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神族后我厉害了》 第1章 一来气场两米八 21世纪现代打工人何玉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生活着,唯一不普通的是她从来不做梦,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遥远缥缈的声音常常在她睡下后传来脑袋,今夜终于浮出具体画面: “何玉,你还小,拿不起弓箭,娘教你射弹弓吧!” 眼前女子身着古装,看起来三十多岁,虽然挂着老母亲般的慈祥微笑,但这自称的“娘”从何说起?话音刚落,她将弹弓递了过来。 何玉快速翻了一遍记忆,查无此人。 你谁…… 话还没问出,她自顾自站来身后热情地教学上弹发射,随后画面霎时一转: “何玉,来叉鱼吧,来,爹教你!” 眼前男子身着古装,体格健壮,凛凛正气的俊脸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他手持鱼叉,光脚站在没踝的浅溪中亲切地招着手。 何玉懵圈了,这哥自称的爹又是从何说起? “来啦!” 谁在说话?没等整明白怎么回事,她看着自己不受控地奔向溪水。 男子轻呵道:“脱了靴再下水!” 脱鞋脱袜挽裤腿,动作一气呵成,她踩着水过去,哈哈大笑地看着被溅湿的“爹”,舀一大捧水甩出,就此宣告泼水大战开始。 这时何玉总算明白,自己做的这个梦行为不受控,就像在看第一人称视角的沉浸式电影,而刚才一系列动作中,这个“自己”一双小手小脚,无疑是个小屁孩。 泼水大战很快以男子的求饶而告终,随后他手持鱼叉一顿比划教学,最后将鱼叉递了过来。 小孩乖巧点头,接过鱼叉开始了一番摸索,转眼间就到了黄昏。 男子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你呀你!” 还没开始训,小孩噘起嘴来,一脸委屈。 男子顿了话语,似乎怀疑自己是否太苛刻: “罢了罢了,日后可要勤加练习!” 小孩重新咧起嘴来: “知道啦爹爹!我饿了,想吃烤鱼!” 哈?我哭了,我装的!这小鬼头竟然擅长玩这种把戏?!要是把脑子用到捕鱼上,也不至于熬到黄昏吧?何玉忍不住暗暗吐槽。 男子宠溺地摸了摸小孩的头: “你呀!小脏猫一个!” 他生好火,从鱼篓取出两条鲜活战利品,一顿娴熟处理后穿上叉子,架在火上,肥美的鱼儿在碳火烤炼下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何玉没想到今晚的梦这么真实,能清楚地闻到味道,不禁和小孩一同默契地咽了咽口水。 可烤鱼快熟时,画面却渐渐暗下,香味也随之散去了。 随着指尖的一颤,何玉瞬间清醒,眯眼看去,一片漆黑里只有微弱的光,看来还是深夜。 啊……真是梦…… 她砸咂嘴,直觉没吃到烤鱼太过遗憾,在心里一键预订明天午餐,决定继续睡下,进入梦乡,想着说不定还能续上刚才情节。 可一两秒后。 不对!卧室灯不是早关了吗?窗帘也拉上了的,怎么还会有微弱的光? 她撑起身,只觉脑袋昏昏沉沉,鼻子异常干痒,睡眼朦胧地摸过床头旁,本应是灯开关的地方什么也没摸到。 她疑惑下床,没走两步却撞上什么东西,疼得她踉跄后退,揉着心口睁大眼看,身前一张木桌开裂得很有年代感,布满灰尘。 伸手轻抹,桌子“啪”的一声四分五裂崩塌开来,吓得她一激灵退回床上,却摸到了稻草和硬木板。 什么情况?! 偏头一看,床头柜无影无踪,墙上镶嵌着布满蜘蛛网的木窗,借着窗外投来的清冷月光环视一圈,屋内漫天灰尘,除开破败的木桌、此刻正坐着的稻草床外,再无他物。 她哆嗦着身子,颤着牙关看了一遍又一遍,快速回忆刚才一系列动作中的不寻常之处,低头看,简直要窒息。 小手小脚,棉麻交领上衣和罗裙,俨然和那个小屁孩一模一样,难道穿越了?! 一切诡异到极点,她呼吸困难,望到门口,立马下床跑去一把拉开,奋不顾身冲出逃离。 间隙回头看,一茅草屋赫然立于丛生的杂草中,在黑夜里活像鬼屋,直教人毛骨悚然,而前方,底下不远处村落安静祥和。 有村不就等于有人?有人不就可以解答这诡异的一切?去看看! 她忙不跌停找路下山,到达时深夜之下家家户户紧闭,但里边传来的鼾声让她找回些许安全感。 随便找一家上前敲门,里边人睡得太死没动静,另找一家时前边人却开了门。 “谁呀?!扰人清梦!” 一男子探出头来就着起床气吼了一嗓子,响声回荡扩散,惊起鸦声一片,不一会儿家家户户亮起烛火,开门声和怒问一个紧接着一个: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啊?” “谁啊!谁在嚷嚷?” “哪个兔崽子?!深更半夜不睡觉,看爷爷我怎么收拾你!!” 听到人声,她感动得要命,但话中怒意让她一下子噎住,无意间好像将阵仗整得有点大,不好收场了咋办?别还没等问话就先被打死了! 看看自己,她低头抽泣起来。 人家还是个宝宝,你们不会干出狂扁小朋友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吧? 齐聚的人群中一大娘率先看到黑影,手指过去,引领众人目光,村民们举着烛台围拢近前,看清人影后,放松下来: “嗐!是个孩子!薛大娘,来看看是不是你带的猴孩子?大半夜不睡觉,竟然跑来吓人!” 大娘投来好奇的打量: “孩子,抬起头来让我们看看?” 何玉应声抬头。 烛台映照下,众人只见娃儿两行热泪挂在脸上,楚楚可怜。 “这…没见过呀!赵娘你认识吗?” “村里的娃儿我哪个不认得?但这娃儿真没见过!” 何玉眨眼挤出热泪,看这帮人穿着粗布麻衣,疑惑不已,本想开口询问,心头却一凛。 拿烛台的兽爪、黄紫双色异瞳,几个半人半妖混在一群正常人中,明显得不容忽视。 这里是妖怪村?这…这不羊入虎口吗? 慌得一批下,她捂上双眼,哭得更凶了。 一老者从中走出靠近而来,俯身蹲下,温和问道: “孩子,你可是新来的?由哪位大娘抚养?当下众人对你皆无印象”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她只想问这个问题,在线蹲一个回复。 老者见她不作声,拉上了她捂眼的手。 抓手了!! 她挣扎后退,哆嗦抱拳道: “各…各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姐行行好,我…我刚从后山那的茅草屋里醒来,什…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们放我一马吧!” 众人看向她所说的茅草屋,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落下一声惊呼: “啊?!!!” 说罢人群后退数十步,围成的圈瞬间扩大。 何玉困惑地暗挑眉。 怎么?自己一来就自带气场两米八? 第2章 打探情报 人群中传来小声的嘀咕,想也知道应该是关于自己的八卦,她竖起天线收听: “这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妖族余孽?” 妖族?自己现在也是个妖怪吗? “呵,能住在那茅草屋的不就只有她了嘛!她的故事,村里祖祖辈辈可都传遍了” 传遍祖辈?历史这么悠久? “那个传说我听过,但你说这都过了多少年,她怎么还没死,反倒醒过来了呢?” 啥?没死还醒? “余孽出世,必有祸殃,你别看她如今点大的孩童模样,指不定现下在谋划什么诡计呢!” 兄弟,难道你看出我天山童姥的身份了? 打量间隙,她才留意到前方站着的老者并没有和众人一起后退。 议论越来越大,他咳了几声,周围声响渐渐沉了下去,瞧也知道这是管事的。 她噘着嘴,换上可怜模样凑近过去: “爷爷,为什么他们都这么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老者紧锁眉头,没有回话,驱散众人后,留下几个大娘,领着她回到了茅草屋。 站在屋外,她心情复杂。 自己好不容易才从这个鬼地方跑到村落,怎么又被送回来了?什么仇什么怨,要让她一个宝宝住在这么偏僻的鬼屋里? 她看向身旁站着的老头,眼神忿忿,刚才一路上提了n个疑问,他一个都没解答。 老头全程注视着里屋大娘们的洒扫动作,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后,他似乎感受到灼热目光,回过身去,没成想对上一双凌厉的眸子。 “……” “……” 两相对视,无语凝噎,老头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这里是风林村,我是这的村长,你既已醒来,日后便好生待在村中,自居于茅草屋周围,远离村落,过往一切莫要再问……” 离群索居?禁闭?这样的日子有啥意思? 她举手打住他话: “不用了!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身世,但从那些人嘴中也听懂了几分,既然这里不欢迎我,不打扰,告辞!” 敷衍地抱了个拳后,她转身就走。 “站住!” 老头呵道: “你以为风林村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此处周边已设下强大结界,只许进不许出!” “哈???” 她回过头来,满脸问号。 本来觉得穿越到玄幻世界还挺不错,但困在这破村里只许进不许出,不就等同于无期徒刑?往下追问原因,老头又一言不发了。 她颓靡靠墙,抱膝坐下,看看天边才露头的朝阳,心中惆怅得一批…… 某处,一手持拂尘的老者走入金碧辉煌的偏厅,向座上人行过拜礼,不紧不慢道: “栖身风林村的余孤,现下已转醒” 座上人顿了正欲翻页的手: “哦?有意思” …… 何玉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直直盯向茅草屋顶,沉浸在神思之中。 老头说的结界她查过了,平常压根不显现,但用石头一试,天空就会出现一张雷电密布的薄雾网,轻飘飘的,连接村子周边,嵌入到地底,毫无缝隙,更可怕的是,那石子触到这网就化成一缕灰烟,直教人吓懵在原地。 既然结界这么牢固,那就得多打探消息寻找突破口,可管事的老头不让她进村,也再没来过,送吃食的村民都很怕她,每靠近一步就后退三步,一句不带搭理,这就很无语了。 拿游戏来比,新人进新手村好歹还有热心指引,这里倒好,新人一来先禁闭新手村-茅草屋,领头的撬不动嘴,其余人被动沉默。 怎么破? 她起身出门,跑下高地,沿着树林慢慢靠近村落,等来那些嬉戏的三两小孩后,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孩子们看到她,交头接耳,警惕起来,结成伴小心翼翼靠近。 “你是何人?我们从没见过你,阿娘说了不要和不认识的人厮混!” 小孩挺聪明,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笑笑,要不是新手村这么不友好,自己肯定不会用这招来打探消息。 “我常年生病,照顾我的阿娘不让我出门,所以你们当然没见过我,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怀疑一点不减,站前头的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 “阿娘说最近来了个小瘟神,和我们一般大,一个人住在那高高的茅草屋里,说不定…说不定你就是那个扫把星呢!” 一句话就被无端挂上两个阴损外号,她脸上笑容维持不住,裂了开来。 “呸呸呸!才不是呢!照顾我的阿娘是…李大娘!薛大娘和赵大娘还经常来看我呢!如果是那个扫把星,会有这些人照顾她吗?” 哎…这世道,为了套话,自己骂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孩子们又一番交头接耳,神色有所松动。 她暗自窃喜,得亏机灵,还记得初来那晚他们的对话,胡诌的李大娘看起来也蒙对了,大姓嘛,果然就是一猜一个准! 站前头的却说道: “我们这里没李大娘带的,回头再问问,你想玩什么?” 回头问问?不能够! 她嘘声道: “我今天是偷溜出来的,你们不说我也就不怪你们认错人了,扯平扯平,不提这个了,我们玩捉迷藏吧!多叫点人来一起玩!” 捉迷藏?孩子们兴高采烈点头,找人加入,等一群人集结好后,阵营自动分成两派: 他们和何玉一个,这显然是要她来当鬼。 看这些小鬼头偷笑,她不紧不慢提出两个条件,一是只能藏树林,二是每捉到一个都要回答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孩子们摩拳擦掌,自然是一口答应。 她蒙眼趴在树前,一边倒数一边听着周边的窸窣响动,数完抬头看向天边,太阳就要落山,村民也要收工回来了,必须尽快结束游戏啊! 她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简单地活动完细胳膊嫩腿后开始揪人。 黄昏时分,她拖着酸腰痛背回到茅草屋,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揉起肩。 这身嫩骨头真是经不起折腾,简直像几百年没活动似的,玩一个捉迷藏都要了老命,虽然最关键的结界破解方法没问出来,但打探到的情报信息量还挺大。 从那帮孩子口中得知,这里是坐落于仙族境内的角落,不为仙族人道起,因为村中人都是仙族与人、妖、魔私自结合后留下的弃婴长成。 而原身既然在这,不就说明也是个混族人?拥有仙族一半血统,应该可以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吧? 可惜关于原身身份,信息少得几乎可以忽略,那帮孩子只听说原身在很久以前就被送来,具体多久,没人知道。 再回忆那晚村民们的议论,“杀人不眨眼”这几个字就缓缓萦绕在耳边,难不成原身混了什么凶猛的妖怪? 她看了看自己如正常人一般的胳膊和腿,不太像啊,站起身来到脸盆前,怀疑地看看水面倒映出的小萌妹模样,真不像。 不过仔细端详,这丫头竟然和小时候有点像,但小时候的样子她只记得五六分,况且小孩还没长开,或许多疑了? 转到窗边,看着远处黄昏下升起的袅袅炊烟,她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现代社畜是996,那他们就是667,之所以这么辛苦,完全是为了缴税,因为每年末会有仙族侍者来到这里,按每个成人的份收税。 她问过了,村人寿命大概在一百年到几千年不等,这也就意味着,等她在这混到成年后也要走上这条社畜之路,干上不知道多久的一辈子。 越想越不能接受,她往墙上捶了一拳,脑中当即浮现出一句话:我选择狗带! 直接狗带,说不定这样就能回去了?想到这她归心似箭。 第3章 我的名字 撞墙吧! 一抬头,眼前就是坚硬冰冷的石墙,她敲敲墙,摸摸头,呀!会不会太悲壮了? 还是跳崖吧! 没想到,很容易就寻到了眼前这方深不见底的黑崖,她吹着风,捏捏手心汗,呀!会不会太惨烈了? 纠结到最后她转念一想,与其回去后继续当社畜,还不如在这里混吃等死上一段日子,过不下去再说,况且她对这个难得穿越来的玄幻世界也还有很多好奇。 有人送饭,饭后溜达消食,再探一探结界,她的日子就这么无比悠闲地过了下来。 直到某天清晨,她走到高地边缘,伸起懒腰往下望,村内一片反常的素白。 这是出了什么事? 顺着树林悄悄走近探听,全村人着缟素出殡,排场很大,领头是个不认识的老头,后面八人抬着棺,不知道棺里是谁。 悄摸跟上,她随这些人来到一处荒凉之地,阴云蔽日下,此处杂草丛生,墓碑林立。 她躲在矮丛,直直瞄向那口已放下的棺材,想着刚刚一路走来,在人群中并没有找到村长老头,难不成…… 不同于其他林立的墓碑,这口棺材在特别划出的地方下了葬,领头者立上墓碑后,和众人一起哀悼着。 定睛一看,墓碑上写着风林村第三十七任村长何茂,没想到还真是…… 现在距离自己第一次见那老头左右也不过两个多月,世事无常,村长历任都三十七位了,风林村历史还挺悠久。 哀悼完后,领头老者缓缓道: “老茂,你好生安息” 领头就是新上任的官吧? 这人黑白发夹杂,整齐地打理成一螺髻,个头虽不高,但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松,很是硬朗。 老头转身,恰好对上探出头的她。 “……” “……” 几秒鸦雀无声后,她快速蹲下躲入矮丛,懊恼自己刚刚的走神。 已故的村长老头不准自己进村,现在这人刚刚接任,直直撞见,岂不是尴了个尬尬? 偷偷溜回去,忐忑不安地过了几天后,茅草屋的门破天荒地第一次被敲响,她窝在被窝,以为自己幻听了。 一连串敲门声传来,她疑惑着慢慢开门瞧去,一老头伫立在外,皮肤黝黑,和眉善目,手里捧着一堆书。 对视之后他展开笑颜,一脸慈祥: “丫头不必害怕,我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村长特派我来教你读书识字” 上下打量一番,她狐疑地眨了眨眼。 倒不是怀疑此人身份,只是看不懂那新上任的官是什么意思,难道用教育作为惩罚手段,让自己知晓礼义廉耻后好自我反省? 等等! 她转了转眼珠。 上次跟小孩子问结界的事可算是问错人了,但村里也没其他人肯搭理自己,现在来了个教书先生,不正好可以继续打听吗? 她精神起来,笑眯眯迎他进门坐下,斟一杯茶,屁颠屁颠奉出。 老头笑容和蔼,和那帮村人疏远的态度不太一样,她怀着好奇虚虚问道: “人人都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族余孽,瘟神,扫把星,你…不怕我?” 老头笑意不减: “起初是怕的,但想想,既然你已身在此处,前尘往事便毫无意义,你也莫要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没想到,看得挺开。 他捋了捋胡子: “我名为陆然,此刻开始便是你的夫子,从今往后,每日鸡鸣之时来此教习,丫头觉着可好?” 虽然这个时间有亿点点苛刻,但这么久以来难得有人跟她说话,老头也有意思,不答应说不过去。 她点点头。 自己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读书识字自然不在话下,把老头哄高兴,师生交情深了,啥不都好问了吗? 经过一段时间学习,不得不说,现代教育在这里用处不大。 翻开书,满满的古字轻而易举将她击溃,挥毫洒墨,纸上铺满了鸡爪样的象形文字,斜眸瞄向老头,他眯起眼看着那字,一脸便秘。 哎,看来计划还得从长计议、慢慢实施。 休息间隙,她最喜欢练写自己名字,仿佛只要把名字写好,有了良好开端,其他字也就信手拈来了。 老头看到纸上的字,严肃起神情: “丫头,你想起自己名字了?可惜音虽同,字却不同……” 她纳闷了,什么意思?这不就自己名字,怎么可能不知道写? 没等深思,老头兀自持起毛笔来,优雅地在纸张上勾勒出一笔一划。 看着纸上最终呈出的名字,她心头一紧,挑了挑眉: “荷钰…这我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老头捋捋长须,淡淡一笑: “风林村人皆是无名氏,只不过老夫这些年对传言有所耳闻,听说你被送来时,脚上绑着块木铭牌,上为此二字” 这,原身名字竟然和自己的同音?什么缘分…… 再打量老头,他果然知道一些事情,貌似也愿意告诉自己,何不继续往下问问? “夫子,既然村里有传闻,那你知道我被送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头摇头,叹息一声: “传闻真假难辨,不可尽信,且前尘往事探得再多,终究是庸人自扰,徒添烦恼罢了!” 她低下眸,有些黯然。 老头笑着轻拍她背: “丫头,你可知风林村人来自仙凡、仙魔、仙妖之合?当中唯有仙凡之胎沿袭凡界制,取姓与名,其他均只取名,而荷钰二字显然是名,大部分村人可不像你这般幸运,自带生来之名,因而只能自取名号,聊以慰藉呀!” 不得不说,这番安慰很有心了,她这么想。 …… 等到何玉能勉强看懂大部分古字后,老头送来一沓话本,供她闲暇之余阅读。 一次读到话本某页描写弓箭手一箭制敌,打得敌人落花流水,好不威风的情节,她脑袋突然“叮”了一下,心有所感,但不知这感从哪来,更不知感的是什么。 晚上睡下后,久违地再次入梦,梦中一片漆黑,只有女声重复念叨一句: “你还小,拿不起弓箭” 女声渐渐淡出,换成惊天动地、悲怆不绝的鸟叫声,震得她心头颤动,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无法缓解、无法清醒,像是陷入以声为惩的囚笼一般。 待到天亮,头痛缓解,她才得以解脱醒来,喘着气摸上脸庞,汗与泪夹杂,脑中也没来由地出现一句话: 白羽族……那是白羽族人的悲鸣…… 她不知道这一脸泪水是什么鬼,更不知道这话从哪出的,但显然原身和这个白羽族关系很大,说不定就是其中一员。 梦里又有鸟叫,所以白羽族大概率是鸟妖族,而原身应该是仙族与白羽族的混血儿吧? 她点点头,深深折服于自己精湛的推理。 那既然梦里提到弓箭,不如顺着这条线索查它一查? 第4章 被埋伏 于是某天,陆然老头教完课后,她突然拿出话本展开,兴奋地说觉得自己有着对弓箭与生俱来的喜爱和天赋,求他帮忙弄一把弓和几支箭。 老头听闻微怔,看来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意味深长,不过静默片刻后,他还是应了下来。 等弓箭带来后,她拉着他到开阔树林,握弓搭箭置弦,一气呵成,朝着树木开了一箭。 “哒——” 箭矢迅疾而出,不偏不倚钉在树上,她骄傲地对他挑了挑眉,引得他若有所思。 她打量手中弓箭,欣喜一笑。 这张弓重量很轻,显然是为她这个七八岁小孩定制的,虽然差了点,而且传统弓也没瞄准器,但她这射箭馆可不是白去的,目前技术还算阔以,凭着感觉也能露一两手。 哎,别人穿越,学识渊博、博古通今,自己穿过来,也就只有这项特长拿得出手了,她暗自感慨。 自此饭后消食之余她经常来林中练箭,算是看话本外的另一项娱乐消遣项目,但练着练着,周围老是传来一阵奇怪的窸窣响动。 “谁?!” 回头看去,风起林动,但无一人踪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咽了咽口水,警惕起来。 怎么回事?风林村村民不是都为交上税忙得不可开交吗?怎么还有人想来害她? 她握紧手中弓,想着危险来临时开弓自保,却又不免担心起来,传统弓没完全掌握,准头还不够,再加上自己如今这副弱小的身躯,拉弓极其不稳,就凭这自保? 等等! 这里可是玄幻世界,原身可是妖族混仙族之身,或许有厉害之处?说不定练两下就能将神通激发出来了?有了神通后说不定就能出村了?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每天提桶跑步,锻炼臂力,顺道锻炼这弱小身板。 一个月后,她从气喘吁吁练到游刃有余,出箭的精准度和力量有了大幅提升,更神奇的是,听力竟然灵敏到能清晰感受周围风向异变。 这大概就是玄幻世界的魅力吧。 练成这种境地,她再也不甘心在树林里对桩射靶,直接转战风林村周边,寻找猎物实战。 一次她埋伏在草丛中,搭箭对准远处一只鼬獾,全神贯注拉弓,不成想体内突然涌入一股真气,烧得胸膛热血滚滚,双眼灼热,猎物就在眼前,她不愿放手,强忍着不适射出了一箭。 此箭迅疾而至,鼬獾反应速度不敌,瞬间就被穿中腹心,还被拖出长长一段距离。 出箭之后,那股不适感消散开来,她看着地上的小东西,再看看双手,又惊又喜,这么强劲的箭真是自己射出去的吗?难道这就是妖族和仙族的神力? 有了良好开端后,每次开弓时她都会全神贯注,尝试使出神力,结果发现越专注神力就越快出来,纵然预判及准头不足,但还是凭此能力轻轻松松拿下矮丛中的各种小动物。 就这个厉害程度,她觉得自己都能在风林村横着走了,但高兴之余,她又有些担心,因为这神力不太能自由掌控,总烧得胸口灼热难耐。 终于某次施展神力太久,她撑不住,松了手,然而卸下之后,那股灼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下,反倒愈烧愈烈,片刻后更像烧开水似的沸腾起来。 不消片刻痛苦散布全身,她痛呼嘶喊,失去所有力气,直直倒下。 这时好死不死地,后方又传来窸窣响动。 更要命的是,这回响动一直不断,竟然换作清晰的脚步声,越逼越近。 之前那么多次都不见这人现身,等到她倒地后就马不停蹄赶来了,难道一直藏形匿影,等待时机,以便将她一击致命?就像她往常蹲在矮丛中埋伏猎物一样,不过现在风水轮流转,她却成了被埋伏的猎物?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翻了个身,晕晕乎乎下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抹影子渐渐走来,她咬紧牙关,使劲睁眼,誓要将这人模样记下。 死以后应该会回到现代吧?说不定还会再遇到这人,到时就能提前预知未来,逆转一切,是这样吧?毕竟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这么想着,她渐渐失去知觉,还没来得及看清,双眼就不受控地阖上了。 “砰——” 最后不省人事前,她只听到自己头倒地的嗡嗡声响。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空调房中,一边透过落地窗看着外头烈日,一边挖了勺西瓜放入嘴中。 “真甜!” 她一边咀嚼,一边勾起微笑,却觉得不太对劲,自己租的小房子根本就没有落地窗,这又是哪里? “醒啦?” 谁?谁在说话?! 环视而去,四周无人,声音从哪来的?她咽了咽口水,警惕地防备起来,此时空调吹来的凉风似乎添了一丝阴寒。 脸被无情的魔掌拍了拍,她被迫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正正对上黝黑面庞上的一双眸,吓得她立马撑起身往后退到墙边。 扫视一圈,是熟悉的茅草屋单间,桌上放着一顶草帽和一背篓,近前一黝黑壮汉坐在床边,倒了一杯水递来。 “你方才走火入魔、危在旦夕,我传了点真气,你现下已无大碍了” 真气?难怪她感觉自己由暴躁转为平静,居然还因为那股清凉做了个空调房吃西瓜的梦。 不过眼前这人身形分明与刚刚昏迷前看到的那抹模糊身影颜色、轮廓一致。 “你就是那个常常跟踪我的鬼祟小人?” 他放下茶水: “你个黄毛丫头,小小年纪怎就学会骂人了?我不过是见村中就你一人修习箭术,好奇看看罢了!” 她白了一眼: “我才不信!如果真是好奇看看,正大光明看不就好了?不至于躲起来吓人吧?” 害她这段时间总是慌得一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这叫什么事儿? 他别过眼去,神色鄙夷: “你是村中传闻的扫把星,我怎敢轻易接近?今日若不是见你走火入魔,我说什么也不会冒着触霉头的风险出来,再者若我真是你口中所说的小人,有意害你,那我见死不救岂不是更轻松?还省得染一身腥” “……” 她气得牙痒痒,他一句话把山上的笋都夺完了,却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她勉强挤出一个礼貌微笑,抱了抱拳: “错怪!错怪了!多谢这位仁兄保我一命,今后若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提!” 他笑着摇头: “你这乳臭未干的丫头,从哪学的江湖气,人小鬼大!箭术倒有点模样,只是内力没控好,用你,怕是谈不上了!” 有点模样?!她好歹也是射箭馆业余比赛的冠军,竟然被一个普通村民这么评价? 她忍着一肚子气,保持微笑: “怎么着,你也会箭术?” “练过,算是会一两招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给自己杯里续上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这话是谦虚还是诚实? 她转了转眼珠,一骨碌下床抱拳道: “既然如此,做我师父吧!你救了我,定是智者,那扫把星什么的谣言对你来说都是浮云吧?就这么定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单不论这人箭术如何,懂得控制内力,还能陪练,总比自己一个人孤单寂寞冷强多了吧? 说着她跪了下去,可膝盖就要抵达地面时被他迅速出的一脚抵住,随后她眼见自己就这么被他重新拉起。 “???” 她懵了,感觉自己跪了,但又好像没跪。 第5章 麻辣烫师父 他出言道: “哎哎哎,你这我可受不得啊!我不收徒,你也别叫我师父,不过看你有这份心,我偶尔可以给你指点几招” 她嘿嘿一笑,不管跪没跪,这陪练都算是有了: “成!谢谢师父!哦不,谢谢这位大哥!” “叫我之翼吧” “哎,好嘞!之翼哥!” 乖巧点头后,她又仔细瞧了一番,有力的臂膀,发达的腿部肌肉,高高壮壮,嗯,真是个陪练的好手! 之后没想到,这位陪练却干上了教练的活。 他先是教她控制内力收放,避免走火入魔,再是常常只给几句话,让她悟出后练来看看,不满意时摆摆手走人,下次再来,直到练成为止。 这时她才渐渐发现,他当初说的练过一两招简直谦虚过了头! 期间她将拜师的事说给陆然老头听,却引来他的反对,一番争论后他忿忿然离去,说教学到此为止。 挽留不成,她只能目追他下山,毕竟村落是禁地,他又是村里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教习这件事是他在村长授意下瞒着村人偷偷进行的。 她倚在门边直直看着,叹了口气,心想难道新手村里陆然和之翼的任务是互斥的? 之后日复一日的练习下,她终于悟出之翼教的术理,箭术得到大幅提升,也开始能勉强捕猎一些中型动物。 当她以为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时,却听他淡淡出言道:“明天开始练身形” “???” 她小小眼睛升起大大疑惑。 之翼一脸嫌弃,抱起臂来: “现如今你的箭术因你那过于下乘的身形步法抵达瓶颈,有道是好马配好鞍,马鞍不济,马匹又如何能日行千里?选择在你,你要不学我还省得教!” “学!我学!” 话损理不损,她只能挤出乖巧的微笑。 此后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起床,因为之翼让她在村民起床前绕着村子跑上十圈,虽然她搞不懂练身形跟跑步有什么关系,但做小弟的哪能问这么多?只能照大哥的吩咐做。 跑完后她脚累得早已不是脚,刻苦之程度堪比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还有十年磨一剑的高考,但日子久了,竟然也就这样熬了下来。 一次跑步途中突然碰见起夜的村长,两相对视后她停下脚步想着怎么解释,他却不惊讶: “之翼果真让你每日绕着村子疾走十圈?他真不把你当女郎!” 什么?他竟然知道,还和之翼沆瀣一气? 高处山头传来脚步声,偏头看去,之翼正站在那监视着: “不错!我将她当成上战场的兵来训练,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练练筋骨!” 她扯了扯嘴角。 这人是魔鬼吗?而且风林村安宁得很,怎么会需要这种技能?还真是耐人寻味。 回过神,那魔鬼瞪了过来,眼神凌厉,吓得她赶紧跑了起来。 一来二去,晨跑久后,她渐渐感觉迈步时会不自觉往脚上注入内力,随后双脚如同马达一样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就跑完十圈。 这么快是不是能飞了?她尝试踮脚往树上而去,没成想真就离地跳到半空。 她睁大双眼,屏住呼吸,不敢相信! “啊——” 走神和怀疑让她四脚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之翼踱步过来,淡淡一笑: “很好,看来你已悟得脚上轻功” “……” 她无语到不行,抬起头来,一脸没好气。 不是,兄弟,咱俩关系不浅吧?你就不能直说吗?你现在甚至连一两句话的提示都不舍得给,直接让自己悟? “怎么了?如此看着我?” 之翼一脸茫然地疑惑道。 她咬牙摇头,努力挤出笑容,她知道,这就是之翼,一个喜欢让徒弟自己悟,从不会直接点明的麻辣严师。 不!这段时间下来,他又麻又辣又烫,准确来说是麻辣烫师父! 这位麻辣烫师父又发话了: “既然练得差不多,明日便尝试捕猎采药吧,如此一来,你今后可凭此谋生交税” 哈?听到这话她晕了过去。 …… 天气晴朗的某天。 “之翼哥,你来风林村多久了?还记得不?”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专心采药” “哦” 她撇撇嘴,锄下一株药草,丢入一旁背篓。 这段日子之翼带她到离村很远的荒坡上采药和捕猎,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农夫,以种地为生,实际上他靠采药和捕猎来交税。 想到这她白了一眼,什么让自己尝试,其实就是帮他这个社畜干活!算了,这段时间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倾囊相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干点活也不算什么,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相处这么久以来,她对他也是越发好奇,明明都混得挺熟了,但每次只要一问到往事他就会像这样避而不谈,套不出话,自然也就不知道在这个废材村里,他为啥与生俱来般箭术这么好。 毕竟别人都是弃婴长成,没有人教,纵使有一身神力,控制不好也会走火入魔,所以那些长着兽爪的村民,实际上纸老虎一只罢了。 大概像之翼这样武功高强的人,身份总是成谜,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易揭晓吧。 但她这个小菜鸡,武功不高强,身份又成谜,这又是什么情况?既然他不肯说他的事,那她问问自己的事总行吧? “之翼哥,你听过白羽族吗?” 此话一出,他顿了顿动作。 哦豁?看来知道,不过能跟村长老头混到一块儿去的人,知道点啥也不奇怪吧? 他淡淡道: “白羽族,你从哪听来的?” 见他愿意聊,她靠近了些: “我想起来自己是白羽族混仙族的人了!” 他瞟来一眼: “谁说你是混族人?你就是白羽族人” 她惊了眉。 这意思是,原身是纯的鸟妖族?竟然跟这里的人不一样?他连这都知道,有戏! “那这个白羽族什么来头?” 他停下锄头,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了。 搁这卖关子?不行,她打算再推一把: “之翼哥,我都已经想起来自己是白羽族的了,你就别瞒我了,我真的想知道白羽族发生了什么事” 他继续干活,淡然道: “白羽攻上天庭,因败罪而遭灭族” 她愣住了,原来是这样,所以全族人都死了只剩原身一个?这往事未免也太沉重了吧? “想复仇吗?” “什么?” 她突感内心阵阵悸动,血液也沸腾起来,好似原身深仇大恨的怒火被点燃一样。 “走吧,差不多了,正好赶上夕阳西下” 说着他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原来两个背篓都已经装满药草,是时候返程了。 途中,黄昏下的村落袅袅炊烟,安然祥和。 “之翼哥,现在距离我醒来过了多久?” “算算日子,至今应该两年多了吧” 她暗暗眯起眼来。 这里果然有问题,风林村只有春夏两季交替,自己才来一年,竟然被他说成两年多。 她转了转眸: “这里的一年,应该不是三百六十五个祝福里的一年吧?” 他瞧来一眼: “三百六十五个祝福是什么?可是指三百六十五天?那是村外的一年,风林村乃仙族中的特设秘境,一年就只有一百八十天” 她停下脚步。 果然啊果然,这里真的很特殊,而之翼也如同她所猜测的那样。 “怎么了?” 他见她落在后方,转过身来。 她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之翼哥,你被送来这的时候已经能记事了吧?不然怎么知道外头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 他半晌无言,渐渐狐疑起神色: “你如此心智,年纪真如现下这副孩童模样一般大吗?” 她笑嘻嘻。 “之翼哥,我本来就很聪明,跟着你那么久,自然学到不少,我很有用的!” 穿越那些事不好说,她也不打算说,这次就是想提醒他,有什么计划别忘了带上自己。 毕竟一个能自如掌握真气内息,又一身武艺的人,怎么会甘心待在这个村子里?所以她将出村的希望押在他身上,并且预感很快就能看到结果了。 第6章 精心的设局 今年送来村子的弃婴增多,妇女们无法分身劳作,恰巧粮食也吃紧,种种问题导致赋税无法凑齐,众人焦头烂额,聚集一起商量着对策。 这么大阵仗,虽说明面上不给进村,但偷摸来过八百回的何玉早已隐于一旁探听。 “完了完了,怎么办?” 村民来回踱步,慌慌张张地重复问道。 “要不把这些弃婴弄死吧!” 一村民大胆出言道。 “混账!” 村长老头将手中拐杖重重一杵,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她惊了,竟然到这种份上?哎,算了,现在还没找到出村的办法,同在风林村,多少也尽一份力吧。 之后每一日她起早贪黑,和村民们共同争做勤劳的社畜人,他们收割庄稼的时候,她就在采药捕猎的路上。 之翼瞧她这么积极,虽然有点错愕,但也知道她这是在帮忙分担村中赋税,因此没说什么。 扛着猎物走在路上,她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之翼哥,既然混族人这么不受待见,那为啥还会有这么多弃婴被送来呢?” 他淡淡然: “天下分为六界,神、仙、妖、魔、人、灵,而神界已消亡,此前六界曾有平等共存的时候,彼时通婚自由不受约束,然而仙妖魔三界大战后,妖魔两界因战败被迫退至雾水河对岸,一切开始改变。 天庭下达禁令,禁止仙界与他界通婚,又缉拿余下混族人,将之圈入此地,此令下达至今不过千百余年,不少妖魔从中作梗,仙者又多清冷,易以沉溺于凡尘,最终才酿成如此悲剧” 说得头头是道,她不禁疑惑起来: “之翼哥,这些你从哪听来的?” 他冷漠地抖了抖背篓: “时候不早了,你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再多打几头猎物” 啧!看看,这人又不愿意聊了。 “好吧好吧,山头值钱的狼都快猎完了,药草也要采尽了,还有什么可以抵税吗?” 他想了想,指向天上: “物以稀为贵,天上飞的鸟兽就挺值钱” 她白了一眼: “天上飞的鸟很少进来,你要我怎么整?愿者上钩?守株待兔?” 他挂上招牌式淡笑,不说话。 距离交税日还剩三天,她坐在树上晃着腿,不知道自己这些天以来的收获能帮上多少忙。 想着想着,天上一只盘旋的大鹰进入视线,她悠然拉弓对准,不断随其位置游移,运起内力随意出了一箭。 “咻——” 箭矢穿至半空时,带电薄网立即显现。 她漫不经心看着,暗自嘀咕这箭要是能穿过去就好了。 下一瞬,箭矢竟然穿过电网,擦中飞鹰。 什么?结界居然有破绽? 她瞪大双眼,直起身来。 之翼引自己去打天上鸟兽,就是为了让自己知道结界有破绽?难道他要利用这个破绽来出村? 她按捺下来,决定看他怎么行动。 转眼就到了交税日当天,天兵清点完毕,将账目递给了为首的税官,税官看了一眼,转向村长老头,轻蔑一笑: “瞧瞧,今年风林村这是怎么了?罢了,交不足税,你是清楚后果的,现下开始执行吧!” “且慢!” 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听声音是个小孩,税官往声源处看去,人群慢慢开出一道。 一小丫头两手各拉一粗麻绳,拖着十多只身形可与之比拟的飞兽徐徐而来,两边各形成的扇形区域占着道,迫使村民不得不一再退步,场面可谓壮观。 而那小孩,正是何玉。 她勾唇一笑,对这三天辛勤得来的值钱鸟兽很是满意,对周遭村民议论的表情也很满意。 税官瞧她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疑惑不解,哭笑不得,待她将鸟兽堆到村民们上缴的抵税货物上,看来一眼,挑了挑眉,他终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这小小村中竟有如此勇毅的丫头,诱了这么多鸟兽来充抵赋税,只不过这些可是一钱不值呀!” 话音一落,村人也跟着嗤笑起来。 什么?! 她讶然,之翼竟然骗了自己? 村长拍来肩头: “丫头,多谢你的一番心意” 随他站到身旁,她才听清村民们的议论都是出自鄙夷,本来还想趁这次机会一战成名,顺带辟一辟自己的谣言,没想到丢人丢大了!恐怕今后又要多出傻比智障一类的外号。 可之翼为什么要骗她呢?她想不通这个问题,只能先观察情况。 税官清了清嗓子: “老村长,交不足税,你知道该怎么办,继续吧!” 村长扫了一眼人群,村民们默默低头,不敢对视。 “我来吧!” 人群中又一声响起。 她微怔,感觉声线好熟悉,转眼看去,众人又自觉让出一条道,从中走出的是之翼。 她懵了,什么情况? 税官眯起眼打量,对他那有力的臂膀很是满意,点了点头: “很好,带走!” 两个天兵朝他走去。 带走去哪? 面对这波突如其来的操作,何玉十分不安,本迈开脚,却被村长一把拉住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押解起来。 税官悠悠踱步道: “我记得,这已经是风林村第四次交不足税了吧?而今一人出列,不痛不痒呀!再追加二十人,老村长,你看着再挑挑吧” 村长面色为难: “天官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吧?” 税官凌厉起双眸: “混种的渣子!你以为我高兴时叫一声老村长,你便有多大能耐吗?!今日二十人算是给你们风林村的小小惩戒,若再多言,恐怕要带走的就不止二十人了!” 如此蛮横的施压迫使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转身扫过众人。 村民们埋着头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千万不要挑上我,我死也不要被流放到那个鬼地方!” 何玉压低嗓音,装着大人声线出言: “什么地方?” “哎!这谁问的!当然是六界炼狱蛮荒城啊!听说那地方比风林村可怕多了!” 蛮荒城? 她纳闷了,之翼为啥自愿出列顶上? 难道!难道是故意设计,只为转去蛮荒城混?确实是一条出村的路子啊! 村长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人群,始终不忍心挑人出列,场面僵持不下。 税官不耐烦地瞟了一眼: “有这么难挑吗?既然风林村交税记录不明晰,那这样吧,平日里哪个好吃懒做、看不顺眼的,众人举荐一下!” 静默片刻后,一些村民像商量好一样,突然齐齐喊出人名,队伍渐渐分成两方,争吵不休: “你们平日好吃懒做、干活又慢,现下正好有机会为风林村奉献!顶上吧!” “你血口喷人!你们…你们平日邻里故里虚情假意,如今大难临头便排除异己,简直欺人太甚!若论异己,那…那妖族余孽必要出列!” 该村民向何玉指来,引领了众人目光。 “???” 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何玉惊得瞪大眼,不过转念一想,跟着大哥出村混不挺好?管它是什么炼狱! 不等呵斥驱赶,她无比兴奋、昂首挺胸地向前迈出一步,向税官投去极其殷切的眼色,惹得众人很是不解。 第7章 新的际遇 税官皱起眉,有点头痛。 她就是白羽余孽吗? 想到之前将她情况报上去,回复就三个字——“有意思”,他实在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而今众人将她拉出来,他是留还是带走?揣摩不到上头的意思,实在有些棘手。 “各位且慢!天官大人且慢!” 正纠结着,石破天惊的一声打断了神思,转眼看去,是那个被押解起来的小伙。 “怎么?” “天官大人恕罪!我才想起,有一物或许能抵上今年所欠赋税!” 税官挑了挑眉: “哦?拿来瞧瞧!”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观察着局势。 之翼瞥了眼何玉,看向她身旁的村长。 “村长,可还记得我赠予的那张毛毯?去年我在林中捕猎,偶遇误入村中的仙族灵鹿,取其皮毛制成了那张毯子” 村长一脸顿悟,点点头,吩咐底下人去取。 毛毯拿来后,其上附着的橙色华光闪瞎众人双眼,何玉也是目瞪口呆。 仔细看,皮毛上还有一些火焰痕迹,仙族灵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吧?所以之翼到底是有多厉害啊?他这是保自己吗?为什么不肯带自己走呢?何玉想不明白。 “天官大人,你看这张毛毯可否抵上今年所欠赋税?” “仙族灵鹿,珍贵非常,自然可抵!” 村民们面露喜色,暗忖赋税抵上,也就意味着那二十人不用再挑出来了吧? 何玉心情却复杂,如果灵鹿能抵剩余的赋税,那之翼还有什么理由去蛮荒城?今日之局岂不是白费? 税官皱眉不悦,暗想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事情到了这个局面才说,刚刚一切俨然成了场闹剧,自己威严何在? 他指向之翼,厉呵道: “赋税可抵,但你误杀灵鹿实乃罪不可赎!即日起流放至蛮荒城!” 之翼听闻惶恐地摇了摇头: “大人!不要啊!” “吵得头疼!” 税官挥了一袖,他就此昏了过去,众人吓得耸肩低头,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何玉惊了,这也行?他预判了他的预判?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要不是对他有所了解,刚才他脸上那恐惧的表情都要骗过自己了。 税官恢复威严: “今日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又有罪人误杀仙族灵物,风林村人如今越发能耐了!众人听好了!从明年起赋税翻倍,今后若再有缺漏,扣押人数翻倍、赋税再翻倍!” 众人一听,纷纷跪下求饶,村长跪拜道: “大人!万万不可啊!现如今婴孩增多,人手不足,今年的赋税已是勉强凑出,大人这道令一下无异于雪上加霜,老朽及风林村众人求您收回成命!” 税官不耐烦地白了一眼: “众人若有异议便接着跪,跪一个加一倍!” 村民们无可奈何,只能起身,村长也不再言语,咬紧牙关站起来,铁青着一张脸。 一切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何玉扶着村长走在路上,听着他叹道: “记得之翼刚来风林村时,我俩年纪相仿,共同长大,但看看现在,我已是白发苍苍,哎,罢了,所幸他现下如愿离了村” 没想到两人竟是竹马之交。 “之翼哥很早以前就计划着离村吗?” “是啊,我都忘了他为此次机会究竟准备了多久,天官喜怒无常,他还预先为可能的枝节变故做了准备,但没想到,人心终究难测” “那之翼哥出村后要去做什么呢?他从来都不肯告诉我他的事情” “丫头,你切莫怪他,这么多年我也像你一样好奇他身世,但每每问起他总是讳莫如深。不过我明白,他在记事年纪被送来,背负不少沉重往事,不愿告知,也是不想你我牵涉其中,如今他虽然出村,但前路尚且坎坷,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默默祝福了” 何玉走在回屋路上,怅然若失。 他这一走真是猝不及防,不愿带上自己,难道是嫌弃自己带不动? 回到家,她却惊喜地发现桌上放着一沓纸,拿起来翻看,是之翼的字迹,墨还未干。 刚才他姗姗来迟,难不成是先来茅草屋与自己道别?哎,竟然错过了。 她细细阅读起来。 “丫头,当你看到此书信时,想必我已离开风林村,对不起,为确保计策万无一失,我不得不选择对你隐瞒。 你心性成熟且聪慧,定然明白我此番意欲何为,所谓有志者,不拘于一方小天地,我所志,已在求之途中。 我知你亦是如此,但未长成之下,切勿冲动,耐心蛰伏,以待时日。 飞兽可抵赋税之说虽为胡诌,但以箭一试便可知此结界并非密不可透,出村亦是如此,人若谋之亦可为。 感怀昨日初识,时至今日,你也算学有小成,师心甚慰,至于你这段时日全部所获,我已埋在老地方的那棵大树前,内里还有一些物什,定能派上用处。未能当面道别,也好,珍重” 看到落款的“师之翼留”,她切了一声。 刚开始时他还说不收徒呢,到后来不还是渐渐承认自己这个徒弟了吗?这段时间,还真是狠狠领略了他的毒舌和严厉。 别人夸徒弟,都是夸学有所成、学有大成,在他这里却是学有小成,不过也对,他厉害得都能打仙族灵兽了,自己还在打狼打鹰。 她循着其上所指来到日常练箭的林中,刨开大树前的土地,木箱赫然显现,打开一看,琳琅满目。 除了自己这段时日弄来的皮毛、药草外,之翼这一年没交的赋税都在里面了,其中还有一些极其珍贵的仙草。 后来她探了他说的那个结界破绽,最终发现没有法术的话根本用不上,要不然他也不会用别的办法出村了,不过既然有了榜样,她打算有样学样,跟着他脚印走。 …… 到了下一年年中,风林村又迎来税不足的窘境,众人开集会商量着对策,不远处却传来一声“且慢”。 循声看去,又是何玉,不过这一次她却实打实地带来了可抵赋税的物什。 众人议论纷纷,表情忸怩。 她扫了一眼,心知肚明这些人是因为记起上次咄咄逼人、让自己出列流放的那件事了。 倒不是有多愿意帮他们,只是不想浪费之翼为保住自己而倾注的一番心血,她决心听他的,先示好苟住,一边长大,一边计划出村。 年尾交税时,税官重复看了几遍账目,还是不敢相信,今年赋税竟然全收齐了?他低低地闷了一声气,本以为照去年情况而言,今年没准还能再抓几个送去蛮荒城,可现下竟然一无所获。 待他气郁离开后,众人松了一口气,村长转向身旁站着的何玉,欣慰一笑,让她今后尽管到村子活动。 她笑着点头。 第一次光明正大进到村落,她径直来到陆然老头家门前,敲了敲。 之前为避免自己影响到他在村中的名望,她只能默默送些果子、毛毯问候,从不敢找他见面,现在等待过程中心里竟有些忐忑。 不过开门后,他并没有因为许久没见而生疏,对于之前的不愉快也像不记得似的,直拉着她坐下叙话。 回话间隙,她想起之翼走后不久的某天他偷偷放来茅草屋前的一沓话本,那话本越读越不对劲,因为里头写的神话故事有模有样,不像编的。 可风林村根本没法和外头交易,所以这些话本大概率只能是村人写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某个像之翼那样记事后才被送来的人,她倒想会会。 向陆然老头问出后,他淡淡一笑: “这些都是村中一位隐世活神仙口述出的故事,他道故事,我来记录,才成就了这些话本,你可要去见见他?” 她按着他所说,在幽林中探到一所竹屋,轻轻敲门,内里传出人声: “进来吧!丫头” 她愣住了,这…只敲个门,他就知道来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第8章 赛神仙 打开门,淡淡檀香味扑面而来,一眼望去,正中小几上放着点燃的熏香,两旁设了靠背椅,三面立着书架,其上叠放着满满当当的书册。 右边为隔间,走进内里,一白发老者盘腿坐在竹席上,阳光通过木窗透来,在他身后晕了一层神圣的光影,很有神仙内味。 他身着灰色棉麻交领长衣,留着中长白须,眼上覆了一缕灰色缎带,看起来是个盲人。 她从没见过这人,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在需要全员参与的交税日大会上,难道隐世的神仙可以避税? 她按捺一切,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丫头?” 老者悠然一笑: “丫头,我虽眼盲,可心不盲” 心?什么意思?引自己来这的是那一沓话本,也是陆然,这两人明显串通好的。 她左右踱步,打量他,缓缓而道: “看你这与风林村人格格不入的做派,我猜你本是外头的神仙,后来犯了事才被囚禁在风林村中,平时无聊,喜欢以自己所见所闻自创话本,你看我说的对吗?” 他赞许地点点头: “白羽后人果然冰雪聪明!但囚禁二字可不太好听,我是自愿留下来的” 白羽……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老头看起来知道些什么,而且很有故事,可她现在没带酒。 他又抿出一抹微笑: “你现下在想我是否知道白羽之事,你要不要追问白羽之事,我说的对头?” 她诧异了,这老头会读心? 他捋捋胡须: “不着急,既然来此,你我便也算相识了,我叫赛神仙,今后就由你来给我笔录话本吧!” 她反应过来,瞪大眼,撇撇嘴: “你们骗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录话本?” 他乐呵呵点头: “正是!天天对着陆然那个老头多没意思!还不如换成你这个有意思的小娃娃,也省得他一把年纪还要跑腿!” 她无语了,自己怎么总是跳进别人挖好的坑里?之翼的坑她才出来,现在又跳进这个赛神仙的坑。 虽然被坑,但眼前这位大罗神仙看起来高深莫测,在他身边干活多少也能学点东西吧? 做了一段时间上门笔录,不得不说,啥也没学到,倒是听他说了许多外头的趣事。 她研着墨看向席上人,心想已经帮他录完半本话本了,这关系应该算处得可以吧?要不趁热打铁问些问题? “丫头,你这墨怎么研着研着水声越发小了?” 低头看,她才发现走神之下墨已被研泼。 他抿了抿唇: “丫头,你现下被心中疑惑困住,分了神,这疑惑我可解得?” 她转转眼珠子,不置可否。 看来刚才那一会儿又让他窥到了心中想法,毕竟他神通之一就是读心。 只要有人走进竹屋,他就能知道来者何人以及此人心中所思所想,这项技能,他自卖自夸地说是六界会的人寥寥无几。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当然笑嘻嘻坐近: “赛神仙,你在外头那会就叫这个名吗?” 他哈哈大笑: “这不过就是我来风林村后自取的一个号罢了!我隐于此处,那可是快活赛过众仙!” 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的确,他在这村里就是个永久vip,根本不用交税,而且又是个纯正的神仙,还喜欢自创话本传阅,自然受村人敬仰膜拜。 他早已辟谷,不用为粮食发愁,住的地方离村子远,随缘见客,村人自知他规矩,鲜少打扰,却时常在竹屋前放些水果糕点,底下压一张张写着愿望或还愿致谢的纸条,俨然将他当成了吉祥物。 凭着他在这个村子的威望,她觉得如果自己早认识这尊活神仙,哪还需要奔波劳累来挽回名声呢?直接让他发一句话,她这恶名不就哐哐除了吗? 哪知他却回道: “丫头,我一句话可不敌你一番行动来得实在呀!况且村中事务我是断然不会去过问的,这是我的原则” 回想起这些,她满是羡慕嫉妒恨。 他捋了捋胡子: “丫头,你这问题只是开胃小菜吧?直接问正题吧,我保证不会跟你打哈哈” 她欣慰一笑,跟他交流起来,那真是如沐春风、默契满分: “我想知道我们白羽妖族的过往,实话实说,我虽然知道自己是这个族的,但失忆了,以前的事都给忘光了” 他顿了动作: “丫头,你忘记过往便罢了,怎还将你们白羽族说成是妖族?你可知,现在众人虽道神仙神仙,可神与仙终究是有区别的,这神乃是在天地初开后,集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而成的,白羽便是其一” 她惊得微张唇: “你是说,白羽是神?” 他严肃起神色: “正是,白羽是上古神族,是月之精华孕育成的一种鸟兽,其羽色白皙通透,浑身如皎月般晶莹,幻化成人后自称为白羽。 记得古籍上说,白羽立族后为抵御外敌,整族修习箭术,还曾联合其他神族一同将上古妖邪镇压下去,那妖邪之血泛滥不绝,形成了现在的雾水河,后来白羽独自迁到一个名为巴山蜀的地方,世世代代在那繁衍生息、与世隔绝” 听完这些,她惊喜极了,原来村人喊的妖族并不是真的妖族,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个咸鱼就要翻身了? “白羽既然是上古神族,那除了擅长弓箭外,肯定还有什么神通吧?” 他摇摇头。 “这白羽独居一隅,与世隔绝久矣,除白羽族人,恐怕再无他人知晓,你无须气馁,说不定某天便想起了,如今神族早已没落,你可是这天地间最后一个神族人了” 她咂咂嘴,自己不是原身,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没有神通,神族也只是个没用的名头。 “好吧,你刚刚说了神族的来历,那仙族呢?这俩又有什么区别?” 赛神仙捋捋胡子解释道: “虽说这神族仙族均有神力,却是云泥之别,仙族乃是在神族后的好几百万年才出现,万物自行修炼、历层层天劫后可飞升成仙,整族成仙且位列天庭仙班者,自称为仙族” 傍晚时分走出竹屋,她看向天边晚霞,叹了一口气。 瞧瞧,这新手村任务这么艰难,走到今天才彻底掌握原身的身世。 …… 之后,通过跟踪赛神仙接见的几个村人,她发现他好像有预测的神技,可当直言相问时他却笑笑不语,卖起关子。 这天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墨研好了,今天该写结局了,说吧!” 赛神仙淡淡一笑: “丫头,而今你已是豆蔻之年了吧?若你回想起一切,该当如何?” 她狐疑起来,他今天有点奇怪啊,等等!他这是预测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她放下毛笔,抑制住激动情绪,清了清嗓子郑重回道: “那我就欣然接受命运的安排” 第9章 指引 拿着话本走出竹屋,她想起赛神仙刚才说的豆蔻年华,感慨万千。 豆蔻年华十三四,算一算,来这待三四年就长这么大了,这生长速度还真是有点奇怪。 期间她送走了老村长和陆然老头。 陆然老头是在她认识赛神仙后不久逝世的,那时她也才明白他的托孤之意。 整理遗物时她发现他自创的一本话本,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被赛神仙熏陶这么多年,终于也酝酿出一部作品来。 打开细读,她诧异不已。 话本写的是白羽族最后一位小女在一位老者养育下长大成人的故事,文词虽朴素,但情节妙趣横生。 有一节提到,老者看着小女从练弓再到拜师学武,无比担心,却又无措,他知道白羽后人即使记不得往事,但冥冥之中的那双手总会将她推向宿命,风林村小天地又如何容得下她? 可相比风林村,外头更是容不下她,小丫头承受着先人造的罪业,茫茫天地间又该如何自处?老者看看自己,只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将枯老朽,有心庇护也是无力。 她淡淡一笑,原来那时他忿忿然离去,内心满是纠结与无奈,外头却表现成了置气。 读到话本结局时,她怔住了。 “一切犹未可知,与其庸人自扰,不如随心而动,老者最终将小女抚养成人,将之成功送出了风林村……” 她合上话本抱在怀里,闭上眼舒出一口气,一阵暖流涌过心头。 陆然老头,既然你给我写了结局,那说什么我也一定会实现的,你就等着瞧吧! 几天后的傍晚,袅袅炊烟的村中突然响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爆炸声,吸引了众人目光。 何玉正做着饭,听声响走出一探,天空中乌云滚滚、风驰电掣,远处高山,几个天兵正与妖怪大打出手。 嚯!大场面啊! 她睁大眼紧盯,争取不错过每一分每一秒,毕竟这种5d电影都没办法比拟的震撼感可是第一次体会。 天兵们使出各类法器,口中振振有词念着什么咒语,道道雷电霹雳下,妖怪渐渐不敌,发出凄楚的哀鸣,慢慢变幻出真身。 声响如闪电一般击来大脑,当下便教何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冷汗涔涔的当下,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她做了一场梦。 这天旭日东升,阳光好生刺眼。 趴在窗台向下望,竟然是一座城池。 远处护城河边稻田万顷,丰收的黄色比阳光更加耀眼,一旁点兵场、校场安静如斯,等待着将士们在此挥洒汗水,河边是集市,此时开门的店铺少之又少,街上几个闲人晃悠着。 近处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别院围建在一方花园四周,恢宏壮观,园中别有一番景致,池里荷花朵朵娇艳欲滴,更有锦鲤活泼肥美。 她咽了咽口水,才发现这身体不受控,也终于明白自己又在看第一人称视角沉浸式电影。 这人就是原身荷钰吧?这里就是她记忆了吧?瞧这小胳膊小腿的,和自己当初在风林村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底下一队人马集结在城门,无比热闹,定睛一看,部分人左眼太阳穴旁有三道白色羽毛印记,既特别又显眼。 这些人身穿褐色底滚白边鱼纹麻布衣,黑色下装或长裙,脚上是一双双绒毛短靴,男子头发半梳或高梳,由额两边别过的小辫束起,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额间别一细辫,整体看来很有游侠、大漠、塞外那味。 片刻后一人从后方来,领了那队人马出发,小荷钰看到想转头追,不料被赶来的女子拦下。 “我们就在这里,耐心等你爹爹回来” 这人熟悉,就是上回要教弹弓的“娘”。 画面一转就到第二天天亮,人马未归,第三天也这样过去了,小荷钰再次向娘追问,她脸上挂着同款忧心忡忡,但也还是那句回话: “我们就在这里,耐心等你爹爹回来” 不久后,人没等到,大门却被轰然破开。 小荷钰趴上窗台看,被娘一把拉住,奔出闺房,一路来到书房。 娘对着书桌后方书架运掌施法,不消片刻嘎吱作响,一间密室敞了开来。 她快速拉她进去,蹲下身,拿出一串翡翠玉佩,施法放入她心口。 小荷钰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纵是小孩子也察觉到什么,泪眼汪汪: “娘亲这是做何?!是不是有坏人来了?爹爹呢?爹爹不来保护我们吗?” 娘摇摇头,热泪盈眶: “你好生待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数着时辰,约莫到明天天亮后催动此佩,念出云夷族三字,在此等候即可!” 云夷族?什么来头?何玉纳闷着暗暗记下。 外头喊叫声不绝于耳,娘吓了一跳,回瞥一眼,赶忙抚上小荷钰双臂道: “催动此佩的方法,你知道的,那句诗,xxx碧,听娘的话,好好活下去!” 哈?什么碧?能再说一次吗? 何玉对诗句不太敏感,尤其是在念诗人语速还贼快的情况下。 说完她站起身,向内里机关弹了一指,迅速离开,密室门关上的最后一刹,那抹单薄的背影尽收于小荷钰眼底。 密室里一片黑暗,小荷钰坐在地上捂着嘴小声抽泣,第二天外头安静下来,她木然抱膝,一遍又一遍摇晃着,何玉能清楚感受到待在黑暗中的她内心有多崩溃。 不知过多久,她回过神,摸索机关走出密室,看着书房内一片狼藉、鲜血淋漓,怎么也不敢相信,哭着跑了出去。 等等!你娘不是让你待在里头别动吗?怎么还出来了,小声点,万一还有人呢! 何玉想拦住这个莽撞的小孩,可惜无法。 她跑遍议事厅、花园,无一不是猩红狼藉、乌烟瘴气,甚至还有未化成人的小白鸟尸体。 何玉心情复杂,白羽遭罪灭族竟然是这样的场面,这个孩子心理阴影面积得多大? 她寻不到任何人,跑出大门,这才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声声悲鸣,那悲鸣从天上来,响彻云霄、经久不衰,她不顾一切朝着鸣声所在跑去。 哎,回来!你去哪呀?你娘让你去云夷族呀!何玉赶紧喊道,却无法阻止。 跑着跑着,她渐渐幻化成白鸟,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也顺势看到了千里之外。 悲鸣所在之处是一方祭坛,十几个白羽族人关在巨坑中,被一道道天雷炙炼着。 巨坑中,何玉一眼就看到原身爹娘,他们奄奄一息,身体透明,魂消魄散后只留下两块白色亮闪结晶和一把映着红光的大弓。 等原身飞到那里时,坑里所有人都已灰飞烟灭,留下一块又一块的白色结晶和仍然回荡在此间的无尽悲鸣。 何玉疑惑了,这白色结晶是什么? 小荷钰落到祭台后变回人形,拉扯扭打起一旁天官,放声哭喊道: “你杀了我爹娘!我要杀了你!” 周围众人不知从哪来的白色鸟儿突然就变成了这么个娃娃,惊讶不已。 天官推开小荷钰,略一施法,一捆绳索飞来束缚于其身,将她缠得无法动弹。 “你放开我!你杀了我爹娘!” 小荷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荷钰?你怎么……” 一人过来,蹲下身拉回她视线,他黄袍加身,像是天庭里的某个显贵。 “荀帝叔叔,你杀了我爹娘!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帝?难道这是天帝? “……” 黄袍之人沉默不语。 小荷钰被带到天宫,关在荒凉偏殿,坐在床上抱膝啜泣,听着外头宫人羞辱的议论,崩溃到极点。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眼皮打架,慢慢睡了过去…… 第10章 玉佩 梦完一切,何玉在远处林中孩童的嬉戏声中再次醒来,坐起身,外头阳光闪耀得刺眼,伸手去挡,脸上满是泪水。 一摸泪痕,触目惊心的记忆又闪回: 安详的城池血流成河,原身爹娘连同白羽族人共同在雷电霹雳下形神俱灭。 她打了个冷颤,明明身披棉被,寒意却不断袭来,心境如同原身当时那样仓皇无措。 她一骨碌下床出门,披着阳光到小溪边,蹲下身洗了把脸。 涟漪渐渐退却,倒映出一女孩,女孩两缕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前,瓜子圆脸上,杏眼先是微笑,后又睁大,与微张小唇刻画出了一抹惊讶,最后放松下来,回归到面无表情。 看这模样不就自己吗?原身和自己名字同音也就罢了,还长得一模一样,什么缘分? 按照记忆来看,原身昏睡后应该就被送来风林村了吧?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她死了吗?白羽族人留下的白色结晶又是什么东西? 问题还挺多,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转到竹屋,进门就见赛神仙扬起嘴角。 “你身心这么快恢复如初,我也算安心了” 她拉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 “切!你不是会预测吗?我什么时候醒来,身心恢复如何,你算算不就知道了?” 赛神仙笑着摇头。 “非也非也!我能窥见的仅仅是几个画面,至于这画面前后之事我无从得知” 她转转眼珠,拿起橘子,拉着凳子靠近: “那你知道之翼哥吗?这样,我给你剥橘子,你帮我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赛神仙将头别过一边: “呵,丫头,还没忘记你的倒霉师父呀!他去的可是蛮荒城,纵然我有这通天的本领也没法感应到那里。蛮荒城位于仙魔交界处,瘴气四起、污浊不堪,送到那的奴隶得挖去双眼、清除记忆,而后就是日复一复受尽折磨,我看他是凶多吉少咯!” 她错愕,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选的这条路竟然这么艰辛吗?本来还想着出村后去看看他呢…… 赛神仙感受到孩子吓傻了,赶紧找补道: “放心,之翼乃仙魔之子,又有点本事,城王定不会将他视作下等奴隶对待” 她松了一口气,撇撇嘴: “赛神仙,你吓我!你知道他身世?” 赛神仙笑着捋了捋胡子: “我只知道他算是半个云夷族人,说起来云夷族和你们白羽还有点关系,他们原本是游牧的凤凰一族,后经修炼飞升成仙,又效仿白羽苦练弓箭骑术,现下整族为天庭效力,升为仙族” 她噎住了,云夷族?原身她娘不是想托孤到云夷族但没成吗?自己来这却拜了个云夷族的师父,什么缘分? 她看向赛神仙,想起更为重要的事: “赛神仙,那你再帮我看看,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回换赛神仙撇撇嘴: “丫头,你可别想着依赖我这神通!你得先展开一番作为,种下足够的因,方能收获结果呀!这一趟你没什么收获吗?” 这么一提,她倒是想起了关键信息: “哦!对了!她娘,额…我说的是我娘,她曾经施法将一串翡翠玉佩放到我身体里,这个玉佩应该有点玄机,你能帮我拿出来吗?” 赛神仙摇了摇头: “这是虚空术,你们神族有自己的虚空秘术,外人恐怕没法解开,你只能靠自己了” 哎,看来只有那个办法了! 她吐出一口气,当即盘腿打坐闭眼,回忆起原身她娘当时运掌招式,架势着模仿起来,打算用排列组合大法试个遍。 过了一刻钟,她觉得这道题…自己可能真的不会,黑板上排列组合,不是舍不得解开,是真的不会解! 赛神仙淡笑: “你很聪明,就是需要一点小小的指引,现下跟我做!气沉丹田,运出于掌,流通循环,窥探法门!” 嚯!这人不早说! 她复又精神起来,照着他手势口诀运转,再结合记忆里的掌法排列组合进行尝试,发现有些招式组合内气不通,憋得胸闷,有些组合内气通畅,显然才是正确的。 最后她终于将玉佩缓缓带出,可刹那间心脏却像是被掏空般难受,好在赛神仙察觉到异样,赶紧输来一股真气,迅速取出玉佩。 “丫头,你现下无法承受这虚空之术,今后多加修习方能完全掌握呀!” “好” 她抚着心口缓解,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意思是,自己可以学会这门法术? “丫头,你看看这半挂玉佩,有何玄机?” 哈?怎么是半挂? 走近一看,他手心里确实只有半挂玉佩。 赛神仙感受到她的困惑,护法助她再次探查,却是空无一物。 她盯着玉佩直愣神: “另外半挂应该在记忆里吧,这趟下来我只想起白羽被灭族的事情,这玉佩也是她…我娘临别时给的,其余的事情我还没想起来” 赛神仙安慰道: “无碍,这半挂玉佩指不定也有玄机,你仔细瞧瞧” 拿起玉佩于黄昏的霞光下细细观察,当中碧绿晶莹,似在隐隐涌动。 “哦,突然想起来,娘让我记住一句诗,说是可以解开玉佩,好像是什么什么碧” 她暗叹一口气,诗词实在不是她强项,况且还是在信息量那么大的梦里记这玩意。 赛神仙愣了,他也是个不爱背诗的,话本中从没有引用过几首,现在两个不爱背诗的扎了堆,任务难度直线上升。 不过就算问题难解,两人还是走上了漫漫解题路,何玉用眼读诗册,赛神仙用心读。 合力之下,诗句终于被破译出来,她激动地拿出玉佩,对着喊道: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玉佩却毫无反应。 难道不是这样催动的吗? 赛神仙听了直摇头: “丫头!玉佩是死物,怎么可能听得懂你的暗号?你还是思考下此句指代之意吧!” 她挠着头,有点懵,看着玉佩念叨几遍诗句,咬了手指头将血滴在其上,玉佩就此发出奕奕金光,投映出文字。 放在桌上摆正细看,上面记载着白羽族功法及狩猎秘诀。 赛神仙欣慰点头: “不愧为玉佩之主,这便是白羽秘术吧?丫头,看来今后你有得忙活了” 她点头如捣蒜,得意一笑。 一个月后清晨,她在竹林盘腿打坐,气沉丹田后向外运掌推移,两旁竹林应风栽倒,睁眼一看,练完内力,柴火也就搞定了。 拾起柴火放入背篓,她辗转来到村中偏僻幽林,在造好的陷阱中投入诱饵,等到黄昏时分再回来,无数陷阱装着各种小动物,像是宠物展示柜一般。 她美滋滋蹲下身收取猎物,背后却突然传来阵阵响声,回过头,一猛虎扑面而来,不过三两下出招,猛虎很快就倒下了。 白羽秘术记载着各种内力心法、诱饵制作及狩猎知识,虽然练成后没有达到叱咤风云的效果,但对于出村来说够了,也快了,何玉这么想着。 解决完拍拍手,她有点纳闷,这还是第一次在村里见到老虎,难道被诱饵吸引过来的?这么说的话,稍加改造是不是就能引来仙族灵兽? 她快速收拾,回家就开始捣鼓研究。 第11章 鼎力相助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猎仙族灵兽,必须磨一磨武器,用了多年的弓已锈到不行,得想办法换把新的。 当初这弓是陆然老头带来的,村里没有集市,也没有武器铺,所以造弓的人大概率是造铁铲锄犁的人,辗转些时辰后终于找到他。 “师傅,你能给我造一把新弓吗?和这个差不多就行,我有药草或猎物皮毛,可以和你换” 那人正坐在树荫下筛着糠,要不是村民指认,她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似书生模样的人竟是造农具的师傅。 他抬头看来,怔了怔: “这弓不就是我爹之前造的那把吗?这么多年唯有一人找他造过弓,想来就是你吧?” 当初就只有自己要造弓吗?之翼的弓从进村时就带着了?她按捺疑惑,点点头。 “是我,能让你爹再帮忙看看吗?” “我爹已病逝,又如何帮你看得?” 她微张唇,只觉戳到他痛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淡淡然: “无碍,我再给你造一把新的便是了,我爹当初用料易锈,打猎怕是不适合,我会在新弓上改良” 她笑笑: “那拜托你了” 七天后,按着日子来到他家附近的打铁地,只见他赤着上身打铁,肌肉蒙上了一层汗水。 没想到他身材这么好。 他抬起头: “你来了?弓造好了,过来瞧瞧吧” 将弓拿在手上仔细瞧,弓身全银质地,十分轻巧,一拉弓弦,弹力十足,比之前那把好太多。 “这弓弦乃是取牛筋所制,若你打猎时遇上更好的,可抽取其筋,拿到我这来替换” 她点点头,看这人还蛮有想法,或许可以帮上其他忙? “看你对兵器还挺有研究,正好我缺一样趁手的双持兵器,有什么推荐吗?” 白羽秘术中,远程箭术后就是双持武器近身战术了,大人不作选择题,她全都要拿下。 “叫我胡渊吧,这个问题得想想” 沉思一会儿后他回道: “双匕、双刀、双斧之中,双匕最适合女子” “那就双匕吧” “等等,我曾经在一话本上看到轮刃之器,杀伤力比匕首大得多,若你信得过,我可以试着造一把看看” 看话本关注点竟然在兵器上?可真是个冷兵器狂热爱好者。 “信得过!从这把弓上我就看得出来,那就拜托你了” 他淡笑点头。 按着日子再来,她才发现他家中全是藏书。 村中竟有这等神奇人物,着衣时是书生、书虫,脱下上衣就成了打铁师傅? 他如约制成了轮刃,仔细打量,两柄银色轮刃在阳光照耀下透出细闪,弧线如弦月一般顺滑,轻巧趁手。 “胡渊,造农具怕是委屈你了!” 他淡笑: “不委屈,我造几把兵器过过手瘾便可” 一段日子后她终于如愿以偿捕到了自己想要的猎物,于是这天哼着旋律给赛神仙录话本。 赛神仙嗔笑道: “丫头,遇上什么好事了?不妨与我说说” 她微微一笑: “自从解了那块玉佩后,我的武功不知道迈进多少层,天天都能被美醒,就是每次都要放血催动它,手指头有点疼” 赛神仙捋捋胡子: “哦?你如今武功高强,不想出村看看吗?” 她微怔,刚才心里什么都没想,他怎么探到自己真正开心的是这件事? 她眨眨眼,强装镇定: “风林村结界这么牢固,我就算武功高强也怕死啊!怎么出去?” 赛神仙抿唇一笑: “哦?之翼都出去了,你真没有办法吗?” 她惊了眸,他这话像是知道之翼的计谋,顺带着知道了自己计谋。 赛神仙笑意不减: “丫头,若你想走之翼的路,未尝不可,但需考虑周全,听说他走后村子赋税翻倍,村人自此过得战战兢兢的” 看来瞒不住他,不过他是村里的永久vip,不会被牵连,知道也没什么。 她咂咂嘴,将一切向他和盘托出: “不错,我就是要用他的路子出村,现在我已经猎到仙族灵兽,不连累村人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成人前,在村子交齐税的时候让税官知道我杀了仙族灵兽,让他罚我一个人出村,但他向来性情不定,所以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真能不连累村人” 她皱起眉头,犯了难。 赛神仙抖了抖衣袂: “我这倒是有个两全之法” 嚯!看来这是要帮忙!她又惊又喜。 “什么办法?” “可还记得当初村里交不足税时,那天官如何做的?” “当时他让老村长挑人出列,然后之翼就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村中的交税记录并不清晰,一些妇女专门负责照顾送来的婴儿,没法干活,所以她们的部分由其他人分摊,再就是老人年迈,分配给他们的活也比年轻人少些,这块差额也是由其他人来分摊,综合看下来,很难指出具体哪个人漏了税,所以当时只能选人顶上。 赛神仙神秘一笑: “你可知那天官为何让村长来挑人?” 她疑惑不解,继续答道: “村长管事的啊!而且那损官爱看戏,肯定不会自己来挑人!” 赛神仙捋捋胡子: “丫头,看来你有所不知啊!这风林村村长不但能免交赋税,还能免受惩罚!” 她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 她瞬间领悟到了他所说的办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当上村长?” 赛神仙点头: “正是!自从那年税收不足后,这村长之位就如同香饽饽般抢手,想来不久后便要开展下任村长竞选,你可要抓紧时间筹谋咯!” 她摩挲着下巴开始了思考。 村长之位的特权确实适合用来安心搞事,而这个位子是由全村人竞选出来的,谁有意愿谁就能当候选人,很随便,但需要在村民面前发表演讲,内容大概是自己的强项、贡献、规划。 以往竞选村长的候选人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这些人得民心,所以往往得票最多,而自己这么年轻,又是叛族余党,能竞选成功吗? 赛神仙淡笑道: “丫头莫忧,此事我大可助你一臂之力” 她展颜,没想到他竟然打算帮人帮到底,但他之前从不参与村中事务,这次却鼎力帮自己上位? “赛神仙,你为什么要帮我?” “左右你要出村,任谁也是拦不住的,可你走了其他人还要继续过日子,我不如多为留下的人考虑” 她听着内心有所触动,他明明和村人没什么交集,却还挺关心他们的,难道这就是神仙对普众的大爱?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新村长竞选日。 对候选人来说,竞选成功不但能获得权力,还能就此安享晚年,可谓是人生的第一场和最后一场考试,所以他们分外紧张,生怕准备不够充分,不少人拿着讲稿练习,还有人对村民使了眼色,看起来私下里做了不少工作。 村民们熙熙攘攘,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抱怨,对于负责投票的他们来说,竞选改变不了什么,谁当村长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然而自从那年交不足税后竞选的人变多了,时间也从半天逐渐延长到一天,所以他们只祈祷着候选人能长话短说,尽快结束,好让他们继续干活。 竞选开始后,候选人依次上台,拿起毛笔,于身后张贴的纸上写下自己名号,开始发言。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候选者终于结束讲话,现任村长走上台,继续推进流程: “好,现下所有候选人均已讲完……” “村长且慢!这里还有一位候选人!” 第12章 村长的谋划 闻其声却不见其人,现任村长扫过众人寻找着,突然,鸦雀无声中传来一声又一声惊叹,人群也随之慢慢开出一条道。 一人徐徐走来,手上拿着一盆栽,当中栽种的绿草在夕照下透出莹莹亮闪,像是某种珍贵仙草。 叛族余孤?现任村长愁眉不展,暗忖她来做什么? 何玉缓缓上至台前,却听他低语道: “不像话!你一个女娃娃,又是叛族余孽,竞选什么村长!” 她没理会,径直上台将盆栽放下,转身写下自己大名——何玉二字,回过身来缓缓道: “可能你们很疑惑,我一个女孩子,才豆蔻年华,又是叛族余孤,怎么敢来竞选下一任村长之位呢?前面竞选者们都是老前辈,老骥伏枥却仍志在千里,看到他们,我就知道有志者不应以女子之身、年纪和身份所困,所以我就来了!” 