敦双膝跪地,那张威武昂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你赶紧带兵回撤,尚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宫中事毕,太子腾出了手,那你的处境将堪忧,我王家到时也会因为你而处处受人诟病啊!”见跪在自己面前之人,难得地露出一抹退让之色,王导心中有了一抹淡淡的欣慰。只要他听得进去劝,他多说几句又有何妨? “此时,你即刻带兵返回武昌,那里是你的大本营,你如果屯兵不出,朝廷根本就拿你无可奈何,甚至还可能求你出兵北伐,或者派兵镇压东部叛乱。那时你占尽优势,要钱要粮,尽管去跟朝廷讨价还价,没有人会诟病于你。可此时此刻,你何必还要冒险留在建康?除了处处招人嫉恨,给家族带来各种隐患之外,你还能得到了什么?”王导说得语重心长。 “好,我退回武昌!”王敦艰难地说道,满身的戾气,满腔的不甘,似乎在他说出这个字时,像是泄了气般,在不断地往外漏,往外漏,他那一贯嚣张霸气的脸上,竟露出几分莫名的萧瑟。 “走吧,快走吧,带着你的兵,你的妻妾儿女,到武昌去据守。去那里好好练兵,以后也许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还有你的儿女们,你给我好好管教,看看王英,他都成什么样了?”说完这句话,王导就开始往外走。 风穿过房门,呼啸着涌了进来,撩起他的衣袍,白发,使得他单薄的身形更加地瘦骨伶仃。 王涵扶着他,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之处,王导转过身,望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那身影虽然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但仍不失威武和霸气。他默默地看了片刻,然后静静地说道,“十一郎的死,不管是否与你有关,家族将不会再追究,我王家此刻再也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了!你走吧,快走吧!” 说完,就转回头,不再看那人,径直地走向房外。 “堂兄,十一郎的死,真的与三哥有关吗?”王涵再也忍不住了,他那圆乎乎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水。 “十一郎啊,”王导的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王涵立刻用手紧紧地拉住了他。 “想到十一郎,我便心如刀割,”王导的眼眸中,流出几滴浑浊的眼泪。那泪,顺着他满是褶子的脸,慢慢地往下落,带着几抹惊心动魄的悲凉,“可是,七弟,你要记住,这个时候,王家再经不起半分的折腾了,就算是他的死与你三哥有关,那你想怎么办?杀了他,为十一郎报仇?如若那样,我王家必将风波不止,内斗不断,那时该怎么办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那荒漠得仿佛黄沙遍地的眼眸中,尽是无尽的悲凉,“不能啊,不能那样,不能那样!” 是啊!不能那样!王家不能分崩离析,更不能轰然倒塌。因为一旦那样,便是万劫不复。 在这个时代,家族的概念,简直是融入了每一个人的骨血之中。若是一个人没有家族,那便如那无根的浮萍,永远没有归属感,安全感,有的,只是心中那永远都驱散不了的惊惧,害怕,以及无休无止的惶恐。因为,你不知道哪一天,你的命如同那草芥一般被人无情地割去。 王涵吸了吸鼻子,将那股强烈的酸意,狠狠地逼了回去。 大股大股的风,迎面吹来,吹得人衣衫翻飞,呼吸凌乱,步履艰难。兄弟俩人相互搀扶着,慢慢地走出了院落。 在他们身后,王敦像是一匹孤狼似,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那啸声,连续不断,凄凉而怪异,悲然而凄绝,颇有些英雄末路之凄然。 第七十二章 相斗 当王敦一身甲胄,踏着一地夜色,来到那满室白色的灵堂之上时,他的脚步沉沉,心里头五味俱陈,很是复杂。 虽说他无数次萌发了杀掉十一郎的想法,但是当十一郎真正死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相反的,他隐隐地有些难过,有些失落,甚至有些落寞。 王琳琅看着那个高大威武的身影,新仇旧恨像是汹涌的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朝她拍打而来,她眼眸一暗,似是有无尽的寒气喷涌而出,凝成一个无形的冰锥,直直地刺向那个威猛挺拔的身躯。 素来灵敏如同豹子般的王敦,立刻就有了感知。他警惕的视线一转,准确无比地落在角落里那抹瘦小的白色身影之上。 俩人目光相遇,一个无惧无畏像是即将出鞘的宝剑一般,杀气凌然,一个恍然大悟似乎有一种立刻杀之而后快的决然。这两道目光在空中胶着,似是火花四射,金戈铁马之声相击,无声的击杀之声,似乎噼里啪啦不断。 王琳琅身体一个腾空,像是一个初生牛犊一般,无所畏惧跃出来,“大将军,今日,我想向你讨教几招,以报那日你派人追杀我之恩。” 她的话语中里面隐含的信息太多,一时间震惊了厅内的所有人。大家惊愕而狐疑地看着将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敦面色一僵,眼眸中掠过一抹浓重的杀气。他认出了这个女孩,正是十一郎的女儿,本想只要这个丫头识相一些,闭紧自己的嘴巴,他还可以饶她一命,哪想她竟自己竟不识好歹,主动跳出来想要挑战自己?好,好,好,不如成全了她,消除了这个祸患,送她到地底下跟十一郎团聚。 “好,好,你胆子倒是大的很,那今日正好看看是你的拳头硬,还是我的剑快?看在你是晚辈的份上,我让你三招!”王敦眼眸微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要在这儿假惺惺,你那虚假的笑容,看得还真是让人恶心不已。”说完,也不管那人脸上陡然凝聚起来的重重乌云,她当先飞身而出,跃到院中。 “来吧,大将军,今日,我与你的对战,不死不休!”王琳琅一字一顿地说道。院中的灯火,落在她那苍白泠然的脸上,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不死不休?哈哈,无知小儿,竟然敢如此口出狂言!”王敦怒极反笑。 想他领兵作战辗转南北,战无不克攻无不胜,从无败绩。今日,竟被一个小辈羞辱至此! “来吧,让我见识你的拳头!”他阴惨惨地说道。 “好!”王琳琅的话语刚落,人已如炮弹弹出,手握拳头,狠狠地砸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好个王敦,不亏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身影一闪,像是旋转的陀螺般,即刻便闪离了那拳风的范围。 砰!拳风灌出,像是一把锤子般,砸落在一座假山上。那座流水潺潺的硕大假山,顿时轰然倒地,溅得水花四射。 好硬的拳头!好大的力道!围观的众人,猛地一个哆嗦,这样的拳头,若是落在身上,那岂不是全身骨头尽碎,人变成了一堆乱泥? 王琳琅自是不管这些人的想法,她的拳头一拳快过一拳,追着那王敦猛打。那王敦却是不慌不忙,在空中腾挪闪避,避开那重愈千斤的力道。 待到三拳已过,王敦腾地一声拔出了七星剑。七星剑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宝剑,它吹毛断发,无坚不摧,是一柄难得的利器。由于跟随王敦已久,杀过太多的人,所以那剑一出,便有森森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三招已让,那王敦竟是手下豪不留情,剑剑直挑王琳琅的要害。那剑如迅龙惊世,在空中跌宕游弋,而他的招式则是大开大合,有进无退,刚猛霸道至极。 长生躲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胆战心惊。小舞的拳法自是精妙无比,但是那大将军的剑法,风云激荡,杀气腾腾,多年在战场上厮杀而来的经验,岂是小舞这个年龄所能比拟的?他提着一颗心,瞧着场中俩人你来我往,内心焦灼无比。 剑法太快,太急,太猛,那如泰山压顶的力道,那如流光一般的速度,逼得王琳琅只得依靠飞云渡,在空中如幻影一般闪挪退让,但纵是如此,她的胳膊上,腿上,腰腹间,已有处处红晕,映得那洁白的孝衣上,犹如红梅乍放,那般凄艳无比,又那般触目惊心。 王敦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剑风一挑,竟一个斜落式,直挑王琳琅的下阴,待她错身闪避之时,那剑竟脱手而起,在空中闪过一道耀眼的光,如飞花落叶般飞到他的左手。左手紧紧一握,那剑势便是一变,直刺她胸前大穴,竟是一招声东击西! 长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他紧紧地捂住嘴巴,呼吸彷如一下子止住了一般,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场中的王琳琅。 好一个王琳琅,她一个矮身,身子猛然地下降,仿佛一只飞燕紧贴地面而过。同时左手出拳,带着千斤力道,砸向王敦的右脚。 那脚本就受了严重的刀伤,若是一拳砸中,绝对会瞬间变成一滩血泥。王敦见势,急急后退。哪想,王琳琅右手似是不经意地往自己怀里一探,新月匕首瞬间入手,她抓着那匕首,一刀划出,似是月落溪涧,那刀径直地扎入王敦的左脚。扎入之后,她猛地往下一拉,自上而下,从脚背直到脚尖,划拉下来,竟仿照那晚女刺客的做法,将大将军的脚生生划了个一字型的竖叉,生生与受伤的右脚,搞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称! “啊————”王敦一声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但纵使这样,他的剑却不收不撤,像是受伤的猛虎一般,暴喝一声,滑向了王琳琅的背脊。 王琳琅身形微闪,但却依然慢了一步,那剑擦着她的肩而过,带走一大块血肉,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俩人一个急转,错开身形,相对而立。 “好,好,一个小娃娃,竟敢伤我至此,你,不错,不错。”王敦嘴里说着不错,但是如暴风骤雨般的目光,那是真是恨不得将面前的那个小人,给撕得个粉碎。他的脚下,血流如注,殷红的鲜血,像是不要钱地往外淌。 “承让,承让,”王琳琅的脸色本就苍白,此时更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她的身上本就伤痕累累,此时,肩膀处更是血流不止。那血滴落到地上,竟发出滴答滴答地的声响。 王敦的眼眸微微一闪,举起剑,竟淌着一地的鲜血,率先攻了过来。 王琳琅左手握拳,右手抓着新月刀,一咬牙,不避不让地迎了上去。 “快快住手,快快住手!”一声断喝,像是午夜陡然响起的钟声,响彻在夜晚的晕晕的灯火之上,震得那灯笼里的火,似是微微地一晃。 那是王导的声音,那样地声嘶力竭,仿佛吼破了嗓子,洞穿了胸肺。 “分开他们,分开他们!”随着那苍老嘶哑的怒吼声响起,数道黑色的身影窜向场中,他们三个一组,五个一群,分工合作,身手敏捷把那杀红了眼的两人,死死地钳制住。 王导步履凌乱,头发散落,急匆匆地走来。他的身后,是气喘吁吁的王涵,他衣裳不整,竟是只着一身中衣。 “大堂兄?”王敦虎目怒睁,愤怒地扭动着身躯,像是一头被困住的豹子一般。 “父亲,父亲,”王英哇哇大叫,一副特别不服气的样子,“明明是她先向我父亲挑衅的?”但是,一对上王琳琅寒目森森的模样,他不禁又是一个哆嗦。 “大堂兄!”魏若曦眼眸含泪,带着不满的表情,对着王导,声音哽咽地控诉道,“我们一家人在临走时,来给十一弟上一炷香,权当做告别,哪想这个野丫头却突然寻绊滋事,要与老爷决一死站,还说什么生死不论!” 王导将目光投向那一身血的王琳琅,似乎在期待着她的解释。 王琳琅摇摇头,摔落脸上的血珠,嗤笑出声,“是的,是我挑衅在先。” 她话语刚落,那魏若曦急不可待地喊叫道,“你听,你听,堂兄,这是她自己承认的。您不让人捆了她,家法伺候?”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恨意满满,似乎是恨不得将这伤她夫婿的人,立刻碎尸万段。 王导不说话,只是继续拿着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光,静静地看着王琳琅。 倒是王涵,他看着宛如血人般的王琳琅,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心疼,急急地说道,“琳琅,你快快说说,你为何要这样做?七伯父相信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原因。” “七弟,你————”魏若曦一双美目不可置信地瞪着王涵,似乎不明白他的胳膊肘怎地往外拐,帮助一个半路杀到的陌生侄女。 王琳琅转着头,慢慢地看着围聚在四周的一圈人。他们的面目大多陌生之极,脸上的表情,亦是千姿百态,各有不同。有的纯属看戏,有的暗藏担忧,有的是惶恐不已,而那王敦脸上,则是浓浓的威胁。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导的脸上。这张刻尽了岁月风霜的脸,此刻正面对着她,那双仿佛洞悉世事的眸子,像是那样深邃与幽远,像是月光下波光荡漾的大海,在这一刻,像极了师傅的眼睛。 师傅! 这两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击中了她的心脏。 罢了,罢了,那叔嫂通奸的事,不说也罢。想到这儿,她清了一下嗓子,有些沙哑地说道,“当我跟着父——父——亲第一次来到王府,便遭到大将军派人追杀,我身受重伤,被人所救。此乃,我向大将军挑战的原因之一。第二,父——父——亲在宫中遭人毒手,此事与大将军有着莫大的联系!” 众人皆是一惊,竟还有如此内幕? “你父亲为陛下挡刀而死,与我何干?你说我与你父亲的死有联系,你可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就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王敦瞪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王琳琅。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那对面的女孩也不知被来来回回凌迟了多少次。 “证据?我会找出证据的,你且等着!”王琳琅轻轻地咳嗽一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势,痛得她面目一扯,有一抹狰狞之色。 王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转向那被压得死死的王敦,冷冷地说道,“把他丢到马车里,速速送到城外,让他与他的兵汇合,赶紧离去!” “是!”那群黑衣汉子齐声答道。然后,他们像是一道涌动的黑色浪潮般,带着那兀自喊叫不已的王英,悲悲切切的魏若曦,还有那一直沉默不已的王瑞,往外涌去。 就在那浪潮即将出门的一刹那,王瑞那清润而如同丝绸般的声线响起,“大伯,我能暂时留下,送十一叔上山吗?” 明明在那一片噪杂之中,他的声音根本轻不可闻,可是,它却偏偏奇异地瞅准时机,在喧闹走向波谷之时,陡然地响起,从而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多麽玲珑的心思!明明不愿意和那一大家子离去,却偏偏找了这么一个理由,让人无法拒绝!王导深深地看着那片黑色浪潮了那抹白色的身影,眼眸中有暗光浮起,然后再落下。他轻轻地挥了挥手,瞬时,拎着王瑞的黑衣人放手,他就那样地孤单地被遗留在门口之处。 “小舞,小舞————”一道惊惧的声音,募地响起。 长生抱着摇摇欲坠的王琳琅,急得声音都发了颤。 “长生啊,又要麻烦你了!”王琳琅努力地睁开眼,对着长生虚弱地一笑,感觉心中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突然一松,身上各处的伤口,募地传来一波高过一波的痛意。那痛意是如此地深,以致于她终于忍耐不住地哼了一声,便彻底地晕了过去。 第七十三章 贪欲 当王琳琅再一此睁开眼睛时,月光正好穿过窗棂,倾斜在床前。那铺洒了一地的光,皎洁而美好,像是银色的光幕一下。她的视线顺着那光向上,穿过广袤的空间,落在九天之上那轮孤单的圆月之上。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个大大的玉盘一样,悬挂在中天之上。它那银白色的清辉,无声无息地,洒满了寂静的大地。这照耀了人世间万万年的月亮,它的光亮,跟千万年前一模一样,可是它照着的人,却是永远不是最初的那个人。 王琳琅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看着,泪水突然涌入眼眶,像是一层薄雾似地,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没有擦,任凭那冰凉的泪水顺着脸孔慢慢滑落,坠入发丝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孤寂,与自己同行的师傅,已然远去,而广袤无边的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伸手摸向颈间,掏出那枚挂在脖子下的白玉扳指,默默地凝视了片刻,心中又是陡然地一痛。 她忍着身上的痛楚,艰难地穿好衣裳,像是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小蓝歪在数步之外的榻几上,睡得正香,只是那对柳眉微微地蹙着,似乎梦中也有几许轻愁。王琳琅轻轻地瞥了她一眼,轻手轻脚地拐过屏风,走了出去。 好在她受的都是皮外伤,除了肩膀处有着巨大的痛意传来,其它各处只有轻微的疼痛。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慢慢地走了出去。 当她来到院落中时,只见白日那狼狈不堪的花园已然焕然一新。那被砸坏的花花草草,甚至那棵被砸成两截的香樟树,都不复存在,已被新的名贵花卉,珍奇树木所取代。真真是好快的速度,不亏是百年公卿世家,财大气粗。 王琳琅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待继续往外走,却突然听到黑暗的浓密树丛中,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一阵低低的耳语之声。 她静静地聆听了片刻,那如冰霜一般的脸,似乎更冷,更冰了。她随手扯下一片叶子,指尖轻轻一弹,那叶子便带着一股暗劲,无声地飞向那处黑暗。 “谁?”一道冷冽却有带着丝丝媚意的声音,陡然响起。 随即,一道窈窕的却又难掩玲珑身材的身影,出现在亮光之中。 今晚的风三娘,穿着打扮极为低调,一身素衣荆钗,似乎将她身上的那份风尘气息,掩盖几分。 长生在她的身后,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般,也跟了出来。 王琳琅站在不动,静静地看着俩人。 “小舞,公子不放心你,就把我派来了。刚才我正拉着长生谈论着你的病情,哪里想到你突然出来了!”风三娘的脸,似乎有一刹那的僵硬,但短暂的僵硬之后,便挂上了一抹职业般的微笑。但片刻之间,她似乎意识到不妥,有些尴尬地收敛了那抹笑意。 长生脸上似乎还带着未退的潮红,他胸前的衣襟有些散乱,他胡乱地扯了几把,有些不好意思般微微地垂下头,然后又着急地抬起来,颇为焦虑地望向王琳琅的肩膀之处。 这一瞬间,王琳琅的脸上掠过几抹冷意,心中似乎响起了一阵嘲笑。这世间,不管何时,何地,总有人在寻欢作乐,恣意畅快,而他人的悲哀与心痛,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场悲欢离合的戏码罢! 她的心突然有些冷,有些凉,有些意兴阑珊,她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便迈步往外走。夜风吹来,卷起她的白色衣裳,猎猎作响。她单薄而消瘦的神情,在暗夜的衬托下,显得那般孤寂。 风三娘疾步便跟了上去,心里懊恼不已。公子派她来时,小舞在长生的药物下正昏睡不已。她闲着无聊,便起了心思,逗弄起长生那小子起来,哪里想到会被小舞这丫头逮个正着?真真是好令人尴尬! 长生见状,也跟着匆匆赶上。 “停下!”王琳琅转身,那张被月光照得莹白的面孔,露出几分如冰一般的冷意,和如铁一般的坚硬,她有几分凉薄地说道,“我去看我的师傅,你们就不必去了,以免你们的肮脏与龌龊,打搅了他的安眠。” 话语一落,她便转身,像一个幽魂似地,游荡而去。 身后俩人,像是被雷击般,怔立当场。 小舞的嘴巴是毒,但是一贯只是针对自家公子,对他们俩人一向是口无遮拦,嘻嘻哈哈。可是,她今晚竟说出这般的话来,如此出人意料,却又这般地伤人之极。 长安红着一双眼,恨恨地瞪着风三娘,一脸的愤懑,控诉,还有伤心。“都怪你,都怪你!”他跺跺脚,一抹眼泪,风一般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风三娘嘴角不由地挂上了一抹苦笑。以往她听过比这难听百倍的言语,听着多了,她的脸皮渐渐地变得厚了,变得混不在意了,最后是完全麻木了。哪里想到今日听到这个女孩的话,她那一向比城墙还厚的脸,竟忍不住有些悻悻然。 王琳琅自是不管自己的言语,会给身后俩人什么样的影响。她的脚步极快,像是风从地面掠过一般,朝安置王斌的灵堂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她的师傅,很想见到他,哪怕他冰冷地躺在那里,对她的所有的言语和行动,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她像是一个白色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那冷冷清清,空荡寂渺的灵堂之内。刚想穿过那层层的白色布幔,便听到前方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她脚步委顿,正待撩开那布幔上前看个究竟,却突然听到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 她停下来,却见一双消瘦的手从那垂幔下伸了过来,轻轻地搭上她的胳膊,将她微微一扯,扯到了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王瑞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嘘——————”还没有等她开口,那少年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将她还没有问出口的话逼回到了腹中。 一道略显柔情的声音在前方静寂的空间响起,“四郎,你不是要好好看看十一弟吗?怎地到了近前又突然止步不前了?”这声音似乎天生带着一股媚意,像是钩子般,尾音发颤,听得人心魂一荡。 然后,便是一阵无言的静默,似是那男人沉默不语。 “四郎,你到底要不要看?不看,那我就推你回去,这里阴阴恻恻地,怪让人害怕的。”风从窗户吹来,卷起那层层的布幔,它们随风荡起,像是白色的海浪一般,骇得那女子浑身一个哆嗦。 “推我上前。”一道温润而略显低哑的声音响起。 那女子面露惧意,但还是推着那木制的轮椅,朝那黑漆漆闪着幽光的棺木而去。 骨碌碌的轮椅滚动声音之后,便是沉重的棺木被推开的声响。 只听那女人惊叫一声,那扶在轮椅把手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身子颤动得像是被风吹得发抖的叶子,她那惶恐惧怕的眼睛环视着四周,哆哆嗦嗦地说道,“四郎,你为何偏要在晚上来看十一弟?白天来不是很好吗?这大晚上地,这灵堂空荡荡,阴沉沉,让人心里格外地瘆得慌?咦?灵堂里怎生一个人都没有?十一弟的那个女儿呢?怎么没有在这里守着?” 那女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一般,大惊小怪地说道,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惊奇,还有一抹微不可查的刻意。 坐在轮椅上的王峭没有理会这个女人,他努力地探出身子,趴伏在棺缘之上,望着棺材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双眼便是一红,泪水脱眶而出,缓缓地滴落,落在他胳膊之上,瞬间便湿了一大片。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有一些悲难自禁。 那女人目光落在前方人的背影之上,眼中闪过一抹浅浅的痛意,然后便是一抹深深的嫌恶。这个残废,除了无用地哭泣之外,还能干什么? “四郎,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恨十一弟吗?当年,毕竟是因为他,你的腿才————”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未尽之意,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那男人却没有立刻搭理她,他默默地悲戚了片刻,然后便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白色的锦帕,静静地擦干了脸上的泪。他没有转身,只是继续凝视着棺木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 良久,他那清润却恨意难平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我恨啊,怎么不恨呢?我被困在轮椅之上这么多年,昌顺有那么悲惨的遭遇,这一切不都是拜这个人所赐吗?可是,他竟死了,竟这样轻巧巧地就死了?死后竟还能挣得一个如此大的身后之名?荣国公?荣国公?哈哈哈——————” 那人猖狂地大笑,笑着笑着,他双手狠狠地一拉,将那棺盖猛地一下拉回到原位。然后,他双手搭在那轮椅一上,微一使劲,那轮椅竟生生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转向了那女人的方向,正对着她。 “四郎,你想不想报仇?”那女人摇曳着饱满而玲珑的身子,兴奋地靠近着这个面目虽然俊逸,而眼中恨意满满的男人。她的声音柔媚,似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报仇?他都死了,谈何报仇?”王峭面目有些扭曲,许是多年被困在轮椅上的缘故,他的心理有些变态。大手落在那女人滚圆的胸脯上,就是狠狠地一捏,直到看到那女人泫泫欲滴地望她,他的手才放开。 那女人忍着痛意,脸上挂起一抹媚态天成的笑意,嘤咛了一声,像是一面膏药似地贴上了那男人,“四郎,你听我说。” “你说,”那男人掐摸着,撕扯着,很快将将女人扒得衣不遮体。 王琳琅直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地冲向她的天灵盖。她整个人不可自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他们竟敢,竟敢———— 她正待起身,冲上去将那对在灵堂里苟且的狗男女剁个稀八乱,却有一只手,像是一只铁坨一般,死死地吊拉着她。同时,一只手将她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 “杀了他们,你在王家的处境将变得寸步难行,而且还恐有性命之忧。暂且忍忍,听听他们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王瑞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想起。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王琳琅才控制住心头的那股冲天的戾气,她抖啊抖,然后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一阵如同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募地响起,伴随着轮椅在地面摩擦发出的轱辘之声,这些怪异的声音,响在这样肃穆而庄严的灵堂之上,有一种极端的诡异,离奇的荒唐。 “四郎,这些年,你一直想找十一弟报仇,可是十一弟却一直待在西南那荒僻野蛮之地。现在,他回来了,可是,却又突然死了。”那女人凑在那男人耳边吹气如兰。 “难不成你要我将他拖出来鞭尸?”男人黑沉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霾。 “四郎,”女人仿佛带着电的声音,颤得男人身子一阵发麻,漆黑的眼珠里,充满了狰狞而赤裸的欲望。 这如同勾魂一般的声音,刺得那男人一个激灵,狠狠地掐了一把女人,下手毫不留情,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 攀伏在他身上的女人,眼中掠过一丝狠戾,但是很快这戾气便隐去,她语音颤颤地说道,“四郎,不如我们把他死后的功名给抢了过来?你说,好不好?” 男人猛地一抬眸,与那女人情欲满满的眼眸对视在一起,“怎么抢?”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十一弟膝下没有儿子,不如我们将灿儿过继到他的名下,承他的香火。那荣国公的称号岂不是迟早将会落在灿儿名下?荣国公哎,朝廷的一等国公爷,那是可以世袭三代的啊!”那女人的手,像是点火般,继续抚摸着身下之人,“我们这一门,三哥是一品骠骑大将军,七哥是刑部侍郎,只有你这些年闲赋在家,身无功名——” 她刚说到这,那男人便是冷哼一声,双手如铁砧一般,在她的腰部狠狠地一箍,使得她不由地暗暗倒抽一口冷气。但那女人却是面上不显,媚笑着,伸出舌头在他的脖颈之处就是一舔。 “四郎,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灿儿考虑。他若日后成为了荣国公,那岂不是对十一弟最大的报复?他舍身救了陛下,而功名最后却落到灿儿身上,这岂不是最好的报复?你说,是也不是?” 那仿若带着钩子般的声音,咯咯咯地轻笑了起来,似乎这个提议是多麽地好笑,多么地让人畅快之极。 王琳琅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一把拨下腰带上的一粒玉石盘扣,使劲地窗外一掷。 那玉石落地的声音,恍如晴天霹雳,惊得那屋内那对野合的鸳鸯,那一个鸡飞狗跳!一阵慌乱的衣裳窸窣之声响起,紧接着,一阵骨碌碌轮椅转动的声音响起。那女人推着那男子,慌张张地从灵堂里走了出来。 门口处悬挂的高高灯笼,撒下一片晕黄的光芒,落在那张娇艳的不失妖媚的脸上,真正像极了一枚熟透的水蜜桃! 原来是你啊! 这个虽已年过韶华,却依然妩媚动人的女子,正是那晚在废旧花园里与王敦苟合的女人! “他们是谁?”王琳琅转过头,静静地盯着面前的王瑞问道。 “他们是四叔王峭,四婶刘乔杉!”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被迫听了那俩人一耳朵情事的王瑞,本就尴尬不已,此时,他的眼中更是闪过一抹浓浓的复杂。 人心为何如此诡异莫测?那看似温和与世无争的四叔,在那平和宁静的外表下,竟隐藏着那般浓烈而扭曲的恨意?而四婶,平素端庄而文雅,哪里想到那美丽的皮囊之下,竟有着这么深沉的心机? 想到这,他的头皮不由一阵发麻。 王琳琅自黑暗的角落走出,愤怒像是一团烈火,在她全身灼灼地燃烧,她感觉自己每一根毛发,都在往外冒着火焰。她踏着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的怒火,像一缕暗夜的黑色火焰般,将厅堂里所有的窗口完全地敞开,大门彻底地洞开。 风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厅内残留下的迷乱气味,吹得七零八落,消退得干干净净。 不,不行,这还不够! 她寻到左近,找来一个木桶,打来一桶清水,从梁上扯下一条布幔,开始疯了似地,在那地板上来来回回地擦拭起来。她擦得那般仔细,那般用力,仿佛要把砖缝里的每一颗尘埃都要抹擦干净。 王瑞默默地看着她。然后,他也寻来一桶水,照着王琳琅的样子,用力地擦拭着那地面。 夜渐渐地深了,那两道身影,却依然在晕晕的灯火下,大汗淋漓地忙碌着。 第七十四章 暗夜的秘密 世间的各种丑恶,种种黑暗,岂是单凭一桶清水,一块抹布,便能洗干净?但是,当王琳琅挥洒着汗珠,不顾伤口渗漏着丝丝血迹,辛苦地劳作时,身体的疲惫似乎压倒了精神上的痛苦,她那颗似被烈火灼伤的心,仿佛有了一种缓解。而那满腔的愤怒,似乎是找到一个发泄口。 那些疼痛,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那些忍耐,像是沿山而下的滚滚泥石流一样,携裹着摧枯拉朽般的势头,一股脑地冲斜而下。在这股势力的携带之下,她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地面,直到那地面锃亮得几乎可以找出人影。 “你回去吧,我想在这儿一个人待会。”她对着王瑞轻轻地说道,那张布满汗珠的通红脸颊,有一抹勉强的笑意。虽然很浅很淡,有所勉强,但是难得地有一抹纯粹的真挚。 “琳琅,你回去好好地包扎一下你的伤口吧!”王瑞看着她那白衣上的点点血迹,眼里面不约地掠过一抹深深的怜惜。 “我会的,你走吧!”王琳琅转着头,环顾着四周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灰尘的地面,窗台,还有那黑漆漆的棺木,那冷得几乎要发抖的心,似乎感受到了一抹淡淡的温暖。“还有,今晚,多谢你陪着我!”她转回头,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少年,轻轻地说道。 或许是因为眼前之人,是她进王府结交到的第一个人,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此人的遭遇触动了她,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也或许是看到师傅生前对这个少年表达出的善意,也或许是今晚他默默的陪伴,所以,她并没有因为他的父亲是王敦而迁怒于他,反而,那颗几乎被捅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涌出了一缕缕淡淡的温情。 待到王瑞那消瘦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地远去,王琳琅一步一步地像是计算着尺寸大小般,慢慢地走到那黑色的棺木前。 那棺木被她擦了好些遍,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清晰的木材纹路。她抬起手臂,轻轻地一推,便看见了那棺木里栩栩如生的俊美容颜。 “师傅!”她轻轻地唤了一句,便怔怔地看着。看着看着,眼框便慢慢地热了起来。 这世间如是没有了师傅,对于她还有任何别的意义吗?她本是一缕异世的游魂,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完全是因为此人的缘故。现在,他走了,留下她一人在这个陌生的世间,她该怎么办? 王琳琅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涩涩地,干干地,想要哭,却偏偏哭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将那些汹涌的热泪给堵住了。她木木地趴伏在棺木上,呆呆愣愣地望着棺中人。 就这样过了很久,待到胸中那些起伏不平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她将那棺木复位,然后纵身一跃,竟高高地落在屋脊的横梁之处。 好吧,就这样静静地陪着师傅一晚,就像这些年来,他们在野外宿营一般。她睡在地上的帐篷里,师傅像是蜘蛛侠似挂在上方的大树之上。这次,换了师傅冷冰冰地躺在了地上,她却高高地攀在屋梁之上! 王琳琅无限痛意地想着,她的身子靠在那粗大的梁木之上,视线却落在那黑沉沉的棺木之上。往昔那些相伴的岁月,像是一副一副美丽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中一一划过,她嘴角擎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脸上流着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只是当她从梦中惊醒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有影影绰绰的话语声从下方传来,间或还夹着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她下意识低下头,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下方的大厅里,在那黑色的棺木之前,站着两个人。一人全身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是从那身形判断,应该是一个女人。而另一人,虽着一件素衣素袍,但身影较为熟悉的,更兼具有尾音颤颤的独特嗓音,竟然是去而复返的所谓四婶。 “你为什么要哭?他当年害你那么惨,现如今他好不容易死了,你不该是该拍手称快吗?为何还要为他哭?”那素衣女子疑惑地问道。她的声音妩媚动听,纵使话语中有一丝丝隐藏着的责备,但是却丝毫听不到任何的怒意,反而有着一种刻意的关心。 那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怪笑声,像是夜枭的叫声,听得人后背发麻,“是啊,当年他害我那么惨,使得我清白尽毁,名声全无,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将他挫骨扬灰。可是,纵使我这么这么地恨他,我却从没有想过让他死啊!” 这个女人脸上有一种极端的疯狂,她猛地抬起头,那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直直地扎向对面的女人,“我不想让他死,我想的是让他生不如死!他不是厌烦我,看到我就恶心不已吗?那我就要日日地将他困在地宫里,绑在床榻之上,夜夜与他恩爱缠绵。可是,刘乔杉,你这个蠢货,你竟将这一切都搞砸了!”说完,一个巴掌带着她满腔的愤怒与不甘,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那刘乔杉被扇得头脑发晕,像是喝醉了酒般,踉跄了几步,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那女子却还不罢休,追赶上去,用脚死命地猛踢。她踢得如此用力,以致于那兜帽从发髻上挣脱下来,露出一张华贵雍容却又戾气狰狞的脸。 “昌顺,昌顺,你别踢了,别踢了————”地上的女人像是一条即将濒死的鱼,死命地翻滚着,凄惨地叫唤着。 但是,她哀哀的祈求声,换不来那叫昌顺的女子半分怜惜,反而刺激着她,使得她踢得更用力,更疯狂,嘴里还嚷嚷着,“我都安排好了,只待他喝完了强力软筋散,便派高手趁混乱之际,强行掳了他去。可是,你这个贱人,为何要与刘贵妃擅做主张?除了与御林军勾结,竟还安排了一个内侍去刺杀我皇兄。还将美人殇涂抹在匕首之上,害得十一郎为了救驾而身亡!你这个贱人,你该死,该死!” 或许是骤然使力,使得这个身娇肉贵的女人,一时气喘如牛。她双手撑在腿上,喘着粗气,那如同猝了毒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女人,似乎要把她碎尸万段。 “不是的,不是的,昌顺,昌顺,你听我说。”地上的女子,强忍着身上的痛意,像是一只狗般,匍匐着爬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脚。 “昌顺,昌顺,当年若没有你,贵妃娘娘不可能在宫中一帆风顺,而我,一届小小五品官之女,若不是你的成全,痴爱你的四郎,更不可能同意娶我。这些恩,我都一一记着。”刘乔杉的脸早就红肿不堪犹如猪头,全身更是无处不痛,但是,此刻,哪怕她心里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人剥皮抽筋,她的面上却丝毫不显,那双眸子带着泪,无限真挚无限感恩地望着头顶上那个女人,仿佛她就是主宰她的天。 五皇子已死,刘贵妃在宫中已无倚仗,她的今后,她的种种谋算,她的荣华富贵,还需要眼前这个性情不定阴毒无比的女人的支持。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对十一郎的执念?怎么会不想帮你实现你心底的夙愿?”刘乔杉眼中含泪,继续言辞恳切地说道,“这次,真地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那把涂着美人殇的匕首,原本是安排给太子的,哪里想到竟奔到陛下哪里去了?” 随着刘乔杉那声情并茂声泪俱下的陈述,昌顺的脸色渐渐地缓了下去。 当年,要不是王家不同意,她非得拼尽全力嫁给王四郎,哪里有眼前这贱人的事?虽然在她眼里,那王四郎,连给十一郎提鞋的资格都不配,但是嫁进王家,在十一郎心里埋下一个尖利的刺,时不时地刺他一下,恶心他一下,她心里还是极为乐意的。她已身在地狱,那就是死,她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可是,他跑了,竟跑到西部二十载,她的这颗心啊,也在仇恨浸泡了二十载!好不容易等到这人的回归,他竟这样死了,这样便宜地死了! 想到这里,昌顺的心,腾腾地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她一脚踢向那刘乔杉的心窝之处,然后转过身子,蹬噔噔地冲到棺木之处。她伸出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地一推,棺盖移开,露出一张如刀剪尺裁般的俊逸面容。 或许是因为中了美人殇的缘故,或许是王家用了什么秘法,那躺在层层冰块上的王斌,他的面容竟像生时一般鲜活,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十一郎,十一郎,”昌顺痴痴地看着,那双精心保养过的玉手,缓缓伸出,摸向棺中那人的脸。摸着摸着,她的脸上泪水成行,“十一郎啊,不想,我与你今生最近的距离,竟是在这个时候。” 刘乔杉歪倒着躺在地上,心口被踢中的地方,像是针刺一般,传来一阵一阵抽筋一般的痛意。她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把手抚在胸口之中,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厢似是哭又似是笑的昌顺,她的嘴角不约咧出一抹报复的笑意。 求而不得的苦,她想,昌顺此刻一定是苦到骨子里去! 可是,下一刻,她的眼眸一缩,似是瞧见了极为惊恐之事! 只见那昌顺正死命地拉扯着棺木中的尸体,似乎要把那尸体从棺木中拖拽出来。她的脸上有一抹孤注一掷的疯狂,嘴里还喃喃地低语着,“十一郎,十一郎,我带你走,带你走。” 刘乔杉连滚带爬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那有些癫狂的女子的臂膀,在她耳边大声地喊道,“昌顺,昌顺,你冷静些,冷静些!” 可是那女子却恍如未闻,只是拼尽所有的力气,死命地拉拽着棺木中那具尸体,脸上是癫狂之极的狂热。 啪! 刘乔杉咬咬牙,脸上带着一抹凌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但是,当手掌落在那一向眼高于顶的脸上时,她的心里有一种扭曲之极的快感,但是她的脸上却是一种惊悚之极的惶恐,“昌顺,昌顺,你给我冷静下来!你信不信,今日你若将十一郎的尸首带了出去,明日,王家的怒火,会将归德侯府烧为一片平地。想想你的儿子,想想你的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和那如雷霆般暴喝的一番话,让那几乎歇斯底里的女人,有了片刻的怔愣和清醒。 啪!她反手一巴掌,将那近在咫尺的刘乔杉,给抽得一头栽倒在地上,“贱人,竟敢打我?” 头上有温热的液体,在缓缓流出。但是,刘乔杉却顾不得去拭擦,她急急地爬了起来,忍着心中的恨意,对着她微微一福,嘴里告罪道,“昌顺,请恕我刚才情急之下的冒犯之罪。可是,你真得不能将十一郎带走,否则,王家定不会善罢甘休,陛下那里更是不能息事宁人。到那时,归德侯府危亦啊!” 说完,她便死死地盯着那几乎处在奔溃边缘的女人,心中无比地后悔,为何要带这个疯女人来深夜祭拜十一郎?若是她真地就此带走十一郎的尸身,非但归德侯府大难临头,就是她刘乔杉估计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昌顺,你若真是报复十一郎,也不是没有办法。”她的眼眸一转,一条计谋在瞬间便生成。 那穿着黑色斗篷的昌顺,似是听到了这番话,她的眼珠梭转着,慢慢地落在她的脸上。同时,她的另一手缓缓地抽回,那具尸身,没有了外力的拉扯,徐徐地滑回到棺木之中。 见到自己的话好似起了作用,刘乔杉面上一喜,她兴奋地说道,“十一郎虽然死了,但他有一个女儿啊。不若让你的惜儿纳了她,然后再日日地折磨她,羞辱她,让她生不如死地活着。这样的话,我想,十一郎就算是死了,恐怕根本不得安宁,估计会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吧!” 她越说越兴奋,那红肿不堪的脸颊上,流露出一抹诡异的激动,似乎她真地看到了那个她所描述的场面一般。 昌顺略显呆滞的目光,渐渐地流露出一抹神往之色,好像真地将那刘乔杉的话听了进去。 下方,那俩人还在低低私语着,房梁上方的王琳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地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的目光投射到下方,看着棺木中师傅歪躺着的身子,心中的痛楚,好似已经麻木了。不知怎地,她的心里,升起一抹浓浓的悲凉。 师傅死了!可是,他死了,好似也没有得到安宁!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死后的爵位,还有人心怀不善想要对他的徒儿下手! 师傅,难道这些你都料到了吗?否则你怎会在临死时交代,要我离开建康去找师祖,而不是留在王家? 底下那两个人好像已经讲完,看那双方满意的样子,似乎是打成了某种协议。王琳琅的眸光冷冷地往她们身上一扫,眸中是无尽的黑暗在翻滚。 待那俩人走后,她像是一只翩飞的白色蝴蝶般,从房梁上方飞落而下。她从外面打了一桶清水,提到那棺木之处,静静地站定。然后她微微一个用力,将那棺盖打开。她从袖囊里掏出一条锦帕,将那锦帕就着桶里的清水打湿,将师傅被那昌顺摸到的地方,细细地擦了又擦。然后又将他的身子,端端正正地在棺木中放好,这才盖上棺盖。 第七十五章 奇怪的要求 王琳琅是在拂晓时分回到自己的院落里的。她一身孝衣血迹斑斑,脸上是冷漠之极的冰寒之色,步履更是沉重似是有千斤之重。但是,无论是各院的主子,还是那些奴婢小厮,都没有人敢上前询问究竟。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眸中翻腾着各种情绪,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有同情的,有怜悯的,甚至还有恨意的。但是,不管是哪一种,王琳琅视若无睹,,她慢慢地走着,回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之中。 小蓝正在院中焦急万分地走来走去,见到她进来,脸上掠过一抹欣喜之色。正待开口,却又看见她那红痕般般的白衣,心中顿时一紧。 “小姐,你这是——————”她急急地开口问道,脸上一片担忧之色。 “小蓝,我饿了,你去准备一些吃食过来。”还没有等她说完,王琳琅就打断了她的话。 “啊————?”小蓝有些惊愕,这是这么几天来,小姐第一次主动要求吃东西,也许是太过突然,她陡然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肖财瞥了一眼王琳琅的衣裳,正待开口说点什么,就突然看到了两道身影正从院外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连忙住了口,扯了扯那微微有些怔愣的小蓝一把,“走吧,去给小姐准备吃食。” 说完,便拉着有些摸不清情况的小蓝,走了出去。 “小舞,你又跟别人打架了吗?”长生一进房,就看见了她那斑斑血迹的白衣裳,他不约惊愕地睁大眼睛,一个跨步,就窜到她的眼前,语带担忧地说道,“快,快给我看看你的肩膀,都已经被削了那么一大块肉,你怎么还不好好爱惜你的身体,非要搞个伤上加伤吗?” “不是————”王琳琅隔开他伸过来的手,却不愿多做解释。只是对着他身后的风三娘静静地说道,“风姐姐,我有点事找你。” 她的眼光很平静,语气很平淡,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晚她对这俩人生起的嫌隙和隔阂。 “什么事?”风三娘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可是,眼前之人,面色平静,神色淡淡,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 “风姐姐,你那里有春宫图吗?我想要看春宫图,越多越好!”她的话直截了当,将面前俩人完全炸得灰头黑脸,完全僵立当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都怪你,都怪你,”长生的娃娃脸露出一抹极端的窘迫,他红着脸,用手直直地指着风三娘,嘴里嚷嚷道,“你非要在小舞面前,对我动手动脚,害得小舞小小年纪,就要看春宫图。你————” 他似乎是说不下去,急得眼睛一红,竟生生地流出泪来! 这一刻,他心里千般地纠结,万分地后悔。风三娘时常地对他摸上摸下,极尽挑逗引诱之事,搞得他既慌张,又新奇,更兼心里那隐隐的期待,暗暗的骚动,以及种种不能明说的悸动,所以每一次他明明可以拒绝,却忍不住任由那女人对他为所欲为。可是,现在,小舞竟———— 风三娘如同雷劈般怔立在地,她呆呆愣愣地看看长生,又茫茫然地看看王琳琅,脸上不由地挂上一抹讪笑。然后,她习惯性地一扭腰肢,掏出腰间的帕子,捏着兰花指,在空中挽花般一挥,刚要娇笑着说点什么,却突然似想到什么般,放下手中的帕子,收敛起脸上荡漾起来的笑容,正色地问道,“小舞,你是认真的吗?你当真要看春宫图?要不要等几年,等你再大些再看?” “不,我现在就要看,风姐姐,你能不能现在就去将红袖招,将里面珍藏的所有春宫图,都找出来,我即刻就需要。”王琳琅的话落地有声,表情严肃,根本就不似是在开玩笑。 这———这———这———— 这样荒唐的请求,在这样悲伤的时候,真得是匪夷所思,让人根本就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是,小舞的样子,却再是真实不过。她的眸中,似是有浓稠得如同黑夜一般的暗色,从最底的深处冒出来,它上涌着,扩散着,蔓延着,似乎要将周围的世界给全部地吞噬掉。 发生了什么事?小舞的眼中怎地有了这般的颜色? 风三娘心里一个咯噔,但是聪明如她,也明白此时纵算是追问,这个固执的小女孩估计什么也不会说。 “好,我去拿。”她行了一个礼,深深地看了王琳琅一眼,便匆匆地退了下去。 “小舞?你怎么了?”长生一把抓住扯住了她的衣袖,同时将手探向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啊?” 眼前这个单纯温暖如阳光一般的大男孩,虽然医术高超,但是心思单纯,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长生,你喜欢风姐姐,是吗?”王琳琅直直地望着眼前之人。他的眼里,似乎有无数阳光在里面跳跃,无端地让人心中一暖。 “那个————那个————”长生的面募地一红,他躲闪着眼睛,不敢与王琳琅对视。泪珠还挂在他那张娃娃脸上,像是晨间的露珠一般,那么晶莹剔透。 “长生,你若是喜欢风姐姐,便直接对她说。若是她也喜欢你,你自可让她动手动脚,反正你是男人,被她亲几下,摸几下,甚至是拐上床,也损失不了什么。可若是她不喜欢你,只是想逗逗你,像是猫儿逗弄虾米般,那你可要学会拒绝她,狠狠地拒绝,切莫失身又失了心!”王琳琅的心里叹息一声,忍不住开口说道。 夜间的所听所闻,像是钟声一般,在心底里久久地回响。师傅的情感纠葛,让她心中升起一抹浓浓恐惧感和悲凉感。不管是男人的嫉妒和报复性,还是女人的疯狂与独占欲,是多麽地可怕,多麽地令人恐惧,它们可以把一个人生生地变成一个魔鬼! 这世间大多数的爱恨情仇,也许最初的根源就是男欢女爱。若是男不欢,女不爱,那能造就了诸多的痴男怨女?而世间已经有了那么多痴男怨女,她真心不希望这个男孩,日后也成为其中一个。 “小舞,你为什么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怎么了?你要离开了吗?”长生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到底是什么,他却又说不出。 “长生,我只是想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不是曾经的爱人,怨恨厮杀纠缠一生。”王琳琅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束缚,声音中流露出极端的疲惫与倦意,“长生,我累了,很累很累,想去梳洗一番,吃点饭,睡个觉。”说罢,她便往房内走,那单薄的身影透着一种极端的萧瑟。 “好,好,你赶紧去洗洗,注意千万别让肩膀上的伤口沾到水,我去熬药,准备药膏,待你梳洗好了之后,我再来为换你外敷的药。同时,把内服的药,也给你端来。”长生在她身后不安地喊道。 他的心头有些沉甸甸,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好压下心中那股子怪异感,想着努力去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尽快把小舞身上的伤给治好才是正经。 半天的时光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它静静地流逝着,像是勇往直前浩荡奔泻的河流一般,朝前,再朝前。 风三娘提着一个篮子,急急走进王琳琅的房里。 彼时,她已换了一件衣裳,正斜靠在窗前的榻几之上,望着外面的重重屋檐在发呆。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她转过了头,那微显茫然的视线与风三娘探究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风三娘心中一惊,按捺下心中的忧虑,直接上前,将那篮子往她身前一放,“小舞,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候在一旁的小蓝,见状,轻移莲步,想要将那篮子上盖着布幔打开,却被王琳琅挥手止住,“小蓝,你下去吧,这里有风姐姐就够了。” 小蓝眸光微暗,心中更是黯然。感觉自是从来了建康之后,小姐就好像生活在一个自己触碰不到一个圈子里。她交的朋友,认识到人,似乎都跟自己有十万八千之远。她好想追上去啊,可是,那样的机会却是渺茫之极。 王琳琅揭开了那块布幔,拿起一本羞死人的画册,就那样静静地看起来。她看得极为认真,专注,除了初初之时,她脸上涌上一抹极为不自然的神色之外,其它的时候,她都在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看得极慢,似乎在细细地咀嚼品味。看完一页,她慢慢地翻到一下页,那样凝神用功的样子,哪想是像在看春宫图,反而像是在攻读四书五经以备科考。 风三娘是彻底地疑惑了。她在一旁的榻几上坐下,炙热的视线像火一般落在对面那安静看图的女孩身上,脑袋里却是想着:要是公子知道自己偷偷地拿春宫图给小舞看,他会不会剥了她的皮? 想到这,她不约激灵灵地打个寒战! 第七十六章 金缕玉衣 长生急匆匆地从院外跑进来时,他的额头挂满了汗珠。 “小舞,小舞,”他边走边喊,“你快些出来,到正房的院子里去,陛下又有圣旨到了。” 王琳琅眉头微皱,她将手里的书放下,对着风三娘静静地说道,“风姐姐,这些书,你帮我照看着,千万不要让别人知晓,否则以后定当有性命之忧,甚至灭门之祸。”她丢下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迈着步子,出了院门,渐渐地远去。 风三娘简直是一脸懵逼。她拿起案几上的书,粗粗地翻阅了几本,看着书中那羞煞人的男女之间的各种姿势,怎么也想不明白,区区几本春宫图怎么就会让人有了那性命之忧,甚至灭门之祸? 虽是想不明白,但好歹还是将王琳琅的话记在了脑中。她将那案几仔细地收拾了一遍,将已经看过的,和还未曾看过的,分成了两堆。然后,自己拿起一本,探究般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她的老脸也不禁一阵微红,心潮亦是一阵莫名的悸动,春情似乎从身体深处翻涌了起来。她连忙几个深呼吸,将那抹潮动给压下去。真正是不明白,那小丫头是怎么做到看着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书,而不动声色稳如泰山的? 王琳琅在长生的带领下,疾步如风地来到了正院里。那里,早已是人头攒动,人满为患。各院各房的人,都塞满了那个院子。当她走来时,那些人都扭头望着她,眼中的艳羡之色,像是水般溢满了出来,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王琳琅神色不变,她旁若无人的穿过了人群,朝王导走了过去。此时各房的主子,都簇拥在王导身边。她的目光像是那呼啸而至的穿堂风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迅疾地划过。 她看到了坐在轮椅上朝她和蔼微笑满脸慈爱的王峭,还有他身后推着轮椅脸色略显苍白却依然风华无限的刘乔杉。他们笑得那么真挚,那么自然,让王琳琅几乎产生了一种严重的错觉,仿佛昨晚在师傅的灵堂之上,她的所见所闻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她翘了翘嘴角,朝他们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笑容,很灿烂,但同时却又透着一股寒森森的味道,让人心中无端地觉得一种诡异,一种头皮隐隐发麻的感觉。 那王峭夫妇面上微微一僵,目中闪过一丝狐疑。待要再看,王琳琅的视线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开。 “琳琅,快到七伯身边来,”王涵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关切的神色,“你身上的伤,恢复得怎样了?没有什么大碍了吗?你啊,可一定得小心一点儿,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不当事儿。小小年纪,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要不然,以后年纪大了,就会满身毛病了。”他的话絮絮叨叨,啰啰嗦嗦,但是却满含关心。 他的身侧,是一脸富态却端庄美丽的中年妇人。她微笑着看着她,虽不曾言语,但眼眸中流露的是些微的善意和淡淡的怜惜。 王琳琅没有说话,她擎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朝着各位长辈深深一礼,然后敛起那极轻极淡的笑容,安静地在王导身侧站好。 前来宣旨的老太监,颇为眼熟,竟还是上次来的那一个。他那白净无须的面上,有着深深的皱纹,像是白桦树的树皮一般,那般斑驳,似乎是历经风霜,见惯了风雨。他对着王琳琅点了点头,那双有些浑浊却又精光微闪的眼眸中,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既已全部到齐,那咱家就开始宣旨了!”他一挥手中的拂尘,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动作利落地把端着圣旨的托盘,恭敬地送到他的跟前。 王府众人在王导的带领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那老太监拿起盘中的圣旨,在手中徐徐地展开,然后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那沙哑沉着的声音,像是一口古钟一般,在陡然静寂下来的空间里,嗡嗡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家玄郎,天惠聪颖,才华高绝,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 那老太监的声音,还在耳畔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周围的人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惊呼之声。王琳琅的脑袋里有些发蒙,在那些拗口之极的文言文之中,她隐隐地抓住了几个关键之词:金缕玉衣! 她不由地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内侍一字儿地排开,小心翼翼地展示着一件件金光闪闪,几乎能与天上的太阳相媲美的耀眼物事。 那是一整套衣服,有头部,上衣,裤子,手套,还有鞋。它们的主体是一块块莹白的玉石片。那玉,质地细腻,冰清玉粹,在阳光下似是透着光。它们一片片,薄薄的,小小的,像是鱼鳞一般,整齐地排列开来。而那串起那片片玉石的金丝线,一根根,一条条,上下交织,像是灵魂一般,将那无数的玉片,组织起来,凝聚起来,变成了这样一件设计精巧,做工细致的金缕玉衣。 所有跪在地上的人,似乎在那一刹那,都被这样出乎意外而又惊心动魄的赏赐晃花了眼睛。虽说是赐给十一郎的陪葬品,但是,足可见王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就连一向老道精干的王导,似乎都被这样的赏赐给惊了一下心神。只是他的内心是忧大于喜,远远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谢主隆恩!”众人跪拜谢恩。 那老太监对着王琳琅微微地一笑,露出一口微微有些发黄的牙齿,同王导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地回宫复命去了。 “这真是我王家子孙天大的荣誉啊!”看着管家领着众奴仆,万分小心地将那套金缕玉衣收放起来,王涵眼中含泪,极为感慨地说道。 “是啊!十一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被人搀扶回到轮椅上的王峭,眸中闪着幽光,轻轻地说道。 周围是一片附和之声。众人小声地议论着,但一张张略带喜色的脸上,藏着隐隐的兴奋之色,早已经看不出前几日的悲伤。 “胡说些什么呢?”王导转身回来,朝四下冷冷地瞥了一眼,“金缕玉衣虽然世所罕见,珍贵异常,但是,与十一郎相比,我宁愿十一郎还活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那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 十一郎啊,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如果活着,他为家族创造的价值,绝对不是区区一件金缕玉衣这样一件死物所能相比的!况且,陛下赐下这么大的殊荣,对于本就处在风头浪尖的王家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啊! 想到这,王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冷着一张清瘦的脸,对着四下沉声说道,“现下此刻,我王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同架在火上烤。切记低调行事,不可得意嚣张。四郎,七郎,你们定要约束好府中各院的主子和奴才,切不可嚣张跋扈惹是生非。” “是!”俩人同时领命。 王导转头看向一旁的王琳琅,他脸上的冷色,慢慢地退了下去,换上了一抹慈爱的神色,“丫头,你身上的伤,怎样了?” 这个睿智英明的老人,既深谋远虑,又谨小慎微,实在是让一个人佩服之极的人。王琳琅对他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谢大伯父关心,我的伤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父亲虽然不在了,但琅琊王氏却在,它将永远是你的靠山,必给你一世的庇佑。”王导深深地看了那个神色恭敬却又透着冷漠疏离的女孩一眼,心中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身离去。 “堂兄,堂兄,”王峭稍有些冷冽的声音,在他身后像是泉水般响起,“我有事想找你谈谈。”他一句话未曾说完,那眼中精光微闪的刘乔杉,便推着轮椅追了上去。 王琳琅看着那对夫妇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眸渐渐地眯起,有凌厉的寒光闪过,仿佛是刀剑即将出鞘,那种蓄势待发,似乎注定激起滔天的杀戮。 她慢慢地转过身,正待离去,却撞见一双略显担忧的眸子。那是王瑞,他正站在角落里,一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王琳琅对他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在长生的陪同,悄然地离去。 第七十七章 深夜的画 下午的时光,王琳琅并没有去灵堂守灵,她借着养伤的名头,继续窝在屋内攻读那些春宫图。 小蓝被她赶得远远地,只有风三娘侯在她的身边。长生倒是想凑在近前,但是当他瞟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时,他大叫一声,捂着眼睛就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了。 待到晚上,她平平静静地吃了晚饭,又在长生的监督下,喝了他精心配制的汤药。在小蓝的帮助下,她简单地擦洗了一番。然后,她将身边的人,都赶得远远地,唯独留下一个风三娘,然后,她便在书案前安静地坐下。 案几上,一一摆放着诸多的物什,都是按照她的要求,风三娘暗暗地搞来,偷偷地带进府的。 王琳琅看着面前的一沓纸,面上不禁露出一抹苦笑。她的书画,是师傅手把手亲自教的,想不到,待到她想用时,竟是来画春宫图。 她暗暗地叹息了一声,拿起桌上那精心准备的细长碳条,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得极为认真,随着那一笔一划,一勾一勒,纸上的人物渐渐地丰满起来。那是一个美人,一个身材丰满,宛如水蜜桃一般的女人。只见她衣裳半解地攀附在一个壮硕的男人身上,真正是眸色含春,眼带风情,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骚媚。 “小舞,想不到你的画,竟然如此之好。不过,这画法好神奇,这里面的人,是这么地真实,简直像真人一样。”风三娘啧啧称赞。 风三娘直觉拿在手中的画,不同于以往她看过的任何一副画,它是那样地独特,那样地新奇,似乎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画法。还有这对男女身后的大树,大树旁的院墙,院墙上攀爬的植物,都是那般地真实,那般地活灵活现,简直跟真人真物一模一样。 “风姐姐,那你觉得这个女人,她的那股风骚之味,我可是画了出来?”王琳琅并没有抬头,她一边画着下一幅,一着询问着。 “哎呀,小舞,这个女人,你简直是画得栩栩如生,看,连胸口上的这颗痣都画得特别有韵味。还有她身上这股风骚,这股媚态,哎呀,简直是都从要纸上淌出来。要是我是一个男人,早就化身为狼,扑了上去。啧啧啧,真真是画得太好太好了!只是这个男人,怎生只见背影,不见正面?小舞,你这样不好吧,半遮半掩,勾得人心里直痒痒!”风三娘将手中的画,凑在烛火之下,评头论足,欢喜得不得了。 “这幅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半遮半掩,似露非露,像一把钩子似地,将人的心勾得高高地悬起来,然后才会迫不及待地往后看啊!”王琳琅回了一句后,就不再说话,专心在手中的那副画中。 风三娘举着手中的画,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爱不释手。就在此时,一双修长如玉的手,突然从半空伸出来,将她的画半途劫走。 风三娘大怒,一个转身,脸上的愤懑立刻转为尴尬的讪笑。她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像是鬼魅一般出现的萧博安,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支撑不下去,差点僵硬在脸上。 “公————”她刚刚唤了一个字,却见那人做出一个嘘声的动作。她立刻识相地闭上嘴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紧紧地贴着墙,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博安看着手中那惊骇世俗的画,再看看那个在灯下埋头画画的少女,心里的感受极其地复杂。这幅画,画法新颖,根本是见所未见,完全是是创历史的画法。可是,这般开天辟地,完全可以开门立宗的的画法,却被这个少女用来画春宫图,而且画中的这个女人还是—————— 在这一瞬间,萧博安心底的想法,似是如万马奔腾,完全不受控制。但是,最终,所有的想法,都化作了一道深深的叹息,响在他的心里。 他拿着那副画,静静地坐在那女孩对面,望着灯下那忙碌的的身影,到嘴边的呵斥,最终转变为痴痴的凝视。 两日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不少。那张曾经有些婴儿肥的脸,此刻已完全退去了那青涩,独余一抹坚韧,惹得他的心又一阵阵怜惜。 “来,再看看这张,”王琳琅将刚完成的第二副画,朝灯下的那个人影递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闭着眼睛,摇晃了一下脖子,舒展了一下身子,又开始了下一副。 萧博安接过了画,视线刚刚一扫,他的眼睛就瞪得如铜铃般大。这幅画,应该是接着上一副,只见那女子脸上荡漾着春情,欲露不露,正亟不可待地扯掉了那男子的衣襟,露出那男人坚挺有力充满肌肉与力度的背脊。 这————这———— 萧博安直觉得脑袋阵阵发晕,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她可真是敢画!照这个势头画下去,她是不是一步一步地会画到了那最后一步?想到这,他的心里涌起阵阵醋意,颇有些不是滋味。 “风姐姐,这幅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话了?”王琳琅换了一只碳笔,继续在纸上涂涂画画。 对面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却还是没有搭话声。王琳琅不禁抬头望去,却撞见了一双漆黑的似是有火星在里面燃烧的眼神。 “萧博安?你怎么来了?”王琳琅大惊失色。她有些慌乱地看着他手中的两幅画,再看着自己手下正画着的那一副,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尴尬。 “为什要画这样的画?”萧博安的怒火蹭蹭地直往上冒,“你师傅教你书画,难道就是让你来画这样的画?你说,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王琳琅啪地一声将碳笔按压在桌子上,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般,一下子从案几前蹦了起来,“这个女人,这个该死的女人,不仅与人私通,还胆敢在我师傅灵前,不顾礼义廉耻,与人偷偷苟合。她还————”王琳琅颤抖着身子,几乎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是水雾一般,顿时弥漫上她的眼睛。 对面的萧博安,显然是被惊住了。情感骤然爆发显得如此柔弱的王琳琅,显然让他意外。他蠕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已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想了想,他从袖囊中掏出一方白色的锦帕,递到了那女孩面前,嘴里说道,“擦擦吧!” 王琳琅毫不客气地接过那帕子,胡乱地擦着眼泪,又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然后将那帕子丢回给萧博安,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火一般的愤怒,“她与她那夫君密谋着,要通过过继的方式,将荣国公的称号算计到四房。凭什么?荣国公是陛下赐给师傅的荣誉称号,凭什么给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狗男女? 萧博安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他将那帕子嫌弃地丢到一旁。眸子沉了沉,不由地问道,“她还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你竟然想出这么狠毒的一招?杀人不过点头地,你这明显是想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啊!” “狠毒?你竟然说我狠毒?”王琳琅直觉自己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冲,“我有她狠毒吗?这个外表美丽内心却如毒蝎般的女人,不仅淫荡无耻不守妇道,还敢与一个叫昌顺的女人合谋,要算计我进归德侯府,去做一个什么劳什子小妾,她——————”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萧博安已经如一大团黑影般压了过来,他紧紧地钳着她的胳膊,那阴沉的眸子,像是有无数的鬼魅在往外窜,“归——德——侯——府?小——妾?”他的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明明是无形,却晃如有形般,砸在地上,似是啪啪啪作响。 “啊——!”王琳琅的眉头微皱,那只手的力量太大,竟扯得她肩上的剑伤募地一痛。 萧博安立刻放开他的手,脸上快速地闪过一抹心疼和懊恼。 王琳琅龇牙咧嘴地了片刻,朝萧博安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回到榻几之上,嘴里狠狠地说道,“我不能杀了这个贱人,也不能杀了那昌顺,因为这里是王家,师傅一心维护并爱重的家族,纵使我并不喜欢它,但是,我却绝不能让它陷入重重困境之中。所以————”她凝望着面前的纸笔,脸上露出一抹恶狼般的狠意,“我要下暗手,让他们做下的丑事,恶事,传遍天下,让她们也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好,”萧博安冷如幽泉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帮你!既可让她们身败名裂,生不如死,同时又将对王家的伤害减小到最低。” 他的脸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冷静而自持,但那双眼睛,幽黑幽黑地,根本看不到底,仿佛有万丈深渊在里面。而在深渊的底部,似是有地狱的烈火,在不断地冒出来。 王琳琅望着这样眼睛,似是有刹那的怔愣。但怔愣之后,她便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在建康,势单力薄的她,如果借助外力这件事她根本就办不成。 “好,我信你!”说罢,她便不再理他,埋下头,继续地画她的春宫图。 归德侯?昌顺? 萧博安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慢慢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既然敢算计他放在心尖尖的女孩,那就有胆来接他滔天的报复吧! 那副花园求欢图,足足有三十六副之多。王琳琅将前世所学的写实画法与师傅教给她的写意画法,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真实而详尽,同时又带着丰富的想象力,将那晚她在废弃花园里看到的场景,一一地复活。 这连续三十六副画,像是讲故事一般,将一个深夜与情人在花园里偷情的妇人,勾画得淋漓尽致。从衣裳半解,酥胸半露,再到全身赤裸,草地大战,一幅幅,一张张,直看得人心神涤荡,情潮翻涌,鼻血狂流。 纵使萧博安定力超常,但看着这样的春宫图,他的心里也久久不能平静。 好吧,他看上的女孩确实不同凡响,天下少有。还没有及笄,甚至都没有来葵水,竟将春宫图画得这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简直有如天才!可是,心里这般不是滋味,又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八章 惊心安排 待到那三十六副图,一一画完,已经是深夜。 夜深沉而静然,王琳琅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被月色沐浴着世界,听着草丛中那寂寂的虫鸣之声,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 “小舞,这套画中的男人,为何总是没有正面?”萧博安低沉而暗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陡然响起。 “怎么,你想知道他是谁?”王琳琅转过身,一双眼眸,如星子般那样闪闪发光。 “确实,看着这样的画,总有一种把这个男人扳过身子,一探究竟的冲动。”萧博安看着案几上的画,脸上是一抹恰到好处的好奇之色,而他放在案几下的手,攥得那么紧,几乎要把骨骼捏得变形。 这个男人,这个该死的男人,他必不会放过他,竟然让小舞看到他的裸体。看着草地上那具肌肉紧绷,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健壮而富张力的男性裸体,萧博安承认自己是妒了,简直嫉妒要发狂。他瞪着那具该死的裸体,眼睛几乎要变成最锋利的钢针,把那人给戳个稀八乱! “萧博安,这个人我不能说,他是我心中的一个结。这个结,日后我要亲自去解决!”王琳琅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浓重的黑暗,那黑暗中有复仇的火苗在暗暗地蛰伏着。 “也罢,这个男人不露出正面,正好可以唤起人心中最丰富的想象力,把他想象成任何一个壮硕威武的男人。对那个女人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萧博安嘴角裂起一抹阴沉沉的笑意。 “萧博安,我还有两个系列要画。明日,我会将它们全部画完。后日,你边可以像散播瘟疫一般,将这些春宫图散发出去。”想到这些画问世之后可能会掀起的悍然大波,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恶意的微笑。 顿了顿,她看着灯火下面目冷峻的萧博安,又说道,“你可千万要小心,别把自己给饶进去了。” “小舞,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萧博安面目一如既往地冷然,但是在那冷然之中,似乎有一种隐着一抹浅浅的惊喜之色。 “关心你?你这个人手段高明,藏而不露,哪里需要我的关心?我是怕你最后把我牵扯进去了。毕竟,要是有一天,有人知道了这些画竟是出自我王琳琅之手,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估计那些士大夫的吐沫星子,会变成一条河,把我彻底地淹死。”王琳琅面露嗤笑,带着不屑之色瞥了对面之人一眼,似乎在耻笑他的自作多情。 萧博安募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逼迫力,一步一步朝窗口的王琳琅走来。待走到了近前,他那黑幽幽如同狼一般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小舞,你给我记着,不管你今日是何种身份,他日又会有什么样的身份,但是,你是我的丫鬟,你的生死,只有我说了算!” 言罢,也不理会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将手中那叠纸卷了起来,人如一只夜行的蝙蝠般,腾空而去,消失在浓密的树影深处。 “萧博安,萧博安,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王琳琅咬着牙,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黑影,不由地低低地咒骂道。 这个该死的萧博安,总是会在她的心变得柔软之际,将人气得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那张毒舌嘴! 那时,年少的她并不知道,他的种种毒舌,只是因为这个矜持而高傲的男人,并不知晓怎样表达自己隐秘的心意。也许,正因为这种感情错误的表达,使得她和他生生地错过又错过。而爱如花期,一旦错过,可能就永远不会再来。 第二日,王琳琅早早地起床,去灵堂跟师傅上了一炷香,在那黑色的棺木前默默地站立了良久,又转身地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上头的交代,没有人敢上前质问她的种种独立特行,也没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她像是一个独行侠似地,在偌大的王府游走自如,却也孤单无比。 但是,这正好符合王琳琅的心意。她本就无意在这王府长待。没有了师傅的王府,对她来说,只不过比客栈更熟悉一点点。 她一路畅行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她一个人吃了五六人的饭食,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碗筷。 “小舞,你今日怎生吃得如此多?”长生睁大一双大眼,惊愕地望着她。他实在是纳闷她这几日一直吃得很少,怎么突然又恢复了如牛一般的食量。 “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肚子很饿,就不免多吃了一些。毕竟,这一身力气,不是凭空得来的,总得让这个肚子吃饱吧!”王琳琅摸摸自己的肚子,不甚在意地说道。 “噢,这样啊,这是好事啊!这说明小舞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来,小舞,把这些药喝了吧!”长生喜滋滋地说道。 王琳琅将那药碗接过来,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将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中药,一饮而尽。 小蓝赶紧把一旁备着的杏仁脯递了过去。王琳琅捡了几颗丢入口中,匆匆地嚼了几下,便囫囵地吞了下去,才压制住口中那苦得犹如黄连,涩得如同嚼蜡,恶心得要吐的怪味。 “长生啊,我一直想问你,这药难道是老鼠屎熬成的吗?怎生如此地怪异?”王琳琅忍不住地问道。 “咦?小舞,你怎么知道这药里面有老鼠屎?”长生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仿佛为王琳琅的猜测成功高兴不已! 风三娘素手一伸,拧住了长生的耳朵,“好啊,长生,你竟敢搞这么恶心的东西给小舞吃?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王琳琅脸色极其难看,活像是吞了一颗老鼠屎般臭!不,是真地吞下了老鼠屎!想到这,她的胃里一翻滚。 “不是,不是,”长生红着脸,急急地摆着手,“老鼠屎是老鼠屎,但是不是一般的老鼠屎,而是天机鼠的屎。天机鼠是我师门的镇派之宝,它的浑身都是宝。就连它的尿,它的屎,都是极为难得的药。这一般人,我还舍不得拿出它的屎了!” “可是说到底,它还是一颗屎啊!”风三娘杏眸一眯,作势就扭他的耳朵。 “风姐姐,长生,你们不要再在这里争了。只要是对我的身体有好处,老鼠屎有什么关系呢?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长生一心为我好,我怎会责备他?”王琳琅忍下心中的那股子恶心感,对长生露出一抹感谢的微笑,“长生,你能将这药做成药丸子吗?” “能,”长生挠挠头,憨憨地一笑,“就是过程麻烦点。” “那你快去把它们做成药丸子,待日落时分,再来寻我,可好?”王琳琅的声音,似乎如同流水淌过青石,潺潺之中有一抹清凉之意,听得人心里舒服无比。 “好!”长生想到没想,一口气答应下来,然后就乐呵呵地告退而去。 “风姐姐,昨晚的东西,我已用完,你再去帮我弄一些,我极需要。王琳琅朝风三娘眨了眨眼,眼眸中流淌着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说罢递给她一张纸条,“按照这上面的准备。” “你都用完了?”风三娘接过那纸条塞入袖中,荡漾着春光的脸上,露出一副惊诧之色,然后是一抹深深的懊恼。 那样精彩精绝的春宫图,可惜自己只看到了一副!都怪那个无良的主子! “小舞,我给你打个商量,你能不能专门为姐姐画上一套?她跑到王琳琅的身边,抱着她那未曾受伤的胳膊,轻轻地摇晃着,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尽是一副谄媚的讨好之色。 “好!”王琳琅直觉鸡皮疙瘩直往上冒,她想到没想,立刻答应下来。 “那我去准备你要的东西去了!”说罢,风三娘用自己浑圆的胸部蹭了蹭她的胳膊,直到看到她的脸腾地一下僵住了,这才咯咯咯地娇笑着,摇曳着妖娆的身姿,娉娉袅袅地走了出去。 看着这俩人在自家小姐面前肆无忌惮的熟稔模样,小蓝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两个对她来说陌生之极的人,一个风骚妩媚之极,简直如同妓子,一个单纯而忠贞,像是邻家的大男孩。小姐对他们亲密无间,似是极为信任。而自己在小姐这么多年,却远远地比不上这俩人。想到这儿,她的心里不约地涌上了一股极为深沉的苦涩。 “小蓝,你去把你爷爷叫进来,我有话要对你们俩人说。”王琳琅转身,看着似乎有所落寞的小蓝,心中不觉微微一叹。 “是!” 不大一会,爷孙俩就进入了房内,对她恭敬地施了一礼后,静立在一旁。 王琳琅从榻几上起身,慢慢地走到俩人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然后她那似是柔和而又坚决的声音响起,“肖爷爷,你带着小蓝,速速地离开建康。” 俩人俱是一惊,皆是满脸惊愕地望着她。 “小姐,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吗?你要赶我们走?”小蓝脸色发白,清丽的小脸上是不可置信,眼眸中是浓浓的受伤的表情。 “小姐,你要干什么?”倒是肖财冷静之极,暂时的惊讶之后,便是无比的沉稳。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大,后果很严重,如果牵涉到你们,那必将会有杀身之祸。”王琳琅声音严肃,脸上是无比的凝重。 她眼眸沉沉地望着眼前的俩个人,说出的话,明明很轻,却像是山一般,沉沉地压在心头,“你们赶紧离开建康,稍稍收拾一下行李,赶紧离开,现在趁着那俩人还没有回来,即刻离开。这是师傅留下来的一部分店铺,房契和银票,你们拿着,速速地离开,越快越好。”说完,便从袖囊中取出一叠物什,不容推辞地塞入了肖财的怀里。 “可是,小姐,既然这事这么严重,那你为何要做?”小蓝的脸上露出一抹浓浓的不舍和担忧,“如果你做了,你会有危险吗?我和爷爷留下来,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啊!” 王琳琅深深地看了小蓝一眼,眼眸中有感动在流动。这感动像是一股涓涓的溪流,缓缓地在她那有些荒凉的心中流动。她拉起小蓝那温热的手,对着这个自小便陪着自己的女孩,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这件事,我必须要做,哪怕它会给我带来生命危险,我也得做。不过,若是我带上你们,那么不仅我做得的事,会变得困难重重,而且你们二人势必会成为我逃跑途中的累赘。” “我们真会成为你的累赘吗?”小蓝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重重地被人一击,她不约地后退一步,苍白着一张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王琳琅心中不忍,但是她还是硬下心肠狠心地说道,“是的,你们会成为我的累赘。” 眼泪顺着小蓝的脸颊,像是珍珠般,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肖财也不说话,只是生硬地拉拽着小蓝,跪在地上,朝王琳琅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扯着踉踉跄跄的小蓝,转身便走。 王琳琅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睹着俩人的背影,眼中的神采像是火焰般慢慢地熄灭。 第七十九章 继续画 风三娘像是一阵风地刮进了院门之内,人未到,声音却是先传了进来,“小舞,小舞,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快点开始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她一脸兴奋地冲进房内,却陡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是一座石雕像般,杵立在窗前。她的激动,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般,瞬间便戛然而止。 “公子,”她拎着篮子,硬着头皮,对着那冷气十足的男子,施了一礼。 “放下篮子,到院中同文轩一起守着去,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院落里。”萧博安的话,直截了当,根本不容人质疑。 “可是,公子————,”风三娘真心地想要留下,奈何萧博安眼眸一扫,似乎有锋利的刀子在她身上刮过。她身上汗毛倒竖,冷汗直冒,赶紧地放下篮子,麻溜地滚了出去。 公子的命令,素来不容置疑,她刚才怎敢有胆子去捋他的虎须?风三娘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公子因此惩罚下来,她可是真心承受不住啊! “我看你啊,当真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个鬼!因为你的属下,见了你,就像是见了鬼似地,一个个都骇得不行。”王琳琅语翻着白眼,语带讽刺地说道。 “那怎不见你害怕?”萧博安看着她,眼眸中似乎有暗夜的幽光闪过。 “因为我是钟馗啊!”王琳琅随意地接口道。 “钟馗是谁?”萧博安如剑戟一般的眉,深深地皱起。从小舞的嘴里,总是会时而不时地会冒出一些陌生的词语,他完全听不懂,别人也不明白。这让他的心里有一种烦躁的感觉,总觉得这丫头身上神神秘秘地,根本是无法掌控。 “钟馗啊?他是一个专门捉鬼的神仙!”瞧着萧博安那黑漆得要都滴出水来的脸,王琳琅那颗有些悲伤的心,竟涌上了一丝秘密的窃喜。 她不再理他,只管从那篮子里,拿出她所需要的纸张,碳笔,还有各色燃料。今日,她要画的画,要在昨晚的基础上,加上生动鲜艳的颜色。这些丰富而明亮的颜色,势必会这让股浪潮卷得更高,更大,然后当它跌落下来时,会更疼,会更疼,会从云端直接跌入地狱! 她嘴角咧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开始端坐在案几前,专心地画画。依然是那个如同水蜜桃般仿佛熟透了的女人,只不过这次的男主人公,变成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儒雅中带着丝丝邪气的中年男子。 开篇的第一幅图,那女子一副端庄的贵妇人模样,正推着那儒雅如同君子的男子缓缓进入一个白幔飘飘的房间。 第二幅图,那轮椅转了方向,露出那男子的正面。他那俊逸的脸上,退下那君子端方,只余下一种亟不可待的猴急神色。 第三幅图,那满脸媚色的女人跨坐那男人身上,衣裳半解,露出了雪白的背部。那凝脂般的白色肌肤,似乎与那四周垂下的雪白布幔交相辉映,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对比。 第四副图,那全身尽裸的女人,像是一条白乎乎的美人鱼一般,正尽力地扑腾着。那男人此刻面目狰狞,透着一种变态似的兴奋。而在他的身后,竟赫然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第五副图———— 第六副图———— 第七副图———— 萧博安拿着这些惊骇世俗的画,心里面像是平静的大海,陡然之间风起云涌,巨浪滔天。但是他的面上,却还在极力地保持着冷静。只是他微微抖动的手,还是泄露了他那一点儿也不平静的内心。 或许是因为上了色的缘故,这些画比昨晚的那些画,更加形象,更加触目惊心,更加惊世震俗。不仅仅是因为画中俩人荒淫的样子,被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就像是在人眼皮底下活生生地进行一般。而且因为他们苟合的地方,竟然是灵堂!在那样庄严悲伤的地方,竟如此荒唐地上演这样辣人眼睛的一幕。 可是,萧博安心里头滔天般的怒火,却并不是因为这,而是因为王琳琅。这个该死的女孩,竟然好不愧色地看完了这一幕,此刻竟然还能如若无其事地把它们画出来! 这————这———— 他真是恨不得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或许是听到了他那拉风箱似的粗重呼吸声,王琳琅从一堆纸中抬起头来,“怒了?是啊,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看见这样震撼的一幕,估计都会勃然大怒!那不是谁的灵堂,那是王十一的灵堂啊!” 说到这,她的脸上染上了一抹极为悲苦的自嘲,“看,这就是亲兄弟所做的事,对死者如此不敬,还妄想算计死者的爵位。我啊,我想让世人的唾沫星子把他给彻底淹没掉,这一生,这一世,都再也爬不起来,余生只配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说着,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一股森森的寒气和一种凶恶的煞气。 瞧着这般的王琳琅,萧博安突然说不出任何的话语。他心里的怒气,不自主地怏怏熄灭。 这套灵堂偷欢系列,王琳琅也整整地画了三十六副。 吃过饭,王琳琅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那个鬼影子一般的萧博安,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般,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王琳琅颇觉无奈,只得把他当成透明人一般,集中全部的身心,沉浸在自己的画中。时间很紧,七日停灵一过,明天师傅就要下葬,她必须在今晚之前,把所有要做的事,全部做好。 专心工作的人,无疑是最美的! 王琳琅俯在案几上,低着头,专心地画着。她的满头秀发,被她全部地挽在了头上,露出了她纤细而白皙的颈脖,那脖微微地向前弯着,像是天鹅的脖子一般,那般地优美,那般地惹人怜爱。萧博安突然有些口干舌燥,他一把端起面前的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才将心头的那份灼热感,稍稍地压下几分。 然而,不消片刻,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认真画画的人身上。她那白如细瓷的脸,在窗外阳光的衬托下,似是有淡淡的光晕一般。在那光晕的映照之下,他甚至可以看见那脸上细细的金色绒毛。它们是那么小,那么微,那么软,那么地似有若无,好想伸手去摸一摸。 萧博安突然有些坐立不安。他发现,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对他来说,仿佛是一种甜蜜的折磨。他有心想要离去,但却实在舍不得。所以,他拎起手边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一杯水,咕噜噜地就仰头灌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可当他的视线下落,他的心里更是燥热难当。不由地,他又把视线聚焦在对面的女孩身上。 她的睫毛好长,在她的脸上,似是落下一片淡淡的暗影。而当它们微微地蒲扇之时,好像是两片羽毛一般,在他心里挠啊挠。风从窗外吹来,撩起她额头鬓角漏下来的几缕发丝。那些发丝,像是玩闹般,在她的脸上拂来拂去,惹得萧博安心里一阵烦躁。在他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塞到了她的耳后。 沉浸在工作中王琳琅,不觉地抬眼望去,便见到萧博安的俊脸,似是可疑地红了一红。她正待开口说话,便听到那人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你画的是昌顺?” “是啊,我画的是昌顺!她与我师傅的死,有着直接的联系,我岂能放过她?而且,她还幻想着让我给她儿子做妾,我焉有能放过她之理?”王琳琅低头看着纸上正在跟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抵死缠绵的美貌女人。 言罢,她侧头望向萧博安,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着无限的幽光在闪耀,“风三娘!”萧博安从嘴缝里吐挤出了这三个字,他的脸阴森可怕,像是阳光永远也照射不进的千年密林,透着一种诡异的阴森和可怖。 “萧博安,这次我画的人,涉及到皇室中人,你确定还要帮我吗?”王琳琅明亮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以及隐隐的期待。 “皇室中人?就算她是天皇老子,又有何妨?得罪了你,就是得罪了我,谁让你是我贴身丫鬟?当初不是说了吗?有我罩着你,你尽可以像螃蟹一样在建康城里横着走。”看着那双晶亮眸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萧博安心中微微一漾,他低哑着声音慢慢响起。 “萧博安,谢谢你,”一股冲动像是冲破地表的喷泉一般,从王琳琅心底深处喷射而出。她募地一下站了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拥抱着他。 也许,今晚之后,她与他此生不复再见了吧!搂着这具修长挺拔,肌肉紧绷,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狮子般的男子,王琳琅心中默默地想到。 萧博安有一刹那的怔愣,他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般,怔立当场。他直觉自己的身体明明僵硬如石头,可偏偏却像是一把火在全身烧。他僵立了片刻,这才伸出胳膊,将那个娇小的未曾长成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环在怀里。 “萧博安,虽然你的脾气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是,我感谢你。”王琳琅伏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心中募地升起了一刻莫名的贪恋。能遇到这样一颗灵魂,使得她在苦难中有所偎依,真地是她的一种幸运。也许以后不管她到了哪里,她都会想起这个人的! 就这样默默地依靠了片刻,她便推开那人,继续伏在书案上,奋笔疾画。 明晃晃的太阳,渐渐从中天之上往西移去。待那光线慢慢地转暗,西方的天空被夕阳涂抹的姹紫嫣红时,王琳琅推开那些画,从那案几那起身。 “成了,”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望向对面的那个男子。 只见那人正坐在榻几之上,双眼迷蒙地望着自己。他那一向冷凝如冰的脸上,露出一丝恍恍惚惚的表情,似是陷在一个瑰丽而奇异的梦中。 “喂,萧博安,你醒醒,别做白日梦,你看,哈喇子都流出来。”王琳琅伸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就将一沓拉纸扔在他的面前,“看,” 萧博安有些迷离的视线落在他面前的纸上,陡然之间,他便清醒过来。他一张一张地翻阅着,越往下看,他的脸越是黑,最后,简直是可以漆黑如墨来形容了。 王琳琅却是不再管他,她大步地迈出房门,朝躲在院中树荫处的风三娘喊道,“风姐姐,我饿了,你能不能去院中的厨房处,让那里的丫鬟赶紧把吃食送过来,我要好好地饱餐一顿。” 风三娘像是一阵风似飞了过来,贼眼兮兮地问道,“小舞,我要的画呢?你画了吗?” “吃完饭,就马上画。”王琳琅笑着回答道。 “哦,”风三娘耷拉下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去厨房。” 她的背影刚刚消失,长安的娃娃脸,就出现在院门之处。 “小舞,小舞,那看,你要的药丸子,我给你备好了。”他像是极欲得到表扬的小孩子一般,将一个白玉瓷瓶高高地举在手中,满脸喜色地跑了过来。 王琳琅接过那瓶子,脸上露出了一抹真挚的微笑,“长生,谢谢你。” “哎呀,谢什么,谁要你是小舞了?”长生的头左右转了一圈,好奇地问道,“其它人呢?” “噢,风姐姐帮我去传膳去了,小蓝和肖爷爷,出去帮我办事去了。”王琳琅心中一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道。 “那好啊,我去帮三娘。”长生不疑有他,拔腿就跑。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层层的花草之后。 第八十章 漆黑的夜 当暮色苍茫,树木的阴影渐渐地变得模糊,黑暗从地底下上攀爬而上,蔓延到整个大地时,王琳琅在风三娘的帮助下,好好地洗了一个澡,并重新给身体的各处上了药。 风三娘急不可耐地催着她在案几上坐下,将那碳笔塞到她的手中,嘴里边急急地嚷嚷道,“小舞,你快点画,快点画啊!” 王琳琅望着她,一双眸子似是有晶亮的宝石在闪耀,“风姐姐,你想要我画点什么?还是春宫图吗?” “春宫图?”巨大的狂喜从风三娘的脸上,迅疾地闪过,使得她那本就艳丽的脸,像是渡上了一层波波水光。可是,这水光却眨眼之间,在她的脸上奇异地在蒸发完毕。她耷拉着一张似乎是吞下数斤黄连的苦脸,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了,小舞,我可不敢再让你画春宫图了,公子说了,如果我胆敢唆使你再干任何与春宫两字相关的事,他必让我接受比死还严苛的惩罚,保证让我后悔来这世间一趟!” 说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竟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似乎惧怕到极点。 “萧博安有那么恐怖?”王琳琅不禁开口询问。看得出,风三娘说到惩罚二字时,似乎是从骨子里流露出极端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又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窜到了空气中,连那空气都似乎颤抖了几分。 “呵呵呵————,”风三娘似乎不愿多说,只是打了哈哈,转移了话题,“不管公子对他人如何,对小舞却是好到了极点,让人好生嫉妒啊!” “对我好?”王琳琅挑了挑眉,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是的,萧博安对她好。可是,他是怎样地表达他的好呢?一副比毒气弹还毒的舌头?那比臭鸡蛋还要臭的脾气?还是那阴晴不定,前一刻还是阳光灿烂下一刻却雷电霹雳的性格?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纸张上。 盯着这张白纸,突然,一张脸诡异而奇怪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眼睛一亮,像是有光在里面闪耀,“风姐姐,我想到画什么了,你且在那边等等。” “真得吗?”风三娘的脸上一喜,赶紧在一张榻几上坐好,“好,好,小舞,你快些画,我保证不打搅你。” 王琳琅下笔极快,似是胸有成竹一般。显然,她正在画的人,或事,是她极为熟悉的。她的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一张又一张,她下笔如同行云流水,那样地连贯,简直是一气呵成。而且,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越是往后画,她的脸竟是渐渐地红了起来。那浅浅的粉红色,晕染了她那张清丽的小脸,使得她的脸,看起来像是涂抹上一层淡淡的胭脂。 风三娘好奇得不得了,急得抓耳挠腮,很想跑过去,一饱眼福。但是,王琳琅不吭声,她又不敢擅自跑过去,打扰她的思维。只好如坐针毡地坐着,望眼欲穿地看着前面那个人。 说实话,就是当年等情郎时,她都还没有这般着急忐忑过! 似是想到了当时的情形,王琳琅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种隐隐的骚动。她一边给这十张画,一一上色,一边在心里暗暗忖道:果然,越是美丽的事物,越是惹人犯罪啊! “好了,”王琳琅将手中的染料放在一边,红着一张小脸,低哑声音说道。 风三娘像是一只猴子般,一下子就窜到近前,嘴里急呼呼地嚷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幅图,眼睛往上面一扫,然后整个人就像被电击般,僵立在当场。 她拿在手中的竟是一副裸男出水图! 天啊!这个美得如同妖孽的男人,他————他————他———— 风三娘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被戳瞎了! “风姐姐,高兴啵?不会是看到这样绝品的美男,给晃瞎了眼睛?”王琳琅有些兴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说完,她拿起桌上另外九张画,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风姐姐,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理想吗?我的理想是色遍天下,所以这套系列的名字就叫做色遍天下!” 色——遍——天——下? 风三娘的视线落在王琳琅手中的画上。随着她一张一张地翻阅,她看到一个美丽得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里,在浴桶里沐浴。从闭眼沉睡,到受惊醒来,再到裸身出浴,一张一张,几乎将那人给画活了,几乎就从那纸上走了出来。 有两行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鼻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风姐姐,你流鼻血了,流鼻血了!想不到你阅男无数,对着这样的美男也把持不住啊!” 王琳琅的惊叫声,唤醒了似乎还处在怔愣之中的风三娘,她匆匆地放下手中的那张画,掏出锦帕,就捂住了鼻子。同时,像是受到巨大惊吓般,仓促地往外走。 “风姐姐,画!画!”王琳琅在她身后喊。同时,将桌上的画,细细地卷好。 风三娘掏出另一张帕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她急促地折返回来,拿起王琳琅递过来的那叠画,像是有仇人在追杀般,急匆匆地逃了出去。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王琳琅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换上了一副冷凝冰寒之色。 夜色更加浓郁了,窗外的草丛之中,有几只虫子,在此起彼伏地唱着歌,给这寂静的夜,平添了几分寂寥。 她吹灭了房中的灯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开始一步一步地装备自己。 在白色孝衣的外面,她套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满头的青丝,被她仔细地挽成一个髻,然后用铁木簪束好,做了一个男儿打扮。然后,她将床头的秋水软剑拿起,凝视了片刻,便小心地盘在了腰间。那把通体黑色名唤新月的匕首,她将它认真地绑在小腿处。 收拾好一切,她站在窗边,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眸中漫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夜越发地深了,当子夜终于来临的时候,端坐在床榻上的她,像是一只豹子般,一跃而起。她动作敏捷地将一旁早收拾好的包袱,往身前牢牢地一系。然后,拿起一方蒙面的黑色布巾,往脸上一蒙。人就如一道黑色的轻烟般,从洞开的窗户处,飘荡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那套金缕玉衣的缘故,平时并没有人守卫的灵堂之外,今夜竟有一批护卫在守着。 王琳琅躲在树木浓郁的黑影中,观察了许久,扔出了一个石子。石子落地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格外地响亮。 “谁——?”立刻有人像是一只猎狗般,顺着石子声响的方向追查了过去。 王琳琅身形一转,像是一只黑色的鱼,灵活地游动在黑色的夜里。随着她如同幽灵一般,不断地飘移,她的方位也在不断变换。手中的石子不断地被弹出,落在青石般的路上,发出响亮的声响,引得那些那护卫四散着追了出去。 待到那守在正门处的护卫只有数人之时,她瞅准时机,人已如一道游动的黑烟般窜了出去。那烟极快极急,瞬间便已到眼前。待那些人反应过来,正待反击之时,她素白的小手,闪电般地一伸,唰唰唰,连点那几人的穴道。顷刻间,他们那睁得大大的眼睛,便如同有强力粘胶般粘住一般,不由自主地闭上。待他们眼皮一合,那身子便软软地,似是没了支撑般,歪身倒地。王琳琅像是无声的猫儿一般,快速将他们摆成了熟睡的样子。然后,她的身形直奔室内。 金缕玉衣在灯火之下,闪着耀眼的几乎亮瞎眼睛的光芒,她却连看都看它们一眼,只奔自己的目的地。 她哗地一下推开了那沉重的棺盖,看着棺内那如同睡着的美男子,眼眸不由地一暗,地低地说了一句;“师傅,我带你离开。” 她双手搭在那尸体的肩部,手下暗劲顿发,那具尸体便轻飘飘状如无物般地落到了她的手中。然后,她将那尸体一个旋转,那尸体便被轻轻地放在安置在了她的背上。她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条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带子,在俩人的肩部和腰部缠绕了几下,快速地绑好。然后,她的手轻轻一拉,棺盖复位,她整个人便如一道黑色的光一般,从室内奔离而去。 她做这件事极快,简直是眨眼之间,便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显然,她早有预谋,甚至可能在脑中演练了许多次,所以做起来,是这般地自然流畅,没有一丝的停顿。 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王琳琅将飞云渡提到了极致。她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道黑色的疾光,绕着那些高大的树木,楼台的暗影,假山的遮蔽,迅疾地游动着,奔走着。很快,她便来到王府高大的院墙之处。然后,她的身形一纵,整个人如一只黑色的大鸟,越过院墙,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这厢,那些个追查的护卫,搜寻了一番,却毫无收获,他们骂骂咧咧地返回到灵堂,却发现大门洞开,而守卫在门前的同伴,正歪坐在地上呼呼大睡。 不好,恐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几人不禁脸色大变,着急地奔到灵堂之内。 一眼望去,就看见那摆放在灵堂正中的金缕玉衣,在明亮的烛火下,闪着金灿灿明晃晃的光芒。他们那高高悬起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落回到胸腔之内。 “它们还在,真是太好了!”一人说道。 “哎,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一个人拍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惊骇未定的样子。 “是啊,差点吓尿了!”另一个接口说道。 几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便往外走,一副心头大定的样子。御赐之物,没有丢失,那头顶上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哎,兄弟,快醒醒,别睡了!” “别睡了!” “哎,你们怎么会睡着了?” 他们身心放松地走到门口处,使劲地摇晃着那歪坐在地上几人。地上的那几个人,被他们来回拉扯着,搞摇头晃脑,好不容易才睁开睡意沉沉的眼睛。 “你们怎么会睡着?”一个蓄着小胡子的汉子沉声问道,他的眼中精光微闪,似是一个精明之极的人物。 大门洞开,可是珍宝却并没有丢失,这事怎么就透着一股古怪! “我直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然后就昏睡过去了!” “我也是!” “我也看到了一个黑影。 那几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不好!”小胡子的汉子脸色一白,心中一紧,脚下生风地冲回到灵堂之上。 数十个人一头雾水,跟着他在灵堂里寻来转去,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最后,那小胡子的视线落在那黑漆漆的棺材之上。他瞪着一双怀疑的眼睛,围着那棺木走了几圈。然后,他躬着身子,对着那棺木恭敬地施了一礼。 众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敬重地施了一礼。 “十一爷,得罪了!” 那小胡子说着,手便落在棺木之上。他使劲地一推,棺盖移开。寒冰玉夹杂着冰块的双重寒气,迎面扑来,使得人脸上一冰,眼眸不由地微微一眯。 “十一爷的尸首不见了!”一人惊骇地大叫。 “什么——?” “妈呀——!” 数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向棺材里面。只见里面空荡荡的,那个本该躺在里面就等着明日出殡的人,竟然不在了! 几人心中大骇,那一瞬间,他们的魂就被吓得出窍了! 金缕玉衣还在,可是那人却不在了,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比金缕玉衣不在人还在,好上多少!这两个物事,丢到任何一个,他们都将会面对滔天的怒火和悲惨的结局! 几人面面相觑,在那一瞬间,似乎脑中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 最后,还是那小胡子临危不乱,他冷静地吩咐道,“虎子,小吴,你们俩人快去将此事禀报四爷和七爷。郭山,东子你们俩人速去隔壁,向大老爷汇报此事。老单,刘岚,你们五人留在这,务必把金缕玉衣给我看牢。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去追!” 小胡子的脸依然是煞白异常,仿佛惊骇未定!,但是,他还是压下心头如骇浪般的惊惧,立刻下达了命令。 看护不力的罪名,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若是事后再处理不当,那等待他们数十人的只有死路一条。死也就死了,可是若是死后再连累家人,那么真地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话语一落,众人各领其命,像是暴风一般,立刻席卷而去。剩下的五个人,对视一眼,立刻调转方向,走向那存放金缕玉衣的祭台之上,眼也不眨地望着那一堆金光灿灿的物什。 第八十一章 乱摊子 高大雄伟,犹如雄狮卧俯的城墙就在眼前。王琳琅止下了自己的如狂风般迅疾的脚步。 她仰头望着这高达数十丈的城墙,眼眸一眯,如刀剑出鞘般的凌厉光芒顿时闪起。她唰地一下从小腿处抽出新月,侧头对身后的那具冰冷的尸体说道,“师傅,徒儿带你出城。” 话语未落,她的身子已经腾空而起,像是一团黑色的乌云般,迅速地攀附到半空之中。然而,城墙太高,堪堪到达三分之一处时,胸口的那口气刚泄,她的身形便如风筝般往下滑落。好一个王琳琅,根本不见半丝慌张。手中的新月,划着一道乌黑的光扎向身边的城墙。城墙的砖本是极为坚硬结实的石块,奈何新月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器,它刺啦一声扎进了墙中。王琳琅的身子便掉吊在了半空之中。 唰!王琳琅一抽匕首,同时双脚在墙面上一蹬,身形陡然地暴起,以一个向上的斜线般,又往上攀爬了数十丈。到了一口气将尽之时,她照葫芦画瓢,又将匕首插进城墙之中。就这样借力而行,她的身子沿着一道弯曲胡之字型的路线,一路攀爬,竟如一只壁虎一般,攀爬上了那高高的城墙。 刚刚落地,就听到身旁一道惊呼之声。她眯眼望去,只见几个巡逻的兵士正惊愕地望着她。 “有————” 一人刚刚惊呼出声,王琳琅已经闪电般窜了过去,新月在她手中滑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割向那人的喉颈。然后,它没有停滞,而是一路滑行,如同一道延伸出去的直线般,锋利而无情地割向其它人的颈脖。 瞬时之间,那几个兵甲就变成了数具尸体,瘫倒在午夜的城墙之上。 王琳琅望着地上的那几具颈间还汩汩冒着鲜血的尸体,眼睛里闪出一抹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她轻轻地说道。 然后,她侧头望了望那无力耷拉在自己颈边的头颅,眼眸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心。她快走了几步,来到城墙的另一边,望着远方那静默不语的广阔辽远的山岚大地,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勇往直前的坚毅。 “师傅,我们走吧,”说完,她的身子便越过高高的城垛,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夜行的猫头鹰一般,纵身跃入那浓郁而又绵绵不绝的黑暗之中。 她走了,就这样义无反顾,带着她在世间唯一的眷念,潇洒之极地走了,将健康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从此,鸟入山林,鱼跃大海,世人将再难觅她的踪迹。 而此刻,王家内部已经人声噪杂,乱成了一团。 重重的屋檐之后,各院的灯火,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巨龙般,被一一点亮。那些明亮的灯火,一盏盏,一点点,划破了夜的黑暗,也照亮了周围那一张张慌恐不安的脸。 王导站在黑色的棺木之前,望着那空荡荡的棺材,眼眸中似是黑色的飓风陡然地刮起。 “堂兄,你说谁敢这么大的胆子,竟敢盗走十一郎的尸首?他盗走这尸首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向我王家勒索钱财?可是,金缕玉衣不是大喇喇地摆放在那里吗?若是为了钱财,他怎么不盗那金缕玉衣?”王涵极为不解,他急急地催促到,“堂兄,不如我们赶紧派出人手,出府搜寻吧?要是晚了,肯定是追不上了!”他急得走来走去,双手更是痉挛般交叉着扭来扭去。 那一直在轮椅上默不作声的的王峭,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阴毒的笑意。那笑意很快便消失,似乎光线映衬下的一抹错觉。但是,站在角落里的王瑞,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觉打一个寒颤,将身子退到更浓的阴影里。 然后,王峭那清清淡淡有些缥缈的声音响起,“七弟,那人盗走十一郎的尸身,绝对不是为了钱财,不然那金缕玉衣此刻就不会还摆在此处。虽说那是御赐之物,不可在民间露面。但是,若是拆开了,它们就会变成无数片的玉石,和一条条的金丝。到那时,再处理起来,岂不是容易许多?” “那不是为了钱财,为了什么?仇吗?可是十一郎跟谁有仇了?这些年他窝在西边,励精图治,安安分分,从来就没有听说他跟谁有仇啊?”王涵都急死了,他的眉毛皱到了一起,整个人急得都快暴跳起来。 王峭眼眸里闪过一抹极深的痛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手指抽搐般紧了又紧。如果可以,他倒是想将那尸身盗走,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地将凌迟一番,也报一报这断腿之仇! 他旁边的刘乔杉,敏感地觉察到他的异常。她那温软如玉的手立刻伸出,摸上那痉挛般的手指,慢慢地将它抚平。 王峭不觉侧头,那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妖娆的美人,给了他一个妩媚的笑意。他的心里猛地升起一股骚动,不觉伸出一只手,在那翘起的臀部,不着痕迹地摸了又摸。 帷幔之后的王瑞,心中不知怎地募地升起了一股腾腾的无名怒火。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从那阴暗的角落,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的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铮然。 “或许不是仇,而是情?”他有些虚弱的声音缓缓响起。 “情————?”王涵拔高了声调,“这世间的情,有千般万样各种各样。有君臣之情,父子之情,兄弟之情,男女之情————” 王涵的声音还在继续,刘乔杉却浑身一僵,险些尖叫出声。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现在她的脑袋里:莫非是昌顺那个疯子?难道她还不死心?连十一郎的尸身她都不放过? 想到这,她的脸色顿时白得可怕,那先前涌起来的春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瑞一直在暗暗地注视着她的脸色,见此,不由皱起了眉头,难道十一叔尸身的失踪,真地跟这个女人有关? 恰在此时,两个黑衣护卫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老爷,琳琅小姐不在房中。而且床铺干净整洁,根本没有人睡的痕迹。”那黑衣护卫穿过长长的走廊,快步地奔过来。 王导的脸上,像是便秘一般难看。夜风扶起他花白的头发,那些发在空中乱舞,而在那杂乱的白发之后,是他那几乎擎着暴风骤雨的漆黑眼眸。 “在她的枕头下面,发现了这封信。”另一个护卫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突然暴起的戾气,赶紧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过去。 王导伸出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将那封信接了过去。 一旁的小厮见状,立刻将书中的灯笼高高提起。借着那晕晕的灯火,王导缓缓地展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短短几个字:大伯父,我带师傅走了! 王导的手,像是抽筋般抖动起来,似乎薄薄的一张纸有千斤之中,他那消瘦的青筋凸起的书更不拿不住。而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扭曲着,透着一抹可怕的狰狞之色。 “堂兄,”王涵着急地走过去,搀扶住那微微颤抖的身子。 王导慢慢地将那张纸给递了过去。 风吹过,将那纸吹得哗哗直响。 王涵拿起那张纸,视线刚一落在那纸上,他整个人便呆若木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似是完全不相信。 刘乔杉心下着急,一阵香风扑过,她的人已经快步走来,将王涵手中的纸,给一把给抢了过去。 “啊哈——,原来是她啊!”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狂喜之色,“我就说她是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吧,偏堂兄你还不相信。”她抖着手中的纸,嘴里嚷嚷着,“赶紧全城追捕她王琳琅,将她捉拿归案。” 王瑞的脸色煞变,怎么会是她?但是转而一想,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怎么不会是她? 那厢,王涵的声音却尖利地响起,“你疯了吗?全城追捕?捉拿归案?难不成你想毁掉琳琅这丫头吗?她可是十一弟唯一的女儿啊!” “为人子女,怎么会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刘乔杉却是丝毫也不让步,她那美丽的面容,此刻没有任何的妩媚与妖娆,有的只是大义凛然,浩然正气,“她既然敢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情,那就要承受相对应的后果。十一弟明日便要出殡了,难不成我们抬着一个空棺木去欺骗世人?” 她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引得周围不断有人点头称是。一时间,厅内议论纷纷,噪音迭起。 突然,一阵噪杂的脚步声自厅外传来,那是一队黑衣护卫押着一男一女来到了人满为患的大厅。 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那俩人被狠狠地掼掷到地上。 王导睁着一双犀利的眼,死死地盯着地上俩人。“你们俩人是谁?为何会跟在琳琅身侧?她深夜出逃,你俩人可曾知晓?” 风三娘用力地挣了挣身上的绳索,却丝毫不见变松,反而越挣越紧,便无奈地安静下来,眨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望着面前的老者,“老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名唤风三娘是也。” “我叫长生,”一旁的长生脆生生地跟着喊道。 “风三娘?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 “风三娘?那——那——不是红袖招的老鸨子吗?”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陡然响起,震得厅内众人俱是一惊。 “青楼老鸨?这样低贱的人,怎可踏入我王家?” “王琳琅怎会跟这样的人搅合在一起?莫非她————” “嘘————” 议论声迭起,看似在小声交谈,实则声音足够大,足够清晰,以便让厅内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听到。 “你们不许这样说三娘!更不许这样说小舞!”长生怒睁一双眼,万分气愤地大喊道。 围在四周的人,他们的脸是那么地可恶,看过来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蔑视,好似他们看的不是人,而是一坨屎。 “小舞?莫非是那王琳琅的艺名?”刘乔杉娇媚的笑声咯咯咯地响起,笑声中有着说不出的得意和嘲讽。 “住嘴,住嘴,你们给我住嘴。”王涵突然像一只暴怒的狮子般咆哮道。他那一向温和的脸上,燃着熊熊的怒火,“王琳琅是谁?她是你们的姊妹,你们的子侄,可是,你们,你们————”他指着周围的这群看热闹的人,心里像是有尖刀在剜肉。 “难道她做得,我们就说不得?”刘乔杉冷笑一声,反击道。 “你————你————你————”王涵用手指着那咄咄逼人的女人,几乎被怄得说不出话来。 王瑞闭上了眼,脸上流露出一抹极端的悲哀和嘲讽。在场没有谁更他更明白这个女人此刻得理不饶人,根本就是要将王琳琅死死地踩在泥泞之中,然后将那荣国公的爵位收入囊中。 “全部给我闭嘴,”王导一声冷冷的呵斥声响起,全场顿时寂然无声。 “给我打!打到他们招认为止!” 随着他一身令下,皮鞭抽打肌肉的声音,便在安静的室内陡然地响起。 王导闭上了眼,在一张榻几上缓缓地坐下。近日,王家的事,一波接着一波,他已经疲劳不堪,仿佛一张已经绷紧了的弦,似乎再往外拉一点,那弦就会断掉。可是,他不能倒,不能倒啊!子阑还在外游历,他必须撑到他可以成熟到独当一面! 地上的俩个人很快地就变成了两个血人,可是,他们咬紧牙关,愣是没有吐出一个字。就在他们奄奄一息之时,一个禀报声匆匆地响起,“大老爷,萧家大公子萧博安求见,他说他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而且这事与琳琅小姐有关。” “琳琅?”王导的眼眸中划过一道暗光。 “堂兄,琳琅出府的事情,我们不是严禁不容外泄吗?萧博安怎生知晓?而且还来的这般凑巧?”王涵不解地问道。 “让他进来,”王导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朝那下首的仆人吩咐道。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冷声地说道,“除去各房主事人,其它人都散了吧!记住,管好你们的嘴巴,但凡今晚的事,有丁点儿的议论,丝毫的外泄,你们就等着脖子与脑袋搬家吧!” 明明他的话很轻,像以往一样温和,可是那双黑如子夜眼睛,却无端地让人心底发寒,双腿战战。 “是!”众人行了一礼,即刻像是潮水般退得个一干而净。 第八十二章 摊牌 当萧博安随着引路的仆从来到待客大厅时,他见到了端坐在正中的王导。 王导的左边坐着一向深居简出的王峭,他的右手边则坐着刑部侍郎——王涵。他们的下首,是两位各具风姿的中年妇人。正是他们俩人的妻子。 萧博安对着几人便是深深地一礼,嘴里说道,“深夜来访,打搅了各位,先容小侄赔个不是。” 他一表人才,彬彬有礼,态度又格外放得低,王导那紧绷的的脸,便是慢慢地一缓。 “哎呀,你这小子,有什么话,你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要在这儿拐弯抹角。”刘乔杉亟不可待地开口道,“你不是说你有关于王琳琅的事情要禀报吗?那你快点说啊,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一介妇人,却在满堂男人发话之前,抢先开口,显得格外地突兀和无礼,但奇怪的是,她身旁的男人————端走在轮椅的王峭,却并没有开口阻拦,只是拿眼静静地看着下方的青年,姿态之清高,目光之高远,好似他正端坐在云端之上。 好一对装模作样心机深沉的狗男女!萧博安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他从容地从袖囊中抽出一张纸,上前几步,递给王导,“大人,不知您是否听王琳琅提过,她在来建康的第一晚,便遭人追杀,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是区区在下,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她一命。” “是的,是的,她有说过。”王涵急急地点头。但点头之后,他的脸色变暗,不再开口言语。 萧博安自是知道他的脸色为何要变,无非是追杀王琳琅的人,竟是他一向敬重的王大将军罢了!但此刻,他并不想点破,他那清清冷冷的声音继续说道,“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也或许是为了躲避更进一步的追杀,她便化名小舞,在我身边,做了一段时间的丫鬟。” 王导看着手中的卖身契,心中荡起无数的惊涛骇浪,这个该死的丫头,出生名门,怎可以卖身为奴?这———这——,要是他人知晓了,岂不是要把他王家给嘲笑死? 王琳琅,王琳琅,要是让他逮住了她,非得打断她的狗腿不可!小小年纪,整天净是整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把人的三魂七魄都要吓得全部出窍! 他垂首看着下方的年轻人,心中不由暗暗地慨叹,这小子,看似年轻,做事倒是老练无比。懂得说话时口下留德,将那野丫头卖身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唉,算是欠下他一个人情了! “原来,小舞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并不是琳琅那丫头的艺名啊!”王涵身边的贵妇人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句,说完,还轻轻地瞥了刘乔杉一眼,眼中是无尽的讽刺。 那带着无限讽刺意味的轻蔑眼神,像是一根刺般,刺得刘乔杉浑身一震。但是,她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把握自己的度。 她的胸脯一耸一耸地,似乎在克制着巨大的怒气,然后,她嫣然一笑,状似好奇地问道,“萧公子,你说小舞是她化名,那她怎么跟红袖招一个名唤风三娘的老鸨子搅在一起?” 萧博安轻轻地一笑,他上前一步,将王导手中的卖身契给抽了回来。然后他从另一只袖囊中,掏出一叠物什,恭敬地递到王导手中,嘴来说道,“大人,我想,王琳琅的出走,跟此画中描绘的事,可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您不妨先看看。” 说完之后,他转向刘乔杉,淡淡地说道,“红袖招是我开的青楼,风三娘是那里的管事。王琳琅受伤期间,一直是风三娘在照顾她。这样的解释,夫人可是满意了?” “可是,那风三娘是一个妓子,这样一个千人睡万人枕的女人,这样一个肮脏的女人,怎可进我王府的大门?”刘乔杉却是紧追不舍,步步紧逼。 “哦,一个肮脏的女人?风三娘虽然肮脏,但是她有一颗干净善良的心!而有的人看似干净鲜亮,但是她的心却是肮脏无比!” “你什么意思?”刘乔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身形一蹦,尖着嗓子喊叫道。 她话语刚落,就听见一阵如同雷鸣般的咆哮声,震天地般响起。 “住嘴,贱人!”那是王导的声音,此刻,那个老人正寒森森地盯着他,那双眼像是充了血般可怕,脸上更是像要吃人! “堂兄————,你————”刘乔杉睁大了一双美目,不可置信地望着几乎要暴跳如雷的王导,泫泫欲泣,一股受到严重打击的受伤的表情。 王峭也是一脸惊愕地望着王导,,他怀疑的目光盯向他手中的那摞纸,眼睛里似乎甩起刀子,刀刀飞向那萧博安。 萧博安却是面色淡然,他那如水般沉静的目光直视王导,“大人,关于王琳琅带着她父亲出走的事情————”最后几个字,他的音调稍稍拔高,尾音拖得长长地,似是在期待对方的回答。 “十一郎好好在棺木里躺着了,哪里出去了?王导的话语一落,举座皆惊。 “堂兄,你怎可睁眼说————?”刘乔杉心中焦急,不管不顾地嚷嚷道。这次若如不能将王琳琅那野丫头给狠狠地踩下去,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她必须抓着这次机会。 她身侧的王峭,亦是一脸不赞同,带着丝丝责怪的目光,凝望着王导。 唯有王涵夫妇,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略显震惊的脸上,隐隐地带着一份喜悦。很显然,他们虽然吃惊于这样的处理结果,但是心里还是向着王琳琅那丫头,而且唯王导马首是瞻。 萧博安自是不管那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面色平静,如清风拂面般温和地说道,“王大人,请容小侄先行告退。至于我那两个下属————” “带走,带走,快些带走!”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满肚子都是火的王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般。而且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像是便秘一般。 萧博安朝上首几人施了一礼,施施然地离去。 他刚刚走到门口,便传来王导那如惊天之雷的咆哮之声,“你们,你们,好啊,真是好的很。”然后便是纸张被砸落在地噼里啪啦之声,接着便是女人惊惧而慌张的尖叫声,男人的愤怒而心虚的低吼声,总之,各种声音交织着,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狠狠地撞向这数百年的公卿世家。 萧博安脸上泛起一股了冷冷的嘲讽之意,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将那套花园寻欢图和灵堂偷欢图,交给王家族长,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这样既不会得罪王家,引来它的疯狂报复,顺便收拾了小舞留下的烂摊子,使得她日后不会面对王家没日没夜的追查。更是会完成了小舞的心愿,撕下那对奸夫**的虚假嘴脸,让他们丑恶面目暴露在王氏的掌舵人面前,那不仅他们所求的变成了泡影,而且那俩人会彻底惹恼王导,引起他极度的嫌弃和厌恶,王家四房的好日子恐怕是完全到头了! 想到这,萧博安的嘴角微微地翘了翘,显露出他的好心情。可是,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便变得难看起来,似是吞下了一爪蚂蟥似地。 待一身血色的风三娘和长生被抬到他面前之时,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俩人,眼中没有丁点儿的怜悯,只有死一般的愤怒。 “回去,”他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脸上是一片萧萧的肃杀之色。 “等——等——”风三娘艰难地抬起目光,望着灯火下那浑身冒着冰寒冷气的男子,眼眸中的闪过几许复杂之色。 “公——子,小——舞——她——留下————东西————在————我————房————里————”她忍着背上那如同刮骨一般的痛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极为艰辛地说道。她说得如此之痛苦,使得人感觉,再说下去她便会马上断气似地。 “文轩,你去————”萧博安对着身后的黑影子说道。 “不———,公——子————您——亲自——去————”风三娘不顾萧博安那如同杀人般的目光,固执地说道。她的脸上,血水和冷汗交织,实在是有一种怵目惊心的凄惨。 但是,周围的护卫们,却是眼睛不眨一下,似是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司空见惯。 萧博安的眉毛跳了跳,他的视线紧盯着风三娘,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极寒极冷极恶,好像是要把那担架之上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好像瞬间落到了冰点,他的目光扫射过周围,吓得周围的人赶忙低下头。只有长生,懵懵懂懂地望着,似是不明所以。 风三娘在心底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次估计是彻底遭到公子的嫌恶了,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当片刻后,萧博安折返回来时,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冷如冰霜。只是,当他那清冷的目光落到风三娘身上,那目光中竟有一丝阴冷的弑杀之意。 “走,”他嘴里吐出两个字,仿佛是冰雹砸地,坚硬而冰冷。 众人簇拥着他,像是一阵忽然而至的雷阵雨一般,急骤地落下之后,便携裹着阵风,忽然迅疾地远去。 第八十三章 离去 夜已经很深了,真正是万籁寂静,就是那些隐在草丛中的虫子们,似乎也累了,停止了鸣叫声,钻入洞穴之中,陷入了沉睡之中。 然而,萧博安没有睡,他坐在灯下,像是一尊已经石化的雕像般,死死地盯着案几前上摆放的数十张图画。 在那素白的纸张上,有一个美男子,正抬眸望着自己。 他眉如远山般高远,眸如星辰,晶亮而深远。五官的轮廓分明而深邃,如刀刻般俊美。邪恶而俊美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而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赤裸身躯,更是精瘦而挺拔,似乎有着蓬勃的生命力。修长笔直的大腿,似乎在发光。腿间是那神秘幽暗的黑森林,森林中蛰伏着的一头正在酣睡的怪兽—— 看到这儿,萧博安的脸募地红了,似是恼怒的羞赧之色在他脸上划过。但羞赧之色之后,便是一股如飓风般狂啸而至的满腔怒火。 该死的王琳琅,竟敢————竟敢———— 蹬噔噔,门外有人正疾步赶来。脚步声急匆匆,呼吸之声略显急促,似乎是事情极为紧急。 萧博安立刻打开一个竹简,将那让人面红耳赤却又浮想联翩的十副美男出浴图给盖得严严实实。那张表情丰富宛如调一个调色板的脸,瞬时便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淡然。 “公子,有消息传回!”文轩的脸上露出极端的焦灼,“小舞应该是出城去了!” “出城————?她没有令牌,怎可能深夜出城?”萧博安脸上露出一抹极端的诧异,但随即一抹难以置信的猜测涌入他的脑袋之中,他不约地睁大一双充满惊愕的眼,望着文轩,“难道她竟是——————” “恐怕是真的,公子,”文轩的脸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刚刚南城门有消息传出:有一队深夜在城墙之上巡逻的卫士,诡异地遭遇不测。伤口皆是喉间的致命一刀。刀法极快,那些卫士连拔剑出鞘的时间都没有来得及。” 萧博安凝神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面上有一种深深的凝重,还有一丝隐隐的暴怒之色。 “那城墙有数十丈高,公子,你说她是怎么上去的?况且她还带着一具尸体。”文轩委实是想不明白,他蹙着眉,不解地望着自己主子。 建康城的城墙,作为拱卫京畿的最后防线,修得高大而雄伟,半空之中根本没有落脚借力的地方。就算是身手如他,也根本没有可能仅凭一口真气便可飞越那么高的地方。 “速去准备,今日城门一开,我们便从南城门出城。”萧博安沉声吩咐道,“另外,吩咐暗卫,一队紧盯昌顺,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给我详细地记录下来,归德侯府的点滴动静,我都要一清二楚。” 说罢,他的眼中露出一抹狼一般的狠厉。那阴阴沉沉的目光,似是盯牢了一个猎物,首先要把它好好地戏弄一番,然后再一口一口地咬下去,咬到那猎物血流遍地,然后在痛苦地哀号中一点一点地变成骸骨,最后连尸骨到化成灰。 文轩心里头不禁打了个寒战。 每当公子露出这个表情时,那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是倒血霉了! “是!”纵使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对昌顺公主和归德侯府感兴趣,但作为一个优秀的下属,只需要领命行事就可。 “再派一队,暗暗盯着王家,今日王十一郎下葬,且看看王家如何处理。”萧博安思索一会儿说道,“只需旁观即刻。王导虽然是一个老狐狸,但是他极为爱惜羽毛,看重王家百年来的名声,相信他将事情处理得极为完美。” “是!”文轩沉声应道。 “最后,派一队暗卫,引开官兵的注意力,将小舞留下的痕迹,给扫除得干干净净。” “是!”文轩领命,恭敬地施了一礼之后,便快步地离去。 纷乱而喧嚣的夜,很快地就过去了,新的一天,像是无数个一天一样,按部就班毫无新意地来临了。 对有的人来说,那个夜,只是一个平淡简单的夜,他们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沉睡,然后醒来,开始另外一天忙碌的生活,比如多数的老百姓。对有的人来说,却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从此从云端跌入了泥泞之中,比如王峭夫妇。而对于萧博安来说,这个夜,充满了煎熬,他就像是一头焦躁不安的野兽,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便带着文轩早早地来到了南城门。 今日的他,着一袭便装,带着同样稍作打扮的文轩,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子哥儿一般,游荡到了南城门。 厚厚的城墙,像是一个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雄伟地矗立在眼前。它砖石坚硬,结构硬朗,透出一种王气和霸道,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萧博安抬头,看着这似乎固若金汤的城墙,那微沉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黑色的流光。 “公子,你说小舞她难道是变成一只鸟飞过去的吗?”文轩站在他旁边,声音低低地问道。 萧博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掠过那道宽大厚实的城墙,再望向城墙上湛蓝的天,天上飘荡的白云,心底里不由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惶恐与不确定。 那个女孩就这般走了吗?在他的心底里留下了这么浓重的一笔之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他眸光下落,掩下眼中的那份落寞,走向城门口。 或许是因为昨夜发生过命案,所以城门口的盘查比以往严格了许多。纵使心中恨不得插上双翅,飞过万重的关山,但是萧博安面上不显。他静静地跟在文轩身后。看着他递过一片令牌,那守城的官兵便点头哈腰的谄媚样,无端地心中一烦。 “驾————”他一个纵身,翻身上马。 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心中的焦灼,马鞭刚一抽到了背上,那马儿便是四蹄翻飞,像是一道箭矢般地冲了出去。马蹄震起厚厚灰尘,惊得四周的人咳嗽连连,咒骂声声。那人却是不管,只是纵马远去,将那高大的城墙,和喧嚣的人流,远远地抛在身后。 文轩心中一急,跟着纵身上马,又是惹得一阵鸡飞狗跳,咒骂连连。 快些,再快些,再快些! 萧博安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他急急地挥打着手中的马鞭,马儿吃痛,跑得更加快了,像是一道快速移动的线条一般,向前延伸再延伸。 这一人一马,越过广阔的平原,翻过无数的山岚,趟过奔腾的急流,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安静的似乎没有任何人迹的山谷。 这个鸟语婉转山风呼啸的山谷里,有一个如镜子一般的美丽湖泊。湖边是高大的树木,树木间是各种杂生的灌木,还有郁郁的绿草。而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便是满山坡的紫色的飞燕草。 萧博安翻身下马,身形从地上突然暴起,窜向半空之中,踏着那晃动摇曳的树巅,几个交错点脚,他的人像是一道光似地,射向那满山流淌着紫色的山坡。 可是,在这片飞燕草的海洋里,他根本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纵身跃上那棵俯瞰整个山谷的古树,极目四望,除了一望无际的绿色,和重峦叠嶂的山谷,他什么也看不见。 “王琳琅————,王琳琅————”他不由地放声大喊。 可是,四面山谷里,只传回了他自己声音的阵阵回响。它们像是鼓声一般,响在他的耳边,荡起心中的阵阵的喧嚣。 他将视线收回,落在他下方这片长满飞燕草的山坡上,注意到了一片小小的凸起。他脚下一个用力,人像是秋千一般,滑地一下就荡了过去。 这个小小的土堆,很明显就是才新堆不久,纵然上面栽有无数的飞燕花,可是那泥土却是新鲜的。 她果然将她的师傅埋在这里! 可是她去了哪儿? 萧博安无力地跪坐在地上,那一向清明的眼神里,难道地流露出一丝茫然。他呆呆地望着前面新砌的坟堆,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挪移,挪到了那苍茫而广阔的远方。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有着起伏连绵的山岚,它们像是绿色的海洋一般,无限的辽阔,仿佛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 而那样的一个的她,真地就将一切远远地身后。从此,她便如飞鸟般,投入林中,再难寻觅她的踪迹吗? “不————,不————”萧博安痛苦地低吼一声,直觉一颗心似是在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他的身子慢慢地一歪,竟软软地瘫倒在飞燕花丛中。 文轩静静地站在浓密的树荫里,看着那边悲伤不已的主子,心里不觉地涌上了一股苍凉之色。 主子是一个极度克制极为自律的人,鲜少有这样情绪爆发的时刻。可见,他对那个小女孩,是诡异地动了心动了情。可是,现在———— 他有些难受地闭了闭了眼,将目光投放在头顶那方斑斑驳驳的天空之上。从那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他看到了被分割成许多小块的蓝色天空。有白云如絮,在快速地游荡着。很快,它遇到一块云,有了片刻的交集。可是短暂地触碰之后,它们便很快地分开,各自朝相反的方向游走而去。 难道人与人也是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第八十四章 霸王枪 这是一片巨大的桃树林。 时值三月,桃花正在枝头怒放。深红,粉红,浅红,淡白,各色的花朵在枝头闹得正欢。层层叠叠的花瓣,艳而不俗,媚而不妖,那瞬间绽放的美丽,怦然令人心动。露珠,晶莹透明,挂在花瓣叶梢,摇摇欲坠。风在林间穿梭,地上一片落英缤纷。 这一片粉色的世界,花的海洋,也是王琳琅的最爱。她端坐在地上的青石板上,闻着桃花的清香,吹着冷冽的晨风,闭着眼睛,练习着师门的内功心法。 功行三十六周天,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周围的世界更加清晰了。她看见十丈之外,一只蝴蝶正附在一朵桃花上,它的翅膀在轻轻地颤动着,那棒性的触角上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豆点,她甚至可以看见那豆点上细微的绒毛。她的视线向外投放出去,穿过这片桃林,越过了远处的山岚,一直一直到达了天际线上。 山风在耳边呼啸,她听到了蝴蝶翅膀细微的轻颤声,花瓣落地的声音,还有山脚下那隐隐的人语之声。她的嘴角不约露出一抹笑意。唰地一下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地上的一截乌黑的长棍。 王琳琅的双手轻轻地一扭,那长棍顿时一变二,二再变成三。而在中间的那一截,竟雕有一个黑色的正在穿云掠雾的蛟龙。她的手在那蛟龙的左眼上迅疾地一点,一个锃亮的闪着寒光的枪尖,陡然从那长棍的一端伸出,并展开,一截毫不起眼的黑色棍子,在瞬时之间,像是变魔术似地,突然变成了一把霸气十足,杀气腾腾的长枪。 此枪名曰无敌霸王枪,长一丈三尺七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枪锋锐利,点到必死,扫到必亡。是王琳琅的师祖特意为她这个大力士准备的兵器。 她将这柄枪抓在手中,微微一使力,便耍将起来。 霸王枪法,一共一十二路,三十六手。这三十六枪里每三手为一路,每一手枪里又包含一十二种变化,所以,霸王枪是以此三十六枪为母枪,变化无穷。 封,闭,提,掳,拿,拦,还,缠。 一柄长枪,幻化成一条黑色的蛟龙,扭动着漆黑的身子,在桃花间游弋穿梭,上下翻腾。 一时间,只见银光闪闪,寒气逼人。树林间,桃花翻飞,光影婆娑,人影与枪影幻为一体,难分难解。 六合,二十四势,一套枪法舞弄下来,犹如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之感。 王琳琅收势立枪。天地一片寂静,耳旁唯有她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片片桃花,犹如误落凡尘的精灵,在空中旋转着舞姿,娉娉袅袅地飘摇着落下。地上,红花覆盖着地面,仿佛下过一场急速的花瓣雨。 “阿琅,你的第九势——骑龙势,第十四势——朝天势,第二十一势——伏虎势,姿势不对,力度拿捏不稳。”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从东边传来,王琳琅不禁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轮椅之上。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小童子。初升的朝阳晕染得那俩人一身灿烂的光辉,似乎是给那俩人渡上了满身的金光。 “师祖,”王琳琅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提着那枪,走过去,给那老头子施了一礼。 “师叔,”她又对那个小童子施了一礼。这个笑眼眯眯的小娃儿明明只有十来岁,奈何他是师祖的关门弟子,所以她不得不压下心中那份怪异,不情不愿地叫他一声师叔。 那小童子却对她眨眨眼,一脸的得意洋洋,气得王琳琅柳眉一竖,就想一个爆栗子弹到他光洁的额头上。 元和老头子才不会管这两个小辈之间的暗流潜涌,他伸出手,在自己那不良于行的双腿上唰唰地点了几下,然后就从那轮椅走了下来。 “师祖!”王琳琅惊恐地叫道。 “师父!”那小娃儿也跟着担忧地喊道。 天哪,这个老头子莫非是疯了吧!由于早年中毒,迫不得已,他将所有的毒,都逼到了腿部。那双腿,现在已经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腿了。它们青筋暴起,黑色弥漫,像是两截烂木头般,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根本不成样子。它们连行走都是困难,更甭提练武了。可这老头子———— “阿琅,看仔细了!”元和爱怜地看了看两个人,脚尖一挑,一股外力突袭而来,王琳琅手中一震,长枪脱手而出,径直地落到元和的手上。 老头子抱枪而立,衣袍无风自动,他的周身散发着凌厉的寒气,一股骇人的气场顿时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地散发出去。 恍然间,王琳琅仿佛感受到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闻见了丝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夜叉探海,四夷宾服,指南针势,十面埋伏,青龙献爪,边栏势,铁翻竿势,骑剑势,骑龙势,白猿拖刀,琵琶势,灵猫捉鼠,铺地锦势,朝天势,铁牛耕地,——— 只见,一条青色的身影挥舞着长枪在林间迅猛地游动,腾挪跌宕,犹如巨龙掀起滔天的浪头,从海上喷然而出。一路上,电闪雷鸣,风声雷动,它扭转着身躯,摇头,晃脑,摆尾,张牙,舞爪,霸气冲天。 王琳琅拉着慧觉退在五丈开外,凝视着场中的身影,几乎有些呆了。 “咻————”长枪如离弦之箭,携裹着一团耀眼的白光,径直飞向百米开外的一方巨石。 “当————”枪头牢牢地插进了巨石之中,纹丝不动,唯有枪尾,由于余力的作用,在轻轻地晃动。 慧觉一溜小跑,如同撒欢的小马驹,一阵风似地奔了过去。 林旁的巨石,有千余斤,浑然一体,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缝隙与漏洞。然而,此时,光滑平整的石头上,枪头几乎全然地没入大石之中,几道清晰的裂缝,由枪头所在之处,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直达边缘。 慧觉扎下马步,握住枪柄,深吸一口气,使出全力,使劲去拔。 “呼————”长枪应力而出。 可是,没有预料之中的那样艰难,他好比是用千斤之力摘下了一朵棉花。 “轰————”身旁的巨石应声而落,猛然之间,坍塌成碎石一堆。 慧觉被那长枪压得连连后退。他涨红了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堪堪撑住了那把长枪。他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枪,再瞪着前面的一大堆碎石,脸上露出巨大的惊愕,然后,他像是反应过来般,嘴里哇哇大叫,“师傅,师傅,你好厉害!” 王琳琅心中惊骇,如同波浪起伏,一拨接着一拨。这霸王枪法真是太厉害了!这样恐怖的速度,力度,准确度,于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于丝毫不在话下! 王琳琅走过去,从慧觉那小和尚手里拿过那把枪,凝视着傲立在晨光中如同战神一般的师祖,心中的崇拜,如滚滚的江水,浩浩荡荡。 然而,就在那一刻,那道笔直挺拔的身影,突然一歪,竟像一个稻草人一般,无力地摔倒在地上。 “师祖!” “师傅!” 俩人同时惊慌地大喊一声,大步地跑了过去。 王琳琅身形急速如风,一个眨眼,已经窜了过去,将地上那老和尚像是扶一个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搀扶了起来。 “师祖,师祖,”她急急地喊道,慌张不已,三下两下卷起那老头的裤管,露出了两截正流着黑水的小腿。 那黑水气味腥臭,极其难闻,极其严重地挑战着人的味觉。王琳琅强忍着那股不适,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帕,异常小心地擦掉那些黑水。 “阿琅啊,没事,”元和看着眼前如朝气蓬勃做男装打扮的少女,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轻轻地捶了几下自己的膝盖,“这不争气的腿啊,总是让人心有不甘,心有不甘啊!” 面前这张脸,真地是皱得如同枯树皮一般,斑斑驳驳,老态龙钟,但是那双眼里的眸光,却那么地温暖,如同春风,惹得王琳琅心里微微地一酸。 “琳琅,刚才可是看清楚了?” “师祖,我看清楚了!看清楚了!”王琳琅连声说道,然后,她转头朝着那飞奔过来的小童子吩咐道,“慧觉,你扶着师祖。” “师傅,”小童子扑了过来,水汪汪的眼睛里,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往下掉,“您的腿疾又犯了吗?” 元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擦那娃儿的眼泪,“师傅的腿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你都这么哭,像是哭丧一般,真正是听得我老头子都烦死了!” 他嘴巴上说是烦死了,但是脸上却是耐心得很,哄着那娃儿,像是哄孙子一般。 “师祖,您稍等一会,我找些东西来清洗您的腿。”王琳琅看着那还在渗着毒液的腿,心中微微泛酸。 她在桃林之中左右转了几个来回,便来到一株桃树下。拿起手边的霸王枪,便一枪挖了下去。 元和看着她的动作,嘴角不约地抽了一抽。这个死丫头,那枪能这样用吗?明明是杀人的第一利器,她却把它当做一把普通至极的铁锹用! 可是,当王琳琅抱着两个酒坛子过来时,所有的不快不翼而飞,他嘴角咧着一个可疑的弧度,眼巴巴地望着那两个酒坛子。他吧嗒吧嗒地抿着嘴巴,嘴里的口水简直泛滥成灾。 对于那老头子快要滴血的馋涎目光,王琳琅只做视若无睹。她一把揭开一个酒盖,顿时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桃花香味的酒香,就像是无数个气泡,在空气同时碎裂,那沁人心脾香味像是一场春雨,使得闻者无不沐浴在它的润人心肺的香味中。 元和砸吧着嘴巴,眼睁睁地看着那该死的丫头将那酒,当做水一般,浇泼在他的双腿之上,竟生生把那么好的酒,给他洗腿!真真是气煞人也!恼煞人也! 他懊恼地瞪着那丫头,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几个洞来,用来宣泄他的气愤。 王琳琅却是不理他,她在慧觉的帮助下,将那双漆黑如同暗夜的腿,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才将那裤管放了下来。然后,她的眼眸微微地一沉,双臂一伸,微一使力,像抱一个小孩子似地一把抱起地上的老和尚,走了几步,将他放在那个轮椅之上。 “师祖,我去山上捉几只野兔,待会你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吃烤兔子!”王琳琅指了指那剩下的那一坛酒。 喝酒?吃肉?元和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可是旋即,他嚅嗫着嘴巴,委屈无比地说道,“师祖是出家人,哪能破戒吃肉喝酒?” 看着那老头子明明想吃得不得了,却偏偏又装作矜持的样子,王琳琅心里一阵好笑,“师祖,你没有听说吗?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 “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不错,不错,这句话真真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去吧,去吧,你快点去捉兔子去吧!”元和老和尚简直是高兴得要哭了!天知道,这些年,他做和尚做得有多辛苦,嘴巴简直快要淡出个鸟来了! “烤兔子?我也要吃烤兔子,吃烤兔子!”慧觉脸上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 这个孩子,前一刻还哭得稀里哗啦,后一刻便是喜笑颜开,真是孩子的脸,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那你先把这泼洒到地上的酒,还有那帕子,都用土埋起来,小心别沾染到手上。然后再去附近的林中捡一些枯树枝回来。” “好,好,好!”慧觉点头如同捣蒜,眼睛里晶晶亮,嘴角似是有可疑的口水流了下来。 老和尚坐在轮椅之上,那张如橘子皮似的脸上,也露出一抹馋涎欲滴之色。 她好笑地看着那对师徒一眼,身影一纵,像是一个展开翅膀的鹰鹫一般,飞向了茫茫丛林之中。 待那两个孩子都走后,元和望着不远处那剩下的酒坛子,直觉自己的嘴巴里的口水,像是奔腾不已的江河,简直有将他完全淹没之势。 他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静寂无人。然后,他右手手掌一个翻转,使出一个吸字诀,那三丈开外的酒坛子,就从平地飞了起来,径直地落到了他的手掌之中。元和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一掌拍飞了酒盖子,抱着那酒坛子,就往嘴里灌去! 一股清冽得如同甘泉的酒水,带着淡淡的花香,一路从喉头直接流到了肚腹之中。它是这般酣畅浓烈,却又微酸甜美。质感是那么醇厚,回味极其绵长。让人在微微的晃神之际,不仅想起了少年白马醉春风的快意,又思起了曾经的儿女情长温柔缠绵。 好酒,果然是好酒! 老头子一边喝,一边感叹,很快地,一坛酒就在他的心思起伏跌宕中见了底。 第八十五章 犯戒 如果思念一个人是有声音的话,那绝对是震耳欲聋。 当王琳琅生起一堆火,熟练地翻烤着那几只野兔和野鸡之时,她神情专注,似乎全部的身心,完全沉浸在她的烧烤大业之中。实际上,她的思想却像是骑上了野马,早就沿着时空的隧道,奔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往昔的时光,那些珍藏在记忆深处和师傅游历在外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出门在外,若是遇不到城镇,他们总是夜宿在旷野。抓到野物,就随时烤来吃。师傅爱喝酒,也爱吃她烤的东西,所以她酿的酒越来越好,烧烤技术越来越高,到现在已经是炉火纯青。可是,师傅却已不在! 不过,不要紧,那些曾经相依相伴的日子,早已经深深地印刻在记忆的最深处,而师傅,永远在自己的心中! 这样想想,她的面上便不约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双手像是翻花般地忙个不停。一会儿给那些兔子,野鸡抹上自己采来的香草汁液,一会儿又撒上盐巴。慢慢地,那烤架上的兔子,野鸡,慢慢地变得金黄,像是抹上一层蜜。肉的香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那样地香,那样地诱人,勾得人口水直滴。 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围坐火堆旁,眼睛里几乎粘到了那烤肉之上,眨也不眨一下。 王琳琅看了那俩人一眼,最后一次涂抹上十里香,然后宣布道,“好了!” 她话语未落,两只爪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自己的目标物。 “小心烫!”王琳琅急急地喊了一句,却是来不及。慧觉伸着自己的小舌头,烫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给你!”王琳琅无奈地将两片薄荷叶子,小心地敷在他的舌头之上,“轻轻地嚼碎,然后吞下。” 慧觉赶紧照办,那紧皱在一起的小脸顿时舒展开来,“咦?好清凉,好舒服!”他含糊不清地喊道。 元和老头子一边喜滋滋地吃着烤肉,一边朝着王琳琅谄媚地说道,“阿琅啊,可不可以打个商量,再挖出一坛酒,师祖还没有喝够啊!” 王琳琅狠狠地瞪了那为老不尊的老头子一眼,愤愤地咬了一口野鸡肉。这老头子不遵约定,自己提前喝了一坛酒,现在竟还厚着脸皮再找她要?也不知羞不羞? “师傅,阿琅只酿了三坛子酒。还剩下最后一坛子,是留给青阳师叔的。你要是把它们都喝完了,那等到师叔回来,他喝什么啊?”慧觉一边眉飞色舞地啃着野兔腿,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这烤兔肉真是好吃到了极点,又酥又嫩,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简直好吃得他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了下去。 “你们两个兔崽子,老头子我喝点酒怎么哪?我已经这么大年龄了,还能喝几回阿琅酿的酒?可是,你们呢?你们的一辈子还长得很,还愁喝不到好酒吗?我要喝,就要喝,今个儿,你们就让我好好地喝上一回,痛快一回吧!就算是我老头子明天就上路,今日醉死,我也是心甘情愿。”元和耍起了赖,无比委屈地盯着面前的徒子徒孙,满脸地控诉。 他说一句,就啃一口手中烤肉,那模样真正是滑稽到了极点! 王琳琅想笑,可是,心里却又有着莫名的酸涩。这种酸涩,像是一道急流般,募地从胸中直冲眼眶,惹得那里湿润一片。 “好,师祖,今日你且只管放肆地畅快一回!”她语带沙哑地说完这一句,便起身,到那桃树下,将最后一坛酒给挖了起来。 元和高兴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这个徒孙自是最合他的心意,可是心思也太重了些。瞧她看自己的眼神,明明似有怀疑,却又偏偏装作毫无知情。唉!这孩子,让人心疼啊! 正待三人在这桃林中吃吃喝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拉警报般,突然从桃林外传了过来。五个巡山的武僧,一人提着一根铁棍,穿过那落英缤纷的桃林,朝他们这边急速地行来。 “尔等是何人?竟敢不顾寺规戒律,在这里吃肉喝酒!”那领头的和尚,约莫二十五六岁,一张国字脸上正气浩然,看着他们,活像是看着罪大恶极的犯人一般,一脸的苦大仇深。 王琳琅摸摸自己的鼻子,有些无奈地将目光投向元和那老头子,期待他能够开口解释一番。可是,那老头子却不搭理她,只管继续地大口地喝酒,大口吃肉,视对面那几个人如同无物。 那几人大怒,脸上无一不露出勃然大怒之色。 一个身形瘦长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和尚,眼眸中泛起了一股寒意,他对着那国字脸说道,“师兄,我看这几人顽固不堪,不听管教,不如我等将他们绑起来,交到戒律院狠狠地惩治一番。” 戒律院? 慧觉小童子顿时不好了,他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狠狠地咬下了一口肉,嘴里一边大力地咀嚼着,一边对着王琳琅嘟哝道,“阿琅,戒律院很恐怖的,我不想去,你快些把这些人打跑。” “把我们打跑?”国字脸也怒了。 面前这三人也恁地太可恶了!一个残废的老头子,一个懵懂孩童,一个未曾及冠的少年,犯了寺规,不仅不思悔改,而且还想狂妄地将他们打跑。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将他们都绑了!”那国字脸的和尚一声令下,其它四个脸色不善的人,已经迅速地围了上来。 王琳琅的头有些大,她身形一闪,挡在那几人的前面,双手一拱,嘴里客气地说道,“几位师兄,请听我解释————”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暴脾气的圆脸和尚,迫不及待地跳将出来,嘴里大嚷道,“解释个毛啊,小子,吃你大爷一棍。”言罢,那铁棍已带着呼呼的风声,扫向她的双腿。 这一棍力道十足,若是被扫中,不是骨折,就是残废,此人竟是如此心狠! 王琳琅脚下一动,像是一条极其灵活的鱼儿一般,闪到一边,“师兄,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刀疤脸竟窜到了慧觉的身旁,正一掌拍向他的前胸。她心中一骇,脚下一个虚晃,人已经变成一缕淡色的轻烟,窜向那个刀疤脸。她左手握拳,径直迎向那拳风,同时,右手探出,将那被吓蒙的小家伙一把给拽了过来,甩在了自己的身后。 砰! 拳风和掌风相撞,恍如金与石相击。刀疤脸直觉自己的拳风好像是撞到了一块极其坚硬的金属之上,那巨大的撞击力道反弹回来,像是一股冲天的巨浪般,将他的身子卷起,卷到了空中,然后浪潮回落,他的身子便从半空之中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噗!刀疤脸匍匐在地上,吐出了一口血。 他趴伏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少年,双眼翻滚着一股强烈的戾气。他心有不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踏着满腔的怒火,一边跑一边大吼,“你个小兔崽子,老子今日跟你拼了!” 说罢,便提着那铁棍,以一招泰山压顶之势,直接砸向王琳琅的天灵盖。 慧觉直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连呼吸都好像忘记。他睁大了惊恐不已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棍下那人。 王琳琅冷哼一声,心头顿时升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亏得这群人是佛门弟子,怎么没有一丝怜悯之心,一上来就行如此杀招? 她的脚下几个挪移,人已经无声地滑到了一株桃树之下。 “你们几个一起上吧!”望着面前几个面色不善眼冒凶光的汉子,她冷冷地说道。她的眼神冷冽,像是高山上的积雪,透着一股千年的冰冷。整个人更是由内到外散发着一股寒气,似乎要将围在周围的人给完全地冻裂。 “一起上?”那刀疤脸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一样,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极端的蔑视,像是在看着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一般,“就凭你?” “就凭我!”话语未落,王琳琅脚尖绷直,一个勾带,那躺在地下被当做铁锹使用的霸王枪,像是长了眼睛般,径直落在了她的手中。 一枪在手,她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一股杀意顿时从那瘦削的身躯弥散开来,一招骑龙势使出,那刀疤脸直觉眼前一花,一条黑色的巨龙已近到眼前。那龙头微微一摆,胳膊一阵剧痛,他的人已经被拍飞出去。 长枪的气势却毫不停留,它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划线,以泰山压顶般的气势,拍向那胖脸和尚。那和尚吓得连连后退,可那枪如同跗骨之蛆,却是紧追不舍。 在胖和尚惊惧得几乎吓破胆的目光中,那本该拍在他天灵盖的枪,在空中一个腾挪,竟生生地转了一个方向,打在他肥厚的屁股上。他直觉屁股的肉似乎在那一刹那被拍得个稀巴烂,痛得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吃了满嘴的土。 一招伏虎势使完,王琳琅也不停歇,脚下步伐变幻,几个呼吸之间,她的人已经窜到那国字脸和尚的一丈开外。这个人倒也是一个角色,短暂的惊骇之后,很快地就恢复地冷静。他手中的铁棍一个晃动,晃出了一圈圈的幻影,而在那虚虚实实的棍影之中,那真正的一棍,却直直地插向王琳琅的心口。 王琳琅的嘴角咧出一抹冷冽的笑意,她手中的长枪像是一条蛟龙般,穿过那无数的幻影中,枪尖一勾,那长棍被勾住,然后飞起,像是一道凌厉的长箭一般,径直插落到了另一个和尚身前,惊得那毫无防备的和尚一个急急地后退,差点跌倒在地。 可是,那枪却没有停留,它在空中一个完美的俯身,枪勾带着那国字脸的腰带,竟带着那百余斤的汉子冲上天,然后那枪身一摆,那国字脸就像一个沙包一般被抛丢出去,在空中划着一道美丽的弧线,砸落在最后一个和尚的身前。 截止此时,五个来人之中,三人已经身负重伤,剩下俩人已经吓破了胆,惊得三魂去了两魂,还余一魂在喘息。 王琳琅长枪一横,正待继续,却有一道风声从她的背后袭来,她的身子一个急急的旋转,如同一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瞬间便挣脱了那掌风的包围圈。脚下一个用力,她的人已在半空之中,同时,她的手下一个使力,霸王枪已携带着千钧之力,扫向来人。 “咦————”来人似是有些吃惊,但是身形如同流烟般一窜,瞬时便滑了出去。 这是一个慈眉善眼的老和尚,他似是对王琳琅手中的霸王枪非常感兴趣,仔细地打量了许久,又侧头望了望那厢兀自还在喝酒吃肉的老头子,再瞄了瞄那几个躺在地上哼哼不已的弟子,眉头不由跳了跳,老脸似乎有些挂不住。 “小娃儿,老衲要亲自来领教领教你的霸王枪,看看你有几分当年那人的火候。”老和尚的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王琳琅明白这是要她跟他打上一场。 她站在原地,对着那老和尚施了一礼,便提着枪冲了上来。 这次,她不再有所保留,而是全力地施展手中的霸王枪。只见一时场中风声四起,花瓣乱飞,一条黑色的蛟龙在空中腾挪跌宕,龙爪飞舞,将老和尚缠斗得手忙脚乱。 不过,这老和尚,似乎真有两把刷子,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竟然也好不逊色。在最初的慌乱之后,他的身形越来越稳,掌风越来越雄厚,有几掌扫到王琳琅身上,打得她浑身火烧火燎的疼。 “哎呀,小娃娃,火气大了,可不好啊!你这霸王枪,实在是太弱了,实在给当年的那人擦屁股都不够,我看,你还不如将它改名叫王八枪得了!”那老和尚年龄一大把,可是嘴巴却毒得要死,说出的话,简直要把人气死。 “当年的那人,凭借这把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是魏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神,可是,你呢?这枪耍得如同在耍把戏,光有花架子,却没有那势,实在是给那人脸上抹黑啊。”老和尚继续噎死人不偿命地说着,趁着王琳琅分神之际,一掌拍在了王琳琅的左臂之上。 这一掌很是厉害,那凌厉的力道像是会传导一般,窜到了王琳琅的手掌之处,震得她虎口一麻,手中的长枪几乎要脱手而出。 “瞧瞧,连自己的武器都拿不住,我看你不如一头撞死得了,也省得到时拿着这武器闯荡江湖时,生生辱没了战神的名声。” 王琳琅只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这个该死的老和尚,说出来的话,没有最毒,只有更毒,只差没有把她气死。 慧觉焦虑望着场中那气得都爆炸的王琳琅,心中担忧不已。他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老头子说道,“师傅,方丈师叔实在太坏了,你看,阿琅在他的言语刺激下,都已经快失去理智了!” 元和喝了一口酒,眯着眼望着场中打成一团的俩人,浑不在意地说道,“现在挨打,总比以后没命更好!慧觉啊,你要记住,人在冲动之下,最容易犯错,也最容易被别人从错误中抓住漏洞,进而会一败涂地,甚至一命呜呼!” 慧觉有些似懂非懂,他懵懵懂懂地望着自己师傅一眼,见自家师傅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那紧张不已的心,莫名地松了松,随即埋下头,狠狠地撕咬下了一大口兔肉,泄愤似咀嚼了几下,吞到了肚子里。 待到他再次抬起头来时,场中的形势似乎诡异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只见先前那愤怒得似乎浑身冒火的少年,几乎在顷刻之间,冷静了下来。她的身形慢了下来,长枪似乎也跟着慢下来。但是,那枪虽慢,气势与力度,却更胜先前。 王琳琅将内力运到了全身。那枪似乎在刹那之间有了生命力般,似乎变成了她延伸出去的手,伸长出去的脚,灵动而有力。天生的神力,再加上自小就修炼的内力,还有凝聚起来的专注力,那枪在她手中,此刻真得成一杆真正的霸王枪。它携带着强大的睥睨气势,擎天撼地的力度,将老和尚逼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刺啦!枪尖勾起一大块布料! 原来是那老和尚一个闪身,待要避开那如毒蛇信子般的枪尖,却不料那枪头却是虚晃一下,声东击西地勾在他的胳膊之上,将那里布料勾扯起一大块。 老和尚暗地一个心惊!要是枪尖再用力一些,他胳膊上的肉岂不是要跟着那布料一起被撕扯下来。 “不打了,不打了!”脸色黑得如同煤球的老和尚,裸露着半个手臂,一个大叫,从场中飞身而出,径自落到了元和身边。 “师兄,你这徒孙欺负我!”老和尚对着元和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呆了! 王琳琅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是谁一口一个王八地骂着,将她骂得一文不值,现在挨了一枪,竟颠倒黑白地率先告状来,真正是让人无语到了极点。 吐槽归吐槽,但尊老爱幼的道理,她是深深地铭记于心。她将手中的长枪靠在桃树上,大踏步地走过去,对着那老和尚就是深深地一礼,“刚才多有冒犯,师叔祖大人有大量,请不要跟晚辈一般见识!” “好,好,我自是不会与你一般见识。”老和尚颇有些自来熟,装作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那五个巡山的僧人呆了,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两个老头子,脑袋里阵阵发蒙! “你们五个给我滚过来,”老和尚朝着他们怒吼道,“说过多少遍了,后山是本门禁地,不可随便打扰,你们怎么还跑到桃林来了?快,快来,给师伯道歉,给师弟道歉,给师侄道歉!” 那五个和尚面面相觑,他们对视一眼,颇觉无奈。 他们哪里想到要到这后山来?只不过,这青天白日地,桃林里竟然烟雾缭绕,还不时传来醇厚的酒香,和诱人的肉香。在一个讲究清修的佛门之地,这实在是严重地刺激着人的嗅觉,挑战着人的忍耐性。所以他们就来了,想将这明目张胆违反寺规的人,狠狠地教训一顿。哪想人没训上,反而被人训。白白地挨了一顿打不说,现在还得给人家赔礼道歉,这算是哪门子事啊? 他们相互搀扶着,捂着屁股,僵硬身子,慢慢地挪到那正忙着啃烤肉的一老一少的面前,脸上勉强堆砌着笑意,皮笑肉不笑地躬身施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嚷嚷道,“给师伯,师弟赔罪!” 然后,他们又转了一个身,对着王琳琅心有余悸地说道,“给师侄道歉!” 老和尚看着几个弟子不成器的样子,再看看那抱臂站在一旁器宇轩昂的少年,两厢一对比,心里就是一阵气恼。 “滚,滚,快滚————”他没好气地嚷嚷道。 那领头的国字脸,脸上不由得涌上了一股羞赫之色。他恨恨地瞪了王琳琅一眼,领着几个师弟,相互搀扶着,龇牙咧嘴地慢慢地离去。 第八十六章 弯曲的山道 报恩寺的后山,是连绵起伏的山岚。各种各样的树木,像是填满缝隙般,密密麻麻地将那些山岚都给挤满。层层叠叠的绿色,有的深,有的浅,将那些山给染得如同一张起伏不定的巨大画卷,从眼前一直铺展到了天的尽头。 而老和尚此刻正推着元和,在这画卷上慢慢地行走着。 “师兄,你真得决定了要阿琅和慧觉下山了?”老和尚的面目有些凝重。 “是的,如今天下纷乱四起,群雄并立,我的徒儿,自可不能籍籍无名躲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他们应该纵马天下,快意恩仇,在这江湖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元和的眸子微眯,他的眼睛凝视着前方,似是有七彩的霞光从眼中划过。 老和尚心中的豪情,似是被那豪言壮语给勾了出来,他哈哈大笑,连连拍手,像是一个猴子般,从空中翻了跟头,一下子蹦到了元和面前,抓住了那老者的胳膊,“将军,”这次,他没有喊师兄,“让阿琅带着慧染那个呆子一起下山吧,这个小子,空有一番好身手,却偏偏钻到了经文里不肯出来,天天想着的就是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他奶奶地,开口阿弥陀佛,闭口阿弥陀佛,看一朵花就可以看半天,踩死一只蚂蚁就要念半天经文,他妈地,我明明是一只狼啊,怎么就教出一个绵羊般的徒弟?”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老和尚的脸,活像是吃了屎一般难看。 “去吧,让他在看看众生如何在天地这个熔炉里煎熬,他才会明白何为真正地普度众生!”元和目光深邃,似是浩瀚的宇宙,仿佛有着无尽的深意和奥秘。 “好,好,我听将军的。”老和尚的面色一喜,可是,转而,他那喜色弥漫的脸,便是一僵,“可是,慧觉那小子,他——————”老和尚的面色陡变,不无担忧。 “他身手虽差,但轻功极佳,难得的是有一颗赤子之心,阿琅定会护他周全。”元和冷静地说道,“阿琅的功夫,刚才你也见识了,霸王枪的精髓,她已然掌握,剩下的就是在实战中进行历练了。” 在那一刹那,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由地浮起一抹悲戚,一抹自嘲,“我这一生,收了两个惊才绝艳的徒儿,一个少年成名才华横溢却偏偏英年早逝。一个心思狠辣背叛师门却偏偏大权在握雄霸一方。”他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似是蕴着剜心一般痛惜,还有刻骨的悲愤。 老和尚顿生同情,把手放在元和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像是在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师兄,你无需感怀,我观阿琅,不仅身手不凡,而且为人谦卑,心怀仁慈,他日之成就,足可以弥补你一生之恨。” “是啊,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所求呢?”元和的眼眸泛起了一抹沧桑,他捶了捶了自己的腿,似是有无限的恨意,从眼眸中逼射而出。 “师兄,”老和尚按住了他的手,眼睛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担忧。 “李然,你看,这么些年了,我依然放不下,放不下啊!”元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脸上似是有无尽的苦水流淌而出。心潮翻涌之下,他竟叫出了老和尚曾经的俗家名字。 多麽遥远却又多麽耀眼的名字,似乎在一刹那间,唤起了往昔那些兵戈铁马热血挥洒的往事。无尽的杀伐气息,从老和尚身上迸裂出来,他的身躯一下子站得笔直,眼眸中似是有凌厉的铁钩探出,“将军,不如容属下进宫,将那厮给————”他利落地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杀了那厮容易,但要将那厮的罪行公布于众,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才是最难的事情啊!”元和的眼眸一暗,似是明灯一下变得黯淡。 “要不,让阿琅————”老和尚双手一拍,脸上露出了极为欣喜之色,似是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得意不止。 “不可,绝对不可!”元和眸光冷冽,像是猝了冰般射而过来,刺得老和尚激灵灵地打了寒战。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徒儿,绝对不可再让阿琅再有什么闪失。我这一门的荣辱兴衰,今后估计也全系在她一人身上。所以,一切的行事,以她的安危为首要计。决不能因为个人的恨怨,将她拖入到无底的深渊之中。” “可是,师兄,你将霸王枪传到她手中,那人迟早会知晓!”情急之下,他一揪胡子,竟生生扯下了好几根,痛得他的老脸不由地皱成了一团。 元和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是啊,人总是这么地矛盾!霸王枪要想不要失传,只有找到一个传人,将它传承下去。可是,一旦这枪在沉寂近乎四十年后,再重现江湖,又不知惹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这——这——怎生是好呢?”老和尚急得搓着手,团团地转,“不传下去,不好。传下去,也不好。师兄,你说这到底要如何是好啊?” “当然要传下去!人啊,不能因噎而废食!霸王枪,怎可在我手中失传?否则,待我死后,我哪有什么颜面去见我的师傅,师祖?”元和将眸中转向老和尚,“不过,你不要担心,我已交代过阿琅,不到生死关头,决不可用霸王枪!” “可是,师兄,江湖险恶,你不让她用霸王枪,她如何保护自己,保护慧觉?”老和尚真是搞不懂自家将军,这学会了不让用,那学了有何毛用?再说,不用的话,那枪法又怎可提高? “这个不需要你的担心。十一郎将这孩子教得很好,很好。”许是提到了王十一郎,元和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欣慰,然后又是一抹深深的黯然。 老和尚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推着轮椅,继续沿着山路往回走。 山路蜿蜒,像是游蛇一般盘旋在山腰之上。高大的树木,重重的绿色,像是掩蔽一样,将那青石小路,遮挡了个严严实实。而那两道身影,渐渐地融进了无边的绿色之中,在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八十七章 下山 也许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人便会不知不觉地对那里产生一种情感。而这种情感平日地并不曾感受得到,但是到了离别之际,它却突然地浮现出现,让人陡生一种恋恋不舍之意,觉得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那么地可亲,那么地值得留恋,更别提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了! 王琳琅跪在元和的身前,看着老人那沧桑的容颜,一股悲伤突然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不断地往四肢百骸,奇经八脉里弥漫。 “师祖,”她哽咽地唤了一句,眼睛像是被雾气晕染般,瞬间便湿润起来。 慧觉也学着王琳琅的模样,在元和身前跪下。 元和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心头不由地大恸,但他一向自控力极强,所以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俩人。 “阿琅,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慧觉。”他的眸光如同最浩瀚的星空,似是有无限的光芒照射下来,“师祖年纪大了,你们下山之后,师祖就会闭关,此生再不出现于人前。”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王琳琅的脸色便是募地一白,她惊慌地望着面前的老人,“师祖,你——————?”她颤抖着手,固执地将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果不其然,那微弱的脉息中,生机几近全部枯萎,只余一份苟延残喘的意念,在苦苦支撑。王琳琅心中顿悲,直觉一股巨大的悲痛,直冲她的头顶,使得她眼睛发烫,鼻子发酸,泪水,宛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接着一颗,不断地往下落。 说什么再不出现于人前,根本就是即将不久于人世! “无碍,孩子,”元和那粗糙的长满了老茧的手,轻轻去擦拭那少年的泪水。哪想,那泪水越擦越多,最后竟惹得他自己的心中像是胀满了海水般,又咸又涩。 “阿琅,你怎么哭了?师傅,师傅,阿琅怎么哭了?”慧觉挠挠头,不解地望着突然流泪不已的王琳琅。 “阿琅啊,是舍不得师祖!”元和爱怜地摸摸小徒弟的脑袋,“慧觉啊,下山之后,你一切都要听阿琅的话。” “嗯,师傅,我会的。”慧觉用力地点点头。 “阿琅,待师祖闭关之后,这世上唯有你与慧觉最亲了,我将他交给你了。”元和将慧觉那双略显稚嫩的手,放在了王琳琅的双手之中,“你要爱护他,教导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将他教导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我会的!”王琳琅声音哽咽。 “那你们去吧!”元和强忍着内心如排山倒海般的巨痛,微笑着说道。 晨曦的光芒,照在他那张皱纹密布老脸之上,像是在那些岁月的印记上,染上了一层金黄的光芒,有一种壮烈之极的美! 咚咚咚,王琳琅眼中含泪,朝这个老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慧觉跪在她的身侧,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 王琳琅不敢回头,她急急地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其实,她最害怕别离,尤其是这样的生离死别。她直觉自己的心,好似又在一瞬间被撕裂成了碎片。而她却不得不正踩着这些玻璃渣一般的碎片,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慧觉小童子却根本相反。离别的沉重,虽然让他泪眼婆娑,让他难受到了极点。但是这种难受却是暂时的,对山下世界的好奇与向往,渐渐地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占据了上风。随着他越往山下走,他的心就是越欢呼雀跃。他脚步轻快地跟在王琳琅的身后,像是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虽然现实的世界是残酷的,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无知与天真,却让王琳琅那颗沉重无比的心,有了片刻的轻松。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撒下来,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点缀上了一层斑斑驳驳的光点。山风吹来,雾涛阵阵,他们就像是绿色海洋的两页小小的扁舟,正鼓足了风帆,努力地划动着,朝山外的世界飘荡而去。 老和尚站在山门口,眼睛都望穿了,才望见了那俩人的身影从后山姗姗而来。 “阿琅啊,你们总算是来了!”老和尚简直是喜出望外。他一个箭步窜到了王琳琅的面前,满脸褶子笑得如同波浪在起伏,“你师祖跟你说了吧,这次下山历练,慧染得和你们一起啊!慧染,你过来!” 一个身着白色袍服的年轻和尚,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像是一片叶子一般无声地飘了过来。他长相精致,面目清秀,看上去像是一朵莲花般无瑕。 “阿弥陀佛,小琅啊,我们又见面了,这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师傅让我跟着你出去历练,要我一切都听你的,可是你明明年龄比我小,辈分比我低,佛法修为更是等同于零,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不是你应该事事听我的吗?”这厮睁着一双眼,一副特别不解特别无辜的样子问道。 王琳琅的嘴角抽了抽,她知道这个家伙的脑回路跟常人的根本不一样,他说不理解,那就是真地不理解,不是不服,不是挑衅,更不是有意滋事。 “凭什么?”王琳琅手握拳头,在那纯净得如同蓝天的眸子前一晃,“就凭我的拳头比你硬。”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拳头已经如闪电般挥出,激荡起来的风声,从慧染的脸侧划过,甚至拂起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 砰! 拳风如疾驰的奔雷般,径直砸在山门旁的一块巨大的石头之上。然后,那巨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那裂开来的线路,瞬间分崩离析,哗啦啦地碎成了一堆石块。 众人都呆了。 慧染面色一白,像是被吓到一般,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嚷嚷道,“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鬼影子般飘荡过去,围着那石块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转头对着王琳琅喊道,“小琅啊,你这一拳头下去,打碎了这石头是小事,压倒了这底下的花草,进而压死了花草丛中的蚂蚁,小虫,就是大事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又围着那碎石堆走了一圈,嘴巴里念念叨叨,像是在那些无辜枉死的昆虫们超度。 老和尚脸上的肌肉不由地抖了一抖,他拿眼偷偷朝王琳琅望去,正好撞见对方斜睨着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不由地一僵,硬着头皮,强迫自己露出了一抹讪讪的笑容,“那个,阿琅啊,慧染,我就交给你了,你带着他好好地入世历练。” “师伯,这马车是给我们准备的吗?”慧觉满脸激动地走到一辆马车旁。 这个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一撩开帘子,里面竟然布置舒舒服服,整整洁洁。有码放整齐的褥子,被子,还有书籍,干粮。 拉车的马,并不健壮,是一只毫不起眼的老马。而那拎着马鞭,拘谨地站在一旁的马夫,竟是那日在桃林里被当做沙包一般抛上天的国字脸。 他脸带畏惧地瞧了王琳琅一眼,便赶紧低下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嘿嘿嘿,”老和尚干笑两声,打破这一地的尴尬,“阿琅,慧和啊,他年纪较大,头脑灵活,这一路上帮你赶赶马车,跑跑腿,绰绰有余,绰绰有余啊!” 王琳琅有些无语,这个老家伙,塞给她一个白莲般的圣子不说,还稍带着一个表面正派实则内心残暴的伪装分子。哎,她可以预想,这趟历练,有了这两个人的加入,该会是何等地精彩纷呈,何等地令人头疼! “走了!”她轻喝一声,提着慧觉的小手,轻轻地一跃,便坐到了车辕一侧。 慧和侧着他那端方四正的脸,望了她一眼,也跟着纵身跳上车辕。他手中马鞭轻轻一扬,那马儿便得得得地轻跑了起来。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慧染的大呼小叫声,像是一阵风似地,从身后追来。 蹄声阵阵,车轮滚滚,那一马一车,还有那车后那奔跑的白色身影,像是一副画,深深地印刻在老和尚的心里。 第八十八章 初到临河 临河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城。 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像是带子般从城中央穿过。河边,是一层又一层的青石板堆砌而成的河岸。岸上,杵立着无数绿色的垂柳。它们沿着河岸一字儿地排开,像是一个个身子婀娜的女子。那随风摇摆的柳枝,像是无数飘荡在空中的水袖,煞是飘摇和惬意。柳树之后,便是一条宽宽的可供两俩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路面整洁干净,无数道印记清晰地刻画在一块一块的青石之上,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风霜。 一座接着一座的灰砖青瓦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沿着那河流排开,像是起伏的山岚一般,与那河流相依相伴。屋前的白杨,垂柳,庭院之中的丁香,海棠,更是给这个小城,增添了一股宁静和惬意。 当马车穿过雾蒙蒙的雨丝,驶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时,透过车帘,王琳琅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了这样一个如烟如雾似梦似幻的城池。于是,她决定在这个小城停留数天,好好地休整一下,洗去长途跋涉的疲惫。 “阿琅,阿琅,这次轮到我来安排食宿了吧?”慧觉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兴奋地问道。 “对啊!”王琳琅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从袖囊里掏出了数枚碎银子,放在他急切张开的手掌里,“这五银子,是我们四人这几日的住宿费,伙食费,现在交给你,你可要好好地使用,千万不要超支,否则超支的部分要凭自己的能力挣回来哦!” “嗯,我一定会当好管家的。”慧觉信誓旦旦,小脸绷得紧紧地,浑身散发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昂扬斗志。 “好,我看好你,加油哦!”王琳琅举起手臂,握紧拳头,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 “加油!”慧觉也跟着做出一个加油的手势,然后,他将那些碎银子小心翼翼地装到他的荷包里,又将荷包装进了袖带里。然后便转过头,率先走在前方,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方的客栈走去。 一个候在院门口的小二,机灵地迎了上来,热情地同慧和寒暄了几句,就亲亲热热地领着他,赶着那马车,前往了后院。 王琳琅走到那客栈的正门处,望着那木头牌匾上龙门客栈四个大字,嘴角不由地咧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小琅,你干嘛让小觉管这些杂务?他小小年纪,就接触这些红尘俗事,对于他的佛心不是一种干扰吗?再说,慧和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师傅都说了,赶车,跑腿的这些杂事,都是慧和的事!”一头雾水的慧染,跟着追上来,在王琳琅耳边叽里呱啦地唠叨道。 看着身旁这眉目如画的和尚,那瞬间涌上心头的关于上一世的遥远回忆,似乎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王琳琅皱了皱眉头,真想一拳呼上去,将他的嘴巴打个稀八乱。 这一路上,这厮尽是叨叨叨,不是念经,就是和慧觉两个叽叽喳喳,再不然就是问东问西,像是一只苍蝇似地,整日地嗡嗡嗡地在响个不停,搞得她都快要疯了!好在他睡觉时倒是安静的很,否则,她真想考虑拿一根针将这厮的嘴巴给缝起来。 王琳琅索性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雾蒙蒙的雨水中他那清澈如水的黑白眸子,然后,她慢慢地说道,“教育要从小抓起,从娃娃抓起!我让慧觉小小年纪便接触这些,是想他早日地了解这个社会,认识这个社会,日后他长大了,就不会变成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而会变成一个能够与老百姓融为一体的高尚的人,有用的人。” 慧染眨了眨眼,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是没有听懂,脸上却又平添了几分迷茫。 王琳琅没有理他,几个快步,追上了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大叔,大叔,”慧觉的垫着脚,轻轻地拍打着柜台,将那支着头如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的掌柜给一下子惊醒。 “哎,客官,几位啊?”那下巴上长着几根稀拉胡子的瘦脸掌柜,陡然从梦中惊醒。他募地一下站直了身子,伸手揉了几下眼睛,惊诧地望着突然出现在屋子里的三人。 为首的是一个孩子,着一袭灰色的袍服,正睁大一双大眼望着自己。他面目稚嫩,身量不高,但是偏偏装出一副小大人的做派,一本正经地答道,“大叔,我们有四位,还有一匹拉车的老马!” 掌柜有些吃惊,这真是稀奇:两个大人站在身后不发一言,却任凭有一个小孩来出面安排一切!他的视线不约好奇地落下后方。 只见一个身着青衣布衫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龄,像是一根雨中青竹般,静静地立在那里。他的面目俊秀,尤其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清澈无波,却晶莹剔透,像是宝石一般璀璨明亮。他身无任何的配饰,只是在腰间那暗红的腰带处,悬挂着一截有一个手臂长短的乌黑棍子。明明是一副江湖客的打扮,却偏偏浑身带着一副书生的意气,整个人散发着一重不容让人忽视的蓬勃英气。此人正是做男儿打扮的王琳琅! 掌柜的目光迅疾地梭动着,转到了那少年的身侧。一个光光的脑袋突然映入了他的眼帘之中。那亮得吓人的光头下,是一张眉目如画的俊朗面容。此时,那双纯净如水的眼眸,好奇地看着自己。原来是一个和尚! 他正要开口说话,小二领着慧和走了进来。身材高大的慧和,着一袭灰色的袍服,留着一头板寸。那短短的发丝,刚刚从光秃秃的头顶冒出来,仅有一寸之长。他的脸,是典型的国字脸,端方正气,透着一股正气浩然之感。 掌柜揉揉眼,总感觉眼前这张国字脸似曾相识,但思来想去,总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于是,只好压下心头的那股怪异感,对着那圆脸娃娃,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你们打算在这里住上几日?” “几日?”慧觉绕绕自己的头,不觉把目光投向王琳琅。后者不答话,只是拿眼看着他,脸上是一抹鼓励的微笑。 慧觉脸上一红,转过头,望着瘦脸掌柜,认真地说道,“大叔,麻烦您算一下,我们四个人,两间普通客房,一日三餐,再加上一匹老马的马料,平均一日会花多少银子?” 中年掌柜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然后掐着他那稀疏的胡子答道,“约莫是一两半银子。” “一两半?”慧觉猛地一下提高了声音,“这么多!大叔,要不我们打个商量。您看,我们四人,大概会在这里住个三天,食宿都会在您在这里,您看是否能够优惠一点?”说罢,那充满希翼的眼睛,便巴巴地望着柜台后的男人。 掌柜颇觉稀奇地望了那娃儿一眼,这小娃娃不错啊,不仅能说会道,还会讨价还价了!“好吧,那马料钱就算了!”他的手在算盘上几个扒拉,嘴里利索地说道,“扣除三日的马料钱,三天的费用总共是四两四钱!” “四两四钱?”慧觉重复了一遍,然后掏出自己的荷包,小心地打开,数出四两四钱。 在他将那四两四钱银子一字儿摆放到柜台上时,慧和的眉头一皱,正待上前,却见王琳琅眼光一扫,那凌冽如冰的寒光顿时止住了他的步伐。 掌柜地眉开眼笑,伸出双手,将那银子一个扒拉,全部拨到自己的面前,“还不领各位客官到房间里安顿好!”他朝那小二呵斥道。 “各位客官,请往这边来。”小二哥眼力儿极好地上前,将那四人领了下去。 第八十九章 入世 当四人安顿好了,王琳琅便把三人召集到一起。 她面带笑容地望着慧觉,笑眼眯眯地说道,“小觉刚才表现得不错,不仅安排得井井有条,还懂得和老板讨价还价,省下了马的草料钱,嗯,进步很大啊!”说完,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一脸欣慰。 慧觉的眼睛霎时变得晶晶亮,像是有星光在里面在一闪一闪“真得吗?”他高兴地嚷道。 “自然是真地,比金子还要真噢!”王琳琅看着那张因肯定而变得光芒四射的小脸,心中喜悦,不觉爱怜地伸手摸了摸。 慧觉有些羞涩地眨了眨眼,不过,还是昂起头,任由王琳琅那带着薄茧的手,轻轻地抚摸在他的脸上。 “小觉,要谦虚哦,记住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她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然后,她转过头,对着慧染那张如白莲出水般的面容,问道,“阿染,你说,小觉还有哪些地方值得改进和提高?” 对于这个生活的白痴,王琳琅的内心其实是极度无奈。可恨这厮枉自长了一副好皮囊,对于人情世故简直如同一张白纸,完全是半通半不通。要教会他这些,让他从云端走下来,迈进真正的俗世当中,真正是任重而道远。 “没有啊,我觉得小觉做得很好,换作是我,我肯定做得还不如他。”慧染那双几乎可以倒影人心的眸子,直直地望着王琳琅,真正是纯净得如同一湾碧水。 慧觉高兴极了,走过去,拉着慧染的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得傻兮兮。 “阿和,你说!”王琳琅面色沉静地望着慧和,“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慧和看着面前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才沉声地说道,“小觉虽然做得很好,但是有一点却做错了。”看了一脸紧张望着自己的小家伙,他的嘴里并没有停止,“在最后付钱的时候,小觉不该把三天的钱一次性都付完,毕竟我们还没有到最后结账离开的时候!” “那你觉得,小觉应该怎么做才算是合理的做法?”王琳琅问道。 “小觉啊,他应该预付一部分押金,比如二两银子就可以了。剩下的二两四钱银子,可以留在最后结账离开时再付。这样的话,店家就会尽量地为我们提供更高质量的服务,更好的膳食,才能确保我们在离开时痛快地将剩下的钱都付给他。可是,小觉一次性把所有的钱都付了,那要是之后的服务不尽心意,那我们怎么办了?” 慧觉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吗去?”慧染一把拉着他的胳膊。 “我去把那二两四钱的银子要回来。”慧觉的眼红通通地,像是要哭了起来。 “你现在去要,那事情会变得更糟,掌柜的会认为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指不定背后怎样地埋汰我们!”慧和瞅了王琳琅一眼,鼓足勇气大声地说道。 “那——那——怎么办?”慧觉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曰: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你们怎么把人心想得这么地坏?我们付了银子,银子给我们带来落脚的地方。我们有温暖的床榻,还会有热乎的饭菜和干净的热水,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相信那个掌柜呢?也许他会看在我们提前付了银子的份上,会给我们更好的服务呢?”慧染睁着一双澄明的眸子,望着面前的三个人。 在这样的眸光下,王琳琅突然有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点了点头,说道,“嗯,阿染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不能将人心想得太坏,可是,我们也不能将人心想得太好。古言不是有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啊,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慧觉仰头望着王琳琅,委屈地说道“可是,阿琅,要是真地如慧和说得怎么办?” “怎么办?”王琳琅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凉拌!” 见大伙都一脸雾水地望着她,她正了正神色,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对着慧和说道,“阿和,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慧和皱起眉头,握起拳头,脸上露出一抹恶意满满的狰狞表情,“那就打,打到他求饶,打到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慧染露出一股嫌弃的表情,双手合十,嘴里嘟哝道,“阿弥陀佛,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阿和,你怎可这般想?你这样想是错的,不对的。” 王琳琅挑了挑眉,疑惑地望向慧觉。 慧觉马上会意,立刻解释道,“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当一个人有了一个愚蠢的念头时,就会远离正途,而即便是一个小小的正念,也会让你走上正途。” 原来是这个意思! 王琳琅眼波流转,她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般问道,“阿染啊,你说,假如有人打了你左脸,你会把右脸转过去让他打吗?” 慧染似乎是一下子被问住了,他那黛色的眉宇微微一皱,疑惑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打我?所谓有因才有果,他打我肯定是有原因的,阿琅,你说,这个人为何要打我?” 王琳琅气得一个仰倒,“我说,假如,假如——————” “可是,他为什么要打我?”慧染却是不依不饶,睁着一双如同镜子的眼眸,打破砂锅问到底。 王琳琅捂着自己的脑袋,她决定不再跟这个呆子讲道理,简单粗暴地说出自己的做法便好! 对着眼前这张不染世事俊美纯真的脸,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记住了,你可跟我好好记住了:要是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绝对不可以将自己的右脸再凑上去,你要做的,就是————” 话语未完,她的拳头已经紧紧地攥起,呼地一下举到了那呆子眼前,“攥紧自己的拳头,一拳把欺负你的那个人给打飞。记住了吗————嗯————” 那个嗯字,她拖得老长,且语音上扬,有一种隐隐的胁迫,“要是让我知道你受欺负了还不还手,那————”王琳琅吹了吹自己的拳头,像是一个流氓似地,恶狠狠地说道,“我会把你揍得如同山门前的那个石头!” 看着那不大的拳头,再想想那碎成一堆的巨石,慧染身子一个发颤,他委委屈屈地点点头,“我听小琅的!” 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王琳琅将视线转到慧觉身上,后者正睁大一双大大的眼睛,无限崇拜地望着自己,像是望着一个大英雄一般。 “小觉不觉我很暴力?”王琳琅有些不好意思。 “不啊,阿琅做得事,自然全都是有理的,全都是对的。”慧觉理所当然地大声嚷嚷道。 这孩子,怎么这么地盲目崇拜呢?虽然那崇拜的星星眼看起来,的确让人心里特别地熨帖,特别舒服,但是也不能没有自己的是非观吧! “只要是人,就可能做错事,所以,我啊,也不例外。”王琳琅拍拍慧觉的脑袋,“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的!” 王琳琅心里不由地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哎,教育小孩子,可真是一件很费脑筋的事! 第九十章 重逢 稍作一番休息后,四人边下楼吃饭。 一楼大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桌人。当他们一行人踩着那木质楼梯下楼时,正在吃饭的客人们,下意识地便抬头望去,一眼便撞见了慧染那亮闪闪的光头。 光头并不奇怪,毕竟佛教此刻正在盛行中,看到一或两个和尚并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可稀罕的是,这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和尚,约莫二十左右,那张脸犹如莲花般白净,整个人仿佛是从清水中走来,那般地出尘不染,让人心里暗暗地一惊。 人们一边窃窃私语,一便暗暗地打量着他们。好在他们这一桌靠近角落,四个人又比较低调,所以一阵短短的骚动之后,除了极其个别的人之外,并没有太多的人,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四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慧染和慧觉吃得尤为专心与满足,在多天的奔波之后,能够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菜,简直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王琳琅看着桌上的四个素菜,突然有些食不下咽。她一向是一个食肉动物,如果情况允许,她几乎是无肉不欢。可是,慧染这个大光头,实在太显眼了,就算她有心让店家上肉,她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唆使着一个和尚破戒吃肉啊!不行,得想想办法,要不然这一路一直吃素,还不得严重影响她和慧觉的成长发育? 想到这儿,她不觉迅速地瞟了一眼自己被束得紧紧的胸,然后抬头狠狠地瞪一眼那个亮瞎眼的光头。慧染似是有所察觉,茫茫然地抬头望了她一眼,浑然不觉他的光头已经被深深地惦记上了。 慧和很是安静,几乎一言不发,只管闷头吃着自己的饭。王琳琅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因为这个人基本是很少夹菜,一直在默默地吃着白米饭。他的注意力,似乎根本不是在吃饭之上,而是放在听周围食客的高声交谈之上。 在那一声比一声高的议论声之中,卢大善人的名字,仿佛是重中之重,被人反复地提起。奇怪的是,那个名字每一次被提起,慧和的身体明显地就会变得僵硬。那只拿着筷子的手,指节用力,青筋暴起,似乎再稍稍地一个发力,那可怜的筷子便要被生生折断。 “小琅,我想出去转一下。”待到碗里的饭,被机械性地咀嚼完,大伙儿都放下筷子时,按捺不住的慧和,终于亟不可待地开口了。 “好,”虽然觉得诧异,但是王琳琅还是点头,“注意安全。” 待到那高大健壮的身影穿过大厅,越过那些稀稀拉拉的客人,消失在屋外蒙蒙的细雨中,王琳琅这才说道,“慧和有点奇怪啊,你们知道原因吗?” 对面的两个人迷茫地摇摇头。 “你们也想出去转转吗?”她接着问道。 “嗯,”慧觉忙不迭地点头,极为迫切地站了起来,一脸的期待。 “你呢?”王琳琅问慧染。 “我想待在房里。这几日拉下了不少的功课,我要把它补回来。”慧染眼神凝重,面色坚定,似乎做功课是此刻第一等大事,所有旁的事情,都得往后靠。 “好吧,你回房去做功课,我和小觉去街上转转。记住我的话,但凡有人敢欺负你,只管打回去。”王琳琅举起自己的拳头,在那呆子面前,使劲地晃了一晃。 这个呆子只要不犯糊涂,凭他的身手,估计也没有人在他的手下轻易地讨得了便宜。 可是,纵使这样想,最后出门之际,王琳琅又特意拐到那掌柜之处,塞给对方一角碎银,交代了几句,这才在掌柜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目送下,带着小尾巴慧觉,出了客栈。 俩个人一人撑着一把竹伞,慢慢地走在烟笼雾罩的石板路上。那如细丝般的雨滴,轻轻地飘落下来,在地上激起极其微小的水花。踩着这一地的湿漉漉,望着周围更加碧绿的世界,还有那漾起浅浅波纹的河水,王琳琅的心情无疑是非常好的。 一首带着遥远回忆的诗句,穿过时空那弯弯曲曲的回廊,突然出现她的脑袋中。 “小觉,我想起了一首诗,吟给你听怎么样?”她的声音悠悠地,有一种梦中的迷离之感。 “好,好,我还没有听过小琅吟诗了!”慧觉小童鞋非常地给力,他转过头,望着王琳琅,晶亮的眼睛里,像是小星星一般,闪闪发亮,充满了期待。 王琳琅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柔然而低沉的声音慢慢地响起。 “撑着油纸伞,独自仿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哀怨又仿徨,她仿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默默地行着,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默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在梦中飘过一枝丁香地,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到了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在雨的哀曲里,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太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在这细细密密的雨丝之中,她略带清冷的声音里,显得异常地清澈与婉转,似乎还隐着一抹缠绵与悱恻,令听到这诗句的人,无不惊觉这诗句的美丽和惆怅。 “好诗,好诗,”一道低沉的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富有磁性,温柔,像是重力的吸引般,似乎有一种魅惑,想要人想与之靠近。 王琳琅慢慢地转过身,便看见了身后不远处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男子。这男子着一身青衣,静静地立在漫天的轻纱薄雾之中,像是一副极美的山水画一遍,让人移不开眼睛。他的眉如远山,有一种清高之远。睫毛长长地,像是蝴蝶的双翼,在轻轻地蒲扇着。那双乌黑晶亮,如同黑曜石一般闪耀的眸子,似乎散发着一种独特魅力,要把看到它们的人,深深地拖拽下去,一同地坠下无底的漩涡中。 在他的身旁,站在一个身材娇小面容精致的女孩。她身穿一件葱绿织锦的锦服,颜色甚是鲜艳,但在她的容光映照之下,再灿烂的锦缎也显得黯然无色。这个容貌极美的女孩,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瞪着一双略带嫌恶的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被嫌弃了!这正是无辜中枪啊! 王琳琅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她的嘴角咧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略显疏离却又不失礼节地说道,“兄台过奖了!” “这诗清新脱俗,不押韵,不讲平仄,像是讲故事一般,徐徐道来,很是好听,也很感人。”那男子定定地看着她,眼眸中似是有无限的幽光在流转,“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大才,实在令人心生佩服。” 王琳琅脸皮不由地抽了抽,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这首诗,并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只是——触景生情,忍不住吟诵了一番罢了!” “不是你做得?”那男子蹙起眉头,有些疑惑地望着王琳琅。 “哦,它的作者是一个叫做戴望舒的人。”王琳琅解释道。 “看吧,安哥哥,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一个好人。哪有名门正派的公子,当街吟唱情诗的?还将那思慕之情挂着口边,真正是不知羞也!而且,你看,这像是俚语般的诗,还不是他自己做的,竟然盗用别人的。真正是可耻之辈!”那少女的声音娇憨,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鄙夷和尖刻。 慧觉大怒,这个穿得像是绿葱一般的女子,真是太可恶,太讨厌了,嘴巴简直比茅坑都要臭。他眼眸一瞪,清脆的声音压过那淅淅沥沥的雨滴声,“你这女人,真正是可恶,我们并没有邀请你来听,你偷偷听了也就罢了,还在这儿侮辱人,真是太坏了,太坏了!” 都说童言无忌,这个娃儿也恁地太直白了,说话简直不经大脑,直接脱口而出,直怼得那少女眼眸含泪,委屈无比,瞅着对面俩人,好似受到了多大的伤害似地。 “安哥哥,你看,他们欺负我,欺负我,”说完,仰头望着那邪魅之极的男人,梨花带泪,像一只小白兔般柔弱无助,“你可要给我做主,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说罢,那女孩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对面俩人一眼,那目光之狠毒,好似他们挖她家祖坟一样。 这——这——变脸的速度,可真是堪比光速啊!面对那男人时,小鸟依人,温婉如水。转过头面对他们时,却面目阴毒,恨不得将他们立刻碎尸万段。 慧觉有些呆了,他扯扯了王琳琅的衣角,不解地问道,“阿琅,阿琅,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长了两副面孔?怎么一会儿美得像是仙子,一会儿又丑得如同夜叉?” 王琳琅扑哧一笑,她摸了摸慧觉的脑袋,谆谆告诫道,“阿觉以后找娘子,可千万不要找这样的女人。她们往往表里不一,两面三刀,外表有多美,内心就有多黑,是典型的绿茶婊。” “绿茶婊———?”慧和不解地望着王琳琅。 “嗯呀,绿茶婊——,哎呀,就是———绿茶婊——”王琳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觉得自己做人也不能太缺德,当着这个姑娘的面子,将她贬得连泥都不如,好像不是太好! 她抬眼扫了对面之人一眼,赫然发现那女孩正瞪着自己,那目光恶毒狠厉,几乎要射出飞刀一般。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却似乎有些神态有异。他的唇虽然努力抿得紧紧地,但双唇却在不由自主地轻微颤动着。那双深邃幽黒的眼眸,如深夜的大海,闪着一种奇怪而激动的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这目光好像海对于岸的痴,无论是微波荡漾,还是波涛汹涌,都义无反顾地奔向着海岸,那般地令人动容,又让人心底发毛。 “安哥哥,安哥哥,你怎么了?你快点出手,替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口吐狂言的卑贱之人!”那少女拉扯着兀自有些怔愣的男子,撒娇式地嘟起嘴,跺起脚。 “滚!”哪想这个青衣男子,手臂轻轻一挥,那衣袖便如流水一般从那少女手中滑落。他的人也突然向后退开几步,像是避瘟疫一般,避那少女唯恐不及。 “安哥哥,”那原本喜悦不已的少女,以为那滚字是对面的俩人说的,但是当她的目光一触及那男人望着自己阴寒冷冽的目光,她马上明白这两个字是对自己说的。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望着面前一脸嫌恶地望着自己的心上人,“安哥哥,你让我滚?”她像是受到巨大的打击一般,娇躯摇摇欲坠,眼中泪花纷纷下坠。 那男人却理也不理,只是转过头,继续拿着那奇怪的激动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王琳琅。那目光如此炙热,望着她,好像望着前世的情人一般,仿佛相思已经深深地刻到了骨子里,似乎要将人烤化。 “你————”那少女吟咛一声,使劲地跺跺脚,将手中的油纸伞往地上一扔,以袖掩面,一边哭泣着一边跑远了。在跑之前,她的目光转视过来,那一瞬间变得锐利的目光,似乎有发光的寒牙露出,要扑将上来,把对面俩人那纤细的颈脖狠狠地咬断。 “这就是绿茶婊!”待那少女的身影渐渐地跑远,王琳琅幽幽的声音才慢慢地响起,“这样的女子,表面清纯无害,实则内心灰暗报复性极强。她们往往凭借着自身的优势,用自己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取男人的同情和信任,然后背地里耍着心眼,做尽恶事!” “原来是这样啊,”慧觉恍然大悟,他使劲地点点头,“阿琅,我记住了,以后我找娘子,绝对不会找这样的女人,真是太恐怖。不过,阿琅,她最后瞪我们的眼神,实在好可怕好恶毒,你说,她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还怕她不成?”王琳琅握起拳头,在慧觉面前晃了一晃,“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总不能受了欺负,还不还手?” “嗯,我都听阿琅的!”慧觉笑眼眯眯地答道。 “走吧,我带你四处逛逛。天气渐热,我要给你置办两套新的夏衫。最近你个子窜高了不少,估计以前的都穿不了。待买好衣裳,我们再去尝尝当地的小吃。吃完之后,我们再去买些笔墨纸砚。你说,这样安排好不好?”王琳琅非常民主地征求慧觉的意见。 “好啊好啊,可以穿新衣裳,也可以吃好吃的了!”毕竟还只有十岁,慧觉实在高兴得很,刚才的不快被他很快地丢之脑后,他眼睛闪亮亮地望着王琳琅,“阿琅,那我们快些走吧!”说罢,就去拉她的手。 “小兄弟,小兄弟,”那个一直不做声,只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男人,这时说话了。他的声音慵懒性感,带着丝丝缕缕的沙哑,仿佛要使耳朵怀孕,“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们去对面的酒楼坐坐,好好地品尝一下临河的各色美食,畅谈一下诗词歌赋!” 各色美食? 多麽诱人的提议,王琳琅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只觉得口水在嘴里泛滥成灾。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大吃一顿了?自下山以来,由于口袋里银钱有限,做什么事她都得精打细算,仔细规划,根本不可能大手大脚,恣意放肆,更谈不上敞开肚皮吃个饱了! 可是,诗词歌赋? 天哪,这不是要人命吗?虽然她装了一肚子的唐诗宋词,可毕竟都是别人家的,她也委实厚不下脸皮盗用别人的来冒充自己的。可要她自己作诗,这明显不是埋汰人吗?她肚里有几分货,她自己还是清楚的很。 “不了,不了,”王琳琅忙不迭地回答道,“我和我家小弟还有事情要办,就不叨扰公子了。若是有缘,下次自会再见。”说完,她就拉着慧觉,迈开脚步,就要走开。 可是,那个一袭青衣的男子,却在下一个瞬间,像是移形换位一般,从他们身后眨眼就窜到他们身前。 好快的身法!王琳琅心中暗自吃惊,不由地提高了警惕。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这个面容俊美脸如雕刻般的男子,凤眸星目中,眼波似是秋水般流转,那粼粼的波光下,似是隐藏着极为压抑的深情,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心,好似在一瞬间,被剜起了一片。 “阿琅,阿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那男子的声音像沙漠中许久不喝水的旅人,沙哑的厉害,“看着你的面容,总觉似曾相识,好似在哪里见过你一般。” 那映照着她清晰面容的深情眼眸中,似乎可以感受中他的灵魂似乎在随着那沙哑的声音在轻轻地一起颤抖着。 王琳琅愕然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心情实在是复杂。她的心里一半是甜蜜,如同糖一般甜。毕竟,被这般美的男人表白,实在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一半却是苦涩,如同泪一般。她现在一身男儿打扮,难道这么绝色的男人竟然不爱女人,只爱男人,是一个断袖? 可是,这台词怎么这么熟悉吗?天哪,这——这——不是林黛玉进贾府时,贾宝玉第一次见到她时对她说的类似的话吗?这——这——?难道她再一次穿越了时空? 王琳琅觉得自己脑袋有些迷糊,仿佛有些不能清醒地思考了。那双神秘而深邃的眼眸,似曾相识,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她,她感觉自己都快在那双眼眸中溺毙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慧觉清脆如黄鹂一般的声音,在耳边陡然响起,“你这男人,说,你是不是居心不良?莫非你是人贩子,专门拐卖美貌少年?”慧觉越说,越是觉得有理。他像是看着罪大恶极的犯人一般,警惕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小小的身躯不约地绷得紧紧地。 那男人深潭似的眼眸掠过慧觉,在蓬勃而起的怒气中,似乎夹杂着缕缕的杀气。 王琳琅赶紧一把扯过慧觉,脸上堆起一丝不自然的笑意,极为慌张地说道,“兄台,兄台,我们兄弟俩还有事,下次有缘再见。”说罢,急匆匆地朝那人作了一个揖,拉着慧觉,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美人美则美矣,可惜,好似带着毒,她可不想中毒到浑然。 “我姓姬,名安,字饮冰。”那男人沙哑的声线从身后传来。音调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更藏匿着一股深深的哀伤。 王琳琅的身子猛地一顿,然后她加快脚步,扯着慧觉,像是一阵风似地远去了。 那一身青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雨中,目睹着那两道身影,嘴角慢慢地勾起一股邪魅似地笑意。 阿琅!阿琅!阿琅!他在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每叫一下,心中的喜悦便增添一份,直到整个心胸似乎被喜悦填满,几乎要溢满出来! 第九十一章 看戏 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他们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或撑着伞,或披着蓑衣,在街面上急匆匆地走着。但是,街道旁边的酒楼,茶馆,却是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看着慧觉惊奇地打量四周,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模样,王琳琅心里微微地有些苦涩。可怜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跟师祖在山上居住,哪里有机会见识这万丈的红尘? 此时,他们刚刚走到一座戏园子门口,里面传来阵阵的锣鼓声,哎咿哎咿的唱戏声,还有众人齐声叫好的声音,王琳琅心中一动,转头对慧觉说道,“小觉,今日,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咱们去听戏。” “听戏——?”慧觉的眼睛里似是有亮光突然比而点燃,但随即,那亮光微微一暗,“可是,阿琅,听戏会不会花很多的钱?我们的钱够吗?” 这么小的娃娃,竟然操持着大人的心,真正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啊! 王琳琅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听个戏又能花多少钱?再说,钱就是用来花的,只要不是乱花就可以。再说,当一个个守财奴,只进不出,那可不好,我可不想慧觉日后成为一个葛朗台式的人物!” “各——狼——台?他是谁?”慧觉不解地问道。 “葛朗台啊,是一个嗜钱如命极端吝啬的守财奴,长得很丑陋,是一个极其糟糕的老头子。”王琳琅三言两语,将葛朗台的事捡着几样简单地说了一遍,引得慧觉惊叹声不绝,连呼世上怎有吝啬之人! 说话间,俩人已经迈进了那丝竹声声的园子内。上了二楼,挑了一处靠近栏杆的桌子旁坐下。王琳琅点了几碟瓜子,点心,还有茶水。待到东西到位了,她便靠坐在椅子上,一般闲闲地嗑着瓜子,一遍打量起这个戏园子起来。 慧觉小童鞋激动极了,他趴倚在栏杆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楼大厅的戏台子,满脸兴奋,神情激动。 在那缤纷色彩的戏台上,身着戏服的男女,正咿咿吖吖地唱着,有水袖飘飘,有深情对唱,间或有着精彩的打斗,引得戏台下的观众,叫好声像是波涛般,不断地迭起。 这是一出霸王别姬的戏,讲述的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被汉军包围,英雄末路时,项羽与虞姬生离死别。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那男声的唱调,醇厚深沉,似乎既洋溢这无与伦比的豪气,又蕴含着满腔的神情,同时,又掺杂着渺小而沉重的叹息,听在人耳中,甚是复杂之极。 美丽的虞姬,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的爱人,然后她红唇轻启,一道清丽而哀婉的声音顿时响起。这歌声,像是无尽的叹息之声,又像是决绝相伴的毅然,有着一股莫名的从容。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卿生!” 在歌声渐尽之时,那女子一把抽出了项羽的佩剑,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横剑自刎。 舞台上,霸王搂住倒在怀中的女子,悲痛欲绝,潸然泪下。 王琳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爱情啊,真是一件神秘莫测的事情!不管是英雄豪杰,贩夫走卒,抑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爱的面前,也不免有匍匐倒地的一日,使人慨叹不已! 就在这唏嘘不已之中,她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一张脸。一张久远的似乎消失在时间长廊里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邪魅冷然,似乎正站在是时空之河的另一端,斜睨地看着她,那眼似冷如冰,却又暖意满满! 王琳琅低低地呢喃一句,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极为苦涩的感觉,像是吃了苦瓜一般,从嘴里到胃里,那股子苦味似乎蜿蜒了一路。她抓起一把瓜子,抛起一颗瓜子,飞向空中,然后张开嘴巴,那瓜子像是量好尺寸般地,恰好落入她的口中。她舌头一转,咔擦一声,牙齿嗑开瓜子,壳吐出,肉入肚,再来一颗,又一颗,满嘴的甜香的瓜子味,终于将那苦味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阿琅,阿琅,”慧觉抓住她的衣裳,声音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快看,快看,戏台子上起乱了,有人要强抢那虞姬了。” 果不其然,戏台子上,数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跳将到台上,拉着那貌美的虞姬,就往台下拖,吓得那虞姬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师兄,师兄,”那虞姬朝着霸王凄切地喊道,惊恐的泪水,划画了那张美丽的面容,但是美人落泪,更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那霸王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脚狠狠地踢了出去,撞倒在墙角,噗嗤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看戏的人,哄地一声,作鸟兽散。一楼的大厅,募地一下空了出来。 那像小白兔的虞姬,颤抖着身子,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押到了一个人面前。这是一个体态肥硕的老汉,他面容富态,笑眯眯地,看起来很是和善。他伸出一双肥嘟嘟的手,钳制住那戏子的脸,嘴里啧啧啧地称赞道,“不错,这如花似玉身娇体弱的,最是惹人怜爱了。”说罢,他摸了摸那娇嫩的脸蛋,似乎是满意至极,颇有些爱不释手地捏了又捏。 那委顿于墙角的霸王,气急之极,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想要把那虞姬拉了回来,横地里飞来一脚,又将他踢飞出去,仰倒在地上。那宛如乌龟般四肢朝天的囧样,惹得那群家丁哈哈大笑。 “哟————,黄四爷,今个儿又来听戏了啊!不知我手下的这两个人,哪里冒犯了您?竟惹得您老人家如此不快!老吴,钱三,刘宽,你们都死了吗?一个个地像柱子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将这两个惹得四爷不快的人拖下去,免得脏了四爷的眼!”一道淡黄的身影从后院走了进来。她人未到,声音却先到。那略带娇俏却不失爽利的声音,似是一道甘泉流过灼热的沙漠,令人听到这话的人,不约地心底里便是一松。 有两人上前,扶起了摔在地上起四仰八叉的男子,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可是,当有人想从黄四爷手中搀扶下那扮作虞姬的戏子时,黄四爷一个眼神扫去,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家丁,同时面目一沉,冷哼数声,惊得前去搀扶的人,腿肚子一颤,赶紧地乖乖地退了下去。 “哟,四爷,您这是怎么了?难道这扮作虞姬的傻小子得罪您了?如是这样,我让他给您斟茶道歉如何?”那貌似老板的女子笑靥如花,摇曳着玲珑的身姿,带着一股沁人的香味,逐渐地走近。 这是一个成熟之极的女子,约莫三十岁左右,浑身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只见她面容姣好,身段妖娆,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浓浓的风情。言语老练,声音爽利,一看就知道是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之人。 黄四爷松开钳制那美人的手,笑眯眯的面孔转向那如同月季花般怒放的女人,“风老板,你这虞姬,戏倒是唱得不错。老爷我是看上他了,想做他的西楚霸王,带回家里锦衣玉食地养在后院之中,也免得了他在这里日日卖唱生活穷苦,你看,怎么样?” “不——不——我不要和师兄分开,我不要和师兄分开————”可怜的虞姬,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般,连连后退,泪眼迷蒙地哀叫道。 听那女老板唤他做那小子,应该是一个男孩子,却偏偏没有一分阳刚之气,十足地十小女儿之态。 “那把你的师兄一起接到府中,免得你和你师兄分开之苦,你看如何?”黄四爷笑得更欢了,两个眼睛似乎弯成了一对括号。他像是一个收敛起利爪的狼,对着小白兔诱惑地说道。 “一起?”那扮作虞姬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天真的笑意,他转头看向师兄,却见到他的师兄正拿着一双几乎冒火的眼睛,愤怒地看着他。 “师兄————?”那虞姬可怜兮兮不明所以地低喃道,一双秀眉,蹙在一起,似乎是不明白自家师兄为何是这般模样。 可怜的孩子,已掉那到了陷阱之中,可还不自知,一副天真懵懂之态,看得无端让人火大。 “闭嘴,你给我闭嘴!”那师兄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吼道。他这一用力,牵动了内腹,又有淅沥的血液,从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那扮作虞姬的少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又是委屈又是担忧地望着自家师兄,那双宛如水晶般的眼眸中,有朦胧的泪花在隐约闪耀,看得黄四爷下腹又是一热。 “风老板,这个虞姬,你开个价吧,多少钱,爷我都愿意出!”他有些贪婪地看了那少年一眼,压下心中陡然升起的那股邪火,轻咳了一声,嘶哑着嗓子说道。 说话间,黄四爷身边的仆从,从腰中掏出一把银票,唰地一下掷抛在桌子上。 众人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叠银票之上。只见最上面是一个五十两的银票,而这样的票额,一字儿地摞放在一块,细细看去,竟有数十张之多。 霎时,有无数惊叹与唏嘘之声,从围观的群众之中发出。人们相互之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年头,十两银子到东市头的牙行里,可以买好几个清秀的丫鬟小厮了。可这个黄四爷竟在这里豪掷五百两,就是为了买一个戏子!这———— 在众人吃惊与艳羡的目光之中,黄四爷笑得更加灿烂了,那张圆圆的胖脸上,肌肉都被挤到了两旁脸颊,像是鼓起了的两个大苹果。而那双本就不大的眼,似乎眯成了两道线,已然看不清黑白眼珠。 “哎哟,四爷,”风老板翘着兰花指,拎着帕子,咯咯地笑,“您老出手可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在如驼铃般的笑声中,她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将那桌上的银票抄拿在手中。 黄四爷脸上不约地浮现出一抹不出所料的得意笑容:这世间,有谁人不爱财?五百两买一个区区戏子,只要有脑子的人,估计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被两个伙计搀扶着师兄,一刹那间,脸变得雪白,似乎是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地消退不见。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道亮丽的身影,眼中闪过浓重的受伤之色,像是受到一股无形的重击般,他的身子像是不堪重负地往后地退了两步。 那泛着淡淡黄色的银票,映着那涂满了豆蔻的红色指甲,白如同珍珠般的肌肤,于人的视觉上有一种巨大的冲击力,众人不约呆呆地看着那艳若桃李的女子。只见她娉娉袅袅地走着,酥胸挺立,纤腰如柳,身段婀娜,像极是一朵盛放的月季花,从头到尾散发着一种极致的诱惑。 “四爷,我这么一个大美人,你视而不见,却瞧上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可真是伤煞人的心也,”说罢,那名唤风老板的女子,故意拿手帕轻轻地按了下眼角。 “可是,”短暂的悲戚之色之后,那女人脸色一变,霎时娇笑如花。她将手中抓着的银票塞回到黄四爷的手中,“四爷,我梨花戏园的戏子,虽是贱籍,但却不是奴仆,绝对不会随意买卖。” 黄四爷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原本舒展在脸上的笑意,像是僵硬在脸上一般,说不出的阴沉与诡异,“风老板,你真要为了一个低贱如泥的戏子,要跟我过不去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张圆乎乎的脸,虽然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却皮笑肉不笑,极为瘆人。 “哎呀,四爷,作为一个戏园子的老板,若是护不住自己手下人,哪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条道上混啊?”风老板挥着手中的帕子,语气娇柔却又不乏坚定地说道。那张脸虽然如同花枝乱颤般娇笑着,却有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坚定。 “好,风老板,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怪我黄某不给你面子了!”他话语刚落,一旁的狗腿子,挥舞着拳头,一拳朝着那娇滴滴的美人砸了过来。 哪想这个娇滴滴的美人,一个利落的转身,白皙的嫩手,像是张开的布帛一般,一把包裹住那如飞弹般砸下来的拳头,微微一使力,只听到骨骼碎裂的咯吱咯吱声,霎时传来,听得众人俱是浑身一颤,手骨仿佛也跟着疼了起来。 “啊————”那打手发出一阵凄厉的喊叫,声音之尖利,似乎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黄四爷的脸变了,他冷哼一声,周围的打手,像是被得到了某种的指令一般,一窝蜂地奔了上起,将那道黄色的身影团团围住。 “风老板,既然你如此不识相,那就让我的这班手下,好好地跟您探讨一番。” 他的话刚落,那群打手像猎狗一般,猛扑了上去。他们人多势众,凶横霸道,拳脚厉害,惊得看热闹的人,不免为那风老板捏了一大把汗。 好一个风老板,像是一个黄色蝴蝶一般,在人群的包围中闪挪迂回,那些打手竟生生摸不着她的边,反而屡屡打中自己人,一时间惹得怒骂声不断。 第九十一章 故人 瞧着场中的混乱局面,围观的人哈哈大笑,黄四爷的脸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他那阴骘的眼眸,微微一转,落到身旁的一个老者身上。那老者原本一直坐在那厢,自顾自地喝着茶吃着点心,但黄四爷的视线一落到他身上,他像是有感应一般,抬起了眼。俩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一切尽在眼神的交流之中。 那精瘦的老者,身影一晃,像是一支出鞘的利剑一般,径直地刺向场中那道黄色的身影。 “小觉,拦住那老头!”王琳琅心中一急,一把抓住慧觉,用力地一抛,小慧觉像是一道疾射而出的灰色布帛一般,朝那老头弹射而去。 刚一靠近那老头,慧觉手中的长剑,便如同寒芒般挥刺过去。那个老头子直觉后背一寒,森凉之极的剑气已然到达他的背心之处。他身子立刻腾空一跃,险险地避开了那道剑气。 “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暗中偷袭!”那长着马脸般的老头,脸色不善,大声怒喝道。 “暗中偷袭?你刚才不也是想要暗中偷袭那个漂亮姐姐吗?”慧觉满脸稚气,他睁着一双大眼,疑惑地反问道。 “你————”老头气急,却也无法反驳。他涨红着一张脸,脸上青筋暴起,肌肉抽动,“吃老夫一剑。”说话间,只见寒光闪起,无数的剑花,像是奔泻的星光般,直奔慧觉的眼睛而去。 好毒辣的剑法,竟如此阴险,一上来就是如此杀招! 慧觉眼睛微微一眯,脚下一个晃动,踏着幻影十三步,像是飘渺不定的轻烟一般,躲开了那杀意满满的一招。或许是觉察到这个老者剑法凶险,功力高超,他并不急于迎战,只是绕着那老头转圈,像是泥鳅般躲来避去,激得那老头哇哇直叫,心头火直冒。 王琳琅坐在二楼的桌边,垂眸看着底下的一切。慧觉虽然剑法未成,但是轻功高绝,只要对方不使阴招,自保应是没有问题。她的视线转向那道黄色的身影,一刹那间,如烟般的往事,穿过岁月密集的灰尘,向她迎面扑来,她的脑袋不约一阵阵恍惚。 突然,她的眼眸一眯,似是寒铁一般的冷意闪过。她左手一弹,一枚葵花籽从她手中飞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径直朝场中那老头射去。 哧!那瓜子像是利刃一般扎入肉中,扎得那老头左手背一痛一麻,随即不受控制地无力垂下。手心中藏着的梅花镖哐当一声掉落下来。那寒光闪闪的镖,滚落了几下,翻躺在地,竟然闪着诡异的绿光,刺得慧觉的眼眸一寒。 “你想暗器伤人?”他像是受了刺激般,大声地嚷道,眼眸中竟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不————,我————”老头子的脸都绿了,有心想要反驳,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却发现自己委实驳斥不了,只得压下满腔的怒火,咆哮道,“谁————?是谁————?竟敢暗中伤我?” 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那枚瓜子,摔落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目露凶光,狠厉地环顾着,想要把那个暗中伤他的人给揪出来,狠狠地暴打一顿。 王琳琅一个漂亮的纵越,像是一只狸猫一般,优雅地落在一楼的大厅内,她斜睨了那老头一眼,嘴里说道,“怎么?只准你暗器伤人,就不准我暗中阻止吗?” 此时的她,一副男儿扮相,那潇洒的身法,英气逼人的长相,不凡的举止,惹得围观之人一阵惊呼。 黄四爷心中暗惊,偏头看着那朝老者慢慢走来的少年,不知怎地,他的心里像是在片刻之间被分裂成两半。一半在惊呼这少年的样貌与气度,春心荡漾之中,色心顿起。另一半在告诫自己,此子危险之极,不可招惹半分。 “老头,”王琳琅弹了弹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那个瘦脸老头眨眨眼,“不如,咱两来玩玩。看在你一大把年龄的份上,为了体现尊老爱幼的传统,不如我让你三招。”王琳琅瞅着那老头,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那老者胸膛激烈地起伏着,仿佛气得不轻,那怒瞪着王琳琅的眼眸,似乎都要滴出血来,他仰天哈哈大笑,“好一个无知小二,竟敢狂妄至此,今日,我欧阳震倒要来好好地教训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番。”说罢,手中的长剑像是窜起的毒蝎子一般。 王琳琅一个鬼魅般的闪身,似乎眨眼之间,便窜到了那老头的身后。如果说刚才那娃儿的身形不可琢磨,那她的身影便是快如闪电,迅疾如风,根本就是化作了一道幻影。 “一招!”慧觉那清脆的童音响起。 那老者怒不可遏,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双眼似乎射出疯狂的光芒,剑势一转,变得更加地刁钻和毒辣,寒光凛凛地,带着无尽的杀意,处处皆刺向王琳琅的周身大穴,仿佛跟她有深仇大恨似地,不拼个你死我活,绝对不肯罢休。 “两招!”慧觉那宛如鸟儿婉转吟唱的声音,再次地传入人的耳朵之中。 那老头心急如焚,怒火在胸腔内烈烈燃烧。这个臭小子滑不溜秋,身形虚虚实实,实在是一根难啃的骨头。“你倒是接招啊!一味地躲个屁啊”他怒喝道。 “三招!” 慧觉的声音刚落,王琳琅动了,她像是一头敏捷的猎豹一般,窜到那老者的正面,一只手疾如闪电般钳住那老头拿剑的手腕。只听咯咯咯的声音传来,那老头面目扭曲,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五指一松,那剑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快如流风地锁住了那老者伸向怀里的左手。轻轻一个拉扯,那只藏在衣裳的手,被抽拉了出来。而在手中,竟赫然捏着一个闪着绿光的梅花镖。在铁箍般越来越紧的力度下,那只苍老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那只毒镖便哐当也落在了地上。 围观众人脸上无一不露出一副鄙夷之色,这个老头子心思也太歹毒了些。打不过,就想偷偷摸摸地发暗器,而且暗器上还抹有毒药,哪想却被人当场抓个正着?这可是应了那句老话: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啊! 那老者却没有留意周围之人的脸色,他的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望着地上的长剑,毒镖,再望着面前的少年,似是不堪打击般喃喃地说道,“就一招,一招,你就让我的剑和镖都掉在了地上?” 王琳琅松开了自己的手,退后了一步,瞧着前一刻还趾高气昂此刻却面如死灰般的脸,不知怎地,心里掠过一抹淡淡的叹息。 “怎么,不服气?想再打一场?”她清清淡淡地问道,那张清淡如梨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可置否的嘲讽之意。 “想我欧阳震纵横江湖一辈子,虽说不上声名显赫,但倒也是小有名气,想不到今日竟败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中!”说罢,脸上露出一抹悻悻之色,竟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慨叹。 “无名小卒?”慧觉小童鞋可不乐意,他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地说道,“我大哥有名有姓,你听好我,我大哥姓苏,名舞,唤作苏舞,你可记好了?不过,我想,就算你再练上一个二十年,也抵不上我大哥的一根手指头。” 他的话语刚落,那厢,一直与那群打手纠缠在一起的风老板,浑身俱是一震。她一个飞腿,将一个扑到近前的汉子踢开,唰地一下转过身。 她睁着一双盈盈美目,看着那立在厅堂之上的青衣少年,像是着了魔似地,痴痴呆呆地望着,就连一个匕首近到她的后心之处,她也浑然不觉,就那样痴痴地望着,仿佛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少年。 “风姐姐,”王琳琅惊呼一声,人已如一道飞起的青羽,掠过无数人的头顶,落在那泪眼朦胧的女子身侧,一个揽身,将她护在身后。然后,她的拳头飞出,那偷袭的汉子直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泰山压顶一般,向他猛袭来。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他人已经直线般飞起,撞飞身后的同伴无数,最后摔落在戏园大门之外,口吐鲜血,四肢抽搐,半死不活躺在那里。 好恐怖的力道!众人皆是牙根一酸,后背一麻! “小舞!小舞!”风三娘颤抖着手,摸上了那张略显陌生的容颜。不错,这英气的眉,这黑白分明的眼,这挺直的鼻子,这蜜色的嘴唇,正是小舞的,只是跟五年前相比,它们长开了,也更美了! “小舞啊,这些年你都到死哪里去了啊?你知不知道姐姐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找你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说罢,她便扑到王琳琅的怀中,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风三娘那个委屈啊!想到这几年,被公子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呆就是五年,她几乎都要疯了!一想到这,她就是满腹心酸,眼泪更是哗啦啦地流个不停,像是小溪一般 可怜的王琳琅,此刻一副少年的扮相,风三娘这一番姿态,惹得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搞得她活像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般。她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有心想要推开怀中的女人,但是她哭得如此悲切,如此伤心,搞得她的鼻子也酸酸地。 “风姐姐,风姐姐,”她用手轻轻地拍打对方的背,嘴里低低地轻唤着。这几年,她的个头窜得很快,抽条似地往上长,已经高出风三娘整整一个头了,正好将这个水做的女人轻轻地揽在怀里。 慧觉望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嫉妒地望着抱着王琳琅不放的女人,眼眸中尽是羡慕。阿琅都没有这样抱过他,此刻却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就在这分心的一瞬间,一道绿光已近在眼前。 这是一个梅花镖,那尖尖的利刃上,涂着绿色的汁液,正携裹着呼呼的风声,直奔他的眉心而来。 慧觉顿时一惊,浑身汗毛倒竖,想要闪身躲避,可是那镖已迫在眉睫,他根本就没有时间避开。他的瞳孔越睁越大,无限的惊惧,似乎窜到了骨子里,使得他的脚像是在地上被定住了一般,根本挪不动半步。 “小觉!”王琳琅直觉心胆俱裂,她的手顺势在风三娘的头上一拔,一只金簪子自她手中飞出,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飞出,撞向那梅花镖。就在那簪与镖相撞的那一刻,她的左手已经出动,拳风如同巨浪一般,朝慧觉卷起。 慧觉直觉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晃,脚下连连后退,人好似一只树叶般,被那股熟悉之极的拳风席卷而起,撤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哐当! 那梅花镖与金簪相撞,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骇得在场之人心神俱是一震。震撼地看着那金簪携裹那镖摔将在地,断为两截。 欧阳震眼见偷袭不成,人已经迅疾地从地上爬起,一阵风似地朝外奔去。 “想逃?”王琳琅冷哼一声,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她推开风三娘,快走几步,来到那毒镖落地之处,脚下一个跺动,那镖被震起,飞到了空中。然后,她的拳头奔雷般出动,涤荡而出的拳风,直砸那半空之中转动的梅花镖。那镖在拳风的巨大推力之下,像是一只疾射而出的流箭一边,直奔欧阳震而去。 扑哧!那镖正中那人的后心。 欧阳震觉得后心一痛,踉跄了一步,他急忙地从袖带中摸出一颗解药塞入口中,脚下却丝毫也不放松,继续飞一边地窜出,几个奔跃,竟隐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跑了,跑了,他跑了!”有人在大喊。 王琳琅却没有理会这些人,她转过身,望向慧觉,宛如黑白山水画一般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孩子。 “阿琅,”慧觉煞白着脸,低低地唤道,“我————”或许是因为刚才无限近地接近死亡,他面有余悸,直觉身体还在微微地发抖,心脏似乎不听使唤地在胸腔里乱跳。 王琳琅不觉轻叹一声,走上前,弯下身,将那小小的身躯搂在怀里。 “阿琅,阿琅,阿琅!”慧觉扑倒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直觉所有的惊骇,似乎在一方小小的港湾,都奇异地平息了下来。他有些贪恋地依靠在这个胸怀里,久久舍不得放开。 “小觉,不要怕,”王琳琅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背,她面色温柔,动作轻缓,像是在安慰一个受到惊吓的婴孩一般,直到慧觉的小身板停止了抖动。 风三娘睁大眼睛,惊奇地瞧着这一幕,有些意外之极。她整了整自己的仪表,正待迈步上前,却见那黄四爷抱拳走到她面前,那张笑得极为和善的面上,像是戴着一副虚假的面具,“今日之事,还请风老板多为海涵,这些打坏的桌椅,屏风,戏台,都算在我的头上。” 说着,他略示眼色,旁边的随从赶紧地递上了一叠钞票,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风三娘的面前。 “哟,四爷,您可真是太客气了。”风三娘咯咯地笑着 风三娘眼睛里露出一副得意之色,但是旋即,这得意之色很快地消散,变成了一抹鄙夷与嫌弃。她的纤纤玉手,随手一抄,将那叠银票拿在了手中。 “嗯,这些银票,足够支付这些破损之物,还有给那个小弟弟压惊了。”说罢,她举起那些票子,凑到嘴边亲了一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我得的银子,我就是喜欢。”然后,眉开眼笑将那叠银子塞到了怀中。 见她收了银票,黄四爷才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他讪笑着问道,“风老板,那个小兄弟————”他朝那厢正搂着那个童子安慰着青衣少年瞥了一眼,“他是——————?” 看着黄四爷那张圆乎乎的胖脸,风三娘心中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厌恶感,但是她的面上却丝毫不显,她舞着手中的粉色锦帕,对着黄四爷抛了一个媚眼,眉眼弯弯地极为开心地答道,“她是我的——我的——弟弟啊!难道你刚才听到她喊我风姐姐嘛——?” 这个嘛字,被她拖得老长,甜腻得黄四爷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这个老娘们,发起骚来,似乎连他这个风月馆里的常客都受不了! “风老板的弟弟!那可真是少年英雄啊!小小年纪,身手便是这般好,这日后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啊!方才,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风老板不要放在心上,一定要原谅在下啊!”说完,便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个黄四爷,说得好,是一个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物!说得坏,是一个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的小人。他那故作姿态的低头,那黑眼珠里贼闪闪的幽光,却无端地让人感到骨子里一阵发凉! 风三娘压下心中的异样,娇笑着快走两步,作势将那肥胖的身子扶起,“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四爷,咱们可是越打越亲啊!”说罢,强压着心中的恶心感,对着那张油腻腻的肥脸,眨了眨眼,“四爷,欢迎你常来我园子里捧场啊!” 黄四爷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双手一拱,“我就不耽误风老板跟弟弟叙旧了,告辞!” 说罢,他领先朝外走去。那些打手与随从,见自家的主子走了,一个个悻悻地垂下头,抬起受伤的人,灰头鼠脸地,也跟着溜走。 第九十三章 如烟往事 世间之事,纵使再美好,也经不住遗忘。纵使再悲伤,也经不住时间。 所以当风三娘拉着王琳琅坐下,诉说别后之事时,她便有一种极为恍惚的错觉,仿佛那些事,那些人,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小舞啊,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你知道吗?自你那晚不告而别之后,公子差点儿疯了!他满世界地找你,却总也找不到。可是他却一直不死心,一直在找啊找,找了这么多年!小舞,你跟姐姐说说,你到底给我家主子灌下了什么样的迷魂汤,施了什么样的魔力,让他对你如此恋恋不忘,惦记了这么几年,还是放不下?”风三娘像是研究一个稀奇物什一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寻出一朵花来似地。 王琳琅的脑中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当年在建康,她还不到十三岁,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有什么魔力在萧博安的心上,打上如此深刻的烙印,让他惦念至今?想到这儿,她有些呆愣,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地回答道,“我回了师门,这些年,一直待在山上。” “怪不得公子一直找不到你,原来是这样!”风三娘恍然大悟。突然,一阵笑声子窗外传来,俩人的视线不禁穿过窗格,落在远处那站在一株金银花下的俩人身上。 那高一点的清秀少年,约莫十五岁的模样,正是那扮作虞姬的小生,脱掉了那一身戏服,洗去脸上的妆饰,看上起真像是一朵出水芙蓉般靓丽。那矮一点的,根本还算不上是一个少年,只是一个童子,正是慧觉。两个人一边采摘着枝头上的花朵,一边在低声交谈。或许是觉察到有人在看他,慧觉抬起了头,视线径直落了过来。 看到了窗前王琳琅那张熟悉的面容,慧觉的面上露出了一抹开心的微笑。他举起手,朝她使劲地挥了挥,阳光落在他光滑精致的小脸上,像是美玉般闪过着盈盈的光。 他的身后,那开满花朵的绿色灌木丛上,点缀着无数怒放的花朵。开得正艳的是银色的,盛放之后的,则是变成了黄色的,而那些含苞待放的是浅白的。满树的银白花朵,似乎流金淌银,但是却抵不过那一刻,这个童子本身的风华。 “他是谁?”风三娘好奇地问道,“看你如此维护他,难不成他真是你弟弟??” “他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轮辈分我该唤他作师叔。不过,出门在外,我是他大哥。”王琳琅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也举起手,朝慧觉挥了挥。 “瞧你对这个小家伙好的,我都快要嫉妒死了。”风三娘拉起王琳琅的手,不依不饶地摇晃到,然后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般,软倒在她的怀里,“小舞,你的肩膀,让姐姐再靠一靠,这些年,姐姐也累了,真想好好歇一歇。”说完,便伏在王琳琅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风姐姐,长生呢?”良久,王琳琅轻轻地问道。 “长生——?”风三娘的声音有些缥缈,像是从梦中传来,有一种琢磨不定的虚无感,“长生被公子罚去当了红袖招的老鸨,顶替了我的位置。咯咯咯,小舞,你可以想象出那个羞涩成性的长生,成天地被一群妓子包围着,对着达官贵人迎来送往吗?每每想到这里,就算是在睡梦中,我都要笑醒!”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兴奋起来,唰地一下子坐起身,那双原本黯淡的目光,像是一下子被火苗给点燃了,晶亮得有些吓人,“不过,小舞,今日,我见到了你,找到了你,哈哈哈,我就可以解放了,我就可以回到建康了。” 越说越兴奋,风三娘在房间走了走去,整个人几乎陷入了一种空前的激动之中,“建康啊,虽然让人恶心,但是那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啊,那些锦衣玉食,绫罗绸缎,繁华奢侈,还真是让我惦念不已啊!还有长生,五年未见,我可真是想他想得紧啊!” 说罢,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羞赫的笑容,将帕子往脸上一捂,兀自乐得不行! 这可是真是怪异得紧,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见惯了风月的花魁,害羞成这个样子? “风姐姐,风姐姐,”王琳琅疑惑地唤道。 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用手在王琳琅的胸前摸了又摸,满脸的痛惜,嘴里不约地念叨道,”说着,她挺了挺自己高耸的胸脯,“那就难了啊!” 王琳琅有些自惭形秽。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赶紧转移了话题,“风姐姐,你快告诉我,我走之后,王家是如何反应的?” “王家——?”风三娘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住了,她的眉头微皱,像是努力地回想往事,“那晚,你突然失踪,王家乱成了一团。该死的王导,他寻不到你,竟迁怒于我和长生,命人将我俩狠狠地打了一顿。不过,后来,公子赶去了,交给他一叠东西,他才下令放了我们。第二日,王十一郎出殡,全城轰动,万人空巷,人人身穿白衣,送这个百年来最杰出的才子葬入了王家祖坟。” 暗地瞅了瞅王琳琅的脸色,她又接着说道,“第三日,王家老太君骤然逝世,王家更是陷入了空前的悲乱之中。大将军王敦,据守在武昌,据说公务繁忙,连奔丧都没有回。刑部侍郎王涵,向陛下乞骸骨,丁忧在家。黄门校尉王峭,最是纯善不已,据说在老太君坟边搭建了一个茅庐,整日地吃斋念佛,一心为老母亲守孝。” 听到这,王琳琅的嘴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纯善?守孝?那样枉顾伦理道德阴险自私的人,怎会做出这般纯善之极的事情来?恐怕是为了蒙蔽世人,遮蔽家族丑闻,王家一致对外的说辞吧! “第四日,陛下驾崩,太子临危受命,继任皇位。”风三娘又投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司马绍当皇帝了?”王琳琅似是喃喃自语,想到那个拥有桃花眼的俊朗青年,她的心里莫名地柔然了几分。当年为自己讨得一个林芝县主的封号,想必他必定出了不少的力吧! “我的姑奶奶,你可小心点,怎么能对陛下大呼其名如此不敬?”风三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像是做贼般四处张望了一番,在她耳边紧张兮兮地嘟哝道。 王琳琅有些好笑,但是在风三娘严肃的目光,她不由地败下阵来,只得举手发誓,以后再也不这么说,风三娘才饶了她。 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对于皇室,人们几乎有一种骨子里的敬畏。像她这般随意地提到当今皇帝的名讳,确实是大不敬! “那你家公子呢?他为太子的上位做了那么多,他得到了什么?”王琳琅状似随意地问道。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没有外表这般地平静。想到曾经和那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她的心里既是甜蜜又是苦涩。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懵懂的年龄,她对于那个邪魅毒舌的青年,心中的确产生些许的好感。可是,这好感,却远不是爱,它就像是突然闯进她心域的的一条蛇,窜进了她的心房,盘亘在那里。然后又随着时光的流逝,空间的隔阂,慢慢地逃离。 “公子啊,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说他好,是因为他最终以萧家嫡长的身份,做了萧家世子,并且被陛下任命中书舍人,在人前,那是十分地风光。说他不好,是因为以前的时候,他只是嘴巴毒辣,内心还是很柔善。现如今,他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变成了一个冰坨子,见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令人不敢靠近。就好像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冰雪的世界里,他不想走出去,别人也休想走进来。”风三娘叹息了一声,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惆怅,面上有掩不住的担忧, 王琳琅心里颇不是滋味。这个人已经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模糊而遥远,然而此刻,听到他的消息,她的心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疼,这让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慌张。 “萧博安把你惩罚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还让你和长生分离,为何你还要惦记着他?关心着他?难道你就一点儿不恨他吗?”她轻声地问道。 “恨他?”风三娘一个指头点在王琳琅的眉心,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干吗要恨我家公子?如果没有公子,我早就死某一个犄角旮旯了,恐怕死后连尸身都会被野狗撕咬分食掉了!”许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往事,她的眼眸中泛起一抹强烈的恨意,但是很快地就消失不见,“公子对我有活命之恩,再造之情,我怎么会恨公子呢?就是为了他死,我也愿意!” 风三娘那风情滟滟的脸上,露出一种坚定而神圣的表情,仿佛她口中的公子,是黑暗中的阳光,是她生存的唯一信念,。王琳琅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口。 “至于长生,”风三娘突然凑到王琳琅的耳边,吐气如兰地低语道,“姐姐在离开建康的前一夜,早就将他拿下了。这小子,表面上看羞涩不已,哪想在床底之间————” 王琳琅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双手一捂耳朵,唰地一下像猫一般蹿开,“风姐姐,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咯咯咯——”风三娘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小舞啊,姐姐在逗你玩呢,瞧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似地,臊得不行,真是太好笑了。我记得当年,你看春宫图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画春宫图时,更是老练得一塌糊涂,怎生现在长大了,反而放不开了?” “那是以前,以前,”王琳琅有些气急败坏地嚷嚷道。那些疯狂而任性的过往,她真是不想再提。因为一提到,她便想到了那个人。那个陪着她一起疯狂的邪魅男子,心中便感到了一阵慌乱。如今想来,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他好似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纵然他阴晴不定,毒舌不断,可是,那温暖却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 这个人,她本打算尘封在记忆深处,哪想,今日竟遇到了风三娘,触动了那些落满灰尘的久远记忆。纷纷叠叠的回忆,像是泄了栅的洪水,朝她铺天盖地地涌来,让她有一种没顶窒息的惶恐感。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风三娘跑过来,拥住她的肩,“跟姐姐说说你的际遇吧,我可真是好奇的很呐。”边说,边眨着她的那双美眸,说不出的风情魅惑,情意绵绵。 王琳琅有些好笑,这人变脸的速度真得堪比光速,可是,却偏偏一点儿也不令人讨厌,相反的,心里像是被熨过一般,舒舒服服,熨帖得很。 她顺着风三娘挽过来的胳膊,就势坐在榻几之上。师门的事,她不想多说,只是捡了几样无关紧要的事,说与风三娘听。只是她的口才甚佳,讲得绘声绘色,风三娘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向往不已。 第九十四章 缘分 王琳琅的视线穿过窗棂,落在远处金银花树下和慧觉聊得正欢的那个漂亮的少年身上,“风姐姐,那个扮虞姬的男孩,嗓子真是不错,他没少跟你招惹麻烦吧?” 风三娘瞟了瞟那个笑得如同鲜花怒放的男孩,不约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住一个蚊子,“这个孩子,男生女相,可不真是像祸水一般?像今日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他的师兄护着,还有我这个老板顶着,恐怕早就被那些心思龌龊有着特殊癖好的老爷们给玩死了!” 王琳琅望着树荫下那笑得无邪的男孩,忍不住问道,“风姐姐,你若是离开这戏园,回到了建康,那这少年怎么办?我看他那师兄未必能护得住他。那个黄四爷,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恐怕不会放过他。” 或许是少时在建康见多了阴谋诡计,目睹了人性的种种丑恶,所以,王琳琅深深地明白,在这个标榜律法的封建社会里,总有一些人仗着金钱或是特权会凌驾在律法之上,他们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却偏偏个个善于伪装。披着良善的外衣,暗地里却干着地狱的勾当。 风三娘颇为苦恼地晃了晃头,“不知道哎,还没有想好。算了,不说这个,说到那个黄四爷,小舞,那个阴险毒辣的欧阳震,你怎么让他跑了?” “跑了?”王琳琅轻笑出声,眼眸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接二连三地下毒手,想要害小觉,我岂能便宜了他?不过,我初来临河,惹上人命官司毕竟不好。再说,那样也会给你的戏园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耍了心眼,”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瞟向风三娘。 这一刻,她顾盼生辉,神采飞扬,那明若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耀着一种昂扬的生机,还有一种狐狸般狡邪。 风三娘有些怔住了,她突然想起当年离开建康时,公子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美丽的皮囊有千千万万,但是看来看去,大都千篇一律。可是,有趣的灵魂,却是万里挑一,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而今生他最有幸的事,便是遇到了小舞。 王琳琅的话还在耳旁继续,“偷偷地告诉你,风姐姐,那镖上有一股隐藏的暗劲,那暗劲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震碎他的心肺,所以,过个二三十天,他会慢慢地死于心肺衰竭。” “哎呀呀,小舞,你可真是长大了,小时候就是不同凡响,这长大了,更是不得了啊,考虑问题竟是如此全面。”风三娘掩下心中那涌起的一刹那情绪,不约地啧啧称赞道。 俩人嘻嘻哈哈地又畅聊了一番,这才出了房门,相携着来到了院中。 院中飘荡着浓郁的金银花香味,嗅在鼻中,直觉得那沁人的香味,随着呼吸,流进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诺,这是我前一段时间,炮制好的金银花茶。你带回去喝,它可以清心明目,生津止渴,对身体特别有好处。”一道清润好听犹如天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慧觉将那罐茶接在手中,揭开茶盖,直觉一股茶香迎面扑来,弥散在他的口鼻之中。 “这些茶,都是我在清晨时采摘的,采的时候,株株都带着露珠,格外地香。”那道如清泉流过石阶般的声音,继续说道。“然后,我就把它们放在蒸笼上用小火蒸熟。蒸熟之后,再将它们晒干。晒干之后,就用文火小心地把它们炒熟。这炒茶的时候,火势最难控制了,火大了会炒糊,火小了会炒碎,所以要用文火小心地翻炒。炒好之后,再晾个一两天,就可以了。” “小岚哥哥,谢谢你啊,这茶,我一定会慢慢地品尝,细细地喝。”慧觉将盖子拧好,郑重地说道。 那名唤小岚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这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我练功唱戏之外,打发时间的产物,你喜欢便好。” 望着面前这个好看得犹如画中人的小哥哥,慧觉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欢喜之意。他从手腕处扒拉下一串佛珠,塞到那少年的手中,“小岚哥哥,这串佛珠,在佛前开过光,我将它送给你,希望佛祖保佑你,指引你。” 两个人拉着手,相视而笑,笑得那样无邪,那样纯真,瞧得不远处的王琳琅,都不忍心打断他们。 人与人的缘分,可真是奇妙!有的人,只需一眼,便可以结为知己。有些人,相处数年,却依然如同陌生人。这个小岚,大概是慧觉下山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知他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竟引得慧觉将手腕上自小戴着的佛珠都送给了对方。 王琳琅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眼中不觉地带上了一抹探究之色。 这个少年,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如同瓷娃娃一般,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清秀的小佳人。 可是,在这个时代,若是光有美貌,却没有保护着这美貌的智慧和手段,那他的一生必定会坎坷无比。 想到这儿,王琳琅的心中,不觉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怜惜。她不觉把目光瞥向风三娘,却看见她目光似贼般,灼灼地盯着一道刚刚转过拱门的健壮身影。那双如水般的美目之中,闪着一股奇异的光芒,就像是一个酷爱登山的人,望见了一座从来没有征服过的高山,那般地跃跃欲试,充满兴奋和激动。 “师兄,”小岚朝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率先叫道,那张素净白皙的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师兄,师兄,这是我新交的朋友慧觉,他还送给了我一条佛珠。”说罢,像是献宝般,将手中的珠子高高地举起。 那泛着蜜色光泽的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极其温润而神秘的光泽,一下子就夺走了人的视线。 这是一串金刚菩提手链,珠子颗颗饱满,而富有光泽。或许是因为戴得久了,那温润的红色光芒,像是包藏不住般,要从那些珠子中崩射出来一般。 “这——珠子也恁地珍贵了些,岚儿,你————”那被唤师兄的男子,身材高大,壮硕有力,只是那面色,或许是因为先前挨过两脚,似乎有些苍白。 “这珠子不值什么钱,同这茶一样,都是手工制做的,只是心意难得而已。”慧觉眨巴着眼睛,认真地解释道。 两个新交的朋友,不觉相视一笑。他们的笑容很美,像是向日葵的花朵一般,那般灿烂,纯真,让看到这笑容的人,心中也是一阵愉悦。 “余弦,你来了啊,你受的伤不要紧吗?我不是派刘三请了大夫来吗?你怎么不卧床好好休息了?”风三娘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紧紧地钉在余弦肌肉紧绷的胸膛之上,只差哈喇子都滴下来了。 王琳琅一阵恶寒。 风三娘这勾搭人的手段,这么多年了,好似也没有什么长进。她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角。还是不要打搅她撩拨男人了,再说,像是一个灯泡似地在旁边看着,眼睛也似乎不舒服。况且,长生———— 王琳琅的心底里暗暗地叹了一口。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别人了?想到这,她轻步走了过去,摸了摸慧觉的脑袋,“小觉,我们走吧!” “小岚,小岚,你看,这是我的——我的哥哥!”慧觉仰头对她一笑,然后牵起她的手,骄傲地说道。 王琳琅对小岚轻轻一个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清淡的笑容。这个美貌的小戏子,他的命运以后会怎样,她可真地是说不准。不过,这一切与她有什么关系了?在这个世界上,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她能力有限,只有一双手,只想护住身边之人即可。 她牵着慧觉的手,朝风三娘挥挥手,就衣袂飘飘地走了出去。 第九十五章 客栈闹事 慧觉乐滋滋地舔着一根糖葫芦,手里还拿着一根,跟在拎着大包小包的王琳琅身后,在暮色苍茫之中,迈进了客栈大门。 手中的糖葫芦,红红的颜色,看着就特别喜庆,更别说那甜丝丝的感觉,从舌尖处扩散,弥漫了整个口腔,然后又从那里一直甜到了心里。哎呀,这逛街可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既能够看到各种各样有趣的人,还能吃到美味的小吃,真正是一举两得! 可是,这样的好心情,等到他迈进一楼大厅,就陡然地消失不见。 只见,一群人正围成一圈,将一个光头和尚死死地堵在中间的地上。那和尚衣裳凌乱,脸上还有几个巴掌印子,正睁着一双慌乱不已的眼睛,惊魂不定地望着逼近他的几个汉子。 “阿染,阿染,”慧觉大急,脚步一滑,身形微动,人已经如一根尖锥般,挤进那扎堆般的人群中,瞬间便梭移到慧染的身边。 “公子,你可算是回来?”那急得团团转的掌柜一见王琳琅,就像是见到救星一般,匆匆地把她拉到一边,嘴里急急地说道,“你那个和尚兄弟,本来是在二楼安安静静地敲着木鱼念着经,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就跟隔壁一间房的房客起了冲突,打了起来,他把人打伤了。那人的同伴们不依不饶,正要揪着他去官府,我好说歹说,死求白赖,才让他们改变主意,同意等你回来了,再作打算。” 王琳琅对着掌柜,弯腰就是深深地一礼,“兄长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摔坏的家具物什,稍后我会等价赔偿给您。” “好说,好说,”掌柜嘴里连连说道,视线转向那方数十个劲装男女,面带担忧地说道,“只是那————” 王琳琅微微地眯起眼,看向被人群围困在中央的那个亮闪闪的光头,却正好撞上那人看过来那湿漉漉的眼神。那宛如小鹿般受伤的眼神里,有惊惧,有害怕,更有委屈与酸涩。看得王琳琅心里莫名地就是一痛。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面色一沉,眼中泛起一股沉重的煞气,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小子,你这同伴,打伤了我家公子,你————”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蒲扇着一只大手就要拍向王琳琅的肩头。那手如同熊掌般厚实,带着呼呼的风声,要是被拍中,那肩胛骨岂不是要被拍裂? 就在那人狞笑着,手即将落向她衣襟的一刹那,王琳琅的手闪电般窜起,一把抓住那只犹如熊掌般的大手,微微一个使力,那汉子的手便传来咯吱咯吱骨骼错位的声音,然后一个使力,那铁塔般的汉子,便如一个沙包般,被她生生地摔出大门,跌倒在雨水淋漓的院中,半天爬不起来。 众人皆是一惊,脸上微微变色。 “好一个狂傲的小子,容我来会你一会!”一个红衣的年轻女子,倒竖着柳眉,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一闪,朝着王琳琅的心口猛刺过来。 好一个心狠的女子,竟然一来就是如此杀招! 王琳琅的眼眸微眯,凌厉的煞气迸裂而出,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个闪移,瞬间便窜到那女子身后,然后,她的脚腾空而起,一脚把那女子踢出门外,以一个倒栽葱的优美的姿势,正好砸在那刚刚爬起来的汉子的身上。 “上,给我上————”一道怒不可遏的男声响起。 这声音刚落,四五个汉子便挥着手中的兵器,朝着王琳琅劈头盖脸地围攻过来。 可是,那道青色的身影却突然一闪,像是一道青色的幻影般,从那圈中闪避而出,绕到那几人的背后。然后,她的双拳像是炮弹般,一拳接着一拳快速地打出。 咚!咚!咚! 那几个百十斤的汉子,像是布袋子一般,被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摔落在院中,一地的狼狈。 她继续走着,浑身散发着锐不可当的磅礴气势,走向场中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周围的人被惊得纷纷后退,竟生生地给她让出一个道来。 “起来,”她将一只白净而修长的手递了过去。 “阿琅,”慧染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中露出一抹极端的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拉着那只手,借着那只手的力道,从地上站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他站得不稳,似是腿部受了重伤。 “给你,”王琳琅从慧觉手中抽出那剩下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专门带给你的,很好吃,你找个位子坐下,好好吃。” “阿染,我扶着你!”慧觉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扶着一瘸一拐的慧染,慢慢地走到一边。俩人找了两个并排的椅子坐下,然后,竟真地认认真真地吃起手里的糖葫芦起来。 这场面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院中的一众男女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这和尚却没事人般,吃起了糖葫芦。关键是,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和尚,明明年纪不小,可是吃起那低贱的小吃,却是眼神一亮,好像是从来没有吃过似地,竟学着他旁边的童子一般,拿舌头舔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狗似地,简直有点让人不忍目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吧?王琳琅径直走到一个蓝衫青年的身侧,找了一把椅子,兀自坐了下来。 这个青年,约莫二十一二岁,很明显是这群人的头。一身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子挺拔,风度翩翩。只是,那略显青色的眼底,黯淡淫邪的眼神,却又透露出他是一个沉迷于酒色之辈。 “谈———?谈什么?谈那个和尚是怎么打伤我的吗?”这个青年愤愤不平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阴暗沉沉的眼神,像是箭一般射向对面的慧染,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邪气。 “哦——?我兄长虽是一个念经都念傻了的和尚,但他心思澄明,纯善之极,怎可无缘无故地打伤你?定是你做了什么让他愤怒之极的事,他才会出手!”王琳琅无视对方如虎狼一般的咄咄逼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道。 周围之人,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分析,再看看那厢像是孩子一般舔着糖葫芦的和尚,不约地点点头。 “难道我堂堂琅琊王氏的子弟,还会诬陷他不成?”那蓝衫男子募地站起身,一双眼如同冒火般狠狠地瞪着王琳琅,似乎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给焚烧殆尽。 “琅琊王氏?”有人惊呼出声。 “天哪,竟是琅琊王氏!” “怪不得这么大的排场了,原来是王家!” “这几个孩子,恐怕要吃亏了!” “是啊,螳臂怎可挡车?” 各种议论纷纷迭起,众人连带艳羡地望着那蓝衫青年,像是望着一座根本无法逾越的高山。 在那一众仰慕的眼神中,那青年越发地趾高气扬起来,他得意洋洋地望着王琳琅,眼带鄙夷,嘴里嚷嚷道,“快,带着你的两个兄弟,向我磕头认错,我就饶恕了你们,否则,哼————” 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慌失措惧怕万分的脸,哪想那端坐椅子上的少年,像是没事人一般。 王琳琅像是泰山一般,稳坐在椅子之上,她神情淡定,眼神清冷。她望着那个不可一世像是孔雀开屏一般的青年,薄唇轻启,那如冷泉般的声音幽幽地响起,“你说你是琅琊王氏的人,你就是琅琊王氏的人了?说不定你是一个冒牌货,假借着王家的名声,在外面招摇撞骗,为非作歹!琅琊王氏,那是这世间一等世家,它所出的儿郎,无一不是谦谦如玉,惊才绝艳!而你——,这般面相猥琐,仗势欺人,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草包,怎可能是王家子弟?” 她的话语刚落,周围便是一片哄笑声四起。各色眼光,像是一道道无形的利刃一般,猛地刺向那青年,气得他面色扭曲,扑哧一声将生生地呕出一口血! 站在他背后众位仆人,心急如焚,待要蠢蠢欲动,王琳琅那凛冽如刀的目光一扫,他们腿肚子一颤,又缩了回去。 “阿染,你过来,将事情的缘由讲个清楚。”王琳琅面色柔和,对着那光头轻声说道。 “好。”慧染听话地从椅子上起身,将手中未吃完的糖葫芦塞到了慧觉手中,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大厅中央,那清澈澄明如同高山湖泊的眼眸,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蓝袍青年身上。 “我在大厅吃完饭之后,就回到房间做功课。当我正念到金刚经第十四品离相寂灭分时,这位施主敲门说,我敲打木鱼的声音,严重影响了他的午睡。我深感不安,便向他道歉。他说他也深谙佛法,想与我探讨一番,我心中甚喜,便让他入房间————”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那蓝袍青年突然暴起,大声叫嚣着,像一头猛兽般冲了上来。 王琳琅伸手轻轻一点,只见那青年嘴巴兀自动个不停,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一脸惊恐地掐着自己的喉咙,惊惧地望着王琳琅,好像她是一个魔鬼一般。 “坐下,好好听!”那少年轻轻一推,他却如重锤压顶般,不由自主地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阿染,你继续说。”王琳琅朝着慧染轻轻地一笑,略带鼓励地说道。 “说吧,说吧,说吧,”周围的人跟着嚷嚷道,“让我等听听,来评评理。” “这位施主刚入房间,便朝我扑了过来,说是要与我好好地探讨一下欢喜佛。我就问他何为欢喜佛,他就呵呵地怪笑着扒拉我的衣服,说是脱光了才能好好地探讨欢喜佛。我不喜欢被人脱衣服,就央求他不要这样做。可是他说,看到我哀求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要欺负我————” 说到这里,哪里有人不会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不禁把目光梭转到那个青年男子身上,带着深深的鄙夷。一时间议论纷纷,人言啧啧。 这个时代,好男风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相反的,在贵族当中,蓄养男宠反而是一件附庸风雅的事情。可是,敢明目张胆地把贼手伸向一个清纯如白纸般的佛门弟子,可还真是胆大包天! 完了!完了!那青年男子顿时面如死灰!王琳琅虽然点了他的哑穴,他不能开口说话,可是他的耳朵却是好好的,眼睛也是好好的,将那和尚的控诉和众人的反应,一一地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的心一下子落到了万丈深渊,只觉一瞬间无尽的黑暗朝他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他几乎是喘不过气来。 “小琅,你说过,只要是有人欺负我,我一定要狠狠地凑回去。”那道如露珠从花瓣滚落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我就一拳打了过去,哪想这位施主太不经打了,竟被我打飞了出去,吐了一大口血。他的手下就一窝蜂地涌上来了,说我冲撞了贵族,围堵着我,说要抓我见官,让我蹲一辈子的大牢。” 说到这儿,慧染略带委屈地望着王琳琅,“小琅,我都照你的话做了,可是这些人为什么要抓我去见官?我不想去见官,也不想蹲大牢!我的理想是走遍天下,弘扬佛法,普度众生。这些事,我都还没有做,怎么能去见官?下山之前。我在佛祖面前发誓:我要做那破晓的阳光,昏夜的警钟,给这烦热苦恼纷争冲突的人世间,带来些许的慈悲清凉,和平庄严,智慧光明以及寂静喜乐!我都没有实现我的诺言,怎能被抓去坐牢?” 这是慧染第一次提到他的志向,听着略微哽咽的言语,看着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不知怎地,王琳琅心里有些发酸,更有一种莫名的震撼。 “放心,阿染,这世上没有人能阻挡你实现你的理想。至于这个人渣,”王琳琅转过头,望着一瞬间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青年,脸上露出一抹恶意满满的笑意。然后,她伸出她的手。那手修长有力,指节明显,在那青年身上快速地点来戳去。宛如绣花一般。 那青年直觉有一股奇怪的气流,像是针尖一样,从那被点到的地方,破皮而入,钻入血肉之中。 “啊——啊——啊——”那短暂的剧烈疼痛,激得他身子一个扭曲,本能地挣扎起来。可是,那痛来得快,却也去得快,只见那少年眼角微挑,朝他抛出一个诡异的媚眼,然后一收手,便放开他。 “你对我做了什么?”蓝袍青年满脸惊惧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没什么,帮你泄泄火!”王琳琅朝他恶趣味地眨眨眼,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募地一下拎了起来,然后她的胳膊一挥,那人的身子,便划着一道直线,穿过大门,摔倒了院中,正好落在哀哀叫唤的奴才中央。 “慢走,不送啊!”王琳琅拍拍手,不紧不慢地说道。 一阵哄笑声突然暴起,那围观的众人,不怕事大地鼓起掌来,店里突然充满快活的气氛。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那青年在仆人的帮扶下,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那一身锦衣,皱皱巴巴,湿湿哒哒,那模样是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与先前的趾高气扬高高在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撂下了这样一句狠话之后,那一群狗仗人势的奴才,便簇拥着那青年,像是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离去。 第九十六章 启蒙教育 记得当年看卢梭的《瓦尔登湖》,里面有一句话让人印象特别深刻:人天性中最优美的品格,好比果实上的粉霜一样,必须轻拿轻放,才能保全。 当三人吃完饭,回到房中,看着对面两双明澈如溪水的干净眼眸,王琳琅的心中就涌起了这一句话。她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突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怎样才能保留这最为难得的粉霜?同时又能在这肮脏险恶的世间安全地行走呢? 思索了片刻,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来,你们两个坐下,今晚我要给你上一节课!” “一节课?什么课?”慧觉兴奋地问道,眼睛睁着大大地,映着烛火的光,似是有簇小火苗在里面燃烧。 慧染也抬首望着她,那涂了药膏的脸,看上去颇为滑稽,但是王琳琅却笑不出来。 “今天,我给你们上一堂生理卫生课,告诉你们何为男女有别,何为男欢女爱,何为男男龙阳之好,而小孩子们都是怎么来的?”王琳琅一边说,一边取来属于她的独特碳笔,在纸上轻轻地描画起来。 说实话,原先她还以为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这两个家伙会接受不了,哪里想到这两个人竟听得认认真真,津津有味,将她所讲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盘接受了! “女人每个月会排出一个或两个卵子,而男人每一次**则有千千万万的精子。当男女结合之时,无数颗带着小尾巴的精子会争先恐后地冲到女人**之内,它们奋力地游啊游,穿过重重障碍,都想第一个到达输卵管,与卵子结合。可是,只有最强壮的精子才会最终到达目的地,抢先钻入卵子体内,与它结合,形成受精卵————” 王琳琅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涂涂画画。那些卡通似的男女人物,带着尾巴宛如小青蛙的精子,圆形的像是一个毛绒球的卵子,都被她画得形象有趣,那两个人听得恍然大悟,惊叹连连。 本来打算讲一个时辰,哪里想到一个铺展开去,竟生生讲到了夜半时分,讲得王琳琅口干舌燥,筋疲力尽,简直比练功还要累人。 她拎着茶壶,对着自己就是一阵猛灌。那咕噜咕噜地吞咽声,像是牛喝水一般,说不出的粗鲁,但又说不出的洒脱。 “都听明白了吗?”她侧头问着桌边摆弄着那些图画的人。 “嗯,都明白了。”两个人同时点点头。 “知道了以后怎样保护自己了吗?” “嗯,知道了!”两个人同时答道。 只是,慧染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他微红着脸看着王琳琅,小声地说道,“阿琅,那个——那个——白日里那个青年,他对我————” 他扭扭捏捏地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慧觉小童鞋已经一脸鄙夷地说道,“笨啊,小染,那个蓝猴子明显地不安好心,他想跟你搞一个男男龙阳之好啊!” 噗嗤!王琳琅喷出一大口水,有些惊愕又有些后悔地看着那个微微得意的小子,这——这——领悟力也太强了吧! 咳咳咳!她佯装咳嗽,掩饰了那一瞬间涌上脸的尴尬,“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都不可以随便给人看到。如果有人想要扒自己的衣服,就要像阿染今日一样,一拳把他给打飞!” 本来有些难堪的慧染,闻言,俊脸之上闪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如同昙花一现,但好歹驱散了漫上他脸颊上的缕缕阴霾。 “来,把这些纸给我,”王琳琅含笑走过去。 慧觉赶紧把那些纸收拾好,递给她。王琳琅接过那些纸,拿起最上面一张,凑近了火烛之上。哧拉!火苗上窜,瞬间便爬上了那张纸,快速地吞噬了起来。 “小琅,你干嘛要烧掉它?多可惜!”慧染匆忙地站起身,一脸焦急,想要阻止她。 慧觉却一把抓住了他,嘴里说道,“别急,阿琅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王琳琅没有回头,她只是一张一张默默地烧着那些纸,望着那些跳动的火苗,不知怎地,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上一世。那一个遥远的永不可再回去的时空,多麽地让她怀念。而在这里,无论怎样地努力融入,她还是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异客,一个来自异世的陌生客人。 一种淡淡哀伤从她的身上慢慢溢出,虽然并不浓烈,却弥漫了她的全身。那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身上,使得她整个人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朦胧之感,而在那朦胧之中,似乎隐着一种深深的忧伤。 她周围的空气,似乎受到了感染,如同停滞了一般。让人在一刹那间感到了一种震撼。 因为她一向是生机勃勃地,强大英勇地,几乎在她面前,没有什么苦难克服不了。可是,这一瞬间的她,却是如此地陌生,如此地柔弱,她明明就站在那里,离他们根本不远,可是,她却好像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里,那是一个他们所无法触及的世界,好像离他们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阿琅,”慧觉像是一只乳燕,一头奔向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双腿,“阿琅,你怎么了?”他抱得如此之紧,似乎是怕怀中的人,突然消失不见。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王琳琅被这一撞,似乎从那梦游般的思绪之中恢复过来,她低头朝抱着自己的童儿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这些画作上的知识,它们不属于这里,所以必须烧毁。你们只需把我交给你们的东西记在脑中,以后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即可。其它的,记住,决不可对人妄言。” “嗯,”两个人同时郑重地点点头。 王琳琅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这俩人,一个年龄尚小,不谙世事,一个年纪虽大,但是心性纯洁如同孩童。这些跨越时代的知识,教给他们,他们接受得快,理解得快,也算是一种造化,一种缘分吧! 第九十七章 晨练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那细细密密的雨滴,轻轻地敲打着窗棂。和着树叶在夜风中的沙沙声,就像一首自然的奏鸣曲,在耳边一直响,一直响。听着,听着,王琳琅慢慢地闭上眼睛,进入了睡眠之中。 翌日清晨,天刚刚蒙蒙亮,她便在鸟儿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中醒来。她轻声地唤醒慧觉,两个人动作轻快地穿衣洗漱,然后就像两道影子一般,一前一后地从窗口跃出,直奔客栈东南方向那一大片绵延的竹林。 雨后的竹林,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鼻端是竹叶的清香,眼前是绿色的海洋,令人不觉精神大振。王琳琅从腰间解下那根貌不起眼的乌黑长棍,在手中几个扭转,一杆威风凌凌的霸王枪瞬时便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提枪而立,与远处的慧觉对视一眼,莞尔一笑,便提枪耍将起来。那边,慧觉从剑鞘里抽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剑花一挽,也有板有眼地练习起来。 一时间林中寒光凌冽,人影绰绰,竹叶翻飞。枪声,剑声,风声,竹叶的簌簌声,鸟儿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最美妙的清晨之曲。 在这样的曲子之中,王琳琅练完了霸王枪,接着又是秋水剑,新月刀法,雷神劫。这样一个循环下来,她贴身的内衣已被汗水全部浸湿。额头上也沁满了豆大的汗珠,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鬓角的发丝已经完全变得湿漉漉,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 “阿琅,你的功夫已经这么地高,为何还这么拼命地练?”慧觉蹬噔噔地跑了过来,递给她一方干净的帕子,看着她通红的仿佛都要滴出血的脸,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王琳琅接过那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几下,然后扔回给他,嘴里喘着粗气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学武啊,就跟学习一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可是,你天生神力,用不着这么勤奋啊?”慧觉蒲扇着一双如同水洗过的晶亮眼睛,疑惑地问道。 “小觉啊,你要记住,这世间没有什么天才,天才都是百分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天赋。”王琳琅的脑袋突然闪过爱迪生的例子,她捏了捏慧觉红苹果似的脸蛋,笑笑地说道,“来,今日我来教你秋水剑法!” “秋水剑?好哎,好哎,我好喜欢!”说完,眼睛放光地盯着王琳琅盘在腰间那道暗红色的腰带。 铮! 王琳琅一把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手腕一抖,顿时剑光如银,万千清辉如月光洒落山涧,落在那波光粼粼的湖水之上。 “今日,我们来学第一式:月满西涧。”她一边说,一边将动作放缓,慢动作地挥着手中的软剑,仔仔细细地演练了起来。 只见,一道剑光挥起,如同月破乌云,刹那间光辉万丈,由上而下,渐压渐低,在最后全部洒落在地面之时,那森森寒气的剑尖猛地一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回旋,拔地而起,搅起落叶无数,然后那团银白的光,携裹着片片飞叶,猛地向下一扫,阵阵浩然剑气,如同皎皎月光,骤然泼洒而出,涤荡开来,所到之处,那些青竹似是无风自动。 哗啦!下一刻,剑气扫到的那些青竹,全部断裂,地下顿时一片狼藉。 慧觉张大了嘴巴,望着面前一大片的断竹,兀自震惊不已!第一式就厉害如斯,那第二式?第三式?最后一式?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不够用了! “来,练练!”王琳琅将秋水剑塞到慧觉手中,脸上表情复杂,眼中是一抹少见的凝重,“小觉,秋水剑,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既决定教你,那你可要一定好好地学,好好地练,不要辱没了这柄剑!” “嗯,我一定好好地学,好好地练,长大后做一个像阿琅一样厉害的人!”慧觉的小脸绷得紧紧地,眼睛里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王琳琅咧了咧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这个小家伙,不要这么搞个人崇拜好不好?虽然她承认自己比较厉害,可是也不至于厉害到成为他人的榜样?而且,在这个讲究门阀出身的时代,个人就算再厉害,但脱离家族,团队,群体,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了? 她有些心思纷繁地站在一旁,看着林中那小小的身影努力练习手中软剑的样子,思绪像突然长了翅膀般,一下子腾空而去,飞到了好远好远 就在此时,她的耳朵动了动。 竹林西北之侧距离这里大约三百米的地方,似乎有隐隐的金戈撞击之声传来。她瞟了专心练剑的慧觉,身子募地一动,人已经如一道直线般拔地而起,转眼之间,她已经站立在竹巅之上,随着那起伏不定的竹林,轻轻地荡漾。 王琳琅极目望去,只见一个青袍的汉子,正被一群黑衣人围在当中。他手中舞着一根铁棍,虽然气势骇人,但在一群高手的围攻之下,身中数刀,险象环生,实在是性命堪忧。 “慧和?”王琳琅大吃一惊。这个家伙,昨夜一夜未归,也不知惹到了多大的麻烦,一大早竟被这些高手围攻得如此岌岌可危?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内心的森林,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许也永远靠近不了那里。更别说才跟了自己没有数月的慧和了! 他有怎样的故事,与人有何种的恩怨,王琳琅真地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可是,她也不能冷眼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被砍死在这寂静无人的郊外! 王琳琅像是一片竹叶般,站在那根韧性十足的竹子,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她的身子流线形地滑回到了原地。视线一转,便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之上。 “小觉,”她大踏步地走过去,“我现在有事要离开,你也赶紧回去吧!”想了想,她将盘在腰间的剑鞘解了下来递给他,“来,将秋水剑随身带着。若如王家有人到客栈来兴师问罪,你只需把这柄剑拿给那个主事之人看,其它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慧觉用力地点点头,他还剑入鞘,学着王琳琅的样子,将那剑盘在腰间。只是他身量未成,竟生生地盘了一圈半,才堪堪盘完。 “去吧,快快回去!”王琳琅对着他抿唇一笑。 初升的阳光,穿过竹林间的缝隙,撒落在她的身上,使得她一半在阴影之中,一半沐浴着阳光,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特别立体的感觉。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眼神,还有脸上的那个笑容。那笑容是那般地灿烂,那般地明媚,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这一幕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刻在小慧觉的心上,以致于长大以后,每每回想起那一幕,他便热泪盈眶。那跟在她身边的日子,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第九十八章 慧和 目睹着慧觉的身影在竹林里七弯八拐,很快地便被失去了踪影。王琳琅将霸王枪恢复成短棍的模样,往自己背后一插,再将腰带仔细地绑缚了一遍。然后,她扯下自己中衣的下摆,随意地一个撕扯,便拉下了一大截。她将那一截布,往脸上一蒙,当做一个蒙面的布巾,人已如一道灰色的影子,窜了出去。 慧和将手中的棍子,舞得呼呼作响,棍头挑起重重的幻影,而在幻影当中,有一个棍影,像是铁锥一般,直插对面那黑衣汉子的心窝。那人急急地想要闪避,不料那根棍子却如跗骨之蛆,紧紧地跟着他。 一个汉子眼带凶光地掠过来,手中长刀划着白森森的寒光,朝着慧和劈头盖脸的砍了过来。慧和脸上一个冷笑,身子一矮,脚下一滑,堪堪避开那刀,手下的长棍却没有收回。相反的,他手下一个使力,那棍子像是一个冰块般从他手中滑出,飞起,带着孤掷一注的决心,宛如一根铁砧一般,直直地贯穿了那个黑衣汉子的心窝。 那人的身子插着那根棍子,像是一个人体标本一样,掠飞而出,重重地摔落在地。大量的血,汩汩地从他嘴里涌出,他头一歪,径直死去。 慧和像是箭一般,飞身追了出去,妄想抽拔回自己的武器。可是,四五个汉子像是闻道血腥味的鬣狗一般,迅速地围堵过来,朝他狠厉地攻去。本就深受重伤的慧和,在一个呼吸之间,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可是,他咬着牙,眼中冒出一个嗜血的光芒,竟不管背后一道锋利的刀,朝一个汉子猛扑了过去,一拳打在那人太阳穴处,那人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一个委顿,霎时断气。可是,背后那刀也已带着森寒的杀气,逼近了慧和的颈脖。他待要闪避,侧面又刺了一剑,直逼他的心窝。 难道就这样死去了?真是不甘,不甘啊!慧和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绝望的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使剑的汉子手腕一阵剧痛,长剑竟自哐当一声从手中滑落。慧和眼眸一眯,抓准时机,身形一个急剧地扭转,堪堪避开背后一刀。 那群如鬣狗一般的黑衣人,心中一惊,不约地瞪大了双眼,机警地扫向四周。 周围死一般地寂静,唯有他们沉重的呼吸声,在呼啸而来的山风中,喘息如牛。 慧和身子一窜,已如一道轻烟般,窜到那人体标本处,手下一个使力,那长棍脱体而出,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手握着那黝黑的铁棍,心下竟有几分安定。慧和那沾染鲜血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之意。他脚下一滑,手腕一个抖动,长棍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近前的一个黑衣汉子。 隐在暗处的王琳琅不约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抬头望了望越来越高的太阳,还有远处渐行渐近的人语声,心中不约升起了一股焦急之色。 不容她多想,她的身子已如一道幻影般,从树木的阴影之处急速跃出。脚踏幻影十三步,手握新月匕首,她就像是一个从暗夜中窜出来的杀神,直逼那些黑衣汉子。 唰,唰,唰! 新月刀法不亏是近身搏斗的顶级刀法,几个闪电般地横拉劈刺,那些黑衣汉子已经倒下了三位。 人语声越来越近,王琳琅心中不由大急,刀法没有任何的保留,全力地施展开来,那刀已经变成一弯杀人的月光,电石火光般地劈照在那些人的颈脖之处。白光一闪,那些人直觉脖颈一凉,人已经歪倒在地。 不好!脚步声已到近旁! 王琳琅一个纵跃,人已如一只大枭一般落到慧和身边。 “走!”她一声低喝,扯着那人的胳膊,急急地后撤。 慧和直觉一股大力袭来,人已不由自主地飞身而起,“可是———,”他转头望着那剩下的几道身影,眼中的恨意似是暴涨的江水,几乎要决堤而出。 “好!”王琳琅将新月往怀中一插,回首一望,眼光一眯,右手往后一扬,几根绣花针已经带着凌冽的杀气,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射向那剩下的四名杀手。 就在四人委顿倒地的那一瞬间,那群走近的人,终于发现了这片小型的屠宰场。 “啊————啊————”刺耳而尖利的尖叫声,像是爆竹齐鸣,惊得栖息在山林中飞鸟,扑啦啦地振翅飞起。 那叫声,惊恐之极,尖利得仿佛要把耳朵刺穿。王琳琅一把扯着慧和掠入竹林之中,将那些叫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顺着那竹林飞奔了三四十里,竟在那茫茫的竹海边缘,撞见了一处安静的湖泊。 湖水在朝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是有无数块细小的碎银,藏在那如镜子一般的水面之下闪闪发光。 王琳琅坐在一块靠岸的石头上,取下了蒙面的布巾,就着那清清凉凉的湖水,静静地洗了一把脸,然后就转头打量着湖边的景色。 慧和清洗了身上的污渍和血迹,处理了好身子的伤,这才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石头处,低沉着声音说道,“阿琅,今日多亏有你,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就会死在那里吗?”王琳琅偏过头,冷冷地望着那大块头的国字脸,“我记得我们才刚到临河一天吧,在这么短短的一天里,你是怎么惹上这杀身的祸事?我真地是很好奇!” 说实话,王琳琅的眼光并不凌厉,可就是这浅浅的似乎有些冷漠的眼光,却让慧和压力山大! 他一屁股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脸上闪过一抹刻骨的恨意,嘴里像是回忆往事般幽幽地说起,“临河是我的老家。二十多年前,我家在这一带是远近闻名的积善之家。父亲为人豪爽,慷慨大方,喜欢帮助弱小,结交了不少了好友,还与其中一位结成了莫逆之交。” 说到这,他的眼神顿时暗沉下去,似乎有无尽的仇恨从眼眸中翻涌而出,衬得他的脸在那一刹那有一种狰狞的扭曲,“可是,这个卢姓兄长,心怀不轨,勾结匪类,在父亲巡查商铺的途中设下埋伏,生生地将他砍死在刀下。家中老仆为了救我,也被乱箭射死。我也身中一箭,掉入湍急的河流之中,为师傅所救,得以保全了一条小命。” 湖水在轻轻地荡漾着,水花在耳边轻响,明媚的阳光撒照在慧和的身上,可是他却浑身微颤,好似身处在极端的寒冷与黑暗中。他的手痉挛般抓着身边的野草,绿汁染满了他的手指,他也浑然不觉。 “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身体才慢慢地恢复。经不住我苦苦的哀求,师傅带着我暗中回到了临河。可是,刚刚进城,便撞见了一件喜事,”说到这,慧和的身子像是筛子般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声音在微微的哽咽中带着无穷无尽的恨意,“在那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穿喜服的中年男子,他满面春风,喜气洋洋。在他身后,八个壮汉人抬着一顶红色的喜轿。你猜,那轿中的新娘是谁?” 慧和仰脸望着石头上的王琳琅,脸上青筋暴起,肌肉抖动,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要破皮而出。 “是谁?王琳琅静静地问道。虽然她内心已经有无数的惊涛骇浪在狠狠地撞击着心房,但是她面容宁静,眼神柔和,神态淡然,好似再大的风雨,也引不起她半分的惊慌。 真正是心有猛虎,却能细嗅蔷薇! 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慧和那被仇恨烧得炙热的大脑,似乎有了片刻的冷静。 “她啊,她是我的好娘亲啊!”慧和声调变得低沉而沙哑,似乎隐着绵延无尽的恨意。 顿了顿,他那似乎重如千斤的暗哑声音,又低低地响起,“那一年,我只有八岁,我根本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那朝父亲砍下一刀的贼人,为何也骑着一匹大马之上,跟着卢伯父有说有笑。我不明白娘亲为何在父亲尸骨未寒之时就急急地嫁人。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于是我冲上去想问个究竟,可是师傅却一掌拍晕了我,带我回了山上。后来,他跟我说,蚍蜉不能撼动大树,要想报仇雪恨,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足可以撼动那棵大树时,才可以出手。” 王琳琅看着灿烂的阳光下那个双手抱臂的男子,心中不约地掠起一抹淡淡的怜惜,嘴下却毫不留情,“你觉得现在足够强大了?可是,刚刚————” “是我冲动了,傍晚时分,我在大街上无意中看到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贼人,仇恨瞬时就蒙蔽了我的大脑,我悄悄地跟了上去。子夜时分,我瞅准一个空隙,潜入他所住的客栈,刺杀不成,反而惊动了众人,一路被追杀到了那片树林。”慧和脸上掠过深深的懊恼之色。 王琳琅不想责怪他。在十几年仇恨的煎熬下,猛地见到了杀父的仇人,任谁估计也很难保持头脑的清醒。 “你现在有何计划?”她语带轻柔地问道。 “计划?”慧和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杀意,“我想直接冲入卢宅,一棍子把那姓卢的小人打得稀八乱。” “卢宅?”突然,王琳琅响起了在客栈里听到的对话,她的眉头不由挑起,“卢大善人——?卢老夫人——?八十大寿——?” “对啊,卢大善人!卢老夫人?八十大寿!”慧和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字如同石头一般,一个接着一个从他嘴巴里蹦射而出,带着森冷的寒意,还有一股海一般的悲哀,“这个谋人钱财夺人妻子的小人,竟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阿琅,你说好笑不好笑?” 说着说着,慧和竟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但笑着笑着,有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汩汩而出,“阿琅,你知道吗?还有更好笑的事情呢?我那曾经温柔如水与父亲相敬如宾的娘亲,与那个卢大善人,在这些年的时光里,竟又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两男一女啊!” 王琳琅彻底地呆住了!她惊愕而担忧地望着那个面目扭曲的男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啊————啊————啊————”慧和从地上一跃而去,仰头望着苍天,像是一个匹狼般地引颈长啸。啸声如泣,带着一股亘古的苍凉,还有一种刻骨的悲愤! 第九十九章 钟声幽幽 王琳琅望着这样的慧和,心中也不由地漫起了一股沧桑,就像是置身于茫茫的荒野之中,那无边无际的荒凉之感,以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向人逼迫而来,那样地不可抗拒,又难以逃避。 就在此时,一阵深沉,洪亮,绵长的钟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它是这样雄浑有力,绵长幽远,似乎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激起了深沉而宏大的回响,将王琳琅从一下子从那种荒凉之感惊醒过来,她侧耳认真地听着,直觉自己的胸腔与那古老而深沉的旋律产生了共鸣,不由地上下起伏轻轻地振动起来。 她不约地轻轻地念道,“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 念完,她嘴角不约咧出一抹苦笑。谈什么度众生,身边的这一个,她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相反的,为了救他,为了避免麻烦永绝后患,她今日可是杀戮不断,犯下了多少的业障。 想到这儿,她不觉地摊开了自己的双手,望着上面细细密密的纹路,脑袋里像是一团麻似地乱。从什么开始,她已经对生命如此漠视了,杀人就像是砍柴一般,没有了怜悯之心,慈悲之心,自己跟一个屠夫有了什么区别?那曾经对生命抱有的敬畏之心,尊重之情,它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王琳琅的心有些乱了,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却看见那厢慧和正发疯似徒手劈向那湖水。拳风击打在平静的水面上,卷起巨大的水花,溅得他一头一脸,他却浑然不顾,还在那般疯狂地发泄着。 这是一个被仇恨占据了全部心胸的人,已经深陷泥沼之中。她该怎样地帮他呢?出手帮他复仇,恐怕会犯下更过的杀戮,牵连更多无辜的人。不帮他,照今天这个情形,搞不好他没有把仇复到,反而将一条命折在了这里。 钟声还在耳边继续,像是一道清泉似地,一路蜿蜒,流进了她的心里。 自古以来,寺院叩钟的目的,在于提醒修行之人,要以精进用功的击椎,破除自己无始以来的贪嗔痴烦恼,同时以深切的慈悲愿心,让钟声上彻天堂,下通地府,使听闻到钟声的众生,都能明心见性,得到解脱。 王琳琅从大石上一跃而起,一拳砸向那边如柱一般的水花,将那厢沉浸在无尽仇恨中的慧和给惊醒。 “阿和,我有一个好主意,”她神情激动地嚷道,那张平日矜持冷静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种名为兴奋的东西,使得她的脸,在一刹那变得生动活泼起来,倒是与她十八岁的如花年华非常相配。 慧和停止了动作,惊愕地望着她。 “不过,首先,你得跟我去一个地方。”她像是一个步伐轻盈的小鹿,一下子就跳跃到他的身旁。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像是有无数的水晶在闪烁。 看着这样的眼睛,慧和直觉得自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盏指路的明灯,他沉沉地答道:“好。” “那你首先把自己的铁棍给藏起来,竹林旁的杀人之案,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临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杀人的利器,还是藏起来较好。”心中有了较量,王琳琅的吩咐也是干净利落。 “好!”对于面前之人,慧和那是绝对的信任。他捡起湖岸边的铁棍,在手里仔细地地摸索了一番。这个老伙计只要握在手中,就会给他一种极为安全的感觉。突然之间要将它撤离身边,心里难免有些惴惴不安。但抬头望着对面那个顾盼生辉神采飞扬的人,他的心顿时莫名地安顿下来。 藏好了武器,王琳琅又上上下下地将慧和打量一番,她那审判似的目光,看得慧和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阿和,你过来,”她笑嘻嘻地说道。 “干什么?”慧和粗声粗气地问道。 “你的头发又冒出来了,我来跟你剃剃。”王琳琅从怀里掏出新月,就着清澈干净的湖水,轻轻地洗了又洗。 剃头?慧和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摸到一手短短的有些戳肉的毛发。 “好,”虽然不明白阿琅肚子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但她总归绝不会害自己。想到这,他便大踏步地走过去,一屁股在沙地上坐好。 王琳琅拿着刀体黝黑的新月,凑到了慧和的头顶处。这柄前一刻还是杀人利器的利刃,此刻竟变成一把普通的剃头刀。几个刀起手落,她瞬间便将慧和头上的短发给剔得干干净净。 “好了,你就着湖水自己看看。”王琳琅高兴地说道。 慧和依言而行。当他凑到镜子一般的湖水边,看到湖水中的倒影时,他微微地有些吃惊。水中的那个一脸正气的和尚,是自己吗?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剃头吗?”王琳琅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因为你满心仇恨,再加上刚刚又杀了人,所以你满脸戾气,形象极为凶恶。可是,这个光头,却无形中削减了你身上的戾气,使得你的国字脸一目了然,身上多了几分正气。阿和,复仇固然重要,可千万不要迷失了自己!” 她的话有些语重心长,听得慧和心中微微一颤,但是他却不以为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轻易地揭过? 王琳琅瞧着默然不语的慧和,心中不由地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她将新月在身上藏好。待要迈开步子之时,她突地又停了下来。 想到那个被慧和的铁棍穿心而过的黑衣杀手,她心中微动,走到那半卧在水中的巨石旁边,双手寻好角度,两臂同时发力,竟将那重愈千金的巨石给一把锨开。然后,她在沙地里刨出一个坑,取下背后绑缚着的霸王枪,轻轻地摸索了片刻,放在了坑里。将沙子还原之后,她双手搭放在岩石之上,一个使力,那巨石顿时复原到位。 这藏枪的地方,可真是出乎意外,意想不到。就算是想到了,世间又有谁有这么大的力气,将这巨石搬开了?慧和挑挑眉,心中实在佩服之极。 “走吧,”王琳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率先施展轻功,飞跃而出。慧和紧跟在她的身后,像是她投放在地上的影子一般,跟着离去。 湖水在他们身后静静地荡漾着。那些讲过的话语,被风听到,被水听到,被树听到,但最终一切都归于沉默。 第一百章 寒山寺 喧哗尽处自有清景,繁华深处亦有净地。 当王琳琅站在临河城北的一座寺庙之外时,她的心中想起的就是这句话。这座取名为寒山寺的庙宇,距离城中心并不远,或者说它就在滚滚的红尘俗世之中。 临河像是一条白色的带子一般从山脚流过。而这座寺庙就在高高的山巅之上。层层叠叠的石阶沿着山势蜿蜒盘旋。而在这纹路古旧的石阶两旁,则是高大的浓荫密布的参天大树。 那些树,也不知在那里杵立了多少年,棵棵枝繁叶茂,高入云天。灿烂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给那蚀刻着岁月痕迹的古老石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细小光斑。 踏着这些光斑之上,穿行在绿色的长廊之中,那颗微微有些浮躁的心,不知不觉地就安静了下来。王琳琅侧头看向慧和,只见他正埋头走路,眉宇间隐藏的戾气,似乎在那越来越近的檀香之中,变得渐渐地稀薄起来。她的心不由地暗暗地吐了一口气。 仇恨很容易让人走上歪路,误入歧途。况且那颗名唤仇恨的种子,在他年幼时就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中,经过十几年时光的沉淀,这颗种子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她并非不想他报仇,只是不想他全部的心神都在报仇这件事上,生命中还有许多别的更重要的东西,报仇不是生存的唯一目的。 周围是如梭的人流,他们面目不同,神态各异。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有说有笑,有的面目肃然,有的上山,有的下山,将这条安静怡然的山道,走得热闹无比,有一种红尘里浓厚的俗世气息。 俩人随着进香的游客,走到了大门之处。王琳琅捉住了一个眉清目秀的沙弥,对着他便是咧嘴一笑。她的笑容极为灿烂,极有感染力,让看到的人莫名地就是心底一松。 “这位师傅,我是报恩寺的修行弟子,法名唤作释明。旁边这位是我师伯,名叫慧和。我们奉师命下山,无奈盘缠用尽,想在贵寺借住几日,还望师傅代为通禀一声。”说罢,就是双手一个合十,朝着那沙弥行了一个礼。 那沙弥双手合十,刚刚念一句阿弥陀佛,就听见一阵惊慌的喧闹之声从侧边传来。 只见一个刚刚下桥的老太太,正在痛苦地大声咳嗽着。她的面目青紫,脸上青筋凸起,表情痛苦至极。但咳着咳着,她白眼直翻,眼见着便要晕厥过去。 “老太太,老太太,”一个小丫鬟惊慌地叫着,眼眸中尽是无限的惊慌。 “不好,不好,老太太噎住了,被一块绿豆糕噎住了!”一个婆子叫着,便扑过去,伸手去扣那老太太的喉咙。 “祖母,祖母,”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女,跟着旁边,惊慌失措地嚷嚷道,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急匆匆地翻身下马,疾步走了过来, 只是那婆子呕得那老太太的嘴角有血丝流出,也不见老太太有任何的好转,反而气若游丝,眼见地都不行了。 顿时,场面那个失控,无数窃窃私语,惋惜感叹,惊惧担忧,像是群蜂失控般,到处嗡嗡地乱飞,慌乱不已。那个华服少女已经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就连那个一直保持冷静的青年,脸上也是一片煞白。 王琳琅实在看不去了,她疾步地走了过去,拦住了正试图将老太太倒背在背上的婆子,“给我,我有办法。”她的声音清冷,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婆子手下一个短暂地停顿,却被王琳琅一把拉过那老太太。 “是你————?”那少女认出了王琳琅,柳眉一竖,怒睁着双目就冲了上来,“你一个盗窃别个诗词的下贱胚子,有什么好法子能救我祖母?你滚开,快滚————”想起那日在临河河畔,那人对这个少年的维护,少女就是怒火中烧,她伸出自己的手,疯狂地拉扯着自己的祖母。那老太太本就命悬一线,此刻被她扯的白眼直翻,差点撅了过去。 “英儿,你住手,快住手,”那青年注意到老太太的异常,急速地止住那近乎疯癫的少女,然后转向王琳琅,“公子,你有几分把握能就我祖母?” “大哥,”那少女急得尖叫起来,“你怎能将祖母的命,轻易地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我看,不如我们立刻带祖母下山,赶到城里找大夫去?” 王琳琅冷笑地看着这个眼眸中似有刀子飞出的少女,心中委实觉得好笑,就因为俩人昨日在临河河畔之间一点点的不愉快,这个面如春花的美貌少女,竟然枉顾自己祖母的命,也不肯底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那青年转头看着眼见已经不行的老太太,真正是心急如焚,面如白纸,“公子有几分把握?” “大哥,”那少女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般,嗷嗷地大叫了一声,那张万分秀美的脸,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生生地破坏了那份美感。 “死马当做活马医,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王琳琅闲闲地说道。 周围议论声迭起,对着王琳琅指指点点,但她姿态闲适,根本就不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只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老太太身上时,眼中似有一丝悲悯掠过。 被食物噎住的人,往往只有四分钟的黄金救命时间。可是,现在已经被活活耽搁了近乎三分钟了,再不救治,这个老太太只有死路一条。想到这儿,心中的善念到底占了上风,她转头对慧和说道,“阿和,你给我拦住他们。” 她的话刚落,慧和就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那俩兄妹之前,他面带煞气,眼神凌厉,竟吼得那少女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倒在丫鬟的怀里。 王琳琅身形一晃,轻轻地一带,将那老妇人从婆子手中扯了过来。“老人家,我有办法让您将口中的异物吐出来,待会您一切都听我的,可好?”她将声音放缓,轻轻地在被憋得青紫的老太太耳边说道。 她的声音轻柔,有一种小溪流水,潺潺湲湲的感觉,令人不觉瞬间放松下来。周围的紧张喧闹之声,在一刹那不约地减缓不少。就连那原本持怀疑态度的青年,心底里也踏实了几分。他一个手势下去,周围跃跃欲试想把老太太抢回去的仆从们,顿时安静下来。 王琳琅一边与那老太太说着话,一边手下动作不断。她前腿成弓形,后退伸直,将老太太利落地架在她前弓的腿上方,然后一手握着拳头,放在老太太上腹部,另一只手呈包裹状,从左侧伸过来,将握拳的手包裹着。 老太太在她前方,身体前倾,耷拉着头,似是已经死了过去。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对着一身青衣的王琳琅指指点点。只见那少年面不改色,双臂猛地一个使力,那老太太闷哼一声了。众人一怔,不觉停止交谈,死死地盯着那少年。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连呼吸声似乎都压倒了最低。 王琳琅交叉的双臂猛地往上一提一收,那老太太又是一个闷哼。只是伴随着这次闷哼之声的,有一坨绿色的物什,从她嘴里喷射而出,呈弧线状,吧嗒一声落在地上。众人定睛望去,却是一块方块状的绿豆糕。 在一片震惊之中,那原本耷拉着头命悬一线的老太太,此刻竟自缓缓地抬起头。她那有些浑浊的双眼,迷迷蒙蒙地望着前方的人群,似乎还有些迷糊,但眼中光彩微微闪烁,很明显已经脱离了危险。 “祖母,祖母,”那个身着深蓝锦袍的男子,口中急急地唤着,急急地冲了上来,“祖母,您好了吗?好了吗?可还有什么不适?” 由于堵塞气管的异物已被喷出,呼吸通畅,老太太那憋得青紫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恢复,除了有些苍白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碍。看到孙子惊惧未定的脸,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用手轻轻地拍打着孙子的手臂,嘶哑着声音说道,“剑儿,我已无碍,无需担心。”因为嗓子受伤,她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一样沙哑。 “祖母,祖母,”那少女也扑了过去,粉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老太太深深地瞥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那青年的搀扶下,缓缓地转过身,那双略显似浑浊却又深邃的眼眸,急切地瞄向那个身后救了她命的的少年。 王琳琅安静地站在一旁,宁静淡然,仿佛刚才的救人之举,只是她的一时心血来潮,顺手之为。 “公子,公子,”那青年放开老太太,一个疾步上前,深深地一个作揖,“今日多亏公子出手相助,否则我祖母————”那青年语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了。 被丫鬟搀扶着的老太太,也慢慢地走上前,那双仿佛阅尽人间沧桑的眼眸,也定定地望着王琳琅。 围聚在山门前的人群,也好奇地盯着这个一身淡青衣袍的少年。只见她面目俊逸,举止大方,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黑白分明,光彩流动,灵动到了极点。也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竟生得如此的好样貌!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王琳琅上前一步,扶起那青年,然后对着那老太太说道,“老人家的喉咙,有些受伤,回家之后,务必要请大夫仔细地查看一下,开些汤药好好地调理一下。” 她的话刚说完,便敏感地察觉到那青年目光顿时落在那婆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骘,唬得那婆子面色一白,身子不约地惧怕地向后退去。 王琳琅心里微觉诧异,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见近前的老太太沙哑着嗓子说道,“公子一片善心,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于你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请告知我这个老太婆你姓什名谁,家住何处。也好让我卢家感谢一二。” “可是,祖母,这个公子刚才说死马当活马医,他————”在老太太越来越凌厉的目光下,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弱,面容越来越委屈,活像别人欠她千儿八万似地。 卢家?王琳琅脑袋一阵发蒙,这——这——不会就是那个卢家?她下意识地瞥了身侧的慧和一样。他微微地垂着眼睑,脸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的抽动着,双手攒成拳头握得紧紧地,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一般。 王琳琅双手合十,按捺下心中的波澜起伏,声音略微清冷说道,“我只是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奉师命在各处游历历练,目前正打算落脚在寒山寺。今日能与老太太在山门之前相遇,实乃是一种缘分。佛说,相遇是缘,缘深则聚,缘浅则分,万法随缘,不求则不苦。” “好,好,好一个相逢就是有缘。剑儿,取白银两千两来,我要捐给寒山寺作为香火钱,感谢它赐予我与这个公子在山门之前的这一场相遇。”那老太太脸上露出一抹苍老的笑意,利落地吩咐道。 两千两!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王琳琅眉头抽了抽,不由地心疼肝也疼!两千两啊,可真不是一个小数字,可以供自己一行四人吃好久好久,甚至一辈子了!没想到自己谦虚了一番,结果得好处的竟然是这寒山寺,真是白白地便宜这寒山寺了!一股无名之火,腾腾地往上冒。她不由地狠狠地瞪了那沙弥一眼。结果那沙弥一个扭身,竟然蹬噔噔地跑了! “走,孩子,陪我这个老婆子到佛祖面前磕头,感谢他让我与你相遇。”微微有些愣神的王琳琅,直觉手心一暖,募地发现那老太太正拉起她的手,一脸慈爱地望着自己。 “祖母,”那华服少女不服地叫嚷道,一脸仇恨地瞪着王琳琅,恨不得扑上去咬她几口。 “英儿,”那青年紧紧地拉着她,低声说道,“不要胡闹,这公子此刻是祖母的救命恩人,你若不想惹恼祖母,就给我安分点。” “可是————”卢英简直气得发疯,她那戾气十足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王琳琅,“好,好,你竟护着那该死的贱人,不站在自己亲妹妹一边,”她使劲地一跺脚,挣脱了卢剑的钳制,“我去找安哥哥。” 说罢,拔腿就跑。几个粉衣的婢女,见状,也跟着她的身后,急急地离开。 被宠坏的熊孩子,还真以为全世界都围绕她转! 王琳琅看了那渐渐远去的红色身影,转过头,对着那老太太轻轻一笑,便搀扶着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慢慢地朝寺院里走去。在与慧和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警告,有安慰,有理解,有稍安勿躁,还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第一百零一章 暂居寺庙 其实,对于佛经,王琳琅了解的并不多。只不过,慧染那厮天天地敲木鱼念经文,耳闻目染地多了,她渐渐地也懂得了不少。可真要与人说道一二,她还是觉得颇有压力,所以当身着袈裟的方丈在一个沙弥的引导下,匆匆地来到大殿的时候,她不觉地大舒了一口气。 老太太万分慈爱地跟她道别,去听方丈大师去谈经说道去了。目睹着那一行人的离去,王琳琅心里万分复杂。她瞥了隐在角落里的慧和一眼,正待说点什么,却见那先前跑路的沙弥来到了跟前。 “释明师弟,请跟我来。方丈大师已有吩咐,你和你的师伯,可以借住在寒山寺。”那名唤明远的沙弥,对着她就是一个躬身施礼,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映着他左脸上的一个小酒窝,说不出有多么地喜气。 “好啊,明远,你看,我的名字中有明,你的名字也有明,这说明我们两个人很是有缘噢!”王琳琅的脸上不约地展现出一抹开心的笑意。 她的笑,极为明媚,极有感染力。如同阳光,穿透重重的乌云,撒照到了人的心底。 明远的眼前一亮,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好似因为眼前的笑容,而光亮了几分。“嗯,是很有缘!”他大大地点着头,心情甚好地说道。 从角落里走出的慧和,望着王琳琅明媚如阳光般的笑容,那如面瘫似的脸上,神情也不禁地缓和了几分。 “诺,你们就住在这个院子里。这边的厢房有五件,你们可以任选两间居住。”明远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安静偏僻的院落里。 这个院子虽然与大殿很远,但是却很安静。那一人多高的院墙之上,竟攀满了红色的蔷薇花。那些美丽的花儿,一簇一簇地盛开着,像是一张毯子般,铺满了整个院墙。在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之中,有嗡嗡的蜜蜂在钻进钻出。斑斓的蝴蝶,在花朵之间,悠闲地飞来飞去。阵风吹过,花叶在起起伏伏地摇摆,真正是一副美丽的水粉画。 “这院子,我喜欢。”王琳琅忍不住高兴地叫道。就连那木着脸如同雕像一般的慧和,见着这样的景色,那沉重如石的心,也不觉地轻松了几分。 见到他们喜欢,明远的脸上也露出了欢快的神色,嘴里高兴地说道,“你们喜欢就好。每日到了诵经,吃饭的时候,我便来这边唤你们。”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蔷薇院东南面有一个院子,那个院子有一棵硕大的梧桐树,所以就唤做梧桐院。那院子里住着一个有些怪癖的公子,最是难伺候。整日地冷冰冰地,不苟言笑,像是一个大冰块似地,嗖嗖嗖地浑身直冒冷气。你们最好不要去招惹他,他脾气古怪得很。”明远热心肠地交代道。 想不到这个明远,表面上天真稚嫩,实际上颇有些八卦,竟喜欢在人背后说长道短。不过,王琳琅好喜欢。她骨子里喜欢热闹,最爱听人说一些家长里短,红尘琐事。 于是,她好奇地问道,“明远,既然他这么古怪,难伺候,那这寒山寺怎么会容忍他留在这里呢?” “悄悄地跟你说啊,”明远凑近王琳琅,“那还不是他捐了一大笔香油钱?方丈说了,我们出家人,虽在红尘之外,实际也在红尘之中。只有寺里的香火旺盛了,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才能更好研究佛经,弘扬佛法,教化世人。” 王琳琅有些惊住了! 这个方丈不简单啊,明明非常世俗,却又让人感觉在世俗之外。哪里像他们报恩寺?师兄弟们平日里不是吃斋念佛,就是练武强身。那香火委实凋零得很!为了养活自己,大家伙还得自己下田劳作,倚仗着几亩寺庙名下的田地,自己养活自己。这寒山寺值得他们好好学习啊! “嗯,我都记住了,谢谢你啊,明远,你真是太热心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好心肠的人。”王琳琅由衷地赞叹道。 明远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有些窘迫,估计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地表扬过他,“那我走了,你们先收拾整理一下。” “明远,明远,我还有一事。”王琳琅一把扯住那就要离去的明远,“我还有两位同门,一个师伯,一个师叔,不知我能否将他们一起接来暂住一段时日?” “师伯,师叔?”明远重复了一般,又暗暗地撇了慧和一眼,将王琳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释明,你的师兄弟呢?你怎么不跟他们出门,净跟一些长辈出来?而且我看你那师伯,好像还没有你厉害,事事都要靠你出面,他是怎么当人师伯的?”说罢,他偷偷地看了慧和一眼,恰好撞见了对方阴霾如同乌云般的目光,唬得他吓得一跳,脸上顿时流露出慌张之色,赶紧地转过头来。 王琳琅瞧着明远那被人抓包的囧样,有些想笑。但是,她克制住心底里升起那股笑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地说道,“我入门较晚,所以辈分较低。师伯师叔们,一直居住在山上潜心修行,对于红尘俗世了解不多,所以一应俗事,便有我出面了。” “哦,原来是这样,”明远恍然大悟,他摸摸自己的光头,有些腼腆地一笑,“我知道了,待会我会向方丈禀报此事,你们安心地歇下就是了。”顿了顿,他又在王琳琅耳边絮叨道,“你所求的,只是小事一桩。冲着你在山门前救人,又为寺里挣了两千两的香油钱,我估摸着方丈大师会痛快地答应地。”说罢,朝王琳琅眨眨眼,挤眉弄眼一番,就轻快地跑了。 这个明远,倒真是惹人欢喜!这活泼的性子,爱八卦的因子,对足了王琳琅的口味,她站在院门处,朝着那个背影挥了挥手,朗声喊道,“有空常来玩啊!” 待到她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她不觉扑哧一笑。明明是人家的地盘,自己好像是本末倒置,将自己看成主人家了。 一阵风穿过岔道,扑向院门,朝她汹涌地卷来,带来一阵阵山林绿地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梧桐花的香味,使得人不由地心神一松,直觉得全身每一处毛孔似乎都打开了,在贪婪地吸收着大自然的气息。 王琳琅伸手接住风中的一朵梧桐花,看着那淡紫色的花朵,嘴角便咧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大约是从隔壁院子里随风飘过来的吧,她侧头望望远处院子当中那棵高大茂密,开满紫色花朵的梧桐树,唇边的笑意更大了。毕竟,美丽的东西,是值得人爱慕并欣赏的! 有隐约的女声从那院中传来,似乎还有些耳熟,好像是卢老太太那个孙女。王琳琅心中微感到诧异。但是,她并没有多想,只是摇摇头,拿着那多紫色的花朵,走向了自己的院子。 “阿和,你想见你母亲一面吗?”她径直走向那坐在院中石凳上有些愣神的慧和。 不知道他沉浸在什么样的往事之中,那张原本就不苟言笑的国字脸,此刻更是乱石林立的海岸一样,透着一种深深的悲凉,还有一种莫名的悲愤。 “母亲?”慧和冷笑了一声,眼眸中似乎翻涌着如海一般深的痛苦,“她配吗?”慧和像是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一根稻草般,紧紧地抓住了王琳琅的手臂,“阿琅,你知道吗?我常常地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早就和那个姓卢的男人勾结在一起,他们详细计划,密谋已久,然后才对蒙在鼓里的父亲出手?” 王琳琅被这话惊得一大跳。她紧张地望向慧和的眼眸,发现里面似乎有无数个高速旋转的涡流,几乎要把人的血肉全部地绞杀殆尽。 她心中猛地一颤,恐怕这个可怕的念头已经折磨了他许久许久。如果不搞明白,或许这个疯狂的想法,会成为他的心魔,煎熬他的一生。 “阿和,卢老太太邀请我去卢宅做客,不如我们就在卢大善人寿宴的那一天前去。到时寻个机会,让你跟你的母亲见上一面,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问她。”王琳琅冷静地建议道,“不管你如何胡思乱想,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不如硬下心肠将它揭开,也免得日日惦记不得安宁。” 慧和的脸上掠过一抹痛楚,“好,我听阿琅的!”他闷声答道。 “那待会吃完饭,你下山去接慧染他们。我得留在寺里,估摸着那方丈会在晚间见我。”王琳琅冷静地吩咐道。 “好!” 第一百零二章 等待 据说寒山寺的斋饭,在临河城那是远近闻名。虽说是素食,可是种类繁多,做法新颖。那些野菜,时令蔬菜,豆制品,还有深山里的各种野生菌类,经过高明的烹饪,却是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看,就令人口水欲滴,更被说吃到口中,味蕾瞬间就被那美到极致的味道所捕获,真正是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王琳琅丝毫不客气,本着浪费就是可耻的观念,她将摆放在桌子上的所有菜肴,米饭,汤水,给干得干干净净,那盘子,那碗,简直被狗舔过还要干净。 慧和早已经司空见惯,所以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倒是饭堂里其它的和尚,见此情景,简直目瞪口呆,诧异无比。 王琳琅却是丝毫不在意。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吃过一回了,她竟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虽然距离填饱她的肚子,还差得远,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 据说世界上最能治愈人的东西,第一是美食,第二是文字。文字嘛,她兴趣一般,连师傅的万分之一都不及。但是说到美食,她可是妥妥的吃货一枚。食为天性,静静地咀嚼,轻轻地回味,实在乃人生一大享受。 在一众和尚震惊的目光之中,她跟着明远穿过宽敞的饭厅,拐过无数的回廊大殿,终于来到了方丈大师的禅室。临走时,明远朝她眨眨眼,暗示她耐心等候,便告退下去。 这处禅室很静,角落里有袅袅的檀香在悠悠升起,闻在鼻端,有一种极为心安的感觉。室外是高大的芭蕉树。那宽宽的像扇子一般的叶片,在地上投向暗黑的阴影。风穿堂而来,带着清新的山野气息,令人不由地精神一震。 王琳琅寻了一处坐垫,捏了一个手诀,闭眼盘膝坐下。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溜走,待她功行一个周天,睁开眼睛,才发室外日头已渐渐西沉,可是那方丈却迟迟不来。她委实无聊之极,站起身,便在这禅室里四处闲逛起来。 禅室不大,摆设简单,但是明窗几净,给人一种极为舒心的感觉。然后,她的目光便定住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钉一般,牢牢地黏在一个物什之上。那是一架七弦琴,它静静地摆放在窗台前的案几之上,安静无声,却又好似有千言万语。 王琳琅的眼睛突然一热,在恍惚中,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师傅。他端坐在那里,红衣翩翩,风华绝代。那双如玉般的手,在琴弦上或快或慢地拨弄着,一首一首堪比仙乐的曲子,便从他的手中如流水般倾斜而出。 她有些迷糊地走了过去,盘膝坐在了那琴之前。静静地端走了许久,她的手便轻轻地按在那琴弦之上。过往的一幕幕,像是黑白电影一般,在她脑袋里倒带重放,她的眼睛微微地湿润起来。 师傅交给她许多东西,但她学得最好的有两样。 一是武功,因为当一个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女,是她上一辈子心心念念的事,是看了诸多武侠小说之后深深扎根于心中的武侠梦。 二便是琴,因为师傅说琴文化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文化之一。琴是儒者的最爱,道者更是喜欢那清静洒脱的韵味。中国文人,往往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们常常借琴修身养性,体悟大道。所以,她学琴学得分外用心,也分外地好。 心思微动之间,她的手便在那琴弦之上,慢慢地拨弄起来。起初那琴音很是青涩,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刚走路的娃娃一般。但渐渐地,琴音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好听,像是那歪歪斜斜的娃娃,在极短的时间里,学会了走路,跑步,跳跃———— 弹完了一首《小星星》和一首《两只老虎跑得快》,王琳琅生疏的手法,渐渐地变得顺畅。然后,她手下的曲调突地一转,曲风一换,一阵如歌如泣的琴声,便幽幽地在空中涤荡开来。 琴声如歌如泣,时而明快如泉水叮咚,时而低沉如同静水流深,时而激昂如同激流狂奔,时而又平静仿佛江河已入海。它起起伏伏,升升落落,像是在诉说着人的一生。欢快时,让人不觉笑容满面。悲壮时,又让人不觉泪湿衣襟。 生命中那些隐秘的快乐,那些凌云的理想,那些未酬的壮志,似乎都在琴声的倾诉之下,变成了书简,一卷一卷地在人们眼前展开,那样地辉煌,那样地壮丽,又那样地悲壮! 这不仅仅是琴声,它还是一个人一生的缩影!它仿佛在诉说着:生命如此短暂,又如此璀璨,它像极了一条河,翻越了万水千山,经历千般险阻,最终流向大海,变成了沧海中的一粟。 王琳琅弹奏的正是的《名士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会弹许多的名曲,可是,却偏偏独爱这一首。除了这曲子本是师傅所作之外,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这首曲子像极了师傅的一生。那般短暂,却又是那般辉煌,就像是流星,划过黑暗的天际,却留下那般美丽的轨迹,那般耀眼的光明。虽然属于它的芳华只有刹那,却足以让人惦记一生。 一曲完毕,王琳琅有些怔怔。 啪啪啪!一阵掌声从芭蕉树后传来,一道人影从苍茫的暮色中露出身来,正是那圆头圆脸的老和尚——方丈大人。他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人,一身青衣,风华飘逸。 王琳琅从地上起来,站直身子,对着那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施了一礼。待她抬眸,望向方丈身后时,却撞见了一双漆黑晶亮似乎有火焰在炙热燃烧的眼眸,她不由地唬得一大跳,这才惊觉此人竟是那日在临河河畔偶遇的青年。 “释明师侄,你小小年纪,不仅有一颗菩萨心肠,还有如此高超的琴艺,真真是令人佩服啊!”老方丈的圆脸上竟是厚厚的褶子,但是眼睛却是深邃睿智,好似见惯了世间的风云变幻,各种的艰难险阻。 闻言,王琳琅不由地露出一抹浅浅地笑意,嘴里谦虚地说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师过奖了,我愧不敢当啊!” 她尊敬的表情,谦虚的态度,显然让老方丈大为高兴。老和尚哈哈大笑,“来,来,见一见我这位小友,他目前暂居在寺内,于茶道棋道上很有见地,经常跟我这个老头子下棋品茶,谈经论道。” 他刚刚说完,便将身后之人拉到身前。 此人的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长长而微卷的睫毛下,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万千的情感在那眸中翻滚起伏,“饮冰昨日才与小公子在临河河畔相遇,不想今日竟又在寒山寺里相逢,真是缘分啊!”他的声音微微地有些沙哑,似乎有无法克制的情感从他的声音溢满了出来。 老方丈惊讶地问道,“你们早就相识?” “噢,仅有一面之缘。”王琳琅赶紧解释道。这个莫名其妙的男子,真是古怪至极。看着她,活像看着十世的情人一般,可是她搜遍自己的记忆,除了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子外,她脑袋里根本就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记忆。 想着自己此刻是一副男儿扮相,她便是一阵恶寒。虽然她理解男男之风,但是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还是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冷冷地瞥了那名唤姬安的男子一眼,故意露出一抹嫌恶的表情,也不管那男子,在一瞬间的怔愣之后,眼眸中泛起来的受伤表情。她亦步亦趋地便跟在方丈身后,来到一处高高的回廊之下。那廊下有一个木桌,桌边是四把木凳。坐在木凳之上,眺望西方的天空,正好可以看见渐沉的夕阳将周边的天空涂抹得一片姹紫嫣红。 第一百零三章 海氏急救法 有沙弥送来茶水,老方丈招呼着俩人坐下,端起茶盏,一边看着天边的风景,一边轻轻地眯啜起来。因为那一眼的缘故,姬安似乎沉默了许多,他端起一盏茶,一小口一小口地轻啜着,眼睛似是看着远处的风景,实则眼神放空,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唯有王琳琅,口渴之极,端起那盅茶,一仰头,像是牛喝水一般,一饮而尽。但好像还没有喝够,她又拎起茶壶,自己倒了一盏,喝完,再倒一盏,再喝完。足足地喝了五大杯,她才停了下来。 “释明,你这喝茶的方式,真是有种牛嚼牡丹的感觉。”老方丈可惜地说道,“你说你在琴道上造诣这么深,怎地在茶道上一窍不通?喝茶,不应该慢慢地品,细细地尝吗?难道你师傅只教了你琴艺,没有教你茶艺?” “大师,我实在是太渴了,就想痛快地喝一回,就这么地喝上了。再说,对于茶艺,我真得是闹不懂,喝茶不就是解渴吗?为什么还要那么多讲究?”王琳琅一脸无辜地说道。 姬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倒是老方丈一脸痛惜,无比可惜地望着她,“释明啊,琴有琴艺,茶有茶道。茶道由茶礼、茶规、茶法、茶技、茶艺、茶心这六事构成,称作茶道六事。茶道修习就是通过茶道六事来证悟茶道精神。茶道修习的重点不是技,而是心。要修习茶心,又必须从修习茶技开始,明白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茶论道啊!” 老方丈的话有些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的意味。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蒙,她不由地皱起眉头说道,“大师,您说得太深奥了,我有些听不懂啊。那茶,跟水有什么两样?不都是给人喝的嘛,您有您的喝法,我有我的喝法,万事不就是求个自在吗? “好一个万事皆是求个自在,是老衲我着相了啊!”那老和尚深深地看了王琳琅一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语调一转,突然问道,“释明师侄,你在山门前救人,也是为求自在吗?都是救人,可为何你那救人的方法,似乎与旁人的不一样?”说罢,便拿一双老眼,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是不问个所以然出来,就不会罢休似地。 来了!终于来了!兜了这么一大圈,这老和尚终于转到正题上来了! “佛祖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既然我看见了,我就出手了啊,也算是求得了我心中的大自在。至于我救人的手法,”王琳琅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辞,“它叫做海氏急救法,主要适用于救治突然被呛住或被噎住的病人。” “为何叫海氏急救法?”沉默了许久的姬安突然发话了。他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凤眸,深深地看着她,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和性感。 王琳琅的心似乎在一刹那间漏了一拍,她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说道,“因为这种急救法是一个姓海的大夫第一个提出来的,因此就叫做海氏急救法。” “姓海的大夫?”姬安眼眸中闪过一抹疑惑。 老方丈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迷茫。没有听说过天下有这号人物啊? 王琳琅有些心虚,难不成要她告诉这两个古人,这个方法叫做海姆立克急救法,是千年之后的一个美国医生首先提出来,然后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推广。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接着说道,“其实,这个方法很简单,“急救者首先以前腿弓,后腿登的姿势站稳,然后使病人站立在自己弓起的大腿上方,并让其身体略前倾。然后将双臂分别从患者两腋下前伸并环抱患者。左手握拳,右手从前方握住左手手腕,使左拳虎口贴在患者胸部下方,肚脐上方的上腹部中央,形成“合围”之势,然后————” 她比比划划,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遍海姆立克急救法,发现那俩人却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了一口起。 有什么比直观上亲身试验更加有冲击了呢?瞬时,她便有了一个好主意。她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对着杵立在一旁的一个小沙弥招了招手,“师弟,你过来一下,我用你来做一个试验。” 试验? 当那个懵头懵脑的小沙弥站到王琳琅面前,她待要从后方揽住他的腰身时,几人终于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原来是亲身示范的意思。 姬安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幽深暗黑的光。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闲适的笑容,嘴里说道,“这位小师傅年龄太小,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了走了过去。只见他伸手轻轻一推,一股无声无息的气流,像是一股温柔的浪潮般,将那小沙弥卷到了一边。然后,他在王琳琅身前站定。落日的余晖仿佛在这一刹那全部落入了这双眼睛之中。 望着这双光华流转宛如琉璃般璀璨的眼睛,王琳琅突然有一阵进入梦境般的恍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呢?明明很陌生,却偏偏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阿琅,我来吧。”姬安低声说道,那张如刀刻出来的刚凌冷硬的脸,此刻柔光泛现,宛如春水淙淙,使得人的心,就算是坚冰,也要被融化了 王琳琅的心,似乎在一刹那,又漏掉了一拍! 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这个男人,实在太诱人,太古怪了!就好像是一朵开着极为灿烂的罂粟花,有着炫目的艳丽,极致的诱惑,可是一旦上瘾,却会带给人致命的毒害! 姬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背向她而立。那颀长而挺拔的背影,像是一座山一般,杵立在王琳琅的前方,竟给她一种无端的压力。 王琳琅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竟发现自己太矮,根本施展不了向上的冲击力。无奈之下,她只好吩咐那杵立在一旁的沙弥搬来了个脚踏子。自己站在脚踏子上,前腿后弓,后腿拉直,双手自后方从腋下环住姬安腰身,手中比划着石头,剪子,布的手势,找准位置,猛地一个收力。 那闻着淡淡清香,颇有些心猿意马的姬安,直觉腹部猛地被外力袭击一股气流猛地从腹部窜出,一直往上,直冲喉管。无来由地,他打了一个嗝。 “看,就是这样,手臂合力所产生的外力,导致腹部内部产生一股强大的气流,这气流自下往上冲击喉咙,那被堵在喉咙的食物,就会被这股气流冲出来。”王琳琅松开手臂,从脚蹬上下来,耐心地解释道。 一个怅然若失的感觉,突然袭上了心头,姬安的眼眸不由地暗了又暗,但旋即,暗暗的窃喜之色,腾地一下爬上了他的脸颊,使得他的脸霎时像是晕染了胭脂一般,白里透红,似乎要烧了起来。只是他的头微微地下垂着,一时间倒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些动作很简单,但是却很有用。”王琳琅继续说道。 “不错,不错,此方法若是能够得到推广,不知能救多少无辜人的性命。”方丈呼地一下站起身,急切地走到王琳琅身前。 他那圆润润的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无端地让人脊背发麻,好像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肥肉,被人死死地盯上一般,“释明啊,我想在寺里举行一场法会,你这方法,不知能否————?” 这老和尚脑袋瓜子,可真是灵活,一下子就想到利用这救人的法子来为自己的寺庙谋福利,可真是一个狡猾的老狐狸!也难怪这寒山寺如此香火鼎盛!王琳琅暗暗地腹诽道。不过,她的面上却流露出一副欣喜之色,高兴地嚷道,“这本是救人的法门,如果普及下去,惠泽的是广大百姓,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在一旁静听的姬安,闻言,抬头望了王琳琅一眼。他的眼眸中有着莫名的深意,活像她是一个被卖了还喜滋滋帮人数钱的大傻瓜一样。 王琳琅故意忽略他压迫性十足的眼光,转头对着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方丈说道,“大师啊,我很乐意贡献出我的这个方法,因为它的确对民众有好处,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老方丈的脸微微地僵硬了半分,方才他还在暗地里盘算这法会能给寺里带来多大的好处,可转眼,这小子就开始与他谈他条件了,看样子,也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傻小子!也罢,且听他说说。 “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样的条件?”老和尚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坐回到那木凳子上。 “大师,我有一个师叔,他名唤慧染,佛法造诣颇为深厚。自小就立志要弘扬佛法,普度众生,我想,能否将这法会最后一场,教由他来讲经布道?” 老和尚微微地皱起眉头,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索王琳琅的话,好像生怕里面有什么陷阱,一不小心地踏进去,就会万劫不复似地。 这老头子?倒是谨慎得很啊!看着他沉吟不语,王琳琅按捺下心中的焦急,佯装镇定地一屁股在一边的凳子坐下,眸光投向远处那起伏不定的绵绵山岚。 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着从亭子里穿过。 “大师,您不妨和那位慧染先行见上一面,再作打算?”姬安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地的静谧。 “也好!”老和尚点点头,颇有些犀利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刀子一般,紧盯着王琳琅,“释明啊,不要怪老衲如此谨慎,毕竟关乎到寒山寺的声望,我可不能大意啊!你让你那师叔上山,我要先行跟他探讨一二。” “大师,您尽管放心好了,我的师叔,就像是出尘的莲花一般。只要您见了他,您一定会喜欢他的。”王琳琅信誓旦旦地说道,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姬安的眉角微地一抽,直觉那笑容特别晃眼,像是一根刺一般,扎得他的眼睛生疼。胸口上,好像在突然之间被放下了一块巨石,闷闷地,似乎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冷冷地瞥了王琳琅一眼,似乎有诸多的潜流暗涌,深藏在那一眼。 王琳琅有些莫名其妙。这一个谜一般的男子,刚刚帮她说了一句好话,可转眼间,面寒如冰,眼眸幽深如同漩涡,仿佛要吃人一般,让人心里瘆得慌。 怪人!她暗暗地忖道,然后,把脸转向老方丈,就法会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老和尚狡猾是狡猾,但却不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小人。相反的,他知识渊博,谈吐不凡,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睿智长者一般,就王琳琅所提的问题,侃侃而谈。 说实话,对于佛法,王琳琅所懂的并不多,只不过,在慧染的影响之下,耳闻目染的多了,她也了解一些。再说,要哄一个老人,她还不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一时间,满亭子都是那一老一少的话语声。一个声音,苍老而深沉,那还是老和尚的。一个清朗而朝气蓬勃,那是王琳琅的。这两种声音交合着,像是一道好听的乐曲,在暮色苍茫中,轻快地奏起。 姬安看着那一老一少,听着那好听的嗓音,脸上不由地露出一抹轻浅的笑意,驱散了先前冰冷的阴霾。 诸多的烦扰,无尽的暗杀,围绕着他疲惫而沉重的人生,可是,在那一刻,他竟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幸福! 第一百零四章 晴天霹雳 王康病歪歪地躺在床上,那张一向嚣张跋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与无力,看起来倒真像是病得很严重。他捂着胸口急急地咳嗽着,赶趟儿似地,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待到那要命的咳嗽声终止,他移开轻掩着嘴角的锦帕,惊恐地发现那洁白的帕子上,竟有一大滩红色的血迹。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他惊慌失措地喊道,一把抓住了老大夫的衣角,一张脸顿时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白得有些吓人。 坐在临旁的王佑,原本正在安安静静地喝着一杯茶,见此情景,心中也不由地暗暗一惊。 “来,我看看,我看看。”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接过那染血的帕子,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他将手指搭在王康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认真地把起脉。 王康大气也不敢喘,紧紧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往着老大夫的那张脸,生怕漏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的表情。 “无需担心,公子虽然内腹受损,身体有耗,但却不至于丢掉性命。这咳出的血,实属胸腹中的淤血,委实不必忧心。”老大夫不紧不慢地说道。 “可是,那家伙在我身上点来戳去,我的身体像顿时像是无数根钢针齐扎一般疼痛。可是,那痛很是奇怪,就那么一小会儿,还不等我喊叫出声,那痛就突然不见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王康一向惜命,他紧紧地盯着老大夫的脸,急急地问道。 “这倒是有些奇怪,”老大夫手指没有挪开,继续按在王康的脉搏之上。 这手底下的脉搏,脉道涩难疏通,细迟断散不成形,来往湿滞似刮竹,病蚕食叶慢又难,思绪交愁里积久,实在是损血伤精之脉象! 老大夫皱起眉头,将手指轻轻地挪开,语带忧虑地问道,“公子,晨起之时可是**之像?”说罢,似带暗示地瞟了瞟王康的胯下。 “你这个老匹夫,眼睛往哪里瞧了呢?信不信本公子叫人挖了你这对招子,而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王康气急败坏,扯着嗓子大嚷道。 “四弟,”王佑放下手中的茶盏,从榻几上起身,他的眼神貌似温和依旧,但是温和之中似是隐着冷冷的寒光,刺得王康一个哆嗦,赶紧闭上嘴巴,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大夫,您刚才说脉象奇怪,请问有何奇怪之处?”王佑彬彬有礼地问道。他眼神柔和,脸带浅笑,完全是一副贵族公子礼贤下士的做派。 老大夫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解释道,“此脉象实乃伤精损血之脉象。按照这位公子刚才的说法,应该是有高人用特殊手法,在他身上制造出此等效果。如若不解,长此以往,估计会————会——不举啊!” 不——举——! 王康直觉一个晴天霹雳地打了下来,击得他浑身猛地一颤,脑袋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像是一个突然被石化的雕像般,全身变得僵硬无比,木偶一般呆呆地僵立在当场。 王佑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瞬时涌起一股郁闷之气。这个弟弟虽然不成器,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纨绔,但好歹也是王家嫡系子孙。谁人敢再在老虎屁股上拔毛,不仅将他打成了内伤,还将他教训成了不举。不举——? “大夫,您看————”心中纵然有万般思绪,但是王佑的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引着老大夫离开熊弟弟的房间,前往外面的会客厅。 他的脚刚刚迈出门槛,就听见后面的房间传来哗啦啦瓷器摔落在地,裂成碎片的声响。然后,便是一大窜恶毒至极的咒骂声和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第一百零五章 王家来人 王佑的眉轻轻地跳了跳,但他并没有回头,那张宁静如水的俊朗面容,对着老大夫歉意地一笑,淡淡地说道,“烦请老人家来开些药,治疗舍弟的内伤。至于其它病症,我自有办法,还请您代为保密。” 他的笑如春风拂面,有一种抚慰人心的作用。这小城的老大夫哪里见过这么谦和有礼的贵公子,他连忙堆起满脸的笑容,殷勤无比地说道,“这个,小老儿自当知晓。” “墨五,”王佑轻唤了一声,“带这位老大夫去开药!” “是!”一个身材颀长的黑衣青年,像是鬼魅一般,从虚空里突然闪出,唬得那老大夫一大跳。 目睹着那俩人渐渐远去的身影,王佑的眼中滑过一抹无尽的冷意。 一个家族,无论怎样地辉煌,子孙之中总有那么一个或两个的异类。王家到了他这一代,不幸的是,出现了的却是异类中的败类。除了三堂叔家的那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王英之外,剩下的便是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了。 也不知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他竟有这样一个弟弟。脾气暴躁不说,还偏好男风。虽没有出现什么强抢民男之说,但是那遇到俊美男人就挪不开腿的糟糕德行,让他见了都羞于与之同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什么都不管用,他依然固我,一副就算把我打死了,我也是这个样子的无赖样子! 可是,纵使如此,他还是自己的弟弟,就算是教训,也轮不到他人出手!想到这儿,王佑那微带冷意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冰寒无比,似刀似剑,犀利异常。 且说这头,慧觉小和尚有些忧郁。 阿琅自那日清晨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慧和也不在,也不知他们俩人干什么去了,留下他和慧染两个人在客栈里,除了大眼瞪小眼,就是每天努力练功了。 等待是一件特别难熬的事,仿佛每一个时辰都是那么漫长,像是一年一样那么久。而一天一夜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过了好几百年似地,真正地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好在秋水剑在他手中,他稀罕得不得了,一有空闲,不是躲在房间里拿着那把剑摩挲把玩,就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反复地练习那招月满西涧。 第二日清晨,慧觉刚刚练完功回到客栈,就听到楼下传来阵阵的喧闹声,间或夹杂着慧染的惊呼声。他的心猛地一提,如一阵风似地咚咚咚跑下了楼。 院中的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围站着一群人。他们像是一堵高墙似地,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慧觉的视线。慧觉心中一慌,又一急,人已如一枚冲天的炮仗般,急匆匆地弹射过去,从人缝里像针一般插了进去。 “哎呦,你这个和尚,怎么还在喂马?这白嫩嫩的手,要是弄糙了弄伤了,那可真要心疼死爷了!”看着沐浴在晨光中,身着一身青衣,如同出水清莲一般的慧染,王康的心又痒痒得厉害,略带淫邪的目光,像是粘在那人身上一般,根本就挪移不了半分。 这赤裸裸充满欲望的目光,让慧染极度地不喜。他突然想起那日此人的手摸在他身上如同昆虫攀爬过时的毛茸茸感觉,心里陡然泛起一种极度的恶心。 他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道,“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见非所见,所想非所想。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明晃晃的阳光撒照下来,给他的青衫似乎是染上了一层金光。那圆圆的光头下安静美丽的容颜,纤尘不染,带着一种圣洁,让人顿时心生敬意。可在这敬意之下,却又似乎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邪恶。 这世间贪嗔痴恨爱恶欲,本就污浊不堪。这般高洁纯真的人,凭什么要立在云端?何不狠狠地拖拽到淤泥之中,看他染上一身的污浊? 也许越是美丽的事物,越是能唤起人心中暗藏的邪恶。想要把这美丽狠狠地毁灭,让它凋落在低贱的泥淖之中。 王康根本就听不懂面前这个和尚在念叨些什么,他直觉自己的心,好似在一刹那间完全地沦陷了。有一只魔鬼好似从他心底的角落里被放了出来。它在叫嚣着,要将这个和尚禁锢起来,变成他的禁脔,一直蹂躏,再蹂躏,直到这朵清莲从枝头掉落,落入那龌龊污秽的淤泥之中。 “哎,我说你这和尚,吃斋念佛有什么好的?不如你跟着爷,吃香喝辣的不说,还能享受那肉体的极致之乐——————” 他的话还没有完,便见眼前身形一晃,一个小小的拳头已经闪电般砸向他的嘴巴。 “我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慧觉身形一纵,拳头一闪,狠狠地砸中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别看慧觉个头小,但是他这一拳的力量却是巨大。王康那早就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募地向后飞去。好在他周围都是带来的护卫,数人同时伸出手,将他死死地拽住。 “呸————”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的王康,一口气吐出了嘴里的血水。那红艳艳的血水喷溅在地上,赫然带着一颗白森森的牙齿。 “你————,你们————”他的脑袋嗡地一声响,眉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脸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愤怒的心在胸中烈烈燃烧,他跺着脚大声地叫嚣着,“给我上,给我上,将这两个小子,给我打死,打死!” “小觉,”慧染一个心急,一把将那童子拉扯到身后,像是保护神一般,挡在了慧觉前面。 他双手握拳,面目冷然,无畏无惧地望着面前这群来意不善的人,眼眸中是异常的沉静。 “慢着!”众护卫摩拳擦掌,正待一窝蜂地扑上去,将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小子撕成碎片,却听到一道富有磁性又隐有冷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在无限的春光之中,一个身着淡紫色锦服的青年男子,正踏着一地灿烂的阳光,款步而来。他面容俊逸,姿态高雅,步履洒脱,整个人有一种偏偏浊世佳公子的感觉。 真正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聚在院内看热闹的人群,不由地暗暗地赞叹道。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身着黑衣的汉子。他们步伐有力,眼神凌厉,浑身散发着一股铁血的气息,一看就是练家子。那些看热闹的吃光群众,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 “公子,”香樟树下的护卫,转过身子,对着那青年男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便自觉地退到了一侧。 “公子,”那扶着王康的红衣女子,对着男子微微一福,然后柳眉一竖,俏脸一寒,手指一指,控诉般地喊道,“四爷又被他们打了!” 王康一抬头,便撞见了自己兄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浅浅的笑容,像是春风扑面而来,给人一种极其和煦而清新的感觉。但是,王康却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相。在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底下,是深埋于底的寒冷与阴沉。他不由地惧怕地缩缩肩,强硬着头皮,冷哼了一声,将头转了过去。, 今日,他趁着兄长外出的时机,吆喝了几个护卫,杀到龙门客栈,想要把场子找回来,哪里想到竟然又被人打了?他用手捂着肿痛的腮帮子,恶狠狠地瞪着面前那个如莲花般的和尚,心底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计任何代价将这个和尚搞到手,否则也对不起两次因这个人所挨的打了。想他堂堂琅琊王氏的长房嫡子,在外面横行霸道的时候,从来都是他打别人的份,哪里有人敢熊心豹子胆地打他? 想到这儿,心中的恨意更甚了,他拿着一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死命地瞪着面前两个不知好歹的人。 “退下,”王佑声音在耳边突然轻轻地响起。他的声音如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听在耳中,不觉是身心皆是一缓。 王康不情不愿地迈开脚步,退到了一旁。 盯着这个浑身如同美玉般闪闪发光的男子,慧染心中暗暗地提高了警惕,“阿弥陀佛,施主,并非我们要打这个公子,实在是这位公子,屡屡口吐污言,行动更是无状,我们为了自保,才出手还击的。” “哦——————?”王佑的眉头轻轻地挑了挑,他凝视着面前这个俊美得有些不像话的和尚,微微地一笑,嘴里却是说道,“你这和尚,倒是奇怪。金刚经中说:忍辱般若密,非忍辱般若密,是明忍辱般若密。不知你对此句有何理解?” 这个美男子说这和尚奇怪,他更奇怪好吗?一上来,不维护自己人,和打人凶手理论,反倒是和这和尚讨论起佛经起来。 慧染心思澄明,几乎瞬间便明白了这个公子的言下之意。 佛经教导世人,真正的忍辱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忍辱了,才能算是真正的忍辱。作为一名佛家弟子,自己要先要求自己忍辱,慢慢地心胸便变得宽广了,自然可以做到随顺自然的忍辱。 慧染眨了眨他那双如两湾清水般的眼眸,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王琳琅在他耳边强调了一遍又一般的话语: “在佛的世界里,讲究的博爱和饶恕。好比是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应该把右脸也给他打,用爱来感化他,感化这个世界。可是,你既已入世,就得遵循这个俗世的规则。这世间的法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讲得是公平之理。如若让我知道,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还把右脸伸过去给他打,那你就好好想想山门前被到我打碎的那块石头。” 想到那块被打得碎了一地的巨石,慧染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他双手合十,垂下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又抬起眼,似琉璃一般明镜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面前的男子,嘴里说道,“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他的这一番法与非法,说得周围的人一愣一愣地,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和尚讲述经文时,那庄严肃穆的样子,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将围观的众人,都彻底地震住了。 那王佑的脸色却有些微变。这个和尚,倒也有几分透彻与灵敏。方才,他用金刚经来质疑他的做法,他便也用金刚经来反驳他的话。 慧觉从慧染身后钻了出来,他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紫袍男人,再看看周围有些迷惘的众人,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师兄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是说,“真正学佛不应该着相,也不应该不着相。” 然而,周围的人,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这童儿在说什么。慧觉摊摊手,耸耸肩,对慧染做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慧染爱怜地摸摸他的头,然后,他微微地一笑,一个故事从他的口中娓娓道来: “禅宗里头有个故事,说是有两个禅师乃师兄弟,都是开悟的人,一起行脚。从前的出家人肩上背着一根木棍子,上面一个铁打的方方的,叫做铲子。 和尚们背着这个方便铲上路,第一准备随时生产,带一块洋芋,有泥巴的地方,把洋芋切四块埋下去,不久洋芋长出来,可以吃饭,不要化缘了。第二个用处是,路上看到死东西就把他埋掉。这两师兄弟路上忽然看到一个死人,一口一个阿弥陀佛,就挖土把他埋掉;一个却扬长而去,看都不看。 有人去问他们的师父,你两个徒弟都是开悟了的,我在路上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表现是两样,究竟哪个对呢?师父说:埋他的是慈悲,不埋的是解脱。因为人死了最后都是变泥巴的,摆在上面变泥巴,摆在下面变泥巴,都是一样,所以说,埋的是慈悲,不埋的是解脱。”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像是有一道清澈的小溪,在弯曲的河道上,缓缓地流淌。响在人的耳边,仿佛是在荒芜贫瘠的沙漠之中,突然听到了泉水的声响,一抬头,便惊喜了望见了绿洲,望见了希望。 故事很简短,里面的哲理也浅显易懂。 围在近旁的人,都有些怔愣了,望着日光下这个身着青衣的僧人,看着他解说佛经时侃侃而谈的样子,真得有一种特别美好的感觉。 “你这和尚,在这里讲什么佛经?出家人不应该慈悲为怀吗?为何你要纵容你的师弟打人?”看到人群好似都站到了那和尚的一边,王康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腮帮子,暴跳如雷地嚷道。 “难道只准你打人,就不许我们还手了吗?”慧觉的眼睛瞪得大大地,插着腰也跟着嚷嚷到。 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像是雨滴打在树叶之上,清新而悦耳。人群的目光瞬时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约莫十岁左右。他身量不高,着一件灰色的袍服,腰间盘着一道暗红色的腰带,显出了窄细而挺拔的腰身。 第一百零六章 秋水盈盈 站在王佑身边的墨五,募地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童子腰间暗红色的腰带,像是突然遭受了电击一般,精神处于半痴半呆的状态。 察觉到他异常的墨二,暗暗地撞了撞他的肩,低语道,“怎么呢?” “秋水剑?”墨五喃喃自语。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过去。没错,那是秋水剑,世间独一无二的秋水软剑,十一爷生前的佩剑,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孩童身上? 他惊骇而又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小和尚,惊奇得像是半截木头般地愣愣地戳在那儿。 墨二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一瞧之下,他也差点惊呼出声,不由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抑止住了那正要发出来的惊呼之声。 “你这个屁孩,刚才出手伤了四公子,现在竟敢还大言不惭,吃我一剑。”那红衣的女子站在王康身边,看着自家的爷们屡次吃亏,本就心疼不已,此时,更是柳眉一竖,拔出腰间的长剑,一个毒蛇般的窜去,竟朝那童子的心窝刺去。 哐当! 一柄剑突然从旁边划出,如风驰电掣般架住那毒蛇般钻出的剑。 竟是墨五出手了!王家的护卫都呆了,这是什么情况?大伙呆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皆是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 “墨五,你好大的胆子!”王康怒不可遏地吼叫着,声音像是滚雷一般,震耳欲聋。 墨五没有理他,手腕一个抖动,一个凌厉的力道自剑身传出,震得那女子手下一个发麻,虎口猛地一痛,长剑不约自主地摔落在地。 麒麟卫自来只听从家主的命令,对于这个废物点心般的四爷,他一向都不看在眼里,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四爷——”红衣女子望着王康,眼中尽是委屈。 “你们是要反了天吗?”王康气得一个仰倒,眼里闪耀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凶恶的脸上,在一刹那间几乎扭曲得皱皱巴巴。 “公子,”墨二凑到王佑耳边,低低地耳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地,除了当事人,周围之人根本就没有人听到。 所有人的眼睛,几乎在同时紧紧地盯着王佑的脸。可是,那张脸却是云淡风轻,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话语一落,墨二就恢复了常态,退到了王佑的身后,像是一个影子般静然无声。 “四弟,你且先行回去。”王佑淡定自若,不徐不疾地缓缓地说道。 他的面容清淡,可是,那望着王康的眼神,却好似微风吹过吹过平静的湖面,荡起了轻轻的涟漪。 “大哥,你可真是心冷如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打而无动于衷,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王康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向嚣张跋扈惯了,哪里吃过这等大亏?“你不为我出气,我自己来难道不行吗?你,你,你,还有你,你们给我上!给我狠狠打,给我往死里打!” 被他点到几个护卫,浑身一震,腿肚子一颤,只觉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他们期期艾艾地看了王康一眼,又拿眼偷偷地瞄向那清清冷冷的王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根本就不敢挪动一步。 四爷叫嚣得再厉害,那也是只是四爷。可是大公子却不同,那是未来王家的掌舵人,谁人敢违抗他的命令,除非是小命不想要了? “好啊,你们这些兔崽子,竟敢不听我的话了?”王康简直是气急败坏,冲上去,对着那几个护卫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那几个护卫根本不敢还手,被打得龇牙咧嘴,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只得默默地承受着这些加注在身上的屈辱,却连声都不敢吱一下。 “够了,”王佑一个眼色,墨二像是一道疾光般窜了过去,一个手刃劈在王康的后颈部,那人便软软地瘫软了下来。墨二伸出去一只手,挡在那人的后心之处,然后他的手一转,一推,那人的身子一个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人偶般,带着轻轻的呼声,掠飞到了那个红衣女子的怀中。 “带他回去。”王佑冷冷地吩咐道,眼神中似是有利刃闪耀,骇得那女人猛地一惊,心中畏惧不已。 “是,”她搀扶着那昏死过去的青年,低眉敛目地答道。 须臾之间,那群聚集在香樟树下的王家护卫,便带着他们的主子,如同落花流水般,逃之夭夭。 见到没有热闹可瞧,那挤在院门处的各位围观群众,也相互打着招呼,寒暄着,各自离去。 躲在一旁的掌柜,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颗提了老高的心,这才缓缓地落了回去。他眯着眼,看看那边的师兄弟俩人,再看看他们对面那个温润如水般的青年,眼眸中的担忧,像是昨夜雨水留下的痕迹,一碰到太阳的炙烤,便蒸发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一刻,这个小小的院落之内,还是人满为患,喧嚣不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现在,却是五人相对而立,安静异常,只有风吹动树叶时传来的沙沙声。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仗义出手,”慧染静静地打量着面前三人,那如出水清莲的般的清澈眼眸,闪过一抹感激之色,对着便是他们深深地一个颔首。 “阿染,他是那个四爷的大哥!”慧觉急急地插嘴到,“为何要感谢他?”说完,拿着一双极为不善的眼睛盯着王佑,“都是那个四爷惹得事,他心思龌龊,见你长得好,就想跟你搞男男之风,龙阳之好!” 那最后一句话,真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众人在那一瞬间几乎都雷得里外焦黑。 纵使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这次,王佑的脸在刹那间猛然一变。一方面,他感觉像是有一层遮羞布般陡然被人一把掀开,露出了里面肮脏的本质,面上不由地一阵地羞愧。另一方面,他震惊于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竟将如此敏感的词汇,大喇喇地挂在了嘴边,看那样子,好像还知道龙阳之好是怎么回事。 墨二是彻底地愣住了:这么逆天的孩子,究竟是哪家的?竟然连男男之风都知道。 墨五的嘴巴张得如同鸡蛋那么大,一下子就震住了。接着他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嗓子发干似地。这个孩子,他可真是太喜欢,太喜欢了。撇开腰间那把剑不说,这雷死人不偿命得的本领,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慧染的脸微微有些红,但是整个人却是很坦荡,透着一种清风明月般的明净。他轻轻地一拉慧觉,似是责怪地望了一眼,然后转头对王佑说道,“师弟言语无状,还望公子勿怪!” 慧觉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但是他也没有反驳慧染,只是拿着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王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心底里默默地衡量他的价值一般。然后,他的眼珠灵活地转了一转,突然问道,“你是王家掌事之人吗?” 这话一出口,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王佑的眉毛不由地微微地往上挑了一挑,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那双明珠一般灵动的眼睛,视线慢慢地扫过他腰间的那柄软剑,他轻轻地点点头,“对,我就是王家在这里的掌事之人。” “那你就管好你的弟弟,别让他再跑到这里闹事,怪烦人的!”他小人般地说道,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里有任何的不妥。 墨五不觉地愕然,这个娃娃是有豹子胆吗?竟敢如此跟公子讲话?就算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也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这般地跟公子说话!他不约把谴责的目光投向那童子的师兄。 哪想慧染的嘴角擎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含笑地望着慧觉,似乎认为慧觉说得很对,还附和地般点点头。 妈呀!这两个人可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胆儿肥!他偷偷地将目光投向自己公子,赫然地发现公子的眼眸却似古井,波澜不惊。 “好,我会管好他的!”王佑面色淡淡地说道,“可是,你能回答我,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你的呢?” “这————?”慧觉小脸皱了起来,“你不是他的哥哥吗?难道弟弟做错了事,哥哥不该管教吗?”他疑惑地问道。 王佑微微地一笑,眸光如轻纱般缥缈,“弟弟做错了事,做哥哥的当然会管教。只是,你们前日才将他打成了内伤,今日又将他的牙齿打落,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我这个做哥哥该如何为弟弟讨回公道呢?” 他的话温和淡然,声音儒雅好听,但偏偏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隐在里面,使得慧染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正待说话,慧觉却愤愤地瞪了王佑一眼,非常不情愿地解下腰间的佩剑,爱怜地摸了又摸,这才恋恋不舍地递了出去,“诺,这是秋水剑!你看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是搞得慧染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他此时将阿琅的佩剑拿出来是何道理。 那边的三人,却是在一瞬间脸色大变。纵使先前有千般的猜测,可亲耳听到这童儿如此说,他们的心在那一刻亦是如巨石落地,砸起如轰鸣般的巨响。 王佑将那柄剑拿在手中,明明这剑的分量不重,可是他却感觉它好似重愈千金,他仿佛都拿不住。他稳了稳有些慌乱的心神,手放在剑柄之上,猛地一个抽拉,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猛地出现在天光之下。 只见剑身柔软如绢,轻轻地一个摆动,似有一湾莹莹的秋水在随波荡漾。森冷凌厉的剑气,从剑身处散发开来,使得人即使身处在炙热的阳光之下,却不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果然是秋水剑!”墨五惊呼出声。 王佑仿佛不胜寒意,身子不由轻轻地一个颤抖。他将那剑递给墨二。 墨二接过剑,手腕一个抖动,那剑陡然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又如琴弦,“秋水剑,真得是秋水剑,十一爷的剑。”他语带激动,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地说道。 五年前,这柄剑随着林芝县主的消失,音讯全无,江湖上再难觅其踪影。为了寻找县主,王家派出去的人手,简直是遍布大江南北。甚至连黄河以北,那片烽火连天战乱不休的土地上,都有人在暗地里寻找。哪想,今日,竟意外地撞见了秋水剑。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是,它为何缠绕在一个陌生童子的腰间?县主呢?她又去了哪里? “我管你什么十一,十二爷的,现在,它是我的剑,快,快还给我!”慧觉直觉情形有些不妙。面前这帮人神色古怪,看样子很想把秋水剑据为己有。这怎么行?秋水剑是阿琅的剑,怎么可能让人给占了去? 他身形一晃,像是一道幻影似地,竟徒手过来抢剑。 墨二一惊,还剑入鞘,身子一个后撤,急急地避开了那童子。 慧觉轻功极佳,反应灵敏,但是在出自麒麟卫的墨二面前,他的招式却是不堪一击,根本就是连人家的衣角边边都摸不着。他急得都快哭了,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睛更是沁满了泪珠。 “你们这群无赖,把秋水剑还给我,还给我!”他急得哇哇大叫。可是,墨二却置若罔闻,只是一味地闪避。 开玩笑,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岂能轻易让出?公子刚才递剑给他时,那清凉如水的目光中闪动着一缕狡诈,他可看到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剑抢在手中,将主动权握在手中,难道还怕林芝县主不肯现身吗? 站在一旁的慧染,心中慢慢地升起一道怒火。这怒火自丹田之处而起,像四肢八脉缓缓地蔓延而去。刚开始时,这怒火只是一缕小火苗,但是慢慢地,它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旺,他直觉得全身都好似烧了起来。 这剑是阿琅的剑,岂能让别人拿走? 这个念头,像是他的信仰一般,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中。于是,他动了,像是一缕缥缈的青烟一般,从地上悠悠地飘起,绕到慧觉身侧,一只白玉般的手,陡然伸出,闪电般把他扯开,轻轻地一抛,慧觉便如一只燕子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慧染的身子却没有丝毫的停滞,他像是一道奔泻而出的激流一般,朝着墨二就是当胸一拳。这拳看起来轻飘飘,没有丝毫的重量,但是却好似携带一股流动的水流,朝他卷来。墨二的身子一个急速地旋转,堪堪避开这个看似柔和实则气势滂沱的水流。哪里想到这股水流只是一个幌子,慧染的左手突然动了,它划着一道虚幻的影子,像是疾光一般,随着他身影的挪移,直接扑向那转过身的墨二。 好一个墨二,虽然那凌厉的拳风已到面门,却临危不惧,迎着那股庞大的急流,他的拳头像是铁锤般,直直地砸向那高高的浪头。 砰! 两股拳风相碰,顿时震起地上层层的灰尘,树上的枝条叶子像是雨点般下落。 墨五掩着王佑,像是避开暴风雨般,躲到了安全地带。 扑哧!墨二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吐出了一口血。 那厢,慧染的嘴角,丝丝的血迹,像是小溪蜿蜒,正在缓缓地流淌。但是,他的脸上却有一抹笑容,那笑容极为灿烂,像极了开在了冰天雪地里的雪莲花,那般明媚,那样傲然。而在他的手中,却有一柄暗红色的软剑,赫然就是秋水剑! 第一百零七章 寻觅 无知无畏的慧觉,在一旁拍手大叫,高兴地哈哈大笑,“阿染,阿染,好样地!” 墨五的脸微微地有些变色。墨二的身手,在麒麟卫中那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哪想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和尚,竟然能与他打成了一个平手。四爷被他们打伤,而非打残,那可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自是不知道,慧染其实是一个极其仁慈的和尚。平时走路,连路上的蚂蚁都远远地避开,更谈不上要跟人打打杀杀。纵使在王琳琅的威逼之下,他出手自保,那也绝对是下手极有分寸,只是出手教训,绝对不肯轻易伤人性命。只是,这次,他们算是踢到了铁板上了。 在慧染的心中,虽然对于王琳琅,又是喜欢又是害怕,但绝对是有着极其独一无二的地位。对于她的佩剑,他自是会倾尽全力也要给夺了回来,所以这一次出手,他根本就是毫无保留。 一向不动声色的王佑,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想不到,这个眉眼如画般的和尚,竟有这般的身手。他的目光瞟向他手中的秋水剑,不约地沉了沉,似是有无尽的暗光在升起又落下。 “这位师傅,”他踩着那一地的沙尘与乱叶,在距离慧染三尺的距离站定。他的身材挺秀高颀,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出尘。那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的眼,此刻不含任何杂质地,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和尚,轻轻地说道,“你手中拿着的秋水剑,乃是王十一郎王斌之物。王斌是我十一叔,当年他死之后,这柄剑就跟着他的女儿一起失踪。所以这柄剑,对于我王家,实在是意义非凡。你是否知道这柄剑的主人————” 慧染正待开口,哪想慧觉小和尚却快快地跑过来,急急地一扯他的衣袍,然后插话道,“我不知道这柄剑的主人,但是,它现在由我保管,我就不能失信于人,把它搞丢了!”他一说完,就紧紧地闭上嘴巴,小脸更是绷得紧紧地,不肯多吐一个字。 慧染歉意地对王佑一笑,嘴里念道,“阿弥陀佛,施主,请原谅!”清风拂过,卷起他青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不已,传来烈烈的声响,流露出一种极为潇洒之资。 望着面前这张容貌如画的和尚,王佑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怪四弟对此人恋恋不忘,实则是长得太俊逸了些,就算是神仙,见了这般人儿,估计也会动凡心吧! “如此,”王佑思索片刻,便解下悬挂在腰间的一个玉佩,递了过去,“烦请师傅将这枚玉佩转交给秋水剑的主人,若是她有意,可到街南边的迎宾客栈来寻我。若是有任何的困难,可拿着这枚玉佩到任何一处叫做仓廪的米行,我王家自会给她一切的帮助。” 说罢,也不待慧染拒绝,便快步走了上去,将那玉佩塞入他的手中。 然后,他转过身,率先走出了院子。墨二像是影子一般,脚下一提,急急地赶了上去。墨五看了看那呆呆愣愣的两个和尚,皱着眉头,使劲地跺了跺脚,也疾步地跑了出去。 “请公子恕罪,墨二未能完成任务。”墨二边在王佑的身边低低地说道,他满怀愧色,满脸的懊恼。 “无需自责,须知:一山更比一山高。以后勤加练习武功即可。”王佑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公子,就这样了?”赶上来的墨五,有些气恼地低声嚷道。 好不容易地寻到了秋水剑的踪迹,离寻到林芝县主只有一步之遥了,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就这样——?”王佑的嘴角咧开一抹极微浅淡的笑意,眼里却似有冰块坍塌溅起满天的水花,“吩咐下去,调集附近的麒麟卫,日夜监视这两个和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记录在册。记住切勿打草惊蛇!” “是,公子。”墨二领命。 王佑面色平静,冷静淡然,其实内心早已如大海般波涛汹涌。这么几年来,对于十一叔的死,父亲一直是耿耿于怀,对于林芝县主也是心怀愧疚,寻回她几乎已经成了父亲的执念。现在,父亲的身体是每况愈下,无论如何,身为人子,他得完成他的这个心愿。 清风撩起他额前柔顺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露出他漆黑的眼眸。那眼眸中射出的光,像是海底的初夏的夜,来得迟且缓,但从容而优雅,仿佛一个妩媚之极的女子,款款而来,衣袂飘飘,暗香浮动。 第一百零八章 夜谈 初夏的夜,来得迟且缓,但从容而优雅,仿佛一个妩媚之极的女子,款款而来,衣袂飘飘,暗香浮动。 “公子,那两人已经离开,前往寒山寺方向去了。”墨二快步走进来,低声地禀报道。 “寒山寺?”王佑的眼眸微眯,昏黄的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半明半暗的光影,使得他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 “寒山寺?难道林芝县主在寒山寺?可是寺庙里都住的是和尚啊,难不成她出家了?可是,纵算是出家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是待在尼姑庵里吗?”墨五在一旁嘀咕道。 王佑的眼神落了过来,凉凉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寒。墨五直觉后颈脖子暗暗发凉,不觉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墨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这个墨五,多嘴多舌,像个话痨,也不知那舌头是怎么长得,话如此地多?他转过视线,刚想再继续说下去,便听到楼下一阵极度的喧闹。这乱哄哄的喧闹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将安静的夜捅了一个大口子,无数的噪杂声,便从这口子处,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 王佑的眉头微微地蹙起,他侧耳倾听,那深入寒潭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深深的幽光。 “是官兵,他们在搜查案犯。”墨五像猴子一般窜到窗口,探出身子,警惕望着下方。 “应该是与今日东南郊外的凶杀案有关,”墨二沉吟了片刻说道。 “东南郊外的凶杀案?”墨五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听说死了数十人,而且死状不一,甚是悲惨。有心窝子被掏了一个大洞的,有被一刀抹了脖子的,还有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口,最后被仵作从太阳穴里找出一个铁针的。这杀人的手法,倒是刺激的很,也不知是谁,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惹上了雷老虎的人?” “雷老虎?”王佑低沉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见到公子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色,墨五激动地从窗口窜了过来,凑到他近前,絮絮叨叨道,“公子,雷老虎是这临河,洛城,上甘,乔山这四个地界上的黑道头子,为人极是凶残暴虐,不过却是极为护短。据说,他这次来临河,是为了给自己的结拜兄弟卢大善人贺寿。” “卢大善人与雷老虎是结拜兄弟?”王佑声音低低地, 有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在里面。 “嗯,听说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后来又一同逃难出来。”墨五补充道,“公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一个是手段狠厉的黑道头子,一个名声远扬的大善人,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成为兄弟?”墨五挠挠自己的头,颇为不解地问道。 “这天底下,自有许多事,它们表象繁复,令人迷惑与不解,但是,底下的真相,却往往只有一个。可这个真相,往往出乎意外,让人瞠目结舌,难以相信。”王佑淡淡地说道,那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一抹隐隐的嘲讽之色。 他的话语刚落,楼下便传来巨大的喧哗之声,还夹杂着隐隐的厮打声,以及愤怒的咒骂声。 “是四爷!”墨二的声音微变。 王佑的脸,像是夜幕下的大地,静默无语,却又深沉万分。他倾听了半响,那楼下的喧哗声却是越来越大,他的手指痉挛般收紧,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抛给墨二,“去跟楼下的官兵交涉,让他们给我赶紧离开,另外,把四爷给我请上来。” 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令牌,墨二像是得到指令的兵卒一般,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的身躯绷得直直地,眼神犹如鹰鹫一般,异常犀利,整个人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锋芒仿佛从囊中完全露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般,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凌厉光芒。 他带着那枚王家的令牌,蹬噔噔地下楼而去,不消片刻,那噪杂的喧闹,像被突然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然后,有序的撤退声,像是簌簌爬动的虫子一般,迅疾地离开,远去。夜,又恢复了宁静。 “大哥,你干嘛派人阻止我同那些官兵干一场?那些人竟然敢有胆子在我面前嘚瑟?可是看到我王家的令牌,还不是吓得面如白纸,抖像是筛糠一般,只差尿出来。看到这一幕,真是他妈地爽到了极致啊!”王康咚咚咚地上楼,一屁股坐在王佑旁边的椅子上,极其兴奋地说道。言罢,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股脑地灌下了肚。 一时间,便听到那水流流过喉管,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响在静谧而充满书香的房间内,有一种极端诡异的反差感。 王佑微皱着眉头,看着对面言语粗俗,举止粗鲁的弟弟,心里掠过一种淡淡的厌恶,和深深的无力。但是,他面上不显,只是拿着那如水一般平静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大哥,既然你这么看重王家的颜面,那在龙门客栈,你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亲弟弟被人打而无动于衷?”王康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怒目望着自家大哥。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那被一拳打掉槽牙的地上,好像又在隐隐作痛。 王佑没有回答,只是注视他的目光,渐渐地便得深沉起来。 “你是我大哥,我的亲大哥,可是你为何站在对方那一面?”越想越是委屈,愈想愈是愤怒,王康呼地一下从椅子站了起来,他用书指着王佑,面上露出一副极为受伤的表情,“我纵使再不成器,也是王家嫡系子孙。家族的荣光,父兄的庇佑,足可以让我这一世活得逍遥自在。可是,我现在憋屈,相当地憋屈。” 王康像是一只被困的野兽一般,嘶哑着嗓子大吼道,“第一次,我被人打得吐血,还被————”他那充满屈辱的目光,瞟向自己的胯间,脸孔在一刹那扭曲得几乎变了型,“你不帮我也就罢了,我自己带人去报仇。可是,你做了什么呢?你竟让人把我给劈晕,把我给偷偷地扛了回来?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世间难寻的好大哥!” 他的语气的充满了讽刺,那双几乎冒火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几乎要射出浓烈的火焰,将那人给焚烧殆尽。 王佑静静地看着他,晕晕的烛火落在那张面目肃然的脸上,透着一种犹如岩石般的冷漠。那双幽幽的眼眸中,似乎有比黑夜更暗的光,投射出来,“你出门的时候是怎么答应我的?” 王康硬着脖子嚷嚷道,“安分守己,一切都听你的。” “那你做到了吗?”王佑问道。 明明那声音很轻,可是,王康却觉得那声音却似一块大石,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朝他逼迫过来,他不禁心虚地后退了一步,但死鸭子嘴硬地喊道,“就算我没有做到,可是凭借我王家的威名,这天下还有谁,我不能惹,不敢惹?” 瞧着那张死不悔改的脸,王佑不怒反笑,他的声音幽幽地,像是寒泉一般,带着冷冷的讽刺,“那你惹了,讨到好处没有?” “你————你————”王佑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大哥,好像是心脏突然被人插了一刀般,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王康的眼眶,想到这几天,自己悲惨的遭遇,他略带哭腔地喊道,“你在怕什么?究竟在怕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我王家不能惹的人吗?” 王佑闭了一下眼睛,旋即,他强压下心中那一抹淡淡的怜惜,冷冷地说道,“你是你,王家是王家,你代表不了王家,王家也不等同于你,且不可混为一团。” “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那需要我将剔骨还肉,将这一身肉体全部归还给王家吗?”王康像是踩到雷管般,暴跳如雷。 王佑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额,望着对面那个像是刺猬般竖起全身尖刺的弟弟,他的心涌上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每次都是这样,这个熊弟弟,在外面闯了祸,总是家里人在后面帮他擦屁股,收拾乱摊子。教训得狠了,他就要学那哪吒,剔骨还父剔肉还母,噎得关心他的人堵心不已,他自个儿却不自知,还像蚂蚱般蹦得欢腾。 “那你知道,这次你惹了谁吗?”王佑突然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火下映照之下,透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谁——?难不成我还怕了他不成?”王康叫嚣到,“将小爷我害到这种地步,我岂能放过他?” “哦——-?”王佑的声音拖地长长地,脸上露出一抹狡邪的笑意,像是一只狐狸一般,“你还记得十一叔的女儿吗?” “那个一拳打破三层宫墙的大力女?”王康纳闷地问道,“你突然说她干什么?她不是失踪了多年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露出一抹幽光,“如果我所猜没错,那日,封了你穴道,将你一拳摔出客栈的人,正是她!” “可是,那个人明明是一个少年啊!”说到这,王康脑袋中灵光一闪,“难不成她是女扮男装?怪不得,怪不得,那日我明明说了我是琅琊王氏的,她却是那般反应!”他恍然大悟般叫嚷道, “想想她的拳头,你该庆幸她只是想惩罚一下你,否则你焉有命坐在这里?”王佑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么,那个和尚是什么人?她怎么和一个和尚搅在一起?”王康像是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他走来走去,嘴里念念叨叨。突然他脸上放光,眼睛发亮,“难不成那和尚是她的相好?” “闭嘴,你思想龌龊,就不要把所有的人想得和你一样龌龊!”王佑忍无可忍,大声地呵斥道。这个人总是抓不住谈话的重点,跑题几乎跑到了天边之外去了。 王康缩了缩自己的脖子,讪讪地说道,“大哥,我就说说而已,你就当我是在放屁。” 这个无赖似的弟弟,有时真地让人极其地无语。王佑看着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真想上去狠狠地抽上一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那股怒火,低沉着声音说道,“你给我好好地待着,待我寻到了这个妹妹,你给她好好道歉,她自会给你解开那封住的穴道,否则你就一辈子软下去,做一个和尚吧!”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王康示弱,低头小声地回答到。可是,那低低掩下的目光里,却闪耀着一种可怕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恨,浓烈的仿佛烧起来的恨。还有志在必得,一种豁出去,不管天翻地覆都要达成心愿的孤注一掷。 这种恨和孤注一掷,也许起初还不起眼,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心人的挑拨,它最终会变成一颗毒瘤。待到那毒瘤破裂,不知又会引起多大的灾难! 第一百零九章 入寺 当夜幕拉上天际,将天空和大地晕染得一片乌黑的时候,慧染和慧觉已经安然地来到了蔷薇院。 师兄弟见面,自然是一阵欢呼雀跃,欣喜万分。 王琳琅微笑着看着俩人,听他们细细地诉说别后种种,心底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欣慰。离开师门的时候,他们不谙世事,懵懂无知,但短短的半年之后,他们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苦难,果然是最好的老师,能教人在短时间里快速地成长起来。 她突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话:那些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忍着的痛,担着的责,最后都会变成照亮你前方道路的光。 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便微微地翘起,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木鱼声在耳边一声一声地响起,伴着那师兄弟三人整整齐齐的诵经声,在微风涤荡的夜里,似乎特别地令人心静。 王琳琅静坐了片刻,便踏着一地的月光,走到了室外。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闻着夜风中蔷薇花的香味,她的思绪有些凌乱,好像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该怎么做了?既能帮慧和报仇,又能不牵涉其它的无辜!可是,月亮不语,只是沉默地撒下一地的银色光辉。 而此刻,隔壁的梧桐院内,在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有一双眼睛正贪婪地望着那抹月下的倩影,似乎有无尽的情义,从那双眼流泻而出。 这个人正是姬安,他像是一只暗夜的蝙蝠一般,躲藏在梧桐树的密叶深处,悄悄地凝望着远处那道身影。 寻觅这么几年,他早已经是心灰意冷,本打算将此人忘记,哪想竟在这小小的临河与她意外地重逢。 看着她明眸皓齿的美丽模样,他直觉自己那颗似乎被寒冬冰冻的心,在一刹那间被解冻融化。是的,她长大了,比他想象中长大后的样子,更美,更真实,更鲜活,也更吸引着他的视线,震撼着他的心。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他攀附在枝头,痴痴地望着月光下那道身影。看着她仰头望月,看着她回到室内。看到室内的灯光点亮,看到她在窗前奋笔直书,看到灯光最后熄灭,看到那屋内陷入无尽的黑暗。 夜晚的露水,悄悄地攀爬上树梢枝头,将他的衣衫打湿浸透,他竟也不自知。 这一刻,姬安内心的感受极其地复杂。直觉得在这一生之中,他遇见到了千百个人,而这些人只不过是匆匆过客,而唯有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心中所想,心之所往。 夜风吹来,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树下一跃而下。 院中没有点灯,只有月亮的光芒,透过层层的云障,从空中铺洒下来。就在姬安脚刚落地的一刹那,突然,一个黑衣人从墙角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盈,几乎是落地无声,像是一个暗夜中潜行的夜游动物一般,无声无息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主子,”那人行了一礼,略带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担忧之色,“二公子的人,在临河出现了!” “这些人可真是本事,竟从西南道跟到靠近这北方之地了!”姬安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先前那脸上流露出来的温情,似乎是昙花一现,再难觅其踪迹。 “要不要暗中做掉他们?”那中年人询问道。 姬安沉吟了一会儿,冷如冰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先不着急。放出风声,将他们暗伏在南朝的人,都陆续地吸引到过来。”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中年人急切地说道,“主子,您切不能以自身为诱饵啊,那样太危险了!” “我那好弟弟,这些年来,坚持不懈地派人暗杀我。为了掩饰身份,我避其锋芒,东躲西藏,像一个丧家犬一般,这窝囊气我也受够了。这次,索性来个一次性解决。”姬安的眼眸中泛起一股阴冷的杀意。 “可是,主子————”那中年人还想再说下去。 “无需多说,我意已决。”姬安一个抬手,制止住了那男人的话语,“吩咐野狼卫,在临河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寻找有利地形,设下埋伏,一旦那些人进入临河地界,便诱敌深入,围堵截杀,一个不留。” 他的面目冷凝,话语冷硬,像是刚硬的铁木,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 “是,主子!”中年人只得领命。他知道公子一旦下定决心,那便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他的主意。 姬安转身往房间里面走,黑衣人嘴唇嚅嗫了几下,上前几步,怀着忐忑不安心情问道,“主子,您将野狼卫都派出去,只带着一名小厮留在这寒山寺,若是遇到紧急情况,那谁来保护您?” 闻言,姬安的身子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那面带焦虑语带焦灼的男子,脸上坚硬的线条,在一刹那间露出了一丝柔和,“文睿,你无需担心,以我的身手,足可自保。再说,我已找到那人,她的功法世间无双,就算是我陷入绝境,以她的为人,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姬安的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似是欣喜,又似是苦恼。这样鲜活的表情,出现在他一贯冷寒如冰的脸上,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外惊悚之意。 文睿按捺下心中的惊愕,朝姬安躬身一礼,整个人便如一只飞鸟般,腾空而起。然后,这只鸟儿,便振动双翅,依靠着树林的阴影,飞越过层层的房舍,像是一只黑点般,渐渐融入在浓郁的黑夜之中。 他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更是悄然无声。 而寒山寺的夜,像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恬静而悠然。白日的喧嚣,全部归于静寂之中。唯有大雄宝殿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向着远方扩散。 第一百一十章 似是故人来 罪恶的行为,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住,埋葬得又深又实,但是,总有一天,它们会被发现。 王琳琅觉得,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将这层泥土给扒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是,怎么做呢?在苦苦思索了许久之后,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加班熬到了半夜,她才在纸上将故事的大概编写了个明白。 翌日一大早,她就起床了,在院中打了一遍拳,练了一套剑法,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又开始了奋笔直书。 明远过来时,她还在桌边忙碌着。她一脸淡定,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她的书写大业之中,那种淡定,那种认真,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无畏和强大。 知道她忙碌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的打搅。慧和朝明远做了一个禁口的手势,边拉着他走到了远处,低声地问道,“不知师弟有何吩咐?”他面相端方,举止有礼,倒是与第一次阴骘的表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远微感惊诧,但是他心思单纯,倒是没有多想,只是侧过头,眼睛骨碌碌地朝院子里张望,“你的那两位师兄弟呢?” “在这里,”慧觉小童鞋从墙角边转了出来,他的身后是一身白衣的慧染。 晨曦在俩人身上洒下了满身清辉,他们迎着光走来,像是踏破虚空而来。 明远看着走向自己的俩人,有一瞬间的怔愣,“你们————你们——是释明的师伯,师叔?”他惊愕地问道。 一大一小两个人,颇有默契地同时点点头。 “哎呀,我的天哪,这真是————”明远捂着自己的嘴巴,有些说不下去了。这般年龄的师伯师叔?释明岂不是太憋屈了?他颇为同情地瞥了一眼在亭子当中忙碌的王琳琅,嘴里嘟哝道,“走吧,我带你们去饭厅用膳,然后一起去做早课。”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三个人往外走,“不知那位是慧染?”明远的大眼睛像是珠子一般,灵活地转动着,视线在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不停地打转。 “阿弥陀佛,贫僧便是慧染。”慧染和尚唱了一句佛号,安静地答道。他的眉眼清澈,白衣飘飘,像极一朵出尘的莲花。 “师兄好相貌!”明远真心地赞叹道。 “这个身体,只是借我暂住而已。如同房屋,无常一到,就要搬家,切勿执着。”慧染的面容柔和,声音更是如同涓涓流水,让人听在耳中,竟有一种甘洌的感觉。 好家伙!竟有这般的觉悟,怪不得释明那小子不遗余力地在方丈面前推荐他。 “你这人真不错,”明远自来熟地挽起慧染的胳膊,“待会儿,做完早课,跟我一同去见方丈大师!” 许是很少与外人这般亲近,慧染有一些略微的不自在,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被他克制了下去。倒是他旁边的慧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那一抹不自在,甚是机灵地窜过去,一把拉起明远的手,甜甜地喊道,“这位哥哥,我叫慧觉,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纯真,白净的小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一下子就勾起明远心底的好感。他松开挽着慧染的手,侧头对着慧觉笑眯眯地说道,“我叫明远,明呢,跟你那师侄的明,是同一个字,远呢,就是远方的远。” “那我就叫你明远哥哥了。明远哥哥,你多大了?来这寒山寺多少年了?”慧觉偏着头,睁大一双晶亮的眸子,好奇地问道。 “我啊,今年十五岁了,是方丈大师在外云游时捡回来的孤儿,自小都待在这寒山寺里,寒山寺就是我的家。”明远回答道。 竟是一名孤儿!可真是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这个沙弥面上却无任何悲戚之色。相反的,他言语活泼,性情乐观,拉着慧觉,一边走,一边解说周围的景致,讲得那个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竟真是一点儿烦恼也没有。 看着这样的明远,在一旁默默走路的慧和,心底里突然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嫉妒感。这些年来,沉重的心事,像是硬邦邦的铁块一般,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几乎难以呼吸,哪里有像这个傻小子这般快活的时候?或许,傻气有时候也是一种难得幸福吧! 三人随着明远渐渐地远去,留下了王琳琅一人在院中。 这是一个极为安静的环境。风从院墙外呼啸过来,撩起了她额间鬓角的发丝,在风中调皮地乱飞,而她却毫无察觉,端正着身子,提着笔,在白纸上写个不停。 她脸上的表情很是丰富,随着笔下内容的展开,一会儿悲戚得几乎要滴出泪来,一会儿又高兴得眉眼舒展,一会儿又凝重得像是蒙上了一层霜。 王琳琅完全地沉浸在她所写的东西当中,完全地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当姬安拎着一个食盒,走进蔷薇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丽的景象。 蔷薇花正在枝头绽放,那些淡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依偎在一起,从墙的这头一直攀爬延伸到了墙的那头,将这院子点缀得姹紫嫣红,生机盎然。而墙下的木亭子里,那个一身浅蓝服饰的少女,正在奋笔直书。她神情专注,聚精会神,仿佛世间所有其它的一切都不在她的考虑之中,唯有她面前的所书写的,才是她唯一关心的物什。 姬安一时间竟痴了,就那样地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那认真做事的女孩,直觉得世间一切的美景,都抵不过此时此景。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撒得整个小院一片金黄。想着她昨晚熬夜,今日又早起,肚子必定是饿极了,他便踩着一地的阳光,提着那食盒,朝着那个身影缓缓走去。 “小舞,吃饭了!”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轻声说道。 “放在一旁,等我把这一章写完,我自会吃。”王琳琅头也没有抬,继续在纸上写着。 她的字是簪花小楷,笔画清晰,圆润娟秀,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只是中规中矩,整整齐齐。倒是比她的牛饮一般的茶艺,稍微地好了那么几分。 姬安的嘴角不由地弯了弯,视线落在那些纸上,无声地念了起来。 好似是一出戏剧,在讲述一个故事,他好奇地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摞纸,从最底下拿起一张,一张接着一张,细细地读了起来。 王琳琅直觉一股轻轻浅浅,似有若无的松香味,随着身边人的靠近,像是一抹无形的轻烟,径直地往她的鼻子钻。她鼻翼扇动,讶异地抬眸,正好看见了姬安那如同妖孽一般的安静容颜。 “是你?”她惊愕地停下了笔。 “你的同门都去做早课去了,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地给你送早膳来了。”姬安解释道,那张深邃如同夜空的眸子,像是水沁了一般,湿润润地,透着几许暖意融融的光泽。 “刚才你唤我小舞?”王琳琅按压下心中那种怪异的熟悉感,挑着眉问道。在外行走时,她常用苏舞这个名字。而小舞这个称呼,只有周围亲近之人才知晓,此人是如何得知? 姬安心中猛地一惊,但脸上不显,只是咧嘴淡淡一笑,声音低低地回道,“我听到那个小和尚这样叫你,就记在心上,刚才便试着唤了你一声。” 王琳琅有些怀疑地瞪着他,嘴里问道,“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仿佛有一场狂风暴雨突然迎面袭来,姬安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乱了,他放下手中的纸,凝视着面前的少女,低声着声音说道,“我这个样子,恐怕你只是在梦中见过吧,否则,哪能想不起来?” “也是哦,你这厮,长得这般招人的,要真是以前在现实中遇见过,那我肯定印象深刻,不会忘记。”王琳琅点点头,索性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打开放在旁边石凳上的食盒。 姬安心中说不出是滋味,他压下心中的那一刻的黯然,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咦————?今早的膳食也太丰盛了吧?”王琳琅看着食盒的内容,惊讶地叫嚷道。这食盒有三层,每一层都装得满满当当,有包子,馒头,饭食,粥,汤,还有各色点心,几碟小菜。 姬安自是不会说,他早早地派了贴身小厮下山,买到了当地的一些颇具特色的小吃点心,增加到了寺里的早膳里面。 当下,他眼睛闪着一抹柔和的光,温声说道,“吃吧,我估摸着你这么久没吃饭,肯定是饿了,就多拿了一些。” 说罢,将桌面上的文稿小心地收拾起来,连同那砚台,毛笔,都仔细地放在一边的木凳上。然后,将那食盒一层一层地摆放到石桌之上。 他动作娴熟,举止优雅,再加上一身好皮囊,给人一种极其爽心悦目的感觉。 “想不到,你这人还真不错,算得上是一个好男人,日后做你娘子的女人,肯定是非常幸福的!”王琳琅抓起筷子,一边大块朵颐,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他一身青衣,面目俊美,但是眸光却有一种邪魅,使得人根本不敢靠近。但是接触了几次,王琳琅却发现这个人并不像外表那么冷漠,似乎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 “日后的娘子?”姬安的语调微扬,定定地看着王琳琅。眼睛在眉毛下,闪闪发光,似是荆棘丛中一堆火,“她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狗粮撒得!可真心有点羡慕啊!王琳琅咽下一口点心,再喝下一口粥,才压下心中那股诡异的感觉。 第一百一十一章 隐秘心思 一阵静谧,伴随着蔷薇花的香气,弥散在小院之中。 “小舞有喜欢的人吗?”姬安突然开口,打破了充盈着甜蜜花香的静寂。 王琳琅差点喷饭,虽是跟这个人给她印象不错,但也不至于第三次见面就问这么私密的问题吧!她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嘴里嘟哝道,“我还小,不急,不急。” “安哥哥————,安哥哥————”一道清婉的女声,突入其来,霎时划破了满园的宁静。 姬安的脸像是吃了屎一般难看,眼眸中更是黑色翻滚,像是有凶恶的猛兽里面攒动不已。 王琳琅抬头,望着东南方向。那里,一棵枝繁叶茂,花朵满树的梧桐树,正沐浴着金黄的阳光,安详而静谧。而声音,正是来自那里。 “安哥哥————?姬安————?难道是你住在那个院子里?”王琳琅恍然大悟。 姬安垂下眼,掩下眼中的斡旋飓风,再抬眼时,霎时又变得像春风一般和煦,“嗯,我就住在梧桐院中!” “原来你就是那个冰坨般的怪公子啊!”王琳琅茅塞顿开,“可是,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夸张吧?”她戏谑地说道。 姬安的脸,微微地有些变色,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双深沉得如同寒潭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王琳琅。 看着那寒潭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不知怎地,王琳琅有些心底发毛,她掩饰性地撕下一块馒头,试探性地问道,“此刻唤你的人,是卢家小姐?” “嗯!”姬安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喜欢你?”王琳琅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睛晶晶亮地低声嚷道。 姬安的脸,突然变得极其难看,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 王琳琅将手中的馒头塞到嘴里,匆匆地嚼了几下,便囫囵地吞了下去,“哎,大兄弟,看在你帮我一次,又替我送饭的情分上,我跟你说啊,你的这朵桃花,委实——委实——差劲了些。” “我并不————”姬安的话刚说到一半,那呼唤声越来越近,竟是找到这边来了。 只见一道身着淡紫色襦衫,下着同色百褶纱裙的靓丽身影,像是一朵移动着的紫色玫瑰一般,携带着一股诱人的香风,从院门口小碎步跑了过来。 “安哥哥,原来你在这里!”环佩叮当声中,那声音欣喜地喊道。 姬安没有看那个如蝴蝶一般飞来的卢英,而是下意识地看向王琳琅。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后者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就埋下头,开足马力全力以赴地攻向桌上的美食。 她吃饭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文雅,甚至说有些粗鲁,但是却偏偏给人一种极为舒心的感觉。她吃得津津有味,眉眼弯弯,似乎那摆放在她面前不是普通之极的食物,而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姬安的心,莫名地好上了几分。 “安哥哥,你可真让我一顿好找!”卢英对着姬安灿然一笑,本就美丽不凡的容颜,在这一刻,真是如同花儿在枝头绽放。 “找我有事?”姬安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卢英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冷淡,她极为热情地跑到姬安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袍,撒娇地说道,“安哥哥,我听说寒山寺后山的杜鹃花开了,你带我去看,好不好,好不好嘛?” 姬安冷冷地瞥了一眼,他的眼眸本就漆黑如墨,此刻,流转之中,好似有涤荡的墨汁溅出,惊得那卢英浑身一震,不自觉地放开他的衣袍,退后了一步。 听着那嗲声嗲气的撒娇声,王琳琅直觉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难道她的存在感就是低吗?竟被人如此华丽丽地忽视了? “咳咳咳——”王琳琅咳嗽了几声。 果然,咳嗽声很见效,卢英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她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嚷嚷,“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和安哥哥在一起?” 那气恼的语气,倒竖的柳眉,愤恨的眼神,似乎对方犯了滔天大罪。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难不成这个院子是你的?寒山寺是你家开的?”王琳琅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卢英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都有些绿了。 王琳琅无所谓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她的吃饭大业,根本不将这个宠坏的女孩放在眼里。 “安哥哥,安哥哥,”卢英气得直跺脚,泫泫欲涕地望着姬安,美目中泪珠闪闪,“此人屡次冒犯我,欺负我,你怎能无动于衷?”声音中语气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 “我冒犯你?欺负你?”王琳琅放下手中的筷子,惊愕地用手反指着自己,“我怎么冒犯你,欺负你呢?是打你呢?还是骂你呢?” “你————你————总之,你就是冒犯了我,欺负了我。你一个小小的贱民,不要以为救了我祖母,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 或许是因为家世,或许是因为美貌,在这临河城,卢英平日地享受惯了众星拱月的滋味。而此刻,一个衣着寒酸的江湖少年,竟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言语中充满了似有若无的挤兑,使得她在心上人面前再次失去颜面,她算是彻底地恨上这个人了,哪怕这个人昨日刚刚救了她祖母的命。 被娇惯坏了的孩子,还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绕她一个人在转!王琳琅暗暗腹诽了一句,再也懒得理会这个女人!她将身子转了一个方向,继续吃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卢英大怒,像一只愤怒的小鸟一般,唰地一下冲到了王琳琅的面前。 “看着你这张脸,我有点倒胃口,所以只好转一个方向噢!”王琳琅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这个贱民,你竟敢————竟敢————”卢英气得浑身直颤,哆嗦着手指着面前倨傲的少年,直想冲上去挠花那张流露出嘲讽之意的嘴脸。 “够了!”姬安怒喝一声,先前温尔文雅的面庞,此刻扭曲成了暴怒的狮子,露出了尖利的牙齿。 他忽地一下站起身,“你不是要去看杜鹃花吗?好,那我陪你去!”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的寒冽之气,似乎携带着滋滋滋的声响,呼呼地直往外冒。 在一刹那,卢英几乎被吓傻了,但是旋即她变得高兴起来,整张脸焕发着异样的光彩,“安哥哥,你真得要陪我去看杜鹃花吗?真得吗?” “走!”姬安并不多说,带头就往外走。他走得很快,脚下如同生了风一般。 “安哥哥,你等等我,等等我!”卢英得意地朝王琳琅甩了一个眼色,便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出去。 这下,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可以好好地吃了!王琳琅暗呼一声,转过身子,将注意力再次投放在了桌子上的美食之上。 对于不相关的人或事,她从来就不会给出太多注意力。目前,她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赶紧吃完饭,将手头的东西写好,整理好,然后下山交给风三娘。 第一百一十二章 慧染 在王琳琅专心忙碌的时候,慧染正在明远的带领下,前去寻方丈大师。 此时旭日初升,千千万万道金灿灿的光线,冲破云块的重重阻挡,迸裂而出,射向四面八方,洒向天地万物。 沐浴在这样明亮的光线里,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看着草叶间晶莹的露珠,慧染直觉身心俱是一松。 明远脚步轻快,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鹿,在他前面蹦蹦跳跳。他跟在身后,沿着那弯弯曲曲的山道,闲适地往上走。 一个挑水的僧人,恰好走在他们的前方。一根扁担上挂着两个水桶。水桶沉甸甸地,压得那僧人背脊弯弯,呼吸沉重。 “咦——,那右边的水桶怎么在漏水?”明远惊愕地叫道。 果不其然,僧人右侧肩头挂着的那个水桶,一直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滴答滴答地,像是一道移动的小小溪流般,沿着那桶的底部,淋淋漓漓地滴个不停。 这怎么行呢?待到这一担水挑到山上,那右桶里的水,岂不是要漏个大半?岂不是太浪费人的气力? “师兄,师兄,你的桶在漏水。”明远着急地朝着那挑水僧人大声喊道。 那僧人在山道上站定,双手搭在扁担上,稍一使力,扁担就换落在另一个肩膀,他侧过大半个身子,朝下方望来,“是明远师弟啊,这桶漏水,我知道。不过,没关系。” 这是一张汗珠滚滚的绯红色脸庞,眼眸微微地眯着,下巴处有一棵黑痣。他咧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桶漏水,但是漏得有深意,师弟好好想想。” 说罢,他转过身子,继续挑着那桶水,往上攀爬着。虽然步履沉重,但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踏实。 “这木桶漏水,除了白费力气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学问不成?”明远不解,挠着头,面露疑问。 慧染不语,只是看着道路两旁,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慧染师兄,你知道这里面的深意吗?”明远问道。 “明远师弟,你先看看路的两侧。”慧染说道。 “没什么呀,不都是石子青草野花之类的吗?没什么稀奇啊?”明远深深地迷惑了。 这条道,没有走八百回,也有一千回了,稀疏平常,委实跟平时没有任何的两样。 “明远师弟,你再仔细看看,”慧染指着道路左侧,“你看,这路的左侧,是大大小小的石子,石子缝隙间或长着一些杂草,一眼望去,颇有些荒芜萧条之意。可是,你再看看,这路的右侧,则完全相反,它生机勃勃,长满了青青绿草,像是一条绿毯子似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再看看这碧绿的青草之中,有着各色的野花,它们开得繁盛鲜艳,还有蝴蝶与蜜蜂在里面进进出出。” “真的耶!”明远惊呼,他像是第一次发现似地,脸上露出惊诧不已的表情。 “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慧染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启发性地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明远自言自语,“为什么这路的左侧和右侧差别这么大呢?” 他挠着自己的光头,突然眼睛一亮,欣喜地喊道,“难道是因为那只漏水的桶?” “对啊!那只桶,虽然有裂缝,只能担半桶水到山顶。但是,那漏下的水,却每天在浇灌着路边的土壤。所以,得到甘泉的土壤,长出了碧绿的青草,娇艳的野花。它们装扮着这路的右侧,使得路的这边不同于路的那边,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又美丽了我们的眼睛,还使我们得到了禅理。” “禅理?还有禅理在里面啊?我怎么没有看到呢?”明远问道。 “是啊,你瞧,那破桶,从表面上看,有着极大的缺陷,可是这缺陷却滋润这一路的花花草草,缺陷变成了优点。我们人啊,都好比是那只有裂缝的桶,各自都具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和缺点。但倘若我们怀着一颗包容的心,懂得发现他人的长处,并且能够扬长避短,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变得更加轻松愉快和丰富多彩。”慧染的声音,像是清泉,缓缓地流过,让人感觉地特别地熨帖。 “慧染师兄,你这真是太厉害了,由一只破桶,也能联想这么多!你的脑袋,看起来,跟我的脑袋差不多啊,怎能想到这么多呢?”明远的眼睛里,似是有泡泡在冒,一脸的惊叹!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路旁不远处的芭蕉树丛之后传来,“你这混小子,你那脑袋瓜子,虽然外表上跟这位师傅的脑袋瓜差不多,但是,里面装的东西,可是大不一样啊!” 俩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胡须雪白的老头儿,从那树丛中转了出来。他一脸皱纹,姿态闲适,看着慧染,就像看着一颗未被打磨的宝石,眼睛里精光闪闪。 “大师————”明远面色一喜,开口便唤。但是,对方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示意他禁声,他不由地一把捂住嘴巴,声音便戛然而止。 “你便是慧染?”那老头上下打量着慧染,像是打量着一个稀奇物什一般,脸上露出一抹探究的神色,“你年纪轻轻,但是观察力敏锐,对事物的看法,与众不同,独树一帜,令人有醍醐灌顶之感啊!” “阿弥陀佛,大师谬赞了!”慧染双手合十,对着那老头施了一礼,谦逊地说道。 他面容俊美,眼神清澈,态度谦虚,一下子就引起了老头子心底的好感。 “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只不过,这相貌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麻烦啊!”白胡子老头绕着慧染转了一圈,口中啧啧称赞。 “相貌是上天赋予的,不管是美,还是丑,抑或是平淡无奇,都是冥冥的天意,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作为众生中的一员,我只需安心接受就可。”慧染轻声说道。 “若是这相貌,给你带来麻烦呢?”老和尚挑眉问道。那淡白的眉毛下,那双眼格外地深远,似乎见过太过俗世中肮脏与丑陋,因而充满了丝丝怜惜之色。 “带来麻烦?”慧染声调微微上扬,似是在咀嚼着那话中的含义,“我既承受这个因,便要接受这个果。再者,阿琅说过,这个世上,若是有人胆敢打我左脸,觊觎我,欺负我,那么绝对不可以把自己的右脸凑上去,而是要一拳打过去,打得那人满地找牙,最好是他骨子里都感到战栗与害怕!” 说罢,他还利落地做了一个出拳的姿态,拳风带起阵阵的风声,荡向远处,惊得那老和尚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杵立在一旁的明远,亦是感到背脊一寒。 想不到这个温文尔雅,像莲花一般未染纤尘的男子,竟有如此刚硬如石的一面,惊得俩人一瞬间都有些呆愣住了。 “阿琅是谁?”老和尚讶异地问道,“你怎生如此听他的话?他的说辞,好像与佛经上说的不一致!佛祖不是告诉我们,凡事要忍让,宽容吗?你一个出家人,怎能如此暴力?” 慧染举起自己的两只手,“阿琅就是阿琅。她的话,就仿佛是我的左手,我得听。佛祖的话,好比我的右手,我也得听。如若两只手发生了矛盾,那我就听从我的内心。” 阳光照在他如同白玉般洁净的脸上,似乎都可以看见脸上那细细小小的绒毛。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在晨风中微漾,那般地纯真,那般地无邪,又那般地感染人心。 多麽朴素而简洁的道理:教化世人时,有佛经在指引着方向。可一旦惹上麻烦,那就用拳头保护自己。若是两者不能兼顾,便听从心底的声音。 老方丈望着眼前这个如莲花般的青年,内心不由暗暗称赞。自己在他这个年龄时,未必有这种觉悟!观其面相,虽然命中多有坎坷,但是最终却能在荆棘从中走出一条路,成就不凡的人生!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波骤起 且不说慧染和老方丈之间充满玄机的对话,单说王琳琅,当她终于将那一处戏剧从久远的记拖拽出来,带着起伏不定的情感,一一默写出来时,她的心其实是很不平静的。 上辈子的事情,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了,偶尔地想起,触碰到,便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斥着心胸,有疼痛,有快乐,有怅惘,有迷惘,有孤独——— 庄周晓梦迷蝴蝶。究竟是她在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她?那在上一世经历的一切,真得只是一场梦吗?可是,梦中的场景怎生那般地鲜活,那般地历历在目,却又那般地遥远,仿佛隔着一条银河。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感,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语,也无法对任何人言语,只能深埋在心里。 怀着这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她默写出了《汉姆雷特》这出戏剧,又根据慧和给她讲的故事,在原版的基础上,结合所处的时代,修修改改,增增加加,删删减减,终于写出了一部崭新的戏剧:《张冠李戴》。 当她将那一大沓誊写好的纸张,交给慧和阅读时,王琳琅的心,还有些忐忑不安。她静坐在一旁,紧紧地盯着那张粗狂的国字脸,不放过那张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慧和不明所以地拿着这些纸,在王琳琅的示意下,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看。起初,他脸上的表情是茫然,平静,但是读着读着,这个人高马大的硬汉,不觉眼眸泛红,虎目含泪,那捏着纸的手,抖得厉害,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斤的重,他根本拿不动。 “这是一出新戏,里面既有男女之情,兄弟之谊,又有阴谋诡计,人心算计,我打算把这场戏交给临河的梨花戏园,好好地排演一番,然后以它为中心,传唱开来。”王琳琅轻声说道。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慧和的眼中滚落下来,滴落在纸张上,晕染了上面的字迹,那个字瞬时变得模糊起来。他慌忙地卷子一截袖子,匆匆地去沾那上面的泪渍。 “卢大善人,毒杀兄弟子侄,霸占他人妻子田产,这样的罪行,必须大白于天下,让天下人人都知道,让他声名尽失,犹如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我想,这样的报仇,虽兵不血刃,但更有意义。”王琳琅语气有些冷,似是有缕缕寒气,随同那些话语一同泄露出来。 “嗯,我听阿琅的。”慧和咬咬牙,闭着眼,将汹涌的泪意,狠命地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眸中的悲伤与泪眼消失不见,反而射出如狼一般凶狠的光芒,“不将那卢大善人那虚伪的外皮给剥下来,让他身败名裂,活着不如死去,我誓不为人。阿琅,你说说,我该做些什么?” “你————?”王琳琅站起身,从墙头摘下一朵娇艳的蔷薇,低头轻轻地嗅了一下它的香味,然后轻声说道,“你需要好好地待在寺里。刚才明远对我说,后日法会,那卢氏夫人会到寺里还愿,你且寻个恰当的时机,跟她见上一面。需要说些什么,怎么说,这两日好好地思索一番。” 接下来,俩人又就细节部分细细地商量了一番,这才作罢。 下山的时候,正值午后。大片的乌云从天际飘荡过来,它们聚集在一起,遮挡住了阳光,让人感到了阵阵沁人的凉意。 王琳琅便沐浴在这种凉意中,轻步下山。她的身后,慧觉像是一条尾巴似地,紧紧地跟着。 一行至街面之上,便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行人脚步匆匆,神色仓促,活像后面有歹人在后面追赶似地。身着制服的官兵,衙役,好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地底下神秘地冒了出来,正在盘查各大客栈。茶社,酒楼里聚满了人,人们三五成群,正在谈论那日的野外杀人案。 王琳琅放缓了脚步,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竖起耳朵认真地听。 “听说,死的人足足有数十人之多哎!而且死状极为凄惨!” “怎么个惨法?”有人急急地询问。 “听说有几个人,胸口被穿了一个大洞,好似是凶手将人的心脏,活活地挖了出来,然后生吃了下去。”那声音继续说道,言语中带着极度的害怕,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莫非是什么山精妖怪,专吃人心?”一个惊惧的声音嚷道。 “哎,不可能是山精,也不可能是妖怪,我隔壁王婆子的女儿的夫家叔伯在衙门里当差,据他说,还有数人,被一刀封喉,颈间只有一道细细的血色丝线。另外四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最后还是仵作在太阳穴处发现了一个细小的孔,竟从那里拔出一个细细的钢针。” “天哪,竟还有这样的事?” “莫非是江湖仇杀?” “那杀人的人,功夫也恁地太高了!怎么办?我好害怕,要是他半夜来杀我,那我只有乖乖等死的份啊!”一个声音哆哆嗦嗦地嚷道。 “切,你就不要这儿瞎担心了,我跟你们说,”有人特意压低了声音,“那些被杀的人,据说都是雷老虎的人!” “雷老虎——?莫非是那个曾经的黑道土匪?” “土匪——?土匪怎么到我们临河来了?这——这——官府都是干什么吃的?” “哎哟,人家已经不当土匪好多年了,据说这次来临河,是为了给卢大善人祝寿!” “卢大善人——?他怎么会和土匪搅在一块?”一个声音疑惑地问道。 “快闭嘴吧,你这人是怎么说话的?卢大善人这些年,为临河做了多少的好事,怎可能和一个匪类搅合在一起?” 各种议论,像是嗡嗡飞的虫子一般,它们振动翅膀的声音,充斥在空气之中,无处不往耳朵里钻。 “阿琅,临河真地发生了这么恐怖的杀人事件吗?”慧觉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地问道,一脸的惊恐和慌张。 这一刻,王琳琅直觉有千万根丝线紧紧地缠住她的咽喉,使得那一瞬间,她似乎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此刻,她又该怎样对这个洁净如白纸的孩子,讲述她和慧和诸般的妄动呢?注视着仰望自己的懵懂孩童,她抿了抿嘴,淡声说道,“我想,是的。” 慧觉的眉皱得紧紧地,小脸上尽是严肃的表情,他双手何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问道,“阿琅,你说,这真得是江湖仇杀吗?” 按压下心底里的那股内疚,王琳琅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道,“不知道哎,看官府调查的结果吧!” 说话间,她已带着慧觉走到了梨花戏园附近。 老远地,她便看见风三娘站在大门口的牌匾之下。她一身红衣,鲜艳明亮,衬得那张脸越加明艳。而那凸凹有致的身材,在红衣的包裹之下,更加婀娜多姿,引得周围的男人眼睛,几乎都定在她身上,几乎连转动都不会了。而女人们则面露不屑,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事人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是挥舞着手中的帕子,一脸春光明媚地招呼着客人往里面走。 王琳琅有些想笑,这个风三娘,不管做什么,身上那股子恋恋风尘味,似乎总也摆脱不了。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正要朝那人喊上一句,不料风三娘却突然瞥见了她,面上刚露出一抹欣喜之色,却马上就变了,连连朝着她使着脸色,似乎是想让她赶紧离开。 心中正暗暗警惕,却见一队衙役像是蚂蟥一般,从巷道里飞快地转了过来,将她和慧觉团团地围住。 慧觉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望着那些面色不善的差役,不由地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他吗?”一个领头的汉子问道。 一个圆乎乎浑身肥肉的老男人从他背后转出。他一身锦衣华服,满身金光闪闪,笑得像是弥勒佛似地,“是的,就是他,他打伤了我的护卫欧阳震。” “哎呀,黄四爷,做人像你这么卑鄙,可还真是少见。明明是那欧阳震用毒镖偷袭在前,我——我弟弟不得已才还手。”风三娘一甩衣袖,疾步走了过来。 “官爷,”她一转身体,对着那捕头抛了一个媚眼,“不信,您可以问问那日来听戏的人,看情况是不是如同我所说?” 刘捕头的心,被那一个媚眼弄得快要酥化了,可是,一摸到怀中的金叶子,他那上涌的色心,便被迅疾推到了一旁。他清了清喉咙,装作大公无私地模样说道,“这个——这个——苏公子,黄四爷状告你以下犯下,殴打无辜之人。现在,我等奉县太爷之令,要将你押送到县衙,接受县太爷的审判。” 他一说完,便一挥手。数名衙役,像是得到指令的打手一般,拿着一副木质枷锁,一根铁链,还有一条粗大绳索,警惕地靠近过来。 王琳琅的目光,落在那枷锁,铁链,绳索之上,平静如水的眼眸中,像是平地里突地涌起了一股滔天的巨浪,而那巨浪,似乎要从眼眸中夺眶而出。 这架势,是要将她缉拿归案了? “阿琅,我害怕。”慧觉直觉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它跳得那样急,那样快,几乎要从胸骨中挣脱而出。 “别怕,”王琳琅低低地说了一句,用手指安抚性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先到风姐姐那边站着。” 她的话语刚落,人已经如一道轻烟般窜起。众人直觉眼前一花,那少年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不见。被骇得心胆俱裂的众衙役,不觉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一个个如临大敌。 “风姐姐,你帮我照顾好小觉。”眨眼之间,王琳琅已经像风一般刮到风三娘身侧。她将慧觉往风三娘那边一推,人如同一只苍鸠般,一个展翅,又落回到那包围圈中。 众衙役都有些呆了,围观的群众亦是目瞪口呆,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差大哥,我也有冤情要告。我要状告这个黄四爷,他偏好男风,试图强抢民男,买卖人口。”王琳琅看着那肥头大耳的黄四爷,一语惊破天。 这反转来得也太迅速了吧! 所有的人都呆了,他们的视线呆呆愣愣地落在王琳琅身上,又转到黄四爷身上,有些晕头转向,不明所以。 “黄口小儿,休得信口雌黄!”明抢暗买是一回事,但是被人当众喝破丑事,似乎是人生头一遭。这对爱好面子的黄四爷来说,无疑是当众被大了一耳光。他满脸通红,气得那肥硕的身躯,像是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王琳琅紧盯着黄四爷,眼眸中是浓浓的鄙夷。 周围有哄笑声传来,黄四爷的脸,仿佛像是调色盘似地,红了又黑,黑了又红,他怒瞪着对面那小子猖狂的样子,心中的闷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地嚷道,“刘捕头,这小子功夫这么高,我怀疑他就是郊外杀人案的凶犯!” 他这一嗓子吼得声音不大,但是却像一枚炸弹当空爆炸,震得围观的群众,完全地呆了。他们张大嘴巴,表情怔愣,像是泥人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那围成一圈的衙役,却是集体后退一步,手握腰刀,面露警惕,又惊又怕地盯着场中的少年。 场面那一个安静,就连人们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像是病毒一般,在人群中游离蔓延。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声传来,正是那徐娘半老的风三娘。她将手中牵着的童子,交给身旁戏园子的人,扭着腰肢,如同分花拂柳般,从那些衙役中穿行而过,径直走到那得意洋洋的黄四爷身前。 “哎哟,黄四爷,你虽说一身肥膘,肥胖如猪,可是,这说话啊,可别真像一只猪啊:尽是长肉,不长脑子。”她的话语刚落,周围就是一阵哄笑声,驱散了刚刚一涌而起的剑拔弩张。 黄四爷的脑门嗡嗡作响,他用手指着风三娘,哆嗦着嘴唇,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风三娘娇笑着,伸出一只白净净的手,按压那有着深深肉窝的肥手,“黄四爷,你不要因为小舞坏了你那日的好事,就怀恨在心,像一只疯狗似地,胡乱地攀咬人。” 说罢,不等黄四爷反驳,她便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群众,盈盈地施了一礼。再抬头,眸光清澈,姿态端庄,完全是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大伙来评评理,说道说道。黄四爷诬陷我兄弟杀人。可是,我兄弟为何要杀那些人?为财吗?不,他出身名门,家中已有万贯家财。为色吗?我想,这世上,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如黄四爷一样,爱好都是那般奇特吧!”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四下又是一种哄笑之声。各种眼光,有鄙夷,有嘲讽,有好奇,有厌恶,有痛恨,它们像是无形的利刃一般,朝黄四爷投去,插得那老头子浑身颤抖,那肥肉一层一层地荡着,几乎要将裹着身子的衣裳给挤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兄妹 “你说他出身名门,就是出身名门吗?那我还说,他出身娼门,是一个下九流之辈。”黄四爷直觉面子里子全部丢光了,此生,他还没有受过这般的奇耻大辱。暴怒之下,他不管不顾地嘶哑着嗓子怒吼道。 王琳琅双手握拳,骨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有一只隐藏的猛兽,要从那骨头的缝隙里咆哮着扑跃而出,“你说什么?”她冷着脸,轻轻地说道。 明明这声音很轻,可是,好似泰山压顶一般,让人有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我说,你出身娼———” 黄四爷话还没说完,身子突然闪电般被人拎起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阵如同疾风骤雨般的耳光,扇得他头昏眼花,腮帮子如同找了火一般,又痛又麻,好似已经跟身体的其它部分分离。而大脑好似已经停止了运转,无法思考,唯有那一波高过一波的痛感,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 “我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嘴喷蛆。”墨五像拎小鸡般拎着满身横肉的黄四爷。手下的动作,却是一下快似一下,像是打快板似地,扇打在那张猪头似的脸上,动作迅疾,令人眼花缭乱。 众人都呆了,他们怔怔地望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汉子,瞧着那被打得已经看不出人样的黄四爷,腮帮子不约地也跟着痛了起来。 一时间,只听见那如同爆竹般炸响的连环耳光声,响彻在街道之上,就连众衙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得愣住了。 一刻钟之后,墨五像是甩垃圾一般,嫌弃地将黄四爷扔在地上。 那满身肥肉的黄四爷,像是一大堆泥巴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他脑袋发昏,满嘴血腥,不由地低头一呕,竟生生吐出满口的鲜血和数十颗白色牙齿。瞧着地上那一大滩血水,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似是有无尽的血光直往脑袋里冲。他偏过头,顶着那张看不出人样的脸,如同看着杀人仇人一般,死死地盯着墨五,似乎要将眼前之人,宛心挖肺,碎尸万段,才可解他心头之恨。 墨五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像是看着世间渺小的蝼蚁一般,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他像踢死猪般踢了踢那人。然后,他不再看这个人,而是大大踏步走向王琳琅。高大威猛的身躯往她面前一战,恭敬地施了一礼,然后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朝着她谄媚一笑,“公子。” 这么一个大块头的壮汉,在一个略显瘦弱的少年,做出这么一个讨好味十足的表情,委实特别滑稽与搞笑。 王琳琅皱起眉望,上下打量着他,眼眸中闪过疑惑,警惕,还有防备。 “阿琅,阿琅,”慧觉挣脱束缚,像是小白兔一般,红着眼睛跑了过来,“他就是那日抢秋水剑的人之一。”他的小手指向墨五,大声控诉道。 墨五的脸有些发烧,他有些尴尬搓着手,视线不由求助性地落到人群之中。 着一身白色锦袍的王佑,从人群中款款走出。随着他的走动,那衣角的边缝和袖口,随风翻飞,在天光的映照下,竟然有隐隐的金光在闪耀。仔细一看,竟然是细细的金线,被巧妙地绣在那里。 人们倒抽一口凉气,这般样貌不凡,看似低调却奢华无比的公子,究竟是哪家公子?竟然出现在这小小的临河? “七———七——弟,我是你大哥。”王佑看着面前的王琳琅,心中的滋味颇为复杂。这个一身江湖气息的少年,眼神明亮,举止潇洒,既有山一般的坚硬,又有水一般的温润,便是他十一叔的女儿吗? 十一叔!想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王佑的心顿时一片柔软,望着王琳琅的目光,像是水一般,温柔而和煦。 “大哥————?”王琳琅重复着这个两个字,挑眉对视着面前的青年。 此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他的身材挺拔,像是白杨树一样,几乎蕴藏着坚韧的力量。墨色的头发下,是一张俊美成熟的脸。此刻,那双带着儒雅气息的眼,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有着些微的惊讶,稍许的探究,淡淡的怜惜,还有几许激动。 “对,我是你大哥,是你大伯父的长子,在同辈中排行第一,你可以唤我大哥。”王佑轻轻地说道,那双眼柔和之极,望着她时,似是有激动的泪光一闪而过。 “你就不怕搞错了,认错了人?”王琳琅抱臂望着他,面上表情淡淡。 “对啊,你怎么会是阿琅的大哥?你不是那狗屁四爷的大哥吗?怎么突然又变成了阿琅的大哥?”慧觉不解,睁大眼睛问道。他紧紧地攒着王琳琅的手,一脸紧张,似乎是很害怕身边的这个人被抢走。 王佑的目光扫过慧觉,只做了短暂的停留,便又落在了王琳琅身上,他的声音温和淡雅,像是春风拂面而来,“我曾经在脑袋里无数遍想象过你的样子,真正看到了你,才发现那些想象都是浮云,而你就应该长成这个样子,这眉眼,这姿态,这风骨,真正像极了我十一叔。”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拨动了深藏于王琳琅心中的那根弦,琴弦振动,震得她的整个胸腔都微微地颤抖起来。她的手不觉轻轻地抚向腰间。那里,束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而秋水剑正藏在那腰带中间静静地沉睡。她细细地摩挲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柔和起来。 “大哥————” 她刚唤了一声,那瘫倒在地上的黄四爷在几个仆从的合力扶持下,费力地爬了起来,“嗬——嗬——嗬————你们——”他哆嗦着嘴唇,想说话却发现嘴巴透风,涎水直流,根本就语不成句,只得将满腔的仇恨,化作戾气满满的眼神,投向场中几人,然后梭转着,看向那作壁上观的众衙役。 那几乎要吃人的视线一落到刘捕头身上,他便是浑身一抖,像电击般从梦中醒来。“上,上,上,把这几个人统统地绑起来,押到县衙大牢。”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毕竟他和兄弟们干瘪多时的钱袋子,这一下被黄四爷填得鼓鼓囊囊的,无论如何,得帮人家做点事才是道理。 “放肆,”一道冷酷无情的声音,像是炸雷一般响在当场。 一个黑色身影从王佑身后转了出来。这是一个完全冷寒如冰的汉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之气,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旦出鞘,就必须见血。此人正是墨二。他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到那刘捕头的跟前,手中的令牌,往他面前一闪,“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看看。” 那漆黑如墨的令牌上,一个大大的王字,似乎如一只吊睛猛虎,张牙舞爪,朝他怒目扑来。 一股凉气从脚底,募地直往头顶上窜。可怜的刘捕头直觉心底发俩,膝盖发颤,腿下一软,竟生生地匍匐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树叶。 “大------大-------大-------人-------人---------,请————恕———恕————罪-”他的嘴巴抖动,上下牙巴骨打架,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强烈的尿意,像是管不住的闸口,直接喷涌而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要把它憋回去,可是,根本没有用,于是,他的裆下猛地一湿,阵阵的尿骚味,像是发酵一般,在空中弥散。 众人捂着鼻子,不由地往后一退。看着场中那位一身白袍的青年,眼色顿时就变了。这——这——究竟是什么来头?竟将那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刘捕头生生地吓尿了? 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这般怂包的模样,众衙役面齐齐露出一抹尴尬之色,然后,竟也低下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头颅,低声下气地跟着跪在地上。 黄四爷彻底地傻眼了,他顶着一张猪头脸,看着面前怪异的场景,心中大感不妙,深深的惧怕,像是一条青蛇突然咬住他的心脏。他双眼一翻,竟生生地撅了过去。 这一瞬,风三娘心中的感觉很是复杂。看吧,这便是世间一等世家,只需要给出一副令牌,表明身份,任何人,任何事,甚至皇室贵族,都会在这般强大的底蕴下,不自觉地弯下腰,屈下膝,匍匐在他们的脚下。 可怜了自家的主子,偏偏喜欢上了王琳琅。撇开这般非凡的家族背景不说,就凭那一身高超的武艺,独特的思想,他的追妻之路,该会是何等地漫漫无期!再加上主子自己隐秘而复杂的身世,这无期估计还有往后推迟再推迟! 压下心中这一刹那间涌上的万般思绪,风三娘舞着手中的帕子,挤穿过那跪着的衙役,娉娉袅袅地走上前来,对着王佑盈盈一福,“见过大公子。” “免礼!”王佑轻声说道,“七弟漂泊在江湖,有幸结识风老板这样有着玲珑之心的女子,实乃她的幸运。” “玲珑之心?”风三娘掩嘴娇笑,那红衣包裹着的凸凹身躯,随着她的笑声,轻颤如弦,“公子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如若不嫌戏园简陋,还请到里面一坐。” “好!”王佑爽快地答应,并没有因为风三娘一身风尘之气,而显露出任何的鄙夷,“七弟,我们进去,好好地聊一聊,如何?”他侧头望向王琳琅,眼眸中是一层漫过一层的暖意和真挚。 “好!”王琳琅答道。 “阿琅,阿琅,”慧觉扯住了王琳琅的衣袖,大大的眼眸中沁满了晶莹的泪珠,“他是谁?你为何要唤他大哥?你是不是不要我呢?” 王琳琅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轻轻地拭擦掉那孩子眼角的泪,“乖小觉,阿琅会永远是小觉的阿琅,永远不会不要你。这位大哥哥,他———他——”王琳琅偏头看了王佑一眼,正好对上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他是我家里面的人!” “那你是不是要跟他回家呢?”慧觉抽泣地问道,他的鼻子红红的,表情委屈,活像一个即将被人抛弃的小狗狗。 王琳琅正色地说道,“阿琅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小觉的。直到有一天小觉长大了,不再需要阿琅!” 慧觉这才破涕而笑,“这样我就放心了!阿琅,你放心,就算是我长大了,我也会需要阿琅的,我永远也不要跟阿琅分开。” 永远——?永远到底会有多远了?王琳琅微微地有些愣神。心思像是跑马一般,瞬时撒开蹄子,溜出去好远。好似在那遥远的过去,她也对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语。她说她要一辈子陪着他,陪他看山看水逍遥江湖。可是转头间,那人惨死,独留她一人在这陌生的异世,如无根的浮萍般漂泊。 哎——,那些说出口的誓言,能够真正实现坚持到底的又会有多少呢? 她凝视着面前这对晶莹纯真的眼眸,听着这发自肺腑的誓言,心底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好,阿琅和小觉永远也不分开。” 得到保证的慧觉,心下大安,他得意地朝王佑哼了一声,然后就自动地跑向风三娘,“风姐姐,你带我去找小岚,好吗?” “好啊,姐姐现在就带你去找他,他这两日还念叨着要去寻你。”风三娘朝王琳琅使了一个眼色,便牵着慧觉的手,往园子里走去。 目睹着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渐渐远去,王佑的眸光转向身边的少年,有隐隐的幽光,像是星子般在那如墨般的黑瞳仁中在闪烁,“七弟对这个童子,可真是很好,好得都有些让人羡慕啊!” 王琳琅的目光丝毫也不避让,她定定地对视着那富有压迫力的视线,低沉地说道,“大哥,你知道吗?我对他很好,是因为在这个世间,他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他对我满心依恋,全然信任,将我看作可以遮挡风雨的大树,而我,为了回报这份依恋,这份信任,也乐意充当这样的角色。” 王佑有些怔愣,一个想法,像是一道流光,迅疾万分地划过他的脑海。当年,这个少女带着十一叔的尸首消失不见,莫非是因为王家不能给她全然的信任,全部的依恋,所以她才远远地逃离王家? “走吧,大哥,我们进去说!”瞟了瞟四周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的八卦群众,再看看那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衙役,王琳琅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寒意,她率先走进了戏园的大门。 王佑跟在她身后,衣袂飘飘,像是一朵一尘不染的白云一般,擦着地面飘了进去。 墨五加快脚步,如同影子一般,无声地跟了进去。 “还不快滚!”墨二转头,厉声呵斥道。那如刀似戟的目光,往四下一个梭转,与他视线相撞的人,不禁觉得脖颈处一凉,后背处寒意森森,几乎是吓破了胆。 人群顿时像是被烟熏了的马蜂一般,惊慌地四下逃散而去。他们跑得飞快,似乎生怕慢了一步,性命即将不保。那缩成一团,几乎要钻进地下的刘捕头,在几个衙役的边拖边拽下,像是死狗一般被迅速地带离了现场。 可怜那黄四爷,本已晕厥了过去,可是在那些仆从慌乱的拽拉之下,肥胖的身躯像是一个皮球,砰砰砰地不断地撞上这又撞上那,竟生生地痛得醒过来,醒过来后又痛得撅了过去。 瞬时,热闹堪比市集的戏园子门前,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墨二站在门口,眸光沉沉地望了那四散的人流一眼,面上露出一抹深思之色,转身也进了戏园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暗杀 而在戏园隔壁的酒楼里,隐在二楼重重布帘之后的人,从浓浓的暗影中走了出来。他一声墨衣,眼眸清冷,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正是姬安。 “将王佑引到这边来时,有没有人发现你?”他低声问道。 “似是隐有怀疑,”文睿有些愧疚难当,那本就愁苦的脸上,好像又多了几条皱纹。他不明白,为何主子要冒着被暴露的危险,也要帮助那个名唤苏五的小子?那家伙,除了长得有些看头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吸引人的东西。可是,主子却像是着了魔似地,一半的心思都围绕着他转。 “主子,你说王大公子为何要帮苏五?莫非苏五当真是他的七弟?可他为何会流落江湖?”文睿皱着眉头,面上露出一抹不解之色。 王家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无论是在文学上,政坛上,还是军权上,都是人才济济,星光熠熠。怎么会有子孙流落在外,和一群和尚搅在一起?他可委实想不明白。 姬安淡淡地瞥了文睿一样,语气微沉地说道,“那些世家大族,豪门贵胄,哪一个家里不是充满了阴谋诡计,阴暗丑陋?有子孙逃离在外,有什么稀奇之处?这些年你跟着我难道没有切身体会吗?” 说完,便转过身,穿过大堂,朝楼下走去。微暗的天光下,他的背影孤寂而带着寒意,看得文睿心中顿时一痛。他加快脚步,紧紧地跟了上去。 密密的雨点,像是细丝般,开始从天际不断地往下落。将地上的尘土溅飞而起,又迅疾地将之打压下去。很快地,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轻尘的气息。 闻着这股尘埃的味道,看着街上急急奔跑躲雨的人们,姬安冷漠如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放松之色。可是,旋即,他脸上神色一变,一股隐藏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的杀意,虽然很淡,但是还是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咧,露出一股讥讽的笑意,便脚下一转,拐进了一家棺材铺。 棺材店的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子,见到在这个鬼天气里还有客人上门,老脸上露出堆砌出一股大大的笑意,朝他走了过来,嘴里殷勤地打着招呼,“公子,您府中有谁————” “要想活命,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姬安冷眼一扫,似是有万千寒芒骤然射出,惊得那老头子面色煞白,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怎么,还要我请你?”姬安面色一沉,长剑一拨,锋利的剑尖,直抵那老头子的咽喉。 那冰凉的剑尖,似乎透着无尽的寒气,丝丝缕缕地直往毛孔里钻。老头子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说道,“好汉,好汉,饶命————”眼白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那就快滚!”姬安的耳朵抽搐般动了动,眼眸中似是有尖锥射出。 “好,好,我滚,滚————”那老头子像是被猎狗追逐的兔子一般,急匆匆地从地上爬起,几个蹿越,直往后院奔去。许是急于逃命,那动作迅捷快速,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姬安冷冷地瞥了老头子的背影一眼,然后侧头望了一眼棺材铺的门外,脸上露出一副冰冷之极的笑容。他脚下加快,如同敏捷的豹子一般,步伐轻快地穿行在一排排一行行的黑漆漆棺材之中,然后他停在一口棺材前,推开那棺盖,跳了进去,片刻之后又跳了出来,将棺盖轻轻地合拢。 做完这些,他又如流星般窜到后窗处,打开那窗户,作出一个从窗口逃离的假象。最后,他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个张开翅膀的鸟儿,一个飞跃,竟纵身到了房梁之上,在那粗大的横梁之上,像是一只蜘蛛似游走了片刻,然后寻到了一个阴暗之所,小心地隐去了自己的踪影。 棺材铺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那一口口等待着收割生命的棺材,死气沉沉地排放在那里,散发着一种似乎从地底深处的寒意。 一群衣着各异有胖有瘦的男男女女,从那奔跑躲雨的人流中,无声无息地靠近过来,像是苍蝇闻到肉香般,将文睿包围起来。还有数人,循着踪迹,朝棺材铺奔去。 文睿心中大急,抽出佩剑,剑花一挽,寒光像是白色的疾光一般,朝那近前的几人冲去,卷起一片血光冲天。鲜艳的血液,伴随着越来越大的雨滴,溅落到地上,像是开出了朵朵红色的水花。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场厮杀在雨地里如火如荼地展开。 文睿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杀光眼前之人,飞身去救自家主子。换作往昔,他根本不用担心,因为主子的功夫够高,完全可以自保。可是,现在却不行,主子内伤未好,又添新伤,怎可能躲过这些人一波又一波,如同蝗虫一般密集的暗杀? 奈何他武艺虽高,若乱单打独斗,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们却结成了一个奇怪的阵法,死死地拖住了他。 唰!他眼睛发红,修罗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冽的白光,直接挥向对面那人的双眼。 啊------啊-------!那人惨叫着,殷红的鲜血,汩汩地从眼窝处流落下来,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流。那模样,有多瘆人就有多瘆人。由于无法视物,那人步伐大乱,手中长剑像是没头的苍蝇一般,胡乱挥舞,没有刺中文睿,倒是刺中了旁边的同伙。 文睿的嘴角咧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修罗剑像是懂得他心意似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而劈向一人的臂膀。那人急急地闪身,不料那剑却是虚张声势,临到近处,突然变换方位,以一招声东击西的打法,像是毒蛇般直接要咬向那人的眼睛。 啊——啊——!这个做普通妇人打扮的杀手,凄厉地一声喊叫,长剑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她双手捂眼,摸到了一手的黏糊糊,湿哒哒! 其它人的脸色募地一变,剑下招式变化,竟是两败俱伤不要命的打法。文睿心如火焚,眼光一扫,已然瞥到有四人窜进了棺材铺中,他心下大急,手下剑势一变,修罗剑顺势从他的右手飞到了左手。左手握剑,那剑的走势,突然变得诡异难测,竟带着丝丝的邪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的一个鬼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只进不退,只攻不守地,朝剩下的杀手席卷而去。 像是平地里突然起了一股可怕的飓风,那些杀手直觉顷刻间,自己被那骇人的飓风卷起又抛下,落地之时,却骇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似已经分家,手,胳膊,腿,甚至下半身,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们趴伏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那个恍如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修罗,他一身鲜血,满身戾气,眼眸中的红光,吃人般望着他们。就在那心胆俱裂的一瞬间,他们直觉白光一晃,眼睛一痛,随即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 文睿冷漠地瞧了一眼遍地的死尸残骸,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捂着还在流血的腹部,拖着受伤的腿脚,一撅一拐地朝棺材铺走去。 棺材铺的门大开着,店里一片狼藉,那些棺材被掀翻在地,有的甚至被一刀劈成两半。 文睿心下大惊,他一个箭步窜了铺中,四下地查看了一番,顺着那些留下的足迹,寻到了窗前。抬眼望了一眼窗后那长长窄窄的小巷,他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忧虑,正待提气纵出,前去寻找主子,却听到一道低低的呼唤声传入耳中,“文睿,我在这里。” 这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虚浮之感,但是在满天地的雨水滴答之中,它却像是仙乐一般悦耳动听。 文睿惊喜地抬起头,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那高高的横梁之处,缓缓地走了出来。 “主子,”他欣喜地喊道。 “嗯,”姬安轻声应了一声,然后他张开双臂,从横梁处跳跃而下。只是,在落地之时,他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文睿及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住。 “主子,”看着公子嘴角沁出的缕缕血丝,他担忧地喊道。 “无妨,倒是你,一身是伤!”姬安说罢,唰地一下撕下衣裳的袍角,递给文睿,“快些包扎好伤口,赶紧离开,我怕那些上当追我的人,随时可能返回。” 文睿闻言,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撒到在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上。那药粉甚是有效,几乎刚一触碰到伤口,那血就缓缓地止住了。他将那布条在腰间缠绕了两圈,牢牢地系住。然后,又飞快地处理腿上的伤口。 大腿处的伤口又长又深,肌肉向外侧翻,像是深深的沟壑一般,露出白色的骨头,实在是触目惊心。文睿刚刚将药粉撒好,就见到一双拿着青色布条的手伸了过来。 “主子!”他喊了一句,有心要阻止他,却撞见他冷漠如冰的脸庞,剩下的话,便不自觉地吞下了肚。 主子身份尊贵,他何德何能竟让主子亲手为他包扎伤口?而且这次暗杀,说到底还是他的布防出了差错,竟让那些漏网之鱼钻了空子,生生跑到城里来了,还精心地准备了这场暗杀。 姬安自是不知文睿心中所想,他弯着身,默默地将那伤口包扎好。 “走吧!”他低声说道,率先走出了棺材铺。 棺材铺前方的大街之上,一片断肢残骸,死尸遍地。雨水混着血水,流得到处都是。姬安冷冷地看了片刻,转头对着文睿说道,“吩咐野狼卫,将这些死尸收敛,装到盒子里面,加上冰块,通过驿站,快马加鞭,给我那好弟弟送去。” “是,主子!” 雨下得越来越大,很快地,天地一片苍茫,只有那密密的雨丝,被那呼啸的风,扯得七零八落,杂乱无章。处处水汽迷慢,雾气腾腾,将这一处收割性命的屠宰场,给笼罩得严严实实。 而主仆俩人的身影,则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之中,渐渐地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香 不管海底有多少暗礁潜流,海面上却是一派风平浪静之态。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临河可谓最贴切不过了。 随着卢大善人寿辰的来临,各路与他打交道的人马,相继来到这个小城。随着这些人的来临,往日里安静美丽的小城,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处处皆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耳边皆是小贩们兴奋的叫卖声,鼻端仿佛可以嗅到空气中那种隐隐的骚动。而寒山寺的法会,就在这种骚动中如期地到来。 或许是因为那日在山门前救人的壮举,所以当寒山寺宣布将那救人的法门在法会上无偿地教给普通大众之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城里的居民们,来为卢大善人祝寿的外来人,甚至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就像是闻到花香的蜜蜂似地,在这一日简直是倾巢出动,全部聚集到了寒山寺的山脚之下。 由于时辰未到,所以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跨过山门,前往寺里面拜佛上香。大概是因为寒山寺要毫不藏私将那救人的秘法公布于众,这种造福大众的慷慨之举,引起心底的好感,所以今日上香的人特别多,那些香油钱也是丰厚得让人咂舌。 明远今日的任务是在山门前迎接那些往寺里拜佛上香的香客们。他来来去去,像是一只陀螺似地转给不停,虽然累得差点瘫倒在地,但是看到那些人出手阔绰,他的脸不禁笑成一朵花。 他不贪钱,不图财,因为这些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但是他可是牢牢记住了方丈大师的话:佛既在红尘之中,又在红尘之外,所以僧人不能脱离世俗,因为要有饭食,有水喝,有衣穿,才能够活下去。而活下去,才能更好地研究佛法,弘扬佛法,将佛的大义传导开来,真正地做到教导众生。而这一切,当然离不开寺里的香火。只有寺里的香火旺盛了,名声打响了,才能在难时真正地护佑一方百姓,在困济之时,尽己之力去救助一方百姓。 明远虽然脑袋瓜子不灵活,但是他听话,尤其是方丈的话,简直将它奉为圣旨,从来都是不折不扣地认真地完成。方丈安排他迎接香客,他便笑眼眯眯地将那些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尽职尽责地领进寺里。 “卢大娘子,”刚刚站定,喘了一口气,便见到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妇人,在一群嬷嬷婢女的簇拥下,缓步行来。 她眉眼弯弯,面目慈祥,一身素衣,不施脂粉,不带荆钗,像是一个褪尽一切铅华的人,似乎世间一切浮华皆不能遮住她的眼,只余下那摸最初的真。 “明远小师傅。”那妇人对着远施了一礼,“还请麻烦你带我去大殿。” 明远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便领着这个中年妇人往山上走。那些婢女,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最后只得无奈地叹上一口气,乖乖地呆在山脚之下。夫人上香,从来就只带魏嬷嬷一人,根本就不准她们跟着,就连对夫人爱护有加的老爷,也拿她的固执没有办法。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也就由着她这般了。 明远领着着那妇人和老嬷嬷来到了一处大殿。这个殿堂远离主殿,四周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高树,树下还有种满了色彩鲜艳的各色花卉,真正是一个清净而又幽远之所。 “夫人,我就领您到这儿了,里面有值守的师兄。”明远朝那中年妇人施了一礼,便躬身告退,急急地朝山下走去。今日香客太多,他得坚守自己的岗位,努力发挥自己的光和热。 卢氏抬头望着笼罩在树荫下的殿堂,面上不禁露上一抹浓重的悲戚之色。前尘往事像是流水一般,在她的心头汩汩地缓缓流淌而过,留下一路的痛苦。这痛苦如此沉重,像是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得她的身子微微地晃动。 “夫人,您慢点!”魏嬷嬷赶紧伸出手,搀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她是卢氏的陪嫁嬷嬷,最是懂主子的心思。而此时,她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默默地陪着主子,像是一棵老树一般,给她能够依靠的力量。 卢氏眼眸着泛着泪花,在忠仆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迈进了大殿之内,在那蒲团之上跪了下来。 第117章 母子相会 她的面前是一尊坐莲观世音菩萨像。菩萨两腿交叠,足心向上,端坐在白莲花上,一手拿着净瓶,一手拿着莲花,正凝望着世间。 在那浩瀚无边充满无限悲悯无限慈爱的眼神中,卢氏的眼泪,就像是溪水一般,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流。然而,她并没有伸出手去擦那眼泪,而是任由它流进她的脖子里,衣襟里。她仰着头,虔诚无比地看着菩萨,双手合十,蠕动着嘴唇,低语喃喃。她的声音很低,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只是那种虔诚,仿佛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然后弥散到全身的每一处地方。 拜完菩萨,卢氏在魏嬷嬷的搀扶下,从那铺团上艰难地起身。然后她接过一旁僧人点燃的香烛,恭敬地插在香案之上。 在那香案的旁侧,另摆放着一个案几。卢氏的目光落在案极之上的两盏燃着的灯火之上,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低低地哭泣声从她的唇边溢出,听得人心中跟着便是一痛。 她并没有失态地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咬得那嘴唇都破皮流出血来,她也不自知,而那哭泣之声,便是从那牙齿缝里漏出的。 “戴郎,树儿。”她低低地唤道。 可是,没有人应她,只有那摇曳的灯火,在满室的檀香之中,在轻轻地晃动,像是梦境一般。 “夫人,您的灯油。”当值的僧人,将一壶灯油缓缓地递了过来。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卢氏,有了片刻的惊醒,她没有抬头,只是自顾地接过那油壶,小心翼翼地避过那灯火,将油壶里油慢慢地倒入灯盏之中。 当她专心做着此事的时候,魏嬷嬷便朝那僧人瞟了一眼。这一眼,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可是瞬间之下,她便怔住了,脸上露出一抹不可置信之色。她揉揉眼,再次凝神望去,依然那张脸。若非此刻在寺庙之内,她几乎疑心自己是撞见了鬼。 “夫———夫————人————,”魏嬷嬷舌头打结,指着那僧人,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卢氏将油壶放下,不解地将脸转向魏嬷嬷,然后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那僧人。只一眼,她便全身僵住了,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这一瞬间好似很长,又好似很短,只见那卢氏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僧人面前,望着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了手,摸向那张梦里千万回的脸,“戴郎,戴郎——————”她连声唤道。 慧和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看记忆中那张美丽温柔的脸,此刻鬓角有着缕缕白发,眼角更是皱纹密布,纵使心中有万千愤恨,这一刻,他的心还是有些发颤。但是,他却将这颤抖狠狠地压了下去,“夫人,您认错人了,贫僧——法号——慧和。” “慧和,慧和,”卢氏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僧人,嘴来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光彩像是灰烬一般,顿时暗了下去。可是,旋即她抬起头,有奇异的光,在她眼中疯狂地燃烧。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这个人的脸,跟她的先夫一摸一样,如若其中没有任何联系,怎么可能? 想到这儿,她小小的身躯爆发了巨大的力量。她一个快步向前,一把拽着慧和,将他使劲地往下一拉,死死地按住他的头。然后一个扒拉,将他脖子后的衣襟向下一扯。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之上,一颗红色的胎记,像是烙铁一般,烫红了她的眼。 “嬷嬷,魏嬷嬷,你看,你看————”滚烫的泪水,从她眼中汩汩而下,但是,这次却是欣喜之极的泪水,她手足无措地摸上那块蝴蝶状的胎记,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仿佛站都站不稳。 魏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眸光跟着落在那胎记之上,老眼不禁也是泪花闪烁,“夫人,夫人,这是树儿少爷,树儿少爷啊!” 俩个女人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滚滚不已的泪水,落到了慧和的脖子里面,烫得他几乎要跳了起来。他微微一个使力,将那两个女人从他身上震开。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是不是认错了人?”他扯好自己的衣裳,一脸冰寒地说道。 “不会,绝对不会,看你的长相,再看你脖后蝴蝶形的红色胎记,你就是我的树儿,错不了,我的树儿啊!娘在菩萨面前求了数十年,是菩萨听到了我的心声,可怜我,才把你送回到我的身边。”那卢氏扑上去,搂着慧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都要晕厥过去。 魏嬷嬷老眼含泪,对着那年轻威武的僧人说道,“树儿少爷,你当真不记得夫人,也不记得老奴了吗?” 慧和当然记得,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父亲惨叫着,被人生生地砍下头颅。而利箭穿透自己小小的身躯,带着他跌下高高的悬崖,掉入到寒冷的河水之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中,鼻中,肺中,那越来越重的窒息感———— 想到这儿,慧和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他面露煞气,伸手一推,将卢氏粗鲁地推倒在老嬷嬷怀中,“贫僧乃是出家人,请施主自重。” 出——家——人? 卢氏呆呆愣愣地盯着慧和光秃秃的头颅,心中顿时直觉有把弯刀,径直地剜入她的心口之中,从那里生生地剜出一大块肉,她不禁喃喃低语,“你是出家人?出家人?你怎么就出家了?” 她可怜的孩子,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吃了多苦,遭了多少罪!天可怜见,一朝重逢,竟然还是一个出家人,一个和尚? “我为何不能出家?当年,我师傅将我从冰冷的河水中捞起来时,我只有八岁,身受重伤,记忆全无,命悬一线,他老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我救回来。从此,我就跟着他做了和尚,这一做就是十八年,我觉得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慧和冷冷地瞥了对面的主仆俩人一眼,如愿地看见她们脸上露出心痛之极的悲伤表情,心中掠起一股奇异的报复快感。 他说得很轻巧,但是,那些话语,那些字眼,却像是无数根钢针,针针入肉,直扎向卢氏的心脏,“你——你——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她的脸瞬时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像纸一般的白。 “夫人!”魏嬷嬷心中忧虑,担心地看着自己主子,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对啊,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若非师傅全力救治,恐怕我早就不在这人世了。”许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慧和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胜唏嘘的表情。 “儿啊,儿啊,都是娘对不起你啊!娘————”卢氏紧紧地抓住了慧和的胳膊。她身子哆嗦,嘴唇发白,眼神中弥漫着浓浓的痛苦之情。这痛苦是如此地深,如此地苦,是那样地深,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她凝视着眼前这张跟先夫一模一样的脸,再也承受不住内心跌宕的情感,眼睛一闭,身子一软,竟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魏嬷嬷慌忙地冲上来,却被慧和手臂一挥给生生拦了下来。 “树儿少爷,树儿少爷,她是您的娘啊,您的娘啊!”看着面前这张冷硬如石头般的脸,魏嬷嬷心头大急,她扒趴在那如硬邦邦的手臂上,泪水如雨丝纷飞。 “我会救她的!”慧和往着倒在他怀中的妇人,感觉到她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的体重,那如磐石一般坚硬无情的心,似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他将左手护住她的心脉,缓缓地输入了一点点如轻丝般的内力,像是细雨一般滋润着那受创的心田。右手拇指掐住了她的人中,微微地使力。 不大一会儿,卢氏缓缓地睁开眼睛,她仰望着一张脸,看着头顶上方那张熟悉之极的面孔,不禁伸出一双有些哆嗦的手,缓缓地摸了上去,“树儿,我的树儿,娘想你想得好苦啊!”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汩汩地往下滑落,落入了那微微泛着白霜的头发里,刺得慧和的心,像是突然被黄蜂蛰了一般,猛地一痛。 他将卢氏轻轻地放到魏嬷嬷的怀里,双手一个合十,嘴里念叨道,“阿弥陀佛,贫僧已是方外之人,于尘世的羁绊,已无太多留恋,请施主切勿如此!”言罢,他起身,匆匆地走了几步,跨过门槛,走向了殿外。 “树儿,树儿,我的树儿。”卢氏挣扎地爬起来,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却抓了满手的虚空。 听着身后那宛如杜鹃滴血般的呼喊之声,慧和身子微微一颤,但是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那挺拔雄壮身影,很快地被树木的阴影所遮挡住,消失在绿意盈盈之中。 “夫人,”魏嬷嬷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小心翼翼地将卢氏从地上搀扶起来,“您就别伤心。树儿少爷就在这寒山寺之内,难道您还怕他跑了不成?再说,今日能够与树儿少爷相逢,都是菩萨的保佑,是喜事一桩,你怎么能哭了?” “是啊,是啊,我在佛前供奉着这两盏长明灯,足足有了十八年。原本以为他跟着他爹一样死了,死在了那盗匪的乱刀下。可是,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身,我终是不死心。我盼啊盼,足足盼了十八年,我终于盼到了他,见到了他,我怎么能哭了?我应该笑啊!”一时间卢氏又哭又笑,像是一个疯子一般,完全没有任何仪态而言。 魏嬷嬷看着这样的卢氏,心中既为她感到高兴又免不了忧心忡忡。高兴的是,夫人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到了实现,忧心的是,树儿少爷根本就不愿与夫人相认。而如果相认,又将会在卢家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她根本就无法想象! 压下心中无限的心思,她搀扶着卢氏在蒲团之上跪下。卢氏双手合十,朝着菩萨喃喃自语,面上欢喜之极。然后,她趴伏于地,朝着上首的菩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走吧,我们去找方丈,向他了解一情况。树儿他是何时来到这寒山寺的?还是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住在这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而我竟从来没有发觉?”说到这,卢氏一阵哽咽着,几乎是痛苦得难以自持。她拉着魏嬷嬷的手,跌跌撞撞地朝外走。 “夫人,容我来为您整理一下仪表。”看着发髻散落,眼睛浮肿,脚步凌乱的卢氏,魏嬷嬷心中闪过一抹心疼。 “好,你快些,快些,”卢氏不断地催促着,似乎想马上就找到方丈大师,将事情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说夫人啊,恐怕此刻方丈正为法会忙得不可开交,他老人家没有时间见您啊。况且,这与树儿少爷相认的事情,我们得从长计较啊!他刚才那么排斥,根本就不想和您相认,我们不能逼得太紧,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为长远打算啊!”魏嬷嬷从袖囊里掏出一个桃木梳子,一边不慌不忙地梳着,一边苦口婆心的劝告道。 魏嬷嬷的话,像是雨滴落入湖面,在卢氏的心里,激起了无数小小的水花,她苍白着一张脸,沉默了半响,终于嘶哑着嗓子说道,“好,就依嬷嬷所言。” 魏嬷嬷心中欢喜,夫人听得进去劝是最好的了!她麻利地将那拆散的发髻重新梳好,又到院中养着睡莲的大水缸里,浇了点水打湿手帕,将卢氏的脸仔细地清洁了一番,才算是作罢。 “走吧,”卢氏恢复了平静,除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之外,看不出有任何外在的不妥。 “夫人,我们去哪儿?” “去法会那边,”偏头撇见嬷嬷担心的神色,卢氏幽幽地补充道,“放心好了,我不会乱来的。待到那法会结束,我自会寻个时机,单独求见方丈。” 魏嬷嬷不好再劝,她明白这已是卢氏做出的最大让步。她虽外表柔弱,但是心中一旦拿定主意,那任是谁也改变不了。她心中暗叹一声,扶着那微微发颤的身躯,踩着满心的忐忑,一步一步地法会那边走去。 第118章 质疑 也不知在哪里,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句话。这句话内容如下:我不喜欢生命只是事实和法则,我相信精神的力量,没有灵魂的生命,如在黑暗之中,荒谬无望。 而当一个人被当做信仰般刻入灵魂之中时,估计他说的话做的事,会全部地奉为神圣的存在,不容有人玷污,污蔑,说三到四。 当寒山寺的老方丈一身袈裟,步履从容地走向那高台之上时,台下的人几乎在一瞬间都闭上嘴巴。两三千人的会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呼啸着,从远方跋涉而来,又呼啸着,奔赴远方。 老方丈端坐在台上,眯着眼,看着台下的民众,眼眸像是大海,泛起了微微的波光。他微一提气,那宏远而苍老的声音,就像是寺庙里苍茫的钟声似地,不断地像外扩展再扩展,就连站在最远的人们,也能清晰地听到那声音,仿佛那声音就响在耳边。 “各位父老乡亲,不知大家可否听说过一句古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是塔,七级浮屠就是一个七层的佛塔。这句话的意思说,能够救人一命,胜过建造一座七层佛塔。” 老方丈的话浅白易懂,就连那目不识丁的田间老汉,都抚着胡须,点头称是。 那道苍老的声音,在空气中跌跌宕宕中,继续下去,“佛曰: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难量。这句话是告诉我们:建造一百座寺庙,不如救一人的性命。救十方天下无量众生的性命,不如观察自心,守护自意,不使为恶。” 望着下方那一双双乌黑的眼神,老方丈稍稍作了一下停顿,继续说道,“对一个素味平生的陌生人,无视他人的刁难与怀疑,毅然伸出援助之手,于危难之际救了人的性命,这份慈悲之心是多麽地难能可贵!”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的私语,像是波浪起伏一般,从一处荡漾到另一处。人们不约纷纷地谈论起前几日在山脚下,那卢家老太太被人救的事。有的人还没有听说过,于是就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了一耳朵。 卢英咬着樱唇,气急败坏地瞅着四下的人群,感觉到那些指指点点莫不是针对自己,她恼怒地环顾一周,恨不将那日所有知道详细内情的仆从,全部地毒哑,这样她那日阻碍人救治祖母的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那些被她的眼光扫视到的仆人,心中大骇,不动声色地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注意你的仪态!”瞧着这个不安分的妹妹,卢剑的脑袋有些隐隐作痛,他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低低地警告到。 “要你管!”卢英狠狠地怼了他一句,那张艳如桃李的脸上,露出极端的不屑。 “你———”卢剑气急,恨不得将这个整日无事生非的妹妹抽上一个耳刮子。真正是光长美貌,没有丝毫的脑子!“你给我安分点,姬大哥看过来了!” “什么——,什么——?”卢英慌张地在位置端坐好,摸摸自己的发丝,扯扯衣裳,尽量摆出一副大家闺秀之态,眼神却是如含情的春水般,朝不远处荡漾了了过去。 “大哥,二姐,你们莫要再说话,都妨碍我听方丈大师讲禅了。”一个变声期的公鸭嗓子,突然插了进来。 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大概正处于发育时期,所以声音特别地古怪与难听。约摸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此句说完,便闭紧了嘴巴不发一言,只是用暗暗责怪的眼神,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姐姐。 “好——,好——,不说了!”卢剑赶紧说道。这个最小的弟弟,安静,听话,懂事,他一向是疼爱有加。 说罢,他便朝卢英望去,只见她正痴痴地望着左侧方那个一身青衣的男子,目光痴迷,没有一点儿女儿家的害羞含蓄之态,他不由地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到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老方丈一身红色的袈裟,盘腿坐在台上,衣袂在风中飘飘,像是一面旗帜一般。 “在险境之中,濒临绝望之际,我们都希望有人来帮我们,解救我们。在这个世间,有人帮我们固然很好,若是无人帮我们,那我们就要自救。所谓自救,就是自己救自己。在《大生本生经》中,身为大生王子的菩萨(释迦牟尼佛的前生),当他所乘的般快要沉时,船上的七百人都绝望地伤心哭泣,根本没有尝试去脱困。但是,与众不同的大生王子却心想:在面对危难时恐惧地伤心与哭泣并非智者所为,智者应该奋力自救。像我这么有智慧的人应该奋力游至安全之地。以这决心,他毫不恐慌,而充满勇气地尝试游上岸。他在在大海洋里奋力游了七天七夜终于到达了岸边。” 说到这儿,方丈大师的目光缓缓地梭转了一圈,那目光深远,像是亘古的星光一般,似乎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 “那日,在寒山寺山门之前,有一个古道热肠的少年,出手救治了一位因异物堵住喉咙的老太太,将老太太从阎王爷的手中给硬拽了回来。现在,这个法号释明的佛教俗家弟子,愿将这救人之术教给大家,让大家在危急关头可以自救。现在,让我们来欢迎释明小师傅。” 方丈大师的话语,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到了平静的湖面上。纷纷的议论之声,像是那卷起的冲天水花,在整个场地响起。莫名的骚动,像是被荡起的重重涟漪,一圈一圈地朝外扩散,再扩散。坐着的人们昂起了脑袋,站着的人踮起了脚尖,玩闹着的孩子则爬到家人的肩头,他们的眼睛急切地转动着,寻觅着那名唤释明的少年。 今日,王琳琅入乡随俗地穿上一身灰色的僧服,跟寒山寺所有的僧人一样的装扮。只不过,别人都是光头,而她则墨发如云,像一个普通少年挽了一个发髻,用一个造型古朴的木簪固定在头顶之上。她面容沉静,眼神晶亮,嘴角擎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快步走上了高台之上。 老方丈含笑对着她,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与她擦肩而过,径直来到台侧的一棵大树之下,撩起衣袍,坐在了一张椅子之上。 王琳琅抬眸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心中则对老方丈心思之灵敏佩服不已。 近前的位置,分成好几块区域,摆放着方桌,椅子,上面有着一些各色水果,精致的点心,还有一些瓜子花生之类。这些大都被那些官吏商贾之家占据着,因为他们兜里有钱,需得缴纳一定量的钱财,才能坐到这些位置之上。 前方两侧的位置,也有桌子,和椅子,上面摆放着茶水和小点心,周围坐着一些老大夫和他们的徒弟,他们的眼神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满脸怀疑。 而最广袤的后方,则是高矮各异身着朴素的老百姓。他们挨挨挤挤地坐在摆放好的长凳之上。坐不下的则站着,像是一颗颗直立的水稻一般。在过道的位置上,也摆放着桌子上面也摆放着茶水和各色小点心。 而寒山寺的和尚,仿佛出动了十有八九,他们身着灰色的袍服,正在各个区域的过道之中巡视着,尽职尽守地维持着会场的秩序。 这个老谋深算的老和尚,倒是思维周密的很,估计又从那些大户身上刮了一层油下来吧。不过,对于老百姓倒是真心爱护,点心茶水都是免费享用。王琳琅清了清嗓子,清冷的像是高山流水般的声音,在内力的作用下,淙淙而清澈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朵旁。 “在我们的生活中,难免会遇到各种意外。其中,喉咙被异物卡住而不能够呼吸,进而发生窒息导致意外死亡的事,也时有发生。” 她的这番话刚刚落下,人群中就有一个妇人,捂住嘴巴在低声哭泣。她的身体微微佝偻着,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泪水流得满脸都是,无尽的悲痛似乎从她的骨子里散发出来,令目睹到这一幕的人,不禁亦是心中一酸。 “看见没有,那是东山村的廖娘子。她家闺女,听说去年夏末的时候,只是吃了一颗枣子,那枣核卡住了喉咙,就生生地没了。她将闺女的喉咙都抠烂了,也没有将那枣子抠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就那样眼睁睁地没了!”知道内情的人,向周围的人低声地解释,引起无数的唏嘘感叹。 那些窃窃的私语,并没有逃过王琳琅的耳朵,她朝那困顿悲伤的妇人,投去了悲悯的一瞥,按捺下心中升起的同情,清朗的声音猛地一提,像是一道冲天的波浪似地,压下那些纷纷的议论。 “当异物堵住了我们的喉咙,我们无法呼吸,而用其它的办法又无法取出异物时,我们就可以用以下方法进行急救。首先,我们得明白这三个手势的含义。那就是石头,剪子,布。石头,就是手呈拳头状,剪子就是拇指按住后两指,食指和中指伸直。布就是五指伸开,手成巴掌状。” 王琳琅一边说,一边做着姿势,展示给众人看。底下有许多的人,跟着她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也有人只是冷眼瞧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当将这些手势都解释清楚了,王琳琅朝台侧微微一招手,明远就咚咚咚地跑了上来。 “假如这位师傅的喉咙被异物堵住,无法呼吸。”随着她的解说,明远的双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露出一副极为难受的样子。 “那么,施救者首先以前腿弓,后腿登的姿势站稳,然后使患者立于自己前方,并让其身体略前倾。然后将双臂分别从患者两腋下前伸并环抱患者。左手呈剪刀状,找到距离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然后剪刀便变成拳头。右手呈布状,从前方握住左手拳头,使左拳虎口贴在患者胸部下方,肚脐上方的上腹部中央,形成“合围”之势,然后突然用力收紧双臂,用左拳虎口向患者上腹部内上方猛烈施压,————” 她一边详细地解说,一边亲身做着示范。从背后环住明远,双臂一个用力,便听到明远打了一个响亮之极的嗝声。这嗝声在这般落地无声的时刻,像是晴天了里打了一个霹雳,震得四下的人都呆了,纷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怀疑眼神望着台上俩人。 “有没有用啊?看台上俩人的样子,怎么就觉得不靠谱啊?”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能将被卡在喉咙里的东西给弄出来?这————这——不是耍着我们玩吗?” “就是,就是。” “胡闹,真是胡闹!” “他真是这般救那卢老夫人的命的?莫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内情?” “我看有————” 一时间,各种有形无形的眼光,像是戴着钩子一般,径直地刺向台上的人。那钩子似乎带着倒刺,似乎要将那俩人身上的肉给勾飞起来,闹个鲜血淋漓。 明远有些尴尬,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他的神色变得坦然,那充满无限信任的目光,转投在王琳琅身上,显然对于身边的少年有着无比的信任。王琳琅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明远便咧着嘴,转身又咚咚咚地跑了回去。 明远一走,那高台之上,便只剩下王琳琅一人。那道略显单薄的灰色身影,在一瞬间几乎变成了箭靶子,而无数道带着不信任和恶意的眼神,就如无形的利箭一般,径直冲那个身影本奔去。 在这无数的眼神之中,有一道格外地不同。那是来自黄四爷的眼神。自从认出那高台上的少年,就是在戏园子里让自己吃了无数暗亏的家伙,腾腾的怒火与憋屈就不断地往上冒,几乎将他的胸膛要充爆。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像是拉风箱一般,恶毒得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灰色的身影,似乎要将那人抽皮剥筋,挫骨扬灰,才能够解他心头之恨。 “四爷,你这是怎么呢?难道也看那小子不爽?”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突然在黄四爷耳边响起。 黄四爷被吓了一大跳,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着身侧之人。 这是一个身材壮实的大块头。一身腱子肌肉在那裁剪得体的华服之下,绷得鼓鼓地,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力。他大刀阔斧地歪靠在藤椅之上,那大如铜铃般的眼睛,正邪邪地望着黄四爷。而在那牛眼之上,一道可怖的伤疤,自上而下经过他的额角,眉角,然后没入他的鬓发之中。这道歪歪扭扭,宛如一条深褐色蜈蚣般的伤疤,给这个本就面目不善的人,平添了几分凶恶之意,使得这人煞气四溢,令人根本不敢直视。此人正是雷老虎! 黄四爷心中发憷,这尊煞神喜怒无常杀人如麻,除却卖卢正生这个大善人几分面子之外,其它人他根本就是爱理不理。今日怎生跟他搭起话来?事出反常,必定有妖。但是,他又不敢不答话,只好挤着脸上的肥肉,讪讪一笑,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想到自己的牙齿漏风,便使劲地点点头。 “正好,我也瞧那小子不喜,不如让我来试上一试。”雷老虎露出一抹极为诡异的笑容,那爬伏在他左脸颊的伤疤,跟着抖了抖,像是那蜈蚣在爬动一般。 “雷老弟,你————”坐在雷老虎身侧是卢大善人——卢正生,他皱起眉头,颇为不赞同地看着对方。 这是一个相貌堂堂面带正气的老家伙。头发梳得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根根白霜似的银发,在黑发中清晰可见。脸上的皱纹,一道道,一条条,好像在诉说着一波三折的往事。那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黑的眼睛,透露出几许岁月的沧桑。 “放心,卢大哥,我心中有数,不会乱来的。”雷老虎一招手,一个身着黑衣的汉子就大踏步走了过来。雷老虎在他耳边低低地吩咐了几句,那汉子脸上露出一副心领会神的神色,就转身迅速地离去。 第119章 力挽狂澜 此时,人们都忙着对台上的少年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会场里一片噪杂喧闹,就像是一锅煮开的粥,在汩汩地上下翻滚沸腾,除却三个当事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方角落里发生的这一个小小的插曲。 而在姬安便在少数的几个人之列。因着与卢家的关系,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高台上那抹孤独的身影,听着周围带着嘲讽的冷言冷语,他的眸子眯起,闪过一抹冷冷的冰寒之意。他梭转着自己的目光,像是捕猎的豹子一般,搜寻着那叫嚣得最厉害的人。就在此时,他恰好就听到了雷老虎的话,看到了那匆匆离去的黑衣汉子的身影。 他使了使眼色,身边候着的小厮便机灵地退下,悄悄地跟了上去。 片刻之后,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是剪刀一般,唰地一下将那些喧闹给剪开。 “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哪?怎么哪?”一个惊恐不已的妇人,抱着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孩,凄厉地哭喊到。她的声音高昂而尖利,像是锋利的尖锥一般,要将人的耳膜给统统戳破。 人们的目光顿时射向她怀中的婴孩。只见那孩子气息渐弱,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奋力地挠着自己的脖子,似乎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一般,都将那脖子抓出了几道血痕。而那面色,却是越变越差,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褪去。 “天哪,莫非这孩子被噎住了?” “是的,好像是的,你看,它那小手————” “这么小,真是作孽啊!” “快,快去找释明师傅。”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神情激动,他们自动地后退,为那妇人让出一条窄窄的小道来。 “对,师傅,释明师傅,”看着怀中孩子越来越苍白的脸,感受到他越来越弱的气息,那妇人泣不成声。“师傅,释明师傅,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她凄厉地大喊着,抱着那婴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那身着布衣的男人,面色惊慌,步履蹒跚,似乎是震惊多过了害怕。 姬安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锋利的光芒。他的眼望向雷老虎那边,微眯的眼眸之中,似是有无尽的冷意射出。 小厮的动作很快,立刻就来到了姬安身边。他凑在近前,对着姬安的耳朵低语道,“公子,果然不出你所料,那黑衣汉子给了那个男人五两银子,那男人就立刻喂了几块点心给那婴儿————” 听着这些话,姬安的心里有些发凉。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残忍更污浊。亲身父亲为了区区五两银子,便拿自己孩子的性命作为赌注。而那下赌的人,对生命的漠然似乎已经到了极致。除却将自己的性命视为珍宝之外,其它人的性命,好像都变成了那草芥,可以随意地拿来糟蹋。 他略带薄凉地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然后将眸光投向高台上的那个灰色身影,也不知小舞如何应对这个场景,那个婴孩还那么地小?那个海氏急救法管用吗?他的面上不约地挂上了一抹担忧之色。 王琳琅一个纵身,如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一般,跳下了高台,穿过窄小的过道,急匆匆地迎向那妇人。 “大嫂,莫怕,将孩子给我。”她的声音沉静,语气中带有一种莫名的令人镇定的东西,让人在不知不觉就会从心底里产生一种信任。 “师傅,师傅,你救救他,救救他,”那妇人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那气若游丝的婴孩,急切地塞给王琳琅。 王琳琅将那孩子接到怀里,看着那孩子仿佛随时都要断气的样子,心中不免一急,但她面上却是不显,脚下一拐,转到一个就近的座椅旁,看着那椅上坐着的青年公子,面上不觉一愣,微感诧异地叫道,“大哥,你在这里?” 王佑微微颔首。 王琳琅顾不上跟他寒暄,声音如同珠玉落在盘中,“大哥,你快让让。” 王佑立刻起身,将位子让给了王琳琅,而自己则站在了一旁。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叫大哥给她让座!那坐一旁的王康,脸色瞬间都不好了,他那刻毒的目光,像是毒蛇一边,狠狠地锁定那道灰色的身影之上,似乎是寻思着一个恰当的时间,冲上去咬上一口。 王琳琅浑然不觉,她抱着那婴儿坐到了那椅子上,迅速扯开那孩子的上衣,将那婴孩的身体伏在自己左手前臂之上,头部朝下,用手支撑住婴儿的头部既颈部,用右手的掌根拍击婴儿背部和肩胛骨之间的区域,一次,一次,又一次—— “师傅,师傅,你救救我的孩子————” 正在王琳琅全神贯注地进行施救之时,又一阵凄厉的哭嚎声,生生地传来,将那原本就紧张不安的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个婆子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子,急匆匆地挤过人群,朝这边奔来。那个男孩子面部发青,嗬嗬嗬地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双手正痉挛般扣着自己的喉咙,面色开始变青。 一个衣饰华丽珠玉满头的女人,提着裙摆跟在那婆子身后,像是杀猪般地嚎叫道,“师傅,师傅,释明师傅,快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一大群的丫鬟婆子,像是尾巴一般,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黄四爷像是被雷劈一般,僵立当场。那——那——正在嚎叫的妇人——不是——他家里的那个泼妇吗?她————?他略带僵硬的目光,机械般地梭转到那婆子抱着的孩子身上,那———那————不是——他的——儿子吗?黄四爷直觉得浑身冷汗直冒,他哆嗦着身子,想要迈步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棉花,根本就挪不动,动不了。 这一行人像是一道奔腾的激流一般,汹涌地冲到眼前。那大嗓门的妇人,声音大得像是在敲锣,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那涂满了豆蔻的指甲,紧紧地扣住了王琳琅的胳膊,使劲地往后拉扯,“释明师傅,你先救我的孩子,先救我的孩子。我家有的是钱,只要你先救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说罢,她的眼珠凶狠地瞪向那默默垂泪的农家女人,嘴里嚷嚷道,“这些贱民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下等人,一辈子就像是骡子一般,有什么可救的?师傅,你就先救我的孩子吧!” 那个可怜的女人,本就心慌意乱,被她一瞪,整个人不禁往后一缩,像是一个乌龟一般,受到了外界的威胁,要将自己的腿脚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她旁边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本就惧怕与后悔,此刻,听到这番话,更是愁容满面,悲苦不已。 那华服妇人说得理直气壮,拉扯王琳琅胳膊的手力道亦是大得吓人,但是那灰色衣裳下的手臂,却像是巨石一般,纹丝不动。 黄四爷终于压下心中的惊骇,挪着肥胖笨拙的身子,挤到了自家婆娘身边,他揪心不已地盯着自己幼子那青中带紫的脸,不约地语带哽咽,“倩娘,孩子——他———” “孩子,你这死鬼还知道惦记孩子,孩子————”嗓门大得好似打雷的妇人,嗷地一声哭喊了出来,她的嗓门大得出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疼。 黄四爷心中发苦,后悔万分。难道是因为先前自己没有拦着雷老虎,反而助纣为虐,所以现在报应到孩子身上吗?他哗啦一声下子跪在王琳琅的面前,看着这个自己数次找茬的少年人,老脸发红,嘴唇哆嗦,“公子,请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是他老来得子,三代单传,如果有什么闪失,他——他——可要怎么活啊? “大哥,麻烦将我身侧五丈之内的无关人等,全部清理出去。”王琳琅的头没有抬,手下的动作更是忙个不停。 见那孩子还没有反应,她手腕一动,顿时将婴儿翻转过来,让其背部仰卧在自己的前臂上,头朝下。她用手支撑着婴儿的头颈部,然后另一手的中指和食指放在婴儿胸廓上两乳腺连线的位置,快速地压迫,重复地压迫。 “墨五,”王佑朝那一旁面色激动的墨五,使了一个眼色,那家伙立刻心领会神,带着几个手下,像是风卷残云一般,将那围堵在一起看热闹的人,赶到了五丈开外。 世界一下安静了不少,只有那个贵妇人的嚎叫声,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响起。那尖利的仿佛被门夹过的声音,像是乌鸦的叫声一般难听。那婆子抱着气息越来越弱的孩子,站在王琳琅身侧,面色越来越惶恐。 情况危急,可是释明师傅只有一双手,一次只能救一人,难道这两个孩子之中只能活下一人吗?围观的群众,不约地纷纷猜测,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尤其是那个农妇,她紧紧地盯着王琳琅,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似乎是生怕释明师傅丢下她的孩子去救那个贵人的孩子。 “让让————让让————”就在揪心紧张生死攸关的一刻,一阵喧闹像是突然炸响的爆竹一般,突然响在耳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汉,在几个青壮年的搀扶下,正急急地往这边赶。那个老汉的一张脸,憋得青紫,双眼上翻,眼白大面积地裸露出来,眼见地人都不行了。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敢情这意外窒息的事,都集中到这一天,这一刻? 老方丈在高台之上坐不住了。他那睿智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冷冷的寒光。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是有人想针对寒山寺,还是有人想要针对释明? 正在思索之际,却听到一道清远的声音,像是划破重重乌云的月光,陡然落入涧水一般,响在他的耳边。 “姬饮冰,方丈,你们在哪里?快些过来!”王琳琅手下动作不见丝毫停顿,嘴里的呼喊声,却如啸声入耳。 姬安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笑得极为阴险的雷老虎,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儿一般,在人群之中几个穿梭游弋,就来到了那个灰色身影所在之地。 “姬饮冰,你负责那个孩子。你像我一般坐下,将那孩子跨坐你的一条大腿之上,然后就照那日我在山腰亭子处教你的手法,对他进行急救。”王琳琅快速地说道。 老方丈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一般从高台之处飞掠过来。 “大师,你负责那个老人,他是成人,手法不需要任何的改变,您就照那日在山腰亭子里看到的,照葫芦画瓢,对他急救。” 听了她的话,俩人立刻就开始动手。 王琳琅快速地在那婴儿的胸口之处,又连续地按压了五下。一道轻微的呕声从那婴儿的口中传来,紧接着那孩子的身子跟着动了一下。王琳琅心中一喜,连忙伸出手,食指如钩,伸入了那孩子的口中,轻轻地一个勾带,将一块黏答答的点心从孩子口中扣了出来。 “哇————哇———哇————”一阵嘹亮而高昂的哭声,顿时从小小的嘴唇里溢出,像是一道动听的音符一般,响在人们的耳侧。 婴儿的哭声,本来是闹人的,让人心烦的,然而,此刻,就像是天籁之音一般,那么地好听,那么地动人。王琳琅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哄了两下,就将它递给了那喜极而泣的母亲。 那个农妇抱着几乎是失而复得的孩子,眼泪在脸上成行又成行。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膝盖一弯,就要跪在地上给王琳琅磕头,却被她微笑着拉了起来。 人群发出低低的欢呼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剩下的俩人。 不大一会,那跨坐在姬安腿上的孩子,吐出一个丸子球在地上,随即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哭喊声,哭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姬安忍着要把他甩出去的冲动,将这个嗓门大的出奇的孩子,匆匆地递给那个候在一旁的婆子。那动作,既快,又准,带着莫名的嫌弃。 那个衣裳破破旧旧的老汉,是最后清醒过来的。他睁大有些迷瞪的双眼,过了好久,似乎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跪在地上朝着老方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作罢。 巨大的欢呼声,像是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地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场中那三人之上,尤其是那个年龄最小的少年人身上。如果没有此人,没有此人教授的急救法,那么今天这三个被异物梗住的人,焉有命存在?而且从此之后,还有多少人将会受到此法的恩惠! “释明师傅,释明师傅,释明师傅!”人群齐声高呼,那整齐而有力的声音,平地而起,直冲云霄。 第120章 风波又起 老方丈的眼眸之中闪过激动的光芒,待到那欢呼声渐渐平息,他那仿佛历经世事沧桑的苍茫声音,像是满天弥漫的空气一般,填充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间,每一个耳朵,“此等急救法,从此就叫做释明急救法,让它流传天下,造福苍生吧!” 他的话语刚落,又是一阵冲天的欢呼声,像是巨浪般,拍打在巨石之上。 王琳琅心下着急,她怎能攫取人的劳动成果,然后占为已有?她一把拽住老方丈,低低地说道,“大师,这个方法不是叫做海氏急救法吗?您怎能张冠李戴,擅自用了我的法号?这不是————”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释明师侄啊,你甭管它叫什么,只要对苍生有利就行!再说,我查遍天下名医,愣是没有找出一个姓海的出来。如此,在此等情形之下,还不如用你的法名,那样更具有说服力,影响力啊!”老方丈环顾四周,看着沸腾不已激动万分的群众,老脸上不禁流露出满意之色。 能查出来才怪?王琳琅暗暗腹诽。这个海氏生活在千年后的美国,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可是,让自己冒名顶替别人的功名,怎么就那么地别扭呢? “我————”王琳琅刚想说自己受之有愧,却见姬安朝她走来,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里,像是流淌的黑色石油,突然被火点燃,“小舞,就听方丈大师的话吧!就今日之情形,此方法叫做释明急救法,才是明智之举。” 他的眸光太过具有压迫力,使得王琳琅心中甚是一慌,她有些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想要拒绝,但看着周围那望着自己恍如看着半神的民众,心中便是一滞。 “七弟,就听这两位的吧!虚名只是身外之物,只要此法对民众有利,叫做释明急救法又何妨?”那许久都不做声,一直充当布景墙的王佑,此刻淡然开口。他气度不凡,沉稳安静,说出来的话,有理有节,竟让人反驳不得。 “那——那——好吧,我听大家的!”王琳琅有些心虚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她解释不了那海氏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也只好接受这个结果! 也许王佑说得不错,虚名只是身外之物,无论是它是叫做海氏急救法,还是叫做释明急救法,只要对民众有用就好! 只是,这样医学知识,提前了千年来到了这个异世,会不会在无形之中影响了历史的进程?王琳琅的心中,升起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异世,她一直小心翼翼,不想因为自己这只蝴蝶小小翅膀的扇动,去干扰了历史车轮滚滚前进的方向。现在,机缘巧合之下,她用自己掌握的知识救了一个人,再救一人,最后还头脑一热地将这知识教授出去。这小小的水花,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完全沧海一粟,可以忽略不计,应该不会将历史拽离既定的轨道吧!王琳琅心中暗暗地想到。 或许是先前救人的场景太过于震撼,像是烙铁一般,深深地印刻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眼中,心上,所以当慧染上场讲禅之时,竟没有引起太大的喧嚣与躁动。就像是高潮已过,后面纵使再发生什么,却再不会有那种涤荡人心牵扯神经的紧张时刻。 纵使这样,但当慧染上台之时,人们好奇的目光,纷纷落他的身上。只见他一袭灰色僧袍,面目俊秀,眉眼如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雅出尘的气息,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贬的仙人,落到了这喧闹不已的世间。 多好看的人啊,怎生出家做了和尚?真正是白瞎了那么一张俊美的皮囊!同时拥有这个想法的人,在那一刻,根本就不是少数。在无数或惊艳或惋惜或不解的目光之中,慧染开始了自己的讲禅。 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般,非常地好听,像是一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清泉,它汩汩地冒出来,然后一路蜿蜒前进,滋润着它到达的每一寸土地。 今日,他讲了一个小故事。这个富含哲理的故事,形象生动,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很快地就把人引到了那故事之中。 “一个禅师走在漆黑的路上,因为路太黑,行人之间难免磕磕碰碰,禅师也被行人撞了好几下。他继续向前走,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灯笼向他走过来,这时旁边有个路人说道:“这个瞎子真奇怪,明明看不见,却每天晚上打着灯笼!” 禅师也觉得非常奇怪,等那个打灯笼的盲人走过来的时候,他便上前问道:“你真的是盲人吗?” 那个人说:“是的,我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一丝光亮,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我甚至不知道灯光是什么样的!” 禅师更迷惑了,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打灯笼呢?你甚至都不知道灯笼是什么样子,灯光给人的感觉是怎样的?” 盲人说:“我听别人说,每到晚上,人们都变成了和我一样的盲人,因为夜晚没有灯光,所以我就在晚上打着灯笼出来。” 禅师非常震动地感叹道:“原来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别人!” 盲人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不是,我为的是我自己!” 禅师更迷惑了,问道:“为什么呢?” 盲人答道:“你刚才过来有没有被别人碰撞过?” 禅师说:“有呀,就在刚才,我被两个人不留心碰到了。” 盲人说:“我是盲人,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从来没有被人碰到过。因为我的灯笼既为别人照了亮,也让别人看到了我,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看不见而撞到我了。” 禅师顿悟,感叹道:“我辛苦奔波就是为了找佛,其实佛就在我身边啊!” 待到人们听完故事,人人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就在他们沉思之际,慧染那温润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所谓智人除心不除境,愚人除境不除心。心既除矣,境岂实有。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 许是里面古文字眼太多,许多人无法理解,更别说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了,于是,慧染便开始细细地讲解这一小段佛经的含义。 其实,王琳琅很喜欢听慧染讲故事,但若是讲禅论道,大概是里面之乎者也太多,她听得晕晕乎乎不大明白,也不想浪费太多脑细胞去搞个明白,所以她十有八九会在那抑扬顿挫的宛如催眠曲一般的声音中,慢慢地放空脑袋,然后睡着。 这一次,她是下定决心好好听他讲禅的,奈何当那熟悉的腔调响起,她的眼皮便变得越来越重,最后便紧紧地粘合在一起,无可奈何地睡着了。其实,这也不怪她,这几日,她一直在熬夜赶写那下半部的剧本,本就睡眠不足,再加上刚才救人时神经绷得异常紧张。这一放松,便觉得浑身疲倦得像一团棉花,竟然便那样靠在藤椅之上睡着了。 一侧的王佑有些惊讶地瞪着她大喇喇的睡颜,听着那轻微的鼾声,看着那嘴角留下来的可疑口水,一时竟不知是该替这丫头觉得骚的慌,还是该替她着急?莫非这丫头扮男人扮久了,真得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男人? 而他身侧的王康,则是一脸的嫌弃。没有教养的野丫头,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地睡大觉?难道她不知男女有别,不懂得礼义廉耻吗?还打呼噜磨牙,简直比男人还男人,天底下有女孩子像她这个样子的吗?完全是丢尽了王家的脸面! 倒是静坐在她另一边的姬安,一脸的平静,他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那幽深如墨的眼眸,闪过一抹深深的疼惜。这几天,她在蔷薇院里的辛苦和劳累,他皆看在眼里,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如花一般的年龄,本该像所有的世家小姐一样,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却流浪在江湖,带着几个不谙世事的跟班,为他们操心累力,将本不该背在身上的重担,背负在自己身上。这样的小舞,怎能不让他心疼和怜惜? 老方丈则是扶须含笑。在这般情形下都能睡得着,这孩子的心该是多大啊!他不约地抬头望天,看着碧蓝天空那悠悠飘荡的白云,爬上树梢枝头的太阳,心中涌起而来一股暗暗的喜悦之情。 且不管众人心思如何,耳边那轻微的鼾声,在清远而潺潺的讲禅之声中,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声音的河流之上,微不可觉察地飘荡着。 远处,一个沙弥在场外张望了片刻,最后一咬牙匆匆地穿过人群直奔这边而来。他一脸急色地附在老方丈耳侧低语。 “什么?县衙里的官兵竟闯到了寺里面?要捉拿慧和?”老方丈低呼出声。他下意识地去看那好梦正酣之人,却正好撞见了一双乍然睁开的眼睛。那眼里的光芒像是利剑出鞘,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大师,我跟您一道。”王琳琅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再无先前的慵懒,迷糊和瞌睡。相反的,她眼神犀利,动作敏捷,像是一只露出利爪的野兽一般,散发着一股冷漠的寒气。 “也罢,我们去看看。”老方丈暗叹一声,率先贴着那高台,悄悄地离去。他的身后,跟着王琳琅,然后是姬安,王佑,王康等人,一个接着一个悄悄离开。 此刻,会场东侧的竹林旁,一队全副武装的差役,正剑拔弩张地与几个光头和尚对峙着。而抱臂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人,正是雷老虎那一行人。 “赶紧让开,将那慧和给交出来,否则我将你们一并都抓了。”刘捕头厉声呵斥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一看到这些官兵,慧觉心里就来气。上次他们想抓阿琅,这次他们又要抓慧和,简直是坏透了。这些人根本就不像是书上说的那样,是正义的化身,反而欺软怕硬,一个比一个可恶。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怕意,但是愤怒却压过了这惧怕,他叉着腰,清清脆脆地嚷攘道。 “有人指证,慧和就是那野外杀人案的凶手,所以我们要缉拿他归案。”刘捕头指着他身后的慧和,面上露出一抹恶狠狠的凶光。 “有人指证?那人是谁?莫非是你瞎编出来的吧?”看着那捕头气势汹汹的样子,慧觉气不打一处来,他生气地怼道。 “你个娃儿,赶紧给我滚到一边去,不要以为有人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刘捕头没好气地嚷道。 “那你动我试试!”慧觉像是初生牛犊一般,恨恨地叫道。 “你————”刘捕头气得差点仰倒。这个屁小孩,要不是顾忌他身后之人,他早就冲上去把他一顿好揍了,哪里还用得到在这里跟他磨磨唧唧? “怎么,刘捕头几时转性了?连一个小孩子都怕了?”雷老虎浓眉一挑,那脸上的疤痕跟着一抖,像是蜈蚣一样爬了起来,使得看到他的人,心底里一个发瘆。 “他奶奶地,你若不敢抓人,那雷爷我自个人动手了。正好死的是我的人,由我来报仇是最恰当不过了!”话语一落,雷老虎像是一道旋风般突然地刮了过来。 人未到,他的掌风先到。那蒲扇一般的大掌,像是铁板一样,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慧觉扇了过来。 慧觉心中一紧,急急地一个滑步,想要脱离那掌风,岂料雷老虎速度太快,瞬间之间已经飞掠到他的近旁,那掌风正朝着他的胸膛如排山倒海地拍来。 好强大的力道,那破空的声响,竟带着阵阵撕裂之声,竟是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一个童子而保留几分力道,完全一出手就是杀招! “小觉,”慧和几乎目龇牙咧,脚下一个飞奔,人已如一道疾光般射出。 砰!那是铁掌拍在肉体上的声音。 “阿和,阿和,”看着慧和嘴角汩汩而流的血液,慧觉吓得哇哇大叫,他被好好地护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而那人却用自己的背脊生生地替了他受了一掌。 “别哭,到师兄们那里去。”慧和虚弱地一笑,双手一推,将慧觉送到了奔涌而上的和尚那里。 然后,他转过身,用手擦掉嘴角的血,看着对面那个恶魔般的身影,似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它们叫嚣着,奔流着,几乎要破皮而出。 “哦,倒是条汉子!”雷老虎吹了吹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一抹欣赏之色。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面的和尚,像是在估量货物的价值一般,“嗯,长得倒是一脸正气,看着还有些眼熟了。喂,小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慧和没有说话,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意志,才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心神。看着对面那如黑塔一般的男人,所有带血的往事,朝着他铺天盖地地涌来。他的身子不约地轻轻地颤抖起来,眼眸中似是有血光漫起。 “不答话?”雷老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像是要吃人的猛兽一般,“不过,也不要紧,因为你很快就会下到地狱,去和我那些冤死的兄弟们相会了。”说罢,身子一晃,那铁掌在空中划着一个半圆,带着逼人的热风,攻打了过来。 慧和没有任何的惧怕,他握紧手中的拳头,唰地一下,正面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身影重重,拳风呼呼,震得林中竹子晃动,地上的枯叶更是胡乱飞舞。 毕竟是成名江湖已久,又是这临河四地的黑道把子,所以雷老虎远远地占了上风。反观慧和,纵使拳法精妙,但对敌经验明显不足,很快地就落了下风。只是他有一股狠劲,像是一匹恶狼一般,只攻不守,似乎完全是不把生死放在了心上。 “噗——”慧和又吐出一口血,他的前襟原本是灰色的,此刻已然完全地变成了褐色,湿漉漉地沾在身上。 雷老虎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岂料对方含着嘴里最后的一口血,人突然转变方向,血水像是血色的水花一般,全数地喷射到了他的脸上。他反射性的闭上了眼。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像是铁锤一般,狠狠地砸在左下腹部。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从那里传来,疼得他牙关狠狠地一咬,一挥掌,雄厚有力的掌风,毫不客气地回击了过去。 那股掌风像是一股旋风似地,卷起了慧和,然后重重地摔落出去。 “师兄————”看着空中那道倒飞出去的身影,慧觉凄厉的哭喊声,像是钢丝抛如了天际,让人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被洞穿出一个口子来。 “树儿————”另一道惊惧到了极点的哭喊声,同时地响起。那声音,像是心脏在突然之间,炸裂破碎,裂成片片在地,然后瞬间成灰。 就在慧和的身子即将撞上竹林旁的一个巨石之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拐角之处冲来,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一般窜起。王琳琅人在空中,右拳已经使出,那拳风带着海浪一般的力道,卷向那道灰色身影。 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怕那家伙死得不够惨,释明这小子临脚补上了这一拳? “阿琅,阿琅————”只有慧觉激动地喊道,那充满哭腔的声音中,有着极度兴奋,像是暴风雨中的船只,终于看到了希望的灯塔一般。 慧和直觉一股温柔的浪潮朝自己涌来,他放松自己的身体,任由那道如温泉一般熟悉的力道,像是卷起树叶一般,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半圆,然后携裹着自己,缓缓地落在地上。 第121章 如此真相 “没事吧?”王琳琅奔过去,拉着慧和,迅速地打量他一圈,着急地问道。 “没事,”嘴里说着没事,人却像软软地瘫了下去。 王琳琅赶紧扶着他,轻轻地将他放在那石头之上。同时,手腕一动,两指迅速地搭上了他的脉搏。 “阿琅,慧和怎么样?”慧觉咚咚咚地跑了过来,小脸上都是泪,一脸的担忧。 “内腹受伤严重,力气几近衰竭。”王琳琅沉声答道,言罢,她的手掌贴到慧和的后心之处,源源不断的内力,像是温暖的春水一般,哗哗地流进那几乎生机寥寥的心田。 “树儿,树儿,我的树儿啊!”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着那紧闭双眼的青年,捂着嘴巴,眼泪汩汩地往下流。 魏嬷嬷直觉自己心胆俱裂,她急急地跑着,嘴里还兀自喊着,“夫人,夫人————” 她话语未落,就见那妇人头一歪,竟生生地晕厥了过去。 王琳琅收回手掌,将慧和轻轻地放在大石之上,看着这个一身布衣却仍难言风华的妇人,心中委实不是滋味。 “香姨,香姨——”一道深沉而略显低哑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她惊愕地抬起头,却见姬安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他轻轻地扶起那石上的女人,从怀中掏出一个药丸子,轻轻地喂入了她的口中。 见王琳琅瞪着一双大眼,疑惑不解望着自己,姬安微微敛目,轻声地解释道,“她是我母亲的旧识,我唤她香姨。” 这世界可真是太大,又太小了,处处皆是缘分! “小觉,你看着慧和,让他在这儿好好地躺一会儿,我来会会那个黑熊。”王琳琅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如同灰熊一般的男人,吩咐一旁的慧觉。 “嗯,”慧觉擦干眼角的泪,乖乖地答道。 王琳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过身,正待离去。却听到身后一道低沉犹如黑夜中海浪奔涌的声音传来,“小舞,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这个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是穿过岁月长长的走廊,朝自己迎面扑来。王琳琅的心,陡然地砰砰直跳,她急促地转过身,急急地望去,却只看见姬安那陌生而妖孽的容颜。 不是他!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这一刻说不清心中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感受,王琳琅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但是,突然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她的面上不约地一喜,就像是一只动作敏捷的猫一般,猛地扑了过来,伸出手就在姬安的脸上一阵胡乱而急切地摸索。 这————这———— 几乎是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住了!这是什么节奏?在这当口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年就像是恶狗扑食地纵身跃到那美男子身上,还摸来摸去,他在搞什么? 围观众人的眼睛,都只差掉下来了! “没有人皮面具,你不是——你不是———”王琳琅喃喃低语,她那略带薄茧的手,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在姬安的脸上,细细地摸索了一番,然后悻悻地放下。 肌肤相亲的感觉,是那么地美好,那么地让人心悸,真是有点恋恋不舍啊!可看着那张迅速耷拉下来破有些沮丧的脸,姬安的心里,不免泛起了一股醋意的浪花,但是他一向心思深沉,深谋远虑,此刻面上平静无比,脸上还露出一抹淡淡的毫不介意的微笑,“小舞是认错了人吧?” “嗯,认错人了,那人一向毒舌,哪有你这般的好脾气?”王琳琅倒是爽快,“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姬安一时不知道生气还是高兴,他微微地眯着眼,那沉默如同亘古大山的眼眸,像是有一股长风,在山间生起,他默默地凝视了王琳琅片刻,这次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了数声。 “真得?竟是他?”王琳琅几乎惊跳而起。 姬安的声音很低,只有近前的慧觉,才听到了只言片语。但就是这只言片语,也使得小小的他义愤填膺,瞪着那头的雷老虎,几乎是咬牙切齿。 王琳琅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像是踩在人心尖似地,满身煞气地朝着那个熊一般的男人走去。 雷老虎捂着那撕裂般疼痛的腹部,看着那缓步走过来的少年,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手下,那如同打雷般的声音从他的胸膛里沉闷地发出,“又来了一个送死的,也好,让你雷爷爷一并解决你们。” 说罢,他故作镇定地哈哈大笑,结果那笑声却扯动了他的腹部,他直觉得似乎是有钝刀慢慢地扎了进来,然后使劲地在那里搅啊搅,他不约地低哼一声,冷汗霎时就冒上他的额头。 该死的和尚,看着面相正派,实在阴险狡诈的狠,所有打过来的拳头,竟都落在这个方位。刚开始,他根本是无所谓,丝毫就不放在心上,哪里想到这些密集的拳头,虽然一拳一拳地看不起眼,但是累积起来,却造成了如此后果,疼得他都快直不起腰来了。 他恶毒狠辣的眼神,像是最毒的利箭一般,狠狠地投射到慧和身上,恨不得立刻就将那个和尚射成一个筛子。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却撞上了一道美丽的含着莹莹泪水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望着自己,脸上满是控诉的怨怼。 “卢嫂子?”他不禁喃喃自语。 却见那清醒过来的妇人,慢慢地转过头,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那昏迷的和尚,嘴里嚷嚷着,“树儿,我的树儿,你不要有事啊,娘才刚刚找回了你,刚刚找回了你!” 她的声音凄苦,仿佛鸟儿在悲鸣,眼泪像从古井中涌出来,不断地往下流,仿佛不把那井流干,绝对不会罢休似地。 在这一刻,恍惚有一线天光,突然照进了思想的缝隙里,雷老虎猛然一个激灵,“原来是他!” 王琳琅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毛茸茸的黑家伙,无由来地升起了一股厌恶之感。 雷老虎面色一变,眼神中戾气如潮般喷涌而出,“兄弟们,给我上,将石头上的那个和尚给我宰了。” 他的话语刚落,那群气势汹汹的壮汉,像是鬣狗般,倾巢而出,朝那块石头的方向急奔而去。 “我看谁人胆敢在我寒山寺放肆?”老方丈一声佛门狮子吼,震得那领先几人,像是树叶般纷纷倒飞,七零八落地摔落在四周的地面之上。 “刘捕头,你还站在一旁看热闹吗?你不该缉拿杀人凶犯吗?”雷老虎虎目圆睁,怒不可遏。 刘捕头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瞅瞅那一身淡紫衣袍的王佑,再看看他身后凶神恶煞宛如门神的两个汉子,直觉得有一座大山突然压上他的背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起来。他摸摸脑门上的冷汗,咬咬牙,对着雷老虎说道,“雷爷,虽然是您的手下报的案,但他毕竟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杀人场景,一切都是猜测,所以证据不足,我们不能抓人。” 说罢,竟不等雷老虎发话,一挥手,那一行衙役,跟在他身后,像是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一般,竟急匆匆地拔腿就跑了。 留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惊愕。 像是有一击重重的耳光,被当众打在脸上,雷老虎气得哇哇大叫。他强忍着腹部的隐痛,一把抽出靠近他身侧属下的腰刀,像是被惹毛的狗熊一般,怒吼道,“上,给我上,将他们都给我通通杀了。” 好一个狂妄之人,竟敢在佛门之地,公然叫嚣着杀人! 好脾气的方丈也火了,这个雷老虎,残暴成性,杀人无数,今日就当是替天行道了,他大手一挥,嘴里嚷道,“巡院僧人何在?还不赶紧上去,打断他们的手脚,给我丢在山门之外!” 随着老方丈的一声怒喝,一群提着棍棒的僧人,从青青翠竹之后,像一阵长风似地呼啸而至。很快,两对人马打成了一团。一时间,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闷声低嚎的哀叫声更是此起彼伏。 纵横这绿林四地诸多年,雷老虎还从来没吃过如此大亏。他恶毒的眼神盯着那躺在大石上的和尚,似乎有毒液从里面流淌出来。这可真是斩草未除根,春风吹又生!谁知道当年那个小娃儿,竟然没有死?现在竟回来复仇来了!早知如此,当年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小子挖出来,一刀砍掉他的脖子,才算彻底了事,也免得有如今之祸事! 不过,就算他逃过了上次,这次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儿,雷老虎狞笑着,伸手入怀,一缕白光陡然从他手心飞起,带着满腔的杀意,朝着大石之上的那个人射去。 王琳琅眼眸微眯,脚踩着幻影十三步,人已经像一道会游走拐弯的轻烟般飞掠了过去。待到近前,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像是摘花一般,竟将那快速疾驰的匕首手柄,牢牢地掐在手中。然后手指一个反转,那匕首生生地转一个一百八十度,像是做加速度运动一般,以更加恐怖的速度与力道,回射了过去。 那刀速度太快,雷老虎根本没有机会闪躲,他的脚像是被定在地上一般,眼睁睁一地看着那匕首,带着骇人的力道朝自己飞来。 砰!金石相撞的声音传来,束发的玉簪应声而裂,雷老虎直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道,穿过自己的头发,掠过自己的头皮,继续朝后奔去。然后,那道白光深深地没入了一棵大树的躯干之中。 没有了束缚,雷老虎一头乱发顿时哗啦地全部散落下来。顶着一道乱糟糟如同稻草一般的头发,瞪着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少年人,他的眼眸中闪过一刹那的惊慌,但惊慌之后,是刻骨的怨毒和仇恨。 “你是谁?”他阴惨惨地问道,“难道你和那个和尚是一伙的?” “我是释明啊!难道你不认识吗?”王琳琅反问道,眼眸中是翻涌着腾腾怒气,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讽刺,“你刚才不是派人给一个婴儿,一个小孩,还有一个老人,下了黑手,让他们差点窒息而死吗?哪想这些不见光的卑鄙手段,却恰恰成全了我,你说你傻不傻?傻不傻?” “你这个臭小子,休得在这里血口喷人。”雷老虎像是被人突然踩住了尾巴般,怒不可遏地地大吼道,他那满头飘飞的乱发,粗壮急促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表明他受了天大的冤屈似地。 “我血口喷人?”王琳琅冷笑一声,然后她的声音拧成一股线,幽幽地飘向竹林的另一端,“明远,还不把人给带上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明远协同一个小厮打扮的青年,将一个黑衣壮汉押了过来。紧跟在他们的身后,是那一身华服朱钗满头的妇人。她步履匆匆,面露怒色,一副要找茬的模样。一大群丫鬟婆子仆从,像是尾巴一样,紧紧地尾随在她的后面。那个怀抱着婴儿的农家妇人,一身布衣,安静地走在她们的后面,倒是她的男人,一脸的愁苦,似乎极其地惶惶然。那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则拖沓在队列的最后。 几名巡院僧人,走在这一群人的周围,像是一道无形的圈子,将他们包围起来。 待到走到近前,那小厮装扮的青年,伸手在那黑衣汉子身上闪电般点了几下,然后一推,那汉子顿时嚎叫着在地上翻滚不已。他的身子撞击着地面,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像极了一条被搁浅的濒临死亡的鱼,不要命地拍打着,让看得人身上也不觉身上一痛。 “还不从实招来!”那青年冷冷地喝道。 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终于缓和了下来,那地上的汉子,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是从水中捞起来一样。他张着嘴,像是牛一般喘着粗气,“我说,我说,我说————”似乎生怕迟一声开口,那宛如凌迟一般的疼痛再来一遍。 “夏老三,你敢———”雷老虎一声暴喝,像是霹雳一般,响在耳畔。 可是,那个叫夏老三的人,估计是被折腾得实在太怕了,雷老虎一声大吼,反而促使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瞬间便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我们老大,看释明师傅很是不顺眼,便想给他使绊子,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那个婴儿,是我给了五两银子给他的父亲,然后他父亲亲自喂了一大块糕点到它嘴里,它便立刻噎住了!” 什么————? 看着那面容愁苦的男人,人人脸色都变了。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这个男人为了区区五两银子,就拿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冒险,真是———— “你————?”抱着婴儿的农妇,望着自己的丈夫,满脸惊愕,眼中含泪,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这样好歹也挣了五两银子。再说,我相信方丈大师,相信释明师傅,这不,孩子不是没事吗?”岂料那看似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子,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反驳道。 “那你也不能拿孩子来冒险啊,万一————”那妇人说不下去,望着怀中稚嫩的婴孩,她泪流满面。 唯有那孩子,兀自不知世间险恶,人心的贪欲,它犹在咯咯咯地笑着,笑得一脸纯真。 “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那满身配饰的妇人冲上前,一把揪住那黑衣汉子的耳朵,使劲往上一拧,那汉子立马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我说,我说,”那本就像是惊弓之鸟的汉子,此刻连连告饶,“我给那伺候他的婆子五十两银子,她就乖乖地照是我的话做了。” “婆子?哪一个婆子?”华服妇人眼眸一转,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紧紧地锁住了她身后的几个婆子。 一个肥胖的方脸婆子,在这样的目光,面色一白,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夫人,饶命啊,饶命啊!” “饶命?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你便拿我儿性命冒险?”那妇人眼眸中的火光四射,似乎都要喷出来,将那婆子烧成灰烬。 “给我捆了,押回府中,我会要她好好地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那贵妇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语气,那架势,仿佛不将那婆子折磨到最后一口气,绝对不会罢休。 “至于你,”这个霸王般的妇人,突然像是发疯的狼狗一般,一下子猛扑到那黑衣汉子身上,连撕带咬,将那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抓挠得鲜血淋漓,就连耳朵,都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大块下来。 “倩娘,倩娘,”黄四爷面色有些发青,他站在一旁,想要伸手阻止,却又萎缩着,不敢上前。 众人都呆了,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这般生猛如狼的妇人,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然后,他们的目光齐齐地落在黄四爷身上,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同情。 有这样的河东狮,这个肥胖如猪的男人,其实也挺不容易啊! 明远生怕那个家伙被这妇人生生地咬死,赶紧抓住那妇人的胳膊,急急地喊道,“施主,施主,还请息怒,这个人还有用,还不能死啊!他还没有招供那个老头子是怎么回事呢?” 毕竟是在寒山寺的地盘上,而且自己的孩子能够生还,还得亏了那个释明师傅,想到这儿,倩娘才恨恨地收了手,朝那黑衣汉子脸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就退到了一边。只是她那如同猝了毒的目光,从那黑衣汉子身上,转移到那胖婆子身上,几乎将那婆子看个对穿。 那胖婆子骇得心胆俱裂,心中暗暗后悔不已。照自家主母一贯的做法,自己就算是想痛痛快快地死去,估计都难做到了。她心中一横,便伸长舌头,使劲一咬,霎时便是满口的血腥。 “给我卸了她的下巴,”倩娘一声怒吼,便见一个仆从纵身跃出,像是狸猫一般,窜上去,唰地一下卸了那婆子的下巴。 “额----额-----额-----”那胖婆子的嘴角,鲜血混着口水,呼啦呼啦地流个不停,她的眼角掠过一道死灰一般的光芒,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般,瘫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只听那个被绑得像粽子般的汉子,像是破罐子不怕摔地大喊道,“那个老流浪汉,是偷听到我与那胖婆子的对话,主动要求尝试的。我给了他半钱银子。” 半钱银子,便可以主导一个人的生死,不知怎地,想想便有些悲哀。可当众人的目光,落到那面目沧桑十指发黑的老人身上时,却又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在这个世界上,人是分等级的,不同的人,属于不同的阶层。而阶层与阶层之间,等级森严,犹如沟壑,难以填充。就比方同样是三条人命,那个可怜的农家小婴儿,值五两银子。而那个商贾之家的小孩,则是五十两。最后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只有半钱之多。 第122章 惊惧 王琳琅心中复杂之极,就在她心潮翻涌的一刹那,就听到对面的雷老虎跳将起来,像是一只被惹恼的猛兽一般,怒吼道,“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那又怎样?没有我的精心安排,释明师傅,你的大名,又怎样能传遍天下呢?说实话,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我感谢你?我感谢你大爷!”王琳琅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她拧着眉头,看着对面那个黑熊一般的男人,眼中难掩厌恶,“你将人命看作什么了?看作儿戏了吗?可以随意地拿来作赌?他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是那么地不值钱,可以任由你的摆布?” 雷老虎一向嚣张惯了,哪里容得一个小辈在他面前放肆?纵使对方那一手使暗器的功夫,让他心有余悸,但是轮到武力值,他对自己的铁拳素来是极有信心。 这些年,他凭着自己的这双铁拳,打遍这绿林四地,罕有对手。看着对方年纪轻轻的模样,他不由自傲地捏着手中的拳头,恶狠狠地说道,“这个世界,就是凭拳头说话,谁的拳头硬,谁就可以主宰他人的生死。” “哦————?”王琳琅这个哦字拖得有点长,颇有些意味声长的味道,“那就让我来领教领教你的拳头!” “好,让你长长见识,好好地看看你雷爷的铁拳。”雷老虎一声大笑,内力灌注于双掌,像是芭蕉扇一般,一左一右,呼着灼热风浪,排山倒海般朝那个少年挥去,竟是一丝生机都没有给对方留下。。 似乎是有两道烫人的铁板,朝她当头拍来。王琳琅却不避不让,待到那拳风已到近前,撩起她额间细细的碎发之时,她突然地就动了。双手握拳,拳风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朝着那道拳风轰去。 雷老虎直觉有两个尖利的锥子,捅破了他那如密网般的拳风,然后那锥子带着一股不可抵挡的气势,继续前进,将他掀翻在那隐隐的雷声里。 当他的身子在空中倒飞时,雷老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自己长了翅膀,挣脱肉体的束缚,飞上了天。 砰!他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之上,口中的鲜血,像是汩汩流淌的溪水般,沿着嘴角哗哗地往下流。就在那一瞬,他便知道自己内腹受损,脏器错位,尤其是先前被那和尚打中的地方,更是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王琳琅站在那里,举起拳头到自己嘴边吹了吹,然后嘴角咧出一抹坏坏的笑意,得意地说道,“嗯,看样子,还是我的拳头比较硬啊!” 她这个动作比较孩子气,惹得旁观的人都有些想笑,但看着雷老虎沿着树干跌滑下来的惨样,似乎笑起来好像又不地道。 倒是王康小声地嘀咕道,“大哥,你说这七————七————弟————”看着王佑警告的眼神,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一个转儿,将那刚要吐出口的七妹,生生地吞了回去,险险地改成了七弟,“看不出有多厉害啊?这一拳打过去,也没见打死这个雷老虎?你说,那个一拳砸破三重宫墙的传说,根本就是以讹传讹,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厉害?” 说完,他的眼神扫了过去,看着场中那道瘦小的声音,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一抹鄙夷之色。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没有长脑子?”王佑冷冷地瞥了自己二货弟弟一眼,“佛门圣地,是随便杀人的地方吗?” “可是,我瞧着,她根本就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王康眼中泛起一股强烈的鄙夷,“而且,作为一个女孩子,她这般抛头露面,跟一群和尚搅合在啊一起,这以后谁人敢娶她啊?像一个母老虎地,一点儿名门闺秀的端庄温婉都没有!” “你给我闭嘴!”王佑低低地怒喝一声。他的眼眸中,似是有黑压压的乌云逼了过来,阴沉得几乎都滴出水来。 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也不知那脑子里都装得是什么,估计都是粪便之类的!他这般大放厥词,贬低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处吗?难道他没有注意到那名唤姬安的男子,冷冷地扫视过来的眼神吗?那眼神那般地冷,那般地寒,似是两把冰霜之剑,深藏在那深幽的眼眸之中,要将人的心口刺个大窟窿。 四公子竟然污蔑自己的偶像?这一点让墨五心里委实不大高兴。他眉头一皱,不禁插嘴道,“四爷,您不曾习武,不明白其中的道道。七——七公子——两次出手,皆是不同凡响。第一次,她在危急之下,救下了那光头和尚,使得他避免了与那大石相撞而惨死的命运。表面上看时,她打出的拳头,气势汹汹,有着极为吓人的力道,仿佛要把人打成一个肉饼,可是当它攻向了那大和尚时,它却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反而像是一股浪潮一般,将那和尚卷起,改变方向,让他安全落地,不伤其分毫。还有刚刚,她第二次出手,拳风刚猛,如同猛兽下山,但是力度拿捏得却恰到好处,那雷老虎受到的伤,恰好跟那石头上躺着的大和尚一模一样:内腹受损,内力耗尽。” “啊————”王康惊叫出声。 “是的,七——七公子的拳法,游刃有余,比之当年,更是精进不少。无论是救人,伤人,或是杀人,不过在她一念之间。”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的墨二,不禁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你该庆幸,那日在那龙门客栈,她只是出手对你稍加惩戒,否则你焉有命在?”王佑瞥了自己弟弟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后,你跟七——七弟打好关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她自会出手帮你解了那被封的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还得巴结那个野丫———野小子?”王康气结,他的脸涨得通红,仿佛是受了巨大的刺激。 “巴结———?你为何要用这样的词语?一笔写不出一个王字,自家兄弟姐妹,定当守望相助,谈何巴结?”王佑的眼眸中闪过浓浓的不赞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看那个和尚,仅仅是七弟的同门,她便以命相护,不惜与这黑道头子雷老虎为敌。这般真心纯稚之人,难道还不值得你以心相交?况且,她还是十一叔的女儿啊!” “知道了!”王康不情不愿地嘀咕道。他瞥了一眼场中那道纤细的身影一眼,然后便垂下头,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和仇恨。 此人害得他在下属面前出尽了洋相,还害得他尽失男人的尊严,想要他跟那个假男人手足相亲,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早晚,他定要她知道他的厉害! 人与人的缘分可真是最最奇妙的东西!有的人,只需一眼,你便觉得一见如故,像是多年的好友似地,觉得那般亲切而可亲。而有的人,只要一眼,便是相见两恶,像是上辈子的仇人似地。而王康与王琳琅,这对堂兄妹,大概便是第二种。 只是王康此人,善于掩饰自己,不敢他如何地痛恨王琳琅,在王佑面前,他却掩饰得很好,不敢流露半分。 人心犹如大海,最隐秘的心事,往往藏在它的最深处,不管海底如何潜流暗涌,翻天覆地,海面却是风和日丽,风平浪静。 当卢大善人得到风声,心急火燎地赶到竹林之时,上方的人马正混战成一团,打得不可开交。但是,很明显,倒在地上抱着臂膀或腿脚嗷嗷叫唤的人,大多是雷老虎这边的人。而雷老虎本人,正背靠一大树坐着,看那脸色,臭得像茅坑,估计也没有占得多大的便宜。 “大师,大师,还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他一般急急地跑着,一边大声高呼,那张端方正派的脸上,竟是重重的忧虑。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长窜的人,像是葡萄似地,一个接着一个,错落有致,井井有序,正是他的几个儿女,和一大队的奴婢和小厮。 “住手,”方丈大手一挥,那棍棒在手的诸位武僧,便立刻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撤退到一侧。 王琳琅侧头看了那正急急本来的端方君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倚靠在树声的黑塔汉子,眼眸不由地微微一眯。这俩人,一个是阴谋的策划者,一个是阴谋的执行者。要是论罪孽之深重,恐怕策划者远远地重于执行者。 她握紧自己的拳头,突然一个纵身,落在雷老虎身侧,对着他诡异地一笑,然后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虎大哥,向你讨债的人,回来了哦!你且慢慢等着!” 雷老虎面色一变,虎目怒瞪,正待问个究竟,就听到卢正生的声音传来,“大师,我的老虎兄弟,出身山野,不曾读过什么书,性子甚是鲁莽,不喜拘束,若是有什么得罪冒犯之处,还请大师海涵,我这厢代他向诸位赔罪了!”说罢,便是拱手深深地一礼。 言辞之恳切,态度之端正,就像是大热天,突然喝到了一杯冰水,真是让人一路舒服熨帖到了骨子里。 说罢,卢大善人,便抬头环顾四周。看着那鼻青脸肿衣衫破裂鲜血横流的僧人,再看看那狼藉不堪的竹林,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特别歉疚的鼻青,用一种特别真挚特别沉痛的声音说道,“大师,对于我兄弟的属下,对于贵寺造成的损失和伤害,我卢家愿意为此事捐出两万两银票。” 好一个财大气粗的大善人!这一出手,就是两万两,生生就将人的口给堵住了啊! 老方丈一遍又一遍捋着自己的胡须,面色平静如水,只是那双似乎包容天下万物的眼眸中,荡起一道深深的涟漪。他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一双略带悲悯的眼眸投向那兀自还在叫嚣的雷老虎身上,“阿弥陀佛,施主的这位老虎兄弟,身上戾气太重,杀戮之心更是浓烈,恐此后不能善终啊!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施主还得劝他多多向善才是正道啊!正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这秃驴,在那儿叨叨什么呢?我雷老虎纵横绿林三十栽,一路腥风血雨,做得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若是如你所说,放下屠刀,那我还不被那些仇敌砍得连渣滓都不剩了?跟着我兄弟们怎么办?吃什么?喝什么?” 那雷老虎丝毫不领情,捂着自己的腹部,嗓门吼得像敲锣一般,“我这辈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刀砍人,自在很,你这秃驴,休得在这里胡说八道。” “二弟,你给我少说两句。”卢大善人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他狠狠地瞪了雷老虎一眼,眼中充满了警告。 “大哥,那我的兄弟怎么办?难道他们都白死了?白挨打了?大哥,你知不知道————”雷老虎刚想继续说下去,就听到一个凄婉而略显尖利的声音,像是一匹锦帛突然被撕裂一般,响在耳边。 “树儿,你醒了啊,你身体要不要紧?要不要紧?”卢氏望着眼前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青年,看着他脸白若纸,虚弱之极,眼泪就连续不断地往下流。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他面上的伤口,却又像是怕弄疼了他一般,伸到半途,又颤抖着收了回去。 “咦———,娘,你为何要对一个无关的和尚这般关心?”那一看到姬安就挪不动腿的卢英,从花痴一般的迷醉中醒来,她歪着头,看着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娘亲,好看的眼眸中竟是疑惑和问号。 倒是那卢剑,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反常的母亲,有又看着同样泪流满面却又忐忑不安的魏嬷嬷,心中的狐疑,像是野草一般,疯长个不停。 卢氏心中本就歉疚不已,此刻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犹如陌生人一般冷漠望着自己的慧和,心中的那根弦,似乎在瞬间被人猛弹了一声,然后嘣地一声陡然断裂。多年来的思念,压抑在心中与外人诉说的苦楚,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她几乎是嘶哑着声音吼道,“他不是无关之人,他是——他是——他是————” “夫人,夫人,”魏嬷嬷惶恐不安地抓住了卢氏的手,轻轻地摇着头,脸上露出一抹极端地不赞成之色。 慧和冷眼看着这对主仆之间互动,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微笑。虚弱如同一团水的身子,仿佛是顷刻之间掉进了冰窖之中,浑身冷得厉害。 “师兄,”慧觉似是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狐疑的目光看了卢氏一眼,然后伸出一双小手,抓住了慧和微微抖动的双手。他的手很小,但是却很温暖。股股的暖意,从皮肤相触的地方,像是热流一般,源源不断地传向慧和冰冷之极的身躯,令他的心在那一瞬间不觉地一暖。 “他是——-他是——你们的大哥!”许是那一抹讽刺的笑容,狠狠地刺激了卢氏,她头脑一热,便失控般地喊了出来。这一喊出来,她便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像是突然之间被搬开,整个人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第123章 心痛,心虚 “什么——?” “什么——?”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那是卢英和卢剑的声音。 “娘,您和爹爹还有一个孩儿吗?怎么从来都没有听您们说过?”卢英惊愕万分,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倒是卢剑,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便是呆愣。他暗暗地打量着慧和,像是有一道光,突然从脑袋里划过,他募地响起儿时从那些老仆人那里听到的闲言碎语,不觉面色一白,整个人僵立当场。 最小的卢俊,大约是年岁尚小,心思甚是单纯,人世间的肮脏与丑陋还没有污染他那颗纯洁的心,所以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依靠在大石之上的慧和,满眼皆是崇慕之情。 “可是,这个人跟爹爹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啊!”卢英那娇蛮的声音,像是蜜蜂嗡嗡飞一般,又在耳边响起,“跟您也没有半分相似。他穿得这么破,长得这么丑,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大哥。”她一边说,一边偏头打量着慧和,满心满眼的嫌弃和厌恶。 “二姐,你少说两句!”卢俊扯了扯那少女的衣袖,鼻子瓮瓮地说道。一向端庄大方的母亲,此刻仪态尽失,悲痛万分,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酸酸的,涩涩的,仿佛泡在了咸水里。强烈的泪意,从胸腔中迸裂而出,打湿了他的眼眶,哽咽了他的声音。 “你少管我!”哪想这个一向骄横的少女根本就不听他的话,她动作迅速地抽出自己的衣袖,白嫩如葱白的手指,嫩生生地指着依靠在石头上的会和,嘴里嚷嚷道,“也不知哪儿来的和尚?竟敢冒充我们的大哥?快说,你究竟是何居心?是想来打秋风?还是眼热我家的财产想来分一本羹?”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重重地扇在卢英那张白皙如玉的娇嫩脸庞上。 卢氏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她一直娇养着长大的女儿,她从来都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可是今日,她将给她狠狠的一个巴掌? “娘————,你打我——?你打我———?为了一个外人,你竟然打我?”卢英捂着被扇得剧痛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卢氏。一颗一颗晶莹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顺着她的脸颊,纷纷往下坠落。 “英儿,我————”卢氏直觉自己的心,就像是一个瓷碗,突然从高处摔落,跌成了无数的碎片。她伸出颤抖的手,像要去抚摸那被扇的地方,不料卢英一个急急地后退,像是避瘟疫般躲开了她。 “我恨你,恨你————”吼完这句,卢英梨花带雨的目光,飞快地瞥了姬安一样,自觉在心上面前丢掉所有面子,狠狠一个跺脚,一边哭着一边跑远了。一大串的婢女和婆子,气也不敢喘地,悄悄地挪动着脚步,跟着赶了上去。 卢氏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跟着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要追上去,但走几步,她突然站住,滚烫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却听不到没有任何哭泣的声音。 “夫人————,”卢正生按捺住心中强烈的不安,深深地看了雷老虎一眼,迈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妻子。 这段路并不长,但是他的心却越走越急,越走越慌。当他最终站在卢氏身边,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时,对上慧和那张端方的国字脸时,所有心底的惊涛骇浪,在那一瞬间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是————?”卢正生显得很是震惊,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又惊又喜。 “正生,正生,”卢氏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她抓得如此之紧,如此有力,以致于卢正生感觉到了丝丝的痛意。 “他是树儿,他是树儿啊,他是我跟你戴大哥的孩子啊!他没有死,没有死!你看,他不是跟你戴大哥长得很像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而且,他的后脖子上还有一个蝴蝶型的红色胎记,他就是我的树儿,我的树儿。”或许是因为激动,卢氏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卢正生半搂着浑身颤抖的妻子,看着面前那张午夜梦回的脸,一颗心仿佛是在一瞬间满地荆棘的地上,被刺得满是窟窿,鲜血淋漓。 那些不堪的往事,那些肮脏的谋算,那些充满杀戮的背叛,好似突然之间,在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被彻底掀翻了出来,大喇喇地摆放在阳光底下,让他在一瞬间有一种无所遁寻的慌乱和惊恐。 他咬咬牙,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慧和笑得一脸慈爱,“原来是树儿啊,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这些年来,你娘日思月盼,天天吃斋念佛,终于将你盼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他的眼角微微湿润,似乎是心头压制不住的泪意,涌上了眼眶。 “阿弥陀佛,施主,您认错人了!”慧和动作缓慢地合上双手,声音低声而虚弱。他神色平静,那张极为普通的方脸之上,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显得平淡之极,倒是跟对面俩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树儿,树儿,我是你的娘啊,难道你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吗?难道你真得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卢氏靠在卢正生的怀里,拿眼急急地望向慧和,结果却撞到了一双冷漠之极的视线,她的心中不觉大恸,伏在卢正生的肩膀之上,痛哭不已。 这一幕夫妻相拥的画面,宛如世间最锋利的针一般,狠狠地戳向慧和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惨死的父亲,心中一痛,缓缓地垂下头。 “正生,正生,他不记得我了,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卢氏在卢大善人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于没有替先夫守节的巨大羞愧,对于长子的剧烈愧疚,对于女儿的歉意,这些剧烈的情感,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像是狂风巨浪一般,拍打着她原本就柔弱的身躯。现在,母子俩人明明面对面,却不能相认的强烈悲怆,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她双眼一闭,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秀禾,秀禾——”卢正生惊慌地大喊,但是怀中的女人,只是紧闭着双眼,根本就不应答他。那张平素红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血色,相反的,竟然带着灰败之气,惊得他心底一乱,抱起卢氏,迈步就往外走。 “娘!” “娘!” 两道惊慌不已的声音,同时从背后传来,正是那一直默默不作声的卢剑,和年纪尚小的卢俊。 卢正生匆匆地回头瞥了两个儿子一眼,急急地吩咐道,“剑儿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宜,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请教你的姬大哥。俊儿,你便与我一道回家去!” 说罢,他匆匆地朝着姬安点了一头,便急急地朝外走。 在这一刻,王琳琅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无论内心多麽地阴险和狡诈,但是对于自己的妻子,倒是真心。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仿佛那人便是他在世间的唯一。他望着她时,眼中的深情,似乎都盛不下了,要从眼底里漫了出来。这样的人,倒真是一个复杂之极的人! “大哥,你等等我————”雷老虎的大嗓门像是打雷一般。他在几个下属的搀扶下,从地上起身,捂着肚子,慢慢地往外走。那恶毒愤恨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喝血一般死死地钉在慧和的脸上,然后又落到王琳琅的脸上,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领着一群哼哼唧唧断手断脚的手下,渐渐地远去。 剩下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相顾无言,不胜唏嘘。 第124章 密谈 夜色清凉如水,一轮孤独的明月,高高地悬挂在中天之上,洒下万千银白色的光辉,普照在大地之上。 卢正生送走了大夫,忧心忡忡地回到了房中。在那张雕花刻鸟的梨花木大床上,他的妻子正闭眼陷入了昏睡之中。她的面容愁苦,就算是在梦中,眉头亦是紧紧地锁着,似乎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微微发热的脸庞,最后落在她的眉间,似乎是想要抚平那眉间的皱褶,但却是徒劳。他的眼眸中泛起一股深深的疼惜,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苍狼般的狠厉。他低声细细地嘱托了守夜的丫鬟几句,便脚下带风般,匆匆地离开了府邸。 夜晚中的临河,像是一条白色的会闪闪发光的带子一般,在城中盘旋弯绕。顾不得欣赏河面上那浮光掠金般的光影美景,他带着几个心腹下属,步伐匆匆地来到了春来客栈。 雷老虎喝完药,正卧在铺着一层厚厚毯子的榻几上,一边听着下属的报告,一边等着卢正生的到来。他的左上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在狠狠地掐捏着一般,痛得他即使躺卧在那里,亦是暴躁不安。 “大哥,”当卢正生带着一身凉凉的夜风走进来时,他并没有下地,只是急急地唤了一声。 “嗯,”卢正生答了一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略带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内腹受伤,死不了!”雷老虎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嚷道,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然后,他面带焦灼说道,“大哥,那个小兔崽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卢正生打断,他瞥了瞥候在房中的人,微微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 待到房中只剩下他们兄弟俩人,雷老虎急急地说道,“大哥,那个兔崽子竟然没有死!我敢肯定,他回来绝对是为了报仇!你不要听信他对大嫂的说辞,说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他怎么会专门挑我的手下下手?生生杀了我数十个好手!”雷老虎咬牙切齿,似乎是恼恨不已。 “当年,你不是向我保证,那个小孽种身中利箭,坠入悬崖,绝无生还的可能了吗?那现在,他怎么活生生地回来呢?”卢正生端坐在椅子上,一双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雷老虎。虽然他的语气清清淡淡,但是雷老虎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压力。 在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一起长大的发小!表面上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实际上心肠比谁都黑!只要有人挡了他的道,谋了他想谋的财,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对你笑脸相迎,下一刻,他便会趁你不注意猛地捅你一刀。不过,对自己这个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倒是有几分真心。 “大哥,当年我真地是亲眼看到他坠崖。那崖底是湍急的河流,靠近岸边都是乱七八糟的大石头。我派人下去搜寻,连根毛都没有发现,估计是掉到河流之中去了。他一个小小孩童,又身受重伤,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可能。哪里想得到他竟如此命大?我————”雷老虎气得哇哇大叫,用手猛捶身下的榻几,震得那几砰砰砰作响。 卢正生没有言语,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茶,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大哥,这次他对我下手,下次他会不会针对你?若是他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了大嫂,那————” “他敢!”卢正生厉声嚷道,那茶盏被他猛地放到案几之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今日的幸福,是他苦心筹谋而来,得来不易,谁敢当来破坏它,他下手绝对不会留情。想到这里,他面上的柔善完全消失不见,露出一抹强烈的杀意,“谁胆敢破坏我的家庭,甭管那人是谁,我遇佛杀佛,遇魔杀魔,谁也不能阻挡我!”他的脸在这一瞬间扭曲的厉害,透着一股无限狰狞之态,仿佛是地狱的恶鬼从深渊里爬了出来,看得雷老虎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可是,那小子功夫不弱,不仅藏身在寒山寺里,身边还有一个少年高手护着,我们该怎么呢?” 卢正生冷冷一笑,阴沉沉地说道,“他藏在洞中,难道我们就不能引蛇出洞吗?五月二十日是我的寿辰,既然他的身世已经当众揭穿,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邀请他和那个释明到我府中作宴。一来让秀禾高兴高兴,说不定她的病就会立刻好起来。二来感谢释明对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大哥,你疯了吗?你让他和大嫂单独见面,那后果简直——简直————”雷老虎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不够用了,一向精明的大哥,怎么会出这样一个馊主意? “那就让他们见不了面,”卢正生眼眸中泛起一抹寒光,“在他们出寺下山的途中,你挑几个地方,设下埋伏,暗地里做掉他们!”说罢,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阴邪之极。 如今的生活,得来不易,他绝不会容忍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就算是秀禾的亲儿子又能怎样?既然露面了,那就注定了死,正好跟他那个死鬼爹到阴曹地府相聚! “啊————?”雷老虎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但随即,他咋咋呼呼地嚷道,“大哥,如若这样,寒山寺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寒山寺,寒山寺,”卢正生一字一字地慢慢念叨道,然后眉角一条,嘴唇一咧,脸上露出一抹森寒的笑意,“那就让寒山寺忙起来,无瑕他顾。”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那榻几旁边,附在雷老虎耳边低语了一番。 “大哥,你确定要这样做吗?”雷老虎不禁失声惊叫,那双黑眸瞪得大大地,尽是不可置信。 “嗯!”卢正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冷静地吩咐道,“你将盘湖山上的兄弟们都暗暗地调到临河来,另外,我会派阿二来秘密地协助你。” “好,既然大哥决定这样做,那我就这样去做。”雷老虎点点头,那条蜈蚣似趴伏在额角的疤痕,好似动了动,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戾气和血腥气。 卢正生在心底里暗暗地点点头。雷老虎是一把好刀,一把锋利的杀人之刀。这些年来,他用得甚为顺手,甚为放心。他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如果自己吃肉,那为自己奔波的兄弟,他不会忘记给他汤喝。 “西南的姬氏,想要经由临河一带,开辟一条连接西南西北的商路出来。将南方的货物,运到物资紧缺战乱不已的北方,大发一把战争的财。到时,我们兄弟俩控制北方这一块,姬家控制南方这一块,通力合作,还怕没有赚大钱的机会吗?你把身体养好,将此事办妥,那我们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只管闷声发大财了!” “真得吗?”雷老虎搓着手,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在自己面前。 “嗯!” “可是,大哥,城中除了姬氏的势力之外,好似还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就连那县衙的官老爷和众衙役都好像怕得要死。我派人去打探,可是那些人被下了封口令,根本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说,他们不会碍咱们的事吧?”雷老虎突然想到刘捕头从寒山寺慌慌张张逃跑,丝毫不理自己的鬼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牙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天皇老子,来到了这临河,难道还怕他们不成?你吩咐下去,不要轻易去招惹这批人,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卢正生淡淡地说道,面上是一派云淡风轻。 “是,大哥!” “你且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了。”说罢,卢正生便迈步离开了房间。 他一离开,雷老虎便急急地唤来了部下,几个吩咐下去,便有数道黑影,在夜色的掩护下,像是夜行的蝙蝠一般,飞行着离开了客栈。 一张阴谋的大网,就此无声无息地展开。 第125章 暗夜无边 当白日的喧嚣结束之后,寒山寺的夜晚又变得空寂而安静。月亮像是一块光滑而明亮的镜子一般,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之上,无数的银辉倾斜而下,而蔷薇院便沐浴在这莹白色的光芒之下。 院子里很静,喝了药的慧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看着他疲倦万分眉头紧锁的睡颜,王琳琅的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白日发生的一切,对于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儿来说,估计都受不了吧!看着自己的母亲与别的男人恩爱无双,与别的孩子母慈子孝,而自己仿佛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心里该是怎样地滋味百般了?虽然慧和不爱言语,性格沉闷,但是她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这一切。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将慧染和慧觉叫到一起,低声略带悲怆将将慧和的身世,告诉了俩人。 局势发生到现在这个地步,那个卢大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肯定还有什么黑手!这两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必须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能更好地保护好自己或着保护好彼此。 “天哪,师兄竟然有曲折复杂的身世,真是好可怜啊!”慧觉觉得自己的鼻子发酸,声音发闷,一颗心像是浸泡在水中。 “阿弥陀佛。达摩祖师云: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众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菩萨观察妄想,不以心生心,故常在佛国。若不以心生心,则心心入空,念念归静,从一佛国至一佛国。若以心生心,则心心不静,念念归动,从一地狱历一地狱。若一念心起,则有善恶二业,有天堂地狱;若一念心不起,即无善恶二业,亦无天堂地狱。”慧染转着手中的佛珠,静静地念叨道,那光滑洁白的面庞,在灯火的晕染下,似乎发出一种圣洁的光。 王琳琅突然有些语结,这段话浅白易懂,她自然是听懂了十之八九。她的本意是想让这俩人了解一下世事的无常和人心的险恶,哪想竟然被这厮给教训了,弄得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进行反驳。 “哪个——,我不管什么天堂地狱的。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心,便会有算计。只要有算计,就会有无数的恶魔游荡在人心里。现在慧和要报父仇,想把这披着人皮的恶魔给揪出来,惩治在人前。你们两个,不管是怎么想的,给我牢牢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板着面孔,严肃地说道。 “那你呢?”慧觉的眼神中泛着一抹担忧的目光,“你是要帮师兄报仇,大开杀戒吗?” “大开杀戒?”王琳琅皱起眉头,“难道报仇就一定要大开杀戒吗?” “那就好,那就好,”慧觉脸色一松,不禁用手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小大人一般地说道“只要不牵涉无辜之人,我也想帮师兄报仇。” 真是一个心思澄明的孩子,他哪里又会知道这个世界,有时候非得以杀止杀,以杀戮来对付杀戮!不过,她现在可不想告诉他这些,日后他自然会明白。 “你呢?”王琳琅问慧染。 “我——?”慧染纯净的眼眸,像是世间最明澈的泉水,“我心里觉得报仇不对,因为冤冤相报,是永远没有止境的。若是师兄报了仇,杀死了卢大善人和雷老虎。那若是有一日,卢大善人和雷老虎的孩子前来寻仇,杀死了师兄。那到时师兄的弟子,再去杀死他们,那岂不是没玩没了,永无止境?所以,若以心生心,则心心不静,念念归动,从一地狱历一地狱啊!” 说到这,他微微地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若是阿琅觉得师兄应该报仇,那我听阿琅的,不会去阻止师兄,但也不会去帮助师兄。一来我不想违背自己的本性,二来我可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你们若是受伤,我可以像今天照顾慧和一般,好好地照顾人,给你们煎药熬药,输入内力,治疗内伤。” 这一大番话说下来,他是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倒是把王琳琅唬得一大跳。 这个对佛经痴迷不已的和尚,平时沉迷对师兄弟几个讲念佛经,恨不得将个个培养成佛法高手,将一身都奉献给佛。可此时他竟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真是大大地出乎自己的意料!不知何时他的身上竟发生了如此的变化,竟然学会了变通? “你干嘛这般看着我?”慧染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你脸上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我发现,你长得越发翩然若尘,玉树临风了!”王琳琅信口胡诌道。不过,这也不算是违心之论,这家伙虽然啰里啰嗦,整日地在耳边叨叨叨,烦死个人,但是,这张脸倒真是爽心悦目,百看不厌! 慧染的脸,募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了胭脂一般。 “哎呀,阿染,你的脸像是猴子屁股,真够红地!”偏慧觉小孩子心性,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笑嘻嘻地盯着慧染的脸看,恼得那家伙一甩袖子,像是屁股下有烙铁一般,起身就往外急匆匆地走,“我去看师兄去了,你们在这儿说话吧!” 剩下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觉哈哈一笑。 笑完之后,王琳琅细细地考校了一般慧觉的功课,这才放小家伙去睡觉。 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夜风透过窗户,迎面扑来,带来了阵阵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寞。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光皎洁之极。那明亮而清冷的光辉,洒在起伏的山岚之上,像是给一切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那般地缥缈,那般地神秘。 王琳琅的眼角不禁地满上了一层晶莹的泪光,她动作迅速地换下一身衣裳,又将头发打散,简单地整理一番,将秋水剑往腰间一挽,提起床底下藏着的竹篮,从窗口窜出,很快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她人窜得极快,似乎是将飞云渡提到了极限,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暗夜的光,在山道上奔走游弋。风在呼呼地吹,将她脸上的泪水风干,可是,新的泪水又马上涌出,打湿了旧的泪痕。 很快地,她便来到了那日她藏枪的湖边。湖水在月光下微微地荡漾着,像是无数块细小的玻璃碎片,在闪闪发光。有昆虫的叫声,隐在湖边的草丛中,此起彼伏地唱和着,像是一只无名的夜之曲在轻轻地演奏着。 王琳琅将竹篮放在地上,将篮子里的香烛,火纸之类的在地上摆放好,打火石一个有力的撞击,便有一串火苗募地窜起,点燃了地上的火纸。火光一下子明亮起来,照亮了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师傅,”她低低地唤了一声,直觉声音干涩,苦痛,像是她一颗心一般。 今日是师傅的忌日,而她只有在现在独自安静的时刻,可以放肆地敞开心胸地想着他,念着他。那些随着岁月一并流逝的往事,在此刻,像是浪潮一般,从遥远的远方奔来,一浪高过一浪地,朝她迎面扑来,她不约地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草丛中的虫子,像是感觉到这哭声里的悲伤似地,有那么一刻的停顿,然后,短暂的停顿之后,它们便又重新地叫了起来,应和着那哭声,奏起了一首感伤的夜之曲。 不知哭了多久,王琳琅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抬头仰望天空中的明月。月光那般皎洁,散发着牛奶一般莹莹的光。在朦胧的泪眼之中,她似乎看到了师傅那熟悉的容颜,和那潇洒风流的绝代风姿。 “师傅,”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可是那人没有应答,朝她温暖地一笑,便化作万千流光,消失在空中。 王琳琅心中募地一悲。是的,他不再了,那个对自己最好的人,永远地离开了,只剩下自己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异世里,孤独前行。 虽然有慧和,慧染,慧觉师兄弟三人在她身边,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只是她的责任,而她的内心,他们永远也触及不了,到达不了。那种灵魂上的孤寂,她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将一壶酒撒倒在地上之后,王琳琅唰地一下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手腕一个抖动,白色的剑花像是浪潮荡起,她的身姿幻化出一道淡红色的影子,跟着那道白色的银光,在地面上腾挪游弋。 耍完秋水剑法,她还剑入鞘,来到那巨石之旁,双手一个使力,掀开了那石头,一把抓起藏放在那里的霸王枪。 “师傅,你再看看我的霸王枪!”话语一落,她双手一扭,再一拧,那截乌黑的铁棍,在瞬时之间,一变二,二变三,乌黑锋利的枪尖,从棍端弹射而出,在月光下,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将这柄枪抓在手中,微微一使力,便耍将起来。 封,闭,提,掳,拿,拦,还,缠。 一柄长枪,幻化成一条黑色的蛟龙,扭动着漆黑的身子,在碧波荡漾的湖边,游弋飞跃,睥睨霸气。光影婆娑,人影与枪影幻为一体,难分难解。 一套枪法舞弄下来,地上飞沙走石,寒气逼人,杀意森然,就连那伏在草丛之中的夏虫,似乎也感受到那骇人的气势,竟然齐齐都闭了口,趴伏在草叶之上,动也不敢动。只有水波在轻轻荡漾,风声在耳边呼啸。 王琳琅收枪而立,刚想将长枪还原,便听见远处有剧烈的厮杀声,被长风带到了耳边。兵戈相撞之声不已,还隐约有人的惊呼喊叫之声。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于是,她像似没有听到般,将长枪提在手中,刚走到那大石之下,便有一道女声远远地传来。那声音,尖利而刺耳,像穿云裂石一般,透着一种极度地惊惧,让听到的人,似乎在一刹那,全身的血液被冻住了一般。 风姐姐! 王琳琅脸色一变,顾不得去思考为何她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这荒郊野外,人已经高高地掠起,像是一道影子一般,踏着竹林的叶梢,朝前方狂奔。 “公子———,公子———!”风三娘嘶哑着声音大喊着,不顾身上的严重伤势,拼命地挥着手中的双刀,不要命地朝前杀去。 在她的前方,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一个一身青衣的青年围在其中。那青年披头散发,衣裳凌乱,浑身血迹斑斑,在那群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显得极其狼狈不堪。可纵使如此,他的那双眼睛,却漆黑晶亮,望着那五人,有一种极其淡然的睿智。 “这么说,是我的身边出现了内奸,将我的身体状况和行踪透露给了你们,你们这才铤而走险,半夜伏击?”青年了然地问道。 “大公子,你甭想套我们的话,我劝你乖乖投降,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一人阴森森地说道,手中长剑转过一个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那青年。 扑哧!那剑正中青年的大腿,划出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鲜血纷纷如雨丝般坠落。 “公子——!”风三娘直觉自己眼睛充血,她像是发狂的母豹子一般,飞身而起,想要去救那人,可是人到半空,却被一刀砍中脚踝,她哀嚎一声,跌落在地。 不顾脚下的伤势,风三娘在地上一个翻滚,纵身而起,一个咬牙,双刀在手中舞出无数的银光,朝公子的方向艰难地推进。可是,此时,她自身难保,腰腹,后背,大腿,小腿,几乎浑身是伤,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再无往日半分风情摇曳的风采。 那青年朝风三娘的方向有些悲悯地看了一眼,暗暗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往四下里一个梭转,长剑一个激烈地反攻,逼退那无人,那略显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响起,“张昂,你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随着他的话语声落,一个身影从树木巨大的阴影中慢慢地转了出来。此人面相具有辨认度,个子不高,一张圆脸上,笑意融融,嘴角还长着一棵痣,赫然正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小厮。 “公子,你何必如此?你将我们主仆之间最后的一点遮羞布给撕开,最后难堪和伤心的还不是你自己?”张昂笑意盈盈地体贴万分地说道。 “我呸!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卑鄙,无耻,出卖了主子,还有脸说什么难堪和伤心?”风三娘尖利着嗓子怒骂道,“当年,若不是主子救你,你恐怕早就死透了,在地下都烂成泥了。如今,非但不报答恩情,竟然反咬一口伤害主子。我说,就是养一只狗,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了感情。可是,没有想到,你连一只畜生都不如!” 张昂的脸有些变了,他一个跺脚,用手指着风三娘,气急败坏地嚷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想求一个好前程,这有什么错?” 青衣公子捂着自己喘气如牛的胸部,直觉气力在渐渐地流逝。他可以听见两边太阳穴里如同两只铁锤似地在疯狂地敲打着,胸中出来的气,也好像是来自山洞的风声,呼呼作响。他眉头微微皱起,堪堪避过刺过来的一剑,对着那张昂,淡淡地说道,“求一个好前程没有错,但是出卖主子,投靠敌人,那便是罪,死罪!” “哈哈哈,死罪,如今你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死罪?兄弟们,给我活捉了他!二公子说了,活捉了他,哪怕只留下最后一口气,每人都会赏金一千,官升三级。”张昂如同一个得志的小人,肆意地叫嚣道。 他的话像是兴奋剂一般,刺激的那些人热血沸腾,进攻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青衣公子一个急急地转身,险险地避开刺向他胸口的一剑,然后他手腕一动,剑花荡起,像是一只暴起的野狼一般,绞向那人手腕。那人手腕一痛,长剑应声而落。青衣公子心中一喜,正待再挥一剑,却猛然间感觉到后腰一痛,低头一看,一柄长剑已然刺穿了他的腰部。强烈的痛意朝他潮水般涌来,他牙关一咬,反手一刀劈向那偷袭之人。 “啊————!” 巨大的哀嚎声,像是炸雷般响起。那人捂着鲜血喷涌的胳膊,惊恐万状地尖叫,“我的手,我的手!” 只见在那被月光照得洁白的地上,一只断腕孤独地落在地上,上面的手指似乎还在痉挛般地抖动。 青衣公子冷哼一声,强忍住剧烈的痛意和眩晕之感,一把握住腰间的长剑,一个用力地抽拔,鲜血像是绵延不断的血雨,洒落了一地。他面色不变,唯有眼睛中的光,狠辣如狼,“去死吧!”那长剑将被他当做暗器,带着满腔的怒意,像是一道奔泻的银芒一般,径直地飞向张昂。 猝不及防的张昂,想要闪身躲避,但那剑来势极快,角度极其刁钻,他刚堪堪避开,却猛然觉得心口一凉。 他骇然地低头,惊惧地发现一把小小的飞刀,正中他的心窝,刀身已全然地没入了他的胸口之中。 扑通! 他骇然倒地,鲜血从他的嘴角汩汩地往下流淌,犹自不可置望着不远处的青年,“你————你————耍诈————”。 青衣公子嘴角咧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往后倒退了几步,才堪堪地稳住身形。 刚刚长剑飞身而出的一刹那,他袖底的飞刀,像是暗藏的毒蜂一般,出其不意地飞射而出,到底还是结果了那个叛徒的性命。 包围他的几人,微微地呆滞之后,疯狂地朝他攻去,剑剑直奔要害。 已经退无可退,身后便是高高的悬崖,脚下的石子扑簌簌地往下落,却听不到任何的回声。姬安站在崖壁,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风吹起他凌乱的长发,露出他一张颠倒众人的俊美面容。 “公子!”风三娘目龇牙咧,直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三娘,若是有命剩下,就去找长生,一起好好过日子吧!”说完这句话,姬安便张开双臂,身子往后仰倒,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朝悬崖下坠落而去。 第126章 救人 “风姐姐,风姐姐———”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突然响在了诡异而安静的悬崖顶部,王琳琅已经如一只急速奔跑的羚羊,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现场,眼角的余光,恰恰瞥见了那一道翩然向下的身影。 “公子,公子————”风三娘望着那道一晃而落的青色身影,声音凄厉,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撕裂了夜空。 王琳琅长枪一挥,那枪带着劈开混沌的霸气,斩向围着风三娘的数人。那些人胸腔一痛,像是有千斤的巨石当胸压来,顿时胸骨破碎内脏碎裂。他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地是不行了! “风姐姐,”王琳琅一把揽住风三娘。 “小舞,小舞,公子,公子————”风三娘双刀落地,两只手像是铁箍紧紧地掐住了王琳琅,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角的血水,如同蚯蚓般蜿蜒而下,“他————,”她艰难地转过头,手指指向那方的悬崖。 “好,风姐姐,别担心!”王琳琅将这个仿佛从鲜血池子捞出来的人,迅捷地放在地下。从怀中摸出一个药丸子,飞快地塞入她的口中。然后她的人,像是一只山猫一般,突然窜起,朝风三娘手指的方向飞快地奔去。 有五人转过身,正待攻击她。她的身影,却像是一只灵活的泥鳅,贴着他们溜走滑开。就在错身的瞬间,王琳琅左手一挥,五根细小的钢针,从她的袖间飞出,带着凌厉无比的气息,直奔那五人。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那五个身影几乎同时倒地,那张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眼眸中,尽是不可置信,无限惊惧。而在他们的太阳穴处,有一个小小的孔点,那是针体入肉留下的洞眼。 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她纵身而下,义无反顾。 “萧——博——安————萧——博——安————萧——博——安————” 阵阵熟悉而零碎的声音,像是划破黑暗的光,穿过阵阵的迷雾,朝耳中无限地涌来。 姬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嘴角不由地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可是,当他的眼睛透过水草般飘散的长发缝隙,看到上方那个急速下坠身影时,他的眼睛不由瞪得如铜铃那般大。 他看到了什么? 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此刻就在他的上方。而且,今日的她,竟然穿着一身女装!那鲜艳的红色,像是在风中猎猎飞舞的旗帜一般,烫红了他的眼睛,更像是烙铁一般,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上。 “萧——博——安————”凭借着乳白色的月光,王琳琅终于看到了下方那道青色的身影,她脸上不由地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想不到多年不见,今日竟以这样独特的方式见面,也真够让人惊吓的! 他往上飞扬的长发,像是海藻一般,遮挡住他的容颜,使得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凭借风三娘那疯狂的劲儿,她断定他就是萧博安。这个世界上,除了萧博安,谁又能让风三娘如此置生死于不顾? “抓住我的枪!”她朝着下方大喊,唰地一下向下伸出了握在手中的枪。与此同时,她使出一招千斤坠,身形坠落得更快。 她一张口,风将她的声音扯得七零八落,零零碎碎。但是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青色的身影。 枪尾黑漆漆地,像一截黑色的棍子,伸在青年的头顶上方,而那锋利的闪着森森寒光的枪尖,却在女孩那头,她的手正牢牢地握在枪尖下方的位置。 青年突然笑了,他伸出了自己修长的手,像抓住生命的长绳般,一把抓住了那冰凉的枪尾。 王琳琅手腕募地一沉,整个人更加快速地往下坠,她几乎可以看见崖底高耸的山石,以及山石旁波涛汹涌的急流了。这样加速度地掉下去,不摔成肉饼,也会被那湍急的河流带去见阎王爷吧! 她心中猛地一急,朝着下方大声喊道,“我提你上来。” 言罢,她一运气力,拿枪的那只手臂,缓缓地但是坚定不移地,慢慢地往上提起。提到齐腰的位置,她喊道,“松手,抱紧我的腰。” 由于半空之中,根本没有借力的位置,所以纵使她天生神力,这样救人,也使得她脑门上青筋暴起,透着几分狰狞的味道。 青年依言而行,募地松开了自己抓着枪尾的手,就在身形失去倚仗募地下坠的一刹那,他闪电般地抱着那个柔软而充满韧劲的腰身。 多麽温暖的身体,像是一团火地,在他的怀抱里烈烈燃烧。他像是贪恋已久的人一般,紧紧地抱住它,抱住了生命中的这团光,这把火! 王琳琅顾不上去看所救之人的脸色,因为崖地越来越近,她似乎看到了那一只蜥蜴快速地在山岩上攀跑而过,她头一偏,眼眸一眯,犀利如刀的眼神,在崖壁上快速地掠过。 左手边的悬崖壁上,有的地方光滑如镜,根本没有落足之地。有的地方,岩石凸起,像是无数个包包。有的地方爬满藤蔓,长着矮小的灌木丛。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一处凹起之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喜色。手臂一伸,霸王枪像是长着眼睛一般,狠狠地扎入那岩石的缝隙里,她人便借由双手,吊在枪身之上。 下坠之势猛然止住,两个人像是秋千一般,剧烈地摇晃着,悬在空中。 “把手给我,”她朝着那抱着自己腰身的青年喊道。 那人也不言语,披散着一头杂乱的长发,将手递了出去。 王琳琅单手抓住枪身,腾出一只手,抓住了那人递过来的手。那手微带温热,指节有力,似乎正是记忆中的感觉。 枪尖扎入的地方,无数的石块,扑簌簌地往下落。 哗啦!枪身在两个人重量的负荷之下,猛地往下划拉,像是一杆歪斜的标枪一般。 王琳琅心急如焚,锐利的目光猛然一扫,落到一处,面上便是一喜,“我将你丢出去,你借由我丢摔出去的力道,落到那个洞口去!” “嗯!” 王琳琅手腕抖动,一个使力,那长发披散的青年,便像是秋千一般荡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半弧形,落在半明半暗的洞口。或许是脚下没有站稳,那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翻出一声痛苦的低喃声。 “萧博安,萧博安,你还好吗?”王琳琅心中大惊,不由地急声唤道。 “我——-我——没——事——”那跌倒在地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嘶哑着声音说道。只是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痛意。 一股慌乱,突然从心底升起,弥散到全身,让王琳琅没由来地紧张起来。她的手掌在岩壁上使劲一拍,借着那股力道,她想是一只岩羊般,高高地跃起,窜向那个洞口。 “萧博安,你怎样了?”她急急地奔向那倒在地上的黑影,却突然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在一处角落响起。那诡异的响声,在这安静的洞穴里,让人无端地感到背脊发凉,心底发麻。 借助皎洁的月光,和自己在黑暗中视物的本领,王琳琅惊愕地发现一条浑身长满鳞片的怪蛇,正在乱石中探出头来,那长长的蛇信子,正在嘴里伸进伸出,发出嘶嘶嘶的声响。 几乎是反射性地,王琳琅手腕一动,两枚钢针自袖中飞出,直接射向黑暗中那两道诡异的光点。同时,她一个箭步上前,将地上的人一把抄起,退回到洞口被月光照耀到的地方。 几乎想都不想,她伸出手指,闪电般点上那人周身大穴,护住了他的心脉。 “你被蛇咬了?”王琳琅焦急地问道。 “大概是的,”回答她的声音,透着一种极度疲惫之感,“我的头很晕,眼皮很重,想要睡觉。”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却慢慢地低了下去,最后近乎喃喃自语,险些听不清楚。 “你不能睡,不能睡,”王琳琅心急如焚。长着鳞片的怪蛇,模样怪异,一看就知道有毒,而且毒性肯定非同凡响。要是这厮睡着了,那他还能再醒过来吗? 想到这儿,她一把拨开那散落在那人脸上的乱发,啪啪啪地连环地打着那人的脸颊。打完之后,她突然怔住了! 月光如水一般倾斜而下,落在手下的这张脸上。眉如远山,肤如凝脂。睫毛长长,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性感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苦楚。 这——这——不是——姬安吗? 从昏昏沉沉中被打醒,姬安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怒目瞪着王琳琅,拧着眉头,怒喝道,“小舞,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打本公子?” 一嗓子嚷罢,他眼眸一合,竟又晕晕乎乎地地睡去。 顾不得这厮怎么说出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的话语,王琳琅毫不客气啪啪啪地又扇起他的脸,直到那人幽幽醒来,她急急地问道,“那蛇咬你哪儿了?” “蛇?咬哪儿了?”姬安低低地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一抹思索的表情,“屁股上!”三个字一吐出,他头一歪,径自又晕厥了过去。 屁股上? 这个位置可真是尴尬得要命啊! 王琳琅气得只想骂娘。顾不得多想,她把姬安呈趴伏状放在地上。然后,一硬头皮,将他的外衫撩起,像是一个采花贼一般,一把扒拉下他的裤子。 那光洁的如同大理石一般无瑕的屁股,一下子被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在晕晕的月光下,那如山丘一般起伏的屁股,似乎闪着牛奶般迷人的光泽。 顾不得欣赏眼前的美景,王琳琅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左边山丘上两道小小的乌黑的牙洞之上。她动作飞快地从怀中掏出匕首,不假思索地在牙印所在处,横着划了一刀,又竖着划了一刀。两道刀痕恰好成十字形状。乌黑的带着腥臭的血,立刻从被划的刀口处渗出。 实在没有勇气将嘴巴凑上去去吸血,王琳琅便把双手按在那弹性十足的屁股上,使劲地挤压。随着她力道的加重,那黑血流得更快更多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裳,小心地将那黑血擦掉。然后又是一阵挤压,直到那黑血渐渐变红,不再散发着臭鸡蛋般的味道,她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几分。 将那撩开的长衫扯放下来,盖住了线条流畅的白屁股,王琳琅的注意力才落回到洞里。那条被刺瞎双眼的怪蛇,竟然还没有逃走,在洞里翻转倒腾,搞得碎石哗啦啦地从高处落下,像是有人在打架一般。 王琳琅就着月光,将洞口之处几根枯死的藤蔓,扯拽下来,盘成一大团。然后,搜出身上的打火石,几个用力的碰撞,便有火花溅出,点燃了那枯叶细枝,一堆篝火,便由小到大,烈烈地燃烧起来。 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她看到了那条蛇正发疯般地在岩石之间翻滚腾挪,许是感觉到她的靠近,它竟然凭借着强大的嗅觉,吐着毒信子,朝着她的方向飞快地游来。 王琳琅一个纵身,跃向空中。一把抽出了腰间的秋水剑,劈向那蛇的七寸之处,却不想那奇怪的鳞片,像是铠甲一般,挡住了她的进攻。秋水剑溅起了小小的火花,却难进一步。王琳琅心头一惊,剑锋一转,划着半个圆,回到手中。 那蛇吃痛,竟然用蛇尾支起身子,像是人一般站立起来,那漆黑的毒牙,带着阵阵恶臭味,朝着王琳琅的方向,飞扑而来。 脚下一个闪躲,暗自心惊不一的王琳琅,再也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她踏着幻影十三步,与那蛇兜着圈子。 那毒蛇被她撩得几经疯狂,撞击之声不绝于耳,碎石像是雪花一般纷纷下落。 借那碎石落地的哗啦之声,她一个迅疾地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匕首新月,一个挥手,新月划出一道乌黑的光,疾射而出,将那蛇头死死地盯在了地上。 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像是骤雨一般,急急地传来,是那条蛇垂死的挣扎。它的身子疯狂地扭动着,身上奇怪的鳞甲撞击着刀身,几乎震得那刀要从地上弹射而出。 这该得有多大的力道啊!王琳琅默默地想到。待到那蛇终于停止了撞击,她捡起一个颗石子,狠狠地砸了一下,那蛇却猛地又是一个扭动,惊得王琳琅几乎要跳了起来。她又连续砸了好几下,那蛇终于一动也不动了。 她走过去,仔细查看了那蛇一番,惊额地看见那蛇头的两端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好似额角一般,不由地暗暗地惊叹了一番。 第127章 相处 走回到姬安趴躺的地方。将那外衫锨起来一看,却惊恐地发现又有黑血从伤口之处渗出。她心下大惊,凑上去又是一阵猛挤按压,才将那黑血尽数挤尽。 这可怎么办?要是再这样重复下去,可能没有被毒死,也会被她挤血挤得血尽而亡啊! 王琳琅的心悬了起来,她看向姬安的脸,愕然地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开始慢慢地变黑。 难不成刚把人救回来,又因为自己的莽撞,生生把人送到了蛇口处,被蛇毒给毒死了? 她忧心忡忡在火堆旁走来走去,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目光急切地扫向这个洞穴的四壁。 这条怪蛇,在眼睛被刺瞎的情况之下,都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那这个地方肯定有什么吸引着它,是什么呢?王琳琅的目光,像是强大的扫描仪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这个洞。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株开在岩石缝隙的白色小花之上。 这花很怪异,没有叶子只有花,模样貌似兰花,但那花瓣甚是怪异,晶莹剔透,像是水晶一般。花香极轻极淡,但是特别好闻。 王琳琅一个提气,人像是一只蝙蝠一般落在那花的旁边。她静静地看了这花片刻,然后,一伸手,将那花小心地采摘了下来。 她回到姬安的身侧,看着那厮越来越黑的面孔,思索了片刻,将那花瓣摘下一片放入了嘴里。细细地咀嚼了一遍,便吞了下去。花的味道很怪异,冰冰凉凉,明明是植物,吃起来却像是在吃肉,不同于她以往吃到的任何东西,真正是难以描述。 静等了片刻,发觉自己没有任何的异常,反而全身有一种冰凉凉的感觉,像是在炎热的夏季吹着清爽的晚风一般,她便将剩下的花瓣,留下一瓣揉碎了敷在伤处,剩下的全部塞入了姬安的口中。 然后,她又寻了一些枯藤乱枝之类的,将那火堆生得更旺。她反复地摸着姬安的额头,探查他的脉搏,等到感受他的脉搏越来越有力,额头的温度渐渐地转由高转低,她便知道自己赌对了,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晚劳心劳力,委实耗费了她不少的精力,最终她耐不住浓浓的困意,歪着头,靠在岩石之上,沉沉地睡去。她的旁边,是那昏迷不醒的姬安。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静静地流逝着,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从洞口射入,照射到姬安的脸庞上时,他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片刻,便霎地一下猛然地睁开眼睛。像是一只警惕性极高的野兽一般,他凌厉的目光,机警地看向四周,突然他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一般,不动了。 一张熟睡的容颜,募地映入了他的眼帘之中。这是一张恬淡与宁静的睡颜。那英气逼人的剑眉,似乎放缓了角度,柔和了下来。晶亮如同星辰的眸子,被下垂的眼皮,深深地隐藏起来。微挺的鼻子两侧,有着几颗小小的褐色斑点,显得那么可爱。嘴唇微微地张口,闪着诱人的蜜色光泽。 多麽安静的睡颜,整个人没有了那种凌厉的锋芒,有的只是柔和,恬静,让看到的人的心,也跟着不禁柔然下来,甚至一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因为这睡颜而温柔安定下来。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头发上。浓密的乌发,像是缠丝般被绑缚成两缕,垂在她的肩头。一眼耀眼的红衣,将她女儿家的身形勾勒得那般起伏流畅,宛如世间最美的风景,姬安的眼睛不觉地直了,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侧头望了望四周,像是在探测有没有人一般,然后动作迅捷地在那迷人的唇瓣之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做贼心虚地快速地退了回去。 正当他处在这偷香窃玉的暗暗窃喜之中,丹田之处突然涌起一股强大的冰寒之气,像是失控的洪水一般,朝他的奇经八脉窜去。窜到哪里,哪里便是冰寒一片。不消片刻,他便觉得全身好似浸泡在冬日极寒的冰水之中,牙巴骨不受控制地打起来架来,咯嘣咯嘣地直响,全身更是抖得像是狂风中胡乱摇摆的树叶。 “姬安———,姬安——,你怎么了——?”被惊醒的王琳琅,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呆了。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是兔子一般窜了过去,一把搭上他的脉搏。就在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一股强大的冰寒之气,像是电流一般朝她袭来,激得她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寒战。 好冷! 与此同时,一层淡淡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攀爬上姬安的眉梢,睫毛,脸庞。 这——这——是什么情况?王琳琅简直被眼前这一幕搞懵了。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呆愣了片刻,然后一把将那浑身冰霜的人抱在了怀里,企图用自身的温暖来驱赶那越来越强的寒意。 “好冷!好冷!”姬安下意识地喃喃低语,感觉自己好似在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块,嗖嗖地冒着无尽的寒气,仿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给冻僵,五脏六腑,在顷刻之间,已经凝结成冰。 看着姬安越来越白的脸色,感受到他身上越来越低的体温,王琳琅的心揪了起来。这该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在她面前给活活冻死?她的大脑开始高速地旋转起来。 难道是那株白色的水晶冰兰有问题?可是,不能啊,她自己也吃了一瓣,怎么没有事?难道是因为自己修行的功法属性为火,所以才会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落到地上的死蛇之上,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她将姬安放在阳光撒照的地方,快步走到那条死蛇旁边,一把拔出那扎在蛇头上的匕首。乌黑的匕首一个挑起翻转,那蛇白色的肚腹便露在外面。她踩住蛇头,新月刀一个由上而下的划拉,瞬时,那蛇便被开膛破肚。寻到蛇的苦胆,忍住恶心,将它抓在手中,快速地奔回到那快成冰霜之人的身边,手下一个用力,那苦胆破裂,粘稠状的液体,便如缓慢溪水一般,滴落到姬安的口中。 待到那苦胆的汁液,被那人悉数吞下,她便将盘膝坐下,手掌贴在他的背心之处,纯正火热的内力,像是一股暖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朝对方输去。 王琳琅所修的内功,本性属火,最是阳刚猛烈,正适合去融化这股极度的冰寒之气。 不知过了多久,姬安幽幽地从晕厥之中醒转过来,“小舞,小舞,”他低哑着嗓子,沉沉地唤道。 王琳琅顺势撤回自己的手掌,身子一歪,软软地瘫靠到身边的大石之上。纵使她内力高超,然而如此劳心劳力,耗尽心神,她的身体似乎也有些吃不消。 姬安转过身,看着她那红润如同苹果一般的脸庞,此刻没有半丝血色,如同失去了所有的水分一般,苍白而虚弱,猛然间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心中顿时一痛,扑过去,搂住那单薄的身躯。 “小舞,小舞,”他连声直唤,眉宇上竟是无尽的担忧和痛惜,声音似乎都带着一股隐隐的哽咽。 王琳琅有些苦涩地一笑,那往日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透着一种极度的疲惫与衰弱,“今日,为了救你,可真是亏大发了!不仅跳了崖,还损耗了三份之二的内力,真是太亏了,太亏了!哎呀!我怎么就这么傻,这么傻了?” 此刻,王琳琅的心里真是很后悔,很后悔。她与这姬安也不过数面之缘,俩人之间的交情,远谈不上为之付诸生命。可是,如今在阴差阳错之下,她却为这个人做出这么多,怎么想,心里怎么就不是个滋味。 “三分之二的内力?”姬安的声音微微拔高,似乎不大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在心中细细地咀嚼了一番,顿时便明白过来,神色在这一刻复杂之极。 他感觉到自己内力充盈,几乎都溢满了出来。先前受到的严重内伤,似乎不药自愈,而且停滞不前的功法,似乎在这一瞬间有隐隐的突破之势。 狂喜的感觉,像是浪潮一般,涌向心头。但短暂的狂喜之后,便是无尽的感动和深深的怜惜。他看着面前这张憔悴苍白的脸,手掌一转,便贴上她的后心,汹涌的内力,便像一股激流一般,涌了进来。 “停————,停————,”王琳琅焦急地大喊,“我好不容易用内力压制了那股古怪的寒气,你现在再将内力还回来,要是寒气压制不住又跑回来,那该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冻死?或者我再输一遍内力给你?这输过来输过去的,还有完没完了?” 姬安愣住了,像是树桩一般立在她的身后,深黑的眼眸盯着身前的女孩,似是万千情绪,在眼中翻滚起伏。 “你若是觉得亏欠,以后尽可以把你的田产啊铺子啊,分给七七八八给我。至于现在嘛,就去谷底寻些吃食来,我很饿,饿得几乎可以吃下一头牛。”王琳琅舔舔嘴,摸着肚子,笑着说道。 “好!”姬安沉声说道,那暗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有一种深沉的回响,响在耳边。 “那你快去吧!”王琳琅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好累,想睡上一觉。” 此刻,她感觉到自己特别地虚弱,像是强弩之末一般。便选了一处靠近洞口的石壁上,懒懒地坐下,任由阳光洒满全身,竟自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姬安走到她的身前,看着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中荡起巨大的风浪。那些风浪,带着骇人的气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心房之壁,迸裂出丝丝的裂缝。 他蹲下身,轻轻地拉起王琳琅的手,轻轻地说道,“小舞,我给你的手上个药,你再睡。” 被惊扰的王琳琅,努力地将眼睛睁开,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眼皮又重重地合了起来。 姬安将她的手打开,骇然地发现她的手背,手肘处全是累累的划痕和擦伤。有些伤的严重的地方,竟扎有尖利的碎石和荆棘之刺。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刺和小石子挑出,倒上里金疮药,然后将她的衣袖拉扯还原。 待到处理好这些伤,他找到一处背光的角落,仔细地处理起自己腰腹间那道可怕的剑伤。剑伤之处,像一道新翻耕的沟渠,皮肉外翻,露出鲜红的血肉,还在朝外淋淋漓漓地渗着血。他将金疮药倒入那沟壑之中,然后撕下一条布带,牢牢地将它扎住。其它的伤口,他看到没有看,管也不管,全部忽略不计。 突然,他动作一滞,猛然想起屁股上被毒蛇咬伤的地方,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摸,却摸到两道两道交叉的刀伤。他脸上顿时露出惊愕之色,但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上腾地一红,深幽漆黑的眸子不禁掠向那张熟睡的容颜,温柔的潮水,从里面泛滥而出,几乎要将人溺毙而死。 王琳琅自是不知这一切,她兀自沉沉地睡着,阳光洒满了她的全身,使得她整个人似乎沐浴在金色的光海里面,整个人像是发着光。 姬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纵身一跳,朝崖底方向奔跃而去。 或许睡眠是修补身体的最佳手段,当王琳琅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整个人仿佛轻松了许多,那失去水分而干瘪的细胞,似乎慢慢地充盈了不少。 一颗一颗晶亮的星星,在宛如幕布的夜空中,像镶嵌在上面的颗颗明珠,一闪一闪地,闪耀着夺目的光华。而银河,像是一条银白色的带子,从西北的天际,横贯中天,斜斜地斜向东南大地。 望着这满天的星斗,王琳琅一时间有些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处哪里。突然,她闻到了阵阵的肉香,在空气四溢流窜。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转过头,便看见了姬安微笑着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之中,他的脸似乎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 “饿了吧,来,快吃!”他将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递了过来。 他的话语未落,王琳琅的腹中便传来一阵如空谷回响的腹鸣之声。她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便接过那兔腿,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嗯,不错,虽然与我的烧烤技术相比,差得不止是一星半点,但总的来说,还是马马虎虎,勉强可以入口的。”她一边撕咬着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评价道。 “那我可要好好练练,争取有一日能让你吃得心满意足。”姬安微笑着说道。 他吃得不多,从小受到的教育,使得他仿佛从骨子里流露出一种高雅。所以纵使徒手拿着一只兔子在啃,但是他吃相优雅,像是一副画那般优美。 倒是王琳琅,吃相豪放,动作粗鲁,根本就没有任何礼仪可言,如同风卷残云般,啃完一只,再啃下一只,然后再下一只,一只接着一只,动作夸张,咀嚼之声不断,仿佛是饕餮转世,倒是与那吃相斯文的姬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幸这些野味准备的足够充分,够她敞开肚皮吃个饱。 待到满意地打着饱嗝,她便随性地拿起摆放在一旁的野苹果,慢慢地吃了起来。 星光洒落下来,落满了山谷,使得一切都朦胧起来,仿佛披着一层纱衣,衬托得周围宛如梦境一般。 “吃饱了吗?”姬安轻声问道。 咦——?一个正常的男人,见到她这般豪放的吃相,不应该都是一脸惊讶,宛如撞鬼的模样吗? “你不惊讶于我的胃容量?”王琳琅转过头,一边懒懒地啃着果子,一边闲闲地问道。 “吃惊?我为何要吃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能将那么重的长枪作为武器,那么必定力气很大。既然力气很大,那么吃得肯定也多,否则怎么耍得动那么重的枪?”姬安的目光落在那静静依靠在岩石的长枪之上。 “你把我的枪取下来了?”看着那柄乌黑的长枪,王琳琅的眸中闪过一丝柔软。她三下两下将手中的果子啃完,然后长臂一伸,将那枪取了过来,拿在手中轻轻地抚摸。片刻之后,便撕下一脚衣袍,轻轻地拭擦,她的神色温和,恬淡,像是爱惜一个老朋友般,一遍又一遍地拭擦。 这大概天地下最独一无二的女孩了。虽然出身高贵,但是全身没有一丝娇奢之气。相反的,她真实,鲜活,坦然,毫不造作,比他遇到的任何女子都要鲜明,生动,充满生机。在别的女孩子眼中,金银首饰是心头宝,而她的眼中,则只有这把闪着凌厉杀气的长枪。 “这真是一把好枪!”姬安赞道。 王琳琅将那枪在手中一个挥舞,荡起一道乌黑闪亮的光圈,“嗯,是一把好枪!”手下一个轻点,那枪头瞬时回缩,藏入柄中。她再一个轻轻地扭转,那长柄变短,再变短,最后变成了一截乌黑的铁棍,被她拿在手中。 “这枪————?”姬安有些震惊,那黝黑的双目,仿佛闪着奇异的光,紧紧地盯着那截棍子。 “怎么?你认识这枪?”见他这般反应,王琳琅有些好奇。 “在兵器谱上读过关于这把枪的记载。书中云,此枪名曰无敌霸王枪,由精钢陨铁混铸而成,霸气十足,重九九八十一斤,枪锋锐利,点到必死,枪身巨重,扫到必亡。展开之时,枪长一丈三尺七寸,收缩之时,只有三尺之长,貌似一截短棍,是昔年代国战神杀敌之利器。” “代国战神?”王琳琅有些讶然,脑袋中顿时滑过那个病恹恹整日坐在轮椅之上的老头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言的悲伤。 “战神名唤慕容正,当年凭借一柄长枪,率领驻地守军,横扫北方大地,将代国的强敌,匈奴,羌族,狄人,远远地赶到塞北以外。只是,后来,代国内部政治斗争不断,战神被人陷害,以通敌叛国之罪被处死,而这柄无敌霸王枪也跟着销声匿迹。” “原来如此!”王琳琅心中似是泛起了冲天的巨浪,使得她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哪里想得到那个看似平凡的老头子,竟有如此不凡的经历?那波澜壮阔的一生,悲壮凄惨的结局,真让人唏嘘不止!王琳琅直觉似是一座大山压在心上,压得她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想到自己下山已经近乎一年,那个生机衰竭的老头子,恐怕早已经驾鹤西去,心底便是一阵大恸。 师傅死了,师祖也死了,只留下那些传说,在这人世间流传。 她不禁摸上盘在腰间的秋水软剑,这是师傅留给她的。又看着手中乌黑的短棍,这是师祖留给她的。这两个对她最好的人,都走了,独留下自己一人在这个纷乱的世间。一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悲痛从胸腔中喷涌而出,使得她像是支持不住似地,全身软软地瘫靠在身后的巨石之上。 “小舞,你怎么哪?你不要担心,我绝对不会透露出这枪的消息,我也永远不会伤害你。”姬安声音低沉,暗哑,却又坚定有力,那双幽黑闪亮的眼睛,似乎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姬安,”王琳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别说永远,永远到底有多远呢?它究竟是一个瞬间,一段时间,还是一生?这谁人能说清呢?而且,也不要轻易发什么誓言。所谓誓言,就像那写在水面上的字,写得快,消散得也快。” 她的话透着浓浓的疲倦,明明只有十六七岁的年龄,但是语气中的那种沧桑,却像是历经世事沧桑的老人一般。 姬安看着这样的王琳琅,心底里无端里一阵惊慌,连忙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小舞,你————” 王琳琅转过头,面上划过一抹落寞,眼神略显空洞,“只是有些感慨罢了!”说罢,她将手中的短棍放下,双手抱臂,抬头仰望群星闪耀的夜空,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感伤之中。 “你看,这天上的星星,它们似乎靠得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触及得到。可实际上,它们之间的距离,有好几十亿光年之远。终其一生,它们永远也无法相遇。而它们射出的光线,也许在还没有相遇之前,其中的一颗星星就已经死去。”王琳琅的面孔在清清冷冷的星光照耀下,透着一种不合年龄的孤寂和沧桑。 她的话古里古怪,姬安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这一刻,她满身的孤独,却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他凝望着星光下,她美丽清冷的侧脸,心中仿佛有个一根弦被轻轻地拨动。 “这地上的人啊,有时候跟着天上的星星,何其地相似。明明很近,然而心的距离却很远,彼此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有的人,明明隔着千山万水,甚至生与死的距离,但在你内心深处,你却固执地认为那人并没有离去,依然在你身边。可实际上,那人早就离去,而你只不过在自欺其人。”王琳琅神色忧伤,眼神迷离,好像是在对姬安说话,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是身体疲惫引起了精神的懈怠,也许星夜的寂寞导致了思想的忧伤,抑或是无尽的的思念无处可以倾诉,她感觉到自己那如同金刚般的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诸多的裂缝,露出了她内心极其脆弱的一面。 昨日是师傅的忌日,她想念他,可是他已经踏入虚空,身归混沌,消散在这茫茫的天地之见,徒留她一人,在这陌生的异世里游荡。 前世的亲人,在遥不可及的另一个时空里。而今世的亲人,师傅,师祖,一个一个都离开了她,留给她的只是无尽的孤单与寂寞。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无根的浮萍,随浪飘啊飘,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家又在何方。 泪水在不知不觉中盈满了她的眼眶,然后沿着脸颊,缓缓地往下流。 这种无言的悲伤,最是打动人心,让人心生怜惜。姬安看着这样的王琳琅,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一瞬间被人用刀剜了一大块,尖利的疼痛感,瞬时传遍了全身。 “小舞,”他嘶哑着嗓子,低声轻唤。想要安慰她,却发现自己满腹的心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要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让我靠一靠。”王琳琅的声音轻轻地,幽幽地,像是从天际传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之上,睁大眼睛,望着天空之中的点点繁星。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这两个依靠在一起的身影,仿佛成了星空之下的化石。 第128章 爱的诞生 就像月儿有阴晴圆缺一样,人的情绪也有着高潮与低谷。 今夜的王琳琅尤其如此。当那一阵汹涌的情绪,像浪潮一般袭上心头时,那些深藏于心的悲伤,终于从黑暗的角落里,喧嚣着跟着喷涌而出,将她脆弱的一面展现了出来。 也许所有坚强的人,都有着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他们强大的好似无坚不摧的外壳,包裹着内心的柔软和脆弱。而有一天,当这个外壳在外力的作用下,出现裂缝时,便可以瞥见那些被深深掩藏起来的脆弱。这些不见天日的脆弱,一旦被外人所见,便更能引起内心的震撼和深深的怜惜。 姬安听着身旁的女孩浅浅的呼吸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看着星光下薄雾淡淡的山谷,心里涌起了一股奇异的幸福的感觉。似乎全世界都安静了,唯有他和她坐在这里,在这世界的边缘,相依相偎,拥有彼此。而那颗在苦难中浸泡已久的心,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安定了。 倒是王琳琅,当她从那一阵情绪的起伏中,慢慢地恢复过来,便感觉有些不自在。这般将心事讲给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听,似乎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可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也许正是因为此人是一个陌生人,她才敞开心胸说了这么多吧。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侧头望着姬安,有些疑惑地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我?” 问完了,才募地发现自己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便补充着说道,“我是一个女孩子,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惊讶吗?” 难道这么几年来自己一直做男儿打扮,如今纵然穿上女装,也看起来像一个男人?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该凸的地方绝不凹,该凹的地方也绝对没有凸,凸凹有致,玲珑有形。她又摸向自己的脸,光滑明洁,宛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富有弹性。就算是不是大美女一个,也绝对青春可人,怎生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半丝意外和惊艳的感觉?难不成这个男人自己长得风华万千,所以对自己略显寡淡的面容,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抑或是说这个男人真得是一个断袖,只对男人感兴趣? 王琳琅的目光,越来越诡异,像是一只长着毛的大狼蛛,突然从石壁上掉上来,落到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让人突然觉得背脊一寒,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跑了出来。 “我很高兴,你不是一个男孩子。我很欢喜,你是一个女孩。”被盯得有些心底发毛的姬安,强按下心中的那股异常,有些闷声闷气地说道。那双盯着她的眼眸,仿佛倒映着满天的星河,光华流转,璀璨得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在这一刹那,王琳琅似乎感觉到自己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面前这张妖孽得让女人都觉得羞愧不已的面孔,面孔上那双仿佛黑洞般吸扯人心的深幽眸子,在满天星光下,像是罂粟一般,深深地吸引着她,让她欲罢不能。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她像是梦游般,喃喃低语道。 “许是在梦中!”姬安的声音,像是陈酿的酒一般,散发着芬芳醉人的味道。 “梦中?”王琳琅似是被逗乐了,扑哧一声笑,将视线从那张盛世美颜之上移开。 罂粟的花儿再美,香气再浓郁,但也是有毒。如果沉浸在其中而无法自拔,最后的倒霉受伤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这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人物,数不清的谜团缠绕着他,使得人纵使想靠近他,也会心有顾忌,从而踟蹰不前。 看着那女孩拉开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整个人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疏离,他的心里不觉顿时有些黯然。 “萧博安是谁?”他突然轻声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好似一口钟似地,在王琳琅的耳边突然撞响。 无数个画面,像是倒带的影片似地,一个片段接着一个片段地,零零碎碎,杂乱无章地,从她的脑袋中跳跃式地滑过。她的思绪像是波纹一般,出现了一连串的波动, “一个故人。”她慢慢地回答道。 “一个什么的故人,会让你不顾一切地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姬安幽幽地问道,心中泛起了极度的苦涩,甚至一丝嫉妒。他不会忘记,就是因为自己被误当做了此人,这个女孩才不管不顾地从那么高的悬崖之上,纵身而下。 “一个什么的故人?”王琳琅闭了闭眼。在这闭眼的一刹那,那个人清晰的影子,冲破了无数个时间的缝隙,一下子回到了她的眼前。 想起当年那样决然壮烈的离去,将一大堆乱摊子丢给他,她的心不禁深感愧疚。 “哎,我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王琳琅不想过多地谈论这个人,于是转移话题。 “跟我有莫大关系啊!要不是你将我误当作了他,你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救我吗?”姬安有些自嘲地瞥了瞥嘴。 “可是,我不想谈论他。”王琳琅轻轻地说道,她的眼眸微垂,似乎想掩藏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 “你讨厌他?” “我怎么会讨厌他?”王琳琅几乎是尖利着嗓子反驳道。 “那你喜欢他?”姬安紧追不舍地问道。 “喜欢他?”王琳琅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幽幽地说道,“遇到他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像是一个发育不全的豆菜芽,哪里懂得这些情情爱爱的?倒是他,当年青春正好,正当年岁,喜欢他的女子多了去了,他哪里会看上我这个豆菜牙?” “可是,我瞧他在你心中的位置,有些特别啊!”姬安嘴里有些发苦,心里有些发酸。 “特别,是很特别啊!他救了我的命,在危难之时给我避身之地,又在我不告而别之后帮我处理了一大堆乱摊子。所以,你说,他怎么能不特别呢?倒是你————”王琳琅转过头,盯着姬安,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似乎不在他身上看出个所以然绝对不会罢休。 “我怎么了?”这样具有压迫性的目光,让姬安心里微微不安,不由地暗暗提高了警惕。 “你这人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竟然认识风三娘?你到底是谁?竟值得让她为你拼命到舍身忘死的程度?”想起血人一般的风三娘,王琳琅狐疑的眼神,更加地具有压迫性了,像是一堵墙似地朝对方倒下。 姬安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纵使心里似有无数波澜起伏,外表上却瞧不出任何的端倪。微微一个浅笑,他答道,“我曾经救过她的命。” “是这样吗?”王琳琅将信不信地盯着他,目光带着明显的狐疑,“救她命的不是萧博安吗?怎么你也救过她的命?” “小舞,你相信我。有些事,现在我真得不能对你说,但是,待到有一天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将一切托盘而出,悉数讲给你听,但是现在,我不能。”姬安的目光坦诚,言辞恳切,语气中有有一种隐隐的沉重。 目前,他的身边危机重重,杀机叠现,他怎能自私地将她拖入其中,去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甚至性命之忧! “随你,在这个世上,谁都会有点秘密!放心,我不会再追问了。”王琳琅摆摆手,混不自意地说道。 这种仿佛陌生人之间的不在意,像是一个尖刺,陡然戳进了肉里,使得人不禁猛地一痛。姬安看着身边侧头凝望星空的女孩,压下心底突然涌上的那股失落,也抬眸看向那浩瀚无边的夜空。 一时间,俩人无语,只是各自安静地着看着头顶上方的璀璨星空。 一种静谧在慢慢地流转,合着草丛中昆虫的叫声,山谷下方奔腾的水声,远方呼啸而来的夜风,还有各自浅浅的呼吸声,形成了一副既噪杂又静谧的星夜图。 “这些星星,它们的寿命都很长很长,有几十亿年长。”良久,王琳琅有些迷离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一直在天上,俯瞰着地上的芸芸众生。而众生,在它们眼中,真得是非常非常渺小,就像是一粒粒尘埃一样。这样的尘埃,来了一批又一批,可是,那些星星却依然是那些星星。它们的光辉,照过古人,又照着今人。相较于它们漫长而孤独的寿命来说,我们的生命,似乎只是一瞬间而已。有时候,这样想想,便觉得这人生好似根本没有什么意思。” 王琳琅的声音,似乎掺杂着一种浓浓的寂渺,“但是,师傅告诉我,纵算是人生短暂,但也要纵情欢笑,畅快一生,做自己的主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姬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这样美丽的夜晚里,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她恍如自语的话语,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今夜的她,有点啰嗦,有点情绪不稳,有点反常,但是,他知道,这便是真正的她!那个隐藏在坚硬外壳下,最柔软最真实的她! “可是,他死了,变成了这天上的一颗星星。天上这么多星星,我却不知道哪一颗才是他。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王琳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但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趋于无。姬安偏头一看,她竟靠在那大石之上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身体的损耗实在太大,当姬安将她轻揽在怀中之时,她竟没有醒。星光撒照在她的脸上,清晰地照见了她脸上那已经风干了的泪痕。 “傻姑娘,”姬安轻轻地摸上那泪痕,真正是语带怜惜,心藏爱意。 原来,他的女孩,有这样一颗丰富而独特的内心!那些奇思怪想,纵然聪明如他,听得也是不甚明白,也不知是怎样跑到她脑袋里去的?真正地出乎他的意外,又让他欢喜不已。 这样一颗世间独一无二的灵魂,是他生命的光。他一定会牢牢地把这团光抓在手里,永远也不放开。 第129章 意外的变故 连着两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两个人自然抓紧时间养伤,并为出谷做好必要的准备。 那暂时充当栖身之所的山洞,距离谷底约莫有十米高。王琳琅像是一只身手敏捷的猴子一般,攀附在长长的藤蔓之上,像是滑滑梯一般,顺着那丛生的藤蔓,滑荡了出去。 姬安站在洞口,看着她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一般,荡来飞去,嘴角不由地咧出一道弯月般的弧度。他整个人弹射而出,像是一道落入山涧的弧线一般,划着一个优美的弧线,径直向崖底飞落而去。 王琳琅放开手中的藤蔓,纵身一跳,落在一个碎石成堆的杂草地上。周围草木丛生,绿意盈盈。而那条奔腾咆哮的河流,正在不远处转过一道弯,急速地奔泻而去。巨大的水声,隆隆地在耳边响起,像是在打雷一般。 她抬头上望,正好瞥见了那往下落的姬安。突然,她脸色一变,一把扯住岩壁上垂落下来的藤蔓,手腕一个使力,那藤蔓应声而落。随着她手势的变动,这坠落下来的藤蔓,像是一道绷直的绳索一般,朝那做自由落体运动的身影缠去。缠上腰间之后,那绳索像是一个绿色的钩子一般,将姬安从半空之中扯到了她的近前。 她的手刚一触碰到他,便感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嗷地一声缩回了手。天哪,姬安此时的体温,几乎都要赶上岩浆了。她下意识地望向他的脸,那棱角分明如同险山峻川的脸,此刻红得吓人,像是被炒熟的虾子一般,透着死亡的红色。 这——这——又出现了什么幺蛾子?好不容易准备离开这山谷了,临了临了,又来这么一出,可真是让人无语到了极点。 “小——舞——,我——难——受——,有火——在烧————”姬安每说一个字,都有一股热浪从他嘴里喷出,似乎要把它周围的一切,给烫掉融化。 王琳琅硬着头皮,硬生生地将手指搭放在他的腕间,立刻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灼热真气,像是一条狂暴的火龙一般,在他体内乱窜,横冲直撞,处处喷火。 这可怎么办?难不成这个人先前没有被冻死,今日倒要被热死? 瞧着他浑身颤抖,热得要命,却强忍着没有脱衣的样子,王琳琅不知怎地,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 不管了,先将这暴龙给压制住才算正经! 她飞快地撤离自己的手指,改为双掌,想将内力注入姬安的体内去压制那条火龙,却猛然地想到,自己内力本就所剩无多,而且属于火性,想要用着所剩不多的内力去钳制那条火龙,好像有些天方夜谭。若是一个不慎,这输入的内力,会不会变成火上浇油,将那条暴龙炸得爆体而亡。 不妥!不妥! 想到这儿,王琳琅飞速地撤回自己的手掌。 哎呀,遇到这个人,真是倒霉透顶,救一次不够,还得救两次,三次,甚至四次,自己都快成老妈子了! 浑身仿佛泡在岩浆之中姬安,感觉自己似乎都到了融化的边缘了。他像一滩软泥似地,瘫倒在地上。思绪已经变得模糊,仿佛已经不能思考。眼睛变得红红地,所看到的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红色。而在漫天遍地的红色之中,他看到身边的女孩,像是一只羚羊一般,从他身边一跃而起,快速地离去,眨眼之间便在杂生的灌木之中失去了身影。 被抛弃了吗?他有些绝望地想到。那道生命的光,就这样离他而去了吗?他有些自嘲地挑了挑眉,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血红而高远的天空。 “姬安,姬安——”一阵狂风暴雨似的耳光声,将他从那凝滞般的怔愣之中打醒。 王琳琅拿着自己的匕首,用刀鞘狠命地拍打姬安的脸,“听好了,我待会用这些粗大坚韧的藤条将你绑起来,然后将你放到旁边河流的转弯之处。那里,有一个大石头,从石上奔泻而下的激流,正好可以充当天然的降温器,将你的体温降低。与此同时,你抓准时机,集中精神,将体内的那条奔窜的火浪,给炼化掉!” 姬安有些迷离的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 看着他双瞳煞红,体温亦是那越来越高,几乎下一秒都要爆炸,王琳琅急得一跺脚,拿着新月的刀鞘,又是一阵狠抽,“听明白了吗?明白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如此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可是,此刻的姬安,却没有任何的怒火,他紧紧地盯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女孩,那颗几乎枯萎凋谢的心,似乎在一瞬间又活了过来。 他好似错怪她了,这个外表冷淡对他疏远淡薄的女孩,其实是一个内心极其善良的人,她并没有抛弃他,而是去寻找办法去了!他的眼睛迸射出奇异的光芒,好似有经过烈焰淬炼的火晶乍然诞生。 王琳琅捡起地上粗大坚韧的藤条,像是绑犯人似地,将地上的人困得个结结实实。然后,她如同提长枪似地,提起那被五花大绑的人,急奔而出,直奔河道拐弯的激流之处。 她锐利的目光,猛地一扫,落在那凸起的大石之处。拎着姬安,她小心翼翼地纵身而下。冰凉的河水,像是一场及时的甘霖一般,从头到脚,将姬安浇得个透心凉,在恍惚的错觉之下,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快要烧化的皮肤,在冷水的浇泼之下,发出滋滋滋的声响,似乎还有烟雾蒸腾而起。 “站稳,”王琳琅大声喊道,她的声音,像是一抹奇妙的旋律,压倒了那铺天盖地的水声,萦绕在姬安的耳边,“我用剩下的藤条,将你绑缚在这石头之上,以免急流将你冲走。” 劈头而下的河水,将她的衣裳尽数打湿,露出她窈窕的身姿,还有那略显苍白的脸庞。头发像是膏药似地,凌乱地贴在她的额上,脸上,显得她极其狼狈不堪。可是,姬安却觉得这一刻的她,是那般的美,美得他连呼吸到忘记。 王琳琅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花,牵着手中的藤条,吃力地在水中挪动着脚步。 逆水而行,最是艰难,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挪动,终于成功地将姬安绑缚在那石头之上。 “凝神,练气。”她在他耳边喊道。 姬安闭上眼睛,咬着牙,竭力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努力地将体内被那条火龙压制到气若游丝的内力,慢慢地凝结成型。可是,它们刚聚在一起,便被那火龙焚烧殆尽,引起了全身宛如雷劈一般的震颤,使得他恍惚中觉得自己的肌肉仿佛与骨头尽数分离。一次,又一次,他忍着非人的痛苦,集中全部的精神,一遍又一遍地在废墟之上,重铸着溃散到几近无的内力。 看着他凝神专心的样子,王琳琅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纵身跃上了河岸。 第130章 争吵 风三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直觉全身几乎无处不痛,无处不疼,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拼命地啃食自己的血肉一般,难受到了极点。尤其是两条腿,那里传来的痛感,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似地,痛得她冷汗直流,只想哭爹喊娘。然而,想归想,作为一名爱美成性的女子,她永远不会做这么没有品位的事情。 可怜她,本是一朵盛放的玫瑰,可短短数日,身体上的疼痛,折磨得这朵花,像是失去了大半的水分一般,竟有几分干瘪憔悴之态。 看着镜中的自己,风三娘直呼难看。对于爱美成性的她来说,就算是死,也得死得美丽而又尊严,更别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邋邋遢遢的样子了! “红英,帮我上妆。”她朝着窗外喊道。 “主子,您都病成这样,连床都下不了,还要化妆?”红英从屏风外转了回来。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整整洁洁,走路倒是不徐不疾,衣带带风。 “你懂什么?一个爱美的女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那也得保持自己的风度与美貌,甭提现在我只是躺在床上养伤?” 红英拗不过自己主子,便老老实实地按照她的吩咐,给她描眉,涂粉,擦胭脂,涂口脂。 上完妆后,她整个人的气色都变了。虽然还是虚弱不堪,但是整个人却有了一股精神气。 “去,把余弦给我叫过来。”风三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搔首弄姿,一边吩咐道。 “主子,您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余弦?”红英有点不乐意,“您得爱惜自己啊,那余弦,我看他对您爱理不理的,您又何必上赶着贴上去?” “这不是闲着嘛,逗逗他,打发打发这无聊的时光,顺便问问他那戏排得怎样了。这群兔崽子,要是敢偷奸耍滑,不认真排戏,看我不剥了他们的皮!”风三娘抓起床边的一个果子,咔擦一声,一口啃了下去,那狠劲,像是在咬肉一般。 红英暗暗地叹息一声,疾步出去,将那长海唤了进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地漫长,尤其对风三娘这种风风火火的人来说,等人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就在风三娘望眼欲穿时,才看见余弦那高大健壮的身影。 约莫是在排戏,他身上的戏服都没有脱,脸上更是化着妆。 看着这昂扬健硕的身姿,风三娘笑眯起眼。 “主子,你找我?”余弦大踏步进来,带来一阵室外灼热的风,让人不禁眼睛一热的同时,呼吸也跟着一热。 “来,你近前来,我有事吩咐你。”风三娘纤手微招,笑靥如花,像是一只大尾巴狼,在对着一只公羊垂涎欲滴。 余弦的眉微微地皱了皱,略微地犹疑了半分。 “你快来上啊,难不成我这个病秧子还能吃了你不成?”风三娘眼波一荡,甩给他一个勾魂似地的眼神。 像是被这眼神牵引住似地,余弦走到床前。许是从小受到过的训练,此人走路异常好看,像是踩着韵律似地来到了病榻之前。 风三娘玉手一伸,拉着他粗糙的宛如砂砾的手,拽到了近前强硬着他坐下,那双手开始在那窥伺已久的身躯上摸了起来。 余弦本来想挣脱那双在他身上揩油的手,但瞥到那手背上的斑斑伤痕,再望望那就算化妆也掩饰不住的病态与憔悴,心中一软,便任由这人在他身上煽风点火。 “余弦啊,那戏排演得如何呢?”风三娘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余弦用着极强的毅力,才压下心中的冲动,像是一截木桩似,一动也不敢动,“还可以。”他的声音颤抖,像是一朵花儿,不堪春风的抚摸,在轻轻地晃动。 风三娘扑哧一笑,那双弱若无骨的手,像是伸展的藤蔓似地,从上往下,渐渐地摸到了下腹之处,就在她的手继续下探的时候,余弦的手猛地动了,准确无比地扣住了她的手。他扣得极有力道,既不会弄疼对方,又不会让她再进一步。 “三娘,你若是真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好好相处,以后成亲。若你只是想玩弄玩弄我,让我做你的裙下之臣,那恐怕你找错了对象!”余弦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似乎闪耀着一种光,让风三娘不得不直视。 “哦————?”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风三娘不由地瞪大了美目,上下打量这个人,“你这闷头鸡,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个儿倒是说了一大堆啊!” 说罢,她咯咯地笑,但笑着笑着,似乎扯动了她的伤口,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了一番。 瞧着她的样子,余弦瞬时放开了她的手。 但一放开手,那双不安分的手,又攀上了他的身体,像是游蛇一般,钻进了他的衣服里,摸上了那紧绷得的富有弹力的矫健身躯。 “哎,今个儿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啊,瞧,这手感,这丝滑,这力道,这弹性,嗯,简直是姐姐我摸过的最好摸的肌肉了!”风三娘闭着眼,一边摸一边感慨,似乎都要醉了过去。 余弦脸上露出既欢愉又痛苦的表情,他暗哑着声音说道,“三娘,你嫁给我吧!” 岂料这句话像是一个尖刺戳醒了那沉醉中的人,她动作一滞,脸带惊诧。然后,她像是老母鸡一般咯咯地笑道,“嫁人?老娘早八百年前就嫁过人了,还谈什么嫁人?不过,就算再嫁,老娘也不会选择你,玩玩倒是可以。” 她的话,像是一具铁锤狠狠地敲打在余弦的心上,他脸色刷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咬着牙说道,“玩玩————?” “是啊,玩玩,难不成你以为还有什么?你长得这么普通,不,应该说不是普通,而是丑,凭什么要让老娘嫁给你?老娘长得如此貌美如花,怎可能嫁给你这样一个丑不拉几的戏子?” 余弦直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跳出来,“风三娘,我将我的一颗心捧到你的跟前,你却一点儿也不稀罕,将它深深地践踏在地上。你——你——还有心吗?” “真心——?哈哈——,真好笑,这年头还有男人想从我这儿得到真心。你知不知道,我的真心早就被狗吃了。” “那你就不要来招惹我!”余弦像是一只困兽一般,愤怒地怒吼道。他脸上青筋暴起,眼珠里像是有火焰喷射而出。 风三娘惊奇地看着他。这个整天默不作声的男人,今天被她撩得爆发了吗?“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娘面前大呼小叫,指手画脚!难道你不想在这梨园混了?再说,我嫁不嫁人,嫁给谁,跟你有任何关系吗?容得你这般在我面前放肆吗?” “好,好,你既然将别人的真心,当做狗屎一般嫌弃,那我诅咒你这一辈子休想得到别人的真心!”说罢,余弦长袖一甩,大踏步地离去。 “胆肥了啊,竟敢诅咒老娘。我警告你,你把我的戏给我赶紧排演好,否则有你好看!”风三娘恼怒之极,这个闷头青,竟敢甩脸色给她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本想叫这家伙来说说那戏的情况,哪想被这个人气得昏了头,竟一个字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被带偏了!真心,想要真心,还想她这里来要真心,可真正是痴人说梦!真心,它又是一个什么东西?能值多少钱!想到这儿,风三娘不禁冷冷地笑出声了。 “怎么,被你的小情人气着了?”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随着那声音一道出现的是一个中年的汉子。他一身灰衣,像是一个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从窗口翻入。 此人正是文睿,他一身行头,破败不堪。双眼之中,血丝连连,像是一根根蚯蚓似地,弯弯曲曲,看得甚是瘆人。“公子生死未卜,你竟还有闲心在这里谈情说爱?”他不无讽刺地说道。 风三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甘示弱地怼道,“怎么,野狼卫还没有寻到公子吗?我说,你们是不是一群饭桶?作为公子的近身亲卫,不仅没有在危急时刻保护好公子,使得公子落单被逼跳崖。而且事后又毫无作为。三四天过去了,竟然连公子的毛都没有寻到一根。我说,这野狼卫干脆改名为野鸡卫得了,因为危难之时,这只野鸡只会扑腾腾地瞎折腾,净做一些无用功!” “你————”文睿的脸黑得吓人,乌沉沉地,像是有无数的黑云在迅速地聚集。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风三娘捂着帕子,笑得前俯后仰。奈何她身上伤势严重,这一扯动,疼得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文睿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尤其对着风三娘这一张欠揍的脸,“活该你痛!”他的牙缝里挤处这两个冷冰冰的字。 “痛,说明我还活着,要是不痛,那就成了一具尸体了。”风三娘的脸色有些沉重。她突然想到那晚死在虎跳峡上的兄弟,心中不觉便是一痛。 文睿的脸色也不好看,黑沉沉,冷冰冰,似乎下一瞬都要有雪花从那脸上飘落下来。 那晚,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等他们反应过来赶到虎啸峡时,兄弟们如同割韭菜般惨死在那里,公子更是下落不明,唯一的活口,便是身受重伤,血人一般的风三娘。 沉默,像是一层无形的霜,将俩人罩了起来。 “三娘,你说的小舞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你确定她一定会救得了公子?”文睿打破了沉默,心急如焚地问道。 公子本就内伤未愈,在那峡谷之上与敌人一番拼力厮杀,又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去,这———— 文睿摆摆头,似乎要将那些可怕的念头,从大脑之中赶出去。 “她啊,比你靠谱一百倍,一千倍。有她在,公子肯定没事。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放心,你不用以死谢罪!”,风三娘瞥了他一眼,伸出纤纤玉手,从案几上拿来一个果子,咔擦咔擦地啃了起来,那姿态要有多惬意便有多惬意,一点儿担忧之色都没有,似乎无比地相信那个叫做小舞的女孩。 “三娘,我敬你一心为公子,数度为公子出生入死,但若是你再这般冷言冷语,不懂尊卑,休怪我不客气。”一向心高气傲的文睿,哪里受得这老娘们的挑唆,浓眉微皱,那沧桑威严的脸上,似有煞气泄出。 “不客气?来,来,来,我欢迎你的不客气。”风三娘美目一眯,柳眉一竖,抓起文睿的手,死命地往她那高耸如山的胸部上拖放。 “你————”文睿大惊失色,有心想要挣脱她的钳制,又怕释放的力道太大,使得这个该死的女人伤上加伤。只是一瞬间,便急得满头大汗,瞳孔收缩,如同撞见鬼魅。 风三娘咯咯咯地直笑,但笑着笑着,她便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咳得满脸通红,眼睛流泪,似乎都要咳得背过气去。 再多的气愤,似乎在此时都烟消云散。看着这个一向花枝招展,搔首弄姿的女人,此刻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只烧红的虾子一般狼狈,文睿难得地没有开口讽刺。 就在此时,一只体型小巧的鹞鹰,突然从天空俯冲而来。它落在窗台上,睁着两只鹰眼瞧了文睿两眼,便哒哒哒地走了过来,腿上赫然绑着一根细小的铁管。 文睿取下那铁管中的纸条,从袖带中掏出一根肉条,抛向那鹰。那鹰一口接住,吞了下去,便展开双翅,像是一朵乌黑的云块似地,迅速地升起,然后离去,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发现公子的踪迹了!”他面色一变,卷起手中的枝条,压低声音对风三娘说道,“你好好养伤,我去也。” 说罢,他纵身一跃,从窗口跳出,然后人便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花草树木的间隙之中穿过,瞬间便消失在视野之中,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131章 得救 虎啸峡是临河城外最为险峻的一座峡谷。它的两岸皆是耸立千仞的悬崖峭壁。崖壁光滑陡峭,高得就像是要坍塌下来咄咄逼人。谷底,不时升腾起数百米高的水雾气柱,像是厚厚的幕布一般,将峡谷层层地笼罩起来,使得人看不清它的真实面貌。 而临河流到此处,变得格外地湍急汹涌,像是脱了笼子一般的猛兽一般,气势汹汹,难以约束。处处皆是激流险滩,漩涡暗流。河水携裹着大量白色的泡沫,咆哮着,怒吼着,奔向远方。河的两岸是浓密的原始森林。它们郁郁苍苍,绵延起伏,像是绿色的海洋一般,无边无际。 野狼卫中负责侦查的探子们,像是猎狗一般秘密进了山。他们沿着临河,逆流而上,地毯般搜寻着主子的踪迹。奈何山峻水急,密林中根本就没有路,所以当他们最终寻到主子的蛛丝马迹之时,已然是五日之后。 纵使一向沉稳如山,但是当文睿看到自家公子的第一眼时,他直觉得触目惊心,一口钢牙险些被自己咬碎。他那一向讲究风度冷漠超然的主子,竟然被人生生地绑缚在江中的一块巨石之上,承受着激流冲刷之苦。他脸色苍白,双颊红肿,形态狼狈,没有一丝风度可言,完全是一副阶下囚的样子。 是谁?竟如此心狠地折磨主子,让他受辱之此?怒火腾地一下心底窜起,一路往上,烧得他浑身颤抖,骨节作响。他像一只大枭一般,落在江中的一块石头之上。 “主子,请恕属下来迟之罪,”文睿一个急匆匆地施礼,便要伸手去解那藤条。 “住手,”一道红色的身影从远方疾奔而来,“不要动他,”话语未落,一根钢针从她袖中飞出,像是一道白光似地,突破虚空,带着浓重的煞气,疾射向文睿的手腕。 文睿的手迅疾地闪开,避开了那钢针。那针,来势未减,携带着嘶嘶之声,一头扎进了那藤蔓之中,然后又像是穿透豆腐一般,全然地没入了那巨石之中。 好霸道的力道!若是这针射到他的手腕上,依照这恐怖的力道,他的手岂不生生地被废掉?好一个心狠的女子! 王琳琅似乎随着长风一起飞奔而来。刚刚她在山中采摘药草,不料刚一回来,就见到这样一幕惊悚之极的一幕。她的心几乎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姬安这厮,此刻正处在炼化那邪火的关键时刻,最忌外界干扰。若是被中途打断,前功尽弃不说,还有可能走火入魔。所以心急之下,为了阻拦对方,她的出手根本就是毫无余力。 “拦住她!”文睿怒喝一声,根本就不容她有任何的解释。他一挥手,五六名野狼卫从四面八方攻了过来,出手毫不留情,招招皆是杀招。 王琳琅心急如焚。待要开口解释,那些人却根本不容她有开口的机会,招招凌厉,直取她的死穴,仿佛不将她斩于剑下,誓不罢休。 这些人不知是敌还是友。但不管是敌还是友,只要惊扰到了那正处于天人合一境界的姬安,无疑就是要他命的刽子手。 王琳琅牙关一咬,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秋水软剑。剑光一展,第三式风卷西柳毫无保留地全力施展而出。只见软剑像是一个妖娆的女子,跳出摄人心魂的一舞。层层银色的剑花,在须臾之间,编织成一张火树银花的剑网,带着飓风一般的强大气势,朝那六人当头卷起。 唰!唰!唰! 宛如枝条在空中被利刃陡然切断,那六人直觉颈间一凉,气管被生生切断。咕咕咕的气泡与血泡从脖间喷涌而出,像是泉水破土而出一般。他们捂着脖子,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惧,轰然倒地。 王琳琅剑势不停,人与剑在此刻几乎融为了一体。她飞身跃起,身子在空中几乎化作了一条直线,携带着一道杀气腾腾的剑气,像是弹射而出的炮弹一般,直冲那正在解藤蔓的文睿,“我叫你不要动他,你听到了没有——?”最后两个字带着森森的寒气,几乎从牙缝中迸裂而出。 剑气如霜,如同白练一般绞向文睿的双手。文睿纵身跃起,刚劲的身躯在空中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转,修罗剑从手中探出,划着一道淡青色的光影,带着无尽的杀意,直刺向王琳琅的心窝。 剑气猛烈,势如破竹,王琳琅的身子在半空之中,根本就闪避不及。她手腕一抖,秋水剑如同一道游走的水蛇一般,缠上了那柄青钢长剑。她使出一个粘字诀,硬生生地拖着那长剑改变了方向。 文睿的脸冷冽之极,仿佛由里到外散发着无尽的寒意。他眼眸微转,持剑之手突然松开,剑上的力道消失,修罗剑宛如一片树叶似地,毫无任何重量地被吸在软剑之上。 王琳琅心中诧异,却见文睿右手一伸,一股强大的力道自他的掌风发出,直奔她的前胸而来。她脚下微转,如一条灵活的鱼一般,躲开那排山倒海的一掌。然而,就在她闪身的一刹那,文睿的左手宛如鬼手一般,抄向空中的修罗剑,一个反刺,剑身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刺入了王琳琅的左肩。 王琳琅闷哼一声,身形急急地后退。那修罗剑却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紧地跟随。她咬紧牙关,左手握拳,带着滔天的怒气,狠狠地砸了出去。 拳风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携裹着开天辟地的力道,如同一枚炮弹一般,准确无比砸倒了文睿那持剑的左臂之上。 雷神劫!竟是雷神劫! 文睿脸色铁青,手臂仿佛被九天的玄雷劈中一般,颤抖着,疼痛着,麻木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修罗剑顺势被拔出。 王琳琅的身子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那方巨石之上。她剧烈地喘息着,感觉所有的内力似乎已经全部消耗殆尽,徒余一副无用的外壳在苟延残喘。左肩中剑之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来,使得她的脑袋一阵一阵地眩晕,几乎都要站立不稳。她强咽下口中的鲜血,像是一只护犊子的母豹子一般,恶狠狠地望着对面的汉子。 先前为了救治姬安那厮,她耗费了约莫三分之二的内力,现如今用剩下三分之一的内力,来对抗这个剑术高超的绝世好手,似乎注定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王琳琅在心中不由大骂姬安那个王八蛋。自从自己跟他有了交集,自己好像就霉运连连,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这个王八蛋再不醒来,恐怕就只有跟她收尸的份了! 文睿左手一抛,修罗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之极的弧线,落入他的右手之中。他的眼眸微眯,有仇恨的光芒,从里面乍然迸裂,“小丫头,慕容正是你什么人?” “是你大爷,”王琳琅咧出一抹欠扁的笑意,讽刺地说道。 “找死!”文睿须发皆张,像是被惹怒的雄狮一般,挥舞着修罗剑,朝王琳琅刺出了快如疾风的一剑。 王琳琅冷哼一声,秋水剑挽起朵朵剑花,像是奔泻的大海一般,不甘示弱地迎头而上。 这两把剑都是绝世名剑,剑身相碰,发生金石相击之声,更溅起无数火花,震得人耳膜作响,闪得人眼睛发花,心脏深处都似乎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文睿眼睛里闪着凶残的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咆哮。修罗剑似乎感受到他内心的激动与疯狂,剑身发出颤鸣之声,撕破王琳琅的防守,直朝她的将台穴而来。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王琳琅身子一闪,像是泥鳅一般滑开。奈何她内力殆尽,肩部重创,身形还是慢了一步。眼见那剑尖即将戳入她的心口之处,一只手突然无声无息地从斜地里伸过来,掌风一扫,竟那将人带剑,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地扫到了远处,哗啦一声落到了湍急的江水之中。 王琳琅惊喜地张开了眼睛,看见姬安轻巧地挣脱了那粗壮藤条的束缚,朝她缓步走了过来。 “小舞,”那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视线像是胶着般缠绕在她流血的左肩之上,脸上露出了半是愤怒,半是疼惜的复杂表情。 无需更多的言语,他一把揽住她,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像是并行的彩虹一般,跳上了岸边青青的野草地上。 “公子,”后知后觉的文睿,像是落水狗一般,跪在姬安面前,脸色白得如同纸。 原来此人不是敌人,而是姬安这厮的下属!王琳琅恍然大悟,捂着自己流血的肩头,嘴角不由地咧出一抹讽刺至极的笑意。 她不想去看姬安如何惩治他的下属,便微微地使了一个巧劲,挣脱了他的束缚,慢慢地沿着河道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她依靠在大树身上,咬着牙,冒着冷汗,处理起肩上的剑伤。好在之前在山中,她寻到了一些治伤的草药。她将那些草药揉碎,小心地涂覆在那深可见骨的剑伤之处,又撕下了一角衣袍,艰难地包扎好伤口。 待这些都处理好了,她盘膝坐下,慢慢地调息。丹田之处,一片荒芜,寸草不生。好似是巍峨茂密的森林,在一夕之际,变成了一个贫瘠的大沙漠。暗呼倒霉的她,艰难地调集着内息,努力在这沙漠之中寻找着泉眼,然后在那里洒下一点点绿草的种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睛,却撞见了一双深邃宛如海洋的幽黑眸子。那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千年万年之久。 王琳琅被唬得一大跳,心中一慌,刚要说话,便听到姬安深沉的声音,像是暗流一般响起,“小舞,我已将那股暴虐的内力炼化了,现在容我来为你治疗内伤。” 不待话语完毕,他的手已经贴上她的后心,雄浑的仿佛江海一般的内力,已经源源不断地输了过来。 王琳琅闭上眼,由着那股仿佛既有着太阳般火热,又有着月亮般阴凉的内力,像是蜿蜒的溪流一般,流进那干涸贫瘠的沙漠。 时间无声无息地溜走,待到她再一次睁眼之时,已经日上中天之时。炙热的阳光从头顶的叶间缝隙撒照下来,将她的脸照得斑斑驳驳,光影浮动。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发现自己的内力似乎有一大半已经回转,而且精纯有力,似有跟以前有所不同。 “虽然很想将你缺失的内力全部返还给你,但是我们的内力毕竟不同源,还需要你来炼化。贪多未必就好,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才是上策。”姬安在一旁解释道。 “我明白。”王琳琅弯着唇角,笑眯眯地答道。虽然只能恢复大半的功力,但是她已经很高兴了。剩下的,她自然会再度练回来。 “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容我将你肩膀上的伤再处理一下,”姬安说罢,便将手伸向她的肩头,作势要解开她肩头的绷带。 “不了,还是我自己来吧。”王琳琅有些惊慌地错开他的手。虽然她跟这个人已经非常熟悉了,但还似乎还没有熟悉到这样的程度。 姬安的内心闪过一抹受伤,但是他素来非常善于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将一个白玉瓷瓶放在她的手中,便起身离开。 但是待他走得远了,王琳琅才解开肩膀上的带子,露出肩头狰狞的伤口。她咬着牙,将伤口重新清理一遍,涂上那细腻白色药粉,将绷带绑好。 待到收拾完毕,走到河岸时,她惊愕地发现那个中年汉子已经消失不见,连同地上的六具尸体,也不见了影踪。 许是瞧见她脸上的疑惑,姬安眼眸微寒,语带煞气,“他们皆是我的亲卫,为寻我而来,但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不听分辨解释,一来就对你下连环杀手,还将你打伤至此,所以他们该死。” “你将那个使剑的灰衣汉子杀了?”王琳琅的声音不约地一个拔高。 姬安偏头看着她,眼眸中闪着不明所以的光,“没死,但他做错了事,自是回去领罚去了!” 王琳琅抿唇不语,不知怎地,她的脑袋中陡然闪现出那汉子充满杀意的仇恨目光,像极了黑暗中饿狼锁定猎物时绿油油的目光,心中一动,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文睿。你————?”姬安的目光中有着淡淡的疑惑。 “没什么,”王琳琅笑着说,“他的剑法高超,有机会要跟他好好切磋一番。” 心中却暗自腹诽,这个人明显跟她的师门有仇。看那几乎吃人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剑法,估计日后一场恶战定然少不了。看样子,自己必须要更加勤练武艺,还要督促慧和他们三个,努力提高自身修为。这个世界,处处皆是争斗与漩涡,充满了出其不意的厮杀与暗斗,有什么比自身拥有一身高超的武艺自保更重要的呢? 按捺下心中的决心不说,两个人讨论了一番,收拾好行装,朝着莽莽的密林进发。 第132章 狭路相逢 这片人迹罕至的森林,处处就是高大的树木,粗大的藤条,奇奇怪怪的植物,还飘着终年不散的青色雾气。越往里走,脚下就越潮湿,头上就越昏暗,待到光线越来越暗,暮色完全覆盖了天空,俩人竟然转到了做一座山坳里面。 夜很黑,不见一丝星光,月亮更是隐在深深的天幕之后。那山坳里闪烁的灯光,就像黑暗里的指路明灯一般,吸引着两个人穿越重重的黑暗,朝光明之处行去。 一群黑衣的汉子,正围聚着噼里啪啦烧得正旺的篝火,大吃大喝,污言秽语不断。 “他奶奶地,咱盘湖山的兄弟怕了谁?躲到这山旮沓里,像是老鼠一般,正是太他妈地憋屈了!” “就是,就是,咱们为什么不装扮成香客,混进寒山寺,再行动手?” “对啊,将那些和尚杀光,再将寺里的东西抢光,发一大笔横财,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埋伏在惠山通道?害得大家伙大半夜躲在这乌漆嘛黑的鬼地方,不仅没有暖被大床,还没有女人可以泻火,真是搞不懂!” “闭嘴,雷老大的话,你敢不听?”一人厉声呵斥道。 抱怨的人,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便闭嘴不语,似乎雷老大不在,但他的余威,依然使人胆颤心惊,让惧怕到了极点。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边粗鲁地撕扯着手中的烤肉,一边大喇喇地问一个头领模样的人,“阿大,卢老爷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我们埋伏在惠山通道?那个小杂种,有那么厉害,还要咱们盘湖山的兄弟们出手?我说,直接杀上门去,一刀砍掉那小杂种的脑袋,让他跟他的死鬼老爹去作伴得了,做啥子搞得这么复杂?” 被叫做阿大的人,似乎是一个言语不多的人,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戾气,“只管听令即可,多什么嘴!” 肉食的香味,沸杂的言语,木柴燃烧的噼里啪啦之声,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径直地传送到那隐在树林边缘的两人耳中。 王琳琅抿嘴不语,但是,清冷的面容,似乎在黑暗之中,染上了一丝莫名的寒气,还有一丝寒凉的煞气。 “竟然遇到了他们!”姬安低语,沉沉的语调之中,透着一股鄙夷,仿佛篝火旁的人,是地上最肮脏的污泥,甚至是茅坑里的蛆虫。 “你认识他们?”王琳琅挑眉。 “盘湖山的土匪,一群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穷凶至极之徒。” 姬安的话语刚落,一声遥远的嚎叫声,像是一支划破黑暗的利箭一般,穿过茫茫的山林,撕破夜的寂静,往耳边模糊地涌来。 王琳琅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一望无际的丛林,像是墨色的山水画一般,缓缓地舒展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而那个嗷呜的叫声,持续不断,像是漫过岩石的泉水一般,流溢在山林之中,透着一股亘古的苍凉,悲怆,甚至孤独。 王琳琅心念一动,整个人拔地而起,像是一只壁虎一般,贴着山林的边缘,快速地游走。她身法极快,从叶梢树颠一掠而过,几个呼吸之间,她人已经蹿到了山巅之上,站在一青松之上。松枝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如同波浪一般,在微微地起伏。而她随着它,一起起伏。 “你要做什么?”姬安像是一道暗夜游走的影子一般,默默地飞掠而至,站在她的身后。 数十丈之外的狰狞岩石之上,一群四肢修长,毛发浓密的狼,正在昂着头,对月长啸。山林寂静,月光无声,这声声拉长了调子的嚎叫声,应和着深夜之中的松涛阵阵,让人似乎从灵魂深处,感到了一种震慑。 望着这样一副月下群狼图,王琳琅直觉自己心中的弦,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轻轻地拨动了。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到了杰克.伦敦笔下那头叫做巴克的狼。本是一头聪明骄傲的狗,面对生活环境的急剧转变,在棍棒和利齿的双重教训之下,迅速地成长。最后蜕变成了一头奔跑在荒野之中自由如风的狼。 《荒野的呼唤》是少年时期,自己最爱看的一部小说吧!想到了那个永远也触及不到的时空,王琳琅的心底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舞————”约莫是感受她气息的变化,姬安不由地低低唤了一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隐着万千的情绪,但出口的,却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刚才,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可是,却在一刹那们,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感觉她其实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之遥。那样遥远的距离,也许,穷尽自己的一生,也无法到达。这样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安,惶恐,甚至是惧怕。他不觉伸手,紧紧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姬饮冰,陪我却偷一匹狼如何?”王琳琅恍然回神,一开口,便是语出惊人。 “偷——?”姬安声音微微上扬,眼眸中闪耀着不知名的情绪。 “是的,我要偷一头狼崽子,将狼群引往那里!”王琳琅抬起手臂,宛如葱白一般的手指,径直指向远处的山谷谷底。在那里,有隐隐约约的红光,在黑暗中闪耀。 就在此时,约莫是闻到了空气中的异味,十几头对月长啸的狼,齐齐地停止了嚎叫,机警地竖起了双耳,目光梭巡着锁在树颠之上的两人身上。一霎那之间,它们的长尾通通平翘,像是一把把即将出鞘的军刀一样,一副箭在弦上,准备扑杀的模样。 “姬饮冰,掩护我。”话语刚落,王琳琅手臂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像是一道急流一般,朝狼群激射而去。 该死!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女孩子,要稍稍地依靠一下男人吗? 姬安低低地咒骂了一句,身子紧跟着弹射出去,紧追黑暗中那道暗红的身影。 第133章 偷狼 纵使艺高人胆大,但从一群正在夜猎的狼群里偷一头小狼,也委实不是一件易事。 脚一落地,王琳琅就将幻影十三步发挥到了极致。月光下,她的身影似乎幻化成一缕暗红的轻烟,从峥嵘伶仃的岩石上飘移而过。 但狼不光是视觉动物,它们的嗅觉,听觉异常发达,灵敏到了极点。尽管王琳琅的身法极快,身形虚化,但是动物对于危险的本能,使得它们朝这缕轻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尖利的牙齿,锋利的爪子,几乎是擦着王琳琅而过。身形交错的瞬间,她甚至可以闻见狼嘴里那股腥臭之味。但她迅疾的身形,没有任何的停顿,直朝既定目标而去。 牢牢锁在她视线中央位置的,是一头半大的幼狼。它的脖子,前胸,和腹部,长着白色的毛发,在满天水银一般倾泻而下的月光里,散发着一股莹莹之光。 约莫是感受到了危险,它低低地嗷呜着,两只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凶光,龇着锋利的小尖牙,以一股锐不可挡的气势,朝王琳琅猛扑过来。 来得正好!王琳琅一个鹞子翻身,身体猛地腾空而起。那幼狼扑了一个空,愤怒地调转身子,待要再次发动攻势,却突然感到脖颈一紧,有什么东西死死地钳住了它的脖子。它怒火中烧,勃然大怒,四肢剧烈地扭动着,想要将钳住自己的家伙,给抓一个稀巴烂,但是一切根本就是徒劳。 箍住了这头幼狼的要害,王琳琅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却猛然感到数道劲风直扑而来。几头体格雄壮凶神恶煞的狼,分成前后左右四路,朝她恶狠狠地撕咬而来。 它们配合密切,攻势凶猛,像是懂得战术的兵卒一般,无情地切断了她的进路和退路。 王琳琅无法腾出双手,脚尖一个触地,身子旋转式升起,双腿连环式踢出,像是两根横扫千军的铁棍一般,竟将那四匹狼像是踢沙袋一般,远远地掀翻了出去。 可是,人在半空之中,还没有喘上一口气,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感觉,像是毒蛇一般,冷飕飕地爬上了她的后背。她本能地一个闪电般转身,正好撞见一张血盆大口朝她狂风般撕咬而来,伴随而来,还有五个锋利得如同钢刀的爪子,以猛虎下山之势,直拍她面门。 “小舞————”姬安的心,几乎漏掉了半拍。 这个该死的女人,偷一头狼崽子,竟这么好巧不巧地偷到狼王的崽子!看那头从高处猛扑而下的白狼王,发怒发狂,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的架势,他真不知道是该羡慕她的好眼力运,还是该痛斥她的好运道! 人如流星一般疾驰而来,手中剑花一挽,剑尖荡起一道白练的光芒,直刺狼王的眼睛。这个脑门中央长着一撮白毛的狼王,脑袋一偏,长剑刺啦一声,落到了狼身之上,勾带起一片肉末血花。但那堪比排山倒海的一爪子,却擦着姬安的耳门而过,在那貌比春华秋月的脸上,勾拉出一条深深的划痕。 一阵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嚎叫声,从白狼王口中发出,真正是声震四野,令人毛骨悚然,背脊发寒。 更多的狼,奔跃着,朝这边猛扑过来。 “还不快走!”姬安长剑一挥,长风涤荡而过,将近前的几头狼,生生地逼退。 王琳琅掐紧手中的狼崽子,身形暴起,如同一只蝙蝠一般,朝前往飞窜而去。姬安一剑割断了一条狼的喉咙,身形一转,紧追其后。 山林动荡,奔跑跳跃的狼群,像是攒动的蚂蟥一般,朝着两人追赶而去。 第134章 祸水东引 两人在前方如疾风般奔跑,群狼在身后,如同山洪爆发般,携裹着冲天的怒气,怨气,以及地动山摇般的势头,顺着山麓滚滚而下。 王琳琅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蚂蚁,而身后则是可以毁天灭地的飓风海啸。为了避免被碾压成粉,她开足了马力,全力地狂奔。双腿几乎变成了启动状态之下的风扇叶片,高速地旋转,疯狂地运行。 她没有回头,但是她知道,姬安就在她的身后,如同一座屏障一般,将她与狼群隔开。 而群狼攒动,低嚎声不绝于耳,似乎整片深林的狼,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来加入这一场复仇的宴会。 王琳琅头皮发麻,心跳如雷。她想,如果自己不想被狼王复仇的烈焰,给灼烧得连渣渣都不剩,只有尽全力地奔跑,再奔跑,将这股暗夜的烈焰,引向谷底。 夜风呼啸着迎面扑来,撩起她的长辫,衣角,像是旗帜一般,在风中烈烈作响。她奔下山巅,越过闪腰,像是一股狂暴的激流一般,直朝谷底那点点火光之处,一路奔泻而去。 刚刚吃好喝好,准备安歇的众山匪,刚刚听到阵阵异响从山上流泻而来,便看到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像是流光一般从眼前闪过。待要仔细擦眼看个清楚,却有一道黑白相间的物事,像是包裹一般,被其中一人抛下,径直落到了一个打着哈欠睡意朦胧的傻大个手中。 “啊————,狼————”有人惊叫。 “狼———,狼———,狼————” “狼————群————” 更多的惊叫响起。声音惊恐,凄厉,惧怕,好像是看到了最不可思议最令人骇然的事情。 大高个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他睁大斗大的黑眼,刚好与手中的狼崽子,来一个正面的对视。他心中一惊,一骇,再一怕,本能地将手中之物,给使劲地抛了出去。 皮毛烧焦的味道,立刻弥散在空中。凄厉的嚎叫声,从火中传来,让人心神俱是一震。被篝火火苗噬舔着的狼崽子,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在烈焰中剧烈地挣扎着。当它踉踉跄跄地从火堆中挣扎而出,已经变成了一个行走着的火狼。它痛苦地哀嚎了片刻,一头倒在了地上,抽搐了片刻,便一动也不动。 霎时,一阵愤怒的狼嚎声,响彻整个山谷,震得林中飞鸟扑棱棱地乱飞,惊动地上走兽无数。 愤怒不已的白狼王,将满腔的怒火,全部地撒在这群可怜的倒霉蛋身上。它率先一步冲入谷中,不顾狼天性中对火的恐惧,几个跳跃奔跑,一口咬住了大高个的脖子。上下颚紧紧地一个咬合,柔软的脖颈,便断为了两截。 狼王一动,其它的狼跟风而至。它们窜入战场之中,用尖牙,利爪,开始了最原始的搏杀。 一时间,只听到谷底惨叫声连连,嚎叫声声声,一场人与狼之间的厮杀,在这个暗夜的角落里,进行得如火如荼。 始作俑者——王琳琅,像是一根羽毛一般,无声无息地立在山腰之处的一棵高树之上,望着谷底人影憧憧,火光闪烁,黑色的大眼里,光影交错,明明灭灭。 不知怎地,计策成功,她的心里,先是狂喜,继而平静,最后便是沉重。 静静地矗立了片刻,她转身就跑。脚尖在树梢上轻点数下,整个人已经像是一只鸟儿般,蹿飞了出去。 飞云渡是天下无双的轻功,就算是姬安将功力运行到极致,却还是落后了她数丈的距离。 月光如水一般,倾泻在整个森林之上,给周围的一切,渡上了一层朦胧的梦幻一般的色彩。而在这黑白为底的背景之中,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是这莽莽林原之中唯一的亮色,也是他眼底唯一的风景。 一路奔跃,如同长风掠地,但转过一个山坳,那道身影却在他的视野之中突然消失。姬安停在脚步,望着眼前一湾泛着清波的湖水,似是有黑色的巨浪,从他的眼底卷起。 “琳琅,王琳琅————”他声音嘶哑,怒吼出声。 山林寂静,唯有微微荡漾的湖水,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这个该死的女人,难道又跑了吗?再一次把他抛在了身后,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之间? 姬安的手指,痉挛般攥紧,骨骼发出了咯咯的声响。脸颊上那道被狼爪划拉的伤口,在怒火的冲击之下,又开始往外渗血,他却根本不顾,只是拿着一双寒气深深的眸子,望着眼前莽莽的山林。如同深渊一般的眸子里,似是有黑色的雾气,在汩汩汩地往外冒。 哗啦!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一个湿漉漉的头颅冒出了水面。一道纤细的身影,像是一条游在水中的美人鱼一般,拨弄着水花,游到他的面前。然后,这个人鱼,突然从水中站了起来。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将她窈窕多姿的身材,衬得纤毫毕露,诱人无比。 姬安的眸光,一瞬间,变得深沉无比。正在意乱神迷之际,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拽到了水中。 “狼的嗅觉异常灵敏,报复性极强,还是把身上的血腥味洗干净为妙!”王琳琅说道。 月光像是流动的水银一般,慷慨无比地撒照在她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晶莹的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下来,顺着她的光滑如玉的脸颊,滴落精致的锁骨之下,然后在一路下滑———— 姬安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眼睛发烫,张皇的视线,几乎无处安放。 就在心神晃动之际,一股冰凉的湖水,像是受到牵引一般,如同清泉一般,轻而缓地冲刷着他受伤的脸颊之上,让他发散的思维,在一瞬间回位。 “当时你为什么不躲?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被破坏了,真是太可惜了!”王琳琅转动着手掌,使出一个吸字诀。一小股湖水,在她掌心之力的牵引之下,像是彩虹一般,跃出水面,冲洗着姬安脸上的血污。 “为什么?”姬安低语,一双如同深井一般的眸子,牢牢地锁住王琳琅的眼睛,“因为你在我身后。” 因为你在我身后,所以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双深邃仿佛海洋的眸子,在这一刹那,闪动着溺死人的温柔与深情,王琳琅直觉有一股引力,要将自己吸到那深深的海洋底部。 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双手在湖面上一拍,整个人破水而出,朝湖岸直飞而去。 第135章 归来 看着她飞走的身影,怎么都有一种仓皇落跑的味道,姬安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没舒展到嘴角,他的心就猛地一沉。 此刻的他,身在水中,而湖水似乎还很深,因为他的脚探不到底。一刹那间,久远的记忆,踏破虚空,朝他扑头盖脸地兜来,一种对于水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所有的心魂。他开始胡乱地挣扎,双手像是狂风中摇摆的树枝般,急切地想要抓住一个浮木,可是视线所及,皆是漫漫的水域。 越是挣扎,身子越是不受控制往下沉,一时间,儿时纷乱的记忆,在他的脑中,像是碎片一般,一块一块飞快地闪过。濒临溺水的绝望,像是无底的深渊一般,将他整个地吞噬。 水漫过他的下巴,嘴唇,鼻子,他咕噜咕噜地吞着水,慢慢地往下沉。当水漫过他的眼帘之时,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身暗红的身影,已经离开了湖岸,像是一道轻烟一般,掠上了高岗之上。 小舞,小舞,小舞! 姬安在心底里疯狂地呐喊,可是那个人却根本听不见,那道身影,渐渐地消失在眼帘之中。无处不在的水,像是一只怪兽一般,终于将他整个吞进了肚腹之中。 他的脑袋开始昏沉,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梦幻一般将他包裹在其中。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思维已经变成了一坨泥浆,根本就无法思考。他觉得自己好似脱离这个躯壳,进入了一个诡异的迷迷蒙蒙的梦境之中。 也不知在梦境之中待了多久,待他迷糊的意识,渐渐地清醒之时,他感觉到一张柔软的唇,像是春日的青草一般,正紧紧地贴在自己冰冷的嘴,往自己嘴里吹着气。 姬安心下大骇,勃然大怒,正要一掌将那人劈开,却突然感觉到这股气息,有一种隐隐的熟悉之觉。正要努力地回想,脑袋似乎有灵光一闪而过,他的心中掠过一股狂喜。 他颤抖着睁开眼睛,想要好好地看那个亲吻自己的人,可是,那柔软的,暖暖的,仿佛带着阳光的,有着青草气息的唇,已经离开了。 他喘息着,咳嗽着,大口地吐着水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而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正焦急满面地按压着自己的胸部。 “姬安,姬饮冰,你醒了,你真得醒了!”王琳琅急切地扑上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哎呀,刚才,真是吓死我!”她拍着自己胸脯,一脸的后怕与自责,那张明媚如花的面容,此刻揪成了一团,像是杂乱的绳结纠缠在一起,“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在不知你是否知晓水性的情况,就将你拖拽到水中。将你拖拽到水中后,又独自离开!姬安,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王琳琅真地是吓坏了!一脸苍白,后怕不已。要不是她心中突然不安,折返回来,这个风华万千,好比暗夜罂粟花的男人,真地会溺死在不知名的湖水中! 姬安不语,看着眼前的少女,惊慌后悔,自责内疚,忐忑不安的样子,他的心里,泛起了一股奇异的喜悦之情。他抬起湿漉漉的双臂,将身旁的女孩,抱得一个满怀,声音深沉,低哑,“小舞,我真高兴,你能回转!” 王琳琅微觉不安,想要挣脱这个铁箍一般的怀抱,却在一刹那感觉到对方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她心中一软,便任由这人将自己抱住。 山林寂静,湖水荡漾,有昆虫的叫声,从草从里唧唧地传来。月光如水,给这一个拥抱,涂抹上一份温暖的旖旎。 整理好了心境,两人相视一笑,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踏上了出山的路。 一路随山路曲折蜿蜒,终于在接近黎明时分,来到了一所隐在半山腰的庄园之中。 本来安静寂缈的庄园,隐在这偏僻的一角,时光好似在这里静止了。但是随着主人姬安的回归,它似乎一下子就活了。倒不是说,这里马上就变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它外面依然安静而静谧,但是,里面,却像是一汪水,静静地无声地流动起来。 热水香汤,毛巾衣裳,袜子鞋履,精美的饭食,好闻的熏香,精致的房间,舒服的床榻,还有窗外栀子花淡淡的清香,这一切,让身心皆疲的王琳琅,有了一种巨大的放松之感。 洗完了澡,吃饱了饭,她便一头埋进了柔软与云朵一般的被褥里,去找周公约会去了。 静立在黑暗之中的姬安,看着浅水阁的灯火熄灭,擎在脸上的那抹笑容,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换上的却是一副冷凝肃杀的表情。 “通知所有人,到议事厅。”他冷冷地吩咐道。 “是,”身后之人,恭敬地一礼,便迅速地退下,消失在浓郁的黑暗之中。 公子既已安然归来,依照他雷霆风暴一般的手段,接下来的行动,肯定是嗜血无比,充满杀戮与血腥。不过,作为公子的亲身暗卫,他喜欢! 第136章 晴天霹雳 食物和睡眠,对于身体的重要性,真得好比是,阳光与水,对于植物生长的必不可少。 当一觉好眠的王琳琅,从睡梦之中醒来之时,就听到了窗外鸟儿在枝丫之间蹦蹦跳跳,唧唧啾啾,似乎正在呼朋引伴。风从窗外一股脑儿地涌进来,带了山间草木的清香,还有栀子花特有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从床上一跃而起。 床边摆放着一套崭新的黑色男装,绣有狼图腾的暗纹腰带,束发的红色带子以及墨玉簪子,一个串有墨玉坠子的络子,甚至还有一卷整整齐齐的白布带子。 王琳琅讶异地瞟了一眼那卷白布带子,继而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带子恐怕是用来束胸的,脸色有一霎那的窘迫。但她一向假扮男儿惯了,脸皮也变得刀枪不入。所以,短暂的惊讶之后,便大大方方地穿戴起来。 收拾好自己,推开雕花木门,来到房外。映入眼帘的便是,炖放在一个暖炉上的瓷盆,盆中的清水,正冒着寥寥的青烟。旁边雕饰精美的梨花木盆架上,搭放着一条白得令人发指的毛巾。盆架旁边是一个精致的小格,格上摆放着一个青瓷杯,还有一个装着细盐的白玉碟子。 王琳琅嘴角擎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取下那个宛如艺术品的青瓷杯,又从那白玉碟子里剜出一些细盐,仔细地洁牙漱口。然后,又用那条柔软得不像话的毛巾,洗净了自己的脸。 待到洗漱完毕,肚子正好传来叽里呱啦的声响。她的目光微微一撇,便发现靠窗的大理石案几之上,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食盒。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一层一层地打开,惊喜地发现,里面的吃食,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而且种类齐全,荤素俱备,皆是自己爱吃的。 她笑颜眯眯地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吃起来,心里为姬安那厮的细心与体贴,感到由衷的惊讶与高兴。 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使得她眉眼弯弯,笑颜嫣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自下山以来,她操心着师叔等一行人衣食住行,从来都没有一刻真正的清闲与放松,哪想在今日,一切都有人打理,而自己只管安心地做一个米虫。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败日子,真地是太好了! 这种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迈出了浅水阁。 浅水阁里安静寂缈,好似是一个被隔绝出来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只有她一人,连呼吸都可清晰可闻。可是,当她走出浅水阁,看到山庄各处满天飘舞的白纱幔布,黑布挽纱,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张大了嘴巴,像是泥塑木雕的人一般,半是惊愕,半是痴呆。 行走在亭廊之中的仆役,护卫,个个一身黑衣,腰间系着一道白布。他们步伐沉重,眼神呆滞,面目悲切,像是死了亲娘老子一般,透着一股直达心脏的悲戚,和看不见前路的绝望。 王琳琅几步上前,抓住一个护卫,“谁死了?”她好奇地问道。 那个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护卫,眉宇一拧,双眼一瞪,正待发火,却突然瞥见了她腰间的狼纹绣饰,以及坠在腰间的墨玉坠子,神情便是一变,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语带哀泣地说道,“回大人,是公子,公子,他死了!” 大人?王琳琅垂眸扫视了一遍自己的服饰,心中若有所思,“公子?公子是谁?”她追问道。 那个仆役像是看着外星来物一般,震惊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她,“公子?公子自然是大公子,姬安啊!” “什么?姬安,姬饮冰,他死了?”王琳琅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两道英气十足的眉毛,惊讶地跳了起来,大眼睛跟着鼓了起来,瞪成了两个大圆圈。一张嘴张得大大地,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呆在那里。 怎么可能?这厮昨夜跟她进入这个山庄时,身手矫健,活蹦乱跳,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难不成是那蛇毒?冰晶兰?冰寒之力?体内暴虐的火龙?一霎那间,她思绪凌乱,像是结成了一张网。越网越紧,直达心脏,抽搐一般地疼痛。 可怜的小厮,被她铁箍一般的双手,抓住了胳膊,痛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随着她无意识地加大手下的力道,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眼前之人,给生生捏碎,不约痛苦地嚎叫一声。 这嚎叫之声,凄惨,苦楚,像是钟声一般,将王琳琅游离的思绪,给彻底惊醒过来。她像是被烙铁烫手一般,闪电般地撤离双手,脸色发白,脚下踉跄地朝厅堂奔去。 逃过一劫的仆役,面色苍白,像是撞鬼一般看着她的背影,一脸的后怕,还有丝丝的迷惑。 硕大的厅堂,被布置得灵堂的样子。一眼望去,就看见漫天的黑纱白幔,挽联花环,透着一股从灵魂里透散出来的哀伤与绝望。 王琳琅机急切地扒开挡住她视线的人群,愕然地发现,在厅堂的中央,五颜六色的鲜花从中,静静地躺着一个人。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颠倒众生的容颜,苍白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两柄冰寒如玉的长剑,静静地躺在他的身旁,仿佛随着他的主人一般,陷入了永恒的长眠之中。 有一个人正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哭着,正是风三娘。此刻的她,没有半分平日的风情,捶胸顿足,哭得仪态全无,粗鄙俗气,痛彻心扉。 她的身旁,是一身黑衣腰缠白带的文睿。这人再也没有在崖底初相逢时的意气与霸气,浑身透着一股萧条与死寂,仿佛是一棵树,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下一刻就要轰然倒地。 “姬安,姬饮冰,”王琳琅喃喃低语,跌跌撞撞地就往走。 还没有走到近前,一只手从背后紧紧地抓住她,像是铁锁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她。 她茫茫然地转过头,直觉视线模糊,背后之人的面容变得恍惚而不真切。 哪里晓得一只温凉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好似低音炮一般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我在这里,在这里。” 王琳琅直觉耳朵里哄地一声响,如同被针尖扎了一下般,全身都有些麻木了。她呆呆愣愣地望着眼前之人,陌生的容颜,熟悉的气息,深渊一般的眼神。她的脑袋里,像是有一个霹雳突地炸响,“姬————” 刚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此人捂着嘴巴,然后像是拖拽一棵小树苗一般,将她无声无息地拖拽出人群。 第137章 引蛇出洞 骤然地一悲,再猛然地一喜,在强烈的感情冲击之下,王琳琅的大脑失去了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她乖乖地温顺地,像是一只被驯养的小鹿一般,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悄悄地带离。 一路穿巷拐廊,避开人群,远离喧嚣,越走越偏僻,直到他们来到后院一处荒芜的墙角之处。 “你在搞什么鬼?”无数的疑问,在心底里盘旋着打转,这时,终于澎涌而出。王琳琅睁大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定定地打量着对面的人,眼光明锐犀利,似乎要透过表象的外壳,一直看到姬安的内心深处。 挂着路人甲面孔的姬安,此刻直觉心跳如雷,血液沸腾,“小舞,刚才你哭了?”他的声音好似胸腔之中发出,低沉,磁性,像是重力的吸引,每份每秒都想向他的声音靠近。那双仿佛深渊一般的眸子,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仿佛要把人的心魂都要攫走。 王琳琅艰难地移开自己的视线,兀自镇定地说道,“哪里哭了?明明是风沙进了眼睛!”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姬安的嗓子迸裂而出,如同蜂鸣之声,引起了他整个胸腔的震颤,“好,是风沙进了眼睛。”他低低地应和道。 “哎,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整出假死这一招,究竟想要对付谁?”王琳琅耳朵可疑地红了一红,赶紧回归到正题之上。 这个人就像一朵开得妖艳热烈的罂粟花,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使得人一不留神之间,就会被吸引,被诱惑,从而中毒到浑然,而不自知。 “就是设置连环陷阱,害我坠崖之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姬安的声音,从热烈的夏日,一下子就过渡到了寒冷的冬天,“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你误打误撞地救了我,也许,我现在真地会躺在那里,成为了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那人是谁?”王琳琅好奇地问道。 “最近之人,也是最远之人。为了祖上留下来的产业,纵使是血缘兄弟,然而却屡次对我狠下杀手。”姬安的声音,莫名地透着一丝苦涩,还有一丝入骨的阴冷。眼神幽冷,好似千年的寒铁一般,透着一股嗜血的冰冷。 “那你玩假死这一招,是————?”莫名地,王琳琅心底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惜之色。 看起来好像无敌金刚一般的人,内心也有这般无奈的苦楚。也许,有时候,并没有生来就寒冷无情的人。而是这样的人,在一次次的伤害,或是背叛之下,一颗心渐渐地被锻造得坚硬起来。 “引蛇出洞罢来了。这人总是躲在背后使阴招,耍毒计,这次我要把他引出来,算一个总账!”姬安言语冰冷,眼神里幽寒。 “需要我帮忙吗?”王琳琅出其不意地说道。 姬安眼色微变,浓烈幽寒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暖意,“不需要,我自己能应付。” 想着他功力恢复,且又炼化了体内那股暴虐的火龙,自保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王琳琅微微悬提的心,便放了下来。她扭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夕阳正好,将西方的天空,涂抹得姹紫嫣红,恍如花开荼蘼,一片灿烂。 “天色尚早,我想下山去寒山寺看看。”她有些不放心慧和他们几个,想要辞别离去。 “你要走?”姬安拧眉看着她。 纵使一身野狼卫的装扮,但是细细一看,眼前之人,却处处显得与众不同。 剑鞘暗红的秋水剑,像是一条绣饰精致的腰带一般,安安静静地盘附在她的腰间。而那根伪装成一截短棍的霸王枪,闲闲地悬挂在绣着狼图腾的暗纹腰带之上。一红一黑两道腰带,缠附在她腰间,纤腰长腿,衬得她整个人长身玉立,有一种青竹一般的韧劲。 他的目光登时变得幽暗深邃,像是阳光都穿透不料的海洋深处,有着无数的漩涡与急流。 “嗯,我不放心我的几位师叔,想要下山与他们会合。”王琳琅大大方方地坦诚道,“他们长于寺庙之中,不谙世事,于红尘俗世了解得并不多。然而,俗世之中,世事繁复,人心诡异,我有些担心。” 姬安凝神不语,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有一条嫉妒的蛇,在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魂。他的女孩,他寻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重逢了,为何心里还要记挂着别人?他要她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他人休要占据她分毫的心神。 想是这么想,但他惯于隐藏自己,说出嘴的话却是,”既如此,那你待会跟负责采买的野狼卫一起下山。” “好,”王琳琅应声答应,明媚如花的眼眸,募地一转,似是万千光影在里面闪烁,“卢大善人一家,与你究竟有何关系?我若是出手对付他,你会不会护着他?” “卢大善人,一个小人而已。若不是看在他妻子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会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你若是出手,尽管出手!”姬安的回答,直接了当,毫不拖泥带水。烟波荡漾的眼神之中,跌宕起丝丝嫌弃与厌恶。 “他的妻子——?”王琳琅语调微扬,带着困惑与不解。一双眸子睁得大大地,仿佛映射整个天空的色彩与亮光。 姬安心尖微颤,血液倒涌。他喜欢她眼中都是自己的样子,喜欢到了丝丝入骨,缕缕入血。 “他的妻子,卢夫人,曾经是我母亲的婢女。”他的声音,低哑,温柔,几乎都可以掐得出水来。 “原来是这样!”王琳琅恍然大悟,“那个卢英————”刚刚问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问谁不成,问那个花痴卢英?真是———— “她是她,我是我,我的心中另有其人,她————”岂料姬安立刻领会她的意思,立刻开口截断了她的话。一双仿佛深渊的眼睛,幽幽地望着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与引诱。 “停——停——”王琳琅像是刀劈木柴一般,干净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厮虽然顶着一副路人甲的容貌,但是声音太具有诱惑力。每一个字从他的薄唇之中吐出,听在耳中,就像是十二月的大雪里,倚窗品尝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袅袅的茶香弥散在鼻尖,温热的液体从口中滑入喉咙,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惬意起来。 “你心中藏有一个人,我早就知道了,但也没有必要讲给我听。我可不是大树的洞口,有耐心去倾听一个人所有隐秘的心思。”说罢,狠狠地瞪了姬安一眼。 这人是怎么回事?既然心中藏有一个人,那就为那个人去痴心不悔,去守身如玉!但是,这人今日为何如此反常,有事没事地撩自己?给人一种强烈的错觉,好像她就是那个他深藏于心的人! 这可真是一个美丽而又可恶的误会! 想到这儿,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像是风一般,又疾又快,没有任何的停留。 姬安提步就追,刚刚转过一个廊角,却遇见了数名野狼卫,为了不引起异样,他只得放缓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这行人寒暄了几句。再抬头,那个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第138章 夜奔寒山寺 那些悄悄萌芽出来的暧昧,像极了种子破了皮,长出细长且又韧性十足的茎。然后这根茎,默默地积攒着力量,奋力地往上钻,终于有一天冲破了黑暗的限制,破土而出。然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自由地舒展躯体,长出了嫩嫩的幼芽。 这迎风成长的幼芽,让王琳琅从内心深处感到了慌张与害怕。她想,她要趁这个幼芽没有长成一棵大树之前,将这个幼芽彻底拨出。否则,因美色而动心,任由感情的泛滥,那置一直苦苦寻觅自己,等待自己的萧博安于何种境地? 约莫是怀有这样一种隐秘的,无法向人诉说的心思,所以,傍晚时分与姬安在后院一叙之后,她便藏匿了行踪,躲开了姬安,直到与负责采买的人一同下山。 这世界有太多的诱惑,而她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初心。想想萧博安那厮,虽然嘴巴毒舌无情,性情阴晴不定,脾气反复无常,但是,这些年,却一直在苦苦地寻觅自己,默默等待了这些年,真正地是把自己放在心尖尖之上。 师尊曾经说过,这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她想,既然跨越了时空的缝隙,来到了这个时代,她定要好好地爱上一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才不枉来到这个世间一趟。 与几名负责采买的几名野狼卫下山之后,她寻了一个由头,便悄悄地离去。由于道路不熟,便在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一路穿镇过城,翻山越岭,朝寒山寺直奔而去。 到达寒山寺山脚下的镇子时,已是月上中天,夜深人静之时。为了答谢赶车人星夜赶路,日夜兼程,王琳琅多付了三两银子。满脸岁月风霜的中年汉子,拿着这意外之喜,一张幽黑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看着赶车人进了一家客栈之后,王琳琅便由静止状态,直接切换到运动形态,身形化作一道暗夜的幽光,直往山上飞奔。 想着盘湖山的贼匪在无名山谷里讲的话,她的心就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在寒山寺发生。而她的三位师叔,此刻就在寒山寺中,她委实放心不下,便披星戴月地往山上赶。 刚刚达到山门之处,正要翻墙而入,一股夜风迎面袭来,带来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以及一股怪异的味道。她扇动鼻息,像是狼狗一般,嗅闻了数下,脸色陡然地一变。 收敛气息,她像是一只夜游的猎豹一般,无声无息地,顺着味道的来源之处,蹑手蹑脚,落地无声地寻去。 此时,正是三更时分,夜深人静之时。一伙蒙着面的黑衣人,像是一窝出洞的老鼠一般,鬼鬼祟祟地四散着,东张西望。他们分工明确,各行其事,一翻越南门的石墙,他们放哨的放哨,堆柴火的堆柴火,泼桐油的泼桐油,点火的点火。几乎是在半柱香的时间之内,他们已经点燃了几幢木楼。 当王琳琅巡着味道赶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道火折子,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朝静立在黑暗中的一幢建筑物飞去。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她清晰地看到了堆彻在门廊之处的干木柴。 来不及思考,她的身形已经闪电般飞出,一个拳头飞出,拳飞海浪一般的力道,生生将那道火折子打出一个拐弯,吧嗒一声掉落在青石地面之上。 放火的人惊愕万分,直觉不好,正要尖声示警,不料一道指风从黑暗之中袭来,在他的身上连点数下,他身子一僵,嗓子一堵,便像是木头人一般,再也挪动不了半分,什么话也喊不出来。 又惊又怕之中,他看到一个纤长的身影,从黑暗走了出来,那双犀利的阴霾的眼神,轻轻地一个扫视,他便感觉到像是有钢刀从身上刮过,削起一片血肉。 王琳琅面色冰冷,正要解开那厮穴道,目光却陡然一变。只见数道火光,从不同的地方,蓦然冒起,像是迎风招展的火旗一般,在风的辅助之下,这星星之火,越变越大,越来越猛,简直有燎原之势。 可是,黑暗之中的寒山寺,像是一个沉睡的老人一般,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值班的巡寺僧人,不知是中了敌人的奸计,还是已被收买,竟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王琳琅心中直骂娘!这么多处火,就凭她的个人力量,跟本就灭得了这头,灭不了那头。只需数柱香的时间,也许寒山寺就会被这可以燎原的大火,给烧得遍体伤痕,伤痕累累,甚至夷为平地,烧成一片灰烬。 那个被点穴的蒙面人,也看到了黑暗中点点的火光,眼中便露出狂喜的神情。 王琳琅微微地回眸,正好瞥见了这一丝神情,心中一个恼怒,一个手刃劈下,这个倒霉蛋便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身体僵硬如同尸体。 王琳琅快走几步,双眼如同雷达一般,快速地扫描了一变四周,不由地心急如焚。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她清楚地看见了无数的黑衣人,在屋宇与廊道之间,穿梭疾行,似乎正打算在撤离之前,搞一些趁火打劫的勾当。 她焦虑万分,心急火燎,募地一个抬头,便看见一栋高高的建筑物,犹如巨人一般,矗立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她的脑中灵光一闪,心下一喜,脚下一个用力,整个身子便飞了起来。 有放哨之人,发现了她,口中一个呼哨,数名黑衣人疾奔而来。他们手持利器,招招凌厉,直刺她周身大穴,似乎是要将她截杀在当场。 王琳琅根本不想与这些人纠缠,手腕一个抖动,数枚钢针从袖中飞出,直刺这些人胸前的颤中穴。身形却不做任何的停留,像是风一般,扶摇直上,直往云天而去。 片刻之后,一道深沉,浑厚,肃穆,悠远的钟声,响彻整个天地,划破了黑暗之中的寂静。 当————当————当———— 钟声铺天盖地,持续不断,像是来自于苍穹,又像是走向大海,轰然如同雷鸣,惊起林中飞鸟无数,也将沉睡之中的寒山寺,彻底地唤醒。 第139章 黎明 钟声雄浑有力,绵长悠远,像是道道惊雷,直接炸响在寒山寺的夜空之上。 酣眠之中的山寺,彻底地从睡梦之中惊醒。一时间,灯火点点,如同萤火,在寺中各处亮起。灯光映照之下,无数人影憧憧,喧哗声起。几乎是一瞬间,整个寺庙,活了过来。 “失火了,失火了————”有人惊呼出声。 “哎呀,那是藏书阁,静心殿,讲经阁的方向———“ “还有文德楼,听风阁————” “快,快,救火,救火————” 在此起彼伏的惊慌叫声之中,几乎所有被惊醒的僧人,都朝就近的失火的地方匆匆赶去。 放火的贼人,听到第一声钟声时,就大感不妙。短暂的惊愕,瞬间的犹疑之后,便一个个脚底抹油,向山下狼狈逃窜而去。 山风在林间跌宕起伏,呼啸奔跃,几乎眨眼之间,将细小的火苗,撩拨得大如火墙。汹涌的火舌,像是在暗夜之中跳舞的精灵,将一座座建筑,还有建筑物里来不及奔逃而出的人,卷裹在其中,残忍地噬咬。 王琳琅从高高的钟楼,一跳而下。脚尖在树梢叶瓣上,像是风过无痕一般,轻轻地一点而过,人已经流线型奔向最近的火场。 这是一幢三层高的建筑,火势已经将整个一楼包围起来,雕花的门窗被烧得噼里啪啦得作响,热浪滚滚,根本就无法靠近。 然而,在如潮的烈焰之中,王琳琅却瞥见了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他被困在室内,站在层层的木架中央,既没有惊慌得大声喊叫,也没有濒临死亡的害怕。火光映照下,那张皱纹满满的脸,看着木架子正在燃烧的书简,紧紧地皱在一起,像是一团揉皱了纸,透着一种心痛到极致的绝望。他踉跄几步,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抢救那些烧得烈烈作响的竹简,但在火苗的噬舔之下,那双哆嗦的手,痉挛般地收回。 真是一个痴人!这般情况下,不想着逃命,还惦记着这些书! 王琳琅心中暗自腹诽,眼睛却快如闪电般,迅疾地扫描了一圈。所幸,大概因为这里是藏书阁,所以殿外的空地之上,备有几个盛满水的大圆缸,缸旁边还有木桶。她快步奔了过去,抓起木桶,打起一桶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浇得一个透心凉。又撕下两块衣角,一块蒙住了嘴巴和鼻子,一块攒在手心,然后便如炮仗一般,冲进了火海之中。 四处都是跳动的火焰,令人窒息的烟雾,王琳琅瞅准时机,像是一缕轻烟,从火墙的缝隙之中,穿越而过。一踏入殿内,情况变得凶险无比。堆满竹简,以及纸质书的书架,已经全部地着火。火舌窜跳着,疯狂着,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狰狞着攀爬上天花板,屋梁,廊柱,似乎要将前进途中所有的一切,都焚烧个精光。 这———这——— 看情形,若再在这里待上片刻,待到一楼烧光,整个建筑物失去支撑,恐怕不会被火烧成一堆木炭,就会被砸成一团肉泥了! 王琳琅心急若焚,一边将神经绷得紧紧地,警惕着周围坍塌的落物,一边急切地寻找着老和尚的身影。可是,烟雾太浓太重,纵使湿物掩遮着口鼻,她还是被熏得咳嗽连连,连眼泪都熏出来了。 依着先前的记忆,她来到老和尚刚刚站的方位,视线一扫,四下无人,她的心猛地便是一提,“老和尚————老和尚————”她扬声就喊。 声音的穿透力极强,纵使周围噼里啪啦的焚烧声不断,她的声音却是清晰而高昂,压倒了一切的噪音。喊到一半,数根屋顶的木梁在她眼前,轰然坠地,溅起火星无数,惊得她连连后退,赶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响,生怕任何的风吹草动,加剧了阁楼坍塌的速度。 就在她焦心如焚,心急火燎的时刻,在视线的余光里,她瞥见了一道佝偻的身影。这身影正巍颤颤地冲到一个着火的书架处,抢着去抓架上的一摞书简,正是那个老和尚。 王琳琅身形一闪,疾风一般刮到老和尚身侧,“还要不要命了?赶快跟我走!” “那是《楞严经》,《楞严经》!”老和尚拼命地挣扎着,似乎那经文比他的性命都重要,不顾火舌的炙烧,伸手就去抓已经着火的竹简。 “你————”王琳琅急了,“是命重要,还是经书重要?”她嚷道,钳住了那双如枯树枝的手臂。 “经书重要!”老和尚怒瞪着她,眼睛里射出执着的光芒,简直比周围的火舌还要灼热几分。 服了!服了!这胡须烧掉半截,脸上烟灰点点的老和尚,简直是——简直是——— 王琳琅心中哀叹,手下动作却如闪电一般迅疾。一掌劈在那老和尚的颈脖之处,老家伙愤怒地软到在地上,缓缓闭上的眼睛里,射出了愤怒至极的光芒。 一把将老和尚丢上后背,脚步闪动之前,她的视线瞥向那摞老和尚恋恋不忘的经卷。鬼使神差地,她将攥在手心的湿衣角,包裹着整只手,伸向那叠边缘已经起火的经卷。 咯吱咯吱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是烧空了底层,再也承受不了上层的重量,摇摇欲坠,即将坍塌。 王琳琅脚下步伐变换,脚尖点点,整个人如一道快速游走的线条一般,冲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 一楼已经被大火包围,她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冲上了二楼,再三楼,如一只夜枭一般,从三楼的窗口飞跃而出,仿佛一道抛物线,落在了远处的空地之上。 身后,整个藏书阁,轰然坠地,溅起无数的烟尘,火星四射。 黎明的第一道光,从天边迸射而出,照射在她狼狈不堪的容颜之上,也照射在无知无觉地躺伏在她背上的老和尚身上。 第140章 佛心霹雳 当王琳琅将手中拿着经卷递给方丈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愕然。 这摞竹卷,边缘焦黑,最外圈的绳结散落,简直是伤痕累累,灰头土面。 “这是《楞严经》,那个老和尚为了这卷经文,简直连命都不要了!所以,我救他的时候,就顺便把它也抢出来了。”她不甚在意地说道,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的事情。 刚刚,那个被自己一掌拍昏的老家伙,被一群大呼小叫大惊失色的和尚簇拥着抬了下去,徒留下惊愕不已的王琳琅,在风中狂乱,心中讶然。 “《楞严经》?”方丈的视线,从她烧得火泡连连的手上,挪移到那摞被烧得斑斑驳驳的经卷之上,面色不由地大变。 “《楞严经》是佛经十大经卷之一,”慧染在一旁解释道,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之中,仿佛荡起了万千的涟漪。就好像是饥饿已久的人,看到了美味佳肴一般。 “释明师侄,请受老衲一拜,”方丈大师难掩激动之色,双手合十,朝王琳琅行了一礼,“你不仅救了寒山寺辈分最高的长老——了缘大师,而且还从火海之中抢出了《楞严经》,真得是我寒山寺的大功臣啊!” 王琳琅有些心虚,不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这半夜放火的贼寇,本就是她们一行人招来的,现在害得寒山寺损失惨重,真是心情沉重,好像有秤砣压着一般,简直是难以呼吸。 ‘大师,其实————”她刚要开口解释,就看到一行人由远处奔来。 他们蓬头垢面,形容狼藉,灰扑扑的僧袍之上,尽是泥土与渣滓,还有火熏的痕迹。领头之人是一脸气愤填庸的明远,光光的脑袋上似乎还有火烫伤的痕迹。 “师傅,师傅,”人未到,声先到。他气咻咻地冲过来,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我们在冥思阁前,发现了这个家伙,还有这些————。” 他的话语,像是石子一般,砸落在地面之上,几乎可以听见乒乓作响的声音,引得站立在空地之上的人,几乎个个震颤不已。 身后的僧众,将一个浑身僵硬,宛如木头人一般的黑衣蒙面人,狠狠地掼掷在地上。那人痛得面目抽搐,可偏偏无法发出任何的言语,只是拿着一双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梭巡了一圈,然后便死死地盯着王琳琅,视线之灼热,狠毒,几乎要将她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扑通,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的黑衣人,被丢抛在地上。同样的装束,同样的蒙面,只不过,这七具身体,没有任何的动弹,无知无觉,显然已经死去。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眼睛微闭,嘴唇微动,默默地念起了往生咒。 人死如灯灭,再大的仇恨与怨气,在此时,亦是如同烟云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其余僧众,也转动手中的佛珠,小声地念起了往生咒。 一时间,场面严肃凝重,像是大山压着一般,让人喘不过气起来。 “阿琅,”在一片凝重的念经声中,一道低低的声音,响在王琳琅耳旁,正是慧觉小童鞋。