她瞟了眼现任村长,只见他拂了一袖,不屑地别过眼去。 她继续往下说道: “我刚进村时,大家都说我是叛族余孽,对我抵触到极点,可叛乱发生时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多无辜? 家族做出这种事,我也很愤慨,所以来到风林村后我就抛弃往事,用何玉作为新名字,把这当成家重新开始,后来你们也看到了,村里赋税不足时,我多次帮忙补足” 扫一眼底下,众人脸上没有厌恶抵触的神情,看来是时候切到正题。 “我现在之所以竞选村长位子,是因为我有能力,并且也想尽一份力,去切实解决村里的交税难题,带领大家走向致富之路,怎么说呢? 第一,大家只知道白羽是叛族,可你们不要忘了,白羽是上古神族之一,修习箭术,精通打猎和狩猎,所以这也是我在如此年纪就能靠打猎所获,给村子补足赋税的原因。 如果我当上村长,第一件事就是无偿地把狩猎的方法教给大家,学会之后,早上投饵,黄昏去收就行,也算是多条营生多条路” 说到这里,众人议论起来,似乎都在讨论这个举措的可行性,就连刚才别过眼去的村长也在认真听着,仿佛是觉得她说的有点东西。 她淡淡一笑,继续道: “第二,想必大家也看到我面前这棵仙草盆栽了,风林村位于仙族境内,土壤特殊,我用偶然采来的仙草根栽种,多次尝试后终于得到这棵盆栽。 大家试想一下,倘若我们能用移植出来的仙草抵税,村里会发生多大改变?所以如果我有幸当上村长,必定带头采撷仙草,研制移植方法,教给大家” 这就是赛神仙给的办法,当时听说之后她十分震惊,一度不敢相信。 下台之后,村民们沸沸扬扬、议论喧天,其他候选人面上都挂不住了,毕竟都不是一个等级的,降维打击下,怎么玩得过? 竞选结束,众人投完票,结果毫无悬念地定格在了那个名字上。 村长交握双手置于身前,心下暗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待她出列,在热烈喝彩声中抱拳鞠躬后,他便当着众人的面对她道: “之前我和众人确实因身份而对你有所偏见,可风林村若想发展,必然需要你这样的人,这也是众人此次向着你的缘由。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得位后不可娇纵!明日起你便来我身旁辅佐,一来学习如何当好一个村长,二来共商计策,将你那些新奇想法逐步转成做法推行” 她点点头: “村长放心,各位放心,既然刚才已经做出承诺,我肯定将事情办到!” 村长欣慰一笑,一众村民脸上挂着希冀。 她暗暗吸一口气,虽然今后看来再没有闲日子可过,但村长之位到手,出村也指日可待,接下来她打算按着赛神仙意思,和现任村长好好推动风林村的革新,静候那一天到来。 …… 多年过去后,一小伙清早出门,先到林中检查陷阱和诱饵,接着到药草园中观察自己所负责的药草种植情况,最后担了两桶水来到田间浇菜。 他也想加入打猎组和采药组,但无奈没有通过入组所需的武试和药试,干完活后,他回到村中无所事事,经过胡渊的打铁地,发现他正在做一个大物。 “哟!这么大一个牢笼,现下何玉村长又准备猎什么呢?” 胡渊淡淡一笑: “在改良陷阱,准备用来捕一些凶猛之物,对了!你可否帮忙跑一趟,把这批箭带给她?” “没问题!我现下左右也没事,正好可以去一趟,顺道拜会拜会她!” 小伙拿上箭矢走入林中,穿过层层幽林,终于到达一方竹屋前。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暗慨这地方九转十八弯,每次来都要累死人! 几年前何玉村长本可移居村落之中,可她为方便研究陷阱和诱饵,在这片幽林中搭了新家。 他轻敲门: “何玉村长,你在家吗?” “来了!” 一声应答后,门打开了。 对上那双清澈灵动杏眼刹那,小伙心头一凛,紧张地低下了头。 何玉村长如今已是二九年华,耽误到现下还未成亲,不知她心中可有钟情之人? 他将手中那批箭缓缓递了过去: “村长,这是胡渊托我交给你的” 她接过,笑道: “没想到胡渊造箭的效率还是这么高,辛苦你了,要进来喝杯茶水吗?”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该有多紧张啊! 小伙赶忙摆摆手: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微怔,看他脚步匆匆,疑惑打量起周围。 一刻都不愿多待,自己这竹屋这么恐怖吗? 时间一晃就到了今年交税日,这是她正式就任以来的第一年年末,她背着手,站在议论纷纷的村民前头等待着。 税官到来后,眼见只有三箱税物,和村民们露出了同款疑惑神情: “怎么今年只有三箱!村长何在?” 何玉上前两步,抱拳鞠了一躬: “天官大人,新任村长何玉在此!今年风林村收获之物与以往不同,三箱就能抵村中五百八十三人的赋税,大人打开便知!” 税官眯起眼来,这不是白羽叛族余孽嘛,竟然当了村长,耍的什么花样? 他挥挥手,一旁天兵上前依次打开箱子,内里之物当即亮瞎众人双眼。 里头堆放着一张张动物皮毛和组织,皮毛上散发着荧荧亮闪,显然是仙族灵兽。 “村长这是……” “多年前不是有人误杀灵兽,被送去流放了吗?现下足足装了三箱,岂不是蓄意谋杀?” “我们交的税物被藏起来换成这个,村长又不用受罚,她这…这不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吗?” “好狠的心!她当初竞选村长,竟是为了设下此局……” 税官扫过三箱皮毛,瞪大双眼,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玉又鞠了一躬: “大人,这三箱东西可否抵全村人赋税?” 税官回过神: “仙族灵兽,珍贵非常,自然是够的!这些皮毛出自谁手?” 何玉回道: “今年村中困难,作为村长,我只能出此下策,都是我一人所为,和其他村民无关”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懂她此番何意,若她真要置他们于死地,必定说是全村人共同而为,如今却揽在自己身上,难不成真是因赋税不齐才被迫出此下策? 第13章 等来一个人 税官瞟了她一眼。 想来也是,风林村人三脚猫功夫,怎么可能拿下这么多仙族灵兽?可这回却不好治罪。 上回没问过上头,匆匆将误杀仙族灵兽的风林村人送到蛮荒城,确有不妥,毕竟已经很久没打点新人到那了,且那人比普通奴隶强上十倍,他这才自作主张。 后来那张灵鹿皮毛送上去,他借此问了一嘴,上头却说仙族灵兽误入风林村后,捕猎算不得罪。 但现下这么多灵兽命丧白羽余孽之手,绝不可能是误入,属于妥妥的诱杀了,他转转眼珠,决意按捺下来,向上禀告,再行处置。 咳嗽两声后,他换上欣慰之色: “村长拳拳爱民之心,实乃村人之福呀!所幸天法已然修缮,仙族灵兽误入风林村后可随意处置,算不得罪!” “???” 何玉懵了。 啥?不对啊!怎么是这个结局?怎么天法还能随意修改?改了怎么不早说?求治罪!求出村啊! 在村民欢欣簇拥下,她看着税官离去的身影,绝望得一批。 “村长,今年村里困难,您怎么也不说呢?幸亏天官没治罪,太好了!” “村长!没想到您竟然如此厉害,仙族灵兽打了三箱,还能幸免于难!我要去拜见赛神仙,让他给您写一本话本!” 她实在笑不出来,挣脱开,大步流星离去。 村民们看着她落寞背影,很是心疼。 “村长…是不是受惊了,现下还没缓过来?” “哎,村长为了我们可真不容易啊……” 她直奔到赛神仙跟前向他吐槽了这件事: “本以为这时候我应该在村外了,没想到还在这里,赛神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么做能行得通吗?” 赛神仙捋捋胡子,神秘一笑: “你且安心,如今因已种下,耐心等候它结出的果便可!” 她疑惑不解,但也只能按着他意思继续过日子,不过之后她彻底将村中事务卸下,悠闲度日,顺便又帮忙录起话本来,却没想到这一次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 看来他还真应下了村民的要求,不过写自己的故事终究还是有点怪怪的,她另找了个字秀的小少年,继续帮他完成大作。 闲来无事,她应下村民要求,开班教他们功夫,毕竟交税日后村民学功夫的兴趣日渐高涨,三天两头来求亲授,一行年轻人在竹屋外站成一排,见到她齐刷刷跪下喊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些人功夫怎么样她不知道,但这拜师的功力倒是和她当初一模一样,只可惜这么多人,她实在没法像之翼那样,出脚一一抵住他们膝盖。 她一边过着日子,一边等待着赛神仙所说的结果,没想到最后竟然等来一个人。 这天下午,骄阳似火,一男子出现在风林村口,理了理身着的一袭青衫,展开折扇轻拍在胸前,笑着走进村中。 到村落时,家家户户无人,再往前走去,远处稻田中一小伙正顶着日头,赤足其中播着秧。 仔细一看,小伙模样与常人无异,传闻风林村人相貌身材不是皆如冥界鬼差般凶猛奇异吗? 他摇头笑笑,暗忖传闻不可信,此处少有人至,一传十十传百,竟传成这等模样,负责此处的天官也不加以澄清,任流言肆行,不过传闻越坏,越是无人敢靠近,倒落得一番清静。 “壮士,冒昧打扰!” 村民回过头,眯起眼。 “冒昧打扰,小生奉天庭之命,前来拜访风林村村长,可方便带路指路?” 村民自上而下打量一番,嗯,不像是村长的对手,而后用手给他指了指左方。 他顺着所指望去,一片树林,村长不住村落,竟住林中? “多谢壮士” 还想说什么,但那村民已然回过头去继续忙碌,手上动作透出忿忿之绪。 他微怔,风林村人竟对外人如此冷漠么? 他不再打扰,迈出脚步往林中走去。 田中人一边干活,一边自言自语道: “大黄你可真没用!其他人都在跟村长学功夫,偏偏你却怎么学也学不会,只能在这种田!” 男子往树林走去,杂草丛生、幽静昏暗,他挥动折扇,施法开辟道路,心下疑窦丛生。 这里道路不通,更无脚印,莫非刚才那人是在捉弄自己,故意引错方向么? 走了一会,隐隐感觉前方丛林埋伏着什么,掷出折扇,嘎吱作响后一铁架子快速升起,上部收起形成合围,看样子像是捕猎所用的陷阱。 他暗暗狐疑起来,那人引自己至此,是想用这里的陷阱困住自己? 他按捺下疑惑,穿过各种捕兽夹、引雷之物,来到一方树林夹杂竹林之地,再往深处走两步,豁然开朗,一竹屋立于此处。 他轻拂折扇,静静注视着那方竹屋。 风林村村长不住村落,反而居于这远离村落又布满陷阱的幽林中,不愿见人么?还是性情古怪? 走近一看,竹屋大门敞着,里边一院一屋一厨,厨房炊烟正起,似在煮什么东西。 折扇轻挥,一股清香扑鼻的鸡汤味飘了过来,人莫不是在厨房? “风林村村长在吗?” 他试问几遍,无人回应,挥扇打开厨房门,当中无人,再转向被阳光照得敞亮的里屋,亦是无人。 炊烟生着,人应该就在附近没有走远,他踏进小院,打算边等待边探查。 小院左边立着三个药草架子,其上笸萝中正晾晒着药草,按照卷宗所记,都是些活血止痛、清热泻火、清心安神的药草。 莫非风林村村长患有燥热之症?这离群索居的,似乎印证着自己的推测。 踱步到小院另一边,那儿放着张榆木长桌,桌上摆放着不同类型箭支。 箭矢材质不一,玄铁、竹木、榆木、银制等材质,箭头形状不一,如玫瑰倒刺、如清冷弦月、如四棱芒星。 想起送来的花冠耳鹿、占虎、红渊狼等灵物皮毛和心脏,伤口恰好与这些箭头相吻合。 他勾唇浅笑,如此的箭与弓结合,两相发挥到最优,看来这位村长极具慧心巧思。 贴着长桌的是一高架,上用细线悬挂着长短不一的羽毛,赤橙黄绿蓝靛紫,各类颜色全凑齐,随竹林清风摇曳着。 记得送来的三箱灵兽当中飞兽种类远少于这羽毛种类,看来那只是村长所猎的九牛一毛。 他伸手轻掠,心想此人离群索居,性情古怪暴躁,却极具慧心巧思,能做鸡汤,又武功高强,种种之下,究竟是怎样一人? 观察完小院后,四下仍无人出现,他挥了一袖,缕缕青色光华从袖中游出,如蚯蚓一般四散而去,片刻后他探到什么,惊了眉,走出大门,望向不远处树上,那里正躺着一人,衣着颜色与树木融为一体。 此人气息如此之轻,不施法探查根本无法发现,足见其内力之深厚,想来这便是村长了吧? 他作了一揖,向那处高声拜道: “小生拜见风林村村长!” 这一声惊动了林中鸟儿,也惊醒了何玉,她眯着眼慵懒靠坐树上,打了个哈欠: “你是哪个?扰我美梦!” 第14章 翩翩公子 她刚教完功夫,出一身汗,实在不想穿着脏衣服跑到床上午睡,再说屋里没空调热死个人,所以来这棵清凉的树上将就将就,但不料没睡多久就被吵醒。 男子看着一人在树上坐起,看不清脸,但听这女声,莫非是村长之女? 他再拜了拜: “小生奉天庭之命来此,欲寻风林村村长禀告要事,姑娘可否代为传唤?” 嗯?天庭之命?禀告要事?难道赛神仙让她等的果来了?要聊这个,可就不困了! 她清醒过来,拍拍脸稍作整理,利落起身往那人所在之处飞去,半空中,男子的脸越来越清晰。 弯弯柳叶眉下,一双桃花眸多情似水,高挺鼻梁下,嘴角一抹微笑灿若星辰、撩人心怀。 她惊了,话本中刻画的翩翩公子可不就是这样的么?回过神来,那人近在咫尺,一脸疑惑。 “啊!!!” 她瞪大眼珠子,赶紧刹车,但近距离下已经太迟,该死的条件反射促使她一把搂上那人脖子,直直撞入他怀中,才得以顺势停稳落地。 入怀那瞬,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人以有力的身躯支撑着自己,乌黑发丝随风飞扬,裹挟着一股书卷之气直直扑来,不由分说就敲动了心房。 停稳后她松开手,缓缓直起身来。 两相对视下,两双流转打量的眼眸、两张惊讶微张的唇,勾勒出了两个懵圈的人。 她赶紧脱身,后退几步,低头扶额,心里顿时炸开了锅。 何玉!你几百年没见过帅哥吗? 哎?好像还真是好多年没见过帅哥了! 不对!重点错了!重点是刚一见面,不至于扑到人怀里吧?这什么奇怪狗血的展开啊?! 她尴尬得想原地去世,正思考如何出言挽回形象时,男子却笑了笑: “扰了姑娘清休,已是小生的不是,刚才又多有得罪,向姑娘赔礼了!” 说着他作了一揖。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 “没事,是我走神了” 小哥哥这么会做人,声音还温温柔柔的,简直让人如沐春风,爱了爱了。 这时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 他身着青色丝质薄衫,襟处绣着云形边,与刚才瞥见的云纹簪交相辉映,外搭的白纱衣给他添了一丝清雅,配着手里那把折扇,真是翩翩公子内味了。 这就是她等的果?这人只身前来,不像是来问罪或押人的,且看他有何见教。 “我就是风林村的村长,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男子听闻一怔,心下愕然,她就是村长吗?如此年纪便已是一村之长? 这么说来,那三箱仙族灵兽便是出自她手了,尤其那头红渊狼王,即便上仙对战也难以做到全身而退,她又是如何办到的?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人。 墨绿色棉麻上衣勾勒出她纤细身材,褐色流苏腰封下百褶素裙,配着脚上那双短靴,再加上两缕大麻花辫和额间别过的琥珀石晶链,浓郁的大漠风情扑面而来。 刚才缓缓飞来时,树林为背景,她宛如树之精华孕育而成的精灵,遗世独立。 她白皙红润的脸庞上,不着脂粉,天然一派,那双清澈灵动的杏眼尤为瞩目,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如画中龙待点的睛。 相比于现下的老成,刚才咫尺之间对视时的绯然俏丽似乎更符合她的真性。 她是谁?心头不由得生出此问。 他笑眯眯抱起拳: “看姑娘年纪轻轻便成为这一村之长,小生佩服之极!” 何玉蹙眉狐疑,天庭派人来找自己,却不提前了解村长的相关信息? 他看出什么,当即解释道: “小生乃是天庭中的小小史官,前段日子众将收到风林村送来的灵兽皮毛后,惊喜不已,天庭向来惜才,所以特派我来此处拜会村长,顺道传达一件喜事。 今日本应由掌管风林村的天官领我前来,但无奈他事务繁忙,我只能一人来访,闹出笑话,望村长姑娘万莫见怪!” 原来是个史官,难怪身上有那股书卷气,虽说此人也是天庭的官,但看他斯斯文文、毕恭毕敬,明显和那收税的不是同一种人。 她更关心他口中所说的喜事: “小事,无须在意,你说的喜事是指?” 男子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卷状旨,展开递出: “如今妖魔异兽崛起,滋扰苍生,苦不堪言,天庭发布招募状,召集仙族中的各方能人异士,组成小队,前去斩妖除魔” 看她认真研读,颇为感兴趣的样子,他继续讲解道: “来者不问身份、年岁,皆可报名参与,选试胜出后赏赐自不必说,随小队斩妖除魔亦可成就一番功业,此扬名立万之机不容错过,十日后侍者会来此带领报名的风林村勇士前往参与” 何玉读着状旨,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内心实则骇浪翻涌。 竟然有这种合法出村的机会?这个好啊!要是选试胜出就顺其自然随队旅游散心,没成的话就想办法跑路,反正已经出村,怎样都不亏啊! “村长姑娘,对此招募状可还有疑问?” 男子已经是第二次问出此话,但她入神入得太彻底,还是没听到。 下一瞬,他“啪”的一声利落展扇。 “???” 她终于回过神来。 他淡笑: “招募状上所言,可有不明之处?” 她摇摇头,笑嘻嘻: “完全没有,写得一清二楚!我想着怎么将这个喜讯传达给村民们,毕竟仙族的活动头一回普及到风林村” 他轻拂折扇,再次勾出迷人笑容,燥热的午后好像都因此变得清凉了。 她放下状旨,坦言道: “史官公子,你真好看!天庭的神仙都像你一样好看吗?” 他怔了下,她如此直言不讳,脸上却不见一丝绯红,落落自然。 “谬赞了,天庭乃至仙族之中,小生这样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沉默了,难道天庭是什么俊男靓女专区吗?这趟出门一定要好好看看了! 他扫一眼四周: “村长姑娘倒与旁人不同,独自深居在这布满陷阱的层层幽林中,小生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抵达此处!” “???” 她一脸茫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是从那条路过来的吗?林子陷阱虽然多,但都设有结绳标记,你…没看到吗?” 男子一怔,什么结绳标记?啊…莫不是刚才挥扇开路时,顺道把标记撤了个干净? 他本还想探一探她身份,可现下看来得赶紧原路返回将标记和陷阱恢复原样,以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此人身份及实力,不如就让这场选试检验一二吧。 他拜了一拜: “正是多亏标记,小生才顺利抵达此处,现下这喜事既已传达,小生便回天庭复命了!” 她点点头,待他转身后又想起什么: “你叫……” 没等问完,男子霎时变幻消失了。 什么名字…… 她木然地眨了眨眼。 这人走得真快,连个名字都没留,好歹还想跟他交个朋友呢!算了,等出去后肯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话说无论是税官还是这位神仙,都能在风林村中来去自如,怎么做到的? 第15章 招募状 何玉摒弃杂念,开始分析手中招募状。 参加这个选试免不了和仙族人比拼,可现在的自己如同困井之蛙,对手实力完全不知道,怎么准备?再来就是怎么跟风林村人宣传呢? 集会上,她背手而立,踱着步: “这次招募选试对手是仙族人,所以有意愿参与的切记量力而行,不要白白赔了性命!当然,你们也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出村看一看,毕竟机会难得,总之大家务必要慎重考虑!” 初听喜讯时,众人议论纷纷,可现下听她分析后,便开始踌躇不决。 她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出言道: “撇开村长身份不谈,我个人想出村看看,所以决定参加此次选试,村长一职转由胡渊代理” 瞥向胡渊,只见他点头展笑。 这么多年下来,他在推动下成长不少,现在已经混成了自己军师,甚得民心。 之前拿到招募状后,她就第一时间和他进行过一番讨论: “胡渊,你真的不想出村参加选试吗?” 他笑笑: “村长说笑了,虽说我得你所传十之一,用来打打猎不成问题,可要拿去和仙族人比试,终究是以卵击石,我何苦去凑那热闹?” 她不解: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再说不比也行的,出村看看不也是好事一桩?” 他叹了一口气: “若我有村长这般天资和寿命,应当也会考虑一二,可现下经过这么些年,我明白自己不过沧海一粟,在历史长河中根本掀不起一点波澜。 再者村子外的世界很大,尽是未知,对此我只会感到迷茫不安,倒不如安心留在此处,在村长你的努力下,如今村中一片安乐祥和,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虽有神族光环加身,但对这玄幻世界规则一窍不通且没承得原身所有记忆下,习武常常不得要领,只不过目标明确,就没有犹豫放弃的念头了。 自己虽然猎到这么多灵兽,可过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其中与一头不知名的红眼狼交战时就经历了九死一生。 背部留下的三道爪伤带着火炙,让自己高烧不退,服下仙草再躺半月后才终于痊愈过来,然而伤口结痂后却留下后遗症,每当受热就会引发旧伤。 只能说一路走来,到这个地步不仅仅依靠天资,但一切也确实是建立在神族之力基础上。 而胡渊,武力虽不胜,却是妥妥的人才一枚,只是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 胡渊看她神色惋惜,笑了笑: “村长不必如此,寻常人也有其大道,知足方可常乐,村长,我知你心比天高,定然不会留在风林村,现下这招募状虽合了你的意,但也摆明了目标是你,万勿当心!” 她淡淡一笑,胡渊除了见解独特外,睿智还不减,但无论如何这招募状自己都是要接的。 之后每一天她又加紧修炼起来,还带着村民们一起,之前修炼除开谋生计外没有什么目标可言,现在就大不一样了。 将此消息告诉赛神仙后,他点点头: “这下你总算是如愿以偿了,老夫甚是欣慰啊!且看这场选试你能结出什么果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按他的因果论来说,她决心这次要修炼足够的因,种出一个满意的果来。 第九日,胡渊送来一张新的银弓、一副新的双轮刃,弓上还刻了弦月到满月四个状态的月纹。 “我身无长物,只能凭着粗浅技艺,打造出此弦月弓、月轮刃相赠,预祝村长旗开得胜” 她摩挲花纹,欣慰一笑: “弦月弓、月轮刃,好听!” 月纹上蕴藏的心思她不是不懂,只是抬眼看去,如今的他已经四十多岁模样,时空的错位让人无可奈何,她也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他回了淡笑: “这几日我不禁回想起从前,从你竞选村长,再到带领村人走到如今,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听他这一说,她叹了一声: “是啊!当村长、移植仙草、捕灵兽抵税,再到明天出村参加选试,一路走来我竟然做了这么多” 这天下午她又找到赛神仙告别: “恐怕这一别就是永远了,我真舍不得,所以……” 言至此,她一转话头: “你能最后一次帮我预测看看结果吗?” 赛神仙摇着头嗔笑道: “你这丫头!” 他捋捋胡子,叹了口气: “你之前种下因,我皆能看出果来,此次却唯见雾蒙蒙一片,看来非同小可啊!” 她讶然,他可是赛神仙,如果连他都看不出来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出村后命运很凶险? 赛神仙感受到她情绪,微微一笑: “但我又怎会不帮你呢?此次出行,我给你准备三个锦囊妙计如何?” 她点点头,拿起墨石研磨起来: “好啊好啊!你说我写!” 赛神仙扯了扯嘴角: “臭丫头!这算哪门子锦囊妙计!” 他变幻出三个锦囊,上写着壹貮叁: “第一个锦囊出村后便可打开;第二个锦囊有难时使用;第三个锦囊选试结束后揭展,其上所言你要谨记于心,可贯穿于整个行途” 接过锦囊后她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这些显然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但听最后一句她噎住了,这锦囊该不会是些万金油的鸡汤句吧? 将锦囊收好后,她研了研墨,开始帮赛神仙给自己写的话本录入结局,这话本结局他始终没下结论,直至现在。 “对了!这次给你新找的小学童如何?” 赛神仙撇撇嘴: “这孩子倒是比之前那个乖巧许多,只是比起你来,始终少些灵气” 她笑着摇摇头: “你要求太高了,村里可没几个能做到!” 将近黄昏时,她缓缓放下笔,扇了扇纸张上未干的墨迹,最后将之合上抚平。 借他吉言,希望最后真能如话本结局那样,顺利拿下选试。 她看向席上之人: “赛神仙,我就要走了,今后你会怎么样呢?记得之前你说自愿留在这,可现在来了个出村的机会,你真不考虑吗?” 赛神仙淡淡一笑: “丫头,我走过这大半生,如今已是大彻大悟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怀有许多好奇与期待,现下正是去解惑感悟的时候,且去吧!”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回了头。 赛神仙感知到她的不舍,正色道: “丫头,出村后莫要再回来,也莫要去蛮荒城,这俩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她虽然不明白这话意思,但还是点了头。 第十日,风林村村口,她领着参与选试的村民排着队,等着天庭来的侍者登记入册。 其余村民也来了,就站在一旁看着热闹,既有羡慕,也有担忧,报名前去的村民两百多号,占了村中人数的一半,参与积极性很高。 “大黄,你也去参加选试吗?” 大黄,村中一没心没肺的憨小伙,之前有到她那学习武功,但天资不足,收获一般,后面再没来过,此刻他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像是去春游一样悠然,她不禁问出了一句。 见村长搭讪,他露出喜色: “对啊!我要趁这次机会出去寻爹娘,站到他们面前亲自质问——既不打算将我抚养,为何又要将我生下?还放我在风林村中不闻不问!” 看他神采奕奕说出这样悲伤的话,何玉沉默不语,心下略感酸涩。 她待在村里多年,看得清楚,如果这些人的爹娘还在,又怎么会任由他们困在这破村里呢? 第16章 出村 多少大娘不是瞒下残酷的事实,编织善意的谎言来安抚孩子们长大?有的发现了谎言,大娘就又编织另一个谎言,就这样循环着一辈又一辈,只为让这些留下来的人好好活着。 很快就轮到他上前登记,何玉拍上他肩头: “大黄,我支持你!找到爹娘后一定要好好问问!” 大黄傻憨憨地笑了,眼里满怀希望,不同于其他村人,喜悦之中多少带点惶恐不安。 全部登记完毕后,侍者施法变幻出一宽大的离地半米高的云层,招呼报名的村民站上去。 等所有人都在云上时,旁观的村民们挥着手道别,云上众人也挥手回应,一时间两相皆是不舍。 何玉笑着挥手,每扫一个熟悉的村民便牵出一段回忆,虽然之前她曾和这些人有过芥蒂,但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这么多年下来怎能不增一丁点感情? 随后在侍者施法下,云层“嗖”的一下就到了天上,她甚至都没看清他们这一行人如何穿过结界,就已经来到云间穿梭行进着。 眼见风林村在脚底下渐渐变小,她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眉开眼笑,很是感慨。 总算是离开新手村了,终于啊终于!地狱难度的副本被打通关了!陆然老头,快看看吧!你给我写的结局,我已经实现了!我出村了!赛神仙,你在看吗?我如愿出村了!谢谢你! 一阵酣畅舒爽涌上她心头,如久旱逢甘霖,又像是冰镇可乐的味道,麻麻的甜,带着些气化在嘴角里。 身旁的村民也换了心情,开心得像在春游,有的伸手触碰两旁飘逸的云雾,玩得出神,有的指着底下仙族美景,叽叽喳喳个不停。 何玉哼着歌俯瞰风景,摸上挎包后突然想起赛神仙的锦囊,赶紧拿出第一个拆开,里头放着张白色纸条,展开看,上为一句: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愣住,果然,这条锦囊妙计可不就是之前预感到的万金油句子嘛! 自己身为玄幻世界里的叛族余党,现在第一次出门,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没毛病! 思忖之间,突然无数道白光一齐射来,闪瞎她和其他一众人的双眼,缓解后再看去,远处漂浮着大大小小宫殿,在云彩反衬下金光闪闪。 她惊了,这么大一座宫殿怎么悬浮起来的?这就是玄幻世界吧!她现在有合理理由怀疑自己是穿了书,还是一本自己看都没看过的! 靠近宫殿后,众人翘首期盼着一览天宫内景,但侍者并没有往那去,转而往右拐了弯,经过几个校场,最后在一座偏院缓缓落下。 进偏院后,侍者让风林村众人自选房间住下,稍作休息,等待明日选试开始,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偏院。 迈进大厅,全是人,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而来,走在前头的何玉被闪得怔住脚步。 一众人中有的身着白衣,一派仙风道骨,有的穿金戴银,足像个暴发户,有的架着大刀,彪悍如山中土匪,众人形形色色,风格迥异。 这就是仙族人? 打量片刻后,他们又继续沸沸扬扬地讨论明天的选试,有大放厥词的,有人前比划的,有喝茶看戏的,俨然如话本中描述的江湖群雄争霸,反倒不像是仙族选试。 她找了个桌坐下,喝着茶水观着场面,打量左右,暗暗开始了思忖。 这仙族也不是俊男靓女专区呀!那个史官的话真是谦虚得过了头,在场这群人都不如他一个让人印象深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就是仙族中的江湖吧?看了一圈再数数人数后,她摇摇头,竞争是真的激烈! “村长,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村民们分坐左右,惶恐不安地审视着周围。 她低语回道: “听我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句赛神仙给的锦囊妙计,她觉得同样适用于初来乍到的村人。 再看看外头,她又说道: “现在天色还早,还想再练习的人跟着我,其他人可以自行规划” 走出门口等候片刻后,她数了数跟来的村民人数,过于真实,二百多人里只有十几个是来认真参加比试,想要搏一搏的。 带着村民来到偏院后山,她人在风中凌乱。 临考复习的人很多,自个练的、和别人切磋的都有,卷成这样,简直让人压力山大。 到后山深处,人终于少起来,她吩咐村人先在此练习,自个则再往里探一探,以便看看有没有更宽阔的地儿。 往更深处走去,前方是一瀑布,周围没人,没有比这最适合施展身手的氛围了。 她带着喜色慢慢走过去,却瞥见两个男子正在转弯处的林间谈话。 “真的吗?内定?” 啥?! 她本想转身离去,却不料听到这种重磅消息,赶忙隐于树后继续探听。 “榆木脑袋,算不上内定!近年来天庭举行的大小比试你均为榜首,才能免于初试,终试仍需自行争取”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为我谋划!” 憨笑声在林中响起。 何玉小心翼翼探出头打量。 笑着的男子,蓝底白边练功服,扎着蓝色棉麻束发带,而他的师兄墨底白边锦袍,同色腰带一扎,显出略微壮实的肌肉曲线,又身形挺括,足可见是长年习武之人。 他金簪高束的头发一丝不苟,脸庞棱角分明,其上英挺剑眉、炯炯目光衬托之下,整个人一派凛然。 他不笑时,活像个冷漠无情的判官,但现在嘴角浅浅勾起,神色注入温情后就有了玉树临风内味。 “师兄,你看我能赢得最终的比试吗?这次外出游历的机会我等很久了” “虽说此次比试中,仙族各方能人异士云集,又有这方偏院的得道散仙参与,但你长年在营中训练,每日不曾懈怠,我看在眼里,也相信你有这个实力” 啥?偏院的都是散仙?她转了转眸。 赛神仙曾经普及过,仙族人位列仙班,可上至九重天宫,修仙得道的没有名分,平常至多能上至三重天,被称为散仙。 如果像他所说,有两派人参与的话,散仙在这,仙族人又在哪? “多谢师兄鼓励!我一定尽全力争取,不辜负你的信任!” 练功服男子摸摸后脑勺,酣然笑笑。 “现下你在这的差事应已办妥了吧?不妨先跟我回营中” “嗯” 话毕两人共同变幻消失。 何玉从树后出来,看着消失处感慨良多。 可恶啊!仙族人长年夺冠也就算了,现在还搞特殊,对比之下,风林村人就只能为赋税惶惶终日,虽然换了个世界,可残酷的世道还是没变呐! …… 第二天朝阳将出之际,何玉和偏院众人按着侍者的吩咐,站在外头集合着。 领队的侍者分别派出五个天兵站于五个点,选试按组划分,有刀剑、枪矛、弓弩、气法、奇门五个分组,每个人需要自行选组加入。 集合的众人思索了一会儿,各自站到相应选组中,独留风林村众人原地踟蹰不前。 “村长,我们该怎么办?” 何玉眯起眼抱臂观察,没想到选试竟是分组形式,弓弩组该不会是要进行弓箭比试吧?这些天她可没准备。 但眼下村人的问题显然更着急,她按捺下紧张,低头低声道: “这样,会弓箭的跟我一起加入弓弩组,其他选人最少的组加入,切记,打不过就认输!” 分完组后再看去,刀剑组人数遥遥领先,其他四组人数相对少一些,但大差不差,竞争都很激烈。 村民们按着她意思来办,擅长打猎的加入弓弩组,其他看着人数加入到奇门组中。 三两村人却加到刀剑组,当中还有大黄,只见他冲这边招手一笑。 哈?这傻小子!刀剑组人数最多,想什么呢? 分好组、登记入册后,领头侍者走到偏院出口,稍稍弹了一指,回过头来宣布道: “吉时已到,预祝诸位旗开得胜!” 随后带头天兵领着各组分别向各校场出发。 第17章 选试开始 何玉随弓弩组在校场落下后,傻了眼。 一批人马早已聚集在此,这帮人身着的长袍虽朴素,但那质感,瞧一眼就知道非凡品可比拟,不像他们偏院来的粗布麻衣。 这身派头,配上高昂的头颅、轻蔑的笑容、打量而来时的不屑眼神,简直是把他们偏院的人都当成了土鳖三。 这帮人虽不是个个俊美,但自带的清冷气质和那位史官公子一模一样,看来这些才是货真价实的仙族人,她开始慌了。 偏院来的散仙与仙族人各站一边,两个阵营互相看不顺眼,以一条虚拟的楚河为界暂时和平地集合在校场中。 朝阳瑰丽之时,领兵开始宣读规则: “本次选试分为初试和终试两轮,今日将进行三轮弓箭比试,结束后选出十人进入终试” 啊……弓箭比试,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何玉心情复杂得很。 谁能想到这次选试竟然按分组进行?没专门模拟训练过,不好说,纵然有n年前参加过射箭馆比赛的经历,那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初试只选十人的话,在场人数最起码有五百多,这五十分之一的淘汰率未免也太高了,但不得不说,形式挺好,避免了流血和伤亡,她这么想着。 宣布完规则后,人群开始了一片吐槽: “没想到这个招募令的选试,竟如天庭往常举办的大小弓箭比试一致,真没新意!” “是啊!还不如两两过招来得更痛快!” “……” 何玉听闻压力更大了。 锣鼓敲响后,初试就此开始。 第一轮题目名为百步穿杨,此题名一出,又引起众人吐槽: “百步穿杨?一听就没意思!” “哎…我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参与这种名为百步穿杨的比试了!魁首之名腻得很,要不这轮先让与各位散仙好了” “……” 偏院众人面上无语,心头气郁不已。 “……” 何玉也无语了,玄幻的世界也流行凡尔赛? 讲完规则后,领兵带着众人到了赛场前,只见左前方设了三个靶子,一个看着比五十米近点,一个比五十米远点,最远的显然超过了一百米,而三个靶子处于同一垂直线上。 领兵开始宣布规则: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处同一位置,各有一五色草靶,每人拿起桌上的弓射出五箭,按中靶位置计分。 由外至正心处,依次计为一到五分,若能穿透第一处靶子,射入第二处靶子,则第二处靶子双倍计分,第三处靶子三倍计分。按总计分选出前五十位进入到下一轮选试!” 题目规则一出,众人议论声有些许不同了,散仙们感慨题目新鲜,仙族人却觉得就这? 何玉眯起眼,这第一轮题目,显然是要考验准头及穿透,在现代她最多玩过五十米比赛,第一个靶子还能射中,可还要穿透过去射中第二和第三个靶子,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对力道实在没什么把握。 选试开始,第一个人拿起桌上的弓,试着拉了拉,而后对一旁天兵呵道: “不对啊!弓弦这么紧,拉一下就断了!这怎么出箭?” 领兵淡笑回道: “弓弦便是如此设计的,请出箭吧” 周围人沉默了,此刻也才知道这题不简单。 何玉却渐渐扬起眉来,因为她惊喜地发现这道题目之翼曾经讲过!这…这不纯属拿着答案来参加考试了吗?哎呀呀! 众人注目之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在弓弦可拉伸的范围内出了箭。 此箭穿过第一个靶子正心,往第二个靶子飞去,可惜被削去大部分动力,最终落在了五色区块外。 “村长,我们该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问话了,何玉瞥向身旁靠过来的一帮村民,瞧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拍了拍肩头安慰道: “放轻松!你们先看我做,跟着学就是了” 之后没有第二个勇士敢上前挑战,领兵只好吩咐天兵按照入册名单顺序来进行比试。 在设置的十个赛道上,每个参选者如流水线般排成队,一批批上前射出五箭。 满分一百五,不少人射中两个靶子,拿到七十五以上,当中三四个大神更是凭借强大内力和些许巧劲,射中第三个靶子二三环,最终拿到一百一十四的高分。 看了前面那么多轮出箭后,大家皆已心知肚明,想过此关,在弓弦范围内使用内力出箭是不二法门,话虽如此,但如何做到最大化拉伸弓弦,谁也不知道,只能凭着感觉尝试。 何玉上场后,并不着急出箭,先是上手试起弓弦。 之翼曾经讲过,纵使是运用内力,也必得依赖箭弦给的基础动力,然而那几个大神为避免弓弦被拉断,都有所收敛。 如果能试出弓弦可拉伸的最大长度,不就能运用最多的箭弦动力,承载着内力出箭了吗?所以她在试着。 一旁天兵看她如此动作,有些不耐烦,想开口催促的下一瞬,就见她迷茫的眼神突然一凛,利落搭箭开弓,对准了前方靶子。 她拉弓的手越来越往后,弦绷得越来越紧,后头排队的人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她将注意力全放在弦上,直至听到绷紧的弦声化为一声丝滑刹那,才松了手。 众人目追着箭,它却如疾风一般不可追,将注意力转到靶子,就见第三个靶子正心处钉上了一支箭。 众人惊讶不已,明明她手中弓弦已断,怎么还能获此佳绩?莫非是运气好? 听着周围传来阵阵惊叹声,何玉扬唇一笑,多亏自己的麻辣烫师父,当时死练好久,终于练就出这项神奇的听弦技能,当然,修炼大成的白羽内力也是一大助力。 她将手中那张弓递给一旁天兵: “弓弦已断,这位大哥可否帮忙换一下?” 领兵怔了怔,没想到第一个破解此题的竟是这个风林村人,他挥了手,示意天兵照她话做。 等待间隙,仙族那边传来议论: “呵,没想到偏院来的那帮散仙中,竟有这等人物,咱们云夷族的脸面往哪放?” “这才第一箭,还剩四箭,一切由未可知,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云夷族?没等往下深想,一把新弓就递了过来,她接过后当即试了试弓弦。 领兵在一旁抱臂笑笑,有些不屑: “不用试了,这弓弦和刚才的一模一样!” “哦?那就好!” 她回了笑,还怕弓弦换之后就没刚才的手感了,毕竟打铁要趁热。 搭箭后她利落开弓,新的弓弦又一次被拉得越来越紧,众人还没看清楚,就听着一阵风后第三个靶子正心又钉上一支箭。 她再次递出断弦之弓,笑道: “大人,接下来还有三箭,请先准备好三把弓吧!省得麻烦了!” 第18章 云夷族 领兵眯起眼,低闷一声气后吩咐了下去。 周围人议论如雷贯耳,都是围绕她身份展开,好奇高涨到了极点。 她听闻抿唇一笑,专注地拉弓开箭。 三箭过后,领兵宣布成绩: “风林村何玉,一百五十分” 她淡笑点头,拿到成绩后站在一边悠闲观着风云,间隙听着议论传来: “风林村,这是什么地方?我好像在哪听过,是不是在仙族境地之内?” “休得提起,那可是污秽之地,关押着仙族的混种余孤!” “啊?这样说的话,此人如此厉害,会不会是…云夷族的…” “怎么会?她名字不是还带有凡间之姓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从那出来的人名号都是自取的,若她是云夷族的…,不正好借此来混淆视听吗?” 一人听闻,眯起眼厉呵道: “妄议云夷族,你们可知是何罪?” 女声出言后,议论就此戛然而止,何玉回过头扫了一眼,却找不到出言者。 看来云夷族如今势力不小,旁人妄议还能算罪啊! 第一轮选试终于结束,过程中不少人看懂了她的门道,模仿着操作了下来,但一番实践后他们才知道,在弓弦将断之际发箭有多难。 可即便如此,当中的佼佼者或凭借实力,或凭借技巧还是拿下满分,就是苦了一旁不停换弦换弓的一众天兵。 一炷香后,结果统计完毕,天兵开始宣读五十位入选者名单,何玉低着眸子听完,心情有些复杂,因为风林村人里只有自己留了下来。 晋级的选试者们亢奋地讨论着自己本轮表现,猜测着下一轮比试内容,落选者们脸上满是不甘,被两队天兵领着离开了。 何玉和村人对视一眼,投去安慰之色,看着他们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落选后,这些人该何去何从? 其他落选者或回到营中继续训练,或回到家中继续做大少爷,对他们来说,失掉这次选试只是失去一次争彩的机会。 然而风林村人大不一样。 他们才出村两天,就要被遣送回去,下半生将在那方小天地平淡度过,唯一目标就是为每年的赋税忙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目送众人远去期间,她才发现后方有个看台,其上坐着数位天官,边观察边议论着什么,偶尔生出几分赞许神色。 定睛一看,昨天见到的墨色锦袍男子也在其中,他此刻身着藤纹玉锦鱼鳞甲,束起的墨发上戴着金色小冠,俯览众生,高高在上。 这人能在看台上观战,官职应该不小,难怪能私用职权来搞特殊,啧啧啧! 这么想着,片刻后她又反应过来什么。 等等!现在是弓弩组的比试,他又在这里观战,那他师弟不会也是弓弩组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许是盯得太久,男子发现她目光,回望过来,她赶忙转回头,装作无事发生,听天兵讲述第二轮比试事宜。 第二轮,题目名为鼠窜之猎。 经过第一轮比试,众人听到题目再也不敢质疑或吐槽,生怕又被打脸。 众人被领兵带到校场另一边,此处中部围成一个圈,圈中搭了一巨大的圆形高台。 每人按照指示,领了一张弓和一个箭篓后上至高台就绪,何玉展开箭篓一看,内里有二十只箭,再看看其他人的,箭羽颜色都不一样。 领兵开始宣读本轮比试规则: “待会圈中将投入五百只灵鼠,计时开始后的一炷香内,每人须站在高台上用篓中箭矢出箭,击中一只计一分,多人同时击中时仅计接近要害那一箭,本轮选出前二十名进入下一轮” 何玉听完规则,惊喜不已,因为这道题之翼又讲过!除了站在高台上出箭外,其他规则类似,自己还曾经和他就此题比试过。 虽然不知道这灵鼠是啥,但总共就五百只,人却有五十个,每人二十箭,人多肉少,这轮就看谁能又快又准击中要害了。 宣讲完规则已近正午,高台上的每个人都被火辣辣的烈日无情晾晒着。 此高台大约能站八十人,边缘是视野最好的地方,何玉看看自己,被挤在中心,阳光暴晒,无风吹来,简直要热死。 眼见灵鼠开始投进圈中,她顾不得热,赶紧集中注意力观察。 这灵鼠和松鼠体型相似,但跑得很快,比松鼠灵活得多,按照第一轮对场上每个人出箭内力推测来看,杀死它们最多只要两击。 天兵燃起香,“??”的一声敲响铜锣,下一瞬众人开始齐齐出箭。 何玉握着弓,不着急,先在人群中观察局势,眼见奔跑的灵鼠时而并行、时而分散,找准时机一箭往要害射去,一击之后,两只灵鼠脑门被一箭穿过。 拉开弓想再次发箭时,周围人却推搡过来,干扰她动作,众人就这么你挤我、我挤你,怨气奋起的不一会儿后,站于边缘的几人突然掉落下去,摔到圈中。 那些人挣扎着撑地起身,却没想到乱箭齐齐窜出,不断扎来,最终他们血色淋淋,口吐鲜血,瞪大眼珠,僵直倒下,不省人事。 何玉惊诧不已,瞥向周围,没人喊停,其他人见比试仍在继续进行,不敢懈怠。 局势紧迫,她没时间再想更多,只能随机应变,多换位置,避免被其他人挤下高台,间隙又瞅准那些倒地的灵鼠,找准时机放箭而去。 规则是击中就计分,所以灵鼠死后再击中也是算分的,她不敢忘记,当初就因为忽略这一点,和之翼比试时被他生生抢了先机。 一炷香过去后,本轮比试终于结束。 天兵清点着灵鼠计算着分数,一部分人则负责处理那几个身中流箭而死的散仙。 她内心很闷,这几个散仙正值大好青年,却因为这场比试丧了命,也不知道其他组的风林村人怎么样了,有没有听自己的话量力而行。 结束后她走到树下和众人一同避着日头,等待结果出炉,低眉按压太阳穴缓解心情时,却听到右边有人在搭讪: “舒妤仙子,这弓弩比试上女中豪杰本就不多,但每次都见到你的身影,想必此次你又是名列前茅吧?” 转过头去,身旁被搭讪的姑娘一袭粉绡翠纹裙衫,大眼一眨,活脱脱一个天真懵懂的俏佳人,在这帮乌泱泱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翘首望着那边等待放榜,双手垂放于身前十指相扣,大拇指相互按压着,明显是有些紧张,面对来人搭讪,不瞧一眼,只微微仰头骄傲一笑: “那当然!出题的人可是我师兄云越,他的题目我无论如何都要拿下的! 虽然发给每人的只有二十箭,但规则上并未说明一箭只能射一只呀!再者也没说这灵鼠死后不能再出箭呀!所以理解了这两个关键点,名次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搭讪的兄弟默默离去,不再打扰了,不知道是因为听完学霸分析后直觉自己考得不好,还是因为学霸看起来已经心有所属。 听这声线,和刚才出言呵斥的女声完美吻合,何玉不由挑了挑眉,看来是云夷族的。 云越?这个出题人也是云夷族的吧?那么巧,这次题目难不成是来自云夷族的日常习题? 第19章 质问 天兵完成清点,整理成计分卷递给领兵,领兵直接按名次公布入选第三轮的选试者名单及成绩: “第一名,四十六分,来自……” 何玉摩挲下巴,低眸思忖着。 “风林村何玉” 她抬眸望去,错愕不已,第一名竟然还是自己?刚刚明明被干扰了,成绩还能这么好? 周围人又开始了新一轮议论纷纷。 舒妤顺着众人目光转向左边,眼神愤愤。 “你就是风林村何玉?” “啊,是” 她本还想说什么,下一瞬领兵宣布道: “第二名,三十八分,来自云夷族舒妤” 听此结果,她攥紧了拳头。 第一名来自污秽之村,自己居然落后她八分,怎么会这样?此前云夷族哪次不是位居榜首?现下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忽视周遭的恭喜及祝贺,气郁离去。 名单宣读完后,领兵带着剩余二十人来到校场另一边。 第三轮,题目名为环佩春风。 “如众人所见,五条道上分别用细线悬挂了一个瓷环,距离是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参试者需拿起桌上的弓,对准五个瓷环各射一箭,从近到远的瓷环计分为一、五、十、二十、五十,线断或环碎不计分,最终选出前十名进入终试” 此时正午已过,烈日炎炎似火烧,众人冒着汗眯眼看去,瓷环孔仅比扳指大一点,且经细线牵引下,时不时在风中摇曳,难度可想而知。 还没吃上中饭的何玉,安抚着挨饿的肚子,听完规则后再看看瓷环,又一次惊喜至极,因为这道题之翼也讲过! 当时他折了杨柳枝绕成一小圈,悬挂在柳树上,拉自己进行比试。 不同的是,当初练习时杨柳枝也就悬挂在五十米处左右,现在这个瓷环最远距离是一百丈,看起来有三百米那么远,难度简直上了天。 想射到那,首先需要极强的内力,再是对力道极好的把控力,最后是极高的精准度,三者结合下才能安稳射过瓷环,从而得分。 这一轮题目分析下来,不少人面面相觑,直摇着头叹息,试探性地瞥向何玉,好奇她会如何应对。 第三轮初试开始,由于赛道只有一个,因此每位选试者都是在众人注视下出箭,压力极大。 前面选试者中,最优者拿下了三十丈瓷环,至于五十丈和一百丈处,小部分因准心偏移未获分,大部分因瓷环破碎导致失分。 此刻轮到何玉上场,众人翘首期待着她的表现,毕竟前两轮他们有目共睹。 她拿起弓,当即试了试弦,和第一轮紧绷的弓弦不同,这个不松不紧。 本来还想着如果第三轮用的弦和第一轮一样,或许还能有些手感,但弓弦已换,这个办法看来行不通。 一旁领兵看她表情,轻蔑地笑了下,大有一副要看她如何破解的势头。 何玉被众人围观,本来压力山大,但烈日暴晒下,心中的胆颤早化成了额上的热汗。 她思考了一会儿,走到领兵身边,低头附耳对他说了什么,领兵狐疑又没好气地回瞥她一眼,吩咐下去了。 众人悄咪咪议论起来,都在疑惑她这出又搞的什么名堂,不过这次期待多过嘲讽。 她交代完后,回到栏杆前搭了箭,闭上双眼,深呼吸一口气后睁开凝视,将内力注于双眼,终于透过烈日看清目标。 她握紧弓柄,尽量拉满弦,默默记下现在弓弦被拉开的距离,随后开始瞄准十丈处玉环,运用探息法感受着目标处的风息,归于无后迅速出了箭。 “十丈处瓷环,过!” 天兵不紧不慢宣布道。 她听闻放下弓,轻敲栏杆等待着什么,惹得众人疑惑不解,片刻后一天兵小跑过来,递来一张图纸,众人赶紧围在她身后,踮起脚尖瞧去。 纸上画着被细线吊起的瓷环,微微往上,像是弓箭射入后瓷环被吹拂起来的样子。 她要这图有何用?众人不解。 她看着纸上瓷环,勾唇一笑。 这次出箭后,瓷环飞起的角度与垂直线的夹角,差不多是三十度,从这里可以大致估算出十丈处出箭最理想的力道。 而到达瓷环时的动力,其实是箭弦给的基础动力和内力给的动力总和,只要保持箭弦动力不变,调整内力就行。 几组瓷环距离是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其中二十是十的两倍,三十等于二十加十,五十等于三十加二十,以此类推。 她移步至二十丈处瓷环栏杆前,拉出相同距离的弓弦,凝神掂量力道,待风停后利落出了箭。 “二十丈瓷环,过!” 不一会儿,天兵又带回来一张最新的瓷环夹角图,她又根据图案调整了下一轮出箭。 “三十丈瓷环,过!” “五十丈瓷环,过!” 众人看着她每次出箭都拉出同样长度的弓弦,再结合天兵几次回传的图纸,终于渐渐明白了她的应对之法。 “妙哉妙哉!如此方法我还是头一回听闻!可惜我已出箭,纵然知道也为时已晚呐!” “如今她接连拿下前四处瓷环,准头自不必说,剩下一百丈瓷环,就看她内力是否足够深厚了!” “呵,就算她没拿下一百丈处瓷环,如今这水准,进入终试也是绰绰有余!” “两轮比试下来,第一名均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风林村丫头截了去,云夷族脸面往何处放?” “哎~你说错了!算不上是截,要知道,第一轮选试,后来者可是效仿她做法才拿下了满分!” 舒妤站在人群里头静静听着,句句议论刺在耳边,她握紧拳头,瞥向何玉背影。 三轮下来,尽管这人应对之法不一,但思路却和出题的云越相同,这让她不得不去怀疑刚才所听到的议论之言。 她真是云夷族的混种遗孤? 何玉站在一百丈瓷环栏杆前,回想起刚才瞄准五十丈时自己已经用了六成的内力,看看图,角度是二十到三十度,现在要瞄准一百丈,岂不是要用十成内力? “风林村何玉,你究竟是谁?可是与云夷族有关?” 此话一出,霎时又一片沸沸扬扬。 何玉回过头,看着舒妤用冷漠的目光看来,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待在此处的人。 下一瞬她又出言道: “你以为赢了比试就会对云夷族造成什么影响吗?你已是弃子,如今用族中所学来参试,得来的名次还是算云夷族的!” “???” 何玉蹙眉,这人莫非把自己错认成之翼了?从之翼角度出发,她这话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等等,她为啥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言质问? 她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回过头去,趁热打铁握紧弓柄,开弓对准了一百丈处瓷环。 弓弦紧绷着,低闷声一点点传来。 这次不管是为她自己,还是为之翼,都必须拿下这最后一击! 她双目锋利起来,如鹰隼一般,在此注视之下,那瓷环似是她紧咬不放的猎物一般。 第20章 遗信 凝神静气的同时,她盯准风停间隙,抓住时机后一凛眸色,利落撒了手。 “咻——” 箭凌厉而出、破风而去,速度快到只剩下一抹影子,众人目光即便紧追,最终也只能看到瓷环随风轻轻摆动。 过了还是没过?众人转向天兵,等着结果。 “一百丈瓷环,过!” 后方人声鼎沸,议论喧天: “此人真是云夷族的混种遗孤吗?” “瞧她这功力,与我见过的云夷族上仙相差无几,若真是遗孤,那可有一场大戏看咯!” 何玉放下弓,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是之翼的话,他会怎么回呢? “风林村何玉,总计分为满分八十六” 听闻结果,她回过头来轻笑了下,抬眸对上舒妤,眼神玩味: “舒妤姑娘,刚才你也听到了,天官大人报的可是风林村的名号,想算到云夷族头上,恐怕得先将整个风林村划归过去吧?如果能办到,我自然无话可说!” “你……” 舒妤气郁不已,本还想出言,肩头却被按住,她回过头去,有些诧异: “云越?” 何玉顺着她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她身后那人轮廓分明的脸庞上,英挺剑眉凝成了两道杠,炯炯有神之眸此刻黯然无光。 这…这不是那个墨色锦袍男子吗?所以他就是这个刁蛮小姐和练功服男子的师兄、这次弓箭比试的出题者? “舒妤,不得无礼!无谓的讨论就此结束,比试继续进行!” 说罢他走到一旁跟领兵交代了几句,向看台走回,舒妤斜睨何玉一眼,哼了一声,甩了袖后转身离去。 何玉眯起眼来,想到终试无可避免要对上的他师弟,内心十分不爽,深吸一口气后,她看向进行中的比试,尝试转换心情。 在她之后上场的参试者们纷纷效仿她做法出箭,一场比试下来,天兵跑得腿都要断了。 虽如法炮制,结果却各不相同,有的人看了图纸仍无法准确掂量力道,有的人内力不足,有的人出箭准头不够,有的人出箭被风影响,最终顺利拿下一百丈瓷环的寥寥无几。 第三轮结束后,领兵按三轮下来的总名次宣布晋级终试的入选者名单: “第一名,风林村何玉”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何玉已是无感,这次能胜出,还要多亏之翼。 她也不免担心起来,现在出尽风头,彻底沦为众矢之的,云夷族人又是那副样子,真不知道往后会遇上什么打压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终究是没做好啊。 周围又传来小声的议论: “没想到,向来居于弓箭比试榜首的云夷族人,这次竟然输给了从风林村半路杀出的新秀!” “偏偏这回少了司安,若他参与,也不知是何结果” “是了,这场重要的比试,他却没有来参加,真真少了许多看头!” “吵什么吵?她只是暂时领先罢了,终试你们且看着吧!” 何玉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来自舒妤。 呵,撂话谁不会?不过这次一出门就锋芒毕露,今后确实要低调做人了,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虽然不知道现在才小心,算不算晚。 领兵宣读完十人名单,留下了偏院集结的人,告诫道: “终试于后日举行,期间请诸位小仙在偏院住下,莫要离开,后日辰时将有侍者领诸位出发” 初试结束后,何玉长舒一口气,迈开步子时却见两个小侍女走过来行了礼,其一开口道: “何玉仙子,此次由我俩带你回偏院” “哟!这是第一名的特别奖励吗?” 小侍女凝了笑容: “算是……” 何玉笑着点头,随她俩朝出口缓缓走去。 前方人群中,舒妤和云越并肩行着,俊男靓女很是显眼,两人边走边聊着什么,舒妤目光始终追随着云越,眼中有光,言笑晏晏。 只可惜,她热脸贴上的却是云越的冷屁股,虽然这并不妨碍两人郎才女貌的作用气场。 何玉抱臂叹慨,这人算是她在玄幻世界见过的第二个好看的人了,可惜死对头一个!不过这两人,一个脾气火爆,一个滥用职权,还挺搭! 回到偏院已将近黄昏,其他组的胜者陆续归来,正于大厅开着席。 何玉看其他村民还没回来,到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垫垫肚子,在偏院大门外踱步等候着。 不一会儿,两个村人抬着一担架回来。 “村长!村长!” 他们焦急喊道。 咋回事? 何玉小跑去迎,扶在担架边往里望去,其中之人竟是大黄,他此刻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大黄,你这是怎么了?!” 他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想展个笑,却被脸上的伤扯到。 看他这样,何玉赶紧转向旁边两个村民: “怎么回事?怎么不送他去看大夫?” 村民摇摇头,和另一个同伴缓缓放下担架: “刀剑组比试中,有个人外号叫剑仙,大黄盯上此人后猛地扑上去扑打,全然不顾比试,可人是剑仙,他哪是他对手? 他被打趴下后复又站起来,还使诈咬了他手臂一口,那剑仙被惹怒,动起真格,对他出了剑,若非我俩相拦,他恐怕连这最后一口气都不剩了!” 何玉拧眉看向大黄: “大黄,你这又是何必呢?打不过咱赖活着不好吗?” 见他已不复当初那番神采奕奕的模样,她心中很是惋惜。 此时随奇门组归来的村民也回来了,问着大黄情况,两个村民摇了摇头。 大黄抬起淤青的眼皮,努力睁大双眼扫过众人,不由流下泪水,眼神愤愤,艰难动着嘴: “我好恨!我恨自己不能为爹娘报仇,我恨……” 话没说完,他愈加激动,开始喘不上气,转而艰难伸手,想从衣襟中摸出什么,但那动作终究顿在了半途。 他瞳孔发散,身躯一凛,然后慢慢阖上了双眸,拧紧的眉头也跟着放松下来,像是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大黄?大黄?” 何玉喊着他名字,却再也没得到回应。 村民在他衣襟内缝暗袋中,找到一封书信和一个香囊,信封上写——村长亲启。 想起他的话,何玉心情复杂,他这次出村竟然是为了复仇吗?也许答案都在这封信里。 她展开信来,和村民们一同阅览。 “村长,对不起,我骗了你,也骗了抚养我长大的阿娘,只因真言吐露后,恐有阻挠。 几年前我从襁褓中翻出爹娘遗信,得知仇人身份,此后便尝试在你授下学武,等着有朝一日出村报仇,只可惜…… 不过现下终是借着选试出了村,适才大厅中又听闻剑仙也会参与其中,明日我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手刃仇人,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我深知自己天资愚钝,学武终不得其法下,此次必然凶多吉少,故留此书信,以托爹娘之愿。 随信一香囊,内藏双亲定情信物,村长可否代我将之葬在人界山花烂漫处?如此轮回之日他俩便能凭此信物再度重逢。 村长为神族之后,此次选试的天选之人,定能在广阔天地间大有作为,不若村中尔等蹉跎岁月、籍籍无名,惟愿村长马到成功、一切安好!” 何玉边看边叹息,但看到最后几句她懵了,这话落到村人眼里,他们会怎么想。 再瞥向围观众人,果然个个眼神复杂,为大黄死去而感伤的悲痛之色也在这一刻变了味。 第21章 牢笼 何玉赶紧把信收起来,召集众人合力将大黄葬于后山最深处的一片安静地,又找了一块木板做墓碑,碑上刻着:青年才俊大黄之墓。 摸着墓碑上的字,她叹了一声,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风林村外头的这一隅。 回头看去,剩下的风林村人只有一百多号,都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听他们说,失去的一百多号村民一部分战死在其他组赛场,另一部分输了比试后想要逃跑,结果被齐齐而出的乱箭射死。 站在这里的人中,小部分是等着参加明日初试,其余人则已被淘汰,暂时逗留,等着被侍者遣送回村。 何玉站了起来,向众人郑重告道: “如今一百多个村人已逝,大家要引以为鉴,万勿小心,不要再白白牺牲了!” 人群中一小伙突然出言道: “我觉得大黄说得对!现下咱们既已出村,何必还要回去蹉跎岁月?还不如趁现下无人,偷偷逃离!” 话毕他扭头大步流星离去,部分人见状也蠢蠢欲动,何玉想张嘴说什么,但终是没有托出。 这何尝不是一种选择?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要是输了就找准时机跑路开溜。 她抿抿唇,带着其余村民一同跟上,而带头小伙往偏院另一边深处走去,显然提前探过路。 跟着走了一会儿后,前方突然传来声声惨叫,前仆后继的几人顿时停下脚步,慌了神,何玉快步上前查探。 到偏院出口,就见此处一薄雾状屏障显现出来,三人倒在其前,死状惨烈,奇怪的是几人臂上都透出一缕红色鲜血。 何玉蹲下身扯开他袖子一看,臂膀上一颗朱砂印正流着血,其他两人也是一样。 村人见状纷纷挽起自己袖子查看,果然也有一颗同样大小的朱砂印。 “这…这是什么?” 一村人拉起袖子来,和其他村人进行一番比较后疑惑不解: “你们的印子怎么都在右臂?我这在左臂” 何玉拉过他手臂看了看: “你是左撇子?” 村人一脸懵,点点头。 何玉恍然大悟,揉了揉自己右臂,凌厉起神色: “你们还记得吗?出村参加选试时,侍者让我们每个人登记了名册的,估计这印就是在握笔时附上的,用来作为这里结界的触点” 众人听闻震惊不已,脸色煞白,万万没想到出村后竟又入了另一方囹圄。 一村民想起什么: “偏院正门不是可以自由出入吗?我们可以从那儿逃离” 说罢他往偏院正门跑去,却被何玉一把拦下: “慢着!你们今天是由侍者领着回来的?是不是只有风林村人,没和偏院的其他人一起?” “村长,你怎么知道?这…这怎么回事?” 她叹了一口气,本来还以为小侍女亲自送回是第一名的特别奖励,看来是自己天真了: “还记得风林村的结界吗?只许进不许出,偏院的结界,如果也是这么设计的呢?早上出发时我看侍者暗中施了法,应该是将结界暂时关闭了,到傍晚带你们回来时再度开启” 一村民听闻摇摇头,有些魔怔了: “不!我不信!我都已经出村了!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下一瞬他朝偏院大门方向跑去,其他人见状赶紧追上,到达时却已来不及,只见他刚一踏出门,薄雾状屏障立马显现出来,一触到结界,他右臂泵出鲜血,整个人僵直倒下,须臾间便失去了所有生气。 村民们怔在原地,看他溢血的口角、死不瞑目的狰狞神情,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甚至有村民一屁股坐下,崩溃大哭: “没想到我们出了风林村,还是逃不过结界、逃不过命吗?” 其他人情绪也跟着低落起来,纷纷落泪。 何玉叹息一声,走到已逝那人身边蹲下,慢慢阖上他双眼。 与众村人一起安葬几名死者后,她站起身来回头看,夜幕之下,剩余村人一脸心如死灰。 她叹了一口气: “逝者已矣,生者当节哀顺变,明天还要参加选试的人,量力而行就好,如果有幸赢了,继续往前走,如果输了,就留着性命回到村里好好活着,不要再走这些人的老路了!” 一村民眼神忿忿看来: “可笑,强者对弱者说这番话,始终无法感同身受,算哪门子安慰?何苦我们就要留在村中蹉跎?” 何玉对上他眼神,正色道: “我只是替你们分析形势,再给出范围内的最优解罢了,算不上什么安慰! 如果有谁不愿意回村的,尽管设法尝试,只要像大黄和刚刚葬下的几个村人那样,能接受最坏结果就好,决定权始终在你们自己手里。 虽然我天资比你们高一些,但出村以后也是半刻不得懈怠,在这等结界面前更是万般无奈,所以接下来我会全力以赴备战选试!” 村民们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心如死灰。 回去歇下后,何玉辗转反侧捱到了天亮。 休整日这天,送别参加选试的村民后,她来到偏院后山练习,恰巧几个同好也在练着弓。 看到她来,几人神色复杂,低语议论。 她笑着抱起拳: “各位同好,幸会幸会!大家从五湖四海汇集而来都是为了选试,正所谓相聚是缘,你们要是对我有什么疑问,不如趁我在这,当面提出,我肯定一一解答!” 几人瞥了她一眼,继续默默练弓,但有一人站出,笑着回了抱拳: “何玉姑娘见笑了,我们只是感怀你昨日风采,佩服于你的解题之技罢了,我乃是凌虚派弟子牧成,难得姑娘如此坦诚,有一问可否解答?姑娘出身于风林村,为何有如此天赋?与云夷族真无干系?” 众人听这话,练弓的心思被分散,偷偷瞄来,等待她的答复。 何玉打量一眼,出言的人和他旁边人都身着白色棉麻衣,肩上披一道皱白披帛,同色发带高束着发,手持弩弓,恣意盎然,一派潇洒。 她笑了笑: “少侠擅弩弓,来自凌虚派,可见这箭术并非他云夷族一家独大,我自幼得风林村中精通狩猎的老师傅相授,有些天资,再加上用弓打猎多年,也悟得些技巧,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作用下,才能通过初试,和你们这些同好聚在这里一起备战终试” 几人听闻淡淡一笑。 看众人和颜悦色,她将心底疑问提出: “你们知道现在仙族是怎么个情况吗?云夷族似乎很嚣张跋扈?” 牧成笑回道: “这仙族虽说是众仙家领地,但早已暗自形成不同阶层,如云夷族那般整支位列仙班,又效力于天庭者,自是尊居首位” 她扫了一眼众人: “你们也是得道仙人,大家都是仙人,这种阶级制度下,你们处境岂不是很艰难?” 牧成神色显出些许无奈: “我等无名散仙虽难以立足,但前辈者已闯出不同道路,可供后世人依鉴前行。 有的前辈如我师祖那般自创门派,广纳成仙弟子,传承派志;也有的如侠仙乐禹那般,独自于六界闯荡修行,声名远大;只有寥寥无几者能如信侯那般,靠战绩晋为天将,在仙族设立府邸” 她点点头,听了这番话,不难看出他们来这里参加选试的目的。 聊完后她马上来到后山深处练弓,间隙不禁疑惑担忧起来。 终试还会是弓箭比试吗?应该不是了吧?也不知道以自己现在实力,能不能斗得过那帮仙族人。 她带着此念一转眼就练到了黄昏末,回到偏院,不仅错过饭点,还被侍者告知村民们已经被遣送回村。 走在回房路上,她心下浮沉不已,怅然若失,这些天好歹还有村人同行陪伴,然而从今往后,真的就只剩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第22章 终试 走在路上,经过大厅时里头传来吵闹声,往里一瞥,几个人倒在饭桌上,口吐白沫。 “是谁?!竟下如此毒手!给老子滚出来!” 一光头男子背对厅门,愤怒掀起桌,一遍遍质问着,厅内议论纷纷,却无一人回应。 侍者带着天兵到来,向众人拜了一礼: “诸位稍安勿躁,我们定会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现下烦请回房歇息,以备明日终试!” 何玉摇摇头,人心难测啊!没想到这里还有内鬼使损招,要不是今天错过晚饭,指不定自己也成了被算计其中的一员。 看来冥冥之中还真是应了赛神仙给的那条锦囊妙计——小心驶得万年船! 回房后,她不再多想,早早就睡下了,毕竟明天就是至关重要的终试,关系到自己今后的自由,此时此刻最是需要养精蓄锐。 可夜半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纵然极为小声,但擅长听风的她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片刻后窗外掠过一黑影,房门被悄悄打开。 偏院里的人很是猖狂啊!晚饭下毒,现在又来搞暗杀?她继续假寐,等着来人近身。 黑暗之中,眼见一匕首带着寒芒光影而至,她迅速出手蜿蜒至黑衣人手腕上,朝痛穴用力一扣,须臾间匕首就落入她掌心。 那人惊了眉,赤手空拳与她对了两招,想夺回匕首,却不敌,眼见大势已去,赶忙旋身调转方向逃离。 见此状,她迅速掷出手中匕首,一抹光亮刀锋入了那人右肩胛外侧。 中匕后那人吃痛低哼一声,逃窜步伐更快,将门带上,再打开,唯见四周静悄悄一片,无一人踪影。 第二天辰时,侍者及天兵来到偏院,清点好集结人数后,带着众人前往终试地点。 经过校场,侍者没有停下,继续腾云驾雾前行着,直至到达一片开阔地势,才领着奇门组和弓弩组的选试者缓缓下落。 两组人都懵了,何玉也狐疑起来,难道两个组都在同一场地进行终试? 往下看去,底下风景更让她觉得奇怪。 葱葱郁郁的丛林围出中部一块地势,地势四分之三都被茫茫大雾笼罩着,看不清其中状况。 落地后,仙族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到舒妤,她着装依然粉嫩,此刻正与身旁几个云夷族人有说有笑。 列好队后,领兵点着弓弩组人员名单。 经过昨天饭菜毒害,弓弩组十个晋级终试者就只剩下八个,五个是云夷族人,剩下三个中有两个是昨天在后山中见到的凌虚派同好。 点完名单后,领兵突然加念一人: “云夷族司安!” “到!” 一声应答后,列队后方响起脚步声。 何玉预感不好,缓缓转身,看到来人模样,心下气郁不已。 果然!就是那天见到的练功服男子。 今天他仍着蓝底白边练功服,但头上深蓝束发带换成了浅蓝,垂下来的两根飘带及肩,添了一丝雅质。 无语了,现在搞特殊都这么大张旗鼓吗?云夷族这是有多嚣张啊!何玉心想着。 突然加进来的司安,让队里除云夷族外的三个人都沉默了,旁边奇门组的仙族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 “司安,我记得他,常年占据箭术比试榜榜首,小有名气,如今直接进入终试,谁敢有异议?” “此次比试,云夷族本就凭借人数及实力占据优势,又有司安加入,其他人岂不是白白陪着跑一趟?想想就好笑!” “可不是嘛!估摸着云夷族还能内部商议一下,看看这次让谁来拿榜首!” 岂有此理! 何玉抱起臂来,别过眼去。 往四周瞧一圈,一众将士和仙族人在一旁背手围观着,转至后方,又是一高设而起的看台,看台两边嵌着回廊,环通整个场地,其上一排天官安坐其中,比初试时多得多。 扫完一排,果不其然,云越就在其中,此刻他正与一旁天兵交代着什么,气得她别过眼去。 两队人马整理完毕后,朝阳瑰丽,领兵开始说明两组在此相聚的缘由。 原来此次招募只选出四人组成小队,而分组有五个,于是弓弩组要和奇门组同时竞争一个名额。 原本应该是二十进一,但此时弓弩组有九人,奇门组有七人,于是实际为十六进一。 何玉顺着这个规则转念一想,心情稍稍好点了,毕竟随着奇门组加入到同一场比试,局势变得犹未可知。 瞥了一眼,果然,现在那帮云夷族人皱眉抿唇着,表情很好看。 讲完缘由后,领兵示意众人看向后方: “这是十曲迷宫方阵,也是今日终试的试场,半空现已覆上一层雾状结界,防止迷宫全貌被窥。 前方便是迷宫出口,仅此一道,待会开始后一众人将从后方不同入口同时进入,最先从出口走出之人即为终试获胜者,期间迷宫中发生的一切打斗,概不纠责” 这话一出,奇门组人转向一旁弓弩组人,眼神玩味,邪魅一笑,弓弩组人面色铁青。 这个赛制对于弓弩组人非常不利,仅靠弓弩作战,遇到精于近战的强兵,极易落于下方。 何玉咂咂嘴,没想到弓弩组终试最后还是逃不过对决,但赛制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轮刃傍身,她自觉自己不至于裸奔。 而迷宫出口,是一扇门。 她沉了一口气,只要通过这扇门走出来,自己今后就可以正大光明、自由自在游走在玄幻世界,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十曲迷宫,十个入口,现有十六人,因此天兵从两队中各取部分人两两组队,共同从其一入口进到迷宫,这也意味着对决来得更快。 何玉这边,很不巧地要和奇门组一员共同出发,现在两人正在同一入口等待着。 她瞧向旁边,见一同等待的小哥左右张望,看来似乎有点小紧张,笑着拍了拍他肩头: “兄弟,放轻松!等下进去,咱俩和和气气的,各凭本事就行!” 他挤出一抹笑容,不作声。 等到所有人都到达迷宫入口后,天空中炸开一声响,众人闻声开始进入迷宫。 何玉与小哥一同走入,只见前方由树林分隔出了五条岔路,每颗树大同小异,迷乱得很。 小哥浅浅一笑: “迷宫中分岔较多,不如我们先合作?” “好啊!我正有此意!” 何玉爽快应下,和他一块儿探起路来。 两人凭着愉快合作,顺利到达下一分岔路口,然而前方又生出三条岔路。 两人商量,这次由一人在路口等待,另一人探分岔路,如此互相帮扶,以便迷途可知返。 何玉率先探了其中一条,一路走遍分岔里的各个小分支,发现均是死路后,又按照纸上做的记录返了回来。 与小哥汇合后,换他去试另一条分岔,不久后他折返回来,摇摇头,两人看向剩下那条分岔,迈出步子。 走着走着,小哥却突然回头掷出飞镖。 第23章 美救英雄 何玉一凛眉,利落下腰躲避,起身后不见惊讶,拍了拍手掸尘: “怎么?不装啦?我刚才还在想你怎么还不动手,难道是经过昨晚那一战,怕了我?” 男子轻笑: “臭丫头,原来你早已知道!” 何玉抱起臂,歪着头不屑一顾: “怪只怪别人都在大厅里活动筋骨,唯独你静坐在那,再加上刚才没憋住痛,露了破绽” 男子眯起眼,变幻出一根魔骨鞭迅速挥来。 何玉忙向后滑动,待鞭子回旋后,飞身向前近他身,可男子又甩来一记鞭。 何玉一边旋身躲闪,一边观察鞭尾走势,看准时机,调转身子一把将鞭子踩于脚下,变幻月轮刃向他挥出。 男子见状闪避不及,只能丢弃鞭子后退几步应对轮刃,何玉在他躲避间隙,顺势用脚挑起鞭子,拿在手中: “你这鞭子挺酷,借我玩玩!” 说罢她使轻功近前甩出一鞭,见他向后翻滚退避,赶紧再横甩一鞭,如此一鞭又一鞭下,他没法反击,只能吃力闪避着。 眼见他动作变慢,她旋身又是一鞭。 他连连后退,筋疲力竭,吃不消下只能出双臂抵挡,不料内力不敌,终被抽趴在地。 “我错了,女侠!饶了我吧!” 这回换何玉轻笑: “现在知道错了?” 她收回钉在树上的轮刃,丢出鞭子,拍拍手后转身往他刚探的那条岔路走去,下一瞬却听闻后方风势不对。 迅速往左偏转后,只见三颗钉子飞过,再回身看去,那人已拿回鞭子,洋洋得意架势着。 何玉低闷了一声气: “我给你留机会,你竟然还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迅疾飞身向前,手持月轮刃与他近身缠斗,打了几个回合,男子虽不是她对手,但手中魔骨鞭却坚硬,一次次抵挡轮刃,死守着防线,局势就这么僵持着不进不退。 何玉见状变幻招式,用轮刃绕上他鞭子禁锢住,利落抛至左手后,右手又变幻出另一柄轮刃,从左手下向上掷出。 下一瞬,男子右臂被轮刃割断,鲜血直直飙出,他疼痛难忍,发出一声惨叫,迅速以衣物捂住伤口止血,半跪在地吸气缓解,涕泗横流的当下,仍不忘忿忿然看来。 何玉冷冷看他: “难道你就是靠耍这些损招晋级终试?三番四次想取我性命,这只手就是你的代价!” 说罢她转身走人,继续探路。 期间又接连遇到两个奇门组的散仙,一个抛出流星镖,变幻流星飞镰勾来,一个抛出细银花针,手持赤银匕首挥来。 她手持双轮刃,飞身上前分别与他们近身相战,飞落地时,掸了掸衣摆。 回头看,一个浑身布满月轮刃刮出的伤痕,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一个浑身是她反弹回去的绣花针,背靠于树倒下,口角溢血。 奇门组人武功不赖,招式狠辣刁钻,还会法术,但她凭着白羽术法和攻速上的优势取胜。 她继续走,过了一炷香后来到一片开阔地,眼见前方两人打斗,习惯性地隐在树后暗暗观察。 仔细一看,两个人手里拿着弩弓,是凌虚派的那两个弟子,他们此刻绅士地你来我往着,像是在进行同门比试。 同门师兄弟情谊第一,比试第二? 看了一会儿后,她决定不再打扰,偷偷绕路离开,然而走了两步,那边气势却汹汹,偏头看,远处一人突然步步紧逼,杀气腾腾,近另一人身前,朝他使出一掌。 仔细瞧去,她惊了眉。 牧成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了一箭,来不及躲避对面人这一掌,只能手挡面门生生挨下,却被掌风震飞,拦腰撞树倒下,叶落纷飞。 倒地后他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苍白,捂着心口撑地向后退,靠坐于树不断喘息着: “师弟,这是为何?不是说好点到即止吗?” 那人向他缓步走去,发出癫狂的嗤笑。 趁人之危,这么过分?! 何玉紧抿唇,赶紧变幻出弦月弓。 那人从袖中拿出一把银边匕首,脱了鞘,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慢慢靠近树前的牧成: “师兄,你在之时,师父只看得到你一人!今日难得有此机会,你也累了,就让我替你好好孝顺他吧!” 下一瞬,他笑意全无,凌厉起眸色,向牧成挥出匕首,就要刺入胸膛刹那,一冷箭飞来,他停下动作,徒手将来箭握住悬停,一瞥来处,调转箭矢方向利落掷出。 何玉惊了,凌虚派的人竟然还有徒手接箭的技能?她偏身躲避来箭,点地飞出,近前停下。 那人张开手掌,一道鲜血。 他眯起眼,闷哼一声,原以为此人只会搬弄些奇技淫巧,但适才接箭时的吃力和这道鲜血,似乎都在说明她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她看向牧成,不由得蹙起眉来。 他整个人狼狈不堪,一袭白色棉麻衣早已染上鲜血,早已没了昨天看到的那派潇洒。 “没事吧?” 牧成擦擦嘴角,艰难回笑。 他师弟站起身来,冷笑了下: “风林村的杂种,既然来了,也好,和我师兄一同上路吧!” 他运起一掌打来。 “小心!” 牧成忍痛提醒。 何玉旋身躲避,抽出月轮刃后迎了上去。 那人不慌不忙,转动手掌,迅速在身子周围升起一个透明护罩,何玉以轮刃劈上时,那护罩似有韧性般将她反弹回去。 那人伸出双手向外撑开,护罩随即化为气波冲向四周,何玉以轮刃抵挡着余震,踉跄着退了几步,停下得以喘息后,那人又趁势运起一掌劈来。 眼见那掌将至,何玉无法躲避,只能迅速旋了一掌,运起自身内力对上。 对上瞬间,两人周身升起两股气波,而何玉以强势的内力占据着上风,但再过一会儿,她感觉丹田越来越热,使出的三成内力也越来越弱,见此状,她又加注了两成力。 对面人却慢慢勾起唇。 看这表情,她暗暗觉得不对劲: “你笑什么?” 他眼神玩味: “是不是感觉内力越来越虚?你加注多少力都是徒劳,因为那些内力将会为我所有!” 什么? 她惊了眉,想收手时却发现挣脱不得。 怎么办? 对了!赛神仙给的第二个锦囊!他说过有难的时候可以拆开看!可…可现在有难的时候他喵的根本没法看啊! 那人越笑越癫狂,加注而来的吸力也越来越多,她开始没办法思考,喘得越来越厉害,身体也越来越无力。 片刻后,她开始犯困,双眼不受控地渐渐阖上了,对面那人随之逐渐变成一抹影子。 难道就要终结在这里了?不能够啊!自己才刚刚出村啊! 