他轻轻地捧着她那只被烧伤的手,满脸心痛与怜惜,眼珠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耀,“一定很疼吧?”说完,便凑着嘴巴,轻轻地吹那些大大小小被火撩伤的泡泡。 王琳琅的心,顿时一软,她伸出另一只手,爱怜地摸摸慧觉新长出的毛茸茸的头发,“不疼!”说罢,便牵着他的小手,静静地站立在一旁,听着佛音在耳畔萦绕回响。 当时情况紧急,她亦是被迫出手,射杀这些黑衣人。若不想被别人杀死,只有先出手杀死他人。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在这个世界体现得淋漓尽致。可是,此刻,当她作为胜利者,在悠长细碎的经文声之中,冷眼望着这些已经死透的尸体时,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这些人难道就是罪恶滔天,非死不可吗?在他们的身上,难道就没有一丝人性的亮光吗?在某个不为人所知道的角落里,他们是不是也是某些人的儿子,妻子,抑或父亲?如今,她却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没有留下一丝生存的机会?说好的对生命的敬畏了?到底在什么时候,她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收割生命的机器? 慧染站在两人身侧,目光从方丈手中的经册之上,挪移到王琳琅身上。那双明澈如高山湖水一般的眼眸,似乎可以倒映出她惴惴不安的内心。若有所思的他,也慢慢地转动手中的佛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起经文。只不过,他念的不是《往生咒》,而是《地藏经》。 待到那洗涤人心的经文告一段落,王琳琅大步上前,弯下身,一把扯下那人蒙面的布巾,手指在那僵尸似的黑衣人身上轻点数下。 那人直觉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这美少年指下直接贯穿到他被封的穴位之中,然后像是闪电一般,在他体内迅疾地游走了一圈。禁锢解开,他啊呀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大师,不管我的事,我都是听我家主子的吩咐。主子让我们午夜时分,来寒山寺放火,我们就来了。真地,我只是听命行事。而且,我放火的火折子,还被这家伙给一脚踢飞了,根本就没有烧起来。而且,这——这——家伙会施妖法,就那么点了几下,我就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无法听,无法喊,像是一具死尸一般。而且,而且,他一出手,就是杀招,把他们——-他们———都杀了,都杀了!” 这个哭声凄惨的家伙,是一个表情管理的高手,哭得凄凄惨惨,仿佛死了老子娘一般。在他悲悲切切的哭喊声中,三言两语,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有几抹异样的目光,偷偷地打量过来。 王琳琅是一个感觉何其敏锐的人,几乎那些目光一投射过来,她便感受到了。但她坦坦荡荡,大大方方,毫无任何畏惧避让之意,直接将清冷明亮的目光回射过去。 “他杀了这么多人,你们快点把这个杀人犯绑起来,送往山下的县衙。”黑衣汉子指着地上的死尸,悲愤万分地嚷嚷道,像是一个极力表演的小丑一般。 “只许他们出杀招杀别人,难道不许人还手吗?”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小童鞋慧觉。 他轻轻地放开王琳琅那只受伤的手,像是一个无知无畏的智者一般,上前几步,“阿琅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若是她杀人,那肯定是因为这些人非死不可!我来问你,若是别人要杀你,你是站在原处,乖乖地等着别人来杀,还是为了自保,先杀了对方?” 这一声清脆的喝问,并不因为他的小小年纪,便流露出任何的胆怯与畏惧,相反的,它气势惊人,掷地有声,竟将那个黑衣人问呆了。 “反正————,反正————他杀了人————”这人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杀了人,就是不对!对,就是不对!” “那你们放了火,烧死了寺里的师兄弟,烧毁了珍贵的佛经文卷,烧塌了百年的建筑,又该怎么算?”小慧觉反问道,气势凌厉。 可怜的黑衣汉子,哪里见过这般言语伶俐反应灵敏气势惊人的小孩子?他震骇地望着慧觉,不禁连退了两步。约莫是扯着脖子嚷道,“你————你——哪里来的小孩子,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去——去——一边待着去。” 一直安安静静的慧染,像是薄雾清晨中的一朵白色的云块,贴着地面轻轻地飘了过去,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慧觉身旁,如同清水潺潺的声音募地响起,“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你这秃驴,唧唧歪歪些什么?”黑衣汉子不明所以,硬着脖子,扯着嗓子,虚张声势地叫嚷道。 “你这笨蛋,这都不明白,我师兄的意思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你既做错了事情,不管如何狡辩,都要接受相应的惩罚。”慧觉像是自动化的翻译机一般,极为快捷地解释道。 慧染点点头,看着小师弟的目光,透着欣慰与慰藉,慈祥和蔼,好似老奶奶一般。 那黑衣汉子像是被人踩了一脚,跳将起来,怒气冲冲地正要开口辩驳,不料一道苍凉而又深沉的声音募地响起,正是方丈大师,“你家主子是谁?”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一把剪子,将黑衣人所有即将蓬勃而出的话语,给剪成了两半,他愕然,心虚,佯作镇定,目光飘忽不定———— 天光越来越亮,朝霞将东方的天空,涂染得姹紫嫣红,明亮而灿烂。四周的残垣断壁,破烂狼藉,被映照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王琳琅在心底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疾步上前。 “你要干什么?干什么?是想杀人灭口吗?”黑衣人汉子神色惊惧,连连后退,瞪着王琳琅,像是看着一尊瘟神,爬得不得了。 王琳琅不理他,脚下步伐转换,人已经变成了一道黑色的轻烟,绕着那汉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啊————啊————啊————”黑衣汉子像是被毒蛇噬咬一般,惨叫着倒在地上,身子抽搐着,像是遭受雷电之刑一般,额头大汗淋漓,面目扭曲到变形,透着一股极度的狰狞。 王琳琅却像是没事人一般,收回手指,抱着一双手臂,局外人一般冷冷地看着。 那人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鱼,在地上拼命地蹦跶着,震起一层一层的灰尘。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之后,王琳琅蹲下身,伸出黝暗焦黑满是水泡的手,在那人身上连点几下,那个仿佛遭受重重酷刑的黑衣人,像是中了巫术一般,惨叫声戛然而止。 “现在可以说了吗?”王琳琅冷冷地说道。 地上那人惊恐至极地看着她,像是看着地狱中的恶魔,面目惨白,浑身哆嗦,裤裆里湿了一片,“雷老虎,雷老虎,我家主子,是雷老虎!” 方丈的脸色阴霾,深沉,他那仿佛饱经岁月摧残的容颜,从地上那个仪态全无的人身上,慢慢地转移到纤细柔韧的少年身上,“霹雳手段,冷冽心肠,释明啊,你的佛心,不够仁善啊!” 第141章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 晨光照在方丈笔直得犹如苍松一般的身躯之上,使得他整个人仿佛披上了一层霞之衣,有一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之感,“释明啊,善人行善,从乐入乐,从明入明。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 在这样似乎带着岁月风霜,透着人生智慧的话语之下,王琳琅一时语结,嚅嗫着嘴唇,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一道清润的,如同晨雾中,鸟儿展翅的声音,却突然响起,“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我觉得阿琅做得很好!” 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却是慧染,他睁着一双如同琉璃的眼睛,望着方丈,“每一个修佛的人,都渴望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暇秽。但是,人世间真正的善意,有时候,却需要有菩萨慈悲的心肠,金刚霹雳的手段。” “对啊,”慧觉小童鞋小大人地分析道,“昨夜,若不是阿琅敲钟示警,火势没有得到及时的控制,那寒山寺该要承受多大的损失啊!”说完,转头环顾四周,看着四周的残檐断壁,疮痍荒凉,远处被默默抬下去的被烧死,烧伤的僧人,一双明亮大眼睛里,立刻沁满了泪水。 菩萨心肠,金刚手段!方丈默默重复着这八个字,环视四周,真正是满目疮痍,伤痕累累。一瞬间,他像是遭受什么打击一般,身躯不禁微微地晃了晃,仿佛一刹那之间,衰老了十年。 “雷老虎为何要针对寒山寺?难道仅仅是因为上次法会那日的冲突?”刹那的恍惚,暂时的打击,虽然让老方丈有一瞬间的脆弱,但很快地,他便恢复了一向的睿智与坚强。就像是一个苍松,老则老亦,但骨子里是不惧寒霜风雪的骄傲。 “因为——,因为卢大善人——想要那个慧和死啊!”躺在地上的黑衣汉子,约莫是被刚才的金刚手段,折磨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所以,方丈老头一问话,他便一股脑地嚷了出来。 一边嚷,一边像是见鬼似地望着王琳琅,似乎生怕她再来一手。整个人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吓得战战兢兢,瑟缩成团。 “卢大善人————?”方丈愕然。 王琳琅脑袋有些大,直觉所有的因果,皆是因为她当时脑袋一抽,将陷在仇恨泥淖里无法自拔的慧和,给拉来了寒山寺,才给寒山寺带来了这么一劫。 纵使心里有七八十个轱辘在打转,脸比错乱成一团的麻绳还要纠结,她还是踏着比铁要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老方丈的身侧,坦然地,无所畏惧地,无所保留地,将慧和的故事,低声地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良久,方丈大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双似乎看透人世的睿智眼睛中,漫过一层淡淡的怜惜,以及几许浅浅的嘲讽,“阿弥陀佛!因者能生。果者所生。有因则必有果。有果则必有因。是谓因果之理。也罢,当初,老衲看中你的急救之法,是因,如今,寒山寺遭受这一劫,便是承受了这个果。这种是因,收是果,一切唯心造。” 这因因果果,听得王琳琅心中泛起了一阵阵愧疚的思潮,脸上不约地漫出了悲戚,沉痛,却又冷静的表情,像是岩石一样冷峻,又像严冰一样冻结,“大师,虽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火是雷老虎派人放的,卢大善人主使的,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我个人愿意出两万两,用于藏书阁的重建。我师叔慧染,从小熟读经文。像《心经》,《金刚经》,《妙法莲华经》,《华严经》,《阿弥陀经》,《无量寿经》,《地藏经》等等,他一天都要念给百八十遍,背得是滚瓜烂熟念得是炉火纯青,我让他将这些经卷都默写出来,稍作弥补。” 她每说一卷经册,方丈的脸便是惊愕一分,惊喜两分。待到她将几经册说完,方丈的脸,已经从寒冰霜冻的冬季,跨季来到了绿意盈盈的春季,“什么?这些经册,这些经册,他都知道!” 先一刻乌云弥漫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火点燃一般,闪耀着奇异的火花。人已经大踏步走开,直朝慧染而去,“这些经册有一部已经是万幸,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册?”他一把抓住慧染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宝藏。 慧染有些不明所以,他懵懵懂懂地望着方丈,理所当然地说道,“师傅找来的啊,我从小就念,到现在早已经倒背如流了!” 看着激动不已仿佛青春重返的方丈,拉着慧染一路疾行,恨不得立刻将他脑袋瓜里的东西,全部地扒拉出来,王琳琅就知道,寒山寺的危机,是暂时地解决了! 沉重的心情,在一瞬间,似乎变得轻松起来。她迈着轻快了不少的步伐,牵着慧觉的手,朝蔷薇院走去。 第二日便是卢老夫人的大寿,她必须做好周密的安排,严谨的准备,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给害人的恶人,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这世间的恶,哪怕埋得再深,总有一天,会被扒拉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 第142章 赴宴 纵使内心明白,我们的身体,只是暂住的躯壳。如同房屋,无常一到,就要搬家,不要太过执着。 可是,当王琳琅看到那六名烧成焦炭的僧人时,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掐住一般,一刹那之间,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窒息。 这些变形扭曲的躯壳,蜷缩着身子,佝偻着指骨,模样狰狞可怕,像是枯柴棒一样,可以想象,当火舌噬舔血肉之时,他们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嗡嗡嗡的念经声,在耳边萦绕回响,王琳琅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启动,也跟着念了起来。那颗在内疚之中浸泡得有些发苦发痛的心,才稍稍地感到了好受一些。 主持念经超度的方丈大师,看到她自责愧疚的模样,还有真心谢罪的诚意,隐在心底角落最后一丝不快,似乎跟着呼啸的山风一起,被卷到了九天云外。 生亦何欢,死亦何哉! 看破了生死,六道轮回又有什么可怕呢? “释明啊,你们下山赴宴,要牢记: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做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啊!”老方丈有些混浊的眸子里,透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沧桑与沉淀。 王琳琅点点头,表情严肃,像是生铁铸成一般,“定当牢记,时刻不忘!” “阿琅,师兄,你们要早点来接我!”慧觉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勾着王琳琅的手不放,两只眼睛里写满了不舍与眷念。 看着他委屈的样子,王琳琅的心,莫名地有些发堵。这约莫是自辞别师门以来,第一次将这个小小少年单独留下。想着卢家庄还不知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她摸了摸他短短的寸头,一狠心,转身大踏步走了几步,跳上了马车,拿起马鞭,坐在横辕之上。 慧染双手合十,与方丈辞别。又朝慧觉挥了挥手,扶着慧和,爬上了马车。 蹄声得得,马车沿着山路,朝山下喧嚣的滚滚红尘而去。那里,充斥着爱恨交织爱欲交缠,那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那里,人的心意粗鄙,如同猿猴一样不能安定,被种种烦恼所驱使,没有停歇,没有尽头。那里,令人深恶痛绝,却又令人着迷沉沦! 整座临河城,大概是因为卢老夫人的八十寿诞,几乎沸腾了。通往卢家庒的主要大道,被装饰得焕然一新。贴着寿字的大红灯笼,高高地悬挂在两旁的大数之上。噼里啪啦炸个不停的炮仗,更是将喜庆的气氛,渲染到一个新的高度。更不要说,搭建在道路两旁的棚屋,正设着丰富的流水席,招待着穷苦的百姓与无家可归的孤寡,将卢大善人乐善好施的名声,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作为救下卢老夫人救命恩人的释明师傅,自马车在庒门口停下,那张清冷英气挺拔的身影一出现,便有殷勤懂礼的管家迎了过来,将她们一行人朝里面迎。约莫是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多了,所以当他的目光瞥到表情凝滞默默无言的慧和时,他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便恢复了正常。 一进入庒中,便见人影幢幢,处处皆是人。有伶俐机灵的小厮迎了上来,将她们往来宾阁引。而管家大人微微一个弯身,歉意地一笑,便躬身退下。 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草从中,王琳琅撇撇嘴,略带嘲讽地笑了一笑。是向他的主子汇报去了吧,她暗暗地想到。目光一瞥,刚好撞见慧和阴霾沉沉的眼神。这眼神堪比大雨之前让人难闷至极的天空,仿佛压抑了雷霆万钧的怒气,马上就要喷薄而出。 她正要说话,却见满脸肥肉的黄四爷,正拖着一身肥肉,朝这边艰难地挤来,嘴里还兴奋地还喊着,“释明师傅,释明师傅!” 他一嗓子嚎得太大声,将周围之人的目光全部地吸引过来。在寒山寺的法会上,以一手诡异的急救之法,一鸣惊人的释明师傅,自是像闪光的星星的一样,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顿时,人群喧嚣了,众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全部朝这边涌了过来。 “去找你母亲!”王琳琅压低声音,与慧和交代道。 转头,便露出一张擎着笑意的脸,“黄四爷,”她朝那个蠢笨如猪的黄四爷,挥了挥手,朝他款步行去。 一时间,寒暄声起,拥挤的人潮,热情的招呼声,将她包围起来,将她与慧和与慧染两师兄弟分开。 “释明师傅,释明师傅!” “释明师傅!” “释明师傅!” —————— 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像是她最熟悉的家人一般,对她露出了热情洋溢的笑脸。 看着那个阳光一般,吸引着众人注意力的人,慧染的目中,淌过一丝温暖的热流。他想,他的师侄,真正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他微笑着转过身,看到一脸漠然冷如数九寒天的慧和,笑意便在脸上消失,一抹心痛划上他的心房,“别怕,师弟,我陪着你。”他抓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臂,搀扶着他,朝安静的角落里走去。 第143章 真相 看着儿时熟悉的家园,变成了仇人的贼窝,慧和直觉仇恨像一只怪兽,在狠狠地噬咬着他的心,使得他片刻不得安宁。 残留在眉宇间的最后一丝暖意,仿佛随着穿堂的风一般,从他的眉宇之间消失。他锐利的双眸之中,隐隐地透着一股嗜血的光芒。 “师兄,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慧染担心地看着他,感受到他肌肉在痉挛地收缩。 “别担心,阿染,你且去戏台子那边去看看,看梨花戏园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位。”慧和伸手拂下他搀扶自己的手臂,“我去寻我那好娘亲!” “你自己能行吗?”慧染的担忧,写在脸上。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能有什么事?”慧和面目冷凝,有仇恨的幽光,自双目中爆裂而出。说罢,转过身,转过一个拐角,弯过一个廊角,消失在重重的屋舍之后。 慧染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下无奈,只好找照先前的约定,去核查梨花戏园的演出剧目。 且说慧和像是一只穿行在阴影之中的爬虫,迅疾在穿梭在各府各院之中。熟悉的房屋,熟悉的布置,似乎将他推进了时空的长廊里,让他有一种穿越时光的错觉,好像又回到了儿时在院中躲迷藏的快乐时光里。 但是,不是,根本都不是!他是一个走在复仇之路上的魂灵,定要拼尽一切的力量,将埋葬在地底下腐烂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终于,他来到了儿时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藏心阁! “树儿,”卢氏愕然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院中的他,双目含泪,嘴唇哆嗦,似乎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庞,但手到中途,却又顿住,显示出她内心的矛盾和犹疑。 慧和看着面前的妇人,心中似是长满了峥嵘的山石,而长风在那石间悲号怒鸣,震颤不已。 他目不斜视地朝前走着,那张端方的国字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他那沉沉如同雾霭的声音,闷闷地传出,“如果你想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那待会就好好地欣赏梨花戏园的《张冠李戴》。” 他从她的面前经过,像是陌生人一般,没有做任何逗留,更无任何的留恋,留下那样一句无头无脑石破惊天的话之后,便已经扬长而去。 卢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脑袋中嗡嗡作响,像是冷不丁地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棒子,闷闷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回味过来,想要开口唤住那人,问一个究竟,却不想大群的奴婢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 “夫人,”魏嬷嬷暗暗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制止了她。同时,像是一根支柱一般,扶着她微微发抖的身子。 “嬷嬷,”卢氏声音发颤,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 “走吧,夫人,我们先去看戏。”魏嬷嬷装作若无其事地拂了拂鬓边的发。 望着簇拥在周围的奴仆,卢氏不得不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她迈着深一步浅一步的步伐,朝着戏台那边急匆匆地挪步而去。这一刻,她的心很乱很慌。一方面,她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一刻也不愿意等待。另一方面,她似乎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真相会像一块巨石,将她当前的生活,砸得支离破碎,万劫不复。 当这一行人来到戏台之处时,台上刚刚阿依阿依地开唱。台下坐满了披金戴银的各府妇人和小姐。而在这些人当中,最瞩目的要数那白发苍苍雍容华贵的卢老夫人,以及她身边那花枝招展貌美如花的卢大小姐——卢英。众人围在俩人周围,像是花团簇锦一般,将俩人围在中央。 卢英远远地就望见了自己的母亲,但是她哼地一声转过脸,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般,丝毫不理会面带病色的母亲,反而跟近前的一个小姐窃窃私语起来。 卢氏心中微微地一痛,因为那一巴掌,母女之间的隔阂已经铸成,但她只能装作无事一般,寻了一个稍微偏僻的位置,不惹人注意地坐了下去。 幕布拉开,戏台上的故事,在琵琶胡弦七弦琴的伴奏之下,在铿锵的男声,和清雅的女声唱和之中,像是一副巨大的画卷一般,慢慢地徐徐地展开。 故事的开头,很是平凡。它讲述的是一个积善之家,男主人豪爽慷慨,喜欢帮助弱小。女主人美丽温柔,极其贤惠。俩人育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调皮可爱,整天捣蛋。一家三口,过着极其普通却又温馨的生活。 也许这开头太过普通,所以观看的人们,颇有些漫不经心。但是,当故事的情节铺展开来,走向高潮之时,人们的心不由地悬了起来。会场之中,私语之声渐渐地没了,所有的人,几乎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高高的戏台之上。 在那雄浑和婉转交错的唱腔中,和平安稳的生活突然失去了平静。男主人结义的兄长,觊觎女主人的美色,竟暗中勾结匪类,在那男子带子巡视商铺的途中,指使一群亡命之徒,袭击车队,残忍地砍下了男主人的头颅,并生生将那可怜的小男孩抛入波涛滚滚的江中。 不得不说,梨花戏园的表演相当地逼真到位,让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就连唱腔亦是千回百转,牵扯着人心。在观众迷蒙的泪眼之中,故事继续向下发展。 那兄长伪装成良善之辈,对伤心欲绝的女主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那个女人渐渐地从伤痛之中走出来,竟然嫁给了那兄长。从此,男耕女织,儿女成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故事的结局太过意外:作恶的人,继续逍遥法外,那无辜妄死的良善之人,却在地底下已经腐烂成泥。 在人们咒骂和唏嘘之中,只听那深沉如水的男声,在高台唱叹: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卢氏的手紧紧地攥成了一团,指尖深深地嵌入肉里,鲜红而粘稠的液体,沁满了手心,她亦是不自知。她的身体坐得直直地,僵硬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眼睛瞪得大大地,死死地盯着那戏台,仿佛要在那些戏子身上戳出一个个洞来。而那颗本来就苦涩无比的心,仿佛一瞬间从高高的九天之上,突然跌落到万丈深渊。 “夫人,”魏嬷嬷担忧地望着她,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作为小姐的陪嫁嬷嬷,虽然早年她对一切产生过深深的怀疑,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她也不敢在主子面前胡说八道。再加上那卢正生对小姐一心一意,渐渐地她就将一切深深地压埋了心底。哪想,今天,这一切就这样突然地被掀开了,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嬷嬷,扶着我。”卢氏艰难地起身,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的傀儡一般,慢慢地在老仆的搀扶下,离开了戏台,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第144章 不可置信 好在先前由于寒山寺那一出,卢氏的身体深受刺激,缠绵于病榻,所以此时她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倒是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主仆俩人便在无限的喧闹与鼎沸中,慢慢地离去。 王琳琅站在窗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动着,一直紧紧地盯着戏台那边的动静。看着那妇人一瞬间似乎变老了十年的身躯,她的心里颇为复杂。事情的真相就是这么残酷。活在人为编织的童话里,固然是好,可是总有一天是要醒过来的! 她朝旁边的慧和眨眨眼,“师叔,跟上去,寻个时机,说个清楚。” 慧和点点头,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然,然后就转过身,悄然地离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里,卢氏卸下所有伪装的坚强,扑倒在床榻之上,埋在被褥里,嘤嘤地哭了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一生的泪给全部地流光。 原来一切都是假象!她的幸福,如同镜花水月,是建立在戴郎的无辜惨死,和树儿的颠沛流离之上。她竟然跟杀人凶手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而且还———— 想到这里,她直觉全身的血液好似在瞬间凝固住,全身变得寒冷无比,恍如掉下了万丈的深渊,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抽噎,她胸口一阵剧痛,竟生生地晕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魏嬷嬷惊恐万分,使劲地摇晃着床上的妇人,那人却无知无觉,好似死去一般。 魏嬷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惊慌失措地待要跑出去喊人,一个人却冷不丁地从窗户那里跳了进来。 “树儿少爷,”魏嬷嬷惊呼。 慧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几个大步过去,站在床前,怔怔地看着那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妇人片刻,然后他的手快速在那妇人胸膛上连点几下,又用力地按压她的虎口,卢氏幽幽地醒转过来。 “树儿,”她惊讶地喊道,泪水在眼中蕴转,将掉未掉,那模样说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看得人内心酸涩无比。 “怎么,接受不了残酷的事实,只能软弱得晕倒?”慧和的言语,充满了讽刺。 “树儿,那是真的吗?真的吗?”卢氏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一株菟丝花一般,紧紧地攀附在慧和的胳膊之上。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充满了希翼和期待。 “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吗?”慧和微微一个使力,将她震开。他看着那软瘫在床上,像是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生命力的女人,冷冷地说道,“我亲眼所看,难道还有假?那个所谓的匪患,脸上长着一块刀疤,不正是卢大善人的结拜兄弟——雷老虎吗?” 卢氏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头人一般。 慧和的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表情,他的声音像是暗哑的地下河,“我身中一箭,掉落到湍急的河流之中,被师傅所救。在床上躺了近乎三个月,身体才慢慢地恢复。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师傅带我暗中回到了临河。可是,我刚一回城,就撞见了一件大喜事。卢夫人,你知道这喜事是什么吗?” 卢氏的脸,在这一刹那,白得像是一个死人。 慧和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苍凉,“我看见我好母亲坐在大红花轿里,正喜气洋洋地嫁给了我的杀父仇人。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可怜我父,尸骨未寒,他的结发妻子,就已经转投入了他人的怀抱!” 说到这儿,慧和募地弯下腰,双手像是铁箍一般抓住了卢氏的胳膊,他的眼里射出仇恨的光芒,“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枉为人妻!为夫君守孝刚刚三个月,就亟不可待地爬上了敌人的床榻。你还想再叫我唤你娘亲,你配吗,嗯?这二十多年,你与他人生儿育女,何曾想到你还有一个孩子在世上吃苦受累?” 他的话像是一个大铁锤,一下一下地捶打在卢氏原本就孱弱的心脏之上。她直觉一种宛心挖肺般的剧痛,袭上她的心头,喉间一热,扑哧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夫人,夫人,”魏嬷嬷惊恐地扑了上去,拿起一张帕子,慌乱地擦拭卢氏嘴角的血,嘴里胡乱地解释道,“树儿少爷,你,你冤枉了夫人啊,她刚开始是被强迫的啊!她一介弱女子————” 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卢剑,卢英和卢俊三人带着一群奴仆走了进来。 “娘——!” “娘——!” “娘——!” 三人惊呼出声,尖叫着跑了过来,团团地围在卢氏的床前。 卢氏的样子,看起来极其地不佳。她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呼吸急促,面白如纸。原本一双明亮的眸子,此时涣散无神。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像是一个濒死的老人一样。 “是你,一定是你,你这个灾星,你对我娘亲说了什么?”卢英像是一个发疯的幼兽一般,从床榻边一跃而起,抽起腰间的鞭子,朝一旁的慧和劈头盖脸地抽去。 “不,不要————”卢氏气若游丝,微颤颤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阻止。 “娘,”卢剑扑上去,将那冰凉如铁的手,紧紧地握住手中。 卢俊也凑了上去,他的泪眼婆娑,泪水滴答滴答地不断往下流。 而那厢,鞭声入耳,带着呼呼的风声,和满腔的怨气,毫不留情地甩向慧和。 慧和一个闪身,闪电般伸出手,将那鞭子拽在手中。许是动用了内力,牵动了他受伤的肺腑,一股腥甜之气直往他嘴里涌来。他一个用力地吞咽,将那股血腥味给咽了回去。 卢英气急败坏,用力地拽着那绷得直直的鞭子,“你这个扫把星,你给我把鞭子还回来。” 慧和嘴角咧出一抹冷冽的笑意,他一个松手,鞭子那头的卢英,陡然失去了平衡,蹬噔噔地后退几步,然后像是一个秤砣似地,重重地砸落在地上。那屁股落地的声响是那么大,几乎要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摔完之后,又像一个东瓜似地,在地上了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了下来。 也许是摔得过于狼狈与古怪,周围有低低的窃笑之声。但那声音很低,很短暂,反应过来的仆从,赶紧掩饰住笑意,立刻上前,将摔得四仰八叉的卢英,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卢英简直气炸了,她手腕一个抖动,那鞭子像是毒蛇一般,窜向了旁边的奴婢,“我叫你们笑我,笑我——” 在那恶狠狠的叫嚣声中,被鞭子甩到的奴婢们,发出母鸡一般的尖叫声,顿时,房间里哀嚎声一片。 “英儿,”卢剑一个挥手,几个精壮的婆子上前,将那如同发了疯的卢英给死死地按住。 “大哥,她们嘲笑我!这些贱人,竟敢嘲笑我!”卢英硬着脖子,满脸煞气,大声地叫嚷道。 本是一个娇俏的佳人,可是,那脸上的阴霾与狰狞,眼中戾气十足的凶狠,生生地扼杀掉了那份美丽与娇柔,使得佳人在瞬间变成了一个蛇蝎一般的毒妇。 卢剑心中暗忖,这个空有美貌的妹妹,真是浪费这样一副好皮囊。这个时候,她不是该将矛头对准这个名叫慧和的和尚吗,干吗如同疯婆子似地死咬住自家的奴婢?这些奴婢,一个一个都跑不了,秋后算账,不是更好吗?这个妹妹,真是蠢到了极致! 慧和眸光一扫,看着那个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护着的卢氏,脸上浮起了一股冷笑,提步就朝外走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小厮,立刻涌了上去,一个一个地挨个儿排开,像是一扇墙似地,将他堵在了门口。 “剑———儿——,让——他——走——,他是——你们——的哥——哥——”卢氏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每说一个字,似乎都消耗她所剩不多的力气。她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像是风中摆动的柳枝一般,纤弱无力,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风折断。 卢剑眼中闪过一抹幽黑的暗光,他一个抬手,那些小厮像是得到指令一般,闪到两旁,分开了一条路。 慧和没有回头,那健壮挺拔的身姿,瞬时走出了房门,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卢氏痴痴地望着那道背影,心中又是一痛,“树儿,”她轻不可闻地低语,然后一口鲜血喷出,她的身子软软地倒在床榻之上。 第145章 因果 慧和的脸,像是砖块一样,坚硬冰冷,没有任何的表情。他穿过交错的人流,像是一个游走的僵尸一般,无声地来到了王琳琅的跟前。 “见到她了?都说清楚了?”后者压低声音问道。 “嗯。”慧和点点头,那冷漠无情的脸上,出现一丝表情的皲裂,“她吐血了,我————”他突然说不下去了,抿着嘴唇,似是咽下了无尽的艰涩。 “你后悔了?”瞧着面前这张方正而略显僵硬的脸,王琳琅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报仇,哪能不付出代价?那柔弱似水一般的卢夫人,就像是一株藤蔓,非得攀附着一棵大树,她才能活下去。先前是慧和的父亲,现在是卢大善人。如今,他们要将卢大善人这棵大树给砍掉,可以想象那株藤蔓会有什么的结局!要么再找一个大树攀爬依靠,要么哗啦一声坍塌在地进而枯萎死去。 “不——,我不后悔,只是心里有些难受而已,毕竟她是——她是——我的母亲。”慧和的声音黯淡。 “想想你父亲,”王琳琅的声音突然冷凝下来,她可不想慧和因为一时的心软,遭人算计,从而变成了另一个汉姆雷特。这世间的人太多,她只想护住与自己相关的人,其他的人,不管多麽地无辜,亦只是其他人而已。 慧和身子一震,从暂时的恍惚中清醒过来。父亲两个字像是一道暗夜的光,将他从浓稠一般的暂时低迷中拉扯出来。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如今你想报父仇,想手刃仇人卢正生和他的帮凶雷老虎,这无可厚非。其它牵连到的人,比如卢夫人,比如她的儿女,比如卢老太太,他们既承受了这个因,就必须得承受这个果,这就是命!”王琳琅语气有些凝重,像是水,在慢慢地凝结成冰。 “哎呀,释明师傅,你竟然躲在这里啊,走,去听慧染师傅讲经说道去!”一个乡绅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笑意满满地说道。 此人虽然是一个陌生人,但他面容和蔼,姿态洒脱,使人一见,便有一种极为亲切的感觉。 “好,一起,一起!”王琳琅立刻打起哈哈,撩起衣袍,跟着那人,边说边笑,朝着庭院的方向走去。 慧和收敛起微微有些散乱的心神,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一颗心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冷漠,那双暂时迷惘与慌乱的眼,变得如磐石一般坚定。 复仇之事,势必进行,否则,他枉为人子! 在那花团簇锦香气缭绕的庭院之中,那高高的戏台之上,梨花戏园的戏剧已经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的僧人。他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正在讲解经文。他的声音,像是春日缓缓流淌的溪水,潺潺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高台之下,坐满了听众。既有衣着华丽姹紫嫣红般的夫人小姐,也有衣着翩翩的公子哥,还有耄耋老人,顽皮垂髫。大部分人在凝神细听,默默回味,还有一部分人,或是眼含惊诧,或是目露垂涎,正紧紧地盯着台上那宛如莲花一般洁白的男子。 只听那人正在说:“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 人们皱起眉头,凝神思索。静默,像是一层薄纱一般,笼罩了下来。 慧染的目光,自高台之上俯瞰下来,像是月光穿过云层薄雾,洒落在尘世之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生在世间,时时刻刻像处于荆棘丛林之中一样,处处暗藏危险或者诱惑。只有不动妄心,不存妄想,心如止水,才能使自己的行动无偏颇,从而有效地规避风险,抵制诱惑。否则就会痛苦绕身。” 不动妄心,不存妄想,心如止水!倘若真做到了这样,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岂不是如一潭死水一般无趣? 果不其然,台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慧染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了片刻,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波斯匿王近来胃口非常的好,看到什么东西都要饱餐一下,于是他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发胖起来,终至行动困难,气喘吁吁。他忧心忡忡地来请教佛陀,有什么减肥的妙方。 波斯匿王神情忧虑地对佛陀说:“佛陀!我因为受不了美食的诱惑,饮食过量,以致于越来越胖,非常的烦恼。” 佛陀怜悯地说:“王啊!你为什么贪念这么强,难道没想过要制止吗?” 波斯匿王皱着眉头:“有啊!曾经试过,但是还是抗拒不了想吃的欲望,怎么办呢?” 佛陀微笑道:“想得到不该得的东西就叫做贪。贪心的人终日追逐财、色、名、食、睡等五欲,不知道要适可而止,必然会造出种种罪业,伤害别人,使自己遭受业报的痛苦。要消除这种烦恼,应该去除贪求的心,饮食节量,自然能够身体健康。” 波斯匿王恍然大悟,欣喜的说:“痛苦和烦恼原来是因为贪欲太多,贪念真是害人不浅哪!” 贪瞋痴为三毒,是一切烦恼的根本来源,贪求无餍,不能遂意就生起瞋恨,瞋心障碍智慧,颠倒造作,就是愚痴。因此,贪爱为生死轮转根本,为十二因缘中现在受生的原因,贪害之大,岂可不慎!” 说实话,对于那些深奥拗口的佛教经文,王琳琅委实不喜欢,因为如果没有解释,她根本就是听不懂。但是,她却很喜欢听慧染讲故事。那些小故事,浅显易懂,蕴含着诸多人生的哲理。当她心情烦闷之时听一听,便觉得那颗骚动不宁的心,好似被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安抚,渐渐地那颗沸腾不已的心,就会慢慢地平息下来。 此刻,听到慧染讲的故事,她不禁偏头看向慧和,正好撞向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也许是受到慧染所讲故事的启迪,那目光陡然地变了,变得坚毅,沉着,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冽,“阿琅,你放心,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皆是自作自受。作者为因,受者为果。所谓因果,便是如此。” 他突然搞出这么有道理的一句话,倒是将王琳琅唬得一愣一愣地。她自问自己是一个俗人,喜欢热闹与人群,喜欢这万丈的红尘,所以对于佛经,也只是耳闻目染了一些,远远赶不上从小就与这些打交道的慧和等师兄弟三人。 “好吧,既然你明白这些道理,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待会,就按计划行事。”她只得这样交代一句。 “开席了!开席了!”一道洪亮的声音,像是滚动的春雷一般,在花园四周响起。 周围的人潮涌动,像是密密匝匝的蚂蚁一般,朝着正厅的方向游走而去。 俩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加入那起伏的人潮之中。 第146章 席间惊变 今日的卢老夫人,打扮得格外地隆重与华贵。身着一袭暗红色的锦纹襦衫和长裙。那衣裳在低调中透着奢华,竟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隐隐的流光。她拄着一根拐杖,笑得慈眉善眼,像是春花绽开在脸上一般。满头白发,如严冬的初雪,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而脸上那条条的皱纹,好像一波三折的往事,深深地铭刻在脸上。 这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众丫鬟的搀扶下,在中堂之上落座。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厅堂中喧嚣热闹其乐融融的场景,脸上的褶子都好像被熨帖了一般,舒展开来,晕染而去,仿佛从骨子里透着一种喜气而来。 “娘,这是儿子和媳妇,给您准备的寿礼。”卢正生一拍巴掌,四个身体健壮手脚麻利的奴仆,抬着一个硕大的雕花木盘上得前来,那盘上摆放着一个约莫三尺高的物件,被红布丝绸遮盖得严严实实,令人不得窥见庐山真面目。 在四周好奇万分的目光之中,卢正生走到近前,他轻轻一个扬手,那红丝绸就如流动的水一般,从那物件之上滑过。一尊白玉观音像陡然地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观音手持莲花,面容圣洁平和,目光清宁若镜,形象栩栩如生,似乎要从那玉中走出来一般。 “好一尊白玉观音像!” “这玉是绝品的好玉啊,你看它通体莹白,温润亮泽,竟一丝一毫的瑕疵都没有!” “啧啧啧,这雕工也甚是厉害啊!看看,那莲花瓣上的露珠清晰可见,悬悬欲坠将掉未掉,真是太生动了!” “我听说这尊白玉观音像,是卢大善人,特意去建康请康大家出手雕刻的!” “康大家?天哪,竟是康大家!” 赞叹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涌动不已的水波一般,一圈之后又接着一圈,圈圈相套,推波助澜,使得宴会的氛围不断地走向高超。 卢正生面露喜色心满意足地环顾着四周,格外地享受这一刻人群的艳羡和赞美。但是他内心这种隐秘的得意和膨胀,却在他的目光撞上慧和那阴沉如水的视线时,戛然而止。他的脸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僵硬和扭曲。这该死的家伙,竟然能数次逃过他的暗手,可真是命大的很!不过,这条狗命,终究还是将终结在他的手中!他伸手搀扶住旁边的卢氏,将幽暗歹毒的心思,掩遮在一副伉俪情深之中。 卢氏是重新梳妆之后硬撑着过来。作为女主人,今日老夫人做寿,纵使爬她也得爬过来。大概是因为先前吐血的缘故,所以纵使浓妆艳抹,也无法掩饰住身体孱弱与病态。她在卢正生小心的搀扶下,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朝上首的老太君磕头拜寿。 卢正生一边磕头,一边和在一侧观礼的雷老虎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老虎咬牙扶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腹部,脸上露出一股凶神恶煞的表情。他狠狠地剜了人群中的慧和一眼,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要了那兔崽子的命。这个小子真是命大得很,竟然能逃脱他们的两次出手。此刻,大庭广众之下无法明着出手结果这兔崽子的性命,那就且让他的脖子在颈项上再待上一会儿,待到宴会结束,看他是否还有命逃过重重的暗杀? 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吃人一般瞪了慧和片刻,便侧头朝旁边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抬头朝慧和凝望了片刻,便急匆匆地领命而去。 王琳琅嘴角咧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吹了吹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用肩膀撞了撞慧和的肩,“该你上场了!” 此刻,厅内之中,卢氏三兄妹正并排跪在蒲团之上,异口同声地说道,“孙儿(女)恭祝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这三个人龙章凤姿,容貌不俗,就如同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一般,一下子吸引着所有的视线。老大卢剑,面容俊朗,沉着稳重,像是磐石一般坚定。中间的卢英,姿容艳丽,宛如一朵正在开放的牡丹花一般。最小的卢俊,眉目清秀,像是山间碧绿的青草,有一种天然的纯真和稚气。三个人各有特点,但都同样青春年少,生机勃勃,使得人眼前不由地一亮。 磕头之后,三人便起身,依次献上自己的贺礼。 “祖母,孙儿为您准备的是前荣国公——王玄郎的一副字画:夏日莲花图。”卢剑的声音刚落,便听到人群中传来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荣国公王玄郎,那是曾经多麽一个响亮的名字。他生前恣意风流潇洒自在,字画琴曲天下第一。死后被赐予荣国公的封号,先皇更是赐下金缕玉衣,此等殊荣实属天下罕见。可惜,英年早逝,让人实在扼腕叹息,痛惜不已啊!他的字画流传于世的不多,如今更是千金难求,而这卢大公子竟能献出这样一幅祝寿图! 一幅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地展开! 所有的声响,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地停止。厅内顿时安静得吓人,人们似乎连呼吸声都忘记了,所有的目光都集焦那副字画之上。 在波澜微起烟波渺渺的湖面,铺陈着许多亭亭玉立层层叠叠的荷叶,而在叶片之间是或隐或现的莲花。那莲虽只有寥寥数笔,却将那莲的风韵勾勒得饱满而富有感情。更别提那题写在右上角四句七言绝句了。那如行云流水的字体,真正是飘若惊龙,潇洒如风! 王琳琅的目光也落在那副画上,她的目光闪闪,像是平静的海面上,泛起了微波,但那微波,很快地消散不见。 也许是这一副画太过地珍贵罕见,所以衬得接下来的献礼,便有些普普通通意兴阑珊的味道。 卢英献上的是一副亲手缝绣的抹额。那抹额针脚细密,刺绣精美。倒是获得了妇人小姐们的一致好评。 想不到这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竟还有这般绣功,到真让人有些刮目相看!隐在人群中的王琳琅,瞟了瞟那嘴角翘得老颇有些得意洋洋的卢英,不觉暗暗腹诽道。 卢俊献上的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紫檀木手抓。这个手抓有着长长的把柄,柄端做出一个手的形状,正是用来饶痒痒的一个物件。虽然不名贵,但胜在心思巧妙,孝心可嘉,得到了不少人的赞美。 “老夫人,贫僧也有礼进献。”慧和醇厚深重的声音,如利刃砍在峭壁之上,一路裂石断崖,碎石滚落,导致了人们的巨大的震惊,私语声更是声声入耳。 “看到没,那便是卢夫人与先头的丈夫所生的儿子!” “真得吗?” “真得不能再真了!前几日,我隔壁的王大婶正好在寒山寺听禅,可是亲耳听到卢夫人这样说的。” “是的,我也听说了!” “天哪,这————这————” “这相貌——,方方正正,倒是跟那死去的戴伟业一模一样啊!” “怪不得我觉得这个僧人有些面善眼熟呢?” “说到戴伟业,当年他可真是死得冤啊!” “可不是呢?好不容易挣下了一份偌大的家业,却白白地便宜地了别人!” “嘘——,别说了,别说了——” 卢正生脸色难看之极。他铁青着脸,看着那身形伟岸的青年,大踏步来到正厅之中,从怀中掏出两份纸张。一张,他递给了上首的卢老夫人,一张他递给了观礼台上的县令大人。 众人都有些疑惑不解。这祝寿送礼给老寿星可以理解,但还送一份给县令大人,着实有些古怪。而且,瞧那纸张,既非字画,也非银票,但显然分量不轻,老太君和县令大人,几乎在同时脸色双双大变。 “我,戴树儿,戴伟业之子,岐山郡临河县人士,现状告卢大善人——卢正生。我告他犯有四重罪。其罪一:背信弃义罪。十八年前,他不顾结义之情,同袍之义,将其兄长行踪出卖给山中贼人。其罪二:杀人罪。他勾结匪首雷老虎,在飞鹰涧设下重重埋伏,指使他杀掉自己的结义兄长戴伟业。其罪三:奸淫罪。戴伟业死后,卢正生便霸占了他的妻子。不到三月,便与之成亲。成亲后不到八月,便生下他的长子——卢剑。其罪四:霸占他人财产罪。在戴伟业死后,他名下所有的财产,悉数被此人收入囊中。这种种的罪行,令人发指,罄竹难书,还望县令大人为小人主持公道。” 说罢,他便膝盖一弯,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那膝盖落地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致于令人怀疑膝盖骨会不会被那坚硬的砖石给磕碎。 这一番石破惊天的话语,像是钟声陡然敲响在耳边,震得每一个人都是一惊一乍。 “你血口喷人!”雷老虎怒目圆睁,像是一头被惹恼的疯牛一般,跳将而出,“我砍了你!”银光闪闪的匕首,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捅向慧和的心口。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慧和待要闪身躲避,却猛然发现自己好似根本转动不了身上。不知何时,他的身后和左右都站满了人,像是墙一般堵死了他的退路,而那刀已然近在眼前。 雷老虎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可是,那笑容还没有舒展开来,便已在脸上僵住。只见一道青色的光影,像是游走的闪电一般,顷刻之间,便已从远处窜到他的眼前。他的手被一只纤长有力的手,给死死地钳住,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腕骨头在碎裂的声响。 “怎么?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灭口啊?”王琳琅的嘴角漫起一股邪邪的笑意,然后她的手猛一使力,雷老虎便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王琳琅有些嫌弃地将雷老虎抛开。她抛得如此漫不经心,像是在扔一团破烂的抹布一般。然后,她的人动了,那般快速而敏捷,像是流星一边,使得人根本看不清她的身影。 咚!咚!咚! 她像是拔杂草似地,将那围堵在慧和背后与左右的人,左一拔,右一扯,毫不留情地灌注在地上。顿时,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数十条汉子。他们捂着自己的腿脚,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像是一群惹人嫌的大公鸡。 “十八年的冤屈,沉重如山,怎么,还不让人又开口诉说的机会吗?”她此时一副男儿打扮,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姿态却闲适而懒散,甚至嘴角还咬着一根茅草,十足十地一副爱打抱不平的游侠儿模样,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对,对,对,释明师傅说得有理,就让戴树儿说吧,反正说话也不会少一块肉!”一个讪笑的声音,打起了圆场,却是那肥头大耳胖硕如猪的黄四爷。他讨好地对王琳琅露出一个笑容,那绿豆眼几乎被挤成了一条缝。 “黄四爷!”卢正生全身弥漫着浓重的阴霾之气,眼神更是如刀,似乎要把黄四爷那一声的肥肉,给一刀一刀地给削片下来。 黄四爷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缩了缩自己的脖子,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释明师傅,原来是释明师傅!”有人在高声呼喊着,朝着王琳琅使劲地挥手。 “听释明师傅的,给那戴树儿一个说话的机会吧!” “是啊,是啊!就冲释明师傅功德无量的释明急救法,咱们也该买一个面子啊!” “是啊!是啊!” 大约是那日在寒山寺救人的场景太过惊骇世俗,使得太多人记住了她的法名,看清了她的相貌,所以此刻人群激动,纷纷地站在她的一边。 县令大人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给了卢正生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纵使他是一方县令,但是也不敢犯众怒啊! 于是,一场深埋在地下腐烂了十八年的往事,被扒拉了出来,像是一场憾山震地的地动一般,将所有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第147章 骤然变故 慧和的声音压抑沉闷,像是从深山的腹中传出来一般。“十八年前,我年仅八岁,陪同父亲外出巡视商铺。路经鹰涧峡时,却遭遇了盗匪。他们在隘口设下重重埋伏,趁天黑伏击商队。他们人数众多,有数百之众,而那领头之人,正是这个人。”慧和的手指,直直地直向地上的雷老虎。仇恨的光芒,在他眼中燃烧,简直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火舌爆炸之声。 “可怜整个队伍四五十号人,全部死于飞箭和乱刀之下。而我的父亲,父亲,他——”泪光在他这个八尺男儿眼中闪烁,“他竟被这厮一刀砍下了头颅。”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地上的雷老虎估计已经被千刀万剐。 “可怜忠叔的小孙子,才刚刚五岁,竟也被他们一刀捅死。而我,被此人一箭射中胸口,坠下了激流奔涌的鹰涧愁。” 也许是这些讲述太过出乎意料,太过沉重,听得四周惊呼声四起,人人倒抽一口凉气,面上露出极为震惊之色。窃窃的私语声,像是瘟疫一般,在顷刻之间,蔓延开来。有些胆小的妇人小姐甚至低低地哭泣起来。 雷老虎从地上挣扎地爬了起来,他面露煞气,像是愤怒的斗鸡一般,高昂着头颅叫嚣道,“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你想要证据,是吗?”慧和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他的目光梭转开来,慢慢地环顾了一周,然后面目一沉,双手一个用力的拉扯,顿时,上衣散裂开来,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瞬时,四周惊呼声连连。 这是一个年轻而健壮的身躯,肌肉紧绷,充满了昂扬的张力。可是,在那黝黑的肌肤之上,却布满了累累的伤痕。这些陈年的疤痕,像是像是泥地上的车辙一般,深深地印刻肌肤之里,使得原本光滑平整的皮肤,坑坑洼洼,像是凸凹不平的山路一般。而在所有的伤疤之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处,是位于心口的那处伤疤,疤痕凸起,皱褶层层,宛如一朵盛开的梅花一般,透着一种贴近死亡的惊悚。 “这些疤痕是当年我坠崖之时所留,而前胸的这道疤痕,是那支箭留下的。这支箭正中我的心脏,我本应该当时就死去。可奇怪的是,我竟然命大地活了下来。也许,是阎王爷见了我,也觉得我的冤屈比天还高,就一脚把我给踢了回来。” “哈哈,笑话,真是笑话,这些疤,只能证明你受过伤,哪能证明就一定是我所为?”雷老虎歪着头,像是一个坚硬的石头般,毫不妥协地辩驳。 “你这脸上丑陋之极的疤痕,还有这狼一般狠辣的眼神,纵使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还有你那佩刀,刀柄上雕有一个虎头,刀背扣有五个小圆环。”慧和紧盯着雷老虎说道。他的目光中似是有万千根钢针,一根接着一根,直直地射向对方。 佩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雷老虎的腰间。只是刀在鞘里,根本看不到庐山真面目。 突然,一个青色的光影闪过,雷老虎直觉腰间一轻,那刀已经离鞘而出,哐当一声摔丢在地上。 “好说,好说,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王琳琅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一副我做了好事大家快夸夸我的得意表情,同时朝快要气炸了的雷老虎,调皮地眨眨眼。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地面。一柄闪着寒光的大刀正安静地躺着那里。它的刀柄之上,一只咆哮着的虎头正赫然在目。而在宽宽的刀背之上,五个小圆环一溜儿排开,整整齐齐,清清晰晰。 雷老虎心虚之极,但是他脖子一硬,像是死鸭子一般犟嘴道,“许多人都知道,我的佩刀就是长成这样,你这样说,也不能证明,那些暗杀就是我所为。况且,你诬陷我可以,但是你不能诬陷我大哥!” “大哥——?”慧和突然哈哈大笑,笑声悲怆,像是夜枭哭泣,使得人心里发憷之极。 在众人心惊不已的目光之中,他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向卢正生,“你真是一个好大哥啊!我父亲生前之时,对你一片赤诚,与你结为八拜之交。可是,你却与雷老虎勾结,谋害他的性命。在他死后不足三月,霸占了他的妻子,抢夺了他的财产。善人?卢大善人?我呸,什么狗屁卢大善人,明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他这一番话脱口而出,宛如石破惊天,震得人人脑袋发晕,思想像是在一瞬间凝固,根本不能思考。 短暂的寂静之后,嗡嗡的议论声,骚动一般炸起。 “原来,刚刚戏台子上演的都是真的!”有人恍然大悟。 “张冠李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什么张冠李戴?”有人愕然。 “就是梨花戏园刚刚演的那出戏啊!” —————— 在无数的议论声中,在各种诡异的眼光之中,卢氏面目惨白,摇摇欲坠,像是一朵即将被暴风雨折断的花朵一般。卢正生拦腰搀扶着她,脸色难看之极,像是一脚踩进了茅坑一般。 “树儿,就算你对你母亲改嫁于我怀恨在心,你也无需往我身上泼如此脏水,给我按上莫须有的罪名。”他敛了敛脸色,语重心长地说道,“那日,你在寒山寺找到我,对我说:卢氏的偌大家产,是在你父亲辛辛苦苦当年打下的江山之上建立起来的。若是我不将家产分你一半,你就会要我好看!难道这好看便是今日这一出吗?树儿啊,你莫要因为贪图钱财,走上了歧路啊!” 明明满口都是谎话,可是他讲得那样地真,表情是那么地无辜,甚至于痛心疾首,仿佛在努力地劝说一个误入歧途的后辈子侄。 厅内的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移到慧和身上,他们眼神狐疑,似乎真地将慧和看作了一个为了钱财不惜将死去的先人拿出来说事的卑鄙小人。 这个卢大善人,当真不简单啊!短短几秒之内,便想出了这么一处,生生地扭转了局面!当真是舌灿莲花,仿佛世间的是非,黑白,全在他那一条灵活之极的舌头上下翻转之间。王琳琅抱臂站在一边,望着人群中央的卢正生,心中实在佩服之极。 “哈哈———哈哈————”慧和怒极反笑,“我贪慕钱财?你这万贯的家财,不知牺牲了多少无辜的性命,沾染了多少猩红的鲜血。这肮脏龌龊的钱财,就是全部送给我,我还嫌弃它弄脏我的手。” 说到这,慧和一个转身,快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县令大人的面前。他虎目含泪,声音悲戚,“大人,我一不求财,二不为名,我只求为我父伸冤。”说完,他便咚咚咚地磕起头。那磕头的声音如此之大,响亮而有力,不约地使人担心,那头会不会被坚硬的砖石给磕破。 “这———这———”五十多年的县令老头,捻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胡须,尴尬不已。这些年,他从卢府拿了不少好处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戴树儿啊,你这证据不足委实不足啊!你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而且人证还是当事人你自己,光凭你的一面之词,这哪里能够立案呢?”县令是一个老油条,官腔打得十足,却全部都是废话。 “大人,你若不接这个案子,那我便上府衙去告。若是府衙不接,我便去州府去告。若是州府不接,那我便去建康,去告御状。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就没有人来主持正义。就算是正义迟迟不到,我也要将卢正生这个假善人真小人的卑鄙行径,传遍天才。”慧和面目严肃,神情坚定,使得人不得不相信,哪怕告到地老天荒,性命不保,他也要一级一级地告上去,不死不休。 县令的脸有些变色,他不约将目光投向卢老太君。老太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那略微浑浊的眼眸之中,散发着浓浓的哀愁,然后便透着一份冷然,还有全然的决然。 “正生,你且上来。”她招招手,对着堂下的儿子轻声唤道。 卢正生将浑身软绵绵仿佛一下子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卢氏,小心地交给身边的丫鬟,这才大踏步走到老太太面前。 “儿啊,这个戴树儿所讲的,可都是真地?”老太太直视着卢正生的眼睛,语气不徐不疾。明明是极其沉重的话题,她却问得如同闲话家常,透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娘,难道您不了解儿子?儿子怎会做出那般猪狗不如的事情来?”卢正生愤愤地答道。他语气坚决,面容委屈,脸上是一副受伤的表情,似乎老母亲的怀疑让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老太君看了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那不知不觉摩挲着腰带的手,眼中闪过一抹巨大的痛意。这个孩子,都五十多了,但那一撒谎就摩挲腰带的习惯,却是这么多年一点儿也没有变啊! “好,好,好,”老太君连道三声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绽放出一抹冷静之极的毅然。她闪电般地拿起旁边桌子上一把削水果的刀,猛地向前一推。 “娘——,你——”卢正生捂着自己的心口,不可置信地望着上首的老太君,那一贯如风似雅的脸上,是愕然,是震惊,是不信,是痛苦。 扑通!他像是一座山似地,轰然倒地。而那胸口正中的位置,赫然扎着一把刀。 “爹————” “爹————” “爹————” 卢氏三兄妹,像是嗓子被人狠狠掐住一般,凄厉而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便扑向倒在地上的人。 这一变故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外,人群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能呆呆愣愣地望着眼前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 “正生——,正生——”卢氏那瘦弱的身躯里,突然爆发了一种诡异的力量,她伸手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丫头,像是发了疯一般,跌跌撞撞地跑向那倒在地上的人。 “正生——”她望向那仰躺在地上的人。那人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鲜红的血液,像是喷泉一般,染红了他的脖颈,还有衣袍。只是,那看向自己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柔和,像是风儿拂过春草,温柔之极。 卢正生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卢氏的脸。他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语,只是定定地望着对方,眼中尽是无尽的缠绵与眷念。 “正生,正生,”卢氏惊慌地喊着,眼中的泪水,如雨丝般纷纷下坠。她伸手想擦掉他嘴边的血,可是那血水却越擦越多,仿佛根本永远没有止境似地。 卢正生的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话,但是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他的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想要去擦卢氏的泪,只是那手到中途,却无力地垂下,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地闭上。 “正生——,正生——,”卢氏尖利的哭喊声,凄厉得直叫人发抖,像是把人的心脏生生地划开了一个口子。 看着凝结在那张熟悉脸庞上的最后笑容,卢氏直觉自己的心,碎裂成片,而片片又成瞬间灰。她使劲地摇晃着那具身子,似乎是想将那人唤醒,可是那人却毫无反应。 “正生啊!”卢氏搂着地上的人,叫声如同杜鹃鸟儿在泣血,令闻者无不落泪。 那叫声刚落,她的脸上露出一抹绝然的微笑,一把抽起卢正生心口的刀,反手便扎入自己的胸口,“正生,我来陪你。”她扎得那般用力,那般地深,根本没有任何的犹疑,脸上是一派决绝。 “娘——” “娘——” “娘——” 卢氏三兄妹瞪大双眼,心胆俱裂看着眼前这一幕,直觉世界似乎在一瞬间完全地坍塌。那卢英眼白一翻,竟生生地晕了过去。 众人都呆了,个个像是柱子一般,僵立在当场。 老太君像是顽石一般,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她虽努力地控制着脸部表情,但是滚烫的泪水,却沿着她满是褶皱的脸,汩汩地往下流。 “戴公子,以命抵命,不知这般结局,你还可满意?” 慧和显然有些不在状态。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面上流露出一种极端的痛苦之色。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倒在一个双带着温暖的双臂里。 “师叔,我在这儿。”王琳琅看着他的眼,定定地说道。 慧和的眼珠机械性地转动着,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心神,“阿琅,我没有想要她的命,我没有想要她的命啊!”他痉挛般扎住她的胳膊,喃喃低语。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这个卢氏,也许刚开始,她嫁给卢正生,有一种被强迫的意味在里面。可是,后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被这个男人所感动,渐渐地爱上了他。 就算是一颗冰冷的顽石,日日地被人放在心口捂着,时间久了,顽石也会被慢慢地焐热,更别提她本是一个柔弱的仿佛菟丝花一般的女子。 所以,就算是现在,她知道了枕边人是杀害她先夫的仇人,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随着那个人而去。 爱情啊,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既让人感动,又让人觉得可怕! “阿弥陀佛,”慧染如清泉一般的声音,突然在噪杂骚动的大厅里清澈地响起,“世间事,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他这番话说得人们似懂非懂,但那最后四个字倒是听得明明白白。 不了了之!是啊,这世间事,怎么能够说得清了?卢正生害死了戴伟业。现在,他自己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卢氏也跟着殉情。这样的结果,谁人也没有料到,可是,又偏偏觉得如此这般便是最好。 “让他们走!”卢老太太呵斥住了围上来的家丁打手。他们密密麻麻,像是蝗虫一般,堵在了厅外的大道小路。个个手中拿着武器,面色不善,像是盯着盘中肉似地,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祖母,他们————”卢剑眼中含泪,英俊的面容,由于突然而至的打击,似乎出现了片片的皲裂,有丝丝凶狠从那裂片的缝隙之中,漏射而出。 “听我的,让他们走!”老太太握住孙子颤抖的手,面上露出一抹痛苦之色。但是,旋即,那痛苦便被坚定所在,“我们卢家,想要再在临河站稳脚跟,只能这般。” 她的眼睛浑浊不堪,面上还有泪水在汩汩流淌,但是那眼神里却透着一种睿智。这睿智是经历过岁月变迁之后沉淀下来的最深沉的智慧。 “让他们走!”卢剑大声地吼道,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似是无尽的痛意,和无限的压抑。 人群让出一条道,王琳琅搀扶着慧和,朝门外走去。 “想走?”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接着,一道身影,像是下山的豹子一般,猛冲过来,而张开的利爪,正对着此时心神大乱的慧和。 王琳琅眼眸一眯,还有这个杀人凶手,怎么就忘记呢?她抬起一脚,看似轻巧之极,实则脚下暗劲十足,正好踢在雷老虎的左下腹。 雷老虎捂着腰腹,跌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掉落在地上。可是,那望过来的目光,凶煞无比,仿佛是地狱里的恶鬼,从深渊之中爬了出来。 “雷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慧染像是一朵轻盈的白云一般,飘然而至。 “走吧,”王琳琅不想多说,揽着慧和,快步走到了厅外。 临出门时,她望向卢剑,俩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神啊,仿佛一只恶魔正挣扎着从里面脱壳而出。她心中微感不安,加快步伐,搀着慧和,带着慧染,像是一道流动的水一般,迅捷地流淌而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那卢剑收回眼神,朝身边一人,暗暗地做出一个手势,那人心领神会,疾步地领命而去。 一场宴会,就这样以万众瞩目的热闹而开始,却是以始料未及的悲剧而告终! 第148章 逃生 当三人踏出卢宅大门之时,西方的天空之上,夕阳正在缓缓下坠。那一轮金黄的落日,正收敛起明亮而耀眼的光辉,变得暗淡,无光,渐渐地滑落到远山的背后,慢慢地沉没了下去。 暮色从远山之外暗暗地侵袭而来,天光从青苍色渐渐地变成了淡淡的湖绿色,然后便是浅浅的黑。幽暗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王琳琅心中微感不安,她侧头对着慧染说道,“阿染,我们加快速度,赶紧离开临河,恐怕卢府的追兵马上就将赶了上来。” “追兵?他们不是让我们走了吗?为何还要追赶我们?”慧染那如琉璃的目光,在暮色中泛着晶亮的光。 “这世间背信弃义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人说出的话,都会不折不扣地遵循吗?那老太君倒是真心放我们走,可是那卢大公子,面露煞气,眼中带恨,必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说罢,王琳琅的目光,便落在身侧的慧和身上,眼眸中掠过浓重的担忧。 这个家伙,似乎还没有从卢氏的死之中回过神来,精神和肉体明显地处于分离状态。可就算是他的精神和肉体完全地契合在一起,他目前的状况,也是极端地令人担忧。他的身体本就受到了严重的内伤,现在又心神大乱,气息不稳,怎能适应长途的跋涉?可是,继续待在临河,会不会变成砧板上的肉? 那个卢老太君,虽已年至耄耋,但是思路敏捷,杀伐果断,竟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这种大义灭亲,竟将局面全部地翻转,生生地将千夫所指的小人行径,扭转成了令人同情的弱者之态。而本来有理的他们,却变成了将人逼死的刽子手! 那个卢大公子,看样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年纪轻轻,便懂得克制与隐忍,而且知晓顾全大局,可是,那临别时煞气满满的一眼,使得王琳琅坚定地相信,此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绝对会死磕到底。 王琳琅的心思有些紊乱,但脚下的步伐却是加快了不少。她扯带着慧和,急匆匆地朝寒山寺的方向赶。按照计划,小慧觉已在后山的山道上等着他们。 突然,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夜行的脚步踏破房顶砖瓦的声音,夹杂着衣袂在疾行中划破夜风的声音,还有张弓拉弦的声响。 “阿染,”她大喝一声,身形暴涨,像是一道黑色的弧线一般,拎起慧和弹向空中。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地面的一刹那,无数支箭矢,带着凌厉的杀气,像是密集的雨点一般,唰唰唰地射向他们刚刚站立的地面,瞬时将那地面射得如同筛子一般。与此同时,一群高高矮矮的身影,像是暗夜中的鬼魅一般,出现在街角巷道,房梁屋檐等各处。 王琳琅冷哼一声,人虽在空中,却毫不慌张,她一把抽出腰间的秋水剑,手腕一震,蓬勃的内力像是电流一般,窜向剑身,瞬间便将柔韧如芦苇的软剑,变成一把绷得笔直的钢铁长剑。那剑带着无坚不摧的气息,被挥动着,击向空中如雨点般的箭矢。那些蜂拥而至的箭矢,像是遇到世上最强大的盾牌一样,噼里啪啦地溅落开来,一头砸进下方的地面。 王琳琅一边挥舞手中的长剑,一边拎着慧和跃向了长街旁边的房顶。她眼眸微转,眸中如同火星在溅出。敌人太多,像是蟑螂一般,一波接一波地蜂拥而至,似乎不把他们咬死,决不罢休。这个卢剑,倒也是一个心狠手辣之辈,竟出动这数百弓箭手,来射杀他们区区三人。 慧染像是黑夜中的一朵白云似地,飘落在她的身侧。“阿琅,这些人都是冲我们而来的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无限的惊慌。 看着这个白衣白袍像是孝衣般的僧服,王琳琅一阵头皮发麻。在漆黑的夜里,这样醒目的白,岂不是移动的活靶子吗?她刚要开口说话,却有风声呼啸而至,她挥剑一挡,那箭矢被剑身的力道撞击,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带着几分般的力道,反击而回。扑哧!她听到箭声入肉的声响,然后是数声闷哼之声,接着是人体跌倒滚落砸破瓦砾的声响。 慧染身体一颤,眼眸不由地顺着那声响追赶而去。当他看着下方街道上,如肉串般被箭矢贯穿的三人,心中一乱,忍不住念一句阿弥陀佛。 这也不能怪他,他自幼熟读佛经,心性纯善,立志要拯救苍生,哪里见到过这般赤裸裸的杀戮?一时间,心神涤荡,反应更是慢了半拍。 可就在这分神的瞬间,一阵箭矢又如同阵雨般袭来。 王琳琅忍不住要骂娘,这个书呆子,这个时候发什么愣,念什么阿弥陀佛,还要不要命呢?眼见那一只箭矢即将射入那怔怔愣神的呆子,那厮却毫无察觉,她心中一急,还剑入鞘,左右手同时出动,一手抓着一人,像是疾风般后撤。同时,她的脚下发力,落脚之处,瓦片被皆被震向空中,须臾之间,那些飞去的瓦片构成了一堵防御的墙堵,将那密集如蝗虫一般的箭矢尽数挡了下来。 一时间,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走!”王琳琅放下慧染,提着慧和,将飞云渡几乎提到了极限,身形似乎虚化成暗夜之中的一缕青烟,急速地游行在漆黑的夜色里。她天生神力,纵使手中提着一个一百七八斤的壮汉,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如同长风一般呼啸着而去。 慧染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虽然比不上她的速度,却始终保持着约莫一百米的距离,像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一般,紧紧地跟着自己的主人。 约莫这般奔跑了一炷香的时间,王琳琅拎着慧和越过一堵高墙,落入了一家后院之中。这是一个树木深深花香四溢的院子,月光淡淡地照在这个安静无人的院子里,处处影影绰绰,透着一种暗夜的寂渺。 王琳琅机警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侧头看向身侧的慧和,赫然地发现他的前胸竟插着一支箭矢,而那人已然昏厥了过去。她一咬牙,将那箭矢一把拔了出来,然后扒开慧和的衣裳,将身上的金疮药一股脑儿地倒在伤口之处。待那血液终于被药粉糊住,凝结不流的时候,她哗啦一声撕下自己的衣角,将那伤口细密地包扎好。 刚刚包扎好伤口,慧染便如一朵开在黑夜中的白牡丹似地,旋落在她的身侧。 “把你的衣衫脱下来。”王琳琅脱口就是一句,惊得慧染目瞪口呆,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漫上了一层红晕,就连耳垂似乎都燃烧起来。 “你倒是快脱啊!”王琳琅三下两下脱下自己的外衫,见到对面之人还在磨磨蹭蹭,忍不住低声吼道。可是,那人却像个一个小媳妇似地,手脚慢得有些出奇。她终于忍无可忍,像是一个强盗似地窜了过去,粗鲁而迅速地扒拉那白色的外衫。 慧染面红如赤,像是着了火一般,心脏更是砰砰直跳,像顺着喉管而上,从嘴来跳脱出来。就在这心烦意乱之时,却听到对面那人在身前焦急地说道,“穿上。”旋即,他的怀里被塞入了一团柔软的物什。 王琳琅将慧染的白色衣袍迅疾地套在身上。她的身形虽在女子之中算是高挑,但是相对身材颀长的慧染而言,却仍属于娇小之类。慧染那宽大的僧袍套在她的身上,衣袖和袍角都无端地长了一大截。她匆匆地袖角挽起,将衣袍的下端袍掀起,扎在了腰间。 做完这些,她撕下自己中衣的衣角,像是包头巾一般,包缠在慧染那颗亮得发光的头上,顺手打了一个结,嘴里急急地吩咐道,“待会儿,我去引开那些追兵,你带着慧和,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仓廪米行,那里的人见了这枚玉佩,自会帮你们离开这里。” 说罢,她将一枚虎形玉佩塞入那有些懵懂的慧染手中。这枚玉佩,正是那日在梨园与王佑相认之后,王佑赠与她的。说是只要遇到任何困难,拿着这枚玉佩,可以求助全国任何一家仓廪米行,那是王家的产业。 “仓廪米行?”慧染有些不明所以地重复道。 瞧着这厮一副懵懵懂懂不晓世事的模样,王琳琅心中泛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极度的焦躁感。这厮不经世事,根本就是纯净如白纸,叫他去找仓廪米行,会不会自投罗网,找回到贼窝里去了? 想到这,她一时气恼,一掌捶在身侧的那棵大树之上,震得那棵高大的树木扑簌簌地掉落了许多的叶子,像是突然之间下了一场叶子雨。 “阿——琅——”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是慧和! 王琳琅惊喜地蹲下声,一手握住了他冰冷如铁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之心后。一股暖暖的气流,如春风化雨般,输入对方受损的心脉之中。心中却是暗暗腹诽:这叶子雨真下得及时啊,竟出乎意料地将慧和给砸醒了! 远处,似是有夜行之人的喧哗之音,顺着风声传来,王琳琅一时心急如焚。她语速极快地交代道,“慧和,你指引道路,让慧染背着你,去找仓廪米行。那里的人,见了他手中的玉佩,自会助你们安全地离开临河。我去引开那帮追兵。” 说完,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慧和的手,同时撤回按在他背后的那只手。整个人如一只白色的猫头鹰一般,展开双翅,跃上墙头,疾行了百米,然后转过一个弯,渐渐地变成一道黑夜中的白色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而那呼啸而至的喧闹声,杂乱的脚步声,嗡嗡的人声,被那白色的光点,吸引着,牵扯着,改变了方向,朝远处而奔涌去。 第149章 仓廪米行 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渐渐变成远处的一个小小的白点之时,慧和的眼中泛起了一层迷蒙的水汽。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像是海啸一般,冲击着他的心胸,使得他感到一种比身上的箭伤更痛的苦楚。 为了保护他们,身着白衫的阿琅,变成了黑夜之中一个移动的靶子,吸引着那帮弓箭手远去,将危险留给自己,而将他们师兄弟二人留在这安全的角落里。现在自己内伤未愈,又添新伤,根本如同废人一个。面前的师弟懵懂无知,而留在寒山寺的那一个更是年少天真。因为自己执意复仇,却将身边的人统统拽入了险境之中,要想平安地离开这临河城,只怕是困难重重。这一刻,他心中说不是是极度的后悔,还是深深的懊恼。 “大师兄?”慧染有些茫然地唤了一句。 慧和从凌乱的思绪之中,清醒过来。这时,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阵阵狗吠声,不由地神情大变,心中大惊,“走!快走!他们出动猎犬来追踪了!” 闻言,慧染的脸色也跟着一变,他动作迅速地将慧和小心地放在背上,像是受到惊吓的猫一般,一个纵越,窜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好在慧染虽是路形大白痴,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慧和却对临河城了如指掌,毕竟他儿时在这里生活了八年之久。他们在巷道之内,东窜西跳,跑跑停停,躲躲藏藏,倒是将那狗叫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但是始终无法摆脱。那些狗,就像是跗骨之蛆,怎么甩也甩不掉。 转过一个拐角,他们跑到了东南大街。仓廪米行四个大字,在浅淡的月光之中,似乎散发着一种救命的光芒。 砰砰砰!慧染急切地拍打着门环。他打得如此用力,像是暴风骤雨一般,震得那门抖动不已。 “谁啊?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门房里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虽有人声,却听不到起身开门之声,慧染急得满头大汗,因为那狗吠之声,似乎越来越近了,已然到了那拐角之处。 “施主——”慧染刚要搭话,却感觉慧和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肩头。 “别搭话,继续敲。”身上那人压低声音数道。 慧染吞下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继续狂风暴雨般敲打着那扇关得死死的大门。 “敲,敲,敲,像是摧魂似地,赶着去投胎啊?”里面的人骂骂咧咧,那屋子里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响。 慧染的嘴角刚刚露出一抹微笑,却听到狗叫声似乎已近在咫尺。他不禁侧头望去,只见一条狗已经转过拐角,龇牙咧嘴吠叫着,朝他们狂奔而来。 “师兄,”他惊慌地喊道。 “走!”慧和低喝。 慧染转过身子,脚步加快,像是一道暗色的飓风一般,沿着街道狂飙而去。 他们的身后,那狗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兴奋地吠叫着,飞一般地追赶过去。其它的狗,似乎受到了感染般,也跟着叫嚣着,像是一阵风似地,追踪而去。 仓廪米行的门子,刚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便听到一阵震天的狗吠声,像是咆哮的临河水一般,汹涌而去。待到他惊奇地探出脑袋,便只看到无数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跟着那涌动的河水,无声地奔泻而去。 他惊骇地把脑袋缩回门里,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一般,赶紧地把门关紧叉好,暗暗地拍着胸脯,一副惊骇未定大的样子。缓了缓心神,暗暗地咒骂了几句,他转过身,便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黑影,像是粗大的黑色柱子一般,耸立在他的眼前。 “鬼——鬼——啊!”那门子双腿一颤,喉结一滚,凄厉的喊叫刚刚要脱口而出,便听到一声阴沉沙哑的声音。 “捂住他的嘴!” 那黑影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门子骇得心胆俱裂,浑身颤抖,但是却感觉到嘴上那手温暖的热度,心下不由地一松。原来是人,不是鬼! “不许尖叫,否则就要你的命。”那阴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门子死命地点头,由于口鼻被捂住,他呼吸不畅,险些要闭过气去。 慧染移开了自己的手,那门子退后了两步,靠在大门之上,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们——你们——是——谁?他上下嘴唇打架,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们便是刚才敲门之人,去,把你的掌柜叫起来,就说是故人来访。”慧和吩咐道。 “故人?”那门子这才放下心,睁大眼睛仔细打量月光照耀这团异常高大的黑影,这才惊觉原来是两个人,一人伏在另一个人的背上,空气中隐隐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快去,否则,若是你掌柜知道了你拖拖拉拉,肯定会要拨下你一层皮!”慧和恐吓道。 他的声音阴恻恻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唬得那门子像是屁股着了火一般,提着灯笼,踢踢踏踏地朝后院跑去。 “师兄,那些狗不会再追回来吧?”慧染小声地问道,声音发颤,像是暴风骤雨下的小草,将折未折,有一种惊骇未定,不甚风雨的凄楚之感。 “不会,我们刚才不是在大街上转了几圈,还丢下了几件物什,那狗受到气味的吸引,一时半会只怕不会追过来。”慧和答道。他声音镇定,语气沉着,像是胸中只有主张一般,倒是将忐忑不安的慧染,给安抚了下去。 其实,慧和心底里也没有谱,但是师兄总得有师兄的样子,若是他自己先慌了神乱了阵脚,那未经世事的慧染,受到他的影响,岂不是更加地惶恐不安? “师弟,放我下来。”他冷静地吩咐道。 “好,”慧染寻了一处石桌,将慧和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 他们刚刚安顿好,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雨点敲打窗棂一般,密密骤骤地窜到了近前。 “你们是————?”打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身型微胖,面目普通,但是眼神凌厉,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像是要由外到里,再由里到外,将他们看个透。 “阿染,”慧和低低地叫了一声。 慧染点点头,拿起手中的玉佩,递给那中年男子,“给你,”他清澈如同松间清泉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好听地响起。 那貌似掌柜的人,疑惑地而警戒地拿起那枚玉佩。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手中的玉佩上时,他整个人便是一惊,像是遭到了电击一般。 虎形玉佩,竟是虎形玉佩!这通体黑色的虎形玉佩,正是大公子的信物,怎出现在这俩人身上?一时间,他直觉得手中的玉佩,像是滚烫的烙铁一般,烫得他几乎拿不住。 “两位公子,请跟我来。”掌柜凝了凝心神,一个弯腰,非常礼貌地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这前倨后恭的姿态,自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慧和却毫不在意,本来就有求于人家,还谈何什么高姿态?他稳了稳神,说道,“有猎犬在追踪我们!” 那掌柜听言,眉头不禁一皱,但很快地舒展开来。“烦请两位公子将外衫脱下。” 就在此时,风中传来阵阵地狗吠声,惊得在场之人俱是一惊。 那中年掌柜却毫不紧张,他捏紧手中的玉佩,脸上出现一抹坚毅之色,侧头对身边一人吩咐道,“康子,你带几人,拿着这两位公子身上的衣物,将那些猎犬引开。”然后,他转过头,对另一个人说道,“小东,你带着两位公子下去好好安顿一番。” “是!”两个人同时答道。 一人接过递过来的衣物,急匆匆地领命而去。 一人弯腰一躬,恭敬地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慧和对那掌柜做出一个拱手的姿势,掌柜赶紧地做出一个还礼的姿态。慧和的目光微微地闪了闪,便在慧染的搀扶之下,跟着那青年渐渐地远去。 那掌柜杵立在夜风之中,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暗黑的夜色里,面上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黑子,你去查一下,今天临河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对站在身后的人,冷声地吩咐道。 “是。”那名唤黑子的人,恭敬地答道,然后便像一道暗夜的影子一般,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掌柜举起手中的玉佩,静静地凝视了片刻,然后眸光一紧,将那玉佩小心翼翼地塞回到袖囊之中。他急匆匆地返回到后院之中,打开了侧门,人影一闪,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第150章 思虑 黎明,像是一把锋利的剑,一把斩开了黑暗的夜幕,从那劈裂之处,有无数的天光崩射而出。渐渐地,那天光越来越亮,唤醒了无数沉睡的生灵。 早起的云雀,在树枝间高啭着歌喉。而草木上晶莹的露珠,则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像是世上最美的珍珠一般,闪着琉璃而剔透的光芒。 王佑刚刚在院中打完一遍五禽戏,正拿着一方白色的帕子,轻轻地拭擦着额头的汗珠。 “公子,”墨五脚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而来。他面目凝重,脚步急促,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发生。 王佑将手中的帕子放回到一旁的盆中,又接过仆人递来的一杯温水,不慌不忙地喝下。他姿态淡然,神情闲适,泰然自若,仿佛任何事情到了他面前,都不能影响他一分一毫,依然是那一副浅淡如兰的作派。 看着这样的公子,墨五那颗先前急躁不已的心,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抚一般,竟奇迹般平复下来。 “公子,林芝县主昨晚派人将这枚玉佩,送到了仓廪米行。”墨五将手中的玉佩,恭敬地呈了上去。 王佑的目光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落到了墨五指茧斑驳的手掌上。在那里,一枚通体黑色的玉佩,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它的身上,流转着一种神秘而温暖的光泽,在阳光的照耀下,如黑色的暗涌一般莹莹地流动,正是他的虎形玉佩! 他的眉毛不由地一跳,将那玉佩拿在手中,静静地凝视了片刻,然后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底下候着的墨五。 “公子,昨日,卢家庄发生了剧变。卢大善人被自己的母亲亲手刺死,卢夫人跟着殉情,而那雷老虎则吐血而亡。导致这一惨状的缘由,则是起源于十八年前的一桩旧案。”墨五赶紧将调查来的来龙去脉,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王佑握着那枚玉佩,轻轻地摩挲了片刻,然后走向坐在院中的石凳之处。一旁候着的仆人,眼神伶俐地将一块绣着青竹的精美铺垫,铺放在那凳子之上。王佑衣袂飘飘地走到那石凳处,撩开衣摆坐了下去。初升的朝阳找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全身好像都沐浴在那金灿灿的光线之下,使人不由地心底里升起一种不敢直视的敬畏之感。 但是性格粗犷的热血汉子墨五,忍到此刻,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他急匆匆地地说道,“公子,此刻,卢家庄的武师护院,客卿打手,还有临河四地的黑道好手,暗地里窜通一气,打着为卢大善人报仇雪恨的旗帜,正满天下地搜抓林芝县主一行三人。昨晚,他们出动了成百的弓箭手,甚至专门用于追踪的猎犬。县主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俗话说双手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县主她————” 墨五搓着双手,急切地望着自家公子,一脸地心急如焚。 王佑不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扣着桌面,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弹奏乐曲一般,响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地清脆入耳。 “去,把那师兄弟三人秘密地带来。”良久,王佑轻轻地说道。 “公子,那林芝县主呢?难道我们就不管了?”墨五亟不可待地问道。他这话问得极为突兀,竟是在急躁之下忘了尊卑上下,似是在公然质疑公子的决定。 “墨五,”一阵低喝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却是刚刚进门的墨二。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像是有一场暴风雨凝聚在他的脸上,他狠狠地剜了墨五一眼,然后快走几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公子,请饶恕墨五的莽撞。” 墨五陡然反应过来,不由地冷汗涔涔,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跟着跪在地上。 王佑淡如清水的目光轻轻地瞟了地上俩人一眼,然后将目光撤离开来,望向那旭日冉冉升起的地方,那一向镇定的面容上,裂开丝丝裂缝,无尽的忧虑汩汩涌出。“刚刚收到消息,王敦大将军已在武昌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奔建康而来。王家————” “什么?他又起兵了?这才几年啊?”墨五惊叫道,满脸惊愕。 “公子——?”墨二担忧地喊道。 “是啊,他又起兵了,他究竟要将王家带往何处?”王佑叹了一口气,“战争一起,势必生灵涂炭,这天下——”说到这儿,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语气之中是无尽的惆怅,绵延的忧虑。 “公子,我们还是尽快赶回建康,丞相大人本就疾病缠身,再加上年岁已高,您得赶快回去主持大局啊!”墨二冷静地说道。 “那我们不管林芝县主了?”墨五像是一只倔驴子一般,瞪大双眼,又将话题转到了王琳琅身上。 “七妹————”王佑又轻轻地在石桌上扣起了手指。他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月牙白像是弯弯的月儿一般,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墨五顿时紧张地竖起耳朵。 “七妹武艺高超,想要从层层的包围之下突破而出,并不是难事。至于她的师伯师叔,我们先行一步,将他们带回建康,消除她的后顾之忧。” “可是,丞相大人不是嘱托我们将县主带回建康吗?”墨五急冲冲地说道,像是放连珠炮似地,纵使墨二想拦,也没有拦住。 “有他们在手中,难道还怕她不回建康吗?”想起那日在梨花戏园门口,如同护犊子般护着那小童子的七妹,不知怎地,王佑的嘴角裂起一抹狡猾的笑意。 有那么大的三个鱼饵在手,还怕鱼儿不上钩吗? “墨二,你下去做好缜密的安排,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建康。墨五,你去负责接那师兄弟三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之下,将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到客栈来,安排进入王家车队,明日随车队一起启程。” “是,公子。”俩人齐齐领命,从地上起身,衣带如风疾步而出。 王佑在院中静坐了片刻,听着风声从远方呼啸而来,心中不由地翻起了无尽的波澜。 上一次,大将军起兵,王家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最后凭借十一叔的救驾之功,才在重重的危急之中,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可是,十一叔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一得一失之间,看似保持了一种玄妙的平衡,可实际上,失去的,却远远地超过了得到的。让人每一次想起,便觉得心头沉重无比! 这一次,大将军再次起兵,王家势必会被再度拖进泥沼之中。是深陷泥沼,被那黑暗污浊的淤泥吞没掉?还是从那里杀出一条生路,重返庙堂之高,真地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但不管心里如何地翻天覆地忧患丛生,他的表面却没有一点儿的流露。他优雅地起身,带着一身的清冷,返回到了房间之中。 屏风之后的书桌之上,摆满了来往的信笺和密函,他拿起笔,开始伏案疾书,下达一项又一项的指令。 风雨已来,处处烟笼雾罩,既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出处,作为王家下一代的掌舵之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家族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备任何一种可能的变数,不仅能从中安然地脱身,而且尽可能让家族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第151章 差别 沉浸在工作中的人,往往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王佑端坐在案几前,一忙就是几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在仆从的提醒下,吃起了早膳。 “大哥,大哥——”一道兴奋的大喊之声,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锣一般,自远至近,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响到了近前。 王康一阵风似地涌了进来,“咦,大哥,你在吃饭啊?正好,我也没有吃。”说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大乎乎地朝一旁候着的仆人嚷道,“去,帮我拿一副碗筷来。” 待到碗筷拿来,他便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大哥,你知道吗?梨花戏园新出了一处戏,名叫张冠李戴。听说讲得是那卢大善人与卢夫人年轻时相互勾搭,导致戴家灭门的风流韵事。”他说得兴高采烈,眼睛冒光,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无比地感兴趣。 王佑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食不言,寝不语。” 那一眼貌似温和,但内里似乎带着刺,刺得王康心里一突,赶紧正襟危坐,乖乖地吃起饭来。他这个大哥,从小被当做家族的接班人培养,表面上谦谦如玉,君子作风,但是内里却沟壑万千,手段更是雷霆万钧。他若是发怒,即使作为一母同胞的弟弟,王康内心还是发憷得厉害。 终于熬到对方吃完,王康也赶紧放下筷子,像是嘴上没有把门地问道,“大哥,那戴家灭门,真得的是那卢氏与卢正生勾结的结果吗?那女人真的有这么狠?竟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夫君都要害?瞧那作风,跟宫里的娘娘相比,手段丝毫不差啊!” 他越说越兴奋,像是一只猴子般,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放光地说道,“还有那卢老太君,手段可是凌厉无比。为了扭转局面,竟然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亲手杀死,啧啧啧,这手段,这作风,真让人不佩服都不行啊!不行,不行,我得去亲眼瞧瞧去!” 说罢,他腿脚一转,就要向外面跑。 “回来!”王佑冷冷地呵斥道。 王康的身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住一般,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他讪讪地一笑,望着自己大哥,有些委屈地说道,“怎么哪,大哥,我出去转转,你还要管啊?” “现在外面乱得很,那卢家,还有临河四地的黑道,正在暗地里追杀罪魁祸首,你给我少出去惹是生非。”王佑的声音虽然很低很淡,却像是警钟瓮地一声敲在耳边。 王康像是屁股上被人猛地用针戳了一下,他噌地往上一跳,气急败坏地说道,“少惹是生非,少惹是生非,你就会对我说这么一句吗?听得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就算是惹是生非,那又怎么着?难道我王家还怕了什么人不成?” 王佑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唰地一下从桌子那而起身,带着一身淡淡的墨香味,走到堂下那如同炸了毛的熊弟弟身边。 他的眸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怜惜,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康儿,你已经二十了,为何还是这般地不懂事?王家,王家,难道你只会将王字挂在嘴边,不会为它做点实事吗?” “做点实事?我怎么为王家做点实事?你不是不知道,我资质一般,学文,不成文,学武,不成武,跟你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在他人心中,你是令人仰望的高山,我就是一坨扶不起的烂泥。所以,这辈子,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父兄的庇佑下,做一个吃喝不愁的纨绔。怎么,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达成吗?” 王佑被噎得一滞,脑门开始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他闭了闭眼,语气沉重地说道,“康儿,你知道吗?三叔父在武昌起兵了,他将我王家架在了火上烤————” 不待他说完,王康满不在乎地打断了他,吊儿郎当地说道,“这干我什么事?” “难道你不知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吗?”王佑的声音拔高,像是一道秋千募地从最低处荡上了高空之中,喷涌着一股冲天的怒气。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吗?”王康的心里有些发虚,但是,那股拧着干的脾气也跟着冲了上来,便死鸭子嘴硬地顶道。言罢,故意讽刺地睨了他大哥一眼,然后像是炮仗一般,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似是书籍,砚台之类的东西,砸落到地上的声音。能将他一向涵养极好像是青竹寒松般的大哥,气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一门本事了!王康略带嘲讽地瞥了瞥嘴。不过,三叔父在武昌起兵———— 他刚刚想到这儿,一抬头,便瞥见墨五领着三个人,从院外走了进来。他好奇地望去,一眼便瞧见那眉眼如画般的和尚——慧染。只见他微微地皱起着眉,脸上似是带着一股轻愁,像是一朵开得安静而芬芳的花一般,从长廊那边摇曳而来。 王康赶紧躲在窗边的布帘之后,借由长长的帘子遮挡住自己的身躯,目光像是被胶水粘连住一般,死死地钉在那道如青莲一般的身影之上,眼中流露出极致的贪婪之色。 似是有所感应,慧染侧着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王康立刻像老鼠一般,整个地蜷缩在布帘之后。待到那一阵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他便一把掀开那帘子,从背后走了出来。 在那一刹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眸中射出赤裸裸的贪欲之光,脸上跟着露出一抹淫邪之极的笑容。然后,他转过身,哼着小调,迈着八字步,走了出去。至于脑中刚刚闪现的武昌兵变,被他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不见了任何踪影。他全部的心思,突然落在那莲花一般的和尚身上。 慧染对此却毫无察觉,想着失去踪影生死不知的王琳琅,他觉得自己的心七上八下,像是悬在空中,根本就没有落到实处。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深深地惦记上了,甚至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迈进了狼窝。 第152章 离散 有时候,人的贪欲,可能才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可是,随着那欲望越来越大,种子就开始在心中生根,发芽,然后破土而出,不知不觉中长成一株参天的大树。 王康那隐秘的心事,似乎正是如此。 一整天,他都在外面闲逛,先是到梨花戏园听了一场爱恨交缠的戏码,然后借着吊唁的名义,到卢家庄假模假样地拜祭了一番,见到了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卢老太君。可是,他心底的角落里,似乎总有一份隐秘的惦念,使得他纵使玩,好像也不怎么尽兴。 待到他晚间回到了客栈,意外地得知那三个和尚也在店中落脚时,他那份不为人道的隐秘惦念,终于膨胀发酵,从血肉中探头而出,唆使着他要立刻采取行动,将那朵不染纤尘的青莲,狠狠地压在身下,蹂躏,再蹂躏,然后碾落成泥,永远也无法再返回到枝头。 大约是第二日便要启程返回建康,所以客栈院子里,人来人往颇为忙碌。但众仆都训练有素,所以纵使忙碌不堪,但依照章法行事,一切显得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待到夜渐渐地沉了,一切喧嚣归于沉寂,王康那颗骚动不宁的心,似乎一刻也不能等待,急切地想要找到那朵遗世而立的青莲花,尝一尝销魂欲醉的滋味。 他在身边小厮的掩护之下,偷偷摸摸地摸到二楼厢房的一处包间外。房间里静静地,似乎里面的人,已经酣然而睡。王康的嘴角露出一抹淫邪的狞笑,点头示意那小厮开始行动。 那小厮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管子,轻轻地插破一扇窗纸,开始朝里面吹迷烟。寥寥的轻烟,从管道口冒出,像是游动的怪蛇一般,朝房内奔走游窜而去。 小厮的动作老练,一看就是做多了这类事,颇有一种驾轻熟路的感觉。他的脸上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表情,朝王康打了一个手势,人像是暗夜的老鼠一般,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 室内的慧染,对这一切却是毫无察觉。由于连续几日给慧和输送内力治疗内伤,他的身体本就疲惫不堪。再加上内心深处一直惦挂着消失不见的王琳琅,他这两日总有一种浑浑噩噩的感觉,所以,回到房中之后,就早早地歇下了。 半梦半醒之中,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身上胡乱地摸来摸去,像是一只长着毛的蜘蛛般,刺激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当口,一具火热的身子突然压了过来,一张呼吸着热气的嘴,像是猪拱食一般,在他的胸前舔来咬去,就在他迷茫思忖之间,那粗重的呼吸之声已然到了颈脖之处。 这是怎么回事?慧染的脑袋有些晕晕乎乎。但是,在刹那之间,有一丝明亮的光线,突然闪过他那如同浆糊一般的脑袋。他募地响起了那日王琳琅给他和慧觉上的那堂生理卫生课,不由地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抬起手,想要去推身上的那个人。 可是,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浑身无力,双手软绵绵地,看似使出了全部的力道,却偏偏像是挠痒痒似地,根本撼动不了那人半丝半毫。 “哟,醒了啊,”王康从忙乱中抬起了头,他面红耳赤,眼色淫邪,“醒了更好,这样做起来才够味,够劲,”说罢,吧唧一声咬在慧染的唇上。 陌生的气息,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冲进了慧染的唇齿之中,刺得慧染几乎要呕出来。他双目圆睁,身体绷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命地一咬,咬住了那恶心至极的舌头。腥热至极的液体,顿时冲满了口腔之中,他那昏昏沉沉,像是发烧一般的脑袋,出现了一瞬间的清醒。 啪! 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甩得他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直响,似是炸裂一般。 “贱人,竟敢反抗!”王康呸地一口吐出口中的血渍,面上露出一抹狠辣之极的表情,“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不撅着屁股巴巴地等着,竟然还有胆子反抗?找死啊!”说完,又是一个巴掌。 这两个巴掌,一左一右,扇得慧染的耳朵里像是陡然之间飞进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响成了一团。眼睛里更是金星乱冒,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是,他的脑袋却因祸得福,变得彻底地清醒过来。这一醒来,便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意外,似乎是中了什么药,根本不听使唤。 扇完了两个巴掌,那王康索性放开手脚,像是一只发情的野兽一般,大力地撕扯着慧染的中衣。 像是羔羊般被困在床上的慧染,在这一瞬间,只觉得羞愤欲死。他狠命地咬着自己的舌头,直到满口都是血腥之味。同时,他凝结着全部的心神,疯狂地调动着内力,将如同被锁住的经脉一一逆转,终于,他那僵硬如同干尸的身体,有了些微的知觉。 终于,他积攒了够了力气,一掌拍向那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的男子。待到男子应声倒下,他艰难地爬起身,一步一步地踱到窗户之处,大开窗扇,清凉冰冷的夜空气,迎面扑来,吹得他**的上身,像是泡在冰泉之中,打了一连串的哆嗦。 身体的冰冷,加速了他理智的恢复。待到所有的昏沉,迷惘,像是轻烟一般,被呼啸而至的夜风,吹得一干二净,不见任何踪影之时,他才慢慢地走回到床榻之处。 那皱成一团的床榻上,那个被他一掌扇得晕厥过去的男子,正闭着眼,似乎睡得正酣。看到那赤裸裸的身体,慧染心中掠过一抹浓浓的厌恶。但是,心底善良的他,却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急的事情来,他只是嫌恶地看了那人一眼,便募地走开。 走到了木架之处,就着架上脸盆里冰凉之极的清水,他仔细地将身上清理一遍。然后转到了隐蔽之处,穿上了另一套衣裳。当他的眼光落到角落里的一条青色的方巾,他的面上不由地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轻轻地抚摸了几下,他动作迅速地拿起来,包缠到了自己头上。 整理好包裹,拿起长剑,还有一管黑色洞箫,他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 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笔墨之类,于是抽出长剑,唰唰唰地在木柱之上刻画了一句话,然后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窗口掠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这一跃,跟无数次练功时的跳跃,并没有什么的两样,但是它却像一道分水岭一般,将这个如青莲花一般雅洁的和尚的人生,乍然分成了两半。前一半如平静的湖水,波澜无惊,后一半却是喧嚣的大海,充满了无数的惊涛海浪。 可是,这时的慧染,对此却没有任何预知。由于这一晚险些失身的屈辱经历,加上内心对一人最深切的惦念,他便义无反顾地独自离身而去。 前路漫漫,他就像是一只懵懂无知的小鸟,一头扎向那广袤无垠,充满无限变数的天空。 第153章 临河别院 王琳琅自是不知发生的这一切。自那晚与慧和他们分别之后,她似乎就一直处于逃命的状态。 却说那晚,她换上了慧染那厮的白色僧袍,像是暗夜中的活靶子一般,在黑暗的大街上,引着那群弓箭手奔来跑去。她的轻功飞云渡天下无双,那些飞箭流矢根本就奈她无何,如密集的箭雨一般,总是疾射在与她相隔数米的地方。 逗着这群弓箭手转了几个大弯,进入了山林之中。她再也没有了猫逗老鼠的闲心与耐心,便使了一招金壳脱蝉,将那白色的僧袍高高地悬挂在一棵松树之上,自己却偷偷地沿着山麓,像是一只暗夜的飞虫一般,悄悄地振动双翅,翩然地离开。 想着凭借那枚虎形玉佩,慧和师兄弟三人定然会在王家庇佑之下,安然地离开临河,她也就息了再返转回去寻他们的心思。在山里面转转悠悠,晃晃荡荡,待到五更时分,她竟然发现自己转到了姬安的那处别院附近。 低头看看自己,不仅衣衫凌乱不堪,而且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实在是狼狈之极不成样子,想着凭借自己与那厮同生死的交情,那家伙应该不至于吝啬一套衣物。而且她也想瞧瞧那出假死的戏码,他到底唱得怎么样了。于是,便想到别院去晃荡晃荡。 想到便去做,她脚下加快,几个纵越,便飞到了别院之外。 别院位于一座大山的山腰之上。山前是奔腾不息日夜不停的临河,背后是茫茫起伏的洪山山脉。依山傍水,山青水秀,是一处风景极美所在。 只是此时正值夜深人静之时,到处都是黑漆漆地,纵使再美的风景,在夜晚这个黑色幕布的笼罩之下,似乎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出来。 王琳琅一个轻轻的纵越,像是一缕不可察觉的清风一般,穿过浓密的树荫,无声无息地在院外一棵高高的树木之上。 庭院之中,灯火通明,人语低闻,似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白色的灯笼,带着令人心惊的阴森气息,悬挂在院落四方。大门洞开的厅堂之内,白色的布幔,像是长长的流苏一般垂落下来,在灯火的照耀之下,透着一种苍白的哀伤。布幔下的正厅之中,是一个长长的桌子。那桌子正中,躺着一个安静的美人。 他双目紧闭,睫毛不动,仿佛是睡着了一般,沉默安然。可是,那惨白的脸色,还有手背与脖颈上的点点尸斑,说明了他是一个死人,一个死得透透的死人!他的周身,摆放着无数白色的雏菊,紫色的矢车菊,红色的三色堇,橙色的金盏花。这些开在五月的花朵,开得灿烂而热烈,衬得中间那安静的睡美人,透着一种胆战心惊的美好,以及这美好被毁灭的残忍。 厅堂两侧,跪着数十个黑衣汉子。他们个个腰间缠着一条白色的腰带,像是一截截没有生命的木桩一般,直拉拉地跪着,仿佛思想和灵魂都已经全部地死去。 当姬行带着数百名高手,穿过气氛沉闷的庭院来到大厅之内,看到那个躺在那个鲜花从中的睡美人时,他的嘴角不由地高高地咧起,似乎是一直咧到了耳根之处。 他的大哥,姬安,姬饮冰,那个自出生之日起,一直压在他的头顶,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一般的男人,终于死了,死了啊!此刻,他真恨不得仰天大笑,放肆地欢呼。 “哎呀,我的大哥,我的好大哥,你怎么就坠崖了?你怎么就这般地死了?你死了,弟弟我可真是不习惯,真地不习惯!”姬行假情假意地挤了点鳄鱼泪,便围着那长桌转起了圈。 他一边走一边看,双目像是集焦一般,紧紧地锁在那尸身之上。他看着极为认真,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每一根发丝,每一各毛孔,皮肤上的每一个斑点,每一颗痣,都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那专注的模样,让人觉得,如果可能,他甚至会拿着一把刀,把这个尸身从外到里地解剖,从而来断定这个人就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越是看下去,他的心底越是欢喜,眉毛似乎都要飞起来,语气之中更是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不错,这个人就是我的大哥,这耳根之处的红色小点,是独属于他的胎记。还有这左手食指关节处的咬痕,还是小时候我跟他打架我咬出来的。哈哈哈,大哥,我的好大哥,你终于死了啊!死得好,死得好,今后再也没有人跟我抢母亲屁股下的那把椅子了!” 姬行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小人得志后的猖狂。 “二公子,请慎言!”却是那立在一旁的文睿,忍无可忍地开口了。他眉头紧锁,神情阴骘,那红丝连连的眼眸中,似乎有恶鬼在爬出。 “怎么,文睿,你这恶狠狠的模样,难道是想吃了我?哈哈哈,你敢吃吗?如今,我大哥已死,我便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是那把椅子的唯一继承人,你若是不想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就尽管来吧!”姬行咧着嘴,继续哈哈哈大笑。那模样,该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该有猖狂就有多猖狂,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文睿的拳头捏得紧紧地,似乎都可以听到骨骼碎裂,肌肉痉挛的阵阵声响。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要用拳头把面前这张脸砸得稀八乱的冲动,“卑职不敢。”他咬紧牙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仗着身后站有大内高手,还有数百名好手的贴身保护,姬行大手一挥,嚣张地说道,“文睿,你的主子已死,不如你带着这群落水狗,全部投到我的麾下。待到我母亲日后殡天,我登上王座,你们凭借着从龙之功,还可以混一个一官半职,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可若是冥顽不灵,执意为这个死人守什么节忠什么义,那就休要怪本公子手下无情。” 说罢,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凶狠的表情,似是猛兽亮起了利爪一般,显得格外地狰狞与狠辣。 视线如同刀刃一般,掠过大厅两侧跪着的黑衣人,姬行拿起一朵白色的雏菊花,往地下一丢,一脚便踏了上去,瞬时就将那花儿碾得粉碎。 “杀!一个不留!”他阴沉沉地下令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带来的侍从护卫,同时抽出腰间的武器,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以压到一切的气势,扑向厅侧的黑衣汉子。 他们人多势众,以百余人的之多,杀向那数十名黑衣人,局势简直是一边倒地顺利。 姬行哈哈大笑,他拔起腰间的佩剑,看着那桌上睡着的美人,眼中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大哥,不管这次你是真死,还是假死,但是我都要你真地去死。”说罢,便电石火光般一剑砍了下去,竟生生地砍断了那死人的左腿。 这一砍说不出的顺利,他心里也是一惊,随即便是一喜。“哈哈,待我砍下你的四肢,做成人彘,泡在酒缸之中,日日看着,岂不是妙事一桩?待到有一日看腻了,再砍下你的头颅,充当尿壶,岂不是更妙?”说罢,举剑又是一砍。 文睿目龇牙咧,剑身一晃,刺破重重的包围圈,修罗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气,朝姬行劈了过来。 一直站在姬行背后,充当布景墙的一名精瘦老者,身子微微地一荡,手中铁扇打开,像是一个小型的扇面盾牌似地,挡住雷霆般的一剑。 那老者手指一个轻轻地转动,那扇面竟绕着剑尖,急速地旋转起来。转动之时,无数根闪着绿光的铁针,从扇骨之中飞射而出,暴雨梨花一般,直冲文睿而去。 文睿身子急急飞撤,像是惊走的游龙一般,险险地避过了那些毒针。可是,他身后之人,却没有那么幸运,瞬间便倒下了一片。既有黑衣白带的汉子,也有侍卫装扮的护从,真是不分敌我,射中便是作数。 修罗剑在空中挽出朵朵带着腥风的剑花,与钢骨铁扇,缠斗在一起,一时火花四溅,险象环生。 姬行刚刚砍完那死尸的双腿,心中的兴奋似乎达到了人生的最高点。他双眼发亮,嘴唇蠕动,神情癫狂,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在跟那死尸对话。身后的护从,看到他对着一具尸体,不依不饶状如疯癫的样子,心中虽是极为不齿,但还是尽忠尽责地护在他周围。 人死犹如灯灭,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非要在人死后还这么地折腾?大公子在世之时,也是一个英雄人物,死后却不得安宁,要受这般的侮辱和伤害,这二公子———— 这样的腹诽还没有完结,便听到一阵箭羽之声嗖嗖地响起。还没有明白过来,便觉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心窝之处,竟生生地插着一个长长的箭矢,一阵剧痛传来,人便往地下一倒,就带着惊愕与恐惧,当场地死去。 姬行身边的人,像被割韭菜一般,生生地倒了一大茬。然后,另一波箭雨袭来,那群人,跟着又倒了一茬。 一群黑衣人像是鬼魅一般,从屋檐房角围墙之处,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手中的弓箭,闪着森森的寒光,径直地对准了那厅中之人。 “二公子,二公子,”老者心中焦急之极,奈何根本无法脱身,文睿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住了他,使得他束手束脚,行动受制,根本就挪动了半分。 “啊——啊——啊——!”姬行凄厉地尖叫,四根锋利之极的箭矢,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划破长空,射在了他的双腿和手臂之上。那箭的力道大得惊人,竟生生地射了一个对穿,箭羽在正面,箭矢已经穿过骨肉,带着鲜红的血液,来到了背面。 “谁——谁——谁——?”姬行痛得浑身直打颤,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他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室外,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一般,瑟缩着身子,惊恐万状地盯着外面那一群仿佛从地底里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之人。 来的时候,他明明接到探子密报,这流云别院里只剩下数十名野狼卫,其它随行而来的野狼卫,由于姬安的死,像是一盘散沙,死的死,逃的逃,根本就不足为患。所以,仗着人多势众,高手护身,他就借着吊唁之名,大摇大摆地来了。可是,谁能告诉他,这他妈地黑压压的一片蒙面人,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地冒出来的? 突然,那黑衣人像是听到什么指令似地,像是潮水般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黑衣蒙面的人,从那道中缓步而出,慢慢地走到了厅门之外。他身形颀长,气势逼人,幽深暗黑的眼眸,似乎有无尽的黑暗,夺眶而出。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姬行歇斯底里的大吼道。先前的盛气凌人,颐指气使完全地消失不见,此刻的他,像是陡然被拔去了浑身尖刺的刺猬一般,无助而绝望地怒吼道,面目扭曲,神情疯狂。 “你猜?”那黑衣人一步一步地走来,姿态悠闲,犹如闲庭碎步。 “你是姬安,姬饮冰,是不是?你没有死?”一丝灵光突然划过姬行的脑袋,他惊惧地大喊道,面上是毫无遮拦的恐惧与害怕。 “恭喜你,答对了!”姬安扯下了面上的黑巾,露出了一张如同春风秋叶一般的绝美面容。 姬行捂着自己中箭的双腿,像是看着恶魔一般,惊恐万分地瞪着那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魔鬼,“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那桌上的————” 他的目光慌慌张张地转向桌上的死尸,正好看着那被斩断的四肢,像是扭曲变形的麻花一般,大喇喇地坦陈在人前。 “我若不死,你能从你的壳里跑出来,到这儿吗?弟弟,我的好弟弟,你说,我的这招请君入瓮,使得怎么样?” “你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用假死来诱导我,使我陷入如此绝境?”姬行终于明白过来,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的人马,已经在野狼卫的夹击之下,溃不成军,败状已显,愤怒的情绪,像是一股热流,直冲大脑,他不由地口不择言地怒吼道。 “小人?”姬安咀嚼着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这怎么算是小人呢?这只能说,我技高一筹。倒是你这个狂妄自大有头无脑的蠢猪,才是真正的小人吧!脑袋瓜子不灵活,毕竟这是天生的,这也就算了,却偏偏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就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他一边说,一边走,唬得那姬行连连后退,以为他要对自己怎么样,几乎吓得要尿裤裆。 不料那人却根本不理他,走到那被鲜花包围的死尸旁边,默默地看了几眼,脸上掠过一抹哀痛之色。然后,他拿起那被斩断的四肢,仔细抚平那衣裳上的皱褶,一一地将之放回了原处。做完这些,他站到了那尸体头部方位,伸手在那死人的脸上摸索了片刻,竟揭下了一张薄如轻蝉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一张年轻的截然不同的面孔,陡然出现在眼前。 默默地凝视着这死气沉沉的脸片刻,姬安转过身,像是盯着一团死物一般,冷漠地盯着那恨不得将自己瑟缩成一团的人,“姬行,我的好弟弟,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大哥,大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那原本畏惧不已的姬行,突然双膝着地,爬行到姬安面前,鼻子眼泪一大把地哭喊道,“母亲只生了我们兄弟俩人,若是你杀了我,那她该有多难过。大哥,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跟你抢了。我发誓,我发誓————”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泪横流,好像是真地后悔不已。 看着这样的姬行,姬安面目冷然,心底的感受却是格外地复杂。 小时候,兄弟俩之间还是很友善,每逢他回到西南,这个小屁孩,就像是一个尾巴般,跟在他的身后,甩到甩不掉。哪里想到,长大之后,却成了现在这般自相残杀的局面! 也许,人一长大,便会各种各样的心思,各式各样的欲望,而这诸多的心思和欲望,会将兄弟变成陌路,甚至是彼此不死不休的仇人。 “大哥,”却是那姬行扯着他的裤腿爬了起来,他的双臂和双腿上还各插一个箭矢,但是他却不管不顾,咬着牙,皱着眉,拔拽着他的身体,慢慢地爬了起来。 “大哥,我悔了,我真地悔了,”他泪眼迷蒙地喊道,那张与他略有几分相似的容颜之上,写满了忏悔与懊恼,“大哥,你饶了我吧。”然后像是攀附一棵树地,搂着姬安的臂膀,嚎啕大哭。 这个动作,小时候他做过多次,此时做起来,虽然违和,但是却勾起了姬安内心几分的柔软。 可就在他心神微微放松的一刹那,那抱着他的人,眼眸中闪过一抹极为狠厉之色,他双臂一收,双腿一盘,像是上下两幅铁环,死死地箍住了姬安的手和脚。 “刘空山,”姬行大叫一声,似是霹雳之雷,陡然爆炸。 正与文睿缠斗在一起的老头,眼角一瞥,手中铁扇,在他的指尖滴溜溜地旋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然后数枚绿油油的钢针,从扇骨上像是最快的流星一般射出,直朝那被背对着他的男子疾射而去。 那犹如困兽般的姬行,如同濒临死亡的人一般,竟在这一刻爆发出身体的最大的潜能,像是一只巨型的八爪章鱼一般,死死地拖住了姬安的身形。 姬安神色大变,耳后的风声越来越近,可是他行动受制,竟无法挪动半分。他丹田一沉,内力涌动,像是弹簧一般,震开身上之人,可是那些成品字状的毒针,却已经近在咫尺,只差寸许就要射进他的背后的大穴之中。 这突来的变故,使得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惊呆了。 “公子,”文睿大喊一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无能为力。他与姬安相隔数十米,想要回身救人,却是根本来不及,来不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乌黑的亮光,却突然从黑暗中破空而来,像是一道黑色流光一般,撞向那三枚要命的钢针。叮叮叮数声,那针像是撞到了石头上一般,迸裂出数点火星,便悉数坠落。而那道流光,却并没有停歇,它携带着撕破夜空的烈烈之声,继续向前,像是切肉一般地,一头扎入了围墙旁的一棵粗壮的大树里。 然后,天地一片寂静。片刻的寂静之后,四周的厮杀声,又像是战鼓一般,被无情地擂起。 第154章 我喜欢你 姬安的脸,此刻如冰似雪,没有一点儿人气,仿佛嗖嗖嗖地冒着无尽的寒气。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被他震飞出去的弟弟。他走得很慢,却很有力,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之上。 “大哥,别杀我,别杀我,”姬行软倒在地上,嘴角吐着鲜血,眼睛里闪出无尽的惧意。此时此刻,他终于从对面那人眼中看到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杀意,这才真正地害怕起来。 顾不得心口之处传来的抽搐一般的绞痛,他挣扎着跪在地上,死命地磕起头,“大哥,你别杀我,别杀我。”他磕得那般用力,很快地额头处便是一片鲜血淋漓。 “不杀你?”姬安看着眼前之人,要说先前心里还有丝丝的温情,但是刚才那一幕彻底地将这似微弱的温情,给扼杀得干干净净!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如你若愿!” 姬行的面上刚刚露出巨大的狂喜,可是,下一刻,这未散的狂喜,就变成了心胆俱裂的惧意,和刺骨入肺的痛意。他看到他的大哥举起了剑,那剑划着世间最凌厉的寒光,像是舞动的光影一般挥了下来。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四下扒拉了一下,他惊愕地下看,便看到自己的四肢与身体分家,像是被丢弃的棍子,四散在两边,而自己恍如光秃秃的树干一般,陡然地一个下坠,身子矮了大半截,血肉横飞地立在了地上。 他眼白一翻,彻彻底底地晕厥了过去。 当王琳琅穿过一地的死尸残骸,断肢残体时,纵使她是一个心性极为坚韧之人,可是,眼前这一幕,仍使她感觉到腹部像是被一双手紧紧地攥住一般,抽搐得厉害。 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那些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血红色的腥味弥散在空中,浓烈几乎要使人作呕。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是鲜红的血液,在满地流淌。 她忍着极度的恶心与不适,跟在姬安的身后,走进了别院深深的内院之中。 内院的屋角旁,长着一大棵栀子花树。此时,白色的栀子花,正沐浴着晨光,开着轰轰烈烈,灿灿烂烂,将一树厚厚的翠绿,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下去。淡淡的香气,飘荡在空中,透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气息,使得先前饱受血腥味摧残的嗅觉,不由地一阵放松与缓和。 “小舞,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姬安在那花树前站定,看着披头散发满身狼藉的王琳琅,轻声地问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似乎还带着微微的颤音,听得人心里像是被羽毛在轻轻地撩拨一般。 “还不是被人像是狗一般,追赶着跑了大半夜,搞得全身上下狼狈不堪,所以就临时想到你这儿休整一番,哪里想到————”王琳琅突然顿住了,说些说不下去了。 “哪里想到这里也是生死险地,充满了血腥和杀戮!”姬安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他的眼睛定定地望了过来,像是大海一般,深不见底,“不过,小舞,你临时的一想,不经意的一个小小行为,却让你在又危急关头救了我一命。” 说罢,他将一柄通体黑色的匕首,从袖底抽出,递了过来。 王琳琅将新月拿回,插回到刀鞘之中,“凑巧而已,凑巧而已。”当时情况紧急,无奈之下,她只好掷出新月,权当做暗器,将那毒针挡住。 姬安眼眸闪了闪,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瞧着对面女孩形容憔悴,满脸疲惫,一身风尘的样子,那些即将吐出的话语,旋即被被吞回到了肚子里,“那好,你洗漱一番,好好休整一下。” “嗯。”王琳琅点点头。她不是一个矫情的女孩,行为举止甚是大方坦然。 目睹着那道颀长的声音,消失在弯弯曲曲的走廊之后,王琳琅便踏着一地的栀子花香,走进了上次她住过的房间。那里,洗浴用品,换洗衣裳,一应物品,都准备妥妥当当。她三下两下把自己脱得个精光,像是一个游鱼一般,在那又宽又大的浴桶里,扑腾来折腾去,将那一身污垢与血腥,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就一头倒在柔软如羽毛的被褥里。 原以为会因为那满庭院的血腥与杀戮,被刺激得睡不着觉,哪想,脑袋一沾上那蓬松松的枕头,浓重的睡意,便排山倒海袭来,她眼皮一沉,便跌入了沉沉的梦乡之中。 待到午后时分,她从酣眠之中醒来,一时间有一种恍惚不已,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栀子花独有的清香,隐隐约约,像是条条看不见的暗线一般,丝丝缕缕地飘荡过来,萦绕在她的鼻尖。她在床上静静地躺了片刻,待到纷乱的思绪渐渐地回笼,便坐了起来。 视线落到床侧,发现那里放着两套衣裳:一套暗紫色的男装,一套粉红色的女装。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想到卢家庒的追杀,稍稍地沉吟了片刻,王琳琅的手摸上了那套女装。 那衣裳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制成,柔软如云朵,轻盈似花瓣。上面的刺绣,精美而不张扬,透着一种极其低调的奢华。 这一刻,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师傅。往日在师傅身边,衣食不愁,撒娇卖萌,无忧无虑的日子,好似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了。这些年来,没有了师傅在身边,自己像是风雨中的野草,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依靠自己。可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却又那么矛盾地有着一个古怪的渴望:继续做一个衣食无忧的人,有人疼,有人爱,有人为自己遮风挡雨。而自己只需要开心而自由地活着,没有人可以欺辱自己,没有人可以忽视自己———— 想到这儿,王琳琅的心,突然涌起了一种淡淡的苦涩,像是咖啡的苦味一般,萦绕在心间,久久不散。 默默地呆坐了片刻,她窸窸窣窣地穿上了那套女装。对于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梳妆打理,索性编了一个粗大的麻花辫,用一根长长的丝带给绑在后面。 她一身清爽地从房间走出,便闻到了阵阵食物的清香。顺着那诱人口水的香味,她像是一个步伐轻盈的小鹿一般,轻快地跑到了膳堂之中。 在那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白腾腾的热气升腾而起,阵阵的香气扑鼻而来,王琳琅被馋得直吞口水。 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欣喜地对着窗边的那个一个青衣的青年说道,“这些都是为我准备的?” 这一刻的她,无疑是美丽的。一身裁剪得体的襦衫长裙,衬得她身形高挑,身姿婀娜。行动之间,更是裙带飞扬,如同风吹柳叶。而那些精美的刺绣,像是隐着柳叶丛总的花儿一般,靓丽惹眼,犹如画龙点睛一般。 可最吸引的人,并不是这一身低调而奢华的衣裳,而是她这个人自己。英气的眉,黑白水晶一般的眼眸,挺直的鼻梁,蜜桃一般的水润嘴唇,这些仿佛散发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使得姬安久久移不开自己的眼睛。然而,最他心动不已的,却是她身上那股张扬的活力,像是灿烂的阳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嗯,都是为你准备的。”姬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得自己仿佛加速度一般跳动的心,稍稍放缓了一下节奏。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琳琅的眼睛几乎粘到了桌上的美食之上。她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得很快,但是却有礼仪,似乎受到过良好的教养。可是,她吃得很多,像是饕餮一般,将桌上的饭菜,全部地扫荡而空。实在是难以想象,她那不大的肚子,是如何装下那么多食物? 姬安一口一口地抿着杯中的酒,视线却始终锁定在那专心吃饭的女孩身上。她吃得那般用心,那般津津有味,光是看着,便觉得是一副极美的画面,而胸膛里的那颗干渴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跟着欢快地跳动起来。 待到吃饱喝足,将桌上所有的东西扫荡一空,王琳琅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不甚文雅的饱嗝,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个颇为高兴的表情,“好久没有这样敞开肚皮吃个饱了!” 对于她饕餮一般的食量,略有些通俗粗鄙的言语,姬安面上虽有稍许的惊讶,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好久?”姬安顺着她的话,不由好奇地问道。 许是他的态度很是坦然,脸上流露的也是真挚的关切,王琳琅的心里,在这一刹那,突然升起了一股倾诉的欲望。 “很久,很久了,”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怅然的表情,“我体质特殊,饭量奇大,一人一餐之饭食,足够一个成年男子一天之食量。师傅还在的时候,我跟在他的身边,什么也不用操心,一心只想做一个大米虫,美食吃不完,华服穿不尽,真正是一个快乐无忧的大胃王。” 说到这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露出一浅浅的笑容。这笑容虽然清浅,但是纯洁,美好,像是一朵安静的花,悄悄地开着黑暗的角落里。 微微地顿了一会儿,王琳琅嘴角含笑,继续说道,“这般地被娇惯着长大,没有长成一个肥球,全赖师傅的教导。他说,当今的天下,南北对峙,战乱不已,是一个豺狼当道的世道。拥有一身高超的武艺,一双强硬的拳头,在任何时候都绝对不会吃亏。不仅可以在危难时机自保,而且还可以在必要时刻惩恶扶弱。” 说罢,她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节有力薄茧丛生的手。“所以,我就练就了一双世间最强的拳头,和一身最凌厉的剑术。” 像是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她的突然扑哧一笑,“可是,师傅却又不满意了。他说我是一个女孩子,这般厉害,日后还怎么找夫婿?所以就强迫我跟着他学习琴棋书画,说是日后就是装,也能装得淑女一点。他嘴里虽是这么说笑,但在教导我的过程里,却无数次告诫我:君子六艺,琴棋书画,可以铸造人的风骨和灵魂。所以,我必须重之,慎之,认真学,而且还要学好!” 说到这儿,王琳琅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深怅惘和忧伤。为什么走得最急的,总是最美的时光呢?那些师徒相依相伴的日子,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我自认为学有所成,可是,师傅走了,世间再无全心全意护我之人,我学会了依靠我自己。这个如牛般的肚量,”王琳琅拍拍自己的肚子,“时饱时不饱,跟着我颠沛流离,受尽了委屈啊!” 她语中带着打趣,似是将自己的肚子,比作了一个人,引得一旁静听不语的姬安,微微地有些侧目。他的眸光锁在面前女孩身上,似是五彩的流光在他的眼中流转,“小舞,”他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着用词,“日后,我来护着你,你尽可日日,餐餐,敞开肚皮吃个饱。” 王琳琅有一刹那的怔愣,面前的男子的眸光像是世间最光彩夺目的琉璃一般,吸引着她几乎挪移不开自己的眼睛,“日日?餐餐?” “嗯,日日,餐餐!”姬安的眼眸仿佛是世间幽深如墨黑深井之水,拖拽着她不断地往下掉。 “那我岂不是要真地变成一头猪?整天地混吃等喝,无所事事!”王琳琅暗暗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艰难地把视线从在那张妖孽般的容颜上移开。 “小舞,”姬安出乎意外地拉住她的手,将那嵌有深深指甲印的手掌掰开,摊平,“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犹如石破惊天,震得王琳琅像是屁股上像是着了火,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只手也被她飞快地抽了回来。 第154章 坦诚心思 “姬安,你可别逗我了。快说,你是不是因为我与你的心上人长得相似,所以就爱屋及乌喜欢上了我?可是,我就是我,并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这样说,让我很难堪,你知道吗?”王琳琅像是放连珠炮似地,语速极快地说道。 “心上人?”姬安愣住了。 “是啊,心上人!我记得当时和你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什么: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故人归,故人归,那故人是谁?我王琳琅可不是傻子。每次你看着我时,样子很是奇怪,眼神更是古怪,总好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你说,那人是谁?” 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砸得姬安有些晕头转向。他这个时候才深切地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这些年来苦苦寻觅,一心等候的人,除了她,还能有谁?可是,现在的他,顶着这样一张对她来说陌生,对自己来说却真实的容颜,她哪里能够将他与任何别的人联系起来? 他正待开口解释,王琳琅却是急急地说道,“你甭解释了,反正我心上也有一个人!所以,咱俩之间就不要再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了,就做一对好知己,不是很好吗?” “你心上也有一个人?”姬安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说道,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从他嘴里连续蹦出,砸到地上,字字作响。 “对啊,”王琳琅语如连珠般说道,“我年少时遇到他,虽然他嘴巴毒舌性格阴晴不定,但是却真心地待我。待到此间事了,我便去建康找他。若是他记得我,不曾婚配,且房中无小妾通房,我就把他拐来当自己的夫婿。” “那人是谁?”姬安目光似是要吃人,透着一股极其瘆人的戾气。 这个美人,美则美矣,但是好像真滴有毒。他的体内好似藏着一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而一旦爆炸,不仅会将自己炸飞,也会将身边之人炸得粉身碎骨。但王琳琅是谁?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她一硬脖子,一吐为快地说道,“萧博安!” 这三个字,像是有奇异的魔力一般,震得两个人俱是一惊! 王琳琅惊,是因为她本来是想拿这个人当挡箭牌,但是话一出口,却猛然惊觉,自己好像喝破出藏在心底隐秘的心事,似乎是心中真地是这般的打算。 姬安惊,因为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针,将他爆裂的怒气,给戳了一个洞,然后,所有的怒火,便从那洞里漏出,发出扑哧扑哧地的响声,那火慢慢地熄灭。 瞧着姬安古怪复杂的表情,王琳琅有些不好意思,她是不是太豪放了些?竟然在一个男人面前,大大啦啦地大讲什么心上人!她有些害羞地捂了捂脸,然后又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江湖儿女,光明磊落,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想到这儿,她又把手拿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男子。 “姬安,我跟你说哦,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人长得这么好看,武功又这么好,还怕以后找不到老婆吗?我想,只要你招招手,大把大把的美女,会争先恐后地扑来,心甘情愿地吊死在你这株桃花树上。”瞅着对方阴晴不定的脸色,王琳琅善解人意地宽慰到。 “你——”看着面前那张纯净无辜的脸,姬安直觉脑门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 “好了,好了,我们不聊这个了啊,我问你哦,昨夜带人来杀你的人,真的是你的弟弟吗?他怎么这么地心狠手辣,人都死了,连尸身都不放过?”王琳琅赶紧转移话题。 姬安定定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眸,掩下所有的情绪,幽幽地说道,“是啊,他是我的弟弟,我同母异父的亲弟弟。”他的语气,有些沉重,像是被石头压着一般。 “他为什么要杀你?”王琳琅继续问道。 “为什么?”姬安讽刺地瞥了瞥嘴角,“还不是因为祖上传下来的那一份家业。为了这份家业,他三番五次地对我下手,似乎不将我置于死地,他绝对不会罢休。” “那你上次重伤跳崖,也是他——?” “嗯,他屡次出手,丝毫不顾及兄弟之情,就算我假死脱身,他却连我的尸身都不放过。不仅砍断了四肢,还要砍下头颅,拿去充当尿壶。”姬安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下传来,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气。 王琳琅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这般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之人,她倒是第一次见识到。 “我原想着饶恕他的一条性命,可是,你看,我的心刚刚软和了一点,他就飞快地抓住了这个软和点,想要致我于死地。所以,我只能掐灭心中那份微薄的怜悯,让他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所以你砍断了他的四肢?”王琳琅接口道,“也是为了报复先前他对那死尸的行为?” 姬安那冷酷无情的脸上,掠过一抹狰狞的笑意,“他说要把我制成人彘,泡在酒缸之中。待到有一日看腻了,再把那头颅制成夜壶。你说,我是不是照着他的话,也依样这般对他?” 这话唬得王琳琅一大跳,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浑身凉飕飕地,像是泡在冰泉之中。面前这个男人,像是一个神经病,似乎一受到刺激,便要控制不住地发疯。砍掉人的四肢已经够恐怖,再砍下头颅充当夜壶,天哪,这也太畜生了一些。 “姬安,”她哆哆嗦嗦地说到,“不需要这样吧?狗咬了你一口,难道你也要咬回去吗?你砍下了他的四肢,已经够恐怖够吓人了,何必再如此行事?”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姬安的眼眸中,似是有寒冰迸裂而出,“那些所谓的亲人,除了血液之中与我有一点可怜的联系之外,于我来说,根本就是陌生人,甚至是仇人,不死不休的仇人。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以,我打算割下我好弟弟的舌头,戳聋他的耳朵,将他做成一个口不能说耳不能听的人彘,偷偷放回到他好父亲的身边,让他好好地欣赏这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王琳琅不寒而栗,直觉眼前之人像是披着一张画皮的魔鬼,实在是恐怖得令人发指! 这做成人彘,已经够吓人了,还要把这东西送回到人家老父亲眼前,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想到这儿,她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看向对面那人的目光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惧意。 “你怕我?”姬安突然说道,那冰雪一般的目光,更加地冷了,更加地沉了。可是,在这冷与沉之中,似乎快速地划过一抹受伤的表情。 王琳琅一滞,她没有料到此人敏感至斯。她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斟酌了片刻,谨慎地说道,“姬安,你知道吗?我师傅曾经告诉我:这世间最勇敢的人,便是见识了世间诸多的丑恶,但仍付出善意。” 她强按压下心中的惧意,一把抓住了他冰冷如铁的双手,直视着那双幽黑如同深渊一般的眸子,“我不是怕你,而是怕你这样极端的世界观和扭曲的人生观,日后会将你拽入无底的深渊之中,再也爬不起来。姬安,做人,做事,都要留有一丝底线啊!” 她的话语重心长,带着丝丝的怜惜。她的眼睛晶亮闪耀,散发着黑暗中最亮的光。她的手温暖如春,似乎传递着无止境的热量。在这一刻,姬安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动的声音。那样地急促,那样地有力,仿佛在一瞬间,那干渴枯萎的心田,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他嘶哑着嗓子说道,“好,我听小舞的。” 这世间有她,足亦!其它人,不过就是其它人,只要不妨碍他,放过他们又何妨? “好,我们拉钩!”王琳琅趁着姬安面色柔和的那一瞬,勾起他的小指,嘴来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来,盖章,生效!”说完,拇指便抵着他的拇指,使劲地一按。 待她一套动作做完,她似乎才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囧事。不由地,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讪讪地解释道,“这是小时候,我和我师傅常玩的一个小游戏:只要双方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就拉钩盖章,相当是签约生效。刚才一激动,我就——”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时光冉冉,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而对面的人,也不是自己的师傅。这一刻,她的心中似乎涌上了无尽的怅然,和淡淡的苦涩。 “怎么哪?”见她突然黯淡下去的神色,姬安的心,不由地轻轻一颤。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当年和师傅在一起的时光。”王琳琅放开自己的手,起身走到了窗前,望向无尽的林原山谷。 山中天气多变,似乎上一刻还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下一刻便乌云密布,山风呼啸。不大一会儿,便有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天空飞落,疏疏密密地打在树叶上,花朵上,地上,顿时,耳边便充斥着各种声响。 很快地,那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如同泼水一般,从天空倾倒而下。地上积水成溪,溪水成流,沿着倾斜的山道,哗啦啦地往低处流。 第156章 残忍 一层迷蒙而浓郁的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萦绕在树梢林间,将一切衬托得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王琳琅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密集如梭布的雨帘,突然想起慧和,慧染,慧觉师兄弟三人。她原本打算休整一番后,立即下山去城中一探虚实,哪里想到这突然而至的暴雨,却绊住了她的脚步。本有心向姬安打听个一二,但想到他与卢家的渊源,到嘴的话,却又被吞了下去。 姬安踏着满室的寂静,走到她的身边,也抬眼望着窗外雨水浇灌下的世界。他的脸虽然一如既往地冷凝如霜,但是,周身的气息,却柔和了不少。 俩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一种静谧的美好,在室内无声地流转。 “公子,卢家庄有人求见。”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在厅外响起。 卢家庄? 王琳琅面色一变,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 姬安何等地敏锐,马上就注意到她的变化。他的眸光深沉水润,似是林间的雾气,从窗外飞跃而来,涌入了他的眼睛之中。“一起去看看?”他说道。 “好啊,好啊,”王琳琅闻言大喜,忙不迭地点头如同捣蒜,拉拽着身旁之人的胳膊,就往外冲。 看着女孩鲜明生动如同鲜花绽放的脸庞,再垂眸落到她挽着自己的胳膊之上,姬安那一贯如同结了一层寒冰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颗在苦水浸泡已久的心,似是吃了蜜糖一般,竟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在心中萦绕。 他们的身影,迈过门槛,穿过长廊,消失在墙角之后。那侯立在门外的黑衣人,目中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惊骇之极的神色。 刚刚,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主子那一向冻死人不偿命的僵尸脸上,竟然挂着一丝微笑?而且,那一向重度洁癖,不喜与人有任何身体接触的主子,竟然允许那个女孩挽着他的胳膊? 苍天啊,大地啊,他莫非是在做梦?或是撞鬼了? 想到这,那黑衣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疼!真他妈地疼!这不是梦,也不是撞鬼了,这他妈地真地是真的! 哎呀,妈呀!这也太吓人,太惊悚! 他龇牙咧嘴了一番,赶紧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冒着倾盆大雨上山求见的人,是卢家庄的大管家。平日拽东拽西不可一世的大总管,此刻气也不敢喘一下,夹紧着尾巴,恭恭敬敬地立在堂下。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等待宣判的匪徒一般,提心吊胆紧张万分地等待着。 “这么说,卢家庄与临河四地的黑道联手,也没有找到那四个潜逃之人?”姬安的声音冷冽之极,像是在冰水之中浸泡过一样。“回去告诉卢剑,上一辈的恩怨,我姬氏无意插手。但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这中部的通商要道,我就交给卢家庄了,而且在原有的基础之上,再让利一分,我六他四!” 说罢,他便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地眯了一口。 听到茶盖与杯沿相碰的声音,人精似的大管家,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这是让自己滚蛋的声音了。他赶紧收敛心神,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然后像是遭到大赦一般,摸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在一个黑衣人的带领之下,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屏风之后的王琳琅,不由地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下终于放心了。慧和他们三人终于逃出狼窝了,再也不用地牵肠挂肚地担心他们的安危了。看来大堂兄果然是大堂兄,纵使临河的地头蛇再厉害,也奈他不何啊! 想到大堂兄,不免就想到了他背后的王家。师傅将家族看得那般重,家族的概念,似乎融入了他的骨肉之中,流进了他的血脉之里,在他心中几乎重愈泰山。可是,到了她这里,这概念就淡了许多。只要一想起那些人曾经对师傅做过的事,她就难免耿耿于怀,高兴不起来。独木不成林的道理,她不是不懂。然而,一想到若是回到了建康,就不得不与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她的心里便无端地升起了一股极度的烦躁。 就在她思绪如潮,涌动不已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重物被掼掷在地上的巨大声响。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咒骂之声,像是滚滚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地涌来。 “姬安,姬饮冰,你有种就杀了我,你将我削成这幅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究竟有何居心?”或许是知道自己永远与那把椅子无缘,所以姬行的嘴,像是茅屎坑,不断喷涌疯狂而恶毒的言语。那些如同屎尿一般的言语,充斥在空荡的大厅里,让听到的人,仿佛感觉耳朵都受到了污染和荼毒。 “你这个父不详的野种,下贱胚子,你凭什么和我争?明明是一个人人可以践踏肮脏龌龊的私生子,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他妈看你不爽很久很久了,想要你的狗命也是很久很久了。” 他的话,似乎像是一根引线,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直朝一个庞大的火药库窜去。看到那青衣男人的脸,由铁青变得漆黑,双眼似乎都要冒出火来,姬行的嘴角如愿地咧出一个恶毒的笑容。 他姬二公子,一向嚣张跋扈,意气风发,是人群的焦点。现在,被搞成这样一副手脚全无的怪物,全部拜眼前之人所赐。以后,若是以这样一副残缺之姿,活在所有人的惧怕,可怜之中,对于一向骄傲如斯的他来说,还不如死了干净!可是,怎样死了?怎样在死之前,将眼前这个人,狠狠地一起拖下深渊? 想到这儿,姬行的身子,突地一动。他像是一个虫卵似地,在地上使劲地蠕动着身子,似乎想爬到那人的近前。奈何他手脚尽失,根本没有支撑点可供他向前,哼哧哼哧了好久,最后终于像是一块死肉一般,放弃了努力,只是那恍如幽灵恶鬼一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高大身影。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还记得吗?你八岁之时,在大街上走失,被拐进了南风馆,在那里呆了三个多月,受尽了屈辱与亵渎,哈哈,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暗地里指使人做的!” 他话语一落,在场的人人,不由地皆是倒抽一口冷气,满脸愕然地望着地上那人。姬行却哈哈大笑,笑声嚣张,在空气中如珠一般震荡。 待到笑声完了,目睹着上方那人越来越红的眼睛,越来越外延的戾气,姬行继续不怕死地说道,“十二岁时,你在南山马场骑马,却不幸从马背上跌下,摔断了一条腿,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近乎半年,才堪堪养好,那也是我背地里捣的鬼!” “十四岁时,在青山围猎,你遭遇猛虎,险些葬身虎口,那是我偷偷在你的衣物上涂上了特殊药物,引着那猛兽前来。” “十六岁时,你外出归来,却因无意中目睹有断袖之癖的龙骧将军,纠缠太傅大人,勾起了你儿时不堪的回忆,进而狂性大发,竟生生失手杀死了你的师傅。可怜的太傅大人,辛苦教导你半生,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大哥,我的好大哥,你知道吗,那是我故意派人引你而去。” “还有你那奶嬷嬷,养育你半生,还不是因为我一个小小的设计,最后惨死在你的手下。” 随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地陈述下去,姬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如果说,先前他只是愤怒,暴虐,但是随着那一个一个惨死之人的名字被爆出,这暴虐,愤怒,以及巨大的愧疚,痛苦,似乎在须臾之间,相互碰撞,结合,变成一座浓烟四起火星飞溅的大火山。 他乌黑的发,无风自动。有一股无形的飓风,似乎以他为中心,在朝外喷涌。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地变成了红色,似是有地狱的红莲业火,从里面不断地爆裂而出。整个人似乎已处于爆炸的边缘。 他这犹如勾魂恶鬼的模样,震得众人俱是一惊:公子莫不是要被二公子给刺激得走火入魔了? “快,快去寻文首领!”见势不妙,一名黑衣人赶紧侧头吩咐。 两名黑衣人,飞身上去,待要制止嘴里喋喋不休的人,却不料姬安一个挥手,他们像是断线风筝般,跌落在地,口喷鲜血,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竟然头一歪,径自死去。 姬行心中狂喜,这个姬安,果真又要狂性大发大开杀戒了,他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阴沉笑容,继续煽风点火,“你这个低贱如泥的野种,命犯天煞,我咒你一辈子是孤家寡人一个。身边的人,都会因为你,不得善终,惨遭横死————” 他话语未完,便感到喉咙一凝,被人狠狠地掐住。那只手像是铁钳一般,越收越紧,似乎有骨头碎裂的声响传来。虽是一心求死,但是,当死亡真正来到的那一刹那,他却突然慌了,乱了,惧了———— 就在这心胆俱裂的一刹那,姬行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一道粉色的身影,像是一道彩虹一般,奔跃而来,不怕死地从背后抱住了那个犹如厉鬼一般的人。 王琳琅直觉前方的这道身躯,仿佛已经不是人的躯体,而是一块坚硬古怪的大石头。一会儿,冷得像是寒冰,冻得她浑身哆嗦,似乎进入了隆冬。一会儿又像是岩浆,烫得她全身发烫,感觉自己也要跟着烧了起来。在这股冷热交替之中,她感觉到了那人似乎有一刹那的怔愣。他像是扔垃圾一般,扔掉了手中的那个半截人,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垂眸望着那环抱着自己的人。 迎向那红得如火焰一般的眼眸,王琳琅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多麽可怕的眼神,似乎有无尽的暴虐之气涤荡而出,要将它路途中的一切障碍,全部无情地,搅碎毁灭。 她心中一惊,双手待要抽回,哪里想到那人却闪电般点中她胸前大穴,然后紧紧地抱着她,像是一阵飓风似地,闪过厅堂,窜入了外面瓢泼的大雨之中。 第158章 决裂 当王琳琅再一次睁开眼时,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张柔软之极仿佛堆满了云朵的床上。她一时有些懵了,恍惚之中产生了严重的错觉:那日在山中所遭遇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可是,她那仿佛被石磙碾过的身子,似乎又说明那不是梦,而是她的亲身经历。 她募地一下掀开被子,被子下的身子,似乎被人细心地清理过,散发着药膏特有的清香之味。可是,那些斑斑驳驳的吻痕,咬痕,掐痕,似乎并没有完全地散去,依然顽固地附在她的身上,提醒着她,那一切不是一场梦! 王琳琅脸色煞白,头脑发蒙,思绪更是杂乱纷呈。她默然地呆坐了片刻,便开始穿衣。如同昨日一样,窗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衣物。她嘴角瞥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然后拿起那套男装穿戴起来。待到穿戴完毕,她将头发挽起,梳成了一个男儿发髻,用铁木簪牢牢地固定住。 待到装束完毕,整理妥当,她将秋水剑缠在自己腰间,新月弯刀绑放在小腿之处。又将外表变成短铁棍的霸王枪,绑缚在身后。然后,她踏着满室灿烂之极的阳光,推门走出了房间。 刚出房门,便见一人从外间走来。他长身玉立,窄腰长腿,面目如同刀刻斧削一般立体,正是姬安。阳光铺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穿了一件闪闪发光的金色外衣,刺得眼睛一痛。 满腔的愤怒,此刻再也压制不住。王琳琅身形一闪,像是一只愤怒的狮子一般,直扑那人而去。手中的秋水剑,挥势而出,闪着凌厉之极的寒光,带着霹雳般的怒火,直刺向那人。 哧—— 剑体入肉,殷红的鲜血,瞬时染红那袭青衫,渗漏到剑体之上,真正是殷红得夺目。 “为什么不躲?”王琳琅低声喝问,握着剑柄的手指,不可察觉地弯起。 “我做错事,理应受到惩罚。”姬安面不改色,只是用那双幽深得如同寒潭一般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之人,“小舞,对不起!” 血从他的腹部汩汩流出,将他的衣裳染得一片鲜红,像是在他的身前开了一朵血色的山茶花,而且那花越开越大,越开越艳。 隐在暗处的几名野狼卫,心中暗暗着急,却又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干瞪着眼,焦急地观望着。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便可抵消你带给我的伤害吗?”王琳琅嘶哑着嗓子怒吼道,“我数次救你于危难之中,可是,你却夺我清白,毁我清誉。哈哈哈,这样的回报,可真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笑声如水波,荡漾开来,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哀,在风中跌宕。 “小舞,”姬安面沉若水,暗黑之极的眼眸,有痛苦一闪而过。他手握在那剑身之上,猛地一个用力,那剑立刻又入体三分,可是,他却无动于衷,继续用力,仿佛那具身体是别人的一般,终于,那剑尖从身后冒出,贯穿了整个身体。“对不起,”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女孩,仿佛她是他整个的世界。 怔愣,震惊,苦楚,恨意,怜悯,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一起涌上了王琳琅的心头,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剑而回,带起一片血雨猩红。 “小舞,我愿负责,我娶你可好?”姬安抓住她的手,那如同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丝丝的恳求。 “娶我?”王琳琅震开他的手,拿着一双如寒泉一般的眼眸,如同看陌生人一般,冷冷地看着他,“你是想让一个受害者,嫁给一个强奸她的犯罪分子吗?那可真是太好笑了!” 她话里的词汇虽然古怪,但基本意思,姬安却抓住了。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你不需要因为强奸了我,而心生愧疚,因而便要娶我。我也不会因为被你强奸了,而心生自卑,便将错就错,嫁给你。那一层膜,在我眼中,虽然重要,但也没有重要到此等程度,需要我用一生来作为赌注。况且,师傅将我如珠似玉地养大,费尽心血地教导我,并不是要我遇到一点挫折,就手足无措,一蹶不振。我,王琳琅,王十一郎的女儿,纵使珠玉有瑕,但仍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而你,配不上我!”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姬安怔怔地望着她,黑瞳幽幽,似乎要滴出水来。腰腹间的伤口,还在淋淋漓漓地朝外地滴着血,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拿眼望着对面的女孩,眼中的伤痛,像是汩汩的泉水一般,喷涌着倾斜而出。 王琳琅撩起一方衣角,手中的软剑,顺势往下一划,那片白色的袍角,便如一朵轻盈的蝴蝶一边,翩然落地。 “今日,我与你在此割袍断义,往日种种一笔勾销,恩怨从此两相抵消,此生永不再见!”说罢,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去,像是一朵白色的云块,迅疾地飘远离去。 姬安脸白如纸,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似乎想要拉拽住那个人,但是手伸到半空,却痉挛地收回。 噗!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像是失去支撑一般,整个人向后一仰,轰然往下倒去。 “主子,主子,” “主子,” 惊慌的叫声四下响起,纷踏的脚步声接踵而至。有人将他搂在怀里。他的眼眸,却不甘地望着天边,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心猛地又是一痛,一口鲜血,再一次喷涌而出。 那抹照进生命的阳光,那抹他一直想紧紧地攥在手心的阳光,就这样再一次地离他而去了吗? 不,不,就算是死,他也绝对不会放手。势必要生生世世,世世生生地纠缠着她,定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 第159章 离别 当王琳琅突然出现在寒山寺时,委实将老方丈唬得一大跳。 “哎呀,释明,在这节骨眼上,你怎么还敢在外面东游西逛?那卢家庄的人,正暗地里到处悬赏,要捉拿你们几个!”方丈将她一把扯住,拖拽到他静修的一间禅室里。 “怎地,大师难道护不住我吗?”王琳琅眨着眼睛说道。 “这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但是,如事真地来到了,难道老衲还怕了不成?”方丈笑眼眯眯地说道,那张圆乎乎的胖脸之上,透着一股慈爱与关切,“你的三位师叔呢?” “他们已经安全地离开。”王琳琅掩下心中的各种情绪,表面平静地说道,“我折返回来,是因为之前的那个急救法。既然它被唤作了释明急救法,我就琢磨着绘制一个图文结合的手册,将这个急救法的不同种类,具体步骤,注意事项,禁忌要求,一一地绘写出来。日后,寒山寺将之传扬开来,也能好好地造福一方众生。” 此刻,她面目澄净,眸光清澈,如一湾清澈干净的湖水,可以倒映出人心。 方丈微微一个怔愣,然后便是深深地一礼,“施主有仁心,大爱,是我寒山寺之福,苍生之幸啊!” 作为人精似的老和尚,他自然看出了眼前之人,那隐藏在眉宇之间的浓重烦忧,和沉沉的痛苦。但是,在此等情况下,此人并没有纠结在个人的负面情绪里,而是将目光投放在更广袤的情感之上,真正是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啊,其眼界,心胸,非一般人可比! 当下,他便将她安排在自己一处清修思禅的禅房之中,专门安排了明远前来伺候她。 ·这一处禅房很静,位于一片竹林之中,与寒山寺的正殿相隔较远。平日里,基本没有人来,偏僻而幽静,正适合王琳琅此刻想要独处的心境。 ·在等待明远为她准备笔墨纸砚,粗细碳条,各种颜料之时,她便一人在禅室内弹琴。有时觉得寂寞了,便藏身在众僧侣之中,去做早晚课,听方丈讲经说禅,那颗有些浮躁,痛苦不安的心,便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待到准备工作完全就绪了,她便开始着手绘制关于异物入喉的急救手册。 也许工作最能让人忘忧,所以当她将注意力投放在绘画写字之中时,那些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似乎离她很远很远,远到她再也没有闲暇想起。 她把白日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了画画。晚上则在灯下写字,对那些图画进行文字注解。起先的时候,明远还常常跟在她的旁边,叽叽喳喳不已,后来,她嫌他聒噪,便将他赶了出去,所以那禅室,便整日只见她一人,伏在案几上,写写画画,画画写写。 这一晚,山中下起了小雨,她一边听着雨打竹林传来的簌簌声,一边就着烛光在灯下提笔写字。写着写着,困意袭来,她便趴在了案几上,伏案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清晨,她在阵阵的钟鸣之声中醒来,竟愕然地发现自己睡到了床上。 “明远,你昨晚来过禅室?”她一边吃着明远送过来的早餐,一边问那个叽叽喳喳嘴巴一刻也不能停歇的小和尚。 “没有啊,方丈吩咐过了,叫我不要随便来打扰你。”明远一边拿着棍子拨弄着地上的蚂蚁,一边委屈地撅着嘴巴说到,“释明,为什么我不能留在禅室?我保证不打搅你,还不行吗?你要是在做事,我保证一点声响都不会发出,甚至连屁都不放一个。” 这和尚,什么脑回路?连屁都冒出来了! 王琳琅摇摇头,放下筷子,“这段时间,我想一个人呆着。” “好吧!”明远将那爬满蚂蚁的棍子放好,提起送饭的篮子,垂头丧气地走出了竹林。 王琳琅将目光投向了竹林。那碧绿的翠竹,一根根,一片片,像是一道绿色的环形屏障,将这处禅室包裹在其间。她的目光微微地闪了闪,就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下的画笔之中。 夜晚踏着轻盈的脚步,如约地来临。她将驱赶蚊虫的熏香在案几旁点燃,又拉下窗格,开始了加班加点。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之声,和林中不知名的虫子寂寂的唱鸣之声。王琳琅伸了一个懒腰,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伏在案几上奋笔疾书。但写着写着,她哈欠连天,身子一软,便伏在案上,睡了起来。 在细细微微的酣眠之声中,一个身影从竹林中窜出,奔到禅室外,轻轻地打开窗棂,无声无息地翻身而入。望着趴在案几上的王琳琅,来人的眼眸中泛起痛苦的神色,他悄悄地走近,在她的身边不远的地方,盘膝坐下,痴痴地望着灯下那抹沉睡的身影。 就这样地痴痴望了很久,他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坐化了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伏案的女孩微微地蹙眉,似是被寒意侵袭得打了一个哆嗦,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起身而立,慢慢地走了过去,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然后再轻轻地放到东侧的床上,再轻轻地拉起被子将女孩盖好,最后轻轻地放下了床帐。 在床边杵立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了鸡鸣之声,他才飞身离开。 那个身影一离开,床上的王琳琅便睁开眼。她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片刻,嘴角不由地咧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她想她知道这个神秘的夜访客是谁了,可是,姬安,姬饮冰,你这又是何必呢? 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发烫的皮肤温度,无一不说明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可是,他不好好休息养病,却这般不怕折腾地深夜来此,他究竟干什么? 想到这儿,她心底里微感苦涩,发闷,甚至丝丝的痛楚,但旋即,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如此几日,姬安夜夜来此。若是她已经在床榻上睡觉,他便站在床帐之外,像是一尊雕像似地,一站就是半夜。若是她累极伏案就睡,他便将她轻手轻脚地抱放在床榻之上,然后再是一望半夜。 这家伙怪异的举动,似乎要将王琳琅逼疯。她实在不想面对那个疯子,又无法坦然面对自己微起波澜的心,只好加快手下的速度,期盼早日完成这套异物窒息急救法的手册。 待到约莫十日之后,她将那些整理成册的三套图文丛书交到方丈手中之时,那老和尚的眼珠子瞪得溜溜圆,几乎要从眼眶之中掉落出来了。 “释明,这些——都是——你画的——写的——?”方丈翻看着手中的图册,哆嗦着声音,似乎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画中的人,简直是活了,似乎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那般地生动,形象,逼真,简直栩栩如生,仿佛真人一般。还有那些簪花小楷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自有一番风骨傲然。 “嗯。”王琳琅点点头。 “天哪,你这画法,见所未见,简直可以开宗立派了。还有这字,虽然火候未到,但已隐有风骨。”老方丈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一边翻看着那画册,一般啧啧称赞,连眉毛和胡子,似乎都飞了起来。“释明啊,你师从何人啊?竟然有如此大才?真是让老衲大看眼界了啊!” 久远的往事,突然像是放电影一般,在王琳琅的脑袋闪现。师傅微笑着,手把手教自己画画写字的场景,是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好像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减淡半分。 想到这儿,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一抹甜蜜的微笑,语带轻快自然地接口道,“我师傅教我的啊!” “那你师傅是谁?”老方丈似乎也是一个书画成痴的人物,他抓着她的胳膊,眼中光彩闪耀,“释明啊,要不你引荐引荐,我想结识一番,若是有机缘,我也想拜师学艺。” 什么?王琳琅简直傻了!这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半个身子都快跨进坟墓了,还要去拜师学艺,这真是—— 她想,她终于知道明远那欢快跳脱的性子到底是随谁了! “大师,我师傅已经仙去,恐怕不能——”她语气委婉,面含黯然,一下子就震住了那老和尚。 那老和尚眼眸一转,拉着王琳琅,鬼鬼祟祟地说道,“要不,我拜你为师?” 什么?这哪儿跟哪儿啊?王琳琅直觉一刹那间,自己的思维已经跟不上那老头的节奏了。她彻底地愣住了! “来,来,你在这儿坐下,我来给你行拜师礼。”老和尚拉拽着她,强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就去寻茶水,要磕头拜师。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王琳琅,像是针扎一般,从椅子上一蹦而起,然后箭一般,飞射而出。她的身影很快,几个飞跃之后,便回到竹林的禅室之内。匆匆地整理了一番行李,便像是身后有狗追一般,匆匆地下山而去。 原本还想好好地道一个别,哪想被老方丈突如其来的一笔,吓得一个机灵,她就落荒而逃了。 待到夜晚再次来临,姬安踏着一地的月光,来到竹林之时,发现那往日透着莹莹烛火的禅室,一片黑暗和寂静。他翻身而入,在她往日写字的案几旁,闻着满室那若隐若无,属于她的独特气息,静静地坐了一夜。 这一夜,他的心思格外地复杂,也格外地冷静。曾经,他一直寻觅着去找到一颗灵魂,使得他在苦难中有所依偎。找到一个温柔而安全的托身之地,使得在惊骇未定之时,得以喘息一会儿,不复孤独。终于老天眷顾,命运垂幸,他终于找到了,可是,却又同时把她弄丢了。不过,他一定会再次把她找回来的。 然而,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会随他的愿吗?有的人,无需寻找,依旧在灯火阑珊处。有些人,想要留住,但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160章 长盛镖局 这是一条宽阔平整可供两辆马车同时并行的山道,道路两侧是盈盈的绿草,碧绿的灌木,和高大的树木。间或杂生着各色野花,或红,或粉,或白,或紫,打破了那无边无际单调的绿色,使人的眼前不觉地一亮。 单调而噪杂的蝉鸣之声,隐在枝叶和草丛里,高高低低,低低高高,此起彼伏,奏响起一首盛夏的交响乐,好似永远没有终结似地,响在耳边。 一条长长的押着货物的车队,像是一条巨大的爬虫一般,蠕动着身子,蜿蜒游走在这弯弯曲曲的山道之上。 灼热的阳光,当头撒照下来,晒得赶车的汉子们,个个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像是快要煮熟的虾子一般,颇为狼狈不堪。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戴着一顶简陋至极的草帽,懒懒地倚靠在身后的货物之上。他微微地眯着眼,嘴里嚼着一根茅草,正和旁边赶车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外表,他像极了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穷小子,衣裳简陋,透着一种清汤寡水一般的寒酸。但偏偏长得一副清秀俊逸的模样,在那猫儿一般的慵懒之中,隐隐地流露出一种潇洒风流的气息出来。 此人正是一身男儿打扮的王琳琅。那日她从寒山寺慌里慌张地跑下山后,她才窘迫地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分文,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为了逃避卢家的追捕,也为了养活自己,万般无奈之下,她化名为林琅,成了长盛镖局的一个普通之极的下等护卫,跟着大部队,押着货物,一路往南而去。 “停车休整,未时四刻,再行出发。”一个身着黑色精装的青年,打马从车队前方,向后奔来。他的速度不快,健壮的身躯,随着马匹的跳跃,在马背上起起伏伏,透着一种昂扬的张力和活力。肤色是最为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红棕色的光芒。只是那双眼,似乎太过锐利,富有侵略性,使得不了解他的人,猛一撞见,不由地背后发凉,有一种寒气森森的感觉。 所有的人马,随着他一声令下,都立刻行动起来。马匹紧紧地贴道路的左边停靠,一字儿沿着那弯曲的山道延展出去,变成了一条弧度弯弯的曲线。警戒的警戒,打水的打水,喂马的喂马,一时间,噪杂之声阵阵,却丝毫不见任何的杂乱,反而处处井井有条,有条不紊。 王琳琅帮着赶车的赵叔,给马儿喂完水和黑豆,这才拿出腰间的干粮,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慢慢地啃了起来。 她目前只是一个最下等的护卫,所以分配给她的干粮,是一种干巴巴的烙饼。这种烙饼,干硬难啃,嚼在嘴里,口腔的粘膜,似乎都要被刮伤。吞下去时,简直像是像甘蔗渣滓在刺拉喉咙,实在难吃得要命。 王琳琅吃一口,便就着水壶喝一大口水,才险险将那饼子塞进了肚子里。说实话,这简直是她有生之年,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但她素来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自是不会在落魄的时候,还发什么什么大小姐脾气,自然有什么就吃什么,根本就不会去挑剔。 “林琅,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伴随着一阵青草被踩踏的簌簌声响,一个身着红色衣衫的姑娘,像是一团火似奔到她的跟前,像是献宝似地,捧出了手中的宝贝:一个又白又圆的大馒头,还有一小袋散发着辛辣香味的肉干。 瞪着那白白胖胖的大馒头,还有那红得几乎发亮的肉干,王琳琅直觉口舌生津,口水似乎都要从嘴角流了下来。 她一向对美食没有什么抵抗力,更别提连着几天因着赶路,一直在啃那噎死人不偿命的烙饼。她的肚子里,装满了那石头一般的饼子,还有大量的清水。似乎一走动,里面的东西,都要荡起来,从嘴里喷涌而出。 此刻,看到那白花花的大馒头,还有那卖相极佳的肉干,她的模样,就像是一个饿了好几天的小狗,突然看见了肉骨头一般,一副想吃,又不敢上前的样子。只顾着吞口水,流哈喇子了。 她这幅不加掩饰的馋样子,显然取悦了那姑娘,她咧嘴一笑,然后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到她手中,“吃吧,快吃吧。” 王琳琅咽了一口水,无力地拒绝道,“无功不受禄,我怎能————” “叫你吃,你便吃,哪里有那么多话要说?”崔琪杏眸一瞪,语带连珠地说道,“咱们江湖儿女,不都是讲究一个洒脱,不拘小节吗,怎地到了你这儿便扭扭捏捏,这般地不爽快?” 说罢,状似恼怒地睨了她一眼,然后便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开。 看着那身如艳阳一般灼热的红色,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之后,王琳琅的眼中,不觉地露出一抹暖色。 红色,多麽热烈的颜色,像是蓬勃的生命火焰,在烈烈地燃烧,有一种灿烂之极的感觉。师傅生前最爱这种颜色,素来爱穿红色的衣裳,所以,红色,便成了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颜色。 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不觉微微地勾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将馒头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咀嚼着,细细地体会着其中淡淡的甜味。 大约是因为当初到镖局投靠之时,是崔琪亲自接待得她,被她胡编乱造的悲惨身世感动得一塌糊涂,所以一路上对她格外地照顾,常常避人耳目,偷偷地给她塞一些吃食之类。 突然,似是感应到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见了一双阴骘得几乎滴出水来的眸子。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似乎要把她身上给戳出几个洞来。然后,那眸子慢慢地梭转着,落到她手中的馒头和肉干之上,仿佛要喷出火来,将它们给烧得一干二净,瞬刻化成灰烬。 正是那个先前骑马发号指令的青年,他冷冷地盯了她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冷哼,随后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从中。 第161章 半夜惊变 未时四刻,车队像是一个庞大的机器,准时地启动起来。 王琳琅换下了赵叔的位置,正挥着鞭子,有模有样地赶起了马车。年已半百的赵叔,戴着一顶王琳琅编织的草帽子,一边乐呵呵地嚼着手中的肉干,一边回答着对方层出不穷的各种问题。 “总镖头只有一个女儿,不愿将她嫁出去,说是以后要招一个女婿入赘,以沿袭崔家的香火。” “入赘?”王琳琅有些惊讶。 在这个时代,男子入赘到女方家里落户,往往要更改姓氏,随女家的姓,常常被人称为“倒插门”。对于具有门第观念和姓氏情节的男人来说,这个做法极为侮辱人格,凡是一个有点骨气的男人,几乎都受不了! “总镖头看上了宋星辰那小子。这个孩子是一个孤儿,从小被总镖头收养,跟崔琪那丫头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我观星辰,表面上看高兴不已,但实际上似乎有点不大乐意。”赵叔将最后一块肉干塞到嘴里,细细地嚼了嚼,又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那辛辣悠远的味道。 “赵叔,您是怎么看出来的?”王琳琅有些好奇了。 “这个嘛,要说具体是怎么看出来的,又好像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就是凭直觉而已。”赵叔砸吧砸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星辰那孩子,心思恁地重了些,有时候那目光盯在身上,总觉得怪怪地,像是针扎在身上一样。” 王琳琅侧头看了赵叔一样,心中微感惊诧。想不到这个表面憨厚普通的老头,感觉却是如此敏锐。那个宋星辰,给她的感觉,委实不妙。总感觉像是一条隐在草丛之中的毒蛇,随时会趁人不注意,窜起来狠狠地咬人一口。 “林琅,我看你小子就不错,虽说出身低了些,寒碜了些,但你这个人,倒是很好。”赵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身侧的王琳琅,那目光就像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将王琳琅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赵叔,赵叔,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其实喜欢男人。”这真地是一句真话,王琳琅暗自腹诽。 “什么?”赵叔惊愕得瞪大眼睛。他瞪得如此大,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王琳琅压力山大,但第一句话说出口,第二句就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其实,我,我是一个断袖。”她只好继续胡说八道,胡诌一通,“而且,我已经有了一个喜欢的男人。我们曾经共患难同生死,这次,我就是去找他的。” 刚开始的时候,她说得极其艰难,但说着,说着,她就越来越流利,煞有其事,仿佛自己真地是一个断袖一般。 可怜的赵叔,哪里见过这般厚脸皮的人?明明是猥琐肮脏之事,偏偏说得坦坦荡荡,仿佛皎皎明月,让他就是想要批评,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只好吹胡子瞪眼睛一番了,然后偏过头,再也不想看那小子一眼。 王琳琅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内疚。奈何她委实不想听赵叔乱点鸳鸯谱,将她与那崔琪拼作一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安安分分地赶起了马车。 车队速度很快,待到日暮时分,已经转过茶马古道,到达了岚山隘口。这个隘口设有一个驿站,但是由于地处偏僻,平日里来往的客商并不多。而这一晚,驿站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长盛镖局的人,马,以及货物,将那驿站塞得满满当当。 王琳琅忙完自己分内的事,吃了一大碗热乎乎的面疙瘩,那冰冷冷的胃里才舒服起来。只是混在车队,跟在马屁股后面,吃了一天的灰,弄得尘土垢面,浑身汗渍渍,让一向喜洁的她,委实忍受不了,于是,待到夜深人静,她带了一套换洗的衣物,像是一道暗夜的影子一般,从驿站里溜了出来,直奔白日里经过的一个湖泊而去。 这一去一回,顶多不过两个时辰,但是,当她带着沐浴过后的清爽,踏着黯淡的月光,返回到驿站之时,却愕然地发现,那处驿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间的炼狱。 无数根火把,像是盘旋在隘口的火龙一般,将那间驿站围得个水泄不通。而拿着火把的汉子,个个面容凶悍,手持凶器,活脱脱就是悍匪夜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一箭射中胸口的,有被厉斧砍掉头颅的,有被长枪穿透颈项的,还有腰腹中剑肠子外泄的,死状不一,凄惨万分,看得人眼睛发苦,发涩,发痛,乃至发疯。 “把那钥匙教出来,否则————”一个独眼汉子,将一柄鲜血淋淋的大板斧,压在总镖头的颈脖之上。他手腕一压,那锐利无比的斧头立刻割破了柔软的皮肤,猩红的鲜血,像是溪流一般,顿时哗啦啦地往下流。 “什么钥匙?老夫不知。”崔总镖头面容不改,那张微微发青的面孔,在火把的映照之下,透着一种压抑之极的悲愤。他的目光越过那独眼汉子,直直地落在他身后的一个身影之上,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师傅,”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却是那宋星辰,“我知孙大人交给你一把钥匙,表面上是托你押送货物到建康,实际上要你将钥匙秘密地交给刁勰。你把它交出来,我保你不死。” “你个吃里扒外的小人,勾结外人,残害同门,还有什么脸喊我师傅?”崔总镖头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地上那四散的尸体,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正当年岁的弟子们,似乎前一刻还是他面前说话,打闹,此刻却成了地上毫无生机的死尸。他的脸在一刹那扭曲的厉害,虎目中闪着猩红的泪光,“我一手抚养你长大,如此信任你,还想着让你和琪儿成亲,可是,没有想到你竟是一头白眼狼,我是眼瞎了,才会被你蒙骗至此啊!” “眼瞎了?哈哈,你确实是眼瞎了,宋星辰明明是一头狼,你却把他当成了一头羊。”那独眼汉子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他左手闪电般窜出,只取总镖头的眼珠,“既然瞎了,那就给我好了。” 崔总镖头本就要害受制,且身中奇毒,内力受制,但在此刻全身却爆发出巨大冲击了,他身子一挺,不避不让,竟直朝那铁钩一般的手指迎去。 指入眼眶,血肉模糊,剧痛袭来,他却面不改色,如一只灵活的猿猴一般,身子绕着那独眼汉子一转,乘势摆脱那大斧胁迫距离,右手一挥,一柄匕首狠狠地扎入了那汉子的胸腹之中。 “鼠辈,敢偷袭于我?”那独眼汉子爆发一阵冲天般的怒吼之声,一斧拍出,崔总镖头就像是一条断线的风筝一般,凌空飞出。 可是那独眼汉子要害被捅,亦是强弩之末,嘴里喷涌出一大口鲜血,人跟着轰然倒地。 一个略微佝偻的声音,突然从屋角的暗影之处飞出,像是一道苍空劈下的惊雷一般,卷起那道残破之极的身影,抄在了怀中。却是那貌不惊人一直默默无闻的赶车人刘叔。 “崔兄,”赵叔看着右眼已经变成一个黑洞,正咕咕冒着鲜血,样子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的总镖头,心中不由地一片悲愤。 “大哥,大哥,大哥,”一个满脸胡子,宛如野人一般的粗壮汉子,大踏步奔走而来。他身材壮实,个头奇高,咋一看去,像是一头黑熊一般。 望着地上那死不瞑目的结义大哥,他的牙槽骨咬得咯嘣咯嘣直响,眼眸中闪起狠辣之极的凶狠目光,“给我射,给我通通射死。”那铜铃一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两人,恨意横生,似乎不将对方射成一个筛子,誓不罢休。 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像是雨点一般,刷刷刷地直往目标而去。那些镖师和护卫们,本就中毒,身形受制,此刻,便如活靶子一般,中箭倒地的,十之五六。剩下的,亦是苟延残喘,狼狈不堪。 赵叔的眼眸闪过一丝寒光,左手一挥,一柄闪着利光的小刀,从他袖中飞去,像是一条银色的怪蛇一般,竟然旋转着,朝那黑塔般的汉子咬去。 那黑塔汉子眼眸一眯,手中的大刀一偏,那小刀撞上刀身,火花四溅,金戈之声不绝于耳。然后,似有针突然扎向他的眼睛一般,他不可置信地看见,受到阻拦的那把小刀,不仅没有掉落在地,反而在空中打了一个转,滴溜溜地盘旋了两圈,竟然改变方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哧溜一声,一刀扎进了他的颈项之中。 “你是——飞刀手——赵——赵——”黑塔的眼睛睁得大大地,话还没有说完,那高大的身躯,便一头栽倒在地。 一旁的宋星辰几乎惊呆了。他惨白着脸,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两一步。 崔总镖头剩下的那只独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他硬是压着翻涌的气血,将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长枪舞舞成一道银色的光圈,将那些箭矢挡在外面,口中嘶吼道,“宋星辰,他们都是你的同门,同门啊!” 他的声音,高昂而凄厉,透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撼,震得宋星辰耳膜发痛,脑袋发晕,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睁开,里面的犹疑和不觉荡然无存,露出孤注一掷的狠辣,他望向一个静立在一旁黑衣青年,嘴里大嚷道,“三当家,快停下,那钥匙还没有拿到,你若杀了他们,还怎么能得到钥匙,还怎么向将军交代?” 三当家?这个一声不吭,一直充当布景墙看似无害的青年,竟也是这群人的头领? “可是,他们杀了我大哥,二哥,”那青年语带清冷,眼眸冰冷,木讷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 “三当家,不如先把钥匙的下落打探出来,再将他们交由您发落,您看如何?再说这里被包围得密密麻麻,难道您还害怕那俩人会逃了不成?到时候,拿到了钥匙,也算是功劳一件,在将军那里也好交差。之后是将这俩人千刀万剐,还是挫骨扬灰,还不是您说了算?”宋星辰在那青年耳边耳语。 “你这人,心肠倒是黑得很啊,不过,倒是对极了老子的胃口,”那青年斜睨了宋星辰一眼,一挥手,密集的箭矢,陡然止住。 “带上来,”宋星辰一拍手,两个镖师打扮的人,押着一个双手被缚,口被堵住的红色身影,来到了场中。 “琪儿,”崔总镖头猛地往前一步,苍老的身躯,仿佛遭受重击一般,摇晃了两下,才堪堪站稳。 “师傅,我劝你,还是快点交出那钥匙,琪妹妹还有一线生机。如是你顽抗到底,那琪妹妹——”宋星辰手中拿着一只匕首,在崔琪的脸上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了那洁白如玉的颈脖之上。 “星辰,宋星辰,你还是一个人吗?那是你师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啊,你怎能————”赵叔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眼睛发烫,心口发疼,不由地一声怒吼道。 “师妹,是的,琪妹妹不仅是我的师妹,还是我的心上人,我一直心心念念地想和她成亲,成为她的夫君。”说罢,他爱怜地在崔琪的脸上摸了一把,又亲了一口,“可是,师傅,你为何要招我做上门女婿了?还要我舍弃我的姓氏,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宋星辰是孤儿,但是也要脸面的人。我宋家虽是没落了,但是骨气还在,我怎么可能甘心做你崔家的上门女婿?” “这就是你要背叛师门的原因吗?”崔总镖头直觉一盆凉水当头浇来,淋得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不,当然不是。我最不满的是,我辛苦多年,为长盛镖局做牛做马,忙里忙外,但临了,你却要将镖局全盘交给师妹。师妹对于门中事务,根本就是一窍不通,你却偏心至此。”宋星辰的眼眸中闪出一抹嫉恨的光芒。 “交给了琪儿,不就是交给了你吗?日后你们成亲,夫妻同心,一切不都是你的了吗?”崔总镖头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是胸腹之中发出。 “不,不一样,日后,人们只会说我是一个吃软饭的,一切都靠着女人。权力,财势,这些东西,只有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才是最牢靠的。”说罢,他做出一个抓紧握牢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崔琪口中呜呜呜地之叫,似乎有话要说,但口中被塞了一块破布,只能怒瞪一双杏眸,拼命挣扎着,看那架势,似乎是想扑上去,将身旁的青年,咬得个血肉模糊,同归于尽。 “怎么,师妹是有什么话要说吗?”宋星辰佯装看不见崔琪脸上的恨意,他吧地一声亲在那张美玉一般的脸上,轻轻地一笑,然后将她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宋星辰,我操你八辈子祖宗。”崔琪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石破惊天。“我是被屎糊了眼睛,才瞧上你这么一个下贱玩意儿。你放心,今日落到了手中,要杀要剐,随便来,姑奶奶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叫崔琪。爹,爹,你不要管我,那钥匙绝对不能交给出去。长盛镖局享誉百年,忠义诚信的口碑,传遍大江南北,今日绝对不能毁在你我父女手中。” 她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甚是震撼。将一群土匪,还有剩下的几个镖师,震得怔立当场,竟是许久地说不出话来。 第162章 仓皇逃命 “你这小娘们,性子倒是烈得很,倒是有点意思,要不要舍弃了那小白脸,跟着哥哥我?”三当家眼睛里异光闪耀,竟是当场挖起了墙角。 “三当家,你怎能——?”宋星辰的脸,诡异地绿了。 “好啊,你若是杀了这个小白脸,我就跟了你,如何?”崔琪朝黑衣青年,抛了一个媚眼。她本就长得漂亮,一身红衣,在夜风中烈烈飞扬,有一种英姿飒爽的味道。再加上此时要刻意地挑拨离间,那媚眼便如秋水,幽幽地荡了过去,勾得那青年的心,不由地酥了半边。 宋星辰脸色大变,他明确地看到了一丝杀意,从青年的眼神中,陡然地闪现。一刹那间,千万个念头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了一个丧心病狂的行动,手中的匕首一个迅转,闪电般滑向那柔然的颈脖,“琪妹妹,你不要怪我。”他嘴里喃喃低语。 这是要杀了崔琪,以绝后患?想不到此人竟心狠手辣至此!攀在院外大树上的王琳琅,手腕一抖,一枚钢针,自袖底飞出,携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扎入了那青筋暴起的手腕之中。 宋星辰手腕像是陡然间被毒蜂蛰咬,一阵剧痛袭来,手下一松,那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谁——?”他捂着自己的手腕,不觉地后退一步,声音中充满了骇然。 谁字的发音还没有落,王琳琅便像一片黑色的叶片一般,从树冠之中,飘落而下。然后,她手指如同弹琴一般,在空中几个弯曲拨拉,数枚钢针如流星般从她袖中飞出,直射向那些贼匪。那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太阳穴一痛,随即便软软地歪倒在地里,成为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射,快射,快射!”那黑衣青年,此刻,犹如一只被惹怒的野兽,在疯狂地咆哮。 王琳琅脚踏幻影十三步,在密集的剑雨之中,像是一只暗夜的蝴蝶一般,穿梭飞跃,灵动无比。火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躯,柔韧如丝,却又仿佛坚如磐石。她一把扯过那微显怔愣的崔琪,拽着她,风一般地朝外卷刮而去。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有人在愤怒地嘶吼。 “跟紧我!”她着身边的女孩说道,然后一把抽出后背上绑缚着的短棍,双手一扭再一扭,那截短棍一变二,二变三,瞬息之间,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根长长的铁棍。她不便将霸王枪展露在人前,只得将枪头掩盖在机关之下,将那枪权当做一根铁棍,舞得密不透风,带着身后的女孩,生生地将那围拢起来的包围圈,艰难地撕开一个口子。 “伙计们,跟他们拼了。”崔总镖头嘶哑着声音喊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归是一个死字,不如与他们死缠到底,以身护旗,以身殉旗。”说罢,他硬生生地吞下一口涌上来的淤血,飞身而起,那一根长盛镖局的黑底红云旗,牢牢地拿在手中。 那杆用先辈们的性命和鲜血铸就的旗帜,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握在这个独眼的老人手中,透着一种英雄末路的凄凉,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四面之下,喊杀声陡然再次响起,像是战鼓一般在咚咚地响个不停。 “老崔,我来助你。”赵飞刀一掌劈飞一个贼匪,那一贯微微勾勒的身板,此刻挺直如杆,透着一种决然的洒脱,竟与那往日卑微的模样截然不同。 “赵老弟,今日连累你了。”崔总镖头语带歉然,那只独眼之中流露出一种浓浓的愧疚。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当年,要不是你的收留,我赵飞刀焉能享受这几年太平的日子?如今,也算是活够本了,让我们兄弟二人,再携手痛快地杀它一次!” “好!”崔总镖头从那旗杆中猛地一抽,抽出一柄雪亮之极的长剑。轻轻地一个抚摸,像是抚摸一个老朋友一般,然后将那旗杆往地上一插,提着长剑,杀进了贼匪之中。 他本就中毒颇深,真气运转之中,那毒更是深入血液,侵入骨髓之中。但他却不管不顾,像是蜡烛在竭力地燃烧最后的光亮一般,在赵飞刀的配合下,竟一身浴血地杀到了那领头青年的近前。 “找死!”那青年眼眸一眯,他身子一越,长剑以一个诡异之极的角度,从左下扭转至右上,如同一道淌过山林的疾风一般,唰地一声割断了那老人的脖子。 “爹————”崔琪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痛苦的痉挛,她直觉仿佛在那一瞬间,世界在她面前坍塌,一道尖利的喊叫声,不自觉地从她的候间窜出,凄厉之极,似乎要将人的耳朵给刺出一个洞来。 “走——!”崔总镖头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神里那微弱的生命之火,死死地盯着那身夜幕中的红衣,嘴里虚弱地吐出这个字,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快走,你们快走!”赵叔一个蹿越,侧身而出,像是一株丛生的藤蔓一般,死死地缠住了那黑衣青年的步伐。 “走!”王琳琅当机立断,这么多敌人,还有这满天飞舞的箭雨,硬撑下去,完全是自寻死路。 她拉拽着崔琪,就要往外奔,哪想这个姑娘,大约是在这一瞬受到了太大刺激,竟像是一头发疯的蛮牛一般,死命地挣扎着,想朝场中奔去,“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回去,跟这群王八蛋,同归于尽。” 一时间,王琳琅有些手忙脚乱,一边要闪避着满天的箭雨飞矢,一边又要护着身边这处于崩溃边缘的姑娘。她当即当机立断,一个手刃劈下去,将崔琪劈昏,然后一把将她撂倒在自己背上,脚下几个变幻,踩着那幻影一般的的步伐,窜出了驿站。 “追,给我追!”阴沉暴怒的声音,自院中传来,被夜风遥遥地带到耳边,透着一种瘆人的阴沉。 王琳琅脚下加快,将飞云渡提到了极限,身影化作了一道夜幕之中的残影,将那得得得的马蹄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感觉到后背之人似乎已经醒来。那人的身躯在微微发抖,嘴里似乎也有低低的呻吟之声漏出。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一股隐隐的血腥之味。 王琳琅心中一紧,手臂一扯,将崔琪轻轻地放下。突然,她眼眸一眯,瞳孔一缩,在微弱的月光之下,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后背之处,插着两根箭矢。一只正中她的后心,一只插在她的肩胛骨的下方。 “崔琪,崔琪,”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心,在这一瞬慌得厉害。 “林琅啊,你走吧,不要管我,”崔琪的脸上,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濒死的白,映着她的那身如灼灼红日一般的红衣,活脱脱就像是一个红衣女鬼。“镖局没了,爹也死了,师兄也不是师兄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喘着粗气,虚弱无比地说道。 这一刻,王琳琅直觉时空倒转,光阴倒流,恍惚之中,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师傅在宫宴之上,在她面前死去的那一刻。她浑身如同遭受了九天雷霆之刑,撕裂般的痛苦,似乎从头顶直窜脚底,霎时之间,流遍了她的全身。她嘴里喃喃道,“可是,你爹一定是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可是,家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完,崔琪似乎出现了幻觉,她突然嫣然一笑,对着虚空伸出手,“爹,你来了啊,走,带我去见娘。” 泪水突然漫上了王琳琅的眼眶,使得她霎时之间泪眼朦胧,心神俱震.她突地伸出手,点住崔琪胸前大穴,护住她的心脉。然后,凝神,眯眼,一把拔出了她肩胛骨那里的箭矢,金疮药不要钱地撒了下去,止住了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然后匆匆地将之包扎好。 背后心之处的箭伤,由于位置特殊,入骨三分,她不敢随便处置,只得掏出匕首新月,将箭矢尾部一刀削断。 这一耽搁,又似乎听到了隐隐的马蹄声和人语声,她心中一急,将崔琪小心地负在背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逃窜。 第163章 星夜下的赶路人 她身法极快,轻功造诣更是深厚,但是长时间奔跑,再加上先前在临河时身体受创未曾恢复,就是铁打的身体,似乎也有些吃不消。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马车轮子轱辘轱辘转动的声音,突然传入了她的耳朵之中。她不禁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穿过浓浓的夜色,自远处奔驰而来。赶车的人,身形笔直,坐在那车辕之上,像是一根孤独的标杆一样,透着冷冽之极的味道。 当马车经过身边之时,那赶车人的眼角似乎都没有锨一下,仿佛对于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的俩人,没有丝毫的兴趣,那本就苍白的脸,映着月光,显得冷漠之极,无情之极。 即将出口的求助声,几乎在这一瞬间,被掐断在喉腔之中。可是,当那漆黑的车身经过之时,夜风像是顽皮的小孩,撩开了车帘的一角,露出一个端坐在车中的素色身影。虽是惊鸿一瞥,王琳琅却被那温润如玉的侧影惊得心中一颤。如同福至心灵一般,她口中一个急呼:“兄台,能否搭载我们姐弟俩人一程?” 她这完全是在赌运气,不料车厢里面的人,竟轻轻地一扣车壁,那马车停了下来。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地掀开了马车帘子。一个温和之极的声音,对着她们轻声说道,“上来吧!” 这一幕大出王琳琅的意料,她压上心中的惊诧,几个快步上前,然后轻轻一跃,跳上那马车车辕之上。赶车的人,斜眼瞟了她一眼,微微的惊诧宛如淡淡的水纹,一晃而过,便陷入沉寂之中。 王琳琅一手掀开马车帘子,迈入车厢之中。月光漏撒进来,她看到了一个朦胧清雅的身影,静静地端坐在黑暗的车厢之内。 “谢谢,”王琳琅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便急匆匆地将背上的崔琪,如同玻璃娃娃一般,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厢里。刚才,她听到她的呼吸如同游丝,似乎下一刻就会戛然而止,一颗心不觉地高高地悬了起来。 这时,只听马鞭一挥,那马车又开始在夜色之中急奔起来。 浓浓的血腥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将原先车厢里淡雅若菊的清香,给压得完全不见了踪影。那男子似乎略感不适地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王琳琅却顾不上这些,她语带焦灼,声音发颤地问道,“兄台,可有照明的东西?” “有。”声音清淡温和,如同三月的春风。 那人手臂一伸,似是揭开了车壁上的某个物什,霎时间,黑暗的车厢里,光华流转,宛如白昼。不是烛火,竟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它静静地躺在一个凸出的壁龛里,散发着耀眼而明亮的光芒。像是一颗星星,被人从天际拖拽到了人间,被安放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 王琳琅惊愕地眯起了眼。透过狭窄的眼缝,她终于看清了对面的那个人。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有着一张精雕细琢般的脸庞。一双像是熟透了的紫葡萄一样的眸子,在浓密的睫毛掩映下,正温和而自若地看着自己。整个人像是一朵安静而芬芳的花,幽幽地开在这方静谧的角落里。 王琳琅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微微地一个晃神,但她很快地回过神来,对着那青年咧嘴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嘴里说道,“谢谢。” 然后,她便低下头,看向崔琪。只见那个如烈火一般鲜艳灼热的姑娘,此刻却脆弱无比,仿佛是一个瓷娃娃一般,似乎一碰就会碎掉。即使在在昏迷之中,她的眉头却紧紧地锁着,似乎有万般的悲苦。微微发红的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 王琳琅心里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将手心贴在崔琪的背心附近,纯正的内力,如同一股涓涓的细流,带着蓬勃的生命力,缓缓地注入那已经受损的心脉之中。待到输入的内力将那心脉护住,她纤细的略带薄茧的手,便如绣花一般,快速地连点她背心几处大穴。 “有火吗?”她轻声问道。 一盏烛火募地被点燃,在明亮的夜明珠的光线映照之下,仿佛是流萤之火,显得暗淡而微弱。但是,王琳琅的嘴角却露出一抹欣喜的微笑。 “有酒吗?”她又问。 一个白玉酒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无声地递了过来。王琳琅眼中一亮,像是有星火落到了眼中,腾地一下呈燎原之势。 她动作迅速地掏出一方素色的帕子,将酒倾倒在帕子之上,然后拿着那帕子,反复地拭擦自己那状如弯月一般的匕首,直到它清洁如新,锃亮发光。接着,她将那匕首凑放在烛火上方,认真地炙烤,直到那刀体微微发烫,她便一刀划拉下去,在崔琪背后中箭的地方,划拉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刀尖入肉,呲呲作响,她却充耳不闻,手下一个微动,刀尖顺着那箭矢一个下剜,竟生生地将那箭从肉中剜挖出来。 王琳琅不由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手下动作却不停歇,拿起酒壶,清冽的酒水便像流水一般冲刷着那伤口。冲洗之后,她快速地倒上药粉,待到那血水在药粉的刺激下凝固,然后撕下中衣的衣角,手脚利落地包扎。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格外专注,动作更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连贯,似乎手中所做的事情,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其它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她分心一二。 她的脸上有着零星的血迹,肮脏的尘埃。发丝亦是凌乱不堪,少许沾染混着血迹,紧紧地贴在她的额头。那身衣裳,更是皱巴巴地,落满了灰尘。可是,偏偏,整个人在夜明珠的照耀之下,有着一种梦幻与现实相互交织的复杂的立体感。流淌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那坐在角落里,如一尊白玉雕像一般的青年,似乎被她吸引着,那双如春水淙淙的眸子,像是被什么黏住一般,久久地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刚刚将崔琪背后的箭伤处理好,王琳琅便听到了马蹄得得的声音,还有人群呵斥咒骂的声响。她面色一变,心中一沉,忧虑,像是寒霜一般,迅速地漫上了她的眉梢和脸颊。 “公子,家姐重伤,命悬一线,还望您能继续施于援手,将她带至安全地带。至于那些追兵贼匪,我去会会,将他们引开。”言罢,她倏地起身,猫着腰,掀开车帘子,纵身一跃,融入了旷野浓郁的夜色里。 车厢中的青年,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微微地有一些怔愣。待他将视线移回,他的目光不约地落在一个深棕色的木簪子之上。这是造型奇特的发簪,被雕成了一个狡猾灵动的狐狸模样,正躺在车厢地面上,散发着一种柔和而炫目的光。大约是那少年,刚刚掀帘出去时,从那凌乱不堪的头发上掉落下来的! 青年眼光闪动,鬼使神差地俯身过去,将那簪子捡了起来,拿起手中,仔细端详。突然,他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那一贯如清风明月一般的浅浅眼眸中,似乎突然下起了一阵夏日暴雨。 铁木簪!竟是铁木簪!难道是她? 纵使一向淡雅如水,喜形不露于色,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激荡如同狂风骤雨。扣扣扣,他的手指略带急促地敲打着车壁。 “主子?”赶车人低低的声音,在辚辚的车轮转动之声中,冷幽幽地响起。 “派一队星卫,暗地跟上去,悄悄地保护那少年。” 贺星微感诧异,但是一向对主子马首是瞻的他,此刻只是冷声答道,“是!” 他撅起嘴唇,发出一种短促而响亮的鸟鸣之声。很快地,黑暗的树林之中,应和似地发出几声鸟鸣之声。几道鬼魅的身影,像是暗夜的影子一般,调转方向,顺着那少年的踪迹,追踪而去。 第164章 温柔的血腥 午夜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气,吹到身上,有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然而,此刻,王琳琅却没有心思来欣赏这些,她的脚步加快,脚尖在地上连点,人像是一道疾驰的箭矢一般,冲进了那火把闪耀之处。 那一马当先之人,竟是宋星辰。他面目扭曲得厉害,那本带着阴寒的眼,此刻更是如同染了毒一般,狠辣无情。 “崔琪了?你将崔琪拐到了何处?”他勒住缰绳,嘶吼出声。那隐忍委屈的模样,活像是将妻子捉奸在床的妒夫。 “拐?”王琳琅将嘴角的发丝,吐出口。霸王枪还是一个长棍的模样,被她扛在肩头。她像是一个痞子一般,迈着大喇喇的步伐,朝前走去。 此处恰好是一道隘口。中间是一道狭窄的山道,两边是巍峨的高山。她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将长棍往地上猛地一竖,卷起一层低低的尘埃,声音清晰无比地传来:“想找她,那就来吧!” 宋星辰简直都要气炸了,嫉妒的火焰,将他的胸腹烧得火烧火燎,宛如针扎,他叫嚣道,“这可是你自找的?”说罢,一夹双腿,那马竟带着他,直冲那单薄的少年而去,竟是想活活地将少年踏践而死。 后面的人,大声地嬉笑着,嘴里骂骂咧咧,也跟着纵马而来。 马越来越近,正立在路中的王琳琅,却不闪不避,纹丝不动,就像是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一样。可是,就在那马蹄当胸踏来的那一瞬,她动了。脚下一个之形的滑步,长棍当胸递出,如同青龙摆尾似地,呼地一声,重重地拍在那马肚子之上。 马背上的宋星辰,直觉一股大力,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震得他嘴里一股腥甜,一口大血募地喷出。骏马哀鸣,浑身震颤,竟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地,四肢抽搐,嘶鸣而亡。 他险险地纵身飞出,却看见那少年已然纵身跃起,挥舞着手中的长棍,挑,拨,拉,拍,如同过无人之境一般,将一群汉子,打得哀哀叫唤,纷纷落马。 马匹受惊,纷踏乱践,一时间,踩踏无数,那些平日里杀人无数的悍匪,有的躲闪不及,竟生生地被马匹踏死或踏伤,瞬时,形势便成了一边倒。 王琳琅踏着一地的狼藉,提着手中的长棍,带着骇人的气势,迈步走到了宋星辰的面前。 宋星辰瞪大眼睛看着她,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恐之极的神色,他两股战战,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王琳琅掏掏自己的耳朵,像是一个真纨绔似地,吊儿郎当地说道,“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在你心里,我难道不是崔琪的奸夫吗?” “你————?”像是被触动逆鳞一般,宋星辰面色发涨,几乎都要黑得滴下水来。 王琳琅身子往前一倾,铁棍一挥,紧紧抵在宋星辰的胸膛之上。 那棍子握在少年手中,看起来轻飘飘,没有什么重量,可是,此刻抵在宋星辰的胸膛之上,却偏偏像是一座山似地,压得他根本就喘不过气来。他似乎听到自己胸骨咯咯作响的声音,似乎下一刻,那骨头就会承受不住,全然地断裂,然后成粉。 死亡的恐惧,募地窜上他的心中,将他几乎压塌。他说不出任何的话语,直觉尿意袭来,不觉激灵灵地打了一个战,腿间一湿,尿骚味顿时在空间弥散。 王琳琅微感吃惊,她嫌恶地退后一步,眼睛里流露极端地鄙夷,“你竟是如此脓包,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崔琪竟然跟你这样的人一起长大,真是难以想象啊!” 她啧啧啧地感叹了半响,像是研究什么怪物似地,将宋星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许久,然后长棍一收,嘴里说道,“杀了你,简直是有辱我的长枪,罢了,还是将你留给崔琪吧,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清理门户,为父报仇!” 言罢,竟不再看那人一眼,一转身,脚尖一点,在月光下划出一抹虚幻的影子,消失在茫茫的林原之中。 “啊-——啊——啊——”宋星辰跌坐在地上,像是一只陷入绝境的困兽,仰首咆哮。 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爬。 从来没有一刻,他如此地痛恨自己,痛恨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渴望往上爬的小人物,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物。可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尊严,难道活该被人践踏,被人无视吗? 人生的路,有千万条,他既然选择了其中一条,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就是咬着牙,也得走下去。况且,路连着路,他早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 王琳琅自是不知此刻这个人的心境如何,她穿越在黑暗的树林之中,像是一片叶子一样,悄无声息。很快地,她就返回到那个简陋的驿站。 大约是从来没有料到,竟然还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回来自寻死路,所以,驿站里的防守,近乎于无。那些人高马大满身匪气的部属们,正在收敛院中的尸体,往柴火堆上放。 王琳琅像是幽灵一般,在驿站周围游走了一圈,最后跃上屋顶,掀开了两片瓦片,目光像是钻子一般,往下循望。 那个上了年纪的驿呈,正在那黑衣青年的面前,点头哈腰,语带巴结。 “大人,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寻到那个钥匙。”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匆匆地从外跑了进来,面带焦虑地禀报道。 那驿呈见状,弯腰施了一礼,识相地退了下去。 “那些尸体呢?”那青年微皱着眉头,不悦地询问道。 “尸体,也一一地搜寻过了,也没有找到。”一个麻杆儿似地瘦高个,跟着走了进来,利落地回答到。 “院中的货物呢?也搜查过了?”黑衣青年眼眸微转,语带煞气地问道。 “也搜过了,没有找到。”那瘦高个,继续答道。 “难不成,今晚辛辛苦苦地忙了一大场,却什么好处也没有捞着?”黑衣青年面露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容,拿起一把小刀,慢慢地剃起了他的手指甲。 “大人,您真是太自谦了,落云山的土匪,此刻不都握在您的手掌心了吗?您这招借刀杀人的计策,简直是一箭双雕啊!一方面,借用长盛镖局的力量,除去了那碍眼的大当家,二当家,将落云山顺利地收入囊中,另一方面,借用落云山的土匪,将长盛镖局打得个措手不及,死伤无数。真是不让人不佩服,都不行啊!”那尖嘴猴腮的人,竖起大拇指,面上的表情,是由衷的佩服。 奈何此人,长得委实有些难看,因此,那佩服的表情,做出来,亦是猥琐不已,让人不忍目睹。 但是,显然,他这个马屁,拍到了那青年的心坎之上,他慢悠悠地收起自己的小刀,面上露出一抹得意的表情。 瘦高个暗暗地瞥了那矮个子的人一眼,颇有些看不上他的谄媚样子,“大人,那钥匙不在此处,难道被藏在了别处?”他面带困惑地问道。 “别处?莫非——莫非——在那红衣小妞身上?”那青年仿佛如梦初醒,面上不约地露出一抹焦急的神情,朝着门外喊道,“宋星辰回来没有?” “没有,”屋外有人回答道。 那青年在屋里走来走去,面带沉思,“那钥匙既然到处都没有找到,肯定在那小妞身上,可恨让她给逃了!” “大人,若是让那宋星辰率先得手了,那不是抢了您一功吗?”那尖嘴猴腮的矮个子,皱起了两道又疏又黄的眉毛。 “梆子,你亲自带人盯着他,一有情况,马上向我汇报。”黑衣青年思索片刻,利落地吩咐道。 “是!”那麻杆儿领命,躬身一礼,就急急地退了下去。 “大人,那钥匙真的能开启江东孙家历代积累起来的宝藏吗?都过了这么多年,谁晓得那些宝藏还在不在?”矮个儿嘀咕道,“那孙家人也不知是怎么想地?难道拿出这些钱财,暗中资助那王敦叛乱,就能推翻司马家的统治,恢复吴国吗?真是做得好一个千秋大梦!” “谁————?”那黑衣青年猛地一个抬头,正好望见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王琳琅心中暗叫不好,刚才猛地听到王敦二字,心中一个涤荡,脚尖一歪,竟碰到了一块瓦片,发出了一道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底下的两个人。 她拔腿就跑,哪想那青年竟一飞冲天,破洞而出,伴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人已经像箭一般追了过来。院中各处的人,也听到了动静,像是蚂蟥听到水响一般,迅速地围聚了起来。 “何方鼠辈,竟做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那青年一声怒喝,手中的长剑,像是一条毒蛇一般,携裹着幽幽的阴毒气息,朝她的下阴撩来。 王琳琅闪身避开。不料一招之后,又是一招,招招狠辣,式式阴毒,带着股股腥邪风,专挑人体不堪言说的部位,猛攻狠刺。 这般怪异阴毒的剑招,简直是见所未见,挑起了王琳琅的好胜之心,她唰地一声拔出了秋水剑,步伐一转,与那青年战在一起。 王琳琅的秋水剑,走得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剑式正统,剑招霸气。而那青年,他的剑招,刁钻古怪,阴狠毒辣,走得是险招奇招。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法,陡然相遇,一时间,屋顶上方,剑光闪烁,火花四溅,双方斗得难分难解。 王琳琅心中暗暗惊奇,自下山以来,能让她在剑术上倍感压力和挑战的,就数临河山崖下那个中年汉子,和眼前这个青年。果然应了师傅那句话:一山还比一山高,强中更有强中手! 她拿定主意,要与此人一较高下,她手腕一动,秋水剑划出一个半圆,荡起一层耀眼的白光,像是月光下迅疾高涨的潮水一般,向那青年柔软的颈脖,汹涌而去。正是秋水剑第四式潮起。 那青年面色一慌,闪身就躲,哪里想到,那剑气荡起的潮水,一波连着一波,一浪高似一浪,连绵不绝,后劲十足。他心下大骇,疾身闪避。哧拉,有一道剑气突破他的防守,像是一道下划线,自颈脖划到前胸,顿时胸前血流一片。那黑衣青年面色阴沉,心中怒极,手腕一抖,手中的长剑,不退反进,贴着秋水剑的剑身擦过,直挑王琳琅的前胸而来。 卑鄙,无耻,下流,王琳琅心中怒骂,脚下步伐一变,躲开那剑。岂料那青年左手却突然动了,一道暗光直他袖中发出,直奔王琳琅的胸前大穴而来。 距离太近,根本就是避无可避,匆忙之中,王琳琅的身子微微一动,那暗光咻地一声,射入她的左臂之中,竟是一支梅花镖。 王琳琅直觉左臂一麻,一痛,继而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心中暗叫不好,身子急急后退,连点左臂大穴,阻止毒血上行。然后一个鹞子翻身,将飞云渡提到极限,朝外飞逃而去。 刚刚逃出约莫两百米,真气突然像是什么刺激一般,在她体内如万马奔腾一般,乱奔乱窜,根本不受控制。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人呈自由落体般往下坠落。 扑通!她像是一块大石一般,重重地砸落在地上,险些将地面砸出一个人形大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箭矢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而那黑衣青年,拎着长剑,面带着一股恶意的狞笑,正越来越近。 难道今天要折在这里吗?王琳琅心中暗想,嘴角不由地露出一抹苦笑。她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凝神屏气,一拳打出。可是,那拳头竟轻飘飘地,没有任何的杀伤力,竟连旁边的树叶都没有晃动一下。 王琳琅惊呆了,她的雷神劫,竟然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朵棉花?那乱窜的真气,似乎瞬间之后,噗地一声全部在体内熄灭! 震惊和惊骇还没有散去,她便瞅见那黑衣青年已经迫在眼前。那柄如毒蛇一般的长剑,已经携裹着浓重的杀气,朝她当胸刺来。 失去功力的她,突然在这一刻变成了待宰的羔羊,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在那剑尖即将碰上衣裳的那一刻,一柄长剑从侧杀出,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王琳琅的目光落在那长剑的主人身上,这是一个全身漆黑的黑衣人,不仅全身裹在黑衣之中,而且还用黑巾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和白皙的额头,在月光下闪着光。他一出现,就如幽灵一般,和那黑衣青年缠斗在一起。 “公子,我们走!”又一名蒙面人,不知从哪一个犄角旮旯跑出来,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飞奔。 还有一名蒙面人,将手中的长刀,舞得团团转,将那些流箭飞矢,全部打返回去,射得那些追兵,像是韭菜一般,倒了一茬又一茬。 这真他妈像是一场梦啊!在无尽的感慨之中,王琳琅彻底地晕了过去。 第165章 原来是你 冯宏静静地看着那条泛青的手臂,又看向那昏迷不醒的人,眼眸沉沉若水,根本就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主子,这位公子中的是奇毒缠丝,大还丹虽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但是根本就解不了毒。时间一久,那压制在胳膊上的毒,就会像无数的丝线一般,缓缓上行,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血肉骨髓之中,到那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大还丹能护多长时间?”冯宏的面色清冷,像是平日那般,并没有过多的话语。 “十五天!”贺星答道。 冯宏抬手轻轻地将那少年的额前的发丝,拨弄到耳后,然后淡淡地说道,“你速派人,将沈海天秘密接到这里。” 什么?贺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沈海天是国医圣手,向来只伺候主子和老太君,怎么————?那么一瞬,他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另外,将桔梗接来。”冯宏继续言简意赅地说道。 贺星直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完全变成了浆糊,根本不能思考了。桔梗是谁?那是主子的贴身奴婢,从小就跟着主子,跟着主子一起长大,竟让她来伺候这个少年?这少年到底是谁? 尽管心中有无数个问号,但贺星却恁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主子虽然温和仁善,端方雅正,但是心思深沉,手段雷霆,他哪里敢随意揣度主子的心思,只得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疾步退了出去。 冯宏注视着灯下的少年,那双颜色偏向深紫的眸子,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水光,久远的记忆,穿过岁月的洪流,呼啸着向他涌来,使得那层水光,变得湿润而又深邃。 床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嘴唇发青,衣裳凌乱,整个人邋遢不堪,像是一朵花,陡然之间,失去了水分和阳光,叶子变得枯黄,花瓣渐趋干瘪,植株慢慢枯萎。与他脑袋里想象之中的她,好像根本就不一样。 可是,当他手中的锦帕,带着温润的湿度,擦上那张脏兮兮的脸颊时,他看到了两道英气的略略上挑的眉毛,纤细的长长的睫毛,微微上挺的小巧的鼻梁,还有弧形优美颜色浅淡的嘴唇,似乎又跟记忆中那粉色衣裳的小女孩相重叠。只是那双眸子,那双记忆之中,黑白分明,堪比星辰的眸子,眼下却紧紧地闭着。 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又轻轻地拭擦去那少年的手。她的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脉路清楚,看起来似乎跟别的女孩的手,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细细地看起来,又好像完全不一样。她的每一个指节之上,都覆盖着一层的薄薄茧子,摸起来粗糙无比,像是带有毛刺的凸凹起伏的木板一般,刮擦着人的肌肤。但是,冯宏却丝毫也不在意,他的面上露出温柔的表情,眼眸中泛起层层的柔光。 就是这双不起眼的手,在多年之前,以一己之力,一把抓住了失控马车,将他从摔成肉泥的命运之中解救了出来。也是这双手,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摘下了一朵芬芳而美丽的蔷薇花,递送到他的面前。 他与她不过只有两面之缘,但是这两面之缘,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镌刻在记忆的最深处,难以忘记。以致于在以后每一个艰难困苦的日子,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一遍又一般地咀嚼,所以,那记忆,虽然遥远,却又因无数遍的回忆,新鲜而饱满,有血有肉,像是一朵永不凋谢的花,盛放在他的心胸之中。 因着这两次相遇的缘分,这几年以来,他一直密切地留神着南方这边的动静。可是,自王十一郎死后,她好像就沉寂了下来,行踪成谜。也不知是王家把她藏在了高门内院里,还是她另有奇遇。哪想,在今日,命运之神,竟将她再次送到了他的身边!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冯宏对着那昏睡之中的少年,喃喃低语。 王琳琅是被热醒的。好像是做一个冗长繁复的噩梦,像是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所以当她醒来之时,她的脑袋还是迷迷瞪瞪的。她哆哆嗦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周围热气腾腾,雾气蒙蒙。汩汩的水声传入耳中,她不觉地往下一看,才发现自己竟处在一个巨大的浴桶之中,那水正在沸腾翻滚,无数的气泡正在往上冒。 这——这——难道是要将自己煮熟了,再吃掉吗? 她双手一拍,待要从桶中飞身跃起,不料身体一软,像是一团无力的棉花一般,坠入水中,变得沉甸甸地,朝水下沉去。她咕咕地吞了几口极苦极涩极怪的水,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水虽然沸腾翻滚,但是远远没有达到一百摄氏度。而且,自己的真气,在中了毒镖之后,好像已经怪异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像是一个旱鸭子一般,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从那浴桶之中站了起来。眨巴着水珠滴落的双眼,她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丽人。她梳着妇人的发式,正爱怜地看着自己。 “小姐,你醒了。这浴桶里泡的是一些珍稀的药材,专门用来解你身上的毒。”她一边目露慈爱地说,一边将手中端着的簸箕中的药材,往水里面倾倒。 那些枝枝丫丫,草草叶叶,一落到漆黑的水中,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好像是硫酸在腐蚀物品一般,让人一瞬间头皮一麻,毛骨悚然。 就在王琳琅微微怔愣的一刹那,怀疑自己会被这奇怪的药草被融化掉的时候,一种铺天盖地的剧痛,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她袭来。一阵尖叫不由地她口中喷涌而出,这叫声凄厉,难听,犹如厉鬼在哀嚎,有那么一瞬,王琳琅根本不敢相信,这叫声竟然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更大的痛,宛如剥皮挖骨一般,朝她侵袭而来。先是浸入她的肌肤,然后一点一滴地渗入血肉之中,最后强硬地挤进她的骨头之中,似乎要把她的全身分裂出碎片。 痛!真他妈地痛!这辈子她似乎都没有这般地痛过,尤其是那支中毒的手臂,仿佛有一把刀,正在一片片地削着上面的肉。削完之后,又一下一下地刮着骨头,似乎要骨头一层层地刮成虚无。 她本是一个对着痛感非常敏感的人,此刻真是恨不得当场痛死过去。那一声一声声嘶力竭宛如鬼哭狼嚎一般的叫声,像是世间最大的噪音一般,透过屏风,穿过墙壁,毫不保留地传到了墙外。 听着那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冯宏拿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地一顿,不由自主地弯曲收紧。他抬眸望向对面的老头儿。这个心宽体胖的老头子,正眯着眼,一脸陶醉地品着今年新进奉的毛尖,对着那凄厉之极的喊叫声,根本就是充耳不闻。 又一阵鬼哭狼嚎一般的喊叫声,扑耳而来。那厚厚的墙壁,似乎根本就拦不住,挡不下。可以想象,那该是何等的剧痛,才让那人惨叫成那个样子。冯宏的眉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那沉浸在茶香的老头子,像是一个正在打盹的老猫,懒洋洋地睁开眼,望向上首的青年。 “沈老,就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不那么痛吗?这叫声也太吵了!”冯宏清了清喉咙,好看的眉毛,微微地皱起。 “没有。拔毒的过程越痛,效果越好。”沈老头老神在在地说道,又轻眯了一口茶,那模样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冯宏垂眸,飞快地掩下眼眸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长长的睫毛,似是无风颤抖了片刻,“那能让她在昏迷中泡药浴吗?” “不行。缠丝入肉入骨,只有在清醒的过程中,真实地感受那剜肉剔骨一般的痛,才能将那深入骨髓和血脉的毒,拔出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老头子轻瞟了青年一眼,像是一个成精的老狐狸一般,一针见血地说道,“主子,你若真不忍她遭这个罪,还不如想一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她的注意力分散了,自然就不会将全部的精力,集中在那难以忍受的痛之上。” 冯宏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是那白玉一般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敲着案几。这样反复地来回敲了几遍,他那如暖阳一般的声音陡然响起,“去,把我的琴取来。” 片刻之后,一把暗红色的七弦琴,被一名星卫,急匆匆地送来。 那把琴,摆放在靠窗的案几之上,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闪着一种暗红色的流光。冯宏放下手中的书籍,来到案几前盘膝坐下。静坐了片刻,他那修长白皙的手,便拂上了那细细的琴弦。 琴声悠远,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一般,悠悠荡荡地穿过坚硬的墙壁,径直地涌到王琳琅的耳边。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点住穴道一般给定住了。 名士吟!是名士吟!是师傅的名士吟!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在迷蒙的泪眼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清绝的红色身影。那人正歪着头,手撑在额头,斜睨着一双光华流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师傅!她在心底里默喊出声。自己这般没有出息,狂吼乱喊的样子,一定丑陋之极。一向爱美成痴,讲究气度和风度的师傅,若是见了,肯定会失望无比。想到这儿,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胸腔里传来,以一种压倒性的倾向,完全地碾压住身体上的痛苦。 她将双手攀附在桶缘上,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嘶喊,全部地咽回了肚子里。唯有心中一遍又一般地叫着两个字:师傅! 第166章 宛如新生 泡完药浴的王琳琅,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完全地蔫了。任凭那个温柔美丽的妇人,将自己从水中捞起,小心地拭擦,轻轻地换衣,仔细地上药,耐心地喂食,最后将她放进柔软蓬松的床榻之上。她虚弱之极,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般,很快地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有时候,在昏昏沉沉之中,她似乎看到一个如春水一般温和的美男子。他面带怜惜地望着自己,眼神温暖之极,使得她恍惚之中,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就在她心思微动,想要费心在脑袋之中搜寻记忆之时,却总会在极度的疲惫之中,再次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之中。 醒来之后,她就又被放进那如炼狱一般的药桶之中。她在药桶里被虐得死去活来,耳畔却始终萦绕着幽幽的琴声。每日的琴声,似乎都不一样,但是唯一的共同就是,它们都是师傅生前谱写的,流传于世的名曲。这些乐曲,伴随着她在药桶中浮浮沉沉,生来死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直到有一天,她惊喜地发现,那条泛青的手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白皙。而且丹田之中那股消失已久的气流,竟然反转回来,正在蓬勃有力地流转着,那样雄浑有力,强劲绵延,而且比以前更上了一个台阶。 巨大的欣喜填满了她的心胸,她飞快地穿戴完毕,转过身,伸出双手,抱住近乎半个月以来,像是照顾女儿一般细心照顾自己的妇人,吧唧一声亲在她的脸上,笑语嫣然说道,“谢谢桔梗姐姐。”说完,又在另一边亲了一口。 然后,她便如一阵风似地卷了出去,徒留那一脸惊愕的妇人,捂着自己的脸颊,面上一阵发烫,嘴里喃喃自语,“这姑娘,恁地太热情了些。”但,那上扬的嘴角,舒展在眼角的皱纹,无一不说明她的心情也是极好的。 室外的阳光,一股脑儿地泼洒下来,照在王琳琅身上。那泡得近乎融化散架的身体,在久违的阳光下,似乎一下子就重新活了过来。 其实,七月的阳光,异常的灼热,可是,在这一刻,王琳琅直觉皮肤被晒得暖暖的,热烘烘的,身体的阴冷,酸软,苦痛,似乎被阳光驱散得一干二净。她微微闭着眼,用心地感受着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的温度,还有空气中那淡淡的荷花香气。 一阵清风吹来,拂过她的脸颊,轻轻地撩起她未曾束起的长发。加上此刻,她素衣若雪,缎带轻飞,真是美得纯真而自然,轻灵而缥缈。看得站在窗前的冯宏,脸色微微发烫,眼睛似乎都直了。他将手按在自己胸前,直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喜欢她?”沈老头子不知何时凑到他的近前,舔着一张脸,不知羞地问道。 冯宏微微有些发窘,但他素来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只是转眸看了那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子一眼,转身走到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批阅桌上的文件。 老头子瞅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垂,心中窃笑:这个小主子,脸皮也恁嫩了些。他踢踢踏踏地走过去,一边将口中的盐焗蚕豆嚼得咯嘣咯嘣直响,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花开堪折只须折,莫待花谢空折枝。” 那略显苍老的声音,似乎隐隐地透着一股心酸落寞之意,待到冯宏想要再去捕捉之时,老头子已经迈着八字步,像是一只大鸭子一般,一摇一晃地汲着一双木屐踱了出去。 他一身布衣粗衫,样子邋邋遢遢,胡子上甚至还沾着几粒蚕豆渣滓,朝着那正闭着眼晒太阳的王琳琅,踢踢踏踏地走去。 “丫头,你就不怕太阳把你烤糊了?”老头子在浓密的树荫下站定,似乎对火辣辣的太阳避之唯恐不及。 王琳琅睁开眼睛,望着树荫下那兀自嚼着豆子嘎嘣咯嘣直响的老头子,眼眸中亮光一闪,脚尖一点,人已经窜到了眼前。 “你就是替我解毒的大夫?”她绕着那老头子转了一圈,鼻尖轻轻地抽动,像是狗鼻子一般,使劲地嗅了嗅那人身上被浓浓的蚕豆味,压下的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怎么,不行啊?”沈老头有些不高兴,这丫头也太没礼貌了些。想他沈国手何等地位,出手为一个丫头片子解毒,而这丫头竟然一副不相信不领情的样子。 “老头,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将那解毒的药浴,搞得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遭受万般的酷刑,你究竟是在治病,还是在杀人啊?”王琳琅似乎也不客气,一张嘴,顿时将沈老头怼得呼吸急促,一口气差点没有抽上来。 “你中的是缠丝,缠丝,江湖十大奇毒之一,你以为是那么好解的吗?”沈老头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他怒目看着对方,胡子都翘了起来。 “缠丝?”王琳琅眼眸中闪过一抹疑惑,她与那黑衣青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只不过偷听了一番谈话,就给她下了这么毒的手? 沈老头面色阴沉,如同黑云密布,“对,缠丝,那毒,丝丝入肉,寸寸入骨,夺人魂魄,直到死去。不过,算你命大,遇到了我,否则,哼,只怕此刻,骨头都已经在地下烂了半截了。” 王琳琅瞪大眼睛看着老头子,眼眸中似信非信,好像面前站的不是一个大忽悠,就是一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野郎中。 沈老头直觉自己七窍生烟,这不识好歹的野丫头,真是气煞他也!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一颗蚕豆丢到口中,狠狠地嚼了一口,转身,就要往回走。 “哎,等等,”王琳琅奔过去拦住了他。她的眼珠子像是玻璃球似地,在眼眶里轱辘轱辘地转动了两圈,嘴里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报答你啊!你看,除了不能以身相许,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老头一愣,竟然问道,“救命之恩,为什么不能以身相许?” 这次,轮到王琳琅怔住了,她指指老头子,再指指自己,面带愕然,不可置信,“你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要我以身相许?” “不是我,哎,我指的不是我,我指的是别人,哎——”沈老头急了,可,越急,似乎越是解释不清,越解释不清,他就越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两只如枯爪子一般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像是要把什么荒诞的东西给赶走一般。 王琳琅突然哈哈大笑,她笑得前俯后仰,张扬而肆意,简直要眼泪都笑出来。 “你————”沈老头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终于明白这丫头是拿自己寻开心。 “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还不成吗?”王琳琅抹掉眼角的泪,终于止住了疯魔一般的笑声,“前辈,谁要您将那解毒的药浴,搞得那般地别具一格呢?简直是要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啊!不过,那琴声,是怎么回事?” “不告诉你!”沈老头傲娇地一昂头,将一颗油炸蚕豆丢入口中,一副威武不屈的样子。 “前辈,如果您告诉了我,我会做出比这蚕豆好吃一千倍一万倍的吃食,而且这吃食在这天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好吃得不得了,简直可以将人的舌头都可以融化掉。”王琳琅眨眨眼睛,一脸真诚地说道。 “你撒谎!”老头子决定不上她的当,可是那微微滚动的喉咙,却泄露了他内心是一个吃货的本质。 “我做出来,您吃了,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撒谎了。”王琳琅一脸自信,似乎绝对地相信自己的手艺。 “那——那——等你做出来,再说!”老头子咽了咽口水,扯着脖子说道。 这一生,他的所求不多。如今到了暮年,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追求。唯一的爱好,就是那口舌之欲。这坏丫头,眼神毒辣得很,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死穴,真是让人又恨有爱,恨不得抓起来,狠狠地揍上一顿,才能解心中之气。 他气鼓鼓地跺跺脚,转身就走。 “那明晚上见,不见不散噢。”王琳琅在他背后挥手,一脸的笑意嫣然。 第167章 晚宴 夏日的夜晚,星空璀璨,凉风习习。 草木清新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荷花的清香,从远处悠悠荡荡地飘来,散在夜空气中,那样地淡雅,那样地沁人心脾。 王琳琅一副男儿装扮,一身浅蓝色长衫,配着两根红白相间的腰带,束在她的腰间,显得有些奇怪,但映着她唇红齿白的脸,却又让人感觉不到一丝违和之意,似乎这般地随心所欲,兴致所起的穿戴,正是她潇洒不拘的风格所在。只是那胸前围着的那个围裙,显得她不伦不类,颇为滑稽。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在后院的花园内,像是一只辛勤的小蜜蜂一般忙忙碌碌。 昨个白日里,看着那老头子,像是吃零食一般,狂嚼着那油炸蚕豆,便猜那老头子可能是一个吃货。再闻着蚕豆中散发的辛辣味道,她便猜测那个老头子是一个重口味的吃货。果不其然,一经询问桔梗,她便知自己赌对了。 这些年来,除了在武功方面,她勤耕不辍,还有一个方面,她亦是常常练习,那便是她的厨艺。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货,她自是不会亏待她的胃,以及身边亲近之人的胃。所以,这一路南下,她偶尔下厨,所做的饭食,皆会被慧和他们扫荡得一干二净,就连盘子似乎都会被舔得铮亮,简直可以照出人影。这一次,她绝对有信心,凭借自己精湛的手艺,将老头子的胃给彻底收买,以便可以从他嘴来挖掘一点东西,来解心中的疑惑。 夏日里的夜晚,最好吃的东西,自然莫过于烧烤了。涂上各种调料的肉串,蔬菜,在她熟练的翻烤之下,在特制的炉架之上,滋滋作响,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至于饮料,她便将西瓜切成碎片,再加上些许同季的水果,拌上碎冰,制成了颜色缤纷的水果碎冰,装在白净如玉的瓷碗里,说不出的诱人,让人一见便觉口水四溢。 “这位大哥,拜托你将这一份烧烤,这一碗碎冰,送到那位弹琴人的手中。”王琳琅将一份荤素搭配,色泽鲜艳的吃食,递到一个貌似护卫的大高个手中。她礼貌性地对人咧嘴一笑,哪想那个傻高个,见到她的笑容,哆嗦一下,像是见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一般,接过她手中的托盘,一溜烟地就跑了。 王琳琅摸摸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好歹也算是清纯小佳人一个,怎么那个护卫见了她,就像是见了母夜叉一般,吓成那般模样? 就在她低头沉思的那一刻,沈老头已经迈着标志性的八字步,循香走进到花园之中。看到摆放到石桌上的各色吃食,还有美酒,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嘴边更是有可疑的液体,滴漏了下来,又被他唰地一下吸了进去。 他身侧的桔梗,见状,一张脸不约地窘迫之极。沈老的馋样,实在是太让人不忍目视啊! “桔梗姐姐,沈神医,你们来了啊!快,快坐下,来尝尝我的手艺。我跟你们说啊,我做出的东西,全天下独此一份,好吃得不得了!”王琳琅热情地迎上去,像是一个殷勤之极的店小二一般,招呼俩人在桌边坐下。 沈老头故作矜持地拿起一串烤肉,嘴巴一动,牙齿一咬,像青蛙进食一般,吃了起来。那肉串色泽金黄,味道又麻又辣,还带着一股植物的自然清香,立刻就捕获了他的味觉。他双眼放光,嘴巴咀嚼速度立刻加快,两只手,像是老鹰的爪子,将那桌上的肉食,疯狂地往自己面前揽,往嘴里塞。 桔梗的嘴角微微抽搐,她端起一碗水果碎冰,挖了一勺往嘴里送。那甜甜的冰冰的感觉,立刻充斥她整个口腔,并且从喉咙一路下行,直到肚腹之中,她直觉身上所有的暑热,似乎都被它消除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上不约地露出一抹惊喜之极的表情,“小琅,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桔梗姐姐,这是水果碎冰,夏日里吃它,最为消暑了。不过,一次不能吃太多,否则肠胃可能受不了。”王琳琅眯着眼,笑语嫣然地解释道。 “水果碎冰?那我要尝尝!”沈老头用力地咽下口中的肉串,急不可待地也端起一碗水果碎冰,挖起一勺就往嘴里塞。瞬时,那既甜又冰的感觉,直冲头顶,爽得老头子的眉毛都快飞起来,“呜,好吃,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道,手下的动作却是不慢,一勺比一勺吃得快,好像几百年没有吃过东西似地。 桔梗简直有些不忍目睹他的那股馋样,她端着那个白瓷碗,一边慢慢地品尝着里面的美食,一边走到在那烤架旁忙碌的女孩身边,“小琅,这些吃食,都是你想出来的?” 王琳琅将那烤鸡腿翻了一个面,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语带轻快地回答道,“嗯,我师傅曾经跟我说:在这世间,唯有爱和美食,不可辜负。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可遇不可求。而美食,只要用心烹制,便可齿间留香,回味无穷。” 桔梗微微一个怔愣,顿了顿,才说道,“令师,真可谓大才也。” 王琳琅被炉火熏得红彤彤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灿烂之极的笑容,一点儿也不谦虚地说道,“嗯,他的确是一个大才。” “哎,小琅,我要那个烤鸡腿。”沈老头伸长着脖子,在那厢大声地叫唤道,嘴里还在不停地咀嚼着,一副好像从饿牢里放出来的样子。 “好咧,又香又酥的烤鸡腿来了。”王琳琅将刚刚烤好的鸡腿,放到一个盘子,端起来,手脚麻利地送到了老头子那边。 沈老头三下两下地干掉手里的串串,油渍满满宛如鸡爪子的手,又心急火燎地抓向那香喷喷的鸡大腿。 趁着老家伙啃得满嘴是油,心情甚好的样子,王琳琅问话了,“老头,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你说,中了缠丝,会导致习武之人内力尽失吗?” “你内力尽失了?”老头子一边喜滋滋地啃着鸡大腿,一边挑眉问道。 “是啊,可是,那毒解了,它又跑回来了。”王琳琅歪着头,一脸不思其解。 “来,来,趁老头子今个儿心情好,让我好好地帮你把把脉。”说罢,沈老头将两根油腻腻的手指头,伸到嘴里嗍了嗍,然后在衣襟擦了擦,就要搭放在王琳琅的脉搏之上。 一旁的桔梗见了,眉头不由地皱了皱。这个沈神医,也太不讲究了些,就这般邋邋遢遢,要是惹恼了小琅姑娘,岂不是让主子难做? 王琳琅根本就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她心中焦急内力的神秘消失,以及神秘的回返。对于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况,实在是心有余悸,所以根本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早就亟不可待地伸手了自己的手腕。 沈老头将两根手指搭放在王琳琅的腕间,闭着眼,细细地听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深思之意。然后示意她换了另一只手,又细细地听了片刻,闭目凝神思索了许久,这才放开手指。 王琳琅心里有些七上八下,那老家伙的神情凝重,搞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老头,怎么回事?” “丫头啊,我问你,近段时间,你有没有吃什么不同寻常之物?”沈老头继续啃起了那只鸡大腿,口中发出啧啧啧的声响,好似满意得不得了。 “不同寻常之物?”王琳琅垂眸,似乎正在努力地回想,“没有啊,我一直————”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了,脸色在一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看,就好像在一瞬间,从艳阳高照的夏日,一下子到了大雪骤降的冬日。 那个临河悬崖底下的山洞,像是一个吞噬她灵魂的影子,突然从记忆的角落里,幽幽地升起。她想起了那朵神秘的冰晶幽兰,那条头有额角的怪异鳞蛇,还有那个如同深渊一般的恶魔男人。 “小琅,你怎么了?”桔梗轻轻地碰了碰她,那张温柔之极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王琳琅回过神了,她掩饰性地笑了一笑,嘴里说道,“说到什么不同寻常之物,我的确遇到了一个,而且还吃了一片它的花瓣。” “说来听听。”沈老头拿起一串烤土豆片,咔嚓咔嚓地嚼个不停。 “是一株样子很奇怪的植物。说它是植物,又不像是植物,好像是菌类,通体莹白,如同冰晶一般。外表像是兰花,不过却没有叶子,幽幽地长在有一个黑暗的洞穴里面。”王琳琅努力地回想。 “魔鬼冰晶兰!这是魔鬼冰晶兰!”沈老头土豆也顾不上吃,一把抓住了王琳琅的胳膊。他眼睛睁得大大地,死死地盯着她,急急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见到一条怪异的蛇?它头有额角凸起,身有鳞片,如同铠甲。” 警惕心猛然从胸中升起,王琳琅面上佯装出一抹好奇之色,“世上还有这样的蛇吗?听这样子,像是蛟龙一般?” “它的名字,就叫蛟蛇。魔鬼冰晶兰,与蛟蛇总是相伴相生。相传,待到那魔鬼冰晶兰成熟之时,蛟蛇吞下冰晶兰花,便会身生双翅,化身为蛟,从此,天上,地上,任它遨游逍遥。”老头子兴奋地说道,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双眼放光。 王琳琅有些呆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世界一下子变得玄幻了吗? “那你吃的,莫非是那魔鬼冰晶兰的花瓣?”桔梗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嗯,我见它长得甚是奇怪,心生好奇,就摘了它的一片花瓣尝了一尝,冰冰的,凉凉的,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之地。”王琳琅耸耸肩,颇为无辜地说道。 “你吃了那花瓣,没有被冻死?”沈老头像是盯着怪物一般,紧紧地盯着她,眼眸中闪过不解,“魔鬼冰晶兰,天性属寒,人若吃了它,就会立刻被冻成冰棍,若无那蛟蛇内胆来解毒,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你————” “大概我只吃了一片,剂量不足,所以躲过了被冻死的命运。可是,老头,你说那蛟蛇内丹————”王琳琅脸上写满了浓浓的求知欲,好奇心极强地望着沈老头。 “蛟蛇性属火,内丹刚好可以中和冰晶兰那极寒之毒。而且,两者结合,实乃天下至宝,于人的筋骨,血脉,内力,有回天重塑之能。”老头子好为人师的虚荣心,一下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一刻,王琳琅的心里实在恨极。该死的姬安,真该千刀万剐,凭什么他得了那么多好处,还那般欺负她? “若是只得其一呢?”桔梗瞅了瞅王琳琅难看之极的脸色,在一旁问道。 “若只得其一,那便是毒,异常霸道之毒。也许,平日,它隐在血液之中,没有任何地表现,可是,一旦它受到刺激,就会强劲地表现出来,关键时刻,要了你的命。”沈老头面带同情地望了王琳琅一眼,“小琅,我看,你失去内力,就是那隐藏的冰兰之毒,被那缠丝刺激,突然爆发出来。” “这怎生是好?”桔梗焦虑万分,“若是以后,那冰兰之毒再次爆发,小琅是不是有生命危险?” “这可说不准啊!”沈老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带怜悯地瞅了王琳琅一眼,“我看,这丫头就是欠打,没事干嘛去尝什么冰晶幽兰?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哎呀,你们可都别拿那种眼神瞅我,大不了,不刺激那毒,让它安安静静地呆在身体里面得了。再说,那蛟蛇虽然罕见,又不是绝种了,还有机会抓到一条,解了这毒。”王琳琅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好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沈老头一拍大腿,抓住桌上的酒壶,给王琳琅倒了一杯,“来,丫头,为了你这句,陪老头子喝一杯。” 说罢,抓着那酒壶,一个仰头,就往自己嘴来灌。那清冽醇香的酒水,像是流畅的小溪一般,往那大张的嘴里,汩汩地往下流。有的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胡子,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眯着眼,一副醉死鬼的模样,享受着那人间醇酿。 这依稀熟悉的一幕,勾起了王琳琅心中最温柔的回忆,她不禁想起了自家师傅当年喝酒时的潇洒风流模样,只觉脑袋一热,端起桌上的酒杯,往嘴里倒去。 好罢,就让她醉上一次吧,让那该死的毒啊,该死的姬安啊,统统地抛到脑后去吧!她想要放纵一次,体会一下喝醉酒的感觉,让所有的孤独和寂寞,都见鬼去吧! 一老一小,一边有滋有味地啃着烧烤,一边醉兮兮的喝着酒。桔梗好笑地看着那两个醉鬼,按下心中的无奈,只好学着王琳琅的样子,走到了那烤架旁边,笨手笨脚地充当了大师傅,烤起肉来。 头顶上的天幕之上,繁星点点,似乎整个天空都是星星的世界。它们闪耀着璀璨的光芒,那么地平静,安详,像是一只只明亮的眼睛,在俯视着人间。 王琳琅醉眼朦胧地望了一眼天空,低头眯了一小口酒。突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作不觉地变缓了下来。 呱呱呱一直叫着的蛙声,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下来。夜风习习的空气中,似乎有凌厉的杀气,从前院涤荡开来,朝后院弥散。还有若隐若无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飘荡而来。 那个高个子护卫,突然如同鬼影子一般,出现在她们眼前,面带焦急地说道,“桔梗姑姑,有敌来袭,请带着神医,还有这位小姐,快随我来。” 说罢,手脚利落地拎起醉得糊里糊涂的沈老头,就往后门之处撤退。 桔梗面带忧虑,疾步走到王琳琅身边,抓起她的胳膊,拖拽着她,急急地就要跟着护卫走。 “那弹琴的人呢?”王琳琅走得踉踉跄跄,似乎有些醉意朦胧。 “公子自有安排,我们快走,不要拖后腿。”桔梗语气有些慌乱,但是行动利落得很,拽着她的力气很大,似乎不把她拖走,誓不罢休。 王琳琅嘻嘻一笑,一把推开她,抄起靠树放着的一根短棍,“桔梗姐姐,你们快走,我去帮你家公子!”言罢,身体一个拔高,竟从地上一飞而起,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夜枭一般,卷起一阵风,消失在层层的树荫之后。 桔梗使劲地跺跺脚,脸上露出一抹懊恼之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加快脚步,随着那名护卫,接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地离开了这座半山腰的别院。 第168章 醉酒 冯宏看着面前的两份样子奇怪的吃食,嘴角不约轻轻地勾起,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其实,他的饮食一向偏向清淡,很少吃一些重口味的辛辣之物。但是,这一次,他却面不改色地将面前的烧烤吃得一点不剩。 嘴巴里如同着了火一般,又烧又辣,让他感到难受之极的同时,又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新鲜刺激。他不约自主地咳嗽起来,眼睛里几乎都辣出了眼泪,可是当他将一勺水果沙冰喂到嘴里时,那奇异的甜,熨帖人心的冰,却将那辣,怪异地压了下去。 贺星站在他的身后,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对于这份怪异的吃食,主子最多浅尝而止,哪里想到,他竟然忍着不适,将它吃了一个底朝天。看来,那个少女,在主子的心中,真地是格外地不同。 “主子,那苏磊果然上套,带着约莫五十多人的山贼,正匆匆地赶来。”一名暗卫,疾步赶来,低声地奏报道。 “按计划行事。”冯宏那清幽淡雅,如高山流水般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是!”那名暗卫躬身一礼,快步退下。 “走!”冯宏轻声吩咐了一句。 贺星抱起案几上的七弦琴,跟着那道清绝飘逸的身影,像是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俩人踏着一地的星光,来到正厅之前的花园之中。 一名红衣女子,正在一处亭台之下,走来走去,显得急躁无比。当她远远地望见他们,便急冲冲地奔了过来,杏眼之中怒气弥漫,“林琅呢?他在哪里?我都按照你们的吩咐做了,怎地还不让我与他见面?莫非,你们是在骗我?”说罢,拿着一双怀疑的眼神盯着冯宏,似乎对方是一个极其卑鄙无耻的小人。 那日,她从昏迷中醒来之时,发现林琅不在身边,而眼前只有这个貌似温润实则冷漠的年轻人。他说受人之托来照顾自己,只要自己安心养伤,伤好之后照他们的吩咐行事,自然会让自己与那个托付之人见面。可眼下是怎么回事?林琅他人呢? “放肆,你怎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无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贺星剑眉一竖,煞气外露,震慑之意明显。 “主子,那也是你的主子,不是我的主子!”崔琪根本就不把那煞气放在眼里,她柳眉一竖,不甘示弱地反驳道,一张脸上尽是桀骜不驯。 冯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双在星光下略显幽深的眸子,看似柔和,却隐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凌厉之气,让人心底募地一寒。“姑娘,稍安勿躁。该让你们见面之时,你们自然会见面。此刻,你只需安静地当好一个鱼饵即刻。”言罢,像是一团轻盈的云块似地,从她面前飘然而过。 崔琪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颤,只得强按捺下心中的火气,跟着他在亭阁内的石凳上落座。 贺星将七弦琴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石桌之上,然后,身形一晃,像是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冯宏的手,轻轻地抚上了琴弦。顿时,一阵轻灵清越的琴声,开始在安静若水的夜色里,轻轻地响起。 崔琪皱着眉头,盯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如同绣花一般,在琴弦之上,拨,挑,揉,勾,眼睛都有些直了。她虽然对琴艺一窍不通,但此刻真心地觉得,这琴,弹得这是他妈地太好看了,这琴音,也真他妈地太好听了! 满天的星光,铺洒下来,给这偏安于一隅的花园,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而在轻纱之下,一对璧人相对而坐。男的一身白衣,女的一身红衣,悠扬而清澈的琴声,则在俩人之间缠绵地流转。 当苏磊领着一批人潜入这个宅院之中,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郎情妾意的景象。他的嘴角咧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对着旁边的宋星辰说道,“星辰,你看,你的好师妹,已经找到了下家了,你就不要再牵肠挂肚了,否则头顶上的绿帽子,岂不是戴了一顶又一顶?” 众匪徒哈哈大笑,个个阴阳怪气地,朝着宋星辰挤眉弄眼。 宋星辰的心里,像是无数只猫抓一般难受,他眼眶泛红,再也忍耐不住,一个飞身,从墙头落下,朝着厅内的那个红衣女孩嘶吼道,“崔琪,你这个贱人,枉我还担心你的安危,你却躲在这里,和他人卿卿我我,你怎么对得起我?对得我?”他的声音尖利而高昂,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极其难听。 崔琪像是受到刺激一般,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她像是看着几辈子的仇人一般,双眼喷火地瞪着宋星辰,“对得起你?你算个什么东西?需要姑奶奶我对得起你?难不成你还以为,你害死了我爹,我叔,我的师兄弟们,还企图杀我之后,我还会嫁给你?你这该是多贱,才有这样的痴心妄想?” 她的话像是无数根钢锥子一般,一根接着一根直朝宋星辰的心窝子里扎。无可言说的痛苦,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他大吼一声,提剑疯狂地砍了上来,“贱人,你受死吧!” 崔琪眼中恨意流淌,她银牙一咬,当头迎上。瞬时,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剑光交错,卷起一地的飞沙走石。 “动手吧,一个不留。”苏磊扭头对着身边的罗梆子说道。他的语气清淡,神态自若,好似这样的事,已经做了千万遍,人命已经在他的眼中,根本就不名一文。 “是!”瘦长犹如竹竿的罗梆子利落地答道。一挥手,众土匪,跟在他的身后,大声地叫嚣着,跃入院落中灯火通明的各处房屋中。 一时间,宅院各处,人影幢幢,喊杀声四起。 听着各处的喊叫之声,苏磊的脸上露出一股残忍的笑意。叫声越是凄惨,他面上的笑意,就越是浓烈,在这种扭曲的快感之中,他一步一步,带着一身的杀气,朝石桌那里的那白衣人走去。 那人倒是一幅好胆色,周围杀声震天,他却还在低头抚琴。琴声悠悠,深远,似乎带着一股悲悯,透着一股寂渺,让人的心头莫名地便是一沉。 当那柄如毒蛇吐着信子的长剑,斜刺到面门之处时,冯宏的手轻按在琴弦之上,琴音戛然而止。他抬起了一张如冰似玉的脸,望着面前冷酷成熟的青年,他轻轻地说道,“苏磊,好久不见!” 那柄剑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了一般,停在空中,似乎发出阵阵嘶鸣之声。苏磊面色募地一变,看着星光下那安然端坐的白衣少年,心神一荡,愕然万分,“拓跋宏,你怎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感觉一道凌厉的杀气,带着喷薄的怒气,自远处奔涌而来。 “我叫你不要动他!”声音未到,但是一道排山倒海的力道已经汹涌而至。 苏磊举剑便要还击,但是那力道迅疾而猛烈,拍地一声击打在他的长剑之上,震得他手臂一麻,虎口开裂,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连退了三步,才站稳了身子。 王琳琅手持霸王枪,像是一尊下凡的天神一般,从天际奔涌而来。带着满身的酒香和烤肉味,她唰地一下落在冯宏身侧。许是醉意浓重,落地时有些头重脚轻,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歪倒在地。却被弹琴之人,给稳稳地扶住。 “咦——?你这人看起来好熟悉!”王琳琅眨着有些迷蒙的醉眼,一手握着那通体如墨的长枪,一手摸上了冯宏的脸。 那枪气势骇人,银色的枪尖,在星光之下,闪着仿佛吸人魂魄的诡异光芒,让人从心底里不由地感到一寒。可是,那摸过来的手,却带着暖暖的热度,仿佛暖流一般,在冯宏那略带冰凉的脸颊游走,引得他浑身一个战栗,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 她的身体凑得很近,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炭火的烟熏味,和淡淡的女儿香。那对着他呼出的炙热气息之中,有着浓浓的酒气,还有烤肉的香味。被这些气息包围着,冯宏直觉自己心跳如鼓,几乎都要透不过气来了。 躲在暗处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贺星,,眼珠子都要掉下去了!这——这——姑娘也恁地太奔放了些! 王琳琅却浑然不觉,她睁着自己雾气蒙蒙的醉眼,几乎贴到了冯宏的脸上。她的长长的犹如蝴蝴蝶尾翼的睫毛,不停地眨呀眨,望着面前这张温润如玉红晕层染的俊脸,嘴里嘟嘟囔囔到,“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她此刻的样子,轻挑而浮夸,吊儿郎当,活像是一个寻花问柳的浪荡子!再加上她此刻一身男儿打扮!这般紧紧地贴在另一个男人身子,彼此气息纠缠在一起,这场面真是要有多辣眼睛就有多辣眼睛! “原来,你竟是一个断袖!”苏磊擦着嘴角的鲜血,哈哈大笑,他的笑声猖狂而充满讽刺,激得那近处的空气像是海浪一般往外涤荡。手中的长剑,像是一道阴毒的浪花,从岩石的缝隙中突然冲击而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径直绞向冯宏的下阴,“那子孙根有也是无,不如让我帮你彻底断了那玩意儿,反正也没甚用处!” 那剑势如风,古怪之极,带着呼啸之声,以势如破竹的气势,凌厉地劈下。与此同时,三枚梅花镖,从他袖底飞出,打着旋儿,带着丝丝的腥风,分上中下三路,直奔那一身白衣的男子而去。 贺星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他手中蓄势待发的天蚕丝,立刻勾着一道弯曲的弧线击出,但那丝线游到中途,却又被他硬生生地撤回。因为那个手握长枪的女孩,突然像是狂风暴雨一般出动了。 王琳琅的脑子虽然由于醉意,而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但是,身体对于危险的反应,却让她在一瞬间如豹子一般,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她身体一转,脚下步伐变动,手中的长枪划出一道炫目的黑光,像是一条黑色的蛟龙一般,扭着漆黑的身子,张牙舞爪地迎向那道剑芒。 当!那精钢长剑,被枪头霹雳一般勾住,然后王琳琅手腕一转,蹦!那长剑竟被当折断成两截。但那枪势根本就不减,它像是一道上下游走的暴龙一般,卷带着王琳琅跃向半空之中,枪尖震颤,划出一道黑色的光幕,反击向那三枚已然近到眼前的梅花镖。 那三枚梅花镖,已然迫在眉睫,可是,这光幕,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将它们死死地挡在外面,而且由于那股反击的力道,它们在半空之中,滴溜溜地翻转了一圈,竟倒飞回去,直逼那始作俑者。 苏磊在空中左避右闪,堪堪避过那似乎携带着千钧力道的梅花镖,可是,他身后之人,却没有那么好运,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胸前成品字状,深深地扎着三枚梅花镖。 “咦——?是你?你这人好生恶毒。上次刺了我一剑不说,还害我中毒,吃尽了苦头。这次,你竟然要断了别人的子孙根,真真是好生变态,不如,你自己断断,可好?”那个好字刚刚说出口,王琳琅募地跃出,人影与枪影幻为一体,像是一道黑色的巨浪一般,直奔苏磊而去。 苏磊瞳孔猛缩,挪转着步伐,想要闪避那巨浪,可那黑色的浪潮,却如跗骨之蛆,任他如何闪躲,却无法摆脱。 啪!那乌黑闪亮的枪头,似是携带着千钧之力,拍打在苏磊的胯间。惊得众人身魂俱是一震。 只见被打中的那人,凄厉地惨叫一声,捂着下体,歪倒倒地。他蜷缩着身子,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红丝如同蛛丝一般交织,整个人颤抖着,在地上弯成了一个圆,像极了一个濒死的河虾。 在场的男子,莫不心中一颤,后槽牙一痛,不由自主地夹紧自己的双腿,直觉自己的蛋,似乎也跟着那霹雳的一枪,给拍成了碎泥。 崔琪的眼睛都直了,她直愣愣地望着地上那死狗一般蜷缩在地上哀嚎不已的男子,再望望那提枪而站的傲然身影,心中的震骇,犹如狂风巨浪一般,实在是无以言表。 “小心,”一阵暴喝声突然响起。 崔琪激灵灵地回过神来,却见一道凌厉的剑光,已经离胸口不到一寸的距离。她一抬眸,便撞见了宋星辰恶狼一般凶狠的眼神,“师妹,快把钥匙交出来,否则————” “否则便杀了我?那么,你尽管来杀吧,”崔琪不退反进,脸上挂着冷冽的笑意,一挺胸膛,竟直直地往剑尖撞去,而手中的长剑,在腕间一个回转,斜刺向宋星辰的面门,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撤回不及的剑尖,已经划破了衣裳,直奔胸口而去。宋星辰的眼眸之中,射出痛苦而煎熬的光芒,“师妹————” 他话语未完,便觉察一道奔雷般的拳风,已经从侧面汹涌而至。它掀翻了他手中的长剑,连带他自己,不受控制地从地上飞起,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越过墙头,一头栽在在高墙之外。 王琳琅吹了吹自己的拳头,身子像是重心不稳地晃了晃,嘴里嘀嘀咕咕道,“渣男,欺负女人,该打!” 她的脑袋晕晕沉沉,好像是凝固了一般,不能像是平日一般清醒地思考。她眨了眨醉眼薰薰的醉眼,看到无数的人人影,提着刀拿着剑,从通火通明的厢房之中奔出,气势汹汹地直往这边而来。耳边充斥着越来越大的喧嚣之声,她心中一紧,条件反射地抓起身边一人,嘴里嚷嚷道,“敌众我寡,赶紧撤!” 话语未落,她脚下步伐变幻,竟然一手提着那长枪,一手拽着一人,如同疾风一般,往院外席卷而去,徒留一院子的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那率先奔来的黑衣汉子,满身血腥,一脸煞气,他惊讶地望着那如狂风般冲刮出去的俩人,愕然地问道,“头儿,我们还追吗?主子,他————” 贺星按压下心中的如惊涛一般翻滚的骇然,冷冷地板着脸,生硬地说道,“追什么追,有那人在主子身侧,这世上还有谁能伤了主子?让两队星卫暗地里跟着,不可惊动他们。其它的,赶紧收拾战局。”说罢,他如鹰鹫一般的冷酷的目光,扫视一眼狼藉不堪的战场,大踏步走过去,拎起地上的苏磊,消失在暗黑的夜里。 第169章 长街 对于叛徒苏磊的惩罚,星卫有的是血腥和凌厉的手段。对王琳琅来说,她只是一枪拍倒了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恶毒敌人,但对星卫来说,却是在她的帮助下,抓捕住了一条多年来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五年前,当主子南下求医时,这条毒蛇被清河王收买,勾结流民刺杀主子,却被主子设计反杀,坠落悬崖,生死不知。哪想,这厮竟藏在南朝,与贼寇盗匪为伍,沆瀣一气,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其中的内情,王琳琅一概不知。她只是一直抓着身侧之人的手,拉着那人,像是自由奔涌的风一般,沿着山道,呼啸而下。她一直跑,一直跑,待到体内那股炙热躁动的气流,终于平息下来,她便止住了脚步。 这一止住脚步,她便惊讶发现自己身处热闹的街市之上。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喧嚣的人群,还有各种俗世生活热闹的气息。她松开自己抓人的手,将长枪几个扭转,还原成一截不起眼的短棍,搭挂在自己腰带的盘扣之上。 那个被她抓下山的人,上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她的身旁,喘得像是拉风箱一般。他的发丝凌乱,由于长距离的奔跑,犹如羊脂白玉一般的皮肤上,爬满了红晕,在灯火的照耀之下,透着一种别样的风情。 只是这些,冯宏自己并不知晓,他直觉自己的肺几乎要撑爆了。这一生,他从来没有像这般疯狂地跑过,像是长了翅膀一般,贴着地面急速地飞行。那感觉很是奇怪,既新鲜又刺激,一方面希望这不由自主的疾跑能够快点停下,让他能够喘上一口气,另一方面,又怪异地希望这奔跑永远也不要结束,让他永远牵着身旁女孩的手,自由地翱翔在大地之上。 无数细碎的银光,从他眼中迸裂而出,无声地撒落在那一身淡蓝衣衫的人儿身上。似是感受到了这股不容忽视的视线,王琳琅不觉地抬起了头。微有些迷离的视线,愕然地落在面前这一身银白衣袂飘飘的美男子身上。 “咦———?我抓的是你?”她有些惊讶地说道。 冯宏不答话,只是微微地点点头,只是那如春水一般暖融融的目光,一直凝视在她的身上。 凉凉的夜风,呼啸着滑过长街,穿过人流,吹拂到脸上,使得王琳琅那醉意熏染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问道,“你就是那弹琴的公子?是你的人,那日救了我?” “嗯!” 王琳琅继续眨着眼睛,望着灯火通明之下,这个谦谦如玉,温润如水的青年,脑袋中突然灵光一闪,叫嚷道,“你是那晚马车中的人?是你收容和救了崔琪?” “嗯!” 王琳琅身体前倾,像是研究什么物什一般,紧紧地盯着冯宏的眼,“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她凑得如此之近,以致于冯宏可以清晰地闻到她温热的呼吸,数得清她长长的睫毛,他的心突然漏掉了一拍,耳后根在隐隐发热,“我——我——叫冯宏。”他有些艰难地说道。 “冯宏?”王琳琅重复了一句,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努力地回响,“没听说过。” 冯宏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他一贯善于管理自己的表情,这黯然也是一瞬而逝,很快地,他的脸又恢复了那一贯的温和谦让,优雅淡然。 “不过,现在认识,也不迟啊。”王琳琅笑眼弯弯地伸出了一只手,“你好,冯大哥,我叫琳琅,王琳琅。”她的笑极为甜美。眉宇舒展,眼睛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灯火中熠熠闪光。 冯宏微微地一个怔愣,似乎在那灿烂之极的笑容之中,迷失了自己。然后,他募地感到自己的右手一暖,却是对面的女孩主动抓起了他的右手,握紧之后,扯拉起来,使劲地摇晃了几下。他待要再去感受那肌肤相亲的暖暖温度,手心却陡然一空,那只手放开了他。 在那淡淡的惆怅之中,他看见了那女孩三下两下扒拉了身上那件可笑的围裙,叠成整齐的豆腐块,捏在手中。然后,她侧过头,斜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轻快地说道,“冯大哥,走,我们来逛逛这夜市吧!” 王琳琅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眼前人声鼎沸喧嚣吵闹的长街,充满了俗世生活的各种气息,正符合她一贯品味,她就像一只出了牢笼的猴子一般,在人群之中钻来钻去,在这个摊位那里摸摸,在那个摊贩那里胡扯一通,快活得不得了。她生得俊秀,嘴巴又甜,在这热闹的街市上,简直是如鱼得水,玩得不亦乐乎! 可唯独苦了冯宏一人。他一向锦衣玉食,性喜安静,淡然,所以当他穿行在吵吵闹闹的各色人群之中时,他几乎被各种难以忍受的气味,给熏晕了过去。男人身上浓浓的汗臭味,女人身上廉价的脂粉味,还有路边臭水沟里散发的臭味,严重地挑战他的嗅觉。更别提,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有老大娘们,见到他的容貌之后,眼中一刹那流露出来的痴迷。那黏答答粘乎乎的目光,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 “冯大哥,冯大哥,快到这里来。”一道响亮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前面响起。 他抬眸望去,只见那个蓝色衣裳的少年,正挥舞着手,一脸灿烂笑容地望着自己。那一刻,他突然有些移不开自己的眼睛,像是中了蛊一般,梦幻一般地挤过重重的人流,走到那少年的身边。 “冯大哥,快尝尝这莲子,可好吃了!”王琳琅剥开一只绿色的莲蓬,扒拉出几粒莲子,将淡绿中透着白的表皮剥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莲子米,将它们热情地放入他的手中。 “快吃,可新鲜,可甜了!”说罢,抛入一颗自己口中,嚼了几下,吞了下去,脸上露出极为陶醉的神色。 冯宏将手中的莲子,一颗一颗地慢慢地喂入口中,随着他的咀嚼,那淡淡的带着清新气息的莲子甜味,立刻弥漫了他的整个口腔。 “姐姐,谢谢你的莲子,可真是太好吃了。”王琳琅毫不吝啬地对着卖莲蓬的小媳妇嫣然一笑,“姐姐,你真好,不仅人长得好,心肠也好,送我这么一个好吃的大莲蓬。” 那小媳妇竟也好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道,“小公子生得俊,嘴巴又甜,姐姐送你一支莲蓬,让你尝尝鲜,有何不可?” 她的声音轻柔而爽朗,那吴侬软语,像是唱歌一般好听。 周围的商贩,竟哈哈大笑着,点头一致同意。 “那我身边的这位公子,俊不俊?”王琳琅一把拉住身边的冯宏,朝他轻挑地勾了勾眼,朝着对面的大姑娘小媳妇嚷道。 冯宏愕然地抬头望向王琳琅。这个动作,将他的容颜,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是一张丰神俊朗的脸,眉眼如画,温润如玉,透着一种遗世的美好。端地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俊,更俊!”小贩们的笑声,比刚才更大。此起彼伏,透着一种极为快活粗鄙的快乐。 “不过,这脸皮也太单薄了些,你看,你看,耳根子都红了!” “是啊,果真都红了哎!” 这一下,就连那些糙汉子们,也跟着咧着嘴哈哈大笑。 冯宏窘迫之极,恼怒之极。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敢这么取笑过他,他面色一凌,一身温和的气息陡然消失不见,一股冷冽的威压开始朝外散去。 隐在人群之中的几名星卫,骇得脸色都白了。这些贱民,竟然敢如此调笑主子的容貌,他们要不要冲上去,将那些不懂尊卑的贱民,给统统地咔擦地做掉。 那些反应迟钝的商贩们,丝毫没有感觉到那股隐隐的杀意,他们肆无忌惮地笑了半响,那个卖莲蓬的小媳妇,从框子里又拿出一个又大又饱满带着长颈的莲蓬,笑嘻嘻地塞到了冯宏手里,嘴里爽朗地说道,“拿去,拿去,看在你这么俊的份上,姐姐再白送给你们一根。” 冯宏已经呆立当场。利用色相白吃白拿,在他近乎二十年的人生里,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然被锈住了一般,根本已经不能正常地思考。 那根长颈莲蓬,像是烫手山芋一般,放在他的手里,似乎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一只手却突然从旁伸过来,从他手中抢走了那只莲蓬,正是那神采飞扬笑语嫣然的王琳琅。只见她捏着那细长的茎秆,对着那卖莲蓬的女子,抛了一个十足的媚眼,嘴里嚷嚷道,“姐姐,你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也不能白白地吃你这莲蓬。来,来,这是一件做饭用的衣裳,料子还不错,送给你了。” 说罢,将塞在腰间的那团物什,抽把出来,也不管人家是愿意要还是不愿意要,往那小媳妇的手中一塞,一把抓起冯宏的手,就往人群里钻去。 第170章 打架 那只手,修长而柔润,带着薄薄的一层茧子,甚是粗糙不平,可是,握在手里,却又一种温热之极的感觉。仿佛只要牵着这只手,便可不惧世间的一切风雨,心中极为安定。看着那只手,冯宏的面色渐渐地柔和起来,嘴角不由地微微地翘起,不觉地透露出他的好心情。 正在前面如游鱼一般钻来钻去的王琳琅,突然止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一抹迷茫之色,“冯大哥,你听到了萧声吗?” 萧声?冯宏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了如浪潮般阵阵汹涌的喧闹声,和低低的各种轻声漫语。他有些疑惑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听到。 “没有?可是,我刚刚听到了一阵萧声,而且那萧声——”王琳琅竖起耳朵,想要再去捕获那消失的萧声,却是徒劳无功。那前一刻缥缈低沉的萧声,似乎是昙花一现,再也寻不到它的半丝踪迹。 她使劲了拍了拍自己的头,似乎是想把里面残剩的酒水,全部地拍打出来,“奇怪,我明明听到了阿染的萧声,可是它怎么就消失不见呢?难道是我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她的手劲奇大,立刻就把额头拍得红通通一片。一眼看上起,恁地非常可怕,像是血水要透过那薄薄的皮肤,立刻沁出来一样。 冯宏走上起,拉住了她的手腕,眼眸中泛起一股心疼,“够了,别打了!” “可是,————”王琳琅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几道略带醉意的嬉笑声传来。 “你们看,那两个男人,当众在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那是,那是,就算要拉扯,也得到避人耳目一些,这般公然在街上———,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看那穿戴,也是世家公子,可世家怎么尽出这般的玩意儿?听说那王英还是出身于琅琊王氏,可还不是一个兔儿爷?据说刚刚包下南风馆的一个清倌,而那清倌竟是一个————” 后面几个字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王琳琅,就算是竖起了耳朵,也听得不甚清楚。唯有琅琊王氏四个字,如同锋利的针尖一般,直刺她的耳膜。 那几个醉意酣然的男人们,相互挤眉弄眼了一番,各自脸上露出一副惊讶之极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得吗?”其中一人猥琐地问道。“兔儿爷?你们搞错了吧,我可是听说他是男女通杀啊!” “嘘,禁言,禁言,?那小子的爹,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你们还想不想活了?”一个年岁较大的人,压低声音呵斥道。 几个人贼眉鼠眼地打量了四周一番,见并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次放下心,继续歪歪斜斜地结伴往前走。 “兄台,请留步!”王琳琅一个箭步窜过去,拦住他们的去路。 “咦——?,你不就是刚刚与人拉拉扯扯的那个小公子吗?怎么,那个高个子不能满足你?你想再换一个?来,来,找爷啊,爷可是身强力壮,绝对可以满足————”那人的****还没有说完,一只手便贼兮兮地摸向王琳琅的脸。 脑袋有些发蒙的王琳琅,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赶上来的冯宏扯到一边,那只手便被冯宏狠狠地抓在了手中。他素来温和淡雅,很少发脾气,但此刻,他的眼睛里似乎喷出火,要将对面的男人,给活活地烧死! “找死!竟敢欺负我的兄弟,兄弟们,上,凑他,狠狠地凑他!”一个声音叫嚣着,扑了上来,其他的人,跟着也扑了上来。 可怜的冯宏,平日地学得是经史子集,孔孟大道,治国之理,再加上儿时身体羸弱,于武功一道,根本是一窍不通。此刻,被一群喝醉了酒的流氓混混围住,那雨点般的拳头,纷纷下落,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根本就是始料未及,只有挨打的份。 但挨了几拳之后,他便反应过来,断没有傻傻地站在那里任人打的份,便一咬牙关,抡起自己并不结实的拳头,反击起来。 隐在人群中的暗卫顿时呆了,正要冲上去帮忙,却被伙伴拉住,“别急,主子没有召唤,等一会。” “可是,主子——”那名暗卫急了,如同皎皎明月一般的主子,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般的侮辱,不行,他要冲上去,把那些人都宰了,剁成肉泥! “急什么,你现在冲上去,可是坏了主子的大事!”一个思维敏捷心思活泛的暗卫说道,“等着,待会儿找到机会,再把那几人好好地教训一段,现在,都给我看着,等着。” 眼前这突然出现的混乱景象,显然让王琳琅有一刹那的怔愣。但怔愣之后,她便立刻反应过来,大步地疾走过去。一手一个扒拉,将那几个围殴冯宏的男子,扒拉下去,然后像是抛垃圾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抛丢出去。急切之下,她动用了内力,那几个一百多斤的汉子,被她像是扔纸团似地,轻轻松松地丢抛了出去。 她扔得轻松,可那被抛丢出去的人,却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然后屁股落地,剧痛传来,顿时口中惨叫连连,哀嚎遍地。 听到动静的人们,像是闻道鱼腥味的猫儿一般,迅速地聚集起来。对着俩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冯宏脸色微变,万般心思在刹那间流转。此次南下,他与大部队分开,本是秘密行事,若是行踪暴露,恐怕麻烦不断。想到这儿,他一把抓住王琳琅,“小琅,跑!” 言罢,不待她如何反应,便拉拽住她,奋力地沿着长街奔跑。 夜风吹来,撩起俩人的衣袍,在风中猎猎翻出。王琳琅吐出飞到嘴里的一缕长发,突然说了一句“奔跑吧,兄弟!” 话语说完,她偏头望着身边的男子,看着他泛着青肿的嘴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如一串串清脆的铃声,撒在空气中。 待到冯宏扭头看她之时,她朝他眨眨眼,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像是两道游动的蓝白影子一般,很快地消失在长街的街头,将喧闹的人群,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171章 南风 他们跑啊跑,待到停下脚步时,环顾四周,竟然发现来到一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的小楼前。 有几个模样俊逸,风采各异的男子,正站在一楼和二楼的楼层之处,朝他们挥着手帕,脸上是荡漾的各种春情。 王琳琅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几个衣着锦绣,人模狗样的男子,正从她们旁边经过,看见俩人拉在一起的手,竟朝着她暧昧地眨眨眼,露出一副同道中人的贱兮兮淫荡荡的表情。 王琳琅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们走到那那小楼的门口。几名衣着暴露,姿色艳丽的少年,娇笑着迎了过来,几乎贴在人身上,像是麻花一般,彼此相拥着走了进去。 王琳琅惊愕地张大了嘴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大门上面的牌匾之上。带着一股旖旎风情的三个字映入她的眼帘之中:南风馆。 她知道,魏晋时期是一个战乱四起、人生如露的时代。上至皇室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及时行乐、放浪形骸成为了风尚。同性恋之风,更是从朝廷、贵族走向了民间。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眼前这一幕活生生的娘炮男风,实在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王琳琅久久回不过神来。 点点碎芒从她眼中奇异地射出,她的脸,像是突然之间被灯火点亮,“冯大哥,你逛过南风馆吗?不如,今天,我们一起进去见识见识!” 言罢,也不待那人是什么反应,一撩衣摆,如同一个世家公子一般,踩着悠闲的步伐,风度翩翩地朝前走去。 冯宏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唯有加快步伐,跟上那道蓝色的身影,走向那世间最为藏污纳垢之所。 俩人气度不凡,风姿潇洒,衣着服饰更是低调而奢华。所以,纵使一人额头一片古怪的通红,一人脸上有着明显的淤青,但识人无数眼光毒辣的龟奴,却是恭恭敬敬地将俩人迎了进去。 说实话,王琳琅还是第一次进南风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似乎对一切都感好奇和新鲜。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南风馆里,视线所到之地,一水儿全是雄性。那些小倌们,个个搽脂抹粉,穿得艳丽而清凉,如开屏的孔雀一般,使出浑身的招数,吸引得那些嫖客欲罢不能。多数吃着,喝着,嬉笑着,抚摸着,然后就如同连体婴儿一般,嘴啃着嘴,相互纠缠着,撞开房间的门,然后那们便关上了。 大开眼界的王琳琅,简直叹为观止。空气中浓郁的香粉味,迷情乱性的药粉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奢靡堕落的气息,使得她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更加地昏沉,她打了一个酒嗝,学着纨绔子弟的模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些放浪形骸叫嚷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看的小倌找来。”说着,便将一块大大的银锭,豪气万丈地拍放在桌子上。 望着那个白花花的银锭,冯宏有些目瞪口呆。他压低声音,凑在近前,疑惑地问道,“小琅,这银子————?” 王琳琅偷偷地一个坏笑,眼眸里露出一抹恶作剧的光芒,“刚才打架时,从那个流氓身上顺来的。” 冯宏惊愕地瞪着她,“不问自拿,是为偷,你————” “哎呀,冯大哥,你不要这么古板,好不好?他们调戏我在前,又殴打你在后,拿他们几个钱怎么哪?权当做赔礼道歉的钱!”王琳琅不禁又打出一个酒嗝,熏得冯宏几乎都要闭过气去。 他有些无奈地蹙起眉头,这一刻说不出心底里复杂感受。只是有一种感觉,今后再也不能让这姑娘喝酒了。一喝醉酒,不仅武力值恐怖得让人惊恐,而且还会激发骨子里隐藏着的种种离经叛道。 “哎呀,冯大哥,别皱眉头,皱着皱着,就会长皱纹,长了皱纹,就老了。”正当他思付之时,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指,按上了他的眉心,在那里胡乱地却又轻柔之极揉了几下。他一抬头,便见到了王琳琅那副大大的笑脸。 他心思微动,刚要说点什么,却见两名衣着鲜艳,姿容艳丽的少年,正在那龟奴的带领下,翩然而至。那到嘴边的话,不由地被他吞了下去。 凭空得到了五十两银子作为打赏的龟奴,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的褶子似乎在脸上,舒展成了一朵诡异的花,谄媚地对着上首的两位客人说道,“这两位小倌是这里头牌,还望能入公子的眼。”然后,躬身一礼,便退了下去。 王琳琅被那惊悚之极的笑容惊得一个哆嗦,赶紧把受到荼毒的目光,投放到那两个宛如瓷娃娃一般精致美丽的少年身上,打算用他们的美貌,来洗洗自己的眼睛。 这两个少年也涂着粉抹着脂,但大约是本身的底子很好,所以那娘炮的感觉并不浓烈,反而因为那微微挑起的眼线,浓烈之极的红唇,给人一种雌雄莫辩诡异之极的美。 多美的少年啊!可惜,小小年纪,便已堕落红尘,染上了一身的尘埃! “来,快来,”王琳琅朝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热情地招着手。 那少年眉角一扬,眼睛一亮,扭着腰肢,带着一股甜腻的香风,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一般,朝王琳琅飞去。 剩下的那名身着金色衣裳的少年,则如飞鸟投林一般,朝冯宏扑去。 “啊嚏——啊嚏——啊嚏——”浓烈的脂粉味扑鼻而来,熏得冯宏鼻子发痒,一连几个喷嚏不断。他下意识防备性地伸出胳膊,将那罪魁祸首给挡在外面。 那少年眉头微皱,略带尴尬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沁满了薄薄的水汽,似乎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王琳琅乐了,她笑眼弯弯地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喷嚏不断狼狈不堪的冯宏,“冯大哥,最是难消美人恩,说得就是你啊!” 冯宏一把抓住那洁白的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帕子很软很柔和,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荚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你,你就坐在那里,不要靠近,”他闷闷的声音从帕子里传出,用眼神止住了那金色衣裳少年的靠近。 那少年绞着双手,如丝的眉眼之中,流露一分委屈,“公子,你是嫌弃小茹了吗?”那含泪的眼睛中,晶莹的泪水,似要滴出,又不滴出,真是要有撩人,就有多撩人。仿佛只要拒绝了他,就像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孽一般。 若是女子,做出这般的姿态,可能会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怜惜,可是这小女儿十足的姿态,却偏偏出现在一个男儿身上,真是严重地考验着人的视觉。王琳琅直觉鸡皮疙瘩起了一声,她强按下心中的恶心感,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一张扔向那泫泫欲滴的少年,一张塞到身边的红衣少年手中。嘴来说道,“叫你坐在那儿,就坐在那儿,不要多话。诺,把那盘瓜子剥了,给我冯大哥吃。” 说完,她转头望着身边艳丽如火一般的美少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酒,然后柔声问道,“他叫小茹,你叫什么?可怜这如花的年龄,就已经堕入红尘泥淖之中,一定是吃了许多的苦吧!”她醉态酣然,但是举止颇有君子风度,并没有对美少年动手动脚。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之中,虽然对美色有一刹那的迷恋,但是更多的是一种美好事物的欣赏和欢喜。 “奴家名唤小清。”那少年看着手中的影票,似乎对那上面的额度有过一瞬间的惊愕。但是,这惊愕一闪而过,很快地,他的眼睛中便是满满的欢喜,脸上涌现了一股真心的愉悦。 在青楼里混迹的这些年里,他似乎还从来没有见过举止如此斯文出手如此大方这样的嫖客。而且还说出那般动听的话语。那些话,不管是真,还是假,但是至少听在耳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动。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便不由自主地真诚了几分,就连服侍也殷勤了许多。 “小青?”王琳琅用手捏着那少年的下巴,有些迷惑地说道,“你叫小青?可是,小青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男孩了?白娘娘呢?白娘娘到哪里去了?” 她眼神迷离,面上艳色滟滟,竟将名唤小清的小倌,彻底地吸引住了。他眼中泛起一股奇异的情波,竟不顾下颌传来阵阵疼痛,搀着王琳琅起身,“公子,小清陪你去找白娘娘。” “你要把她带往哪里?”那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瓜子的冯宏,此刻,终于忍不住发话了。他抬眸望向小清,清清冷冷的眸中之中,闪过一抹如霜似剑的厉色。 “还能带到哪里?自是带到房中,春风一度哦!”憋着一肚子火的小茹,终于忍不住插刀道。剥了半天瓜子,他似乎憋屈到了极点。“这位小公子,模样俊俏,举止有礼,出手更是大方,要是我,也会忍不住的!”说罢,挑衅地睨了那小清一眼。 在这一刹那,有丝丝的杀意,从冯宏那一向温和的眼眸射出。他募地起身,带着一身冰凉的气息,一把将王琳琅从小清身边拉拽了过来。 “嘻,冯大哥,你怎么长了两个头?”王琳琅嘻嘻地傻笑着,伸出两只热乎乎的手,摸向冯宏的脑袋,“你也是要带我去找白娘娘的吗?” “嗯,带你去找白娘娘!”冯宏将王琳琅的手搭在自己肩头,搀扶着她就要往外走。 “公子,”却是小清堵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眸望向王琳琅,温柔之极,缠绵之极,“我想要这位公子,做我的入幕之宾,且分文不取。”那张艳丽之极的脸上,有着涌动的阵阵春潮,和绵绵的情意。 冯宏的脸,一时难看之极,“滚开!”他怒喝到,带着迷迷瞪瞪的王琳琅,继续朝门外走去。 “公子,”小清固执之极,竟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上是一抹难得的倔强。 “公子,你不如就成全了他吧,君子不是有成人之美吗?”瞅着冯宏越来越冷的脸色,小茹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道,一脸地唯恐天下不乱。 冯宏的脸,却在一刹那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如霜雪一般冰冷的目光,斜睨了俩人一样,然后他的手在空中晃了晃,门外立刻有两个身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一角衣裳在小清的手中,如流水一般迅疾地滑走。他心中一个失落,正待要去追,那气势汹涌的两个黑衣汉子,却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他,拉拽着他,走向一旁看戏的小茹。 “两位如此热情,不如和咱哥们乐呵乐呵。”其中一人笑嘻嘻地说道。 小清本能地觉得不妙,心底发憷,想要挣扎,奈何搂住他的人,胳膊如同钢箍,他那点小力气,根本就像是在给人挠痒痒,完全就是无济于事。 就这样,两个人完全是被武力挟持着,走进了相邻的两个房间。这一晚,他们遭遇了什么,除了当事人,估计根本就无人知晓。只是,到了第二日,他们被人发现时,却已经死去多时。身上青青紫紫,伤痕无数,仿佛受过无尽的虐待。鲜血从那伤口之处渗出,浸湿了整个床铺,然后凝结成块。 第172章 醉后 王琳琅自是对这一切无从知晓。若是她知道,只是因为自己心血来潮逛南风馆,而导致两个无辜的人,丧失了性命,她肯定无法原谅自己。虽说这个时代,人命贱如草芥,但是,生命毕竟是生命,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重来,所以,每一条生命,若非罪大恶极,都值得好好地珍惜。 可是,这一切都是瞒着她暗地里进行的,所以她根本无从知晓。她迷迷糊糊地被冯宏带到一个隐秘的据点,被一双温柔之极熟悉之极的手伺候着洗漱,然后躺在一张临近水榭的床塌上,听着起起伏伏的蛙声,舒舒服服地睡去。 第二日,她刚睁开眼,便望见了桔梗温柔而美丽的眼睛。她细致而周到地伺候她梳洗之后,在王琳琅的要求之下,陪她用了一顿清淡但又极其丰盛的早膳。 早膳之后,她便一人在住处周围游荡起来。这是一个极为安静和美丽的地方。精致的屋舍杵立在一座小山脚下,而屋则是一个碧绿荡漾烟波渺渺的湖泊。无数的荷叶,高高低低地铺展开来,几乎占据了大半的湖面。 她心思微动,便信步沿着搭建在水面上的木头栈道,走向荷叶的深处。这条小径极长极窄,在无数的荷叶和莲花之中蜿蜒前行,淹没在高高低低或大或小的一湖莲叶之中。 王琳琅寻了一个僻静的位置,盘膝坐下,闭眼入定。她的鼻端,充斥着各种大自然的清香,尤其是荷叶那独特的清新之味。耳朵里,听到了鱼儿在水中游动的声音,甚至露珠在荷叶上滚动的声响。渐渐地,随着她的触角朝外延展,她感觉自己作为个人好像已经消失了,好似融化消散在这方空间里,与这方天地共同地呼吸起来。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好似在这怪异的一刻,她化身成了一棵草,一株花,一片荷叶,一朵荷花,叶瓣上的一颗露珠,甚至是水里的一条鱼。 她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之中,突然有几道隐隐的人语之声传来。她并没有在意,直到有几个特殊的字眼,飘荡到了自己的耳中。这几个字眼,过于震撼,沉重,甚至充满了血腥之味,使得她迅速地从入定中惊醒过来,不由地凝神屏气,竖起了耳朵,去捕捉风中的只言片语。 “我没有看错,昨晚她使得就是霸王枪!”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说道。 “霸王枪?”另一人似是被吓倒了,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无限的惊骇。 “霸王枪,由精钢陨铁混铸而成,重九九八十一斤,枪锋锐利,点到必死,枪身巨重,扫到必亡。展开之时,枪长一丈三尺七寸,收缩之时,只有三尺之长,貌似一截短棍。”那低沉暗哑声音解释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那姑娘腰间悬挂一截短棍,有点古怪,原来竟是霸王枪!可是,霸王枪不是随着战神的陨落而销声匿迹了吗?怎么可————?”说到这儿,这个稍显明朗的声音,惊奇地咦了一声,继而恍然大悟地说道,“难道那姑娘是战神的后人?” “嗯,八九不离十!”那低沉喑哑的声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满心忧虑,“当年战神遭奸人陷害,满门被斩,自己则被先皇赐秘药处死,留下了千古骂名。他手下的黑云十二骑,更是死的死,残的残,成为一盘散沙。如今,竟有人拿着霸王枪出现,主子,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怀疑吗?这般的血海深仇,若是那姑娘对您不利——?” 那稍显清朗的声音,语气焦灼地插嘴道,“对啊,主子,她自称是那崔琪的弟弟,可是属下设局套过崔琪的话,她招认说那林琅只是镖局一名普通的护卫。可是,一名普通的护卫,功夫怎地如此之高?镖局的人都已经死了,只剩下她和崔琪。那钥匙既然不在崔琪身上,那肯定就在这林琅身上。主子,您可不能被美色迷了眼啊!江东孙家累世积累起来的财富,如是落到我们魏国手中,那———” 魏国————?王琳琅的呼吸不由地一滞。 “谁——?”一道暴喝声响起,同时,浓重的杀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光幕一般,朝隐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之中的她,当头兜来,毫无保留,全力狙杀。 王琳琅一声轻喝,整个人拨地而起,像是一只展翅的白鹤一般,一飞冲天,避开那杀气凛冽的气墙。可,那些荷叶,荷花,却像是被拦腰砍断一般,齐齐地坠入碧波荡漾的湖中。 身在半空之中的她,脚下步伐几个挪移,竟像是虚空之中地缓步徐走,端地是衣带轻飘身姿潇洒。她并没有落到那栈道之上,而是轻飘飘地飞身到了一株荷叶之上。那薄薄的一张荷叶承载着她的重量,竟然丝毫没有不堪重负之感,反而照旧亭亭玉立,随着湖风在轻轻地摇曳。 好轻功!贺星不由地暗暗地喝彩一句,但手下动作却好不迟疑,天蚕丝自手中飞出,像是一根笔直的线条一般,挟裹着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带着凌厉之极的杀气,直奔王琳琅的心口而去,仿佛不将她的心脏洞穿出一个洞来,誓不回返。 王琳琅脚踏幻影十三步,在亭亭的荷叶之上,闪避挪移,快如疾光,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影,直觉有无数的残影在空气中游走,根本看不清哪一个是真正的她,哪一个是虚幻出来的影子。 贺星心中大惊,这女子身法太快,竟是世间罕有。可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杀意更浓。这个女子,来历诡异,且知道太多,又对主子影响颇大,实在不是一件好事,还是杀了永绝后患! 心中所思,手下动作愈发凌厉,竟是招招杀意满满,似乎不将对面之人置于死地,决不罢休。天蚕丝恍如在他的手中,像是拥有生命一般,招招皆取对方的大穴死穴,竟是毫不留情。 “来而不往非礼也!”被惹得火大的王琳琅,终于爆发了,她反手一拔,那背负在身后的铁棍,瞬时就来到了她的手中,她的脸上闪过滂沱的怒意,双眼中似是烈火在熊熊燃烧,“不是想知道这是否是霸王枪?那你就好好地认识认识!” 说罢,她手下几个动作变化,那铁棍竟迅疾地伸展成一杆乌黑闪亮的长枪。枪体通体乌黑,像是最暗黑的夜一般,带着一股压抑的铁血之气。枪尖,却锃亮闪耀,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如同天地之间最耀眼的光芒一般,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贺星的眼眸不由地眯起,盯着那柄透着森森杀意的长枪。那枪没有动,但是已有无尽的杀伐之意,朝他迎面扑来,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刺破肌肤,侵入骨髓的血腥之味。 长枪在手,王琳琅整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嘴角擎着一股冷漠的笑意,纤细白净的双手拨动起那长枪。那长枪像是搅起风雨一般,卷起一股强大的气流,携带着睥睨的气势,擎天撼地的力度,直劈对面的那人而去。 贺星脚下疾退,可是那犹如游龙一般的长枪,却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他心下大骇,脚下步伐变动,待要闪身避过,可是,那长枪却突然一个游弋,像是巨龙在空中一个转身,竟然变劈为拍,带着千斤的力道,砸向他的前胸。 噗——!一口鲜血喷出,他被那强大的力道,震得倒飞出去,在那栈道上洒下一地的鲜红的血花。 胸口传来剧痛,他知道自己的胸骨已断。可是,他的嘴角却奇异地咧着一抹残酷的笑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尽全力疾射出去的天蚕丝。那世间一等锋利的丝线,如直线一般弹射出去,然后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像是勾魂使者手中的钩子一般,勾向王琳琅纤细柔软的颈脖。 长枪回撤不及,那丝线却已近在眼前。好一个王琳琅,她脚下步伐变幻,左手握拳,像是雷霆一般击出。拳风如涌动的潮水,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道,卷起那柔软之极却又锋利之极的丝线,竟生生地将它弯曲的弧度,掰成了一条直线。 那直线擦过她的臂膀,如同刀片刮肉,带起了血滴无数,瞬时将那洁白的衣裳,染得通红。 她却面色不变,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提着长枪,像是浴火的杀神一般,一步一步地逼向那捂着心口,脸色刹白的贺星。 “小琅,小琅,手下留情。”那被暗卫紧紧拉拽着远离战场的的冯宏,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他沿着那栈道疾步地走来,清润如玉的脸庞上,是一览无遗焦虑和担忧。 他如一阵清风一般,越过那低低呕血的贺星,给了他一个如冰似霜的冷冽眼神,径直走向王琳琅。 “小琅,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那狗奴才吧!你的手臂受伤了,赶紧包扎。”他盯着面前之人冷清之极的面容,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便是一慌,目光便移落到只那鲜血淋漓的臂膀之上。 天蚕丝不亏是世间一等利器,片刻之间,整个袖子几乎被鲜血染红,映着那身白衣,格外地触目惊心。 看着那道长长的皮肉外翻如同沟壑的伤口,深深的怜惜之色,在冯宏的眼中,如同波光涌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素色的帕子,急急地按在伤口之处,手忙脚乱地要帮那人包扎。 可是,他身份高贵,从来没有只有人伺候他,没有他伺候人。所以,此刻,越是想要帮忙,却越是帮不上忙,却扯得那伤口的血,流得更欢了。他脸色一瞬间变得刹白,手下一个颤抖,那染了血的帕子,像是一片叶子一般,翩然落地。 “冯大哥,你也盯上了长盛镖局的钥匙,想要得到江东孙氏的宝藏?”王琳琅没有管自己鲜血涌动的手臂,只是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如玉一般温润的人。 冯宏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无语于对。 “你是魏国人?且身居高位?那你跑到了南朝来,欲意何为?”王琳琅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将冯宏问得节节败退,一张脸竟比纸还要白。 王琳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将长枪还原,往背上利落地一插,就要走开。 “你要去哪儿?”冯宏嘴唇发白,声音微颤。他以手掩嘴,低低地咳嗽一声,仿佛是瘦削的身体,经受不住湖面上的凉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冯大哥,你当日救我一命,我后来又救你一命,两项相抵,我们算是扯平了,两清了。此生,还是后会无期得好!”王琳琅大踏步地向前,不再看身边之人一眼。 晋皇室虽然羸弱不堪,内部勾心斗角,且偏安于一隅,但是好歹给南方带来了安宁和繁荣。而冯宏此人,来历不凡,心思深沉,所图肯定不小。若是继续与他交往,彼此纠缠不清,恐怕日后定会惹出祸端,连累他人,甚至家族。思及这些,王琳琅心中当即做出了取舍。这一个人虽然温暖,但是那温暖有毒,纵然贪恋,也只能抽身而去。 世间的大多数事情,根本没有两全之法。若是当断不断,则反受其乱。这个道理,她自是很小就已懂得。 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那般地坚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对身后之人,身后之事,没有丝毫留恋,冯宏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人狠狠地重击一般,猛地一个收缩,然后便是一阵闷闷的痛,从心脏之处,往全身弥散而去。 似乎是行动快过于思维,在他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之前,他已经死死地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腕,“小琅,我————” 王琳琅转回头,那黑白分明,宛如一湾白水晶里嵌着黑水晶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话语已说得如此通透明白,为何还要纠缠不清? “小琅,你——难道你日后就不想为战神平反吗?”说出了第一个字,后面的字似乎就不再那么艰难,冯宏望着那清冷之极的少女,如愿地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如潮般翻滚的情绪。 “你有办法?”半响,王琳琅才听到了自己艰涩之极的声音。 “嗯,”冯宏点头,那如冰霜一般的脸上,似是冰块碎裂,露出了点点浅浅的笑意。 “你有什么条件?”王琳琅问道。 天上永远没有掉馅饼的事,要想得到什么,必须要相应的代价。这世间,若非至亲,谁又会全心全意地为他人付出? “条件?”冯宏微微皱起眉,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之色,“没有条件。只是想,你我之间,没有后会无期,只有后会有期。” 这出乎意外的话语,让王琳琅有一霎那的怔愣。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这张如水一般温柔的脸庞,心里不知怎地,突然地就那么地释然了。 “好!”她听到自己有些干巴巴的声音,“如你所愿,后会有期!” 说罢,扒拉下那只拉拽自己的手,沿着那弯弯曲曲的栈道,往自己住的那个院子走去。当经过贺星之时,她步伐不变,只是那清冷如月的眸光,微微地下垂,斜睨着他,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之色。 被这样的目光一刺,贺星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突然被针扎一般,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疼痛。不由地张口,又是一大口血呕了出来。 王琳琅的身形很快,似乎是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荷叶之中。 冯宏望着那道白色的倩影,在视线之中消失不见,那略带涩意的浅浅笑容,彻底地从脸上消失不见。浓浓的怒意,从他浑身散发出去,让他在一刹那之间,从一个温和无害的君子,变成了一个生杀予夺的君王。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他走一步,说一个字,一字一顿,似乎带着铺天盖地的压力,逼向那软倒在地上的贺星。 “她知道的太多,对主子不利,所以她必须死。”贺星捂着胸口,艰难无比地说道。只是他每说一个字,便牵动了那被拍断的胸骨和受伤的内腹,嘴里便会呕出一大口血出来。 “必须死?”冯宏怒极反笑,冷彻如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人,“你知道她是谁吗?” 贺星不语,只是那目光坚定不移,似乎不管那少女是何方神圣,只要对主子不利,他便要除之而后快。 “五年前,碧波湖旁的暗杀,你还记得吗?”冯宏轻轻悠悠地说道,似乎思绪跟随他的话语,飘回了当年的那个血腥之极的夜晚,“她啊,就是那个徒手接住马车,救了我一命的小女孩。” 他冷冷地看了地上之人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冰冷之极的寒光,“不要以为我着想为由,擅自违抗我的指令。再有一次,你就没有存在这个世界的理由了。” 言罢,他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死灰的贺星,像是被人剥夺了灵魂一般,只余下一副宛如行尸走肉的躯壳,呆呆地望着前方的断荷残枝,眼角留下一滴滚烫的泪滴。 第173章 离开 离开那山脚的水榭之时,正值傍晚时分。火烧云在天边烧得正旺,似是把那方天空涂抹得像是最惨烈的战场,透着一种壮烈之极的美。 远处的山林中,响起樵夫悠长沧桑的小调。它们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来到耳边,显得格外地悲怆和厚重,让人的心,不觉地跟着一沉。 王琳琅停下脚步,挽着眼前这幅夏日晚晴图,不知怎地,心里无端地升起一股惆怅落寞之意。 “怎么,舍不得那位冯公子?”一道利落爽朗的声音,陡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将那些突然而来的多愁善感,瞬间给吹得七零八落。 “我说,林琅,你不会真是一个断袖吧?”崔琪一把撩开幕篱的面纱,像是盯着一个稀奇物件似地,紧紧地盯着面前如同宝剑出鞘的冷冽少年,“那个冯公子,人长得好看,脑袋瓜灵活,而且,我看,他对你似乎也有点意思。你听,那琴声自我们离开,就没有停下过。” 那道轻灵幽远的琴声,如同一缕轻烟,飘缥缈渺,却又持续不断,从那座绿树掩映的水榭中出来,在四方的山谷之中,轻轻悠悠地回荡。 突然想起先前在解毒时,听闻到的琴声,王琳琅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表情。 一旁一直盯着她的崔琪,突然快言快语地嚷道,“林琅,如果你舍不得那冯公子,对他也有点那个意思,不如,你们两个就互相断了算了。”似乎是觉得自己出一个了不起的点子,崔琪那张清丽的脸上,露出一张极为夸张的激动神情。 对于此人的没心没肺,随意而安,王琳琅真是叹为观止!长盛镖局没了,爹死了,师兄叛变了,这些能将一般人压倒的不幸,似乎只带给眼前人一时的悲伤与绝望,她就像是烧不死的小草一般,待那肆虐的野火远去,她从衰败和灰烬中,倔强地站了起来,又变得这般尖牙利嘴,生机勃勃。真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啊! “我不是断袖。”王琳琅斜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天边那炙热如同岩浆一般的火烧云之上。 “你不是断袖,那真是太好了。”崔琪在一旁高兴地嚷道,语气快活之极,“害我还担心了好久,生怕你跟那个冯公子搅在了一起。” 王琳琅以手扶额,露出一个无奈至极的表情,“是谁刚才要把我和那冯公子凑成一对的?” “我这不是套你的话吗?”崔琪理所当然得答道,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情。言罢,她眼珠一转,围着王琳琅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站定,“林琅,我决定了,以后我就跟着你,日后就做你一个小妾。” 什么?小妾? 这突然而来的惊人告白,将王琳琅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惊恐之极地望着对面的女孩,不知道她这天马行空的鬼主意,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地冒出来的?为什么她的脑回路总是这么地别具一格? “你武功这么高,身手这么好,而且还长得这么俊,所以,做你的小妾,一点儿都不吃亏。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你的这些优点,孩子肯定会继承那么一星半点。那么,他就可以练成一身高超的武功。到时候,我们娘俩儿,重整长盛镖局,就完全不在话下了。”崔琪兀自说得天花乱坠,脸上露出向往之色,仿佛她勾画的光明前景,已经就在不远之处。 “为什么是小妾,而不是正妻?”王琳琅脑袋一抽,跟着问道。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自己怎么也中了这姑娘的毒,跟着胡诌起来。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出身世家。我听说,世家子弟择妻,都讲究门当户对。我出身低微,几乎就没进过学堂,认得的字,加起来,总共没有一箩筐。所以,根本就做不了正妻。但是,做小妾嘛,凭借姐这幅花容月貌,那还不是不在话下。” 这逻辑,还真是头头是道。而且语言水平,好像也不低,连花容月貌,不在话下,这样的四字成语都会用! 王琳琅脸上露出一抹严肃之极的笑容,往前一步,走到崔琪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地说道,“不错,理想很远大,可是,琪姐姐,恐怕这个小妾,你做不了!” “为什么?”崔琪像是被惹恼的野猫一般,眼睛里露出了蓬勃的怒火,“这个主意,可是我琢磨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好主意。你为什么一下子就否定了?难道我连做一个小妾的资格都没有吗?”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气极,怒极,恼极。 “因为,我——”王琳琅叹了一口气,猛地拉起崔琪的一只手,一把按在自己的胸脯之上。束胸的布条虽然将她的胸脯缠得紧紧地,但是独属于女子的柔软,还是从层层的布条之后,慢慢地传递了过来。 崔琪的脸,变得越来越惊愕,那双美丽的杏眸,瞪得大大地,仿佛再凸出半分,便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她摸了又摸,再摸,“你是一个女的,你竟然是一个女的!”她震惊地叫嚷道。 王琳琅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点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崔琪突然拍手大叫,满脸的兴奋与激动,仿佛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要高兴。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似乎有无形的光,从面上透射出来。 这一惊一乍,让王琳琅彻底地呆了! “林琅,林琅,既然你是一个女孩,那我就不用做那劳什子小妾了,我要跟着你,做你的好姐妹。以后有你罩着我,这世上还有谁敢欺负我?以后待我有了孩子,我让孩子认你做干娘!” 怎么又扯到孩子呢?这姑娘莫非是疯魔了?总是说一出,是一出!而且自己沉浸其中,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王琳琅撇撇嘴,打算不理这个人来疯,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林琅,林琅,我有东西给你。”崔琪一把扯住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晶晶亮,仿佛有星星在闪耀。 她动作迅速地取下自己耳朵上的一对青鸾耳环,凝视了片刻,将它们塞在王琳琅的手中。 夕阳的余晖照在这对做工精致雕工精良的白玉耳环上,给它们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它们像是一团光晕一般,静静地躺在王琳琅的手心之中。 王琳琅疑惑地抬眸。 “父亲临行之前,交给我的。还让我死背住了一首诗: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生。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崔琪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爹爹死后,我反复地思量,也没有搞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含义,只是大概地猜测这或许跟那个钥匙有关。” “那你干吗给我?”王琳琅问道。 “那我给谁?难道继续押镖,将这劳什子耳环给那个刁勰送去?”崔琪跺跺脚,恶狠狠地说道,“我才不干这样的傻事!那狗屁的钥匙,我连影子都没有看到,就害得我失去了爹爹,赵叔,师兄弟们,还有长盛镖局。”说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眼眶像是兔子一般红红的,泛起了一抹泪光。 王琳琅暗叹一声,将这个坚强的女孩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儿时,师傅安慰伤心的她一般。片刻之后,她转移话题地问道,“那你怎么没有将这耳环给那冯公子?” “哼,冯公子?我看他未必安着什么好心?”崔琪狠狠地猝了一口唾沫到地上。 这姑娘,真是翻脸地翻书还要快!刚才还说人家长得好看,脑袋瓜灵活,现在又说人家不安好心!她放开她,略带嘲弄地说道,“为何这么说?毕竟人家收容了你,救了你一命!” 崔琪急了,有些暴跳如雷,“我呸,他收容我不假,可是,你当他抱有什么好心?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白天,他的一个女下属,带着我在街上晃悠了半天,说是陪我购物散心。而且说,只要我乖乖听话,晚上就可以见到你。结果,晚上,别庄里来了黑压压的一群刺客。而那些刺客,竟然还是杀害我爹的凶手!我可算是想明白了,他哪里是想我让购物散心?分明是拿我当鱼饵,要钓大鱼上钩!” 王琳琅沉默了,想着那如玉一般的人,心思竟如此玲珑,不由地在心底里打了一个寒颤。和她在一起时,这一个青年,显得那般温柔,细腻,体贴,像是三月的春风一般,和煦和温暖。可是,这一面,似乎只是他想让她知道的一面。究竟还有多少面,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凝望着手心里的白玉耳环,心里突然有一种极其烦闷的感觉,一把将它们塞回到崔琪手中,“这东西,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林琅,林琅,还是你拿着吧!”崔琪扒拉着她的胳膊,像是一个小狗一般可怜兮兮,“我怕若是我再拿着这个东西,要不了多长时间,我的小命就会玩完,跟我那死鬼老爹到底下相聚去了,你的干儿子就成泡影了!” 这崔琪,也恁地太豪放了一些,还没有嫁人,就儿子,儿子地不离口,似乎一点儿羞耻之心都没有,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琪姐姐,难道你就不怕这耳环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吗?”王琳琅眨眨眼。 “什么皮肤?什么怀璧?”崔琪一双杏眼睁得大大地,根本就听不懂王琳琅在讲什么。但是,后半句,她倒是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见她脸上露出灿烂之极的笑容,“你武功这么高,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杀得了你?林琅,林琅,不如我们两个偷偷去把那个孙家的宝藏挖出来,想必里面定会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金山银山,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恐怕,到时候,我们有命挖,没命花啊!”王琳琅冷冷地说道,给那陷入财富幻想之中的人,一盆冰凉之极的冷水。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崔琪望着手中的白玉耳环,彻底地怒了,“这狗东西,害得我家破人亡,留着它们有什么用?还不如扔了完事!”说罢,一挥手,就要将那耳环往下方的湖泊里扔。 王琳琅一把拽住了她,“你干什么?就算你扔了它们,那些暗中惦记的人,绝对不会放不过你。他们会像是盯着猎物一般,紧紧地盯着你。就算你死了,烂了,成了森森白骨,也不会得到安宁,那些人会刨坟挖尸,将你的白骨,从棺材里刨出来。” 崔琪浑身打了一个哆嗦,惨白一张脸,带着哭音地说道,“林琅,林琅,我不想死,更不想死后也不得安宁。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把耳环给我,”说罢,将那耳环从崔琪的手中抠了过来,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揣入了袖囊之中。 “可是,林琅,你不是说它们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吗?”崔琪哭丧着一张脸说道,脸上忧虑重重。 “放心,我还没有活够,不会去自寻死路的。这耳环,我会交给家大业大只手通天之人,他自会将一切处理得好好地。而且,从他手缝里漏下来的,就够你两辈子花了。”王琳琅微眯着眼,拍着崔琪的肩膀说道。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些去找他。”崔琪黯淡沮丧的神情,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满脸激动,神采飞扬,杏眼里的兴奋,几乎都要漫出来了。她一把抓住王琳琅的胳膊,往山下冲去。 第174章 小石城 小石城是一个与临河规模相当的城镇,也许是因为与建康相距只有两百多里的距离,所以更显繁华与富庶。纵然临近傍晚,但大街上依然热闹喧嚣。 街道两边的茶楼,酒馆,当铺,人影幢幢,人语声不断。而那些在空地上张着打伞的小商贩,正热情地向着经过的人群兜售着自己的货物。行人如梭般交织川流。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拉货车的,有驻足观赏景色的。真正是一副盛世繁华图! 王琳琅坐在街角的一个摊位上,将碗里最后一口牛肉面汤喝完,不觉地惬意地眯上了眼。刚刚吃下去这碗牛肉面,汤汁清爽、诸味和谐、牛肉软中带筋、滋味绵长、面有劲道,萝卜白净、辣油红艳、香菜翠绿、真是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会见! 她正待再要一碗,一旁做常随打扮的崔琪,却碰了碰她的胳膊,“快看,林琅。”她的目光,不由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飞射了出去。 只见,顺着长街的方向,一队甲胄上身的兵士,正面色不善地押着几个读书人,推推搡搡地从远处走来。 那几个读书人,似乎还在据理与那几个兵士理论,不料秀才遇到兵,根本就是有理说不通。其中有一个文弱的书生,被一脚狠狠地踹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碰倒了坚硬的石板路,顿时一片鲜血淋淋。那几个兵士却哈哈大笑,将那人从地上如同老鹰拎小鸡一般提起来,然后一屁股踢在那书生的屁股上,像是赶猪一般,驱赶着他继续前进。 “王敦狗贼,反复小人,一次叛乱不成,再次叛乱,实乃窃国贼也!”那书生也是一个不怕死的,正混不吝地高声叫嚷着,似乎生怕周围的人群听不到似地。 他兀自叫得正欢,哪想听到这些话语的老百姓,却惊惧不已,纷纷后退,似乎生怕跟这个人产生了什么联系。 哧! 一只长箭破空而来,似乎是准头不足,歪歪斜斜地扎在那书生的大腿之上。 人群哄地一声四散开来,只余那倒霉书生不可置信地呆立当场。他捂着自己流血的腿,那张清瘦的脸上,虽然充满了惊愕,惧怕,但更多的是不屈与傲然,“是谁?谁敢在朗朗乾坤,射杀有功名的举子————” 他话语未落,又一箭当空射来。不过,大概是射箭之人,技术委实不好,所以那箭竟射在那书生的手臂之上,将掉不掉,悬悬地挂着,像是一只即将断落的树枝一般。 哧! 又是一箭射来,但是力道不稳,竟在空中地掉落下来,生生地扎在那书生的左脚之上。 这——这——这——是要将那个书生射成一个刺猬吗?人们惊惧地瞪大了眼睛,顺着那箭的方向望去,只见长街的尽头,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公子,正在一群兵士的簇拥下,拈弓搭箭。明明是箭术差到了极致,那群人却在不断地拍手叫好。那架势,那热情,好似是在恭维一个天下无双的箭客! “这魔头,怎地今天又出来?卢家这混小子,今日可要倒大霉了,说不定小命都会不保。”卖面的老汉嘀咕了一句,“公子,公子,你们赶紧离开。”他语带焦虑地催促道。 王琳琅将几枚铜板扣放在桌子上,眸中带寒地问道,“大叔,那个射箭的公子是谁?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哎,公子,小声点,小声点,”老汉语带慌张地说道,偷偷地瞥了一眼远处那些嚣张跋扈的兵卒,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还能是谁?自是王家那个小霸王——王英,大将军王敦之子啊!” “王家?哪一个王家?”崔琪挑着眉毛好奇地问道。 “还有哪一个王家?天底下还有哪一个王家,能够跟乌衣巷的那一个王家相比?”老头子撇撇嘴,眼睛里露出一抹讥讽之色,“不过,这好竹也出歹笋啊。那王家既有王十一郎那般名动天下的名士,又有这般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哦!” 那声哦字拖得老长,有一种极其嘲讽的韵味在里面,听得王琳琅平静如清水的心湖,好似突然之间被滴入一滴油,格外地不舒服。 就在此时,在那噼里啪啦的胡乱拍掌叫好声中,又一只箭矢凌空而来,却是直奔那傻书生的心窝而来。 卢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想要躲闪,奈何那箭矢相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来说,速度太快,本就带着箭伤的他,根本就是躲闪不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箭矢,带着死神的浓重阴影,朝他当胸飞来。 虽说不怕死,但真到这一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可是,那一箭却迟迟地没有到来,在周围之人的惊呼之声,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却惊讶地发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手中抓着一只箭。 王琳琅给了书生一个安慰的笑意。她的笑容极其感染力,像是一湾纯净之水,缓缓地从惊魂不定的心尖上流过。还没有待他从那温暖之极的笑容中回过神来,那人却出手如电,将他身上的三只箭矢,迅疾地拔下。 “自己涂上,”王琳琅将一瓶金疮药抛给那咬牙强忍着痛楚的书生,转身望向长街尽头的少年。 “哪里来的混小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竟敢管小爷我的闲事?”王英呵呵地冷笑两声,眼眸中翻涌起一股暴虐的杀气,拉弓放箭,一支接着一支的箭矢,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往王琳琅的身上招呼。 奈何他的箭术实在太差,十支中有八支放空,没有放空的,被王琳琅像是绣花一般抄在手中。待到箭囊里的箭悉数被射完,地上密密麻麻的箭矢,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王琳琅嘴角咧出一抹冷冽的笑意,脚下步伐闪动,身影幻化成道道残影,那些地上的箭矢,眨眼之间,被她捡得一干二净。 “来而不往非礼也,”话语未落,她手中的长箭被她一只接一只地抛出。那些闪着寒光的箭矢,划着刺目的寒光,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直接奔向小霸王。 “啊——啊——啊——”王英心中大骇,恐惧之极的惨叫声,像是杀猪一般响起,刺得人耳朵发痛,心尖发颤。 胆小的人,不约地闭上了眼。胆大的人,眼睛睁得大大地,想要去看那万箭穿心的悲惨景象。可是,那些如流光般急速飞奔的箭矢,竟没有一支射在那少年身上,而是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生生地扎在青石地面上,入石三分,呈包围状,将那小霸王紧紧地围在其中,与其他之人分割开来。 第175章 揍人 王英两股战战,他哆嗦着声音说道,“你——你——竟敢如此待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大将军王敦,我伯父是宰相王导,我叔父是刑部尚书王涵,你就不怕得罪了我,而满门抄斩吗?”他越说越大声,似乎那些名字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底气,使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霾无比,眸光中更是带着一股不合年龄的残忍。 “哦?那你是谁?”王琳琅身形如同鬼魅一般一个晃动,竟在眨眼之间,瞬移到那道箭网的面前。 “我是——我是——王英!我的父亲是大将军王敦,我的伯父是————”小霸王待要再说下去,却撞到了一双冷冽之极的冰冷眸子,心中不由地一寒,气势一弱,声音越来越低。 “你这个软蛋,竟然是王家的子弟,可真是有辱门楣!列祖列宗见到你这般的后世子孙,恐怕气得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王琳琅鄙夷地说道。 “你竟敢侮辱我王家?”王英大怒,可是他的怒气,一碰到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便是烧得正旺的木头,被当头淋下了一碰冷水,只有滋滋滋地冒泡的份。 “王家?你能代表王家?”王琳琅脚下步伐变化,竟生生从那狭窄的箭缝之间游晃了进去,像是一个勾魂夺魄的白衣使者一般,一把掐住了王英的颈脖,那漆黑如夜的眼眸中,翻滚着浓重的戾气,和强烈的嘲讽,“你算一个什么东西?能够代表王家?” 言罢,她另一手突然出击,卷起一道极其细微的风,直接绞向王英那张细皮嫩肉的脸。只听到啪啪啪的声响不断,那王英竟被她扇得昏头转向,一瞬间完全是懵了。 “你竟敢打我?”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仇恨的目光紧盯面前的少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烂那张如冰似雪的冷冽面孔。 “打的就是你,我叫你草菅人命,叫你跋扈嚣张,叫你辱没王家,”瞧着这张不知悔改的脸,王琳琅手下加力,掌风犹如铁板一般,扇在那张白皙娇嫩的脸上。 王英那张骄横跋扈的脸,片刻之后,变成一张又红又肿极其丑陋的猪头脸。 然后,她嘴角咧出一抹邪意满满的笑容,如同恶魔一般凑在王英的跟前,“以后若是再敢这般跋扈嚣张,把人命当做草芥,我见一次,打一次,保管让你终生难忘。”说罢,将手在那人衣襟上擦了擦,仿佛在擦拭从脸上沾染的晦气一般,然后将身前之人使劲地往地上一掼。 王英脑袋嗡嗡直响,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里面在胡乱地飞。脸蛋像是要裂开,里面的血肉叫嚣着要从那无数的裂缝的奔涌而出。牙梆子松松垮垮地,似乎他一张口,满口的牙,都要碎落掉出。他捂着自己烫得吓人的脸,挤躺在箭矢的缝隙里,眼睛里暗涌着无数的戾气,扯着嗓子怒吼道,“上,你们给我上,给我砍了他,将他撕成碎片。” 呆立当场的众兵卒,这时才反应过来,提着刀,拿着剑,举着戟,像是蝗虫一般,冲向那箭从中的白衣少年。 王琳琅鄙夷地看了地上的脓包一眼,身子像是一条白色的流光一般,从箭丛闪避而出,迎向那挥刀舞剑的一群兵士。 这些年,她功夫见长,应付这些没有虾兵蟹将,简直就像是一匹狼冲进了羊群。不大一会,这些只会拍马屁的兵蛋子,就被她的拳风,左锨一个,右扫一个,像是沙包一般,被打翻在地,抱着自己的腿或胳膊,哇哇大叫。望着她的一双双眼睛,充满了惧意和害怕。 王琳琅吹了吹自己的拳头,鄙夷地看了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一眼,转身就要往那书生的方向走。 “小心——”那书生脸色发白,巨大的惊恐,从他的眼眸之中闪过。 他的话语未落,王琳琅就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杀意,从后侧方雷霆般袭来。 “吃你爷爷一斧!”一句暴喝声从身后传来。一柄利斧,带着呼呼的风雨之声,劈向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王琳琅脚下步伐疾换,白色的身影,如同穿花飞蝶一般,轻飘飘地荡开。 斧子落下的力道,劈砸向地面,竟生生将那青石地面劈开一道五六丈长的裂缝。 好恐怖的力道!围观的人群齐齐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极为惊骇的神情。若是那少年闪避不及,岂不是被劈成了两半? 王琳琅身形一转,像是一朵回旋的白色浪花一般,看向那持斧之人。 这是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将领,身材魁梧,面目赤黑,正提一把巨大的斧头,目带煞气地望着王琳琅,“你是何人?竟敢伤我家小公子?还打伤了这么多兵卒?”他那隐着煞气的目光,环顾了一圈,落在那些哎哟哎哟叫唤狼狈不堪的手下上,面色如同吃了屎一般,难看之极。 “江叔,江叔,”王英被新赶来的几名仆从小心地搀扶起来,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捂着自己的脸,指着王琳琅,语带颤音地控诉道,“这小子竟敢伤我至此,你快些将他给劈成碎片!”说罢,嘴边擎着一抹恶毒的微笑,恶狠狠地望着王琳琅,似乎已经预看到此人在巨斧之下,被碾为碎末的悲惨命运。 王琳琅望着这张脸,突然想起,此人正是当年,她和师傅初回王家之时,挑衅师傅,被师傅一剑击败的那个中年将领。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竟在此处又遇到此人! 这一刻,似是冰凉之极的风,从时空的缝隙中呼啸而来,将她的身体吹得冰寒之极,灵魂似是也跟着凝固结冰。她的手不觉地摸到了盘在腰间的软剑之上。秋水剑的剑鞘如同往常一般,冰凉如水,可是,她却感到一股奇怪的暖意,涌上了心头。 “难道只许他打人,就不许被打的人还手吗?这是什么道理?”她的语气轻轻柔柔地,嘴角咧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偏生眸光却寒彻入骨。 作为王敦手下的一员猛将,没有随主公一起去攻打建康城,而被派来这小石城征集粮草,保护着这脓包一样的小公子,江浩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此刻又被人挑衅,暴脾气早就按捺不住了,巨斧抡起,划着一个半圆,朝着王琳琅飓风般劈去。 王琳琅身形猛然上提,像是一只白色的风帆一般,接着那股飓风,直攀浪尖。人在半空,秋水剑已经从腰间拔出,层层浪花迭起,像是九天之下,落下一道银色的瀑布一般,向那人兜头直奔而去。 瀑布与飓风当头相撞,卷起地上一阵飞沙走石,击得周边人人睁不开眼睛,纷纷以袖掩脸,后退不止。 第176章 星落 江浩蹬地一声被逼退一大步,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的少年,“秋水剑?” 王琳琅像是一只鹞子一般,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落在长街之上。她姿态闲适,白衣飘飘,只是,右侧手臂的衣裳,已经被血液浸染,变成了鲜红。那鲜艳艳的红色,映得她的白裳,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之感。王琳琅瞟了瞟自己的手臂,不由地咧了嘴角,脸上露出一抹痛楚之色。先前被那天蚕丝割伤的伤口,好像已经完全迸裂了!不过,现在,好像顾不上这些,必须先解决面前这个人。 “你是王玄郎的什么人?”江浩满脸戾气,厉声追问道。 “我是他什么人,管你屁事?”王琳琅满不在乎地说道,“要打就打,废话这么多干什么?”说完,软剑在手中一个摆动,像是一道流动的碧水一般,直朝对方涌去。 “好,好,就让我好好地领教一下名闻天下的秋水剑。”江浩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年在王府,王玄朗只一招就制住了他,这对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立下赫赫战功的他来说,自然是奇耻大辱。后来,那人死了,但是他心中的仇恨,并没有随那个人的离世而放下。这些年,他发疯一般地苦练武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遇到秋水剑的传人,好好地领教一番,一雪前耻。 江浩轮着那柄硕大的长板斧,像是挥着一座铁山一般,与王琳琅缠斗在一起。 他的斧子刚猛无比,再加上他天生力大,对敌经验又十分丰富,所以一开始,他便占据了上风,那斧子带起的凌厉杀气,大开大合,将王琳琅压得只有退避闪躲的份。 秋水剑是软剑,不适合砍与刺,最适用于割。那江浩似乎极为了解秋水剑的特点,他的身躯虽然高大,但是甚为灵活,只要剑身一抖,他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一般,闪身躲开,避免了血管,动脉,韧带等要害部位。而他的斧子却砍越凌厉,专挑王琳琅受伤的那条臂膀上砍,很快的,王琳琅挥剑的那只右臂上,便伤痕累累,新添了许多的伤痕。 旁观的人,几乎人人捏了一把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个好看的少年,被生生地拍死在那柄长板斧之下。 崔琪急得直跺脚,几次想要提剑冲上去帮忙,但是看到场中那激烈暴虐的厮杀场面,心中又是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冲上去没有帮上忙,反而成为掣肘。她不明白,这傻姑娘怎么不用那把长枪,反而用一把软剑跟那汉子缠斗?以她看,只要拔出背上绑缚的长枪,以暴力对抗暴力,不到十招,肯定会将那黑汉子打屁滚尿流。 王琳琅自是不知崔琪的心里活动,她专心地挥着秋水剑,跟那江浩缠斗。秋水剑,轻灵缥缈,挥动起来可以像鞭子一样,速度极快。即使一击不中,只要一抖,就可以迅速下一击,让人防不胜防。 她年龄尚轻,对敌经验明显不足,在右臂被那斧子带起的戾气割伤了数十道口子之后,她似乎终于摸清了那人出斧的窍门。她面带寒霜,长剑一挽,剑花荡起,割向那人的颈项。 江浩不退反进,手中的长板斧像是泰山一般,突破重重幻影,直压向那道白色的剑芒。 王琳琅心中一惊,脚下一退,待要变幻剑势,避开那刚猛之极的砰压,那斧子却突然脱手而出,如一道迅雷一般,直奔她的面门而来。 她瞳孔微缩,竟看到一条细细的链子被绑缚在那斧柄之上,心惊之余,她脚下步伐迅速变幻,想要避开那惊天的一斧,但链子搅动,那斧头竟在空中变换一个方位,径直地砍向她的胸腹。待要闪避,却根本来不及。 也许人在险境之中,尤其是在生死攸关之际,会爆发出无穷的潜能。在越来越近似乎带着浓重血腥之味的斧风之中,秋水剑的第七层星落,却像是灵光一般,猛然闪进了王琳琅的脑袋之中。 星落她练过无数次,可是其中有些招式,拆开,她练得游刃有余。可是,一旦要将这些各成一体的招式,连贯成一整套的星落,平日里她根本就不到,可是,就在此刻,就在那斧风已经抵达她胸腹的一瞬间,她仿佛醍醐灌顶一般,所有想不通的,在这一瞬间,在脑袋里,如冰层融化,悉数溶解。 她的身体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几乎是贴着地面擦过。手中的秋水剑,荡起一道寒芒,从地上飞过,然后跟随她,从地面斜飞而起,窜向空中。她的手臂挥动,剑身震荡,似是有万千星光,从剑身涤荡而出。然后,那璀璨的星芒,似乎划过重重的云层,携带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如流星一边直落而下。 星光如此璀璨耀眼,晃得人们一时睁不开眼。只听得扑哧一声,似是剑身入肉的声音传来。 江浩不可置信地望着插在自己腰腹上的一剑,面目一个扭曲,似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挥掌而出,将那白衣少年打飞了出去。 刚刚领悟了星落这一招,全力使出,王琳琅根本无法避开这一掌。她咬咬牙,只得借着那股力道飞出,力图将那一掌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落地之时,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却被身后一人给牢牢地扶住,这才避免了摔给四仰八叉的狼狈之样。 她用力地咽下一口即将外冲的鲜血,强压下心口那种剧痛,望向对面的江浩。 那人面目狰狞之极,鲜血从那腹部的伤口滚涌而出,他却没有理会,只是用那长板斧死死地撑着了身体的重量,死死地盯着长街对面的王琳琅,“杀了他,”他下令到。 立刻,有全副武装的兵士,手持长戟,从街道两侧包抄过来。这些人,根本不同于先前围着王英的那群士卒,他们动作迅速,整齐划一,身带杀伐之气,一看就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围观的老百姓,一看势头不对,像是屁股下着了火一般,一个跑得比一个快,躲得远远地。 第177章 重逢 “林琅,林琅,”却是崔琪大叫着,如同逆水行舟一般,艰难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跑了过来。 “你跑来干什么?来送死吗?”王琳琅拧着眉,捂着胸,龇着牙,没好气地说道。 “哎呀,不能够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我跟你的福分。”崔琪一边哇哇地喊道,一边心疼地撕下衣摆,包扎着王琳琅鲜血淋漓的右臂。 “公子,”却是先前中箭的那个文弱书生,惨白着一张脸,歪歪斜斜地走到近前,话语沉重语带自责地说道“是我连累你了。” 王琳琅正待开口,却有一人从她侧后方走了出来。一身青衣,灼灼风华,如一道流动的风一般,经过她的身侧,走向前方。 “江浩,江将军,”这青年声音深沉,如同低音炮一般,响在耳边,似乎让人的心尖发颤,心口发烫,“你知她是谁?便敢要她的命?” “我管她是谁?只要她伤了老子,伤了小公子,我就敢要她的命!”江浩心中一横,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他那沾满鲜血的手一挥,那些兵卒的长戟,便募地一伸,锋利的戟尖,,便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们戳个对穿。 “杀!”江浩杀气腾腾地发令。众兵卒像是齐刷刷快速移动的蝗虫一般,一股脑儿地持戟冲了上来。 突然,一道银色的光芒亮起,像是一条奔涌的龙影一般,将当前一排的兵士掀翻在地。 “我看,谁敢伤她?”那青年手持一道银色的长鞭,像是一尊保护神一般挡在前面,阴沉沉地说道,“江浩,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啊,竟敢连先帝亲封的县主都敢杀?” 先帝?县主? 这几个显然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大吃一惊,那些手持长戟的兵勇们,顿时犹疑起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畏缩着,再也不敢往前冲。 江浩捂着腰腹间的伤口,忍着痛,拧着眉,刚要说话,那青年却抢先一步开口,白净的手指,像是指南针一般,准确无比地直向身后的白衣少年,“她,姓王,名琳琅,是先帝爷在世时,亲封的林芝县主,曾经三护当今陛下于危难之际。她的父亲,便是荣国公——王斌,王十一郎!” 此人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像是一阵长风一般,穿过整条长街,灌入到了每一人的耳中。 这一瞬,全场寂静,唯有一双双惊愕不定的眼睛,不约而同看向那白衣少年。 那青年长手一伸,没有半丝误差地,将手指搭上了王琳琅的发髻。然后那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一把抽拔,束发的带子被他扯落,一头黑色柔顺的长发,顿时如瀑布一般骤然泄下。 这——这——哪里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分明是一个姣姣女儿身! 乌黑柔顺的三千青丝,映着那略显苍白的脸颊,浑身清冷的气质,真得如是一朵遗世的高岭之花。虽然有几分暖色,但莫名地冷傲,孤寒,让人从心中升起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慨! 各色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无一例外地落在王琳琅身上,她感觉自己在那些炙热的目光之下,几乎都要烧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那青年,俩人目光正好在空中相遇。 与五年前相比,这人似乎更成熟了。那张刀刻斧削一般的脸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如同能够摄人心魂一般,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 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心,这一刻,完全失控,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心跳的声音如此大,大得压倒了四周所有的喧嚣和躁动,只有她的心跳声,像是巨鼓一般,在耳边轰响。 她想,也许这个人一直被刻在她的记忆里,藏在她的心中吧!虽然时空的距离,将他们遥遥地分开,使得她几乎忘记了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但是此刻,在这样的时候,蓦然地重逢,过往的一切,似乎突然之间,如同哗啦哗啦的流水一般,从时空的缝隙里,流返过来,朝她当头扑来。她直觉自己呼吸急促,像是要溺水而亡一般。 “你的姘头?”崔琪在她耳边低语,一双杏眼,咕噜咕噜地俩人之间转来转去。 王琳琅一阵猛咳,咳得撕心裂肺,差点背过气去。 这妮子说话总是这么惊天动地,真是惊得人魂飞魄散。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下,却见那人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她身上移开,转头望向长街对面的江浩。 人群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像是会蔓延舒展的藤萝一般,迅疾地朝周围散开,扩展。 江浩的脸,顿时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纵使他想一手遮天,借此机会除掉那该死的丫头,但良机显然已失,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一个县主,而保证不让消息不走漏半分。况且,那使鞭之人,还有他身后不远处那些不容忍人忽视的随从—— “看在萧世子的面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说罢,那阴毒狠厉的目光,狠狠地剜了王琳琅一眼,然后捂着自己的被鲜血晕染的一塌糊涂的腰腹,恨恨地离开。 领头的人,既已离开,那些兵勇,像是退潮的洪水一般,也跟着迅疾地离去。 唯有王英,顶着一个难看至极的猪头,站在长街的尽头,目光怨毒地盯着一身白衣长发飘飘的王琳琅,嘴里小声地骂骂咧咧着,继而愤愤不平地转身,带着一小撮人,追随着大部队而去。 喧闹的长街,一下之变得空荡而安静。而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之中,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响起,“林琅,林琅,县主,世子都是个什么东西?” 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她一把捂着崔琪的嘴巴,恨不得立刻拿针将这家伙的嘴巴给缝了起来。 书生卢绽的脸,几乎也绷不住,出现了丝丝裂缝,他嚅嗫着解释道,“县主,世子,它们不是一个东西,它们是一个————” 这书呆子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一股冰寒彻骨的视线落子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的全身给冻成冰渣子。 萧博安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解释了。眸光中似是有万千的寒光射出,杀向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二愣子。 王琳琅急了,在她的记忆之中,这个人的脾气貌似不是很好,她真怕他一怒之下,一鞭子将俩人当场给抽死。于是,她赶紧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们都是无心之失,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萧博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冷如冰霜的眼神,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暖,让人看一眼,就如坠冰窖。 他手腕一个抖动,那条银色的长鞭腾空而起,在半空之中如同跳舞一般,扭转了几圈,落下几缕微不可见的灰尘,变得更加地锃亮闪光,然后像是一条驯服的银色长龙一般,乖乖地回到他的腰间,盘成数道,变成了美丽的银色腰带,缠在腰间,将那昂扬颀长的身躯,衬得更加地肩宽腰瘦,身姿潇洒。 崔琪简直是看呆了。她愣愣地望着那人衣带带风地远去,眼睛里几乎有星星在闪耀。 “林琅,林琅,你的这个姘头,简直是太他妈地好看了,那个弱鸡一般的冯公子,完全是不能跟他比。哎呀,妈呀,我这辈子好像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身材,这眼神,这气派,噢,天哪,你的干儿子,以后岂不是太有福气了?要喊他为干爹哟!”她扒开王琳琅的手指头,特别兴奋地叫嚷道,“不过,县主,世子,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 王琳琅简直要仰倒,这个大嘴巴,一惊一乍地,话题更是跳跃性前进,简直要把她的心肝都要吓出来。她心虚地瞅了前面身形微顿的人一眼,赶紧又把那姑娘的嘴给捂住。 “县主,世子啊,它们不是一个东西,它们是一个————”书呆子卢绽,刚要继续解释下去,就被突然的一声冷哼给打断。 “还不跟上来?要我请你吗?”却是萧博安瞥了王琳琅一眼,冷冷地说道。他的话语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听在耳里,却似乎要一路冷到心里。 王琳琅有些讪讪地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转头对着那个迂腐不堪喜欢咬文嚼字的书呆子说道,“这位书生大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卢绽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些呆头呆脑地。 “你辱骂王敦,得罪了王英,难道不怕有性命危险吗?不怕给家里人带来灾祸吗?”王琳琅觉得此刻自己颇有些像一个老妈子,有着操不完的心。 “朗朗乾坤,自有浩然正气,难到我还会因为怕死,就闭上嘴巴,不去说这世间不平之事,不去骂这世上该骂之人吗?”那呆子义正言辞地说道,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一股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倨傲和不屈。 王琳琅不禁哑然。对于这个迂腐不堪,不懂变通的热血青年,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无力,只好抿抿嘴,双手抱拳,说道,“那我们后会有期,前路崎岖,你自小心郑重!” “后会有期!”卢绽跟着手忙脚乱地施了一礼。 王琳琅拖着崔琪,赶紧去追前面那道青色的身影。她的视线,像是受到重力的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人身上,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愿地挪开。 第178章 一别经年 也许是因为对此人有太多亏欠,所以她那颗一向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变得十分地柔软,像是一个小脚媳妇一般,静静地跟在那人的身后,七弯八拐,渐渐地消失在人们好奇的视线里。 “你的姘头是开妓院的?难道他是一个老鸨?”崔琪的话突然像一道惊雷,炸在王琳琅的耳边,将她从那种恍恍惚惚中彻底炸醒。 猛一抬头,她便望见了一个怡红翠绿的三层建筑。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在夜色初降之中闪着莹莹的红光。几名姿色艳丽身姿妖娆的女子,正挥舞着帕子,在门口招揽生意。在她们头顶上方,怡翠楼三个大字,正在通明的灯火之中,散发着一种暧昧和缠绵的味道。 “快别瞎说了,再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舌头不保。”王琳琅警告地瞪了大嘴巴的崔琪一眼,生怕神经大条的她,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可是,我长着嘴巴,长着舌头,就是为了吃,为了说嘛!”崔琪嘻嘻哈哈地说道,像是一道轻盈的风,从她身边刮过,冲进了那道门。 慢了几步的王琳琅,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几个姹紫嫣红妩媚多姿的女人簇拥下,消失在层层的叠幔之后。 “琪姐————”她疾走几步,想要追上去,不料一只手突然从粉色的布幔之后,闪电般伸过来,将她死死地扣住。 身体猛然受制,王琳琅的第一反应便是反击。她小腿一弯,像是坚硬的钢板一般,猛然踢向身后之人。那人似乎早料到这一招,双腿一夹,竟将她的腿给紧紧地夹住。 “别闹,是我。”那低沉得犹如大提琴一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响起。 王琳琅一个怔愣,萧博安却趁着这个怔愣,紧紧地拥着她,撞开一道门,将她拖拽了进去。 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那人如铁箍一般的手,将她翻转过来,如同深渊一般的眸子,死死地望着她,似是有万千浓烈的情绪在眼中翻涌起伏,但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然后,他像是一团烈火似地,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小舞,小舞,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身体有些发颤,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颤音,听到王琳琅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不由自主地放松身体,任那团烈火将她紧紧地包裹住。 可是,他抱得如此之紧,使得王琳琅在一刹那之间,产生了一种严重的错觉,感觉到自己的肋骨仿佛都要被箍断,肺里面的空气,似乎都要全部被挤空,连呼吸变得艰难起来。她面色有些发青,推开了眼前的男子。 萧博安有些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鼻尖,有些邪魅的目光,扫了眼前的少女一眼,语带魅惑声带沙哑地说道,“我的小舞儿长大了啊,不像小时候那般干瘪得像是豆菜丫似地,可这胸?小舞儿,你确定要整天绑着那玩意吗?绑久了,它们发育受限,以后你以身相许的时候,那我可就亏大了啊!” “萧博安,你个色鬼!”王琳琅羞得满脸通红,直觉得浑身上下都好似着了火。而且这火一直烧,烧到她的肺里,她觉得自己的肺都快炸了。她又羞又恼,直觉得经年不见,这厮好像脸皮更厚了,嘴巴更毒了,“谁要跟你以身相许?”她大吼道。 萧博安脸色一沉,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窜到王琳琅跟前,一把揽住了她,那如同有漩涡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小舞儿,我的小舞儿,当年,可是你对我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而且承诺,待到以后长大了,有胸有屁股了,就来对我投怀送抱。怎么,如今真长大了,就想始乱终弃了?为了你这个诺言,公子我这些年洁身自好,多少女人对我投怀送抱,我都置之不理,心里只想着我的小舞儿,想要把自己的清白之身,留给我的小舞儿。如今,我好不容易寻回你,可是,你竟想着别人?想对别人以身相许?嗯————?” 这个嗯字拖得老长,有一种极为危险的气息在里面,王琳琅直觉大事不妙,却见那人嘴角咧出一抹邪魅的微笑,如同饿狼见到实物一般,一个低头,突然吻住了她的嘴。 王琳琅急急地后退,那人却紧贴着她的身体不放。 咚!王琳琅的后背撞到了一堵墙,不由地轻哼了一声,朱唇轻启,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奸计得逞的笑意,灵活的舌尖,像是游蛇一般,从那窄窄的缝隙之中,钻了进去。王琳琅的脑袋刹那间,好似懵了。她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是一株藤蔓一般,无力地攀附着萧博安。俩人唇齿相依,舌尖相舞,直吻得王琳琅气息紊乱,全身发麻,脑袋晕晕乎乎,似乎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这是她前生和今世的初吻,这般地炙热缠绵,非同凡响,像是暴风雨一般,让人措手不及,又像是岁月陈酿,让人甘心沉沦。 突然,王琳琅觉得胸前一凉,然后又是一热。一双干燥的大手,像是炙热的岩浆一般,游动到了她的胸部,几乎要将她的肌肤给烫化掉。她一个激灵,从那种沉沦中醒来,下意识地推开了面前那人。 束胸的布带,不知何时,被这登徒子抽开,她白皙高耸的胸部,陡然之间,喷涌而出,像是月光下的山丘,神秘而美丽,几乎有勾魂摄魄之能。 萧博安的眼睛直了。 王琳琅又羞又怒,她一手扯拢衣襟,掩住胸前的春光,一手成拳,带着蓬勃的怒气,砸向萧博安。 萧博安身法奇快,像是一个滑不溜秋的游鱼一般,从她的拳风下擦过,闪到她的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嘴唇贴在她的颈脖之处,吐气如兰,声音沙哑而充满情欲,“小舞,我的小舞儿,终于等到你长大了,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了,我真是好生欢喜。” 王琳琅羞愤欲死,直觉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羞成了粉红色,“放开我,”她低喝道。 “不放,”萧博安像是一个无赖,将她抱得更紧了,“我寻了你整整五年,收点利息怎么呢?你不要害臊,反正我是非你不娶的。” 这一刻,王琳琅说不清自己的内心的感受,直觉得所有的怒气,像是一个吹得鼓鼓的气球,突然被针扎了一个洞,噗噗地漏气,然后就迅速地瘪了。 不过,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自尊自重自爱的观念,似乎从小就根植在她的心中。所以,那股最初的意乱情迷之后,她很快地镇定下来,“萧博安,你放开我,我胳膊疼,胸口也疼,”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痛意。 闻言,身后之人立刻松开了她,疾步地走到她的面前,解开她右臂上包缠的布条,挽起她那只浸染了鲜血的袖子,再拆开里层包扎起来的白布条,一道长长的被利刃划破的伤口,顿时出现在眼前。这伤口,很深,皮肉外翻,有的地方,深可见骨,药粉混着血液,流得整个胳膊都是,真正是触目惊心。 萧博安倒吸一口凉气,面上的旖旎缠绵,一霎那之间,完全消失不见。他眸光沉沉,面沉如霜,两根手指随即搭上她的脉搏。 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王琳琅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咱们习武之人,偶尔受伤,都是小事。” “你给我闭嘴!”萧博安像是一只被惹恼的狮子一般,怒吼道。吼完,他一把打横抱起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噪杂的人声,穿梭的人流,各种胭脂水粉的味道,以及各色淫声艳语,一下子汹涌而来。王琳琅不由地闭上眼,像是一只鸵鸟一般,把头深深地埋在萧博安的怀中,再也不敢抬头半分。 她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之声,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裳,一下又一下地传来,她那颗流浪在外颠沛流离的心,突地一下子就奇异地平静下来。好像突然之间有了一个依靠,再也不用她去费心想什么,打什么,她只想懒懒地依靠着这个人,好好地歇息一番。 第179章 病患 一个不常生病的人,若是生起病来,那真是气势汹汹,凶险无比。 虽然王琳琅自诩身体壮得像是一头牛,但是长期紧绷的精神一旦放松,那些平日里压抑下来的病痛,在内伤和外伤双重导火线的引爆之下,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全部地冒了出来。 于是,她便华丽丽地病倒了。 白日里,她的体温高得吓人,烧得整个人红通通地,像是煮熟了的虾子一般。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炙热的,仿佛要将接近她的人给烫伤。到了夜里,她又冷得直打哆嗦,就算是盖上三层厚厚的被褥,她也冷得如同置身冰窖。就这样,热热冷冷,冷冷热热,像是打摆子一般,反复折腾了五六日,她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 这一日,当她从浑浑噩噩的沉睡中,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时,便听到模模糊糊的低语声,从远处传来。她迷迷瞪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穿过雕花屏风的格子眼,落在两个倚窗而站的人影之上。一人高大挺拔,沐浴着窗外倾斜而下的灿烂阳光,像是在发着光。另一人站在他侧后方,像是那人的影子一般,默不作声,似乎正在认真地倾听着对方的吩咐。 他们的声音,明明很近,却又仿佛很远,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根本听不清楚。王琳琅凝神听了一会儿,便觉得疲惫不堪,耳朵仿佛有东西在胡乱地搅动,搅得她的头,似乎也跟着痛了起来。她不约地放弃了努力,放松身体,任凭自己陷入那种如梦似幻的懒懒撒散之中。可是,躺得久了,她便觉得自己身上疼,好像每一个关节都了绣,身体变得僵硬而死板,稍动一下,似乎都可以听到关节在咔咔咔地作响,像是木偶一般。她不由地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屏风外的俩人停止了交谈。片刻之后,一人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款款地走了进来。他面目俊朗,一双眼神邪魅而张扬,正是萧博安。 “醒了?”他将药碗放在一边,将她轻轻地扶坐了起来,“来,趁热把药喝了!”说罢,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子药,凑到嘴边吹了吹,待到温度适合,就递送到了她的嘴边。 王琳琅下意识地张开嘴。药一入口,她差点喷了出来。妈呀,这药,真得比黄连还苦上百倍,千倍,完全是难以下咽。 “我不想喝,太苦了!”她皱着一张苦哈哈的脸,瘪着嘴说道。 此刻的王琳琅,无疑是憔悴和脆弱的。原本红润而富有弹性的脸蛋,短短几天之下,很快地消瘦下来,露出了两侧高高的脸颊骨。而原先像是涂了蜂蜜一般的饱满嘴唇,此刻,干裂而苍白,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水分。整张脸上,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梭转移动之中,流露几分往日的神采。 想起长生对他说的话,萧博安心中就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暴虐之气,他板着一张棺材脸说道,“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内伤,外伤,毒伤,甚至——”他略微地顿了一下,脸色难看之极,“你看你自己,现在都成什么鬼样子了?好好一个名门淑女你不当,偏要跑到江湖上去鬼混?还结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搞得一身是伤!” 王琳琅气得脑袋一阵阵发黑,她指着面前的人,浑身哆嗦,“你————你————” 萧博安也不看她,低头竟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然后像是捉小鸡一般,死死地按住她,俊脸陡然凑近,嘴巴贴着她的嘴巴,将那药一滴不留地送进了王琳琅的嘴里。 啪!一个巴掌,准确无误地甩在了萧博安的左脸上。 “流氓,臭流氓,”王琳琅眼睛在冒火。这个该死的家伙,还是像以前一般毒舌无比,而且行动越发随心所欲,嚣张放肆,根本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萧博安捂着自己被打的脸,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对面的女孩。他身份特殊,尊贵无双,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可,今天,竟被这个小家伙扇了一个巴掌? “你打我?”他有些艰难地问道。 “打的就是你,你这个色鬼,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王琳琅嘶吼道。被心中依恋的人,如此贬到了尘埃里,她的心有一种极其酸涩的疼痛之感。 “凭什么?”萧博安的眼眸中,翻滚着跌宕起伏的暴虐之气,“就凭它。”他唰地一声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颜色发黄的纸,声音冷彻入骨,“这是当年你卖身给我的契书。” 王琳琅一时呆住了,她怔怔地望着那张签着她上一世的大名,按着她手印的纸,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像是有一击重锤,径直砸在她的脸上,表情龟裂成碎片,“你——你——还留着它?” “为什么不留着?记住,王氏琳琅,这辈子,不管你是县主,郡主,甚至公主,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萧博安的声音,冰冷刺骨,似乎没有任何的温度。 言罢,他不再看床上之人一眼,一撩衣摆,竟自离去。 “萧博安,我恨你,恨你!”一股热流自胸腹之处奔流而出,王琳琅噗地一声呕出了一大口血,撒得衣襟,被褥上,血迹斑斑,红梅点点。 萧博安的脚步,似乎顿了一顿,但是他没有回头,板着一张如同结了冰的脸,继续朝外走。 长生低头对他施了一礼,心中微微一个叹息。他真地是不明白自家主子。明明心中那么在乎这个人,为什么出口的话却全都有毒?生生将人呕得吐血?虽然这淤在胸口的血,吐出来最好,可为何偏偏用这个法子? “这淤血吐出来最好,你有没有感觉内腹好受了些?”他快步走进室内,对着怔怔然望着鲜血发呆的女孩说道。 王琳琅抬头,看着走进来的这个青年。 这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年青人,二十多岁左右,长着一副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娃娃脸。见她看来,嘴唇一咧,那圆圆的脸上,便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长生?”她试探性地唤道。 “嗯,是我!”长生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那两个酒窝像盛满了馥郁的佳酿,令人感觉如沐春风。 久远的记忆,从尘封中醒来,带着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感觉,朝她迎面扑来。她的心,为之一暖。这个人,这个内心赤诚,心思单纯的人,是她记忆之中为所不多的温暖之一。 “这淤血吐出来就好了,你有没有感觉内腹好了许多?”长生走近她,拿起一个帕子,递了过去。 王琳琅点点头,接过那帕子,擦掉嘴角的血渍。 “来,小舞,快把这个药丸吃下去,然后凝神调息,内力运行三十六个周天,你那有些反复的内伤,就会痊愈,而且还会有许多别的好处噢。”长生从袖囊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个淡绿色的药丸,语带催促,神色激动地说道。 他的神情是如此真实,关怀是如此真切,似乎五年的时光,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他依然是当年那个一心只为她好的赤子少年。 “好,”王琳琅眼中含泪,将长生递过来的那枚淡绿色,仿佛有光华在里面流转的药丸子,毫不犹豫地扔到了自己口中。 “你快些调息,我在这里为你护法。”长生说道。 他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药香,闻在鼻端,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王琳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随即盘膝而坐,凝神入定。 第179章 静谧的夜 当王琳琅从入定中醒来时,她惊讶地发现,夜幕不知何时已经降临。室内一片静谧,唯有月光从窗外倾斜而入,洒下一地清冷的犹如白银一般的光辉。 “你醒了?”长生明朗清爽的声音,从屋角的一处黑暗中传来。 “长生?”王琳琅从床上一跃而起,直觉自己身轻如燕,所有的病痛与软弱,全部地消失不见,体内似乎有无限蓬勃的生机在流转。曾经细细的经脉,似乎在一夕之间,被拓得更大更宽。里面流转的涓涓气流,变成了气势滂沱的大江大河,在奇经八脉里,浩浩荡荡地奔泻流淌。 “长生,你给我吃了什么好东西?”王琳琅欣喜若狂,身形一晃,像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一般,一下子就窜到长生面前。晶亮如星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亮得惊人。 长生似乎被这眸子惊了一跳。目光更像是被火舌烫了一半,仓仓皇皇,不知道该落到面前。面前这人披头散发,身着中衣,赤足而行,似乎没有一点儿男女大防的概念。他哪里敢看一眼,只好急急地转过身,背对着王琳琅。 “小舞,你吃得是七香凝气丸。”他回答道,语音有些发颤。 “长生,你为何背对着我?”王琳琅奇了。巨大的喜悦,像是浪潮,将她抛到了云端之上。使得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长生窘得发粉的耳尖,以及那红得像是猴屁股一般的脸。 她一把拉住了他,将他硬生生地地拽了过来。她手劲奇大,武功一般的长生,根本就是无法抵抗。他被迫站在她面前,像极了一只无辜的小白兔,忐忑而慌张,充满了惴惴不安。 “长生,你干嘛闭上眼睛?莫非几日病痛折磨之下,我已经变丑了,而且丑到了惨绝人寰?”王琳琅一头雾水,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 “不是,小舞,你————” “哎呀,长生,我明白了,你是要为风姐姐守身如玉!”王琳琅后知后觉地嚷道。她扫视了自己一丝不苟的中衣,心中委实为面前这个大男孩的纯情,而感到好笑,不由地爆发了一阵银铃一般的笑声。 长生心中暗恼,他哪里是为那一个该死的女人守身如玉,他是怕公子知道了今日之事,一怒之下,会把自己的眼珠给挖了出来! “小舞,你且回到床上去,”他轻声说道。 “好,听你的,”王琳琅笑嘻嘻答道。乖乖地回到了床上,安安分分地坐好。想了想,又将自己的一双赤脚,塞进了被褥之中,“好了,长生,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响,终于安静下来,长生睁开了眼睛,挑了一张椅子,远远地坐下。 王琳琅心中暗笑,这个长生,想不到在妓院里混了五年,还是这么羞涩和纯情,可真是太难得了!风三娘挑人的眼光,真是没得说!可是,风流多情的风三娘,会为这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吗?想到这儿,她心里不由地暗暗叹了一口气。情之一字,她自己都没有搞明白,哪里有资格对别人的事情说三道四? “长生,真是太感谢你了,让你破费了啊!”她极为真诚地道谢。这棵绿色发光的药丸,功效如此之大,可以想象,该要花费多少珍稀的药材! “小舞,你不要谢我,我顶多不过出了一个力,把它给炼制出来。你要谢,就去谢公子去。为了收集齐炼制这个药丸的药材,他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和钱财。” “我谢他?我谢他八辈子祖宗!”想起先前萧博安的那些恶言粗语,王琳琅就气不打一处来,怒火腾地一下,就在她的胸腹之中,熊熊地燃烧起来。 长生一时怔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抿起自己的嘴巴,微微地沉默了半响,才说道,“小舞,我不知道你和公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要明白,他是真心将你放在了心上。” “他的真心?他的真心,就是将我气得吐血,那我可真是真心消受不起!”王琳琅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你先前胸腹积有淤血,需要把它咳出来。公子拿话气你,也是想让你把那淤血吐出来。”长生忍不住解释道。 “那他难道不能用旁的法子吗?非要说那么恶毒的话语?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有自己的思想感情,他那么说话,是个人就受不了!长生,你就不要再为他辩解了!我看,他啊,就像是一只豪猪,就算是想关心人,但是身上那长长的尖刺,也会把被关心的人,戳个遍体鳞伤!”王琳琅讽刺地瘪了瘪嘴角。 “豪猪是什么?”长生好奇地问道。 想象着萧博安浑身长刺,变成了一只豪猪的样子,王琳琅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豪猪啊,”她兴冲冲地说道,“又名箭猪,浑身长满了无数钢针似的刺毛。其实,它根本不象“猪”,因为它从背部到尾部,均披着猪所没有的、像簇箭一样的棘刺。其中,粗者宛若筷子,长者近达三尺。” 长生发出一阵惊叹,“世上竟有这样的猪?” “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王琳琅刚说到这儿,便听到楼下有一阵阵的惊呼和叫好声传来。这喧闹之声如此之大,以致于她感觉到整栋楼都似乎被撑爆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长生平静地答道,“没什么,是楼里的姑娘在献艺。只是,他似乎不善于在她面前说谎,因此表情有些古怪,十根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而起。 “那我要去看看!”王琳琅心中一动,猛然起身。 “小舞,你————”长生唰地一下站起来,疾走几步,似乎是想拦住她。 “怎么,我不能看吗?”王琳琅挑眉,目光审视地望着长生。 她的目光颇具有压力,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突然地压过来,长生根本招架不住,不由地面色一白,后退了一大步。 王琳琅跳下床,迈步就往外走。就在错身的一刹那,长生一把拉住了她。 “至少先梳洗一番,换身衣服。”他面色微微发红。说罢,像是摔掉烫手山芋一般,蓦然放开自己的手。 王琳琅的目光下落,扫视了自己一圈,“好,”她说道。 第170章 处处阴谋 如果说白日的怡翠楼,是安静的,像是美人在沉睡。那夜晚的怡翠楼,则是喧嚣的,恍如美人从沉睡中醒来,正使出无数魅人的招数,将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悉数地勾引过来。 一楼和二楼,处处灯烛辉煌,轻纱缥缈,真似烟花色海。风起绡动间,如坠云山幻海一般,给人一种似真似幻的感觉。而那大厅之内,歌舞升平,香烟缭绕,充满了奢靡颓废的味道。各色的人群,正疯狂地叫嚣着,为那舞台之上的人,呐喊叫好,神魂颠倒。 在那高台之上,一个身着绯色舞衣的女子,正在卖力地舞蹈着。她头插雀翎,罩着长长的面纱,露出一双美丽的杏眼,慧黠地转动着。她打着赤足,那足上套着银钏儿,正踩着节拍婆娑起舞。她的舞姿如梦,全身的关节灵活得象一条蛇,可以自由地扭动。一阵颤栗从她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手上的银钏也随之振动,她完全没有刻意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仿佛出水的白莲。 底下的人群简直是疯狂了,他们声嘶力竭地叫好着,眼睛里闪动着兽欲的光芒,面目几乎扭曲得变形,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将那舞女给撕成碎片,吃拆如腹。 “这舞,她是从哪里学得?”王琳琅隐在二楼包房层层布幔之后,淡淡地问道。明明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偏偏让人感觉到那平静下面隐着万千波涛。 长生小心地瞅了瞅她的脸色,老老实实地说道,“楼里的舞娘教的,不想她天资颇高,一学就会,真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曲已毕,下方的吼叫声,已经冲破云霄。 “五百两,我出五百两,只求跟琪琪姑娘春宵一度。”一个大肚腩的满脸褶子的富家老翁,猴急一般地大声嚷嚷。 “六百两,”一个摇着折扇的年轻人,风姿潇洒摇了几下折扇,不紧不慢地喊道。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颇具风采,似乎是一个名门公子。 “八百两,”这道声音,有些低沉,是一个尖嘴猴腮,嘴角带痣的汉子。 “一千两!”一个极为放肆的声音,嚣张地叫嚷到,却是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公子,正是几日不见的王英。脸上的淤青和肿胀全部地消退下去,他的面目又恢复了往日的倨傲和嚣张。 看着下方越来越白热化的竞价,王琳琅的心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之上,让她在那么一瞬间似乎喘不过气来,“长生,崔琪真的只是因为无聊,才登台表演吗?” 这个该死的丫头,就不知道低调再低调吗?那孙家宝藏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她又搞出这般的幺蛾子,是嫌小命不够长吗? 长生有些愧疚地低下头,但随即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王琳琅,“小舞,我不能说,这是公子的安排。” “公子的安排?萧博安在搞什么鬼?他人在哪里?”王琳琳望了一眼楼下那些状如疯狂的人们,心底里一阵莫名的气恼。哪个家伙葫芦里倒地卖的是什么药?这么几年不见,不仅他的嘴巴更毒了,而且心思好像也更加难以捉摸了! “公子,现在不在楼里。”长生回答道,但是具体在哪里,他却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王琳琅无奈,只好将目光投注在那高台之上。在那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之处,人的欲望正在膨胀发酵,个个好像化身为禽兽,正在为原始的冲动,疯狂竞争,你争我抢。 看着底下这群好像抢食一般,人头躜动叫声震天的各色男人,崔琪脸上露出一抹兴奋之极的神色。她的纤纤细手微微一动,露出一大截白生生恍如嫩藕一般的手腕,声音甜腻犹如添加了香蜜,“我选那位公子!”手指竟脆生生地直向王英。 所有的目光,顺着那截手指,落在那志得意满的少年人身上。认识他的人,不免与周围的人,一阵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很快地,这私语的浪潮,就像是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厅。 万众瞩目之中,那身姿婀娜,腰段比蛇都要灵活的的红衣舞女,纤手搭上了蒙面的纱巾,一个轻轻地勾解,那面纱便如一朵红色的云块飘然落地,露出一张人比花娇的美丽脸庞。杏眼微微地一个流转,朝那王英抛出了一个媚眼。眼中情丝绵绵,直勾得那少年的心,似乎在一瞬间都酥了。 “今夜,公子就是我的良人了,琪琪会将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奉献给公子,还望公子怜惜。”说罢,她娇娇柔柔地朝王英施了一礼,娉娉袅袅从舞台之上退了下去。 嫉妒的目光,像是无形的箭矢,直朝那个倨傲狂悖的少年射去。那少年却丝毫不放在眼里,反而一昂头颅,像是一只骄傲的花孔雀一般,在一个龟奴的带领下,穿过喧嚣的人群,往二楼而去。 一种说不出的阴霾,笼罩了王琳琅的脸。她转头望向长生,眼中有乌云在聚集,“这就是你主子想要钓的大鱼?” 长生的嘴嚅嗫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闭紧了嘴巴,拿着一双干净之极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她。 王琳琅气得一个仰倒。这个家伙,只要涉及到他主子的秘密,他便如锯嘴葫芦一般,什么也不肯说。她有些气恼地捶着自己的额头,直觉得心思涌动,像是开水沸腾,久久不能平息。 时隔五年,王敦再次反叛,从武昌一路打到了金陵附近。作为他唯一的嫡子——王英,他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到这个小石城来。他来,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莫非也是为了孙家的宝藏? 她虽然不稀罕王家,但是,它毕竟是师傅的家族,师傅生前将家族看得那般地重,若是知道她在家族被拖入水深火热之中时,袖手旁观,无所作为,肯定会失望之极。想到这儿,王琳琅不由地蹙紧了眉头,眼眸中闪着一丝凌厉的寒光,“我来会他!”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 第182章 倒霉的王英 在那龟奴的带领下,王英走上二楼,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刻有寒梅傲枝的雕花门栋之前。在那敞开的门栋里,一个身穿火红舞衣的女子,像是一个妖精一般,朝他轻移莲步,款款走来。 “公子,你来了!”她勾住了王英的胳膊,对着他偏头一笑。这一笑,可真是勾魂摄魄,荡人心魂。 王英直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他回头对着四位仆从打扮的护卫吩咐道,“你们就在这门外候着。”说罢,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如火焰般燃烧的女子。 房门啪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那四人相互对视一眼,便如四尊门神似地,守在了门外。 “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来,快来,让哥哥好好地疼惜疼惜你。”王英目光色欲熏熏,像是饿狼扑食一般,扑向那千娇百媚的美人。 崔琪咯咯咯地笑着,像是一朵会跳跃的火焰一般,从这边烧到那边,引着王英,室内转了几个圈,这才像娇花一般跌倒在床榻之上。 门外守着的四人,听着室内的动静,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古怪的表情,精神同时放松了下来。 “美人,我来了!”王英像是发情的公猫一般,嗷地叫了一声,便跳将起来,一把那团火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他正待再一步地行动,却不想身下的床板突然一翻,床上两个人便骨碌碌地如同石头一般坠了下去。一声冲天般的惊叫从他喉咙中发出,刚刚到了嘴边,却被一团散发着香味的物什,给生生地堵了回去。 也不知掉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待到他们终于落到实地上时,王英的三魂似乎被吓掉了两魂。他屁股首先着地,在担心脊椎会不会摔断的恐惧之中,那女子竟将他当成了一个肉垫,生生地摔倒在他的身上,撞得他闷哼一声,竟吐出了一口血。 还没有等他从那股剧痛之中回过神来,那女子利落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然后像是拖麻袋似地,拽着他,在那通道之中七弯八拐。他的头,胳膊,腰腹,双腿,时不时地撞在墙壁之上,撞得他头冒金花,呜呜叫唤。只可惜,他的嘴巴被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就喊不出声,只有眼泪和鼻涕在脸上横流。 “竟敢调戏本姑奶奶,你是不是活腻呢?”崔琪像拎鸡仔一般,将地上的人拉拽起来,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明明是同一张脸,似乎前一刻,还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粗暴之极的母夜叉。可怜的王英,还没有从这种巨大的反差之中醒过神来,又被生生地扇了一个巴掌。 “你这个贱人,竟敢打我?”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叫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爹是大将军王敦,我伯父是宰相王导,我叔父是刑部尚书王涵———” 崔琪掏掏耳朵,面上露出一个不可思议地表情,打断他的话,“你这个躲在家族庇佑下的窝囊废,竟会是林琅的堂兄,可真是——真是———” “你认识王琳琅?是她指使你这样对我?”王英似乎是恍然大悟,他指着崔琪,嘴里恨恨地说道,“那个贱人,贱人————” 他话还有骂完,那扭曲的表情,便如同僵住一般,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一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少女,从一处暗门走来。她面色清冷,姿容秀丽,只是那眸光,却像是高山之巅的寒冰,透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冷漠。王英不禁两股战战,打了一个哆嗦,像是遇到老鹰的小白兔一般,身子一软,竟然委顿在地。 “林琅,你好了?”倒是崔琪惊喜交加,像是一团热情的火一般,扑上去,抱住了那月光一般的少女,“你穿女装的样子真好看,都快让我转不动眼珠了!” 王琳琅将那如八爪章鱼一般女孩,拉拔开来,“琪姐姐,我说,你是不是脑袋进了水,在这个时候,还敢公然抛头露面,小命不想要了,是不是?” “哎呀,林琅,还不是你姘头说,只要我帮了这个忙,那今晚妓院的收入,一半就归我了。你知道,我现在很穷,缺钱缺得厉害嘛!再说,以后还要重整门楣,还要招婿上门,这都要钱啊!”崔琪扳着手指头,一一算到。 说到这儿,她眼眸一转,像是苍蝇看到一大坨新鲜的肉一般,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王英。然后,她一阵风地扑过去,如风卷残云一般,将那倒霉孩子身上所有的钱财洗劫一空。 “好了,琳琅,我这已经劫富济贫了,剩下你们兄妹俩,好好叙旧,我这就去也。”她心满意足地捏着手中的钱袋子,甩给了王琳琅一个明媚之极的笑容,打开了墙壁上的那个暗门,潇潇洒洒地离去。 安静而狭小的暗室之内,便只剩下一站一躺的两个人。墙壁上的火烛,洒下昏黄的光,落在王英的脸上,一片惨白,一脸惊惧。 “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的身子急急地向后退着,像是要被强奸的良家妇人一般,惊恐万状惊骇万分地盯着那个貌似采花贼的人。 王琳琅没有理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将王英逼到了一个角落里,退无可退。 “你为何要来到这小石城?”她一字一顿地问道,目光之中是无尽的寒气。 “我——我——替我爹督办粮草。”王英像是小老鼠一般,瑟瑟发抖。 “还有什么目的?” “没——没——没有了!”王英结结巴巴地答道。 “嗯——”一个嗯字还没有完,王琳琅手腕下的钢针,闪着一抹炫目的寒光,一针扎在了王英的脚踝之上。 王英嗷地一声,叫唤出声,他双眼发直,像是盯着世间最恐怖的物什一般,盯着那枚钢针。 唰!又一针飞射而来,准确无比似钉入了他的另一只脚踝。 少时恐怖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来,将王英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竟然生生被吓得失禁了。 无怪乎他反应如此激烈。当年,他在梅园教训王瑞那小子时,不知被哪里射来的飞针刺中脚踝。后来,那脚踝肿得像是白面馒头,更是痛得他死去活来。在取出钢针的过程之中,更是吃尽了苦头,遭了大罪。所以,这小小的钢针,委实是他少时记忆之中最为可怕的东西。 “我说,我说,我说,”他慌里慌张,口不择言,“此次,我带人前来,主要是跟一支来自北方的商队接洽,将从北地购买一批的军械,秘密地运走。” “北地?”王琳琅忍着那股尿骚味,疑惑地问道。 “是北方的魏国。”王英如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地继续往下说,“爹爹一直暗地里跟魏国有联系,此刻他带兵攻向建康,背地里得到了魏国不少的支持。” “他通敌卖国?”王琳琅声音不觉地拔高。 “不知道,这些我不知道。我只是按他的吩咐办事。”王英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被这四个字吓到了。 “还有什么?你给我统统招来。”这一刻,王琳琅如遭雷击,声音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股杀意。这样黑暗的内幕,如是被皇室,或被王家的敌人知晓,整个王氏会不会满门被斩,惨遭覆灭? “我招——我招——,”王英吓坏了,他磕磕拌拌地说道,“江东的孙氏为了巴结我爹爹,派人送了一把开启宝藏的钥匙。这宝藏就埋在小石城中,刁勰奉命接洽,我负责监督,找到那宝藏,并挖掘出来。父亲打算用这笔宝藏买卖军火粮食,招募士兵。” “你爹想当皇帝?”王琳琅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的三伯父王敦,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了不起的枭雄!不仅武功造诣,登峰造极。而且,战场上,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屡屡创下战场上不败的传奇。五年前,若不是大伯父和她师傅的阻拦,说不定他已经造反成功了!这个人,可真是专注造反一百年啊!这不,五年过去了,他又卷土重来。可是,生的这个儿子太脓包,简直是软蛋一个。 “谁不想当皇帝?”王英低声嘟哝了一句。见王琳琅脸色不好,他咕咚一声,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在钢针的威慑之下,王英脑袋里的东西,如同挤牙膏似似,一点一点地被全部挤完。瞧着那家伙鼻青脸肿的样子,王琳琅大发善心,不仅将他脚踝上的两个钢针取了出来,而且还掏出一瓶药膏,亲自涂抹到他脸上的淤青之处。 “待会回到了上面,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她语气轻柔,像是哄孩子一般说道。 “我———”那冰凉的手指,触摸在肌肤之上,本该是清凉舒适的,但王英根本没有这样的感觉。相反的,他心胆俱裂,骇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林芝县主的事迹,在王家,根本就是耳熟能详。那一拳捶倒三层宫墙的传闻,从来都是不绝于耳,永不消退。 王琳琅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划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她从地上拿起一根岔门的铁棍,微一使力,那铁棍便瞬间被她弯成一个大麻花,“你的头,没有这个铁棍硬吧?” 王英瞪着她手中的那个铁麻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脖,浑身发寒,手脚发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知道——知道——怎么——怎么做——” “闭紧你的嘴巴,若是我再从第二个人那里,听到你今日跟我说的话,我会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王琳琅将那根铁麻花,在手中搓揉了几下,那麻花瞬时变成了一个铁球,被她砸在地上,将那地生生地砸了一个坑。 “我——我——”王英的心,跳得就像是粗圆木撞城门似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紧,“我——打——死——也——不——说。” 望了这个被养歪了养残了的堂兄一眼,王琳琅打开了暗门,心思重重地走了出去。 瘟神终于走了,王英长长地吐了一口,像是打过一场硬仗似地,浑身无力地瘫倒在他的尿液之中。 第183章 深夜的萧声 夜已经很深了,怡翠楼的喧嚣,慢慢地沉寂,最后归于全然地安静。 王琳琅待在三楼,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久久无法平静。月亮的光,淡淡地,像是轻薄的纱一般,飘飘洒洒地撒照在人间。近处的树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或大或小,或密或稀,像是梵高笔下的抽象画。 夜凉如水,月光皎洁,而她的心,却乱如麻,寒似冰。 王家再一次被拖拽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能做些什么呢?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纵然她再不顾念这个家族,可以假死逃遁,可是那么多无辜的人—— 一缕隐隐约约的萧声,在万籁俱静之中,随着夜风,突然飞到了她的耳畔。这萧声婉转,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虽极低极细,每个音节仍清晰可闻。渐渐地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端地是如诉如泣,千回百转。 听着,听着,王琳琅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抹狐疑,继而,她的人,已经像一只夜飞的鸟儿一般,悄无声息地飞掠了出去。 追随着那如轻烟一般的萧声,王琳琅的身影,飞快地掠过错落有致的房屋,高高低低的树木,弯弯拐拐的巷道,最后落到了一个僻静的后花园处,可是,那最后一缕萧声,却突然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她侧耳倾听,凭着感觉,身形几个纵越,闪到了一处宅院之中。 高大的房舍,在月光中,安然地静默着。两个仆从打扮的人,一人端着一个托盘,正步履匆匆地往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而去。 王琳琅的视线落在那托盘之上。一个托盘之上是几碟还冒着热气的小菜,另一个托盘上是一个肚大腰圆的白瓷酒壶。如此深夜,本该卧床酣眠,竟还有人在吃喝买醉?她脚步放轻,呼吸放缓,像是一个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尾随上俩人。 俩个仆从转过一个拐角,走过一个回廊,来到一间房舍之前。一人上前,轻轻地叩响了门环。 “进来,”一个清雅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两个仆从,微低着头,恭敬而谨慎地进入了房内。 进去之后,一人本本分分地将托盘中的菜肴放在桌子之上,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在了一边,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乱瞟一眼。 另一个人紧跟上去,将托盘中的酒壶放置在桌上,眼角的余光却扫视到一角白色的衣袍。他好奇的视线不禁顺着那衣袍往上,直到他看到一张的脸。多麽好看的一张脸啊,真像是从画上走出来的仙人一般。他的目光,一下子就有些直了,直到他听到一阵轻咳之声。 “好看吗?”那个清雅的声音问道。 可怜的仆从,一下子回过神来,脸色惨白,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脊梁上流下一股股的冷汗。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爷,饶命!” “既已违抗了我的军令,那拉出去砍了!”声音刚落,一名高大的护卫,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凌厉的剑尖,带着森然的杀气,直指那仆从的心脏。 “大人,他不是你的兵卒,谈何违抗军令?再说,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大人何故如此轻贱?佛曰:失人身者如大地土,得人身者如掌上尘。人身难得,佛法难闻,我们既得人身,又闻佛法,应当积聚资粮,培植善根,精勤修行。不要一味地耽沉物欲,随波流转,白白浪费了这宝贵难得的暇满人身!”那身着白色衣袍的男子说话了。他的声音甚是好听,像是一股涓涓细流,在炎炎的夏日,缓缓地流入心田,有一股甘冽之极的感觉。 “大师若是喝了这杯酒,那他就可以免除死罪。”一双属于文人的白净双手伸出,拿起了酒壶,给对面的白袍男子斟了一杯酒。 地上跪着的仆从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惊惧万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杯酒,眸中竟是晶莹的泪花,流露出无言的恳求。 白袍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那杯酒端了起来,闭眼,仰头,一口喝了下去。“现在,可以放过他了吗?”他将那酒杯放回到了桌子上,轻声问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了他那对招子。”中年文士一个挥手,那柄蓄势待发的长剑,就如出洞的毒蛇一般,猛地向前一窜,再一划。 只听一声惨叫之声响起,那仆从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睛,瘫倒在地上。 那拿着托盘的仆从,毛发着了魔一样地冰冷地直立起来,茫然不知所措的脑子,顿时变成了一张白纸。 “下去。”中年文士嫌恶地扫了地上的人一眼,冷声吩咐道。 护卫一把拎起那惨叫连连的仆从,像是提一袋垃圾似地,大踏步走了出去。剩下的那个仆从,哆哆嗦嗦心胆俱裂地跟着走了出去。临出门槛之时,他跌了一脚。但很快地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阿弥陀佛,大人,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说着说着,那白袍男子的声音,渐渐地变得低沉暗哑。澄明如水的目光,渐渐地变得迷离。那张眉眼如画的脸,像是晕染上了一层胭脂,在灯火的映照之下,变得妩媚而诱人。 那中年文士咕噜地吞了一口口水,脸上那文雅风流的伪装,像是一下子被撕开了,目光中尽是淫邪之意,他匆匆起身,扶着那如莲花一般的男子,颤抖的手,急急地摸上那章朝思夜想的俊脸。 “我这是怎么了?”慧染直觉浑身发热,脑袋发晕,一股热流自小腹之处窜起,像是一把火似地,烧遍了他的全身,使得他整个人酥麻难耐,燥热无比,像是身处沙漠一般。 “大师,你这是生病了,走,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中年文士脸上露出了欢喜之色,他一边搀扶着身边的男子,一边趁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入手之处的丝滑紧绷之感,烧得他口干舌燥,浴火难耐。 好不容易将那浑身宛如火烧,神志迷糊不清之人,拖拽到床上,那文士再也忍耐不住,三下两下地扒除掉身上的衣物,扑到床上。 “你——你——干什么—”慧染面带红晕,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莫名的颤音,而他自己却丝毫不查,直觉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似乎是病得不轻。 “脱衣服,为你治病。”中年文士一脸淫笑,一顿美味大餐就在眼前,他再也等不及了,猴急地撕扯起那人的衣物。 “滚开,”慧染抡起拳头,想要打飞这个令人恶心的男人,但是,他本就身中软筋散,再加上那酒中的春药,使得他的拳头,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力道,根本不像是在打人,反而像是在撒娇捶人。 勾在屋檐之处的王琳琅,再也忍不住了,她像是一枚炮弹似地,直接翻窗,弹入室内。一拳挥了过去,那正匍匐在慧染身上的文士,被强大的拳风卷起,冲破墙壁,随着砖石一道,飞到了空中,然后哗啦啦摔落到院子里,人事不知。 “阿染,阿染,阿染,”王琳琅心急如焚,一声一声地叫唤着床上那神色迷幻,仿佛跌入梦境之中的白衣和尚。 那人却眼色迷离,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只看得一个粉色的影子,在他面前摇晃。 啪!王琳琅狠下心,狠狠地扇了慧染一个巴掌。 慧染被打得一个激灵,灵台出现了一刹那的清明,他欣喜地盯着眼前之人,“小琅,小琅,是你来了吗?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可是怎么找不到!”他面色委屈,神情落寞,眼中似是有泪花闪耀。 王琳琅一阵心酸,差点落下泪来。她不明白,本该和大哥一起前往建康的慧染,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了小石城?而且还差点被人——?这厮虽然年龄不小,但实际上不经世事,完全是一朵不染尘埃的青莲花。可,这番———— 院外有纷踏的脚步声传来,她脸色一变,抓起窗边的一柄长剑,一杆黑色洞箫,往腰间一插,然后将床上之人,往背上一甩,轻声说道,“阿染,别怕,我这就带你离开!” 大约是闻道了熟悉之人的味道,背上的慧染不再呻吟出声,只是双手搂着她的颈项,像是一只小鹿一般乖乖地趴伏在她的背上。 王琳琅脚下步伐变动,像是一道疾光一般,穿过那个破洞,狠狠地剜了一眼那个砖石填压下的白花花身影,飞向黑暗的夜幕之中。 赶到的众护卫,想要去追,奈何那道身影太快,太急,简直暗夜的一道游光,他们根本就是追不上,追不到,只得望影声叹,悻悻地回转。 第184章 吃醋 背上之人的温度,烫得吓人,像是一大块正在燃烧的木炭一般,几乎要将王琳琅背上的肌肤,给生生地烫熟。王琳琅焦心如焚,生怕这温度再继续飙升上去,慧染的脑袋给生生地烧傻,不由地将飞云渡提到了极限,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刚落入怡翠楼,她便直奔自己的房间,将背上之人,匆匆地放在床榻之上。略带凉气的手,抚上慧染发烫的额头,望着那张瘦削憔悴却难掩风华的脸,语气低沉而温柔,“阿染,别怕,在这里好好地躺着,我去找大夫,马上就回。”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倾斜而入,落在她的脸之上,映出了她此刻的表情,宛如一片温柔的海洋。微微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特别温暖的光芒。 这样的王琳琅,特别的柔软,娴静,没有坚硬的棱角,武装起来的铠甲,有的只是柔和,像是一湾静静流动的水,那般轻轻地荡漾着,包围着那个躺在床榻之上的人。 坐在黑暗角落里的人,几乎是看呆了,心中诧然之极。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可是,这一面,却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过。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嫉妒,猛地冲向心头,使得他的目光顿时变成锋利的箭矢,直射向窗前的那对男女。 凭着王琳琅的身手,本该早就发现静坐在角落里的这个人,只是,此时,她心神纷乱,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她摸了摸慧染越来越烫的额头,像是一阵风似地,飞快地卷了出去。 半柱香后,长生像是被拉壮丁似地,被她心急火燎地拉到了房中。他衣裳不整,长发披散,一张娃娃脸上红晕晕染。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强拽起来的。 “长生,快来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不仅内力全无,而且全身发烫,简直都快烧糊了!”王琳琅神情焦急,语气焦灼,关怀之情,表露无遗。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床上的那个人,从迷迷蒙蒙中睁开了眼。雾气蒙蒙的眼睛,黑漆漆地一片,似乎没有什么焦点,只是凭着感觉,朝声音的来处,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瘦骨伶仃的手,“小琅,我好难受。”声音发颤,发抖,似乎在极力地忍着身体的痛苦和不适。 王琳琅一把抓住那痉挛般的手,“别怕,阿染,我在这里。” 长生的眼中,划过一抹极度的惊诧。这惊诧压倒了他心中的羞涩与尴尬。此人是谁?竟能让小舞如此温柔以待?似是有种感应似地,他的视线瞥向一处角落,陡然发现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整个人募地一震。 “快给他把脉啊!”王琳琅朝长生喊道。 “你先把灯点上,我好好看一下他的脸色。”长生瞟了一眼那紧握在一起的手,强按压下心中的古怪与震惊,轻声地说道。 “好!”王琳琅松开手,麻利地桌边的烛火点燃。 长生凑近,仔细地查看床上那人绯红如火的脸色,又伸出手,将他的眼睑拨开,观察他瞳孔的颜色。最后,他将两根手指,搭放在那人脉搏之上,凝神静听了半响,这才发话道,“他长时间被人喂食强力软筋散,所以内力被锁,如同常人。另外,他体内还有寒食散,有段时日了,似乎已经上瘾。还有,他似乎不久前,刚刚中了合欢散。” “那现在该怎么办?”王琳琅的脑门一抽一抽地,简直不敢去想象这么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傻瓜究竟经历什么?光听听这些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散,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地抽搐起来。 “当务之急,先解了这合欢散。要不要安排一个姑娘过来?”长生的俊脸微微发红。 “一个姑娘?”王琳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似乎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嗯,这合欢散药效太强,若是按照一般方法来解,不仅过程痛苦难耐,而且有损身体,日后或许会影响寿元。但若是阴阳调和,则简单直接,没有后患。”长生安安静静地解释道。 王琳琅呆了。她机械向地转动着头颅,看向床上懵懵懂懂的慧染,一时间,脑袋似乎有些无法思考。她反射性地抓住那人滚烫似火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手。 片刻之后,她有些艰难地说道,“阿染,你中毒了。现在,要帮你解毒,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有些霸道,可能会损害你的建康,甚至生命。第二个简单直接,只需要一个姑娘,你和她———”王琳琅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寻找着恰当的措辞,“那个精子,卵子————” 慧染混沌的大脑,像是被突然被劈开,漏进了一道光,他有些迷离地说道,“是做那日在临河,你给我和慧觉上的生理卫生课上,所讲的事吗?” 王琳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含着泪花的微笑。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慧染唱了一句佛经,绯红如赤的脸上,虽有着淋漓的汗水,但却隐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小琅,世界万物,皆有定法,生死,自有定数。” “好,我懂了!”王琳琅吸了吸自己的鼻子,侧头对长生说,“那就第一种吧!” 长生柔声说道,“好,我去取银针,并安排人做一些必要的准备。不过,小舞,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看着俩人如此亲密,他的心中暗暗着急,视线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那隐在角落里的人。 “他叫慧染,是我师叔。”对于师门,王琳琅并不想多说,只是如此言简意赅地答道,焦虑的目光,依然紧紧地锁在床榻之上的人身上。 师叔? 这么年轻的师叔? 长生心里嘀咕,本来有些放下的心,不免又提了起来。然而,这些,他也只敢在心里揣测,只是下达的指令却简洁有力。办事效率奇高的奴仆,很快地将一个浴桶准备妥当。滚烫的热水散发着各种中药的味道,呛得人一刹那间呼吸困难。 “小舞,你赶紧出去吧,待会我要给他施针。”长生说道。 王琳琅想将手从慧染的手中抽拔出来,哪想那人的手如同铁箍,紧紧地攒着她,一时间竟无法挣脱。 她正要柔声哄他,哪想一道黑影像是飓风一般卷了过来,伸手在慧染的身上一点,那钢筋一般的手募地松开,她的手突然地解放,获得了自由。 “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你还要在这里看着他脱光了泡在水中吗?”萧博安的一双眸子,黑幽幽地,像是太空中的黑洞一般,闪着暴虐的似是要摧毁一切危险光芒。 “你怎么在这里?”王琳琅震惊了。这人何时进来的,她竟一无所知。 “我一直在这里,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发现。”萧博安呵呵地冷笑两声,眸子中几欲喷出火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分去她的注意力,占据她的心,那他呢?在她心中,究竟是何等分量呢? 这一刻,他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了,要爆裂破壳。虽然他努力制止自己,冷静自己,企图平淡这件事,这却毫无用处,反而使他更烦乱不安,更胡思乱想,心中甚至升起要将眼前之人,一把掐死的冲动。 五年漫长的分离,苦苦的寻觅,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而今一旦重逢,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此人在一起,片刻都不想分开。哪里想到,自己因为要事,只不过离开了一日,她竟然捡了一个人回来,而且还与那人如此亲密!他几乎嫉妒得要发狂。 他一把拽住眼前的少女,如同飓风一般,声势浩大地卷刮了出去。 “阿染,他——”王琳琅的惊呼声刚刚出口,就被萧博安粗暴地打断。 “闭嘴,长生在那里,你还担心什么?”这几乎是一阵从心底里升腾而起的咆哮,震得胸膛嗡嗡作响。 房间的门,被他一脚踢开,又一脚给粗暴地关上。然后,他像是一只猛兽一般,紧紧箍住她柔软的身躯,狠狠地吻住了身边的少女。 王琳琅狠狠地推开了他,“萧博安,你发什么疯?”她摸着自己发痛发麻红肿不堪的嘴唇,有些气急败坏地嚷道。 “我是疯了,我嫉妒得要疯。”瞧着对面之人,一副防备警惕的样子,萧博安的怒火,又按耐不住地腾腾地往上冒。直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钝了的锉刀,残忍地隔开,痛苦从伤口流出,撒了一地的狼藉不堪。 “你为什么对那人那么好?他真地只是你的师叔吗?”他怀疑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那漆黑如星的眼眸中,似是涌动着黑暗的浪潮,卷起了千堆浪花。 “你———”王琳琅一时气结,“你不要以为,每一个都像你这般思想龌龊!” “我思想龌龊?”萧博安觉得心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似乎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自己肚子中翻腾,他受不了,想把这种苦吐掉,但是这东西刚倒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空留他一口苦涩。 “是的,我思想龌龊,”他语气沉沉地说道,那幽黑深沉的目光,瞪着灯火映照之下的少女,像是猛兽紧盯着自己的食物。 “你想干什么?”王琳琅警惕地望着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这种姿势,像是一把利刃一样扎入萧博安的瞳仁之中,他像是受到猛烈的袭击一般,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人已经像是下山的猛虎一般,猛扑过去,将那个女孩紧紧地抱在怀中。他使出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不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把她死死地箍在自己怀中,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胸膛之中。 王琳琅疯狂地挣扎,却引得他更激烈的动作,像是一棵坚韧之极的藤蔓一般,将她死死地缠住,然后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继续地吻她。 噩梦一般的记忆,像是黑暗的阴影一般,朝王琳琅当头兜压了过来。曾经在那个隐蔽的山洞里被强暴的片段,像是倒带的影片一般,从她的脑海中快速地划过。她像是陡然发了疯一般,十指深深地挠上了萧博安的后背,勾起了带血的碎肉。嘴巴也没有闲着,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肩胛之处,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她的整个口腔。 愤怒和屈辱,让她忘记了武功,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像一只失控的野兽一般,本能地抵制和撕咬着。 萧博安立刻感觉到她的不对,但是他并没有放手,只是一个翻身,放松了力道,将她轻轻地拥在怀中,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像是一截不会动弹的树桩一样,静静躺在那里,任凭她在上面张牙舞爪,疯狂地嗜咬厮打。 “小舞,小舞,”他在女孩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声音低哑,深沉,充满疼惜,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 待到那股愤怒渐渐地平息下来,王琳琅缩回自己的尖牙利爪,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对不起,”清醒过来的王琳琅,望着被自己撕咬得遍体鳞伤的萧博安,微微发颤的声音之中,似乎带着一抹哭音。 “不,小舞,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心爱的女孩,此刻一反常态,脆弱的像是一个可怜的娃娃,萧博安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怜惜,和莫名的痛楚。 他的眼中饱蘸的是深不见底的幽邃。那似乎平静无澜,甚至无情冷漠的双眸中,折射出关切和爱怜,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第185章 坦诚 琳琅一时有些怔怔,她望向这双眸子,那略显冰凉的手,慢慢地摸向那张被像是被猫爪子挠过的脸,“萧博安,这一生,你真得非我不可吗?”她的声音幽幽地,似乎带着一种梦幻的感觉。 “废话,娶你为妻,本就是我的人生志向。”萧博安的话简单明了,黑雾一般的眼神里,似是有亮光发出。 “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若你听完,心思不改,我自会吾心似君心,定不负相思意。”王琳琅爬了下来,坐直了身子,背对着萧博安。 她的目光平静,像是月光下的海面。窗前闪耀的烛火,照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尊雕像,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王琳琅的声音,如梦如幻,“一年前,我听从师门之命,与三位师叔下山历练。途经临河,机缘巧合之下,救了一人。那时,我误以为他是你,所以竭尽全力将他从死神的阴影中给拉了出来。哪想,后来,此人走火入魔,狂想大发,竟——强暴了我,夺走了——我的——清白。” 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眶中滑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那深深浅浅,半干半湿的颜色,似乎带着某种嘲讽的气息,冲着她暗暗讥笑。 王琳琅喉咙发干,全身轻微地颤抖,眼泪不可遏止地往外汹涌,并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山谷回音一样的哭声。 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生生撕开,再体会一遍当时的痛苦与绝望,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情,更何况她一直是一个骄傲至极的人。若如不是将对方放在了心里,她又何必自曝其短? 可是,没有动静。身后之人,没有任何的动静,只有那呼吸之声,一声重似一声,一声沉似一声,宛如野兽一般粗重,不知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坦白,给完全地给惊呆了,还是想将那个捷足先登男人,给碎尸万段。 王琳琅伸出自己一双白皙修长骨节有力的手,看着上面的一层薄薄的茧子,嘴角露出一抹苦涩之极的笑容,仿佛是在自我嘲讽一般,“枉我练就一身本事,却保护不了自己。” 身后的人,依然没有动作,只有那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提醒着她,自己的话,在那人心底掀起了何等地狂风巨浪。 “我知道,你们古代男人最注重女子的贞洁,若是你在意,我想,趁现在感情不深,就此分开,对彼此最好。”说罢,王琳琅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立刻站了起来,迈步就往外走。 她走得极快,夜风带起了她的衣角,及腰的长发,端地是身姿潇洒,衣袂翻飞,绝不拖泥带水,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看着那女孩坚决的背影,萧博安心中情绪,顿时跌宕起伏,如冲天的巨浪,在肆虐咆哮。他知道,若是此刻放任她一走了之,此后一生,可能就永远地与这个女孩失之交臂,从此他的生命中无她,而她的生命中也没有他。 想到这儿,他的身体已经飞掠而出,紧紧地抱着她。 “那人是谁?”他语气阴霾,似是地狱的黑雾,成团地从嘴缝中冒出,使人从骨子里感到阴冷。 王琳琅一时心乱如麻,心里面似乎有一支矛和一块盾,在打斗纠缠,良久,她回答道,“那人被我的秋水剑一剑刺中心窝,已经死了。我已经为我自己报仇了。” 话已说完,她觉得自己的思想,仿佛更乱了,好像是一条变成了一道奔腾不息的长河,携裹着无尽的泥沙,冲撞无数的暗礁,滚滚地流淌。 王琳琅自己也惊住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给出了一个这样的回复? 萧博安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至极的眸光。他一时无语,只有紧贴着她后背的胸膛,在激烈地上下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的喧嚣和不宁静。 他的头依靠在她的颈脖之处,语气深沉,仿佛从丹田之处发出,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深情告白,“小舞,你是我的,不管怎样,都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说罢,双唇一落,一个吻,便深深地印在她的颈项之处。 这一个吻,如夏日艳阳一般灼热,似乎在瞬间,融化了王琳琅如冬天一般冰冷的心,使得她在这一刻,几乎不能呼吸。 “你不在意,我不是一个处子吗?”王琳琅眼眸中泛起一丝泪光。 “你在意吗?”萧博安从背后紧紧地环着她,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似乎万般情绪,都隐藏在那略显暗哑的声音里面。 “我不在意,”王琳琅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坚定之极的光,仿佛先前的软弱,眼泪,只是一场错觉。“事情已经发生,纵使再后悔,亦是无用。从今往后,我要更加地用功,强大起来,强大到一定的境界,这世上便无人再敢伤我!” “若是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萧博安黑色的瞳仁里,不动声色地隐藏起一抹幽暗。 俩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静静地拥在一起,有一种静谧的美好,在安静的室内,悄悄地流转。 片刻之后,王琳琅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宛如水晶一般明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萧博安的眸子,仿佛透过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直看到了他的心里,“萧博安,我们来谈一场恋爱吧,一场以成亲为目的的恋爱!” “谈恋爱?”萧博安眉毛挑了挑。虽然他不明白谈恋爱是什么,但是成亲两个字,却似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先前压在心中的种种沉重情绪,似乎都因为这两个字,减轻了许多,甚至消失殆尽。 “对啊!谈恋爱!”王琳琅眼睛里闪出一抹异常明亮的光,偏头思索了片刻,她用大白话解释道,“所谓谈恋爱,它是一种社会活动。是一男一女,在培养爱情的过程之中,进行的相互交往。若是谈得好,便会选择对方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然后一起生活,并生育培养下一代。若是谈得不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萧博安捂住了嘴巴。那双黎明似的眼眸,像夜空一样深邃,神秘,“那我们就谈一场谈得好的恋爱,成亲,生孩子,永不分开!”他轻轻地说道。 “好!”王琳琅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可是,这个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刻的美好,有多麽地纯粹,多麽地明媚,多麽地刻骨铭心,日后,被命运之手打碎,便会有多麽地让人心碎,多麽地让人痛不欲生!可是,这个时候,她一无所知。 第186章 琴箫 第二日,王琳琅醒来之时,窗外刚刚流露出一丝亮光。远远地,似乎有鸡鸣之声,遥遥地传来。她侧耳倾听了一会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而起,盘膝坐下,对着窗外朦胧的晨光,打坐调息。 待到她从入定中醒来,便见窗外,太阳撞碎暗蓝色的天幕,像是燃烧的红火轮一般,冲出了地平线。红艳欲滴的朝阳,喷薄而出。千万缕金光,像是利箭一般,冲出界限,射向四面八方,洒向天地万物。 这一刻,她的心境,就像是一湾静静的湖水,突然被这无形的光线,轻轻地触动,触发了万千的涟漪,无限地向外扩展,再扩展。丹田之处的气流,似是被涟漪牵动,源源不断地滚向每一处经脉,每一处血肉,每一处筋骨,每一个细胞里。轻盈而饱满的气息,充满了她的整个身体。仿佛是无数个小小的雨滴,悠悠地升空,变成了一朵洁白的云朵。 她竟然在这一霞光万丈的时刻,突破了!逍遥真气,从第五层,一下子撑破瓶颈,跃至了第六层。 这一瞬间,她直觉自己就是庄稼人,久旱遇到了甘霖。又像是外出打鱼的渔夫,在雾海中望见了灯塔。心中的那股子乐乎劲儿,真不知该是如何形容。她卡在第五层上,已经有两年之久,哪想今日,竟在观日出之时,机缘巧合之下突破了!一旦真气层面提高,她的秋水剑,以及霸王枪,都会跟着水涨船高,跟着走上一个新的台阶。 她心情愉悦地走出了房间。刚刚迈出房门,便见到萧博安从隔壁的房间走了出来。她心中一个激动,便像是一只小鸟扑了过去。瞅瞅周围没有什么人,她便一个仰头,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亲在他的脸颊之上。 “早安,萧博安!”王琳琅嘴角含笑,面带羞红地说道。 这么主动的一个吻,显然让萧博安有些意外。但吃惊之余,他心里便像是灌了一瓶蜜似地,有一种极为隐秘的甜蜜之感:谈恋爱真好,竟有这般好处! 有幽暗的光,从他的眼眸中,一划而过。他长臂一伸,毫不客气地拉住她,一个深深的吻,如狂风暴雨地袭来。 王琳琅几乎本能地想要推开他,但是,她退,那人便进。当俩人嘴唇最终碰到一起的时候,那一刻仿佛春天来到。在一片眩晕之中,她只得闭上眼睛,本能地抱住他。 许久,他才放开她,眸光深邃,“早安,小舞。” 王琳琅的脸,宛如红霞乱飞,有那么一刻,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眼中的炙热,仿佛会烫人一般。她微微地挪开了视线,轻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出去,申时回,到时和你一起出去逛逛。”萧博安看着对面的女孩,心情立刻如同外面的艳阳天一般,变得灿烂而明媚。先前因得来的消息而涌上心头的阴霾,一下子烟消云散。 “好!我等你!”王琳琅擎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可她的笑容,马上就凝固住了,变得尴尬万分。她满脸羞红,恨不得地上有一个洞,能够立刻钻进去躲起来。 因此,此刻,另一个身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此人一身灰色的劲装,面目冷漠,不苟言笑,整个人宛如石雕一般,正是萧博安的面瘫护卫——文轩。经年不见,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冷如冰霜。 他掀起眼角,瞅了王琳琅一眼,便面不改色,神色自若地随着前方那道身影,转过拐角,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莫非这家伙看到刚才————?想到这儿,王琳琅直觉自己的脸,像是着了火,烧得厉害。她虽然有一颗现代的灵魂,但是自从来到这里,毕竟受到了十多年大家闺秀的教育,刚才的行为,不可谓不惊骇世俗,难怪那面瘫脸那么瞅了自己一眼!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像是一道飞快奔淌的溪流一般,朝自己先前的那间房奔去。 昨夜将慧染救了回来,将他放置在那里,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想到这儿,心中的甜蜜与窘迫,顿时消失不见,只余担忧和牵挂。 她一进屋,转过精致的雕花屏风,便看见慧染端坐在那临窗的榻几,一边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一边在小声地念着经文。金灿灿的阳光,撒照在他满身洁白的衣袍,和锃亮的光头之上,使得他浑身似乎沐浴在一种圣洁的光辉里,几乎要凌空飞去。 王琳琅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近到跟前,却发现他额头汗珠淋漓,手上青筋暴起,身体微微发颤,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阿染,”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惊慌地叫喊到。 慧染直觉头脑里有一片蚊蚁萦绕的振翅之声。嗡嗡嗡,嗡嗡嗡,由小变大,练成片,然后逐渐变成巨大的轰鸣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血管里向外挤压般,几乎要撑爆他大的身体。皮肤开始发冷,他能感觉到它在不由直呼地抽动,好似有小猫在用尖利的爪子,使劲地抠挖着凸起的鸡皮疙,痒痛顺着毛孔逐渐钻进了骨头。 就在这几乎令人抓狂的痛苦之中,他仿佛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之声,从无尽的混沌之中传来,不由睁开了沉重如铁的眼皮。 “小琅,我难受。”望着面前这张明媚灿烂铺满阳光的脸庞,慧染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皱着眉,扁着嘴,缠着声音,小声地说道。 莫非是那寒食散的毒瘾发作了? 王琳琅心中猛地一提,忧虑自脚底,如同一根攀爬的藤蔓一般,募地一下子,窜爬到了头顶。她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柔声说道,“阿染,别怕,你这是染上那寒食散的瘾了,要靠自己的意志力才能抵抗过去。我不走,来弹琴陪你。待那毒瘾被你打败了,我再教你新的曲子,到时我们琴箫合奏,可好?” “好!”慧染那张苍白憔悴,青筋凸起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眸中尽是满心满眼的信任。 他善长音律,喜欢吹箫。自下山以来,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和王琳琅琴箫合奏,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看着这张眉目如画的面孔,王琳琅心中募地便是一痛。她觉得自己十分地对不住师叔祖,有负他的嘱托,竟然让慧染在入世历练之中,染上了种种的尘埃和泥泞。 心中思潮起伏之间,她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在一处案几前坐下。那案上摆放着一把七弦琴,通体洁白,像是美玉一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股柔和而宁静的光。她盘膝坐下,双手轻轻地抚上而来琴弦。 美妙灵动的琴声,立刻从她的指间流泻而出,似丝丝细流淌过心间,柔美恬静,舒软安逸,正是《心经》。琴声犹如天籁,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清澈明净,委婉连绵,仿佛可以洗涤灵魂,净化心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低低的吟唱之声,伴随着琴声起起伏伏,一遍又一遍,在室内流转。 歌声被王琳琅压得低低地,似乎只有近前之人,才能够听清她哼唱的内容。但是,那缥缈的琴声,却穿过门缝,窗户,房间,飘荡出去,散播广袤的天地之间,令听到它的人,如痴如醉,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后来,有幽婉的萧声加入,那古琴和萧声平分秋色,曲调搭配,和婉而清静,犹如冬晨雪溪,似乎可以洗涤世间的一切污垢和尘埃,让人平和宁静。 王琳琅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一缕颤音,抬头望向窗前的慧染。只见那人朝自己宛然一笑,笑容清澈,面容宁静。 第187章 喜欢 她站起身,刚想走过去,就瞥见了两道屏风之后的身影。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两尊石像,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久,似乎是被琴箫的合奏,给拽入了另一个世界里。 她这厢刚动,其中一道身影,像是燃烧的烈焰一般,从那屏风之后,急急地射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哎呀,这琴声,萧声,真真是好听极了。” 待到窜到近前,她的视线顿时被窗前那道白衣身影给完全吸引住了,“咦——,这么俊俏的和尚,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林琅,莫非,他也是你的姘头?”崔琦凑在慧染的近前,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面前的和尚。 王琳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她疾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好奇心大过猫的家伙,扯到一旁,“你胡说些什么,这人是我师叔,法名慧染。” 崔琪瞪大了眼睛,杏眼之中波光粼粼,兴奋十足,“哎呀,琳琅,你的师叔竟是一个和尚!而且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和尚!难道你的师门是一个和尚庙?啧啧啧,如今,这天下可真是怪事多多,和尚不待在庙里,却跑到青楼里来了!” 王琳琅面上一黑,恨不得一巴掌,将这个言语无状的姑娘给扇到某一个犄角旮旯里去,“你给我闭嘴!”她狠狠地说道,心底里,却因为这句没心没肺的话,泛起了阵阵的波澜。 青楼确实不适合长久地停留,这里面充满了污浊之气,根本不适合慧染佛心的修炼。她必须找一处安静之地,既能有助于他的修行,又能助他除掉体内的寒食散之毒。 “长生,”她朝紧随其后的那个身影打了一个招呼,“你来了,你知道,小石城里哪里有位置较为偏僻,环境较为安静的寺庙?” “你要走?”长生的娃娃脸上露出一抹惊诧,然后急急地追问道,“公子知道吗?” “你舍得你那个姘头?我看他简直要把你拴到裤腰带上了,稀罕你稀罕得不得了,你舍得啊?”崔琪抓起案几上的一个苹果,咔擦咔擦地啃了起来,一副女汉子不拘小节的形象。 “小琅,姘头是什么?”慧染恬静的目光望了过来,若同高山上的流水,有一种洗涤人心的澄净。 “姘头?”王琳琅不由自主地接口,“姘头,它就是——”刚说了几个字,她便反应过来,恨不得一下子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狠狠地瞪了崔琪一眼,便轻声解释道,“阿染,不要听这疯婆子胡说八道,我没有什么姘头!” 呸,呸,呸,什么姘头不姘头,这么污浊的词汇,她可不想污染了慧染的耳朵。她只想快快地结束这个话题,便把目光转向长生。 “长生,我想带我师叔到庙里去住一段时间,暂时不会离开小石城。若是真要离开,我自会跟你家主子说个明白。”王琳琅斟酌着词语,打量着长生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你不告而别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吗?公子找了你整整五年,差点都快找疯了!”好脾气的长生,第一次冲王琳琅发起火,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满与控诉。 王琳琅有些语结,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尴尬地望着对面的人,一脸的愧疚。 “咦——?琳琅,你那姘头,竟如此多情?”崔琪一副有好戏看的表情,一下子凑到长生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满眼晶晶亮地盯着他,“哎,长老鸨,你行行好,再透露点实情!” 长生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后退了两步,甩开那只手,嘴里嘟哝道,“你不要这样,我——我——有喜欢的女人了!”一副贞洁男儿遇到恶霸,想要守护清白又惊慌失措的样子。 王琳琅有些想笑,但想到那风流多情的风三娘,她又突然笑不出来。 崔琪哈哈大笑,差点笑得背过气去,她用手重重地拍打旁边的桌子,“你这个人真真是太有趣了,明明一副男儿身,却偏偏是妓院的老鸨子。是老鸨子不说,还偏偏一副贞洁女子的模样!真是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真正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她这厢笑得直不起腰,那厢,长生的脸,却越来越黑,最后他将一个瓶子抛向王琳琅,嘴里愤愤地说道,“城东二十里处,有一个名叫清风寺的小寺庙,位置靠近一处江氏的废宅,你们自便吧!”说罢,蹬噔噔地气鼓鼓而去。 他这真是恼了!王琳琅暗想,伸出手,有心想要唤住他,可,那人像是身后有恶狗追逐一般,一下子就拐过屏风,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不过,等等,江氏老宅?王琳琅的目光一下子就变了,她将惊疑不定的眸光,投向崔琪,那家伙却毫无察觉,目光似贼般,紧紧地盯着安静如花的慧染。 王琳琅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朝崔琪嚷道,“琦姐姐,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一起?” “自然是跟你们一起啊,你是我未来孩儿的干娘,我不跟着你,我还跟着谁啊?而且,还有这么美的男子,可以天天看,时时看,不看白不看啊!”崔琪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副豪爽之极的模样。 王琳琅直觉脑袋阵阵发蒙,这个姑娘,真不知是不是在娘胎里,把性别给生错了,整天一副嘻嘻哈哈,不拘小节的汉子脾性,让她一见,就觉得肝疼不已。 “那你还不快去收拾行李!记着,好好捯饬一番,扮成男儿模样,不要让人认出你来!”王琳琅认真地叮嘱道。 “好了,好了,我记住了,琳琅,你可真是啰嗦,简直比我那死去的娘,都还要啰嗦。美人师叔,你等等我,我待会再来啊!”崔琪朝慧染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一般,席卷了出去。 喧闹的室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阿染,你不要在乎崔琪的话,她人就是那样,疯疯癫癫地,没个正经样。”王琳琅解释道。 “我不在意,她眼色纯净,没有淫邪之意。”慧染的声音,如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 经过这么多事,还能这般地清澈如高山流水,王琳琅心中不约一个微微的感叹,“阿染,你不是和慧和,慧觉在一起吗?为何没有和他们一起前往建康,反而——?” 慧染眉头微拧,陷入回忆,“那日,和你分别之后,仓廪米行的人,将我们送到一处客栈,那个曾在客栈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姓公子接见了我们,说是第二日带我们一起离开临河。晚上入睡之时,他的四弟,那个叫做王康的人,却趁夜摸进我的房间,想要对我——对我——行那不轨之事,”说到这儿,慧染的眸子闪过一抹厌恶之色,“我逃了出来,想着你生死不明,有些放心不下,就想着寻你。” 蓬勃的愤怒,喷涌而出,王琳琅一掌拍了下去,将那窗前的案几,生生地拍成一堆碎屑,“该死的王康,迟早有一天,我要将他废掉!”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琅琊王氏竟会有这样的子孙,真是让人大跌门牙!一个王康,纵情声色,男女不忌,简直是纨绔中的纨绔,败类中的败类。现在,又出现了一个王英,欺软怕硬,贪生怕死,完全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你如何落到那个中年文士手中的?”王琳琅按捺下心中的那股怒气,接着又问道。 这个思想单纯入世不深的傻瓜,为了找自己,肯定是吃了无数的苦头!想到这儿,她的眸光,不由地凌厉了几分,只恨当时没有下重手,将那人一拳给打成稀巴烂! “身上的钱用光了,无法住店,我就落脚在破庙废墟之中。饿了,就寻些果子充饥,或是化些斋饭吃,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寻,约莫过了三四个月光景。有一日,大约是淋了雨,半夜发起烧。烧得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兵戈之声不断,循声查去,见到了许多蒙面的贼人,在袭击一队夜行之人。我便出手,助他们打走了那些贼人。那为首的刁姓文士,说是知道你的行踪。我便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小石城之后,他便将我软禁起来。后面的事,你便知道了。”慧染的讲述,平铺直叙,并没有隐有多少的情绪,但是在这平静的陈述之中,却偏偏有几分穷困潦倒,和惊心动魄的味道。 王琳琅心里一阵酸楚,仿佛有无尽的苦水,在不断地往外涌,将她的心这个淹没。她深吸一口气,咽下那股酸涩,“阿染,那个刁文士,他,他有没有将你——”剩下的话,她几乎说不下去了。 慧染面上露出一抹困惑,但旋即,他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嫣红,然后是一抹宁静,“未曾。小琅,来得及时。不过,小琅,你怎么变成了一个女孩?”说罢,拿着那双如同琉璃一般的眼眸,好奇地看着她,似乎期待着一个答复。 “我本来就是女孩,只不过这些年来,为了方便起见,一直做男儿打扮。”王琳琅解释道,面上不觉地露出一抹愧疚之色,“欺瞒了阿染,希望阿染可以原谅。” “小琅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有什么区别了?小琅是男儿时,我喜欢,小琅是女儿时,我也喜欢。我喜欢小琅,无关性别。只要小琅是小琅,我便欢喜。人的灵魂,都蛰伏在躯壳之内。我在意不是你的皮相,性别,而是隐藏在这幅皮囊下你的灵魂。皮囊再美,也抵不过时光的流逝,唯有精神,历经岁月的磨砺,越发蓬勃而丰盈。”慧染的眼眸,极淡,极清,像是镶着两块黑宝石的玻璃一般,那般透彻,那般澄明,犹如最纯净的高山湖泊,又如皎洁明亮的皓月。 这番话,慧染说得极为平静而自然,而王琳琅却怔立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那你喜欢慧和,慧觉吗?”她有些艰难地说道。 “喜欢啊!师兄师弟们,我都喜欢。师傅,师伯,我也喜欢。”慧染面目柔和,像是清风吹拂下,微波在轻轻荡漾。 王琳琅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心中暗暗鄙薄自己,竟然将这一份真挚,自然,纯净的欢喜,差点给想岔了。自己是何德何能,竟然会得到这个呆子这样一份淳朴之极的喜欢? “我也喜欢阿染,”她抬头对着慧染,嫣然一笑。然后伸手将放置在床边的长剑,拿起来,悬挂在他的腰间,“阿染,收拾一下,我们到清风寺去住一段时间。” 第188章 慧染 当王琳琅收拾自己行装之时,面对衣橱里一大堆衣裳,她微微地有些犯难。 里面的男装,女装,外衫,里衣,甚至束胸的带子,都是一应俱全。而且件件看起来低调,但实际上奢华无比。面料摸起来柔顺如水,刺绣精美而生动。袍角和袖边,甚至还绣着金线或是银线。 想着这么短短几天,萧博安竟体贴地为她准备了这么多,心里不约地泛起了一股甜蜜。当她选了一套淡蓝色的男装,换在身上,竟发现尺寸恰到好处,心中的甜蜜不约地更甚几分。 待到一切都收拾完毕,她站在房中,环顾四周,不约再一次,被房间内精致美伦的摆饰,给震得说不出话来。这个萧博安,真是到哪里都不忘舒适自在,竟在青楼里整出这么一处奢华舒适之地来!但一想到,这么一个精致的房间,竟是自己这几天的居所,心中不由地又漫起了一股得意。 她拎着自己的行囊,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外间,正好撞见到了慧染那颗锃亮的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脑门儿不由地一抽。这么一个明显的标志,想要忽视,根本就是不可能。 视线不由落在窗边那随风飘荡的布帘之上,瞬间就有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她忽地一下掏出怀中的新月,一个划拉,一大截整整齐齐的柔然布料,就来到了手中。从腰间的锦囊掏出一个小巧的针线包,她就开始忙碌起来。慧染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裁裁剪剪,穿针引线,忙忙碌碌,眸中一片柔和之色。 当崔琪风风火火地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恬静之极的画面。那个一身巨力的少女,正拿着一个绣花针,貌似正在缝缝补补。而那个眉眼如画的俊俏和尚,安静地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脸的宁静和柔软。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使劲了揉了揉,眼前的一切,没有消失,并不是她的幻觉! “哎呦,我的妈呀,林琅,你这双手,还会缝补衣裳?真是想不到啊!明明是一只母老虎,怎么一瞬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搞得这么地贤惠?哎,我说,你不会是一冒牌货吧?”说着,跑过去,使劲地捏了捏她的脸,似乎在确认身份。 王琳琅一把拍掉她的手,恼怒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咬掉线头,将手中已经成型的帽子,戴在了慧染的头上。 那帽子,被她做成了鸭舌状,戴在慧染的头上,正好将那个大光头,给遮挡得严严实实。而且,慧染那张如青莲花一般洁净的脸庞,在鸭舌帽的衬托之下,无端地多了几分帅气,就像是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九天的神谛,变作了凡人,踏在俗世的大地之上,少了那么几分仙气,多了几分烟火的气息。 “嗯,不错。”王琳琅笑眯眯地说道,显然对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之极。 “琳琅,琳琅,”崔琪看着那顶造型奇特的帽子,艳羡不已,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我的好妹子,你帮我也做一个吧,我也想要一个,”那架势,就像是一个缠着娘亲要糖吃的小孩子,如若得不得,便誓不罢休。 王琳琅看着桌上剩下的布料,再看看杏眼中写满祈求的崔琪,不知怎地,心底里莫名一软,“好吧,我再为你做一顶。只是我肚子饿了,你能不能————” 刚说到这儿,一阵腹鸣之声,从她的肚子里传来,如同青蛙的叫声一般,惹得人微微有些侧目。 “好哇,我去找长生,一定会盯着他弄一桌好吃的早膳出来。”崔琪兴奋地叫道,整个人一蹦三尺高,像是一道欢快地溪流,哗啦啦地奔了出去。 “她很喜欢你,”一直安安静静地慧染,突然说道,眉眼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黯然之色。“大家都很喜欢小琅,可是,为什么我遇到的人,却总是那般地居心不良?小琅,你说,我要不要将这张总是惹祸的脸给划上一刀?我不喜欢人们看到这张脸时,那种贪婪痴迷的表情,我想,若是它变丑了,是不是这样的目光就不存在了?” 看着他有些寂渺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匕首之上,王琳琅心中顿时一惊,赶紧将新月抓抢在手中,塞到自己怀里。然后,她直视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阿染,我问你,美是错误吗?” 慧染摇了摇头,像是一个乖宝宝一般。 “人的容貌,大部分来自父母的给予,还有一部分是上天的馈赠。你长成这般模样,并不是你的错。人的视线,会落在美丽的事物之上,这是人的天性。难道你没有听说吗?食色,性也。就算是我,我也喜欢美丽的食物,喜欢现在的慧染。我可不愿看到慧染变成一个丑八怪。” “可是,那些人——?”慧染皱起了眉头,有丝丝阴霾从他的脸上划过。 “那就变强,强大到一定程度,这世间再无人敢随便欺辱于你。阿染,虽说佛曰:众生平等。可是,你看,在这俗世红尘之中,人一生下来,就有阶级性,被分为三六九等。而在各个等级之间,有巨大的阶级鸿沟。想要不为人欺辱,那就强大到让人忽视你的出身,阶级,职业,甚至容貌,任谁也不敢忽视你,轻视你,甚至欺辱你。”王琳琅收敛起来脸上的笑容,严肃地说道。 慧染睁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望着王琳琅,那模样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是没有听懂,懵懵懂懂地。 王琳琅心中暗叹一声,这个家伙,自小在山中长大,接触到的人,都是同门的师兄弟,哪里懂得这些俗世之中的门门道道?想了想,她语气一转,柔和之极地说道,“阿染,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上天的赐予。可不能因为他人心思的龌龊,而擅自毁掉自己的容颜。绝对不能因为他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再说,我喜欢看阿染现在的样子,很美,很俊,像是一朵青莲花。” 慧染清净如玉的脸庞上,掠过一抹羞赫之色,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说道,“《警策大众偈》告诫世人: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普贤警众偈》也说:当勤精进,如救头然,但念无常,慎勿放逸。小琅,你放心,我一定会勤练武艺,磨砺心志,变成一个强者。” 第189章 商机 一听到他开始之乎者也地念经,王琳琅的头,就隐隐地有些大了。她赶紧将针线包掏出来,对着慧染说道,“阿染,给我打打下手。帮我穿针引线。”自己则扒拉着桌上剩下的布料,比比划划,计算尺寸大小。 当崔琪安排好膳食,心急火燎地拉拽着满脸通红别别扭扭的长生,冲进这一方阳光正好静谧闲适的房间里时,便见到一顶崭新的帽子,正乖乖巧巧地躺放在案几上。她大叫一声,像是蝴蝶见到花儿一般,亟不可待地扑了过去,一把抓起那顶帽子,欣喜地摸了又摸,然后才戴在自己头上。 “好看吗?好看吗?”她像是一只花孔雀一般,在众人面前转了又转,杏眼里几乎放出光来。 今日的她,着一袭白色的男式锦袍,本该是偏偏浊世佳公子一个,奈何胸部发育太过饱满,纵使束胸,那胸前也是鼓鼓地,颇有一种掩耳盗铃之嫌。此刻,再戴上这样一顶鸭舌帽,配着她姣好的容颜,腰细臀圆的身段,潇洒大方的动作,使得人的眼睛,似乎在那么一瞬间,挪移不开。 “好看,”王琳琅咬掉线头,将手中刚刚出炉的一顶帽子,一个轻轻地抛摔,那帽子便像计算好了一般,准确无比地落在长生的头上,“你的,”她笑眯眯地说道。 “我的?我也有?”长生的娃娃脸有些发蒙,两个小酒窝,似乎盛满了大大的问号。 “嗯,长生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长生做一顶帽子,有何不可?”王琳琅收拾好自己的针线包,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林琅,林琅,这帽子这么独特,有没有什么名字?”崔琪在黄铜镜前,转来晃去,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鸭舌帽!”王琳琅答道。 “咦——,这形状,果真像是一条鸭舌!这名字,取得真是太形象了!”崔琪取下头顶上的帽子,拿起手中,恋恋不舍地抚摸着。 突然,她兴奋地转过身,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王琳琅,嘴里激动地说道,“琳琅,不如我们来做这帽子的生意吧!你看,这帽子用料不多,手工要求不高,但是,它样子奇特,见所未见,一旦放在铺子里去卖,肯定会吸引一大批人。而且,根据用料的不同,再把它定为上,中,下,三个等级,上等专为达官贵人,中等针对商贾富豪,下等瞄准普通老百姓,那岂不是赚得更多?” 随着思维的发散,崔琪的眼睛似乎在冒绿光,望着王琳琅的眼神,就像是一头饿狼,在看着一大坨肥肉。 看不出这个疯丫头,竟有这么敏锐的商业头脑?王琳琅审视地打量着崔琪,目光炯炯,像发现一座金矿似地。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个姑娘了。 “琪姐姐,你这个点子,真是太好了。我想,不如这样,我和我师叔出图纸,画出各种帽子的款式,长生出银子,人力,物力,找到合适的铺子,而琪姐姐,就当大掌柜,全面地负责这个事情。待到铺子盈利,咱们三四三分账,如何?”说罢,一双明亮的眼眸,兴奋地一笑,弯得如同月牙儿,仿佛其中的灵韵也跟着淌了出来。 “可是,小琅,我——我——不会画画。出家人,不应该打诳语。”听到提到自己,慧染轻轻地拉扯一下王琳琅的衣袖,小声地说道,脸上露出一抹窘然。 “师叔,不要担心,到时,你给我打下手就好。难道你不想孝顺一下师叔祖吗?不想振兴师门吗?这些,都离不开钱财!虽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王琳琅一番话,完全地堵住了慧染的嘴巴,他呆呆地盯着王琳琅片刻,最后嚅嗫着说道,“我听小琅的。” 崔琪的心,像是一壶刚烧开的沸腾的水一样,激动得都要溢出来了。她嘴巴咧得高高地,杏眼里仿佛盛开了一朵绽放的荷花。她一把拍在长生的肩头,嘴里嚷嚷道,“长老鸨,你怎么说?” 长生像是触电一般,往后退了一大步,面色微红地说道,“我得禀报我家公子。” “切,你是没断奶的奶娃子吗?什么事,都要禀报你家公子。你家公子,难道是你娘吗?看看,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一点魄力都没有?婆婆妈妈地,像个娘们似地,一点儿都不爽快!”崔琪鄙薄地扫了长生一眼,眼中是满满的嫌弃。 “你————?”长生嘴唇颤抖着,用手指着对方,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崔琪不甘示弱,大着嗓门嚷道。 看着像是斗鸡一般的两个人,王琳琅有些头大,她摸摸自己饿得空瘪瘪的肚子,一拉慧染的衣袖,“阿染,我们先去吃饭,让他们两个在这里好好地吵。”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将那犹如风波乍起的吵架声,远远地抛在身后。 怡翠楼的布局,跟建康城里的红袖招有异曲同工之处。依着脑中的记忆,王琳琅顺着走廊,来到三楼的拐角处,果不其然,找到了一个厅堂。一踏进门,便见到了满桌琳琅满目,荤素搭配的菜肴,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就像是蝴蝶闻到了花香,蜜蜂嗅到了花蜜,她双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餐桌之前。抄起一双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她吃得很快,吃得很满足,两只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笑意写在脸上,流淌着满足的愉悦。 瞧着她吃得心花怒放,眉眼弯弯的样子,就连清心寡欲,不贪口舌,对吃食没有任何讲究的慧染,不知不觉中多吃了一碗斋饭。当他放下手中的碗筷之时,不约地羞愧地道一句阿弥陀佛。 王琳琅却不管会慧染心中所想,本着浪费就是可耻的原则,她将桌上的菜肴饭食,汤汤水水,全部地一扫而空。待到她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撑着有些饱胀的肚子起身之时,心中便觉得人生最为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将自己的肚子填满。 第190章 书房 她慢踏踏地领着慧染,来到了昨晚萧博安临时安置她的那个房间。这是一间雅室,布置得干净整洁。淡淡的檀香,混着幽幽的墨香,若有若无地弥漫在整个房间之内。 靠墙的两个大黄花梨木柜子里,摆放着各种书籍,甚至竹简,一种知识的凝重感,似乎透过那缕空的雕花柜门,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枚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毛笔如树林一般。一个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静静地依靠在案几旁。在那花囊里,插满着满满一囊粉色,白色的莲花。在莹白的花瓣之上,甚至有露珠清晰可见。 “阿染,你且寻一处,打坐练功,我来写画一些东西。”王琳琅对着慧染轻身说道,生怕打破这一室的静谧和安然。 “嗯!”慧染点点头,寻到一个阳光灿烂之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修炼内功功法。 安置好了慧染,王琳琅像一只动作敏捷的山猫一般,走到了那宽大的书桌之前。视线审视地梭转了一圈,落在了那一个麒麟形状的墨玉笔架之上,竟然惊愕地看到了数十根细长的木炭条放在其中。许是放置的时间长了,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灰尘。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人用木炭条来写字作画,除了她之外。莫非萧博安那厮,竟将她五年以前用过的东西,保留至今? 她心中一动,拿起了笔架,轻轻地摸索着那威风凌凌的麒麟,难怪刚才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当年自己在建康之时用过的东西。这个家伙,虽然嘴巴毒辣,性情阴晴不定,但是却如此地长情!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干瘪的小丫头吧,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却被这个人惦记上了!想到这儿,她的嘴角咧出一抹浅笑。 将笔架放回到书桌上,取出里面的碳条,她开始在案几上的白色宣纸上,涂涂画画起来。画了一系列的形态各异款式不同的帽子之后,她停下了笔,稍稍思索片刻,便开始画各种各样的箱包。 古代的男人喜欢用簪子束发,女人则喜欢朱钗满头,帽子的市场委实有限。但是,种类繁多的各式箱包,则完全不同,它们面对最广大的消费群,发展的潜力,可谓无限广阔。想到这儿,王琳琅的下笔,更加地有神。 毕竟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要挖掘的第一桶金,所以王琳琅抱着认真而细致的态度,不仅画完了数十种箱包,而且换下手中的碳条,拿起一支毛笔,开始书写一份详尽的计划书。计划书写完,她意犹未尽,又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契约书。一式三份,写得工工整整,详详细细。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一直以来,小心翼翼,胆小谨慎,生怕自己这只小小蝴蝶,扇起的微风,影响了历史车轮的转动。 但是,现在,她深深地体会到,若是这一生一直这般地束手束脚,这也不敢,那也不敢,那她穿越这千年的时光,来到这个陌生的异世,究竟是为何呢?还不如随性地活上一遭,也不枉来到这个世间一趟。只要不造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搞科技变革,不参与政治革命,她想,就凭她个人的微末之力,还撼动不了历史车轮前进的方向! 将桌上的图纸,计划书,契约书,分门别类地归纳整理好,她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瞟了瞟那厢的慧染,发现他还处于入定状态,不约地将视线落在桌上左方散落的字帖之上。 她随手拿起一张,轻轻地扫视一眼,发现那字笔锋雄奇,若脱缰骏马,又如蛟龙飞天,端地是力透纸背,气势惊人,正像萧博安那厮人一般。 她嘴角咧起,沁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突然,她的视线落在那字帖下方的数张画上,一下子就僵住了。嘴巴不约地张得像箱子口那么大,呆愣了片刻,接着,她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是嗓子里发干似的。然后,她的手动了,将那些画一股脑地抓在手中。 随着她一张一张地快速地翻阅,她看到一个美丽得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里,在浴桶里沐浴。从闭眼沉睡,到受惊醒来,再到裸身出浴,一张一张,几乎将那人给画活了,几乎就从那纸上走了出来。 这——这——不是当年她画得那套美男出浴图吗?她记得她将它取名为色遍天下,将它们送给风三娘,怎么现在会在萧博安手里?难道是风三娘转送给了萧博安?或者萧博安从风三娘手中抢了过来?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萧博安为何将一个陌生男人的出浴图,放在自己的书案之上?难道是要经常观看? 想着萧博安色眼兮兮地看着一个裸男的出浴图,那场面真是惊悚万分!王琳琅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干紧将脑袋里那荒唐至极的想法,赶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个睁开眼睛的美男身上。他的眉,如远山般高远。眸如星辰,晶亮而深远。五官的轮廓分明而深邃,如刀刻般俊美。邪恶而俊美的脸上正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从那宣纸之上,无言地注视着自己。 突然,王琳琅脑中,似乎有一根弦,被猛地一下拨响。这人——这人——怎地——给她一种极其古怪的熟悉之感?这——不是——那该死的姬安吗?只不过,画上的这张脸,更显年轻,更显稚嫩!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琳琅两眼发直,又惊又怕,双腿似乎不听使唤地,像是筛糠一般乱颤起来。脑袋也仿佛在骤然之间,变成一团浆糊,根本无法清晰地思考。 这——这——他妈地——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直觉自己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好像是冰凉的蛇爬上了背脊。 “小琅,”一道轻唤声,响在耳畔,将她从暴风骤雨般胡思乱想之中,彻底地唤醒过来。 望着慧染那双明亮澄净的眸子,王琳琅乱麻似的思绪,稍稍地恢复了几分。她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图画,匆匆地塞到桌上那叠字帖下面。 “阿染,走,我们走!”她有些慌张地说道。抓住慧染的那双干净温暖的手,就要往外奔。 “可是,你写的东西——?”慧染的目光落在桌上画着帽子的宣纸之上,似乎不明白,为何辛辛苦苦地劳作了一番,临了又将它们抛下? 王琳琅松开拉着慧染的手,将那三叠纸张,胡乱地卷起来,拿在手中,就匆匆地往外走,活像有狼在后面追赶一般。 第191章 长街 当俩人从怡翠楼出来时,慧染并没有戴那顶新出炉的鸭舌帽,而是学着王琳琅的样子,戴着一顶黑色的幕篱。 新事物的出现,往往引起了瞩目与喧嚣,而他不是张扬的人,并不喜欢过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所以,随大流地戴上了一副幕篱,走在人群之中,倒并没有人探究。 街面上很热闹,一副盛世繁华的景象。店铺林立,行人如梭。各种商贩的叫卖声,有高有低,像是浪潮一般,此起彼伏。盛夏的阳光,炙热地铺洒在红砖绿瓦,和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繁盛的小石城,增加了几分热情和朝气。 王琳琅啃咬着一个糖葫芦,先前心中的那股慌张,恐慌,不安,似乎随着越来越沉稳的步伐,而被渐渐地踩到了尘埃之中。那颗仿佛做着加速度运动的心脏,仿佛也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她喜欢人群,喜欢热闹。因为身在人群的时候,她觉得很安全,就像是一滴水一般,在大海里,根本感觉不到作为个体的脆弱与慌乱,因为周围都是同伴,它们挤挤挨挨地在一起,将那些孤独,伤心,与猜测,都统统地赶走。 她咔擦咔擦地咬着最后一个冰糖葫芦,感受着那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滚落到胃里,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甭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至少,萧博安对她的那一颗心,是毋庸置疑的真! “阿染,糖葫芦,好吃吗?”她问道。 “好吃,比在临河吃到的糖葫芦还要甜,还要好吃。”慧染两眼晶晶亮地说道。只是那黑色的幕篱遮挡住他的容颜,只有那欢快的语调,流露出他的欣喜之情。 “吃完了,我们去成衣店,给你置办两身衣服。”看着慧染身上那身有些起毛边的衣服,王琳琅心中微微有些发酸,含着满嘴的山楂碎片,口齿含糊地说到。 “嗯!”慧染点点头,果然,找到了小琅,就好像是找了主心骨,那颗宛如悬浮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在实地之上,踏实了,安稳了!淡淡的幸福感,募地涌上心头。 他兴高采烈地转入一家成衣铺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板娘,就像是猫儿见到了鱼一般,热情地扑了过来,引着俩人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自家的成衣是如何如何地优良。 慧染兴奋地瞧来看去,王琳琅的眉梢却挂上了一抹淡淡的冷意。她的视线随意地朝外瞥了几眼,心底里却是嗤嗤地冷笑了几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几个喽啰,竟然在她们刚出了怡翠楼不久,就暗暗地跟上了她们。 也罢,陪他们玩玩,看看这出大戏里,还有谁身卷其中?想到这儿,她将换好衣裳的慧染拉到角落里,低低地吩咐了几句。一脸懵懂的慧染,脸上先是愕然,然后是了然,最后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洞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消片刻,他便焕然一新。一件宽大的白色袍服,套在他消瘦单薄的身躯,晃来荡去,衬得他像是竹竿一般。戴着的幕篱,被他掀开,露出了他清净如玉一般的脸庞。 在老板娘惊愕不已的目光之中,他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便衣带飘飘地走了出去。王琳琅走在他的身侧,俩人并肩,沿着街道慢慢地逛了起来。 街上人多如蚁,车流不断,人声鼎沸,一派偏安一隅的盛世繁华景象。王琳琅收敛着气息,隐藏起锋芒,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子哥一般,一边兴趣满满地喜欣赏着街头的风景,一边侧头和慧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俩人姿态闲适,一个灵动,一个清雅,行动之间,自有一股潇洒风流之态,很快就吸引了某些有心之人的眼光。 “哎呦,”一个着灰色短衫和裤子的汉子,捂着自己的肩,哇哇叫唤,“走路没长眼睛啊,都撞着人了!” 王琳琅连忙后退一步,面色歉然。她双手一拱,真挚地道歉道,“对不起,这位大哥,都怪小弟刚才看风景看得有些入迷,一不小心撞了您,还请原谅!”言罢,深深地一个弯腰,姿态放得很低。 “一声对不起就完事了?”那汉子捂着自己的肩,一副街头地痞流氓耍横的模样。 王琳琅皱了皱自己的眉,看了一眼聚集在那汉子身后面色不善的数人,从袖囊了摸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子,递了过去,“小小银子,不成敬意,还望这位大哥笑纳。” 那汉子本想讹她一顿,不料人家识趣得很,自觉地把银子送上了门。他眼珠一亮,像是恶狗看见了吃食一般,贪婪地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便要去抓那银子。 王琳琅笑笑地看着他,手下一个微微地使力,那锭元宝一般的银子,顿时像是泥巴一般,被她捏成了一个球体。然后手指继续用力,竟嵌入那银子之中。扁细的银条从指缝之间漏挤出来,像极出了新出炉的粉条,看傻了那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双眼圆瞪,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那少年却对他灿然一笑,将那被捏得奇形怪状的银子,往他手里一塞,嘴里说道,“大哥,这银子烫手,你可要拿好了!” 这是什么套路?跟他们预先设想好的情节,完全不相符啊!不过,这汉子脑袋也很灵光,他嘿嘿嘿地干笑两声,接过那古怪至极的银子。有银子不拿,那是傻瓜!虽然这小子看起来有些邪里邪气地,手劲也大得出奇,但是己方人多势众,还怕了这小子不成? 想到这儿,他微不可查地对身后一人使了一个眼色,便笑呵呵地将那锭被捏得乱七八糟的银子塞进怀中,大摇大摆地领着几个手下,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见没有什么热闹可瞧,便渐渐地散开,融入到滚滚的人流之中。 “哎呀,我的钱袋呢?”王琳琅惊讶的目光,落向自己的腰间。那原本悬挂在腰带之上的锦囊,已然不翼而飞。 慧染讶异地看着她,明净似的目光中,泛起了点点的微波,“莫非刚才有人浑水摸鱼,将你的钱袋给偷走了?” 王琳琅却对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狡邪得像一只狐狸。“小偷,抓小偷啊!”她像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公鸡一般,胡乱地扑腾着,扯着嗓子大喊。 她喊得气愤填膺,一双脚在地上使劲地跺了又跺,然后一咬牙,扒拉开两个路人,开始极力地奔跑,似乎是要去追赶那该死的小偷,将同行的慧染,远远地抛在身后。 那灰布短衫的汉子一行人,见那少年终于中计,抛下了同伴,心头不由地一喜,相互对视一眼,立刻分开,钻入人群之中,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王琳琅跑得气喘吁吁,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扮演得活灵活现。她跑跑停停,停停跑跑,却始终与那灰布短衫的汉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192章 追赶 那汉子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但始终却无法摆脱身后那个淡蓝色的身影。那道略微单薄的身影,就像跗骨之蛆一般,无论他怎样地用尽全力地想要摆脱,却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那哒哒哒的脚步声,跟在他的身后,像是鬼影子一般,根本就摆脱不了。 像是逗着耗子的猫儿一般,追着那汉子跑过四条长街,王琳琅的耐心渐渐告罄。脚下步伐转换,身形加快,像是一道流动的浮光掠影一般,几个弯曲蜿蜒,就穿过周围涌动的人流,一下子就窜到了那汉子的身后。 “喂,还跑吗?”她故意阴森森地说道。声音冰冷,似乎从地底下冒出来,带着森森的寒气和阴冷。 那汉子骇得魂都要出来,下意识地就要迈腿往前奔,却猛然感觉头皮一紧,他的头发竟被来人攥在手中,根本就迈不开腿。 王琳琅手腕一个扭动,那汉子头发受制,不由自主地被她转了半圈,正好对上她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少侠,饶命啊,饶命啊!”这汉子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领极好。看到眼前的少年,气不喘,腿不抖,一副怡然自得的悠闲模样,立刻开口讨饶,“钱——钱——,还给你!”他哆哆嗦嗦,喘着粗气地地说道。 说罢,急切地摸出怀中那块奇形怪状的银子,像是丢烫手山芋一般,匆匆忙忙地塞到王琳琅的手中。 王琳琅松开自己的手,将那锭银子拿在手中,手下动作不停,将那块被捏得四不像的银锭,一下一下地掰扯着,很快地将它拆分成无数块碎小的银角子,装到自己的袖囊之中。 那汉子双腿打颤,背脊发凉,看着那双掰银子,像是掰豆腐一般轻松的白净手指,不由地吞了吞口水,恐惧地畏缩着,生怕那如葱白一般的手指,下一刻就会捏上自己的脖颈。 “谁人派你来的,嗯——?”王琳琅往前走了一步,那脚踏下去,那坚硬的青石板,竟被她踩下了三寸之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大坑。 那汉子目瞪口呆地盯着那非同凡响的脚印,直觉内那汉子目瞪口呆地盯着那非同凡响的脚印,直觉内心所有的抵抗,在这一刻全部地灰飞湮灭。他苍白一张见鬼似的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一个官爷吩咐的——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要我把你引开——” “官爷?”王琳琅眯了眯眼。 “对,一个官爷,一个生面孔,我不认识,但肯定不是小石城的人。年龄约摸三十出头,右手掌上有一颗黑痣!”那汉子此刻好比是竹筒倒豆子,恨不得将自己说知道的所有一切,都全部地倒个一干二净。 王琳琅沉吟了片刻。看样子这次是有人要针对慧染。那呆子,不知又被哪里的魑魅魍魉给惦记上了?可真是蓝颜也祸水啊! “那你是谁?”她睨了那汉子一眼,明明这一眼轻描淡写,但是却有一抹寒光隐在其中,像是一个锋利的钢针一般,直接扎向那汉子扑通扑通直跳的心窝。 那汉子惊恐万状,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我——我——叫刘泉,因在家中排行老二,所以人称刘老二。少侠,少侠,”刘老二嗷地一声抱住了王琳琅的腿,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恐惧,“请饶我一命,我虽是一个街头混混,带着一帮手下,靠收商铺的保护费为生,但是杀人放火的买卖,我们从来都没有做过。而且,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的幼儿,我不能死,不能死啊!” 那张本就寒碜不已的脸上,此刻眼泪鼻涕一大把,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恶心得王琳琅差点吐出来。 “难道我就那么地面目可憎,看起来特别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有些嫌弃地将刘老二踢到一边。但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让他滚到了一边,并没有让他磕到哪儿,或是伤到哪儿。 此人虽然可恶,但是罪不至死,她并不想多造杀戮。生命,毕竟只有一次,哪怕是一个街头混混,它的生命,也是宝贵的。 “啊——?少侠,你不杀我?”刘老二的哭声即刻便止,真地如戏子一般。 这个贪生怕死,欺软怕硬,没有一丝骨气的家伙,竟然是混黑社会的?王琳琅简直有些想笑,“我的钱袋子呢?” “你的钱袋子?”刘老二惊愕地抬头,连忙地摆头,“它不在我这里,我没有偷,真地,不是我偷的。”许是急于撇清干系,他说得甚是急切,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睛,却偏偏透露出几分蹊跷。 王琳琅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极慢,右脚无息地抬起,慢慢地踏放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然后,它便像踏在柔软的泥巴地上,深深地陷了下去。陷到一定的程度,它又轻轻地拔出来,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灰尘和砂砾。 “是你的同伙所干!”王琳琅语气冷冷地说道,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疑之色。 刘老二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打。突然,他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将自己袖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掏了出去,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地上,“给你,给你,都给你。”他脸色刹白地嘟哝道。 王琳琅目光落在那种类繁多琳琅满目的物件上。有玉佩,银子,发簪,银票,金豆等等。她募地蹬下身,用手扒拉了一番那些物品,口里啧啧啧称奇,“这些都是你收到的保护费?”她略带好奇地问道。 “不——不全都是!”刘老二老老实实地答道。只是那望向她那只骨节分明白白净净手的目光,透着一种像是割肉一般的痛苦。脸皮下那一条条紧绷起来的筋肉,不断抽搐着,流露出一种怕到极致的神情。 王琳琅故意地将那些东西扒拉得哗哗直响,欣赏着那刘老二宛如调色板一般的脸色,心中委实觉得好笑,但面子上还得辛苦憋着,憋得她一脸通红,真正是好不辛苦! 最终,她那貌似举棋不定的手,落在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之上,“我的钱袋里,只装了一百两,我就只取这一百两。” 刘老二简直被这一逆天的反转,给惊呆了,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不可置信地说道,“这——这些——,少侠,不要吗?” “你的意思是,我拿少了?”王琳琅挑挑眉。 “不——不——”刘老二像是护食的狗一般,嗷地一声,将地上的东西,全部地扒拉到自己怀中,手忙脚乱地将它们塞回到自己的袖囊之中。动作之急切,神情之焦灼,似乎生怕下一刻面前的这人改变了主意。 从来没有见过这生动鲜明的人,王琳琅顿时觉得有趣极了,“哎,刘老二,想不想换一门营生?你这收保护费的买卖,似乎并不是长久之道。” “可是,我只会这个啊,别的,我什么都不会!除了干这个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况且,还有五六个兄弟,还指望着我吃饭了!”大约是感觉不到了王琳琅身上的那份寒气,刘老二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身子也不抖了,还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王琳琅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刘老二,你这个道,不是一条好道!好自为之吧!” 说完之后,不再看地上之人一眼,淡蓝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她衣袂飘飘地大踏步地离开。 “倒是一个有趣的人!”二楼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露出一张陌生之极的容颜。 这是一张五十多岁的脸庞,面上镌刻着岁月浓重的风霜,鬓边的发丝,更是如霜似地白。他微微地眯着眼,望着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那道淡蓝色的身影,眸中似是划过一抹盎然的兴趣。 第193章 世间的恶 且说被王琳琅撇下的慧染,在原地静静地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回来,便慢慢地顺着人流往前走去。 俗世红尘的气息,包裹在他的周围,望着人们脸上或高兴或悲苦或忧愁的面色,慧染的心中不由暗暗地念了一句:众生皆苦,爱忧皆怖! 砰! 就在这心思微微起伏的一刹那,一个小小的孩童,像是被人投抛重物一般,重重地被从一间门面处,摔抛在他的脚下。 “穷鬼,没有钱,还想来看病抓药,小心下次打断你的狗腿。”两个着学徒袍的少年,站在店门前,恶狠狠地说道。 那跌倒在地的孩子,穿得一身破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看起来寒酸无比。但纵然被摔得七荤八素,昏头转向,他却没有喊痛,只是捂着自己的腿,咬牙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嘴里嚷嚷道,“我有钱,我有钱!” “那你的钱呢?”其中一人抱臂冷笑道。 那孩子面上泛起了红晕,头轻轻地垂着,眼角上闪着泪光。但随即,他勇敢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在那长满茧子的小手心里,赫然放着三枚铜板。然后,他紧紧地攒着三枚铜板,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两个学徒。 “三文钱,你就想来看病?”那个长着三角眼的学徒,嗤笑出声,狠狠一脚,将那固执的小孩,踹翻倒地,滚了两圈,又落在慧染的面前。 争执与喧闹,引得周围之人的注意,很快地,看热闹的人,围聚起来,像是鸭子般,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场中的动静,一阵一阵的议论声,像是会蔓延一般的病毒,迅速地传播开来。 “那不是秋大娘家的虎子吗?怎地他娘又生病了?” “可不是吗?他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泡在药罐子里的,任哪一家都受不了啊!” “苦了虎子这娃了,小小年纪,爹就上了战场,这么多年,也不见回来,也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娘呢,虽是一个药罐子,但好歹有一手刺绣的手艺,磕磕绊绊地将他养到这么大。要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断,这可怜的娃,该怎么办啊?” 同情的人,有很多,但是那些怜悯,却流于表面,根本没有人伸出援助之手。也许这些人知道,一次的帮助,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若是拉人一把的时候,把自己拖入了深深的泥淖之中,那谁又敢伸出自己的手呢? 虎子躺在地上,像是一只露出獠牙的小动物一般,恨恨地瞪着那两个趾高气扬的学徒,恨不得扑上去,将那俩人狠狠地撕咬下两块肉来。他想爬起来,奈何腿脚受伤,试了两次,竟又无力的跌倒在地上。 一只白净的骨节突出的手,突然伸到他的面前。他愣愣地抬起头,便望见了两汪清水似的眼眸。虽是淡淡地在看着他,却有着说不出的明澈。虎子如同被中了蛊一般,呆呆地将手放在那只大手中,被那人拉了起来。 “阿弥陀佛,”慧染唱了一句佛号,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轻轻朗朗地说道,“莫轻小善,以为无福,水滴虽微,渐盈大器,凡福充满,从纤纤积。” 说罢,看了一眼众人似懂非懂,却有些羞愧的神情,他轻叹一声,牵着虎子的手,走向那家药铺,“来,我陪你去抓药。” “哎,我说你这个傻子,你有钱吗?我跟你说啊,这个兔崽子,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可别被他弱小的外表给欺骗了。”三角眼的学徒,狠狠地剜了虎子一眼。 虎子不甘示弱,朝他龇牙咧嘴一番,目光中竟是恨意与倨傲。 慧染从袖囊中摸出一角碎银,塞到了那个三角眼的手中,“阿弥陀佛,施主,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句六月寒。请你口下多留情。” “原来你是一个和尚!”那长着一双倒三角眼,眼白多于黑眸的学徒,目光不善地扫视了头戴幕离的慧染一眼,语气凶恶地说道,“你这秃驴,干嘛戴一顶帽子?你可别不识好人心。这小崽子狡猾得很,到时候,定会有你哭的时候!” “我顺心而为,乐善好施不图报,淡泊明志谦如水。学水之善,上善若水。且随心,随性,随缘!”慧染明若秋水的眸子,并没有那人的恶言恶语而露出任何的不快,“施主,快去帮这孩子抓药去吧。” “走了,走了,别跟这和尚在大门口叽叽歪歪,影响铺子里做生意。反正钱够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且照着那方子,再抓两幅药给那兔崽子算了。”他的同伙拉了那三角眼一把,拽着他走进了药铺里面。 见没有戏看了,围聚起来的看客们,对着慧染和虎子,指指点点了片刻,也跟着散去。前一刻,还热闹喧杂的地方,瞬间,便门前冷落鞍马稀,变得冷冷清清。 慧染的视线,朝药铺里望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岂料那虎子,拎着两个药包,一瘸一拐地从药铺里出来,朝着他喊道,“哎,和尚,你要去哪儿?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得了!你看,我腿脚不便。” 大约是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这孩子说话极为随意,动作也甚是粗鲁。鼻子一吸,将快淌出来的鼻涕,又咻地一下给吸了回去。 慧染转过身,看着如同这个粗鲁之极邋邋遢遢的孩童,突然就笑了,“好,我送你回家。” 他这一笑,犹如春水乍暖,能将人内心的阴霾与寒冰,全部地卷走了。 虎子呆呆地望了着他,似乎被这样温暖的笑容给怔住了。但顷刻之间,他便低下头,轻轻地咳嗽地一声,掩下了眼中那一抹淡淡的不忍。再抬头,他又成了那个贫困而粗鲁的孩子。 小善不积,无以为圣!抱着这样的想法,慧染帮着拎着那两包药,慢慢地走在虎子的身侧,跟着他穿过大街小巷,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巷子当中。 当虎子从慧染背上跳下来,拎着两袋药,嘴里大喊着娘,推开一道柴扉之门,冲到一个寒酸之极的小院之中时,慧染的眼眸不由地眯了眯。 这孩子手脚伶俐,跑得像是一团风似地快,哪里有先前的瘸瘸拐拐,虚弱无力? 他的嘴角不约地露出一抹苦笑,将腰间的洞箫,抓在了手中。 院门陡然打开,一队装备齐全的卫士,突然像是两道分叉的急流一般,涌动过来,将他给团团围住。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踏着一地的尘土,走到他的跟前,那张如铁一般冷硬的脸上,毫无表情,“大师,你是乖乖地束手就擒,还是打上一架之后,再被绑回去?” 慧染不约地后退了一步,“那孩子呢?他————” “大师的心,总是这么地善。可是,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不值得您的善!”冷面将领讽刺地一笑,“虎子,”他高声喊道。 “哎——,”一个欢快之极的声音高声应到,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孩子跑了出来,脸上的笑容不断,嘴里低声嚷嚷道,“夏叔,你交代的任务,我完成得怎么样?”他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个蠢货,白长了一把年纪,被我这个小孩子,骗得团团转,不仅出药费帮我买药,还背了我一路,真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人!” “不错,完成得不错,喏,这是给你的报酬!”那个被唤作夏叔的人,将一个鼓鼓的袖囊,扔向了虎子。 虎子跳将起来,一把将那袖囊抓在手中,急不可待地打开它,欣喜地看着里面的银子,小脸上尽是欢喜若狂。他摸出一块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绑了他,”那姓夏的将领,冷冷地吩咐道。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慧染识趣地没有挣扎,任凭两名兵卒,将自己困得个严严实实。 “大师,用你的善,换来的却是恶,难道你心中没有不忿吗?”夏坤恶意满满地说到,故意瞟了一眼那正忙着一块一块地咬银子的虎子。 “至少,他对他娘的心,是真的!”慧染略带悲悯的目光,望了那孩子一眼,“至于贫僧,时时自觉,念念自知。事事心安,天天惬意。但求一席安心地,谁与龙蛇论是非!” “大师,好心性!不怪乎我家大人,纵使肋骨被打断了三根,但对大师却依然恋恋不忘!”夏坤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走!”他恶狠狠地命令道。 “大人?”慧染嘴里重复到,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表情。 那将领冷哼一声,并不打呼,手下一挥,一行人压着五花大绑的慧染,穿过这偏僻无人的陋巷,很快地消失在巷后茫茫的山林之中。 第194章 意外的发现 这一行人消失后不久,王琳琅的身影,就出现在那寒酸之极的院中。 巷道虽然弯曲,山路更是蜿蜒,但慧染先前时而不时吹起的萧声,却像是指路的罗盘一般,帮她锁定了他的方位,引得她一路追踪而至。 此刻,她像是一个鬼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来到一个破旧的窗户之下。 一阵阵急促的咳嗽之声,正从那里传了出来。她咳得如此急,如此重,以致于让听到她咳嗽之人,不禁捏一把汗,生怕她将肺给咳出来。 “娘,娘,”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焦急地响起,“你快趁热将这药喝下去!” “你——你——哪里——来的钱——抓药——?”一个沙哑的女声,断断续续地问道。 “您看,夏叔刚才不是来过吗?他将爹的饷银带了一部分回来。您看,您看,银子在这儿了!娘,娘,您说,爹是不是做大官了?竟捎回家这么多钱!我数了数,有十两之多哎!”虎子将那个布囊凑到一个中年妇女眼前。 “你爹——你爹————”那被生活的愁苦,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可怜女子,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望着那布囊中的银子,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嗯,我爹有消息了,娘,娘,你快些好起来。等你好起来了,我爹说不定就回来了!”虎子将缺了一口的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舀起一勺,递送了过去。 那妇人紧紧地攒紧手中的布囊,眼中的泪水,顺着皱纹深深的面颊,潸潸而下,“虎子爹,你真地要回来了吗?”她的眼中,露出一抹似梦似幻的神色,似是想起了年轻时的甜蜜,嘴角竟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娘,喝药!”虎子的眼中,有泪花在闪耀。 那女子张开嘴,流着泪的脸上,沁出一抹幸福的微笑,将那黑乎乎的药,喝了下去。 窗外的王琳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知怎地,原本想将那虎子狠狠教训一顿的想法,跑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每一种恶行的产生,都是生活逼迫的结果!或许这个孩子在其它方面有种种的恶劣,可是,那颗对待母亲的心,却是至纯至孝。这颗从生活的苦难之中结出来的恶之果,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她身影微晃,像是一条快速游动的鱼儿一般,离开了那座让人压抑的小院,游进了那浓密的山林之中,直追那一群兵卒而去。 云暮山的飞云渡,世间无双,是天下一等一的轻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王琳琅便追上了那队兵士。她与这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保证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人察觉。 很快地,这一群人便沿着山林间的一条隐蔽道路,来到一个山坳里面。 这是一个三面环山的隐秘山谷,谷底生长着各种高大的树木。而在树木汇就的绿色海洋里,一条白色的带子穿插其间,蜿蜒崎岖,再从一个狭窄的谷口,延伸出去,正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王琳琅攀爬在一个高树之上,隐蔽在浓密的树荫里,居高临下地看向下张望。待到看清谷底情形,她直觉得心弦振动,血管膨胀,心里像是吞下了一块铅,堵得极为地难受。 原本只是打算将计就计,揪出背后觊觎慧染之人,哪里知道跟踪过来,竟有如此发现? 只见在那白色的河流旁边,有一条狭窄而隐秘的道路。树木挨挨挤挤,密密麻麻,相互之间交叉纠缠的枝枝叶叶,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似地,将这条道路遮挡得时隐时现,隐隐约约。 而此刻,有两方人马正占据着这条道。一方身着南方兵卒的甲衣,貌似是军中之人。而另一方是商贾,押着一长条货物,在与对方交涉着。 第195章 谷底的厮杀 “贺公子,不如我们先行查看一下货物,如何?”人高马大的江浩,一声甲胄威风凌凌,自带一身逼迫人的凌厉气势。一柄寒光凛冽的大板斧,插在他的背后,使得他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极为骇人的铁血杀伐之气。 “对啊,对啊,先看看货物。要是货物质量好,那我们就立刻付剩下的钱。如是不过关,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一身公子哥打扮的王英,在一旁添腔道。大约是觉得己方人多势众,面对的又是商贾之流,所以说话之时,语气嚣张,居高临下,一副瞧不起人的嘚瑟之样。 “这位公子是——?”贺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之色。此刻的他,身着一件白色底纹的锦袍,袍服上绣着大朵的金线牡丹,端地是花开锦绣,富贵无双。腰间悬挂着一枚一个流光盈盈的翡翠玉佩,一副标准的北地富家公子的做派。 “我名叫王英,我爹是————”王英刚说到这儿,便听到一阵咳嗽之声,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瑟缩了一下,扫向一旁的一个中年文士。 这个文士,虽然上了年纪,面上印刻着岁月的痕迹,但是浑身一派风雅之气,透露着一副书生意气。只是,他面色煞白,气息不稳,好似是重病未愈,又好似是身受重伤,旁边有两个兵卒搀扶着,似乎生怕他倒了下来。 “贺公子,还请原谅则个。这个孩子被家里人宠坏了,言语无状,不知轻重,烦请多多包涵。”说罢,刁勰收起手中的折扇,双手轻轻一拱。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极为辛苦与缓慢,似乎在忍着巨大的痛苦。 贺星诧异地挑了挑眉,“刁大人,这是怎么了?”他状似关切地问道。 “多谢贺公子的关心,只是前几日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一点小伤。”刁勰云淡风轻地说道,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贺公子,不如,我们先查验货物?”他语气温和,举止文雅,颇有君子之风。 什么样的一跤?竟摔得如此严重?但腹诽归腹诽,知晓轻重的贺星,当下也不啰嗦,“好的!”他朗声答道。一个手势下去,那蒙在马车上的帆布,同时被揭开,露出一车车锃亮闪光的各式武器:长刀,剑,戟,盾牌,长枪等等。它们一堆堆,一捆捆,在马车上,露出锋利之极的寒光。 身着甲胄的江浩,似乎是这方面的能手,他带着几个兵卒,虎步生威地走向那些马车。随即一抽,拔下一把长刀,朝一旁兵卒举着的长剑上,随手一挥,用力一砍!只听咔擦一声响起,那长剑断为半截,而长刀竟然连一个豁口都没有。 江浩脸上露出狂喜的满意之色。有这等神兵利器,主公难道还愁霸业不成?心中虽喜,但脚下步伐不停,继续朝前走,一车接着一车地,继续检验着货物。 攀爬在大树茂密叶片之中的王琳琅,却是心惊不已。北方的冶铁技术,已经达到了这么高的水平了吗?难道是因为战乱不休,杀人不止,所以武器水平在一场场对敌的磨砺之中,越发地精湛,从而升级换代了? 大将军王敦,本就兵马充足,听说已经打到了建康附近,若是此刻再获得这等杀人利器,那岂不是如虎添翼?杀入建康指日可待? 她心中纷乱如麻,竭力地回想上一世学到的历史知识。貌似两晋之后,是南北朝,然后便是隋朝。在这期间并没有出现一个姓王的建立的朝代?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极,谷底的交易却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贺星刚刚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没有来得及清点,便听到身边一个随从,环顾了四周一圈,貌似随意地说道,“此山谷,虽然隐秘,不易为外人发现。但是易攻难守,容易被人瓮中捉鳖。” 贺星脸色大变,望着三面巍峨的高山,山上绿油油的丛林,一种宛如野兽落入陷阱的惊惧,突然袭上心头。他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一抹惊慌闪过他的眼眸。他不怕以身涉险,甚至也不怕死,可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死也不会饶恕自己! 这突然出声的随从,一身毫不起眼的装扮,但是气势,眼界,显然不同于常人。一身从容淡定,镇定自若,透着世家公子的风雅与贵气,正是乔装伪装过的冯宏。 刁勰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对着贺星说道,“你这随从,倒也不凡。不过,还请贺公子不要担心,这条道路,我的人勘查过多次,而且高处设有暗哨和警戒,绝对可以保障公子一行人的安全。” 他的话语刚落,一阵急促的箭雨,宛如疾风骤雨一般,从山谷的三面,无差别地疾射而来。那些毫无准备的兵卒,和商队的仆从,刚刚急促地哀嚎一声,声音便如突然被掐断一般,戛然而止,人便带着长长的箭矢,轰然倒地。 这些箭,密密麻麻,密不透风,织就了一张密密层层的箭网,似乎要将山谷里的人,无差别地全部地射杀殆尽。 刁勰心中大惊,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具死尸身上的箭矢之上,心中犹如掀起了一场狂风骤雨。玄铁箭身,蓝色尾羽,竟然是军中的箭矢!莫非是朝廷派来的人马?可是,若是大军出动,他怎么毫无察觉? “拿起车上兵器,拼死抵抗。”他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兵卒,咬牙大喊道。率先奔上去,拿起了一把长剑,挡开了一支飞射过来的箭矢。胳膊挥动的力道,牵动了他肋间的断骨,直疼得他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险些当场晕厥了过去。 “刁叔,刁叔,我怕,我怕!”王英在一众兵卒的护卫下,惊慌失措地躲避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箭矢,害怕得哇哇大叫。大约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大面积的死亡,这个素来养尊处优只知遛狗逗鸟的纨绔子弟,此刻在死亡阴影的逼迫之下,没有一点儿风度,像是一只耗子般哇哇乱叫着,没有方向地抱头逃窜,极其地狼狈不堪。 “江浩,派人护着小公子,先行离开。”刁勰捂着自己拉锯般疼痛的肋骨,朝着那将斧头挥得呼呼作响的江浩,大声地喊道。主公只有这一个嫡子,纵使再不成器,但也不能折在这里! 他的话语未落,两道利光一般的箭矢,已经迫在眉睫。他身边的护卫,堪堪挥挡开一支,另一支已经当胸而来。 刁勰的眼孔放大,伸手一拉,竟将那护卫拉到身前。扑哧一声,箭身入肉,那护卫眼眸睁得大大地,似乎死不瞑目。不敢相信自己衷心效力的主子,竟将自己当做了挡箭牌! 混乱之中,人人都在力求自保,除了他近身的几名亲卫,以及对面贺星数人,竟没有任注意到这一幕残忍的景象。 那几名亲卫脸上掠过一抹愕然与悲愤,着急护住的心思,像是被一盆凉水陡然地泼下,凉得不能再凉!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却是那黑熊一般的江浩,挥着大板斧,一路杀到近前,他一斧子挡开一道飞向王英的箭矢,将那小鸡仔一般的王英,扒拉到自己身后,然后蒲扇一般的大手,随手一把,抽掉一个死人身上的长箭,手一挥,竟将那箭矢当做暗器反方向投射出去。“大人,那些兵器怎么办?” “一人带走两件,剩下的,全部抛进了那河流之中。”刁勰下令道。既然不能带走这些杀人的武器,但也不能任之落在敌人手中。 “好,”江浩恶狠狠地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扭头对身边的近卫吩咐了几句,那几人领命而去,瞬时,场中慌乱不已的场面,得到了控制。 主将的镇定,显然稳定了局面。几个小队,冒着密集的箭雨,开始各行其事,就连那王英,也在几名好手的护送下,借着茂密的树木,掩藏身影,在躲躲闪闪之中开始撤离。 贺星护着打扮成随从的冯宏,心中后悔无比。自己怎会昏了头,同意主子前来冒险的提议?这下好了,真地是让人瓮中捉鳖了!公子身份特殊,如是此行南下有什么差错,只怕自己就会千古罪人,万世留下骂名! 好在隐藏在商队里的星卫,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他们呈环状散在冯宏周围,一边灵敏地在密集的箭雨下闪躲,一边护着冯宏,朝着出口奔射而去。 刁勰依靠在一棵大树之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看着一队兵卒将一捆捆精良的武器,或扛或抱,奔向道旁不远处的河流,他的心仿佛在滴血。一股剧烈的疼痛,自肋骨的断裂之处传来,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像是有一万把灼热的利刀在一下一下地激烈地捅着,痛得他浑身战栗,全身冷汗直冒。 好不容易等那一波疼痛过去,他一偏头,便瞧见左侧前方贺星一行人。浓烈的杀意,漫上他那张雅正端方的脸,“江浩,把那群人杀了,将银票给我抢回来!” 明明是贼匪一般的话语,他却说得轻言慢语,像是念书一般。 “好,”江浩一挥手,数十名兵卒跟着他,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摸上去。 就在此刻,那箭雨却突然停了,五六十名黑衣蒙面人,从山巅之处,借由长长的绳索,像是猴子一般飞身而下。一待落地,那些人便拔出武器,像是死神一般,毫不留情地收割起人命。 贺星的弦,几乎已经绷到了极限。手中的天蚕线,不断地挥出,又收回,不是穿透人的太阳穴,就是将人的心口洞穿一个孔。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将那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生生地干掉了四五个。 一个宛如首领的人,似乎是觉察到了这边的情形,像是一头被惹怒的野兽一般,几个纵越,人已经来到了跟前,手中的长剑,像是挟裹着万里长风一般,带着森森的杀气,朝着他的面门刺来。他身形一个旋转,天蚕丝在空中一个弯曲,呈弧线绞向那人的颈项。 那人却冷哼一声,长剑气势不变,却突然诡异地变了一个方向,直接刺向他身后的冯宏。贺星心中大急,正待转身回救,却有一柄大斧,从侧面杀来,将他的身形,生生地拖住。 “公子!”他凄厉地大喊一声,眼眸中几乎滴出血了,直觉自己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其它的星卫,待要飞身来救,但是那剑太快,像是一道光影一般,跟本就是来不及,来不及! 冯宏的眼眸盯着那柄越来越近的长剑,嘴角不约地咧出一抹苦笑。看样子还是自己太自负了啊,竟将自己陷入如此绝境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淡蓝色的身影,却如流光一般,从远处飞奔而来。人未到,拳头却已经打出。雄浑的拳风,像是一道奔泻的洪流一般,直接朝着那黑衣蒙面人撞去。那人似乎呆愣了瞬间,身形微滞。而就在这愣神的一刹那,那汹涌的拳风已到,将那人毫不留情地掀翻出去。那人滑出了一段距离,撞在一棵大树之上,闷哼一声,才生生地止住了。 王琳琅收回拳头,淡淡地了瞟了那人一眼,才把视线投向冯宏。 “琳琅,”冯宏欣喜地叫道,前一刻仿佛死寂的双眼,似乎在一瞬间,像是突然被点亮一般,有两簇火焰在里面,在烈烈地燃烧。 王琳琅朝他微微一个颔首,脚下步伐转换,手中的霸王枪,如同巨龙在空中一个腾挪摆尾,带着万钧的力道,拍向那柄巨斧。火花四溅之际,那巨斧不堪重负,竟生生地反弹回去,砸向那惊骇之极的主人。 扑哧!江浩喷出一大口血。直觉五脏六腑在这一瞬间,不仅全部移位,而且碎裂成片。 “你————”他用力抬起手臂,指向王琳琅,话没有说完,人已经如同一块大石一般,轰然倒在地上,砸起腐烂的枯叶无数。那面朝天空的虎目,犹带着不甘。 “冯大哥,你快走!”王琳琅利落地说道。她虽然也蒙着面,但是霸王枪早已经泄露她的身份,当下也不矫情,走上前,在冯宏身边低语道。 “好!”冯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将她英姿飒爽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间,“你多加小心!” 说罢,便在星卫的簇拥之下,急速地离去。压后的贺星,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也跟着离去。 王琳琅提着手中的霸王枪,警惕地看着那靠在树上的蒙面男。那人颇为怪异,他不说话,只是拿着一双浓黑如同墨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欠他千儿八百万似地。 黑衣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从那绳索上攀爬而下,很快地,林中,满目皆是黑衣蒙面之人。王琳琅心中焦急,甚是记挂慧染,便瞟了那捂胸望着自己的黑衣人一眼,脚下一个用力,整个人腾空而去,像是一朵蓝色的云一般,消失在绿色的海洋里。 第196章 关你屁事 依靠在树上的黑衣人,扯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俊朗苍白的脸,赫然正是萧博安。他目光深邃地望着那道消失在远方的那道蓝色身影,脸上漫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公子,那人是谁?”急匆匆赶来的文轩,一眼瞧见了萧博安嘴角蜿蜒的血丝,一张脸瞬时变得比墨还黑,身形一转,就要领人追踪而去。 “勿需去追,她是小舞!”萧博安声音很低,却如同寒冰一般阴冷,阴森森地,几乎冻得让人打哆嗦。 “什么?”文轩彻底地怔住。他呆呆地望着自己主子,仿佛感觉到他压抑在心胸中的怒火,在汹涌地翻腾,似乎再来一点,就会像是锅炉一般爆炸。 萧博安觉得自己好似愤怒到了极点,也心痛到了极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才压制下体内如同火龙一般暴虐的怒气。 “文轩,去打扫战场,清点兵器,命人全力追杀刁勰。此人是王敦的谋士,杀他,犹如断他一臂。”他沉声地吩咐道。 待到最衷心的下属消失在林间,萧博安才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咳嗽着,软软地歪坐下来。屁股下的枯枝乱叶之中,被他压得簌簌作响。他却丝毫不觉,直觉一股绞心的疼痛,宛如奔腾的潮水,一阵又阵,一波又一波,朝他当胸涌来,他噗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被最爱的人所重伤,哪怕那个人是无意的,但这种痛苦,却像是山一般压在心中,让人在一刹那间几乎透不过气来。萧博安枯坐着,许久,像是受伤的野兽一般,发出一种痛苦的怒吼。 谷底的密林之中,临河的岸边,那些黑衣蒙面之人,像是受到训练的机器一般,残酷无情地收割着人命,争分夺秒地抢夺着那些锋利之极的兵器。 王琳琅有些悲悯地扫视了一眼,便像是一缕微无可察的轻烟一般,掠过树梢叶尖,消失在茫茫的绿色海洋之中。待到疾飞到了峭壁之处,她的身形暴涨,几个纵越,人便已到半空中。瞅准落脚点方位,依靠那崖壁上凸出的岩石,长长的藤蔓,和交织的杂草,她像是一只壁虎,呈之字型攀爬而上,几个呼吸之间,便爬到了高高的峭壁之上。 谷底的杀戮,似乎还在紧罗密布地进行中。浓重的血腥味,从地面升起,直冲云霄,刺激得王琳琅的胃里翻腾不已。对于这一场杀戮,她无能为力,也不想成为他人阴谋之下一个糊涂的牺牲品,便只能救下个别想救的人,然后像是一个逃兵一般,狼狈不堪地逃走。 那些惨死的人,或许会被黄土掩埋,变成地下的一具具无名的白骨。或是被抛入湍急的河流之中,变成鱼儿口中的食物。这些可怜的人,没有堂堂正正地战死在战场之上,或者老死在床榻之上,而是死在重重的阴谋之下,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悲哀!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是杂草一般,在王琳琅脑袋里疯长。但脚下的速度,却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思想和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分离开来。思想在如沸水般上下翻腾,不得安宁,身体却依然如箭一般,自动地向前飞驰而去。 跑过两个山头,她便远远地望见了下方山道上的那一行人。 大约是被吓坏了,这群人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正拼命地往前赶着。一辆马车跑得最疯狂,赶车人的马鞭像是密集的雨点一般落在马屁股之上,刺激得拉车的马,像是疯了一般,拼命地往前狂奔。马车周围,有二三十名骑马的骑手,紧紧地跟护着那马车,像是铠甲一般,将它从前后左右牢牢地护住。 王琳琅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型瘦长的将领身上。此人面容冷硬,目无表情,像是一根冰冷的柱子一般,正是那绑走慧染之人。 前方正好是一个转弯,弯角处有两棵极为高大的石楠树。它们枝繁叶茂,树枝层层叠叠,叶片密密麻麻,正好便宜王琳琅行事。 当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疾驰到那两棵树之前时,一个身影突然像是鬼魅一般从密叶之中飞出,像是一道蓝色的云块一般,飘然落在地上。手中的长枪往前霸气地一指,“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枪尖黑漆漆地,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这无形的杀气,像是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利刃,破开虚空,直拉拉地逼向那急奔过来的骏马。 那拉车的马,陡然受惊,鼻息扇动,嘶鸣出声,前蹄抬起,作人立状。赶车的人,立刻拉紧了缰绳,却亦是迟了。马车里重重地往前一窜,然后又猛地往下一落,车厢里顿时里面传来痛苦的哀嚎之声。 一个人捂着自己撞出一个大包的脑袋,骂骂咧咧地掀开帘子,“哪个山旮旯里跑出来的贼人,是不是长了雄心豹子胆,竟敢拦小爷我的马车?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爹可是大将军王敦,我大伯父是宰相王导,我叔父是刑部尚书王涵。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小心诛你九族!” 能够进行如此开场白的二世祖,当然正是那膏粱子弟王英。不知道他是反应迟钝,还是他一向嚣张惯了,总之,他根本就没有感受到枪尖传来的森森杀意,用手指着蒙面的王琳琅,猖狂地说道,“还不赶紧让开,否则,我让马车碾过去,将你碾成一坨肉饼!” 这个二百五似的废物,大约之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就开始大放厥词,胡言乱语。诛灭九族?他当自己是谁?皇亲国戚吗?还诛灭九族?真是蠢得彻底,笨得可恨,愚得可笑。 王琳琅嘴角开咧出一个可怖的微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色的浅影,如疾风扫落叶一般席卷而来。 马上的骑士,双腿猛地一夹,骏马嘶鸣,疾冲向前。高坐的马背上的兵士,手中长戟划着凌厉的寒光,居高临下地朝着地上那道身影,猛刺而下。 好一个王琳琅,她的身影已经淡化成一道看不清楚的残影。这道雾蒙蒙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那些长戟织就的密网之中,如一阵捉摸不定的清风,回旋盘绕之中,咻地一声破网而出。那乌黑的长枪,猛地一拍,马上的骑士,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远远地拍飞了出去。 马车里刚刚坐稳身形的刁勰,见状不由地大惊失色。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那柄黑亮亮的长枪,像是蛟龙一般,翻身跃起,疾风一般冲到王英面前,然后带起那骇得面无人色的少年,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似的弧线,抛飞了出去。 “啊————”王英的叫声,仿佛濒死的野兽,发出在这世间最后一声喊声,凄厉刺耳,直冲天际。 哗啦啦!王英的身体,撞断层层树枝,击飞片片树叶,像是一个重物一般,刚好卡在刚刚王琳琅藏身的那棵大树枝杈之处,然后他脑袋一歪,竟一动也不动了。 “你——你——杀了他——?”刁勰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加地白了,没有一丝血色,像是白雪一般。“你——你——可知他是谁?”他捂着自己的胸,直觉肋骨断裂之处,此刻,像是有千万把锤子在同时地击打,疼得他几乎撅了过去。 “我知道啊,刚才,他不是说了吗?他爹是大将军王敦,他伯父是宰相王导,他叔是刑部尚书王涵。”王琳琅甩了甩头,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你还杀他?”刁勰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大约是吼叫的声音太大,他的脑袋一阵阵眩晕,阵阵黑暗袭来,直恨不得当场就晕死过去! 这一趟购买兵器的差事,完全地办砸了。若是大将军唯一的嫡子,再折在这里,他——他——还有活路吗? “打的就是他啊,狐假虎威的家伙,只晓得靠着祖宗的庇佑生活,自己完全是就是废物脓包一个。这样的人,活着,不就是浪费粮食吗?”王琳琅抚着自己的长枪,像是在摸着一个老朋友,目光如水,动作温柔,与她猖狂跋扈的言语,完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只有杀了他,大伙才会有一线生机,否则,大将军————”刁勰那张原本清雅的面目,此刻扭曲的厉害,有一种狰狞之态。他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继续咆哮下去,突然,他直觉一股热流自候间汹涌而出,不由地张口一喷,一大口鲜红的血液,像是散花一般,喷洒在车厢底部。 两路人马汇合之后,便塞在马车车厢里的慧染,略带悲悯地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那双澄净若水的眸子,慢慢地转起了手中的佛珠,嘴唇微不可动地念起经来。 得到命令的兵卒们,像是一群疯狂的鬣狗,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挥舞着长戟,剑,刀等武器,不要命地往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招呼。 王琳琅不慌不忙,脚踏幻影十三步,手中的长枪,或挑,或拨,或拍,或打,将这群兵士,像是打沙包似地,统统地从马背上打飞了出去。她不是一个弑杀之人,所以下手留有分寸,那些躺在地上,哎呦哟叫唤的人,看似受了重伤,但实际上于性命并无大碍。 “轮到你了,大人,”王琳琅踏着自己打出来的康庄大道,提着长枪,一步一步地朝那车厢走去。森然的杀气扑面而来,刁勰直觉浑身冰冷刺骨,仿佛连骨头都在打颤。 他忍着腹部之处的剧痛,慢慢地朝慧染靠近,似乎在寻找最后的一丝依靠。“大师,我心悦你,本想带着你一起走,哪想却连累你了?”他望着车厢里安静如花的慧染,面上掠过一抹歉然。但这歉然只是一瞬间,就在慧染微微怔愣的那一刻,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紧紧地抵住了他的颈项。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刁勰的手微微发抖。摇晃不定的刀身,瞬时就割破了慧染颈间柔然的肌肤,殷红的鲜血立刻蜿蜒而下,顺着洁白的颈脖流下,染红了那白色的衣裳。 王琳琅的心猛地一跳,脚步立刻停下,“好,我不过来,”左手手腕微动,一枚钢针已经被她扣在手心。 就在此时,她却突然看到慧染面色大变。那双原本澄明清净的眼眸中,似是瞬时荡起了千层巨浪,万丈浪花。她顿生警觉,募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右侧面袭击而来,她暗道不好,脚尖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是一只蓝色的鹭鸶鸟一般,窜向空中。人在空中一个急急地三百六十度旋转。手下的动作却没有闲着,那枚钢针以流光一般的速度,疾射而出。 哐当,匕首落地! 扑通!刁勰捂着自己的手腕,跪跌在车厢内,额头冷汗直冒,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一枚钢针穿过了他右手的整个手腕,只露一个针尾在外端。 王琳琅却没有注意这些,她清冷如辉的眸光,紧紧地锁在正前方那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 这是一个陌生之极的男子,约摸四五十岁的年龄。一身紫色袍服,高贵而华丽,透着一种张扬和睥睨之气。一头长发,如同霜似地白,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那双眸色凌厉的眼眸,宛如世间最锋利的剑一般,直直地盯着自己,仿佛要穿透她的身躯,再直捣魂魄。 一股强大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碾成粉末。就连那些草木,似乎都在这种威压之下,簌簌作响,瑟瑟发抖。 王琳琅紧紧地咬住牙关,死死地撑住了这份威压。有血从她的嘴角蜿蜒而下,她却全然不顾,只是如青松一般傲然挺立,哪怕被积雪压断枝头,也不想弯下不屈的脊梁。 “你是谁?”那人伸出自己的手,似乎在欣赏艺术品一般,颇为自恋地看着。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是象牙雕成的玉手一般。指甲晶亮,尖头细细,剪成了杏仁样式,整齐而发亮,真地像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关你屁事!”王琳琅闷哼了一声,吐出了涌到嘴里的那口淤血。 她面目倔强,哪怕在那股威压之下,已经被逼压成了内伤,但身上的那股桀骜不驯,却是不减而增,仿佛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哦?胆子倒是不小啊!”那白发男子转过头,像是审视货物一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对面的少年,那双波光滟滟的眼眸中,划出一抹浓浓的探究之色。 “与卿何干?”王琳琅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将长枪杵在地上,整个身子倚靠在上面,才避免了被那股威压压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 “那你手中为何有无敌霸王枪?”那男人目光一凌,似是无尽的杀意,喷涌而出,直奔少年而去。 “关你屁事!”王琳琅手微微地一晃,长枪仿佛不堪重负,突然倾斜了三十度。说时迟那时快,借着这倾斜的三十度,王琳琅生生将那迫人的威压,撕开了一个口子,身子突然像是一条直线斜飞出去。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小儿,今日老夫到要好好地替你师长管教你一回!”那白发男子似乎被彻底地惹怒了,手指一伸,像是钢筋铁爪一般,朝王琳琅凌空抓来。 明明是皮肤包裹下,有血有肉的五根手指,但是,当它们凌空扑来之时,却像是五指山一般,带着铺天盖地的压力,使人无处可躲,无法去躲,直觉那五根手指似乎是从每一个方位袭来,使人根本就避无可避。 王琳琅心中惊骇万分,直觉得自己的所有的招式,似乎将会是徒劳无功。那人仿佛是浩瀚的星河,而自己则是地面之上一个小小的萤火之虫。萤火之光,岂敢与皓天星辉相提并论?但是,骨子里的那份倔强,使得她下意识地不退反进,左手握拳,拳风飓风一般,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呼啸着撞上那当头压下的五指之山。 轰!两道力量相撞,王琳琅闷哼一声,倒飞了数十步,才堪堪停下自己的脚步。而她的左臂之上,衣裳撕裂,赫然有五道深可见骨的抓印,如深深的血沟一般,嵌在那白皙的皮肤之上,正咕咕地往外冒着鲜血。 第197章 怪异 “小琅,”慧染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声,血色从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颊,像是潮水般瞬时就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澄清明亮的眼眸之中,此刻,如同急雨骤降,拍打着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涟漪急散。 “你认识他?他就是那晚救你伤我之人?”刁勰阴骘的声音陡然响起,那张方正清雅的脸上,透着一股狰狞之色。 慧染没有理他,一撩衣袍,急急地走下了马车。 刁勰下意识伸手去抓,刚一伸手,腕间的疼痛,犹如利刃在拉割,痛得他的眼角都飙出了泪。他的目光落在那穿透整个腕骨的钢针上,滔天的愤怒,以及被背叛的委屈,顿时翻滚而出,他嘶哑着嗓子吼道,“这位英雄,多谢你仗义出手。若是你能将这个在朗朗乾坤下公然拦路抢劫的贼子,当场击毙,我刁勰定会奉上千金作为答谢,并且保证你升官发财,仕途畅顺!” 这个诱饵,抛得可真是大啊!可是,那个白发的男子,只是偏头斜睨了刁勰一眼。这一眼,看似随意,却如隆冬之中的寒风,使得刁勰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好似有刀片在一层一层地刮着他的肉。双腿一软,他不约地跌倒在车厢里。 王琳琅发丝凌乱,模样狼狈,左胳膊还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而那个白发男子,却依然一身风华,满身睥睨,没有任何的不妥。 只见他踏着满地的落叶,一步地一步地朝王琳琅走来,“雷神劫?”他挑着眉,那双波光滟滟的眸中,划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探究之色,“王斌是你什么人?” “是你大爷!”王琳琅一口吐出涌到嘴里的淤血,脚下步伐变动,长枪划出一道幽幽的黑光,带着一股冲天的霸气,攻向这个白发的男子。 这人一向高高在上,周围的人不是敬他,就是怕他,几时受过这般的恶气,不由地气得一个仰倒。眉毛不由地拧到了一起,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刀一般锋利的光,“好,好,好极!” 话语刚落,他的身子一个后倒,竟贴着地面飞出,灵敏而快捷地避开了那枪。然后,他的手指一伸,如同鹰鹫的利爪一般,带着破空之声,竟徒手抓向王琳琅手中的长枪。 王琳琅的脸像阴了的天,灰蒙蒙,黑沉沉。霸王枪从她的手心募地一个滑动,她的手从枪身一下子滑到了枪尾,而枪头递出,顿时暴涨三尺,如同世间最锐利的尖锥一般,加速度旋转着,扎向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心。 就在掌心即将被枪尖触碰的那一刻,那白发男子的身子一弯,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避开了这杀气腾腾的一枪。而他的左手却突然闪电般地出现,像是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一般,张开了毒牙,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咬向王琳琅的颈项。 刺啦!五根钢爪一般的手指,划破衣裳,刺穿肌肤,像是烙铁一边,嵌入了骨骼之中。瞬时,五个触目惊心的洞口,出现在单薄消瘦的胸膛之上。鲜红的血液,从洞口之中汩汩流出,立刻染红了那身洁白如血的袍子。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猛地扎进了王琳琅的眼中。她的瞳孔一缩,心脏一抽,“师叔——”她尖声嘶吼,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惶恐和惊惧。 这个傻子,竟替她挡下这雷霆般的一击! 慧染朝她露出一个莲花般清浅的笑容,捂着血流不已的胸口,身子摇摇欲坠。 王琳琅左手伸出,疾电般揽住了这个白色的身影。同时,右手暗劲顿发,隐在骨血之中的天生神力,经由经脉狂涌而出,顺着她的手,奔涌到手中的黑色长枪之上。那枪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吟咏之声,宛如苍龙在云霄低吟。然后,这黑色的龙,募地腾空而起,带着汹涌的怒气,冲天的霸气,拍向那白发男子。 这一枪,在愤怒之下,被她全力施展,竟然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出手,都更有气势和力道。霸王枪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竟然突破了那男子护体的天罡之气,一枪将他拍飞。 瞧着那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划过天空,摔落到三丈之外。落地时更是脚步踉跄,站立不稳,王琳琅的嘴角抿出一个坚硬的角度。 “阿染,阿染——”她眼眸低垂,手指如花,连点慧染胸口大穴。 “小琅,”慧染低低地咳嗽起来,血丝泛着泡沫,随着咳嗽声,汩汩地从他的嘴角流出。 这个傻瓜,由于连番中毒,身体本就虚弱不堪,功力几乎所剩无几,现在又帮她挡了这么一下,这尚未恢复的身体,岂不是更加雪上加霜?若是再有性命之忧———— 王琳琅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她将左手掌心贴在他的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像是温暖的泉水一般,涌进了慧染的身躯。然后她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引着这股内力,护住了怀里人的心脉。 与她温柔的动作,构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如同狼一般,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个白发男子。霸王枪枪依然紧紧地握在她的右手之中,不见丝毫的松懈。 “大人,大人,”数十名护卫身手矫健地从道旁的树林之中窜出,成保护状簇拥在那白发男子身侧。 这群人动作迅速,手脚伶俐,太阳穴更是高高地鼓起,一看就是受到过严格的训练,内家功夫登峰造极。他们愤怒地盯着王琳琅,仿佛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一般。他们的手,按在各自的兵器之上,个个蓄势待发,似乎只要那白发男子一声令下,便会一股脑儿地冲上去,将她给碎尸万段。 “好,极好!”那白发男子轻轻地拭擦掉嘴角的一丝鲜血,望着王琳琅,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多少年了不曾受伤了,不想今日竟在这少年面前吃了这般一个亏?这可真是稀罕极了! “我再问你,你到底是谁?与那王斌是何关系?慕容正是你什么人?为何霸王枪在你手中?”他一句接着一句地问道,眉宇深锁,仿佛被寒霜冰冻住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 “关你屁事?”王琳琅还是那句话。她一向吃软不吃硬。若是那人好言好语地询问她,她或许还会回答个一二。可现在,这人打伤了慧染,还一副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仿佛回答了他的问题,像是给了她天大的一个恩惠似地,这什么人呢?什么德行?难道他以为,他是世界的核心?整个世界都要围绕着他来转吗? “擒住他,带走!”那白发男子眼中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怒不可遏地吼叫到,声音像是沉雷一般滚动。 一声令下,围聚在周围的护卫,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像是嗡嗡嗡的蜂群一般,一股脑儿地涌向对面的少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顺着山道由远及近而来。蹄声得得,马儿嘶鸣,似乎近在咫尺。 躲在车厢里的刁勰,脸上不由地露出一抹狂喜之色,莫非是接应他的人马到了?他艰难地爬了起来,挪移到窗口位置,巴巴地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近了,近了,转过一个拐弯,一群黑衣蒙面的骑士就映入了眼帘之中。他们身形笔直,坐在马背之上,纹丝不动,像是竹竿一般笔挺。凌冽铁血的气息,从他们的身上散发而出,使得胆子小的人,跟本就不敢直视其眼。 他们像是一阵呼啸的黑色旋风,瞬间便刮到眼前。一到近前,就有人翻身下马,提着手中的长剑,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兵士,一剑刺成对穿。很快地,马车周围的空地,就变成了一个屠宰场,刚刚还躺在地上,抱着腿脚喔喔叫唤的兵士,瞬间就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刁勰骇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你们——你们——”他话还没有说完,便有一个高大的黑衣人,纵马来到马车之前,手中长剑一挥,他直觉脖颈一凉,似是有凉凉的风刮过。下一刻,他的头便与身体分家。那黑衣人抓起他的头发,像是拎货物一般,将那头拎在手中。刁勰的眼珠一瞪,便蓦然定住。那犹不可置信的表情,便永远地凝固在了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这群黑衣人正是林中的那拨人。只见他们分工明确,一队人马像是收割庄稼一边,去收割地上那些兵士的性命,另一队人马像是一道奔腾不已的洪流一般,瞬间便涌到眼前,话也不说,抽出兵器,便与那白发男子的护卫们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厮杀声四起,鲜血混着肉沫,撒溅得到处都是,几乎将土地都染成了深红色。 王琳琅心中讶异万分,这群蒙面的黑衣人,也不知是哪一方人马,竟无形之中帮自己一个大忙,挡了这样一灾。她微眯着眼,看了看双方交战的激烈场面,又低头看了看慧染面如白纸,眼神涣散,气息微弱的样子,心中瞬时就拿定了主意。 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她自然会有亲疏之分。这些不相干的黑衣人,哪里比得上师叔在她心中的分量?如果不趁此浑水之际乘机逃走,那才是大傻蛋一个!想到这儿,她将一直抵在他后心的手拿开,将他轻轻地架在自己背上,一手反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兜住他,一手牢牢抓住霸王枪。 枪身冰冷,如铁似玉,透着一股沁人的幽冷。这寒玉一般的幽冷,透过她的手指,掌心,一路蜿蜒,游走到她的心田,肺腑,与她体内炙热如火的逍遥真气,交融汇合,一冷一热,循环交替,如同太极八卦一般,源源不断相互融合,循环往复。她感觉到自己受伤的内腹,似乎隐隐好受了一些。 刚刚走到林边,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想走?没那么容易!”那白发男子冷笑道。他面色发青,额上的一条青筋暴涨而起,连着太阳穴之处的几条筋,在面上尽数抽动着,使得那张风华犹存的脸,在这一刻,无比地狰狞。 王琳琅止住了脚步,心中的仇恨,像是怪兽一般,吞噬着她的心。这个狗皮膏药一般的老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尽粘住她不放,莫非她们上辈子有仇? “前辈,你为何一直揪住我不放?莫非你是看上我了?可是,你太老了,也太丑了,就算我对男人感兴趣,我对你————”王琳琅摇摇头,一副嫌弃对方,看不上对方的样子。 那白发男子勃然大怒,眼珠瞪得犹如拳头般大,里面的瞳仁可怕地抽缩着,似乎一下刻就要爆炸。而同时,直觉得自己的肠胃和五脏,一瞬间变成了遇到大火的干柴,呼呼地烧了起来。 王琳琅将慧染轻轻地靠放在一棵树上,然后从小腿处拔出匕首新月,塞在慧染的手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师叔,你且在此处歇歇,待我打跑这个老男人,我再带你去看大夫。待会,若是有人敢来伤你,尽管一刀捅过去。记住:人不伤我,我不伤人。人若伤我,我必伤人。” 慧染努力地睁大眼睛,紧紧地握紧手中的匕首,“小琅,小心。” “嗯!”王琳琅轻声嗯了一声。 对待敌人,纵然做不到像是严冬一般残酷,但至少也要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她手提霸王枪,眼中泛起丝丝的火星,朝那人一步一步地走去。 “找死!”那白发男子呵斥说道。那个死字,仿佛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压而出,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 王琳琅不管他,脚尖一点,整个人纵越到半空之中。手中的长枪舞动,如一只巨龙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从海上喷然而出,直朝地上那道紫色的身影扑去。 枪势太猛,仿佛带着撕裂天地一般的气势和力道,那白发男子心中暗惊,整个人像是一道缥缈的雾气一般,飘忽而起,闪离到那浪头之外。然后,他身形诡异地一闪,如同瞬间移动一般,竟直冲到王琳琅面前,右手成爪,生生地抓向那黑漆漆的枪身。左手弯曲,像是最锋利的弯钩一般,钩向握枪的手。 这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节有力,带着薄茧,像是艺术家的手。可是,此刻,它们却变成了世间最锋利的钢爪,带着凌厉的霸气,来勾魂索命。 王琳琅身子一个急转,手中枪式变幻,变刺为拍。枪身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拍向那双勾魂的纤纤素手。 可是,那男子却不避而进,手指如花,在空中变化闪动,如有繁花开放。花瓣叠落之间,生出一股神秘的力量,宛如流动的水一般,涌向霸王枪。翻滚流动着,竟将霸王枪的力道全数地化解。 王琳琅心中大惊,整个人急急地后撤,那白发男子却长臂一伸,钢筋铁骨一般的手指,堪堪触摸到王琳琅的手背。冰冷的触感,像是毒蛇的信子一般,刺得王琳琅浑身一个战栗。她脚下步伐急转,与那只手一擦而过。 哧拉!王琳琅直觉脖颈一凉,那只手划破她衣襟,甚至她裹胸的布巾,在她的锁骨下方,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印痕,像是被长着倒刺的荆棘狠狠地拉过一般,皮肉外翻,鲜血横流。 王琳琅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她手忙脚乱地将胸前几近漏光的风景,赶紧地遮掩好,一双几近铁青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男子,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白发男子有些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讶异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你——你——是一个女孩?” “关你屁事!”王琳琅咬牙切齿地说道,直觉得难堪,愤怒,痛恨,甚至憋屈,像是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这四个字,像是刺一般,扎在了那男人的肺管子上。他不由地怒火中烧,脸上立刻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云。 可是,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整个人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般,惊奇得恍如五雷轰顶一般,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愣着两只眼睛发痴一般地望着对面的王琳琅,仿佛大脑已经失去了指挥自己的能力。 “你还看——”王琳琅气得暴跳如雷。这个老流氓,简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她心中一怒,左手握拳,轰地一声,砸了出去。 这白发男人的目光,像是受到牵引一般,缓缓地从她的颈项,挪移到她手臂之上。那只手臂,因为先前他凌空一抓,血肉模糊,衣不蔽臂。只是一眼,他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一般,那傲然的身躯,竟微不可见地晃了一晃。 拳风扑面而至,他这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借着那股强大的力道,像鹞子一般飞撤了出去。脚步还未站稳,一股强大的力道,从他的侧后面席卷而至。常年对于危险的警觉,使得他即使在恍惚之中,依然如敏捷的豹子一般,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第198章 一道银色的长鞭,击打在他原先站着的地方,将那地面生生地劈开了一道约莫三尺长的沟壑。可以想见,若是这鞭子抽打在人的身上,岂不是裂肉开骨,将人活活抽成一团肉泥? 看到那条熟悉的鞭子,王琳琅几乎惊呼出声“萧———”,但刚叫出一声,她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剩下的两个字吞回到了肚子里。 白发男子的目光,缓缓地挪移到来人身上。 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衣衬得他肩宽腰窄,像是翠竹一般挺拔。他蒙着面,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有那幽黑深邃的眼眸,弥漫着飓风一般的冰寒之气,它们喧嚣着,旋转着,凝成了世上最尖锐的冰凌,直拉拉地刺向他。 地上的鞭子,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活物一般,跳动着,从地上翩然而起,像是游走的银色长蛇一般,带着腾腾的杀气,幻化出千万条银色的光影,携带着狂风骤雨,再一次地朝他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 白发男子那莹白如玉的手,伸手随意地一拽,竟在那眼花缭乱的鞭影之中,准确无比地抓住了那真正的一鞭。他脸上沁出一抹肆意的笑意,视天下如无物的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轻蔑之意。 那只修长白玉般的手,一个微微地收缩,似是钢筋铁骨,要将那鞭尾生生地给掐断。 王琳琅的心,不由地高高地提起,她的眼睛瞪得大大地,似乎连转动都已经忘记,唯有霸王枪被她紧紧地抓在手中,潜意识地摆成了一个进攻的姿势。 然而,突变就在一刹那间发生。就在那手指微动的瞬间,那鞭子径自弯折成三段,而弯折的两端,突然同时暴起,像是连环的弩箭一般,直击那白发男子的手骨和腕骨。 攻势太猛,距离太近,那白发男子闪电般地撒手回撤,身子若高速旋转的陀螺一般,瞬间便转了出去,但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攻出,如浮光掠影一般,直接掐向萧博安的颈脖。 身影交错腾挪之中,只听刺啦一声,五个指纹深深的洞口,募地出现在萧博安的臂膀之上。而那条银色的鞭子,涤荡出如九天银河一般的耀眼光芒,噼啪一声,抽在那白发男子前胸之上,带起些许细小的肉沫,像是撒花一般,溅了一地的血色淋淋。 擦身而过的一刹那,俩人对了一掌,身影飞撤,掠出一大段距离。 一道蓝色的身影闪过,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萧博安。“你怎么样?”王琳琅心急如焚地问道。布巾蒙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唯有那青筋暴起的前额,还有那双波纹荡起的幽深眸子,透露出他的境况并不佳。 “闭嘴,”萧博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衫,丢扔在她那风光外露的胸前。他的动作根本谈不上温柔,可以说完全是急切粗暴,鲁莽不堪,但是,不知怎地,却偏偏在这霸道似的粗鄙之中,流露出一丝丝爱的味道。 那白发男子站在三丈开外,望着眼前这一幕,面上露出几许复杂之色,有探究,审视,怀疑,甚至几分唏嘘。然后,他垂眸看了一眼深深印刻在肌肉里的鞭痕,眉头不约皱了皱,脸上露出一股浓重的厌弃之色,似是对身上的血痕和污渍极为地不喜。 “金刚霹雳手?大魏的清河王!拓跋迟,拓跋大人,不知您隐瞒踪迹,潜行到我朝,有何用意?”萧博安红着眼,如同一头发怒的豹子,样子十分地可怕。 那被称为拓跋迟的白发男子,面上露出一股无趣的表情。他撇了撇嘴角,伸出自己如玉般的美手,一边轻点胸前穴位,止住了那淋淋漓漓流淌的血液,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用意?我没有什么用意,就是日子太过无聊,我就随便走走,看看,找些乐子罢了。” 说到这儿,他募地抬起头,一双似是刻满了岁月风霜的眸子,紧紧锁住王琳琅,里面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是找到了一件奇异的珍宝,抑或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脸上流露出几分喜悦之色,竟然咧着嘴角笑了。 那些皱纹,在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徐徐地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缓缓展开的花儿一般,一瞬间竟露出几分绝代的芳华出来,“哎,丫头,你的霸王枪使得不错,来,再陪老夫耍耍!” 最后一个耍字,刚刚落地,那道紫色的身影仿佛九天的月影一般,瞬间便是千里,宛如移形换位一般,眨眼般到了王琳琅身前。这双洁白无瑕仿佛一件绝美艺术品的手,像是十道锋利的弯钩,如同地狱使者的武器一般,带着冰冷的杀气,和强大的震慑力,被他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 一阵铺天盖地的压力,像是泰山压顶一般,一股脑儿地倾倒而下。王琳琅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心脏猛跳,一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根本挪移不动分毫。她这才明白,先前的打斗,对于这个白发男子来说,无异于猫儿在戏弄老鼠。而此时,这般睥睨天下的气势,倾山倒海一般的威压,才是这个人真正的实力。 她咬紧牙关,疯狂地调动着内力。丹田之内的气流,像是奔腾咆哮的大河一般,汹涌地流向她的双臂与双腿。然后,她的腿动了,踏着凌波一般的微步,如穿花拂柳一般地迎了上去。而霸王枪在强大力量的支持下,发出一阵阵低吟之声,如苍龙在云霄吟唱,黑光更胜从前,它如穿越掠雾一般,在空中迅疾地奔驰而过,然后身形一弯,龙嘴一张,朝那个紫衣的身影,当头咬去。 哪想拓跋迟的身影一晃,竟然虚化成一团残影,绕着她如同流星赶月一般转了一圈。一时间,残影重重,根本就分不清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是幻影。 “小舞,”萧博安低喝一声,心中的忧虑,如同乌云一般,瞬间便吞噬了心房。眸中似是有狂风暴雨在撕裂天地。他强压下心肺间的剧痛,手腕一个抖动,那条银色的长鞭,像是一道劈开乌云的月光,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唰地一下便抽了过去。 在那道道的紫色影子开出的繁花之中,突然伸出一只修长而又毫无杂质的手,微微蜷缩起来的两根手指,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弹,那道月光,竟带着千斤的力道,被生生地弹了回去。 那力道顺着鞭身游窜,瞬时就震到握鞭的那只手。虎口迸裂,手指颤抖,心口更如巨石撞击,萧博安噗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在几乎要淌血的眸光,他看到那只寒玉一般的手,如同流星一般,奔向王琳琅的脸颊。 萧博安的眸色顿时变红,仿佛红莲业火,从地地狱里窜出,烧到了他的眼中。他的世界一下变得通红,处处皆是血液一般浓稠的红色。银鞭像是有生命力一般,从地上弹起,跟着他的步伐,朝那个既定的影子,奔泻而去。 砰!巨大的撞击响起,霸王枪如一道流光,拍打到一棵大树之上。那树微微地晃了几下身形,然后树干一歪,竟然如一座小山似地,轰然倒地。 而那只手已经从王琳琅的脸颊旁飞擦而过,没有感觉到铁钩入肉的剧痛,反而像是一缕春风拂过,她直觉脸上一凉,蒙面的布巾,已被那只寒冷如冰玉的美手给摘下。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之间漏下,洒在她那张如同清水出芙蓉一般的脸上,仿佛静水流深一般,明明暗暗,静然清雅。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光影交错,流出霎然的惊愕和意外。 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容颜,拓跋迟有一刹那的怔愣。但多年以来,他身处高位,对于面部表情的管理,已经炉火纯青登峰造极。那一刹那的怔愣,仿佛只是风中的飞絮,一晃即逝,他又恢复了那种睥睨众生的俯瞰姿态,像是评论一件货物一般说道,“长得倒勉强可以入眼。” 他的话还没与说完,一条银鞭仿佛蛟龙出海,带着泼天的愤怒和磅礴的气势,朝他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撕咬成碎片,然后全部地吞噬入腹。 “不自量力,”拓跋迟眉头一拧,嘴角掠过一道略带嘲讽的弧度,那双精致洁白的手,像是跳跃的月光一般,带着清冷之极的凉意,追风逐电般倾泄而出,准确无比地捉住了鞭身。 像是蛟龙被掐住了龙筋一般,银鞭在空中簌簌地颤抖。 拓跋迟眼中掠出一股残忍的笑意,正待捏断那根龙筋,不料那鞭尾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线般的光芒,竟反弹而起,直击他的眼球。 “找死,”他低低地喝了一声,一股属于大宗师的威压,从他的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只似乎玉质一般的右手,募地一挥,像是扇风一般,将那鞭尾震开。同时,脚下步伐如繁花绽放,左手伸出,手指弯曲,像是无情的铁钩一边,直接攻向萧博安的头部大穴。 隐隐的红光,在萧博安眼底翻腾汹涌。他不退反进,正面迎向,那鞭柄竟自从他手中飞去,带着毁天灭地一般的蓬勃怒火,牵引着鞭身,成圆状将那道紫色的身影包围起来。然后,鞭身弹开,分成九节,节节像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刃一般,割向拓跋迟的胸前背后的死穴。 而鞭的主人,双拳攻出,像是自投罗网的鱼一般,迎向了那只钢筋铁骨手。这——这——竟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不惜以自身为饵,也要叫这个白发男子,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王琳琅心头大震,想都不想,她提着霸王枪,像是猛虎下山一般,直攻那白发男子的后心。 那男人腹背受敌,却是不慌不忙,整个人像是一朵轻飘飘的花儿一般,从无限杀机的包围中,随着清风从缝隙之间飘出,扶摇直上。在半空之中,那双莹白如美玉的手,却一前一后划出两道半圆,一道袭向那鞭子的主人。一道奔向那弯成九折的银鞭, 轰!巨大的力量相撞,萧博安的身子颤抖着,面上露出巨大的痛苦。但他的身影却风驰云卷一般,闪到那鞭柄之处。那鞭子受到重击,浑身颤抖着,似是被人抽筋剥骨一般,但就在它即将坠地的一刹那,萧博安的右手,如猴子捞月一般,一把勾住了那鞭柄。那本如折线一般弯曲的鞭尾,突然弹起,准确无比地弹向了拓跋迟。嗤地一声,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皮肉外翻的沟壑。 拓跋迟的目光落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臂之上,面上竟露出一抹极为嫌弃之色,“真脏!难看!”他说道,然后手臂一挥,那只洁白无瑕恍如羊脂玉一般的右手,如同穿过九天的云雾,带着神谛一般的威压,直接捏向萧博安的颈脖。这一招恍如携带了整个天地的力量,使得人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半分。 王琳琅急了,强压下胸口翻滚的血气,内力如同急流一般,直冲手臂,涌入到手中的枪中。霸王枪轻轻震颤着,发出低低的吟唱之声,划出一道漆黑的幽光,仿佛一道黑色的滚雷,直接朝那只手奔去。 竟是不要命也要护着那个小子!拓跋迟眉头微拧,身子倒退如风,那一击必杀的一招,被他如无形般收回。他双手背立,蛮不在意地说道,“哎,丫头,这小子有什么好?人长得不咋样,练得功夫也不咋样,人更是要彻底疯魔了,寿元嘛也不长。这般无用,你要他干什么?不如换一个?” 王琳琅心头大惊,她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萧博安,正好撞见那双血色的红眸,正惊心动魄地盯着她,像是一头凶恶的野兽,盯着自己的食物一般。她心下一震,直觉得顷刻间,有无数的念头涌上心头,搅得她心如乱麻,心里不知道是被什么刺痛了,或者被什么堵塞了,让她觉得连喘气都变得异常的困难。 “关你屁事!”她艰难地转回头,对着那闲闲得宛如看戏的紫衣男子说道,面上更是表情如冰,透着无尽的寒意。霸王枪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大有你再上前一步,我即便舍弃所有,也要拼死一搏的架势。 她的衣襟上都是血渍,前胸和左臂上的洞口,还在淅淅沥沥地往外冒着血,内腹之处更像是有无数把钢刀在搅动割拉,但是她却像没事人一般,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枪,大无畏地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前方之人。 拓跋迟莫名地有些心虚,隐隐地还有一点骄傲。他挥了挥手臂,貌似不在意地说道,“本王累了,想要回去歇息了,就不陪你们玩了。”话语刚落,他的身影已经窜出,像是一道紫色的流光从林中划过,瞬间便消失在茫茫的林原之中。 一道哨音响起,那些护卫们,像是得到指令一般,同时从混战中撤身,如同约好了一般,追随着那道紫色的流光而去。喧嚣混乱的林中,瞬时便恢复了安静,只有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的死尸,表明了刚才这里是一个小型的屠宰场。 第199章 远大理想 手指一松,那条银色的长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萧博安再也支撑不住,一大口鲜血,像是喷泉一般喷涌而出,洒下一地的血腥。同时,身子摇晃着,像是一棵不堪重负的雪松一般,就要轰然倒地。 “萧博安!”王琳琅大叫一声,身子像是脱兔一般,奔跃而出,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小舞,”萧博安整个身子的重量,全部地倚靠在王琳琅身上。眼中的红光,如同地狱的火焰一般,还在耀耀地闪烁,“你是我的,我的。”他每说一个字,血沫就从他的嘴角,汩汩地往下涌一次。那双环住她的双臂,像是铁箍一般,死死地箍住她,仿佛要把她深深地勒进了自己的骨肉中,永不分离一般。 这一刻,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心,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心疼,心痛,心乱,心烦,心伤,种种的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她的心一时间乱如麻。 这个人对她有诸多的隐瞒,但至少,对她的这颗心是真的。如果这是爱,她愿意敞开心胸去相信一次。最终,她嘶哑着嗓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柔声答道,“萧博安,别怕,我在,我喜欢你。” 她的话很轻,却像是打雷一般,轰隆隆地响在萧博安的耳边。有晶亮的光,从他的红眸之中,霎然射出,像是点燃了生命的火焰一般,那般灼目,那般耀眼。“好,我记住了,我一辈子都记住了。”说完,他的嘴角咧出一抹笑意,那双如同恶魔一般的眼睛,安然地一闭,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萧博安,萧博安,”王琳琅惊骇地大叫。她拥着他的身子一起软倒在地,整张脸一时间变得煞白无比。她的身子颤抖着,半张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感觉像是有刀劈开了胸膛。 当年王十一郎死在她怀中的那一幕,惊雷一般地从记忆中蹦出,使得她整个人像是遭到重击一边,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是颤抖着,颤抖着,仿佛下一刻,便会全然地崩溃。 文轩拉下蒙面的布巾,像是一道黑色的直线,霎然而至。他的手指凑在萧博安的鼻尖,感觉到那似有如无的气流,那一向如木头般的,难得地不约地露出一抹庆幸之色,“公子只是晕厥过去了。” “是吗?”王琳琅颤抖着手,将一截手指贴近到怀中人的鼻尖,当那如羽毛一般轻浅的呼吸,被真正地感觉到时,她的眼睛不约地变得一片雾气蒙蒙。 “公子内伤严重,须快速医治。”文轩的话,跟他的人一般,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 “好,那我们赶紧回去,来,你来背你家公子。”王琳琅转头,瞟了一眼远处的慧染。 一身白衣染血的他,一直静静地倚靠在那棵树上,安静无声,仿佛已融为天地之中,唯有那双如清水一般澄明的眼睛,一直紧紧地锁在她的身上。见到她望了过来,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待要扒拉下挂在身上的那个人,却发现这人的双臂像是铁臂一般,死死地箍住她,竟然挪动不了半分。一抹窘然,不约地划过王琳琅的面上。她是一个外表洒脱内心保守的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此人这般亲密,纵然脸皮再厚,此刻也是红晕满脸。 “小姐,你带公子坐马车。”那宛如影子一般的文轩,在一旁建议道。 有下属已经将那辆马车收拾好了,正辚辚地赶了过来。王琳琅不约地深呼一口气,坐在马车上,总算是可以遮人耳目一些。 “把我师叔也放在马车上。”王琳琅吩咐道。她用霸王枪撑起身子,将那如布袋熊一般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轻轻地揽在怀中。竟一手抱人,一手提枪,在无数黑衣人诧异的目光之中,蹬上了那辆马车。 在放下车帘的一刹那,她的目光梭转到路旁那棵高高的大树上,看着叉在枝杈中央,生死不知的王英,眸光中划过一抹复杂之极的光。顿了顿,她对着文轩说道,“把树上那人,也放在车厢里。” “是!”文轩恭敬地答道。 山路崎岖不平,像是一条细长的蛇一般,在缓缓地朝前爬行。路旁是绿绿的青草,不知名的野花,葱郁的树木。它们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沿着山路,一铺铺展开来,蜿蜒前行。 暗香在清新空气中浮动着,驱散了先前的血腥和杀戮。有知了的叫声,从低矮的灌木或高高的树木中传来,时短时长,时高时低,像是一首盛夏的奏鸣曲,在耳边不知疲倦,不甘寂寞地响起。 王琳琅却无心享受这些。她抱着面色如纸的萧博安,坐在马车里,身边是气息偏弱的慧染,脚边是鼾声大作的王英。可怜的王英,刚刚醒来,还没有摸清状况,就被她伸手一点,便像死猪一般,躺倒车厢底部,呼呼大睡起来。 “阿染,你好些了吗?”王琳琅焦虑地问道。 “嗯,我好多了,”慧染朝她眨了一下眼,眸中如同静水在缓缓流淌,“小琅,你怀中之人,是你为自己找的夫婿吗?”他轻声问道,直觉自己的心有点沉甸甸地。有些隐隐地不舒服,可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王琳琅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这——这——师叔——问得问题太直截了当!这叫人如何回答是好?她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这才说道,“阿染,你知道夫婿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小觉告诉过我,夫婿是以后要和小琅生活一辈子的人,天天在一起,相亲相爱,白头到老。”慧染目光澄明,如同最纯净的水一般,清澈无垢,“小琅,我可不可做你的夫婿?我也想和你天天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一起白头到老!” 王琳琅惊愕地瞪着慧染,嘴巴张得老大,心中的震惊,简直无语言表。她有心想要呵斥他几句,可看着那张如同莲花一般纯净的面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傻瓜,说起这些事情,像是吃饭喝水一般自然,没有丝毫的扭捏姿态,根本就没有真正地懂得了夫婿的含义。 “阿染,”她斟酌着用词,“这世上的夫妻,有很多种。有恩爱一生,白头到老的。也有反目成仇,不死不休地。还有凑凑合合,搭伙过日子的。更有明明是夫妻,却谁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谁,像是陌生人一般的。” 说到这里,她望了怀中之人一眼,眼眸之中的神色,复杂而深邃,仿佛星光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我想认真地与这个人交往,我喜欢他,希望和他成亲,做一辈子的夫妻。” 温柔从她的眼中流淌而出,轻而无声地流向怀中之人。王琳琅将那人鬓角一缕漏下来的发丝,轻轻地夹在那人耳后,低低地说道,“可是,世事无常,我也无法保障我跟他日后究竟会走到哪一步。这世上,有许多当初爱的轰轰烈烈的情侣,最后也变成了形同陌路的路人!对于这一份感情,我充满了期待,可是,内心又忐忑不安,充满了惶恐,忧惧。” 慧染略带忧虑地望着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黯然。心里像是吞了一颗青梅,酸溜溜还带点苦味儿。“小琅,你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烦恼。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善恶变化,殃福异处,宿预严待,当独趣入。远到他所,莫能见者。善恶自然追行所生,窈窈冥冥,别离久长。道路不同,会见无期。” 一连串的经文,从他的口中流淌而出,王琳琅的脑袋开开始隐隐作痛。没有慧觉那个小翻译家在旁边翻译,对于慧染所说的经文,她往往是似懂非懂,一知半解。 那些经文,就像是蚊子一般嗡嗡地在耳边响,听得她脑袋发闷,赶紧插话说道,“不过,阿染,这世界上除了友情,亲情,爱情这三种情感,还有一种人类无法用语言表述的第四种情感。而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种情感,它是一种超越友情,但不等于爱情的一种情感。” “那它是什么?”慧染睁着一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如果说是爱情,可能觉得少了点激情和冲动,说是友情,可能又会觉得味道太淡了一点。但是和那人在一起,感觉很美妙,要比情人来的踏实,比朋友来的快乐。那人成为了你生活中的一部分,重要的就像是围绕在身边的空气一样,可是你却往往感觉不到。只要想到: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个人站在你的身边,感情的深浅恰到好处,没有任何负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王琳琅努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词汇。 “那对于小琅来说,我就是这种人吗?我是让小琅感到幸福的人吗?”慧染眨着一双纯真的眼,嘴角的笑容,几乎要飞扬起来。虽然王琳琅的话,仍然有一小部分,他没有听懂。但是,她口中惯常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词汇,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是啊,阿染就是这样的人。”王琳琅看着他胸口那黑洞洞的五个手指洞,眼中漫过一抹深深的感动。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傻子竟不顾生死,抢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住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爪子,实在是让她的心,纵使心静如水,也荡起了惊天的波澜。 “那好吧,既然小琅喜欢这个人,我就跟着喜欢好了。”慧染勉为其难地说道,但眉宇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以后,我会和小琅分开吗?我不想跟小琅分开,我想和你在一起。” “阿染,你还记得你的志向吗?”王琳琅小心翼翼地问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若是这份喜欢,将这个如同莲花一般的和尚,拖拽到红尘的污泥之中,她就有些罪孽深重的感觉了。 “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啊!”慧染反问道,“这是我从小就立定的志向,我怎么会忘记呢?可是,这跟我想跟在小琅身边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一边跟着小琅,一边弘扬佛法啊!佛曰: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而今生,我既然能做小琅的师叔,那定是前生有太多的牵绊。所以,纵然小琅喜欢他人,会选择他人做夫婿,我也不想和小琅分开————” 慧染又开启了喋喋不休的唠叨模式,宛如唐僧附体。王琳琅扶额,有些无语。这个傻子,脑袋可真是一根筋! 待到耳边那嗡嗡嗡的说话声,终于减弱,慢慢停歇,她这才在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之中,正色地说道,“好,我保证,以后和阿染,还有慧觉,慧和,我们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一辈子都在一起。” “真地吗?”慧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九天星光落在眼中。“你可不准骗我。《金刚经》中曰: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听到他念经,王琳琅脑袋又大了,她赶紧说道,“嗯,我想好了,待我们闯出一番天地,手里积攒了足够的财力物力人力,我就给你建一个大大的寺庙,比临河的寒山寺还要大还要宏伟的寺庙,你就在那里传道受业解惑,教化众生。 慧染眼神灼灼地望着王琳琅,脸上流出了幸福的向往,似乎正在大脑里畅想那副美丽的画面。 “然后,在这个寺庙的旁边,再建一个大大的庄园,里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四时花卉,应有尽有。我呢,就住在这个庄园里。在庄园的旁边,再建一个宏伟的学院,里面汇集天南地北的学子,包括那些没有钱念书的寒门学子,聘请各地名士大儒做老师,而慧觉呢,就做了那学院的最高行政长官,嗯,就是院长,实现他潇洒风流名满天下的梦想。至于慧和,他一直想开一个武馆,那就在这文学学院的旁边,再建一个武校,将咱们云暮山的武学,发扬光大,代代流传下去。” 王琳琅说得眉飞色舞,一反刚才的黯然和忧伤,仿佛已经看到那光明的前景,就在不远的明天。 慧染的眼睛,越来越亮,似乎随着王琳琅的描绘,他已经在脑袋里,勾画那一幕幕美丽的场景。 这是一幅壮阔的人生画卷,也许它的出现,只是一刹那的思维灵感。可是,这一粒偶然间的种子,却在此时,在两个人的心间,被深深地埋下。待到有一天,这颗种子出土发芽,发展壮大,长成一棵大树,然后大树成荫,再成林,那将该是何等地辉煌壮丽,此刻的他们,却从来没有料想到! 第200章 世事翻覆 他们沉浸在这幅构想之中的美丽画卷之中,浑然不知那安静躺伏在王琳琅怀中的人,不知何时,那长长的睫毛微颤颤地动了动。 手臂上的痛,虎口处的疼,一阵一阵地,像是潮水一般,萧博安可以轻易地忍受。但是,受到重击的内腹,如同抽筋裂骨一般剧烈地疼痛着,竟将他从深深的晕厥中活活痛醒。刚一醒来,他便听到那俩人之间的对话。随着他听到的内容越来越多,他直觉自己的心,像是煮沸了的水,剧烈地翻腾着。 放在心尖尖的人,对于未来的勾画有那么多,可是在诸多的憧憬之中,竟没有一丝一毫是关于自己的!好像她的未来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自己只是她生命短暂的过客一般!这一刻,说不清是受伤的内腹更痛,还是那颗受伤的心更痛! 萧博安咬咬牙,压下心头那股暴虐的怒火。但是,那滔天一般的暴虐之中萌生的邪念,却像是恶魔的印记一般,深深地印刻在心中:既然你对这世间有诸多的眷念和牵挂,那我就掐断这眷念,毁掉这牵挂,让你的世界里只有我,唯有我! 他本是一个性子冷漠之人,一旦动情,便是刻骨铭心,惊天动地。但这样的人,面对爱情,往往患得患失,锱铢必较,思想极易走向偏激。此刻,他哪里知道,这股邪念,虽是萌发状态,但是,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将会越变越大,最后终于导致了俩人彻底地决裂。美好的爱情,变成了一场永远无法挽回的悲剧!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 车轮声轱辘轱辘地作响,将他们带进了一处陌生的庭院。庭院之中,有一棵高大繁茂的银杏树。 树身粗大,大约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也不知在那里站立了多少年,经历多少岁月的风霜。无数的树枝,像是巨人的手臂,像四面八方伸展着。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像是无数小扇子一般,深浅不一的绿色叶片,发出了五颜六色的光。那些光,像是嵌在树叶上一般,随着树叶的摇摆而扇动,就像是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光阴交错。 王琳琅立刻就喜欢上这个地方。在文轩的安排下,她住进了一个朝东的弥漫着阳光的房间。窗前是大蓬大蓬的栀子花,在夏日的阳光之中,开得灿烂而热烈。她的隔壁是萧博安,而慧染则被安排在侧面院落之中,与他们隔着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距离。 匆匆赶来的长生,看到了琳琅和自家主子身上的伤,险些掉下泪来。他细心地为三名伤患处理了伤口,又贴心地煎熬了汤药,留下了几瓶子药丸和凝霜,就急匆匆地走了。留下的文轩,带着几名黑衣的暗卫,像是隐形人一样,深深地隐匿起来,不到必要的时候,根本就见不得他们的身影。 房间里布置得温馨而精致,衣柜里体贴地挂放着各类男装和女装。一名女暗卫送来了洗浴用的热水,便极有眼色地退下。王琳琅小心地避开包扎好的伤口,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细地清洗了一番,挑了一身粉色的宛如云朵一般柔软的衣裳换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披散着一头未干的长发,打开房门,走到了室外。灿烂的阳光,虽不如正午那般炙热,但是依然热乎乎地,透过银杏树的枝丫,撒照在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她不由微微地抬起头,眯着眼,望着头顶之上,那一方被繁茂的枝叶分割开来的那细碎天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这时,停放在围墙旁边的马车车帘,突然被人撩开。那被刻意遗忘在车厢里的王英,从酣睡中迷茫地醒来。他懵懵懂懂地掀开车帘子,一眼就望见了那树下的粉衣少女,一双眼睛顿时惊艳地张得老大。 行动远远快于思考,他跌跌撞撞地爬下马车,就像是受到花粉吸引的蜜蜂一般,嗡嗡地飞了过去。待到近前,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理了理头发,故作潇洒地拱手一礼,“这位小姐,公子我这厢有礼了,我姓王名英,是大将军王敦之嫡子,宰相王导是我的伯父,刑部尚书————” 他话没有说完,便心花怒放地见到那少女转眸望向自己。俩人目光一个对视,王英便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要死啊,这——这——美貌少女,竟然是王琳琅那个母夜叉!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脸色变成刹白,一个后退,竟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一时竟疼得龇牙咧嘴,面目扭曲。 “怎么——怎么是你——你——?我这是在哪儿?刁勰呢?江浩呢?护卫呢?”王英摊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问道,直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团浆糊,根本就无法思考。 “死了,都死了!”一道冷酷之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却是萧博安越过那丛丛的栀子花树,走了过来。他面目冷凝,像是结着万年的冰霜,声音更像是从地狱中传来,“若不是你堂姐,你焉有命在?” “萧世子————,”王英脑袋发蒙,一个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指着一身青衫的萧博安,气得手指发颤,“你们怎么敢——?” “为何不敢?你父亲借着清君侧的名义,再度反叛,勾结北方势力,盗买军火,其罪当诛。而刁勰,江浩之流,作为他的走狗,更是死罪难逃。至于你,本该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那密林之中,但你的堂姐出手救了你————”萧博安扫了王琳琅一眼,眸光一时复杂难辨。 “我呸,她救了我,明明是她一枪将我挑飞,落到了那大树之上,”说到这,王英突然感觉到腰部一抽一抽地疼,不由地用手扶腰,狠狠地瞪向王琳琅。可一碰到对方那清冷如水的目光,他不由地瑟缩一下,目光移开,左右飘忽不定。 “所以你现在还站在这里,而其他人都死了!”萧博安面无感情地说道。 “你就不怕我的父亲吗?”父亲两个字,显然给了这个纨绔莫大的勇气,他硬着脖子,死鸭子嘴硬地大声嚷嚷道,“他可是大将军王敦!” “王敦又如何?朝廷想要他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就连王家本身,还不是想与他一刀两断,断一个干净!”说完,萧伯安将手中的一张纸,丢摔到地上,面带不屑地说道,“自己看吧!” 王英火速地捡起地上的那纸,仓皇的目光,急切地看了过去。“告天下同胞书,”他不约低声念到。目光一刹那间变得狐疑与不解,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灰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他的嘴巴,张得像箱子口那么大,全然地愣住了,接着他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是嗓子里发干似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低语,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张纸,像是叶片一般从他颤抖不已的手中,飘落而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红丝连连,嘴里歇斯底里地吼叫到,“我父亲怎么会死?他怎么可能会死?你们是骗子,骗子!” 王敦死了?王琳琅简直惊奇得如五雷击顶。她灼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那张纸上,简直是要将它烫了两个洞来。 “骗子?”萧博安低低地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如铁,“你可看清了写这檄文是谁?那落款之处的印章又是谁?那是王导,当朝的宰相,王氏的族长,你的大伯父,这天下有谁敢冒充他?” 王英像是被困在网中的野兽一般,恶狠狠地抬起头,目光中闪耀着疯狂之极的光,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那不顾一切的架势,似是要与萧博安拼一个你死我活。 王琳琅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同时,脚尖一勾,地上那张纸,像是受到吸住一般,从地上飞去,落到她的脚上,然后脚尖一踢,那纸瞬时便落入她的手中。 她一目十行地扫视了一遍,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印章之上,心中一时间如浪潮起伏,万般滋味涌上了心头。那个如猛虎一般的男人真地就这样死了?这般如平凡人一般,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死于病榻之上? “这篇檄文,已经随着官文,发往各府各州,现如今,天下各地皆已知晓!”似是感觉到王琳琅在这一刻流露出来的不可置信,萧博安在一旁解释道。他语调平静,毫无起伏,像是机器一般,冰冷而无情。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回去,我要回芜湖,我要亲眼去看看。”王英大声地叫嚷道,随即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流得一塌糊涂。 王琳琅不约地放开抓着的手,皱着眉头看着他,不知这一刻,对于这个不成器的纨绔,自己是一种彻底的嫌弃,还是一种隐隐的同情? 她皱眉凝神的样子,显然让王英吓了一大跳。他瑟缩了一下,随即带着哭腔,嚷嚷道,“你,你快送我回去,否则我就告诉大伯父,你欺负我,差点把我杀了!” 这个混不吝的,此刻还是一副拎不清的糊涂样子。难道他不知道,一旦王敦死亡,他便什么都不是了吗?不仅一切的荣华成为过眼云烟,而且性命堪忧,生死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王琳琅觉得自己差点要被这个人给蠢哭了,“我送你?你确定?”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咔擦咔擦的骨节声响,噼里啪啦地响起,惊得那王英一跳。他苍白着一张脸,像是避开瘟疫一般,迅疾地逃到一边。 “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他神经质地叫嚷着,两股战战,抖得像是筛糠一般,“我要回芜湖,我要回芜湖,爹啊,爹,呜呜———,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呜呜———” 王英那号丧一般的哭喊声,在院子如惊雷一般响起,惊得银杏树上的鸟儿,扑簌簌地展开翅膀,逃一般地飞离。 看着那哭得直打嗝,像是没断奶的孩子一般的王英,王琳琅的心里有些复杂。她的脑门一抽一抽地,发蒙发闷,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二世祖怎么办。 “你不能将他留在这里,否则,你会因为这个人,牵连整个王家!”萧博安的声音,突然幽幽地在耳边低声响起,“其实,王敦并没有死,他只是病重!” 什么?王琳琅大惊失色,那大伯父还——? 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像是锋利的锥子一般,直直地对准了萧博安。 “你大伯父,这是壮士断腕。否则,整个王氏一族,必会因王敦反叛,而被拖入无底的深渊,而永无出头之日。”萧博安不避不让,目光清冷,声音低低,像是暗流在静淌, “现如今,王敦虽然活着,但在天下人眼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所以纵然他的真身,此刻在芜湖的兵营,但在朝廷和民众的眼中,那真人也变成了假人。一切的军事行动,自然有心人之人,借由他的名义,叛上作乱。届时,对于这个有心人,朝廷的镇压,王家的报复,自然就顺理成章!”萧博安继续低语。 他的声音,低低地,像是微风撩起耳边的发丝,细细碎碎地,有一种极为温柔的窸窸窣窣。但是,吐出来的话语,却像是一场突来的暴风雪,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在意料之外,将王琳琅彻底地震住了。 “你大伯父出手,虽是不动声色,但却惊天动地。一纸檄文,生生将真人变成假人,活人变成死人。这下,王敦不死也得死了。而且,你大伯父此刻正统领着人马,作为镇压叛军的主帅,匆匆赶往芜湖。”萧博安继续在她耳边投掷着炸弹,一个比一个劲爆,简直要把她炸懵。 “他不是病重垂危吗?怎地还可能亲自领兵前往?”王琳琅想起了在临河时王佑曾对她说的话,不禁低声发问。 “不处理好王敦之乱,就算是他要死,他也不敢死,必然会挣扎着从棺材里爬起来,拼着最后一口气,将王家从深渊之中,拉拽而出。”萧博安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在这平静中,却隐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钦佩。 一个蓄着花白胡子面容清癯的老者,突然从王琳琅的脑袋闪现而出。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大伯父的形象,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模糊不清,唯独记得那满脸的褶子,像是田间的沟壑,一条又一条,衬得那张脸沧桑万分。 “宰相大人,这一招使得绝妙之极。”萧博安拿过王琳琅手中的纸,凝眸看着那纸上的大义凛然情真意切的文字,心中对那只老狐狸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 这个人确实了不起,竟凭一纸檄文,就力挽狂澜,扭转局面,将王氏一族生生从劣势之中扳转过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简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连陛下纵使有心要找王家的麻烦,却也找不到好的借口。 王琳琅的视线,从纸上挪移到下首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身上。这个在锦绣堆里泡大的纨绔,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纸檄文真正意味着什么,还在那里嚎啕大哭。 “你确定要回芜湖吗?哪怕有生命危险?”王琳琅走下去,站在王英的前方。她的眸中,带着一丝怜悯和淡淡的同情,这个二世祖,并没与犯下什么大奸大恶的罪,看着他自投死路,她的心里,委实有些不忍。 “什么?有生命危险?”王英的哭声,像是被剪子从中剪断一般,戛然而止。他的整个身子瑟缩了一下,似是被吓住了一般。“我——我——我——”我了几声,他几乎说不下去了,那张挂满泪水的脸,流露出怯懦,怕死,犹豫等种种的表情。 看着这样的王英,王琳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悲哀。那个猛虎一般的男人,战功赫赫,嚣张睥睨,气势傲人,却偏偏生出这样一个如老鼠一般贪生怕死的儿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去吧,既然你爹死了,那你去奔丧,那是天经地义!没有人会杀你!”这样一个孬种一般的人,竟然是琅琊王氏的子孙,王琳琅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不约地瘪了瘪嘴,冷冷地说道。 “可是,你刚才说生命危险?”王英怯怯地看着她,像是小脚媳妇一般。 王琳琅突然怒了,她一把捏紧自己的拳头,一拳砸了出去。拳风带出呼呼的风声,紧贴着王英的头皮而过,甚至掀起了他额角的几缕发丝,然后奔涌向前,砰地一声击中了院中的一块假山石。 轰!那块与人一般高的石头,瞬时坍塌成碎石,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闭嘴,叫你去,你就去,再在这儿叽叽歪歪,我就将你凑成一堆肉饼。”王琳琅像是被惹怒一般,斜睨着一双眼睛,冒火一般地瞪着他。 王英吓傻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正好低头撞见那稀里哗啦滚做一团的碎石,双腿发抖,一个寒颤袭来,他竟然尿了。 尿骚味在空中弥散,熏得王琳琅不由地往后倒退了好几部。 王英几乎是呆了,他望着裤裆中湿漉漉的一大片,再抬头看着王琳琅那嫌恶的表情,还有萧博安不可置信的惊异,羞愧,难堪,悲愤,伤心,数种情绪齐刷刷地涌上心头,他哇地一声,大哭出声,“爹啊——爹——爹啊——爹——” 这回倒真是像在哭丧一般,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带走!”萧博安皱起了眉头,低低说了一句。 他的话语刚落,两个黑衣人像是幽魂一般,募地出现。一人像是拎鸡崽子一般,提起地上那哭得嗷嗷叫的王英,几个疾步,便消失在长长的庭廊之后。另一人眼力见极强地收拾起地上的一片狼藉。 第201章 裂痕 也许是短时间里接受了太多震撼人心的消息,王琳琅的心,就像是热锅里的沸油,上下翻腾,根本就是静止不了。她心情复杂地望了萧博安一眼,转身就走。 萧博安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沉沉,“你要往哪里去?” 王琳琅抬眸,望向他那张俊朗却阴骘的脸,“萧博安,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你来小石城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那批武器?林中的那个黑衣蒙面人是你?皇室早就想对付王家了,而你是朝廷的爪牙?”她一句接着一句地追问,问得萧博安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是笼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王家功高震主,树大招风,再加上王敦叛乱,朝廷想要对付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这一次,要不是王导当机立断,使出舍卒保帅这一招,你以为王家还能够安然无恙?”萧博安语气冷冽,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是,我师傅为救先皇,以身挡刀,这种活命之恩,不足于为王家寻得一份保障吗?这才五年,五年啊,难道所谓的人走茶凉,就是这样的?一定要把整个王氏一族彻底拔除吗?”王琳琅忍不住怒吼道。许是提到了师傅两个字,她的眼中雾气弥漫,声音不约地带上了一份颤音。 “小舞,难道你还不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萧博安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眼中有极为复杂的光,在莫名地闪烁。 “狗屁道理!难道他人要我死,我就得洗干净了脖子,乖乖地等着被杀吗?我跟你说,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拼尽力气,拼个你死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人人生而平等!” 萧博安脸霎时白了,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就这样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大喇喇地喊出来了!什么人人生而平等,她就不怕这般耸人听闻的话语,被皇室的暗卫密报给皇帝吗? “你说什么?你脑子是坏掉了吗?人人生而平等,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你也敢说?你不要命了吗?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平等可言,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了各种不平等。而皇权凌驾在一切之上,容不得你说三道四!”他压低声音说道,眸中的光,像是狂飙的飓风,要将身上的肉,给一块一块地全部削掉。钳着她的那只手,不觉用力,竟将那皓白如玉的手腕,生生掐出一道青紫的印痕。 若是萧博安轻声缓语地跟她耐心说道,王琳琅的态度或许还可以软化下来。但他那冷如冰霜的脸庞,像石头一般坚硬冰冷的话语,还有手下那越来越重的力道,将她身上那股反骨给彻底地激发了出来。 “你这个封建社会的卫道士,朝廷的爪牙鹰犬,你凭什么说世间从无平等可言?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终将会迈进人人平等的年代。到那时,根本就没有什么皇帝,贵族,特权阶层,大家人人平等。人民会民主地选举出领导人,来治理国家,管理公共事务。”王琳琅一个激动,脑袋一热,竟将现代社会中关于平等和民主的观念,一股儿地嚷了出来。 啪! 王琳琅的脸,竟生生地挨了一个巴掌!她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萧博安,眼睛里是满满的难以置信和受伤,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在水里浸泡了一般,“你打我?你竟打我?” 萧博安望着自己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些许后悔,几分疼惜,甚至稍微的迷茫。 自己怎么就打了她呢?明明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怎么就下得了手?可是,这个家伙如同点着了爆竹一般,张嘴便是各种疯言狂语,大逆不道,难道她不明白祸出口出的道理吗?史上多少灾祸人患,都是出自一张张不知收敛的口! 想到这,萧博安那颗软化的心,不禁又变得坚硬起来,“你是我的婢女,我有何打不得?再说,我以后是你的夫君,这一巴掌是要告诉你:祸从口出!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大放厥词,终有一日会闯出滔天的大祸。到那时,你不仅保护不了你自己,还会牵连你身边的人,甚至你所在的家族!” “婢女?夫君?”王琳琅冷笑一声,“未嫁之前,你就打我,有家暴的倾向。那嫁你之后,岂非两天一吵,三天一打,永远没有宁日?”她的眼中漫起了一层泪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这一刻,王琳琅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她承认,在某种意义上,萧博安的话不无道理。师傅也曾经说过,这个世间有自己的运行规则。若是违反了规则,必定会有遭受相应的惩罚。除非有一日,自己强大到一定程度,凌驾在一切之上,成为了规则的制定者。否则,一切都免谈! 可是,她捂着隐隐发痛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种揪心的痛苦。她感觉她和萧博安两个人,根本就好像是两只刺猬。明明是想靠在一起取暖,可是那无法卸下的长长尖刺,注定了要将彼此扎得遍体鳞伤,疼痛不已。 她手腕扭动,内力震荡,竟将钳制她的那只手给震开。大约是记得他内伤严重,她使出的力道并不大,刚好够她挣脱,却又不伤害到对方。 王琳琅冰冷的语气,还有那要在俩人之间划清界限的冷漠样子,显然像是利刃一般,刺痛了萧博安的心。 他上前一步,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她,“不嫁给我,那你想嫁谁?是密林中那个你倾力相救的小白脸,还是那个北魏权势滔天的清河王?” 想到在密林之中,她朝毫不犹疑朝自己砸过来的一拳,萧博安就觉得妒忌在一口口地痛咬他的心。虽然那时候他蒙着面,她并不知晓那个黑衣人就是她,但是嫉恨与心痛,却像是盘踞在心头的恶魔,不断地折磨着他,然后毛骨悚然地透过他的骨骼,钻进他的血管,弥漫到他的全身。 王琳琅当真是怒了,她自觉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好像是变成了一块被岩浆融化掉的石头,在喷射之力的推动上,在使劲地往天上冲。冲到了一定高度,在重力的作用下,又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双臂一个用力,像是弹簧一般弹开了萧博安。右手一扬,啪地一声,将那一个巴掌还了回去。然后一个转身,埋头就往前走。再跟这个家伙在一个屋檐下呆下去,她感觉自己会彻底炸掉,还是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为妙。 第202章 心惊 愤怒之下,她的力道没有受到控制,那本就受伤严重的萧博安,不禁蹬噔噔地后退三大步,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鲜血从他嘴里狂涌而出,胳膊和胸前的伤口之处,有鲜血晕染了衣裳,他却根本顾不上,只是死死地盯住了那道渐渐模糊的身影。戾气在他胸中像是激流一般胡乱地奔走,他的眼睛,开始变色,变得越来越红,像是血色糊住了瞳仁一般,“小舞——”他嘶哑着声音喊道。 可是,那道身影却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她还在继续地往前走。萧博安的眼睛已经完全地变成了红色,像是地狱的红莲业火,烧满了他整个的眼球。他用袖子擦掉嘴边的血液,翻身坐起,无尽的杀意在胸中翻滚,有一种要将这个世界,撕裂成碎片的冲动! 头一偏,刚好瞥见了角落里的一个黑衣人。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嗜血的因子,在他的全身疯狂地流转,他像是一头野兽一般,从地上一跃而去,流光一般地窜向那道黑影。 “公子?”那人还没有明白过来,便感觉到自己的柔软的颈脖,已经落到一双铁钳一般的手上。他一昂首,一个对视,刚好撞见了那双红得几乎要流血的瞳仁,心中一个激灵,直觉大事不妙,惊骇的叫声,不由地从他的喉咙中冲口而出,像是钢丝一般,刺破了这一方的宁静。 “萧博安,”王琳琅回首,刚好看见那人像是拎着垃圾一般提着一个黑衣人。那双血红的瞳仁,在听到她的喊声之后,机械性地转了过来,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了一个正着。 惊涛骇浪在心中跌宕,但行动却快如流光,她像是一道粉色的轻烟一般,直窜过去,一把搭在那只钢筋一般的胳膊上,“萧博安,放下他,我不走。”她说道。 萧博安如地狱恶魔一般红色眼睛,慢慢地梭转着,似乎是在研究着她脸上的表情。 王琳琅貌似平静地站着,甚至还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可是,她的心里,却好像有一场海啸突然而至。 性情阴晴不定,嘴巴毒舌带辣,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的萧博安,为什么会变成面前这个陌生之极的样子?而这幅骇人又惊悚的走火入魔的模样,为何又与奸污自己的那个魔鬼这般地类似? 这些疑问,像是锤子一般,在一下一下地猛烈地敲打着她的心胸。她几乎是痉挛般伸出自己的手,颤抖着摸向了那张熟悉的面容。但摸着摸着,那原先在鬓角处探索想摸出真相的手,慢慢地转变方向,摸向他的面颊,眼睛,变成了轻轻的安慰性的抚摸。 瞪着她的那双眼睛,虽然血红可怕,宛如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魔。可是凝视着她的时候,却倾注了所有的深情。她突然想起了在密林之中,他不顾自身安危,全力与那个白发男子周旋,拼死维护自己的行为,她的心终究还是变得柔软了。 “萧博安,我不走,我在,不怕。”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眸光中有她自己也未曾发现的深情,“乖,不要杀人,将他放下。”她低低地说道,温言细语,像是一大团洁白的云朵,将人包裹起来,那般柔软蓬松,带着熨帖人心的温暖。 那个黑衣人被掐得呼吸不畅,白眼直翻,面孔发紫,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去见阎王爷的那一瞬,那只冰冷的铁手却突然放开,他跌坐在地上,急促地大口呼吸起来,那模样,就像因缺水濒临死亡的鱼,重新回到水中一般。 “小舞——”萧博安刚刚低语一声,却突然软倒在地。却是王琳琅一个手刃劈在他的颈脖之处。 那黑衣人惊恐地望着这一幕,浑浑噩噩的大脑,似乎有些转不过来。 “去,到怡翠楼,把长生给我找来。”王琳琅冷冷地吩咐道。 当长生急匆匆地赶来,见到自家公子狼狈不堪身心备受摧残的模样,脸色瞬间大变,仿佛遇到了极为棘手的事情。 王琳琅心如乱麻,有心想要询问,但见到他那副毫不掩饰的明责暗谴的表情,所有的言语,被她悉数吞回到了肚子里。 长生专心致志地为萧博安针灸,等在室外的王琳琅心乱如麻。 一瞬间,她觉得好似有许多杂乱的事情堆积在脑海中,纠缠成一团,根本无法整理。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仿佛又长着无数根倒刺,心念稍稍一动,便会刺得她连喘气都变得异常地疼痛。 那个白发男子的话语好像而在耳边回响:彻底疯魔,寿元不长。这八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响起,让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她突然响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话: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只为纵情欢笑,痛快发泄,舒畅流泪,放声呐喊。而这个世界要做的,就是让我们渐渐忘记这些,哭不是哭,笑不是笑。 她的嘴角不由地咧出一抹苦笑,晃荡荡地起身,像是一个幽灵一般,朝侧边的客房飘去。 慧染正在房中打坐,看到明显不在状态的王琳琅,他很是一惊。正待起身询问,哪料那人却先一步按住他,那双晶亮如星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尘埃,“师叔,你念经给我听听。” 说罢,王琳琅就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像是被人勾走魂一般,失魂落魄。 慧染心中疑问,略带担忧地望了她一眼,清净如水的面容上,也荡起了一抹深深的忧虑。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动手中的念珠,开始闭目念经。 经文拗口,是绝对的文言文,王琳琅根本就是似懂非懂。但是,那宛如唱歌一般的经文,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具备一种神奇的魔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般,一下一下地,渐渐地抚平了她的沸腾喧嚣的情绪。她慢慢地平静下来,褪下了所有的心防,卸下背负的千斤重担,像是一个纯真的婴孩一般,沉浸在那起起伏伏的韵律中。 第203章 依靠 等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房间里光线渐暗。她的目光落在会慧染安静素淡的容颜,然后像是受到什么牵引一般,下移到他的嘴唇之上。 他的嘴唇皲裂,干渴,像是极度缺水的植物一般,干瘪而憔悴。细小的口子,像是风刃割过一般,出现在那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嘴唇上。有红色的血渍,正从那裂口中渗出,像是晕染了的花儿一般,将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给涂染上点点凄艳的红色。 “阿染,”王琳琅从椅子上跳将而起,像是一只羚羊一般奔过去,“停下,快停下。”她焦急地嚷道。 这个傻瓜,竟然一直不停歇地念了三四个时辰的经文,搞得嘴唇干裂出血,声音低沉嘶哑,却一直念下去。若是她一直不喊停,他是不是会念到地老天荒,坐化成灰? 这一刻,说不清是怜惜还是内疚,她急匆匆地倒了一大杯水,塞到那人手中,“喝水,快点喝水。” 慧染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张如莲花一般的素净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然后接过那一杯水,一仰首,咕噜噜地喝了下去。 微凉的水,如同甘泉一般流过,那干渴如同沙漠的嗓子,仿佛在瞬时接受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爽快而舒适,他的眉宇不由地舒展开来。 “你这个大傻瓜,嗓子不舒服了,嘴巴流血了,难道就不会停吗?”王琳琅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地说道。 这个家伙,密林中为自己挡了一掌,导致内伤严重,再加上先前的毒伤,根本就是元气大伤,雪上加霜!现在又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不顾身体的孱弱,为自己念了这么长时间的经文! “小琅需要听,那我就不会停。”慧染轻咳了一下嗓子,沙哑着声音回答,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坚定表情,好像满足她的需要,是他考虑一切问题的基础,是重中之重。 这一瞬间,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心,仿佛寒冰融化成了水,柔得一塌糊涂。 “阿染,我———”我字没有说完,种种的情绪,仿佛暴风雨之后山涧强大的泥石流,轰然一声,携裹着无数的内容,滚滚而下。泪水顿时充满了她的眼眶,她想忍住,可泪水还是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当第一滴泪流下,后面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像是雨帘似地,不断地流过王琳琅的脸颊,将她的胸前的衣襟打湿。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直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不由地颤栗着,发出动物哀鸣一般的低泣声。 “小琅,小琅,”慧染有些慌张,他急急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想要去安慰她,但想到小琅曾经说过的男女有别,又犹疑着将手缩了回来,只是一脸忧虑地望着那个双手掩面的人,看着泪水从手指的缝隙里流出,眸中尽是深深的怜惜。 “阿染,不要管我,让我哭一会,我心里难受。”王琳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呜呜咽咽的哭声,让听到的人的心,不禁揪成一团。 一向像山一般坚强的王琳琅,此刻褪下了所有的伪装,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一般,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哭泣。她的身体微微地躬着,未束的发丝,像是瀑布一般垂落下来,铺满了她的全身,使得光影交合之中的她,显得那般无助,虚弱,可怜,活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一般。 这一幕,像是钢印一般,深深地印刻在慧染的脑中。他呆呆地凝视了片刻,然后拿起别在腰间的长萧,凑在嘴边,轻轻地吹奏起来。 萧声如一阵风吹来,一时悠扬而深沉,如月光下碧波荡漾的大海,一时激昂而雄浑,如海浪层层推进,一时和婉而清静,如深夜银河静静地流淌。 在起起伏伏的萧声之中,那压抑的低泣声,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慢慢地,那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最后近乎于无。唯有那萧声,如冬晨的雪溪,轻快地流畅着,仿佛可以洗涤世间的一切污垢与尘埃,让人得到内心的平静。 泪水已经干涸,王琳琅那颗沸腾不已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望着安静吹箫的慧染,心底里默默地说道:幸亏还有你在身边! 这份感慨还没有完结,一个身影突然闯了进来,打断了这一室的和谐和静谧,“小舞,公子醒了,想要见你,”来人正是长生,他急匆匆地说道,那张娃娃脸上,流露出极端的喜悦。 王琳琅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微微有些黯淡的眸子,在那一刻,像是烛火,一下子被点燃,亮得惊人。她提步就往外走,仿佛所有的思想,都聚焦在那个人身上。 萧声乍然而停,慧染垂下手中的萧,望着那道急切的身影,慌慌张张地往外冲。 “阿染,专心养伤,好好休养,下次,我再来听你吹曲子。”临到出门时,王琳琅回头,对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微微一笑。 她的笑,纯粹而美好,最后一抹夕阳撒照在她的身上,使得这个微笑在明明暗暗中,透着一种恍惚的明媚。她长长的头发,被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像是海藻一般,在海浪中起舞。 这样的王琳琅,浑身流淌着一种别样的美,慧染那澄净如水的眸子,荡起了一抹浅浅的涟漪,“好,”他点点头。 长生滞留了片刻,直到王琳琅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他才转头望向一身白衣的慧染,眸中是深深的打量,“喂,和尚,小舞是我家公子,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歪主意?”慧染有些不明所以,睁着一双澄明之极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对面的娃娃脸,似乎根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长生气得一个仰倒,他气急败坏地说道,“小舞,也就是你的师侄,王琳琅,日后是要嫁给我家公子的,你就不要想三想四,有什么不轨之心了!” “不轨之心?”慧染有些迷茫,“我对小琅,没有不轨之心。小琅说了,我,还有慧觉,慧和,都是她的家人,日后,我们会相邻而住,永远也不分开。”许是想到了那美好的一幕,他的脸上,漫起了一层纯粹的喜悦,使得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更加地晕染如玉,光华流转。 长生怄得个半死,本想警告恐吓一下这个呆和尚,哪想这个人却怼得自己差点说不出话来,反而搅得自己的心里面酸溜溜地,和小舞比邻而居,那简直是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总之,小舞是我家公子的。公子爱她,爱到了骨子里,你——你——就——好自为之!”长生跳将起来,哇哇叫嚷道。 “可是,爱一个人,不是要让她笑吗?为什么你家公子要让小琅哭?”慧染微微地皱起眉头。 “这——这——干你什么事?你一个和尚,谈什么爱不爱的,这不该是犯戒吗?况且,不管是笑,还是哭,都是围绕着我家公子,与你无关!”长生恨恨地说道,全力地维护着自家的公子。 “阿弥陀佛,”慧染双手合十,然后说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长生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他用手指着慧染,气急败坏地说道,“不要在这儿叽里呱啦。你给我记住了:乖乖地,不要惹事,否则,我有你好看。”说罢,也不待慧染答话,便急匆匆地走了。 喧闹不已的房间,立刻就恢复了安静。慧染望着门外的晚霞满天,眉宇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忧色。 贪欲是火,能焚身。 瞋恨是恶,能害身。 痴是无明,能引起五蕴炽盛,而苦了身心。 要终止苦而达至安详快乐,惟有消除“我”、“我所有”的意识。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境界? 慧染默默地想到。 第204章 花开的声音 当王琳琅拐过精致的雕花屏风,转到室内时,正好看到依靠在床上的萧博安,苍白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金黄色的光,洒满了他全身。他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晕染着一层薄薄的光。惨白皮肤下那浅青色的血管,似乎清晰可见。他的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撒下了淡淡的青影。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若非那胸膛还在微微地起伏,王琳琅都怀疑那里躺着一个死尸。 这样虚弱的萧博安,没有了浑身的戾气和霸道,褪下了全身所有的尖刺,收敛起所有的刻薄,脆弱得像是一只折翼的苍鹰,显然触动了王琳琅内心最柔然的部分。这一刻,她直觉得所有的隐瞒和欺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重要,只要这个人活着,好好地活着,那其它的一切,都不要紧。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床上的那人,微颤颤地张开了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有是细碎的光,从那深黑如墨的瞳仁中,迸射而出,“小舞,”他的声音低而沉。 “萧博安,”王琳琅快步走过去,抓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时至盛夏,可这个人的手,却没有一丝温度。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一块寒冰。那种侵入肌肤,直透骨肉的阴冷,使得王琳琅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许是感受到她的不适,萧博安眉宇微皱,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王琳琅死死地抓住,“你怎么这么地冷?”她焦急地问道。 这个人的手,这么地冰,这么地寒,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似乎从骨子里散发着一种极度的阴寒之气,要将这个人拖拽下去,一直拖拽到黑暗的深渊里,永远将他封闭在那里。 彻底疯魔,寿元不长!那个白发男子的话语,像是魔咒一般,在她的耳边,再一次响起。 她心中一惧,一手如游动的蛇一般,顺着他的背脊攀爬而上,贴在他的后心之处。涓涓的内力,如同隆冬之中冒着热气的温泉一般,汩汩地朝着对方的丹田流去。她修炼的内力,最是正统不过,而且属性为火,化解这股阴寒,按道理来说,应该不难。 “小舞,停下,快停下,”萧博安心中一急,一股煞气从眼底冒起,一把抓住了那只输送内力的手,将它毫不留情地擒拿到眼前,“你不要命了吗?这个时候还输送内力给我?你是在想死吗?”他双眼冒火,朝着面前的女孩,嘶哑着声音怒吼道。 暴怒之下,他的力气有些失控,竟将那只手的手腕捏出一圈青紫的印痕,疼得王琳琅龇牙咧嘴,一张脸皱皱巴巴,像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但她没有喊痛,只是腾出左手,摸向面前那张怒发冲冠的脸,一边摸一边说,“萧博安,你会变成疯子吗?你会死吗?” 她这话说得突兀,将萧博安给彻底地震住了,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特别地愕然,意外与凝重,眸中的怒意像是被凉水当头一浇,滋滋滋地熄灭,“只要你在,我就不会疯,不会死!”他松开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被掐出印痕的手腕,眸中是深深的疼惜和愧疚。 轻轻地抚摸了片刻,他的眸光绞向王琳琅,“小舞,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你知道吗?看到你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我的心就像是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在汩汩汩地冒着血。”说到这儿,他稍稍停顿了片刻,“上一次,我们吵了一架之后,你不告而别,我整整寻了你五年,才找到了你。这一次,若你转身,我还要再找多久?五年,还是十年?小舞,你不要离开我。此生若没有你相伴,活得再长,又有什么意义?” 萧博安突然一把扯住她,将她整个地拥在怀里。 王琳琅脑袋有些发蒙,这突然的告白,显然出乎她的意外。因为怕牵扯到萧博安胸口的伤,她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白兔一般,趴伏在他的身上,一动也不敢动。突然,她觉得自己的颈脖之处一烫。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肌肤之上。一滴一滴地,像是火舌一般,烫得她的心,竟莫名地痛了起来。 这个浑身冰冷,像是一个嗖嗖冒着冷气的大冰块。唯有泪水,却滚烫似火,仿佛不将她的心灼烧出一个洞来,誓不罢休。她不约地伸出手,反手回抱着此人。 罢了,纵使这个人的秘密,多得如同天上的星星,她的心还是沦陷了。 她想,她愿意等,等到有一天,他在他面前褪下所有的伪装,将所有的秘密坦然相告。而她自己,其实,也有很多的问题。但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己一遇到问题,就想着退缩,想要脱身而出,将所有无法收拾的残局留给这一个人,让他独自承担。或许正是因为自己随时想要逃跑的退缩心理,才让这个一贯强势如同君主一般的男人,在她面前,始终都没有安全感。 想到这儿,王琳琅在心底里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狮子一般的男人,虽然脾气暴躁,嘴巴毒舌,但只要顺着毛撸,也会温柔得像是一只绵羊。她想,她终于知道该怎么样与这个人相处了。 “萧博安,你记着,你若是不离,我便永远不弃。”她像是一朵轻盈的棉花一般,安静地趴伏在他身前,低低地说道。此时此刻,在这个爱情面低到尘埃里的男人面前,她的心,再也硬不下半分。 闻言,萧博安将他搂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去。 风从窗外吹来,卷起俩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窗外的栀子花,在空气中散发着冷冷的幽香,沁人心脾。这一刻,萧博安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心灵深处那种隐秘的快乐,它像是花儿一般,他似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第205章 青丝,情丝 随着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院子里的灯火被陆陆续续地点燃。 陪着萧博安在房间里,安静地吃了一顿味道古怪的药膳,王琳琅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拿着暗卫送来的各色丝线,对着床上那病弱的公子,嫣然一笑,“萧博安,我编一个络子给你,你随身带着。日后,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控制不住脾气,想要发怒发疯,就摸一摸那络子,记着我的话:要活得好好地,活得长长久久,陪我一辈子!” 晕黄的灯光下,她面目柔和,笑容灿烂,那乌黑闪亮的眸子中,似乎有宝石在闪烁。 “你为何不在我身边?”萧博安微皱着眉,闷声闷气地说道。一想到她又想逃离,不留在自己身边,一股暴烈的郁气,从心底开始嗖嗖地往上冒。 “难道你洗澡,或者上茅房,我都跟着你啊?”王琳琅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眼眸中有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想着自己像是一个尾巴似跟着萧博安,每日地寸步不离,洗澡时,守在门外,听哗啦啦的水声。上茅厕时,蹬在茅房外闻臭,她自己都忍不住一个恶寒。 萧博安被噎住了,顿了一下,他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你在一起。真想把你揣在兜里,到哪里都带着你,永远也不分开。” 他的半个身子都隐在黑暗中,唯有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像极一条饿狼的眼睛,带着欲望,戾气,占有欲,又藏着无限的柔情。 王琳琅埋着头,正整理着手中的丝线,没有看到这目光,只是听着那比火还要炙热的情话,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这个人,外表冷酷无情,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哪里想到竟能说出这般的情话?听得她的心砰砰直跳,根本不受控制,似乎要亟不可待地从个胸膛里跳出来,然后投怀送抱地蹦入那个人的心中。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如果是,她想,她的心,真地是沦陷了。可是,这个人的爱,炙热浓烈,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如果她不能回报同等的感情,那如岩浆一般火热的爱,在烧伤他本人的同时,也灼伤自己吗? 这一刻,似乎有千般的思绪涌上心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王琳琅抬起头,朝对面那苍白虚弱如同娇花一般的人,微微地一笑,然后拿起剪刀,咔擦一声剪下一缕长发。 在对方惊异的目光,她那白净灵巧的手,将那缕长发分成两小缕。然后,挑出其中一缕,编入了那五彩的络子之中。 黑色的长发,融在那色彩鲜艳的丝线之中,那般地自然而和谐,看得萧博安的眼神越来越深,心越来越柔软,眸中的情丝,似乎都要从眼中溢满了出来。 这一刻,俩人都静然无声,只有那长长的丝线,和一缕柔顺的黑发,在王琳琅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下,交缠梭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条色泽亮丽编法新奇的络子,慢慢地在王琳琅手中成型。一个是攒心梅花结,另一个是攒花结长穗宫绦。它们造型精美,编法新奇,一眼看去,简直是美轮美奂,精美绝伦。 王琳琅看着手中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她将前世关于中国结的打法,融进了打的络子之中,使得她编打出来的络子,有一种独特的美。 “萧博安,这是我为你打的络子,”她站起身,将那个梅花络子系在他的腰间,另一个放在他的手心。 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那双深黑的似乎不见底的幽深眸子,王琳琅心头如小鹿乱撞地说道,“如果我有事不在你身边,或者你有事不在我身边,你若是想我,就看着这络——” 络子两个字还没有说完,萧博安已经如猛虎一般扑了过来,紧紧地搂住她。未尽的言语,尽数淹没在满是情意的亲吻里。她的呼吸被夺去,萧博安微冷的舌,像是一条蛇一般,灵巧地滑到了她的口中,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气息,用力地探索每一个角落,品尝着每一个部分。 王琳琅直觉自己呼吸困难,身体发软,像是一汪春水一般,软绵绵地瘫在那个有力的怀抱里。她有心想要推开那人,但却手脚无力,心脏不可抑止地狂跳,只得像是一株藤蔓一般,紧紧地依附着那人。 这一瞬间的悸动,使得彼此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兀自沉浸在那狂热而甜蜜的亲吻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萧博安喘着粗气,放开了软成一团泥似的王琳琅。 他将手心的络子举起来,深幽的眼眸中,似是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在闪耀爆炸,“青丝,情丝,小舞,这是我二十七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你既将一腔情丝都托付给了我,对我有无以复加的爱意,愿意以身相许,终身托付,那我定不会负你的相思意。” 等等,生辰礼物?难不成今日是这厮的生辰?还没有等王琳琅从懵懂中回过神来,萧博安已经伸手探进自己的颈脖,扯出一块玉佩。 这是一枚飞凤逐日的玉佩。玉是极品的羊脂白玉,莹白温润,仿佛有水光在里面流动。而那栩栩如生的凤凰,在层层云雾之中,似乎要脱云而出。 他将那玉佩取了下来,在手中轻轻地摩挲了片刻,低低说道,“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自我出生那日,就一直戴在身上。今日,我将它送给你!”说罢,就将那玉佩套在王琳琅颈脖之上,塞在衣领之下。 那玉佩大约受他体温的影响,带着冰冷的凉意,刚一贴近肌肤,就觉得凉意四散,像是一块冰一般,驱散了盛夏的酷热,将脑袋有些迷糊的王琳琅,给彻底刺得清醒过来。 “这玉佩这么贵重,我不能要!”边说,她边将那玉佩往外扯,却被一双寒铁一般的手,给狠狠地压住。一抬头,她便撞见了一双黑得几乎要滴下水的阴沉眸子。 “我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再被退回来的道理?你若是不想要,那就扔掉!”萧博安的语气低沉,似乎舌头下压着一场暴虐的风雨。 王琳琅心里有些好笑,这家伙言语与行动完全是相互矛盾,说什么不想要就扔掉,那压着自己的手,像是铁锤,她根本就是撼动不了半分。再说,这么贵重的玉佩,她是脑子坏掉了,才会把它扔掉? “一缕青丝,就换回来这么一枚珍贵的玉佩?萧博安,你岂不是亏大了?”她看着对面黑着脸的男人,朝他眨眨眼。脸上盈盈的笑意,像是月光下静静绽放的花儿。 萧博安那线条坚硬的脸,慢慢地缓和了下来,“亏大了?不——,小舞,你既送我你的青丝,那我决计是不会辜负你的。这次回去之后,我就去王家提亲,早日将你娶回去!” 这——这——好像哪里不对啊?不是这个家伙对自己紧张兮兮死缠乱打吗,怎么到他口里,就变成了自己急不可待,一副非君不嫁的模样?还有这——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们重逢的时间并不长,她还想跟这厮好好地谈一场恋爱。怎么恋爱还没有正式开始,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呢? 内心的犹疑,一下子都涌上她的脸。萧博安的眼,一下子就云聚雾绕,仿佛有电闪雷鸣,在无声地噼里啪啦,“你后悔了?”他阴恻恻地说道。 “后悔?我为什要后悔?”见那人又要发飙,王琳琅赶紧顺着那厮的毛摸,“我只是觉得太快了,还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就要急吼吼地成亲?况且,我才刚刚十八岁,还没有享受够青春,不想这么早被婚姻束缚住!” “十八岁,你是十八岁,可是我已经二十七了啊!小舞,像我这个年龄的人,有的成亲得早,生下的孩子,现在都可能要说亲了,而我却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现在,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你,你却还让我等!”萧博安一脸的阴沉,一双深黑的眸子中,怒气弥漫,装满了控诉与不满。 “对噢,你比我大九岁啊!”王琳琅巴眨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调皮的嬉笑,“萧博安,你知道吗?你这属于老牛吃嫩草啊!” “怎么,你嫌弃我年龄比你大?”对面的人,剑眉一竖,眼中似是有火星子在冒。 王琳琅赶紧收敛起脸上的笑,使劲地摆摆手,“不是,我是说,大叔配萝莉,绝配,完全是绝配!”说到这儿,她突然歪着头,带着研究之色,仔细地瞅着对面的人,“不过,萧博安,我真地很好奇,你为何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难不成五年前,你就爱上了我?可是,我那时还是一个干瘪的豆菜芽,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你怎么就会对一个半大的孩子起了邪念?难不成你心理异常?是一个变态?” 这个死丫头,嘴巴里又在冒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让人听了似懂非懂,一头雾水,心下不安。萧博安眼眸一眯,语气一沉,像是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你给我闭嘴!少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只问你,你嫁不嫁给我?” “嫁,我嫁!”王琳琅生怕刺激了他,佯做乖乖小媳妇状,“不过,萧博安,你老实回答我,你都二十七了,那你有过女人吗?嗯,就是你有小妾,通房之类的吗?”王琳琅的脸有点红,但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幸福,她还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道。 虽说,这个时代的男人拥有三妻四妾,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是,对拥有上一世记忆的王琳琅来说,找到一个知心人,携手相伴,相濡以沫地共度此生,实在是最自然不过的期待。她可不想,在两个人之间,再插有第三个人,甚至第四个人! “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女人,现在是,以后也会是!”看着有些扭捏的王琳琅,萧博安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不知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僵,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然后整个人柔和了下来。那线条坚硬的面庞,像是舒展开来,竟透着一股难得的温柔。 王琳琅眼角眉梢似乎飞了起来,流淌着一种喜悦和得意。但是嘴巴却不依不饶地问道,“难道这么多年,你竟一直憋着?你是一个处男,一个老处男?” 她问得不羞不臊,竟丝毫没有羞耻之心,说着那般敏感的话题,却坦然自在,仿佛吃饭说话一般自然。 萧博安气得一个仰倒,这个没羞没臊的丫头,真不知那脸皮是什么做的?厚起来的时候,简直比十层城墙都厚!估计刀戟都砍不破,刺不穿! “你亲自来检验检验。”他嘶哑着嗓子说道,猛地一伸手,捉住了王琳琅,就要往自己身边拖拽。 王琳琅羞得一个满脸通红,傻愣愣地呆了片刻,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一个激灵,使劲地一甩手,挣脱了那只抓着她的手,像是身后有饿狼在追逐一般,急匆匆地夺门而逃。 身后传来了萧博安的大笑之声。笑声猖狂,得意,带着一股流氓无赖的味道,像是洪水冲开了闸门一般。笑了一阵,大约是扯动了胸前的伤,他不约地低低地咳嗽起来,边咳边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第206章 黑暗心思 自此,王琳琅就窝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开始专心养伤。 在她苦口婆心的劝诫下,萧博安那个傲气包,勉为其难地,跟着她一起练太极拳。 太极拳是以中国传统儒、道哲学中的太极、阴阳辩证理念为核心思想,集颐养性情、强身健体、技击对抗等多种功能为一体,结合易学的阴阳五行之变化,中医经络学,古代的导引术和吐纳术形成的一种内外兼修、柔和、缓慢、轻灵、刚柔相济的汉族传统拳术。 这套拳法,架势轻松柔和,动作连贯均匀,体态圆活自然,上下协调完整,刚柔相济,动中求静,动静结合,如行云流水,连绵不断,讲究人与自然的和谐,是最佳的养生功法。 王琳琅一边念,一边背口诀,将陈氏太极拳老架一路七十四式,一招一式地慢慢地打出。第一遍,只有招式,轻缓自然,挥洒自如。第二遍,不仅有招式,而且还带着三分的内力。涌动的内力,像是无形的流水,卷起地上的栀子花瓣,在空中搭起了一道有形的花之桥,随着招式的变幻,在她的双手和腿间游走,像是涌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站在她身边的萧博安,差点瞧呆了去。心中的惊叹与感动,实在难以用语言来言表。在这个讲究门第和师门的年代,哪里有像这个傻姑娘的,竟将本门的秘诀,就这样大喇喇地拿了出来毫不藏私地教给了他?这该对他有多麽厚重的爱意,竟让她不惜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眼睛不约地微眯,眸中闪耀着格外灿烂的光,将深藏在那里的暗流漩涡,给深深地压了下去。 一门心思打拳的王琳琅,丝毫不知萧博安心中所想。太极拳属于她上一世的记忆。二十一世纪,这套拳法,普及天下,惠泽世人,巨大地提高了国民的身体素质。这一世,这套拳法,她只在师傅面前打过。师傅虽然倍感诧异,但她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也不差这一件,所以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师尊,只是豁达地一笑了之。末了还对这套拳法倍加赞赏,叮嘱她每日一练。 毕竟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第一次在第二个人面前打这套拳法。之所以从记忆中挖掘出这套拳法,全是因为那白发男子的八个字:彻底疯魔,寿元不长。 这几个字,像是魔咒一般,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她想,既然已经选定了萧博安,那么她可不想此人早早地折掉,剩下自己在这人世间游荡。所以,无论如何,她要保住这个人的命。 “都看清楚,记牢了吗?”她收掌而立,额头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以及脸上明媚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灿烂,像是世间一抹最耀眼的光,照进了萧博安如同深渊一般的黑暗内心。 “小舞儿对我这般情深义重,不惜将师门秘籍倾囊相授,我岂能辜负了你这般良苦用心,不好好学习?”萧博安朝她邪魅地一笑,一边用那种低音炮似的暗哑声音背着口诀,一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打拳。 “师门秘籍?”王琳琅惊愕地叫嚷道。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可这个美丽的误会,可还真是难以解释!这套拳法既不是师门的秘籍,也不是她的自创,而是来自千年之后。而她这个年轻的皮囊里,装的亦是一颗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她张张口,但随即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言语,哑然地一笑。在这个世上,谁没有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呢?她想她也不例外吧!压下涌上心头的重重思绪,她将目光投注到了那个在场中腾挪转移的身影之上。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天分极高,她只打了两遍,这厮却已经打得有模有样,颇有架势。而且,那拗口的口诀,他竟然背得一字不差,没有一丝遗漏!想想当初,自己跟着爷爷学习这套拳法,整整用了两个月,她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哎,萧博安,你还是人吗?只这么一会儿,你就学了七七八八了?”王琳琅瞪着一双不服气的眼珠子,狠狠地剜了那收拳而立的人一眼。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是不是人,难道你还不知道?”萧博安迈着大长腿逆光而来,还没有到身前,他手臂一伸,一把揽住王琳琅,一个热吻,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地印了过来。 这个登徒子,臭流氓!自打俩人明晓了心意,只要俩人单独相处,这厮便抓住一切机会,对她动手动脚。像是一个长久吃素的人,突然开了荤一般,抱着那大鱼大肉,就是不撒手,饕餮一般猛啃猛吃。 有脚步声自远处匆忙而来,可是萧博安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边,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像是中了蛊一般,沉迷在那魂牵梦绕的法式热吻之中。 王琳琅急了,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个铁箍一般的怀抱,可是那人却是紧追不舍,她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吻得越深,差点将人吻得闭过气去。 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一角黑袍的影子,王琳琅急得快要哭的时候,萧博安这才放开她。 一得到自由,王琳琅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可惜,她虽然怒意满容,但映着她雾气弥漫的大眼睛,水润蜜桃一般的嘴唇,还有晕红的脸颊上透露出来的一丝媚意,使得这一抹怒意,跟本就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反而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使得萧博安本就幽黑眼眸,在那一刻,又深邃了几分。 身着黑衣的文轩,已经完全地出现在视野之中。王琳琅瞥了那急匆匆的人影一眼,身形一转一拐,如同兔子一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草之后。 望着那那落荒而逃的身影,萧博安嘴角挂起一抹邪魅笑容。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极了逗弄这丫头的感觉,直觉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都是蠢动,都是新生,而那些充满鲜血和杀戮的黑暗日子,像是书页一般,被远远地翻了过去,离自己很远很远。 “公子,”文轩对着他施了一礼,那刻板如木雕一般的脸上,隐隐有一丝激动,“有鱼儿上钩了,而且还不止一路!” 笑意从萧博安的嘴角,慢慢地隐去。一抹杀意,从他的深邃的眼眸之中漫起,将那幽黑的瞳仁,一瞬间衬出了几分狰狞之态。 他上前几步,走到那蓬栀子花树前,摘下一朵在枝头开得正艳的栀子花,凑到鼻尖轻轻地一嗅,语气淡淡地说道,“别急,耐心些,崔琪那枚鱼饵,作用可大得很。待到被这饵吸引的各路人马都到齐了,大伙一起玩,才有意思,不是吗?” “是,公子!”文轩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郑重地交到萧博安手中,一板一眼地说道,“这是根据那崔琪的口述,工匠做出来的东西。” 萧博安凝视了那盒子片刻,慢慢地打开。一对白玉耳环顿时出现在天光之中。这对做工精致雕工精良的青鸾耳环,竟与那日崔琪交给王琳琅的那对,没有任何的差别,几乎是一模一样,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不错,真不错,”萧博安微微点头,将那耳环装入盒中,丢还给文轩,嘴角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按计划行事!” “公子,那崔琪——-?”文轩刚说了几个字,便在萧博安那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冷漠视线下,垂下了头。 “怎么,你舍不得?”萧博安的声音淡淡地,明明没有什么分量,听在文轩耳中,却似乎有千斤之重。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冷汗涔涔,“属下不敢!只是琳琅小姐似乎与她交情颇深,如果有一日,琳琅小姐知道了此事,只怕她会对公子———” 这似乎是文轩说过的最长的句子,但他没有说完,就被萧博安冷冷地打断,“那就不让她知道。她身边的人,迟早,一个一个地,哼————” 那哼字冷漠如冰,似乎带着一股莫名的杀气,听得文轩心中一颤。公子心中杀伐之气过重,对于无关之人的性命,从来就是视如草芥。可他对琳琅小姐有着一种可怕的占有欲。如果他———— 想到这儿,他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听到公子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他才匆匆地地上站了起来,攥紧手中的木盒,脚步一转,匆匆地离去。 第207章 闲散时光 对于这一切,王琳琅自然毫无知晓。教完了萧博安,她便依照每日的例行路线,抱着琴,来到了慧染所在的偏院。 慧染刚刚做完功课,看到她进来,眼眸之中划过一丝喜悦的光芒。这段时日,在王琳琅的琴声之中,静心打坐调息,他感觉体内寒食散之毒,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了。 王琳琅对着一身素净白衣的慧染,轻轻一笑,也不多话,便盘膝坐下,认真地弹琴。琴声缭绕,好似苍茫的大地,蒸腾起细纱一般的晨雾。雾气漫漫,带着四散的水汽,洗涤着一切尘世的污垢。 这是一曲《清心咒》,每日,慧染闭目打坐,调整内息之时,她必弹上一首。一遍终了,她再从头开始,一遍再一遍,直到那人打开眼帘,望着她会心地一笑。 “小琅,你上次说过,要教我新曲,不如,今日你便教我吧!”慧染那澄明如水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期待。 “新曲?”王琳琅声音微扬,“那你想学何种类型的新曲?豪放的?婉约的?清新的?哀怨的?”嘴里说着,脑袋却高速旋转着,从记忆深处,挖掘着各种各样的曲目。 慧染却微微一笑,仿佛春风拂起万条翠绿的枝条,“只要是小琅教的,我都喜欢。”这个笑容,有一种极为清新温暖的感觉,让见到的人,心中不由地莫名一暖,感觉仿佛是在寒冬腊月里,突然沐浴到了冬日的暖阳一般,暖烘烘地,似乎要将灵魂里的寒冷都要逼散而出。 王琳琅心弦一动,眼睛不由地微微发热,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动,一首如歌一般的《高山流水》,便从指尖缓缓地倾泄而出。 这支曲子,柔中有刚,静中有急,仿佛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不定,给人亦幻亦真的感觉。又像是气势磅礴的流水,带着满腔的热情,沿山谷奔流而下。淙淙的流水声,清新欢快,似是清风弄竹,给人一种婀娜多姿,秀丽舒畅之感。 这一路奔泻的琴声,如春风绿过田野,如雨笋落壳竹林,如蛙声应和,似拍岸涛声。它穿过房门和窗户,越过高墙,飘向远方,使得听到的人,在那一瞬,似乎以为听到了来自仙界的乐声。在灵魂的震撼之中,仿佛看到了在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高山流水,水花飞溅,自然与生灵的安宁。 在隔壁院落中,处理公文的萧博安,自是也听到了这美妙的琴声,他侧头静听了一会儿,脸上先是喜悦,然后便是阴霾。 可恶的丫头,还没有专门弹琴给他听过,却日日,天天,弹琴给那个和尚听。嫉妒,像是一把火,在他的心头烈烈地燃烧,将他英俊的脸庞,在一个瞬间,撕扯得如同鬼魅一般扭曲与可怕! 待到一曲终了,慧染久久无声。良久,他才眨着眼,像是从梦游中回魂似地,幽幽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高山流水遇知音,彩月追月得知己!此曲名曰《高山流水》!”王琳琅答道,“这首曲子背后,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 “什么故事?”慧染像是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宝宝一般,好奇地问道。 想到他自小在寺庙长大,师叔祖又是一个武痴,未必给他讲过春秋时期那个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王琳琅便如老夫子一般摇头晃脑地背起那篇文言文《伯牙绝弦》。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在她铿锵有力高低起伏的声调之中,慧染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怔怔的表情,似乎是随着那声音,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当她的声音停止,那个若有所思的人,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从窗外撒进来,落在他安静的容颜上,那般地素雅,淡然,出尘,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感。 看到这样的慧染,王琳琅那颗有些浮躁的心,慢慢地平息了下来。她的手无意识地扫上了琴弦,竟重新弹起那曲《高山流水》。 琴声再次响起,亦扬亦挫,深沉,婉转,而不失激昂。突然,一阵萧声,如同微风一般,轻轻渺渺地加入,轻柔,涓细,似香炉中飘来的袅袅青烟一般,融入了那悠扬的琴声之中。 萧声伴着那琴音,如影相随。起初,它只是淡淡的,轻轻的,似有若无,隐隐约约。但,慢慢地,它逐渐地壮大起来,低沉温厚,却又不失婉转舒缓,伴着那清澈明净的琴声,如同潺潺流动的溪水,奔过深谷幽山,淌过人生的皱折,岁月的颠沛,流向大江大河。 一曲终了,慧染放下手中的萧,看着抬眼望向他的王琳琅,如画的眉眼之中,流淌出一种来自内心的真正喜悦。 这个慧染,只听了一遍,就可以吹出这般的水平,真是天赋异禀!若是自己的灵魂不是来自千年之后,没有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底蕴作为凭仗,可真得就被这些古人给彻底比下去了!王琳琅的心里,再一次升起了浓浓的感慨! 不过,师傅说过,人不可妄自菲薄!只要努力,勤必定会补拙,扭转一切的劣势,将不可能变成可能!想到这儿,她的脸上不约地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由衷地赞美道,“吹得真不错,阿染,假以时日,你的洞箫水平,可能都要步入大师级别了!” “真得吗?”慧染的眼睛,晶亮如星。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我想啊,若是有一日,我们落魄了,潦倒了,倒还可以凭着这琴艺或萧艺谋得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自己。”王琳琅开玩笑地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抱起那琴,迈步就朝外走,“师叔,你好好练习,我去练功去了。” “好。”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柔韧身影,慧染的眼眸似是有柔光在潋滟。 无声地静坐了片刻,他拿起了手中的萧,轻轻地摩挲了片刻,然后凑到嘴边,低低地吹奏起来。吹着,吹着,他的身心慢慢地融入到曲中,达到了浑然忘我的境地! 高山流水遇知音,彩月追月得知己! 在这繁芜噪杂的世间,能够寻得两三知己,那该是何等幸运的事情!也许,在某些时候,你什么都不说,可是,就有那么一个人,只需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那人便能明白你在想什么,理解你的内心。 王琳琅的思绪有些凌乱,她想,也许,在这一个混乱不休战乱不止的落后时代,终其一生,她也寻不到这样的人吧!其实,她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异客,是一个孤独的人!这个时代,又有谁会像师傅那般,全身心地包容她,爱护她,不舍得伤她一分一毫,将她视为手中宝,掌中玉?没有,她想,永远也不会有。就算是爱她几乎到极致的萧博安,对于她,更多是一种变态的占有欲吧! 想到这儿,她的心变得有些失落。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之中,才发现院中空无一人,萧博安那厮,又神秘地消失不见。只有栀子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幽幽地窜动。 仆从送来了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在琳琅满目的佳肴之前,她的心情一下大好起来,持起竹筷,将桌上的美食,一扫而空,整个人就像是一颗干瘪的细胞,吸收了水汽和养分,变得充实而饱满。她伸了一个懒腰,依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就着吹进来的微风,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之后,她便盘膝坐在塌上,专心地打坐冥想。 在那密林之中,和那白发男子交手的场景,一遍一遍地在她脑袋回想。那男子的每一招,每一式,甚至于手指弯曲的弧度,像是倒放的光碟一般,反复地,再三地,在她的脑海里无数遍地重播。 院中安静无声,唯有阳光渐渐西斜,表示着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溜走。待到眼眸重新睁开,她的面上露出一摸凝重的色彩,拿起床边柜子上的黑色短棍,她从窗口一跃而出。 手中几个扭转,那短棍即刻变成了一把威风凌凌的长枪。王琳琅脚下步伐微动,手腕抖起,霸王枪划着凌厉的黑光,在空中如腾飞的巨龙一般,风驰电掣般舞起。 这次的练习,她并没有遵照枪法而行,而是想像自己又到了那密林之中,与那白发男子战在一起。枪式完全不拘一格,全是依照冥想之中无数次的思量而来。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枪法竟然在无形之中脱去了原先的匠气,在随性所欲之中的霸气一种,多了一份流水一般的洒脱。而这份洒脱与枪的霸气相结合,使得她的心中漫起了一股新奇的感觉:无畏! 是的,无畏!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感觉,甚是新奇,它就像是一股喷泉一般,冲破拘绊,从心底汹涌而出。凭借这股胸中的激流,王琳琅脚踏飞云渡,一冲而起,人到空中,那枪却突然呈三百六十度回转,携带着她,划着一抹凌厉的黑色弧线,朝前闪电般刺去,以电石火光的速度,刺向那方院中巨大的假山石。枪身脱手,扎入那个目标点上。枪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竟在此刻,练会了霸王枪中最难的一招:回马枪! 回马枪原本属于马上技能。招式为当对方在身后时,突然调转马头,用回转的力量向前刺击,攻击范围集中于点上,很是考验精确度,反应速度,平衡感,还有马上技巧。由于受惯性影响,刺出去的枪力量很大,可以很容易地穿透敌将盔甲,但是缺点是,很难快速收回。 王琳琅身形不停,脚尖点点,竟在虚空之中,使出了迷踪十三步。身形像是一道流动的粉色光芒,围着那假山奔绕一圈,手掌一拍,枪尖自石中震起,她反手一抓,竟将那入石三分的长枪,径自拔起,带着碎石一片。然后,轰地一声巨响,那方厚重庞大的山石,失去支撑般,轰然倒地,散落一片。 藏匿在暗处的影卫,似乎是被这一幕惊呆了!有几个甚至掩不住口中的惊呼声,不过,那惊呼声刚刚发出,就被同伴急急地捂住口鼻,匆匆地将人拖走。 林芝县主,果真是霸气十足,不同凡响!要是那一枪,或是那一掌,打在人身上,焉有命哉? 第208章 瞎子,聋子? 虽说是在养伤,但王琳琅一刻也不曾闲着。几次身受重伤,濒临绝境,没有谁比她更明白:拥有一身高超的武艺,在这个动乱不堪的年代,该是何等地重要!于是,她将王家那乱糟糟的事,暂且地放在一边,专心地养伤,全力地修炼内力,更不忘日日地练功。待到她觉得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内力恢复了七八成左右,她便打定主意,要出门查看一番。 院中的黑衣人,似乎另有任务,除了几个必要的人留守之外,其它的人,都已消失不见。而萧博安的行踪,变得更加不可捉摸。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坚持和她一起练太极拳之外,其它时候,跟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以觅见他的身影。 王琳琅的心中变得焦灼不堪。这一方静谧的天地,虽然有助于她伤势的恢复和修为的提高,但是却被一只无形的手,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她知道这是萧博安有意为之,不管是他站在朝廷的立场,不想她这个变数去破坏他的布置,还是单纯地想要把她从这场浩劫中摘离出来,她真地是变成了一个聋子或是一个瞎子,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这一日,她再也按捺不住,大喇喇地带着慧染,来到院门口处。 只见她一副休闲随意的打扮,一身白色的襦衫,搭配一挑同色的裙衫,整个人显得素雅而低调。霸王枪恢复成一截黑色短棍的模样,被随意地悬挂在她的腰间。 她身后的慧染,亦是一袭白袍,宽大肥厚,颇有一种人在衣中晃的飘飘之感。不过,那颗锃亮耀眼的光头,倒是消失不见。一头短短的毛茸茸的黑发,像是刚出土的小草一般,覆盖住了他整个脑袋,使得他整个人像是从九天的神坛走了下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两个黑衣的暗卫,虽是愁眉苦脸,却又坚定无疑地拦住在了她的面前。 “怎么,我不能出门吗?”王琳琅的眉头,微微挑起。 “县主,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们了,公子吩咐了,这段时日,外面混乱不堪,您呆在院子里养伤,最是安全!”其中一人,对着她恭敬地施了一礼,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伤好了,想要出去逛逛,不行吗?”王琳琅声音微扬,有一股怒气从心底里窜起。 这个萧博安,在搞什么鬼?难道他想把自己当犯人囚禁起来吗?王家,难道他要出手对付王家?想到这儿,她的心不约地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这————?” 俩个护卫脸上,同时露出为难的神色。 “滚!”王琳琅心中急切,双手同时疾电般伸出,将那两个人往两边一拨。 她本就天生神力,此刻又是又急又怒,下手的力道,便重了几分。那两个可怜的护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到两股骇人的力道,像是巨浪一般拍来,将他们从地上掀起,携裹着他们朝后疾飞去。 想起林芝县主一拳捶破三层宫墙的传闻,两个人直觉心胆俱裂,暗呼今日恐怕是死期到了。风声在耳边呼啸,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肌肉在不可控制地抽筋,本以为落地之时必会粉身碎骨经脉俱裂,哪晓得当他们在巨浪裹卷之下,啪地一声落地,他们才发现自己竟然安然无恙。除了样子狼狈不堪,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儿的伤口。 “没死?”一人喃喃自语,面上竟是不可思议。 “没死!”一人仿佛是劫后余生般,拍着自己的胸脯,庆幸不已。 俩人面面相觑,像是做梦一般,一时竟恍惚得厉害。 “不好,县主已经消失不见了。”一人回过神来,抬头一个张望,募地惊呼出声。 果不其然,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两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已经在幽密的林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满山间的绿色,在山风的吹拂之下,像波浪一般起起伏伏。 “怎么办?”对面的护卫满脸惊慌,想到公子处罚人的霹雳手段,他的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慌什么慌,”那个稍显稳重的汉子,冷静地说道,“要我们看守院落,本就是一个摆设。林芝县主的武功有多高,公子又不是不知道?他会指望我们俩个人拦住她吗?那岂不是痴人说梦?现在,我去追他们,你迅速地抄近路赶到城中,向公子报告这件事!” 两道身影,迅速地窜入丛林之中,一个沿着大路急奔而去,一个循入一条隐秘的小道之中。很快地,两个身影都消失在莽莽的绿色之中。而寂静的山林,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幽。偶有时而不时的鸟声啾啾,划破这一山的静谧和安然。 第209章 城门闹事 纵使在极力地飞驰,王琳琅的脑袋,同她的脚步一般,在高速地运转着,快速地组织着有些凌乱的思维。 虽有大伯父凭借一张檄文,将王家的劣势生生地扳转过来,但是大伯父本就重病缠身,病入膏肓,纵使亲率大军去讨伐王敦,但同门相残,本就是朝廷想要看到的戏码。这个时候,若是朝廷对王家再次出手,从背后再捅一刀,那王家这座大厦会不会就此坍塌?她该怎么办呢?怎么办? 脑中的思绪,似是草原上的骏马,在全速地飞驰。但当她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小石城的轮廓时,她的面色却在一刹那间变得异常的平静。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像是一道流光,募地划过她的脑海,点燃了她浑身的激情,她先前焦灼黯淡的眸光,一下子变得灿亮。 “小琅,”慧染在身后,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担忧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嗯,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王琳琅扭头对着身后的慧染,咧着嘴嫣然一笑。她的眸中,泛着一股勇往直前的坚定,竟看得慧染微微地一愣。他正待要说点什么,却见快要轮到他们了,只好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乖乖地排着队,等待着看守城门守兵的查验。 前方隔开几人的位置,一个瘦高个的士兵,借着盘查之极,伸出手极其猥琐地摸了前面的一个妇人臀部一把,嘴里吊儿郎当地说道,“嘻,你这小娘们倒是长得不错!钱了?进城费了?”一边说,一边隐秘地摊着手,似乎示意那妇人将钱赶紧交上。 那妇人一身布衣,简朴之极,衣袖之处甚至打着补丁,虽然面容姣好,但是表情愁苦,眼角处更是爬满了细细的鱼尾纹,似乎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一手牵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一手挽着一个篮子。 “官爷,官爷,能否通融一下,我——我——实在是没钱。”她声音凄苦地哀求道,“孩子他爹,已经病了多日,我这次进城,就是为了把篮中的绣品卖掉,买些药材回家。官爷,官爷——” 她身后的小女孩,瘦骨伶仃,像是一只小鹌鹑一般,紧紧地扯着母亲的衣襟,贴着她的腿站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沁满了泪水,充满恐惧地望着那嚣张的兵卒,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我呸,没有钱,还进什么城?”与小个子搭档的胖兵士,呸地一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一把拽住那篮子,脸上露出一抹嚣张的笑意,然后,他使劲一拉,猛地一抛,那只竹篮,便带着色彩缤纷的绣品,像是天女散花一般,飞落了一地。 “我的绣品,绣品——”可怜的妇人,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地奔出几步,想要把地上的各色帕子捡起来。那个胖兵士狞笑着,一脚踢了过去,那妇人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膝盖之处的衣裳,很快地就有血渍渗出。她却不管不顾,四肢着地,像是一只动物般拼命向前爬着,似乎是想要将那沾满灰尘和污渍的帕子抢救回来。 “娘,娘————”小女孩跟在她的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嘿嘿嘿——”那小个子兵士哈哈笑了起来,快走几步,竟在那些帕子上使劲地跺着踩着,似乎是将自己的快乐,完全地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周围的人,有的面无表情,似乎是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惯见,麻木不仁。有的,虽然面如不忍,但却根本不敢出头,像是缩头乌龟一般,低下了自己的头。王琳琅再也看不下去了,腾腾的怒火,像是木房子着了火似地,在她胸中噼里啪啦地燃烧。 她的身影刚动,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快她一步地从队伍中跃出,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一般,抄起那哇哇大哭的小女孩,然后右手一伸,一只洞箫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将那跺脚跺得正欢的小个子,掀翻出去,倒退了几大步,才狼狈不堪地止住了脚。 “阿弥陀佛,”慧染唱了一句佛号,“施主,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他一身白衣飘飘,眉目如画一般精致,身上有一种出尘的气质,竟将那混乱的场面,一下子就震慑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就连他怀中抱着的小女孩,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望着他。 “我呸,我道是谁?原来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和尚!怎么?和尚,你蓄发了,难道是要还俗吗?莫非是看上了这个老娘们,或者原本就是这个娘们的老相好?”那瘦小个子,身手不行,嘴上功夫却是不错,一双贼眉鼠眼,不断地在慧染和那妇人之间转来转去,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奸情一般。 纵使慧染是一个爱说话的家伙,甚至有时候是一个让人心烦的话痨,但在这等污言秽语之下,他却毫无招架之力,憋得满脸通红,用手指着那小个子兵士,哆嗦着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尔等,尔等,为何如此污蔑我?” “看吧,看吧,被我说中了心思吧!不然你为何脸红脖子粗?我看,你这是心虚的表现吧?否则,你一个和尚,为何上赶着帮这个女人出头?不对,我看你一定是一个假和尚,说不定早就跟着这妇人勾搭在一起,那小女娃也是你和她的野种?”小个子越说越兴奋,似乎为自己找到了真相而激动不已。 周围聚集在一起的兵士,挤眉弄眼地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排队的民众,似乎也受了这挑唆话语的影响,拿着一双双怀疑的眼神,盯着慧染,还有那趴在地上捡着帕子的妇人。 慧染一张俊脸,变得通红,宛如所有的血液,一瞬间全部地冲到了脸上。他颤抖着身子,几乎说不出任何的话语。直觉那种拯救世人,普度众生的志向,在这一刻,生生地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话,因为他发现,众生似乎并不需要他,反而排斥他,讥笑他,责难他。 “我——我——不认识那妇人,也不认识——这——这小女孩。”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想要放下怀中的女孩,岂料那女孩似乎被周围的目光给吓坏了,嗷地一声大哭起来,双手乱抓乱舞,嘴里嚷嚷道,“我不是野种,不是野种!娘,娘————” 她嚎啕大哭,拼命挣扎,竟在慌乱之中,将慧染的眉角挠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皮开肉绽,有血丝很快地渗出,将那张如青莲一般的容颜,变得如同修罗一般可怕。 “娘,娘————,”小女孩从他的怀中挣脱而出,像是归巢的鸟儿一般,投进了那妇人的怀抱。 那妇人呆呆愣愣地望着地上的一堆绣品,绝望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汩汩地流出。 家中已经颗米不存,丈夫又卧病在床,原本指望着这些绣品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好换些米面和药材回家,现在,这一切都落空了!都落空了啊! 小女孩凄厉的哭喊声,似乎将她从那种恍惚的绝望中唤醒,她潜意识地张开双臂,搂住了浑身发抖的小女孩,目光从那堆被污染得不成样子的绣品上,慢慢地梭动着,转到那嚣张大笑的小个子兵卒之上,又转到其它兵卒上,围观的百姓之上,最后落在一身白衣却眼角带血的慧染身上。 “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她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在低声地控诉。 可是,这般微弱的低泣,根本就没有人注意。那个小个子兵卒嘴角咧出一抹邪恶的笑意,大声地叫嚷道,“快,将这对奸夫**抓起来,浸猪笼!浸猪笼!” 他不怀好意的提议,遭到那群兵卒的拍掌叫好,有人甚至已经拿着绳子走了过来。而那些围观的百姓,虽然面露不忍之色,却退缩着,没有一个敢出头说句话的人。在绝对的权势和武力面前,没有敢拿自己的性命,却拯救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大师,连累你了!”那妇人朝慧染露出一个凄清的笑容,然后一推怀中的小女孩,身子像是箭一般窜出,决绝地冲那那厚厚的墙壁。 这个女人竟然如此血性,要以死明志! 围观的人,简直惊呆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柔弱的身影,心中不约地泛起了一兔死狐悲的哀意。唯有那个小个子兵士,兀自叫嚣地喝着彩,鼓着掌,“好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要羞愤自尽了!” 慧染怒了,他真正地怒了,脚下步伐刚刚迈出,却被一道力道给生生止住。王琳琅的白色身影从他身侧如风一般卷过,直冲那寻死的女人而去。 那可怜的妇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一门心思地直撞墙壁,就在那头颅要与墙壁亲密接触的一刹那,一股温柔的巨浪,从她身后卷来,像是潮水一般卷起她,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将那她极其轻柔地放回到地面上。她晕晕乎乎地抬起头,看着大踏步走来的白衣女孩。 王琳琅朝她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伸出一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地擦掉她眼角的泪,“你没有犯任何的错,为何要寻死?你死了,你女儿怎么办?你那卧床的夫君怎么办?” 没有等那妇人回话,她一个转身,也不言语,冷冷的脸上,似乎结着万丈的寒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小个子兵士。她走得很慢,但是惊人的气势,却排山倒海一般涌向对方。 那小个子直觉压力山大,腿肚子直哆嗦,“你——你——别——别——过来,我——我——可是——城主——城主大人——的————” 话还没有说完,一股湿意却从裆下传来,随即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他不可置信地垂下头,却发现自己竟然被吓尿了!地上一滩污黄的水渍,尿骚味在空中弥散。 王琳琅在一丈之外停下了脚步,寒星一般的眸子,直射那脸色刹白的小个子,“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守护百姓,你,不配!”话语刚落,她手中的拳头已经挥出。 一股强大的力道,像是飓风一般,卷裹着那小个子,风驰电掣一般刮起。待到人们再睁开眼,惊愕地发现,那先前不可一世的小个子,像是一幅人体挂画一般,挂在城墙之上。而且不可思议地是,这幅别具一格的画,被深深地嵌入到城墙里面。那小个子被卡在深深的凹槽里,吓得心胆俱裂,哇哇大叫。 第210章 人心凉薄 周围的人,被这一幕惊得魂不附体,吓得纷纷后退。王琳琅立刻像是被孤立一般,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中央。那些被吓傻的兵士纷纷拿起武器,像是蝗虫一般冲了过来。王琳琅抡起拳头,如法炮制,将那些蛇鼠一窝的兵士,统统地打飞出去,镶嵌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一字儿排开,像是一条直线一般。 余下的兵士见状,简直是吓破了胆,他们瑟缩着,畏惧着,纷纷后退。纷乱之中,有人乘机偷偷地离去,似乎是要去城主府报信。 王琳琅扫视了他们一眼,根本就不在意。她像是一尊战神一般,站立在空旷的场地中央,目光像是寒冷的冰凌一般,直戳那群士兵,“你们这群军队里的蛀虫,本该是百姓的保护神,却偏偏变成了蚂蟥一般的存在,贪婪地吸食百姓的血肉。我呸,进城还需要缴纳进城费,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难道朝廷发给你们军饷,你们还不满足,还要盘剥百姓吗?” 她面目清冷,浑身上下有一种深深不可侵犯的凌然,竟吼得那群兵卒面红耳赤,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与她对话。 想到前世之时,身着军装的军人,个个纪律严明,从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哪里有灾难,哪里有需要,就有他们可敬可亲的身影,她心中的痛恨,更是深上一分,“老百姓没有钱缴纳,就随意捏造一个罪名,毁人清白,将人置之死地,这样渣滓一般的军人,要之何用?全他妈地是一帮不要脸的废物,吸血虫!” 说道愤懑之处,她不禁爆了一句粗口,眼光如无形的箭矢一般,直射那数十个镶嵌在城墙里的兵卒。那些人本就吓得魂飞魄散,再被这样凌厉如刀的眼光一刺,从嘴里爆发出来的惨叫之声,就像被剪子齐齐剪断一般,同时止住了。 围观的众人,也齐齐地禁声,个个呆若木鸡地望着那一身白衫的少女,听着她慷慨激昂的痛斥,面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各具特点。 一路追踪王琳琅而来的暗卫,望着嵌入墙砖里的兵卒,再听着那霸气十足的责骂声,简直要哭了。这——这——该怎生是好啊?林芝县主的破坏力,简直是太恐怖了! 突然,城门处传来纷踏的脚步声,有一行人在一大群的兵卒的护卫下,穿过大开的城门,急匆匆地来到了现场。其中一人,着一身大红官服,身材矮小,大腹便便,正是小石城的城主大人。 “哪一个王八羔子,敢在我小石城里撒野?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居然在老子头上拔毛!”人还未到近前,那如洪钟一般的大嗓门已经响起,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城主身份似地。 “姐夫,姐夫,救我,救我!”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陡然响起,像是炸雷一般,惊得众人一跳。正是那最先被一拳轰进墙砖里的小个子,这时,他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嗷嗷大叫,但又怕从墙里掉了下去,一副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 矮个子的胖城主,闻声望去,一张本就黑漆漆的脸,看到一溜儿嵌在墙里面的兵卒,变得更黑了。 “姐夫,姐夫,你可一定要为我报仇!凶犯就是那个白衣娘们!”或许是因为靠山来了,那卡在城墙里的的小个子,激动地大声叫嚷道,“这个娘们,我怀疑是北方的探子,我们在核查进城人员时,发现她形迹严重可疑,正要缉拿她,她——她——却对我们大打出手!对,就是这样!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啊?” 这一明目张胆的污蔑,简直把王琳琅给逗笑了!她看着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兵卒,还有地上的大多数兵士,异口同声地答是,而那些畏畏缩缩的老百姓,大部分保持着沉默。就连那个被她救回来的妇人,也哆哆嗦嗦地拉扯着自己的女儿,睁着一双泪目,愧疚而无助地看着她,根本不敢站出来。 她不约地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里充满了讽刺,还有凉意。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这是堂而皇之的污蔑,污蔑,”慧染急了,他用手指着那墙上的小个子,那还挂着鲜血的青莲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怒气,“明明是那位官爷向这位夫人索要进城费,而这位夫人没有银两,他便将这位夫人装着绣品的篮子给扔了,你们看,这地上还有各色绣品啊!这位夫人啊,烦请您出来作个证明啊!”他走到那位一身布衣的妇人面前,焦急地说道。 哪想那个妇人,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脸色变得一刹白,牵着小女孩的手,急急地后退,避之唯恐不及。 慧染被彻底地震住了,他睁着一双澄明如水的眼眸,盯着那对母女,脸上划过不解,迷茫,困惑。 他根本就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接受帮助的女人,此刻竟不站出来说一句话,甚至发出一点声音?明明,她刚才还存着以死明志的决心,怎生被救回来之后,反而怕死了?种种的情绪,像是调色板一般,从他的脸上泛起,又落下,最后所有的情绪,只归为一种:失望! 这样的慧染,看在王琳琅的眼里,不知怎地,她的鼻子有点发酸。她想,残酷的现实,再一次给了这个心思明澈的傻子,当头打了一棒!有时候,善心,并不一定会换回同等的善意! “师叔,站到我身边来,”她朝那个宛如遭受重击的人,柔声喊道。 慧染的脸上,挂着一抹受伤的表情。他迈着几分沉重的步伐,略带沉闷地来到王琳琅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双原本澄明的眸子中,黯淡了不少,似乎有一种叫做悲伤的东西,在里面流淌。 “既然是北方的奸细,还不赶紧把这俩人抓起来。”那矮胖的城主,眼珠子一转,手一挥,一大群手持兵器的兵士,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将俩人团团围住。那些缩头乌龟一般的民众,哗啦一声响,简直是有多远就躲得多远,似乎他们是一坨病毒,生怕跟他们有一点点的牵连。 躲在人群中的那黑衣暗卫,脑袋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他怀疑它似乎要炸了!他急得一窜三尺高,差点把眼睛都望穿了!公子再不来的话,他真怕愤怒之下的林芝县主,会因为蒙受这天大的冤屈,会将这小石城的天给锨了去! “抓我?”王琳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咧嘴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冷,清脆,像是相互撞击的铃铛一般,在空中洒下一阵悦耳的声响。 这个肥头大耳的城主,看样子就不是一只好鸟,完全就是与那群兵卒是一伙的,可以说根本就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说不定,他们收取百姓的进城费,根本就是他的私下授意!想到这儿,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意浓浓的笑意。 这还只是偏安一隅的一个小城,官吏就腐败成这个样子,可以想象整个南方,该有多少这样的城,多少这样的官!老百姓像是被关在羊圈的羊,被压榨得声都不敢吱一下,只有默默承受的份!也不知待到有一天,瘦骨伶仃的他们,被盘剥得活不下去,要被人生生地吃掉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奋起反抗? 王琳琅的手指不由地收起,捏成拳头。好罢,痛快地打上一场,将这小石城的水搅得更浑一些,也不算是一桩坏事! 第211章 解围 “等一下,我可以作证,这位大师说得是实话!”就在她的脚步迈出,想要大打出手的时候,一个清润的声音,突然出现,像是一颗石子,募地砸进了水中,划破了一地的寂静,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的冯宏,从一辆平淡无奇的马车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面色青白的贺星,像是便秘似地,憋着一张脸。他极快地瞥了王琳琅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杂着仇恨,搀着责备,夹着埋怨,甚至莫名地有几分敬畏。 一身锦衣的冯宏,面白如玉,眼若星辰,端地是风华无双。他像是一股清风一般,徐徐地从远及近,来到那胖城主的身侧,微微地一个拱手,便是一礼。 “大人,我刚才在马车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小个子兵士,将那妇人篮子里的绣品尽数扔在了地上,大师心中不忍,出手相助,却不料被兵士污蔑俩人有私情。妇人不堪受辱,想要以死一证清白,幸而被这位白衣姑娘所救————”他声音温和,态度公正,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待到说完,他的目光,从面色不善的城主身上移开,慢慢地转动着,如春风化雨一般,望着周围的百姓,“各位父老乡亲,如果您不惧强权,愿意说出实情,我这里有一份小小的心意。” 贺星见状,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中。 冯宏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物什,原来是一封字迹洒脱如游龙飞凤一般的书信。“这是一封推荐信,来自名士阮咸。凭着这封举荐信,任何一个有志于求学的学子,可以进入东山书院!”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地,从人群中发出。人人望着那封薄薄的书信,眼睛里几乎冒出光来。 阮咸啊,那是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名士,少年成名,名动一方!!东山书院,那更是当今第一书院,多少文人名士,都曾经在那里求学。多少人为了求得一个上学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而不得!而这个人,竟轻飘飘地拿出这样一份举足轻重的推荐信!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冯宏微微一笑,极为爱怜地抚摸了那一张纸,继续说道,“这封推荐信,是家中长辈费尽心思才弄到手的。若是今日,有人愿意讲真话,那这举荐信,冯某我愿意拱手想送,只为求得这世间一个公道!” 他话语一落,便出现了一片死寂一般的沉默。但片刻之后,无数个躁杂的声音,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的蘑菇一般,将那寂静给挤得毫无立脚之处。 围观的群众,满眼惊诧地望着这个青年。 这人清雅温和,满身书卷气,一看就是出身不凡,浑身透着一种难掩的清贵之气。 议论声纷纷迭起,像是沸水一般。 冯宏岿然不动,平静的面容上,荡起一抹清雅的笑容,看着周围的群众。 短暂的静默之后,便是蜂拥而至的喧闹与噪杂。无数个我说我说,亟不可待地从有些人嘴来窜出,生慢别人一步。 “那姑娘是清白的,她不是北方来的奸细!” “就是,就是,是那个小个子兵爷,先索要进城费的!” “对啊,对啊,他还摸了那妇人屁股一把,我亲眼看见的!” “那妇人要寻死,还是那姑娘伸手拉了她一把!” “救了她的命,她不知感恩,像个呆头鹅似地,不敢站出来。 “————” 七嘴八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地从周围之人的嘴里喷涌而出,像是被点燃一般,喊得轰轰烈烈,热闹无比。真相,就是这样怪异的方式,一句句地,在各种人的呐喊声中,一点一滴地被拼凑而出,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胖城主的脸,一刹那间,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得似乎可以挤出水来。 冯宏对着此人,微微地一个拱手,“城主大人,您听,这就是真相,那姑娘并不是北方的探子!” “好,探子一事,暂且不说,那她将我的兵士们打成这样,又该如何解释?”胖城主憋着一口恶气,怒气冲冲地说道,一只短而胖的手,指向那一溜儿嵌在城墙上的兵卒。 就在此时,人群中有声音急切地传来,“哎,公子,那举荐信了?”有人迫不及待地大喊,态度之急迫,似乎生怕那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这可真是进退维谷!前有这态度不善的城主在咆哮逼问,后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手中价值千金的举荐信,形势真地是糟糕至极! 哪想,冯宏却不以为然,他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正待开口说话,却听到一道沉闷而阴郁的声音,从远及近,像是鼓声咚咚咚地一下下地瞧在心尖之上,让人震颤不已。 “我看谁人敢为难她?” 谁?为难谁?是这个淡雅如竹的富家公子?还是那个霸气冲天的姑娘?就在众人心中纳闷之际,一个身材高大,眼神凌厉,面目宛如刀刻斧削一般的青年,大踏步而来。 他气势骇人,浑身上下带着闲人勿近的疏离,眼睛中闪耀着一股冷厉的威压,使得与他目光对视的人,莫不心中一紧,赶紧扭转头,避开这道刀锋一般的视线。 藏匿在人群之中的黑衣暗卫,却心中大喜,自己的主子终于来了,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萧博安走得极快,脚步似乎根本就没有落到地上,而是从地面之上一擦而过。眨眼之间,他已经来到近前。双手一左一右地拍出,那些包围着王琳琅的兵士们,便被砸飞出去,摔倒在地上嗷嗷叫唤。 而在他的身后,一行黑衣人,像是影子一般,紧追而至。他们面目冷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铁血之气,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与那些软脚虾似兵卒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将他们比到了尘埃里。 “胡闹!”萧博安走到王琳琅身前,漆黑幽深的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有任何的损伤,那股紧张才如潮水般退却。他并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那看似责备两个字之中,却弥漫出一股掩藏不住的宠溺。 这尊大神怎么来到这儿?胖城主心中大感不妙,他弯着腰,像是弓着身子的虾米一般,脸上堆砌着谄媚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萧世子,哪阵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您这是——”一双不大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似乎在猜测着对面俩人的关系。 “曹丰年,你说她是北方的奸细?”萧博安那黑如深渊的眼眸一转,城主大人立刻感到一股威压像是大山一般,朝他倾倒而来。 “我——我———”他挣扎着想要说点什么,但那声音似乎卡在喉咙之中,任他怎么使力,就是吐不出来。 “那你知道她是谁?竟敢如此污蔑她?”萧博安声音像是从寒山之巅发出,透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阴霾,“她是我未婚的妻子!” 扑通一声,曹城主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嘴里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大人,请——请——饶——命!” 这位钦差大人,本就是领着兵部侍郎的差事,此次奉皇上密令来到小石城,他巴结都来不及,此次竟然捅到了马蜂窝了!这———这——头顶上的这顶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未婚的妻子?王琳琅的脑袋隐隐地有些发蒙。他们明明还在恋爱阶段,结果到了这厮口里,就变成了未婚的妻子?惊愕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正要开口分辨几句,那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萧博安抓起王琳琅的手,一脚踢开了那浑身如筛糠一般的曹城主,“作为一城之主,你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真正是尸位素餐,令人厌恶之极!” 话语一落,他便朝身后的文轩使了一个眼色。文轩领命,一个手势下去,他身后的数十名黑衣人,从地上飞去,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一般,窜游到那城墙之上,将那些脸色刹白的兵卒们,一把从墙缝里抠了下来,像是提着包裹一般,拎着那些手脚发软的兵卒,从空中飞落而来下。 “一律带回县衙,尔等罪名,待我奏明圣上之后,听候圣上发落!”萧博安冷冷地吩咐道。 “姐夫,姐夫,救我,救我——”小个子的兵卒刚刚落地,便听到这么冷酷的一句,不由地惊惧万分,发颤的腿肚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双手双膝着地,向前爬行着,像是一条狗似地,一遍一遍地朝那曹城主大喊,仿佛那人是救命的稻草。 曹丰年狠狠地瞪那小子一眼,今日若不是这小子惹事,哪里有这等麻烦的事缠身?他真是想吃他的心都有了! 萧博安此人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手段霹雳,是圣上握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落在他的手里,结果可以想象!想到这里,他的身形一软,像是一滩泥似地瘫倒在地。 黑衣人动作迅速,立刻将那曹城主和那数十个从城墙之中抠出来的走狗爪牙,像是抓鸡崽子一般,提走消失。 城门口剩下的兵卒,哆哆嗦嗦,神情惊慌,个个畏惧地看着萧博安,像是一群心惊胆战的老鼠,在偷偷地望着杀气腾腾的猫。 “尔等,定要小心当差,按律法行事,否则————,哼,哼——”否则之后,是两声刀光剑影其意不善的哼哼,听在耳中,似乎连骨头都在恐惧得打颤。 那群惊慌失措的兵卒赶紧跪倒在地上,磕头声砰砰作响,连声称是。一改先前嚣张跋扈的做派,温顺得像是一只只羔羊。 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无不露出复杂的神情,个个站得远远地。他们深觉扬眉吐气,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吆三喝六的兵大爷,此刻个个一副落水狗的样子,心中的恶气,似乎出了一大处。 可是,当他们的目光,触碰到萧博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时,看到那宛如来自深渊瘆人无比的冰冷目光,他们心中一寒,膝盖打颤,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时间,稀稀拉拉的跪地磕头声,不断地响起。 王琳琅环顾四周,直觉这场面真是太过讽刺。欺软怕硬,趋吉避祸,果真是深藏在每一个人的天性之中。而人性,果真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 在这一地的跪地磕头声中,唯有前方数人还站着,像是鹤立鸡群一般。正是冯宏那一行人。 萧博安看着冯宏,瞳孔之中的黑色又不禁深了几分。 此人不正是在那密林之中,跟刁勰做交易的那帮人吗?为了此人,小舞一拳拍中自己,打得自己吐血。 想到这儿,他手下不约加劲,捏得王琳琅差点疼出眼泪来。她左手闪出,疾电般连点萧博安腕间的穴位,终于将自己那快被攥得变形的右手解救了出来。 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出,站到了冯宏的面前,面上扬起一抹感激的笑容,“冯大哥,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一身白衣飘扬的她,眼中的光彩流转,面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 这如花一般的笑颜,显然让冯宏有一刹那的怔愣,但很快地他便恢复过来,面上挂着一抹真心的歉疚之情,“琳琅曾多次救我于危急之中,这次本想报答一二,哪想还是没能如愿,只做了一个半途而废!” “没关系,没关系,”王琳琅急忙地摆手,“你不也是救过我的命?” 看着那俩人一副熟络的样子,萧博安的面色有些僵硬起来。他带着一份不容人忽视的气势,走到俩人面前,面上露出适当的疑惑,“这位公子是——?”纵使心里恨得牙痒痒,想要一把扭断面前这个小白脸的脖子,但是面容上却无任何的流露,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般,流露是适当的好奇。 王琳琅赶忙介绍俩人互相认识。 “原来是冯公子,刚才多谢你出头为琳琅解围,虽然说这个解围,并没有实际的用途。”萧博安貌似感激地说道,但在话里话外总有那么一股别扭的味道,让人听了心里,仿佛像是梗了一个根刺一般。 知道这厮嘴巴毒,但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这般地毒舌,再一次刷新了王琳琅对他的认知。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狠狠地拧了他一把,“冯大哥,别介意,他这人的嘴巴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但她话语之中隐隐流露出来的亲昵,还是让冯宏的心,像是被针猛地刺了一下一般。但他素来修养极好,又善于掩藏自己内心真正的情绪,所以那张清雅温润的脸上,依然是一股淡淡清风明月之态,“不介意。”他恬淡风轻地说道。 “冯大哥,你这是准备去哪里?回家吗?”王琳琅的目光扫过远处的那辆马车,还有他身后的数位随从,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在小石城里有一些买卖,所以需要进城处理一下。处理完毕之后,估计还会沿途采买一些货物,一路转到建康。然后再回去。”冯宏浅浅地一个微笑,和煦如同春风。 “建康?”王琳琅憋憋嘴,“建康虽然繁华,但是我不喜欢。我想着有机会,要到塞北走一走,那里景色粗犷,天高地阔,真可谓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她颇为向往地说道。 刚刚说完,她的身子便猛地朝后一扯,原来是萧博安一脸阴沉地抓住了她,“你哪里都不用去,你只需要待在我的身边。”他动作粗鲁地扯住她,大踏步地就往城门口走,将一脸惊愕的冯宏,给远远地抛在身后。 王琳琅心中气急,这厮好像又犯病了,她真想一拳将这家伙给轰飞。但想想,好像又舍不得,只得扬起手臂,对着冯宏喊道,“冯大哥,我们后会有期!” 冯宏不自觉地伸出手,学着那少女的样子,在空中挥了挥,“后会有期!”他喃喃地低语,怅然所失,心中落寞。 第212章 变故迭起 慧染将几枚碎银放在那小女孩的手中,“这些绣品,我都买了。”他说道,拎起地上的那个竹篮子。篮子里全是沾染了灰尘与污渍的绣品,是那妇人流着泪从地上一一捡起来。 小女孩懵懵懂懂,但看到手中的钱,小脸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她像是献宝似地将钱凑到那布衣妇人身前,“娘,钱,可以买好多好吃的,还可以为爹爹买药。”稚嫩的嗓音里,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那妇人望着小女孩捧在手心的碎银子,脸上露出极度的羞愧。然而,几经挣扎之后,她还是含泪将那碎银收在袖中,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多谢大师!”滚烫的泪水,从她那凄苦的脸庞上落下,一颗一颗地滴落在地上。 慧染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想说点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王琳琅被拉扯着的踉踉跄跄身影,“小琅,”他低低地呼了一声,脚步一转,从这一方僻静的角落疾步而出,紧追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当经过城门口时,守门的士兵看见是他,大约还记得此人与那霸气十足的白衣女子是一伙的,根本就不敢拦住他,他便如过无人之境似地,从城门口大踏步地而入。 入了城,繁华与喧闹,便骤然地映入眼帘之中。他心有惦念,根本就没有心去欣赏这眼前的俗世红尘图。目光一个 犀利的扫视,他便瞥见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慧染脚下加快,灵活地避开路上的行人,像是一条游蛇一般迅疾地追了过去。当他刚刚转过一个巷口,便瞥见小琅在萧博安的脸颊上,像是小鸟一般迅疾地啄了一口,那个浑身冷气直冒的冰块男,像是被融化一般,变暖了,变热了。 慧染的心,不由地猛地一跳,他赶紧闭上眼,嘴巴里喃喃念道,“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待到他一长段经文念完,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王琳琅正抱着双臂,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站在他的面前,盯着他看,而那个不可一世的霸道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萧施主呢?”他不约地问道。 “萧博安?他有事,自己忙去了!”王琳琅不以为意地答道。 那个傲气包,她简直是费尽了唇舌,说了无数的好话,签订无数个不平等条约,才大发善心地放了自己。否则,准是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到哪里都带着自己,栓在裤腰带上,日日,天天,都不离开。 “小琅啊,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那萧施主,个性强硬霸道,他————”暗暗的隐忧自心中升起,慧染正待如唐僧念经般说下去,却猛然地住了嘴。 原来是王琳琅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走!”话语未落,她已经牵带着他,追风逐电般往前驰去。 看着她脸色大变,慧染的心,猛然地悬了起来,“怎么那?”他匆匆地问道。 王琳琅没有回答,自顾埋头往前冲。先前嬉笑而放松的表情,已经从她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代替的是一抹凝重与疑虑。刚刚她看到了两个人,两个出乎意料的人,两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起的人! 那一身红衣英姿飒爽的姑娘,如果她眼睛没有瞎,没有看错,不正是多日未见的崔琪吗?她不在怡翠楼好好待着?怎生跑到了外面?而且,她的身边,怎会是宋星辰?宋星辰虽是她的大师兄,但是他背叛师门,导致总镖头惨死,长盛镖局一夕之间尽数被灭,崔琪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此刻怎会跟此人搅在一起? 无尽的思虑和担忧,像是无数的杂草,在她的心里疯长。她的脚步愈发较快,整个人似乎变成一道白色的流光,贴着地面一晃而过。 慧染跟在她的身后,紧紧地闭着嘴巴。纵然心中有万分的疑惑,但是他知道不是询问的时机,只是默默地跟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之后,眼中无他,唯有那抹熟悉的影子,像是信念一般,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中。 前方那两个人根本没有料到在此偏僻的巷道里,竟然还有人在跟踪自己,窥视自己。 “你这个叛徒,你放开我,不要用你那肮脏龌龊的手碰我!”崔琪奋力挣扎着,想要从宋星辰的钳制之下,挣脱出来。 但她的武功本就不如那人,再加上要害被制,所以纵使拼尽全力,却依然不得解脱,反而搞得自己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就在她柳眉倒竖,气得眼睛都要冒火的当儿,宋星辰却动了。 啪!他一个巴掌猛地扇在了崔琪的脸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你打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叛徒,竟然打我?”崔琪像是爆竹一般,突然炸了。她强运内力,强行冲开被制的穴道,像是一头愤怒的母狮子一般,猛地扑了上去,左右手闪电般一挠一抓,竟在宋星辰的脸上绕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你不要命了,竟敢逆行经脉?”一脸阴沉的宋星辰,捂着自己发痛的脸颊,不可置信地怒吼道。 “我要不要命,关你屁事?”鲜血从崔琪的嘴角蜿蜒而出,她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拭擦,咬牙切齿看着眼前的人,眼中燃烧的怒火,映着她火红的裙装,使得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一把燃烧的火焰,似乎下一刻就要喷射而出,将对面之人焚烧成灰烬。 “你————”宋星辰满脸阴翳,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在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我问你,你怎么跑到了怡翠楼那个地方去呢?还每晚出来表演,穿得那么暴露,跳得那么风骚,怎么,缺男人都缺到那份上去呢?你别忘记了,你我可还有婚约在身!” “哈哈哈———”崔琪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大声地笑了起来,她笑得前俯后仰,娇躯乱颤,甚至都有眼泪从她的眼角飙射而出,“我呸———,你这个背叛师门的可耻之人,害死我爹,赵叔,师兄师弟们,还有什么脸再给我提什么婚约?我就是嫁给一只鸡,一只狗,也不会嫁给你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既然这样,那就甭怪我不客气了。”宋星辰的脸庞扭曲的厉害,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和变态的欲望,“想必你这身子,在那青楼里早就清白尽失,今日,就让我尝尝你的味道,也不枉我想你想了这么多年!”说罢,他整个人似乎化作一只狂暴的野兽,扑在那红色的身影上,大力地撕扯起来。 “你想不想要那钥匙了?”崔琪一句冷冷的话语,像是一瓢冷水一般,泼在那被欲望驱使的兽人身上。 宋星辰像是被钉子钉住一般,一动也不动。良久,他才艰难地阴沉地问道,“钥匙在哪儿?” 崔琪将那被撕破的衣裳拢了拢,然后神色自若地说道,“此刻,钥匙并不在我的身上,但是五日之后,你到清风寺后山的古墓遗址之处去,我自会在那里等你。” 宋星辰惊疑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竟是狐疑,似乎崔琪的话里有无数的陷阱。而那些陷阱,正张开大大的嘴巴,在等待着他,“你在搞什么花样?”他像是一只多疑的狐狸一般,阴沉沉地问道。 “花样?怎么,怕死不敢来?”崔琪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度的嘲讽之色。“那你继续吧,我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得了!”她满不在乎地说道,脸上没有一丝羞愧之意,仿佛早经历了无数的风月,进而没有了任何的羞耻之心。 “荡妇!”宋星辰一个巴掌甩出,啪地一声打在崔琪的左脸之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巴掌印,正好与右脸的巴掌印,构成对称。 “宋星辰,”崔琪吐出嘴里的一口血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日之辱,我记住了。今生,如不能将你千刀万剐,我崔琪誓不为人!” “贱人!今日,我就杀了你!”宋星辰怒不可遏地大吼道,身影一窜,一只大手就掐在崔琪的颈脖之处。 藏在房梁之后的王琳琅,此刻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右手一扬,一枚钢针自她袖中飞出,挟裹着疾电一般的力道,径直地飞向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 “谁?”宋星辰捂着插着钢针的手腕,痛得脸部都扭曲变形。 没有任何人回答,只有穿过巷道的风声,像是奔涌而来的调皮孩童一般,洒下一阵呼呼的声响。 宋星辰警惕地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可是,他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但是,手腕之上那枚锋利的钢针,以及腕部传来的激烈疼痛感,在血淋淋地提醒着他,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他一狠心,正要拔掉那钢针,却不料左手手指刚触碰到那钢针,另一枚钢针已经疾风般飞到眼前,准确无比地射入他的左手腕部。直穿骨头而过,深深地没入,只余一个短短的尾部露在外面。 “啊————!”他凄厉地一个喊叫,急急地后退,身子掠起,要夺路而逃。 “阿染,追上去,扇他两个巴掌!”王琳琅侧头对旁边的慧染说道。 慧染一个愣神,一抹不解划过他明净的似乎不染尘埃的脸颊。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敬人者,人亦敬之;不敬人者,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琳琅低声解释道,“此人打了琪姐姐两个巴掌,你去把那两个巴掌打回来。” “好!”慧染一个飞身,从梁上跃下,化作一道白色的电光,紧追前方那个身影而去。 看着那抹渐渐远去的身影,王琳琅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阿染心思简单,善良而慈悲,从来就不肯将人想得有多么地恶,而她现在所做的事,好像有点逼良为娼的味道,专教他以眼还眼,以压牙还牙了! 她的嘴角咧出一个微微的弯度,似是苦笑,又似是嘲讽,然后她纵身一跃,从高高的房梁上跃下,像是一朵飘飞的白色云朵一般,飘落在惊喜交加的崔琪面前,“琪姐姐!”她唤道。 “琳琅,”崔琪一脸欣喜若狂地看着她,像是看到亲人一般,紧紧地抓住她的双臂,上下地打量着她,“琳琅,琳琅,这些天,你都死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惦记你?长生说你受伤严重,在隐秘之处养伤,我求了他好几次,想让他带我去看你,可是他说你需要静养,根本就不理我。怎么样?你的伤都好了吗?”她一边急急地说,一边拉拨着王琳琅转了两圈,两眼中的关切,仿佛都装不下,要漫了出来。 这姑娘总是这么地出乎意外,此刻哪里是关心她的时候,不该是她来关心她吗?怎生掉了个头,完全颠倒了呢? 王琳琅压下心头那份感动,从袖中掏出一个干净的帕子,将她嘴角的血,轻轻地拭去,“琪姐姐,你怎么被宋星辰给挟持了?” “别说了,那个王八羔子!竟敢打我,还想占我便宜!”崔琪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哎哟一声,呼痛出声,眼睛射出仇恨的光芒,“这个叛徒,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才能出心中这口恶气!” 这个爱自说自话的姑娘,仿佛总是抓住不住说话的重点,明明她的问题简单至极,她却答的文不对题。不过说话水平好似提高了不少,连千刀万剐这个成语都知道用了,也不知是谁教给她的?王琳琅心中暗叹,只好换个方式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明明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那钥匙,你还有胆一个人在外面晃荡?” “哎呀,”崔琪挽着王琳琅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道,“还不是你那好姘头,心思多得像筛子眼。我说,琳琅,你以后跟着他,会不会吃亏?”说到这,崔琪的眼珠转了转,担忧立刻变成了高兴,“不过,你武功这么高,我想,只有你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欺负你的道理?”一副我信你是天下无敌,一脸的同休共戚的表情。 王琳琅有些欲哭无泪,这姑娘的脑回路,真的是与众不同,万里挑一。 不待她开口说话,那姑娘神神秘秘地说道,“他让我隔个几天,便到街上转上一转,说是要钓鱼。这不,我就借着忙着云水阁开张的事情,时不时地出来露个面。哎哟,琳琅,我跟你说,我对云水阁充满了信心。虽然它刚刚开张,但是依照你写的那个什么计划书,哎呀,我的妈呀,那生意真是一天比一天好,我都快忙不过来了。快,我们赶紧回去,你给多画一些箱包和帽子的花样子出来,”说罢,就拽着王琳琅朝巷口走。 “你出来,都没有人保护你吗?”王琳琅心中凛然,不禁皱眉问道。 果然,萧博安这厮也盯上了这笔宝藏,只是不知道他晓不晓得真正的钥匙在她这里。 “有人暗地保护。不过,这次,好像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们竟然没有及时赶来。”刚说到这儿,便见几名打扮成小贩的灰衣汉子,从巷口疾奔而来。 见到崔琪身边有人,他们似乎有些吃惊,但看到那姑娘基本安然无恙,他们焦灼慌张的表情,很快地变成如释重负。 “对不起,崔小姐,刚才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其中一人弯腰施礼,态度极为恭敬。 “什么虎啊,山啊,我听不懂。”崔琪大大咧咧地嚷道,“我有我的好妹妹保护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说罢,亲亲热热地抱住了王琳琅的胳膊。 “见过县主,”几人同时下跪,面露紧张之色。 尊卑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深深地印刻在人的骨子里。王琳琅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没有并没有叫他们起身,只是冷冷地望着,目光透着森然的冷意。 “纵使调虎离山,也应留下一人或两人留守,怎可全部地出动,而将自己该保护的人单独地撇下?你们知不知道,刚才她险些遭遇不测?”她气势逼人,面目冷凌,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朝前方几人直压而去。 跪在地上的几人,直觉冷汗涔涔,两股战战,生怕县主一怒之下,一拳砸来,不是将自己砸成肉饼,就是将自己轰上天。毕竟林芝县主一拳轰破三层宫墙的传闻,早已经传遍天下! “还请县主恕罪!”五名暗卫咚咚咚地磕头恕罪,一点儿也不吝惜自己的力气,将那青石板砸得砰砰直响。 崔琪看得目瞪口呆,一双美目,瞪得溜溜圆,简直是惊呆了! “我又不是你们的主子,恕你们什么罪?”王琳琅冷冷地说道。她实在是不敢去想象,若是自己没有及时出手,身旁的这个傻不愣的姑娘,将会有什么可怕的遭遇。她不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但此刻,她真心是恼怒了。 “找你们主子领罪去!”她冷冷地丢下一句,便带着一脸激动的崔琪,绕过那几人,走出那长长的小巷。留下那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惊恐。想到自己主子惩罚的人手段,他们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第213章 靠山 刚刚走出巷子口,崔琪就亟不可待地问道,“琳琅,县主是很大的官吗?怎么他们那么地怕你?看见你,就像,对,就像老鼠见到猫似地?” 这姑娘一脸兴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顶着一张猪头脸,在别人眼中是多麽地惊悚,兀自激动地叫嚷道,“那我以后的儿子,岂不是大发了?有这样厉害的干娘,谁人敢欺负他?” 王琳琅有些无语,这咋咋呼呼的姑娘,连个成亲的对象都没有,就整天地将虚无飘飘的儿子挂在嘴边,真是一点儿也不害臊。不过,这乐观洒脱的性子,还真是让人心生欢喜。 “琪姐姐,县主不是官,它只是一个称号,一个荣誉称号。”她耐心地解释道,“人家怕我,也不是因为这个称号,不过是因为————” “因为什么?”崔琪急吼吼地催问道。 王琳琅稍稍斟酌,这才说道,“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拳头硬,枪法好,所以他们怕我。另一个方面,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主子是萧博安,而我又是他们主子认准的人,所以他们怕我。” “不管那,反正,我知道,他们都怕你,而你是我未来儿子的干娘。我要跟着你,像是狗屁膏药一般,紧紧地黏着你。你这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我要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崔琪像是一只讨好的哈巴狗一般,无比亲昵地蹭着她的肩头。 奈何她的脸,实在肿得厉害,刚刚一碰到王琳琅的衣裳,便呲牙一声地移开。 王琳琅心底有些无奈,靠山?这个世界上,若是把希望一直寄托在靠山之上,那这一生岂不是很是被动?不是有那样一句话: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最可靠。生活会有不如意,人生是在苦难之中行走,没有谁会是谁永远的依靠! “琪姐姐,你以后有什么样的打算?”她问道。 “打算?”崔琪扬起自己的那张肿胀的猪头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撒得她一脸斑斑驳驳,显得极其地难看与丑陋,但她的声音却是那般地明媚与欢快,眼睛中似有火花在闪耀。 “琳琅啊,你知道吗?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我最喜欢做的事了。”她紧紧地攥住了王琳琅的手,“我要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将云水阁开得满天下都是。我还要将长盛镖局给重开起来,让它的黑底红日旗飘扬在每一条道路上,走遍大江南北!” 看着这样一张别致的脸,王琳琅有些怔愣。她能够感觉到,此时,这个人是多麽地认真多麽地严肃。也许,这就是梦想的力量吧,足够地震撼人心! “到那个时候,我肯定有数不清的钱,数不清的人手,也就可以做琳琅的靠山了!”崔琪面露神往之色,似乎那一幕就在不远之处等着她。 “做我的靠山?”王琳琅惊愕了。 “是啊,现在,你做我的靠山,以后,姐姐就做你的靠山!”崔琪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对你好。那个——对——,书中不是说,你给我一个桃子,我要要给你一个李子吗?” “你给我一个桃子,我给你一个李子?”王琳琅疑惑地重复到,然后她扑哧一笑,亲热地挽住崔琪的胳膊,“琪姐姐,那叫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对,对,就是这句话:投我以桃,报之以李。长生那个家伙,就是这么说的。”崔琪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长生?王琳琅的视线不禁扫向身旁之人,见到那张猪头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反而一副坦然大方之色,那颗稍稍提着的心,才安安稳稳地放下。 长生和风三娘之间纠缠不清,她可不希望洒脱乐观的崔琪被卷入其中。 刚到巷口,便见一身白衣袍服的慧染,像是一朵自由行走的莲花一般,飘到了她们的眼前,“小琅,我打了那人两个巴掌,不过好像力道好似没有控制好,竟将他的牙齿都打出来了!”他有些歉疚地说道,张开了自己的手掌,五颗带着血迹的牙齿,赫然地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一波操作,简直将两个女孩完全地震住了。王琳琅的脸皮,控制不住地抽动,瞪着前面那个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青年,简直无语。而她身旁的崔琪,则没有任何的顾忌,捧着自己的肚子,笑得花枝乱颤,差点一口气没岔过来。 正当她在狂笑之中,只听一道刺啦的声响,然后一片洁白的衣袍,像是一朵云块一样飘下,准确无比地落在她的肩头。 “这位女菩萨,你面前的衣襟破了。”慧染清清润润的声音,像是水声一般淙淙地流来。 毕竟是一个黄花闺女,纵使脸皮再厚,在这么一个好看的和尚面前,还是闹了一个大红脸。好在崔琪此刻的脸,本就肿得不成样子,倒是掩住那一抹窘迫与尴尬。她手忙脚乱地抓住那片衣袍,当做围巾,将自己前襟之处被宋星辰撕破的地方,盖得个严严实实。 “小琅,你说,我该怎么办?”慧染望着手心里的牙齿,皱起眉头,一脸苦恼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再追上去,让他也打落我五颗牙齿?这样的话,他掉五颗,我掉五颗,才算是公平?佛祖曰:做事仓促,败悔在后,为之不谛,忘其功夫。” 听得到他又开始念经,王琳琅的头大了。她能够看出这个家伙认真得不得了,是正在为这个问题苦恼纠结,“要不,你把这些牙齿留下,下次遇到那人,再还给他?”她尝试地说道。 “还给他?”慧染低语,脸上露出一抹思考的表情,似是正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还给他?”崔琪愕然,还有这种操作?那牙齿打落了,莫非还能再长上去不成? “我跟你们说,其实,这世间有一种大夫,叫做牙科大夫,是专门给人们看牙齿的。他们本领可大了,可以拔掉坏掉的牙齿,再种一颗新牙齿。其实,这新牙齿,也不是真正的牙齿,而是一种由特殊材料做成的假牙,外表跟真的一样,而且跟真的一样好用。有的人老了,一口牙齿全掉光了,牙科大夫就给他们装上一口假牙。这些牙齿还可以拿下了清洗,待洗干净了,再重新装上去。”王琳琅郑重其事地说道,“阿染,你下次把这牙齿还给那人,那人若是找到了这样的牙科大夫,就可以把它们重新装上去了。” “好,我听小琅的,”慧染心头大石落地,掏出帕子,将那五颗带血的牙齿擦干净,然后装入袖囊之中,一脸的如释重负。 看着俩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崔琪心中疑惑,她扯了扯王琳琅的袖口,一脸茫然地问道,“琳琅,世上真有这样的大夫?我怎么从来都有听说过?” “有啊,不过他们不在这里,”王琳琅耸耸肩,一脸的高深莫测,心中暗暗地补充道,在千年之后的世界里。那个宋星辰,永远也找不到他们。 “那他们在哪儿?”崔琪心急火燎地催问到。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终其一生,我们也到达不了。”王琳琅压低声音,在崔琪耳边说道,“我是糊弄我师叔的,要不他心中愧疚,就会啰嗦不休,定会不停地念经,念得我的脑袋都要爆掉。” 话虽这么说,但是心中在这一瞬间,却好似空了一大块。她的魂魄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在这个朝代待得久了,她有时候都会怀疑,前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庄生晓梦迷蝴蝶。究竟庄生变成了那只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生?谁人能说得清呢? 第214章 云水阁 在这种微带酸涩与落寞的情绪之中,三人从幽僻的小巷,拐进了繁华而热闹的大街之上。拥挤的人流,喧闹的声音,丰富的色彩,一下子就挤入了眼帘之中。 这个偏安于一隅的小城,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受到王敦叛乱的影响并不大,街面上依然繁华依旧,人流如梭。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细细看去,竟多了许多江湖剑客的身影。 她压着心中的惊讶,看了崔琪一眼,岂料对方也正看过来。红衣的猪头脸姑娘,对着她悚然地一笑,凑近她,在她耳边说道,“这些人,大概都是你那姘头要钓的鱼!” 王琳琅心中诧异,萧博安这厮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想借那孙氏宝藏的钥匙来钓鱼,结果却来了这么多鱼。瞧着那些江湖客的面相,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有温良无害的,有奸险狡诈的,还有凶神恶煞的,瞧得人心中暗暗吃惊。 大概是瞧见了那一身红衣,有几人竟朝她们靠了过来。看着他们来意不善气势汹汹的样子,王琳琅心中冷笑,估计崔琪天天一身红衣在街上转悠,变成了鲜艳夺目的靶子。这不,晴天白日里,就有人敢上来找茬了! 她心中有事,不想跟这些人纠缠浪费时间,便有意地散发出一种气势。 这种自内而外透露出的天罡之气,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洪流,将周围之人推离数尺,不敢侵犯。而她们就随着这股不可小觑的洪流,来到了新开张的云水阁。 云水阁是一幢两层小楼。虽然不大,但地理位置优越,里面的装修摆设,更是雅致清新,令人眼前一亮。而那些精美新颖种类繁多的各式箱包,款式别致刺绣精美的各色帽子,摆放在各自的区域内,像是最夺目的珠宝一般,吸引着每一个进来之人的视线。 当她们朝大门走来之时,守在门口的伙计,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中迅速地做出判断。然后,他像是一个门神似地,跳将出来,堵在门口,“诸位,你们不能进。” “为何?”王琳琅好笑地瞥了崔琪一眼,淡淡地问道。 “你看你们,一个脸颊这般地丑陋,简直让人不敢直视,不好好待在家里,还到处跑惹人嫌弃?还有这个,头发这么地古怪,而且衣襟断裂,服装不整,一看就不是一个正经人。如此,怎能进我们云水阁这般高档的地方?出去,快出去!”那伙计像是赶鸡子一般,挥手赶到。 崔琪都快气炸了。在自己的地盘上,竟被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伙计给拦在了门外,而且还像是打发要饭的叫花子般,嫌弃地朝外赶,她直觉自己的面子大失特失,不由地柳眉一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怎么,认不得自家掌柜了?姑奶奶的脸胖了,肿了,就不认得呢?”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自称,惊得那伙计差点一蹦三尺高。“琪——掌——柜——?”他惊愕地大叫道。 他叫的声音如此之高,如此之愕然,不仅将几位正在店内转悠的客人的视线,给吸引了过来,还引起了门外附近几人的注意,他们转过头,正拿着一双双狐疑和警戒的视线,紧盯着他们。 王琳琅见势不好,装作无意地一个伸手,指尖在衣袖的遮掩之下,从那伙计身上轻快地划过。那伙计便惊恐地发现,不管自己叫得有多大声,可是喉咙里竟发不出任何的声响,不约地骇得脸色刹白,一双眼睛瞪得几乎都要裂开。 “还不退下!”崔琪满脸寒霜,低低地呵斥道。 那伙计满脸惊骇和恐惧,双手抚在喉颈之处,啊啊啊地似乎想要叫出声,却只是徒劳无功。此刻听到掌柜的如此吩咐,再也不敢有丝毫地逗留,只得按压下那颗砰砰砰跳动的小心脏,一溜烟地跑到了层层的架子之后,再也不敢露面。 “这个伙计来这里没几天,估计对我还不怎么熟悉,所以没有认出我来。”崔琪有些尴尬地低声解释道。然后,她的声音又突地拔高,快活地叫嚷道,“这里的箱包特别好看,我们进去看看。” 门内,门外的探究视线,慢慢地撤了回去。 倒是一直埋头在账册里的长生,从柜台后探出了头,见到是他们三人,脸上不约地露出了一抹狂喜之色,放下手中的册子,急急地走了出来。 “小舞,”他兴冲冲地唤道,笑意都要从那两个小酒窝飞了出来,“你完全好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像一只快活的小鸟一般,扑棱棱地冲了出来,想要抓住王琳琅的手。但临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又缩回自己的手,兴奋地揉搓着,似乎无法安放那种全然的欣喜。 王琳琅见状,不约地笑了。这个心思赤纯的青年,还是这般地一心为她着想。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双激动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摇了摇,柔声地说道,“多亏了长生,否则,那些可怕的内伤,糟糕的外伤,准会让我吃尽苦头。” 长生的脸,唰地一下子全部变红了,像是熟透了的山柿子一般。他连忙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王琳琅一眼。 在这低头的一瞬,一张肿胀得像是发面馒头一般的脸,突然凑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唬得长生大惊失色,心惊肉跳,赶紧地后退了两步,与那张青青紫紫鬼斧神工的脸,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崔琪极为鄙夷地瞥了长生一眼,然后转过头,眼睛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色彩,像是饿了数十天的流浪狗,盯着一大盘吃食一般,死死地盯着王琳琅,“琳琅,琳琅,刚才你使的是什么功夫?真是太他娘地邪门了,太他娘地好使了!只那么轻轻地一点,那伙计就不能说话了!哎呀,真是太神奇了!你可不可以教我?”像是一个讨糖吃的娃娃一般,她紧紧地攀附在她的胳膊上,撒娇似地低嚷道。 若是平日,这撒娇可能还有点效果。可此时,配着她一张被打得又红又肿又紫的猪头脸,怎么看,怎么地丑陋不堪,令人惊恐不已。 长生一脸便秘地看着崔琪,真不知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是不是没有长脑子,竟然想让小舞教她功法?她莫非不知道,这世上的功法,绝大多数都是师门秘笈,宗族诀要,从来都是不外传的。她怎么能厚脸皮地提出这般的要求? 倒是慧染,一脸的平静。他看着站在侧前方的王琳琅,眸光静谧,淡然,仿佛只要是她的决定,不管是对,还是错,他便一律支持。 王琳琅一把拔开崔琪那张惊心动魄的脸,眼睛在各个区域扫视着,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琪姐姐,你若是在三个月之内,让这云水阁赚回一万两银子,我就教你这套点穴功法。” “真地吗?”崔琪的声音募地拔高。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她的心里倾泻而出,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简直要像一只猴子一般,从地上一蹦三尺高。 “当然,”王琳琅说道。一边说,一边走,慢慢地将一楼巡视了一圈,“只要你用合法合理的手段,挣到这一万两银子,我就教你这套功法。长生和慧染,都可以作证。” 这套点穴独门功法,是师祖传于她的。虽不是什么强大的杀人秘器,但是用于自保却是绰绰有余。这个姑娘,性如烈火,脾气如风,颇为合她的脾性。况且还志向满满,以后要做她的靠山。虽然她并不需要任何人做她的靠山,但这份心意,却是最为难得。 长生愕然地点点头,有些嫉妒地看着崔琪,心中直念叨这个婆娘简直是走了狗屎运,竟然能得到小舞的独门功法。 慧染浅淡地一笑,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没有再说任何的话语。 “好,”崔琪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我一定会在三个月挣到一万两银子。”那模样,那架势,像极了一只斗志昂扬的公鸡一般。 “长生,要不要一起学?”王琳琅转头看想长生。 “我也可以学?”长生直觉自己好像被馅饼砸重了,脑袋变得晕晕乎乎,右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说道。 “当然,长生数次救我于困顿伤痛之中,一套点穴功法,又怎生能抵得上长生对于我的恩情?”王琳琅看着一脸羞红满眼惊喜的长生,心中漫起了一抹温暖。 这个人,结缘于自己的少年时代,当师傅离世之时,他默默地陪伴在自己身边,陪自己度过了最无助最绝望的日子。而且,对自己,更是有无数次的救治之恩,一套功法,相对于他真心的付出,真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心中既是打定了这个主意,所以当她替那个被吓蒙了伙计解穴之时,她便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一番。虽然没有任何的解说,但那优美潇洒,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却像是花蜜吸引蜜蜂一般,牢牢地锁住了旁观者的视线,引起了他们发自心底的惊叹。 可怜的伙计,哑穴被解开了,刚刚体验到重新开口的狂喜,可这狂喜还没有持续一会儿,那个面目清冷的白衣女孩,又伸手在他身上戳戳点点,使得他在短暂的时间之内,先后体会到极度的麻,抖如筛糠的颤抖,突如其来的莫名狂笑,还有苦痛流涕的嚎啕大哭。 这倒霉的伙计,面色刹白,缩到角落里,颤抖得仿佛是狂风怒吼下,瑟瑟发抖的叶子。他睁着一双惊惧的眼睛,看着一身白衣的王琳琅,仿佛是在看着白无常。 王琳琅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走到那伙计面前,看着他惊恐万状,似乎下一刻就要噎过气的样子,慢慢说道,“这是给你的补偿。记住,顾客,就是上帝,是神谛,需要我们用心去服侍,而不是以貌取人。” 可怜的伙计,似懂非懂,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手中的那张银票上时,他的眼睛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根本就挪动不开半分。惊愕,狂喜,不可置信,忐忑不安等种种情绪,好像是涌动的潮水,从他的眼中,一一迭起,又喧嚣着落下。 “哎呀,琳琅,你竟打赏这伙计五十两银票!”崔琪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大呼小叫道。 岂料那伙计,被这嗷嗷的大嗓门一惊,似乎从那懵懵懂懂的迷糊中惊醒过来。他一把攥住那银票,好像生怕旁人夺了去。他攥得那般有力,以致于手指上的青筋痉挛般凸起。然后他攥着那银票,像是护食的动物一般,警惕地看了那围着自己的几人一人,然后连走带爬地跑了出去,咚咚咚地下了楼。 “跑得比兔子还快,”崔琪嘀咕了一句,然后双眼放光地盯着王琳琅,像是一个饿汉子,盯着一坨肥肉一般,吞咽了几下口水,“琳琅,你真得要把这功法教给我吗?”她有些不可置信。 “先把那一万两白银挣回来再说。”长生在旁边凉凉地说道。这个死丫头,脸皮比树皮都厚,死乞白赖地巴着小舞,他看得就是火大。 “好,我先去挣那一万银子。”崔琪一撩衣袖,一副大干一场的豪迈架势。心急火燎地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她唰地一下蹿了回来,一把拽住长生,“走,我们的账册还没有对完,跟我去对账。” “你——你——快放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知不知道?”长生像是受到侵犯一般的良家女子一般,面红耳赤神色慌张地嚷道。 “你是男人吗?”崔琪哧地鄙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俩人吵吵闹闹的声音,顺着楼道而下,渐渐地远去,二楼这个偏于一角的小小休息室,瞬间便恢复了安静。 第215章 报仇雪恨 既然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城中,王琳琅那颗在水深火热里煎熬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明亮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像是最迅敏的雷达一般,一圈一圈地梭扫着,打量着下方街道上的场景。 突然,她眼睛一亮,视线落在了一辆马车之上。这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外表简单朴素,跟所有的马车没有任何两样。但是,当微风撩起窗帘,露出车中之人的容貌时,它却偏偏像是大海里的一朵浪花般,吸引了王琳琅的注意。 赶车人是一个头戴草帽的汉子,嘴里闲闲地嚼着一根草,双手随意地搭放在缰绳之上,偶尔抖动一下,马儿便听话地慢慢地朝前跑动几步。 突然,这半张脸被遮住的车夫,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抬头,乌黑凌厉宛如刀锋一般的视线,朝二楼的窗口乍然地射来。王琳琅轻轻一个闪躲,便藏身在厚厚的墙壁之后。 “小琅?”慧染刚刚唤了一声,就见王琳琅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不约赶紧地闭上了嘴巴,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道视线在窗口滞留了片刻,约莫是没有看到人,带着几分狐疑,终究还是撤离而去。 目睹着那辆马车在街道上越行越远,融入到了人群的洪流之中,隐匿在阴影之中的王琳琅,嘴角歪起一道邪气的弧度,侧头对慧染说道,“师叔,想不想报仇?” “报仇?”慧染一头雾水,眨了一下如湖水般洁净的眼睛,“为何要记仇?佛祖不是告诫我们:如何向上,唯有放下吗?” 这个呆子,真是念经都念傻了!若是人人都如他这般想,达到他的那种思想境界,这个世界估计早就踏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哪里还会在封建社会里浮浮沉沉几千年?再说,没有真正地入世,体会这人世的诸般苦万般恼,哪里会有看穿人事后的练达,豁然,以及对众生真正的悲悯,做到真正的出世? 这些念头,在心中一晃而过。但,王琳琅并没有说出来。她想,若是她说出来,保不准这个呆子,又是一大通佛经哲理,来与自己辩驳不休,搞得自己头疼不已。索性,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腾腾腾地冲下楼,直追那辆马车而去,将崔琪大惊小怪的嚷嚷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两人疾步如风,像是在浓密的海草里,穿行的鱼儿一般,灵活地避开了摩肩擦踵的人流。转过一条热闹的主街,一条幽静的巷道,终于远远地就望见了那辆藏青色的马车,它正拐进一个敞开大门的院落里。 一棵高大的杜英树,枝繁叶茂地矗立在院中。无数朵朵毛茸茸的白色花朵,沿着枝条一溜儿排开,像是千万条白色的流苏一般,在绿色的枝丫之间,纵横交错,构成了满树美丽的风景。 “师叔,待会你设法藏身到那棵大树里,听到我的哨声,就开始吹箫,就吹那首《十面埋伏》。”王琳琅瞥了慧染腰间那把乌黑锃亮的洞箫一眼,眼眸之中划过一丝凌厉之色。 她话语一落,也不待慧染有如何的反应,便撕下一角衣裙,蒙住半张脸,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离弦之箭一般,朝那院落疾射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慧染在风中凌乱,不明白既然是要报仇,为何临了还要吹箫给敌人听? 马车的门打开,一个衣裳半解,醉眼惺忪,浑身脂粉香气乱窜的公子,在一男一女的搀扶下,从马车里恍恍惚惚地钻了出来。他五官轮廓甚是俊逸,奈何沉溺声色,毫无节制,以至于脚步虚浮,眼珠浑浊,透着一股烂木头的腐朽味道。 那一男一女,衣着暴露,眼神迷荡,像是柔若无骨的水蛇一般,缠绕在他身上,勾得那人喘息连连,嘴里的污言秽语,像是箩筐一般,往外倾倒,“走,我们——我们——回房——再———” 墨五从身手矫健地马车上跳下来,抱着双臂,鄙夷地看了那个醉生梦死的人一眼,悄悄地后退了几步,像是躲避瘟疫似地,避在了一旁。 就在他心神微闪的这一瞬间,一道白影像是一股飓风一般,从门外刮了进来,从他身边迅疾地掠过,卷向那打情骂俏旁如无人的三人。 墨五直觉不妙,脚步一转,拔剑冲了上去,岂料那个身影,一个急速的旋转,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 “哪一个不——不——长眼的狗奴才,竟敢挡——挡——本公子的路?是活得——活得——不耐烦了吗?来人啊,拉下去——拉下去——把他的腿——腿——给砍了!”王康丝毫不知大难来临,搂着那两个放浪形骸的妓子,醉气熏天结结巴巴地说道。 王琳琅呵呵地冷笑两声,右手握拳,恍如流星般挥出。拳风呼啸,仿佛一股巨浪拔地而起,朝那个纨绔当胸卷去。 王康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到一股大力,劈头盖脸地朝自己涌来,挟裹着自己冲上了天。 醉意酣然不明所以的他,高兴得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可是,当蓝天白云越来越近,地面越来越远,冲到了半空之中的他,在冷风的吹拂下,打了一个哆嗦,一个激灵地醒来,陡然地惊觉自己正在急速地往下掉。 惊骇,巨大的惊骇,从尾椎骨一直爬到了他的头顶。一阵颤栗之下,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划破云霄,激荡天地。 无数纷沓的脚步声,像是密集的雨点一般,从屋子里,房子外,噼里啪啦地朝这个方位涌来。疾奔过来的众人,猛地见到那身在半空中的人,几乎是惊呆了。短暂的慌乱之后,数十条身影,飞向空中,似是想接住那道急剧下坠的身影。更多的身影,则像是密集的蝗虫一般,围住了场中那道白色的蒙面少女。 墨五心下震愕,几乎是不假思索,他纵身一跃,跳向空中,远远地凌驾在他人之上,双手一伸,抄住了那如秤砣一般下坠的王康。巨大的下坠力,牵带着他,像是陨石一般,轰隆隆地往下落。底下的人,见势不秒,有几个忠心护主的,已经哗啦地冲过去,躺倒在地上,充当起人肉垫子。 咚!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一时间,尘土弥散,杂物横飞。离得近的人,以袖掩面,咳嗽连连,疾步后退。 王康歪歪斜斜地,捂着自己的胸,踩着地上的数人,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他面色痛苦,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个狗奴才,竟然让本公子跌到,”说罢,泄气似地跺了跺脚。 底下充当肉垫的几人,本就深受重伤,此刻再受到雪上加霜的几脚,直觉胸口之处的疼痛,猛地加剧。已经断裂的肋骨,似乎被重击成了数节,不由地双眼一闭,白眼一翻,径自昏了过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陡然地响起。却是那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站稳住脚的王康,反手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墨五的脸上。 “我大哥就是让你这般保护我的?”他面目狰狞,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吃了土一般,“给我将那臭婊子,碎尸万段,碎尸万段!”他像是一个疯狗一般,指着那白衣少女,歇斯底里地大吼道。 墨五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气声,像是拉风箱一般激烈。 被这么一个废物公子,当众扇了一个耳光,简直是他今生最大的耻辱! 他那漆黑凌厉,宛如苍鹰一般的目光,猛然地一个瞪视,竟让王康心中一个瑟缩。但随即,他似乎反应过来,不约地虚张声势地大嚷到,“怎么,你这奴才,纵是属于麒麟卫,但也是我王家的麒麟卫,难道还想反了天不成?还不赶紧将那臭娘们给宰了?” 墨五默默地掩下心中的那口恶气,视线从面前叫嚣不已的废物点心上,慢慢地转移到那个陷入众人围攻的白衣少女身上。然后,拔剑冲了上去。 大约是知道,若是不将这突袭的少女当场诛杀,且不论那发起狂来的王康,会怎样变态地折磨自己,就是那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公子,恐怕也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这帮护主不力的奴才。所以,每一个人的进攻都是竭尽全力,锋利的剑,杀气腾腾的刀,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刁钻地攻向那个蒙面的白衣少女。 秋水剑缠附在腰间,掩藏在白色的儒衫之下。霸王枪伪装成一截短棍的模样,松松地悬挂在腰间。其中任何一件,拔将出来,足可以惊天动地,将这一群人打杀得无任何还手之力,甚至碾成齑粉。但是,王琳琅并没有拔出其中任何一件,她只是凭着灵活的身手,踏着幻影十三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一般,在刀光剑影之中,穿梭飞舞。 唰!墨五的长剑,荡起数朵剑花,吞吐着凌厉的煞气,攻向王琳琅的面门。而她的周围,更有无数的刀剑,构成了一个剑网,朝她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好一个王琳琅,她的身体,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躲开了墨五那疾风一般的一剑,然后,一扭,一转,一旋,像是一个滑不溜秋的黑鱼一般,摇头摆尾,竟在剑网之中钻来钻去,游刃有余。 墨五心中震惊,手下剑势,再无保留,全力地施展开来。一时间,剑光闪耀,杀气冲天,他整个人像是一把披荆斩棘的刀,带着惊人的气势,冲将了过去。 王琳琅从那剑网之中,腾挪跳跃,想要避过那直面扑来的剑气。岂料在身形交错的一刹那,那喷薄汹涌的剑气,擦过她的胳膊,瞬时就染红了她白色的衣襟。墨五心中一个暗喜,正待反手再劈一剑,岂料那少女却朝着他诡秘地一笑,一阵哨声,从她嘴里,如同跌宕的音符一般,募地发出。 藏身在杜英树上的慧染,早就等得心急火燎。看着被围堵在刀剑阵中的王琳琅,他的心,像是泡在开水里被煮,上上下下,浮浮沉沉,一会儿提到了嗓子眼,差点跳出来。一会儿,又险险地落回到了实处。如不是王琳琅提前交代了,他早就跳将出去,加入了战团之中。 当那白净如雪的衣裳上一抹鲜艳的红色,映入他的眼帘之中时,他感觉自己呼吸一滞,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哨音响起,脸色煞白的他,立刻抽出腰间的洞箫,凑到嘴边,闭上了眼睛,运起内力,开始吹奏起来。 箫声激昂雄浑,充斥着金戈铁马之声,像是战鼓一般,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擂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它流淌在空中,充斥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一般,将在场所有人的心魂,拽入了铁马冰河厮杀震天的古战场上。 一时间,人人心神激荡,陷入了强烈的迷幻之中,有些内力低微的人,口鼻之处,开始有血渗出。有的人,甚至拿着刀剑,与虚空中的假想之敌,拼命地厮杀起来。 墨五心中惊骇,他听说过有人用乐音杀人,但亲眼所见,却是平生第一遭。他一边拼命地运起内力,来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箫音,一边努力地挪动着脚步,企图靠近那棵高大的杜英树,想将那藏身在层层花朵之下的吹箫之人砍于剑下。 王琳琅似乎是猜到了他的用意,身影一晃,便挡在他的跟前。左手拳头轻轻一挥,墨五手中长剑一晃,竟在那拳风的扫荡下,差点脱手而出。 “你————?”墨五大惊失色,他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又看着那只捏着拳头的手,那因箫声而迟钝的大脑,似乎在这一瞬间灵感一现,“你————是————”他用手指着她,浑身震颤,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惊还是喜,抑或是又惊又喜,又喜又怕。 王琳琅对着他邪气地一笑,转头看看四周战斗力完全丧失的众人。 这些人,要么躺在地上,捂住耳朵,抱着头痛苦地呻吟哀嚎。要么,陷入幻想,状似疯癫,正在与根本不存在的敌人,疯狂地厮杀。 想不到这迷魂摄魄曲,竟如此之厉害,正可谓,一人便可敌一军啊!这个傻慧染,心思单纯,意志坚韧,对于音乐有一种几近变态的执拗。修习这功法,真正像是鱼儿遇到了水,真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初,师傅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本秘籍,还想着待到建康之事了了,寻一名合适的弟子,教导他来修习这门功法,哪想却身死命陨,生命被永远定格在那一年的那一天! 想到这儿,王琳琅的心中,漫起一种犹如慢刀子割肉般,钝钝的疼痛感。她睫毛微微眨动,将眼中那种微微的湿润感,给生生眨了回去。 该记的恩情,她会永远记得。该讨还的债,她也不会轻易地放过。 穿过一地的歪七竖八的人,她浑身挟裹着浑身冰凉的寒气,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那惊骇万分,瑟瑟发抖的三人。这三个人没有丝毫的内力,迷魂摄魄曲,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影响。只是,看着周围那些凄惨万分,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诡异景象,他们被吓破了胆,搂在一起,哆哆嗦嗦,仿佛无法停摆的筛子一般。 “滚开,”王琳琅低喝着,犹如寒冰一般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王康身上。 其余两人,忙不迭地松开手,连滚带爬地躲开,速度之迅速,仿佛那围在中央位置的王康,是一切祸乱的源头。他们逃得远远地,生怕再沾上一点点,就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祸。 “你们————?”见到同伴毫不犹疑地抛下自己,王康几乎气极。这一瞬间,被拉下面子的愤怒,远远地压倒了心中的恐惧。想他王康,堂堂琅琊王氏的嫡系子弟,到哪里不是众人追捧的中心,何曾被人嫌弃成这样?他们不是该立刻挡在自己身前,拼死地维护自己吗? 他怒瞪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急于划分界限的两个人,眼睛里似乎冒出火来。那两人却像是缩头的乌龟,将头深深地埋在龟壳里,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王琳琅讽刺地憋憋嘴,冷哼了一声。在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若不是至亲至爱之人,谁会腾出多余的心思,去计较他人的生死?自己逃命都来不及,哪有闲心去管他人? “你想怎样?”见避无可避,王康索性转过头,硬着脖子,恼羞成怒地问道。 这个该死的丫头,竟敢让他今日吃了这般的苦头,还害他在众人面前失去了面子,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不想怎样,只是想————”王琳琅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手已经地摸向腰间,秋水剑如同一湾碧蓝蓝的湖水,在空中划出一抹优美之极的弧线,挟裹着潮湿的水气,卷向那尤自叫嚣着的王康。 “县——主———”墨五惊得心胆俱裂,他疯狂地调动真气,拼着脏腑受伤,一面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箫声,一面踉踉跄跄地赶了过去。 可是,迟了,竟是迟了,只见剑光迷漫,荡起一层光雾,将王康笼罩得严严实实。噗!墨五生生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处在风暴中心的王康,直觉死神的镰刀,仿佛已经当头挥下。他的大脑已经停止思维,所有的感觉神经,似乎都集中在那柄剑荡起的冰寒剑风之上。 只是,预想之中的死亡并没有来到,当包裹着自己的剑风之声停止,他迷迷茫茫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地上,洒满了碎落的衣片。微风吹来,他感觉到一阵凉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除了腰腿间的那点可怜的布料之外,几乎是赤身裸体。