不甘心的下一瞬,她突然忘了眼前所有事,忘了自己从哪来、往哪去,此刻只觉整个身子像绑上石头一般,正被缓缓拽往意识之海的深处。 第24章 对决司安 沉沉睡下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醒醒——” 此话一遍遍传来,与无数回音交叠在一起折磨着耳朵,她动了动身子,捡起意识的同时,失去的力气也在慢慢回来。 清醒后睁开眼,对面人似乎被什么打断了掌法,踉跄着往一旁倒去。 感觉内力慢慢回涌而来,她就地坐下,迅速闭眼调息,期间只听那人恨恨出言道: “师兄?好啊!我倒是把你忘了!没想到你竟然坏我好事!” 牧成出了手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瞬脚步声响起,似乎正往牧成而去。 她睁开眼,迅速收回月轮刃,掷出隔开两人,见他又想要运掌,赶紧趁势掷出另一柄轮刃。 那轮刃绕着他游走了一圈,回到她手中后,只见他周身覆满划痕,惊讶地瞪着双眼,呜咽一声后断了气,直直卧倒在地。 她沉了沉嗓子,心下惶惶然,刚才自己卸了别人一条胳膊,现在又第一次杀人,都是同类,终究和捕猎野兽有区别。 但她不再放任自己多想,收起轮刃后马上走到牧成跟前,蹲下身查探起他的伤势: “你手臂上的箭需要先拔掉,之后我才能敷药处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忍痛吗?” 劫后重生,他舒展眉头,酣然一笑: “还好!暂时死不了!有劳姑娘!” 看他还能笑得出来,她淡笑点头,帮他处理起伤口。 从衣裳边角处扯下麻布,小心地包在伤口边缘,拔箭、撒药、包扎,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尽数落在牧成眼里。 待包扎完后,他艰难作抱拳状: “多谢,方可若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恐怕现下我这条命就要交代在此处了,至于我师弟,哎…回派后我自会向师父言明” 她尴尬笑笑: “不用谢,最后要不是你出手,我恐怕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本来这次救人救得帅气的话,她还能吹一吹,说自古英雄救美,现在时代变了,美也能救英雄,但就自己刚才那熊样,算了吧。 她接着问道: “你是如何破解他掌法的?” 他叹了一口气: “抽取内力,此为阴损之招,并非出自本门所授,他应是从禁书上偷学得来,方才危急之际我想起他左膝曾受过伤,拾了一石子弹出,引他旧伤发作,才侥幸破了那掌法” 她微皱起眉。 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忙,这掌法自己不就解不来了吗?刚才失去意识后,再顾不得半点身外事的感觉也太危险了! 他看她神色担忧,展颜一笑: “以在下之愚见,此掌法应是内力博弈,若能以强盛内力对上,使对掌之人无法承受,说不定就可一举冲破” 她悟了,点点头: “很有道理!那…徒手接箭呢?是你们凌虚派的绝技吗?” 他笑意涔涔: “徒手接箭,只是我派箭术训练的一关罢了,算不得绝技,姑娘如此勤学好问,日后得闲时可来人间凌虚派,到时我定会倾囊相授!”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凌虚派,在人间?” 他笑意更甚: “与那寒凉的天上相比,人间自是一派好风光,正因如此,我师祖才会在人间创立本派,广纳修仙弟子一同修炼” “原来如此” 她打量起他伤势: “你现在…还能站起来走吗?” 他凝了笑意,摇摇头后扭头看向后方: “那条岔路便是正道,姑娘快去吧,莫要因我而耽误了!” 她抿抿唇,觉得有点可惜,但当下终试还在进行,确实容不得半点耽误。 “好吧,那你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出去后一定会找人来救你!” 她站起身,循着后方那条道走去,烈日下偶然回头,便见他默默注视而来。 哎!经此一遭,搁谁不觉得可惜?本来开开心心参加选试,谁能想到竟然被自己同门算计? 算计? 她突然就想起赛神仙的锦囊。 拿出打开,内里一张红色纸条,上写一句——富贵险中求。 啥?有难时,解法竟然是富贵险中求? 没想到,差点用生命代价擦肩而过的纸条,上面竟然还是一句万金油句子。 她从包里拿出馒头,边走边啃边思索着这句话,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没懂。 岔路走出后,又是两条岔路。 她用点指兵兵选了其中一条,迈开步子往下走,目标岔路突然传来连连笑声,吓得她立马找了棵最近的树,躲在后面。 待人走出后定睛一瞧,是舒妤和司安。 两人言笑晏晏并排走着,与其说是在参加比试,不如说是在林中漫步消食。 她低闷了一声气,不愿跟这两人对峙,继续靠在树后,默默等人走远。 “别说笑了,小心又有奇门组之人来偷袭!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听着是司安出言。 “怕什么呀?刚刚你分明打退了好几个奇门人,族人又不会跟咱俩争,现下在那保驾护航着,谁会是你对手?” 舒妤豪言壮语道。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你说得对!但我们现下仍未碰见你提到的那个风林村女子,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哼!若是碰见,你把她打个落花流水不就好了?何须怕她?” 何玉白了一眼,片刻后瞧那两人走远,才从树后出来,向另一条岔路迈出步子。 “什么人?!” 司安从远处发出这一声问。 “……” 哥,都走那么远了,还能听到?服了! 回过头,那两人迈步折返而来,她勉强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回应。 舒妤扬唇一笑: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司安审视过来: ”哦?姑娘鬼鬼祟祟,不愿正大光明示人,倒有那奇门人的风范!” 何玉连连摆手: “兄弟,你这就误会我了!大家都是同好,针锋相对不好吧?再来你们孤男寡女叙着话,我说什么也该回避一下吧?” “什么孤男寡女?!你乱嚼什么舌根子!” 舒妤气不打一处来。 司安斜眸瞥向舒妤,以为她在害羞,不禁以拳头掩唇笑了笑,似乎陷入了爱情。 啧啧啧! 瞧这架势,结合云越那厮,已经能脑补出一场她爱他,他不爱她,他爱她,她不爱他的三角戏码了。 司安恢复如常神色,咳了咳: “姑娘既如此说,不妨来比上一比,若谁输了,便要在此候上一盏茶功夫再行动,如何?” “好!” 何玉爽快答应下来。 这可是弓箭比试的蝉联冠军,要比不过他,恐怕最后也是没办法走出去的,还不如现在就比,输了的话大不了再另想办法,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司安微微一笑,变幻出一把神弓: “姑娘先行出招吧!” 瞧着那弓身发出蓝色寒芒,显然至少是s级装备,再看看自己的弦月弓,银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她砸了咂嘴。 这两个武器确实…有些差距。 富贵险中求!富贵险中求!赛神仙,我信你一次! “你若是怕了,现下就赶紧认输吧!不然待会可就难看了!” 舒妤以柔夷掩唇轻笑道,显然也是看到了两柄弓之间的差距。 何玉不理会,迅速拉弓瞄准司安,眼见他淡然处之,毫无惧怕之意,撒手出了箭。 司安不动作,静静等着,直至那支箭即将达身前,他才优雅侧身,闪避开来: “你的箭,太慢了!” 说罢他利落拉弓回了一箭。 第25章 玩笑话 箭矢带着一股锋利来得迅疾,远比自己刚才出的箭要快,何玉涮腰闪避,停稳后又见他快速射来三箭。 翻转带旋身,她不紧不慢躲过,可下一瞬那三箭竟自行偏转方向而来,如同人工智能技术下的产物一般。 她忙变幻出三箭,凝神注力接连射出,一一对击后,终折破对面三箭,继续向前发去。 司安微惊,旋身躲避,停稳后回头看,那三箭直直穿过树木,插入灌木丛中。 他暗暗狐疑了,这三箭破除自己三箭外,余下威力还能再直直穿过一棵树木,此人内力绝不一般。 这轮过后,何玉转转眸子,决定换个玩法: “嫌我箭慢?那试试这个!” 旋了个身后,她学着对面人动作,迅速拉出三箭,箭至那边时,司安轻松闪开,但下一瞬三箭又来到身前,他没办法出招,继续闪避,一刻不得停歇。 她勾唇一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动作快,还是自己攻速快。 闪避期间,司安能清晰感受到来箭速度与自己出箭速度相当,此人内力至少和自己齐平。 他一边躲避一边观察,看穿她使的是消耗战后眼神一尖,闪避后快速于身前横起手中的弓,比划运掌,接着所有来箭都悬停在了他弓前。 他利落搭箭射出,一箭竟变作十箭、百箭、千箭,和悬停的几箭一同朝何玉而来。 箭雨? 何玉赶紧变幻出月轮刃,于身前快速转动,一圈又一圈,流箭猛烈又密集,她眼疾手快小心翼翼应对,不敢有一丝马虎,毕竟漏一箭,自己身上就扎一箭。 这波箭雨接完后,又射来一波,看来他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玩消耗战。 她皱起眉,沉了些闷气。 刚才自己射出的是三箭,现在他回的是箭雨,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要是不小心,自己哪还有命留那一盏茶功夫再继续前进?这显然已经不是点到为止的范畴了。 箭雨一波一波落来,势头不减,她终是累得不禁慢下了动作,最后手中轮刃竟被流箭弹了开来,嵌入一旁松软土地中。 她惊慌失色,全力运掌抵挡剩下来箭,间隙瞥见那两人相视一笑,像是提前露出胜者的喜悦之颜。 可恶! 低闷一声气后再回看前方,那些流箭在她以内力撑起的气波外全都慢慢放缓了速度。 哦? 她微转眸,尝试减缓内力力道,不一会儿,箭矢全都悬停在了气波之外。 她又惊又喜,缓缓旋掌,箭矢便随之慢慢调转了方向,再瞅一眼对面,司安平静的神色中藏了一丝讶然。 她勾唇一笑,将心底怒气转为加注于掌间的几成内力,推掌而去,流箭齐齐向对面发出。 “司安,小心!” 舒妤慌了神。 本以为司安练得大成的梨花箭雨即将为他赢得这场比试,可哪知这个风林村人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将箭雨全部悬停下来,还调转方向回击。 司安皱起眉,旋弓旋身躲避来箭,翻飞后再下腰转出风火轮抵挡。 何玉摩挲起下巴,看他闪避动作相较于自己来说似乎有点慢,不禁好奇起这个弓箭比试的冠军的近战能力。 眼见流箭将息,她赶紧收回月轮刃,冲至他身前来了一横劈。 司安刚躲完流箭,还没得片刻喘息,下一瞬见轮刃劈来,只能被迫旋身退步。 何玉看他动作迟钝下来,一把掷出手中轮刃,又变幻出另一柄,冲了上去。 司安避过轮刃,见它在自己周身游走,挥动手中弓格挡着,下一瞬,又见一柄轮刃近前劈来,与回旋的轮刃一同连番轮劈,如此猛攻下,他踉跄身子,连连退步。 何玉得意一笑。 原来咱们的射箭冠军这么不擅长近身作战! 舒妤凝眉观着局势,干脆变幻出剑: “司安,让我来!” 她近前刺来一剑,就势隔开两人,见司安旋身退避,换位出了招。 何玉挑了眉,还能这样玩?不慌不忙应对间隙,只听着舒妤又出言道: “司安,放箭!” 哈?! 下一瞬三只冷箭从侧边而来,何玉听着风声一边应付前方人出的剑,一边慌忙使轻功退步: “一对二?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舒妤不屑一笑,边出招边回道: “我们刚才可没说这场比试是几对几!” 可恶啊! 何玉紧了紧握轮刃的手,躲避来箭后,侧置轮刃挥出,一把卡住舒妤手中剑,借着劲调转了方向,接着瞥向司安,扬起了眉: “司安,你要再出箭的话,我可就不知道下次会不会伤到她了!” 司安看两人这副架势,松下松拉弓的手。 舒妤解了剑,凝眉瞥向后方: “司安,别管她,继续出箭!” 何玉持双轮刃对上,以两刃卡住她手中剑,再次强行和她调转了方向。 司安颤了颤拉弓弦的手。 何玉听着风声观察舒妤,见她分神,赶紧抛出轮刃卸掉她手中剑。 舒妤讶然,向上看去,不料一柄轮刃抵到了自己喉头,而自己那把剑却落入她手中,被她顺势拿来卡在了司安脖颈旁。 “你们输了!” 何玉如此放言,退步解剑,收起轮刃,轻快地整理起衣服。 司安暗下眸,紧抿着唇,铁青着脸,心下一片茫茫然。 舒妤见他这般受挫,凌厉看向那一派悠然的身影,直觉这个风林村人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何玉看她摆出臭脸,没好气: “干嘛?比完了想赖账啊?” 司安抱了个拳: “姑娘好身手,可否给句准话,你当真只是一名普通的风林村人吗?与云夷族真无瓜葛?” 何玉转了转眼珠子,自己虽然不是一名普通的风林村人,但确实不是云夷族的。 “我和云夷族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放心好了,至于我为啥这么拼?想必你也知道风林村人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为获自由,当然要比任何人都努力!好了,既然现在我赢了,那按照约定我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话毕她快步往另一分岔路走去,独留下那两人过二人世界。 离开两人后她哼着调,感觉赢了这人人口中所言的大神,脚下的路都走得轻松许多,胜利也近在咫尺,心情自然美滋滋。 片刻后拐到一处,道路两旁树木灌丛突然闹鬼似的移动,吓得她回过神,惯性地后退三步。 等到这些树木灌丛都停止移动后,岔路从单条变作三条。 本来还纳闷呢,这个迷宫倒也不大,怎么走到中午了都还没到尽头,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道路都被层层移动的丛林重组打乱了。 右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但出声处被树林遮挡着过不去,她静下心来探听,一阵阵箭矢声、气波掷地声交相混杂着。 “小子!仅用弓箭弱了点吧?可惜了这位如花似玉的小仙子,还不如来本大爷身边耍耍!” 浑厚男声调笑道。 听这箭矢声,何玉摩挲下巴,狐疑起来,难道是那帮云夷族人? “一介杂碎!伤我族人,还敢在此大放厥词,看本小姐怎么收拾你!” 女声怒言,听声音是舒妤。 是她?那另一个就是司安吧?现在一盏茶的功夫也才刚到,怎么两人就走到前头去了? 不消片刻的思忖后,她自嘲地笑了。 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那个小约定在这场终试面前就是个玩笑话罢了! 呵,既然这样,现下这场困难就让他们解决去吧,正好帮自己肃清障碍了! 第26章 大乱斗 何玉按照刚才的记忆选了一条支路走下去,片刻后巨响传来,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 “哎哟!” 重心不稳下,她踉跄倒于一旁。 “司安!你怎么样啦?!司安!司安!你醒醒啊!” 舒妤焦急的哭喊声不容忽视,片刻后偌大的狂笑盖过了她哭腔。 何玉撑起身,疑惑不已,连司安都打倒了,这人是有多厉害?站起身后继续向前探去,前路丛林再一次移动,又重组成新的岔路。 “小仙子,这痴情郎竟为你挡下了我的蚀炎掌,那滋味可是蚀肺灼心呐!他怕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他虽有些名气,还是仙界将士,听着威风凛凛,但离了弓后就只是个绣花枕头罢了,无趣得很,你还不如来本大爷身边吃香的喝辣的!” “你敢伤司安,我跟你拼了!” 长剑脱鞘声之后,剑击声和气波掷地声两相混杂着。 何玉看着前方新的岔路,叉腰抿唇摇头,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啊! 这些丛林能移动重组,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如果能斩断联系,或许它们就不会再动了? 她上前查探刚刚移动的灌丛,拿出轮刃刨开灌丛周围,片刻后刨出根茎之外,还有小小一根白须,明显不同寻常。 将整棵灌丛连根带茎挖出后,只见这根白须还是嵌在地里,显然并不是来自灌丛,或许这就是牵引之物? 她紧握白须绕了几圈,使劲拉扯却没能动摇,她撸起袖子,换上双手,一边扯一边低唱起鼓劲歌: “拔萝卜,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嘿哟嘿哟……哎哟!” 下一瞬须没拔出,她人先跌倒了。 坐起来摊开双掌,手心都是血痕,她咬紧牙关撸起袖子,偏不信这须拔不出来! 左手攥紧白须,右手运掌拉扯,她一成一成加着内力,那须终于被一段段扯出。 间隙再仔细听,那边剑击声此起彼伏,持剑者虽未占上风,但似乎一直在消耗着对战之人。 呵,看来是从自己的消耗战中偷学到了拉扯的精髓。 再低头看向手中绵延不断的白须,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扯完。 下一瞬,长剑击地之声从那边传来,听着声响持剑者似乎被打趴下了,随后一阵猥琐笑声传来。 “小仙子,你现下虚弱的模样更是娇艳欲滴、我见犹怜呀!” “淫贼!你别过来!” 舒妤开始口吐芬芳。 哈?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何玉一边扯着白须,一边皱起眉头在线听着。 然而这时白须却拽不动了,她屏息凝神继续加注内力,到八成时再扯,地底霎时传来噼里啪啦响动。 她边打量四周边继续拉扯,没成想下一瞬白须尽断开来,猝不及防下,她直直向后仰倒。 撑地坐起时,周围所有树木灌丛向两旁移动,最后中部直接形成一条开阔大路。 前方最远处能看到迷宫入口,由远及近只见倒下的牧成疑惑看来,包扎好手臂断口的奇门男子眯起了眼,近处两个选试者一脸懵然坐着,一路上还横着昏迷不醒的其余人。 往后看,一条大路尽头就是迷宫出口,舒妤倒在一旁,手捂心口艰难喘着气,惊讶地打量着在场众人,另一边躺着昏迷的司安,周围更有一帮云夷族人横七竖八分散躺着。 中间一膘肥体壮的光头男子看向出口处,止不住地狂笑,瞧了过来: “新来的小仙子可真聪慧,竟然一举破了这迷宫阵!如今十六人均在此处,看来还没有人走出,如此老夫就不陪你们玩了,先行一步!” 话毕后他往出口飞去了。 “快!杀了他!” 舒妤激动出言道。 不用她说,这种最后关头,谁会放过? 何玉点地飞身追去,间隙变幻出双月轮刃接连掷出,接着又用明月弓瞄准他出了一箭。 他一一灵活躲过,落地后跑了起来,一旁那位断臂的奇门男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跟上的,突然截在他身前,挥出魔骨鞭与他近身缠斗着。 下一瞬突然又窜出两个大男人,跑过了正在缠斗的两人,那两人见状立马停下手,默契地直奔前方追去。 这…好家伙,大乱斗啊? 很快他们就把两个小喽啰打趴下,又开始斗起来,她皱眉看着这场景,只觉相当地混乱。 离他们不远处落下后,她迅速搭箭拉弓,准头游走在两人身上。 不多想她就往光头男子发了一箭。 光头见势赶忙合掌转动,升起一层真气护罩,将断臂男子甩来的鞭、何玉的箭矢都挡在了护罩外头。 即便如此,箭矢仍旧冲击着护罩,两相碰撞下华光不断激射出来。 何玉浅笑,这箭她可是加注了八成内力的,然而扭头看去,断臂小哥却在瞬间失了踪影。 往出口方向望去才知道,原来他趁着脱战的时机跑在了前方。 不等何玉出手,光头利落向两旁推掌,将箭矢一把弹开,飞身追去,间隙运起某种复杂的掌法,截至他身前后即刻劈下一掌。 何玉跟在后头,只见光头挥掌之际,空中霎时幻化出一把金色关刀巨影,随他动作劈了下来。 她惊了!这…5d大场面! 断臂男子无处可躲,只好运起内力推掌格挡,可那掌劈来后他掌风就熄了火,随后七窍流血倒在一边,死不瞑目。 何玉咽了咽口水,有点怕怕,待光头掌风余波过去后,她近身上前,持轮刃对他进行了一番旋转挥劈。 光头体态肥硕,动作迟缓,肩背、手臂、胸膛、腰际很快就被划得到处都是血,反应过来后他合掌升起护罩,将何玉弹开。 何玉惊了眉,连连闪避,却还是被气波震了开来,不过她很快借脚撑树,缓缓悬停下落。 光头举起手臂,对着渗血处舔了一口,咧开了一抹笑: “这位小仙子好生泼辣呀!” 定睛一看,何玉才认出他是那晚在大厅里怒吼质问下毒者的人,从这几轮作战方式来看,实在看不出他和奇门的关系。 “你主修气法吧?怎么加入了奇门组?” “哈哈哈哈,既然小仙子如此好奇,那便领教一下老夫的奇门掌法!” 哈?奇门掌法? 下一瞬他合起掌来,快速运转一番后打开,两掌轮廓霎时燃起酷炫的金色火焰影。 何玉眯起眼来,酷炫又如何,还得看看她攻速答不答应! 紧了紧握轮刃的手后,她迅速近前出招与他缠斗,间隙再使出对付断臂男子的那一套,将轮刃抛至左手,右手变幻出另一轮刃,从左手下向上掷出,欲断他一臂。 如此高攻速下光头深感不妙,连连退身闪避,于左手掌心画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符文,右手再点一下,朝何玉挥了过去。 一道金光符文从他掌心生出飘来,何玉赶紧偏身闪避,它却一路相随,而光头突然劈来一掌,断了她前路。 如此夹击下她不由已顿了一步,后背正正被符文贴上,随后一串金光符文环绕于她腕上,缓缓变幻成锁链金影,牢牢束缚住双手。 第27章 现身 光头拍手称快,仰头狂笑。 何玉怒目而视: “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正大光明跟我单挑,搁这算什么本事?!” 光头冷哼一声: “小仙子,你身为一介女子,成天打打杀杀的作甚?像现在这般乖巧些才楚楚动人!” 可恶! 何玉咬牙切齿,转向周围。 牧成和舒妤,两个被打废的人,一个坐着,有心无力看来,一个闭目调着息,都指望不上。 不过看到牧成,她突然就想起他刚才说过的那番话: “内力博弈,若能以强盛内力对上,使对掌之人无法承受,说不定可一举冲破” 试试吧。 她双手合一,运起内力尝试冲破锁链禁锢,可眼见光头向出口赶,顾不上其他,连忙飞身追去,踹出一脚相拦。 光头停下动作,偏身闪避后凌厉起神色: “小仙子,看来你今天是不打算完完整整回家了!好!老夫这就送你上路!” 他双手置于身前一番比划,看样子像是在酝酿什么大招,何玉赶紧运起内力继续冲破禁锢,但锁链束缚下,内力只能勉强使出五成。 下一瞬他随即旋掌招呼而来,掌风夹杂着浪一般的红焰,以扇形推出。 何玉旋身躲开,但无奈对面掌风范围太大,躲无可躲的当下她只能迎掌相抵。 对上光头掌势时,她只觉周身涌起腾腾热气,像蒸桑拿一样,瞬间就热出汗来。 光头见她紧抿唇苦苦捱着,勾起油腻腻的嘴角,暗自加了一成力。 可恶! 强压之下,她只觉心头热血滚滚,火焰舔舐上自己丹田,那滋味简直如同有人拿火枪一下接一下地喷。 她艰难忍痛,相信牧成说的方法,又加了力,但内力涌起那瞬就被锁链死死禁锢住,毫无效果。 光头邪魅一笑,又加了一成力。 强力推来,她丹田终被点燃,火焰霎时就蔓延到全身各处,痛苦触动着神经,她惨叫一声,满头是汗,不禁颤栗起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同龄的孩子都在大院里追逐打闹,唯有自己躺在床上度过一年又一年,抵抗力差到可以视为零,时常高烧到颤栗。 她摇了摇头,挥却记忆后咬紧牙关,颤抖着手再加了力。 内力涌了起来,但只一瞬它就又熄了下去,在这锁链禁锢下,一切尝试似乎都是徒劳。 光头哈哈大笑,又加了一成力。 强力涌来,她只觉体内什么东西被冲破,胸口剧痛不止,一股血腥也顺势呛来喉头,咳了咳,嘴角不由得溢出热流。 往地上瞄去,滴滴热流点在那,组成了一朵红色蔷薇,她惊了眉,此刻耳边传来“咚咚咚”的加速心跳声,好清晰。 难道命数将尽了吗? 不!怎么也不该是这种死法,既不体面,又不凛然,更不豪迈,只狼狈不堪。 这么想着,右边突然打来一道光华,回过神来向一旁望去,原来牧成撑着伤运来了一掌,只可惜这光华被阻挡在两人内力运起的气波之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尽管如此,她还是艰难地朝他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再瞥向另一边,舒妤仍在闭眼打坐,似乎对此处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光头笑得极其猥琐,又加了一成力。 这一下,热浪蔓延至头部,她涨红了脸,热得睁不开眼,全身抖得更甚,她赶忙猛地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抬头看向对面,她恨得咬牙切齿。 真不甘心啊! “死光头,我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她凌厉起眼神后,咬紧牙关,艰难稳下颤抖的身子,随后双手转腕,使出全部内力一把按压过去。 内力冲击着禁锢,霎时激得额上手上青筋暴起,她忍着痛楚,仰天长啸,一种大无畏的悲壮瞬间蔓延开来。 光头闪过一瞬惊讶,但想到此举实属白费力气,仰天大笑起来。 不消片刻后,她感觉体内沸腾至极点,内力也被遍布全身的火焰燃烧起来,终与它化为一体,她痛得将近昏厥,但还是强忍颤栗,艰难旋掌,再次用尽全力向对面推出。 那股内力淌过全身火焰,缓缓逆转着方向,完全倒置过来后,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拍了过去。 光头觉着不对劲,凝了笑容,全神贯注维持掌力,却不禁颤起双手来。 “咔嚓——” 闭上眼的瞬间,何玉耳边传来这一声,微眯起眼,手腕上缠绕的金光锁链已经崩断开来。 随后一股清凉直直从丹田处冲出,蔓延至全身各处,她的十成内力也乘着这股清凉向对面压了过去。 一股极为强劲的内力转瞬冲来,光头使出全部内力强撑,热汗涔涔,喘着粗气,吃力得狰狞起神情来。 何玉恢复神智,感觉丹田似乎在聚着一股真气,愈加强盛,似要生出什么,片刻后,她感觉自己左眼旁太阳穴有什么东西,慢慢随心脏节奏跳动起来。 再次睁开眼后,光头像看到鬼似的,惊恐万分,微颤着唇,这一吓,他分了神,被掌力直直震飞出去。 余波向外轰然倾泻而出,撼天动地,响起隆隆巨响,何玉惊了眉,悬停息掌,捂上耳朵,而周遭,狂风呼啸外加地震之下,一棵棵树木轰然倒塌,如同群臣朝拜一般相继扑倒。 她诧异地看着这一切,微张唇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十成内力的威力? 觉察到头上有什么东西轰然落下,她赶紧旋身闪避,停息后,地上尽是铜镜碎片。 难道外头通过这些镜片来观战? 捡起一片,看到镜片中倒映的景象,她惊了眉,左眼太阳穴竟然生出了三道羽毛印记,随心跳节奏扑闪着。 这不是原身的印记吗?怎么显现出来了? 她捂起印记,看看天上,再检查地上周围,直到确认碎片全掉下来后,才松开手拍拍心口。 还好还好,不然这下就要穿帮了。 周遭轰动停息下来后,光头惊恐尖叫着: “白羽叛族!你是白羽叛族!” 听到此话,何玉不知怎的,不受控地闭上了双眼,下一瞬再睁开,她眸色失了所有温度,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缓缓走去,只见光头倒在地上,口角溢血,狼狈不堪,蜷缩身子一步步往后退着。 她凌厉起眼神,一把伸出手来恶狠狠地掐上了那人脖子,重重地按压到树前。 簌簌抖落的绿叶中,光头颤抖着抓住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对上那双眸,当中怒恨满溢,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索命的恶鬼一般。 第28章 小号 他惊恐不已: “白羽叛族,重逆无道,罪大恶极!” 听闻此话,她怒火中烧,加重了手上力道: “闭嘴!你这贼子休得污蔑我爹和白羽族!” 光头喉头被捏得越来越紧,不断伸手抠着她手背挣扎,直至喉头传来一声脆响后,他骤然停下动作,翻白眼,断了气。 她松开手,不去理会手背上的血色,缓缓转过身来,盯上余下的舒妤和牧成。 她率先掐上了舒妤喉头。 舒妤喘着气出掌,却被一把抓住手腕,一个扣击后脱了臼,强烈的疼痛感下,她惨叫了一声,痛哭流涕,吸着气缓解,眼神愤愤。 刚才调息完毕后,她眼见何玉苦苦挣扎着,闭上了眼,暗暗决定让光头替自己解决掉这个麻烦,可没想到,她竟然是白羽余孽。 “白羽余孽!你若杀了我,云夷族定不会放过你!” “知我身份者,不可留存于世!” 下一瞬她加重了手上力道。 “等等!” 听闻脑中传来的这一声,她松了松力道。 这一声来自何玉,看原身手上动作顿下来,她庆幸这人还能听到自己说的话。 刚才她闭上眼再睁开后,就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了身体,所以现下这个不是原身荷钰,还能是谁呢?真没想到之前第一人称电影的梦,竟然会发展到现实中来,现在原身又回来了,还和自己共用着一个身体,这叫什么事? 松下手后,舒妤的咳嗽让原身又回过神来。 “知我身份者,不可留存于世!” 看她又要加重手上力道,何玉赶紧劝道: “等等,她说得对,杀了她后云夷族会找来算账的,再说了,除了她以外,风林村的税官也是知道你身份的,所以,算了吧,饶她一命,敲晕就好!” 何玉虽然讨厌她,但自觉还不到要她性命的地步,而且杀人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荷钰松了力道,一番思量后将舒妤击晕,转而盯向牧成,慢慢走过去后,上手掐住了他。 牧成却不挣扎,只淡淡一笑。 “何玉姑娘,我这条命是你刚刚救下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现下我总算了解你的苦衷,快藏起脸上的白羽印记出去吧!出去后你便可获得自由” 何玉赶紧出言: “这个是朋友,别杀他!” “多事!” 下一刻,牧成就此昏倒在地。 何玉有点懵,她这话是对谁说的? 解决完两人后,原身摸了摸脸上的白羽印记,神色染上悲伤。 何玉开口问道: “是你将我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吧?现在你都回来了,那赶紧送我回去吧” 荷钰回过神来,恢复平淡神色: “非也,你是何人、从何而来,我无从得知,当初昏迷之际,我感觉体内有一禁锢,日日受它折磨,待到虚弱不堪时你便来了,不仅将禁锢冲破,还将我唤醒” 何玉又惊又气: “你一直都在?既然这样,怎么到现在才出来告诉我?” “此事非我本愿,我虽已醒来,但无法与你言说,更无法控制躯体,适才危难之际,那人掌力中的火性传遍全身,我乘隙打通任督脉,再趁着白羽印记显现,才得以短暂掌控躯体,恐怕再过片刻,印记便会消失了……” 何玉气得不行,好想叉腰跺脚。 什么意思?合着自己来这给人当小号的吗?她现在有合理理由怀疑自己是穿了书。 荷钰透过碎片看着自己,郁起眉头: “白羽…非叛族,出去后,你可否助我查清当年之事?” 何玉继续气鼓鼓: “你怎么知道白羽非叛族?天庭不都定罪了吗?” 荷钰摇摇头,看向远处,眯起眼: “我自是了解我爹,他心胸宽广,待人和善,常言一句‘目之所及,皆为吾乡’,又与天庭交好,若非有人挑唆诱骗,怎么可能会突然反目?其中定有隐情!” 何玉郁闷了,一切的关键在于她爹带着那批人马出门后发生了啥事,原身没有亲眼目睹,说什么都不太可信。 目之所及,皆为吾乡,这话看似豁达,但反过来看也能昭示他狼子野心,也许原身从来都不了解她爹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这些话她不打算跟她说,也不关心。 “原身,你的事我不管的啊!你自己看着办,我莫名其妙穿来,已经是一个大冤种了!好不容易走出风林村,我就只想在这个玄幻世界旅旅游、散散心” 糊里糊涂就做了人小号,这种感觉别提多膈应了,而且原身的事和自己有毛线关系啊?能帮她走出那个破村就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荷钰摸着左眼旁印记,感觉到它跳动越来越缓,不由得闭上了眼。 何玉赶紧再道: “喂!原身,你别走啊,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我怎么联系你啊?” 下一瞬,闭上眼后再睁开,踉跄站稳后,何玉这才发现自己又得到了身体控制权。 摸了摸左眼旁,不再有任何跳动,看向碎铜镜镜片,白羽印记已经消失,再怎么问都没有回应,她沉默了。 算了!不管了! 她从衣角扯下布条,包扎被挠伤的右手,对着镜片抹去嘴角血迹,一番整理完毕后,便抬眼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那道出口。 一想到出去后就是自由身,想去哪就去哪,她勾起嘴角开始期待,搓搓手,深呼吸一口气后,推门走了出去。 玄幻世界,我来啦! 门打开后,豁然开朗,是早上出发的地方,此时天边霞光初染下,周围绿丛皆覆了一层韫色,像是特意梳妆打扮的小侍,列队欢迎着她这位胜者似的。 领兵敲响铜锣,众人目光也齐聚过来,议论纷纷,但当中并没有惊恐之色,看来他们都没有看到羽印记,她舒了一口气。 经此九死一生后,她懒得再理周围人的议论,径直伸了个懒腰,抬头时却正好对上来自看台的一缕视线。 云越站起身直直盯了过来,脸上尽是错愕,在一众安坐议论的天官群中很是突出。 呵,管他的! 她别开目光,放下手,只觉心旷神怡,想起在里面经历的一切,她暗暗发誓结束后要好好睡他个三天三夜! 啊……里面的人…… 她突然想起答应过牧成要找人救他的。 不等出言,一队天兵匆匆从出口进入迷宫,她松下一口气。 下一瞬,领兵大声宣告道: “本次弓弩组与奇门组的终试圆满结束!” 她转过去,笑盈盈地等着他宣布结果。 “胜者已出,恭喜……” “等等!” 哈?哪个不识趣的打断? 向声源处看去,人群开出一道,从中走出的是她不想认识的人。 第29章 等等 对上眼前女子后,云越凌厉起双眸。 只见她内里着褐色棉麻布衣长裙,裙角处有撕扯痕迹,外搭小背心,斜挎着褐色流苏布包。 两条松垮长辫搭在胸前,额间还别着一条琥珀珠晶链,灰头土脸下,眼睛形如灵雀,当中清澈明亮之余,又带着些许倔强之质,唇色却有些发白。 初试第一轮进行之际,此女子能看透弓弦设计并准确利用,给他留下些许印象,毕竟仙族之中习弓女子本就寥寥无几,排得上号的更是凤毛麟角。 第一轮第二轮结束时,他展开天兵传来的结果卷,眼见第一名均是此人,有些错愕。 若说这第一轮能有投机取巧的成分,那这第二轮便是考验真才实学,作不得假,此人箭术不可小觑,说不定还能与司安比肩。 可他不禁狐疑起来,她一介风林村人,如何能达到如此境界? 风林村人皆为仙族的混种弃婴,若是仙凡或妖仙,仙根恐要削去半数,若是仙魔,两股内气相冲,难有所成。 再者若是天赋异禀,也需修炼千百年方能有所进益,此女子难道冲破了层层阻碍?又或者…是云夷族的混族遗孤? 他按捺住心中疑问,打算再细细观察。 第三轮初试,以瓷环为靶,最是考验选试者箭术和内力把握。 用望远镜观察来看,前面选试者们中,最优只拿下了三十丈处瓷环,五十丈和一百丈的至今仍无人突破。 终到此女子出场,只见她发出的第一箭穿过十丈瓷环后,瓷环前后晃动得厉害,照这形势下去,五十丈瓷环恐怕不得完璧。 可箭发出后,她没有立马移动到下一个瓷环处出箭,而是细细阅览着天兵传来的图纸,图纸传来,看到纸上所画,他讶然。 三轮比试是以族中长老的考题来设计,题目只有他们知晓解法,未曾流传到族中小辈中,可三轮下来,她解题思路皆无误,这让他不由得再次将她与云夷族的那位遗孤联系起来。 他默默下至看台,站在试炼场后方近距离探察,多轮下来后他皱起眉,暗忖她出箭势头及习惯,似乎和多年前族内某位长老风格很是相似。 不等往下想,舒妤却站了出来,当众质疑起她的身份。 他叹了一口气,舒妤好强,如此言明是为扰乱对手心智,却对云夷族不利,果然,下一瞬众人便非议纷纷。 女子却没言语,回身瞄准一百丈处瓷环,看她使用探息法探查着风息,他不禁眯起眼来。 方圆一百丈探息,非内力深厚者,不可达。 此箭一出,正中第三个靶子准心,回瞥过去,他暗暗思忖,此人身份虽仍是个谜,但如若不是云夷族遗孤,也必然不简单。 初试结束后,听舒妤说终试要与司安一同抗衡此人,他很是担忧,只因弓弩组终试的形式及规则还不得而知,而且此次终试罕见地由天帝直接安排。 司安虽然在以往的弓弩比赛中拔得头筹,但遇上此实力雄厚、与云夷族疑似有关的神秘人,他还是不由担忧。 他也没想到,本次选试司安会参与得如此坎坷,初试时间撞上第一次外出任务,让其不得不选择舍弃本次选试。 知晓此事后,他立即禀告了天兵营主将,请求免掉司安的初试直接参与终试,主将念在司安过往成绩显赫,又有他亲自来求,欣然同意。 “只是如此做,你不怕司安遭人非议?毕竟不参与初试,直接通往终试,多少破坏了比试的公平性” “若是放在以往任何一件事上,我都会以云夷族名声为先,但此次招募机会难得,司安也甚是期待,时间相撞下,我清楚他定会以天兵营为先,委屈自己所愿,现下两全其美,多谢大人” 回过神来后,他很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坎坷,他都会尽自己所能,为这个好师弟护航。 到了终试之日,弓弩组和奇门组十六人一同到达方阵前,少了四人,得知此事后,他朝人群看去,暗忖这几日内斗得厉害。 天官宣布规则,带领众人前往入口之际,他看了一眼舒妤和司安,两人心领神会,点头致意。 终试为十曲迷宫,部分人须与另一组的人组队,一同从其一入口出发,所幸舒妤与司安均是单独一人从不同入口出发,而灵雀女子则与奇门组中一员共同出发。 他扫了眼选试者,有些不安,弓弩组人固然有一身好箭术,可终试如此形式,最是考验实战能力,对上奇门组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对云夷族人来说是如此,对那灵雀女子而言也是同理。 旭日升起时,目送选试者们进入迷宫后,他与其余主事官们在看台上就坐等待,通过水盆倒映,观察着内里进展。 看到司安与舒妤两人对上灵雀女子,最后输了比试,他惋惜地叹了一声。 到了申酉时分,方阵内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天摇,在场众人踉跄不已,稳下时却发现其中情况再也没法看清。 他心下惴惴不安,奇门男子伤了司安,自己没法支援,舒妤也危在旦夕,这个节骨眼正是灵雀女子与那奇门男子对掌之际,最后到底是哪方胜了?这么想着,他本已紧握的拳头又加上了几分力道。 一旁观战的老将小声议论道: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观此情形,迷宫阵应是破了,大路一开,其中人定是斗得激烈!” “是啊,等着吧!结果不一会儿便出炉!” 他握紧椅子扶手,紧紧盯着出口。 一盏茶后,出口门打开了,看到从中走出的是灵雀女子,他站起身来,内心担忧瞬间放下一半,从头到尾的观战来看,他自觉相较于那位奇门男子而言,此女子还算是个讲道义的人。 但他心头却涌上疑惑,轰隆巨响,想必就是来自她掌力,如此深厚,仙族中又有几人能达?她到底是谁? 观她现下凌乱的发丝、被撕扯过的衣角、手上扎的布条,似乎都在见证着迷宫方阵内发生的恶斗。 瞥向出口,再无人出来,可舒妤不是醒着吗?怎么没有跟出来? 眼见终试结果即将宣布,心下还有好多疑问没解,他赶忙吩咐身旁天兵,让其带着云夷族医师进去查探情况,而后再顾不得其他,飞身下去相拦。 “等等!” “云越大人,有何吩咐?” 领兵抱拳问道。 何玉挑了下眉。 如此近距离看,他英挺剑眉下的双眼如雄鹰一般有神,在这身天官制服加持下,整个人看上去神威凛凛,只不过那张脸好冷。 有意见? 云越近前而来,背手而立。 “过五关、斩六将的优胜者,是否能接下此次降妖除魔的重担,犹未可知!” 呵,还真是有意见。 何玉扯了扯嘴角,倒要看看他想干嘛。 第30章 斗凤凰 领兵疑惑道: “云越大人,此话怎讲?” 何玉瞄着绕自己缓缓踱步的云越,感受到他时不时瞟来的一缕缕狐疑视线,很是不爽。 云越开口说道: “作为天兵营弓弩一支的领军将士,我对这位来自风林村的优胜者深感怀疑,这样,再加一轮考验,若她过得了,我自然心服口服,相信在场诸位亦是如此” 领兵朝看台望去,得到众位官员的肯定之后,朝云越作了一揖: “就依大人的意思!” 何玉暗暗翻了个白眼,问都不问自己的意思,这里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这人心胸也太狭隘了吧?难道榜首只有他心爱的师弟能拿下,其他人就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自己身份暴露了?! 她赶紧回瞥一眼后头,出口处静悄悄,那帮天兵还没出来,她心里默默跪求舒妤别醒。 刚才从原身手上救下她,确实是留了一个隐患,但那可是一条性命,没多大仇怨的情况下她实在不想伤害她。 这一眼却被云越捕捉到,他眯起眼来,若有所思。 何玉转向他,挤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云越大人,请问你想怎么考呢?” 云越不作声,变幻出一短竹笛,利落置于下唇吹奏,看向天空。 何玉顺着他目光看去,不消片刻后,一浴火凤凰展翅飞来,盘旋上空,浑身金光闪耀,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 只见它徘徊于上空,体态优美,炫丽生辉,不禁让人看得入了迷。 云越看着它,眸中光辉闪烁: “这是我于三年前征战中遇到的野凤,将之制服后,花了足足一个月驯服” 这凤凰他唤作佼凤,三年前霍湖一战中贼人藏身之处发现的,许是因云夷族人真身为凤凰,第一眼见到时他倍感亲切。 回程后,他立马上书天帝,请求将佼凤留在身边驯养,天帝念及云夷族人汗马功劳,允了下来。 后来他找到乐师,让其谱了几首节奏不一的旋律,以短竹笛吹奏,就这样与佼凤慢慢建立起联系。 “所以呢?” 何玉打断他神思。 云越将目光回移至她身上,霎时冰冷: “不同于此次招募选试,降妖降魔小队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妖魔或异兽对抗,今日你若能战胜它,便可说明你确有实力入选小队” 斗凤凰?这个等级不一般吧?比自己之前在村里打的那些灵兽还要难吧?何玉看了看周围人神色,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说不。 “好” 面上爽快答应后,她内心慌得一批,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有什么办法呢? 云越轻笑,佼凤形影变幻极快,又颇有灵性懂得随机应变,三年来随自己剿敌,很快便破了敌手防线,助大军取胜,这回他倒要看看,这个风林村人会如何应对。 他将短笛置于她腰后,蹬脚离地,领着她到达一旁开阔地势中。 一跃而起时,何玉转了转眼珠子,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跳好像漏掉了几拍。 悬停下来站稳后,她暗忖这颗小心脏也太不争气,赶忙整理好情绪,变幻出弦月弓准备就绪。 落地后,云越又将短笛置于下唇,吹奏出激昂旋律,凤凰听闻后大力扑闪着翅膀,看样子像是在进行热身,而后由平静转为暴躁,不断朝何玉叫嚣着。 做完这一切后,云越利落飞身回去,转过身来背手观战。 呵,动作还真是一派潇洒。 何玉暗忖之后,收回目光,拉弓瞄准凤凰,注入了两成内力。 来吧,凤凰,赶紧的!完成这场该死的较量,自己就自由了! 凤凰看箭矢对准自己,旋冲下来,似是挑衅一般,何玉见状立即松手发箭而去。 凤凰见状刹车悬停,张嘴一吼,口中吐出个气波,与她箭矢碰撞后,两两相抵,炸了开来。 哦?两成内力就能和它的气波打个平手,看来下次再用多两成力就能搞定。 她为自己的机智笑了笑,下一瞬却眼见凤凰向这边接连喷来气波。 啊,不好! 她赶紧回过神来使轻功闪避,躲过一个、两个、三个气波,回看周围,气波弹在地上,发出隆隆响声,炸出无数个沟壑。 有点厉害。 再次拉弓瞄准,凤凰却好像通了人性似的,聪明地向各方位扑闪,动作间毫无规律,间隙又喷来几个气波干扰行动。 仔细看清后,她惊了眉,这回是火球! 她迈开大步闪避,佐以轻功跳离,才勉强逃出火球攻击范围,回身后,几个火球打在地上,霎时向四周弹射出火星,遍及范围甚广。 眼见火星向自己弹来,她惊讶不已,紧急侧身闪避,却还是不小心挨了几颗。 火星黏在背上,霎时便穿透粗布麻衣直钻皮肉,激荡起火辣辣的痛感,如同密密麻麻的长针刺背。 疼痛直达神经深处,她不由得半跪下来痛闷一声,豆大的汗珠直直从额头冒出,顾不上擦汗,下一瞬只见几个火球又接连而来打到地上,顷刻间就要遍布她所在的整个地势。 可恶啊! 眼见熊熊大火燃起,能落脚的地方变得越来越狭窄,她咬紧牙关,不断跳离避着火势。 找到落脚处悬停后,她迅速拉满弓,注入四成内力,向还在疯狂喷火球的凤凰一发而去。 箭将至时,凤凰变幻形影,“嗖”的一下迅疾又轻巧地闪避了过去。 无影凤? 她蹙起眉来。 这凤凰既会喷气波,又会喷火球,还会瞬移,就算用尽全身内力出箭,击不中它也是白费啊! 正思考怎么解决时,凤凰又接连向她所在落脚点喷出火球,这已经是最后一片没被火烧的地势了。 她无奈,只能再次点地跳起,间隙找准一片火苗较小的地势,一边落下一边运掌而出。 运掌时,她只觉胸口有些闷,难道刚才和光头对掌时耗损太多了?真是该死!好不容易从迷宫出来,又碰上这么个加试。 掌风扑灭火苗后她缓缓落下,可凤凰依旧紧追不舍,又喷出几个气波阻挠。 落地后她迅速运掌迎出,掌风对抗上气波后,终是将之反弹了回去,见此状,她趁势再推了一掌过去,胸口却传来点点刺痛。 凤凰虽已连连闪避,却仍是被掌风波及,不由踉跄了下身形,平稳后它气势汹汹鸣叫,怒不可遏,随即更是朝这边俯冲下来。 下来了?正好近身会会。 何玉一边飞身退后,一边变幻出双月轮刃,在它下落于地时,利落掷了过去。 凤凰见状张开翅膀猛扑向地面,刮起的狂风将月轮刃震了回来。 何玉接过回转而来的轮刃,刚想近身上前对它进行一顿招呼时,凤凰却看破她动作,率先喷出好几个气波,她惊了眉,当下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以月轮刃格挡。 气波叠加而来,一下子势头太猛,她无奈,于身侧运掌,想要呼起内力,可胸口刺痛传来,不断压制着,下一瞬,轮刃终是压不住,她眼见自己直直被对面气波震了开来。 她重重跌落于一片燃烧殆尽的地势之中,落地时只觉背部旧痕被火点着一样疼,脚踝传来咯吱声响,动一下疼痛无比,看来扭伤了。 半跪撑起身后,右手上包扎的布条碰到炭烤的土地,趁势燃了起来,本就带伤的手背碰上火焰,滚烫灼心。 她飞快扯下布条,灭了火,还来不及查看伤势,胸口就传来刺痛,她咳嗽两下,喉头血腥传来,口角热流溢出,她抹了下,血色在指腹上鲜明无比。 内力难使,脚又扭伤,旧伤复发,手被烫伤,这一连串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她不断掷出轮刃防止凤凰靠近,期间偏头看向那边,云越一张脸黑到极点,眸色也黯淡无光,对视之后,竟然还背过身去。 “???” 闹哪样?自己都这样了他还装作视而不见? 还是…他要以考验的名义置自己于死地?难道发现自己身份了?可就算这样,白羽和云夷族的关系,怎么也不至于到要命的地步吧? 第31章 生死存亡 云越背过身去,想起观战间隙,天兵报来的盘查结果,心下愤愤不已。 调查来看,奇门男子仙根和心脉皆被巨大的内力震伤,最后被活活掐死,指甲中满是鲜血,应是生前挣扎时留下的。 司安被蚀炎掌重伤,心肺受损,现下昏迷不醒,舒妤情况稍好点,中了一掌,有些皮外伤,但脖子和手腕上有血印,手腕还脱了臼,人已昏迷。 彼时探查的天兵扶起她,正欲抬走时,她却缓缓醒来,说了一句话。 云越听闻紧锁眉。 “什么话?速速道来!” 天兵低眸回复道: “她说,何玉,是云夷族的…不能放过” 天兵转了转眼珠子。 舒妤仙子当时意识不清醒,说得极其含糊,什么什么族的,自己实在是没听清,但初试场上发生的事可都传开了,所以应该是云夷族吧? 云越眯起眼来。 此人果然是云夷族的遗孤吗? 自上次后,传言遍布仙族及天庭,族长还特意交代,若此人真是遗孤,杀无赦,彼时他听闻时心下有些不忍。 遗孤何其无辜?无法选择自己身份,被迫流放至风林村,如今出来一博,这么做是否太过残忍?可他也明白族长所虑,更明白云夷族是以何至今日。 观着战,他眼神渐渐冰冷下去。 看她震飞于地,向自己投来求助眼神,他不由得想起舒妤喉上及手腕处的血印。 掐上她脖颈的人便是她吧?手腕脱臼也是她干的吧?竟然伤害自己族人,真是可恶,但转念一想,她最终还是没有取她性命,是因同族的恻隐之心?若如此,自己又为何不能放她一马? 两种念头混杂在脑海中,他一时没想清楚,且先背过了身去。 何玉握紧了拳头。 自己好不容易出村,好不容易经历九死一生赢下选试,偏偏遇到这么个可恨的人,出了这么可恨的加试,真是倒霉! 瞥见一旁火焰缓缓爬上棉麻罗裙边缘,她怒气冲冲,尝试忍着胸口疼痛,运起一掌拍下。 那火焰虽然扑灭,却给她心头怒火加了一把柴,霎时蹭蹭冒起烟来。 她转向天边凤凰,凌厉起眼神。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她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忍痛活动着踝关节,接过回旋而来的轮刃,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站于地刹那,脚踝传来疼痛,她凝起眉头,深呼吸一口气缓解后,拿出弓箭对准了目标。 围观群众悠然观着战,嗤笑议论,嘲讽她穷途末路,如今在做最后的挣扎,然而此举显然劳而无功,还挣扎什么呢? 他们也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赢下选试?所幸云越大人明察秋毫,提出加试,他们宁愿让这个名额虚空,也不愿让这等人占了去。 何玉游移准头,心下开始了思忖。 其实看到凤凰如影子一般闪避时,她就想到了对付它的最好办法,记得在村中狩猎红眼巨狼时,她曾偶然激发出无比厉害的白羽神力。 若不是有此神力,恐怕她早已命丧当场,可后来无论进行多少尝试都再也使不出来,那时她暗暗觉得只有在危急存亡关头,才能再度激出。 本来她还有所顾虑,毕竟这神力一旦成功运出,凤凰必死无疑,看他那副样子,这凤凰应该是他爱宠吧? 她自觉自己并非不讲武德的人,没必要对爱宠人士的爱宠下这么狠的手,但现在他都要置自己于死地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此刻凤凰盘旋在上空,朝瞄准它的何玉挑衅叫嚣着,似是在提前宣告胜利的喜悦。 何玉忍痛缓缓运起内力,加注于弓上后当即放了箭。 出来吧,神力! 可此力普普通通。 凤凰瞬移闪避开来,随后俯冲而下,同时喷来好几个气波。 何玉赶忙连连闪开,因脚踝疼痛不由得踉跄了下身形,停稳后,她又运起内力开弓出了箭。 出来吧,神力! 可此力平平无奇。 凤凰躲过箭,调转方向后又朝她扑了过来,何玉见状将弓箭移至左手,右手变幻出轮刃迎了上去,强忍脚痛使出了一套连招。 凤凰身形巨大,艰难地躲着她招数,得以喘息的间隙,连连喷出好几个气波逼她远离。 何玉惊了眉,以轮刃格挡,还没运出内力就再次被它震飞开来,停稳落地后,她不由得咳了咳,抹过嘴角,又有热流溢出。 云越已转过身来,但心下还是没拿定主意,见到如此危急之势,他变幻出短笛握于手心,本想举起吹奏,却僵住了动作。 若她战死于佼凤手上,便是正大光明除去,落在外人眼里也不会引起任何非议,今后还能有如此好机会下手吗? 何玉沉了沉嗓子,将血腥吞下后,径直看向凤凰,双眼如鹰般锋利起来。 这一次绝不能放弃! 她咬了咬牙关,再次搭箭,强忍胸口疼痛,运起内力拉开了弓弦。 凤凰往天空飞去,见她如鹰隼一般的眼神,愤怒不已,扑闪着翅膀发出长长的鸣叫声,随后迅速旋冲下来。 对准后,何玉凝神发出了一箭。 出来吧,神力! 但此力实乃凡桃俗李,不足为奇,凤凰熟练偏闪躲了过去,继续向这边俯冲,越来越近。 富贵险中求!富贵险中求!一定是有道理的!赛神仙,我再信你一次! 她飞离躲避,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运力拉弓开箭,凤凰又躲了过去,调转方向扑来。 她迈开步子跳起,这一次脚上却传来巨痛,使得她踉跄身形摔倒于地,撑起身看去,脚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然而前方凤凰就要扑来了。 进退两难,这下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心头惶惶然,她顾不上安抚,再一次忍着胸口巨痛,颤抖着手运起弓,艰难地发出了一箭。 拜托了,神力! 不知是不是恐惧所致,她心头热血滚滚。 眼见凤凰将至,张开大嘴要喷来什么,格挡和出箭,二选一,她不多考虑,颤着牙关,尽自己最大能力,再次拉满弓发出一箭。 这一次,真的拜托了! 出箭后,她赶忙侧过身,用手挡住面门,紧闭双眼等待结果。 几秒后,料想中的危险并没有来临。 生死关头,神力奏效了? 疑惑的当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悲鸣,听着是来自凤凰的,恰巧与白羽族人弥留之际的惨叫相吻合,让人不禁失了心神。 她摇摇头,摒却心念,回过神慢慢睁开眼,一阵强光激射过来,正在慢慢变弱。 待光芒退却后,放下手回身看,漫天星点四散在半空中,缓缓下落着,此刻黄昏之下,漫天星光披上一层浓郁的韫色,远比夜晚繁星要璀璨得多,星光陨落之声,像风铃一般轻轻回响在耳边。 她微怔,伸出手来,星光落入手心后慢慢消散不见了,这就是凤凰的魂魄? 眼前一切美到极致,却也让人莫名悲伤到极致,她甚至能从这片星光中感受到凤凰的悲痛和对它主人的丝丝依恋。 明明一开始没有想要它性命,但它最后却这么死在自己手里,真是可悲。 下一瞬,她不知自己手腕突然被谁握住,整个人被直直拉了起来,然而脚上痛楚顿时被放大,根本无法站稳,踉跄着要倒下去时,腰际上又多了只托停的手。 第32章 山路十八弯 在那人怀抱中稳下后,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满载疑问和怒气的眼眸。 这张离她近得早已超过安全距离的脸庞上,一鼻一眼轮廓分明,嘴唇厚薄适中、恰到好处,俊逸至极,英挺剑眉却紧蹙着,神色中的厌恶也清晰可见。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追魂箭?!” 云越怒不可遏,刚才他看得很清楚,夕阳之下,她发出的那一箭离弦后便披上炽烈金芒,撕裂空气迅疾而去,瞬间吸收掉佼凤喷出的火焰。 佼凤以瞬移成功闪避过去,但那箭竟自行偏转方向再度追去,几番快速追逐下,箭矢速度一点不减,势头俨然像是不见血不罢休的刽子手。 他震惊不已,这不是追魂箭吗? 无须施法便可自行偏转追击猎物的箭矢,六界之中能做到的唯有追魂箭。 仙族卷轴记录着,追魂箭以魂魄为的,此箭一出,无论何物,只要带有魂魄,便会如不倦的死士般天涯海角誓死追击,以已身与敌魂同归于尽,灰飞烟灭。 如今六界之中,能使出追魂箭的只有师父,他耗尽半生才偶然悟得此箭法,于一场大战中射出过一次。 此箭乃云夷族之傲,可惜师父却无法传授于门下,他叹道: “或许饱经历练,因缘际会下方可练成此箭法!” 她如今看起来年纪才与舒妤、与自己相当,竟能射出此箭? 他不敢相信云夷族的混种遗孤能达到如此境界,他也不能相信,若真是如此,云夷族好不容易树起的声誉何存?整族岂不沦为六界中的笑柄? 见佼凤调转方位,向侧身掩避的她直直冲过去,他惊了眉,若猎物追击追魂箭之主,那箭矢护主心切,定会加速行进。 然而他却来不及再展开行动阻止一切,下一瞬只见那箭快成一道闪电,化为一抹暗影,直直击中了佼凤。 顷刻间一缕强光发出,遮天蔽日,刺痛在场众人双眼,他伸出手掌遮蔽,咬紧牙关,心头满是疑问和怒气。 强光渐弱后放下手掌,看着佼凤散落成星点的魂魄,他踉跄步子,不由得沉了沉嗓子,悲恸不已。 周围众人开始了沸腾喧天的议论: “哟嚯嚯!这不是追魂箭吗?天底下除了云夷族人,谁还会如此神通广大的术法?” “呵,这下总算坐实此人云夷族遗孤身份了吧?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啊!只是这一试,可惜了那浴血的凤凰” “可不是嘛?云越凭着它在战中缕获佳绩,好不威风,这次赔了凤凰,又牵扯出云夷族遗孤之事,有趣!哈哈哈哈!” 在一声声嘲笑中他握紧拳头,缓过神来,朝何玉看去,凌厉起眼神,点地飞身迅速到达那边,一把将她拉起质问。 追魂箭?听到这个词,何玉有些愕然。 原来不是神力,而是神箭吗?没想到还有个这么酷炫狂拽的名字。 竟然问自己是谁,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呵,既然这样也不打算留自己一命吗? 此刻对上盛怒的云越,她不禁想起他刚才那副不作为的样子,冷笑起来。 凤凰和自己会走到生死对决这一步,还不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如今又有什么资格给自己甩脸色? “云越大人,何必这么生气?这畜生险些就要夺去一条无辜的人命,主人也不出来管管,我就只好替天行道了,现在我应该够格加入小队了吧?” 云越咬紧牙关,慢慢收紧了搂在她腰上的手,看她皱眉忍痛,眼中凌厉更甚。 众目睽睽下,她没有错处,纵使自己心下悲愤,一时之间也是无可奈何。 他冷哼一声后,松开手径直飞回那边,心下决意过后要细细调查她身份。 随着腰上的手毫无预兆地松开,何玉直直摔落下去,脊背撞在坚硬的黑炭土地,再次牵扯出背上的旧伤,又热又痛,她皱着一张脸,不禁发出低呼。 该死的云越! 她恨恨地望着他背影,心里暗暗咒骂着。 领兵向云越投去了询问性的一眼,见他不耐烦地扬扬手,会心一笑,转身敲响铜锣宣告道: “本次终试结束,风林村何玉入选小队!” 后方围观人群神色皆是怏怏,有的撇着嘴低声议论,有的摇着头对她嗤之以鼻。 经历这么多事情后,她早已对这些吃瓜群众的表现见怪不怪,他们的目光根本打击不了现在的她。 听到尘埃落定的好消息,她撑坐起来,松了口气,欣慰一笑。 结束了!终于啊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她看向天边,在心里默默道: 陆然老头、赛神仙,你们看到了吗?我现在真的、真的像你们话本里写的那样,终于获得了自由!我做到了!你们会替我高兴吗?嘿嘿,就替我高兴着吧! 她将目光从天边转向自己,本来计划好要来个华丽致辞,但现在纵然有心也是无力。 看看,这美人鱼的坐姿搭上满身的狼狈,像条泥鳅一样,华丽没有就不说了,脚还强烈地肿痛着,疼得起不来。 算了算了,这都虚的,不重要,与其想这个,还不如想想今天吃什么来庆祝一下吧! 思忖之际,人群纷纷议论声中突然传来违和的拍掌声: “啪——啪——啪——” 何玉回过神望向那边,听着声响从人群后方传来,现在一切已经结束,她倒要看看没现身的这人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众人闻声渐渐安静下来,拍掌声停下后,那人悠悠而道: “荷池珍钰,凡玉岂可掩瑜?白羽族公主荷钰,果然是名不虚传!” “白羽族”三字瞬间传遍众人耳中。 白羽族?仙族中并没有这等名号之族,是何来历?年轻的仙族男女如此暗忖着。 老一辈人震惊不已,这几个字也缓缓翻开了他们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 天地间曾有一上古神族,名为白羽,擅弓术,以忠勇立族,后逆反,向天庭发起进攻,意欲问鼎六界,终战败,被灭族治罪。 疑问从他们心中缓缓升起,白羽不是已经被灭族了吗?怎么还留下了遗孤? 众人将目光缓缓转至同一个方向,只见燃烧殆尽、冒着余烟黑土地上的那一人错愕不已。 何玉瞪大双眼,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白羽族这个词如同晴天里的一道霹雳猝不及防打来,她眨眨眼,一时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如擂鼓般吵闹个不停。 她看向声源处,狐疑起眼神来。 这谁啊? 本来想着舒妤昏迷,好歹还能拖延一下,等他们知道后,自己早就逍遥快活去了,这下好了,身份在当场就被揭穿了! 她也不禁感慨了,自从出村后,走过的可真是十八弯的山路,难怪纵使厉害如赛神仙,也只能看到自己雾蒙蒙一片的前景。 第33章 赏赐 云越转过头来,也是一脸震惊错愕。 竟是白羽遗孤?难怪能使出追魂箭。 白羽族之事他曾从师父那听说过,白羽被灭族治罪后,虽留下遗孤,但去向不得而知,而遗孤一事天庭从未对外透露过,当年经事之人早已仙逝,此事也就成了秘辛。 如今过去这么久,本以为遗孤早已逝世,原来竟然藏身于风林村中?为何她看起来才这般年纪? 他看向声源处,静默等待着。 一切或许只有出言之人能揭晓了。 热议的人群缓缓开出一道,两队天兵从中走出,小心翼翼地护着正中那一人。 那人穿着沧海龙腾的黄袍,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其后跟着乌泱泱两列人,其中宫女手持掌扇,侍官扛着张紫檀椅,均按着正中之人步履节奏缓缓跟随着。 众人看到如此阵仗,停止议论,纷纷跪下,齐刷刷拜道: “帝上万安!” 何玉狐疑看着那抹明黄。 这就是当今天帝?记忆中原身被灭族之后,在风林村苏醒之前,见到的人可不就是天帝吗? 可这位天帝,虽然与当时见过的年纪相当,看着都是四十多岁,但并非是同一人,眼前这个是轮到了第几届?所以到底过去了多少年? 思索之时再仔细看看,她还隐约感觉这人有点熟悉,很奇怪。 云越拱手弯腰拜了下去,低着头,向何玉那边瞥了一眼。 虽然刚才拉起她时,就探知到她脚上的伤,但如今她不起身便也罢了,还以狐疑目光将天帝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未免太过放肆。 然而天帝面上笑笑,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白羽叛乱之事纵然过去许久,却也是不争的史实,如今他竟能对遗孤如此大度? 侍官们将紫檀椅放至主位后,天帝坐上宝座,向众人示意平身,随后朝何玉挥了一袖: “荷钰公主再看看,脚伤有无缓解?” 一缕光华至脚上,疼痛瞬间消失,何玉捏了捏脚踝,再无肿痛之感,慢慢站起来走几步,轻快无比,明明刚才受了伤,现在却像是从来都没有过一样。 她飞身至主场上,笑着行了拜礼: “多谢帝上!不过您说笑了,这世上哪还有什么白羽公主?只有放逐在风林村中的叛族遗孤罢了!” 话毕她细细观察着座上之人神色。 他一出场就揭穿自己身份,什么用意?不清楚这人是真情还是假意前,还是小心为上的好,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她可不敢忘了这句话。 天帝保持着一派威仪,淡淡一笑: “白羽前事均已随风而去,荷钰公主不必如此说,十万年前,父帝念及稚子无辜,给你施了一法,使你停滞生长、就此沉睡,以便忘却前事、重新开始。 后为助你好生休养、不受滋扰,又将你悄悄托至风林村中,直至今日,孤才得以将此事托出,而今看你豆蔻年华、亭亭玉立,还复现了白羽族神威箭法,也不枉他一番良苦用心! 今日此战,精妙绝伦,箭术集大成者,非白羽,熟焉?降魔小队招募,荷钰公主凭借实力当选,毋庸置疑!” 何玉怔在了原地。 啥?十…十万多年过去了?好家伙这么久了吗?久到改朝换代,老子都换成儿子了?好逆天的操作! 难怪当时原身还是那么小一个,难怪她会感觉体内有禁锢,日渐虚弱,这很有可能就是逆天法术带来的后遗症。 所以他刚才公开揭穿自己身份,是为了将当年之事说出,以示天庭对自己的仁厚? 暗暗思忖时,她瞥见云越黑着的一张脸。 呵,想想也是,脸不黑才怪! 天帝话里暗暗拉踩,对他身后的云夷族真是一记致命打击,此话一出,还顺势让两方生出仇恨。 不!准确来说,是云夷全族和她一人之间的仇恨,想到这,她突然就悟了天帝打的如意算盘,这显然是要利用自己来考验云夷族啊! 她笑眯眯地向座上那人再拜了拜: “多谢帝上夸奖!先帝与您宅心仁厚,为臣女做了这么多,臣女感怀于心,定不负您二位的如此信任!” 此时此刻,虽然被人拿捏在手心,但她能说不吗?她只能笑嘻嘻、感恩戴德地接受一切。 天帝欣慰地点了点头: “来人!给荷钰公主赐赏!” 不消片刻后,一队天兵拿着烫金托盘缓缓而来,整齐站成左右两排。 托盘之上物什亮闪闪、金灿灿,晃着众人双眼,酸了众人的心。 何玉慢悠悠走到托盘前,虽然之前就知道胜出者有赏,但没想到竟然有十样物品。 尽管此刻这些赏赐的意味变得复杂许多,但不影响她欣赏,毕竟这些可都是靠自个努力才得来的战利品。 她伸出手来,放在托盘之上摩挲着,看向持托盘的天兵,用眼神示意了下。 介绍一下呗,兄弟! 天兵昂首,嘹亮地报出了赏赐品类: “沐川冰蚕丝两匹!” 后方有人摇头嗤笑道: “山野村妇,见识粗浅!孤陋寡闻!” 何玉笑了笑,这话自己承认,玄幻的世界,才刚出门,还真没见过什么世面。 从左至右缓缓走过,她轻轻掠过每一个托盘,一一投去示意眼神,接下来只见天兵连连报道: “加峡夜明珠一对!” “天鹤翡翠佩一对!” “承冥灵犀乾坤镯一对!” “混元聚魄雪莲一枝!” “三转回春灵芝一株! “霍湖琉璃盏一对!” “赫郡织锦大氅一件!” “云夷灵羽箭囊一个!” “紫微赤霞弓一张!” 后方观众激动不已,小声而热烈地议论着: “承冥灵犀乾坤镯,传闻这镯只要二人戴上,无论多远,皆可相通,现在帝上竟将如此珍宝赏赐给这个余孽!” 何玉暗暗白了一眼,镯子虽好,可她单身狗一个,请问要和谁联络感情呀? “啊!还有混元聚魄雪莲!这雪莲可重聚精元起死回生,我若得此物,家中阿郎就有救了!今日竟要落到这魔女手中,可恶!” 何玉撇撇嘴,雪莲?恕自己见识短浅,这玩意和那些仙草一样,都是用来抵税的东西,多打一头灵兽也相当了吧?除此之外,于自己而言,暂时没有别的作用。 “听闻此次选试帝上特设的分组,胜者赏赐也早已拟好,看这些赏赐,大多由云夷族打造,这明摆着是要给云夷族人留一个名额的,但谁曾想到最后竟是如此结果?” 特设的分组? 何玉暗眯起眼来。 引自己来此的一切起源,不正是那张传到风林村的招募状吗?背后之人用招募令作饵,将自己引出,倘若赢了,就让自己这条鲶鱼来活水,倘若输了,赏赐顺势给到云夷族,怎么都不亏。 “哦?有点意思!云夷专供给天宫的灵羽箭囊给了她,此外还有那把万年神弓,听说本是作为神箭将军封号者的赏赐,现下也给了她。哎呀呀!一向强盛的云夷族而今遇上这么一位神族对手,今后可有好戏瞧咯!” 笑声不断起伏着。 何玉转了转眼珠子,神箭将军是谁?万年神弓,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样转给自己,天帝这次真是大手笔了。 再瞥向云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箭将军应该是云夷族里的某个人吧?该…该不会是他吧?真这样的话,doublekill啊! 第34章 换赏 云越听着闲言碎语,面上仍是淡淡然,眼神却不自觉凌厉起来,拳头也攥得越来越紧。 听着天帝一番敲打之言后,他心下已是气郁不已,此次选试范围遍及整个仙族,谁曾想到白羽竟借此机会出世? 传赏时,以灵羽为冠、专供上仙的云夷族中特供箭囊赏给她便也罢了,但看到那张紫微赤霞弓,他渐渐铁青了一张脸。 此神弓自打造完成后放于库中,只待神箭将军封礼大典上随名号一同授予,而名号一直虚位以待,静候佼者摘取。 仙族人才济济,云夷族在其中并不是唯一的擅弓之族,加上老将已衰、新将尚莠,因此整族虽效忠于天庭,实际却无甚分量。 这神箭将军封号,对云夷族来说便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于是经商议,云夷族各长老纳了一批座下弟子,以拿下此封号为目标,日复一日培养箭术新秀。 他作为其中一名弟子,又是云夷族核心家族云家之子,入师父座下后便明了志,誓要勤学苦练,夺下此封号。 想要入选神箭将军封号,必得是天兵营中的为将者,于是待到束发之年,他便毫不犹豫自报入天兵营少年军中,而今及冠之年,他已成为弓弩一支的领军之将。 期间他因为缕缕夺下箭术比试之魁而赫赫有名,又随营军出战积累无数突出战绩,天庭众官有目共睹,于是到最后,神箭将军名号终得以落于他身。 眼下封礼大典还未举行,这紫微赤霞弓却出现在此次选试弓弩组的胜者赏赐中,偏偏赠给胜出的白羽遗孤,任他再傻,此刻也再不会认为这仅仅只是个巧合。 本以为夺下神箭将军名号之日起,云夷族便可高枕无忧,毕竟自那以后,天帝对云夷族越来越重视,不仅频频封赏,甚至还将天兵营使用的弓箭装备统一交由云夷族制造及掌管。 没成想,曾被轻轻捧起的云夷族竟会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被重重摔下,难道为天帝者,其喜怒终归让人无法参透么? 他心头那股热血有些凉了。 下一瞬耳边传来议论,言语中皆是在比较云夷与白羽,这让他内心不禁添了一丝复杂。 云夷族立族之初,是靠打猎为生的游牧族,先人跟随白羽这个箭术的开山鼻祖、历史悠久的上古神族步伐,开始修习箭术,崇敬之余也在向他们看齐。 后来因缘际会下,两族也有了些往来,云夷还在其帮助下整族得以位列仙班,迁至仙族地界中立下门户,自此成为仙族一支。 随着白羽再度现世,云夷族若想破局,必然会与之对立相争,因彼繁盛,却要折彼,一丝哀愁不禁在他心头生起。 但如今的白羽是乱臣贼子,纵然曾经交好,不争的事实却无法改变,如今若要对抗,应是天经地义、义无反顾。 何玉背手踱步,看完赏赐后朝天帝微微一笑: “帝上,这些东西虽好,却并非我所愿呐!” 什么?!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有的睥睨瞪眼、骂骂咧咧,有的呆住,半晌无言,有的停下轻拂的折扇,微惊眉后扬起嘴角。 持折扇的这一人站于回廊中,悠然地看着底下,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心下还曾升起过一丝惋惜。 可随后一支追魂箭石破天惊,救下了她,也揭晓了她身份,彼时他才终于明白,天帝为何要向风林村抛橄榄枝,如今她竟要退拒这番赏赐?局势越发有意思了。 天帝轻敲指尖,挑了挑眉: “哦?荷钰公主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何玉停下脚步,看向领兵,扭了扭右臂: “不如先将我右臂上的结界触点解除,再来聊这个话题吧!” 天帝顺着她目光冷冷一瞥: “怎可如此对待荷钰公主?” 她静静听着,看破不说破。 如何没有授意或默许,那些人又怎么会设下结界?现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领兵紧抿唇,心下暗忖这丫头是什么时候识破偏院结界的?他剑指向她右臂,挥了一道。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右臂泵出两滴鲜血,侵染在了衣袖之上,好在今天穿的是褐色衣服,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血色。 她捂住伤口运功止血,舒缓着体内涌上的那股抽离感,片刻后松开手来,淡淡一笑: “帝上,我想要的很简单,减免风林村一倍赋税,且从今往后不再加倍即可”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惊叹丛生: “一个破村,有必要吗?这些赏赐,哪一个不比那风林村来得强?” “这些赏赐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偏偏这余孽有眼无珠,真是白白浪费了!” 她听着议论,转了转眸。 关于这个赏赐,赛神仙曾暗暗说过一句: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时她还听不懂,直至刚才打量赏赐时,她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幕幕: 站于云上即将出村时,村人看过来的一张张脸,其中有对出村之人的希冀,有转瞬即逝的羡慕,有感叹身世的忧伤。 偏院逃离失败后的林中暮色下,风林村人落寞的背影,他们无可奈何地走回偏院,如同走向那个无可奈何的既定命运一般。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懂得了,也愿意成全赛神仙那颗怜悯众生的大道之心。 天帝大笑起来,赞许地点点头: “荷钰公主不愧为风林村的一村之长,如此心系子民,孤若不允,岂不是说不过去?” 她笑着拜了下去: “多谢帝上” 云越瞥来一眼。 她本可承下天帝抛出的奖赏,以此进一步折辱云夷族,而今真是为了风林村推拒吗? 观她现下狼狈不堪、疲惫不已的状态,他更觉得此举或许是以退为进,毕竟虽为一村之长,却受结界所限,纵使是白羽遗孤,又怎么凭一人之力抵挡云夷一族? 天帝瞥向身旁持拂尘的白发老者: “传令下去,命史官拟好宣旨,择日于风林村颁布!” 老者领命拜了一拜,随即凭空消失。 史官?何玉挑了挑眉,那位青衣小哥哥? 选试结束后,她被安排暂住天宫,等候启程出发前举行的祭祀大典。 由宫女领着前往天宫途中,她突然想起什么,掀开挎布包,摸出了最后一个锦囊。 打开一看,内里放了张绿色纸条,展开翻转两面,啥字都没有。 哈?这什么意思?赛神仙不会是忘记添字了吧?她赶紧拿出前两个锦囊纸条。 “小心驶得万年船”是白色纸张,“富贵险中求”是红色纸张,现在这张无字纸条是绿色。 他难道是说,接下来的路就任由自己选择了?条条大路通罗马? 她嫌弃地摇了摇头。 本以为前两句锦囊计就已经够万金油的了,没想到第三个纸条简直了,一万个人有一万种理解,就看收到纸条的当事人怎么想了。 她收起纸条,眼见前方就要到达天宫,转向身旁腾云带路的小宫女。 “小姐姐,敢问当今天帝的名字是?” 刚才一看见天帝,她心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是原身在传话。 小宫女听到此言,微颤指尖: “上神的一句姐姐可真是折煞了奴婢!帝上名字可是忌讳,奴婢只能说,当今帝上号为北” 北帝? 原身你看看,听到这有没有想起啥来? 第35章 天宫散心 在心中默默问原身后,看小宫女诚惶诚恐的模样,她只能将后面还想问的问题按捺下来。 天帝的事情不好打听啊!别没问出来,先害小宫女丢了这份工作。 在天宫落下后,寒风阵阵,小宫女带着她穿过花园,终到达一方偏殿。 踏进门,何玉只觉冷冷清清,即便四处已点灯,但那幽幽的火光映着周围,很是阴森恐怖。 她仔细打量周围,又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直到小宫女领着走过大厅,转过几个转角,她才想起来,原身被灭族后曾经被领到天宫,当时不就是到了这里吗? 果然,小宫女推开了当初那间卧房的大门: “上神,这便到了,请安心暂住此处,等待十日后举办的祭祀大典,此庭院没有安排婢子伺候,上神若觉烦闷,可在天宫内自由散心” 何玉暗暗轻笑,这安排,谈得上安心?看向小宫女,却只见她露出疑惑无辜的神情。 “上神可是有什么疑问?” 何玉摆摆手,让她下了班,毕竟这就是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打工人,不过完成任务罢了,哪懂背后人那恶毒的心思? 她生火烧水,擦身梳洗,弄了条长长的白纱布,撒上一层厚厚的药粉,将之反贴在后背,这么来给旧伤上了药。 一个人虽然难点,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进到被窝躺下后,她舒出了一口长气。 经过这漫长的一天,终于是躺到床上了,虽然这住处背后含义非善,但总算是自由身,也只能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了。 这么想着,不一会儿后她久违地入了梦。 她又见自己变成原身小时候的模样,柳叶云缎裙,腰间系一挂翡翠璎珞,小小人儿此刻正被两个大人牵手走在仙气弥漫的天宫路上。 两旁朱红色娇艳欲滴的花朵带着露水,在绿叶中熠熠生光,路的尽头是一方富丽堂皇的敞亮大殿,内里满满的宴席。 “荷钰,记好了,这次天庭的年宴,安安静静瞧便可,不许造次!” “哼!荀帝叔叔每年都办年宴,每年都送请帖来,你不常赴宴便也罢了,怎么要来就只带上娘亲一个人,这次我好不容易才来了!” 何玉看着这场第一人称电影,没想到今天这么累的情况下,睡着之后还要搁这强制观影。 还没听爹娘答话,小荷钰突然被路旁半人高花丛中的小男孩吸引了注意力。 往那瞧去,片片红色花瓣在他指尖流转飞舞,最终竟重新组成一朵红花,落入掌中。 她看呆了,直露出星星眼。 男孩发觉那道目光,停下轻捻,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尽是不屑。 这副俨然看乡巴佬的神情把小荷钰气坏了,她本想走过去口吐芬芳,可没迈出两步就被她爹重新牵回道上。 她气鼓鼓地回头对着男孩瞪眼咋舌,做出各式各样的鬼脸,最后翻了个大白眼。 随后就换男孩气急败坏,碍于周遭人多,他只能站在原地干瞪回去。 小荷钰仗着爹娘在旁,再一次回头对男孩露出得意的邪笑。 入座宴席后她数了数分列于两旁的席位,一个席位坐一到两人,足足有一百多个,其中摆着珍奇吃食,琳琅满目。 坐在团蒲上,她眼中心中只有面前的珍馐,等到宣布开席后,她即刻开吃,不亦乐乎。 中途荀帝拿着酒杯起了身,向众人致着贺辞,又拍了拍手,殿外缓缓走进来一小男孩。 小荷钰顿了动作,睁大了眼,看看天帝,再看看小男孩,心中不禁打起鼓来。 男孩持着一把灵剑,到荀帝面前半跪下来: “拜见父帝!” 荀帝让他平了身,向众人介绍道: “这是朕的小儿北榷,为庆贺年宴,他特意给大伙准备了一个节目!” 小荷钰颤着唇,双眼瞪得不能再大了。 啥?!何玉精神起来,北榷,北帝,这不对上号了吗?细细一想,她震惊不已。 他看上去和原身差不多年纪,都是两个小屁孩,所以十万年后,同龄人成了大叔?!所以自己今天在那小心翼翼应对的人,竟是曾和原身同龄的死对头?!这也太膈应了吧? 下一刻,北榷抱了一拳,舞起剑来。 点剑而起后,他一跃而起,反转落地,身轻如燕,再舞了个剑花,回旋架势,偏若惊鸿,一套动作下来流畅又柔美,惹得众人赞叹连连。 他持剑对着殿外转了一下,朱红色花朵化作一瓣瓣飞来,随剑尖舞动。 他踏着小碎步来到小荷钰席前,持剑一震,几片满是泥泞的花瓣落入盘中,当中食物立即染上尘泥。 他邪魅一笑,朝她暗白了一眼。 何玉啧啧感叹,这北榷小时候和长大后的性格和做法一点都没变,只不过现在的他,行事更隐晦了。 “你!” 小荷钰睁大眼睛,看看周围,大人们被此番举动逗笑了,只是当作一个玩笑对待。 “哼!” 她抱臂别过眼去,忍气吞声。 北榷又游走于其他人桌前,再一震,飘着的花瓣慢慢汇聚成一朵花落于盘中,化作装点珍馐的缀饰。 小荷钰见此状,心下气郁,紧握小小的拳头暗哼了一声。 等到众人鼓掌,欢送他退去后小荷钰才舒出一口气,却不料瞥见他暗暗的偷笑。 第二天下午,何玉睡醒过来,揉着眼环视一周,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天宫。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下去,然而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昨晚挨着饿来到此处后,她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任何吃食,唯有卧房里放着的一盆新鲜水果。 这要么说明天宫的人都辟谷了,要么就是这里只提供住宿,吃的得自己找。 她简单梳洗过后走出殿外觅食,进附近花园瞧了瞧,才发现这里竟有橘子树,此时肚子像是有感应般咕咕叫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环视一圈,周围寂静无人,很奇怪,明明是下午,但从走进花园到现在,竟然一个人都没遇到。 这橘子,能私自摘下吃吗?这里可是天宫,随意摘点什么,谁知道后果是什么? 往树上看去,层层叠叠的绿叶中竟挂着一条极细的红线,发着微光,耷拉在枝头,不像是谁特意挂上去的。 走神时后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回头看,一老者慢悠悠地踱着步过来了。 这人内里着白衣,外披松垮的灰色棉麻披肩,头上一只藤簪缠绕着半束的白发。 对视之后,他停了脚步: “你是那白羽之女?” 何玉微惊,消息传得这么快吗?连老人家都知道她长啥样了? “额…是” 他亮起眸色,快步走来,笑嘻嘻: “你昨日的风采,可是传遍了整个天宫!他们说了,夕阳西下,白羽箭一出,光芒万丈……” 何玉诧然,这昨天下午的事,今天早上就传遍啦?怕不是光速传播的吧? 这人倒是不怕自己,不过看他大有往下聊的势头,自己可不想再回忆昨天发生的那些破事: “是的是的,光芒万丈,咦?老神仙你看,这树上怎么会有一条红线呢?还发着微光!” 她看向树上,手指过去,转移了他注意力: “呀!这,这不是我的红线吗?” 他挥了一指,红线从枝头飞下落入他掌心中,还顺带扒拉下来一个橘子,被何玉接住。 “咕~” 触碰到橘子后,她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出了声,对这果子垂涎到了极点。 第36章 姻缘汇 老者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 “没辟谷的丫头,你今日可是帮了我大忙!随我回府,有好酒好菜招待,现下且先拿这柑橘垫垫肚子吧!” 哈?随手就帮了一个忙? 何玉心下有所怀疑,毕竟昨天才被天宫的老大北榷阴了一把,谁知道其他人存的什么心思: “客气了!我就偶然发现一条线罢了,倒算不上什么大忙,这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老者指着手中红线笑了笑: “这线半年前被我那顽猫弄丢,我算了一卦,发现它落于此荒凉之地,于是三不五时便来寻,直至今日才终于找回,不得不说,你这神族后人果真神通,竟能看到线上的光” 何玉狐疑不已: “你既然知道线上有光,怎么不晚上来找?一下子就能找到啦!” 老者哈哈大笑起来: “是这么个理!可我对这条红线的主人存了点私心,所以才慢慢悠悠地找,直至今日你将之引出,我就不好再忽视了!” 何玉微惊,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中红线。 红线?红线主人?难不成是月老? 他笑着合上了掌: “这红线可不简单!不如等用完饭后带你去瞧瞧?话说我也许久没带人参观了!” 话毕他转身往回悠然地走着。 看他牵红线吗? 何玉转了转眸,自己现在在天宫,北榷除了暗耍心眼外,也不敢拿自己怎样,算了,反正闲来无事,他那又管饭,不如去看看。 她快步跟了上去。 到花园出口时,老者挥了一袖子,场景霎时一转,眼前只见一座府邸。 抬头看,这处府邸上竟没有任何牌匾来做标识,月老府邸竟然没有牌匾?他真是月老吗?还是别的什么来头?会不会有诈? 小心翼翼随他进入府苑后,放眼望去,布局和她住的庭院很像,朴素之余绿树成荫。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很有温度,因为自踏进后,路过的婢女小厮都会致来亲切问候,这也让她慢慢卸下了防备之心。 入座后,菜很快上来了,但全是素的。 “现在天宫都流行吃素斋了?” 昨晚梦里,原身小时候来参加年宴,那可都是大鱼大肉,现在却这么寡淡,难道大餐只年宴有,平常无? 老者听闻哈哈大笑: “原来你还是个荤丫头!天庭早前下了禁令,在位众仙不得因口腹之欲杀生开荤,恐怕要委屈你咯!” “……” 好吧,原以为做神仙的整天吃香喝辣,没想到现在要求这么严格。 何玉拿起筷子开动起来,才发现这菜虽是素的,但味道还算不赖。 用完饭后,老者带她来到一处大殿,随着一挥手,门打开后,场面壮观。 内里有如广场一般大的空间,被层层书架围起,正中摆放着巨大古盘,其上凭空悬浮着成千上万的白色发光丝线,错综复杂地交织着。 往里走去,又遇一方大古盘,不一样的是,这古盘上方悬浮着红色发光丝线。 老者从袖中取出那条红色丝线,往前一甩,红线随即汇入红色海洋中,随之缓缓转动,不一会儿,再也无法认出是哪一条。 期间或有红线凭空生出汇入其中,或有红线直接消失不见,一生一灭,像是经历从新生到消亡的不断轮回。 “这是什么?好神奇!” 老者会心一笑: “此乃姻缘汇,由姻缘红线汇聚而成,呈现着凡界众生姻缘运转之像,如今此汇川流不息,毫无阻滞,令人舒心!” 红线?姻缘?何玉将心底疑问问出: “所以你是月老?” 老者捋了捋胡子: “非也非也,我乃司命是也!月老,月下仙?天庭早就没这等美差咯!现下众生命劫运转皆循命理而行,姻缘也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再不用像过去那般劳心牵线!” 何玉惊了,现在天庭都开始向自动化方向发展了?果然不论在哪里,时代一直都在进步。 这么说,他干的这份活岂不闲得很? “哟,你这听起来也是美差一桩呐!可不比月老的活差到哪去呢!” 每天早上散散步,回来看看盘,到点下班,可不就是真正的神仙生活吗? 司命仙摆了摆手: “虽然命劫已循理而行,但众生万运万劫相互影响,加上妖魔混入,凡界大运可谓是枝节丛生!我呢,就要时时观察命盘之像,推测运势,必要时修剪枝节,维系平衡。 说到这修剪枝节,最是头疼!若下手位置及时机有误,不痛不痒便罢了,最怕弄巧成拙,反倒壮大其长势,若修剪得过于强硬,又会使牵连的整片连根拔起,后果同样不堪设想呀!” 何玉心中唏嘘。 看来天宫神仙也不容易,没事时候倒是清闲自在,有事时候操心不说,搞砸了背的锅可不小。 “等等,那条红线不是丢失了半年吗?不要紧吗?红线所属之人会怎样?” 司命仙笑着挥了一指,随后只见红色海洋之中一条线被光晕标记出来,在上方显示出投影。 投影之中,一中年男子坐在书房中孜孜不倦地翻着页,下一瞬房门被打开,来人是一十五六的黄袍少年,走近后行了一礼: “太师,听说昨日您与父皇探讨了半宿的民之道,今日特来请教,可否再展开详说?” 中年男子欣慰一笑: “自然,殿下有此心,实乃民生之福” 司命仙收指,投影随即消失: “红线丢失期间,此人姻缘尽失,如今他虽未娶妻,但位至当朝太师,咱们再来看看他本该有的姻缘” 他又一挥指,上方显示出另一投影。 影像之中还是刚才的男子,不过现在是青年模样,大雨滂沱之下,他满身泥泞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抬起头来,前方一袭红嫁衣背影倒映在他瞳孔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看着佳人渐行渐远,他愤怒抽泣,脸上无奈与恨意夹杂在一起,突如其来的一声闷棍后,他倒了下去,再不省人事。 司命仙捋了捋胡子: “我的顽猫叼走那根红线,让此人逃过姻缘劫,如今他到了这等岁数,已是看破红尘,红线纵然回归,也无法再起作用,他今生业果未满,恐怕还得再入轮回历劫。此人变数不影响大势,于我倒是无碍,只是于他而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何玉不免纳闷了: “听起来你好像并不认识这人,所以你的私心是啥?为啥要帮他?” 司命仙背过手去,神秘一笑: “我只是想在他身上做个试验罢了” “什么试验?” “这个试验,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何玉抱起臂来,别过眼去“切”了一声,但想到什么,她又笑眯眯地回过眼来: “那你能帮忙看看,我的姻缘是怎样的吗?” 她可不想要这种爱恨纠葛。 司命仙笑着摇摇头: “仙者或神者,早已超然物外,怎会受命理制约?” 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但哪知他接着又道: “可纵然是仙者,也仍在这大道之中,你们那什么小队,不日便要出去游历了吧?正所谓一入俗尘,便生因果” “啊?那怎么解?” 司命仙思忖片刻,道: “虽不可解,但切记一切尽量顺势而为,此外万务记得,莫要卷入帝王斗争,以免扰乱天下大势,若为之,则生灵涂炭,必遭天谴!” 何玉不禁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点点头。 司命仙舒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机灵,还好她初来乍到,不然又来一个缠着他算姻缘的人。 第37章 偶遇 转眼就到了庚辰日,这也是何玉来天宫的第三天,按照司命仙所说,今天各大神仙都会去听天尊授道解惑。 于是这天她早早起了床,按照司命仙给的地图,来到天宫中每个值得看的景点逛了逛。 她悠哉悠哉、背手而行,暗慨这错峰出行就是爽,一路无人,没有异样的目光,也没有喋喋不休的议论,一切静谧又美好。 前几天为避风头,她只敢在院里和附近无人的花园走动,以贯彻落实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锦囊妙计。 逛到黄昏,她来到天宫一日游计划的最后一站——瑶池,司命仙说,最美不过夕阳边瑶池。 还没等走近,从远处望去,万道丽霞下,池中波光潋滟,不像烈日映照那般灼热,此时和煦的夕阳环抱着瑶池水,生出一层氤氲之气,让人感觉温暖平和。 缓缓走近,她顿下脚步,只因瑶池对面站着一人,身着一袭单薄飘逸的青衣,袖口被微风轻轻吹起,看身形轮廓像是个男子。 再打量那人相貌,她惊了。 男子俊逸的柳叶眉微蹙着,眉下一双桃花眸微微眯起盯着瑶池,眸色随波光忽明忽暗着,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好看的唇,记忆中此唇能勾出灿若星辰的微笑,但此刻却紧闭着。 “史官公子?” 随心问出音量平常的一句竟然回荡在瑶池周边,轻而易举地打破了眼下的静谧。 对面之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眸望来,对视之后微张唇,勾出一抹淡笑。 愁容晕开后,夕阳的波光得以化在那抹笑中,为他注入一丝温柔气息。 “风林村的村长姑娘?” 他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什么,改了口: “如今小生应当唤你为上神” 何玉慢慢走近,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什么上神不上神的,你叫我名字就行!咱们现在已经见过两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又换上那抹灿若星辰的微笑: “小生名为辰轩,那日走得急,竟忘了与姑娘互通姓名,不过好在与姑娘缘分不浅,得以在此偶遇” 何玉笑意涔涔。 帅哥配雅名,还挺搭!出村后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应该没有哪位小哥哥比他更帅更俊的了。 其实这趟穿越也不是没半点好处,眼前这位天降的俊哥哥不就可以勾搭勾搭吗?若是能趁机谈场甜甜的恋爱,这穿越的路费和这么多年的辛苦费她就不打算计较了。 她看了看周围: “今日天尊授道,散心的人几乎没有,辰轩公子却在此满面愁容,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她心中暗暗说着潜台词:你尽管开口,这忙帮不帮得上另说,但总归先要有个下次相聚的由头! 辰轩看向瑶池,轻叹气: “天尊授道,讲的无非是天道循行之云,倒没什么新鲜的,只不过这几日忙着筹备祭祀大典之事宜,疲惫得很,因而便来此放空片刻” 史官也要管祭祀大典?这么大个忙怎么帮? 何玉有些迷茫,咂了咂嘴,努力想着下一个话题。 辰轩将目光转回到身旁之人: “荷钰姑娘这几日住于天宫,可还习惯?” 何玉微怔,皱了皱眉头。 住在风林村竹屋时,即便是晚风瑟瑟,也能感应到周围气息,满满的安全感,可住在天宫,夜里只有无尽的寒凉,啥也感应不到,总感觉周围虎视眈眈的,难受得很。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还行,就是晚上怪冷也怪黑的,不太好入睡,但总归也就这几天,挨过去就好了!” 辰轩淡淡一笑: “委屈姑娘了,其实众仙皆有此烦恼,直至一位上仙研制出可抵寒气的夜灯,才彻底解决此难题,此灯小生府中恰好还有一盏,左右放于库中也是落尘,不若取来赠予姑娘吧” 何玉眉开眼笑。 都送东西了,至少说明他不讨厌自己,这种情况下八字能有一撇了吧? “既如此,那我不客气啦!多谢公子” 她又想起什么: “对了,辰轩公子,你不是史官吗?前几天我在终试场上向天帝讨了一道旨,如今这旨宣到风林村了吗?村民什么反应?什么表情?” 看她如此雀跃,辰轩轻笑了下。 现下出村后,她终于不再掩饰真性了吗? “天宫可不止我一个史官,虽未能接手此旨意拟定,不过天旨从拟到宣,大抵需要五日,现下应当还来得及,回头我帮你问问” 这样啊…… 何玉嘟起嘴点点头,微转眸后又想到什么主意,露出喜色: “那你可以帮我带一封书信吗?随旨送到风林村的那种” 辰轩淡笑微颔首: “当然,不若明日还在此处,你将信带来,我将夜灯取来?”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很多人吧,到时自己出现,岂不是会引来纷纷议论?而且氛围肯定没现在这么好了。 何玉迟疑不决着。 辰轩看她这副表情,再顺着她眼神瞥向周遭,明白了其中的忧虑。 “不若半个时辰后?” “不如一个小时之后在这里?” 两相将心底想法说出后,皆是微惊,随后一抹淡笑对上了一抹嫣然。 一小时后,何玉带着写好的书信走在路上,天边暮色渐深,月光倾泻下来,在小石路上倒映出暗辉,朦朦胧,正如她此刻心绪。 回想起刚才那个时刻,她心头就小鹿乱撞,再想到待会月夜之下两人幽会,对影成双,她就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没成想到瑶池后,却是亮堂堂的一片。 那抹光亮来自于半空悬浮的发光小球,小球散射出的暖黄色强光将整个瑶池照得如同白天,虽没电,但这玩意显然比电灯泡强上百倍。 这…这不会就是那个夜灯吧? 发光小球旁,那抹熟悉的青衣正背过身去,静静地望着瑶池水。 慢慢走近后,他回过神,回了身,见她好奇打量小球,露出一抹淡笑: “这便是小生所言的夜灯了,此灯可调明暗,可抵寒气,于夜晚使用,可助姑娘入眠” 他轻转指尖,小球之光随即变暗,再轻挥一下,小球随即飘至她身前。 她伸出双手捧住,左看看,右看看,模仿他动作探索着。 末了他轻声笑笑: “荷钰姑娘天资聪颖,不出三两下便学会了” 她粲然一笑: “初来乍到,还要多谢辰轩公子照应!” 话毕挥去一指,让小球悬浮于一旁后,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向他递了过去: “这书信就拜托你了!” 他将信接下,封面无字。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她抱起拳来: “公子帮了我这么多忙,以后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说!额…虽然之后我就要随小队启程了,但这份人情我会铭记在心,你有需要来取就好” 他怔了怔,低眸低语道: “其实……” 她微歪头等着后话。 下一瞬他对视而来,瑶池水波在那桃花眸中流转着,片刻后化为一抹淡笑: “这些小忙,若能换来姑娘这位朋友,小生便觉足矣” 她回了笑,本来还想说交个朋友,没想到他最先提了出来: “客气了!能结识到辰轩公子,也算是我的荣幸,今后咱们朋友之间可要多多来往呀!” 他露出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眸色亮晶晶,整个人熠熠生辉着: “姑娘说的是,之后不久你我便会再相见,届时姑娘若不嫌弃,可来府上一聚” 她眉开眼笑,欣喜不已: “你是说祭祀大典吗?好啊!等你忙完!” 他微颔首,脸上那抹微笑始终不化。 第38章 祭祀大典 睡床上,何玉托着下巴直直盯向发光小球,痴痴笑着,她现在莫名地期待祭祀大典。 时光稍纵即逝,转眼就来到第八天,何玉将天宫中能逛的景点都逛完了,就等着后天的祭祀大典。 闲来无事,这天她又到司命仙府中蹭饭,也终于见到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只顽猫。 此刻它正趴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沐浴着阳光,浑身通透雪白,柔软的短毛在光线映衬之下油光发亮,褐色的双眸一张一合,配合着缓缓摇动的尾巴,慵懒得像个富太太。 何玉亮起神色,伸手去摸,猫咪却一凛眸子,警惕起身,挥来一爪,仿佛在说——莫挨老子。 她赶紧收手避开锋利的爪子,悻悻看着它高昂头颅优雅踱开,间隙还以不屑的目光打量过来。 天庭的猫都这么高人一等吗? 等司命仙出现后,小猫却一反高冷姿态,踮起脚尖,三两下跳进他怀中滚了一圈,又用身子蹭了蹭,一副活泼好动求摸摸的模样,惹得他咯咯笑了起来。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司命仙缓了笑,瞧见何玉郁闷的模样,将小猫揽上自己肩头,偏头对它说了什么悄悄话。 随后小猫从他怀中跳下,轻快跑到何玉身旁亲昵贴贴,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么听话?果然,主人就是不一样。 何玉将它抱进怀中开始摸了起来: “没想到天庭的猫还能听得懂人话!” 司命仙笑着捋了捋胡子: “这猫极具灵性,听懂人话对它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当初它看我府上无牌匾,悄摸进来,偷偷住下,间隙出现讨人欢喜,后来我便允它留下,饲养至今,算算也有好几百年了” 何玉点点头,想起什么: “对了,你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要问,你府上怎么没放牌匾?第一次来时,没见牌匾,从外头看怪渗人的” 司命仙淡笑: “图一方清净罢了,不过确如你所说,曾造成些误会,很多人路过时以为此地早已人去楼空,有些甚至还会因好奇而推门进来,这时我会小小地招待一番,邀他们讲讲自己、讲讲外头” 她有些愕然,没想到他还蛮淡泊,还会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外头、了解他人。 用指尖摩挲着小猫的下巴,只见它眯起眼来享受着,似乎对自己的按摩手法很是满意。 “刚才你对这小不点说了啥?能让它突然不怕生地靠近我” 司命仙神秘一笑: “山人自有妙计” 何玉“切”了一声,别过眼去。 司命仙缓缓坐于茶几旁的扶手椅上,瞧了眼外头阳光,轻描淡写道: “祭祀大典后你便要启程了吧?可知同行的几人是谁呀?好不好相与?” 何玉摇摇头: “我这几日都不出门,哪知道这个?祭祀大典上应该就能见着了吧” 司命仙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移至对面: “哦?我打探了下,你可要听呀?” “听!” 何玉笑眯眯地抱着猫在茶几另一边坐下,认真听他讲着…… 转眼就到了祭祀大典日,也是到今日,才有人早早地来偏殿迎她。 若不是看到眼前这个小宫女,她都忘了自己还被人惦记着。 往桌上看去,一套粉装整齐地叠放在托盘之中,这是小宫女拿来的,说是特意准备的新装,可换上参加大典。 粉色?不喜欢! 她现在这身多好,又飒又方便。 “不换了,走吧!” 她径直走出偏殿大门,小宫女赶紧追至前头带路,一番腾云驾雾后终于落地。 前方望去,只见长长一条道,道上铺着宽黄红窄边的长毯,尽头有阶梯,通往一高台,道路左右站着各路仙家,正悠闲地说着话。 何玉看看那群人,浅色系仙风道骨服,再看看自己,游侠风套装,简直格格不入,怪不得要给自己准备衣服了。 但管他的!自己本就不是仙族人,更不是天庭的人,又何必要遵循他们风格来搭配? 小宫女没有再往前,直接带着她转到右方人群之中,往里走去,直到一方偏殿才停下脚步。 小宫女低眸道: “此偏殿特供仙子稍作歇息,内里有人接应,大典即将开始时此人自会领仙子前往” 欠身行礼后,她就此离去了。 有人接应? 何玉带着狐疑慢慢走近,快至门口时和殿内站着的人对上视线,惊得微张唇。 云越?! 只见他仍着那身鱼鳞甲,今日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簪玉朝冠,冠上系着两缕黑色珠玉细带,在他额两边垂落下来,庄重之余,也显出他少将的凛凛神气。 看到是他,她只想调头走人,但她还是克制住情绪,深呼吸一口气后走进殿内。 “你怎么来了?” 云越面色铁青,一副你以为我愿意的表情: “代表弓弩组,领胜者进行祭祀大典仪式,奉旨而为罢了” 呵…… 何玉转身看向门外,只见道上人潮涌动: “大典还有多久开始?” 她在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离这个人远远地。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小时?这么久!她抱起臂来倚靠在门边,望着外头低低地闷了一口长气。 云越看着那缕背影,思忖片刻后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明日你随小队启程后,一路听从指挥,莫要生事,这是我能给你的忠告” 何玉转过身来,蹙眉打量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事不找我,我又何必去找事?还是说在你眼里,白羽就是这么爱生事?” 云越别过眼去: “你无须曲解此言,当作一个提醒即可,做任何决定前,最好考虑你身后的整个风林村” 何玉凌厉起双眸: “这话是北帝让你来转达的?” 云越回眸对视而来,神情中无半点虚色: “不是” 何玉缓和下神情,暗暗揣摩他这番背后是什么用意,好心提醒?还是怕他自己这个弓弩组的代表会受牵连?更觉是后者。 她挤出淡笑,微微点头: “那倒要多谢云越大人了,只不过我的事就不劳大人你费心了!” 云越低眸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半个时辰过去,在带领之下,何玉和他一同站入道上的指定位置,随后大典就此开始了。 大道两旁众人正身站着,噤若寒蝉,一手持拂尘的白发老者拿着天旨出现,缓缓从道上走来,众人见状弯腰行了拜礼。 那老者到达尽头,走上阶梯,站于高台,展开手中的天旨开始宣读。 何玉没仔细听,全程顾着打量道上,只为寻找另外几个小队中人。 片刻后她将视线锁定在对面右方。 在那里,一白发灰袍老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其身后站着个十五六的冷峻少年,身穿暗海兰色仙鹤八卦纹缂丝裰衣,腰间系暗黄连勾雷纹腰带,单看打扮,颇有种小道士的感觉。 但灰褐色嵌珠头箍高束起他墨发,将那股少年气衬托得恰到好处,额正中一撇白色印记,又为他添上一丝玄幻与神秘。 第39章 小队四人 此刻他低头静默着,似乎在听着天旨。 “气法组胜者——玄魏族星翊” 听台上老者道出此言,何玉回过神,毕竟这句是她唯一能听得懂的。 此言放出后,对面的灰袍老者带头走出,领着身后那位少年缓缓向高台走去。 看着少年背影,何玉不由得想起司命仙昨日的介绍: “一位是来自玄魏族的星翊,擅道法之术,听闻他天姿极其聪颖,小小年纪便将所有术法融汇贯通,英雄出少年,放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可他却是木石心肠,不通人情世故,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或许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少年走到尽头,走上高台后,只留下模模糊糊的身影,何玉收回视线,等着下一个被点出的人,刚才她找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剩下两个。 “枪矛组胜者——慕容族慕容潇潇” 此言一出,一身戎装的中年男子从她这排前方道上站出,领着身后女子向尽头走去。 怪不得找不到,原来人在前面…… 细细看去,那女子身着一袭金色斜纱绣窄袖红缦长衣,腰间系着海军兰绣金花卉纹样腰带,脚底踩着双烟缎宝相花纹云头小靴,整体一派巾帼风姿。 她乌发整齐梳起,绾成朝云近香髻,其中点缀着一只尤为别致的白玉兰步摇珠钗。 针对此人,司命仙如此言道: “一位是来自慕容族的慕容潇潇,擅长枪,这慕容族本是凡界的一方将军府,因几代积累了无上功德,才得以举家升仙,不久前他们跻身仙族,但某些仙家不认,以慕容府之称羞辱,传闻慕容潇潇性格泼辣,你可不要轻易招惹她!” 何玉看着那缕背影,不禁好奇起这姐们的模样来。 “弓弩组胜者——白羽族荷钰” 此言一出,站于身前的云越带头出了列,何玉赶紧跟上,随他缓缓向看台走去,间隙又听闻两旁道上传来的议论。 呵,习惯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些关于她身份的议论,听都听腻了…… 她将注意力放在尽头之上的高台,走近后,只见那里放着一巨大的香鼎,生着烟,香鼎前站着一男一女,向自己望来,其一是星翊,另一个看来就是慕容潇潇了。 细看她面容,虽比不上旁边星翊的吹弹可破、白皙细腻,但一眼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不同于深居闺阁的小家碧玉,那面庞描绘着江湖侠女才有的别样秀丽,夹杂着些许土黄,似乎是其久经沙场的见证。 面庞之上,一双凤眼盈盈流盼,再配着高挺鼻梁下的一抹红唇,本飒爽至极,但那双眼对视过来后渐渐眯起,与微蹙的眉头,共同刻画出一副厌恶神情。 没想到启程前队里的人就先嫌弃上自己了,不用想就知道,还不是和议论的人一样,因白羽余党的身份而嫌弃自己么? 何玉收起视线,静静跟随身前之人走着,到阶梯前,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顿下脚步,心头一凛,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才终于想起来,这里不正是原身小时候变幻为真身后飞来的那方祭坛吗? 对照梦中场景来看,关押原身爹娘及族人的巨坑,早已改造成现在所看到的这座高台。 她沉了沉嗓子,心头砰砰跳动,激动不已,一股无名火升至胸膛之上,顺着脉动的心脏遍布全身各处,烧得热血沸腾,她不禁颤栗起身子。 看来这情景激起了原身内心的深仇大恨,她能感受到,此刻原身很想冲出来大肆破坏一番,为白羽全族报仇。 可这么做,不正遂了布此局之人的心意吗? 如果现在站在这的是原身,大庭广众之下奋起出招,落在旁人眼里,不正应了他们口中的议论之言吗? 被仇恨和议论激起的原身,浑身尽是血性,难免攻击在场之人,杀红眼后,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最终也会因而化为泡沫吧? 呵,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布局这么悄无声息又暗藏杀机,还好现在站在这的并不是原身。 何玉闭上眼来,暗暗默念道: “荷钰,冷静下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试着抚平沸腾的心绪。 “怎么?没事吧?” 睁开眼,云越早已通过阶梯走上高台,此刻回过身疑惑看来。 她扫了一眼在场之人,看来除了自己外,其他人都对此一无所知,也难怪,毕竟那已经是十万年前的事了,见证的人也早就换了代。 她恢复如常神色: “没事” 淡然道出这一句后,她快步走上阶梯,踏上高台,想到底下曾埋着原身一族尸骨,真是细思极恐,毛骨悚然,虽然心头依然热血滚滚,但她还能克制得住。 云越退了身,站到那帮代表者中,何玉则按照指示完成一系列祭祀仪式。 先是在宣告小队组成即将启程的状纸上写下原身大名荷钰二字,再是拿着弓箭向高悬的状板射出一道红箭,最后接过慕容潇潇递来的红绳,双手合掌缠绕,闭眼默默祈福。 做完一切后,她按指示站到慕容潇潇身旁,随后只见身旁人剐来一眼,低低地冷哼了一声。 何玉依旧淡然,不动声色,心里没想到慕容潇潇讨厌自己竟然到这种地步,无论是刚才递红绳,还是现在站在身边,装都不愿装一下。 往左右瞄了一眼,高台上已有三人,剩余那个看来是要压轴,但想想司命仙的话,那人咖位大,压轴也在理。 “最后一位,刀剑组胜者——七皇子” 此言一出,星翊和慕容潇潇转过身去望向道上,何玉本也要跟着他们转身,却听着老者念出了这个七皇子的名字—— “辰轩” 听这名字,她心头一凛,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这…是不是听错了?又或者是同音不同字? 想了想,关于此人,司命仙是这么说的: “还有一位来头不小,是天帝的七子,其他六子翘勇善战,才高八斗,皆在天庭任职,偏偏这第七子无甚作为,只生得副姣好面容。 他平日里逍遥闲散,惯爱下凡作乐、花天酒地,流言早已传遍天界,北帝因而罚他整理了几年卷宗,此次参与选试,想来也是在授意之下” 何玉流转眸色,沉了沉嗓子,心下越发怀疑,现在答案就在身后,一转身便可知,可她只低眸看着地面,不愿迈出这一步。 片刻后,她终于转动脚步转了身,抬眸看去,一切是如此灼眼。 七皇子缓缓走来,身着一袭黑色金丝滚边蟒袍,暗云缂丝广袖在微风中轻柔晃动着,他墨发整齐地半束起来,似乎只为衬出头上那顶烫金珠玉小冠的庄重。 而他面容,分明与她所认识的史官不差分毫,此刻那双桃花眸不似以往清亮,只凝重着,嘴角也紧抿着,若不是曾经见过,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嘴角还能勾勒出灿若星辰的微笑。 第40章 父与子 她自嘲地笑了,本还想看看这七皇子的面容姣好是怎么个好法,和史官相比又是如何,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个被愚弄的傻瓜罢了。 原来同一人在不同装束下,给人的感觉是这么地不一样,此刻史官和七皇子的人影不断交叠在眼前,她不禁怀疑哪个才是真的他。 下一瞬他对视而来,视线烫伤了她双眼,促使她低下了眸。 待他上至高台,她木然地跟随其他人行了拜礼,直直低着头看向那袭金丝滚边黑蟒袍。 它愈发刺眼,她便愈加清醒,也唯有这样,才能将心头那颗初初萌发的情感毒瘤摘除掉。 七皇子辰轩瞥了眼何玉,扫过众人,淡然一笑,道: “免礼” 不等白发老者指示,他便自行开始了仪式,动作熟练至极,何玉看在眼里,想起他曾说过自己负责筹备祭祀大典,看来这些环节就是出自他设计吧? 书写完名字后,他拿起一柄长剑,利落向状板投掷而去,又准又稳地打在她那道红箭旁,而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何玉将红绳放在手心,低头近前向他奉上。 “七殿下” 她学着那些人如此道。 辰轩凝眉看着她手心红绳,怔了片刻慢慢拿起,下一瞬就见她放下双手,利落退身。 底下不明之人见此情形,都以为她被皇子的天威震慑得怯了步,窃笑起来,可辰轩却清楚她此番暗含着的深深怒气。 仪式完成后,随着老者的一声宣告,十几人的仪仗从道上缓缓而来,正中几人抬着一架金黄步辇,北帝坐在其中,受着众人的跪拜。 看来真正压轴的是北帝。 何玉看了一眼,随其他人低头行礼。 待仪仗来到高台整理好后,北帝安坐下来,先是看看状纸,再是看看状板,最后看看托盘之上的红绳,淡淡一笑: “天宫中祭坛虽无数,但思来想去,有哪个能比得上此处?它最早建立,可谓承载诸多历史,先人在此立誓明志,惩除奸佞,缅怀先烈,又为后世祈福,适才你们所完成仪式,便是由此考究” 什么?那几个仪式竟是这等含义? 何玉惊讶不已,这不是让原身承认他们白羽一族该杀吗?还让自己在不知情情况下,缅怀那帮手持屠刀挥向她一族的仇人们。 想到这里,一幕幕像档案一样调了出来,映在脑海,随后心头又升起熊熊火焰。 三人听闻此话,弯腰行拜礼向北帝致意,唯见她一人静默站着,纹丝不动。 她暗暗调整呼吸,克制住万千心绪,拱起手,僵硬地弯腰拜了下去。 北帝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笑,再看向辰轩,神色欣慰: “此环节设计精妙,孤的七儿用心了!此次你负责祭祀大典的各项事宜,不辞劳苦,值得嘉奖!曾许诺你的赏赐,孤可没忘,大典结束后你回府看看” 是的,这仪式确实是他设计的…… 何玉默默攥紧了拳头。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看不清的?这父与子,一个擅长暗戳脊梁,一个擅长欺骗愚弄,联起手来向自己发起合围,好一出精彩大戏! 辰轩微怔,有些讶然,没想到父帝竟如此解读自己的设计,状板钉着几人代表的武器,仅仅是寓意小队各自发挥所长,而缠绕红绳祈福,是让他们为天下众生祈福罢了。 此解读显然是针对荷钰的试探,一边是父帝,一边是今后要并肩前行的好友,夹在这两头中间实在难做,但现下无论如何说,都不能轻易消除她心生的芥蒂。 他拱手拜下: “儿臣多谢父帝!” 北帝点点头: “大典还有最后一个环节,继续吧!” 老者挥动手中拂尘: “祝仪开始!” 如此道出后他燃了三支香,扫一眼四人,最终交到辰轩手上: “七皇子作为小队领头人,请先” 辰轩持着香走至鼎前,鞠了一躬,正色道: “几千年前,异兽妖魔横行天下,彼时先人不忍众生涂炭,自发组成小队前去斩妖降魔、救焚拯溺,而今我等有幸组成小队出征,必将循前人脚步解民倒悬,以之为初心,不负苍生!” 此言一出,引起众人不小的吃惊,看七皇子将香火插入鼎中,他们心下暗忖这玩世不恭的浪荡子竟然也能道出如此话语?看来北帝治起儿子来有一套办法。 何玉看着那背影暗自冷笑了下,这里是誓师大会,漂亮话谁不会说?这次要不是他老爹授意,他会参加选试吗? 老者再燃了三支香,瞄一眼余下三人。 慕容潇潇见此状干脆出列,利落接过香火走到鼎前鞠下一躬: “我慕容潇潇入选小队,必不辱慕容一族使命,报效天庭,解救众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言简意赅,听得底下人窃窃私语,但不知这私语是赞许还是非议。 何玉流转眸色,按照司命仙所言,慕容府才刚入仙族,确实是需要这么个机会来表忠心。 紧接着是星翊,接过香火走到鼎前发言,他全程一派淡然: “我没有什么志向,这次能随小队游历,只希望尽我所能,惩恶扬善、助威正道而已” 不像前两人那样慷慨激昂,他平淡道出此话,语气像是在做一个陈述。 转过身返回时,何玉瞄了一眼,他脸上既无羞愧,也无胆怯,只淡淡然,似乎并不为自己的目无大志而感到惶惶不安。 星翊之后,香火很快就交到她手上,她拿着香火走到鼎前鞠了一躬,直接插入其中,没有言语。 北帝好奇道: “此次出征,荷钰公主没有什么志愿吗?” 何玉回到位置,淡淡一笑: “古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既无大志,也无普渡众生之愿,我只为我自己,若真要说的话,这次应是为了自由” 北帝笑了笑: “荷钰公主想法很是独到” 众人听闻神色各异。 辰轩低眸听着,心下不由得泛起一阵辛酸,他无法想象这十万年来她是如何过来的。 云越流转眸色,瞥去一眼,只见她仍是一副倔强模样,亦如在校场那般,不卑不亢。 在北帝的多次试探下,他不能再确定她是否只是表面示弱,是否是采取以退为进之策略。 此刻他暗暗觉得她似乎只能在言语中流露出十万年来积蓄的不满与不甘,除此之外,再无可与之对抗。 上香仪式完成后,北帝寄言几句就随仪仗离开了,何玉跟着众人拜下,暗慨这场暗潮汹涌的祭祀大典总算是结束了。 场上众人解散后,她不再逗留,转身走人,心想回去好好补个觉,可走了几步却被叫住。 到达无人之地后她停下脚步,抱臂斜眸,向身后之人问道: “七殿下叫停我,不知是因何事?” 大典结束后,她本已沉下怒气,毕竟跟这帮人置气只会伤身,但刚才听到那一声荷钰姑娘后,血压又飙起,她努力克制着。 辰轩看着那抹背影道: “抱歉,我向你隐瞒了身份,起初是因方便,后来与姑娘投缘,相谈甚欢,不愿因此影响情谊,所以直至最后才揭晓,仪式设计非我本意,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投缘?呵,如果选试胜出者不是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投缘?如果不是即将要一起上路,他又何必来挽回?设计非他本意,真假不论,这重要吗?反正他也不会和自己站在一边。 何玉转过身,看着他冷笑了下: “七殿下真拿我当朋友吗?风林村初见时隐瞒身份我可以理解,但瑶池再见时七殿下本应坦诚布公,毕竟这是朋友间最基本的原则,对吗?” 辰轩动了动唇,终是没有说什么,只低下眸去,似是觉得心中有愧。 何玉叹了一口气: “至于大典之事,七殿下又何必解释?我只是一介叛族余孤,就不劳七殿下屈尊降贵地费心了,明日小队就要启程,臣女先行告退!” 欠了身后,她快步离去。 辰轩看着那抹背影渐渐远去,若有所思。 无碍,一路上这么长,总有弥补的机会。 第41章 启程出发 启程当天,何玉早早起了床,本打算收拾行李,可看了一圈才想起自己来时空空,离去时又怎会有行李? 她一屁股坐在庭院正厅门槛上,托着下巴直直看向门口,静静等待来迎的人。 坐了一会儿,一阵喵喵叫唤声将她拉回神来,偏头看去,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咪正缓缓向自己踱步而来。 司命仙的小不点? 何玉惊喜地咧出笑容,张开怀抱等着它。 它步履依然优雅从容,近她身前时,轻快一跃就到了她腿上。 何玉伸手抚过它背,雪白毛发在手心的触感依旧是那么轻柔,此刻它悠然摇着尾巴,任由抚摸,早没了初见时的高傲。 “是司命仙让你来的吧?来代他向我道别?” 小猫喵了一声,兀自舔起爪子来。 何玉淡淡一笑,享受着这最后的撸猫时光。 不一会儿,殿外脚步声传来,小猫一凛双眸,跳下身来躲在她背后。 她笑笑,这小不点还是这么怕生。 见一小宫女踏进门缓缓走来,何玉起了身。 “荷钰仙子,请随奴婢前往南天门,与小队集结启程” “知道了” 她转向身后,并无任何猫影,瞅向周围,只有静悄悄一片。 不是吧?这也太胆小了吧?就直接跑回去了?算了算了,她摇摇头,转向前方: “走吧” 随宫女离开,踏出门后再回看一眼,这方庭院依旧荒凉,但安然恬静,也不是全无优点。 转出天宫后没多久,前方远远就看到南天门,在那里,一男子侧身而立,手持折扇轻轻挥动着,他身着冰雪蓝壁青衣衫,一头墨发用草绿色发带随意扎起,发丝在清风中飘逸着。 他察觉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一眼就对上她视线。 何玉不慌不忙别过眸去,躲过那缕目光。 昨天回怼他,发泄之后是挺爽,但现在还要再见面,这种感觉就只能用膈应二字来形容,她现在真想离这人远远地,不再见。 向前方左右望去,才发现他对面站着一男一女,待走近时那两人回望了过来。 慕容潇潇抱臂靠在南天门前,一袭竹绣窄袖白色里衣,外披深红旋针孔雀纹绸缎短斗篷,与耳上微微闪动的抛光红纹坠子两相映衬,一身装扮英姿飒爽之余又极具女人味。 她一双凤眼流盼着,对视而上后冷哼一声,即刻别过了眼。 呵,这臭脾气还是老样子。 何玉偏眸转向她身旁站着的星翊,他一双明眸泛着清澈的涟漪,见自己看来,点头淡笑,眸中涟漪随之化了开来。 何玉点头回了淡笑。 这弟弟倒是礼貌,还算平易近人,本以为木石心肠之人是不会笑的呢。 到南天门前停下脚步,辰轩轻笑道: “荷钰姑娘来了,如今小队已齐聚,想来各位不需要再互相做自我介绍了吧?” 何玉扫了一眼: “不用,昨天见过” 慕容潇潇见她摆着一副臭脸,凌厉起眼眸: “四人小队成立之的,是斩妖除魔为民除害,而今却塞来一个叛族之人,格局都低了一等!我劝你谨言慎行,莫要给我们添乱!” 呵…小队第一次聚集,这姐们出言就如此犀利,以后这一路自己还咋混?怎么,当自己昨天静默无声就好欺负吗? 何玉淡然对上那缕视线,抱起臂来: “哟!慕容府的潇大小姐,你这话是怀疑招募选试规则?还是怀疑北帝的决定?我此时此刻站在此处,合情合理,谨言慎行这个词,我想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你!” 慕容潇潇气得迈出步伐,就要开打。 辰轩赶紧上前调停,出言劝道: “好了好了!两位收收火气,看在我和星翊的面上各退一步,今后咱们还要守望相助共进退呢!” 他懊悔自己刚才没能抢先一步出言安抚两方,决心今后要警觉起来,以避免此类情况的发生。 星翊目光流转在几人间,淡然不言。 慕容潇潇冷哼一声,别过眼去,何玉以牙还牙,也学她冷哼一声,别过眼去。 辰轩赶紧转了话题: “现下咱们既已集结,不如尽早御行出发吧,云上汇合” 何玉微怔。 啥?腾云驾雾?自己可不会这招! 见他们架势起来,她弱弱出言道: “我…我不会御行” 慕容潇潇听闻此言,不禁嗤笑起来: “你不是白羽叛族吗?鸟族之人竟不会御行?真是可笑!” 何玉紧抿唇,低低地闷了一声气,这么些年一直困在风林村,怎么可能有机会学?不过她可不打算将这事托出,毕竟谁会愿意将脊梁骨露给别人戳? 辰轩淡淡一笑: “你俩先行吧,我想想办法” 慕容潇潇得意地冷哼一声,平放双手至身侧后跳了下去。 星翊一挥手,点地起身,脚下立即变幻出一方祥云,托着他轻轻下去。 何玉见两人熟练御行,心头羡慕嫉妒恨齐番上阵,再瞥一眼辰轩,他勾唇浅笑,和善至极。 呵……现在又剩自己和他两人,这可不是自己想看到的局面,这人这么自信,是有啥招? 辰轩见她怯怯又狐疑,轻笑了下: “荷钰姑娘莫慌,且瞧!” 他将手中展开的折扇往前一抛,随后那把折扇悬浮在离地不远处的上空,慢慢变大。 嚯! 何玉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惊喜不已,毕竟总算是看到点玄幻世界的样子了。 辰轩轻快站在扇上,张手邀她前来,一举一动,活像皇家派对上的优雅王子。 可恶!被他装到了! 何玉点地飞身站了上去,往旁边瞄了眼,还有剩余空间,她慢慢挪了过去。 辰轩淡笑,一挥手折扇随即慢慢往下,至云间时终与那两人汇合,四人一同向前方行进。 何玉锚住脚步平衡身躯,避免因踉跄而摔碰到前方驾驶人身上。 她往下看了看,丝丝缕缕的云烟之间,山脉河流交替掠过眼前。 “我们现在要去哪?” 辰轩回道: “去人间,依潇潇提议,先在盛安停留” 盛安?这什么地方? 正疑惑着,左方慕容潇潇朝这边瞥来一眼: “七殿下,你我何时变得如此亲昵了?我还有慕容这个姓,烦请带上!” 何玉瞄了她一眼,这姐们连皇子都敢怼,那自己可就放心了。 辰轩轻声笑笑: “七殿下多显生疏,唤我辰轩便可!咱们既已离开天宫,逍遥自在,何须管那身份?潇潇、星翊、荷钰、辰轩,我觉着还是这般亲切!” 慕容潇潇挤出笑容,沉默无语。 星翊木然前行着: “名字只是个称呼,七殿下随意,我无所谓” 辰轩又笑了笑: “星翊,名字可不单单是个称呼!” 看他仍是一副木然模样,他再道: “无碍,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何玉盯着前面人背影,眯起眼来。 怎么这年头是个皇子都要嫌弃自己身份?明明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好吗? 真没想到,原身沉睡十万年醒来后,曾与她同龄的北榷,竟有了个和她现今同龄的儿子,不得不说膈应!实在膈应! 扫过几人后,她暗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趟旅程会怎么展开。 第42章 落地人间 云间行进一刻钟后,辰轩看向底下。 “不远处便是盛安了,咱们就在这方山涧落地吧!” 四人一同缓缓向下落去。 着陆后,何玉从折扇下来,就见辰轩伸手往身侧一挥,折扇随即变小回到他手中,被他轻拍打在身前,一举一动既潇洒又优雅。 瞧着他施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何玉暗忖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如此,神族身份乍一看似乎牛批哄哄,可鸟族不会御行,神族不会法术,不还是小菜鸡一只? 辰轩瞥见投递而来的目光,回看过来,何玉即刻别过身去,转而打量起周围来。 天边旭阳耀眼之极,一碧如洗的天空都因而沦为了背景板,那千缕万缕金色光芒四散开来,给大地调上了一层暖色。 静静流淌的小溪水中传来有节奏的撞石声,绿青苔经清风吹动带来了新鲜的芬芳,松鼠在矮灌丛间穿越而发出簌簌响动,一切生机勃勃。 何玉环视一圈欣赏着久违的自然景色,下一瞬却听到慕容潇潇发来冷哼。 呵,看来是嫌弃自己待太久耽误行程了,但看一圈下来左右也不到十秒,这姐们不至于吧? 她低闷一声,努力克制心绪,片刻后再转过身,唯见辰轩站于身后不远处,静默地扇着手中折扇,余下两人不见踪影。 ??? 看她疑惑寻着,辰轩轻快一笑: “我已让星翊和潇潇先行一步,不着急,荷钰姑娘看好了再出发,现下时辰还早” 何玉流转眸色,有些狐疑,他这算什么?算是在弥补吗? 她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看好了,走吧” 辰轩笑着跟上,两人一同快步走着,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余下两人,出山涧后,四人走上官道,一路静默无言。 何玉看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商贾旅人,听见快马扬鞭而过的声响,不禁好奇起前方目的地: “这盛安是个什么地方?进出的人这么多” 辰轩瞥一眼慕容潇潇,勾唇一笑: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比潇潇更为了解,不若向新进城的来客介绍一番?” 慕容潇潇抿着唇抱起臂来: “盛安,人间盛玺国的都城,盛玺国乃是第一大国,周边接壤众多部落,每年皆有使臣朝拜进贡,可谓鼎盛,因而吸引无数商人来往贸易、旅客到访游历” 原来是架空世界。 何玉狐疑打量了一眼,没想到这姐们也有好好说话的时候,但辰轩的话里似乎有别的话。 辰轩笑了笑: “盛玺国能有今天,慕容一族功不可没!若不是慕容将军一家骁勇善战,盛玺国又怎会顺利吞并其他小国,成为现如今的第一大国呢?” 原来如此,何玉再瞥向慕容潇潇,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到骄傲的表情,只见她低眸沉默着。 呵…看来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故事,不过见辰轩没有往下问,她也懒得深究。 一行人继续行进,从上午走到了中午,何玉用路上捡来的树叶挡着太阳扇着风,动作间充满了怨怒和不耐烦,她眯眼看向前方,终于瞧见城门的影子。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到盛安城内?或者直接变幻到那里?好歹还有这么长一段路!” 辰轩在她身旁挥动折扇送着风: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天庭定下规矩,仙家不可随意飞入人间城邦,想要直接变幻过去,须得之前去过且做过术法标记。 我倒是可以变幻入内,一次能带一人过去,本是想着出发时天色还早,可以边走边赏景,没想到累着你了” 何玉暗翻了个白眼,能变幻过去不早说?!一次带一个过去,三次不也就搞定了?能“嗖”的一下过去谁愿意走? 下一瞬她肚子“咕”出长长一声,打破了当下的静谧。 “……” 无语,这肚子真是,早不该晚不该! 见几人瞥来,她仍是强装淡定,只是眼神却不自觉往一旁轻轻飘去。 慕容潇潇冷哼了一声: “身为一介仙者,体质这般弱也就罢了,竟还没辟谷,真是可笑!” 何玉回瞥慕容潇潇,再瞄了眼星翊和辰轩,这三人走三小时还不喘气,简直不是人,确实也不是人!她暗暗磨着牙,憋着气。 辰轩淡淡一笑: “无碍,盛安城就在眼前,入城后我给你们引荐个酒家落脚歇息” 四人走到盛安城门前,便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进出城的人排队等候守城官兵查验。 等候期间,何玉翘首望了眼前方,进城的人向官兵出示什么帖子,才给放行。 “前头看起来是要查身份证吗?我在这可没这东西!” 辰轩有些疑惑: “身份证是指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放心,入城只需通关文牒,我已提前备好” 何玉狐疑打量一眼,这么轻车熟路,还在里头做了术法标记能直接瞬移进去,看来在盛安混得不少啊! 到城门口后,辰轩从袖中拿出四张关牒,一一展开交给官兵查验。 官兵看了看关牒,从头到脚打量四人: “你,你,你,可以进城!” 何玉瞧他指的是慕容潇潇、星翊和辰轩。 “那我呢?” 他狐疑道: “你?看打扮像是边蛮部落的人,部落人若想进城,须得有圣上的通关文牒!” 慕容潇潇冷哼一声,阴阳怪气低言道: “这可不就应了我说的吗?麻烦来了!” 何玉紧抿唇低闷了一声气。 自从穿越来这,为方便干活练武,她一直都是这副打扮,怎么,人间进城还得看打扮下菜碟? 辰轩笑着解释道: “大人误会了,这是我妹妹,只是在林中住了许久,不爱梳发髻罢了,今日是她第一次来盛安,能否通融一下?” 何玉瞥了他一眼,妹妹?自己可是和他老爹一个辈的,怎么也得管自己叫声姨吧? 官兵冷峻着脸: “不行!” 辰轩低眸转向身旁何玉: “你且先在城外等等,我待会出来接你” 看着他嘴巴纹丝不动,却能传声过来,何玉有些诧异,难道这就是腹语? “知道了” 辰轩瞥了眼官兵,看向何玉,换上一副惋惜不已的神情: “妹妹,你被官兵大人误认,现下也没法,快快折返回家吧,我们几个明日也就回去了!” 余下三人走进城门回望而来,辰轩点头致意,慕容潇潇勾出一抹冷笑,星翊淡淡然。 何玉与他们一一对望,心想这三人一股天然的和谐感,自己站在其中反倒违和。 看几人转回身去继续行进,她慢慢勾出一抹邪魅笑容,转身穿过层层人群向城外快步走去。 既如此,不勉强!告辞!开溜!嘿嘿嘿! 第43章 真诚对话 走出城外,何玉迅速扫一眼前方,迈开脚步用吃奶的劲往左方树林跑去,间隙还回头望了一眼,生怕动作不够快被发现,简直跟做贼似的。 进到树林后,她再跑了一段,直至觉得足够安全时才终于停下脚步。 弯腰扶膝喘气,下一瞬却突然看到一白色物什从自己身上掉落下来,定睛一看,她惊了: “小不点?!” 它怎么跟着自己出来了?! 落地之后,小猫竟然变幻成一个姑娘,站起身来。 她身着一袭宽袖白衣,整个人从身段到样貌,用水灵灵、白嫩嫩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起身后她扬了扬双手,像是在唤醒久未活动的身躯,动作间不减那股优雅劲。 活动完后她抱臂蹙眉看来: “什么小不点?我可是有名字的!我叫栀韵” 呵,那股高贵的劲也是一丝不减。 现在总算知道她为啥能听懂人话了,而且看起来她能变幻人身这件事,司命仙也是晓得的。 何玉抱起臂来,狐疑不已: “小不点,你跟着我偷跑出来,就不怕司命仙生气?小心我回头告诉他,让他拎你回去狠狠教训一顿!” 听到此威胁话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笑起来。 哈?这啥意思? 何玉懵了。 片刻后她缓了下来,恢复平静神色: “你不知道吧?我此次下凡就是主人的安排!他让我今日来找你,悄悄藏在你身上,如此便可随你一同下凡” 哈?何玉更疑惑了: “什么安排?” 栀韵瞥了她一眼,悠然踱起步子: “你找到的那条红线回归后,红线所属之人经历了几世,每一世皆因姻缘劫而亡,主人探到他已陷入姻缘劫缠身的循环之中,命途异常坎坷凶险。 而这一切源于红线曾经的丢失,主人很是愧疚,想了个解救的法子,让我赶在那人下一世姻缘劫发生之前,尝试与他结缘,看看如此能否助他躲过一劫,跳出循环” 何玉摸了摸下巴: “截缘结缘,这有意思呀!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绝对不给你添乱,甚至还能给你助攻!” 栀韵狐疑打量而来: “带你?你脱离小队偷跑出来,还想着跟我一道?哼!我要告诉主人,让他在天帝面前参你一本,好拎你回去狠狠教训一番!” 何玉赶忙搂过她肩,捂住她嘴,挤出笑容: “哎!别别别!姑奶奶,我错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还记上仇了?原谅我!带上我吧!你比那几人有意思多了!” 她又上下打量了何玉一番: “那你可会变幻之术?” 何玉沉了沉嗓子,虚虚然: “变…要变什么?一定要这法术吗?” 栀韵白了她一眼: “我可是要在整个凡间寻找红线之人的,你不会御行便罢了,若还不会变幻,难不成要我和你走着去寻?” 话毕后的下一瞬,感受到不远处异动传来,她立即变幻成一缕萤光飞走,只给一脸懵的何玉留下了一句话: “你还是好好待在小队里吧!有缘再会” 啥?怎么就要走了?! 何玉伸出手相拦,却直愣愣无处安放,停在半空中,下一瞬就听着身后好像有人落了地。 “荷钰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听闻熟悉的声线发出此言,何玉石化在原地,有些懵圈地眨了眨眼。 他…他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 哎…仔细想想,自己不会法术,又不会御行,更没有人帮,怎么躲得过天庭的七皇子? 她缓缓回头,就见辰轩一手背过身,一手持折扇轻轻扇着,神色有些严肃。 她笑眯眯: “没去哪,我想着你们应该还要些时间,就来这逛了逛,呼吸下新鲜空气,既然来了,那走吧!” 话毕她迈出步子,走过辰轩身旁时,却见他伸出折扇相拦。 她顺着折扇瞥向他: “怎么了?” 辰轩收起折扇,转身对来: “荷钰姑娘,我记得你曾说过朋友之间最基本的便是坦诚相待,虽然在你眼里,我们可能已然不算朋友了,但我仍是希望能和你来一场真诚的交谈,你此番可是想离开小队?” 何玉别过眼去,不打算再装了: “是,慕容潇潇不欢迎我,我也不喜欢她,我离开大家都得清净,而且像她说的那样,有我这么个人在小队,确实拉低了你们格局” 辰轩淡淡一笑: “荷钰姑娘,我奉命率领小队进行此番游历,不苛求远扬声名、建丰功伟绩,只希望从头至尾,咱们小队四人共同走这一趟,平平安安、随心喜乐。 现下小队初初成立,过程中难免有些磕绊,可否留些时日再做定夺?你初初下凡,暂且留下也好有个照应” 何玉看了他一眼,心下失了主意。 如何他用皇子的权势来强压,自己不介意和他撕破脸皮怼一怼,大不了干一架再潇洒转身走人,但他现在这样,反倒不好对对了。 辰轩看她流转眸色,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轻声笑了下: “荷钰姑娘若不言,便当做默认了,那咱们就此进城?” 何玉咂咂嘴,不言语。 “得罪了” 辰轩道出这一句后,双手握上她肩头,推着她转了一圈。 停稳后她看看四周,自己已身处于一条无人小巷中,两端皆无行人走过。 这就是他保存的传送点?可以啊!没想到在第一大国的盛安都城,还能找到这种白天无人的小巷! 辰轩看她好奇打量,不禁失笑: “标记术法,荷钰姑娘可想学?有了此术法,人间行走会更方便” 嗯?他肯教? 何玉转了转眸,轻回道: “学” 虽说和他有些不对付,但在法术教学面前可以暂时做退步,毕竟有人肯教,不学白不学! 辰轩笑笑,将此术法招式和心诀做了详细教授,期间只见她凝眉听着,非常认真。 见她终于在脚下成功打出一道标记术法,他笑着点头: “荷钰姑娘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就通!” 看着脚下标记光华缓缓消失,留下如炭笔刻画的浅浅印记,她欣慰一笑。 但再看看前方辰轩留下的标记,离自己标记只有半步之遥,她不禁陷入脑补。 要是某天他和自己同时传送到这里,会发生什么?不消片刻,脑海里立即出现风林村初见时的尴尬拥抱,她摇摇头,不敢再往下想。 施法除去印记后,她转身在小巷内找了个地重新施法,最后才露出满意一笑。 做完这一切后,辰轩领着她从巷口走出: “酒楼就在不远处,从此处到那,约莫一刻钟便可到,潇潇和星翊就在那等着” “行” 何玉看着他背影,飘忽着眼神。 这人用法术教学来弥补,自己还让他得逞了,不过就先这么着吧,反正以后也相处不久。 转过一条只有三两人行走的冷清街道后,看到眼前场景,她微张唇,心下有些惊讶。 长长一条街道上,无数条彩带纵横在檐与檐间,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混杂在一起,配色本让人眼花缭乱,可搭配的人却通过精心设计,排列组合,达到了让人看着舒服的地步。 街道门店种类繁多,布衣店、首饰店、糕点坊、酒楼、茶馆,应有尽有,光顾的客人进出不断,甚者门前门童挂着汗水挤出笑容,来不及喊迎宾语就又要喊送客语。 门店前方、街道正中两旁,集市小摊如长龙一般直直延伸而去,摊中小贩们吆喝个不停,竞相揽客,分担着门店的客流量压力,两派形成了难得一见的和谐局面。 街道正中,行人们熙熙攘攘,有说有笑,多是年轻的少爷小姐,悠闲逛着街,时不时会因拥挤的人群不耐烦地蹙眉瞥一眼。 人群之中,偶有一两辆车马路过,慢慢悠悠地跟随行人节奏流动着,马车里的小姐偶尔也会禁不住掀开帘子张望,有的神色满是抱怨,有的惊讶感慨。 看着此情此景,她目不转睛,自己心下纵是有按照电视剧里的场景做过预设,也没料想到竟然如此热闹非凡,鲜活无比。 走着走着,辰轩突然停下脚步转了身,收起折扇悠然一转,指向身前的一家门店: “到了!” 第44章 留仙居 何玉刹住脚步,顺着他所指看去,一酒家坐落在眼前,往来食客络绎不绝。 抬头看,酒家名为留仙居。 嚯!这店名字够狂! 再瞥了眼辰轩,竟然推荐几人在这家店落脚,有点想法。 进入留仙居后,红木制的装潢映在眼前,红木桌子、红木圈椅,酒楼顶上还悬着彩结,给雅制的装潢添了些别具一格的风味,又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一般。 一楼大厅座熙熙攘攘,吵得像在菜市场杀价,小二们高举托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其中。 两边设有木梯通向二楼雅座,抬头望去,老爷们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夫人小姐们叙着家长里短,言笑晏晏,但在这派热闹之中,一姑娘却格格不入,落寞独饮着。 走到大厅一角落位后,终于见到余下两人,星翊喝着茶水打量周围,慕容潇潇抱臂郁着气。 辰轩笑了笑: “潇潇,何故憋着火气?” 慕容潇潇瞥了眼二楼空座: “二楼左边坐满人,另一边尽是空桌,现在上满菜,座上却不见人,我看这席都吃到一半了,分明不会再有人来,这不是浪费吗?” 辰轩轻笑了下,刚才领着他们两人到达此处后,潇潇当即看中二楼空雅座要上去,却被小二拦下,说是楼上设着宴,早已占好了座,现下看来她还执着于此。 星翊有些疑惑,淡言道: “食客既已买下二楼之座,店家便没有道理再让与他人,遵守买卖规矩罢了,何必置气?” 慕容潇潇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有些惊讶,冷哼一声,别过眼去。 辰轩见状挥动折扇给她扇了扇风: “潇潇说的是!这大户人家设宴,纵然无人吃,也要做这么个排场,甚是铺张浪费!” 慕容潇潇将他折扇停住,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消除火气。 何玉笑看星翊,心下恨不能给他点赞,坐这不也挺好的吗?盯着楼上空座心痒痒,未免有点大小姐脾气吧?辰轩对付她也是有一套。 几人安静下来后,何玉扫了眼周围: “这店名为留仙居,是有什么故事吗?” 辰轩露出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 “荷钰姑娘提醒的是” 他扫一眼几人,缓缓而道: “相传到盛安,若不来一趟留仙居便等同于白来,此店满载盛誉,至今已有百年历史,多年前名为八珍斋,亲自掌勺的老掌柜从小随名厨修习,本志在进宫成为一代御厨” 讲到此处,他轻叹了一声: “但乱世涤荡下他家道中落,一贫如洗,一番思量后终是放弃进宫,转而将原本用来打点的钱财开了八珍斋维持生计,所幸他精湛厨艺,八珍斋渐渐繁荣起来。 后来某天,一群白衣飘飘的出世之人齐聚八珍斋,点了店里所有菜色,每尝一道,皆发出连连赞叹。 老掌柜打量几人,待他们放筷后,缓缓上前询问菜色是否可口,期间又与他们就食材烹饪进行了一番讨论,相谈甚欢。 那几人吃完离去,大手一挥,人影不见,唯留下散落一地的夜明珠。 老掌柜追出门探寻,无果,回过头来,就见自己店前牌匾焕然一新,上镌刻着烫金三字——留仙居” 故事道完后,几人间静默无言,周围传来的吵闹声萦绕在耳边。 何玉狐疑打量起辰轩: “你这故事,保真?” 辰轩轻笑: “几分真,掺着几分假” “怎么说?” 他拿起茶杯,悠悠然晃起茶水: “真在留仙,假在赞言,八珍斋的佳肴,对于不染世俗、亦无凡心的仙者来说,又怎么吃得惯呢?” 他转而瞥向慕容潇潇,眼神玩味: “潇潇,你说千百年后,慕容族人可还有凡心?” 慕容潇潇静默无言,流转眸色沉思着。 何玉看了一眼,暗忖她这次怎么没像往常那样出言辩驳。 不一会儿,小二领着一行人过来上菜,何玉处于上菜位,回头看阵仗,吓一跳。 只见一行十人排成队列,像流水线一般上着菜,菜品飘香四溢、炫目多彩,摆满整桌。 周围人纷纷投来异样目光,让何玉觉得有些尴尬,点这么多菜,四个人能吃得完吗?刚刚不是还说别人铺张浪费,到自个就双标了? 上完菜后,领头小二深呼吸一口气后笑道: “几位客官,菜品一共二十道,分别为东坡肘子佛跳墙鱼香肉丝红油耳片蚂蚁上树粉蒸鸡白玉翡翠鸳鸯金丝卷一品鲍鱼麻婆豆腐凤尾鱼翅琉璃珠玑八宝鸭子酿茄子冬菜肉沫辣子鸡丁醉尾虾蛤蜊黄鱼羹赛蟹羹油焖春笋!” 他舒出一口气,鞠了一躬。 “菜已上齐,各位客官请慢用!” 何玉听着这些烫嘴的词不断从耳边飘过,皱起眉头,直到他话音停落才得以舒展开来。 点这么多菜,敢情是为了听一出报菜名? 她低眸瞥一眼桌上,琳琅满目,不禁咽了咽口水,想起这几年禁闭新手村,还真没吃过啥好东西,现在第一次下馆子,菜色看起来还不错。 辰轩会心一笑: “诸位就此动筷吧,尝一尝味道” 听这话,星翊何玉开动起来。 辰轩看向慕容潇潇,她动作间有些犹豫,但还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至嘴中。 他淡笑,从领着两人进门以来,慕容潇潇一直嚷嚷着自己是已辟谷的仙者,不愿吃凡间食物,如今看来三番四次的鼓动算是起了作用。 菜放入口中,慕容潇潇飘忽着眼神,满是不屑,但嚼两下后,她怔了怔。 辰轩会心一笑: “怎么样?” 她咽了下去,伸出手指利落抹过嘴角,别过眼去: “尚可” 何玉看不真切,直觉这评价配上这副表情,没个准信,她将夹起的鱼肉送入嘴中嚼了两下,惊了眉。 这鱼肉好似涂了一层滑胶,爽滑不已,搭配蛤蜊羹的鲜美,两相合宜,不停悦动着味蕾。 嚼着嚼着,一些画面从脑海中升了起来: “荷钰,来抓鱼吧,来,爹教你怎么抓鱼!” 叉鱼教学的一幕幕快速放映着,最后是还没吃进嘴里的烤鱼。 什么鬼?尝这菜,还惊动了原身? 她顿下动作,只觉诡异不已。 星翊尝完点了点头: “菜虽家常,滋味却不错” 慕容潇潇又默默夹了一些菜,送至嘴中细细品尝着,似乎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辰轩抿了一口茶水,悠悠而道: “家常菜式司空见惯、平淡无奇,不像山珍海味自有一派风味,如何另辟蹊径做到绝尘出众,最是考验功夫!” 何玉也喝了一口茶水,间隙暗瞥一眼,能说出这番话来,平常吃香喝辣不少啊! 没等往下深思,二楼突然传来掀桌声,往上看去,吃席的人群纷纷聚拢在一处,两个女声你一句我一句争执着,听音色是一老一少。 不消片刻,人群开始惊慌起来,仔细看,似乎有两人推推搡搡,互相拉扯着,随后只见一中年妇人被推至二楼围栏这边,被一年轻女子掐住了脖子。 何玉一看,这不正是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个落寞独饮的姑娘吗? 只见她梳着百合发髻,一身小家碧玉的装扮,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府上待字闺中的小姐,此刻她嘴角溢血,怒视妇人,一张脸因恨意变得狰狞可怖,全然没了刚才的娴静。 周围人掩面惊叫起来,犹豫着不敢出手相拦,妇人惊恐万状,拼命拧着她手臂挣扎,终于和她对调了位置,为避免她再冲来,又出手推了一把。 那女子撞到围栏后,啪嗒一声,围栏崩断开来,下一瞬她和围栏一同直直往下坠来。 楼上楼下众人见此状震惊不已,尖叫起来。 第45章 庶女之死 一楼众人乱作一团,四散开来。 见此状,四人中反应最快的是星翊,只见他飞身而上,至半空时揽上那女子腰身,将她安稳地接了下来。 三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赶到近前一看,那女子被星翊揽着半躺在地,此刻正靠在他肩头,哀愁着一张苍白的脸,拧眉流着泪,她咳嗽两下后,口角又有鲜血溢出。 星翊给她把了脉: “身中急性之毒,已无力回天” 围观众人唏嘘不已。 女子向星翊感激地笑了笑,悲愤转向二楼,颤抖地指向那处,大口喘着气: “我好恨!好恨!” 众人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二楼妇人别过眼去,咬牙隐忍克制着浑身的颤栗,纵然两旁已有丫鬟不停安慰,但看着那柔夷向自己指来,她还是不禁露出一丝难以自持的惊恐。 急火攻心之下,女子突然拧了下眉头,慢慢阖上了眼。 星翊再探脉: “气息已尽失” 众人开始了小声议论: “李府庶女今日庆生,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哎,生辰变忌日啊!” “看李府夫人那吓坏的模样,你们说真是她下毒谋害府中庶女吗?” “众目睽睽之下,被庶女直直指着,此时她若不做做样子,又怎能迷惑你我,摆脱嫌疑?” “呵,你们别光顾着关心这事了,看看留仙居,发生这种事后还如何做营生?这么好吃的酒家,可惜了!” 何玉听着各种言论满天飞,感慨这些群众将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真是热心。 看向星翊,他仍是淡淡然,此刻流转眸色,似在思考什么,刚才他们几人本想伸出援手,可奈何人群作鸟兽状逃散,拥挤着限制了施展,那时唯有他站至桌上飞身而去。 想到此处,何玉对这个木石心肠,不怎么爱说话的弟弟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看法。 不消片刻,议论渐息,抬眼看去,那妇人顺着木梯下来了,仔细打量,她一身沉绿绸缎长衣反衬着光,透出商贾人家的华贵,她边走边目追着已殁的庶女,万分难过。 见她过来,星翊将女子放平,与其他三人退至一旁,让了个道。 妇人在女子身前蹲下,拉过她手,泣不成声,悲痛地摇着头: “我的怜儿啊!你被奸人毒害,死得好惨啊!放心,做娘的定会为你讨回公道,惩治下毒之人!” 她看向周围喊道: “留仙居掌事之人现在何处?滚出来!” 一女声回应: “来了!” 众人往声源处看去,另一头一女子利落走来,身着淡粉布衣,褶裙上系着一方白围裙,虽已徐娘半老,但身材依旧玲珑有致,脸庞之上虽携岁月痕迹,却难掩秀丽。 众人目追着她,议论纷纷: “听说留仙居掌柜是女子,今日一见,没想到如此年纪还风姿绰绰” “那可不吗?她未成亲前追求者就众多,现下虽已离异,却仍被不少人惦念” “算算这留仙居已经营百年之久,女承父业,一路也是不易!还不知道这李夫人要怎么为难她” 近前后,不等她停下脚步,李夫人立即站起身来给了她一巴掌,可她也不是吃素的,在那掌即将来临之际,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 两相对峙一会儿后,她甩了开来: “夫人,有话请好好说!” 李夫人一双泪目带着满腔恨意: “我女儿今日生辰,吃了你店里饭菜后竟中毒而亡!你作何解释?” 女掌柜挺胸抬头,一点不虚: “夫人,令千金之死还有待考察,莫要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污水泼到留仙居头上!” 李夫人欲再开口,但后方传来脚步声,向那望去,一队衙门官兵踏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起。 何玉再一瞥,此刻李夫人脸色有点难看。 人马之中,领头的褐色劲装男子走了过来,似乎是个捕头,他扫了一眼,向几人出言道: “你们暂且退至一旁,让仵作验尸,事情有进一步结论前,店内众人不得离开!” 对峙两人默默退至一旁,众人对这限行似有不满,小声议论着。 仵作走近,蹲下身子开始查探,过了一会儿后起身向劲装男子禀告道: “回捕头大人,此女乃是中玉无藤之毒而死,玉无藤无色无味,本属慢性毒,今日似是混入某味药方,才加剧毒性,瞬间取人性命” 众人哗然不已: “竟是慢性之毒?想来已有些时日了吧,李夫人嫌疑可不最大么?” “今日若非衙门的人来验,恐怕这一切要被默默隐下了吧?” 李夫人按捺住跳动的眉头,怒目道: “何人在此口不择言?我是她母亲,有何缘故要加害于她?!” 劲装男子回过头来,看向李夫人: “夫人,敢问今日生辰宴上吃食,是何人吩咐准备的?” 李夫人克制下情绪,向他回道: “是我准备的,我将怜儿喜欢的吃食拟成一份清单,送到了留仙居掌柜的手中,让她按照怜儿的喜好准备此次宴席” “夫人现下可否拿出清单,让仵作瞧一眼?” 李夫人不改神色,传唤道: “来人!将那份清单呈上来!” 下人出列,将清单交给仵作,仵作细细检查清单,末了看向劲装男子: “回捕头大人,清单上食物并无异常之处” 众人听闻纷纷看向留仙居的女掌柜,怀疑起来,议论中再无刚才的帮腔之言。 掌柜不等捕头叫唤,兀自上前: “大人,今日宴席上准备的吃食,均是按照夫人送来的清单准备,您大可上二楼查探一番” 捕头带着仵作上至二楼查探。 辰轩目送着两人上楼,展了淡笑: “有点意思,你们觉着凶手是哪一方?” 慕容潇潇抱起臂来: “说不准,看二楼的查探结果了,不过一个庶女,因何故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对付?” 何玉也抱起臂来,却不言。 看起来留仙居掌柜没问题,毕竟她一派磊落,丝毫不怕事,这李夫人倒是可疑。 现在恐怕有个人比他们更关心这事。 “星翊,你怎么看?” 转眼看去,星翊目追着上楼的两人,没有回应,下一瞬径直朝木梯走去。 两个官兵将他拦了下来。 辰轩和慕容潇潇不明,疑惑看着。 何玉淡笑了下,果然,他对这个案子都上心到要跟上去查探了。 被拦路后,星翊从袖中掏出一块铜制牌子展出,两个官兵看了之后皆有些惊讶。 何玉松了抱臂的手,走上前看,牌子正面写着“衙捕特令”四字。 嚯!可以啊!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身份! 再转向星翊,她瞬间亮起神色。 辰轩和慕容潇潇也上前来了,瞥一眼牌子字样后也是讶然。 官兵打量他一眼,疑惑道: “此乃衙门特派给首捕的令牌,看这块已是好多年前的制样了,现下早已更换,你又是从何得来的?” 第46章 一抹淡紫 何玉见星翊流转眸色,替他出了言: “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制样就算已经更换,效力也还在吧?还不快快让道!” 两个官兵互相看一眼,给星翊让了道,拦下了欲跟上去的何玉: “衙捕办事旁人勿扰!莫非你也有此令牌?” 何玉悻悻地抿了抿唇: “没有” 慕容潇潇“切”了一声,不屑地别过眼去。 辰轩笑了笑: “无碍,咱们就留在这等结果吧” 一楼众人议论猜测着,时不时瞥一眼上方,关心着探查结论。 不到一炷香后,三人下了楼。 仵作看向掌柜: “敢问掌柜,二楼吃食之中有一碗长寿面,这也是夫人吩咐准备的吗?” 掌柜从容答道: “众人皆知,到留仙居置办宴席会额外赠送一些吃食,算是一份心意,若是婚宴,送的是蔷薇红糕;若是长者寿宴,则送蟠桃比玉的菜品;若是寻常生辰宴,则送长寿面,如今这面有什么问题吗?” 仵作再出言道: “面中有茴香嫩叶,可加剧玉无藤毒性”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哗然。 掌柜惊了神色,赶忙向捕头作揖: “大人,茴香作为一味香料,在长寿面中添加乃是做提味之用!” 又转向李夫人: “我留仙居食客众多,长寿面中添加茴香一事人尽皆知,而李家二小姐身中慢性之毒,又碰巧来我这置办生辰宴,倒是别有用心!” 李夫人惊了眉,凌厉起眼神: “除了这面外,我还想起来,半月前你曾派人送了些点心到李府上,说什么要给怜儿试尝口味,以便选出生辰宴上的饭后茶点。 当时我还纳闷,生辰宴不是由我操办吗?怎么会问到怜儿那去?如今看来,那不正是下玉无藤之毒的最好时机吗?” 掌柜皱起眉来,郁着气: “在你掌控之下,李二小姐连自己生辰宴都没法自主安排,我不过是见她郁郁寡欢,想通过这点心试尝安慰她罢了!再说我一个酒家掌柜,与她无怨无仇的,又何苦害她?!” 李夫人冷哼一声,怒目圆睁: “你这毒妇,莫要挑拨离间!你确实是与她无怨无仇,可李府开的胜喜楼势头强劲,早晚要压过留仙居风头,这便是你最为忌惮的! 你见我选了留仙居置办生辰宴,于是利用我和怜儿间的嫌隙精心设计此局,一来既能栽赃嫁祸给我,二来又能给李府来个下马威!” 掌柜气得微晃身子,小二见状忙近前搀扶,却被她甩了开来,她指着李夫人道: “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你说送去试尝的点心有毒,有何证据?” 辰轩在几人间低言道: “你们说这留仙居掌柜是真生气,还是在给世人做戏呢?” 慕容潇潇瞥了一眼。 “若那李夫人拿得出证据,掌柜的自然是在做戏!” 何玉紧抿唇,微摇了摇头。 不对劲!那李夫人的说辞未免也太顺了,掌柜的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星翊没发表见解,只静静观着。 李夫人转了转眸。 “送来的点心在府中还留有几块,小翠,去府中将它拿来!” 一旁丫鬟行了拜礼后匆匆离去。 捕头向众人出言道: “其他食客可以散去了,莫再逗留!” 官兵们开始赶着店内众人。 掌柜伸出手相拦: “捕头大人!你驱赶众人,是打算就此盖棺定论吗?我苏寒烟可不认这个诬名!” 捕头出言道: “如今一番调查后,疑点就在你和李夫人身上,因此旁人散去并无不妥,况且这些人留下也是说闲话,于你、于留仙居而言,都没有什么好处吧?” 苏寒烟低闷了一声气,纵然心下郁闷,但他话也不无道理,她转而向食客们出言道: “烦请各位将饭钱结清” 店中小二们开始招呼着众人往结账台靠拢排队,一一结账。 慕容潇潇见状迈出步子: “我去结吧” 辰轩笑着看她走向结账台: “潇潇慷慨大方,不愧为女中豪杰!” 何玉瞥了眼两人,一个是天庭的七皇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富得流油,自不必说,而慕容潇潇身后有曾为将军府的慕容族,至少也是小有家底。 再看向星翊,他身后的整族修习道法,仙风道骨的,应该两袖清风吧?嗯,现在身上没钱的不只有自己。 结好账后,剩余三人见星翊仍是关注着案情,没说什么,默契地留下陪他。 官兵过来相赶时,辰轩本想出言避赶,星翊却率先展出令牌: “这几位是我的同行者,我们四人皆留下协助此案” 官兵看向捕头,投去了询问性的眼神。 捕头扫过四人,暗忖这小子一副道士模样,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竟携有特令令牌,如今又带着这几人,难道当这办案是过家家吗?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几人留了下来。 见此状,李夫人神色闪过一缕针芒。 清完场后,一男子从店外匆匆而来,被官兵拦在门口: “寒烟,我来了!” 他正值而立之年,身着深蓝布衣,往店里探寻着,看到苏寒烟后憨笑起来。 捕头疑惑地转向苏寒烟: “掌柜,这是何人?” 苏寒烟倒吸一口凉气,别过眼去: “这是我那已和离的夫婿” 捕头微颔首后,官兵就此放了行,男子踏入门槛,向苏寒烟走近。 “你来这干嘛?” 苏寒烟狐疑打量着他。 “留仙居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我很担心你!” 男子脸上尽是关切,眼中深藏情愫。 苏寒烟却不吃这一套: “我们已经和离了,此事与你无关,今后别再三天两头跑来找我!” 男子皱起眉: “寒烟,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不习惯,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一起研制新菜品,我切菜来你烹煮,不好吗?” 李夫人不屑地别过眼去。 四人之中,除星翊仍是淡淡然外,其他人皆是有些尴尬。 何玉摸摸鼻子,咂了咂嘴,万万没想到刚下凡就被强行喂下一口狗粮。 苏寒烟瞥见众人神色,蹙眉低呵道: “闭嘴!现在可不是你吐胸中之意的时候!” 不一会儿,丫鬟提着食盒回来了,利落打开后,她拿出一食碟放至桌上,碟中摆着三块黄色花瓣模样的糕点。 捕头出言问道: “掌柜,这可是你留仙居的糕点?” 苏寒烟上前拿起一块仔细瞧了瞧,再捏了一角放在鼻下闻了闻,最后碾碎开来探了探。 李府夫人轻蔑一笑: “怎么,还怕李府栽赃陷害不成?” 苏寒烟不理会,一系列动作后看向捕头: “这确实是我留仙居的点心” 捕头看向一旁仵作,示意他前去查验。 仵作倒了一杯茶水,放入些糕点摇晃,待糕点完全融进水中后,他再拿出一卷布包展开,抽出细银针插入其中。 过了会儿,再拿出来一看,银针之中没过茶水的一截覆上了淡淡的紫色。 苏寒烟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踉跄身子,不住地摇着头: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一旁男子扶着她,脸上也是同款疑惑,愁得不知所措。 慕容潇潇低低地冷哼了一声。 何玉并不惊讶,看李夫人胸有成竹地带着这波节奏,糕点要没问题,那才真是问题! 李夫人看到银针上颜色,当即声泪俱下: “大人!你可要为我的怜儿做主啊!” 第47章 烟花易冷 捕头看向苏寒烟: “掌柜的,随我们到衙门走一趟吧!” 苏寒烟忙拉过捕头手臂急道: “大人!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连玉无藤的名字都没听过,又怎么可能下毒害人呢?!” 男子过来附和道: “是啊,大人!寒烟数十年如一日经营着师父留下的这家老店,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砸招牌的事情来!” 何玉摸了摸下巴,敢情这就定罪了?不至于这么草率吧? 没等深思,星翊站了出来: “两位莫慌,按照流程,捕头大哥请掌柜到衙门,只是为了做进一步调查,如今一切还待查明” 捕头瞥了他一眼,暗忖他此刻才算是有了点持特捕令牌之人该有的样子。 