全身的衣物,已经被面前这个该死的丫头,削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秋水剑发出阵阵的颤音,停留在王康的大腿之处。剑身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涤荡出去,刺得王康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记住,下次,你再敢染指不该招惹的人,你这玩意,不要也罢。”王琳琅语带煞气,冷冽无情地说道。宛如寒冰一般的眸子,像是盯着猎物一般,死死地盯着王康。 那王康不知是吓的,还是怕的,竟也不说话,只是拿着一双近乎呆滞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柄剑身轻颤的长剑。 王琳琅的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她扭头,斜斜地睨了墨五一样,收剑入鞘。 一阵清脆的口哨之声,从她的嘴里发出,旋即,那要人命的箫声停止。她的身影,从场中飞起,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一般,振翅而去。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层层的杜英花丛之中掠出,紧追那道身影而去。 第216章 痛快 痛快!真他妈地痛快! 或许痛快这两个字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是啊,痛快,有什么事,能比让自己痛快,更让人舒心的呢? 教训了王康那个纨绔,出了心中的那口恶气,王琳琅的心中,就蹦出了这两个字。她扯掉蒙面的布巾,转头望向慧染,不禁放声大笑。笑声清脆,如同黄莺出谷一般,婉转而清亮。 慧染却愁容满脸,他一脸忧色地望着她晕红的胳膊,担心地说道,“小琅,你受伤了!” “没事,小事一桩!”王琳琅瞟了瞟自己染血的胳膊,满不在乎地说道。 她想,她还要感谢这道伤口,要是没有它,愤怒之下的慧染,能第一次将《十面埋伏》弹得那般地好那般地具有杀伤力吗?不,绝对不会! “可是,你受伤了!”慧染固执地说道,视线聚焦在白衣上那一抹鲜艳的红色上,一阵阵沉重的内疚,像是烧红的针似地,刺灼着他的心。 那种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的表情,让王琳琅的心里莫名地一虚。其实,这胳膊上的伤,是自己故意凑上去挨的,其目的便是刺激这个呆子,让他将全力地发挥那箫声的力道,检验一下这段时间他练箫的成果。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视线刚好瞥见了街旁的一家医馆,连忙说道,“那儿有一家医馆,我去上药包扎去。” 待到收拾完毕,从医馆里出来,慧染的脸色,才稍稍地缓和了几分。 阵阵腹鸣之声,从王琳琅的肚子里传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说道,“师叔,我饿了,想要吃饭。” 大约是知道她那一身惊天的神力,与她惊人的饭量有某种关联,所有慧染便老老实实地跟着她的身后,穿过街心,朝对面的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走去。 岂料刚到街心,一队骑着马的灰衣骑士,快马加鞭地从长街的远处疾奔而来。马蹄得得,速度如电,竟丝毫不曾因为是闹市而减速。一时间,惊叫声不断,纷沓声连连,众人慌不迭地闪躲。 一个驻着拐杖的老婆婆,腿脚不利落,竟被人挤到在地。王琳琅见势,不约长手一伸,将老婆婆从被踩踏的悲惨命运下给解救了出来。周围人影幢幢,身影交错,她将那老婆婆带至到街旁,低声安慰了几句,这才带着慧染,走进了那座气势不凡的酒楼,打算好好地奢侈一回,款待一下自己和慧染。 待到两人坐定,等着店小二上菜的间隙,憋了一肚子话的慧染,再也忍不住了。 他拧着眉头,对着王琳琅说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小琅,惟有宽容大度,才能庄严菩提;惟有宽容大度,才能成就一切。今日,你为了我曾经受到过的侮辱,找那个王氏公子报仇,可是,佛祖告诫我们:要宽恕众生,不论他有多坏,甚至他伤害过你,你一定要放下,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听到他又开始唠唠叨叨地谈论佛经,王琳琅脑袋开始阵阵地发蒙,她一挥手臂,极为粗鲁地说道,“狗屁放下,我就是放不下。你是我师叔,他既然敢欺辱你伤害你,那我就一定要报复回去。阿染,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做人,不能太善良。如果事事太大度和宽容,别人不会感激你,反而会变本加厉。人就应该有点脾气,过分善良,会让你丢掉自己的价值和尊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于恶人,就该狠狠地还回去。不然的话,他们会变本加厉,赶尽杀绝。” 慧染被怼得一时哑口无言,但随即便开口反驳,“可是,这般地你还回去,他还过来,这恩怨就会没完没了,为的又是什么呢?佛曰: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物随心转,境由心生,烦恼皆由心生啊!” 他说的语重心长,望着王琳琅的那张素净容颜,似乎带着一种隐约的忧虑,仿佛在害怕这个爱憎分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少女,日后陷在了俗世红尘的深深泥淖里,不得自拔,伤人,更是伤已。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痛快!”王琳琅大呼一口气,似乎将那隐藏在心中的浊气,一口给呼得干干净净。她眼中似是有流光在闪耀,捏着拳头,凑在眼前,眉飞色舞地问道,“看,阿琅,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手!”慧染有些懵懵懂懂。 “错,这是我的拳头。”然后,她放下拳头,摸向腰间,手指在儒衫后面轻轻地摩挲片刻,“这是我的剑,”随即眸光下垂,落在悬挂在腰间的乌黑短棍上,说道,“这是我的枪。” 她的眸光在一刹那变得柔软,像是温柔的月光,轻轻地照耀在湖水之上,仿佛她触摸到的,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朋友,最忠实的伙伴。 瞬间的柔软之后,她抬起头,眸光直直地望着慧染,眼神坚定而有力,“阿染,你知道吗?我的拳头,我的剑,我的枪,这些都是我安身立命的依靠,我要凭借着它们,在这世间,痛痛快快地活着!谁让我不痛快,我就会让谁不痛快!” 她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不仅将慧染给怔住了,也将隔壁包房里的客人也给惊着了。 听着那昂扬豪气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正在慢悠悠地品酒吃菜的拓跋迟,不觉地放下了酒杯,幽深的眸子里,划过了一抹浅浅的恍惚,随即是一丝淡淡的嘲讽。 也不知哪一家的小儿,在这里大放厥词?痛快?这个纷乱噪杂的世道,会给谁真正的痛快?谁能做到真正的痛快? 每一个人不是活在方框里,束缚里,就是活在某一个规矩里。而若不想被这规矩的链条给束缚着,就得打破那禁锢着身体和灵魂的链条。而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整个世界都会与你作对,每一个人都会找你的不痛快! 拓跋迟张开手掌,像是看一朵花似,细细地打量着自己掌心,手指,甚至指甲,面上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他的勾魂手纵然不是冠绝天下,那也是天下无双,可是,纵使位高如他,武功如他,也不能说活得痛快! 站立在他身后的两名侍从,见此情形,心中顿觉怪异,但是却根本不敢开口询问,只是更进一步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那微微愣神的主子。 第217章 古怪 王琳琅自然是不知自己一时的感慨,却引得他人思绪翩翩。她只是瞧不得慧染那副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的傻样,一时兴之所起反驳了一番。待到各色菜肴,一一端上桌子,她的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了面前的吃食之上,一门心思,专心致志地吃起了饭来。 上菜的小二甚至奇怪,明明只有两人,却点了七八人的饭食,真正是怪异极了。但他在酒楼里待了有几年,迎来送往的人,见到的真是多了去了,虽说心中奇怪,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然而,轮到结账之时,却出现了最为尴尬最为难堪的一幕。 王琳琅搜遍自己的袖袋,腰间的荷包,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身无分文。“师叔,我的钱了?它们怎么不见了?”她一头雾水地问道。 刚刚在医馆,荷包里的银票还在,可现在,里面却空空如也。她翻来找去,甚至将袋子里翻外,外再翻里,但是什么都没有,甚至医馆里找回的碎银子,都不翼而飞。 慧染好看的眉头皱起,似是在努力地思索,“莫非先前在那院中打架时,给打掉了?” “不可能,刚刚在医馆,我还付账了的。”王琳琅断然地否决。突然,她脸上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般恍然大悟,“我在扶那个老婆婆时,有人撞了我一下,莫非是那人趁乱将我的钱给顺手牵羊地摸走了?” 一脸鄙夷的小二,满眼嘲弄地望着两人。这两人看着长得人模狗样,想不到却是货真价实的大骗子!还帮人扶人,编吧,继续编吧,就是编出一朵花来,也得把这饭菜的钱给结了。 “她没有钱,难道你也没有?”小二阴沉沉的脸,望着一身白衣的慧染。 “我——”慧染羞愧地摸摸自己的袖袋,满脸尴尬,一张脸像是有火在烧,“我——也——没有钱。”他的声音,像是蚊子一般,在嗡嗡地飞。 “没有钱,来酒楼吃什么饭?看着两位人模狗样,哪想却干出这等无赖的勾当?我说,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明明只有两个人,却点了这么多菜,而且还全部地吃光光,你们怕不是猪吧!简直比猪还吃得多。”小二将肩头的毛巾往桌子一摔,像是看着世上最肮脏的物事一般,极为嫌弃地看着两人。 “那大街上的叫花子,都比两位要脸。他们知道自己兜里没有银子,所以从来就不敢到这里来。而你们两位呢?虽说长得还不错,但是要这脸有什么用?吃饭不给钱,简直比那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小二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一句比一句难听。无数市井俚语,从他的嘴里接二连三地蹦出,几乎将俩人说成了毛屎坑里的臭石头。 王琳琅的嘴唇都发白了,胸膛一颤一颤地,似乎全身都在发抖。一双燃烧着腾腾怒火的眼睛,像是一对火球一般,直盯着那个小二。她的双手成拳,捏得紧紧地,青筋暴起,传来了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 “小琅,”慧染担忧地低唤了一声,他的心突突地跳,手心里都是汗。真害怕小琅怒极之下,暴起伤人! “怎么,还想打人啊?”那小二警惕地望着她,然后向后一跳,一把拉开了包房的门,嗓门一提,像是骂街一般高声大喊,“有人没脸没皮,吃了白食,还要打人呐!打人呐!” 这小二的声音,响亮宏大,如同穿云裂石般铿锵有力,更似万马腾般气势如虹。很快,就有好奇的眼光,朝这边望了过来。更有好事者,甚至跑到了包房门口,像是看大猩猩一般,看着一桌子空盘子之后的两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睛里满是鄙夷和嘲讽。 两辈子都没有这般尴尬的王琳琅,只觉得自己此时好似被突然扒下了全身的衣裳,被众人像是看猴把戏一般围观着。她用洁白的牙齿死死地咬住薄薄的嘴唇,点点殷红的血渍,已透过破了的肌肤,慢慢地渗出,而她自己却丝毫不知。 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汹涌在心中的怒气。她的手指伸进衣领,轻轻地一个勾拉,数根吊挂在颈间的红绳,便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待到看清那红绳之处栓挂着的物事,有些识货的人,嘴里不禁发出啧啧的惊叹之声。 王琳琅的目光,像是最温柔的浪涛一般,一一地趟过这些还带着体温的玉石之上。 黑色的墨玉扳指,是师傅临死时留给她的,是她最为珍惜的东西,势必要陪她一生。 羊脂白玉雕成的飞凤逐日玉佩,是箫博安那厮送给她的定情信物。若是拿出来付账,那厮恐怕会活劈了自己。 莹白色的麒麟玉佩,是每一个王氏嫡系儿女,所特有的身份象征,自出生时,便戴在身上。而这枚玉佩,她已经戴了十八年。就像王这个姓氏一般,虽然是师傅的赐予,但是已经融进了她的血脉,她的生命,再也无法割舍。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枚粉色玉饰上。这枚色泽少见的粉玉,被雕成了一个形态可掬生动灵活的小兔子。 她的手,爱怜地摩挲了小兔子片刻,眼中划过一抹犹豫和挣扎,最后一咬牙,将那小兔子玉佩一把扯下,按放在桌子边上。那犹如冷泉浸润过的声音,森森地响起,“这玉佩够顶这餐饭了吧?” 那小二也是见多识广的,目光落在那小兔子玉佩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这玉佩拿到当铺当掉,少说也要弄个千儿百两的,到时扣除这顿饭钱,自己还有一大笔油水可以捞。他像是看到大米的老鼠一般,猛地蹿了过去,手臂一伸,正要将那玉佩攒到自己手里。不料,一只洁白的仿佛白玉雕成的手,从斜地里插来,竟先行一步将那玉佩拿在了手中。 “你————”小二急了,这到嘴的鸭子,岂能让它飞走?他猛地一扑,想要将那玉佩给抢回来。哪想那只手,还没有等他靠近,轻轻地一挥,一股大力荡出,竟将那小二掀翻在地,一口血吐出,竟带出几颗牙齿。 “你这小二,嘴巴太脏了些,来洗洗。”话语刚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隔空轻轻一抓,桌上的水壶,径自飞起,一道清泉自壶口飞出,如同瀑布一般倾斜而下,瞬时将那小二浇成了一个落汤鸡。 围观的众人,心中猛地一惊,再一骇,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王琳琅瞪着这个一头白发姿态闲适的男子,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如临大敌,手指不觉地抓住了悬在腰间的乌黑短棍之上。 慧染也认出了这个在密林中出现的神秘男子,胸口那刚刚愈合的五个手指洞,似乎在瞬间裂开,传来隐隐的痛意。他眼眸微眯,不露声色地走了几步,悄悄地站在了王琳琅身侧。 拓跋迟弹了弹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视线落在了手中的小兔子玉佩上,“丫头,你这玉佩价值不菲,你就拿来抵一顿饭钱?”说罢,抬头望向对面的人。 “关你屁事?”王琳琅脱口而出。 “大胆,竟敢如此无礼?”拓跋迟身后的侍从,抢先一步,厉呵出声,满脸阴鸷,似乎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退下。”拓跋迟低低地呵斥一声,那侍从像是听到指令的兵卒一般,立刻退后一步,像是影子一般,站在了他的身后。 王琳琅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白发男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浑身紧张得就像是拉满了弓的弦一样。 这个神秘的白发男子,大魏的清河王,实在是她自下山以来,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高高地耸立在她的面前,要想翻越过去,也不知何年何月。但是,输人不输阵,无论如何,她也不会不战而逃。 拓跋迟细细地摩挲了那小兔子玉佩片刻,然后把视线投掷到面前如刺猬一般的少女身上。他的眸光,幽深而神秘,似是烟波雾霭在弥漫,令人根本分辨不出里面的情感。然后,他的目光,轻悠悠地荡开,落在满桌锃亮干净的光盘子上,嘴角露出一抹清浅而古怪的笑意。 “好食量!”他的声音,有一些漫不经心,不知是赞扬,还是在嘲讽。 王琳琅的心里,顿时像吞了一口火炭,一阵阵灼热的愤怒,挟裹着一种无法言语的难堪,使得她的目光,一时间,复杂莫辨。 第218章 解围 “多少钱?”这如白云般轻飘飘的声音问道。 一时间,房间一阵诡异的安静,就连呼吸声,都似乎清晰可闻。那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二,直觉得一缕指风弹向自己,牙槽骨顿时一阵针扎一般的剧痛,这才骇然地惊觉那人是在问自己,赶紧捂着发痛的腮帮子,用着豁风的齿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二十——八两——三钱银子。” “给他。”拓跋迟的声音,像是捉摸不定的雾气一般,轻飘飘地传来。 一名着灰布衣衫的老者,从他身后走出,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塞到那小二的手中。他笑语盈盈地说道,“这是一百两银票,扣除那二十八两三钱银子,剩下的钱,就算是小哥的治疗费用了。” 那小二目瞪口呆地望着手中的银票,像是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然后将那银票死死地攥在手心,似乎生怕那老者反悔似地。他一年到头,都攒不了十两银子,今日虽挨了打,可是却赚来了这么多银子,简直是太他妈地值了。 老者略有些同情的眼光,淡淡地扫了喜不自胜的小二哥一眼。这个傻大个,王爷的钱岂是那么好要的?现在要得有多欢喜,事后就该是多惨烈!这个贪财的小二,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牙槽骨的伤,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便得越来越严重,直至最后丢掉性命! 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老者将目光挪移到对面的少女之上。他见惯了自家主子将人命视若草芥,对无关的人或事,更是冷漠无情,视如无睹。可是今日,竟然会出手帮助这个小姑娘?真正是太匪夷所思,太出乎意料了! 瞧着面前完全不按剧本出演的一出,王琳琅有些傻眼。一双黑白晶亮的眼眸,像是打量什么怪物一般,瞪得大大地,诧异地盯着拓跋迟,不知道这个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瞧着这双如天鹅般美丽,似曾相识的眼眸,拓跋迟的眼中,快速地划过一抹黯然,眉眼似乎在一瞬间苍老得无法辩出前尘。 那枚粉色的兔子玉佩,在他手心里变得像是烙铁一般烫。可他的心里,却像是吞了一颗青梅,酸溜溜地,还带着苦味儿。 “诺,还你。”那宛如玉雕一般的手,轻轻地扬起,那粉色的小兔子,便在空中划起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王琳琅奔去。 似乎是潜意识地反应,王琳琅迅疾地一抓,将那玉佩抢在手中,紧紧地攥在手心,眼里露出一抹失而复得的喜悦。 “既是恋恋不舍,为何要拿它出来充当饭资?莫非,在你那几块玉饰之中,它是最不值钱的?可以随时抛弃的?”拓跋健的目光,像是一缕捉摸不定的青烟,从王琳琅颈项之处,淡淡地掠过,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哪想,后者却像是受到提醒一般,将悬挂在衣襟之外的几枚玉饰,忙不迭地塞了回去,动作之快,似乎他是一个强盗,下一刻要把那些物什给全部地抢去一般。 王琳琅快速地整理好衣领,一双宛如黑白山水画的大眼,仍不失警惕地盯着对面的拓跋迟。大约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再加上对方刚刚替自己解了一个大围,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然后才说道,“非也,它对我,也极其重要。” “极其重要?”拓跋迟声音缥缈清淡,“那怎么说舍弃,便舍弃了?” 明明这声音很轻,像是水面上的雾霭,没有任何的重量,但听在王琳琅的耳中,却仿佛有千斤重,有一种必须郑重回答的感觉在里面。 可是,这一刻,她犹豫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无意识地摩挲这手心的小兔子玉佩,内心纠结,仿佛有无数根缠绕在一起的绳子,要她费心去解,而她却怎么也解不开。 “这与施主有什么关系?”却是慧染,在一旁开口了。他那清净如同湖水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白发男子,“此刻,施主虽替我们付了账,解了围,但是,在密林之中,你出手狠辣,招招无情,险些置我们于死地。这般反复,该如何解释?” 拓跋迟呼吸一滞,发现自己竟如何也回答不了。 慧染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施主,何必咄咄逼人!” 王琳琅惊喜地望着慧染,第一次觉得这呆子引用佛经哲理时,这般地帅气和潇洒! “今日,施主赐我们一份善缘,他日,这份善缘自有一份回报。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诸法因缘生,因缘尽故灭。”慧染继续文绉绉地说。 一身白衣的他,在谈论佛法之时,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圣洁和庄严,使得围观的众人,哪怕听不懂他说的话语,一股敬畏之情,却油然而生。 拓跋迟挑了挑眉,眼眸之中露出一股诧异之色,“你竟是一个和尚?那你————”他的话停得莫名其妙,但那略带兴味的目光,开始认真地打量起这个眉眼如画,却蓄着短发的俏和尚,似乎对这个和尚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慧染不明所以,那青莲一般的面容之上,划过一抹疑惑之色,“我,我怎么了?” 王琳琅着急了,自家师叔长得俊朗文雅,谦谦如玉,莫非这个白发男子,有着某方面的特殊癖好,看上他了?想到这儿,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连忙一把将慧染扯到自己身后,将那截乌黑的短棍,举到了面前,“休要打我师叔的主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显然让拓跋迟为之一滞。那张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似乎一刹那间被乌云笼罩,露出一股阴沉沉的冷然。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他身体为中心,朝四周散发而去。那些围观看戏的人们,顿觉心中血气剧烈翻滚,全身筋骨嘎嘎作响,疼痛难忍。不由地,各自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得个一干二净。就连那两个侍从,也躲得远远地,自觉地远离那个风暴中心。 王琳琅正好站在这股飓风的正面,她的发丝无风自动,绑成一个麻花的长辫子,在脑后绷成一条直线。白色的衣襟,像是涨满了风力的帆一般,凌空作响。但是,她竟没有后退一步,手指紧紧地抓着那截漆黑闪亮的短棍,像是最无畏无惧的勇士一般,紧紧盯着对面的白发男子,脚步像是钉在地面上一般,不曾后退一步。 看着这样倨傲的少女,拓跋迟的心里,一刹那间涌起了各种复杂之极的感受。他的长袖轻轻地一甩,那股逼人的威压,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走吧,”他幽幽地说道,一副不堪打击颇为落寞的样子。 这般喜怒无常性情不定的拓跋迟,一会儿冷冻的似是冬天,一会儿温暖的似是春天,这会儿又陷入了伤情的秋天里,真得就像一个神经病,一个病得不轻的神经病! 从那股山一般厚重的威压下解脱出来的王琳琅,暗暗地吐槽道。她心有余悸地望了他一眼,对着他拱手一礼,“不管怎样,多谢阁下今日出手之恩,他日,若是有机会,定会相报。”说罢,便拽住慧染,大踏步地离开。 望着那道纤细柔韧的身影,渐渐地远去,拓跋迟的嘴里,不由地发出一一阵极为古怪的笑声。这声音沙哑,似笑非笑,有一种冷峭尖刻的味道,仿佛里面夹杂着不可置信的痛楚,饱经风霜之后的淡然,失而复得的感激,还有极端的嘲讽。 听着这令人心悸的犹如被掐住脖子的老鸦发出的笑声,两个侍从,直觉耳朵眼被刮得沙沙地疼。他们心中诧异,面色震惊,相视一眼,不约地敛气摒声,不敢发出一点儿的响声,生怕刺激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第219章 冤家路窄 王琳琅拽着慧染,一路疾行,像是身后有恶狗追撵一般,急匆匆地窜到了街面之中人多之处。 川流不息的行人,各种噪杂喧闹的声响,层层叠叠的房舍,四通八达的街巷,就像是一种巨大的熨帖,熨平了她心中的惶恐与慌乱。 “师叔,你有没有觉得很好笑?”她双手撑着腿,喘着粗气问道。 “好笑?有什么好笑?”慧染在身后,亦是气喘吁吁。 “刚刚,我还在那酒楼慷慨陈词,说要怎么怎么痛快。可是,你看,现实马上就痛快地给我两个巴掌。因为没有钱,我们几乎被那小二踩到脚底嘲笑侮辱。因为力量悬殊太大,对于那大魏的清河王,我们似乎只能被动承受他的恩,甚至罚。你说好笑不好笑?”王琳琅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不无自嘲地说道。 “不好笑。小琅,你要知道,人生之事,不得意之处,十有八九。而我们要做的事情便是:是非不必争人我,彼此何须论短长,世界由来多缺陷,幻躯焉得免无常。吃些亏处原无碍,退让三分也不妨,春日才看杨柳禄,秋风又见菊花黄。” 听着慧染仿佛念诗一般的话语,王琳琅那颗似乎还在跌宕起伏心,慢慢地平静下来,“阿染说得对,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我自是要看开些。昔日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今日我们所受的,又算是什么呢?”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阴霾,渐渐地散去,重新变得明媚而阳光,她摸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眸中滑过一丝狡邪的神情,“至少,肚子是吃饱了,而且还没有花自己一分钱。这样用阿q的精神想想,其实,也挺划算的。” “阿——可——有——是谁?”慧染问道。 “阿q——?”王琳琅顿时语结了,这该任何解释呢?阿q是鲁迅先生笔下的一个爱装模作样的穷酸文人。那鲁迅先生是谁呢?鲁迅先生是近代一名忧国忧民的大作家。那大作家又是什么?这么循环地解释下去,那可真还是没完没了,永无止境了。 “阿q啊,是一个读书人,他身处困境,但是思想乐观,常常苦中作乐。”想了想,她说道。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这般解释阿q,总好像哪里不对。不过,慧染这个呆子,对于自己的话,从来就是坚信不疑,从来不会有半分的疑惑。 “那我们得好好学习阿——阿可有。”慧染认真地点点头,那模样简直是又蠢又萌,蠢得可爱,萌得可笑。 王琳琅心中暗笑。可这种隐秘的快乐,实在无法与人分享,她捂着自己的嘴巴,努力地憋住笑,“走吧,既然是吃饱了,那就该干活了!” “干活?”慧染一头雾水,“小琅要干什么活?我能帮得上忙吗?” “刚才去讨了债,现在要去报恩了啊!”王琳琅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带着他,在大街上转来转去,须臾之间,便窜到了一家店铺门前。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店面,卖的主要是米面之类。可是,当慧染的视线落上方的牌匾上时,他一向安然宁静的面容,像是有风吹过,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刚刚踏进了店门,还没有瞧上两眼,那店铺门,竟然被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三下两下地给关了。厚重的木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障碍,将光线一截而断,室内立刻就变得黯淡阴暗,透露出一种阴森森的味道起来。 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王琳琅的脸色,一刹那间,变得像冰雪一般冷凝。她的手微微一动,搭放在腰间。 岂料她的手刚动,店里面的人,包括那几个伙计,还有那个胖乎乎的掌柜,顿时惊恐万分,像是同时得到什么指令似地,哗啦啦地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真是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力气,连王琳琅听了,就觉得额头隐隐作痛。 慧染轻走几步,站在王琳琅身边,低声问道,“小琅,他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一阵整齐的喊声传来,“见过七小姐!” 七小姐?七小姐是谁? 没有等慧染反应过来,便看到身旁的少女手轻轻地一挥,一股力道散出,跪着的人,被那股力道托举而起,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站起身。 “我大哥来了?”王琳琅问道。虽是询问,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大公子前日来到小石城。现在后院的厢房内,正等着您。”那胖掌柜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答道,“自那日,萧世子在街上喝破您的身份,仓廪米行一直试图跟您取得联系,但是,小姐您行踪成谜,捉摸不定,所以直到今日,我们的人,才捕捉到了您再次露面的消息。但公子吩咐,若非您主动前来,否则绝不可打扰您。所以,这才——————” 这个胖掌柜也是一个人物,短短数语,便将前因后果交代得一清二楚。 王琳琅点点头,提步便往后院走。刚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着慧染展颜一笑,“师叔,你且自行————” 刚说到这儿,她的眉头突然皱起,略带阴霾而疑惑的目光,落在关闭店门的门插之处。 阵阵的喧哗与噪杂之声,从店门之外传来。胖掌柜心中疑惑,走到了门口处,正要打开门栓亲自查看,一股巨大的力道,却从外面冲砸进来。那门哐当一声,被这股强大的外力推到,朝里面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眼见在满天灰尘之中,那身材肥胖的掌柜,就要被劈头盖脸的力道,给砸成一个肉饼,一道白色的身影,像是一道苍空的电光一般,闪将而出,卷起那反应迟钝的掌柜,退闪到了另一边。 “大胆奴才,青天白日地关起店门,是在做什么不要脸的勾当?”一道狂悖的声音,嚣张地叫嚷道,“信不信本公子将你们全部地打杀了?” 老掌柜惊魂未定,睁大眼睛,朝那天光明亮之处望去,正好撞见了一张倨傲不逊的脸。他的心,猛地一提,身子也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家排行第五的公子,王康! 哎哟哟,这尊大佛,今日怎地转到这里来了?这真是倒了血霉了!胖掌柜心中暗呼倒霉,他转回目光,对着身旁的白衣少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脸,然后整整衣袖,走了出去。 “不知五爷今日大驾光临,真是奴下的罪过!刚才,关闭店门,是因为————” 佝偻着身子的胖掌柜,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股力道给粗鲁地拨开,“滚到一边,别挡住我看美人!” 王康那富有侵略性充满色欲的视线,一眼便落在一身白衣的慧染身上。就像是一匹狼,看到了一头猎物一般,双眼几乎都要冒出绿光来。 极品,真乃人间极品!那容貌,那身材,还有那腰身———,一时间,他直觉欲火焚身,“你是谁?”他摇着手中的折扇,以一种自以为风度翩翩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向慧染。 这样赤裸裸黏答答的目光,让慧染浑身不舒服。仿佛那人用目光扒光了他的衣服,让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极其恶心的感觉。但是,他素来修养极好,很难做到对人恶语相向,于是勉强按捺下心中的厌恶,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施主,贫僧乃是————” 岂料王康突然打断他的话,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折扇被他唰地一声闭上,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地叫嚷道,“你——你——是那个和尚!” 说罢,那本就火热的目光,变得更加炙热,简直是烧了起来。他背着手,看着蓄着短发的慧染,绕着他走了两圈,口中啧啧啧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一年未见,你这和尚,变得更加有味了。” 手下动作微动,那折扇被他唰地一声打开,他用一种诱人的低沉声音,凑在慧染的耳边道,“估计,吃起来,更是美味。”说罢,心痒难耐,接着扇子的遮挡,就要伸手去摸那张莲花一般的白玉脸颊。 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在瞬间离那梦寐以求的目标,越来越远了。衣领卡住了他的脖子,他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脚在地上拖着,发出了呲呲的声响。 屋内众人,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他们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一直作壁上观的七小姐,像是拖垃圾一般,单手拽着五爷的衣领,然后她的手轻轻地一挥,被拽得白眼直翻毫无风度的五爷,便像是一大坨货袋一般,募地腾空而起,直冲屋梁,然后准确无比地卡在两个梁柱之间。 第220章 庇佑 “哪一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竟敢这般待我?”被卡得动弹不得的王康,气得七窍生烟,哇哇地怒吼。 王琳琅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煞气,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一朵白色的蝴蝶,翩然飞起。人在半空之中,秋水剑却已然出鞘,剑尖点点,荡起点点星光,朝那个犹自叫嚣不已的男人,疾光般射去。 随同王康一同入店的几名麒麟卫,见势不妙,齐齐地飞跃而起,企图拦住那点点碎芒。虽然他们也看不上这个草包一般的五公子,但若是五公子在他们在场的情况下,被林芝县主一剑给劈死,那大公子岂能饶恕他们? 五道剑气,结成一个剑阵袭来,其势锐不可当。 好一个王琳琅,人在空中,脚步虚点,身姿一个巧妙地翻转,秋水剑的星芒,随势改变了方向,那点点如同萤火一般的星芒,霎时变成一片灿烂的星辉,朝着这五人当头压去。 五人顿觉不妙,想要脱身而出,奈何星光太过耀眼,就在他们眨眼的瞬间,剑气已经扑面而至。 扑通,扑通,扑通———五道身形,像是五个人肉饼子,直线型坠下,砸到地面之上,荡起地面灰尘无数。 王琳琅的脚在横梁上一点,纤细的身影,再次飞起,秋水剑,像是一湾碧绿的湖水,荡起数朵浪花,朝那个目瞪口呆的王康,席卷而去。 “你——你——是——是——”王康面色惨白,望着那道熟悉的剑芒,惧意,加上怒气,使得他的话,根本就是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七妹,剑下留人,剑下留人。”一道清润如水的声音,突然响起,却是王佑,从后院疾步而来,一身蓝衣,荡起风声无数。 王琳琅剑势回撤,秋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虹般的弧线,钻回到她腰间的剑鞘之中。她的人,像是一朵飘然而落得花朵,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大哥,你来了。”她既不亲热也不疏离地喊道。 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响起,却是那五个灰头鼠脸的麒麟卫,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边,脸色惨白,神情委顿,嘴角淤血。 “大哥,杀了她,杀了她,她要杀我,杀我!”却是那王康,在房粱上杀猪般地叫喊到,“在杜英别院里闹事的,就是她,我认得那把剑,那把剑!”声音尖利刺耳,似乎要把那屋顶给戳出一个洞来。而瞪向王琳琅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如果目光能够杀人,估计王琳琅身上已经是千疮百孔。 那把剑?王佑的目光,从那五个麒麟卫上,挪移开来,像是一抹灼热的日光,落到王琳琅的腰间。只是,她的白色襦衫遮住了暗红色的剑鞘,他只能隐约看见那剑鞘盘旋的样子,心中不约地漫起了一股亲切之感。 这是十一叔的剑——秋水剑,这是十一叔的女儿——王琳琅!温暖的笑意,从他的眼角荡起,晕染到他的脸庞,使得这个眉梢稍带愁意的青年,一瞬间,舒展开来,散发着一股温暖如春的味道。 “七妹,一年未见,你还好吗?”他柔声说道,眼眸中是真正的关切,丝毫没有理会房梁之上那喋喋不休喊打喊杀的叫嚣之声。 “大哥,”王琳琅走近几步,对着这个堂兄,俯身就是一礼。在这个笑得如春风暖阳的青年身上,她依稀看到了几分师傅的影子,心中不由地升起了几分亲近之情。 “你才是我的亲大哥,为何对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落地蹦出来的假妹妹,这般亲热,而对我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却不管不问?你的心,是铁做的吗?”瞧着俩人寒暄的样子,王康的眼睛似乎要滴出血来。 王琳琅的眉头皱了皱,侧眸看了一眼王佑,又抬头望了梁上的人一眼。 “不必理他,让他吃些苦头也好,整日地在外面不知天高地厚地闯祸,今次给他一个教训也好。”王佑淡淡地瞥了那状如癫狂的人一眼,对着王琳琅说道,没有丝毫地偏袒之意,显然这个纨绔弟弟,也让他头疼不已。 王琳琅深深地觉得,有必要将事情摊开来,一一地解释清楚。她虽然不想依附于王家这棵大树,但是,此次将要做的事情,却是至关重要,她可不想与这个王家未来的接班人,有了什么误会,影响彼此之间的信任。 “师叔,你过来,”她朝静立在一旁的慧染,招招手。面容含笑,态度亲切,语气亲昵,像是在招呼自己的家人一般。 慧染应声而至,像是光影之中,浮动摇曳的青莲一般,款步行到了她的身边。 “大哥,你还记得吗?这是慧染,我的师叔。当年下山之时,师叔祖嘱咐我,务必护他周全。可是,王康,”说道这儿,她冷冽如冰的目光,像是冰箭一般,带着森森的杀气,直奔房梁那人而去。“他却心思龌龊,觊觎我师叔,数次暗下毒手。不过,幸得佛祖庇佑,我师叔安然无恙,否则,我出手,就不会是区区教训而已。” 既然杜英院的事情已经暴露,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将事情摊开了说。 佛祖庇佑?王佑心底暗叹一声,恐怕是你的庇佑才是啊!这个慧染,何其幸也?竟能得到这个妹妹如此地真心以待? 他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慧染身上。只一眼,他的心里便又是一声暗叹。怨不得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对此人念念不忘,这等人才,做一个和尚,真是太可惜,太可惜了! 突然,他那略带怜惜的目光,不由地一滞一顿,视线停留在悬坠在那宽松白袍上的一根乌黑洞箫上,面部表情出现了短暂的惊讶和愕然。当他略带了然地移开目光,转向身侧的墨二时,对方朝他隐晦地点了点头。 这个面目无害,宛如出尘莲花的和尚,竟是那个吹箫人!想到麒麟卫对杜英别院死伤遍地的描绘,王佑的心里不由地暗暗地吐露这几个字:人不可貌相! 若是这俩人,都为他王家所用,那他王家岂不是如虎添翼?只是七妹妹,性格桀骜不驯,恐怕不是能够轻易地驾驭的了的?不过,父亲说的对,对于这等人物,务必要拉拢,再拉拢。况且,她还是十一叔的女儿,身上流着和他相同的血液,本就是王家的一份子。 想到这儿,王佑的眉宇像是春风般舒展开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真挚和赤诚。“既是五弟有错在先,那就不必手下留情。众人听令,今明后三日,谁也不准放五公子下来,也不准送任何饭食饮水,让他待在上面好好好地反省思错。” 他话语刚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自房梁之上传来,“大哥,大哥,你怎可这般待我?你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娘啊,娘啊————”哭嚎声惊天震地,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味道。 王佑抿了抿嘴,如琉璃的眼珠里,浮起一种叫做尴尬的东西。这还是王家的子孙吗?明明是一个地痞流氓,泼皮无赖! 被那泼妇般的嘶喊声,震得耳朵嗡嗡地响,王琳琅掏了掏耳朵,脚尖轻点,整个人呈直线般上升,眨眼功夫,便升到了与王康齐平的方位。 瞧着那张愕然惊惧的脸,王琳琅霎然一笑,像是一个美丽的巫婆一般,纤纤玉手一伸,在那人身上轻点两下,那嚎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剪刀,给突然剪断。 王康的嘴巴还在抖动,可是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一脸惊骇,更兼怒气冲冲。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脸上的肌肉,在愤怒地颤抖着,阴骘的眼神里,迸射出仇恨之极的火光。他发誓,这个臭娘们,他与她之间的仇恨,将不死不休。 王琳琅却恶作剧地对他眨眨眼,身子一转,已经翩然落下。“这下,天地都安静了!”她对着王佑说道。 “这是————”后者疑惑地问道,清淡如茶的眼眸,瞟向房梁之上的人,划过一抹淡淡的忧虑。 “大哥,别担心,我只是点了他的哑穴,让他喊不出来而已。”王琳琅在一旁善解人意地解释道。 见到王佑一副似懂非懂却又充满求知欲的样子,她颇为兰质蕙心地补充道,“人体总共有七百二十个穴位。其中有一百零八个是要害穴。而在这一百零八个要害穴中,有七十二个穴位,一般点击不至于毙命。但是其中三十六个穴位,是致命穴,俗称死穴,点中必死。刚才,我点的穴位,是哑穴,顾名思义,就是一点之下,就让他发不出声,像是一个哑巴一般。不过,过了十二个时辰,被封的穴道,会自然地解开,” 她这番话,显然涉及到师门秘笈,是他人闻所未闻,听所未听的。站在王佑身后的墨二,虽一向沉稳如山,此刻,却双目灼灼,神情激动,像是盯着一个大宝藏一般,紧盯着王琳琅。 “是十一叔教给你的?”王佑浅笑着问道。 “这个不是,这是师祖教的。”大约是想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糟老头,王琳琅声音中掠过一丝黯然。但随即,她很快地调整过来,低声对王佑说道,“大哥,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显然这句话,也甚合王佑的心意,他朝她微微一个点头,便领着她朝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王琳琅突然停下,对着身后的慧染说道,“师叔,你且寻一处安静之所等等,我去去就回。” 胖掌柜闻弦歌而知雅意,像是一座移动的碉堡一样,蹬噔噔地挪了过来。那张如发面馒头一般的白净脸庞上,露出一抹自以为极其和蔼可亲的笑容,“七小姐放心,我定会将师叔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么一个须发洁白的胖老头子,年龄大慧染几个轮回,竟然厚着脸皮,称呼他为师叔大人,王琳琅直觉心中恶寒无比。 她将目光快速地从那张谄媚之极的肥脸上移开,看向慧染,直到看到那张眉眼如画的熟悉脸庞,才觉得自己遭受污染的目光,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果然,还是美丽的事物,养眼! 她朝慧染咧嘴一笑,露出了整齐的八颗牙齿,然后,便一个潇洒的转身,和王佑一同离开。 第221章 圣僧,罗刹? 对于孙氏宝藏的事情,慧染根本就是一知半解。对于琅琊王氏,他亦是知之甚少。至于王琳琅和她的大哥要密谈什么,他更是一无所知。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听话。师傅让他下山之后一切都听小师侄的,他便将师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小琅让他等上一等,他便心思安然地等。顶着房梁之上那道宛如猝了毒,同时又贪婪无比的目光,他安静地跟在那胖掌柜后面,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处布置高雅的房间。胖乎乎圆润润的掌柜,令人送来了水果糕点,又亲自烫了一壶新茶,这才屁颠屁颠地功成身退。 慧染本就是一个喜静的人,见到此处安静怡人,窗外绿色盈盈,鼻端更是茶香缭绕,便挑了一处靠窗的向阴之所,盘膝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卷曲谱,仔细地研究起来。 这是王琳琅给他那首曲谱,名曰十面埋伏。总共有三部分,十三段落。他才堪堪练完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刚刚有所得悟,便被王琳琅催着,在那杜英别院莫名其妙地吹奏了一番。现在,正好可以沉下心,静静地思考,回味,让这前两部分融会贯通。 认真起来的人,会有一种别样的美。当墨二沿着回廊走来之时,便见到了窗边这个凝神思考的人。看着那张纤尘不染仿佛不识人间烟火的的俊美容颜,再想想杜英院中那数具死相惨烈的护卫,还有伤痕累累的众人,他的心,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究竟是一个圣僧,还是一个罗刹? 沉浸在曲谱中的慧染,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暗地里观察自己。 然后,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他的双手伸出,手指微弯,指尖轻动,竟是在虚空之中,模拟起练萧的动作。这般浑然忘我地练了许久,直到墨二的眼睛,都看得有些疲倦的时候,那个留着寸许短发的白衣和尚,才放下手臂,轻轻地活动揉捏了数下,取下悬在腰间的黑色洞箫。轻轻地摩挲了那杆洞箫片刻,他便嘴角含笑,将那萧凑在嘴边,吹奏起来。 萧声很轻,没有用任何的内力,似乎生怕惊扰了院中的其它人。但是,在极轻极微,仅限于方寸之地的萧声之中,摩二竟然听出了金戈铁马生死搏杀的的味道出来。萧声激烈,震撼人心,当一曲结束,他一抹眼角,竟摸到了一手的湿润。望着手心中的湿意,墨二的心里,卷起了惊涛骇浪。这激昂雄伟的萧声,怎会有这般荡涤人心的力量?连他这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人,都被牵动了情绪,听出了眼泪? 正当慧染收拾曲谱的时候,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自走廊那边传来。他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身材健硕的黑衣汉子,朝自己走来。 “大师的萧声,真乃天外之音也!”墨二由衷地赞叹道。 慧染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之色,“你也真样认为?小琅说,我以后会成为一代宗师的!”喜不自胜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莲花一般的面容上,使得这张脸,一霎那生动起来,鲜活起来,多了几分的烟火气。 墨二微感诧异,“一代宗师?”他朝前走了几步,来到窗外的一棵月季花从前,与窗内的慧染,相对而立。 “嗯,小琅说的。”慧染脸上的笑意不散,他用一种知音般的目光打量着墨二。他虽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但从来没有近距离地交谈过,于是,便问道,“不知施主是——?” “在下墨二,大公子的护卫。”墨二对慧染施了一礼。 慧染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嘴里念叨道,“贫僧,慧染,是小琅的师叔,嗯,也就是七小姐的师叔。” 墨二的脸,微微一个怔愣,这个和尚,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要是这么说,论起辈分,自己岂不是低他一等?但瞅着对方真诚含笑的清雅面容,似乎并不是有意而为。 “大师,我能问你一句吗?那在杜英别院里的吹箫人,是你吗?”墨二不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对啊!”慧染点头称是,那双澄明如水的眼睛,望着墨二,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一问。 “那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萧声,那院中死了十人,重伤更是无数!”墨二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像是大石一般,从山顶骨碌碌地滚落下来,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了慧染的心头。 慧染的脸突然变色,像是雪花一般地白。那原先擎在嘴角的笑意,已经不翼而飞。整个人,像是夏日正在盛开的莲花,突然遭遇了一场秋霜,蔫了,枯了,萎了,一瞬间,丧失了蓬勃的生机,和鲜艳的活力。 墨二心头浮过一阵报复似的快感,往前又走了一步,逼迫性地追问道,“大师,你是一个出家人,那你究竟是修的什么佛?是杀人的佛吗?” 这一问,像是最后一个重锤,狠狠地捶在了慧染的心头,他不禁后退一步,像是狂风之中的树叶,颤抖得极其厉害。 “不,不是这样的,是他们伤了小琅,要至小琅于死地,我才出手吹箫的。我也不知道,那注满内力的萧声,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眼中含满了泪水。 “笑话,七小姐功夫那么高,更兼一身神力,若非她愿意,这天下有谁能够伤得了她?”墨二冷笑道。 “你胡说,胡说!”慧染急了,怒气冲上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让那张刚刚内疚满满,死气沉沉的脸一下子活了过来,“她也是一个人,是血肉之躯,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她也会受伤,也会流泪。” 大约是想到了在密林之中,王琳琅一身鲜血险些丧命的模样,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慧染眼中滑落下来,“我不伤众生,可是众生若是伤她,那我便杀尽众生!” 这般杀气腾腾的话,从这个眼中含泪的白衣僧人嘴里说出,有一种莫名的惊悚感,彻底惊住了墨二。 这哪里是一个要普渡众生的圣僧,分明似一个披着僧人外衣的罗刹!外表看似温良无害,实在内心住着一个魔鬼。 第222章 契机 就在墨二心潮起伏的瞬间,阵阵喧闹声,从院中传来。其中穿插着妇人压抑的哭喊声,以及奴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在那庭院之内,老掌柜的胖脸变得像是面粉一般白,他半跪着身子,搂着怀中的一个七岁孩童。一只苍老的布满了斑点的手,正颤抖地伸向那孩子,似乎是抠向那孩子的喉咙里。 那孩子脸色灰败,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像是冒水泡一样的奇怪声响,双手无意识地挠向自己的喉咙,但伸到中途,似乎是没了力道,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再看看他的眼睛,竟是直往上翻,不见瞳仁,只见眼白,眼见着就要不行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捂着自己的嘴巴,惊恐万状地望着面前的一幕,眼泪滚滚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指痉挛般揪着自己的衣裳,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胸腔里那颗心破碎的声音。阵阵压抑的哭泣声,从她的手指缝里漏出,真正是令闻者落泪。 周围的仆从,个个惊慌失措地望着,满脸惊骇忧虑,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个头脑灵活反应灵敏的,已经咚咚咚地往外跑,约莫是去请郎中去了。 墨二与慧染赶到之时,便是这么一个慌乱的场景。 只消一眼,慧染便明白那孩子约莫是吃了什么东西,被噎住了,引起了异物窒息。有眼力见的小厮,上前一步,向墨二急急地禀明情况。 慧染上前一步,双手一拨一拐,那些围观的小厮,像是被分流的海浪一般,眨眼之间被清理出一条路来。一身白衣的慧染,从那条路上,像是一道移动的白光一般,直奔到那孩子身侧。 “施主莫慌,让贫僧来。”他温雅如水的声音,像是一副镇定剂一般,流向胖掌柜的耳边。 话语未落,他的手便伸了过去,坚定无疑地抱起那孩子。然后他一脚朝前,一脚朝后,双腿呈屈躬状,将那已然昏迷的孩子双腿岔开,面朝前方,坐放在他前躬的大腿之上。接着,快速地横起三指,在那孩子肚脐眼上方,找准了位置。一手握拳,另一手包裹住这拳头,然后,两只从孩子腋下环抱住的胳膊,同时使力。 巨大的冲击力,冲向腹部,使得那昏迷不醒的孩子,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哼声。周围的人,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不由地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一身白衣的慧染。 对于这些目光,慧染根本就无所感觉。他只是冷凝着一张如画一般的脸,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再一次使力,又一次,再一次,如此连续六次,只听到噗地一声,一个圆形的物什,从那孩子嘴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咚地一声落在地上,然后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才停下,竟是一个花生米模样的东西。 就在众人眼珠盯着那颗花生米时,只听到一阵哇哇哇的哭叫声响起,竟是坐在那白衣和尚腿上的孩子醒了,正张着嘴,哭喊起来。 “祖母,”惊吓未定的孩童,视线懵懂了片刻,然后便像是乳燕投林一般,一头扎进了旁边那老妇人的怀里。约莫是感到了后怕,哭得惊天动地,鼻泪横流。 “孙儿啊,我的孙儿啊!”老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男童,跟着哭得一塌糊涂。 胖掌柜亦是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一身圆乎乎的肥肉,对着慧染下跪,咚咚咚地磕起了头。一边磕,一边哽咽着说,“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那老妇人见状,也拉着孙子,跪在地上,一边哭泣着,一边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慧染见状,连忙上前,将两个老人,连拉带拽地扶了起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贫僧本就是出家人。” 他言语真挚,神情愉悦,那张出尘的容颜上,绽放着一抹浅淡的笑容,似乎为救了一个生命,而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墨二抱臂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切,内心却是感到一阵阵困惑和茫然。 这个和尚,真是一个怪和尚,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救人的时候,他像是一个菩萨!杀人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修罗! “这——这——是——救活了?”被小厮急吼吼地请来的大夫,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赶到,却听到了哭声一片,心中一紧,脚下加快,冲到近前,睁大老眼一看,却看到那孩童被揽在老妇人怀里,哭得中气十足! 他口中啧啧啧称奇,围着那孩童转了几个圈,面上惊奇不已,嘴里说道,“这可真是奇了!自古以来,若有异物堵住咽喉,时有八九是救不回来,这孩子是谁救的?”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慧染身上。 “是他,是他,是他!”众人异口同声。 老大夫惊奇的眼神,一下子就聚焦在一身白衣飘飘的慧染身上,“是你?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救的?” 十根如同枯树枝的手,像是老藤缠枝一般,紧紧在攥住了慧染的胳膊。那双灼热的眼眸之中,射出急切而贪婪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慧染,似乎此人不给一个说法,他就绝对不会撒手。 不喜与外人有身体接触的慧染,一下子就慌了,他极欲摆脱这个目光炬炬,像是要吃人的老者,可又怕猛然使力,使得这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家摔倒,一时,一张脸,涨得通红,“是——是——小琅,她————” “此法,名曰释明急救法。”一道清丽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同时,一瓣红色的月季花花瓣,像是疾风一般袭来,打在那老大夫腕关节的穴位,那老大夫惊呼一声,不约自主地松开了钳制慧染的胳膊。 ‘小琅,”慧染惊喜地嚷道,笑意似乎从他的眉梢眼角飞了起来,“事情都谈完了?” 王琳琅与王佑对视一眼,眼睛里流露一种只有两者才会意会的深意,便迈开腿,大步走了过来。 “嗯,都谈完了。”她在慧染身边站定,给了他一个安抚式的眼神。 “哎,你这女娃子,怎可随随便便打人?”老大夫揉着自己泛红的手腕,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写满了不忿和怨怼。 “随随便便打人?”王琳琅轻笑出声,“那你为何紧抓住我师叔不放?” “我只不过想知道,想知道他救人的法子而已。”老大夫脸红脖子粗地争辩到。他的脸上浮起数道青筋,来不及消退的精光,从他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 “好啊,你先给一万两银子,我再让我师叔将这救人的法门告诉你。”王琳琅漫不经心地说道。 “一万两银子!”老大夫直差蹦起来了。他用手指着王琳琅,一双眼睛里似乎有火星射出,脸红脖子粗地嚷道,“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竟如此贪财?我说,你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钱财?一个小小的窍门,竟敢张口要一万两银子?哎,我说,胖子,这是你哪一家穷亲戚?竟如此不要脸!” 胖掌柜一张馒头脸,紧紧地皱成一团,险些要再次哭了起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胡,再这般胡说八道下去,他这个掌柜,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做下去? “你少说几句,少说几句!”他急切地拉着老大夫的袖子,满脸的祈求,只差朝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活祖宗跪下了。 “只许她说,不许我说,这是哪一门的道理?”老大夫忿忿不平,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似地。 “七妹,不如五日后,我们在清风寺办一场法会,将这释明急救法,无偿地教给民众可好?”王佑清和淡雅的声音,突然响起。他那略带深意的眼睛,悠悠地看过来,似乎带着一抹狐狸般的狡邪。 “清风寺?”王琳琅低呼一声,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抹了然。这个大哥,果真是聪颖无双,智谋算计,无一不漏。刚刚还在那密室里,和他谈论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这不,不到片刻功夫,他便抓住了! “好啊,都听大哥的!”她朝王佑眨眨眼,脸上露出一抹俏皮的微笑。 “你们,你们,”老大夫气得一个仰倒,“你们这群傻子,这么一个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救人法门,可以挣多少钱啊!可是,你们竟打算就这么无偿地教出去?真是傻子,傻子!”说罢,竟狠狠地跺了跺脚,像是看一群怪物一般,看着俩人,然后一拂衣袖,一副不齿与他们为伍的样子,背着药箱,疾步离去。 “公子,”胖掌柜心慌慌地跪在地上,一颗心简直都要跳出来。有这么一个说话不经大脑的老街坊,他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傻子,他竟然敢骂自家主子还有小姐傻子!哎呦哟,他的脑门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冷汗瞬时,就沁满了他的额头。 见到他跪下,那情绪刚刚平息的老妇人,还有那眼角还含着泪的孩童,也跟着跪在地上。其它的小厮,伙计,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大伙都起来吧,”王佑轻叹一声。 王家累世积累的钱财,早已富可敌国。可是,纵使这般,又能怎样?一把锋利的宝剑,早就高高地悬在头顶之上,随时有可能掉下来,割断他们的喉咙。到那时,大厦倾倒,百年世家,只恐怕顷刻之间,碾落成泥,遭到世人无情的践踏。 钱财?不,王家此时需要的根本就不是钱财,而是力量,人才的力量,名望的力量,人心的力量。这些力量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而这股强大的合力,会让任何一个想要对王氏下手的人,都会心有忌惮,包括司马皇室。 “去吧,带着老夫人,还有孩子去好好休息一番,明日还有重要事情要办。”王佑摸摸那孩童的头,对着胖掌柜吩咐道。 “是!”掌柜的脸上,露出一抹感激涕零的微笑,对着自家公子,小姐,还有一身白衣的慧染,一一施礼,才带着众人退下。 “七妹,你需要搬回来住吗?虽说你与萧世子情投意合,但是世家儿女,还是要多多注意在外的行为举止。再说,这世间,本就对女人苛刻一些,你一个女孩子,”王佑轻咳一声,以拳掩嘴,脸上微微地闪过一抹不自在,“若是有什么事情,吃亏的总是女孩子!” 一刹那间,王琳琅直觉全身所有的血液,汇成了一股强大的激流,直接往她的脸上冲。层层的红晕,像是火烧云一般,染红她的脸颊。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将那股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的尴尬,生生地咽到了肚子里。一双略带窘迫的眼睛,微微地与王佑错开,“我知道了,大哥。”她低声说道,声音微微有一些低哑。 “七妹,你记住,你是我琅琊王氏的子孙,名满天下的王十一郎的女儿,先帝亲封的林芝县主,你值得世间最好的儿郎,最真心的对待,最珍贵的呵护。”王佑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那一向温和如静水流深的声音,出现了一缕淡淡的怜惜,和些微的宠溺。 “嗯,我知道。”王琳琅点点头。 盛夏的风,从远处吹来,掠过了她的眉,她的眼,在那印有红晕的脸颊上,拂上一层如青竹一般的柔韧和坚毅。 “那我就放心了。”王佑心有宽慰地说道。柔和的眉眼之中,荡起一抹疼惜,“那你走吧,避人耳目一些。” “好,大哥,我走了。”说罢,朝他使劲地挥挥手,带着慧染,在一名暗卫的带领下,借由后门,悄然离去。 心中的大事,如同石头般落地,王琳琅难得地感到了一阵轻松,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不善筹谋,不懂算计,更没有庞大的人手可以调配。可是,王佑不同,从小被当做家族的接班人培养,阴谋诡计,鬼蜮伎俩,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既有着狐狸一般的狡猾,豹子一般的敏捷,还有着狮子一般的凶狠。有他运筹帷幄,相信孙家宝藏的事情,定会进展顺利。 第223章 悸动 回到那山林之中的别院时,已是临近傍晚。落日的余晖,将层峦叠嶂的山林,涂抹得姹紫嫣红,层林尽染,有一种极为别致的美。 在室外的石桌上,和慧染吃了一顿晚膳,又听着他吹奏了一个时辰的洞箫,她才踏着一地的月色,回到自己所居住的院落。 眼力儿极好的奴仆,早就备下了洗漱用的汤汤水水。小心地避开胳膊上的伤口,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套宽松的寝衣,王琳琅便披散着一头长发,就着明亮的灯火,在书桌前写写画画起来。 当箫博安一身风尘地回来时,一眼就望见那抹橘黄的烛火,在黑暗的夜里闪光。他的嘴角不约地掠起一抹微笑,大步匆匆地走了进去。 王琳琅正在灯下,专心致志地制作图文结合的释明急救法。既已决定在小石城,推广这个异物入喉的急救法,她就打算正儿八经地把此事做好,也算是为这个时代,做一点微末的贡献。 箫博安倚靠在门框上,看着灯下写写画画的少女,心中浮现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说得或许就是此刻的情景,更何况这个美人还是自己的心上人。 像一阵风似地,他卷刮了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少女。湿润的唇,直接吻在她白皙的颈部之上,一只不安分的手,像蛇一般游动着,“小舞,小舞,我的小舞,”他的嘴里含糊不清地低语着。 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掉在白色的宣纸之上,王琳琅的全身,变得像是树枝一般僵硬。身后的男人,滚烫似烙铁,烫得她的后背像是着了火。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来,王琳琅从那种电击一般的震颤中清醒过来,“箫博安,你这个色鬼!”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双手突然一抓,扣住了那双贼寇一般的手臂,然后猛地一个使力,那个正沉溺在情欲的男人,冷不丁地一个过肩摔,被她狠狠地摔在桌子前。 “大半夜里,你在发什么疯?”她唰地一下站起身,朝地上那个人怒吼道。 “我没有发疯,我是情不自禁了!”箫博安从地上爬了起来,“小舞,我真是等不及了,一刻都不及了,真想现在就和你成亲洞房。”他厚颜无耻地说道,一双仿佛闪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顺着他的视线,王琳琅窘然地发现自己胸前衣襟散开,露出大片白色的肌肤。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绯红,慌慌张张地赶紧掩好衣裳。 哪想,就在她抬起胳膊的一瞬间,箫博安像是一道迅雷一般,唰地一下就凑到了她的近前。 王琳琅心中大惊,双手立刻成拳,警惕地望着这个如同暗夜鬼魅的黑影。纵使心中认准了这个男人,但婚前就洞房这样的事情,骨子里保守之极的她,实在做不出来。 “你的伤刚好,是谁又伤了你?”箫博安抓住她的右胳膊,阴恻恻地问道。他的话语,低沉,压抑,透着一股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杀气。 王琳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愕然地发现那里晕红一片,鲜红的血渍,已经将那白色的衣裳,染得血迹斑斑。 “不小心伤的,”她轻描淡写地答道,一副并不想过多谈论的样子。 “你————”箫博安语结,一双似乎装满夜色的漆黑眼睛,怒瞪着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丢下她的胳膊,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她不约苦笑一声,交一个毒舌霸道,蛮横执拗,变态神经的男朋友,真得是一件极为头疼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何时何地,这厮会发变态发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挽起衣袖,查看起那崩裂的伤口。 虽说这个伤口并不严重,只是长长的一条口子,奈何有点深度,殷红的血液,正在慢慢地往外渗,再加上一波一波抽搐般的疼痛感,王琳琅不约地龇牙咧嘴,露出一副满脸痛苦的样子。 其实,她是一个对疼痛非常敏感的人,一点点小小的伤口,都会让她难以忍受。只是这些年,那个世间最疼爱自己的人,早已经不在,纵然是哭了,又有谁来疼惜了?所以,她早早地就学会忍耐,学会了坚强。 正要去寻长生留下来的金疮药,岂料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踢开。箫博安冷着一张结冰的脸,带着十足的煞气,像是飓风一般卷了进来。他一手拿着两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一手拿着一卷白色的纱布条。进来后也不说话,将那些物什放在案几之上,然后拉着王琳琅在一旁坐下。 看着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那触目惊心的一道口子,他的眉梢不约皱起,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浑身更是嗖嗖嗖地冷气直冒。但,与他骇人的气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动作。不管是用药水清洗,还上涂抹药粉,他的动作都是轻了不能再轻,像是最轻柔的羽毛一般,似乎生怕弄疼她半分。 瞧着灯下这个男人,眉梢眼角流淌出来的温柔和疼惜,王琳琅的心,像是一湾平静的湖水,被深深地撩动。 “你要是再到处乱跑,搞得自己浑身是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会打断你的腿,将你关起来。别忘了,你可是签下卖身契的奴婢。”一句威胁味十足的话语,像是一道炸雷一般,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和美好。 看着面前像是狮子炸毛一般的箫博安,王琳琅不由地在心底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能够将关心人的话,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煞气十足,也只有面前这个霸道之极毒舌之极的男人吧! 她朝着对面的男人,微微地一笑,然后像是一道柔软的藤条一般,依偎到他的怀中。“箫博安,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说怎么办?” 她的话语很轻,像是春水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地荡漾。但是,却像一道九天的苍雷,狠狠地击中了箫博安的心,他的身躯有一刹那的僵硬,但随即,他伸出胳膊,像是搂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般,将怀中的少女,轻轻地搂着。 “现在才是喜欢啊,我可是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他有些酸不溜秋地说道。 “多久啊,莫非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喜欢上了我?可是,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发育不全的豆菜芽。”王琳琅轻轻地问道。依靠着的这个身躯,昂扬,健硕,厚实,像是一座山一般,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使得她有一刹那的沉溺,好像再也舍不得离开。 “也许吧!那时候,你干瘪丑陋,言语无状,浑身脏兮兮地,只有那双眼睛,让人过目不忘,然后就是恋恋不忘,让我惦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说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箫博安轻笑了一声,低头就吻在那白皙小巧的耳垂上。 “箫博安!”王琳琅又羞又恼,手指晃动,像是穿花般,连点他手肘处的几处穴位,从那铁箍一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一看到你,我就想化身禽兽!”箫博安不无委屈地说道。 看着一向嚣张拨扈的男人,露出这种表情,本来恼羞成怒的王琳琅,突然又觉得想笑。 这个男人对她的爱,像是暴风骤雨一般,那般急切,有力,霸道,让人根本就招架不住。可是,这样的爱,太过浓烈。激情在烧完之后,会不会一片狼藉,她真得是一点儿也不确定!她想,她需要的爱,应该是静水流深的那一种,细水慢慢地流,然后慢慢地壮大,可以一直持续,持续到人生的尽头。 “箫博安,”她看着灯下如同猛兽一般的男子,“既然我们要谈一场以成亲为目的的恋爱,不如我们来一场正式的约会吧!” “约会——?”箫博安低呼,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呼呼地燃烧。 “嗯,约会,只有我们两人,一起逛街,一起购物,一起吃饭,一起闲聊,总之,是——是——很甜蜜的事情。”王琳琅面露向往地说道。 谈一场静水流深,越来越浓,像是陈年佳酿般的爱恋,是她心中最为粉红的梦,是她惦记了两辈子的事情。现在,在人生美好的年华里,遇到了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她想,她要好好地爱上一次,也不枉来到这个世间一次。 “一起?”箫博安咧嘴笑了,眼中似乎闪烁着一千种琉璃的光。满身阴鸷霸道的气息,似乎随着这个笑容,而变得温暖,像是春风吹到了冰原,“我喜欢一起。” 第224章 激动 翌日清晨,当王琳琅着一身素白的练功服,踩着时间点,来到院中打拳时,她惊讶地发现,箫博安竟然早早地候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到的,衣裳,发丝,甚至眼睫毛,都沾染上了露水,浑身透着一股清新冰凉的气息。只是,他的眼圈发青,眸中带着血丝,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与他矍铄的精神,古怪的兴奋劲,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你昨晚是做强盗去了吗?怎么这般模样?”王琳琅眨着眼睛,疑惑地问道。 “我睡不着,想着今日要与小舞去约会,我就睡不着。”箫博安盯着面前的少女,嘀嘀咕咕道。 他有些皱皱巴巴的衣裳,似乎有些眼熟,正是昨晚他回来时的那身装扮,“你昨夜一夜未睡?”王琳琅惊愕地问道。 “不知道,我一直想着小舞,想得我的身体都疼了,怎么也睡不着,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箫博安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一般控诉道。 “身体疼?哪里疼?”王琳琅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个白发男子魔咒一般话语:彻底疯魔,寿元不长。 “你过来,我告诉你。”箫博安嘴角微微咧起,浮出一抹恶劣的笑意。但这笑意一晃而逝,像是流星一般,对面的少女并没有发现。 “哪里疼?”王琳琅心急如焚地走到他身前,伸手就要摸向他带着血丝的眼睛。 “哪里都疼!”箫博安捉住那只白皙柔然而微微粗糙的手,按向自己的心脏,然后带着那只手,慢慢下滑,探向腰腹。 王琳琅像是霎时被雷劈了般,有那么半晌,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突然,她猛然一个机灵,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手腕暗劲顿发,从那只铁手中挣脱出来。 “你个臭流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竟想着些龌龊的事情!”王琳琅真正是恼羞成怒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用手指着对面那个恶劣之极的人,气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龌龊的事情?可是,我就想和小舞,做这些龌龊的事情。”箫博安委屈巴巴地说道。 “你————”王琳琅突然觉得一阵无力。这厮如果变态起来,自己同他讲话,真地是仿佛如同鸡对鸭在讲一样,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我是谁?”她沉默地看着对方片刻,突然问道。 “你是我的小舞啊!”箫博安霸道十足地答道。 “我姓王,名琳琅,是琅琊王氏的子孙,是名满天下王十一郎的女儿,更是先帝亲封的林芝县主。不仅琴艺高超,书画一绝,而且武艺超群,天生神力,这样的我,难道不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最真心的对待,最珍贵的呵护吗?可是,你,你是怎么对我的?还没有成亲,你,你———便对我各种动手动脚,各种没羞没臊,你————”王琳琅突然说不下去了,她募地想到了王佑对她说那番话的用意,一时地不由又羞又怒,整个人似乎都要冒烟了。 “小舞,你的意思是说,成亲了,就可以各种动手动脚,各种没羞没臊了?”箫博安兴奋地说道,搓着一双手,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 王琳琅直觉自己要吐血。这个可恶的家伙,在她面前,永远都是这么恶劣无赖。 她转过身,想要一走了之,但脚步刚迈开一步,便开始后悔。这厮身体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可是她还想和他一辈子到老。想到这儿,心中的疼惜如同潮水般往上涌,她转动步伐,深吸一口气,凝神调息,开始认真地打拳。 她打的是最正宗不过的陈氏太极拳,一招一式,柔中寓刚,刚中有柔,刚柔相济,快慢相间,潇洒自如,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打着,打着,她的心,便慢慢地静了下去。 箫博安站在后面,看着前方一身素白的少女。在晨光的映照下,那副线条优美,纤细柔韧的身躯,在一动一静,一进一退的各种动作之中,勾勒出一副极美的画面,牵扯着他全部的身心。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面部坚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软下来,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在舞动。 这是他的女孩,想想,骨子里便有一种无法抑制的骚动与兴奋。 在这种得意的心境之中,他打开手脚,舒展身体,跟着前方那道身影,一起打起了拳。 一起,真好! 待到两人收拳而立,一轮圆圆的太阳,刚好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爬了起来。金灿灿的光线,乍然射出,带着绚丽多彩的色彩,奔向人间。 看着这轮代表新生的太阳,感觉到阳光照耀到皮肤的温度,王琳琅的心情,不约地变得明媚而灿烂起来。清凉的晨风拨起她额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她募地一下转过身,看着身后高大挺拔的男子,“箫博安,好好洗漱一番,我们辰时末在大门口见,不见不散噢!” 说罢,朝他嫣然一笑,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像是一头灵动的鹿一般,渐渐远去。 不见不散!不见不散!箫博安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不约地咧出一个傻兮兮的弧度。他直觉自己像是喝了清醇的美酒一般,五彩斑斓的快乐火花,从他心里面喷射而出,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云端里飘。 他以一种诡异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在文轩惊愕得几乎要惊掉下巴的表情之中,他美滋滋地洗了一个澡,又心不在焉地不知滋味地吃了点早膳,然后就开始捣腾他的衣裳服饰。 试了这件,再试那件,如此折腾来,折腾去,反反复复的摇摆之后,他终于选定了一套淡青色兰草底纹的锦袍。 “文轩,这身衣服如何?”箫博安在黄铜镜前走了几步,扭头问呆立在一旁,一副遭雷劈了模样的文轩。 “好看!”八百年没有见过主子这幅德行的文轩,实在是惊骇万分,他有些胆战心惊惜字如金地答道。 “嗯,我也这样认为。”箫博安说道。然后将那根黑色青丝混着五彩丝线编就的络子,小心翼翼地系在了淡蓝色的暗纹腰带之上。想了想,取下墙上的九节银纹鞭,盘在了腰间。 “对了,今日你休沐一天,”他随口说道。 “休沐?”文轩的嘴巴张得像鸡蛋一般大,实在惊恐得忘乎所以。 作为主子的贴身亲卫,他好似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这两个词。原本,自己该是乐不可支欣喜若狂的,可是,此刻,这两个词,却像是风暴,像霹雳,像闪电,听得他,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箫博安却不再理会他,大长腿一迈,疾步如风地走了出去,留下文轩在一室的寂静之中凌乱。 第225章 约会 在这方远离尘嚣的山林之中,生长着各种高大的树木,各式杂生的低矮灌木,当然还有各色开得鲜艳而美丽的花朵。 看着那些灿烂而热烈的鲜花,箫博安的脑袋里,就闪现出王琳琅那如花一般的笑脸。他心中微动,脚下步伐飞去,整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秋千一般荡了出去,如同一个采花大盗一般,扑向山坡上的那些花儿,来了一个彻底的辣手摧花。 当他再一次站到院门口时,他的手里,便拿着一把色彩斑斓的野花花束,嘴角带着一抹溺死人的微笑。可是,当他抬起头,望向院内之时,那微笑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抹如同刀锋出鞘般的凌厉杀气,从他的眼底迸射而出,将他英俊的脸庞,一刹那间映衬得阴暗,扭曲。 两个守门的护卫,看着自己公子戏剧般的脸色变化,都有些呆了。当他们愕然的眼神,与箫博安的刀锋般的视线在空中相会时,那眼中浓烈的阴暗气息,使得他们不约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后背脊梁骨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冷,变寒,甚至变僵。他们赶紧低下头了,动也不敢动半分。 在清风拂柳的小径之上,王琳琅正低声和慧染说着话。两人俱穿着白衣,一个身材颀长挺拔,一个娇小而纤细,晨风撩起他们的衣带,有一种飘飘如仙的感觉。 约莫是感受到了什么,王琳琅抬头朝大门处看了一眼,便望见了手拿鲜花一身青衫的箫博安,她的眼睛,突然绽放出一抹异样的色彩,朝慧染挥了挥手,便像是一阵风似,朝前方那道身影奔去。 看着两道迅速融合在一起的身影,慧染有些怪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刚,一股酸涩落寞,像是上涨的潮水一般,哗啦一声啪打在他的心头,竟打得他感受到了一阵疼痛,真正是好生奇怪!但看到小琅在阳光下开心大笑的笑颜,他又感到高兴起来。这种复杂而奇怪的感受,使得他人生的第一次,感到了纳闷,不解,茫然。不过,他天性淡然,想不通,便想不通,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却说,箫博安掩下眼中狰狞般的嫉妒,垂眸看着站在面前的王琳琅,露出一脸便秘之色。 这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真正是好样貌好风采。衣裳如水一般柔滑,白色的底纹上,镶绣着精美的兰花,在那袖口,袍脚之处,勾绣着细细的银线,在阳光的照耀之上,有隐隐的银光在闪耀。 而撑起这低调实则奢华衣裳的人,一头长发被她高高地扎起,挽成了一个发髻,用一根雕成兰花状的玉簪,紧紧地簪住。脸色如美玉一般细腻,健康的红晕,从白皙的肌肤里,透染出来。两道英气的眉毛下,是一双光芒四射流光溢彩的眼睛。整个人英气勃发,端地是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郎。 “你就打扮成这样?”箫博安的眼眸之中,似乎有黑色的旋涡在无声地转动。 “很好看啊!”王琳琅对着他展颜一笑,如同春风拂面,温暖而柔软,“我可是挑了好久,才挑了这身的。” “你打扮成一个男人的样子,跟我去约会,两个男人,在一起,卿卿我我,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我,箫博安,箫世子,是一个断袖吗?”说着说着,箫博安的脸,越发地黑了。 “你这个老古董,断袖怎么了?断袖之间,那也是爱,而爱是不分性别的。再说,纵使断袖,你也是跟我断袖,与他人何干?”王琳琅白了箫博安一眼,然后也不管他那便秘一般的愕然脸色,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呐,约会去。” 来不及去思索那惊骇至极的断袖之说,一抹窃窃的欢喜,像是蜘蛛一般爬上了箫博安的心头,并在那里拉线结网,捕捉了一种名为悸动东西。 五指交叉,两只手牵得紧紧地,温暖,和悸动,似乎在温度的交叉中,流动交融。箫博安的嘴角,不自觉地荡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看着两位祖宗远去,守门的两个护卫,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刚才真正是憋坏他们了,他们大气不敢吐一下,努力地充当着隐形人的角色,生怕惊扰了沉浸在爱恋之中的怪异主子。不过,县主的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断袖之间那也是爱?两个大男人之间——想到这儿,两个护卫不禁一个哆嗦。 两人一路甜蜜地下了山,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吹着旷野微凉的清风,来到了城门口。拜那日箫博安雷霆版的震慑力和行动力,守城的兵卒将士老实了不少,个个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看着城门口井然有序的队伍,和说说笑笑的百姓,王琳琅给箫博安竖起来一个大拇指,眼中的赞许和欣赏之色,似乎都装不下,溢满了出来。 箫博安指了指城楼上那还没有补完的人型窟窿,朝她瘪了瘪嘴,脸上露出一抹戏笑之色,惹得王琳琅一阵恼怒不休,暗地使劲地拎了他一下,他却趁势摸上她的手,牢牢地锁住,借助宽大衣袖的遮掩,把玩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当守城的小兵,看到箫博安那张脸时,顿时傻了,呆了,蒙了。不等他反应过来,箫博安给了他一个冷酷之极的眼神,便带着王琳琅,大摇大摆地进了小石城。过了许久,那个似乎被定住的小兵,才恍然地反应过来,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使劲地掐捏了自己的腮帮子,感到剧烈的疼痛,这才惊觉刚才不是一场梦。他慌乱地转身,却看见那一青一百两道身影,已经相携着,融进了滚滚的人流之中。 王琳琅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一进入闹市,体内兴奋的因子,似乎从沉睡中被唤醒,她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如同一只下山的猴子一般,窜来窜去,不肯停歇。 “来,吃冰糖葫芦。”她一边吧唧吧唧毫无形象地舔食着自己手中的糖葫芦,一边将一只凑到了箫博安嘴边,示意他吃。 接过那只红彤彤,晶晶亮的糖葫芦,箫博安的眉毛抽了抽,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一个孩童一般,没有任何仪态地舔食一根糖葫芦,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他别扭地拿着那根跟自己形象完全不相符的糖葫芦,一张脸无意识地扭曲着,好似在进行艰难的挣扎,“小舞,我能不能待会再吃,这里的人太多了!”他有些委屈地低语到。 看着箫博安脸上逐渐生动起来的表情,王琳琅心头暗乐。这个家伙,常年一张面瘫的冰块脸,好似别人欠他几百万似地,现在能够出现这般不一样的表情,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对着他嫣然一笑,四周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咔嚓一声,咬下一个红艳艳的山楂果,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他的嘴边,用舌头一顶,那枚果子便被顶到了他的口中。然后,她像是做贼一般,迅速地撤离。 箫博安整个人僵住了,他口里含着那枚甜甜的果子,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少————美少年啊!”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王琳琅,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她怎么会头脑发热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般伤风败俗的行为?昨晚还要求这厮尊重她,不要对她动手动脚,肆意妄为。那刚刚自己是在干什么?她有些心虚地捂住自己的脸,使劲地跺了跺脚,便脚底抹油,赶紧跑开。 箫博安一脸震惊,然后他便笑了,一张冷峻的脸,彻底地舒展开来,像是有一朵名叫甜蜜的花儿,在他的脸上,徐徐地开放。嘴里很甜,但心里似乎更甜! 追着那抹白色的身影,他跟着来到了一个珠宝铺子。刚进门,便见到那个少年,正举着一个金黄的玉兰花手链,看得目不转睛。他的眼中,不觉地流露出一抹宠溺之色,走到旁边的一处案几之处坐下,以手撑头,满心满眼地看着那个专心购物的女孩。 第226章 王琳琅正在挑选饰品。说实话,大约是昨日吃饭没钱付账而遭人羞辱的遭遇,太过糟糕,以至于她下定决心,定要买一些金子银子的饰品,套在颈脖,手指,手腕,甚至脚踝上,下次再没钱付账时,随便从身上取下一样饰品,也可以抵挡饭钱不是? 数十多玉兰花簇拥成一圈的黄金手镯,她很喜欢,随便揪下一朵,就可以饱餐几大顿。还有那个海棠花的项链,雕工精致,造型独特,她一眼就相中了。 一朵大大的花蕊层层正在怒放的海棠花,处在中心位置。它的周围,左右两边,是各色小型的海棠花。有刚露出一点花苞的,有打着花骨朵的,有含苞待放的,有正在绽放的。它们按照某种顺序,竟将一朵花开放的周期,一一展现。更难得的是,这些花儿雕刻得活灵活现,各具特色,仿佛亲眼在看着它们钻出枝丫,打出朵来,然后这朵花苞,慢慢地变大,变得饱满,然后花瓣打开,慢慢地绽放。 王琳琅嘴角含着笑意,将手伸了出去,刚要拿起那条项链,不料,旁边斜地伸出一只手,将那条海棠花项链,抓在了手中。 “老板,这条项链,我要了,给我包起来。”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一身翠绿华服满头珠钗,眼角有一颗泪痣的美貌少女。她看都没有看王琳琅一眼,扭头就对店老板说道,一副财大气粗颐指气使的样子。 “可是,是这位公子,先挑选的。”店老板有些为难地说道。 刚刚这位白衣少年,要求他拿出一些有特色的黄金饰品。瞧着对方谈吐不俗,身上的衣裳是千金一匹的水云缎,识人无数老眼毒辣的店主,这才拿出了店中新进的一批压箱底的宝贝。 “你废什么话?虽然是他先挑的,但是,是我们小姐先拿到手的。还不赶紧给包起来。”尖牙利嘴的丫鬟,在一旁帮腔道,“一个大老爷们,好意思和一个姑娘抢东西啊?” 这话让王琳琅颇为无语,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确实是一个大老爷们!她朝一脸窘迫的老掌柜点点头,“算了,店家,就让给这位姑娘吧,毕竟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和一个姑娘抢东西。你再拿一些别的东西过来,让我挑挑。”她朝着店老板温和地一笑。 “算你识相!”自以为有理的丫鬟,给了她一个白鱼眼,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 店老板感激对王琳琅一笑,便躬身进了里间,不大一会,便捧着一个雕花盒子回转。当那盒盖被揭开的时候,王琳琅不约地发出一声惊呼,盯着里面一整套精美得让人咋舌的头面,简直想象不出恰当的语言,来描述它们的美。 黄金通常给人俗气的感觉,可是,这套黄金饰品,却偏偏剑走偏锋,凭借其独特的设计,丰富的想象,精湛的雕工,给人一种雍容华贵,却又不失灵动娇美的感觉。 看着这满匣子被雕成各种蝴蝶的簪子,步摇,珠钗,耳环戒指,手镯,王琳琅简直叹为观止,由衷地感到一丝灵魂的震撼。也不知是谁雕出来的,这些蝴蝶各有神韵,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简直都要从匣子里飞了起来。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蝴蝶的翅膀,不料,一只手伸过来,抢先将那匣子划拔了过去。“这匣子饰品,我也要了,都替我包起来。”那翠绿衣衫的小姐,大言不惭地说道。 王琳琅的目光慢慢地梭转着,落到那张娇美动人的脸蛋之上。 “看什么看,我们小姐是小石城城主的女儿,以后是要嫁给世子大人的,你就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丫鬟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张牙舞爪地说道。 “这————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这个样子,老掌柜急得团团转。 王琳琅也不说话,只是冷凝着一张冰雪一般的脸,一抬手,将那丫头拨到一边,轻轻地按住了那个雕花木匣子,“是我先看中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哪又怎样?难道你想和我争?”绿衫少女轻蔑地冷哼一声,说罢,便去抢那只匣子。 可是,那只匣子仿佛被焊在了柜台之上,她怎么也挪动不了半分,“你这个贱民,竟敢和我抢?”说罢,竟然勾起弯弯的指甲,去挠抓那只按住雕花匣子的手。 王琳琅再也忍不住了,她伸手轻轻一推,那个女子,便划着一道绿色的弧线,一屁股跌到在地上,恰好跌在如雕塑一般静坐的箫博安面前。 粉红衣裳的丫鬟,尖叫一声,像是一只蒲扇着翅膀的鹅一般,嘎嘎叫着,飞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起自家的小姐。就在那绿衫少女,在丫鬟的帮助下,从地上艰难地起身,她的视线微微向上一抬,便看见坐在案几前一身青衫恍如雕像般的男子。 “世子,箫世子!”她惊喜地叫嚷起来,一张本来气得扭曲的脸,瞬时变得绯红一片,像是飞上两朵红云一般。如果说前一刻,她还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章鱼,那此刻,她就像是一个羞羞答答的含羞草。 有些紧张兮兮地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咬着嘴唇,露出一抹小女儿的娇羞,闪闪发亮的眼睛,流淌着无限的情义,对着箫博安就是一福,“茹儿见过世子。”娇嗲的声音,听的人浑身一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世子,世子,那小子欺负我家小姐,刚才还将她推到了。”约莫是觉得有人撑腰了,那尖牙利爪的丫鬟,指着倚靠在柜台上的王琳琅,恶人先告状。 “茹儿——?”王琳琅的声音微微有些拔高,脸上虽然是戏弄之色,但眼里却是寒光四射。 箫博安不觉打了一个寒颤,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他转过头,看向眼前的绿衣少女,“你是————?” “世子,我是茹儿啊,曹茹儿啊,难道你忘了我?那日在城主府设宴,你还夸我跳舞好看来着!”曹茹儿不可置信地望着箫博安,眼中含泪,一脸遭受打击的模样,仿佛在控诉对面的男子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 箫博安看了对面的王琳琅一眼,不觉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世子,”曹茹儿一个扑通,跪在了箫博安的身前,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袍,一张脸上泪水连连,“请世子开恩,放了我父亲吧。那日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也只是受到了小人的蒙骗,并不是有意欺瞒世子大人。大人,您就大发善心,放了他吧,小女子愿意,愿意,侍奉世子大人,端茶送水,贴身侍候。”那天鹅颈一般美丽的脖子,高高地昂起,露出了优美白皙的锁骨,端地是楚楚可怜,美丽动人。 箫博安低头看着被那女人攥在手心的衣袍,还有衣袍上的五彩络子,一丝阴霾早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慢慢地扩大,延展,直到他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惹怒的豹子一般,额头青筋暴起,眼中黑气弥散,仿佛下一刻就要亮出锋利的爪子,将那个含情脉脉陶醉在自我幻想中的女子,给一掌拍飞。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那一刻,一道特意压低雌雄莫辩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是一脸含笑的王琳琅走了过来,“世子大人,你还在磨蹭什么啊,还不快给我付账,”声音甜腻,有一种刻意的娇嗔在里面。 话说完了,她也不离去,在箫博安微感诧异的目光之中,坏心眼地弯下腰,在他的嘴上吧唧地一亲。亲完之后,那调皮的舌头,还意犹未尽地在他的嘴唇上舔了舔。然后带着挑衅的神色,得意地斜睨了曹茹儿一眼。 这吧唧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乍响,惊得店中的众人,都呆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望着两人。 “你们——你们——是——是断袖——”可怜的曹茹儿小姐,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一般。 箫博安似是也被王琳琅这这突入其来的神来一笔,给惊得愣了神。 但短暂的怔愣之后,他伸手轻轻一扯,将自己的衣裳抽拽而出,然后起身,一把揽住王琳琅,朝那朝思暮想的红唇吻去。他吻得那么霸道,那么用力,那么热烈,将一干本就惊呆了的众人,震得几乎魂飞魄散。 “对,我是一个断袖,而且只对这个人断袖。”箫博安放开面色羞红的王琳琅,对着那梨花带泪的美人冷酷地说道,“你算一个什么货色?竟敢在我面前自荐枕席?” 说罢,转头对一副遭雷劈模样的掌柜的说道,“这些首饰总共多少钱?” “一千二百两银子。”老掌柜呆呆愣愣地说道。 箫博安解开腰间的锦囊,痛痛快快地付了帐,便揽住一身白衣面色绯红的少年,扬长而去。 一脸忿恨怨毒的曹茹儿,望着那相携而去的两道身影,眼神里仿佛有刀子飞出,与她先前楚楚可人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姐,我们怎么办?”不知所措的丫鬟,心有余悸地看着面目扭曲的曹茹儿,哆嗦着问道。 “怎么办?既然我得不到,那别人也得不到。”曹茹儿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手指痉挛般捏紧,“通知葛叔,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本来,今日她收到密信,说是萧世子已经进城,她芳心暗喜,便带着丫鬟,在城里面转悠,企图与世子来一个不期而遇。哪想,遇是遇上了,却是这般令人尴尬使人心伤绝望。既然这个狗屁世子不给她脸面,将自己踩到了泥泞之中,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 “走!”她低喝一声,转头狠狠地剜了老掌柜一眼,便率先走了出去,就连那条海棠花项链,她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第227章 游湖 “这下你满意了?断袖?我还真成一个断袖!”箫博安一头黑线瞅着王琳琅,眼中划过有着一抹似真非真无可奈何的怒气。 “嗯——?那是谁招惹了那个曹茹儿?还端茶倒水,贴身伺候,我看,想要伺候到床上去吧?”王琳琅拿着一双怀疑的眼睛,瞪着箫博安,“快说,你究竟招惹了几个女人?怎么一个个都惦着你不放?我记得当初在你身边当小厮时,似乎有一个叫做魏紫云,对你也是惦念不已!” 箫博安借着衣袖的遮掩,勾着王琳琅白皙修长骨节有力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掌心薄薄的茧子,“这辈子,我只想招惹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名叫王琳琅。为了她,我一把年纪了,还守身如玉,像是一个清修的和尚一般可怜兮兮。小舞,我说,此间事了,我们就立刻成亲,好不好?我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天天晚上,我都孤枕难眠,憋得好难受!” 他的声音,本就自带低音炮特质,此刻又是低沉喑哑,带着翻涌的情欲,听得王琳琅的心尖颤了又颤,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绯红,就连那小巧而莹白的耳垂,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沉默地朝前走了几步,然后侧头看向身边目光灼灼像是饿狼一般的男人,“你能保证,此生,只有我一个女人吗?如果你能保证,那不管你是扶摇直上青云万里,还是跌入淤泥一身污垢,我都会陪着你,永远地陪着你。”她的目光清澈,面目严肃,显然是很认真地询问这个问题。 这个时代的男人,只要稍有点地位或钱财,无一不是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的男人,完全是少之又少,如同恐龙般稀罕。 这个人自小在传统的思维方式下长大,恐怕这种大男子主义的思想早已经是融入血肉,深入骨髓。要想他一辈子守着自己一个女人,似乎有些不大可能。 就算是现代社会里,那些结了婚的男人,等到自己飞黄腾达,而患难与共的妻子又人老珠黄,还不是在外面沾花惹草,风流快活。好一点,能保持着表面上的风光和谐,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差一点的,小三登堂入室,鸠占鹊巢,曾经恩爱的夫妻反目成仇,对簿公堂,闹得不可开交,生活搞得一地鸡毛。 “好,我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就只有这四个字,却是抑扬顿挫,落地有声。在那双漆黑幽深,仿佛不可见底的眸子里,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抹极为复杂的微笑,慢慢地爬上了王琳琅的嘴角。 不知道以后究竟会怎样,但勇敢地尝试一次,彻底相信一次,又有何妨? 她忽地一下亮出自己的拳头,凑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邪气十足威胁味浓重地说道,“箫博安,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是他日,你敢负我,那你就会在这铁拳下,被我砸成一堆肉沫。” 这煞有其事的威胁,刚刚说完,她的腹中突然传来阵阵嗡鸣之声,像是田野间的青蛙,呱呱地叫唤一般。王琳琅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走吧,我们去吃饭,先填饱你这猪一般的肚子。”箫博安以手掩嘴,挡住了嘴角戏谑一般的笑意,“你这巨人一般的食量,一餐饭顶五六个汉子,说出去,真的是让人惊掉大牙。小舞,你说,以后你会不会将我吃成穷光蛋?” “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王琳琅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还想当一个窈窕淑女,名门闺秀的!” “淑女?小舞,你就别逗我了,我看,你这辈子是改不了当猪的本质,至于淑女,那就下辈子吧!”箫博安满脸真挚地说道,不改毒舌的本质。 “你————”王琳琅气急,追着他,打了起来。 疯疯闹闹之间,两人走进了一家位置僻静装修高雅的酒楼。虽是嘲笑王琳琅的食量如同猪,但是箫博安还是点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供她吃了一个饱。他自已倒是吃的不多,只是眯着眼,看着对面的女孩吃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的心里,不觉地流露出一种莫大的满足。 看这样子,当一个养猪人,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吃完了饭,王琳琅懒懒地倚靠在窗边,看着下方碧波荡漾的湖泊,望着湖泊中接天的莲叶,莲叶之中亭亭玉立或粉或红的荷花,心中玩性顿生,“箫博安,我们去游湖吧,我摘莲子给你吃!” “摘莲子?”箫博安皱皱眉,看着下方烟波浩荡,水光粼粼的湖面,他的面色不约地微微地一变。 “对啊,去游湖。划一只小船,穿行在莲花荷叶之中,可以一边吹着凉爽的水风,一边摘莲子吃,真是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你看嘛,好多人都在游湖。”王琳琅趴在窗口,看着湖中的大小不一的小舟或画舫,眼露艳羡地说道,语气有一种她自己的都未曾发现的亲呢和娇嗔。 “好!我们去游湖!”一句话冲口而出。 然而,当箫博安双脚巍颤颤地踏上那一页扁舟,遥远的记忆,似乎随着那起伏不定的水波,从灵魂的最深处,朝他劈头盖脸地兜打过来。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细细密密的冷汗沁满了额头,身子痉挛地抽动着,手指死死地抓着船板,竟在木头上抠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王琳琅毫无察觉,她脸上带着快活的笑容,两只手轻轻地一摇船桨,那船儿便像是一条迅疾的箭鱼一般,擦着水面,朝那层层叠叠的荷叶深处奔去。 湖风带着巨大的湿气,和浓浓的荷叶清香,迎面扑来,似乎将胸中一切的郁气,全部地一扫干净。她兴奋地停下双桨,张开了胳膊,感觉自己像是长了翅膀的鱼儿一般,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 船儿无声地滑进了重重叠叠的莲叶之中,阳光经过高高矮矮的荷叶过滤,漏到她的身上,便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箫博安,来,吃莲子。”王琳琅随手掰断数根莲蓬,接二连三地扔了过去。 被砸的那个人,却一言不发,身躯僵硬如石,始终不见任何动静。 待到船舱里的莲蓬,堆了像是小山一般高,采摘的荷花,堆砌起来,像是一大团盛放的粉色棉花,王琳琅这才停下忙碌不停的手,看向对面的人。 “箫博安,你怎么了?”一看之下,她的魂,似乎都要被吓得飞起来。 几乎一个纵越,她扑倒在他的身旁,将他半搂抱在怀里,一只手急切地摸上了那冷汗涔涔面如白纸的脸颊。 “箫博安,箫博安,箫博安,”王琳琅一声一声地连声呼唤着,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个似乎陷入梦魇之中的男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语,只是死死地盯着碧蓝的湖水,本就漆黑幽深的眼眸,此刻如同黑洞一般,深不见底。隐隐的红光,在里面起伏,惊得王琳琅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 她啪啪两个巴掌扇在那人的脸颊之上,然后用手一拔,将那张脸正对着自己,几乎是本能地,她吻上了那苍白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这一吻,有着惊慌,有着失措,更多的是,是一种担忧,害怕。 那人似乎在她颤巍巍的亲吻当中,渐渐地恢复过来。慢慢地,化被动为主动,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住了她。 她的身体,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未尽的语声,淹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面。这一个持久的吻,相当地惊心动魄,却又相当地甜蜜无双。当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是呼吸紊乱,气喘吁吁。 王琳琅抚摸着那张宛如刀刻斧削般的脸,轻轻地问道,“箫博安,你怎么了?”她的语气很轻,眼睛里是深深的担忧,还有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箫博安睨了她一眼,将她半俯的身子拉了下来,扣在他的身边,幽幽地说道,“小时候被人推到水里,差点被淹死,却又在濒死关头被人所救。可正当我感激涕零之际,那救我之人,转头就将我拐进了南风馆,在那里呆了近乎三个多月。” “什么————?”王琳琅惊呼出声,一张脸霎时褪去所有的血色,变得苍白不已。 “也许是那次的遭遇,太过于痛苦,不堪,所以,自那以后,对于水,我便有一种近乎噩梦般的恐惧。”箫博安紧紧地箍住了王琳琅,他的手臂有力,像是钢筋铁骨一般,丝毫挣脱不开。 “你——你——到底是谁?”王琳琅直觉自己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像是在打摆子一般。 在临河城时,那个被削成**的姬行,在疯狂的叫嚣之下,喊出来的疯言狂语,突然从记忆的深处,奔涌而来。它们与耳边的话,一一重叠,相互吻合,惊天霹雳! 脑袋好像突然被人开了一个洞,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许多往日里被忽视的细节,此刻,同时向她袭来,使得她的心,一瞬间似乎沉到深渊之中。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这张熟悉之极却又突然变得陌生之极的容颜。鬓角,额头,下颚,甚至颈项之处,她一一地细细地摩挲,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箫博安没有制止她,任由那只冰凉如水的手,在他的脸上,他的穴位,甚至生死大穴上,摸来按去,游走不定。 看着面前这张一瞬间像是寒霜打过的苍白小脸,他的心不由地皱成了一团,巨大的愧疚,后悔,痛苦,像是汹涌的波浪一般卷向他。 “你是谁?”王琳琅微微发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茫然,一丝惊慌,还有一丝恐惧。 “小舞,对不起,我是箫博安,也是姬————” 姬字刚刚说出,一阵疾风劲雨般的箭矢,带着凌厉的杀气,铺天盖地朝他们疾射而来。箫博安一个迅疾的转身,将王琳琅护在他的身下。 噼里啪啦,箭矢射在木舟之上,震得舟身嗡嗡直响。没有射中的,击打在水面之上,稀里哗啦,像是暴风骤雨一般。 第228章 幸好是你 咻——! 一只长箭唰地一声,扎在箫博安的背脊之上,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俯着身子,趴在船舷之上,一双宛如秃鹫一般的眼睛,快速递梭转着,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而王琳琅,则被他牢牢地护在身下。 因为没有人划桨,小船早已经随着水流的方向,飘离了那畦密密麻麻宛如屏障一般的荷叶丛林,现在他们处在一片空荡的水域之中,像是一个活靶子一般,接受着箭雨的洗礼。 那些密集如蝗虫的箭矢,从不远处的一个画舫射来,数十叶载着蒙面人的小舟正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而数十米远的地方,水花翻响,似是人影重重,正朝这面潜泳而来。连环三套,竟是一个危机重重的必杀局! 箫博安脸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唰地一声,抽出盘在腰间的银鞭。手腕一抖,层层的银辉,仿佛从九天落下,荡起一片星辰灿烂,竟将那些疾射而来的箭矢洗漱卷起,然后鞭身一荡,那些箭矢倒飞而回,刷刷刷地射向那水花翻动之处。瞬时,点点红渍,晕染开来,将水面染红了一大片。 王琳琅的目光,像是受到牵引一般,落到了箫博安背上那只入骨三分的箭矢之上,久久地挪移不开。 那只箭本是射向她的,只是当时她心神大乱,反应根本就是慢了平时一大拍,眼见那箭已经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可他竟一个反身,将自己护在身下,生生地替自己受下了这一箭。有丝丝的血渍渗出,将周围的衣裳染黑。 染黑?王琳琅一个机灵,似是从梦中惊醒。 箭上有毒!这个惊悚的认知,使得她快速地从那人身体的庇佑下,爬了出来。她急切地摸向下摆,却摸了一个空,这才蓦然惊觉,今日出门,为了好看,她并没有带上霸王枪。只是随身带着秋水剑和匕首新月。可是,软剑和短匕,只适合近身搏斗,哪里能应付得了此刻的情景? 眼见那画舫越来越近,箭矢越来越多,那些手握利刃的蒙面人越来越清晰,王琳琅心急如焚。 哗啦!哗啦!哗啦!数声破水之声响起,已有数人冲出水面,挥舞着利刃,朝他们扑了过来。 箫博安长鞭一挥,那鞭身绷直,然后在空中如激光般弹射而出,竟生生地绞断数人的脖子。几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落下,扑通一声跌入水中,卷起水花无数,水面顿时翻涌起红色的血沫。 可是,不管箫博安多凶猛,多狠戾,更多的黑衣人,像是一波又一波的蝗虫大军,正络绎不绝地从各个方向奔来。他们所在的小舟,像是一座孤岛,四面危机重重,皆是死局。 王琳琅像是拔草一般,将射扎在床板上的箭矢,迅疾地拔起,然后反手一扔,像是丢暗器一般甩了出去。只听到水花翻动,血色上涌,几个潜伏在水里的杀手,瞬时丢了性命。 “箫博安,我们跳入水中逃生,”王琳琅一抹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接二连三奔赴过来的黑衣杀手,低声说道。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爱恨情仇,似乎都退到了次位。 纵使再纠结,再痛苦,再愤怒,甚至莫名觉得荒唐,可笑,但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好像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 眼前的黑衣杀手,仿佛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而一旦这些乘坐在小舟的黑衣人,和潜伏在水中的杀手,形成合围之势,那她们必定凶多吉少,更别提隐在那画舫之上的人,不时放射过来的抹了毒的冷箭。 “小舞,你快些走吧,不要管我。”箫博安没有回头,只是那盛满了森森杀意的阴寒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柔情。随之,视线微微一撇,转向王琳琅。可是,这绕带着屡屡情丝的目光,刚刚落到她的身上,那目光便募地一变。 “小舞——”箫博安眼眶充血,几乎目龇牙咧。 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数名从背后潜杀过来的黑衣人,从水中窜出,成一字儿排开,手势一挥,在阳光下带着闪着莫名绿光的暗器,分上中下三路,成品字状,朝着那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疾射而来。 扑通!王琳琅被扑倒在船,额头撞在床板上,咚地一声巨响,撞得她眼冒金星,差点把头骨给撞破。 箫博安匍匐在她的身上,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透过衣裳传递过来,使得王琳琅都感觉到那一下快似一下的震颤。 “小舞,你没事吧?”箫博安的鞭子,划着一抹诡异的银光,在空中弯成奇异的九节,节节像是弹簧一般,陡然地弹开,将那毒镖反弹而回,反射向发镖之人。 身后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王琳琅循声望去,心下这才明白这厮扑倒自己的缘由。可是,当她揉着剧痛的额头,爬起来时,她却如同遭受电击,整个人僵住了。巨大的恐慌,涌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她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哭腔,“箫博安,你中镖了!” 在宽阔挺拔的背脊之上,有三枚三棱镖,深深地嵌入了他的骨肉之中。露出来的部分,闪着绿油油的光,竟然又是抹了剧毒的。 那人却没有理她的喊叫,只是将银鞭舞成一道光幕,将那些雨点一般的箭矢,全部挡在了光外。 王琳琅眼中含泪,手指微微一弯,扎在小舟上的一只箭矢她生生折断。她一个箭步冲将过去,拿着被折断的尾羽,勾着那三棱镖的棱角,一个用力,那三枚毒镖被她挑出,划着三道黑光,落入到水中。 必须快速离开这里,否则纵使不是被这些冷箭射成刺猬,就是成为那些杀手的剑下亡魂,要不然就是脱力而死,或者毒发身亡。 “箫博安,我们走,你护着我。”王琳琅一把抹掉眼角的泪,快速地坐在船桨之处。既然这厮不肯离开这条船,那就一起走。她的双手搭放在双桨之上,双臂一个使力,小船贴着水面,疾射而出。 看到他们想逃,更多的箭矢,纷纷而来。箫博安站在王琳琅的身后,银鞭在他的手中,如同九天的苍龙一般,腾挪跃动,将两人紧紧地护在身下。 王琳琅手中用力,小舟在她的掌控之下,似乎贴着水面飞了起来。那些聚围过来的黑衣杀手,疯狂地朝他们追击而来,可是那页小舟像是插上了翅膀,以根本不可能的速度,撕破了包围圈,从一个而小小的豁口冲将而出,划着一抹白光,冲进了层层叠叠碧绿无边的荷叶之中。 这些高高低低叶宽花美的莲叶,像是一个巨大的屏障一样,把她们的踪迹给掩得七七八八。但王琳琅根本不敢掉以轻心,那画舫位置较高,可以从从高处俯瞰追踪她们的动静。她继续划着,直到小舟钻进了无边荷叶的最深之处。 哗啦一声,她撕下自己的大半截衣袍,起身,走到箫博安的面前,一双晶亮带泪的眼睛,死死地盯了他半晌,然后默不作声地包扎他的伤口。 由于伤在背上,所以必须前后缠绕。箫博安乖乖地举起双臂,相当地配合。只是缠着缠着,他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紧紧地抱着,像是铁箍一般,使得王琳琅根本不能动上半分。 “小舞,对不起。”他低低地说道,“我既是箫博安,也是姬安,那日在崖底发狂入魔,强占了你,实在非我所愿。你知道,我宁愿自己千疮百孔,身死魂消,也不愿伤你半分。”他紧紧地箍着面前的少女,似乎是要把她勒进到自己的骨中,肉中,血中,再也不分离,“对不起,小舞。” 王琳琅再也忍不住,两个胳膊肘同时使力,撞在箫博安肋间的穴位上,那人才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 看着面前这张惨白如纸的脸,王琳琅心中万般不是滋味。一瞬间,她不知道是该抽上此人两个大嘴巴子,然后抽筋剥皮,好好折磨一顿,好教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还是剥光了此人,也那么凌迟一般地强上数回。 但最后,她的嘴唇蠕动着,如同喃喃自语一般,只吐了四个字,“幸好是你!” 她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可是却清晰地传入了箫博安的耳里。像是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的深渊里。箫博安像是一头猛虎一般,扑向王琳琅,不由分说,便野蛮霸道地吻了下去。他吻得那般急切,有力,像是暴风骤雨一般。 王琳琅被他禁锢着,双手还揽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包扎的姿势。她手指微动,想要点他背后穴道,制止住他疯狂的热吻,却摸了满手的湿漉漉黏答答。 刚刚处理的伤口,又被这厮给折腾得流血了!她心中募地燃起了火一般愤怒,而在愤怒之中,又夹杂着委屈的苦涩,荒唐的痛苦,诡异的甜蜜。在这些复杂的情绪之中,泪水不知不觉地从她的眼中流出,顺着脸颊汩汩而下。 箫博安像是突然之间被人按下了暂停健,整个身子僵硬住了。但稍稍的停顿之后,他又动了,像是一只小狗一般,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舐着那些咸咸的略带苦味的泪水,一直吻到她的眼角,“谢谢你,小舞。” 王琳琅没有动,直到那个人野蛮之极的动作慢慢地变缓放轻,像是春风抚弄花瓣一般,这才推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凝着一张脸,重新包扎伤口。 待到伤口收拾完毕,她才对着那个巴巴望着自己的人说道,恶狠狠地说道,“总有一日,我也让你尝尝,那日我遭受到的侮辱。我要先奸后杀,再奸再杀,奸奸杀杀,反复凌迟。” 岂料那厮却张开手臂,一脸的欢欣笑意,“欢迎至极!” 王琳琅气极羞极怒极,轮起拳头,就要锤他,但最终放下,“耍什么贫嘴,还是快点想个方法脱身,才是正经,不然就要被人包饺子下锅煮了!” 又从她嘴里冒出一些怪言新词,什么包饺子下锅煮,箫博安跟本就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但现在他也学会了见怪不怪了,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那个,小舞,我其实,其实,不会水。” “不会水——?不会水,那你来跟我游个屁湖啊!”王琳琅脸色大变,她瞅着身下小小的木舟,再望望四周无穷无尽的碧色荷叶,再想想那紧追不舍的黑衣杀手,直觉得自己脑袋阵阵发蒙。 “可是,今日,我跟小舞第一次约会,自是小舞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啊!”箫博安有些委屈地说道。 他也没有想到,在这个甜蜜之极的日子里,竟有人敢布下连环套路来刺杀他们。想到这儿,他的眼中不由地漫起一层浓重的杀气,阴寒无比,狠辣无情,似是地狱的勾魂使者一般。 王琳琅没有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她焦急地搓着手,目光无意识地扫描着四周,大脑高速地转动着寻找着对策。突然,她目光一凝,停留在荷叶长长的茎秆之上,仿佛是灵感一闪,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纤手一伸,她扒扯住几根荷叶的茎秆,手指微微一动,便折断了几根,随手掰扯两下,便弄成了几截。然后,她将一根茎秆含在嘴里,使劲地吹呼了几下,发现气息虽然受阻,但却没有大碍,一抹喜色不由地爬上了她的脸颊。抬眼看了一眼脸色越发苍白的箫博安,思维不由地滞了滞,手下动作变换,指尖带起一股细小的气流,竟将那些茎秆中间完全地打通。 “箫博安,你相信我吗?”忙完手中的物什,她问对面与她相向而坐的人。 金灿灿的阳光从上方倾斜而下,透过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的荷叶,漏撒在少女白净美丽的脸庞之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光影。而在半暗半阴的光影交错之下,那双像是星辰的眸子,熠熠生辉,像是两束闪闪的金光一般,照进了箫博安的心田。 “我信,”他仿佛梦游一般地说道。 “那好,一切都交给我。”说罢,王琳琅双手一撑,从舟上利落地跳到水中,“你下来,我带你从水下逃走。” 箫博安看着浮荡的湖水,面色变得更白了,简直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本就受伤,再加上中毒,他硬撑到此时,仿佛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让他进入水中,重新体会一遍儿时的噩梦,真得是极其强人所难。 挣扎的面色,从他的脸上一晃而过。但是看到那张殷殷望着自己的晶亮眼睛,他一咬牙,一个纵身跳到水中。 “来,箫博安,将这根管子含在嘴来,它会让你顺畅地透气。待会到了水面之下,你也别怕,全然地放松身体,把自已想像成一根羽毛。我会带着你,安全地离开这个地方。”说罢,王琳琅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飞快地吻了一下。 当箫博安嘴来含着那根中空的茎秆,被王琳琅半揽着来到水面之下时,明晃晃的阳光倾泻下来,注进了这万倾碧波里,使得单调而平静的湖水,变得富有色彩和生命。 王琳琅摆动着双腿和手,在水面之下像是一条灵活之极的鱼儿一般,朝前轻捷地游着。她身姿曼妙,动作娴熟,甚至偶尔会回头,给箫博安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盘在头顶的长发,不知何时被水流冲散,四散开来,像是一丛美丽的海藻一般。而柔韧而富有弹性的身躯,在一张一驰之中,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箫博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他用心地感受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体会每一缕发丝撩过他脸庞时的触感,眼神像是聚焦一般,紧紧地盯着她的侧脸,不漏掉她回眸时的每一个笑容。那些孩童时期噩梦一般记忆,仿佛被一只奇异的手,给推得远远地,再也不能伤害他半分。 不知游了多久,当王琳琅再一次回头时,她惊骇地发现,箫博安双眼紧闭,面色发灰,含在嘴里的茎秆早已经不知所踪。她慌忙地吐掉自己嘴里的茎杆,凑上去,给他渡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扑打着双腿,一个用力,带着那人呼啦一声露出了水面。 身边的人,似乎还是无知无觉,她心急如焚。举目四顾,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游离了那片莲海,而是游到湖东的一处小小的长满了柳树的小岛上。一个约莫有三层高的画舫正停靠在这小岛边,阵阵歌舞声,不时地随着湖风吹到耳边。她一咬牙,带着人事不知的箫博安,朝那座画舫飞快地游去。 第229章 被围观 情之一字如冰上燃火,火烈则冰融,冰融则火灭。故此佛曰不可说。 如果说,当得知箫博安就是姬安时,王琳琅心中,除了震惊,骇然之外,还有怨恨,委屈,痛苦,但,此时,当她攀上那高大的画舫,将他放在冰凉的甲板上,看着那灰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呼吸全无的样子,所有的痛恨,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地烟消云散。她只希望这个人活着,好好地活着,不管是作为毒舌霸道偏执的箫博安,还是作为神秘深情疯魔的姬安。 她几乎是哆嗦着,将他的身子摆正,头脖向后昂起,伸出手将他嘴里的杂物扣出,然后就捏着他的鼻子,对着他嘴开始吹气。吹了几分钟之后,她又按压他的胸部,紧急地做心肺复苏。可是,那个人就依然无知无觉,像是一具冰冷的死尸一般,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反应。 巨大的惶恐涌上的她的心胸,泪水不知不觉地漫上她的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汩汩地往下流。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这个人就此再也不能醒来,她该怎么办?这漫长的一生,她该怎么走下去?难道她要一直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有路过的船夫和奴仆,发现了这对湿漉漉的男女。看着那长发散落,像是水鬼一般的女人,匍匐在那个死气沉沉的男人身上,又是亲嘴,又是捶打胸口,一个个惊骇得不得了。一传二,二传三,三传四,不大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围聚到一楼的船板上,看着一个几近疯魔的女人,对着一具男尸,又亲又打,诡异之极。 周围的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王琳琅根本就完全没有感知。她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手下的这个男人身上,身体自动地将周围的一切屏蔽在外。她不知疲倦地往那人的嘴里吹着气,反反复复地按压捶打他的胸膛,不时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倾听。 不能哭,绝对不能再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能慌,越慌越糟糕。不能急,急躁只能让自己慌张。要镇定,要沉着,要冷静,她一遍一遍地对着自己说,一遍一遍对自己鼓劲,直到一阵吸气声,和一连串的咳嗽声募地响起,像是天籁之音一般,响在她的耳边。 她惊喜地抬起头,望着那个缓缓睁开眼睛的男人,泪水如同泄了闸的洪水,哗啦哗啦地往外流。她一把揽起那人,嚎啕大哭,“箫博安,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哎呀,那个死人竟然活了,活了!”有人惊恐地大叫。 “莫非是诈尸呢?”一个尖利的声音,扯着嗓子,叫嚷道。 “胡说,地上有影子了!”一个老者斥责道。 “可他刚刚明明是死了啊!” “难不成那个女人,又是亲,又是打,是在救他?” “有这样的救人方法吗?” “那个女人莫非会什么邪术不成?” 各种各样的议论,像是一大群噪杂的蜜蜂,在耳边嗡嗡乱飞。 刚刚苏醒过来的箫博安,被迫听了一耳朵。意识有些迷蒙的他,在片刻之间,思维已经回笼。他搂着扑倒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柔声地说道,“好了,小舞,别哭了,我好好的,没有任何的事情。” 大约是哭得急了,王琳琅竟然打起了嗝。她窘迫地将头埋在箫博安怀里,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一想到他后背上还有毒伤,远处的画舫里还有隐藏的杀手,便把头一昂,不顾自己狼狈之极的模样,将箫博安从船板上扶了起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她的目光冷冷地往四周一瞥,眼中尽是凌厉到极致的寒冷。 多数人碰到这样的眼光,脑袋不由地一低,拉着看热烈的同伴,悻悻地走开。有一些胆大的人,还站在那里,像是打量怪物一般,看着一身狼狈言语疯癫的她。 “小琅?”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像是叮咚的泉水一般响起。一个身着浅蓝素服的青年,从人群里款步走了出来。此人面目温和淡雅,气质如兰似菊,正是冯弘。 “冯大哥,”王琳琅惊喜地叫道。 “真的是你!”冯弘那双如春水一般温暖的目光之中,划出一抹惊讶欣喜之色,“你们————?” 刚刚,那些人声躁杂的喧嚣,如雪花般纷纷的议论,使得他心中莫名地一动,就随着人流来到了这里,竟然意外地发现,被议论的对象,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这一刻,内心的窃喜,酸涩,苦楚,真正是复杂至极。 “我们遭————”王琳琅刚想说话,却不想被旁边的男人打断。 “游湖时不小心,落到水里了。”箫博安冷冷地插嘴道。一张依旧惨白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好脸色,给那个如清风明月一般的青年。 “随我来吧,稍稍梳洗,整理一番。”冯弘掩下心中的万般情绪,对着王琳琅微微一笑,颇为体贴地说道, “公子,”跟在他身后的贺星脸色一变,刚想说点什么,却瞥见了公子望向自己时那冷如秋霜的目光,不由地一滞,再也不敢说下去。 王琳琅淡淡地瞥了贺星一眼,扶着箫博安,随着冯弘,登上了画舫的三楼,将一众看热闹的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你一声我一声的议论声,纷纷迭起,大家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地讨论起那对奇怪的男女,还有那怪异的救人方法,甲板上变得像是赶集市一般地热闹起来。 冯弘是一个温暖的人,考虑问题甚是周到体贴。不仅让人送来了洗浴用的热汤,皂角,还有各种换洗的衣裳。从舒服柔顺的内衫,小衣,素雅飘逸的儒衫长裙,到精致美丽的头饰,甚至束发的丝带,都准备得充分,简直是一应具有,样样俱全。 王琳琅有些复杂地摸着这些衣裳,首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敛起微微发散的心神,她飞快地穿戴完毕,又将擦得半干半湿的头发,匆匆忙忙地编了一个麻花辫,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绑好,便急不可待去找隔壁的箫博安。 由于心里惦挂着那厮背后的箭伤,镖伤,毒伤,所以王琳琅心急如焚,步伐匆匆,没有敲门,就一头冲了进去。一抬眼,便见到一副美男出浴图。 在那烟雾缭绕的浴桶之中,一个长发披散的美男子,正缓缓起身。晶莹的水珠,顺着那麦色的充满张力的肌肤,一路滚落而下,看得王琳琅一个激灵,直觉得两个眼睛,像是同时被滚烫的烙铁,陡然地一烫。她慌乱地闭上眼睛,转身就往外跑。但跑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突然站定,两手一伸,哐当一声将门给关得严严实实。 “你快点穿衣服。”她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发颤,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娇羞。 箫博安有些好笑,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甚是恶趣味地说道,“如果,小舞想看,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不要偷偷摸摸地看。反正,这副身躯,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小舞的,都是给小舞专享的。不如睁眼看看,看是否满意吗?” 王琳琅感觉这辈子都感觉没有这么害骚过。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仿佛是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似地。可天地良心,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恨,箫博安这厮,在她面前脸皮越发地厚了,言语也更加无状了,越来越像一个老流氓。莫非陷入爱河的老男人,真得就像是老房子着了火,一旦势起,便火光冲天,不可遏制? “休要胡说八道,你快点穿衣,我要看看你背后的伤。”王琳琅使劲地跺跺脚。直感觉,一会工夫,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她的脸上来了,热辣辣的,碰上去就要烫手似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然后有脚步声走到她身后,一双略带温热的手,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轻轻拿掉她捂眼的手,那低沉的仿佛勾魂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我明明说的是实话。我这个身子,二十五年了,清白如玉,坚贞如石,是留给小舞享用的。小舞,小舞,我的小舞。” 温润潮湿的嘴唇,含住了她粉色而小巧的耳垂,柔软灵活的舌头,像是灵活的蛇一般,舔舐着游走着,勾得王琳琅浑身一颤,差点站不住脚。这个王八蛋,都什么时候,还在这儿发情? 一咬牙,她暗劲一运,伸手一推,将那个老男人推得一个趔趄,踉跄地退在三尺开外,“你能不能不要像一只花孔雀一般,随时在异性面前展翅开屏?” “孔雀——?”箫博安皱了皱眉。 “哎呀,一种鸟类,一种羽毛很漂亮的鸟类,”王琳琅挥挥手,一副不耐烦解释的样子,“快点让我看看你背后的伤。”说罢,不待那人有何动作,上前几步,将那厮按坐在一张榻几上。然后,像是一个土匪一般,一把将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裳,给扒拉了下来。 可就在此时,那门自外面被人推开,贺星震惊地看着室内的两人,眼珠子都瞪得快脱框而出了。而他的身后,站着一身淡蓝的冯弘。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也让他颇为意外。一丝微不可查的黯然,像是流光一般,从他的眼中快速地闪过。他的心中,漫起了一缕苦涩之极的味道。 “小舞,你就不要这样猴急,你知道,只要你愿意看,我随时都可以给你看。”箫博安老神在在地说道。 “你给我闭嘴,”王琳琅的脸,像是火一般烧了起来。她狠狠地一拧那厮腰间的肌肉,从牙齿缝里阴恻恻地低声挤出这五个字。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冯弘尴尬地一笑,“冯大哥,你,你来了啊!其实,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只是,我————”她突然说不下去了。难道她要对人家解释说,她不是色狼,她并不猴急。 还没有待她说完,冯弘便朝她浅浅地一笑,“我知道,我理解。”温暖的笑容,似乎自带着一种兰花般的清香,让人紧张的心情,不由地一松。 然后,他对前方的贺星说道,“把药放下。”声音清雅,像他的人一般,给人一种温柔之极的感觉。 贺星狠狠地瞪了王琳琅一眼,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上前几步,将一个白玉瓷瓶放在了门边案几下。然后,两个人就那么衣带飘飘地离去,留下王琳琅瞪着箫博安精瘦的背脊,恨不得在上面给烧出两个大洞。 在船板上救人的举措,本就惊世骇俗,现在又孤男寡女地同处一室,还像一个色中恶魔一般,扒拉一个男人的衣服,这样震世惊俗的自己,竟被那么美好的一个人,给看了一个正着,那自己在那人眼里该有多么地不堪! 她的思绪有些紊乱,可是,突然之间,她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珠子瞪得大大地,不可置信,万般惊喜地嚷道,“箫博安,箫博安,你背上的黑血,竟然便成红色的了!” 岂料那人突然一个转身,一双幽深的眼眸里,似乎有黑色的滔天巨浪,在冲天般地卷起。然后,他就像是一猛兽一般,扑了上去,将她抱了一个满怀,不由分说地吻向那张魂牵梦绕的嘴唇。 王琳琅一头黑线,不明白这厮怎么又突然发了疯。她一边被动地承受那个烫得她灵魂都要发颤的热吻,一边盯着那洞开的房门,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将两人逮个正着。有心要推开这人,可却在挣扎中触碰到他受伤的背,摸到了两手的黏答答。空气中,有血腥味在弥散,这厮,又把伤口给崩裂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再也使不出半分的力道。 好不容易待那人平静了下来,她已经被吻得气喘吁吁,呼吸困难。 “小舞,你是我的,我的,”箫博安放开她,像是一头狼盯着自己的食物一般,紧紧地盯着她,眼睛里冒出一种极其毒辣凶狠的光芒,“若是有一天,你,你————”说到这里,他似乎说不下去了,脸上露出极其狰狞又痛苦的表情,仿佛一刹那之间,万箭穿心。 “我怎么那————?”见到这人这般模样,王琳琅心中不由地一惊一骇,这厮莫不是偏执症还没有痊愈,又患上了被害妄想症吧? “若是,若是,有一天,你从我的身边离开,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做我和你之间做的事,”箫博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每说一个字,就如同剜心刨肺一般痛苦。说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将身前的少女紧紧地箍在怀里,“我肯定会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像是陷入了苦海,掉进了沼泽那般地绝望,“然后,我再杀掉自己,到地下去陪你。” 王琳琅不由地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听着这几乎从心脏最深处发出的爱的宣言,她真是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般别具一格杀气腾腾的告白,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终生难以忘记! “好,好,好,我记住了,深深地记住了,一刻都不敢忘记!”王琳琅决定顺着这厮的毛,慢慢地摸。再这般跟这个极致的偏执狂聊下去,她严重地怀疑,这厮真地会失血而死! 显然,她的这个回答让箫博安满意之极,他松开她,又在她的红唇之上,缠绵留恋了好久,才转过身,让她清理包扎伤口。 这个时候,霸道蛮横,一味索取的箫博安,只知道,这个世上,有些珍贵的东西,一旦想要拥有,就要牢牢地抓住,死死地攥在手心。可是,他却不知道,如果攥得太紧,太过用力,超过那东西承受的度,终有一天,它会不堪重负地碎裂,而握它的那只手,会受伤会痛。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晓。 温暖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想要得到,非得经历很深的寒冷,和很重的痛苦! 第231章 脱困 说实话,这个人让王琳琅从内心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安。此人性情不定,喜怒无常,杀人救人似乎只凭自己一时之喜好。第一次见面,这人一招金刚霹雳手,险些捏碎自己的喉骨,差点让自已直接到阎王殿报到。第二次见面,不知道此人脑袋里面抽什么筋,竟然诡异地替自己付了饭钱。这第三次见面,是要自己当他的婢女吗?当了婢女之后,又会有什么的幺蛾子? 王琳琅心生警惕,内力无声地从丹田之处游走,全部地集中的肩部。然后,她一个大力的耸动,千斤的力道从肩部弹出,想要把那只搭放在上面的手震开。岂料那只手,像是生了根一般,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箫博安和冯弘两人脸色,齐齐大变。 前者身子蹦得像是直线一般直,阴沉如墨的眼神里,似乎有冲天的巨浪掀起。一只手紧紧地攥了拳头,另一只搭放在腰间,好像随时都要抽出藏缠起来的银鞭,跟面前之人来一场生死大战。 后者面色苍白,温和淡定的脸庞,似乎出现了一刹那的龟裂,有一种名叫担忧的东西,从那龟裂的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地翻涌而出。 “安静,安静,官府检查。”数道整齐锋利的声音,同时响起,像是一道突然砍下的刀,将满室的喧闹和游乐,打断得彻彻底底。 王琳琅心急如焚,拼命地朝两人使着眼色,示意稍安勿躁。 “你这丫头,挑人的眼光,倒是勉勉强强。”拓跋迟在她耳边轻笑一声,带着她往前走,眸中一片逍遥睥睨之色,竟丝毫不将那一众兵将放在眼里。 在一大群战战兢兢安静若鸡的众人之中,他这般肆意妄为唯我独尊的狂悖之态,几乎在一瞬间,将所有的人的视线,全部地吸引过来。可是,当事人却丝毫不在意,将手松松地搭放在王琳琅的肩头,朝自己的位子,大喇喇地走去。 “给我站住!”一道暴怒的厉呵声传来,却是那领头的军官,按捺不住权威被挑战的怒火,朝他们大踏步走来。 拓跋迟置若罔闻,继续气势磅礴,宛如自带千军万马一般朝走,将那怒气冲冲的军官,完全地视作无物。 “吃老子一刀!”那面色赤红的军官,彻底地怒了,一把拔出腰间的配刀,朝那个紫色的身影,疾风一般砍去。 刀锋寒光凛凛,直奔那人柔然的腰腹而去,而那人却晃似未闻一般,继续搂着一个舞娘往前走,看得众人的心尖,都在不由自主的发颤。胆小的人,高声尖叫着,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衣襟的一刹那,拓跋迟一个悠悠地转身,迫带着王琳琅,也正面对上了那柄寒光烁烁的长刀。他那如玉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一拍,王琳琅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扑,径直朝那刀尖撞去。 箫博安眼眸一紧,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一般,从地上一跃而去,像是一道极速旋转的龙卷风一般,朝那刀尖直扑而去,竟想以身挡刀! 他这一突然的暴动,简直让王琳琅心胆俱裂,魂飞魄散。这个神经病,究竟要干什么,是要替她去死吗?她双手握拳,正要不管不顾地砸出来,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撤退,却是那搭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地一个扒拉,她便像是一袋货物似地,身不由己地被甩了出去,被那焦急张望的冯弘,抱了一个满怀。 那箫博安反应也是极为灵敏,见到形式变化迅速,竟改扑为滚,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像是一个球似地,滚到了大厅另一边。充当他**的两个莲蓬,在滚爬腾挪之中,竟生生掉出了一个。 从冯弘怀中挣脱出来的王琳琅,盯着地上那翠绿的莲蓬,瞠目结舌,差点都要尖叫出声。 而那厢,拓跋迟伸出一只净白如玉仿佛雕刻一般的手,两个手指轻轻地一弹,只听咔嚓一声,那刀身被生生折成数段,像是零落的花儿一般,稀里哗啦地掉落在地上,散落一地。 “聒噪!”他斜睨那目瞪口呆的军官一般,另一只手伸出,五根钢铁一般的手指,像是具有什么神奇的吸引力一般,将那军官吸纳到手中,像是世间最锋利的龙爪一般,紧紧地扼住了那军官的咽喉,那军官面色发青,白眼直翻,眼见是要被他生生地掐死。 众兵卒见状,像是一群凶恶的鬣狗似地,立刻拔出各自的武器,哗啦一声全部围了上来。而拓跋迟身后,数十位黑衣人,像是鬼魅一般,突然出现。他们面容冷冽,眼神如刀,一看就是个个不好惹的主。 形势几乎是一触即发,而所谓缉拿盗匪,这个主题,几乎已经完全不在考虑之中,全场,完全是跑偏了题的节奏。 王琳琅简直是哑口无言,无言以对。这个清河王,真的是完全不能用正常的思维来考虑,他这突如其来的神来一笔,真正是扭转乾坤,令人叹为观止!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突然响起,一个身着锦袍的老者,从一个角落里走了出来。 这人头花胡子已然花白,面目普通,貌不惊人,但是那身衣衫却偏偏独具风格,让他一众人群里,特别地具有辨识度。黑色底纹的锦袍之上,全是一个个金灿灿的铜钱花纹。这些铜钱有大有小,却错落有致地缀满了整件衣裳。虽有一眼望去,有一种极为俗气的感觉,但奇怪的是,穿在这个人身上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这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小石城首富———林宗源,也是此次宴会的组织者。 那一笑便有三分喜气,五分财气的脸上,此时,更是挂着一股如沐春风般的和善,“迟老弟,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此人?” 拓跋迟看了一眼林老头,手指一松,那一脚已经跨进鬼门关的军官,便吧嗒一声摔落在地上,如一坨烂泥一般,兀自喘息不已。那双望向拓跋迟的眼眸中,闪耀着一股恐惧,一股骇然,还有一丝怨毒。 林宗源迈着八字步,走到这堆烂泥身边,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在他耳边低语道,“尧大人,你还是赶紧走吧,此人绝对不是你能招惹之人!” 那军官面目一变,正待开口询问,却听到舱外传来巨大的喧嚣之声,有人在大喊,“快看,他们在湖里,在湖里。”喊声刚落,便是阵阵箭矢如水的声响传入耳中。 尧姓军官急急地朝林宗源拱手一礼,匆匆地朝外走去,那些兵士跟着他的身后,像是迅疾的爬虫一般,眨眼就撤退得干干净净。 王琳琅与箫博安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神色,便也跟着看热闹的众人,一窝蜂地涌向外面的甲板之上。 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个身着青衣和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正在水中奋力地朝前游着。而在他们的身后,左右,乃至四面八方,皆是铺天盖地的箭矢。那些密密麻麻的箭矢,像是密集的雨点般拍打着水面,而那两个人却在这雨点的空隙里,疯狂地朝前游走。 阵阵浪涛打来,他们米点一般的身影,突然消失在白色的浪花之中。王琳琅睁大了眼睛,在水面上急切地搜寻着,却是徒劳无动。就在她的心要下沉到谷底时,那两个身影像是变魔术一般,又在水面上出现 就在她的心为水中的两个人,高高揪起的时候。身后的大厅之内,有两个人却在低声地交谈之中,正是那如温和淡雅如兰似菊的冯宏,和一身紫衣贵气冲天的拓跋迟。 “水中的两人,是你的人?”拓跋迟懒懒地问道。 冯弘脸色一变,内心划过一抹讶异,然后是一抹了然。想了想,他低低说道,“多谢三叔今日出手之恩。” 对于这个一向我行我素只手遮天的三叔,他真的是又敬又怕,又惧又畏。他就像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座天堑,要想亲政掌权,他必须凭一己之力渡过这道天堑。可是,可恨的是,这个人虽然手握大权,却偏偏视那权力如无物,仿佛他拿着那权力,就是为了让自己随心所欲似地。 “你喜欢那女孩?”拓跋迟弹了弹衣袖,甚是随意地说道。 冯弘的脸色一白,呼吸一滞,那张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骇和恐惧之色。 拓跋迟斜睨了他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眼眸之中,划过一抹浓重的嘲讽之色。 “你好自为之!”衣袍翻飞之下,他已经翩然而去。那些黑衣人,像是没有出现过一般,霎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冯弘一人站在空荡的大厅里,心口像是突然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没有着落,寂寥,而荒芜。但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坚毅之色,仿佛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一生,他还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主动想要的,而那个女孩,那抹照进生命里第一缕光,他想要好好地握在手心,小心地捧在心中,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品尝多少的苦楚,他也甘之若饴! 第232章 原来是你 那些官兵,像是一阵风似地,来得迅速,离得也快。而噪杂和无序,仿佛也随着他们的离去,也跟着烟消云散。宴会已散,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像是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王琳琅拉着箫博安,小心地避开人群,来到甲板的最后方。四下地瞅瞅,见没有人注意他们,便眼明手快地扒开那厮的外衫,将手中拿着的那只莲蓬,匆匆地塞到了左边已然干瘪的胸前。 “嗯,现在顺眼多了。”看着鼓鼓囊囊大小一样的胸部,她满意地拍拍手。 箫博安一脸黑线地望着她,嘴角抽动,眼眸中似是火花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 “好呐,别忘了我们还在约会。”王琳琅安抚性地对他一笑,然后接着宽大衣袖的遮掩,主动牵起了他的手。五指交叉缠绕之中,有一种绵绵的情意,在不知不觉中流转。 纵使在临河悬崖底部的洞穴里,被发了狂入了魔的此人,夺走了清白,伤害甚深,心中还留有残余的愤怒,憋屈,甚至苦涩。但是,此刻,经历了湖中一系列的暗杀与意外,王琳琅的心中,却有了一种刹那间的顿悟。 世间事,复杂,难辨,翻覆。 除却了生死, 哪一件不是闲事呢? 身边这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还不忘庇护着自己,看着这颗真心的份上,她愿意原谅他,再给两人一个机会! 时间在悄悄地溜走,暑气似乎随着阵阵湖风徐徐地远离。在远处,太阳也渐渐地收敛了光芒,变得温和起来,像一只光焰柔和的大红灯笼一般,慢慢地下沉。湖面上波光粼粼,和晚风的吹拂之下,荡起了层层的波纹。时有长腿的鹭鸶鸟,擦着水面飞过,激起水花无数。 “真美啊!”王琳琅倚靠在栏杆上,望着眼前的这幅落日余晖图,不觉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 “没有我的小舞美!”箫博安那低沉好听,仿佛要使耳朵怀孕的声音,在耳边募地响起。 王琳琅一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情之极的眼眸之中。这双眼睛,非常明亮,非常深透,里面含着一种热烈的光,闪耀着荡动的光辉。 王琳琅像是着迷一般,摸上了那双眼睛。弧线的眼睑,长长的像是小刷子一般的睫毛,还有那挺直的鼻梁,完美的唇线———— 箫博安没有动,任凭那这双带着薄茧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留恋。 “箫博安,你有没有戴人皮面具?莫非你这张脸是假的?姬安的那张脸也是假的?真正的你,其实,尖嘴猴腮,獐头鼠目,鹰鼻鹞眼,丑的惨绝人寰,根本就是无法见人?莫非你是敲钟人卡西莫多?”越说越恐怖,越想越惊悚,王琳琅不约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受到惊吓一般,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一把锥子,刺入了箫博安的眼中。他面上神色一变,一双眼睛冷冷闪着寒光,似是有森森剑影。他上前一步,将那少女拥在怀里,紧紧地贴着自己。 “卡西莫多是谁?”他阴恻恻地问道。 “卡西莫多?卡西莫多,他是一个敲钟人啊,相貌极其丑陋,但是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王琳琅答道。一抹戏谑的表情,爬上她的脸颊,“刚才吓到了吧?刚才是逗你玩的,谁要你天天都是一副面瘫脸?” 她伸出手,使劲地捏了捏了对方的脸,“像刚才那般多好,高兴,不高兴,都可以摆在脸上,让人明白你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冰冷的雕像!再说,你这个小偷,把我的心都偷走了,还害怕你的长相我会嫌弃吗?到时候,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咯!”那个咯字被她拖得长长地,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在里面。 此时的王琳琅,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那胡乱绑就的麻花辫,发带散落,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湖风像是风帆一般扯起,在脑后飒飒起舞。那张遮起真颜的脸上,似乎浮动明媚的春光。而那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像是倒映着灿烂阳光的两池春水。而春池之中,则是自己清晰的影子。 箫博安听到自己的心,似乎在一瞬间,春暖花开。他从来没有觉得落日有多么地美丽,直到今天。他伸出手,将女孩紧紧抱在怀中,“好,那以后,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说着,说着,嘴角翘起,露出一抹灿烂之极的笑意。 同时,他如同鹰鸠一般锐利的眼光,微微地一斜转,扫向一处墙角的阴影处。一角淡蓝色的衣袍,被风扯起,映入他的眼角的余光之中。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将怀中的女孩抱得更紧了。 “哎呀,你现在是一个女人,女人,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同志!”王琳琅小声地嘀咕着,双臂微一用力,挣脱那人的怀抱,“可是,箫博安,你究竟长的什么样?我可真是很好奇!”一双大大的眼睛,在他的脸上梭转来梭转去,似乎想要用眼神将他脸上的那块皮给扒拉下来。 “你见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箫博安脸色一红。随即,他转过身,倚靠着前方的栏杆,望着湖面上那一轮美丽的落日。 “我见过?”王琳琅双手插在头发上,使劲地挠了又挠,直到把一头乱发抓挠得像是鸡窝,她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出来,“你确定?”她扒拉着他的胳膊,惊疑地问道。 “确定,”箫博安惜字如金。 “给点提示?”王琳琅不依不饶。 “你的理想是什么?”哪想箫博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这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简直将王琳琅给震懵了,她一头雾水地说道,“我的理想?人的理想是随着年龄的变化,在不断变化的。你问我的理想?那是问现在的,少时的,还是儿时的?” 箫博安的嘴角不由地抽了抽,随即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少时的。” “我少时的理想啊,”王琳琅努力做回忆状,然后一甩头,望着前方的湖光山色,晶晶亮的眼眸中燃烧着荡动的火焰,双手摊开做拥抱状,豪气万状地说道,“我的理想是游遍天下,吃遍天下,看遍天下,色遍天下!” 她越说,箫博安的脸色就越是奇怪,似是窘迫不堪,又似是沾沾自喜,总之,古怪之极。 “对噢,说到色遍天下,当年,在你的红袖招,我曾遇到了一个极品的美男,那可真是长得比人妖都要好看千百倍,啧啧啧,那标致的容貌,能够掐出水的皮肤,恐怕,女人都要在他面前羞愧而死!” 箫博安不发一言,只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像是脚下踩到一坨狗屎一般。 王琳琅没有察觉,她面露向往之色,继续说道,“我可是对这个人惦记了好久,甚至还跟风姐姐说,如果他就是我的天下,那我的目标就是色遍天下。对了,我还画过一套名为名为《色遍天下》的美男出浴图。我记得当年,我将它送给了风姐姐。不过,它现在怎么在你这儿——?” 箫博安古怪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睛里光芒四溅,仿佛有一团迸溅的火花。 “那人——是——你———”王琳琅后知后觉,用手指着他,不可置信地惊叫道。或许是这个信息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她的脑中晕乎乎地,似乎无法思考,话语也变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原来,我的小舞,那么小的时候,就看上我了,就想色遍——色遍——”箫博安的脸,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绯红,但随即,他一把抱住那个兀自还处于震惊之中的人儿,“乐意至极,欢迎之极。”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一头压抑的猛兽,在低声吼叫着,磨着自己的爪子。 王琳琅满脸通红,全身发麻,恨不得立刻找一个老鼠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看着她低头害羞的样子,真的像极了一朵花,躲在绿叶后面不敢露脸,箫博安不约地低低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开心,胸腔颤抖,似乎快乐都要从里面震荡而出。而他的眼光,轻轻地一扫,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处阴影之处的墙角,那角淡蓝色的衣袍,已经消失不见。 “哎呀,船要靠岸了,我们快下去吧,跟冯大哥道一个别,我们就赶紧回去。”王琳琅从他怀里挣脱,捂着脸,像是一个害羞的孩子一般,匆匆地跑开。 她披散的长发,沐浴着落日的余晖,像是一面金黄的旗帜一般,在空中飞扬。配着飘扬的红杉,绿裙,成为了他眼中最亮丽的色彩,那般鲜明,光亮,活泼,像是一把火,点亮他原本黑暗阴沉的生命。 箫博安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加快步伐,朝那个身影追去。 第233章 赌约 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 冯宏苦笑着,捂着自己的胸口,扶着船舷边的栏杆,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昔年,当身体没有康复,整日与寒疾做斗争的时候,他爱读佛经,想在里面寻找到心灵的慰藉。那时候,看到这句话时,没有什么感受,但是此时此刻,这句话却突然从记忆的深处里跑出来,闪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心,一时如同刀绞。 夕阳西沉之下,那两个人相依相偎亲密无间的画面,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尖锥,刺向了他的眼睛,捅向了他的心脏,让他在那么一刻钟,似乎有一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他这一生,生而尊贵,许多他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却是唾手可得,轻而易举。 或许,正因为如此,作为惩罚,当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拥有一个女孩时,才发现前面是困难重重。他与她之间,不仅隔着家国,还隔着人心。 他是迟到了一步吗?那个在他十五岁时便珍藏在心中的女孩,终究是要属于别人了吗?光是这样想想,他就感到一阵撕裂一般的疼痛,不禁捂着自己的胸口,低低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惊得身后的贺星,几乎吓破了胆子。经过这些年精心的养护,主子的身子骨渐渐地趋于正常,寒疾已经完全地从骨髓里拔出。可是,现在这般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快,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咳法,简直把贺星吓得魂飞魄散。难不成,那该死的寒疾,在巨大的刺激之下,又回返了不成? 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急急地上前一步,将那个人扶在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企图将那杂乱纠结的气息,给小心地梳理通顺。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阵令人揪心不已的咳嗽声,像是海潮一般,慢慢地退了下去,平息了下去。望着主子绯红的脸颊,贺星的心里,将王琳琅骂了半死。他就知道,那个女人是一个大麻烦,说不定以后还成为主子命中的劫难。 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哼,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他的天蚕丝也会毫不留情地洞穿那个人的心脏。 冯宏望着夕阳西沉之下波光荡漾的湖面,不知怎地,内心漫起了一层极为荒凉的感觉。他轻轻地挣脱贺星的搀扶,凭栏而立,眸光幽幽,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苍凉的东西。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立着,看着那轮鸡蛋黄似的落日,站成了一座雕像。 王琳琅对此毫无知晓,待到画舫靠岸,她带着箫博安向冯宏道别时,这个一身淡蓝衣衫的公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雅淡然。 看着心爱的女孩,浅笑安然地站在自己面前,朝自己挥手说着再见,他的心既是痛苦,又是苦涩。他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两道红杉绿裙联袂离开的身影,直觉得眼睛一时酸涩得厉害。 “既是喜欢,就抢过来,站在这里黯然伤神,有什么用?”一道低沉的自有一股嚣张霸气的声音,突然在静寂的暮色里响起。来人一身淡紫锦袍,眼神睥睨,姿态潇洒,正是大魏清河王——拓跋迟。 贺星赶紧对来人施了一礼,脑袋却阵阵发蒙,这个清河王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怎么会主动鼓动主子去抢别的女人?他的脑子是进水了吗?还是这里面又说藏着什么险恶用心? “三叔何必说这般话来取笑我?”冯宏微微一笑,掩饰掉眼中的万千情绪。 “取笑?”拓跋迟冷哼出声,眼中掠过一抹浓浓的嘲讽之色,“拓跋宏,你知道吗,你这温吞的性子,我看了就烦。一国之主,要的是刚毅果决,杀伐果断,而你呢?偏偏学那些南人,搞什么仁义治国,君子之风,一点儿我鲜卑族人的血性都没有,看得我火大!你看你,喜欢一个女人,却只能站在角落里,看她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还是一个男人吗?你怎么能受得了?” 冯弘简直懵了,他这个三叔一向眼高于顶,跟他说话从没不超过三句,可这次————? 拓跋迟却不管他愕然的样子,他一向随心所欲惯了,这天下没有人能敢管他,也没有人管得了他,“大侄子,不如我跟你打一个赌。你若是能把那个女孩抢过来,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她坐上正宫之位,我就将手中的权利,全部地移交给你,从此,做我的逍遥王爷去!相反的,你若是做不到,那这辈子,你就只配做一个傀儡之主!” 他说的嚣张随意,仿佛只是心血来潮的胡言乱语,只是谁人都知道,清河王虽然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但一言九鼎,从不妄语。 他这一番话,像是晴天霹雳,将在场所有的人都震呆了,震傻了。所有人都呆呆愣愣地望着他,仿佛被雷劈一般。 拓跋迟却毫不在意,他举起自己那双莹白如玉的手,仔细地瞅了瞅,自言自语道,“竟然起褶子了,看样子要好好好保养一番。” 那双修长的手,洁白无瑕,在最后一抹阳光的照耀之下,闪着金黄而柔和的光,像是一件绝美的艺术品般的纯净,有着一种令人心动的魔力。 然而,在场的看见这双手的知情人,却背脊一阵抽搐般的发凉。这双手,是世间最美的手,但同时也是世间最残忍的手。死在这双金刚霹雳手之下的人,恐怕是数不胜数,难以计数。 “好,我答应你。”冯宏突然说道,那双原本淡雅的眸子里,泛起阵阵的波涛,一抹如磐石一般的坚定之色,晕染了他微凉的眼眸。 “好,这才是我鲜卑的好男儿,有一股血性之气。”拓跋迟哈哈大笑,衣袖一甩,带起了一股长风。然后,那只洁净如玉的手,仿佛是不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尤带笑意的眼睛,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便带着属下,扬长而去。 浑身蹦得如弦一般的贺星,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藏在袖中蓄势待发的天蚕丝,又缓缓地被他缠回在手腕之中。 “公子,你为何答应他?”他不无担忧地问道,“肖蓝不是他的义女吗?他这样背后拆她的台,究竟是何居心?” 冯宏看着手心之中的铁木簪,眸光中闪过一抹暖意。这根簪子被雕成小狐狸模样,躺在他的手心,灵动而慵懒,像极了心中的那个她。他五指用力,将它紧紧地攒紧,淡淡地说道,“他嘴里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为何不能答应?” “可是,清河王他不安———?”贺星还想再说下去,却见自家公子已经踏上踏板,走向马车,他不约地赶紧闭上嘴,将剩下的两个字“好心”默默地吞回到肚子中。 公子虽然面目柔和,但是眼神坚毅,一看,就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岂是他可以说服的?他只好乖乖地坐在车辕之上,瞪了赶车的暗卫一眼,陷入了自己的无边的愁绪之中。 而王琳琅绝对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他人口中的一个赌注。如果她知道的话,她肯定会跳起来大骂一声去他妈地,然后不管不顾,一拳挥出,将始作俑者给轰上天。只可惜,她不知道,而当事人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可是,这个诡异的赌约,后来却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这些反应,会像是突如其来的洪流,将生活的宁静,打得稀巴乱,将那些珍惜的,宝贵的,全部地捣毁破碎,徒留一片破碎的山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第234章 嫉妒 回到了林间别院之后,王琳琅就过起了彻底的闭关生活,整日里和慧染在庭院的石桌上,忙忙碌碌,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释明急救法手册的制作当中。 箫博安似乎更忙了,终日地不见身影,只是每晚必在亥时回来。回来之后,他便立刻洗漱,带着一身沐浴之后的清香,来到王琳琅房中,缠着她亲亲抱抱,屡屡打断加班加点工作中的她,见她烦不胜烦,他却乐此不疲。 只是不管他装得多轻松,那一身连皂角都无法掩饰的血腥味,却让王琳琅担心不已。她知道这厮小鸡肚肠,是一个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家伙。这次在澜水湖遭遇重重刺杀,必然会引起他疯狂的报复。她有心想要劝说他手下留情,但一想到当时在小舟之上四面楚歌的险境,她发现自己好像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既然不能阻止他,但至少自己要多些善事好事,或许能够弥补一下。心中既存了这般的想法,她对于自己做的事,更加地上心了。 慧染自是全力地配合她。她画画,他便负责配以相应的文字。对于异物入喉的急救法,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做起来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只是,今日,当他看到一套全新的系列之时,他彻底地蒙了,“小琅,这是什么?”他举着几张栩栩如生的画纸,疑惑地问道,一张如画一般的面容上,出现了淡淡的绯色,露出一抹窘然。 王琳琅一眼扫了过去,画的是一个渔民模样的老人,正跪在湖边的地上,对着地上一个双目紧闭的少年,嘴对着嘴地吹气。 “噢,这是人溺水时,用到的急救法,名曰人工呼吸。”她仔细解释道,“人工呼吸有三个步骤。第一,首先迅速清理溺水之人口腔鼻腔里的污物,让他保持呼吸道通畅。第二,将他放平,一手托起其下颚,深吸一口气,贴进他的嘴,一丝不漏地吹进去,反复地有规律地吹。三是,还要进行体外心脏按压。” 慧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急救方法?” 王琳琅点点头,嘴里说道,“体外心脏按压,又名心肺复苏术,诺,就是我现在正在画的。” 慧染求知欲极旺地凑过去,看她炭笔下的正在成型的图画。依然是刚才那个老渔民和少年,但这次,画风更加地诡异了,那个老人正在少年胸口按压捶打,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救人,反而像是在杀人。 “这是在救人——?”或许是冲击力太大,一向温和的慧染,竟有些失态,不约地提高了嗓音,一张脸上竟是不可置信。 “对啊,这是在救人,此法名曰心肺复苏法,是针对没有呼吸失去知觉的人进行的。”王琳琅看看自己笔下的画,一看望去,说实话,真的很容易造成人的误解。不过,真理就是真理,哪怕它拥有令人误解的外壳,但是,果核里面,却妥妥的是科学啊。 她偏头看了一眼慧染有些微微变色的脸,轻咳一声,解释道,“首先,实行救助的人,跪在患者身体的一侧,两腿打开,与肩平行。然后,将手放在患者肋骨和胸骨会合的心窝处,这里就是按压的位置。然后————”巴拉巴拉,她一大通口干舌燥地说教。 慧染迷迷瞪瞪地看着她,好看的眉眼,紧紧地皱着,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王琳琅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一个好主意。她将手中的炭笔放下,对着慧染说道,“阿染,你到那边草地上躺下,我亲自示范心肺复苏给你看。”再多的说教,不如亲身实践来得真切,不如让这个呆子自个儿亲自感悟一回。 于是,院子里值守的暗卫,便惊奇地目睹了一场诡异之极的场景。 一身白衣的和尚,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装起了死人。而县主大人则一脸凝重地跪坐在他的身边,双手伸得笔直,正使劲地在他的胸口按压捶打。 想到县主的力大如牛,在担心那个和尚被她生生锤死的忧虑下,可怜的暗卫,又为自家公子操碎了心。 这个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和尚,与县主的关系实在太奇怪了,两人之间根本就不像是师侄关系,反而像是同辈的朋友。可是,又比朋友亲密,而这种亲密,有时候,似乎他们的主子,都插不进去。 待到晚上向主子汇报,他的神色便有些犹犹豫豫,迟疑不决。 箫博安睨了他一眼,眼眸中划过一抹幽暗的关,“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扭扭捏捏,像个娘们,不如下次,你去怡翠楼接替长生?”声音中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想到上次见到长生时,那个家伙一身裙装,画得像是一个鬼似地,正扮成女装接客时的惊悚画面,可怜的暗卫,一阵哆嗦,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白日院中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你是说她跪坐在他身侧,对着他的胸口按压捶打?”箫博安的面色刷地一下变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好像瞬间落到了冰点。他的目光如刀似戟,本就忐忑不安的暗卫,此刻更是紧张莫名,觉得自己的骨肉,都要被这目光给一层一层地刮下来,他立刻使劲地点点头,然后扎下头,再也不敢看主子一眼。 “那她有没有,”说到这儿,箫博安的语气,猛地一凝,一刹那,觉得有一根燃烧的绳子,正在猛烈地拍打着自己的心,“有没有,嘴对嘴,对那和尚吹气?” 他的声音阴恻恻,似乎压抑着一场狂风暴雨。听得那暗卫心中一紧,手脚不由自主地一抖,他赶紧地收敛心神,做努力回想状,“这个,倒是没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下去吧!”箫博安的声音,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有一股冷冰冰凉飕飕的味道。 暗卫像是得到解救一般,匆匆地施了一礼,便大步走了出去。 主子威压更甚,对县主可怕的占有欲似乎更重了。凡是遇到了县主的事情,他好像一瞬间可以从一个贵气十足的公子,变成一个可怕的恶魔,这真是太考验他的心脏了!他按住自己怦怦跳的心口,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想到那个一身白衣好看的不像话的和尚,箫博安就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得,下也不得,让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碍眼的东西,”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带着一股阴寒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的他,根本不大懂得爱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看中的东西,必须牢牢地攒在手中。可是他不知道,爱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攒得越紧,抓得越牢,从手指缝里漏下得就越多,最后可能一粒都不剩。 越是珍爱的东西,越要让她呼吸。握得太紧,会让人窒息,更会让人逃离。给彼此一旦适当的空间,爱也许会更长久更永恒。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根本就不懂这些,所以拿定注意要将她身边那些碍眼的东西,全部地清理干净。可是,真等到那一天,他却绝望地发现,等到这些障碍清楚,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远到不能再远,那人消失在茫茫的人世间,再也寻她不着。 第235章 明修栈道 佛说:每个人所见所遇到的都早有安排,一切都是缘。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 王琳琅觉得自己很是认同这句话。当她将三本图文并茂画面精美的手册,制作完毕时,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异常的成就感和满足感。能够以释明的名字,教会人们三种危机情况下的救命之法,也算是自己与这个时代一场难得的缘分吧。 清风寺的主持是一个年约六十的瘦老头,大约是寺里常年香火不盛,他的脸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愁苦之色,宽大的僧袍,套在他犹如竹竿似的身子上,有一种形单影只极为空荡的感觉。 他翻看着手中的图册,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嘴巴张地像是箱子口那么大,惊奇得仿佛如雷轰顶。接着,他咽了两三下唾沫,好像是嗓子发干似地,“这便是释明急救法?从寒山寺传出来的释明急救法?” “哎,大师,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做从寒山寺传来的释明急救法?搞得我们像是盗取别人家东西的小偷一般?你要是再这般胡说八道,那你快把画册还给我们,我们离开便是!”崔琪像是火爆的辣椒一般,嘴里噼里啪啦地说道,作势要去拿回那老和尚手中的图册。 她今日一身男儿装扮,一身淡紫色的碎底花纹袍服,低调中透着一股子张扬,将她衬得英姿飒爽,再加上她自小在市井里长大,俚语俗话张口就来,有一种得理不饶人的气势,竟将老和尚说得哑口无言。 面容皱巴巴的主持大师,将那三本画册紧紧地护在怀中,像是老母鸡护崽子一般,生怕被人抢了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三本图册的价值了。 那开天辟地一般的独特画法,初具匠风的飘逸字体,还有那活人救命的急救方法,任何一种拿出去,便会引起天下学子文人,甚至杏林医坛的震骇,更别说这三种集中在一起了! 临河的师兄给他的来信中,无数次嘚瑟地说,自从寒山寺拥有释明急救法之后,那香火是更加旺盛了,信佛的善男信女更加地多了。 清风寺近况萧条,若是在此举办法会,宣讲那急救之法,岂不是功德一桩?而且清风寺的命运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说不定有可能成为天下有名的名寺大刹。 想到这儿,老方丈的心里,似乎有一只巨鼓在咚咚咚地响。他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转头对着一身白色僧袍,仿佛一朵出水莲花一般的慧染说道,“慧染师傅,不知我能不能见一下释明居士?” 今日的慧染,装扮自与平日完全不同。那一头板寸式的短发,已经被剃得干干净净,一毛不剩,露出光亮的大脑袋,发出闪瞎人眼睛的光亮。平日穿的袍服,大部分都是白色,今日更是一身白。一串色泽深沉水色温润的念珠,挂在他的脖颈之上,衬得此人飘飘若尘,有一种不被世事污染的美好之感。 “阿弥陀佛,”慧染双手合十,轻轻地说道,“释明师侄,今日并未曾与我等一同前来。况且,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大师还愁没有和她想遇的那一天吗?” 老和尚募地一愣,随即脸上划过一抹愧色,“阿弥陀佛,是老衲着相了!” 慧染拨动着手腕中的佛珠,浅浅一笑,清澈的眼神中,似乎荡漾着万顷碧波,“佛经中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今生的一次邂逅,定然孕育着前世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忆。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相遇,都有着注定的缘故。到了该相见之时,自会相见。” “哎呀,什么缘来缘去的,把人脑袋都绕晕了。我说,大师,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赶紧给一个痛快话。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搁我们时间。”崔琪快人快语,一脸愤愤然。 这粗鄙的俚语说完,她大喇喇地把手一伸,脸上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快点把图册还给我们,我们自去找别的寺庙。自会寻到我们想要找的书。” 她这话一出口,那犹疑不决的老和尚,像是火烧屁股一般,一下子跳将起来,将三本图册紧紧地抱着怀里,急急地嚷道,“好了,好了,答应你们。” 说罢,侧头吩咐旁边的沙弥,带着一众人,前往达摩院。待到那一行人离开,他像一个老小孩子一般,举起袖子在案几上擦了又擦,待到那案几锃亮得几乎可以照出人影,然后才将那三本图册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案几上,急不可待却又万分谨慎地翻看起来。 越是翻看下去,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惊愕,嘴角的笑容就越大。直到最后,他像是中了邪一般,放声大笑,直觉心中的郁闷以及愁苦一扫而空,前途一片光明之色。 达摩院中的藏经阁里,貌似根本没有那本《诸佛要经集》,而且《妙法莲花经》仅存有三卷,既然他们要去翻阅查询抄录,那就随他们去了,有了这三本急救法在手,清风寺还愁不能改变目前门前凋零的景象吗? 约莫是笑声太过惊悚,惊得几个沙弥面露骇色,窃窃私议。老和尚大概自己也感受到了,忙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默念几遍《心经》,才将心中起伏的欲望,给压制了下去。 第236章 暗度陈仓 就在小沙弥领着慧染一行人前往达摩院安置的时候,王琳琅一身小厮打扮,正貌不惊人地跟着王佑身侧,行走在乱石林立杂草丛生的荒野之上。 时间的流逝,朝代的更替,山川的变化,早已经将曾经的华屋房舍,雕梁画栋,变成了地上的一扑扑乱土。而那些生活在房屋里的人,更是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四周的杂树乱草,怪石狰狞,王琳琅心中升起了一种极为苍凉的感觉。她突然想起了元代词人张养浩的《潼关怀古》: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争来争去,都成了一场空。可是,那些勾起人心欲望的金银财宝,却安然无恙地躺在地底深处,等待着下一轮腥风血雨的争夺。 “七妹,在想些什么?”刚一侧头,便撞见了王琳琅脸上那抹未曾散去的恍惚和嘲讽,王佑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地开口问道。 “在想,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作了土!”王琳琅有些感慨地答道。 似乎被这个回答给微微地惊到了,王佑稍稍地顿了一下,眸光掠过满山的杂树藤蔓,脸上浮现了一丝复杂的表情,“可是,有时候,争与不争,完全不是由自己说的算。而且,不管是赢,还是输,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在历史上留下浓妆淡抹的一笔,总好过,什么也没有做,作为一个无名小卒,被历史的灰尘淹没,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到这世界,就像没有来过一般。” 这番颇有哲理的话,像是一记警钟敲在王琳琅的耳畔,将她那暂时涌上了心头的多愁善感,给全部地敲散。管他的了,那些家国大事,她可没有能力去管,她只要守护好身边的人,偶尔看顾好家族即可。 “大哥,那孙氏宝藏就在这座山下?”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嗯,”王佑点点头,略有些憔悴的面容上,划过一抹喜悦,“自那日,你将那青鸾耳环,和那句诗文交给我之后,麒麟卫便夜以继日地调查勘探,终于搞清了这孙氏宝藏的具体方位。” “可是,我得到消息,那宝藏可能在清风寺后山的古墓之下。”王琳琅疑惑地问道,“可我们怎么到清风寺的东面山上来了?后山在西面,这一东一西地,方位刚好相反啊!”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王佑慢慢地念道,俊逸的面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根据这个线索,几经周折,我们找出了这个。”说罢,他从袖囊里掏出一页泛黄的纸张,递了过来。 这张颜色陈旧霉点斑驳的纸张,似乎携带着时空缝隙的灰尘迎面扑来。而在这厚重的沉淀感之中,又有一种奇怪的植物清香,仿佛草木的气味,已经深深地沁染入了这张纸的每一根纤维里。 可当王琳琅小心翼翼将那张纸拿在手中时,她看到了斑驳霉点外,其它的星星点点。那是鲜艳的红色血点,呈喷射状像是撒花一般,点缀在边缘地带。有浓烈的血腥味传来,熏得王琳琅的鼻子不由地微微一皱。她匆匆地扫了一眼,将那张纸递回给王佑,“大哥,是这张纸告诉你具体的方位吗?” “嗯,你看,这里,这里——”王佑的手,指着图上的勾画的山山水水,讲了一个大概。 “大哥,到时候,我寸步不离地待在你身边,你只管动用你的脑子,我就在你身边保护你。”王琳琅朝他微微一笑。 小石城里已经风起云涌,各路人马蜂拥而至,不知道到时候,又有多少的杀戮会随地发生,又有多少的鲜血来浇灌这座山峰。想到这儿,她的心,不由地一下子变得沉甸甸地,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秤砣,压在心中。 一只手臂轻轻地搭放在她的肩膀之上,却是王佑正对着浅然地一笑,眸中流淌着切切的关爱,“七妹,把自己照顾好即可,我有麒麟卫护佑。” 他的话语之中,有着淡淡的温馨。这个堂妹,虽然不是在乌衣巷长大,但是十一叔却把她教得这般地好,不仅心中有大局观念,而且难得地有一颗赤诚之心。她既真心待自己这个大哥,那自己也定会顾念她,护她周全。 兄妹两人各怀心思,唯有山间的风,像是不知忧愁的孩子一般,嬉笑着,玩闹着,疯耍着,根本不知一场浩劫,即将来临。 勘察好地势,返回到林间别院,好好地修整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王琳琅陪着箫博安在院中打了两遍拳,东方的天空,已经慢慢地发亮变红。而头顶的天色,似乎也被那柔和的红色映得淡了,亮了。慢慢地,天边的缤纷,被一层灿烂的金黄所涂抹,却是太阳从那处最浓最艳之处升起,万丈光芒,迸射而出,撒向四面八方。 望着如花一般灿烂的朝阳,王琳琅不约心情大好。她笑语嫣然地望着箫博安,“箫博安,你今日有什么安排?” “怎么?小舞又想和我约会?”一丝窃笑爬上了箫博安的脸颊,他像是蜜蜂闻到香蜜一般,身影迅疾地一晃,朝那个朝思暮想的红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王琳琅大惊失色,这个该死的家伙,发起情来,简直不管时间,地点,场合。难道他没有注意到,已经有暗卫在远处在走动了吗?她手忙脚乱地将他从身上扯了下来,脸蛋羞得红彤彤地,好像是朝霞全部地跑到了脸上,“你,你,你这个臭流氓!”她低声骂道。 “可是,我只想对小舞耍流氓。”箫博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虽然我很想赴小舞的约会,但是,今日,我另有要事,待我忙完,我定要和小舞再好好地约会一次。”说罢,凑过去,极为霸道地在那红唇上又恋恋不舍地啄了一口。 王琳琅忙不迭跳开一步,那个黑衣的暗卫已经进入视野之中,她再也待不下去,狠狠地睨了箫博安一眼,转身就往前走。 本来,她的那一眼是极有杀伤力的,但是配着她娇中带羞的神色,红晕密布的脸颊,使得这一眼,根本就是情意绵绵。 箫博安的心,像是瞬间掉进了蜜罐子一般,他的嘴角咧起一抹月牙儿一般的弧度,在她身后喊道,“小舞,不如我晚上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夜游澜水湖。” 哪晓得,他不喊还好,一喊之下,那道纤细的身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下子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栀子花之后。 “公子,我们的人,已经布置到位。”暗卫上前,行了一礼,低声汇报道。 那一缕柔情,瞬时从箫博安的脸上消退得一干二净。层层的煞气,像是雾气一般,漫上他的眼眸,“那就来个一网打尽!”他的语气之中,有一种透骨的寒气,听得人身上冷涔涔地。 随即,他又低声地交代了几句,暗卫像是一道光影一般,瞬时便消失在院中。他脚步匆匆地回到自己房中,换了一身衣衫之后,带着文轩,还有一队黑衣暗卫,匆匆地离去。本就安静的院子,变得更加寂寥了。 待到王琳琅出门时,她蓦然地发现,院中人员寥落,除了几个必要的值守以外,其他隐在各处的暗卫,都已经完全地撤退不见。站在生活约莫一月有余的院子里,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色,闻着栀子花隐约的暗香,不知怎地,她的心里漫上了一层感伤。 只是当她转过身,坚定走向门外之时,心中那一抹短暂的彷徨,瞬间的迷茫,完全地消失不见,她就像是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带着满腔的热情,坚定的信念,奔赴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第237章 兵分两路 今日的清风寺山脚,格外地热闹,七里八乡的百姓,城里的老爷善人们,藏在深闺里的小姐,主持中馈的媳妇们,吵吵闹闹的孩童们,还有各种兜售小物品和吃食的商贩们,将平日里人烟稀落的碧水山山脚,塞得个满满当当。 各种各样的喧闹声,缤纷的色彩,以及各种的味道,似乎将这座山彻底地唤活了,散发着红尘俗世的各种气息。 离开别院的王琳琅,一身男装,穿行在山脚的各色人群中,看着人们兴奋期待的脸色,听着耳边的各种议论,一抹微笑不约地爬上了她的脸颊。停下了脚步,伫立了片刻,她便加快了脚步,朝半山腰的清风寺疾步地行去。 当她在领路沙弥带领之下,来到达摩院时,慧染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法会做最后的准备。看到她提前到来,意外的惊喜,使得他眼睛放光,那张飘然若尘的脸,有了几分激动,和活跃的人气。 “哎呀,琳琅,你怎么才来?我都快要憋死了。这清风寺一点儿也不好玩,美人师叔又整天敲着木鱼念着经,像一个呆瓜似地,我都闲得要浑身长毛了。”崔琪一个箭步窜出,将她给抱得个扎扎实实。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她的胸前,一双燃烧着热情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继续控诉道,“再在这儿待个两日,估计我都闲得想找一个人生娃娃玩了,这样你也能早日当上干娘!” 领路的沙弥,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像是受到巨大惊吓一般,连连后退,然后竟一个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他———,他————”崔琪指着那连走带跑,跑得踉踉跄跄的沙弥,简直惊奇得不得了,“琳琅,他怎么看着我,像是看将猛兽一般?” 王琳琅像是撕膏药一般,将崔琪从她身上撕扯下来。心中暗叹不已!这姑娘脑回路真得是清新别致,根本不能与常人相比。在寺庙里大谈什么生娃造人,这不是猛兽,是什么? 她给了慧染一个明媚的笑脸,然后对着崔琪极其郑重地说道,“琪姐姐,今日的重要性,想必你一定清楚。你啊,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我知道,我知道,你都念叨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崔琪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见王琳琅一脸不悦,她立即收敛表情,乖乖地答道,“好,我记住了,记住了,我保证我记住了。” 说完,她凑上前,鬼鬼祟祟地在她耳边嘀咕道,“琳琅,你也要小心啊,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可全拴在你的身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说完,便贪婪而含情地看着她,一副望着金山银山的模样,搞得王琳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将她一把推开,走向一身僧袍的慧染。看着美好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慧染,她的眼皮猛地一跳,心里不知怎地突然地涌上了一层不安。 “阿染,今日,你好好讲经,宣扬佛法,我相信阿染,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法师。不过,记住,无论何时,生命才是第一重要的。”说到这儿,她唰地一下从袖囊里抽出一把通体黑色的匕首,连刀带鞘,放到他的手中,“我将寂月留给你,若有任何人敢对你不利,想要害你性命,只管拿刀捅过去。” “小琅———”慧染似乎被她满含杀意的话,给惊了一跳,那张如水一般澄净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愕然,意外,以及担忧,“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丛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小琅,你可不要妄动杀心啊!” 听到这呆子又在念经,王琳琅条件反射性地一阵头大。她马上要做的事,便是种种的妄动。可是,却根本无法向这个拥有一颗纯真佛心的呆瓜解释清楚。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将那匕首使劲地按回去,“你带着,以防万一。” 说罢,对着角落里的一个灰衣仆人点点头。这个灰衣人,面目普通,毫无特色,属于丢在人群里绝不会再看第二眼那种人。他弯腰对她一礼,然后带着她匆匆地走进一处偏殿。 不大一会儿,王琳琅一身普通小厮的装扮,出现在众人眼前。此时的她,完全被掩盖了真容,一张脸被掩饰得面目全非,唯有那双晶亮的眼眸,在梭转之间,依稀流露出一丝熟悉之感。她看了慧染和崔琪两人一眼,朝他们挥了一挥手,脚下几个闪挪,便融入在三三两两的香客里面,消失在重重的宫殿里。 在她走后不久,另一个王琳琅出现。这个假的王琳琅,穿着她刚刚穿着的衣裳,款步走入院中。她的面容,扮相,身材,气韵,皆是有九分相似,足可以以假乱真。 “这————”虽然提前被告知了一些情况,但此刻,亲眼见到目前的景象,慧染还是吃惊不小。 “别说话,”崔琪像是一只猴子一般,窜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琳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这和尚,就装作屁事都没有发生,专心把法会讲好就好!” 慧染的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崔琪完全不知道。只是,在王琳琅走后不久,这个好看的不像话的和尚,突然就沉寂了下来。他默默地坐着,瞧着木鱼念着经文,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直到方丈大师派人来催促他们,他的脸上,才有了一似情感的变化。 第238章 送你一轮明月 高台四周人头攒动,各色目光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什一般,打量着中央位置的青年和尚。这个和尚,一身白色的像是雪一般纯净的僧袍,配着那如画一般的眉眼,淡泊如水一般的气质,像是磁石一般牢牢地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东晋时期,是历史上罕见的“尚美时代”,看重人的仪表风神之美,对美男子的爱慕,更是强烈而直接。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山间,突然看到这么一个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男子,这视觉上的巨大冲击力,可想而知。 人们灼热的视线,像是火一般,全部地聚焦在那抹白影之上,似乎要将它烧化。而之所以没有疯狂地冲上去,抛掷花朵水果,全是因为这个僧人身上流露出的圣洁,让人在感到视觉享受的同时,有一种从心底里萌生的敬畏,使得他们在不知不觉地中,与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依然还有一些人,约莫是怀有不可见人的心思,闪烁不定的眼神之中,翻涌着各种阴暗与龌龊。只是,他们隐在人群中,根本是难以发觉。 慧染的声音很好听,好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在娓娓道来之中,将枯燥晦涩的经文,和浅显易懂的小故事相结合,使得大多数人听得津津有味,极有感触。今日,慧染讲得是一轮明月的故事: 一位在山中修行的禅师,有一天夜里,趁着皎洁的月光,在林间的小路上散步。回到自己住的茅屋时,正碰上一个小偷光顾,他怕惊动小偷,一直站门口等候他…… 小偷找不到值钱的东西,返身离去时遇见了禅师,正感到惊慌的时候,禅师说:“你走老远的山路来探望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回呀!”说着脱下了身上的外衣,说道:“夜里凉,你带着这件衣服走吧。” 说完,禅师就把衣服披在小偷身上,小偷不知所措,低着头溜走了。 禅师看着小偷的背影,感慨地说:“可怜的人呀,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你!” 第二天,温暖的阳光融融地洒照着茅屋,禅师推开门,睁眼便看到昨晚披在小偷身上的那件外衣被整齐地叠放在门口。禅师非常高兴,喃喃地说道:“我终于送了他一轮明月… 故事很简单,禅意更是芬芳如花,听得人心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地波动。 待到中场休息的间隔,老方丈惊愕地发现,那些记载捐香油钱的簿子,几乎已经被写满了。数额或大,或小,但是,却像是涓涓细流一般,流进了清贫的清风寺。老和尚的嘴巴,几乎咧到了嘴角,根本合不上。 讲经的环节,在万众瞩目之中,顺利地结束。但是,到了讲解释明急救法时,现场却突然出现了巨大的变故。 约莫是释明急救法凝结着王琳琅全部的心血,所以慧染对待它,简直是无比的郑重与认真。小,少,中,老四个不同年龄段的和尚,一字儿排开,站在圆台的中央位置。他一边细细地解说,一边按照异物入喉处理方法,一一地示范讲解,倒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人们说笑着,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着,现场一片其乐融融。 可是到了溺水急救法的讲解之中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声,像是一把锋利之极的利刃,刺破宁静的天际,传到了人们的耳中,使得人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小姐,小姐,你醒醒,你醒醒,呜呜,呜呜——”一阵比一阵慌乱,一阵比一阵急促的呼喊哭泣之声,像是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地响起,炸得人头皮发紧,脑袋发蒙。 人们的视线不由地循声望去,只见离这里不远的一处湖泊之处,一群人正聚在一起。他们神情慌张,面露悲色,个个不安,好像是哪一家的小姐出事了。 这可真是奇了,巧了,这里刚刚讲到了溺水急救法,那边就有人落水!崔琪脸上露出一抹深思的表情,她觉得她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那一声声凄婉悲痛的呼救声,像是连绵不断的波浪,一波一波地往慧染的耳中灌。他的脸色微变,脚步一转,便要走下高台,往那湖边走。 “你要干什么去?那边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早就设置好,只等你往里面钻。”崔琪一把抓住他胳膊,在他耳边低低地警告道。 慧染的眼眸,如雪山上的湖水,清澈明洁,几乎可以倒映人心。他扫视了崔琪一眼,淡淡地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要去,我要送那人一轮明月。” 他的眼神纯净,明亮,但同时又坚定,无畏,像是高山之巅的湖水,透着一种映射人心的澄明。崔琪不自觉地松开手,那缕白色的袖角从她手中,如同无法把握的流水一般,径自流逝远去。 崔琪摇摇自己的脑袋,有些发蒙。刚才眼神对视的一刹那,她稀里糊涂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震撼,不自觉地就松开了手。可是,这青天白日,哪里有明月?他又怎么送人一轮明月? 想到这儿,她一把拽住了那假王琳琅,茫然地问道,“我刚才听错了吗?他说他要送人一轮明月?” 顶着王琳琅面皮的暗卫,没有回答她,只是给了她一个隐晦的眼神。然后便大踏步地追了上去。 崔琪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痛得嗷地一声叫了出来,才惊觉刚才根本不是自己的幻觉。不由地低声地咒骂了一句,火烧屁股地般,心急火燎地跟着追了过去。 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群众,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涌向湖边。 湖边的青草地上,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正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湿哒哒的头发,胡乱地散在她的鬓边额角,而乱发下的那张脸,白中带灰,带着浓浓的死气,似乎已经是溺水而亡。 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婢女,看到一身白衣的慧染走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了上去,死死地揪住他的衣裳,“大师,大师,你不是在宣讲什么释明急救法吗?你救救我家小姐,救救我家小姐!”她声嘶力竭地哀求道,一张青白交加的小脸上,皆是眼泪和鼻涕。 周围的仆从,亦是个个哀切,面露绝望。 “哎,你这小姑娘,你家小姐都已经死了,还救什么救?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旁观的人中,不乏心直口快之人。 “对啊,对啊,你们看,那人的胸口都不起伏,我看,早就死了!”有人指向那女子。果不其然,胸口处静然不动,根本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四下的应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胡说,我家小姐没有死,没有死!”那小婢女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扯着嗓子带着哭音怒吼道。那模样,像极一个受伤的幼兽,在危机之中,露出了尖尖的獠牙,“你这个骗人的和尚,莫非你宣讲的释明急救法都是些劳什子狗屁?根本就是一些戏弄人假把戏!” 慧染轻轻地一个挥摆,那婢女被他甩到了一边。他动作迅速地在那溺水的女子身边跪坐而下,依照王琳琅教他的步骤,首先清理那女子口中的杂物,然后捏住她的鼻子,开始嘴对嘴朝那女人口中吹气。 他这一惊世骇俗的动作,简直将在场所有的人都吓傻了。 崔琪呆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口气没提上来,差一点就闭过气去。这个呆子,脑子里是发了什么疯?这般轻薄一个女子,哪怕那个女子是一个死人,会不会当场被人当做登徒子给活活打死? 现场惊骇声此起彼伏,可是,那个白色的身影,却恍然未觉。他一次一次地重复自己的动作,眼中没有丝毫的淫邪之意,仿佛自己做的事,最为纯洁最为自然。四周的议论之声,渐渐地低了下去,人人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竟然是一片空白。 这样一下一下地有规律地吹了大该有了一会儿,慧染移动双膝,跪坐到了那女人的身侧,找准了胸骨与肋骨交接的处,向上定出两横指的位置,一手叠放在另一手手背之上,十指交叉,倚靠上半身的力量垂直向下压。压下,抬起,再压,再抬起,再压,再抬起———— 这一波神操作,将刚才诡异的气氛,一下子推向了最高潮。四周吸气声不断,就连匆匆赶来的方丈大师,似乎也是不忍直视。 崔琪心中哀呼不已,这个死慧染,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放在女人那么敏感的位置?他就不怕他的手待会被人生生地砍掉吗? 小婢女几乎亦是呆了,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慧染的胳膊,似乎是想把他的手给拔拉下来,“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她惊恐万丈地喊叫到。 “还能干什么?难道你没有看见,他在救你家小姐吗?”忍无可忍的崔琪,疾步走上去,一把将那婢女给拽了下来,“刚才不是你哭着喊着,舔着脸求着人家来救人的吗?怎么现在又想着责怪人?”她没好气地说道,一脸的不耐烦。 想当初看到那三本图册时,也许是因为画面之中是一个老渔夫在救一个溺水的少年,所以她只有惊叹的感觉。可今日换做一个美貌和尚,救一个妙龄女子,这场面在眼中怎么就突然演变成了惊悚! “可是,他——他——他——”婢女看着双修长的手,在自家小姐胸口按来压去,她的手指抖动着,一张脸白得不像话,似乎是被惊傻了! 此时,人群又发出了一阵惊恐之声,抽气声不绝于耳,个个眼睛似乎都要瞪出眼眶,崔琪转过头,眼前的一幕,似乎要把她惊得厥了过去。 这呆子,俯着身子,将整个脑袋紧紧地贴放在那个女人的胸部,如莲花一般清纯素雅的脸,紧挨着那鼓鼓囊囊的胸部,那场面真是说不出的辣眼睛。有的人,甚至都捂上了眼睛,似乎是不忍再看。但是诡异的好奇心,却又唆使着这些人张开手指,眯着眼,从那缝隙之处偷看。 四周议论声迭起,乱哄哄的交头接耳声,像是一大群夏日的蚊虫,在嗡嗡嗡地飞。有悲哀不已气势汹汹的仆从上来,想要拉开那道白色的身影,却被扮做王琳琅的暗卫一手一个,像是丢垃圾一般,悉数丢开。 侧耳倾听了片刻,慧染又挪动身子,捏着那女人的鼻子,口对着口,朝女人嘴里吹气。一下一下,约莫吹了有一刻钟的时间,他又移动着自己的膝盖,跪坐到那女子身侧,专心致志地做着心肺复苏,四周的喧嚣,躁动,似乎全然地与他无关。 第239章 受伤 “何人敢辱没我的女儿?”一道饱含着怒气,怨气,和伤心的低喝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材适中穿着一件金光闪闪缀满铜钱图案的老者,大踏步地急走而来。他的身后,是一大群来势不善气势汹汹的仆从和护卫。 此人竟是小石城的首富——林宗源,林老爷!众人的心,猛地一掉!此人中年才得女,将那迟来的女儿,视为眼中珍宝,疼爱得不得了!想不到这溺水的女子,竟是他的女儿?这和尚,恐怕是小命难保啊! 随着他的到来,一股愤怒的肃杀之气,迅速地在空气中弥漫散来。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还有那个动作出格的和尚,林老头面目扭曲,虎目圆睁,泪光闪耀,“给我杀了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道身着劲装的汉子,一人舞剑,一人挥刀,刀剑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好不留情地刺向那个白衣的身影。 眼看刀剑即将落下,可是,那个白色的身影却不躲不闪,依然在坚定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一按一松,再一按一送,似乎他正在做的事情,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崔琪一个箭步窜出,一剑隔开了那把厚重的大砍刀。而那扮做王琳琅的暗卫,腰间软剑一拔,将那柄长剑给牵扯到一旁。随即,刀剑声不绝于耳,两个人护在慧染身侧,与那帮护卫斗得难解难分。 林宗源直觉自己都要爆炸了。女儿的突然溺水,已经让他痛不欲生,可死后还要遭人如此侮辱,简直在他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再狠狠地扎上一刀。他的眼神似乎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募地一下从怀中一把匕首,朝那人的胸腹之间,狠狠地捅去,“你个该死的和尚!” “师叔,美人师叔,你快躲开,快躲开,”崔琪眼角的余光瞥到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觉得自己的魂都快吓没了。她有心想要抽身救人,奈何包围着她的几名护卫,身手极佳,使得她自保都有困难,更别说腾出手去救人! 那抹骇人的寒光,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慧染的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他并没有躲开,只是在那匕首已经触动到衣襟的那一刹那,手下的动作加剧,连续重重地按压了三下。 嗤!刀体入肉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般传入耳中。 慧染的左下腹处,白色的衣裳,已经在瞬间被晕染成红色。他的眼中露出一抹痛苦的表情,缓缓地放开自己的交叉按压的双手,可是那张如青莲一般的面容上,却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咳——咳——咳——”,一阵略带沙哑的咳嗽声,突然传入人们的耳中。却是地上那原本死去多时的女子,竟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她——她——竟活了!活了! 围观的人群,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要大,嘴巴张得仿佛可以吞下一个鸡蛋,个个像是遭受雷劈一般,惊骇得魂不附体,心胆俱裂! 林宗源手指一松,匕首掉在地上,他却不自知,一张惊喜交加的脸上,迸出异样的光彩,就像一方干枯的池塘里,突然涌进了一汪清泉。“晴儿,晴儿,我的晴儿,”他乍然失态,将失而复得的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嘴角颤抖,老泪纵横。 “师叔,师叔,慧染师叔!”崔琪的声音,凄厉而慌张,她像是一道光一般,窜到慧染身侧,想要用手捂住腰间那汩汩的鲜血,可是却徒劳无功,反而将那白色衣衫上的血,蹭得到处都是。 慧染的脸,白得像是一张纸,身躯颤抖着,摇摇欲坠,可是,他却坚定地望着那小婢女,执着地说道,“释明急救法,不是狗屁都不是的东西,它是可以救命的珍贵法门。” “师叔,慧染师叔,”崔琪从背后抱住了他,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她嘶哑着嗓子吼道,“你快别说了,别说了!” 假王琳琅一个箭步窜来,一把撕开白色的衣裳,露出那寸许的却一直冒血的伤口,然后掏出怀中的金疮药,不要钱地全部地撒了上去。可是,血却流得那般快,将药粉立刻冲散。 暗卫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这刀伤表面上很窄,但实际上很深,恐怕扎到里面的脏腑。这可如何是好?这个和尚,是七小姐的师叔,大公子专门排她来保护,若是此人有个三长两短,那后果——,想到这儿,暗卫一阵心跳加速。 一直做壁上观的方丈,此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他一个箭步上前,那充满青筋的枯燥的犹如树皮的手,募地一个伸出,手指变化繁复,像是绣花一般,连点慧染腹间几处大穴。 慧染抬眼看向一脸肃然的老和尚,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大师,您看,我送了她一轮明月。” 这般无头无脑的话说完,他长长的睫毛一闪,犹如弯月一般的眼帘募地合上,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 隐在人群众的数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像是泥鳅一般,从重重叠叠的人群之中,迅速地撤离。 第240章 地下墓穴 地面上发生的一切,王琳琅根本就是一无所知。此刻,她顶着一抹陌生的面孔,一副小厮的打扮,跟在王佑的身侧,经由七弯八拐的低下通道,进入了深深的地底下。 虽然是白天,但是地底下黑漆漆地,无处不充斥着浓郁的铺天盖地的黑暗。火把的光,像是点点萤火虫一般,亮在漆黑如墨的黑暗中,引领着众人在诡异莫测的山洞里,转过来弯过去。鼻尖口端,充斥的全是一股久远的,泥土霉烂的气息,还有火油燃烧的味道,让人有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说实话,沿着这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挖成的山道,七弯八拐地走向山腹之中,甚至进入山底底下,真有点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的感觉。 也许是异形系列的电影,或者木乃伊系列的电影,看的多了,深受荼毒,所以王琳琅总感觉有无数的怪兽,隐在层层的黑暗之中,准备随时扑杀过来,用它们丑陋恐怖的外形,锋利的爪子,血盆大口,坚硬如鞭的尾巴,向众人发出袭击。她绷紧了神经,将警戒心似乎提到了极致。 “啊————”一声压抑的痛苦尖叫声,突然划破了死寂一般的安静。 却见一名麒麟卫扭曲着脸颊,捂着自己的胸口,急速地往后倒退。 “蛇———蛇————”他身边的同伙,迅疾地扭转头,惊恐地睁大双眼,用手指前方的庞然大物,结结巴巴地说道。 却见后方的黑暗之处,一只色彩斑斓约莫水桶粗的大蛇,正圆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众人。它的嘴巴蠕动着,赫然正将那位麒麟卫往嘴里吞。 “小文,”一名麒麟卫目龇牙咧,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他提剑纵身飞起,不要命地往那蛇扑去。 一人牵头,数人同时飞身越起,从各个方位攻向那条巨蛇。岂料这条年岁久远,似乎已经成精的蛇,满身长满了坚硬的鳞片。刀剑砍在那鲜艳之极的鳞片之上,火星四冒,却不能伤它半分。身躯一扭,尾巴一晃,犹如千斤力道当空扫来,几名麒麟卫闪避不及,被狠狠地扫中,口中喷出血浪一般的血花,像是坠落的风筝一般,无力地当空摔落。 嗖嗖嗖,数道身影,像是暗夜之中的蝙蝠,凌空飞起,瞬时已到近前,抄起同伴的身体,急急地向山壁处撤退。不料那蛇似是被空气中的血腥味刺激到了,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灵活地游动着,几乎一个呼吸之间,已然到了近前。 猩红的信子,从硕大而丑陋的蛇头里伸探出,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像是奔驰的流光一般,卷向一名正在下坠的护卫,呼喇一声,那名可怜的护卫,像是粽子一般,被那灵活的信子裹住,然后那信子一个急急地回缩,竟连人带衣,被那蛇一个囫囵地吞下。 这一幕似乎彻底地刺激了麒麟卫。数名不怕死的勇士,纵身跃出,结成一个奇怪的剑阵,攻向那蛇的头颅。锋利的精钢长剑,交错配合之中,专挑那蛇的双眼和柔软的下颌攻击。 许是风里雨里见惯了血腥和生死,这几个人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再加上彼此之间配合无双,竟在那蛇的下颌出划出了数道口子。那条蛇被惹得性起,竟突然像人一般直立起身子。嗤——嗤——嗤——数道激流,从它的嘴里喷射而出,像是箭一般,飞向那几人。 一人闪躲不及,手臂被腥臭无比的液体射中,皮肉发出滋滋滋的声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融化,化作血水。那人也是一条汉子,右手一挥,长剑落下,竟生生地将自己的左臂,齐肩砍断。 “退下,”一道厉呵声,陡然响起,却是一直守候在王佑身边的墨二突然发声。他话语未落,人已经跃向空中,同时双手朝前挥出,两道暗镖从他的袖中飞出,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闪电般朝那蛇的双眼飞去。 噗嗤!飞镖入眼,剧痛难忍,那蛇嘴里发出嘶嘶嘶的声响,疯狂地翻腾着身子,竟撞得山石崩塌,落石阵阵,灰尘弥漫。 “快走,这里要塌了!”王佑冷静地吩咐道。 他一声令下,麒麟卫迅速地聚集,有的搀扶着受伤的伙伴,有的背着死去伙伴的尸首,开始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地往下一层的山洞前进。 就在此时,王琳琅心中一动,警惕地转过头,却惊骇地看见了一道巨大的阴影从远处迅疾地逼近。它的速度非常之快,似乎是眨眼之间,已到近前,竟是另一条五彩斑斓颜色鲜艳的巨蛇。 见到了那双目俱瞎,身上斑斑伤痕的伴侣,它似乎是愤怒到了极点,蛇口中的信子,发出嘶嘶嘶之声,朝他们疯狂地猛攻过来。 “大哥,你快走,我断后!”她将身边的王佑,推向墨二,同时身子像是一道锋利的箭矢一般,从地上拔射而起。 “你去帮她,”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扑向身后浓重的黑暗,而那黑暗无边无际,像是张开巨口的一头怪兽,王佑心中微微地一颤,“务必护她无恙!” “是,”墨二像是一道黑色的流光一般,紧追前方的那道身影而去。 剩下的麒麟卫,在墨五的指挥下,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迅疾地朝下一层的墓穴移去。 却说王琳琅踏着幻影十三步,在山壁上脚尖点点,在半空中不断地变换着身形,藏在手中的钢针,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射向那犹如碗口大绿光幽幽的蛇眼。 只是这条雄蛇,似乎更为狡猾,爆发的怒气更是冲天,不仅她射出的钢针,十次有九次落空,而且那犹如钢鞭一般的尾巴,灵活之极,几次差一点扫到她。那时而不时喷射而出的毒液,像是浓硫酸一般,疾射到那里,那里便是滋滋滋声一片,就连那坚硬的岩石,似乎都难以幸免,化为一团粉末。 当墨二疾驰而至时,借靠着地上掉落的火把光,他刚刚看到王琳琅堪堪避开一记蛇尾。只是她身影的晃动,衣裳的破空之声,似乎惊醒了正在地上翻滚的那条瞎了眼睛的雌蛇,那蛇竟从痛苦之中偏转头颅,一股带着腥臭之味的毒液,像是撒花一般,朝王琳琅劈头盖脸地喷射而去。 “小姐,小心。”墨二疾呼一声,唰地一声,外衫被他一把扯落下来,他像是一道暗黑的流光,疾射而去。手中外衫,抛掷而出,像是一面张开了口的兜袋一般,竟将那团毒液兜得个底朝天。只听滋滋滋声不绝于耳,那衣裳瞬间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好险!王琳琅暗呼一声,身影随之像是一个秋千一般荡开,像是一只壁虎一般,攀附在一块巨大凸出的岩石之上。 墨二身子在半空连续几个跳跃,藏躲在一块暗处的壁石之后,“小姐,你吸引它注意,我来射它的眼。”说罢,将几枚涂满雄黄的暗镖,紧紧地扣藏在手中。 “好!”话语未落,她的身影从岩石上霎然掠起,衣裳在空中传来烈烈的响声,两条蛇左右夹击,相互配合,毒液四溅,蛇尾如鞭,王琳琅仗着她诡异莫测的步伐,天下无双的轻功,竟成功地将那蛇引到了墨二藏身的岩石之前。 刷刷刷,数声暗镖,从岩石后射出,直奔那条雄蛇的眼睛。 岂料那蛇对于声音和气味的感知,远超过视觉上的反应,竟在紧要关头扭身一避,堪堪避开了一枚,而另一枚则正中目标,深深地扎入了那蛇的左眼之中。愤怒像是野火一般,烧得那条雄蛇理性全无,它疯狂地扭转着身子,粗大的蛇身,灵活的蛇尾,撞向那块岩石,一时间山摇地动,落石下坠,像是末日即将来临。 墨二冲天而起,岂料那蛇正好在外面等待时机,嘴巴一张,硕大的毒牙,以及那冲天的腥臭味,朝墨二当头咬来。身后是纷纷坠落的石块,身前是那毒蛇的血盆大口,这可真是一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到一道声音从弥散的重重灰尘之中传来,“退后。” 就在他听声辩位,急速后撤的一刹那,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直接奔向那条暴怒的雄蛇。 砰!庞大的蛇头,被这股的力道给砸了正着,竟一头撞在山岩之上,身子抽搐了几下,竟自软软地歪倒在地,那只硕大的独目,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方向,仿佛燃烧着火一般的愤怒。那坚如钢鞭的蛇尾,还兀自不死心地左右乱甩着,将山石拍打得到处飞溅。 那瞎了眼睛的雌蛇,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竟嘶嘶嘶地吐着蛇信,朝他们这边快速地游走而来。 王琳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双拳,轮翻开弓,朝那两条蛇疯狂地劈砸了过去。拳风凌厉,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像是九天的玄雷,自她手中劈出,一时间山石纷纷坠落,灰层如同云雾升起,竟将两条蛇与他们彻底地隔断开来。 待到那洞口被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彻底地封住堵死,她才收拳而立,面色绯红,大口喘气,额头汗滴如珠。 墨二也不含糊,飞身而起,将牛皮袋中的雄黄,像是撒花一般,投撒在那些石头之上。 想必有了这双重的保险,那对身躯庞大的蛇夫妻,甚至它们的子子孙孙,是不会轻易地从那个洞口窜出,再来给他们添堵造乱了。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心有灵犀的味道,然后脚步一动,迅速地撤离,朝下一层赶去。 第241章 危机重重 越是表面平静的地方,里面隐藏的凶险,可能更大。当王佑站在一间硕大空旷,却又诡异森森的石洞之中时,涌上心头的便是这句话。 与其说它是一个山洞,不如说它是一间墓室。在这个屋子状的山洞里,四周是数十根高耸的石柱。石柱的上镶嵌着无数颗细小的明珠,它们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冷光,在火把的映照之下,透着一种莫名的森寒之气。而在石柱拱卫的中央位置,则是一个石台。 石台之上,端坐着一具高大的骷髅。身上的衣裳,在无尽岁月的流逝之下,早已经或作了灰尘,消散在时光的缝隙里。剩下一具森森的白骨,和一对黑洞洞空无一物无比诡异的眼眶。 王佑慢慢地走到了这句枯骨的前面,绕着它慢慢地走了一圈。一双幽深的眼眸,微微地梭转着,仔细地打量着这一副森森白骨。 当王琳琅和墨二像一股风似地掠进这个石洞时,刚好听到一名麒麟卫惊诧之极的低呼声,“虫子!” 那会发光的明珠里面传来了噗簌簌的声响,然后像是鸡蛋壳一般,在人的眼前破碎。无数只带着触角的虫子,翅膀上涂满了荧光,从里面飞出,像是无数个瑰异的梦幻一般,盘旋在静寂的空间里。 所有的人都被奇幻而迷离的一幕给惊呆了。有一个年轻的麒麟卫,忍不住好奇之心,伸出手指去触碰这似蝴蝶又不是蝴蝶的生物,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虫子透明翅膀的一刹那,他的手指猛地一痛,发出了一声低呼之声,那虫子竟从那破口之处钻了进去。然后,无数只虫子震动着翅膀,飞向那个倒霉鬼,从头到脚,给覆盖得严严实实,像是披上了一件五彩的散发着荧光的外衣,格外地美丽,又格外地诡异。 就在众人惊觉不妙之时,一阵阵惨呼声传来,却是那名麒麟卫身子扭曲着,发出一声声濒死的哀嚎。顷刻之间,那名年轻的富含朝气的身躯,变成了一副枯骨,套着一副衣服架子,轰然倒地。 正在震骇之中,却见无数只虫子,从四根巨大的石柱中破珠而出,源源不断地飞出,像是饿了数百年的厉鬼一般,铺天盖地扑向地上的血肉之躯。 “啊——啊——” “啊——啊——” 一时间,惨叫声连连,数具身躯扭动着,以一种诡异之极的方式,摔倒在地。他们面目扭曲,脸部表情痛苦而狰狞,那些恐怖之极的虫子,从他们嘴里,鼻孔里,眼眶里,钻进钻出,瞬时之间,将一具具血肉之躯,啃食成一副套着衣袍的骨头架子。 “组阵,杀虫,”墨二一声厉呵,像是一记警钟重重敲响,将惊骇不已的众人惊醒。 无数件衣衫破空之声响起,众护卫立刻三人一组,五个一群,组成一个小小的团队,挥舞着手中的长剑,结成一个剑阵,攻向那些虫子。一时间刀光剑影,人影绰绰,人虫之间展开了一场生死大战。 虫子的尸体噗簌簌地往下掉,但是不时也有人惨嚎着,变成一副枯骨轰然倒地。那些饱食了血肉的虫子,翅膀上的亮光,更加地闪烁明亮了,衬得众人的脸,在那诡异的荧光之下,个个像是鬼脸一般恐怖。 王琳琅一把抽下背上绑缚着黑色短棍,手下几个扭转,长棍展开,瞬间变成了一把长枪。她舞着霸王枪,像是一团黑色的旋风一般,将那些上下翻飞的虫子,拍得如同雨点一般啪啪作响。 “大哥,快想办法,”她一边走,一边打,一路杀到了王佑跟前。 “快到石台这边来,”王佑一声急令。 王琳琅这才蓦然地惊觉,靠近这骷颅的地方,竟然是一方安静的天地,那些飞虫像是忌惮什么一般,根本就不敢靠近这里。她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一个转身,跪在那具森森白骨的前面。 她这突如其来一个举动,将身侧王佑给惊住了。 这个时代的人,讲究风骨与傲气,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随随便便给一具不知名的枯骨下跪,这不是自贬身份自甘堕落吗?更何况她还是琅琊王氏的子弟? 王琳琅恭恭敬敬地给这具不知在黑暗中矗立多少岁月的白骨,磕了三个响头。头颅磕在坚硬的石板之上,传出了咚咚咚的声响,可见磕得多么用力,多么虔诚。 就在王佑微微皱眉的一霎那,只听见咔嚓一声响,王琳琅头盖骨磕碰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颗闪着幽蓝之光的硕大明珠出现在底下的龛阁之中。 这神秘的蓝光一旦闪现,那些飞虫像是得到什么信号一般,竟齐齐地停止了攻击,振翅飞去,在空中分成了三路。两路朝石洞的洞顶飞去。一路围聚在石台周围,组成一个环形的包围圈,形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幕,将聚拢在石台周围的众人,团团地围住。 刚刚逃过一场死劫的众护卫,刚刚缓了一口气,见此情形,一颗心不由地又高高地提取。 “快看,”墨五惊呼出声。 众人的视线不由向上,落在石洞的洞顶,只见那些翅膀上闪着荧光的飞虫,竟在那洞顶之上,排列出一个奇怪的图形。 “七星聚会?竟是七星聚会?”王佑惊呼出声。 “什么是七星聚会?”王琳琅急急地问道。这吃肉喝血,如同食人鱼一般的飞虫,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飞出这么一个诡异的图形出来,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的生门所在。 “上古十大残棋之一。”王佑的声音,镇定下来,清冷如水之中,透着一股沉毅坚定,“墨五,炮二平四,卒五平六。” 他的声音刚落,墨五袖中的弩箭便如流星一般,直朝他所说的方位,直奔而去。 这厢的方位一动,依附在洞顶上的飞虫,像是训练有素一般的士兵一般,立刻变换着图案,做出了应对。 “兵四进一,将六进一。”王佑的声音,低沉雄浑,富有力量。 袖箭依言飞出,像是连珠炮一般,准确无比地打向既定的方位。那些震动双翅的飞虫,随即迅疾地做出反应,像是无数飞转的花瓣一般,落到特定的区域。 “车三进八,将六退一。” “车二进一,前卒平五。” “车二平五,卒四平五。” “帅五进一,卒六进一。” 王佑的声音越来越快,打在洞顶上的袖箭声音,亦是越来越急,像是冰雹一般。待到王佑最后一个音落地,只听到一阵咔嚓咔嚓机关响动的声音响起,接着,那些飞虫的光亮像是约定好了的一般,全部地同时消失,世界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突然,脚下的地,一阵地摇山动,王琳琅感觉自己像是登上了宇宙飞船一般,摇晃不已,整个身子好似完全处于失重状态。她一把抓住身侧的王佑,大声喊道,“大哥,抓稳了,我们要穿越地心了!” 被这样一只温热的带有薄茧的手,紧紧地握住,王佑的心,不由地一暖。“穿越地心?那是什么?”他亦大声地回嚷道。 “就是从地球这一端进去,再从另一端喷射出来。”在重重的黑暗,以及头晕脑胀之中,王琳琅清脆亮丽的声音,像是一道光,从每一个人的心中划过,虽然没有一个人听懂她的话。 第242章 命悬一线 慧染躺在达摩院的厢房里,陷入了彻底的昏迷之中。如画的眉眼,青莲花一般的面容,像是遭遇最严重的苦寒严霜,丧失了精气,活气与灵气,只剩下苍白,虚弱,以及命悬一线。 看着这张如同花儿丧失了所有水分的脸,老方丈不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子心纯,至善,不畏生死,是这个污浊不堪的时代里,开出的一朵洁净之极的莲花,要亲眼着它枯萎凋零,实在是一件让人心痛不已的事情。 “罢了,我与你的相遇,也是一场缘分。就算是为了这场缘分,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一声叹息之后,一只粗糙如同树皮且长满斑点的手,慢慢地伸出,贴着床上那人的心窝之处,源源不断的佛门最纯正内力,如同小溪一般,流进了生机慢慢枯竭的内里。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溜走,待到夕阳渐沉,暮色四合的时候,老方丈收手而立,床上之人的脸色,虽然还是死气沉沉的灰色,但在那灰色之中,却多了一抹的生机。 “师傅,”小沙弥扶住了老方丈微微发颤的身躯,一抬头,竟发现自己师傅的面容,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苍老了许多,一时竟急得差点哭了起来。 “无碍,只是有些累罢了,修养几天,也就好了。”老和尚对着拍拍小弟子的手,安慰性地说道,只是他声音疲惫,透着一抹无法掩藏的虚弱与沧桑,像是一个跋涉了许久的旅人一般。 守在床侧的王家仆从,朝老方丈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师。” “此人与我清风寺有大恩,老衲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老方丈淡淡地说道,那双仿佛历经时间沧桑的眸子,凝视着床上的人,一声幽幽的叹息不由发出,“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痴儿啊!”这无头无脑的一句说出,他便在小徒弟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出去。 两人刚行至院门口,便见到一道略有熟悉的身影,自外飞奔而来。来人满头大汗,神情焦灼,动作慌张,正是崔琪。 人未到,声先到,“大师,我没有请到大夫,这可怎么办?若是慧染出事,那我怎么向琳琅交代?难道我要以死谢罪?可是,我还没有替父报仇,还没有重振长盛镖局?我还不能死,不能死啊!”她急得团团转,眼眶都红了。 该死的长生,平时里,无事也会见到他在眼前晃荡,可真正要找他时,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真正是急死个人! “琳琅是谁?”老和尚轻轻地咳嗽起来,面上的皱纹,像是波浪一般荡漾开来。这些重重叠叠,像是无数条涟漪一般皱纹,一瞬间,将那张老脸,衬得更加苍老。 崔琪都要哭了,也不耐烦跟这个老家伙废话,拔腿就要往里面冲,却被一只手,给用力地拽住了。 “我师父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却是那个小沙弥。他个头不小,力气却很大,死死地拽住崔琪,一张脸尽是气愤,“师父为了救那个白衣和尚,舍弃了大半的修为,可恨你竟不感恩,还满口脏话!”说着说着,竟是语带哽咽,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像是雨滴一般,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什么?”崔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张脸顿时眉飞色舞,晦气全消,“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老娘终于可以不用以死来陪罪了。”她手舞足蹈,乐得差点蹦起来。 “你————”看到面前之人,一副乐得要飞起来的样子,小沙弥简直要气炸了。他用手指着崔琪,小身躯颤抖得像是风中的叶子。 “好了,别生气了,”崔琪笑眯眯地按下那只指着她的手指,“想知道琳琅是谁,我告诉你们便是,何必一副小鸡肠肠的样子?” 约莫是小鸡肚肠这个成语,她还没有完全地掌握,将它说成小鸡肠肠。不过,机灵的小沙弥却是听懂了,一双眼睛瞪着她,几乎都要冒出火来。 “琳琅吗?她是一个人,一个极其漂亮又极其厉害的人,而且以后还会是我孩子的干娘。”崔琪极其骄傲地拍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她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一般地说道,“偷偷地告诉你们,那个释明急救法,就是她想出来的,画出来的,写出来的。” 她这一番话,简直如石破惊天,惊得那一大一小完全地怔住了。 “那为何叫做释明急救法?”老和尚先反应过来,一语抓住重点。 “因为琳琅,也叫做释明啊!”崔琪得意地朝他们笑了笑,脚下一转,如同抹了油一般,快速地溜走。 “竟是如此!”老方丈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那微微感到诧异的眼睛里,在稍稍的疑惑之后,便露出了一抹了然。 那个痴儿,观其面相,实乃得道高僧之相,但是眉目之间,隐着重重迷雾,似乎预示前路有着无尽的业障与劫难。莫非,这劫难会应在这名叫琳琅的女子身上? 老和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正在下落的太阳,幽幽地念到,“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小沙弥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乖乖地站在一旁,学着自己师傅的样子,眯着眼望向那一轮橘黄色的太阳,渐渐地沉到西方的群山之后。空中绚丽的晚霞,慢慢地变成了灰褐色,好像被什么人撕成了碎片,一条条,一缕缕地占满了西边的天空。 崔琪没有听到老和尚自言自语的一番话,估计听到了她也是不懂。心头大石落地,她一路脚步轻快,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一般,朝慧染居住的厢房奔去。 刚到门口,便听到一句,“属下已经查明,那林氏之女,是被人推至水中的。而且,那林宗源也是被人故意引过去的。” “阴谋,果然是阴谋!那你们有没有查明是哪一伙人干的?”崔琪心急火燎地冲了进去,劈头就是一句。 假王琳琅摇摇头,露出一抹惭愧之色,“那几人反应挺快,我们的人刚跟上去,他们便似有所察觉,像是老鼠一般,迅速地藏匿起来。目前,我们的人,还在追查之中”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上,露出这般陌生的表情,崔琪觉得自己像是误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难受,别扭。 她扭转视线,看着床榻上慧染那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的脸,突然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一下子蹦了起来,“哎,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再来一次?” 她这么脑洞大开地来了一句,竟将旁边的两人给惊住了了,两个人脸色俱是一变。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置这么好看的和尚于死地?”崔琪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但任凭她想破脑袋,她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出来。 但想到自己待会就要离开,她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对那两个王氏暗卫警告道,“哎,我可跟你们说好了,这个和尚是琳琅的师叔,是她身边最重要的家人。既然她现在是去为你家公子做事去了,那你们可要帮她把师叔给好好地看好罗,若是再出半分差错,想必她手中的长枪,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想到那一把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乌黑长枪,崔琪不由地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两个暗卫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难道这个姑娘不知道,县主最厉害的是她的拳头吗?那一拳锤破三层宫墙的传说,在建康大街小巷中流传,成为人们茶余饭后一大谈资。 要是也被县主来上这么一拳,岂不是变成了一滩难看之极的肉泥?想到这儿,两个人不由地对视一眼,直觉得后背脊梁骨冷得发憷。 第243章 夜幕下的罪恶 世间的大多数罪恶,总喜欢在黑夜的遮掩之下,偷偷摸摸地进行,好似它自己也知道,一切都见不了光。 箫博安的捕鱼计划之中,有一枚极其重要的鱼饵,那便是长盛镖局唯一的幸存者——崔琪。这位遭各方势力觊觎的姑娘,性情爽朗,遵诺重信,既已得到箫博安的庇佑,再加上将对王琳琅全部的信任,转嫁到了她选的这个男人身上,所以当夜幕拉上天际之时,她将慧染郑重地托付给王家的暗卫之后,便一身潇洒艳丽的红衣,准时地出现在清风寺的后山。 清风寺的后山,范围极大,绵延数几十里,全都是荒山野岭,穷山恶水,就连那森森古柏,亦是矮小而瘦弱,最高不过三四米。但是各色杂草,攀长在岩石上的藤蔓,荆棘之类的,却是数量众多,长势喜人。似乎只要缝隙可以扎下根,有空间可以攀附,它们尽其所能,顽强地生长,倔强地壮大。 天空之上,一轮满月,将大地照得一片雪青。山林,树木,乱石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水银似地。夜,很静,只有晚风时而不时地呼啸而过,间或夹杂着夜出的昆虫,藏在石缝或草丛之中,在寂寂地鸣叫着。可是,再仔细地听听,却有着各种隐藏着的,深浅不一,粗重不同的呼吸之声,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泄露而出,使得走在山道的人,不约地背脊一凉,心中一紧。 那些像是野兽一般目光,盯在后背之上,似乎要灼出无数个洞来。崔琪外表看起来装作若无其事,正在和随行的同伴低声地说说笑笑,实则紧张不已,手心里全是汗。她已经感觉到有人跟上来,而且不止一拨人,心念起伏之中,却见同伴与她打了一个手势。她心领神会地点了一下头,脚步一转,拐入了一个岔道之中。而那名同伴,身形一闪,消失在阴暗的丛林之中。 错综交杂的柏树,将她的身影半遮半掩,红色的衣袍,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若隐若现。跟在她身后的尾巴,像是闻到腥味的猫儿一般,追踪而至,朝那道红色身影猛扑而去。 剑风呼啸着,带着一股凌冽之极的寒意,刺向她的后背。她身形猛地一矮,像是背后长着眼睛一般,躲过这把偷袭的冷剑。然后,她脚步一滑,募地一个转身,望向来人。 “小丫头,把孙氏宝藏的药匙交出来了,否则我的剑,哼哼————”剑尖点点,荡起一层骇人的剑光,朝崔琪的劈头盖脸地兜去。 崔琪连连后退,一双美目,带着火一般的愤怒,望向偷袭之人。此人是一个矮个子的老头,乱糟糟的白发下,一颗独目,显得尤其吓人。而在他的身后,又有几道黑影,像是跳跃的山猫一般,从黑暗之中,奔越而来。 “孙氏宝藏?”崔琪假装骇然地惊呼。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却被送出好远。 又有几道身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疾飞而至。 “我不知道什么钥匙,”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她脸色慌张,急急后退,直到身抵一个松树,再也无路可退。“可是,我————” 衣袍在风中窸窣作响的声音,不断地从黑暗之中传来。越来越多的人,像是下饺子一般,涌入这个场地。 躲藏在人群之中的宋星辰,内心升起了一股巨大的不安。该死的崔琪,说是会将钥匙交给自己,哪里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该死的娘们,到在搞什么鬼? 崔琪猛地抬起头,望着前方草地上那陆陆续续地到来的黑影。这些人,大多蒙着面,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唯有一双双漆黑的眼眸,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像是贪婪的野兽一般,闪闪发亮。可是,就那么一眼,她一下子锁住了一个健硕昂扬的熟悉身影,嘴角不约地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师兄,星辰师兄,你也来了啊!父亲临终前有东西要我交给你。”她惊喜地喊道,一双美目,流露出遇到亲人的巨大狂喜。向前跑了几步,却有一把毒蛇一般的剑尖,挡住去路。 “把什么交给他?”独目小老头阴恻恻地问道,脸上似乎露出一抹巨大的狂喜,以至于他的嘴唇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近前的几个人,像是闻到水响的蚂蟥一般,迅速地围拢过来。 崔琪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跌回到那棵松树处,她急急地从耳垂上,取下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青鸾耳环,低声地央求道,“这位老伯,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对耳环了,您让我过去找我师兄,我就将这对耳环送给您,好不好?” “不行,你把那钥匙交出来,我就饶你不死,让你找去找你师兄。”矮个子的老头子,独目中划过一抹残忍的光,寒光凛凛的剑尖抵上了崔琪柔软的颈脖。 “师兄,给你!”崔琪的右手用力地一挥,那对青鸾耳环,在莹白的月光之中,划出一道宛如流星一般的耀眼光芒,飞向宋星辰。 有人心念微动,跳将而出,跃向空中,抢先抓向那耳环。一人动,数人跟着动起,数十双手,像是群魔乱舞一般,抢向那莹光流转的青鸾耳环。 宋星辰没有动,他知道这是一个阴谋。可是,当他的目光飞向那空中的耳环时,他的目光不由地一滞,心中一惊。 那对青鸾耳环,在银白色的月光照耀之下,有莹莹的水光在流转。而那对青鸾,仿佛活了过来,似乎在振翅飞翔。 他心中一动,脚尖一点,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猛兽一般,跃向空中。同时,手中长剑挥出,划着一道寒冽的变光,砍向那些伸出来的宛如草丛一般的手臂。 “啊———啊————” 有人躲闪不及,整个手腕被生生砍断,鲜血像是喷泉一般涌出,撒向空中,将那对白玉耳环,染成了红色。凄厉之极的嚎叫声,像是杀猪一般,撕裂了夜空。 宋星辰左手一抄,将那耳环抓在手中。可惜,他只抢住了一个耳环,另一个被一个身着白衣的高个子青年,从半空之中截走。 崔琪惊骇地高声呼叫,“哎呀,师兄,被人抢了一个。你快点把它抢回来。父亲说了什么,什么,对,对,是一首诗,一首诗,什么,什么,”她捶打着自己的头,做努力回想状,“对,对,我想起了,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生。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她的话语刚落,无数的人,像是听到召唤一般,齐齐地攻向那个宋星辰和那个白衣青年。一时间,这块空旷的野草地上,刀光剑影,你争我抢,展开了一场血淋淋的生死之战。 独目老头,委实恼极恨极,长剑挽起数朵剑花,像是毒蛇一般攻向崔琪。 可怜的崔琪,以前仗着有人疼,有人倚靠,自身的功夫,根本就是平平无奇。当那长剑攻来之时,她虽然竭尽全力地躲避,但大腿上还是中了两剑,一时间鲜血淋淋,疼痛难忍,但她没有求饶,只是咬牙硬挺着,睁着一双恨意弥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老头。 “你这娘们,着实可恨,今日就让我结果了你。”那老头子的独目之中,泛起一抹恶狠狠的光芒,像是毒蛇一般,手中长剑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向崔琪的心窝。 这一招太快太猛,崔琪根本就无法闪躲,就在那剑尖触动到衣襟的一刹那,一道暗光从远处迅疾而来,扑哧一声扎进了那老头的手腕之中。 “啊————”那老头凄厉地一声大叫,只见那暗镖入肉之处,已经变成一片乌黑,并且发出嗤嗤嗤的声响,肌肉迅速地萎缩融化,变成了一滩水。随着水滴声落地,腕间的森森白骨已经赫然在目。 这惊恐的一幕,简直把崔琪给震呆了。她的头脑一阵空白,看着那越来越多的皮肉,随着黑色的蔓延,迅速地融化。露出越来越多的白骨,她只觉得浑身颤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独目老头也是一条汉子,见此情形,在短暂的骇然之后,左手一把抢抓起掉在地上的长剑,一咬牙,一剑挥斩了下去,半截胳膊落地。鲜红的血液,喷撒了崔琪一头一脸。 “算你狠,”那老头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三个字,然后他身子一转,钻入浓黑的树木暗影之中,消失不见。 此人虽然贪婪,狠毒,但却也是一个明白之人,知道自己重伤之下,根本就无法抢夺到任何东西,还有可能丢到性命,所以权衡之下,便逃跑了。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这份自知之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在此时,此地,得到了最充分的表现。刀光剑影之中,血腥味弥漫,有无数个身影倒下,又有许多身影从远处疾奔而来。这一处略显空荡的野草地,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满月之夜,竟生生地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崔琪一把抹掉喷洒在脸上热乎乎黏答答的血液,踉跄了几步,退靠到了身后的松树之上。抬起一双红丝连连的眼眸,望着眼前正在上演的一幕,不知怎地,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之极的感受。一方面,她感觉畅快之极,觉得自己在报灭门之仇。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愧疚不已,毕竟在这些人之中,还有许多无辜之人。 就在这两个小人儿在她的心中打架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越重重身影,准确无比地落到那道熟悉的昂扬身影之中,一瞬间,所有的犹疑不决,全部地消失不见,有的只是刻骨的仇恨,和满腔的恨意。只要能报仇,哪怕是让她下地狱,她也愿意! 此时的宋星辰,左攻右突,企图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冲将出去,但是围攻他的数名高手,身手不凡,竟将他逼得狼狈不已,身上已是累累伤痕。 唰!一只长刀从他的侧面攻来,他一个迅疾地转身,同时身子一矮,像是一个旋转的球一般,从一人的裤裆之下滑出。但是,一柄长剑,像是计算好了一般,从他背后像是出动的毒蛇般一窜,直接咬向他的左手。就在剑尖即将触动到他手腕的一霎那,他一个咬牙,当机立断,手中的青鸾耳环被高高地抛去,“给你们!”他大喝一声。 被鲜血染红的青鸾耳环,在皎洁无垠的月光之中,闪着奇异的暗红色光芒,在空中划着一道优美之极的弧线,往下飞落。一个身影高高地跃起,将那飞翔的青鸾抓在手中。于是,无数个黑影,像是食人蚂蚁一般,朝那个身影,簌簌地扑去,势必要将所有的血肉,啃食殆尽。 宋星辰的眼眸之中,泛起一抹恶狠狠的光芒,他的头猛地一扭,望向松树下的那抹红色身影,森森的寒气,爬上他略有些扭曲的面颊,他的身影一纵,如同一头凶狼一般,扑向一头羔羊。 “为何要害我?”他怒睁着一双泛着杀意的眼,朝崔琪大吼道,森寒的剑尖抵着她柔软的颈脖。 “害你?”崔琪冷笑一声,“师兄,我的好师兄,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在害谁?你这个无耻的叛徒,害我长盛镖局满门,现在竟还有脸来责问我?”丝毫不惧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剑,她那染满鲜血的脸上,翻腾着烈火一般的怒气和悲愤。 “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小人,父亲就该在捡到你的一刹那,一把将你掐死。”崔琪眼中无穷恨意,从眼眶之中喷射而出,像是无形的利刃一般,刺向对面之人。 “你————”宋星辰恼极,剑尖一递,立刻割破了皮肤,殷红的鲜血,立刻蜿蜒而下。 崔琪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惧意,“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杀你,我们之间的恨意,不死,就不休。”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满脸倔强,毫不屈服。 “孙氏宝藏的钥匙呢?”宋星辰恶狠狠地问道,剑尖继续下压,鲜血流得更加欢畅了。 “钥匙?”崔琪突然大笑,“难道你不知道?那两只耳环合在一起,便是开门的钥匙吗?再配合那两句古诗,便可以找到宝藏吗?”她笑得得意而畅快,丝毫不顾忌颈项间哗啦啦流淌的鲜血。 “你这贱人,我杀了你!”宋星辰怒吼一声,像是被惹毛的大虫一般,唰地一下亮出了自己的利爪。他的手腕一个抖动,剑上力道加重,割向那纤细颈脖上的大动脉。 崔琪的手,在地上狠狠地一砸,“好,那我们就一起死!” 死字还没有说完,宋星辰变感觉到一股杀气从身后传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后心。他心中惊骇,脚下步伐变换,一个迅疾地转身,长剑舞动,堪堪将一枚闪着幽光的暗镖给挡住了。只是挡住了这一枚,无数枚紧跟而至,从每一个方位,每一个角度,击杀向他。 与此同时,无数的闪着绿光的暗器,从地下飞起,破土而出,如同天女散发一般,朝场地上的那些黑影,铺天盖地射去。 一时间,惨叫声连连,这些毫无防备的投机分子,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被这些摸了剧毒的暗器,给射得个正着。就算没有射中要害,但那些见血封喉的剧毒,却让他们死状极其凄惨。 一个个扭曲着身子,痉挛着双手,像是牵线的木偶一般,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口中黑血四溢,面目惊恐万分,倒在地上时,一双双愤恨凶恶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真正是死不瞑目。 宋星辰完全是惊骇住了,他一面凭借这自己灵敏的反应,绝妙的轻功,险险地避过多如牛毛一般的暗器,一面寻思着如何浑水摸鱼,在混乱之中将那钥匙抢夺到手。 狡猾如他,立刻感觉都那些暗器,似乎有意避开了他身后的那棵矮松。也就是说,崔琪所在的方位,是这个暗器大阵唯一的生门。想到这儿,他的身影飞起,在空中一个潇洒的转身,然后如同一个张开翅膀的秃鹫一般,长剑划着一道寒光,直扑松树下那道红色的身影。 崔琪没有动,只是拿着一双无惧无畏的眼睛,死死地瞪住他,有地狱幽冥之火,从她的眼中蹭蹭蹭地冒出。 “去死吧,贱人!”宋星辰嘴角裂出一抹残忍的弧度。对于权势的疯狂渴望,出人头地的急切心理,使得他用尽一切手段往上爬,哪怕弑师灭门,他也在所不惜,更何况牺牲这个青梅竹马的昔日恋人。 长剑荡起的气流,犹如隆冬的寒风,激荡起崔琪的发丝,往后呼呼地飞。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一招,她的心里恨意满满。这是三十二路疾风剑式中,最毒辣的一式:落花无情。她的好师兄,竟然将这一招用来对付自己!真正心黑是到了骨子里去了。 她没有动,只是倚靠在粗糙斑驳的松树之上,死死地盯着半空之中的人。近了,更近了,她似乎可以看到那人眼角处一颗小小的黑痣。突然,她无声地笑了,笑意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释然。电石火光之中,她抬起了右手。说时迟那时快,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从她的袖底飞射而出,花团簇锦一般,射向那近在咫尺的人。 宋星辰暗道不好,正要飞身回撤,却听到噗嗤嗤一阵响,那些飞针,已经悉数地钻入他的体内。一阵剧痛,瞬时席卷全身,他哀嚎一声,从空中摔落在地上。然后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儿一般,在地上疯狂地蹦来弹去,震得草叶纷飞,如同落雨一般。 黑血从他的嘴角,眼角,鼻中,不断地渗出,他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命地抠向自己的喉咙,一只手痉挛着指向崔琪,“师——妹——,救——救——我——” 崔琪慢慢地站了起来,并没有因为大仇得报,而得意地大笑。相反的,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而出。她静静地看着,看着曾经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的人,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断气。 不得不说,箫博安这一出一网打尽的策略用得非常之好。前来寻宝的各路人马,在这暗器大阵的扫射下,几乎所剩无几。少部分幸运儿,凭借自己高超的身手,绝妙的轻功,险险地避过了这一轮射杀。但是,心中的贪欲,并没有使得他们在危险面前停住脚步,相反地,他们像是被刺激了一般,更加疯狂地抢夺起那一对青鸾耳环起来。 埋伏在树木草丛之中的暗卫,像是守候猎物的猎人一般,从黑暗之中飞身而出。那些在月光之下,闪着幽光的刀剑,或劈或刺,或割或挑,或砍或拉,无论是哪一种攻式,只要触碰到一点点皮肤,那些猎物就会在剧毒的侵蚀之下,扭曲着身子,抠向自己的喉咙,轰然倒地。 望着眼前一地面目狰狞的死尸残骸,崔琪彻底地呆住了。她知道这里有陷阱埋伏,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却是另一回事。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剧毒的侵蚀之下,瞬间变成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她直觉胃里翻腾得厉害,一颗心在胸膛里扑通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像是在打雷一般。 然而,更加恐怖的事情,还在后头。她看见数名暗卫分成四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打扫战场。他们一人拿着一个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倾倒而出,只听滋滋滋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上的尸体,连同身上的衣服,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融化成一团乌黑的水渍。 空气中弥漫这难闻的气味,崔琪手扶在那棵矮松之上,哇哇哇地吐了起来。她从小跟着镖局走南闯北,见过的血腥场面也有过不少,可是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一幕一般,让她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 琳琅啊琳琅,你知道你的姘头,统领着这样一群恶魔一般的人吗?或者那人是恶魔之中的恶魔? 第244章 无差别对待 当宋星辰的尸首,滋滋滋地冒着青烟,在地上慢慢地融化,并逐渐地消失的时候,崔琪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死死地闭这双眼,倚靠在身后的松树之上,似乎所有的勇气,全部地消失殆尽。 这么多人都死了,而她似乎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好似是架在了火上烤,难受之极。 就在她心潮翻涌起伏之时,一只手募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她像是触电一般跳将起来,一双眸子警惕地望着来人。 “走吧,”暗卫瞟了她一眼,低声说道。 数十名暗卫,像是暗黑中的夜游动物一般,迅速地撤离,隐在周围的黑暗之中。只剩下崔琪一人,站在矮松之下,闻着空中古怪之极的气味,浑身震颤,恶心不已。 她踉踉跄跄地跑开,企图远离那怪异难闻的味道。只是,夜风徐徐,风声绵绵,将那味道传散在空中老远。她宛如发疯似地跑了好久,才将那令人心悸的味道,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好不容易停下脚步,抬眼环顾四周,崔琪才发现自己已然沿着山道,跑到了一座山的半腰之处。有隐隐的火光,在远处的黑暗之中闪现。 也许是在黑暗之中待久了,心中无比地期待光明。所以,一看到那抹闪耀的火光,崔琪眼睛便是一亮,稍稍地喘了一口气,就借着朦胧的月光,朝那火光之处义无反顾地奔去。 待到她一口气跑到了亮光之处,却发现这是一个破旧的山神庙。四面残垣断壁,屋顶有一个硕大的洞口,月光正从那洞口一览无遗地泄露而下,照在一地的碎石砖块之上。而那一堆火,生在靠近墙角之处,十几个高矮不一胖瘦各异的男男女女,正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小声地说话,一边吃着干粮。 崔琪刚一露面,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她的身上。那一袭耀眼的红衣,衬着她略有些苍白的脸,散乱的长发,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使得她在美艳之中透露出一丝柔弱的味道,倒是激起了几个男人的心中的保护欲。 “大妹子,过来坐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个背着剑的虬髯大汉站起来,朝她招招手,一副江湖客豪爽洒脱的模样。 “不知道人的底细,就将人往自己人里拉,我看你是见人家长得漂亮,心痒痒了吧!”一个膀粗腰圆的妇人狠狠地掐了那大汉一把,然后侧头恨恨地剜了崔琪一眼。 崔琪朝那群人施了一礼,然后默默地找了一个角落,隔那群人老远,抱膝坐在地上。她的心情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之中恢复过来,迫切需要一个既有人又能独处的地方,整理自己的思路。 她安静地待在黑暗的角落里,一边心如乱麻,一边警惕地望着火堆旁的那群人。那些人在低声地窃窃私语,偶有只言片语飘入耳中,却让人心生不安。 “大哥,你看那女人一身红衣,会不会就是那个娘们?” “难道是个穿红衣的女人,就是那娘们,不能是别的人?” “可是,哪有良家妇女半夜三更在山里面晃荡的?” “对啊,你们看,她身上有伤,而且血腥味浓烈,肯定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伴随着这低低交谈声的,是那一道道暗暗飘过来的眼神。这眼神里,带着狐疑,但更多的是贪婪。仿佛看着她,就看到了金山银山。这赤裸裸的,仿佛要扒光人衣服的目光,让人极度地不喜,崔琪心中烦闷,呼啦一声从地上跳起,就大踏步地往外走。 只是她身形刚动,就见一道黑影闪过,却是那身材壮硕的女人,像是一堵山似地,挡在了她的前面,“想走,没那么容易!”一个外缘带着无数勾刺的圆轮,滴溜溜地在她手中转动,闪着森森的寒光。 “你待怎地?怎么?看不牢你男人,就要把气撒在女人身上吗?你看你,脸似一个圆盘,腰粗得好像水桶,身躯壮硕像一头水牛,没有一点儿女人家的娇媚。怨不得你男人看不上你。是吧,大哥?”崔琪朝那个虬髯大汉抛了一个媚眼。 那如丝的媚眼带着绵绵情义,颤音抖抖的大哥两字,更是勾得那大汉心尖发痒,看着她的眼神,都直了,嘴角更是可疑地流下了几滴貌似口水的液体。 “贱人,我杀了你!”愤怒的胖女人,气得双眼冒火,圆盘从她手中飞出,带着无尽的杀气,朝着崔琪迎面扑去。仿佛不将那张如花的脸捣一个稀巴烂,誓不回转。 崔琪心中惊骇,花容失色,脚下急急后退,嘴角连连唤道,“大哥,救我。”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惧意,和满腔寻找倚靠的惶恐。 眼看那红衣美人就要命丧在圆轮之下,虬髯大汉再也忍不住,身躯一晃,像是一把利剑一般冲到眼前,一把揽住娇俏的美人,同时手中的长枪一晃,枪尖点点,兜出虚影点点,哐当一声,竟将那圆轮给套个正着。 “大哥,你当真要护着这贱人?”那胖女人似乎不堪打击,一只肥硕的有着深深的肉窝的手,指着像是黑熊一般壮硕的男人,兀自颤抖不已。似乎不敢相信,相伴数十年的爱人,就在她的面前,见异思迁,彻底背叛。 “这位姑娘,甚是可怜,妹子,你就不要无理取闹了。”那身材魁梧的大汉,眼睛盯着崔琪身上,似乎被黏住了,扯不下来。 崔琪是真地狼狈不堪。干涸的血迹,沾染在她的头发之上,一缕一缕地,像是结了一层锅巴,散发着巨大的血腥之气。一身如火一般的红衣,凌乱不堪,有的地方粘着尘土,小草,还有的地方,被长剑划破,露出白皙的肌肤,狼狈万状。 这个熊一般的男人盯着她,似乎用目光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拔了下来,极度地赤裸,极度地贪婪,也极度地让人恶心。 被这样一个如同发情的野兽盯着,崔琪心中冒起一团熊熊的烈火。她眼珠转动,情丝流转,像是一株柔软脆弱的菟丝花一般,倚靠在那大汉身上,娇娇弱弱地说道,“大哥,这个母大虫好生可怕,你杀了她,快杀了她,我愿做牛做马,伺候你。” 在怡翠楼待了接近数月,她别的没有学会,但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这般恍如可怜小白兔的模样一流露出来,那个大汉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神情激动,长枪一个震颤,与那个母老虎缠抖在一起。 这女人虽然身子壮硕,但是却甚为灵活。她高高地跃起,像是狸猫一般,灵巧地避开了那男人惊天的一枪。然后,双手挥动,荡起的天罡之气,带动着那长满倒刺的圆轮,呼啸着,像是滚动奔驰的车轮一般,直朝崔琪碾压而来,“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岂料,一柄长枪斜地里疾奔而来,枪尖震颤,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将那圆轮挑向一边。 崔琪弯起嘴角,朝那个女人做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气得那女人像是吞了下无数个炮仗一般,差点要炸了,在妒火的烧灼之下,她的攻式更加地猛烈,下手也更加毒辣。 两个人的打斗,在时间的流逝之下,逐渐地升级。看着旁观的同伴,心惊胆战,生怕真地闹出了人命。 “绑了她!”有人小声嘀咕,暗暗地朝同伴使了一个颜色。 这一提议,几乎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只要绑了这个搅人精,逼问出孙氏宝藏钥匙的下落,然后再杀了她,那大哥和胖嫂之间,就能够恢复正常,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针锋相对,各不相让,甚至是生死相搏。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想从背后偷袭,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似乎落了一个空。 崔琪看着那两个人之间的打斗,心中浮现出极度的讽刺。 看,世上哪有什么真感情,全他妈地是算计!只要背叛的筹码够重,再深厚的情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似乎也脆弱得经不起任何的考验! 看看眼前这对,当初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那毫不留情的攻式,还有狠毒无情的反击,无一不在说明,这不是一对爱人,而是生死仇敌! 她的脑地里,突然闪现出宋星辰蜷缩在地上,痉挛着手指,朝自己呼救的样子。然后,画面一转,便是伴随着滋滋滋的声响,那一具佝偻如同河虾的身子,逐渐融化消失的样子,她不约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不管是爱,还是恨,一切都好像烟消云散了。可是,她内心这股巨大的空虚之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崔琪微微地垂了一下头,眼角的余光,刚好瞥见左侧一人手中匕首在火光之下的反光。面对危险的下意识反应,使得她身子一矮,一滑,像是一朵轻盈的云块一般,飞出了破庙的大门。 那一群人,像是追踪的猎狗一般,挥舞着武器,叫嚣着奔到庙外。就连那一对正在打斗纠缠的冤家,也跟着打到了户外。 可是,刚到外面,所有的人,似乎都惊呆了。四面火把点点,诸多的黑影,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一般,个个举着一把弓箭。凌厉的箭矢,正对着这一群毫无防备的武林人。 “放箭!”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 火光照在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张冰冷无情的脸,眉目幽黑,嘴角有痣,正是先前的暗卫首领。 一声令下,无数只箭矢,像是密集的铺天盖来的飞蝗一般,要将前方一切的人,都要啃噬殆尽。有人躲避不及,啊地惨叫一声,中箭而亡。更多的人,则是拿起手中的武器,疯狂地舞动着,企图将这些从天而降的箭矢,给抵挡在外。 但这些军中的箭矢,其实这些江湖草莽可以抵抗的?不断有人哀嚎着,中箭倒地。 “大哥,”一道惊慌的声音急促地惊叫,正是那壮硕如牛一般的女人,她睁大眼睛,惊恐地看到数根锋利的箭矢,分成上中下三路,朝那个虬髯大汉射来。 被唤做大哥的汉子,长枪却回转不及,眼看那箭矢已经迫在眉睫,胖女人心中一横,双拳一转,那轮滴溜溜的圆盘,嗤嗤嗤地急速旋转着,如同自杀一般,撞向那三路箭矢,而她自己却空门打开,数道长箭带着风声呼呼呼而至,准确无比地插入她肥硕的身躯里。 “妹子,妹子,”虬髯大汉惊叫一声,长抢挥成一片光幕,将那胖女人抢在怀中,看着她胸口上的两只箭矢,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上,流露巨大的惶恐,甚至声音都在发颤。他手忙脚乱地将这个女人拖到一棵大树之后。 “妹子,妹子,”这个大汉心慌如麻,看着没入女人胸口的箭矢,他整个人慌乱不已,壮硕的身躯,在不由自主地颤动。 “大哥,我恨你,可是,”女人低低地咳嗽起来,有血渍从她的嘴角溢出,“看到你有危险,我却忍不住冲了上去。现在,我快死了,但我不后悔。大哥,你去将那个贱人杀了。这样,就算是死,我心里也畅快。”说罢,头颅侧转,狠毒阴辣的目光,准确无比地锁在一身红衣的崔琪身上。 此时的崔琪,正跌跌撞撞地往屋子后面跑。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那个水牛一般肥硕的女人,不顾自身安危,疯狂地转动着圆轮,救下那个大汉之时,她整个人就难受得厉害。眼睛酸涩,肿胀,似乎再也看不下这样的场景,她便索性转身,想跑,想逃,想离这样的生死之别,远远地,远远地。 那大汉虎目含泪,提着长枪,像是受伤的豹子一般,身影几个纵越,朝那个红衣身影急速地追踪而去。可是,还没有等他追上,就见一道凌厉之极的长箭,如同挟裹着风雷一般,风驰电掣般与他擦肩而过,然后准确无比地射入那红衣女子的后心。 长箭的力道巨大,崔琪被它扯带着,像是一片树叶一般,落下了屋子后面的山崖。真是讽刺啊!她想到,自己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死在所谓自己人手上!这可真他妈地冤枉,真他妈地好笑! 第245章 古墓宝藏 佛曰: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对这一切深有体会的两个人,此时,一个躺在清风寺的厢房里,重伤昏迷。而另一个,则中箭落崖,生死未卜。 王琳琅对此却一无所知。此刻,她身处黑暗的地底之下。在机关术的强大牵引之下,一行人从一层山洞穿越到另一层山洞,再从一座山穿越到另一座山。周围的黑暗,铺天盖地,浓稠得如同墨汁一般,没有一丝丝光明。而身体,则好似不属于自己,它们被奇异地拉伸,延长,然后又被诡异地还原。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而怪异的感觉,好像是被无端地卷入了黑洞的巨大吸力之中,身体与精神被生生地撕扯开来。你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可是身体却突然变得不属于自己。 王琳琅紧紧地抓着王佑的手,身体像是失重一般,不断地往下掉,然后斜飞而起,再重重地落下,继续往下掉。这个黑暗的隧道,不知有多长,有多深,有多久。 在漫长的过程之中,不知怎地,她突然想到了《爱丽丝漫游记》。不知道,小女孩爱丽丝掉下兔子洞的过程,是不是也是这般诡异?而这个隧道的尽头,会不会也会出现一个奇异的世界? 约莫是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所惊到,她不觉轻笑出声。笑声很轻,很短,但似乎被身侧的王佑所察觉,他轻轻地动了动。王琳琅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女孩一般,轻轻地挠了挠对方的手心,那人便恢复了安静与沉寂。 无穷无尽的隧洞,好似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终于捕捉到黑暗中一点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弱之光时,王琳琅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们已经在这隧道里掉了几天几夜。她微微地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咔嚓一声响,机关停止,可怕的下坠运动完全地消失,一行人终于脚落在实地之上。 王琳琅睁大了眼,看着前方的无限光明。这灿烂金黄的光明,散发着万丈光辉,一刹那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天哪!” “我的天!” “我的娘啊!” “他奶奶地!” 无数的惊呼声响起,眼前的一幕,几乎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只见,无数的金银珠宝,金砖银条,玉器明珠,像是一整座山似地,堆满了整个山洞。它们发出金灿灿的光,晃花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看着眼前这数不胜数的金银,难以计数的珠宝,不计其数的古董,数名麒麟卫,难耐心中的激动。他们疾步上前,像是蜜蜂嗅到花蜜一般,扑了上去。有的将那些耀眼之极的金砖银条,从地上捧起,傻兮兮地笑着,喊着。有的,甚至在金币上打起了滚,哗啦啦金银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财帛动人心! 看来这句话,从古到今,都是不变的真理! 就在王琳琅在心底里暗暗腹诽的时候,却听到墨二一声令下,“退回来,退回来。”他的声音虽然镇定,却微微发颤,难掩慌乱。 一阵阵破空之声,从这个石洞的后方传来,似是什么东西正在迅疾地赶来。瞬时,它们便已涌进了洞口,吱吱唧唧的声音不绝于耳,窸窸窣窣的攀爬声响彻整个石洞。一大群突如其来的猴子,像是攀援的高手一般,依附在整个石壁之上,满满当当,密密麻麻,一看之下,令人头皮发麻,心惊不已。 那几个在金银堆中打滚的麒麟卫,正待爬起来,却被这么一群猴子给惊呆了。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只听到一阵吼吼吼的声音从对面的洞口传来,猴群闻声而动。它们从石壁上攀爬而下,纵越而起,疯也似地涌向那几名麒麟卫。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被猴子大军包围的几名麒麟卫,像是会活动的包裹一般,被这群手脚伶俐的猴子,朝对面的洞口传去。 数十人飞扑而起,企图阻住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可是,他们的身影一动,众猴子也动,像是打群一般,几十只猴子围殴一人。撕,挠,咬,缠,它们从各个方向进攻,分工明确,像是无数只蚂蟥一般,分上中下三路,将那十几名麒麟卫吸绊得紧紧地,使他们根本寸步难寻。 王琳琅瞪大眼睛瞧着这一切,几乎是惊呆了。这么逆天的猴子,简直是太有智慧了,要是给它们足够长的时间,依照达尔文的《进化论》,它们也许真地有机会变成人!就在她心潮起伏的瞬间,只听到一阵阵惨叫声传来,几乎将人的耳膜捅破,捣烂。 却见对面山洞的阴影之处,一个约莫三四米高的猿,逆光而来。它浑身漆黑,像是一根黑乎乎的铁塔。可是面部之处的毛发,却是白色的,衬得那张皱褶深深的脸,格外地像人。只是这猿的脸部表情,凶神恶煞,它大吼一声,从猴子猴孙的手中,接过一名麒麟卫,倒提着那名心胆俱裂的倒霉人,两只手轻轻地一掰,那人瞬时变成了两半。 一个,另一个,再一个,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几名的护卫,就像是脆弱不堪的纸张一般,被那只威风凛凛霸气十足的巨猿,统统撕成了两半。浓烈的血腥之气,充充斥着整个山洞,强烈几乎让人作呕。 这出乎意料的变故,像是一大盆冰凉之极的冷水,将先前发现宝藏的喜悦,给冲刷得一干二净。数名麒麟卫,眼含热泪,愤怒之极,脚尖点点,像是数十道锋利的箭矢一般,冲将了过去,长剑一挥,剑光闪闪,将那些吸附在同伴身上的猴子,悉数砍光杀尽,将第二波冲向金山银海的伙伴们解救了出来。 可是,这一幕似乎彻底了惹恼了这群猴子。它们像是发了疯地冲上来,不顾生死地扑向那几个持剑杀猴的人。剑光闪烁,数十把剑在狂飞乱舞,地上全是猴子的尸体。鲜血横流,残肢断骸,一地狼藉。可是,一个猴子倒下,无数只猴子跟上,它们像是源源不断的潮水一般涌来,疯狂地攻击着挥剑之人。 终于,有人拿剑的手,被猴子咬住,长剑被抢走,那人又像是一个大型包裹一般,被猴群传到巨猿之处。那巨猿似乎被彻底地惹恼了,大吼一声,地动山摇。它伸出它长长的手臂,三下两下将那人撕成了碎片,然后像是丢肉块一般,悉数丢到自己口中,吧嗒几下,吞咽下肚。猴子不停地递送,它就不停地吃,短短一会儿,它就狼吞虎咽般吃了五名麒麟卫。 “停——,收剑——”墨二高声疾呼,声音像是子弹一般飚出,正疯狂舞剑杀红了眼的麒麟卫,立刻停止了攻击。 这时候,怪异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停止了攻击,收剑回鞘。那些猴子也停止了攻击,吱吱地叫着,如泄洪的河水一般,蹦跳着退了下去,攀爬在石壁之上,个个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 “公子,这该怎么办?”墨五眼冒红光一脸仇恨,“要不我们跟这群猴子拼了?” 这么多金银财宝在眼前,可是偏偏不能动半分,真是气煞人也!这帮天杀的猴子,还有那个该死的巨猿,竟然害得麒麟卫在此折损了十名好手,真是不杀光杀尽,难解他心头之恨。 “不要呈莽夫之勇。”王佑瞥了墨五一眼,目光之中有着一股淡淡的责备。 “擒贼先擒王,大哥,我去解决那巨猿。”王琳琅突然说道。 王佑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七妹,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如若不行,这宝藏不要也罢。“目光之中,流露出一抹紧张,几许担忧。 “放心吧,大哥,我可是惜命的很!”王琳琅朝他咧嘴一笑,一副没心没肺乐观之极的样子。 ”把这个带着。”王佑把一个黑布包裹着圆形物什塞到她的手中。 “什么东西?”王琳琅疑惑地问道,不禁摸了摸,便要打开看个究竟。 “别打开,是那颗夜明珠。”王佑低低地说道。 “那具骷颅之前的夜明珠?大哥,你怎么能做贼,将它给偷带了出来?”王琳琅惊奇不已地看着王佑。这个豪门世族的接班人,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什么样的珠宝没有见过,竟然会做出顺手牵羊的举动,可真是刷新她的感知了! “总觉得这个珠子还有用,便顺手带出来了。”王佑有些不自在地,眼光微微地闪烁了一下。 “好,大哥,我去也。”话语刚落,王琳琅已经纵身而起。她的身影很快,几乎是幻化成一道灰色的虚影。贴着地面,石洞的岩壁,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远去。 攀附在岩壁的猴子,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阵风声呼啸而过,一道虚影闪过。再望去,便见到一个灰色人影,已到了自家头领的身前。 “公子,我去助县主。”墨五眼光灼热,主动请战,一副跃跃欲试,急不可待的样子。 王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你带两名一字组的麒麟卫过去,务必护县主周全。” 一字组是麒麟卫的精英中的精英,专门贴身保卫王佑。此次前来寻宝,只带了四名,哪想这人竟一下子拨出一半? 看着墨五带着两人,仿效着王琳琅刚才的做法,避开洞中的金银财宝,绕着一个半圆,飞身从石壁上跳跃而去,王佑的眼中,不由地露出一抹赞许之色。这家伙虽然咋咋呼呼,性格冲动,但是身上有一股难得的血性,而且善于学习,倒是一个真性情的汉子。 那群猴子,像是忠诚的守卫者,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地上的一群人。见到这群人识时务地没有再动那堆金山银山,它们也按兵不动。这些猴兵猴将,手脚并用地攀援在山石层层的洞壁之上,一边警惕万分地监视着这群人,一边有转动着眼睛,紧张地看注视着后方洞口之处的大战。 约莫是这巨猿的残暴,惹起了王琳琅心中巨大的厌恶,她刚飞身到那巨猿的身前,便一把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手腕一个抖动,秋水剑荡起的幽光,像是点点星光,洒落凡间。然后这星光,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星空。在剑身的引领之下,这星空突然倾倒而下,浓缩成一道细而长的灿烂星带,石火电光般割向那巨猿的颈项。 这招星落,杀伤力极强,星带荡起的天罡之气,将那巨猿身上的长毛,荡起吹直,变成无数条垂直于身体的短线,山壁上的碎石更是纷纷下落。那巨猿似乎也感觉到其中的危险,闪身便要躲避,可是它身躯高大粗壮,略显笨拙,竟然没有完全避过,那道灿烂的星带,擦着他的脖子而过,带起了无数根黑毛,在空中如飞絮般飘飞。 王琳琅暗暗心惊,好家伙,这家伙的皮可真势非同寻常的坚韧,她的秋水剑竟然只是划破了它的一点点皮毛。 巨猿一声惊天般的怒吼,差点要把王琳琅的耳膜给震碎。两只毛茸茸的长臂,一左一右,携带着千斤的力道,夹攻而至,竟将王琳琅逼得连连后退。她只好凭借着幻影十三步,在空中闪挪避让,变成一道道灰色幻影。 那捉摸不定的身影,在巨猿的眼中,似乎变成了一只讨厌至极的蚊子,惹得它心火怒烧,它突然一个踢脚,王琳琅被那巨脚带起的飓风扫中,像是抛物线一般被抛起,然后重重地砸到石壁之上,撞起一片碎石灰尘,然后骨碌碌地滚落到冰凉似铁的地面之上。 “县主,”墨五惊呼一声,身子像箭一般飞驰而至,抢在巨猿踏出一脚,企图踩死地上那人的举动之前,长剑一挥,直刺那猿的双目。其余两名麒麟卫见状,立刻举剑上前。两柄剑,寒光闪闪,杀气腾腾,一左一右,直接挑向那巨猿的手腕经脉。 那猿本就凶性大发,此刻更是被惹得心火急升,恨得不立刻将面前的几个不知好歹的渺小人类,给捏爆成一团肉浆。它一声怒吼,声音震天,然后,一个侧身,避开墨五的长剑。然后,那毛发旺盛的长臂,高高地扬起,迅疾地一挥,宛如霎时在平地里荡起一句惊涛一般的邪风,竟将两名麒麟卫当空掀翻,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一头砸向地面。 看着两名麒麟卫口吐鲜血,脸色煞白的样子,王琳琅咬牙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的右臂痛得厉害,轻轻地一动,便痛得她眼泛泪花,秋水剑哐当一声,无力落在地上,她的手使不出半分力道,肩骨竟完全地错位!这个该死的巨猿,竟然懂得武功招式,而且一招一式之中竟然还带有天罡之气,真是气煞人也。难道它是人喂养的?可是又有谁能够喂养这样一头巨猿? 正在她心思微动的时候,只听到她身边不远处的一名麒麟卫惊骇地大喊道,“县主,小心。” 却是那头巨猿灵巧地避开了墨五的攻式,一只大脚像是泰山压顶一般,朝她当空压来。 该死!王琳琅咒骂一声。她左手伸出,闪电般捞起地上的软剑,可是,就在这个瞬间,那只大脚已经近到咫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极,一道灰色的身影,几乎以一种人类不可能拥有的速度一般,光一般飞驰而来,将地上的王琳琅推飞而出,而他自己却闪避不及,被巨猿踏在脚底,瞬间变成了一团肉泥。 这无比残忍的一幕,像是一把利刃,将王琳琅的心,给刺得鲜血淋淋。她目龇牙咧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直觉眼睛好似一刹那间起了一层血雾。 这个陌生的麒麟卫,她跟本都不认识,甚至从来都没有看清过此人的容貌,可是,在一瞬间,他却将生的机会留给她,而自己却这般悲惨地死去。 王琳琅银牙一咬,左手搭放在右边臂膀之上,使劲地一按,只听到咔哒一声响,脱臼的肩胛骨立刻归位。她脚下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秋水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清冷的剑光。剑光叠生而起,累加而成,由暗到强,如同月光撕破重重的乌云,乍然崩裂而出,直射向那巨猿受伤的颈项。 秋水剑的第八式月起,在绝境之中,由她的手中荡然而出。这瞬时之间,劈出的百道剑光,汇成的一道极强的剑光,如同月光携带起无数细小的风刃,霹雳一般割中了巨猿的颈项,鲜血如同撒花一般,喷溅而出。 那巨猿哀嚎一声,怒火蓬勃而出,双手握拳,连环般砸向王琳琅。 王琳琅堪堪避开两拳,直觉得胸中气血翻涌,身形微有滞凝。刚才,在骤然的强烈情感爆发之下,她的秋水剑陡然突破,进入了第八层,使出了月起这一招。可是,这骤然的提升,也使她伤上加伤,内伤严重。 墨五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妥,手中长剑一挥,如同一只开弓之箭一般,朝那巨猿的眼睛,直刺而来。另一名麒麟卫,也从地上弹射而起,剑光涤荡,戳向那巨猿的另一只眼睛。 这两剑,来势汹汹,煞气十足,配合默契,竟逼得那巨猿不得不改攻为守,进行自保。可是,就在它撤回拳头的一刹那,它的右脚却猛地踢出,如同一块大铁板一般,砸向王琳琅。 对于这个敢伤害他的渺小人类,它自是恨意十足,因此这一脚,亦是力道千斤,霸气十足。王琳琅的身影,在空中一个闪挪,堪堪避开这一脚,可是,这一脚带起来的气流,却还是伤到了她,她嘭地一声砸到一块岩石之上,又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 墨五和那名麒麟卫,像是两根藤蔓一般,死死地缠住了巨猿。约莫是感觉到了这巨猿皮坚肉厚,所以他们的攻势,便集中在它的双目,和那鲜血淋淋的颈脖。 这个白面黑身的巨猿,双目之中喷射出火一般的愤怒,它昂首撮嘴,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怒吼声,双臂如同铁棍一般荡出,将墨五和那名麒麟卫掀翻而出。然后,它头一转,如炬的目光,准确无比地锁在王琳琅身上。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王琳琅似乎感受到了这巨猿滔天一般的愤怒,和狰狞之极的杀意。她唰地一声,蹦紧手中的秋水剑,毫不示弱地怒瞪着这一个丛林之王。 巨猿的目光,却在乍然之间,猛地一变。那枚从王琳琅怀中滚落而出的珠子,脱离了黑布的遮掩,静静地躺在不远之处的地上,散发着神秘的淡蓝之光。 在这如海洋一般蔚蓝的之光中,巨猿身上的杀意,似乎慢慢地消退下去。像是受到牵引一般,它调转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枚神秘的夜明珠。 待到走到近前,它慢慢地伸出一只手,似是近乡情怯一般,瑟缩了半晌,才将那枚珠子,慢慢地拿到了手中,捧在手心。珠子的淡蓝光芒,照射在那张长满白毛的脸上,竟让人看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激动。 这般呆呆地看了许久,那巨猿将珠子握在手心,目光扫射到倚靠着石壁的王琳琅,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它再一次昂首撮嘴,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吼吼吼之声。这声音,不同于前面两次的吼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怆,与亘古的苍凉,听得人心中俱是无言地一恸。 吼声之后,它转身便走,瞬间便消失在幽暗的洞穴之中。那些猴子猴孙,像是受到召唤一般,吱吱卿卿地叫着,跟随着那道巨大的身影,消退得一干二净。 第246章 狭路相逢 王琳琅接过墨五递过来药丸子,像是抛豆子一般扔到自己口中,然后像是嚼豆子一般,咯嘣咯嘣地嚼完吞下了肚。不多时,她便感到有一股暖流,自丹田之处升起,然后分割成无数道小溪,缓缓流向她内腹,修补滋润着那里受伤的组织和经脉。 斜斜地倚靠在岩壁之上,她慢慢地转动着目光,看着麒麟卫分成几个小组,正在将那些珠宝,金砖,银锭,装入随身带来的袋囊之中。不过,他们所忙乎的,只是这座金山的小小一角,这庞大的一座金山,只怕要忙乎好久好久,才能全部地转移运走。 慢慢地,她的目光,落到近前的一摊血水之上,想起那名为了救自己而被巨猿生生踩死的麒麟卫,不知怎地,心中漫起了一层难言的悲伤。虽然收获了一座辉煌壮丽的金山,可是,有的人,却永远地留在这里,再也不能够回去。 她这厢在凌乱而低落地思绪着,那厢,王佑却沿着洞壁,慢慢地走着。突然,他停住了脚步,锐利而充满智慧的目光,落在一缕月光照耀之处。 这是一个地底深处的洞穴,可是竟有一缕月光穿过重重的黑暗,照射了进来。也许是因为是满月之夜,所以这缕月光,格外地皎洁,像是一股银色的水波一般,从天上流泻而来,落在一个微微凸起的岩石之上。 王佑的目光,聚焦那块岩石之上,仿佛要那一瞬间将它看穿看破。然后,他的眉宇一展,取出袖囊之中的两枚青鸾耳环。一个用力的掰扯,耳环从中断开,各自露出一截散发着荧光的白玉。他将那两截白玉抽出,合在一起,竟成了一把完整的白玉钥匙。 “去,将这钥匙插在了那块岩石中间的圆孔之处。”他吩咐身后的墨二。 墨二领命,身形飞起,像是一个黑色蝙蝠一般,准确地落在石壁之上。然后,钥匙一插,轻轻地一个转动,只听到嘎嘎嘎地声音陡然响起,洞壁处的一个巨大石块,缓缓地挪开,竟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暗道,像是一个张开的巨口,幽幽而又可怕地对着众人。 一名麒麟卫,从那金山里捡起一个拳头大的夜明珠,走了过来。借靠着夜明珠的光,可以看清这是一个人工挖掘的隧道,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散发着一股久远的霉味,和泥土尘封的气息。 “公子,我去探探路。”这名麒麟卫主动请缨。 “慢着,”王佑轻喝一声,“将你手中的夜明珠丢下去。” 那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划着一道美丽的弧线,被抛射而出,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面之上。就在那明珠落地的一刹那,只听到隧道里嗖嗖嗖的声音不断,凭借着夜明珠的幽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只箭矢,暗器,从各个方位而奔泻而出,炸射向那块明珠。 夜明珠往前滚动,这些长箭,暗镖,便一路赶着那明珠而去,竟在那地上扎上了无数个挨挨挤挤的箭跺子,像是一条长长的箭林一般,透着一股寒气森森杀气腾腾的味道。 众人直觉得背脊一凉,寒气嗖嗖。这要是贸然闯入,岂不是被射成一个马蜂窝?焉还有命在? “大哥,那钥匙究竟是干什么的?莫非它打开的是一扇死亡之门?”王琳琅快步走来,看着那深幽幽的透着无尽杀气的洞口,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确切地说,那钥匙不是开启宝藏的钥匙,而是打开这条离开通道的关键所在!”王佑的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的表情。 “离开的通道?”王琳琅奇了,她手指向前方,不可置信的说道,“这般杀机重重,机关层出的通道,大哥,你确定,它是离开的通道,而不是通向地狱的小径?” 也许,换做他人,被人如此质疑,王佑会觉得权威深受冒犯,内心可能会极其不悦。但是,看着面前这个发丝凌乱,血渍斑斑,一双眼睛晶亮乌黑恍如星辰的妹妹,他没有半分的不悦。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颜色发黄年代久远的绢布。这块绢布上绘制着一副复杂的地图。他指着藏在重重山岩之后的一条弯曲的小道,耐心地解释道,“这段机关密布的通道,约莫有一里。之后,便是正常的地下通道,大概有三里路的行程,它的尽头,便是清风寺达摩院的藏书阁。” “什么?竟然是这样?”这一刻,王琳琅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竖起大拇指,对王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人,真是太厉害了,算无遗漏,面面俱到,简直聪明得让人害怕! “公子,我带人去探路,并清理障碍。”一道有力坚定的声音,突然主动请命,正是那名丢石头的麒麟卫。 这是一张朝气蓬勃的面孔,高高的个子,方方的脸庞,长得很魁梧,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眼睛闪闪发亮,无畏而坚定。 “去吧,”王佑点点头。 那人领命,带着数名同伴,收拾整理一番之后,又寻着几枚夜明珠,凭借着夜明珠幽幽的光芒,慢慢地踏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这群人,个个手上缠着布条,像是拔草般,小心翼翼地收拾完地上摸着毒的箭矢,然后,一步一步地,渐渐地没入了浓重的黑暗之中。 看着那几道模糊的背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慢慢地吞噬,就像无辜的羔羊,自动地走进了巨兽的嘴巴,不知怎地,王琳琅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大哥,他们不会有事吧?”她一把拽住了王佑的胳膊,一张脸上,尽是惶恐与担忧。 王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脸上平静无波,语气沉着淡定,“七妹,他们是麒麟卫,琅琊王氏的麒麟卫!”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是却隐含着无尽的深意。王琳琅慢慢地放开王佑的胳膊,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到一边。 也许是上一世在红旗下长大,平等的观念,渗入到了她的骨髓。她珍爱生命,觉得每一个生命都独一无二,值得好好珍惜。可是,在这里,等级的观念,阶级的鸿沟,根深蒂固,深入人心。有些人,生来便是踏脚石,注定了要充当炮灰,为他人而牺牲。而可悲的是,所有的人,包括那些被牺牲的人,都将这当做了理所当然。 王琳琅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迷惘与感伤之中。她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好似是这个时代的异端。她的思想和想法,超越这个时代千年。这个世上,没有人真正地理解她,也没有人真正地懂她。她感到了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或许是因为这个一刹那间涌上心头的想法,像是枷锁一般沉重,所以当她的脚步踏进那个通道之中时,她的情绪并不高,像山一般沉默。 一里的路,并不长,走起来风平浪静,安全无比。可是,当火把的光芒,落在石壁之上,映照出路边死相各异的麒麟卫身上时,王琳琅心里,像是刀绞一般地难受。 这些像是坐标一般的麒麟卫,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通道,而自己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一幅幅扭曲而挣扎的身躯,一个比一个凄惨的死状,泪水像是云雾一般,蒙上了王琳琅的眼睛。 通道的尽头,是那个方脸孔,下巴上长着黑痣的青年。数十只长戟,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被牢牢地定在岩壁之上。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流,流入了岩石的缝隙里,甚至脚下的地面之上。 王佑的脚步,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幽深如井一般的目光,从那个破碎不堪的身躯之上一扫而过。那一贯如水般平静的面孔之上,似乎出现了一丝丝情绪的浮动。但很快,这浮动归于平静,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气氛紧张而凝重。就在王琳琅觉得自己都要窒息的时候,这个通道突然把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水潭旁。 在地下岩洞的世界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流水淙淙的水潭,实在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可是,还没有等王琳琅惊奇完毕,她脸上的神色,便是急剧地一变。 “戒备!”领队的是墨二,低喝一声。几名麒麟卫手中的火把,迅速地熄灭。背着黄金的几名麒麟卫,更是反应灵敏地退回到通道之内。 可是,这墨一般浓重的黑暗,突然之间重新被人撕破。似乎在同一瞬间,另外三路人马,手持着明亮的火把,在水潭的东方,南方和西方,同时出现。 这可真是狭路相逢!可是,谁会是真正的勇者呢? 第247章 鱼与熊掌的选择 一道低沉的寒气森森的声音,在这寂静而诡异的空间里突然地响起,“子阑兄,你不用遮遮掩掩,我早看清是你了!” 这声音,阴沉之极,像极了石缝里漏出来的寒风,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 火把光重新亮起,将原本隐在黑暗之中数人,给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来是饮冰兄,真是幸会,幸会!”既已被人喝破身份,王佑索性大大方方地从站出来,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子阑兄,怎么不在建康城里坐镇,而跑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底之下?”萧博安盯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语带寒意地问道。 “出来逛逛,逛着逛着,就迷了路,误入了这地底之下。”王佑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滴水不漏地回答到。 然后,他话语一转,眉宇一皱,疑惑地问道,“不过,饮冰兄,你不是钦差大人吗?怎么也到了这地底之下?” 两人称呼着对方的字,相互寒暄着,像是多日未见的老友一般。可是,话里话外的寒意,虚假的情分,就连隐在隧道之中的王琳琅,都感到了牙根发寒,背脊发凉。 而在水波荡漾的湖对岸,两道长龙似的火把,对接在一起,好像是两路人马正在回合。回合完毕,那一大群人,远远地站着,闲闲地观望着,好似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等什么?无非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王琳琅暗暗地想到。可是,当她目光,越过了这一汪黑漆漆的水潭,落到对面的火把之下,她的心,一刹那间,如坠冰窟。 在明亮的火把光下,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白发紫衣的身影。虽然那人的面容,模模糊糊,看不清切,可是那嚣张的站姿,那睥睨的神态,正是大魏的清河王——拓跋迟!这个人怎生也来到了此处? 还没有等她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却听到萧博安冷笑一声,如同寒潭中砸下一块石头,“王子阑,你可知罪?” “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王佑轻笑出声,“我王某遵规守法,从未触犯国家法纪纲常,有什么罪可谈可说?” “你的罪,就是你出身于琅琊王氏。”萧博安寒冷如冰地答道,似是有千万道寒光,从他眼底迸射而出。 “陛下要对付王家?你要杀我?”王佑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那张清幽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算你有自知之明。”萧博安冷哼一声,一张犹入刀刻斧削一般的脸上,显露出一副极其冷漠无情的神色,就像是万丈深渊里的无情恶鬼,张开了自己长长的獠牙,即将从深渊奔泻而出,扑向自己的猎物。 王佑却丝毫不见慌张之色,他如一道青竹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发凉的眸子,紧紧地锁住萧博安,“你是我七妹的意中人,可是,现在,你却要毁掉她的家族,杀死她的大哥!若是有一日,她知晓了这一切,你该如何向她交代?” 萧博安的神色猛地一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仿佛全部地褪尽,变得像是雪花一般地白。然而,他的声音却很冷,很冷,仿佛结满了冰渣子,“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而且,她依然会好好地,继续高枕无忧地做她的林芝县主,不会受你王家半分牵连!” 王佑却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深沉的悲凉,“在这个强肉弱食的年代,一个女人,若是身后没有可以依靠的强大家族,她的处境将是多么地艰难,难道你不是心知肚明?“ “她还有我!”萧博安像一只猛虎般咆哮道。 “你——?”王佑语带鄙夷,面露讥讽,“若是王氏灭族,她便由枝头的凤凰,变成了落地的鸡。任何一个与王家有着龌龊的小人,都会乘机戳她的脊梁骨,暗地里中伤她。而你,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企图遮蔽真相的伪君子?你能护得了她吗?” “我护不了她?”箫博安眼眶发红,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会怎么护她呢?容我想想。”王佑一身黑衣,风姿卓绝,清雅淡然,“我想,你会把她关起来吧,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可是,我的七妹,是翱翔九天的鸾鸟。如果被关进了樊笼之中,失去了飞翔的机会,恐怕她会慢慢枯萎,凋谢至死吧!”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萧博安愤怒地嘶吼道。他的面上青筋暴露,双眼红光闪耀,十足十的一个凶鬼恶煞之样。 命令一下,他身后的黑衣人,像是出动的鬣狗一般,齐齐奔来。刀光剑影,携裹着无情的寒光,朝着王佑一行人绞杀而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液横飞,这水潭的一角,顿时变成了一个你死我活的无情战场。 隐在黑暗中的几名麒麟卫,将黄金包袱,藏匿在通道之中后,提着自己的武器,像是一阵疾风一般,刮将而出,加入了战团之中。唯有王琳琅,像是遭受雷击一般,隐匿在黑暗之中,呆滞地望着水潭边如火如荼的战役,久久无法回神。 她的目光,像是受到牵引一般,落到了箫博安的身上。这个霸道的男人,深情而宠溺,使得她一度以为自己便是他的中心。可是,现在,她才明白,她错得有多么地离谱! 她了解的一面,只是他想让她了解的一面。而他不想让她了解的一面,若非这次地下之行,她可能这一辈子都无法知晓。明明还是那副容颜,可是为何却那样陌生?这般无情而狠戾,毒辣而阴险!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箫博安吗? 在这个阴暗的底下洞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王家的接班人,然后再出手对付风雨飘摇之中的王家,将王氏一族连根拔起,这便是他跟那个该死陛下的奸诈诡计吗? 王家啊,那是师傅用性命守护的王家,也是她王琳琅的王家! 怒火在她的胸中翻腾,如同压力过大,马上就要爆炸的锅炉一般。她一把拔下背后绑缚着的乌黑短棍,手下一个轻轻地扭转,这个乌漆嘛黑的短棍,瞬时就变成了一杆威风凛凛的霸王枪。 像是一道暗夜的光一般,她从黑暗的通道之中,奔越而起,直射向被包围着的王氏众人。霸王枪,像是一条通体乌黑的巨龙一般,发出一阵低低的龙吟之声,从地面上游奔而出。左一刺,右一拍,无数个身影,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不是砸落到黑漆漆的湖水里,就是被拍落到地上,五脏俱损,脑袋一歪,当场死去。 那个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包围圈,很快地就被她撕开了一个再也合不拢的硕大口子。她就如一只下山的猛虎一般,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出一条血淋淋的大道,奔到了王佑的跟前。 然后,她脚下一转,整个人如同疾风之下的劲草,猛地一个旋转,正面对向一众黑衣杀手。霸王枪在她手中轻颤,发出低低的吟唱,通天的煞气,自枪身涤荡而出,使得那些杀手心神俱是一寒。 她身躯单薄消瘦,衣服上血迹斑斑,发丝凌乱如草,像是不知从哪一个犄角旮旯里奔出来小叫花子一般,可是,就是这个邋遢的模样,此刻,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般,挡在所有暴风雨的前面。 第248章 湖边鏖战 就在霸王枪的低吟之声响起的那一刻,正抱着自己的手臂,闲闲看戏的拓跋迟,脸色猛地一变,身躯顿时绷得像是一条直线那般地直。 那丫头,怎地也来到了此处?他眸中暗光闪耀,似是浮动着种种不知名的情绪。然后,他的视线随意地一睨,瞥见了不远处正在和身边人低语的冯宏。衣袖一荡,他像是一只紫色的飞鸾花一般,骤然飞掠而出。 看着空中伸过来的白玉手指,贺星几乎是惊恐万丈。天蚕丝从他手中弹射而出,想要阻止那只仿佛玉雕一般的手指。哪想那手指轻轻地一弹,遭受重击的天蚕丝,晕头转向地转了一个弯,追星逐月般弹射而回,准确无比地扎入他的左胸之中。他闷哼一声,捂着自己的胸,连连倒退。 在他心胆俱裂的目光之中,那只手抓住了自家主子的臂膀,像是老鹰提着一只可怜的小鸡一般,朝湖对岸的战场流光一般飞去。 看着那一紫一蓝两道身影,像是惊鸿一般远去,袖手旁观的众护卫,像是蠕动的尾巴一般,立刻摇摆着,簌簌簌地跟着奔了过去。 第三方人马的靠近,使得原本就血雨腥风的局面,更加地紧张不已。可是,王琳琅没有注意这些,她的视线穿过重重的身影,直直地落在那到颀长昂扬的身影之上,一时间,心如乱麻,好像有许多杂乱的事情堆积在脑海中,无法整理,狼藉一片。心里不知道被什么刺痛了,抑或是被什么堵住了,让她连喘气都变得异常的困难。 箫博安的嘴角,划出刀锋一般的冰冷弧度。凛冽的寒光,自他的眼角射出,如同匕首一般,扎向对面那个面目陌生的小厮。 据暗卫传来的消息,小舞待在清风寺,跟那个该死的和尚在一起,可为何此人却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手腕轻抖,盘旋在腰间的银鞭,像是一道银白色的彩虹,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劈向王琳琅的面部,“你是谁?为何拿着小舞的霸王枪?” 王琳琅脚下步伐变换,游走成一道虚幻的影子,避开了这杀气腾腾毫不留情的一招。她的眸色黯淡,像是撒上了一层灰,凝上了一层冰,“我他妈的,是你大爷。”她直接爆出一句粗口。 左手握拳,闪电般砸出,一股强大如飓风一般的力道,撕开空气,发出嘶嘶嘶的破空之声,将她身前的杀手,像是炮弹般弹射飞出,或是飞入湖中,或是跌落地上,悉数毙命。 所有的武功之中,她刚刚学会走路,就开始练习的雷神劫,最是得心应手,霸气十足。 “雷神劫!雷神劫!你是小舞,你是小舞,”一个欣喜无比,仿佛泉水叮咚的声音,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 一道身影,好像是乳燕投林般奔了过来,正是一脸欣喜若狂的长生。 这个傻小子,简直是不知审时度势这四个字怎么写?就这么从敌方阵营里大喇喇地跑过来!他就不怕他主子,一鞭把他给抽得半死? 王琳琅眼眸流转,似有暖阳涌入,“走开,”她一声冷喝,又是一拳霹雳一般劈出。拳风像是一道巨浪,当头涌来,将毫无防备的长生挟裹而起,卷入空中。然后,浪头回落,那人像是浪涛之中的一片落叶,跌落到地上。 长生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充满了受伤的感觉,他指着王琳琅,委屈无比,不可置信地控诉道,“小舞,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众人直觉得要吐血,这个家伙的脑袋难道是屎糊住呢?这般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哪里有一点点受伤的迹象?可偏生像是一个受气包小媳妇似,委屈无比,伤心不已!这场面,真是太他妈地搞笑了! “退下,”箫博安睫毛低垂,掩下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好一招李代桃僵!竟将一个假的王琳琅安置在清风寺内,而真正的王琳琅,却在这深深的地底之下!想到这儿,他黑如深潭的眼眸,转向王佑,一股绝对的肃杀与冷酷之色,像是浪花一般迅疾地泛起,又闪电般地落下。 王佑波澜不惊,只是嘴角扬起,露出丝丝缕缕的嘲讽之色。 王琳琅一把撕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色如春晓般的美丽真容。只是,这张平日里笑语嫣然灿如春花的面容之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像是笼罩着一层寒霜,“你要杀我大哥,灭我王家?” 质问的声音,像是锣鼓一般,重重地敲在箫博安的心头,他张开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传来,不知怎地,他有这一种错觉,那是自己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湾血水。 “为什么?”王琳琅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嘶吼道,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你说你喜欢我,此生非我莫属。难道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吗?” 箫博安薄唇微抿,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翻腾着无尽的痛苦。直觉得心里充满了无声的呐喊,想要喊出:我喜欢你,喜欢到了骨子里,想要把世间一切的美好,都捧到你的眼前!可是,现在的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的痛苦,像是越冬的眠虫,蛰伏在冷冷的自尊之下。 “哎,丫头,我看你选男人的目光,确实不咋地,不如,你换一个试试?”一道嚣张肆意,宛如夜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正是那一脸睥睨之色的拓跋迟。 此刻的他,一身紫衣,白发飘飘,那张冷酷无情傲视群雄的脸上,此刻,竟难得地露出一副笑容,“你看,我大侄子怎么样?虽说不是惊才绝艳,但还算得上一表人才,而且心性仁厚,家底嘛,也甚是厚实,关键是,他还对你一往情深!” 他这突如其来的神来一笔,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几乎惊呆了。就连冯宏,亦是一脸怔愣,又惊又惧地盯着自家皇叔,不知道他此番随心所欲地究竟想要搞些什么花样。可是,听着听着,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仿佛是夜风,吹来了天下的朝霞,衔上了他的眉,掠过他的眼,在白玉一般的脸颊上,印上了一层层可醉人的红晕。 “我看,我身边这个比你那个强多了,不如你换换吧。要是这个也不行,可以再换,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你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拓跋迟继续信口开河。那睥睨的姿态,嚣张的语气,仿佛世间的好儿郎,就像是地里的大白菜,可以供王琳琅随便地挑选食用。 王琳琅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人,心中的悲伤,被这个人神来的一笔,搅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这个老男人,也不知此刻在发什么疯,竟然自己自动送上门,卷入这团旋涡之中。 箫博安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睛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手中的银鞭,似乎与他心意相通,从地上腾跃而起,卷起一团银辉,朝那个当着他的挖他墙角的男人直奔而去。 “找死!”拓跋迟冷冷一声,纵身而起,一双如绝美艺术品一般的手,从袖中伸出,径自迎了上去。那双如寒玉一般的手,莹白精致,如同造物主最得意的作品一般,在空中划出令人心悸的白光,一只弹向那长鞭,一只抓向他的琵琶骨。 砰! 指风与鞭风相撞,发出砰地一声响,激起地上灰尘碎石无数。长鞭浑身震颤着,如同遭受重击般,发出一阵阵嘶鸣之声,倒飞而回。箫博安虎口剧痛,锯齿状撕裂开来,鲜血如飞花般溅落而出。 但他眉目冷然,没有丝毫地变色。脚下步伐连连变换,身影腾挪如疾电,堪堪地避开了那捏向琵琶骨的致命一招。然后,那如跗骨之蛆的白净玉手,却还是在他的左上臂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血窟窿。 两人的身影,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在这个地底之下的湖水边,纠缠交错,难解难分地打斗在一起。长鞭在空中,如同灵活之极的蛟龙一般,腾挪跌宕,怒吼嘶鸣,而那个紫衣的身影,却翩翩翻飞,游刃有余,姿态悠然。 第249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大宗师毕竟是大宗师,竟将那个平日高傲如斯的人,逼迫得如此狼狈! 望着半个身子鲜血淋漓的箫博安,王琳琅的心里,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这一刻,她必须承认,纵使心里怨他恨他,可是到底还是爱着他,不忍看着他受伤,更不想他去死。 突然,她的眼眸睁大,仿佛下一刻眼睛要脱框而出,“小心,”她急呼一声,整个身子弹射而出,像是一发炮弹般。 看着朝自己急切飞跃过来的身影,箫博安的嘴角,不约地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那幽深如寒潭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融化寒冬的暖意。可是,笑容刚至嘴角,便如同冰霜忽至,将嘴角那浅得不可察觉的弯曲弧度,给生生冻僵。 王琳琅一把揽住呆立在湖边的冯宏,身子一个急速地旋转,将那人一掌推离水边。然后,她脚尖一顿,整个人高高飞起,霸王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黑光,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拍向水岸边一个獠牙森森的巨嘴。 一时间,湖水四起,飞溅如花,那东西吃痛,迅疾地撤回,隐身到了黑暗幽深的潭水之中。 王琳琅提枪,朝黑漆漆的水面上望去,可是,湖水本身就是漆黑无比,再加上洞里光线不明,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感觉到水底有异。 募一回头,看到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冯宏,正被一脸愤懑的贺星扶起来,她急忙地奔过去,“冯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冯宏将擦破的双手,隐在身后,脸上露出一抹如同清风拂面一般的淡雅笑容,“刚才,你是——?” “刚才水中有一个怪物,它想要袭击你,”王琳琅面上泛起一抹凝重之色,“我没有看清楚它的模样,只是,看那嘴巴,好似是鳄鱼。”说到这儿,她的目光,滑向漆黑如墨波澜起伏的水面,不无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这水里的鳄鱼,究竟有多少?” “鳄鱼———?”冯宏疑惑地问道。 “一种水陆两栖动物,颚强而有力,长有许多锥型齿,腿短有爪,趾间有蹼,尾巴长且厚重,全身上下长满鳞甲。”王琳琅快速地搜寻着词汇,对冯宏进行科普,“它是一种肉食性动物,最长可以长到十二米。” 想到鳄鱼的血盆大口,密布的尖利牙齿,全身坚硬的盔甲,时刻准备吃人的神态,王琳琅就不约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她一把抓住冯宏的胳膊,急切地说道,“冯大哥,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两件事?” 冯弘的眼睛,落在那双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上,一股暗暗的窃喜不约浮上他的嘴角,心中更是在这一瞬间,宛如百花盛开。他的目光慢慢上移,然后紧紧地锁在那双晶亮剔透宛如宝石的眸子之上,“只要是小琅说的,冯大哥都会答应的。” “那好,冯大哥,我就不客气了。”事有轻重缓急,在这一刻,王琳琅不想去分辨冯宏话中的深意,只是言简意赅快速迅捷地说道,“第一,我希望你不要掺和南朝的事情,更不要因为寻宝的事情,与我王家为敌。第二,湖中的鳄鱼,若是发起进攻,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是准备好足够的火把,石头,藤蔓,跟它们交战;二是尽早撤离此地。” “好!”冯宏毫不迟疑地答应道。 王琳琅有一刹那的怔愣,这个温润如水仿佛冬日暖阳的人,似乎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的脸上,不约地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像是盛开的桃花一般美。 这一个笑容,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将箫博安的心,一刹那间,刺得千疮百孔。恶魔的红光,再从他的眼底爬起,像是海浪一般,迅疾地漫上了他整个的眼眶。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湖岸边那两个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两的人,不由地仰头发出一声仿佛胸腔崩塌的嘶吼之声,手中银鞭一震,像是荡起了万千银辉,劈向拓跋迟。 这一鞭,格外地不同凡响,汹涌如潮的内力,顺着他的手臂,灌注到鞭身。那鞭子犹如邪神附体,荡起一股倾天倒海一般的天罡之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击打到拓跋迟的后背之上,竟生生抽出了一道皮肉开裂宛如车辙的血印出来。 拓跋迟的面容,募地一变,一种奇怪的笑容,爬上了他的脸,使得这张一向漫不经心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透着一股发青的狰狞。低低的冷笑之声,从他的嘴角溢出,“好,好,好,”声音像是低沉的闷雷一般,隐着一股即将撕裂天地的怒意。 最后一个好字的音,还没有消失,他的身影宛如移形变位一般,瞬时就来到了箫博安的身侧。 血液沸腾着,像是烧开的热水一边,带着一股不能忍受的怒气,流窜到他的手指。那双美若雕玉一般的修长手指,像是花间翩飞的白色蝴蝶一般,募地从紫色的袖底飞出,十指翻飞,带着一股澎湃的怒意,如同战车一般,朝箫博安无情地碾压而去。 盛怒之下的拓跋迟,身上的气势和力道,再也没有半分保留。那双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子,还要锋利的金刚霹雳手,卷起一股毁天灭地的庞大力道,直取箫博安的胸前大穴。 箫博安脚下步伐变换如繁星,堪堪避开了其中一只手,可是另一只手,却如同开山劈海一般,在他胸前开出了五个大洞。他的口中汩汩地冒着鲜血,嘴角却奇异地一弯,露出一个极寒的鬼魅笑意,却是那九折银龙鞭,在他手中飞起,像是一条咆哮的银龙一般,狠狠地咬向那道紫衣白发的身影。 竟是一个以身为饵,不惜两败俱伤的不要命打法! 拓跋迟脸色发青,额上一条青筋暴涨了出来。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也跟着突突地抽动起来。银鞭已到眼前,他在虚空之中,脚尖点点,身形突然暴涨而起,那鞭擦着他的衣袍而过,削下了一块紫色的衣角,像是一朵紫色的花儿一般,飘摇着往下落。 “该死!”拓跋迟愤怒的脸,扭曲成暴怒的狮子,他的身影如闪电一般迅疾地下坠,霹雳般的一掌,毫不留情地劈向地上那个人。 箫博安的身影,像是一道抛物线一般,重重地砸到了湖岸边,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血。银龙鞭,从高空坠落而下,像是被拔了龙筋一般,无声无息地躺在它的主人身边。 王琳琅的脸色突然大变,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惊骇得没有了一丝丝血色。她从地上弹射而起,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劈开黑暗的苍穹,霸王枪携带着一股凌厉的霸气,直刺向地上苟延残喘的那人。 “公子,”文轩惊骇得心胆俱裂,手中长剑一震,整个人如同一道幻影一般疾射而出。 可是,迟了!竟是迟了!那宛如晴天霹雳的一枪,已经当空扎下。 箫博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冒着森森杀气的枪尖,还有那张因为用力之大几乎扭曲变形的脸庞,在一这瞬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一瞬间碎裂成片的破碎之声。 他爱此人,融入血脉,深入骨髓,可是,现在,她要杀掉自己吗? 他目不转晴地看着那张脸,眼底的红色,更加地深重,疯狂,像是浓浓黏黏的血液一般,弥散到他整个的眼眶,使得他在这一瞬间,像极了一个从地底之下爬起来的恶魔。 他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手指抓向身旁的银鞭。手腕一个抖动,银鞭从地上慢慢地腾跃而起,尖尖的裂开倒刺的尾巴,像是一个黄蜂尾巴,对准了毫无察觉的王琳琅。 王琳琅的嘴巴狠狠地一咬,霸王枪带着千斤之力,扎入了水中,正好扎中那条巨鳄的一只眼睛之中。一时间水花四溅,响声一片,那条伪装成一截枯木浮在水面上的鳄鱼,剧烈地翻腾着,疯狂地挣扎着,最后,竟挣脱长枪,庞大的身躯,拖着长长的血痕,潜入了深幽的黑潭之中。 王琳琅拔出长枪,凝望着地上呆呆愣愣望自己的箫博安。鲜血从她的嘴角淅淅沥沥地留下,滴在箫博安苍白如纸的脸上。而在她后心之处,九折银龙鞭,像是一道弯曲弧线一般,深深地扎入了她的后背之中。 剧痛,像是电流一般,一波强似一波地,从那后心之处不停地往外延展,王琳琅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给完全地贯穿。她的嘴唇蠕动着,想要问地上那人为什么,可是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几乎是呆若木鸡。 第250章 心殇 “你竟敢伤她至此?”拓跋迟最先反应过来,那张一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缝。紫色的衣角翻飞,一只纤白如玉的手,像是天神的手一般,从云端探出,目标直奔地上那人的胸口。 王琳琅猛地一个侧头,双目如电,左手握拳,一拳砸出,如飓风一般的力道,正面迎向那只勾魂手。 拓跋迟心中大惊,想要撤回那惊天动地的一招,奈何指风掠出,如同惊雷闪电,纵使他冒着力道反噬的危险,但还是有两份力道脱离了控制,像是疾驰的车辙一般,无情地朝王琳琅碾压而去。 王琳琅脸上肌肉抖动,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一般,脚下一个用力,人从地面弹起,银鞭像是拔丝一般,从她体内脱离而出,带起了无数的血花肉沫,溅落在地上,水中,痛瞎一众看客的眼睛。 她的身子在空中闪挪腾移,但是重伤之下,身影受滞,那股指风还是击中了她。她闷哼一声,身子快速下坠。就在坠入水面的一刹那,她右手伸出,霸王枪荡起一股犹如旋涡状的强大力道,直接席卷向箫博安。 这股力道,看似凶猛无比,实际上却像是一朵轻盈的云,托举起地上那呆呆愣愣的人,然后一个迅疾地游走,将那人准确无比地送到了疾奔而来的文轩跟前。 “公子,”文轩刚刚来得及扶住自己主子,就听到周围之人吸气之声不断。他不由地抬眸望去。 只见,刚刚他主子躺着的地方,一头面目丑陋的四脚爬行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扑了一个空。它尾巴一弯,硕大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竟动作迅捷地爬回到水潭之中。瞬间沉在了水面之下。 扑通一声!王琳琅的身子坠入冰凉漆黑的潭水之中! 所有的人,惊愕当场,像是石雕一般,丧失了所有的感觉。 漆黑的水面,像是张口了巨嘴的怪兽,在火把的映照之下,闪烁着让人胆颤心惊的幽光。 波澜微起,水波荡漾,可是在黑幽幽的水面上,再没有任何的动静传来,那个惊艳众人的女孩,再也没有冒出水面。 扑通,扑通,扑通,陆续有人跳入水中,潜入潭底,可是却徒劳无功! 静立在水声荡漾的石潭边,王佑的心里,沉甸甸地,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使得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得到宝藏的喜悦,随着那道身影的坠落,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里充满了极度的后悔与自责,觉得自己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可是,肩上的重担与责任,又告诉自己,这一切根本就没有错。既然小琅生在王家,那为家族牺牲和奉献,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难掩心底的悲伤。想到那个如烟火一般灿烂的女孩,就这样坠入永恒的黑暗之中,再也不能相见,他的心里就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世上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大概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了吧! 湖中的鳄鱼,已经被捕杀殆尽,可是却始终寻不到那道身影,难不成她已经成了鳄鱼肚腹之中的美餐?想到这儿,他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从怀中掏出那副绘制在绢布上的地图,借着火把的光,又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 “公子,洞中的物什,已经全部地搬运完毕,”墨二轻步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汇报道。 在这个水潭边耗费了数日,经由清风寺藏经阁地下的暗道,前来接应他们的麒麟卫,被秘密地分成两路。一路,加入到搜人的队列之中,而另一路则暗地里搬运洞中的宝藏。 王佑合上手中的绢布,目光在幽暗的湖面上,慢慢地梭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地说道,“将人都撤了吧,我们离开这里。” “不找县主了吗啊?”墨五惊愕地叫道,一张脸上净是不可置信,“县主落入深潭,生死未卜,我们就不管了吗?” 他这明显质疑的话语之中,略带不敬,暗含责备,使得一旁的墨二急得暗地踩了他一脚。 麒麟卫纪律严明,赏罚分明,对于公子只有绝对的服从,像这种公开质疑尊卑不明的话语,是要被拉进暗室,狠狠地责罚修理。这小子是皮痒痒了吗?竟敢这样怀疑公子的话? 王佑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他继续凝望着湖面,眸光之中闪过一抹沉思之色,“既然在此处搜寻不得,那我们就到别处去寻!” “别处?”墨五急不可待地嚷道,面上尽是迷惘不解。 “此潭深有百尺,潭底有一道隐秘的暗河,在地底蜿蜒崎岖,与外界相通。既然在这里寻不着,那我们出去,找到那条暗河的出口,再沿出口一路找下去,必定能寻得找。”王佑没有理会墨五的不敬,冷静地陈述道。 “那好,公子,我们赶紧去找。县主深受重伤,早一日找到,就会早一日得到救治。”墨五急切地说道,一张粗狂黝黑的脸上,尽是担忧与着急。 人与人的缘分,可真是奇妙!这个二愣子似的墨五,似乎与王琳琅打过的交道并不多,甚至在杜若别院还被她一拳打成了内伤,可是,此刻却像是一个衷心的迷弟一般,急吼吼地要去找寻自己的偶像。 王佑深邃的目光,微微地闪动,像是海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波澜。他斜睨了墨二一眼,然后就开始下达了一系列的指令。 王氏众人的撤离,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幽深的潭水之中,泛起了几朵小小的水花。 冯弘依靠在湖边的大石之上,目睹着那一行人行动敏捷地撤退,心中不知怎地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凉之色。他的视线落在黑幽幽的潭水之上,干涩得厉害,像是有无数的沙子钻进了眼睛之中,就连眨一下,都感到艰涩万分,疼痛难忍。 那个数次救他于生死之际,像是阳光一般温暖的少女,就这般被潭水吞噬,不知所踪了吗?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走吧,我们也走吧!”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正是清河王拓跋迟。 冯弘狠狠地眨巴了几下眼,将眼角弥漫的泪花,拼命地眨了回去,“不找了吗?”他嘶哑着声音说道。 “不找了,弘儿,你肩负社稷重担,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莫要忘记你这趟南下的使命!”拓跋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训导。那双一惯游戏人间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股沉着坚毅之色,“相信我,既然她是霸王枪的传人,那她就不会那么容易地死去。” “皇叔?”冯弘有些惊骇地望着他,那张淡雅如菊的面上,出现了一抹慌张焦急之色。 “别怕,我虽与战神是死敌,但是,对于他的传人,我不会动她分毫。”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话,拓跋迟一甩衣袖,大踏步地走开。他麾下的人,跟在他的身后,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半,瞬时就退得一干二净。 “公子?”贺星从大石之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胸前的衣裳之上,还有斑斑的血迹,正是那日被天蚕丝反弹所致。 冯弘站直身子,目光从漆黑如墨的潭水之上,慢慢地挪移到跪坐在岸边如同雕像的男子身上,眼中泛起一抹半是怨恨半是怜悯的神色,许久,他才喑哑着嗓子说道,“我们也走吧!” 这些人的离去,没有引起太多的骚动,跪坐在潭水边的男子,一动也不动,盯着黑乎乎的湖水,就像是死了一般。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自王琳琅坠水落潭之后,他就以一个不变的姿势,跪坐潭边,如同一个被石化了雕像一般。不吃,不喝,也不睡,就那样痴痴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复存在,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自己。 在他那凝滞的仿佛结了冰的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播放在两个画面:一个是王琳琅一枪扎入巨鳄的眼睛里,而她的背后,九折银龙鞭,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地刺入她的后心。另一个则是她重伤落水之时,咬紧牙关一枪将自己从鳄鱼嘴边挑飞的情景。这两个画面,如同一把双刃的钢刀,一遍一遍地凌迟着他的心,使得他连呼吸都感到锥心的疼痛。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自己好到不计生死,像是一束光,照进他黑暗冰冷世界的人,就这样被自己一把无情地掐断,生死不明———— 每每想到这里,万箭穿心般的后悔,孤独绝望的情绪,就像是狂潮一般涌上他的心头。使得他一瞬间,直觉得万念俱灰,只想就此死去。 他的手微微一动,痉挛般抓住了地上的银龙鞭。轻轻地一个抖动,鞭子自地上腾跃而起,像是一条出动的蛟龙一般,带着无数倒刺的尾翼尖尖地竖起,正对着他的后心。 也许是感觉到了主人心中的决绝与苍凉,那银鞭轻颤,竟发出了低低的悲鸣之声。 忙在水下寻人的文轩,刚一上岸,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对。一抬头,他差点魂飞魄散,“公子,不可————” 可是,纵使他的速度快如闪电,慢了,还是慢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锋利的鞭尾,深深地扎入了主子的后背之上。 噗!箫博安喷出一口血,身子一歪,轰然倒地。 “公子,公子,”文轩一个箭步,双膝着地,心胆俱裂地扶起地上的那个人,豆大的泪珠,从这个铁汉子眼中,滑落而出。 “我想尝一遍她尝到的痛,”箫博安轻轻地说道,“果真是很痛!”鲜血如同小溪,不断地从的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长生,长生,”文轩几乎被这一幕吓破了胆,他高声大喊,声音之中有掩藏不住的惶恐和惊惧。 正躲在岩石后面打盹的长生,被这两声吼叫,惊得一个魂飞天外。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将而起,“怎么哪,怎么哪?” 待到急匆匆地冲到那两人处,看到那惨绝的一幕,他亦是惊得差一点撅了过去。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珍贵的护心丸,哆哆嗦嗦地把它塞进了箫博安的口中。然后急点他颈边穴位,只听到一阵咕噜之声,那药丸子滚落而下,进入肚腹之中。 文轩一个手刃劈下,那个本就虚弱不堪的人,脑袋一歪,瞬时就晕了过去。 “文轩,你怎敢————?” “还在磨蹭什么?赶紧将银鞭从公子后背取出来!”文轩抬头,虎目含泪,朝他一阵嘶吼。 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仿佛影子一般的近卫,此时,突然像火山一般爆发了。 长生默默无声地看了他一眼,吞下了即将蹦出口的话,快步地走到箫博安背后,待到看清银鞭扎入的位置,他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主子可真是狠啊,不仅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这倒刺林立的鞭子,正好扎入他的后心中央位置,不偏不倚,正中中心! 数名暗卫赶来,十几把火把的光,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明亮而灿烂。可是,对于长生来说,这样的光,不仅带来了光明,还有光明之下的阴影。他几乎一半凭视觉,一半凭感觉,才将那倒刺森森的银鞭,从箫博安的后心给取了出来。 待到他处理好伤口,包扎完毕,一个趔趄,头晕目眩,差一点摔倒在地,却被身后的一名暗卫接住,才避免了摔一个头破血流的命运。 刚刚站稳脚跟,却听到文轩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一般的悲鸣之声。 “怎么哪,怎么哪?”长生心惊胆战,急吼吼地问道。 “长生,你看!”文轩声音低沉喑哑,似是难掩悲痛。 就着火把明亮的光芒,长生一眼望了过去,然后他整个人就像是雷击一般,彻底地怔住了,就连身边的暗卫们,都一个个地呆凝住了。 倚靠在文轩臂膀上的那张脸,依然是刀刻斧削,俊逸异常。可是,鬓角与额前的发,已然变成了白色,如同寒雪一般,堆砌在头顶,触目惊心。而其余的头发,则变成了黯淡无光的灰色,在摇曳的火光之下,闪耀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光芒。 “公子,”长生双膝下跪,用手撩起了散落在箫博安额前的一缕白发,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汩汩而下。心中因着他对小舞出手的最后一丝怨念,在湖风之中烟消云散。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看起来很冷漠,残酷无情。可是他们并不是天生如此。他们只是被困在自己心中的泥沼里,不断地挣扎,却陷得更深,走不出来。 可是,有些人却很温暖。像是明媚的阳光一般,不仅照亮自己,而且还会温暖他人。多么希望孤独的人,会遇到这些温暖的人。不是拉着彼此一起跌入深渊,而是被对方拽出浓郁的黑暗,来到三月灿烂的阳光里,沐浴在和煦温柔春风里。 可是,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当真会这样安排吗?在奔泻的时光洪流之中,有许多的人或事,会在经意或不经意中被丢掉,待到再相遇,亦是沧海桑田。 那一扇扇幽窗之下,烛火之旁,又会有多少的新故事,在重复地上演,温柔地伤感。 第251章 一个秋日的午后 几场蒙蒙的细雨之后,夏日的酷热,慢慢地褪尽,属于秋天的凉意,开始弥散在空中。它们渗入到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儿,甚至每一片叶子之中。那些昨天还带着生命活力的绿叶,似乎在一夕之间,变成金黄之色。一阵秋风吹过,它们随风飘落,撒得一地的金黄。 箫博安坐在庭院之中,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澄明如净的湛蓝天空,以及天空之中那如同棉絮一般漂浮的朵朵白云,手中把玩着腰间一条五彩的络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咧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大病初愈的他,今日着一袭白色的锦袍,懒懒地倚靠在一张铺着锦衾的榻几之上。本就是公子如玉,再配上他此刻清瘦消减的模样,灰中带白的一头发丝,竟有一份动人心魄的病弱之美,似乎能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怜惜之情。 站在角落里的魏紫云,几乎是看痴了过去。纵使已经嫁为人妇,可是,这个人却一直在她心里,从来不曾远去。她整了整自己的华服,理了理精致的妆容,便娉娉袅袅地走了出来。 “大哥,我来接小雀儿回家。”她对着倚靠在榻几上的男人,施了一个完美而标准的礼,姿态优美和缓,动作犹如风拂柳,真正是仪态万千,风情万种。 箫博安像却恍若未闻,他一边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络子,一边仰头看着头顶上方的那角天空。一片落叶随风飞起,飘飘摇摇地飞落而下,像是一只金色的蝴蝶匍匐在他的肩头,他却不自知,依然凝眸看着一碧如洗,仿佛蓝宝石一般的天空。 魏紫云像是做梦一般,走上前来,伸出一只白嫩纤细的手,摸向那张魂牵梦绕的脸。还没有触碰到脸颊,箫博安猛地一个侧头,寒意森森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接劈向毫无防备的魏紫云。 “滚,”他厉呵一声,衣袖一甩。眼中缠绵情意还没有消退的美人,便被他袖底荡起的气流,掀飞而起,在地上滑出好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魏紫云的手掌,膝盖,被粗糙的地面,撕破了皮,划破了肉,殷红的鲜血,立刻渗出,染红了她的衣裳,刺痛了她的心。她像是一朵被摧残的娇花一般,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白衣男人,眼中含泪,如同杜鹃泣血一般叫道,“你打我————?” “滚,”箫博安依然只有这一个词,只是那冷冽如冰面容,嫌弃厌恶的眼神,却像是一只有毒的箭,扎得地上的女人,一时间痛彻心扉。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梨花带泪,一声一声地控诉道,“我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可是,你不理我,对我的喜欢,更是视若无睹。为了离你近一点,为了能够多看看你,我才进了箫家,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可是,你就是这样待我吗?这样待我的吗?” 箫博安像是瞅着一坨屎一般,看着不远处那个自说自话的女人,直觉得所有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滚,你让我感到恶心!” 男人脸上深深嫌恶的表情,像一击重锤,打得魏紫云摇摇欲坠。她像是一朵遭受暴风骤雨击打的娇花,不可置信地望着箫博安,那模样有多可怜就多可怜,有多娇弱就有多娇弱,可是,却引不起眼前之人半分的怜惜。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咚咚咚地传来。一个身着粉嫩裙衫的小女孩从层层叠叠的菊花之后跑了出来。她的手里捏着一只蝴蝶,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前奔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大喊,“大伯,大伯,你看,我捉到了一只好看的花蝴蝶。” 说话间,这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她的脸蛋红扑扑地,像是一个圆圆的大苹果。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闪啊闪。她伸着她那胖乎乎的小短手,将那只可怜的快要被她掐死的蝴蝶,献宝似地举到了箫博安的面前,“大伯,送给你。” “送给我?”倚靠在榻几之上的箫博安,不禁坐直了身子,有些诧异地望着小侄女。 “嗯,送给你!”小女孩重重地点点头,一张天真稚嫩的小脸之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相符的怜惜表情。她伸出另一只肉肉的小手,摸向箫博安的眉头,似乎要抚平他眉宇间的皱痕,“大伯总是一个人,我要让这只蝴蝶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这一刹那,望着面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箫博安坚硬如石的心,划过一抹柔软,他将那只恹恹的蝴蝶接在手中,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住小女孩小小的软软的身躯,“小雀儿的礼物,大伯很喜欢,很喜欢。” 小女孩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微微一个偏头,她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魏紫云,眼中顿时划过一抹惊喜,她挣脱箫博安的怀抱,像是一个乳燕一般,张开翅膀,飞扑向自己的娘亲,“娘亲,娘亲,你是来接我的吗?” 刚到跟前,似乎发觉到什么不对,望着魏紫云留着血的膝盖,和染红的衣裳,她小嘴一憋,差一点哭起来,“娘亲,你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稚子之心,最是无邪与温暖,纵然不是跟自己心爱男人生的孩子,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魏紫云的心,此刻亦是柔软一片,她深深地望了箫博安一眼,嘴里说道,“娘亲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我跟娘亲呼呼,娘前就不会疼了。”小女孩凑到跟前,小嘴揪起,对着魏紫云还在渗血的膝盖,一下一下地呼起气来,那模样极为认真,仿佛在做着世间最重要的事情一般。 箫博安有些呆愣地望着那母女俩人,看着她们亲密的互动,心口突然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他无力地跌回到榻几之上。 “大伯,我回去了,”小女孩朝他脆生生地喊道,小人般地搀扶着自己的娘亲,慢慢地朝外走。 看着她们相伴着走远的身影,萧博安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痛苦之色。 “公子,”文轩焦急地喊道。 箫博安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放空的双眼,漫上了一层夜一般的悲伤,“文轩啊,你说,要是小舞还在我的身边,那我们生下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这般可爱这般懂事?”话语刚落,他便松开手指。 那只可怜的蝴蝶,得到了自由,立刻蒲扇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起来,然后渐渐地远去。 “公子,”文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已经两个多月了,林芝县主宛如人间蒸发,没有任何的音讯传出,他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葬身在鳄鱼肚腹之中?可是,这样的话,他也只能在心底里想想,根本不敢开口提。 一阵秋风吹来,树枝轻轻地摇摆,无数片落叶从枝头飞离,旋转着从空中飞落,像是下了一场落叶雨一般。看着沐浴在这叶子雨中的落寞男子,看着他额前显眼的白发,文轩直觉心头发酸。 “传令下去,松墨院禁止任何二房之人的出入。”箫博安突然话语一转,语气冷冽如刀,带着一股子冻彻肺腑的寒意。 文轩一惊,下意识地问道,“那小雀儿呢?” “包括她!”箫博安声音如冰,“今日值班的护卫,下去自领五十鞭!”先前眼中泛起来的一抹柔情,此刻消退得一干二净,涌潮而上的,是极度的冰冷与寒意。它们像是一层无形的雾霾一般,从他的眼底泛出,然后,弥漫到他的全身,将他整个地笼罩起来,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话题转换太急,情绪变换太快,文轩有一种晕头晃脑的感觉,但是多年来对主子的忠心耿耿和言听计从,使得他言语快于思维地答道,“是!” 第252章 赴约 回忆,有时候,真地可以将一个人变成神经病。前一刻,还是嘴角微扬,心情甚好,而下一刻,却是眼眶湿润,痛彻肺腑,最后又寒冷若冰,冻彻骨髓。 而箫博安,似乎就是这样一个真实的写照。自那日他气若游丝地被长生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他就一直缠绵在病榻之上。足足养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身体渐渐康复,他的情绪却变得阴晴不定,根本让人琢磨不透。 就比如他明明很喜欢小雀儿那小娃娃,可是一个转身,就掐断了这份喜欢,拒绝再跟这个孩子有任何的牵连,心肠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似乎他心中所有的柔软,都跟着林芝县主一起,消失不见。 文轩在心底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跟在主子身后,慢步走出了箫府大门。 约莫是不喜欢人们的指指点点,箫博安戴了一顶黑色的幕离,遮挡住了他一头灰白的发丝。街道上依旧热闹喧天,人影憧憧,两个多月没有踏出家门的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多年前,与小舞出门逛街的那一幕场景,突然从记忆的最深处蹦跶出来,将他吓了一大跳。 想着那时候她顶着一张蜡黄的麻子脸,扮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从街头吃到街尾的贪吃鬼形象,想着她一拳砸死一匹疯马将他从马蹄下救出来的壮举,想着她浴血焚身地杀光一众弓箭手的壮烈,他的嘴角不约微微弯起。 最美的时光,像是珍藏的烈酒一般,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加地醇厚,愈加地让人怀念,同时愈加让人伤感。 心思的繁复起伏,并没有影响箫博安前行的步伐。他随着人流,慢慢地走着,在晚霞将天边涂抹得姹紫嫣红时,他来到了食味斋的门口。 临近傍晚,前来食味斋用膳的人,亦是人满为患。在一名小二的引导之下,沿着盘旋的木质楼梯缓步向上,一主一仆来到了一个环境优美布置典雅的包房。 箫博安取下那顶黑色幕离,转过木质雕花的屏风,慢慢地放缓了脚步。 在临湖的窗边,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青年男子,正侧头打量着他。此人有一双梦幻般的桃花眼,眼尾稍向上翘,瞳仁中黑白并不分明,眼神似醉非醉,有点朦胧而奇妙,正是晋明帝——司马绍。 “微臣,参见陛下。”箫博安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保持着手在膝前,头在手后的姿势。 身后的文轩,也跟着跪倒在地,行稽首大礼。 “博安,”司马绍从座位上起身,急走几步,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双略带惊奇的眼睛,打量着他如秋霜一般的头发,嘴里连连说道,“你这是怎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前去为你诊治的太医回宫禀报时说:你不仅深受重伤命悬一线,而且未老先衰,满头白发。朕听了,心中实在忧心。现在看来,这身上的伤是好了,可这心上的伤————?”他话语微顿,面上流露出一抹担忧之色。 但随即,这一抹担忧,迅速地转变成好奇,甚至八卦,他眨着一双略带迷离,满眼风流的桃花眼,像是好奇宝宝一般问道,“谁家的女郎,竟让我的中书舍人伤心至此,一夕之间,竟白了头发?,你说出来,朕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箫博安心中苦涩,阿绍是阿绍,可是不再是以前的阿绍了。曾经伴读的情谊,随着他登上帝位,权力日大,已经慢慢地减淡,甚至消散。 寒潭洞内的情形,想必早有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向他汇报过,可是,如今,他还要从他的口中再听一遍,一探虚实。也不管这样做,是在他未曾痊愈的伤口上,再度撒盐。 心中思缕起伏,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已经惯于用寒冰面容伪装自己的箫博安,退后一步,跪坐在地上,用一种冷冽而低沉的声音,仔细而客观地讲述那日在寒潭洞中的情形。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高低起伏,情绪跌宕,但是,那偶尔发颤的语调,说明他的心中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也对,要撕开那刚刚结痂的伤疤,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估计是一个人都受不了! 司马绍手指轻扣着桌面,脸上笑容收敛,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跪着的男子,嘴里说道,“这么说,你那时以为,她为了家族,所以要杀掉你。可实际上,是出手救你,将你从怪物的血盘大口中救了回来。” 箫博安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息心中的情绪,“是的,陛下,您知道,她有一副狭义心肠,跟她的父亲荣国公王斌王大人一样。可是,在那个时刻,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倾心的女子,要一枪扎死我。我,我心中怒极,气极,恨极,”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会,手指痉挛般捏紧,传来骨骼格格作响的声音,“我心想,既然你要杀死我,那你就和我一起死吧!于是。就在长枪扎下的那一瞬,我的银鞭也同时跟着出动————” 说到这儿,他似乎是再也说不下去,嘴唇紧抿,那张如刀刻斧削一般的脸上,露出一抹剜心一般的痛苦之色。沉默,长久的沉默,像是弥散的烟雨一般笼罩了下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司马绍朝一旁静立着心腹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张德子大公公立刻会意,捏着一张公鸭嗓子一般的声音问道,“那,后来呢?” “当时,我如遭雷击,心神大乱,只记得就在她落水的一瞬间,她一拳挥出,将我轰离水边,避免了再次被鳄鱼撕咬吞噬的命运,而她自己————”箫博安再也说不下去了,俯身趴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身躯,似乎在说明他内心大乱。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绍才轻声说道,“博安,你这次前往小石城,功劳不小,既缴获了一大批武器,割下了刁勰的人头,又深入孙家墓葬,带回了一大批金银财宝,充盈了国库。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这时候的司马绍,并不知道,孙氏墓葬之下,另有乾坤。而王氏一族,从那从墓葬之下的前朝古墓之中,获取的是他所得到的百倍千倍。不知道,他若是知晓了,会不会气得吐血?可惜,估计他永远也不会有知道的那一天。 箫博安从激烈的情绪起伏之中,慢慢地平息下来。他抬起头,望着上首那含笑望着自己的帝王,看着他眼睛含笑姿态风流的模样,喑哑着声音说道,“陛下,臣只求一个恩典,恳请陛下将王氏琳琅指婚给我!”说罢,便是三个磕得砰砰之响的响头。 他磕得如此之重,以至于司马绍都怀疑,那地板会不会被他磕坏磕破。“可是,那姑娘不是坠入寒潭,下落不明吗?万一,她被那鳄鱼吃了?死了呢?”他的声音,虽然轻淡,却是莫名地透着一种残忍的冷酷。 空气中似乎在这一刻,被凝固住了。 司马绍的声音,像是末日审判的号角一般,洪亮而骇人地响在箫博安的耳畔。他匍匐在光洁的地板之上,没有抬头,但是那低掩的眸中,却露出了如同鬼魅一般的幽深,同时也如月光那般清冽皎洁的光芒,“她若是死,臣便娶她的牌位,此生决不会再另娶他人。她若是生,臣纵使寻遍天下,踏遍九州,也要找到她,求得她的原谅。” “这么说,你此生是非她不可了?”司马绍收敛了起脸上那股似是放荡不羁似是漫不经心的笑容。 “恳请陛下成全!”箫博安似是一个木头人,没有感觉到上首之人声音之中的肃然和冷意,继续匍匐在地上,摆出一副最谦恭然而又最执着的姿态。 “可是,她是王家的人!”司马绍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股怒火,从他的两肋之间蹭蹭蹭度往上窜了起来。 “正因为她是王家的人,所以我得把她娶过来。”箫博安直起身子,抬起头,直直地凝视着司马绍,脸上是一股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决绝,“阿绍,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向你求过什么,可是,现在,我求你,将王琳琅指给我吧!我向你保证,以后王家是王家,她是她!” “你——你——”司马绍指着地上那人,那一向迷离风流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暴虐的怒意。他如一阵风似地急走过来,一脚踢倒箫博安。直觉得胸中的怒火喷涌着,如同炙热的太阳,像四周放射着炎热,“我将福馨公主许配给你,你不要。现在,你却用我们之间的情谊来要挟我,求娶那王氏琳琅。你好得很,好得很啊!” 约莫是气得太厉害了,司马绍连我字都冒出来。脸色难看之极,鬓角的一条青筋在突突地跳动,眼角里有似乎炙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司马绍暴怒之下的一脚,力量巨大,直接踢在箫博安的心口,牵动了他胸口之处未曾完全痊愈的暗伤,他的脸上一下变得苍白无比,所有的血色,像是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胸口之处那清晰的鞋底印处,殷红的鲜血,像是点点红梅,慢慢渗出,染红了白衣。箫博安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触目惊心的鲜血。 这一幕太突然,在场所有的人,似乎都惊呆了。 “公子,”文轩急红了眼,顾不上礼仪尊卑,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查看箫博安的伤口。哪想那个人微微一个偏头,一个冷冽之极的眼神扫去,像是冰一般冻住了衷心下属的举动。 “阿绍,求你!”箫博安昂首,一向清冷如高山积雪的面容,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凄清的哀求之色。 “好,好,好,”司马绍微显怔愣的脸上,噙出冰冷的寒意,“我看你就是死,也惦记着那丫头是吧?好,好,好,我何必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索性就成全了你吧!张德子————” 最后三个字,他叫得咬牙切齿,有一种杀气腾腾的味道在里面。 一直笼着袖子在一旁看戏的张德子大公公,立刻将身子弓成了一个六十度的角,窸窸窣窣地快步退下。 片刻功夫之后,他便带着笔墨纸砚回到了包房之中,轻手轻脚地将它们小心翼翼地铺放在案几之上,然后像是小媳妇一般退下,生怕战火烧到他的身上。 司马绍像是点着了火的炮仗,几个箭步窜到案几旁,拿起毛笔,唰唰唰地就写了起来。写完之后,他脸色铁青地取下随身携带的印章,吧地一声,盖在落款之上。 然后,他起身,那双上眼尾略弯,内角微陷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地上那跪着的人,“箫博安,你好自为之。他日,若是王琳琅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朕必诛你箫氏满门!” 话语一闭,他便像一阵风似地走了出去。张德子恨恨地瞥了箫博安一眼,急匆匆地也跟着走了出去。他们一走,那些藏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也跟着无声无息地隐退。 “公子,”文轩心急若焚地扑了过去,快若闪电地点住了箫博安胸口的几处穴位,并将随身携带的一枚救命药丸,迅疾地塞到了他的口中。 箫博安用衣袖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渍,眼睛却像是荆棘丛中燃起的一堆火,灼灼地盯着远处案几上的那张宣纸,“去,把它取来。”他的声音喑哑虚弱,但是却隐着一股无法掩藏的激动。 “是!”文轩领命。 看着那洁白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惨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好像是雪地上开出了一朵洁白的花。 这一出苦肉计,虽然让他心脉再度受伤,甚至让司马绍心中与他起了嫌隙,但是,为了那个人,值得。 第25章 得救 作为勾起君臣之间不快的罪魁祸首———王琳琅,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在近乎千里之外的建康,已经被一锤定音。 此刻的她,像是一具木乃伊,全身被包裹得紧紧地,除了头可以稍微地转动之外,其它部位像是上锈的机器一般地笨拙与坚硬。她已经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的时光们,感觉自己都快与简陋的木床,长在了一起。 最初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入在痛苦的昏睡之中。后来,随着清醒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她就越无法忍受自己像是一个废人一般躺在床上挺尸。她总是紧紧地闭着眼,想象自己置身在一望无际的的灿烂花海之中,正在春风的吹拂之下,一招一式地练习着秋水剑。练完剑,然后是长枪,接着是新月刀法,最后便是雷神劫。待到精神耗尽,精疲力竭,她便默念着逍遥心法,陷入无尽的沉睡之中。 就这样在昏睡与清醒之中浮浮沉沉,她那伤痕累累破烂不堪的肉体虽然不能动,但是沸腾的思想,却没有一刻闲歇,忙不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有闲暇去思考那个害得自己如此悲惨之人。 “姐姐,姐姐,”似乎有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响,她唰地一下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晶莹剔透宛如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喝药了,喝药了。”说罢,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汤勺里的药,凑到她的嘴边。 王琳琅一边机械似地张开嘴巴,一勺一勺地喝着小女孩喂来的药,一般打量着这个瘦得如同竹竿似的小女孩,心中不约慨叹世间最神秘莫测的,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 缘分呐,这个东西,可真是奇妙不过!要不然,你怎么解释,同是生活在这一方土地之上,而你注定了与这个人相遇,甚至重逢,可是,却永远也不是什么旁的人呢? 这个瘦骨伶仃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小石城的城墙之下,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想不到当日慧染的一个无心之举,却造就了今日的一份善缘。自己被那潭底的激流挟裹而下,一路钻山底冲暗河,落入深山之中的一处山涧乱滩之中,被一名外出采药的老大夫所救,就近放在一户农家养伤。而这户农家竟然就是小女孩的家! 小姑娘喂完了药,不忘掏出一条粗布帕子,体贴地将她的唇角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对着她甜甜地一笑,就拿着那破了一个角的瓦碗,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王琳琅的目光便转向了自己所在这个房间。这是一个极为简陋的屋子,除了身下躺着的这张木床之外,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家徒四壁。而墙壁是土方石堆砌而成,粗糙无比,寒酸之极。就在她的目光,梭转到屋顶上,盯着那成排的秸秆,微微怔愣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谢神医,谢神医,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家那口子,今日竟能下床行走了。”一个略带哽咽的女声,激动地说道。然后便是咚咚咚跪地磕头的声音。 岑娘子眼含泪花,望着身背药篓的灰衣老者,一脸的感激涕零,“珠珠,过来,来给神医磕头,”她激动地招呼着自家闺女。 这位面目清冷并不亲善的老者,真正是好医术好手段!十副药喝下去,自己那个已经咳血半月有余半个身子已经踏入鬼门关的相公,竟然再也不咳嗽了,身体渐渐地硬朗了起来,今天竟然还下地走了一小会! 一身淡漠的老者,并不多言,只是拉起地上的小女娃,拍拍她膝盖上沾染上的灰土,放缓了语气问道,“小丫头,躺在床上的那个姐姐现在怎样呢?” 这人一向严肃惯了,脸上皆是线条冰冷的皱纹。纵使有心要柔和面部表情,但是挤出来的却是一副似笑非笑渗得人心底发慌的笑容。 珠珠有些害怕,但大约还是懂得是面前这个老头救了自家爹爹,便鼓起勇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惧,小手捏着衣角,有些怯生生地说道,“爷爷,姐姐醒了,刚喝了药,我带你去见她。” 当那一扇柴扉被打开时,王琳琅便望见了一个高大的灰色身影。他逆光而站,仿佛全身穿上了一层光影的外衣,而面目在强烈光线的映照之下,却显得模糊不清。但随着他越走越近,那张瘦长的仿佛刻满岁月痕迹的容颜,便一览无遗地显露在天光之下。 “姐姐,姐姐,”珠珠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麻雀一般,飞扑到床前。 王琳琅对着她嫣然一笑,抬起手指,轻轻地碰碰了她清秀而又蜡黄的小脸蛋。 谢神医将身上的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几株绿色的苍翠欲滴的植物,一株挂在了那扇木门之后,一株放在窗台之上,剩下的几株,便放在了床头。顿时一股绿色植物特有的清香,开始若同无形的烟雾一般,在室内流转弥漫。 “驱赶蚊虫的,”似是看到了王琳琅眼中的困惑,神医淡淡地解释道。 他动作优雅,言语简练,一投足一顿首之间,流露出极好的涵养。纵使已经年已半百,须发皆白,但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自周身流露而出。 “谢谢,”纵有万语千言,但说出口的话却只有这两个字。 “趴好,我来换药。”谢神医也不多言,直奔主题。 懂事体贴的珠珠,闻言,立刻奔到室外,从井边打了一盆清水,蹬蹬蹬地端了进来。在神医转身,就着盆里的水,清洁自己双手的时刻,小姑娘脱掉自己的鞋子爬上床,帮助王琳琅翻了一个身,并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襟,还有缠绑的层层绷带。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却懂事得让人心疼!想想自己六岁之时,除却学习和练功辛苦,师傅真地是把自己宠到了天上去,要月亮,他绝对不会给星星! 就在王琳琅心绪翻动之时,她背后的伤,因为失去了遮挡之物,悉数地暴露在天光之下。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之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狰狞丑陋的伤痕。有擦伤,撞伤,割伤,还有大小不一的各种小洞,而最最严重的,当属后背中心之处,那一个又深又大的洞口。 珠珠小姑娘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似乎是生怕自己哭出声。谢神医却满目淡然,仿佛这样的伤口,他已经司空惯见,因此一颗心也被锻造得冷清而坚硬。 一股清凉之极宛如冰泉的液体,自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缓慢地流到后背中心的伤口。然后瓶口点点,这液体悉数倒到了其它各处的擦伤,撞伤,割伤等横七竖八乱七八糟的伤口之上。待到这无色无味的液体,被身体完全吸收。一种散发着奇异香味的药膏,被轻轻地涂抹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上。香味很是独特,仿佛清晨的雾气那般沁人心脾,又似草叶上的露珠一般清新自然,更如梦幻般让人沉醉,迷恋不已。 就在这奇妙的药香之中,谢神医一一处理好王琳琅背后的伤,然后是胳膊,腿上的伤,最后是脸上。当脸上的绷带拆开之时,露出了一道深深的割伤。它像是一柄尖锐的刀一般,砍将下来,将美如瓷玉一般的左脸颊,生生地砍成了两半,使得她的左脸狰狞如同夜叉,而右脸却正好相反,美得如同暖玉。 “姑娘,若是你的脸再也好不了了,你会怎样?”一身灰衣的谢神医,今日难得地开了口。 王琳琅条件反射地想要摸自己的左脸,却被神医那清凉如同幽泉的手给隔开。 “也许,一时间会心如刀绞,再然后,便是麻木淡然吧!”王琳琅有些喑哑低沉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真心待我之人,不会因为这一个伤疤嫌弃我讨厌我,反而会更加地怜惜我疼爱我。而其他人,怎样看我,与我何干?” 谢神医的动作微微地停顿了一下,那张冷然淡漠的脸,似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过,散开了阵阵的涟漪,“可真心待你之人,不因你的外表,样子,甚至喜好,对你全心全意的,在这世上有几个?” “不知道,”王琳琅的眸光,一刹那之间,变得幽深而黯淡,但随即,她的目光像是被火把点亮,晶亮闪烁,亮得吓人,“但是,这世间,有一个人,他对我的好,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减轻半分,他唯一会做的事,便是无下限地宠我,爱我,疼我!” 许是想到了曾经和自家师傅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她的脸上浮现起幸福的光芒,使得那个横贯她左脸的丑陋伤痕,似乎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那他在哪里?”谢神医有些好奇。 “他已经死了!”王琳琅的眼睛升起了一层雾气,“不过,想到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将我看做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像是疼惜自己的眼珠一般疼爱我。那这小小的毁容,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我绝对不会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我定会活得好好地,活得肆意畅快,光辉而灿烂,让他以我为骄傲。”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竟将神医给怔住了,更别提呆呆愣愣望着她的小珠珠了。只不过,一个千帆过后的淡然与幽深,一个是懵懂无知的天真和无邪。 “肆意畅快,光辉而灿烂,“神医幽幽地重复着这几个自,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苦涩之意。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少女,他清清冷冷地说道,“姑娘,冲你这一番话,我定会将你还原得完好如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清新冷冽得像是秋天北方的风。可是,配上他的言语,却好像冬夜里用来暖身的酒,清酒在喉,冰凉如泉,但一路下滑,温暖的却是整个胸腹。 第254章 灾难 谢神医的离去,像是他的到来一般,无声无息,像是一阵风一般,你想要去挽留,它却从你指缝间溜走,抓得一手的空,留下满心的怅惘。 不过,想到过一段时间,他会再来替自己检查伤口,换药抹膏,王琳琅的心里,便又高兴起来。那个一身灰衫的老者,满身清冷的风华,虽然话语不多,淡漠疏离,但眼神幽深睿智,似乎藏满了故事。就像是一个谜一般,神秘莫测,深深地吸引着她。 山中的时光,最是悠闲而淡然。随着秋天的到来,满山遍野的树木花草,渐渐地染上了金黄色。那一层层深浅不一的黄色,将层林尽染。秋的韵味,因而弥散到了每一处的空间之中。 王琳琅躺在床上,视线透过半开半掩的木门,落在院中的岑娘子身上。她正坐在树荫之下,熟练地在绣花绷子上飞针走线。她手艺非凡了得,绣的竟然是双面绣。一面是粲然怒放的朵朵秋菊,姿态不一,栩栩如生。而另一面则是翠绿盎然勃勃生机的竹子。竹有高矮粗细,正渐渐蔚然成林,透着一股出尘的淡然。 而她那大病初愈的瘦弱相公,正窝在一张简陋的靠椅之上,拿着一个竹简,津津有味地看着。珠珠小姑娘安静地倚靠在他的旁边,也跟着看着竹简上的字体。约莫是她识的字并不多,看着看着,她便兴趣全无,从书生父亲身边跑开,来到岑娘子身边,殷勤地帮她分线捋线。 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王琳琅心里暗暗感慨。 突然,一阵踏踏踏踏的纷乱脚步声,打破了这一院子的宁静和美好。一群身着官服的衙门官差,像是一群苍蝇一般,呼啦啦地涌进了这个独居在山腰之上的农家小院。 “岑娘子,交税了,交税了!”领头的刀疤汉子,炸呼呼地嚷道。 岑娘子脸色大变,她急匆匆慌张张地将绣蹦子收好,挤出一副笑脸,走到那刀疤汉子面前,“大人,这个月的人头税,不是已经交了吗?怎地又要交?” 她一身素服,布衣荆钗,立在落叶翻飞的小院之中,有一种楚楚动人之美。那个刀疤汉子垂涎她的美貌已久,此刻见她这番焦急张慌的模样,心中早就痒痒之极,他轻佻地一摸她的下巴,“朝廷正在打仗,前线吃紧,所以每个月每人加收五钱的人头税。” “放开我娘子,”岑书生从躺椅旁站起来,那刚刚有些血色的脸上,此时,一片煞白,仿佛怒火将所有的血色,吞噬殆尽。 “你这痨病鬼,凑什么热闹,”刀疤脸一脚踢去,那病秧子书生,像是一个易碎的瓷碗一般,摔倒在身后的靠椅之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相公,”岑娘子惊骇地大叫一声,像是一只母鸡般,扑了上去。搂着他颤抖不已没有几两肉的身子,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发灰的嘴唇,顿时泪如雨下。 “爹爹,娘亲,”珠珠哭喊着,像是一个可怜的小鸡仔一般,跑向两人。 “哭什么哭,吵死人了,快点把税钱交了。”刀疤脸一阵怒喝,满脸横肉的脸上,划过一抹极度的不耐烦,“再不交,就将你家闺女拉去抵债!” 岑娘子咬紧牙关,擦干自己的眼泪。又掏出一个粗布帕子,擦干净珠珠脸上的眼泪,还有那病弱相公嘴角的血渍。然后,她缓缓起身,走到那刀疤汉子的跟前,将腰间的荷包扯下来,全部地翻转过来,倒出其中所有的钱财,“大人,我这里只有三文钱,您能够宽限几日吗?我的绣品卖出,很快就会有钱了。” 刀疤汉子抓过那三文钱,顺势抓住了那一双朝思暮想的手,顺手便是一摸。那双色眯眯的眼睛,钉在岑娘子姣好柔美的面容之上,露出极端的贪婪之色。 “没有钱,跟我们头儿睡一觉,也成!”他身后的众衙役,跟着起哄,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司空见惯。 岑娘子脸色苍白,神情惊慌,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一般,拼命蒲扇着翅膀,想要挣扎出刀疤脸的钳制。可是,她是一个弱女子,哪有力气挣脱一个壮汉的辖制?反倒是惹得那汉子兴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趁乱在她婀娜多姿的身子摸来摸去。 “去各屋寻寻,看有没有藏起来的宝贝。”刀疤脸眼中的淫邪之意,越发明显。他钳制着岑娘子,像是一匹狼拖拽着一只羊,往侧面的柴房,急不可待地奔去。 那些差役们,像是被放出门的恶狗一般,窜进各处,翻箱倒柜地寻了起来。不消片刻,干净整洁的屋子,变得一片狼藉,像是被盗贼洗劫过一番。 “畜生,畜生,”岑书生眼中充血,面目狰狞。他挣扎着从躺椅上起身,不料却扑地一声摔落在地上。 滔天的怒意,和极端的恨意,像是汹涌的潮水一般,砸向他孱弱的身躯,使得这副病弱不堪的躯体,根本是不堪重负,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直咳个不停,咳得几乎让人以为他就会因此断了气。 小珠珠简直被吓坏了,她哭喊着叫着爹爹,想要用手堵住他嘴来溢出来的鲜血,可是那些血,却根本挡不住,它们一直流一直流,将那张煞白的脸,彻底地流成了死灰色。 门外的人间惨剧,像是烙铁一般,狠狠地灼烫着王琳琅来的心。她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血管凸起,像是爬虫一般可怕,终于她从床上勉强地坐了起来。 就在她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的时候,那半掩的门,砰地一声被人完全撞开,却是那刀疤脸拖拽着岑娘子进了屋。 刚一进屋,这匹禽兽彻底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他狞笑着将岑娘子按压在地上,一边大力地撕扯着岑娘子的衣裳,一便急不可待地解着自己的裤带。 岑娘子惊恐万状骇极万分,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疯狂地挣扎,泪水在她的脸上成行再成行。 突然,她感觉到不对劲,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像是一摊死肉一般,压在她身上,不再动弹。她骇然地将那人推开,刀疤脸,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死了?”岑娘子脸上的惊骇之色,更加地浓厚。此人若是突然暴毙在她的家中,那结局似乎比此人强暴,更加地凄惨万分! “没死,”一道如清冽如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一身木乃伊装扮的王琳琅。她一身绷带,全身被缠裹得只看到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 她忍着全身的剧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每走一步,便觉得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痛苦。但是,她没有吱声,走到那壮汉的身前,她艰难地躬下身,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犹如穿线绣花一般,在那人身上快速地点来点去。 “现在,他再也侵犯不了你,以后,他也永远侵犯不了你了,”王琳琅沉声说道,视线在汉子的跨下停留几秒,眼中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岑娘子有些似懂非懂,但是却机敏地保持了沉默。 王琳琅没有理她,径自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将射入汉子头顶之处的一枚银针,给慢慢地抽取了出来。 “你那相公,似乎情况不大好,待会待这群人走后,你将他扶到我这里,我渡一些内力给他。”说完这番话,王琳琅有些气喘吁吁。刚才一番动作,牵扯到身上各处的伤口,尤其是后心之处的那个伤口,疼得她眼冒金星,差一点昏厥了过去。 她有些艰难地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挪移到床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默念心法,进入了入定之中。 第255章 心思 岑娘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昏睡的刀疤脸,又看看不远处鲜血如红梅点点染红包扎白布的少女,一咬牙,她伸出一双颤抖不已的手,完全地解开男人的裤带,然后死命地拖拽着地上的男人,装作是剧烈动作之下翻滚,竟带着那个男人一起滚出了柴门。 刚刚滚落到院中,那个豺狼一般的刀疤脸就睁开了眼睛。他有些懵懂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一把推开哭得哀哀切切痛不欲生的岑娘子,瞄了一眼自己腰腹,唰地一下系好裤带,从地上一蹦而起。 “大哥,大哥,”一伙衙役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一般奔了过来。他们有的捉鸡,有的抱鸭,有的攥着几根可怜的银首饰,齐齐地朝他挤眉弄眼,皆是一脸的淫邪。 “走吧,走吧,”在鸡鸣鸭叫之中,那刀疤脸一挥手,一众犹如强盗似的官差衙役,收获满满地退出了这个依山而居的农家小院。 “娘子,娘子,”脸色灰白,瞳孔空洞的岑书生,此刻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精神的傀儡一般,奄奄一息,仿佛死神会随时召唤他一般。 岑娘子几乎是尖叫着扑了上去,抱着骨头硌肉命若悬丝的相公,不仅悲从中来,发出一阵剜心般的哀嚎声。为何生活刚刚有了一丝盼头,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处?活着就是这么地艰难吗? “爹爹,爹爹,你不要死,不要死,”见到娘亲这般悲痛欲绝,爹爹仿佛下一刻就会咽气的模样,可怜的小珠珠吓坏了,她又惊又怕,不禁嚎啕大哭。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岑娘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把擦干眼泪,麻利地从地上起身,抱起轻飘飘浑身没有几两肉的相公,踉踉跄跄地就往柴房冲。 小珠珠不明所以,哭着跟着她的后面,慌张之中被绊倒了几次,摔倒在地上,擦破了皮,鲜血渗出。可是小姑娘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哼唧一声,默默地爬起来,追赶仿佛发疯一般的岑娘子。 当岑娘子一脚踢开柴门,抱着那气若游丝的岑书生进来时,王琳琅从入定之中睁开了眼。她将手掌贴着那书生的后背之处,绵延的内力,像是涓涓的溪流,缓缓地但却坚定不移地流向那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 岑娘子的视线紧紧地锁在自己相公身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珠珠紧紧地依偎在娘亲身边,,虽然不大懂得其中的意思,但是却聪明地止住了哭声,眼睛眨也不眨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流走,岑书生的脸色从惨白,慢慢地回转,渐渐地有了一丝红晕,带上些许的血色,就连那干渴脱皮的嘴唇,似乎都漫上了一层烟雾,有了稍微的湿润。 岑娘子捂着一颗砰砰砰跳动的心,惊喜地看着这一切。情况正在好转,而且好转得不可思议。若是只是渡气便可以治好自己相公,那这个少女能不能多渡一会儿,让她遭受疾病折磨的相公,从此完全地好转,不再缠绵在病榻之上!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自私的心理,像是恶魔一般缠上了她。她假装没有看到那个女孩微微颤抖的身躯,也假装没有看到那晶亮如星的双眸,渐渐地黯淡。直到那个全身包裹得如同蚕茧一般的女孩,最后身子一歪,像是被抽走脊梁骨一般,软软地倒在床榻之上,陷入了深沉的昏厥之中。 也不知道在黑暗之中漂浮了多久,当王琳琅再一次睁开眼睛,她惊愕地感受到自己内力完全枯竭的丹田,此刻展现出蓬勃的生机。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自那里汩汩流出,涌向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滋润着身体的每一处。 她迷惘懵懂的视线,落在床边的一个灰色身影之上。此人一身淡漠,眼含冷泉,正一脸冰冷地望着自己。 “谢神医?”她喃喃地低语。 “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谢神医没有说下去,但是那漆黑无比的脸庞,却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和极端的怒意。 王琳琅瑟缩了一下自己的头,当时情况危急,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将仅存的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出,哪里还记得自己是一个重症患者? 不过,下一刻,她像是弹簧一般,从床上弹坐而起,生龙活虎,身手矫健,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危症患者,“这————?”她讶异了,“神医,您给我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是这般神奇,简直是起死回生啊!” 谢神医扫视了她一眼,眼眸之中有未曾减淡的怒意,根本就不理会她言语之中的巴结奉承,反而轻斥一声,不无讽刺地说道,“你这是瞎猫子碰到死老鼠!若不是你恰好修习的是逍遥真气,纵有再多灵丹妙药,你以为你有这般逆天的好远?明明自身难保,还输完了所有的真气,可真是不知死活!” “逍遥真气?神医,你怎么知道我修的是逍遥真气?”王琳琅有些傻眼。 谢神医没有理她,只是略显有些黯淡的目光,扫向了搁置在床头的那柄暗红色的软剑。在这一刹那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张疏离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隐隐的暖意。 “您认识秋水剑?”王琳琅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若不是这把秋水剑,你以为我会救你?”神医冷清若水的目光,斜睨了她一眼,“那些珍贵无比价值万金的药,你以为我会随便地用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王琳琅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得拿着一双堪比星辰的眸子,呆呆愣愣地望着突然之间情绪爆发的神医大人。在与这个人有限的几次接触之中,她便发现他是一个冷心冷清的人,像是一湾平静的湖水,根本就没有什么事能勾起他情绪的波动。像今天这一次,似乎是见所未见。 “丫头,你记住了,你的命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以后你若是再当一个滥好人,不顾自身安危,那这命不要也罢,我会亲手把它取回来!”留下这样一番煞气十足惊悚之极的话语,神医便一甩衣袖,踩着满地清冷的月光走了出去,留下王琳琅独自凌乱。 第256章 离开 当那一身禁锢一般的绷带被解开时,王琳琅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蚕,从层层叠叠的茧当中,钻将出来,有一种破茧重生感觉。 那些最初时遍布全身怵目惊心的伤口,已经完全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唯有后背心的那个洞口,约莫是伤口过深,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印痕。 王琳琅心情大好,仔仔细细地梳洗一番之后,便穿上神医为她准备好的一身衣裳,将秋水剑盘在腰间,拎着伪装成一截短棍的霸王枪,英姿飒爽地走出了柴门。 秋日的阳光撒照下来,照在外露的肌肤之上,有一种暖暖的感觉,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从沉睡中醒来。望着满院子里金黄的落叶,王琳琅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梦醒来,已经从郁郁葱葱的夏天,跨入了金黄灿烂的秋天。 在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呆了三个多月,今日便要离去,不知怎地,心情竟生出几分淡淡的怅惘之意。 岑娘子搀扶着自家夫君,有些呆愣地看着沐浴着阳光的俊美少年,眼中闪现出一抹艳羡,一抹向往,甚至一抹妒忌之色。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女,满身风华,潇洒肆意,举止之中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正是她想活却没曾活出来的模样。 “姐姐,姐姐,你怎么便成一个哥哥?”珠珠小姑娘抱着王琳琅的腿,黑宝石一般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困惑之色。 一身男儿装扮的王琳琅,一把抱起地上的珠珠,吧唧一声亲在小丫头有些蜡黄的脸蛋上,笑意盈盈的脸上,闪过一抹促狭,“因为姐姐会变魔术啊!” 说刚说完,她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从地上拔地而起,像是一个冲天炮似地,直冲天际。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抱着她的双臂温暖而有力,鼻端是熟悉的淡淡药香,珠珠在短暂的惊惧之后,便是难掩的兴奋。她双手搂着王琳琅的脖颈,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长出了翅膀,变成了天空中一只鸟儿,正在展翅高飞。她激动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脸蛋变得通红,仿佛天边的彩霞一下子窜到了她的脸上。 落地之后,珠珠小姑娘似乎还处于极端的兴奋之中,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里,迸射出奇异的激动色彩。 “姐姐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感谢珠珠这段时日对姐姐细心的照顾。”王琳琅笑眼咪咪地摸了摸小姑娘微乱的头发,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一个金灿灿的手链,被她缠成两圈,套在小姑娘细细的没有几两肉的手腕之上。 一直注视着这边动静的岑娘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黄橙橙的既俗气又珍贵的颜色,不是金子又是什么?这——这——,就算她日夜不停地绣上一辈子帕子和屏风,她都可能挣不来这么多金子?而这个少女随便一个出手,就抵得上她几辈子的努力? 她机械般的目光落在那金灿灿的链子之上,一时间,心中的情绪起伏跌宕,复杂莫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什么都拥有了,而她却要苦苦地在泥泞之中挣扎?生活的苦难,为什么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姐姐,这些蝴蝶真好看!”珠珠轻轻地触摸着匍匐在手链之上的金黄蝴蝶,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王琳琅爱怜地碰了碰她的小脸蛋,迈步走向岑书生夫妇,朝两人施了一个郑重的大礼,“多谢这段日子收留之恩。” 岑书生轻轻地咳嗽一声,弯腰回了一礼,“姑娘,您给小女的礼物,实在太贵重了,这————” 刚说到这儿,便感觉到搀扶着自己的妻子一刹那的僵硬。想到自他病后,生活愈加地艰难,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柔弱的妻子身上,他的话便卡在喉咙之中,再也说不下去。 “岑姐姐,”王琳琅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道,“那个手链之上,有八只小蝴蝶。你将那些蝴蝶取几只下来,去钱庄把它们兑换成银子,或是铜板,留待急用。”说到这儿,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看着独居在半山腰的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微微地沉吟了一会儿,不怕啰嗦地说道,“以我的拙见,搬到山脚下的村庄里去,这样更安全。若是有什么事情,邻里之间,也可以相互帮衬扶持。” 岑娘子的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不自在的僵硬。她有些尴尬地望着满眼澄明的王琳琅,直觉得身上所有的衣服,在这样明净的目光之下,似乎被彻底地扒下,露出极端丑陋的内里。她的嘴角牵扯了一下,有些僵硬地说道,“好的,我们会慎重考虑的。” “走了,”站在院门之外的谢神医,斜睨了一眼那个啰里啰嗦的少女,清冷如同暗河幽泉的声音募地响起。 “来了,来了,”王琳琅响亮地回了一声,便迈开步子,走出了这个安静的农家小院。 待到行至山巅之上,她不约再回首。那隐在层层树木之后的小院,亦是隐隐约约,看不清切了。 “男人怯懦无能,软弱可欺,女人满腹心思,貌美惹祸,苦的倒是那个乖巧的小女孩。”谢神医突然说话了,话中掩着一股看清人事之后的冷漠与淡然。 王琳琅挑眉看着他,一脸愕然。 “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神医幽幽地来了一句,“况且,你以为他们是白收留你的,那个男人久咳成痨,我出手将他的痨病给治好了,作为交换,你才会留在那院中养伤。” 竟有这样内幕?王琳琅睁大一双灿如星辰的眸子,像是猴子一般窜到谢神医身边,抓耳挠腮地问道,“神医,你究竟与秋水剑有着什么样的缘分?我真地很好奇哎!” 大约是因为刚刚脱离伤痛的禁锢,重获行动的自由,所以王琳琅身上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与兴奋。她就像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鸟,从神医的一侧,飞到另一侧,嘴巴更是不曾停歇,聒噪喧闹,仿佛要积攒了三个月没曾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那个潇洒风流艳绝天下的王十一郎,怎会有你这般泼皮无赖似的女儿?”一向安静淡然的谢神医,直觉得自己脑门子一抽一抽地疼得厉害。 “泼皮无赖?”王琳琅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四个字,我喜欢。神医,你知道吗?我曾经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天下第一的流氓无赖!” 话语未落,她便一把拽住谢神医的胳膊,脚步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弹射而起,跃到半空之中,脚尖点点,在树梢之上飞掠而过,像是流光浮影一般。 “神医,走路太慢了,我捎带你一程。”王琳琅侧过头,对着一脸惊骇的神医,眨眨眼不无顽皮地说道。 纵是一身医术冠绝天下,但是于武功一道,却完全没有涉猎。此刻突然被这鬼丫头拽到半空之中,谢神医一低头,脚下便是茫茫丛林,沟壑斜坡,山涧激流,他直觉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眩晕的感觉,一波高过一波,不约地赶紧闭上了眼睛。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鼻尖是秋天成熟的气息,而自己像是一只鸟儿一般,在自由地飞翔。这是一种极为奇怪而有新奇的感觉。片刻之后,他不约地睁开了眼。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之下,绵延的丛林,染上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金黄之色。这样一副摄人心魄的壮美画卷,就在脚底下徐徐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山河如此美丽,激荡起心中消失已久的的豪迈之感。他不约深深地吁出一口气,那张仿佛总是结了一层冰的脸上,慢慢地舒缓开来。 第257章 民生多艰 芜湖深山里的极品紫灵芝,菌伞成紫黑色,菌肉为均匀的褐色,菌柄细长,质地坚实,光泽如漆,像是瑰宝一般,长在高山的岩石缝隙里,或是高大的枯木顶端。 在谢神医的指挥之下,王琳琅像是一只翩然的蝴蝶,穿梭于深山老林的各处,选择那些没有任何虫蛀,腐朽,质地空虚的紫灵芝,小心翼翼地拔取。 约莫是有了王琳琅这个身手矫健轻功绝佳的帮手,以往需要在这里待上两月有余的谢神医,此次仅仅只用了数十天,便将自己需要的药材,采摘得七七八八。 陪着谢神医,像是野人一般在原始森林里游荡了一段时间,再次回到喧闹噪杂的街市之时,王琳琅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错觉和欢喜。她决定首先好好地犒赏一下自己的胃,然后再寻一个豪华奢侈的客栈,睡它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拉着神医,坐在一家街头的餐馆,等待自己的饕餮大餐时,她却发现街面上人影稀疏,行人稀少。空气之中,似是有一种无形的惊惧在弥散,使得这个本该繁华热闹的街道,此刻冷冷清清,透着一股衰败的萧条。 她正要拉着老板问个清楚,却听到一阵噪杂喧闹之声。抬眸望去,只见一群全副武装的兵丁,正押着一行衣裳凌乱惊惧慌恐之人,骂骂咧咧地从街尾走了过来。 这一行人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母亲的怀中哇哇大哭。约莫是它的哭声太过吵人,那押人的兵卒不胜其烦,竟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那妇人身上,抽得那妇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怀中抱着的婴儿,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哭声更加地震天。 “浩儿,浩儿,”年轻的妇人惊恐地大叫一声,满手鲜血,双肘撑地,挣扎向前爬,想要把孩子再抱起。 “该死!”那使鞭的兵卒,面目狰狞,手腕一动,那条黑漆漆的仿佛蟒蛇一般的鞭子,竟是朝地上的那个婴儿抽去。 这一鞭力道十足,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若是抽在那婴儿身子,焉还有命在?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竟闭上眼睛,不忍再视。 “浩儿———”那妇人目龇牙咧,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手脚加快地朝前爬,似是想赶在那鞭子到来之前,护住自己的孩子。 可是,相比较她在地上爬行的动作,那鞭子来得急而快,如同暴风骤雨一般,眼见即将抽在那小小的婴孩之下,突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只听到一声惨烈的叫喊之声,那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兵士,捂着自己的手,哇哇大叫。而那条咬人的鞭子,竟诡异地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背脊之上,留下一道皮肉外翻沟壑深深的鞭伤。 “谁,谁,谁?”那疼得满脸扭曲的兵卒,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一枚银针,惊恐地大叫。 可惜,没有人回到他,只有秋风卷起无数落叶,在空中翻飞如雨。 一个约莫是头领的人,急踏踏地走了过去,盯着穿透那兵卒腕骨的细细银针,不由地牙根发寒。他是不是该庆幸出手之人,只是想教训一下,否则这银针就不是穿透腕骨,而是穿透太阳穴了。再瞧一瞧那人背上宛如一条宛如沟壑血肉模糊的鞭痕,他的后背不约地发凉。若是这一鞭绞杀在脖颈之上,岂不是一鞭断命? 他脸色发寒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转头呵斥道,“多事,还不快走!” 整个队伍又开始挪动起来。 惊魂未定的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孩,一双泪水迷茫的眼睛,四处搜寻着,似乎是想找到刚刚出手救她孩子的恩人,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发现。每一个在街边探头探脑的人,似乎都像,又似乎都不像。她只得掩下双目,紧紧地搂着怀中的孩子,加快步伐,跟上大队伍,去迎接那不可知的惶惶命运。 “好身手!”谢神医突然凑在耳边低语道。 王琳琅正要答他,却见到老板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立刻双眼放光,嘴巴里喊道,“吃面了,吃面了!” 满满的一碗鸡丝面,面条劲道,鸡肉鲜嫩,葱花清香,汤汁更是鲜美无比,王琳琅吃得心满意足,满眼陶醉。待到第二碗面端上来时,她装作好奇地问面馆老板,“老伯,你知道刚才那一行人是怎么回事吗?” 老板是一个笑眯眯的瘦高老汉,看到这面目俊逸言语和善的小哥,这般地爱吃自己煮的面,早就心生喜爱,此刻见他心有疑问,便张望了一下四周左右,然后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很是热心地解惑道,“那王大将军不是刚刚在芜湖战败病死了吗?朝廷要清算他的党羽,诛杀叛贼,这不抓了一批,又一批,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啊!” 说道这儿,瘦老板脸上划过一抹唏嘘,”我听说,芜湖各处的县衙大牢都关不下了。杀了一批,腾出了地方,再抓一批。然后再杀,再抓。多少无辜的人被牵连,做了可怜的枉死鬼。唉,这是什么世道啊?”说到这儿,老头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点落寞地走开了。 王大将军?莫非是王敦? 难道在她窝在小山沟养伤,伤好后陪着神医在深山里采药的这几个月里,外面的世界早已经是翻天覆地,乾坤扭转? 王琳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之中。前一刻还鲜美无比的鸡丝面,此刻变得寡然无味,如同嚼蜡。 谢神医有些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什么世道?狗屁世道,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仿佛为印证他的这番话似,前脚他的话刚说完,后脚就有三个身穿制服的差役走进了这家小面馆。 “刘老头,交税了,交税了,”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嚷道,一张圆脸之上,皆是堆砌的横肉,神态更是嚣张无比。 正在灶台上忙碌的瘦高店老板,赶紧一溜儿小跑地疾步而来,那张小眼咪咪的脸上,此刻全是献媚的表情,他点头哈腰地说道,“各位官爷,这个月的税钱不是交了吗?” 这句话莫名地熟悉,王琳琅突然想起在岑娘子家的一幕,一抹寒霜,慢慢地攀爬上她的脸颊。 “这个月你是交了,但下个月你交了吗?”一个吊儿郎当地差役踢了那刘老头一脚。 刘老头没有理会身上的脚印子,脸上的褶子全部地舒展开来,笑得更加谄媚讨好了,“大人,下个月不是还没有到吗?” “哎呦,你这刁民,还学会顶嘴了啊?”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微微地使了一个眼色。 他的同伴自是领会这一眼中的含义,径直走开,打开案几上装钱的纸盒子,将里面的铜板碎银,全部地抓在手中,惦了惦,“这些大概可以抵个七八成了。” 刘老头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突然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腿,然后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您不能全都拿走啊,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小面馆过活啊!”说话间,眼泪横七竖八地流了一脸,那模样既猥琐难看,又可怜无比。 捧着一把银钱的差役,一脚狠狠地将刘老汉踢开,将手中的钱财,一股脑地装入随身携带的布包之中,“没眼色的刁民,太后娘娘寿诞在即,你贡献一点点税银又怎么了?又没有要你的贱命?哭得这般难看?哭给谁看!”说罢,又是狠狠地一脚。 那老汉摔跌在地上,衣裳上印着两个大脚印子,极为狼狈不堪,他既不能说出大逆不道的反驳话语,又不能阻止这些差役的巧取豪夺,只能趴在地上,以手捶地,哭得稀里哗啦,凄惨无比。 王琳琅冷眼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直觉得一腔怒火,在胸腔里灼灼燃烧。正待起身,一只微凉的手,却紧紧地按住了她。 谢神医那双流露出淡淡悲悯之色的眼眸中,写着六个大大的字:勿要轻举妄动! 王琳琅只得坐回去,默默地看着这些贼匪一般的差役,如鬼子进村一般,闯入下一个店铺,然后再一个。似乎是每到一处,便激起一阵躁动不安,喧哗哭喊。 一道深沉苍凉的歌声,突然从不远之处的山林之中传来。像是狂风吹过荒凉的沙漠,它以一个亘古的悲凉唱道: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第258章 佛珠手串 在这仿佛道尽人世沧桑与世道艰难的悲怆歌声之中,王琳琅微微低着头,默默地走向街角的一家客栈。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谢神医背着他的药篓子,斜睨了她一眼,“这世间的种种不平,还有各种悲惨,远比你刚才看到的更加地残忍。你所见到的,听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罢了。” 王琳琅没有说话,只是那略微沉重的脚步声,透露出她的心底,根本就是无法平静。上辈子,她长在红旗下,生活在一个个人人平等,国家富强的美好时代里。这辈子,她长在师傅跟前,享受他无尽的疼爱和细心的教导。后来,师傅死了,她辗转来到师祖跟前,学得了世间最强大的枪法。可是,这个世间,这个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世间,在繁华热闹喧嚣的背后,还有无尽的酸涩,苦楚,和各种的不幸! 第二日,当休整了一日的俩人,从客栈里出来时,谢神医看着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面上冷凝的表情,似乎是滑过一抹淡淡的怜惜,但更多的是坚定不移的冷硬。 “今日,我带你去芜湖最大的奴隶市场上去瞧瞧!”他略微清冷的声音,在秋日微寒的晨间空气中响起。 “奴隶市场?”王琳琅眉毛上扬,惊诧地叫道。 “是啊,奴隶市场!”谢神医的声音里,像是结了霜,簇了冰,似乎隐着一种莫名的同情,又似乎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漠然。 这个满脸风霜一身神秘的神医,似乎是阅尽了人世间的各种沧桑,面目冷凝而无情,内心却柔然而坚硬。那双斜睨向王琳琅的眼神之中,仿佛带着一份怜悯,却又于怜悯中含有一种莫名的讽刺。 顾不得去深思神医眼中暗含的情绪,王琳琅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奴隶!这两个字,像是两个重锤一般,相互撞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惊得她的灵魂似乎都要跟着颤上一颤。 对啊,奴隶!她所处的时代,本就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奴隶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做着最辛苦的活计,受着最重的盘剥,却从来没有被当做人看过,在主人的眼里,他们就是牲畜一般,可以买卖,赠送,甚至随意杀害。就如她曾经读过的《汤姆叔叔的小屋》里面描写的一样。 尽管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一旦踏上那块喧嚣噪杂的土地,她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差点失掉了心魂。 高大的铁笼子,挤了整个广场。而在锈迹斑斑的笼子里,则装满了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各色男女。他们有老有小,或站或坐,或卧或躺,一张张或干净或污渍的脸上,有的写满了渴望,有的是麻木,有的则是一脸灰败的死气。 约莫是看到她面目俊逸一身正气,无数双瘦骨伶仃的手,挣扎着从笼子的铁栏杆里伸出,配上那一根根只是由一张皮包裹着骨头的胳膊,仿佛形成了一只只由骨头人手构建的丛林。而她却正在这丛林之中艰难地穿行而过。 “公子,买了我吧,买了我吧。”无数个声音从那丛林之中传出,听得王琳琅不禁头皮发麻,心中悲怆。 如果可能,她真想把这里所有的人都买下来,然后一人发送一点钱财,让他们各自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可是,她没有这个能力。为了偿还神医的救命之恩,她答应做他一年的护卫。自己本就寄人篱下,哪里能救得了这么多人? 走在前方的谢神医,似乎对于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那张本就淡漠疏离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的表情,只是衣袖飘飘地在前方走着,径直走向广场中央的一座高台。 在那高台之上,一个约莫是老板的人,正在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自己的货物。在他的身后,正立着一个惊恐万状花容失色的女人。虽是锦衣袍服,但是却皱褶深深,污渍斑斑,整个人狼狈不堪。 留着大胡子的老板,一把抓起女人的头发,露出这女人姣好的面目,和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各位买家,这娘们可不是一般人,她可是一位官家小姐,家中因王敦叛乱而获罪,所以就判为官奴。” 大胡子轻佻地摸了一把美人的脸颊,凑近她的颈脖深深地嗅了一下,一脸陶醉满嘴淫邪地说道,“这肌肤摸起来滑滑地,身上还有处子的幽香。各位爷,将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买回去,如何折腾磋磨,还不是任由你们说了算!”说啊,朝一群早就按耐不住的男人们,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淫邪表情。 底下的男人们,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个个跃跃越试,喊声沸天。王琳琅心中悲愤,面色凝固,脚步微动,想要跃上高台,却被神医牢牢地按住,“你能救得了所有的人?” 这一句话,像是一击重锤,狠狠地敲打在王琳琅的心头。就在她僵立在当场的当儿,一个耄耋老汉,以三百两的价格,将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喜滋滋地带走。 丑恶的交易还在继续,王琳琅却看得满眼悲愤而无力。她有心想要逃离这个人间的地狱,但是神医像是脚底生根一般站在那里,她也只好压下心底的愤怒,看着一个一个的人,没有任何尊严地,像是货物一般,被人们买走。 一个瘦削的少年,被从铁笼子里拉出来,狠狠地推到高台之前。像是竹竿一般单薄的身躯,似乎不堪这大力的牵扯,一个踉跄,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鸡爪子一般的手指,撑在地上,低低地咳嗽起来。 “还不给我滚起来!”大胡子老板可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他眉头一皱,手中的长鞭一抖,朝那个可怜的少年,狠狠地抽去。 鞭到中途,却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这是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青年,衣裳破烂,满脸污渍,胡子拉碴,唯有那双眼睛,却像是深山之中的孤狼一般,凶狠恶煞,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此刻,它们紧紧地盯着大胡子,仿佛只要他再有任何动作,他便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面前之人撕裂成片,吞噬入腹。 大胡子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被这样凶神恶煞的眼睛盯着,他觉浑身发毛,似乎从灵魂之中感到一种胆怯。他悻悻地收回鞭子,一脸阴霾地咒骂道,“你这哑巴,我看你要护他到几时?” 那野兽一般的青年,将地上的那个少年,轻轻地扶了起来。他虽然高大威猛,一头披散的乱发,使得他看起像是一头黑熊,但是扶那少年的动作,却是轻柔和缓,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大胡子恨恨地哼了一声,一扬手,那鞭子啪地一声乘机抽打在那青年身上,那本就单薄的衣裳被唰地一声抽乱,露出了新伤与旧伤交织如网的背部。 高大的青年,像是被惹恼的野兽一般,嘴里一阵嘶吼,身子一转,便要朝那偷袭的大胡子扑去。两个站立在一旁的打手,立刻纵身上前,死死地钳制住了这青年。可是,那人却剧烈地挣扎着,望向大胡子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大胡子又是狠狠两遍鞭,劈头盖脸地打在那青年的脸上,在那张污渍斑斑的脸上,打出了一个交叉的十字,使得那张倨傲狰狞的脸,显得更加地丑恶凶残。可惜,这些抽打并没有使这个野兽一般的青年,学会顺从,他反而挣扎得更厉害了。 在这世上,有一些人,生而固执,纵使你把他骨头一节一节地敲断,他也永远也学不会屈服和让步,会一直反抗,一直反抗,直到死去。这个青年,就是这样的一种人。 高台底下的人,指着那如同疯牛一般的青年,议论纷纷。 大胡子老板压制下一肚子怒火,舔着一张笑脸吆喝道,“各位爷,你们刚才看到了,这个哑巴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有一身蛮力,买回去不管是当骡子还是当马,都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他不听话啊!买来何用?”有人嚷嚷道。 大胡子呵呵地干笑两声,继而说道,“这么倔强不懂屈服的人,驯服他的过程,想必很是刺激。大伙儿想想那草原上的野马,虽然野性难驯,但是,快感不就是在那驯服的过程之中?” 大胡子舌灿莲花地鼓动道,“他身边的这个麻杆似的少年,算是买一赠一,白送了给大伙了。甭看他现在一副病秧子的样子,但是模样标致,身段妖娆,而且有一副好嗓子。”说罢,有些意味深长地朝几个跃跃欲试的买家眨了眨眼。 老板的话,像是一把火,倒在热油之上。几个兴奋不已叫价声,此起彼伏,在耳边回荡。 王琳琅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在那如同麻杆一般的少年身上。确切地说,锁在他骨节凸出的左手手腕之上。 她想,她没有看错,刚刚在那少年摔倒在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手串,一个金刚菩提手串。虽然光泽黯淡,沾满了灰尘,但是有温润的红色光泽,从包裹着层层尘埃之中,漏射而出。慢慢地,她的视线梭转到那个单薄消瘦仿佛风一吹便要倒的身躯之上,落到他苍白如纸仿佛死人一般的脸上。 “五十两,归这位大爷了。”大胡子喜滋滋地接过一袋银锭,在手中掂了店,一张脸似乎笑成了一朵花。 这两人在这里已经卖了快一个月了,可是一直没有卖出去,还要倒贴给他们吃的,喝的,还有药,简直愁煞他了,恨不得白送出去。哪想今日,这个煞星,还有那个病秧子,竟然给卖出去呢? 突然,他感觉到手腕一紧,一只白皙修长却指节有力的手,像是钢箍一般,紧紧地锁住了他,而且越锁越紧,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腕骨破碎的声音。那一袋子银锭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买了!”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那只手松开,痛得几乎喊爹喊娘的大胡子,将一口脏话,生生地吞回到肚子里。 如同一道影子一般跃上高台的王琳琅,将手中的一只金色蝴蝶放在了大胡子的手心。 金子,金子,竟然是金子?竟然是一只由金子打造而成的蝴蝶?大胡子简直是惊呆了,他将那那只金蝴蝶,凑在眼前,仔细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连手腕上的疼痛都忘记了,“归你了,都归你了。”他的眼睛之中只看得亮灿灿的黄金。 两个打手放开那野兽一般的青年,就在王琳琅的手刚要抓向那竹竿似的少年之时,那青年狂风一般呼啸而至,坚硬如石的拳头,狠狠地砸向她的太阳穴。 王琳琅没有动,右手闪电般伸出,张开的手指,像是五根钢爪,将那拳头紧紧地包裹住。 那风驰电掣般的一拳,再也推进不了半寸。那青年圆目怒睁,另一只拳头呼啸而至,王琳琅暗劲顿发,轻轻地一个推动,那青年蹬蹬地后退三大步,才堪堪地稳住身形。 少年瘦得仅剩皮包骨的手,被她举起,露出被衣裳遮挡而住的那串金刚菩提手串。她掏出一只帕子,将那手链上的十六颗珠子一颗一颗地擦干净。不消片刻,那泛着蜜色光泽的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之下,闪着极其温润而又熟悉的光泽,正是慧觉的珠子。他自小便戴在身上,后来随她下山,来到临河时,他将送给了一个小伙伴。 “你是小岚?”王琳琅轻轻地问道。 正着急着将手腕扯回去的少年,突然像是雷击一般怔住了。他呆呆地抬起头,望向矗立在面前的王琳琅。微微地怔愣之后,他的眼睛迅速地染上了一层水雾,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一般,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王琳琅,“哥哥,你是慧觉的哥哥!” 王琳琅僵硬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地搂住了他。这个身子干瘪消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具骷髅架子。 “哥哥,哥哥,师兄死了,师兄被那黄老板生生地打死了。”小岚嚎啕大哭,嘶哑干渴的声音,仿佛是撕裂一般,听得人心头发酸发痛。 王琳琅心中暗恼。这个风三娘,纵使再忙再慌,撤出临河时,也该对梨花戏园做一番好好的安排。要不然,也不会这般的惨事发生,害得这个可怜的孩子,辗转流落,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遭了多少的罪! 当王琳琅牵着一身灼热似乎还发着烧的小岚走下高台时,站在人群之中的谢神医,极为冷漠地瞥了她一眼,便转身朝外走。 王琳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似乎有些心虚。她目前似乎还是神医的护卫,结果非但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反而自作主张地买了两个人。她扭头看一眼那跟在后面乱发蓬松,胡子拉碴,宛如野狼一般的青年,不约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神医只是来带她来见识社会黑暗龌龊的一面,而她好像给他带来两个貌似累赘的麻烦! 第259章 山河无恙 回到客栈,安顿好两个人,王琳琅挂着一脸讪讪的笑容,来到了谢神医的房间。 一股药材特有的清香,弥散在整个房间,像是清晨带着丛林气息的云雾一般,清新冷冽,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王琳琅深呼吸几口,便踩着一地的清香,来到窗户边。在莹莹的烛光之下,一声布衣的神医,正在忙着整理,研磨药材。 跟着这个老头已有一段时日,耳闻目染之下,王琳琅对于药材的一些基本常识,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她乖乖地跪坐在案几旁,默不作声地充当助手,帮起忙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要小小的石碾子压过紫灵芝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待到那些被磨成粉末的灵芝,被小心装入了瓶子之后,王琳琅才开口问道,神色有些惴惴不安,“神医,我买下了那两个人,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麻烦?”谢神医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是冰凌在闪烁,“那你会丢了那两个人吗?” 王琳琅一时语结,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憋着千言万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世间有太多不幸的人,纵使你想救,你救得过来吗?而且,那些你救的人,也许有一日会变成毒蛇,反过来狠咬你一口,让你痛不欲生!”谢神医低沉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眼神更是冷若冰霜,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温暖。 王琳琅的心,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冰凉,透彻心肺的冰凉!然后,一种深深的怜悯,像是海底最深处的潜流,从地底之下,翻涌而上,席卷了她。 这个一身清绝满脸沧桑的老人,该是经历多少人生的苦楚,才会说出这般的话语? 心潮翻涌之下,她一把抓住了神医的胳膊,对着那双仿佛看遍世间风景阅遍人心种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神医,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会经历什么,但是,请你不要为我担心。我师父曾经对我说,世间一切的不幸与灾难,都会臣服在一颗强大的灵魂之下。而我,正在学习和锻造着这样一颗的灵魂。所以,你不要为我担心,纵使有一日我落在深渊之中,我也会从深渊之中爬出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凝视着面前这张年轻而无畏的脸,谢神医的面色微微地有些动容。挣开抓着自己的那双手,他的眉宇之间,划过一抹淡淡的窘迫,“谁担心你了?你知道,我是一个冷漠的人,他人如何,关我何事?” 王琳琅从铺垫上一跃而起,宛如星辰的漂亮眸子中划过一抹狡邪的笑意,“我就是知道你关心我!” “你这丫头————”谢神医眉宇微皱,若同结了冰的脸庞上,似乎划过一抹无奈。灰色的瞳仁之中,有波澜在微微起伏。 明明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家伙!偏偏还不承认!王琳琅嘴角咧起了一抹高高的弧度,心里荡起一股喜悦的水花,“好了,我走了,神医,你好好休息,晚安。” 告别了神医,王琳琅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当她案几旁坐下,白日里在奴隶市场上所见的一切,像是电影的片段一般,在她的脑袋之中,一一闪现。 这个糟糕的时代,有多少人,活得没有尊严,像是牲畜一般。而她又是多么地幸运,不仅拥有一身高超的武艺,而且在琴艺和画艺的造诣上非凡卓绝,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始自于那一个人。 想到这儿,她轻轻地笑了。拿起桌上细细的木炭条,在白色的宣纸上,慢慢地勾画涂抹起来。这是一幅简单的素描图,采取写实画法,在光线的明暗交错之下,一张出尘清绝的面孔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静静地看着这幅素描片刻,王琳琅的心,变得像是月光下的湖面一般宁静。近段时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她心绪翻涌,感到孤独和软弱之时,她便画自家师傅的肖像。画着画着,她便觉得有无穷的力气充满着全身。 如果一个人看透了人世之后,心灵不但没有冷却下去,而是热起来,那么他便拥有大海一般的宽广和深沉。想着师傅曾经说过的这番话,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在这家客栈停留了五天,待到小岚的风寒之症,完全地消失之后,一行四人,赶着一张马车,一路往南方而去。 这是一辆设备齐全,外表简陋内里丰富的马车。里面不仅有被褥,书籍,还备有茶点,干粮,甚至还有锅碗之类。拉车的马儿,是一匹健壮的黑马,颇通人性,倒了省去了王琳琅的许多麻烦。她嘴里含着一根草,手里闲闲地握着一根马鞭,正有模有样地履行着一个马夫的职责。 脸部被神医诊治,且梳洗之后焕然一新的狼小子,坐在车辕的另一侧。他面色黝黑,双目阴沉,不言不语,像是一尊石像一般。 王琳琅没有理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挥着手中的马鞭,心中纳闷不已。一路行来,四周的景色愈加荒凉,本该稻香满满的田地里,竟然长满了丛生的野草。村庄荒芜,更是见不到半个人影。真真是太奇怪了,太诡异了! 难道被逼入绝路的王敦,在最后的疯狂之中,会下令那些兵卒,将无辜的老百姓全都杀光了?她暗暗地想到。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在三个月前,是朝廷大军与王敦乱军最后决战的地方。老百姓要么跑,要么逃,要么被混战的乱军砍死,真正是哀鸿遍野,饿殍满地,满目疮痍。 前方是一个低矮的松树林。她刚决定到那里歇息一下,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在空气中流淌。她扇动了一下鼻息,刚要认真分辨那味道,便感觉车辕上的狼小子,突然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激动得连面目都有些扭曲。 官道从松树林中间穿行而过,马车刚刚接近松树林的边缘,王琳琅便惊奇看到无数的身影,从路两侧的松林中出现。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壮有弱,但是大多数都是瘦骨伶仃,像是一个个皮包裹下的骷髅一般。 他们站在路的两侧,好像是夹道欢迎的人群一样。可是,那一双双仿佛炭火一般的目光,灼灼地望着那拉车的马,车辕上的两人,以及从车窗里探出头的一老一少,仿佛要发出光来。 这目光甚是奇诡,虽说不出是为什么,但是王琳琅却感觉到自己浑身发毛,背脊之上窜上一股嗖嗖的寒意。 一个面露菜色衣衫褴褛的女人,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巍颤颤地走了出来。她们穿得夏日的单衣,裸露在外的肌肤,在入秋微寒的山风中,变成了青紫色。头发稀疏发黄的小女孩,更是可怜兮兮,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流着两管脏兮兮的鼻涕,正拿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呆呆傻傻地望着面前的马车。 她们走到了道路中央,并朝着马车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两旁的人群,诡异地望着这对母女越来越靠近那速度逐渐减缓的马车,嘴唇蠕动,双眼几乎发出了绿油油的光。 “闯过去!闯过去!”谢神医突然高声嘶喊,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从牙缝隙里挤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急躁,更有一种极端的厌恶。 “走开,走开,”王琳琅朝那母女大喝一声,同时马鞭狠狠地一抽,打在马屁股之上,马儿吃痛,撒开四蹄,朝前狂奔。 眼看马蹄就要无情地踏践在那对母女身上,可是那两个人却恍如未觉,像是两具骨架子一般,依然固执地往前走着。这一幕激得坐在王琳琅身旁的大个子青年热血沸腾。他嘴巴里发出奇怪的笑声,双眼放光,像是看到猎物的野狼一般,舌头不断地舔舐着嘴巴,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就在马车即将撞上那对母女的一刹那,王琳琅身形一纵,像是展开翅膀的一只大鸟,准确无比落在奔跑的马背之上。马鞭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风驰电掣地卷起地上两人,然后猛地一个弹开,将那对母子弹射到了路旁野草丛中。 可恐怖的是,处理这两个,那些静候在路两侧的人群,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疯狂地朝她们的马车扑来。一时间,人潮涌动,那些骨瘦如柴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像是无数条蚂蟥一般,朝她们拼命地袭来,仿佛在燃尽生命中最后的火焰一般,疯狂而热烈。 “小琅,闯过去!”谢神医声音尖锐如针,仿佛可以刺穿耳膜,再无平日里半分的冷静与淡然。 王琳琅一咬牙齿,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一个大汉身上。此人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一般,扑将过来,狠狠地抱住了马脖子,正死命地咬住骏马的脖子,像是吸血怪兽一般,拼命地吸食着马儿的血液。 可怜的马儿大受惊吓,嘶鸣声不断,左冲右突,企图摆脱那人,可是却徒劳无功,却害得马车左颠右簸,差一点翻车。王琳琅眼眸发寒,手中的鞭子涤荡而起,带着愤怒之下的汹涌内力,一鞭子抽到那人的颈项之中,那人像是一个皮球一般,飞撤而出。 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王琳琅心中发冷,手下的鞭子左一抽,右一拉,带着些微的内力,将那些不知死活宛如发狂的人群,全部地抽跌回到松林之中。 在奋力开辟道路的间隙,她回首侧望,惊骇地看见车辕上的那个哑巴,好像也发了狂。袭击车辕的人,被他左一拳,右一拳,毫不留情地打得鲜血横飞。一个身手灵活的半大少年,甚至被他一把撕成两半。鲜血狂飙而出,他却哈哈大笑,将两截尸体随手抛出,进入下一轮的凶残打杀之中。 这一幕让王琳琅目瞪口呆,心底发凉! 这——这——她究竟是买回来了怎样地一头怪物!来不及感慨,她的眼眸募地一冷,已有数人攀爬到马车车厢之上。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朵迅疾的流云一般,朝车顶飞去。人未到,鞭子已到。在呼呼的鞭风之中,数人被牵扯而起,像是被抛落的石块一般,被抛掷到松林之中。 马车狂飙似前进,终于将那群人甩在后面。可是,当王琳琅抬眸回望之时,她看到这一生最惊恐也最难忘的景象。那些被狼崽子般的青年撕裂的尸体周围,聚集着数群人,他们捡着那些被撕裂的尸块,正在往数口大锅里放。而锅下面,则燃起了点点火光。 一阵颤栗与骇然似乎从灵魂里发出,她不禁浑身一颤,哇地一声干呕了出来。她想,她终于知道,靠近林边时,她闻到的那股子怪异的味道了是什么了。那是人肉被煮食时发出的味道! 这个惊悚之极的认知,像是一个大锤,狠狠地撞击到她的灵魂之上。 兵乱之灾,赋税之祸,似乎压垮了以芜湖为中心的地带。它们将可怜的百姓,生生逼成了流民。而这些流民,为了活下去,竟然无恶不作。拦道,抢劫,吃人肉,仿佛已经变成了野兽! 山河看似无恙,可是内里却破碎疮痍,长满了脓疮,甚至毒瘤! 第260章 金色蝴蝶 且不说谢神医如何带着三人,一路慢慢南下,见识了各种世间的不幸与灾难,看着芸芸众生在苦难之中各种的煎熬,就说回到建康养伤的箫博安,在一日一日的等待之中,整个人变得更加地焦躁,并且冰冷。 每一日看起来都是那般相同,没有任何新奇之处,看起来似乎都是前一天的重复,而明天仿佛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他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变得苍老而荒凉。 也许,有时候,在强烈的打击之下,人会情不自禁地在内心构建出一个茧来,将自己封在里面,不想走出去,也不想他人走进来。 箫博安机械性地拿着筷子,面无表情地吃着面前的饭菜。对他来说,休沐之日的家庭聚餐,本就是没有任何的意义。一群心怀鬼胎的家人,面和心不和地坐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倒尽了胃口。之所以还耐着性子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给他爹箫清水一个面子。这个爹虽然一身毛病,但对于他的舔犊之情,还是让他感到满意,否则他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大伯,这个鸭鸭很好吃,你也吃一个。”一个脆嫩嫩的声音突然在响起,却是邻座的小雀儿,笨拙地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肉,放在了他的碗里。 箫博安的身躯有一刹那的僵硬,他望着自己碗里的那一块肉,再抬眸看向一旁冰雪可爱的小女孩,有幽深喑哑的光,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哎呦,小雀儿真是太懂事了,都知道给人夹菜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箫夫人,此刻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掩嘴一笑,露出一副喜不胜喜的表情,“侯爷,看看,小雀儿多可爱多聪明!”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孩儿?”箫侯爷哈哈大笑,一幅极为欣慰极为得意的表情。 魏紫云望着冰雪聪明的小雀儿,双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心中亦是喜滋滋地。她不着痕迹瞥了箫博安一眼,看见那人并没有动碗里的那块肉,那抹喜悦顿时立刻变成了苦涩。 箫钰心里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全身每一根汗毛都活泼得跳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得意洋洋地说道,“既然女儿这么漂亮可爱,那么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儿子,肯定会更加地不凡了!”说罢,故意瞟了瞟魏紫云的肚子。 箫夫人满脸惊喜,双眼之中几乎放出光来,“紫云又有了?” 魏紫云脸上的红晕更加地鲜艳了,而且蔓延到身后的颈间,仿佛温柔甘美的气息,正从浑身散发出来。 箫钰志得意满,他瞥了一眼自家沉默无语的大哥,忍不住讽刺道,“大哥,不是我说你,你都二十五了,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身边连一个小妾通房都没有,我说,你是不是身体有疾,根本就不行啊?若是这样的话,你得赶紧治啊!” 啪! 箫侯爷将筷子一把拍在桌子上。他怒睁着眼睛,额角的青筋,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鼓一张,愤怒的火花,似乎都要从他的须发之中,喷射而出。“混账东西,说得是什么话!”他咆哮道。 所有的人都吓得一跳,伺候在一旁的仆从,更是胆战心惊,连气都不敢喘一下。整个大厅顿时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可以听到。然而,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之声,正是被吓坏的小雀儿,咧着嘴哇哇大哭。 魏紫云朝一旁的奶娘使了一个眼色,机灵的奶娘,赶紧抱起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主子,带着一群伺候的丫鬟婆子,步履匆匆地从大厅里撤离出去。 暴怒中的父亲,让箫钰心惊肉跳,他哗地一下起身,识相地跪在了地上。父亲的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真正是货真价实,毫不留情。为了避免再遭受这个偏心的爹一顿毒打,他还是识趣地先跪着再说。只是,他人虽跪下了,但是那低垂的眼眸之中,却划过深深的恨意。 “夫人,你明天就安排一场宴会,将京中适龄的世家小姐都邀请到府中,好好地替安儿相看相看,今年务必要将这婚给成了!”箫侯爷暴躁的声音,像是打雷一般响在耳边。 “好嘞,侯爷,我这个做母亲的,一定会为安儿挑选一门好亲事,让他身边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可心人。”箫氏佯装没有看见儿子跪在地上的样子,那张保养得体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爱之极的表情。 她用帕子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假装伤心地说道,“京中像安儿这么大的人,孩子都要成亲了,可是安儿,还是孤身一人。都是母亲没有做到位,让他这些年饱受非议。”声音哽咽,似乎有无限的自责和后悔。 箫侯爷大眼一瞪,”关你什么事?是这孩子自己固执,不肯成亲!” 箫夫人却满脸惭愧,内疚,与痛心,晶莹的泪花像是雾水一边,迷漫了她的眼眶,她微颤着声音说道,“都是妾身没有做到位!” 箫博安冷眼看着这惺惺作态的一家人,脸色变得像岩石一样冷峻,他唰地一下站起身,不无冷漠地说道,“不劳母亲大人为我费心,圣上已为我指婚!” 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仿佛晴天里劈来一个霹雳,将众人都震得呆住了,个个一脸惊诧地望着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魏紫云,脸孔由于心脏的痉挛而变得苍白,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真的吗?”箫侯爷急不可待地抓住儿子的肩头,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对方是哪一家的闺秀?” 箫博安略带嘲讽地瞧了震惊不已的箫氏一眼,侧头对着自己老爹说道,“高门士族的嫡长女,品行容貌,天下少有,乐律书画,更是天下无双!” 准备在婚事上狠狠拿捏箫博安,并狠狠阴他一把的箫夫人,闻言,惊慌得似乎心都要碎了,好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冬日的冷水,寒得她浑身一抖。 箫候爷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使劲地连拍自己大腿,嘴中连声称好,喜得差点跳起来。正要拉着自家儿子再细细地问个明白,却见文轩急匆匆地从厅外赶来。 难掩激动的文轩,对着各位主子施了一礼,便走到箫博安身侧,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一个金色的物什放在他的手中。 这是一只金色的蝴蝶,被手艺高超的匠人,雕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此刻,它正轻颤着双翅,像是一个梦幻中的精灵一般,停歇在箫博安的手心。 箫博安睁大了眼睛,好像不相信似地眨了眨,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蝴蝶翅膀,直觉心中所有的烦忧,如同风卷残云似地一扫而空。 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击着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像寒冰一般冻结的脸上,裂出丝丝道道的缝隙,而一种叫做狂喜的情绪,从那裂缝之中迸射而出。那双深幽而锐利的眼睛,像是闪电一般,每闪动一下,仿佛都带着唰唰的声响。 而一向面无表情恍如木头人的文轩,此刻亦是激动难耐,他朝箫博安微不可及地点点头。后者将那个蝴蝶握在手心,身子一转,便大踏步地望外走。 “安儿,安儿,”侯爷在身后跳着脚大喊大叫,“到底是哪一家的闺女啊?你给爹透个底啊!还有,到底什么时候成亲啊?” 箫博安恍如未闻,挺拔如松的身影,几乎在眨眼之间,已到了大厅之外。 “夫人啊,安儿的婚事,还得你多操心啊!你看,松墨院需要重新整修一遍。还有聘礼什么的,都要准备好。对,对,既然是高门士族的嫡长女,那聘礼务必要精贵,要稀罕,要丰富。”说到这儿,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还是我亲自到库房去看看。” 目睹着侯爷心急火燎地离开,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滋味复杂之极。 “娘,娘,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吗?”箫钰气呼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阴霾,眼神阴鸷,“大哥若是娶到了高门士族的嫡女,简直就是如虎添翼,世子之位就会坐得更稳了,我还肖想屁啊!” “稍安勿躁,纵使圣上已经指婚,可能不能顺利成婚,那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命?”箫氏美丽雍容的面容,此刻出现了一丝狰狞之意。略有深意的阴鸷目光,貌似不经意地瞟了魏紫云一眼,让后者心中顿时一惊又一寒。 然而,一场阴谋,就在这不经意的一瞥之中,已具雏形。待到这阴谋,在反复的思量和斟酌之下,日趋完善完美,再付诸实践,不知道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将平静的生活,完全地颠覆,撕碎。 第261章 遗孤 当主仆两人踏着一地萧瑟的秋风,来到红袖招时,正是夜幕降临花灯初上之时。红袖招里人影憧憧,灯火酒绿,一幅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奢靡情景。 箫博安选了一条安全的密道,径直来到了三楼。安静得几乎连呼吸都可以闻的三楼,与喧嚣噪杂的一楼,二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难想象,这样截然不同的世界,竟然处在同一幢楼里。 推开了一扇门,箫博安缓步走了进去。沸腾喧嚣的心情,经过一路的疾行,似乎已经慢慢地平歇了下来,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坚硬。 在晕黄而温暖的烛火之下,一身艳装身材惹火的风三娘,正放缓语调,耐下性子,跟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说话。只不过,她说几句,便会扭转婀娜而饱满的身躯,朝一旁正在配药的长生,抛一个如丝的媚眼,勾得长生心绪不稳,气血翻涌,手一抖,差点把药瓶子给掀翻。 沉浸在调情之中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屋,直到文轩咳嗽了两声,两人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面色齐齐大变,望着主子冷冽如霜的面孔,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尤其是风三娘,浑身狐媚一般的气息,似乎被一棒子给打没了,躬立着身子站着,连声都不敢吱一声。 珠珠扭转头,望着刚刚进屋的青年,目光立刻被他一头灰中带白的头发,给吸引住了。她目不转晴地盯着这怪异的头发,然后那黑亮如葡萄一般的眼睛,微微一个转动,便盯着箫博安那张俊朗非凡的脸。 箫博安走到小姑娘面前,慢慢地蹲下身子,与她对视。虽然他依然是一身冰冷,但是看着小姑娘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睛,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温柔与柔软。 “你就是大姐姐未来的夫君,长得真好看,可是,叔叔,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显然,这个孩子被事先好好地交代过,虽然面露惧意,有些怯生生,但是一双晶亮的眼睛里,却在努力的勇敢之中,透着一种极度的疑惑。 姐姐?叔叔?箫博安的眉角抽了抽,面上露出一刹那的僵硬。他扭头望了望站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风三娘,眼神中射出无名的怒火。但再一转头,他的面目便又恢复了平静。他在一旁的案几上,盘膝坐下。 静静地凝视了小姑娘片刻,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一只金色的蝴蝶停歇在他的手心,似乎正要展翅飞去。 “蝴蝶,我的蝴蝶!”珠珠惊喜地叫道,同时她伸出了手腕。在那骨瘦如柴的手腕之上,一根黄金手链,盘绕了两圈,缠在她细细的手臂之上。那手链之上,原本有八只蝴蝶,此刻仅剩一只,孤单地趴附在链子之上,有一种形单影只的孤独。 “这个手链是大姐姐送我的礼物。后来,娘亲把上面的蝴蝶都取了下来,留下了这一只,说是给我作伴。”说到这儿,珠珠似是想到了被生生打死的父亲,下落不明的母亲,眼睛里顿时沁满了泪水,“爹爹,娘亲。”她哭喊道。 萧博安坐着没有动,像是一个无心的旁观者一般,冷冷地看着哭成一个泪人儿的小姑娘,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倒是风三娘听得心中苦涩,鼻子发酸,她硬着头皮,在主子寒凉若水的目光,摇曳着一身香风走到近前,轻声安慰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 长生最是赤诚柔善,他红着一双眼眶,从桌子下面拿出一盒梨花酥,小心翼翼地凑到小女孩面前,像是献宝似地说道,“珠珠,珠珠,你吃这个,这个很好吃,很甜。” 被挤到一旁的萧博安,有些愕然地看着前一刻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在那两人的安慰之下,下一刻便哭中带笑地吃着那一盒梨花酥,他的目光变得像是月光一般冰冷,一般地幽深。 文轩站在他后面,像是影子一般,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三人,略有些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恍惚。 待到小女孩平静下来,能够用语言清晰地组织自己的思维时,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大姐姐是被一个白头发爷爷带到我们家的,她全身都是伤,都是血,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特别是她后背,有一个大洞,被水泡了之后,像是,像是,腐烂的肉一般,还流着脓,里面有白色的蛆虫,在爬啊爬。”珠珠脸上努力地回忆道。 “老爷爷把那些蛆虫都挑了出来,还拿出一把刀将那些肉都挖掉了。结果,那个洞变得更大了,像是一个碗那么大。”珠珠用手比划着。 “小舞,”长生再也忍不住,捂着自己的嘴,呜呜呜地抽噎起来。想到那个笑得像花儿一般灿烂的女孩,像是一团破布棉絮一般,躺在床上,承受着这些苦这些痛,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突然,他感到腰上一痛,却是风三娘狠狠地掐着他腰间的肉,又使劲地拧了一圈。“闭嘴,”她从牙缝里低低地挤出两个字。 这个傻子,难道没看见主子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仿佛要吃人一般?那椅子上的扶手,已经被他痉挛一般的手指,捏断了一角,碎屑的木渣,戳进了他的手指,鲜血慢慢渗出,而他却丝毫未觉。 “哥哥,你哭了!”珠珠仰头,看着像是兔子一般红着眼睛的长生,“我给大姐姐擦拭身子的时候,看着她浑身的伤,每回我也会哭,可是好奇怪,大姐姐明明疼得浑身哆嗦,晕过去,再醒过来。可是,她却不哭。”珠珠的声音,带着微微地颤音。 “有一回,我问大姐姐,明明那么痛,可是她为什么不哭?”珠珠小手撑着脸颊,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大姐姐说,因为哭了,没有人疼,索性就不哭了。还说什么,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她的人,已经死了,她如是哭了,那个人知晓了,会心痛的。” “我不明白,人死了,怎么还会知晓呢?”珠珠继续说道,“我想问大姐姐,可是我忍住了没有问。因为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可是,我感觉到她很悲伤。 “你为何看不到她的脸?”一个艰涩的,仿佛拉锯一般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个声音低缓,窒碍,仿佛每说一个字,就会有血沫飙出。 “因为姐姐的脸,也受伤了啊。上面都是割伤,划伤,撞伤,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洞。”珠珠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在这里,还有一道特别深的割伤,从这里一直到这里,都可以看见里面的骨头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一般的安静。唯有小珠珠的声音在这静寂的空间里继续响起。 “大姐姐全身都包扎起来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她说她像是一具尸体,在床上挺尸。虽然我不明白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喜欢跟姐姐呆在一起。只要她醒着的时候,我就去陪她。可是,她醒着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候她都在睡觉。”珠珠的神情有些落寞,可很快,她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神医老爷爷每隔七日就来一次,每次,他就会带来许多新采的药材。他不仅给姐姐换药,涂抹膏药,还给我爹爹看病,把爹爹的咳嗽都治好了。我想跟老爷爷说话,感谢他,可是他样子很可怕,就像,就像,是冬天屋檐来的冰钩子一般,浑身冒着冷气,我不敢接近他。” 低头沉默了一会,小姑娘又说话了,表情兴奋,双眼闪闪发亮,仿佛醉人的快乐渗透了她的心,“后来,大姐姐终于好了,那些包裹着她的绷带都被解开了,她像是娘亲养过的蚕宝宝一样,从厚厚的白茧里钻出来。可是,姐姐却变成了哥哥,她说这是她变得的魔术。我不明白魔术是什么,正要问她,她却一把抱住我,我们就从地上飞了起来,飞得好高好高,”珠珠兴奋地比划着,“比鸟儿都飞的高,虽然我心头很害怕,但是后来我就不怕了,我觉得自己像是长了翅膀。” 再后面的讲述,是关于那帮凶残的县衙差役,重返那山腰的小院,将岑书生生生打死,又将岑娘子抓走,最后一把火将那小院烧光的故事。萧博安没有听,他所有的心神,似乎还停留在小女孩对王琳琅伤势的描写之上,心痛,后悔,愧疚,痛恨自身等种种情绪,像是一只恶魔的手,在他胸腔里搅来拌去,将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碎裂成片,然后片片成灰。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是严冰一般冻结,像是岩石一样冷峻,带着一种孤独的漠然。 有时候,爱也是一种伤害。残忍的人,选择伤害别人。而善良的人,选择伤害自己。而萧博安这个人,不能简单地说,他是一个残忍的人,还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好像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所以,在某些时候,他既会残忍地伤害他人,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在某个时刻,他也自虐性地伤害自己,冲动性地陪着他人一起下黄泉。 但说到底,其实他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在他的眼中,爱就是独占,就是掠夺,就是对方要全部地属于自己。而一旦这个要求得不到满足,他就会发疯般地毁掉对方,然后再在心冷如灰的极度痛苦之中慢慢地毁掉自己。 “这个孩子,以后就交给你们两人了。你们一个是风月楼楼主,一个是药王谷传人,我相信你们会把她教得很好,以后她就是你们两人的孩子了。”丢下了这样一个重磅炸弹之后,萧博安转身就走出了房间。单薄消瘦的身影,在湿冷的夜空气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什么?”风三娘急得一个跺脚,那饱满高耸的胸脯,像是波涛一般,跟着也是一荡。 “你不乐意?”长生一把拉住她,眼睛里红红的,似乎有水光在闪耀。 “老娘————,老娘————”风三娘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个呆瓜,一直幻想着跟她成亲。可是,她这辈子是决计不会跟任何男人成婚的。你睡我,我睡你,男欢女爱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得要成亲?现在又要多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孩子,她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你不乐意?”长生像是抓住负心汉的痴情女子一般,紧紧地抓着风三娘不放,声音发酸,似乎下一秒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风三娘心中哀嚎,这个像是小奶狗一般的男人,自两人在建康重逢,就黏她黏得厉害。她贪图他年轻健壮的躯体,又得意于此人的赤诚纯情,可是现在他就像是一条尾巴,她想甩都甩不掉!再垂眸看看一脸慌张与忐忑的小姑娘,这又多了一个小尾巴,她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 萧博安回头,瞥了一眼那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两人,黑得像是子夜的眼眸之中,淌过一丝淡淡的羡慕。这两个人,一个满身风情,风流成性,一个呆头呆脑,浑身上下一根筋。他们之间虽然疯疯癫癫,吵吵闹闹,但是却充满了烟火气。而他和王琳琅之间,一时甜得像糖,只想永远沉溺其中,一时又苦到极致,让人痛不欲生。好像走得永远是两个极端。 第262章 风雨飘摇 踏着一地萧瑟的秋风,他慢慢地走出了躁动喧嚣的红袖招。周围是无尽的热闹,他却感到一种骨子里的寂寞。文轩默默地跟着他,像是影子一般。 突然,一阵人仰马翻的喧闹,从红袖招的大门口传来。却是一个衣衫不整醉意熏天的青年,被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从红袖招里拖拽而出。 “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一身纨绔气息的青年,抱着门前的廊住,像是一个无赖似地,死也不放手,嘴里嘟哝道,“爷刚要提枪上阵,你这该死的奴仆,就不懂尊卑地闯了进来,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会要人命的。哼,哼,哼,我让我大哥砍了你,砍了你!” 一身劲装的墨五,看着眼前醉生梦死的王康,凌厉如剑的眼眸之中,快速地划过一抹鄙夷。没有理会这膏粱子弟的胡言乱语,一个毫不留情的手刃劈了下去,王康身子一软,像是一滩没有骨头支撑的软肉一边,歪倒在地。墨五一把拎起那厮的后领,像是拎鸡崽子一般,将他提起,然后像是扔包袱一般,扔在了一旁等候的马车里。一个敏捷地跳跃,他坐在车辕之上,马鞭一挥,马儿就得得得地跑了起来。 跟在王康身边的奴仆,根本就是敢怒不敢言,乖乖地跟着那马车后面,一路小跑着追赶上去。 “公子,是王家的人!”见到自己公子停步不语,面露沉思,文轩上前一步,低声汇报到。 “此时将那王康逮抓而回,王家必有变故发生,”沉吟了片刻,萧博安缓缓说道,嘴角划过犹如刀锋一般的冰冷弧线,那双黑亮的眸子中,有凌冽的寒光,像是匕首一般闪耀。 文轩不语,只是看着那浑身像是被寒冰凝结的主子,心底里划过一丝心痛。 陛下虽把王琳琅指给了公子,却暗暗逼迫公子对王家出手。若是公子再一次对王家出手,那一枪被公子扎穿后心的林芝县主,是不是永远没有原谅公子的可能? “赶快去查,今晚王家到底发生了何事?”萧博安眼波流转,黑如深潭。 “是!”文轩领命。 主仆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稠如墨砚的深沉夜色里。 夜色越来越深,黑暗越来越浓,而随着漫长夜色一同到来的,便是无尽的丑恶和阴谋。它们借着夜的掩护,伸出了罪恶的手臂,锋利的爪子,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的目标。 此刻,位于世家之首的王家,就是这目标,这靶子。表面上看,自王敦病死芜湖,司马皇室对王氏一族法外开恩,除却对王敦一脉清算绞杀,其它王氏族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牵连。可是,失去兵权的王氏一族,就好比老虎没有了爪子,雄狮没有了利牙,秃鹫没有了翅膀,其遭受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皇室早就不满士族对朝政的把控,对于士族的领军人物——王氏一族,更是又爱又恨。 刚刚从北方逃到南方时,正值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之时,建立南晋,离不开王导等一大批士大夫的支持和拥护,所以它将之视为左膀右臂。 可是几十年过去了,随着皇室权力的巩固,野心的膨胀,它早就不满士族对之的指手画脚,横加干涉,皇权想要高高地凌驾在士族之上,所以,曾经的左膀右臂,此刻,便成了它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王家。 琅琊王氏,名动天下。近些年来,王家更是人才辈出。每次遇到险境,便会有人力挽狂澜,拯救宗族于水深火热之中。 上一次,大将军王敦叛乱,将整个家族拖入了深渊,却偏偏横空杀出一个王十一郎,为救先皇,以身挡刀,以一人之死,换取了整个家族的安然无恙。 这一次,心有不甘的王敦,再次叛乱,大宰相王导,凭借一份《告天下同胞书》的檄文,壮士断腕,直接将活着的王敦,宣告成死亡。这一招舍车保帅,虽然使王家再次化险为夷,但是却害得历经奔波之苦,行军之累的王导,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病榻上的王导,没有了那种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的潇洒,也没有那种应对危机的自若淡然,他面目苍白,脸颊骨高高凸起,皮肤松弛无力。衰老似乎渗进了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斑点之中。就像是一个年老而病弱的狮王,纵使曾经雄霸丛林,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哀。 王佑守在老父亲身侧,那张淡如青松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悲苦之色。刚刚大夫已经明确地告诉他,宰相大人年事已高,身体各项机能已经处于衰竭的边缘。就好比是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烧殆尽,纵使倒入再多的灯油,但一旦灯芯熄灭,一切都是枉然。 “佑儿啊,不要伤心,人啊,都会走到这一步。”饱经病痛折磨的王导,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费力地伸出,将王佑眼角的泪,巍颤颤地擦去。 “父亲,”王佑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流出。 “不要哭,孩子,”如风中残荷一般的王导,眼中是千帆过尽之后的淡然与豁达,“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没有人能永远地活着,时候到了,就该走了!”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王佑才堪堪压制住那股悲伤的狂流。他知道这个时候,纵使内心碎裂成灰,但是外表必须坚硬似铁,用坚强来面对一切。 “我死之后,王氏一族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了。”看着王佑略显单薄的身躯,王导那双虽然混浊却又睿智的眼睛之中,闪过几分淡淡的怜惜,“为我守制丁忧之时,势必要约束家人,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免得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说到这儿,王导停歇下来,那张皱纹深深的脸上,浮现了深深的忧患之色,“皇室对王家的打压,必然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中止,佑儿啊,要时时刻刻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啊!” 王佑点头,脸上涌上一股坚毅之色,“孩儿记住了。”父亲这座巍峨的大山,一直为家人在遮风挡雨,提供庇佑。而今这座大山即将崩塌,而他被逼着几乎在一瞬间成长,心中的酸涩,苦楚,惶恐,惴惴,不确定性,真正是万般地滋味,像是潮水一般涌入。但他自小便被当做作家族接班人培养,对于情绪的管理,仿佛融入了骨血之中。在这个时刻,他怎会流泻出一点点负面情绪,让濒死的老父亲失望? “所谓狡兔有三窟,趁着为我丁忧守制,你务必将山西打造成进可攻退可守的牢固堡垒,作为我王氏一族最后的退路。”王导布满沧桑的眼中,是看遍人间冷暖,世事无常的平静。“西部八十五个县郡之中,你十一叔,在二十年的被贬生涯之中,曾经涉足了其中三十一处,在那里留下了星星之火。” 许是想到了当年那个一身红装风采绝艳冠绝天下的人物,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恍惚的笑意,“这些年,我秘密派人前往西部,以林芝县为中心,将那些薪火,慢慢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片,倒也不负当年你十一叔辗转飘零之苦!” 王佑一下子就愣住了,接着他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是嗓子发干似地,“父亲,难道您从十一叔被贬的那一年,就开始部署了吗?” 王导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作为王氏一族的掌舵人,他自是走一步看三步,真正是深谋远虑,老谋深算,“我王氏一族,乃簪缨世族,是天下士族的表率,无论何时,切不可做那乱臣贼子,招天下之骂名。” 王导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带着一种遥远的深邃和悲伤,“但是,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王家现在的处境,不正是那弓,那狗吗?”一抹自嘲一般的微笑,爬上了那苍老的脸颊。 “佑儿,你要记住,忠君是为人臣的第一要则,但是,懂得在忠君的前提下,学会自保才是上上策。”王导语气渐渐虚弱,说了这么一长段话,他感觉到似乎有火星在眼前乱冒,晕厥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就觉得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耗尽一般。 “父亲,您快歇歇,不要再说了。”王佑心如刀绞,他颤抖着手,将温在火炉上的水,倒了一杯,伺候着父亲慢慢地喝下。 喝了水,闭上眼,歇息了片刻,攒够了一些气力,王导奋力地睁开了仿佛被浆水糊住的眼睛。死神的阴影已经逼近,他不能将最后的时光浪费在无知觉的昏睡之中,他还有好多的东西要交代。如果可能,他真想把脑袋刨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地倾倒给自己的儿子。 “佑儿,”他唤了一声守在榻前的儿子。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其实却是轻若蚊蝇。他以为只是歇息了一会儿,其实却是好几个时辰。 连续几晚守夜的王佑,趴躺在床边,微微闭着眼睛。身体极度的疲惫,与沸腾若开水的精神,好似被生生地分裂开来。身体叫嚣着要睡觉,可是思想,却如岩浆一般汩汩地冒泡,使得他片刻也得不到安宁。 似乎在王导刚刚开口的一刹那,他便睁开了眼睛。先是一阵惊悸,毛发像是着了墨一般冰冷地竖起,然后在老父亲稍显平稳的呼吸之中,他变得像白纸一般空白的脑子,瞬间又恢复了冷静。 “父亲,我在这儿,在这儿,”他的声音嘶哑,于冷峻之中,隐着一股低柔。 “康儿呢?”王导像是黄河一样混浊的眼睛,慢慢地梭转着,似是想寻找小儿子的身影,但是他眼中的希翼,渐渐地消散,最后变成了一片荒芜。 “他刚刚来过,见您睡着,就回自己的院中去了。看着老父亲眼中希望的光彩,逐渐地暗淡,王佑的心不禁揪提了起来,他只好撒了一个谎。“若是您想见他,我现在就派人把他叫来。” 侧头对暗处低低地吩咐了几句,便有脚步声,像是暗夜之中的猫儿一般,轻捷而快速地离去。 虽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但是病榻上的王导,却洞察若明,他那清癯煞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佑儿,不必为他撒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有数。我这一生为国为家,殚精竭虑,兢兢业业,无愧于天地。但却有两大憾事,使得我心中意难平啊!意难平啊!” “父亲,”王佑紧紧地握住了老父亲的手,泪如雨下,如同杜鹃啼血般哽咽道,“您有什么意难平?你说出来,孩儿纵使粉身碎骨,也会完成您的心愿!” 王导直觉心如苦海,他微颤着手,依靠着王佑的力量,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混浊的老眼里,有隐隐的泪光在闪耀,“你十一叔,正当盛年时便早逝,此乃我心中最大的隐痛。这痛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我心上,每一想起,便是锥心地疼。他一身风华,满腹才情,文治武功,冠绝天下。这样惊才绝艳风华正茂的他,竟然走在了我的前面,真正是痛煞我心!” 说到这儿,王导揪住了胸前的衣襟,皱纹密布的脸上,弥散着难以言说的悲痛与懊悔,“他被教得太好,在忠义难以两全的情况下,他用自己的死,填补了两者之间深深的裂缝。” “父亲!”王佑无法掩饰内心的痛楚,皱巴巴的脸上,布满了珍珠,似乎是想去替自己的父亲承担一切。 王导脸色苍白,嘴角抽搐,眼前一片模糊,沧桑悲凉的声音之中,似乎掺杂着一肚子的懊悔,伤心,“我人生第二大憾事,就是没有教好你的四弟。导致他现在嚣张跋扈,肆意放荡,不务正业,骄奢淫靡,成了一个十足的纨绔,我无颜去地下见你们的娘啊!” 约莫是情绪的起伏太大,王导虚弱的身子不堪重负,如同飘零的秋叶一般,软绵绵地仰倒在身后的锦被之上。这两个人,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一个是被教得太好,将家国看得比泰山还重。所以到了关键时刻,他无惧生死,舍弃了自身,全了心中的大义。而另一个,却是被教的太差,简直是乱到了骨子里。贪慕享受,毫无家国观念,总是依仗着家族的名义,在外面闯祸惹事,可是自己却丝毫不懂善后,总是要别人在后面擦屁股擦屁股。若是诱惑够大,他估计可以毫无顾忌地背叛家族和国家。 “佑儿,我死之后,善待你十一叔的女儿。她虽然桀骜不训,不受管制,但心有侠义,爱憎分明,西部的事情,以后就交由她来掌管。以后,你坐镇京中,她在西部,你们兄妹守望相助,王家自可屹立不倒。” “是,父亲,”王佑泪流满面。 “至于康儿,他是乱到根子里去了,恐怕是再也无法好转了。你务必管束好他,这一生,就让他做一个闲散的富翁即可。但若是他做出天怒人怨危及家族的事情,你就将,将,将他送入寺庙,留下性命即可。” 后面的话,随着身体越来越疲惫,王导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几乎是微不可闻。王佑只能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角,才能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越听,他就越心痛,越悲伤。就算是濒临死亡,这个为国为家操了一辈子心的老人,他的思想依然不肯停歇,思这想那,安排筹划,真正是春蚕到死丝方尽! 凝视着陷入昏睡之中的老父亲,看着他苍老衰竭的容颜,王佑的心像是浸泡在苦水之中,既涩又咸,既苦又痛。他将被角腋好,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第263章 惊愕 刚刚出房门,便见一个人影从远处疾步而来,正是负责情报信息的墨二。他面色凝重,脚步匆匆,似乎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王佑见势,脚步一转,踏着一地的夜色,去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沉寂,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它与外界割断开来。 王佑静静地站在窗边,一时间,心头思绪纷乱。 有时候,你刚想停下脚步,稍稍地休息一番,可是,生活的潮流,却劈头盖脸朝你砸来,挟裹着你想向前,再向前。若是不想被汹涌的潮水淹死,或着被狰狞的乱石撞死,你只只好拼命地挣扎,奋力地搏斗,以求得一线生机。 此刻的王佑,正是这种感受。他本想在至暗时刻来临的时刻,保持低调。可是那些隐在暗中的敌人,却偏偏不肯。他们就像是躲在草丛之中的毒蛇,趁你不备,便会窜起咬人,置你于死地。 他静立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许久都没有动一下。在那高而远的夜空之中,月亮昏晕,星光稀疏,一切都是那么冷清悲切。 墨二望着烛台上化为灰烬的纸屑,心中疑惑。他虽不知那纸条上写着什么,但瞧公子更加清冷的气势,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生怕打断了公子的思绪。 “县主留在清风寺的图文册子,取回来了吗?”王佑凉如秋水一般的声音,在幽寂的空间里突然响起。 “取回来了。”墨二上前一步,将身后的包袱取下,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包裹中的东西取出,摆放在案几之上。 清风寺的老方丈是一个老狐狸,不仅榨取了一大笔钱财,还请画师将这图册誊抄了几份。不过,那誊抄画写的内容,质量确实不咋地。 王佑转过身,走回到堆满书籍和竹简的书架处,随手轻轻地一抽,便抽出另外一本册子。他将这本册子,一同摆放在案几上。默默地凝视了数本图册良久,他便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慢慢翻阅起来。 最先翻阅的这本图册,是临河的寒山寺所有的。约莫是与王佑一行人有着共患难的交情,所以方丈大师慷慨地将这本图册借出,并承诺,无论何时,只要有需要,他愿意效微薄之力。 这四本画册讲述的释明急救法,包括异物入喉急救法,和溺水急救法。画中的人物,生动形象,栩栩如生,简直是活了,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这般写实性的有着极强立体感的画法,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足可以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再看看那作为注解的簪花小楷字,刚劲有力,力透纸背,自有一番风骨傲然。虽然笔法稍显稚嫩,但匠风初具,假日时日,必成大器。 不亏是十一叔的女儿,出手如此不凡!这开天辟地一般的独特画法,初具风骨的飘逸字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像是在讲一个惊险刺激的生死故事一般,将活人救命的急救方法,娓娓地道来,使人在心脏猛提急收的过程之中,感受到了一种惊魂之美。 可是,这般非同凡响的美,以及创造出这美的非凡人物,竟然有人敢惦记?王佑的眼中,有汹涌的潮流跌宕而起,又喧嚣着乍然落下,激起浪花无数。 “明日,我们去拜会相国寺的了尘大师。”他的声音沙哑,不复往日的清雅淡定,音调之中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似乎藏匿着一股无名的悲愤。 “是!”墨二恭敬地答道。 他的话语刚落,便有疾风骤雨一般的敲门声传入耳中。 “公子,人我带回来了!”粗噶雄厚的嗓音,正是大大咧咧性格豪爽的墨五。 他提着一个人,蹬蹬蹬地走了进来。对着公子施了一礼之后,便将手中的人,像是扔麻袋一般,粗鲁地投抛在地上。“公子,我是在红袖招寻到五公子的。”虽没有多说话,但是那鄙夷的眼神,真是将地上那被那堵着嘴呜呜叫唤的人,看得连狗不如! 这个家伙,是不是没有长脑子,就算五公子纨绔不堪,但那也是主子,他怎敢这般————?想到这儿,墨二无声无息地靠近,狠狠地踩了那厮一脚。就在墨五吃痛之余,他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将那厮正待出口的惊叫,给生生地掐断。 王佑没有注意两个属下之间的暗流潜涌,他睁着一双红丝连连仿佛透着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之人。 这人衣裳凌乱,露出大片肌肤。而裸露在外的脸颊,颈脖,甚至在胸前的肌肤之上,隐着女人鲜红的口脂印子,和细小的牙齿咬痕。那些印痕,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很明显是不同的人留下的。那些混在他身上的香水味,和奢靡的颓废气息,使得人恍惚之间,直觉得地上这人,已经完全地变成了一个只知兽欲的动物。 想到垂死的父亲,在病榻之上,还牵挂着这个几乎是烂在淤泥之中的人,王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了胸中蓬勃的怒火。他一把拽掉堵着那人嘴巴的破布,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地上之人。 “大哥,大哥,你快点把你手下这条狗给砍了,他竟然敢绑我,吃了雄心豹子胆?敢绑我五爷?”王康跌跌撞撞,酒气熏天地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凑到墨五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对他骂道,“你这个狗奴才,反了天了?竟敢绑老子?”他骂骂咧咧,唾沫横飞,哪里有一点世家公子的风度?简直比大街上浪荡子还要下贱! 王佑眉角抽动,这一刻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啪地一声,他一巴掌抽在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之上。 被抽得懵了头的王康,身子转了半个圈,似乎是清醒了几分。在短暂的怔愣之后,他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手掌的王佑,眼睛里是满满的受伤表情,“大哥,你打我,你打我?” 王佑的脸微微有些变色,眉毛拧到了一起,眼睛闪现出一抹挣扎的痛苦。然后,这隐着愤恨的痛苦的光,变成了如刀锋一边锐利的寒光,他低声呵斥道,“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是王家的子孙吗?亏着父亲还念叨着你,你————” “念叨着我?他是念叨着我丢了他的人,抹黑了王这个姓氏吧?”王康呵呵呵地冷笑两声,像是一个无赖似地往地上一躺,“我就是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哪能跟你这个天之骄子相比?作为一个纨绔,我这一生没有别的追求,只求混吃等死逍遥一辈子。难道我的大哥,我英明神武的大哥,就不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吗?” 这是一个在身体的奢靡,和精神的沉沦中浸泡太久的人,那些肮脏,龌龊,不堪,不仅深深地浸入了肉体的骨血和经脉里,而且一点一滴地腐蚀着灵魂,使得这个人几乎从外到里,全部地烂透了。 王佑像是深受打击一般,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嘶哑着声音说道,“把他给我关起来,不准给他吃的,喝的,让他好好反省,作为一个人,这一生除了混吃等死,他到底还有什么追求?” 在他近乎咆哮的嘶吼之中,王康在地上像是驴一般打了一个滚,滚到了王佑近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摆,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一副无赖之极的表情,“大哥,我想好了,作为一个人,我确实还有别的追求,那就是色!孔夫子不也是说:食色性也。你能不能将我房中的姬妾,男宠派几个给我。我的好兄弟,还没有好好舒展开来!”说罢,视线若有所指地,瞟向自己的胯间。 王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脸爆炸似地发红,像是星火落在一盆油上,“滚,你给我滚————”他直觉自己的胸膛像是一锅开水般沸腾,太阳窝突突地跳个不停。 墨五迫不及待拎起地上那人,将捡起来的布条,一把塞到他口中,然后像提着一把臭不可闻的垃圾一般,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264章 奇异组合 建康城里,风云变幻,诡异莫测。王氏一族,更是内忧外患,危机重重,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大概说的就是王家此时进退维谷的局面。 对这一切丝毫不察的王琳琅,此刻,正一身男儿装扮,赶着一辆马车,继续往南边行驶。一路行来,见多了世间百态,民生艰苦,使得她根本没有时间,为个人的不幸遭遇自怨自艾。 壮丽的山河,广阔的天地,受苦的百姓,这样一幅人世苍生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她边走边看,心潮澎湃,泪眼模糊,不知何时,竟有了几分悲天悯人的胸怀。 王十一郎曾经对她说过,中国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她是他的孩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受到他的熏陶,对于脚下的这片土地,更是爱得深沉而内敛。 可是,一路南下,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高位者穷奢极欲,攀比奢华成风。而遭遇层层盘剥的底层人民,终日里为生计奔波,却难以养活家人,三餐根本无法温饱,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奢望。 她愤怒,她生气,恨不得一枪将一切都拍一个稀巴烂,可是,最终她发现,除了愤怒,生气,她好似什么都做不来了。对所有的一切,她根本就是无能为力。于是,她渐渐地沉默了起来,那种灿烂明媚如同阳光一般的笑容,似乎完全地藏匿在她沉静的面容之后,难以再觅见任何踪迹。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谢神医,虽是默不做声,但心中却是难掩怜悯。车行至下一个城镇之时,他竟秘密地买了一把七弦琴。当王琳琅打开琴匣,看到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一把暗红色的七弦琴时,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七彩的霞光,从眼睛里迸射而出,“送给我的?” “你这护卫,也算称职,奖励给你的”谢神医淡然地答道。他面色如往常一般不近人情,冷漠淡然,似乎买一把琴,只不过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王琳琅不想去拆穿他,她细细地摩挲着手中的琴,露出一个如花一般美丽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黄莺,“我喜欢。” 冲着这份难得的礼物,王琳琅决定晚上加餐。马车停在一处破旧的山神庙外面,她兴冲冲地吩咐小岚和那个被唤做阿狼的青年去林中捡柴,自己则像是一个土匪一般,窜进了茫茫的山林之中。 待到她提着收拾好了的兔子,野鸡,还有采摘的蘑菇,野菜返回到庙中之时,惊愕地看见阿狼正扑在一头小鹿的脖颈间,死死地咬住了小鹿的喉管,贪婪地喝着它的血。那可怜的小鹿,四蹄乱蹬,拼命挣扎,哀嚎声声,可始终挣脱不掉。 王琳琅的眉头抽了抽,这个阿狼来历成谜,喜吃生肉喝生血,遇到血腥或杀戮,就兴奋成狂,简直比一只野兽还像野兽。也不知柔柔弱弱一身女气的小岚,究竟是哪里合了这小子的眼缘?竟在逃难的途中,相依相伴,一路相护! “琅哥哥,阿狼又在喝血了,我拦不住他。”见她回来,小岚飞奔了过来,精致的宛如瓷娃娃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丝小心翼翼,似乎是生怕她嫌弃了他们。 这个孩子,约莫是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太多,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揣度心思。看着他,就想到了慧觉,也不知那小家伙,现在怎样呢?王琳琅爱屋及乌地摸了摸小岚的头,“甭管他,也许他自小是在山林之中长大,说不定还是一只狼养大的,所以喝生血吃生肉,不是什么稀奇的了!只要不是人血人肉就成!” 她边说边往前走,根本就没有看见埋头喝血的青年,在听见她的话时,身体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眼中更是射出了狠辣凶残的光芒。 端坐在火堆旁的谢神医,抬头望了眼前三个人一眼,心中升起了一种极为诡异荒唐的感觉。他想,他们真是一个奇怪之极的队伍。 一个出身高贵本该养在深闺的女孩子,却偏偏如同一个男儿,行走在江湖中,英姿飒爽,潇洒如风。一个低贱如泥柔弱如水本该是女孩子的戏子,却偏偏生得一副男儿身,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声音如娇莺轻啼勾人心魂。还有那个吃肉喝血的小子,残暴弑杀,活脱脱一个野性未除的狼崽子,跟着他们身侧,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王琳琅不知神医心中所想,就算知道,估计她也会说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三下两下地搭好支架,将四只兔子,三只野鸡叉在烤架上。小岚眼神劲极好地从马车车厢里拿来一口大铁锅,还有一个装满着水的大葫芦。王琳琅将剩下的两只野鸡,用手轻轻一撕,就撕成了大大小小的肉条,堆放在大铁锅里。倒上适量的水,不多时,架在火堆上的锅,就开始汩汩汩地冒起了泡泡。 “小岚,你负责火势,我负责烤肉,烧汤。”夜幕初降,王琳琅的脸,被火光映照得红彤彤地,散发着一种极为温暖的光。 这种温暖,像是罂粟一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使得遭受生活重重打击的小岚,像是渴望光明一般,贪婪着这种温暖。“好咧,琅哥哥,我一定把火烧得旺旺地。”他精致如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这笑容纯真,似乎将那些悲惨肮脏的过去,全然地放下。 “不要太旺,也不要太弱,恰到好处即可。”王琳琅低声吩咐道。她解下腰间荷包,掏出里面的各种物什,一一摆放在地上。 这些油纸包裹着的粉末,红黄绿黑橙白,简直是各种颜色,应有尽有。她一边熟练地翻烤着架子的烤肉,一边将那些粉末依次而均匀地撒在上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滋滋滋作响的烤肉,在火光的照耀下,肉质金黄,像是抹上了一层诱人的蜜。一层又一层的调料撒了上去,浓郁的肉香开始在空中流窜,勾得人嘴里口水四溢,仿佛要泛滥成灾。 第265章 琴音寂缈 小岚眼巴巴地望着架子上的烤肉,暗暗地吞了无数次口水,像极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狗。王琳琅好笑地瞟了他一眼,他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般,慌张张地收回目光,假装镇静地埋头往火堆里添柴。 将那些烤肉挨个翻了一遍,王琳琅起身,将采摘回来的小蘑菇,绿油油的野菜丢进了汩汩汩泛着水泡的铁锅之中。不消多时,属于野鸡炖蘑菇的自然清香,便飘入了耳鼻之中,使得人浑身的细胞,仿佛都张开了嘴巴,渴望着饱餐一顿。 王琳琅取下一只烤得金黄焦酥辛辣冲鼻的兔子,递给老神在在的谢神医,“知道你无辣不欢,这个重口味的烤兔子就孝敬你了。” 神医毫不客气地接过去,不急不缓地撕下一只兔腿,慢条斯理地吹了一口气,斯斯文文地咬下一口肉,慢慢地咀嚼起来。他动作优雅,极重仪态,仿佛礼仪的教养,刻在他的骨子里。真正是食不语寝不言。 “诺,这个清淡味的,是你的。你口味偏淡,这个上面涂有蜂蜜,淡甜味,最适合你。”王琳琅将另一只兔子递给小岚。 “琅哥哥,你竟知道我口味偏淡!”小岚的脸,募地一下子亮了起来,眼睛里映射出来的火光,灼灼烈烈,几乎要烧了起来。 王琳琅微笑不语,她偏头看了一下不远处用刀子隔下一个鹿腿,撕下鹿皮,正在大快朵颐的阿狼,脑门不禁抽了抽。她取下一只烤兔子,想了想,又取下一个烤野鸡,大走到那青年面前,“还是吃熟食吧,熟食好吃!” 阿狼像是一截木头似地,呆呆地盯着面前闪耀着诱人光芒,散发着勾魂香味的烤鸡,和烤兔子,那如同黑琉璃一般的眼睛,从这一只,转到那一只,喉咙滚动,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王琳琅想笑,但看着他鲜血淋淋的嘴唇,旁边开膛破肚一地血腥的小鹿,她又着实笑不出来。将手中的烤鸡,烤鸭,往阿狼左手中一塞,她便大踏步地回到了火堆旁。 小岚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拿着自己那只烤兔子,走到了阿狼旁边。漂亮的像是瓷娃娃一般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阿狼,我们一起吃肉。”说罢,就在他的身旁坐下,小口地啃起了兔肉。肉一到口中,他的脸上,便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表情。酥酥的,甜甜的,还有淡淡的麻,简直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肉。 看到他吃得这般地欣喜,这般地满足,这般地陶醉,阿狼脸上露出艳羡的表情,终于放下了那条血淋淋的鹿腿,拿起塞在自己右手中的烤兔子和野鸡,大嘴一张,便大口地撕咬起来。他吃得凶猛而激烈,像是在沙漠中饿了许久的野狼一般,贪婪而凶残,根本没有任何美感而言,与旁边安静斯文的美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古代般的美男与野兽,王琳琅脸上泛起了一丝隐秘的笑意。她从马车里取来几个陶碗,将铁锅里的野鸡炖蘑菇,给那沉浸在美食大业中的三人,一人送去了一大碗,便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开始了自己的饕餮大餐。 她吃饭虽然很有礼仪,但是吃得多且快,干完了烤架上的一只兔子,三只烤鸡,她便开始集中精力,进攻铁锅里的野鸡炖蘑菇。 熟悉的味道,闪耀的火光,勾起了她深藏在心底里的记忆。那些年少时与师尊游历的时光,从记忆的最深处涌现出来,像是倒带的黑白电影一般,在她的脑袋里回放。 她一边静静地吃,一边静静地想,待到铁锅见底,回过神来,她发现一老一少两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而另一个,则忙着在篝火上,笨拙地烤着那头可怜之极的小鹿。 “琳琅哥哥,这鸡汤这么好喝吗?好喝到你都哭了?”小岚睁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疑惑地问道。 哭了?王琳琅摸向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一手的湿漉漉。她朝小岚眨眨眼,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说道,“嗯,很好喝,好喝到我都哭了!” 唯有谢神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于她的胡言乱语,面上浮现出一抹讽刺性的笑意,但眼中却快速地闪过一丝怜惜。 “对了,我的琴呢?今晚我要好好地弹上一回,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琴艺。”王琳琅嚷嚷道。 小岚像是一只机敏的兔子般,从地上窜起,跑到了马车处,将那装着七弦琴的琴匣给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 王琳琅将自己的手洗干擦净,打开琴匣,将那副散发淡淡幽红之光的琴取了出来。她盘膝坐下,将琴轻轻地置在双腿之上,十指纤纤,在琴弦上一扫,便激起一阵悠扬的琴声。 几乎习惯性地,她弹起了一首轻快之极又简单至极的现代儿歌《两只老虎》。弹了约莫五六遍之后,她的手指便慢慢地找回了感觉,那种将身体,乃至灵魂,融入到琴音里的感觉,在十指梭动,指尖变换之中,慢慢地流转了她的全身。 琴音悠扬而缥缈。时而明快如泉水叮咚,时而低沉如静水流深,时而激昂如同激流狂奔,时而又平静仿佛江河已入海。它起起伏伏,升升落落,像是在诉说着人的一生。欢快时,让人不觉笑容满面。悲壮时,又让人不觉泪湿衣襟。 生命中那些隐秘的快乐,那些凌云的理想,那些未酬的壮志,似乎都在琴声的倾诉之下,变成了书简,一卷一卷地在人们眼前展开,那样地辉煌,那样地壮丽,又那样地悲壮! 这不仅仅是琴声,它还是一个人一生的缩影!它仿佛在诉说着:生命如此短暂,又如此璀璨,它像极了一条河,翻越了万水千山,经历千般险阻,最终流向大海,变成了沧海中的一粟。 当最后一缕琴音消失,王琳琅的十指按在琴弦上时,抱着膝盖坐在她身旁的小岚,摸了摸自己湿润的眼角,疑惑地问道,“琳琅哥哥,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为何我听了心中激荡,想要哭?” 王琳琅默然不语,片刻之后,她才稳了稳心神,微颤着嗓音说道,“这首曲子,名曰《名士吟》,乃王十一郎为送别好友周仪所作。” “送别曲?怪不得听得人心里想哭!”小岚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这傻孩子!什么叫送别曲?明明是一首生离死别的离别曲,它波澜壮阔,悲愤哀鸣,荡涤人心,能够勾起人心底最深的共鸣。谢神医睨了那懵懂无知的少年一眼,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怅惘,和无法与人诉说的悲伤。 第266章 林边来人 琴音寂缈,苍茫,壮阔,就连那忙着烤鹿肉的阿狼,似乎也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凶狠如狼的眼睛里,漫起了丝丝缕缕的惆怅。 “那我们换一只轻快一点的曲子,”王琳琅眨眨眼,将眼中朦胧的泪眼,给眨了回去,“弹什么呢?”她脸上露出思虑的表情,看着小岚如小奶狗一般孺慕地望着自己,不约地灵机一动,“有了,”她轻声嚷道。 手指轻动,在拨拉弹之中,一首轻快激昂的曲子,自她手下流出,飘荡在夜色茫茫的山林之中,正是前世她最喜欢的武侠名曲《沧海一声笑》。 在如同潮起潮落的琴音之中,王琳琅略带沙哑而又豪放的歌声,像是一道白衣身影,从烟雾弥漫的江边上行来, “沧海一声笑,涛涛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涛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胜了一襟晚照。 苍山笑,不在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那——那——那——那——” 琴音激情澎湃,如同大海的滚滚浪花,一路呼啸着向前。而悠扬苍茫的歌声里,有着沧海桑田的阅历,高山流水的相知,天地悠悠的悲怆,更有着笑傲江湖的洒脱。 琴声与歌声相互交织之中,仿佛从心里唱出,又一路唱到了人的心底。它们弥散到整个山林,声浪碰到了群山,群山发出了回响,几番回荡往复,一只辐散到遥远的地方。 神情激奋的小岚,双眼放光,像是一个小迷弟一般,崇拜之极地盯着王琳琅。王琳琅朝他莞尔一笑,点头示意他加入歌声之中。小岚惶恐地摇头,但王琳琅的笑容,温暖而充满了鼓励,使得他浑身暖洋洋地,最终战胜了心中的羞怯,嗓子一开,加入了铿锵起伏歌声里。 王琳琅的歌声,略微深厚而苍茫,而小岚的歌声,却是婉转而清扬,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融合在一块,竟让这首歌,有一种独特而奇妙的魅力,听得人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一遍,再一遍,在琴音的回转往复,小岚的声音,音调变得越来越高,音域亦是变得越来越宽,最后,王琳琅索性闭上嘴巴,专心弹琴。在她如冬日暖阳的眼光之中,小岚唱得越来越好,竟将歌曲之中的那份洒脱,豪放,悲怆,唱得浓墨重彩,酣畅淋漓。 坐在火堆边的谢神医,渐渐地有些痴了,他眸光变得悠长,深邃,惘然,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就连在那厢烤着鹿肉的阿狼,也停了手中的动作,一双凶狠阴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一弹一唱的两个人,仿佛在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一般。 待歌声停歇,琴音消散,一阵噼里啪啦的鼓掌声,自远而近,像是涌动的春雷一般滚来,热烈而激动,正是静立在林边一直侧耳倾听的一名中年男人。 这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着一袭蓝色的华贵锦袍,腰间缠袭着同色的绣花腰封,一枚品质优良的玉佩,贴在衣裳下摆,行动之间,随着串行着的络子,上下起伏,有一种独特的韵律。虽是年过半百,但浓眉,星眸,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何等的风采。 “好琴音,好歌声!”来人由衷地赞叹道。这人大约是平时颐指气使惯了,纵使欣赏赞叹,但神态之中有一副趾高气昂的高高在上,仿佛在说:我看得上你们的琴声,歌声,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你们就得感恩戴德!令人极为不舒服。 王琳琅掏出一副帕子,将长琴细细地擦了一遍,轻轻地放回到琴匣之中。小岚见她不动,自己便也不动,只是拿着一双如同小鹿般晶莹湿润的眼睛,怯怯地望着来人。 “跟你们说话了,你们是聋子吗?”一个稚嫩跋扈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却是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孩子,他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皮球一般,从人群之中窜了出来,指着火堆旁的人,大声呵斥道。 “我———,我们———”小岚有些手足无措。 长期唱戏看人脸色,使得他似乎在骨子中有一种自卑与懦弱,面对这些贵人老爷,习惯性地就要卑躬屈膝,倚门卖笑。但近段时间,约莫是跟在王琳琅身边,受到她的影响,他身上的奴性,渐渐地少了些。只是,面对这群高高在上的大老爷贵妇人,他还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我什么我,你这个卖唱的,我爹爹跟你说话,是抬举你,你竟然不回答?”胖乎乎的小孩子,像是一个小恶魔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指着小岚的鼻子叫嚣道。骂完之后,似乎觉得不解气,一扬手,竟然给了小岚狠狠地一个巴掌。 王琳琅彻底地震惊了,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小时候就这般地凶狠暴虐,长大了岂不是要杀人放火翻天覆地?她站起身,正要好好地教训一下那熊孩子,却见一道黑影像旋风一般刮过,正是阿狼。 他黑幽幽似乎发着绿光一般的眼睛,像是盯着食物一般,凶残而贪婪地盯着面前的小孩子,舌头在嘴巴上舔了一圈。那熊孩子被盯得浑身发毛,双腿发软,正要跑开,不料身子突然腾空,却是阿虎突然将他抓举到空中。他一手扯大腿,一手拽胳膊,双臂同时使力,似乎正要将这个小孩子一撕两半。 王琳琅惊得魂都快没有了。这个阿狼,莫非真要吃人肉? 她的脑袋里突然闪现出,他在山林之中撕裂流民的那一幕,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她闪电般地窜出,双手一搭一放,直击他臂上穴位。阿狼双臂一麻一酸,顿时变得疲软而无力。王琳琅顺势将那受惊不小哇哇大哭的胖孩子,抱在怀里。 第267章 鸡汤 “爹,娘————”熊孩子又蹬又踢,像是一只犟牛犊一般,在她怀中拼命挣扎,活像她是一个专门贩卖小孩的拍花子。 “宝儿,我的宝儿,”珠光宝气的妇人,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将熊孩子从王琳琅手中夺了过去,护犊子似地怒瞪着王琳琅,好像她扒了她家祖坟一般,两人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是误会,误会,”王琳琅腆着一张脸,供着手,朝那夫妇两人道歉。 本就是自己人有错,敢于承认错误,这一点胆识,这一点容忍之量,王琳琅还是有的。 “爹,你砍了他们,砍了他们,”哇哇大哭的熊孩子,丝毫不知刚才自己躲过一场生死大劫,他又哭又喊,撒泼似地不依不饶,大声地嚷嚷嚷道,“这几个下贱胚子,就该去死,去死!” 哭声震天,像是乌鸦哇哇乱叫,实在是吵人得很。 谢神医忍无可忍,他从火堆边起身,长袍宽带,衣袖飘飘,“归德侯,好久不见!”他施了一个礼。 “谢神医!”被称作归德侯的男人,显然大吃一惊,他惊愕地看着面前之人,几乎是目瞪口呆。 在这样一个地方,遇到这样一个人,真正是出乎意料,让人大吃一惊。 他眼珠爆出,嘴巴张大,让人感觉下一刻,他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掉到地上了。而下巴会下颚骨脱掉,砸到脚上。 “您怎么在这里?”极端的惊愕之后,这个被称为归德侯的中年男人,像是立刻换了一张面孔一般,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种讨好的嫌疑。他搓着双手,仿佛激动得不知所措,嘴里的话,却是热情似火,“这几年,您到了哪里?犬子当年,多亏您出手,否则————” 说到这儿,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不知是真感情的流露,还是在做戏。将兴奋,激动,意外,惊喜,感激,这数种情感表达得差不多之后,他扭头热情地招呼着那一身锦衣满头珠钗的女人,“阿琴,快来见过谢神医,他是谢家的人,排行老三,人称谢老三,是名闻天下的神医!” 谢家?哪一个谢家?瞧老爷的表现,似乎这个谢家极为非同凡响!那妇人掩下心中的疑惑,本来愤意满满的脸上,像是变戏法似地,立刻泛起喜悦贤惠的表情,牵着那哭哭咧咧的熊孩子,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对着谢神医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礼,“见过谢神医。”她声音如水,真是小意温柔都了骨子里。 “宝儿,快给神医见礼,”归德侯呵斥那哭得眼泪鼻涕一塌糊涂的熊孩子。 “我不——,我就不——,他和那几个下贱胚子是一伙的!”宝儿控诉道,一双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神医,敢情是连他一块儿恨上了! 啪! 归德侯狠狠地甩了那不知好歹的宝儿一个巴掌。甩完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舔着一张老脸,对着谢神医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还望神医不要放在心上。”说完,他对着那妇人呵斥道,“还不领着那兔崽子到车上去,免得吵了神医他老人家!” 琴夫人心痛地看着脸蛋红肿的孩儿,眼眸中划过一丝浓浓的愤恨,但是她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对着神医施了一礼,便领着那哭得喊声震天的小孩子,带着数名丫鬟婆子,扭着腰肢,娉娉袅袅地远去。 归德侯拉着谢神医叙旧,态度热切,神情激动,眼睛里似乎闪耀着星星之火。那个黏糊劲儿,看得真是辣眼睛! 王琳琅收回目光,慢慢地走向到火堆旁。 那个宛如野兽一般的青年阿狼,正默不作声地烤着他的鹿肉,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眼眸抬起。锐利凶恶的眼神之中,似乎有着发着寒光的尖牙,透着嗜血的桀骜。 他的身侧,坐着脸蛋红肿的小岚。他身形纤瘦,外表柔弱,像是一根美丽孱弱的菟丝花一般。感觉到她的靠近,他拿着一双宛如受伤小兽一般的眼神,怯生生地看着她。 所有的话,在这两双截然不同仿佛南辕北辙的目光之下,化作了心底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从马车里寻出药膏,细细地涂抹到小岚红通通的半边脸上,“小岚,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她柔声问道。 “琳琅哥哥,你不要我了吗?”小岚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身子一抖,避开了她指尖的触碰,一双眼睛里立刻水珠荡漾,雾气弥漫。 “我———,我———怎么会不要你呢?”王琳琅心中哀叹,这个小少年,似乎被生活的不幸吓破了胆子,就像是惊弓之鸟,时时忐忑不安,处处敏感多疑。 “我只是想,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王琳琅斟酌着措辞,生怕在这个内心伤痕累累的少年心中,无意之中再戳上几个伤痕。 “我不知道,我只会唱戏,别的什么都不会,”小岚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表情,痴愣愣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燃烧的火苗之上,脸上展露出极为茫然的表情。 王琳琅收好药膏,目光落在他腕间那串红色的金刚菩提珠串之上。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闪着极其温润而又柔和的红色光泽。沉默地看了那串手链片刻,她的视线落在这个小少年的脸上。 他长得很漂亮,完全是男生女相。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如同瓷娃娃一般,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清秀小佳人。可是,在这个时代,若是光有美貌,却没有保护着这美貌的智慧和手段,那他的一生必定会坎坷无比。这不,梨花戏园倒闭,师兄死亡,他辗转被人倒卖,经历了无数坎坷,直到遇到她。可是她不是救世主,她自己麻烦缠身,问题多多,只能护他一时,哪能护他一生? “不如你去东山书院念书吧,慧觉在那里,你们两人正好可以作伴!”她提议道,“有了学问,不仅自己明事理,甚至以后可以做官,造福一方。” “我可以上学?还可以和慧觉一起上学?”小岚脸上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兴奋光芒,可是,这光芒只亮一会儿,便唰地一下熄灭,他皱着眉头,极为懊丧地说道,“可是,我是贱籍,不能上学,也不能做官。” “贱籍?”王琳琅有些茫然地重复到。 贱籍,她怎么忘了这一茬?这个时代等级森严,阶级与阶级之间,宛如有鸿沟存在,根本就是难以跨越。打上贱籍烙印的人,莫说是仕途无望,就是读书识字,也是痴人说梦。不过,或许她可以求助于大哥,只是,也不知道是否可以成功。 语气凝滞之中,她思绪微转。触摸不到的希望,最好不要随便给人许下,否则希望破灭,便是毁天灭地一般的绝望,那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那些希望!况且,自助者,天助!若是自身不奋发努力,光靠别人的帮助,哪里会有真正站起来的哪一天? “那———,我们做做别的,就算是以后还会唱戏,但我们也要唱一个天下第一,达到一个他人永远也无法达到的高度,那样就没有谁敢随随便便欺辱你了!”王琳琅鼓励性地说道。 “可以这样吗?”小岚茫茫然地问道。 “可以啊,你看啊,你嗓音清奇婉转,宛如天籁,实在是上天的恩赐。若是你努力提高自身,在唱功,见识,眼界等各个方面,皆有非凡的造诣,那以后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啊。毕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小岚灰暗的眼眸中,似是有星光被一点一点地点亮。 王琳琅努力地扮演知心大姐姐的角色,继续说道,“这天地下的每一个看似低贱实在有用的行当,都有一个行首,其地位超群,在其行业之内,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就比如风月这一行,它的行首,在特权阶层的人眼中,似乎不值一提,是一个下九流。但是在文人墨客的眼中,在天下戏子娼妓心中,却是一个高山一般的存在。” “真的吗?”小岚眼中冒起泡泡,似乎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当然是真的。所以啊,小岚,不要瞧不起自己,每一个人存在于这个世间,都有着自己的意义。纵使曾经身陷泥淖,纵使被人践踏如泥,但是只要心中有光,就不要怕,一直走,一直往前走,总会有达到梦想的那一天。”说着说着,王琳琅自己突然感到有些臊得慌,这些心灵鸡汤,可真够煽情,真够狗血! “嗯,琳琅哥哥,我记住了!”小岚双眼晶晶发亮,像是天上的星光,地上的火光,全都跑到了他的眼眸之中。 在这样纯净澄明的眼眸之中,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得慌。她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其实这个世界上,这个被少数特权阶级掌控的世界,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有些东西,任你拼尽全力,哪怕是牺牲生命,永远也无法触及! 她微微地挪开自己的目光,却刚好与阿狼的视线碰个正着。这个一直埋头烤肉的青年,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是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他黑如琉璃微带蓝色的目光,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王琳琅略带悲悯稍显悲伤的目光,在空中胶着。 “刚刚你想杀那个孩子!”王琳琅言语若刀,直接将空气中短暂的温情,划拉一声给斩断。 阿狼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之色,眼中冒出一抹凶神恶煞的神情,“他打人,该死!”他声音沙哑,音调别扭,像是喉咙里插着一把钢刀,那钢镚似的字,就一个一个地从那钢刀上滚滑而出,听到人寒毛直竖。 王琳琅掩下心中泛起的阵阵寒意,耐下性子,语带解释地说道,“打人的确不对,可是那小小的一巴掌,根本罪不致死。况且,他还那么小,根本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增加,他也许会慢慢地改变,会变成一个懂事知礼的人,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巴掌就想要他的命?” 这个人的世界观,完全是面目全非,根本扭曲得不成样子。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那双像是丛林野狼一般的目光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悔意,它们直直地盯着她,顽固不驯,野性十足,让人心底感到一阵阵地发憷。 王琳琅有些挫败,她感觉自己买回来的不是一个奴隶,而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嗜血杀人的炸弹,会当场爆炸,将身边的人,炸个粉身碎骨,骨头渣渣都不剩。 想想一下,正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之上,有人不长眼地撞了这狼崽子一下,他凶性大发,将那倒霉蛋一把抓举起来,一撕两半,然后抱着那残骸,汩汩汩地喝着热血。喝完了之后,再大口大口地吃肉———— 这惊悚之极的场景,让沉浸在想象之中的王琳琅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她面若寒霜,语带杀气地说道,“不能随便杀人,除非那人想杀你。不能随便吃生肉,除非被逼到绝路。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说罢,她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将它抓在手中,两只白皙修长的手,呈合拢状覆盖在那石头之上。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变小,无数的粉末,从她的指尖簌簌落下。最后,那越来越小的石头,完全地地手掌之间消失,只余地上一堆沙子状的粉末。 这一幕太过震撼,小岚都看呆了。他直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像是木桩一般呆坐在那里,发痴一般地看着王琳琅那只白皙修长的的手,完全地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阿狼的脸色微变,第一次流出惊讶与骇然。可是,那双眼,却依然桀骜不驯,冷酷无情,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让他屈服。 在这凝固如冰的对峙之下,谢神医孤清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琳琅,我们随归德侯,一起去前方的镇子。” 第268章 归德侯 大概是有求于人,所以归德侯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这种低姿态,高热情,似乎只针对谢神医一人。在了解到剩下三人只是护卫时,他虽觉惊诧,但眼神里的那种轻蔑,骨子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还是在他的言语和行动之中,若有若无地流露出来。 侯府的众奴仆,虽是下人身份,但自觉是侯府的奴仆,高人一等,所以打量他们的眼光,虽透着一股子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轻蔑。琴夫人更别说了,约莫是觉得儿子挨的那一巴掌,全部拜他们所赐,看他们的眼光,似乎带着钩子,恨不得在他们身上勾出几块肉来。小胖子宝儿,那晚似乎是被吓坏了,看见他们就绕道走,活像他们三人像是超级病毒一般。 这个世界上,看人下菜,以貌取人的人多了去了。在这类人眼中,他们注重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内心,而是这人的身份背景,地位财富,和外表模样。 对此,王琳琅不以为意,该干嘛,就干嘛,将自己的护卫之职,进行得尽职尽责。她的这种淡然如水,不卑不亢,若无其事,使得惶恐不安心有余悸的小岚,渐渐地安定下来,脸上多了几分纯真的笑意。唯有匪气十足的阿狼,在遇到他人轻蔑龌龊的眼光之时,会饿狼一般怒瞪回去,丝毫不懂什么叫做收敛。 倒是谢神医,似乎是一个随意而安的人。先前,因为囊中羞涩,吃住皆为简陋,有时甚至露宿野外。现在,归德侯因为老母亲的病情,还有大儿子的顽疾,有求于他,极尽巴结之能事。住的客栈,吃的膳食,皆是上上之选,他自是毫不客气地一一笑纳。在能够享受物质生活的优渥时,他绝对不会委屈自己。 两列完全不同的队伍,就这样诡异地融入一体,朝着建康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就有争斗,就有拉帮结派,勾心斗角。自诩高人一等的侯府奴仆,早就看不惯王琳琅三人。一个风姿卓异气度非凡,明明像是一个世家子弟,却偏偏干着下等奴仆的活计,最是奇怪不过。一个面目粗犷,行动如风,但眼神凶狠,寒气渗人,盯着人身上,仿佛要吃肉喝血一般,让人背脊发凉。倒是那个小少年,长得像是一个瓷娃娃,模样娇弱可爱,声音悦耳动听。有的人,暗暗地就起了几分诡异龌龊的心思。 这一日阳光灿烂,秋风徐徐,车队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之中。四面皆是茫茫的山林,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染尽了满山遍野。一湾碧波荡漾银光点点的湖泊,像是一面金色的镜子一般,出现在官道旁边的平地之中。阳光在湖面上婆娑起舞,水鸟划着一道道弧线,擦过平静的水面,真正是湖光山色,美极了。 附庸风雅的归德侯,自诩骨子里风流高雅,他一声令下,奴仆齐齐出动。精美华丽的布帛,像是毯子一般被铺放在地上。然后是梨花木的案几,绣着花鸟虫鱼的绣垫,还有一扇精美的屏风。明明只有三个主子,外加上一个客人,但是那排场,那讲究,就像是在后花园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一般,奢侈而豪华。 随着印花的瓷碗,银质的筷子,高脚的酒杯,一一在案几上摆放到位。一道道精美的膳食,经过手段高明的厨师之手,再由貌美的奴婢,一一端放在案几之上。三个成人,外加一个小孩,总共四个人,却布置成了两桌。那扇绣着兰草的屏风,将两边隔开,一边是归德侯和谢神医,一边是琴夫人和胖小孩。案几上摆放得满满当当,每一边各有二三十个热气腾腾的菜肴。 归德侯在与谢神医高谈阔论,他的声音高昂如同急流,哗啦啦地地响个不停。神医的声音,内敛而低沉,偶尔响起,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淡漠。隔壁的琴夫人,声音清婉而温柔,正耐心地哄着那脾气大如牛的胖小子吃饭。 顶着护卫身份,王琳琅三人,与其它奴仆一样,分到了四个荤菜,四个素菜,还有一大锅米饭。看着那厢满桌琳琅满目的膳食,再望望四周埋头吃饭的众奴仆,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丰富的食物,王琳琅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并不介意被人区别对待,只是突然想到芜湖丛林之中那些骨瘦如柴的流民,奴隶市场上那些脸色灰败绝望的奴隶,她的心里一时纷乱如麻。 “琳琅哥哥,这些白米饭真香,我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米饭了。”小岚在她耳边嘀咕道,一张清秀的脸上皆是满足。 阿虎不言不语,只是埋头苦干,像是一匹饿狼一般,大口吃饭,大声咀嚼,完全没有任何礼仪可言。 周围的奴仆,偷瞥过来的目光之中,带着深深的鄙夷,看向她们的目光,活像她们是一群乡下的土包子一般。 王琳琅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第一次觉得,美食对于她,丧失了任何的吸引力。勉强拔完了一碗饭,微微一个扫视,竟惊愕地发现,那边主位上的四人已经吃完。桌上的饭食,堪堪只动了三分之一。眼明手快的侯府奴仆,训练有素地撤下那些桌上的食物,换上了饭后热茶,和精美糕点。 王琳琅的目光,机械性地追随着那些奴仆,看着他们将那些剩下的菜肴和饭食,豪不吝啬地倒入了远处的湖水之中。她目光闪耀,心中悲愤,嘴里不禁低语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小岚满心满意地享受着自己的饭食,没有听到她的低语之声,倒是阿虎,略带阴沉的目光,迷惘地扫她一眼,目光追随她的视线而去。当他看到那些雪白香喷的大米饭,泛着油光的肉食,被大手大脚地倾倒在湖水之中时,他的嘴角抽了抽,本就黑暗阴沉的目光,此时,更加地幽暗,深幽,像是无底的洞穴一般,发出冷飕飕的寒光。 一个打扮得体的大丫鬟,迈着七平八稳的步伐,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般走到他们面前,“哎,这位小哥,我家侯爷,请你到那边去弹奏一曲。”她的鼻孔朝天,像是施舍一般地说道,“难得你的琴艺入了侯爷的眼,待会你可要好好表现,到时得到的赏钱,可够你们三个贱民,吃上个一年半载的。” 王琳琅直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岩浆一般,在血管里狂涌奔跃,像是炸开一样。她想,在她两世的人生里,好像从来都没有受到像今天这般的侮辱。阿虎像是一个被惹怒的豹子一般,狂风一般暴起,正待扑上去扭转那个丫鬟的脖子,不料一只手伸出,将他死死地拽住。 “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吗?”王琳琅眼睛里的瞳仁,格外地黑,格外地亮,像两颗浸泡在智慧海中的稀世黑珍珠一般。虽是淡淡地看着他,却有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微微一个楞神,阿虎被她轻轻地一拉,便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地上。而她却一跃而起,带着一种清风明月一般的潇洒气度,从马车上取下那把暗红色的七弦琴,走向那谈笑风生的归德侯一家人。 谢神医略带清冷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凉薄如同月光,又深邃如海洋,复杂莫辨,让人瞧不明白他心底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归德侯一脸兴味地瞧着她,那张吃饱喝足的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高人一等,以及隐隐的期待。 王琳琅对着两人不卑不亢地点了一个头,便盘膝坐下,双手轻轻地按压在琴弦之上。静静地停留了片刻,然后,那双指节修长的手,便如风起云涌一般地动了。 起初,琴音轻缓,缥缈如同云雾在谷中飘荡,然后它变得激昂起伏,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充满了杀伐之气,彷如有一种乱人心智的魔力,交织在琴音之中,要将一腔怒火焚烧殆尽。只听得人惊心动魄,甚至饮泣撒泪。 “此曲叫做什么名字?”归德侯心中激荡,他募地站起身,双眼灼灼地望着王琳琅。 王琳琅刚要回答,面目却突地一变,像是被什么惊动一般,她抱琴纵身而起,扭头望着侧面的山谷,满眼警惕,全身戒备。 众人一脸困惑,环顾四周,群山静默,湖光粼粼。侧耳倾听,风声呼啸,落叶簌簌下落。众人皆是一脸困惑,归德侯更是满眼恼怒,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贱奴,故作惊诧,扰乱人心,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施施然站起身,正要装模作样地呵斥一番。不料,变故突生,数十支箭矢,从密林之中射出,直奔湖边人群而来,一时惊叫连连,惨呼声不断。惊慌失措的众护卫,赶紧拿起各自的武器进行抵抗与反击。 王琳琅一个飞跃,蹿到谢神医身侧,抓起他的胳膊,连走带跑,将他安全地放置在一棵大树之后。然后,脚踏幻影十三步,在慌乱的人流之中,左奔右突,一个眨眼的功夫,疾奔至小岚身旁,一把抓起他,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避过那些如雨点一般的箭矢,急速地返回到那棵大树之后。 阿狼捡起地上的一把刀,一边恶狠狠地劈开了那些锋利的箭矢,一边身形灵敏地避开周围躁乱惊骇的人群,朝那棵树的方向撤退。只是他性情凶狠,若是有人不长眼地撞上他,他便一刀拍去,完全不管他人死活。 前方的树林里人影重重,似是有无数个身影,在暗影交错中奔跑射击。 “迎战———,迎战———”侍卫统领高声大喊,迅速地组织着手下的人手进行反击。归德侯的近身护卫,则成环状将那一家三口围起来,构成了一堵密集的人墙,将他们牢牢地护在中心。 可怜的婢女小厮,前一刻还是趾高气扬瞧不起人,下一刻便在惊恐万状之中的奔跑之中,被冷箭流矢射中,轻则受伤,重则丢命,真正是凄惨无比! 箭雨如火如荼,吸引了所有的人的注意。正当侯府众人心弦绷紧之时,一大群身着各色衣裳的男男女女,在有利地形的掩护之下,秘密地从后方掩靠过来,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些装载着物资的马车,像是一群簌簌移动的蚂蚁一般,快速而无声地搬运着马车里面的物资。 好一处声东击西,使得真是绝妙之极!那些箭矢只是起牵制作用,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则是那些可以救命的粮食,布帛,甚至财物。 王琳琅心中思绪涌动,手指微动,摸向腰间的秋水剑。正当她脚步转动,想要飞身阻拦时,她的眸光不由地一楞又是一滞。 那些像是老鼠偷运货物一般的众人,竟然穿得破破烂烂,有的人手中还拿着簸箕,竹筐,甚至扁担,有的则完全是妇孺,和孩子!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杀人不眨眼的贼寇,而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一声尖叫却突然划破天际,正是那小胖子的声音,“爹,爹,有强盗,他们在偷东西!” 这熊孩子没有被慌乱的情景吓得哭爹喊娘,反而从大人的腿缝里瞥见了马车旁的异样,立刻尖着嗓子嚎叫道。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一根锐利的钢针一般,简直要把人的耳膜戳破。 归德侯立刻望着官道旁的马车,刚好看见一群人抱的抱,抗的抗,抬的抬,挑的挑,正收获满满地往山间的浓密树荫里撤退。一瞬间,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跺着脚,扯着嗓子喊道,“给我杀,将这群该死的强盗,通通都杀掉!都杀掉!”他面目扭曲,声音中透着一股七窍冒烟似的愤怒。 哪里是穷凶极恶的强盗,明明是一群铤而走险的老百姓,借着地势的掩护,在拦路抢劫! 谢神医遥遥地看向那些山路上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略带清冷的眼眸之中,划过几许悲哀,几许怜悯。“侯爷,穷寇莫追,小心有诈!”他长袖飘飘走向归德侯,嘴里继续说道,“此处我们并不熟悉,万一那些放箭之人,再次返回,岂不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归德侯是极其惜命之人,听到神医这般说法,心中的小九九立刻翻涌起来。死几个贱奴,丢几车物品,他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命。万一自己在这里有什么折损,岂不是因小失大?那些滔天的富贵荣华,权势在手的志得意满,他可还没有享受够了。“走,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他急急地下令。 人群立刻涌动起来,那些精美的食器,屏风,案几,甚至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马车辚辚声中,众人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慌慌张张地逃离。 第269章 追踪 王琳琅震惊的目光,穿过重重的树叶枝丫,落在一个纤细的红色背影之上。这个身影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熟悉得几乎她都要喊出她的名字。但是那两个字,在她口中徘徊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地吞了回去。 当车队启动之时,她侧头面对谢神医,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嘴里急急地说道,“神医,我有急事,要离开一下,到一下城镇,我自来寻你!” 神医微带疑惑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去吧,”他淡淡地说道。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隐着一种巨大的信任,以及在这种信任下给她充分的自由。 王琳琅感激地对他一笑,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像是一道银灰色的弧线一般,弹射而出,直奔山林。她的身形极快,几乎化作了一道缥缈的轻烟,在空气中迅疾地游走奔移,眨眼的功夫,已经消失在茫茫的丛林之后。 小岚惊奇得恍如五雷轰顶,他不可置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嘴里喃喃道,“琳琅哥哥,好厉害!”精致美丽的眉眼之中,流露出满满的羡慕。 阿虎没有言语,只是那双如狼一般残暴的眼眸之中,倾泻出浓浓的阴沉与冷酷。 “走吧,”谢神医淡淡地扫视了两人一眼,洞察若明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对人心的了然。微微抿起的嘴角,咧出一抹淡淡的讽刺。 那个傻孩子,同她爹爹年轻时一样,心地赤诚,有一颗碧血丹心。可是,她怎会知道,这世上太多的真诚,换回了的不是对等的真心,而是彻底的背叛与伤害!就比如眼前这两个她救回来的人,焉知有没有一天,其中一个变成一条毒蛇,给她致命的一击? 王琳琅自是不知神医心中的腹诽,她在林间如风驰电掣一般急速地飞奔着,追赶着前方那些点点人影。树木高大茂盛,密密麻麻,将她的身影,掩遮得七七八八,前方那些急于逃离的人群,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发现她,竟给了她可趁之机,一路翻山越岭,竟追踪到了一个密林之中的山坳里。 山坳里隐藏着一个村庄,稀稀拉拉的房子,像是大大小小的蘑菇一般,蹲伏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房前屋后,甚至有着横七竖八零零落落的田地。只是田地荒芜贫瘠,长着几根蔫头耷脑的庄稼。在鸡叫狗吠声之中,无数的人从那些低矮的房舍中奔出,像是迎接英雄一般,将那些收获满满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迎进了村寨之中。 除去那些外表破漏的房舍,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这里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刚要迈步往前走,去探一个究竟。不料,一阵惊呼声在前方响起。她仰头望去,只见一个小孩踩空树枝,正流星一般正往下掉。惨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嘴中惨叫声冲天,几乎要将云端都戳破。 远处已有人影绰绰,朝这边疾奔而来。几条大黄狗,一路狂吠着,先人一步地朝这厢飞驰而来。但是,他们太迟了,太慢了,眼见一条小小的生命就摔在地上成为一片烂泥,王琳琅再也顾忌不料掩饰自己的行踪,她脚下一点,向前疾驰而去。待到近前,她像是身形拔高,像一朵平地而起的云块一般,升到半空,将那惊得七魂吓走六魂的孩子,一把揽在怀中,然后手臂一伸,抓住一个枝条,像是秋千一般清荡过去,站在一根粗大的枝条之上。 “别怕,”她对着那脸色煞白的小孩轻轻一笑,轻轻地拍了拍了他的背,以示安慰。 脸蛋脏兮兮的小娃娃,被骇得魂飞魄散,不约搂着她的脖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架一个小孩子?”十几个面色不善的汉子聚集在树下,七八张弓拉满了弦,黑漆漆的箭头无情地对准了她。 大黄狗们,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绕着树疯狂地吠叫着。白色锋利的赤牙,滴落着涎水,恨不得爬到树上,将这个陌生人撕拆入腹。 绑架?王琳琅眉头微皱,她望望在怀里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孩子,又看看地上那些凶神恶煞的恶犬,心想这下误会可大了! “路人,路人,”她讪讪地一笑,掏出帕子去擦那孩子的脸。那张脸上,鼻泪横流,简直是凄惨无比。 “别动我家鱼儿,否则我跟你拼了!”一个飞奔而来的妇人,嗓门大得出奇,震得地面都要抖上三抖。 孩子听到那妇人的声音,哭得更大声了,“娘————,娘————”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扑到母亲的怀抱,活像她真得是一个绑架犯一般。 本来还可以解释一番的,但这孩子这么一闹,解释的话,王琳琅根本说不口。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警备,怀疑,猜忌,甚至流露出几许杀意。 “那个———能不能——将那些狗赶走,我这就带孩子下来,保证不反抗,乖乖地————”王琳琅试着商量道。上辈子曾被恶犬咬伤过,所以对于尖牙利齿,獠牙涎水,她真的是心有余悸,怕得厉害。 “休想,你这个人鬼鬼祟祟,谁知道想要干什么?”一个国字脸的汉子,阴沉着脸嚷嚷道。 哭得惊天动地的孩子,在怀里扭来扭曲,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挣脱出去。王琳琅不得不腾出另一只手,双臂环绕着,小心地抱着他,实在是怕这个娃娃再掉下去一次,摔成肉泥。 不料,她身子刚动,一只冷箭,瞅准空门,朝她的后心直奔而来。听着那刺耳的破空之声,王琳琅面目一冷,眼底寒光顿射,脚尖在树枝上一蹬,借着反作用力,她整个人向外窜出。窜到半空,脚步在虚空之中点点,宛如踏步迈上云梯,整个人拔高了数十丈。同时,她的左手手指弹出,数枚钢针疾射而出,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径直地朝那个放箭之人,和那数条大黄狗而去。 “啊————”那放暗箭的瘦高个惨呼一声,弯弓落地,在他的右手手腕之中,赫然扎着一只钢针,深深地没入了骨头之中,只余寸许在外,分外地触目惊心。 一直汪汪大叫凶态毕露的大黄狗们,扑通通地摔倒在地上,抽搐着四肢,低低地呜呜着,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地下的众人似乎是惊呆了。短短的呆愣之后,那个圆脸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嗷地一声窜上去,揪着那瘦高个,就是狠狠地一阵捶打和抓绕,“我的鱼儿还在对方手中,你竟敢放箭?你竟敢放箭?” 在这妇人愤怒的嘶吼声中,一阵儿童天真无邪的笑声却突然自上空传来。 “哥哥,哥哥,我们飞起来了吗?真好玩,真好玩,我还要飞,还要飞。”却是小鱼儿咯咯咯地笑着,眼中虽然还有泪花闪烁,但是笑容天真无邪,显然将刚才差点摔成一团泥浆的惊骇,忘得一干二净,只有掩藏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王琳琅抱着一个孩子,像一只任何重量的飘絮一般,轻轻地落在大树之巅。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脸,她突然想到了珠珠小姑娘,不约地对着怀中的孩子温柔地一笑,“可要抱紧了,”话语刚落,她的脚借着在风中起伏的树梢一漾,整个人蹿蹿蹿地往上升。一只倒霉的信天翁刚好从旁边经过,她伸手一抓,正好拽住了它的翅膀,顺势一拉,便将它拽在手中。小男孩兴奋地得哇哇大叫。待到她们翩然落地之时,这个孩子连自己的娘亲都没有顾上,正兴致勃勃地与手中的鸟儿较着劲。 王琳琅冷冷地瞥了满脸惊愕满眼敬畏的众人一眼,然后将孩子轻轻地放在地上,蹲下声,柔声说道,“鱼儿,你叫是鱼儿,是吧,那你告诉你的娘亲,还有众位叔叔伯伯,刚才你在那棵高树上干什么?” 娘亲?将鸟儿的翅膀牢牢地抓住的鱼儿,仿佛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娘前。他蹬蹬蹬地跑向那圆脸妇人,像是献宝似地将手中的叫个不停的鸟儿,凑到自己娘亲面前,“娘,娘,大哥哥抓的,大哥哥带着我飞的好高,好高。”他满脸兴奋,双眼闪光,声音透着满满的激动和欢喜。 “鱼儿,鱼儿,”这个圆脸的鼻端上长着少许雀斑的妇人,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将小男孩紧紧地搂在怀中。稍稍温存了片刻,她抹干眼角的泪花,柔声问道,“鱼儿,刚才是这个哥哥绑了你吗?” “绑了我?”五岁的小娃娃皱起眉头,显然对绑这个字有着疑惑,“哥哥没有绳子,怎么绑我呢?” 显然一个五岁孩子的智商,跟众人皆不在一个水平。想要他解释真相,似乎完全不可能。王琳琅环顾了一眼四周对自己虎视眈眈满脸防备的众人,心中不约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这是自投罗网,落到贼匪窝里来了。这群人是老百姓,又不是老百姓,他们杀人越货,出手无情,没有道德底线,不知道那人怎么会和这群人搅合在了一起? 心中思量之间,她慢慢地走到了那几只大黄狗跟前,她并没有靠得太近,相反的,相当警惕地保持了几许距离。手中内力突然发出,她使出一个吸字诀。射入大黄狗颈项之中的钢针,便嗖嗖嗖地一一返回。只是那些针,并没有落入她的手心,而是在内力的作用,停留在空中。 在王琳琅苦恼着这些沾了狗血的钢针,会不会携带狂犬病病毒,她还能不能再要之时,那几只大黄狗唰地从地上爬起来,眼冒凶光,狂吠着便要扑上来,王琳琅手腕一挥,停留在半空之中的钢针,方向一转,带着森森的杀意,便要飞向那些可恶的狗子们。不料,这几只狗子们显然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它们低低地呜咽着,垂下尾巴,竟然一溜烟地跑开了。 “太脏了,”王琳琅嘀咕了一句,手心一个翻转,那几枚钢针转了一个方向,然后直线般射出,嗖嗖嗖地悉数没入旁边一颗大树高高的树干之中。 众人见她露出这一手,心中的惊骇更大了,皆后退一步,惊疑不定警惕万分地瞪着她。数十丈弓,拉满了弦,齐齐地对准着。那个瘦高个狠狠地一龇牙,拔出腕间的钢针,那双仿佛吐露着毒蛇信子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你是谁?要干什么?” 王琳琅坦然地伸出自己的手,呈无力反抗投降状,“你们绑我吧,我要见你们的老大。” 这般平静的语气,坦荡荡的态度,出乎意外的要求,着实将这一群人给惊住了。最后,还是那个瘦高个咧着嘴,眼露凶光不怀好意地一笑,“算你识相!” 王琳琅被绑得结结实实,眼睛上更是蒙上一层黑布,像是一个瞎眼的犯人似地,被一行人押向村寨之中。大约是被她先前超凡的轻功,以及绝妙的暗器功夫所震骇,这群心有余悸的人不敢将她怎样,只是将她的上半身捆得像是粽子一般,推推搡撒地朝前走。 沿着高高低低起伏不平的山路,大约走了有一柱香的功夫,王琳琅被那个瘦高个一把推进了一个破烂的柴房之中,“在这儿乖乖等着吧!”他恶狠狠地说道,丝毫不掩饰语气之中的恨意。 王琳琅没有理会这个人,凭着感觉,选了一块地,安静地坐下。不大一会儿,她听到了那个瘦高个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只是,这脚步声像是一片小小的树叶,淹没在汪洋大海一般的狗吠声中。 在噪声喧天的吠叫声中,瘦高个匪气十足的话语传来,“给我守好这个人,要是她敢逃跑,就放狗狠狠地咬她,咬伤咬死算数!” “是!”两道应道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王琳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思绪纷乱,一种忐忑不安的惶惶然,像是一条怪异的小蛇,从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爬出,从脚底一直钻到了她的心里。 第270章 致命的相逢 此刻,山寨的一个大厅里,像是一个密集的罐头一般,塞满了各色各样的人。各种躁杂喧闹,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简直要将屋顶冲破炸翻。 “那个小白脸就得处死。既然跟踪到我们寨子里,哪里还有留活口的必要?一刀咔嚓,简单了事!”嗓门最大的当属瘦高个,他满脸阴沉,双眼里皆是阴恻恻的杀意。 “就是,就是,”许多人点头附和。 “说不定那小白脸是官府的奸细!” “对啊,对啊,不然我们刚刚干完一票,这小白脸就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竟然绑架一个小孩子,真是丧尽天良!”有人义愤填膺地怒骂。 “可是,那家伙功夫极高,看样子是一个不好惹的主!”一个青衣汉子嘀咕道。 “难道咱们还怕了不成?一人一口唾沫,就会淹死那兔崽子!” 众人七嘴八舌,争得脸红脖子粗,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此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孩,急吼吼地冲了进来。那孩子手里还捉着一只蔫头耷眼的信天翁。看样子,这只可怜的鸟儿,被这小娃娃折腾得够呛! “寨主,”圆脸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婉娘有事要禀报!” “你怎么来这儿了?”一个浓眉大眼面色黝黑的大高个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疑惑地问道。 “当家的,”婉娘抓住大高个的手,眼泪一下子就冒出了眼眶。 “娘————”不明所以的鱼儿,懵懵懂懂地望着自家娘亲,眼珠子里也跟着红了。 婉娘一把擦掉自己的眼泪,由于怕吓着孩子,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鱼儿安抚性地一笑,柔声说道,“鱼儿乖,将刚才在家里对娘亲说的话,对寨主再说一遍可好?” “好啊,”看看自己娘,还有爹,鱼儿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他拉扯了一下那倒霉鸟儿的翅膀,惹得那鸟儿愤怒地叫了一声,然后,他天真稚气地说道,“大家都去迎接出任务的家人,我也想去接爹爹,可是我太矮了,根本看不到,所以我就爬上了一个大树,一直爬一直爬,爬了好高好高,终于在人群之中找到了爹爹。可爹爹没有听到我喊他的声音,”说道这儿,鱼儿委屈地瞥了自家爹爹。 “我喊得声音可大了,可是爹爹就是没有听见,走那样地走了过去。我好着急,就往底下爬,可是刚刚爬了一小会,一根树枝断了,我就像石块一样呼呼呼地往下掉。我吓坏了,哇哇大哭。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好看的大哥哥突然出现,他一把抱住我,飞了起来,落在一根树枝上。好奇怪哦,树枝那么轻,可是我们站在上面,它竟然没有断。”鱼儿困惑地挠挠自己的头,一张小脸上尽是疑惑不解。 “寨主,”婉娘往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那人并没有绑架我的鱼儿,相反的,他救了他的命!”她语气哽咽,面带戚然,“如不是他,我的鱼儿————”说道这儿,她浑身打了一个寒颤,似乎是说不下去了。 “救你家鱼儿又怎样,一个外来的奸细,难不成还想留下他的狗命不成?”一脸阴沉的瘦高个,语带煞气地说道。腕骨上传来深刻的痛意,疼得他皱起了眉头,心中的恨意,更是一层漫上一层。 “董猴子,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婉娘眼中流出刻骨一般的恨意,“亏得我当家的拿你当兄弟,你却根本不把他儿子性命当回事?当你用暗箭偷袭那少年时,你可曾想过他怀中的鱼儿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三长两短?”婉娘指着瘦高个,几乎是嘶吼着控诉道。 还有这等事?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扫向董猴子,眼神之中无一不带着异样的惊诧的不屑。虽说大家伙干的是拦路抢劫的勾当,杀人越货的事情做的不少,但那都是针对外人的,但自家人不是该互相扶持互相爱护的吗? 四下响起了私语之声,而且这私语之声越来越大,像是煮沸的粥一边,上下沸腾,不肯停歇。 “够了,将那少年带上来。”一道威严而又极富霸气的声音,陡然响起,像是一个大钟一般,将那些议论声,悉数地压下。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静寂如同无人一般。 这个发话之人,坐在正厅之中,约莫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花白,眼神锐利,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和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 当王琳琅被带到厅中,蒙面布巾被粗鲁地一把扯下之时,突来的光线,刺眼而明亮,她不约地微微地皱起眉头,眯上了眼睛。 大厅中的老少爷们,男男女女,视线如同聚焦一般,全数地落在她的身上。此时的她,依然一身男儿装扮,头发高高地挽成一个髻,上面插着一根普通的白玉簪子,露出她光洁的额头,英气的眉毛,和一双明若秋水一般的星眸。身着一袭普普通通的护卫之服,腰间松松垮垮地悬垂着一截乌黑的短棍。全身上下似乎没有任何配饰,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公子如玉潇洒如风的味道。 众目睽睽之下,不见她有任何的慌张。那双两汪清水般的眼眸,虽是淡淡地看人,却有着说不出的明澈。它们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就将厅中众人看了一个大概。当那袭红色的身影落入眼帘之中时,她的视线不约微微地一顿,流露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欣喜与愕然。 果然是崔琪,奇怪的是,她带着一方蒙面的布巾,遮挡住眼睛以下的所有部位。而那双总是活力四射的杏眼之中,此刻盛满了惊愕,还有警惕,那神情不像是遇到熟人的惊喜,而是带着莫名的警惕与戒备。就像是一只遇到危险,而不自觉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一般。 为了不惹人注意,王琳琅的视线微微地停顿之后,便一扫而过。只有小鱼儿不知道厅内气氛的诡异,抱着那只倒霉的信天翁,从母亲腿边蹬蹬蹬地跑了过去,“哥哥,大哥哥,你没有绑我,他们为什么要绑你?”他天真烂漫地问道。 压抑,一阵静寂般的压抑,像是潮水一边,席卷了整个大厅。而在诡异的压抑之中,一道力量十足充满了匪气的声音响起,“给他松绑!”下令之人,正是端坐在正厅中央的老寨主。 王琳琅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虽则岁月流逝,年岁已老,但那挺直的腰杆,锐利的眼神,还有那股匪气冲天的架势,无一不说明这个人是一个不容忍忽视的狠角色。 被绑了许久,胳膊发麻,血液不畅,王琳琅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稍稍地活动了胳膊,便对上首之人,拱手施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仪,“见过寨主。”她语气平淡,既不慌张,也不热络,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势。 “见到寨主,为何不跪?”瘦高个的董猴子,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一个龇牙咧嘴的鬣狗一般,似乎不咬下她的一块肉来就誓不罢休。 “为何要跪?”王琳琅挑眉问道,“他不是天不是地,也不是皇帝,更加不是我的师长或双亲,我为何要跪?” 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平静淡然,但是掷地有声,竟将厅内众人都震呆了。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竟然在老寨主面前如此不知收敛大放厥词?就不怕惹怒寨主而小命不保吗? 果然,老寨主的面孔变了,他唰地一下从位子站起来,紫红色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勃然的怒气,“战山,周瑞,张旭,连阳,”他连点四人名字,“你们替我去会会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全力以赴,不必留情。” 他的话语声刚落,厅内就响起一阵吸气之声,望向王琳琅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怜悯之情。这么俊的小伙子,待会儿会不会被寨主的亲传弟子给活活打死?唯有董猴子一脸喜色,那张阴沉之极的面孔之上,绽放出喜悦的火花,似乎已经看到了眼前这小子被得浑身是血,凑成一团肉泥的悲惨景象。 四个精壮的小伙子,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他们面目各一,但无一不脚步轻盈,呼吸长绵,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四个人带头走到了厅外的庭院之中,对着王琳琅拱手,“承认,”话语刚落,四柄带着寒光的长剑,像是蓄谋已久的毒蛇一般,闪电般窜出,分四个方向,朝王琳琅攻来。 王琳琅身子一晃,变成一道游走的残影,从剑光笼罩之中,瞅准一个狭窄的缝隙,闪身而出。左手取下悬挂在下摆的霸王枪,往后背上随意地一插,右手拔出腰间的秋水剑,手腕一个抖动,剑身如水波荡漾,荡起数十多银白色的剑花,朝那四人回攻而来迎向那四人。 五个人杀在一起,剑光闪烁,眼花缭乱,根本就看不清楚,唯有通过衣服的颜色来判断谁是谁。 崔琪挤到众人的前端,死死地盯着场中的情形,杏眼之中皆是担心,焦虑,紧张。虽然心里怨恨这个家伙,但真到生死关头,心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安危。她知道她的枪法举世无双,但是剑术如何,她心里真是没有底。 四个人结成一个剑阵,配合无双,天衣无缝,将王琳琅死死地缠住。而且那该死的剑法,出手刁钻,阴险毒辣,无一不是朝着人的隐私部位,周身死穴而来。 王琳琅避得辛苦,心中更是火大。既然人家都说了不必留情,她还矫情个什么味?心念翻转之间,她脚踏幻影十三步,手中剑势变换,竟变被动为主动,该防为攻,主动进攻。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这句话说得真是不错,当她剑势变幻,一剑比一剑凌厉,一剑快似一剑之时,那四个人开始出现慌乱,如同一个环节出现了错位,整个链条便受到了影响。 王琳琅瞅准时机,秋水剑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就像是灿烂的朝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捆绑,唰地一下蹦出了地面,耀眼的光芒,霎时迸射而出,奔向四面八方,正是秋水剑第八式日出。 那四人直觉眼前白光一闪,刺得他们眼睛发痛发酸,就在闭眼的一刹那,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像是闪电一边,划过他们胸前的衣襟。冰凉的剑尖紧擦着喉管和皮肤而过,带着一阵骇人的寒意。 四人惊慌之中,急忙后退,却猛然发现胸前一凉,却是衣襟划破,皮肤外露,被微寒的秋风一吹,便感觉到了一阵惊心的凉意。 输了,他们竟是输了!若是那剑尖再进半分,划破的就不是衣襟,而是他们的喉管了!四人面面相觑,面色惨白,像是木桩一般呆立当场。 “承认,承认!”王琳琅收剑入鞘,拱手朝四人施了一礼。 那四人倒也是汉子,虽然输得难堪,脸色难看,但也输得心服口服。 本想这一关是过了,哪想那匪气十足的寨主,唰地一下站起身,大踏步地走到院中,出乎意料地说道,“我来会会你!” 这突来的一出,让所有的人都震动了。他们就像是遭到电击一般,长大了嘴巴,呆呆愣愣地看着那高大而又苍老的身影,气势冲天地站到了庭院之中。 心脏突然一阵痉挛,崔琪的脸,出现了一刹那的苍白。她仓皇而紧张的目光,不由地焦虑地锁在王琳琅身上。 “把我的长枪取来。”寨主的声音中气十足,洪亮如钟。那双炯亮的眼睛,似是有噼里啪啦的火光在闪烁。 一阵静默,诡异地笼罩下来。每一张正在议论的嘴巴,此刻都闭得紧紧地。每一双眼睛里都变得混沌而污浊,像是死人一般停滞不动,半痴半呆地望着场中的那个人。 天哪,有多少年没曾看到寨主与人动手?又有多少年未曾看到他耍弄他的芦叶枪呢?这少年到底是谁?竟让寨主一再打破常规? 当那柄枪头细长好似一片芦叶的长枪,映入眼帘之中时,王琳琅似乎地隐隐地嗅到了一股久远的血腥之气。而这股血腥之气,仿佛挟裹着战场的金戈铁马,又好像隐着一股苍凉的峥嵘与杀伐。 “出枪吧!”老寨主抓住自己的长枪,整个人的气势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原先的他,只是一个看起来健硕的老人,而此刻的他,便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凌厉骇人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而出,使得近前围观的人,不由地纷纷后退三步。 “好,”纵使心中升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但站在那里的王琳琅,表面上平静无波,“若是晚辈侥幸赢了一个一招半式,我想带走一个人。” “啰嗦什么,赢了老夫再说!”寨主大人似乎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一阵嘶吼声发出,整个人便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冲来。那由精钢淬银,可破坚甲的锃亮枪头,直冲她的前胸而来,竟是一出手便是霹雳之极的杀招! 王琳琅眼眸微缩,脚下步伐变换,身影虚幻成一道残影,避开这气势惊天的一枪。然后她整个人像是一个展翅的白鹤一般拔地而起。 人在半空,剑已入鞘,秋水剑划出一道银白的光,窜回到暗红的腰带中,缠绕在她的腰间。而她的另一只却手摸向背后,一把拔出身后的乌黑短棍,手下几个扭转,伪装成棍子的无敌霸王枪,终于露出了它庐山真面目。 霸王枪通体由精钢陨铁混铸而成,全身乌黑,霸气十足,长一丈三尺七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枪锋锐利,点到必死,枪身巨重,扫到必亡。 握着霸王枪乌黑冰凉的枪身,王琳琅感觉到一种骨子里的澄净与明澈。身形一晃,将飞云渡提至极致,丹田的气流,迅速地流转到她的手腕,手指,然后像是咆哮奔流的江河一般,流转到乌黑的长枪里。 枪身微微震颤,发出宛如龙吟一般的低鸣之声。她人在半空,却猛然一个转身,韧性十足的身体,几乎成三百六十度回转,乌黑的枪尖,划着一抹凌厉的黑色弧线,闪电般朝下方刺去,电石火光般的速度,飓风一般的力度,竟是回马枪!回马枪! 地上的寨主,瞳孔如同被一枚钢针猛地一扎,然后紧紧一个收缩。他的须发,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冰冷地直立起来。他想闪身避开,但是这自上而下的一枪,带着一股冲天的霸气和荡涤一切的无畏,根本是避无可避。他一咬牙,双手握紧枪尾,枪尖晃动,滑出无数个圆圈,竟是当头而上,正面迎击。 砰! 金属的撞击声,像是炸弹当场爆炸,刺得人的耳朵,出现了刹那的失聪。 人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场中之人,只见老寨主蹬蹬蹬地后退散步,握枪的双手之处,虎口爆裂,殷红的鲜血,正在汩汩流出。而那个少年,虽脸色煞白,嘴角流血,但黑如寒星的枪尖,却牢牢地对准了老寨主的胸膛。 第271章 离去 “承认!”王琳琅说道,虽然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一般泄去,但是双眼却亮得吓人。虽是一人,却仿佛自带千军万马,无畏无惧,有一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惊人气场。 “琳琅,”崔琪再也忍不住,她大叫一声,像是一团跳跃的烈火一般,奔跑至场中。 “你受伤了,你受伤了,”她尖叫道,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麻雀一般,惊慌而失措,拿出手中的帕子,胡乱地擦着她嘴角的血。 “琪姐姐,你终于肯出来了。”王琳琅对她莞尔一笑,收枪而立,双眼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我要是不出来,难道你就一直打下去吗?若是你被打坏了,打傻了,那我后半生找谁当大树靠去?呜呜呜,琳琅,我好想你,好想你。”崔琪一把抱着王琳琅。 坠崖时对于死亡的恐惧,被救之后对于毁容的绝望,困于这个土匪寨子时对于前路的惊恐,种种的种种,一刹那间,齐齐涌上心头,使得这个本来性格好爽的姑娘,鼻子发酸,眼睛发红,像是找到家人一般,万般委屈在心中涤荡,不禁嚎啕大哭。 围观的众人,皱着眉头看着两人,眼中惊疑不定,嘴里窃窃私语,看着她们,活像看着一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 想着自己此刻一身男儿装扮,王琳琅的脸上,不约地露出一抹尴尬之色。但是,她没有推开崔琪,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那微微颤抖的身躯。一双凌厉而警惕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老人,“寨主,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你想走到哪里去?打伤了老寨主,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董猴子急不可待地窜了出来,瘦长的马脸之上,戾气十足,义愤填膺,“兄弟们,大伙抄家伙一起上。他既跟踪到了这里,保不齐出去后会将寨子的位置泄露出去,到时引来官兵的围剿?索性,现在就解决这小子,免得后患无穷。” 这一番话颇具有煽动性,几十个面色不善的汉子,拿着武器,越众而出。闪烁的眼神之中,透着一股子凶狠的杀气。数十个散落在庭院四周的汉子,弯弓搭箭,锋利的箭矢直指向场中的少年。就连鱼儿的父亲,脸上都闪过一丝挣扎之色。 “想杀她,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崔琪一个利落的转身,唰地一下拔出自己的佩剑,挡在王琳琅的面前。她的眼中有晶莹的泪花,蒙面的布巾上还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但这狼狈的柔弱模样,与她此刻张牙舞爪的凶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琪的这一行为,像是一把火,投入到沸腾的热油之中,使得本就剑拔弩张的局面,更加地紧张,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你这贱人,我们救了你,现在,你却为了一个外人,反过来倒打一耙,果然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董猴子大呼小叫,盯着两人的目光,仿佛带着钩子,要把他们身上的肉,给一块块地钩下来,凶残无比,嗜血无比。 “外人?”崔琪声音拔高,凄厉如同深夜的杜鹃啼叫,“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倒是你这家伙,不见长得难看,心思也是肮脏之极。明明已经有了婆娘,还暗地里数次纠缠于我,说是我要想在这寨子安身,就得乖乖地委身于你。我呸,你那比那阴沟里老鼠,还要令人恶心。” “我杀了你,杀了你,”老底被揭,董猴子恼羞成怒,一张本就难看的马脸,涨得通红,拿着长剑就冲了过来。 他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了,数十柄长剑,从四面八方杀来,结成了一个铺天盖地的剑网,朝场中两人无情地兜杀而下。 王琳琅心中大急,她身形急转,脚下步伐变换如电,整个人变成了一道浅灰色的影子,在剑网之中缥缈地游移。 哐当!哐当!哐当!—— 长剑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扑过来要杀人的汉子,惊惧地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像是定住了一般,根本就不能挪动半分。而长剑不受控制地从手中滑落,前一刻气势汹汹要杀人的人,现在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众人皆是呆了!沸腾喧嚣的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人人噤若寒蝉,像是看着稀奇一般,惊愕安分地看着那手提长枪的少年。 王琳琅自是不管这些人,她手中动作微转,那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霸王枪,又还原成一截不起眼的黑色短管,被她拿在手中。 “寨主,”她走到老寨主跟前,施了一礼,“我以这杆枪起誓,我们姐弟两人,绝不会将寨子的信息向外泄露一分一毫。只是,今天你们打劫的人,非同一般,他是一等侯爷——归德侯,他的妻子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昌顺长公主。他吃了这么一个暗亏,绝对不会就此罢休,还请各位早做打算。” 她的话语刚落,周围皆是惊惧的抽气之声。人人脸色大变,心中惶恐,齐齐望向那站得笔直宛如青松一般的老寨主。 头发花白的老寨主,定定地看着王琳琅手中的那截三尺短棍,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他还活着?”他突然问道,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 王琳琅心中暗惊,虽然猜到此人可能与师祖有某种牵扯,但此刻被当面询问,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一抹意外之色。也许是因为见多了阴谋诡计,魑魅魍魉,再加上此人对自己出手根本就是毫不留情,她不愿意泄露关于师门的任何情况,不管此人是谁,“嗯,活着!”她微微顿首,保持着一抹疏离。 “那就好,那就好!”一种由里而外散发的狂喜,漫上了老寨主的脸。那些皱皱巴巴的皱纹,似是在春风吹拂下跳舞。 他双眼发亮,灼灼地望着王琳琅,似乎还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但是那少年三个字说完,便抿紧双唇,再也不肯说半个字。 “让他们走!”他嘶哑着声音说道。 众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两人对着寨主施了一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他们怎么办?”有人指着那仿佛杀鸡摸脖子一边拼命挤眉弄眼的数十条汉子,不安地问道。 老寨主扫视了那几个仿佛雕塑一般被定在地上的人,眼睛里闪过一道暗色的幽光,不以为然地说道,“别管他们,两炷香的功夫,自然会恢复正常。各队的伍长,速到厅内开会,商量一下撤离此处回到北方的事。” 什么?回到北方!人人都惊呆了,如同雷轰电掣一般,僵立在当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丢下这么一个重磅炸弹,老寨主便大踏步地走了。秋风穿过庭院,带来了无数金黄的落叶,翩然翻飞,落在地面之上。 叶落如歌,纵使化作泥土,也要回归大地。 第272章 零落成泥 那一伙杀人越货的土匪,会与师祖有着怎样的牵扯,王琳琅根本就不愿意去想。在她看来,任何人,不管什么原因,若是将他人的性命,当做草芥,无差别地无情收割,根本没有任何道德底线,那这人又与山中的虎狼豺豹有什么差别?这样的豺狼虎豹,她只想避而远之。 她拉着崔琪,翻山越岭,在莽原之中飞奔,直到将那个山坳远远地抛到了身后。待到停下之时,受伤的内腹,终于不堪压力,噗地一声,呈放射性,喷出了一大口血。 崔琪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如牛,直觉自己的胸膛像是要爆炸。刚刚缓了一口气,便惊恐地看一朵灿烂的血花开在空中。“琳琅,琳琅,”她脸色煞白,声音发抖,一颗心几乎要从急剧起伏的胸膛里,炸裂而出。 “不要紧,刚才受伤了,吐出这淤血,反而舒服了。”王琳琅转头,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可是,这笑容刚刚爬上了脸颊,便凝固起来,然后便像是雾气,被阳光一照,蒸发得一干二净。 “琪姐姐,你的脸————”她眼睛瞪得大大地,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那张脸。 除了那双美丽的杏眼,在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她看到了《巴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丑陋的疤痕,东一道,西一道,像是劈叉一般,纵横交错,布满了那张原本清丽的脸。 崔琪一个怔愣,她潜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脸,摸到一脸的坑坑洼洼,这才惊觉蒙面的布巾,早就在奔跑之中销声匿迹。一瞬时,她全身紧张得像是一块石头,心里沉坠得像是灌满了铁块。短暂的呆愣之后,她平静地说道,“我毁容了。” 她说得这般平静,好像就跟说我吃饭了一般,稀疏平常。经过了近乎四个多月摧心的煎熬,这个本就坚强的女子,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中箭坠崖,保住了一条命,就已经是不错的了。再说,你看,我四肢健全,没有断手断脚,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崔琪举起自己的双手在空中晃了晃,又在地上像是青蛙一般蹦了蹦,“只不过,以后招婿可能会遇到大麻烦。我想好了,到时候就去绑一个文弱的穷书生。给他灌一包药,保证乖乖地与我洞房。要是他胆敢反抗,就凑得他满头是包。”崔琪大大咧咧毫不知羞地说道。末了,又添加了一句,“毕竟,我崔家的香火,还是要传承下去的。” 这姑娘的脑回路总是这般新颖出奇,根本不是平常人所能比拟的。王琳琅想笑,但是心里却满是苦涩。她伸出手,慢慢地摸着那些起起伏伏凸凹不平的疤痕,“很疼吧?”她轻轻地问道。 “都过去了,”崔琪毫不在意地说道,然后她的眼变得晶晶亮,像是两簇小火苗在里面燃烧,“琳琅,琳琅,我问你,那个孙氏宝藏找到了吗?里面的财宝多不多?你快说,快说!”急不可待的一副贪财鬼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古代版的葛朗台。 这股缺心眼没心没肺的样子,显然也感染了王琳琅。她不禁笑着说道,“很多,很多,多到你几辈子都花不完。” “真的?”崔琪惊喜地张大了嘴巴,随即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别人听到一般,低低地问道,“有我的份吧?” “说的是什么话?你的那个青鸾钥匙,可是起了大作用。”王琳琅也跟着压低声音,像是特务接头一般,“我与我大哥说好了,你到时可以凭借你手中的印章,到任何一家王氏钱庄提取了钱财,而且想提多少就提多少,没有限制。” 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从崔琪的眼中倾泻而出,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喜,从大石块一跃而起,像是一只狂喜的猴子一般,一蹦三尺高,好脸上的表情,好比是一个叫花子突然得到了一个金山银山。在原地蹦了好几圈,她扑到王琳琅的怀里,笑得像是咕咕咕叫的母鸡一般得意。 只是,她笑得肆意而欢畅,但表现在外的,却是那些起伏不平的疤痕,在脸部肌肉的牵扯下,簌簌抖动,像是被洋流带来的垃圾一般,肮脏丑陋,令人作呕。 王琳琅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暗暗地做下决定,一定要请得神医再次出手,将这些硬茧一般的丑壳,消灭得一干二净!实在是太有碍观瞻了! 像是一个疯婆子一般,前俯后仰地笑了好久,崔琪才停下那令人心悸的大笑。她突然有些怔怔地望着王琳琅,那个像是恶魔一般盘亘在心里的疑问,在舌尖盘亘了片刻,终于喷薄而出,“琳琅,你那姘头,他不是一个好人!” 像是被人突然点住了穴道一般,王琳琅的笑声戛然而止。痛苦的感觉,在心里上上下下翻滚折腾,五脏六腑都仿佛挪了一个位。背后那个被银鞭贯穿的位置,似乎又隐隐地痛了起来。她咬着满嘴的苦涩,慢慢地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崔琪的眼睛瞪得溜溜圆,眼珠子都仿佛从眼眶之中滚出来。她伸出手,狠狠地戳了一下王琳琅的脑袋,“你知道,你还和他交往?你脑袋瓜子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 噼里啪啦,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在清风寺当鱼饵时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地倾倒而出。 “哎呀,我的妈呀,那些带着毒的暗器,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些倒霉蛋,扑通通地倒在地上,被暗镖射中的地方,血肉在眨眼的功夫,变成一汪血水,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更可怕的是,就算是死了,他们也不得好死。那些恶魔一般的暗卫,滴下数滴像是水的东西,那些人就全部地融化,变成了草地上的一滩水渍!” 讲到这里,崔琪浑身打了一个寒颤。那晚的情形,仿佛再一次在她的眼前出现,她甚至听到了宋星辰凄厉的嚎叫声,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她的心怦怦地乱跳,额头渗出了冷汗。 她一把抓住王琳琅的双臂,惊恐而慌张地叫嚷道,”还有,还有,我坠崖落难,也与你那姘头有关。我明明完成了充当鱼饵的任务,可是他的暗卫头领,却想杀人灭口,一箭射中了我。害我坠下悬崖,被急流冲走,最后被林中的土匪所救。” 惊恐,害怕,愕然,爬上了崔琪伤痕累累的脸上,使得那张脸,更加地丑陋,更加地狰狞,仿佛是午夜的幽灵一般。 “琳琅,那些人实在太恐怖了!你那姘头作为这些恶魔的主子,岂不是更凶残更恐怖?你还要跟他好下去吗?倘若以后你跟他成亲了,惹他生气了,他趁你睡着时,往你身上滴上那么一滴,或者半夜捅你一刀,那你岂不是,岂不是————” 崔琪的脑洞,越开越大,说的话,越来越离谱,勾画出的场景,越来越惊悚,让人毛发悚立,胆战心惊,像是在午夜看《电锯惊魂》一般。 被她这么一打岔,那些深藏在心中的痛苦和悲伤,反而诡异地减轻了许多。王琳琅及时制止住思维越来越发散的崔琪,“好了,好了,他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说罢,扭头看了看天色。西方的天空,夕阳渐沉,远处的山岚已经变成了黛青色。而暮色,像是一张灰色的大网,悄悄地洒落下来,笼罩着整个大地。 “走吧,”她抓住崔琪长满茧子的手,拉着她,开始在山间疾走飞驰。 第273章 暴行 待到华灯初上之时,她们终于赶到了一处城镇。行人寥寥的寂静街道之上,唯有两旁的房屋中晕晕的灯火,在深秋寒凉的夜晚里,透出一种温馨般的暖意。 将崔琪妥善地安置在一家客栈之后,王琳琅就去寻归德侯一行人的落脚之处。想着那人奢靡享受的作风,她直奔城中最大的那家客栈。果不其然,那一行人正好落脚在那里。于是,她便住了进去。 夜已经很深了,她不便去打扰谢神医,便自行洗漱一番,盘膝坐在床上,专心地练功,修复内伤。待到功行三十六周天,她缓缓睁开眼睛之际,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客栈后方的竹林里隐隐传来,夹杂着野兽一般的喘息,还有哀哀切切的低泣之声。 王琳琅撇了瞥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讥笑。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便拉起被角,倒身睡下,刚刚闭上眼睛,却在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一般,弹簧般从床上弹射而起。匆匆地穿上鞋子,拿起一件外裳,她便从窗口飞奔而下,直奔夜色弥漫之中的幽暗竹林。 自从突破逍遥真气的第七层,她的眼力,耳力,第六感,似乎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神识覆盖出去,方圆两里任何风吹草动,似乎都在她的感知之内。她像是一只在暗夜之中奔跑的豹子一般,落地无声地穿行在阴暗的竹林之中,直奔那声响的来源之处。 幽闭的林中,一场宛如斗兽一般的搏斗,正在惨烈地进行之中。一个黑影,匍匐在地上,正压倒性地被六个人围殴。那六人身手不凡,出手迅捷,对着地上之人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上的那个人,翻滚着,腾跃着,像是伤重的野兽一般剧烈地喘息着。 但野兽就是野兽,纵使活活被人打死,它也绝不屈服,学不会温顺。瞅准时机,那个黑影猛扑在一人的脚上,双手死命地一抱,再狠命地一拉,那人陡然地跌倒在地。 黑影像是一匹狼似地,死死地钳制住他,张口就咬住他的脖子,拼命地撕咬。皮肤咬破,大动脉血管破裂,流动着生命火焰的鲜血,被大口地吸入口中。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像是兴奋剂一般,刺激着那个黑影,使得他对于暴打在身上的拳脚根本无动于衷,只是像是一只贪婪的蚂蟥一般,死死地叮咬在地上那人身上,仿佛不把他身上所有的血液吸食干净,绝不会罢休。 施暴的人,更加疯狂了,他们一边拼命地暴打着,一边死命地拉扯他,想要将他从地上那人拉扯起来,但这一切似乎是徒劳。纵使身上鲜血横流,骨骼传来咯嘣的断裂之声,那个黑影却死也不松口。 “阿狼,阿狼————”仿佛撕裂一般的哭泣声,在空地另一端响起。小岚爬伏在地上,手指痉挛般抓挠着地面,指甲里全是鲜血和黑土。他挣扎着向前爬去,但是单薄的身躯,弱小的力量,哪里抵得上他身上施暴的那个人。归德侯退下斯文的外衣,已经完全化身成了一只禽兽。他眼神迷荡,神色兴奋,正如狂风暴雨一般,肆意地蹂躏着这个可怜的孩子。 这一幕人间的惨剧,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生生地劈入王琳琅的心窝。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愤怒的火花,噼里啪啦作响,仿佛要从眼中迸射而出,将这一切焚烧殆尽。她右手握拳,闪电般挥出。一股强大的力道,平地而起,犹如狂风巨浪一般,直奔向前,将那沉浸在欲望之海的归德侯,掀翻飞起,啪啪啪地撞断数十根竹子,然后脑袋一歪,跌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五个打手直觉不好,惊骇之下,刚要回身迎敌,却听到嗖嗖嗖的声音由远及近,却是数枚钢针。它们带着疾风一般的力道,撕破空气,流星一般激射而来。想要避开,却根本避无可避,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钢针没入胸前大穴之中。然后,睁着一双惊恐至极的眼睛,重重地摔落在地上,震起地上的竹叶无数。 王琳琅手中的外裳,像是一片飘荡的乌云,轻飘飘地飞落到小岚身上。他衣裳散落,形容狼狈,像是一朵不堪折磨的花儿一边,枯槁而破碎。 “阿狼————”他抖抖索索地裹紧身上的衣裳,以肘撑地,拖着一副被催残的身躯,像是一只可怜的狗儿一般,慢慢地往前爬。 穿过几根挺拔笔直的竹子,王琳琅疾步走到那个黑影身边。她快速地伸手,连点他脖颈,下额,臂膀,肘间的几处穴道,阿狼才松开牙口,滚落到一旁,双眼紧闭,生死不知。王琳琅将手指凑到他的鼻尖,感受到一丝微薄的气流,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你——你——收拾一下自己,我来救他。”她瞥了一眼那个艰难地朝这边爬行的男孩,心有戚戚,目露怜悯,不约地放缓语调说道。说完,便把地上的阿狼扶正坐起,一只手贴在他的后心窝出,纯正的内心,像是救命的源泉一般,流进了那具昏迷不醒的身体。 或许这具健壮的身体,本就生机勃勃,所以不消片刻,阿狼的气息便稳定了下来,呼吸绵长而有力,脉搏的跳动强劲而彪悍,果真是狼性一般的狠人! 王琳琅起身去查看地上那人。这人喉间破了一个大洞,淅淅沥沥的鲜血,正在稀稀拉拉地留着。他双眼圆睁,双手握拳,全身挣扎般扭曲着,显然已经死去。 此人竟生生被阿狼被咬死!怎生一个惨字了得! 惨白的月光,穿过竹林之间的缝隙里,漏撒在下来,使得这个案发的现场,有一种聊斋似的令人心底发毛。这么一个惨烈混乱的景象,真是有点伤脑筋!微微地思索了片刻,王琳琅飞身而起,拎着那厢陷入深度昏迷的归德侯,大踏步返回到死尸所在地。垂眸想了想,又将那五人胸间的钢针拔出,连点周身几处穴位。 “将他们的衣裳都扒了,”她冷声吩咐苏醒过来的阿狼。 这个狼崽子,几乎在她着手摆布现场时,就已经醒了,睁大了一双暗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几乎要把她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你——-你——是——琳琅哥哥?”小岚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是鹌鹑一般,在惊慌,惊疑,惊骇之中,隐着一股子尴尬,羞愧,无地自容,甚至慌乱,羞耻———— 王琳琅蓦然惊觉,许是出来是太急,自己素颜长发,只着中衣,没有做任何的乔装打扮,活脱脱一副女儿家的身形模样。她眼眸低垂,看着惴惴不安,羞耻难当,似乎要把自己完全藏起来的小岚,不觉心中酸涩,走上去,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要叫琳琅姐姐呐!” 她坦然自若毫无芥蒂的模样,显然让饱受璀璨惊魂未定的小岚吃了一惊。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害怕自己肮脏龌龊,玷污心中天神一般的人。可是,那温暖的目光,轻柔的触碰,却又使得他贪恋不已。他几乎是浑身打颤地感受着头顶上温柔怜惜的抚摸。 泪水从眼眶滑落,滚落到嘴边,苦涩而腥咸,却又带着暖烘烘的味道,小岚的手指痉挛般抖动了一下,颤抖着声音问道,“可以吗,我可以吗?”他停下脚步,仰起头,一双泪水弥漫的眼睛,灼灼地盯着王琳琅,就像是一个掉入深渊的人,在仰望光明一般。 王琳琅鼻子发酸,心中悲悯。她自己麻烦缠身,一堆问题,哪里能成为救赎他人的光明?但是此刻,她无法说出这样的话语,只是朝那个殷殷望着自己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狼死死地盯了王琳琅片刻,然后开始按照王琳琅的指示,摆布现场。归德侯全身赤裸地趴在那光溜溜的死尸之上,长大嘴巴,做撕咬状贴在那尸体的颈项之处。其它被扒拉得光溜溜的五个人,纵身交错地摆放在周围,活脱脱地一副群魔乱舞图! “走吧,回去梳洗一番,我送你们连夜离开!”最后瞟了一眼那辣眼睛至极的画面,王琳琅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平静至极。 “离开?”小岚咬着嘴唇,惨白着小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凶残如阿狼,似乎也震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眉头皱起,似乎连头发都抖动起来。 “对啊,连夜离开!待到事情平息,我再去寻你们。”不知道怎么样安慰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想了想,王琳琅牵起他哆嗦而冰冷的手,慢慢地朝前走,如霜一般的清冷语调响起,“小岚,你记住,这世间最痛快的报仇,不是杀掉一个人,而是让这个人生不如死地活着!” 归德侯是昌顺长公主的驸马,她很想知道,当长公主知道此人不仅偷养外室秘生孩子,而且和自己的下属聚众淫乱被人围观,她会不会发疯?发狂?且让他们自个儿窝里斗,相互狗咬狗去吧! 当年在师尊灵堂上的一幕,像是滚烫的烙铁一般,滋滋滋地直接烙印在她的心上。虽然时隔多年,伤口结疤,记忆蒙尘,但此刻却莫名地从心底翻涌而起,使得她一瞬间悲愤莫名,痛彻心扉。那些欠她的债,她定要一个一个地讨要回来! 阿狼像是一头受伤的狼,戾气十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白花花的肉体片刻。暴虐的血液,在他全身沸腾,似乎在教唆着他扑上去,将他们全部地撕扯成片,吞噬入腹。但他不敢,那日,王琳琅威胁他的话,似乎还在耳畔回响。落单的他,根本打不过此人,还得依靠此人将他带到建康。 想到这儿,他掩下凶狠恶煞的眼眸,捡起地上一根断掉的竹子,一咬牙,那竹棍直接贯穿了归德侯皮股。剧烈的疼痛,让这个人纵使处在昏迷之中,也无意识地抽搐了片刻。阿狼眼中没有任何的怜悯,归德侯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之声,阿狼的脸上,却露出一股残忍而扭曲的表情。 王琳琅眉角抽搐,几乎是不忍直视。不知道是这场面太过惊悚,还是那个制造这个场面的人太过惊悚,惊骇之中的她,竟一时哑口无言。 待她回过神来,想要开口之时,却见阿狼慢悠悠地拔出那个竹棍。他看着竹棍上的斑斑血痕,再看看屁股上那个洞口流出的血色小溪,脸上露出了一股古怪而残忍的笑意。 王琳琅不约地冷冷地打了一个寒颤,这——这——她买回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阿狼抬头看了她一眼,幽黑的眼眸,似乎散发着凶狠绿光,像是一匹狼一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将那截竹棍在旁边一条白花花的身躯上擦了又擦,知道那棍身上的血迹擦完擦净,他才拿着那截作案工具,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阿狼————”小岚拖着一身不合身的长袍,步履蹒跚地挪了过去,扶住了他踉踉跄跄的身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互扶持着,慢腾腾地朝前走。 王琳琅僵立当场,似乎有满肚子话语要咆哮而出,又似乎完全无话可说。她呆呆愣愣地看着两人,仿佛是看到一大一小两头伤重的野兽,在相互取暖,蹒跚而行。 且不管心中有多少惊涛骇浪,当她安排好一切,默默无言地回到自己房中时,她一头扎到了床上。奔波劳累了一整日,王琳琅身心皆疲,几乎是头一挨到枕头,她便上下两片眼皮一搭,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将所有的一切抛掷到脑后。 肉体的极致疲惫,几乎是带来了婴儿一般的睡眠。一夜酣眠,无梦无扰。 待到第二日清晨,她被喧闹的人声吵醒之时,懵懵懂懂地瞪着陌生的房间片刻,她才想起自己是谁,这又是在哪里。可真正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一响贪欢啊! 第274章 客栈闹剧 且不管心中有多少惊涛骇浪,当她安排好一切,默默无言地回到自己房中时,她一头扎到了床上。奔波劳累了一整日,王琳琅身心皆疲,几乎是头一挨到枕头,她便上下两片眼皮一搭,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将所有的一切抛掷到脑后。 肉体的极致疲惫,几乎是带来了婴儿一般的睡眠。一夜酣眠,无梦无扰。待到第二日清晨,她被喧闹的人声吵醒之时,懵懵懂懂地瞪着陌生的房间片刻,她才想起自己是谁,这又是在哪里。可真正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一响贪欢啊! 慢悠悠地起身,穿衣,洗漱,乔装,待到她下楼到大厅吃饭之时,后院竹林之中的喧哗之声,似乎冲破了天。 小二哥急匆匆地为她端来膳食,抓耳挠腮地望着后院瞧,最后实在是耐不住那份好奇心,竟蹬蹬蹬地跑开,撂挑子瞧热闹去了。 王琳琅抓起两个白面馒头,一边慢悠悠地咬着,一边像是一个好奇的看客一般,往人潮涌动的竹林走去。 四周全是兴奋激动的声音,福来客栈的伙计,房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是涌动的蚂蚁潮,簌簌地朝前进着,拼命地往前挤着,生怕落后他人半步。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睁大着眼睛,看着前方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有婆子,女眷面色通红,双手捂眼,似乎是不敢看被有伤风化的一幕。但又好奇地透过指缝之间的空隙,偷偷地看着,打量着。 啧啧啧的慨叹声,夹杂着唾沫星子乱飞的议论声,像极了一个纷乱而躁杂的菜市场。而这个市场上唯一的货物,便是前方那几个交缠错杂白花花的身影。 归德侯捂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大病初愈一般,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直觉全身都痛,浑身的骨骼像是散了架。尤其胸腹之处,仿佛是被巨石碾压过一般,五脏六腑承受不住压力而挪了位。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后庭之处似有异样,微微一个牵扯,便痛得他眼泪狂飙。 四周鼎天一般的喧闹,和幢幢的人影,使得神志有些不清的他,一刹那间头昏眼花。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起身,却摸到了一手的滑腻腻,惊愕的视线刚好与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相遇,“侯爷,”那人在懵懵懂懂中下意识地唤道。 归德侯惊得魂飞魄散,那人全身赤裸,身无寸物,身上皆是可疑的淤痕,掐痕。他的脑袋像是狠狠地挨了一下,有些蒙了。他机械般地转动着眼珠,视线从地上横七竖八的男性裸体上扫视而过,然后再落在看热闹的人群身上,像是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冰凉至极的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侯爷,” “侯爷,” 两名闻讯赶来的护卫,面红耳赤,声音发颤。一人飞快地脱下外衫,想要提赤身裸体的主子遮拦一二。不料归德侯猛地一伸手,拔下一人的佩剑,剑身游转,剑尖点点,一剑一个,正中心窝,将地上刚刚醒转的几人,全部地杀完。就连身下的那句死尸,也一剑穿心,死后再遭杀戮。 剑身带起的鲜血,像是飞花一般溅落到他的脸上,他却恍然未觉,只是拿着一双逼入绝境的眼睛,阴沉地望着尖叫不已的围观者,“把这些人都杀了,都杀了!”他暴跳如雷,嘶哑着声音咆哮道。 只是话一出口,剧痛从胸腹之中传来,一股血箭从他嘴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开出一朵灿烂的血花。本就强弩之末的归德侯,身子一软,便要栽倒。被骇得心胆俱裂的两护卫,一左一右地架住他。 围观的人群,呼啦一声,做鸟兽散。 喧嚣躁动的竹林,在一瞬间,恢复了寂静和清幽。只有地上几具死不瞑目的死尸,空气中暗暗流转的血腥气,还有十几棵被撞断的竹子,似乎在无声地诉说,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案。 而流言,像是瘟疫一般,席卷了整个城镇。每一个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里,每一处有人的地方,人们似乎都在谈论这件事。他们眉飞色舞,想象力丰富,将这个高门侯爷大战奴仆的故事,演绎出成百个版本,里面充斥着色情,阴谋,死亡,让听者心魂荡漾,欲罢不能。 王琳琅的心里,却很是复杂。她虽没有直接杀死那为虎作伥的五个人,但一时心血来潮的安排,却将那五个人间接地推向了死亡的坟墓。她的心底里有一种莫名的低落,不安,惴惴。 当事人小岚和阿狼,虽然最后被她秘密地送走,但他们挂着神医护卫的名号,保不准待归德侯醒转之后,会迁怒于谢神医,甚至对神医下手。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思前想后,她终于决定向神医坦诚一切。 “这么说,今晨那不忍目视的荒唐场面,是你一手策划的?”想到归德侯后庭之处的惨烈,谢神医的眉角不由地挑了挑,拿着一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晕黄灯火之下的王琳琅,清清冷冷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丝不为人察觉的怒意。 王琳琅有些心虚,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一道道热汗在脸上流。一种拘束,一种不自在,一种羞耻,仿佛使得她一瞬间几乎变成了哑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羞愧的热浪,从她的脸颊,耳根,脖子,经由背脊而下,一直窜到脚跟。 “主要———是我,也有——阿狼——的——临时发挥——”她语不成句,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神医的声音,微微拔高,清冷的眸子,似乎晃荡着无数幽冷的碎冰块,“这个世界,已经够糟糕了,琳琅,我不想看到,它因为你变得更糟糕。阴私龌龊的手段用得多了,最终自己也会心肠变硬,不择手段,变得面目全非。” 王琳琅一时语结,但沉默了一会儿,她辩驳道,“可是,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不是归德侯自己心思龌龊,哪里会有如今之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待到归德侯醒来,他该如何行事?他本是一个心胸狭小之人,加上身份特殊,一向在建康城里作威作福惯了。在这么一个小小城镇里,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你说,他会善罢甘休吗?琳琅,有时候,做出一个英雄的举动并不难,难的是承受这个举动带来的严重后果!再说,你将那两个奴隶看得太重了,他们本就身份低微,哪里值得你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神医眸光深深,语气幽幽,于语重深长之中,隐着一股萧瑟的落寞。 “奴隶也是人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许,这辈子他们是奴隶,下辈子,他们就成了王侯。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王琳琅骨子里有一种反叛,一种执拗,一种倨傲,她所认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难得拉回来。 瞅着灯下那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眸,谢神医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无力。这个傻姑娘,估计不撞个头破血流,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从袖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轻轻地抚摸了很久,然后将它递给王琳琅。“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前往建康,到南郊的相国寺,将它交给一个名叫圆空的僧人。” 归德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要将她彻底地从这件事中摘出来,也只有趁他昏迷未醒期间,将这个孩子打发得远远地。 “圆空?”王琳琅低低地重复道。 神医没有理她,他转过头,兀自望着摇曳的灯火,脸上露出一抹恍惚的神情,“去吧,早点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那您呢?”王琳琅有些不放心。她忐忑不安地跪坐在地上,用一双探索,担忧的目光,望着神医。 “我得留下,你放心,归德侯有求于我,不敢对我怎么,再说,我毕竟姓谢!”神医淡然地说道。只是当他说到那个谢字的时候,他双眉微皱,嘴角抽动,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一时间,说不出那是一种骄傲,还是一种痛恨。 王琳琅蠕动着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突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她收好那个雕工精湛做工精巧的木盒子,瞧了一眼灯下那个背影萧条的人,施了一礼,慢慢地退了出去。 也许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无法触及到那里,更别提自己这个半道而来的护卫了! 王琳琅不由地暗暗叹了一口气,踏着一地的落寞,酸涩,怔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一早,她便像是一缕轻烟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房,悄然地离去,将那一地的狼藉,不堪,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三日之后苏醒过来的归德侯,暴怒至极,倍感大失面子的他,搬到了县衙里面。他借着剿匪的名义,命心腹之人带着大批护卫,和县衙里的差役,冲进了大山里。在山中迂回曲折一番,将那些差役成功地拐进了深山密林之中,而另一路人马,则伪装成匪类,冲到城里,将那个豪华客栈,以及左右相邻的店铺,杀得个鸡犬不留,一地血腥。 真真地是应神医那句话:有时候,做出一个英雄的举动并不难,难的是承受这个举动带来的严重后果! 第245章 相国寺 建康南郊的相国寺,依山而建,巍峨的殿堂,随着山势起伏,渐渐地隐入茫茫的山林之中。晨雾像是一层朦胧的薄纱,在秋风的吹拂下,飘逸不定,不可捉摸,衬得这座古老的寺庙,在晨光之中,像是一幅漂浮在浮云之上的剪影一般,显得格外地沉静而肃穆。 山上的树木,经过一层层秋霜的侵袭,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金黄色。这些黄色,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像是被染过一般。透着一种叠翠流金的壮美之感。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在这流金淌银的彩色之中,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给这秋的美景,增添了浓墨淡彩的一笔。 只是今日的相国寺,不同于往日的宁静安然。自天光放亮之时,它就从酣眠之中醒来,变得喧闹躁杂。仿佛是隐在山林之中的高人,耐不住了深山之中的寂寞,终于一步迈进了红尘俗世之中。 宽阔的山道上,层层的台阶前,林间的小路上,皆是前来拜佛上香的男男女女。而在寺庙东面的知微堂前,则坐满了虔诚的信男信女,他们正在听了尘大师讲禅。虽则人数众多,有千人之众,但是全场寂然安静,没有任何噪音,唯有大师低沉如琴的声音,在空中缓缓流淌。 每月十五,了尘大师便会开坛讲禅。他是得道高僧,佛法高深,拥有一颗悲天悯人的慈悲之心。而且擅长解签,看相,但从不轻易出手。每月只解一签,每年只看一人之相。精准无误,从未曾失手。因此,建康城里的达官贵人,对相国寺趋之若鹜,绝大多数都是冲着了尘大师来的。 但今日的开坛讲经,却不同于往日的按部就班。当了尘大师的最后一个音节,在空中消散之时,一个眉眼如画宛如青莲出世的和尚,被大师引到了高台之上,正是一身白衣的慧染。 他一出现,便引起了底下的阵阵惊呼之声。漂亮的和尚不少,但既漂亮又有气质,并得到了尘大师赞扬的和尚,却并不多。 慧觉站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正在和旁边的慧和咬耳朵,“这些人看师兄的目光,好生令人厌恶,活像要扑上去,拔下他衣服似地。” 慧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瞧见有些人的目光,充满了贪婪淫邪之意,嘴角甚至有可疑的哈喇子流出,活像是发情的母猫公狗似地。他心中一沉,望向高台上的那个白影,眼中有担隐忧一闪而过。 “不过,师兄真好看,像是一幅画似地。”慧觉乌黑晶亮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赞叹,两年过去了,当初的懵懂童儿,变成了现在的翩翩小少年,隐隐地有了几分风骨。 是啊,很好看,问题就是太好看了,容易让人心生邪念!不过,师弟做的是造福苍生的好事,善事,佛祖一定会护佑他的!慧和暗暗地想到。 此时的慧和,一身灰衣僧袍,锃亮的光头上,烙印着清晰的戒疤痕,一副标准的山寺僧人打扮。只是看似忠诚憨厚的国字脸下,依然掩藏着一颗凶狠暴力的心。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改变,但有些,却永远不会变。 第246章 寺院惊变 “大师兄,你说,阿琅究竟什么时候出现?这么长时间未见,我好想她啊!而且我只有一天的假,傍晚时,我就要回书院了!”慧觉嘀嘀咕咕道,黑葡萄似的眼眸之中,尽是满满的期待。 自从被王家众人带出临河,来到建康,年幼的他,被安排进了一家声名显赫的书院,而大师兄则来到了香火鼎盛的相国寺。在漫长的等待之中,一个人在用心的学习快速地成长,另一个在潜心的修行中赎罪。好不容易等来了慧染的归来,可是阿琅还是杳无音信。 “嘘——,快看!”慧和的身子突然绷直,肌肉紧缩,目露凶光,全身透散着一个蓄势待发的狠劲。 高台下方的前几排,坐着的都是建康城排得上号的权贵。他们原本似有若无地听着那美貌和尚在讲着什么急救之法,突然一道穿云裂帛的叫喊声,生生撕开了这一地的和谐与静谧。 “主子,主子————”一个婆子惊骇地喊道。 只见一个跪在在蒲团上的女人,突然直直地向后一倒,碰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她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面目青紫,两眼上翻,呼吸急促,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 那婆子扑上去,想要帮助,可是手足无措,竟不知道如何做起,只好惨白着一张脸,一声比一声地喊着主子两个字,像是嚎丧一般。 周围的人,哗啦一声,像是避开瘟疫一般,躲得远远地,生怕那可怕的疾病,传染到自己身上一样。 “天哪,那是什么病?太可怕了?” “莫不是鬼上身?” “大夫呢?” “大夫在哪儿?”有人七嘴八舌地乱叫。 围观的人群中,看热闹的是多数,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就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同时嗡嗡乱飞一般。 一个护卫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急匆匆地走来,“快给我家主子看病。”他将那人掼掷到地上,凶神恶煞地威胁道,“治不好,我要你的狗命。” 可怜的老头饱受惊吓,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向地上那个抽搐得仿佛风中枯叶的女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雪,像是撞了鬼一般难看,“她——-她———发癫了,老朽——老朽治不好,治不好。”说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急急地往后退,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暴脾气的护卫,一剑按压在他的颈项之上,“治不好也得给我治!”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之中是满满的杀意。 “我————我————”老头子吓得屁滚尿流,眼泪横流,情急之下,他脑袋瓜子急转,竟一手指向高台之上,“那和尚——那和尚能救————对,对,他能救,刚才,他不是在讲什么心肺急救法吗?” 这一招祸水东引,确实运用得极妙极巧,所有人的视线,似乎在一刹那之间,齐刷刷地落在高台上那个一身白衣的和尚身上。 慧染的身影,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与清冷之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他身影一纵,像是一朵轻盈的柳絮一般,从台上飞下,落在那女人身侧。 了尘大师紧随他而来。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轻轻地一个扫视,周围的喧嚣就像是被利剪陡然剪断,戛然无声。 地上的女人,狼狈至极,丑陋至极,完全已是面目全非,透着一种濒临死亡的衰败和死气。 慧染的目光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拿出一方白布帕子,将那人嘴角的污物一一拭擦干净。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这人不抽搐就好了,他心里暗暗地想到。 突然一抹亮光,自他眼中炸射而出,他的手流光般伸出,连点那人身上几处穴位。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之下,那女人的抽搐渐缓渐慢,最后终于停止。只是抽搐一停止,那女人身体舒展,头一歪,竟然在眨眼之间断了气。 欣喜若狂的婆子,刚刚缓了一口气,见此情景,骇得魂飞魄散,她将手凑得主子鼻下,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的气息,喉咙一开,高声嘶吼,“死了,主子死了!” 这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惊得围观的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慧染没有理会那婆子,他掰开那女人的嘴巴,竟将她嘴里的污物快速地抠了出来。那婆子见他对主子的尸身如此不敬,哀嚎一声,扑将过来,一双爪子就往慧染脸上挠。悲愤不已的护卫,一提手中的长剑,就要往慧染身上捅。 了尘大师双手轻弹,一左一右,将那两个人弹到一旁。然后,像是守护神一般,守在了慧染身侧。 此时的慧染,显然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急救大业之中。清理完女人的口腔,他便嘴对嘴进行人工呼吸。吹了约莫一刻钟,他找准了位置,双手叠放,双臂直伸,成垂直状用力地按压这女人的胸部。有规律地按压了一刻钟之后,他又移动位置,嘴对嘴地对着那女人吹气。如此循环,往复,往复,循环———— 围聚在周围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般有伤风化损人名节的救人方法,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是,明明是猥琐之极的动作,那个和尚做出来,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猥亵之意,反而有一种神圣,甚至一种美好,那是对生命的敬畏。 “咳——咳——咳——”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突然响起。虽是轻微,虚弱,无力,却像是天籁一般,冲进了人们的耳中。却是地上的那个女人,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弱弱地轻声咳嗽。 “主子,主子,你活了,活了!”守在一旁的婆子,大呼小叫地扑上去,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 “滚开,脏死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女人,推开了那婆子,视线呈胶着状缠绕在慧染身上。 一身白衣,如同青莲绽放的慧染,收回按压在那女人胸脯上的手,对着她淡然地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你醒了。” 这一抹微笑,衬着他如泼墨山水画一般的容颜,像是一道光,刹那之间,射入了那女人的心中。她眼中光芒闪烁,一把揪住了慧染的衣领,“你救了我?可是,你却毁我名节,不行,你必须娶我,我要你做我的驸马!” 此人话语一出,像是一颗石头丢到了热油之中,本就沸腾喧嚣的旁观者,此刻更是沸反盈天。 “天哪,竟是她!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和尚倒霉了,被她缠上,不死也要刮一层皮!” “做公主的驸马,这和尚是上辈子烧高香了吗?” “啧啧啧,烧什么高香,这个二十岁还没有嫁出去的老公主,刁蛮任性,心狠手辣,纠缠萧家大公子许久,人家却连眼角都没有瞟她一眼。如今,看样子是调转目标,看上了这和尚!” “也难怪她这样,赐了三次婚,结果还没进门,就守了寡,也够可怜的了!” “可怜?我看,她就是灾星,专门克夫,不然,怎么赐了三次婚,次次,被赐婚的儿郎,都不得好死?第一个,卢家大公子,溺水而亡,第二个,谢家小郎,落马变成残废。第三个,崔氏二公子,好端端地,突然得了急病,年纪轻轻,就这么地死了!” “对啊,对啊,我看她就是一个扫把星,谁跟她挨上个一星半点,准会倒霉!” 切切的议论中,有讥讽的,有艳羡的,有鄙夷的,有轻贱。总之,各种的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从人群之中传来,像是有无数只麻雀,在叽叽喳喳。 福馨公主气极了,她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目光,怒瞪着着周围的人,然后一把抽出缠在腰间的一条火红色的鞭子,朝那些人劈头盖脸地抽起,“我抽死你们,抽死你们,贱人,贱人,敢非议皇室公主,我让皇兄灭你们!” 她动作突然,又有一些武功底子,下手狠厉毒辣,毫不留情,竟将那些来不及躲闪的人抽得哇哇乱叫,哭爹喊娘。有些贵妇人,娇小姐,被抽到娇嫩如花的脸颊之上,一时鲜血淋淋,面容被毁,哭喊声响彻一片。 了尘大师深灰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悲悯,他身影一转,长臂一伸,抓住了那根四处作乱的长鞭,紧紧地攥在手心,“公主,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虽对这老和尚口中的句子,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但对上他苍老深幽,仿佛看穿前世今生的眸子,福馨公主心底有些发瘆。但她一向嚣张惯了,从来不知收敛为何物,当下便柳眉一扬,“秃驴,你待怎样?” 言语粗鲁狂悖,行为嚣张跋扈,竟没有半分皇室公主的气度,倒是一副妥妥的女流氓的形象。 了尘大师没有丝毫生气,那张仿佛皱褶深深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怜悯之色。似乎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不论他有多坏,哪怕是伤害自己的人,他也会宽恕对方,“公主,心不动,则人不妄动。心若妄动,则伤筋动骨,必有杀身之祸!” “滚开,叽叽歪歪,啰里啰嗦,你烦人不烦人,”福馨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她不耐烦和老和尚啰嗦,索性扔下自己的鞭子,一只嫩生生的手臂指向慧染,朝自己的护卫喊道,“给我绑了,带回去。”竟是要当众抢人! 数名人高马大的护卫,面色不善地朝慧染走来。抢先一步站在慧染身侧的慧和,慧觉,见此情景,脸色不由地齐齐大变。 心脏似乎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就像是节奏越来越快的鼓点,简直都要急不可待地从胸腔里蹦了出来。两人脚步微动,正要不管不顾地大打一场时,突然,变故顿生。 一个身着白底袍服的男人,像是一道游走的白月光一般,从人群之中奔射而来。他脸色震惊,仿佛是不受控制一般,急冲而出,竟将猝不及防的福馨公主撞了一个满怀。 浓重的男人味,熏得福馨一头一脸,震得她一瞬间忘记了有任何的反应。就在她浑身僵硬,呼吸停滞的一刹那,另一名衣裳凌乱肌肤半隐半现的男子,像是一道奔涌的急流一般,狂泄而来,竟从背后,将福馨公主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藤蔓缠树,一颗大脑袋,在她的后颈处蹭来蹭去,嘴里更是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 这火辣香艳,劲爆之极的一幕,简直是震瞎了围观之人的眼。一时间,时间像是静止一般,人们望着那前拥后抱的三个人,个个仿佛是五雷轰顶一般,呆若木鸡。 “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短暂的惊恐之后,回过神来的福馨公主,扯着嗓子吼道。 她虽然在建康城的贵女圈子中名声极糟,像是污水沟一般臭不可闻,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男子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一时不约地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通红。 正面抱着她的男人,温香软玉在怀,短暂的心魂激荡之后,立刻回过神来,像是被热炭灼了手一般,急急松开,退后,然后跪到在地上,一张顿时白得像纸,“殿下,请饶恕臣冒犯之罪,我也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福馨公主双肘同时狠命地一拐,那个嘴巴在她颈项之处亲来亲去,双手不安分在饱满的躯体上摸来摸去,似乎是宿醉未醒,又或是神志不清的男人,踉踉跄跄地往后连退几步。就在他站立未稳之际,福馨公主一把抽出一名护卫腰间的佩剑,长剑划着一抹凌厉的寒光,直接刺中了那男子的心窝。 当那死不瞑目的男人轰然一声倒地的时候,福馨公主如同猝了毒的眸子一转,盯向跪在她前方的人,像是毒蛇在吐着信子,充满了阴寒狠辣。 “公主,我——我是——崔家——你——不可————”跪在地上的青年,睁着一双惊恐之极的眼睛,惊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那把还流淌着鲜血的长剑,已经如流光一般挥来,割向他的颈脖。咕咕的鲜血,像是地上喷泉一般,不断地往上冒,瞬间便染红了他脖子。 “贱人,胆敢冒犯我,去死!”福馨公主脸孔扭曲,像是杀红了眼一般,剑尖在空中乱舞,眼中有一股狂乱之态。 “公子,公子,——”两名奴仆挤出人群,凄厉地喊叫着,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歪到在地上的青年,眼睛里闪耀着惊恐之极的光,他啊啊啊地张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是徒劳无功。大量的血,从被割裂颈脖之处,汹涌而出,瞬间便将他的衣裳,全部地染红。 第247章 救人 隐在人群之中的王琳琅,心绪翻涌,身形一动,便要越众而出,却被一只手牢牢低拽住。她下意识地转头回眸,撞进了一双漆黑幽深宛如古井的眸子。 这双眸子,看起来波澜不惊,甚至无情冷漠。却又同时炙热烫人,仿佛地底的岩浆,静静地流动之中,带着一股将一切灼烧成灰的惊天力量。 “不要去,”眸子的主人低低地说道。声音喑哑,低沉,仿佛从墓穴之中发出。 两人双目对视,时间好似在一刹那间停滞。 来不及惊愕萧博安一头像是白霜染过的头发,王琳琅掩下心中犹如拍岸惊雪一般的思绪,扒拉下他的手指,坚定了走了出去。若不是她刚才为了慧染情急之下暗动手脚,怎会害得两个无辜的路人,一人身死,一人濒死? “公子?”文轩低语。 萧博安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他便会意地隐去,带着几名藏在人群之中的暗卫,去清除王琳琅刚刚留下的蛛丝马迹。 王琳琅蹲下身,直视着地上那双色彩渐渐黯淡的眼睛,面上露出一抹恬淡镇定的笑容,“别害怕,我救你。” 说完,她将那青年快速地翻了一个身,让他侧卧于地上,伤侧的颈部朝上。然后,她的手指伸出,如同翻花一般,连点那青年颈部周围的穴位。最后,她双手拇指用力地按压在伤口的上下两端,进行压迫性止血。 她指节修长,手指有力,像是钢筋水泥一般,死死地压在那汩汩冒血的颈部。 “想救他?我杀了你!”却是福馨公主,像是一头疯牛似地,举着剑冲了过来。 王琳琅忙着救人,根本就无法闪避。若是她一动,那按压在青年颈项上的手指就会移动,前功就会尽弃,此人再无活下的可能。她像是一座山似地,跪坐在地上,岿然不动。而那滴滴答答滴落着血滴的长剑,已经离她不到寸许。 两个奴仆,被吓破了胆,闭着眼,抱着头,浑身哆嗦地瘫倒在地上,仿佛全身的骨头,在一瞬间都软了,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慧染心中惊骇万分,那张青莲般出尘的容颜,此刻毫无颜色,一片惨白。所有的颜色,在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杆漆黑的洞箫。 慧和全身血液沸腾,心仿佛要飞起来一般,在胸膛了乱撞。“阿琅,阿琅——”身边的慧觉,先他一步,大喊一声,像是炮弹一般冲了出来,直奔福馨而去。 人群之中的萧博安,脚步动了动,又像是钉子一般,钉回到了地面之上。只是那双望向福馨的眸子,像是锥子一般,凌厉得吓人。 刚刚凑到王琳琅近前的崔琪,简直是气得心肝儿疼。狗屁公主,简直比强盗还要像强盗。她摸向腰间,正要不管不顾地抽出腰间的佩剑,与那公主好好地干上一场。不料,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闪,却是了尘大师动了。 他脚下步伐变幻,一个手刃劈下,那个嚣张跋扈,把人命当草芥的强盗公主,便软软地倒下,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捞在怀中。长剑落地,发出哐当一声,惊得众人俱是一跳。 “阿弥陀佛,请把公主带回去。稍后,贫僧自会向陛下请罪。”了尘对着那名护卫说道。 侍卫长脸色发青,眼中闪耀着狂暴的怒火,但对上大师那双睿智的仿佛看穿世间一切的眼眸,他不得不咽下满腔的怒意,从鼻子发出冷冷的一哼。一双仿佛要吃人的眸子,环顾了一圈,仿佛要所有在场的人都牢牢记住一般。然后将晕倒在怀中的公主,拦腰一抱,带着一群人,如同夏夜的急雨一般,匆匆地离去。 血液像是小股的喷泉似地,还在汩汩地往上喷。王琳琅有些心急如焚。如果在短时间里大量失血的情况,得不到减缓,此人必死无疑。她手指用力,暗暗地使上了几分内力,眼睛更是紧紧地盯着出血口,连眨也不敢眨一下。光洁如玉的额头,在深秋的寒凉的风中,竟沁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时间的沙漏,在无声地流逝。明明与平日没有任何的两样,可是此时此刻却分外地难熬,就像是墙上的蜗牛一般,睁大眼睛盯着它,看不出一丝一毫移动的痕迹。 就在王琳琅都快要绝望时,她双眼一亮,惊喜地看见,伤口之处的血液慢慢地减缓,变小,再变小。就像是一条小河,它的流速变缓,流量减少,慢慢地变成了一条小溪,最后呈现干涸之势。 “琪姐姐,你来帮我按住。”她朝着一旁的红衣女子说道。 崔琪依言而为,仿照王琳琅的姿势,将那青年的颈部之处,死死地按住。 王琳琅腾出双手,用帕子将手上的血液擦拭干净,然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模样有些奇特的针线,迅速地穿针引线。待到准备就绪,她素手一点,那青年眼睛一闭,径自沉沉地昏睡过去。然后,她像是在缝衣服似地,将那人颈项处被割破的地方,一一缝合起来。 秋日的阳光撒照下来,给她的身上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她面目认真,极度专心,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上,落下低低的暗影。可是,这般静谧的美,却生生被左脸颊上一条蜈蚣似的疤痕破坏掉了。好似是一个美丽的瓷器,破损了一大个豁口,使人心中顿生怅惘可惜之意。 周围不断有吸气声传来,更不乏无数的指指点点,她却恍若未闻,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稳若磐石,坚如寒松,不受外界任何人或物的影响。 这一刹那,萧博安似乎看痴了过去。所有的喧嚣,嘈杂,人群,气味,如同流水一般,从他哗哗哗地流走。他的眼中似乎只有那一个人。世界在一瞬间,变小了,它浓缩到了一个人身上,其它的一切,全然地消失不见。 王琳琅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完成这样一个险象环生的手术,纵使她上辈子是一个急诊科医生,她似乎也有些吃不消。待到终于忙活完毕,涂上谢神医配制的止血消炎药膏,她像是被人抽走所有气力一般,身躯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一只手从旁闪电般伸出,将她稳稳地扶住。 身体的极度疲惫,却让她的精神上的内疚,稍稍地减缓了一些。她努力地挤出一抹微笑,对着那两个小厮和颜悦色地说道,“好了,你家公子暂时性命无忧了,快点把他送到医馆里去,请医术高明的大夫好好地检查,诊治,务必做好后期的看护!” 两个小厮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才泪眼婆娑地跟在寺庙的几名武僧之后,一起将崔氏青年送下山。 第248章 重逢 王琳琅侧头回眸,望着扶着自己的人,看着那两鬓斑白,白得刺眼的发丝,突然之间,心绪繁芜,复杂之极。她感觉自己的心,一刹那之间,像是要跳出来。一刹那之后,又仿佛沉入水底。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之间,仿佛过了一万年之久。 两人视线对视,胶着,沉默,无言,看似平静如大海,可海底下却是潜流暗啸无数,似乎一场海啸即将来临。 “阿琅,阿琅————”慧觉仿佛脚踏风火轮一般,呼啸着疾冲而至。 冲到跟前,他仰头巴巴地望着王琳琅,看着她左脸上那道醒目的疤痕,眼睛里顿时弥漫起一层雾气,“我好想你。”他哽咽地说道,一把抱着王琳琅,头贴在她的腰间。 孺慕之情,依赖之意,在那张苹果一般的小脸蛋上,显露无疑。 王琳琅的心,顿时软成一团,柔成一片,她爱怜地摸摸小小少年的头,“我也想小觉啊!”她声音磁性,温柔,仿佛阳光的温暖,参渗而入,使得听到的人,如沐春风。 慧和是一个内敛之人,他大踏步而来,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望着她的表情,隐隐露出几分激动之意。 一身白衫的慧染,双目晶亮,对着她微微一笑。温暖和煦的笑容,像是黑夜之中的月光,温柔,宁静,似乎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王琳琅朝着两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漂流已久的旅人,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在疲惫至极的终点,见到了温暖的家人。 看着那久别重逢的四个人,说说笑笑,絮絮叨叨。温馨穿插其间,他人根本无法插入。萧博安慢慢地退到了一边,那双黑如幽潭的眸子,虽然平静无波,但似乎有无尽的暗潮在潭底潜涌。 王琳琅不是没有感觉到萧博安那火辣辣的视线,但此刻的她,根本不想面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她本该恨他入骨,可是那些满腔的怨恨,在看到那头灰中带白的长发,看到腰间那悬垂的五彩丝线的络子,看到那双仿佛黑夜般深邃而痛苦的眸子,就像是突然被用针戳了一下,噗噗噗地漏气了,瘪了,萎缩成一团。 那些爱恨情仇太过沉重,像是枷锁一般,压得她几乎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一时间直觉得很累,很倦,根本不想理这个人。她想,就让她充当一次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吧,允许她懦弱一回。 长途赶路的疲惫,再加上刚才救人时精神的高度集中,使得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一般倦怠与虚弱。 许是看到了她苍白的容颜上,明明白白的疲惫,清清楚楚的虚弱,了尘大师大手一挥,数十几名僧人,将她从激动遭杂的人潮之中解救了出去,一行人朝寺院的内围走去,将那一地喧嚣遭杂,水深火热,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与三位师叔重逢的喜悦,使得她紧绷的精神,一下子得到了松懈。潮水一般的倦意,像是尾巴一样,紧跟而来。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和几位师叔寒暄说话,各自讲述别后的情况。 待到安抚了几位师叔,王琳琅就单独求见了尘大师。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自然首先要完成自己此行的任务。 圆空是一位笑颜咪咪,面白无须,体态圆润的老和尚。当她道明原委,将谢神医托付给自己的雕花木盒转交给他时,这人面色复杂,眼神愕然,白皙肥厚的脸上,划过了一丝恍惚之色。 一种名叫怀旧的东西,似乎从黑暗的地底翻涌而起,漫上了他的全身。仿佛手中的木盒,不是木盒,而是逝去的时光,远去的岁月,以及穿梭着在那些时光与岁月里影影绰绰的人,和或喜或悲的往事。 短暂的怔楞与恍惚之后,这个白白胖胖的和尚就恢复了原样。他笑眯眯,乐呵呵,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拉着她寒暄了许久,才摇晃着有些圆润的身体,踩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离开。 信使的任务既已完成,王琳琅心中大石落地。围聚在自己周围的是共患难的同门师叔,以及脾性相投趣味相仿的好友,紧绷在她脑中的那根弦,仿佛一下子得到了松弛。极度的疲惫倦怠,像是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涌出,将她带入了深沉的睡眠,浓重的黑暗之中。 本想是小憩一番,哪想一觉醒来,她头晕目眩,发烧咳嗽,嗓子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得待在相国寺的客房之中,每日喝着苦哈哈的中药,等待着身体的康复。 其实,自那日落入寒潭,她紧绷的精神,就没有过一日的懈怠与放松。既有对前行之路的迷茫与困惑,又有对感情的悲绝与哀伤,更有对这个时代越来越强的陌路感。这些深藏于心的愁丝,随同着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倦怠,一股脑地同时涌现出来,竟让一向身体棒如牛的她,一下子就倒了下来。 通常不经常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病情就来势汹汹,如同山倒一般。 像是一只虚弱的小羊羔一般,王琳琅乖乖地留在了相国寺。 她在山中静谧的天地里,养病修养,看山看水,倾听佛音。而山下的俗世红尘中,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正在如惊涛骇浪一般,轰轰烈烈地发生。 第279章 混乱 正值皇太后六十寿诞来临,建康城的大街小巷,装扮一新。绚烂的秋阳,慷慨地铺洒在层层叠叠的红墙绿瓦之上。色泽艳丽的楼阁飞檐,散发着琉璃一般的光泽。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粼粼而来的马车,川流不息的行人,商贩们高声的叫卖声,路旁酒肆里酒客们畅饮流连的欢笑,无一不反应了泱泱盛世的繁华富庶。 冯宏一身便装,带着两名随从,穿行在人潮汹涌的街市,心中思绪起伏跌宕,久久不能平息。 少年时代,由于治病求药,他曾在建康做过短暂的停留。如今,故地重游,瞧着满眼的喧嚣繁华,再想着自己的人民逐草而居游牧不定,心中难免有一股强烈的落差之感。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学习南朝,改变鲜卑族的某些习性时,冷不防一朵盛放的菊花,飘飘摇摇地砸到了他身上。他在惊愕之中昂起头,却发现一个圆脸的妇人,正俯在二楼的木栅栏之上,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嘴里兀自嚷嚷道,“好一个俊俏的郎君!” “是啊,真是俏,勾得姐姐我心里痒痒的。”她的同伴,抄他抛了一个媚眼,腰肢一扭,手中的锦帕,携裹着一股甜腻的香风,超他飘来。 身侧的贺星面色大变,手腕一个抖动,天蚕丝从他的袖底飞出,像是一根无形的夺命钢丝,直向空中的锦帕劈去。 淡粉色的帕子,被霹雳一般的丝线,震成了无数的细小碎片,宛如天女散花一遍,撒了冯宏一身一脸。惹得楼上的那些女人咯咯咯地笑成一团,于是,更多的花朵,锦帕,甚至珠花,像是雨点一般,朝地上的美男子砸来。 自己竟成了这晋朝的女子追逐看杀的对象,着实让冯弘大吃一惊。这一刻,说不出心中是高兴,还是懊恼,他拽住了处于暴走边缘的两个护卫,像是身后有猛兽追逐一般,急急地离去。将身后那些莺莺燕燕肆意放荡的笑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不行,公子,我要潜伏回去,偷偷地杀了那帮贱人,她们,她们竟敢侮辱您!”贺星眼中有暴烈的火花在闪耀,他身子一转,便要回转。 “回来,”冯弘低低地呵斥了一声,白净如玉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薄薄的怒意,“她们没有侮辱我,记住,这里不是大魏,而是南朝。” 他虽外表柔弱,容貌俊秀,但长期位居高位,语气之中自有一份凌冽之意。像是无形的霜雪一般,使人在颤栗之中,感觉到了隐隐的寒意。 “是!”贺星脸色一白。 冯弘瞥了他一眼,眼神虽淡如琉璃,但似乎有涌动的风云在里面起伏。 长街的热闹,还在眼前,耳边继续。主仆三人,像是沿岸回游的鱼儿一般,随着水流的涌动,来到一幢豪华精美的小楼。 食味斋三个大字,像是秋风之中最美的风景一般,映入了冯宏的眼帘之中。看着那三个飘若惊龙的字,一抹微笑爬上他的脸颊,使得那张淡雅若菊的面孔,有了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客官,请进,请进,”热情的小二哥,一看对方的风度衣着,满脸笑容,便殷勤地将一行三人,往二楼引。 “一楼,”冯宏浅然一笑,对着那伙计说道。 伙计有些为难,蹙着眉头说道,“一楼太吵,太杂,恐怕不会让您满意。” 贺星上前,将一枚碎银塞到那伙计手中,低低地说道,“我们公子喜欢热闹,烦请安排一个靠窗的位置。” “好咧,好咧,”颠了颠手中分量十足的银子,小二哥眉开眼笑,喜不胜喜。热情似火地引着三人顺着摆满各种菊花的走道,将三人带入了热闹的大厅里。 待到冯宏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定,周围的喧嚣和议论,就像是翻涌滚动的潮水一般,从每一个可能的方位,朝他耳朵涌来。 “我说,那个温昊然真够胆大的,竟敢调戏福馨公主,真是色胆包天啊!” “所以说啊,他死有余辜。” “可是,我听说,当时他是喝醉的,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公主。” “哎,你们说,温家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不善罢甘休又能怎么,谁要刺死他的是公主呢?” “不过,福馨公主真够狠心的,一剑穿心啊,那温家小子,当时就死翘翘了。” “不然,她怎么会被人称为三毒公主呢?克夫克人克己啊!”有人在窃笑出声。 “是啊,我跟你们说,当时,我亲眼看见,她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活像是被鬼上身!妈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似是想到了当时的恐怖场景,说话之人打了一个寒颤,赶紧喝了一杯酒压惊。 “那漂亮和尚也是倒霉,救了她的命,可是被她讹上了,非要抢回去,哎哟,这造的是什么孽哦?” “怪也只怪那和尚长得实在是太漂亮,是个人,见了也会心痒痒地,就是老子我,虽不好男色,但看到那般的颜色,腿也挪不动啊!”一片嘻嘻之声,顿时响起。接着便是无数的污言秽语。 冯宏皱了皱眉头,不忍蹙听,便慢慢地吃起桌上的饭食起来。他吃得慢,吃得文雅,于漫不经心之中,带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以及良好的修养。 周围的喧闹,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无数个波峰高潮之后,慢慢地便陷入了平静的低谷之中。 然后,一道戏谑的声音,冲出了低谷,“倒是那崔欢颜小子福大命大,没有被她克死。我听人说,当时他被公主一剑割断了脖子,血啊汩汩汩地直往外喷,喷得老高老高。我的娘呀,那个样子还能被人救活,真是佛祖保佑啊!” “听说救他那个人,是一个蒙面的红衣女子,长得甚是貌美。” “错了,错了,你们都错了。我当时在场,亲眼看到,救他的是一个郎君,半张脸美得惊人,另外半张脸,上面有一条丑陋至极的伤疤,丑得吓人。真是,太可惜了!” “对,对,这个郎君好像被唤做,被唤做阿琅。哎呀,我跟你们说,当时所有的人都吓傻了,此人却异常镇定,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就止住了那哗哗哗直流的血。然后,还用针线把那麽长的一道口子给缝起来了,真是太他妈地神奇了!”那人用手笔画着伤口的长度,极尽夸张之能事。 啧啧啧的赞叹声,唏嘘声,甚至口哨声,在四下响起。 冯弘的心里,却仿佛突然掀起了一场海啸。用针线缝合伤口,这一个场景为何这般地熟悉呢? 一段零碎的片段,陡然从记忆的深处冲出,搅得他全身一个震动:一个粉衣的小女孩跪在一具尸体旁,面无惧色,正全神贯注地,用针线将那被腰斩成两截的尸体缝合起来。 莫非是她? 阿琅?阿琅!真得是她!可是,半张脸美得惊人,半张脸丑得吓人————— 冯弘的心,怦怦直跳,像是激荡的湖水一般。他夹起一口菜,慢慢地放入口中,待要再听下去,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却突然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只见邻座的位置上,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像是被惹怒的豹子一般,轰然一声掀翻了隔壁一座的桌子。汤汤水水,菜叶饭粒,溅得到处都是,简直是一地的狼藉。 还没有待人反应过来,那满面狰狞的青年,一把扭住一人的手臂,使劲地一扭,只听咔擦一声响,那人的手臂竟被生生地折断。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响起,几乎要把人的耳多给震破。 “敢伤我兄弟!”几名同桌的汉子,唰地一下逼近,作势扑向那暴虐的青年。 “阿狼,我怕!”一切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却是那青年身旁的一个少年。长得格外地眉清目秀,精致无双,像是一个玉做的瓷娃娃一般。他紧紧地抓住青年的衣袖,一张脸上尽是惧怕和不安。 “别怕,”被称作阿狼的青年,阴恻恻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凶狠之极的目光,他将那少年往身后一退,长拳打出,凌厉之极,直接击向一个汉子的太阳穴。 躲避不及的汉子,被打个正着,一个趔趄,滑倒在汤水狼藉的地面之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正好坐在一个破碎的瓷片之上,顿时,一声撕破了嗓子的嚎叫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翻。 围观的吃客,俱是一惊,屁股齐齐一抽,一凉,再一痛! “一起上,”其余几个汉子,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牙关一咬,如同恶狗扑食一般,向那青年围攻而去。 岂料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却是数名带刀的护卫,像是一道急涌而来的海浪一般,穿过走道,飞掠众食客的头顶,朝那几个汉子席卷而去,刀鞘左拍右打,竟将那几个气势汹汹的汉子,像是蒿草一般,掀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 “殿下,请恕属下救驾来迟!”来人齐刷刷地半跪在地上,朝那狼一般的青年请罪。 石隧脸上的肌肉愤怒地抽动着,眼睛里崩出火一般凌厉的光,“杀了他们,”他指着躺倒在破瓷乱菜上的那几人,恶狠狠地说道。 “杀了他们?我看谁敢?”一个方脸汉子,带着一股冲天的霸气,气势汹汹地来到一楼大厅,来人正是谢岚笙。 “我看谁人敢在我食味斋放肆?”他眼含煞气,面色不善,踏过那些汤汤水水,像是盯着敌人一般,盯着那些带刀的侍卫。 在他的身后,带着数十名随从。这些人甚是奇怪,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瞎眼面丑,总之各种各样的残废。但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惊天的气势。那是一种铁血的沙场气息,是经历过无数生死之战之后,锻炼而出的钢筋铁骨,狰狞杀意。凌冽之极,骇人之极! 被扭段手臂的长脸汉子,约莫是觉得此刻有人撑腰,抱着扭成麻花的胳膊,忍着钻心的疼痛,龇牙咧嘴地说道,“谢掌柜,这人扭断我的胳膊,你得为我做主!” 满脸匪气一身倨傲的石隧,冷冷冷地哼了一下,“我不仅想扭断你的胳膊,还想扭断你的脖子。”说罢,还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唇,盯着那先告黑状的长脸汉子,就像是盯着一盘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 这般挑衅十足的话语,还有那寻畔滋事的动作,彻底地惹恼了谢岚笙,“敢在老子地盘上动手,你是活腻歪了吗?”他浓眉一挑,那些缺胳膊断腿奇形怪状的护卫们,动作迅速如风,立刻将石虎一行人包围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一场混战似乎一触即发。 近前的吃客们,唯恐遭受无妄之灾,赶紧散开,腾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个伙计见势不妙,唯恐自家掌柜冲动坏事,疾步上前,凑在谢岚笙耳朵旁低语了几句。 殿下?这是哪门子殿下?这般凶残暴虐,动不动就要扭断别人的脖子,他可没有见过这般别具一格的殿下。莫非是鸿胪寺那边来庆贺皇太后寿辰的外国使臣———— “哎,听说你还是一名殿下,你是哪里的殿下?敢在我食味斋闹事,欺负我朝百姓!你娘难道没有告诉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要夹起尾巴,低调行事吗?”谢岚笙大大咧咧地说道,丝毫不管自己的话,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果然,石隧的牙咬得咯嘣咯嘣直响。亲娘早逝,娘这个字早就变成了他心中的禁忌。他怒睁着眼,额角的青筋,一股一涨,眼睛里更是射出愤怒的火焰。他怒吼一声,像是地狱的恶鬼一般,扑向谢岚笙。 两人像是野兽一般,扭打在一块。谢岚笙的身手不错,拳打脚踢,虎虎生风,迅速就处在上风。但是,石隧身上有一股狠劲,那是一种视生命为无物的疯狂。他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只攻不妨,像是被惹怒的猛虎一般,只管撕咬暴打,纵然自身鲜血淋淋,但要叫对方脱下一层皮。 他被掀翻在地,在地上滚落了几圈。那些破碎的瓷片,割破他的衣裳,深深地扎入他的血肉之中,他却不啃一声。 一旁的亲卫卫队长,看着眼前这一幕,急得脸红脖子粗。上一次,殿下与大部队失散,他们只差以死谢罪。好不容易在机缘巧合下寻回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打,那他真是枉自为人!他牙关一咬,提着长剑,如流星火光地加入进来,招招直攻谢岚笙生死要害。 剑锋凌厉,剑气如霜,逼得谢岚笙,竟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的可能。他连连后退,左避有闪,一时间狼狈不已。 “退下,”一道阴沉若水,仿佛地狱暗流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正是那从地上爬起来的石隧。 他如一只受伤的猛虎一般,身上血迹斑斑,那些扎在后背之上的瓷片,有数十片之多,他却毫不在乎,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一般。只是拿着一双煞气逼人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谢岚笙,“我来和他打,任何人不得插手。”他对着亲卫队队长阴测测地说道。 说完这一句,他便扑上前来,如同鬼影子一般,死死地缠住了谢岚笙。此时的他,不同于先前的暴力蛮打,拳风突变。出拳刁钻古怪,令人防不胜防,而且招招带着暗劲,直攻生死大穴,让人心惊胆战。 谢岚笙被他飘忽不定,狠厉毒辣的拳招,搞得焦头烂额,心火飙升。这厮的脚法变幻,变得捉摸不定,配合着那古怪刁钻的拳法,几次闪避不及,被拳风扫到,俱是火辣辣地疼得厉害! 他头大如牛,进退两难,他不可能真得将这个殿下给杀了。不然,一件小事,上升到国之高度,他家老头子岂不是要打断他的狗腿?可是,这个所谓的殿下,实在是阴险暴虐了,像是疯狗一般,缠着他不放,时不时地偷袭几口,咬得人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拳将之拍死。 两个人斗得风生水起,惊心动魄,如胶似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则是瞧得津津有味,饶有兴趣。 第280章 闹剧 贺星瞧得眉头紧皱,心思翻涌。他武艺高超,眼光毒辣,自是看清了那人如同迷踪一般的步伐。玲珑心思,在心底了绕了几圈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暗暗地凑到冯宏身后,压低声音说道,“公子,那人脚下步伐,跟琳琅小姐的步伐,相似度达到五成以上。” 冯宏面色微微一个变化,如同明月秋水一般的目光,像是受到牵引一般,落到石隧的脚上。他虽不谙武艺,但看着那如同幻影交错的繁复步伐,直觉平静的心湖上,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住手,都住手!”一道低沉有力幽寒如冰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地响起。 两列身着军装铠甲的兵卒,像是两道急急前行的洪流一般,涌进了大厅之中。他们行动一致,铠甲摩擦,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之声。这些带着冰冷气息的声响,就像是一个突来的异物一般,猛然掉进了热油之中,滋滋滋地炸得沸反盈天,遭杂震耳。 两个宛如斗兽一般的人,被两列人强行地分开。 “博安,你来了啊!”谢岚笙龇牙咧嘴,扭动着脸部的肌肉,直觉说话都不利索了。 该死的小子,专下狠手,不是往下阴处狠打,就是往脸部狠抓,完全是流氓地痞的打法,看似毫无章法,却下三滥十足,让自己吃尽了苦头。 他朝那狼一般的青年,狠狠地剜了一眼,不料对方正怒瞪着他,眼中杀气十足,恨意满满,活像自己扒了他家祖坟一般。 “博安,就是这家伙,在我食味斋闹事。”谢岚笙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一眼,丝毫不因为对方是一个殿下,就有任何的惬意。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身上有一种敢作敢当的豪气和义气,“也不知是那个蛮荒之地出来的殿下,像是疯狗一般,到处咬人。我呸,殿下,狗屁殿下!” “你————”石隧的亲卫长怒红了眼,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指着谢岚笙,气地浑身胸膛上下起伏,好似下一刻就要爆炸开来。 他一动,那些亲卫跟着也动,长剑齐齐出鞘,一时间,美味佳肴填充的大厅里,寒光凛凛,杀气弥漫。 “谢岚笙,你给我闭嘴!”萧博安眉角抽动,朝着大大咧咧的糙汉子谢岚笙低呵道。 后者瘪瘪嘴,就近拉了一把椅子,像是一个大爷似地,威风八面地坐在上面,“我不说了,还不成吗?”说吧,抓起桌上的酒壶,泄愤似往嘴里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究竟是怎么回事?”萧博安那双深幽如黑潭的眼睛,射出一道犀利的光,像是一把锃亮的钢刀,直接刺向那哼哼唧唧抱着胳膊,捂着屁股的数名食客。 一个长脸的汉子,垂着扭成麻花似的胳膊,直觉心中一寒又一凉,他哆嗦了一下,壮着胆子走了两步步,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指向石隧,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一般控诉道,“我,我,我吃得好好的,这个人也不知发什么疯,一上来就掀翻了我们的桌子,还,还把我的胳膊,折成了这样!官爷,官爷,您————” “你,你撒谎!”岂料,他的话语还没说完,一道怯生生却有坚定有力的声音插了进来,却是那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小岚。 他那如白瓷一般的脸上,涌上一道愤怒的绯红之色,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音,“你摸我,我躲,可是,你还摸,所以,阿狼才掀翻了桌子,扭断了你的贼手!” 他这话无疑是晴天一个霹雳,将所有在场的人,雷得一个外焦内嫩!所有人的目光,似乎是不约而同般,全部聚焦在那个眉眼如画的瓷娃娃身上,然而再挪移到那个长脸的长着一双倒三角眼的汉子身上。 正在喝酒的谢岚笙,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咽下一大口酒,嘴里嚷嚷道,“妈的,将老子当枪使啊!”唰地一下站起来,满脸阴鸷地朝那长脸汉子走去。看那架势,似乎要将对方另一只胳膊给扭断。 “官爷,冤枉啊,草民冤枉啊!”长脸汉子见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破碎的瓷片狠狠地扎入他的膝盖之中,他却哼都不敢哼一声,对着萧博安,哭天喊地嚷着自己冤枉,“大人,我虽是一介小民,命如草芥,但那是大晋朝的百姓,您怎么能容忍一个外邦小国的什么殿下,如此欺辱您的百姓?” 这顶高帽子压下来,使得许多围观的百姓,不禁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起来。 性情耿直脾气暴躁的谢岚笙,骂了一句直娘贼,一仰头,又抓着那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口。他喝得急,酒劲又大,一时间辣得他脸红脖子粗,一双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 萧博安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痛哭涕零的长脸汉子。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幽寒,犹如刮骨之钢刀,那汉子竟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有没有哪一位目击者,清楚地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幕?”萧博安的目光从那汉子身上挪移开来,望向周围围观的食客,平静的眸光,像是深深的潭水,像是无尘的明镜,又像是深邃的晴空,“我们不能放过一个伪装的好人,也不能冤枉一个无辜的坏人。” 他这话说得奇奇怪怪,什么伪装的好人,什么无辜的坏人?好人,还需要伪装吗?既是坏人,又怎会无辜?就在人们在心中嘀嘀咕咕之时,一个身穿淡蓝衣裳的青年,轻轻地咳嗽一声,迈着轻捷的步伐,越众翩翩而出。 “我可以为那位小哥儿作证,确实是这人偷摸了他,才最终导致眼下的混乱。”来人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俊朗的面容,温和的气质,使得他看起来是风中的青竹,自有一番独特的风华。在一地的狼藉和混乱之中,他像踏月一般行来,行走之间,衣袂飘飘,自有一种风流的韵味和气质。 好相貌,好风采,真正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正是一直充当看客的冯宏! 单凭这容貌,就勾起了人们心底的好感,更别提那一汪如清水一般明澈的声音,在娓娓道来之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和信服力,使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所说的话。 “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对,一伙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乱编瞎话,诬陷好人!冤枉,小人冤枉啊!”那长脸哭得稀里哗啦,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和诬陷似地。 贺星虽不明白主子此举有何深意,但见到此人如此诋毁自家公子,不由地怒火中烧,身影一晃,闪电般游移到那人跟前,啪地一声扇了那人一个大嘴巴子。 可怜的汉子,被扇得晕头转向,金星乱冒,张嘴就喷出一口血。 “我家公子,何等身份,岂能容你如此诋毁?”贺星的目光,冰寒似刀,刀刀刮向那汉子,犹如在进行凌迟之刑。 倒霉汉子,胳膊断了,膝盖伤了,又平白地挨了一巴掌,此刻再被暗卫出身的贺星,这么地一瞪,只差被吓尿了!伏在地上,浑身哆嗦,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但是嘴里却不依不饶,“你————,你————,要屈打成招吗?” 突然,哗啦一声响,却是大马金刀跨坐在椅子上的谢岚笙,猛地一个起身,他脚下带风地踏过一地的狼藉,走到冯宏的跟前,一只蒲扇似的手往他肩上一搭,“哎,你这个人,敢于直言,我喜欢!” 说罢,一仰头,酒葫芦里清冽的美酒,划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哗哗哗地流进他的口中。 “诺,你也来一口。”他豪爽地将酒葫芦递到冯宏面前。 身后的暗卫,不由地抽了抽嘴角,这个糙汉子,这般粗鲁直接,强人所难。公子不善饮酒,此举不是自取其辱吗?哪想下一刻,他便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到自己如明月清风一般的公子,接过那酒葫芦,朝着那糙汉子淡然一笑,一仰头,学着那汉子的模样,喝了一大口酒。 好似是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胸腹,不堪灼热辛辣的冯宏,不由地连连咳嗽来。他咳得满脸通红,撕心裂肺,简直都要把肺都咳出来。惊得两个随身护卫差点吓破了胆。 贺星像是一道光影似地,飞身而回,像是一个老妈子地,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两只眼睛直直瞪着对面的谢岚笙,几乎都有火星子喷溅而出。 主子自小便身患寒疾,动不动便是风寒入体,日夜咳嗽。纵使寒疾已愈,但这要命的咳嗽声,几乎是他心中的噩梦,一旦听到,便是心惊肉跳,胆战心惊。 待到那惊天动地一般的咳嗽声终于停歇,罪魁祸首谢岚笙,哈哈一笑,长满老茧的大手,朝冯宏的肩头一拍,豪爽之极地说道,“老子名唤谢岚笙,你叫什么?” “他———?”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正是萧博安。他邪恶而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嘲讽之意,声音冷若冰霜,“他是大魏国的太子殿下,名叫拓跋宏。不过,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汉人名字:冯宏!” 几乎是他话语刚落,那厢在地上抖得如风中枯叶的长脸汉子,白眼一翻,竟自被吓晕了过去。而他的裆下,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混合着怪异的尿骚味,熏得近前的人,纷纷后退。 此人可真够倒霉的!一日之内,竟惹到了两名殿下,够他喝上一大壶的! 萧博安嫌恶地瞥了地上那人一眼,冷冷地吩咐道,“带回去。” 一声令下,众兵卒立刻如狼似虎地将那汉子,还有他倒霉的同伙们,像是提小鸡一般,拎了出去。 萧播安的嘴角,咧出一抹寒冷的弧度,他朝着拓跋宏慢慢地走了过来。那头白霜似的头发,在明亮的天光之中,好似是突然结上了一层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的柔软与温暖。 “你是大魏国的太子殿下,后宫已有一妃一嫔,育有一子一女,王琳琅知道吗?”他凑在拓跋宏的耳边,突然低低说道。 拓跋宏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脸色发白,原本一双明亮的眸子,立刻变得有些涣散。 “谢大哥,我走了,”萧博安斜睨了一头雾水的谢岚笙一眼,转身离开。 经过倨傲难驯浑身犹如尖刺炸裂的石隧时,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却什么也没有说,带着自己的人马,瞬时便撤退得一干二净。 瞅着满地的狼藉不堪,周围兴奋难耐交头接耳的食客,还有面前失魂落魄的拓跋宏,不远处那饿狼一般的熊小子,谢岚笙抽了抽自己青肿的嘴角,大声嚷嚷道,“打烊了,打烊了,食味斋今日闭门谢客!” 他这么一嗓子嚎了出来,身后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老兵们,便立刻行动起来,像是赶鸭子一般,将众人往外赶。沸腾喧嚣的食味斋,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走出食味斋时,秋日灿烂的阳光,撒得萧博安一头一脸。天是那么高,云是那么淡,阳光普照的地方,让人有些晃眼。阵阵秋风吹过,竟有一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 他的心突然变得很急切,很想立刻就奔到王琳琅的身边,向她诉说自己的忏悔,相思,痛苦,甜蜜,全部的全部,只要她想听,他会全部地向她坦白。 可是,她不愿意,那日在相国寺,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么淡然,那抹平静,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安全与她无关的人。 想到这儿,萧博安的心,像是被人猛击一般,传来一阵尖锐而激烈的疼痛。邪恶而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扒拉到嘴边的食物,谁也别想虎口夺食,天王老子都不行! “公子,宫里派人来传话,让你速速进宫。”文轩疾步走来,向他汇报道。 “有没有说是何事?”萧博安眉宇一挑,冷声问道。 “约莫是那日相国寺的情况。”文轩一板一眼地答道。 萧博安稍稍沉默了片刻,向随行的一名头目交代了几句,那人便领命,押着那在食味斋闹事的数人,朝着京畿衙门赶去,而他自己则带着文轩匆匆地离开了热闹喧嚣的大街。 第281章 皇宫 深幽静谧的皇宫,像是蹲伏在皇城中央的巨兽一般,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仿佛随时要跳将起来,将反抗它的人,给撕扯成片,吞噬入腹。 当小太监领着萧博安到达文华殿时,殿中掺杂着低低的质问声,愤怒的辩解声,尖利的吼叫声,像极了一个嘈杂的集市。萧博安嘲讽地抿了抿嘴,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缓步走了进去。 “礼部侍郎,萧博安,萧大人到。”小太监仿佛是力拔山兮的一句高声唱和,将殿中的喧闹,生生地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射到那一身黑衣锦袍的男子身上。 来人一头显目的白发,一身淡漠疏离,仿佛是岸边峥嵘嶙峋的一块顽石,于棱角分明之中,透着一股傲然的不屈。唯有行动之间,随下摆衣襟的起伏,而轻轻晃动的五彩络子,给此人增添了一抹盎然明亮的色彩。 “拜见陛下,”萧博安对着高座上的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原本瘫坐在椅子上,一副闲闲看戏模样的司马绍,见他来到,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皇兄,既然我不能要这和尚,那我要他!”福馨公主指着一身白发黑衣的萧博安,再次一语惊人,将殿中所有人都惊住了。 司马绍的脸,越来越黑,最后几乎变得像是夜一般黑,他咬牙切齿地望着下首的公主,恨不得立刻命人将她拖下去砍了。 这个光有美貌却没有半点脑子的皇妹,简直活成了建康城里一个大笑话。她以为她是谁?在相国寺亵渎佛祖,想要强抢一个和尚。在文华殿挑战士族,想要强要一个三品官员。这该是有多饥渴,才这般不顾场合,不顾体面,不顾身份地乱来! “闭嘴,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朕就将你贬为庶民!”忍不可忍的皇帝陛下,怒不可遏地大吼道,那双原本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喷涌的熊熊怒火。 “皇兄,”福馨公主不可置信地叫嚷道,美眸中皆是受伤的表情。“你———你——-吼我?”委屈的泪水,像是开了闸一般,汩汩汩地往下流。“我———我——-告诉母后去!”说完,使劲地一跺脚,狠狠地剜了殿中众人一眼,像是一阵风似地卷了出去。 司马绍头疼地撑着自己的额头,简直是有苦难言!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因着身体的原因,自小就被宠坏了,养成了这样一个说风就是雨的跋扈性子。再加上婚事不顺,越发地嚣张,暴虐,简直都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了! 大殿里一时寂静无声,就连那原先低低的哭泣声,也消失不见,唯有一种压抑,像是一层无形的雾霭,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萧博安,你将在那日发生在相国寺知微堂的事,细细地道来。”司马绍瞥了一眼下首温氏家主,和崔氏的代表人,心中不甚烦躁。 该死的福馨,一剑刺死了温氏家主次子,重伤崔家长房嫡长子,惹下这么一个乱摊子,自己使性子撂挑子跑了,还得自己这个兄长为她善后。不过,这些个世家,看着就是心烦,死了就是死了,伤了就是伤了,难不成还要逼自己废了福馨不成? 萧博安的叙述,平铺直叙,没有一丝夸大,没有一丝缩小,实事求是,恰如其分地将当时的情况,细细地描绘了一遍。 “这么说,温锐,崔欢颜这两个人是被看热闹的群众给挤飞出来,撞到公主的了咯?”司马绍转动着手中的扳指,懒洋洋地问道。 大殿里静得如同一滩水,似乎在一刹那间,所有的呼吸已停止,流淌的时间停滞了一般。 一道略显沧桑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艰涩压抑的静寂,正是了尘大师,”正是如此,当时公主一意孤行,要强抢佛门弟子,百姓们莫不感到意外惊诧,蜂拥而至,想要一探究竟。”大师的声音中有一种对世事了然的通彻。 听到这里,司马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一身白色僧袍的慧染身上。瞧着那仿佛画中人的和尚,他的目光不由地沉了沉,似是有暗色的幽光,从那双多情的桃花眸中,一闪而过。 “两位施主已经因为冒犯了公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望陛下体恤终生,莫要再牵连无辜。红尘万丈,却困芸芸众生。仁心虽小,也容我佛慈悲!” 这个老和尚,倒也真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心怀!但是,这件事岂能这般收场?他司马家的公主,哪能容人如此诋毁,这般攀咬? “但为何恰好是温锐,崔欢颜两人?而不是什么旁的人?”司马绍貌似疑惑地问道,漫不经心地瞥了瞥像是柱子般站在那里的温氏家主,和一副淡然潇洒的崔浩。 温卯一撩衣裳,跪在地上,“陛下,温锐醉酒未醒,神志昏沉,冒犯了公主,确是该死。但是,他亦是受害人啊,若是无人撞击他,他岂会——岂会——”想到横死的儿子,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臣恳请——恳请——找出那些撞人的罪魁祸首,处于重刑。”处置不了福馨那个贱人,但杀几替罪羊,一泄心头之愤,也未尝不可!温卯暗暗地想到。 罪魁祸首?司马绍无声地冷笑,罪魁祸首不就是福馨吗?这个老狐狸,跟他玩文字游戏,还真是胆大包天。 “你呢?崔浩,崔大人?你可有什么要说的?”他的目光投向一身宽袍青衣的中年人。 崔浩乃当今名士,身形高大修长,面色沉静若水。一身淡青色的衣袍,配上那斜斜插在腰间的翠绿笛子,衬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缥缈潇洒之气。 他闻声出列,朗声说道,“陛下,崔欢颜冒犯公主,本该以死谢罪。但念在他命悬一线,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恳请陛下免他死罪。来日待到他有幸康复醒来,再向公主赔礼谢罪。”他不卑不亢地,有礼有节地说道。 “目前,我朝最最重要的事情,是举办太后五十寿诞,以及接待各国使臣。崔欢颜被撞一事,在此等大事面前,实在不止一提。所以对于被撞一事,崔氏已不打算再追究。” 他话语一落,跪在一旁的温卯差点气炸了。这个崔浩,明明来时说好了,要共进退的,此时他临场反戈,倒衬得他温氏格外地小人,格外斤斤计较,格外地没有大局观念了! 瞧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潜涌,上首的司马绍,心里面格外地美滋滋。看样子,这些世家,要各个击破啊!若是任由他们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与皇室对抗,那可就亏大了! “既如此,那此事就此作罢!”司马绍大袖一挥,盖棺定论。 “陛下,听说,那日救崔欢颜的郎君,救人的手法亦属于释明急救法。微臣斗胆,想要知道何为释明急救法?释明又是谁?”崔浩的声音清润如流水,却偏偏像是擂鼓一般,响在萧博安耳边,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朝慧染望去。 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慧染,此刻缓步向前。他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般,凝视着手中的三本图册,极为爱惜地摸了摸,“陛下,此乃释明急救法。”他说道。 这些图册,是王氏之人秘密交到他手中的。想着造福众生,乃是世间之大功德,慧染毫不犹疑地将图册呈递了上去。 一直安静充当布景墙的张德子大公公,手拿浮尘,有些意味深长地睨了慧染一眼,接过那些图册,恭敬地送到了司马绍手边。 司马绍饶有兴趣地翻看着,神色变得越来越欢欣,眼眸越来越亮,像是发现了一个稀世大珍宝一般,“好,太好了,这画,这救人的方法,这字,实在是太绝了,太妙了,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三者结合,实乃国之瑰宝,国之大幸!” 闻言,慧染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这微笑,像是江南三月的烟雨一般,在那张青莲般的面容上晕染开来,使得那张脸,变得山水泼墨图一般,于清远之中透着一种难得的温润。 “了尘大师,既然是释明急救法是救人之法门,那相国寺就全力协助慧染师傅,推广普及这些急救之法,也是造福苍生的功德一件!”司马绍兴致勃勃地说道,兴奋与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从他明亮的桃花眼中倾泻而出。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唱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说道,“贫僧领旨。”苍老的眉眼之中,亦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喜悦。 今次入宫,既能够妥善解决上次公主伤人事件,又能推广急救之法造福民众,实乃大幸事!大幸事! “慧染师傅,释明是谁?”司马绍好奇地问道,“他怎么会画出这般栩栩如生的图画,写出如此初具风骨的小楷,还想出这样精妙绝伦的救人之法?朕心向往,实在是想与之结交。” 这般的人才,岂能埋没在民间?不知道此人也罢,现在知道了,他定要把他召进宫中,委于重任! 慧染轻言缓语,犹如流水潺潺,风拂杨柳,于轻柔之中,透着一种天阔云舒的感觉,“释明是我的师侄,她思维灵活,师从我师叔祖,脑中尽是一些奇思怪想。” “师侄——?”司马绍有些难以置信。瞧那慧染的年龄,莫非那人还是一个毛都没有长全的小子? 慧染但笑不语,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朵飘然出尘的莲花一般。 “那日在相国寺救下崔欢颜的人是谁?”司马绍紧接着问道,目光灼灼,锐利,好像箭头一般,瞄准了下方的慧染。 “她便是我师侄。”慧染答道。约莫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片温和柔软之色。 这人本就长得如同画中人一般,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此刻,眉宇舒展,淡雅温和,仿佛云舒云卷一般,自有一种潇洒自如。使得人一见之下,有一种怦然心动之感。 侍候在殿中的太监宫女,目光不由自主地受到牵引,纷纷地落在他的身上,然后再也挪移不开。 萧博安心中冷笑。 在小石城的清风寺时,没有将此人除掉,实在是心中一大遗憾。现在他自个儿掉进了世间最污浊最肮脏的大染缸里。这次,且看他如何被人噬咬成灰,骨头渣渣都不留! 皇宫,本来是世间最令人敬畏最辉煌壮观所在,可是,谁又能想到,这里面的每一座宫殿,每一角落,每一棵花草树木,都见证了无数的肮脏龌龊,白骨森森,鲜血横流呢? 但这些又与他有什么干系呢?他只要护着自己的人便好,其他人是备受摧残坠入地狱,还是一飞冲天出人头地,他根本就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慧染师傅,太后寿诞那日,且带着你的师侄释明,一同入宫,朕要对你们两人好好嘉奖!”司马绍一锤定音。他瞧了殿中众人一眼,便起身离去,身后跟着一长串太监宫女。 看着那身明黄色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回廊之后,萧博安脸上露出一抹邪魅深深的笑意。他偏头看了一眼低声打着口舌官司的温卯和崔浩,又看了看切切交谈的了尘和慧染,低低地冷哼一声,转身也跟着离去。 殿外的风,带着阳光的温暖。他走在通道之上,轻轻地抚摸着腰间的彩色络子,直觉得云淡风轻,唯有温暖好像流动于天地之间。 突然之间,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好想见到那个人,立刻,马上,就见到她。这种急切,使得他心如鹿撞,砰砰砰直跳。更如激荡的湖水一般,根本无法平静。 他加快步伐,朝宫门口急急地走去。待到出了宫门,他再也控住不住那种急切,索性施展轻功,朝相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文轩莫名其妙,但他的行动快过思维,像是一根尾巴一样,紧追主子而去。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萧博安的脚步急速而喧嚣,一双幽深如潭水的眼眸之中,射出霹雳哗啦的火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衣裳,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凭借着心中的那一股骤然涌起的思念,一口气奔到了相国寺的山脚之下。 相思是苦的,但也是甜的!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那个人,一颗心在胸腔内,几乎要一种爆烈般的急切和忐忑。 第282章 纠缠 在八角亭中稍稍喘歇片刻,就见到一行人急匆匆地下山而来。 萧博安凝眸望去,却愕然地发现王琳琅正身在其中。那张魂牵梦绕的脸上,此刻愁眉双锁,仿佛乌云密布。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没有半丝光彩,似乎装满了愁苦和悲伤。 小舞———,他想开口喊住她,可是,那两个字仿佛卡在喉咙中,怎么也吐不出来。唯有拿着一双幽深如井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那个身影。看着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转过一个弯,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文轩急得直跺脚,主子经历了什么,心中背负着什么,日日又受着什么样的煎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琳琅——小姐,琳琅小姐————”他高声大喊。 这声音像是一道突来的勾爪,将陷入茫茫思绪悲伤情怀中的王琳琅,一下子就勾带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扭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那道矗立在亭中的白发黑衣身影,一下子就映入了她的眼帘之中。 两人隔着大约三四十米的距离,遥遥相望。或许是很久,或许只是一刹那,王琳琅便扭转头,继续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山下走去。 这相见宛如陌路的一募,像是一把锋利的钢刀,狠狠地戳中了萧博安的心。悲痛,煎熬,愤怒,害怕,种种的情绪,在他胸中蔓延,然后爆裂而出。他像是一道奔泻的流光一般,从地面弹射而起,直奔那道身影而去。 麒麟卫本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拔剑急攻而上。岂料那人身影穿梭,快若闪电,一把拽住微微愣神的王琳琅,移形换位一般,瞬间便已退在两丈开外。再一眨眼,便已有数十丈的距离。 文轩从亭中飞出,拦在众人身前。 不由分说,双方噼里啪啦地打成一团。 王琳琅头大如牛,她可不愿将两个人的恩怨情仇,扩展出去,搞得两个家族不死不休地争斗。她不是朱丽叶,萧博安也不是罗密欧。 “你们先行下山,我稍后就到。”她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山风将她的声音扯得七零八落,破碎零落,在越来越模糊的视野之中,她终于看见那打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停手罢剑。 跑过一个山头,再一个山头,待到停下之时,他们已处在深深的山林之中。四周全是高大的树木,蔓生的藤草。阳光从树叶稀疏的枝丫之间,撒照下来,落在枯叶满地的地上,皆是一片深幽的金黄。 “小舞,小舞——”萧博安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他抱得这般地紧,箍得这般地用力,以致于王琳琅似乎听到了骨头被勒得嘎嘎作响的声音。 她正要暴力挣脱开来,却感觉到后颈之处传来阵阵的异常。一滴一滴,湿润的,滚烫的液体滴落到她的肌肤之上,烫得她几乎都要跳将起来。 “对不起,”她听到那人低低地说道。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了事了?一句对不起就能消除她受到的伤害了?气愤填庸的她,暗暗地冷笑一声,一个用力,从那铁箍一般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杀了人,再对一具死尸说一声对不起,萧博安,你可真够让人恶心?”她嘲讽地说道。看着面前之人,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眼中是全然地疏离和冷漠。 这样的眼神,让萧博安的心揪成了一团,“我——我——当时以为你要杀我,所以————” “所以,你便要杀我,是吧?”王琳琅的脸,白得不成样子,双眼里满含泪水,瑟瑟抖动的长睫毛,像是在水中浸泡了一般。“可是,我为何要杀你?你既是我认准的人,那我便是拼尽性命,也会护你周全。然而,你却一点儿也不相信我。” 痛苦使得萧博安的五官,拧成了一团。一向嘴巴毒舌的他,此刻几乎说不出任何的话语,内心溃败成军,“我——我———” “你一鞭将我打成重伤,坠入满是鳄鱼的寒潭之中。若不是我命大遇到神医,你以为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泪水从王琳琅的眼中滑落,她却倔强地一把擦掉它。 萧博安双眼紧闭,用牙咬着自己的拳头,想竭力地控制喉咙发出的阵阵呜咽。 “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你当姬安时,夺走了我的清白。你当萧博安时,将我打成重伤濒临死亡。我要是再跟你在一起,那岂不是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下?萧博安,我累了,我们分手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番话嚷了出来,一瞬间,王琳琅心如刀绞,可下一瞬间,却又如释重负,仿佛在顷刻间得到了解脱。 是的,解脱!就好像是背负已久的重担,突然从肩膀上拿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纵使眼前这个人,有千般的好,万般的歹,从此,不必为他牵肠挂肚,朝思暮想,费尽心思了。真好! “不,我不同意———”萧博安怒不可遏地嘶吼道。声音像是沉雷一般滚动。 像是一道狂风似地卷到她的面前,他眼睛里射出疯狂而灼热的光芒,“我还你,还你————”说罢,就开始脱衣。 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快速迅捷,待到王琳琅从惊愕与骇然中回过神来,他已经赤裸着上身,穿着一条白色底裤。 “你——你——干什么?”王琳琅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 “既然你说,我毁掉了你的清白,那这次换你。无论你如何蹂躏残暴我,我绝对不会吭一声。”萧博安一把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那属于姬安的面孔。 瞪着这张美得天人共愤的脸,王琳琅脑子阵阵发蒙,几乎怄得要吐血! 这厮的嘴巴,依然一如既往地毒舌!在临河时,他在狂性大发神志不清的情况之下强暴了自己,难不成他现在是在邀请她把他也强一回吗?这是哪一门思维?如此地扭曲,如此清新,如此让人匪夷所思? “够了,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王琳琅满脸绯红,似乎一直红到了发根。眉毛抖动得像是发出了声音,两眼喷射出既羞又怒的火焰。 那厮却丝毫不知羞耻,抓住她指向自己颤抖的手指,就往身上贴放。 一瞬间,王琳琅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整个人仿佛在燃烧,好似是星火落在了一盆汽油之上。她手中暗劲顿发,啪地一声打在那光滑的身躯之上,“疯子,”她转身就走。 “小舞——,小舞———”萧博安像是一个濒临绝路的野兽,发出一声断肠般的嘶吼之声。 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挪动了位置。几乎是本能地,他身影变换,像是一条白色的会游动的锦鲤一般,一下子就蹿到了王琳琅身前,“还给你,”他说道。 在王琳琅惊恐的眼神之中,他手腕一个扭动,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无情地划向那张灿如三月春华的脸,在左脸颊留下一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痕,然后,它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深深地扎向自己的胸腹。一刀,一刀,再一刀,刀刀狠辣,刀刀见血—— “萧博安————”短暂的怔楞与惊骇之后,王琳琅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反射性地,她夺下那把四处作乱血迹斑斑的利器,一把将那人揽在怀中,手指暴动,连点他胸前穴位。 “小舞,对不起,”萧博安面如白纸,那双黑幽幽的眸子之中,划过丝丝柔软与心痛,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索着她左脸颊那道蜈蚣般丑陋的疤痕,“很疼吧?” 王琳琅一时间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只觉得苦涩的胆汁直往嘴里涌,鼻子一酸,两行泪珠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你为何如此?你究竟是在向我道歉,还是在逼迫我?” “你是我的小舞,既然你签了卖身契,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人。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小舞。”阵阵寒冷涌来,萧博安不约地打了一个寒颤,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千万重山压在上面。 王琳琅心中慌乱,瞧着这个浑身沐浴在鲜血之中的人,一种惧怕突地涌上她的心头。她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脉门,惊愕地发现此人内力薄如蝉羽,似是不久前受过极重之内伤。 萧博安的身体越来越冷,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窖之中。他像是在寒冷中急求温暖的人一般,紧紧地抱住王琳琅这个热源。 王琳琅慌乱不已,紧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丝丝的血痕。她半搂着萧博安,使出一个吸字诀,将地上散乱的衣物吸抓在手中,手忙脚乱地穿在萧博安身上。 “络子,我的络子,”萧博安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五彩络子上,缠绵而不舍。 王琳琅将那络子吸在手中,一时间心乱如麻。好像有许多杂乱的事情,堆积在脑中,根本无法整理。心脏不知道是被什么刺痛了,或是堵塞住了,让她在一瞬间连喘气都感到了困难。 “我们下山,”她望了怀中人一眼,艰难地说道。 略带寒意的秋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此时的萧博安,却感觉不到任何的寒意。因为有一只手一直贴在他的后背心之处,源源不断的纯正内力,像是温泉一般,汩汩地涌进他的身体之内,驱赶走所有的黑暗与寒冷。 他的小舞,纯真良善,到底还是舍不得他!他暗暗地想到。 风驰电掣一般地下了山,再一路狂奔地至红袖招,将一身鲜血的萧博安交给长生,王琳琅并没有做太多的停留,只是眸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地碰了碰他血肉模糊的面颊,便又心急火燎地离去,将所有的狼藉,惊骇,惧怕,留给了人仰马翻的红袖招。 第283章 山崩 待到她流星赶月般冲到乌衣巷时,正好是夕阳西下之时。西方的天空,燃起了一大片似火的红霞,宛如万面红旗在招展,透着一种热烈而悲壮的美。 她刚刚出现在巷口,一名久候在此的麒麟卫,就心急如焚地将她扯进了王导的府邸。刚刚入府门,就撞见了急匆匆往外冲的墨五。他惊愕地望着她衣衫不整满身血迹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匆匆地换了一身麒麟卫的黑底锦纹服,她便在墨五的引领下,朝内院狂奔。 一路上左拐右弯,穿廊过门,仿佛只是一瞬间,也仿佛是过了许久,她终于疾步走进了一间弥漫着浓浓药味的房间,看见了雕花大床上那个瘦弱干瘪的老头。 她第一次看见王导时,还是六年前。那时,他还是一个身材颀长相貌堂堂的智者,忧国忧民,气质如松,有一种老骥伏枥的傲然。可是,现在,这个仿佛淹没在锦被之下的老人,脸颊骨高高凸起,长满褐色斑点的面皮,仿佛是撑罩在骨头架子之上,真正是骨瘦如柴,虚弱到了极点。 她像是穿过梦境一般,轻轻地走过去,抓住了那放在锦被之上的手,“大伯父,大伯父,我是琳琅,王琳琅。” 这只手瘦骨伶仃,软绵绵的,没有任何的力道。可是,它却具有擎苍之力,撑起了东晋半壁江山,将琅琊王氏推向了世家的顶端。 弥留之际的王导,其实一直处于半恍惚半清醒的状态。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冰凉如铁的手,被握在一团烈火里面。这团炙热如同岩浆的火,烫得他手心发热,心底发烫,他不由地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一张略显模糊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之中。“大伯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着他,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有雨滴,仿佛从那人眼中滴落,吧嗒吧嗒地滴落到他的手上,烫得他心底里发颤。 他张开嘴,嚅嗫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声如蚊蝇,根本就听不清楚。他想抬起自己的手,却发现重愈千斤,根本就动不了。 “七妹,你凑近些,父亲想看看你。”守在一旁的王佑,声音哽咽,心如刀割。 王琳琅立刻把自己完全地送到了老人的眼皮底下。 在那双混浊的眼睛里,生命的火花,时淡时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可是,现在,这双眼睛却努力地慢慢转动着,一点一点地巡视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样子看个清楚明白。 突然,它们不动了,定在某一处,似是有惊愕与悲伤在慢慢地划过。 王琳琅反射性地摸向自己的脸,摸到了一处凸凹不起粗糙不平。原来是她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她心下了然,一把扯下这道以假乱真的疤痕,对着床上的老人挤出一抹灿烂之极的笑容,“大伯父,这是假的!假的!” 这般孩童似的做法,这般艳若朝阳的笑容,使得王导的面上,不约跟着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他看了看美得好似清晨露珠一般的侄女,又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儿孙,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永远的黑暗中,永恒的安眠之中。 第284章 雷霆雨露 人来这世间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了?王琳琅不知道。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这好似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而在这来去的中间,留下什么样的足印,好像也没有定数,因人而有异。 有的人来了,又走了。来的时候,简单而平凡,去的时候,默默无闻。世间给予此人的是,短时间的哀伤,和永久的遗忘。 而有的人,来的时候,惊天动地,去的时候,轰轰烈烈。而在这来去的旅途之中,他用自己浓墨淡彩的笔墨,在史书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独特的篇章,供后人永远地怀恋或是咒骂。 在王琳琅沉浸在生死的哲学问题上时,司马皇室对于王导死后的荣封,几乎达到了极致。皇帝举哀于朝堂,遣使追溢“文献”。并亲自前来哭悼,情感之悲切,真挚,真得是让人诚惶诚恐之极。 这与一个多月以前王敦的死,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时,病死于芜湖的王敦,虽被忠心下属秘密安葬于深山野林之中。但曾经所有辉煌的头衔,被扒得一干二净,就连在建康立的衣冠冢,都被皇帝下令刨坟开棺,鞭挞抽衣,遭万人之围观唾骂。而他那一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零落成泥,凋谢得七七八八。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王家嫡系的这两脉,命运之迥然,真正是令人唏嘘不已! 王琳琅瞧着眼里,听在耳中,却直觉荒唐可笑。这个善于做戏的狐狸皇帝,哪怕内心将王家恨得要死,表面功夫却做得有模有样,极为有理有据,恩怨分明,让人根本无可指责。 却说司马绍祭拜完王导,直言想要瞧瞧林芝县主。藏在一大堆孝子孝孙之中的王琳琅,便被人推攘出来,身不由己地站在了司马绍面前。 “你是王琳琅?都长这么大了!以前是个喜欢吃吃喝喝的假小子,现在倒是一个大姑娘了!”司马绍那双眼尾略弯的桃花眼,眼神梦幻迷离,像是打量一个稀奇物什一般,好奇地瞅着她。 王琳琅谨遵尊卑有别,恭恭敬敬地给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行了礼,便谨守本分地站在下首,任凭这个貌似风流多情的皇帝,像是估算价值一般,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 这个女孩子,在司马绍的记忆之中,不可谓不印象深刻,不可谓不刻骨铭心!她一拳打穿三层宫墙的情景,似乎还在昨天。今天,却已然长成了这般不卑不亢风姿卓绝的模样。 明明脸颊上有那么一道丑陋至极的疤痕,但她整个人坦然之极,并没有因为他人好奇,探究,甚至厌恶的眼神,神情有任何的改变。她就那般安静地站着,既没有低声下气,卑颜屈膝,也没有傲慢自大,得意猖狂。整个人像是一朵安静而芬芳的花,开得淡雅,却不容忽视。 “这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多年不曾在人前露面?还有这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皇帝陛下眨了一下自己艳艳风情的桃花眼,状似好奇地问道。 这一眼似是四月开在枝头的桃花,在春风的吹拂之下,飘摇而下,落在湖面之上,荡起了层层的涟漪,让人心神荡漾。 但司马绍这一眼,仿佛眨给了瞎子看,完全是徒劳无功。王琳琅微垂眼帘,正色地答道,“这些年,我一直跟在师祖身边修行。至于这脸上的疤,是下山之后,不慎坠入寒潭,随水流冲下悬崖时,被水底的石头所伤。” 她言语淡然,表情漠然,显然并没有将脸上的伤放在心上。可是,这般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毁容了,不该是哭哭滴滴,伤心欲绝吗?怎生这个女孩就是这般地与众不同? “你师祖————?”司马绍挑眉。 “我师祖是我师傅的师傅,一名隐世的高人。不过,他老人家在一年前已经仙逝。“王琳琅言简意赅地回答,似乎并不想多说。 “你师傅———?”司马绍意犹未尽,似乎拿定了主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将她的师门给扒得一干二净,弄得一清二楚。 ”我师傅————?”王琳琅直直地望着司马绍,“难道您忘了吗?我师傅,便是我父亲,王家十一郎,王斌,王玄郎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似乎隐着一种不为人察觉的伤痛。而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晶亮闪耀,有着朦胧的泪光,好像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痛楚与沧桑。 这略带谴责的眼神,暗含委屈的责问,让司马绍心中隐隐有些发虚。想到那个艳绝天下为救先帝而一命呜呼的男人,他以手掩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来掩饰面上的尴尬。 跟来的几名随从,却脸色大变,唯恐金贵如玉的主子,身体出现了任何的差错。他们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王琳琅,带着丝丝谴责责怪之意。唯有张德子大公公,拿着一柄白色的浮尘,稳如泰山在站在一旁,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王佑嘴里发苦,心中断肠。王家先后有两位能谋善断架海擎天的引领者死去。不论是六年前王家十一郎王斌的英年早逝,还是六年后王导的撒手人寰,对于王家,都是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如今王家内部人心浮动,外部更是豺狼环伺,像是踩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落下深渊,万劫不复。 想到这儿,他的心不由地微微一颤。父亲一直是他心中仰望的高山,可是,现在,高山崩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悲伤而迷惘的孩子,因为内心的不舍,怀恋,甚至惧怕,惶恐,变得敏感而脆弱。 可是,他不能软弱,不能倒下,因为他的身后,是整个的家族。父亲常说,苦难会使一个人最好的品质得到表现。越是难,越是苦,就越要镇定,越要从容。咬咬牙,挺一挺,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 “陛下,我的七妹,自小跟着十一叔在北部颠沛流离,十一叔死后,她又跟着她的师祖在山上修行,对于世俗礼仪,稍有缺欠,还请陛下饶恕她直来直去,不善言语的冒犯之罪!”说罢,王佑率先跪了下去。 冒犯之罪?她何时冒犯了这狐狸皇帝了?王琳琅心中腹诽,但还是乖乖地跪在王佑身侧,做出一副做低伏小的样子。 厅内的王氏众人,跟着跪了一地。 放眼一望,满目皆是令人心悸的白色。这铺天盖地的白色,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将每一个人都卷入其中,令人难以逃脱。 “荣国公王斌,那般风采卓绝艳绝天下的人物,朕自是记得一清二楚。每每思及他正当风华之时便已然仙逝,朕便痛心疾首,悲痛不已。”司马绍的眼角泛红,眼珠湿润。 他上前两步,一手一人,将王佑,王琳琅两人从地上拉起,“荣国公无子,朕容许王氏宗族,从旁支过继一子到已故荣国公门下,承袭他的香火,继承他的爵位,且世袭三代。” 留下了这么一道宛如五雷轰顶一般的旨意,将众人炸得人仰马翻之后,司马绍便带着一行人,施施然地离去。 “大哥,这个劳什子皇帝是几个意思啊?明明是来悼念大伯父的,为何要提起我师傅?提起我师傅也就罢了,为何提爵位?总觉得他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似地。”一连串话,噼里啪啦次从王琳琅嘴来甩出来,像是打机关枪一般,连气都不带喘一口。 “黄鼠狼给鸡拜年?什么意思?”墨五挠挠头,做懵懵无知状。 “不安好心啊!”王琳琅嘴角微抽,眼中泛起一丝浓重的嘲讽之意。 王佑没有言语,只觉得浑身麻木,五官变得僵硬。他几乎是用一种冷酷至极的目光,望向四周身着白色孝衣的王府各支各房的人们。 皇帝陛下金尊玉口的一句话,让这些人面上展露出各种各样心思浮动的表情,就连灵堂之上的悲伤都压抑不住。那些狂喜那些人心浮动,从一张张或真伤悲或假悲戚的面孔上泄露而出,好似是一道看不见的洪流,卷向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家族。 好一个大肉馅饼,竟勾得王氏族内人心不齐,风云诡谲。这是要勾起他们自个内斗,进行窝里反吗?可是,作为一族之长的他,却偏偏却无话可说。毕竟这是一种天大的恩赐不是?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推辞君王这样的恩宠不是? 王佑的心里,仿佛隐着一座火山。他感觉炙热的岩浆,在身体里面疯狂地涌动着。似乎稍有不慎,那些痛苦而又愤怒的火焰,便会从眼眶,耳朵,嘴巴里喷射而出,将周遭的一切,焚烧殆尽。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所有喧嚣的情绪,都深深地掩藏起来。 他转头望了一眼面带讥讽的堂妹,再望望四周激动骚动的各支各方族人,一个疯狂的念头,电石火光一般地闪现在他的头脑之中。 对,就这么办!他告诉自己,他的堂妹,是十一叔的女儿,是上了族谱的嫡系儿女,本就不凡。她不应羁绊于闺阁之中,而应该像九天的凤凰一般,遨游于天际。 第285章 阴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句话说:天下人为了利益,蜂拥而至。又为了利益,而各奔东西。这可真是一句亘古不变的真理! 司马绍一把饵料撒下,便有无数的鱼儿闻香而来,相互挤碰倾轧,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只为抢到看似肥美鲜味实则夺命利勾的鱼饵。 王家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潜流暗涌,风云诡谲。在王导风光大葬之后,各路牛鬼蛇神,各种跳梁小丑,按捺不住地蹦跶出来,上演一出又一出的闹剧。 相国寺的高僧,一直在王府做着法事。他们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才算是一场大圆满。檀香袅袅中,僧人诵读佛经的声音,像是能够洗涤人心的甘泉,绵绵不绝,悠长而悠远。 佛音潺潺,与府内诡谲动荡的人心,似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日,是第五个七日,待到法事做完,穿着白袍芒鞋的僧人,正忙着收拾物品,准备返回寺庙。王琳琅像是一个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潜来,却并没有在一众僧人当众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不约地猛地一提。 高门士族之内,如何地暗流汹涌,肮脏龌龊,早在六年前,王琳琅就深有体会。她心中忧虑,身影一晃,像是一尾白色的鱼儿一般,迅疾地游弋在府中各个角落,寻觅着那朵出世青莲的身影。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终于在后花园的一处偏僻幽静的角落,瞥见了那道出尘的白色身影。只不过,此时的慧染,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翩翩的风度,他一身狼狈,全身湿透,白色僧衣全是污泥落叶,像是一个掉入猎人陷阱的梅花鹿一般,眨着一双无辜的湿漉漉眼睛,望着围堵着他的一群人。 “我救了你,你竟如此待我?”他指着地上一个身形单薄面相阴柔的少年,不可置信地问道。 刚刚他到后花园如厕,却听到了扑通扑通的水花声,和虚弱无力的呼救声。他巡声望去,却看见一个人影在远处的湖水中沉沉浮浮,眼见地就要沉入水中,命在旦夕。来不及思索,他便飞奔而去,跳下水去救人。 哪想刚刚费劲心力地把人救了上来,惊魂未定的少年便扑过来,趁他毫无防备,将一个药丸子塞入他的口中。那入口即化的药丸,使得他浑身无力,整个人软得像是一团棉花,两条腿打着颤,几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 阴柔如蛇的少年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拍着手绕着慧染走了一圈,“谁要你傻?好骗呢?”他面目俊秀,左眼有一颗风情满满的泪痣,但偏偏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的邪气,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让人心底发憷,背心发凉。 “蓝姐姐,我们这就把这俊俏和尚给爷送去吧!惦记了这么久,恐怕爷都等急了!”泪痣少年咧出一个谄媚的笑意,对着一个红衣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有些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是五爷正儿八经的妾氏,像今天这般放低姿态,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合作,拉皮条似地将一个和尚给自家夫主送去,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一种罪恶感,一种堕落感,还有一种隐秘的酸涩,在心底里如同发了酵一般,鼓涨而起,撑得她整个人像要是爆炸一般。 第286章 音魄 待到一行人,借靠着湖边那些四季常青的高大树木,偷偷摸摸地将浑身无力内力全失的慧染,像是献宝一般,送到一个面目阴鸷眼底发青的青年之前,被软筋散折腾得头昏眼花的慧染,惊愕至极地嚷道,“是你?” 此人正是王佑之同母胞弟——王康。他像是苍蝇闻到肉香一般,急不可待地奔到慧染面前,一只黏糊糊的手,摸上那张心心念念的脸。另一只手摸向那被水打湿了的如同羊脂白玉肌肤。眼中的淫邪之意,几乎都要漫了出来,“极品,果真是极品!”说罢,竟伸出舌头,吧嗒一声,舔上了慧染的脸。 这一段猛如虎的操作,简直吓傻了小白兔似的慧染。他哆嗦了一下,竟然念起了经,“见色心迷惑,不惟观无常,愚以为美善,安知其非真?以淫乐自裹,譬如蚕作茧。智者能断弃,不眄除众苦。心念放逸者,见淫以为净,恩爱意盛增,从是造牢狱。觉意灭淫者,常念欲不净,从是出邪狱,能断老死患。” 又念:“淫之为病,受殃无量,以微积大,渐致烧身,自陷于道亦及他人,不致究竟。犹自饮毒复饮他人,是故说淫不可纵。” 再念:“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在他喋喋不休的念经声之中,王康却是三下五除二地扒拉下自己的衣裳,“别怕,乖乖,让爷来和你好好地探讨一下欢喜佛。” 即将把这朵出尘的青莲花,拖拽到污泥之中,尽情地蹂躏摧残。光是想想,王佑的心里便升腾起一种狂热的激动,眼睛宛如充血一般闪耀着疯癫之般的色彩。 可是,他刚刚向前迈了一步,便感觉到一团物什从上而下兜头盖住了他,身上某一处猛地一麻,然后便是一顿激烈的拳打脚踢,像是暴风雨一般袭向他。他想张口呼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王琳琅出手毫不留情,虽然没有动用内力,但是她的拳头犹如狂风闪电,连环暴击之下,打得地上那人蜷成一圈,像是缩成一团的刺猬一般。 这个渣滓,竟敢在父亲的孝期行如此龌龊之事,真是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烂到根子去了!况且,被威胁过数次,竟还敢将淫邪之手,再次伸向慧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慧染惊喜地望着眼前之人,正要开口唤人,却见王琳琅食指竖在嘴边,做出一个禁声之势,他便赶紧地捂上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王琳琅打得很有技巧,专挑这厮身上的软肉经脉上打,既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又让他痛到极致,宛如抽筋拔骨一般。 雷电霹雳一般的暴打之后,她一把扯开了蒙在王康身上的布幔,闪电般地点开他身上的穴位,然后抓起他的一只胳膊,大力地往外一扔。只见一大团白花花的肉条,越过窗户,划过半空,像是一条美丽的抛物线一边,落入了碧波荡漾的湖水之中,正巧砸在路过的一行小厮丫鬟的不远之处。 楼下的人,终于感觉到不对头,蹬蹬蹬地跑上了二楼。刚一窜入房中,他们就像是撞见鬼一般,心胆俱裂地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 此人一身白色孝服,面如寒霜,眼似风雪,左脸之上还有一条丑陋的疤痕,正是林芝县主王琳琅。她冷冷地望着他们,仿佛九天的神谛,望着地上低贱的尘埃。 一瞬间,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像是霹雳一般从他们脑中划过,有心想要逃跑,可是双脚像是钉在地上一般,根本挪动不了半步。 “县主,我————,我们————”那个红衣女子鼓足勇气,想要说点什么,但一碰到王琳琅如刀锋一般的眼神,她便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什么也说不出来。 “红衣,你也配穿红衣?”王琳琅的身影一动,匕首新月在她手中闪现,只听到一阵哗啦的声响,那女子身上的外裳,瞬间被她划成无数碎片,如落英一遍散落了一地。 “去吧,找你的主子去!”惊骇未定的女子,直觉一股大力袭来,自己像是一页小舟,被大风刮卷而起,飞跃半空,朝碧蓝的湖水当头砸去。 刚刚把那赤条条人事不省的男人救上岸,惊恐万分地发现此人正是自家五爷,众小厮丫鬟正是惊骇未定之时,却突然又听到一身巨响,有人准确无比地被砸落刚才五爷落水的位置。 他们刚要再去救人,却见天空之中有数道赤条条白花花的身影划过。这些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像是被一根线串上的蚂蚱似地,依次落到水中,激起水花无数。 救人,被救的,忙做了一团,乱成了一团,喧闹成一团。 王琳琅站在窗边,面目像是一位画师用最冷的色调,绘就而成,没有一丝柔和的色彩。 “阿琅,”慧染的声音,如同迷蒙的云雾一般,透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缥缈感。 王琳琅转过身,面向可怜兮兮地瘫倒在地上的慧染,看着那张如画一般的容颜,心中不约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别怕,我带你走。”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拽起慧染,如一股飓风似越过高墙,掠过树颠,一路蜿蜒曲折地返回到自己的院落。被惊动的暗卫有无数,只是见到是她,便又退回到悄无声息当中。 她的院中,大管事是曾经服侍过师尊的老人。见过她带回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和尚,虽然惊讶至极,但什么也没有说,反而体贴地让人准备了沐浴的热汤,还有防风寒的姜汤。 王琳琅寻到从谢神医那里搜刮到的解毒丹,塞了一颗到慧染嘴中。待到慧染被小厮搀扶下去,洗漱一新,重现来到她面前之时,王琳琅正拿着一本页面发黄的书,微微发愣。 “阿染,现在感觉好了吗?”见到一身素衣的慧染,穿着师傅曾经的衣裳,她的眼中先是划过一抹淡淡的伤感,然后便是一丝浅浅的温暖。 “好多了,感觉身上的力气都回来了。”慧染对着她微微一笑,眼睛似是星光在闪耀。 “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要随便下山吗?你怎地混到了做法事的僧人当中?慧和呢?怎地没有和你在一起?”王琳琅有些气不打一出来。这个家伙,难道不知道世间险恶?难道不知道那个福馨公主还对他恋恋不忘? “我想你啊。可是,又见不到你。不过,既然山不就我,那我来去就山,所以我就来了啊!至于慧和,他去东山书院接慧觉去了。慧觉有两日假期,他也好想你,我们都好想你。我们约定,酉时初刻,在朱雀大街见面。”慧染眨着一双澄明清澈的眼睛,欢快地说道,那张如画的眉眼之上,没有丝毫的阴霾。 真是一个心思纯净的家伙!看尽了种种的苦难与丑恶,经历了无数的险恶,却仍然保留着最初的善良与纯真,坚持着自己的原则,真是不知道该骂他心大,还是脑笨! 王琳琅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了慧染,“诺,我师傅收藏起来的《音魄》,一本专门用音律来攻击并杀人的奇书。” 纵使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久,但最终,王琳琅还是将这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时光的古旧书册,交给了慧染。“阿染,世间险恶,人心不古,若是再有人对你心存不轨,企图染指于你,你尽可以惩罚报复回去,甚至杀人都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烦我,我必犯人。” “阿弥陀佛,阿琅,我们要多行善,少做恶啊!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赠。做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慧染书呆子般地念起经文。 王琳琅不想再跟这朵不染尘埃的青莲讨论,什么有人打了我左脸,我再把右脸凑过去的问题,她简单而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让你练,你就练。哪有那么多废话?功夫高深,难道不好吗?一来,加强自保能力。二来,也可保护身边之人。” “保护身边之人?那是不是说,阿琅可能也需要我的保护?”慧染那张素白如玉清雅如莲的脸上,划过一抹激动之色。 不,她不需要,此生,她永远也不会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可是,看着面前这张眉眼弯弯笑若春风的脸,王琳琅竟鬼使神差地答道,“嗯,需要。” “那我就练,以后保护阿琅。”慧染打开书页,兴奋地翻阅起来。 王琳琅瞥了瞥他腰间的那杆黑色洞箫,似是有无间思绪在心中翻滚跌宕。她记得师祖对她说过,这杆洞箫,与她的霸王枪,源自一处。若是阿染学会了音魄,它会不会变成世间最厉害的杀人利器?不过,这厮心性纯良,从来都是宁可天下人负我,也不可我负天下人,相信他定不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想到这儿,她走到靠墙的书架上,拿起另一本小册子,递给慧染,“诺,这是我搜罗的古代十大名曲,你拿去,好好练。” “十大名曲?”慧染心中像是灌了一瓶蜜,眉角微弯,笑容绽放,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 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笑容,在一瞬间几乎晃花了王琳琅的眼。她心中不约地发出一声暗自的低叹,这厮长成这般模样,偏偏在身份上又是一个和尚,无怪乎不论男的还是女的,都像是蜜蜂闻到花香一般,前赴后继地扑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将他占为己有! 不过,这又能如何,这呆子在自己有意的引导之下,对于音攻已经有了一定的体验。待到他将《音魄》全部地学完,融会贯通,恐怕这世间再无人敢随便对他起任何的心思!对于压迫欺负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强大,强大到一定高度,这世间再无人敢欺辱你了! 她瞟了瞟正在认真看书的和尚,嘴角不约地擎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转而忙起自己的事情来。不知道为何,这次回到建康,心中总有一种惴惴不安之感,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她所做的,就是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做好一切万全的准备。 第287章 钩子 待到临近酉时之时,她一身男儿装扮,带着稍稍乔装过的慧染,打算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而出。只是,刚刚走到大门民雕刻得美轮美奂的影壁之处,便与王涵,王峭一行人碰到了正着。 “琅儿啊,你这是要去哪儿?这位是———?”胖乎乎圆润润的王涵,一看见她,圆脸上便是一喜,愁容从脸上一扫而光。 对于这个七伯父,王琳琅是真正地喜欢。他虽然圆头滑脑,但是对于她是真心疼爱。回到府中的这些日子里,院中的吃喝用度,皆是无一不精,无一不好。 “七伯父,”她朝王涵施了一礼。 “七伯母,”又朝他身旁面慈心善的美貌妇人,甜甜地喊了一句。 车轮子咕噜噜地响起,却是坐在轮椅之上的王峭,被身后的妇人,推到了眼前。一身清冷气息的王峭,坐在轮椅之上,流露出一身读书之人的清贵之气。而俏生生立在他身后的刘乔杉,跟六年前相比,似乎消瘦了许多,仿佛是一个饱满水嫩的蜜桃,由于水分和阳光的缺失,干瘪枯萎了许多。但是,美人毕竟是美人,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了一些,纵使憔悴了一些,苍白了一些,但是那满身的风情,似乎并不亚于当年。 “哟,原来是琅儿,怎么,又要出去啊?怎么又装扮成一个男儿?这一个姑娘家家,整日地抛头露面,不大好吧?咦——,这位郎君是谁?难道是你———?”你什么,她没有说完,只是拿着一张帕子,掩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意味深长。 “四嫂,嘴下留德。”一道温怒的声音响起,正是面带薄怒的七夫人。 “四哥,你管管四嫂,再这般口无遮拦,无中生有,休怪我翻脸不认人。”王涵怒气冲冲地朝王峭嚷道,“枉你们现在惦记着十一郎的爵位,却对他的女儿恶语相向?这算是哪一门子事?” 王琳琅挑了挑眉,望着面色讪讪的王峭夫妇,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讥讽之意。 这对表里不一虚有其表的夫妇,表面上看镶金嵌玉,花团簇锦,实际上内里早就腐烂不堪,烂成了一团。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六年前他们在师傅灵堂上的所做作为。如今,他们还肖想着师傅用性命换来的爵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吼完自家白眼狼兄弟,王涵屁颠屁颠地跑到王琳琅身边,笑得一脸憨厚,“琅儿,这位是————?” 这个表面憨厚实则圆滑的七叔父,着实让王琳琅叹为观止。瞧他不动声色地就在她面前,将四房的丑恶嘴脸揭露出来,让她心中顿生欢喜。“伯父,这是我的师叔,慧染!” “师叔————?”王涵有些楞眼,这般年纪轻轻这般容貌如画的师叔,可真是不多见啊! “伯父,你好,我是慧染,”慧染眨着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双手合十,对着王涵弯腰施礼。然后,又对着其余众人,一一弯腰施礼,礼节上毫无差错。 可是,这称呼,怎么听怎么诡异。既是师叔,他怎么可以称呼同辈之人为伯父,伯母?此人脑袋莫非是被门夹了吧? 王琳琅有些头大,她一把拽住不谙世事不通俗物的慧染,对着王涵夫妇嚷道,“伯父,伯母,我要跟师叔出去了,有事咱们回来再聊!”说罢,就心急火燎地拉着慧染走了出去。 不料刚刚冲出大门,慧染就对着王琳琅说道,“阿琅,那个四哥,四嫂,我不喜欢!” “不喜欢?”王琳琅微感诧异,这家伙是第一次见到那对夫妇吧,“为何?”她一边随意地问道,一边望着面前这条宽阔而幽深的巷道。 这条仿佛穿越时间长廊的巷道,两旁长满了高大而粗壮的古树。它们像是忠于职守的战士,在这条路上一站就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从小小的弱不禁风的幼苗,到参天的可以蔽日的大树,见证了多少人事变化,古往今来。 踩在一片片金黄色的落叶之上,听着它们在脚下发出簌簌簌的声响,就像是感觉踩在层层叠叠的羽毛之上,一地的柔软,仿佛踩到了心里。 耳边传来慧染清润如水的声音,“因为,他们望着阿琅的眼中,好像有着钩子。对,钩子,勾出肉带着血的钩子!” 沉浸在如画般的风景之中,听着慧染在一旁的嘀咕声,王琳琅有些想笑,这个傻子,自己呆呆萌萌,不谙世事,还想分辨他人的心思,可真是———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不谙世事的慧染,虽然心形单纯,但正因为这份单纯,赤诚,所以对于人性的善恶,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 她并没有将慧染的话放在心中,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不消数日,那勾肉带血的钩子,真得会直奔她的死穴而来,要置她于万劫不复的死地! 第288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两人一路穿梭游曳,到达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之时,正值夕阳西下之时。天空好似变成了一张画纸,任晚霞这只画笔在上面任意地挥洒。而那些仿佛着了火一般的云霞,被涂抹得绚烂多彩,炙热如火,好似落日的余晖,正在燃烧着最后的热情一般。 在这淌火流焰的背景之下,王琳琅远远地就望见了壮观高大的牌坊下,站立着三个人。她嘴角含笑,眉眼变得一片柔软,正要加快步伐朝那三人走去,一辆马车却从十字街口猛地窜出。 蹄声得得,车轮辚辚,几乎是眨眼之间,撞到摊贩几许,惊到行人无数,那车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架势,赶车人兀自挥舞着马鞭,嘴里大声叫嚷着,“让开,让开,让开————” 一道凌厉的力道袭来,却是马鞭抽向一个闪避不及的孩子。懵懵懂懂的孩童,丝毫不知大难即将来临,兀自嘻嘻哈哈地笑着,追赶着自己的伙伴。 王琳琅伸手一拉,将那孩子闪电般扯到一旁,再伸手一拉,拽住了四处作乱的鞭子。同时,她身形如影一般往前一晃,大长腿猛地一扬,再狠狠地往下一劈,竟稳稳地搭放在车辕之上。马儿嘶嘶嘶地鸣叫着,想要往前奔驰,可是却是原地踏步。那一只脚,仿佛是有千斤之力一般,牢牢地将那奔驰中的马车,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望着眼前这一幕,几乎都傻了。他们呆呆愣愣地盯着那只脚,那条腿,还有那个人,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之中掉出来。 “你——你——你——”车夫被吓得面色苍白,结结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 “老朱,怎么回事?为什么马车停下了?”一道谴责声从马车里传出,一只皓白如玉的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露出一张雍容华贵面含煞气的妇人之脸。 这张突然冒出来的脸,让王琳琅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而在这短暂的恍惚之中,她感到了灵魂的阵阵战栗。她想,她怎么会忘记这张脸呢?这不正是昌顺公主的脸吗?不,如今该叫做昌顺大长公主了!这个人与师尊当年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师尊死后,此人还妄想盗走师尊的尸首,藏入地宫,夜夜凌辱—— 看着这张纤毫必现,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脸,王琳琅直觉浑身的血液,似乎沸腾着要从血管之中爆裂而出。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蠢蠢欲动的拳头。 “你是谁?竟敢拦住本宫的座驾?”昌顺的眼睛流出一股凌厉的杀气。那是拥有生杀予夺权利的上位者,对于予取予夺的小蝼蚁,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蔑视,轻贱,还有高高在上。 王琳琅的眼光慢慢地梭转着,望到马车里她对面的男子身上。归德侯正一副见鬼的表情一般盯着她,盯着她左脸的伤疤,震惊,愕然,慌乱,种种情绪,正在他的眼中翻滚。 “侯爷,好久不见,琴————”王琳琅一边慢腾腾地将自己的脚放下,一边像是故人打招呼一般,对着归德侯露出一副欣喜跃然的笑脸。 “琴什么琴什么,你那张琴,不是好好地在谢神医那里吗?不过,王护卫,你不是神医的贴身护卫吗?怎地没有跟神医待在一起?”归德侯哪敢让她说话,赶紧抢先一步,将她的话截了过去。若是昌顺知道他不仅背着她养外室,生了一个男娃,还偷偷地将琴夫人母子偷偷地接回建康,岂不是要将他的皮给扒一层去? “护卫?谢神医的护卫?”昌顺拿着一双怀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像是锐利的风刃,在吹刮着皮肉,犹自将信将疑。 恰在此时,一道清脆的仿佛黄莺婉转鸣唱的声音,自长街的远处,朝这边摇曳而来,“琳琅姐——”姐字刚吐出来,敏锐地瞧见那人一身男装打扮,舌尖在嘴巴里微微一转,“琳琅哥哥,琳琅哥哥!” 一个身着异族服侍,满头扎满小辫辫的少年,正向这边疾奔而来。他面容光滑如玉,精致得像是一个陶瓷娃娃。而那随风摆动的小辫子上,则编满红色丝带,丝带尾端则订满一颗颗价值不菲的东珠。它们在阳光下闪耀,似乎有红色的流光,在里面缓缓流动。 在他的身后,则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亦是一身异族风俗的装扮。只不过,他面目匪气十足,眼神更是凶狠如狼,撞见他目光的人,无不觉得心头一凉,两股战战。 而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个身着同样风格的护卫高手。他们身形挺拔如松,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琳琅哥哥,”小岚像是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先是惊愕地看着她脸上多出来的那道疤痕,眼睛里泛起层层的水雾,然后一把抓住了她一方衣角。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王琳琅呆住了。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摸小岚的脑袋,就摸到了满手的小辫辫,粗糙至极,却又柔顺至极。 剃光了胡子的石隧,模样虽然有了大变样,但是那双锐利的眸子,却依然透着一种嗜血的疯狂。撞见了王琳琅探究的目光,他微微地一愣,但随即露出一个渗人至极的笑容。 这两个消失已久的人,突然像是竹笋一般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人,着实让王琳琅惊讶不已。 竹林事件之后,她秘密联系到仓廪米行,借由王家的人手,护佑他们逃离了归德侯汹涌的怒火范围。可是,后来,他们却秘密失踪,害得她牵肠挂肚了好久,哪想今日却这般陡然相见? “你们————”却是车中的归德侯,在巨大的惊骇之下,惊叫出声。他抖着手指,指向车窗外的三个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的开水,带着一股不能容忍的怒气,一直流到了手指。 小岚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脸色顿时一白,身子猛地一颤,又一缩。 “别怕,”王琳琅拍拍他的背。 “你认识他们?他们又是谁?”昌顺问道,那张保养得当风姿绰约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的狐疑和警惕。看向归德侯的目光之中,有一种压倒性的逼人气势,惊得那人心中一慌又是一凉。 还没有等归德侯开口回答,跟在石邃身后的一名近身护卫上前一步,态度冷然,傲气十足,“我家公子,乃赵国太子殿下。” 这一回答不仅惊住了王琳琅,也惊住了车内的归德侯。两人面色俱是微微一变。不过,前者是惊讶居多,后者则是完全氏震撼与惊恐。 石隧狼一般凶恶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归德侯身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一爪子将他按在地上,撕拆入腹。 这怒目圆睁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极了地狱的恶鬼一般。看得归德侯头皮发麻,他强硬地转过头,有些僵硬地对着昌顺说道,“公主,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赶紧去拜访神医吧,正事要紧。” 长公主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尖刺一般,狠狠地盯着归德侯,戳得他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假装镇定。 “那就听侯爷的吧!”长公主的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有凌厉的光芒闪过。 仿佛得到大赦的车夫,心底里暗暗地舒了一口长气,手中的缰绳抖了抖,马儿重新迈起蹄子,开始得得得地跑了起来。不过,被吓破了胆的车夫,再也不敢随意地甩动马鞭快马疾驰。 第289章 聚会 碍眼戳心的人,已经离开。王琳琅面上的寒霜,仿佛被夕阳融化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慧觉像是一匹小马驹似,横冲直撞地奔了过来。他嫉妒地瞪着抱着王琳琅腰身的人,双眼似乎冒出火来。 不料那人放开王琳琅,眼睛睁得圆圆地,嘴唇微启,鼻翼抽动,眸中闪着狂喜至极的光。精致的脸上,笑容如梨花般绽放,“小觉弟弟,”那少年向他扑了过来。 “小岚哥哥?”慧觉又惊又喜,眸中闪耀着不可置信的光芒,两个久别重逢的小伙伴,紧紧地抱在一起。 紧随而至的慧和,崔琪两人,却是满脸古怪之色。尤其是崔琪,她一个健步窜到王琳琅身侧,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语,“你竟认识羯族人?你不要命了吗?” 羯族人?王琳琅脸色微变。 北方大地被关外的胡族占领,而羯族就是其中不容忽视的一族!在他们的铁蹄,大刀,利箭之下,多少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多少肥沃的土地在一夕之间被沦陷。曾经壮美的山河,变得支离破碎。而东晋这一个小朝廷却只能躲在南方苟延残喘,根本不敢跨过长江去收复北方被沦陷的土地。 望着眼前身材高大目光如狼似虎的青年,她眼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交替变幻,最终吐出口的却是,“原来你是赵国太子!” 一国太子,究竟是因为何种原因,被迫害成为一个奴隶,在肮脏龌龊的奴隶市场,像是一个货物一般,任人宰割挑选?这些话在她口中缠绕徘徊,但最终却被她生生地吞了下去,最后从嘴巴里跳出来的,变成了这样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我乃石隧,你可唤我阿隧,或者阿狼。”身材高大侵略性十足的青年,嘴角咧出一个笑容,对着王琳琅说道。他语调怪异,笑容有些瘆人,像是苍狼裂开嘴角,露出了獠牙一般,让人心底犯憷。 石隧?竟是石隧?这个认知,像是一场突来的暴风雨,使人猝不及防,王琳琅完全地震骇住了,脸上露出一股极其古怪的神色。 “你知道我?”狼崽子石隧,额头上的青筋抽搐了一下,望向王琳琅的目光,探究中带着丝丝的阴沉。 知道?怎么不知道呢?后赵太子石隧,可真是在历史上大名鼎鼎臭名昭昭! 他骁勇善战,英勇异常,在战场所向无敌,是后赵皇帝石虎最喜欢的儿子。但是,他也同时骄淫残忍,喜怒无常。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将美丽的姬妾盛装打扮,然后割下她们的首级,并小心地洗去首级上的血渍放入精美的盘中,端上来与各位宾客观赏,最后再烹调这些美人的肉尝尝。不过,最后的结局,也是异常的悲惨,被自己的父皇幽禁在东宫,最后被万箭穿心,惨死于东宫之内。 “谁知道你啊?你,你不要乱攀交情!”崔琪扯着王琳琅后退一步,似乎生怕与这个人有半分的关联。不对,应该是惧怕与这人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崔琪这一反应,真实,自然,是大多数民众面对胡人下意识的反应。可是,这个避嫌的动作,却像是世间最锋利的利刃一般,扎向了石隧的眼眸。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似是有荆棘丛中燃起了一堆火。脸上的肌肤狰狞地扭曲着,十分地吓人。 唯恐这个家伙突然暴起,像是一匹饿狼般扑上来,撕裂崔琪的脖子,吸干她浑身的鲜血。王琳琅立刻抽出自己的胳膊,将崔琪护在身后。她的脸上堆彻起一股灿烂之极的笑容,对着面前被惹恼的野兽说道,”阿狼,好久不见!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走吧,我们去聚一聚。” 皇太后生辰在即,大街上多了许多来贺寿的异族人。时而不时地,便有面貌各异服饰不同的胡族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所以他们这一行人,虽然有些稀奇,但也不至于夺人眼球。 任王琳琅心中如何涛翻浪涌,但她表面平静无波,任由崔琪像是一团热情的火似地,拖拽着她,像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一般,拉着她东看西瞄,买七买八。好在东晋民风开放,对女子的拘束不大,否则她真怀疑,这个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的姑娘,这样明目张胆地拉着一身男装的她,在街头窜来窜去,会被人拉去浸猪笼! 最兴奋的,当属小岚与慧觉,旧时伙伴重逢,甭提那个兴奋劲了。两人一直手拉着手,肩膀挨着肩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嘴巴好似都没有停歇过。 狼崽子一般的石隧,像是尾巴一般,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匪气十足的脸,瞧得人胆战心惊,颈脖发凉。 光着脑袋的慧和,与戴着幕离的慧染并肩走在一起,他们低低交谈着,偶尔投向王琳琅的目光之中,透着几分快活与放松。 一行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诡异地分化成四个小团体,登上了食味斋的二楼。 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美丽的秋日景色,王琳琅的心湖中,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真得是光阴似箭,时光如梭!当年,她一腔好奇,满怀期盼地随着萧博安来到食味斋时,还是一个被迫与师尊分离,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如今,当她再次登临食味斋,却隔了近乎七年的时光。与萧博安那厮,有着扯不断掐不灭的关系。而与师尊之间,却隔上了生与死的距离。 第290章 深夜的嘱托 想到这儿,王琳琅的心里,不约地漫起了一层淡淡的感伤和迷惘。前路茫茫,她突然就像是跌入了一团浓雾之中,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吾乡呢? “你后悔呢?”一道略带低沉稍显暴虐的声音突然插了过来。这声音,语音不准,腔调怪异,正是赵国太子——石隧。 ”后悔?“王琳琅转过头,望着石隧。他的脸格外地难看,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似乎有一只怪兽隐藏在他的身体里,要从这句躯壳中挤压而出。 约莫是知道两人要讲话,其它人离他们隔着老远,聚在巨大的雕花屏风之后,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待会要点什么东西。 师叔们知道她惊人的胃,正絮絮叨叨,热热闹闹地询问着小二哥。在他热情的介绍之下,点了一大堆美味佳肴。就连一向淡雅高洁的慧染,也加入了这份难得的喧闹之中。 听着隔壁的动静,王琳琅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后悔什么?后悔在奴隶市场救了你?还是后悔教给你本门的武功?”她的目光,投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落日的余晖,正在湖面上闪烁,像是无数条银鱼在水中跳跃嬉闹。 “都有,”石隧的声音,充满了憎恨,狂暴,压抑,还有一丝极其轻微的,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委屈?王琳琅转头望着他,看着那双侵略性十足,颜色深幽中带着浅蓝的眸子,“为什么后悔?你虽然残暴成性,嗜血弑杀,甚至吃人肉喝人血。但是身上也有几许美好的亮点。比如知恩图报。就为了落难之时,一个馒头的恩赐,你将小岚一路护持到现在。你性格倔强好胜,纵使跌入最深的泥潭之中,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这一点,我还要向你学习。” “既如此,那你跟我回赵国!有你在身边,我定能杀光那些跟我争权夺利的兄弟,将害死我母亲的凶手,一个一个地全部揪出来,将他们五马分尸后,再挫骨扬灰。”石隧收拢拳头,再攒紧。骨头咯吱咯吱作响,仿佛手中正掐捏着一个生死仇敌。 望着这个面目扭曲的变态,王琳琅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我怎么会离开?” “那把他们都带去!”石隧倨傲地说道,“我给他们都封官。珠宝,美人,权势,随他们挑选,享用。” 这个变态的自大狂,口出狂言,仿佛给了她天大的恩惠似地。 王琳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先前心中的怜惜与欣赏,随着他的狂妄自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只要你能打赢我,那我便随你去北方。”她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石隧面色僵硬,神情尴尬,眼睛冒火,像是受到巨大伤害,又像是怒火中烧。 他能打得过她吗?恐怕再让他练二十年,他依然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碰不上。 王琳琅没有理会炸毛的石隧,兀自转身,拐过雕饰精美的屏风,越过风姿绰约的各色菊花,加入到了隔壁喧嚣不已的热闹之中。 这个自大狂妄的家伙,也许在现实中碰了无数的包,撞得头破血流,才会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尊重,什么叫做虚怀若谷! 随着各色精美菜肴的到来,王琳琅的心情变得越发好起来。今日,荷包里装的银票足足,再加上围坐在四周的都是自己师叔,朋友,她便拿起筷子,毫不矜持地大快朵颐起来,将所有的烦恼,不安,惴惴,远远地抛在身后。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明天的烦恼,那就明天愁去好了,今日的她,只想好好地吃上一顿,醉上一醉! 待到聚会结束,面色阴沉的石邃,带着恋恋不舍的小岚,返回专门接待外宾的鸿胪寺,而王琳琅则有些醉意熏然地领着她的三位师叔和一名女性朋友,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乌衣巷。 守门的仆从,或许是早得到了吩咐,根本不敢阻拦,甚至询问,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放行入内。 回到溪水阁,早就有训练有素的婢仆迎上来,细心体贴地安排客人的住宿问题。 周围的建筑宏伟壮观,家具摆饰的精美奢华,仆从的服侍,更是细致周到,倾心到位。这一切的一切,让吃惯了苦头的众位师叔,野惯了的江湖女子,浑身都不自在。各自内心的忐忑和慌张,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更像是装着一只惊慌的兔子,七上八下地跳着。 不过,不管怎样,他们在纷繁芜杂的心思当中,惴惴不安地爬上床,闭上了眼睛,期待着第二日清晨的来临。 慧觉年龄最小,这世间一等士族之家的宏伟,豪华,森严,有序,在他心中造成的冲击力,倒是并不大。他在训练有方的仆从伺候之下,欢欢喜喜地洗漱干净,换上干净柔软仿佛水般丝滑的寝衣,钻入了蓬松松软绵绵香喷喷的被子之中。 伺候在侧的丫鬟,敢刚要熄灭灯火,便听到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这脚步有些不稳,但是却很有力,像是踩在节点上一样,由远及近地穿过长廊,进入房间之中。 见到来人,小丫鬟恭敬恭敬地施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阿琅,你怎么来了?”慧觉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惊喜交加地望着来人。 “来看看小觉啊,”王琳琅亲昵地摸摸慧觉的脑袋。她与小觉已有一年多不见,这小家伙不仅长个了,而且还抽条了。以前脸上还有些许的婴儿肥,如今这脸长开了些许,隐隐透出几分翩翩少年的风采出来。 慧觉像是乳燕投林一般,扑入她的怀中,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这温暖的怀抱,在淡淡的清香之中,夹杂着丝丝酒的气息,搂住了,他就舍不得放开。 过了片刻,突然想起书院的夫子曾讲过男女七岁不同席,要注意男女大防的话,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他还是放开了胳膊。 “诺,这是我为你寻来的礼物,”王琳琅将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往慧觉面前一递。微微有些醉意的眼睛,闪闪发亮,映着烛火的光,仿佛宝石一般。 “礼物?”慧觉一把将长剑拔出,剑身柔软,轻轻一个摆动,就如水光流淌,荡起一片银白的光芒。他拔下一根头发,轻轻往剑刃上一吹,那根乌黑的头发,竟无风自断,分为两截,飘飘摇摇地落在雪白的被褥之上。 “此剑名为太泉剑,虽比不上秋水剑,但也是江湖上排名靠前的名剑。我知道,你一直想学习秋水剑法,便托我大哥为你寻了这柄剑,供你练习之用。危难之时,也可以用以自保。待到你十八岁时,剑法有了一定的火候,我便秋水剑给你。”王琳琅捏捏他白嫩的脸颊,爱怜地说道。 “真得吗?”慧觉双眼发光,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你真得要把秋水剑给我?” 王琳琅点点头。 但短暂的激动之后,绽放在慧觉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花儿的花瓣似地,慢慢地收敛起来。他宛如小大人一般,极为懂事地地说道,“秋水剑是师兄留给你的,我不能要。待我长大以后,我就去寻这世间最有名的铸剑大师,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剑。我要凭借自己的本事,让这柄剑名扬天下,就像师兄一样。” 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言壮志,这生机蓬勃直冲云霄的斗志,直听得听得王琳琅热血沸腾,心如潮涌,“好,我等着看小觉名扬天下的那一天。” 她一把抓住慧觉的手,笑语嫣然,“走,穿上衣服,阿琅带你见识完整的秋水剑法。” 待到慧觉三下两下地穿好外裳,王琳琅抓着他的手,像是游走在暗夜之中的幽灵一般,瞬间便飘越到溪水阁最东面的练武场。 深秋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地,如同静静的流水一般,倾泻在地面之上。四周的高树花草,像是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缎带,在月光上,闪着朦胧的美丽的光。 王琳琅抽出腰间的秋水剑,对着慧觉粲然地一笑,剑光,如同一道银色的水光,从她的手中荡起,直冲云霄。 秋水剑共有十式,每一式纷繁变化,变幻无穷,与大自然之中的风云,星辰,雷电,遥相呼应,看似凌厉霸气,煞气十足。但偏偏在漫天的煞气之中,留有一线生机。 当王琳琅一路刺,撩,割,抽,拉,弹,绞,犹如庖丁解牛一般,从第一式月满西涧,舞到第八式日出之时,她直觉浑身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打开了,在贪婪地呼吸着十月微凉微寒的夜空气。奈何第九式,和第十式,她没有完全地领会,所以不能施展出来,让她在酣畅淋漓之中,有一种未尽的遗憾。 秋水剑乃世间三大顶尖剑法之一,当年随着王十一郎的名满天下,而天下尽知。但不幸的是,随着他的陨落,便变成了故事中的传说。 站在一旁的慧觉,看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更别提被惊来的王府暗卫,简直是看呆了看傻了。 王琳琅还剑入鞘,微带醉意的目光,斜斜地瞥向黑暗的角落,冷彻而冰凉,如同草叶之上的白霜,有一种沁骨的寒意。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向慧觉,对他柔声说道,“看清楚了吗?” 慧觉有些懊恼,他挠挠头,有些窘迫地说道,“只看清了前三式。” “不要紧,你先将前三式学会。记住,不管书院的功课多么地紧张,每日必抽一个时辰练习剑法,一个时辰练习心法,一个时辰练习步法。”王琳琅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交代道。 “嗯,我记住了。”慧觉使劲地点点头。 看着月光下小暖男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王琳琅心中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苦涩与忧虑。这一次回到建康,她总觉得心有惴惴,老是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若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这次,三位师叔都在,她心里就更是忐忑不安。 “小觉,你记住了,若是有一天,万一,我说是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了我的消息,千万不要慌张,继续待在东山书院学习。若是书院待不下去了,就和师叔们一起到西部去。河西郡有一个名唤林芝县的地方,是先帝赐给我的封地。我自会去那里寻你们。” 说到这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从口袖袋里掏出一块雕着花开富贵的白玉,塞到慧觉手中,“这是我大哥的信物,可以到天下任何一家汇通银号,提取银两,且数额不受限制。” “阿琅,你有危险?”慧觉一张脸变得煞白,声音发颤,几乎都要哭出来,“我不要这劳什子玉佩,我只要你好好的。”他一边急吼吼地说,一边拼命地将那玉佩塞还给她。 这个敏感聪慧的小家伙,仅从她的只言片语之中,便推断出她可能会身处险境! 看着浑身颤抖,泪眼模糊,仿佛有刀劈开了胸膛的可怜孩子,王琳琅心中不约地揪成了一团。师祖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恐怕自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亲人了。她半蹲下身子,将这个孩子紧紧地抱着怀中,心中如月光揉碎了一般,满是片片的温柔。 她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边轻言缓语地安慰道,“小觉,不要怕。虽然会有危险,但是我是谁,我可是霸王枪的传人,这世上有谁能轻易地伤了我?我提前做好安排,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真地吗?”慧觉抽抽噎噎地问道。 “真地,比珍珠还有真。难道你不信阿琅?”王琳琅耐下性子,轻轻地哄着怀中半大的孩子。好不容易哄得他破涕而笑,情绪平稳,王琳琅直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倍感身心的疲惫,当她却不敢有片刻的放松与懈怠。 暴风雨即将来临,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既能报师傅当年身死之血仇,又能护得身边人一二。 第291章 爱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刚蒙蒙亮,王琳琅就遣人秘密地送走了四位客人。在这个风起云涌风云诡谲的时刻,她可不想身边之人,因为她的原因,而因此有任何的闪失。 其实,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梦想做一名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但是由于王家的原因,她便暂时停下了脚步,回到了建康,这个繁华奢侈迷乱的城市,这个让她深恶痛绝的地方。 在总管大人老母鸡一般慈爱的视线之中,她将案几上的饭食,细嚼慢咽地解决完。之后,又在老嬷嬷的监督下,由眼明手巧的丫鬟,为她穿上了一套素白锦衣。 这套男式锦衣看似简单,但绣花繁芜而精美,袖口袍角,甚勾绣着银色的丝线。行动之间,衣料像是无声的水流一般,于波动流淌之间,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柔美。 约莫是还在孝期,发式只是简单地盘在头顶,插上一个白玉簪子。至于身上的配饰,跟本就等同于无。除了腰间的一枚玉佩,就只有她大拇指上的一个墨玉扳指了。简简单单,却清清爽爽。 只是当老嬷嬷的视线,触碰到她左脸颊上的伤疤时,眼中无可避免地流露出一抹惋惜之色。王琳琅看在眼里,却也不道破,将秋水剑往腰间一盘,又将一旁的七弦琴缚在背上,抓起案几上的黑色幕离,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转过一个长长的回廊,刚要走到拐入姹紫嫣红的花园之中,便瞥见了一行人自远处而来,她脚步不由地一顿,身形退避到一个高大的楠木之后。 冷凝着眉宇的王峭,坐在轮椅之上,正被他的妻子推着往前走动。他们的身边,却是一脸兴奋之色的王康。三个人在低低地交谈着。不知是谈到了什么,王康的面上流露出一种张狂的嚣张之色。刘乔杉则笑得花枝乱颤,难掩兴奋与激动。就连那一身清贵气息的王峭,也咧开嘴角,面上露出几分得意还有几许嘲讽。 有一种莫名的诡异,在这三人之间流转,让人心生疑惑,倍感怀疑。尤其是王康这混账,才被她蒙着头暴打了一顿,扔到了湖水中,却不卧床休息,反而忍受着痛,像是一只蚂蚱似地,在外蹦跶! 望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近,然后拐过一个亭台,渐渐地远去,王琳琅立在原地,平静的眼眸之中,仿佛燃烧起荡动的火焰。 片刻之后,待她到达大门之处的影壁之时,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她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脚踏马镫,一个利落地翻身,动作潇洒地上了马。双腿轻轻一夹,马儿就扬起蹄子,得得得地跑了起来。 待到她穿过长长的大街,拐过曲折的小巷,经过高大的城门,踏上灰尘高高扬起的官道,最后进入落叶飘飞的林原之中,她才觉得一颗仿佛被关在笼中的心,彻底地放飞了。 山风带着秋天的寒意,迎面吹来,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冷意,唯愿马儿快点,再快点,带着她快点到达目的地。然而,当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到记忆中那个湖边的山坡之时,她摘掉头上的幕离,看着周围的景色之时,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美丽的湖泊,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湖边杂生的灌木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枫树。一棵又一棵,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蔚然成林,竟绕着那湖泊转了一圈又一圈。 枫树之外,是满山遍野的飞燕草。约莫是花期已过,绿色的枝条下,皆是落英缤纷,星星点点,像是铺上一层紫色的碎花毯子一般。山风吹拂,柔韧的枝条起起伏伏,像是波涛一般荡漾,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淡雅与清朗。 她的视线转向北面山坡,东面山坡,以及西面山坡,曾经狰狞的乱石,蔓生的藤蔓,遍地的荆棘,早就消失不见,唯有漫天遍地的飞燕草,占据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而在山坡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枫树林。枫林之外,便是连绵起伏的山岚。它们蔓延出去,无限地辽阔,仿佛没有边际,永远没有尽头。 眼前的美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触动着王琳琅的心弦,使得她的心绪一时间纷繁如麻。 当年,她将师傅的尸身盗出,半夜逃离,偷偷地埋在这里,与他年少时心爱的女人葬在一起。从此两人长眠于此,世间的喧嚣与躁杂,再也不能打搅到他们半分。 这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情,除了萧博安那厮,她想象不出还有谁还会将这一片荒芜之地,变得这般美丽,宛如世外桃源一般! 这样浩大的造林植草工程,绝不是一夕便可以做出来的,而是经年累月地沉积而成。 也许,自她在六年前的那个深夜离开,萧博安那厮便开始着手这里的改造吧!可是,他连只言片语都没曾向她提到过。 王琳琅将马儿系在树上,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山坡上的那棵高大的银杏树走去。今日,是师傅的生辰,她本来想看看他,哪想却看到了满眼的惊奇。 在起伏的心潮之中,她慢慢地走到山坡上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望着眼前满山遍野的飞燕草,她的眸光之中出现了细润的水光,“师傅,我来看你了!”她轻轻地说道。 那些和师傅在一起的日子,是她生命之中最美的时光。可是,最美的时光,却走得最快,最急!好在它们深深地铭刻在她的记忆里,在一遍又一遍的翻阅之中,这些记忆变得鲜活灵动,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 回忆是既甜又苦,但是在她生命中最痛苦最低沉的时刻,却是这些珍贵的记忆,让她有了可以坚持下去的勇气。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无条件地宠着她,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看得比眼珠子都珍贵。想想这些,她便无法轻贱自己,更无法不珍惜生命! 王琳琅盘膝坐在层层叠叠的金黄色落叶之上,将身后的古琴置于腿上,开始弹奏起来。简单的七根弦,随着手指的微微震颤,发出优美动听的琴音。如松林浩荡,清越宏远,仿佛抛开了世间的杂念,于清幽缥缈之中,寄托着无尽的想念。 穿行在层层叠叠高高矮矮的飞燕草中时,涌动在心中的那些悲伤喧嚣的情绪,慢慢地平息下来。相反的,有一种冲动突入其来,她想立刻,马上,就见到萧博安,不耽搁一分一秒,马上就见到他。想要亲口问他,既然爱她,为何又要狠心杀她?既然杀她,为何事后又一夕之间满头白发?还有这满山遍野的飞燕草,似霞如火的枫树林,又该如何解释? 想到便要去做,她翻身上马,像是一股从林间穿越的风一般,风驰电掣地往城里赶去。 待到她一口气奔到红袖招,站在沐浴着金黄色阳光的三层阁楼前,看着披红戴绿妆容精致的各色女子,陆陆续续地出现在阁楼的栏杆处,对着路过的众人抛媚眼丢手绢,一种荒唐的感觉,突然在脚底直往心口冲。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想要找他,竟也只能到这个地方! 她微微地苦笑一番,牵着马转身便要走。 “小舞,小舞,”却有一道身影,像是流弹一般,从后飞来,携过着扑鼻的香风,将她从背后抱了一个满怀。 饱满浑圆的胸部,像是小山丘一般,顶着她的背部,让她像是着火一般,满脸羞红,浑身尴尬,像是木桩一般僵立在当场。 有路过的人,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王琳琅这才蓦然惊觉,自己此刻一身男装,这般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女人公然地抱在怀中,确实有些伤风败俗,给人世风日下的感觉。 “风姐姐,”她有些无奈地低唤一声,手腕一个用力,将身后之人,轻而易举地拉扯到自己的对面。 “小舞,小舞,真的是你!”风三娘惊喜地望着她,波光潋滟的眼睛之中,似是有激动的火花在四射。只是,当这目光落到她的左脸颊时,顿时变成了震惊,愕然与心痛。 “天哪,怎么留下这么一道丑陋的疤?这该有多疼啊!不过,小舞儿,你不要担心,凭借长生的手艺,一定会将这疤消除得一干二净,一点儿也不会影响你的花容月貌。”风三娘热情地攀住她的胳膊,在她的耳边嘀嘀咕咕。 王琳琅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颊。如果不是谢神医那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也许,这块蜈蚣似的疤痕就会变成真的,蛰伏在她的脸上,一停留便是一辈子吧! 当时,她央求神医为自己做出这样一个假疤痕,是想着,若是周围的人,因为这个疤痕而嫌弃自己,唾弃自己,那这样的人,哪怕亲近如斯,自己也会弃之如粪土。哪里想到,却收获了满满的同情与怜悯,倒是与她原本的初衷,背道而驰。 “咦————?小舞,你脸上的疤痕,怎么与公子脸上的疤痕,如此地相似?这位置,这形状,怎么一模一样?”风三娘睁大她的眼睛,像是中了蛊惑似地,摸上她的脸。 周围人的目光,愈发地怪异,王琳琅索性将马儿的缰绳抛给一旁的龟奴,拖着风情万种的风三娘,进入了红袖招之中。 一进包房之中,风三娘就像是闻到花香的蜜蜂一般,扭着腰肢就扑了上来,拉着她的腰带就要往下扒。 “风姐姐,风姐姐,你要干什么?干什么?”王琳琅被这样登徒子一般的风三娘,给彻底地惊呆了。她额头冒着冷汗,手忙脚乱地阻止她。 “小舞,小舞,快给我看看,你的后背心是不是也有一个疤?这么大,有碗口这般大。”风三娘一边比划着,一边不依不饶地扒拉着她的腰带。 束身的腰封,并不难解。只是,在绣着暗纹莲花的腰封之上,盘缠着暗红色的秋水软剑,纵使风三娘使出了浑身解数,却拿它丝毫没有办法。 王琳琅按住了那双不安分的手,“风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后背心有一个碗口大的伤疤?”她一阵惊悸,毛发像是捉了魔似地冰冷地耸立起来,带着警惕,望着眼前的风三娘。 后背心的伤疤,在谢神医的一双鬼斧神工的手下,当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那里的确曾经有过一个伤疤,一个碗口大的,凸凹不平的伤疤。只是,这件事,风三娘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风三娘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像是一只急躁的兔子一般,在室内走过来蹿过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公子从小石城回来之时,不仅头发白了,而且后背心上就有这样一个疤,碗口那么大,养了生生三个月,才堪堪从病榻上起身。” 王琳琅安全惊呆了,好像失音了一般,也好像麻木了一般,既说不出话来,也没有任何力量。良久,她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谁伤了他?” “不知道啊,文轩那家伙,像是木头一般,什么都不说。就连长生,任我百般引诱,甚至缠绵在床榻之间,他也守口如瓶,连屁都不放一下。不过,那伤口甚是古怪,好像是公子的九折银龙鞭所伤。”风三娘苦恼地跺跺脚,惹得胸前波涛汹涌一片。 王琳琅根本无暇去欣赏眼前这美人的玲珑身姿,也没有闲心计较她言语之中的放荡。她的心神,完全被刚才所听到的后半截内容,给完全惊骇到了!一颗心,好像是被拴了一块石头似地,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萧博安那个变态,不会是自虐性地用银龙鞭伤了自己吧? 想到这儿,她的屁股下像是扎了无数根钢针一般,再也坐不下去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难以自持,“风姐姐,我想见你的主子,现在,立刻,马上!” 风三娘一脸复杂地望着王琳琅,轻拧着眉头,似乎心有所悟。 但随即,她凝重的表情,似是落在水面上的月光,被荡漾的波涛,揉乱打碎。 她一甩手中的帕子,扭着腰肢,抛了一个媚眼过来,“哟,终于开窍了啊,主子苦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啊!你等等,我换身衣衫,就带你去见他。” 说完,便妖妖娆娆地撩开帘子,娉娉袅袅地走了出去。 望着那来回晃动着的珍珠帘子,听着它们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王琳琅的心,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根本就不能平静! 爱是什么? 爱不是两个互有好感的人,相识相知,相亲相爱吗?可是,为什么到了萧博安这里,就变成了相亲相杀?一时,甜蜜得如同喝了世间最甜的花蜜,令人迷醉沉沦。一时,又疼得好似饮了鸩毒,让人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第292章 命运的齿轮 脱下了那一身袒胸露乳风情万种的紫色华服,换上了一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浅色儒衫长裙,风三娘立刻从一个妖妖娆娆的青楼老鸨,变成了一个美丽娴静的良家妇人。 只是,这只是外表给人的假象,她那时而不时抛掷而出的如丝媚眼,柔软灵活宛如蛇妖一般的腰身,拎着一条帕子捂着嘴笑的娇媚,无一不流露出她风流多情的本质。 本来就心乱如麻的王琳琅,看着这样的风三娘,不知怎地,竟在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怪异的羡慕。 这个女人,纵然身处污泥之中,但是活得肆意而风流,像是一朵开得在黑暗中的花,哪怕明天就要枯萎凋零,但今天必要惬意而放肆地舒展自己的花枝,吐露自己的芬芳。 风三娘风风火火地拉扯着王琳琅,一边急吼吼地走出红袖阁的大门,一边娇笑着在她耳边嘟哝道,“走,我带你去找我家公子,以解你的相思之苦。” 可是,她的这股得意劲儿,没有持续多久,便如鼓鼓涨涨的气球一般,被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人,伸手一戳,戳出一个大洞,噗噗噗地冒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便瘪了。 高官贵胄们所处的簪花巷,虽远远不及百年世族所在的乌衣巷那般地有名与幽静,但这条巷道,处在繁华的朱雀大街的最东面,与闹市的喧嚣不是太远,却偏偏游离在繁华之外,透着一股别有韵味的超然。 当她们穿行过朱雀大街,即将拐入东面的一条副道之时,一道兴奋的欢呼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一道小小的旋风一般,冲将了过来。 “琳琅哥哥,琳琅哥哥,”属于小岚特有的清丽婉转的声音,像是夜莺在歌唱一般,响在耳边。 王琳琅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做贵族少年打扮的身影,已近在咫尺。那少年的身后,紧跟着一身异族打扮,身材高大威猛,满头小辫子乱飞的石隧。 小岚兴冲冲地奔到跟前,一把抓起王琳琅的手。男孩子热乎乎的手心,像是燃烧着的炭块,既温暖又热烈,烫得王琳琅,微微地有些晃神。 少年难掩心中喜悦,满脸笑容,心里如同灌了蜜一般,喜滋滋地说道,“琳琅哥哥,我又看到你了。你交代我的事,我每天都在好好练。不信,你问阿狼。是不是,阿狼?”表情之热切,像是急于得到表彰的学生一般。 一脸阴鸷气息,仿佛丛林孤狼的石隧,先是用他那似乎吃肉喝血的侵略性目光,警惕地剜了风三娘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王琳琅有些哭笑不得。当时,将这两个闯了弥天大祸的同伴,秘密送走时,看他们被人欺辱得实在可怜,便将教给了他们一套保命的步伐和拳法。可是,哪里想到面前这个如狼似虎的青年,竟是羯族少主,赵国的太子殿下?而北方大地,此刻似乎正在匈奴,鲜卑,羯,氐,羌这五个古代少数民族的压榨之下吧!她在阴差阳错下救了这个定时炸弹式的人物,真不知道是一段孽缘,还是一段善缘? “是你,是你————”小岚突然脸色大变,用手指着风三娘,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般。晶亮的眼眸之中,射出仇恨的火花,整个人像是炸了毛似的猫儿一般,尖叫一声,露出尖利的牙齿,扑向了风三娘。 “你还我师兄,还我师兄,”他哭喊着,撕打着,完全不复平时的温顺,像是在瞬时变成了另一个人。 王琳琅一个激灵,像是被尖针刺了一下,一些杂乱的记忆,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 小岚的师兄,是梨花戏园的余弦,他是风三娘在临河时的相好。后来,风三娘匆忙之中撤出临河,返回建康。而用戏曲揭露卢门三角恋情的梨花戏园,失去了主心骨与靠山,成为一盘散沙。在地头蛇卢家,和墙头草黄老板的联手夹击报复之下,一夕之间惨遭毒手。大厦倾倒,里面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多少人零落凋零在污泥之中。 其实说到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自己。若不是为了帮慧和报仇,仿照莎士比亚的《汉姆雷特》,整出《张冠李戴》这一出剧目来揭露卢家,也许梨花戏园还会好好的,不会有人死,更不会有的人生不如死。 “你师兄关我屁事啊?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地攀咬人,你难道是疯狗吗?”风三娘钳制住小岚发狂一般的手脚,眯着眼,打量了眼前的少年一眼,然后微微地一惊,然后脸上便绽放出一抹风情万种笑容,“哟——,这不是小岚儿吗?好久不见了,竟然长得这般标致了?小美人一个啊!”说罢,摸了一下那嫩滑的精致脸颊,还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眉角眼梢,皆是风流与轻佻。 王琳琅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该死的风三娘,像是一只发情的孔雀一般,倒是无时无刻不在绽放自己的魅力! “勾引了我师兄,现在还想迷惑我吗?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亏得我师兄到死都没有忘记你!”泪水从小岚的眼角咕咕而下,他愤怒地嘶吼道。 此时此刻,他直觉难受得厉害。师兄死了,到死也忘记不了这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呢?她活得好好地,一身绫罗绸缎珠翠环佩,一如既往地风流多情,不知羞耻! 亮晶晶的泪珠,在他的眼睛中滚动着,然后,那大大的,圆圆的,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滴落在他的嘴角上,胸前的衣襟上,还有地上。 “你师兄死了?”风三娘惊愕地叫道,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脸上的轻浮,在一刹那间,好像被突然刮来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小岚低低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他抬起头,那张仿佛瓷娃娃一般的精致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一抹扭曲狰狞之色,“还不是因为你?你突然消失不见了,戏园子里乱成一团。恰好在这个时候,卢家庄的大少爷带人闯到园子里,他将满腔的怒火撒到大师兄身上,将他——将他——生生地打死了!” 强烈的情感,像是泰山压顶一般,向小岚袭来,他的身躯不约地晃了一晃。在这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手脚麻木,血液快要凝固,心脏也要窒息了。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颤抖的身躯,给牢牢地扶住,正是一脸阴霾好似地狱饿狼一般的石隧。他盯着惊愕不已的风三娘,有一道凶光从眼中一闪而过,然后,他步伐转动,人影晃动,竟像是一道湍急的激流一般,朝毫无防备的风三娘,当头卷起。 他这突然暴起的一招,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琳琅在微微的怔楞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依照这匹狼素来心狠手辣吃肉喝血的变态本性,风三娘恐怕有危险。她正要纵身越出,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将小岚一把扯在怀中,带着他,风驰电掣一般地退在一边。 越是美艳的女人,越是最毒,却也能勾起人心底最阴暗最暴虐之处,更别提石隧本就是一个心理极端扭曲的变态。他的右手抓着一把匕首,闪着寒森森的光,直扎向风三娘胸前大穴,左手两指弯曲,呈铁钩状,勾向风三娘那双多情的眼眸。 “三娘————”一道惊慌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般响起,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赶来。长臂伸手一捞,将风三娘扯到自己身后,同时手中弯刀闪电般挥出,企图隔开了那把杀气腾腾的匕首。 砰———! 兵器碰撞的声音,尖利而刺耳,难听至极!长生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弯刀,只见那无坚不摧的刀刃之上,竟有一个豁口!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对方的匕首,虽然灰不溜秋,普通至极,貌不惊人,哪里想到竟然削铁如泥? 风三娘也傻了眼,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长生弯刀上的缺口,一双风流多情的美眸,不由自主地投射到了对面的青年身上,“哎,小子,我跟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为何一出手便是如此杀着?”说罢,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将仿佛能勾走人魂魄的眸子,慢慢地转动着,转到了精致如画的小岚身上。 那孩子,双眼似乎冒着火,像是看着仇人一般怒瞪着她,一大串字眼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师兄才死了多久,你就又找了一个相好的。亏得他被人打得奄奄一息,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还不忘念叨着你担忧着你,而你竟是———竟是————” 竟是什么,小岚说不下去了,只是拿着一双含泪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一对狗男女。这该死的女人,像是一朵柔弱的娇花一般,依靠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模样之亲密,像是一把锋利的锯齿一般,扎向了小岚的心里,然后在那里来回地拉锯,一时间,他心里痛得了极点。 他想,他师兄算是这个女人的什么呢?什么呢?难道是一件不能再穿的衣服吗?而这样的衣服,这个人却拥有很多很多! 听到了这里,长生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是怀中这个可恶的女人,欠下的一笔风流债!他抿了抿嘴角,露出了脸上的两个标致性酒窝。只是,这个酒窝,往常情况都是装满了欢乐,此刻,荡漾的却是满满的阴霾。 王琳琅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长生心性单纯,赤诚,对待风三娘,一贯又是予取予求,将自己的一颗真心,完全地刨拿出来,献到了风三娘的眼前。哪里想到,竟———— 长生深深地看了风三娘一眼,面色苍白无力,神情复杂莫名。他默默地收起自己的弯刀,转过身,大踏步地走开。 “长生,长生,”风三娘心中慌乱,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自己而去。她惊慌地喊叫一声,拔起脚步,就朝前方那道灰色身影追去。一边追,一边不忘回头朝王琳琅喊,“小舞,你自己去找公子。” 小岚下意识地便要去追,却被王琳琅一把抓住。 她那一向明若秋水灿烂若星的眼睛,此刻紧紧地盯着小岚,眼神如同柔美的月光一般宁静,似波涛一般起伏,又仿佛同青烟一般缥缈,“小岚,对不起,你师兄的死,其实,与我的关系最大。” 她这一句话,如同石破惊天,震得小岚一个激灵,呆愣地看着她,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连一旁的石隧,也惊愕地看着她,如狼一般凶狠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茫然。 “卢家庄的庄主卢正生,与我师叔之间有灭门之仇。为了帮助师叔复仇,我编写了一出剧目,名叫《张冠李戴》,交由梨花戏园演出,向世人揭露当年戴家被灭门的真相,最终导致了卢正生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杀死,而他的妻子当场殉情。”王琳琅说得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卢家庄的大公子卢剑,大概是因为遍寻我们不着,就将一身的怒气怨气恨气,全部地撒在了梨花戏园上,导致了你师兄————” 说到这里,王琳琅说不下去了,满脸愧疚,心里面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沉甸甸地,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当时,原本以为风三娘会将戏园子做好妥善的安排,哪里想到当时化名姬安的萧博安,身处险境,九死一生,风三娘在慌乱之中撤离临河,根本就没来得及有所交代。失去庇佑的戏园子,在强权的揉捏压榨之下,一夕之间,灰飞烟灭。而园子里那些无辜的生命,被牵扯其中,零落而凋零。 思虑不周,考虑不全,会带来这般严重的后果,真得是她始料未及!可是,再后悔,再内疚,却没有任何的用途,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遭过的苦,受过的罪,不是墙上的蜘蛛网,可以轻易地抹去,而不留下一丝的痕迹。 “对不起,”王琳琅说道,苍白而无力。 小岚的身子,激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大海上被风浪撕扯着的一叶小小的扁舟。泪痕斑斑的脸,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一定点儿血色。一股绝望的情绪,像是狂潮一般,涌上他的心头,使得他一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我恨你,我恨你们。”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一般,瞪着一双受伤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王琳琅,几乎嘶哑着嗓子吼道。 说罢,便一个转身,踉跄了几步,便咚咚咚地沿着巷道跑开。泪珠摔落,撒溅了一路。 做壁上观的石隧,深深地看了王琳琅一眼,目光幽深,却又犀利如剑。一眼之后,他竟咧着嘴,诡异地笑了。笑容寒碜,令人心悸。 看着他踢踢踏踏地跟着前方那道瘦弱的身影,渐渐地远去,王琳琅站在落日的余晖之中,一瞬间,心乱如麻。 命运的齿轮,一环连着一环。一旦一环有变,环环皆变。若不是那一处《张冠李戴》,也许小岚,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生活在他师兄翅羽的护佑之下,过着简单,辛苦,平淡,但又幸福的生活吧! 可是,这一切,却因为自己的掺和,而生生地被打断。王琳琅举起自己的手,望着自己指节修长长满薄茧的手,产生了一种极度的迷茫。 她想,这双能够砸天破地,使出擎苍之力的手,本意是惩强扶弱,除暴安良,可是为何也会将他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碎裂成灰? 第293章 偶遇 内心的天翻地覆,涛翻浪涌,使得王琳琅的脚步有些凌乱与急促。她机械化地朝前走着,有意地避开周围擦肩而过的人潮。突然,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斜地里伸过来,将她的胳膊牢牢地抓住。 王琳琅条件反射地想用内力震开这只手,却猛然地感觉到这只手没有任何的威胁和杀意,相反的,它带有一种温暖,一种如明灯一般的煦暖。 她的目光,顺着这只手往上,直到她看到一张俊雅温润的脸。它看着自己,带着淡淡的忧虑,却又如同春水一般温柔。 “冯大哥,”王琳琅惊喜地叫道。那双原本忧郁迷惘的眼睛,募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走夜路的人,募地望见了一盏明灯。 “嗯,”冯宏轻轻地嗯了一声。清绝单薄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之下,透着一股干净的温暖之色。 你是温暖,逆光而来! 不知怎地,王琳琅的脑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这个温润如玉,内敛温柔、如清风晓月般的男子,总是给她一种极为温暖的感觉。就像矗立在岸边的灯塔,给漂泊在大海中的人,带来了希望,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 “冯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王琳琅问道,脸上漫起了欣喜之色。 “刚在茶楼喝茶,看见你,就下来了。”冯宏的话不多,但音色清澈,温润,像是缓缓流动的清泉一般,极为悦耳。 “喝茶?”王琳琅重复了一句,肚子恰在此刻发出咕噜咕噜一阵声响,像是青蛙在呱呱呱叫一般。她这才惊觉自己一日未进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了。 “走吧,一起去吃点东西,刚好我也饿了。”冯宏善解人意地说道,那张如高山流水一般清雅的脸上,微微地荡起一丝浅淡的笑容。 王琳琅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肚子,一时脸红如霞,但嘴里却说道,“对不起,冯大哥,我现在还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去吃饭。要不改日吧。改日我陪你好好地逛逛这建康城,然后我做东,请你好好地吃一顿。” 那满山遍野的飞燕草,层林尽染的枫树林,还在脑中盘旋萦绕,纵使肚中空空如也,她却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吃吃喝喝,唯一的心心念念,便是找到那个人,问个清楚明白,而且是立刻,马上! “改日?”冯宏语调微微扬起,温润如水的声音之中,隐着一丝浅浅的落寞。 见不得这个温暖的人,在这一瞬间,身上弥散出来那股犹如雾霭似的失望,微微一个思索,王琳琅说道,“要不就明日吧,明天上午巳时我们还在这里见面,我们好好地逛一逛这建康城。” 说罢,王琳琅对着冯宏嫣然一笑,“冯大哥,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我有事,就先走了!”说罢,朝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她走得急而快,白色的身影,像是一滴水一般,融入到周围的人潮之中。 