之后一众人等随捕头及官兵到了衙门。 公堂之上,知府及师爷均已就坐其中,他们一边审问着堂中站着的苏寒烟及李夫人,一边等待着糕点的进一步查验结果。 何玉随其余三人站于旁侧,暗暗打了个哈欠,看向星翊,他救了李怜儿,又作为在场的重要证人,因此必然要前来,三人只好随行。 他此刻专注听着审问,那股认真劲头丝毫不输捕头,似是为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其余两人中,辰轩虽是听着,可与星翊那股劲头不同,更像是看热闹的看客一般,慕容潇潇人虽在堂上,可看模样思绪早不知飘到哪去了。 整场审问结束后,何玉看着天边的黄昏之色暗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第一天下凡就遇到这么个事。 堂中,苏寒烟已被扣上枷锁,含恨落泪,忿忿不平,早没了刚才在留仙居中的不折气势。 何玉抿着唇又叹了口长气,虽然刚才在留仙居星翊是那样出言安慰,可最终结果还是不如人意。 经过查验,糕点所带之毒确实是玉无藤,而苏寒烟之前早早地承认这是她留仙居的糕点,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衙门只能先将她收押起来。 李夫人抹抹眼泪,对着知府欠了欠身: “多亏大人明察秋毫将这歹人拿下,怜儿的死,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与苏寒烟随行的男子怒目指着李夫人,咬牙切齿道: “贼喊捉贼!定是你栽赃陷害!” 他怒不可遏,直接冲上去与她扭打起来,两旁官兵见状赶紧拉住。 捕头上前往他膝内侧踢了一脚,迫使他跪了下来,又按住他肩头: “公堂之上由不得你放肆!怎么,莫非也想随苏寒烟一同押入大牢?” 苏寒烟一边啜泣一边摇头,被押解着动弹不得之下,只能这么看着他: “白储,别做傻事了!替我查明真相,还留仙居一个清白!” 男子热泪盈眶,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你放心,我定会查明一切,救你出来!” 在场之人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心生恻隐。 苏寒烟被押下去后,白储泄了气,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着。 李夫人挺胸抬头,理了理衣裳: “怜儿的事情,妇人还要回去禀告老爷,先行告别” 捕头点点头: “好的,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明日常某便会按约定登门拜访” 李夫人淡笑着点头,由丫鬟扶着离开了。 众人散去后,常捕头看向星翊,扫过三人: “因你持有令牌又出手相助,我才容你们一行人随至衙门,现下初审看完,案子也不缺负责的人手,到此为止吧!最终结果出炉前,你们若能守口如瓶,便是对得起这块牌子的原主了” 话毕他拍了拍星翊肩头,径直离去了。 何玉观此情形,撇撇嘴,这人竟然这样对待咱们的少年捕头。 “星翊,令牌的原主就是你吧?他的话你别在意,他纯属是看你有这东西,怕你抢去他kpi罢了!” 星翊淡淡的表情上带着些疑惑: “这牌子确实是我的,来自于百年前历练时结识的捕头大哥相赠,不知者不罪,我并不怪他,但你说的k…是什么?” 何玉光顾着替他抱不平,都忘了此时身处的是古代架空世界。 “啊…这个是…功劳的意思!这我们家乡方言,哈哈哈,别在意!” 慕容潇潇白了何玉一眼,星翊可是一介仙者,若真想查案,旁人又怎么可能拦得了他? 辰轩展颜微笑: “如今已近日暮,咱们暂且先将案子放下,换换心情吧,今日乃是凡间的中秋佳节,良辰美景可不能错过了!” 何玉暗挑了眉。 今天竟然是中秋节?嚯!这日子可真会选! 走出衙门,玉宇琼楼、林立高阁皆已换上璀璨灯火,烘托着节日的气氛。 到街上氛围更浓,檐间彩带映着灯火的光辉,随夜晚凉风飘舞着,为节日祝着彩。 街上人头攒动,戴儒巾的清雅书生,戴面纱的曼妙小姐,腰缠万贯的达官贵人,衣着华丽的高贵夫人,有说有笑地闲逛着。 随人潮缓缓前进时,听着小贩卖力的吆喝声,何玉忍不住往摊上瞅了一眼,糖人、花灯、丝绸、面具、布偶,再看看摊前,停驻的大多是女子。 她勾了勾唇,无论在哪,购物消费这件事情上女人都是第一贡献力,而摊贩显然也深谙此理。 走着走着,迎面路过的女子娇羞地瞥了过来,后头女子渐渐跟上,暗暗靠了过来,时不时瞄来一眼。 顺着她们目光探去,尽头是辰轩,只见他回给她们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那么熟练,那么习以为常。 看阵仗,女孩子们俨然将中秋过成乞巧,铆足了劲要邂逅如意郎君。 随着靠近,脂粉味积得浓郁,又和着糖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甜腻无比。 何玉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间隙听见慕容潇潇的同款打喷嚏声,放眼瞥去,两相脸上皆有些许尴尬。 辰轩会心一笑: “此处水泄不通,我们调转至左侧回廊吧” 何玉和慕容潇潇瞥向左侧,那里人虽多,却不滞塞,两人利落转了过去,其余人随在后。 踏入回廊后抬眼望去,顶上两旁挂着走马灯,中部悬着各式油纸伞,走马灯不停旋转,映着伞面描绘的仙鹤飞升、牡丹娉婷、竹林细雨、小桥流水,让人恍如置身于幻境之中。 何玉慢慢走着,不禁寐起眸,耳边突然传来远处天边缥缈的欢声笑语,一会儿又换上悲鸣悲戚。 感觉到心绪渐渐阴沉下去,她赶紧回过神来,睁开眼,一切消散殆尽,回复平静。 她抚了抚心口。 原身,你可要冷静呀! 下一瞬,天边突然传来响声,一阵接一阵,抬头瞧去,朵朵烟花绽放在暮夜,点亮了整座盛安城。 在辰轩带领下,三人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一方视野开阔的楼阁露台,观起烟花之景。 慕容潇潇手扶围栏,深吸了一口气: “许久不来人间,没想到还是这么繁盛!” 辰轩轻扇折扇,笑了笑: “一穹浩夜奉单月,万千流彩映双瞳,每每看到这人间盛景,总是不由得生出感慨呀!” 星翊淡淡然: “仙族冷烟映云中天地,人间炊烟生百态千感,各有各的特色” 何玉不作声,默默注视天空。 她想了想,上次看烟花,还是在上次。 再仔细想想,应该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元旦,那天自己在干什么呢?忘了。 辰轩偏头瞄去,五光十色打在那如琉璃一般清澈的眼眸中,映衬出了人间百景,可少女却微瘪着嘴,淡淡然,这淡然不像星翊那样懵懂不识,倒像是看尽世事后的淡泊。 凡间盛景面前,花季之年的少女本应一派天真无邪,怎么如此老成? 他本想问出口来,可烟火瞬间停息,只留下燃尽的余雾,周遭狂风四起,高阁琼楼挂的灯笼一盏盏灭了下来,不消片刻,盛安城失去所有光彩。 众人见此情形,吓得屁滚尿流,尖叫不断,撒开腿东逃西窜,慌不择路,回廊、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相互拥挤下,人人皆是狼狈不堪。 啥?什么情况? 何玉咽了咽口水,不断环视周遭,与其他三人一同小心观察着。 辰轩察觉到什么,凛起眉: “不好!有妖气!” 第48章 多事之秋 听他这么说,何玉惊了眉。 啥?刚下凡就遇上妖怪?这也太快了! 她使劲嗅了嗅,除烟火的余味外啥也没闻到,这妖怪不像野兽那样,神出鬼没的,没有法力能对付得过来吗? 她咽了咽口水,握起拳头架势着环顾四周。 下一瞬各方突然凭空幻化出无数个黑衣人,身形轮廓闪着暗红的光,看起来诡异非常。 他们快速打晕身旁平民后,将其扛至肩头,瞬移至屋檐之上逃离。 星翊见此状利落飞身至左方屋檐,追了上去,看样子是要救人。 慕容潇潇跟着飞奔上去,转至前方。 辰轩点地起身从露台下落,去处理那些在人群中逃离的黑衣人。 何玉眼见只剩自己,纵然有些纠结,也顾不得其他,先飞至屋檐之上。 瓦片上站稳后,往左看去,星翊置手于身侧比划了几下,挥向前方,一缕蓝色光华如腾蛇一般绕着圈飞向在逃黑衣人。 光华绕至那人脚踝后,立即缠绕于其全身,使他动弹不得,而后随着星翊的一勾指,光华收紧,那人瞬间化为虚无。 眼见他肩扛的那人摔落至檐瓦,就要滚落下来,星翊赶紧飞至前方,用脚抵停了人。 何玉不禁咋舌,当场处决?星翊这波操作又帅又狠啊!怎么学? 听见打斗声,她回过神向前方望去,慕容潇潇手持一柄长枪,出招拦着黑衣人,可对方无心恋战顾着逃离。 她复又甩出长枪运起掌来,下一瞬长枪利落而去,刺入黑衣人腹部,那人当即顿下脚步,瞬间化为乌有。 她再运掌使出长枪,飞插在檐上,拦住了正要滚落的受害人。 何玉惊了眉,这妖怪这么弱?非要害部位一击就能拿下?那还怕什么?开干! 抿嘴点头后,她变幻出弦月弓,迅速开弓出箭,箭矢迅疾而至射中黑衣人腹部,霎时便将其化于无,她再变幻月轮刃挥出,插入檐中,悬停了昏睡之人。 环视四周,檐上已无其他黑衣人,扫过下方街道,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官兵正一边安抚保护着人群,一边从黑衣人手上救人。 看准方向后,何玉就近飞奔落下,挥出月轮刃又解决一个,接下受害人后,她本还想追上前方在逃黑衣人,但扛着受害人根本没法施展。 下一瞬,黑衣人前方突然飞落下来一人,一展折扇,遮蔽了那人视野,收扇后,轻松将对方肩扛之人揽了过来。 看这折扇,再看看他嘴角那抹笑意,不是辰轩又是谁呢?眼见两旁人群对他投去星星眼,何玉叹了口气,帅气是帅气,可惜自己早已没有当初的心情了。 黑衣人顿下动作,有些恍惚,反应过来后又继续逃离。 辰轩笑言:“想跑?” 他利落掷出折扇向那人后背打去,光华而至时那人瞬间消逝。 解决完黑衣人,情形安全下来,四人在官兵之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常捕头。 又碰见这几人,他有些无奈,指了指放倒于地的受害者,稍作示意后,立即和官兵疏散起人群来。 四人没说话,前去帮忙查看那些人,才发现都是书生。 之后一队人马赶了过来,众兵看到其前带领的捕头,立即抱拳拜下,就连常捕头也行了礼。 何玉打量过去,只见这位捕头相貌堂堂,一身劲装勾勒出藏不住的好身材,走过来时,一股强烈的正气感迎面而来,不言自威。 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二话不说立马帮忙疏散人群,整理好后,街道变得空荡荡、静悄悄。 他抱拳对四人道: “今夜多谢几位少侠出手相助,盛安衙捕柳金义代知府大人和一众同僚向几位致意!” 辰轩笑回: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今夜被虏的皆是书生,想来这场骚动乃预谋而为,谋划之人坐于幕后操纵傀儡,调查起来恐怕棘手!” 何玉瞄了一眼,竟然是傀儡吗?怪不得这么好打,这一个个的都会法术,懂这么多,显得自己跟个小菜鸡似的。 捕头柳金义点了点头: “看来几位是行家” 他接着叹了一口气: “其实此类祸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不久的乞巧上,妖怪便设了与此类似的局,捉了二十几个幼童,行事迅速,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施的傀儡术没有留任何线索,探查未果下,此次中秋又逢这么一遭,虽然城内各方已提前布好人手,但若非几位在此,不知多少无辜平民要被虏去。 看几位少侠身手不凡,不知可愿助我们一臂之力,共同除魔卫道,解救盛安?” 辰轩转向身旁三人。 星翊点头,慕容潇潇微仰下巴表示同意,何玉则懵然地眨了眨眼,淡淡然没表示。 他回眸淡笑: “不瞒捕头大哥,我们几个师出修仙派,此次乃是奉命下山历练,若能帮上忙,定当竭力而为,只是这住处嘛……” 柳金义会心一笑: “住处之事好说,几位随我回一趟衙门,待禀报大人后,他定会给你们安排妥当!” 辰轩微笑点头,随他走去,脚步轻快,心中喜悦,心想现下这个机会来得甚好,正好省下留住客栈的房钱。 何玉抱臂跟在三人后头,间隙眯起眼来盯向辰轩背影,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不过照他尿性,如果没这一出,真不知道自己今晚会在哪里落脚!这里可是第一大国都城,又逢中秋,她不觉得客栈还有房。 走过一条街,几人又来到下午才刚离开的衙门,她抬头看看牌匾,又回来了,心情有些复杂。 进门后,柳金义和常捕头带着几人转至偏厅,进去一看,知府穿着私服,见他们来到,得知情况后很是热情,态度俨然与下午公堂之上见到的大不相同。 一会儿后。 “几位少侠,可用过晚膳啊?” 听到这话,何玉终于回过神来,因犯困而微阖的眼眸也霎时亮起。 中午还没吃几口饭就出了事,挨到现在,肚子没尴尬地叫出声来算不错了,对于一日三餐的正常人来说,哪扛得住? 下一瞬想出言时,慕容潇潇却抢先回道: “仙门中人早已辟谷,每日饮露水便可,就不劳烦知府大人了!” 啥?! 何玉颤了颤唇,将哽在喉咙的话语咽下肚中,心头飘过无数句“我恨”的弹幕。 柳金义若有所思。 知府露出一副长了见识的神情,点点头: “原是如此” 他转头对身旁衙役吩咐道: “每日清晨备好露水,给几位少侠送去!” 衙役拜了一拜。 星翊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令牌: “大人,若有此令牌,可否让我随行旁听李怜儿之案的调查?” 知府拿过令牌,仔细瞧了瞧: “此令的确出自衙门特派,可看制样有些年代了,敢问少侠从何得来?” 看到令牌,柳金义有些惊讶,神色被何玉尽收眼底,在留仙居时官兵曾说过,这块令牌是衙门给首捕发的,这么说的话他手上也有一块吧? 星翊淡然回道: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听他这么说,何玉不由得欣慰展颜,间隙却瞥见常捕头紧抿唇郁着眉头。 第49章 深夜觅食 知府点点头,神色中多了几分钦佩: “英雄出少年啊!下午几位做为证人出席公堂,如今少侠又对案情感兴趣,既如此,明日起可随常捕一同前往探查” 话毕转向常捕头,他抱拳拜了拜。 看他低着头,何玉咂了咂嘴,想也知道他脸色一定是不太好看呐!不过看着星翊因为能继续探案露出淡笑,真是替他高兴。 柳金义淡淡一笑,神色中夹杂些许欣慰。 知府再出言道: “夜色已深,诸位奔波许久想必也疲累了,我就不再叨扰,早日歇息” 四人抱拳拜谢,与两个捕头道别后走出偏厅,又在衙役的带领下转到一处偏院。 何玉扫了一眼,此处正好东西南北四间厢房,这不标准的四合院格局吗? 慕容潇潇率先指了一间南向的厢房: “我就住这间了!” 话毕她兀自走向那间心仪的厢房。 辰轩笑着注视她背影: “好,你好生安歇!” 慕容潇潇推门走进,一挥手便亮起屋内烛火,向身后稍一挥手后就利落关上了门。 黑漆漆的夜晚,三人在风中静默无言。 辰轩转向何玉,眼见她眯着眼盯向慕容潇潇厢房,一副没好气模样,不禁轻声笑了下: “荷钰姑娘莫恼,余下三间你先挑” 何玉低闷了一声气,慕容潇潇这大小姐脾气真是够够的!惯的她!但再想想,算了,好歹比她多活十万年,就算同岁也不同龄,做长辈的计较这些鸟事,岂不是显得自己和她一样幼稚? 恢复如常神色后,她仔细瞧了瞧剩余的三间屋子,北向那间和慕容潇潇相对着,想到每天一开门就见这人,她摇摇头,走向东向厢房。 至门前后,她敲了敲门,回身向两人道: “我住这间!” 辰轩笑着点头,星翊淡淡然。 进门后,何玉摸出火种,借着月光慢慢摸索,片刻后终于点燃烛台,回过身来,她向两人尴尬笑笑,关上了门。 关门后她闭上眼舒出了一口长气。 若是可以,谁不想帅气地一挥手就点上烛火?偏偏自己没法力,和这帮人在一块相形见绌,真是尴尬。 她一骨碌仰躺到床上,翻个身后双手枕头,盯向床顶开始了一番思索。 何玉,这样下去不行啊!玄幻世界虽然大,可没点法力能干啥?想跑又不会御行,被人追时能逃哪? 没等细想应对之法,肚子突然咕出长长一声,打破静谧,但好在这次场合没大问题。 她调整成侧卧,打算就此捱过去,可片刻后肚子再次咕出长长一声,似是对这身体的主人发出不满的抗言。 算了!找点吃的吧! 她叹出一口气,一骨碌起身后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打开,透过门缝,只见前左右三间厢房皆亮着烛火。 等了一会儿后她慢慢走出,回身关门,借着月光在黑夜中探索着路。 刚才知府都那么问了,这衙门里应该有张罗吃食的厨房吧? 出了偏院,到了花园,转过高院,沿着院子拐到后方,她终于找到目的地。 推门进入,点起微弱的烛火后,只见一旁地上放着几筐新鲜蔬菜。 有生菜不就有剩菜?看来有点希望! 她笑着朝灶台走去,掀开锅,里头干干净净,她凝住笑容,掀开蒸笼,其中空空如也,她再维持不住笑容。 她无奈地撇撇嘴,转向那几个竹筐,慢慢走过去蹲下,在三千弱水中挑出了一根胡萝卜。 起身将胡萝卜放于眼前打量,只见它浑身橘红,又嫩又新鲜,还有一股果蔬的淡淡香气。 仔细想想,虽然第一天到天宫和第一天到人间都是饿着肚子的,但这里总好过天宫吧?至少还有这几筐蔬菜。 她抿嘴点头,深以为然,站起身后,用衣角擦擦胡萝卜,快乐地啃了起来。 下一瞬,肩后突然搭来一只手。 她惊了眉,这里可是衙门,深更半夜还有人敢来袭?但再想想,并不奇怪,毕竟这里是衙门,放着那么多证据,总有人惦记。 用0.1秒完成思考后,她迅速回头,蜿蜒此人手臂,上至脖颈掐住,没想到对上一双桃花眸。 此眸主人举起双手,一脸无措又无辜。 她松了手,没好气道: “怎么是你?” 她瞥了眼他拿在右手之上的食盒。 宵夜吗?出了一趟门? 他放下手,笑容满面: “我回来时路过此处,听见动静,还以为衙门进贼了呢!” 何玉抱起臂,冷笑了下: “哦?你见过哪个贼来偷东西还点灯的?况且回偏院的路和这里不顺吧?怎么会路过?” 辰轩勾唇浅笑: “荷钰姑娘真是聪慧过人!其实我是特意来的这一趟” 他将食盒放于台上,打开来,其中放着绿色糕点,从摆放来看似乎是剩下的。 “方才知府大人都要给咱们吩咐晚膳了,谁知潇潇竟然那么说,我这胃口被挑起来可收不住,于是去买了这些糕点,不过贪多了,与其浪费,还不如放在这给明日烧饭的厨娘尝尝” 呵,原来这厮也爱吃吗?不过他怎么知道这里是厨房?他们一行人才刚来住下。 辰轩拿起一块糕点,递了过来。 “可要尝尝?” 看他动作,何玉不禁想起今天在留仙居吃饭时候,当时他也就夹了三四筷,辟谷之人还能有胃口?而且今天发生那样的事,谁还敢吃糕点?再说谁要吃他东西呀? 她退后一步,拿起胡萝卜: “不了,我差不多了” 辰轩悻悻地将糕点放入嘴中,边吃边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这可是出自盛安城内数一数二的糕点铺,若不是今夜妖怪作乱,指不定还得排长队呢!” 何玉挤出笑容,不作声。 吃完一块后,辰轩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先走一步,你早日歇息!” 何玉点头,背向另一边,继续啃着胡萝卜。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向外头瞥一眼,再无一人踪影,她这才慢慢放下胡萝卜,打开食盒,打量起其中糕点。 哎呀呀!不知道这第一大国都城的绿豆糕是什么味道、好不好吃呀?反正没毒,要不替厨娘试试? 她拿起一块,小心放入嘴中,咀嚼时睁大了眼,点点头。 松软的糕点裹挟着绿豆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来,松软又馥郁,吞咽而下,芬芳便浸润了整个心田。 吃到剩余两块,她才终于停下,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肚子,将食盒盖好,吹灭蜡烛离开了。 高院隐秘角落之处,一人轻抬折扇,掩住了唇角勾起的笑意。 今夜他出去这趟,其实是为了到客栈将预付的住店钱拿回,店老板是个精明强势的主,订金和房钱皆不想退,但他略施小计后,老板苦笑着吐出了全数房钱。 讨回钱后,走在回去路上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至糕点铺采买了一盒糕点。 老板笑嘻嘻地将食盒递出: “今夜妖怪作乱,家里娘子受惊了吧?人心惶惶,公子还敢出来买糕点安抚,足见情真意浓呀!” 他回了笑: “实不相瞒,她还未曾吃过,老板这生意兴旺,排一两个时辰长龙才能买到,今夜此乱,倒是给我匀了个机会!” 老板笑容更深: “我开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傻小子,但像公子这般用智谋谈情的可不多见!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 辰轩淡笑着接过食盒: “借你吉言” 回到衙门后,他本还想着时辰已晚,这盒糕点或许只能留至明天再说,但不远处突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他挥了一袖,缕缕青色光华从袖中游出,如蚯蚓一般四散而去,片刻后探到气息,他淡淡一笑。 慢慢走去途中,他想到什么,顿住脚步,打开食盒,掠过一掌,打乱糕点后盖上,才放下心来继续迈出脚步。 第50章 相斗 第二天,何玉早早起床,推开门,门槛外放着一托盘,正中一盏茶杯,将之端起掀开一看,清水?再一闻,露水! “……” 她无语了,昨晚的话不是开玩笑吗?真说到做到啊!但露水不是矿泉水,空气中的粉尘和有害物质凝结成的这一滴精华,自己可不敢喝下! 她摇摇头,盖上盖子,放下茶盏,再看向前左右三间房,门前的茶盏看样子都还没动过。 很好!看来自己是最早起床的。 走出偏院,穿进花园,她本想去高院那边的厨房看看,弄点早餐,但花园右侧传来刀剑打斗声,好奇之下,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沿路口出去后便是一回廊,廊边竹木疏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人影闪烁,其中一抹红衣赫然在目。 回廊尽头,一练武场在不远处的前方呈现,官兵们正在其中相互对打练习着,场边伫立着一女子,一袭红色挑花针垂胡袖织室交领右衽加同色长裙,头梳朝云近香发髻,看背影很是熟悉。 慕容潇潇? 女子突然高声道: “我慕容潇潇乃将门之女,今日来到练武场,这手就止不住痒痒,衙门之中武功最好的是谁?敢不敢出来与我试上几回合?” 走近一瞧,何玉才看清她身旁还站着两人——星翊、辰轩,见自己来到,辰轩笑着招手。 怎么回事?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起床的,没想到竟然成了最后一个吗? 何玉悻悻地走过去,站在星翊身旁,期间只见慕容潇潇抛来嫌弃的一眼,活像教务处主任对待迟到的学生。 呵,看来她又有理由说自己了。 练武场上众人听闻慕容潇潇如此出言,面面相觑,笑着低声议论,却没有一人敢出言回应。 慕容潇潇哼笑: “衙门将士都如此懦弱吗?怪不得守不好这盛安城!” 众人被激得皱眉凝怒,其中一人嗤笑道: “你是女子,与你比试有何看头?待会要是伤到,哭哭啼啼的,我们可哄不动!” 其他人哄笑起来。 慕容潇潇凌厉起眼神,握紧拳头迅速冲过去挥出了一记。 那人本沉浸在得意之中,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右脸就被击中,拳头到脸时,那皮肉皱成一团,力量巨大,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 何玉倒吸一口凉气,慕容潇潇可不好惹呀! 慕容潇潇活动着手指,悠然看着地上之人,而众人噤若寒蝉,瞧着局势。 那人捂着右脸茫然无措,直至痛感传来才低呼一声,他看向慕容潇潇,咬牙切齿,迅速站起后,使出一记重重的右勾拳。 慕容潇潇见状侧身闪过,对着他后背直直踢出一脚,随后男子向前卧倒,摔了个狗吃屎。 辰轩赞许地点点头,星翊则维持淡淡然神情,何玉微眯起眼来,流转着眸色。 慕容潇潇可是千挑百选后浮出的胜者,肯定不容小觑,实力也绝不止于此,星翊又何尝不是?至于辰轩嘛…是不是靠关系上来就不得而知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惊讶,一人从中走出,手持单刀,气势十足,慕容潇潇轻蔑一笑,向他勾了勾手。 男子冲上前去挥出一刀,慕容潇潇旋身闪避,近至武器架,从中踢出一柄红缨枪后回身向他刺去。 他利落闪避开来,慕容潇潇紧追在后,向他所在各方接连刺出,不打算给他出手的机会。 男子虽一一闪避过去,也提刀架势格挡了,但无奈身体有些笨重,应对速度不及慕容潇潇出枪速度。 慕容潇潇扬起嘴角,抓准时机,使出红缨枪往他脚下用力一挑,男子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后翻飞于地。 众人一片哗然,几个不信邪的出列与她对拼,最后都被打倒在地。 辰轩笑着为慕容潇潇鼓掌,星翊眨眨眼,也木然地跟着鼓起掌来。 何玉笑笑,看了一遭下来,慕容潇潇赤手空拳出招时虽然稳健,却少了些道不明的感觉。 当她拿起长枪那瞬,整个人仿佛注入灵魂一般霎时变得神采奕奕,出招也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一招一式间,给人一种稳操胜券的自信。 慕容潇潇哼笑,扫过全场高喊道: “还有谁?!” 官兵们面面相觑,眼见着衙门将士的尊严被踩碎于地,怏怏不服,随后几人一同持刀冲出,向慕容潇潇而去。 慕容潇潇凛眉,在刀锋将至之际蹬地飞起,旋身后停于几人齐齐架势堆起的刀面上,接着迅速出腿向他们胸口接连踹去。 几人踉跄倒地,捂着胸口低低哀嚎着。 落地后,慕容潇潇冷笑一声: “没想到衙门之中,竟没一个能打的!” 片刻后,一男声出言道: “我来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一男子从那边过来,身着红底白边劲装,黑色皮革细腰带加身,高束着发,身躯威武凛凛,眉秀眼俊。 何玉微张唇,柳金义?衙门首捕对上慕容潇潇,他能否扳回一局,挣回脸面?拭目以待。 见他过来,众人看到救兵,亮起眸色,低头抱拳向他拜了一拜。 柳金义点头,笑看慕容潇潇: “姑娘巾帼风姿,武艺超群,在下不才,同为习武之人,也想讨教一番!” 慕容潇潇精神头又上来,挑了挑眉: “哦?尽管放马过来!” 她将红缨枪放至身侧,斜杵向地面备战。 柳金义走到武器架前,取出同样的一柄红缨枪,随后回身做出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行出招。 两柄红缨枪对战? 辰轩有些惊喜,轻笑了下。 何玉勾唇一笑,心叹有点意思!使用相同武器对试,这种场面可是最有看头了! 慕容潇潇看他这一风度翩翩之举,哼笑一声,迅速上前刺出一枪,见他偏身闪避,回旋甩出一个枪花。 柳金义使出一招青龙献爪,却被慕容潇潇回的一记苍龙摆尾压制于地,见此状他不慌不忙,跨步上前将长枪挑起。 慕容潇潇眼见长枪向自己门面而来,迅速缩枪,下腰闪避,挣脱之后又使出一招美人纫针刺去,顺势变幻成凤点头,直戳向他左右脚。 柳金义迅速后退,慕容潇潇抬起枪头,变作腾蛇势,上步与他缠枪相斗。 众人聚精会神地观着战况,偶尔低声讨论二人的长枪技法,分析得颇为认真。 看两人难分伯仲,辰轩抚扇淡笑,暗忖潇潇这回是遇上了真正能与之较量的对手。 何玉观察着慕容潇潇神色,几场下来,她脸上没有半分难色,反而是渐渐露出并不多见的笑容,似是对对手颇为欣赏。 十来个回合后,两人仍没有分出胜负,慕容潇潇严谨稳固,没有破绽可寻,而柳金义枪技精巧,防守得宜。 何玉本也是同其他人一样关注着结果,但两个同色系衣着之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你来我往,很有cp感。 她玩味一笑,这郎才女貌,合适倒是合适,就不知道柳金义能否hold得住咱们这位大小姐了。 第51章 选抱大腿 练武场上,柳金义上步打去,见慕容潇潇闪避开来,使出缠拿之法逼得她退步不得,现出一招青龙献爪应对。 柳金义微微偏身,持长枪缠上,一记苍龙摆尾将慕容潇潇长枪压下,再偏斜长枪一挑而出。 慕容潇潇意欲缩枪,可柳金义预料到她动作,提步上前将枪头踩住。 慕容潇潇缩枪不成,眼见一记长枪将要刺来面门,惊了眉。 柳金义见状退步推枪,将之往上偏转,慕容潇潇趁此间隙闪避开来,顺势抓住长枪阻拦他下一步动作,再刺出自己手中长枪抵于他喉前。 柳金义看着距自己喉头仅有半毫的枪尖,微微一笑。 “是在下输了!” 众人哗然,开始了小声议论。 “柳大哥分明与她实力相当,若不是刚才让步,不至于输掉这场比试!” “柳大哥输了也是笑着的,压根没将这场比试放在心上,咱们又何苦在意结果?” 何玉听到议论,想起刚才慕容潇潇对上那些官兵都没让他们见血,算是很讲武德了,可对上讲武德的柳金义,她却以这种胜之不武的方式拿下此局,确实有些站不住脚。 慕容潇潇放下长枪,赞许地笑了笑: “刚才我使了诈,做不得数!你身手不赖,是个有趣的对手,你我之间一时半会也决不出结果,不妨下次再继续!” 听闻此言,官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惊讶,随后露出了释怀的淡笑。 柳金义笑容更深: “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若有兴致,空闲之余在下定当奉陪到底!” 辰轩鼓起掌来为两人喝彩,星翊也露出淡笑,跟着鼓掌,顺势带动了周围众人。 何玉纳闷了,慕容潇潇不是擅长胡搅蛮缠吗?怎么这会儿讲起道理来了?难道武德是她底线? 官兵们练武结束,开始了新一日忙碌,空荡荡的练武场下,柳金义向几人抱起拳来: “几位远道而来,又是衙门的贵客,在下理应尽地主之谊,带着游览一番,可无奈公务加身,不便相陪,只能改日再把酒言欢” 慕容潇潇严肃起神色: “是昨晚的案子吗?我们来此只为协助此案告破,理应与你同进退,一起展开调查,梳理案情” 柳金义点点头: “几位有心了!我正准备去拜访昨夜救下的书生,探查一二,既如此,那各位便与我一道看看吧” 他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星翊: “这位兄弟,记得你今日要与常捕头一同拜访李府,查探李怜儿之案,两个案子都是在昨日发生,倒是冲突了” 辰轩笑笑: “柳捕头无须为难,方才我们已商量好,星翊前去与常捕头调查李怜儿之案,我和潇潇则与你一道调查此案,不过……” 他向何玉看了过来: “荷钰,不知你对哪道案子更感兴趣,可择其一随同调查” 何玉瞥了他一眼,呵,这会直呼起自己名字啦?都不加姑娘二字啦?装同门装得可真像啊! 她不加思索地用大拇指指向身旁: “我跟星翊一起” 辰轩有一瞬的惊讶,昨日公堂之上她分明一副淡淡然的态度,今日怎么对此案上了心? 他淡笑着点头: “好” 何玉看向星翊,展了笑。 昨晚吃饱回房后她想了很久,法术这东西只能找个人教,而能教自己的也就只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三人。 纵观三人,辰轩虽然看似友善也愿意教,但口腹蜜剑,又是北帝的儿子,第一个pass掉。 慕容潇潇和自己不对付,纵然违心去舔,也只能舔到她冷屁股,谁乐意?她何玉自觉自己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再者三人之中,辰轩出来这一趟是奉他老爹之命,慕容潇潇是为建功立业、振兴家族,而星翊却没什么求的,最为纯粹。 所以最好的大腿可不就是他了吗?虽然他木石心肠,无论何时何地都一副淡淡然的表情,平常话少也没啥存在感,但就他纯粹的这一点特质上,值得欣赏。 本来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搞好关系,但现在老天爷送来这个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借着共事机会表现表现,单独刷刷好感度啦! 星翊点头应下。 这么决定后,小队兵分两路展开了针对两个案子的调查。 何玉跟着星翊转到了高院一角,厨房旁的食房门口,常捕头在那抱臂等候着。 她直直看向他背后,三三两两的官兵进出着,往里望去,很多人在吃着早饭。 “等一下” 她略过两人快步走进食房,不消片刻出来后笑眯眯地揣着两个馒头,屁颠地跟上两人。 常捕头狐疑起来。 “不是说仙门之徒要辟谷吗?怎么对凡尘的五谷起了兴致?” 她边走边啃了起来。 “说要辟谷的是我师妹,别理她,不懂事!这五谷美味得很!” 听这称谓,星翊淡然,内心却很轻松。 常捕头闷哼一声。 走出衙门后,转个弯就到了街道,此时商铺仍开着门做生意,酒楼和茶馆二层开了窗户,食客正安然地往外瞧着风景。 “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走过路过瞧一瞧咧!上好的玉镯发簪随便挑咧!” 听见吆喝声,何玉将视线转向两旁,只见三三两两小摊上,摊贩们对悠然逛街的闲人热情吆喝着。 看这样子,她直觉有些魔幻,昨夜明明经历了一场风云,可城里人似乎没怎么受影响,依然按照节奏过着日子,一如既往。 走了一会儿后,常捕头斜眸瞥来一眼。 “待会到李府后,你二人切记别吭声,跟在后头看即可,莫要误了查探!” “哦” 何玉看着前头人背影,有些忿忿,再看向身旁,星翊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她拉过他手臂让他慢下脚步,低言道: “星翊,他都这么说了你怎么一点不生气?他把我当拖油瓶也就算了,你不一样,你可是有衙捕令牌、有探案经验的人!这种时候你就算不跟他计较,也要适当表露点情绪,知道吗?” 星翊眨眨眼,有些茫然: “我之前下凡历练,拢共也就查过三五次案子,经验未足,确实需要捕头大哥引领,他如此说应也是出于此番考虑,并无不妥” 这样啊…… 何玉有些讶然,泄了气势: “那你之前都是怎么查案的?” 星翊想了想: “我对物什较为敏感,不擅人情世故,因而此前随捕头大哥一道探查时,皆从旁辅佐分析” 何玉摸了摸下巴。 看他手上有令牌,本以为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旦遇上案子后就能跟注入福尔摩斯灵魂似的主hold整个案件调查,看来还是怪自己电视剧和动漫看多,分不清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不擅人情世故啊…… 何玉拍了拍他肩: “没关系!放心,有我在,你就继续保持你的优势,我呢,就在适当时候发挥我的长处,有句话说得好,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星翊以淡笑回应。 何玉深吸一口气,思考起探访李府的准备,当下却怔住了,因为昨天的审问她压根没听,对案子细节一无所知。 第52章 梳理情况 “话说昨天公堂之上,有什么发现吗?” 问出后她心里有点虚,要是知道今天会跟他来探案,昨天审问时也不至于犯困打盹。 星翊缓缓而道: “李怜儿和李夫人关系可疑,针对李怜儿临死前泄的恨意,李夫人解释是她性子凉薄,对人对事猜疑偏执,又列举曾为她做的种种,道尽了作为主母的不易。 如今李怜儿已死,无人证明李夫人的一番说辞,今日拜访正可借机查探,虽然现下除却苏寒烟外李夫人嫌疑最大,但假使一切是她所为,她会在自己置办的宴席上明目张胆加害庶女吗?” 何玉想了一会儿后又出言问道: “昨天在留仙居时你不是到二楼查探了吗?什么情况?” 星翊陷入思绪之中。 “二楼宴席已冷寂,靠近断栏的几桌菜品与碗碟碎片散落一地,狼藉一片,正与李夫人堂上所言相吻合,李怜儿毒发后口角溢血,与她争执起来,大吵大闹后掀翻了菜品” 何玉流转起眸色。 “宴席上菜品和我们吃的有什么区别吗?家常菜?还是山珍海味?” “与我们点的相差无几,均是家常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生辰宴吃家常菜?这主母也太抠门了吧!都不舍得为庶女多花一分钱啊! 再转念回顾一番,昨天最惊心动魄的当属李怜儿坠楼的场面。 “那断栏呢?撞两下突然断了,怪吓人的,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我仔细观察了断裂之处,那段木头在年久失修和虫蛀之下早已腐朽,外力稍加催动,确可崩断” 何玉点点头,望向前方常捕头背影。 “苏寒烟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去问问,了解一下情况吧!” 话毕她快步跟了上去。 星翊看她如此积极,木然地眨了眨眼,心底直觉她似乎和自己有某种相同的特质,难道这就是她所说的同心? 到常捕头身旁后,何玉跟他同速行进着: “常捕头,苏寒烟如何了?昨天审问后你还有做其他调查吗?” 常捕头沉默不言。 何玉继续道: “常捕头,这个案子我和星翊也很重视,既然和你一道来了,绝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我保证,我们只做辅助分析,绝不掺和你的决策!” 常捕头低闷了一声气: “昨日审问期间,我的同僚在留仙居找到经手点心的后厨师傅,做了一番盘问。 据他所说,当日和苏寒烟一同做点心时,他俩曾尝过每一件样品,留仙居的小厮们均可作证她有此习惯,但大夫探了脉象,他并无中毒之症,后来又给苏寒烟探了脉,亦无异样” 何玉露出喜色: “这不就说明糕点是后来下的毒吗?很有可能是在送到李府之后啊!” 常捕头白了她一眼: “李府人确实有嫌疑,但糕点也有可能是在送去途中被下的毒,而那日恰巧是由苏寒烟亲自去送。 我问过她,她走路去的李府,一路上很顺利,没有遇上什么人,更不曾离开食盒半步,所以要么她在撒谎,要么这糕点到李府后被下了毒” 何玉顿了下,回过神小跑跟了上去: “那现在这案子的关键点就在于,糕点究竟是在路上被苏寒烟下的毒,还是送到李府后被人下的毒” 常捕头叹了一口气: “确实如此,苏寒烟一个人送的糕点,难以查证她在途中是否有下毒之行。现下去李府,也只能针对蛛丝马迹进行查探,若无实质性证据,恐怕难以翻案” 星翊在旁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何玉看向他,笑了笑,低声道: “星翊,现在情况已经梳理清楚,进李府后就看你我发挥啦!待会打交道这块我来,你就安心查探李府的东西” 星翊微张唇,明白了方才她所做的一切准备,淡淡回笑,坚定地点了头。 片刻后几人终于到达李府门口不远处,向前望去,其两旁各立着一尊石狮,红漆大门敞开着,守役肃穆伫立两旁,一动不动直视着前方,俨然大户人家的派势。 何玉转向常捕头: “这李府在盛安城中是什么来头?” 常捕头瞥了她一眼: “李府乃是由小营商户白手起家而成,早年主要是运销城盐,后掌握一支盐渠,慢慢做大,入商会以后,又拿到几支粮渠、油渠,因而现下颇有威望” 何玉疑惑起神色: “昨天听李夫人说,他们还经营酒家?好像是叫做什么喜楼来着” 常捕头背手而立。 “是胜喜楼,李府于今年开的这酒家,凭借着他们原本的商渠,很快便独树一帜、声名远播,胜喜楼以珍肴作为招牌,招待的多为达官贵人” 何玉抱起臂来: “百来老店碰上新晋,这半年以来两家应该没少较量吧?” 她心中燃起希望: “这样看的话,李府确实有栽赃嫁祸的嫌疑,我们要往这个重点去查一查!” 常捕头摇摇头,没好气道: “你想法不错,但几番下来,你言语之中似乎更偏向苏寒烟,我不得不提醒,探查当以实事求是为原则,若对一方有所偏颇,看到的也往往会出现偏差,进李府后望你谨言慎行!” 何玉虚虚然咂咂嘴,第一次探案,她直觉对于实习侦探身份还没能很好转变过来。 “好好好,进去后我绝不添乱!” 星翊一旁听着,淡淡然,心下对于他的话有些共鸣,或许这就是不谙人情世故的好处。 几人向李府门口走去,准备进行探访,两旁守役站出相拦,眼神冰冷。 常捕头拿出衙门的捕头令牌,两人见状看了眼彼此,接着其中一人转身进府通报。 不一会儿,守役同管家出来,笑眯眯相迎: “老爷夫人已等候多时,几位请进!” 何玉紧抿嘴打量,暗忖这李府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但若不是主子如此,下人又怎会学了去? 进入府中,地势开阔,一条长路通向大厅,两旁设着回廊,廊上木栏雕刻着各色景林——柳树荫荫,松柏苍郁,榕树开阔,衬得府中别有一番雅致。 何玉心觉异常,李怜儿昨日逝去,李府竟然没有办丧祭奠,庶女地位这么低? “星翊,你看出什么了吗?” 她偏头低声问道。 “廊栏乃是由上好的梨花木打造,其上之景远观雅致,精细不足,近看经不起考究” “……” 何玉眨了眨眼,有点懵。 行吧,虽然这不是重点,但也算一个发现。 管家领着几人走向李府正厅,进去后只见李夫人与老爷伫立在其中。 李夫人盘着倾髻,一支金色鹤头钗赫然立在发间,又有蓝绿色蔻丝华服加身,衬出她正妻之位应有的雍容。 奇怪的是,尽管她脸颊已施脂粉,左脸仍微微泛着红印,似是受了掌掴。 李老爷看起来四十多,很是精神,高冠之下,两鬓一丝不苟贴合着脸,墨绿色锦袍加身的同时,腰间左右分别缀着两挂玉佩。 见到前来的几人,他和颜悦色道: “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大人快快请坐,喝口茶水!” 常捕头抱拳作了一揖: “打扰二老了,昨日李怜儿小姐才刚过世,我本不应来扰,只是案情仍需详查,还望二老节哀顺变” 李府老爷背手而立,点点头: “谢过大人的安慰,大人欲知的一切,我和夫人定倾尽相告” 第53章 探访李府 三人入座厅中后,婢女端来清茗放于他们手边案几之上,微微芳香飘散开来。 常捕头开门见山道: “留仙居糕点送来后的经过,烦请李老爷或李夫人讲述一二” 李夫人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个丫鬟来到跟前,李夫人介绍道: “这是我的贴身丫鬟碧荷,碧荷,你将糕点送来时的情形详尽道出” 少女欠身行了拜礼: “是,当日苏掌柜带着一食盒来访,我奉夫人之命领她到了偏院小厅,夫人到来后,她将食盒打开,取出三碟糕点样品,让夫人将二小姐请来,说是想让生辰宴的主人亲自挑选。 二小姐来到后,苏掌柜让她试尝糕点并从中挑选一样,作为半月后生辰宴上的茶点。 但小姐没有什么兴致,只道了一句随便,夫人看到……” 碧荷看向李夫人,李夫人笑笑道: “此处我来说吧,看怜儿如此,我劝她好好看看,拿拿主意,毕竟这是她的生辰宴,参与也是自然,二来也是想借此改善她冷清的性子” 话毕她转向碧荷,碧荷点点头道: “是这样,小姐在三碟点心中各拿起一块尝了尝,最后选了绿豆糕作为样品” 常捕头出言问道: “怜儿小姐尝完点心后可有异样?” 碧荷回忆着,期间李夫人一直盯着她,神色威严。 她摇了摇头: “小姐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异样,但她平日里对什么都是一副怏怏不喜的样子,那日尝完糕点后神色露喜,还发出了赞许,我第一次见她如此” 何玉流转眸色,暗忖她这话显然是将矛头直指向苏寒烟。 “尝完糕点后,食盒放于何处?” “之后就送到了二小姐院中” “期间可曾再动过或移出?” “送去后食盒一直在她院里,未曾移出,二小姐口味挑剔,吃食都是独一份,平日里没人会去碰” 常捕头点点头。 “情况我已经了解,多谢碧荷姑娘” 碧荷欠了身,低着头慢慢退下。 何玉注视着她背影,暗忖这么听下来根本没疑点可挖,丫鬟和夫人明显是串通一气,毕竟过了一晚上,这家人肯定有所准备。 常捕头看向主座再出言: “二老,劳烦传唤怜儿小姐的贴身丫鬟” 不一会儿,一个丫鬟来到,欠了欠身。 常捕头开始了问话: “怜儿小姐生前可有异样?” 丫鬟思忖片刻,抹了抹泪,摇摇头。 “小姐并无异样” “她可有好友?” “小姐为人孤僻,性子冷清,平常也不多言语,因而没有什么好友” “她常去何处?” “小姐平日喜欢待在房中读书,不常出门,偶尔出去也只是在街上逛一逛” 何玉眯起眼来打量着,见常捕头没再问,当即出言道: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李夫人紧抿起唇,刚才见到两人时,她便认出其中一位是昨日在留仙居中持有特令的旁观者,今日竟然和捕头一同来访,真是添乱。 何玉出言问道: “你家小姐身上可有胎记?” 丫鬟流转起眸色: “身为丫鬟,伺候主子时理应目不斜视,一直以来我未曾仔细观察过” 何玉微微歪头: “哦?好吧,那就换个问题,你家小姐睡觉可会打呼磨牙呀?” 丫鬟抿了抿唇: “小姐入睡后从不让我在旁伺候,因而无从得知她是否有此习惯” 李夫人看着一问一答的两人,眉头紧锁,李老爷顾着品茗,并不在意当下情况。 何玉笑了笑: “那我再问一个,若你还答不上来,那可就是大大的问题了呀!” 见丫鬟露出些许紧张,她继续道: “你家小姐的小日子是每月几号来着?” 丫鬟听闻茫然无措,微张了唇,没有发话。 何玉转向常捕头,示了一眼神。 探案她确实不太懂,但这丫头全程怯生生,似乎攥着恐惧,落泪也更像是为了掩饰此情绪,这才让她生出怀疑。 常捕头皱眉看向主座: “李夫人、李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请从实道来!” 李老瞥向李夫人,她赶忙解释道: “是这样,怜儿原本的贴身丫鬟阿莱已在前段时间被驱逐出府,现下这丫头才换不久” 常捕头问道: “被逐出府后她去了何处?可否回召?” 李夫人流转着眸色: “阿莱是常释人,家人已故去,也不知她会不会回那,我可以派人去探探” “有劳夫人” 常捕头再问道: “她是何时驱逐?又是因何缘故?” 提起这个,李夫人脸上似有不悦: “一个月前,阿莱与我嫡长女凝芙的丫鬟故秋起了争执,还对凝芙出言不逊,此事后,我看在她跟随怜儿多年的份上,不与她计较,只将她打发走了” 何玉低了眸,竟在这节骨眼上?故意将人支走的吧?换新人后还能帮忙下毒,用起来很顺手吧? 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懊悔自己又忍不住主观代入。 随后故秋便被传到厅中,常捕头让她讲述那日争执经过,她先看了眼李夫人。 李夫人看向李老爷,见他仍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样,便正色道: “捕头大人问话,你直说无妨” 故秋拜了下去。 “那日阿莱路过磕碰到小姐,我出言问她急冲冲的是要去哪,还让她跟小姐道歉,可阿莱仗着二小姐与小王爷订下婚约,根本不把我和小姐放在眼里,还对小姐出言不逊,她说……” 说至此处她停顿下来,似乎是因为想到那话语,气得脸都红了。 王爷?何玉有些惊讶,李怜儿竟然和王爷有婚约?若不是看出贴身丫鬟有异样,这种隐藏信息恐怕要被他们瞒下来。 常捕头出言道: “说了什么,一一道来” 故秋继续道: “她说如今二小姐与小王爷联姻,光耀门楣,大小姐有什么可比的?与其对此事斤斤计较,还不如为自己的今后多做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大小姐要一辈子赖在李府,当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吗?” 嗯?何玉直觉有些奇怪,第一,李怜儿性子冷清,跟随她多年的贴身丫鬟会这么蛮横,说出这种拉仇恨的话来?第二,故秋口中的她家大小姐竟然会没人要?嫁不出去是什么原因? 李夫人闭上眸,抑制着怒气,李老爷则摆弄着手中那盏茶,若有所思。 常捕头转向主座: “怜儿小姐与小王爷婚约一事,劳烦二老将详情经过告出” 李老爷盖上茶盖,叹了一口气: “这婚约一事说来本是一桩美谈,众所周知,盛安有一传统,乞巧当日,男子可将随身香囊藏匿城中,女子若拾得香囊,可与之结缘。 当时怜儿恰巧拾获小王爷香囊,与他结下姻缘,订了婚约,只可惜……” 说至此处,李老爷脸上布满悲伤。 “李老,请节哀” 常捕头如此安慰道。 李老爷点点头,抑制悲伤,恢复如常神色: “婚约一事外人知之甚少,烦请几位帮忙保守,莫要传出,这也是我们和小王爷的约定” 何玉纳闷了,两家既然都订了婚约,为啥还要遮遮掩掩的?这不是喜事吗? “李老放心,我们定当守口如瓶” 常捕头再道: “按照官府规矩,案情相关者需逐一调查,恐怕还要拜访小王爷,可否代为引见?” 李老爷点点头: “好,我会代大人与小王爷商讨,时间订好后,定会派人相告” 常捕头抱了拳,又想到什么: “李老,可否传唤李大小姐来厅中?” 李老爷露出一丝为难,笑了笑。 “凝芙在花园赏荷,不如你们去那找她吧” 在管家带领下,三人走出正厅,进入回廊,经过假山,转了一会儿才到后花园中。 走进花园,满是绿意,没有花植,一池塘建在正中,宽阔得不容忽视,朵朵荷花点缀其中,构成万绿丛中一点粉的景象。 池塘旁设了一座凉亭,通过九曲桥走过去,只见柳树成荫,一抹水绿色身影端坐其内,手执团扇轻轻扇动乘着凉。 三人走近后,才发现那女子竟然是坐在檀木制成的轮椅之上。 见此状,何玉惊了眉,对于这位大小姐的疑惑也瞬间得到了答案。 “大小姐,衙门的捕头大人来访” 管家如此说道。 第54章 姐妹 听闻管家出言,女子转动轮椅回过身,一双异常清冷的眼眸霎时落入几人眼里。 对上那双眸的刹那,何玉感觉像是置身于冰窖之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从那双眸出来后整体看去,是个娇艳的美人儿,堪比池中荷花,再细细看去,美人的脸庞虽施脂粉,但仍难掩苍白之色,给人一种蔫感。 她手上涂了指甲油,或许在这要称做蔻丹,那颜色与荷花相照应,是淡淡的少女粉。 她扫过几人,笑了笑,可那抹笑意却没让她清冷的眸色染上半点温和: “你先下去吧,我和他们单独聊会” 管家听闻微怔,没有动作,女子随后向他抛去了冷冷的一瞥,在那眼色压迫下,他才终于缓缓退出,站在远处直直望向这边。 常捕头抱了一拳: “李大小姐,多有叨扰,我们来此是想多了解李二小姐情况,望你能将所知详尽相告” 她看了看柔荑,悠然地转向荷池: “如今凶手已关押在狱中,你们来此,不正是怀疑我李家人栽赃陷害吗?” 何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惊讶,这大小姐够开门见山的。 常捕头解释道: “凝芙小姐,我们来此是依衙门之法做探查,毕竟这是一桩命案,若草草了结,造成错判,逝者又怎能安息?清者自清,衙门绝不会冤枉好人” 李凝芙回转视线: “好,你且问吧” “敢问令妹可有跟什么人结怨?” 李凝芙冷笑一声: “她跟整个李家的人都有仇” 几人听闻疑惑不解。 李凝芙复又扇起团扇: “怜儿自她亲娘五姨娘因病故去后,性子就变得冷清起来了,记得小时候我还能和她一同玩耍,有说有笑,像是平常的姐妹一般,可自从她性子转变后,一切就变了” 她叹了口气: “后来她由我娘亲带着长大,娘亲管教严厉,要求李家儿女一言一行都要遵仪,可她被五姨娘带惯了,天性不喜束缚,因而与我娘亲多有争执,久而久之后,她便以沉默应对。 直到她长成,娘亲才肯松懈下态度,也终于意识到与她之间的隔阂,于是她每年给她操办生辰宴,组织家人一同围坐吃饭,做了种种尝试修复,但于事无补,她仍是如此态度。 一次她收拾包袱,半夜离家出走了,爹动用了所有人脉去寻,娘亲焦头烂额,操心得茶不思饭不想,几天后终将她寻回,得以再见后,娘亲抱住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可她仍是不屑一顾。 你们说,她如此不是跟李家有仇,还能跟谁有仇?” 何玉摸了摸下巴,她这话将李怜儿形容得像是个处于叛逆期的问题青少年一样。 她和她娘,两人口径一致,一个道尽了作为主母的不易,一个诉尽了全家人的辛酸,倒让人不由得信了几分,李怜儿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答案可能只有阿莱知道。 常捕头再出言: “关于怜儿和小王爷的婚约,小姐可知道什么?” 李凝芙笑了起来: “这个婚约其实做不得数,小王爷尊贵非常,纵然怜儿捡到他香囊,门不当户不对的,李家想要靠此来攀附皇贵,怕是打错了如意算盘” 何玉微怔了怔,这姐们竟然在外人面前如此直言,怪不得管家都怕了她,不敢走远,一直盯着这边。 李凝芙转了转眼珠子,扫过几人: “说不定小王爷为摆脱婚约设计了此局呢,毕竟这人一死,什么婚约就都不作数了,纵然李家死皮赖脸也没法子,想来真真是好计谋” 常捕头抱起拳: “凝芙小姐,你也说了小王爷尊贵非常,无凭无据下如此出言,让有心之人听到,恐对李府不利” 李凝芙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所以只说予你们听,我的猜测可不是随意捏造的。 记得乞巧节当晚捡到香囊后,怜儿立即将此事告知了娘亲,第二日,爹娘便带着怜儿到访小王爷府。 小王爷自然是热情款待,但当我爹提及婚约之事时,他却说要从长计议,还说李家嫡长女还未嫁人,庶女又怎能先行? 许是为了让李家安心,他口头上允诺了婚事,还约定先对外隐瞒下来,此事也就这么耽搁至今。 小王爷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如今二十一,比圣上足足小两轮,小王爷这个名号也是由此得来,之前他来府中探望,我见过一两次,俊逸非凡,平易近人,你们应当去会会他!” 常捕头抱起拳: “多谢凝芙小姐的倾尽之言,小王爷那边我们自会去拜访” 李凝芙莞尔一笑,微倾前低言道: “王府龌龊之事,比起深宅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位查探时可要小心!” 看着她,何玉不禁怀疑起来,这姐们将矛头指向小王爷,分散注意力,是想护住自己的娘亲?还是…护住她自己? 趁着空档,她决定出言: “凝芙小姐,小王爷用这个理由推脱,其实很好解决啊!先将你这位嫡长女嫁出不就好了?李家有这么筹谋过吧?现在婚约作废,你也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李凝芙蹙起眉头: “这位姑娘,你轻飘飘的一句,如同将我妹妹的命看作一片羽毛,若小王爷真的有心,若出嫁能换回怜儿,那我定即刻亲手缝制嫁衣,只可惜,没有假若,一切不可重来……” 她向管家挥了手,转动轮椅面向荷塘: “现下我乏了,几位请便” 管家见状快步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请几人离开这方亭子。 何玉咂了咂嘴,走出亭子后回头瞧一眼,只见李凝芙紧抿嘴憋着气。 这么个态度,倒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试探出言是不是太戳人痛处了。 回眸后,又见常捕头白来一眼,何玉惴惴地不敢与他对视,看了眼前头领着的管家,庆幸还好他在这,才让他不能当场发作。 走出花园停下后,常捕头向管家出言道: “管家,可否领我们到怜儿小姐的闺房查探一二?” 管家作了一揖: “自然可以,几位请随我来” 何玉欣喜地看向身旁一直默默无言的星翊,低言道: “星翊,接下来就靠你啦” 星翊点了点头。 到怜儿房前,管家打开了门。 随几人进去,何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刚才踏入这处院子,便有冷风吹来,如今进入这个房间,更是寒气森森。 长期居住在这样的环境下,人能开心起来吗?怜儿性子冷清,说不定就是被这样的环境所影响的。 管家察觉到她一凛身形,笑了笑: “此处清寒,却得二小姐偏爱,老爷夫人多次劝她换个暖阳能照进来的院子,可她说什么也不肯换” 何玉点点头,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一桌,一床,一衣柜,一梳妆台,屋内就只有这么几样家具,走近看木质成色,似乎和回廊木栏用的是同种的上好梨花木。 走到梳妆台前,镜子旁空位之上放着一小榕树盆栽,先吸引了她视线,因为这是屋子里唯一的陈设物。 看着小榕树苍翠挺秀、枝繁叶茂,她不由得伸出手来轻拨了下叶子。 哎……盆栽这么绿油油的,主人却已经不在人世了,物是人非啊,物是人非。 第55章 线索 下一瞬星翊走过来打量梳妆台,何玉见状收回手,与他一同查探。 梳妆台上除镜子外,还有一把梳子、一个首饰盒,此外别无他物。 星翊打开盒子,何玉往里瞧一眼后不由得皱起眉来,玉钗步摇、耳环坠子全都乱作一团,扎成一捆。 她不忍心就这么搁着,上手将首饰一样一样捡出,摆成一排后,终于舒展开眉头。 从左往右扫去,青金石手镯、攒丝翡翠玉指、京粉玉手链云凤纹银簪、檀木箜篌簪、蝴蝶水晶步摇钗、缠枝钗等等饰物数不胜数。 大户人家首饰花样就是多,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典当多少钱啊! 几秒后。 庸俗啊!何玉,出风林村后,掉钱眼里去了?咱穷是穷,但也不能穷了志气啊!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这么念叨,吓得她摇摇头,赶紧别开眼去摒却杂念,转而翻起梳妆台下的抽屉来。 星翊看着摆好的首饰,陷入了沉思。 几个抽屉翻完,只找到一张请帖,翻开看,其上宴请的客人名字都没写,似乎是一个模板。 何玉出言问起管家: “管家,敢问怜儿小姐的生辰宴都请了哪些客人?有与她熟络的吗?” 管家回道: “一共宴请了五十位贵人,都是老爷在商会中结识到的一些朋友,还有他们的少爷小姐,夫人应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多和同龄人熟络,交上好友” 何玉放下请帖,不置可否。 这种商业化的生辰宴有什么意思?来人多半是碍于李家的情面,或存了想要攀附的心思。 看着他们在自己生辰宴上阿谀奉承的模样,试问哪个过生日的人能高兴得起来?怪不得怜儿是那样的神情了。 就这个样子,李夫人还好意思卖惨说自己不容易?李凝芙还好意思帮腔?至于李老爷就更不用提了,家里真正掌势的人也不管管,所以实际上这一家子没谁真正用心疼爱这个女儿吧? 再走到床榻边,只见其中放着一袭暗蓝色薄被和梨花木枕,看过翻过后,并没有什么异常。 打开衣柜,一堆衣裳,涵盖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其中既有华丽的四合如意云纹缎华裙,面料做工极尽凸显出大户人家的派头,也有朴素的深花灰迭对鸟纹裋褐,素净得堪比丫鬟衣服。 一番打探完成后,几人退出了房间。 常捕头抱拳道: “今日多有叨扰,我们几个就此告辞,劳烦管家代为转告李老爷和夫人” 他斜眸看了眼后头两人,没等提醒,两人已一同抱起拳来。 管家回了一揖: “捕头大人辛苦,两位亦然,慢走” 走出李府后,何玉摇摇头,暗瞥了一眼身旁的星翊。 这家人虽然口风没隐藏好,但物品清理上还是做足了功夫的,房间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抽屉干净得只能搜刮出一张请帖,如此一来,星翊还能有什么发现?她不敢问出口。 下一瞬星翊却出言道: “刚才探查房间时我发现了些许异样,不过却于翻案无益” 走在前头的常捕头偏了头: “说来听听” 何玉也生起好奇来。 星翊接着道: “无论是梳妆台上的首饰,还是衣柜中的衣裳,皆有两种风格,首饰要么价值连城,要么寻常无奇,而衣裳要么炫丽生辉,要么朴素无华” 何玉眨了眨眼,有点懵,心下不禁暗忖这有什么毛病?首饰衣服总要分场合来搭配嘛,总不能穿睡衣参加酒会吧? 星翊继续道: “房间中的这两种物什,面料及制样与李夫人及李凝芙所着所戴有吻合之处,一家人首饰衣裳相似本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孔雀蓝褙子领上带着李夫人发油的味道,丹鹤绣制月华裙上有蔻丹痕迹” 何玉停下脚步,惊得微张唇。 “照你这意思,房间里的首饰和衣裳,很有可能都是从李夫人和李凝芙两人那凑来的?” 星翊回道: “不能说全然如此,但由探查情况看,至少是有一部分” 她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家人还挺多问题的,尤其是李凝芙,差点就着了她道了,人前口口声声护妹,人后却和她妈联合起来搞这么一出。 她看向星翊,投去赞许眼色。 “厉害啊,星翊!这都被你发现了” 虽然不知道他眼力见够不够,但眼力绝对是goodgood的,能把这项技能投入到探案之中,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星翊回了淡淡一笑。 再看向常捕头,她张了唇想出言让他狠狠地查查李家,可见他不发一言,兀自走着,她想了想,还是闭上嘴。 星翊的话他也听到了的,身为一介捕头,又怎会没有自己的判断?就算李家有嫌疑,在没有确定性证据下能怎么着? 回顾整个脉络,感觉探查好像有点问题,她看向前方人问出了疑惑: “常捕头,咱们为啥不搜查整个李府?单单搜李怜儿房间,而且还是过了一晚才搜,很难找到线索啊!毕竟李家人又不傻,肯定会清理证据” 常捕头微偏头回道: “李家在城中颇有威望,若无搜查令,平白无故彻查李府,不符合衙门办事原则。 至于李怜儿房间,那并非是事发场地,无须立即展开搜查,况且昨夜妖魔来袭,整个衙门提前布防更需要人手” “这样啊……” 常捕头流转眸色沉思着。 昨日公堂之上,知府大人已在众人面前明命他于今日来查,他又怎么敢昨日就来? 李家的疑点,他其实看得很清楚。 家中庶女死在人前,沸沸扬扬、议论纷纷的场面下,在乎声誉礼仪的夫人为何不先安顿好尸身,私下处理,反而会大闹留仙居? 再者大户人家一般很抵触仵作,可昨日仵作上前验尸时李夫人为何没有阻拦? 他斜眸瞥了眼,在李府探查一番下来,后头两人确实有尽自己所能认真帮忙,只不过衙门办案,终究不像理想中那样,但这些他不打算对两个年轻人言说。 虽然此次探查没有什么实质性线索,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或许还能寄希望于一人身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道: “你们莫要着急,至今发现的所有嫌疑,待找到怜儿的贴身丫鬟阿莱后可对质一番,况且小王爷府那边还待探访,约好时日后我们即刻出发” 对哦!还有阿莱。 经他一提醒,何玉才想起这个人来,有些担忧: “常捕头,阿莱,你真放心让李家单独去将她找回来吗?万一他们找到后杀人灭口,那我们岂不是……” 常捕头回道: “这点你放心,今日探访已结束,我接下来便要去通知弟兄们一同寻人” 何玉淡笑: “好的好的,辛苦常捕头了” 星翊看了看两人: “我想去白储那探探” 白储?苏寒烟家属那有什么好探的? 何玉心下疑惑。 常捕头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应该着急得很,看看也好,你俩去吧,切记任何探查详情暂不可透露” 两人点点头,按他给的地址出发了,经过留仙居时,店门紧闭着,门上还贴了官府的封条。 何玉叹了口气,苏寒烟入狱,留仙居封店,这家百年老店今后也不知道怎么发展下去。 到苏寒烟家,她上前敲了敲门,片刻后门打开来,果然是白储,按照常捕头所说,昨日苏寒烟入狱后他便搬了回来。 此刻只见他发丝凌乱,一脸憔悴,似乎是为苏寒烟之事愁得顾不上打理自己。 看到两人,他眼中点燃起希望的火苗: “你们!你们不是昨日公堂上的两位少侠吗?是不是有什么新线索了?” 第56章 往事 何玉瞥向身旁,与星翊对视一眼后,向白储挤出笑容: “我们虽然是跟着常捕头探查,但按照规章,过程中所获的线索恐怕不方便透露,我们来这,是代苏寒烟来看看你” 听到前半段,白储神色黯然下去,但听完后半段,神色复又温暖起来,他领了两人进门。 行走过程中,何玉看了看,这家人院内一片狼藉,不少屋子房门皆打开着,其中也是杂乱不堪。 她低声自言自语问道: “这么乱,是怎么了?” 星翊看向她,有些疑惑: “你忘了吗?昨日公堂上确定糕点所带之毒为玉无藤后,知府即刻派兵来此进行了搜查” 何玉对上他,眨了眨眼。 沉默一秒后: “哦!对,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不相信,没办法,昨天错过了太多信息,现下也不好老老实实告诉他。 不过照情况来看,昨天派兵搜查后应该是没发现什么,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一趟跑。 白储带着两人就坐于后院的露天餐桌中,此刻已是午后申时,四五点钟,阳光已褪去一身燥热,留下明媚的韫色。 白储盯着茶水,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寒烟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李家人看不惯留仙居的存在,使计栽赃陷害” 星翊平静问道: “何以见得是李家陷害?听说他们开了个酒楼,与留仙居竞争激烈,怀疑可是源于此?” 白储点点头: “今年旦日,李家的胜喜楼开张,仗着手上的盐渠油渠以及这些年积累下的威望,那酒楼很快便蒸蒸日上,但客量始终比不过留仙居,于是他们便打起我们主意来。 半年之中,他们先是尝试抄袭留仙居菜品做法,但无奈却没抄到精髓,后又……” 说至此处,白储微怔了下,回过神后现出欣喜之色: “两位少侠,我想到了!昨日验的糕点,或许和寒烟送去的并不是同一份,说不定李家照着她做的糕点仿了出来,反过来用此陷害!” 何玉惊了眉。 对哦!这个方向她怎么没想到?怪不得星翊要来白储这探探,果然是有收获! 但是,既然之前有发生过这种事情,那苏寒烟在跟李夫人对峙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个?不科学。 星翊仍是沉静: “你刚才所言之中,胜喜楼曾尝试抄袭留仙居的菜肴烹制之法,却没能拾得精髓,因此李府是否有仿制糕点,恐怕不好调查” 白储听闻不改神色: “以寒烟二十几年的厨艺来看,任何人都难以仿制她所做的菜品及糕点,但李府曾以高价撬过我留仙居的后厨。 当时知晓此事后,我涨了每个后厨的工钱,将他们稳定下来,现在想想,或许有人暗度陈仓,帮助李家设了这个局” 额?听起来,留仙居之前好像一直是白储在打理的样子。 他拱起手来: “多谢两位少侠,昨日寒烟入狱后,我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不是你们来帮忙理清头绪,恐怕我现今还惶惶不可终日,过后我便会想办法查查后厨的一干人” 何玉听闻燃起希望来,若真是有内鬼与李家联合,那从后厨下手,倒是一个强有力的调查方向,如果能顺利找到人证物证,翻案不就是分分钟的事了吗? 星翊点了点头: “好,留仙居的人你更熟悉,就有劳了,李家那头我们会尽力而为” 白储拱手拜下,神色不再迷茫。 何玉赞许地瞥了眼星翊,这小子两头查,还真是不耽误功夫。 离开苏寒烟家后,两人走在回衙门的路上。 何玉边走边淡笑着看向星翊: “星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探案感兴趣的?” 星翊转了转眸,开始回忆道: “几百年前首次下凡间历练时,我接过一将死之人递出的玉佩,被迫卷入到一桩命案中,并由此结识当地衙门的捕头大哥,经过他一番调查,我的冤情得以洗刷,后来便与他一同行动,展开调查。 尽管调查过程困难重重,但他没有放弃,抽丝剥茧、洞隐烛微,致力于探寻真相,我则在旁一路相随,多次救他于危难之中。 后来证据好不容易搜查完毕,真相即将大白,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将他与我两人调离,待我赶来时,他不幸中了埋伏,已是奄奄一息,他将衙捕特令递给我,笑着阖上了眸” 何玉不由得微张唇: “后来呢?” “此前他许是料到有此一遭,早已将所有证据转于我手,后来我将之呈交衙门,衙门表面上应允,实则却因证据指向之人权势滔天,不敢往下调查。 了解到此事后,我暗暗将证据偷出,前往大理寺亲自呈上并敦促审查,一切才得以大白于天下,后来我便对探案生了兴致” 没想到他还曾经历过这样一段往事,何玉一路沉默走着,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再看看星翊,只见他面上仍是一贯的沉静,虽如此,但她不禁怀疑,他心里头所想的真如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吗? 记得祭祀大典上他曾经说过,希望尽自己所能惩恶扬善、助威正道,现在他接过令牌,或许是循那人志向一路走来? 这么想着,片刻后回过神来,身旁人影却消失了,停下脚步回过头,星翊落在后面,对着前方淡笑了笑后复又迈出脚步。 再转回头来,只见前方不远处,慕容潇潇和辰轩正往这边走来。 她抿了抿唇,这下好了,今天和星翊的单独共事到此结束,明天也不知道他什么计划,能不能再续。 两队人马走近汇合后,辰轩持扇打在手心,笑容满面: “我和潇潇结束探查后,想着一边散心一边寻你们,没想到走一会儿便碰头了,现下咱们已齐聚,不如找个地儿聊聊今日所获?” 星翊转了转眸: “胜喜楼” 听闻此话后,何玉转向身旁,双眼一瞬睁大,真没想到今天都结束调查了,他竟然还没放下,一直惦记着,这兼职捕头的敬业程度恐怕早已超过99%的专职捕头! 辰轩轻声笑了下: “好,就依你说的,出发胜喜楼!” 走过两条街再转个弯后,眼前不远处一酒家最为显眼夺目,整座酒楼周围挂满了黄灯笼,还拉了数条而下的彩结,直接将庆贺气氛拉满。 其前门庭若市,六七个小童分站两旁,一边吆喝着途经行人,一边将宾客往里边迎。 走近一看,果不其然,酒家牌匾高高立着,烫金箔描绘出了“胜喜楼”三个大字。 看着这副光景,慕容潇潇不由讥笑道: “瞧瞧!留仙居被封后,人都挤这来了!” 几人被门童迎着送入其内,进去后各人脸上皆是大小不一的惊讶。 只见此内四壁皆是绘画,连在一起如同展开的画卷一般,其上描摹着山水风光,更有百鹤争鸣、百鸟朝凤之景,仔细看去,凤凰身上缀了些许金闪,尽显恢宏大气。 一楼黄花梨木方桌座无虚席,喧闹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如同在菜市场一般,二楼望去,一桌桌黄花梨木大圆桌前皆围坐了人,此时正在交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小二,我们坐哪?” 在一楼攒动的人头之中,慕容潇潇没有找到空位,心觉不好。 “几位客官随我来” 小二领着几人穿越人流,在一偏僻角落之地停下,回头笑眯眯: “现下正值黄昏,店内宾客如云、人满为患,这儿清静,几位小聚的话,坐这再合适不过了!” 慕容潇潇看了一眼,此座虽与那边的热闹隔绝开来,但靠近后堂,伙计传菜皆从此间过,坐这不像是客人,倒像是店内凑个饭桌的伙计。 经过上次之后,这次她原本想着不再计较,将就一下坐大厅便也罢了,但偏偏是引到这种破地方来,一次次挑战底线,她可忍不了。 她朝着凳子踢出一脚: “不像话!这儿伙计人来人往的,你们就这么伺候食客的吗?” 何玉摸了摸鼻子,暗忖慕容潇潇脾气又上来了,不过这次干得漂亮,毕竟她也不想坐这。 第57章 交换收获 小二急忙赔笑道: “客官息怒!现下本店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位置了,要不几位换一家店?” 呵,这胜喜楼不是觊觎留仙居的客量吗?如今忙到应接不暇,一口吃不下了吧? 何玉不屑地转了头,却见星翊微微蹙起眉来,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不行!看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在这吃饭。 她开始帮忙想着办法。 慕容潇潇剐了眼小二,扫过二楼。 “二楼不是还有一两桌空位吗?我们去那!” 话毕她兀自前往,几人也迈出脚步。 小二见状赶紧跑到前头相拦。 “呀!几位客官使不得,二楼空位已经被贵人预订下来了” 提前预订了?这可咋办?何玉皱起眉来。 辰轩从袖中拿出一银锭,笑了笑: “哦?不知这枚银锭可否买下贵人的空位?买卖嘛,向来是价高者得,况且如今夜色渐深,贵人还来不来尚未可知,聪明人应该不会拒绝眼前这桩生意吧?” 何玉紧紧盯着他手上银锭,羡慕嫉妒恨在心中升腾交织。 小二思忖片刻后笑着拱手: “几位稍等,待我问问掌柜的” 他接过银锭,屁颠屁颠地往柜台跑去,片刻后再回来时,脸上笑眯眯: “几位客官随我来,小的这就带你们上二楼雅座!” 辰轩得意地瞟一眼三人,悠然又轻快地迈出了脚步。 可恶!被他装到了! 何玉抱起臂来,跟了上去。 顺着木梯走到二楼,景致尤为特别,因为内里墙前设了个长案台,一条长长的小沟渠环绕着整个二楼,围了一圈。 清水在其中缓缓流动着,穿过了一路架设的鹅卵石道、小风车,紧接着化为瀑布落下底层,又越过青苔变成小溪,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川流不息。 二楼雅座就在一旁,入座其中后,缓缓流水声传来,让人倍感安宁舒心。 看了一圈装潢,再听着这天然的背景音,何玉不由得暗呼一声好家伙!这酒楼到底花了多少心思,搞得这么文雅,吃个饭都逼格满满的。 若在现代见到这样的场景,她必定要先摸摸口袋,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吃这顿饭的底气。 小二斟完茶水,微微一笑: “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辰轩正欲出言,却被慕容潇潇抢先一步: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按照四人份整一些过来即可” 她瞥了辰轩一眼,接着特意向小二强调道: “无需太多” 何玉暗瞄了眼辰轩,只见他笑笑不说话。 慕容潇潇这么讽他,难不成是因为上次抢着买单结果付了不少钱?也不知道辰轩内心是否真如面上那样风轻云淡了。 慕容潇潇再转向星翊: “星翊,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星翊流转眸色,看向小二道: “这里…有什么糕点吗?” 小二笑嘻嘻回道: “本店招牌糕点有糯香糕、桂花糕、龙须酥,口味清香淡宜,也有芙蓉糕、绿豆糕、枣泥糕、凤梨酥等偏甜口的糕点,客官喜欢什么口味的?” 星翊低眸又抬眸: “有没有和留仙居口味相似的糕点?” 此话一出,小二脸上闪过一瞬的不好看。 何玉见状赶紧道: “星翊,怎么能这么说呢?这里可是盛安城内数一数二的酒家,不比那留仙居差的!小二,赶紧介绍一下胜喜楼的糕点师傅配比及资质,好让他了解了解你们的优势!” 小二恢复笑意: “这位小姐说的在理!我们胜喜楼的糕点师傅一共有三位,皆是来自盛玺国内各地的糕点名铺,那留仙居又如何能比得上?优势自然不言而喻!” 这么说,胜喜楼的配置已经拉到顶级了,糕点这块,完全没有抄袭胜喜楼的必要啊。 何玉按捺下此想法,对星翊勾了勾眉。 星翊回了淡笑: “多谢,所需已了然” 何玉有些惊讶,他嘴巴全程没动,却能对自己“说”出这么一句话,这又是传说中的腹语? 辰轩看两人如此,不禁轻勾起唇角,原本还犯难要如何挽留她,如今倒是有了些意料之外的收获。 何玉转向小二道: “这样,光说不练假把式,招牌糕点各来一份吧,让我们先感受感受!” 小二笑意更甚: “好嘞!几位客官稍等!” 待人走远后,慕容潇潇哼了一声: “听说李府乃是商贾之家,没想到竟能将酒楼布置得如此风雅别致,就是不知道菜色如何” 辰轩会心一笑: “待会菜上来后便可知晓” 又看向星翊: “星翊,你指定来这,又询问他们家糕点之事,是因为今日探到了什么吗?” 星翊喝了一口茶水,将情况简单述出。 慕容潇潇抱臂摇着腿,听得绕有兴趣: “所以你怀疑在胜喜楼的三个糕点师傅之中,有人替李家做事,仿制了留仙居糕点,用来嫁祸给苏寒烟?” 星翊微颔首: “物证恐怕不好查,如今得知这三人皆是名铺出身的糕点师,或许已将仿制之法记在脑海中,并未留下食谱,我只能试着跟踪他们,前去探探” 每每遇到如此难题,他心下不禁会想,若是那位捕头还在,又会如何查证? 何玉挑了挑眉,跟踪?这她倒没玩过,不过可以试试。 辰轩轻扇折扇: “若真有人和李府达成交易,必定收了一笔钱,或许藏在他们家中,或许已转为田地、宅舍、店铺,可以让常捕头帮忙查查” 虽是如此,但如果没有指向性证据,即便查出几人之中有流入不明钱财,依然可用捏造的借口及理由搪塞过去。 星翊如此想着,面上淡笑点头。 眼见空气安静下来,何玉转了话题: “我们这边的说完了,你们那头呢?说说吧,今天查到什么?” 辰轩利落收起折扇: “今日探访的受害书生,除却身份外再无其他关联,但都被暗自设下法术,似乎是为了让傀儡方便追踪,很明显,此妖抓人是冲着身份来的,对盛安城中动向了如指掌,也有提前做过暗中调查。 它第一次行动是在乞巧节上,抓的是幼童,第二次是昨夜的中秋节,抓的是书生,下一次应是九月初九的重阳节,目标的身份暂时还不能确定,但范围圈定在中年者身上” 呵,妖怪这是在跟他们玩猜谜呢吧? 何玉又想到一事: “今天跟常捕头一起调查的时候他有提到,昨晚他们好像做了提前布防,这个是怎么回事,你们了解吗?” 慕容潇潇避开和她的眼神交汇,瞥向一边,辰轩则笑点头: “正要说呢!自乞巧后,柳捕头本向知府提议设置宵禁,但盛安放开宵禁已有多年,一时之间重施,恐会引起商贾及民众的抵触。 提议未得实行,柳捕头担心妖孽会故技重施,于是昨夜入夜后便领了几队官兵分守在城中各处,这也才使得异变发生后他们能及时救人,减少损失。 柳捕头一路暗中跟随傀儡,想要探到妖怪的巢穴之处,过程中却发现一部分傀儡的行动似有组织,皆是团团围护着其中一名受害人,见官兵追捕,会分散出几名,专门负责转移注意力。 柳捕头追至城外林中,傀儡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地昏迷的书生,眼见一阵迷烟飘来,他顺势假装晕倒,而后一女子凭空现身,施了法,发现他仍醒着,两人就此展开了打斗,他终是不敌,让女子带着一众书生逃离消失了。 过程之中,他记下了被特别关照的那名书生,今日带着画像走访探查,才了解到此人颇具声名,是最为优秀好学的那一位,也是本届考举中最有希望上榜的待考生。 回顾乞巧节被抓去的幼童,当中有一名颇为聪慧的男童,三岁便能写出一手好字,街坊邻里皆是对他赞不绝口,每每过年还会亲自登门拜访,只为求得一副他手写的对联,沾沾福气,或许他是乞巧节行动的核心目标人物” 第58章 上菜 慕容潇潇接过他话头继续道: “所以接下来要摸清楚妖类下次行动的目标者身份,最好能确定其中的优者,然后制定对策来直捣其穴、瓮中捉鳖!” 何玉放下茶杯: “等等,柳金义不是和那妖怪正面对过吗?这之后难保她不会转换目标群体吧?怎么还能确定是中年者呢? 再来就是有一个奇怪的点,昨晚柳金义回来,我看他毫发无损,是怎么做到从妖怪手上全身而退的?” 见她心思如此细腻,辰轩不由得微微一笑: “此妖没有伤他,最终也没取其性命,想来是信心满满,志在从正式行动中取胜,因而我们猜测它下次行动会大概率按照原计划进行,但你说的不无道理,毕竟古语有云兵不厌诈,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何玉低了眸,靠推测妖怪下次行动做提前部署,这样被牵着鼻子走,岂不是显得很被动? 辰轩看出她心绪,拿起茶壶给她添了水: “你俩若明日有空,可以一起商量对策” 何玉瞥了他一眼,有点惊讶,堂堂天庭七皇子竟给自个添茶水,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下一瞬木梯传来哒哒脚步声,转眼望去,小二带着几个小厮前来上菜了: “几位客官久等了!” 闻着菜香,何玉抬眸倾身,一瞬间就切换到了进食模式,毕竟在饥饿面前其他都不是事。 小厮们捧着银托盘轮流上前,将菜品一一端出放至桌上,一眼望去,摆盘精致到极点,每一道皆是风景线,有万绿丛中一点红,有阳春白雪,有湖上泛舟,有荷塘月色。 一道道佳肴,共同描绘出了人间盛景,看得几人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惊讶。 