冯弘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直望着那道莹白的身影,直到它渐渐地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白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星像是一个影子一般,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压抑在心中的怨怼,像是被割断的野草一般,又疯狂地从土地里钻了出来。 这个来历诡秘的女孩,女扮男装起来,简直比他还要像一个男人。那笔直如松的背影,潇洒自如的说话方式,赫然带风的步伐,没有一点儿女儿家的娇羞与柔美,更别提那她左脸颊上新添的那道蜈蚣似的疤痕了。这样丑陋粗鄙的女人,怎配得上他家风光霁月的公子? 可恨,公子像是鬼迷心窍一般,一直惦记着这女人。自来到这晋朝,他一反过去喜静独处的习惯,带着他在大街小巷闲逛游荡,美其名曰是考察敌国,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实,还不是想与这个女人,来一处偶然的相遇。 许多的必然,才会凑足一场偶然! 可是,这个好不容易谋求来的偶然,这个女孩竟然不领情,竟敢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公子。他家公子身份该是何等地高贵,这个该死的女人,在毁容的情况之下,还看不清形势,竟然张狂至此,真是该死! “走吧,回去!”冯宏低低地说了一句,清淡温润的声音之中,听不出任何情感的起伏。只是那双如高山湖水的眼眸之中,似乎破裂出一道狭窄的缝隙。从这道细细的缝隙之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叫做既伤感又欢喜的复杂东西。 贺星自是无语,默默地跟在自家主子之后,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踩着一地的愤懑,回到了大晋朝接待外宾的鸿胪寺。 一心为主的贺星,自是不知道,当心中的愤懑,越积越多,堆积到一定程度,它就会像火山一样突然爆发,将一切的美好,炸得粉身碎骨,踪影全无。 第294章 家人 王琳琅脚步带风地行走在人流之中。额前细微的短碎绒发,在秋风的吹拂之下,轻轻地浮动着,像是水波里荡漾的水草,一漾一漾地,像是她起伏不平的心田。 一路如穿花拂柳一般,走到簪花巷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正是接到风三娘传讯的文轩。 看到背负着一张古琴,一身风尘之色的王琳琅,文轩微微地一惊。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恭敬地朝她施了一礼,便默默无声地把她引入萧宅,再一路拐进拐出,穿堂过廊,将她领到了松墨院。对一名管事稍作耳语之后,他就像是鬼影子一般消失不见。 松墨院里的奴仆,行动举止,规范有礼。个个目不斜视,专心做事,绝对没有暗中偷窥之事。茶水,点心,小吃,像是流水一般端到了院中的厅阁之中,然后又井然有序地退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王琳琅就着盆中的清水,洗净了双手,便一撩衣摆,坐在摆得琳琅满目的案几旁。点心的香气,混合着茶水的清香,在空气中纠缠追逐,弥散在她的鼻端舌尖,使得早就饥肠辘辘的她,一时间腹鸣如蛙。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造型各异的糕点,往嘴里丢。 待到桌上的糕点,壶中的茶水,统统地进入肚腹之中,那强烈的饥饿感,才稍稍地减弱了几分。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便把视线投入到幽静的庭院之中。 高大翠绿的香樟树,金黄粗壮的银杏树,妖娆多姿的合欢树,交错罗列,像是棋盘一般,摆满了三分之二的院子。剩下的三分之一,则种满了各色的菊花。有的秀丽淡雅,有的鲜艳夺目,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傲霜怒放。一团团,一簇簇,花瓣一层赶着一层,向外涌去,真正是拔蕊怒放,流光溢彩。 然而,在这安静美丽的秋日盛景之中,王琳琅却感受几缕微不可查的不寻常气息。它们隐在重重的花草树木和高墙屋舍之后,安静默然,却偏偏不容人忽视。那是暗卫的气息,隐藏得非常巧妙,若非她内力突破,感觉变得像是猎豹一般敏锐,她或许也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萧博安,倒是把自己的院子,守得严严实实,如同铁桶一般。可是,他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了,也不见他回来,到底在忙些什么?让他置脸上的划伤,肚腹上的刀伤于不顾,不好好地卧床休息,反而东跑西颠,不见半丝踪影? 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看着绚丽多彩宛如着了火一般的云彩,王琳琅的耐心,在慢慢地减弱,消淡,耗尽。胸中沸腾的情感,在时间的流逝之下,也好像渐渐地沉淀下来。那种非要见萧博安一面的固执想法,便得淡了,轻了,像是轻飘飘的云朵一般。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掉最后一口茶,正要离去,却见文轩像是一条直线般,从院门口,眨眼般便疾驰到她的跟前。那张一向不动于山的冰川脸上,此刻有着丝丝的裂纹,“快跟我走,公子情况危急,需要你。” 这个木讷呆板的侍卫,平日里表情单一,近乎木头。而且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如今这表情竟破了?还一口气说了三句话? 王琳琅心中一惊,来不及问什么,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急匆匆地离去。 出了松墨院,好像一下子从幽居的山中,突然到了喧嚣的闹市。 屋舍的布置,越来越富丽堂皇。一路的美景,越来越姹紫嫣红。人流的往来,也是越来越交织如梭。端着瓜果走路带风的丫鬟,交头接耳一脸八卦之色的小厮,表面安静实则难耐兴奋的奴仆。一种诡异的气流,在空气之中流淌穿梭,惹得人人几乎蠢蠢欲动。 只是,当这些人看到一脸冷凝萧杀的文轩之时,就像是伸长了脖子嘎嘎直叫的鸭子,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地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喧闹,一瞬间,戛然而止。 在这种怪异的氛围之中,王琳琅跟着文轩,踏进了一座万紫千红花团簇锦的花园之中。本就是秋菊怒放姹紫嫣红,充斥着秋日盛景的园子,被布置得美轮美奂,美不胜收。而使着美景更上一层楼的是,满院子里的环肥燕瘦,婀娜多姿,披红戴绿的各色美人,还有风姿各异,潇洒风流的各家少年,以及面相严肃威仪甚重的各府当家之人。 远远地,她就望见了那一身月牙儿锦袍的萧博安。一头秋霜似的白发,使得他在一众黑发的俊男美女之中,格外地显眼醒目,也格外地与众不同。 王琳琅轻吸一口气,按捺住喧嚣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的心思,一路仿佛流淌的清泉一般,穿过看一脸兴味之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走向那个重重包围之下的白色身影。 萧博安皱着眉头,一脸嫌恶之色地看着伏在地下呜呜哭泣,仿佛受尽了委屈与屈辱,哭得梨花带泪悲悲切切的女子,还有那女子身边,打扮得粉粉嫩嫩一脸惊吓之色,双眼含泪的小女娃,像是看着两坨散发着臭味的屎。 “哦,你说我,不顾伦理道德,在酒醉的情况之下,想对你用强?”他语调低沉,喑哑,仿佛从胸腔里发出,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今日,老侯爷做寿,看在这老头子对自己还不错的份子上,他勉为其难地露了面,为了不落人口实,还装模作样地与便宜继母一家子委于虚蛇。只是,做为皇帝陛下的近身宠臣,他一现身,就有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前来巴结与寒暄,搞得他不胜其烦。 为了躲避那些喧闹与纠缠,他寻了花园里一处僻静的亭台坐下,想要吹吹风,躲躲清静。不料,小雀儿却带着几个玩伴,蹬蹬蹬地寻了过来。几个小孩子在亭阁里嬉闹了许久,然后又一阵风似跑开,到园子里捉蝴蝶,采花儿,躲迷藏,玩得不亦乐乎。 他一面透过层层叠叠的菊花,闲闲地看着天真无邪的孩子们,一面醉意微酣地想着心思。哪里料到该死的魏紫云,会利用天真烂漫的小雀儿,竟将强力五石散下在他喝的茶水之中。让一时卸下心防的他,在无知无觉之中喝下了下了料的茶水,导致他浑身上下热得几乎要爆炸,脑袋更是昏昏沉沉仿佛变成了一团浆糊。 长生,他没有带在身边。文轩,被派去接小舞。他的身边,出现了短暂的空缺。而一直盯着他的人,却牢牢地抓住了这份空缺,想要将他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他感觉到身体有异,眼睛所见的景物,时隐时现地蒙上一层血色之时,穿得摇曳多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魏紫云,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萧博安,既然你对我无情,那就休怪我无义。”那个女人的眼中,划过一抹疯狂至极的色彩,那是得不到便要毁去的疯狂。 说罢,她一边胡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裳,发饰,一边惊慌失措地惊愕不已地尖叫,后退,将一个受到欺辱的受害弱女子形象扮演得活灵活现,有声有色。“不,不,不要,大伯,你————”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一块锋利的石子,被大力地抛向空中,将平静无波的空气,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些躲在一旁的阴谋者,还有充当看客喜欢八卦的人们,像是闻到肉香的苍蝇一般,立刻嗡嗡嗡地飞了过来,将这个小亭子,里里外外,围得个严严实实。 萧博安直觉仿佛有一个大锤子,在一下一下地使劲地敲打着太阳穴,似乎不敲出一个洞来,不肯罢休。还有那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热度,仿佛要把他全身的肌肉骨骼都烤焦融化。就连从嘴来呼出来的气,都变成了灼热无比的热浪,要将前方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衣裳摩擦肌肤的感觉,被无限制地被放大,直教他片刻都忍受不了,只想一把将身上的锦袍撕碎粉裂,让宛如着了火的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但他没有。几乎用尽了所用的力气,才控制中残存的理智。他一掌挥了过去,将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给掀翻在地。“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倒打一耙,朝我身上泼脏水?” 怒极之下的萧博安,口不择言,言辞如箭,“未与二弟成亲以前,你就在我面前频送秋波,卖弄风情,我把这当做年少慕艾,心性未定,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哪里料到你与二弟成亲之后,依然不知廉耻,竟对我怀有不轨之心,多次厚颜无耻地跑到松墨院,对我投怀送抱,自荐枕席,真正是水性杨花,朝三暮四!”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又毒又狠,根本就没有让匍匐在地上的魏紫云有任何插嘴的机会。“我心中自有珍爱多年的姑娘,她性如烈火,脾气如风,是真正的高岭之花。你这蠢货,就好比地上低贱的污泥,连跟她提鞋的资格都没有!我又怎会将你这样的女人看在眼中?”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他这一番话,给震得全身僵硬,好像受到电击一般,精神都处于半痴半呆之中。突然有人高声尖叫,“血——血——血——” 人们的视线顺着那手指的方向,呆呆愣愣地望去,却见魏紫云身下有红色的细流缓缓流出,打湿了长长的群摆。 “娘,娘,————”小雀儿被吓得嚎啕大哭,小小的身子,颤抖着,像是狂风之中一片小小的落叶,“你别死,别死————” “孩子,我的孩子————”魏紫云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苍白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细密的汗珠,沁满了她的额头,好似一个轻轻的动作,对于她都是巨大的折磨。 这个孩子,承载着太多的期待。但婆母说得对,孩子可以再有,但是扳倒这个男人的机会,却寥寥无几。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她就得狠狠地死咬着不放,否则岂不是白白地牺牲了这个孩儿? 想到这儿,她咬紧嘴唇,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处于爆发边缘的萧博安,“大伯,你——你——为何——这般诬陷我———毁我名节——-?” 仿佛用着全部的力气,她颤巍巍地说完这句话,将一个受害者被冤枉的想象,表现得淋漓尽致。“既如此,那我不如——死了——”像是被逼入绝境的人,突然爆发出临死的勇气来,她挣脱丫鬟的搀扶,冲向一座临近的假山。 充当看客的观众中,惊呼声连连,有胆小的女人,甚至都吓哭出了声。 “云儿,云儿————,”闻寻赶来的萧钰,像狂风一般冲过来,死死地抱住了魏紫云。 “相公,相公,”魏紫云的声音,破碎零落,像是被折断了双翼的鸟儿一般,“孩子,孩子,孩子没有了——”柔软的仿佛柳枝一般的身子,无力地攀附在萧钰身上,像是花儿,突然之间,丧失了所有的水分和色彩,透着一股衰败哀绝的味道来。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一般,狠狠地插入了萧钰的胸口。他扭转头,愤怒的双目,死死地瞪着亭中的那个男人,仿佛电闪雷鸣一般,“大哥,你满意了吗?” 掐准时机来到的萧夫人,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像是不能承受打击一般,身子晃了又晃,“云儿,钰儿,你们————” “祖母,祖母————”小雀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 “雀儿,雀儿,”萧夫人疾走几步,哽咽着,抱起身子发颤的小姑娘,微掩而下的眼眸之中,却划过狰狞的寒意,和浓重的恶毒。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受到牵引一般,慢慢地落在亭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之上。那道像是林中青竹的身影,此刻仿佛不堪承受一般,微微地佝偻着身子,胸腹之处的衣裳之上,已有点点的血迹,慢慢地渗出。起先,还是一点点,然后,它慢慢地扩大,晕染,竟连成了一片。 萧博安站着没有动,犹如霹雳一般的目光,携裹着点点猩红之色,瞪向那哭成一团的夫妻,还有祖孙。然后,它们如同滚动的迅雷一般,准确无比地落在满脸震惊的萧侯爷身上。 眼前的一切,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萧侯爷全身麻木,目瞪口呆。 “这便是我的兄弟,家人,真是好极了,好极了——”萧博安突然疯狂地大笑,笑声肆意,却又莫名地悲怆。 全世界都好似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包括那个一向自诩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却没有开口说一句公道话。这一刻,心中的苍凉,铺天盖地涌来,像是绿洲,在瞬时变成了无垠的沙漠,只有一望无尽的荒芜,满目的贫瘠苍茫。 眼底的猩红色,渐渐地变浓,变稠,像是一层浓重的血雾一般,蒙上了他的眼帘,使得一切的人或物,都变成了朦胧的影子。 一股冲天的戾气,自心底爆涌而起,本就头脑晕沉的萧博安,一把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九折银龙鞭,如同最衷心的伙伴一样,安静地盘旋着。 第295章 她来了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鞭柄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指节有力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微微的凉意,从这只手传来,像是清泉一般,让萧博安炙热的快要爆炸的身子,出现了一刹那的清凉。 “小舞,”萧博安抬起头,猩红的眼眸之中,翻滚着强烈的情绪,像是一只地狱的恶犬,即将张开尖利的獠牙,将所有伤害它的人,撕拆如腹。 纵使忠心如文轩,此刻亦是心中大骇,不禁后退一步。 王琳琅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淡的笑容,但心中却是大悲大恸,犹如波涛汹涌。 寿元不长,彻底疯魔!这八个大字,从记忆的最深处跑了出来,在她耳边不停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一刹那间,两人之间的交缠纠葛,相爱相杀,似乎烟消云散,消逝得无影无踪。她只想这个人活着,好好地活着,健康平安,其它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 她眼眸一转,如同寒冰一般的目光,带着凌冽的寒意,冷冷地梭转到厅阁周围的人群之上。 萧博安像是一株抽取了根茎的藤蔓一下,委顿无力地依靠在她的身上。灼热的像是岩浆一般的温度,透过衣裳,层层地传递到王琳琅身上,几乎要将她烤化。呼出来的气息,更是夸张,像是无形的三味真火一般,要将她烧熟。 “小舞,他们诬陷我,欺负我!”偏偏这厮好像喝醉了酒,好像倒退成了一个孩子,在迟迟赶到的亲人面前,委屈地告状。 王琳琅将手心贴在他的后背之处,催动体内修炼太极而积累下来那股如烟如雾的冰凉真气,慢慢地冲向萧博安如同着了火的奇经八脉。 许是心中最重要的人,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萧博安体内那股叫嚣着要毁天灭地将一切都撕碎的戾气,像是一头怪兽,慢慢地收起了尖牙利爪,缩回到自己的壳中。 “你是谁——?”萧钰最先发难,一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带着不怀好意的揣度与猜测,“与我大哥这般亲密,难不成是他的—————?” 他的什么?这个仿佛沉浸在痛苦之中的青年,没有说完,但是那意犹未尽的所指,更是牵引着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在这个时代,蓄男宠养小倌,在高门贵胄中,皆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这般堂而皇之地将男宠小倌,带到众目睽睽之下,却是少而又少。 “你管我是谁?这般利用自己妻子的名节,甚至腹中未曾出世的孩儿,大手笔地设计自己的兄长,看样子你所图不小啊!莫非是他的世子之位?还是这侯府的万贯家财?”王琳琅根本不想与这人多说,一张嘴,就掀开了遮羞布,露出了事情肮脏的本质。 一声一声的抽气声,接二连三地从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私语声更甚,像是万千只蚂蚁,在窸窸窣窣地爬行。又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水,在上下沸腾,气泡直鼓。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萧夫人似乎是气得不清,身子颤抖得像是田间被狂风吹拂的野草,东倒西歪,立足不稳,“来人,把这个信口雌黄的野小子,给我抓住送官。” “送官?”王琳琅露出一抹欣喜的表情,看着萧夫人,像是看着知音一般,“这位大婶,看来,你我想到一处去了。刚刚我已经派人去报官了。顺天府尹大人,马上就会带人赶到,我们就在此处好好地等着就是了!” 什么?这家伙竟然报官了?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萧钰两夫妻更是脸色大变,视线一个对视,心中惶乱无以言表。然后,他们的视线一转,不由自主地看向萧夫人。 “竖子,你竟敢,竟敢————”萧夫人直觉脑袋嗡地一声响,愤怒在胸中燃烧,全身瑟瑟发抖,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直盯着亭中那个疤面郎君,恨不得在其身上戳出无数个洞来。 “小舞,你早就知道我被冤枉了?”萧博安惊喜地叫道,一双微带着红光的眼睛,熠熠闪亮,像是红火炭一般,炙热而深情,储藏着深不可测的情感。 王琳琅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相碰交错之际,自是一种水与火的纠缠。其间的复杂,缠绵,纠葛,爱恨,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人根本就是难以挣脱。 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王琳琅才艰难地挪开目光,投向一脸惨白仿佛被被霜打了的魏紫云。纵使胸中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狂奔乱泻,喧嚣震天,但她却镇定如常,泰然自若。 看着这个憔悴悲惨,一副活脱脱受害者的可怜女人,她语带嘲讽,面露鄙夷地说道,“你这人,素来喜洁,挑剔成性,暴虐深情,怎屑去碰眼前这样一个残花败柳?” 全场哗然! 议论声,低语声,啧啧啧声,像是锅里的大杂烩一般,吵得噼里啪啦,乱成一片。 萧侯爷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蹬蹬蹬地走上前,面露不善,眼露寒光,气势凌人,“你到底是谁?与我儿是什么关系?怎敢有胆插手我侯府之事?” 他的话,几乎问出了全场之人的心声,所有的人,几乎将目光全部地聚焦在,那个挺拔如同白杨的身影之上。 只见此人一身白衣飘飘,面目清冷似霜,左脸颊还有一块丑陋的疤痕,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熠熠生辉,如同星辰一般,闪耀着清水一般风光芒。 站在一身月牙儿锦袍的萧博安身旁,丝毫没有被对方的光芒所遮掩,反而透着一股子独属于自己傲然,潇洒,以及睥睨的姿态。 ”她是谁?她是我的小舞啊。”萧博安将整个身子倚靠在王琳琅身上,像是一株藤蔓,攀附在一棵大树之上。 议论声纷纷迭起,交头接耳之声,起伏不断。 “看这两人举止亲密,关系不一般啊!”有人指指点点。 “莫非是断袖?” “我看,定是如此。萧世子都已经二十五了,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京中如他这般年龄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还没有成亲?” “咦————,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两个人脸上的伤,都在同一个位置,而且形状十分地相似。”有人像是发现稀奇事情一般,惊愕地低嚷道。 “是啊,是啊!”附和声不绝于耳,然后是意味深长的窃笑声,如同起伏的潮水一般,连绵不断。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萧侯爷的脸,十分地阴沉,仿佛被寒霜打了的茄叶一般,又黑又紫,难看至极。 而与他越来越臭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萧夫人越来越亮的脸色。先前的挫败,沮丧,懊恼,仿佛不翼而飞,她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站在一起,如同璧人的一对白衣青年,心中快意怎么压也压不住。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廉耻地勾搭在一起,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处于一双又一双的目光注视之下,萧博安没有丝毫的慌张与羞愧。宛如雕刻一般的英俊面容上,突然露出一抹邪恶之极的笑容,显得气势逼人,又邪气满满。像是草原上即将扑向猎物的老虎,充满了侵略性和危险性。 体内喧嚣着要爆体而出的热度,在那一股一股如同寒泉一般的内力冲击之下,似乎减轻了不少。他突然朝人群诡异地一笑,然后扭头望向身边的白衣少年,募地长臂一伸,拔下那人束发的玉簪。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一瞬间失去了羁绊,像是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秋风吹过,撩起了额前,鬓角的发丝,像是海草一般,在空中起起伏伏。 惊呼声刚刚从围观之人的嘴来发出,却见萧博安动作不停,再一扬手,将身边之人脸颊上的伤疤,给一把撕扯了下来。 这——这——哪里是一个郎君?明明是一个色若春华,明若晓月的漂亮姑娘? 这一个认知,像是一场突来的暴风雨,使得所有的人猝不及防,完全地呆住了。 “她姓王,名琳琅,是已故荣国公王斌———王十一郎唯一的女儿,是先帝亲封的林芝县主,更是我心中的明珠,未婚的妻子。”萧博安一语惊起万层浪。 一双双惊愕至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亭阁中的两个人,嘴巴张得大大地,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我有这般娇娇明珠在身侧,岂会惦记沟壑之中肮脏的污泥?”萧博安冷冷目光,瞥了一眼仿佛遭受重击一般的魏紫云。 第296章 心乱 本就内伤未愈,外伤严重,再加上五石散的药效,被家人背叛之后的刺激,使得濒临走火入魔的萧博安,此刻就如强弩之末,完全是花架子一个。几乎全凭着胸中一口气,才撑到此时。 说完这般如尖针戳人的一句话,所有假装的坚强,以及坚不可摧,此刻仿佛完全地消耗殆尽。他任凭自己软软地倒在王琳琅身上。 “拿着,杯中有药渣的残余,待会交给府尹大人。”萧博安不忘将一直捏在手中的茶杯,递给了木头般立在亭侧的文轩。 交代完毕,他那冷如寒霜的眸子,慢慢地转向王琳琅,在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仿佛春暖花开,溪水潺潺,“小舞,”他略带委屈地喊道,眼中似是揉碎了的星光,“我好难受,带我回松墨院。” 话刚一说完,那双亮的惊人的丹凤眼,光彩募地熄灭,他晕倒在她的怀里,面色惨白如纸,胸前的衣襟之上,已是血迹斑斑,晕染成片。 王琳琅心中万分恼怒,这厮喝破自己的身份,还嚷嚷着什么心中明珠,未婚的妻子,她恨不得一巴掌扇醒对方,让他好好地解释。但此刻,万千情绪瞬间沉静,她一把将萧博安抱在怀中,脚下一个用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团白云一般,迅疾地飘远,消失,将所有的喧嚣躁杂,风起云涌,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长生急赶而至松墨院,手一搭上萧博安的脉搏,他的脸就好像一下子进入了隆冬,难看至极。 随即他动作迅速地扒开他的衣裳,惊恐地看见,自家公子的皮肤变得通红一片,大片大片的疹子,如同雨后春笋一般,长满了他的前胸后背。而且,先前被匕首刺伤的部位,鲜血已将包扎的白布完全地浸湿打透,显然是失血过多。 “我必须先给他散热,否则五石散激发的内热一直停留在体内,轻则皮肤溃乱,长满脓疮毒包,灼伤五脏六腑,重则心率骤停,突然暴毙。” 长生的话,似乎还在耳边轻响,但是王琳琅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不到。她的目光呆呆愣愣地落在萧博安的后背之上。 那里,无数个小大不一的红疹子,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似乎生了根发了芽,正呈燎原之势。而在这色的正中间,一只硕大的蜘蛛形的疤痕,紧紧地攀附在后背心上,那样地刺目显眼,那样地触目惊心。 王琳琅像是被蛇突然咬了一口,心里一阵发痛发酸发涩。 这厮功夫了得,身手不凡,有谁能够伤他至此?而且这疤痕如此熟悉,宛如她背心伤疤的复制,正是九折银龙鞭留下的创口。 一时间,王琳琅直觉得心烦意乱,痛苦难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回流到心脏,而心脏骤然膨胀加剧,然后又募地一个紧紧的收缩,抽搐,使得王琳琅在这一瞬间,痛得说不出任何的话语。 她像是一尊雕塑一般,站在精美的雕花屏风之外,呆呆愣愣地看着长生在里间忙碌,心里面好像很乱,又好像很空。 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院外传来了阵阵的喧哗之声。却是文轩带着一名身着绯色官服头顶黑色官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几名腰带佩刀的官差。 经过她的身边之时,面目严肃的文轩,对着她恭敬地施了一礼。那中年男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领着两个手下,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内室。 剩下的几人,乖乖地侯在院中,根本就不敢东张西望。 顺天府尹根本就没有机会询问,一进内室,闻到的便是铁锈一般的血腥味,还有浓重的药材味。当事人紧闭着双眼,坐在一个大浴桶之中,被扎成了一个刺猬。而那个年轻大夫完全没有停手的打算,正神情专注地拿着银针,扎向那人的头颅。 侯在一旁的两个仆从,一个端着簸箕,不时地往水中添加着药材,另一个颇有眼力见地紧盯着大夫,瞅准空隙,拭擦着他沁满额头的汗珠。 府尹大人默默地观察了一番,然后绕着那浴桶慢慢地走了一圈,将那簸箕中的药材,一样捡了两片,最后一言不发地带着两个手下走了出去。 文轩领着一行人,像是来时一样,安静无声地离去,独遗王琳琅站在院中的长廊之下,像是一个多余至极的人。 夕阳的余光,撒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沐浴着阳光,一般藏在阴影中。不知在这光与影的世界里站了多久,几声晚归鸟儿的鸣叫之声,打破了这满院子的寂静,也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之中的王琳琅。 长生慢慢地从内室走了出来,一脸苍白与委顿之色,好像耗尽了全身的精气神儿似地,“小舞,公子醒了,他想见你。” 王琳琅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静谧无声的室内,眸中跳跃的火焰,渐渐地熄灭,然后地沉寂。 “小舞,”长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娃娃脸上露出一抹郑重之色,“公子,公子他,内伤未愈,外伤严重,经脉癫狂,你———总之,他把你看做心中的珍宝,你,你切莫要辜负他!”似有千言万语,但是吐露到嘴边的,却是这么干巴无力的一句话。 “珍宝———?”王琳琅有些嘲讽地瞥了瞥嘴角。 这两个声音微微高扬,略带讥讽的字眼,像是一个尖刺一般,扎向了一片赤诚之心的长生。 “小舞,”他再也忍耐不住,强烈的情感,如同奔涌的洪水,找到了一个泻口,喷涌而出。 “你知道吗?当时在临河的地下墓穴,你受伤坠入寒潭,其实,公子后悔莫及,心碎成灰。他潜入水底,找了你三天三夜,气力耗尽,可是没有找到你。后来,精疲力竭的他,不吃不喝地跪坐在潭边,整整七天七夜,满头黑发竟在一夕之间全部地变成白。还有那后背正中的伤,是他自己用银龙鞭尾扎的,说是要尝一遍你受的痛!” 说到这儿,长生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几乎都要哭出来。“我知道公子不该对你出手,将你扎成重伤,可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自受伤至今,日日备受折磨,夜夜不得入眠,体内的疯癫之力,越发地不受控制。小舞,小舞,你就不能原谅他,你们就不能好好的吗?” 这一番话,带着浓重的哭音,像是无数个细小的钩子,在勾扯着王琳琅的心。一瞬间,她直觉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萧博安的爱,这般地浓烈,这般地畸形,这般地变态,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一般,炙烤着她,也炙烤着他自己。她想,也许有一天,她真得会变成一只飞蛾,被这团火烧得寸寸成灰。 可是,那毫不留情置她于死地的一鞭,像是魔鬼的印记一般,牢牢地刻印在她的脑海之中,就是想要忘记,也忘记不了。 她想,如果没有遇到神医,重伤濒危的她,肯定是死路一条。那么那个人再如何情深似海,再如何一夕白发,再如何后悔内疚,又能怎样呢? “长生,”王琳琅直觉心里,一阵刀剜,一阵发热,眼睛像是被一层雾蒙住了,“你回去照顾他吧,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到院中的亭架处,拿起桌上的七弦琴,脚下一个用力,整个人像是一道白色光一般弹射而起,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屋檐之后。 第297章 缘分 回到王府之时,侯在巷口的墨五,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县主一消失,便是一整天,他遍寻她不着,只好寻了一个最笨的法子,守株待兔地等着,终于给他等着了。 “县主,您终于回来了啊,”他迎上去,一脸的苦哈哈,“我等您好半天了。” “什么事?”王琳琅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一旁候着的仆从,并将戴在头顶上的幕离摘下。 “这几日,坊间有一些流言,”墨五低声说道,“咦———?县主,你脸上的伤疤——?”墨五惊喜地看着王琳琅完美无缺的脸。 王琳琅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脸,这才惊觉,那个丑陋的假疤痕,被萧博安一把撕扯而下,早就不知所踪。而自己现在正顶着一张清汤挂面似的素颜真容。 “被神医治好了,”她不想多谈,扯了一个借口。其实,也不算是一个借口,她脸上的伤疤,确实是神医治好的。 “那真是太好了,”墨五喜形于色,义愤填膺地说道,“您不知道,这几日,建康城里流言四起。说您力大无穷,粗鄙不堪。说您相貌丑陋,宛如夜叉。说您身高五丈,眼如铜铃。说您————” 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墨五,将那些传言,一五一十地说得个底朝天。 王琳琅的脸色渐渐地变了,她募地停下了脚步,咽下一口唾沫,将窜到喉咙眼的火苗,硬压了下去。说她如何如何,她根本不在意,但若是扯上她的师傅,说她不配为师尊的女儿,那她真是忍无可忍。 “谣言止于智者,不必理会。“她冷笑出声,微微发寒的眼眸中,射出冰冷如铁一般的光芒。 “可是,可是,您不是这样的,您明明————”墨五一个窒息,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一个闺阁之中的女子,被人传得这般面目不堪,粗鄙庸俗,以后还怎地见人?可是,县主怎生是这般地反应?虽然生气,但是好像是根本懒得理会!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顶着众人惊诧万分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惊愕目光,王琳琅麻利地梳洗了一番,清洗掉了满身的风尘,还有从萧博安身上蹭来的些微血腥之气,一身清爽舒适地扑倒在床榻之上。 今日,事情发生太多,使得她心绪翻涌,她以为她会睡不着,岂料头一挨着枕头,睡意滚滚而来,她很快地沉入酣眠之中。 翌日清晨,天刚刚蒙蒙亮,四周还是一片朦胧的剪影,王琳琅已经提着霸王枪,来到了院子西边的桃林之中。所有喷涌的情绪,压抑的情感,心中的迷惘,全部化作了无形的力量,被她宣泄在魔鬼似的枪法之中。 师傅曾经说过,唯有自己强大了,才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避免被人践踏,遭人利用。而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待到他人只能仰视于你,那你就成了命运的主人,谁也不敢随意地对你指手画脚。 待到太阳从地平线上爬起来,练完功法的王琳琅,已经是大汗淋漓,脸若朝霞。像是一道轻盈的风一般,她飞掠回到自己的房间。 训练有素的婢仆,早就准备好了洗浴用品。她爽爽快快地洗了一个澡,便拿着一本书歪倒在塌几之上,任由一个小丫鬟拿着热乎乎的干毛巾拭擦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 待到她的眸光从书上抬起,发现镜中的自己,已被小丫鬟梳了一个男儿的发髻。她微微地眯起眼,突然说道,“今日,就梳一个女儿家的发式。” “真得吗?”梳头的丫鬟,简直是意外之极。但短暂的怔楞之后,她便是喜不胜喜。县主一贯做男儿打扮,发式单调,害得她一手精湛的梳头技艺,根本无从施展。现在,终于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周围伺候的嬷嬷,以及丫鬟,更是喜出望外。怎么县主脸上的疤痕神奇地消失了?而且一向喜穿男装的她,今日竟会主动开口要求穿女装? 心中虽有诸多困惑,却委实不敢开口询问。实在是县主清冷淡漠,气压甚重,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疏离,让人只能敬而远之! 压抑着内心的欢喜,激动万分的嬷嬷,从满橱的衣裳之中,选择了一套浅粉色的衣裙。这套衣裳,纷繁叠杂,刺绣精美,于内敛的奢华之中,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青春与张扬,像是荆棘丛中开着的一朵春花,有一种独特的清雅之美。 技艺娴熟的婢女,眨眼之间,便将那柔顺光滑的黑发,梳成了一个优美的发髻。插上流光溢彩的步摇,和造型精美的朱钗配饰,一个清丽中带着冷清的佳人,很快就出现在黄铜镜中。 看着镜中头饰精美,满头珠翠的美人,王琳琅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短暂的怔楞之后,她动作利落地拔下了几个繁琐精美的发饰,仅留下一个海棠花的白玉簪子,还有一个蝴蝶展翅的玉钗。淡淡的胭脂,薄薄的水粉,像是锦绣添花一般,给本就青春靓丽的她,添上了一丝明艳动人之色。 看着镜中,仿佛出水芙蓉一般的佳人,王琳琅满意地点点头。 事实胜于雄辩。不管外界将她传成了什么样子,恢复本来面貌的她,会用事实真相,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狠狠地扇上一巴掌。 她将秋水剑往腰间一盘,便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将潇洒优美的背影,留给了一室目瞪口呆的众人。 路上的丫鬟,奴仆,见到她时,都在一刹那之间流露出惊艳之色。县主一身男装时,英姿飒爽,潇洒风流。没有想到女装时,却也拥有这般冰雪出尘之姿。只是,短暂的怔楞之后,他们便恢复了冷静,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有条不紊,寂静无声。 当冯宏见到一身粉衣的王琳琅时,他那一向淡雅出尘的脸上,出现了丝丝情感的波动,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的清水。面前这个浅笑嫣然的少女,与记忆之中那个灵动如同精灵的小女孩,重叠印合,使得他的心,一瞬间变得柔软无比。 “冯大哥——?”王琳琅伸出五根手指,在微微有些愣神的冯宏眼前,晃了又晃。 冯弘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温润若水,“对不起,刚刚想起了一点往事!” “什么往事?”王琳琅有点好奇地问道。 冯弘的眼神微微一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出现了一抹怀念,以及一份伤感,有些幽幽地说道,“琳琅,王氏琳琅,你真得不记得我了吗?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可是唤我小哥哥!” 小哥哥? 小哥哥! 王琳琅被惊了一大跳,直觉呼吸一滞,一股气流走岔,不由地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脸红脖子粗。 冯宏急走两步,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目光温柔,像是月色下的安静的大海一般。 “小哥哥———?”要命的咳嗽声,好不容易止息下来,王琳琅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惊疑不定的目光,张惶得几乎要飞了起来。 冯弘面色沉静而优雅,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表情。 “六年前,因为身体的原因,我南下求医。在一个长满合欢树的湖畔,我遇到了一对师徒。师傅着一身红衣,姿态潇洒,面容艳绝。小徒弟一身粉红,灵动秀美,食量奇大。仅仅因为分给了她一份饭食,小女孩竟仅凭一双手,就接下了一辆从天而坠的马车,救下了马车中险些被砸成一团肉泥的少年————” 冯宏的声音,像是雨滴打在檐瓦上,一滴,一滴,透着一种久远而缥缈的味道。 “你———你———是那个少年————?”王琳琅深吸一口气,惊愕至极,像是一个泥塑木雕的人。 “正是,”冯宏表情柔然,语气柔和,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怪不得,怪不得————”王琳琅喃喃自语,那双略带探究的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冯宏,似乎是在将眼前这个谦谦如玉的青年,与遥远岁月里那个病弱苍白的少年,相互链接起来。 “怪不得什么?”冯宏偏头,微笑着看着她。阳光撒照在他的侧脸之上,有一种极为明媚的温暖。 “怪不得,我总觉得对于你,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怪不得,你数次对我施于援手。”王琳琅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哥哥!” 也许眼前这人,是当年,她还有她的师傅,一起救下来的,所以,这一刻,她的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喜悦之情,显而易见,似乎是飞上了她的眉梢眼角。另一方面,一种难言的感伤,就像是随风飘摇而下的桂花一样,塞满了她有些沉甸的心。 “我所做的,相对于你对我所作的,只是些微小事罢了,哪里值得一提?”冯宏轻轻地说道,伸手摘下一朵飘飞在她肩头的桂花。 在人的一生之中,有许多的缘分。他想,他今生最大的缘分,就是与这个女孩相遇! 第298章 金谷园 此时,他们正行走金谷园一处僻静山坡之上。秋风吹来,金黄色的桂花,在空中如翻飞的蝴蝶一般,翩然起舞,姗姗而落,落地便是缤纷一片。 金谷园是建康城里一处极富闻名的所在。甭说里面的前朝建筑,极富特色,美轮美奂,就说里面百亩的桂花林,一到十月,各色桂花,一朵朵,一簇簇,开在绿色的叶片之中,犹如美人遮面,真的是暗香十里。而大名鼎鼎的金水河,蜿蜒曲折,像是一条碧色的带子一般,横贯整个金谷园。 每到桂花开放的时节,金谷园便对外开放,那些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宝马香车的世家小姐,还有附庸风雅的文士名流,就会络绎不绝地涌进金谷园,赏花赋诗,跑马投壶,玩得不亦乐乎。 既已说好要做东,带着冯宏游览健康城,王琳琅就把他带进了赫赫有名的金谷园。而此刻,他们便是站在暗香流动香气四溢的桂花林旁。山下是一碧万顷的桂树林,山下是哗哗流淌的金水河。一路蜿蜒流淌的金水河,行至此处,水流变慢,碧波轻漾,清澈透明,甚至可以看见河水中,有鱼儿在碧绿肥硕的水草中穿梭游曳。 俩人边走边说,视线所及,皆是四周美丽的景物,鼻端所闻,皆是桂花的暗香。这一刻,两人的同行,似乎变得格外地惬意,放松,以及美好。 突然,一阵孩童的哇哇大哭声,划破了这偏安于一角的宁静。 “娘————娘————”凄惨惊恐的嚎叫声,如同魔音灌耳,刺得人浑身一个哆嗦。 王琳琅与冯弘对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齐齐地朝声音之处,快步地走去。 贺星带着几名护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时而走在山坡的暗影里,时而隐在繁花点点的桂树林中,保持着一个绝佳的距离。既不会近得影响自家主子谈情说爱,也不会远得在危险来临之际不能赶去救援。 可是,当他看到两人急匆匆地翻越山坡的身影,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想骂娘。这个林芝县主,纵然多次拯救主子于水火之中,可是,他心里就是对她欢喜不起来。总觉得这个使用霸王枪的女人,总有一天,会将自己皎皎明月一般的主子,拖进无底的深渊之中。 腹诽归腹诽,他打了几个手势,几名护卫得令,掩着身影,朝两道身影,追踪而去。 刚刚从水中被人拎出,只顾得上喘上一口气,嚎叫一声的宝儿,又哗啦一声,被人按到水底。他拼命地挣扎,溅起水花无数,奈何抓住他后领的那个大高个,一脸冷漠,唯命是从,一个小孩子的挣扎,在他眼中只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孩子,我的孩子————”脸色煞白的琴夫人,嚎叫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两个壮汉,死死地钳制住。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像是暴雨一般,砸落到地面之上。 “侯爷,侯爷————”她凄厉地喊叫着,将绝望而又无助的目光,投射到一脸阴沉之色,面孔扭曲的归德侯身上。 “公主,你真得要做得如此绝吗?”他那一双压抑着暴怒,愤懑,狠厉的眼神,慢慢地梭转着,落到一个中年美妇的身上。 此人面目清冷,眼神凌厉,一身精美的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高雅从容,正是昌顺长公主。 “哦——?我做得绝?”昌顺轻叱一声,似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然后,她伸出一双葱白如玉的手,仔细地打量着,仿佛在欣赏着涂得鲜红的长指甲,“那你说说,这个野种是谁?这个女人又是谁?” 那厢,随着一次次被无情地按入水底,那孩子的挣扎,渐渐地变得无力,嚎叫声慢慢地变弱,气息似乎也变得若有若无。 归德侯心急如焚,喘气如牛,眼珠子更是暴凸而出,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他知道,若是再保持沉默,那个狠毒的女人,当真会当着他的面,将那个可怜的孩子,生生地闷死在水中。 “他是我的儿子,这个是我儿子的娘,”他一嗓子吼出,一瞬间,直觉闪崩地裂,电闪雷鸣,然后,便是死寂一般的安静。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之中,归德侯突然有一种恶气尽出的痛快。对,痛快,彻头彻尾的痛快感!这些年,这个女人,仗着自己公主身份,对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好像自己就是她面前的一条狗,早就将年少时,自己对她的那份情谊,挥霍得一干二净。 “哦?你的儿子?儿子的娘?”昌顺的眼神,轻轻地扫了过来,看似没有任何的重量,却偏偏阴寒,凌厉,仿佛一块巨石当头压来,“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给整出这么一出?你让我堂堂长公主的颜面何存?” “你的颜面?你还有颜面吗?”归德侯心中憋屈,多年压抑的痛苦,仿佛在一瞬间爆发而出,他嘶哑着嗓子怒吼道,“你的颜面,你的闺誉,不是早在二十年多年前,被毁得干干净净了吗?如果不是看着我年少慕艾,整日追在你的身后,像是一条忠实的狗一般,走投无路的你,会选择我做你的驸马吗?”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而出,声音尖利,高扬,像是一道裂缝,不断地往上攀爬,再攀爬。 昌顺面色微变,一向从容不迫的姿态,在一瞬间,出现了丝丝道道的皲裂,“原来你早知道了!” 被揭穿了真实面目的她,在刹那的惊愕与怔楞之后,很快地恢复了正常。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她冷静而无情地说道,“是的,你说得很对,如果不是别无选择,你以为我会选择你?你连给十一郎提鞋都不配!” “十一郎,十一郎,他死了多少年了,你还这么恋恋不忘!”归德侯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昌顺,被咬破的嘴唇,已经有丝丝的血迹渗出,“是他毁了你啊,可是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 “你给我闭嘴,闭嘴!”昌顺厉声呵斥道,双眼似乎有火花射出,“我与他之间的纠葛,还容不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如果不是看在俊儿的份上,你以为我会容你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俊儿,俊儿,”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归德侯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然后,他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般,指着福顺嘶吼道,“你以为当年俊儿,突然遭受意外,被人打断双腿,患上可耻的隐疾,是因为什么原因吗?是因为你啊!都是因为你啊!你这个可怕的女人,得不到十一郎,报复不到十一郎,竟然想磋磨十一郎的女儿,让俊儿纳王十一郎的女儿为妾,所以王家的报复来了啊,来了啊。我的俊儿,这几年,缠绵病榻,不良于行,遭受这么多苦,都是因为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说到这儿,他咬牙切齿,面目扭曲,似是在极力地压制着什么,整个人显得极度地痛苦不堪。然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张,大力灌注到了地上,“你看吧,你好好看吧,看看你当年做的好事!” 枯草遍地落叶翻飞的草地之上,这一摞白色的纸,在秋风的吹拂之下,有几张从地上飞起,像是白色的蝴蝶一般,翩然飞落到昌顺的脚前。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纸上。看着白纸上那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表情出现了丝丝的皲裂。整个人像是遭受到意外的打击一般。 但这皲裂,好似只是一刹那的事情,短暂的愕然之后,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高贵。不慌不忙地蹲下身,一一地捡起地上的画纸,拿着手中,一张一张地翻阅,好似那画纸上的女人,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 站在昌顺身后的侍卫,眸光越过主子的肩头,轻轻地一扫,整个人便有些不好了,根本无法保持内心的淡定。天哪,这些画纸竟然是一幅幅火辣至极的春宫图。上面妖娆风骚的女人,无一例外,全都长公主殿下。而那些男人,却张张不同,或俊朗,或威武,或清秀,或雄壮,各有千秋,绝不重复。 这——这——这——,他貌似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约地赶紧移开视线,一时间,心跳如雷! “看这些纸张的颜色,约莫有五六年的历史。怪不得,怪不得————”福顺像是想明白了某些事情一般,她那阴寒森森恍然大悟的目光,落到了一脸战战兢兢的琴夫人身上,然后梭移着,落到了那个软手软脚胖孩子身上。 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在六年前得到了这一套春宫图,约莫是猜到了当年自己委身下嫁的真相,恼羞成怒之下,便养了一个外室,生下了这个贱种!他可真是出息了,在俊儿遭遇毒手备受折磨的时刻,竟然还能折腾出这一出出来? “杀了他们!”她话语阴冷,目光如刀! 几乎是她的命令一落,一把刀,毫不迟疑地通向琴夫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个侍卫拔出长刀,带起一长串血花。然后,他长脚抬起,猛地一踢,琴夫人便划着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激起无数水花。 “不————不————”归德侯嘶吼着,像是一匹绝望的野兽一般,踉跄地跑了几步,奔到了河边,想要跳进水中,却又听到扑通一声响,他惊恐地抬头望去,正好看见可怜的孩子,被抛掷到空中,然后重重地落在水中,被流水携裹着,朝着下游滚滚而去。 “不————”归德侯直觉目龇牙咧,心碎成灰。纵身一跃,就要跳进水中,却被一股大力牵扯而回。一个侍卫从背后死死地钳制住他。 “怎么?心痛了?”昌顺嘴角意外,露出一副嘲讽的讥笑,“你既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那就要承受这个举动带来的后果。”说罢,她那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珠一转,落到像是鹌鹑一般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身上,洁白的手指,轻轻地在空中一挥。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个正当年龄的美貌丫鬟,和两鬓斑白的婆子,像是农户家被杀的鸡子一般,长刀在颈间轻轻地一个划动,身子便软软地歪到在地上。抽搐般地抖动了两下,脑袋一歪,便气息全无。 杀人的侍卫,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一看,就是做惯了此类事情的。他们的脚下一个用力,猛地一踢,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像是两个包裹似地,腾空而起,划着两道弯曲的弧线,一前一后地,跌落到哗哗流淌的的金水河之中。 “你——————”归德侯牙齿咬得紧紧地,张大的瞳孔之中,充满了惊恐与愤怒。 “我怎么了?如果你不是俊儿的父亲,你以为你还有命活着?”昌顺斜睨了归德侯一眼,目光冰寒,冷漠,嫌恶,仿佛看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坨臭不可闻的屎。 这样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一般,狠狠地刺中了归德侯的心脏,“你这个毒妇,毒妇————”他疯狂地挣扎着,嘶哑着嗓子吼叫着。 一个带着汗臭味的方巾,被一把塞到了他的口中,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昌顺的目光,轻描淡写地从归德侯身上掠过,然后又瞟了一眼奔泻流动的河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一个转身,率先走了。 她一动,侍卫们也动了。几乎在眨眼之间,先前喧闹沸腾的河边,变得安静,空旷,死寂,只有河水在不知疲倦地,哗啦啦地唱着歌,往前流动着。 第299章 救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阶级分明的时代,也许一个人在高位上待得久了,便会将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全然不放在眼里,完全不把他们当做一回事。随便践踏他们的尊严,甚至这些人的性命,在掌权人的眼中,就如同草芥一般,可以随意地割掉。 当王琳琅匍匐在深深的枯草从中,目睹着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这处悲剧之时,她的心里,便涌上了这样既悲且愤的想法。 待到那行凶做恶的一行人,拖拽着脸色煞白魂不守体的归德侯,渐渐地远去,她就像是一只羚羊一般,从杂草从中敏捷地跳跃而出,一个猛子扎入汹涌的金水河中。 望着水花四溅的河面,冯宏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露出了一抹焦虑。隐在身后的两名暗卫,接受到了他的指令,几个箭步飞跃而起,径直落入到哗哗流淌的河水之中。 既有人相助,所以从河水中捞人的行动,进展得非常迅速。只是当那四个不幸的人儿,被捞上岸时,两个仆妇已经死了不能在死了,唯有胸口中剑的琴夫人,还有那个倒霉催的熊孩子宝儿,貌似还有一线生机。 王琳琅动作迅捷地抠扒出胖孩子嘴里的杂物,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子,一口气就对着他的嘴巴,用力地吹了进去。她动作熟练,有条不紊,约莫嘴对嘴吹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开始跪坐在孩子的身侧,双手交叉,开始做紧急的心肺复苏。 冯宏静静地站立在一旁,将呼吸放到最缓,似乎是不敢打扰到她分毫。只有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流露出惊奇,愕然,还有几分隐隐的骄傲,以及欣喜。 贺星倒是呆了,彻底地呆了。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好大,眉头深深地皱着,像是看着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愕然而震惊地看着那呼吸全无的小孩子,在那个女人的折腾之下,竟然咳嗽了一声,猛然地睁开了眼睛。 活了,竟然活了! 两名下水救人的暗卫,亦是大吃一惊,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看着王琳琅,像是看着世界最古怪的存在一般,惊奇得如同五雷轰顶。 “这不是魔法,也不是巫术,是急救法,嗯,就是近段时间,大相国寺大力宣传的释明急救法。我刚刚用到的,是其中的两种: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约莫是看到了周围之人脸上的惊愕之色,王琳琅善解人意地解释道。 她直起腰,刚要伸手去擦脸上滴滴答答的河水,还有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冷不丁旁边却伸过来一方白色的帕子,像是柔软的云朵一般,轻轻地擦拭掉她脸上的水滴。帕子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清香,还有雏菊清雅的暗香,使得人仿佛在一瞬间步入了沁人心脾的花田之中。 王琳琅的脑袋之中,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正当她不知所措之时,却听到一声哇哇的嚎哭之声,像是打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娘,娘————”被救回来的宝儿,像是受尽委屈的婴孩一般,就要往一侧的母亲扑去。但扑倒近前,却愕然地发现,自己娘亲,脸色煞白,气若游丝,躺在地上,像是濒死的病人一般,痛苦而又悲悯地望着自己。 “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惊骇未定的宝儿,被眼前这一幕震得心神大乱,他伸出自己的手,用力地拉着地上的妇人,似乎是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身体壮硕,像是一个小牛犊子一样,竟然将地上的女人在草地上拖拽了好一段距离。突然的移动,牵扯住琴夫人胸前的刀伤,痛得她紧皱眉头,呻吟出声。 “快别拉了,再拉下去,你娘亲可真地要死翘翘了!”王琳琅赶紧去制止小胖子,手指疾快如风地点在小胖子的胳膊上。 可怜的胖子,直觉胳膊肘既麻又痛,像是有钢针在扎一般,不由自主地松开双手,一脸惊骇地望着王琳琅,“你——你———是妖人?会妖术————” 一张饼似的脸蛋上,写满了惊恐与骇然,却浑然不顾手下的琴夫人,由于失去了外力的支撑,双手无力地坠落而下,重重地落在草地之上,引得她脸上的痛苦表情,愈加地浓厚。 王琳琅突然笑了,这个嚣张跋扈自私自利的小胖子,她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喜欢。但是,未来有无限的可能。也许这个孩子,随着年岁的增长,知识面的扩大,阅历的增加,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对,我会妖术,会魔法,你要是再这么嚎叫,我就让你全身又麻又疼,而且一直疼一直麻。”她像是邪意满满的恶魔一般,朝小胖子恶意地一笑。 戳破耳朵的哭嚎声,像是被利剪剪断一般,陡然地一分为半,戛然而止。小胖子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肥硕的身子,像是受惊的老鼠一般,瑟缩地往后缩了又缩。 “姑娘,姑娘————”躺在地上的琴夫人,像是一只受伤的母鸡一般,纵使自己危在旦夕,但护崽心切,挣扎着半撑起身子,虚弱地咕咕叫唤。 “别动,别动,小心伤口,”看着那人湿漉漉的胸口上,又有红色晕染而出,王琳琅赶紧上前,伸手连点琴夫人胸前大穴,止住连续不断正在外溢的鲜血。然后将手心贴在她的胸口,渡出一部分内力,护住她遭受重伤濒临坍塌的心脉。 冯宏静静地站在一旁,温润如同春天雨丝一般的视线,一直落在王琳琅的身上。看到她浑身湿漉漉的样子,他的眉头皱了皱,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裳,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深秋的河水,表面上虽被阳光照得那暖暖地,但是,河面之下却自有一股子沁人的寒意。当衣裳落在肩头的一刹那,王琳琅不禁抬头望向冯宏,看着他单薄的身子,静立在秋风中,不禁心中一暖,又是一急。 暖,是因为这个人,像是冬日的阳光,给她一种极为温暖的感觉。急,是因为这个人,素来身体单薄,还曾经患有寒疾。这个时候,将衣裳给了自己,若是受冻着凉该怎生是好? 想到这儿,她撤回自己的手掌,内力自丹田之处起,游走周身大穴和经脉,像是暖流一般,不仅驱赶走身体的寒意,而且烘干了湿漉漉的衣裳,还有滴滴答答滴着水的发丝。 “冯大哥,你赶紧把衣服穿好,小心着凉,感染风寒。”王琳琅利落至极地将衣裳扒拉下来,似是一阵风似地,披回到冯弘的身上。 木桩子一般矗立在侧的贺星,直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戳瞎了。自家公子出身高贵,身份特殊,从来只有他人奉承他伺候他的份,哪里会像今天这般,在一个女子面前这般地献殷勤? 两名救人的暗卫,更是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两只眼睛飘移着,视线简直无处安放。 “琳琅,离这金谷园不远,有一座山,名曰小汤山,那里住着一位隐世的名医,我的寒疾,便是那位名医治好的。不若我们将这对母子送往那里。”冯宏的视线,落在琴夫人胸前被鲜血晕染的大片衣襟之上,好看的眉宇,不禁弯了弯。 这个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女人,原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她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尚的那位公主,刚刚可是说了,想要将王十一郎的女儿,纳给自己的儿子作为妾氏! 妾氏?妾氏! 眼前这个姑娘,鲜活生动,独一无二,是深藏于自己心中的珍宝,竟然被那对夫妇如此看轻,甚至轻贱,可真是让人心里极其不爽! 虽说琳琅自己根本不在乎,而且已有人出手惩治了那个该死的惜儿,还有那个可耻恶毒的公主,但是不够,不够,远远不够!自己奉为珍宝的女人,哪里容得他人如此践踏?这对母子,既然被救了上来,那就容不得去死?活着,就要有活着的价值! “既是如此,那我们即刻就去那里!”王琳琅点头。 她与这对母子之间,虽然有过少许的不愉快,但是曾经的相遇,也算是一场缘分。为了这场缘分,救治这个可怜的女人,也算是一场功德! 一行人数人,急急忙忙地朝着小汤山赶。 小汤山,听起来像是一座山,实际上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高大浓密的树木,像是天然的屏障一般,将长满了药草的药田,分成了各个不同的区域。时至深秋,树木的颜色,早就从一望无际的绿色,变成了按各种深浅不一的金黄色,唯有田地里种植的药草,像是这深秋金色画卷上的异类,长得生机勃勃,苍翠欲滴。 行走在山丘之上,看着秋风袭来,药草像是海浪一般起伏,闻着弥散在鼻端,淡淡的草木香味,淤积在王琳琅心中的种种不快,好似被飒爽的秋风,吹散得一干二净。她扭头望向冯宏,见他正拿出一枚鱼儿形状的雕饰,交给了一名随从。那个随从接过那条栩栩如生的木雕鱼儿,身形在山路上几个飞纵,便消失在重重的药草之后。 “一个信物,神医要是在山上,见到着这个信物,就会见我们。”见到王琳琅脸上一抹疑惑之色,冯宏对着她浅然一笑,声音轻柔地解释道,“这枚鱼形木雕,是机缘巧合之下,一位老大夫所赠。” 两人边说边走,脚下步伐极快。两名侍从,背负着气若游丝的琴夫人,和那个鹌鹑一般缩着脑袋的小胖子,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待到他们到达一处竹林之中的木屋之时,一个药童,急急地迎上来,引着侍从,将那命悬一线的琴夫人,匆匆地送到木屋深处。 小胖子刚要开口哭嚎,就见到王琳琅一个眼刀劈了过来,立刻像是被吓破胆的小鸡仔一样,耷拉着头,乖乖地缩回到椅子上,一声都不敢吭。 但是,当竹室的仆从,送来茶水与糕点之时,他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强盗一般,扑抢上去,抓住一个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像是八辈子没有吃过似地。 看着这个毫无礼仪,行为粗鲁的小胖子,王琳琅几乎都要气笑了。在自己的娘亲危在旦夕的时刻,这个小胖子竟然还能吃得下?这该要多大的心啊! “这位小哥,能否准备一点热水汤药,容这个孩子稍稍沐浴修整一番?”贺星对着一名仆从,好言好语地提着要求。 虽不知主子留下这对母子的用意,但既然留下了,那主子必有主子的考量,他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两人好好的。 “请跟我来!”约莫是昔年的旧识,这个一身麻布衣裳的中年仆从,言语温和,态度极好。 “不————不————我不去————我要在这儿等着我娘亲。”小胖子哇哇大叫的同时,还不忘将盘里的糕点往嘴里塞。 贺星自是不理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子,像是提着一只鸡仔一般,跟着那名仆从,消失在一扇门后。 聒噪的源头一消失,整个室内便安静了下来。唯有山风,穿过敞开的窗户,一股一股地涌进来,带来了泥土的气息,和山间树木花草的清香。 “走吧,我带你去外面转转,”冯宏扭头对着王琳琅说道,“年少时,为了治疗寒疾,我在这里几乎待了近乎一年的时光,对于这里,我可是熟悉得很。”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衬得此人温润的容貌,此时,更是透着一种异样的温暖之色。 “好,”王琳琅答应得很爽快。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木屋,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向了茂密而青翠的竹林深处。阳光洒落在林间,斑斑驳驳。秋风袭来,竹叶婆娑摇曳,竹涛阵阵,感觉人走进了画卷之中一般。 景美,但怎及身边之人的美? 第300章 喜欢 垂眸看着身边之人,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环顾竹林风景的样子,冯宏直觉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仿佛都要从胸腔了蹦跳出来,“琳琅,我,心悦于你,”他突然说道。 话一说出口,先前的忐忑反而消失不见,就好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随着热度的降低,它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啊————”王琳琅惊愕地回眸,一双如秋水盈盈的眸子,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 第一句话,既已出口,第二句好似不是什么难事,况且,对方还是一直深藏在他心中之人,“我说,我心悦于你,喜欢你,想要求娶你为妻!”冯宏的声音,微微地发颤,如清泉在潺潺流动,于动听之中,藏着一抹紧张。 王琳琅有些呆了。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温文尔雅,谦谦如玉,是一个很温暖的人。而她,一个经历过寒冬与冰冷的人,格外地贪恋这种温暖,这种好似冬日阳光的温暖。而且,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她感觉很放松,很愉快。可是,喜欢————?爱————? “琳琅,你知道吗?自少时你我第一次相遇,你的身影,就一直牢牢占据在我的心中。这么几年过去了,我一直惦记着你,可是却怎么也寻觅不到你。所以,你可以想象,当一年前的一个深夜,你背负着一个受伤的女人,跳进我的马车时,我心中的欣喜吗?”冯宏的眼睛中,有光芒四溅,像是一团迸溅的火花。 “什么?那个人是你?”王琳琅震惊地叫道。她想起那个黑漆漆的充满血腥味的夜晚里,她背着深受重伤的崔琪在逃亡途中,遇到的那辆疾驰中的马车。 冯宏的嘴角裂开,弧度弯曲,笑容徐徐地展开,像是一朵花儿静静地绽放,“对啊,那个人便是我!” “可是,时隔多年,你怎么认出我来的?而且,当时,我明明一身男儿装扮?”王琳琅吃惊地瞪大眼睛,实在是难以置信。 她一向装扮男儿惯了,不管是走路,吃饭,还是行事,言语,根本就是以假乱真,妥妥地一个男儿一枚! “有些人,不管是分隔多年,面容变化多大,一旦相遇,还是一眼便可以认出,更何况你早已经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中。”冯宏言语温柔,注视着王琳琅的目光,似乎闪烁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 说实话,在这样一个依山傍水如仙境诗画一般的地方,被这样一个笑容中带着清新的温柔气息的男人告白,实在是一件是极为爽心悦目的事情。 可是,要命的事情是,这一刻,王琳琅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双幽深的仿佛寒冬的眸子,眸中红丝连连,眼神霸道无情,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她心中一个微颤,使出一个巧劲,震开了冯宏抓住自己胳膊的双手。 “对不起,冯大哥,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轻轻地说道们,没有丝毫地婉转,以及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单刀直入。 感情的事,容不得含含糊糊,边界不清。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不想给了别人希望,最后又亲手将这希望打个稀巴烂。 “是那个萧博安吗?可是,琳琅,在小石城的地下寒潭,他亲手将你————”冯宏的心,霎时充满了苦涩之意,使得他的言语,似乎也弥散着一种苦到至极的感觉。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人出手丝毫没有留情,银鞭的尖尾,像是黄蜂的尾针一般,狠辣无比地扎入女孩的后心!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对那个人还是念念不忘吗? 王琳琅站着没有动,只是听到这里,她的心,像是拉满的弓弦,不敢吐出一口气来,生怕一张嘴,本就苦涩迷惘的心脏,会沿着寸寸皲裂的喉管,爬了出来。 “你————,他————”身旁之人的沉默不语,让冯宏的心情,在一瞬间变得异常的沉重,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使得他艰于呼吸,甚至说不出话来。 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喜欢到心脏痉挛,发苦,发涩,发痛,可是———— “对不起,冯大哥。“她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对于对方,就是一种伤害。 其实,被这样温暖干净的人喜欢,是一种莫大的幸福!然而,此时,她的立场必须坚定,态度必须鲜明。不能在占据了另一个人的心的同时,还跟其他的人,黏黏糊糊,牵扯不清。这样,对谁来说,都将会是一种致命的伤害! “傻姑娘,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说什么对不起。”冯宏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额前杂乱的发丝,貌似不在意说道,掩下心中浓浓的失落。 秋风吹过茂密的枝叶,传来沙沙的声响,他的锦衣被浮起又跌落,像是一幅画一般,映现在王琳琅的眼中。“冯大哥,我————” “不要说什么,我懂,”冯宏对着面色复杂的王琳琅轻轻一笑。这是一个依然温暖如春的笑容,可是,却藏着无数的苦涩,心酸,落寞,颇有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 “琳琅,若是他日,你受到伤害,需要庇佑,就到北方大魏国来吧,我,我在那里等你,为你提供一处无人打扰的避难之所。”张张口,冯宏犹豫了片刻,便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出来。 这是一个温暖的人,纵然她的拒绝伤害了他,可是他却把这份伤害深深地藏在心底,就好像他有两颗心一般,一颗在流泪,另一颗在宽容。 看着他微笑的眼睛,有着说不出的明媚与温暖,王琳琅的心,在这一刻微微地一顿,“好,冯大哥,若是有一天,我走投无路,我一定去找你。”她轻轻地说道。 爱是什么呢?她想,她好似并没有搞清楚。 萧博安的爱,像是狂暴的激流,暴风骤雨一般地席卷她,在给她带来强烈震惊与刺激的同时,也深深地伤害了她。 而冯宏这个人,却像是静水流深,缓缓地,慢慢地,看似不动声色,却于平静之中,自有打动人心之处。 她该是何其有幸,在人生最单纯的少年时代,遇到了他们!而多年之后,长大成人的她,又在美好的年华里,与他们重逢! 佛曰: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而这两个人相识,也不知是她前生积攒了多少的福德! 沿着脚下这条窄窄的鹅卵石小路,穿行在翠绿婆娑的竹林深处,听着风过竹林之时犹如雾涛一般的声响,呼吸着林间带着竹叶气息的清新空气,两个人一时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走着,将满腹沸腾的心思,慢慢地走得波澜无惊,走得平静无波! 虽然是没有任何的言语,但是两人之间却有一种难得的温馨。是啊!人世间的关系有许多种。做不成恋人,但是,可以做知己,朋友,或许这比恋人的关系,更加地牢固与坚定。多少的恋人,反目成仇,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但是相知有素的朋友,却可以用钢箍,箍进入自己的灵魂里。 冯宏是一个仁善温暖的人,纵使内心犹如掉进苦海,陷入沼泽,无法自拔,苦不堪言,但是,表面上,却平静得好似春日的湖面,虽有小小涟漪,却风平浪静,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身旁之人,是内心的珍宝。如果他的爱,成为了她的负担,让她陷入两难的困境。那他宁愿先退一步,默默地守护在她的身边。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重新审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最深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相爱相杀,而是细水长流,相伴相守。是和最爱的人在一起,朝朝暮暮,长长久久。而他,一定会等待到那一天! 当然,这些内心的挣扎,自是无法向身边的姑娘,一一言说,他只是陪着她,在竹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如同蘑菇一般隐在竹林之中的木屋之处。 第301章 缘分 刚一到达屋前的石桌之处,一个清绝的身影,正好推门而出。此人面目清癯,身形高大,须发黑中带白,像是点缀着苍苍白霜,整个人有一种孤高清傲之气。 “谢神医,”王琳琅大叫一声,惊喜如同潮水一般,漫过她的心头。 “你认识神医?”冯宏惊诧地问道。 “是啊,那日落下寒潭,身受重伤,是谢神医捡到我,将我从鬼门关拖拽了回来。”王琳琅低低地解释了一句,就急不可待地朝那个熟悉的身影奔了过去。 自上一次奉神医之命,将一个神秘的木匣子送到相国寺的一个和尚手里,她与谢神医,已经好久都不曾见面了,可以想见此刻她内心的欣喜! 冯宏立在原地,看着她像是一只蒲扇着翅膀的鸟儿,急切地飞向那个青色身影,一时间心中既有被她抛下的落寞,又有为她高兴的隐喜。 他眯着眼,看着不远处久别重逢的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那颗沉甸甸的心脏,似乎也跟着松快了几许。 这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冯宏心想。治好他寒疾的人,又恰好救了她的命。人生兜兜转转,坎坷反复,却总在低谷之中,给人意外的惊喜与希望! 待那两人说完了话,朝这边走来之时,冯宏便迈步迎了上去。 “谢神医,”冯宏浅笑着,弯腰朝神医施了一礼。他姿态温和,注重礼节,文雅谦和,倒是与嘻嘻哈哈,没上没下,拉着神医叽叽歪歪的王琳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好比九天的白鹤,一个好比是地上的野猴子! 神医那双睿智沧桑的眼眸,微微一个梭转,盯着冯宏打量了几许,似是若有所思,“你就是当年那个少年,都长这么大了!”微微低沉的声音之中,似乎带着一抹唏嘘之叹。 冯宏浅浅地一笑,使得人如同沐浴春风,“时光流逝,当年的懵懂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可是神医却依旧这般风采依然,风度翩翩!时光难道是在您这儿停住了吗?” 明明是拍马屁的话,但是说得这般自然,这般文雅,这般脱俗,倒是引得神医一阵低低地笑,使得他眼角的皱纹,如同水中的涟漪一般,扩散开来,一直延展到鬓发之中,“你这孩子,几时学会了这般地油嘴滑舌?” 隐在不远处的贺星,听了这话,嘴角不由地扯了扯。 油嘴滑舌!他可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说他家主子。听在耳里,怎么这么地别扭,以及胆大包天了? 谢神医自是不知他心里的腹诽,晕染了丝丝笑意的脸,变得放松与柔软,“你们两人怎么————?” “哎呀,神医,我跟冯大哥是旧识,认识很久了,”王琳琅笑嘻嘻地说道。 “冯大哥————?”神医的眉稍稍扬起,打量着冯宏的目光之中,逐渐变得深邃。 或许是年少时疾病缠身,所以冯宏对于他人的目光,极为地敏感。所以,他敏锐地感觉到神医打量他的视线之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审视,甚至隐隐的猜疑。 这般似乎隐着尖针的打量,刺得他心中微微地发痛,但他素来是一个外表温润内心强大之人,轻轻地瞥了王琳琅一眼,然后温和地一笑,轻声地说道,“琳琅数次救我危难之际,虽称我为冯大哥,但我实在受之有愧!” 他瞥向对面女孩的一眼,虽然淡然而又快捷,但是那些隐藏不住的情意,似乎都要漫了出来。 谢神医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历经世事,睿智,英明,自是将那一眼之中隐秘而晦涩的情意,给捕获得完完全全。绽放在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地收拢起来。 “哎,丫头,我记得你现在还是我的护卫吧,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对着一旁的女孩说道,言语之中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坚持与冷然。 刚一说完,便转身便往木屋里去。 王琳琅一头雾水,她不明白前一刻仿佛春暖花开的神医,下一刻怎么会变得冷冽漠然,恍如冬天。她有些尴尬地朝冯宏笑笑,便小跑着,去追赶前方那道瘦长的身影。 当她跟着神医,来到一个安静的充满药香的屋子里时,对于神医态度的转变,王琳琅依旧是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你喜欢那个冯宏?”岂料神医一开口,便是这般惊悚的一句。 王琳琅有些窘然,跟一个长者,这般开门见山地谈论自己的情感,纵使大咧粗犷如她,也感到一种不好意思。她有些尴尬地挠挠自己的头,“他是我的朋友,我喜欢的是————”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一下,“另有其人。” 对于自己的情感,虽然有些扭捏,但也是坦坦然然。可是,萧博安三个字到了她的舌头尖上,却又被她生生地咽了下去。难道她要告诉神医,她喜欢的人,就是险些要了她命的人吗? 苦涩在她心底里蔓延,她直觉自己像是吃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苦瓜,那种苦,从嘴里泛滥,一直沿着喉管往下,然后弥散到整个胸腹。 这一生,她会遇到很多人,可是只有那一个人,那一个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让她笑得最灿烂,哭得最伤心,也惦记得最深刻! 神医的目光,在王琳琅的身上梭巡了片刻,似乎是看出了点什么。沉默了片刻,他慢慢地说道,“这个冯宏,你多加小心,他不是汉人,是鲜卑人!” “鲜卑人?”王琳琅大惊。 那个如同冬日阳光的男人,竟然是鲜卑人?这可真得是大出她的所料!看他的外表,明明是一个出身士族的高门子弟啊! “他皮肤白皙,身材颀长,五官深刻,一双眸子,深黑中带着幽蓝,犹如浸泡在水中的琉璃,正是隐形的鲜卑人特征。”说到这儿,谢神医稍稍地停顿了一下,那张仿佛看透了世间大道的深邃眼眸中,似乎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北方大地上,由于司马氏皇族内斗厉害,出现了八王之乱。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个别王爷不惜引入外部势力。匈奴,鲜卑,羯、羌、氐等个五个胡人部族,先后进入中原大地。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隐藏着爪牙的异族人,见识了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就露出豺狼的本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再也不愿肯返回贫瘠多沙的关外。而鲜卑一族,便是这五胡之中,势力排名第二的大部族。 “我这一生走过了很多的路,也见过了很多的人,虽不算看尽了世间繁华,但是也算是历经几许人间的沧桑。孩子,你要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许此时你与他交情颇深,甚至于他对于你情根深种,但是,任何时候,你都要记住,你是汉人,他是鲜卑人,你们是不一样的人!” 最后一句话,语气有点重,似乎有一种金戈铁马的铁锈味在里面。 王琳琅有些怔楞。她知道,史书上称胡人侵入北方大地,与汉人相杀相爱,相互仇恨,又相互融合的这一段历史,为五胡乱华,是一种民族之间的大融合。可是,这种民族的融合,在当时是一段极其残忍的历史,它意味着骨肉别离,家族倾覆,杀戮连连,是一部血与泪交织的历史。 只是她并没有亲身经历这些,而且年少的时候,她跟随在师傅身边,在西部辗转挪移之时,那些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虽然剽悍难驯,但是在师尊的铁血手腕,以及怀柔政策之下,他们与汉人之间倒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第302章 此间种种 “可是,他是我的朋友,过去也曾经救我于水火之中。难道就因为他的出身,我就得与他保持距离,远离他吗?”王琳琅迷惘地问道,“师傅曾经对我说过,朋友不在乎多,而在乎精。而且,相知有素的朋友,不是应该牢牢地箍在自己的灵魂里吗?”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不知想到了什么,王琳琅的脸上,漫上了一层叫做怀恋的东西。 谢神医看着她迷惘之中,带着些许悲伤的样子,那双浩瀚如同星空的眼眸,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之色,但是,这种怜惜很浅很薄,就是轻纱一般的烟雾,霎时就被风儿吹得无影无踪。取代而上的是,是如海一般深沉的忧思,还有浓浓的悲哀。 “约莫三十年前,我外出游历,采摘药材,经过一座城镇。不想,那里正发生着暴乱,整整一个镇子的汉人,在一夕之间,无论男女老少,被全部地灭杀殆尽。那些残忍的胡人,将他们的头颅悬挂在腰间,在镇子上大摇大摆,趾高气昂。而手无寸铁的我,如果不是你师尊出手,估计也会变成无名的断头死尸一具。” 或许是往事过于沉重,谢神医的语音语调,变得低沉而压抑,像是大山腹地的回音一般,有一种触动心灵的深沉与喑哑。 王琳琅整个身躯的一颤,莫名地,她突然地想起了描写种族冲突和杀戮的电影《卢旺达饭店》。 “孩子,你要记住,真正的朋友,确实应该牢牢地箍在灵魂里。但是,朋友也要看来处,出身,以及阶层。”谢神医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缓缓地响起。 “在这个世上,与任何人相交,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人,都要有所保留,保持一定的心之距离。否则,待到有一日,世事翻覆,最亲密的人,最可交心的知己,可能是伤害你最深的人。”谢神医的声音悠长叹然,似乎是从肺腑发出。 这一刻,周围的世界,太过安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好,”王琳琅听到自己说道。弥散在身体各处的血液,慢慢地回流,她一瞬间似乎僵硬冰冷的心室,渐渐地回暖过来。 种族与种族之间的矛盾,信仰与信仰之间的区别,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不同,真得不是什么三言两语便可以说得清,更不是什么随便的措施方针便可以解决,它真地真地太复杂了! 见她态度端正,没有任何敷衍之势,谢神医那颗微微悬提的心,慢慢地放了下来。但是,凝固在那微微弯曲的嘴角上的弧度,使得他在刹那之间,变得那么落寞,仿佛那落尽叶子的树,透露着一种骨子里的酸涩与凄凉。 “丫头,你甭嫌我啰嗦,这些逆耳的忠言,是经过血与泪的洗礼,才得出来的经验总结。”谢神医微微地顿了一下,忧郁的影子,像是过山的微云一般,在他那消瘦苍老的容颜之上划过。 或许他的语气之中,有着太多唏嘘之叹,王琳琅盯着他饱经沧桑的面颊,心中却是在暗暗慨叹:这个老头子,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锻造出这样一颗既坚硬如石,又柔软如棉的心胸。看似历经人事沧桑,一颗心变得冰冷,冷漠,但实际上,但在这冰冷与冷漠之后,却隐着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 “就比如归德侯,你看他外表俊逸潇洒,是一个文人雅士,哪里知道他背后肮脏龌龊成哪样了吗?你知道吗?自你走之后,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竟然冒充山中贼匪,将那日在竹林中围观他丑事的百姓,杀得个精光!“ 约莫是想到当日的情景,谢神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似乎他的每一根细微的神经,在强烈情感的冲击之下,都在不有自主地颤抖。 “什么————?”王琳琅心弦震动,心口像是吞了一块铅,沉甸甸地,几乎让她在一瞬间透不过气来。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怎么敢————?”她不可置信地低嚷道,原本柔软的眉角,一瞬间变得僵硬,冷凝,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有什么不敢的?一个人心中若是没有了是非道德观念,做事只凭自己的喜恶,那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神医短短的几乎话,说得似乎是漫不经心,但却像是带着霹雳电火,将王琳琅给惊住了! 一瞬间,她的脸变得煞白,心里像是有许多小老鼠在啃咬一般,不仅既痛又疼,而且又悔又恨,她猛地一个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啪地一声响,将对面的神医,都惊呆了。 “你做什么?”看着她还要再扇下去,谢神医眼疾手快地抓住她作乱的手。 王琳琅心神不宁,脸白如纸,原本一双明亮的眸子,此刻有些涣散,更多的是不知所云的恐惧与茫然,嘴唇被她咬得都有血丝渗出,“神医,你说,如果当时我不横插一手,将归德侯的丑态暴露在人前,那么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后来的一切?” “胡说些什么?把他人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的感觉很好吗?照你这么说来,那你不该救小岚和那个狼崽子,你应该任由他们在奴隶营被人践踏,折磨,然后磋磨至死。”谢神医的话,像是雷鸣一般,响在王琳琅的耳旁。 “这个归德侯,惯会做摸做样,你看他表明上是一个文人雅士,但实际上,内心住着一只野兽。只要他人威胁到他,这只猛兽就会破心而出,撕咬一切对他不利的人!他那一大家子,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谢神医脸上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 言罢,他抬眸瞥了一眼心神有些恍惚的王琳琅,“你是怎样和他的小妾,还有那个小胖子搅合在一起的?” 王琳琅回过神来,赶紧询问琴夫人的情况。 “人倒是救回来了,可是,救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了?”谢神医皱了皱眉头。 “不知道,当时只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手一痒,就把人从河里面给捞起来了。”王琳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转眸,却瞥见神医有些迷惑的神色,她赶紧将在金水河边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归德侯府,就是一个被蛀虫腐蚀了的大贼窝,住着一大家子心怀鬼胎的恶魔。”听完她的讲述,谢神医眼中露出极为鄙夷的神色。 “归德侯,就不必说了。那个昌顺,根本就是一个变态,心思扭曲,恶毒异常,根本就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看待她。还有他俩的儿子,侯府世子柳惜,本就是纨绔子弟一个,这几年因为身患隐疾,性情更是大变,活脱脱地一个小变态,死在他手中的人,不知有几何。再有就是那个琴夫人,好好的正室娘子不做,非得做归德侯的外室,我看也是自甘堕落。就是那个小胖子,照我看,也是从根子里长歪了长残了!” 谢神医的话,一箩筐地一箩筐地往外倒,与他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地对比,惊得王琳琅有些微微地变色。 “神医,你不是在跟个世子在诊病吗?”这样背着主家说人家的坏话,真地好吗? “如果不是当年谢家欠着老侯爷一个人情,你以为我愿意给这鬼世子治病?”谢神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啊,在许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本欲起身离红尘,奈何影子落人间! 这人世间纷纷扰扰,熙熙攘攘,而人在其中,不是有这根线牵绊着你,就又那条线拉拽着你,哪里能做到真正地恣意洒脱,随心所欲呢? 想到这儿,谢神医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孩身上。这个丫头在山中养病时说:这一生要过得恣意畅快,光辉灿烂。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可是,怎生又让人那么嫉妒呢? “谢神医,那个归德侯的世子,到底得了什么病?怎还劳动您老出手呢?”王琳琅眨着一双黑白分明,宛如墨色山水的眼睛,好奇地问道。 她真地是很好奇,想着这件事,肯定与萧博安那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年,为了报复师尊,昌顺曾打过她的注意,想要设计她做她儿子的小妾。而她只将这件事告诉过萧博安。依照那厮毒辣狠厉的本性,下手肯定是清新脱俗,非同凡响! 谢神医睨了她一眼,那双睿智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审视,不过,并没有因为她询问病人的隐私,而流露出任何的恼怒之色。 这世间有太多不可思议的肮脏手段,来对付与之相呼应的龌龊与丑陋,真是说不出哪一个更为不堪!他并不介意,撕下遮丑的布幔,露出这个世界尔虞我诈手段辈出的本质! 想了想,神医痛痛快快地说道,“也不知这倒霉世子,究竟是惹到了谁?在花楼里与人争风吃醋之时,一不小心摔断了腿。卧床治腿时,隐藏在身体里的脏病,又陡然爆发,不仅全身长满了脓包,而且恶臭无比。” “梅毒————?尖锐湿疣————?艾滋————?”王琳琅条件反射地叫嚷道。 看到神医一头雾水地望着自己,她后知后觉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尴尬地一笑。 “你刚刚说的————?”谢神医眸光转深,一双探究的目光紧盯着她,似乎要看到她的灵魂里。 王琳琅心里一个激灵,这个睿智的长者,目光犀利,似乎有看透人心的力量,让她心中不约地一惊又一紧。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这个世间,是她心中最大的秘密,除了师傅,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当下,她讪讪地一笑,赶紧挽救似地抢答道,“花柳病,我说的是,花柳病!” 谢神医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梭转了一圈,眼中的尖锐,就像是冰凌,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汪深沉的水,“对啊,就是花柳病。据他回忆,就在摔断腿的前一天,他被人灌醉,醉得稀里糊涂,就和一大堆花容月貌的女人鬼混。醒来之时,才发现,那些所谓国色天香的女人,其实都是一些容颜衰老的老女人,个个丑陋无必,干瘪得像是一个个缺了水分被风干的橘子,害得他当场都吐了!” “莫非是这些女人,将那些脏病,传染到了世子身上?”王琳琅脑袋中灵光一现,不由自主地嚷嚷道。 谢神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怕自己揭露出来的阴暗世事,吓坏了面前的女孩,“确实如此。这些在妓院了待了一辈子的女人,待到年老虽衰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疾病缠身,这个倒霉催的世子,跟数十个这样的老女人胡混了一晚上,不得病才怪!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布下这个局的人,这心思也恁地新颖,手段也够毒辣!杀人不过头点地,他这是要人生不如死,受尽折磨啊!” 可不是这样!王琳琅心中暗自腹诽。那人心眼特小,跟针眼似地,那里会容得背后算计她的人,安然无恙地活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惊天动地! “那您老将世子的病都治好了?”王琳琅小心翼翼地问道。 “断腿倒是好治,可是那花柳病,哪里是那么容易治的?几年前,我好不容易将那祸人的根,从那世子的血肉中剔除殆净,岂料时间长了,这孩子耐不住寂寞,又胡天海底起来。所以,那销声匿迹的韭菜,就又冒了出来。这一复发,就难了啊!割了这一茬,还有另一茬,简直是生生不息,没有尽头。” “归德侯请您入府,就是因为这件事?”王琳琅恍然大悟。 “不然,你以为呢?”谢神医睨了她一眼,灰白的眉毛下,一双深邃的眸子,闪耀着一抹浓重的嘲讽之色,“或许门第越高,表面越是光鲜,里面越是肮脏龌龊。”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张皱纹密布宛如田间沟壑的脸,露出一抹悲愁之色,“有些人总是只看到脚下的片寸之地,精力主要集中在奢靡享受勾心斗角,而不会把视线投向更广袤的天地,看不到在重重枷锁之下痛苦呻吟的民众,唉,这世道————” 谢神医的悲天悯人,愤世嫉俗,以及忧国忧民,说实话,给王琳琅的触动很大。初相识时,她觉得他是一个隐世的高人。现在,她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老愤青,有一种众醉独醒的悲壮与哀鸣。 第303章 身份暴露 待到傍晚时分,一行数人下山之时,被神医的话语,搅乱了一湾心湖的王琳琅,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而且心志坚定,宛如磐石,不是一个轻易被他人影响的人。对于周围的人或事,更是有着自己的判断与看法。 她想,纵使冯宏对自己有所保留,隐藏了鲜卑人的身份又如何呢?至少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反而一直对处于困境中的自己伸出援手。至于他将来会不会伤害自己,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不能因为惧怕生活对于自己伤害,就像是一只小动物般龟缩着,不敢出洞口一步。那才可真是贻笑大方! 再说,纵使来自不同的民族又如何?师祖就是大魏人,可是师傅却是汉人,可是身为异族人的师祖,却传给师傅名闻天下的秋水剑法,又将无敌霸王枪毫无保留地传给自己。教养之恩,培育之情,又怎能说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儿,她的心情就好了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管它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一切邃心则可!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山间的道路上,像是奔走跳跃的鹿。笑容,明媚而灿烂,犹如夏花一般。与冯宏的交谈低语之声,一如既往地随意与放松。 冯宏的心,却远不及表面上那般宁静无波。或许是因为早年饱受病痛折磨,造就他一颗敏感多虑的心。自王琳琅与神医单独交谈之后,他敏锐地感觉到女孩心情有所变化。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那一似微起的波澜。但他一贯善于伪装自己,于不动声色之中,暗暗地猜测着。 “冯大哥,天色已晚,不若我做东,请你下馆子吧!我知道有一处特色之地,那里的吃食,别有风味,好吃得不得了,简直要把人的舌头都酥化了!”约莫是想到了即将到嘴的美食,王琳琅直觉嘴里口水泛滥,不约地像一只馋猫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巴。 她这副自然而然毫不造作的样子,显然让冯宏心悦不已。他扬起了一抹笑容,温柔如水,仿佛沐浴在阳光之中。“好,”他轻轻地说道。 来到了建康城数月,王琳琅对于这座繁华富庶的城市,倒了有了几分了解。她左拐右弯,领着一行人穿街走巷,最终走到了一个路边摊。 “老板,来五碗葱花牛肉面,十份驴肉火烧,”她熟门熟路地坐在一张桌子旁,扬着嗓子喊道。 “好嘞,五碗葱花牛肉面,十份驴肉火烧。”一个面相憨厚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跟着喊道,声音洪亮厚重,像是敲钟一般。 “冯大哥,快坐啊!”王琳琅热情地招呼道,“别看这个地方简陋,但是那个牛肉面,还有驴肉火烧,简直是建康一绝啊!” 贺星简直是要气得厥过去了。什么馆子,这破地方,环境如此简陋,连一个店铺都没有,完全就是一个路边摊。看看这歪脖子断腿的桌桌椅椅,还有身着葛布衣衫粗糙不堪的众食客,简直是不堪入目,粗鄙至极。她怎敢请主子到这个地方吃饭?她怎敢————? 然而,他的吐槽还没有结束,便惊恐万状地看到,自家清风明月一般的主子,轻轻地一撩衣袍,泰然自若地坐在那有着数道油污的桌子旁。 见到他坐下,王琳琅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冯大哥,我跟你说,这里的牛肉面,还有驴肉火烧,真地非常好吃,我敢保证,你绝对会不虚此行。” 话刚说完,笑颜满满的老板,已经端着两大碗牛肉面上来。大块大块的卤牛肉,饱满而丰韵,泛着暗红色的光芒,映着浅白的面条,绿油油的葱花,乳白色的汤汁,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更别提那迎面扑来的诱人香味,简直就是让人垂涎欲滴。 王琳琅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口中,刚刚一个咀嚼,便觉得爽滑酥嫩,唇齿留香。一抹极为幸福的笑容,像是朝霞一般,出现在她的脸上,就连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在腾腾的热气之下,像是笼上了一层烟雾,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快吃呀,冯大哥,”她的嘴巴塞得满满地,口齿不清地催促着对面的男子。 看着这般鲜活灵动,充满生活气息的女孩,冯宏的眼眸之中,流淌出一抹宠溺的表情,他学着王琳琅的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 一直留意着自家主子的贺星,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了上去,正要开口提醒,不料冯宏一个眼神轻轻地扫去,他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再也挪动不了半步。就连到嘴边的话语,也像是被卡住了一般,半个字也无法吐露而出。 王琳琅根本不管那主仆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她吃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浑身上下透露出一副极为放松的表情,似乎是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舒展了开来。 将四大碗牛肉面,连面带汤,给干得干干净净之后,王琳琅就将精力集中在滋滋滋地冒着油的驴肉火烧上。她点得份数较多,所以老板大度地送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她就着汤水,吃着驴肉火烧,吃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虽然动作粗鲁,但是整个人却随性洒脱,自有一种风流之意。 看着这样的王琳琅,冯宏略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在热气的熏染之下,这微笑,有一种带着暖意的温柔。就像是春风,被三月的阳光撒照着,似乎从无可捉摸的无形,变成了形态可见的有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其实,他的口味一贯偏向清淡,像这般既麻又辣的重口味的食物,他平时根本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更别提装面的瓷碗,碗弦上还有数个豁口。可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难得的幸福。也许,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相伴在心爱之人的身侧,和她一起体验一饭一食的琐碎。 两个人虽然不曾交谈,但是自有一种淡淡的温馨,在周身流转萦绕,使得外人根本就无法掺加进去,也不忍去破坏。 恨恨地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的贺星,瞧着自家主子一副眼里心里皆是对面女孩的模样,心中哀嚎一声,将悲愤与忧虑,通通地化作了战斗力,闷声不语地埋头就吃。 他算是管不了了,明明知道这个女孩是霸王枪的传人,未来极有可能重新掀起先帝在位时的一桩惊天大案,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卷入惊涛骇浪之中。奈何自家精明睿智的主子,却义无反顾地一头陷了进去,可真是愁煞人亦!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恶狠狠地咬断,胡乱地咀嚼了几下,囫囵地吞了下去。突然,他浑身一凝,气息陡变,像是正在警戒的卫士一般,进入了战时状态。 一个身影,像是游走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狭窄的巷道,越过稀稀拉拉的人流,拐过七歪八拉的桌椅,径直走到了王琳琅所在那一桌。 王琳琅从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中抬起头,惊愕地望着来人,“墨五,你怎么在这儿?我大哥呢?他也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 “县主,你怎么在这么破旧的地方吃饭?而且,还,还带着魏国太子一起?”墨五的眼睛睁得如铜铃一般大,他简直无法相信,出身琅琊的王氏儿女,却像是一个市井中人一般,踏足这般低贱之地,而且吃得这般津津有味,豪爽无比! 这样的王琳琅,似乎与他心目之中的偶像形象,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但是,莫名地,却更有吸引力。 “哪里破呐?我瞧着还不错啊!”王琳琅吞下口中的汤,不以为然地说道,“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嫌四的?况且这里的东西,这么好吃,对吧,冯大哥?” 说到这儿,她的脸色突然一变,似乎在一瞬间恍然大悟,“你是魏国太子?”她惊讶得像是头顶炸了一个响雷。 在这短短的一刹那,似乎有千万种念头,像是奔泻而来的激流一般,携裹着千钧之势,冲击而下,在她的心头,荡起了万千的泡沫,引起震耳欲聋的喧嚣。 小石城的密林之中,那成车成车的兵戈剑戟,像是水中的暗礁一般,重重地撞上她的心魂,使得她变得目瞪口呆,好像头上被人打了一棍似的。 在王敦的第二次叛乱之中,眼前之人,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他借由北方商家的名义,与大将军秘密勾结,走私贩卖军火,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个心思?想要将这南朝搅得更加混乱,在王敦与朝廷打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大魏从中享受渔翁之利吗? “县主,您不知道他是魏国太子?”墨五的嘴,张得很大,像是箱子口那般大。接着,他咽了两三口唾沫,好像嗓子发干似地。 王琳琅没有理会他的呱躁,只是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面那个温润如水的男子。明明是什么言语都没有,但偏偏那双眼睛里,仿佛翻涌着千百般的情绪,像是会说话一般。 冯宏表面上从容淡定,波澜不惊,像是一轮姣姣的明月,但实际上,他心神不定,心中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蠕动。 “琳琅,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我乃魏国太子拓跋宏。冯宏是我的汉人名字,我————” 冯宏,不,此时应该称之为拓跋宏,有些艰难地解释道,可是,他的话语没有说完,王琳琅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大哥在哪里?你带我去见他!”她径直对墨五说道。那张一笑眉眼就弯弯的脸上,此刻像是玉雕一般,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公子在那边的楼上,”墨五偷偷瞥了拓跋宏一眼,手指向远处的一幢小楼。 “那我们走吧!”王琳琅掏出一抹银锭放在桌子上,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去。 她走得很快,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抑或黏黏糊糊,像是一朵云一般,没有任何留恋,迅疾地朝远方飘去。 “琳琅,王琳琅,”拓跋宏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她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跟在墨五的身后,在稀稀拉拉的人流之中,七弯八拐,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公子,”贺星站在自家主子旁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颇不好受。 他虽然不喜欢那个王琳琅,巴不得她离主子远远地,但看着主子此刻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又矛盾地盼望着那个该死的女人,能够回头看一看自己的主子。 可是,那个该死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回头,更谈不上有丝毫的停顿,她就那样无情地走了,没有任何留恋,仿佛主子只是她生命中一缕可有可无的轻烟似地,可真是气煞人也! 拓跋宏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一身粉红的少女,像是黄昏薄雾里的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一般,慢慢地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一阵剧痛,像是刀子一般,捅穿他的胸膛,使得他每一根细微的神经,都为之颤抖。 他忘不了刚刚那个女孩看向自己的眼神:受伤,悲哀,讥讽,自嘲————。一切的神伤,都好像从那双黑白分明宛如黑白水晶的眼眸之中,倾泻而出,摄人魂魄,却又让人心碎神伤。 隐瞒的伤害,会使人产生一种背叛的错觉,就好像真心对待的人,在自己面前永远地戴着一副面具。而今,真相揭开,好像那副面具,被一把锋利的镰刀,给生生地刨开。这一刻,说不出是看到面具下真面目的人更伤心,还是被刨开面具的人更伤心? 前一刻,他还在幸福的蜜糖里,下一刻,就好似坠入了寒冷的冰窖之中。 第304章 奇思妙想 一路疾行的王琳琅,自是不知道在那一瞬间,拓跋宏心中所思所想。她以为,这些年漂泊江湖的历练,早已经让她成长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是,没有想到,被那么一个宛如冬日暖阳的人,这般欺瞒着,她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了几许受伤,几许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明道不明的自嘲。 约莫是瞧着她面色如冰,一向瞧着她就激动难耐,一副迷弟模样的墨五,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一路穿过幽闭的小巷,再拐入热闹的大街正面,终于进入了坐落于秦淮河旁一幢精致典雅的阁楼。 这幢阁楼是一个茶楼,一楼二楼皆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语调铿锵的说书人,正在大厅里,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在那茶博士优美老练的手指之下,茶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之中,萦绕在鼻端,似乎要把人熏醉了过去。 穿过阵阵茶叶的清香,闻着各种炒货,水果的味道,王琳琅一路被领到了三楼。与喧嚣热闹的一楼和二楼相比,三楼格外地寂静,空旷,除了守在楼梯口的墨二之外,根本就是空无一人。 房中有争执的声音传来,只是当她轻扣门板时,里面的声音立刻戛然而至。 “进来,”这是大哥王佑的声音,清润之中透着一股凌冽。 王琳琅推门而入。 就在她进门的一刹那,屋中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聚焦一般,全部地落在她的身上。 刹那的惊艳之后,这些目光渐渐地变得复杂。有的带着审视怀疑,有的是批判否定,有的是高高在上,有的则是好奇探究。 王琳琅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对着在坐的各位,一一施礼,“见过各位大人。” 不错,王佑今日宴请的,正是建康城里与王家交好的各大世家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大咧咧将茶水喝得咕咕作响如同牛饮的方脸汉子,是谢家的谢岚笙。风度翩翩腰间插有一杆白玉笛子的中年美大叔,是名士崔浩,崔家的代表人物。涂着粉抹着脂,一副风流才子形象的是阮氏的阮咸。一身富贵逼人,好比财神下凡的是卢家家主卢安。一身青衫,傲骨铮铮,仿佛冬日寒梅的文士,是名士陈琳,陈氏家主一母同胞的弟弟。 而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是那个气色苍白,一脸病容的萧博安。他正拿着一双幽深如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吞噬而下。脸颊上那道新出炉的伤疤,像是丑陋的虫子一般,蛰伏在他的脸上,有一种阴恻恻的味道。 其实,这个面如寒霜心思深沉的家伙,在王佑的心中徘徊纠结了好久,才最终被邀请而至。按说,蒙受皇帝恩宠作为近臣的萧博安,根本不该在此受邀之列。可是,这个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家伙,偏偏怪异地出现在他的脑袋里。 自那日琳琅落入寒潭,此人便大病了一场,缠绵于病榻之上近乎三个月。待到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之中,便顶着一头秋霜似的白发,和一身更为冷冽的气息。像是从寒冷的冬天走来的一个人,冷漠,萧瑟,无情,仿佛所有的情感,都随着琳琅的失踪,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个行走着的骷髅架子,令人根本不敢靠近。 可是,琳琅刚一回来,这个人仿佛就像遇到了夏日的阳光,仿佛寒冰融化,竟又活了过来。可恨的是,纵使被此人一鞭刺穿了后心,琳琅这死心眼的家伙,却依然放不下他。听到麒麟卫昨日密报回来的消息,他直呼此人之无赖,腹黑,深沉,简直刷新他的认知。 好吧,既如此,且看此刻置于如此境地的人,该如何地取舍?若是他向上告密,那王家也损失不了什么,顶多招至皇帝一阵责怪,骂一声异想天开。可是,这样的背叛,会让琳琅彻底心寒,甚至可能与此人决裂,这是他极为愿意看到的场景。若是他支持王家的决定,那被自己心爱的臣子从背后扎上这样的一刀,皇帝心中岂能好受?雷霆风暴之下,想那萧博安不死也会脱一层皮吧! 萧博安自是不知道王佑心中的弯弯绕绕,他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的野兽一般,紧紧地盯着王琳琅,似乎视线之中再也无法容纳丁点儿别的物什。 “这便是我的七妹,王氏琳琅,荣国公王斌王十一郎唯一的女儿,我预备推荐继承下一任荣国公的唯一人选。”王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晴天霹雳,震得在座各人,皆是面色一变。 就是王琳琅本人,亦是心神大震,像是遭到突然的电击一般,精神处于半痴半呆状态。 自皇帝的旨意下达以后,王家内部人心浮动,暗流潜涌,盯着荣国公这个爵位的人,不乏其数。可是,大哥王佑却自岿然不动,冷眼看着周围的人,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蹦跶。原来,他说的解决办法在这里! 这一刻,王琳琅心绪复杂至极,有酸涩,有苦楚,有惊愕,有担忧,甚至还有一抹隐秘的惊恐。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王佑,却只见他微笑着对自己手,示意她坐到他的身边。 这个时候,纵使她心中另有想法,但是她知道,她不能拆他的台。她微微一笑,掩下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轻步缓行地走过去,在王佑的身边坐下。 室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这寂静,像是重重的铅块一般,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心头沉甸甸地,几乎透不过气起来。 “哎哟,女国公哎,大晋朝头一份,叛经离道,好稀奇,我喜欢!”谢岚笙夸张地叫嚷道,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砰砰直响,打破了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压抑的沉默。 “这么说,谢家是赞成了。”王佑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双漆黑的眼眸转向谢岚笙,于平静之中透着一种隐隐的期盼。 “哎呀,跟你们交给底吧,免得大家猜来猜去,兜来转去,把人都绕晕。临出门时,我家老头子说了,皇帝要对付世家,早就是大家伙心知肚明的事情了。他对世家采取各个击破的方针,今日对付了王家,也许明日就是我谢家,后日可能就是崔家。所以,老头子说了,只要对家族利益没有什么损害,王家要干什么,就跟着干得了。大家伙抱团取暖,团结起来,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地被击破了!” 一长段话说下来,谢岚笙有些口干舌燥,他一把端起桌上的茶杯,一股脑地往嘴里灌下去。咕噜咕噜声不绝于耳,像是牛在喝水。 但没有人笑,显然谢岚笙刚才的话,让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思。皇权与世家之间,本来就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现在皇帝想要插手世家内部,从内部分裂搞垮世家,真的是像插入心口的一根刺,让人心寒不已。 “大公子,你传信于我,说是那日在相国寺救下崔欢颜的疤面郎君,与林芝县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此话是否当真?”崔浩沉吟片刻,便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与沉默。 “自是如此。其实,那个疤面郎君,就是琳琅自己。”王佑神情淡然而平静。既没有因为此人的怀疑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此人的信任而得意。他平平静静,像是宁静的大海,将所有的暗潮,起伏,都深深地隐藏在波澜无惊的水面之下。 他说得平平淡淡,毫不稀奇,可是,却像是一个霹雳炸在在座个人的头顶之上。 看看面前这个明目善睐,宛如春花一般娇艳的女孩,再想想那日,那个疤面郎君充满血腥的诡异救人手法,崔浩的眼中,漫起了一层深幽之色,“既然如此,为感谢县主的救命之恩,我崔家将全力支持林芝县主。” 阮咸拿起挂在身侧的白玉葫芦,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水,如同丝线一般滑过他的喉咙,他不由地闭上了眼睛,面上露出一副极为沉醉之色。待到那画着精致眉线的眼睛,再次睁开,有点点碎光乍然而出。 “哎呀,这人生啊,就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及时行乐,才是正道。做什么劳什子国公爷,岂不是要把人累死?丫头,听我的,你好好地当你的千金大小姐就可以了,每天逛逛街,买买衣服珠宝,喝喝茶,办办花会,怡然自得,自在逍遥,多好!凭借着你林芝县主的身份,凭借着你的父亲是闻名天下的王十一郎王斌,你大可以逍遥地过完一生,何必以一届女儿之身,掺和到这肮脏龌龊的政治斗争中去?” 这个整日沉浸在风月之中,不务正业的阮咸,此刻竟然说出这般苦口婆心的一番话,显然让在座各位大吃一惊。 这些话,像风暴,像霹雳,像闪电,一股脑儿地劈向了王琳琅。她有些怔楞地望着一股子慵懒之风的阮咸,一时间,喉咙发干,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这个沉湎于享乐,游弋在花丛之中的风流才子,与她的师尊齐名,自年少之时,就名动天下。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此人时,他命人砸破百坛美酒,送周仪周大人上山。在周大人的棺材之前,令身着彩衣妖娆动人的舞姬跳舞,将悲伤压抑的葬礼,生生变成了一场欢快喜悦的欢送会。这般叛经离道的人,此刻竟在此时说出这般中规中矩的言语,根本不附和他人的观点,反而在微微的嘲讽之中,带着一丝隐秘的关怀之意。 是啊,她只是一个女孩,为何不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非要去担负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将短暂的人生,过得苦逼无比? 她站起身,对着懒洋洋好似浑身没有几根骨头的阮咸,施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仪。那双本就明亮澄静的眼睛,此刻,变得寒光闪闪,像是钢铁一般。“荣国公这一爵位,是我父亲用性命换来的爵位,我为何要让于他人,让一个根本与我无关的人,或者对我心怀叵测的人,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为所欲为?“ 说到这儿,她的眼眸微微地一个梭转,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弥漫着从心灵里荡漾出来的亮晶晶的光彩,“父亲教我琴棋书画,教我谋略武功,带我见识各地风俗人情,告诫我要做一个高尚的正直的有用的人。我想,他定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苦心培育的女儿,一辈子被拘束在后院之中。再说,难道荣国公的爵位,非得要一个男孩子来继承吗?女孩子就一定不如男孩子吗?” 她口齿伶俐,娓娓道来之中,并没有任何嚣张跋扈之意,反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以及的蓬勃生命力。两只玻璃似的大眼睛中,更是闪动着青春,热情的光芒。 “好,好,就冲你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我阮咸改变主意了。推荐一个女孩子继承荣国公的爵位,这般离经叛道的事情,我定要掺和一脚。看看那些顽固派的老学究吹胡子瞪眼睛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一定很好笑。”阮咸激动不已,内心汹涌澎湃,像是掀起惊涛骇浪的大海。 王佑将浩如烟波渺渺如水的目光,投向那一脸和气生财富贵逼人的卢安身上。 “好说,好说,”卢安抖着手中的两页纸,双眼晶晶亮,像是守财奴望着一座金山一般,万分热切,激情四射。“大公子,要我卢家支持林芝县主,也不是不可能。这个文案之中的计划,我卢家想要掺和一二,不知可否?”这稳赚不赔的买卖,是个傻子都不会拒绝,更别说,他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管着一大家族的吃喝拉撒。 “那是当然,”王佑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这文案里的计划,既然拿了出来,王家便不会独吞,自是会与众位一起携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王琳琅的目光,不由地落在那几张哗啦哗啦响的纸上,眸中露出一抹惊讶,心中划过一抹了然。 自大哥那晚向她透露出西进的计划,她便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回想,历史书上那轰轰烈烈的一轮又一轮的西部大开发。然后她结合实际,借口是师尊当年的思路,一一口述下来,再由大哥记录整理,理出好几份详细的文案计划。这卢氏家主手中的拿着的那一份,大概便是其中之一。 “陈公子如何说?”王佑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已的陈琳。 陈琳以手掩嘴,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一抹寒冰初融般的笑容,“岚笙说得不错,女国公,大晋朝独一份,开天辟地一般的举动,我自然举双手赞成。不过,大公子,我想问请教一下,若是他日你妹妹想要嫁人,那这爵位————” “是啊,是啊,”谢岚笙快人快语地嚷道,“难不成要让人入赘不成?大公子,我说这可不成啊,自古以来,谁家优秀的儿郎会入赘他家?要入赘的,都是一些歪瓜裂枣,你可不要害了琳琅妹妹。是吧?琳琅妹妹?” 谢岚笙舔着一张笑脸对着王琳琅说道。王家与谢家是姻亲,这厮又一向口无遮拦,嘴上没把门,这般大大咧咧地嚷了出来。 纵使王佑心中自有乾坤,听到这样大放厥词的话,平静如水的脸,不由地微微地一变。 其余之人,则是一脸便秘之色。只是那微微梭动的双眼,又暴露他们八卦的本质,和一颗颗骚动不宁的心。 “丫头,你别怕,”喝得醉意酣然的阮咸,募地一下子起身,宽大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抹潇洒风流之意,“我阮家好儿郎多的是,随便你挑。挑中哪一个,你就把他娶进门,不,不,把你娶进门。” 他此话一出,在座各人,心思泛动,似乎跃跃欲试。 王佑狠狠地瞪了谢岚笙一眼,抢在他人开口之前连忙说道,“我琅琊王氏的女儿,自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更别说,琳琅是我十一叔的女儿,她值得世间最好的儿郎,最倾心的对待。” 说罢,幽凉如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在座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他日,待琳琅出阁,自是十里红妆。日后有子,长子随母姓,次子随父姓。” 纵使再厉害的女子,谈到自己的婚事,以及那还没有影的孩子,也难免害羞,尴尬。王琳琅面上露出一抹羞涩之意,似羞还怯地睨了自家大哥一眼,然后低下头,无意识地扭着手中的帕子。但那被长长的睫毛掩遮下的眼眸之中,却泛起了无尽的苦涩,心中更是好像在一刹那之间,被灌下无尽的黄连,苦得揪缩成了一团。 萧博安皱眉,神色难看之极。一股怒火不由得从两肋一下窜了上来了。胸膛里更似有一锅开水在咕咕地沸腾不已。让他的嫡长子,姓王? 他嘴唇微动,“你做————”梦字还没有说出口,却有一道温婉的声音,抢先插了进来,“我听大哥的。” 萧博安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约莫是行动之间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他的额头冒着冷汗,眉角在微微地抽动。 感受到她在看他,他的眼睛立刻地追了过来,胶着她的目光不放,那深幽如潭的眸子之中,泛起痛意,恨意,怒意,就像是一匹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在那里喘息,哀鸣———— 王琳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是她心中所爱,同时,也是伤她最深之人。这一生,她想,她不想依靠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最亲密的人。她要自己长成一棵树,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一般散落阴凉,一般沐浴着阳光,每一天都在隐秘地成长,非常地沉默,非常骄傲。 第305章 太后寿诞 随着秋的深入,一副美丽天成的画卷,开始在大自然中徐徐地展开。 京外的山岚叠嶂,几乎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就是建康城内,树木花草,都染上了层层的秋韵。特别是英姿飒爽的各种菊花,开得热热闹闹,真得是白的似雪,粉的似霞,黄的塞金,将健康城的大街小巷,衬得生机勃勃,五彩缤纷,香气扑鼻。 而人们期待已久的太后寿诞,就在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喧闹与热烈之中,拉开了序幕。 街面上热热闹闹,大红的灯笼与绸缎,像是不要钱似,将城中的四条主要大街,点缀得喜气冲天,喧嚣而热闹。欢乐而喜庆的气氛,弥散在街头巷尾。使得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似乎都受到了感染,个个不禁喜笑颜开,笑容满面。 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大小店铺。摊贩们的吆喝声,高昂而充满激情。摩肩擦踵的人流之中,不乏身着奇装异服,高鼻子蓝眼睛的异族人。他们好奇地睁大眼睛,建康城的繁华与富庶,显然让他们有一种乱花迷人眼的羡慕与嫉妒。而晋朝的民众,对于这些北方的蛮族,感情实在是复杂至极,在既怕又恨的感觉之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在南方正统士族文化熏陶之下,高人一等的自傲上来。 这可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北方大地上的民众,还在胡族的铁蹄之下呻吟哀嚎,可是,这偏安于一角的南朝,却已借着太后寿诞的由头,大开国门,欢迎各族的使者,前来建康,共商在边境口岸,开展通商的大举。 表面上看,这是一项互惠互利的举措,有利于国家发展,民生的安定。可是,实际上,在许多有志之士眼中,这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老虎毕竟是老虎,它骨子里的嗜血与残忍,并不会因为一时的温顺,就改变本质,变成一种食草动物。相反的,待到有一日时机成熟,那隐藏起来的利爪,尖齿,总有一日,会再次亮出,然后将所有的敌人,撕咬吞食。 这些道理,王琳琅相信,只要是一个头脑清楚的上位者,都会明白,更别提那个表面上多情风流实则狠厉毒辣的司马绍。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勾结萧博安,搞死了竞争对手五皇子。前不久,他又搞死了大将军王敦,重创琅琊王氏。这会儿,他又不知在转着什么样的阴谋诡计,竟将臭名昭着的五大胡人部族,都邀请到了建康! 她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迈着不大不小的步伐,跟在王佑夫妻的身后,默默无言地走在装饰一新金碧辉煌的宫道之上。在他们的周围,要么行走着各大世家的实权人物,要么就是高门贵胄的公子或小姐。 那些盛装打扮的各色美人,朱鹮配饰,相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声响。华贵繁复的绣花衣裙,在行走之间,布料摩擦,沙沙作响,像是蚕儿地吃着桑叶。胭脂香粉的味道,交缠在菊花清雅凌冽的香气之中,使人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更别提切切的低语交谈之声,就像是雨点敲打窗棂,络绎不绝,声声入耳。 “那就是林芝县主王琳琅?” “不是说她貌若无盐,面如夜叉吗?” “是啊,是啊,我听说,她脸上还有一个蜈蚣似的疤痕。” “莫非传言有误?哪里有疤痕啊?倒是长得不赖啊!” “什么不赖?明明是长得很好,是吧?” “就是,就是,你看她,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目如寒星闪闪,是大美人一个!” “切,什么大美人?我听人说,这些年,她长在江湖,不晓礼数,不通文墨,是一个大草包,徒有一身牛力气罢了!” “对哦,难道你们没有听过她的传闻吗?一拳砸破了三重宫墙!” “天哪,三重宫墙————”惊呼之声不断。 “哇,这要是砸在人身上,那可还有活路?” “真是太粗鲁了,太粗鲁了,一个女儿家整日地喊打喊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听说她都十八了,还没有定下人家,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天哪,老姑娘————” 随着功力的提升,王琳琅的耳力变得非凡,十几丈开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宫道上人流涌动,香风扑鼻,那些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像是无数个细小而尖锐的钻头一般,直往她耳朵里面钻,使得她不胜其烦,心火直冒。 不过,已经见过了世间种种的苦难与烦忧,看见许多无辜的人,在生活的泥沼之中苦苦挣扎,却是越陷越深。对于这种鸡零狗碎的口舌官司,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忍受下去。就当是一群讨厌的苍蝇,在嗡嗡地乱飞吧。总不能因为那些闹人的噪音,就自己去拍,搞得满手污渍与龌龊。 虽然是这样地想着,但是,她的脸色,却在一步一步地行走之中,变得更加地高冷,仿佛变成了一个冰霜美人,周身散发着一股傲气寒霜,使得周围之人,自动地与她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突然,在这嗡嗡的低语中,一道惊恐而尖利的喊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一般,将周围的暗潮,给生生地刨开,砍裂。 “哈哈,美人好香,好软,好甜————”一道猖狂肆意而又语音别扭滑稽的声音,陡然地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材粗壮,头大而圆,流着浓密胡须的匈奴汉子。长长的耳垂上穿着孔,佩戴着一只耳环。厚厚的眉毛之下,一双微蓝的眼睛,此时,正以一种看猎物一般的目光,贪婪地看着怀中的少女。湿漉漉的舌头,顺势在那花容失色的美人颈脖之处一舔,面上露出了一丝陶醉沉迷的神情。 可怜的美人,走得好好地,不想突然一股外力袭来,就被这野人钳制在怀,上下其手地一顿乱摸,一时间几欲羞愤而死。她哆嗦得如风中的落叶,想要大声地斥责对方,可身后那人如同铁板似的身躯,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男人味,以及可怕的气势,使得她惧怕得浑身颤抖,两条腿根本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几欲要吓瘫过去。 “你——,你——,放开我妹妹,”一个涨红着脸的青年,像是一只被惹怒的牧羊犬一般,直往那匹狼冲去,似乎想要把那头狼给撞飞。 “唉哟,绵羊也学会咬人了!”这个胡须浓密的匈奴人,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轻轻巧巧地伸出另一只手,看似是漫不经心,实则蕴含一个巧劲,将那青年转了一个圈,然后猛地一推,那个救妹心切的文弱青年,就像是一枚炮弹似地,以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朝宫道旁的一个粗大的汉白玉石柱撞去。 这一突然的变故,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发生,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惊呆了。 “哥哥——————”却是被钳制住的少女,凄厉地一声大叫,拼命地挣扎起来。那疯狂的模样,像是一条濒临死亡的鱼,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剧烈地挣扎反抗。 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那道淡灰色的身影,已经与那石柱不足咫尺的距离。眼见头柱即将相撞,脑浆迸裂,许多人都已经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有几名当值的禁卫军闻讯赶来,可是,根本就是来不及,来不及! 倒霉催的灰衣青年,惊悚得瞳孔生生变成了一条细线。而在这细线的中央,则是柱石上越来越近,越来清晰的龙爪子。 就在他的脑袋,即将被尖利的爪子,挠一个头破血流,脑浆横流的当儿,一股海浪一般的力道,像是天外来客一般袭来。 这股力道霸气十足,似是携裹着千斤之力,朝那个可怜的书生袭来。他单薄的身躯,立刻像是一片小小的扁舟一般,被卷起到半空之中,生生地在空中来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后空翻,诡异而惊险地错开了那个石柱,然后像是一片树叶一般,轻飘飘地飞落在地上。 卢绽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脚步。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脸上闪过茫然与懵懂,似乎是不明白自己怎么死里逃生。 “有趣!”匈奴汉子松开自己的手臂,一双熠熠闪亮的眼睛,像是发现新的猎物一般,兴奋地盯着收手而立的王琳琅。 那个被吓得魂飞魄散,满脸泪水的少女,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像是一个折了翼的鸟儿一般,拼命地蜷缩着身子,往后退。 岂料满身匪气的匈奴汉子,口中吹出一个呼哨,一个大步迈出,像是没有看见一般,正好踏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背之上。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疼得那少女五官扭曲,尖叫一声,差点晕厥过去。 匈奴汉子呼衍越却恍如未见,听若无闻,他像是一匹下山的猛兽一般,气势惊人地走到了王琳琅的身前,像是打量一个物品一般,口中啧啧啧声不断,“你这娘们,不像刚才那个,柔柔弱弱,像一只绵羊,只晓得哭哭泣泣,甚是让人心烦,就你了,老子要你做我的阏氏。” 他话语刚落,王佑的脸色便是微微一变。那张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此刻,荡起了一层薄怒的波澜。俊朗儒雅的面容上,透露出一种极致的冷,与幽幽的寒。 “你是谁?”他开口问道,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山间一缕不可捉摸的风,却又偏偏隐着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似乎这股捉摸不定的风,在下一刻,就会变成声势浩大摧毁力极强的飓风。 这股看似缥缈实则凌冽的气势,实在是不容人忽视。呼衍越上下打量着王佑,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像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对手,“我乃匈奴单于呼衍越!” “区区一个部落首领,竟然在我南朝嚣张至此?”王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凉的气息。那似乎铺上了一层寒霜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嘲讽之色。 然后,那双似笑非笑,略带讥讽的眼神,轻描淡写扫视了呼衍越一眼,就转过身,继续沿着宫道,往前走。 这种视对方如无物的高傲姿态,像是一点火苗,唰地一下点燃了呼衍越的怒火。 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弱鸡一般的男人,竟敢在他面前摆出这般高人一等架势出来,简直是忍无可忍。脾气暴躁,一向拿拳头说话的呼衍越,这一瞬间,直觉得怒火中烧,手中的拳头,带着冲天的怒火,朝前方那道清绝的身影砸去。 “你敢————”一道清呵声传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闪电般从旁边伸出,准确无比地抓住了呼衍越的手腕,正是一脸冷凝之色的王琳琅。 愤怒使得她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再配上她此刻一身清雅脱俗的宫装,眉目之中清冷如月的气质,像是开在悬崖之巅的花儿一般,吸引着呼衍越的视线,夺走了他的呼吸。 “哎呦,美人,做老子的阏氏吧!”色胆包天的他,像是着了迷似,伸出一只手,就朝那张如同雪山之莲的脸摸去。 岂料,手刚伸到中途,一股大力从被钳制的手腕传来,然后经由手腕传递到全身,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人性包裹,被这股惊天骇地的力道掀起,不由自主地飞身而起,朝一个雕刻着飞龙在天的大理石石柱,风驰电掣一般地撞去。 “主子!” “主子!” 惊呼声传来,数道身影急越而出,却是呼衍越的属下,在惊骇之中,如同射出的箭矢一般,朝呼衍越狂奔而去。就连匆匆赶到的禁卫军,也是大吃一惊,骇然之情,使得他们的脸,在一刹那,呈现出一种紧张的扭曲。有数人已经飞跃而起,企图阻止惨剧的发生。 呼衍越自己亦是惊得魂飞魄散,他使出千斤坠,试图控制住身体,但是那股海浪般的力道,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他的力气,在这般千钧一发之际,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完全无济于事。他的身体,被狂风巨浪携裹着,朝着那白色的石柱,义无反顾地撞去。 众人的眼睛,几乎都要脱框而出,就连呼吸,都仿佛漏掉了一拍! 虽说林芝县主这一手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得是精妙至极,但若这个匈奴单于真地撞上了这根石柱,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可真是不好交代了。 可是预想中的头破血流,脑浆迸裂,并没有来到。携裹着呼衍越的力道,霸道雄浑,犹如开山劈地一般。速度更是如同追风逐电,拦无可拦。可诡异的是,当这股力道刚刚触碰到石柱,它便神秘地突然消失的。呼衍越如同失重一般,砰地一声砸落在石柱旁的地面之上,震起灰尘无数。 “主子!” “主子!” 追奔而至的数道人影,像是蚂蟥一般,迅速地蹿游而去,将地上的那道身影,围聚而起。 议论声纷纷迭起,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同时震动翅膀,在嗡嗡地飞。 唯有王氏兄妹素淡如菊的身影,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他们一前一后,不徐不疾,就像是两道划过水面上清影,朝着前方而去。 第306章 献礼 宫宴上的热闹,一如既往地喧嚣,躁杂,充满了奢靡与享乐,还有堕落。 王琳琅安静地坐在一旁,冷眼瞧着那些皇亲贵胄,异邦番客,轮流上场,将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一敬献给天底下那个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后。心底里不约就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嘲讽。 这些种类各异精美绝伦的礼物,也不知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踩着多少血肉枯骨,才积累而成。想到了一路游历而来,自己的所见所闻,心底里不免涌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哀之色。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看到什么就想从里面挑刺的青年。只是看到眼前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她的脑袋之中,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充斥着麻木与暴力的奴隶市场,想起了兵祸之后人吃人的血腥惨状,想起了惨遭重重苛税的可怜民众。一颗心仿佛在沸水里泡着,片刻不得安宁。 献礼的部分过后,便是才艺表演的时刻。各个随着父兄或是母亲,嫂嫂进宫的千金小姐,甚至宫中的大小主子,前来做客的异族男女,纷纷地登上了装潢得流光溢彩的高台,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表演。 王琳琅一边闲闲地吃着案几上的点心,一边闲闲地看着。待到她的低眉扭转视线,便撞见了一双幽暗犹如深井的眸子,一瞬也不眨地望着自己,像是一摊泥沼,一旦陷入,便会被吞没,陷入,乃至没顶。 眸子的主人,正是萧博安。两人视线相撞的一刹那,那张苍白若纸,明显失血过多的脸,仿佛极地高原上的冻土,遇到了夏天灼热的阳光,开始变暖解冻。 王琳琅的心,像是陡然间,被人出其不意地狠狠地打了一拳,呼吸顿时一滞。这个妖孽,又像是一个发情的雄孔雀一般,在开屏施展他的魅力。引得她四周的贵女,面红耳赤,娇羞不已。 纵是知晓,中书郎萧博安对林芝县主王琳琅情有独钟,但据说这门亲事没有板上钉钉,中间可能会有无数的变数,所以这般面容俊朗,才能卓绝,又洁身自好的儿郎,自然会有怀春的少女,芳心暗许。 “他看我了,看我了————” “他也看我了!” “哎呀,他对我笑了,笑了啊!” “哎呀,要死了,要死了!这人,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笑的时候,仿佛春暖花开。我要晕了,晕了!” 四周的花痴,在不断地低呼暗叹,听得王琳琅胸中火大,先前暗生的涟漪,仿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半分旖旎。这个招蜂引蝶的家伙,一个假面就引起这样的轰动。若是有一日,妖孽般的真颜得以见到天日,岂不是会引来狂蜂浪蝶无数? 想到这儿,她不禁狠狠地剜了萧博安一眼,迅速地将视线挪移开来,朝远处看去。 不出意外地,她在外国使臣的席位之上,看到了一身白衣清雅如菊的冯宏,不,现在该叫他拓跋宏了。当两人视线相碰的一刹那,不知怎地,王琳琅从那双如阳光一般温暖的眼神之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愧疚,持续不断地往外冒。 一时间,她心里苦涩难耐,便将视线挪开。一挪开,她便看见了满脸暴躁一身阴翳的石隧。就像是一匹野狼闯进了人群之中,他整个人流露出一股暴虐的气息,视线更是阴沉沉得几乎滴出水来。这个心里扭曲的变态,不会真地在这样的场合暴起,抓住一个人,将人一撕两半,然后痛饮鲜血,大口吃肉吧? 王琳琅不无担忧地想到。只是,当她的视线与他交汇时,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激动之色。他身旁的精致少年,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来。 看到是她之时,那张瓷娃娃一般的面容之上,一瞬间愤懑而阴霾,露出一副受伤严重的表情,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背叛者一般,正是小岚。 王琳琅心中苦笑。正想撇头转开视线,却突然感受到一丝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好像是猛兽看到了猎物一般,贪婪而霸道,正是先前与她有过过节的呼衍越。这视线让她极为不喜,甚至厌恶,她淡淡地扫了这个色欲熏熏的匈奴人一样,便视若无物地抽离了自己的视线。 一道不染尘埃的洁白身影,突然闯入她的眼帘之中。那被剔得光光的脑袋,锃亮闪耀,在一群墨发彩衣的背景之中,显得那般突兀和耀眼,正是一身白衣僧袍的慧染。他静静地坐在了尘大师身侧,一只手捏着一个法结,一只手轻轻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约莫是感受到她的视线,那张洁净出尘,宛如青莲出世的脸上,洋溢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使得那张仿佛世外高人的脸上,染上了一丝人间的烟火之色。 这样纯净明媚的笑容,勾起了王琳琅心中一抹的柔软,她不约地扬起手,对着他轻轻地挥了挥。 两人之间微不可查的互动,除却少数紧盯着他们的几人,几乎无人知晓。所有的视线,此刻,几乎全部聚焦在高台之上。在那里,一身紫纱软烟罗,仿佛月中仙子下凡的宋贵妃,正拿着一只碧绿的玉笛,吹得风生水起,绝妙动人。 这个姿容清绝的美人,本人柔柔弱弱,像是三月春风里,被风儿撩起的婀娜柳枝,但吹出来的笛声,优美欢快,像是鸟儿在枝头婉转呢喃,又似是风过树林雾涛阵阵,更似水过溪石,淙淙之响,真正是一个风月高手! “好!”一身明黄的司马绍,瞧着捏着一杆翠绿的玉笛,娉娉袅袅朝自己走来的美人,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闪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爱妃辛苦了,”他起身拉住美人柔若无骨的手,像是牵着一株柔弱的菟丝花一般,宠爱无比地牵回到了座位之上。 宠绝后宫的宋袆——宋贵妃,洁白如玉的脸上,染上一丝淡淡的红晕。如丝的媚眼,仿佛倾注了所有的深情,专注地望着司马绍,仿佛身边之人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能够为母后的寿诞,献上一曲,是臣妾莫大的荣耀。”笑容像是一朵粉色的花儿,在春风的吹拂之下,徐徐地在她脸上绽放。 这一刹那释放的风情,媚意,娇柔,迷煞了看花之人的眼,司马绍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惊艳之色。 这郎情妾意情意绵绵的一幕,像是一枚钢针,狠狠地扎进了高座之上庾皇后的胸中,通得她心口一阵阵抽搐。她一身凤袍,正红艳丽。眉眼之中,透着锐利,凛冽,却独缺柔软,和顺,像是一个假面人一样,戴上伪装,将一切的情绪,都深深地藏在心底。 纵使心中恨意大作,但她面上却并不显,只是微微一个低眸,掩下眼中所有的怨恨,嫉妒,愤怒。再抬眸,一双毫无温度,冰凉若水的眼眸之中,只有漠然,平静,仿佛她已经游离在所有的感情之外。 就那样威严地坐在属于她的凤座之上,庾皇后显得端庄大气,气势恢弘,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假人偶一般。唯有眸光触及到不远处的少年之时,才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软。 似是感受到母亲的注视,年少的太子殿下,面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心里却是漫上了一层淡淡的隐忧。这些年来,父皇偏宠柔软温润像是一汪春水般的宋贵妃,与母后渐行渐远,有时候就像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的陌生人一般,可真是愁煞人亦! 头发花白,一脸雍容的太后娘娘,冷眼瞧着正宫与妾氏之间的暗流潜泳,那双熬过深宫无尽岁月的浅灰眸子,闪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之色,然后很快地归于平静。她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之上的一个通体深红,雕工精湛的铁木镯子,一边将目光投向下首如同芝兰玉树一般的太子殿下,眸中闪过一片暖色。 她不可管皇帝儿子与他的女人们那一档子事情,只要聪慧灵动的太子,安然无恙,建康成长即可。若是有人不识相,胆敢将恶爪伸向这大晋朝的继承人,剁了即可! 一个个高门闺秀,像是一只只花蝴蝶一般,翩翩然地飞到那富丽堂皇的高台之上,或是跳舞,或是弹琴,或是写字,或是画画,或是舞剑,真正是姹紫嫣红,万花齐放,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已。 就连赵国使团中的锦瑟郡主,亦是忍不住下场。她一席色彩明艳的彩衣,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焰一般,在舞台之上,跳起了一场节奏轻快,气氛热烈的舞蹈。 缀有无数小铃铛的裙角,如同迎风招展的旗帜一般,在空中翻飞作响,洒下一阵阵急如快雨的声响。再配以她柔软灵动,如同水蛇一般的腰肢,繁复多变,好似雨点一般的步伐,还有两条宛如好像在海水中飘荡起伏的灵活手臂,真得是让人看得人热血沸腾,胸口发热。 这是一个热情洋溢,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舞蹈,而锦瑟郡主,真得是将这舞蹈的灵魂,给跳了出来。一时间,许多人看得眼神发烫,心思痒痒。 一舞已毕,宛如火中精灵一般的锦瑟,顺势半跪在舞台之上。明艳热情的娇红面容之上,露出一丝得意高傲之色,“大晋朝皇帝陛下,我听闻你朝林芝县主,曾经师从名闻天下的王十一郎。虽说她容貌丑陋,堪比夜叉,但听说她才华高绝,本郡主想要与她一比高下。” 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出,像是一枚石子,陡然丢进了水中,激起水花无数,荡起层层的涟漪。 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议论纷纷。无数人的眼光,齐刷刷地投向王家的坐席。哪里想到,那里端坐着的兄妹两人,像是没事人一般,轻轻地抿着茶水,姿态淡然。 司马绍沉吟不已,一张挂着淡淡微笑的面容,似乎在瞬时之间,恢复了平日的不动如山。他微不可查地瞟向看台一侧的萧博安。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双冰寒眸子,像是看死人一般,看着高台之上的锦瑟郡主。 皇帝陛下正要开口,一双柔软细腻的小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胳膊。一阵如兰似雾的香气,如酥如麻地侵入耳中,正是宋贵妃。 “陛下,我对林芝县主亦是好奇的很,听说过她的种种传闻,不如你就让她上台表演一番。”贵妃娘娘娇笑着说道。一双美丽灵动的眼眸,望着王家坐席之上的王琳琅,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之色。 有贵妃娘娘开了这个头,一时间,所有的视线,像是聚焦一般,全部落在王琳琅身上。议论声,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潮,迭起,涌进,再迭起,再涌进。 “是啊,是啊,林芝县主就露一手吧!” “当年,王十一郎,琴棋书画,天下无双,风姿潇洒,风采艳绝!她的女儿,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切,不一定啊,好吗?听说她这些年游历在外,无人管教,根本就是野丫头一个!” “对啊,对啊,听说她野蛮无比,曾经一拳砸破了三层宫墙!” “我还听说她不懂诗文,不晓女红,粗俗无比,鄙陋成性,根本就上不了什么台面。” “我还听说,她食量奇大,一餐所吃之量,跟一头牛差不多!” “她脸上的疤呢?那日我随母亲到王府祭拜,明明看见她脸上有一块丑得吓死人的伤疤,今日怎么不见了?” “对啊,我也看见过。那时候,真地是像夜叉一般丑陋!” 各种各样的私语声,切切地响起,像是苍蝇的嗡嗡声一般,格外地恼人。王琳琅内力高超,竟将这些议论声,听了满满一耳朵。 “十一郎何等风采,却有你这样一个只晓蛮力不懂诗文的废物女儿,估计气也要气得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在一众浪潮一般的私语之中,一道恶意满满的声音,突然响起,却是一身雍容华贵的昌顺长公主。 她斜斜地睨着王琳琅,眼神似刀,带着刻骨的仇恨,看着王琳琅,像是看着生死之敌。 这个沉浸在爱恨之中的女人,显然将当年对于王十一郎求不得的苦,全部地转移到了他的女儿身上,言语嘲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恨意。看着王琳琅的眼神,像是涂了毒,簇着箭,寒光闪闪,恨意满满。 一直岿然不动,安然静坐的王佑,此刻,微微地动了一下。他那凉薄如水的目光,慢慢地投掷到嚣张肆意的昌顺长公主身上,然后梭转着,落到隔壁的王琳琅身上,这才惊讶地发现,四周的冷眼冷语,似乎对这个女孩没有任何的影响,她正微微地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手上。这双修长有力的手,肤色浅淡,指节分明,一层薄薄的茧子,像是补丁一般,敷在其上。一刹那间,一种莫名的苦涩,像是丛生的杂草一般,蔓生在他的心间。 高门贵女的手,十指纤纤,宛如葱白,养得白皙细腻,柔软无骨。就连指甲,亦是精心保养,粉白如同珍珠,更别提涂上鲜艳的豆蔻。可是,眼前这双手,哪里是一双贵女的手?它们—————— 就在王佑心思复杂之际,王琳琅兀自摸着指腹间的茧子,募地一个起身。那双黑白分明,微微一转动,仿佛四季在更迭变换,有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嘲弄之意,“也罢,既然大家这般期盼,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试一下吧!” 说着,她像是一缕清风,穿过人群,来到高台之上。 第307章 惊变 “借您的琴一用,”她对一名琴师说道。琴师还在惊讶与呆愣之中,手中的琴,像是被受到吸引一般,竟从手中挣脱而出,飞向来人。 王琳琅反手一抄,将那琴抄在手中。然后,一个转身,甚为潇洒地盘膝坐在高台中央。双手在琴弦之上胡乱地一个拨弄,一阵鬼哭狼嚎的琴音,像是炸雷一般响在众人耳畔。躁杂,尖利,刺耳,凄厉,仿佛是无数根钢丝,陡然被抛入天际,杂乱纠结,然后喧嚣着,轰然地坠落。 无数的人,纷纷地捂着了耳朵,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忍无可忍的狰狞表情。 王琳琅的双手按在琴弦之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在那里,一身白色僧袍的慧染,正安静地坐在了尘大师身侧。他一边默默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一边望着高台之上。 这种旁如无人的专心,高冷,纯真,无暇,像是一块磁石一般,吸引着周围某些有心之人的眼睛。那一双双阴暗龌龊的眼眸,像是盯着一双肥肉一般,贪婪地觊觎着。偏偏这个呆子,却毫无察觉,将全部地注意力,放在了高台之上。 王琳琅的眼中,霎时像是炸放出霹雳一般的流火,“师叔,你来助我!”她的声音,凝成一缕细细的声线,穿过周人而起的躁杂,直达慧染的耳侧。 她的声音刚落,一道翩翩如仙,仿佛不带浊世气息的青莲,飘然而起,飞落在高台之上,径直落在王琳琅的身侧,正是顶着一个锃亮光头的和尚——慧染。 师叔?这和尚是林芝县主的师叔? 就在人们心神微怔的片刻,一道悠扬的缥缈之音,募地响起。它飘飘摇摇,似风似云,不可捉摸,却像一只神奇的魔手,攫取了所有人的心魂。 琴音如雾涛,渐渐地弥散开来,蔓延在整个大殿之中。就在琴音由低走高,高到一个顶峰的刹那,慧染将那杆通体漆黑的洞箫,凑在了嘴边。一到低沉深邃的萧声,润物细无声地切入了进来。 一个由高处慢慢地攀爬而下,一个由低处徐徐地上涨,相扶相随,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琴音如花坞春晓,好鸟啼鸣。萧声慷慨激昂,温柔雅致,如春残花落,雨声潇潇。 待到高潮之处,琴声和萧音,相伴相随,好像千百道无色火花,同时在天空炸开,纵横散乱,透着一种极致的绚丽之美,又有一种潇洒风流之意。 所有的人,几乎都痴了!呆了! 直到最后一缕琴音和萧声,慢慢地沉寂,消散在天地在天地之间,众人的心魂似乎都久久无法归位。 “一曲《逍遥游》献给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寿诞快乐!”王琳琅朗声说道。 她的声音,清朗如明月,没有女子的娇柔,有的只是一种潇洒写意,一听之下,直觉天阔云舒,海平浪静,令人心胸开阔。 言罢,她的手轻轻地一挥,那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径直飞回到了琴师的手中。 看着高台上那个青春靓丽的白衣少女,还有那个沉静若水不发一言的白衣和尚,太后的眸中微微地转了一转,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笑眯眯地朝那两人招了照手。 王琳琅转头对慧染微微一个示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像是鹭鸶鸟儿一般,展翅飞起,轻灵优雅,落在了太后身前。 “你是她师叔?”太后轻轻地转动着腕间的镯子,打量着面前两个人,神情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丝惊讶。 “阿弥陀佛,施主,小琅是我师伯的徒弟,自然是我的师侄。”慧染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语带严肃地说道。 这个和尚,仿佛从清水中长出的一朵莲花,眉目如画,清雅淡然,自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和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圣。 难怪福顺公主一眼就瞧中了他,要将他抢回去做驸马?这长相,这气质,这风采,可真是天下无双! 无数人的心里,不约同时地划过这一个念头。目光微微地一个睨转,瞟向福顺公主。果不其然,公主的眼睛,几乎都要黏到人家身上去了,眼睛里的光芒,狠厉,阴霾,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贪婪。 王琳琅的感官何其敏锐,自是感受到了这一抹不容人忽视的目光,她略带厌恶地快速地睨了那人一眼,然后收敛心神,对着太后恭敬地施了一礼,解释道,“慧染师叔,是我师叔祖的弟子,这次奉师命下山历练,机缘巧合之下,与大相国寺的了尘大师相遇,结为了莫逆之交。” 了尘大师手持一串念珠,缓缓地走来,那双似乎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睛,看了慧染一眼,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但却有一丝深重的悲悯,隐在那欣赏之后。 王琳琅微感诧异,待要捕捉那份悲悯,它却消失不见,只听到那老和尚说道,“慧染师傅,虽然年龄不大,但佛法造诣颇深,而且有一种难得的仁心,正是他,在相国寺,凭借一手精湛的急救技能,救了福馨公主的命。” 福馨在一旁点点头,只是那脸上表情却并不是高兴。回瞪着周围人的目光,像是要吃人喝血一般。 “阿弥陀佛,那日,贫僧用到的急救法,名叫释明急救法,乃我师侄释明首创的。”慧染一脸坦诚,丝毫不想占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功劳。 “什么?释明急救法?”有人低呼出声。 “莫非是寒山寺的那个释明急救法?” “什么寒山寺?大相国寺现在也在宣讲释明急救法!” “难道那日在大相国,那个疤面郎君救崔家儿郎的办法,也是释明急救法?” ———— 周围的低语议论声,像是一股股海浪,在拍打着岸石。 太后眼中露出一抹深思之色,“释明是谁?”她问道。一双熬过无尽深宫岁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慧染,透着一股一针见血的犀利。 “释明就是小琅,小琅就是释明啊!”慧染理所当然地说道。一双澄明似高山湖水的眼睛,望向一旁的王琳琅,透着一股自然的欣喜。 小琅? 众人的眼睛,艰难地转向王琳琅,莫非林芝县主王琳琅,她,她,她就是那个释明?这———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你————?”太后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蹙着的眉头略一沉思,嘴角一勾,面上露出一抹让人难以琢磨的表情,“你———是释明?” 王琳琅嘴角咧起一股浅淡的笑意,坦坦荡荡地说道,“儿时,师尊带我去师门拜见师祖之时,师祖给我取了一个法名————释明,说是红尘虚华浮躁,让我闲暇时多念念经,修炼心性,磨炼意志。” “那日在大相国寺,救下崔家儿郎的疤面郎君又是谁?”太后略有些混浊的眼眸之中,闪动着睿智的光芒。 王琳琅摸摸自己的鼻子,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人也是我。这几年在外行走,为了方便,我一直扮做男儿。” 什么?那个疤面郎君也是林芝县主? 当日,那人可是以一手诡异精湛的医术,将生生被抹了脖子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的崔家小子,给生生地拽了回来!这——这———— 众人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却听到一道娇蛮刁难的声音插了进来,“你说你是,你就是吗?”正是那一身异域风情的锦瑟郡主,她像是揭穿一个秘密的孩子一般,兴奋地嚷道,“听说那个郎君额角有一道丑陋至极的伤疤,你说你是他,那你的疤呢?” 是啊,那个疤呢?那个疤跑到哪里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几乎全部地聚焦在林芝县主的那张脸上。阳光照在那张光洁如大理石的面孔之上,给它渡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光芒。有细细的绒毛,像春日的刚刚探出头的草芽一般,在风中微微地晃悠。 王琳琅的手,在袖囊之中摸索了片刻,然后,一扬手,一个疤状物,像是蜈蚣一样,盘踞在她的额角,生生将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夜叉,“在小石城时,我曾受伤坠入寒潭,毁了容貌。后来,偶遇神医,治好了这个疤。”她摸着那凸凹不平的疤,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地讲述道。 “既然治好了,那又为何再伪造一个疤痕?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欺君?”昌顺的声音,似乎从鼻子里发出,那双看似高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阴毒之色。 “对啊,欺君!就是欺君!”一道清脆亮丽的声音,跟着附和道,却是锦瑟郡主。 切切的私语声,跟着响起,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同时震动着翅膀。 静坐在塌几上的王佑,几乎都要气笑了。这样一顶大帽子,就想扣下来,栽到王琳琅身上,当他王家没人了吗?狂风暴雨在他眼中凝聚,他冷哼一声,正要起身,不料一道狂暴狠厉的声音,却陡然响起,“谁让你说话的?谁准许你说话的?” 却是那一直端坐着的赵国太子石隧,他像是一匹被惹怒的狼一般,暴躁地一跃至锦瑟郡主面前,一双仿佛猩红的眸子,凶神恶煞地盯着她。眼中射出凌冽暴躁的杀气,似是滚滚的车辙,以碾压一切的惯势,朝前方奔涌,朝锦瑟碾压而去。 这个该死的女人,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早就与自己的好弟弟石川勾搭到一块。借口出使南朝,却暗地里联手毒害自己,导致自己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境地。这次,这个贱人,又想使出什么样的花招对付自己的救命恩人? 纵使平日里飞扬嚣张,但此刻被这样一双似乎要吃人的眸子盯住,锦瑟也不免胆战心惊,“太子哥哥,我————” 话语未落,石隧却突然暴起,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着一道地狱的寒光,毫不留情地径直扎向了美人的颈脖。 事发突然,毫无防备的美人,根本就是躲闪不及。冰冷的金属,割开了柔软的颈项,灼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像是水花一般。 所有的人,几乎都惊呆了。那前一刻还生机勃勃,仿佛夏日艳阳的美人,下一刻,便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软软地歪到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变成了一句死尸。美眸中,犹自凝固着不可置信,惊惧若狂,以及死不瞑目。 在一片惊呼之中,石隧面目改色蹲下身子,一把抽拔出杀人凶器,嫌恶似看着匕首上的鲜血,在地上的死尸身上擦了擦,然后收回到袖囊之中。 “拖下去,”他阴冷地吩咐道,眉目之中的暴虐,似乎在杀人之后,有了片刻的消停。 侯在身后的侍从,约莫是见惯了自己主子的暴虐,以及变态,竟然面不改色地上前。两个人抬着地上的死人匆匆离去,两人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地上的血迹。分工合作,配合无双,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这么惊天骇地的一出,被赵国太子给整了出来,立刻惊呆了宴中众人。 “这————这————也太猖狂了吧!” “当众杀人?”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赵国太子,也未免太不把律法放在眼里!” 在嗡嗡的议论声中,礼部尚书的诘问之声,格外地有力,落地有声,像是一道雷声一般传来,“太子殿下,你如此目无法纪,将人命当做草芥,我很是怀疑,赵国与我朝订立通商条约的诚意。” 石隧的浓眉挑起,利箭一般的目光,迸裂而出,毫无退让躲闪,“我杀我自己的人,与你何干?” 这句话霸道,无礼,却偏偏怼得老尚书哑口无言。他一甩衣袖,气鼓鼓地在位子上坐下。 石隧狼一般阴沉的眸子,毫无忌惮地梭转着,那些窃窃的私语之声,在这样凌厉的目光之下,竟慢慢地低了下去。 “搅扰了太后娘娘的生辰,虎深感不安,送上贺礼若干,恭祝太后寿诞!”石虎的身子一转,朝上首的皇太后,施了一礼。 然后他大手一挥,数位捧着托盘的奴仆,敛气屏声地鱼贯而入。一顺儿地排开之后,依次掀开了托盘上的盖布露出了贺礼的真容。 “羊脂玉的佛珠手串一串,紫檀木的珊瑚树一棵,马头鹿角的玉步摇一只,————” 一道清脆的仿佛黄莺鸟儿般婉转的声音,伴随着一块块掀起的盖布,悠悠地响起。正是站在石虎身侧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小岚。虽然年岁不大,脸色略显苍白,但是却有一副精致的好样貌,以及一副让人耳朵都要怀孕的好声音。 看着那一正一反,仿佛野兽与美女结合的两个人,王琳琅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地回落到胸腔之内。刚刚,她可真是捏了一把汗,生怕那个心理扭曲的石隧,突然狂性大发,扑倒在那具尸体之上,喝血啃肉! 随着那一道宛如天籁之音的声音,报完一件件敬献上来的贺礼,啧啧啧的赞叹之声,像是浪潮一般响起,将刚才暗流潜泳的质问,以及血腥残忍的杀人一幕,暂时地翻阅了过去。 第308章 发难 你方唱罢,我登场。 待到赵国太子石隧,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旁边席位上的匈奴单于呼衍越,急不可待地蹿了出来。他豪气地一挥手,两列仆从,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低眉垂目地进入大殿之中。 托盘上没有任何遮拦,那些礼物,就那样大喇喇地映入了众人的眼帘之中。 不仅有种类繁多,水润光滑的各色皮毛,还有个头硕大年份久远的各种人参,灵芝,鹿茸,甚至还有一只幼年的海东青。 “大晋朝皇帝陛下,此次本单于南下,不仅是为了恭贺太后娘娘的寿辰,也为了两国和亲而来。本单于欲娶一南朝贵女,带回匈奴,做我的阏氏,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呼衍越声调虽然怪异,像是石子在刮擦着地面,听在耳中,几乎要将耳膜戳破。但是不管怎样,他却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喔————?,不知呼衍单于,想娶一位什么样的贵女?”司马绍眨眨自己的桃花眼,微微上吊的眼梢,流露出一丝风流艳艳之色。 “这位贵女,身份尊贵,为表示诚意,本单于愿将豫州城做为聘礼,迎娶这位贵女。” 豫州城?豫州城!北方十三镇的重镇之一,已被匈奴大军侵占近乎二十年。如果归还————? 冷静狡猾如司马绍,此刻也不由地隐隐地有些激动。若是豫州城被归还,朝廷在那里派驻兵马,是不是可以以此为据点,慢慢地蚕食出去,将周边几镇都收复回来? “不知哪家贵女,有幸入大单于的眼?”司马绍笑语盈盈,像是一个热情的主人家,在招待一个远方而来的客人,将所有的算计,掩盖在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之下。 见证了入殿之前那一幕闹剧的一众人,不约将视线偷偷地投向王家的坐席,还有卢家的席位之上。奈何林芝县主的传闻太过骇人,气势太过霸道,他们偷偷地瞧了一眼之后,便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将视线齐齐地聚焦在末位之席的卢家之上。 这些只敢选软柿子捏的视线,充满了满满的恶意,以及幸灾乐祸。像是无数根钢针一般,扎在一位容貌秀丽身形娇弱的少女身上,正是先前在宫道旁被呼衍越调戏过的姑娘。她像是一个被人逼入角落的可怜的小白兔一般,眼中含泪,身形哆嗦,拼命地摆着手,“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 那个她字,从她的喉咙里迸裂而出,凄厉,尖利,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绝望。 “妹妹————”卢绽心惊肉跳,想要捂着自家小妹的嘴巴,可是如惊弓之鸟的少女,突然直愣愣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顺着那只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巨浪之中一根浮木一般的手,人们的视线落在一张仿佛空谷幽兰一般的脸上。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穿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冷漠孤寒的味道。于美丽之中,透着一股冷然的疏离,使得人产生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感。 “对,皇帝陛下,本单于看中的正是她!这娘们,长得够味,性格够辣,很是合老子的口味。” 四下一片骇人的静寂,唯有呼衍越火辣辣的视线,毫无顾忌地锁在王琳琅身上。他的目光赤裸,带着丝丝淫邪之意,似乎是要将那少女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扒拉下来。那嚣张饥色的模样,像极了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在看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一般。 烈焰一般的愤怒,在萧博安体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出口。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有隐隐的红色丝线,像是地狱的红莲业火一般,攀爬上他的眼眸。 隐在他的身后,一直充当隐形人的长生,惊得魂飞魄散。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公子的身体了。本就内力大损,深受重伤,好比是强弩之末。若是这时,再因受到刺激,来一次走火入魔,那可真是灭顶之灾! 再也顾不得尊卑有别了,他急匆匆地搜出一枚药丸子,瞅准时机,一把塞入了萧博安的口中。 旁边的文轩,惊愕地瞧了长生一眼,这厮竟然不问主子愿意,私自给主子用药,真是胆大包天!但一撇之后,他又恢复了自己木头脸的本色,忠于职守地守在萧博安的身后。 “呼衍越是吧?吩咐下去,只待匈奴使团一出大晋朝境内,全部给我处理掉!”在沸反盈天的议论声中,萧博安淡若轻羽的声音,准确无比地传入了文轩的耳中。于咬牙切齿之中,透着一种要将对方挫骨扬灰的狠厉。 “是!”文轩低低地回答道。 他刚刚答完,便听到一道娇笑之声自上首传来,正是人比花娇的宋贵妃。 “原来呼衍单于瞧中了林芝县主!这可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不知林芝县主意下如何?豫州城的回归,可全在县主的一念之间啊!”宋贵妃温软柔美的声音,像是驼铃一般,在一瞬间荒如蛮原的大殿中响起。 “哦————?我竟不知豫州城的回归,全赖一个女子的牺牲,那我泱泱大朝的百万雄狮,要之有何用?”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正是一身素白衣袍宛如姣姣明月的王家大公子————王佑。 只见他缓缓地从位子上起身,单薄消瘦的身躯,在天光的映照之下,透着一股遗世青竹的韵味。一身如玉般的光华,透着芝兰玉树般的美好,吐出来的字眼,明明轻若羽毛,却重如巨石,砸得众人头脑发昏,说不出一句话来。 “若是豫州城,可以牺牲一个女人,便可回归。那不若挑出十三名高门女子,前去和亲,好将五胡侵占的十三镇,全部地解救回来。我听闻,贵妃娘娘所处的康宁公主,貌若天仙,娇憨柔美,不若将她列为十三女之首,担任此重任?” 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语一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呆呆愣愣地望着大殿中央的贵族公子,根本不敢相信,如此狂背反逆的话,出自这样一位翩翩公子?明明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却远比脏话连篇,更具有震撼力与反击力! “大胆王佑,你怎敢说出这般话来?”贵妃娘娘气得浑身哆嗦,娇躯遥遥欲坠,却被一旁的司马绍一把拥住。 “怎敢说出这般的话来?”王佑哈哈大笑,笑声苍凉,透着一种风刀霜剑般的尖锐与悲壮,“娘娘,你刚刚说的女郎,她不是什么旁的人,她是我乌衣巷王家嫡出的女儿,是才华冠绝天下王十一郎的女儿,是以身救驾被先帝追封为荣国公的女儿,是曾经三护当今天子被先帝亲封为林芝县主的女子!这样的一个人,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到虎狼之地去和亲?” 他每说一句话,就往前走一步。当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宋贵妃面前之时,可怜的美人,已经脸色苍白,泪眼婆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一连番的质问,不仅让贵妃娘娘大失颜面,慌张不已,就连她身侧的司马绍,一时脸色阴霾,一片乌黑,几乎都要滴出水来。 这个本来就将高门士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皇帝陛下,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几乎出于爆发的边缘。他胸膛上下起伏,双拳捏得紧紧地,指甲深深地掐入肉里,滴出丝丝的血迹,却不自知。 侧立在一旁的张德子大公公,狠狠地剜了王佑一眼,那双阴柔的老眼之中,似乎有阴霾的暗光一闪而过。 就在剑拔弩张的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如急泻的月光一般,落在了双方之间。 “大哥,”王琳琅一只白皙纤长,指节有力的手,轻轻地搭放在王佑的臂膀之上,将他轻轻地却又不由分说地拉扯到自己身后。 然后,她单膝下跪,那双晶亮闪耀,黑白分明的大眼之中,流露一抹复杂的坚定之色,“陛下,我记得六年前,就在这个大殿,臣女的父亲,王十一郎王斌,请命前往豫州,做豫州刺史,为收复黄河以北的土地,尽一份星火之力。现在,臣女斗胆请旨,与匈奴单于一战。若胜,臣女自愿加入北府兵,为北伐收复失地,尽一份绵薄之力。若败,臣女和亲匈奴,决无怨言。” 司马绍一双仿佛盈着艳艳风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女,似是有无数狂风黄沙,从他的眼中迅疾般掠过,“准!” 第309章 决战 前一刻,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还是歌舞喧天,纸醉金迷。下一刻,一种莫名的激动与焦虑,像是一层薄雾似地,弥散游离开来,笼罩在整个皇宫。 举行宴会的大厅,变得空荡而静寂,各怀心思的众人,在内侍的带领之下,来到了富有铁血气息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上的中央位置,是一块偌大的空地。空地的东侧,是一个长廊。长廊里,摆放着各种冷冰冰的兵器。在落日的余晖里,它们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意。再配以四周随风飘落的落叶,给这个深秋之中的演武场,抹上了一层苍凉的峥嵘之感。 呼衍越着一件斜跨的半布半皮的短装,赤裸着的半边身子,像是一个即将捕猎的豹子似地,整个人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小麦色的肌肤下,隐着鼓鼓囊囊,充满了力量的肌肉。宣泄着蓬勃的劲道,和旺盛的生命力。 无怪乎他如此志得意满,胜券在握。他成名极早,武艺超群,一杆火龙枪使得炉火纯青,在北方的部落里,可以说是所向霹雳,战无不胜。 如果说鲜卑族的拓跋迟是北方大地的一代武学宗师,那正当壮年的他,就是新成长起来的一代强者。虽与宗师有一段距离,但是应付一个小丫头片子,那可是绰绰有余。 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竟敢挑战他的权威,他定要一寸一寸地敲断她的傲骨,将她狠狠地踩在泥泞之中,让她学会怎样去顺服一个男人。 换下一身繁芜精美的宫装,王琳琅着一袭黑色的衣袍,穿过重重的人流,来到了演武场上。所有的人的目光,不管是好奇的,嫉妒的,怜惜的,担忧的,还是幸灾乐祸的,全部聚焦在她的身上。 此刻的她,完全不同于先前在殿中的模样。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发髻,高高地盘在了头顶之上,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天鹅般的颈项。黑色的劲装,穿在她的身上,衬托出她颀长的身形,如同悬崖顶上的青松,有一种不屈的傲骨。不施任何粉黛的脸上,剑眉似戟,目如星辰,散发着一股特别的洒脱与英气。 “现在跪地求饶,老子还可以饶你一命!”呼衍越提着一把长枪,像是看着一只蚂蚁似地,轻蔑万分地说道。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对方碾死。 “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王琳琅望着对方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毫不退让地说道。 “好,好,你这个娘们,够狂,够野,老子喜欢。”嘴上说着喜欢,可是手下的动作却是一点儿也不含糊。长枪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以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扎向王琳琅的心窝。 这个蛮子,一出手,便是杀招,竟是毫不留情! 众人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呼吸不由地一滞。 呼衍越盛名在外,一杆火龙枪使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这一枪来势汹汹,盘踞在百年红木打造的枪杆之上的巨龙蛇,似是吞云吐雾一般,张开獠牙,随着寒铁打造的锋利枪尖,朝对面的女孩,恶狠狠地咬来。 王琳琅急急后退,奈何这一枪不仅看似凶狠,而且力道十足。以枪尖为核心,涤荡而出的力道,一道强过一道,累计叠加起来,就好像涓涓细流,终于汇集成了泥石流一般,摧枯拉朽地朝她倾轧而来。 王琳琅暗道不好,脚下步伐纷踏变幻,身影重重,想要避开这惊心动魄的一枪,奈何两人距离太近,再加上对方出枪不意,势如闪电,一时竟闪避不及,寒光森森的枪尖,竟在她的胳膊上劈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就浸湿了她的衣袖。好在她今日穿的是一袭黑衫。黑色像是一道浓郁的保护色一般,将鲜艳夺目的红色血液,遮掩在湿漉漉的表象之下。 “你这娘们,还想跟老子斗?老子玩枪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玩泥巴呢?”呼衍越哈哈大笑。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戾气与好战,“老子看中了你,是你的福分,你不乖乖地洗刷干净了,等着老子临幸,竟然还想跟老子比试?等老子把你身上的尖刺都拔掉了,看你还敢不敢违逆男人的意志?” 说吧,他长枪一挥,气势乍变,盘踞在枪身上的巨龙蛇,好似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条巨蟒,携裹着霸气,朝王琳琅急攻而来。枪式大开大合,迅猛无比,竟走得是战场上杀敌的路子。地上的飞沙,碎石,落叶被卷起,使得近前观战的人,根本睁不开眼。 王琳琅脚踏幻影十三步,身影在繁复多变的步伐之下,变成了一道游走的黑色光影,浮光掠影一般避开对方霹雳一般的攻势。 今日进宫,是为了荣国公的爵位,不是为了与人打架,因此秋水剑与霸王枪,都被她留在王府之中。刚刚换装之后,她堪堪寻了一把趁手的软剑,虽不及秋水剑那般与她心意相通,倒也算得上得心应手。 闪身而过的一刹那,她手中的软剑如一湾碧水一般,荡起层层的涟漪。而在如潮一般急急涌动的碧浪之中,锃亮闪耀的剑尖,如一轮弯月一般,攀爬而出,穿云掠雾一般,撕破重重的阻碍,势不可挡地绞向呼衍越。 月出!在这事关荣辱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她毫不保留地使出了秋水剑的第八式————月出! 一刹那间,众人直觉一片耀眼的白光,闪着灼灼的光辉,破障一般,迸裂而出。柔弱的眼睛,不堪承受这烈烈的白光,条件反射地一闭。就在这闭眼的瞬间,只听到刺啦一声,伴随着一句低低的咒骂。然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金戈铁马撞击声。 待到人们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只见匈奴单于呼衍越,手捂在胸腹之上。那里,衣襟断裂,露出他精壮的胸肌。一条长剑割拉出来的伤痕,像是深深的车辙一样,自下而上,从右下的腹部,直接斜拉至颌骨之下。皮肉外翻,鲜血横流,有的地方,甚至可见白色的肋骨。 对面的王琳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丝丝的血迹。她手中,只剩下一个剑柄。柔若绸缎,韧如钢筋的软剑,在呼衍越长枪的拍击之下,赫然断成了两截, 这————? 究竟是林芝县主赢了?还是匈奴单于赢了? 就在人们惊愕茫然之际,只听到一声猖狂的笑声响起,却是呼衍越一把扯掉上半身衣裳,任身上鲜血喷涌,面上却是毫不惧色。相反的,他像是发现一个意外的宝藏一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不亏是老子看上的女人,竟然能够伤我如此!再来————” 那个来字的音,还没有停歇,这个猛虎一般的汉子,已经跨出一步,长枪像是惊涛拍岸一般,携裹着毫不留情的狠辣,重重地击向对面那个消瘦的黑色身影。 哐当!王琳琅丢掉手中的剑柄,一个鹞子翻身,身子凭空拔起三丈高,避开了这拍岸惊雪的一枪。 只是,对面的呼衍越,似乎是越打越狂野,眼神中流露出嗜血的光芒,双脚一蹬,整个人如爆竹一般炸起,火龙枪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像是一个发狂的蟒蛇一般,朝半空中她缠打而来,竟是紧追不放。 此时的王琳琅,险相顿生,锋利的枪尖,像是毒蛇的獠牙,在即将触碰到她脚踝的一刹那,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在半空之中扭转,险险地避开了宛如火龙一般的长枪。但枪尖荡起的天罡之气,却突破了她的护体真气,在她的小腿上,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她咬紧牙关,真气在内腹急剧地运转,疯狂地涌向她的臂膀,拳头。 “来而不往非礼也!”疾风一般的拳头,携带着隐隐的雷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砸向呼衍越。 飓风一般的力道,迎面袭来,像是无数道锋利的小刀,凌刮着面颊。更别提隐在这飓风之后,强大的让人胆战心惊的可怕力量,像是九天的玄雷,被拽到了凡间,紧紧地攥在那双拳头之内。 “雷神劫!”呼衍越大吃一惊! 纵使他身经百战,悍勇嚣张,此刻,亦是心魂战栗,火龙枪一个急急的摇尾,带着他迅疾地闪避,不敢正面地迎上。 轰———— 巨大的声音响起,像是炸雷一般,在耳边响起。无数的飞沙走石,如同暴起的水花一般四溅。 待到尘埃落尽,急急睁开眼睛的众人,才愕然地发现,演武场中央的平地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深约数丈的大洞,竟是林芝县主生生砸出来的! 这——这——要是砸在人身上——— 天哪!完全是不敢往下想象啊! 再看匈奴单于呼衍越,他长发披散,嘴角溢血,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地后退。他虽侥幸堪堪避开了那如同焚天灭地的一拳,但是拳风的余波,还是波及到他,内腹之处,似乎有一把火在烧。 纵使好战弑杀如他,此刻亦是目瞪口呆!这娇花一般的娘们,小小的身躯,竟隐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真是,真是太他妈让人兴奋!这样的人,如果———— 火龙枪在手中一个微动,他身影一晃,正想来一个出其不意地偷袭,不料那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一缕不可捉摸的轻烟一般,游离到兵器架附近。长手一探,架上的红缨枪,以光影一般的速度,落到了王琳琅的手中。 手腕一个抖动,这杆煞气腾腾的红缨枪,像是九天的太阳一般,光芒迸射而出,指向呼衍越的颈间。 呼衍越垂眸,盯着锁住自己颈间大穴的枪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仿佛可以塞进一个鸡蛋,连头发似乎都无风而动。 安静,安静,死寂一般的安静!人人的心,就像拉满的弓弦,谁也不敢大出一声,生怕一张嘴,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就会从口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将本就坑坑洼洼的地面,砸出一个大洞。 “你——输——了!”王琳琅的声音,冷得像是冰,仿佛字眼从嗓子蹦出之后,就变成了冰渣了,砸在地上,扑通作响。 第310章 曲折 如潮的欢呼声,乍然响起,像是一场海啸一般,顿时席卷了整个演武场。 在这如潮的欢呼之中,呼衍越的眼睛瞪得如此之大,仿佛下一刻,眼珠子就要从眼眶里暴凸而出,“我输了?”他犹自不可置信,“老子要和你再打一场!” 他的身形刚刚一动,那杆锃亮森严的枪尖,像是鬼影子一般,轻轻地一个晃动,便抵在他脖颈柔软的肌肤之上。似乎他要再敢动一下,红缨枪便会冰冷无情地扎入他的脖颈。 “你——输——了!”王琳琅一字一字地慢慢地重复道,字里行间,如同带着霹雳电火,飓风寒潮。 “老子输了?对,老子输了!”呼衍越利落地放下手中的火龙枪,目光像是苍蝇看到带血的肉一般,赤裸裸地,充满欲望地盯着对面的黑衣少女,然后,转移到她手中的红缨枪上,整个人有一种控制不住的兴奋,“你会使枪,而且还是枪中高手?” 王琳琅不语,既然这厮承认自己输了,而且收回了武器,她便垂下手臂,将红缨枪撤回。这把枪,是她一进入演武场,便一眼瞥中的。刚才,她身形暴动打出雷神劫之时,便顺手将这枪抄在手中,趁着这蛮人被雷神劫震得心神晃动之极,抢得一丝先机,左手出枪,将局面完全地扭转。 “哎,县主,老子承认老子输了,但是,你别走,老子要和你再打一场。”呼衍越像是一条跟屁虫一般,大踏步地跟在王琳琅的身后,脸上完全没有比武失败之后的沮丧与暴怒,有的只是兴奋与痴狂。 天知道,这一刻呼衍越心中的激动。他的火龙枪,世间闻名,霸道至极。可是,刚刚,这娘们手中的红缨枪,竟然让他的火龙枪震颤不已,仿佛是找到了一块极佳的磨刀石。 对,磨刀石!他在枪道一途上,遭遇瓶颈,极难突破,可是,刚刚,他竟然感到了一种骨子里的骚动与兴奋。仿佛是一个孤独已久的枪手,终于找到了一个棋逢对手的敌人。对,对手,一个渴望已久的对手! 他这厢兴奋难耐,仿佛走路都带着风,那厢,王琳琅却根本不理他,脚下步伐加快的同时,手臂一挥,手中的红缨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哐当一声,精确无比地落到了远处的武器架上。 “臣女幸不辱命!”她单膝跪在司马绍面前,纵使胳膊上,腿上的伤口,血肉外翻,狰狞可怕,淋漓的鲜血,染湿了黑色衣裳,但那张美丽清冷的容颜之上,没有半丝的脆弱,有的只是刀锋一般的冷冽与坚强。 “好!好!好!”司马绍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志得意满,洋洋得意。那双自带风情的桃花眼,灼灼地望着王琳琅,“今日,县主如此出彩,文,凭一曲《逍遥游》,拨得献艺的头筹。武,对战呼衍单于,丝毫不落下风,为我朝争得如此风光,令我朝扬眉吐气,不知县主可要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他的话刚刚说话,呼衍越已经像是风一般卷来,嘴里连珠炮似地嚷道,“哎,皇帝陛下,你把县主赐婚给老子吧,老子立刻将豫州城归还你朝,而且冀州城,也可以考虑!”一个巨大的鱼饵,被火炮筒子一般的呼衍越抛下。 跟来的匈奴使臣,人人脸色惨白,几乎都要跪下了。单于大人,总是这般我行我素,刚愎自用,这可怎生是好啊? 司马绍那双泛着微微波澜的桃花眼,慢慢地梭转着,挪移到呼衍越的脸上,似乎是被惊呆了,也似乎是在研究这人话认真的程度。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林芝县主一人之力,便可抵上百万雄狮了!竟可以将我豫州,冀州两州的百姓从胡人的桎梏下解放出来!这真是百姓之福,百姓之幸!”娇弱如花的宋贵妃,拍着手,似乎被这个意外之喜,震得热泪盈眶。 她这一番话,似乎是发自内心,但同时将王琳琅架在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上,似乎她不答应赐婚,就是将百姓架在火上烤的刽子手,是一个只顾自己,不顾百姓,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一直像明月清风一般,安静无声,却又潇洒无比的王佑,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的表情,他刚要出列,却有一道身影,抢在他之前,走到了司马绍面前。 此人一身白裳,衣袖飘飘,儒雅淡然,有一种极为出尘的风采,正是魏国太子——拓跋宏。他不疾不徐,声音清雅,温和,像是清泉流动,“大晋朝陛下,我魏国愿意以万金之礼,聘请林芝县主为太子正妃,与晋朝永结姻缘友好之邻邦。” 他话语刚落,一身冷酷黑衣,眼神狠辣似狼的石隧,眸光一沉,像是一头饿狼盯着食物一般,死死地盯在王琳琅身上。然后,他阴沉沉地走到王琳琅身旁,语调怪异,却清楚无比地说道,“我也要娶你!” 他言语不多,却如霹雳电火,将所有的人,都震得脑袋发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琳琅身上,带着探究,审视,怀疑,甚至恶意,仇视。 “林芝县主,竟有这样大的魅力,将三位人中龙凤,迷得团团转,真是太让人震惊了!不会是私底下,与这些人早有勾结吧?”一道恶意满满的惊讶声适时地传来,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朵之中,正是一身宫装,雍容华贵的昌顺长公主。 此刻,她正用一双弯刀割肉般的狠毒眼神,毫不掩饰地看着王琳琅,似乎在看一粒低贱的砂石,而她正要把这粒砂石,恨恨地踩在脚下,碾压成粉末。 “对啊,刚刚,石太子不是说,县主救过他的命吗?难道他们都是旧识?”宋贵妃及时地接过话头,一脸懵懂,疑惑,美丽的眼眸中,尽是审视的怀疑。 有这样两个身份高贵的人,公开地质疑林芝县主,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一双双打量着王琳琅的眼眸,或是犀利,或是探究,或是怀疑,或是否定,像是万千根锋利的针,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射了过来,蛰得王琳琅心里微微地发凉,发疼。 “英雄为了国家的荣耀,还在流血,如今,你们是想要她再流泪吗?”一道苍老但却洪亮的声音,突然像是钟声一般响起,将那些纷纷的私语,彻底地镇压下去。 一个白发苍苍却身板硬朗的葛衫老者,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带着宝刀不老的锋利,射向昌顺公主和宋贵妃,没有丝毫的忍让和卑颜,正是谢岚笙的父亲,老国公爷——谢老太爷! 他的眼睛盯着王琳琅还在流血的胳膊和腿,那张皱纹深深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疼惜之色,还有一丝浓浓的嘲讽。 此话一出,宋贵妃娇俏的脸,募地一白,像是开得正盛的娇花,陡然被漫天的风雪,兜头一个浇撒,殃了半截。 昌顺的脸色也好不了哪里去,只是望向王琳琅的目光,不加掩饰,带着刻骨的苛刻,与仇恨,仿佛看着上一辈的仇人一般。 王佑像是一缕清风,从悬崖峭壁中间,从容地穿过,来到了王琳琅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圣上,我十一叔生前曾经说过,他的女儿,世间无双,独一无二,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倾心以待。如果您一定要赏赐县主,我恳请,您赐她婚姻自主!” 说罢,他那淡如清水却又寒凉如秋的目光,微微地一个梭转,将周围之人全部地看了一遍,“林芝县主,是先帝爷在世时亲封的,是我王家最优秀的儿孙。谁敢往她泼脏水,给她安置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休怪我王家不客气,我王家定会与他死磕到底,不死不休!” 明明是一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清风明月一般,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恰恰相反,寒冷如冰,带着彻骨的凉意,几乎要将人冻僵。 这一刻,这位世间一等世家的士族公子,浑身流露出一股耀眼而凌冽的风华,仿佛亘古的大山一般,无论是暴风骤雨,还是冰雹飞雪,它自有一种岿然不动的傲然,融入骨肉之中的清高,以及一股隐在血液之中的杀伐之气。 这样的王佑,王子阑,看起来这般地熟悉,却又那般地陌生。就好像一头狮子,终于走出了藏身的丛林,在人前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纵使皇权在握的司马绍,在一瞬间,在内心感受到了一股震撼,以及一丝淡淡的惧怕。但待他反应过来时,一股恼怒便从他心里喷涌而出,他的手指头痉挛般捏紧,但那双桃花眼却波光艳艳,说出口的话如同春风拂面,“县主,你暂且下去,去包扎伤口,整理梳洗。今日,你立下大功,待会到勤政殿,再行论功封赏。” 皇帝陛下的一句话,将隐隐的议论声,以及这议论之中可能隐藏着的种种阴谋,掐灭在萌芽状态。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尔虞我诈,这可真是一个千年不变的真理! 一袭黑衣的王琳琅,穿过拥挤的人群时,人群像是海水一般,自动向两旁避退,让出一条道来。她迈着镇定从容的步伐,穿过这层层叠叠的人潮。那张高冷美丽的脸,似乎铺上了一层寒霜,带着一种疏离,一种清冷,像极了一朵冷冽的冰之花。 萧博安的眼睛,死死地锁在她的身上,从她淅淅沥沥流着血的伤口,到她像是镀了一层冰的脸上,再到她渐渐地远去的身影,最后到地上那一滴一滴的血渍之上,他的下颌骨咬得紧紧地,用力之紧,以至于青筋暴起,看得他身后的长生胆颤心惊,生怕主子一个不小心,将满口的牙,尽数地咬碎。 看着心爱之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流血,他直觉得有一把弯刀,在刨他的心,剜他的肉。一股藏匿在血脉之中的戾气,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怪兽,在他全身上下游走暴动。 若不是为了小舞与皇帝有约在前,他早就想冲上将那个蛮人一把给撕得稀巴烂。 不顾身后长生忧心忡忡的目光,他飞身而起,像是一块迅疾游走的云似地,一下子就窜到了呼衍越之前,“让我来会一会你的火龙枪!”明明声音凉薄如水,却偏偏眼眸如火,似乎要将对面之人焚烧殆尽。 呼衍越撤回黏在远去的王琳琅身上的眼光,落到了一身青衣的萧博安身上,脸上露出一丝好战的狂喜之色,继而这狂喜,变成了恼羞成怒,“不知好歹的病秧子,气息滞凝,内腹受损,明明自己都要躺进棺材了,还来掺和一脚。滚,快滚,老子虽然逞凶好斗,但也不屑欺负一个病秧子!” “病秧子?”萧博安的声音,冷彻如冰,带着一股嗜骨的寒意。注视着呼衍越的目光,噼里啪啦,似乎有地狱的暗火,从裂缝之中漏出。 手指在腰间微微地一动,盘附在主人腰间,充当腰带的鞭子,像是一条沉睡的银龙一般,募地抽身而起,携裹着冲天的煞气,朝呼衍越流光般扑去。 “公子——!” “公子——!” 长生,文轩齐齐惊呼出声。 公子这破败衰落的身子,再跟人动手,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呼衍越反应不可谓不快,身子像是游动的蛇一般,灵活迅疾地避开。但是他快,那鞭子更快,几乎是虚化成一道银色的碎光,以光一般的速度游动着,围着他的身子,绕了三圈。 咔嚓!咔嚓!咔嚓! 就在呼衍越脸色大变的时刻,数道声音在他耳边像是惊雷般响起。从那银色的鞭身,陡然地弹起无数锋利的刀刃,刀刀俱对准了他的要害。 “九折银龙鞭!”他惊愕地叫道,直觉有冰凉的蛇,爬上了他的后背。 萧博安的嘴角扬起,弯起一个半是残忍半是嘲弄的弧度,“林芝县主,王氏琳琅,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先是言语欺辱她在先,继而挑衅寻事在后,接着伤她至此,我若是再因为什么国家大义而隐忍不动,那我还算得上是一个男人吗?” 他这一番话,无疑是石破惊天,将所有之人都惊呆了!这——这———林芝县主是萧世子未过门的妻子? 萧博安目似钢刃,投掷到呼衍越身上,“我身负重伤,你也受伤在身,如此正好扯平。现在,我向你挑战,不死不休,如何?” “你未过门的妻子?”呼衍越愕然地叫道,他虽性好色,但自认君子,从不觊觎他人的婆娘。 萧博安眼角微转,梭移到司马绍身上,嘴角微微地咧起,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只是,这笑,似笑非笑,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嘲弄。他右手执鞭,左手伸到怀中,摸出一个纸卷,轻轻地一个抖动,那一卷纸便平展开来。 呼衍越的视线,像是受到牵引一般,落到了这张纸上。 “兹有荣国公之女,王氏琳琅,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萧氏世子,萧博安,文治武功,皆为不凡,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县主待字闺中,与世子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人之美,特将汝许配于世子为正妻,择良辰完婚。” 呼衍越怪模怪样的腔调,在静寂一片的空地之中,蓦然地响起。它像是一具重锤,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侧。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纸上。虽然距离有点远,字迹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皇帝署名之上的大红印章,却像是一道烙铁,狠狠地灼伤了人的眼睛。 这————这————林芝县主早就被指人了?可是,刚刚陛下怎会同意县主跟单于比武? “不打了,不打了,”呼衍越炸呼呼地收回自己的火龙枪,手指远处一身明黄的司马绍,“哎,你这皇帝,既然已给这娘们赐了婚,为什么不早说,害得老子流了这么多血?还要落一个夺他人之妻的恶名,真是太不地道了!” 司马绍脸色微变,心中恼怒呼衍越的粗俗直接,又恨萧博安的突然之举,但他却是朗声一笑,压下心中翻涌着的种种情绪,那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睨向一身青衣的萧博安,“一家有女百家求。怪只怪,林芝县主,也太为不凡了!” “是啊,是啊,林芝县主这般不凡,几乎是文武全才,难怪会惹得你们这些人中龙凤竟相攀折?”宋贵妃娇笑着,打着哈哈。 “走吧,回勤政殿。”一直没有做声的庾皇后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透着一股隐隐的冷冽和清高。如柳叶一般的眉下,一双秋潭一般的眸子,轻轻地瞟了贵妃和皇帝一眼,便起身,款步走到太后身旁,礼貌地施了一礼,对着她含眸一笑,“母后,走吧!” 有着这两个最尊贵的女人带头,其他的人,像是尾巴一般,跟着后面,或是默然无言,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心绪纷乱,或是惊愕茫然,穿过弯弯曲曲的廊道,走向了深宫之中的重重宫殿。 第311章 论功 不管内心如何地翻滚错乱,当司马绍坐在独属于自己的皇帝宝座上时,望着底下安然落座的各位臣子和家眷,以及外邦使臣时,他的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有无限的浪潮在滚动,推挤,碰撞。 新一轮的吃喝大业,在丝竹声声中,再一次拉开了帷幕。 在一片灯红酒绿,莺歌燕舞之中,一道懒洋洋的身影,踢踢踏踏地走出了席间。此人一身宽袖长袍,行走之间,脚下的木屐,碰击着木质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地,压着乐声的节点,仿佛是踩在人的心间。 “陛下,”有些醉意朦胧的阮咸,拎着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站在大殿的前端,“您要封赏林芝县主,以臣拙见,不若将她父亲荣国公的爵位,赐封给她得了!我大晋朝第一位女国公,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啊!”言闭,他一昂头,清冽的酒水,像是喷涌的清泉一般,汩汩汩地流入他的口中。 一记重磅砸下,震得殿中众人惊讶愕然,几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雕像。兀自张大了嘴巴,呆呆愣愣地望着殿中那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喧嚣,几乎在这一刻,被这一重锤,砸成了碎片,然后被碾压在地底之下。 阮咸却混不在意,长袖一甩,甚为洒脱地说道,“林芝县主,今日,真让人佩服不已!虽然素手纤纤,但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面,变劣势为优势,于逆境之中,走出了一条路来。其心性之坚韧,能力之强大,真可谓为世间少有。” 说到这儿,他的身影晃了一晃,似乎是不甚酒力,但微微地梭转的那双眼,却清亮如水,透着一种对于世事的洞明,“一曲《逍遥游》,缥缈潇洒,美妙绝伦,恍如天外之音。首创的急救之法,待到他日传扬天下,自可活人无数,积无上之功德。对抗呼衍单于,更是傲然不屈,一战成名,扬我国威。如此,荣国公的爵位,舍她其谁?” 最后一个音,微微上扬,似乎是带着一种诘问,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强有力的,仿佛无人可以辩驳的陈述。 寂静,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就连那持续不断的丝竹之声,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地隐去。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好像是结了一层寒冰,所有的人,似乎被定住了一般,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高座之上的司马绍,端坐不动。那张潋滟着风情的桃花眼,似乎一如既往地光彩闪烁。只是龙袍遮掩下的手指,却紧紧地攥在一起,用力之猛,似乎要将指骨生生捏断。 “可是,县主是一个女人啊!如何能继承荣国公的爵位?阮大人,您喝多了,就别在那儿说笑了!”宋贵妃掩嘴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她话语刚落,底下的附和声,就如田野之中的蛙声一般,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说笑?”阮咸哈哈大笑,一仰头,又是一大口酒咕咕而下,那张狂放恣意的脸上,流露出一股鄙夷嘲弄之色,“世人笑我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啊!” 说罢,那双因为醉意而变得水润清明的眸子,斜斜地睨了宋贵妃一眼,“这世间如县主一般的女子,能有几个?嗯———?” 这个慵懒疏狂的名士,此刻,身上自有一种不惧皇权的傲气,以及一种风流至极的洒脱。 在这样略带嘲讽的质问之下,宋贵妃一时语结,竟不知如何回答,一张白里透红的俏脸,变得煞白,气氛一时变得极其地尴尬。 “的确,这世间有女子千千万万,但如县主,这般的女子,却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一个青衣身影出列,正是中书舍人萧博安。 他面色青白,身影消瘦,但是看向贵妃的目光,却如深潭一般,带着一股幽幽的寒气。声音,深沉喑哑,在说到县主两个词时,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似乎隐着无限的深情,又暗含着丝丝自豪之意。 司马绍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在萧博安身上,虽然轻飘飘地没有任何重量,但灼热愤怒,形同有物一般,似乎要将他戳出几个洞来。或许是因为饮了少许的酒,他的眼尾晕染了点点的红色。目光更是亮得惊人,似乎有霹雳之火,从黑色的瞳仁之中,噼里啪啦地迸裂而出。 萧博安似是有感知一般,目光立刻迎了上去,不避不让,不卑不亢,没有任何的闪躲,任何的心虚。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出离地愤怒,有一种被忠心臣子背叛的磅礴怒气,一个坦然而阴沉,里面全是维护心上人的拳拳心意。这两种目光,相击碰撞,仿佛有无限的电流一般,炸起无数的火光。 “就是,就是,那娘们太厉害了,老子都自叹不如。”一道雄浑有力,仿佛黑熊长嗷的声音,募地插了进来,正是换过一身衣裳的呼衍越。 他坐在贵宾席上,用手大力地击打了一下桌面,发出啪地一声巨响,“那娘们能在老子火龙枪下,将老子刺伤,根本就不是一般人,为什么不能赐给她爵位?这样的女人,若是在老子的底盘上,早就封她为大将军了?那容得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叽叽歪歪?”说罢,提起案几上的酒壶,就往嘴里灌。 这厮动作粗鲁,言语粗鄙,但是直言快语,话糙理不糙,竟将一众人都镇住了。 “阮大人的提议,臣附议,”又有一人出列,却是一直安安静静看戏的卢家家主。珠圆玉润的身躯,套在一袭缎青色元宝图案的锦袍之上,配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相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既有人牵头,就有人附议,那跟随而来附和之人,就如一根藤蔓之上的葫芦,一个接着一个,不大一会儿,殿中的正厅之上,已有数十人之多,皆是各大世家的代表人物。 司马绍的手指,痉挛般地捏紧,再捏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刺破柔软的肌肤,渗出了点点红色的血水,他却浑然不知。 “王爱卿,你看呢?”长长的睫毛轻颤,掩下了他如烈火一般灼灼燃烧的眸光。 一直岿然不动,冷眼旁观的王佑,一敛衣袍,从座位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对着上座的皇帝,弯腰恭敬地施了一礼,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臣以为,以林芝县主之能,足可以承继荣国公的爵位。” 这个簪缨世族出来的子弟,内敛沉默时,如亘古的大山,于苍莽无言之中,沉淀着力量。气息外放时,如夏日烈烈的骄阳,耀眼夺目,根本不容人小觑。 “有这样杰出的女儿,继承荣国公的爵位,我想,长眠在地下的荣国公,定会含笑九泉。”王佑继续说道,略显苍白与消瘦的脸颊之上,流露出一股浅浅的淡然。仿佛,他说的不是一个爵位,而是萝卜白菜一般。既没有得意忘形之色,也没有懊恼沮丧之态,就那样平平淡淡,平平常常,真正是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似乎所说的事情,与王家根本就没有任何关联一样。 想不到王导那个老狐狸死了,王敦那只老虎被灭了之后,王家下一代竟又冒出了王佑,王琳琅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个王佑,看起来文质彬彬,谦谦有礼,仿佛文弱书生,可是,笑谈之间,不卑不亢,胸有沟壑,似乎心中自有一副乾坤之图。 司马绍的心里,似乎有一把火在烧。可是,面上却岿然不动。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似是有无数的光影闪烁。他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目光微微地一个梭转,瞟向下首站着的众位臣子。 “陛下,臣以为不妥,大大地不妥。”一个霹雳暴躁的声音,突然响起了,却是一脸悲愤之色的温氏家主——温卯。 他那瞪得溜圆,泛着红丝的眼睛,像是看着前世的仇人一般,死死地盯着王佑,“我儿温锐在大相国寺无辜惨死,与林芝县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温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王佑那张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一丝皲裂,丝丝的怒气喷涌而出,“林芝县主,是先帝亲封的称号,我王家绝不容许,你朝她身上泼脏水,安置莫名其妙的罪名。” “陛下,”温卯朝砰地往底下一跪,捶地顿足,嚎啕大哭,丝毫不顾及任何的形象,大哭大喊道,“谁从当时的惨案之中获利最多,那谁作案的嫌疑就最大,臣不得不怀疑慧染师傅。他能从大相国寺事件中安然脱身,与那疤面郎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林芝县主恰恰就是疤面郎君,又是慧染师傅的师侄,她肯定就是背后之人!” “温大人,没有真凭实据,单凭凭猜测臆想,就可以定罪吗?如果这样,我还怀疑,东部苏俊叛乱,有你的参与!”王佑冷冷地一笑,双膝一弯,亦跪在地上。只不过,背脊挺着直直地,像是白杨树一般,“陛下,臣告温卯污蔑诽谤之罪。” “王佑,你血口喷人!”温卯勃然大怒,手脚并用,扑过来就要撕打王佑,却被周围之人,死死地拉住。 高座之上的司马绍,面色凝然,眼神冰冷,一股独属于帝王的威压,像是一团浓雾一般,在空中迅速地凝固,结成了冰渣渣。 “大相国之事,因福馨公主而起,但她当时突发疾病,性命垂危,头脑糊涂,性情冲动,因而做出了难以挽回的事情,朕已罚她去归云庵思过两年,两日后便会启程。温卯,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京郊之外的归云庵是皇家寺庙,专门惩罚皇室中犯下重大过错的女眷。不仅清规戒律更是多如牛毛,而且条件极其艰苦。在那里受罚的人,事事必须亲力而为。有许多挨罚之人,承受不住那里的清苦与苛罚,不是疯了,就是死了,真正是皇室之人的噩梦! “臣不敢!”温卯一把抹掉面上的泪,粗噶着嗓子说道,微微下垂的眼眸之中,掩盖住刻骨的恨意。 “大相国寺之事,不必再提!”司马绍衣袖一拂,透着冷意的双眼,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微微地一个对视,便感觉到浸入到骨髓的寒意。 毕竟涉及到皇室的丑闻,众人神情一凛,嘴巴一闭,将所有的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全部地咽回到了肚子里面! 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道温雅细润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一身靛青衣袍,清绝风姿的崔浩,“陛下,林芝县主承继荣国公的爵位,臣有异议。” 他的话语一出,王佑的脸就绷紧了。崔氏原本答应得好好地,此刻突然反水,让他顿生一种不妙的感觉,果然,他听到那道和煦如春风,却暗含无限杀机的声音,继续地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请宣召等候在殿外的卢家庄庄主——卢剑,沧源镇麓山村岑娘子!” 卢剑?岑娘子? 一直遵从王琳琅嘱咐,安安静静待在了尘大师身侧,仿佛一根草般的慧染,此刻呼吸不由地一滞。一双疑惑的带着审视的眼睛,不由地锁在两名正朝大殿走来的一男一女身上。 看到这两个人,他的心就猛地一提,仿佛悬在半空之中,极为地惴惴不安。 正在他心绪不宁的时候,一个貌不起眼的内侍太监,悄悄地走到他的身旁,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低语,“慧染师傅,林芝县主有急事找您。” 小琅?本就担忧忐忑的心,似乎在一刹那跳得更快了。慧染立刻起身,朝着了尘大师躬身一礼,低语了几句,便要随着那小个子太监离开。 “等等,你是哪一个宫里内侍?叫做什么名字?”了尘大师叫住了那个瘦小单薄的太监,那双似乎看透人心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对方。 “回大师,奴婢是慈宁宫当差的,贱名唤做刘全,大师可以叫我小全子。”这个面容普通,混在人堆里绝不会让人再看第二眼的小太监,却是个伶俐的,脸上笑意坦荡,姿态坦然大方。 了尘大师凝视了他片刻,最后才对慧染说道,“去吧,小心谨慎些!” 像是汪洋大海里两艘不起眼的小舟,两个人悄然地消失在大殿之中。 而殿中,满身风尘,面带悲戚的卢剑,已经跪在大殿中央,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词。 第312章 反转 萧博安的眼眸微微地一瞥,刚好瞥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灰衣内侍的带领之下,离开大殿,他的嘴角弯起一道冰冷的弧度,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座宫殿里,不乏吃人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这个美得像一幅画的和尚,竟敢独自一人跟着一名陌生的内侍离开,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想着群狼纷撕羔羊的场面,萧博安的眼眸,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幽光。这个和尚,他早就看得不爽了。王琳琅与此人之间有着没有任何隔阂的信任,以及难以割舍的亲密,他的心,早就嫉妒得要发狂了,想要出手将这个碍人眼的家伙,给彻底地清理干净。如今,有人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欲望,已然出手,他只需稍稍引导,然后冷眼旁观皆可! 也许,这个人,很快就会墙角处的蛛网一样,被人无情地抹去! 萧博安嘴角擎出一抹冷酷的弧度,将视线慢慢地梭转回大殿中。在那中央之地,那个一身黑衣,面带悲愤的卢家庄庄主——卢剑,端端正正地跪坐着,正在慷慨激昂地陈词,将他爹娘双亲的惨剧,一一道来。 “陛下,林芝县主,嚣张跋扈,做事极端,可怜我的爹爹,还有娘亲,被生生逼死,请陛下严惩县主,为草民主持公道。” 他语带悲凉,苍茫,愤怒,似乎将满腔的痛苦,都倾诉在微微发颤的声音之中。 说罢,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身子匍匐在地上,一抽一抽地耸动着,仿佛是悲伤得不能自已。 与先前歇斯底里大吼大叫仪态全无的温氏家主温卯相比,这个名叫卢剑的青年,颇为教养。 他进退有度,感情内敛。虽然内心撕裂一般痛苦,但却不喊不叫,纵使悲伤流泪,但却是无声无息,压抑而克制,叙述双亲的惨死,不带一丝一毫个人的情感,客观直接,但却更勾起人心底深处的同情。 跪在卢剑身侧的岑娘子,一身乡下妇女打扮,动作有些畏手畏脚,神情既显得悲戚难耐又慌张忐忑。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想要看清上首皇帝的模样,但是刚一抬头,便又畏惧地低了下去,额头上更是紧张地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岑氏娘子,你有何冤情要陈述?”独属于张德子大公公阴柔的嗓音响起,听得人感觉浑身一凉,仿佛有一条蛇爬上了背脊一般。 “禀告陛——陛——下,民妇要——要状告——状告——王琳琅。她——她——恩将仇报,害我夫君与孩子双双命丧。”说到这儿,这个可怜的女人,言语哽咽,悲痛不已,几乎痛苦得说不下去。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仿佛都被这个女人哀哀切切的低泣之声,所填满。 “你且细细道来,”司马绍弹了弹自己衣袍,流光潋滟的桃花眼,扫看了地上的妇人一眼,然后像是风过无痕一般,瞥向人群之中那个白衣身影。 王佑并没有看跪在殿中的那一男一女,他慢慢地退回到自己的位子,懒懒地斜靠在坐垫之上,正端着一杯酒杯,凝视着清冽的酒水,轻轻地晃悠着,嘴角勾起一抹似讽带嘲的弧度。 就在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之时,他似有所感应,抬起一双清凉如水的眸子,与皇帝审视的目光撞了一个正着。 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惊惧,他只是坦坦然然地,遥遥地举起酒杯,然后凑到嘴角,轻轻地抿了一口。 这样镇定自若,仿佛天塌下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王佑,显然让司马绍心中大为诧异,甚为极为光火。但他久居高位,纵使内心涛翻浪涌,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也举起案几上的酒杯,君臣相对,共饮了一酌。 岑娘子对于悲惨往事的回顾,简直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在她的讲述之中,那个被她精心照顾的重症病人,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不仅不尽力偿还救命之恩,反而因为她的一时冲动,得罪了前来收税的官差,为这个贫寒的小农之家招来了灾祸,引来官差的疯狂报复,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 “你这女人可真是稀奇?不去追究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反而来这里状告无辜的县主?”谢老爷子可真是听不下去了,他使劲地跺了跺脚,翻了翻白眼,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个朝廷超一品国公爷,一身粗衣布袍,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佩饰,只一根木簪子挽住了满头白发,乍一看,就像是一个乡下的糟老头子。 岑娘子猜不出他的身份,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官老爷,立刻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的猫一般,尖着嗓子喊道,“无辜?她怎么会无辜?如果不是她横插一手,得罪那豺狼一般的官差,怎么会引起他们的疯狂报复?害得民妇的夫君和孩子丧身火海?珠珠儿,我的珠珠儿————” 想到了自己可怜的孩子,岑娘子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骨一般,瘫倒在地上,一下一下地锤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老太爷有心再要说点什么,但见到这个妇人撒泼的样子,眉头一皱,将所有的话语,憋回到肚子。 虽然他老眼昏花,脑袋糊涂,但也没有糊涂到看不清,这一处接一处的戏码,表明是在针对林芝县主,实际上是在针对王家。难道皇帝是要挑起世家之间的内斗,看各大世家相互攀咬,撕扯成一团,然后他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吗? 谢老爷若有所思的目光,瞧了瞧崔浩,温卯等人,又望了望望王佑,阮咸等,眼神之中淌过一丝阴霾之色。 “陛下,臣状告林芝县主,与贱民勾结,刺杀本侯。”一直看戏的归德侯,再也忍不住了。 自打看到一身女装的林芝县主出现在宫宴,他的脑袋里就立刻冒出了那日晚间,从自己手中救下两个贱奴,害自己丑态毕露的女子。 他一撩衣袍,跪在地上,一张正气浩荡的脸上,露出了极端的愤懑。想到那日自己受到了侮辱,他的脸有一刹那的扭曲,“三个月前,臣外出公办,落脚在云来客栈————” 归德侯不愧是舌灿莲花的高手,明明是自己想要玩人,却反被人设计,此刻,他却生生将黑白颠倒,将一切的罪责,全部地推卸到了王琳琅,还有那两个逃走的贱奴身上,认定了他们通匪,与贼匪勾结,沆瀣一气,而自己成了可怜至极的受害者。 此人出身勋贵世家,文质彬彬,书生意气浓烈,在这样外表的蒙骗之下,他颠倒了黑白的故事,一下子就引起了大多数人的唏嘘之叹! “天哪,那丫头真地做出了这些事吗?”一道惊奇讶然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一身素衣宫装,美得艳丽而热烈的刘乔杉,王家四房的当家主母。 她瞪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素手捏着一方锦帕,微微地一个甩手,语带连珠地说道,“不过,她做出这些事,也不奇怪。毕竟,当年小小年纪,她就做出偷盗她爹尸首的事情出来,这天地下还有什么事,她不敢做的?” 话一出口,她似乎才恍然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从那张水蜜桃一般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面色僵硬,像是吊死鬼一般。 王佑的身躯,一刹那间,变得僵硬,干瘪,像是枯树枝一般。他机械性地转动着眼珠,像是打量什么稀奇物什一般,死死地定在刘乔杉身上。 后者像是受到巨大惊吓一般,泪眼朦胧,神情惶恐,面色惊惧,一把抓住身旁夫君的胳膊,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喃喃低语,“阿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她眼珠红红的,像是一只惊魂未定的兔子一般,整个人哆哆嗦嗦,颤动不已。 王峭满脸阴霾,瞪着身边这个女人,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 这个目光短浅的女人,突然整出这么一处,如果说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脑子进屎了!没瞧见这女人虽然身子抖得像筛糠,但眼睛里闪过的那抹幽光,以及微微翘起来的嘴角,无一不显示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虽觊觎荣国公的爵位,对它念念不忘,但并没有糊涂到将这件惊天的丑闻自曝出来,将整个家族拖入无尽的泥淖之中。 司马绍身子前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似乎被狂风吹落了一地的缤纷落英,“哦——?林芝县主偷盗荣国公的尸首?” 王峭转动着轮椅,直面高高在上的王者。视线相遇的一刹那,他身子猛然向前一个倾斜,失去重心的身体,扑通一声砸落到地上。 早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碰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并没有感到任何的疼痛,但王峭那张温润消瘦的脸上,却是表情皱乱,露出了痛心,歉疚,忐忑,“陛下,贱内适才吃多了酒水,胡言乱语,信口雌黄,无中生有,还请陛下见谅!” 啪! 司马绍一掌击打在身前的案几之上,先前擎含在嘴角的笑意,像是蝴蝶一般,震动着双翅,从脸上飞走,只余冰冷,寒凉,怒气,“当朕是傻子吗?” 刘乔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颤抖着,仿佛是地上枯黄的落叶,被秋风掀起,飞起,落下,再飞起,再落下。 “欺君之罪,其罪当诛!”有机敏的臣子,嗅到了空气中丝丝阴谋的味道,即刻进言。 与王家不对付的各路牛鬼蛇神,打蛇随棍上,立刻站队,随声附和。个个像是讨债的恶鬼一般,龇牙咧嘴地死盯着王家这块肥肉,好像是要随时暴跳而起,狠狠地撕咬一扣。 王佑的脸,像是白玉般晶莹,又像是寒冰一般冷彻。他抬眸,望着殿中相互对峙的三方人马,再看着高坐上冷眼旁观只等坐收渔翁之利的司马绍,不知怎地,嘴角竟咧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就这么心急吗?趁着王家陷入低谷,就要拿王家开刀了吗?图穷匕见了吗? 在种种的躁杂与喧嚣之中,一道清脆的,好似黄莺鸣叫的声音,突然清亮地响起,“胡说,你们都是胡说,琳琅————琳琅姐姐,才不是你们说的这样!” 这声音在高处溜转了一圈后,从巅峰之处回落,似春夜吹的洞箫一般,正是一直如隐形人儿一般的余岚。 他一身异族服装,满头小辫子,瓷器一般白净无暇的脸上,此刻全是满满的愤怒。 他从赵国太子的席位上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先是指着卢剑,再而指着归德侯,语带颤音地控诉,字字如同杜鹃泣血,“你们一个一个满嘴谎话,颠倒是非,明明是你们犯了欺君之罪,却偏偏将脏水泼到了琳琅————琳琅姐姐身上!”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精致少年,显然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可还没有人们从他令人目眩的容貌冲击之中恢复过来,他已经语带连珠,字字如剑地继续地说了下去。 “卢剑,卢大公子,你说林芝县主逼死了你的爹娘,可真相明明是,你的爹爹卢大善人,与贼匪雷老虎勾结,杀死了慧和师傅的爹爹,霸占了慧和师傅的娘亲以及家产,生下了你们三人。你爹爹的命,是你祖母亲手了解的。而你娘亲,是自尽而死,这一切与琳琅姐姐有何关系?” 被掩埋的真相,一下子被人挖掘出来,卢剑的脸一刹那变得雪白无比,一双眸子惊惧交加,“你是谁?” “我是谁?”余岚大笑,笑声清润婉转,却又苍凉悲怆,双袖一甩,唱到,“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他的声音,清澈高远,空灵而沧桑,在没有任何乐声的伴奏之下,自有一种特有的韵味,宛如天籁一般。 “我是谁?我是梨花戏园的余岚啊!卢大公子,梨花戏园只是唱了一出《张冠李戴》,大公子你便下令,铲除了整个梨花戏园。园子里的人都死了,师兄也死了,唯有我活了下来。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他说一句,便往前走一步,待到他走到卢剑近前之时,满腔的悲愤,奔泄而出,将那卢剑逼迫得溃败成军,苍白着一张脸,几乎说不出半个字来。 余岚的眼,紧紧地盯着卢剑,似乎要看清他脸上每一个表情。如果目光是刀,那此刻的卢剑,已经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若非巨大的自制力控制着,余岚恐怕早就扑上去生痰其肉了!但是,这两年失去庇佑,颠沛流离,在泥泞中打滚的生活,使得他明白,此刻,他最终的事情,不是报仇,而是将泼洒在王琳琅身上的脏水,尽自己所能,去洗涤干净。 想到这儿,他的视线,慢慢地挪移着,转到了一旁的归德侯身上。 第313章 逆转 本来是一个瓷器一般精致的俊美少年,温顺柔美,像是一头美丽的驯鹿,但此刻,他眼角泛红,眸中带泪,像是发怒的羔羊一般,冲着归德侯喊道,“还有你,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看外表像模像样的,实际上烂到了根子里去了。明明是你瞧中了我的容貌,夜半时分将我掳掠到竹林之中,对我施于暴———暴————行——” 说到这儿,余岚停顿了一下,那张瓷娃娃一般的脸上,漫起了既是悲愤又是羞耻的表情。 纵使坠入红尘,碾压成泥,遭受过无数次的屈辱与折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一次揭开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依然让他在一瞬间有一种撕皮抽骨一般的痛苦。 但这种痛苦,相较于他要维护王琳琅的决心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当初,他深陷地狱,是那个笑容暖暖眉眼弯弯的女人,将他从泥淖之中拖拽出来,带到了阳光里。现在,也不知这个女人得罪了谁,一个又一个的罪名,往她头上按。他虽读的书不多,但戏文里见得多了,这些人想要那个女人的命啊! 这一刻,余岚的心复杂至极。梨花戏园的覆灭,师兄的惨死,导致他对于王琳琅,有一种莫名的愤怒与委屈。但这种愤怒与委屈,在面对眼前这个谎话成片的侯爷,就蜕变成熊熊的怒火。 他瞪着一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继续说道,“琳琅姐姐见到我受辱,愤怒不过,于是与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将你和你的护卫拍晕扒光,丢在竹林之中。翌日清晨,早起的人们发现了你们,指指点点,围观议论。侯爷迁怒,将所有客栈里所有知情的人全部地杀——————“ “闭嘴,你给我闭嘴,”归德侯的脸,由白变青,再由青变红,变紫,一瞬间,精彩至极。 “陛下,此人明明是一个胡人,却在这里胡说八道,大放厥词,污蔑臣下,实在是居心不正,妄图挑拨两国关系,破坏协谈,还望陛下将治此人治罪。”归德侯一跪在地,昂着头,直视着高座上的皇帝,像是蒙受了不白之冤一般,显得傲骨铮铮。 “你说谎,你说谎,”余岚像是一只愤怒的斗鸡一般,大声地嚷道,“你脐下三寸处,有一个红痣,一个豆大的红痣!” 他言语急促,神情悲愤,偏偏声音抑扬顿挫,像是清泉倾泻而下,于悦耳清脆之中,隐藏着一股震耳欲聋的喧嚣。 他这一嗓子嚷出,一众看客面面相觑。各种难以置信,惊愕意外,怀疑审视,甚至嫌弃恶心的目光,在那针锋相对的两个人身上,梭转来梭转去,不知这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在撒谎。 “来人,将这个胡言乱语,污蔑侯爷的胡人,给我拉下去,狠狠地打,打到他招供为止,本宫看谁在背后捣鬼?”昌顺大长公主拧着眉,满脸阴霾,戾气十足地嚷道。 虽说与归德侯离心离德,同床异梦,但是不管内里腐烂得再厉害,但在这样公开的场合,还是要把那些龌龊给捂起来,维护一下彼此的体面。 昌顺嫌恶地睨了归德侯一眼,一双凌厉的仿佛毒蛇出洞的眼睛,扫向了那个满头彩色小辫子的异族少年。 作为皇帝唯一在世的姑姑,她话一出口,身后便有数名卫士,争功心切地冲了上去。 “我看,谁敢动他?”赵国太子石隧,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满身匪气,眼睛犀利,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劲儿,仿佛一头下山的狼一般,恶狠狠地盯着冲到近前的几名侍卫。 他一动,身后的异族勇士,唰地一下,全部地站了起来,个个脸色凶狠,刀剑出鞘。 值守在大殿的禁卫军,见此情形,面色一紧,快如闪电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双方对峙着,剑拔弩张,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在这人人都觉得心脏被火炙烤的时刻,那个狼一般凶狠的赵国太子——石隧,从坐席上走了出来。他气势逼人,满身凶煞之气,仿佛从尸山火海走出来一般。 “归德侯,你不认得我了吗?”他的声音低沉,嗓音奇特,有着一股咬文嚼字的别扭,以及恶意满满的阴霾。 归德侯转过头,紧紧地盯着那向自己不断逼近的男人。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似乎闻到了阵阵的血腥之气,从那双煞气满满的眼眸中流淌了出来。 望着那双似曾相识的,仿佛野兽一般的眼睛,归德侯一瞬间仿佛被雷劈中,“你————,是你————?”他惊愕地叫道。 这张平日里装作君子的脸上,出现了道道裂缝。意外,惊惧,害怕,窘然,忐忑,一瞬间,各种情绪,从那越来越大的裂缝中,叫嚣着翻涌而出,将先前的镇定,自若,击成粉末。 “对啊,是我,就是我!”石隧的嘴角咧出一抹冷酷的弧度,眼睛射入了愤怒的光芒,像极了一只暴虐的狼,“当日,我遭奸人所害,流落在外,与余岚一起,被林芝县主所救。你觊觎余岚的美貌,将他掳掠到竹林之中,我追踪而至,你却命人将我打至重伤,乃至奄奄一息————” 说到这儿,石隧跳跃而起,像是狼露出了锋利的爪子,手中的匕首划着残忍的弧度,像是割草的镰刀一般,径直划向归德侯的脖子。 所有的人,几乎都呆了! “侯爷————”昌顺大叫一声,声音高昂,尖利,像是布帛被突然被用力地撕裂。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个男人,在她面前,素来像是一条狗一般,她向来瞧不上眼。但是,若是就这样丑陋地卑贱地无颜地死在她的面前,那可真是恶心至极!好歹,他是她孩子的爹! 几乎就在昌顺惊叫声响起的一瞬,一个卫兵从她身后闪电般一跃而起,长剑一挑,挡住了那把杀气腾腾的匕首,千钧一发之际,将归德侯从死神的阴影之下,给一把抢夺了过来。 “你————你————”归德侯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颈脖,双眸中流露出极端的骇然,惊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比起我当日伤,你今日之痛,只能算是皮毛!”石隧冷酷地说道。然后,举起那把匕首,凑到嘴边,舌头一卷,竟将那匕首上的鲜血,尽数舔入嘴中。 这野兽一般嗜血的一幕,像是烙印一般,滋滋地烙在人眼中,使得人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石隧自是不管人们反应如何,他像是一匹狼,护崽一般地将余岚挡在身后,对着上首的司马绍,阴沉沉地说道,“南朝皇帝陛下,你朝的归德侯,重伤本太子,你要怎么罚他?” 这家伙直来直去,根本不懂委婉转折,一句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竟将司马绍给问住了! 心中虽然惜才,但林芝县主王琳琅,却出身琅琊王氏,看着各路明枪暗箭纷纷刺向她,甚至她身后的王家,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诡异的快感。 “这个————”司马绍沉吟,面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之色,“殿下也伤了归德侯,不如各退一步?”司马绍和起稀泥,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里,闪过几许幽深之色。 他高高在上,看热闹看得正欢,冷不丁被这个野人一般的太子拖下水,心底里竟升起了一股遗憾。 明明都在讨伐围攻林芝县主,怎么话题突然一转,竟转到了归德侯的私德上去了?他还想好好看看,面对这种种的攻击与讨伐,王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取舍? 第314章 峰叠 “南朝皇帝陛下,孤有一事想要请教归德侯爷,以及长公主殿下。”就在司马绍心神动荡之际,一道温和得仿佛春风化雨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的拓跋宏。 他起身,直望着对面的那对夫妇,双眸中仿佛有斜斜的风雨在凝结,“数日前,孤同好友共游金谷园,在金水河里捞起四个被惨遭灭口之人。其中两名仆从已死,另有一对母子堪堪活了下来。”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宛如撞鬼一般盯着自己的昌顺长公主,微微地一笑,然后转头,朝身边之人点了点头。那人得到指示,起身告退。但很快地,他又从殿外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胖子宝儿,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角,畏畏缩缩地跟在她的身后。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金碧辉煌的地方,见过这么多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一颗心在胸膛砰砰直跳,紧张得不得了。 “侯爷————”琴夫人梨花带泪地叫道。周围贵人林立,多不胜数,她战战兢兢,心生惧意。但一眼瞥去,她就望见了归德侯,未说话,泪先流。 小胖子从母亲身侧探出了头,欣喜若狂的表情浮现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之上,他像是一枚出了筒的炮弹一般,直接射向归德侯,嘴里大声地嚷嚷着,惊喜交加,”爹爹,爹爹,爹爹!” 像是幼鸟投林一般,扑向归德侯,紧紧地抱住了归德侯的大腿。 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惊得殿中众人目瞪口呆,表情几乎凝结在了脸上。 这京城之人,谁人不知,归德侯对昌顺长公主,自年少之时,便是一往情深。数十年来,不纳妾,没有通房,守着公主一人,专一而深情,实属皇室驸马的典范。敢情这一切都是假象? 小胖子激动地抱着归德侯的大腿,可是,他刚刚一抬头,便瞥见了对面女人那一双似笑非笑寒碜瘆人的笑容。他像是被烙铁突然烫了一下般,猛地一跳,惊恐万状,像是撞见了鬼一般,“爹爹,她——她——她要——淹死我,要——杀——娘亲———” 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零零落落,像是被狂风吹过一般。整个身躯抖得厉害,像是风中的叶子一般。 归德侯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瞪着温文尔雅的拓跋宏,像是瞪着挖他家祖坟的仇人一般。在这一刻,似有万般的思量涌上心头。最终,他像是蒙受不白冤屈一般,惊慌连连地嚷道,“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一句话,很短,却又仿佛很长,将所有的路,封得死死地。 “侯爷,侯爷,你不认我们了吗?”琴夫人脸色煞白,像是遭受最重大的打击一般,不可置信地望着归德侯,娇柔的身躯摇摇欲坠,泪水纷纷下坠,像是凄冷的雨水一般。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归德侯,瞧着对方越来越冷的脸色,心似乎在这一刻碎裂成灰。 这便是自己的良人?一个转身,所有的恩爱,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自己,像是望着仇人一般,冷酷而无情! 视线转投到他不远处的女人身上,衣着华丽面容尊贵的长公主,嘴角咧着一抹讽刺的笑意,像是盯着一个老鼠一般,嫌恶地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一脚把她踩死。 “好,好,好!”琴夫人苍凉地一笑,像是出弦的箭一般,砰地一身撞在一旁的柱子上。 在应声而倒的一刹那,头破血流的她,犹自睁着一双死也不会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脸惊愕的归德侯。 “娘,娘,娘——————”小胖子凄厉地一声喊叫,冲向琴夫人。 垂死的女人,想要抬手,摸摸儿子的脸,却根本是徒劳无功。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拓跋宏,见到对方对她一个微微地点头,心中大石既落。 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琴夫人将最后的眸光,定格在归德侯的身上。这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有深情,有想念,有回忆,有怨恨,有绝望———— 无需多说什么,这个像是菟丝花一般的女人,用自己的壮烈的死,惨烈地告了归德侯夫妇一状。 面色铁青的夫妇两人,在皇陛下阴沉沉的目光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将满殿的低语,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地上的死人,被抬走。哇哇大哭的小孩,亦被人拉走。流了一地鲜血的地面,被迅速地擦拭干净,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高座上的司马绍,眼眸微微一转,自带风流的桃花眼,微微地睨到了一旁的宋贵妃身上。 惯于揣摩圣心的贵妃娘娘,蝴蝶般的眼睫毛,轻轻地震颤了两下,立刻就猜中了皇帝的心思。 不是还有一个岑娘子吗?她就不信,还扳不倒林芝县主? “哎呦,岑娘子,你不要晕,不要晕,快,给她赐座,赐座————”她捏着刺绣精美的锦帕,佯装惊吓地叫嚷道,那装千娇百媚的面容上,像是变戏法一样,眨眼之间,露出惊吓,意外,担忧的种种表情。 这突然的一句,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部地转移到跪坐在地上的岑娘子身上。 只见,那个形容憔悴,衣衫寒酸的妇人,似是受不住长时间的跪坐,脸色煞白,额头沁汗,身子颤抖着,像是软软的面食一般,歪到在冰凉的地上。 这一幕,立刻将人们的心思,拉回到了林芝县主恩将仇报,给救命恩人招致杀身之祸的事情之上。 贵妃娘娘一声令下,立刻有伶俐的宫女,拿来厚厚的坐垫,将那可怜的妇人,安置到柔然的垫上。 可是,这个女人刚刚被安置到厚实的坐垫上,正要叩谢贵妃,目光却募地一顿,像是突然遭受重锤的打击一般,整个人僵住了,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然后便是震动,惊愕,狂喜。 石邃恶狠狠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弯刀一般,煞气十足地剜了岑娘子一眼,便抓着心有不甘的余岚,大踏步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之上。 话题已经被巧妙地转移,想要再抓住归德侯的把柄,治他的罪,显然时机已过。不过,能够将泼在王琳琅身上的污水清理一番,帮那个女人一把,也算是报答她一二。 至于归德侯,他必不会放过,一定会将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放在石上烤,然后再让他一片一片地吃下去,让他在痛苦的煎熬之中,悲惨地死去。 想到这儿,石邃的面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将视线投向了大殿的正门之处。 那里,一个身姿妖娆,眼神荡漾的半老徐娘,像是一朵盛放的野花一般,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摇曳着步姿,正渐行渐近地走进了大殿之中。 “民女凤三娘,见过陛下。”凤三娘跪伏在地上,朝高座上的皇帝磕了一个响头。 她一举一动之中俱是风情,但却绝对不是卖弄风情,相反的,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野劲,倒是让人在沉闷的宫廷里,眼前募地一亮,耳目顿时一新。 “民女岑珠珠,见过陛下。”她身边的小女孩,有样学样,跟着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这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模样周正,语气憨厚,虽然流露出一种胆怯,但却又有一种不经世事的天真与稚气。 “珠珠儿,珠珠儿,我的珠珠儿————,”岑娘子像是突然发了疯一般,从坐垫上爬起来,冲了过去,将那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她搂得如此之紧,如此用力,仿佛是搂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娘——,娘———”小女孩像是被一根钢箍圈住一般,小脸发白,呼吸困难,但是重见娘亲的欢喜,使得她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只是像是一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一般,乖乖地依附在母亲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哭声凄凄,悲悲切切,戚戚惨惨,引得几位心软的夫人和小姐,泪眼朦胧,泪沾衣襟。 “你不是说,林芝县主害得你夫君和孩子惨遭横死了吗?这个女孩又是谁?”谢老太爷拂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冷着脸,沉沉地问道。 他声音洪亮,如同苍雷灌耳,将那似乎将人耳朵撕开的哭泣声,给彻底地压了下去,碾成粉末。 岑娘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愕然地抬起头,望着那气势骤然暴泄的谢老头子,整个人不约地抖了抖,往后瑟缩了几分。 老爷子大半生征战沙场,隐着骨子里的煞气,流淌的血液中的铁马兵戈之意,双眼神中爆射而出威压,根本不是一个妇人所能承受的。 岑娘子浑身颤抖,像是一根藤蔓一般,紧紧地缠住了怀中的小女孩,似乎这个柔弱的身躯,是支撑她的所有力量所在。她嚅嗫着嘴唇,苍白着一张惨白的脸,想要说点什么辩解,但是老爷子的气势与威压太大,她就像处在飓风之下的一株小草,似乎下一刻便要被撕裂成灰。 “谢老国公,容小女子来回答您的问题。”一道飒爽又不失娇媚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跪在一旁的凤三娘。她挺直背梁,饱满丰盈的身躯,像是秋日的田野,有一种成熟且妖娆的独特风韵。 “这个小女孩,正是岑娘子的亲生女儿岑珠珠。约莫一年前,我经过沧源镇时,机缘巧合之下,从火场之中救出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凤三娘侧头,对着小女孩微微一笑,乍泄出潋滟的风情,还有一丝春水一般的温柔,“珠珠,你还记得那个送你金色蝴蝶的姐姐吗?” 岑珠珠像是一个小树苗,从母亲的桎梏之下,挣扎着探出了头,“凤姑姑,你说的是送我这个手链的姐姐?”小女孩一边询问,一边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带着精美袖边的冬裳,将小女孩的胳膊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是那纤细的洁白的手腕之上,一只雕琢精美的金色手链,被缠成两圈,像是两道金色的弧线一般,从衣袖之中露了出来。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轻震着双翅,歪着脑袋,睁着黑色的眼睛,正停留在弧线上。精湛的雕工,富有想象力的创造,使得这个链子,像是梦境一般,显得梦幻而瑰丽。 岑娘子脸色一惊,再一紧,本能地想要按下小女孩的手臂,一只手却募地伸过来,将她蠢蠢欲动的手臂给死死地压了下去。她着急地想要摆脱,却惊觉这只纤纤玉手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她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凤三娘对着岑娘子眨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微笑。 “大姐姐好可怜,她受了很重的伤,全身上下都是各种各样的伤,后背心处还有一个大洞。洞周围的肉,都腐烂了,长了很多虫子。她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散发着臭味,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死人。”岑珠珠童言童语,略带天真稚嫩的声音里,还带着哭泣的腔调。 “可是,神医老爷爷把她救活了。临走时,她送给我这个链子,说是感谢我对她的照顾和陪伴。娘亲从这只链子上取走了七只蝴蝶,所以我只剩下有一只了。”说道这儿,岑珠珠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整个人一抖,转向她的母亲。 “娘亲,娘亲,你去哪里了?爹爹被那些官差放火给烧死了,烧死了!”哇哇的哭嚎声,从孩子的喉咙里奔泻而出,像是天坍地塌一般,那样轰然一响,撕心裂肺。 被遮掩起来的真相,猝不及防之中,被孩子一语道破,岑娘子脸色煞白,血色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刹那间,消退得一干二净。她的手痉挛般地抽到,想要去捂着孩子的嘴,但手刚刚伸到半空,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又瑟缩着将手缩了回去。 ”这么说,这位岑娘子刚才对林芝县主的说辞,完全是诽谤污蔑,无中生有!“谢老太爷重重地跺了一脚,皱褶满满的脸上,露出一抹爆炸一般的怒气。 老爷子一发火,殿中的气氛,就更加地沉默与诡异了。除了岑珠珠稚嫩的哭声之外,再无任何其他的声响,就连丝竹声,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座上的司马绍紧抿着嘴唇,总是潋滟着桃花风情的眼睛,此刻,漫上了一层深深的暮霭,透着一股沉沉之色。 “哎呀,国公爷,您老就别生气了,要是气坏了身体,那就不好了啊!”宋贵妃拧着帕子,娇笑一声,如丝的媚眼一转,似是有层层的涟漪荡起。 第315章 阴谋的味道 “来人,将这污蔑县主的妇人拉下去,”司马绍眯起眼眸,被压缩的冰冷瞳仁中,闪过一抹温怒。 这栽赃的戏码,一茬接着一茬,可是像是给人挠痒痒似地,根本就不能给人于有力的一击。反而,将林芝县主的形象,衬托得形象而丰满,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崔浩心头微微一震,敏感地察觉到皇帝陛下心头不喜了,对自己这个挑起事端的惹事人,似乎有满腔的怒火,要喷涌而出。 多年来在各种政治碾压中,从容游离,明哲保身,他早就练就了一副七窍林珑之心。像是一个敏捷的猎人一般,对于危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此刻,他眉头微微一敛,身子微微倾向刘乔杉,“王四夫人,您说什么———?” 这一打岔,正好发生在那对母女被无情地拖拽下去之后,众人唏嘘感叹之前,真正是恰到时机,衔接得天衣无缝,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地吸引了过来。 刘乔杉的面色,此刻,真是青白交加,尴尬不已。刚刚她低声地咒骂了王琳琅那死丫头一句,不料却被这个人听得个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她挤起一堆笑容,正要含糊过去,哪想崔浩却抢先一步地发声,“您说,林芝县主将荣国公的尸体偷盗出去,这——这——是犯了欺君之罪?” 最后四个字,他咬字准确,且有意拔高了声调,就像是一个尖嘴的鸟儿,扯着喉咙,发出咄咄的鸣叫,将原本刚刚舒缓的氛围,再一次推向了紧张,僵硬,窒息,以及生死攸关。 这天下,谁人不知,当年,先帝为了感谢王十一郎的御前救命之恩,赐下整整一套金缕玉衣来陪葬。敢情这都是白赐了?坟墓里躺着的,根本就不是荣国公? 众人的视线,像是聚焦一般,全部地投掷到了王佑身上。这个王家现如今的掌舵人,不到而立之年,一身白衣,翩翩立于所有视线交汇的中心,再一次成为了暴风骤雨的中心。 只是,身处暴风眼的他,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惊慌失措,他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嘴角甚至擎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一场暴风骤雨,甚至是狂飙巨浪,朝着这个世家公子,以及他身后的家族,当头掀刮而去。是被撞击得破碎成片,跌落深渊,抑或是进退维谷,举步维艰,甚至翻转过来,驾驭巨浪,成为弄潮之儿?这些念头,像是闪电一般,划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此刻的王琳琅,却根本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炸毁王家百年大厦的导火索。她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御医清洁包扎胳膊上,还有腿上那些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伤口。 陪同她的女官,是慈宁宫的大宫女。这位鬓角霜白,面上皱纹如同浅波的女官,看着王琳琅面不改色的模样,不禁微微地动容,“县主,疼吗?” 疼吗?当然疼! 可是,这个世上最疼她的人,早已经不在!所以疼不疼的,早已经是无所谓了! 王琳琅眨了眨眼,对着这个看起来面慈心软的嬷嬷,微微地一笑,“不疼,”她说道。 伺候在周围的宫女,看着这个传说之中的女子,无一不兴奋难耐,激动万分。县主看起来高冷疏离,但是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好像是冬日的阳光,让人感觉到很温暖,一直暖到了心里。 御医退下之后,她们小心翼翼避开包扎起来的伤口,为王琳琅换下那满身血污的黑色劲衫,换上了先前那套浅白色如同云朵似的宫衫,又为她梳发装扮,无一不是毕恭毕敬,轻手缓脚。 重新梳妆之后,王琳琅便从一个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明目善睐,高贵淡雅,但有些冷清,甚至漫不经心的贵族女郎。 一行人簇拥着她,从慈宁宫走出,朝着勤政殿的方向,一路徐行缓步而去。 时至深秋,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黄色,以及或浓或稠深浅不一的红色,将宫道旁的树木,晕染得如火如荼。阵阵秋风吹过,树叶簌簌地随风飘落,落在地上,像是铺上了一层缤纷的毯子。 入目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染上一种壮烈的色彩。好似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最后的机会,来绽放出刹那的芳华,有一种燃尽生命的凄美。 王琳琅喜欢秋天,但并不喜欢这重重宫阙中的秋天。这里美则美矣,却让人感到压抑,似乎连灵魂都套上了重重的枷锁,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县主,不如走这边的道路吧,离勤政殿更近一些!”头发花白的嬷嬷,主动提议道。皱纹荡漾的脸上,皆是体贴他人的善解人意。 王琳琅抬眸,瞥了瞥左前方常春灌木下遮掩下的小道,视线在那弯弯曲曲的小径上逗留了片刻,便轻轻地嗯了一声。 左拐右弯了几处,道路越走越深,花草树木却越发茂盛,人迹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少。先前的时候,还时而不时地会遇到宫女太监,现在却除了她们自己,鬼影子都难得见到一个。 王琳琅冷冷地瞥了领路的嬷嬷一眼,嘴角弯起了一股嘲讽的弧度。这该是设置了怎样的一个陷阱?要费尽心机地将自己给绕了进去? 心念刚刚一转,便见到远处的花坛旁站着一个太监。他像是一个盗贼般,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似乎生怕被别人发现。 刚刚一触及她们的身影,这小太监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跳了起来。当他慌慌张张的视线,撞上了王琳琅冰冷的眸光时,他像是被电击一般,打了一个寒颤。然后急不可待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身后的一处殿室跑去。 大约是太过惊骇,这可怜的太监,被自己的脚绊倒,跌了一个狗啃食。四脚并用地爬起来,连鼻血都顾不得擦,像是被狼追赶一般,拼命地往前跑。 “喂,你跑什么?”这出乎意外的境况,似乎把嬷嬷惊得一跳,她竟提起脚步,朝那个太监追赶而去。 “哎呀,嬷嬷,嬷嬷————”有人惊呼,跟着跑了过去。 一个,又一个,身边的宫女,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穿起来的蚂蚱似地,接二连三地叫着,追跑了过去。 留下数名宫女,满脸惊愕,“县主,这是————?”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王琳琅的眸光,在这几名懵懂无知的宫女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淡淡地吩咐道。 话语刚落,人已经像是一道流光般,疾飞而出。 左右手伸出,点石火光般,在那些奔跑的宫女,以及受惊过度的小太监身上左点右戳,那些人像是石化一般,全部地定在原处。脱口而出的惊叫声,全部地戛然而止,消失不见。 在一众人目瞪口呆,恍若见鬼的惊恐神情之中,王琳琅回首给了他们一个讽刺至极的笑容,然后迈步走上台阶,双手轻轻地一推,那扇关闭的大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 第316章 坠落 一个人永远也不知道,当一扇被关闭着的门被打开时,门里面会有着什么在等待自己。 有时候,可能是出乎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时候,可能是极端的丑恶与龌龊,将你原本并不坚强的内心,击打得碎裂成片,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坍塌成灰。 门被推开一刹那,浓烈的带着甜丝丝味道的熏香,扑面而来,将血管里安静流淌的血液,激得沸腾不已,似乎要从血管里爆裂而出。 王琳琅脸色微变,迅速地从袖囊里抠出一颗从谢神医那里搜刮而来的药丸,抛进自己的口中,囫囵地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 转过一个硕大的雕龙刻凤的屏风,她轻手轻脚地拐进了这座偏殿的内室里,便愕然地撞见了这一生最为触目惊心,也最让人她痛彻心扉的一幕。 一室富丽堂皇的内殿之中,横七竖八地歪躺着数名衣衫不整几乎赤裸的男子。他们眼神迷离,脸色潮红,极端兴奋,似乎处于一种癫狂之态之中。而在这群人的中央,一抹刺眼的白色,映入了王琳琅的眼帘之中。 白如雪花的僧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而那个恍如青莲的和尚,衣不蔽体,躺在地上,像是一个被撕拽得破烂娃娃一般,似乎只有一口气,在支持着他苟延残喘。 王琳琅的大脑一白,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已经停滞。然后,她便扑了过去,一把扯过还在那人身上施暴的人,新月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那具肥胖得像是猪一般的身躯,便轰然倒地,脖子上赫然一道细长的血线。 “师叔,师叔,”王琳声音破碎,颤抖着手,企图将那僧袍往这具浑身青紫淤血重重的身躯上裹去,却发现自己完全是徒劳无功。 她眼中含泪,手掌一个翻转,吸住了窗前的布帘,随手一扯,将整个窗帘扯下,然后将面前这副饱受摧残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包缠而住。 许是碰到了痛处,昏昏沉沉,缠绕在重重迷雾中的慧染,睁开了重如千钧的眼帘,“小琅,你来了啊!”他说道,声音轻如未闻,像是轻烟一般缥缈。 他先是吸入了强力迷香,后又被灌入大量的五石散,再加上备受摧残折磨,此刻根本就是意识混乱,气息虚弱。仿佛下一口气,便要喘不过来,随时都要撒手而去。 这一刻,王琳琅心痛至极! 她的慧染师叔,本是这世上一朵不染尘埃的莲花,高洁,纯粹,是世上一切最美好的所在。可是,现在,他被生生地拽落在淤泥之中,被蹂躏,被污染,再也不能回到高高的枝头。 “你,你,杀了建安王————?”一道大惊失色的呼叫声,骤然响起,像是一把尖尖的锥子,直戳人心。 其他的人,愣愣地瞪着倒在地上的人,迷迷瞪瞪的脑袋,似乎有了一刹那的清醒。 王琳琅将一颗药丸,小心地塞进了慧染的口里。然后像放置易碎瓷器一般,将人倚靠在墙角之处。 惊呼声响起的瞬间,她偏转头,如同冰凌一般寒冷的光,像是凝视着死人一样,瞧着室内数人,杀气从她的眼中,一闪而过。 “来————” 人字刚刚出嗓子眼,一道白影闪过,喊叫着的人,直觉裆下一惊,一凉,一痛,子孙根已是齐根切断。 这人痛得惊天动地,惊得魂飞魄散,撕心裂肺的叫声,正待喊叫出,却感觉到身上某处被人一点,所有的声音,全部地消失。 一时间,似乎三千根发丝根根竖起,背心更是冰寒一片,金星在眼前乱冒,恐惧死死地揪住此人,竟两眼一翻,生生地晕了过去。 王琳琅面色冷如寒霜,下手豪不留情。新月匕首划着无情的寒光,绞向众位施暴者的裆下。而所有的喊叫,被哑穴锁住,一场残忍的近乎变态的惩罚,在无声地进行着。 有人想逃,但身形再快,哪里快过王琳琅的身影?她脚踏幻影十三步,身影已经幻化成一道白色的虚影,像是凶狠的屠夫一般,对着这些披着人皮的狼,狠狠地,无情地施着虐。 “你,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我大哥,他,他,他不会,不会饶了你的!”被骇得面色惨白的王康,一边跌跌撞撞地倒退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 王琳琅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嘴角咧起一股残忍的弧度,“你以为我会在乎?” 眼眸一眯,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向王康的下腹处。然后,这弧线继续游走着,飞向他的手腕,脚踝,竟是连他的手筋,脚筋,悉数地挑断! 这个屡教不改的败类,活着完全是浪费粮食,但是死对他也是太容易的事,她要他生不如死!日日,夜夜,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之中! 看着遍地的狼藉中,一地无声惨嚎着的**渣滓,还有那具肥胖如猪的死尸,燃烧在王琳琅心中的怒火,才慢慢地停歇。 她大踏步地转过身,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黑色长萧,抱起墙角处的慧染,踩着一地的狼藉,走了大殿。 第317章 悲 这个世界,疯狂,腐败,像是黑暗的沼泽,充满了腐臭,死亡,以及不可救药的绝望。 而她的慧染师叔,是这般美好,纯洁,温柔,一尘不染。 可是,现在,因为她的缘故,如高山雪莲的师叔,被卷入了这个阴谋重重的皇宫,惨遭攀折蹂躏,坠落红尘,遭人践踏,再回不到最初的纯净。 这一刻,王琳琅的心中,是一种痛到极致的后悔,以及刨心挖肺一般的自责。直恨不得时光可以倒转,这凌迟一般的侮辱,永远不会发生。可是,这一切却永远只是她的痴心妄想。 她抱着脑袋晕晕沉沉,备受摧残与折磨的慧染,大踏步走出殿外。经过那些被点穴定住的太监宫女时,她冰寒如刀的视线微微地一个梭转,定在了先前带路的嬷嬷身上。 杀气一瞬间沸腾如同沸水,她一脚飞起,猛地一踢,这个别有用心的嬷嬷,便像是一个硕大的包裹一般,平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条斜线,径直地撞向一道宫墙。 轰隆隆—— 红色的宫墙,轰然倒地,砸起漫天的灰尘。而那个可怜的嬷嬷,在一地的残墙断壁之中,兀自抽动着,全身骨骼皆断,像是一个绵软的大肉虫一般,慢慢地蠕动着。 响声招来了惊叫声,大批的侍卫,像是无数的马蜂一般,嗡嗡嗡地正外这边赶来。 王琳琅冷冷地哼了一声,踩着繁复诡异的步伐,人像是一道会拐弯穿梭的光影一般,擦着地面,飞掠了出去。 身后,那些宫女太监,嗓子一松,像是紧闭的门被突然打开,一声一声的惊叫声,从里面乍然爆破而出,撕破云霄,震破耳膜。 这些汹涌的叫声,一波又一波,透着凄厉的惊恐,一直,一直地传到了勤政殿。 林芝县主王琳琅,残杀建安王,阉割八名贵族子弟,踢死一名嬷嬷的消息,像是一滴热油,落在了沸水之中,炸起了蘑菇云一般的轩然大波,将整个勤政殿,震得寂然无声,人心翻覆。 一刹那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便是人声喧嚣躁杂,如同闹市。 高座上的司马绍,桃花眼微微地一个梭转,荡起一股意味不清的神色。他清咳几声,眸光转向一侧的张德子大公公。 张德子大公公作为第一心腹,一眼便领悟出皇帝陛下的意思。拂尘一挥,阴沉的仿佛阴沟老鼠一般的声音陡然响起,“肃静!” 这两个字在内力逼迫之下,带着一股寒森森的威压,以及铺天盖地的压力,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一般,将所有的喧嚣给一刀剪断。 “将林芝县主速速绑来,如有抵抗,死生不论!”司马绍的声音,带着风流,晕染多情,仿佛是一个眠花宿柳的浪荡公子,刚刚醒来,声音中有一种惺忪的朦胧。可偏偏所说的话,无情而冰冷,没有一丝的情意。 现成的把柄,被递到面前,焉有不抓住之理?可惜了这个女子,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书画双绝,可是这般倨傲,不受管束,且又出身王家,还是扼杀在摇篮里最为妥当!司马绍暗暗地叹息道。 一声令下,殿中数人面色俱变。 “陛下,您就不问县主为何这样做吗?”王佑率先发问,那张清绝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皲裂。 “不管如何,她杀人是事实,而且杀的还是朕的皇叔!”司马绍眼眸一眯,泛着潋滟风情的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陛下,这就是您对县主的封赏吗?”一直冷冷充当看客的萧博安,此刻募地发声。他整个人气息顿变,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毫不掩饰的愤怒,从他的面上,汩汩地流出。 此刻的萧博安,内心充斥着一股无名的怒火。这怒火,像是一条四处奔蹿的游龙一般,在体内肆意地煽风点火,将他整个人似乎都要点燃。 一贯温文尔雅的假面,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那个被封在体内,暴虐多疑,身为姬安的一面,乍然地爆裂而出。 他自是知道王琳琅为何犯下这种种的罪孽,那个领路的嬷嬷,还是他收买并安排下来的。可是,他没有想到,王琳琅竟会将天捅出这么一个大窟窿!那个该死的和尚,在她心中就是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她拿性命来维护? “这封赏,倒是别具一格!”拓跋宏声音清冽如水,虽则温润好听,却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讽刺之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想要陛下怎样?”崔浩转动着手中的竹笛,看似冷清,实则压迫意味十足地说道。 殿内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再此响起,似乎与殿外的刀光血影,剑拔弩张相互呼应。 阮咸拿起腰间悬挂着的酒葫芦,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懒洋洋的视线,四下地一瞥,看着众人演戏一般的嘴脸,目光中泛起一种深恶痛绝的厌恶! 这宫内众人,谁人不知,那建安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色鬼,有着难以言词的特殊爱好,偏爱玩弄折磨美少年。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简直是数不胜数,罄竹难书!死了?死了才好!死了活该! 北方民众还在胡人铁蹄下战战兢兢,像是牲畜一般毫无尊严地活着。可是,这里,这个代表最高统治权的地方,上位者热衷于阴谋算计,世家之间尔虞我诈。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女子,却落入了猎人的陷阱之中。难道也要像她短命的父亲一样,折在这肮脏龌龊的深宫了吗? 想到这儿,阮咸的眼眶,顿时红了。他将酒葫芦往地上一甩,一摇三晃地往外走,醉意酣然地大声地唱到, “曰余不敏,好善闇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弘,藏垢怀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 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 ————-——” 他一边衣袂飘飘地往外走,一边旁若无人地引吭高歌。 声音苍凉高亢,忧郁悲愤,在如痴如醉,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悲凉。 第318章 束手就擒 有时候,做出一个英雄的举动并不难。但难的是,承受这一举动带来的严重后果。 当王琳琅鬼魅一般敲倒一名侍卫,像拖死猪一般把他拖下去,如强盗般扒拉下他的一身衣裳,带着昏昏沉沉,尚未完全清醒,浑身滚烫仿佛火炙,且重新装扮过的慧染,再次出现在人前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从一名备受敬仰的英雄,变成了一个阴沟里的老鼠,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整个皇宫,仿佛都戒严起来。似乎一点儿的风吹草动,就会引起万众瞩目,导致掀然大波。 她背着慧染,刚一露头,就见到潮水一般的兵卒,簌簌而来,将她两人围得严严实实,箍得像是铁桶一般。 “县主,陛下有请。”禁卫军统领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面色不善,射向她的眸光之中,寒光凛凛,像是有刺一般。 在他的周围,无数身着戎装的兵甲,拿着黑漆漆的弓弩,对准围在中央位置的两个人,蓄势待发。 “好啊,我正好想见他。”王琳琅的眸光,在一刹那变得深邃无比。 她想,这个狗皇帝,真是一个无耻的高手!需要自己的时候,把自己捧得比天都还高。一旦不需要自己,就会像丢弃一块抹布似地,毫不犹豫地丢弃。 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无法带着一个神志晕沉,浑身像是岩浆一般,仿佛随时会融化的人,安然地离开。况且,她也没有想过,鬼鬼祟祟地,像是不能见光的鬼影子,偷偷地溜走,将一切的罪恶,帝王之怒,留给无辜的王家。 “带路,”她干脆利落地说道,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更没有要暴起反抗的迹象。 统领大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暗中将皇帝的话在大脑之中过滤一遍,“走吧,县主!”他语气沉沉地说道。 一声令下,包围大圈迅速地裂开一个口子,两边的兵卒,像是退潮的海水一遍,各自涌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道来。但那黑漆漆的箭矢,自始至终,方向不变,寒气森森地对准着他们。似乎只要她有一点儿的反抗,那些锋利的箭矢就会无情地扑来,将两人射成筛子。 王琳琅冷哼一声,背着虚弱得仿佛一滩水似的慧染,大踏步地往勤政殿走去。身后,左右,皆是武装到牙齿的兵卒,卫士。 刚刚走到大殿之前,却意外地撞见了两个人,正是归德侯夫妇。这两人已经听说了建安王被杀的事情,此刻幸灾乐祸,满眼恶毒地望着犯人一般被押解而来的王琳琅。 “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林芝县主吗?怎么,一会儿没有见,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了?”昌顺长公主嘴角擎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恶意扑面而来。 “阶下囚?”王琳琅冷哼一声,”做阶下囚,总比长公主殿下想要凌辱死尸的要强?” “你说什么?”昌顺脸色剧变,射向王琳琅的目光里,似乎带着钩子,要将她身上的肉生生地勾扯下来。 “怎么,心虚了?恼羞成怒了?想要杀人灭口了?”王琳琅语带讽刺地嘲笑道,一张美若高岭之花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惨惨的气息,“武帝五十五年,六月二十八日午时三刻————” 她的语气阴恻恻地,像是从地狱刮来的风一般,带着一股子寒冷侵入骨头的阴森。 一向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殿下,募地后退一步,像是看着鬼似地,目瞪口呆地望着王琳琅。 晋武帝五十五年,六月二十八日午时三刻,她在王家灵堂,心中悲愤而疯狂,欲将棺木之中的王十一郎带走———— “你,你,你怎么————”昌顺的脸,一刹那难看至极,苍白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虚。 “昌顺,”旁边一人突然开口,打断了长公主的话,正是归德侯。他一脸阴霾地地盯着长公主,纵使愤怒如一头怪兽,在心头咆哮,但他却咬牙隐忍着,一双仿佛有恶爪伸探出的眼睛,慢慢地转向王琳琅,“县主,你————” 王琳琅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些肮脏龌龊的真相,还差一点点,就能得见天日,却被这个反应敏捷的男人,给生生地打断。也罢,事关师尊生前死后的清名,她也不想多做纠缠,点到为止。 “归德侯,”她看着归德侯,突然意外地一笑,诡异无比,寒气森森,“庆阳镇里,那些目睹你丑事,被你污蔑为盗贼的百姓,他们的冤魂,可曾在深夜拜访过你?纠缠过你?” 一句话,恍如千斤巨石,直砸归德侯的胸口,使得他一瞬间心胆俱裂,有什么东西爆裂了,碎断了,“你————,你————” “你什么你,你们夫妻,一个狠辣淫贱,一个无情自私,真是天生一对狗男女!”王琳琅丝毫不管两人如同酱油一般的脸色,像是瞧着世间最肮脏龌龊的垃圾一般,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走进了武装森森的勤政殿内。 殿内众人,像是鸭子一般,伸长了脖子,望着门口。 人未到,声先到! 王琳琅那清亮,冰冷,透着重重讽刺的声音,先一步到达了殿内。揭露归德侯夫妻的话语,像是重重的惊雷,一道又一道地炸在勤政殿内,将一众等待看热闹的人,炸得脑袋发蒙,心脏狂跳。 原来,长公主与驸马爷,竟还有这般被隐藏至深的秘密! 可是秘密就是秘密,哪怕埋藏得有多深,总有暴露在人前的一天! 林芝县主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怕是身陷泥沼,性命难保,却还能见缝插针地逮住这样一个机会,将仇人的肉,狠狠地撕下一块再一块,让之痛不欲生,前途堪忧! 第319章 决裂 王琳琅一身凌乱衣裳,满身斑斑血迹,像是一具面无表情的雕像似地,背着人事半醒的慧染,在无数人惊愕的视线下,大踏步走进了勤政殿内。、 她不慌不忙地将背上之人放在地上。哪想后者根本腿脚无力,重心不稳,颤颤巍巍地摇晃了几下,便像是一摊失去支撑的藤蔓似地,哗啦啦地软到在地上。如青莲般圣洁的面容,此刻红如烈火,宛如烈焰,似乎有火星子随时可能从那张脸上飞溅而出。来时是一身洁白的纤尘无染的僧袍,而此时,却一身黑衣,如同乌鸦的羽毛一般。 这———这是———— 所有的人,皆是大吃一惊。惊愕之后,便是洞悉世事的臆度。残杀建安王,阉割世家子弟,难道这和尚已————? 扑通! 还没有猜测完毕,便听到两声重响,却是王琳琅双膝着地,重重地跪在了安静如鸡的大殿之内。稍显单薄的身躯,跪得笔直,像是长枪一般,透着一种孤绝的傲然与不屈。 “陛下,先前在演武场,臣女打败了匈奴单于呼衍越,为国争了光,您说要封赏于我?不知此话可还算数?”王琳琅不卑不亢地直视上首的皇帝。 司马绍眯着眼睛,在压缩的冷厉视线中,他慢慢地说道,“自是作数。” “那我要建安王死!”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你————你——不是已经杀死了建安王吗?还——还——腌————割————”宋贵妃花颜失色,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言词结巴,语露嫌弃,好像是说到了什么极为不堪的事情,将那些即将吐出来的话语生生掐断,整张脸像是便秘一般难看。 “这些人该死!竟趁我比武受伤之际,勾结宫中太监宫女,给我下迷药,企图强暴我,毁我清白。我师叔为了救我,运功为我疏通经脉,竟遭暗算,中毒到浑然!”王琳琅一语,惊呆了所有的人,颠覆了所有人的猜忌。 明明怀疑她的话,可瞧着她凌乱不堪,透着丝丝血迹的衣裳,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萧博安的嘴,抿得紧紧地,勾勒出一道冰凉至极的弧度。他像是看着生死仇敌一般,死死地盯着倒在王琳琅身旁的那个人,眸光冰冷,阴毒,残忍,似乎是变成一刀,要把那人生生地砍个稀巴烂,然后剁成肉泥。 这个人,何德何能,竟让他的女人自毁名节也要护个周全? 想到这儿,他不禁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如剑雨般直喷而出。就将即将到达嗓子眼的那一刻,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慧染的面颊,紧紧地贴着冰凉的地板上。凉意似乎穿透肌肤,流进到血液,骨髓里,使得他的脑袋,在一刹那间,出现了片刻的清明。 他望着跪在旁边的女子,看着她熟悉的容颜,听着她似乎很近又很远的声音,眼泪慢慢地涌进眼眶之中,然后滚落,滴答到清寒的地板上,晕染开来。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转动手中的佛珠,看着地上那摊晕染开来的泪水,低声地念了一句,充满慈悲的眼睛,弥漫起一层悲悯之色。 原来,这个孩子的劫,就在这里啊! “纵使这些人有种种的不是,自有律法来惩罚他们,哪能容你私自动刑?”宋贵妃似乎是尖着嗓子叫道,一张脸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像是泰山一般岿然不动的庾皇后,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股嘲讽的弧度。 “这么说,他日,若是有人对贵妃娘娘不敬,娘娘只能委屈受之,不会有任何自卫的行为。然后,事后再等待律法对这些暴徒的制裁?”王琳琅眼中寒光一闪,出口绝不留情。 “你————你————”全身的血液,涌上宋贵妃的脸。她脸爆炸似地发红,像是星火落在一桶油上。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这绷到极致,似乎下一刻就会断掉的气氛。正是如黑熊一般的呼衍越,呼地一下从席间站了起来,将两个蒲扇似的大手,拍得啪啪啪作响。 “好,好,县主这母豹子一般的脾性,真是对极了老子的胃口!老子喜欢,喜欢!哎,县主,你真得不考虑一下老子吗?你若是到了南匈奴,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对你任何的不敬!谁敢欺负你,你只管砍了就是!” 这厮腔调,古古怪怪,却偏生有一种护犊子的嚣张。 “哎呦,不想我们家县主,竟得单于如此袒护?你们————?”刘乔杉疑惑地看着两人,美眸一转,似乎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某种了然。 这种误导人的,说一半隐一半的话语,再加上她丰富的肢体语言,真是可恶至极! “闭嘴,你这贱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不守妇道,人尽可夫吗?”见到这个装模作样的女人,王琳琅的怒火,就像战车一般狂奔。 她的眼睛像是夜猫一般发亮,说出来的话语,却是钢铁巨斧,一下一下地砸向那个水蜜桃一般的女人。 “我的四婶娘,当年你与王敦在后花园偷情,被我发现,害我被追杀,差点命丧黄泉。后来,在我师尊的灵堂之上,你竟然不顾礼义廉耻,与你那好夫君王峭,深夜苟合于棺木前,行那龌龊之事,对死人没有丝毫的敬意。你既容不下我这个侄女,又对兄弟毫无手足之情,怎会有脸肖想荣国公的爵位?” 这一段话如同白日的惊雷,炸得殿中众人面红耳赤,心惊胆战! 王家的秘闻,丑事,就这样被揭穿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了?面子里子,全部掉得一干二净? 王佑的脸色大变,瞳仁可怕地抽缩着,手指痉挛般抓成了拳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才控制住了自己险些要爆炸的怒火。 “大哥,”王琳琅挪动膝盖,面朝王佑,“你温良谦让,胸有乾坤,友爱兄弟,是一个好大哥,好家长。但今日,我自曝家族丑闻,阉割王康,让王家颜面扫地,所以,我自请出族!” 话语未落,她一把脖子下被衣襟遮掩的一枚吊坠,手指轻轻地摩挲了片刻,便用力地一拽,抛向王佑。 似乎是本能地,王佑伸手一抓,将那枚雕成麒麟形状,刻有琳琅二字的墨玉,紧紧地抓在了手中。 这样的玉佩,凡是王家嫡系子孙,人人皆有一块。自出生之日起,便一直挂在身上。玉在人在,玉碎人亡!这该死的丫头,竟然在此刻还给了王家! 所有的人,包括高座上的皇帝,都彻底地惊呆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大殿。 第320章 痛 在这个时代,宗族对于个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前者好比是广阔无比的莽莽林原,浩浩渺渺的碧波海洋,浩瀚无边的灿烂星空,而后者好似一个幼小孱弱的树苗,一滴微小的水滴,或者一颗渺小的星星。没有前者的包容,广大,厚重,哪里会有后者作为个体的存在? 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宗族的庇佑,那他或她,就会像是蓬草,要么被狂风无情地折断,要么就是被镰刀冰冷地割断,要么被野火烧成一团灰烬! 那些森林里面,禹禹独行的孤狼,被群体抛弃之后,一旦遇到险境,就会立刻被其它食肉动物,群起而攻之,丧生在那些钢牙利爪之下。被撕裂成碎片之后,被吞噬入腹,死无葬身之地。 “你————”王佑既痛又惊,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厥了过去。 在这一刹那,他的思想,似乎被残忍地分裂成两半。一半在说,王琳琅此举,是为了把王家从这团泥淖之中拔将出来,自己一人去承担所有的恶果。另一半却在喋喋不休地叫嚣,本就桀骜不驯的她,对王家这颗长了无数毒疮乱疤家族,已经感到了彻底的灰心绝望。像是鲲鹏一样,要展翅飞走,再也不会回返。 一个你字刚刚喝出口,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两个黑色的影子,像是从午夜的噩梦之中窜出,带着一种冰冷的黑暗,以及一股毛骨悚然的煞气,扑向跪在殿中的王琳琅。 他们容貌模糊,诡异,一团若影若无的烟雾,或浓似淡地萦绕在他们的面部,使得他们的面貌,像是一团被水渍晕染的水墨画一般,根本就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这——是——龙影卫——?! 司马绍竟然出动了自己的近身影卫?! 王佑的心,猛地一提,悬在半空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眸光梭动,望向高座上的皇帝。哪想,后者的目光,正看向过来,与他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一个惊惧,郁闷,愤怒。一个阴霾,寒冷,阴沉。 司马绍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如花,风情潋滟,如同东风夜放花千数,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和魅惑。可是,看在王佑眼中,却偏偏有一种不怀好意的恶意满满。 “建安王是朕的皇叔,纵使犯下滔天大罪,自有宗氏与律法来审判。林芝县主越庖代俎,犯下故意杀人罪,速速将之捉拿归案!”司马绍冰冰冷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语,响寂静至极的大殿之中。 说是捉拿,但这两名像是鬼影子一般凭空出现的顶级影卫,招招狠辣,杀气十足,配合默契,竟将王琳琅逼得腾挪游离,步步闪退。 一人在正面,像是下山的猛虎一般,剑招霸气狠辣,招招直奔生死大穴。另一人在背后,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招招阴险刁钻,专门负责偷袭。 王琳琅脚尖勾起,身子下压,倾斜成六十度,险险地避开如泰山压顶般的一剑。但剑气浩荡,涤荡出去,割断了她散落下来的发丝,削伤了她的肩胛骨。 左肩部的衣裳,迅速地被染成了殷红一片。王琳琅面不改色,以脚尖为中心,身子如同飓风一般,成三百六十度旋转。 一道黑光闪过,新月匕首在她手中一挥,那背后偷袭的影卫,直觉喉间一凉,似是有风灌进了嗓子之中。他惊疑地眨了眨眼,便轰然倒地。 王琳琅动作未停,身体尚在旋转之中,左手的拳头,已经如疾风般砸出。拳风呼啸,穿破空气时,发出阵阵雷鸣之声。 影卫待要闪避,却发现根本来不及。那如飓风一般的力道,已经当空涌来。他直觉身子飞起,风驰电掣般撞向坚硬的宫墙。 轰隆隆———— 墙壁坍塌,灰尘迭起。就在这一团混乱之中,王琳琅却背脊发凉,寒毛倒竖。极度的危险,似乎就在咫尺之内,气息未定的她,待要闪身避开,却生生地慢了一步。有什么东西,柔软如丝,却又刚硬似铁,深深地扎入了她后腰之处。 “小舞————”一道暴怒至极,凄厉至极,心痛至极的喊叫声,像是从地狱的深处传来,震得人心魂俱裂,耳膜爆破。 萧博安人未到,鞭先到。一直安安静静,伪装成腰带的九折银龙鞭,暴涨而起,如同九天的银河,刹然而出,勾住张德子大公公,将他风驰电掣般带起。 雪白的拂尘,从王琳琅的身上抽拔而起,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在洁净明亮的地板之上,开出了一路的血花。 银鞭势头不减,在半空之中,折弯出数十把锋利无比的刀刃,刹然弹出,竟生生将那个面白无须,皇帝身边的第一内侍,扎成了筛子。 “小舞,”萧博安身影暴起,飞落到王琳琅的身侧。 王琳琅气血翻涌,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个笑容嫣然,像是一朵花似地,开在她煞白的面容之上,有一种令人心痛的虚弱。 可是,还没有等这笑容完全地绽放,她的面色突然一僵。她猛地将萧博安往身侧一拉,拳头狂暴地砸出。 然而,变故顿生。拳风砸到中途,所有的气力却突然凭空消失。就好像是被点燃了氢气球,刚刚升到半空,伞体却突然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载人的篮子,连带整个氢气球,左摇右晃地,不受控制地,一头往地面栽去。 拂尘有毒?所以勾起她身上暗藏的魔鬼冰晶兰之毒?两者交汇纠缠,导致她内力全失,现在变成了一个被拔了牙,剪断了爪子的狮子? 就在这分神的一刹那,禁卫军统领的长剑,已经开天辟地般刺杀而来。 萧博安已经感受到了蓬勃的剑气,自背后而来。但他本就内力枯竭,外伤严重,刚刚骤然出手杀死张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本可以躲开,但前面就是自己爱到极致的女人。他身子挺直,竟生生地挡在王琳琅的前面。 扑哧! 长剑入肉,再抽离的声音,像是天崩地裂一般,传到了王琳琅的耳中。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在她面前轰然倒地。 银龙鞭,失去了主人的支撑,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光辉,像是被抽掉龙筋一般,刹然落地,黯淡无光。 “萧博安————”王琳琅家尖着嗓子吼叫着,扑过去,抱住了地上的那个男人。 她想堵住他后心之处的剑伤,可是鲜血,却咕咕不断,像是喷泉一般,不断地往外涌。她突然想起,因为伤了她,他自责内疚,用九折银龙鞭,亲手在自己后心也扎了一个窟窿。 看着那人越来越白的脸色,感觉到生命像是流水一般,不断地从他身上流走。一瞬间,王琳琅的心,心碎成片,片片成灰。 “啊————啊————啊————”她喊叫着,声音凄厉,痛苦,悲怆。 第321章 劫 生命的火焰,时隐时现,似乎随时就会熄灭。 萧博安自己仿佛有所察觉。他一眼不眨地盯着王琳琅的脸,好像要把它临摹下来,然后死死地刻在脑中。 似乎过了很久,但似乎也是瞬息之间,他发出一声非常惨痛而深长的叹息,好像他整个胸部都要爆裂,他的生命就在这一声叹息中间完毕似地。 一刹那,两人之间所有的爱恨,纠缠,像是一幅幅画似地,在王琳琅眼前飞快地闪现。她发现,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曾经重如泰山让人喘不过气来重压,此刻,根本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无足轻重,轻如鸿毛。她只愿这个人活着,哪怕要她永坠地狱,她也甘愿。 两个人像是流光疾影冲了上来。一人面色煞白,冷汗津津,直奔萧博安。一人嘴角狞笑,面色狠厉,手中长剑直刺王琳琅的后心。 王琳琅跪坐不动,眼睛血红地揽着怀中之人,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完全地失去了感知。 就在剑尖刚刚触及到衣裳的那一刻,一直如死狗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慧染,突然动了。如一只猎豹般一跃而起,手中的长笛,在空中如同勾魂手一般,轻轻地一挥,暗光直奔那名偷袭者。 咔嚓!哐当! 手腕折断的声音,长剑坠地的声响,清晰地传来耳中。可怜的偷袭者,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腕部连同整只手,已经像是面条一般,软绵绵地,再也施展不出任何的力道。而骨头,在一瞬间,好似碎成了一堆渣滓。 “小琅,”慧染左手一伸,在王琳琅肩肘部轻点数下,一把将眼角血泪滴滴,仿佛魂灵出窍般的王琳琅,拉拽过来,抢在了身边。 而对面,被骇得心胆俱裂的长生,正颤抖着手,将瓶子里千金难求的护心丹,死命地往萧博安嘴里塞。 紧随而至的文轩,双目含泪地扶住自己主子,一边不要钱地在后背伤口处撒着金疮药,一边小心翼翼,紧张万分地给对方输入内力。 四周的禁卫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从四面八方扑来,这五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萧侯爷脸白如纸,望着自己命悬一线的长子,牙巴骨咬得紧紧地,几乎要将牙龈要断。他身侧的萧夫人,却面露喜色,与自家的小儿子对视一眼,眼中深藏的喜悦,几乎藏也藏不住了。萧博安若是此刻便死了,那世子之位,便铁定会落在小儿子身上了。母子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时想到。 王佑面色沉沉,如狐狸一般的视线,在殿内环顾了一周,便落到了上首的皇帝身上。 那人正撑着胳膊,闲闲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的闹剧,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冷静。这个表面风流多情的皇帝,此刻正露出了他无情残忍的一面。萧家世子,萧博安,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为了他的上位,几乎是殚精竭力。可是,现在,还不是像是被丢垃圾一般,无情地抛弃。 王佑抓紧手中的玉佩,侧头轻轻地吩咐了几句,影子般立在他身后的墨二,便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无声无息地离去。 看着浑身鲜血,枯萎凋零,仿佛一瞬间所有的灵气全部被抽走的王琳琅,慧染心中大恸。 先前的时候,她像是一块盾,立在他的身前,将所有的污名,侮辱,攻击,替他挡在外面,几乎与全世界为敌。现在,毒已解,内力复,终于轮到他来保护她了! 他手腕一个翻转,将怔怔愣愣,魂灵与肉体仿佛被割裂的王琳琅,一把揽放在自己的背上。黑色的腰带几个抛绕,便将人牢牢地绑缚在背上。 “师叔,”王琳琅仿佛从梦中惊醒,挣扎着想要下来。 自己内力突然消失,此刻,在重重包围之下,慧染想要带着自己离开这戒备森严,高手林立的皇宫,无疑是异想天开,以卵击石。如果一定要用死来平复帝王的怒火,那就让她去死! 如果那人死了,那她活着这个没有了他的深渊里,又有什么意义? “别怕,小琅,师叔带你离开。”慧染轻轻地说道。 曾经清澈如水的明眸,此刻仿佛晕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黑色,如同最黑的夜一般,深幽,暗黑,浓郁。他拿起同样暗黑的笛子,轻轻地凑在了嘴边。 笛声一起,如潺潺流水,绵绵不绝,流向整个大殿。在这婉转清脆,似轻吟浅唱的天籁之音中,所有的人,似乎都被这恬静悠远,和雅清淡的笛音,勾出了一刹那的恍惚与怔楞。 就在心神微微晃荡的一瞬间,笛音却突然变了。它变得壮丽辉煌,层岚叠嶂,于激荡起伏之中,有一种热血沸腾的雄壮,千山鸟绝的萧杀。 一时间,人人直觉气血沸腾,血液从冰凉,变成炙热,再而滚烫,喧嚣着,碰撞着,争前恐后地从心脏之处涌出,疾风一般地奔向口,鼻,耳,眼。 心脏更是狂跳不已,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猛烈,像是里面藏着一只虫子,蹦跶着,乱窜着,要在胸腔里啃出一个洞,然后破洞而出。 有心智不坚者,像是疯子一般,呵呵呵地怪笑着,一下下地疯狂地挠着自己的胸口,挠得鲜血淋淋,血迹斑斑。 越是内力高超,越是受笛音影响最大。 举着刀剑的禁卫军,此刻像是疯狗一般,相互撕咬着,砍杀着,如同中了邪一般。刀光剑影之中,一时间死伤无数。 整个大殿,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似乎变成了人间的地狱。处处皆是断肢残骸,满耳皆是哀嚎连连。 从来就知道,慧染对于乐音,有一种难得的天赋。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天赋竟是这样地高,短短半年,他竟将音魄练到了这个地步?一曲,仿佛便抵上了千军万马! 王琳琅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发现这笛音竟像是有了意识一般,凡是对自己出言不逊,或者刀剑相向的人,此刻正死的死,伤的伤,满目狰狞地挣扎在生死的边缘线上。而那些维护过自己的人,此刻竟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她心中一暖,又是一悲。因为自己,像是青莲一般洁白的师叔,坠入了红尘之中,被肮脏龌龊的淤泥,染得一身的乌黑。又因为自己,以渡天下人为己任的师叔,此刻,犯下无尽的杀戮。 泪水从眼眶之中滚落,落到她爬伏的背脊之上,晕染了大片的衣襟。 她最后一眼,看了看被长生,文轩护着的那个人,眼眸狠狠地一闭,嘴里说道,“师叔,我们走吧!” 留在这里,除了让自己心死成灰,让师叔犯下更大的杀戮,好像没有任何的作用! 笛音未减,慧染脚下用力,人已经掠过房梁,像是炮弹一般,冲破房顶而出,将一地的杀戮,血腥,破碎,全部地抛在了身后。 被了尘大师一直护着的司马绍,刚刚喘了一口气,挥手正要吩咐禁军副统领,领兵全力绞杀那两人,却听到殿外传来一声长报,“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乾清殿走水了!” “慈宁宫走水了!” “交泰殿走水了!” 一声,一声,喊得惊慌失措,着急慌张,让人听得胆颤心惊,心惊肉跳! 此时,正直秋高气爽,秋风飒飒。着了火的房屋,在风的推送之下,迅速地燃烧起来。不大一会儿,火光冲天,熊熊大火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火焰在皇宫之中窜跳着,犹如一只猛兽,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连串的房屋。 泼水声,呼喊声,惊叫声————各种各样的声响,充斥着整个皇宫。 而那两个人,好比是逃出笼子的鸟儿,展翅之间,已经远远地逃离。 他在火光的那头,生死不知。而她却要从此立于黑暗之中,遭人唾弃。 也许,每一个人在逃离命运的途中,都注定了要与命运不期而遇。然后,被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一掌拍离原有的生活轨道,从此,颠沛流离,心中苍然。 第322章 生如夏花 一路疾风骤雨般奔到宫门之时,却见铺天盖地的禁军,正严阵以待地等着他们。那些冰冷冷的弓弩,黑幽幽的箭矢,森森立立,像是密集的树林,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这是出宫的必经之路,只有通过那扇关得紧紧的宫门,两人才算是真正地逃出生天。可是,这短短的距离,却好像刀山火海,想要翻越过去,无疑是难如登天。 慧染的双眸,被身后的火光映染,透着一股明亮的红色。而在这红色之中,弥散的是孤注一掷的坚定。他脚下步伐繁复变换,人已经虚化成一道淡黑的影子,闯向了禁军之中。 一时间,箭如骤雨,暴风般朝他们袭来。但慧染身形极快,竟在箭雨之中,生生闯出一条道来,将包围口撕扯一道口子。 他一心分做两用,一方面脚下步伐纷繁变化,像是一只猿猴般,灵活地躲避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另一方面,笛声吹得更急更猛,像是千军万马,咆哮着,躁动着,扑向这守门的这支禁军。 笛声犹如魔音,在空中流窜,似乎是无孔不入。窜入人的耳中,经脉扭转,神经破损,疯狂的卫军,竟不分敌我,相互砍杀起来。 突然,王琳琅感到双手一凉,再一热。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她的手背之上,萦而不散,黏黏答答,惊得她的心,猛地一抽。 她侧面望去,只见有淅淅沥沥的鲜血,正滴滴答答,从慧染的嘴角,蜿蜒下落。 师叔两个字,刚刚到了嗓子眼,便又被她含泪生生地咽了回去。 扑哧! 箭矢入肉的声音,猛地传入耳中。王琳琅咬紧牙关,将那声闷哼之声,生生地咬牙吞了下去。这一刻,她心急如焚,心痛似灰,有什么比自己变成了一个累赘,要将同行的人,拽入死亡的深渊,更让人觉得痛苦的呢? 就在此时,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咆哮着的激流,突然传入耳中。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群奔腾着的骏马,正嘶鸣着,犹如狂风暴雨般从宫道的那边冲了过来。那些堵在道中的禁军,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发疯死的马儿,冲得七零八落,踏践得哀嚎连连。 慧染瞅准时机,像是一道勇往直前的射线般,朝宫门奔去。 近了,近了,那道雄伟的,仿佛有千斤之重的宫门,在视野之中,变得越来清晰,王琳琅甚至可以看见上面雕刻的龙纹字符。 突然,这道门,缓缓地地裂开了一条缝。慢慢地,这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而从这缝隙中乍泄进来的光明,越来越多。 一个身着禁军服饰的小兵,正死死地贴在闸道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钢铁巨人,打开了一道缝。 “找死!”有人咒骂着,一刀凌空而下,生生地砍在这个小兵背上。刀卡在脊椎骨上,一时竟取不下来,像是给这个人,长了一副扇骨一般。喷涌的鲜血,瞬时将这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 那人猛哼一声,却根本不管不顾,只是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量,将那道缝隙越开越大。 慧染的身躯,如同一道直线般,从那道缝隙之中一穿而过。在拥进光明的一刹那,王琳琅不禁侧头望去,正好撞见那个小兵望向自己的最后一幕。 熟悉的妖娆笑容,勾魂似的媚眼,像极了书中专门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风姐姐————!”王琳琅喊叫出声,一时间直觉有一只巨手,掐捏住自己的心脏,然后猛地一个收缩,心室坍塌,碎裂成片。 风三娘,这个如夏花般灿烂又多情的美丽女子,竟然以这种惨烈而悲壮的方式,死在自己的眼前。用自己的死,为她赢得一线生机! 可是,长生,长生他还在等着娶她啊! 第323章 生机 虽是正值大好年华,但是王琳琅却恍如觉得,自己好像过了有一生那般漫长,那般煎熬! 明明是风华正茂,可偏偏心境沧桑,恍如日暮的老人一般。 明明是度日如年,却偏偏时光飞逝! 那日将皇宫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她就被王家的麒麟卫秘密地追上,被瞒天过海送出了建康。当建康城里传出萧家世子重伤不治的消息时,她已在千里之外。 冬日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暗沉的傍晚,飘飘摇摇地来到。 她躺在病榻之上,望着窗外的雪,像是吹落的梨花花瓣似地飘飘落落,心中像是突然被挖空了一大块,有了一种绝望的悲戚。 那个人,那个自私自利,毒舌阴辣,心思诡谲,满身秘密的人,死了!那她活在这个没有了他的熙熙攘攘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她却不敢去死,也不能去死。每每想到那日风三娘背上钳着一把大刀,死死地匍匐在宫门上的画面,她震颤不已的灵魂,仿佛被丢到了沸水之中,一遍一遍地被煮得体无完肤。 现在的她,似乎卡在了生死之间。身上的毒,纠纠缠缠,起起伏伏,让她时时刻刻备受煎熬,痛不欲生。恨不得在那永无止境的痛苦之中,立刻死去。 可是,倨傲的精神,却偏偏告诉她,她死里逃生的命,是牺牲了这一生自己最爱之人,以及最好的朋友,才换来的。它珍贵无比,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很快地,她便像是一朵花儿一般,渐渐地失去了活力,丧失了水分,枯萎,干瘪,像是一支马上就要被风干的枯花一般。 当谢神医一路风尘猎猎,冒着风雪来到她修养的林中小楼时,便看到了她临窗凭栏的身影。那道单薄消瘦,恍如纸片人的身影,映着窗外翻飞的雪花,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以及寂缈至极的哀伤。 “她已经失去了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如今似乎正在慢慢地失去了视觉————”说到这儿,一身灰色僧袍的慧染,似乎说不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倚靠在窗边的那道身影,一瞬间心似刀绞。 谢神医淡淡地斜睨了慧染一眼,提着自己的医药箱,自顾自地走上楼。脚落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踏踏踏的声响,可是倚靠在床踏上的那个人,却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飘飘洋洋的雪花,仿佛是一具没有感情的雕塑一般。 待到谢神医一袭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遮住了她看雪的视线,王琳琅才愕然抬头,看见了一袭风尘仆仆,头发肩膀上还落着雪花的谢神医。 明明是花骨朵般明朗鲜艳的女孩,此刻瘦骨伶仃,干瘪凋零,像是抽干了生机的骷颅一般。 更可怕的是,一朵颜色诡异的黑花,像是图腾一般,从她的颈脖下面,攀爬上了她的脸。茎叶舒展,花瓣打开,像是一支恶魔之花,把整张脸毁得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唯有额头,幸免遇难,仿佛在坚持着最后的阵地。 “嗯,总算是赶到了,等再过两天,这朵毒花爬满你整个面颊,五感尽失,估计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了!我也只能来为你收尸!”一抹深深的怜惜,从神医的心底泛起,又喧嚣着,汹涌着,归于平静。 说完话,他才猛然地反应过来,这个孩子,如今五感已失去四感,根本就听不到自己说些什么。他不约地哑然一笑,满是皱纹的脸,像是茶叶在遭遇热水,慢慢地舒展开来。 王琳琅一脸惊喜地看着谢神医,虽然不曾言语,但是激动的神色,蠕动的嘴唇,湿润的眼眶,无一不说明她内心的不平静。 像是一个废人般躺在这里,日日遭受毒物的侵袭,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丑八怪,说不恐惧害怕,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肉体对于毒发的忍耐,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以至于有时候,她恨不得当场死去,不用再苦苦地撑着。可是,每当她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就撞见慧染担忧的血丝连连的眼睛,或者在半梦半醒之中,听到他不分昼夜喋喋不休的念经声,她只得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挣扎,全部地藏在心里。 她想,她若是死了,她的慧染师叔该怎么办呢? “神医————”她低低地嚷了一声,流着眼泪,将手腕送到了神医的手指之下。 中毒的日子,犹如日日在遭受千刀万剐之刑。 可解毒的过程,也似剥皮割肉一般痛苦万分。 每当她痛得死去活来之时,慧染的笛声,便会幽幽地响起。笛音单调,除了心经,还是心经。就在王琳琅丧失的知觉,慢慢地恢复,从听到它的一开始的惊喜,到最后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的时候,离魂之毒,也终于从她的身体里全部地剔除干净。时间,也悠悠地转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处处皆是生机勃勃的绿色,处处皆是生命旺盛生长的声音,她就像是一只冬眠的虫子,慢慢地从睡梦中醒来。 第324章 雪野伏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光的流逝,岁月的更迭,并不会因为任何的人眷恋,或者痛恨,而有任何的停留。那些受过的伤,遭过的罪,感受过的痛,最终会在时间的抚平之下,慢慢地沉淀下来,藏匿在心中最深之处,变得模糊而遥远。 五年后一个寒冷的冬日,北地里一片寂静的山谷。 空荡荡的谷中,不见一丝人或走兽的痕迹。唯有呼啸的北风,撕扯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际翻滚着纠缠着飞落而下,将苍凉贫瘠的黄褐色大地,染成了满目的白色。 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待到第二日清晨,地上的积雪已有数尺之深,将衰败的枯草,狰狞的乱石,七零八落的枯枝,给遮掩得严严实实。那些高大耐寒的树木,纵使枝叶依然碧绿苍翠,但是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层,更别提冰层之上松软的落雪。 当暴躁的狂风肆虐而过时,便会有噼里啪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那是承受不住压力的树枝,猛然断裂,剥落而下,砸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像是应和这声音一般,一阵巨大的,仿佛岩石断裂,轰然滚落,山崩地陷的声响,突然响彻整个山谷。一道黑色的浪潮,像是滚滚的巨流一般,从谷外奔泻而来。 这是一支装备齐全的匈奴骑兵,彪悍肥壮的战马之上,坐着身形高大,面目粗狂,目光凶狠的骑手。这些骑手,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猛兽,正亮出了利爪,张开了嘴巴,垂涎欲滴地,朝关内飞扑而来。 领头的汉子,目光越过山谷,投向谷外的原野,仿佛是看见了大片肥沃的土地,成群的牛羊,源源不断的粮食,数不清的珠宝,还有不计其数的女人,他不约地咧起嘴巴,发出了嚯嚯嚯的长啸之声。 鞭子啪啪啪地抽在马背上,马儿吃痛,四蹄翻飞,将地面上的雪花,踩踏得如飞花四溅。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这轰然如急流的马蹄声。 突然,道旁的深雪之中,有数十道身影,破地而起,像是突然窜起的雪鹰一般,咻地一声便窜飞到半空之中。 随着手腕的暗劲发出,隐在雪地里的绊马索,陡然腾起,猛然绷紧,像是锋利的钢刃一般,削向疾奔中的马蹄。 马儿失足,像是千斤重担失去支撑一般,轰隆隆地砸向地面。一时间,一匹接着一匹,接二连三,嘶鸣声连连,哀嚎声不断。有猝不及防的骑手,闪躲不及,竟被生生地压成了肉饼。 身着白衣白袍,头戴黑色头套的偷袭者,立刻从道路的两旁闪电般散开,两人一组,三人一伙,挥动手中的剑戟,毫不留情杀气腾腾地攻向周围的匈奴骑手。 在北风肆虐般地咆哮中,马儿痛苦地哀鸣,利刃刺啦一声割了喉咙,鲜血咕咕冒的噗嗤声,像是一曲战场的葬歌,在这个僻静的山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呼衍越!”一道暴喝声,像是九天的玄雷,突然炸响,爆出无限的声波,穿透空中乱飞的雪花,径直击向那个在队伍前列,因为暴怒而杀得兴起的中年汉子。 突然的伏击,使得呼衍越焦躁万分,他像是猛兽突然被关进了笼子,浑身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暴躁与凶悍。反手一枪,火龙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将一个偷袭者生生挑飞。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面容扭曲,目含凶光,朝声音的来处扫射而去。 一个全身白衣,戴着一个奇怪黑色头套,仅露出两只眼睛的白色身影,像是一道白色的流光向他疾射而来。而在这流光之中,一杆炫目的黑色长枪,带着撕裂整个世界的霸气与凶悍,朝他当胸扎来。 杀气,铺天盖地的杀气,携裹着漫天翻飞的雪花,浸袭着呼衍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囊,甚至每一个细胞。 呼衍越嘴角咧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棋逢对手的兴奋,伴随着他体内喧嚣的怒意,齐齐上涌,他大喝一声,火龙枪心随意动,随着他全力地一扑,正面迎向那杆从纷乱的雪花之中,穿越过来的黑色长枪。 嘭————! 两枪相击,火星四射,金戈之声震耳欲聋。 溅起的力道,宛如火山爆发,竟将近旁的人和马,震得血气翻腾,哀嚎着,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掀翻出去。 呼衍越站在雪地上,看似若无其事,实在双手颤抖,虎口爆裂。殷红的鲜血,像是滴滴答答的雨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往下落,滴落到厚厚的雪地上,瞬间被吞没。 “再来!”他像是一头受伤的猛兽一般,低吼着。 晕染着主人鲜血的火龙枪,旋风般在他手中一转,带着越挫越勇的力道,向前方那个白衣人直扑而去。 白衣人的眼睛,像是两颗寒星,幽黑晶亮,灼灼逼人。微微一个梭转,似是有光芒在流转。当视线落到那把毒蛇出洞般的火龙枪时,白衣人募地一个转身,向前飞窜而起。 “哪里逃?”呼衍越怒吼。 岂料那人身子在半空之中,陡然一个回转。双脚在最近的一匹马上一个踢蹬,那把乌黑闪亮的长枪,发出阵阵低吟之声,如一条深渊的巨龙,突然跃出水面,携裹着无尽的霸气,朝他直扑而来。 回马枪!竟是回马枪! 呼衍越心神大震,眼睁睁地看着那寒光森森的枪尖,如同可以戳破世间一切坚硬的壁垒尖锥,朝他绞杀而来! 几名忠心的下属,急匆匆地打马前来,沾染了鲜血的长刀,分上中下三路,狠辣地砍向那使枪的青年。 岂料那白衣青年,丝毫不见慌张,稳如泰山的右手,瞬间从枪身中央滑到了枪尾,一个用力地抛掷,长枪脱手而出,携裹着暴风骤雨一般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穿透呼衍越的肩胛骨,然后带着他,以射电般的速度,将之牢牢地扎在了一颗粗壮的大树之上,像是一个吊死鬼一般,悬挂在树干之上。 与此同时,这人的另一手,握手成拳,流星追月一般地砸出。那几名人高马大的匈奴汉子,连同坐下的骏马,像是田间的稻草人一般,被巨浪一般的拳风掀起,飞将出去,被倒地的马儿压成一团。 树枝上的积雪,纷纷下坠,撒得呼衍越一头一脸。但此时的他,却没有丝毫战败受挫之后的悲愤,懊恼,暴虐,相反的,他的眼睛射出狂热至极的光,面目由于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而扭曲,嘴里更是骂骂咧咧地大声嚷嚷道,“你他妈地到底是谁?有种就将这乌漆嘛黑的套子给老子取下来,藏头缩尾,算什么好汉?” 说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跃到近前的白衣人,狂傲不已匪气十足的脸上,隐隐地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似乎正满心地渴望什么奇迹发生一样。 窄腰长腿身材颀长的青年,一把拔下长枪,取下头套,对着目瞪口呆的呼衍越,宛然一笑,仿佛旧友重逢一般说道,“呼衍单于,好久不见!” 第325章 故人重逢 呼衍越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半是惊愕半是意外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当年性如烈火脾气如风的少女,在流逝的时光之中,似乎完全地改变了模样。仿佛曾经所有张扬的意气,峥嵘的角度,都深深地沉淀了下来。 她面目沉静,眼神似霜。刀裁一般的剑眉下,是一双明亮如寒星的眼睛。眼珠微微一个梭转移动,似乎有琉璃一般的光芒在闪烁。容颜之艳丽,实在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偏偏这人气质清冷,像是九天的月光一般,看似柔和淡雅,实际上淡漠疏离,根本就是想要触及,却永远也触及不到。在那温和的表象之下,骨头像是出了鞘的刀刃一般,透着一种铁血的冰冷。 王琳琅一把拔掉贯穿呼衍越整个肩骨,将他钉牢在树干上的长枪。手腕轻轻一个翻转,那黑色的长枪,像是明白她心意似地,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锋利的枪尖,紧紧地抵在他柔软的颈间。 呼衍越的视线,受到牵引一般,落到胸前的长枪之上。微微地怔楞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的面色唰地一下变了,“霸王枪?这是霸王枪!”他短促而痉挛般吸了一口气,眼珠子似乎都要瞪出来了。 呼衍越觉得肚子里有两把火在灼灼地燃烧。 一把是名叫愤怒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灼热异常,整个人七窍生烟,简直怄得要吐血。该死的南人,实在是太过奸诈狡猾,竟学那挖洞的狗獾,在地里挖洞,生生在雪洞里埋伏了整整一个晚上,躲过了斥候的眼睛,害得他率领的先锋营的大好儿郎,损失了近乎一半。 另一把火名叫激动。时隔五年,再次跟这个母豹子一般的女人相逢,真地是如同烈火焚身,让人激动万分,欲望顿生。若是将这个豹子一般的女人驯服,那该是何等快哉,痛哉之事! 王琳琅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陡然变得寒冷刺骨,“住手!”她清喝一声,明明声音不大,但却奇异地穿过咆哮的北风,躁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畔。 所有人的动作,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一分为二。 “单于!”有人惊呼出声。 “单于———”慌乱像是病毒一般,传遍了整个匈奴先锋营。 各种蠢蠢欲动,救主心切,以及焦躁忐忑,像是沸水一般,在每一个匈奴战士的心中,上下翻腾,腾挪跌宕。 可是,当视线触及到那柄锋利无比杀气腾腾的枪尖之时,所有人的不甘心,都被狠狠地逼到咽喉之处,生生地吞了下去。 “要杀就杀,老子要是眨一下眼睛,就是孬种一个!”呼衍越气急败坏地一个跺脚,将地上的雪花震得飞溅。肩胛之处被贯穿的洞口,由于猛然的使力,越发咕咕地冒着鲜血,将胸前的皮毛衣裳,染得面目全非,一片凌乱。 “你连死都不怕,那你敢不敢和我去一个地方?”王琳琅微微一个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对面人,晶亮幽黑的眼眸之中,像是海底的深沟,泛起了道道的暗流。 “有什么不敢去的,”呼衍越大声地嚷嚷道,“这天底下还有老子不敢去的地方吗?”神情睥睨,言语狂妄,似乎不管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会眼睛不带眨一下地闯进去。 “既然单于如此痛快,那我也就不拖泥带水,含含糊糊了。”王琳琅颇为深意地瞥了呼衍越一眼,一个手势打出,所有的白衣蒙面之人,像是齐齐听到指令的兵卒一般,携着着受伤的同伴,带着倒地而亡的战友,如同飞掠过雪地的飞鹰一般,翻过山岗,瞬间便已飞窜出了一大段距离。 呼衍越惊呆了,像是失音一般,木头一般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白衣之人,像是鸟儿归林一般,融入在茫茫地雪野之中。 见到只有这一人留下,怔楞当场的凶悍匈奴人,眼睛里射出凶恶至极的光,手指一紧,流淌着鲜红血液的砍刀,斧头,长戟,唰地一动,齐齐指向王琳琅。 宛如群狼环伺,只待一声令下,众人就会一拥而上,将这个胆大包天的青年,撕扯成碎片。 王琳琅视若无睹,面色如常,手腕轻轻一动,霸王枪的枪尖,像是尖锐的利爪一般,在呼衍越的颈脖上轻轻一挠,一道鲜红色的划痕,立刻出现在幽黑色的肌肤之上,如同炙热岩浆一般的血液,淅淅沥沥地往外淌。 虽不言语,但是一旦出手,便是惊天动地,生死攸关。所有的蠢蠢欲动,不甘心,像是受到惊吓的蝎子一般,虽然还举着凶悍的武器,但身子却连连后退,惊悸不已。 “信我,便跟我走,自有办法救你的族人于水火之中。”王琳琅一双冷冽清澈的眼睛,像是雪域高原上最亮的星星,有一种穿透黑夜的锐利,以及无法掩藏的锋芒。 像是身处深渊之中,突然窥见了一线光明,呼衍越呼吸突然一滞。 今年的冬天,跟往年相比,来得更早,更急,也更冷。 极低极寒的气温,弥漫在祁连山内外,将地面都冻得裂开了无数道裂缝。北风更是像刀子一般,猛烈地刮着,寒冷几乎侵入了骨髓之中。纷纷扬扬的暴雪,疯狂地下着,一场又一场,将裸露的黄褐色大地,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银装索裹的世界。 这一切,看上起很美,可是,实际上,却是要命! 牛羊都被冻死了,吃喝拉撒睡都变成了问题,生存变得异常地艰难。为了熬过这个隆冬,他带兵一路南下,沿途杀人放火,抢劫掳掠,灭村屠户,犯下累累的罪行,还不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此话当真?”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救命的稻草。 “自然。”王琳琅手腕微微一动,厚重而灵动的霸王枪,像是一根毫无重量的羽毛一般,从呼衍越的颈项旁撤离。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狩猎的鬣狗一般,众匈奴汉子一涌而上,齐齐地将王琳琅围在中央。似乎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将上去,将这个胆大包天的汉人,给撕裂成碎片。 “退下!”呼衍越大喝一声,像是炮仗在耳边突然炸裂。 积威之下,没有人敢造次。所有的人,齐刷刷地后退三步,将积雪踩着咯吱咯吱地响。 “好,我跟你去!”呼衍越溅落了无数鲜血的脸上,露出一抹郑重之色。 沾染了雪花的毛发胡须,被北风扯起,如同枯草,在风中乱飞,再配上他凌乱的衣裳,鲜血淋漓的伤口,有一种英雄潦倒的沧桑之感。他眼神坚定,声音有力,“我信你!” “单于,不可啊!” “不可啊!” “不要相信这个小白脸!” “此人是一个汉人,单于,你怎可轻信于一个敌人?” 一时间,各种急促的呼声,暴躁的喊声,在肆虐的风中,呜呜响起。 “够了,”呼衍越怒睁着眼,额角的青筋,随着他的粗粗的呼吸声,一鼓一涨,扯着嗓子怒吼道,“看清楚她手中的长枪吗?那是无敌霸王枪,她是慕容正的传人!” 这句话从嗓子里爆裂而出,似乎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将所有的喧嚣与躁杂,全部地炸飞,然后消散。所有人的目光,呆呆愣愣,惊惊愕愕,机械般梭转着,全部地集中在那杆黑色的长枪之上。 枪尖锋利尖锐,闪着幽幽的寒光,仿佛可以刺穿世间一切的壁垒与阻碍。枪身笔直漆黑,上面雕有一条黑色的蛟龙,气势滂沱,霸气十足,似乎正在穿云掠雾,遨游九天。 霸王枪!果真是霸王枪! 短暂的怔楞之后,那些煞气十足,护主心切的匈奴人,面色变得极其复杂,他们深深地望了王琳琅一眼,眼神中带着愕然,敬畏,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魏战神慕容正,曾经对我南匈奴有大恩,”呼衍越解惑道,望着王琳琅的虎目,闪过一丝凝重,复杂。然后他哈哈大笑一声,大手像是蒲扇一般,狠狠地搭放在王琳琅的肩头,“老子信他,信你!” 对先锋营做好明确的指示,又对后行的大军做好妥善的安排,呼衍越对身上的伤,囫囵地处理了一番,带着两名下属,跟着王琳琅,消失在茫茫的雪野之中,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寻找那一线的转机。 在这样一个豺狼般的世道里,决定一个人,一个部族,甚至一座城生存下去的,不是道德准则,律法国规,而是尖牙利齿,丛林规则。谁的拳头硬,谁的力量大,便会在这极寒极冷的地方生存下去! 第326章 郎城 郎城是近几年崛起于西部高原的一座传奇之城。它位于昆仑雪山与祁连山之间,原本是一处贫瘠荒凉之地。既没有水草肥美的牧场,也没有肥沃多产的土地,完全是一个杳无人烟,荒凉偏僻的角落。汉人管不着,匈奴人不屑于管,羌人则毫无兴趣。这样一个三不管的地带,似乎被整个世界所遗忘。 可是,有一天,这个地方,似乎是一夕之间,走入了世人的眼中。一个建在此处名唤郎城的城池,似乎一经问世,就以其高大坚固的城墙,纪律严明的军队,繁华富庶的经济,浓郁深厚的文化氛围,而闻名一世。它像是一颗雪域高原上冉冉升起的新星,以其独特的魅力,大海一般的包容,吸引着汉人,鲜卑人,羌人,甚至匈奴人的目光。 它的外城,其实不算做是城,而是由四个高高的城堡,连接而成。这四座雄伟,宏大,坚固的城堡,分别矗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堡中驻扎着数量庞大的军队,像是忠于职守的守护神一般,将郎城庇佑在中央位置。 当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在雪野之中疾行而来时,在高高塔楼上值守的军卒,像是九天的鹞鹰,目光锐利地发现了他们。号角声,像是拉警报似在整个东城营区响起,担任警戒巡逻任务的卫兵,立刻训练有素地集结在一起,跨上战马,像是一道黑色的飓风一般,穿过城堡的大门,朝那一行人迎面冲去。 这一队全副武装,黑甲在身的兵卒,锐气张扬,像是一条在雪野之中,快速游动的黑蛇一般,迅捷地爬行游动,将一行人如同包饺子似地,围得个严严实实。 “什么人?”领头的百夫长厉声喝道。手中的长戟,寒气森森地指向地上的一行人。 这群黑套蒙面的白衣人,袍服上血迹斑斑,身上背负着受伤的同伴,看起来行迹尤为可疑。有心想要辨认他们的面容,只是他们一个个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乌鸦般的眼睛,让人心底发寒。 同行的人中,甚至还有三个匈奴汉子,个个匪气十足,煞气满满。其中一人,身上似乎藏着冲天的戾气,手中紧紧地攥着一杆枪,似乎随时都要冲将上来,将对方一枪拍死。 百夫长面色凛然,丝毫不惧,“尔等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一律绞杀。” 话语刚落,身后的兵卒,齐声喊道,“一律绞杀!” 声音洪亮,无畏,整齐,将空中飞舞的雪花,震得四散飞落,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像要逃走遁去。 声音未落,这群百人骑士,已经迅疾地结成了一个阵法,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无情地绞杀。 呼衍越心中暴躁,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狮子一般,火龙枪在手中一转,便要纵身而起,杀将而去。岂料他刚一动,一只手伸过来,像是钢筋铁骨一般,将他牢牢地按住,正是王琳琅。她朝他微微一撇,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此时,一个体型颀长,目光明亮,身如松柏的白衣人,唰地一下摘下头套,露出一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庞,像是初升的太阳一般,隐着无限昂扬的生机,“我乃飞鹰队队长慧觉,奉城主之令回城,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言罢,他从袖中扯出一块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令牌,手腕一抖,令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直线,咻地一声,飞到百夫长手中。 这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被雕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宛如黑夜一般纯粹的羽毛之下,藏着搏击长空的苍劲力道。它利爪如钩,目如刀刃,凶性十足,似乎要从令牌之中脱身而出,朝人直扑而来。 正是鹰主的信物! 百夫长的手心,像是突然被火烫了一般,肌肉一个猛烈地收缩。他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白雪皑皑的地面上,恭恭敬敬却难掩激动地说道,“恭迎鹰主回城!” 郎城有四大营区,各拥有六万从牙齿武装到脚的精锐部队。但凌驾在这四大营区之上的,是城主的亲卫队——飞鹰队。虽只有区区两千人,但个个武艺高强,各有专攻,真正是精锐中的精锐,强悍中的强悍。 他一动,就像是启动了自动按钮一般,周围的百余兵卒,动作划一地下马,整齐有序地施礼,“恭迎鹰主回城!” 洪亮整齐的声音,充满了蓬勃的生机,洋溢的热情,使得空气中的严寒,似乎都减淡了几分。 慧觉的手指在虚空中募地一抓,那枚玄铁令牌,如同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吸住一般,从百夫长摊开的手心腾空而起,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径直飞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一行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一股旋风一般,从这一群士兵面前离开。 百夫长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一射之地,目光不敢有丝毫的游离。 一角带血的衣袍,从他的眼前,如同蝴蝶的翅膀一般,一闪而过。他眼尖地瞥到了一截乌黑深沉的短棍,贴在这白色衣袍的边缘,如同黑夜与白昼一般,区别鲜明,让人心神不由地一震。 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他呼吸一滞,恍惚的脑袋里,似是有灵光募地一闪。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火热,像是有大团的光焰,从眼睛之中爆裂而出。 是城主!城主回城了!这个想法从他的脑袋里,像是烟花一边炸开,使得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几乎冻住的血液,几乎是一下子热乎起来,在血管理狂热地沸腾。 他的视线,像是胶着一般,死死地黏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看着它在满目洁白的背景之中,如同自带万丈光芒地,渐行渐远。 百夫长从地上一跃而起,疾走几步,抓起马鞍旁红色的旗帜,在空中用力地挥舞。 塔楼上的哨兵,见到冰原之上打出的旗语,立刻回应地挥动着手中的旗帜。 稍许,那扇硕大沉重的城门,缓缓地从内打开,迎接这一群白衣人的归来。 王琳琅自是不知,自己不经意间的一个背影,在一名小小的军官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几年,她带兵四处征战,打贼寇,灭马匪,战羌人,杀羯人,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早已经成了郎城兵将心中神话一般的存在。 也许是对枪杆子里出政权,深信不疑,笃行不移,所以对于郎城里的军人,不管是高层将领,还是底层兵卒,王琳琅一向是要求严格。不仅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而且上命下从,令行禁止。同时,待遇优厚,立功必赏。就算是战死沙场,亦无后顾之忧。不仅功德姓名,会镌刻在郎城的英雄祠里,享万世之香火。而且父母,妻小会得到极好的照顾。 王琳琅深深地明白,生活在这个纷乱迭起,战火不断的乱世里,要想杀出一条生路,过上安稳的,随意所欲的,不受拘束的,他人不敢践踏的生活,不仅自己要强大,还要带领一群人强大,一个城强大。强大到一定程度,那些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只能自惭形秽,心生惧意,高山仰止。 她无力去改变这个复杂多变人心诡谲的乱世,但至少可以竭尽全力去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在这个地盘之上,自己可以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制定这个地盘运行的规则,佑一方之安稳,创一地之繁荣。 第237章 城主 深冬的夜,格外地冷,格外地寒。 北风像是一只狂躁的怪兽,在天地之间,张牙舞爪,肆虐破坏,肆无忌惮。大团大团的雪花,如同鹅毛般,一团团,一簇簇,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往下落。天地万物,全部地变成了白色,就像是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冒着风雪值班巡逻的士兵,拎着一盏盏晕晃的风灯,踩踏着厚厚的积雪,一队队,一列列,在营区里梭巡。 营中的一处大厅里,刚刚梳洗整理过的一行白衣人,此刻正在温暖的炉火旁,大口地吃着肉,喝着酒。多日在雪地里的奔波暗行,潜伏在雪洞中的紧张与焦灼,突袭匈奴骑兵时的萧杀与血腥,似乎都已经离得远远地,唯有面前热乎乎的饭食,烈酒入喉时的辛辣,告诉自己,自己还活着。而活着,可以看着壮丽山河,可以建功立业,真好啊! 隔壁简洁而大气的正厅内,王琳琅着一身休闲轻便的棉服,正在陪着呼衍越用餐。 梨花木的雕花餐桌中央,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锅子旁边,种类繁多的各种肉类,新鲜碧绿的各类蔬菜,甚至还有香甜诱人的各色水果。它们盛装在精美的瓷器里面,就像盛开的花儿一般,美丽,诱人。 红彤彤的汤汁在上下翻腾,散发着辛辣而诱人的味道。呼衍越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口中却直呼痛快。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精致这么美味这么独特的食物,心中既是满足舒畅,又是心酸嫉妒。 表面上,这是军营小小的一餐饭,可是一顿饭就这么地讲究,这么丰盛,甚至在这么寒冷的冬天,还有蔬菜,瓜果,可以想见,郎城的繁华与富庶到达了何种地步。 就算是好战弑杀的莽夫一个,他好似也窥见了郎城的一斑。 待到酒足饭饱,训练有素的兵卒,悄无声息地将桌上收拾干净,换上了一套精美细腻的茶具。 没有理会呼衍越既惊叹又暴躁的眼神,王琳琅专心地煮茶,烹茶。她动作娴熟,优雅,于优美之中透着一股冰雪般的冷凌,像是一朵冰莲之花,让人心生仰慕,却又根本不敢靠近。 呼衍越大喇喇地盘坐在羊毛铺垫之上,看着对面的女人,再侧头看看窗外白花花的世界,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他左挪挪,右移移,屁股之下像是按插了几根绣花针,心中压抑着的暴躁,像是一头再也关不住的野兽,冲出了胸腔。 “县————”他刚刚开口,却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瞬间,那脚步声,似乎已到了厅外。 “城主!”一道急切的,似乎带着夏日灼热的声音,自远而近。 真正是人未到,声先闻! 一个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着一身甲胄,大踏步而来。这是一个粗线条的汉子,肩膀宽阔,身材高大,站着像是一座石塔,行动起来,如同一阵狂风。 行到近前,他双膝下跪,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三拜九叩之礼。 王琳琅起身,将这个彪形大汉,从地上拉了起来,塞到案桌旁,“来,喝茶!”她将一杯茶,递到这个神情激动眼中似有星光闪耀的汉子手中。 “属下不敢————”哪想这厮,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一般,从地上一弹而起,急急地往后退了三步。 出身于王家的麒麟卫,上下尊卑的观念,早就深深地刻了墨五的骨血之中。虽说现在身居高位,但主子就是主子,他怎可与主子同坐一张桌? 他动作幅度极大,但让人惊叹的是,杯中的茶水,竟没有点滴的泼洒,平平稳稳地待在茶盏之中,仿佛与那盛水的青花瓷杯,融为了一体。 “谢城主赐茶,”墨五将茶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你是墨——墨家军的墨五!”呼衍越脸色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一匹受惊的狼似地,警戒性极高地从地上窜起。 神出鬼没般游走于西北高原的墨家军,以飓风般的速度,狡猾如狐狸般的警觉,狠辣犀利的作风,扬名于雪域高原。匈奴骑兵几次与之正面交锋,却根本讨不得任何的好处。 呼衍越惊愕的目光,慢慢地梭转着,从墨五轮廓分明线条坚硬的脸上,挪移到王琳琅如同冰雪般晶莹的面容上,急促而痉挛般抽了一口气,“城主?你是郎城城主?” 或许是太过意外与震惊,那双带血的眼珠子,向前急剧凸出,似乎要夺眶而出。 “怎么?不像吗?”王琳琅偏着头,一双仿佛被寒泉浸泡过的眼眸,射出宝剑出鞘般的锋利光芒。 呼衍越心中一窒,直觉胸腹间气息翻涌,内息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在狂奔乱窜。他暗暗地一个咬牙,将涌向嗓子眼的那口淤血,生生地咽下。 “县主,”他一个虎步蹿起,紧紧地抓住了王琳琅的胳膊,眼神灼热,激动,像是深陷窑子的姐儿,紧紧地攀附住了一个可以为之赎身的恩客。 “县主,县主,”由于激动,他脸上肌肉颤抖,嗓音若雷,“既然你是郎城城主,那助我南匈奴度过这个隆冬,算是小事一桩啊!” “大胆,还不放开城主!”一道剑光,似是九天的银河,陡然落地,毫不留情地,朝那只毛茸茸的胳膊,斩落而来。 呼衍越心头大惊,立刻撒开了手。那道奔泻的银光,像是回潮的碧绿秋水,在空中惊鸿般的一个荡漾,又撤了回去。 竟如此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呼衍越的目光,追随那道流淌着的银光,落到一把暗红色的腰带之上。在上面停留了片刻,视线攀爬而上,落到了慧觉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之上。 “秋水剑!秋水剑!”他喃喃自语,目瞪口呆,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一棍似地。 早年间,他曾与王家十一郎交过手,哪里不认识这把名满天下声名赫赫的宝剑?想不到安安静静矗立在王琳琅身后的这个少年,小小年纪,便继承了王十一郎的衣钵,有如此高的身手! 慧觉迎向呼衍越的似探究似震撼的目光,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庞上,是无惧,无畏,以及勇敢。 “帮你?可以!但若帮你了之后,你反过来再咬我一口,那我该怎么办?”王琳琅像是一个痞子一般,挑眉斜睨了他一眼,然后邪邪地一笑,将斟好的一盏茶,凑到嘴边,轻轻地一嗅,陶醉似地闭了闭眼,然后一饮而尽。 “那你想怎样?”呼衍越一屁股坐到毛垫子上,虎目圆睁,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女子。 他身后的两名属从,亦是满目通红,敢怒不敢言。 “我要甘州!”王琳琅淡淡地说道,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城镇,而是一碟菜一般,轻描淡写。 “不可能!”呼衍越斩钉截铁地拒绝。 祁连山以南的甘州一带,水草肥美,是放牧绝佳的场地所在,他怎能因一时之困境,将这个草场白白送于他人? “我给你两千担粮食,助你族安然度过这个寒冬,下个寒冬,下下个寒冬,下下下个寒冬,连续十个寒冬。而且会在相邻的武威,设立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到时,你自可用你族特有的皮毛,肉类,青稞之类,换取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贸易畅通,互通有无,自可助你南匈奴一族不断壮大,不仅从此可以摆脱寒冬的威胁,说不定可以打败北匈奴,一统匈奴!”王琳琅抛下了一个巨大的诱饵。 这些话,像风暴,像霹雳,像雷电,使得呼衍越,在一刹那,怔立当场。 他瞪起眼睛,眉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脸上暴起一根根青筋,像是盯着一块肥肉般,紧紧地盯着王琳琅,“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王琳琅语气冷冽,脸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你要甘州,你为何要甘州?”呼衍越紧皱着眉头,怀疑的眼神,像是两簇箭,直直地射向王琳琅。 “怎么?难道你还想让我免费帮你不成?你率匈奴大军穿过祁连山隘口,南下劫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犯下了多少累累的罪行?”王琳琅声调拔高,像是看着刽子手一般盯着对面的汉子,眼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谴责与厌恶。 呼衍越怒目圆睁,几乎是扯着嗓子嘶吼道,“你以为老子想杀人吗?活不下去的时候,只好去抢,去夺,去拼命。否则,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最后,死的人,就只会是自己!” 暴躁,愤怒,不甘,使得这个年过半百的匈奴汉子,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孤注一掷,以及冲天的匪气。 这样的呼衍越,不知怎地,让王琳琅突然想起了鳄鱼这种凶残弑杀的动物。若是饥饿难耐,它估计连饲养自己的人,都可以一口咬住,吞裹入腹! 丛林法则,可真一条永恒的真理!它贯穿古今,跨越自然界,动物界,以及人类社会。似乎在哪里,都可以看到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她冷冷地一笑,“若不是不想看到战火一起,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我自可率千军万马,与你决战与冰原之上,抢夺下甘州,你又能奈我何?” “你——————”呼衍越像是被惹恼的猛兽一般,怒目圆睁,两只鼻孔一翕一张,额上的青筋一条条浮出来,脸上的肌肤狰狞地扭曲着,十分地吓人。 “我怎么了?”王琳琅动作优美地为呼衍越续了一盏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怎么了?我自然有这个实力,趁你病,要你命!但是,我不想。战火一起,杀戮不断,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说到这儿,她凌冽的恍如匕首出鞘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呼衍越,“如果有和平的方式,可以解决分歧与矛盾,那我就绝不会用战争与暴力。若是和平解决不了,那就战场上一争高下,一决雌雄,决不退缩。” 她纤细素白的手,募地一身,那原本摆放在兵器架子上的霸王枪,像是听到招呼似地,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之声,竟无翼自飞地落到王琳琅的手中。 啪! 长枪被一把拍在雕花餐桌之上,震得桌上的茶具,茶炉,齐齐飞起,又齐齐落下,却无一滴茶水,无一丝火星,溅落而出。 第238章 进城 再多的听说,再多的所闻,哪里能及亲眼目睹,给人更大的冲击力呢? 第二日,当呼衍越穿过纪律严明,操练严格,戒备森严的外城营区,进入到了繁华富庶的内城,恍惚中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灿烂耀眼的阳光,铺天盖地地照射在宽阔喧闹的街道之上。身着蓝色制服的捕快们,正在协助民众,清扫街道与屋顶上的积雪。商铺,酒肆,茶馆,戏园子里,似乎都是人潮涌动,喧闹而躁杂。商贩们招呼客人的吆喝声,孩子们欢快的打闹声,甚至两个妇人骂架时的大嗓门,构成了一曲俗世生活交响曲,热热闹闹地响在耳边。 呼衍越视线发直,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都不够看了。 “单于,你自可在城内随便游逛,亲身感受郎城的活力,”王琳琅一个侧头,一道英姿勃发,像是春天树苗的少年,大踏步来到近前。 “单于,我陪你四处逛逛,看看?”笑容明媚,眼神明亮的慧觉,像是初升的太阳似地,带着昂扬的朝气与活力,完全不见那日在山谷伏击时的狠辣与嗜血,就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似地。 这般年轻,便这般狡诈,不仅有狼的凶残,还有羊的柔善,真的是少年英雄一个!待到他日成人,又该会有何样的风采,何等的成就! “好啊,”呼衍越大喇喇地勾住少年的脖颈,眼珠子不安分地乱转着,“这郎城的女人,个个腰细屁股大,老子要好好地尝尝,哈哈!” 这个老贼,果真是一个淫棍!刚刚一脱离险境,便想着要寻找感官的刺激,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王琳琅眉头皱起,正要上前一步,将慧觉拉回来,却不料那少年开口便道,“单于,这郎城新开了一家红袖招,里面的姑娘,个个貌美肤白,胸大腰细,要不先到那里去尝尝?” 这样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彻底将王琳琅怔在当场。这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把油腔滑调,吊儿郎当呢?活脱脱一个只知寻花问柳的浪荡子! 她张口便要把前面的少年唤住,岂料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募地转回头,朝她眨了眨眼,便勾肩搭背地,同呼衍越一起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望着那道小白杨般熟悉的身影,一股格外复杂的感受,从王琳琅心中蓦然升起。 不知不觉中,这个当年小小的顽童,就已经这般地大了!时光,真是哗啦啦似同流水,不经意间,就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她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种莫名的孤寂,突地涌上了心头。 在这个陌生的异世,活了二十多年,可是,却感觉有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些曾经经历过的痛,品尝过的苦,有过的刻骨铭心的爱,以及遭遇过的背叛,随着时光的流逝,仿佛距离自己已经很远,可是,偶尔不经意地触动,依然是剜肉剔骨般的疼痛。 明明有时候度日如年,可为何偏偏时光如梭?似乎一切都在飞快流逝,不着一丝痕迹。 不过,红袖阁————? 王琳琅一边悠悠地往前走着,一边散漫地想着。 阴霾多日的下雪天,终于在今日放晴了。灿烂的阳光,撒照在路边的积雪之上,晶莹剔透,像是水晶一般闪闪发光。照在人的身上,更是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只是这种温暖,似乎并没有照进王琳琅的心里。她行走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之中,却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孤独之感。 这么多的人,这么热闹,这么地有烟火气,明明一切就在身边,可是,却仿佛远在天涯,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她好像是这个世界的独行侠,创造了这个世界,却始终没有一种归属之感! “大人,大人,”一个苍老的悲戚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突然涌上心头的感伤。 王琳琅不由地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一队身着红黑两色军服的卫兵,正站在一座宅院之前,跟一个面容苍老的老汉说着话。那老汉身边,站着一个鼻头红红的娃娃,约莫六岁左右,紧紧地抓着老汉的衣角,目中含泪地盯着这一队不速之客。 “伯父,您别伤心,大山战死沙场,是郎城的烈士,他的名字会进入郎城英雄祠,享万世的香火。”领头的队长,面容悲戚,语气哽咽。 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接着说道,“小河六岁了吧,待明天开春,您老将他送往东城书院。那里有全国各地的名师大儒,在他们的精心指导下,他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栋梁之才!至于束修,食宿,您老不要担心,对于烈士的孩子,那里一律免费,什么都不用交。” 原本,这是一个巨大的福利,和光耀门庭的荣耀,但是,一想到,这样的事,是以自己儿子的性命为代价而得来的,老汉就根本就高兴不过来,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捂面,哭得几乎不能自己。泪水拴着苍老斑驳的手指缝,汩汩地往下流,流到花白的胡须上,皆是滴滴泪珠。 他一哭,旁边的小孩儿就跟着哭了起来。孩子的嚎啕大哭声,吸引了左邻右舍的注意,不大一会儿,那宅院之前就聚了一大群人。 带队的队长眼中有泪,想要安慰这对可怜的爷孙,却发现自己声音哽咽,压抑的情感,似乎找到一个闸门,跟着喷涌而出,使得他语音发颤,根本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身后的同伴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沉着地说道,“伯父,这是大山的遗物,和抚恤金。”他捧上了一些旧衣物,和一个沉甸甸的绿色钱袋子。 “谁要这些东西?我要我爹爹,我要我爹爹!”那个哭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被叫做小河的孩子,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豹子一般,炮弹一般冲了上去,将那些衣物钱袋掀翻。 洗得发旧的毛边绒绒的衣物,像是天女散花一般,散得满地到处都是。钱袋子的口子崩开,里面的银锭散落而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吸引了周围之人唏嘘声一片。 看到满地狼藉,宛如一地鸡毛,小队长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原本的怜惜,可怜,同情,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把,慢慢地落下,远去。 他面目一紧,正要呵斥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却不料那个炸了毛的孩子,像是露出獠牙的幼兽一般,飞扑过去,攀附在卫兵的手臂之上,张嘴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咬得如此用力,如此充满了恨意,似乎可以听到牙齿切割破肌肤,撕裂肌肉的吱吱声。霎时间,鲜血涌出,滴答而下,裸露在外的手腕,就被咬得鲜血淋淋,惨不忍睹。 倒霉的卫兵,面目有一刹那的僵硬。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那个像是疯狂发癫的孩子,发泄着心中的仇恨与悲痛。 “小河,小河——”可怜的老汉,简直是吓呆了。他面色苍白,眼泪还在皱纹深深的脸上成河,人已经踉跄地冲了上去,“松口啊,松口啊!”他拼命地拽着孩子,企图让他松口,可却惹得那个孩子,咬得更加地凶狠,似乎不咬下一块肉,绝对不会松口。 “虎子!“小队长惊呼一声,心底里倒吸一口凉气。 “虎子!”其余的队友面色微变,看着那孩子仇视的,仿佛他们杀人凶手的一般的目光,脑袋不由地一阵阵发麻。 一身贵族子弟打扮,充当看客的王琳琅,此刻再也看不下去,她大踏步而出,手指像时穿花一般在那孩子身上点了数下,那个歇斯底里的孩子,不由地发出一声闷哼之声,松开了牙齿。 “主子!”被惊动的卫兵,个个面目愕然,全身紧张得像石头,心沉坠得像时灌满了铅块。 想着他们办事不力,军民关系被搞得这般僵硬,却被城主看个正着,真正是既窘迫又尴尬!小队长简直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王琳琅没有看他们,她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一捡了起来,不怕脏地拍掉上面的污渍。只是,湿漉漉的地面,已经这些衣物打湿。滴落的水滴,雪渍,染湿她洁白的袍角,她却丝毫不在意。捡完了衣物,她又将那些四散滚落的银锭,一一捡起,用自己的白如云霞的帕子,擦干试净,一块一块地装在那个绿色的钱袋里。 她面容冷俊,衣着不凡,动作沉着,气势逼人。虽然不言无语,却无形中给人巨大的压力,默默无言的动作中,带着一种对英雄深深的敬意。周围议论纷纷的人,在莫名的感染力之下,敛气屏息,生怕惊扰这个人。 “小河,是吧?”王琳琅蹲下身,注视着眼前像是愤怒小鸟一般的小男孩,眼中泛起深深的怜惜,和一种勇往直前的坚定,“你的父亲是英雄,虽然他死了,但是却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说罢,她转头望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各位乡亲,哪一位家里有笔墨纸砚?” 奇怪的问题,让人群有一刹那的怔楞。但是短暂的怔楞之后,一个读书人自告奋勇地回家取来了文房四宝。 王琳琅将白色的宣纸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凝神执笔,刷刷数笔,一个手拿长刀,满目悍然,正在拼命与匈奴人厮杀的青年,顿时跃然纸上。兵甲血迹斑斑,长刀寒光凛凛,青年龇牙咧嘴,纵身而起,长刀划着凌冽的寒光,正砍向一个匈奴兵的颈脖。 身后的远景,是金戈铁马的战场。人影攒动,喊杀声震天,于悲壮惨烈之中,有一种力透纸背的英勇与无畏,真正震撼人心! 画已画完,但王琳琅的笔势未停,两行纵任奔逸,恣意挥洒,仿佛银钩铁画一般的诗句,出现在画右上方空白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 字体收放自如,情绪跌宕,诗句豪放无畏,慷慨英勇!一时间,识字的人,震撼得呆呆滞滞。不识字的人,惊愕得呆呆愣愣! “爹爹!”小河对着画上的人,声音撕裂般地喊道。 看着泪人儿的孩子,王琳琅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小河,我将这副画送给你,当你想你爹爹的时候,你就看看!” 说完,她对着佝偻着身子满目苍然的老汉,恭敬地施了一礼,“老人家,这些东西,您仔细收好,将小河好好地抚养长大,长成像他父亲那般的英雄!”将那些沾染污渍的旧衣物,装着抚恤金的钱袋子,一一地放回到老汉的手掌之中。 转身离开时,王琳琅微微瞥了那个手腕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卫兵。她的手指一动,一盒药膏,像是翅膀一般,在空中轻盈地一晃而过,落到那个卫兵的怀中。 虽不言语,但是深沉浩瀚如同星空一般的眼神之中,流露出的赞赏,像是流星一般,点亮了那个卫兵因为激动略显呆滞木讷的面孔。 北风从巷口穿堂而来,撩起了王琳琅白色的袍角,像是旗帜一般,在风中乱飞狂舞。她缓步离去,颀长的背影,在冬日的暖阳之下,映着周围洁白的大雪,投着一种傲骨风韵,似乎比灿烂的阳光还要耀眼。 “这人是谁?”捧着文房四宝的书生,视线从石桌上的图画之上,呆呆地转移到那个傲雪赛霜的背影之上,有些痴傻傻地问道。 “那是我们郎城的城主!”小队长无限崇拜,与有荣焉地说道。 这般接触百姓,关爱民众,凝聚人心的举动,定要好好地宣扬出去,为郎城万丈光芒中,增加一丝温暖的色彩,小队长颇有大局意识地暗暗地想到。 出身于顶尖世家的士族门阀,城主大人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不定,神秘莫测,高高地在云天之上。哪想当这人从云端走下,竟是这般地亲善,和蔼,温暖,就像是这冬日的阳光一般,给人暖到骨子里的温度,以及明媚如春天的希望! 城主! 城主! 城主! 周围之人,惊呼声不断。似乎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被这突然而来的消息给震动了。身体僵硬,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受到了电击一般! 副城主是一个文人雅士般的俊朗青年,已经够让人惊讶得了!哪想城主大人却更加年轻,更加俊美?只是,看着虽然温暖如阳光,但气势惊人,风骨冷冽,使得人只有敬畏之心,却根本不敢轻易地靠近! 第239章 长盛镖局 或许是见惯了战场的残忍与无情,王琳琅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已经变得像花岗岩一般坚硬。但是看到那哇哇大哭的小童,和苍老悲怆的老汉,包裹着她的坚硬外壳,好似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一种无法言表的黯然与阴翳,从这道口子咕咕涌出,将一颗心浸泡得无比苦涩。 她不是一个嗜杀之人,相反的,对于生命,她有着无比的敬畏。可是,这几年,为了在雪域高原打下一片根据地,建立郎城,她率军四处征战,打匈奴,战羌人,杀羯人,氐人。几乎周围所有凶悍的胡人,被她打杀得七七八八,敲掉了他们凶狠的獠牙,锋利的爪子,才有了如今郎城在西部高原首屈一指,无人敢招惹的显赫位置。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她心中所谓的理想,多少人埋骨地下,变成了一副副枯骨!又有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多少老人失去了儿子!想到这儿,一种难言的悲哀,像是这隆冬之中无处不在的寒气,将她全身包裹。 虽说推翻一个腐朽的制度,建立一个全新的体系,在这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建立一方净土,是一个极其崇高的理想。可是,在一步一步地走向理想的过程之中,王琳琅觉得自己也难免迷惘,悲伤,难过,犹疑。 可是,当她转过拐角,走上繁华富庶的主街之上时,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热情洋溢,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脸,那一时涌上心头的脆弱,就像是积雪遇上了阳光,慢慢地融化。 “主子,”一个身手矫健的暗卫,像是逆流而上的鱼儿一般,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王琳琅的身旁,“长盛镖局从南城门进城了!” 长盛镖局! 一缕喜色,爬上了王琳琅的眼角眉梢,使得那张如冰雪般冷凝的脸,在一刹那间,柔和了几分。 一个轻快地转身,她脚下步伐加快,身形变得虚化,像是一缕游动的幻影一般,穿过人潮拥挤车水马龙的闹市,消失在远方。 充当她近身亲卫的数名暗卫,本来藏匿在人群之中,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是仅仅一个眨眼,视线之中那道浅白色的身影,像是隐形换位一般,便消失在茫茫的人流之中,简直一下子就急坏了脑子。 有一个身手高超,宗师级别的主子,真得是压力山大! 待到数名暗卫,心急火燎,十万火急地赶往南城门时,那里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看热闹的民众,将道路的两旁挤得满满当当。兜售着小吃的商贩,吆喝着嗓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顽劣的孩童,大呼小叫着,在大人腿中间,穿来穿去。 宽阔的道路中间,长盛镖局那长长的,无止无尽,像是蛇一般的队伍,正在徐徐地爬行着。 无数的旌旗飘飘,长盛两个字,如同铁笔银钩一般,在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夺人眼球,气势滂沱。一辆辆装载满满的车辆,负荷深深,一辆接一辆地,被膘肥体壮的马儿,连绵不绝地拉进入了城门。 一身烈烈红衣,像是火一般鲜艳的女子,正拉着王琳琅在城门下讲话。她言语明快,笑声如潮,鲜活张扬,精明干练,正是长盛镖局的总把子崔琪。 “琳琅,我有一个礼物送给你。”崔琪朝着王琳琅咧嘴一笑,被冻得红通通的脸上,像是突然盛开了一朵玫瑰花。 “什么礼物?”王琳琅眉宇一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对面鲜艳明亮的女子。 崔琪朝她神秘地一笑,飞快地伸过一只手来,抓住她的手,“你干儿子来了!” 一语惊天! 王琳琅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她貌似记得这家伙好像还没有成亲,怎么将孩子都折腾出来了? 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了,崔琪突然一把撩开火红的貂毛披风,将她的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按。手刚一贴上柔软厚实的棉衣,便感觉到被什么东西,游过来,顶上去,往她手心一撞。 像是被雷突然击中一般,王琳琅的身子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她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手像是被烫着一般,热得厉害,几乎要烧了起来。几乎所有的血液,在瞬间全部涌向手心。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是冒出芽儿的草尖一般,顶起棉服,撩挠着她的手心,一下,再一下。然后,像是害羞一般,悄悄地藏匿起来,不再见人。 “它————它————”惊骇与意外让王琳琅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崔琪扬眉一笑,笑容中有一种张扬的明锐,“你的干儿子来了,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惊喜? 惊吓才差不多! 王琳琅瞧着崔琪微微隆起的腹部,脑子像是被突然卡住了,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冬日的棉服本来就厚实,若不细看,哪里看得出这个英姿飒爽的女人有了数月的身孕了? “你——你——几时成亲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王琳琅愕然。 “哎呀,你那时正率军在北面跟羌人干仗,我哪敢打扰你?”崔琪白了王琳琅一眼,杏眼里满是谴责,“明明可以得到你一大笔贺礼的,”说到这儿,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一把抓住王琳琅的胳膊,像是一株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一棵树,“不行,琳琅,你得把贺礼补给我!而且还要补偿我!” “补,补,我补!”王琳琅简直头大如牛,数年不见,这个女人的脸皮,似乎比以往更厚了! “逗你的,你还真信了!”崔琪突然朝她一笑,笑容中水光弥漫,像是阳光的碎片,在水光之中,交错起舞,说不清这一刻是喜悦,还是苦涩。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的美人师叔,”她突然轻轻地说道,“可他是仙人,我是凡人,”崔琪停顿了一下,感觉无数的苦涩,涌上了舌尖。 “琪姐姐,我师叔,他————”想到那个青莲般的和尚,王琳琅像是被人突然剜了一刀,苦痛的记忆,涌着血与泪,从黑暗的角落里,一刹那间翻涌而起。 是啊,她的美人师叔,是仙人,可是因为她的缘故,仙人坠入凡尘,掉进泥淖。 “既然注定了得不到,那我便索性放手。天下那么大,我就不信像我这般漂亮的女人,还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男人?”崔琪没有注意到王琳琅的异样,突然语气一转,嘿嘿一笑,语带欢喜地说道,“有一次,在押送货物前往云州的途中,我瞧中了一个男人,便带人去抢了他,然后强了他,于是便有了我肚里这个。” 什么? 这女人竟干出这般的霸道土匪行径?她一个现代人,都没有勇气干出这样出阁的事情,一个古代的女人竟干出来了?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王琳琅呆住了! “那个书呆子,倔得很,脾气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是一碗烈性春药灌下去,他还不是乖乖地任我为所欲为。”崔琪嘿嘿一笑,在她耳边低语。 这胆大包天的姑娘,可真是奇葩一个啊!王琳琅在心中暗叹。 “这倒霉蛋是哪一个?”王琳琅深深地同情了,不禁为那个可怜的男人掬一把同情泪。 “哎呀,你认识的,名叫卢绽。”崔琪继续抛下一枚重磅炸弹,“那一年,你还在小石城的街头,救过他一命。” “卢绽——?”王琳琅咀嚼着整个名字。 一个苍白的,固执的,倔强的,迂腐的书生形象,慢慢地从她的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那张似乎蒙着灰尘的脸,仿佛随着记忆的复苏,慢慢地变得清晰。 “卢绽,卢绽,”崔琪突然开口大叫,声音清脆,宏亮,有力,像是穿透重重迷雾的钟声一般。 一个面色微微有些憔悴,身形瘦削,着一袭锦灰色袍服的青年,转过身,朝这边走来。虽然面带尴尬,脸色微红,但却不失气节与风度。 “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喧哗,成何体统?”他边走边低声念叨。 “那女人出身小门小户,粗鲁成性,低贱如泥,就是这个德性,烂泥扶不上墙嘛!”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姑娘,毫不客气地插嘴道。 她衣着华丽,配饰精美,行走之间,裙角翻动如微风,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可是,偏偏,言语刻薄,尖酸,与她那通身的气派,完全不搭。 “妹妹,切莫这么说。”走在前面的卢绽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自己的同胞妹妹,“你嫂嫂纵然有百般不是,但却不是你所能鄙薄的。就凭她将我们从困境中救出,避免了被奴役被贩卖被践踏的命运,她就是我们的恩人!” “恩人,恩人,你就会这么说。她逼迫你,强迫你,你怎么不说?难道你都忘了吗?”卢蓉气恼地嚷道,手中的帕子几乎被她拧烂。 卢绽的脸,一下子变得青白,又渐渐地转作绯红,眼睛里射出窘迫,难堪,甚至悲愤的光。“那又如何?你怎么不想想如今吃得饱穿得暖的生活,都是她给予的?” “哥,哥,难道你真地喜欢上那个女土匪呢?”卢蓉眼睛里闪过不可置信。愤怒交加的光,从视线中,惊慌而起,直飞向对面的青年,”你出身世家,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她出身低贱,是一个跑镖的江湖女子,凭什么————?” “妹妹,”卢绽低声呵斥,声音里似是有冰凌在凝固,“那是以前,以前!” 在皇权与世家的交手之中,卢家立场不坚定,没有站好队,被夺爵抄家,贬为庶民,一家人突然从云端跌入淤泥之中,连生存都成了问题。而一个人,当活着都成了奢望的时候,还谈什么尊严与骄傲? “以前我们是高门贵胄,吃喝用度,奢华精致,皆是一流。现在我们是获罪的庶民,身无分文,身无长处,连生存皆是问题,比他人高贵在哪里?”卢绽压低着嗓音,低声怒喝道,“的确,你嫂嫂是跑镖的江湖女子,可是,你别忘了,她还是天下第一商行云水阁的阁主。她现在所站的高度,皆是你我需要仰望的!” “你——你——护着那个贱人——?”卢蓉不可置信地望着同胞兄长,美目之中皆是愤怒,意外,甚至丝丝的恨意。很明显,她完全没有将兄长的话听到耳里,胸中只有一团背叛的怒火在灼灼的燃烧。 纵使彼此之间争执,宛如金戈相击,火星子直冒,但兄妹俩声音都压得很低,似乎生怕别人听见。 奈何王琳琅内力雄厚,耳力超凡,竟将俩人之间的谈话听得个一清二楚。她望着那道冰天雪地之中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若有所思。 当那俩兄妹渐行渐近的时候,俩人的样子变得更加清晰。书呆子卢绽,儒雅俊秀,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文人气息。生活的聚变,生存的磨难,使得他的眉宇之间,似乎藏着一股阴翳。但这阴翳在一触到笑得张扬明媚的崔琪之时,似乎消散了许多。 他的身后,是一个像是孔雀般骄傲的女人,微微地昂着头,瞧着周围穿梭流动的人流,眸中露出一股嫌弃,脸上自觉地流露出一抹趾高气昂之色,仿佛天生比别人高人一等的样子。 然而,当她的目光挪转到崔琪身侧之时,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饿了许久的人,突然瞧见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嫂嫂,这位公子————?”她步步生莲地走了过来,眼睛放光,语带娇羞地问道。 数年不见,彼此境遇各不不同,再加上王琳琅面容长开,一身男装,英气潇洒,气势逼人,这个女人根本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当年大闹太后宫宴的女子! “哟,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竟然主动喊我嫂嫂了?平日你可是喊我女土匪的啊!真是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崔琪故意搓着自己的胳膊,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你————”伪装的外表,一下子被撕扯了下来,卢蓉顿时露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指着崔琪,胸膛急剧地起伏着,仿佛气得不清。一双盈盈带泪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崔琪身侧之人,说不尽的委屈与脆弱。 “哟,抛媚眼给谁看啊?”崔琪张开手臂,像是护鸡崽子的老母鸡一般,将英气逼人,气势非凡,一袭男装的王琳琅,给遮挡得严严实实。 “喂,小姑子,你要在这郎城找男人可以,但可别把鬼主意打到我妹————,我兄——弟——身上。我可不想,她被你这个搅屎棍一般的破落小姐,给活活地祸害了!” 对于这个表里不一,老是爱装腔作势的小姑子,崔琪根本就是口不留情。 她斜睨一眼穿着男装,完全男儿打扮的王琳琅,朝她促狭地眨了眨眼。然后三下两下,将这个白莲花似的小姐,说得面色通红,尴尬不堪,一甩衣袖,带着小丫鬟,掉头就冲回到了马车里面,再也不肯露面。 “娘子,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卢绽扯了扯崔琪的衣袖,在她耳边低语。一双清明中带着落魄,却又不失气节的眼睛,不赞成地望着她。 “卢绽,我跟你说,你妹妹想要勾引谁,祸害谁,我都不管,但可别来勾引我兄弟,祸害我兄弟!”崔琪护犊子心切地说道,一张因为怀孕而微微浮肿的脸上,全是对身边之人的满心满眼的维护。 卢绽心中怒愤,嚅嗫着嘴唇,想要说点什么来反驳,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的话语来反驳。自家妹妹是什么德性,他心里最是清楚不过。但崔琪当着外人之面嚷了出来,使得他一瞬间感觉尊严落地,颜面全无。仿佛时身上的华服,被人突然扒下,露出了肮脏不堪的肉体。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僵硬,先前眼中的光彩,仿佛一下消失了,变得黯然,甚至阴霾。 “卢绽,”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却是被崔琪护在身后的人,站了出来。身姿颀长,气质出众,一脸绽放的笑意。 这个清澈明朗的笑容,在冰天雪地之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感染力,使得卢绽在一刹那之间,心神微微地一晃。 一时间,直觉得此人气势非凡,定然不是普通之人。一时间,又觉得这张俊逸又不失柔美的脸,似曾相识,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卢绽,好久不见!”王琳琅抿嘴又一笑,笑容如同是春风化解寒霜,似乎带来了遍地的绿意和生机。 “是你——?”卢绽语带惊讶,恍惚之中,一个铭刻在记忆中的人影,突然从记忆的缝隙里募地冒了出来,“你——你是——!”他惊奇得像是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里。 “是我!”王琳琅清冷的脸上,飞出一抹笑意,像是柔和的阳光在荡漾,“欢迎来到郎城!” 第240章 爱 郎城的城主府,是清一色的砖石建筑,修得恢弘大气,高大雄伟,像是匍匐在高原的一头雄狮,于无语的静默之中,透着一股不能容人忽视的霸气。 深深浅浅的绿树红花,层层叠叠的假山奇石,若隐若现的小桥流水,将这头雄狮遮挡得隐隐约约。使得人感觉,它似是匍匐在林园之中,懒洋洋地打着盹儿。但是却没有人敢忽视它,轻视它,因为它一旦醒来,露出爪牙,便注定了是整个森林的王者。 崔琪的杏眼瞪着大大地,像是灯笼一般,在暮色四合之中灼灼地发着光。 她拖着王琳琅的胳膊,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在府中窜来走去,惊奇得不得了。虽说怀着身孕,但步伐有力,身手矫健,强壮得像一头牛。 “琳琅,行啊,你真行啊,这房子建得这般好,都快要比上皇宫了,你是要当登基当皇帝吗?”她语无遮拦,似乎未经思索,脱口就出。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她自己说得无所谓,似乎是不假思索,信口开河。但听得她身后的仆从,心惊胆战,瑟瑟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捂着自家主子没有遮拦的口舌。 倒是城主府的婢女,面不改色心不跳,似乎这样犯上作乱,离经叛道的话语,不会引起她们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变化。她们沉着冷静,走着稳稳的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主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皇帝——?”王琳琅摇摇头,眉宇之中,皆是嫌弃与奚落,“累死人的活计,像是骡子一般,整年无休的忙碌,还要整日地算计人心,或者被人算计,是全天下最苦逼的差事,我才不会干。” “那你还折腾出这么强大的一座城出来?你不想当皇帝,你想做什么?”崔琪有些不明白,“郎城如今这么繁华,富得流油,像是一块肥肉一般,吸引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谁都想上来咬上一口。你这不是给自己找抽,成了明晃晃的靶子吗?” “想要咬上一口,那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毕竟郎城近三十万铁军不是摆设!”王琳琅双眸微眯,望着斜阳下远处的轮廓城池,脸上露出一股冷冽肃杀之意。 这几年,她率军四处征战,身上的杀伐气息,愈加浓烈。那种铁血气息,似乎侵入了骨髓,融进了血脉里。 “那你图啥?”崔琪将头靠在王琳琅的肩头,对于这样的气息,没有丝毫的惧怕。望着远处被残雪覆盖着的白茫茫城墙,她不解地反问道,“你一个女儿之身,却做着男人们该做的事,是图杀的人多吗?还是图别人提起铁面战神,就双腿发软,吓得要尿裤裆?” 崔琪的话,粗俗鄙陋,像极了街面上的二流子。 见多了虚伪造作,装模做样的人,这样真性情,带着江湖豪气的女子,王琳琅心里其实极为欢喜,她侧头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然后转头望着西方姹紫嫣红的天边,眉梢眼角划过一丝恍惚。 “是啊,我图什么呢?”她慢慢地说道,“建立这座城的初衷,只是抢占一块地盘,然后在这个地盘上,建起一座城,自己当家做主,谁也不敢爬到我头上去,谁也欺负不了我!可是建着建着,便想起师傅曾经教导过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想,现在的郎城,图的就是,在这个乱世里,创造一处安宁之地,庇一方百姓。” “切,我不管你现在是想做一个土霸王,还是以后改变心思,穿上龙袍,做一个皇帝。方正我是跟定了你了,那个从一,那个什么——?”崔琪挠着自己的头,眉头紧皱,冥思苦想,“对,从一而终,绝不会更改。” 从一而终,这个成语,还可以这么用?王琳琅不禁哑然。 “琳琅,你以前是我的靠山,现在,姐姐——”崔琪拍着自己的胸脯,特别自豪,特别豪爽,特别意气地说道,“姐姐,终于可以做你的靠山了!以后不管你做什么,云水阁,长盛镖局,任凭你的吩咐。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是孙子!” 这江湖味颇重的豪言壮语,让王琳琅不禁愕然,又感动。她有些动容地看着身侧的女人,注视着她红润又豪气的面容,开玩笑似地说道,“要是卢绽反对怎么办?” “他————?”崔琪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不在意地说道,“他那能跟你比?男人没有了可以再找,可若是你没有了,那我的天可就塌了!世间的这些情情爱爱啊,我算是看透了,就是那么一回事!当初爱得有多缠绵,转过身,给你捅刀子时,就会有多狠辣!” 那些渗着血杂着肉,充满着甜蜜快乐,痛苦绝望,以及种种不堪的往事,突然涌上心头,使得崔琪的面孔,在一刹那间,变得僵硬,表情像是凝固固体一般,凝固在脸上。 “走吧,里面的宴会,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王琳琅拍拍她的肩,轻轻地说道。 每一个人的内心,都隐藏着许多的故事。或忧伤得想流泪,或快乐得想大喊大叫,或痛苦得难以呼吸。它们深深地藏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落满灰尘,结满蛛网,被搁置,甚至遗忘。但是,一旦想起,便是地动山摇,心神俱伤。 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不能够,也无法,进入到一个人最真实的心底。 