待小厮上完菜后,小二立在一旁笑眯眯: “正中两样是凤凰于飞、繁花似锦” 正中一盘,海参鲍翅环绕着一只由萝卜精心雕刻而成的白玉凤凰,凤凰昂首展翅,棱角分明,身形俊逸,透着一股子高贵优雅。 旁边一盘,百花锦簇于其中,姹紫嫣红,仔细一看,花瓣上沾染着露珠,在旖旎的夜色下显得娇艳又神秘。 小二继续道: “这繁花似锦背后可藏着小秘密,动筷子一夹,花儿便会为各位揭晓答案” 听他如此说,慕容潇潇忍不住好奇,拿起筷子夹了一朵红色蔷薇放到盘中,随后片片花瓣散了开来,露出花蕊。 定睛一看,其中竟是牛肉卷,晶莹剔透的肉片蘸着酱香,又夹杂花香,向众人鼻尖袭来。 小二见状会心一笑道: “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 何玉怔在原地,不由得渐渐睁大双眼,心里一遍遍直呼着好家伙! 小二伸出手来,逐一介绍剩余菜品: “两道主菜周围分别是粉妆玉琢、珠圆玉润、钟灵毓秀,接着是春色满园、暗香疏影、流水桃花、重峦叠嶂、雨条烟叶、惠风和畅,最后是沉鱼落雁、仲夏小荷、盈盈秋水、冰魂雪魄、过尽千帆。 菜品囊括空中飞禽、水中游鱼、地上走兽,搭配了从各地运来的四季新鲜时蔬,只为在最大程度上调动食客的味蕾” 小二含笑鞠躬: “小的介绍完毕,几位客官慢用!” 等他退下后,慕容潇潇扫了眼桌上菜品,反应过来什么,抱起臂: “岂有此理!我明明让他按照四人份准备,如今上来十六道菜,如何能吃得完?” 辰轩笑了笑。 “潇潇莫要与他置气,此等酒楼最是讲究排场,二楼雅座之位,四人份最少便是十六道菜品,如今菜已上齐,不如趁热尝尝?” 何玉暗暗点头,这话她懂,不就相当于五星级酒店包厢的最低消费嘛! 这回她不等慕容潇潇,率先动起了筷子。 自从来凡间后,不是饭没吃完出幺蛾子,就是几个馒头捱过一天,日子过得比在风林村还憋屈,她边吃边仔细想了想,一切好像归根于两个字——没钱。 哎……这顿之后,也不知道下次有人请吃饭是什么时候,她直觉不能再这么下去,要赶紧想想赚钱的法子。 化悲愤为力量后,她越往下想,越是吃得香。 慕容潇潇却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 辰轩看着她动作,不解。 慕容潇潇兴致悻悻: “胜喜楼菜式光靠噱头确实吊人胃口,但尝起来终究比留仙居逊色一大截,它有着人间盛景的壳子,内里却比不上留仙居的人间烟火” 辰轩笑了笑,而后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吵闹。 “你们有没有把老子放在眼里?!我不是预订了二楼那两桌吗?现下怎么坐着旁人?!” “丁爷息怒,我们看天色已晚,以为您有事不来,就先让出位子给旁客,现在本店内还有其他空位,您随便挑选!” “去你的!我倒要上楼看看是哪些个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抢我的东西!” 我去!又来?怎么每次吃饭都出幺蛾子?! 何玉暗暗展开咒骂,间隙不忘珍惜最后的吃饭时间,继续夹菜送到嘴边。 三人向下望去,只见领头男子身着褐色紫金锦服,看起来三十多岁,怒气冲冲地顺着木梯上来二楼,后头还跟着数名持刀护卫。 对上几人视线后,他颤着手指了过来: “好啊!你们几个!竟敢占老子位子!” 后头一众小二赶紧上前相拦: “客官息怒!” 却被男子一把推开: “去你的,还敢拦老子!” 一楼二楼其余人翘首看着热闹。 男子来到几人面前,猛地一拍桌子。 何玉瞄到他动作,赶紧撒下筷子、挺直身子靠在椅背。 下一瞬,桌上碗碟顷刻震起,可与此同时,一把折扇却突然覆来面前,迅速挡住自己饭碗茶杯,让它俩逃过了一劫。 顺着那把折扇望去,是骨节分明的手背,是微微凛起柳叶眉的俊美侧颜。 何玉微张唇怔了神,他这是在…干嘛? 男子见几人面上仍是淡淡然,不禁沉声呵道: “你们几个兔崽子,抢了我位子是想怎么着?!来盛安混,竟不知道老子吗?” 辰轩收回折扇,于身前轻拂,笑了笑: “兄台,你这话怎讲呀?此座并未写明某某专属,纵然是已预定,但先来者若以高价买下,酒家为避损而出售此位,也实属天经地义,再者不管你我是什么身份,到这来不过皆是一介食客罢了” 男子怒气更甚: “狗屁!我定了这位子,那它今晚就应当属于我,你给我听好了!老子是当今御史中丞丁元卯的儿子丁齐,人称丁爷!” 听闻他自报家门后,辰轩和慕容潇潇不禁打量起他来。 只见他一张脸本是生得英武,此刻却煞气满溢,双眸之中隐隐透着血丝,眸下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应是常年睡不好导致的。 今日探查间隙,柳捕头提及了御史中丞的儿子,说他屡次向官府来报,只因入梦后总遇到一蒙面女子前来刺杀自己,让他们空时帮忙看看。 丁齐见两人如此,咧嘴笑了: “怎么?听到本爷名号后怕啦?这样,我念在你们初来乍到的份上略做退让,每人在此磕三个响头,我立马既往不咎,放你们离去!” 辰轩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以折扇掩唇笑起来。 丁齐气得张大鼻孔,怒目而视: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扶住桌子边缘,欲要将之掀翻解气。 辰轩见状将折扇置于桌上,淡然一笑。 随着折扇落下,丁齐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使劲都没法将桌子掀翻,他不信邪,再次加了力道,甚至连吃奶的劲都使上,手已是微微颤抖,可桌子依旧岿然不动。 他凌厉盯向那把折扇,终于明白什么,放开手后退了几步。 “邪术!好啊!能使出这等邪术,定是妖孽之流,妖孽作祟最是可恶!该杀!” 他大手一挥,后头护卫一涌而上。 第59章 癔症人 二楼食客尖叫起来,纷纷躲开往一楼跑去,一楼的人边吃菜边看着好戏,其中有衣着显贵的几人站在一处往上瞧来,似乎是丁齐的狐朋狗友们。 见护卫挥剑而来,辰轩拿起折扇,轻轻一收当即弹开刀锋,又旋身退后,微微一笑: “也好!饭后动一动,延年又益寿!” 慕容潇潇冷哼一声,偏身躲避寒芒,按上持刀人手臂,与他互换位置后将之利落按倒在桌上,一击敲晕。 星翊稍一转腕,指尖点出华光后以两指夹住刀身,按停后轻轻一叩。 哐当—— 清脆声响后,刀身立即一分为二,看得护卫震惊不已,反应过来后又赶紧挥刀再击。 星翊故技重施,一段段接连折去,逼得那人懵在原地,他见状迅速近身一击打晕。 何玉叉起腰来,带着一肚子没吃饱饭的怨气,凝眉打量周围,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当即拿起桌上菜碟转头洒出,模糊来人视野,接着转了身形快速横踢一脚。 那人摔在丁齐脚边,痛苦地低嚎着,吓得他后退一步,再看看周围,此时自己人马早已落于下风,倒了一地。 一楼本站着看戏的几个狐朋狗友,见此情形再笑不出来,面面相觑着。 一人向楼上丁齐拱手出言道: “丁兄,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咱们改日再聚!改日!” 话毕几人纷纷推搡着彼此,像赶鸭子一般走出了胜喜楼。 见此情形,丁齐赶紧一溜烟跑下楼梯。 什么?打不过就要走?可不能放过他! 何玉迈开脚追去,却被辰轩抢先一步。 他迅速又优雅地飞下楼去,打出折扇抵于丁齐身前,挡住他去路: “丁公子,才刚活络完筋骨,我们都还没玩够呢,怎么就要走了?” 丁齐咽了咽口水,迅速从腰间抽出什么,胡乱地在身前挥动着: “妖孽滚开!滚开!” 仔细瞧才看清他手中之物,是一道折成三角的黄符。 几人鸦雀无声地看着他这番疯魔行为。 片刻后,丁齐终于静下喊叫,看看黄符,再看看面前不为所动的几人,有些迷茫。 这道符应该管用的呀!还是说,这几人并非妖孽? 慕容潇潇哼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总梦到被女人杀死的丁齐呀!没想到柳金义委托我们前去瞧的竟是这么个人物,还有眼不识泰山,这差事不接也罢!” 哦?还有这种事? 何玉转眸打量丁齐,再看了看慕容潇潇。 这下好了!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戏谑!她暗暗偷笑。 闻此言,丁齐瞪大眼珠子扫过四人: “你们就是传闻在中秋夜义勇除妖,后入衙门的神秘侠士?” 慕容潇潇当听不见似的,不作回应。 其他食客听闻打量起四人,小声议论。 丁齐拱手拜了拜,起身时神色无比认真: “是,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几位侠士!你们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啊?态度也转变得太快了吧? 何玉抱臂靠在木梯旁静看风云。 慕容潇潇别开眼,一脸嫌弃。 见两人如此,丁齐却笑眯眯: “我向来对斩妖除魔的侠士心存敬仰,听闻几位侠士事迹后,多方打听,无奈衙门知府向来顽固,一点消息都不透露,没办法,我只能请柳捕头这个中间人来委托你们。 盛安妖魔众多,搞得人心惶惶,今夜若知道你们就是我苦苦寻觅的人,定不会引发这场闹剧!为表歉意,明日丁某设下宴席,邀请几位来府一聚,畅谈一番!” 慕容潇潇冷哼一声: “没空!” 随后兀自越过他,往门口走去。 丁齐见她离去,赶忙拉住下一个想要迈开步伐的辰轩,哀求道: “几位,都是我的错!恳求几位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帮帮忙!” 见此状,星翊走到一旁,喊来小二: “结账” 待小二报出饭钱,他取出一金锭递出: “不用找了” 那锭子金晃晃、明灿灿,一瞬就闪得何玉微微瞪大了双眼。 这么阔绰!真是不出手不知道,一出手吓一跳!他家不是仙风道骨的吗?仙风道骨不是应该两袖清风的吗? 一秒后,所以…没钱的就只有自己吗?她懵懵地眨了眨眼。 小二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接过金锭,却被窜出来的一人率先抢了去,转头看,是丁齐,只见他笑眯眯地将金锭塞回到星翊手中: “怎么能让侠士出钱?今夜的误会都是由我而起,这顿饭钱和损坏的物什,统统记我账上!” 星翊看着手里的金锭,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想继续将金锭递给小二时,不知何时走近的辰轩用折扇停住了动作。 他转头笑对丁齐: “还要多谢丁兄的款待了,只是我们几人事务繁多,现下实在是分身乏术,你的委托,恐怕只能改日再议” “可是——” 丁齐嚅了嚅嘴,本想再行恳言,可辰轩却抢过话头,笑道: “丁兄,我们既是官府门客,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因此只得以官府事务为重,还望丁兄谅解” 话毕后他抱了拳,迈步往门口走去。 何玉愣了,这厮占人便宜咋这么顺手又得体,也是相当地理所当然了。 直起身离开倚靠着的木梯,她瞥向星翊: “星翊,咱们走吧” 星翊迈出脚步,与她并肩同行着,但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向沮丧着脸的丁齐走去。 何玉见状摇了摇头,没想到四人之中最为心软的竟然是不苟言笑、木石心肠的星翊。 只听得他对丁齐道: “丁公子,或许你的癔症是源自于心魔,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恶行多积,易被妖魔盯上,从而种入心魔,以此吸食精元之气” 何玉低头暗笑了笑,这可是第一次见他骂人,还骂得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 丁齐神色感激,走近了些: “多谢这位侠士,其实我之前本不会这般暴躁,待人也温和,自打被噩梦缠上后,才渐渐变得多疑易怒,没法控制自己。 实不相瞒,我爹寻遍世间名医,也请了宫中御医,却都看不出什么,只开了些安神汤药,药吃下后,我反而更易入梦,在梦中人的折磨下屡次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我爹本不信神,但为治好我的病,愣是去请了寺庙大师赐的灵符,也找来民间道士做法事,却不见效果,一次还遇上妖孽假扮成的道士,若不是有这道灵符,恐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再不抓紧,我怕早晚有一天将命丧梦中,所以听到几位的事迹才这么恳切,只是想来你们应该为盛世夜之妖的事情烦恼着,又有今夜的误会在前,实在是不好再开口” 何玉再打量了下,他此刻脸上煞气没那么重了,换上这副态度后,和刚才叫嚣那人怎么也联系不上。 如果星翊刚才没回头,他背后这番情况也没法得知吧?有时候心软心硬还真没法论好坏,但确实能造就出不同的果来。 星翊闻言施了法,指尖点出华光后,对着丁齐脑门,由上至下进行了探查。 收起掌法后,何玉出言问道: “怎么样?” 丁齐也关切地等着结果。 星翊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无任何异常,恐怕要等到入睡发梦后方能探查,现下至明日白日里我皆是没空,明晚或能看看” 丁齐赶忙抱起拳来,感激涕零: “多谢侠士!多谢侠士!那我明晚推掉一切邀约,耐心等候侠士的大驾光临!” 星翊点了点头。 出门后,与余下两人汇合,慕容潇潇听闻星翊接了手,不解: “这恶霸管他做甚?这种人缺德事做多了,如今是自作自受!” 何玉转了转眸,自己虽和慕容潇潇不对付,但她这理还是认可的。 星翊将后来之事托出。 慕容潇潇又道: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他为了让你尽早接手,编出这些谎话来诓骗你呢?” 辰轩看两人如此,笑了笑: “好了好了,既然咱们的星翊都接手了,便由他去吧,潇潇放心,星翊只有让别人吃亏的份,可没有别人让他吃亏的份!” 何玉瞥了辰轩一眼,暗忖他这和事佬做得可以啊!既道出慕容潇潇背后的用心,又调解了两人,还顺道夸了星翊。 其实这样的团队氛围还不赖,当然,除却慕容潇潇针对自己的那副臭脾气、自己和辰轩之间的恩怨外。 之后,星翊打算跟踪胜喜楼的糕点师傅,探查一下情况,因此与其余人道别离去了。 何玉当然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毕竟她可没忘记自己的使命和目标,这刷好感度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但在这一次追踪任务执行中途,她就退了出来,孤零零、灰溜溜地回到了大街上。 第60章 相遇 大街上行人不多,步履匆匆,似是赶着回家洗洗睡,晚间习习凉风吹来,何玉被迫回过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抱起臂来抚了抚肩膀。 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刚才与星翊一起追踪第一个倒霉的糕点师傅时,她躲在小巷墙角,正要偷摸移动到下一个墙角时,身旁什么东西撒了一地,哗啦啦声响一经发出,在寂静的街道中格外清晰。 她猛地缩回墙角,下意识捂住嘴转头瞧,衣角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一箩筐,现在已将它成功扑倒在地,落下一地煤炭。 该死的! 再扒墙角看,街道上本悠然行走的糕点师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边墙角躲着的星翊也一同失去了行踪。 跟丢后,她只好折返到胜喜楼后厨守着余下两人,不久后终于等到星翊回来。 “星翊,那个,刚才是我不小心,你…不会怪我吧?” 星翊摇了摇头,全程专注地看着底下: “又有一人即将离开” “好” 何玉紧抿唇看向底下,心想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在他面前再出错了。 跟至冷清街道,她提起麻布衣裙,蹑手蹑脚地在墙角间切换。 ok,相安无事,她舒了一口气。 转换至宽大巷间,她蹲在木架后,慢慢起身探出头来,维持半蹲姿势,不消片刻便麻了脚。 蹲下恢复一会儿后再起身。 “啪——” 这一声清脆响动,轻而易举打破巷间寂静,吓得那倒霉的糕点师傅撒开腿来就是一顿跑。 星翊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留下瞪大双眼怔在原地的何玉。 她起身迈开腿想跟上,但自问自己又如何能做到像他那样悄无声息奔跑追人。 她停下脚,摇摇头,叉腰看着散落一地的木架,发誓自己刚才绝对没有碰到它,要怪,只能怪风! 第三次趴在胜喜楼后厨墙头,等到星翊后,她怯怯地瞄了他一眼: “星翊,刚才那个…纯属意外,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星翊点了头,仍是如往常一般淡淡然,从神色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 木石心肠就是有这点不好,总没什么表情,也就不能看他脸色行事。 等人出来后,跟踪到墙角,何玉皱起眉来,有些犹豫,跟踪到小巷,更是停下脚步,忧心忡忡。 思忖片刻后,她一边退身,一边以任务开始前向他白嫖到的腹语道: “星翊,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我…我就算了,不跟了,省得再搅黄你计划!” 大街上,何玉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番回顾结束后,她觉得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 拿游戏来类比的话,这不就是人物等级不够,还要强行做任务时的系统劝退吗? 对,一定是这样! 经过刚才的两回合后,也不知道在星翊那攒的好感度是不是全清零了,但她知道,若第三回合不退出,势必要扣成负分。 虽然事情发展成这种鬼样子,但今晚好歹是学到了腹语这项技能。 想到这,她在开心和难过的表情间矛盾切换着,但再仔细想想后,还是应该难过,毕竟星翊可是法术大师,不吹不黑,损一折百! 从思绪中回过神后,她看看周围,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但眼前不远处一家门店,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不寻常。 春风楼——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如此写着。 仔细看去,门前驻足多名女子。 粉红暗花细丝褶缎烟罗衫、水绿苏绣刻丝如意云纹裙、蓝色金银丝百鸟祥瑞纹裙、浅紫常春藤纹曳地裙等各色衣裳加身,配合着那芊芊细腰扭动着,看得人眼花缭乱。 更有衔珠牡丹琥珀钗、堑花桃形宝石步摇、拉丝蝶形银簪、平填莲花玛瑙绢花等各式发饰缀在那墨色秀发上,艳丽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再打量样貌,小家碧玉玲珑别致、温婉贤淑楚楚可人、肌肤胜雪清秀淡雅、双瞳剪水亭亭玉立,各类美人言笑晏晏,似百花齐放人间。 二楼窗口,姑娘们站在其前摇曳着手中纱帕,笑揽着街上行人,也有的以团扇半掩着面,羞涩地看着底下,含情脉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爱美女之心更是如此。 她默默欣赏着美女,半天后才不舍地将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从这家店移开。 下一瞬,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眸。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人轻拂折扇往这边瞧来,熟悉的桃花眸配上一抹明媚的笑,俊逸得连月光和美女都逊色了些。 她再一次惊得瞪大双眼,心下不禁生出一个想法:难道追踪任务被卡,就是为了此刻在这和他相遇? 不不不! 她假装啥也没看见,转回身去迈出脚步,计划按原路返回。 后头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荷钰姑娘” 这人腿咋这么长?还喊这么大声,简直不给人装聋作哑的机会。 她刹住脚,慢慢回过头,笑眯眯: “七…辰公子,好巧” 辰轩会心一笑: “果真是荷钰姑娘,怎么只有你一人?” 这咋回答?她眨了眨眼: “额…星翊早睡,先回去了,我就…再逛逛” 辰轩笑着点头,瞥了眼热闹的门店: “荷钰姑娘之前可曾来过人间?可知此处?” 呵,不就烟花之地吗? 她摇摇头: “我第一次来人间,这里……” 她瞄了眼姑娘们身着的各色华裳。 “应该是成衣店?” 辰轩闻此言,不禁掩唇轻声笑了下。 她歪着头,不解: “难道不是吗?哎,看来辰公子常来此处,比我要懂上许多,还望赐教” 呵,装!我让你装!搁这装! 难道你来这也纯属误打误撞?天庭的七皇子啊,这地,可没人比你更熟的了! 辰轩露出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 “赐教不敢当,春风楼其实是酒家,我带你进去填填肚子吧” 啥?这种谎话都敢编出来?关键也没人敢信啊!不过他知道自己没吃饱?还是误打误撞? 微怔之际,手腕突然被拉住,她回过神来,只见自己整个人被他往来时原路带着。 “进去前你得先乔装一番,随我来!” 呵,老练啊!要玩是吧?好!陪你玩! 期间她忍不住瞥向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曾经的自己若看到这等场面,内心一定会激动得小鹿乱撞吧!可如今一切变了味。 随着那只手松开,她才别开眼看向周围,是一暗巷,他回过身,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一袖子,由上至下粗粗打量一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好了? 何玉伸出手来,顺着袖子打量全身,只见自己身着的褐色上衣颜色更深了些,肩头还别过一条皱皱巴巴的宽大围布,布料格外厚实,衬得她上半身似壮汉一般魁梧。 摸摸头发,她怔住了。 两条长辫已被浓密厚重的中分短发取代,后脑勺的矮马尾,搭配着额间两撇八字刘海,分明是塞外胡人的风格。 嗐!不打紧,以自己底子,长得帅的情况下,什么发型hold不住? 摸上脸后,她惊了。 又粗又硬的一字眉、比树皮还糙的刀疤两颊、人中连至下巴的一圈粗须、络腮胡,这不妥妥一个威武雄壮的汉子吗?! 见她如此神色,辰轩不由得笑了笑: “春风楼虽是酒楼,但只接待男宾,荷钰姑娘清研可人,若不这般乔装,只怕踏入门那刻便会被认出女儿身” 她瞥了一眼,选择性忽略了话语当中的商业性夸赞,暗忖他在这方面倒是考虑得周全。 “现在可以进去了吧?!” 此言一出,俨然是大老爷们的音色,陌生得让她不禁咽住,随后下意识捂起嘴来。 这…这么周到?!连声音都给她变了! 辰轩忍住笑意,点了点头,带头开着路。 第61章 春风楼 走近春风楼,一群明艳动人的姑娘随即簇拥上来,像磁石一般紧紧黏住两人。 “二位爷快请进!” 进入春风楼,何玉环视眼前,微怔了怔。 一楼二楼缠绕着各色纱帘,在晚风吹拂下轻轻摇曳着,慵懒随性,微微烛光映照在红木制家具之上,氤氲迷蒙。 正中搭了个台子,几位佳丽坐在其中弹奏着各式乐器,曲调轻柔绵长,娓娓动听。 台前席间,宾客们一边喝酒,一边与身旁美人调笑着,间隙或有节奏地轻拍桌子和着调,更有纱衣舞姬穿梭席间扭着腰肢。 台子两边设立了通向二楼的木梯,往上瞧去,二楼围栏系着一段段彩结,旖旎炫目,姹紫嫣红。 雅间紧闭着,小厮送菜时才开启,其中一间偶然撞开后,欢声笑语从中传出,仔细一看,几个男子正蒙着眼睛和姑娘们玩捉迷藏。 回廊之上,喝醉的男人踉踉跄跄,任由身旁姑娘搀扶着,他一边深情倾诉什么,一边趁机上下揩油。 “两位爷瞧着面生得很,第一次来玩吧?大厅还是雅间?” 回过神来看向前方,一袭紫绸华服的妇人热情地迎了过来,眼角皱纹也难掩她曾经的貌美,看起来是老鸨。 玩?正经酒家会说出这种赤裸裸的字眼吗?何玉抱起臂来。 辰轩轻拂折扇,不加思索笑回道: “自然是二楼雅间” 老鸨听此言,笑眯眯: “好嘞!花红柳绿,带两位爷上雅间,好好伺候!” 身旁两个侍女欠了身,将两人迎上二楼。 进入雅间,迎面便是一张檀木圆桌,上铺着紫螺纹绸布,左边设一屏风,上绣鸳鸯戏水,右边是一书案,放着沉香古琴。 见辰轩坐下,何玉看准与他隔几个座的位,一屁股坐了下来。 侍女开始倒茶水: “两位爷,想玩点什么?” 辰轩从袖中拿出一颗夜明珠,放于手心盘玩着,珠子璀璨夺目,珠光一瞬照亮了整个雅间,也点亮了两位侍女的眸色。 她们赶忙拜了一拜: “爷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何玉瞥向那颗夜明珠,凌厉起眼神来。 记得这颗珠子好像在哪见过啊! 辰轩笑了笑: “来一桌好酒好菜,再叫上几个机灵的姑娘” 何玉瞥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机灵?来这,不都是要漂亮的小姐姐吗?竟然好这一口。 “是,爷!” 侍女上前接过夜明珠: “两位爷稍等,酒菜和姑娘马上来!” 话毕两人缓缓退下,还顺手关了门。 抿一口茶水后,何玉看向辰轩,眼神玩味: “加峡夜明珠,没想到辰公子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刚才她左思右想,才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这夜明珠,可是给招募选试胜出者的赏赐。 别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他恐怕是含着金矿出生的吧?那么珍贵的一颗夜明珠,只换了一桌酒菜和几个姑娘?真是奢侈! 辰轩会心一笑: “荷钰姑娘可真是好记性,只消一眼便记下来了么?” 嗯?这话,难道那日终试,他在场?还是…听别人说的? 没等往下想,他继续道: “这里菜色虽比不上留仙居,但胜在招待之仪,待会荷钰姑娘便能体悟” 招待之仪?体悟?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怪怪的,好像变了个颜色。 何玉本想轻声笑笑缓解尴尬,但不料脱出口的竟是大老爷们的哈哈哈哈笑声,她赶紧闭上嘴,咳了咳。 这个雄厚的声线,还真不习惯。 “当然当然,毕竟辰公子花了这么多钱,我可得好好体验!” 话毕后空气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茶杯拿起放下的声音,为避免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局面,何玉起了身,打算在房内四处看看。 走到屏风前,她假装看了看其上刺绣,鸳鸯戏水,emmm,现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这个,不太合适吧? 辰轩一边喝茶水,一边淡笑观着她动作。 何玉扶着屏风转至其后,却见一张床。 床榻被紫色螺旋纹床帏笼罩着,其上放着一张红色薄被,绣着龙凤呈祥。 她微怔,慢慢倒步离开,出来后,看向辰轩,强扯出一个笑容: “辰公子,这酒家…怎么还放了床呢?” 呵,倒要看你怎么解释! 辰轩放下茶杯,不减笑意: “掌柜在雅间设置床榻,应是给喝醉的食客暂作歇息之用,想来也是关怀备至” 何玉怔住了,这家伙撒谎从不打草稿,张嘴就来啊! 下一瞬,门突然被打开,一群莺莺燕燕扭着腰身,端着托盘款款而来,何玉略过这群人,直直往托盘看去,各式小菜放在其中,还有一壶酒。 放下酒菜后,这群人立即有序拆分成两波人马,向两人而去。 五六个姑娘分坐于辰轩左右,伸出柔夷揽上他手臂及肩头,倒着酒: “哟!这位公子眉目如此清秀,跟女子可有得一比呢!” 辰轩淡笑,不动声色地将几只柔夷一一拿开,轻声道: “姑娘说笑了,还要劳烦各位好好伺候我兄弟,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来此” 姑娘们见状掩笑向何玉那头看去,只见一波人到达她左右后,立即揽上其臂膀,将之推至座位之上。 可就坐后,不等伺候,何玉率先伸出双手揽上她们肩头,瞧着怀中美人羞赧的模样,笑嘻嘻。 她看向左边的姑娘: “姑娘长得好生标致,敢问芳名?” 聊了两句后,又看向右边的姑娘: “瞧姑娘这手,又白又嫩,又细又长的,可会弹琴?不弹琴可惜了” 在这群姑娘中,一位坐得离她最远的黄衣女子脸上淡淡然,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她偏了头,越过诸位美人,向她问道: “这位姑娘,怎么了?” 黄衣女子见状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何玉这才瞥见她唇色有些苍白,捂着小腹。 小日子到了?女人的直觉。 其他姑娘赔笑道: “婷儿身子有些不舒服,爷莫要见怪,我们几个陪爷玩!” 何玉严肃起神色来: “赶紧吩咐下去,沏壶热水,整点红糖姜茶送来!很管用!亲……” 言至此她突然闭了嘴,沉默两秒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菜,毕竟再不打住,她怕自己就要把“亲测有用”这句后话也连带着脱口而出了。 看到此处,另一边几个姑娘轻声笑了笑: “公子,看你这位兄弟,可不像是第一次来的样子啊!” 辰轩怔了好一会儿,本以为她第一次来此地,会害羞得红了脸,亦或是不敢说话,可没成想到竟是这般局面。 莫不是这副乔装给了她勇气?又或是她其实早已知晓此处,却跟自己打哈哈? 姑娘们吩咐小侍去办后,黄衣女子看向何玉,神色有些感激。 感受到这缕视线后,何玉摆了摆手: “你在旁边坐着,好好休息” 其他几位姑娘见状笑了笑,热情地端起酒杯递到了她嘴边,却被她出手截停: “好姑娘们,空腹喝酒伤身呢,等俺吃饱了再和你们把酒言欢!” “行,爷,那我们伺候你吃菜!” 姑娘们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一道道菜品,争相送入她口中: “爷,这个好吃!” “爷尝尝,这是咱这最好吃的菜!”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五六个女人叽叽喳喳地给她喂着菜,盛情难却下,真是甜蜜的负担! 何玉一边对她们笑笑,一边努力吃着菜,再瞥向辰轩,他似乎兴致怏怏。 左边美女搂着他手臂,将头靠于他肩上,可下一瞬,筷子不知怎么就掉在了地上,辰轩低下头去捡,也顺势得以从那甜蜜的怀中解脱出来。 右边美女瞥了左边美女一眼,不屑地理了理头发,待他坐回后,一手揽上他肩头,另一手轻抚上他脖颈,势要使出浑身解数。 见此状,辰轩伸出手来,轻覆上肩头的那只手,再慢慢侧身靠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下一瞬,美女冷不丁地抽出手来,尴尬笑了笑,客气地给他倒了酒,随后再没有逾越之举。 呵,装!搁这装!这厮摆出一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模样,是应他老子要求,浪子回头了吗?还是有自己在这不方便行事? 何玉收回目光,继续吃下身旁姑娘夹来的菜,间隙却发现似乎有目光往她这边而来,几番捕捉下,是来自辰轩那边的美女。 “???” 什么情况?他到底跟她说了啥? 第62章 轶事 走神沉思之际,何玉被菜呛了喉咙,不停咳嗽着。 黄衣女子喝着红糖姜茶,见状赶紧道: “慢着点!爷都快咽不下了” 身旁姑娘赶紧倒了酒给她缓解: “爷,来,润润嗓!” 何玉喝下一杯,不由得瞪大双眼,舌尖触到此液体,瞬间燃起火辣辣一片,直冲天灵盖。 酒!! 是哪个傻比,竟然往茶杯倒酒!! 她赶忙吐出来,低下头呛得更甚。 姑娘们疑惑不解,这位爷看起来是个威风凛凛的大汉,竟然喝不了酒?她们轻拍她背帮着缓解。 何玉猛吸着气,辣红了一张脸,看得辰轩忍俊不禁,以折扇掩了带笑的嘴角。 这厮,算是原形毕露了! 何玉暗瞥了他一眼,忿忿然。 虽没能瞥到他嘴角,但单从那双挤出饱满卧蚕的笑眸,就能推断出折扇之后是一张笑嘻嘻的幸灾乐祸脸。 轻啄一口酒后,他笑眯眯地扫了眼美女们: “各位好姑娘,我和兄弟平日里最爱听一些妖魔鬼怪的轶事,尤其前几日中秋夜之事最是有趣,盛安内可还有此等轶事?” 嗯?他问这个做什么?何玉顿住了筷子,有些疑惑。 姑娘们听闻皆是面面相觑,妖魔鬼怪之事常人恨不能避而远之,这两人性情却奇怪。 黄衣女子淡笑着率先开了口: “此类怪力乱神之事,越是神秘,便越是吸引人,二位爷好奇的话,我等姐妹皆可说出来听听,爷当做消遣就好。 我这里就曾听过一桩奇事,据说今年三月,城外的莲村村民发现田间上空徘徊着十多只鸟妖,其形态似人身,展翅可遮天蔽日。 它们叼走了田间瓜果蔬菜,但所幸没有伤害任何人,听说当时衙门也派了人去探查,但无果而归,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一紫衣姑娘听完点点头: “你说的这个我听过,记得去年九月也有发生过一桩怪事,从城外的溪村传开的,据说几个上山砍柴的村民迟迟未归,第二日去寻,到那远远一看,柴刀、背篓、衣物、鞋子散落一地,再走近一看,他们傻了眼,地上无一人尸首,全是大滩血迹,面积甚广,染红了整个山坡!” “啊!好渗人!” 说至此处,其他姐妹不自觉抱住自己双臂,何玉再没了食欲,咽了咽口水后,拍了拍身旁姐妹的肩头以作安抚。 那姑娘继续道: “你们想想,若是野兽吃人,怎么着也会吐骨头吧?可这些人连骨头都不剩,若不是妖魔所为,又怎能做到如此残忍之境地?” 辰轩出言问道: “那村民可有报官?” 紫衣姑娘点点头: “有的,听说好像是柳捕头接的手,但到现下仍是未了结,厉害如柳捕头,若他来探查都没出结果,其他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何玉听闻有点惊讶: “哦?你说的这个厉害的柳捕头是柳金义?” 紫衣姑娘点头淡笑: “正是,这几年来若不是有他,盛安恐怕早已沦为妖魔巢穴,哪还能维持现下的安稳?说起来,柳捕头不仅武力高超,还英俊潇洒,城中女子皆对他钦慕不已,就连大家闺秀也不惜违逆家族多番亲近于他” 何玉转了转眸子: “哦?柳金义怎么个厉害法?你们都说说” 听此言,众姐妹们皆面面相觑,瞧爷这架势,不说怕他生气,说了也怕他生气。 何玉瞧见美女们为难神色,低下眸,暗忖自己这大老爷们的声线威力也未免太大了,普普通通的一个问句,都容易被曲解。 咳嗽两声后,她抬起头来,笑眯眯: “姑娘们直说无妨,俺和兄弟爱听这种轶事,自然也是对柳兄这等人物心怀崇敬” 黄衣女子勾出一抹淡笑,看向何玉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钦慕。 一蓝衣女子听闻,热情出言道: “柳捕头的事迹我知道!迄今为止,他最厉害的是这件事。 去年七月上旬,住于护城河边的一人家发现尸首,报了官,前一夜他们听到河里传来魅声,又听到有脚步声往河边靠近,吓得不敢出门,第二日早晨去查探,才发现河上飘着一具尸首。 报官后,柳捕头接了手,那名尸首经查验是溺水而亡,听了护城河人家的话,他率领官兵在护城河边埋伏,以已身做饵,夜半时分靠近河边,不一会儿后,水中突然就窜出长长一条黑尾,缠上他腰身,一把就将他拉入了水中。 听说当时官兵们在岸上面面相觑,不敢动作,看着河水渐渐显出血色,他们都傻了眼,以为柳捕头就此殉了,没成想一会儿后,柳捕头冒出头来,与此同时,那妖怪身躯也渐渐浮出水面,原来是蛇妖。 听说他除过猫妖、狐妖、树妖、鸟妖,经过这件事后,我便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定是上天派来解救苍生的神使! 而那些寻常女子、大家闺秀,根本配不上他,天下女子也都配不上他,任何人的染指,都是对他存在的一种亵渎!” 听完这话,何玉怔住了。 没想到,古代架空世界里也有这么疯狂的迷妹啊! 随后她便对上了辰轩看过来的默契一眼。 看来这厮也怀疑了,毕竟柳金义竟然除过那么多妖怪,还能单枪匹马地在水里战胜蛇妖,一个寻常普通人能做到吗?她觉得自己都难办到。 其他姑娘眼见空气变得安静,赶紧笑着倒酒,边倒边嗔怪着蓝衣女子: “宜诗,你吓着爷了!” “是,奴家多言了!” 蓝衣女子宜诗赶忙近前添酒: “爷,饭也吃了,咱们来把酒言欢!” 面对递来嘴边的一个个酒杯,何玉脑子开启了快速运转,只为找到下一个拒绝的理由。 僵持几秒后,她笑了笑,轻推开酒杯: “哎~姑娘们不如先跳个舞、弹个琴吧!若无歌舞助兴,俺这酒干喝也没意思!” 美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纷纷起了身,有的往书案走去,开始弹奏起古琴,有的叫小厮送来了琵琶、玉箫,和着古琴旋律奏了起来,旋律欢快清丽、悠扬动听。 剩余的姑娘走到屏风前,随乐声跳起了舞,身段柔软、舞姿艳绝。 辰轩抿一口酒后,向何玉瞥了一眼,她脚尖轻点于地面,跟随音律打着节奏,他见着忍不住轻声微笑。 她这第一次来,又是如何得知这些女子皆有技艺在身呢? 何玉托起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此刻身边坐着的莺莺燕燕全被支走了,只有身后隔几个座的辰轩,和身前左边的黄衣女子。 她往左边凑了过去,至黄衣女子身旁时,小声地和她说了什么。 黄衣女子微笑着点了头。 不一会儿后,蓝衣女子停止舞步,端起酒杯就来到了何玉身旁,本想劝酒的下一瞬,却被黄衣女子巧妙夺过酒杯。 “怎么了?婷儿” 第63章 误会层层 黄衣女子婷儿笑了笑: “宜诗,我听说那位爷可是千杯不醉,而今他一个人落寞独饮,想来是缺了对手,兴致怏怏着呢!” “哦?” 宜诗瞥了一眼,这位爷英俊儒雅,公子这个称谓显然更适合他,刚才本想近前陪他,却不知为何被蕊蝶一把拉住,现下在她面前,竟然有人敢称千杯不醉?她来了劲。 宜诗再拿了个酒杯,倒满酒后,扭着腰踱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辰轩正打着节奏听着曲,见蓝衣女子坐来身旁,淡然一笑。 宜诗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双眼放电: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公子清秀俊郎,玉树临风,温文尔雅,又气质逼人,是我见过最贴合此句的人儿了,敬公子一杯!” 辰轩笑着端起酒杯: “姑娘谬赞了” 宜诗与他碰了个杯,看着他喝下后,莞尔一笑,抬起头灌下一杯。 接着她拿起酒壶,又给两个空杯添满酒: “刚才那杯,是敬公子之姣容,而这一杯,则敬你我在此相遇之缘分!” 她端起酒杯: “公子,请!” 辰轩顿了动作,笑笑后贴近她耳边道: “不知妹妹可曾见过象姑?” 象姑?唤自己妹妹? 宜诗有些惊讶,也终于明白为何刚才积极伺候他的蕊蝶会突然撒了手,还试图拉住自己。 她轻声笑了下,碰了碰他酒杯: “既然如此,那更是值得敬了!敬咱们同病相怜,敬咱们姐妹之情!” 宜诗给自己灌下一杯后,却见眼前人怔住了神情。 怎么?自己这一番话,竟让他如此感动? 宜诗摸上他脸,轻揉了揉,动作间像是姐姐对弟弟的疼惜: “生活正如你眼前的这杯苦酒,刚开始喝的时候,辛辣无比,但喝着喝着,你会发现滋味还不赖!喝吧!喝个一醉方休!” 她边说边抬起他酒杯,给人灌了下去。 辰轩懵然地喝下了一杯,间隙疑惑自己这一招为何不再管用,当下看来,只能先换个法子。 可下一瞬,更多姑娘来到了这边,有的在桌前举着酒杯摇曳着,有的热情地揽上他肩头,说是要玩行酒令,每个人以不同花样轮番上阵,势要使出浑身解数。 何玉时不时瞥向桌子那边,一边喝茶一边嚅着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憋不住笑。 笑!刚才让你笑!多喝点吧你! 看着那厮被女人围得团团转,一脸焦头烂额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低下头,一边捶着大腿,一边以拳头掩面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太好笑了!这七皇子平常最爱花天酒地,现在却被这帮女人烦得搞不定! 婷儿见她低着头背向自己,背部还因颤栗而不停颤动着,赶忙关切问道: “爷,你没事吧?” 何玉止了笑,深呼吸一口气后,整理好表情,抬起头,回了身笑笑: “俺没事!俺就是…今天来这,太开心了!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婷儿淡淡一笑: “爷开心就好” 何玉看了眼婷儿,要不是有这姑娘帮忙,自己又怎么能整到那厮?她端起了酒杯: “还是要多谢婷儿姑娘帮忙,要不是有婷儿姑娘,俺兄弟也不能这么开心,俺还是按照你们这的礼仪,粗粗地敬你一杯!” 何玉轻啄一口,慢慢地喝下了完整一杯,而后咧开嘴来,试着缓解口中那股辛辣。 还别说,喝完白酒后咧嘴,有点管用。 婷儿见状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爷慢点,无需逞强,这男人喝不了酒,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爷平日里做什么营生?” 何玉笑了笑,经她这一问,却怔住了,现在回答什么,都要符合她大老爷们的人设吧? “俺是打猎的!” 婷儿再打量了一番,他身材魁梧健硕之极,恐怕山中猛虎不小心撞在他面前,都要思量一番吧? 何玉转了转眸,想到什么: “婷儿姑娘,俺初来盛安,也不知道打猎的要怎么在这城里讨生活,姑娘可有门道?” 婷儿展了笑: “爷问奴家,可算是问对人了!若爷能猎得鹿茸、犀角、熊胆、虎骨这些稀罕材料,可拿至药材铺高价卖出。 若爷猎得皮毛,可辗转至城西的布衣店卖出,虽然店老板经常克扣卖价,但城中也就只有他家收购皮毛。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件事,听说有一边境部落人偶然猎得狐皮,途径酒馆歇脚,皮毛被那些个达官贵人一眼看中,纷纷上前抢着出高价买下,那人也因此捞了不小的一笔钱,爷不妨按此法试试!” 何玉点点头,过程中听得极其认真,恨不能当场拿纸记笔记,听完后她陷入了沉思,暗暗觉得很有搞头。 婷儿看他神色,问出一句: “那爷,对奴家这行怎么看?” 何玉瞥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这三百六十行,哪一行容易呐?不都是讨个营生么?过好自个生活已经很难了,姑娘大可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婷儿惊了眸,看向她的眼神中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变化。 砰—— 眼见那边传来这一声,何玉赶紧转身看去,只见辰轩喝趴在了桌子上,低着头不省人事。 周围姑娘嗔笑他酒量也不过如此,宜诗摇摇头,直起腰来昂首露出了骄傲一笑。 婷儿淡笑道: “看来爷的这位兄弟已经睡下了,爷不若叫家里人来照料一番?” 何玉直直看向辰轩,戏谑地笑着: “我哪有什么家里人” 婷儿面露喜色,掩唇笑笑: “无碍,这雅间可过夜” 乐曲再次奏了起来,何玉一边听,一边打着节拍,想着今晚来这一趟不算亏,至少赚钱门道有了! 下一瞬,婷儿却突然靠在她肩头。 随着一股馥郁的女子香气传来鼻尖,何玉僵住动作,懵然地眨了眨眼。 这是要干嘛? 她想了想刚才的对话,突然悟了她话中的陷阱,自己竟在不经意间跳了进去,大意了! 只听着婷儿柔声道: “爷,瞧您刚才对奴家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又对奴家那么信任,将自己的事情都坦白了,奴家心里欢喜,想要一辈子随在爷身边!” 何玉懵了,彻底懵了,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脑子即便高速运转,也是白转: “额…婷儿姑娘,俺…俺无心娶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婷儿却不气馁: “爷试想一下,你打猎之时,有我等着你回家,你回家之时,有我为你做好的热饭热汤,而夜里寂寞,更有我为你温床” 说到这,何玉更懵了,下一瞬只见她伸出柔夷,往自己胸口抚来。 在那手即将到胸口时,何玉赶紧一把抓住了她手腕,慌乱地起身离座,背过身去: “婷儿姑娘,实不相瞒,俺…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姑娘的心意俺实在受不起” 希望这个理由能让她消停下来啊!早能想到这理由,情况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尴尬? 姑娘们见此情形,皆面面相觑,蕊蝶想了想,近前至婷儿身边,附耳道了什么悄悄话。 婷儿惊了眸,再看过去,威风凛凛的爷身旁,不就是那个趴桌睡得安详的白面小生吗? 好啊!这年头的人真是玩得欢啊!竟还带着象姑上青楼来玩,真真是当她们姐妹好糊弄好欺负的吗? 第64章 秘密 她给众姐妹示了一眼神后,起了身: “既然爷已心有所属,那奴家就此收回刚才的话,爷莫要吓着了,坐” 说着她走到何玉身边,扶过她手臂就此坐了下来,正好挨着辰轩的座。 何玉见状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婷儿却递来满满一杯酒。 啥意思? 只见她笑得极其妩媚: “爷,不会喝酒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出门在外,总归会让人笑话,今夜正好来都来了,不妨就让咱姐妹们陪爷练练!” 说罢她将酒递到了何玉嘴边。 何玉刚想伸手拦住,姑娘们随即簇拥上来,不是拉着手臂,就是揽上肩头,死死地限制住了施展。 唔—— 无奈之余,满满一杯酒就被灌进嘴中,顿时辛辣无比。 喝下一杯后,还来不及停歇喘息,第二杯又被递来嘴边,和着莺声燕语的祝酒词,又被灌进嘴中。 一会儿后,何玉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杯,现在嘴中纵然火辣辣一片,也彻底麻木了。 脑袋昏昏沉沉,抖擞后抬起头看,眼前的婷婷袅袅霎时分化出好多个人影,晃得她直犯晕。 砰—— 她倒了下去。 姑娘们皆掩唇笑了: “爷,再喝点?” 何玉无法回应,耳畔全是女孩子的笑声,只觉可怕至极。 婷儿起了身,打了个哈欠: “时候不早了,现下咱们已经把两位爷伺候好了,早点回去洗漱歇息吧!走!” 其他姑娘止住笑声,纷纷跟着打了哈欠,兴致悻悻地开门离去。 一楼扇扇子的老鸨往上瞧了眼,吩咐两旁侍女好生照看后,顺着楼梯上至二楼,走到此雅间。 推门一看,房内空空荡荡,唯留下俩相挨着趴在桌上的人儿,一个看起来威风堂堂,另一个面朝下,单看穿着,清秀雅质。 关上门后,她走到辰轩身边,停了扇: “公子?” 闻此声,辰轩慢慢抬起头,对上老鸨后淡然一笑。 转向何玉,此刻她两颊上皆是红晕,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小脸之上,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一呼一吸极其均匀,睡得甚是酣然。 这个小骗子,最终也自食其果了! 看到辰轩面容,老鸨有些惊讶,微低了眸。 果然,这人真如妈妈所说,千杯不醉,容颜不老,卓尔不群,气质出尘。 她从袖中拿出一颗珠子,双手递出,亮出时璀璨异常,是那颗加峡夜明珠。 “信物奴家已收到,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辰轩看向珠子,笑了笑: “不必紧张,我就是许久没来,路过时来看看,探听些消息罢了!这颗珠子你且拿去打点春风楼的日常花销吧,如今担子交于你手中,新开的怡春楼势头又强盛,辛苦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鸨噙了些许泪花,欠了欠身: “奴家名为桂香,多谢公子!” 辰轩点点头: “夜已深,我就不在此留宿了” 说罢他拉起趴在桌上熟睡的何玉,老鸨赶紧近前帮忙,将人放至他背上后,心下有些疑惑。 这位爷粗布皱麻衣罩着上身,看似魁梧,可一经触摸才发现他肩膀单薄,胳膊也细嫩得很,分明是女儿身。 将人背好后,他打开窗台,缓缓飞了下去。 老鸨在后头看着,有些惊讶。 果然,这人如妈妈所说,来无影去无踪,武功非凡人所能及。 走在深夜的路上,听着背上人传来的呼吸声,辰轩叹了口气。 多年前他意外救下一风尘女子,开了这家春风楼,交由她打理,没想到如今依然屹立不倒,赫赫有名。 而春风楼能披盛名,全因姑娘们巧言令色,擅长以吴侬软语讨人欢心,还会贴合客人心思调整言行,背上这小小女子,又怎么可能斗得过她们? 此前他和众人一样,以为这位胜出的白羽公主会成为让人不寒而栗的变数,或许会在小队中鹿伏鹤行,暗暗谋划着复仇之计。 可看她现下安然熟睡、毫无提防的样子,哪里像是个城府极深的复仇之子?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天,何玉被刺眼的阳光晒醒。 她眯起惺忪双眼,缓缓将身子撑起,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感觉好晕。 再看看周围,这不是在衙门暂住的厢房吗? 下一秒,回忆尽数袭来,她怔在原地,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穿着已经变回原本的女装,而且从系带位置来看,没有被动过。 她松了一口气。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前半句话,她可算是用亲身经历真正了解到了! 昨晚围着的若不是娇滴滴的一帮姑娘,她早对她们出手了,也不至于到被灌醉的局面,清醒之后仔细想想,悔不当初! 简单梳洗整理后,打开门,才发现晒到自己的阳光已经是午后的了,她有点懵,没想到这一觉竟然就睡到了下午。 活动肩膀间隙,她看了看前左右三间房,安静得很,悄无声息。 下午了,这几个人去哪了?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商量对策来着? 关上门后,她在门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东南长街,清茗阁一聚” 看着纸上的“东南”二字,她怔住了。 东南方位…在哪? 经过一番坎坷的摸索后,她终于寻到了地方,叉着腰气喘吁吁,想起刚才按方向问路后被回以怕不是个傻批的狐疑目光,气不打一处来。 仔细打量这铺子,普通木质牌匾上,苍劲有力的毛笔书法勾出了“清茗阁”三个大字。 竹木制门栏左右垂着吊兰,足显风雅,门前没有侍童,三三两两客人进出此处,看衣着,普通百姓的多。 应该是个茶馆? 踏进内里,便见一楼正中搭了个简单的台子,其中只放着一张榆木桌子、一块案板,一老者坐于当中说着书,表情眉飞色舞,很是欢快,语气不紧不慢,收放有度。 台前无数小桌小凳摆放其间,呈扇状围绕着正中案台,打造了沉浸式听书的浓郁氛围。 座中人数不多,有的磕着瓜子,有的喝着茶水,但都听得认真。 二楼某处挥了挥手,吸引她视线。 转身往上瞧去,二楼设了两座、四座和六座的雅阁,皆贴着隔栏,面对着一楼看台。 挥手的那座,柳金义和小队三人皆在其中,挥手那人是辰轩,他脸上挂着淡笑,精神头很足,看起来完全没受昨晚熬夜的影响。 对上那张脸,她心情复杂。 昨晚喝醉后,那帮姑娘怎么她了,她不知道,但把她完整送回厢房的人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顺着木梯上到二楼,走近雅阁后,辰轩拍了拍身旁的座。 “来了?坐” 何玉看了看他表情,笑眯眯的一张嘴脸,再看了看周围,只有柳金义和他旁边有空座,两人分坐在两张长板凳上,形成一个夹角,坐柳金义旁边和坐他旁边,实在没啥大的区别。 她慢慢在他身旁坐下,心中不由得打起鼓。 这厮怎么了?这么热情,真是让人受宠若惊、瑟瑟发抖。 入座后往桌上看去,一壶清茗、一盘绿豆糕,自己面前还放着一杯沏好的茶水。 这厮到底怎么了?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她疑惑不解,脑子快速运转着。 按自己性子来说,即便喝醉了,也只会睡得像死猪一样,不会发酒疯的啊!照这推断的话,不能够发生啥事吧? 慕容潇潇看两人如此,越发狐疑。 今日晨时,瞥见辰轩将纸条贴在她门上,她走了过去,看清纸上所写后,冷哼了一声: “睡到现下还不起!你何必这般惯着她?待我进去将她揪起来便是了!” 辰轩却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她昨夜疲累得很,就让她多睡会吧!” 她狐疑地打量眼前人: “昨夜你们在一处?疲累从何说起?” 辰轩淡笑了笑: “秘密” 第65章 听书 “趁热尝尝这龙井?” 辰轩挥动折扇送着风。 何玉回过神,看他这样,心里直发毛,笑笑后,她端起小茶杯喝下一口,微惊眉。 茶水送入嘴中后,一股沁香甘甜、清新润泽的滋味就此涌上心头,全身因熬夜而产生的疲惫感顿时也缓解不少。 辰轩笑了笑,即便不问,也从她表情当中了然到她此刻心绪。 喝下茶水后抬起头,对上星翊,她瞬间就想起昨晚的事情,直觉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后来他那边顺不顺利。 慕容潇潇抱起臂来,冷冷道: “你来晚了,我们已经有了结论!” 这一声将她拉回神。 哦?有了结论?怎么晚了,那来得相当是时候!毕竟谁想听又臭又长的讨论过程? “结论是什么?” 柳金义笑回道: “按照妖怪前两回行动推断,重阳节的目标应为中年者,具体是何身份之人群,尚且无法确定,但从前两回来看,此妖皆会在节前几日给目标者施加法印,以便傀儡行动之时追踪。 这第一回是通过赠予给幼童的拨浪鼓,第二回是通过赠予给书生的山水字画,第三回,不知会是何物。 过几日我便会将弟兄们暗中安插至各个街道,以及中年佼佼者群体之中,若发现异常时,还需有劳几位帮忙查探是否有法印痕迹,以便确定出人群。 之后我会将计就计,伪装成其中一名被妖怪虏去,如此也能顺势探至其巢穴之中,届时重阳节上,还需仰仗诸位像上回一样救助其他百姓” 何玉低了眸,摩挲起下巴来。 她现在对柳金义是越发好奇了,敢情他这次又要舍身,当真是不怕死!虽然不知道他身份,但这厮肯定是妥妥的好人牌。 至于这计划么…… 没等往下思考,辰轩便接着话头对她道: “如你之前所担忧的那样,若妖怪转移目标,又或是换了施法印的方式,那此计便会落空,茫茫人海,恐再无计可施” 这样还是很被动啊,难道就不能化被动为主动吗?这么往下想后,她抬眸扫过众人: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制造一个具有噱头,又能轰动全城的人物呢?这样说不定就能成为妖怪的目标了!” 慕容潇潇白了她一眼: “说得轻巧!你倒是说说,该如何制造这样一个人物?”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何玉抿了一口茶水。 看她虚虚然之表情,辰轩暗笑了笑,心下认为此法可行,只是这样一个人物应定位在何人群身上,又该如何打造,还待细细思考。 众人一同陷入了沉思。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底下说书人的声音清晰起来,只听他笑着道: “听不过瘾?那岑某人再给诸位讲一个故事吧!话说天底下捉妖师本就寥寥无几,佼佼者更是凤毛麟角,这来自于青州的捉妖师徐进便是其中一位。 他师承凌虚派,帮助过诸多人家除去妖祸,凭着一身本领声名鹊起,在座部分人想必也有所耳闻,可后来他却销声匿迹了,怎么回事?正所谓金无赤足、人无完人,一切皆要从他生出别样心思而说起!” 凌虚派?这不就是牧成的那个门派吗? 何玉一边喝茶水,一边看向一楼桌面,摆出和其余人同款沉思模样,默默竖长了耳朵。 只听着说书人继续道: “那一日,徐进晃荡到了林家大门,看看牌匾,当即让门口护卫通报家主,道是此住宅被妖气相缠,里头居住之人气运恐被压制。 护卫将他所说一字不差地通报给了林家老爷,那林老爷一听,马上拉了管家,热情地将来人迎至正厅招待。 待他神色凝重地道完一切,林老爷焦灼起来,连连请求他显显神通,将宅中妖孽除去,还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徐进听闻摆摆手,微微一笑,说着不要什么金银珠宝,只要林老爷将心尖之物赠予便可。 林老爷一听,心里不禁暗忖了,自己心尖之物,可不就是那百宝玉瓷瓶吗?那玩意辗转难得,百年难得一见,最是珍奇。 他转念一想,妖物不除,整个林家不得安宁,那件珍宝和他身后的一大家子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两相权宜下,他答应了徐进的要求。 随后徐进在高家设坛,进行了好一番作法,又用束妖袋抓了一团妖怪黑影,看得众人连连惊叹,完成之后,他向林老爷拜了一拜,说着现下妖物已除,希望老爷兑现承诺! 林老爷虽然不舍,但还是笑着将百宝玉瓷瓶递出,哪知徐进见状竟然笑了起来,回道:老爷说笑了,这瓷瓶难道能比得过您心尖的曼珠小姐吗?” 说到此处,说书人停顿下来,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水,捋捋胡子后向众人淡淡一笑。 “此乃彼时实事,未有一丝一毫添砖加瓦,各位觉得此事将会如何发展?” 何玉咂咂嘴,暗忖这人怎么竟在这种节骨眼上停了下来?那徐进话都不说清楚,分明从一开始就图着人林家小姐。 回过神,扫一眼周围几人,只见他们依次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从表情上看,心思似乎也早已从案子转到这故事上了。 想想如今下凡才短短三天,每天都在奔波,现在难得闲下来喝茶听书,也真是不容易啊! 底下客人为了让说书人继续往下说,左一句右一句回应着,大多数都是猜林老爷不从。 说书人点点头,欣慰一笑: “各位猜测不假!林老爷自觉受到欺骗,当下便是严词拒绝。他林家小姐林曼珠是什么人?那可是才情绝佳、闻名于青州的一代佳人,况且林老爷早已与他交好的世家订下了曼珠小姐的婚约,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 徐进一听,当即拿出束妖袋威胁林老爷,说道:若是老爷不从,我便会释放适才所捉妖物,妖物满心怨气,放出后必然会使林家一家血溅当场! 在场众人听闻皆惶惶然、惊恐万状,林老爷气得全身颤抖,却毫无办法,只能直指向徐进,怒目唾骂。 徐进淡然一笑,抱拳道:先前我与曼珠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自那以后便对她仰慕不已,求岳父大人成全! 高老爷气得站不住身子,瘫倒在地,可徐进仍继续道:三日后我便会带着八抬大轿前来迎娶曼珠小姐,就请岳父大人准备好喜事!放话后,他就此转身离去。 而在场众人看他气焰如此嚣张,心下皆是愤愤然,却不敢发作,只能惶恐地目送他离去。 三日之后,徐进身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就到了林家大门,其身后还随了长长的迎亲队,队中之人或吹着唢呐,或抬着一箱箱贺礼及那一顶八抬大轿,可谓是威风凛凛。 地方百姓皆不知情,围在左右驻足观看,甚至还跟到林家大门,一边恭喜新郎官,一边看着热闹,议论纷纷。 徐进下马后向林家内里望去,见各处已挂上红布、贴上喜字,很是满意,踏进门瞧,正厅前站着林老爷,身旁还伫立着一位罩红盖头、着喜服的女子。 见到新娘子后,徐进欣喜万分,当即上前向林老爷拜了拜,林老爷笑着叹了口气,拉过身旁小女的手,放在徐进手心里并说道:曼珠今后就是你的妻子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徐进紧紧握住那只手,看了一眼曼珠小姐后,再向林老爷拜道:岳父大人放心,我将会倾尽所有,让曼珠幸福一生,先前是晚辈出言不逊,现下赔个不是,望岳父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道完此番话后,他牵着曼珠小姐缓缓向大门走去,间隙突然察觉身后寒芒将至,不得不松开她闪到一旁,转身后,只见那抹红衣和红盖头瞬间被撕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男子。 此男子手持一淡蓝色华光铁索,勾唇一笑道:别来无恙,师弟!” 第66章 愉快的组队 面对这般剧情,何玉微微睁大双眼,抿了一口茶水,再瞧一眼周围几人,靠边坐的都往下看去了。 说书人继续道: “原来,林家早已于三天前派人细细查探了这魔头的来路,知晓他师承于圣凌山上的凌虚派后,当即写好贴子,派亲信快马加鞭,连夜送到那处,同时还将曼珠小姐托付给世家之子,送到隐蔽之地藏匿起来。 连夜不眛等到昨日,亲信终于回来,还带回这个男子,男子说是承师门之意,前来捉拿逆徒。 现下同门师兄弟对峙,打斗一触即发,可未等此战开始,徐进率先拿出束妖袋一把划破,放出了妖孽。 妖孽一经放出后,怒气满溢,当即掀起狂风,摧毁周遭一切发泄,还刮起林家人,将他们一个个带至高空后狠狠摔下,反复几遍,真真是血溅当场! 男子一边阻止妖孽作祟,一边跟徐进对战,一时间可谓是分身乏术,好在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对战间隙,他看准时机扔出铁索,牢牢束缚住徐进,使他不得动弹。 可徐进为挣脱束缚,竟然狠下心来自损功力法力,冲破铁锁后,他和男子对了一掌,道行却不敌,终踉跄倒地,连连吐血。 男子见状赶紧挥出铁锁念出咒语,发招直击,千钧一发之际,徐进竟然变幻成一团白影逃脱了。 男子本欲去追,却无法放下身后为祸的妖孽,赶忙转头应对,可惜制服之后,他还是没能救下林家,彼时院内尸横遍野,身首异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之后,曼珠小姐踪影全无,听说徐进设法寻到她,将人连捆带绑虏去,隐于市中,如今距离此事已过去三年,徐进仍是杳无音讯,曼珠小姐也是生死未卜。 徐进以捉妖本领受人敬重,却也以此本领来了一番强取豪夺,终致使林家满门葬身于妖孽之手,人心和妖物,谁又能分清哪一个更可怕?更恶毒? 纵观这段时间以来盛玺国各地妖孽祸乱之事,当真是让人看不清前路去向呀!好了,今日说书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捧场!” 说书人起了身,潇洒离去,只留下一众安静沉思、回味着故事的客人。 随着说书结束,桌前几人也回过神来。 辰轩淡淡一笑: “此间说书甚是精彩,柳兄多来关照,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柳金义回笑: “我与老板是旧相识,他酷爱听书,开了这间小茶馆,一来维持营生,二来满足志趣,也算是两相得宜了” 慕容潇潇轻敲着桌面,仍沉浸在故事中,想到什么后,停了手,抬起头: “柳金义,你身在衙门,可否顺着故事里的那两个名字查一查?” 星翊本拿起茶水,听她这一问,顿下动作,看向柳金义。 柳金义叹了口气: “此事我有所耳闻,也曾怀着好奇前去打听过,事情过程确如说书人所说那般,可惜却没能发现任何线索” 何玉低头喝着茶,心下反复想着凌虚派这个词,或许牧成能有些什么线索?他不是还曾邀请自个去那做客嘛。 辰轩笑了笑: “潇潇,这徐进不是出自凌虚派吗?我们与此派可是熟络得很,日后大可前往查探!” “是了,我差点忘了这茬” 慕容潇潇点点头。 柳金义若有所思。 何玉瞥了辰轩一眼,没想到他竟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可熟络又是从何说起? 之后几人没能想到更好的对策,商议也就暂且先结束了。 走出茶馆后,何玉被星翊叫停下来。 回身后,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怎么啦?星翊” “常捕头说小王爷已回信,让我们明日随他一同到小王爷府探访” 哦,原来是这事啊。 “行” 看看星翊,面上和气,也还乐于和自己通气,似乎并没有被昨晚的事情影响到,难道最后是有了什么发现? “星翊,那个,昨晚…我走之后,追踪还顺利吗?有没有探到什么?” 星翊摇摇头: “无甚收获” 何玉懵了: “这…这样啊,那个…昨晚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耽误你了” 星翊淡淡一笑: “这本就不是靠一晚上探查便能查出的事情,又何来耽误之说?若你所指乃是追踪之技,不必放于心上,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尺和寸有所配合,发挥出各自优势便可” 何玉有些惊讶,没想到木石心肠的他竟然这么理性,不抱怨不埋怨,跟他组队,那真是如沐春风! 她点点头: “那明天探访小王爷府,咱们就继续配合调查,看看能有什么线索不” 星翊坚定点头,回了笑。 转眼就到第二天清晨,两人跟常捕头汇合后,只见他边开路边道: “走!小王爷派了一辆马车前来接我们,就在衙门外” 哦?这么贴心? 踏出衙门,果然见一辆马车,车夫热情迎上前,将几人小心地送到车内,开始了一路颠簸。 何玉第一次坐马车,晃得直发晕: “常捕头,这小王爷住得很远吗?还专门派辆马车来接我们” 常捕头抱臂靠在车内,坐得笔直: “小王爷原本住城内,前几年为避流言蜚语,才将府邸迁至约莫半个时辰车程的城郊外,当年圣上登基时,他十岁,现下圣上四十,他二十一,想必言至此处,个中缘由已是昭然若揭” 这样?那他处境确实、着实是有点尴尬。 何玉转了转眸,跳至另一个话题: “那他现在成婚了吗?” 常捕头瞥了她一眼,眼神玩味: “没想到你下山乍到,却也同盛安城中女子一般,对他的婚事感兴趣,他现下还无正妻,只有一位妾室。 盛玺国传统中,普通男子可于乞巧投出香囊,与捡到的女子结缘,而及冠的皇室男子若还未娶正妻,则必须在乞巧当日投香囊招亲,小王爷的那一任妾室便由此而来。 原本普通人家女子,本难以攀附皇家贵族,现下却因这一传统而打破门户之隔,因此每年乞巧,城中女子为寻到香囊,摩肩接踵、踏破铁鞋,不失为一番盛景!” 何玉抱起臂,回忆起李府人所说。 李家带着怜儿和香囊去小王爷府上,却碰了壁,这么说来他很想退拒掉这门婚约,现在李怜儿又死了,不正巧合了他心意? 李凝芙曾经说过,王府龌龊之事,比起深宅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次探访看来得万分小心。 半个时辰后,颠簸之行终于结束,几人下了马车,只见空旷地势上立起一个好大的庄园,着重甲的护卫守在门口,持着长戟。 一个身着棉麻直裾深衣的男人迎了过来,看起来是管家: “有失远迎,几位请随我来” 管家带着路,几人跟在其后头。 长长一条道,两旁皆是矮丛,其中白色月季点缀着,朵朵娇艳无比,令人心旷神怡。 走了半里路后,终于到达他府邸之中,踏进门后,庭院广阔,户型端正,层次分明,有帝王之家内味了,穿过花园,一路皆是白色月季,却不见其他花卉。 何玉左看看右看看,暗忖这小王爷对月季真是情有独钟,这么个大庄园,也真是适合他这种爱花人士了。 第67章 小王爷 走过回廊,转过几个弯后,便见一正厅,管家带几人进入内里。 何玉瞥了眼星翊,他回了点头。 转进内厅后,几人终于见到小王爷。 此刻他背对着众人,一袭冰雪蓝八梭绫袍子加身,腰间系着暗夜蓝荔枝纹宽腰带,梳得整齐的墨发被一羊脂玉小冠束起。 管家近前行了礼。 “禀王爷,客人已到” 小王爷回过神,缓缓转了身。 他倜傥儒雅,眉宇下一双星眸很有温度,再配合嘴角勾出的淡笑,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这或许就是传闻之中的平易近人。 常捕头抱拳拜下: “盛安衙捕常某,拜见王爷!” 何玉星翊也随他抱拳拜下。 小王爷扬起手来: “免礼,辛苦几位一番奔波,快请入座” 丫鬟上茶后,他屏退了所有下人。 常捕头出言道: “王爷,我们今日前来,是想向您了解李怜儿小姐的情况” 提到李怜儿,小王爷脸上流露出些许惋惜。 何玉仔细看了看,他这表情,像是对一位故友离去的可惜,当中没有夹杂任何情愫。 小王爷点点头: “你们有何问题,尽管问吧” 常捕头问道: “王爷,听李家人说,您之前有去看望过怜儿小姐,可否说说?” 小王爷拨着茶盖,淡淡一笑: “怜儿在中秋夜捡到香囊,这也促成了我俩的相识,此后得闲时,我便会上李家看望她,也由此得知她处境。 身为家中庶女的她,自娘亲殁后无人怜爱,明明是李家一员,却形同空气,不受待见,久而久之,她郁结在心,自此便泡在了药罐子里头” 何玉狐疑起来,李怜儿一直在吃药?上次拜访李家的时候,可没有人提过这档事,她闺房更是干干净净的,看来李家还瞒了不少事情。 “敢问王爷,怜儿可透露过她和长母及李凝芙的相关事情,她们关系如何?” 小王爷瞥向出言的何玉,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 常捕头解释道: “王爷恕罪,适才着急未能及时介绍,这两位是我衙中门客,此番前来协助处理李怜儿小姐之案,望王爷多多包涵” “原来如此” 小王爷点了点头: “按照怜儿所说,郁结之症是由她长母谭氏而起,自亲娘殁后,谭氏便将她带在身边,不苟言笑,管教严厉,动不动便挨罚,她不明白这一切为何,只乖顺听从于安排,期间李凝芙一直安慰照顾她,两人推心置腹、表里相依。 可长大以后,她顺着当年线索细细查探,才发现谭氏原是逼死她亲娘的罪魁祸首,彼时她也才终于明白,一直以来不敢忤逆的长母,为何会那般对她。 知晓此事后,她大受打击,与原本亲密无间的长姐李凝芙也就此决裂,还设计逃离李府,打算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无奈被家人寻到踪迹。 谭氏大发雷霆,将她禁足在房中一整月,后来还将她身旁最亲近的丫环阿莱也打发了,日子久后,怜儿便得了这郁结之症” 何玉流转眸色思忖着,从他口中得知的故事版本,与那李家人所说的完全不是一个样,毒害、虐待、禁足,越往下深想,越是心悸。 常捕头低眸思考了片刻,再抬眸时话语也随之脱出: “王爷可曾见过她的贴身丫鬟阿莱?两人间相处如何?” 小王爷回忆了一下: “他们初次寻来府上时应是见过的,但真正认识是在我初访李府看望怜儿的时候,比起主仆,两人更似姐妹,阿莱开朗随和,有她在身旁,怜儿即便怏怏不乐,也总会笑一笑,可惜后来她便被打发走了” 何玉暗叹了一口气,阿莱啊阿莱,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主子已经出事了。 常捕头再出言: “王爷,不知婚约一事,你怎么看?” 小王爷低眸,淡笑了笑: “实不相瞒,我只把怜儿当作妹妹,并无男女之情,盛玺国传统如此,身不由己,现下那一任妾室,便是宫人在我南巡时替我投香囊塞来的,我已然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 遇到怜儿后,我绝不允许此事再度发生,因而她与家人初次寻到府上时,才先用借口将此事按捺了下来。 深识后,听闻她过往如此浮沉,我提出愿纳她为妾,予以庇护,只是除此之外的其他恐难以给予,让她好好考虑,可不曾想在她做出抉择前,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何玉有些惊讶,这小王爷倒是坦诚,言语间也没有出身帝王之家的那股傲气,反而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 按他话来说,他没有理由要害怜儿,只是这话真不真,恐怕要找阿莱求证一二了。 几人思忖期间,管家突然来报: “禀王爷,夫人在殿外求见” 听闻此报,小王爷眸色失了些温度。 常捕头起了身,抱拳拜下: “怜儿小姐的事情,常某已经问完了,今日多有叨扰,感谢王爷于百忙之中抽空招待” 就,就问完了?额…想想好像也没其他问题可以问的了。 眼见星翊已经起来,何玉麻溜地起身抱拳低头拜下,虽比前两人动作迟了些,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王爷淡笑着点点头: “无碍,今日之行辛苦几位了,怜儿之事我也一直在关注,相信几位定能查出真相,给她一个交代” 他看向一旁管家: “老刘,吩咐下去,备好马车,载几位回城” “是” 管家拜了下去。 常捕头抱拳再低头: “多谢王爷” 管家领着头带几人出了正厅,一到厅外,旁边一低着头默默等候的女子便映入几人眼帘。 她身着梅红彩锦绣直袖花罗直裰,下身一袭淡粉色平套宋罗马面裙,堕马云鬓中缀着三支玉簪,耳上焊丝青独玉坠子晃动着。 这就是小王爷的那一任妾室了吧?可看她一身派头华丽丽,不是王妃,却胜过王妃,给人一种把野心全都写在了脸上的感觉。 她身后随着一手持托盘的丫鬟,托盘当中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正微微冒着热气。 何玉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走了点,路过她身旁时,闻到了一股药味。 这是给小王爷的药? 何玉一边思忖,一边随管家走着,直至某一刻迎面走来两人,那气场让她不由得回过神来。 抬起头,一丫鬟身后领着一面纱女子,气质十分出尘。 只见她身着素淡水仙裙,头梳分俏髻,一缕秀发别在肩头,楚楚动人、娴静温婉,纵然戴着面纱,可从那双秋水剪瞳,便能窥见她面纱之下的俏丽之姿。 明明已经走过她身旁,可何玉还是忍不住再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一打量,就眼见同行的星翊竟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勾勾望着人家背影。 呼好家伙!美女的威力这么大?还能让木石心肠的星翊都忍不住停下来驻足欣赏? 第68章 夫人和美人 眼见星翊迈出脚步,似乎要跟上那渐行渐远的倩影,何玉赶紧过去拉住他手臂。 “星翊,小姐姐漂亮是漂亮,但这里是王府,怎么能直直追着人家呢?不着急,你要喜欢她,咱们回头可以打探一下” 星翊摇了摇头: “她身上有一缕不寻常的气息,似乎是魅气” “魅气?什么是……” “你俩怎么停下了?” 听到沉声的这一问,何玉缓缓回过身,对上了来自常捕头和管家的两缕狐疑视线。 将手捂上肚子后,她弯下腰,皱起眉: “哎哟!我肚子有点痛,实在不好意思,茅厕在哪?” 常捕头低闷了一声气,抱臂后别过眼去,看起来无比嫌弃她这个麻烦精。 管家瞥向一旁小侍,吩咐他带路,还暗使了眼色。 “姑娘请随我来!” 何玉笑对前头小侍,一把扯上星翊袖子: “星翊,陪我一起,我需要人扶” 虽然不知道她要干嘛,但星翊还是木然地点了点头,任由她挽上自己手臂。 看两人颤颤巍巍地随在小侍后头走着,常捕头神色越发狐疑。 茅厕在一处小院之中,正好给两人留下了单独说话的空间。 何玉瞥向院外守着的小侍背影,确认如此距离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后,才放下了挽在星翊臂上的手: “星翊,既然你有所怀疑,那不如我们留下来暗暗查探一番?这一路上全是护院丫鬟,不好藏身,有没有那种能变身的法术?” 星翊思忖了一会儿,点了头。 嘿嘿嘿。 何玉摩挲起下巴,缓缓勾起嘴角。 走出院子后,两人在小侍带领下,终于在庄园大门外与常捕头再次汇合: “常捕头,你先坐马车回去吧!我和星翊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 常捕头抱臂倚靠在马车前,看何玉背着手悠悠然走来,心下更是怀疑,他起身近前,在两人间低声道: “知道你们修仙人有点本事,但此处是王府,你们是衙门的门客,可别乱来!” 何玉瞥了他一眼。 自己和星翊有这么明显吗? 她笑眯眯: “知道了,常捕头,你放心吧!” 送走常捕头后,她带着星翊走到一无人矮丛中,拉着他蹲了下来: “开始吧!” 被一把拉得蹲下的星翊有点懵,微点了头。 片刻后,两只小虫缓缓飞进了庄园,其中一只是蜻蜓,另一只是蝴蝶。 蝴蝶扑闪着翅膀,顺着月季花道慢慢向府邸飞去,而蜻蜓踩着月季花朵上下蹦跶,动作轻盈又潇洒。 何玉一边看着前方星翊,一边用力地挥动翅膀行进着,心里羡慕嫉妒恨轮番上阵。 刚才星翊施完法后,她看着自己变成一只蝴蝶,起初也是开心地上下飞动,感受着这个新化身,可看到他变成一只蜻蜓,颤动着翅膀,发出嗒嗒声,活像一架小型直升机,威风得不得了,她酸了。 “啊,星翊,我也想变成蜻蜓!” 她用腹语对他如此道。 可星翊哪听得见她此言?人早已挥动翅膀飞到高空,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飞过了庄园围墙。 等何玉用龟速终于追上后,只见他悬停在月季花朵上,可没等在他身旁停歇,他就“嗖”的一下踩着花朵飞走了。 她不禁怀疑,这只蜻蜓真是星翊吗?怎么变成蜻蜓之后性格竟然变得这么跳脱了? 随后在他边飞边停的带领下,何玉到达一方庭院内,五颜六色的花卉盆栽映入眼帘,她惊了,这里是啥地方?竟然种了这么多不同品类的花,仔细看,当中却没有月季。 呵,估计这的主人恨透了月季。 看星翊悬停在一木窗前候着,她飞了过去,而后又见他顺着木窗飞进了房内,随他进去后,见到里头的人儿,她才明白为啥要来这个地方。 只见小王爷妾室正对镜自揽,瘪着嘴闷闷不乐,身后站着她的丫鬟。 “夫人消消气” 为方便偷听,何玉悬停在了丫鬟头顶后方。 夫人转向一边,重重地拍在了台面: “我能不气吗?之前无论如何,王爷总会看在我日复一日、不辞劳苦给他熬药送药的份上温和相待,可他今日竟发火了,想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小蹄子!” 日复一日,嗯,看来小王爷真的有病,那个小蹄子又是谁?难不成是刚才见到的美女? 丫鬟也有些生气。 “可不是嘛!之前她跟您装着客气,现在三番四次挑衅,就要骑到您头上了!” 听见这话,何玉不由得看了看自己。 那女人是不是骑在妾室头上,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个正真真实实地骑在这个小丫鬟头上。 “夫人别气了,保重身子,气坏了可就让她得逞了!咱们大可积蓄力量,日后筹谋一番” 夫人转向丫鬟,露出喜色: “你有主意?快跟我说说” 丫鬟俯身至她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 在她俯身期间,何玉一个踉跄就从她头上掉了下来,自然没能听到两个女人之间的耳语。 她扑闪着翅膀回头,扫了一眼,星翊呢? 他一只蜻蜓,颜色和房内背景融为一体,实在难以分辨还在不在这里,转了一圈,再用腹语喊他,不见人影也不见回应,她纳闷了。 “咦!夫人你瞧,屋内飞来一只白蝶,正在此间徘徊呢!” 夫人叹了一口气。 “我这院内明明种满花草,最是芬芳怡人,可惜,也只有蝴蝶会来了” 眼见自己被两个女人行着注目礼,何玉难受得赶紧从窗台飞了出去。 再次到达庭院,她懵了,好多蜻蜓,好多星翊: “星翊,是你吗?” 她一个个靠近,小心翼翼询问着,可对方不是冷漠离开,就是绕着她转圈,极尽散发着魅力,邀请她比翼双飞。 片刻后: “我在这” 在庭院里问了一圈后,她总算听到回应,回过头,只见星翊从院角转了过来。 “你去哪啦?” “待会再议,咱们先去下一个地方” 道出此话后,他这架小型直升机就快速上升,飞出院落。 何玉纳闷了,这个打探方法不是自己提出来的吗?怎么变身后他这么积极主动? 跟在他屁股后头慢悠悠行进着,她终于来到了王府中的花园,满园的白色月季迷了眼,但仔细一看,当中有一抹熟悉的白衣身影。 这不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美女吗? 何玉靠近了瞧,只见她小心翼翼修剪着花枝,生怕误伤了其中任何一枝。 再往后边瞧,小王爷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此刻正一边注视着她背影一边缓缓靠近,至她身后时,便伸出手来环上了她细腰。 她微惊,颤了颤手中剪刀,转身瞧见来人,眉眼弯弯,嗔笑道: “王爷,您吓了我一跳呢!” 小王爷俯下身来,将头靠在她肩上,脸贴着她脸,亲昵地蹭了蹭,逗得美人咯咯笑起来。 停在两人身前不远处花朵上的何玉,微转了下身子,别过眼去,实在是不想吃这口狗粮。 看着两人,她不禁想到那唯独没有月季的庭院、哀怨恼怒的夫人。 庄园过道和这满园的白色月季,怕不是小王爷为这美人所种的? 第69章 化身 小王爷轻声道: “我的好花匠,真舍不得你天天奔波至此,何不搬来府上呢?若乞巧当天你捡了香囊,一切便水到渠成,天下人又能说什么?” 女子笑了笑: “王爷,如今中秋佳节都已经过去了,您怎么还惦记着乞巧节之事呢?” 小王爷神色认真: “当时若不是想特意留给你,我定派人暗中将它置于屋檐之上,任哪家小姐也捡不到” 额?今年乞巧节香囊,竟是给这美人准备的?然后被怜儿捡了去? 听闻此话,女子想到什么,停下动作: “王爷,怜儿小姐之事如何了?我适才好像见到了今日来访的衙门人” 这个很关键,何玉聚精会神听着。 小王爷叹了一口气: “怜儿的事情,我如实跟他们说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希望最后能得一个公道” 竟然验得一张好人牌? 呵,王府龌龊她在这没见到,反倒确定了李凝芙说此话的目的。 小王爷怔了怔: “等等,你又把话岔开,我此番苦心孤诣,你不领情是为哪般?今日可别想再糊弄过去” 女子将剪刀放于一旁,回身揽上他肩头。 看着这腻歪场景,何玉本想别过眼去,可见她袖子滑落后,藕白的手臂上露出一银镯,微微闪着暗红色的光。 啊?这是? 疑惑之际,再转向小王爷,只见他脸上尽是柔情蜜意,完全没有被这银镯吓到,仿佛看不到其上红光似的。 见他神色认真,女子柔声道: “娶我做妾后,天下人是不能当着您的面说什么,可夕璐也不想他们在背地里议论您,王爷也莫要觉得可惜,夕璐说过了,不求名分,只求能陪在王爷身边,为您种种花、浇浇水,我便知足了” “夕璐……” 看两人深情凝视着,何玉搞不懂了。 她手上银镯看起来像是邪物,星翊也说她身上有什么魅气,可看她对小王爷,不像是虚情假意。 清风吹来,花丛发出簌簌之声。 眼见脚下摇晃起来,何玉伸了伸超级细腿,铆足了劲扒拉在花瓣之上,这次终于没有掉下。 女子闻风抚上了小王爷臂膀: “起风了,王爷可觉冷?” 小王爷摇摇头,眼中仍是柔情万千: “无碍,这点微风算得了什么” 女子淡笑了笑: “那王爷今日可有喝药?” 提到这个,小王爷凝了凝神色: “今日我感觉很好,无须用药” “王爷,坚持用药,方能……” 小王爷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今日我们只谈风月,旁的先放放,好吗?” 女子微怔,片刻后以微笑化开了怔容: “好” 双手环住他脖子紧紧回抱后,她闭上眼,静默地沉溺于其中。 一番打探完毕后,两人通过印记传送回那个无人的小巷,此时正在街上慢慢踱着步。 “你在想什么?” 良久后,星翊不禁出言问道。 何玉回过神来: “哦,我在想小王爷得的是什么病,还想着刚才那场景,凄美啊!总感觉他俩之间似乎有啥事” 星翊面上仍是淡淡然,但内心之中试图体会她所说的凄美,终是一片空白: “小王爷的病,我或许能解答一二” 她露出惊喜: “哦?说来听听” 星翊慢慢走着,开始回忆: “在庭院时,我顺着那碗药找到了药罐,其中皆是些清心安神的药草,不若找个药铺,按着方子问一问?” 她欣喜点头,终于是明白他那时去哪了。 找到药铺后,看着他在纸上按照回忆,慢慢写出刚才探得的药材,她惊了眉。 他竟然认识那么多药材?而且看过之后到现在还能记得住?上学时候要遇到这么个人,那可真是劲敌了! 写好后呈给药铺老板,他扫了一眼: “这是治疗郁症的方子” 啊? 她与星翊对视了一眼,心下有所思忖。 没想到小王爷和怜儿竟然是同病相怜,怜儿因身世而郁结于心,那他呢? 想想常捕头的话,当今皇上是他哥,比他大两轮,两人虽是手足,但身在皇家,关系应该很紧张吧?这种桥段戏码,古往今来可没少写。 回过神,眼见星翊沉思着,她淡笑: “星翊,你又在想什么?” 星翊转过头来: “那名女子明明是凡人,却沾染了魅气,也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被无端利用,适才我给她施了追踪术,等背后之人现身时便能知晓” 化身之后还能施法?厉害了我的哥。 不过经他一提,她才从那两人不知为何而凄美的爱情中跳脱出来,想起这事: “噢,你说的魅气是什么?有什么作用吗?” “魅气是狐妖的独特术法,沾染魅气后,可魅惑扰乱身旁人神智,使其沦为裙下之臣” “这样啊……” 这样的话,那小王爷对美女的爱慕,可就分不清是出自于她身上的魅气,还是出自真心了。 诡异的事却不止这件。 “我看她手腕的镯子闪着暗红色的光,那又是怎么回事?” 星翊疑惑了: “魅气便是由银镯而来,暗红色?你竟能看到微弱之物的法光?” 她懵然地眨了眨眼,间隙想起司命仙好像也对自己发过类似的疑问: “怎…怎么了?能看到代表什么吗?” 星翊转了转眸: “一般来说,载法之物,其上法力越强盛,越易被人窥见其法光,此依道行深浅而论” 她自嘲地笑起来: “照你这意思,我道行高深?别逗了星翊,我啥法术都不会,你们说的那什么妖气魅气我更是感受不到!” 星翊怔了怔: “妖气魅气并非任谁都能窥见,但可通过后天习法而得感,如此看来,你是天生自带深厚之道行,白羽后人,或许便是这般异乎寻常” 嗯?这样? 被他说得有点信了,也开始有点飘了,但飘到半空,一想到自己啥法术都不会,她又蔫了念头。 看向星翊,她搓了搓手,笑眯眯: “星翊啊,刚才那个变身的法术很棒啊!可以教教我吗?” 星翊没有犹豫,淡笑着点了头: “自然” 听到这两个字,何玉喜上眉梢,上次听他这么说,还是在上次,也就是在追踪任务执行前,当时他教了腹语的。 现在听他第二次说出这个词,她心里那叫一个欣慰啊!这不恰恰说明离攻略,啊不,拉拢,离拉拢成功没差几步了吗? 之后在星翊的耐心指导下,她终于学会了变身术,立即化身为蜻蜓,在空中飞来飞去,感受着这架小型直升机的威风。 可不一会儿,她赶忙悬停在星翊肩头,没想到作为一只蜻蜓,高速持续地颤动翅膀,实在是累die了!星翊这什么体力,佩服佩服! 星翊淡淡勾起嘴角: “现下你才学会此术,恐怕只能变幻为蝴蝶蜻蜓一类的小飞虫,不过日后勤加修习,定能有所开悟” 何玉变幻回人身,一边叉着腰喘气,一边对他摆了摆手: “不着急,这对我来说很够用了” 毕竟这够她脱身,也够她逃跑的了,有了这个,哪天看谁不顺眼,大可拍拍屁股走人,再不怕被谁揪住带回。 她不禁暗暗感慨,这一切多亏有星翊,和那个努力拉拢他的自己! 星翊恢复平常神情后,想到什么,出言道: “今夜探查丁齐癔症,可否与我一同行动?你既然看得出法光,定能有所佐助” 听闻此话,何玉欣然点头: “自然!” 自从有之前愉快的组队经验后,她是越来越欣然与他同行了,再说这两次他都这么给力教法术,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第70章 会癔症 天黑之后,何玉星翊两人如约到了丁府。 踏进门后便见一假山庭院,绕过去才见大厅,房屋以厅为轴对称地坐落于两旁,是强迫症一眼望去会觉得舒心的类型,屋子用黑红的木材搭建,端庄肃穆,足显出御史中丞的为官气派。 踏入厅中,便见丁齐和他爹丁元卯。 丁元卯直直挺立,一袭绸缎官服威风堂堂,却遮不住他单薄的瘦骨,简约发箍束起的头发虽打理得整齐,但难掩黑发之中夹杂的苍丝。 如寻常父母那样,他一脸愁苦地诉说着丁齐癔症的过往,道尽了辛酸与无奈,随后又迫切地恳求两人帮忙,言语之中将御史中丞本应端起的面子压到了最低。 何玉瞥了眼丁元卯身旁的丁齐,此刻他正笑眯眯地在一旁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煞气仍存,配着那对黑眼圈,整个人显得很憔悴。 “若两位能将我儿治好,必有重赏!” 丁元卯如此说道。 “无须赏赐,我等定然尽力而为” 星翊回道。 丁元卯用眼神示意一旁管家,管家转身取了桌上托盘,揭开其上盖布,三排明晃晃、金灿灿的锭子立即显现在几人眼前。 “两位不必客气,这是一点小心意” 真多! 何玉微张唇,但看星翊脸色似乎不太好。 若别人说不用赏赐,那她可能还要掂量掂量,但星翊说不用,那就是真的不用。 她赶忙堆笑。 “丁老爷,这样,你这钱先放一放,咱们今晚先看看丁齐的病症吧!” 丁元卯怔了怔。 这几个月给儿子看病,已经不知道多少回了,做法之人上府后,明里暗里都是要先收定金,这次头一回遇上主张先看病后收钱的。 他点了点头,随后吩咐管家带路,还交代好生伺候两人,若需任何物什尽管去取。 一路上,管家热情问星翊需要什么,丁齐则在旁边以之前的经验列举着物件,皆被星翊一遍又一遍的“不用”二字驳回。 到丁齐房间后,星翊对两人道: “睡着,入梦,如此便可” 管家迷茫了。 治病需药,做法需引,什么都不用的这两人,能成吗? 他按捺心下想法,只管做好本分之事,伺候丁齐换好睡衣后,就关上了门。 丁齐掀开被子,入被窝后躺了下来,星翊何玉则在他塌下一旁闭着眼就地打坐。 他双手安放于身前,闭上双眼,梦境的恐惧一下子袭上心头,迫使他不得不睁开眼。 以往为缓解癔症带来的惶惶不安,要么是熬到夜半,待困意浸满脑袋再睡,要么索性逛酒馆一醉方休,可现下竟要早睡,还真是不习惯。 他盯着顶上看了好久,仍是困意全无,再斜眸瞥向塌下,两人已安静入定。 良久后,他终是小心翼翼出言道: “两位侠士,我…我睡不着,你们能陪我说说话吗?” 听闻此言,星翊停止运法,睁开眼思忖了一会儿,本欲起身,却被一旁的何玉按住: “你待着,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低闷一声气后,她起身走过去,抱着臂悠然地倚靠在他睡塌旁: “睡不着是吧?要说话是吧?” 在被窝里的丁齐点了点头,乖巧的样子直像个懂事的乖宝宝,可脸上却没有孩童的天真无邪。 何玉微眯起眼。 这厮上次公然闹事,嚣张的态度她本就忘不了,随后转眼间他却换上另一副嘴脸,巴巴地求他们帮忙,更是让她印象深刻。 她怀疑,他若不是有精神分裂症,那就是像慕容潇潇说的那样,为了让他们帮忙,不惜编谎话来行骗。 总之不管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今天只要有她在这,怎么都不会让星翊吃亏。 暗暗进行此番思忖后,她笑了笑: “那就来聊聊吧!之前听说你梦中都是被女子所杀,那是熟人吗?” 丁齐转了转眸: “并不认识,每次梦中也并非是同一人,不过我或许曾与她们擦肩而过,以致脑海中留下了个微妙的印象” 从他表情,何玉看不出此话真假: “那你有想过自己的梦为啥会是这个内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哪晓得” 他背过身去: “跟你聊过后,我更睡不着了” 呵,看来有猫腻啊! 照经验来看,梦魇应该就是他的脆弱点,而这个经验,当然是电视剧电影小说等给的经验。 转了转眸后,何玉松下手,走到他塌前: “你不是说睡不着吗?我有个办法,要不要听听?” 丁齐慢慢转了过来: “什么办法?” 下一瞬,一拳对准他脑门而来,迫使他猝不及防挨下,还没来得及喊痛,他就晕成斗鸡眼睡死过去了。 何玉拍了拍手,回到星翊身旁: “解决了!咱们就等着吧!” 看着这一切的星翊懵然地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重新运起掌法来。 一屁股坐下后,何玉跟着一起闭眼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簌簌声响起,惊得她直起背睁开眼,只见星翊起了身往床榻走去。 不小心睡过去的她拍拍脸,忙起身跟了上去。 来到塌旁,只见丁齐睡得像头猪,并无异样,再转向星翊,却见他皱了眉: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星翊回过神: “是梦魔,方才它已经通过耳道钻入他脑中,想来接下来就要给他造梦了,此时倘若我们贸然出手,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今唯有随它进入梦中,方能找到适宜的出手机会” 挺好的,困难和方法都给出了,现在不就只剩下行动了吗?那还等什么? 可看星翊沉默不决,似乎有些犹豫,难不成入梦后他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她拍上他肩头: “星翊,放心,不是还有我呢吗?我和你一起进去探探,有什么困难,一起想办法解决就是了!要不,你按照经验再教点法术?这样进去后我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星翊点了头。 嘿嘿嘿。 她淡笑,虽然不忘再向他嫖些法术,但她自问自己要助他一臂之力的心意,也是实打实的真诚。 待星翊施法后,两人就此进入丁齐的梦境之中。 进入后扫了眼周围,他们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深夜的街道上,此处空空荡荡、静无一人,前后左右各有一条小巷道,暗得看不到尽头,周遭冷风吹来,拖动着地上枯叶,发出簌簌声响,直教人毛骨悚然。 何玉沉了沉嗓子,瞥一眼后头,见星翊背靠自己,淡然地打量着周边,她才渐渐安稳下来。 大神在此,还依旧淡然,显然这对他来说就是个小场面,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救命啊!杀人啦!” 一杀猪般的尖叫声传出,引领了两人注意,不多想便可知这是丁齐,循着声源,星翊选了一条巷道走入,何玉紧随在其后。 不消片刻,星翊凭着出色的追踪技能,沿着惊慌失措的脚步声顺利找到了丁齐。 两人相遇时正好在一巷角,眼见丁齐冲出,就要与自己撞个满怀,星翊赶忙侧身闪避,何玉早听到声音,此刻顺势跟着他同步闪避。 转头后,只见丁齐摔了个狗吃屎,直趴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哀嚎着。 而他后方脚步声匆匆,似有人正往这边追来,星翊迅速施法点出光辉,下一瞬便对上从转角冲来之人,是一手持菜刀的俏丽女子。 女子惊了眉,眼见光辉将至,化为一团黑气躲了过去。 黑气停在半空中,以鬼魅女声出言道: “好啊!这回竟找了个厉害的帮手!既然来了我地盘,那不如玩玩?” 随后它向星翊冲了过去,惊得他凛起眉,赶忙双手合掌,撑出一方真气罩。 梦魔绕着整个气罩围了一圈,放眼望去,直像一颗黑色大珠子。 何玉揪心看着,间隙瞥一眼身旁,丁齐再无动静,似乎在这场追逐战后累得睡了过去。 梦魔眼见星翊的真气罩牢不可摧,无法突破,才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个人。 下一瞬,它转了目标。 第71章 心魔 眼见梦魔向自己而来,何玉惊了眉,赶紧变幻出月轮刃置于身前抵挡,可那团黑气却分散开来,直直跨越轮刃就要来到她身前。 对哦!这可是一团气,轮刃挡身前又能有啥用?她懵了。 “小心!” 一缕光华随此话出,在那团黑气后方追来,可还没等到支援,她便被那团乌漆嘛黑笼罩全身。 啊—— 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反而一阵困意上了头,将意识渐渐夺走,她就此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恢复意识,眼还没睁开,便听见缓缓而流的溪水声,还和着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听声音似乎是在不远处的山涧。 凝眉睁开眼,前方尽是星星。 好晕!这感觉像被人打了一棍似的。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慢慢撑起身,却好像触到了柔软的青草,缓解下来后,往周围定睛一看,蓝天白云青草地。 这是什么鬼地方? 往前方看去,不远处便是一没踝的浅溪,她直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再仔细看,浅溪中立着一柄鱼叉,这才让她想起来,这里不就是自己穿越那晚梦中的景象吗? 看来十有八九是被梦魔带入梦中了,而且这里很明显是原身的梦,难道就是原身的心魔? 站起身来走到溪水前,她刚要踏入其中,却想到什么,脱好靴挽好裤腿后,缓缓走进去,她拿起那柄鱼叉打量了下。 这不是原身她爹的鱼叉吗?可她爹人呢? 往周围扫一圈,不见人影,清风拂来,倒是很惬意。 她立了一会儿,有点懵。 丁齐的梦里有人追杀他,那照这个流程来讲,原身的梦应该也会有个人来吧?氛围也不应该像现在这么舒适宜人吧? 拿着鱼叉走上青草地后,她才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似乎有什么地方放在那里。 走近一瞧,是把弹弓,她捡起拉了拉,这不是原身她娘留的弹弓吗?她娘人呢? 以树为轴心环视一圈,也是没半个人影。 将两件物品放在草地后,她摩挲着下巴看了好久,终是没看出什么门道,也没看出这跟原身心魔有什么关联。 算了!心魔不心魔的无所谓了,找路出去才是正道。 扫了一圈后,她选了条道摸索着开始前进探路,可不一会儿,又绕回到这方溪水旁青草地。 见鬼了!明明蓝天白云大晴天,还鬼打墙? 叉着腰郁闷地看向周围,她突然想起入梦前星翊教的净化术。 他曾说过,若不慎被梦魔引入幻境之中,被心魔所缠时,可以用这个法术来净心,可自己现在安安稳稳,甚至还有点惬意的情况下,能算是被心魔缠身吗? 算了!不管了!先试再说! 她施展法术,缕缕光华从指尖流出,发散至四周,光华一粘到场景便燃了起来,而后只见眼前一切像布满山水的画纸一般被缓缓撕下。 梦境撕毁后,便见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所幸她手腕上的法环发出了微光。 这法环是星翊施下用于追踪的,说是有个万一时,等出梦境后,他能凭借此物找到自己。 她摸了摸法环,打算一边探路一边等他。 黑暗之中小心翼翼地探出脚步,她像举灯笼一样举起手腕缓缓走着,可周遭不见街道,也不见小巷,此处更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暗空间。 走一会儿后,手腕上法环开始闪烁。 这是,星翊来了?太好了! 她挤出一抹淡笑,停下脚步环视周遭等候着,心头惶惶也缓解了一些。 可片刻后,黑暗空间没有任何变化,周边也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看着那一直闪烁的法环,她懵了。 难道这法环闪烁的意思是,它没电了? 摇了摇头摒却掉这种现代思维后,她再想了想,难道这预示着施法人有了什么危险? 这么一想后,她心头惶惶又加剧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捧着手腕看着法环,她不禁疑惑了,这东西既然能让星翊找到自己,那自己就不能顺着这东西找到他? 好了,问题关键就在于星翊是怎么用这法环进行追踪的,可尴尬的是他之前没有相告。 哎,星翊也真是,为她考虑了那么多种情况,却独独没有想到自己陷入危险时的情形。 没办法了,只能用那招! 这么下决定后,她盘腿坐了下来,开始用开脑洞大法摸索此物。 难道是用运动催动?她顺时针移动手腕,以转起法环,像是给手部做呼啦圈一般,可转了一会儿,没有一丁点变化。 难道是用内力催动?她运起内力,剑指光环,可内力都要加满了,法环仍旧纹丝不动,忽明忽暗。 难道是像原身的玉佩一样,要放血催动?她摇了摇头,直觉星翊不至于到这么变态的地步,可脑中一个声音却升起:万一呢? 伸出掌心,她看着食指微微颤抖,有些于心不忍,还没等它做好心理准备,她迅速用大拇指指甲划出一道,将淋淋鲜血滴在法环上。 看着法环毫无变化,她心里已经开始骂了。 …… 一番绞尽脑汁的操作后,眼见法环依旧不为所动,她彻底怒了,也想到了对它来说极为致命的最后一个尝试。 站起身脱下法环,她咽了咽口水,而后高举着它,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法环四分五裂,当中光辉随之漏出,四散开来,凝成水滴状悬浮在半空之中,一闪一闪亮晶晶。 看着此景,何玉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没成想下一瞬就霎时传送离开了此处。 总算是起作用了! 她这么感慨着,随后一屁股就坐到了冰冷坚硬的黑土地上。 还没来得及喊疼,眼前只见一巨大的黑色红光心脏搏动着,心脏周围连接着粗粗的发光枝干,如血管一般。 看到这情形,她吓尿了,再站起身来仔细看向前方,她更是瞪大了眼珠子。 心脏面前,无数枝干缠绕着低头昏迷的一人,从那暗海兰色仙鹤八卦样式的衣裳来看,是星翊! “星翊!醒醒!” 察觉到有人来,那颗心脏变幻出一双黑色卡姿兰大眼睛,扫了一圈,最终盯向何玉。 “哦?竟从我梦境脱身了?” 鬼魅女声如此道,听着是从心脏处传来。 随后便是一阵柔媚的笑声: “哈哈哈哈!多亏有你,才能让我不费心力便获得最佳的寄身之处,这个小俊郎道行高深、魔气强盛,可比凡人心魔要强上百倍千倍!” 啊?听这话…难道星翊刚才为救自己,竟然被这妖物算计了?她凝起眉。 星翊都沦陷了,再怕,死的可就是自己,而现在能救自己和星翊的,不也只能是自己? “啥魔气强盛?放屁!我告诉你,他可是神仙!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放开他,不然饶不了你!” 心脏发出了一阵狂妄的笑声。 “你们来此,本就没打算饶过我,可如今你的小郎君都栽在我手里了,你一个区区的小丫头,又能奈我何?” 何玉握紧了拳头。 “刚才没有闪,那是我大意了!但你因此而轻敌,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话毕她变幻出轮刃,利落地冲上前去。 第72章 梦魔 黑色心脏形态的梦魔眼见她近身,立即施出好几团黑气阻拦。 夹击之下,何玉只能先一一出招应付,可这些黑气毕竟是气,纵然以轮刃劈出也无法让其消失。 转念一想后,她立即施展星翊教的净化术,向各个黑气团挥出,随后只见光华如水蛇一般绕上它们,轻轻地一收紧后,黑气团立即消亡。 见此状,她转而向心脏上方挥出轮刃,一柄又一柄,间隙赶紧近前查看星翊情况。 这可是个斗法的世界,仅凭刚学的净化术,她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所以现在当然是先将大佬救醒! 眼见无数条血管一般的藤蔓缠绕着已昏迷的他,想摇醒也无从下手,她只能对准藤蔓,再次施展出净化术。 所幸光辉至其上后,藤蔓终于缓缓消失开来,再施一次净化术,星翊就能醒来了吧? 她开始架势施法,可梦魔已反应过来,不再给时间,一条藤蔓打来后,她整个人被直直弹出好几米远。 撑起身抬起头,只见藤蔓又再次缠上星翊,而好几条藤蔓正向自己挥来。 可恶啊! 起身闪避,从左到右跳离逃脱,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也随之左右快速转动着,侧望而去,那双眸中似乎积着一团红光,忽明忽暗。 她心下突然生出新想法。 选好地点落下后,待所有藤蔓冲来,她一凛眸子,踮脚跳起,直直往心脏之眼而去。 挥出轮刃对付追来的藤蔓后,她变幻出从风林村带来的自制玫瑰刺箭,利落插入它眼中。 啊—— 梦魔疼得紧闭双眸直哀嚎,鬼魅的声响回荡在此间,而那颗心脏一边因剧痛加快了搏动频率,一边疯狂摇晃挣扎着。 何玉松开手,落在星翊身前,施展出一道净化术化开藤蔓后,她赶紧再施一道净化术在他身上,然后马不停蹄拉过他手扛在肩头,将人扶起离开。 “星翊!醒醒!” 眼见藤蔓再次攻击而来,她赶紧放下星翊,收回轮刃前去应付。 星翊颤动睫毛,凝着眉头缓缓恢复了意识,睁开眼,朦胧中只见一抹褐色身影护在自己身前,正与无数条黑色之物缠斗着。 是她么? “星翊,你醒啦!” 何玉瞥见他恢复意识,欣喜不已,暗忖大神终于醒来,总算是有救了!不然她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此处还没有出口,想逃也逃不了。 星翊点点头,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心口疼痛,正身盘坐于地,合掌运法清心,不一会儿后睁开眼,他终于看清眼前场景。 指尖点出光华后,他对准藤蔓横划而出,下一瞬藤蔓停下攻击,如纸张一般迅速燃烧起来。 何玉惊讶得微张唇。 这些都是纸的话,难不成这里也是梦境? 星翊不知什么时候瞬移到身旁,只听他出言道:“此乃障眼法” 剑指前方,他凭空书写出光华符文,转了一圈后迅速推掌而去。 心脏见此状,挥出无数藤蔓挡在面前,却被符文一一消融开来,符文贴来后,它瞬间炸开了花。 一声巨响随刺眼的光共同传来,何玉赶紧侧身遮挡,待强光退却后,便见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星翊再点出光华,向前一挥,周遭霎时重新亮起,随后只见一缕黑气就绕在两人身边,伺机而动。 它以鬼魅的女声怒道: “该死的!你们究竟是何人?” 察觉到不是他对手,它转身逃离。 星翊飞身追去,挥出光华阻拦,黑气凭借灵巧身形一一躲闪过去,间隙看准时机继续逃离。 然而转身瞬间,它就被何玉利落运起的一掌打飞,原来她早已去到后头做好准备,配合星翊进行夹击。 在身前打出一圈光华,星翊利落推掌而去,光华一把包围住飞来的黑气,将它困在其内。 一转手势后,光华逐渐缩小成一颗黑色珠子,置于他掌心之中。 看着这一系列操作,何玉暗暗感慨,大神果然就是大神,作战都不用任何武器。 随星翊合掌施法,挥出光华,两人回到了丁齐卧房内。 何玉弯下腰来打量珠子,若不是它摇晃挣扎着,还真像一颗漂亮的黑珍珠。 “星翊,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没等星翊回话,梦魔率先发了言: “别!两位神圣饶了我吧!” 瞥见丁齐睡得香甜,还打出微微鼾声,何玉向它弹了一指: “说说,你为啥选了丁齐啊?” 梦魔被弹得晕晕乎乎。 见它不回话,何玉又欲弹一指: “别别别!我说我说” 它赶忙求饶,接着道: “这家伙就是个懦夫!曾几何时他瞥见良家妇女被欺负,明明有机会救助,却因懦弱装作视而不见,一次他目睹女子惨死后,便因愧意生出心魔。 被心魔自缚之人,最是适合寄生,但我期间也顺势让他当了一回恶霸的,试想以此身份行事后,他还会如从前那般懦弱吗?” 直起身后,何玉抱臂摩挲下巴思考着。 果然猜得没错,丁齐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心魔,确实是因为做过亏心事,但比起杀人放火来,他也没那么坏,至少他还有愧疚之心。 收起珠子后,星翊坐到丁齐塌旁,架起手势对他施法,末了站起身来: “我已将梦魔在他耳道内施加的附着消除,今后他应能睡上好觉了,我们走吧” 何玉点点头,随他走出卧房。 门外不远处,管家静静候着,见两人出来,赶忙上前相迎: “两位可还顺利?少爷…如何了?” 何玉回道: “放心吧!你家少爷已经治好了” 治好了?他怔了怔,这个回答,自己和老爷不知等了多久。 反应过来后,他激动不已,忙迎两人到偏厅。 进偏厅后,只见丁元卯侧托着头闭眼休息,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眼眸上,夜风吹来,忽明忽暗,显得那眼角鱼尾纹更深刻了些。 “老爷!少爷的癔症治好了!” 管家匆匆的脚步声和着这句话传来。 丁元卯一听,霎时清醒了,起身后连连抱拳感谢,还道了诸多感慨。 从他言语中,两人也才得知这些年来他独自一人将丁齐拉扯大。 看他如此,何玉转了转眸: “丁老爷,丁齐的病治好了,但难保不会再犯,您且跟他说,我们已经得知他心魔产生的原因,从明天起不可再作恶,行一百件善事,心魔才能真正消失,至于这个善事嘛,包括但不限于孝敬父母、帮助他人等等” 星翊明了她此意,不紧不慢附和道: “是了,如此不但能抵消之前无意犯下的罪业,还能驱避心魔” 丁元卯抿嘴点点头: “两位放心,明日我定将此番话转告给丁齐,再派人敦促他办成” 之后他示了下眼神,两盘金灿灿当即在两人身前亮出: “两位少侠为我儿排忧解难,莫要客气,这是你们应得的,万务收下,就当是全了我的感激之情!” 星翊皱了眉: “丁老爷,适才已说过无须赏赐,我二人为丁齐探看仅是出自于好心,并非求财” 丁元卯再行劝言,星翊执意不肯收下。 何玉转头看看丁元卯,又看看星翊,晕得慌,赶忙在星翊前头出言回道: “丁老爷,是这样的,我俩出自仙门,此次下山是为历练,派中有规定,助人时不能收受财物,否则恐怕不利修行!” 丁元卯犯了难: “如此……” 看他沉思着,仍是不肯放弃,何玉再道: “这样吧,丁老爷,不如你送我们一篮子水果吧!如此不算收受财物,也能全了你的感激之情” 丁元卯有些犹豫,但思忖过后还是点点头,吩咐了下去。 一篮子水果准备好后传到厅中,星翊接过篮子,只觉沉甸甸,心里却轻松踏实。 见何玉转过脸来暗挑眉,他不禁露出淡笑。 丁元卯看着果篮,感觉有些为难: “此物甚是低廉,两位日后若有需要,可向丁某来提,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定义不容辞!” 何玉回了笑: “丁老爷,这篮子水果是低廉,却不低贱,已经足够了,当然,你的话我们也记下了” 拜别之后,两人走在回衙门的路上。 想起今晚本来是要帮他,结果却坑了他的这件事,何玉眨了眨眸: “星翊,今晚真是不好意思啊!为了顾我,都害你被梦魔抓去了” 星翊淡笑: “这并非是你的错,身处梦魔之虚空,心智更易被迷惑,被它引入梦境后,我一直与梦中魔相斗,以致分身乏术,所幸有你解救” 啊?他梦境竟然和丁齐一样险恶? 何玉转了转眸: “在里头时,梦魔曾说你魔气强盛,很适合它寄生,你在梦境里见到的景象,会不会跟这有关?” 星翊淡然: “师父曾提及,心性至纯之人虽无杂念,却易被种入心魔,正如清水,一滴墨便可侵染整池,它如此说,想来便是源于此” 这样吗? 何玉点点头,暗忖还是自己这样的好,没烦恼、没心魔,梦境安静舒服。 再看星翊,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但面上也没怪自己坑了他一回,看来一切还算顺利,等李怜儿案子完结后,这关系也就差不多到能传授任意法术的程度了。 第二天一大早,何玉到衙门饭堂拿了两个包子,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好好享用这顿早餐,却不料听到衙门人的聊天。 “听说了吗?天刚亮时,知府大人和师爷就匆匆赶至公堂审李怜儿之案,适才听兄弟说罪证已集齐,想来算是近几年了结最为迅速的案子了!” 什么?!案子提前破了?这咋回事? 何玉懵了,瞬间觉得手里包子都不香了。 第73章 新任务 一溜烟赶到公堂,满满的都是人,穿过人群后,只见白储和李老爷分站在堂上,中间两个男子低头跪着,仔细看去,一同跪的竟还有李夫人,此刻她虽仍是一袭华服,却因此行失了端庄。 侧边星翊看了过来,对上何玉视线后,即刻示意立于一旁的常捕头,常捕头投来一眼神。 得嘞!明白! 何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侧边走进去,加入到两人之中。 “星翊,这怎么回事啊?” 她用腹语问道。 右前方星翊斜眸而来: “白储找到了凶手,是留仙居后厨偷偷记录下苏寒烟糕点制作之法,并将此传给胜喜楼的糕点师黄丰,之后黄丰在李夫人授意下制出的点心,方才官兵已到李府搜查,在她房内搜得一支簪钗,其内含有玉无藤” 这样啊。 回过神来,她看向堂上。 知府拍下了板子: “黄丰,你可认罪?” 跪坐的男子伏地叩拜: “小人认罪!一切都是李夫人叫我做的,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犯下此等过错,望大人宽恕!” “谭氏,而今人证物证俱在,可还有话说?” “民妇,认罪” 李夫人直直看着地上,微颤着身子道出这一句,一旁站着的李老爷仍是淡然,和那天到访时的状态别无二致,活像个看热闹的没事人。 知府大人又一板子拍下。 “谭氏心肠歹毒,施计谋杀庶女,嫁祸留仙居,天理难容,罪不可赦!来人!即刻押至牢中,等候发落!” 后方上来两个官兵,将谭氏押了下去。 离开时,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李老爷,眼神中满是悲愤和怨怼。 何玉低了眸。 回想起之前她脸上挂着巴掌印时李老爷悠闲品茶,再到现在她落罪后他的淡漠,果然深宅大院之中,利益面前,最先舍弃的是女人。 人押下去后,知府又出言: “来人!将苏寒烟放出,解封留仙居!” 随后便退了堂,围观众人带着感慨逐渐散去。 白储焦急地朝堂外看去,等待着苏寒烟。 不一会儿,苏寒烟来了,她身着白色囚服,整个人狼狈不堪、憔悴不已,被官兵带着一步步走来期间,紧紧注视着白储。 将近之际,白储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她手臂抚了抚,眼中尽是心疼。 “寒烟,这几日你受委屈了!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 苏寒烟热泪盈眶,却摇了摇头。 白储见状更是心疼不已,一把抱住了她。 苏寒烟微怔,片刻后淡笑回揽上他后背。 何玉暗舒了一口气,李夫人终于得到应有的惩罚,而白储的痴心也重新把苏寒烟捂热,结局完美。 只是案子破得这么快,计划赶不上变化,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刷星翊的好感度了。 “白储,你是如何撬动留仙居后厨之口,让其供出黄丰的?” 星翊突然出言,打破了美好的氛围。 这么说,他有怀疑?可时机不太合适吧? 果然,苏寒烟尴尬地别过神色,擦了擦眼泪,见此状何玉赶忙上前找补道: “额…星翊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要不然你们先回去整理,这个咱们之后再聊?” 见她如此说,星翊低了眸,纵然之前不明白,但三番五次之下也终于觉察到了什么。 白储郑重抱了拳: “寒烟能顺利救出,还多亏了两位少侠的帮忙,白储感激不尽!” 苏寒烟笑了笑: “两位既是恩人,傍晚时不如来我家聊吧,到时我炒几个好菜,招待招待” 嗯?能吃到留仙居老板娘亲自下厨炒的菜,那敢情好啊! 何玉转向星翊,见他点头,便向两人回了笑: “好,那傍晚见” 目送夫妇二人手牵手离开衙门,何玉甚感欣慰,但想到星翊的话后又转了转眸。 “星翊,你怀疑白储?” 星翊背手思考,点了头,也摇了头。 “不单单是白储,据他所说,他从后厨的塌中找到许多本子,其上记录着留仙居各式菜色及糕点的制法,那后厨被传唤来后交代了一切,是李夫人让他做的记录,其一本还当面给了胜喜楼黄丰,之后官兵便在黄丰家中搜得本子及田契,顺势在李夫人房内搜出藏有玉无藤的簪钗。 只是,后厨为何会特意供出黄丰?倘若无此行,李夫人也只算做仿制留仙居,并不会被牵扯出后续之事” 听完来龙去脉后,见他神情凝重,她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先别想了,今天晚些时候咱去跟他们聊聊,不就能知道了吗?” 星翊点了头。 下午时,柳金义一行人再次邀星翊何玉至清茗阁一聚,说是商议出了对付节日限定妖的办法。 听闻那办法时,何玉不由得呛了一喉茶水,因为他提到的这个办法里,究竟有她。 “啥?你让我入青楼混成花魁,以此来吸引妖怪注意力,让它上钩?” 柳金义点了头: “是,上次你提的话颇有道理,伪装为猎物引出猎手确是一好办法,而盛安城风云人物中,属花魁最为简单。 现下正巧各青楼也要举办一年一度的花魁赛,届时若你夺得头筹,我会散布消息,传扬声名,其余人则按上次讨论出的计划来实施” 这主意嘛,确实是自己提的,可也没说最后会把自己带进去呀!敢情自己坑了自己? “这人选,为啥是我?” 柳金义与辰轩、慕容潇潇对了一眼。 “几人中唯你和慕容潇潇是女子,又听说你见经识经,八面玲珑,随机应变,智勇双全,乃是最佳人选” 看那相互传递的眼神,再听到“见经识经”这个词,她不由得瞥向辰轩。 将她那句话转化成这种鬼主意,还指定她去执行的,不是这厮还能是谁? 辰轩笑眯眯: “放心,过程中你有任何困难皆可求助,若真被那妖物选中,我们也定然会暗中护你” 看她犹豫,慕容潇潇戏谑地笑了。 “怎么,你可是招募选试出来的胜者,身经百战的,还怕应对不来那妖?” 呵,一个看起来笑里藏刀,另一个激将法,可惜了,这两套她都不吃。 下一瞬转向星翊,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若是担忧自己不通法术,我可以教” 嘶…… 这一句,真是精准地踩在了自己痛点上。 刚还纳闷怎么攒他好感度呢,现在就来了这么个任务,只不过要以身犯险,搞不好就一命呜呼了,但风险大,相应地收益也大。 她挤出笑容。 “行吧,那我去一趟试试吧” 听这话,再看看两人,辰轩不由得轻声笑了笑,也终于明白她为何会与星翊一同行动。 离开清茗阁后,与星翊并肩走着,她心下生出些疑惑,想到他是个直率的人,她决定直接问问。 “星翊啊,如果没有这次任务,你还会愿意教我法术吗?” 星翊转了头。 “自然,你想学什么?” 第三次听到“自然”这两个字,她有些惊讶。 “你话里的自然,怎么说?” 星翊原以为自然而然,但被她这么一问,有些迷茫,开始思忖,以溯出此感源头。 片刻后他回道: “这几天一同探查案情后,我好像明白了你所说的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你我同在小队,确应如七皇子所说,守望相助” 她沉默了。 这不是赤子之心是什么?他这颗心如同一块通透的明镜,在镜前的自己,功利卑鄙的模样可谓是无所遁形了。 低眸后,她坚定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欺骗这位善良单纯的赤子了,必须要拿出真心来对待他。 抬头背过手,她悠然走着。 “知道了,那你会什么法术?说来听听” “一一数出,恐要花上一整天” “额…那不急,我先想想要学什么,到时再向你请教好了,咱们先去苏寒烟家吧!” 星翊点了头。 第74章 鹣鲽情深 到苏寒烟家门前,只见其两旁贴着对联,墨迹还未干,砖墙上挂了一小篓,里头嫩绿的袖子叶露出头来,正以己身为这家人祛除着霉气。 上前敲门后,便有女声回应道: “来了!” 门打开后,苏寒烟见到两人,展了笑。 “二位少侠快请进!” 回笑后,星翊何玉相继踏入。 走进院子,一阵菜香味扑鼻而来,一下子就激起何玉的胃口,她咽了咽口水。 这几天包子馒头加上衙门饭堂,她都吃了个遍,但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自从吃过留仙居饭菜后,别的菜都成了将就。 循着味,两人瞥向了厨房,听声响,白储似乎正在其内忙碌着,味的另一源头,便是前方露天小桌台上的几道菜。 见二人打量,苏寒烟有些不好意思: “寒舍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何玉微笑: “哪有?这里简陋却不简单,景致怡人,凉风清爽,在这吃饭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苏寒烟微怔,随后赞同地点了头: “没想到女侠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当初搬来这里后,我就再没舍得移到别的地” 想到什么,她张了张手,迈开脚步: “两位先入座,还有一道汤,马上好,我去去就来!” 入座后,何玉打量着台上菜品。 鱼头豆腐汤、清蒸鱼、红烧肉、酸甜排骨、香菇滑鸡、鱼香肉丝、炝炒包菜、泡椒田鸡,茭白炒肉,都是家常菜。 还是留仙居内味,她抿嘴点点头,间隙瞥向星翊,他还是那副淡淡然、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模样。 待白储小碎步将一大碗汤端上桌后,夫妇二人也入了座。 苏寒烟一边盛汤,一边出言道: “晚饭不宜多吃,四个人八菜一汤最为合适” 将两碗汤端到两人面前后,她继续道: “饭前一小碗汤可助开胃,两位请!” 盛情之下,两人拿起汤勺,舀了一口。 饮下后,何玉微惊眉,鱼头鲜美,豆腐清香,两相裹挟成一股子清凉,沁润着心腑。 喝下一口后,星翊不由得回看碗中汤,心头泛起些异漾。 见两人如此,苏寒烟既满意又骄傲,心头不快及委屈一扫而光,此刻她也重新拾回做菜的那份初心。 回过神后,她赶忙招呼二人起筷吃菜。 何玉笑着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你们也吃,忙很久了吧?辛苦了老板娘” 一道道菜送入口中,留仙居熟悉的味道便蔓延开来,她心满意足,不禁勾起嘴角。 再听到“老板娘”这个称呼,苏寒烟有些忐忑,如今真相大白后,留仙居解封了,自己也想重新开张,可还会有人愿意来吗? 白储握住她手背,紧了紧。 转头后,苏寒烟便对上他温柔的眼神。 回过神,眼见星翊嚼完排骨有些疑惑,她不由得笑了笑: “这道酸甜排骨是白储做的,他做菜虽然好吃,但总是少了点回味” 白储微微拧眉: “少侠尝出差别了?哎,看来无论我怎么做都比不上夫人你的手艺呀!怪不得只能管管留仙居生意” 哦?看来之前猜得没错,白储管生意,苏寒烟管菜色,夫妻俩也算是搭配得宜了。 看着两人,何玉不由得笑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提到这个,苏寒烟笑意涔涔: “白储原是我爹手底下的学徒,初初来时,他是学徒中资质最差的一个,但好在经过一番努力后,他成了最优秀的那个,当然,还是比不上我,后来他就一直和我暗中较劲,始终没能赢过我后,他索性转了法子,将我变成自己人” 两人相视后,便是一阵嬉笑。 吃着自己要来的狗粮,何玉内心深感温暖: “别取笑白储了,这几日他上下奔走,一心为你洗刷冤屈,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星翊不明白那嬉笑背后的情感,木然着,直到听闻此句,才附和地点了点头。 夫妇两人看了眼彼此,眼中满是暖意。 何玉转了转眸,顺势转入正题: “话说你昨日是如何找到那个凶手的?公堂之上说的也太模糊了,不如趁你夫人在此,详细说说,让她感受一下你的情意与智谋” 淡笑后,白储放下了筷子: “这事说起来并不值得称颂,寒烟能得救,其实还多亏两位,若不是两位另辟蹊径,我又怎会想起之前胜喜楼仿制我菜品之事,往这个方向去追查呢? 当日我按着后厨名单暗中搜查了一番,在一小学徒睡塌下发现一沓本子,翻开看,记录的全是寒烟的糕点制作之法,那小学徒见瞒不住,慌忙跪下求我饶他。 可当我问这些本子流入何处时,他却缄默不言了,我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他皆无动于衷,我没有办法,只好跪下求他。 我求他念在寒烟从未亏待过每一个学徒的份上帮帮忙,我求他念在寒烟和师父在留仙居投入的百年心血上帮帮忙,他许是被我此番真情打动,随后终于供出一个名字:黄丰” 听闻此话,苏寒烟脸上再不复喜色,惊讶得微张唇,这些年来她专心在后厨做菜研菜,生意之事皆交给白储,没想到他竟为自己默默扛下这些事。 白储继续道: “黄丰乃是闻名盛玺的糕点师,如今已被拉拢入了胜喜楼,他之前乃是厨子,曾参加过几次厨艺大赛,那时我曾和他打过照面。 暗中跟踪他后,我搜出一本子,其上记录着寒烟生辰宴供的三样点心做法,还夹有一张田契,我想那就是李家收买他做事的报酬” 说至此处,何玉不由得转向了星翊,他也曾跟踪胜喜楼的三名糕点师,怎么就没发现这些东西? 白储接着道: “我一边收集证据,一边找小学徒谈判。俗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之所以会替李家做卧底录下寒烟的糕点制法,不过是为补贴家用罢了,可他年纪尚小,不明白此举后果。 我跟他从留仙居创立聊到寒烟为之付出的种种心血,他终于不愿见此局面,答应替我翻案,我也允诺他,届时替他求情,替他照顾家人。 黄丰那边,自他入胜喜楼以来,根本没怎么去酒家帮忙,倒是常常出入李府,为他们提供新糕点的制法,此活看似轻松,可他研出的新糕点皆比不过留仙居,压力与日俱增,渐渐也不得重用。 我给他送了封匿名信,以一个被李家迫害的幸存者身份,将李家走到今时今日所做过的种种龌龊之事道出,从前替他家办肮脏事的人最后都成了亡魂,如今若不是迫于官府查办的压力,他很可能已经失踪了,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李家要处理的第一个人便是他,让他做好打算。 办完后,今日我便与小学徒来到公堂之上翻案,黄丰被传召来之后,也将所做一切坦然相告,使真相大白,寒烟才得以从牢中释出” 苏寒烟紧抿唇,蹙了眉,握住他手: “你辛苦了” 白储回握她手,笑着摇头: “比起你在牢狱中所受的无妄之灾,我这又算得了什么?眼见矛头皆指向我们,搜出的证据无多,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所幸一切辛苦没有白费” 看着这对苦命鸳鸯,何玉不禁生出恻隐,转向星翊,他低了眸,淡淡然,似乎听完此番详情后也没了疑问。 但哪知下一瞬他突然问道: “两位鹣鲽情深,不知之前和离所为何因?” 何玉暗暗瞪大了双眼。 这种气氛之下,他竟然问出这种事情? 第75章 谋盘缠 听闻此问,夫妇二人相握的手不由得松了松,苏寒烟脸上淡笑渐渐消失,目光闪烁。 星翊不明白什么情况,看身旁何玉咬着手指转眸打量两人,露出一副焦急的模样,似乎是想说点什么,难道自己此问在此场合又不适宜了? 白储紧握苏寒烟之手,笑了笑: “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何必再翻出?传说每对夫妇皆是修了几世福分后才得以共枕眠,我俩经历朝朝暮暮,情意深厚无比,不应因之前种种渐行渐远” 苏寒烟目光渐渐坚定起来,眸中还泛着点点莹花: “是啊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 何玉笑笑,赶忙把话圆回来: “那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吗?留仙居…还会重新开张吗?” 苏寒烟低眸沉思,没回话。 白储笑道: “寒烟从师父那接过担子后就一直为留仙居忙活着,许久未得休息了,接下来我们打算先放松一阵子,之后再议” 苏寒烟淡笑。 她确实想过重新开张留仙居,也不担心凭着自个厨艺留不住客,只是命案风波还没过去,一时间恐怕众人不会再来光顾,着实棘手。 午后听完她想法的白储却皱了眉,提议先趁着这段时日一起双双把家还,或是游山玩水一阵子,权当放松,她想着如今才刚破镜重圆,确实需要时日来缓和关系,因而便依了他想法。 何玉点点头: “挺好的,你们两人也忙活这么久了,是时候趁着这次休息一下了,毕竟调整好心情后才能再重新出发嘛!老板娘手艺顶呱呱,将来要是重新开张,我肯定第一个光顾!” 苏寒烟眉开眼笑,信心满满。 白储凝了神情,片刻后才露出淡笑。 吃完饭后,两人也就此拜别了这对夫妇。 走入街道,灯影幢幢,人来人往,尽是一片欢声笑语,街市已然恢复了一些,从中可见节日妖对人们的影响也越来越小。 何玉背过手慢慢迈着步伐,俨然是一副消食散步的悠然模样。 在一旁的星翊沉思片刻后转头问道: “方才询问和离缘由时,苏寒烟神色闪烁,似乎在隐瞒什么,这感情之事我看不透,你可看出什么?” 何玉眨了眨眸,刚才想着他问出此话一定是有原因的,可难就难在要如何优雅地问出这种问题,她脑中虽启动了高速运转,却还是没能在白储答话前想到合适的话术。 “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况且这种事情属于个人隐私,不好问的啦!不过看她神情,想必和离的原因非常不好说就是了” 星翊沉默了,内心暗暗将此问打上个人隐秘、不好问等专属标签。 想到什么,他又开口道: “记得后日你便要混迹青楼了,现下还有明日一日的准备时间,可想好学点什么法术来防身?” “额…还没有” 何玉暗叹了一口气。 重阳离中秋也不过一个月时间,而花魁赛在重阳节前十天办,现在离中秋过了几天,好家伙,留给她的时间可真不多! “明天我打算出城打打猎,一边打一边想吧!你放心,出发前我一定找你学好法术!” “打猎?你竟有此兴致?” 星翊有些疑惑。 她笑笑: “是,好久没拉拉弓、活动活动筋骨了,手有点痒” 呵,还不是为了赚钱! 那天在春风楼得到消息后都还没空去探探,也不知道这片区有什么猎物,虽说去青楼后怎么着都能管口饭,可身边的钱袋子们都不在,身无分文的,总是么得安全感。 第二天吃着早饭,她开始思忖了。 要打猎就得出城,可城外还没有传送点,使轻功翻出城墙又不太现实,想正大光明出去,须得文牒傍身,现成文牒,可不就在辰轩那嘛。 大口嚼完包子喝完粥后,她便去敲了他房门,又在衙门之中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他人。 叉起腰,她疑惑了,刚才寻找过程中分明见到了慕容潇潇,她还在衙门的话,他应该不会单独行动的吧?所以人跑哪去了? 嚅嚅嘴后,她决定去问问慕容潇潇。 “那个…慕容潇潇,你知道辰轩去哪了吗?” 来到练武堂,眼见慕容潇潇正和柳金义比试着,来往过招之中皆是欣赏之意,还有种cp间的暧昧之漾流转在其间。 她不太好意思打扰,可又不得不打扰。 想想这几天一起探案,两人朝夕相处彼此熟悉过后,关系自然是与日俱增,即便最后不发展成男女之情,就凭着这不相上下的对试,也是能混成知己的。 听见此问,两人停了下来。 慕容潇潇打量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找他做甚?” 何玉张了嘴本想回答,却被她抢先道: “刚才有个女子来找,估摸着正在外头叙话” “行……” 何玉有点懵,也有点搞不懂这姐们,转身后便默默离开了。 柳金义瞥向慕容潇潇,想起几人相聚时她对她态度总有些淡漠,同门间因何故生出嫌隙? “看起来,你似乎不喜欢你师妹?” 慕容潇潇抱起臂来: “我和她来路不同,又如何能相谋?” 柳金义怔了怔,微低头流转着眸色,忽明忽暗的光辉闪烁在其中。 慕容潇潇回过头,挂上淡笑: “我们继续吧!” 抬头后,柳金义回过神来: “才想起来,今日公务虽不多,但杂乱无章,恐怕得先行一步,比试就到此为止吧” 将红缨枪归至武器架后,他径直离去了。 慕容潇潇注视着他离去,抱起臂来,疑惑他不是说过有始有终的吗?这次怎么结束得这般突然?况且之前几次比试之后,他皆会相约下次闲时再继续,但这次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这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走出衙门后,何玉沿着街道走了一圈,还是没看到辰轩人影,擦擦汗后,她转至另一条街道,暗暗下了决定,如果走完这条街还没找到他人的话就放弃。 然而不知是老天帮忙还是说啥中啥,走到此街道中部便见一座拱桥,通过过路女子目光,她一下子便定睛到桥边柳树。 果然,一抹熟悉的青色背影赫然伫立在那,清风吹拂下,柳枝摇曳,与那悠然摆动的青色衣决相互映衬着。 他身旁并肩站着一女子,格外明丽动人,圆圆的大眼睛,细长的睫毛,粉嘟嘟的嘴唇,标准的甜妹模样,她身着一袭藕粉琉璃纱绣裙,飘飘的衣摆卷成一条云锦丝带,与她此刻带笑的眸眼一同向着辰轩而去。 何玉慢慢踱了过去,像个过路人一般走入两人身旁的一座小凉亭中静静侯着、细细听着,只为等待某个合适的插话时机。 可一到凉亭之中,没等探听到谈话内容,小甜妹圆圆的眉眼当即拧成一团,眼珠子咕噜咕噜转着,一脸的惊慌失措,脚步朝前近身后,她抓住了辰轩手臂。 下一瞬,她往周围扫过一眼,而后对上了在凉亭中暗瞥的何玉,接着一边直指过来,一边看向辰轩说着什么,足足一副质问的势头。 何玉屏住呼吸,背过身去。 发现自己啦?可神色怎么是这种情况?看架势,怎么感觉是那种抓小三的桥段? 没等继续思忖,脚步声匆匆传来,抬头看,小甜妹竟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了。 这,什么情况? 下一瞬,她立即抓上何玉手腕。 这!什么情况?! 何玉懵了,看着见到自己有些讶然的辰轩,气势汹汹化身为爆椒的小甜妹,她挣脱出来,赶忙摆摆手,道: “你别误会,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啊!” 辰轩惊得挑了挑眉,小甜妹眯起了双眸。 第76章 出城 看两人如此,何玉更懵了,难道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吗?她脑海中的情节是这样的: 小甜妹羞答答表了白,却被辰轩给拒绝,小甜妹追问原因,辰轩给出“已经有喜欢的人”这种通用借口,小甜妹气得跺脚踱步,却发现一旁凉亭中有人在偷瞄,于是合理怀疑他喜欢的人是她,所以一边直指过来,一边向他质问,最后便不由分说走来要干架。 另一边的小甜妹狐疑了。 今日偷偷下凡来看他,没想到竟收获一张凝眉抿唇的冷脸,连笑容都不给她绽一个,她瘪着嘴问他为何如此,结果没等再一次告白,就被他率先拒了。 “我说过,你不必如此待我” 她听闻仍是不减笑意: “轩哥哥,我知道你不喜婚约束缚,可你就不能抛开这个,再抛开莫须有的梦中人,尝试了解了解璟欣吗?” 起初对于这未曾见面就被定下的婚约,她也是反感不已的,可见过他人后,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动心了。 尽管天界中流传着他的各种恶语,但她充耳不闻,因为她相信自己亲眼见过的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其中清澈如碧波,哪里容不下一丝污浊?她坚信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见他不言,她转步面向他: “了解之后,你就会发现璟欣有很多很多优点,若你非要执着于那什么梦中人的话,那璟欣就去学,学给你看!” 辰轩淡笑了笑: “璟欣,我混迹于人间已有几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个人是何模样,装作何模样,我又怎会看不出来?你应当坚持做自己” 小甜妹璟欣怔了怔,每每听他谈论这些,便感觉和他距离似乎又拉远了点,她不像他,经历那么多,显然无法了解他此刻表情下的心绪及心事。 小小的自卑感逐渐撑开心口,使得她有些慌乱,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摇摇头,忙道: “璟欣能学得来的,现在就能学!你已经熟悉璟欣模样了,不作数!咱们拉个路人评一评” 扫一眼后,她便发现了何玉: “轩哥哥,凉亭那有个乘凉人,我去将她拉过来评一评!” “你别误会,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啊!” 她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出言。 打量完此人,再转向辰轩,看他表情,哪里像是在看一个陌路人的样子?此女子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莫非是想掩盖什么? “轩哥哥,她是谁?是慕容府的?是白羽族的?还是你新结识的女子?!” 何玉微惊,轩哥哥?这称呼,额…好肉麻,或许也就只有天真无邪的甜妹能喊得出口了。 瞥了何玉一眼后,辰轩回道: “这是白羽族的荷钰姑娘” 话毕辰轩暗暗开始了思忖。 她来找自己,难不成是对明日混入青楼的办法有疑惑?可为何要躲在凉亭偷偷探听?又为何会说出那样极力撇清关系的话? 他向她介绍道: “这是百岚族的璟欣” 璟欣点头笑道: “嗯嗯,我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母后曾与我家订下媒妁之约,等他游历结束后婚约就会颁布下来” 道出此话,璟欣装作看不见辰轩紧抿的唇和铁青的脸,只背过手抬起下巴,骄傲一笑。 哟哟哟,还搁这宣示起主权来了! 何玉瞥了眼辰轩,撅了撅嘴角。 果然啊果然!辰轩这家伙真是,怎么也用“已经有喜欢的人”这种通用理由拒绝人,甭管有没有那个意中人,自己都莫名其妙成了挡枪的。 “你来找我轩哥哥有什么事吗?” 璟欣眨眨眼问道。 何玉一听,这话里有话啊!嫌弃自己打扰到他们两人世界了呗!行行行。 “哦哦,也没啥大事,就……” “璟欣,够了” 辰轩插了话: “如今你看也看够了,闹也闹够了,是时候回去了,小队还有正事要商量,相信你的侍女就在不远处等着,我就不送了” 这,好家伙,被拿来挡剑后,还要被拿来当成逐客的借口,那可真是物尽其用真正耐用啊! 璟欣瞥了过来,接着叉起腰转向辰轩。 “轩哥哥又赶我!哼,你等着,我还会再来的!” 话毕她气势汹汹地迈开步伐。 看这阵仗,何玉不由得退了几步给她让道,待人走远后,便听见辰轩轻叹一口气。 何玉抿了抿唇。 不容易,他着实不容易,都抛出通用理由了,可小甜妹却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固,也难怪他会叹气了,虽然小强这个比喻放她身上不太合适。 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调整神情后,他问道: “荷钰姑娘来此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哦哦,我那个…找你要文牒,今天打算出一趟城,打打猎,活动活动筋骨” 辰轩一脸领悟,当即变幻出文牒向她递出。 何玉怔了,这么爽快?不担心自己跑路啦?本来还想着至少要磨上好几句才能要到手的。 接过文牒后,只听他淡笑道: “都快忘了荷钰姑娘乃是一猎手,这几日应是把你憋坏了,去吧” 点头后何玉转了身,欲要迈开步伐,又听见他道: “对了荷钰姑娘,可莫要忘记明日行程,毕竟星翊对你寄予着厚望呢!” 嚯!这话,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 仔细想想,他爹不就深谙此招吗?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果然啊果然! 转过身,她笑眯眯: “行” 看着她离去背影,辰轩不由得笑了笑。 到城门后,她将文牒亮出,怀着忐忑等着查验,最终随着守卫的一点头,她就此顺利出了城。 舒出一口气后,她笑着扫了眼周围远处的山坡小森林,抓紧挎包,开始行进。 行至午后,将近黄昏之时,她带着八九只猎得的野兔和野狼慢慢走下山坡。 这一天她走了大概五十公里,这个山头大概探索了三分之一,从情况来看,只能说盛安城周边治理得太好了,不见老虎猎豹,也不见一只狐狸,只有野兔和豺狼。 她叹了口气。不会御行,光凭轻功,一双脚一天也就只能走这么多路了。 半山坡往下望去,她突然惊喜地亮起神色。 山脚底下不远处是一方向日葵花海,整片整片的葵花在其中野蛮生长着,昂首看向东方,有的像肃穆而敬的士兵,有的像情窦初开、仰慕太阳的少女。 大步流星下山,她向着花海走去,越向那靠近,山风越清凉,不仅将额上汗吹干,也将她心中积攒下的郁闷一扫而光。 至花海后,她张开双手来回踱步,沐浴在向日葵的芬芳之中,两旁花朵掠过手心,痒痒的,她不由得勾起嘴角。 在现代,哪个花海没有人?也就只有在这里,才能有独享的时刻了。 看了好一会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架起手势,施下传送法术标记。 有这个,她下次不就能“嗖”的一下直接传到这里,然后再继续向前探索了吗? 看着炭色印记,她叉起腰,满意地点了点头,由衷佩服拥有如此聪明才智的自己。 紧接着她缓缓摸出一个香囊,在葵花海背景中静静端详,陷入了神思。 这是大黄随遗信留下的,信上说是他双亲的定情信物,还托她葬在人间山花烂漫处,如今这里不就是最合适的地方吗? 解开香囊,她正要拿出内里之物,后方突然起了一阵风,席卷着向她而来。 第77章 显贵公子 侧身翻转,她才得以勉强躲避过去。 停稳后,只见掌风直直将半片花海掀翻开来,无数向日葵惨遭毒手,花瓣无助散落开来。 扫视周围,却无一人,她警惕地眯起眼来。 来者攻速相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威力却迅猛,是妖怪?还是哪方神圣? 下一瞬,后方又传来一阵风声,她凛了眉头,偏身闪避,可不曾想无数气掌从四面八方而来。 一边偏转身子躲过,一边探着风声,她越来越确定来者是个隐了身的人: “这位兄弟有点能耐,但隐着身攻击也未免太下作了吧?有没有种现身?!” 如此说道后,风声及气掌瞬间停息,随后前方显现出一龙卷风,渐渐变幻出一男子。 此人看上去四十多,一身灰色棉麻上下衣,身前两肩还围过一条皱巴的黑长巾,黑发里头夹杂着几缕白发,由木簪束起,配着黑色胡须,显得很是干练。 现出真身后,他冷哼一声: “白羽叛孽竟也知下作?当初你们白羽一族夜半攻上我仙族中,难道这不叫下作?” 仙族的人?何玉暗暗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她堆了笑: “是,你说的是,但…但那都两万年前的事了,也该翻篇了不是?” 他听闻别过眼去,又冷哼了一声。 “那场大战后,我族人只剩下寥寥无几,两万年了,此怨无处可泄,恰巧你这余孽出了世,过往恩怨也是时候做个清算了!” 听这话,何玉不由得慢慢向后退步: “白羽都被灭族了,只留下一个遗孤,清算什么的,就不必了吧?” 男子慢慢向她踱步逼近,眼神忿忿: “白羽叛族之罪,罄竹难书,仙族成千上万人无辜惨死,白羽区区几百人又如何能抵得?这口气,他族能咽下,我不行!” 何玉一步步后退,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他这把年纪和北帝相当,内力威力应该都是打满了的,要打起来,她真不知道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只听他继续道: “白羽叛孽,你在天宫时,我给天帝留面,下凡来,我给七皇子留面,如今终于让我等到此时此刻!接下来我会将你真身打出,折了你的翅,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将你碎尸万段,最后扔入雾水河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么残忍?何玉不禁咽了咽口水。 话毕他即刻化作旋风冲出,左一下右一下向她门面击来。 她赶忙变幻出月轮刃应对,一下又一下抵挡,看他出招快得只剩影子,狠厉迅疾,再听着回荡在耳边的铿锵声,不禁热汗涔涔,紧锁眉头。 现在防御都有点吃力,更别谈找机会出手了,怎么办?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啊!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一挥手后,她当即变幻成蜻蜓,一边躲避旋风一边趁势飞离。 “想跑?!没门!” 男子瞬移至前方,掀起狂风的同时迅速击来一掌。 何玉因狂风而受阻,后又猝不及防受下此掌,直接被打回人形,摔落至向日葵花海中。 随着骨头咯吱响动,痛楚霎时传至脑中,她忍痛坐起身,又见偌大的狂风向自己卷来,随后风化作人,近身劈来一掌。 如此迅猛的攻势下,她根本来不及喘息,更来不及躲避,只能运起内力旋掌而出,对上那掌时,她便被对方强盛的威力压得喘不过气,直至逐渐将内力加到八成,才勉强打平。 见掌力打平,男子冷哼一声,轻挥指尖,一缕红色光华擦过何玉右臂,豁出一道大口子。 何玉惊了眉。 “你玩阴的?!” 顾不上手臂传来的疼痛,她被光华带着踉跄至一侧,掌风也瞬间熄了,随着对面掌风而来,她赶忙再运起内力抵挡,却仍是被打翻在地。 趴于花田中,她只觉全身酸痛无力,侧身撑起,才看到自己手臂挂着一道淋淋的鲜血,抬起头,鲜血不知什么时候溅在了向日葵上,花面被一片大红覆盖,鲜明得刺眼,让那原本的黄色都黯然不少,液滴顺着花茎缓缓落下,诡异非常。 这样的花田,还能叫山花烂漫处吗?何玉不禁疑惑了,自己偶然才发现这么个美丽的净土,到头来却被污染了,正如自己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下凡游历,却不曾想竟会被人追杀,担惊受怕地活着。 被男子一把掐上喉头,她回过神来,满是不甘,怒目而视,出手挣扎,可内力却再也运不起来。 看来是一道封印内力的法术,可恶! 男子冷笑道: “白羽叛孽,我要杀的可是神族,又怎会不做好万全准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高举起另一只手,缓缓运起一掌,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往她脑门来。 何玉怒目圆瞪,慌张不已,赶忙一边扒拉他掐在脖颈的手,一边左右移动头部挣扎躲避。 “哼,无谓挣扎!” 话毕他迅速出掌,朝她脑门打来。 何玉惶惶然到极点,震惊不已,看着那一掌推来,她虽仍在不断挣扎着,可生死关头,却不由得开始结合他话想象受下此掌的后果。 难道真的到此结束了吗? 她怒瞪眸子,看着此掌就要推来面门,微颤了唇。 下一瞬,一把单刀迅疾飞来眸前,直直穿过身前男子手掌,惨烈的哀嚎随鲜血淋漓而出,顺势阻止了一切。 “住手!” 男子拔出单刀,捂着手掌不停狂颤着,恶狠狠地瞥向了单刀源头。 何玉惊了眉,劫后余生,不禁舒出一口气,而后才转向声源之处。 花田之外不远处,一黑色劲装男子向这边看来,眉头紧锁,从那空着的刀鞘来看,单刀便是由他掷出。 “兄台,何苦要欺负一个弱女子?” 劲装男子后头,另一人沉声道出此问,待他迈开步子缓缓上前,看清模样后,何玉不由得微张唇。 此男子一双眸子如寒星,散发出的光芒锐利无比,不言自威,一张脸俊逸非凡,似皎月一般白皙透亮,也如孤月一般清冷。 他身躯挺直而立,内里一袭黑色绸衣,左右边角皆绣着白色小锦鲤,外头一鳞纹黑色硬料长开衫,肩前垂下两条黄色穗子,极显尊贵雅致。 看来这就是劲装男子的主人了,从这身衣着来看,必定是显贵之流,说不定是什么王爷,何玉一边打量一边暗忖着。 见仙族男子不语,他背手而道: “怎么?还不肯离去吗?今日既然遇上这位姑娘,那说什么我也势必会护下,要打的话,就放马过来吧!” 劲装男子护在前方架势起来。 听到这番男友力十足的话,何玉有些惊讶。 这年头,萍水相逢还能仗义出手的人不多见了,可对方是仙人,凡人去打岂不是以卵击石?别等下真打起来,还连累这显贵公子被打死了。 第78章 盼归 仙族男子见状咬紧牙关,转了转眼珠子,低闷一声气后,忿忿起身,看向何玉。 “今日算你运气好,给我等着瞧!” 话毕他径直向森林走去,路过那名显贵男子时,愤恨地瞄了他一眼。 ?他为什么就这样走了? 何玉纳闷了,按道理不应该啊!他蛰伏这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但想到司命仙的话,她又好像明白了。 他一定也看出这可能是个王爷,若贸然打死,不就可能会扰乱天下大势,从而遭天谴吗? 她抿嘴点点头。 “姑娘,没事吧?” 男子近前相问道。 抬起头,对上的那双眸子与刚才截然不同,当中覆有一层韫色,驱散了他身上的那股子寒凉。 她笑着摇摇头: “没事,还要多谢公子搭救!” 他点头,指向她手臂: “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见他就要蹲下,何玉忙摆手,怎么好意思让一个显贵的人物来帮忙处理? “啊!我自己来就好,不麻烦公子了!” 从挎包摸出一瓶疮药揭开,她皱着眉忍着痛将之撒在伤口上,随后利落地撕下褐色长裙边角,另一手将之绕上受伤的手臂,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系下一个完美的结,完成。 “好了” 她笑着抬起头。 他观她一系列熟练的动作,再看她因忍痛而眯成一道缝的双眼,最后看到这抹笑容,不禁轻勾起嘴角: “姑娘可有不适?我恰巧学过些医术皮毛,若不介意,可以替姑娘把脉看看” 竟然是学过医术的王爷? 何玉低下眸,暗忖刚才摔那两下骨头都响了,虽说现在还能坐起身,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别落下什么病根了,不如看看? 她抬眸点头,掖起袖子伸出手腕递出。 男子淡笑,优雅地伸出指节按上她腕脉,静静沉思着。 诊脉期间,何玉时不时瞟向他那双偶尔转动的眸子,再瞟向他俊脸,当中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看不出情况。 一会儿后,感受到心脏开始砰砰砰砰地加速跳动,她懵了,暗忖这一定是害怕他会给出一个类似癌症晚期的结果,绝不是因为看他太俊害羞了。 劲装男子立在两人后方,本抱着臂静静观望,忽然下一瞬瞥见一抹绯红飞上她两颊。 诊脉结束松开手,何玉才终于敢放开大气呼吸,一边低头整理袖子,一边整理心情。 男子淡笑: “姑娘受的只是皮外伤,养一两日便可痊愈” 她点点头,松下一口气,暗忖刚才骨头分明咯吱响动,竟然没啥事,还真是福大命大了! 双手撑地站起身,她只觉酸痛无力,头也晕乎乎的,身子不受控地开始踉跄,欲要歪倒之际,一只有力的手扶了过来。 站稳后,她才看到自己小巧的细手正被男子紧紧握着,四指指节清晰分明,还带着比他寒凉气质要暖上许多的体温。 她惊了,慌忙撒开手: “额…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男子淡笑摇头: “不麻烦” 看了看周边后,他接着道: “荒郊野岭,姑娘怎会在此徘徊?” “哦,我来这……” 打猎?等等!现在弓箭都放在怀中虚空了,说打猎的话不太好圆吧? 她笑笑。 “我路过这里,正要往盛安城去,看这花海不错,就留下来赏了赏,也顺道办一件事” 她拿出香囊打开,倒入手心之中,只见一颗圆滚滚的褐色光滑核,看起来有点像板栗。 “此乃一颗种子?” 种子?听男子这么说,何玉仔细打量了下,确实像颗种子,她不禁暗忖原来定情信物也可以是种子的吗? “公子好眼力,这应该就是颗种子“ 瞥向沾满血的那一片向日葵,她有些犹豫,低眸嚅嚅嘴后,扫向远离鲜血的半边地,她径直走过去蹲了下来,开始小心翼翼刨坑。 男子迈开脚步缓缓跟在后方,看着她蹲下,不由得想起刚才顺着她眼神瞟到的那片鲜红: “此物想必对姑娘而言很是珍重,普天之大,何不另寻他地再种下?” 她笑了笑。 “公子说得对,只是我仇家太多,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这是我家乡一位故人托付的信物,现在既然找到一片地,就索性种在这里吧,早点完成,也算对得起他付托了” 听她风轻云淡地道出此言,男子微张唇,思忖片刻后才回道: “姑娘不必如此说,纵然仇家如云,可谁人无敌对之派?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姑娘可依此寻求庇护” 劲装男子瞥了他一眼,低下眸。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那仙族的敌人是谁? 难道是那帮散仙?不对啊!看上次仙族人对他们颐指气使的样子,哪里够格当敌对势力? 眼见坑都挖好了,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到答案,她只能先点点头: “好,公子的建议我先记下了!” 扔入种子后,她利落将坑填上,完成后拍拍手起身,展出满意的笑容。 男子见状斜眸瞥向身旁: “水” “是” 劲装男子颔首,从腰间摸出一水袋奉上。 见男子接过水袋递来,何玉笑着接下,暗忖这王爷还真是周到又细心,没准也和小王爷一样是个养花人呢! 朝那一抔土浇了水,没成想下一瞬种子居然瞬间破土而出,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到膝的小青苗。 此苗一根直直粗茎,其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左右分出两茎卷向内里的小丝,顶上戴着一朵小黄花,整根小苗随风摇摆,活像一高举绣花起舞的翩翩少女。 她退了几步,看呆了,这什么神物? “看来这便是盼归了” 听此话,她转向显贵男子,看他一脸淡定,不由得纳闷究竟他是凡人,还是自己是凡人了。 “你知道这植物?” 男子浅笑: “记得古籍上有提到此物,说是可作定情之用,若以有情男女之血滴入,会结出一朵盼归花,他日两人循此便能再度重逢” 原来如此,这玄幻世界还真有点意思! 看向他,她不禁觉得此人有点意思。 他既会医术,懂得又多,以知识弥补经历,年纪轻轻就如此波澜不惊,厉害了。 “公子真是学识渊博,佩服!” 男子微笑回道: “不敢当,天色不早了,恰巧我们也是往盛安而去,不如同行?” 同行?何玉转了转眸。 现在都黄昏了,光靠一双脚的话,估计天黑都到不了盛安城,她还要回去跟星翊学法术的,而且即便走到那,城门也都关了,还要在外留宿一晚,直接耽误明天任务,那可不行!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人可是个王爷,萍水相逢,也就攒下一面之缘,若要跟他待上整整一晚,她实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倒不是怕他会怎样,只是万一他本来要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结果因为遇到自己,爱上自己,要美人不要江山,岂不是直接影响了天下大势? “不了不了!我那个…有事,就先行一步了,今天还真是要多谢公子了!你说的对,天色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话毕她弯下腰,微微鞠了个躬,然后就此快步离去,想到那几只野兔野狼还没拿,她又折返回来带上,笑笑后小跑着向森林而去。 男子不言也不相拦,只是看着她背影淡淡一笑。 劲装男子近前一步低言道: “殿下,此人当真值得拉拢吗?”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句话可不仅仅是我想传达给她的” “殿下,依我之见,她虽是神族,有追魂箭神招,却照样打不过一个仙族人,只怕是徒有虚名,不能为我们所用” “有言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咱们不妨来打个赌” 劲装男子不言,暗暗纳闷他为何会有如此把握,难不成是刚才探脉探到了什么? 第79章 任务开启 待走远后,何玉立即施法传送回到盛安城中小巷,看天色即将暗下,赶忙到城西将几只猎物脱手处理,而后快速赶回衙门。 走进衙门,便见星翊在前方不远处静静伫立着,想到跟他约好黄昏时见面,结果入夜了才到,真是愧疚难挡。 “星翊,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星翊回过神,本想摇头,却看到她左臂结实地包扎了一圈。 “你受伤了?” 他一边近前打量,一边出言问道。 何玉摸了摸手臂。 “没事,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 夜色下瞥见他眉头因微皱而形成的轮廓,她觉得那件事最好还是不要提,幸好回来时是晚上,没人会注意,只要过了星翊这关,其他几人也就不会知道。 “我看看” 星翊抚上她手臂,运起内力由上而下掠过探着伤,伤口是一道划痕,虽未涉骨头,却深入到皮肉之中。 瞥过她身旁两侧,却只见空空如也。 “今日可有收获?” 怎么问这个?都负伤了,还没猎到东西的话,岂不是很糗?不至于不至于。 何玉开始了讲述: “当然有啊!今天盛安城外远郊,我打到好多野兔野狼,虽然没有遇上什么猛兽,不能发挥出实力比较可惜,但也说明盛玺国被治理得还不错!” 他思忖了一会,不由分说就探上她脉象,如此大动作,搞得何玉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的话来。 不消片刻后她便懂了。 野兔野狼都没有坚硬毛刺,又怎么划出这一道长长的伤口?没想到他问这个竟然是想知道被什么猎物所伤,结果自己跟他一顿炫耀,话说得死死的,不留一点回圆的余地。 星翊松了手,神色严肃: “你脉象浮沉,内力似曾被术法所封,现下正缓缓恢复着,此伤究竟从何而来?” 何玉暗叹了一口气,果然,瞒不住他。 她将发生之事简单道来,总而言之归纳为一句话:碰上来寻仇的仙族人。 星翊皱眉同时,有些疑惑: “为何不肯据实以告?” “嗐!还不是怕你担心嘛!看你,眉头皱得多深,这事情你可要替我保密,别跟他们提起,不然又要多几个担心的人” 星翊立即舒展眉头,不禁暗忖自己是什么时候皱起的眉,难道这便是担心之绪? 担心,顺此转念一想,白羽叛乱已是前事,遗孤为此沉睡万年,禁闭于风林村中直至如今,仙族人竟还不打算放过她吗? “近段时日莫要再出城,明日行程也暂缓吧” “前半句我同意,后半句…还是照旧吧,这点伤其实不算什么事,也不会影响明天的任务,放心好了!” 星翊紧抿唇皱起眉,思忖片刻后,再拉过她手臂,由上至下运出蓝色光华。 随着施法,何玉感受到一阵清凉之息传至臂上,皮肉似乎也在慢慢愈合着。 “这是…治疗的法术?” 星翊点了头,眼神专注,不曾游离: “这应该很耗法力吧?谢谢你啊,星翊” 星翊神色淡然,似是不怎么在乎这个。 待他完成施法后,何玉再摸上自己手臂,只剩下浅浅的一道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动动胳膊,如往常一般灵活,很好,看来回去上点药,再换身衣服,没人发现她受过伤。 看她活动臂膀,很是满意,星翊勾起淡笑,但再探脉,那抹笑容却渐渐消失。 “怎么了?” 她疑惑了,难道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内力虽已回复,可浮沉化开后,却见一片虚弱之气” 啊?虚弱? “不会吧?我平常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又没生什么大病,怎么会虚弱呢?” 星翊皱着眉摇了摇头: “你如今无事,是因另一股强盛之气团团包围,潜伏在内温养着” 听他这话,何玉转了转眸。 这虚弱,不就是原身吗?这强盛,可不就是自己了?之前答应要替她想办法养身子的,不如问问他? “那虚弱之气要怎么治好?” 星翊低眸沉思: “如今以气养气不失为一种办法,此外恐暂无他解,这类情形我也是初次遇到” “这样啊……” 这种情形当然罕见,毕竟可是魂穿!既然星翊都这么说了,看来原身的虚弱只能慢慢养,不着急,反正自己也还没玩够。 “星翊,别管这个了,咱们办正事吧,我今天想了好久要学的法术,练武堂走起?” 星翊点了头。 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传授和学习。 第二日,何玉便被领到花魁任务开启之地。 