室外的空气,寒冷,清冽,带着雪中寒梅的冷冷幽香。一踏入宴会大厅,便直觉一股热量迎面袭来,使得人全身闭塞的毛孔,似乎在热气的熏陶之下,在慢慢地打开。 崔琪一把脱掉毛茸茸的披风,递给身后的婢女,挽着王琳琅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向摆满了瓜果膳食的席间。 这是一个小型的家庭宴会,主要是为了欢迎崔琪一家人而办。作陪的正是郎城的副城主王瑞,以及他的夫人。 这些年在西部地区,风里来雨里去,早就把这个当初身体羸弱,被践踏到淤泥之中,郁郁不得志的王家庶子,锻造成了一个独挡一面,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 此刻,他正笑语款款地和卢绽交谈着。一张荡漾着些微皱纹的脸上,是对繁复世事的洞明,以及全然地掌控。 这些年,王琳琅在前方冲锋陷阵,抢夺地盘,后方的稳定,进步,与繁荣,全赖他领着一群文官书吏,呕心沥血,兢兢业业。 可以说,如今郎城在西部高原之中,独一无二,独占鳌头的地位,全靠兄妹两人齐心协力的共同努力。一个好比是遮挡庇佑的盾,一个好比是冲锋进攻的矛。盾与矛各司其职,才能进退有度,攻守兼备,造就了郎城如今赫赫有名的威名。 王琳琅端起酒杯,遥遥地向对面的男子一举,朝他调皮地眨眨眼,便一饮而尽。然后便拿起小刀,叉起盘中的卤牛肉,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她吃相豪爽,不拘一格,有一种不受礼仪拘束的洒脱,到时惹得一旁的卢蓉侧目不已,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一般,暗暗地生长。 新烤出来的羊腿,金黄酥嫩,发出滋滋的响声。王琳琅刷刷刷舞着手中的匕首,左右开弓,削下一盘薄薄的肉片。然后,手指如同穿梭一般,竟将那些肉片,摆出一朵盛开的花,放在了崔琪的面前。 崔琪惊喜地看着这朵盛开的肉花,喜滋滋地喝了一口甜甜的果子酒,就大吃特吃起来。“琳琅啊,”她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我说,你干脆学学我,抢一个男人回来得了!要是抢回来的男人不好,你就扔掉,再抢一个,总会有一个既长得好看,又对你好的男人!” 王琳琅有些无语,这个家伙,似乎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以为男人是衣服吗?这套不行,再换一套?” “有何不可?”崔琪哈哈一笑,“你现在是郎城城主,是西北地区的土霸王,要个把男人,为何不行?怎么,只许男人既娶妻又纳妾地,就不准我们女人换一换自己喜欢穿的衣服吗?” 没想到,这妮子学问不高,但偷换概念,却用得娴熟得很啊!王琳琅简直要对这人刮目相看了! “我考虑考虑!”她哈哈地笑着,有些醉意朦胧。 “对啊,琳琅,我跟你说,你不要再想着那个萧博安,他都已经死了五年,尸骨都在地下烂成泥了,你何必还想着他,念着他?我呸,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想起往事,崔琪怒火冲冲,有些口不择言。 “想当初,我中箭跌落悬崖,慧染禅师在宫中惨遭毒手被人蹂躏,还有你当初深受重伤险些丧命,这些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哎,我说,他这个人可真是奇怪,说是喜欢你,爱你,可是,却不断地对你周围亲近之人出手,想要置人于死地。他的爱,就是这么地变态,这么地狠毒吗?” 果酒虽然度数低,但经不住崔琪一杯一杯地像水一般地地饮用。在酒精的发酵下,她大脑一热,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此刻就像是机关枪似地,啪啪啪地往外蹦。 那个恶魔一般的男人,实在太恐怖了!被那样的人爱着,真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幸!美好得如春日阳光的王琳琅,竟然喜欢着这样一个仿佛从地狱之中逃出来的恶鬼,真是太不可思议,太让人惊悚了! 崔琪的话语,喋喋不休,在耳边响个不停。王琳琅的面色渐渐地变得黯然,眸光闪烁,像是跌入了往事无尽的尘埃之中,呛入了满口的回忆。 “也许,那时,我鬼迷心窍了吧!琪姐姐,你就别说了,怎么说,他也是为我而死的!”她有些苦涩地说道。默默地端起酒杯,一昂头,杯中的酒,像是小溪一般,尽数入口,吞下了无尽的寂寞与苦涩。 爱是什么呢?她想,她也许一生都会搞不明白。 在这不长不短的人生的旅程中,她遇到了那么一个人。这个人毒舌,阴暗,残忍,像是深渊一般。可是,她却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人,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浮浮沉沉之中,直觉所有的爱与恨,被全部地耗尽。当她拼尽全部的力气,从深渊之中爬出,一切的锥心之痛,仿佛已经随着她踉踉跄跄的脚步,被远远地抛在身后。 想起这个人时,一瞬间,直觉痛彻心扉。可是,下一刻,真正地放下,便又觉得心中轻松无比,如释重负!好了,不管这个人是好,还是歹,如今,他长眠在地下,而她还在这红尘之中摸滚打爬! 第241章 红袖招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坚强,都是柔软结得茧! 不知道是哪一种心理在作祟,王琳琅只想把自己灌醉,将所有隐秘的,不可为人所知的心思,全部地沉溺在酒水之中。可是,越喝,却清醒。明明脸颊在酒精的烧灼如火般发烫,可是,大脑却像是屋檐下的冰凌,冷且寒。 厅内的气氛,愈加地活跃。王瑞与卢绽相谈正欢,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就连装模作样的卢蓉,亦和王瑞的夫人,切切私语,情投意合一般。 “琳琅啊,”崔琪拉着王琳琅的手,醉意酣然,眼神激荡,“我的好妹妹,你且放心,他日,在武威建立商业繁荣圈,你姐姐我,定当尽全力助你!” 在酒精的麻醉之下,她舌头打结,身体摇晃,像是一朵不堪承受暴风雨的娇花一般,却偏偏将胸脯擂得砰砰砰直响。 王琳琅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见一名身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精美飞鹰图案的人,像是一阵疾风一般,从厅外疾奔而来。 她微微地抬眸,看着这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浓眉大眼的男子,面容上露出一抹疑虑。 飞鹰队直属慧觉管辖,除非急事,慧觉绝对不会搅扰到她。 果然,此人朝他恭敬地一个施礼,然后便附在她耳边低语数句,然后便低眉敛目地退在一旁。 王琳琅脸色微变,将喝得摇摇晃晃的崔琪,交给身后伺候的婢仆,朝对面的王瑞,微微一个颔首,便跟着那名传讯的飞鹰卫,像是一道无声的溪流一般,从厅内流泻而出。 待到一走入室外,夜晚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将她有些昏沉的大脑,吹得一个激灵,愣生生地从迷惘困顿之中,清醒过来。 夜色中的郎城,处处灯火闪耀,带着一种暖色,划破了夜的黑暗,透着一种静谧的美。街面之上,有着热热闹闹的喧嚣,商人们经营着自己的小铺,对待每一个顾客,都是那么地和善,就连一路颠沛流离的流民,到达此处似乎也有一处栖息之地。就连时而不时,成队穿过街巷的城防军兵士,看在眼中,亦是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温暖感。 “城主,呼衍越嚣张跋扈,在红袖招争抢花魁,造成了巨大的骚动,引起各个种族的人一片混战,现在鹰主将各个领头的闹事之人,全部控制了起来。”趁着走路的当儿,传讯的鹰卫,在一旁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待到达了红袖招时,望着一楼大堂里,像是飓风过境之后的各种凌乱,残骸种种,王琳琅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一名须发半百的老人,正跪在地上,给一名重伤的青年施救。但那青年的脸,却渐渐地青了,灰了,透着一种濒死的衰败之相。 一个劈开了的椅把扶手,其尖锐的木叉,正好插在他的颈项之上,将大动脉捅了一个洞,鲜血咕咕地往外涌,将那木叉染得鲜红无比。 王琳琅像一阵风一般,跃到这青年的身侧,嘴里说道,“谢神医,我按住他的大动脉,止住血,您将这木叉拔出来。” 嘴里说着,手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那青年侧翻,将插着木叉的一边,完全地暴露在眼前。然后两只手,像是涌动的闪电一般,死死地按住了颈间的大动脉。 那倒霉催的青年嘴里嚯嚯嚯地叫着,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围观的众人,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惊喜地看见,汩汩汩像是喷泉一般涌动的血液,果真小了下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幕。 谢神医抬眸看了王琳琅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几枚银针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径直扎向颈间大穴。然后,一根一根地,细细地捻动那插在穴位之上的银针,那淅淅沥沥流动的血,竟然慢慢地全部地停住了! 就在人们惊愕感叹的一刹那,谢神医握住了那鲜红的木叉,微微一个用力,那叉子便被拔了出来。 地上的青年,抽搐般地动了动。 “镜子!所有的镜子!”王琳琅喊道。 几乎是数个呼吸之间,红袖阁里所有的铜镜,全部被鹰卫搬移到大堂之内。 “小觉,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爱迪生镜子聚光的故事吗?”王琳琅对着面色紧绷的慧觉喊道。 “记得,”慧觉眨了眨了自己的眼睛,对着王琳琅颔首点头。 说罢,他便风驰电掣般动了。数十名鹰卫,再加上赶来的城防军的兵卒,在他的指令之下,举着镜子,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地,围成了一个圆圈,将那重伤的青年围在中央。 原本摇曳昏黄的烛火,在数十名镜子的反射之下,一下变得明亮光辉起来,像是天下的星星,拽着万千光辉,突然坠到了地上。 谢神医讶异地挑挑眉,瞪了王琳琅一眼,便垂眸,将一壶烈酒倒在了伤口之上,然后依靠着突然明亮数十倍的灯光,细细地用银针挑起了那些深深地扎肉里的倒刺。 待到那些细微的刺,被一一挑出,谢神医的额头,在这隆冬的夜里,擎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神医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略有些疲惫的眸光投向王琳琅,“小琅,你来给他缝针,我给你打下手!” 王琳琅闻言,收回自己斑斑血痕的手,在被端过来的烈酒中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三盆酒水,全部地被洗废掉,才用一双洁净得仿佛葱白的手,拿起浸泡在干净酒水的针,穿上线,将针头在烛火上炙烤了片刻,开始缝针。 她手速极快,灵活至极,刺戳抽拉,像是在张着嘴的洞口处,缝针补丁,绣着花! 烛火映着她的侧影,加上她目不转睛认真至极的样子,使得她纵使男装在身,也流露出几分惊心动魄之美。这样的美,似乎超越了性别,使得每一个看到的人,心神在那一刻都仿佛地一颤! 隐在暗中的一人,似乎是看痴了! 一待王琳琅缝好,谢神医将一罐药粉扑簌簌地撒到上去。然后,接过助手递过来的绵纱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的颈脖包裹了起来。 “我这就将这小子带回医馆去了,你就忙活自己的吧!每日的药浴,可别忘了!”谢神医扫射了一遍四周,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您老说的话,交代过的事,我怎能忘了?”王琳琅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将谢神医扶了起来,送他除出了红袖阁的大门。 看着神医在数名鹰卫的护送下,消失在冬日寒冷的夜里,王琳琅眸中的暖度,慢慢地消失,变成了一片寒冰。 待到她转过身,她的面色似乎带着一抹淡淡的慵懒,但眼底深处是绝对的肃杀与冷酷。微微勾起的嘴角,流露出一抹刀锋般的冰冷。 她大踏步地走回大厅,在一张椅子上大喇喇地坐下,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眸光,四下地一个扫射,被波及到的人,便觉得似是有刮骨的钢刀,贴着皮肤一刮而过,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郎城《法典》第五十一条第三款是什么?”王琳琅的声音明明很轻,很淡,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一般,但听在耳中,又好像是巨斧灌耳,有一种令人魂飞魄散的惧怕。 “郎城《法典》第五十一条第三款:凡是在公众场合,出于私仇,争霸,或其他不正当目的,成伙结帮地殴斗,导致其它郎城公民的人身安全,公有财产或私有财产受到了侵害,就是犯下了聚众斗殴罪和扰乱社会秩序罪!”慧觉清朗如骄阳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浩浩然地响起。 郎城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城市。这里绝大数是汉族人,但也有其它民族。不管是先前贫穷交加,处在重重压迫最底层的鲜卑牧民,还是吃了败仗,无路可走,来此出寻一方庇佑的羌族贵族,只要来到郎城,核查完身份,获得郎城公民的身份,便可每家每户分到大约十亩地。劳作耕种五年之后,这十亩地便归自家所有。但若是你有多余钱财,自可去城主府购买其它的土地和商铺。 这么多混杂民族住在一起,自然会衍生许多的矛盾和问题,更甭提先前各民族之间的仇恨。但是一部涉及到各行各业,触及生活各方各面的郎城《法典》,生生将一切都规范到各自的轨道之上。一旦出轨,便是让你伤筋动骨,痛到后悔的种种惩罚。 领头的几人,一听到慧觉的话语,个个像是软脚虾一般,软软地歪到在地,面色苍白,神情委顿,像是死了老子娘一般。 训练有素的护城军兵卒,架起他们,像是拖死猪一般,往外拖去。 唯有一名穿着锦衣绸缎,脸上涂脂抹粉的男人,一边死命地挣扎着,一边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喊着,“你们这群走狗杂碎,竟然这样对本公子。本公子定然要将你们碎尸万段,然后将碎尸渣滓拿去喂狗!我要见我姐夫,我姐夫是王瑞,他若是知道你们这样对我,定会为我做主。将你们这些男的卖进黑窑洞里,女的卖进最下等的窑子里,定叫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个个后悔来到这世间一趟!” 杀猪般的嚎叫声,听在人耳中,躁杂无比,像是午夜的乌鸦,在一片寂静之中,叫得人脑门抽抽地疼。 王琳琅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想开口,便听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声,突地响起,将这嚎丧一般的鬼哭狼嚎声,斩得个干干净净。 被扇得头蒙脑胀的青年,一口鲜血喷出,竟吐出两颗槽牙。 “嘴巴放干净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到粪坑里泡泡,洗洗!”慧觉改掌为抓,五根手指,像是最锋利的鹰爪,一把抓住地上那人。 “城主,我亲自将这狗东西交给巡捕房!”他抬眸望着上首的王琳琅。 看着白杨树一般的少年,拎着那像是疯狗发狂的人,走出大厅,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王琳琅结了冰的面庞,似乎呈现了一丝融化之色。 这个孩子,在府中之时,明明一口一口阿琅,叫得亲切无比,可是,只要一出府门,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严格地遵循尊卑之礼,从不破坏上下秩序,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在维护她的威仪和尊严! “老子逛个窑子,还逛得这般憋屈,真是太他妈地闹心了!”呼衍越拖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王琳琅身侧,面色赤红,酒气冲天,“不行,县主,你要补偿老子,对,补偿老子!” “补偿——?你想要什么补偿——?”王琳琅视线微微地一扫,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 就在慧觉喝破她身份的一刹那,这些惯于见风使舵喜欢看人下菜的老鸨,姑娘,龟公和小厮们,就像是小鸡见到了老鹰,一个个跪趴在地上,簌簌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老子要她!”呼衍越眼冒凶光,声似破锣。蒲扇般的大手一伸,手指径直地指向跪在地上的一名白衣女子身上。 王琳琅抿唇不语,只是拿眼瞧着那白衣女子,仿佛是看到了一地奢靡堕落中,开出了一朵清雅的兰花。 “哎呦,这位爷,既然咱红袖招做的是皮肉生意,只要您有钱,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涂抹得姹紫嫣红的老鸨子,一听到有生意可做,有高枝可以攀附,就像是苍蝇闻到了肉味,立刻张口就来。 “不——,不——,妈妈———,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的家人都是被匈奴人所杀,你现在让我再伺候这个匈奴狗贼,你还不如让我去死!”哪想那跪伏在地上的女子,像是受惊的小鹿,急慌慌地抬起头,泪水涟涟地朝老鸨嚷道。 “你一个婊子,既是做了这个行当,还给我装什么大义与清高?有钱不挣,你的脑子装的都是屎吗?”金钱至上的老鸨子,显然并没有什么气节可言,她讪笑着,伸出手来,看似在安抚那女子,实在隔着衣衫,狠狠地拧了那女子一把。 王琳琅的视线,落在这个一心扑在钱眼里的老鸨身上,眼中漫起了一层叫做怀念的东西。 这世上的老鸨有千千万万,可像凤姐姐那样风情万种,风流洒脱,却又不失豪气义气的妈妈,却是少之又少,真正像是稀有动物一般珍贵吧! 悲伤像是一道暗河,在她的心底慢慢地流过。她暗暗地压下突上心头的忧伤,微微黯淡的视线,有些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因疼痛而瑟缩的女子身上。 第332章 不是他 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王琳琅突然定住了,僵住了! 那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有一头绸缎般的乌黑长发。皮肤很白,像是上等的美玉一般,在灯火下闪着莹莹的光。眉如被烟笼雾罩的远山,藏着一股散不去的哀愁。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的双翼,轻轻地颤抖着。一双眸子,乌黑晶亮,像是黑曜石一般,似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神秘力量。挺直的鼻梁下,蜜色的嘴唇,此刻,因为惧意,怒意,悲意,透着一种倔强的苍白。 “姬安!”她低不可闻地说道。 这熟悉的眉眼,在梦中被她描绘了千遍万遍,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让王琳琅在一刹那间,处于一种半痴半呆的状态之中。良久,她才短促而痉挛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她似乎才明白了为何慧觉的目光为何那样地古怪,明白了明明他可以单独处理这件事,却又偏偏派人把自己叫来。原来,原因在这里! 她恍恍惚惚地起身,像是穿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女子身边,一把将那个惊愕不已的女子拽了起来。 王琳琅不眨眼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视线一寸一寸地慢慢挪移着,将这张明明很熟悉,却偏偏又陌生至极的面容,仔仔细细地梭巡了一遍,最后锁在那双乌黑眼睛里。 这是一双美丽至极的眼睛,晶莹黑亮,梭转之间,有琉璃一般的光芒在流转。此刻,因为忐忑惶恐,惊疑害怕,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光,流露出一种茫茫的惶惶然,像极一头受到惊吓的小鹿! 不!不是他! 纵使死而复生,纵使男扮女装,也绝对不可能是他!那人有一双世间最锋利的眼睛,像是出鞘的宝剑一般,凌冽,无情,杀气满满,所向披靡,会将前进途中一切障碍,斩断劈开,清除殆尽! 不是他!这一刻,王琳琅心中黯然至极!仿佛是心中最后一点缥缈虚妄的光,被大风吹得破碎零落,无影无踪。 “怎么,县主,你也瞧上了这娘们?”呼衍越倍感诧异。 看着那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含情脉脉古怪至极的样子,他大喇喇地走了上来,用肩膀撞了撞王琳琅,目露淫邪,“县主,你可真让老子大吃一惊啊!男女通吃啊!” 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如锣,在静寂的大厅里回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王琳琅抽了抽嘴角,颇为无语。 “放心吧,老子跟谁抢女人,都不会跟你抢的!”呼衍越哥俩好地拍拍王琳琅的肩,狼一般凶神恶煞的面容,挤出来一抹极其下流的神色。 这神色很是卑劣无耻,像极是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突然撞见了对手一个极其不堪的秘密,心中确定这个秘密有一日定会为他带来出其不意的好处一般。 这不怀好意的神色,瞧得王琳琅火大,她捏了捏拳头,真想一拳砸了过来,将那贱兮兮,淫荡荡的神色,砸个稀巴烂。 还没有等她行动,呼衍越侧头对着眼珠子乱转的老鸨嚷道,“哎,老子要十个胸大腰细的美人,快点找来!憋了一整个冬天,老子可是憋坏了!” “十————十————个?”纵使见多识广,此刻的老鸨,还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厉害,你厉害!”王琳琅对呼衍越竖起了大拇指,这般天赋异禀的男人,她可还真是平生第一见,简直是佩服至极! 手指轻轻地一动,一张银票,像是纸飞机一般,径直飞向了老鸨。 一看清票上的面额,老鸨涂脂抹粉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姹紫嫣红的花。骨碌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帕子在手中一挥,甜得发嗲的声音响起,“青鸾,绿柳,桃红,烟雨,清蒙,玉兰,————” 随着一溜儿的名字被点,一群身姿婀娜披红戴绿的姑娘们,从地上起身,摇曳着阵阵香风,莺声燕语地簇拥着呼衍越上楼。 瞧着那黑熊一般的男人,左拥右抱,乐不可支的模样,王琳琅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这厮一来到郎城,就给她捅了这么一大个篓子,自己却毫发未损,安然无恙。 “呼衍——,”她朝他的背影喊道,声音寒冽如刀,“既然来到我郎城,你就得遵守郎城的规矩。若是再有任何不妥的行为,纵使你是我邀请来的尊贵客人,也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呼衍越的身子顿了顿,回头看了过来,眼眸如狼似虎,隐着一股嗜血的凶煞,“老子知道了!” 瞧着万花丛中簇拥的一片绿,上了楼梯,转过拐角,消失在重重叠叠宛如彩云般的布幔纱帘之后,王琳琅的视线慢慢地挪移回来,投掷到那名白衣女子身上。 纵使有心想要离去,但瞧着那相似的容颜,王琳琅的脚步,像是突然之间有了羁绊一样,怎么也挪动不了。 在这繁芜荒凉复杂多变的年代里,如果不是处心积虑的阴谋诡计,那该得有多大的缘分,让会让她遇到这么一个跟姬安长得有九成九相似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道。如霜雪覆盖的面部线条,随着她心意的扭转,像是得到温泉水洗涤一般,慢慢地舒缓开来。 奈何她本人气势太过凌冽,像是直插云霄的雪山,冷傲,孤寒,巍峨,使得人一见之下,唯有敬畏。 那白衣女子,像是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一般,惊慌慌地抬起头,又惶惶然地垂下,声音结结巴巴,低若蚊蝇,“我————我———叫————晓——晓月!” “在城主大人面前,称什么我我我的,要称奴婢。”笑得像是一朵花似的老鸨,像是蚂蟥闻到水响一般,立刻就贴了上来,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这人本来是跪在地上,此刻竟以膝盖着地,迅速地跪爬了过来,一脸谄媚巴结之态。 岂料刚爬到三尺之距,一柄雪白的长剑,斜地里刺来,像是一道白练一般,直挡在她的身前。 剑光森森,扑面而来的杀气,像是万千根细小的钢针,直奔老鸨的面皮。 “止步!”剑的主人,冷冷地呵斥道。 老鸨惊恐地嚎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竟摔了屁股朝天。像是一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般,在地上挣扎了半响,才姿态丑陋地爬了起来。 哐当!长剑入鞘的声音,募地传入耳中。那名身着黑衣的鹰卫,退回到了王琳琅的身后,恢复了自己木桩子的形象。 王琳琅斜睨了这名小伙子一眼,有些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的近身亲卫,好似被慧觉那小子彻底洗了脑,将她的安全,看得比自个的性命还重要。估计就算是有一只蚊子飞过来,他们还得搞清楚公母,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斩为两半。 “你会弹琴吗?”她问那一脸煞白却又强自镇定的白衣女子。 “会————会————一点————”晓月结结巴巴地答道。 原以为自己的脸被扎得万千窟窿的老鸨,心急火燎地摸向自己的脸,这才惊愕地发现一切安然无恙。喜上眉梢之际,顿时见缝插针地说道,“城主大人,这寒冬腊月里,大厅里冷气嗖嗖,不如您移驾到楼上的琴室里。那里有地龙,还备有美味佳肴————” 态度热情,谄媚,再配上她那涂抹得姹紫嫣红的脸,真正是像极是一朵开得正艳的食人花! 王琳琅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好吧,且听上一听!”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抑或诡计,阴谋,且会上一会,又有何妨? 第333章 浮生一梦 飘飘渺渺的琴音,在寂寞的雪夜里,悠悠地响起。 王琳琅端着酒杯,望着窗前弹琴的美人,看着那熟悉的容颜,思绪漫漫,如同野草一般,在脑中疯长。无边无际,狂乱繁杂。 香炉之中的香,安静无声地燃烧着。飘摇而起的烟雾,升腾在空中,烟笼雾纱一般,有一种梦境之中的缥缈,朦胧。 那些深藏在记忆之中,破碎凌乱,一动便会剜心挖肺般疼痛的往事,仿佛穿过岁月无尽的长廊,呼啸着朝她迎面扑来。 岁月弥散的灰尘,带着或甜蜜,或悲恸,或绝望,或腐朽的味道,涌进了她的鼻腔,脑中,渐渐地乃至她的整个身体之中。 光影交错之中,酒意昏沉之下,王琳琅的眼神渐渐地涣散。眼皮上,仿佛是缓缓地压上了一座山,重量越来越重,慢慢地,便耷拉了下来。 铮铮扣心一般的琴音,还在如流水一般地淙淙地响着,贴近墙面的一个壁柜,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下的人影,从柜后的暗道中走了出来。 像是灯下的鬼影般,此人直接走向似乎陷入重重梦寐之中的王琳琅。心里暗中道了一声得罪,便一把抱起她,转身消失在黑色的暗道之中。 弹琴的晓月,像是没有看见一般,兀自弹着自己的琴。只是下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前,她眼角的余光微微地一瞥,便瞧见一名乔装得跟郎城城主一模一样的暗卫,已经坐在了原先那人的位置之上。 她的视线,扫向雕花屏风之后,四名身着红黑两色的随从,似乎还在忠于职守地坚守着,却丝毫不知,自家的城主已经被偷梁换柱。 勿怪这些人感知迟钝,蠢笨如猪,实在实,这炉中的熏香,是世间一等一迷惑人心智的物什,名唤浮生一梦。它价值千金,功效特殊。最是能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执念,并让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纵使一流高手,如若中招,也如懵懂孩童,任由人宰割。 视线挪移回来之际,晓月斜睨了案几上的酒壶一眼,心弦像是被人无声地弹奏了一下,引起了她一阵自嘲的寒战。那酒中被下有无色无味的醉生梦死。就算郎城城主扛过了浮生一梦,估计也逃不出这醉生梦死吧! 可是,主子这般耗尽心力,布置重重,难道只是想将那青年迷晕过去吗?若如这样,还不如一把毒药省事! 一个化作青楼女子的细作,心中会有怎样的困惑,酸涩,自怜,甚至自怨,跟本到不了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那里。就算是知道,依据那人一向冷漠无情,狠辣毒蝎的作风,说不定会一把拧断这个擅自揣度主子心思之人的脖子。 暗道不深,几个拐弯,便到达了尽头。 尽头之处,是一间布置典雅奢华的房间。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正坐在烛火旁,望着摇曳不定的火光,仿佛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他面容冷峻,轮廓分明,像是刀刻斧削一般。端坐在那里,像是山一般厚重。唯有那痉挛般攥紧的手指,仿佛在诉说着内心的不平静。 “主子,”黑衣人轻唤一声。 青衣人像是从梦境中惊醒一般,募然一个侧头,望了过来。视线落到那人怀中抱着之人身上时,他像是一个盗匪,突然望见了金山银山,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好似有火在里面燃烧。 狂喜使得他忘记了一切,只想快步走过去,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接了过来,身体一个前倾,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座下的轮椅,由于碰撞,竟哗啦啦地滑了出去。 “主子!”黑衣人大惊,连忙将抱着的人,放在雕花大床之上。然后疾风一般,将摔得狼狈不已的主子,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了轮椅之上。 “出去!”青衣人的声音,冷如刚,硬如铁。青筋暴起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瞧着像豪猪般竖起全身尖刺的主子,黑衣人暗叹一声,恭敬地施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像是受伤的孤狼一般的男人,慢慢地转动着轮椅,来到床前。 看着刻在心尖尖上的人,这次真地从自己的梦中,活生生地来到自己身边,他不约地伸出了手,颤抖着摸向那熟悉的眉眼。 “小舞,我的小舞!”他喃喃低语。 一颗似乎被冻僵,没有了心跳的心,仿佛一刹那活了过来,在胸腔里重新地,砰砰砰地跳动起来。 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子一般,他将脸贴了下来,紧紧地贴着王琳琅的脸,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味道,一瞬间,好像是从冰寒的隆冬来到了阳光灿烂的春天。 雪白的发丝,覆盖着乌黑的青丝,像是白天与黑夜一般,区别鲜明,却又温煦而和谐。 她是照进他黑暗生命一束光,是他的救赎。就算是坠入深渊,落入鬼域,他也要拼尽全力爬回来,因为,她还在人间。 王琳琅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冗长而繁琐的梦。想要醒来,却像是魇住了一般,怎么也醒不来。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待到她终于睁开眼,从梦寐中醒来,看见那名叫晓月的白衣女子还在灯下弹着琴。 有些昏沉的大脑,凝视着那女子熟悉的容颜,泛起了一丝恍惚。 时间好似过去了很久,又好似只过去了一刹那。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像是羽毛一般轻盈,又像是夜雨一般无声。那是慧觉的脚步声,王琳琅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出一丝微笑。 屏风外传来了鹰卫向他问候的声音,她伸了一个懒腰,将一枚银锭放在桌上,便迈步走了出去。 “药浴时间到了,我来接您回去!”慧觉对她施了一礼。 “听了一会儿琴,喝了一点酒,竟然睡着了!”王琳琅不由自主地解释道。 慧觉皱了皱眉,锐利如鹰的目光,扫了那抱琴而起的女子一眼,侧头吩咐了一名鹰卫几句,便跟着王琳琅一同离去。 第334章 归来 轮椅滚动时,摩擦地面的轱辘辘声,像是一阵阵滚雷,惊动了兀自怔楞,犹如灵魂出窍的白衣女子。她急急忙忙地收拾好心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迎了上去。 “主子,”晓月朝来人,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坐在轮椅上的姬安,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漠,但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被点燃的眼眸,使得他坚硬似冰的面部轮廓,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竟有了融化的迹象。 这般的主子,是晓月从来未曾见过的,她的一双妙目,一刹那间,竟有些痴了。 推着轮椅缓缓前行的文轩,瞧着昏黄灯光下,那白衣女子一脸花痴的样子,有些嘲讽地瘪了瘪嘴角。 又一只扑火的飞蛾! 不过,瞧着这女子顶着主子的样貌,对着主子惺惺作态,含情脉脉的样子,怎么有一种毛骨悚然,心惊肉跳的感觉? “把她的眼珠给挖下来!”一道寒气森森,仿佛从地下发出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姬安。 他盯着那个花痴般瞧着自己的女子,所有的好心情不翼而飞。这般痴迷的,像是苍蝇盯着一块肉的目光,让他感到极其的恶心,嫌恶。 可怜的晓月,瞬时被吓得瑟瑟发抖,像是小白兔一般,红着一双眼睛,望着凶残似猛兽般的主子,瑟缩着后退。 文轩大踏步上前,双手如钢爪般伸出,在女子惊恐万状,魂飞魄散般的目光,如同在摘花般探了过来。 当!当!当! 在那白衣女子压抑着的痛苦声中,藏匿在头发之中,深插在头骨缝中的数枚银针,闪电般被取出,丢扔在地上,撞击地面,发出了叮当之声。 而这名唤做晓月的女子,顷刻之间,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阵阵狰狞的扭曲抽动之中,那绝色的容颜,像是变魔术一般,从那张脸上神奇地消失了。一个略有些清秀,毫不出奇,样貌普普通通的女子,霎时出现在眼前。 可怜的姑娘,摸着自己的面孔,一瞬间,巨大的空洞感,失落感,竟压倒了心中的惧怕,使得她一时间心绪复杂,思如潮涌。 三天的花魁生涯,仿佛是一场梦,此刻便是她梦醒时分! 她依旧是被人踩到脚底的淤泥,而那人却是天边的皎皎明月! “主子,她毕竟有功!”文轩跪在姬安面前。 主子一向赏罚分明,御下有道。唯有遇到与林芝县主相关的事,便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变得暴虐反复,神经兮兮,患得患失。 扑通!脸色惨白的晓月,也跟着跪在地上。 “还不快快下去!”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却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圆脸青年,从屏风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擎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一对浅浅的酒窝,位于脸颊中央,像是盛满酒意一般,使得人一看,便是心头一喜。行走之间,衣角翻动,气流涌动,竟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让人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他将那被骇得一脸煞白的姑娘,一把从地上扯了起来,并朝她眨了眨眼。 抖着如风中叶子般的晓月,霎时福至心灵,感激地朝长生福了福,便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急急地退了出去。 文轩像是瞧稀罕怪物似地,侧头睨了他一眼,嚅嗫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将那玉神丸给我!“姬安剑眉一挑,略带压迫性的目光,转向长生。 后者惊愕地看着他,满脸忧惧,气急败坏地说道,”主子,你可知道吃了玉神丸的后果?” “它可以我站起来,不再做一个废物般的瘫子!”姬安垂眸看着自己的腿,眼中闪耀着深渊一般黑暗的光。 “可是,它只能让你暂时地站起来,然后做整整一年的废物瘫子,日日遭受锤心刺骨般的痛。并且,以后可能真地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瘫子。”长生眉头紧锁,愁得连脊梁骨都似乎弯了。 “主子,请三思!”一向惜字如金的文轩,此刻也苦苦地劝道。 “给我!”一脸冰寒之气的姬安,眼神沉沉地盯着长生,眼中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以及魔鬼一般的阴暗。 此人一向冷静自持,自律苛刻,唯有遇到那个女子,他就会变成一个偏执狂。体内癫狂的因子,仿佛随时会被一点点火星子,给点燃,然后爆炸。 但或许正因为这股癫狂,偏执,使得他在身体千疮百孔,已经临门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时候,生生地忍受非人的痛苦,吃尽千辛万苦,才爬回到了人间。 长生暗叹一声,无言地从袖囊里拿出一个瓶子,塞到姬安手中,扭头便走了出去。 第335章 夜 当沾染着点点血迹,弥散着夜色风霜的衣裳,被一一脱下,踏进热气腾腾烟雾弥漫的暖汤热药之中时,王琳琅不约地眯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声。 伺候在四周的婢女,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一个接一个,敛气屏声,有序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汤池房里,便只剩下王琳琅一人在水里扑腾。 谢神医多次叮嘱她,作为一名女儿家,她屡上战场,无数次潜行在冰天雪地中,对身体伤害着实极大。所以每次出征回来,便会开给她一大堆药材,郑重地交代她务必泡药浴。 慧觉将神医的嘱托,记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就像是一个喋喋不休的管家一般,每日掐着时辰,亲自盯着她走进这温泉房,才放心离去。 温泉池子并不大,约莫有六十个平方左右。里面浸泡着各种药材,在热气的蒸腾之下,散发着药材特有的清香,再加上温泉池子本身淡淡的硫磺味,使得这个池子在烟笼雾罩之下,像是梦境一般迷离与朦胧。 王琳琅披散着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像是一个去了枷锁的人鱼一般,在温泉池子里游来游去。烟遮雾绕之中,她在水中时隐时现的洁白身躯,像是一幅最美的动态画,充满了最原始的美,和最野性的吸引力。 这是一个独属于她的静谧空间,她肆无忌惮地在水中翻腾,感觉到池水中的药材,透过打开的毛孔,丝丝缕缕地进入了肌肤里,经脉里。一个时辰之后,她便寻到池中央的玉石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专心地运转起本门的内功心法。 痛意如波浪,一阵一阵,细细密密地涌来,她的额头立刻擎上了一层密密的汗珠。运转在经脉中的内力,与池中的药材释放出的药力,里外攻击,相互融合,最终汇成一股暖心的洪流,排山倒海般,将那些几乎从骨头缝里流散出来的痛意,击打得四处逃窜,然后逐一消灭。 突然,王琳琅的眼睫毛颤了颤,像是被惊扰的蝴蝶,突然展开了翅膀。她募地睁开了眼,像是破晓之时,天光突然从一丝裂缝之中炸开,一道劈开所有黑暗的光,开天裂地般劈向头顶的房梁。 她的手闪电般伸出,使出一个吸字诀,挂在架子的衣裳,像是受到召唤一般,立刻飞了过来。她唰地一下从玉石上站了起来,飞至身前的衣裳,像是蚕茧一般裹住了她赤裸在外的身体。 脚下一个使力,她整个人已经飓风般卷起,直奔房梁。横亘在屋子上方的横梁之处,却空无一人。 王琳琅一身红衣站在空荡荡的房梁之处,凌冽如刀的视线,募地一个细细地扫视,不出意外地发现,左前方的架梁之处,颇为干净整洁,分明是人的衣角扫过的痕迹,与他处落满灰尘的陈旧,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刚刚在这里! 但是,她刚一察觉,这人便像耗子般溜走了! 王琳琅眉头皱起,眼睛里泛起了一层阴霾。 今夜,她的心绪有些杂乱,不曾想有人却趁着这个空档,无声无息地潜了进来,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在暗暗偷窥着自己。 怪不得,先前她沉浸在漫漫思绪中,总恍惚觉得有一丝异样。原来,异样在这里! 王琳琅心底里涌起一股吞了苍蝇般的恶心感。若是让她抓住这个偷窥狂,定会那双不安分的眼珠子,给生生地抠下来。 “琳琅,琳琅,我有礼物给你!”远处传来崔琪大大咧咧的喊叫声。 人未到,声先到。隔着一段老远的距离,她便听到了崔琪清脆中难掩兴奋的叫唤声。 礼物?这个家伙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礼物给自己? 像是一片红色的云朵一般,王琳琅从房梁上飘然落下。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穿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缓步来到了外间。选了一个靠窗的软塌,便懒洋洋地依靠在上面。 训练有素的侍女,立刻上前,拿起炙烤得热烘烘的毛巾,擦起她湿漉漉的长发。更有贴心的婢女,拭干净她的脚,为她修剪起指甲。 待到崔琪兴冲冲地进来时,王琳琅已经收拾完毕,披散着一头软蓬蓬的长发,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长款棉服,拿着一卷书简,在灯下静静地看着。 见到她像是一头蛮牛般冲进来,王琳琅不禁胆颤心惊。她将书简放下,大踏步迎上去,将这个怀着一个崽儿,却丝毫没有任何觉悟的孕妇,搀扶着坐在软塌之上。 刚要开口训斥跟在她后面的仆从,却见这家伙一把拽住她,红扑扑的脸上,漫起一丝神秘的兴奋之色,“琳琅,我有礼物给你!” 王琳琅抚摸着她突兀出来的肚子,语带温柔地说道,“礼物不是在这里吗?你还有什么礼物?” “哎呀,不是说这个,”崔琪的眼中,闪耀着一股奇异的光芒。她眨了一下美丽的杏眼,甚是体贴地说道,“这些年,你忙于打天下,根本就没有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现在,天下有了,你可以好好地歇一下,享受一下了!”说完,她啪啪地拍了两下手。 掌声像是信号似地,门被掀开,一队身姿各异,风采不同,衣饰华美的儿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一溜儿在她们面前站定。 有故作深沉的,有涂脂抹粉的,有俊朗飘逸的,还有柔美如女子的,更有玉树临风,潇洒不拘的。见她好奇地望了过来,竟还有人对着她搔首弄姿,甩着如丝的媚眼。 王琳琅像是被人点中了穴道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崔琪像是青楼的老鸨一般,在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这些儿郎,都是我从东边过来时,沿途捡来的差点饿死的难民。一路上,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总算是养出来一点膘来。你看,他们样貌出众,做你的男宠,应该是不错的!” 男宠?男宠! 这个崔琪,脑回路总是这么奇特,清新,出乎意料,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琪姐姐,你这礼物,我可不敢要!”王琳琅断然拒绝。 “你现在有功有业,什么不敢要?有什么不敢要的!我跟你说,男人如衣服,你这件看不上,再看看那件,总有一件,你会看得上眼的。”崔琪笑眯眯地看着前方这一排的美男子,显然对自己的眼光,非常地自信。 这可真是鸡对鸭讲,根本就是不在一个频道! 纵使在这个放纵,奢靡,堕落,甚至绝望的时代,权贵阶层中,男人养小馆,女人养面首,实在是司空惯见,但是,王琳琅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 师尊说,这个世界上,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真正的爱,怎么能舍得与他人分享?怎会不珍重自己,以及对方呢? 今夜的她,身体与精神似乎都有些倦怠,实在是不想与崔琪浪费口舌,一个挥手下去,数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上前,将那些姹紫嫣红的美男子毫不留情地押了下去。就连崔琪,亦被一群侍女,簇拥着,带回了城主府的客房内。 喧嚣之后,便是深深的寂寥。王琳琅踩着一地的寒凉,走过长长的走廊,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第336章 惊魂 刚刚走近,便闻到了阵阵寒梅的清香,穿过冬日寒冽的夜空气,弥散到了鼻尖。 拿眼望去,只见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朵朵沾染着雪花的红梅,开在这隆冬深寒的夜里。浓郁的暗香,浸染开来,弥散出去,竟给寒冬染上了一层绮丽之意,一抹孤寒之味。 “谁?谁在那里?”巡夜的侍卫,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一般,拿着火把循声赶来,将一行三人给围得个严严实实。手中的利刃,寒光森森,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似乎只要有一丝异常,便会挥刀而上。 “大胆,竟敢对城主无礼!”近身的婢女,是自小便伺候在身侧,对王琳琅忠心无比。此刻,见到这群敢以下犯上的兵卒,早就气得满红通红,不由地开口呵斥道。 王琳琅转过身,取下披风的兜帽,露出一张清绝素雅,英气逼人,辨识度极高的脸。 “城主!”有人惊叫出声。 城主大人,常年一袭男装,再加上一身高强的武功,霹雳的手段,赫赫的威名,使得人往往忘记了她的性别,直觉得那人是心中的高山,不可逾越,唯有敬畏!哪里想到,今夜,竟撞见了一身女儿家装扮的城主! 哗啦啦! 甲胄碰撞之声齐刷刷地响起,这群被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卫,齐齐地跪在结了冰的地上。乌压压的一片,映着白色的背景,像是落地的乌鸦一般。 “起来吧,不知者无罪!”王琳琅一掌挥出,一股雄浑的,如海浪一般的力道,汹涌而出,循着那跪着的半圆奔了一圈,像是托举浮木一般,将那些跪地的兵卒,悉数地托举而起。 不待这群心中既惊又畏的兵士,有怎样的感慨,王琳琅随手折了一截开满了梅花的枝条,清冷寒凉地吩咐道,“今夜,加强防卫!” 丢下了这句话,她便领着贴身的两位婢女,穿过暗香浮动的梅林,渐渐地走远,只留给众人一个清俊似竹的柔韧背影。 虽然主人不在,但是留守在院中,训练有方的婢女们,却将整个院落,布置得温馨而淡雅,充满了烟火之气。 来到自己卧房时,王琳琅将手中的梅枝,插在临窗的一个掐丝八宝瓶之中。各司其职的婢女们,取下了她的披风,为她换上软乎乎的拖鞋,给她长满老茧的手涂抹上香膏,端来清香缭绕的茶水,然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在战场上,无处不是血腥,死亡,别离,处处皆是简陋,寒酸,艰苦。只要能够活着,仿佛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可以忍受。 可是,一旦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地盘,似乎是进入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自己仿佛重新变回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仕女。 温柔乡,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也! 王琳琅喟叹着,一边喝着温度恰好的茶,一边慢踏踏地朝内室走。 刚刚转入内室,她的目光募地一变。一种对于危险的天然警觉,使得王琳琅像是一头狮子,对于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不明生物,亮起长长的尖利獠牙。 手腕一个抖动,安放在兵器架上伪装成一截短棍的霸王枪,像是听到主人招呼一般,直飞而来,落入她的手中。枪一入手,手指触动,蛟龙威风凛凛的头部,从短棍里探出,带着直冲九霄的霸气,直奔雕花木床上的绣花锦被。 “什么人?”王琳琅呵斥道,锋利的枪尖,煞气凌冽,直抵在那隆成一团的被子。只要稍一用力,便会刺破被褥,将这个胆敢爬床的宵小刺戳一个透心凉。 “别——别——杀——我———,”汹涌如潮的杀气,似乎穿透了锦被,侵入了被子下的男人身上。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闷闷地,哆哆嗦嗦地,断断续续地,仿佛被吓破了胆。 “还不滚出来!” 一张色若春华,红晕满面,却又充满惊惧忐忑的脸,从被子里窸窸窣窣地伸了出来。像是一个受惊的绒毛小动物一般,这人慢慢地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了被薄纱遮掩的修长而赤裸的身躯,像是挂在枝头的青苹果一般,散发着既青涩又成熟的气息,吸引着人的摘取。 王琳琅的眼睛,似乎给烫了一下,差点瞎了! “是阁主让我来的,说我是一个送您的礼物,请您务必好好笑纳。”这个俊美至极的少年,像是小白兔般,既慌张,又羞愧,但有极其认真地说道。 王琳琅简直气了一个仰倒!这个崔琪,三个礼物,一个比一个劲爆,真是要了她的老命! 她闭了闭眼,随手一挥,手中的乌黑短棍,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径直飞落到兵器加上。 “你走吧,我不需要!”既是无害的路人,她也不想伤了他的命,只是冷声吩咐道。 哪里想到,这个貌美如潘安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勇气,竟一个箭步上前,像是藤条一般,紧紧地缠住了她这颗树。 “城主,城主————”这个突然火辣得烫人的少年,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声音含情,带春,像是开在春风里,一朵摇曳的情花。 王琳琅简直是傻了眼。她下意识地想拉开这个色胆包天的少年,却摸了一手的滑溜溜。 心思微变之极,正想用内力震开这个色胆比天高的少年,却见一道炫目的银光,自上而下,倾泻而来,像是一道银链子一般,准确无误地卷上少年的腰肢,然后像是扔垃圾一般,撞开窗棂,重重地掷抛在远处。 那少年,痛苦地闷哼一声,似乎是生死不知。 银鞭的主人,像是一个意外的梦境一般,从房梁上翩然而落。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王琳琅几乎是呆了! 第337章 春光 只见来人一头白色的发,如同白雪皑皑,又似寒霜层染,刺目而显眼。 眉如远山,有一种如隔云端的高远与疏离。双眸漆黑幽暗,像是世间最深的寒潭,深幽,阴寒,见不到底。鼻梁挺直,刀刻斧削一般,透着一股无情的冷冽。嘴唇紧抿,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被缄口不语。 他身着一身黑衣,衬得他略显单薄的身躯,修长如玉树。 而白色的发,黑色的衣,在黑白两种颜色的强烈对比之下,整个人给人一种极其冷漠如冰的感觉。 王琳琅的视线,落在他的腰间。在那里,银色的长鞭,盘成数圈,附在他的腰上,像是银河点点,在装饰着他劲拔有力的腰身。 腰带之下,悬挂着一条编织精美的五彩络子。许是年代过于久远,颜色不再鲜艳,染上了几许风霜之色。或许是经常摩挲,边缘还带着些许的毛边。 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编织的络子,王琳琅直觉眼睛发涩,嗓子发干,喉咙里像是放了一把钢齿,稍稍一动,便是拉锯一般的干涩,疼痛。 “你————”她有些艰难地开口。 突然,窗外响起了军靴踩踏在雪地上整齐的声响,相似隆隆的奔雷一边,从远处直滚而来。 “什么人?”有人怒喝出声。 随即,刀剑出鞘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却是值夜的侍卫,发现了那个被扔出窗外的爬床男。 有警觉灵敏之人,发现了这边撞开的窗棂,像是机警的猎犬一般,立刻率领着一队兵卒,朝这边轰隆隆地疾奔而来。 王琳琅脸色微变,她急急地上前,一把抓着那个死盯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戳出几个洞来的男人,猛地一拉,塞到了屋角深深的阴影之处。 姬安的脸,黑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这个该死的女人,难道自己是这般地见不得人吗? 王琳琅全然不理这个人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一个转身,回到了窗棂之处。 室内的光,将她倚窗的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而面容反而变得模模糊糊。但那一身凌冽如霜的气势,如寒梅傲雪的风骨,使得身在黑暗之中的人,只需一眼,便可切肤地感受到。 “城主!”整齐的喊声,震碎了这一刻夜的寂静。 王琳琅眸中神色变幻,声音冷冽如刀,“林中男子,心怀不轨,以下犯上,将他关到大牢。” 众侍卫瞧着地上蜷缩着身子,衣不蔽体,口吐鲜血的少年,虎躯俱是一震! 敢肖想城主大人,这该是多大的狗胆啊! 林中的喧嚣,渐渐地远去。 暗暗松了一口气的王琳琅,伸出手去,将撞坏的窗棂,默默地,尽可能地,勉强地装好。然后,转过身,望着灯下那个白发黑衣,像是突然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那个人。 “你——————” 一个你字的音,还没有发完,却被一句冷心冷情,仿佛冰雹一般的话,给击打得脸色煞白,心似窟窿。 “你这该是多缺男人,连那样的小白脸都要!”姬安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地悸动着,脑袋像是给什么东西给压住一般,快要爆裂了。 一想到自己不顾病体的折磨,千里迢迢地赶来,却撞见了刚才那么不堪的一幕,他就觉得怒气像是火山一般爆发了。 明明是相思入骨,可一开口,便是刀枪剑戟! “那样的小白羊,给我提鞋都不配,如今,竟也敢爬上你的床榻,你这该是多饥渴啊?”强烈的嫉妒,飓风般的暴虐,憋闷的委屈,愤怒的不值,种种的情绪,像是洪水一般,淹没了暴怒中的姬安,使得他一时间口不择言,言语如刀,刀刀伤人。 “王琳琅,不要忘了,不管你今日是城主,还是他日做了皇帝,你终究还是卖身给我的奴婢!”嫉妒一口一口地噬咬着姬安的心,然后毛骨悚然地透过他的骨骼,钻进了他的血脉了,弥漫到他的全身。 经年不见,这人还是那般地毒舌! 明明这些唇枪舌剑,如刮骨的钢刀一般,使得王琳琅一刹那间,疼痛难忍。可是,当她的目光一触及到那人一头霜白似的头发,还有腰间悬挂着的陈旧褪色的络子,所有的疼痛,都瞬时奇迹般地消失了。 她三步并做一步地走上去,从背后抱住那个转身就要离去的男人,将头紧紧地贴在他单薄的背脊之上,“萧博安,我想你!” 一句话,轻若羽毛,却偏偏将这个发怒的狮子,震得身躯一缠,所有喷涌而出的言语,戛然而止。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既然这个放不下的人,跨越了生死的距离,千山万水地来到了自己身边,还有什么不能够原谅的了?还有什么要与他计较的了? “没有别的男人,我只有你,一直以来,都只有你!”王琳琅的声音,低低地,沉沉地,似是雨雾纷纷,沙沙沙地,撒在耳边。 像是有风吹过来,将那些话语吹成了轻雾,撒在姬安的脸上,耳中,心里,一时间水花四溅,心如擂鼓。 他募地一个转身,将背后之人紧紧地搂住。像是干渴了半生的唇,急急地印了上去,像是捕捉泉水一般,吻上那张渴望已久的嘴唇。 这个暴风骤雨般,炙热缠绵的吻,因为近乎两千多个日月的分离,相思,极其地热情,贪婪,悸动,像是冬夜里燃起了一把火,将整个人,到烧得晕乎乎,醉醺醺。 王琳琅直觉自己浑身软绵绵地,没有了任何力气,全身发颤,似乎是变成了一汪荡漾的春水。 不知道了过了多久,迷迷蒙蒙中,她睁开了湿润润雾蒙蒙的眼睛,看到了头顶上方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看到了那双漆黑深幽宛如黑洞的眼睛,心中不自地一片欢喜,像是藤蔓一般,紧紧地缠了上去。 窗外的世界,一片寒冷苦寂。 而一墙之隔的屋子里面,却是春光正浓。仿佛所有的春花,在一夜之间,乍然开放。 第338章 不告而别 看着身边之人,安静而甜美的睡颜,黑暗之中睁大双眼的姬安觉得,心中那股旷日持久的空虚感,孤寂感,似乎一下子都被填满了,他的心,仿佛落到了实处。 她是他的憧憬,像是夏天的太阳般,灿烂而耀眼。 而他一生的努力,好似就是为了一件事:找到她,然后攥紧她,永不放手。 夜,寂静而幽深,而他却不舍得睡去,睁大了眼睛,借着窗外洁白的雪光,贪婪地看着身侧之人。 远处的小道上,突然传来急切而躁杂的脚步声,像是砸破水面的碎石子一般,划破了夜的静谧,与深幽。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涌动的乌云一般,冲这边急奔而来。不久,便有切切的人语声,如同风吹树叶般,沙沙地响在偏室之外。 王琳琅睫毛微颤,募地一下醒来,却撞见了一双夜枭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盯着一块肉。 瞬间的震惊,刹那的骇然,暂时的迷惘,使得她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竟一拳砸了过去。 姬安的脸,唰地变了,像是乍然落入了冰点。他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灼热的身体,像是一块烧得滚烫的炭一般,翻过去,重重地压了上去,“怎么,吃完了,不认账了吗?” 他的目光,阴沉,森严,冰冷,像是吐着信子的花斑毒蛇一般。 身体的乍然相贴,目光的骤然对视,使得王琳琅有些迷瞪的脑袋,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的亲密接触,疯狂,迷乱,像是无数的碎片,一下子全部涌进了她的脑袋。她觉得自己像是煮熟的虾子一般,唰地一下,整个身子都红了。 她目光游离,根本不敢看头顶上方,那双水井般深幽无底的眸子。 有脚步声从门外急急地传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城主,有急信。”侍女喊道。 然后,便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很明显,屋外的人,正准备进屋。 王琳琅一刹那似乎被惊得魂飞魄散。就像是一个做坏事的学生,即将被身边之人抓得个正着。她惊慌失措地一把推下那个压覆在自己身上之人,拿起锦被将那人蒙得个严严实实。然后,跳下床,像是龙卷风一般,迅速地穿起衣裳。 “在外面候着,”她有些紧张地吩咐道。 脚步声,似乎有些诧异,但还是老实地停在了外间。 王琳琅心中暗舒了一口气,不顾身体的酸软不适,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眸光不约地投掷到床榻之上。 森森的寒气,逼人的气压,仿佛穿过锦被,落在她的身上,要将她穿射出无数个洞眼,她不禁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脚步一动,她就想开溜。但走了几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转了一个身,走回到床榻之前。 手指痉挛般地捏紧,然后再迟疑地松开,最后,她一咬牙掀开了锦被,露出了姬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由于惊愕,愤怒,似乎扭曲了成了暴怒的狮子。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 王琳琅头皮发麻,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慌乱之下,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脑袋中突然灵光一现,她突然凑过去,出其不意地在那张蜜色的嘴唇上,像是蜻蜓点水般,轻轻地亲了一下。 然后,挑起一缕垂在肩头的发丝,又抓起姬安铺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手指灵活地将两缕发丝打了一个结。 乌黑的发,白色的发,纠缠在一起,明明是泾渭分明,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柔美。 王琳琅凝视了片刻,然后指风如刀,轻轻地一个划拉,打了结的两缕发丝,应声而落。她将两缕发丝,放到姬安的掌心,“等我,我去去就回。”她低低地,几乎不可闻地说道。 说一完毕,她便转过身,像是一阵风似地,掠了出去。偏房外,响起了她与侍女低低的对话声。然后,那声音,似是林间的山涛一般,渐渐地远去。 所有的愤怒,愕然,像是吹得满满的气球,被这意外的一吻,以及掌心里的两缕发丝,给狠狠地扎了一下,然后迅疾地瘪了下去。 姬安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似喜,似狂,似羞,似怒,似恼,复杂至极。 被褥中的气息,像雾,像雨,又像风,弥散着一种迷乱的麝香味。他像是蜜蜂一般,深深地嗅了一口,一张脸募地变得一片绯色。 窗外的世界,慢慢地变亮,显示夜色开始撤退,白昼即将到来。可是,那个本该回来的女人,却迟迟没有回来。 远处,隐隐地传来早起的仆从,在清扫院落的声响。近处,可以清晰地听到树叶上的积雪,扑簌簌地下落的声音。 一直期许的心,慢慢地下坠,直到落到地上,扑通地砸了一响。姬安的眼神渐渐变冷,然后凝结成冰。 他慢慢地起身,穿好衣裳,然后站在地上,环顾了四周一遍,像是要把屋子里的一切,牢牢地印刻在心里。 推开窗,他像是一只晨起的鸟儿,一飞而起。 他功法奇快,像是虚影闪过,已在层层叠叠的屋舍之外。 大街上,早起的商贩,已经在忙忙碌碌。纵使寒冷如刀割,但是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与向往。随着天光越来越亮,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声响此起彼伏,一副俗世生活的图画,在姬安的面前,徐徐地展开。 他挑了一个路边的摊位坐下,刚刚点了一碗鸡丝面条。就听到了有寺庙的钟声,悠悠地传来,震动了整个的长街。 有纷纷的议论声,嗡嗡地在耳边响起。 “哎呀,城主又要出征了吗?”有人惊呼。 “是啊,只要城主出征,青山寺的钟声就会响起。” “难道你们不知道吗?青山寺的主持大师,是城主的师叔。每次城主出征,他就会率领全寺的僧众,念经祈福。” “青山寺——————” 还有别的话,在喋喋不休。但是,在那一刻,姬安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出征!这两个字,像是铁塔一般,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使得他在一刹那间似乎根本无法呼吸。 抓住了一个人,问清了青山寺的方向,他便像是一道箭矢,疾奔出去。 待到他赶到山脚,却见一道黑色的洪流,簇拥着无数旌旗飘飘,朝远处的天边,滚滚而去。 这个该死的女人,她——她——又一次扔下了他,不告而别! 第339章 心事 原以为一生一世足够地长,可是到后来,却发现它原来是那样地短暂。 当一个人跋涉半生,在滚滚红尘之中,终于找到了那个以自己相契合的半圆时,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去追求。 因为翻覆变换的命运,就像是茫茫的大海。风平浪静,能够畅游的时候,就要纵情游向心中所爱。因为狂流巨浪,会随时到来,将一切的希望与梦想,击打成碎片。 王琳琅走出房间的时候,心中还藏有丝丝缕缕的甜蜜,以及几许道不清说不明的窘然。可是,当她接过鹰卫递过来的信息,所有的温柔,在一刹那间,如退潮的海水般,消退得干干净净。 惊愕,紧张,各种盘算以及计划,迅速地涌进了她的大脑。她的脑袋,像是一个计算精密的机器一般,被意外的急讯触动,高速地运转起来。 迈开脚步离开时,她貌似不经意地一个回头,望向自己的卧室。冷冽如刀,晶亮如星的眼眸之中,漫上了一层如水的柔情,继而,是一丝深深的歉然。 萧博安那厮敏感多疑,狂躁暴虐,内心极其缺乏安全感。她还没有好好地与之叙旧,拨开层层的迷雾,弄清楚他在建康重伤假死,以及后来他恢复本来容貌,变作姬安的种种情况,此刻却又要匆匆地分别。 纵使歉疚像是波浪般在心中一漾一漾地,但是,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得越来越快,穿过黑暗幽深的夜,来到气氛凌然紧张肃穆的议事厅。 郎城的副城主,六部衙门的各位主事人,四大营地的将军,以及飞鹰队的队长,全部集中在这里,正在激烈地辩论,争吵,仿佛有一千只鸭子,在同时地嘎嘎嘎地叫着。 门外的侍卫,见她到来,正要问安施礼,却被她无声地制止住。她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躁杂如烈火烹油似的争辩声,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激进派,声音宏亮,像是擂鼓一般,吵吵着要派兵增援,打通郎城与平城之间的战时通道。保守派,亦不甘示弱,像是泼妇吵架一般,嚷嚷着,战争烧钱,烧粮,费人,郎城此刻最需要的是修养生息。 不动如山地听了许久,王琳琅一伸手,门自外由里地打开。她进去的一刹那,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每一个人的视线,像是被牵引着,全部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疾步如风,大踏步地走向大堂的舆图,凝视着这幅详细的北方地区山川地势图,看着上面星星点点的城镇,隘口,关卡,各个势力分布范围,然后一个侧头,望向一个一身青衫,蓄着一把美髯的中年文士。 这人身形修长,眼睛狭长而有神,像是一头修炼了百年的老狐狸。 “军师如何说?”她认真地问道。 夏宗锐双眼微眯,充满算计的目光,像是射线一般,从舆图上徐徐地扫过。 “城主,你看,”他唰地一下收起手中的折扇,声音如东风吹过,“若是你领兵攻破蓟门关,以之为据点,越过鹰子涧,奔插到羌羯联军的后方,杀它一个措手不及,自可解雍城之围。” 说到这里,他上前两步,在地图上挥手一划,”到时,我们占据蓟门关,背倚魏国,自可将武威,甘州,郎城,林芝四个地区打通,连成一片,建立起一个以郎城为中心的城邦。” “如此,不仅郎城的地盘得到了扩张,而且这些被胡人占据肆虐的地区,万千被奴役的汉族百姓,获得解救,实乃不朽之功勋啊!”夏宗锐朝王琳琅深深地一个鞠躬。 一时间,王琳琅心中复杂至极。万般滋味,似乎在一刹那间,全部地涌上心头,使得她感觉喉咙发干,嗓子发痒,眼睛酸涩。 她哪里有这般崇高的理想,远大的抱负?接到拓跋宏急讯的一刹那,她心中唯一泛起的念头就是:机会来了,为师祖翻案,为玄甲军正名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是,面前这个年过半百,半生飘零,经历了无尽磨难,不失傲骨的老书生,现在,却教会了她什么叫做文人意气。 就像师尊多年前,教导她的一样: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也许,正是这些看起来弱不禁风,实则胸中沟壑万千的文人,构建了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定不负卿之所望。”王琳琅将军师扶将起来,一双明亮幽黑的眼睛,熠熠生辉,像是钢铁一般坚定有力,又像是黑夜中的灯塔,闪耀着信念的光芒。 “这次,我将率领玄甲军出战。”王琳琅大声宣布道。深邃的视线,与玄甲军的主将戴树儿,副将董传生遇个正着。一种只有三个人才能意会的光芒,在无声地流转交汇。 玄甲军的前身,是一帮拦路抢劫无恶不作的土匪,在郎城的四大营中,名声垫底,匪气最重。 想不到城主这次千里奔赴,异地作战,竟挑了最为倔傲不逊,像是刺儿头一般的玄甲军! 短暂的惊愕之后,众人便接受了这一安排,毕竟战场上的事情,百战不殆的城主,才最具有发言权。 既已做出决定,定下了下一步的目标,剩下所有的事情,便围绕着这个主题进行着。 蓟门关的易守难攻,鹰子涧的峡谷险境,大军的行军,后续的粮草补给,再过渡到郎城的防御,与匈奴结盟事宜,以及武威城的规划等等。 侯在一侧的数位书记官,手不停笔,奋笔直书。 这是一幅热火朝天,生机盎然的图面,与冰天雪地,寒冷彻骨的室外,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琳琅嘴角含笑,看了一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 前进的方向既已指明,剩下的诸般事宜,交给专业人员,才是最好的做法! “小琅,你这是要去见师兄了吗?”身姿如松的少年,跟着她走了出来! “嗯!” “我陪你!”慧觉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过草叶。 王琳琅点点头,突然安静的眉眼之上,染上了一丝轻愁。 慧染师叔啊,那个如青莲般美好的男子,在她心中刻上了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只要想起,便是无穷无尽的后悔,以及剜心挖肺般的疼痛。 都说伟大的人有两颗心,一颗在流血,一颗在宽容。 也许,慧染师叔便是如此! 第340章 你是我的信仰 像是一个急于回家却又不敢回家的孩子一般,王琳琅踩着急切,紧张,忐忑,惴惴的步伐,走出了城主府的侧门,拐入了一个悠长斑驳的青石巷道。 巷道的尽头,是一处掩蔽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中的建筑。它古色古香,绿瓦红墙,竹林婆娑,花香弥漫,既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温婉,又藏有一丝西北高原的粗犷,极其巧妙地融合在四周类似的建筑之中。 院子里梅花,开得热热烈烈,灿烂喧闹。王琳琅却顾不得欣赏,一路直奔自己的寝房。原是满心期许,却只看见了一室静谧的空荡荡。那个黑衣白发的男人,踪迹全无,像是风过无痕一般,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心似乎在这空荡荡的安静之中,沉沉地荡了一下。有些莫名的情绪,突然从心底泛起,弥散开来,勾起了瞬间的怅惘以及失落。 “小姐,你怎么了?”近身嬷嬷,打小就服侍她,熟悉她的一举一动,这时自是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不约担忧地开口询问。 “没什么,”王琳琅瞬时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镇定,那些翻覆而起的情绪,瞬间沉落到眼底。 她站在被修复得完美无瑕的窗棂前,望着窗外积雪压覆之下的竹林,以及竹林之后茫茫的群山,声音如冰,“嬷嬷,您将内院之人好好地肃清一一遍,将那些心思活泛,吃里扒外的人,全部地清理出去!”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干净整洁,举止进退有度的嬷嬷,此刻心头一紧,全身的神经,像是琴弦一般,募地绷紧。 昨夜那个狗胆包天的男人,会畅通无阻地爬到主子的床榻之上,如果说没有人里应外合,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是哪一个贱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勾结外人算计主子?要是让她查出来,定要活活地拨她一层皮下来! “是!”嬷嬷声音洪亮,煞气十足!略带狠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站在屋子里的婢仆,生生地打了一个寒站。 顾嬷嬷身份极为特殊,是主子的奶嬷嬷。一贯对主子忠心耿耿,一片丹心。这府中,要是有人忠于职守,一心为主子考虑,那她根本就不吝钱财,要赏就赏,极为和善大方。要是有人敢吃里扒外,胳膊肘尽往外拐,那慈眉善目的她,就会化身成吃人的妖婆,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抽筋剥骨,惩治得哭爹喊娘,后悔来到这世间一趟。 “昨夜被丢出去那个少年郎,虽则胆大包天,但罪不至死,交代府中侍卫,关个两天,让他吃点苦头,得到教训,就把人放了。”王琳琅简洁地吩咐道。 虽则主要是崔琪在作天作地,但那少年攀龙附凤的心思,亦是不少。她虽然不想伤人性命,但若有人有样学样,那这府邸岂非永无宁日? “是,”顾嬷嬷答道。 答完之后,她神经质地看了一眼床榻。想到清早收拾床铺时,那一床的凌乱,老脸不约地一红。她挥了挥手,室内的两名婢仆,像是蒙受大赦一般,恭敬地施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小姐,那昨夜之人————”嬷嬷的声音,既喜又忧,透着一股犹犹豫豫,忐忑不安。 纵使自家主子身份贵重,权势滔天,但若是无媒苟合,那岂不是生生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不是那少年,另有其人!”红晕似霞光,爬上了王琳琅的脸颊。 “什么————?”可怜的嬷嬷,嘴巴张得老大,惊愕得眼睛都凸出来了。一颗心,被自己小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好了,嬷嬷,被担心,我不会沉塘,这世上,也没有人敢沉我的塘。”王琳琅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转身走进了衣橱间。 望着她的背影,顾嬷嬷心中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有心想要详细地问问,但想到主子马上就要出征,所有盘亘在嘴边的言语,被她生生地吞了下去。 只听到簌簌之声不停,再抬眼,一个身着戎装,甲胄在身的铮铮儿郎,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全身皆是锋芒,处处皆是冷凝,整个人锋利,明亮,光辉,像是劈开黑暗的一道天光。 “小姐,你放心,嬷嬷定会将梅园守好,恭候你的凯旋归来。”嬷嬷面露不舍,语带哽咽。 一身男儿打扮的王琳琅,伸手抱了抱老嬷嬷,然后一把抓起霸王枪,往背后一插,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待到梅园门口,与同样一身军装的慧觉汇合,便带着百余名鹰卫,朝东山寺疾驰而去。 马蹄阵阵,踏碎了天光,踏破了寂静。一行人马,像是追逐太阳的夸父一般,朝东方奔去。 还没有到山脚,便听到东山寺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仿佛是撞碎了混沌的黑暗,荡涤了人间的污垢。 周围的景致,在这一声一声的钟声里,渐渐地清晰起来。彩霞像是展开的毯子一般,将东方的天空铺就得姹紫嫣红,流光溢彩。 关闭的山门,像是含苞的花蕊,一层一层的打开,好似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一脸激动的小沙弥,将俩人领到大雄宝殿时,只见里面人影叠叠,无数颗锃亮的光头和尚,跪坐在蒲团之上,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鼻尖是檀香阵阵,耳畔是经文嗡嗡,眼前是肃穆景象,王琳琅直觉这一刻,心中复杂至极。 几乎是一眼,她就望见了那个淡黄色的身影。那个身影清绝,冷漠,却又亲切,温暖,像是沙漠中的胡杨,一半埋在黄沙之中,一半招展在天空。 下山前,她的慧染师叔,不经世事,不染尘埃,是一朵摇曳的青莲。下山之后,他跌落凡尘,碾落成泥,遭人踏践。现在,他重返山门,脱胎换骨,如隔云端,再也看不真切。 她费劲心思,在城主府的后街,建了一大座宅院。里面有梅园,荷园,菊园,蔷薇园。梅园的主人是她,蔷薇园被慧觉挑去,荷园里住着慧和,唯有菊园,长期空置,它的主人,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那些年少时的诺言,他好似已经全然地忘记,已经真正地变成了一个神坛之上的高僧,看似离红尘很近,实际却很远很远,根本是难以触及。 当王琳琅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蓦然地惊觉,念经的和尚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整个大殿只剩下四个人。 一个白胡子老和尚,像是失去水分的橘子一般,干瘪而枯瘦,正睁着一双混浊的眼睛,费力地盯着自己。 被这老和尚想要把自己解刨似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王琳琅双手合十,给他施了一礼,便大踏步走到了慧染的身旁。 慧觉正拉着慧染,叽叽咕咕地说个没完。他言语轻快,面含笑容,正说得眉飞色舞,手足舞蹈。与往日故作深沉,装作大人的模样,简直是截然不同。 王琳琅看着亲亲热热的两人,嘴角不约微微地弯起,露出了一丝明媚的笑容。 “小琅,小琅,”慧觉叫喊着,举着一个符状的物事,跑了过来,“这是师兄为我们做的平安符,供在佛光前,足足念了有九九八十一天的经。”说罢,便自作主张塞入她腰间悬挂的锦囊之中。 “你一个,我一个。”挂完她的,又挂自己的,像是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 “师叔————”王琳琅有些艰难地叫道。 面前这张清俊如月的面容,如记忆之中一般熟悉,但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使得她的心,在一刹那莫名地一痛。 “这次一定要出征吗?”慧染轻声问道。 “一定要去。”王琳琅语带杀伐,坚定有力地答道,“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你知道,我的师祖,你的师傅,他们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一切的言语,似乎被这一句,全部地堵住。 沉默像是一层膏药,将周围的空气,凝固得难以呼吸。 “那你们————多加小心!”良久,慧染才说道。 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看着俩人风驰电掣一般离开的身影,站在殿前的慧染,像是一具雕塑一般,动也不动。 “师侄啊,”四肢干瘦,像是枯树枝一般的老和尚,佝偻着身子,慢踏踏地走了过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果真如你掐算的那样,老衲观那姑娘的面貌,此去果真有生死之劫啊!” 了缘大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他在寒山寺待得好好地,被慧染的一封信盛情邀请而来,一起研读佛教经典《大般涅盘经》。他欣然而来,一路上舟船车马,吃喝拉撒,全部被照顾得妥妥帖帖地。来到这里之后,他像是一条鱼,扎进大海一般,在藏经阁里任意地遨游,阅读,简直是得意地忘了形! 哪想,刚刚被请求一件事,却生生给人看出了一个死劫出来,倒是叫他一个老家伙怪于心不忍! “无妨,纵使逆天而行,贫僧也会为她寻得一线生机!”慧染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是他的信仰,是这个世界的光,纵使粉身碎骨,永坠耳鼻地狱,他也要扭转乾坤,挣得那一线生机! 第341章 蓟门关 黑夜中的蓟门关,雄伟,险俊,像是一头正在酣睡的猛兽一般,纵使睡意正浓,但那通体的霸气,煞气,却怎么也遮挡不住,透过寒冷的夜空气,散发出去,使得每一个妄想靠近的人,都禁不住身体打颤,内心犹疑。 像是丛林中的狼一般,一群人藏身在黑暗的森林之中,目光炯炯地远眺着那头猛兽。 军师夏宗锐,一脸煞白,神情憔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整个人虚脱得似乎下一口气就会喘不过来。 玄甲军一路昼伏夜出,掩蔽行踪,连日急行军,已经将这个文弱的老书生,折腾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地。唯有那双眼睛,格外地明亮,像是有一把火在里面灼灼地燃烧。 “待到寅时,左军从东面发起猛攻,直攻东门,吸引敌方的注意力。”军师声音虽弱,但是清晰,暗含锐气,“在每一匹马的马尾上,拴上一大截树枝,造成大军押境的错觉,吸引敌人的主力。” 左军是土匪出身,狠辣凶戾,打起仗来,不管不顾,有一股特别的狠劲,舍得一身剐,也要撕下敌人的一块肉来。用他们来佯攻,以吸引敌军主力,最为恰当不过。 “但我们的主力部署在西边,右军负责西门。一待东门战役打响,西门防守空虚之际,强攻东门。”军师低沉,有力,像是一把被尘封的宝刀,一旦得见天日,仍不失当年的轻狂与豪气。 说罢,军师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转到了王琳琅身上,像是油滴泼溅到篝火上,撩起了冲天的火焰,“城主,您的任务最为凶险,万望千万珍重!” 一撩衣摆,竟跪了下去! 没有人比军师更明白,王琳琅对于郎城的重要性! 先不要提她出身显贵,是名闻天下的王十一郎的女儿。如今琅琊王氏的掌权者王佑,对于这个妹妹,更是有求必应,来者不拒。 就说她本人,在西北大地上种种的做法,既小心翼翼地没有触动各国当权者敏感的神经,又徐徐图之地改革着旧的腐朽的制度。一点小小的改变,也许在此时,根本就是微之又微,但是滴水穿石,也许积累到某一天,便是开天辟地的变革,庇佑无数如同蝼蚁的民众。 她就像是一盏明灯,亮在这个黑暗的乱世里,成为了每一个追随者心中的光。 他一跪,周围之人,皆跪了下去,“万望城主珍重!”众人异口同声地低语道。 地上的落叶,一年一年地堆积,厚重,腐烂,松软,再加上残雪未融,一跪下去,便是簌簌的声响响起。 虽说千金之子不垂堂!奈何蓟门关的城墙高达百丈,除了武功已臻化境的城主,其他人根本就是奈何不了它。这一战的关键,全部落压到了她的身上。 “军师快起,”王琳琅急急伸手,搀起地上的病弱书生。 虽则积雪正在消融,但地上冰寒万分,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土壤里溢出,从脚底一个劲儿地往上窜。 军师虽身着厚厚的狐裘,手捧暖炉,但手一触及到他,她依然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凉。 微微一个思转,一缕暖融融的气流,便从王琳琅的手心,像是导电传热般,输入到脸色苍白的军师身上。 后者被这股热流熏得浑身一暖,身上似是有卸下万斤重担般轻松。但顷刻间,文弱书生便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一变,“城主——!”他惊叫到,想要制止住她。 王琳琅朝着老头子微微一笑,放开了抓他的手。她的内力如大海般深广,输出这么一点宛如浅浅小溪一般的内力,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般的事。 “都起来吧!”她抿了抿嘴角,锐利如鹰的目光,投向远处,看着像是《冰与火之歌》之中北境那巍峨高耸的城墙。 这次出征,她带着数千名近身鹰卫,想要越过蓟门关的城墙,恐怕又将经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不知有多少儿郎,又将埋骨在这里。 可怜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想到这儿,王琳琅的心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堵堵地,闷闷地,悲哀莫名。 打完这一场,洗清了泼溅在师祖身上的污名,她发誓,再也不会轻易出征了!只愿那时候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寅时到,黑暗寂静的蓟门关前,突然鬼魅般出现了一支武装部队。在无数摇曳不定的火把之中,人影憧憧,战马嘶鸣,黑压压地一片,几乎一眼望不见尽头。 负责值守的了兵,只惊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警报声急促慌乱地响起,像是催命一般,响彻整个蓟门关。 带着火油的箭矢,如同下雨般,朝下方铺天盖地激射而去。 无数的兵卒,被射中了,炸飞了,烧着了。但是前冲的步伐,却怎么也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人,像是不怕死的蚂蚁似地,朝城门口冲去。 投石机像是挥舞着手臂的巨人,将重愈百斤的大石,抛向对方的阵营。 一时间,只听到哀嚎连连,喊杀声震天。血腥气,在这冬天的高原,由点成片,弥散开来,流淌出去,将脚下的土地侵染得一片血红。 听着似是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的厮杀声,王琳琅的眼中,一片铁马冰河。她微微一个环顾,撞见了一双双望着自己的晶亮眸子。她对着这些身经百战的近身亲卫,轻轻地点点头,脚下一个用力,人已经平地拔起。 人在半空,脚步点点,竟又在虚空之中,升起数丈之高。她一身黑衣,身影渐远,像极一只飞鸟,正在展翅夜渡蓟门关。 但是蓟门关之高,险,峻,实属当世之罕见。 当初督建它的汉朝名将——冠军侯霍去病,原本用意是为了将关外的匈奴大军,挡在巍峨的城墙之外,哪里想到蓟门关几近辗转,竟落在胡人之手,反过来被用来对付一代又一代想要收复北方失地的汉族有志之士。 墙体本身坚固,再加上附在上面的未被融化的积雪,在夜晚结冰,所以光滑无比,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落脚之点。纵使王琳琅艺高人胆大,但人在高空,一口气几近殆尽,却还有数十丈的高度,才能到城墙之上。 就在她身形微晃,即将踏空,跌下深渊之际,她手腕一抖,一把黑色的龙爪,拖着长长的绳索,划过夜空,蹭地一声抓抠在了城垛之上。 王琳琅的双脚在墙壁上轻轻地一瞪,整个人像壁虎一般,顺着绳索,咻地一下,便攀到了城墙之上。 约莫是城东门的进攻太过猛烈,这一处的城墙之上,竟没有巡逻之人。王琳琅抓紧时机,像是一只暗夜的耗子一般,将背负在身后的绳索,牢牢地绑缚在城垛子上,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拴着城墙,抛掷了下去。 正在系第二根绳索时,便听到步伐声阵阵,一队兵卒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呵斥声响起,叽里呱啦,古里古怪,好似是羯人的语言。她加快手下动作,站起身,快速地退后了几步。 这一队羯人兵卒来势极快,像是一群鬣狗一似地,将她包围起来。口里呱呱地喊叫着,个个凶神恶煞地望着她,似乎下一秒就要扑将上来,将她撕得个粉碎。 有两个思维敏捷的,正在顺着城垛查看。 眼见一人正走向一个绑着绳索的砖垛子,王琳琅手腕微动,一枚钢针从袖底飞出,疾风一般地射了过去。 那名兵卒捂着脖颈,呃呃呃地徒劳地叫着,双目圆睁,惊惧不已。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变成一句尸体。 这陡然的变故,显然震惊了包围着王琳琅的兵甲。他们哇哇哇地乱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王琳琅不想与之多做纠缠,整个人旋转着平地飞起,人在半空之中,又是一把钢针飞出。 只听扑通扑通声不绝,这些倒霉的羯人,像是被狂风卷过的茅草一般,全部地软倒在地上。 再一抬眸,眼前的一幕惊得王琳琅神魂一凉。 躲在深深阴影之中的一名兵卒,狞笑望着她,手中的长刀,闪着炫目的光,砍向了垛子上绑缚的绳索。 王琳琅身影化作一道光,飞掠而出。 咔嚓一声,像是掰断树枝一般,她折断了这个兵士待要发讯号的右手,抢先一步抓住了讯号烟火。然后左手一推,这个兵卒便觉一股巨力袭来,身体似乎在一刹那被震碎。不约软软地歪到在地,像是一团乱泥一般,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已在濒死的边缘,这个兵卒脸上却咧出一丝得意的笑,死死地盯着那断成两段的绳索。 然后,这笑容却突然僵住,凝固在这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在解决这个漏网之鱼的时候,王琳琅的双脚似乎不停,纵身飞跃而出的一刹那,她的脚像是铁钩一般,牢牢地勾住了尚未解下的龙爪上的绳子。探出去的双手,像是铁箍一般,死死地抓住了正在急速下坠的绳索。 正沿着绳索往上攀爬着的慧觉,直觉这加了牛筋的绳索,突然绷得比直线还直。然后一股大力像是巨浪一般袭来,他竟生生被拽高了三尺之高。 心觉有异,担忧像是小草一般,在他心里疯长。他不约昂头上望,黑漆漆地,什么也望不见。再垂眸下望,攀附在一个绳索上的鹰卫,像是蚂蚱一般,一个又一个。 想到城墙之上,唯有王琳琅一人,他不约地加快手脚,拼命地往上爬。 待到数百名鹰卫爬上城墙之上,王琳琅已经那些死透了的羯人兵卒,两个成群,三个成伙地,沿着墙根摆放好,做成了偷懒睡觉的模样。 她扒拉下了一个兵卒的甲衣,套在夜行衣的外面,若不细看,活脱脱一个羯人形象。 慧觉有心想问问她,但情况紧急,任务巨重,他只来得急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见她领着百名名的鹰卫,像是夜枭一般,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 他将所有的担忧藏在心底,领着剩下的鹰卫,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奔向了另一个方向。 虽是她的鹰卫,但这么多年,她却一直在保护着自己。像是一棵大树一般,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如果她要做劈开这黑暗世界的一道光,那他愿意她手中的一把剑,助她开天辟地,裂土封疆。 第342章 城破 暗夜,是世间丑恶最大的遮羞布。 多少的恶,是在它的遮蔽之下,暗暗地进行。 可是,该受谴责的,究竟是这令人压抑的暗夜,还是那行恶之人? 而在乱世之中,以恶治恶,以暴制暴,是对,还是错? 这样深刻的问题,纵使从小熟读佛经,慧觉却根本不愿意去想。 他带领着一众鹰卫,像是一群从地底下突然钻出来的耗子一般,借着幽暗的巷道,幽僻的房舍,奔散到城内的各处。 暗杀,放火,骚乱,各种暗戳戳的阴暗操作,被他们进行得如火如荼,将本就人心惶惶的内城,折腾得更加地风声鹤唳。 在这样混乱的背景之下,一身羯人兵卒装扮的王琳琅,带着同样改头换面的鹰卫,像是黑暗天幕之下的流光,直奔西门而去。 路上几次偶遇巡逻的兵士,都被善长羯语的鹰卫,鹦鹉学舌般糊弄了过去。一路虽有波澜不断,但总算是有惊无险。 堪堪接近西门之际,却迎面撞见一支百人之骑,踏马疾奔而来。当前一人,一身戎装,头盔遮面,唯有一双眼,凌厉无比,像是野狼一般,透着一股嗜血的狠辣。 他的旁边,是一个豹眼凸出,臂长若猿,手大如蒲扇的甲士。手持一双流星锤,气势凶猛,霸气十足,正是羯族第一勇士冉敦。 王琳琅眸光微垂,不想与之正面冲突,脚步稍稍一转,紧贴着路边站定。她一动,身后的鹰卫,像是被龙头牵扯的龙身一般,自动地,灵活地,机械地,整齐地,贴在了路旁。 这般反应灵敏,动作划一,军纪严明的队列,使得这群士兵,在慌乱骚动的背景之中,显得格外地与众不同。 疾驰的骏马,被猛地一拉笼头,嘶鸣着,停下了脚步。马背上,全副武装的将军,野兽一般的眼眸,慢慢地梭转着,盯着这群兵卒,像是要剥皮扒骨一般,把他们看个真切。 一阵抑扬顿挫的羯语,从他嘴里,带着上位者的霸气,威压,似岩浆般炸裂而出。 精通羯语的鹰卫,凝神屏气,故作镇定,毕恭毕敬地答话。 “你在说谎,”哪想这位将军一句怪腔怪调的汉语暴喝而出,像是霹雳一般,带着血腥,炸在头顶之上,震得人耳朵发麻。“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来不及思考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在那个杀字刚刚出口之际,王琳琅已经像一只夜枭一般,展翅飞起。背上的武器,被她唰地一下抓在手上,轻轻地一个扭动,伪装成一截短棍的霸王枪,探头露身,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它搅动着风云,雷电,气势滂沱,带着冲天的霸气,奔向冉敦。 冉敦面色剧变,嘴里愤懑地大叫着,将双锤舞得虎虎生风,催动战马,像是针尖对麦芒一般,迎了上去。 两人在战场数次交锋,对于彼此的武器,已经是熟悉了不能再熟悉。一旦露面,便认出了对方。一出手,俱是杀着,没有丝毫地保留。 哪里料到王琳琅根本就是虚晃一枪,枪到近前,却是虚影一闪,像是蛟龙突然潜回水中,手竟从枪尾直接滑到枪头,然后往回一收。 人还在半空之中,脚下却步伐点点,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转,以一个极为巧妙的弧度,避开了从左右两侧砸将过来的重锤,绕到了冉敦的后方。 左手成拳,暴风般砸出,闪避不及的冉敦,像是包袱一般,被掀翻飞出。 王琳琅像是一股旋风,落在了他的马背之上。霸王枪像是翻花一般,在她手中一个乍然的旋转,竟直直地指向了一旁野狼般狠狠盯着她的领头人。 “都别动!”她厉声喝道。手腕轻轻地一动,霸王枪闪着亮光的锋利枪尖,割破了那人的颈项皮肤,鲜血顿时淅淅沥沥地往下流。 所有在场的羯人,都被惊呆了,震傻了! 冉敦勇士被人一拳砸飞,已经是够让人震撼了!如今,太子殿下,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被人拿捏住命门,真是让人既惊又惧,脑袋都不够转了! “你——你——是铁面战神——苏五!你———你卑鄙,无耻,小人!”冉敦面庞扭曲,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眼里似乎射出火来! 他的汉话,说得结结巴巴,怪腔异调,听得刺耳无比。 王琳琅并不讶异于此人认出她来。这些年,她在西北辗转作战,抢占地盘,用的是化名苏五。取自上一世苏舞这个名字的谐音。霸王枪陪她东征西战,威名赫赫,早已经是她标志性的武器。 “你再动试试!”她声音冷冽如刀,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手指轻轻地一个梭动,霸王枪的枪尖向前进一寸,鲜血顿时如同小溪一般,汩汩地往下流。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有这个分量极重的人在手,量这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冉敦果然止步,不敢再动半分。 “你要杀了我吗?”这个甲胄在身的将军,眼神凶狠嗜血,盯着她似乎要把她抽筋剥皮一般。 他不退反进,竟驱着坐骑,突然上前。 霸王枪再向前进数寸,深深地戳入了颈下。再进稍许,便是颈间动脉大血管。鲜血赶趟儿地滴下,他却浑然不在意,好像那血不是他的,是旁人的。任由它一路蜿蜒而下,染红铠甲。 王琳琅盯着这双略带浅紫色的眸子,一丝似曾相识的怪异感觉,像是一只蜘蛛一般,突地爬上了她的心头。 石隧? 镇守在此的羯族大将,竟是赵国太子石隧? 那个当初流落在奴隶市场,被自己机缘巧合下买来的奴隶?那个喜吃生肉,喝生血,甚至吃人的野蛮异族人? 脑袋似乎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有一种石破惊天的诡异感。但是,纵然内心涛翻浪涌,王琳琅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眸微眯,被压缩收紧的瞳孔之中,有起伏的波澜一闪而过。 “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嘴里说着,手下动作却如流星赶月。 霸王枪微微一晃,该刺为捞,将一大活人,像是猴子捞月一般,捞飞落自己的身前。袖底的匕首新月,鬼魅般横亘在石隧的颈部动脉处。而霸王枪,像是巨龙张开利齿,无声地吼叫着,指向外围的蠢蠢欲动的羯人。 此刻,她气势外放。汹涌如潮的威压,像是滔天巨浪一般,碾压性地逼向四周的敌人。 近前的卫兵们,个个脸色煞白,两股战战,感觉有一股要将自己碾成碎片的磅礴力量,奔涌而来,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削下,然后再将骨头一块一块地剜出。若不是缰绳在手,死死地扣住不放,估计会一头栽下,任由受惊嘶鸣的骏马,踩踏成肉泥。 “主子,”唯有冉敦拎着两只铁锤,顶着万钧的压力,嘴角流着血,艰难地走上前来。 王琳琅手腕一动,锋利的匕首,带着森森的寒气,在那柔软的颈脖之上,无情地割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与先前霸王枪割断的口子,上下辉映,血流交融,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恐惧。 “让——她——走!”石隧一字一顿地说道。浅紫色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种撕裂般的挣扎与痛。 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人真地会要他的命!那些流亡岁月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已经完全地消失不见。 紧闭的城门,被缓缓打开。 突然,一道火红的讯号烟花,像是冷箭一般,直窜云霄,用它刹那的芳华,劈开了黑暗的夜空。 潜伏在黑暗森林里的右军,见此信号,顿时如同猛虎出笼一般,朝西门猛扑而来。 一时间,战鼓如雷,蹄声阵阵。呐喊声,嘶吼声,像是急浪一般,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石隧脸色大变,他瞪着一双暴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琳琅,“你骗我?” 这人哪里是要出城?分明是要将城外的大军给放进来! “关城门,关城门!”有人扯着嗓子,撕心裂肺般地大喊。 惊慌不已的守城军,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要关闭城门。可是,却遭到了史上最顽固最猛烈的抵抗。 跟随王琳琅而来的百余名鹰卫,像是蝗虫一般,飞扑到城门那里。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血块夹着肉沫,四处飞溅。 每一个企图关门的兵卒,都成了鹰卫的刀下亡魂。 可是,他们自己亦是死伤殆尽。 大军汹涌而至,将每一个试图阻挡它的蝼蚁,都碾成了粉末。 王琳琅提着石隧,脚尖在台阶上轻轻点点,须臾之间,便飞跃到了高高的城墙之上。 杀戮在城内城外,如火如荼,躁杂而沸腾。 她像是石膏一般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内心苍凉无比。 “你走吧!”她低声说道。声音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股疲惫。就像是一个跋涉已久的旅人,对于仿佛没有止境的路途,感到了一种从骨子散发出来的厌倦。 “好,很好!”石隧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股无比的苍老与自嘲。 破了他的城,杀了他的兵,现在大度地放他离开,这究竟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 没有了拥护的兵卒,他就像是没了爪牙的孤狼,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残忍暴虐的父亲,会让失去蓟门关要塞的他,有任何的活路吗? 他狠狠地盯着王琳琅,像是望着十世的仇人一般,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冲天的戾气。 本就淡薄得如同一层薄雾的柔软,此刻完全地从他心底完全地剥离。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嗜血吃肉的怪物。 然后,他转身,大踏步地离开。 一名侍从,凑上前来,掏出金疮药,想要为他止血包扎,他却一剑刺去,将那人扎了一个对穿。接着,一脚踢去,将衷心的护卫踢到在地。在那人死不瞑目的目光之中,扬长而去。 王琳琅目睹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复杂之际。 这个狼一般凶狠嗜血的青年,今日她虽放他一马,但最后却注定会惨死在自己亲身父亲的手里! 历史在既定的轨道,哗啦啦地向前奔跑着,没有人能改变,也没有人改变得了。 可是,唯愿她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扇起带来的微弱气流,会引来一丝小小的转机。 第343章 雍城 冬日的夜晚,格外地寒冷,漆黑与漫长。 无处不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浸入到肌肤里,再一寸寸地侵蚀到肉里,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里,似乎要将骨头都冻得裂开。 拓跋宏衣角轻飘,穿行在这浓郁的寒寂之中,铺天盖地的寒气,从每一根毛孔钻入,一路蹿到了他的心底,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冻住。 灯笼里的烛光,晕照在他消瘦清绝的面容上,透着一种莫名的悲戚与苍然。 伤兵营里的哀嚎,血腥,断肢,各种惨不忍睹,生离死别,似乎还在他的眼前闪现,他猛地佝偻着身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阵咳嗽,来得长而密,惊天动地,似乎连肺都要咳出来。 提着灯笼的贺星,骇得面无人色。此时,也顾不得尊卑有别,连忙将灯笼塞到一名侍卫手中,急退几步,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拓跋宏的背,帮着顺气。 待到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潮水一般,喧嚣着,慢慢地停歇了下去,拓跋宏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主子,您可要保重啊!”贺星声音发颤,带着一丝隐忧。 主子年少时,曾饱受寒疾之苦。如今,隆冬未过,条件艰苦,若是主子寒疾复发,那——那———— 他摇摇头,再也不敢想下去。 拓跋宏抬起衣袖,将额头的汗珠,细细地擦去。孱弱的身躯,像是被北风吹弯腰的青竹一般,看起去脆弱易折,但是骨子里不屈的韧性,使得他慢慢地竖起挺直,“无碍!”他答道。 本来是锦衣玉食,如珠似玉的人上人,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主子似乎就将以前从未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遭过的罪,全部地体验了一遍。 他本人从没有任何的怨言,反而是甘之若饴,可看在身边之人的眼里,却是心酸无比。 拓跋宏不知他人心中所想,他裹紧身上的棉衣,加快步伐,返回到自己的住处。 贴心的奴仆,已经提前生起了炉火。他坐着炉火旁,脱下鞋子,伸出冻得像是铁疙瘩一般的双脚,还有长满冻疮的双手,像是藤蔓一般,紧紧地绕着散发着热度与温度的炉子,伸展着身体。许久,冰窟一般的身子,才恢复了几许暖度。 眼明手快的婢仆,端上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水盆。然后,一小碟咸菜,两个糙米馒头,还有一碗可以照出人影子的稀粥。 这简陋至极的吃食,看得贺星眼睛发胀,心头发酸。 拓跋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洗净了双手,便垂眸看着眼前的这一顿简单,鄙陋,寒酸的晚膳。 随着被围困时日的增长,他的膳食,日渐地由奢入简,由繁入易,如今竟已简陋成了这般光景。作为最高统帅的他,入口之食,已成了这般,可以想见,普通士兵的伙食又会怎样?城里的百姓又该是怎样的景象? 窥一斑而知全豹,处一隅而观全局! 已经坚守了一个月之余的雍城,现在的确已到了生死存亡,命悬一线之际了!可是,他等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到来! 纵使心中有万般的焦虑与愁绪,但是,拓跋宏却面无声色,不动如山。他轻轻地拿起筷子,从容优雅,安静无声地吃了起来。 这是一幅安静的烛前用餐图! 本就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一个,再加上此刻安静优雅的举止,泰然自若的态度,使得这个人将这一餐简陋的吃食,吃出了美味佳肴的风情。 突然,一阵焦灼急躁的脚步声,纷沓而来,打断了这份难得的寂静。 “陛下,龙虎营发生哗变!”一个身着甲胄,年过半百的将军,大踏步而来。 他身形极快,带起来的寒风,竟将那正在燃烧的柴火,扇卷得陷些熄灭。 拓跋宏斜睨了那将军一眼,将口中最后一口馒头用力地咽下。粗粝的糙米,像是沙子一般,刮擦着喉壁,使得他的喉咙像是被锯齿拉过一般,有一种拉锯般的刺痛。但他却像是没事人一般,端起桌上的稀得可以当镜子照的粥,慢慢地喝完。 本来急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罗大将军,见到这般从容不迫的陛下,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敛气屏声,静等着那人优雅地用完餐。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似乎有一种巨大的感染力,使得焦灼不安,慌张忧惧的罗大将军,慢慢地冷静下来。 待到他将具体情况条理清楚,有条不紊地,迅速而又不失遗漏地讲完之后,拓跋宏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仅仅在一身棉服上,套了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狐裘,他便骑上战马,带着近身亲卫,和数十名星卫,赶赴龙虎营。 远远地,就看见龙虎营的门口,围堵着数千兵卒。人影幢幢之下,躁杂声,叫骂声,甚至刀剑相击的声音,像是携裹着无数泡沫渣滓的海浪一般,无差别地直涌耳际。 “陛下驾到!”一道暗藏着汹涌内力的声音,像是一道霹雳砸过去,将所有的喧嚣,鼎沸,嚷闹,砸得声声破裂,碎裂成灰。 所有的人,不管是拿刀的,还是提剑的,不管是怒火灼烧的,还是仇恨红眼的,抑或是别有用心的,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拓跋宏翻身下马,穿过一地的狼藉,站在数十名倒地的兵卒中间。 这些人身体染血,四肢僵硬,已然是死去多时。 凝视着地上一张张年轻的,死不瞑目的面庞,拓跋宏心中,一时间既是悲怆,又是恼怒。他蹲下身,伸出一双瘦骨伶仃的手,将那一双双瞪得大大的,不甘的眼睛,逐一地合上。 他动作很慢,手下很轻,带着一种对于生命自然的尊重。 所有的人,跪在地上,呆呆愣愣地看着他,被眼前这一幕,震得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言语。一时间,整个营地安静异常,似乎所有的人都定住了,时间也仿佛停滞了一般。 许久,一道长长的叹息声,像是午夜的梦魇一般,在寂静的空间,蓦然地响起。 “这些兵士,本来可以战死在沙场上,成为民族的英雄。可是,现在却毫无意义地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之下,真是可悲,可叹啊!”拓跋宏慢慢地说道。 一双仿佛比海水都要深邃的眼睛,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悲悯之色。 “陛下,雍城已经被围了这么久,如今已到了弹尽粮绝,山穷水尽的地步,援军究竟几时才能到?”一个大嗓门的黑面将领,急不可待得喊道。 此人面色凶恶,倔傲不逊,原是清河王的手下,此次乃是主动请命伴驾出征。 龙虎营的哗变,与这人背后的挑唆,暗地的煽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是啊,是啊!”附和之众,七嘴八舌地嚷道。 一张张激动热血的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别有用心,和险恶居心。 “到时候,援军未到,城门却破,您有龙鳞卫相护,自可在险境中杀出一条生路,但我们这些可怜的兵士,还有城内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会成了羯人和羌人屠杀的倒霉亡魂了啊!”黑面将军继续大放厥词,煽动人心。 本就忐忑惊疑,犹如惊弓之鸟的兵卒,面露不可置信又愤怒的表情。瞪着一双双惊恐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拓跋宏,似乎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这是要在大战来临之际,挑拨得他失去军心,众叛亲离吗? 清河王啊清河王,你在京城把控着小皇子,打算在君王驾崩后扶植一个傀儡,做摄政王还不够吗?在这里还要搞这么一出,是要他在死后也身败名裂,永留污名吗? 拓跋宏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与悲哀。就像是北方的寒风,刮过这冰寒荒芜的原野,有一种入骨的寒冷与萧瑟。 “孤,拓跋宏,大魏国的皇帝,鲜卑人的子孙。生,要呕心沥血,创造一个人人可以安居乐业的盛世。死,亦要轰轰烈烈,坦坦荡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要想雍城城破,除非羯人,羌人,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明明他的身影单薄消瘦,站在一群身形高大,粗狂鄙陋的兵汉子之中,像是一棵草一般,弱不禁风,但是这样一番掷地有声,气势磅礴的话说出,使得这个人,瞬间,有了一种苍天大树般的巍峨之感,使得人根本不敢直视。 “杀了他!”拓跋宏低喝出声。 他话音未落,贺星已经闪电般越出。手中的天蚕线,探射而出,然后在半空之中一个拐弯,像是一把收割生命的镰刀,将那黑面将领的脑袋生生地割下。 鲜血横流的脑袋,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高大的身躯,才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扰乱军心者,定斩不饶!”拓跋宏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像是天际传来,有一种不切实际的缥缈。但又像是雷声,轰隆隆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旁。 他本是一个感情内敛,脾性温和,讲究仁政的君王。但今晚在军前一番震耳欲聋的言语,铁血霹雳的手段,竟将所有的人都惊得虎躯一震。 后续的一应事宜,自有罗大将军去处理。 拓跋宏在龙虎营仔细地巡查了一番之后,才拖着渐渐沉重的身躯,回到了临时的住处。 长夜漫漫,那一线的转机,在哪里? 第344章 守城 似乎刚刚闭上眼,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像是大团大团的黑色云块,游弋到了耳边。地面在震动,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远处碾压而来。 拓跋宏睫毛猛颤,挣扎着从光怪陆离的梦魇之中醒来。 窗外的黑暗,被无数的火把,刺破穿透,明亮而刺眼。纷踏杂乱的脚步声,恍如雨点声声,砸在石板路上,似乎要砸出无数的吭来。 贺星像是一阵狂风地卷了进来,“主子,羯人与羌人,发起总攻了!” 被困守了这么长的时间,苦苦煎熬了这么久,头顶上悬着的那把刀,终于要落到脖子上了! 贺星一时心如擂鼓,焦躁不安,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主子,不如趁城门未破,让龙鳞卫秘密地护送您出城!属下扮做您,去城墙上督战!” “休得胡言乱语!”拓跋宏声音清雅冷冽,像是午夜的雪花一般,轻柔飘摇。同时又沉着冷静,像是磐石一般坚定有力,“孤乃大魏皇帝,就算是死,也当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临阵脱逃,当一个逃兵,留下千古的骂名!” 临窗而站的拓跋宏,身形单薄消瘦,一袭灰扑扑的便服,明明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帝王,但此刻,那些外形的表现,全部地退却闪避,藏在骨子里的不屈,傲然,血性,显露出来,使得他有一种凌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贺星虎目含泪,一时间竟震住了! “帮孤穿上战甲!”拓跋宏吩咐道。 贺星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几乎是颤抖着手,将挂在墙壁上的铠甲,一一地为主子穿上。 主子虽然一向温文尔雅,如同清风明月一般。但若一旦拿定主意,就算是天裂地崩,也绝对不会改变主意。 这是一场必死之局,而他正在亲手为主子穿甲戴盔,赴这一场死亡之约! 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像是张开了爪子的怪兽一般,抓紧着最后的时间,在天地之间肆虐咆哮。 火把闪耀的光,悬挂在屋角灯笼的光,还有箭矢带着燃烧的火油划过天空的光,将这黑暗的天幕,撕破了无数的漏洞,衬得每一个厮杀中的人,都是那么地扭曲与狰狞。 拓跋宏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眯着眼,望着下方的羯羌联军,像是发了疯一般,正在拼命地猛攻南门。 冲门如巨兽一般,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门。无数架云梯,如林间迅速生长的藤蔓一般,正在攀爬而上。空中箭矢狂飞,如蝗虫过境一般,不断地又兵士中箭倒地。 凄厉的嘶喊,疯狂的杀戮,炽热的烽火,使得南门,变成了一个人间的屠宰场。而每一个在场的人,似乎都变成了屠宰者,或者被屠者。 敌人像是猿猴一般,络绎不绝地从云梯上攀爬而上,将城墙上的防卫撕开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 一场近身的肉搏战,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时间,处处血流成河,入目皆是死尸遍地。 星卫,龙鳞卫纷纷加入了战团之中。 沉闷的喊杀声,短促的嘶吼声,似乎使山河都在颤抖! “主子,小心!”贺星凄厉的喊声,像是一道霹雳,炸在耳旁。 数道拖拽着火光的箭矢,像是一颗颗正在燃烧的流星,奔扑他而来。拓跋宏瞳孔紧缩,想要闪身躲避,岂料脚下一个趔趄,被倒地而亡的兵卒绊倒,竟摔倒一个四仰八叉。 尖锥一般的乌黑箭矢,闪着令人心悸的光,已然近在眉间。 扑哧!箭矢入肉! 呼啦!火光冲天! 贺星目龇牙咧,手中的天蚕丝,绷紧弹出,射穿了一名攀爬上城墙上的羌人的太阳穴,人已经风驰电掣般奔了过去。 “主子,”他颤抖着手,将被一名被扎成筛子,衣裳熊熊燃烧的兵卒,拨在一边,露出被压在死尸中央的拓跋宏。 拓跋宏的目光,落在那名着火的兵卒身上,目光暗沉,悲伤,似是潜流涌过。 “他救了我!”他低哑着嗓子说道。 这个面目稚嫩,姓名不详的小兵,似乎稚气未脱,可是定格在他脸上的表情,是一抹清甜的笑容,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贺星哪里顾得上主子此刻心情如何,他像是一个机警的狼狗一般,沐浴着鲜血,将拓跋宏牢牢地护在身后。 看着那个着火的小兵,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烈焰,拓跋宏的眼睛,慢慢地变成了红色。 举目四望,处处皆是杀戮,满目皆是鲜血,这里正变成了一处人间的炼狱,而他正处在这炼狱之中。 拓跋宏拔出自己的剑,牙关一咬,加入了屠杀的对列之中。 天光渐渐地放亮,杀戮却还在继续。 空气充满了血的味道,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天在崩,地在裂。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无情地收割,化为乌有。 突然,一道震天的战鼓声,像是驱赶黑暗的光明一般,响彻这个天地。 鼓声震天,带着撕裂一切的霸气,豪气,自远而近,由模糊变得清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旁。 只见在城门前的平原之中,数千头的牛羊,还有猪狗,像是发疯一般,自远处直奔而来。牛头和羊头上,挂满了尖刀,尾巴上系着燃烧着灌满油脂的芦苇。猪尾和狗尾,则拴着连环炸的爆竹。 受惊狂奔的畜生们,像是一把尖刀,深深地插入了羯羌联军的中心位置。所到之处,惨叫声一片,踏践者无数。 而在这群先锋队伍的后面,是一道长长的红色洪流。无数个身着玄甲的骑兵,疾驰着,像是插上了翅膀,在贴着地面飞。 蹄声阵阵,万马奔腾,像是泻闸的洪水,带着不可抵挡的气势,汹涌地卷了过来。 这支像是红枫一般,突然出现的红色甲兵,与羯羌联军的黑甲兵,排山倒海地相撞了。一时间,隆隆声响彻整个原野,又如万顷怒涛扑击群山。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城墙上,突然响起了惊呼声。 很快地,这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响在每一个城垛之上,每一个角落处。 拓跋宏睁大被鲜血糊住的眼睛,用力地撑住伤痕累累的身体,极力地望去。 金灿灿的阳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正乍然爆射而出。他看见在那浪涛的尖端,一骑当先而出。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是那一马当先,万夫不可挡其勇的气势,与他心中那人,一一相印。 她来了! 不早,也不晚! 像是一束光,穿透黑暗,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路的磨难,艰辛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第345章 援军 战鼓擂动,像是春雷阵阵,惊动冰封的大地,将冬眠的土地,炸裂出道道裂缝。 被蒙上眼睛,受惊发狂的四脚牲畜,被鼓声驱动,四蹄翻飞地往前飞奔。奔到哪里,哪里便是踏践无数,惨叫连连。一时间,死伤无数。 联军整齐的队形,有序的阵型,像是突然被铁锤猛砸,变得混乱,无序,躁杂。 就在士气因受惊,变得慌乱之际,却见无数身着红衣甲胄的兵卒,像是一线天似的巨浪,带着势不可挡的霸气,从天际奔涌而来。 他们浩浩荡荡,气势喧天,如千堆雪,咆卷而来。 为首一人,铁甲覆面,手中的长枪,像是龙出深潭,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所有的障碍,都被拍打成一片死寂。 此人身后,是无数旌旗飘飘。 当先一面,是一副黑底星月旗,被风扯得笔直,在风中烈烈作响。 其后的帅旗,上面写着慕容两字,银钩铁画一般,霸气十足,如蛟龙在天,流转腾挪。 在两杆旗帜之后,是张扬跋扈的李字旗,落笔如云的董字旗,粗细深藏的戴字旗,雄奇魁伟的聂字旗,任情恣性的叶字旗。 这些旗帜迎风飘扬,像是烙铁一样,让人眼睛发烫,心底惊恐,脚底发软! “玄甲军,是玄甲军!”一名羌人老兵,惊惧地喊道。 “慕容正来了,慕容正来了!” “那是霸王枪,霸王枪!” 无数惊恐的喊声,像是午夜的噩梦一般,在无数的羯人,羌人之中,流窜,蔓延。 二十多年前,慕容正率领玄甲十三军,镇守大魏北方门户,横扫祁连山麓,从来都是战无不克,攻无不胜,从无败绩。 他手中的霸王枪,赫赫有名。不知有多少羯人,羌人,匈奴人,狄人,死在这杆枪下,是名副其实的世间第一杀器! 可是,玄甲军不是早已被解散了吗? 而且慕容正早就身死魂消,在地底下烂成了一团泥! 霸王枪更是销声匿迹,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一毫的踪影可寻! 然而,这支鬼魅一般,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军队,是怎么回事? 它们着玄甲军的军装,挂玄甲军的军旗,统帅之人,更是手握霸王枪,所向披靡,浩荡如风,宛如慕容正再生! 军心的凝聚,可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可是,涣散,崩溃,坍塌,似乎只需要一个瞬间。 不管指挥官如何声嘶力竭地怒喝,呐喊,被吓破了胆的兵卒,在强敌压境的情况,开始四散奔逃。 玄甲五军,像是包饺子一般,围住了东,西,南三个方向,唯有北面,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合拢,留着一个口子。人心涣散,如同惊弓之鸟的羯羌联军,慌不择路地,朝北面蜂拥而去。 王琳琅一身红色甲衣,提枪纵马,领着千军万马,朝逃兵猛扑过去。 喊杀声,号角声,响彻整个原地。 土壤早就成红褐色。鲜血还没有来得及在地面上凝固,就有新的血液,流了上去。横七竖八的死尸,断肢残骸,铺满了整个原野。 被追得狼狈逃窜,惶惶不可安的联军,急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一个峡谷之内。 这个峡谷高耸险峻,地势险要。一条水流湍急,弯急水险的河流,携裹着白色的泡沫,穿峡而过。两旁的峡谷,高愈千丈,峭壁陡峭,崖木森森,正是虎啸峡。 虎啸峡是一条逃出关外的必经之路。遭受重击,损失惨重的羯羌联军,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匆忙地奔到这里。哪里能够想到,一个设置好的陷阱,正悄无声息地等在这里,只待猎物踏入其中。 攻克了蓟门关之后,慧觉领着中军,越过峡谷,早就在山顶做好了埋伏,只待联军落入陷阱之中,给以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突然,一阵阵轰隆隆的声响,地动山摇一般,响彻整个山谷。那是巨石,圆木从山顶滚落而下,砸落到谷底,将羯人,羌人砸成肉饼的声响。 一时间,哀嚎声,哭喊声,像是一锅粥似地,低低地闷闷地,响在远处。 王琳琅驻马聆听,冷冽冰冷,染上鲜血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这一刻,她的感受极为复杂。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悯。 一将功成万骨枯! 玄甲军重返世间,直接,或间接地,造成多少生灵的涂炭! 可是,除了勇往直前,她别无选择! 在这个乱世,也许以战止战,用武力震慑一切,才是生存的王道! 待到那些躁杂喧闹的声响,像是退潮一般,慢慢地弱了下去。王琳琅原地留下三路人马接应慧觉,带着戴字军,和李字军,后路变前路,朝雍城回转。 一路风驰电掣,返回到雍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时,雍城的城门正缓缓打开,一行披甲戴胄的人,正踏马而出。 王琳琅一扬手,身后的玄甲军,勒马伫立,像是一大片的枫树林一般,静立在原地。除了马儿扑哧的呼吸声之外,整支队伍,令行禁止,军纪严明,宛如铁军。 看着那渐行渐近的一行人,王琳琅翻身下马。 一身红衣甲胄,血迹斑斑,破烂不堪,但她步伐坚定,行走之间,衣角翻飞,自有一种铁血的洒脱之意。 “陛下,玄甲军救驾来迟,还请恕罪!”王琳琅单膝下跪。一手驻抓着煞气腾腾的霸王枪,一手揭开了覆面的铁甲。 拓跋宏端坐在马背上,看着仰头望着他的那一张脸,心神微微地一漾。 眼前的这张脸,似乎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但仿佛更加冷冽,英气,铁血,眉宇间曾经的明媚,灿烂,似乎都已消失不见。 他定定地望着这张脸,微微地愣神了片刻,动作有些僵硬地下马,步履艰难地走到了跪着的那个人那里,轻轻地将那人搀扶起来。 “小琅,”拓跋宏说道,“真好,你来了!” 这个女子,少时如山间清泉一般明亮清爽,成年后如烈焰一般明艳潇洒,现在又沉稳如亘古大山,是他生命中的最珍贵的温暖与救赎,一次又一次,救他与水火之中。 真好,她来了! 第346章 平城 多年以前,玄甲军守国门,杀入侵的异族,护边关百姓,像是一颗耀眼的星星,照亮了黑暗的乱世。 可惜,这颗星星,它是一颗流星,刹那的芳华与灿烂之后,便坠入了深渊般的黑暗中,再也难觅踪迹!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支被遗忘的军队,突如其来地,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世人眼前。 蓟门关一役,雍城一战,震得世人瞠目结舌,惊叹连连! 真正是:不在世间时,世间处处皆是它的传说。它一出世间,这世间谁也不敢与之争锋! 二十多年的沉默,一朝爆发,便是厚积爆发,光芒万丈。就像是蚌壳里的珍珠,唯有熬过了无尽岁月里的黑暗,经历过了无止境的煎熬,体验过深深的孤寂,才有了后来的无限惊艳。 玄甲军护卫拓跋宏回大魏都城——平城之时,隆冬已过,春光正姗姗而来。 整座平城的人,几乎倾巢而出,全部地涌到了城门口,街道边,想要亲眼瞧一瞧凯旋的大军,尤其是名闻天下的玄甲军。 当年声名赫赫的玄甲军,已经被无情地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之下。可是,现在,它却以这样一种强横的,不容人质疑的姿态,回归到大魏的政坛,真正是掀起了掀然大波。 文武百官,身着官服,簇拥在城门口,像是鸭子般,伸长了脖子,个个翘首以待。有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完全是一副看戏的态度。有的人,则是五味杂陈,嫉妒愤恨,撕扯着肺腑,似乎要将它们揉碎掺杂在一起。有的人,兴奋激动,曾经被掩埋在地下,快被腐烂的心,似乎也跟着着春光,复苏了过来。 唯有老百姓,没有这些弯弯绕绕,曲曲折折。他们只知道,英明睿智的君王,御驾亲征,坚守国门,宁肯战死,也不愿投降。最后,在玄甲军的帮助之下,将从关外扑过来的虎狼之师——羯羌联军,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远远地赶回了老巢。 他们的喜悦,最是单纯与质朴。一张张笑脸,像是春日明媚的阳光,铺撒在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稚嫩的脸上。 大街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店铺收拾得焕然一新,处处彩带飘飘。空气中,一种名叫喜悦的因子,在不断地发酵,蔓延,弥散。 一辆四匹骏马拉拽着的,撑着一把明黄华盖宝伞的车驾,缓缓地进入视野之中。一个身着浅蓝色常服的青年,坐在车厢里,拿着一筒竹简,正慢慢地翻看着。清贵俊朗的面容,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清晰。似乎还是如以往一般儒雅淡然,但是细细地打量,似乎又有了什么不同。水墨画的眉宇之间,仿佛多了几分的坚硬。 “恭迎陛下回城!”整整齐齐的声音,像是钟声一般,募地响起。 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像是无数的动物,匍匐在森林之王的脚下。那是对皇权的敬畏,对力量的崇拜,对权威的诚服。 “起来吧,”一道清润柔和,仿佛春日夜雨的声音,悠悠响起,正是大魏皇帝拓跋宏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书简,端坐在车厢之内。一双明亮温和的眼睛,望着左右两旁的百姓,似是有碎光闪过。 见识过战场上的种种残忍,无情的杀戮,铺天盖地的血腥,还有无数的生死一瞬间,现在再看看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面庞,还有周围的安宁与繁荣,真正地有一种恍然再世的感觉。 皇帝的车驾之后,是数百名身着灰衣甲胄,头戴盔甲,一身肃穆的龙鳞卫。 再后面,是随同拓跋宏远赴边疆的罗家军。他们一身黑色戎装,军容整齐,乌压压地一片,像是一阵黑色的飓风一般,在马蹄踏踏声中,整整齐齐地来到了近前。 压轴的,是一支身着红衣甲胄的部队。那夺目的红色,如同烈焰般奔放,又如枫叶般唯美,更似血液在沸腾,似乎成了天地之间,最耀眼的颜色。 端坐在马背上的骑士,个个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如骄阳。他们的身姿,随着马蹄的踏动,一上一下地起伏。一股铁血铮铮的杀伐之气,随着这有韵律的起伏,迎面扑来,让人似乎嗅到了金戈铁马的气息,连灵魂都在一刹那感到了震颤。 领头一人,铁甲覆面,身姿修长,一杆黑色的短棍,斜斜地插在后背之上。明明是气势锐利的铁血战士,可偏偏又有几分游侠儿的洒脱与超逸。风骨之傲然,气势之超凡,姿态之冷冽,让人久久都难以移开目光。 而在这人的身后,一面黑底星月旗,像是这篇红色海洋里的标杆一般,高高地立起。 春风吹过,那黑色的旗帜,像是风帆一样,被满满地鼓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这眼红心热,心绪沸腾之际,一声号角声响起。正在行进的玄甲军,突然停下。几乎是眨眼之间,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调整方向,整齐有序地,像是潮水般撤退。 数万的队伍,动作整齐划一,严格规范,好像是一个人做出来的。 还有那速度,敏捷快速,真正如同猎豹一般。 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楞着痴痴的眼睛,看着这道红色的巨流,在蹄声阵阵中,从城门口撤离,朝西山的方向,奔流而去。 玄甲军并没有入城,而是根据先前的安排,进驻了京畿附近的西山大营。随同王琳琅一同入城的,仅有她的一百名鹰卫。 经过了平城城门,进入了内城,街上更加地热闹与喧哗了。每一幢建筑物,每一个酒楼里,每一个店铺,甚至每一个角落里,似乎都是人。像是蚂蚁一般,挨挨挤挤,密密麻麻。让人猛地一看过去,头皮隐隐发麻。 王琳琅觉得有些好笑,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行人,在平城人眼中,或许就像是马戏团里的大马猴,正在吸引每一个人的视线。 胡蝶之翼般的面具,遮挡住了她的上半部脸颊,但眼部部位的挖空,却让她的视线,对周围的一切一览无遗。视线微微一个梭转,看着道路两旁那一张张或惊奇,或热情,或冷漠,或恶意的面孔,她的嘴角,不约地轻轻地咧起,露出一个略微讽刺的弧度。 恰逢行至一个t形的路口,变故似乎在一瞬间发生。 正左侧的一家酒楼,约莫是围聚在三楼栏杆之处,看热闹的人太多,木质栏杆陡然承担超负荷的重量,竟在一瞬间发生了坍塌。数十道身影,疯狂地尖叫着,从三楼跌下,朝街面上摔落而下。 而右侧的街道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在马夫凄厉的喊叫声中,像是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来。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会惊吓,甚至冲乱鹰卫的坐骑,进而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更别提这两种情况,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对撞着发生! 一刹那间,王琳琅直觉,全身每一根细微的血管,变得像愤怒的雄狮一般坚硬。 如果这是两个偶然,那这偶然可真是太过偶然了! 她微微扭头,朝身边的慧觉,递出了一个如冰似霜的眼神。 心领神会的慧觉,一个繁复的手势打出,鹰卫立刻接收到了信号。 数十道绳索,像是变魔术一般,募地飞出,闪电般卷起那些正在下坠的惊恐身影。然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彼此不打搅地,将那些倒霉蛋送到了地面之上。一待那些人的脚步着地,那些绳索,像是有感知的手臂一般,立刻就收缩起来,返回到了那些鹰卫的手里。 竟是连身体的接触都没有,就将人救了! 与此同时,那辆失控的马车,越来越近。 马嘴里喷出的泡沫,灼热的气息,似乎近在迟尺。赶车人惊恐的面庞上,出现了丝丝的裂缝。 王琳琅眼眸微眯,人像是一片树叶般,轻飘飘地飞落而下。脚下一个轻轻地滑动,人已经冲出了数米。左手握拳,霹雳般砸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拳风,竟将那疾驰中的马儿,生生地掀翻,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与鲜血,四脚轻抖,哀鸣着死去。 王琳琅却并没有停下,右拳携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砸向那辆由于惯性还在猛冲的马车。海浪一般的力道,将那辆即将侧翻的马车,生生地扭转了一个角度,竟然安然无恙地重新地落回到地面上。 被骇得魂飞魄散的赶车人,煞白着一张脸,呆呆愣愣地望着她,已经完全地说不话来。 王琳琅收拳,斜睨了车夫一眼。 这目光清清淡淡,好似轻飘飘地,没有任何重量,可是,落到车夫眼里,却好似钢刀刮骨,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脚下轻轻地一点,王琳琅像是一片羽毛,从地上飘起,落在马背上。双腿轻轻地一夹,马儿便迈开蹄子,得得得地轻跑了起来。 她一动,身后的鹰卫,便跟着动了起来。 蹄声阵阵,将一众看热闹看得目瞪口呆的人,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第347章 碧波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抑或是阳谋筹算,都将是不堪一击。 像是毒蛇一般,隐匿在暗处的人,本想给风头无量的玄甲军,一个当众难堪出糗的机会,哪里想到,事情竟会如此惨淡地收场!不仅初衷没有实现,反而弄巧成拙,让玄甲军的名声,更上了一层楼! 且不说,别有用心的人,如何地跺脚懊恼,愤恨郁闷,王琳琅带着一众近身亲卫,随着皇帝陛下的车驾,经过重重的宫门,进驻到了一座独立的宫殿。 这座独立特行,名唤碧波殿的宫室,既不在前朝,也不属于后宫,它位置居中,单门独殿,且有一条独立的通道,可供进出。 精致美伦的三重宫阙,隐在成荫的绿树丛中。处处皆是绿意盈盈,鲜花遍地。 小桥流水,假山亭廊,穿插在满目的色彩之中,使人仿佛置身与江南水乡之中。 精心培育绿植,织就一张毛茸茸的毯子,生机勃勃地铺展出去,一直到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 阳光撒照在湖水之上,被起伏的波浪打碎,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钻石,在湖水之中,熠熠闪光,银辉点点。 湖岸边,生长着一棵棵身姿妖娆的合欢树。棕褐色的躯干上,攀生着无数的枝条。枝条上,一对对互生的,宛如羽状的叶片,正在春风中,随风摇摆,婆娑起舞。 藏匿在枝叶之中的鸟儿,正在叽叽喳喳。似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引吭高歌。 两幢木屋,隐在层层叠叠的树丛之中,时隐时现,羞羞答答。 几乎是第一眼,王琳琅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虽是在深深的宫阙之中,但好像远离尘嚣,是一片独立的净土。可是,红尘就在近旁,似乎稍有动静,便可以听到,看到,感觉到。这样的环境,甚为符合她目前的要求,既不想被人轻易地打扰,又能时时刻刻地关注到外面的动静。 鹰卫们忙着勘察地形,布置防卫,王琳琅如同一个大闲人般,里里外外地晃了一圈之后,便在烟波渺渺的湖边,寻了一个位置,拿着一根钓鱼竿,懒懒地躺在靠椅上,静等着鱼儿上钩。 待到慧觉寻来时,不小的木桶里,几乎已经装满了鱼儿。 “今晚,我们吃鱼。”王琳琅笑着说道。 矗立在她身旁的少年,挺拔昂扬,朝气蓬勃,像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一般,耀眼而灿烂,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一想着这般明媚如春光的少年,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王琳琅的心里,便涌起一股吾家有子初长成的骄傲感。 “好啊,这么多鱼,足够我们吃个全鱼宴了!”慧觉低头看着木桶里游动着的肥美鱼儿,原先凝重的表情,微微地轻松了几分。 “全鱼宴?不错,好主意!”王琳琅的眼睛,晶晶亮了几分。 她自诩是一个吃货,如今到了平城,自是要好好地品尝一下平城的特色菜肴,那就从鱼开始好了! “小琅,这是你要的东西,”慧觉将一叠资料,递了过去。 鹰卫中的信部,近些年来,像是章鱼一般,触足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魏国,暗暗地调查当年战神慕容正被污蔑通敌的真相。如今,终于在重重的黑暗之中,寻觅到一丝亮光。 王琳琅接过看似薄薄的一摞纸,脸上的轻松欢快,像是蝴蝶的尾翼,轻轻地一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纸,她的心,一下子变得如铅铁一般沉重。脑地里,像是电影倒带一般,一幕一幕地闪现出师祖坐在轮椅之上,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已然变形扭曲,黑得如同墨水一般的双腿,不断地流出腥臭无比的毒水的情形。 本是一代英豪,大魏战神,却生生被污蔑成通敌的卖国贼人,不得不假死逃遁,隐姓埋名,日日夜夜备受毒伤的摧残与折磨。 而现在,战神已经被掩埋在黄土之下,长眠在云溪山上,而那些背负在身上的骂名,却依然层层叠叠,使得逝者根本不能安息。 她既得师祖悉心教导,继承了霸王枪,那么还原事情的真相,为冤者洗刷罪名,向敌人报仇雪恨,自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纵使在这个过程之中,她要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她亦丝毫不会惧怕! 静静地翻动着手中的纸张,一目十行地快速地扫描着上面的内容,王琳琅的脸,渐渐地变得阴沉,暗鸦,极其地难看,仿佛被寒霜打过的茄叶一般,又黑又紫。 慧觉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本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将所有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师尊的面容,在时光的流逝之下,已经在记忆之中,变得愈加地模糊。唯有这个辈分比他低,岁数比他大,如父似兄陪他长大的师侄,在他心中,日渐地重要。 其实,报仇不报仇的,他并不在意,毕竟,那些曾经的阴谋诡计,恩怨情仇,离他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他唯一在意的,唯有身边之人而已。 “小琅,你要小心。”千言万语,似乎只凝成了这一句话。 “放心吧,我自有主张。”许是觉察到慧觉内心的惴惴不安,王琳琅拍了拍后者的肩,脸上露出一抹强大的自信。 她有天赋的神力,世间最强大的枪法,还有这个时代一流的军队,以及最稳固的后方,这世上,还有谁敢伤她,谁能伤她? 此刻的王琳琅,像是船舶鼓满风帆,蓄势待发,想要到波涛汹涌的大海里,一展身姿,弄潮遨游。哪里想到,当暴风骤雨,飓风海啸来临时,一切被以为成不可能的东西,最后都会成为可能,最终将人打入无底的深渊里。 她哪里知道,就在一行人刚踏入碧波殿时,所有前朝与后宫的视线,都聚焦到了这里。 这朝堂之上,后宫之内,谁人不知,这座碧波殿,自陛下十四岁北归之后,就开始建造,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陛下皆亲自过目。虽不辉煌奢华,但胜在精巧细腻,耗费了陛下无数的心血,是陛下的心头珍宝。 后宫之人,为了入住这里,几乎是争破了头。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成功。就连为陛下诞下唯一皇子的蓝妃,想要入住这个宫殿,都被陛下婉言拒绝。 可是,哪里想到,一个小小的冒牌玄甲军将领,一来,便直接住了进去! 嫉妒,愤懑,乃至怨恨,充斥着每一个别有用心之人的心底。 在深宫之中,哪里有所谓的净土,全是人心算计,阴谋诡计! 那看似宁静悠远的碧波殿,究其根本,实际上,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第348章 在劫难逃 当王琳琅与慧觉一前一后地走出书房时,正值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远处巍峨的山岚,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淡黄色。夕阳洒在湖水之中,像是许多金针银线,在水中晃悠。湖旁那些高高矮矮,粗粗细细的树木枝杈,露出水墨画一般的,黛青色剪影。 而在这一片光影交错之中,有一行人,自远而近,逆光而来。 为首一人,头戴紫金冠,身着一袭白色的锦袍。身材修长,五官俊逸,有着使周围所有人的都黯然失色的风采,如同珠玉,浑身散发着高贵而温柔的气息。正是大魏皇帝——拓跋宏。 宫女,太监,侍卫,像是垂下头颅的稻穗一般,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慧觉扯了扯王琳琅的衣角,站得像是标杆一般直的她,膝盖一弯,同他人一样,跪在地上,“恭迎陛下,”她朗声说道。 一双暖暖的,仿佛春阳的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小琅啊,你数次救孤于生死存亡之际,于孤有大恩,孤特赦你跪拜之礼!” 拓跋宏的衣袍,随风猎猎作响。一双温柔和煦的眼睛,泛着春华灿烂一般的明媚之色,“还记得年少时初相遇的那个碧波湖吗?” 说到这儿,他扭头四望,环顾四周,一种名叫怀旧的东西,从他的身上,慢慢地散发出来,“当年,在南朝郊外,一个名唤碧波湖的地方,你师尊出手,杀退刺杀我的贼人,而小小年纪的你,徒手接下从空中猛掼而下的马车,避免我被摔成一团肉泥的悲惨命运。” 当年那心惊动魄的一幕,再一次拓跋宏的脑袋闪现而过:一个身着粉衣的小女孩,像是一尊天神似地,站在前方,接住了马车,接住了马车里的他。 如今,十多年过去,这个粉衣女孩,长成了眼前这般如烈火一般明艳的女子,真正是让他心动不已。 这些年,迫于前朝的压力,他往后宫塞了数人,堵住了那些大臣们喋喋不休的嘴。可是,在他心底,唯有这个年少时遇到的如彩虹般绚烂的女孩,其它的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其他人而已。 拓跋宏看着王琳琅,眼中似乎有一千种琉璃的光,“因着这个缘由,建了这座碧波殿。如今,这座宫殿,终于等来了它期待已久的主人,总算是实现了它的真正价值。” 原来如此! 原来,玄甲军的统帅,不仅此次在边城救陛下于水火之中,而且在年少时,就与陛下有救命之恩!怪不得陛下于他亲近如此,连我都冒出来。 周围之人,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怪不得,我觉得那个湖,还有那些合欢树,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这个缘故!”悬在心头的疑问,似有若无的怀疑,似乎在一瞬间,得到了解答,王琳琅顿时豁然开朗,明亮如星的眼睛,微微地弯起,露出了一个月牙般的笑容。 “这是常远,如今的禁卫军统领。当年在碧波湖,他是伴在我身侧的侍卫队长。”拓跋宏温润如泉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星白,鹳骨突出的方脸汉子,募地向前,朝王琳琅恭敬地施了一个大礼,“见过将军!” 此人眼神清明,坚定,像是松柏一样。 王琳琅依着礼节,回了一礼。 “这是贺星,当年跟我在身侧的暗卫,如今的星卫首领。”拓跋宏继续介绍。 一个面色异常地白,像是在地底下生活多年,久不见天日的青年,站了出来。他身材颀长,气质阴翳,眼神锐利,宛如秃鹫一般。 这人正要躬身施礼,一个头发花白,蓬乱如稻草,衣袍乱皱皱的老头子,急吼吼地冲了过来,嘴里嚷道,“还有我,我————” 这人身上带风,一股茴香豆的味道,迎面扑来,呛得王琳琅生生地打了一个喷嚏。 “丫头,你还记得我吗?”沈老头冲到王琳琅跟前,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充满了期待。 茴香豆的味道,辛辣,刺鼻,熏得王琳琅的肺里,似乎都泛起了一股辣味。 “沈老,是您!”王琳琅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地,像是有水波在荡漾! 这个喜爱美食,极度重口味的吃货老头,当年,以非人的手段,解了她的缠丝之毒,整日地将她虐得死去活来,她岂能轻易忘记? “丫头,你这里烧得什么好吃的?缠得老头子哈喇子都流下来!”沈老头使劲抽动着鼻子,捕捉流窜到空气中的香味,干咽着口水,一脸馋猫相。 对于一个吃货而言,就是吃着自家的,惦记着别人家里的。 王琳琅弯起嘴角,挽起沈老头的胳膊,热情地招呼到,“走,今日,我请大家吃鱼啊!” 她这般无拘洒脱,一视同仁,无上下尊卑的态度,使得常远,贺星心中俱是一惊,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着,像是尾巴一般,坠在了队伍之末。 到达膳堂时,常远停下了脚步,像守是护神一般,默默无闻地守在了门外。 倒是贺星,面目扭曲了一番,跟了进去,然后像是树桩子一般,立在了拓跋宏的背后。 尊卑,等级的观念,已经融进了这两人的骨血之中,他们怎敢与主子同在一张桌子吃饭? 倒是慧觉,被王琳琅一把扯住,按在她身侧的座椅之上。 坐下之后,便再无任何忸怩之态,端端正正,坦坦荡荡地坐着,像一座鈡一般。 “冯大哥,沈老,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慧觉,我最小的师叔。不过,他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实际如我的亲弟弟一般。”王琳琅笑语嫣然地说道。 任谁都可以看出,她对着这个少年的亲近,与袒护。就像是一个参天大树,在庇佑着一颗小树苗一般。 慧觉站起身,朝上首的两人,郑重地施了一礼。 这般青春年少,宛如朝露一般的少年,真是看着就觉爽心悦目。 拓跋宏浅笑着,解下随身携带着一枚玉佩,赐给了那少年。 沈老头搜来摸去,没有找到一块拿得出手的礼物,索性,抓了一把茴香豆,塞到了慧觉手里,“吃豆,小子,吃豆,我跟你说,这豆子可好吃了,一般人,我还不给他了!” 就在此时,伶俐的宫侍,川流不息地,将数十道具有南北特色,各具风味的鱼肴,一一地送上了餐桌。再配于数道典型的北方膳食,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整整一桌。 沈老头抓起筷子,根本不招呼任何人,直接开动起来,大吃特吃,像是饕餮在世一般。 贺星掏出银针,正要验毒,却被拓跋宏一个挥手,生生地制止住了。 师尊曾经说过:这世间,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看着面前色彩丰富,种类繁多,香味诱人的各色佳肴,王琳琅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她嘴角上翘,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儿,心里仿佛开了一朵花。 “冯大哥,尝尝这道香醋鱼。”她夹了一块鱼放在拓跋宏的碗里。 “小觉,试试这麻辣鱼块,”筷子方向一转,一块红红火火的鱼块,被放在慧觉的碗里。 笑笑地看了对面的沈老一眼,见对方正吃得津津有味,见牙不见眼,王琳琅便夹了一块红里带金的鱼块,眉眼弯弯地送往自己嘴来。 筷子刚刚凑到嘴边,一股鱼腥味,涌入鼻腔,一路游走到胃里,像是平地里卷起一股飓风,整个胃里翻墙倒海,混乱一片。 哇——哇——哇! 王琳琅吐得天昏地暗,不可控制。 “小琅,”慧觉像是弹簧一般,弹跳而起,抓起她的胳膊,力量之大,使得她都感觉到指甲嵌入肉里的痛里。 看着少年急得眼眶发红的模样,王琳琅心中既是怜惜,又是欣慰。有心想要安慰一下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吐得酣畅淋漓,搜肠刮肚,似乎要把身体掏空。 黄黄白白的呕吐物,将地上搞得一片狼藉,空气中泛着酸酸的奶馊味。 “沈海天!”一道怒喝声,从拓跋宏口中,炸斥而出。 一向谦谦如玉,温润尔雅,如春风般温柔的男子,此刻,仿佛燃起了火,如同炸了毛的猫一般,怒瞪着还在奋力吃喝的糟老头子。 “哎呀,这饭菜没毒,没毒!”沈老头吐词不清地嚷嚷道。 对于一个注重口舌之欲的重度吃货来说,人生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在你面前有好吃的,可是,你却不能好好地吃! “来了,来了,让我看看!”沈老头使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将满是油腻的手,在身上擦了几下,然后抓住了王琳琅的手腕,按在了脉搏之上。 “咦———?”沈老头眉毛上挑,这脉相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强劲有力,分明是有———— 他喜滋滋地放下手指,笑得脸上褶子乱飞,“陛下,丫头这是有孕了啊!” 一句话,像是一道霹雳闪电,炸响在耳旁,震得所有的人,都僵立当场! 拓跋宏猛然站了起来,吃惊地瞪大眼睛,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胸口,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刀,痛意四散,有一种挖空般的茫然与空洞。 王琳琅摸着自己的小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近几个月,她一直辗转奔波于战场之上,根本没有注意身体,哪里想到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意外地到来? “陛下,你下手可真快啊!”沈老头对着拓跋宏竖起了大拇指,似是赞叹不已! 拓跋宏的视线,艰难地从沈老头皱褶多多的脸上移开,看着那个表情恍然,怔然,仿佛处在梦境中的女子,苦涩像是浪潮,从心底,一层层地弥漫到嘴里。 萧博安已死,是谁——让这个驻在自己心尖上的女子,怀有了身孕? 这一刻,拓跋宏嫉妒几乎要发狂。好像全世界的蛇胆,都在肚子里翻腾。他想要把这种苦吐掉,但是这东西刚到嘴边,又被理智生生地咽了回去。 “小琅,你——好好地———”纵使内心波涛汹涌,但他竭力地保持镇定,“我——我——让桔梗姑姑——来照顾你!” 说罢,他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世间,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好像是一眼万年。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有些情,一旦眷恋,便海枯石烂。有些缘分,一旦交织,便在劫难逃。 可是,如果注定了是爱而不得,那命运为何又要让他与她一再地相遇,并纠缠在一起? 第349章 在幽闭安静的密室之中,拓跋宏似乎站成了一座雕像。 夜明珠的光,披荆斩棘一般,刨开了一室的黑暗,将周围的一切照得明晃晃,亮晶晶。 他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紧紧地粘粘在对面的墙壁之上。 那里,有三副画,并列地悬挂着,像是灯塔一般,亮在一室的幽静之中。 第一幅是山水人物图。碧波荡漾,碎光粼粼的湖边,一个身着粉色儒衫与纱裙的小女孩,手拿着一条烤鱼,正回眸浅笑。她眼神灵动,顾盼生辉,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璞玉之美,使得人一见之下,便挪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第二幅是一副俗世生活图。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的街市上,人声鼎沸,躁杂喧闹。一个身着男装,眉目英气的姑娘,正拿着一根碧绿的莲蓬,站在一个头戴花巾的妇人摊位前,看着前方,笑颜如花地挥着手臂。 最后一幅,是一副战场杀敌图。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一个红衣黑甲的将军,铁面覆面,一骑当先,手持一杆乌黑闪亮的长枪,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般,狠狠地插向了敌军的阵营。 拓跋宏凝望着这三幅新旧不一,笔法由稚嫩走向娴熟的图画,表情柔和,眼神深邃,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初遇时的简单与纯粹,再相逢时的砰然心动,雍城解围时的悸动与震撼,那些流泻的时光,似乎从眼前一一地闪现而过。 可是,最美的时光,却往往走得最急。 从年少懵懂的青葱岁月,到如今的二十八岁,整整十四年的时光里,唯一占据他心头之人,就是画中之人。第一次砰然的,第一次简单纯粹的爱情,美好纯真得如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可是一待太阳升起,这些晶莹剔透的露珠,就会被蒸发消失,徒留给他满心苦涩,心中黯然。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求不得,放不下,不正是此刻他内心的写照吗?明明知道,那人心中之人不是自己,可是却怎么也不下! 可是,要他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弃,却是万万不能! 拓跋宏的眉头皱起,思绪如激流暴涌,急于在穷山峻岭之中,冲闯出一条路来。 突然,像是漫天黑暗之中,炸出一道惊天的霹雳,灵光从裂缝之中喷涌而来,像是浪潮一般涌向他,使得他身躯不由地一震。慢慢地,他的嘴角弯起,无声地露出一丝轻轻浅浅的笑意。 拓跋宏拿起壁龛上的一块黑布,罩在夜明珠之上,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之中,衣角带风地走了出去。 待到他再次驾临碧波殿时,已然是夜色苍苍,华灯已上之时。 被自己怀孕的消息,炸得神魂颠倒的王琳琅,此刻早已经恢复了冷静。平静如水的面容上,看不出她是欣喜,还是焦虑,倒像是春日夜晚的风,拂面而来,带着一股早春的寒意。 “陛下,”她对着拓跋宏,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躬身而起的一刹那,她一眼便瞥见了晕晕灯光之下一个含笑望着自己的中年妇人。这妇人气息温和,气质温婉,虽则韶华已逝,但整个人有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温柔与娴静。 “桔梗姑姑————!”王琳琅惊喜地叫道。 没有想到,拓跋宏的速度是这般地快,下午方提到桔梗姑姑,晚上便将人送来! 当年,她误中缠丝之毒,日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这个娴静温柔的女人,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清洁身体,换洗衣物,都是她亲力亲为! “见过将军!”桔梗对着王琳琅,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自知晓了是眼前这一身男儿装扮的女子,千里奔袭,带兵大败羯羌联军,将主子从边境的泥潭之中解救出来,原本就对王琳琅亲近兼喜爱的桔梗,心底里更是升起了一股名为感激的热流。 “快快请起,”王琳琅大踏步上前,伸手将人搀扶起来。 “将军既有身孕,还是要稍许注意一些。”桔梗看着风风火火,大步流星的王琳琅,雅静贤淑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忧虑。 “好,好,我会注意的。”王琳琅亲亲热热地挽起桔梗的胳膊,对着拓跋宏笑颜如花地招呼道,“走啊,大家都进去说话。” 说是说话,但热情的寒暄之后,桔梗便随着慧觉下去归置。贺星继续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像是木桩子一般,安静而阴郁地充当着门神。留在会客厅里说话的,只余下拓跋宏与王琳琅。 “小琅,“拓跋宏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声音既轻且柔,像是雨丝飘落,“让我来做你腹中孩儿的父亲吧!” “什么——?”王琳琅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射而出,她激烈地咳嗽着,直咳得脸红脖子粗,差点一口气厥了过去。 这世上,还有这么喜当爹的人吗?况且对方还是一国之君! 一块洁白的,像是云朵一般的锦帕,出现在王琳琅的面前。 王琳琅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抓过那柔软的帕子,捂着了自己的眼鼻口,将咳出来的眼泪,鼻涕,茶水,一把擦拭干净。然后,瞪着一双明若秋水的大眼,一半猜忌,一半疑惑,望着对面的拓跋宏。 后者从容镇定,淡定自若,一张温雅如玉的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模样。 “小琅,你听我说——”拓跋宏的声音,像是雨雾纷纷,洒在竹叶之上,轻柔温和,潜入人心。 这一晚,两人交谈了很久很久,直至夜深人静,月上中天。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是,第二天,一个接一个的重磅消息,像是一块块巨石,轰隆隆地砸向平静的水面,溅起了漫天的水花,将前朝后宫,震得人心激荡,犹如平地里卷起十二级的飓风。 玄甲军统帅,战神慕容正的传人,无敌霸王枪的主人————苏五,苏将军,根本不是一个堂堂儿郎,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娇娥!她与陛下相识于少年时代,曾三救陛下于危难之际,与陛下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更震惊的是,此刻的她,腹中已有陛下的孩儿! 不日,陛下将与苏将军大婚,立其为中宫之位! 一切都是这般地突然与意外,所有的人都惊奇得如同五雷轰顶,愕然不已。 第350章 风起 钦天监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将大婚日子定在五月十六日。 随着这一日子的确定,一系列的官方程序,便正式地拉开了序幕。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等等,每一个环节都十分地隆重,繁琐,与复杂。 王琳琅觉得自己头大如牛,不胜其烦。她觉得,好像有一副无形的枷锁,戴在了自己身上。不仅困住了她的身体,而且禁锢住了她洒脱自由的灵魂。 然而,在国人眼中,天子大婚是一件普天同庆,隆重至极的大事。各地的商队,边境各部的驻军长官,还有异国的使团使节,像是雪花一般,纷纷来至。平城一日盛似一日地热闹起来,处处张灯结彩,熙熙攘攘,像是过节一般地喧闹与喜庆。 就像是无数条小溪,喧哗着,吵闹着,拥挤着,欢欢喜喜地流进了大江大河里。然后,携裹着无数砂砾,渣滓,与浮木的河流,轰隆隆地涌进了大海之中。大海看似包容万物,风平浪静,可是,海底却是潜流无数,漩涡多多。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似乎正在慢慢地酝酿之中。 处在漩涡中心的碧波殿,并没有人们想象之中的欢腾与喧嚣。它是喧哗尽处的清景,繁华深处的净地。看似在红尘之中,却又仿佛游离在红尘之外。 除了必须要露面的场合,其它时候,若非她愿意,王琳琅根本就像是隐世的高人一般,根本是难见其影,难觅其踪。但随着大婚的临近,必须要露面的场合,却是越来越多。那些纷叠复杂的各类宫装,繁复的宫廷礼仪,还有面目各异探究十足的各个礼部官员,将她不多的耐性折腾得一干二净。最后,她索性让一名女暗卫,戴上人皮面具,乔装成她的样子,日日坐镇碧波殿,她却稍作伪装,扮做鹰卫,浪荡在平城的街头。 “今日,我要去护国寺,不能陪你,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不可以再丢掉暗卫,自己一人独自行事,记着,你不仅是玄甲军的统帅,还是郎城城主,你的命,有多么地重要,你要明白!”慧觉觉得自己像是老妈子,简直有操不完的心,担不完的忧。 王琳琅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笑嘻嘻地伸出手,将慧觉皱成一团的眉宇,像是掰花苞似地,一下一下地给揉掰开来,“记住了,我记住了,哎呀呀,小觉,你看看,你都像是一个小老头了。” 自从上次,自己甩掉暗卫,偷偷去逛平城的花街,这少年便像是唐僧附体,日日在耳边喋喋不休地絮絮叨叨,叨叨絮絮,叨得自己肠子都要悔青了。 说说笑笑间,穿廊走道,来到了碧波殿的宫门处。 阵阵吵闹声,像是苍蝇的嗡嗡声一般,穿透厚厚的宫门,直传到耳侧。 慧觉好不容易舒展开来的眉眼,霎时便像是有乌云聚集,黑成了一团。 值守在正门与侧门两处的鹰卫,正在辛苦地忍受门外传来的各种魔音灌耳,却猛然地撞见了自己的直系上司,正带着数人,一路翩翩而来。 待到近处,值守的鹰卫,动作标准地施了一个军礼。 慧觉阴沉着一张脸,示意守在侧门的鹰卫,打开那扇小小的,供奴婢侍从走路的门。 门咯吱一声打开,他们陡然地出现在高高的宫门之外。正在花样式刁难威胁门外侍卫的一行人,不禁停止了各种唾沫横飞与指手画脚,愕然地望着这意外出现的人。 王琳琅微微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这嚣张跋扈的一行人一眼,恰好与一个宫装丽人的视线撞了一个正着。 这人比花娇,身比蛇软的美人,正牵着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站在一丛蔷薇花架之下,任凭一个嬷嬷模样的老妪,还有数名宫女太监,在值守的侍卫面前,张牙舞爪,口吐芬芳。 可怜这些侍卫,日日都要正面地对上各路势力的窥探,甚至责备,刁难,不仅骂不能还口,打不能还手,还要保持温雅的君子之风,简直如同乌龟王八一般,憋屈无比。 看到有人从侧门出来,战斗力爆表的嬷嬷,竟带着数名宫婢,三步化作两步,像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朝这边猛冲过来。 “滚开,”她语带恶意地说道,竟想带着人,仗着人多势众,从侧门挤进去。 慧觉勃然大怒,竟敢有人在碧波殿前如此嚣张,正待出手教训一番,却被王琳琅轻轻一拉,退在了一旁。 身后数名暗卫,跟着退在了一边。 嬷嬷面上一喜,正待跨门而入,不料,侧门却当着她的面,哐当一声,关得严严实实。动作之迅速,力道之大,差一点拍断她的鼻梁,拍平她的老脸! 被人拒之门外的尴尬,迅速地转变成了恼羞成怒。这个气急败坏的嬷嬷,一张脸变得如同调色板一般,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青,交替变换,简直精彩极了! “看什么看,真是有什么样恃宠而骄的主子,就有什么样不知好歹的奴才,我呸,狗奴才!”怒火中烧,大失面子的嬷嬷,迅速转移炮口,将满腔的怒火,喷向充当看客的慧觉等人。 慧觉直觉浑身的血液,像是沸腾的开水,带着一股不能忍受的怒气,一直流到了手指尖。他手腕微动,摸向腰间的秋水剑。不料一只手,募地伸过来,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指。 “好了,小觉,狗咬了我们一口,难道我们还要咬回去吗?”王琳琅的声音,淡定而清凉,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将慧觉刚冒出火焰的怒火,给浇了个通透。 “好啊,你们这群奴才,简直是反了天了。见到我们娘娘,也不过来见礼,反而出言不逊,目无尊上!我定要上禀王爷,让他为我们娘娘做主!”老嬷嬷战斗力十足,来了一个恶人先告状。 王琳琅简直气得一个仰倒,但实在不想与这类泼妇有任何纠缠,因为那样实在是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走吧,被让人影响了心情!”她拉着慧觉的手,率先往前走。 她脚下步伐变幻,竟在眨眼之间,已在数十米之远。 暗卫如影相随,紧追着前方两道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之上。 本想借故发难,撒泼耍赖的嬷嬷,一时间竟呆立当场,英雄全无了用武之地。想到主子先前对自己的交代,一张老脸上竟是惭愧之色。 “娘娘,我————”嬷嬷深感愧疚。 “走吧,我们回宫,明日再来。只要诚心,我想,苏姐姐定会见我的!”宫装美人轻言缓语,善解人意地说道。 她声音轻软柔美,像是鸟儿在枝头吟唱一般。 这般通情达理的主子,与那嚣张跋扈的奴婢,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名值守的禁军侍卫,目睹着蓝妃娘娘牵着小殿下的手,娉娉袅袅地离去,心中暗自感慨。 只是,年纪轻轻的他们,哪里会知道,这世间多的是表里不一的人! 有的人,表面上很美,很温柔,可是,内心,却很毒,毒如蛇蝎! 有时候,人的外表,会欺瞒人的眼睛! 第351章 致命的相遇 风从巷道穿越而来,带着桃花特有的浅淡的香味。随风而来的花瓣,恍如在这幽静的巷道里下了一场花瓣雨。 慧觉弹落肩上的一片粉色的花瓣,突然侧头,一双大而亮的眼睛里,似是有愤怒的火苗在燃烧,“小琅,你真得要和拓跋宏成亲吗?然后,日日面对像今天这般的情景?” 想到刚刚那一言不发心思深沉的美貌主子,还有那冲锋陷阵宛如疯狗般的嬷嬷,一种深深的担忧,像是蜘蛛一般,从慧觉的心底往上爬。他实在是不敢想象,无敌霸王枪的主人,被困在深宫之中,天天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抢夺一个男人! 王琳琅睨了慧觉一眼,看见他愁眉苦脸苦大仇恨的样子,心中不觉有些歉疚和怜惜,不觉地放缓语调,声音轻柔地答道,“一场交易罢了!” 这世上,谁都可以说爱你,但不是人人都能够等你! 她不是一块木头,当然可以感受到拓跋宏于她的特殊之处,因为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可是,一面表达得深情款款,情意绵绵,另一面却左拥右抱,连孩子都生了几个,这样的喜欢,这样的爱,可真是讽刺至极,好笑至极! 也许,她只是他的执念而已。 喜欢一个人太久,变成了执念。到头来,也许喜欢的,只不过自己的影子罢了! “什么样的交易,值得你用你的婚事,来作为交易?”慧觉明亮如三月春光的脸上,像刹然渡上了一层寒霜。 瞧着他不依不饶,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王琳琅的内心莫名地一软。被人关心,被人在乎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就像是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突然被人塞了一个暖炉在手心,让人整个儿俱是一暖。 “好呐,好呐,这个世上,我什么都吃,就是不会吃亏!放心吧,我心中自有计较。”她拍拍慧觉的肩,脸上笑容绽放,“去吧,你忙去吧!” 郎城在数年前,就在平城有诸多的布置。现在,这些点点,线线,面面,需要全面地串联起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棋局,因此鹰卫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忙,各守其位,各尽其职。而身为鹰主的慧觉,则更是身肩重任,责任重大。 可是,雄鹰只有在壁立千仞的悬崖上下落,才会诠释飞翔的真谛和傲视苍生的气魄。只有翱翔在蓝天,与各路敌人追逐实战,才能尽显王王者的风范,直至涅盘。 瞧着那道白杨树一般挺直的身躯,慢慢地消失在视野之中,王琳琅才晃晃悠悠地荡入了平城街道之上。 像是猎狗一般,跟在身后的几条尾巴,紧紧地盯着那几道身着侍卫服饰的身影。不料,一时间,前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车马相隔,一个错眼,那几人像是水滴落入大海,竟是再也找寻不得。 就在盯梢之人心急火燎,如无头苍蝇一般在街头乱转之时,一个头发梳成无数根小辫子,辫梢上缠着各色丝带,上身着紫色儒衫,下着彩色百褶裙的鲜卑女子,正一脸兴味地在街上游来逛去。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着一身民族特色的衣裳,像是守护神一般,不远不近地坠在她的身后。 王琳琅心中欢喜,这般着一身异族的服饰,与周遭所有的鲜卑女子一般,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之上,随心所欲地闲逛游荡,可还是一种新奇至极的感觉! 她从东街逛到西街,看着满街琳琅满目的商品,摩肩擦踵的人群,还有那一张张洋溢着欢笑的面孔,真心地觉得拓跋宏真是一个治国的高手,将平城治理得井然有序,安定而繁荣。虽赶不上建康的奢华与富庶,但与其它东晋的城市相比,似乎相差不远。 正当感慨之际,一股食物的香味,顺着风向,像是飘飘摇摇的蒲公英一般,落到了她的鼻端。 那种既麻又辣的重口味,像是隐形的钩子一般,将她嘴里的口水,全部地勾搭了出来。 王琳琅使劲地咽了咽口水,脚尖一转,循着香味,来到了一家街头的小吃店。 一大盆一大盆的大棒骨,和鸡爪子似乎刚刚出锅,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着纯正的肉香。再淋上香味扑鼻的秘制调料,正是色香味俱全,似乎将王琳琅肚子里的馋虫,全部地勾引了出来。 而店内则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每张桌子上靠墙的位置上,都放置着一个陶罐,陶罐里插着一把鲜活生动的野雏菊花。粉的,红的,白色,色彩鲜艳,生机勃然,将这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店,衬得格外地不一样。 王琳琅像是受到牵引一般,循着一张空桌子坐下。不大一会儿,一个手脚粗大面目憨厚的汉子,便将一大盘大棒骨,和一大盘鸡爪子端上了她的桌子。而动作麻利一脸精明算计的老板娘,则将她要的三份酱香葱饼,一大碗骨头汤摆放在她的面前。 不知在哪里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句话:美食和风景,可以抵抗世界上所有的悲伤与迷惘。 作为一个资深的吃货,王琳琅自是对一切能勾起她味蕾的美食,毫无抵抗之力。在她眼中,吃食是一种幸福,品味更是一种情趣。 很快地,她便沉浸在舌尖上的美味之上。她动作迅速,却并不粗鲁。吃得是眉眼弯弯,惬意至极。 “你这老太太,看着人模人样,却不想是一个混不吝的,竟想吃白食,吃饭不给钱啊!”老板娘的大嗓门,像是一口铜锣突然敲响,震得王琳琅耳朵嗡嗡之响。 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老板娘直觉心在滴血。 这个老家伙点了这么多,身上却一个子儿都没有,真是让她气得心也疼肝也疼。本是小本生意,要是时不时地来几个像老太天这样的人,她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若真想吃白食,那就放着你这张老脸不要,到街上去当乞丐。跪着舔那些有钱人的鞋子,说不定人家就会赏你一顿饭吃————” 老板娘叉着腰,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无下限,无数个包含着芬芳之词的言语,从她嘴里像是打机关枪一般,突突而出,惊得周遭一众食客目瞪口呆。 王琳琅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按,铿锵有力的声音,刚好掐点地打断了老板娘的话,“老太太的账,算在我这儿。” 说罢,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锃亮发光的银子,闪耀着雪白的光,一下子就将老板娘眼中的怒火,呼哧哧地扑灭了。她像是守财的吝啬鬼,看到金山银山一般,扑了过来,抓住这足足有五两多的银锭子,一张脸,谄媚着,几乎笑成了一朵花。 这样讨好的笑,让王琳琅感到一股恶心,先前所有的好心情,似乎不翼而飞。“找零,”她冷冷地说道,声音如霜似冰,有一股瘆人的寒意。 这一刹那的气势外放,使得心惊肉跳的老板娘,差点两腿哆嗦一个跪倒在地。她战战兢兢地寻出碎银,哆哆嗦嗦地递给对方。一张善于见风使舵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王琳琅不欲与这样的人多打交道,接过银子,便大踏步地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有一连串的碎步声追来,一只苍老的青筋凸起的手,拽住了她的上衣衣摆。 “好姑娘,谢谢你!”却是那个吃霸王餐的老太太,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 王琳琅回眸,看着这个一身布衣,毫无佩饰,却难掩其风华的白发老太太。 “娘亲———”一声不可置信的呼声,从老太太口中喊出。 王琳琅愕然! 老太太死死地攀附着她,一边痴痴地望着她的脸,一边泪水汩汩而下。像是受尽了无尽的委屈,以及漫长的等待,终于在心灰意冷之际,等来了一直等待的人。 王琳琅简直是呆若木鸡! 第352章 命运的安排 任谁被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拉住,一声一声地,宛如杜鹃啼血般地喊你娘亲,那真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经历! 王琳琅直觉自己浑身毛发耸立,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老婆婆,老婆婆,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她不想跟一个好似得了痴呆症的老太太多做纠缠,想要挣脱,可这个古里古怪的老太太,像是一个秤砣似地,死死地吊在她的胳膊上,铁了心地不撒手。 ”娘亲,娘亲————”老太太好像是突然鬼魂附体,变成了一个稚嫩孩童,一声一声地唤着。 皱巴巴的,干瘪的,橘皮似的苍老外表,配上萝莉氏的,贪恋的,天真的孩童行为,真得让人有一种惊恐至极的感觉! 看热闹的人,像是猫儿闻到了腥味,竟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指点点。 王琳琅直觉自己的头,一下子变成了三个大。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可不想暴露身份,成为人群瞩目的焦点。 隐在人群中的暗卫,见到自家主子深陷尴尬境地,不由地急中生智,从人群中走出来,想要暂时地冒充一下角色,将这令人发指的老太太弄走。 刚刚到近前,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魔音灌耳般,惊扰了整条街。 “太君,老太君,”呼声躁杂急切,像是慌了神,惊了魂。 一行惊慌失措的丫鬟婢仆嬷嬷,像是受惊的母鸡一般,咯咯哒咯咯哒地从远处冲了过来。 暗卫及时地止住脚步,递给王琳琅一个窘迫的表情,默默地闪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 这一行人,像是喧嚣的小河般,霎时就涌了近前。 约莫是冲得太急,奔得太慌,打头的两人,脚下一绊,像是两棵被伐倒的树般,轰隆隆地朝前栽倒过来。后面刹不住脚步的人,跟着朝前扑去。 站在这一行人正前方的王琳琅,以及树袋熊一般扒拉着她胳膊的老太太,简直是城门的池鱼,首当其冲地被殃及到。 眼见要被砸到,王琳琅眉目顿时一寒。旁边是脑袋瓜不灵光的老婆婆,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崽儿,几乎是不假思索,她左手握拳,电石火光般砸出。 拳风似一道海浪,当头跌宕而起,竟将那些即将摔倒在地的人掀起,生生地推开了四五米的距离。 一直紧紧攥着她的右胳膊,视线似乎都黏贴到她身上,撕扯不下的老太太,见到眼前如此的情景,眼睛里顿时射出一种狂热至极的光。像是烈焰,似乎要喷射起来。 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她突然撕扯起王琳琅的衣袖起来。力气之大,行为之癫狂,令人震惊至极。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老太太嘴里咕咕哝哝。 王琳琅剑眉一挑,澄明晶亮的眼眸里,炸射出一道幽黑冷冽的光。 “放肆,”她声音低沉,一缕被刻意压制的怒意,随着外泄的声音,流淌在近前的空气里。 同时,她左手分花拂柳般闪出,在这个神经病不轻的老太太身上轻点几下。一股既酸又麻的气流,奔袭而来,使得老太太呀地叫了一声松开了钳制她的双手。 “放肆,”却是站稳脚步的婆子,呵斥出声。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像是钢与铁,在空中乍然相碰,火星子四射。 “娘,你吼我!”一道委委屈屈的声音,突然响起,将火药味十足的对峙现场,给轰成了一片粉红色。 王琳琅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这人神经兮兮的老婆子,委实病得不清! 再也不想成为被众人围观的大猩猩,她脚下一个用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像是一只彩色的蝴蝶,越过众人的头顶,飞到屋脊之上,翩翩飞跃之间,便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兴奋与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轰隆隆地从心底倾泻而出,老太太死死地掐住了身旁婆子的胳膊,力道之大,使得婆子差点惊叫出声。 “阿芸,阿芸,”她急切地叫着婆子的小名,“你看到了吗?一模一样的面容,如出一辙的巨力,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老太太的声音,发颤打抖,如同春风中婆娑起伏的树叶。 “老太君,”神色极惊又疑的婆子,掩下心中的惊惧与惴惴,稳稳地扶住了对方。 老人家先前恍惚的宛如做梦的神情,在转头看到一行惶恐不安的奴仆时,似乎慢慢地恢复了清明。 “回府,我要回府!”老太太叫嚷道。 是的,她要回府,立刻回府!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如此相像之人?而且,那个人,还同样拥有一身霹雳的神力? 娘亲在世时曾经说过,这世界上看似偶然的东西,并不是无缘无故,没头没脑,其中一定会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现在,她的当务之急,就要把这其中的联系给找出来。 找到偷溜出来的老太君,而且对方安然无恙,平安无事,感觉到捡回一条小命的众奴仆,不由地大舒一口气,背上的冷汗似乎也干了。 一行人簇拥着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蹬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便像是一股清风似地,沿街而去,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 大街上被暂时打断的热闹与喧嚣,很快地重新活跃起来。 落荒而逃的王琳琅,并不知道,她偶然的一次助人为乐,却在无意之间,打开了一件潘多拉的盒子。这个盒子里,有希望,欢乐,但更多的,却是猜疑,虚无,诽谤与痛苦。 可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些。 有时候,人与人的相遇,好似是命运的安排,上天的注定。任你如何想逃,却怎么也逃不脱,离不掉。 翻过了数道屋梁,越过两条大街,王琳琅终于重新瞥见了人群之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一层雾气霎时升腾上来,将她的双眼晕染得雾蒙蒙地,湿漉漉地,如同沾染上了一层四月的桃花雨。 像是一条迂回循源的鱼一般,她脚踏幻影十三步,在人群中穿梭游曳,凌波微步。然后,她一伸手,拽住了那人一角青色的袖袍。 “姬安,”她轻轻地唤道。 骨碌碌地声音募地响起,却是木制的轮椅,在地上转向时,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那个端坐在轮椅上的人,终于正面朝向她,露出了他的真容。 霜白似的长发下,一张如青山远黛的绝美容颜,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气,仿佛是大病未愈,抑或是重伤未治。寒冰一般的阴冷眸子,似乎携带着地狱的风霜剑戟,正死死地盯着她,要在她身上剜出无数个洞来。 果然是他! 那个暗中出手,害得那一行奴仆们差点个个摔成狗啃食的人,果然是他! “恭喜你啊,大魏国皇后陛下!”姬安声音从牙缝之间挤出来,有一种要将她扒皮抽筋的恨意,在牙齿之间,反复地碾压。 不知用了多大的自控力,姬安才克制住自己扑上去,将这个该死女人的脖子给生生地咬断! 好不容易查询到她的信息,千里迢迢地追来,却得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玄甲军统帅,即将嫁给大魏国皇帝陛下! 本来,这个世界上,许多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没有也无所谓。但是,有一个东西,他明明都已经拥有,现在却要生生地撕裂出去,那可真是百爪挠心,生不如死!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第353章 诛心 一个视线阴冷寒毒,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咬人。 一个视线惊讶愕然,微微震撼的眼眸之中,弥散着一种压抑着的深情与怜惜。 “姬安,你的腿怎么了?”像是没有听到那些带刺的冷嘲热讽一般,王琳琅蹲下身,一双指节修长略带薄茧的手,颤抖着伸出来,似乎是想摸一下对方的腿。 但手到中途,师祖慕容正双腿被剧毒腐蚀成烂木桩,日日流泻黑色血水的惊悚景象,从遥远的记忆之中,一下子跳了出来,像是黑色的禁忌一般,撞得王琳琅心口一痛。 像是畏惧着什么一般,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慢慢地收了回来。 这一幕,像是蝎子的毒尾一般,蛰得本就处于爆发边缘的姬安,像是受伤的野兽般,嘶哑着嗓子,发出一阵似笑非笑的笑声。 笑声未完,他左手使力,将蹲在地上毫无防备的王琳琅,往后猛地一推。 “拿开你的脏手,我不需要一个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的女人,来虚情假意,装腔作势。”一出口,便是刀枪剑戟,直戳心窝。 王琳琅重心不稳,身体像一块石头,轰隆隆地往后摔倒而去。就在屁股着地的一刹那,她左手护住肚子,右手撑地,将身体崩成了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隐在角落里的暗卫,心生忧惧,像是两道疾驰的电光一般冲了过来。 一个将自家主子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搀扶了起来。态度之谨慎,动作之小心,脸色之慎重,像是在对待一个稀世之珍宝。 而另一个,长剑一挥,带着澎湃的杀意,朝轮椅上的白发青衣人,猛攻而去。 立在轮椅之后的贺星,再也按捺不住,天蚕丝线自手中弹射而出,直奔那道银白的长剑。 两个人宛如天雷对上地火,立刻斗成一团。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却仿佛生死仇敌,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住手,都给我住手!”站稳了脚步的王琳琅,脸色苍白如纸,冷声呵斥道。 暗卫有心想退,但对方却缠得甚是着紧,天蚕丝弯成一个镰刀形状,无情地绞向他的颈脖。 王琳琅一把抽出身边鹰卫佩戴的长剑,脚下步伐繁复变幻,手中长剑颤动如风中花瓣,荡涤出层层银色的剑光。然后这闪耀的银光,像是星河倒斜而下,带着势不可挡的锐利,生生将两个交战的高手分开,却没有伤人分毫。 哐当一声,长剑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飞回到鹰卫的剑鞘之中。 “姬安,我有话要与你说,你让他下去。”王琳琅直视着轮椅上的人,忍着隐隐的不适感,静静地说道。 说罢,她转头对两个鹰卫说道,“我与这位,这位公子,是旧识,你们下去吧!” 虽是忧惧不已,愤怒至极,但服从命令,已经深深地融入这些近身的鹰卫心中。他们互看了一眼,对着王琳琅施了一礼,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姬安冷冷地瞥了王琳琅一眼,眸中的阴翳之色,不减反增,像是一团漆黑的漩涡一般,高速地旋转着,要将周遭的一切全部地卷入其中。 他轻轻一个挥手,贺星不情不愿地隐到不远的地方。 “有什么话,赶紧说!”语气冷得像刀,吐出来的话,像是冰雹,砸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嘣嘣之响。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刮骨的钢刀,要把她千刀万剐。 王琳琅定定地望着轮椅上的青衣男子,视线从那一头秋霜似的白发上,落到了悬挂在腰间的陈旧络子上,不知怎地心中募地一痛。 “姬安————”她刚刚开口,便感觉到肚皮一紧,先前隐隐的不适,突然下一子变成了痛意。一股热意,像是小股的溪水一般,从双腿之间,轰然流下。 惊恐的感觉,像是魔鬼一般,扼住她的咽喉。她不由低头下望,淅淅沥沥的血水,正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青雀,”她捂着肚子,惊慌而凄厉地喊道。 一直密切注视着的两名鹰卫,身影一晃,虚化成两道影子,一个眨眼就奔到了近前。 “主子,”名唤青雀的瘦高暗卫,一眼就看出了王琳琅的不妥。他强按压心中的慌乱与忧惧,将一枚淡绿色的药丸,塞到了王琳琅口中。 后者的一双眼睛,惶恐地盯着他,表情碎裂成一片片,片片似乎都写着哀求。 “孩子,我的孩子。”王琳琅的声音,抖成了寒风中的打旋的落叶。 “主子,别怕。”青雀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轻声说道。 然后,他扭头吩咐同伴,“打横抱起主子。” 一双强壮有力的胳膊,立刻将王琳琅横抱在怀中。 青雀掀开彩虹般的碎花百褶裙,露出被白色的中衣包裹着微微起伏的腹部。手中银针像是穿花一般扎出。一针,又一针,将那小山丘的一般的肚子周围,扎成了一个针林。针针耸立,闪着炫目而冰冷的光。 坐在轮椅上,冷眼旁观的姬安,手指痉挛般捏紧,直到指尖的缝隙有血渍渗出,他却丝毫不知。只是拿着一双似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仿佛要将它盯出一个洞来,然后将里面的那一团血肉给活活地刨出来。 淅淅沥沥的鲜血,终于慢慢地止住了。 但那血淋淋的底裤,湿漉漉的裙摆,却依然触目惊心。 王琳琅苍白着一张脸,像是一个虚弱的布娃娃一般,无助地躺在鹰卫的怀中。 “我家少主,无事便罢,若有任何闪失,必叫两位血债血偿!”青雀的脸,冷得像是千年的寒冰。 丢下这句话,两人身形暴起,像是张开了翅膀的枭鸟一般,平地跃起,朝碧波殿的方向疾飞而去。 看着三人的身形消失在重重的屋脊之后,所有的表情,从姬安的脸上,消退得一干二净。他恍惚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一个木雕的人儿一般,暮气沉沉,毫无生机。 “一个孽种而已!”贺星小声地咒骂出声。 想着主子为了那个该死的女人,从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兵荒马乱,他的心里就极其地为主子感到不值。 一颗真心,被郑重地奉献出来,可是却并没有被人好好地珍惜,相反的,它被人狠狠地践踏在脚底,踩在了泥泞之中。 这样的伤害,足于诛心! 第534章 相见不如不见 不见面时,牵肠挂肚,万般相思。 一见面,却各种针锋相对,不依不饶,像是生死仇敌,不斗个你死我活,永不罢休。 这可真是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当贺星推着自己主子,回到暂住的一家院子时,积压在姬安心头所有的情绪,似乎在他的视线落到墙角一丛含羞带怯开得无声无息的栀子花数时,全然地爆发了。 一道银色的长鞭,自他腰间奔腾而出,哗啦一声抽向那棵绿白相间暗香浮动的栀子花树。 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像是火山爆发,携带着岩浆一般炙热的情感,轰隆隆地将那一株一人高的花树,砸成了一地残骸。 扑哧————! 一口鲜血,喷射状喷出,宛如天女散花一般,在前方的地板,胸前的衣襟,撒上了无数斑斑驳驳的血点。晕染开来,像是开出了一朵荼蘼至极的血花。 “公子!”贺星惊呼出声,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胆颤心惊。 “公子!” “公子!” “公子!” 脚步声纷踏而至,惊呼声不断,几名心腹像是箭矢一般,飞窜而至,将姬安围在中心。 一脸冰冷的文睿,提着长生,风驰电掣般从后院赶来。约莫是赶得急,长生手里还端着一个未来得及放下的竹筛子。筛子里满是晒得半干的药材。 可怜的长生,被衣领勒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喘不过气来。 与忠诚木讷的文轩不同,文睿性情冷酷,手段凌冽,是宛如杀人机器一般的存在。只见他一个掼掷,长生脚下踉跄,跌跌撞撞地向前猛冲了几步,才险险地站稳了脚步。而筛子里的药材,却像是落英一般,撒了一地。 长生心中恼极,正要谴责这厮的冷酷无情,手段暴躁,却一眼瞥见了自己公子,被他那一副口吐鲜血心似已木之灰的样子,给惊得后背一凉,心中一颤。 他将竹筛子匆匆地塞到一人手中,整个人像是猿猴一般窜跳过去,一把抓住了姬安的手腕,两根手指搭放在脉搏之上。 空气似乎一下子静止了,所有人的呼吸,似乎压到了最低。唯有春风不解人意,卷起地上的残花败叶,在空中飒飒起舞。 许久,长生皱着的眉头,才缓缓地舒展开来。脸颊上的两个酒窝,像是盛满笑意一般,透着一股轻快的味道,“好了,好了,公子这段时间压积在胸口的淤血,终于吐出来了,这是好事,好事!” 好事个屁!只要遇到了那个女人,公子跟本就没有任何的好事可言! 贺星暗暗腹诽,心中恶意满满,恨不得那个女人立刻胎死腹中,最好还是一尸两命! “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姬安声音喑哑压抑,眼睛里血丝弥漫,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狮子一般,有一种疯狂的躁动,在血液里汩汩地流动。 主子曾经癫狂发疯,像是恶魔附身的一幕,从每一个人的脑袋之中,点石火光地闪现而过。众人不约地暗暗将神经绷到最紧,互相地对视了一眼,像是战士寻找掩体一般,隐在重重的屋檐或阴影里。 偌大的庭院之内,只剩下轮椅上的姬安,在一棵华盖如伞的大树之下,望着一丛被毁得支离破碎的栀子花树,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原以为翻越过了万水千山,前方会是茵茵绿草,满地繁花。最心爱的人,会在那里,与他携手,从此岁月静好,浅笑安然。哪里能够想到,到头来,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笑话! 笑话,对,一场笑话! 他捏起衣裳下摆上沾染了几滴鲜血的络子,看着与五彩丝线交缠的缕缕青丝,眼睛里泛起丝丝红色血光。 曾经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绝望! 他就像是一头受伤的猛兽,被人逼入了绝境之中。 这一刻,心中涌起了滔天的巨浪与无尽的恨意。手指轻轻地一拢,然后再紧紧地一合,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络子,瞬时变成了一小把彩沙,从他苍白的指缝间,徐徐地漏下,落在地上。阵风吹来,那些沙,随风而起,飘飘摇摇,消散在大地之上。 姬安内心的这场飓风海啸,也许除了他自己,唯有身后的这棵大树知晓。 这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静静地耸立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目睹了随同那彩沙一同溅落在地上的一滴泪,还有藏在那滴泪中的黑色绝望。 这一边是喧嚣于尘的愤怒与逆流成河的恨绝,可是,在那一边,重重的屋檐与华屋之后,则是若狂般的欣喜,和雷动般的欢喜。 却说老太君,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回到了府中。 在众仆惊愕的目光之中,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撅着屁股,在书房里一阵翻腾寻找,终于在一个前朝的青花瓷瓶之中,扒拉出一幅画轴出来。 看着颜色发黄的画布之上,一个明媚皓齿,既美又飒的女子,老太太的眼睛,漫上了一层水花。 “娘————”像是一个小孩子似地,她嗷地一声哭了出来,震得伺候在身后的婆子,险些吓破了胆子。 老太君虽然年纪大了,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可是,她乐观豁达,整天笑嘻嘻的,哪里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哭?可是,现在,她却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伤心不已,委屈至极。 这——这——要是让王爷知道,还不得扒下她们身上的一层皮下来! 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婆子丫鬟,几乎是使出洪荒之力,才将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太君给哄好。 重新梳妆打扮过的老太君,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捧着那副美人图,从内院奔到了正厅之上,眼巴巴地望着厅外。 她坐了站,站了坐,像是屁股上长了毛似地,根本就是无法淡定下来,嘴里咕咕哝哝地念着,“怎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终于,在她望穿秋水的目光之中,一道高大轩昂气势冷冽逼人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徐徐地转过影壁,走了过来。 许是看到了老母亲,此人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身上嚣张肆意的霸气,像是潮水般迅疾地消退。他稍稍地侧头,低低地吩咐了几句,几名谋臣与下属,领命恭敬地退了下去。 “迟儿,迟儿,”老太太眉宇舒展,皱纹延展,笑得像是一朵花儿,“你猜,我今个儿在街上遇到了谁?” 大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清河王———拓跋迟,此刻,褪去了身上所有的锋芒与煞气,像是老虎藏起了獠牙与爪子,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儿子一般,迈着轻快敏捷的步伐,迎了上去。 “娘,”他将身材较小背脊微微有些佝偻的老太太,小心地搀扶到座位上坐下,“你遇到了谁?这么地高兴?” 哪想老太太屁股一挨到座椅,就像是被钉子扎了似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迟儿啊,我跟你说,”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凑到近前,“我遇到我娘了,她不仅替我付了饭钱,还一拳将撞向我的贼人给打了回去!” 说罢,还有模有样地,学着王琳琅的样子,打出一拳。 拓跋迟怔住了,脸色微微地一变。 “你看,你看,”老太太急切地打开了手中的画卷,“就是我娘,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 画中的女子,睁着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眸,正含笑地望着他。娴静柔美,却又英姿飒爽,像是一朵傲雪的寒梅,静静盛开在寒冬之中。 “迟儿,你说她为什么不认我?我等啊等啊,足足地等了四十多年,等得头发都白了,终于等到到了她,可是她不认我!”似是说到了伤心处,老太太的眼泪汩汩了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拓跋迟的手背上,像是火舌一般,烫得拓跋迟的灵魂都颤了一下。 当年,父亲领兵在外,却遭人暗算,战死沙场。还没有从这一噩耗中走出来,他又接到了外祖母遭仇家陷害,惨死他乡的消息。当时,母亲临产在即,被迫一夕之间长大的他,独自抗下了所有。将外祖母身死的消息,瞒得个严严实实。只是说,师门有要事召唤,外祖母回师门去了。而这一瞒,便一直瞒到了现在。 这些年,那些背后下暗手的仇敌,早就被他挫骨扬灰,铲除得干干净净。可是,他有愧啊!是啊,他有愧!不仅是对当年风华绝艳的外祖母,还是对如今跟她长着一模一样面容,却被遗弃在外的女孩! 外祖母被葬在无人知的深山峡谷里,每年只有他,还有四季的风,来祭奠她。那个身份高贵本该千宠万娇长大的女孩,却流落在外,吃尽了人间的苦楚。 “娘,别哭,别哭,”拓跋迟将头脑不甚清楚,混乱了时光的老母亲,轻轻地搂在怀里,“我陪您去找她!” 那个右臂有着弯月印记,身怀巨力的女孩,如今以这般强横浩大的姿态回归,就算他想回避一二,却也是绝无可能了! 如果一切都注定了无可避免,那就放马过来吧! 这一生,他又曾畏惧过谁? 第355章 宁静的一天 爱与喜欢的区别,其实,很是简单。 如果你爱花,你会给它浇水。喜欢,则会摘下它。 王琳琅躺在软塌之上,望着花坛里争奇斗艳的花儿,思绪仿佛随着那随风摇摆的鲜花,在不停地起伏跌宕。 她想,姬安是爱她的。可是,他那变态的,执拗的,独占的爱,有时候,太过灼热,像是岩浆,稍有不慎,便会被炙烤得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有时候,又太过阴毒狠辣,像是北极雪山缝隙下的冰窟,若是失足跌落,便会坠入无底的深渊,生命从此被定格。 被这样的一个男人爱上,也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 从十二岁初遇,到如今二十六岁,整整十四年的光阴,她与他之间,既爱且恨,相互撕咬,纠缠了这么多年。不管他多少的缺点,有多么地可恨,她的内心始终爱着他,哪怕被对方伤得伤痕累累! 可是,现在,她竟有了一种疲倦的感觉。 她想,其实,她要求得并不多。她只想找到一颗灵魂, 能够在苦难之中有所依偎。想找到一个温柔而安全的地方,可以在惊魂未定的时候,得以喘息一会儿,不复孤独。可是,这些,她在他身上根本找不到。 作为萧博安时,他毒舌,霸道,筹谋深深。化身姬安之时,他敏感,多疑,暴虐。不论是哪一面,都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相对应的,他也根本无法信任她。也许,这就是她与他之间最大的问题。 想到这儿,她不约微微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在这个世界上,无条件爱过她的人,唯有师尊一人而已。 和师尊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一生之中过得最快活最肆意最无忧的时候。他用全部的爱与耐心,养育她长大,教她武功,告诉她为人处世的道理。而他教给她的这些,变成了她一生的财富,让她有勇气有胆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现在。 所有喧嚣悲观的情绪,似乎随着她想起那个人,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一抹轻快温暖的笑容出现在王琳琅的脸上,她坐起身,拿起桌上细长的炭条,开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勾画起来。 随着线条的铺展,阴影的叠加,一个长身玉立,微微侧头,回眸一笑的男子,出现在白色的宣纸之上。 只见他长袍宽袖,衣角翻飞,似乎要踏风而去。露出来的半张面容,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明艳至极。但偏偏气势孤傲冷清,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漠疏离。唯有回眸的那个笑容,明媚而张扬,温暖至极。 “将军,您怎么又画起画来了?您要多休息,多休息!”桔梗领着数名宫女,语带嗔怪地走到近前。 “成天地躺着,躺得我浑身都长毛了,出来晒晒太阳,感觉好像又活了过来啊!”王琳琅放下笔,展开双臂,晃晃脖子,舒展着身体。 “来,来,尝尝这些肉脯,都是根据将军您的方子做出来。”桔梗指挥着宫女,将白色的银盘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待到盖子揭开,一股既辣又辛,又带着一股蜂蜜甜香的肉香,顿时弥散在空气中,流蹿到鼻端,浸入了五脏六腑,令口水疯狂地分泌。 脸上搭放着一张帕子,正睡得人事不省的沈老头,抽动着鼻翼,像是弹簧一般,从躺椅上一跃而起,两眼放光地直扑向那一排排装得满满当当的青花瓷盘。 一块块炙烤得晶莹剔透,黄中带红,经脉清楚的肉脯,在斑驳的阳光里,散发着极其诱人的光芒。 沈老头抓起一片,就往嘴里塞。瞬时,一股鲜美辛辣的味道,弥散到他的整个口腔,然后直冲大脑。老头子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惊喜,手舞足蹈地抓起另一片,忙不迭地送入口中。 无需任何言语,光凭这个老吃货生动鲜明的表情,丰富夸张的身体语言,就知道,这些依照她的指示,折腾出来的肉脯,对极了这老头的胃口。 桔梗对着这个倚老卖老,脸皮堪比城墙的老头子,甚是无奈。她状似嗔怪地睨了沈老一眼,便极其温柔地说道,“将军,您也尝尝吧!” “姑姑辛苦了!”对于这个娴静温柔,周到体贴,举止有度的女子,王琳琅很是欢喜。 肚子里的孩子能够熬过上次的大难,全耐这个女人春风化雨般的细心照顾,和沈老头一手出神入化的高超医术。 她洗净双手,拿起一块卤香味的肉脯,浅笑着塞到桔梗口中,“姑姑也尝尝。” 桔梗是一个极其注重上下尊卑的女子,根本没曾预料到王琳琅会有这般随心所欲的小动作。她惊慌失措地后退一般,一张脸霎时变得煞白,显然被吓得不清。 本是一个恣性随意的动作,哪里竟造成对方这般的慌乱与惴惴?王琳琅暗暗地叹息一声,对着桔梗歉然地一笑,便拿起一块蜂蜜味的肉脯,细细地品尝起来。 这段时间,在碧波殿里修养身体,除了画画弹琴之外,她的主要消遣便是折腾这些吃食了。吃吃喝喝,再喝喝吃吃,她那饕餮一般的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咦———,丫头,你这画的是谁啊?这般俊,我跟你说啊,你都要嫁人了,可别再三心二意,想三想四了!”吃得满嘴碎渣的沈老头,刚一转头,就瞥见了画板上的美男,不禁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个老头子,可真是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伺候在侧的奴婢,暗暗地腹诽,目光却暗暗地瞥向未来的皇后娘娘。原本以为会看见一张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脸,哪里想到娘娘脸上没有丝毫的迁怒,反而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侧头看着那副美男图,像是看着世间最美的事情一般。 王琳琅正要开口解释,便听到了三长两段的鸟鸣声,像是汽笛一般,划破了这偏安于一隅的轻松与静谧。 这是鹰卫之间用于示警的暗语,空气中顿时传来,衣袂交错,气流变换的声响。四周值守的暗卫,似乎在一刹那之间,骤然增多。一股未雨绸缪的备战氛围,在无声无息地迅疾地展开。 伺候在侧的侍女与太监,无知无觉,像是木桩子一般,老老实实地站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充当着布景墙。 王琳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她极为淡定地咽下口中的肉脯,喝了一杯清水,细细地洗净了双手,然后又坐回到了画架前,垂眸凝神,给宣纸上那个风华绝艳的男人画像,一一上色。 黑色的发,红色的衣,暗红的腰带,这个回眸浅笑的男人,在鲜明颜色的衬托之下,更加地立体与鲜活,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四周之人,被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写实画法,给彻底惊住了。瞪着宣纸上栩栩如生,仿佛活了过来的男人,皆是一脸震撼。 “咳——咳——”两声轻咳之声,募地响起,将仿佛被摄魂之人,给生生地拉了回来。 “见过清河王爷,老太君,蓝妃娘娘,大皇子殿下!”桔梗首先见礼。她是有品级的宫廷女官,依着礼节,端端正正地施了一个标准的宫廷之礼。态度不卑不亢,既不阿谀谄媚,也不低三下气,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出来。 被她的咳声惊醒过来的太监宫女,这才惊恐地发现,一行人正渐行渐近地走来。 为首一人,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像是一头雄狮一般,令人望而生畏,胆战心惊,似乎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他脚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正是大魏最有权势的王爷,当今天子的皇叔———清河王拓跋迟! 扑通! 所有太监宫女的膝盖,突然一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脑地紧紧地贴着地面,身子哆哆嗦嗦,像是受到巨大惊吓的鹌鹑一般。 唯有两人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一人大刀阔马地坐在那里,左右手开弓,正吃得满嘴冒油,惬意不已。食物的碎渣,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胡须和衣襟之上,像是下了一场杏花雨,他却根本不在意,兀自吃得正欢,正是沈老头子。 另一人便是王琳琅,她正用画笔将最后一抹色彩涂抹在宣纸之上。细细地涂上,再让它晕染散来,直到达到自己满意的效果,她才嘴角含笑地放下手中的画笔。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撒照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脸上抹上一层光与影交错的色彩,衬托出一种极为难得的专注与宁静。 第356章 你是谁 在所有人都低头弯腰,甚至卑颜屈膝的时候,这两个旁若无人,一坐一站的人,就显得格外突兀,宛如鹤立鸡群一般。 尤其站着作画的女子,一身清雅脱俗的风姿,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潇洒风流之韵,像是一道最美的风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市井中传言,慕容正的传人———霸王枪的主人,是一个身高五丈,目若铜铃,肥项少发,只会舞刀弄枪的无盐之女,哪里想到这个女人竟长得这般清绝艳丽,气质出众,像是一朵高岭之花,散发着一种极为清冷与贵高的气息。 一刹那间,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像是毒蛇一般,猛地一蹿,狠狠地咬住了蓝妃的心脏。 她的脚步微微一滞,眼角的余光,扫过仪态端庄不卑不亢的桔梗,以及大吃特吃毫无仪态的沈老头。前者是宫廷一品女官,自小便跟在陛下身后,同陛下一起长大。后者是国药圣手,只为曾经的圣母皇太后,以及如今的陛下看诊。可是,现在,陛下竟将这两个人都给了眼前这个怀有身孕腹部微微隆起的女人。 蓝妃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全世界的苦胆都在她的肚子里翻腾,她想吐出来,可是这东西刚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地咽了下去。 “母妃,你弄疼我了!”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刹那诡异的寂静。 一脸痛色的小皇子,苦哈哈地皱着脸,懵懵懂懂地望着自己面目僵硬的娘亲。 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蓝妃马上松开手,急切地蹲下身,抓起儿子的手,看着被自己无意识中抓出来的几道深深红印的小手掌,眼圈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熠儿,是母妃不小心。”声音温柔,表情疼惜,一刹那流露出来的,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痛惜,真真切切,作不了任何的假。 但这一番母子情深的戏码,除了伺候在他们身侧的宫女嬷嬷之外,并没有任何人给以太多的注意。就连身为义父和祖父两重身份的清河王,似乎对于这个名誉之上的女儿,外孙,都懒得瞥上一眼。 他的目光锁在一身淡紫衣裙,宛如花中仙子的王琳琅身上,一贯厚重如山的眼神之中,似乎泛起了层层的涟漪与刹那的恍惚。像是想起了久远至极的往事,以及定格在那些往事里泛黄的人。 “娘————”一声石破惊天的叫声,惊得王琳琅一个哆嗦,手指一松,画笔跌落在地。 她机械般地转过头,便惊愕地看见一个头发花白,慈眉善眼的老太太,像是中了百万大奖一般,正欢天喜地地直奔自己而来。 就在老太太即将以如乳鸟投林的姿态,扎入她怀中的一刹那,隐在身后的鹰卫,箭鱼一般窜出,挡在她身前,架住了激动不已的老太太。 “娘,娘,娘————”老太太还在执着地喊着,一声一声,像是杜鹃泣血,听得人惊恐至极,却又心酸无比。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唯有一人镇定无比,那便是清河王拓跋迟。他神态自若,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像是生铁浇筑的武士一般,稳重而沉着。 “娘———”他大踏步上前,将被拦住的老太太,揽在自己的怀中,语气深沉,像是从大山的腹地发出,“您还记得答应过儿子什么了吗?” 依靠着的身躯,强壮而温柔,有着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一支镇定剂,将焦躁激动的老太太,给慢慢地安抚下来。 “记得,”老太太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任由对方拥在怀里,带着后退了数步。 吃得满嘴流油形象全无的沈老头,将双手胡乱地在衣襟上一擦,便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一双探究似的眼睛,在老太太身上审视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砸吧砸吧地说道,“哎呀呀,王爷,你娘喊这丫头娘亲,那你岂不是要喊丫头祖母了吗?哈哈哈,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这般匪夷所思大逆不道的话,一经出口,便像是火星点燃了爆竹,拓跋迟一双寒气森森的眼睛,霎时像是有火山的熔岩在流动。 一只白玉般修长无暇的手,闪电般伸出,五指轻轻地一钩,一股强大的吸力,海潮般涌来,竟将沈老头凌空抓来。宛如葱段一般白皙的手指微微一弯,老头子颈项要害被制,呼吸受阻,一张脸立刻涨成了红色。然后变成紫色,再青色,最后竟显露出濒临死亡的灰色出来。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彻底震傻了。 站立在一旁的王琳琅,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不由地一急,疾走两步,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搭在了拓跋迟的手腕之上。 一出手,奔泻如瀑布一般的内力,自丹田灌注到了她的左手之上,使得看起来如同纤纤玉指的手,顷刻之间仿佛有了千斤之重。 “王爷,请手下留情,”王琳琅黑白分明,宛如琉璃的眼睛里,流泻出一抹隐隐的紧张。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清河王的金刚霹雳手了。这样一双宛如象牙玉雕的手,看起来像极了钢琴家的手,但实际上,简直可以称之为钢筋铁骨手,其厉害程度,犹如地狱使者的勾魂弯钩,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挡。 拓跋迟像是剥皮抽筋一般的目光,慢慢地梭转着,锁在了王琳琅的脸上,死死地盯着,似乎在凌迟一般。 “小兔玉佩————?”一道不适宜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被拓跋迟拥在怀里的老太太。她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睛放光,惊喜不已。 像是一条渴极了的鱼儿,老太太纵身一跃,扑向水中。一只皮肤松弛青筋纠葛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了王琳琅的颈脖之处。 隐在各处的暗卫,再也按捺不住,身形闪动,衣袂破空,正要朝这边急奔而来,却被王琳琅一个手势,给死死地按了回去。 紫色的绣花儒衫之下,是柔滑似玉的白色中衣。一枚粉色的兔子雕饰,从领口之处滑将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它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至极却又璀璨如星的光芒。 老太太垫着脚尖,死死地拽着这枚玉佩,连带着将王琳琅的身子拉低了几分。 像是研究什么稀罕物事一般,老太太将那粉色的兔子,在手中翻来覆去,左摸右摸,脸上露出了惊喜至极却又极度迷茫的表情。 “娘亲——?不,你不是娘亲,你是瑶儿。可是,你明明是娘亲啊!”老太太抬头打量着王琳琅,面露迷惘,表情困惑,像是陷入了一团解不开的疑惑之中。 拓跋迟深深地看了王琳琅一眼,犹如鹰爪一般锋利的手指募地松开,被掐得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沈老头,像是一块石头般跌落在地上,一时间咳得面色发白,翻肠倒肚,涕泪横流。 见对方收手,王琳琅亦松开了自己的手。她有些苦恼地看着痴呆症发作的老太太,眉头皱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老太君,我不是您的娘亲,也不是您的瑶儿。”她无比耐心地说道。 “那你是谁?”老太太执着无比,一双混浊的老眼,迷迷瞪瞪地盯着王琳琅,像是一个犟劲儿发作的孩子,似乎是不求得一个答案,就不会放手。 王琳琅不习惯与陌生人这般地接近,她手指微微一弹,一缕小小的力道,顺着丝线传递到玉兔之上,将老太太紧抓的手,给轻轻弹开。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正要开口回答,却见一直做壁上观的蓝妃,快步走上前来。 一张云淡风轻,美丽动人的脸上,漫上了几许慌乱。但这慌乱像是水中的泡泡,咻地一下就破了。只见她亲亲热热地挽着老太君的胳膊,热切地介绍道,“祖母,这位就是打败羯羌联军,拯救陛下水火之中的苏将军!” “苏将军?”老太太的脑袋似乎更迷糊了。她指着王琳琅,茫茫然的表情,像极了一张白纸,“你不是瑶儿,你是瑶儿!”皱褶深深的手指对准了蓝妃娘娘,“对,你是瑶儿!”她的脸上露出一副灿烂至极的笑容。 可是,这笑容刚刚延展到嘴角,就像是露珠遇到了炙热的阳光,立刻就蒸发掉了。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脸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不,你不是瑶儿。你没有天赋的神力,没有弯月印记,没有小兔玉佩,你不是,不是————” 一声凄厉的喊叫之后,老太太便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把几乎要爆炸一般的脑袋给锤破打开。 “娘———”拓跋迟轻声地唤了一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老太太肩臂之处,轻轻地点了几下,那胡乱捶打的双手,便如柳枝,轻轻地垂落下来。 一身煞气,气势惊人的清河王,此刻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与霸气,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儿子一般,将神志有些癫狂的老母亲抱在怀中,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那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日月星河的眼眸,扫过一脸惴惴惶恐不安的蓝妃,再落在面露微戚的王琳琅身上,像是穿过皮囊,看到人的心里去。 王琳琅神色不变,岿然不动,丝毫不惧怕这凌迟一般的目光。 倒是人比花娇的蓝妃,在这样压迫力十足的目光下,心中的慌乱,像是激荡的湖水一般,根本无法平静。她将头微微地一偏,似乎是要躲开这裂地劈山一般的视线,却猛然地撞见自己的儿子正好奇地站在一副画之前。 大人之间的微妙对峙,剑拔弩张,似乎对这样的小娃娃,没有太大的影响。反倒是香味扑鼻的肉脯,还有那副色彩鲜明的画引起了小孩子的兴趣。 然而,嬷嬷不让他碰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肉脯,他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副人物画上。这般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便要从宣纸上走下来的男人,显然让这个孩子大吃一惊。 心慌意乱的蓝妃,踩着忐忑不安的步伐,朝自家孩子走去。 当她走到近前,视线落到画板上时,她倒抽一口冷气,两只脚像是钉住了似地,一动也不能动。急促跳动的心,像是在做加速度运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这——这——不是——-— 被炸得如同五雷轰顶的蓝妃,机械般地转动着脑袋,呆呆愣愣地望向王琳琅。 后者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嘴角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之色。 第357章 命中注定 回忆如同画卷,带着重峦叠嶂的色彩,以及起伏跌宕的往事,扑面而来。 一身雍容华贵的蓝妃,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残忍地扯下她华丽的外衣,恍惚之间,她似乎一下子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弱小的,卑贱的,在生活的泥泞中摸滚打爬的小婢女。 “哎呦,娘娘,你这是撞鬼了吗?难不成你认识这画中之人?此人是你的旧相识?老相好?”差点儿丢掉性命的沈老头,捂着青紫的脖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对清河王这对父女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一个前朝拨弄风云,把持朝政。一个在后宫装模作样,搅弄是非。简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老家伙,也真是一个老顽童的性子,一点儿也不长记性,仿佛忘记了刚才的口无遮拦导致的无妄之灾,此刻,又在大放厥词,信口开河! 王琳琅清冷的,似乎带着寒霜的眼睛,斜斜地睨了沈老头一眼,“老头,你瞎说些什么呢?”她清清冷冷的话语,似是寒泉溅落深潭,带着一股子瘆人的寒意,“画中之人,是我的父亲。他身份尊贵,才华绝艳,是明月一般的人儿。你且莫将地上的污泥,泼溅到他的身上!” 此句一出,全场愕然! 纵使将军战功显赫,有救驾之功,而且身怀皇嗣,即将封后,可这么夹枪带棒的指桑骂槐,将皇帝的宠妃,贬成地上污浊的泥巴,可真是狂到天边去了! 摇摇欲坠的蓝妃,直觉好似有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她脸色煞白,仿佛所有的血色,在一刹那间,退得一干二净。她眼中含泪,泪眼蒙蒙,似一株饱受摧残的娇花。 然而诡异的是,本该为她出头的清河王,却沉默如山,缄默不语。怀中搂着自己的老母亲,眼睛却盯着那画中之人。眼神深邃,幽深,好像有无数的潜流在其中暗涌。 蓝妃娇柔的身躯,似乎是不堪重负地晃了晃,泪水迅速地漫上她的眼眸,她朝着拓跋迟的方向匆匆地行了一个礼,语带哽咽地说道,“义父,祖母,微澜宫还有事情要处理,请恕孩儿先行告退。” 言罢,她抓起身边小皇子的手,转身朝外急急地走去。她衣带飘飘,步履匆匆,身形狼狈,落在他人眼中,似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实际上,那微微下垂的眼眸之中,皆是翻滚沸腾的恨意,如岩浆一般炙热。 这可真是上天给了她一张脸,她自己又另外长了一张脸! “怎么,不为你女儿撑腰吗?”王琳琅弯了弯嘴角,看着一脸漠然之色无动于衷的拓跋迟,语带嘲讽地说道。 这——这——这—— 将军是吃错药了吗?竟敢这般与清河王说话?她就不怕王爷一怒之下,生生地扭断她的脖子吗?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好像瞬间落到了冰点。就连习惯了打岔犟嘴,胡言乱语的沈老头,此刻,都闭口不言。 拓跋迟冷硬的,仿佛大理石雕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本王今日前来,是为了感谢前段时间,你在大街上护佑我母亲之恩。” 说是来谢人,但他言语冰冷,气势逼人,丝毫不见任何感激之态,反而像是在施恩似地。 拓跋迟伸出一只修长白皙,毫无瑕疵,仿佛钟灵聚秀的手,手指微微地转动,一个响指募地响起。 站在远处的树荫下,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王府护卫,像是士兵听到了号角,立刻两人一组,抬着四口大箱子,步履整齐地来到了近前。 箱盖打开,金灿灿的阳光,一股脑儿地涌入,将箱内的物什照得亮堂堂,纤毫毕现。 一箱珍稀的药材补品,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明明是稀世珍品,却因数量众多,种类齐全,偏偏给人一种萝卜白菜的既视感。 一箱轻柔似云的锦缎,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似乎有彩虹般的光芒,如在布料之上轻盈地流动,竟是千金一匹的云锦。 一箱做工精巧,巧夺天工的饰品,飞金流银,虹彩四溢,令人眼花缭乱,心动不已。 还有一箱明晃晃亮闪闪的金锭,层层叠叠,整整齐齐,闪耀着炫目的光,似乎要戳瞎人的眼睛。 所有的人,被这四个满满当当的箱子,给震得目瞪口呆,头晕目眩! 明明先前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此刻,是要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的节奏吗? 这——这——整得到底是哪一出? 王琳琅眨巴着眼睛,半是猜疑半是忌惮地望着拓跋迟。 她可永远忘不掉这个性情反复,做事随心所欲的人,在小石城时,五指如钢爪,将她的左臂生生地抓出五个血洞,险些废掉了她半个臂膀的事! “你善心一举,该当此恩!”拓跋迟一双略带寒凉的眸子,扫过四个箱子,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似乎根本不将这滔天的财富放在眼中。 “既是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王琳琅微微地一个点头,几名鹰卫从暗处走出,将四口箱子利落地抬了下去。 若是少时的她,可能会因为骨子的傲气与清高,义正言辞地拒绝这般的谢恩礼物。 但是现在的她,经历过翻覆的世事,战争的残酷,破碎的乱世,早已经学会了圆滑与柔韧,变得老于世故,深谋远虑。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得便宜不让下三烂的原则,这谢恩的礼物,她欣然接纳。 况且这个人,本就———— 某些隐秘的猜测,像是升腾的雾气一般,顺着毛孔,钻进了王琳琅的身体里,然后一股脑儿地拥进她的心里,使得她在一刹那,感受到了一种浓重的悲哀和苦涩。 就在她心思微微弥散的瞬间,只听到一句断喝声响起,像是霹雳一般,将她的思绪给生生拉了回来。 “退下!”这两个字刚刚说出,拓跋迟的一只手,在空中随意地一挥,一股撕天裂地般的霸道真气,朝周围一众人直奔而去。 这股由内力凝聚成的狂暴之风,似是有意识地绕过了王琳琅,像是游走的长蛇一般,攻向四面八方。 一刹那间,人人直觉胸口似乎被巨石砸中,剧痛无比。气血像是沸腾的海浪一般,在血管之中,胡乱奔涌。涌到哪里,哪里便是拉锯一般的剧痛。 众人被吓破了胆子,像是身后有恶狼追赶一般,两股战战地急急地退下。 就连骨头渣子极硬的沈老头,一时面如金纸,生生地咽下一口血,踉踉跄跄地,随着一众人远离。 唯有矗立在王琳琅身后的两名鹰卫,像是悬崖峭壁上的两棵青松,纵使被清河王骤然外泄的力道,压制得东倒西歪,内力如暴走的狂徒,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死死地钉在自家主子身后。 “下去吧,”王琳琅转身,对着两人挥了挥手,眼神之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之色。 服从命令的训诫,早已经深入了这些鹰卫的骨血之中。两人深深地看了主子一眼,施了一礼,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很快地,偌大的厅阁内外,便只剩下三个人:神志不清嘴里咕咕噜噜的老太君,神色睥睨眸光复杂的清河王,以及一身紫衣飘飘,泰然自若的王琳琅。 命运啊,可真是玄妙! 有些人,不管怎样地兜兜转转,注定了会相遇,别离,然后重逢,再重逢! 第358章 拓跋摇光 “清河王,你有什么要专门对我说吗?不妨一一道来,在下洗耳恭听。”王琳琅眸光低垂,带着点儿拒人千里的冷调。 支放在地上的画架,被刚才那股霸道真气波及,掀翻在地。架上的画纸,溅上了尘埃与泥土,宛如白玉有瑕疵。 王琳琅的视线落在上面,露出了丝丝的心疼之色。她快步走去,捡起画稿,掏出袖囊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上面的污渍。 这么多年来,她画了许多师尊的画像。从雪地里初见时,温暖如春的他,到牙牙学语时,耐心温柔的他,再到上学堂时,殷勤叮嘱的他。一张张,一幅幅,从师尊的风华正茂,画到他鬓角带霜,历经世事,皆是她一生之中最美的回忆,最珍贵的想念。 “他不是你爹,我才是你爹!”拓跋迟一语如巨斧重锤,轰隆隆地砸将过来。 王琳琅的动作,像是被什么突然打断一般,停滞了片刻,然后继续地擦拭画稿。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眸之中,有凛冽的寒光,如匕首一般,“你说你是我爹,那就是我爹?” 她声调上扬,语气微凉,似乎有一种压抑着的嘲讽,从唇齿之间泄露而出。 “你长得跟你曾外祖母年轻时一模一样,有着如出一辙的天赋神力。你的左上臂有一枚天生的弯月印记。因为出生在兔年,所以胸前佩带着一枚小兔玉佩。”拓跋迟的面容上,泛起了激动之色,像是平静的海面,突然涛翻浪涌,“你就是我的女儿————拓跋摇光!” 语气中不容置疑,像是钢铁一般,既坚又硬,径直地砸向王琳琅。 “拓跋摇光?嗯,好名字!”王琳琅仿佛没事人一般,将地上的画板捡起,收好。语气之淡然,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可这或许也只是表象而已。 在这世界上,有一些人,在历经沧桑世事之后,早已经学会了掩盖自己真实的情绪。也许,他们表面上平静如水,可是,内心却仿佛有一场海啸。 “那是自然,我的女儿,生而不凡,自当有摇光这个名字来与之相配。”看着面前这个满身风华,风骨傲然的女子,拓跋迟口中的自豪之感,再也藏匿不住,像是有光,乍泄而出。 摇光,作为北斗七星中的第七星,又称破军星。虽听起来像是一颗代表杀伐的星,其实不然。破军虽然勇猛向前,骁勇无敌,但善恶分明,绝对忠诚。 王琳琅眉宇上挑,脚步微动,一双晶莹透亮,仿佛星子的眸光之中,透着一股浓重的嘲讽,“既是如此珍贵,可为何出生不久,就惨遭遗弃?一个小小的,襁褓中的婴儿,被独自遗弃在隆冬的荒原之上,包围着她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刺骨的冰雪,还有在荒原中捕猎的野兽!若是没有人搭救,而等待她的命运,只有两条:被活活冻死,或者被野兽撕咬吞食!” 这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像是从唇齿之中,被用力地挤压而出,带着一股强烈而灼热的痛。 拓跋迟一时默然无语,哑口无言。良久,他才嘶哑着嗓子说道,“当时,正逢战乱,你母亲刚刚生下你,就与我失散。待到最后寻到她时,她已经——已经——” 约莫想到了妻子满身鲜血,形容枯槁地躺在血泊之中,濒死狼狈的模样,一向冷硬霸道,仿佛无坚不摧的拓跋迟,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她已经————,而你,你也消失不见————” 纵使如今强大到可以只手遮天,权倾朝野,但那些不堪的往事,是他心中一辈子的痛。只要想起,便是剜心挖肺般地疼。 “那之后,你寻过那个孩子没有?”王琳琅声音很轻,像是清风,轻轻地拂过湖面。 苦涩与歉疚,像是藤蔓一般,攀爬上拓跋迟的脸颊,“那时,战火纷飞,暴乱四起,我的处境更是举步维艰,将你母亲安葬之后,我又奔赴到前线————” 一股绝望的情绪,像是狂潮一般涌向了王琳琅的心头,使得她感到浑身冰凉,“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有找过那个孩子?” 愤怒与悲哀,似乎随着沸腾的血液,流灌了全身,一开口便像是火焰喷射而出,“也对,一个女孩子而已。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毕竟你续娶的女人,可是为你生了三个儿子!” 拓跋迟薄唇微抿,黑如点漆的眸中,似是有霹雳的电光闪过。 “既然你已经有三个儿子了,又何必惦记着一个多年杳无音讯的女儿?惦记就惦记罢了,还找来了一个拙劣的替代品。好吧,替代就替代吧,可令人恶心的是,这个替代品曾经还是我的婢女。听闻,这个叫做肖蓝的婢女,凭借着年少时与我相伴的情分,编造我的种种故事,借故接近拓跋宏。最后,一飞冲天,山鸡变成了凤凰,成了如今的贵妃娘娘!” 噼里啪啦的言语,像是连珠炮似地,从王琳琅的嘴里喷射而出,带着一股没有任何伪装的嘲讽,“这可真他妈地恶心透了!” “你————”拓跋迟愕然。 他见过这个女孩诸多面,可从来没有料到她竟然还有如此粗鲁,鄙俗的一面。 高门贵胄的世家之女,无一不是精心教养,一言一行之间,皆是世间女子的典范,哪里像是这般,口吐脏话,宛如街头泼妇。 “你什么你——,既然已经认了一个假女儿,填补了种种的空白,那你不要再抱着一副假惺惺的愧疚之态,来认什么真女儿!因为,这让我觉得像是吃屎一般恶心!” “你————”拓跋迟眉角青筋暴跳,怒目圆睁,感觉头发都快要竖起来,满腔的怒火,像是火山一般,即将爆发,“你爹就是这般教你的吗?” “我爹怎么教我,关你屁事?”王琳琅眼中的冰冷,与漠然,像是毒箭一般,狠狠地刺向对方。 拓跋迟一双乌黑鎏金的眼眸之中,闪耀着霹雳般的怒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王琳琅的脸上。 她微侧着头,感觉到半张脸,在一刹那之间,似乎失去了全部的知觉。耳朵在嗡嗡作响,仿佛飞机开到了耳道里。 隐在四周,密切注视着这边的鹰卫,被这一身耳刮子声,给震得心神俱裂。数十道身影,带着凌冽的杀气,破空而来。却又被王琳琅的一个手势,给生生地逼了回去。 拓跋迟举着自己的手掌,愣愣地看着,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恍惚之中。 一直窝在他怀里的老太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生生地从昏昏沉沉中给惊醒过来。她睁着一双如黄河般混浊的眼睛,看着对面女孩脸上五个鲜红的巴掌印,像是受到刺激一般,嗷地一声喊叫出声,像是一只毛猴子一般,从拓跋迟怀里钻了出来。 “娘亲,你疼吗?”她伸出一双苍老如同树皮的手,颤巍巍地摸了上去。 那张被烙下岁月深深印记的脸上,流淌的是毫无保留的慈爱,与深深的怜惜。 王琳琅像是被什么蛰了一般,往后退了数步,躲避开来。她瞪着一双亮得发红的眼睛,像是受伤的野兽一般,死死地盯着拓跋迟,“你打我?我爹都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却打我?” 懊悔如一条青蛇,如拓跋迟的心头一窜而过。本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但他多年身居高位,一贯唯我独尊,一开口,却冷硬无比,“我是你亲爹,有何打不得?” 这句像是冰渣子一般的话,宛如一击重磅,狠狠地砸在王琳琅的心头。 “亲爹——?”她突然哈哈大笑,“除了贡献了一颗精子外,你他妈地为我做过什么?在小石城初遇之时,你一出手就要置我于死地。后来,我坠落寒潭,生死不知,你没事人一般地回到了大魏。现在,刚一见面,你就赏了我一个大耳刮子。有这样的亲爹,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拓跋迟的怒火,蹭蹭蹭地往上涨,“你爹就是这般教你的?这般地忤逆不孝,顶撞长辈,口吐狂言?幸亏他死得早,否则看到你这个样子,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 “闭嘴,你有何资格说我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王琳琅牙齿咬得格格格地响,脸上暴起一道道青筋,眼睛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他自从在雪地捡到我的那一日开始,就将一切的爱,耐心,宽容给了我。是这个世间最好的爹爹,最好的师尊!”想到了那个身着红衣,一身温暖的人,王琳琅的声音,不觉地带上了丝丝的颤音。 “他忠君爱国,心怀天下,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被贬西部二十载,却从不抱怨,反而将所辖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回朝之后,初心不改,殿前请旨,想要亲自领兵北伐,去收复黄河以北被胡人占领的土地,真正是忧国忧民。对待感情,他更是忠贞而专一,一生只爱过一人!” 王琳琅鼻子发酸,眼睛发涩,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控制住了潮水一般汹涌的情绪,将即将下坠的眼泪,给生生地逼了回去。 “可是,你呢?你贵为超一品的亲王,却把持朝政,独揽大权,迟迟不肯真正还政给拓跋宏。这次雍城之围,你看着自己的亲侄儿深陷死地,濒临死亡,却冷眼旁观,迟迟不肯派援军去救驾。怎么,你是想着让他困死那里,然后扶持你那假女儿的真皇孙,做一个傀儡王后面的真皇帝吗?” 积压在心底的怒气,如同火药桶一般,嘭地一声全部地炸开。王琳琅的话,如同连珠炮似地,一句接着一句,炸裂而出,“对待感情,你更是渣到了底。原配死了,不到两年,就续娶了一个老婆。府中的小妾,姨娘,据说有十多位。我呸,想要跟我师尊相提并论,你连他妈地连他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拓跋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描绘了。像是乌云堆积,浓雾叠嶂,黑沉沉地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武功高绝,是一等一的高手,世间已难逢敌手。他大权在握,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人的性命或权势,都要依仗他的喜怒哀乐。这一生,他纵横睥睨,所有人在他眼中,宛如蝼蚁般的存在。可是,现在,他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贬得一无是处,简直成了地上污泥。 啪————! 又是一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 可是,这次,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爆发出一个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力量,抢先挨了这一力道十足的耳光。 “不要打我娘亲,不要打我娘亲,”老太太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红艳艳的鲜血,从她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花开富贵的绣袍上。然后便是一声声的咳嗽声,咳出了血沫与断牙,让人一瞧,便是触目惊心,心惊肉跳。 王琳琅完全愣住了。 拓跋迟的脸,一下变得如同纸一般地白,“娘———”他惊恐地大叫一声,一手揽着了身躯摇摇欲坠的老太太,一手按在她的后心之处,缓缓地输入内力。 “不要打,不要打,她会疼,我也疼————”老太太躺在儿子怀中,揪着他的胳膊,嘟嘟囔囔,含含糊糊地说道。 拓跋迟的心,像是被人猛地一掐,募地一痛。他侧头狠狠地剜了王琳琅一眼,抱着自己的老母亲,像是一阵狂风似地,急飙而离。 第359章 准备就绪 佛说:每一个人所见所遇,都早有安排,一切都是缘。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都是天意。 而我们所要做的,便是笑着应对,不去埋怨,悠然,随心,随性,随缘。 可是,这世间,许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以玄甲军统帅的身份来到大魏,萦绕在王琳琅大脑首要之事,就是替玄甲军洗刷污名,为师祖翻案正名。她从来没有预料到会与清河王竟有这般深的牵扯。 或许,小时候,她还幻想过亲生父母的样子,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早就随风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毕竟,她拥有过的,乃是世间最好的,足以弥补一切的缺憾。 如今,她与清河王闹翻,本就淡薄如同一张白纸的亲缘关系,更是如同筛子一般,漏洞百出,四处豁风,坍塌殆尽。 其实,对于这一点,王琳琅根本就是无所谓。因为,本来两人就站在对立的两面。一面白,一面黑,黑白对立,泾渭分明。 可是,现在,一张苍老的,宛如橘子皮的脸,却总时而不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仿佛阴魂不散,无言地折磨着她,让她感受到一阵一阵的愧疚。 为什么会遇到她呢?她有些苦涩地想到。人与人的缘分,竟是这般地玄妙吗? 此刻的王琳琅,正穿着一袭普通而宽松的纱裙,坐在一个软垫之上,看着端坐在梳妆台前的暗卫,一心两用,微微地有些发楞。 这名女暗卫,着一袭绣着金色凤凰,仿佛流金淌银的火红嫁衣,正任由一名擅长化妆之术的鹰卫,在她在脸上涂涂抹抹。 这是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手,不多时,就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变成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眉梢,眼睛,甚至鼻尖之上几粒淡淡的雀斑,无一处不像,简直就是镜子中的自己! 然后,精致而细腻的妆容,将这张清丽中带着冷漠的面孔,变得艳绝而美丽,仿佛一朵高岭之花,有令人震撼的美丽,却又因为骨子里的傲气,令人难以让人接近。 待到闪耀着五彩霞光一整套头面上头,层层叠叠金碧辉煌的外衫一一到位,一个仿佛站在云端,光芒万丈的女子,顿时出现在眼前。 “主子,”这名女子轻轻地唤了一声。其声音,神情,动作,细微之处,无一不模仿到了精髓。 王琳琅起身,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危险之际,保命为上。” 在眼光相遇交汇的一刹那,这名女子朝她微微一个点头,便带着几名心腹婢女,迈步走了出去。 外殿的偏室之中,桔梗姑姑正带着一大堆女官,宫女,嬷嬷侯在那里。 在外面,是数百名身姿傲然,一身黑底红绣的鹰卫,在慧觉的率领之下,站成了一片巍峨的森林。 鹰卫的后面,是两千名全身武装,一身红色戎装的玄甲军步卒。在渐渐放亮的天光里,他们像是东方天空燃烧的彩霞,飞落到了地上。 稍歇了片刻的乐声,在看到众星捧月般的皇后娘娘,步步生莲地走出大殿时,立刻重新响了起来。 在鸾凤和鸣的乐曲声中,一支浩浩荡荡,气势喧天的迎亲队伍,出了碧波殿,走出宫墙,朝太庙的方向,潮水般浩荡而去。 大魏皇帝拓跋迟,正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新后。待到帝后汇合之后,便是盛大而繁复的祭天仪式。彼时,万众瞩目,万民朝拜,各朝来贺,一场热闹至极的盛典,就会轰轰烈烈地拉开序幕。 然而,这所有的喧嚣与热闹,似乎与真正的王琳琅并没有太大关系。她顶着一张普普通通婢女的脸,在突然空荡了下来的碧波殿,优哉游哉地晃荡了一圈,寻到湖边的一棵合欢树,在树荫之下,明目张胆地偷起懒来。 五月的阳光,明媚而不灼热,透过婆娑起伏的树叶,撒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圈和阴影。她微眯着眼,瞧着碧波荡漾的湖面,思绪却像是野马,在纵横驰骋,全速奔跑。 所有的部署,都根据计划,一一到位。每一个情景,每一处细节,都被她在脑中反复地思量,斟酌,模拟,确保万无一失,毫无纰漏。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仿佛落叶轻擦过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拿起遮脸的荷叶,抬眸望去,却是两名留值的鹰卫,正急匆匆而来。 “主子,沈国手昨夜已为老太君施针用药,现老太君已安稳下来,国手已回太医院。”一人压低声音说道。 压在心头的一块重石,像是突然被搬开,王琳琅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要说动险些被拓跋迟活活掐死的沈老头,去诊治他老娘,简直堪比天方夜谭。 除了将那日收到的一大箱药材一股脑儿地塞给他外,她又亲自整出一大桌具有川味风格的佳肴,吃得老头子满脸通红,鼻尖冒汗,直呼过瘾。在无数糖衣炮弹的轰炸之下,沈老头勉为其难地跑了一趟清河王府,亲自为老太君施针开药。 “主子,李将军昨晚已抵达平城。”另一名鹰卫,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到。 师叔祖来了?王琳琅心中一顿。 当年赫赫有名,威震北方大地的玄甲十三战将,唯一幸存下来的,似乎只剩下师叔祖一人了! 想到这儿,王琳琅心中不禁一片苍凉。 当年,整整二十万玄甲军,一半战死沙场,一半死于内斗阴谋。可恨的是,明明是忠贞勇猛之师,死后却背负着通敌叛国的骂名。而那些玩弄权谋,内外勾结的叛国之徒,却身居高位,道貌岸然。 “好好地保护将军,稍后,让他随同慧和将军他们一起进宫。”王琳琅冷静地吩咐道。 揭露被层层黄沙掩盖下的残酷真相,撕下那些装腔作势,一本正经之人的伪装,还原历史的真实拨乱反正,真的是一件激荡人心的事情! “梨花戏园的人,都准备好了吗?”她追问道,表情严肃,宛如生铁铸就。 “戏园子的人,已经进宫,被妥善地安置在庆安殿。”负责传讯的鹰卫,面色冷峻,“待到申时表演结束,鹰卫十队的兄弟,会专门护送他们出平城,一路径直前往郎城。另外,他们的家眷,已有暗卫秘密护送出城,先行一步前往郎城。” 王琳琅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像是喝了一杯清酿一般。 当年,在临河时,为了给慧和报父仇,借由梨花戏园表演了一处《张冠李戴》,还原当年的真相,哪里想到善后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的悲剧发生。戏园子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散落天涯,漂泊流浪,吃尽人间的苦楚。 数年前,鹰部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聚拢了那些侥幸活着的人。梨花戏园才得以传承,发展,并壮大,最终成为了北方戏剧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这道风景亮丽,独特,负有盛名,由它以戏剧的形式,在这世间最为隆重盛大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唱出当年的真相,最是合适不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罪恶的行为,是该被挖掘出来了。哪怕地上所有的泥土,将它们牢牢地遮掩! 第360章 死劫 世上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当过去深爱你的那个人,逐渐成为你的一切之时,你却对她已不再重要了! 端坐在轮椅之上的姬安,微微地眯着眼,看着远处高台之上,那个一身盛装,仿佛浴火凤凰般的人时,心中沸腾的怒火,喧嚣的恨意,似乎达到了顶点。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将轮椅的扶手,生生地捏得凹了进去,像是嵌进去了五个指洞。如同冰霜寒雪的眉宇之下,一双眼睛宛如了充了血一般通红。那里面,似乎有地狱的岩浆在汩汩地往外喷射。 站在他身侧的长生,像是松柏一般,守护神一般地伴在一旁。表面上镇定无比,实际内心忧惧如同火烧。 这些年,公子的病情反反复复,像是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无底的深渊。可是,公子硬是凭着心中的一股执念,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就像是一个罐子,明明罐身上有许多破损,裂纹,却还是命悬一线地维持了下来。 但是,若是那股深埋于骨血之中的疯狂执念,在一夕之间,坍塌崩溃,那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可真地很难说。也许,他真地会彻底疯魔,残喘个一到两年,便会撒手西归。 想到这儿,长生心头便是一黯。脸颊上的两个酒窝,像是干瘪了一般,再也挤不出半丝活力。 明明,去年的冬日,还是好好的。 公子踩着黎明的光辉,沐浴着清晨的寒气,半是幸福,半是懊恼,回到了红袖招。看着他一会儿浑身上下,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打开,幸福得冒泡的样子,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吃肉喝血的恨恨姿态,他就知道,一晚未归的公子,定遇到了什么隐秘的乐事! 可是,现在,乐事,变成了祸事了! 那个女人站在光明的一头,万人的中央,接受无数人的顶礼膜拜,而自家公子,却立于这偏僻的角落里,遭人遗弃,被人遗忘。 难道在这个多变的世界里,维持不变的关系,已经变得这般艰难了吗? 就在长生胡思乱想之际,高台之上的帝后两人已经叩拜完天地,正预备进入太庙。一旦拜祭祖宗,名字上了皇家玉牒,所有的一切,将注定成为定局,再无更改。 太庙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一股浓烈的,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味道,迎面扑来。阴暗,沉闷,压抑,却又带着极为厚重的历史味道。 拓跋宏对着身侧的女人微微一笑,宛如十里春风,一路迤逦而来,带着醉人的温柔。然后,他伸出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竟是邀请皇后携手并肩一起进去。 像烈焰一样的耀眼与美丽的皇后,出现了瞬间的怔楞。 自古以来,封建社会里都是男权至上,男人拥有绝对的权威。皇族太庙,一般情况之下,只有皇室正统的子嗣才可以进入。可是,现在,这个男人,竟不顾世俗的偏见,邀请一个女人一起踏进太庙。 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感动,如同潮水,莫名地令人动容。 “陛下,此举不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臣,首先出声反对。他声音苍老,眼神犀利,看向皇后的眼神,像是簇着毒一般。 “陛下,此举不妥。” 一时间,无数应和的声音,纷踏而至。像是撞上了回音壁一般,回响阵阵。 立一个出身军伍,手握重兵,驰骋战场的女子为后,已经是惊天之举,如今还要邀请此女子一起进入太庙,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如若皇后诞下龙嗣,以陛下对这位的宠溺,那外戚之祸,岂不是近在咫尺? 忧国忧民的众位大臣,心中自有思量的皇室宗族,扑通通地跪了一地。黑色的头颅,磕碰在地,乌压压地一片,甚是壮观! 一身凤袍,国色天香的皇后,微微地梭转着眼珠,扫视了一遍四周,琉璃似的眼眸里,掠过一层似有若无的嘲讽之色。她微微欠了一下身,朝拓跋宏福了一礼,“陛下,您且自个进去吧,妾身在这儿等着就好!” 拓跋宏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一双澄澈如高山湖水的眼眸之中,像是世间最澄明的镜子一般,倒映着深藏着的人心,“罢了,你且等等。” 言罢,他转身就走。刚刚跨过斑驳厚重的门槛,便听到身后惊呼声,尖叫声,纷叠的跑步声,似躁杂喧闹的潮水一般,朝他的耳朵里一股脑儿地奔涌而来,一瞬间,似乎要把他的耳朵给撑爆。 拓跋宏募地回首,愕然地发现一场地狱一般的谋杀,正在他咫尺的距离之外,如火如荼得展开。 无数的箭矢,像是箭雨一般,噼里啪啦,汹涌而至。像是扎串一般,扎穿了毫无防备之人的脖子或胸膛。身着禁卫军服饰的兵卒,举着刀,拿着剑,像是闯进羊圈里的饿狼一般,一路凶残地杀将过去,直奔向皇后娘娘。 纵使出身暗卫营,但看着犹如猛虎下山,无区别杀戮的三路人马,像是尖锥一般扑向自己,脸色冷凝如霜的皇后,骨子里还是感到了一种悲哀。 哪怕救过皇帝陛下三次性命,哪怕玄甲军在历史上战功无数,可若是挡了某些人的路,照样还是会被人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唯有除之而后快! 立在皇后身侧的慧觉,手腕一个抖动,秋水剑荡起层层剑花,像是涟漪般叠加而起,直扑向奔至近前的两名剑客。 宛如一股清风吹来,两人直觉颈脖一凉,便扑通一声倒地而亡。 慧觉两脚连环,霹雳般踢出,两具刚刚死亡的尸体,像是炮弹一般,打中紧跟而上伪装成兵卒的刺客,扑通通摔倒一大堆。 同时,一阵宛如高山猿啼般的清啸之声,从他嘴里攀越而出。它们连绵起伏,高低婉转,像是信号一般,炸响在这一片混乱杀戮之上。 无数守在外围的鹰卫,隐在下首百姓之中的暗卫,同时飞跃而出,像是机器一般,从后方无情地绞杀这些刺客。 太庙之前,刀光剑影,死伤无数。最是无辜的,便是那些老弱妇孺。在锋利的武器之下,他们就像是软弱的羔羊,只有挨宰被杀的份。 “啊————啊————”凄厉的尖叫声,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戛然而止,像是沸水一般,响在耳边,络绎不绝。 被数十名鹰卫牢牢护在中央的皇后,冷眼看着周围的杀戮,一张脸凝成了秋日的寒霜。 正在此时,一个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娃娃,像是一个受伤的小鹿一般,慌不迭地闯到了近前。他睁着一双惊恐不已的眼睛,在地上连滚带爬。一张俊俏的小脸上,糊满了鲜血和眼泪。 “母妃,母妃————”他一声声地叫着,像是失去了庇佑的乳鸟,在财狼环伺之下,瑟瑟发抖,弱小无助,正是大皇子拓跋熠。 纵使心硬似铁,这无辜稚子的哀哀叫声,勾动了皇后心中最柔软最怜悯的一块。 “小熠儿,”她轻唤一声,脚下步伐变换,身影似幻影,从保护圈里的缝隙里,一掠而出。 就在此时,一柄锋利的长剑,像是草丛里窜起的毒蛇,迅疾地刺向那个可怜的孩子。 倒霉催的孩子,已经完全吓傻了,痴呆呆地盯着刺向心门的长剑,身体僵硬似铁,连呼叫都已经忘记。 就在剑尖触动到衣襟的那一刻,皇后甩出的一枚钢针已经流星赶月般追到。咻地一声,生生穿透了黑衣刺客腕骨。 剑尖停顿的一刹那,皇后如长风般飞掠而至,将那孩子生生从死地拖拽了回来。 一名鹰卫如影子般,追赶而至,流光一闪,一剑结果了那名刺客。 可是,变故却在一刹那陡然发生。 一直躲在角落里,充当鹌鹑的蓝妃娘娘,像是疯了一般,狂冲而出,嘴里嚷嚷着,“熠儿,我的熠儿。” 她的脚下踉踉跄跄,被横七竖八的死尸绊住,竟一头摔倒在皇后的凤袍之上。 长长的凤袍,拖拽在地上,像是凤凰的尾翼一般,华美而闪耀。此刻,却被这个慌不迭的母亲,像是抹布一般,死死地攥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攀拉着,爬了起来。 就在这一团慌乱之中,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像是一股沼泽地的的黑烟一般,鬼魅般地出现,携带着森森的死亡气息,像是收割生命的尖锥一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扎向皇后娘娘的肚腹。 拖沓繁复的长裙,背后死死扣住她身形的女人,手中紧抓着的小孩子,鹰卫防守的刹那漏洞,似乎被眼前这个蒙面的黑衣剑客,计算到分毫不差。脸色煞白的皇后,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携裹着腥风血雨的黑色长剑,穿腹而过,然后如流光般倒抽而回,带起的血丝,如撒花般凄美。 一剑得手,文睿的脸上,出现了刹那的惊愕。但他蒙着面,这短暂的怔楞,并没有叫任何人看出端倪。手腕微动,修罗剑在空中挽出朵朵剑花,像是阎罗之手一般,无情地解决掉数名赶来的鹰卫。然后,他身影一纵,像是黑色的枭鸟一般,飞撤而离。 一切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发生在瞬间。 那道似乎燃烧着红色烈焰的身影,像是陡然之间被抽走了生机,轰然一声,跌落在地上,染上了尘埃,沾上血迹。 “琳琅,”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心胆俱裂的拓跋迟,像是一只发怒的豹子一般,不顾一切撕开皇室暗卫的保护网,从太庙里奔了出来。 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揽住那道轰然崩塌的身影,却扑了一个空。 面色像雪一般白的慧觉,抢先一步抱住了一身金黄的皇后娘娘。 “我很高兴,能够替她————”皇后的脸上,没有濒死的惧怕。相反的,她很坦然,像是在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一般。一丝浅淡苍白的笑容,像是白玉兰花儿一般,绽开在她的脸上。炫目,美丽,却又让人泪目。 “我知道,”慧觉的眼睛,像是被露水打湿一般,湿润润地,有雾气腾起而起。 死劫已解,他的心,募地一松。却又在下一刻,又是一紧。 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真正地体会到:生死原来就在一瞬间! 第361章 最深的爱 黑沉沉的夜,像是无边的浓墨一般,重重地填充在天地之间,将周遭的一切,都映衬得灰暗无边,像是蒙上了一层暗褐色的外衣,就连心里,似乎都被这阴郁的颜色,堵得满满的,有一种艰于呼吸的窒息之感。 拓跋宏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起他的长衫,墨发,仿佛站成了一具雕像,整个人透着一股肃杀般的寒凉。 他一贯温润仁善,待人接物,如春风般温柔。纵使治国,亦是推行民本思想,以人为本,善待人民,施于仁政。可是,这次,这个一向谦谦如玉芝兰玉树般的人,却出离地愤怒了。 实在是无法想象,那个在他心底珍藏了数十年的人,若是真地————,他————他——— 想到这儿,他心脏猛地一个收紧,整个人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忽地一下转过身,一双寒凉如秋子的眼眸,像是刮骨钢刀一般,死死地盯着堂下跪着的四个人。 四人皆是一身戎装,满身血迹。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像是四团黑色的影子一般。 “说,查到了什么?”拓跋宏的声音,像是夜风一般缥缈,有一种捉摸不定的寒凉。 身材魁梧,体形壮硕的禁军统领,在这低迷的气压之中,像是韧性十足的芦苇一般,抬起了头,“启奏陛下,其中一波刺客,其幕后买家直指兵部尚书林大人。” “兵部尚书——?”这个四个字在拓跋迟的唇齿间,像是磨牙般吐出,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兵部尚书是清河王的忠实爪牙,更是当年居庸关战役黑手之一。这些躲在暗处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从藏匿的洞穴里爬出来了吗?不过,不要紧,这一次,这些暗处的爪子,他会统统地剁掉! 器宇轩昂,一身忠贞之气的羽林军郎将,如同岸石一般,岿然不动,“第二路人马,是肖爵爷雇请的江湖杀手,隶属于血煞阁。只要出钱,这些杀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肖财————?”拓跋宏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当年为了保持后宫势力平衡,他赏给了蓝妃的生身父亲一个徒有虚名的爵位。哪想到竟然养虎为患了? 人心就是这般贪婪吗?一个贵妃之位已经满足不了这些人的口欲了? 面目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的龙影卫,声音干巴巴地,像是木雕一般,没有丝毫个人情感的流露,“皇后身上所中剧毒———美人殇,与蓝妃有关!” 拓跋宏绷得紧紧的面容之上,闪过了一丝讶然之色。然后,这讶然慢慢地变成了恍然。他的嘴角一勾,圈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无声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像是鬼面一样,有一种瘆人的寒意。 “蓝妃————”拓跋宏的声音低低地,似乎音还没有发出,便已消失在齿间。 虽然只有俩个字,却似乎蕴着万般情绪,在一瞬间,被深深地压下。 脸色有些苍白的贺星,眉头紧锁,愁得连脊梁似乎都弯了,“陛下,第四方刺客,来自西南边陲,属于夜郎。刺中皇后娘娘的那名杀手,名唤文睿,是夜郎国第一剑客高手。” 魏国与夜郎之间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几乎没有任何外交上的联系。它的高手,怎会潜入魏国,刺杀皇后? “夜郎————?”拓跋宏的眉宇皱起,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在旁若无人地,噼里啪啦地燃烧。 夜风从窗外席卷而来,撩起拓跋宏额前的发,像是柔软的柳条一般,轻轻地拂来摆去。突然,一声烛火的爆裂声,惊醒了这尊沉思中的雕像,他募地一下抬起眼,望着跳动着的火苗,睫毛像是小扇子一般,轻轻地扇了数下,有些怔楞的表情,顿时变得坚毅。 拓跋宏转过身,回到书桌旁,拿起案几上的毛笔,提笔就写。笔画连绵,持续不断,几乎一蹴而就之下,他写完了四张纸。 待到墨迹一干,他就将四页纸按序叠好,依次交给堂下跪着的四个心腹之人。 “按纸上的吩咐去办。”拓跋宏的声音轻而远,宛如浮光掠影,有一种缥缈之感。 地上的四人,却心神一惊,面目一紧,不敢有任何的轻视。主子内里越是愤怒,外在表现,就越是云淡风轻。 “是!”四道声音同时响起,像是午夜的惊雷一般,炸响在这偏安于一角的宫殿之内。 看着四道轩昂的身影转身而去,拓跋宏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像是乱揉在一起的线头,慢慢地分开,舒展,伸平。 他伸手入袖,拿出一个雕成狐狸状的木簪子,放在手里,像是对待珍宝似地,轻轻地摩挲了起来。 这个铁木簪,光滑如玉,色泽深沉,线条清晰,一看,就知道是经常被主人把玩的心爱之物。 入手冰凉,却在片刻之后,变得温润如玉,与体内的气血,隐隐地产生了一股牵引,交换,像是水流一般,缓缓地流动起来。 看着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狐狸,拓跋宏的嘴角微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出来。但,慢慢地,这笑容变得苦涩,无奈,心酸。 这根铁木簪,原是王琳琅之物。是当年重逢之时,她无意之中遗落在他马车之上的。被自己捡到之后,便偷偷藏了起来。一藏,便藏了这么多年。 就像他的心,明明知道那个女人心底里没有自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就像是飞蛾,明明知道烛火,会烫伤甚至杀死自己,可是对于光明的热爱,却让它奋不顾身地扑火而去。 拓跋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木簪小心地收入袖中,转身便迈出了大殿,走进了黑暗之中。 侯在殿门口的太监,眼力见极好地提着灯笼,陪着主子,融入了夜色之中。 静立殿外,仿佛与黑暗融入一体的羽林军,立刻行动起来,像是牢不可破的壁垒一般,将一身明黄的拓跋宏护在中间,朝前方行进。 拓跋宏疾走如风,只想要立刻见到那个女人,那个让他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女人。 一行人动作很快,几乎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便匆匆地赶到了碧波殿。 与往日清静安宁的碧波殿相比,今晚的碧波殿,格外地肃杀与沉郁。玄甲军的军卒,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更别提,那些隐藏树荫与屋角的暗卫,个个呼吸轻盈,微不可闻,无疑都是万一挑一的高手。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于大魏防卫体系之外的地方。担任护卫之职的羽林军副朗将,表情愕然,心底发毛。他将全身的警惕值提高到了最大,睁大一双戒备深深的眼睛,陪着自家对一切视若无睹的主子,踏入了这个蛰伏在黑暗之中的庞然大物之内。 拓跋宏对属下的内心的腹诽,则是完全不知。此刻的他,焦灼无比,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一下一下地,几乎从胸膛里,一路攀爬到了嗓子眼。而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她在哪里?”他问引路的慧觉。 像是受到打击一般的慧觉,面色苍白,眼神悲伤。但他身形挺拔,不屈,像是大雪压不弯的青松一般,透着一股骨子里的茁壮与倨傲。 他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来人往一处偏殿引去。 刚刚一进入了殿中,拓跋宏便瞧见了一身颓然,仿佛被抽掉脊梁骨的沈老头子。这老头,浑身瘫软,眼神涣散,趴伏在桌子上,嘴里低声地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种不知所云的惊慌,瞬间攫获了拓跋宏的心神。他本能地想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吞下。他咬紧牙关,捏紧手指,推门而入。 一入眼,便看到了一个人影,躺在重重叠叠的被褥之间。那人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像是一具冰冷的死尸。 “琳琅————”拓跋宏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跨越刀山火海一般,一步一步地挪向那张大床。 熟悉的眉眼,如花的容颜,可是,却冰冰冷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琳琅————”像是一击重拳打下胸膛之上,拓跋宏踉跄倒坐在地上,直觉整个天地似乎在一瞬间,彻底地坍塌。 那个少时便驻扎在他心上,像是天神一般的人儿,就这样陨落了吗? “冯大哥,冯大哥,”正当一颗心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一句恍如从天边传来的叫声,由远及近地来到他的耳边。 拓跋宏机械般地转过头。泪眼朦胧之中,他看到一张熟悉至极的容颜,一张魂牵梦绕的容颜。 “冯大哥,”来人将呆呆愣愣的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温暖的手,淡淡的清香,像是尘世的烟火一般,惊醒了沉浸在黑暗之中的人。 “冯大哥,我没死,死的是一名替身。”王琳琅轻轻地解释道。明亮如星的眼眸,一瞬间暗淡无光,像是染上了无尽的灰色,“对不起,冯大哥,我骗了你,今天我并没有参加大典。” 她看着面前这个眼角还有泪痕的男人,心底里的歉疚,怜惜,像是海潮一般,起起伏伏,“慧染师叔算到我有一个死劫,便暗地里嘱咐慧觉,让一名暗卫替代了我。” “死劫————”拓跋宏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无意识地念叨道。微微有些呆滞的目光,从眼前活生生的人儿,再转到床上无声无息的死尸上,突然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 “还好,还好,你还活着,活着!”激烈的情感涌来,他突然伸手,将面前的女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一刻,王琳琅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这个温柔的怀抱里,像是在寒冷的冬日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久久都不愿动一下。 “说什么对不起,骗不骗,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行!”拓跋宏喃喃低语。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情感,在此时,碰撞着,喧嚣着,一涌而出,喷薄而下。 “琳琅,你知道吗?只要想到在世界的角落里有着一个你,不管是你在我身边,还是在天边,我便觉得心里踏实,安定,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温柔了!” 一个温雅内敛的人,突然说出这般深情而含蓄的告白,显然让王琳琅有些措手不及。 这一瞬,她的心中,无端地升起了一股哀伤。 她爱的人,对待她,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可,爱她的人,却永远如春风化雨般温柔,不忍苛责她分豪。 遇见这个人,是她三生有幸,纵使悲凉,也是情! 第362章 最重的伤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了是你一辈子最美的遇见,也是你此生仅有的执着。她若是在,你便会一直爱。她若不在,你便会封心锁爱,念她一生一世。 对于温润如水,感情内敛的拓跋宏来说,王琳琅便是这样的遇见。 这个少时,以一种强烈的,独一无二的方式,入驻在他心头的女孩,似是春风百花闻,一掠山河万木生。 若是这世上没有了她,那他的世界,岂不是会慢慢枯萎,然后变成了一片荒漠? 在生死的面前,她的那一点点欺骗,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个拥抱,是这数十年来,他与她之间最近的接触。就像是高山之巅的雪莲花,极其美丽,而且万分珍贵。 但是这个拥抱,却很短暂。 沉默不已的王琳琅,轻轻地弹了一下手指,拓跋宏的手臂,便不由自主地松开。 她是一个爱憎分明,洒脱如风,头脑清醒的人。心中既然已有决断,便不想再与他人有任何的暧昧。 在这一生之中,她遇到过许多的人。有的人来了去了,有的人近了远了,有的人却永远在那里,似乎只要一回头,便可见到这人的身影,比春风还要温柔。 可是,这样的温柔,并不属于自己。 “冯大哥,你过来看看,”王琳琅站在绮丽的大床前,视线落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心中的黯然,以及悲愤,在这一刻,仿佛水一般溢了出来。 白惨惨的,宛如宣纸一般的脸色,鲜红如玫瑰,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嘴唇。栩栩如生,仿佛还活着的容貌。正是美人殇,这种极品毒药,导致出来的诡异景象。 美人殇,高居江湖十大毒药之首。一滴,便可毒倒一头大象。毒性之强,世所罕见。中此毒者,基本上是无药可救,只有死路一条! 今日,若是没有这名替身,也许,躺在这里的人,就是她自己。 “你瞧,冯大哥,这个人中了美人殇。美人殇,美人殇,一见美人,便成殇。”王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隐着一股带着一股深藏于骨的悲伤,“当年,我师尊,就是中此毒而死!” 约莫是想到了当年的一幕,王琳琅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像是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雾霭,透着一股遥远的疏离,以及从内到外弥散着的哀伤。 “我的师尊啊,是我在这世间最亲的人。他惊才绝艳,风雅潇洒,才华横溢,是声震天下的风流名士。可是,因为这种毒,他的生命,被永远定格在三十八岁。”王琳琅的声音低沉,喑哑,还带着一点悠远缥缈的感觉,感觉像是荒芜的沙漠,举目四望,唯有一望无际的滚滚黄沙。 看着这般的她,拓跋宏的心情,不自自主地沉重起来。像是灌上了铅石,一直沉到了底。 “十四年过去了,这毒又出现了。如果没有我的暗卫替我,我可能就会走上我师尊的老路了。更为可悲可恨的,我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儿。” 王琳琅黑水晶一般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拓跋宏。 这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视线,似乎没有任何感情的跌宕,但,莫名地,拓跋宏从里面看出到了咄咄的锋芒,看到了乌云压顶,看到了暴风骤雨。 “冯大哥,你瞧,我的师尊,我,我的孩儿,上下三代人,可真与这美人殇,有着刻骨铭心的缘分啊!”王琳琅的嘴角,勾出一抹极重的嘲讽之色。 拓跋宏安静,沉默,苍白,像是修了闭口禅一般。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冯大哥,若是我查到了什么,牵扯到了你身边的人或事,还请你见谅!”王琳琅言语一转,如刀的言词,携裹着凛冽的锋芒,朝拓跋宏直奔而来。 “好!”后者艰难地开口。虽只有一个字,却像是锯子一般,锯开他的喉咙,带着一股血腥之味。 龙影卫查到的事情,琳琅手下的人,也查到了!或许更深,更细! 拓跋宏的心,在这一刹那,乱了。 乱七八糟! 心乱如麻! 那个女人,他想,纵使他有心,他亦是护不住了! 为一己之私,不惜拿亲生儿子为钓饵,心思恶劣,手段毒辣。这样一个惯会伪装,如同蛇蝎的女人,身上哪里有半分当初纯真,善良的影子? 这一刻,内心似是有一场疾风骤雨,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但片刻之后,拓跋宏就恢复了冷静与镇定。 皇后遭遇刺杀,只是大战之前的序幕,这个时候,他哪里能够允许自己沉溺于儿女情长?还有更重要的人和事,需要自己去凝聚心神去处理。 大魏此刻就好比是一艘大船,航行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如果掌舵之人,出现了致命的失误,那船毁人亡,便是可以预见的,不可避免的灾难性结局。 拓跋宏是一个睿智,英明,胸有万千沟壑之人。他很快地调整好情绪,在昏黄的烛火之下,在死相诡异的尸体旁,与王琳琅低低地私语,将已发生的事情,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种种的种种,剖开,揉碎,整合,再揉碎,再整合———— 待到拓跋宏踏着夜色离开时,已然是万籁寂静,月上中天。在水墨一般的黑暗之中,枝叶重重,婆娑摇晃。无数诡秘暗影,像是不可见光的幽灵,在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龇牙咧嘴。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草丛中的虫子,在不知疲倦地寂寂地叫着。拓跋宏一步一步,将所有的心思,似乎都踩在了脚底。猛一抬头,他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微澜宫前。 他望着沉睡在黑暗之中的宫殿,眸光像是秋雨潇潇,有着一种说不出瑟瑟以及幽深。 留值在宫门处的太监,惊喜地瞥见了皇帝的身影,正要派人去通知自家主子,却惊诧地发现,那一行人只是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便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渐渐地飞走远去。 而此刻,在重重的微澜宫深处,一身黑衣的蓝妃,戴着一顶幕离,在心腹太监的带领之下,走巷道,弯拐角,如同穿花拂柳一般,走出了宫墙。 北方的五月,夜风带着阵阵的凉意,侵入肌肤里,有一种微微的冷。但是,全身裹在黑衣的蓝妃,背脊上皆是焦灼而滚烫的汗水。内心惴惴不安的她,与等在宫外的肖财匆匆会合,急急地交换了一下信息,然后各怀心思地朝城东赶去。 这般万籁沉寂的夜晚,似乎只有马车的辚辚声,以及巡夜官兵甲衣兵胄的摩擦之声,在声声入耳。 依靠一枚通体漆黑的龙形令符,马车一路畅通无碍,像是长风掠过湖面一般,径直驶入了清河王府。 值班的门吏,消瘦干瘪,一张拉长的马脸,像是僵尸一般,没有任何的表情。纵使面对皇帝的宠妃,他也毫无谄媚讨好之意,只是板着一张棺材脸,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将俩人引往王府深处。 蓝妃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就像是节奏越来越快的鼓点,时而大声,时而节奏不一,时而急如骤雨,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 走在她前面的肖财,一跨过门槛,瞥见窗前那道清寒霸气的身影,像是做了事情急于嘚瑟的毛头小伙子一般,得意洋洋地嚷道,“王爷,那个妄想为玄甲军翻案,企图扳倒您的兔崽子,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口————” 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如黑暗一般阴沉的人,募地转过身,五指一伸,再一勾,一股大力袭来,肖财的颈脖已经被死死地箍在那只寒凉如冷玉的手中。 可怜的肖财,呼吸受阻,脸色胀成青红色,隐隐地泛着濒死的灰。他的眼珠爆凸,几乎要脱框而出。他急切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掰开自己咽喉的铁手,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跟在其后的蓝妃,几乎是被吓傻了。她的脸变得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抽掉支撑的一堆藤蔓似地,哗啦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谁准许你自作主张的?嗯————?”拓跋迟问道。他声音低沉,瞳孔里充斥着漠然,看着手中濒死挣扎的人,像是看着一只不听话的狗! 扑通——! 他像是摔垃圾一般,随手一丢,肖财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刚好坠落在蓝妃的身前。 噗———,肖财喷出一大口血。他痛苦地捂着胸口,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鱼儿。 蓝妃的嘴唇哆嗦着,好像拼命地想要说话,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脸上恐怖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有眼睛不住地闪动着。 “还有你————”拓跋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冷若冰霜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 被这样霹雳般的目光瞪着,蓝妃惊恐得心都揪成了小小的一团。她不断地向后缩着身子,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胆子不小啊!”拓跋迟冷冷地一笑。 笑声短促,冰冷,充满了讥讽的味道。 蓝妃咬紧牙关,张大了瞳孔里,充满了恐怖。 一股吸力怪异得袭来,像是长了手脚一般,竟将她悬在腰间的铃铛,手中攥攥得紧紧的龙符,给生生地取了去! “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不要死攥着得好!”拓跋迟的声音,像是他的人一般,冰冷无情,又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蓝妃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一般,崩裂了,散开了! 她几乎要嘶吼着喊道,“不要,不要,把它们还给我,还给我!”声音尖利,表情狰狞,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龙符是当年她认眼前之人为义父时,他赠送给她的礼物,象征着权力,代表着特权。而那个银色的铃铛,则是她与整个清河王府这一场缘分的根源。 现在这人收回了令符和铃铛,这是要彻底放弃她了吗? “义父,义父,你不是要扶持熠儿上位,做大魏的摄政王吗?你不是要做大魏的第一人,再无任何人敢对你指手画脚吗?”蓝妃双膝着地,跪爬到拓跋迟跟前,抱着他的腿,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狗一般,苦苦地哀求。 泪水弄花了她的妆容,她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像是小丑一般难看。 拓跋迟一脚踢开她,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本王改主意了!” 他的眼中充斥着漠然,竟都懒得看地上的人一眼,“不听话的棋子,要来有何用?” 说罢,转身便走。 蓝妃的心,像是陡然掉到了冰水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义父————”望着那道无情的背影,她以手捶地,绝望地喊道。 从黑暗的角落里,鬼魅般冒出了两名侍卫。他们一人一个,一把抓起了地上的两个人,像是提着两个重物一般,拎出了府门,塞到了府外的马车里。 这真是,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第363章 曲折 在这世间,若是将一切的希翼,荣辱,或未来,都寄托在他人身上,那到头来,注定了一切将都是一场空。 就像是一株藤蔓,须攀附在一棵树上,才能生长存活。若是有一日,没有这棵大树,那这株藤蔓,要么继续寻找下一棵树去依附,要么轰然坍塌,坠地枯萎而死。 蓝妃就是这样的一株藤蔓! 当她像是一个物什一般,被粗暴掼掷到马车上时,她的内心充满了浓烈的屈辱感,感觉自己像是一头丧家犬,被主人无情地抛弃。 她衣裳凌乱,面色狰狞,狼狈地趴伏在车厢里。一双猩红的眸子里,仿佛射出两团地狱的火焰,径直地烧向黑暗之中的清河王府。 炙热的愤怒,刻骨的仇恨,恨不得将一切都撕碎的疯狂,充斥着她的大脑。如果要坠入深渊,她发誓,她一定拉着敌人一起下坠。 怒火与屈辱,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身,使得这一刻的蓝妃,狰狞狠毒,如同恶魔。 而在此时,同样被激烈的情感,折腾得面目全非的人,又岂非蓝妃一人? 在平城一处普普通通的民宅里,在夜色深深的后花园,一名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挺直着背脊,纵使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却像是标杆一样,不曾低头半分。 此人正是文睿! “你错在哪里?”一道声音,阴沉,幽寒,森冷,像是从坟墓里发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文睿不言不语,盯着阴影里的主子,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这无言的反抗,使得人心火烧得更是旺盛。 坐在树木暗影里的姬安,直觉这一刻,自己的心,被残忍地刨成了两半。一半在极端地愤怒着属下的擅作主张,去刺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另一半在揪心地忧惧着那个该死的女人,此刻是否安然。 暴虐的因子,在他体内膨胀。他手指一动,盘在腰间的长鞭,像是一道弯曲的银河,被猛然抽直,携带着咆哮的怒火,唰地一下抽在那挺直的背脊之上。 啪———! 长鞭入肉,带着片片的肉沫与血花,溅撒在被月光照耀的地面上,落下斑斑驳驳的阴影。 “说————”姬安像是被惹怒的狮子,低低地嘶吼道。 黑暗中传来文睿的闷哼声,然后又是一片沉寂。 隐在各处的暗卫,急得嘴角冒泡,可是,却毫无办法。 先前,首领逃脱各方追捕时,就已经受伤严重。被兄弟们接应回来之后,又到暗室接受刑罚,现在再被公子抽了这霹雳般的一鞭,简直是雪上加霜。 一道诡异的笑声,突然从黑暗中传来。这笑声短促,阴沉,戾气满满中,隐着几许嘲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带着隐隐的回声震荡,听在耳中,让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好,你好得很!”姬安说道。手腕抖动,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长鞭,像是一条银龙从地上跃起,张牙舞爪地扑向那道跪着的身影。 啪————! 啪————! 两道如迅雷般的鞭声,携裹着万钧之力,击打在那道昂扬倔强的身躯之上。这道千疮百孔的身影,摇摇晃晃了几下,似是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地。 “文睿,你有三错,你可知?”姬安的声音,像是从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岩石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一错,你妄自揣度主子心思。二错,你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三错,你刺杀大魏皇后,给夜郎带来了无尽的隐患。” 虽然此刻的他,内心如岩浆一般,喧嚣沸腾,暴虐地想要将眼前之人,拆卸成一副骨头架子,但是,藏在身体里,理智的一面,又生生地将这一疯狂的念头,死死地遏制在笼头里。 “我没错,”那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鲜血淋淋的人,硬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被积雪压弯的背脊,再一次颤抖着挺直,“她背叛你,该杀,该死!” 死这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猛地扎在姬安本就绷紧的敏感神经之上,他像是一个被惹怒的暴君一般,嘶吼道,“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正在拉扯的风箱一般。一张俊美的脸,在这一刹那,几乎扭曲得变了形,带着一股偏执的疯魔,“这世上,谁都不可以要她的命,她的命是我的,是生,是死,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纵使那个女人有千般的无情,万般的卑劣,但那都是她与他之间的事,与其它人又有何干?她的生死,只能由他决定,根本不需要打着为他着想的各种自作主张! “来人,把他丢出去!”声如惊雷,令如寒冰。 一众隐卫,心惊肉跳,震惊不已。这种时候将首领丢出去,这——这——不是在要他的命吗?那些侯在黑暗之中的各方人马,还不得露出獠牙,亮出利爪,将人撕拆得干干净净! 正当愕然之际,两名暗卫越出,拖拽起地上的人,像是影子一般,消失在重重的黑暗之中。 姬安转动轮椅,慢慢地朝墙角而去。 在那阴暗的角落里,一株白色的栀子花正在独自开放。郁郁葱葱,花朵满树的栀子花树,在前几天,因为他的暴怒,被一鞭抽毁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哪里想到竟还有一小朵幸免于难。在这个煎熬一般的深夜里,独自幽幽地开放。 姬安弯下身,将这一朵洁白的花儿,轻轻地摘了下来。拿在手中静静地看了片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笑容。但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急,像是泡沫一般。汩地一下升起来,然后咻地一下瞬间破灭。那朵散发着暗香的花儿,一个眨眼间,被他揉成了一团烂泥。 藏在角落里的长生,暗暗地打量着自家主子阴晴不定的面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猫儿一般,蹑手蹑脚地退远。 他像是搜寻踪迹的猎犬一般,寻着暗卫的身影,追赶了上去。 在夜色的掩蔽下,两名暗卫将一身重伤的文睿,抛放在一条深深的巷道中。 血腥气会像是诱饵一般,吸引来自四面八方的追查,虽不死,但似乎离死也不远了。 被抛弃的文睿,像是一堆死肉一般,摊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眼中一片死寂。 但突然,他像是一头受伤的豹子一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是你——?” 修罗剑挟裹着森森杀意,抵在来人的颈边要害处。 “是我——!” 长生丝毫不惧,兀自伸手,将那人提剑的手给推开。 “诺,给你,”他将一大堆外敷内服的瓶瓶罐罐,塞在了文睿的怀里。 后者垂眸,凝视着怀中的物什,沉默不语。 “文睿,”长生看着眼前之人,神色复杂,脸上的酒窝,仿佛装满了深深的哀伤,“你不能杀她,你知道吗?” “她是主子的劫,她该死!”文睿执拗地说道,饱受摧残的身躯里,流露得依然是满满的杀气,并不因为受到了残酷的惩罚,而有任何的改变。 长生顿生一股恼怒之意,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文睿的耳边说道,“当年,为了将她从南朝救出来,主子被一剑穿心,差点当场死去。风——风三娘,在城门上被刀剑生生地扎成了筛子。潜伏在建康里的暗卫,更是死伤无数。” 说道这儿,他顿了一顿,声音沉甸甸地,“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你想杀了?” 了这个字,尾音被拖得高高的,长长的,像是彗星的尾巴似地。 许是想到了当时的惨烈,长生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如果你杀了她,那些人岂不是白死了?” 这一个心性纯净善良之人,似乎被逼出了火气,“我告诉你,她的命,很贵!如果你敢再动她分毫,我定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后八个字似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浓浓的威胁之意。 文睿不动,刀锋一般凌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长生,像是要把他刨开,以便探究话里的真假。 这个一向如同绵羊一般无害的人,此刻却像是狼一般,恶狠狠地瞪着他,眼中是全然的恨意。 “你好自为之!”丢下这一句话,长生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黑暗里。 而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所有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第364章 翻转 这一夜,无数颗心悬着,提着,等待着,煎熬着,不得安宁。有的人是因为担忧,有的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有的是因为幸灾乐祸,有的则是纯粹的旁观。但不管怎样,时间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踏着东方高山上的露水,一路摇曳而来。 待到旭日东升,金灿灿的阳光,铺撒着广袤的大地之上时,碧波殿紧闭的大门,终于咯吱一声,被深深地打开。两个老头,并肩走了出来。 一个头发花白,邋里邋遢,像是逃荒的难民一般。毛蓬蓬的头发,被簪子胡乱地挽成一团,堆在头顶,像是一大堆稻草。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温和,淡雅如菊,虽然垂垂老矣,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淡然。 这两个外在形象迥然不一,内在气质截然相反的老头子,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热烈地交谈着,相携着朝皇宫而去。 他们的身后,是一大串宫女太监,个个神情激动,却又竭力地想要掩饰,似是天大的事情已经发生。 窥探的各路人马,心惊不已,猜疑不停。 这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那不修边幅,不甚讲究的沈国手,一向自傲自负,几时与人有这般和善亲密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那人,到底是谁? 正在疑惑之际,就听到旁边一人惊呼道,“哎呀,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人是谢神医,谢神医!五年前,我在田地里劳作,被一条剧毒的响尾蛇咬伤,就是被他所救!哎呀呀,老人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天南地北地晃悠啊!” 话语说罢,便得得得地跑了起来,边跑边喊,“谢神医,谢神医————”声音之中,皆是欢喜,感激。 有数名路人,许是也曾经得到过神医的救助,高喊着谢神医的名字,踢踏踏地跟着跑了过去。 什么?此人就是谢神医! 南谢北沈中的南谢? 这——这——南北两地,最负盛名的医者:南谢,北沈,他们聚到一块了?那皇后的伤与毒——— 此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同时划过许多人的脑中。一时间,数十隐在人群之中的探子,悄然退出,朝四面八方奔赴而去。 皇后伤已治,毒已解的消息,随着这纷踏奔涌的脚步,像是雪花一般,散落到了平城的角角落落。咒骂,愤恨,惊惧,欢喜,兴奋,似是被搅起的浪潮,溅落到了每一个旮旮沓沓。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与沸腾,似乎与王琳琅没有任何的关系。她站在死去的替身前,看着这具曾经生机勃勃的身躯,此刻安静无声,生命的花火彻底熄灭,心底里募地升起了一股极为悲怆的感觉。 “她可有家人?”她低声问身侧的慧觉。 “青叶是孤儿。”慧觉答道。 这么说,连抚恤金都没有地方可以发放? 王琳琅心中一时黯然。朝气蓬勃的年龄,像是花朵一般,本该肆意地开放,可是现在,却因为做了自己的替身,遭遇暗杀,而过早地凋零。 沉默如同乌云,笼罩着低头垂眸的王琳琅。 青字辈的暗卫,本来有两百人。如今,也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小琅,你不要自责,暗卫为主子而死,这本就是他们的使命与荣耀。”慧觉侧头看着她,一双黑葡萄的眼睛里,皆是安慰。 使命与荣耀? 王琳琅嘴角勾起,露出一抹苦笑。 人都是生而平等的,哪里存在有谁应该为谁而死?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呢? 或许是因为上一辈子的记忆,自由与平等的观念,早已经深深地烙印到了她的骨血之中。尊卑与上下的概念,在她的心中,一向模模糊糊,不甚讲究。 土生土长的慧觉,见到她嘴角自嘲式的微笑,眉毛一拧,言词沉着,“暗卫的使命是什么?那就是为主子挡刀当剑,必要的时候,为主子牺牲。这就是他们活着的目的。” 说道这儿,他抓起王琳琅的手,语掉突然变得柔和,像是春风拂过碧绿的草叶,“小琅,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吗?现在,你身后站得是,整个玄甲军,整座郎城,还有林芝五镇。你是一面旗帜,若是你倒下,你能想象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望着慧觉眼眸里自己清晰的倒影,王琳琅突然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所以,你很重要,比你想象得要重要万分。”慧觉语重心长,小小年纪,像是一个历经磨难的长者一般,说出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这个正在长成的年轻身躯,背地里扛负的重担,或许比她还要多。想到这儿,王琳琅心中有些五味纷陈,她伸手拂了拂慧觉鬓角的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刚才也只是一时感慨,一时感伤而已。” “小琅,你无需感慨,抑或感伤。你要知道,如有需要,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你而死。而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你自己。”慧觉的声音,微微有些拔高,“你的命,早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明明只是一个未曾及冠的少年,却偏偏身负重责,成熟得让人心疼。 “好,好,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一股暖流,带着些许的酸涩,痛惜,缓缓地从王琳琅的心房淌过。 “染师兄也来了!”慧觉言轻声说道。 “什么——?”王琳琅愕然。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使得王琳琅两道英气的眉毛,似乎跳了起来,“他不是在郎城忙着佛学院的事情吗?怎地突然来到了大魏?” 这几年来,她的染师叔,似乎完全游离在红尘之外,彻底成了一个方外之人。现在,青莲一般的他,竟又重新踏足到了这肮脏而污浊的尘世呢? “绝峰谷里有腾蛇出没,他带人前去查看了。”慧觉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醒怔楞中的她。 什么? 王琳琅短促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生根似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灿烂的春光。 一瞬间,万般的滋味,像是层层叠叠的云雾一般,从心底漫起,将她整个人包围卷裹。 当年,误食魔鬼冰晶兰的叶片,给她的身体埋下巨大的隐患。逃离建康时,若非师叔拼尽全力地护她,也许功力全失的她,早就成了黄泉里的一抹幽魂。 这些年,他虽然脱离纷扰杂乱的俗世,进入了全心修佛的状态,可是,却将这件事一直记在心底。门下的弟子,只要是入世历练,便有一项任务在身,那就是寻找腾蛇与冰晶兰。如今,他亲自来了! 染师叔! 王琳琅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睫毛轻轻一颤,将微微湿润的眼睛里,万千翻涌的情绪压下。瞳孔一个压缩,眸底的光,变得勇敢,坚定。纵使前方千般难,万般苦,亦会勇往直前,绝不退缩。 “小觉,”她转过身,犀利的眸光,晶莹剔透,“梨花戏园的戏开始唱起来吧!不仅宫里唱,宫外也要唱。只要有戏园子的地方,将那《风波亭》通通唱起来!我要让它响彻南北,世人皆晓!” 既已退无可退,那就背水一战! 若是天遮住眼,那就天捅上一个窟窿! 若是地埋了心,那就将地砸一个稀巴烂! 纵使翻天地覆,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她亦要将深埋在地下腐烂成灰的真相,挖掘出来,还屈死的英烈,一个迟来的公道! 第365章 风波亭 自从戏剧诞生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人生,显露出善恶的本来目的。 梨花戏园的《风波亭》,好似是一道九天的玄雷,惊天霹雳一般,炸响在平城的天空,继而是黄河两岸,全国各地。 它以悲壮的腔调,细腻的笔法,讲述了三十多年前威震北方大地的玄甲军,在与羌,羯,狄三军苦战之时,后方援军不仅故意掐断粮草补给,而且而伪装成敌军,从背后狠狠地捅了玄甲军一刀的悲惨故事。 当年,红崖峡谷一战,玄甲军因贪功冒进,导致全军覆没,近三十万大军全部葬身在瀚海沙漠之中,变成了累累白骨。哪里想到背后竟还有这般残酷的真相,隐在消失的岁月之中? 看着腹背受敌,饥寒交迫的玄甲军,像是巨人陷入重创,在濒临死亡至极,仍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拖拽着敌军,同归于尽,每一个心有戚戚的看客,都留下了滚烫的眼泪,或是唏嘘的慨叹。 这掩埋在地下,早已经腐烂成泥的真相,被突然地挖掘出来,曝光在阳光之下,一时间,惊骇了多少人的心。 尤其是当年参与此战,内外勾结的伪君子们,平日里,冠冕堂皇,外表至诚,哪里想到,竟有一颗颗魔鬼般的心? 真实的姓名,真实的官职,真实的故事,真实的一切,将所有掩饰性的外衣,给扒拉得一干二净,露出内里肮脏污浊的本质,将大魏早就潜流暗涌的官场,给震得急流跌宕,风波不停。 想要阻止,可是,根本就是来不及,《风波亭》几乎在一日之内,在四海之地,遍地开花,唱响四洲。想要暗杀,梨花戏园的戏子们,却被一批神秘的高手,保护得密不透风。 仅仅三日,从平城,到各个州府县衙,从大街小巷,到村寨田间,所有魏国的百姓,几乎都在谈论悲壮惨烈的红崖峡谷一战,慨叹死后变成累累枯骨,却依然蒙受重重冤屈的玄甲十三军,唏嘘战神慕容正波澜壮阔却又多戕壮烈的一生。 “王爷,您就任凭这流言愈演愈烈,形势变得越来越不利吗?”气急败坏的户部尚书——宇文叶,怒火中烧,忍不住大发脾气。 他是当年的户部郎中,直接负责当年的粮草补给。明明身居高位,权高势重,现在却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猪狗不如。谁能容忍这样的鞭挞与讥嘲呢?更别提还有可能史书留名,被人咒骂生生世世! “无妨,纵使要留下千古骂名,也是本王首当其冲!”拓跋迟轻轻地摇了摇杯中的酒,浑不在意地说道。他神态淡然,似乎一切的荣辱,在他眼中,皆是过眼云烟,根本懒得去理。 “可是,王爷————”宇文叶还要再说些什么,冷不丁却撞上了拓跋迟的眼神。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像是万丈寒冰深埋其中,似乎一眼,就可将人全身冻僵,血液凝固,然后破碎成片,零落成灰。 宇文叶面色一僵,心中一凝,脚步后撤,讪讪地退到一旁。就在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时,他忍不住偷偷地瞥了清河王一眼。 只见那人悠悠地端起酒杯,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一边将视线转投向高台上一身火红色的皇后娘娘,眸光深沉,复杂,幽寒。一时间,恨意满满,似乎要将那人扒皮抽筋,虐待至死。一时间,又满含欣慰,仿佛在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复杂至极,深沉至极。 宇文叶满头雾水,待要再探究竟,却猛然感受到一股死亡的气息,朝自己奔袭而来。 手中的酒杯,似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轻轻一碰,突然破了一个洞。清冽的酒水,哗啦啦地泼溅而出,撒得他一身。 宇文叶心中惊骇,下意识地抬头,正好撞见清河王瞥过来的一眼。睥睨的眼神,有着一贯的肆无忌惮,更有着深深的寒意。微微弯曲的手指,轻轻地一弹,似是在弹着不存在的尘埃,然后淹没在长袖之下。 他连忙地低下头,手指一松,酒杯砰然一声落地,“哎呀,手滑了,手滑了!”他打着哈哈对周围的人说道。 清河王与他的属下之间,如何地暗流潜泳,王琳琅根本就无所知晓。经过三天的修养,堪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她,依然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但是浓妆艳抹,盛装打扮之下,却透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就像是浴火的凤凰,光芒艳艳,让人不敢直视。 这延迟了三日的宫廷盛宴,虽是姗姗来迟,但盛大壮观,辉煌奢侈。流水一般的珍稀佳肴,精美细腻的各种音乐,灿烂夺目的歌舞表演,装饰一新的宫阙大殿,服饰各异语言不同的各国来使,似乎将这一场帝后新婚大典,变成了一场狂欢的嘉年华,处处欢声笑语,时时热闹非凡。 但是,这热闹到了某一个程度,也许就会走向一个极端,产生诸多的变数。 “陛下,陛下,”一道嚎叫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将所有的喧闹,一刀给生生地砍断。 一个身躯瘦弱,像是麻杆一般的男人,一边以膝着地,如蛇虫一般向前爬行,一边哭得稀里哗啦,惨不忍睹,嘴里还嚷嚷道,“老臣冤啊,冤啊!” “曲大人,你有何冤屈,不妨一一道来,陛下自会为你做主,这般哭哭啼啼,有伤风化,成何体统?”一人摇晃着酒杯,笑嘻嘻地说道。 “是啊,是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像是娘们似地,哭哭啼啼,抽抽噎噎,真是他娘地晦气!”一个脾气暴躁的武将,一昂头,一杯酒汩汩地下肚。 那跪在地上哭嚎之人,囫囵地抹掉脸上的眼泪,抬头望着高座上的皇帝,“陛下啊,老臣两袖清风,一心为国,哪里料到,老了老了,却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一出《风波亭》,这是要将老臣生生逼上死路啊!” 话语刚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拿脑袋当炮弹,往最近的一根柱子,义无反顾地,蹬蹬蹬地撞去。 这——这——这竟是要以死证清白? 微微一个怔楞,那人已经砰地一声撞在了柱子上。用力之大,之急,之猛,之烈,像是彗星撞地球,脑袋瓜像是开瓢一般,红的,白的,溅落开来,撒落一地,像是开了一朵荼蘼至极的花儿。 眨眼之间,这名曲大人,已经软软地委顿在地,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写满了死不瞑目,装满了冤屈满满。 殿中众人,被这意外的变故,给震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曲大人,曲大人,你死得冤啊————” “曲大人,你冤啊————” 有人疾冲而去,围着那死相惨烈的身躯,哭得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一时间,哀嚎之声,遍地响起,像是毒草一般,一株一株,霎时开满了大殿。 在这冲天的哭喊声中,一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武将,如同逆水行舟一般,大踏步穿过摆满美酒佳肴的案几,咚地一身跪在了大殿之中。 “陛下,臣也冤啊!”此人声音悲壮高昂,像是巨石被抛上天际,碾压性地将一地的哀嚎之声,给生生地压住。 啊声未落,这人一把拔下束发的簪子,反手狠狠一扎,整只簪子几乎全部没入喉管之中。 鲜血汩汩而下之中,岿然伟岸的身躯,轰然倒地。 这惨烈悲壮的一幕,如同雷轰电掣一般,将殿中所有的人,给震得魂飞魄散。 “宇文将军,宇文将军————” “将军,将军————” 更加尖锐的喊叫声,更加凄厉的哀嚎声,像是从一千只怪兽口中发出,震得人耳朵发蒙,脑袋发昏,神思癫狂,唯有跟着一起嘶喊,将这令人压抑的大殿,撕出一个口子。 在这嚎丧一般的哭喊之中,有数名情绪激愤者,通红着眼睛,高喊着冤枉两字,竟学着两位大人的样子,或是朝柱子甚至墙壁,狠狠地撞去,或者拔起束发的簪子,往自己的颈脖狠狠地扎去。 所幸伺立在侧的侍卫,太监,在短暂的惊惧之后,迅速地反应过来,身手敏捷地将这些企图以死明志的大人们,给一一拉拽了回来。 王琳琅端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大殿上的这处闹剧,心中冷笑不已。 这名曲大人,姓曲名哲,是当年红崖谷一战的押粮官。几十万大军的粮草,一大半竟被这厮辗转倒卖给了羌军与羯军,剩下一小半,掺上麦麸,糠皮,沙子,拖拖拉拉地运到前线,让战士们的基本的吃喝都成了问题。 还有那位所谓的宇文将军,率领五万从东部调防的边防军,奔赴红崖谷支援玄甲军,却在行军途中故意拖延时间,放慢速度。待到达战区之后,又密派亲信,伪装成狄军和羌军,从背后狠狠地插了陷入生死之地的玄甲军致命的两刀。 这样罪行累累,简直罄竹难书的犯罪分子,这时候装纯臣,扮无辜,以死谏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那几位装模作样,哭得肝肠寸断,像是死了爹娘的臣子,哪一个不是红崖谷战役背后的黑手?明明是里通外敌贪污受贿的苍蝇老虎,此刻偏偏装出一副洁身自好,廉洁奉公的样子,让人瞧了,真心地要作呕! “陛下,臣有事启奏!”户部尚书宇文**身而出,一张正气浩然的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两个死人,已被禁军拖下。但柱子上的那摊红红白白,大殿之中斑斑驳驳的血迹,像是两记重拳,狠狠地打在拓跋迟的脸上。他清润的目光,瞥向一脸淡漠,恍如无事人一般的清河王,一瞬间变得晦涩,愤怒,隐忍。 明明知道这两个以死证清白的臣子,只是对方推出来的两颗废弃的棋子,可是,他却只能掩下所有的愤怒,苦涩,安静地坐着,看着。 “说吧,”他微微地抿了抿嘴唇,将心中的雾涛阵阵,给生生地压下。 “陛下,梨花戏园的《风波亭》,颠倒是非,无中生有,矫曲历史,蛊惑人心,逼死忠臣良将,臣请将之全员处斩,并株连九族,以儆效尤。”宇文叶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阴惨惨的言语,恍如风雪扑面,夹着着漫天的血腥之味。 这——这——要是大开杀戒,掀起一场文字狱吗? “宇文大人,梨花戏园,以及他们的九族,已于昨夜全部撤出平城!”负责皇城治安的羽林军郎将,突然插嘴解释道。 这一解释,像是油花溅落在炭石之上,猛然溅起冲天的火焰。 宇文叶勃然大怒,他跳将起来,手指猛地一伸,气急败坏地叫嚷道,“可是,她在这里,梨花戏园的背后金主,大名鼎鼎的剧作家——青莲散人!” 手指所指,正是高台之上,一身火红凤装的皇后娘娘! 所有人的视线,像是千万支无形的箭矢一般,直射向那个一直安静无声的人。 第366章 千夫所指 她是青莲散人?青莲散人是她? 这一刻,惊愕像是爬虫一般,爬上了每一个人的脸颊,并一路蜿蜒,钻到每一个人的心底。然后,在那里,搅起了排空般的巨浪。 青莲散人是近几年出现的一名风靡大江南北,深受百姓欢迎的文学大家。 此人创作的戏剧,不管是早期的复仇剧《张冠李戴》,还是后来情感剧《一轮明月》,战争剧《幽州血战》,生活剧《鸡毛一地》,还有最近的《风波亭》,无一不以幽默戏谑的笔触,细腻优美的语言,山水泼墨般的情感,触动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在人在捧腹大笑之中,流下或酸涩,或沉重,或轻快的眼泪。 面对这一双双或横眉冷对,或震惊疑惑,或欣喜若狂,或千夫所指的眼睛,王琳琅突然笑了。这一抹笑容,极淡,极轻,极清,像是清风吹来,吹皱了一波清池。涟漪眨眼般出现,却又咻地地一下极快地消失。 “是啊,我就是青莲散人!怎么?只准你们作奸犯科,构陷忠良,颠倒黑白,就不准我挖掘事实,将深埋于地底的真相,公布于众吗?” 一句诘问,虽是言语轻轻,却像一块巨石,猛地压向某些人的心头。 “真相——?”宇文叶突然哈哈大笑,笑声悲怆,似是大风掠过黄沙万里,“娘娘,您一句真相,就将众位大人生生逼上了绝路。死的已经死了,还要遭受千古的骂名。活着的还活着,可是还要承受生不如死的种种后果。名声变得臭不可闻,家人更是无辜被牵连,备受折磨与煎熬。我呸,真相,狗屁真相!这一切不过是您生编硬造,闭门造车的产物罢了!” 掷地有声,悲怆有力的反驳,配上他一副蒙受冤屈的强烈悲愤,立刻,在人前营造出一个忠贞不屈,不畏强权的人设,“将军,您一出《风波亭》,把控舆论,操纵人心,将整个大魏政坛搅得风云跌宕,人心不稳,您这是要做什么?您是要颠覆这拓跋氏的天下,将它生生地改成苏姓吗?” 最后一句反问,不可谓不诛心? 大殿之中,顿时私语阵阵,议论迭起。 有一些被牵扯到臣子,以及家眷,开始嘤嘤嘤地哭泣起来,一个个仿佛比窦娥还要冤。 在这人心浮动如海浪的诡谲时刻,一道略带迟疑,却又清亮如黄莺的声音,募地在空隙中响起,“她——她——是南边的人————。她————她——根本不叫苏五,她叫王——王琳琅,是琅琊王氏的人。是荣国公———荣国公之女——” 三句话,断断续续,却在转折之处,凸出重点,将众人的心,高高地勾起,悬住! 这般貌似柔弱,实际心机深沉之人,正是一身宫装,风姿绰约的蓝妃娘娘。 约莫是感受到高座上那道凌厉如刀的霹雳眸光,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瑟缩了一下,但旋即又挺直了背脊,像是一道屏障一般,将大皇子拓跋熠牢牢地护在怀中。 什么? 皇后娘娘,竟然用了一个假名字! 皇后娘娘,是南边琅琊王氏的人! 皇后娘娘,是荣国公之女! 像是海潮一般,一浪高似一浪的议论声,拍打着整个大殿,引起了阵阵的回响。 “竟然敢用一个假名字,岂不是犯下欺君之罪?” “莫非皇后娘娘是南朝的探子?” “若是她生下皇帝的嫡长子,那这皇位岂不是———” “皇后本就手握玄甲军,若是与南边北伐的军队,来一个里应外合,那我大魏岂不是危亦?” “琅琊王氏——?莫非这是王家使出的美人计——?” “荣国公——?莫非就是那王家十一郎——王斌?此人为司马家的皇帝挡刀而死,死后被赐予金缕玉衣,他的女儿————” “————” 一时间,满耳皆是躁杂的议论声,满眼皆是恶意满满的叵测眼神,拓跋宏瞥了一眼身侧的王琳琅,发现她的眸光变了。如果说,先前她的眸光,安静,深沉,如同大海一般。现在,则仿佛海底裂出一道深渊,有浓郁的黑雾,从深渊之中汩汩地喷出。 拓跋宏的心底,募地一惊,然后便是一软,再一惜。 没有人比他知道,她的父亲,在她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她的家族,在她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荣光!而现在,这满殿之人,正在诋毁她的父亲,她的家族,还有傲骨铮铮的她! 他伸出手,借着宽大的袖袍,将那痉挛般的冰凉手指,轻轻地握在手中。像是一团温柔的月光,包裹着一块冰凉的寒铁。 “够了,”手中的金樽,被掼掷到地上,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像是一道晴天的惊雷,募地炸响在殿中,将急流冲刷险滩般的躁杂议论,给生生地压了下去。 一向安静从容,如同林中青竹般的拓跋宏,此刻怒了,“皇后是什么样的人,朕心中自有分晓。朕与她相识微末之时,她姓什名谁,坦坦荡荡,毫无隐瞒。倒是朕藏头藏位,对她别有用心,另有企图。” 拓跋宏的言语清楚从容,于清雅之中透着一股顽石般的坚定之色,“十四岁初相识时,朕因为寒疾正处在求医问药的途中,却被歹人连连追杀,是她从高空跌落的马车里救下被困的我,免去了我被砸成一团肉泥的悲惨命运。数年后,我南下晋朝历练,被敌人困于山林,是她凭借一双拳头,一杆长枪,将我从死亡的阴影之中救出。” 旧日的时光,从拓跋宏的脑中一一闪过,而他愕然地发现,这个如火一般明艳和热烈的女孩,仿佛成了那寒冷阴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与温暖。 “我被困雍城,腹背受敌时,在座诸位,大多数在想着扶持皇子,立一位傀儡皇帝,而她却率军千里奔袭,救我于水火之中,保住了雍城,保住了蓟门关。” 许是说到激动之处,拓跋迟情绪跌宕,声音微颤,我字代替了朕字,而他却仿佛未曾知晓,“她若不配我的皇后,那谁配?谁能配?谁敢配?” 一连三个问句,竟震得殿内众人,僵立当场,无人敢打破这一刹那的寂静无声。 想不到,皇帝陛下竟与这个女子,竟有这般深的牵扯与纠葛! 一时间,大殿之中,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安静如鸡的诡异氛围之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感觉,让人心慌,令人窒息。 突然,一道懒洋洋,却又锋利如利刃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砍断了这一瞬间的寂静,“我说,她——不配!”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男子,被人推着,像是一柄尖锥,越众而出。 此人相貌极俊,脸部线条,如同刀刻斧削一般,鲜明硬朗。眉如黛色的远山,有一种清高之远。眼如星辰,梭转之间,流光溢彩,摄人心魄。灰中带白的一头发丝,映着他苍白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竟有一份动人心魄的病弱之美。 但与这份病弱相矛盾的是,这个人气质阴沉,似是有森森鬼气,从他黑暗之极的眼眸中汩汩冒出,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此人正是夜郎国国主——姬安! “王氏琳琅,你既已被司马绍赐婚给了萧家世子——萧博安,为何要违背誓言,嫁与此人为妻?”姬安睁着一双发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王琳琅,似是有炙热的岩浆,涌向对方,要将对方烧成一团灰烬。 什么? 皇后既有婚约,却又嫁给大魏皇帝! 这——这———— 所有的人,似乎都被这一惊天耸闻,给震得呆若木瓜! 看着轮椅上那一身漆黑,恍如出席葬礼的白发男子,王琳琅的心里,五味俱陈,格外复杂。 如果不是有替身,她想,那刺在肚腹上煞气腾腾的一剑,会毫不客气地要了腹中孩儿的性命,甚至她自己的性命。哪里还会有现在这般,再度承受一次心碎成灰的机会? “萧博安已死,婚约自可不必遵循!”她语气淡淡,云淡风轻般地说道。 “不,你知道,他并没有死!”姬安突然一笑。笑意瘆人,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让人不寒而栗。 笑声未落,他便闪电般出手。数十枚银针,携裹着雪白的银光,从他的掌中,深深地没入了一头霜花般的头发里。 银针越插越快,越插越多,这人的面容,竟奇异地发生变化。像是便魔术一般,生生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面容俊逸,气质出众,芝兰玉树一般,分明是一个出身世家,得到家族倾心栽培的一名翩翩公子。 两副面容,两种气质,明明是两个人,却又偏偏是一个人! 这诡异的易容之术,真是奇幻至极,将所有的人,都给彻底震懵了! 出使过晋朝的鸿胪寺大臣们,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萧博安,果真是萧家世子——萧博安!那个传说之中,已经死了不能再死的人! 高坐上的拓跋宏,面容皲裂,出现了道道裂纹。 “我没有死,婚约自是作数,所以你不能嫁给他!”姬安,不,萧博安,像是一头狼,露出了獠牙。 黑幽幽的光,在他眼中奇异地闪耀,像是要拖拽着所有的人,共赴地狱。 第367章 横眉冷对 所有的目光,像是受到牵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全部聚焦在这个突然诡异地换了一副容貌的白发男子身上,震惊,愕然,好奇,疑惑,看好戏等等繁复的表情,一层又一层地,像是变脸一般,叠加在每一张脸上。 处在漩涡中心的萧博安,却恍若未觉。像是突然陷入一个绮丽的梦境一般,他轻轻地一笑,浑身的尖刺,阴霾的表情,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颜色有些陈旧的锦囊,突然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轻轻地摩挲着,眸光温柔,像是春风催开了一朵娇柔的花儿。 这囊中所装之物,定是此人极为心爱的! 一时间,殿中众人,一个个眼睛睁大大地,宛如铜铃一般,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锦囊之上。 突然,一缕黑发与白发编缠而成的同心结,从那微微起了毛边的锦囊之中,被小心翼翼地,爱护万分地抽拉了出来。 黑色的发,像是暗夜一般漆黑。白色的发,像是白霜一般。它们纠缠在一起,黑白分明,对比鲜明,截然不同。可是,却又像是黑夜与白昼一般,有一种奇异的契合,相配。 “若是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萧博安喃喃低语。眼眸中的光,渐渐从明变暗,像极了火焰燃尽了最后一丝光,然后变成一片死寂。 “你说结发为夫妻,为什么转身就投入了他人的怀抱?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般,萧博安表情狰狞,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声音像是滚雷,在大殿里,涌动翻滚,震得人心底发颤,发憷,发寒! 这人,似乎前一刻,还是温文尔雅的贵族公子,下一刻,就成了性情暴躁,偏执成狂的疯子!那双弥散着煞气,血气的眼睛,恨意涌动,怒气翻腾,像是要立刻暴动而起,将那一身火红凤装的女子,给撕扯成碎片。 “结发夫妻——?我呸,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我家将军若是与人有了白首之约,定会昭告天下,军民同乐!你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可心思怎地像毒蛇一般歹毒!三日前,你夜郎国第一剑客高手暗杀我家将军,怎么,见我家将军不死,这次是要亲自来吗?” 一道年轻的,充满朝气的,像是初生的草芽一般的声音,募地打破这一时的死寂,正是一直默不作声,站在王琳琅侧后方的慧觉。 “你想生就生,想死就死,想复活就复活,难道你要我家将军等你一辈子不成?”慧觉一个鹞子翻身,像是一发炮弹一般,落在了萧博安的身前。 他身材颀长,窄腰宽背,像是小白杨一般,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如同紫葡萄一般,盯着萧博安,隐隐地露出一抹嘲讽之色。 “找死!”暴虐的因子,仿佛在身体的每一处炸裂。萧博安低喝一声,盘伏在腰间,一直安然沉睡的银龙鞭,突然暴走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光芒,电石火光一般袭向对面的慧觉。 盛怒之下,他出手毫不留情。 银鞭如一条银蛇,在空中盘成三圈,弯成九折。每一折,似乎都携裹着一把死神的镰刀,疾如雷电地割向慧觉。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慧觉脚踩幻影十三步,秋水软剑唰地一下被抽出,泛着莹莹的水光,涤荡而出,如同潮水奔涌。 “小觉————”王琳琅惊叫一声,身体幻化成一道火红的流光,扑了过去。 她人在空中,手中毫不起眼的一截短棍,突然伸长,展开。霸王枪露出真身,如同一道苍龙一般,发出低低的龙吟之声,竟将那杀气腾腾的银鞭,给生生地钳制住。 慧觉握着秋水剑的手,微微地颤抖。鲜红的血液,染红他的腰腹,双臂,使得他半个身子,仿佛泡在血池之中,宛如血人一般,极为地骇人。但他面色无惧,无畏,像是一道坚固的壁垒,牢牢地守在王琳琅身侧。 “你我之间,无需牵扯他人,”王琳琅面色沉静,一双澄明如高山湖水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萧博安,“我小师叔也不过是护我心切而已!” 萧博安如狼一般狠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一身火红嫁衣的女人,还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手腕微动,气血翻涌,那被牢牢扼住的银鞭,疯狂地扭动着,似乎要孤注一掷地濒死一击。 “想要再杀我一次?”王琳琅说道,声音很轻,像是细细的柳枝,被清风撩起,轻轻地擦过水面。 萧博安面色剧变,一瞬间,感觉像是泰山之石,重重地砸落在他的胸前。他的身子猛地往后一倒,像是一团泥一般,软软地靠在轮椅之上。那条煞气浓郁的银鞭,像是被人抽掉脊梁骨一般,委顿在地上。 “不———不————”他喃喃地说道。 小石城地底寒潭边的一幕,像是最锋利的尖刀,刺入他的胸口,然后抽出,再刺入。 他恍惚中,似乎又看见银鞭之尾,被他的内力贯穿,像是毒蝎的尾巴一般,高高地昂起,力透千斤一般狠狠地刺入王琳琅的背心,然后贯穿,直至从胸前透出。 “不————不————我————没有————没有————”萧博安额头青筋暴突,低沉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仿佛在用力地说服着自己。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句话仿佛有千斤重,压得萧博安一刹那间脸白如纸,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指募地一松,银鞭坠地,发出吧嗒一声地响,震得推着轮椅的长生一阵心惊肉跳。 明明两人爱得那般深刻,可现在却偏偏成了相对而立的敌人! 他眸光复杂地望了对面一袭盛装,仿佛九天凤凰的女子,到嘴边的言语,像是被卡住一般,竟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得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银鞭,一圈一圈地盘起收好。 “待到你有一天学会了信任两字,你再来寻我,我自会给你一个解释!”王琳琅声音很轻,却如穿云裂石一般,直钻萧博安耳中。 他像是遭受电击一般,整个人神经质般绷紧,然后又如同被抽走了全部的精神气一般,全身软绵绵地,坍塌在轮椅之上。 当年,在寒潭池边,王琳琅长枪一出,携裹着千斤之力,一击扎穿了偷袭他的鳄鱼的眼睛。而他回报她的,却是穿心一鞭,将毫无防备的她打落深潭,卷入地下暗河,生死不明。 他忘不了银鞭贯穿她胸口时,她望着自己的那双不可置信眼睛。那双眼,本来清澈明亮,如同夜空里最亮的星星。刹那之间,变得暗淡,无光,像是最深的夜,最黑的暗,吞噬掉了所有的光华。 就如现在,她望着他一样! 这样的目光,是他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仿佛只需一眼,就要将他全身的骨骼与血肉,碾成了粉末,肉浆。 像是感受到主子的颓废与绝望一般,长生深深地看了王琳琅一眼,推动着轮椅,默默地退回到了一旁。 王琳琅募地一个转身。拖拽在地的凤袍,像是凤凰的尾翼一般,在地上旋转般散开,如同开了一地荼蘼的花朵。 “至于你————” 她站立在大殿正中,一只手如穿云之箭一般,掠过人影憧憧,直指正南方向的蓝妃娘娘。 “肖蓝,我与你,当年毕竟主仆一场。凭借着这一点香火情意,你攀上拓跋宏,做他的后宫宠妃,也算是你的本事!可是,你为何要来招惹我呢?“王琳琅深黯的眼底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我的父亲,王十一郎——王斌,当年为先帝挡刀,死于被涂抹在刀上的致命毒药美人殇。这般悲惨的往事,是给了你启发吗?你勾结南朝皇室,秘密得到美人殇,在封后庆典之上,不惜利用自己的孩子接近于我,将那毒药成功地下到了我的身上。怎么,你是怕我的父亲孤单,想要送他的女儿,孙子,一起到地底下去陪他吗?” 话语未落,她手指悉数探出,如一把拉开的弓。 隔了数十米之远的蓝妃,直觉一股大力如海潮般袭来,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飞起。 惊恐使得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凄厉的尖叫声,从她喉咙里乍然泻出,似乎要将声带生生地撕破。 “母妃,母妃,”大皇子拓跋熠哇哇大哭。 他被肖蓝拽拉着,像是一个人形风筝一般,脱离地面,正飞向半空之中。 王琳琅嘴角咧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她左手微动,霸王枪恢复成一截短棍的模样,被她轻轻地一抛,落到了一名鹰卫手中。然后,她食指一弹,一枚钢针疾电般射出。 钢针速度极快,撕裂空气时,发出嗤嗤嗤的声响。仅仅一个眨眼,便扑哧一声,深深地穿透蓝妃整个的腕骨。 “啊————!”蓝妃发出一阵非人的尖叫,不约自主地松开了手指。 拓跋熠像是一块石头一般,在重力的作用,直拉拉地往下掉,被底下惊恐万状的宫人给接了一个正着。 花容失色的蓝妃,惊得魂飞魄散。她睁着越来越恐惧的眼睛,徒劳地看着自己凌空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径直落到了王琳琅的手中。 后者右手如钢箍,死死地钳制住了她的颈脖。 “琳琅———,”拓跋宏面色微变,温润如玉的脸上,像是骨质般的瓷器,出现了些微的裂缝,“能否留她一命?“他有些艰难地说道。 “留她一命?”王琳琅一个挑眉,冷凝如霜的眸光,像是游荡的月光一般,从拓跋宏的身上,若轻似重地晃过。再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恐惧,或漠然,或欣喜,或愤怒的脸,最后定焦在清河王那张面无声色的脸上。 “你也要留她一命?对,毕竟她是你的义女!”王琳琅似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眉宇间的淡然,好像是露水,遇到了炙热的朝阳,仿佛下一刻,便要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我留她一命!”她突然说道,转过头,对着蓝妃,便是嫣然一笑。笑容像是深谷幽兰,悄然绽开,隐隐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暗香。 蓝妃心底一喜,浸润着泪花的美丽眼睛,像是枯木逢春一般,顿时焕发出一种新生的喜悦。 可是,这喜悦还没曾扩散到眼底,她便感觉被扼住的喉咙一松,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嘴里,然后被一股怪异的力量驱使着,骨碌碌地顺着喉管一路滚了下去。 “好吃吗?”王琳琅邪魅地一笑,像是一个恶魔一般,“你也尝尝美人殇的滋味,看它好吃不好吃?”说完,随手一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蓝妃,便像是一坨垃圾一般,被她嫌恶地扔了出去。 可怜的蓝妃,刚刚绝处逢生,却又瞬间被抛进地狱。她使劲地扣着自己的喉咙,想要把那东西给抠出来,可根本却是徒劳无功。一张貌美如花的脸,此刻表情皲裂,俱是泪水,以及绝望。 这————这———— “你既已许诺留她一命,为何又要出尔反尔,出手这般恶毒?”有人看不过去了,义正言辞地站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宇文叶。 “是啊!是啊!” “对啊,君子怎能食言而肥呢? “蓝妃娘娘,毕竟是王爷的义女啊!” “是啊,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后娘娘也太心思狭窄了些!” “手段也忒地狠毒啊!” 他这一派系的官员,像是青蛙一般,跟着呱呱大叫。 一时间,大殿之内,躁杂的声音,此起彼伏,闹哄哄的,像是菜市场一样! 唯有清河王拓跋迟,如同雕像一般坐在那里,他神色清冷,眼神睥睨,似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似乎对一切视若无睹,自斟自饮着,仿佛游离在边缘。 蓝妃娘娘趴躺在地上,痛苦地干呕着,像是一朵干枯凋零的花儿,他却眼睑都懒得一掀。 “我高兴,我喜欢啊!她先给我下毒,我再把这毒还给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公平得很啊!”王琳琅的声音,极淡极清,带着冰冷的气息,像是极北之地的寒风,跨越万里而来。 不安的感觉,像是一条蛔虫一般,在宇文叶肚子里乱拱乱窜,窜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一股难言的焦虑,像是无数的蚂蚁,在噬啃着他的心脏。 正想向拓跋迟寻寻主意,却见眼前一花,一道火红的身影,像移形换位一般,鬼魅般出现在他的眼前。 “宇文大人,私冤已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公事?”王琳琅脸上擎出一抹冷冷的笑意。 “公事,你与我之间,有何公事可谈?”宇文叶大袖一摆,一股正气浩然,不容亵渎地嚷道。 “有,当然有,而且有很多!”话语未落,她长手一伸,一本写满了正楷小字的小册子,突兀地出现在她手中。 王琳琅的脸上,露出一抹放荡不拘的笑容。像是一个邪恶的强盗一般,将那册子硬塞到宇文叶手中,“宇文大人,您可要睁大眼睛,好好地看看,上面可都是这些年您为大魏立下的汗马功劳,创下的丰功伟绩!” 心底的弦,仿佛猛地被人狠狠地一个扯拉,宇文叶下意识地打开了手中的册子,只一眼,他的心瞬时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哪里是什么政绩册,跟本是一本追魂索命书!它——它——上面,记载的全是,这些年他暗地里搞得见不得人的勾当!数目之多,记载之细,简直令人发指!而只需拿出一条,足够他身败名裂,臭名昭着,更何况是整整一本!一本! 宇文叶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突然,一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像是汩泡泡一般,诡异地传入他的耳中。他抬头望去,只见,殿中数十名官员,一人一本小册子,正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你到底要干什么?”宇文叶低喝出声。 王琳琅的目光,像是一道冰冷的月光,扫过大殿,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 “我要干什么?我只是想为埋骨在浩瀚沙漠下的玄甲军讨一个公道。他们一心为国,忠贞勇猛,是大魏最坚固的北方屏障。可是,这道屏障,没有倒在敌人的刀枪剑戟之下,而是悲哀地毁于自己人的阴谋诡计!他们身前背负骂名,死后亡魂不得安宁。明明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却偏偏被污蔑成叛国的罪孽!我要他们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出现在阳光之下,他们被埋没的功勋,得到万世的传唱!” 铿锵的声音,像是战鼓一般,洪亮,有力,撕裂了空间,时间,震得每一个听到的人,耳朵发麻,心底发颤! 第368章 真相 这哪里是什么翻案的誓言,明明是宣战的战书! 一刹那间,整个大殿安静,沉寂,压抑。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乌云压顶,极低的气压,似乎要把人的心肺胸,挤压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宇文叶气得一个仰倒,他呵呵呵地冷笑出声,笑声瘆人,透着一股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恶意,“你以为你是谁?能在大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狂妄至此?” 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玄甲十三军,既然已经被历史盖棺定论,成为臭名昭着遗臭万年的叛国之军,那就该乖乖地承担其骂名,成为人人可以践踏的污泥尘埃,可以唾骂的粪土屎便! 王琳琅的眼眸,微微地一转,刹那间,似是有万千星辉乍泄而出,“我是谁?我是大魏的皇后,新玄甲军统帅,剧作家青莲散人。只要我愿意,你以及你的同党,你们手中拿着的东西,就会像是雪片一般,飞出平城,越过黄河,传遍天下。进而遗臭千年,永垂不朽!” “竖子尔敢!”宇文叶怒发冲冠,一双狡猾如狐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平静与淡然。 “我为何不敢?”王琳琅丝毫不退让,一张如冰霜覆盖的脸上,皆是毕露的锋芒,像是尖锥一样,咄咄逼人,“你们有胆将红崖谷一役的真相淹没在浩瀚黄沙之下,我就有胆将你们私底下干的这些勾当,大白于天下,看看你们这身冠冕堂皇的皮囊之下,究竟有着怎样的一副肮脏丑陋的灵魂?” “你————你————”宇文叶用手指着殿中那人,直觉胸口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要爆炸开来。 这不是阴险狡诈的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光明正大地威胁你,可悲的是,被威胁的人,竟然无话可说,无话可辨!因为,这小册上记载的事情,那些阴暗的,丑陋的,谋财的,杀人的,通奸的种种勾当,全部地属实!而一旦流泻出去,大白于天下,他们这些人真地要遗臭千年,万古流芳了! 宇文叶的鼻翼一张一翕,呼出来的气,灼热异常,呼呼有声。原本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王琳琅,几乎要喷出火来,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女人,烧得尸骨无存。 “皇后娘娘,您既然重提红崖谷一役,想要为玄甲军平反正名,光凭唇舌功夫,那可是远远不够的!老臣问您,您可有什么人证,物证?”御史大夫是一名忠诚的保皇党人,见此,眼珠子一转,立刻出列。 陛下亲政已有数十年,可朝政却掌握在清河王及其党羽手中。虽说清河王是陛下的亲叔叔,战功显赫,威名远扬,但毕竟不是正统。而皇权旁落,终有一日,定会祸端百出。而此刻,正是扭转乾坤的绝佳时机! 御史大夫这一领头,顿时,数十名官员,像是蚂蚱一般蹦跶出来,一个个兴奋激动,挥舞着爪子,嚷嚷着召集廷尉,御史中丞,司隶校尉,进行三司会审,重审红崖谷一役。 大殿之中,那些文臣武将,像是下饺子一般,纷纷下水,进行站队,很快将整个大殿嚷嚷得像是菜市场一般,混乱无序,躁杂无常。 一派以宇文叶为首,是坚定的清河王派系,主张尊重历史,将玄甲军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一派以御史大夫为首,是标准的保守派系,支持皇室正统,力撑皇后娘娘,将红崖谷一役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奶奶地,吵吵个屁啊,吵得老子耳朵都要炸了!”一道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吼叫声,像是一击重雷,募地响起,将所有的喧闹都碾压成一地碎片。 一个身着玄甲军服饰,满脸褶子的男人,慢悠悠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身红色的如火焰般的长袍,衬得这个白眉白须,满脸沟壑的老男人,透出一种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出来。 他唰地一下,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囊里掏出一叠泛着黄的信件,嘴里嚷嚷着,“你们不是要人证,物证吗?老子就是人证,这些信件,文档,就是物证!” 说罢,一把扯下头盔,露出一颗锃亮发光,烙烫着戒疤的光头。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原玄甲军副将李然是也。” 一句话,仿佛一场海啸突如其来,震得整个大殿,地动山摇。 李然是谁?玄甲十三将中,排名第一的猛将,虎将。他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是慕容正手下第一得力悍将。所率领的李字军,疾如风,徐如林,兵过之处,所向披靡,百战百胜。 他竟没有死?还当了和尚? 还没有人们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却见这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如铜钟,响彻云霄,“臣,李然,叩见陛下。” 咚咚咚的三个响头,磕得地板,一刹那间,声动如雷。 “臣侥幸不死,忍辱负重近三十载,只为今日得见天颜,为埋骨在万里黄沙下的玄甲军讨一个公道。”说罢,将手中的那些泛黄的,似乎还染着暗黑血渍的物件,高高地举在头顶之上。 “臣李然,一告押粮官曲哲,与敌军勾结,暗中倒卖粮食,却将麸皮,谷糠,掺着沙子押送到军营。二告龙啸将军宇文真,本是远赴红崖谷的援军,却伪装成羌军,与羯军联手,从背后用重军袭击玄甲军。三告兵部库事刘青,与北部沙盗勾结,倒卖军火给羌人。四告户部侍郎宇文叶,扣押玄甲军军饷,将之挪作它用,乘机中饱私囊。五告幽州刺史李中政,闭关不出,将求援之兵,生生拒挡在城门之外。六告清河王爷拓跋迟,手握大权,拥兵自重,冷眼旁观红崖谷一役的惨败,却拒兵不出。七告————” 一声一声,悲绝,愤恨,隐着满腔的怒火,又携裹着流逝岁月下叠加而起的冤屈,仿佛泣血的杜鹃,在一声声地哀鸣。 拓跋宏心中震荡,轻轻地一个挥手,影子般立在他身后的贺星,疾步而下,将那些似乎重于千钧的信件,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拓跋宏面前的案几之上。 当这一封封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信件被打开时,拓跋迟似乎感受到震撼,惊恐,愤怒,痛恨,悲怆等种种情绪。它们迎面扑来,使得他在一刹那间,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噩梦。 他知道,玄甲军的覆亡,是一场阴谋,但是,他从来没有料到这场阴谋,竟是这般地触目惊心,震撼人心! 整整三十万大军啊,埋骨在浩瀚沙海里,变成了一具具白色的骸骨! 倘若他们没死,如今的大魏,早就成了北方的霸主,哪里还需要今日还在苦苦地探寻了一条强国之路? “皇叔———”拓跋迟沉重如石的目光,看向了一直做壁上观的清河王。 后者优哉游哉地端着一杯酒,正在浅吟低酌,似乎根本没有将眼前的一切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依旧如以往一般,旁若无人,嚣张肆意,仿佛他才是这个大殿的主人,天地的主宰。 “皇叔————”拓跋宏语气加重,声音隐隐地含有一股怒意。 拓跋迟的眼神,斜斜地睨了过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什么事?” 一股心火,仿佛在胸中灼灼燃烧,血色猛地涌上拓跋宏的面颊,他似乎是破音般地嚷道,“您————” 一个您字还没有说完,却见那人放下酒杯,五指微微勾起,像是跳舞一般微微地一个晃动,案几上所有的信件,还有他手中捏着一封信,竟鬼魅般飞起,像是突然长了翅膀一般,流光一般飞泻而起,径直落到了那只美玉一般的手里。 四下的惊呼声,募地响起,像是此起彼伏的蛙声一般。 拓跋迟懒懒地扫视了一遍手中的物什,一双似乎阅尽世事沧桑的眼睛,微微地一个梭转,落在了大殿之中那道火红的身影之上,“你想扳到我,让我身败名裂臭名昭着?嗯————” 那嗯字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寒凉的味道。 看着这一身淡紫衣袍,发白如霜,如雕刻般棱角分明的人,王琳琅想起了暗夜里的鹰。孤傲冷清,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却又傲视群雄,睥睨天下。 “我———,”她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语言,“我想让你解甲归田,真正还政于拓跋宏!我想让你承认当年的错误,还玄甲军一个清白!” 拓跋迟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隐着黄沙漫天的苍凉,悲哀,以及似乎看透人心的讥讽,“一头狮子,若是没有尖牙,利爪,那它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撕咬成碎片,被他人吞噬入腹。” 话语未落,他修长如美玉的手,轻轻地一个梭动,内力如刀锋般绞杀,那些鹰卫们千辛万苦收集到的信件,文档,顷刻间,变成了一团粉末,扑簌簌地飞落而下。 这一刻,有人大喜。 这一瞬,有人大怒。 在这喜与怒交织的海洋里,拓跋迟放荡不羁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玄甲军被覆灭的真相,也罢,你们自个儿看看吧!” 他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一页小小的纸张,从他袖底飞出,像是一片叶子一般,慢悠悠地飞到王琳琅的眼前。它神奇地保持着静止不落的状态,像是一页摊开的书一般,一览无遗地展现在王琳琅眼前。 刚刚看完上面的内容,认清底下的落款,印章,王琳琅的脸色,就像是晴空万里,陡然间,变得乌云密布,天昏地暗。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奇得仿佛五雷轰顶。似乎有什么事,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彻底颠覆了她的三观。 待要伸手去抓,那张纸却旋转着,像是突然间有了生命一般,脱离了她伸手可及的范围,像是一片叶子一般,游荡荡地朝拓跋宏飘去。 随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字体,熟悉的印章映入眼帘之中,一副见鬼一般的表情,募地爬上拓跋宏的脸颊。惊愕,愤怒,悲哀,这些表情,像是调色板上的燃料一般,一股脑儿地涂上他的脸,使得他一贯清雅淡然的脸,在这一瞬间,似乎扭曲得变了形。 眼前这密旨,这印章竟都是真的! 小时候,他曾经因为贪玩,打破过那印章一个小小的角,所有那被破坏掉的一角,印刻出来,便像是少了一个爪子! 清河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般的弧度,如玉的手指轻轻地一勾,那张轻飘飘的纸,打着转儿,有意识般瞟向每一个忠贞的保皇党人。它在他们面前停驻,盘桓,逗留,直到每一个人清晰地看到,并深深地印记住上面的内容,签名,印章,才飘飘摇摇地飞到了李然身前。 “你也看看罢,免得找错了仇人,像头无脑子的蠢猪一般!”清河王拓跋迟,语气淡淡地说道,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邪恶。 “不————不————这——-——这————不可能————不可能!”跪在地上的李然,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嚎叫之声,从地上一跃而起,伸出蒲扇般一般的大手,想要抓住那张薄薄的纸片,不料那张纸,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迅速地后退。 一个眨眼的瞬间,它已经风驰电掣一般,撤回到拓跋迟的手中。他睨着一双如海洋般深邃的眼睛,光芒与黑暗,在其中闪回交替,像是隆冬一般冷冰冰,“陛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在座的各国来宾,以及处于被告地位的众大人,都可以看一看!” “不————不————不要!”拓跋宏几乎是尖叫出声。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他的皇叔,虽然一向随心所欲,目中无人,但终究还是顾忌到大魏皇家的颜面,没有将这件事,捅得天下皆知。 这一瞬,他又无比悲哀,他的父皇,先帝拓跋健,目光竟然短浅到这种程度!仅仅是因为慕容正功高震主,北部人民皆知战神,而不知君王,所以就暗下这道宛如死神镰刀一般的密旨。一刀挥下,三十万玄甲军,灰飞烟灭,成为历史滚滚车轮下的无数冤魂。 有比这更惊天的丑闻吗? 如果这样悚然的消息,泄露出去,那这大魏,还有谁来冲锋陷阵,谁来忠贞奉献,谁来敢为天下先? 似乎是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像是惊马一般,在拓跋宏脑袋里,践踏而过。 他的目光,带着无言的哀求,隔着一个大殿,遥遥地与王琳琅相对。 后者正拉着暴跳如雷的李然,一双如同高山湖水般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似乎一眼可以望到他的心底。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他在心底感到一股瑟缩! 第369章 破军 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句话:有时候,说出真相,需要巨大的傻气! 明明它就在那里,一伸手就可触及到,而且打开它,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可是,你不知道,一旦打开,它会不就会变成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无尽的后患,灾祸,跟着接踵而至。 王琳琅望着拓跋宏,看着那高高的椅子上,他清绝如寒松一般的身影,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寒,还有一种无端的悲哀。 三十万热血儿郎啊,一朝身死魂消,变成一具皑皑白骨,只是因为君王的猜忌!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一时之间,她心境之苍凉,如同无边的荒漠一般。 突然,她伸手一双骨节修长,略带薄茧的手,小心地取下头上的凤冠,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大殿正中。 “小琅————”拓跋宏惊愕出声,从高座之上募地一下站了起来。平日里,如清风明月一般的人,此刻失去了风度与雅量,像是疾风一般,急急地从高台上奔了下来。 取下凤冠后,王琳琅开始解脱那身火凤凰一般耀眼的皇后袍服。 她一开始动作,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鹰卫,像是老鹰一般飞来,将这个当众解衣的女人,团团地围在了中央。 他们背朝王琳琅,一张张阴鸷冷冽的脸上,眼睛宛如鹰鸠一般锋利,似乎有人再偷窥一眼,便要上前将人的眼珠活活剜下来。 王琳琅动作迅捷,优雅,像是流水一般,顷刻之间,便将那象征荣耀的凤服,解脱得彻彻底底。 待到拓跋宏奔到近前,鹰卫散开,一身黑色劲服,同身边亲卫一般打扮的王琳琅,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琳琅————”拓跋宏的眼中,满满的皆是哀伤。 想过有一天会分离,可是,没有想到它竟来得如此突兀。甜蜜的感觉,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品尝,便已尝到满嘴的苦涩,满心的黯然。 “冯大哥,”王琳琅对他嫣然一笑。 笑容如同夏日的阳光,有着说不出的灿烂与明媚,晃得拓跋宏几乎在一刹那间睁不开眼睛。 “你我少年初遇,因机缘巧合,我救了你一命。后来,你南下晋朝,在峡谷密林之中,遭人追杀,我又救了你一命。雍城被围,你命在旦夕,我率军千里奔袭,再救你一命。我用这三命,加上这身皇后凤袍,来换一道旨意,如何?放心,这道旨意,不会伤害大魏分毫!” 拓跋宏直觉,心脏在这一刻,被残忍地分裂成两半。 “好,”他艰难地说道。 天知道,他说出这一个好字,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侍读学士何在?”王琳琅轻呵出声。 声如利刃,劈开黑暗。 一名坐在角落的青年,应声出列。 眼力劲儿极好的太监,动作麻利地伺候好笔墨纸砚。 “大魏皇后懿旨:玄甲军慕容正,起自行伍,不逾数年,位至统帅。御下有法,统军极严,师行不扰,秋毫不犯。镇守北境,护佑百姓,驱除鞑虏,为国之柱石。红崖谷一役,大雪封山,粮草断绝,久侯援兵不到,玄甲军誓死守卫国土,不肯退后半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今仰承圣意,与追复原官,以礼改葬。玄甲军士,爱国之士,应举国尊之。” 一席话,铿锵有力,慷概激昂,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之声,散发着铁血铮铮之味。 一殿之人,似乎都惊呆了。 这大魏皇后,不,前皇后,当真是叛经逆道,不拘一格! 王琳琅自是不会理会,他人的种种腹诽,她拿起皇后金印唰地一下,在那行云流水,落笔如云霞的宣纸上,按落下印记,心中的一口浊气,才仿佛消散了几分。 拓跋宏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在皇后金印的旁边,印下了独属于大魏皇帝的印章。 两个印章并列在一起,相依相靠,仿佛挨得很近,却也再难靠近一分。 拓跋宏心底黯然,觉得心口空落落地,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王琳琅抬眸,正好撞见了清河王那洞悉世事,略带嘲讽的眼神,募地,胸中那口努力粉饰太平的苍凉,便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 这个人的血液,估计是冰块做的。否则,他怎能任由自己的属下设计重重陷阱,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自己的袍泽,深陷绝地,命丧黄泉? “清河王,”王琳琅声音清寒如同坚冰,“你的这些下属,表面上或是谦谦君子,或是勇猛刚毅的将军,但实际上,背后穷凶极恶,无恶不作,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你不知道吗?” 清河王斜睨着眼睛,像是簇着刮骨钢刀的眸光,缓缓地扫视了一圈。 被他眸光扫到的人,直觉气息阻滞,呼吸艰难,一个个仿佛濒临死亡。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清河王懒懒地说道,依靠在他的座椅之上,像是一只慵懒至极的猫。 “如果知道,你还要庇佑他们,做他们的保护伞,那你就不配享受人民的供奉,不配做大魏的亲王!”一席话冲口而出,像是九天的玄雷,募地炸响,将天空炸裂出一个巨大的洞口。 “竖子尔敢!”宇文叶气得浑身哆嗦,“你既已不是大魏的皇后,有何胆量来咆哮大殿,对着我朝朝一品的亲王大呼小叫?” 约莫是起身太急,酒水菜肴之类,被他的袍角勾带,瞬时噼里啪啦,溅落一地。 就在这叮叮当当声音响起的一刹那,有无尽的寒森森的杀气,从四面八方乍泄而来。 拉琴的乐师,跳舞的舞女,当值的侍卫,像是约定好了似的,齐齐暴起,与破窗而入,身着红黑两色服饰的蒙面人一起,织就了一张屠宰的大网,无差别地杀向最近的人们。 一时间,利刃砍在血肉上的扑哧声,人群在濒临死亡时发出的绝望嚎叫声,响彻整个大殿,将一场本就坎坷不平的盛宴,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屠宰场。 王琳琅像是一根黑色的标杆,浑身冰冷地站在那里。鹰卫呈拱状,将她牢牢地护在中心。 看着那群藏头藏位,不敢露出真容,却偏偏穿着玄甲军军服的蒙面人,如同穷凶极恶的狼一般,屠杀着无辜的人们,王琳琅的心,一时间,愤怒到了极点。 是谁竟有这般毒蛇般的心机?竟让刺客冒充玄甲军军卒,无差别地杀向这些鲜卑人,汉人,狄人,夜郎人。这是要彻底地抹黑刚刚得到平反的玄甲军吗?那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去,助禁军杀敌!”她如岩浆沸腾的眸光,像是流光一般扫视了夜郎国一眼,瞥见那白发黑衣的人,被好好地保护起来,心头便是一松。 一弹手,数枚钢针,撕开虚空,直飞而出,咻地一声没入那些蒙面人的太阳穴里。 六名鹰卫,在慧觉的带领下,结成了一个密不可透的保护圈,将王琳琅护在其中。其它鹰卫,还有玄甲军,在李然的疯狂的咒骂下,如同杀人机器一般,无情地绞向那些冒牌货。 在这些纷踏交错的人影之中,有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人,蜷缩在角落里,努力地躲避着刺客。此人正是曾经的宠妃——蓝妃。 拓跋宏到底是一个仁善念旧的君王,不忍心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女人,死于毒药美人殇的折磨之下,秘密地吩咐暗卫,将沈老头给接了过来。 这老家伙,接连数日,都与谢神医泡在药房里,不分昼夜,夜以继日地,研究着从碧波殿死去的替身身上取下的美人殇,孜孜不倦,刻苦研究,就连这盛宴都没有时间研究。 被人拎到偏殿时,看着濒临死亡的蓝妃,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研制成的半成品解药,给塞到了那人的嘴里,保证那女人一时半会根本死不了。然后,又急匆匆地冲了回去,一头扎进了药房里。 险险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蓝妃,堪堪地保住了一条性命。她固执地留在偏殿,不言不语,只是竖起了耳朵,暗暗地听着大殿里所有的动静。 虽是罪妃,但皇帝毕竟并没有废了她,还顾念旧情,救了她半条命。侍候她的宫人,心思最是玲珑不过,自是不敢怠慢了她。 当殿中的喊杀声,骤然响起的时候,一直静默不言,像是哑巴一般的蓝妃,突然弯起嘴角,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意。 侍候在一侧的宫女太监,被愈来愈逼近的屠杀,给惊得魂飞魄散,像是被吓傻的鹌鹑一般,尖叫着,一飞而散,留下躺在床上的蓝妃,正好便宜了她行事。 她从床上摇摇晃晃地起身,头晕脑胀气血翻涌之下,一个倒栽葱栽倒在地上。待到她顶着一个大包,挪动手脚,像是一个虫子般,慢慢地爬进大殿之时,殿中的屠杀,已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刻。 没有人在意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凭借着心中的一股强烈的执念,她无声无息地爬进了战场,而场中之人却无人察知。 若是,这世间,蓝妃最恨是谁,自然是清河王拓跋迟。 这人需要她时,将她送上云端。不需要她时,就将她像垃圾一般抛开,坠入无间地狱。她杀不了他,可是她要他痛,她要他悔,她要他每时每刻都活在地狱之中。 一个菟丝花一般的女人,平日里温柔可亲,善良有爱,可这层层的外表之下,她心中隐藏的恨意,有多深,多重,多扭曲,也许,只有这个女人自己才清楚。 但机缘,就是这般地巧合! 处在暴风雨中心的王琳琅,刚刚一枪扎死一个刺客,微微一个偏头,正好瞥见一个一身狼狈满身污渍的女人,像是哈巴狗一般趴在地上。她努力地撑起身子,手中银光一闪,一缕寒光,穿过缝隙,无声无息地刺向一个银发老太太。 这老太太,仿佛神志不清,周遭杀得轰轰烈烈,她却笑容满面,在一众瑟瑟发抖却佯作镇定的奴仆簇拥之中,吃得那个欢啊! 钢针已经用完,那缕寒光已经抵上了后腰衣襟。似乎是不假思索,王琳琅像是一发炮弹,咻地一身弹射出保护圈,霸王枪在空中发出低低的龙吟之声,扑向那个暗中的黑手。 清河王像是一艘逆风中行进的船舶,被吓得魂飞魄散思维混沌的文人,以及花容失色的女眷,不怕死地闯进他的风帆之下,渴求哪怕得到一点儿的垂怜。 霸王枪撕裂长空,带着毛骨悚然的杀意,迎面奔袭而来时,清河王的眼睛之中,露出一丝惊愕与意外。一贯波澜不兴的表情,出现了刹那的皲裂。来不及思索,对于危险的本能,使得他在刹那间手指一伸,弹出了金刚霹雳手。 指风穿透巨浪一般的枪风,在王琳琅的前胸了,留下了三个血窟窿。一刹那间,鲜血如泉喷涌,将那黑色常服,染得一身湿漉漉。 哪里纵使遭受如此重创,这人不退反进,身子在空中猛地一个跃起,再反身回转,霸王枪在空中挥出一道幻影,脱手而出,如流星一般飞将出去。 回马枪!回马枪! 这不要命的家伙,竟在此时使出了如此杀招! 强大如清河王,也不敢直接接下此招。他身子一荡,如树叶一般,轻飘飘地晃了出去。 接着,他便看到了此生,他最为震撼的一幕! 霸王枪似乎挟裹着风雨雷电,掠过众仆从的头顶,然后微微地一弯,像是会拐弯似地,避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枪穿透她身后的女人,将她死死地钉在地板之上。 那女人痛苦地挣扎着,手中的匕首,颓然落地,发出哐当地一声响。 “阿琅————!”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如雷声般响起,震撼整个大殿,正是慧觉。 他纵身一跃,高高跳起,想要将那个咳着鲜血,如同飞鸟失去翅膀,从半空坠落的女人接住。 但一人却先他一步,将王琳琅稳稳地接住。 此人白发黑衣,正是夜郎国国主姬安。 心神俱裂之下,姬安泪眼模糊,甚至看不王琳琅的样子,只是抱着她,踉跄着跪在地上。 慧觉面色大变,正要出手抢夺,却在伸手的一刹那,生生地停住。 “小——舞,小——舞,”姬安连声叫着,声音破碎,支离,仿佛处于崩溃的边缘。 长生面色大变,疾奔而来,急点王琳琅胸前大穴。同时,千金一瓶的金疮药,一股脑地往三个血洞上撒。 情绪的崩溃,只是一瞬间。 姬安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收拢住自己崩散的情绪。 他右手贴在王琳琅后心,汹涌的内力,像是海潮一般涌出,然后化作春雨,护住了她的心脉。 “孩子,一定要保住孩子,”王琳琅嘴角的血,像是红线一般,蜿蜒崎岖而下。再加上胸口处三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她整个人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般,破烂不堪,支离破碎。 可是,这一切,她根本感受不到,只是用力地抓住姬安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她抓得如此之紧,像是钢箍箍上木桶,越收越紧。 姬安的眼底,似是有地狱的火焰窜出。但一接触到怀中女人哀求的眼神,这火焰就像是被水当头一浇,彻底地熄灭。那化作春雨的内力,慢慢地流向她的肚腹,如同细润万物一般,将那微微隆起的一团,完全地覆盖。 第370章 大结局(一梦千年) 或许是因为骤然之间失血过多,也或许因为内腹的伤势过重,王琳琅的脸色极为苍白,所有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是退潮的海水般,消退得一干二净。原本一双明亮的眸子,此刻黯淡无神,似乎所有的光芒,在刹那之间,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完全地吞噬。 原来的她,生机勃勃的,像是夏日的太阳般耀眼。此时的她,如风中的残烛,仿佛风再大一些,生命的火焰,就会彻底地熄灭。 姬安的眼,逐渐地变红,像是地狱的烈焰,一路灼灼燃烧,一直烧进了他的灵魂之中。暴虐的因子,在他体内募地苏醒,喧嚣沸腾着,像是叛逆之臣,鼓动教唆着,要将这殿中所有胆敢伤害她的人,撕裂成碎片。 眼中红光鬼魅般地一闪,他的白发无风自动,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惊天的逆转,从一个高雅内敛的贵族公子,陡然地变成了一个嗜血,邪恶,阴沉的魔王。 他轻轻地擦去王琳琅嘴角的血迹,亲了亲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将她轻轻地一送,小心地递给了一直守候在侧的慧觉。 慧觉接过这个浑身鲜血的女人,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万分谨慎。 负责救人的长生,一时间心乱如麻。他不敢想象,若是王琳琅有了任何三长两短,他家本就一半疯魔的主子,会不会彻底癫狂,变成了一个杀人机器,将这满殿之人,给屠杀个殆尽。 姬安募地一个探手,九折银龙鞭咻地一声,从长生的腰际,迫不及待地飞回到主人手中,就像是一条银蟒,回到了原始丛林。 狂暴的煞气,暴虐的怒火,毁天灭地的杀气,如泻闸的洪水一般,全部灌注到银鞭之上。它挥卷而出,仿佛整条银河暴泄而出,携裹着似乎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力量,咆哮而出。 一刹那间,惨呼声不断,银鞭所过之地,如死神入境,留下一地的残肢断骸,横尸遍地。 它喧嚣着,暴躁着,以一种遇佛杀佛,神挡杀神的疯狂,直扑向尽头的清河王。 清河王面色苍白,有一种接近透明的光泽。一双冷冰冰,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眸子,盛满了不可置信的愕然,以及深入骨髓的愧疚。 被救下的老太君,糊里糊涂,尤不自知,自己从鬼门关晃荡了一圈。更不知,救她的那个人,此刻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她乐呵呵地端着一个盘子,被反应过来的王府暗卫,簇拥着退到安全地带。 银鞭呼啸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癫狂,将处于怔楞之中的清河王,生生地拖拽回现实。 他脚下步伐变动,一双堪比艺术家的手,如绣花一般,在空中一个华丽的舞动,瞬时,飓风一般的指风,勾卷起遮天蔽日般的龙卷风,朝那银鞭当头罩去。 只是,风到中途,拓跋迟约莫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微微一个勾拉,那烟笼雾罩,仿佛沙尘漫天的指风,消散于无形之中。他身形一纵,如一缕缥缈的轻烟一般,避开了这气势磅礴的一鞭。 一击不成,那鞭在空中,如同银龙摆尾,游曳着,猛地一个迅疾的反转,竟霹雳一般,朝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老太君勾杀而去。 清河王脸上乌云密布,一双眼睛如同冰球,射出冷冷的光。指风一勾,竟生生地拖拽着那条狂蟒似的银鞭,偏离了原先的轨道。 两个人,电闪雷鸣般地战在了一起。 鹰卫,玄甲卫,以及姬安的野狼卫,在各自主子的刺激下,如同发狂的猛兽一般,失控地扑向伪装重重的刺客,清河王的侍卫,以及大魏的禁军。 一时间,大殿之中,刀光剑影,惨呼连连。 不要提那些各为其主的兵卒,就是那些无辜的看客,被卷入其中,像是割韭菜一般,倒霉地丢掉了性命。 抱着王琳琅席地而坐的慧觉,一时间直觉心急如焚,恨不得将自己生生刨成两半。一半守着陷入昏迷状态的王琳琅,一半去制止这场人间的惨剧。 若是阿琅醒来,知道是因为自己,导致了这场不分主次无差别对待的反杀,造成郎城与大魏彻底反目,那———— “住手,都住手————”慧觉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是,他的声音,像是一滴水,掉落到大海里,连水花都不曾溅起半分。 血腥的厮杀,还在眼前继续!生命,还在无情地收割或是被收割! 慧觉心急如焚,方寸大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巨石压住了他的心,就在他心神俱乱,紧张得快要窒息的瞬间,他陡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是一块白色的云,急飘而来。 “师兄,”慧觉宛如在绝望中,抓住了一道光。 带着哭腔的声音,将来人惊得心中一慌。身形一个纵越,直接飞跃整个大殿,如同追云赶月般,瞬时就来到了眼前。 “师兄,阿琅受伤了,”骤然见到亲人,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慧觉,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人一样,崩溃大哭。 一身风尘仆仆,仿佛日夜兼程,披星戴月,赶过无数路的慧染,眸光霎时扫过那一身鲜血气息微弱的女人,温凉如玉的手指,立刻搭上了她的脉搏,嘴里说道,“别怕,神医来了!” 这个一身白衣,仿佛九天玄月的和尚,刚刚还是一副世外高人,不染红尘世事的模样。但一遇到这一少这一女,就好像月光,渡上了一层暖光,撒照到人间,有了一种人间的烟火气。 长生乖乖地让到一旁,将位置完全地留给了紧赶慢赶而来的谢神医,以及沈国手。 南谢北沈!有了这两大国医圣手,再加上他先前所做的种种救治,就算是王琳琅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这两人也能生生地把人给拽回来! “师兄,你让他们都住手!”慧觉一边抹泪,一边哀哀切切地说道,“阿琅肯定不想这样人间的惨剧,因她而起。” 像是一朵安静的青莲,静静地听完慧觉抽抽噎噎的解释,慧染凝视着惨战成修罗场的大殿,轻轻地取下悬挂在腰间的长萧。 这萧通体乌黑,映着慧染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种黑白分明的诡异美感。 在这满殿的喊杀声中,轻轻蒙蒙的萧声,像是一朵不起眼的飞絮,慢慢地飞起。但很快地,飞絮越来越多,萧声越来越大,似乎将这大殿装得满满当当。 如泣如诉的萧声,如海涛阵阵,又如雾海茫茫,无声无息地钻入人的耳中,脑中,然后在那里盘旋,萦绕,回响,直到主宰对方。 第一次见到此人以音杀人,是在大晋朝的建康,给长生几乎造成震撼灵魂的战栗,烙下了深刻的印记。此时,再见到这人以音控人,长生的震骇,丝毫不减半分。 眼前,混战成一锅粥的众人,像是陷入了一片瑰丽的梦境之中。他们神色迷茫地丢下手中的武器,一副懵懵懂懂,不知所谓,云里雾里的样子! 刀剑落地,发出哐当当的声响,他们却恍如未知,痴痴痴地憨笑着,面容诡异,神情古怪,仿佛走入了更深的梦幻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依然银鞭在手,煞气弥漫,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一般,与清河王对战得如火如荼。似乎根本没有受那萧音的影响。仿佛两人之间,仇比天高,恨比海深,不死,便会不休。 长生的心,高高地悬起。 主子招招皆是杀招,毫无保留。似乎眼前之人,是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不将此人撕咬成碎片,吞噬入腹,他誓不罢休。 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看得长生的心颤颤巍巍。就在他担心两人会一死一伤,或是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一道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世间最悦耳的乐声,募地响起。 “萧——博——安,”被金针刺穴,激得暂时苏醒过来的王琳琅,朝场中那个黑衣白发的人喊道。 她声音很轻,很淡,像是羽毛一般,轻飘飘的,虚浮无力,却奇异地,一字不落地,落入那人耳中。 “你——你回来——,别打了,我救的那个人,是我的——我的祖母。你要杀的这个人,是我的——生身父亲!”一句话说出,王琳琅直觉无数颗金星在眼前胡乱地旋转,闪耀,撞击,她头昏眼花,头晕脑胀,差点双眼一闭,又晕厥过来。 一句话,明明轻若鸿毛,却偏偏如万钧雷霆,炸响在大殿之上,将毫无内力没有受到音杀影响的普通人,给震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被星卫牢牢护佑在保护圈内的拓跋宏,一阵惊悸,毛发着了魔似地,冰冷地直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茫然不知所措,脑子恍然变成了一张白纸。 王琳琅死死地咬紧牙关,用着极强的意志力,才抵抗着一阵强似一阵的晕厥。 “染师叔,”她轻轻地唤道,微微涣散的眼神,聚焦在身侧这个一身白色僧袍,如青莲般出尘的男子。 “你拿着,”王琳琅窸窸窣窣地从袖中摸出城主令,塞到那只温如暖阳的手中,“我受伤期间,鹰卫,玄甲军,郎城,一切,由你负责!” 刚刚说完这句话,她便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血花呈喷射状,在那洁白的僧袍,溅出一大朵开得荼蘼的血花。 看着这朵开得凄艳至极的花,王琳琅的嘴角,勾出一抹歉然的弧度。 她的师叔,想要修佛养心,却总是被她拖拽回这个繁忙庸碌的尘世。 她有许多未尽的梦想,与这个尘世息息相关。 想要与大魏结成战略同盟,建设甘州,构建武威通商中心,建立郎城城邦。这些,她都列出了详细的计划表,与慧觉详细地谈论过。 此时,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却难掩眸中悲伤的慧染,再抬眸望着默默流泪的慧觉,心头紧绷的神经,募地一断,双眼一黑,便彻底地陷入了昏迷之中。 这一昏睡,便是无知无觉,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中。 待到一日,王琳琅终于从黑暗的梦中醒来时,一股剧烈的疼痛,正撕裂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这具躯壳,彻底地摧毁消灭。 周围人影憧憧,躁杂一片。隐隐约约中,她似乎听到了婴儿的啼哭之声,像是莺啼一般,划破了黑暗,传到了她的耳中。 可是,慧觉为何在哭?哭得那般伤心,那般难过,让她的心揪成一团,仿佛要碎了过去。 还有染师叔,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在念着经,念着《往生咒》,一遍一遍,透着一股心殇。 什么人死了吗?可是明明她听到了新生儿的啼哭声? 王琳琅急切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是,更大的疲惫,更大的倦意,像是山一般袭来,她又浑浑沉沉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时间在无声无息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像胶水一般被粘粘在一起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睁开。明媚的阳光,灿烂的春花,碧绿的枝叶,透着开着的窗户,一下子涌入了王琳琅的眼中。 隐隐地,远处传来了欢声笑语,那般地鲜活,那般地生动,惹得她一阵心动。她掀开被子,汲着一双鞋子,推门而出,向声音的来处寻去。 穿过长廊,拐过屋角,越过一丛丛盛开的花树,她像是一只翩翩的蝴蝶一般,来到了近前。 一个白发黑衣的男人,正在陪着一个小豆丁荡秋千。 她睁大眼睛,正要努力看清那两人的模样,不料,那一大一小似是有感知一般,同时地转过头。于是,她便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重重花枝,对她绽开了如花的,既惊又喜的,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灿烂笑容。 番外 时光如水,一梦仿佛千年。 仅仅是睡了一觉,再睁眼,曾经熟悉的世间,恍惚中,已然变得陌生,以及疏远。 与大魏的战略同盟,甘州的建设计划,武威通商中心的构建蓝图,建立郎城城邦的初步构想,在王琳琅沉睡之前,只是一个个灵光闪现的思想火花。如今,这些星星之火,已经燎原,整个西北道,蒸蒸日上,红红火火,像极西北的小江南。 可是,这些,她都没有参与。 就像是那个孩子,明明闭眼之前,还只是肚子里一团刚刚成形的血肉,再睁眼,已经是一个小模小样,有思有想的小女孩了。 五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 许多事情,她还没有来得及参与,当初撒下的种子,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个世界,貌似没有了她,照样转得热热闹闹,如日中天。 而她,在面对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世界时,就像是一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蚕宝宝,突然之间,挣脱束缚与保护,从内心深处,感到了忐忑与慌乱。 与此同时,城主苏醒过来的消息,早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飞向了郎城的大街小巷,飞往城邦的六街三市,飞到了大江南北,黄河两岸,几乎家喻户晓,人尽皆知。 为庆祝城主的苏醒,郎城及其城邦,举行了盛大的狂欢盛宴。喧嚣的闹腾,喜乐,欢宴,持续了三天三夜,将整个西北道,渲染成了欢乐的海洋。 然而,作为中心人物的王琳琅,却从内心的深处,感到一种虚妄的慌乱。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脱离欢宴的喧嚣与闹腾,避开躁杂而络绎的人群,她寻到了这十里桃林的深处。 独自一人静坐在桃林之中,望着满山遍野的桃花,将层林尽染成粉色的海洋,一颗心就像是那随风飘飞的花瓣,轻飘飘,空落落,有一种极为缥缈虚幻的感觉。 桃花开得灿烂而热烈,而王琳琅却突然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忧伤。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已有半生的时光,可是,回首过往半生路,竟有七分酸涩三分甜。只不过想要在这异世暂住,却已经历万千沧桑。 她解下背后的七弦琴,轻轻地摆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然后慢慢地弹了起来。 琴音很低,随着飘飞的花瓣,在空中缓缓地流淌。 枝头盛开的桃花,像是一片片胭脂,染着富饶的春之山河,像是一片片粉色的云霞,映着这充满生机的大地。 而树下抚琴的人,却像是一个飘零的过客,在这世界的一角,孤单地伤春悲秋。 不知何时,一缕萧音,丝丝缕缕地飘来,加入到了这缥缈不定的琴音之中。低沉悠远的萧音,似乎洗白了远岫山林,化作云雾轻烟,追随着起伏跌宕的琴音。 一曲已了,王琳琅抬眸,望向来人。 此人一袭洗得发白的僧袍,眸光沉静如一湾清澈的湖水,正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像是一缕清风般,徐徐地来。 “染师叔,”她喊道。 这是苏醒之后,她第一次见到他。 记忆之中,这个青莲一般的男子,在时光的流逝之下,已经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他的眼角,有着浅浅的,细细的皱纹。微微一笑,眸光里荡起了沧桑,还有温暖。 不知怎地,王琳琅突然想哭。 于是,她便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师叔,我想家,我想回家。”她哭得稀里哗啦,心酸无比。 “家———?你不正在自己的家里吗?”慧染在她身旁,轻轻地坐下。 “不,不是,”王琳琅泪如雨下,思绪紊乱,“我的家啊,距离这里很远很远,有几千年时光的距离。我好像回不去,回不去了啊!” 一刹那间,对于上一世的记忆,从头脑里翻卷而出,像是泻闸的洪水一般,咆哮着,奔涌着,携裹着所有的温暖,美好,欢乐,惦念,向她席卷而来。 她像是汹涌浪潮下,被水流东牵西扯的一片孤单叶子,倚靠在慧染的肩头,仿佛跋涉已久的人,找到了暂时可以依靠的力量。 “师叔,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只是一缕孤单的游魂,来自千年之后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从无尽的黑暗之中睁开眼,便变成了茫茫雪原上一个被人抛弃的婴儿。在被冻成一个小小的冰雕之前,师尊捡到了我,救了我,将我养大,教我武功,琴棋书画—————” 埋在心头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脱口而出,娓娓道来,说的人,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听的人,心头却是惊涛骇浪,震惊万分。 佛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佛曰万发缘生,皆系缘分!每一个人所见所遇,都早安排。一切都是缘,一切都是天意! 这生死的轮回,缘法的巧妙,实在让人慨叹! “在这昏睡五年里,我时常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是脱离躯壳,在无尽的黑暗里飘啊飘。它在高速旋转的黑洞里穿梭,挤过时空之间狭窄扁平的缝隙,险险地回到了现代。” 王琳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浓重的哀伤,“我看见我的父母,他们满头白发,身躯佝偻,已经垂垂老矣。可是,我喊他们,叫他们,触摸他们,他们根本就看不到,听不见,感受不到,而我只能看着,看着——————” 大滴大滴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她的脸上滚落而下。 泪眼朦胧之中,她的视线,变得迷离,而忧伤。 “现在我苏醒过来了,可是,我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如果我的上一辈,是一场大梦,可是,为何我的记忆是那般的清晰?那些喜怒哀乐,又是那般的鲜明与深刻?我究竟是庄周梦中的那只蝴蝶,还是那只蝴蝶进入了庄周的梦中?” 王琳琅的言语,缥缈,而迷离,像是陷入了一个绮丽而又悲伤的梦中一般。 静静听着她倾诉的慧染,好像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度过了整个春夏秋冬。 “你上一世叫苏五?”他突然问道。 “是啊,我上一世的名字,叫做苏舞。不过,不是一二三四五的五,而是舞蹈的舞,苏舞!”王琳琅答道。 “怪不得那人叫你小舞,”慧染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轻轻地叹息。 “听着,小琅,”慧染伸出双手,将身边之人扶正,望着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双眼,他扬起了一抹笑容,温柔似明媚的春光,灿烂如冬日的暖阳。 “佛曰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慧染的眼睛,像是一湾湖水,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我们都是凡人,难脱八苦,所以会坠入轮回地狱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一座大山,给一种极为安全与踏实的感觉,“在人世间,总有一些事,我们不愿它发生,却必须接受。总有些东西,我们不想知道,去必须了解。总有一些人,我们不能没有,却必须学着放手。” 说道这儿,他停顿了一会,清远的眸光,似乎出现了刹那的碎裂,而有一种叫做慈悲的东西,从那裂缝之处,汩汩而出,“你惦记你上一世的亲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世的亲人?自你受伤沉睡之后,又该是何等地心痛,悲绝?况且————” 慧染的声音,变得晦涩,阴暗,透着一股深沉的悲哀,“小琅,你知道吗?其实——,其实你当初怀的双胎。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男孩儿,只是,一生下来便是一个死胎————” 仿佛一个霹雳募地炸在头顶,王琳琅瞬时呆了,楞了。 一颗心,仿佛在点石火光之中,被劈成了焦炭。 她想起来了,在睡梦中,她恍惚听到过压抑的痛苦哭声,还有慧染一遍一遍念着的《往生咒》——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一般,痛得发颤。 泪水,无声地,在她脸上成行! “他们都瞒着你,但我想,你需要知道,毕竟这个世间,他来过!”慧染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而那个人,自你昏迷沉睡以来,不眠不休地照顾你,状如疯魔。你生产的那几日,危险重重,险状环生。他渡内力给你,直到吐血昏厥,力竭而止。”慧觉心中不觉一声轻轻地喟叹。 “神医说,他数次遭遇重创,根元已毁,恐寿元不长。” 王琳琅脸色唰地一白,那句如同魔咒一般的断言寿元不长,彻底疯魔,又开始在她脑袋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还有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一生下来,就几乎泡在药罐子里,不知吃了多少苦的,遭了多少的罪,才磕磕绊绊地长大。然而,又因为那一身古怪的暴力气,没有几个同龄的玩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长大。” 一刹那间,王琳琅直觉自己本就残破的心,犹如陷入了苦海,掉进了沼泽,无法自拔,苦不堪言。无尽的酸涩之意,从头到脚,淹没了她,直至没顶。 就在心绪纷乱,犹如激流暴泄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纷杂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随着穿林而过的浩荡春风,一同来到了耳畔。 “爹爹,娘亲在哪里?”独属于小女孩的声音,天真,烂漫,像是嫩绿的草芽,堪堪冒出了地面,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手轻轻地去抚摸,感受那一刻的柔软。 “再找找,就找到了!”姬安的声音,低沉,绵长,像是千帆过尽的江岸,隐着一种无言的沧桑。 王琳琅恍惚中看见了色彩凄迷,看见了浓雾团团,看见了浓雾下那人悠长无奈的思念,以及执拗半生的追逐。 “去吧,”慧染笑着对她说道,“心安之处,即是家!” 于是,她将膝上的七弦琴推到一旁,像是一只敏捷的兔子般,从地上一跃而起。迈着轻盈的,急切的,灼热的步伐,朝声音的来处,快速地奔去。 阵风吹过,一阵落英,缤纷般,簌簌下落,撒得树下的慧染,一身如雨般的花瓣。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那渐行渐远,逐渐被重重桃树挡住的身影,整个人安忍不动,如同静谧的大地。 在这个世间,有些人能够相遇,便已是巨大的缘分。更何况,他们还能够相互依靠,像是家人一般! 只要想到这个世间,有这样的一个人,不管那人是在身边,还是天边,便觉得整个世界,变得温柔安定了! 三生有幸遇见你,纵使悲凉也是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