看着身旁化成中年模样、勾唇浅笑的辰轩,再抬头看到牌匾上“春风楼”三字,她不禁眯起眼来转向身旁。 那天他们给出的作战计划是由一人扮成老者假意将她卖到青楼,之后设法在花魁赛上胜出。 可至于怎么胜出,就得靠她进去之后再琢磨了,毕竟让一帮男的和一个舞刀弄枪的女将去想,实在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的那种为难,但他们撂下一句话:无条件提供帮助。 没办法,她只好为难地想了想办法,并在任务开始前学了些法术。 原以为今天带她来“卖青楼”的人会是柳金义,可成没想竟是这厮,虽然出这等鬼主意的人是他,由他来确实合情合理,但选这地方是几个意思啊?报那晚欺骗愚弄之仇? 看他那天在清茗阁笑眯眯瘆得慌的样子,再到后来派这任务,想必早已知道自己是装单纯骗他的了。 “为什么是春风楼?” 她抱起臂来,用腹语问道。 辰轩捋了捋黑白夹杂的中长须,笑意不减: “上一任花魁便在此楼之中,你去后不正好可以向她取取经吗?” 这样?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点了头。 确定这厮没有公报私仇后,她松开抱臂的手,理了理衣服: “那还等什么?走吧!” 率先迈开脚步走进春风楼,便见其内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一楼大厅,侍女正慢慢收拾着席间的残羹冷炙,偶尔打个哈欠,侧边桌台,一小侍正手托下巴眯着眼打着算盘,听声响是爱算不算的摆烂感,就连彩带都无力耷拉着,整个楼内透露出一种欢宵后的颓靡。 何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老板在吗?” 算账的小侍连头都不抬一下就回道: “本楼已打烊,爷今夜再来吧” 这里白天竟然不营业?她疑惑了。 扫地的侍女闻声抬起头来,这哪是爷啊?她放下扫帚,近前问道: “两位可是缺吃食?我吩咐人打些饭菜小赠” 辰轩赶忙摆摆手。 “不不,我来此是想将我这小女卖了,好讨点酒钱,老板娘何在?” 何玉瞥了他一眼,中年者声线贴上一副奸诈得意的嘴脸,演得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第80章 混迹青楼 侍女打量两人一眼。 “两位稍等,我这就将妈妈叫来” 不一会儿后,侍女顺着二楼木梯下来了,抬眼望去,她后头的老鸨披着件外衣,打着哈欠悠悠地迈出步子。 至一楼近前后,侍女出言引道: “妈妈,这便是那两人” 老鸨点了头,抱臂转向两人,上下打量何玉,只见她身着皱巴巴的灰色棉麻布衫,下着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腰间还没系带,完全看不出屁股腰身。 加上她不梳发髻,只留两缕梳得整齐顺溜的辫子,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采茶丫头。 打量完后,她淡然转向辰轩,只见他也是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棉麻布衫和松垮裤子,两人竟穿同一套衣裳? “你要卖女儿?” 辰轩笑着点点头: “是是,您看看能值几个钱?” 老鸨漫不经心地瞟了眼何玉: “姿色尚能入眼,可曾破题?” 啥?!破题?这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何玉咳了咳,眼神不自觉飘向另一边。 辰轩抱拳掩唇,低下眸有些尴尬: “我这丫头连男子都甚是少见,还未婚配” “如此,可会些什么?” “哎,说来丫头就只生得副好皮囊,其他皆一无是处呐!” 哈?!竟然这么说,公报私仇是吧? 何玉暗暗伸出手来,摸上他后背一把掐起,随后一声闷哼便暗暗传来。 笑眯眯转向他,看着那张微微抽搐的脸,她憋着气逐字说道: “爹,女儿真有你说的这么糟糕吗?” 辰轩尽力维持笑容: “那…那倒没有,只不过光靠打铁制箭、砍柴做汤这些可伺候不好人,就拿那花魁来说,哪一个不是从考察琴棋书画舞五项才艺的花魁赛中闯出的?” 啥?!何玉松开手,懵了。 琴棋书画舞,这些她哪会啊? 老鸨看两人如此,直觉有些奇怪。 寻常女子被卖,皆是一副低眉顺眼、梨花带雨的模样,可瞧她从刚才到现下一脸淡然,甚至还出手对付她爹,如此强悍,哪像是被卖的样子?没卖她老爹都算不错了。 看老鸨低眸不言,神色狐疑,辰轩赶忙以肘击暗示何玉。 “我俩已然引起怀疑了,得演场戏” 何玉抱臂别过眼去,哼了一声: “要卖赶紧卖吧!你好赌成性,又爱喝酒,这些年我不停洗碗替你攒钱还债,实在扛不下去了!还不如卖了,一了百了,这样我今后也能为自己筹谋了!” 这回换辰轩懵了,他眨眨眼,暗忖她反应怎么这么快?但这可不是自己预想设计的情节。 听闻此话,老鸨心弦微动,再仔细打量,莫名觉得她眼眸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见过,可一时之间却回忆不起来。 “还卖不卖?若还没决定好,我就先去睡个回笼觉了!” 辰轩忙点头。 “卖!您说值几个钱,那就给几个钱!反正您这可是盛安城内的第一大青楼,少不了她往后的好日子!” 老鸨向小侍女使了眼色,不一会儿后一袋碎银就递到辰轩手上。 何玉咂咂嘴,暗忖自己就只值一袋碎银?今天打的那些猎物也就和这袋碎银差不多。 辰轩抛了抛碎银,掂好数量后,露出满意感激的笑容,待处理好卖身契,画好押后,他语重心长道: “丫头,好生待在此处!” 何玉哼了一声,别过眼去,待他脚步声远去后才转回身来,笑眯眯地搓上双手向老鸨问道: “妈妈,这琴棋书画舞要从头学起的话,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老鸨打量了一眼,暗忖这丫头倒是热情: “粗粗学到能献艺的程度,怎么着也得两年光阴吧!这事不着急,你叫何玉是吧?” 何玉乖巧地交握双手放在身前: “是的,还望妈妈今后多多关照!” 话毕她鞠了一躬。 老鸨摇了摇头,暗忖她这鞠躬幅度也太大,没有半点温婉可人模样,看来今后要学的还挺多。 “你才刚来,先随她们干活吧” 打一声哈欠后,她转身走上木梯。 待她走后,何玉比出个二来,两年,也太久了吧? 有没有速成大法?哎,是个难题。 扫了眼周围收拾的侍女,她摩挲起下巴,决定先和这些人探探消息。 随她们一边干活一边攀谈,整整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这些活包括但不限于收拾一楼大厅二楼雅间、打扫卫生、洗碗整厨房、洗衣服、买菜做饭,反正除了接客外的所有活,都交由他们通通包揽。 干完活后,何玉累得手不是手,不过经过一天打探,收获颇多。 从她们口中得知,盛玺国内有明确规定,青楼白天歇业,晚上开张,白天里客人若想找乐子,可以去乐坊,只不过提供服务有限,懂的都懂。 而这些侍女,基本上都是以各种理由被卖来的,有的自愿卖身葬父,有的因女儿身被嫌弃才被卖来,不过像她这么大才卖的几乎没有。 据她们所说,姿色平平者不被妈妈看中,只能一直干杂活,像她这般有点姿色的则会被拉去揽客,不过无半点才艺,刚开始也只能伺候些寻常客人,但若足够机灵,或许可以得妈妈青睐。 而那些被妈妈器重的姑娘,都是从小姿色不凡,被一路培养着才艺长大的,她这个年纪学才艺已晚,就不知道妈妈还会不会花心血培养了。 弄清楚这些规则,她只觉头大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随后决定将这个难题抛给那帮指定她来做任务的人。 黄昏时分,开张前夕,老鸨召集众人,介绍起了何玉: “今日来了个新妹妹,花名我还未想好,这段时日你们且先带带她” “妹妹可会什么才艺?” 一双狭长的眸子玩味看来,出言问道。 老鸨摇摇头当做回应。 随后一群好奇打量的神色中便多了些暗暗的嗤笑。 哎,看来哪里都分了阶级啊! 何玉抿唇淡笑,扫了一圈莺红艳粉,扫到一人身上,她不由得凝了笑。 只见那张研秀小脸红润许多,不复那晚的苍白,可不就是嚷嚷着要自己娶她回家的婷儿吗?今夜她着一袭粉衫,妆容精致可人,神色淡淡然没有恶意。 对视一会儿后,何玉即刻别过眼去,生怕她认出自己,毕竟那晚和自己走得最近的是她,女人的感觉总是很灵敏的,不容挑战。 之后在这群人中还看到了柳金义狂热迷妹、千杯不醉的宜诗,还有争强好胜的蕊蝶,却唯独没有那名花魁。 果然,如那些侍女所说,她性子清冷,不抱团,听说待客时候才会换上营业姿态,不过她如今水涨船高、千金难买,大部分时候不是待在房内,就是不见行踪,反正在她们嘴里很是神秘。 解散后,老鸨单独将何玉留了下来。 “不久后的花魁赛举办之日,我会卖出你的破题夜,这些时日你就跟在她们身旁学学吧,干咱们这行,机灵很重要” 啊?她惊了,自己来这就只是参加花魁赛的,哪能干那种事?不行,得跟她谈谈了。 第81章 竞争对手 “妈妈,我想参加八日后的花魁赛,这事能往后延一延吗?” 老鸨疑惑不解。 “丫头,花魁赛可不是你想参加就能参加的,每家青楼能推的也就几名姑娘,琴棋书画舞你样样不会,又凭什么去参赛?” 何玉拉上她手臂摇晃起来。 “妈妈,五项才艺我自有办法,你就先给我匀一个名额嘛!” “你能有什么办法?且先跟我说说” 这个,得问身后的那帮人,她虚虚地回道: “目前…还不好说,但肯定是有办法” 老鸨甩开她手,当即黑脸。 楼里人手已经够多的了,更不缺像她这般资质平平的姑娘,要不是凭着特别的印象和那一番话,又怎会收下她?如今竟敢提这等荒唐要求。 “胡闹!我看你这是要坏了春风楼名声!花魁赛当日就按我说的办!” 话毕她气冲冲地转身走人。 何玉在后头一边追一边恳求她给个机会,老鸨却径直离去,再没理人。 摇摇头,她暗忖这件事还真不好办呐! 房内来回踱步捶着手,本想趁着闲下的间隙给他们发个信息求助一下,但哪知下一瞬房门被推开,一侍女快步进来拉着她一路到后厨,又开始忙活起来。 直到入夜客人来得差不多后,她才得以停下手中的活,侍女将一装满热乎菜的托盘递来,并给她戴上了丝质的面纱。 “妈妈有吩咐,让你去学习怎么伺候客人,期间面纱不许摘下” 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还真是物尽其用真正耐用啊! 她扯了扯面纱下的嘴角,转身离开厨房。 推开二楼雅间门,只见三两姑娘在抚琴弹琵琶,桌前俩客人听着曲,由蕊蝶和另一名姑娘伺候着。 放下菜后,其中一位爷见她戴着面纱,玩味地上下打量起来。 “哟!看来桂娘又觅得一位良子!预备何时破题呀?” 这种话都问得出口,真是个流氓的常客。 她没理会,拿着托盘低头默默退至一旁。 蕊蝶身旁的姑娘轻笑: “按妈妈心思来看,约摸是花魁赛期间” 她转向何玉: “我猜得可对啊?妹妹” 抬起头,一双狭长眼眸映入,这不就是黄昏时嘲笑自己没才艺的那个姑娘吗? 何玉忍着气,嚅了嚅嘴没有回答,实在是不想理会。 蕊蝶见空气变得异常安静,赶忙出言道: “宜画,妹妹才初来,兴许妈妈还没来得及安排呢!” 那位爷笑了笑: “若真是如你所说,那就巧了,我可听说怡春楼也打算在花魁赛上推出几位新良子,届时就看你们两家谁能更胜一筹了呀!” 蕊蝶和宜画听闻皆凝了笑。 看来怡春楼是他们的竞争对手,何玉一边听一边记下了。 两人很快就恢复如常神色,蕊蝶笑道: “爷,您忘了吗?花魁赛常胜者在我们春风楼之内,如此情形下,良子又如何能差?” 嗯?一句话没说,压力怎么就悄悄地来到了自己这边?何玉纳闷了。 宜画附和道: “是啊爷!任怡春楼再如何学,也还是没能学出一届花魁来呀!” 那位爷又玩味地笑了: “话虽如此,但花魁矜贵,不是谁都能一亲芳泽的,实话实说,怡春楼里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比你们这要多得多呀!” 蕊蝶和宜画又凝了笑容,郁气不已,恢复神色后只能尴尬笑笑。 看来是有力的竞争对手啊,何玉低眸沉思着,片刻后脑袋“叮”了一下,亮起神色来。 这可是个绝佳的切入点啊!如果能帮助他们ko掉竞争对手,那花魁赛的参赛名额不就能交换到手了吗? 怎么帮他们解决呢?她开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至于学习怎么伺候客人这件事,早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夜越深,春风楼里的生意越是红火,她来回传菜,忙得够呛,当然,借着这个借口她才得以在各个雅间席间蹿动着,每席不待超过十分钟,也避免了一些尴尬的香艳场面。 这么来回几番后,她开始怀疑老鸨让自己学习的伺候客人,是不是带有颜色的那种学习。 到夜半时,传菜的活渐渐闲了下来,为避免再被拉去学习,她只好躲到茅房里,毕竟人有三急,遇上这事谁都得让个步不是? 但中途她遇到一个人。 当时她托起下巴,正准备思考对策,却听见茅厕外头的院中有脚步声靠近,踉踉跄跄的,下一瞬还没等扶上茅厕门,那人就吐了一地。 哎哟喂! 听声音,她不禁深深地蹙起眉来。 “等着,我千杯不醉,还能再喝!” 宜诗? 随后没走多远,踉跄的脚步声化为摔地声。 听此声,她即刻从茅厕出来,只见紫红衫俏佳人背影倒在地上,软了身子,半天都没撑起来。 赶忙过去将人扶起,再将手臂扛上肩头,她就这样扶着她离开院子。 一路走着,宜诗却不停挣扎着想往大厅那边拐,倔强地重复她“千杯不醉还能再喝”的屁话。 何玉摇摇头,索性将她打晕,再在路上拦下个侍女,一同将人扶到了她卧房内。 放床上后,烛光之下她脸蛋红得发烫,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味,她不禁暗忖这是哪门子的千杯不醉哟! 一旁小侍女打湿面巾给她擦了擦,焦急地转向何玉。 “宜诗姐人事不省,雅间内的爷怎么办?这个时辰,其他姐姐恐怕都被派去伺候别间的爷了” 站在床边,何玉又瞥向床上人,只见宜诗睫毛颤动,细眉微蹙,看起来很是难受。 叹了一口气后,她暗忖生活不易啊! “既然没人了,那我去会会他们” 说完她转过身,利索走人。 小侍女赶忙追上: “可是,纵然是千杯不醉的宜诗姐都喝倒了,你能行吗?况且你还未破身子,要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何玉停下脚步,拍上她肩头,勾唇一笑: “放心” 小侍女怔在原地,看着她离去背影,很是担心。 大厅之中,向侍女问到雅间号后,她顺着木梯上到二楼,推门一看,两个男人正在席间皱眉等候着。 悠悠地走进去后,她关了门,将闩上紧了。 回过头,她笑眯眯地对上狐疑打量而来的两人: “宜诗姐太抢手,被重金请去别的雅间了,没事,今晚换我来陪两位爷” 她扶上桌子,看着两人强调道: “不、醉、不、归” 两人见她戴着面纱,亮起神色,相视一笑。 “哟!可是新来的良子?不妨脱下面纱给我们瞧瞧?” 她笑意不减: “听说两位爷喜欢拼酒,不如这样吧,咱们来比一比,若我被喝倒,别说是摘个面纱了,即便是别的事——” 她掩唇轻声笑了下。 “也未尝不可” 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两个对你一个,可玩得起?” 嚯!敢情宜诗就是被他们这样灌醉的了! “当然” 她不带犹豫。 两人不禁暗忖她是哪来的自信,再打量她一眼,不梳发髻,衣裳朴素,就一平平无奇的乡下丫头,没什么特别的。 但很快他们就想通了,或许是从乡下来,没见过什么世面,才让她有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 思至此,两人勾起了势在必得的笑容,看着那送入口的小羔羊,不由得舔了舔嘴角。 第82章 拢盟友 看一眼桌上的白玉小酒壶,何玉轻笑。 “爷,这酒可不够啊!再添点?” 两人点了头,但等上来后,他们傻了眼,桌上摆满了无数个一斤装的酒坛子,多的还放到了地上。 数了数酒坛,整整四十坛,她满意地笑了: “两位爷,上的酒太多了” 听她这么说,两人暗忖就是嘛!怎么可能喝得了这么多。 哪知她继续道: “要不咱先结个账再不醉不归?不然待会喝醉了赖账,那我们小店可找谁说理去呀?” 两人低闷了一声气,暗忖自己请来的究竟是姑娘还是老鸨,这么会做生意。 其中一人拉下另一人,在桌后暗暗商量着,他比了个二,再瞥向何玉暗比了个一,而后鼓了鼓气。 另一人坚定点头,想着羔羊就要到嘴边,只需要再花些银两买下这些酒,他不信二对一下他们还拼不赢这个小小的乡下丫头。 直起身子后,两人对上了勾起眼角调皮一笑的何玉。 “怎么样呀两位爷?” 其一人摸出一袋碎银,丢给了她。 接过碎银,她掂了掂,再看向搬酒的小侍,见他点头,确认价钱无误,才满意地笑了: “爷就是爽快!” 眼神示意小侍退下后,她拿起一坛酒,揭了红布盖: “为表敬意,我先干为敬!” 半揭面纱,她仰着头就灌了下去。 看着那不停起伏的喉咙曲线,两人瞪大眼惊呆在座上。 灌完整整两坛后,她舒出一口酣畅淋漓的气,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真爽啊!两位爷,该你们了!” 揭了两坛酒,她推至二人身前。 两人对视一眼,嚅嚅嘴,再深呼吸后,便拿起酒坛仰头灌下。 看两人咕噜咕噜咽下的模样,她不由得偷笑起来,他们喝下的是酒,自己喝下的可是水啊!干活一天,到现在才喝到水,她真是要为如此努力的自己流泪! 待两人灌完一坛后,她欢欣地鼓起掌来。 两人红了脸,叉着腰喘着气,看她又揭开两坛酒,不禁生起怀疑,立即拦下动作,倒出一点尝了尝,确实是酒。 她嗤笑道: “哟,爷还怀疑我偷梁换柱啊!” 她确实是偷了梁换了柱,只不过是用星翊教的法术。 看两人悻悻地将酒推过来,她淡笑拿起,片刻后又灌完两坛: “呼!滋味不错!该两位爷了!” 两人握紧拳头,暗暗纳闷了,不信邪的他们各拿起一坛又仰头灌下。 五轮过后,看着那稳稳扶在桌上笑眯眯的人儿出了重影,他们边打嗝,边抖擞起精神,却仍是昏昏沉沉。 何玉直起身来,想到自己刚才假意喝下的十坛酒全装在虚空中,而五坛酒却真金白银地被他们灌进肚中,她就抑制不住地偷笑: “爷这是怎么了?” 摆摆手后,他们站起身子,向门口而去。 见两人踉跄着步子就要摸上门闩,她赶忙从背后一把抓住衣脖领将之拉回座上: “两位爷,酒都还没喝完呢!” 两人一边摇头一边摆手,直喊道: “不玩了不玩了,我们认输!” “哎?不是说好了今夜不醉不归的吗?可不许食言哦!” 她笑靥如花,又揭开两坛,按着挣扎的两人,直直给他们灌下。 片刻后门突然被连连敲响,老鸨在门外大喊道:“两位爷,开开门!” 听闻此话,两人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挣扎更甚,何玉瞥一眼那门,闷哼一声,放开了手。 两人得以挣脱,一下子摔在地上,赶忙起身歪斜着身子去抬门闩。 待门打开后,两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迎面撞上老鸨,见终于得救,像个孩子一般啼哭连连。 “妈妈,你来了?” 见何玉脚步匆匆往这边来,他们即刻撤离,不料踉跄之下顺着木梯一路滚到一楼,哀嚎起身后却不敢停歇,直往大门去。 老鸨见两人如此,再打量屋内无数的酒坛子,不由得对笑眯眯的何玉狐疑起来。 何玉看她皱着眉瘪着嘴,深呼吸一口后就要发起火气,赶忙将那袋碎银奉上。 老鸨见状急刹气阀,转为微惊眉,接过碎银掂一掂,再转向何玉,暗忖这丫头有点能耐。 第二天下午,何玉刚起床不久就被侍女推了门,说是让她去后花园一趟,宜诗有事找。 “知道了,我收拾下就去” 她打了个哈欠,暗忖青楼日夜颠倒的营业制真是活活打乱人生物钟,天天熬夜熬通宵的情况下,恐怕再美的女人也留不住容颜呐! 施出光华,给星翊发完信息后,她即刻往后花园悠悠而去。 到不远处,就看到一帮莺莺燕燕在后花园坐着,一边闲聊一边喝茶嗑着瓜子,好不快活。 近前后,宜诗投来打量的一眼。 “听说你昨晚拼酒拼赢那两位爷,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地离开了春风楼,千杯不醉呀!” 看着一帮女人投递来看戏吃瓜的眼神,她嗅到了一丝丝危险的气息。 笑眯眯对上宜诗,她回道: “没有!宜诗姐你才是真正的千杯不醉!昨晚我进门一瞧,那俩爷其实已经被你灌得差不多了,我就略施点小计,让他们泄气趴下罢了!” 宜诗掩唇笑笑。 “如此倒要谢谢你了!好妹妹,你既然帮了我,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会忘记这份情,今后若有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何玉笑着点头,舒了一口气,暗忖这氛围搞得像宫斗一样,要不是会看脸色,自己这个宫斗小白分分钟就被ko了。 之后她便马不停蹄找到老鸨谈判: “怎么,又想跟我谈花魁赛之事?别以为你昨夜靠着拼酒赢了两位客人,就可以跟我提要求了!” 交握双手放于身前,她笑眯眯道: “光凭这个,我自然是不敢的,但如果我说可以帮妈妈在青楼经营上助一把力,打赢让人头疼不已的怡春楼呢?” 老鸨停了扇,上下打量她一番,轻笑起来: “你一个采茶丫头,能有什么主意?” 她笑意不减: “如果我办得到,匀一个花魁赛的参赛名额给我可行?妈妈是生意人,知道这笔买卖总不会亏” 转眸思忖后,老鸨转向她: “行,我答应你,这下可以说说你主意了吧?” 她眉开眼笑: “我这里有三条锦囊妙计” 如此有条理,显然有备而来,老鸨笑了笑: “哦?且说说” 昨晚办完那俩大爷后,老鸨终于没有再使唤,因此她也得以回到和侍女们一起住的大通间,只是回房后她没有睡下,直至想出三条应对计策,毕竟花魁赛已经进入倒计时,刻不容缓。 她踱起步: “第一条,捆绑销售” 老鸨疑惑了: “捆绑销…销售?” 她点头: “现在咱们的姑娘都是单个推给客人,如果以组合形式推出,每对组合一个主题,岂不美哉?一来可以给客户定制化的体验,二来也能通过捆绑方式带新人,一老带一新,大大增强培养效率呐!” 老鸨听闻陷入沉思。 待到黄昏,她召开集会,把何玉的计策宣了出来,还没等众人细细吸收这一对策,她立马叫出两人。 “宜诗,宜画” 两人闻声出了列。 “在,妈妈” “今日起你俩组为诗情画意,主诗与画” 两人对视一眼,懵然地欠了身。 “是,妈妈” 何玉欣慰点头,暗暗期待着不久后就要到手的参赛资格。 “婷儿,何玉” 嗯?她深感不妙。 与婷儿一同出了列,她学着她模样欠身。 “在…妈妈” “何玉,赐花名为玉儿,与婷儿一同组为亭亭玉立,主舞与曲” 听完安排,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这什么情况?敢情自己又坑了自己? 第83章 亭亭玉立 到晚上,和婷儿一起以组合形式被叫到雅间营业,她尴尬笑笑。 “婷儿姐…好” 婷儿淡笑,低言道: “不必担心,舞与曲我一人可办到,你日后再慢慢学,现下去给他倒酒捏肩吧!” 她哪是担心?她是尴尬和不好意思,幸好那晚脸上贴的胡子够多,不然被她认出,恐怕要演变成青楼的宅斗。 不过这姐们还挺好,对她倒是挺照顾,就缺一个肯给她赎身的男人了。 何玉走到桌前,给座上那人倒了酒,再走到背后开始捏肩。 一边捏肩,一边看着婷儿就此起舞,翩翩如惊鸿,轻盈如雨燕,间隙再听她以歌佐舞,婉转悠扬,动听悦耳。 舞曲终毕后,何玉瞥一眼座上客人,看他没啥反应,有点冷场,赶忙鼓起掌。 掌声传来耳边,那爷瞥了一眼,淡淡然,兀自端起一杯酒咽下肚中。 婷儿过来倒了酒,端起杯: “婷儿敬这位爷一杯!” 座上人皱起眉: “你的舞与曲腻歪得很,无甚新意啊!况且你们这不是组合吗?怎么净你一人跳了?” 婷儿放下杯,有些气郁。 何玉看看这位爷,再看看婷儿,低闷了一声气。 这人咋这样啊?哎,这年头生意难做啊! 转转眸后,她从身后转至他身前,笑眯眯: “爷别生气,我这就给你跳一段特别的!” 她打开门,让侍女送来两根擀面杖,随后看婷儿近前低言关切道: “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没有学过才艺,又如何能拿得出手?待我跟他解释一番” 她拉住婷儿: “婷儿姐,你且先看着,不行咱再跟他解释” 看她自信满满,婷儿只能点了头。 擀面杖送来后,何玉拿了朵花放于其一根之上,随后架势起双擀面杖来。 “婷儿姐,要有劳你帮忙弹奏一首激昂的行军曲助助兴!” 婷儿点了头,坐于琴前,开始抚起。 看她如此动作,座上爷紧紧注视着。 随曲音起,何玉耍起了双擀面杖,挥动之后,花朵一次又一次被抛起,时而落于她头顶,时而落于她肩头,时而落于她后背,最后穿插悬落在两根擀面杖间。 婷儿惊了眉,她以棍招不断承着花朵抛落,让它如灵活的精灵一般上下左右窜动,足具看头。 “好!” 那位爷笑着鼓起掌,看她身姿曼妙,动作轻盈,眼中尽是欣赏。 一曲结束,她将花朵抛至座上,利落展了个结束的pose。 座上人接下花朵,爽朗地笑了起来,而后向她招招手,邀她共饮一杯。 她放下擀面杖,笑着看了一眼婷儿,示意危机已解除,而后接过那位爷亲自倒的酒: “爷,刚才是我们姐妹照顾不周了,这杯酒敬你!” 婷儿起身来到桌前,笑着端起酒杯,与何玉一同喝了下去。 “你跳得很好,我很喜欢!” 下一瞬他上手拉过何玉,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而后又殷勤地倒了一杯酒与她碰杯。 见此状,婷儿神色有些黯然,倒了酒后,自顾自地静坐于另一旁。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何玉只能尴尬笑笑,可喝完酒后,那人拉上她手,紧紧握在两掌心之中。 她懵圈了,甩了甩手挣扎对方却岿然不动,抬起头,便对上一双满怀深情的眸眼: “你很有趣,我愿为你赎身,跟我走吧!你还没破身子,还有机会回头” 她惊了眉,这话落到婷儿那,她不得恨上自己呀! 果然,听此言婷儿顿了动作,咬着牙又咽下一杯酒,而后默默离开了雅间。 何玉挣扎不开,只能看婷儿离去,待门关上后,她强挣脱开,起了身,看那人摔在地上,扯了扯嘴角,找补道: “爷,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吧,花魁赛举办日,你要真想为我赎身就等到那天吧!” 说完她推门离去,独留下那位爷。 他坐回桌后,摇着头斟了一杯酒。 什么东西?自己赏给她脸面还不要,真要娶妻,外头那么多良家妇女,哪个不比这里的女子强? 何玉在后院四处寻找着,终于在月光下的后花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此刻她正坐在亭中摇着扇落寞赏着月。 听脚步声往亭中来,她即刻转过头: “怎么,他走了?” 这话搞得像跟那位爷多熟似的,何玉一屁股坐在了石墩子上: “嗯,打发走了” 她自嘲地笑了: “想我努力找人赎身却无人垂怜,可你轻而易举便有橄榄枝可抓,他说得对,你还有机会回头,你应该跟他走” 看她对自己态度友好,发出的都是肺腑之言,不像今早宜诗的做派,何玉不禁舒出一口气: “婷儿姐,你找人赎身是为了离开青楼吗?还是想找个依靠?” 她停了扇: “都有吧” 何玉靠近了些: “婷儿姐,想要在来青楼的男人中找到能依靠的那个挺难的,万一所托非人,一地鸡毛,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快活,你可要慎重啊!” 她淡笑,想到什么,转了转眸子: “这便是你将他赶走的缘由?” 何玉愣了下,暗忖她咋扯到自己这来了: “啊,对!你跳舞挺好看的,那人不懂欣赏就算了,还说出让人难堪的话,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她轻声笑起来,愁绪一下子释怀了。 看她终于笑起来,何玉又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对于她的愧疚感也随之少了些。 “你擀面杖耍得不错,可是会武功?” 何玉转转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她摆摆手: “婷儿姐说笑了,我哪会这个?平常干活无聊,耍着玩罢了!” 婷儿点点头: “姑且也能算作一项才艺” “这你就真是说笑了!瞎耍的棍,也就只能应付那些喜欢猎奇的人了” “你为何不梳发髻?” “额…主要是不会,但不会也有不会的好处,至少能多睡半小时” 两人赏着月光,左一句右一句地闲聊起来。 第二天下午,老鸨亲自到了何玉所在的侍女大通间来找她,坐在一旁简易桌椅上,她满面春风。 何玉坐在面对淡笑打量着,从她这神色来看,昨晚推行的组合形式很有成效,赚了多少钱不知道,但至少应该能让来客感觉眼前一亮吧? “看来妈妈昨晚的生意不错啊!” 纵然熬了夜,可她脸上不见昨日的蜡黄,反而神采奕奕的,像受到金钱的滋养一般。 她掩了唇,恢复到平淡神色。 “目前看来还算不错,今日可以说第二个计策了吧?” 何玉点了头,昨天怕她不信,所以就只先给出第一个计策,等推行后看到成效再议,没想到今天她就急匆匆来找。 毕竟也是,如果有能赚钱的法子,换谁不会急匆匆上赶着来求呢? 第84章 失策 “既然妈妈信任,那我现在就将第二和第三个计策说出” 毕竟也实在等不了那么久了啊,花魁赛都进入倒计时了! “第二个计策是善用花魁” 老鸨倾前了身子。 “善用花魁?此为何意?” 何玉站起身,踱起步。 “曾有客人说花魁矜贵,不是谁都能一亲芳泽的,这说明春风楼纵然有花魁坐镇,也会因为高处不胜寒而渐渐失去优势,所以咱们必须要善用花魁” 老鸨点了头。 “不错,那要如何善用?” “咱们可以每隔一段时日让花魁和姑娘们登台演出,间隔一定不能太频繁,否则会让花魁失去神秘感,到时提前在门口放牌子通知,演出那晚只卖入场票” 她继续说着,却没注意到老鸨渐渐挂上了为难之色。 “最好是选佳节来进行演出,这样能根据节日定制演出主题,当然,佳节要避开清明等主祭祀的日子,可以选元宵、端午、七夕等” 话毕回过神,她才发现老鸨神色不对。 “怎么了,妈妈?这个计策有缺陷吗?” 老鸨摇了摇头: “你说的法子很是在理,若能推行,相信一定能让春风楼再上一个高度,只是她已经被一位爷重金包下,恐怕不好再抛头露面” 想到此,她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你这条计策恐怕用不上了” 何玉疑惑了: “包下?既然能包下,为啥不替她赎身?” 老鸨又叹了一口气: “并非是那位爷不肯,只是她不愿罢了,说来她也是位极有个性的女子,所思所想及处事作风皆不同于寻常人,想来也正因如此才得以晋为百花之首吧” 经这一说,何玉越发好奇是怎样一人了。 “继续说你的第三条计策吧” 回过神,她点了头: “第三条计策是拉广告” “广…广告是何意?” “额…不太好解释,放到具体对策来说,咱们应该找到些店铺,为他们的卖品做引介,从中赚取佣金,这次花魁赛就是个好机会” “你所说的似乎类同于牙人之流,专以撮合两方交易为谋生手段,可咱们青楼姑娘皆被视作下等人,又如何能做得此事?” 何玉淡淡一笑: “妈妈,咱们的客群可是男人,可以找些男人会感兴趣的卖品呀!布匹店、成衣店、茶叶铺之类的,到时姑娘们推销一番,还怕没人买吗?” 老鸨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 “你说得在理,但咱们身为青楼之人去做这游说不免有些为难,不如你陪我一起去探探吧” 何玉笑着点头。 之后两人一同找上好些铺子,刚开始与老板提及这买卖时,他们皆是一脸嫌弃,这让老鸨不自觉生起些许紧张。 何玉坐在一旁,看出她心绪后,拍了拍桌底之下那交握着的双手,同时投去安慰的淡笑。 对向店铺老板,何玉摇摇头,叹了一声: “我们第一时间来找你家谈合作,还不是想着大家都是老熟客,有买卖一起做?可没想到你目光如此短浅,要知道,春风楼可是数一数二的青楼,在花魁赛上给你家推茶叶,还怕打不出名气,生意上不了一层楼?” 店老板一边盘核桃一边礼貌笑着。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算了,多的也不说了,就当我们瞎了眼,反正茶叶铺子又不止你这一家,你家不行我还不能找别家谈合作么?到时起色后,别家赚得钵满盆满、高高兴兴的,我们也可以考虑换一家铺子进茶叶了” 店老板顿下动作,转着眸子开始认真思考。 “妈妈,咱们走!” 老鸨淡笑着起了身,挺胸抬头理了理衣摆,迈出悠悠的步伐,看势头自信满满,毫不留恋。 待两人刚走出门,就被店老板追来相拦: “两位留步,消消气!” 他赔笑: “我这头一次听闻如此形式的买卖,还不是有些担心嘛!既然春风楼这么卖面子,咱两家要合作也不是不行,再留下来商量一番?” 何玉与老鸨相视一笑,在他笑邀之中转身进了铺子。 忙了整整一下午,直至黄昏两人才终于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打道回春风楼。 路上,老鸨不由得对她上下打量,疑窦丛生。 刚才走访那么多家铺子,无论对方是笑脸还是冷脸,她态度自始至终皆不卑不亢,谈至签契时,面对讨价还价,她也不予以分毫余地,底气十足,最后也是如愿谈下了好几家铺子。 这一番下来,她哪里像是乡下来的采茶丫头?要说她是别家青楼卧底来的老鸨,自己都信! 何玉背着手悠悠走着。 “妈妈,你也不用三番两次盯着我看,有什么话直接问好了” 老鸨淡笑。 “我只是困惑,你一介采茶丫头,从何学来这些经营之道” 何玉转了转眸子。 “你都说我是采茶丫头了,那自然是从茶中学来的咯!家里原本开了一间茶铺,经常要想些主意拉客,青楼经营不也是经营嘛,一样的!” 说完这话,她暗忖自己如今撒谎都不用打草稿了。 她想到什么,笑眯眯扶上老鸨手臂。 “妈妈,现在我三个计策都说了,效果相信你也看到了,所以这花魁赛名额,是不是……” 老鸨笑了笑。 “实际派上用场的只两个法子,倒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可不久后怡春楼便会有样学样,春风楼无法独占鳌头,又何谈打赢怡春楼呢?” 啊这,她为难了。 春风楼的核心竞争力是花魁,可谁知道花魁不能用上?这也使得最关键的第二计策行不通了,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再想出另一个核心计策,她心里真没底。 看她如此表情,老鸨掩唇笑了下: “罢了,看你也算尽心,就不为难你了,我原已安排好参赛的五人,你要参与,必然需挤掉其中一人,若能成功游说,那名额便自然而然归于你了” 听完后,何玉神色中的为难一点没减。 这任务难度,应该不亚于想出核心计策吧?一时间还真没法掂量两个任务的难易程度。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既然要参赛,那无论如何都要挤一个人下去的,如果让老鸨来,那必然会招一波仇恨,还不如自己去当说客呢! 问出五人名单后,她开始了一番思忖。 回春风楼后,趁着还没开张的间隙,她立马找到了宜诗。 “玉儿,别的事都好说,可这件事我万万不能让步,花魁赛是我每年的盼头,即便有泠梦这块良玉在前,我依然会全力以赴” “行……” 看着目光坚定的宜诗,她强挤出一抹笑容。 原以为宜诗是希望最大的那个,没想到最先倒了牌,而泠梦是那个神秘的花魁,是她想都不用想就要略过的游说对象,所以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笑眯眯对上蕊蝶,她皱了眉: “我凭什么要让给你?” “当然当然,你说得对,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有什么难办的事或者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 蕊蝶转了转眸: “我想成为下一任花魁,你能帮我办到吗?” “额……”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强挤出一抹笑容。 淡笑对上宜画,换来的是一脸鄙夷。 “真是笑话!你一半点才艺都没有的人,还妄想去参加花魁赛?有志向纵然是好事,可总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不自量力!” 她憋着气嚅了嚅嘴,明知道她讨厌自己,怎么偏偏要来挨她这一顿说呢! 到最后,只剩下唯一一个人。 第85章 花魁 入暮后,春风楼人满为患,又开始了一如既往的红火营生。 何玉借着送菜找着人,直至看到那抹熟悉身影,才终于留在雅间,伴在那一人左右。 她时而舞动,时而弹曲,时而开喉,时而敬酒,再坐近客人闲谈喝酒,一边投去柔媚动人的眼色,一边诉说着浓情蜜意,似要散发浑身解数吸引那些男人的注目。 见她脚步虚浮,身子踉跄,她便会上前搀扶一把,但更多时候是默默无言地陪在身旁,夹菜倒酒。 男人们起初会为她而着迷,但一听到那赎身的请求后,这股劲头便戛然而止了。 何玉低下眸,暗叹一口气。 婷儿就是这最后一人,是自己最不愿去游说的对象,毕竟要是她露面参加花魁赛,显然比在这里苦心费力地拉拢几个男人要好得多,花魁赛看客之中,或许就有能给她终身幸福的那个。 “你为何想参加花魁赛?” “什么?” 走在月光下后院中,听到这一问,何玉不禁怔了怔,她怎么知道自己想参加花魁赛?嗐,肯定是那些多嘴的人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要是回答够好的话,她会不会考虑将名额让出来给自己? 或许可以利用女人的同情心,说自己爹不疼、娘不爱,还被情郎负了心,于是想通过参加花魁赛来让他们看看,好让他们后悔? 或许可以利用女人的大义,说自己原本是罪臣之女,想通过参加花魁赛来替父翻案? 她转向婷儿,张了唇,看着那脂粉掩不住的疲态,想到那被一次次回绝后的落寞失意,她心下突然萌生出新想法。 拉着她到亭中坐下后,她开口道: “婷儿,如果我说能给你赎身,带你出青楼,你能把花魁赛名额让给我吗?” 婷儿微怔,看着身旁人以微凝眉的神色道出此话,认真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她失了笑: “你自个卖身契也押在春风楼里,又如何能给我赎身?” 何玉眨眨眼,有啥可慌的?自己来这替衙门办事,当然是公费赎身!再不行也还有那几个有钱人。 “这个不影响!我说真的,我可以帮你赎身,带你出青楼,你愿意吗?虽然出去后没办法照顾你一辈子,但应该好过在这里找托付” 婷儿淡笑: “好,我可以将花魁赛名额让于你” 何玉欣喜若狂,暗暗决定等这该死的任务结束后就去打猎赚钱,给她赎身! 哪知婷儿继续道: “赎身之事你不必放于心上,来青楼的女子哪个不是负重前行?试问我又如何忍心将自己这块秤砣放于你担子中?” “婷儿……” 她真善良啊…… “今天看妈妈和你一道回来后,她就吩咐侍女给你腾出东院的单屋,那时我就知道你定不简单,后来听说你在问名额,我便暗暗觉得你是为花魁赛而来的” 何玉微张唇,女人的直觉真准啊!微转眸,她暗忖这件事太危险了,可不能告诉她。 看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婷儿淡笑: “你不肯告诉我个中缘由,想来定有苦衷,我也不追问了,拿着名额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何玉拉上了她手: “婷儿,真不好意思啊,本来你说不定可以通过花魁赛来寻姻缘的,现在却……哎,不说了,总之我一定会替你赎身!你等着吧” 婷儿笑了笑: “我已不是初次参与花魁赛,要真能觅到良人,又何苦等到现下?赎身之事不急于一时,你若真有心,日后咱们一同筹谋,别一个人扛下” 何玉如捣蒜般点点头,看她露出明媚的笑容,不由得佩服想出这样两全其美计策的自己。 此番过后,就差那五项才艺了。 其实那天发信息后不久就收到了回信,说是琴棋书画四项交给他们,剩下的舞就需要她自个琢磨了。 听完这回信,她大概摸清了他们的应对办法,无非就是在那时用法术变成她模样,来替自己完成这些才艺。 至于这舞,慕容潇潇只会舞枪,帮不上忙,所以难题就只能推给自己了。 行吧。 几天内学一支舞,咬咬牙应该可以办到吧?而能教学的对象,其实参赛的那几个都行,当然最好说的肯定是婷儿。 只是她想到辰轩领自个来春风楼时候,说花魁在这,让自己趁机见见面,好借鉴点什么,若能跟上一任花魁学舞,那胜率肯定是直线上升。 现在来这两三天了,也是时候见一见了。 向婷儿打听过后,她便找上了宜诗,让她帮忙给自己引见。 宜诗淡笑: “泠梦每天很早就出门了,要不是不回来,就是约莫到黄昏才得见,我可以帮你约,但见面的日子只能由她来安排” 啥?见她还要看档期,搞得像艺人一样,何玉不禁犯了难。 宜诗继续道: “我知道婷儿将名额让于你了,而泠梦作为花魁,你难免想跟她讨教一番,但花魁赛近在眼前了” 随后她便想到什么: “不如这样吧,我还是会帮你约,期间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一教,权当还你人情了!” 何玉点点头,现在情况看也只能这样了。 之后每天下午起床后,她都会花上一段时间跟宜诗学舞,而在晚上营业时,看婷儿在人前起舞,她也会偷偷记下那赏心悦目的舞姿动作。 经过比较,她发现宜诗和婷儿的舞风有很明显的差异,一个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大女人风格,一个是小家碧玉、轻盈妍丽的小女人风格,这让她不禁生出了新想法。 花魁赛倒数第二天,她终于得见花魁泠梦,然而走近她房前,便听到一阵谈话。 “你说什么?!泠梦,我好不容易才培养出你这么个花魁,若是那爷给你赎了身,看在你幸福的份上我也不会说什么,如今你竟以花魁身份让我开例,给你自个赎身脱籍?可是那爷将你弃了?” 听着声音像是老鸨,她怒气冲冲,语气已近似于低呵了。 “没有,他待我一直都很好,因而我才想着自己脱籍,妈妈,这次花魁赛我会尽全力拿下头彩,只是从今往后,我要离开春风楼,为自己而活了,求妈妈成全” 听声线,何玉疑惑了,好像在哪听过。 说完一阵衣物沙沙声落于地上,听着像是她缓缓跪下了。 老鸨来回踱步,脚步中透着烦躁焦虑: “你这么做值得吗?你为那爷做到如此份上,他可有答应娶你?他便是答应了,只要一天没兑现,那总归还是虚的,泠梦,一个女人若全身心依赖男人,那便是噩梦的开始!” 女子柔声道: “妈妈,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做出如此抉择,已是经过周全的思虑” 一阵叹息后,门打开了。 何玉听声赶忙退两步,与出来的老鸨对视一眼后,挤出略微尴尬的笑容。 进去后,只见那美人身着一袭白色睡袍长衫,正沏着茶,动作间轻柔优雅,背影慵懒。 “妹妹一介新人,来找我可是讨经?” 她悠悠开口道: “是的是的,花魁姐姐,我没有参赛经验,有点紧张,所以来问问你” 何玉一边乖巧笑应,一边打量她背影。 等人沏完茶转过身来,对上那双眸眼,她惊了眉。 第86章 前夕 对上那双秋水剪瞳,她脑中回忆便一下子袭来,若不是当时在王府化作蝴蝶,得以近距离细细观察,印象也不会如此深刻。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了,纵然衣裳变了,但她依旧如那天一样,楚楚动人、娴静温婉,原来那面纱下的,是一张嘴角微微向下的小唇,那小唇红润柔软,却透出一股子冷清,与含水之瞳的柔情形成了些许对比。 随着打量,心下疑惑又生,记得在王府探查的时候,她不叫这个名字吧?她为啥要离开春风楼?难道是因为爱情? 想到这,何玉不禁打量起她屋子来,却没有在台面上找到那枚银镯,难道是去见小王爷时候才戴?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那银镯上有魅气。 看她好奇打量着自己和周围一切,泠梦掩唇淡笑: “妹妹真是像我初来的那般,对什么都有一股子新鲜好奇劲” 何玉回过神来,尴尬笑笑: “啊,让姐姐见笑了” 她摇摇头: “我在春风楼时日无多了,妹妹应是我见的最后一位新人,我会将整个花魁赛讲解一番,相信了然后,多少能缓和你心中的紧张” 何玉靠近了些: “花魁姐姐,你真要离开春风楼吗?你可是花魁,之后的花魁赛上没了你,那就没看头了” 她展出点点笑意: “花无百日红,现下我纵为花魁,却总会有后来者居上,与其等到那时,我还不如主动从激流中脱身,留一介名声” 额…… 何玉眨眨眼,不由得微怔住。 自己这次可是要夺下花魁位的,这样的话肯定要狠狠折她面子,她想要的功成身退好名声岂不是也泡汤了?想到这,她内心瑟瑟发抖,虚虚地笑了笑。 之后泠梦详细地说了关于花魁赛的一切,还以经验来分析胜负的关键因素,讲解期间还将不断蹦出的记忆点输出完善,恨不能将所知全部诉出,是奶新人的诚意姿态,也是宜诗的还人情式教学所不能比的。 她人越好,何玉的心里就越是虚。 转了转眸,她又想到她那枚镯子,她这么善良人这么好,应该是不知情的吧?要不帮帮她当作还恩了? “泠梦姐,多谢你了!看你这梳妆台很乱,我也没什么像样的才艺来向你道谢,要不我帮你整理一下吧,我整理可是有一手的!” 说罢她立刻上了手。 看着她动作,泠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何玉见状赶忙拉她坐下: “泠梦姐,你喝茶就是了,我很快就好” 泠梦笑着摇摇头: “好妹妹,我知你刚来不久,但既来青楼,万勿将自己当成侍女,若让那些爷见你做这些粗鄙的活,可不会将你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想多了。 “嗯嗯” 何玉笑着回应,稍稍整理好桌面后立即打开梳妆台下的柜子,刚一拉开抽屉,就立马看见那枚银镯,它依旧发着红色微光。 瞥见那枚银镯被拿出后,泠梦微微睁大了眼,茶水也顾不得,立即起身走来。 何玉装作好奇地打量起来: “泠梦姐,这银镯好别致啊!只是上面好像有点锈了,恰好我会抛光,我帮你看……” 她一把将镯子夺回: “不必了,这是我特别珍重的镯子,容不得一丝损坏” 看她动作间失了优雅,何玉微愣: “泠梦姐,我保证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坏,做个抛光很快的,只需要一会儿,就在这里” 她刚想上手抓镯子,泠梦突然急中生智般将银镯戴上手,而后抚上她脸庞,道出一句: “你累了,睡吧” ??? 何玉满脸问号转向她,只见一张冷如冰窖的脸,随后眼前一切开始转成漩涡,一秒犯困下她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原来她知道镯子上有魅气啊…… 她顿悟,睡意朦胧地看着自己手指,那架势要施出净化术却慢慢熄了火。 意识模糊后,她彻底阖上了双眸。 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老鸨给她安排的东院单间床榻中。 她撑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暗忖自己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竟然会在青楼遭魅气攻击,当初没让星翊教防御魅气的法术,失算了。 出了门,静候一旁的侍女立即上前道: “你这几天为花魁赛忙活,竟然累得直接倒在泠梦姐房内睡了过去,她让我好生伺候你” “哦,不必了” 何玉径直走人,懒得理这个解释。 花魁赛将至,泠梦全程留在春风楼备赛,一见到她,何玉赶忙退步绕道走,毕竟还没抱得星翊大腿,她可不敢再出现在她眼前,就生怕再冷不丁地吃下一记魅术攻击。 花魁赛倒数前一天晚上,她在房中独自练着舞,沉浸在动作之中,回过头,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人吓得她踉跄了脚步。 一个是熟悉的淡淡然,见到自己后转为淡笑,另一个执扇轻拂,见到自己踉跄扶桌,不由得轻声笑了下,还是那股子幸灾乐祸。 “终于来了?再不来,我都不知道明天花魁赛要怎么取胜了!” 实际上再不来,她都怀疑自己真被卖青楼了!毕竟明明身后有一帮队友,自己却孤零零地一个人捱了这么多天,要不是够坚强,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现在。 她一边讲解整个花魁赛流程,一边偷偷领着两人到达正在布置的花魁赛赛场边。 “这就是明天花魁赛的举办场地了” 两人看了看周围,开始商量起对策,片刻后辰轩递来一个镯子。 仔细打量镯子,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是什么?” 辰轩勾起一抹淡笑: “这是承冥灵犀乾坤镯,届时你戴上此镯,再佐以星翊的法术,我们便可通过佩戴另一镯替你完成考核” 星翊点了头。 承冥灵犀乾坤镯?这不是招募选试胜出者的其中一样赏赐吗? 当初一看到镯子上的别致碧绿,她就想起自己当初为破解那句xx碧的诗所做出的一切努力,因而也留了些印象。 没想到这一对情侣镯竟然还能这么用,真是开眼界了!琴棋书画也只用到双手,确实适合! 看她赞许点头,辰轩又勾起一抹笑: “第五项才艺,你可准备好了?” 她背过手悠悠道: “放心吧!要是前四项你们够给力,再加上我这舞,夺下花魁封号那绝对不是问题!” 看她信心满满,他不禁狐疑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 她抱起臂,悠悠地看向花魁赛场地: “明天你就知道了” 辰轩笑意不减,也背起手来看向场地,内心怀着期待。 看向星翊,她想到什么,严肃起来,而后将泠梦之事全数告诉了他。 没想到听完后辰轩第一个露出惊讶: “春风楼内竟有人施展魅术?” 看他惊讶中还藏着担心,她有些不解,想起怜儿的案子堂审时他淡淡然的,原来也关心这些凡人的么? “是啊” 星翊流转着眸色: “我曾在她身上施下追踪术,两日前感应到郊外显出妖气,可追去时人影不见,追踪术也被消除了” 啊?他的法术都被识破了,泠梦背靠的妖怪这么厉害?她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转向星翊,她笑眯眯: “星翊啊,你有没有那种能抵抗魅气的法术?” 星翊点点头,将法术传授给了她。 看着双手,回忆着施法要领,她满意地笑了,这下终于不用再怕她了! 辰轩转转眸,思忖着什么: “我想到个能助你夺胜的办法” 这厮又有什么鬼主意…… “是什么?” 抬起头的下一瞬,他突然就附来耳边,她不禁微惊起眸来。 待他用那张能勾出灿若星辰笑容的唇道完话语,缓缓远离耳边后,那阵酥酥痒痒的感觉仍旧荡漾在心头。 看着他骄傲一笑,继续拂扇,她开始回忆刚才那番悄悄话,找回记忆后,她暗忖一声好家伙!这家伙的鬼主意还真不错! 握拳咳了咳,退散心头那股异漾后,她神色淡淡然,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辰轩瞥了一眼,笑意不减,因为从刚才附耳起身后见着的微惊眸,他便了然了她态度。 她转向两人: “慕容潇潇呢?” 明明大家都是一个队的,两个人都来了,怎么唯独不见她?当初怂恿得那么积极,现在就不见人啦? 辰轩低眸笑了笑: “这会儿她正和柳金义忙着公务呢” 哎……?慕容潇潇和柳金义?晚上忙公务? 行,不多说,不多问。 她点了头,转向星翊,微抬了抬下巴: “星翊,你明天会替我完成才艺吗?” 星翊点了头。 “哪项哪项?” 他刚张唇,就被辰轩打断话头: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听闻闭了嘴,淡笑着点头。 见此状,她眯起眼来瞥了辰轩一眼,别过眼去,嫌弃地磨了磨牙。 切!明天就明天! 第87章 花魁赛 花魁赛这一天,春风楼里的姑娘破天荒地就在清晨忙碌起来,忙梳妆的梳妆,忙试衣的试衣,衣裳飘起,五颜六色的鲜明。 对于姑娘们来说,每年的今日便是她们最为重要的日子,这一天她们盛装打扮,在全城人眼皮子底下展现才艺,翩然起舞,出彩的格外容易得到青眼,从而攀上枝头,脱离青楼。 要知道,寻常女子们也只有在嫁人时才得以有一次盛装出席的机会,可青楼女子每年却都能有这样的机会,因而她们格外期待每年花魁赛,为一个名额挤破脑袋、抢破了头也在所不惜。 原本花魁赛上能夺胜的皆是盛装下的美娇娘,可直至两年前这么一个人出现后,一切陡然生变。 只见那人身着一袭白衣,头饰简单到只有一支步摇钗,妆容简洁得如同未施脂粉,她琴棋书画皆不落人下,可真正决定一切的是那一支舞。 惊鸿一舞后,落花纷纷,她以此打败历任盛装美娇娘,成为新一任花魁,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久而久之,她便成了一个传说。 何玉一边试衣,一边听婷儿说着她的故事。 “可合适?” 回过神来,何玉笑着点头。 婷儿将名额转出后,不仅为她出谋划策,还将自己早前准备好的盛装重新改了尺寸让给她,说是让她将自己那一份全数奉出。 如此情谊下,何玉早就将她视为自己人、利益共同体,所以她将自己最后一个才艺,舞的编排告诉了她,说是奔着花魁之名而去。 听闻后她似是不信,掩唇笑了,因而才将泠梦的故事缓缓道来: “盛安之中没有哪个能像泠梦一样活成世人口中的传说,如此赞誉积蓄下,你能打败她?不过我承认,你的舞曲设计倒是别出心裁,说不准能和她打个平手” 何玉笑瞥了她一眼,泠梦背后有人,自己背后就没人么?神仙和妖怪对打,打不过的话,他们也就不用再继续混了。 “等着吧!是骡子是马,到时拉出来溜过后你就知道了” 婷儿习惯了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但在这几日一次次鼓动之下,此刻她有点被说动了,内心期待也多了几分。 日落时分,城西街头,一条城中湖缓缓流淌而过,湖水清澈碧绿,平静无波,映照着点点夕阳的余韫。 就在这样一条静怡的绿湖中,一珍珠蚌壳形状的宽阔平台赫然立起,四周雕刻的褶皱精细之极,显出能工巧匠之慧心,红色绣球彩结悬挂在其四角,连接至桥上围柱,像是喜获蚌壳之人给世人展览他的宝贝一般。 这便是本年度花魁赛的赛场,赛场两边皆放着一罐罐茶叶,小侍穿着成衣铺的男士成衣,一边给过路人倒着茶叶泡成的茶水,一边热情地介绍着茶叶和身上穿的成衣。 现下来自各青楼的姑娘在台上跳着一场场舞,预热着场子,四周街头早已围满看客,一时间道路水泄不通,就连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与高阁小姐都禁不住好奇,驻足观看着。 可众人看着台上女子舞动,频频低语偷笑着,怎么回事? 原来平台纵然已绑绳结固定至岸边,可想要在水上立起,无一不是依赖浮物,轻微摆动下,台上舞蹈功力不足的女子便会踉跄步伐,闹出洋相,唯有多年练舞之人能依靠核心力量来稳住身子,保持美丽。 春风楼老鸨桂香看着如此场景,气郁地加快了拂扇动作,又紧抿唇,发出一声又一声低闷。 花魁赛举办这么多年,赛场选址及修筑皆是轮流交由各家青楼来操办,没想到今年轮到怡春楼,就使出这么一个绊子,让大伙出尽洋相,这么做,目的昭然若揭,她不由得担忧起泠梦来。 场子预热好后,花魁赛便开始了,全城四家青楼的二十名姑娘,如流水线一般纷纷来到台上亮相。 一眼望去,各家美女如云,可皆着同一制式的白衣和绣花鞋,发式朴素无簪,这便是花魁赛的规矩,在最后一项才艺前,着装必要统一且简朴,待会前四项才艺考核进行时,她们还须戴上纱笠挡住面容,以便评委和看客们公平评断技艺。 现下众人一遍又一遍地览着佳丽,按照容貌来小声议论比较着,以此来猜测哪位会出彩。 随后那一人缓缓出场,围观群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场面也一下子沸腾起来。 不懂事的姑娘们好奇打量台上这一位女子,纵然她玉貌花容,可在这统一的着装下,哪个看起来不都一样,各有各的美么? 她们哪里知道,关于她的无数传闻如风一般在盛安城内飘荡了好几轮,摸不着踪迹、寻不着准信下,这个人早已在男人们心中到达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如天上月亮,如水中游龙。 何玉咂咂嘴,感觉头上好重,这是她第一次梳发髻,实在不太习惯,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她缓慢而仔细地扫了好几眼四周拥堵的人群,片刻后终于在其中探到那几个熟悉的脸。 她微惊了眉,因为此刻星翊、辰轩、慕容潇潇和柳金义分别在左、前、右各三处人群堆中,活像隐匿其中的卧底,只等待着自己的一声令下。 她摸上手腕袖口,缓缓摩挲出一镯子形状,随后对几人使了眼色,如此操作后,看着他们微颔首,她直觉自己真有指挥使内味了。 佳丽们的短暂露面结束后,便是第一轮才艺——琴技的考核,这是最废时间的一项。 各家女子戴起纱笠,拿着木琴一个个来到台上轮流弹奏,由评委们打分。 刚开始时,看客们听着起劲,表情很是愉悦,可不久后他们纷纷打起哈欠,闲聊起来,偶然驻足观看的男女索性先走了,打算找家馆子吃饭,逛一圈再回来,就苦了剩下的那些粉丝。 何玉越看越着急,每人弹个五分钟,二十人一共一百分钟,将近两个多小时,这普通人谁能熬得住?评委们估计都熬不住! 她来回踱步,暗暗咒骂起这该死的抽签制,偏偏让运气不好的自己抽到那么后面的签。 她不断瞥向人群寻找那几人,疑惑待会替自己演奏的会是谁,能不能靠谱,能不能打动这些评委。 终于轮到她上场,将琴放于桌上,盘腿坐下后,她看着眼前那扎着七根弦的琴,于无知面前茫然地咽了咽口水。 抬起双手,放于琴弦上方,她凝住动作就此不动了,片刻后,周围一片安静,只有乌鸦飞过的声音。 她懵懵地眨眨眼,手替不就是这样的吗?她赶紧仔细回忆昨晚跟他们聊的话,没毛病啊!所以现在替她弹奏的那人什么毛病? 评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搞不懂这名女子还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弹,难不成是太过紧张以致于忘记谱子了?毕竟这种乌龙事件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过。 第88章 曲惑 何玉僵着手,额上微微发汗,眼见评委们有些急躁,深呼吸一口气,赶在他们出言前,将手缓缓放下,直至触上琴弦。 一经触碰,她惊了眉,只见那双手像附着上魔力一般,不受控地弹奏起来。 她只见自己右手大拇指向外挑动起琴弦,同一个重音之下,间断挑起三声,而后又换了指法,演奏起了更沉更重的曲音,不断重复着。 起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懂此曲以如此音节开场所表何意,但当另一更沉更重的音节发出后,串联起来听,他们便懂了。 这一下又一下的交替之音,分明是在模拟大力士敲出的沉沉鼓音,鼓声肃穆庄严,以不紧不慢的节奏鼓舞着士气,众人霎时被带入到黄沙漫天的战场之上。 “噔噔——” 急促的两声弦音后,便是刹那沉静。 随后锵锵之音渐入,由小及大、激昂慷慨,后又穿插各类重音,惊天动地、穿云裂石,众人仿佛置身于交战场上,脑中不由得略过一幕幕兵刃相接、战马嘶鸣之景。 琴音回荡在整个街头,如洪钟贯耳般不容忽视、震撼不已,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座上评委们渐渐前倾起身子,屏息凝眉看向台上,关心着琴音所透出的战局,闲聊的早已停下话语,亮起神色,看得目瞪口呆,路过的纷纷停下脚步,聚拢而来。 何玉看着自己左右手齐上阵,十个指节快速而反复地跃动在七弦之间,对其进行拢捻抹挑划拨颤之动作,每个动作皆充满确定性,毫无犹豫、毫无破绽,熟稔得令人发指,面纱下的她渐渐张大唇,不由得颤栗起身子。 这谁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曲音时而尖利高亢,时而沉郁悲壮,浩浩荡荡,恢宏不已,众人能看到在那杀伐不绝、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一波又一波的士兵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浴血奋战,刚毅不屈。 高潮过后,铿锵之声渐渐缓下,直至归于无,而后琴音模拟出一阵沙沙声,像是战场停息下来才能听得到的萧瑟秋风,沙沙之中夹着些许泠泠声,众人看到那秋风卷起了无数黄沙,淘尽了天下战雄。 风声过后,只见台上之人又如开场一般,有节奏地弹奏出几个同音,几个同音轻嗒嗒的,如脚步声一般,随后她张开两手掌,平持于琴弦之上,让其发出了一声低闷。 再以指尖按弦弹奏,众人只听到一阵低沉委婉、哀怨苍凉的曲调回荡在耳边,沉闷嘶哑,断断续续,凄厉得像是女人的哭声。 古来征战几人还?众人不禁发出了低叹。 低沉的呜咽持续了一会儿,渐渐淡出,台上人利落划过琴弦,放开了手,一切终化为一声丝柔滑音,渐渐没入到夕阳之中。 众人沉浸在曲中,还没缓过劲来,反复回味,低眸思索着。 何玉懵然地看着自己双手,心下一片茫然,替自己弹琴的手替究竟是谁?这首曲子的故事,如果不是亲身所感,又怎能得出深刻的体会,以致做出这首震撼人心的琴曲? 从刚才那手势来看,弹奏之人没有伸出女子常用的兰花指,所以是…是柳金义?是星翊?还是慕容潇潇?她决定回头问问。 回过神,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道谢,不成想下一瞬四周竟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与喝彩。 听着围观群众的掌声,再看到评委们投来的赞许神色,她欣喜不已,手替够给力的!这第一轮算是拿下了! 下台时,她才听清众人喝彩时呼喊的名字。 “泠梦!泠梦!泠梦!泠梦!” 哈?敢情认错人了? 围观粉丝们激动不已,暗忖前头听了那么多个人,要么全程均是婉转哀怨的曲调,食之无味,要么就是诉说甜蜜浪漫的爱情,甜腻无比。 而每年能带给人新意的,唯有泠梦,所以当听到激昂的行军曲时,他们亮起神色,当下便认定是她,而且也只有她才可能有足够功力完成此琴曲的弹奏。 泠梦听闻那阵掌声及喝彩,不由得捏紧茶杯,她本气定神闲地坐在湖旁的二楼茶馆小憩,怎料到这回竟出现个狠角色?听闻台上人琴音快速流转,她算了算弹奏速度,无法再安定下来。 何玉之后上台的人,有压力地弹奏着琴曲,一曲完毕,虽也收获了看客的热情喝彩,但终是没一个能比得上她,就连泠梦都是如此,她虽凭着颇有意境的高山流水知己曲让人眼前一亮,可那些粉丝认出心目中的主后,哪里还容得下她? 戴着纱笠的泠梦,看着过往忠实粉丝现下变了个样,气郁不已,缓缓下台,暗暗的议论传来耳边: “总的来说,此女子弹得还算可以,曲子也有新意,但无论是意境还是功力,都无法跟泠梦相提并论”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泠梦是谁?总之认准十三号木铭牌,那就是泠梦!” 听着如此议论,她不由得绷紧双手,没成想下一瞬古琴突然掉落下来,砸到议论之人的脚边。 弯下腰去捡,纱笠滑落,她不慎露出面容。 “泠梦?” 那两人错愕地发出此问,周边听见的人纷纷注目而来。 她慌忙戴上纱笠,抱琴匆匆离开,眼中噙了些泪。 “十三号竟不是泠梦…吗?” 那几人懵然地陷入了思忖。 第一轮琴艺考核结束后,便是稍事休息,期间台上开始介绍起茶叶和成衣来,因每年花魁赛出头资的是春风楼,所以在赛程上他们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利用舞台进行广告运作。 休息期间,参赛的二十位佳丽也渐渐摸透了各木铭牌背后的人。 其他楼的姑娘开始了讨论: “十三号玉儿?没听说过此人,是春风楼中的新人么?” “是啊!也不知道那春风楼从哪弄来这么个人!如今花魁在手,又添一将,如何能打得过?” “着什么急?这才第一轮!还有文章可做!” 春风楼这边,众人聚集在茶馆之中暗暗议论着,宜诗蕊蝶站在泠梦这边,看她气郁得说不出话来,不禁瞥了眼何玉,神色不太好看,宜画则抱起臂来,暗暗为泠梦感到忿忿不平。 老鸨看着座位相隔老远的两人,笑得合不拢嘴,毕竟无论哪个赢了,都是添春风楼的光。 泠梦扶桌静坐,低了眸。 她没想到竟然是这新人丫头,听说她当初来时可是自称没有任何才艺的,隐藏得这么深,自己还好心提点她,到头来反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婷儿坐在何玉身旁,瞧她流转眸色,偶尔暗瞥向泠梦那边,不由得淡笑起来。 刚才看她竟能弹出那样的曲子,她惊讶不已,也才终于明白她的自信从何而来。 “你放心!泠梦不会计较这些的,她就要离开春风楼了,与其将花魁传给其他楼姑娘,还不如传给你” 何玉笑笑不作声,女人心海底针呐!况且她还是个背靠妖怪、会使魅术的女人,估不准心里有多少根海底针呢,自己刚才抢了风头,还溜了她的粉,怎能不提防? 第89章 棋和书 短暂休息结束后,便到了花魁赛第二轮才艺——围棋技法的考核。 台上设下五排四列的二十个位子,围棋高手正坐其中,等待佳丽们上台与之对弈,越快胜出的人获得的分数越高。 佳丽们戴着纱笠再次亮相,如流水线一般从两边长踏板上至台中,何玉一边走一边打量那些位子,想着自己该去哪桌,不一会儿,却突然被后边人像赶鸭子一般挤着。 众人见走不动,左右侧身张望着前头,踏板随之晃动起来,何玉人也踉跄起来,后边那姑娘见状暗暗伸手推了一把。 眼见就要掉落水中,她赶忙回腰拉上后边人手臂,借助力量偏身闪避,其他人看着她以灵活的身形游走着,身段如此柔软,不由得微微惊讶,而后只见那姑娘“噗通”一声掉入水中。 呵!真是有赛场的地方就有人使阴招啊! 何玉看着那人儿不断浮出水面求救,哼了一声别过眼去,打算将之交由其他人处理,果然,围观群众见有人落水,慌了神色,会水的立马跳入其中救人。 赛场之上,佳丽们选好位子坐下后,再不等落水之人,直接就开始了本轮考核。 看着对面的围棋高手,何玉欠了欠身,对面之人淡笑着伸出手来,示意她先行出棋。 她咽了咽口水,瞥了眼围观群众,也不知道这轮的手替准备好没有,怀着紧张之心拿起一颗棋子,她看着眼前棋格,暗忖自己可是个没下过围棋、连规则都不知道的纯小白。 周围人已聚精会神地下了几颗棋子,除了拿棋下棋声外,皆是一片静悄悄,俨然如考试场,气氛十分紧张。 怎么还没连接上? 她不断焦急地暗忖着,下一瞬,只见自己那手不受控地将棋子快速按至其中一格,气势霎时吓得对面之人一凛身子。 松了手后,何玉看着棋子,再看看对面懵圈的高手,尴尬地笑了笑,她纳闷了,这回替自己下棋的人是谁啊?这么虎! 可接下来的每一步皆是如此突然而迅速,让她不由得惊了眉,纵然她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向对面之人挤出微笑,也无法挽回流转在两人间的那股子尴尬。 围棋高手擦了擦汗,直觉此女子面上友善,下棋却充满戾气,阴阳怪气之极,他只想尽早结束这一局。 片刻后他突然愣住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瞧起眼前棋局,而后发现再无处可走,他心下疑惑了,此人下棋毫无章法,最后怎会如此? 何玉纳闷不已,他怎么愣住了?下一瞬一阵微风吹来,促使她抬起头,一眼便对上街头高楼望来的那双眸。 桃花潭水深千尺,那一刹那她脑中破天荒地浮现出这句诗来。 看着那人微颔首的示意,她赶忙回过神,站起身来举手,示意胜出。 对面的围棋高手恍然大悟,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在无章法的下法中给自己设计好了精密的围局,一边防御自己的合围,一边布置此局,待到收线合拢,自己才后知后觉,可惜为时已晚。 其他桌的人抬起头来,皆是微张唇惊讶不已,怎么可能呢?这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一盘围棋怎么可能这么快下完? 泠梦凛起眸子,颤抖着捏棋的指节,听闻围观群众喊着自己名字欢呼喝彩,看到周围女子暗暗瞥来后的偷笑,她不由得加重了呼吸,稍稍缓解下心绪后,她咬着牙重新专注于眼前棋局中。 围观群众中,那几个窥见过泠梦真容的人沉默了,他们一边好奇此新人会是何模样,期待着最后一支才艺她带着真容出现展起舞姿,又一边为泠梦担忧着,劲敌当前,这回她还能保住自己的花魁之位吗?两番矛盾的心绪,终化为他们面上的沉默和直直盯向十三号的迷弟眼神。 道出此话后,何玉再转向那高楼之上,只见那人勾唇浅笑,展扇轻拂着,落日余晖映出他脸庞,似乎只为守护那一抹俊逸的笑容。 随后一人从他身后缓缓走来,与他并肩而立,向这边看来。 当下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局替自己下棋的人是星翊,一人在外负责观战转述,另一人在内里负责下棋,他们是如此合作助她完成考核。 棋局胜出的第一人产生后,无论后边佳丽再如何努力,都已无法获得围观之众的青眼。 泠梦第二个起身,见四周看客淡淡然,内心郁气又起,从前的自己众星捧月惯了的,当时却对此不以为然,如今她不禁暗暗自问,自己即将脱籍从良,为何还要在意这些?真能放下那些辉煌的过往吗? 棋艺考核完毕后,又是稍事休息,何玉懒得听那些议论,独自趴在窗前看风景。 婷儿辗转在众姐妹间说着话,缓和气氛,毕竟刚才落水一事后,她生起些不好的预感。 看平台又开始做起广告,小侍给周围众人倒着茶水,何玉不禁展出点点淡笑,转眼望去,老鸨也在旁边透过窗台看着底下,神色愉悦。 对上视线后,老鸨悠悠地踱步而来: “没想到你还真有些能耐!你既然有这出众的才艺,为何当初要隐瞒下来,一言不发?” 她笑了笑: “纯属低调,低调做人” 老鸨嗔笑着摇了摇头。 一旁的宜画看泠梦不在,很是落寞,听闻两人谈话,转过头来,看着那身影,暗眯起眼。 休息结束后,便到了第三项才艺——书法考核。 平台上设置了五排四列桌,其上配有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只待佳丽们现场挥毫泼墨。 姑娘们又齐刷刷缓步前来,安稳至台上就位,何玉舒出一口气,暗忖这回幸好是没有愚蠢的故技重施。 研好墨后,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凝住动作,等着手替前来联机,间隙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鸡爪一样的毛笔字,咂了咂嘴,毕竟它曾使得陆然老头一脸便秘样的。 看着那空白宣纸,她凝神以待,这一关手替可不容易,如果不能一气呵成地跟随手替写出字来,那就难搞了,怕毛笔上的墨汁太少,她再蘸了蘸。 终于连上手替后,她一手扶桌以稳下随平台微微晃动的书桌,另一手开始写字,极其认真专注。 可谁曾想快写完时,蕊蝶经过,不慎滑了一跤,摔倒之际,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拉上何玉扶桌的手,使得她踉跄了下身子,宣纸上的字也向左划出了本不该有的长长一道。 看着那字,何玉惊了眉,赶忙抬起手。 起身后,蕊蝶看着纸上的字,忙向她道: “玉儿,实在抱歉!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可看着她右手明明已然抬起,却还在一撇一捺地写着字,蕊蝶不断来回转眸,有些惊讶。 宜画书写完毕,早已向这边投注目光,刚才她本想使计,却不料蕊蝶来这么一出,现下看着如此怪异现象,她眯起眼,开始了暗暗的思忖。 何玉见状一把扶住还在写字的手,片刻后待它终于停下,强挤出笑容: “没事,你赶紧去忙吧” 蕊蝶点了点头。 看着她离开背影,何玉投去了狐疑的打量,从刚才倒地动作来看,她实在不知道这姐们是不是故意演出来的,不过回想刚才第一轮后的中场休息期间,她可是坐在泠梦那边的。 双手扶桌,她看着那字旁多出一道醒目的划线,眉头紧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现在剩余时间不多,纸上还差一些字没写完,重新写又赶不及,怎么办? 第90章 弄拙成巧 思索片刻后,她低闷了一声气,按照之前无数场考试经验来看,重新写来不及的情况下,只能先把剩余的字写完,这样无论如何也能拿到个分数。 拿起毛笔,她蘸了蘸墨,按着最后一个字的开头位置直移下来,停了动作,抬起头扫过街上高楼,只希望背后那帮人能懂她意思。 片刻后,持毛笔的手重新动了起来,只是背后那帮人似乎见她当前放的位置不太对,缓缓移动她的手寻找着,待到合适位置后,才终于挥毫写下一个“座”字,而后继续书写直至完成。 何玉眨了眨眼,暗忖这不能怪自己,毕竟这幅墨宝是一首诗,诗里她只熟悉常听人念起的那两句,自然也就不知道要续写的下一个字是啥。 完成最后一个字后,她看着整首诗,满意地点了点头,续写位置不偏不倚,正正好,但看向那歪出的长长一道,她微微皱起眉,脑子启动了快速运转。 周围众人皆已完成,间隙不禁瞟过来一眼,看到纸上那字,勾唇偷笑,楼上人一个拂着扇紧盯着,另一个抱着臂,暗忖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铛铛铛——” 结束的铜锣就此敲响了。 姑娘们别过眼去,舒出一口气,只待小侍将墨宝悬起亮展,朗诵而出。 听闻此声,何玉转了转眸,眼见小侍就要过来,赶紧将手探入纱笠,以小拇指指腹抹了自己唇上的一点红,而后在纸上那一道左右间隔着加了些许小点。 待所有墨宝悬挂起来后,围观众人扫了一眼,皆定格在那一幅带着红色梅枝的诗词之上,姑娘们看着那瞩目的红色,内心气郁不已。 接下来,各佳丽按照木铭牌编号,轮流到自己墨宝前朗声诵出,众人翘首期盼着那位红色墨宝的佳丽现身,暗暗感觉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看到十三号走出,众人屏息凝神,紧紧注视着她脚步,待她来到那幅墨宝旁,向众人微微欠身致意后,全场霎时响起欢呼雀跃声。 她莞尔一笑,照着纸上所写念了出来: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钓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念完后,她暗忖那帮人偏偏选这首诗,是暗指他们之间默契配合,最后成功拿下花魁位吗?细细一想,似乎还有给自己加油鼓劲的意思。 “好!” 围观众人热烈地鼓起掌来,直觉这特意添的梅枝既别出心裁,又方便他们凭此认出,这首诗不正寓意着佳人和他们之间默契十足吗? 明真相的那几人又沉默了,看着纸上红枝,他们直觉是她特意添加,只为将错就错,利用泠梦的拥戴者们夺彩,如此诡计多端,泠梦哪是她对手?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心思单纯的泠梦。 何玉欠了欠身,扫一眼评委席上,看他们点头笑笑,神色赞许,放心地归了位,她相信在这群拥戴者的拱彩之下,评委那边给的分数多少也能提高一些。 泠梦见如此情形,气愤到了极点,偏偏花魁赛有规矩,若哪个敢提前在台上露面或露声,破坏规矩,便立即取消资格。 中场休息时间,何玉喝着茶水,思忖刚才替自己完成书法的人是谁,下一轮即将要替自己作画的人又是谁。 想不出答案,但发现茶水一直都是满的,她好奇地回过神,身旁的婷儿又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满茶水。 放下茶壶后,她淡笑道: “刚才情形我都看到了,还好你急中生智,想到这么个应对的计策” 她叹了一口气: “只是大家同为春风楼姐妹,何苦要走到如此暗夺相争之地步?你若赢下花魁位,不也是咱们春风楼的光彩吗?” 何玉托起下巴来: “如果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但有些人既然选择了站队,那她们就会以一致的态度对待外人” 婷儿覆上她手: “花魁赛只剩下最后两关了,可一定要坚持到底!你如此聪慧,一定能化险为夷!” 何玉拍了拍她手: “放心吧!” 休息结束后,再次随一众人来到台上,还是刚才那二十张桌子,其上放着笔墨纸砚,只是这回再多了几色颜料和几种样式的笔,这便是到了第四项才艺——画功的考核。 何玉一路上台,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就位后拿起细头毛笔,再摸上手腕,空空如也,她心头不由得一紧,瞪大了眼珠子。 探了探虚空,没有,她开始慌了,仔细回忆,她这才想起在茶馆时撞到蕊蝶宜画的事,当时她们各自抱着一沓衣服经过,撞到自己,后又一路撞了春风楼好几个姐妹,所以她没有多想。 难道镯子在那时被她们暗自偷去了?她转头盯向那两人,朦朦胧胧的面纱下,只见她们都是一脸“怎么了?”的懵然疑惑。 回过头来,她扶上桌边,转向那空白的宣纸,咬起牙,紧紧凝视着纸张,低闷了一声气。 蕊蝶宜画勾唇一笑,刚才书法考核结束后,她们马上到春风楼去将众姐妹伴舞的衣裳拿来,却撞见泠梦在那偷偷抽泣着。 见此状,她们立马上前抚背安慰,看着她花容月貌上皆是泪痕,再听着她以哭腔诉说着自己的打算,她们愤怒了。 她说原本打算在这今日最后一次参加的花魁赛上夺下花魁位,而后向众人宣布退出春风楼这件事,却没想到这一打算被新来的玉儿破坏了。 她说没想到玉儿心机如此深,一开始便隐瞒实力,又向自己打听了好多花魁赛的细节,对于取胜技巧,更是问得详细。 “姐姐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 宜画如此说道,而后看向了蕊蝶。 随后两人一边收拾衣裳,一边商量着,想到那怪异行为,她们暗暗怀疑她利用歪门邪道来取胜,而一切似乎直指向她手上那祖母绿的镯子。 她来时身无长物,纵然有待过客,可她们不信了蒙着面纱的她能讨人欢心,而妈妈虽然颇为喜欢她,但这镯子一看就价值连城,妈妈那般吝啬,又怎会送她那样一枚镯子?除非,除非她被选定为青楼继承人了。 短短时间,绝不可能!她们立马否定这个答案,并决定使个法子将她镯子暗暗偷走。 街头高楼上,小队几人和柳金义见如此情形,皆是疑惑她那究竟发生了何事。 看了一会儿后,辰轩挥了一袖,缕缕青色光华从他袖中游出,坠入水中,而后上至平台,顺着桌腿而上,直向何玉而去。 探到什么后,他微惊了眸: “果然,她镯子遗失了” “什么?” 慕容潇潇听闻闷了一声气: “这么紧要的关头,怎么会丢了镯子!” 柳金义在旁出言道: “我想她应也不是故意的,众矢之的,想来阻碍重重” 慕容潇潇转向星翊辰轩: “你俩可还有什么办法?” 星翊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辰轩凝眉转向台上: “如今看来,唯有靠她自己了” 何玉看着那空白纸张,听着周围人齐刷刷的作画声,沉默了良久,自己不会作画,怎么过关?难不成画一朵小红花出来敷衍他们吗? 第91章 巧思之画 等这么久,那几人也没个消息,看来确实是没法帮她了,何玉叹了一口气,开始认真思考除小红花外还能画什么,她想了很多类型的画作,却因为不会只能一一排除,所以想了等于没想。 时间过半,周围人暗瞥来一眼,又开始偷笑起来。 她沉浸在思索中,细细回忆刚才考核过的那几项内容,试着提炼总结出一个通关要领来。 第一关那首琴曲之所以能出彩,除技艺外最重要的是选曲,行军曲激昂的风格没有跟别人重复,所以能脱颖而出。 第二关围棋除了技艺外实在没啥可提炼的,再看第三关书法作品,最关键的也就是那一道被自己改装而成的那道红色花枝了。 所以综合来看,如果这一关能画出一个新奇的东西,不就可以糊弄过去了吗?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不久后脑袋“叮”的一声就出现了点子,她神色露喜,看时间所剩不多,赶紧拿起细毛笔,蘸了蘸墨画起来。 宣告结束的铜锣敲响后,众人暗瞥向她画作,不禁狐疑起来,那是个什么丑东西? 结束后,小侍纷纷扛着画板至台上,将佳丽们的画作一一裱在其上,向围观众人及评委亮展。 众人一眼便看到那幅丑东西,其上是一个秃顶大耳的男子人头像,与其他正常画作格格不入。 细细看去,此人像额头皱出几道抬头纹,眉毛飞扬成三角,脸庞轮廓及两腮间留着胡须,眼睛形如弯月,眼尾上扬,两道向下的弧线勾勒出一张大嘴,因愤怒而噘得老高,就要抵到鼻子,鼻孔还张得老大,似乎就要冒烟,总之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观感。 他们直觉这肯定不是泠梦所作,然而再扫过其他画作,山水、花、动物,他们实在分不清哪幅作品是出自她手。 待十三号出列,众人全神贯注跟随着她脚步,可待她走到那幅丑东西旁,众人瞪大双眼,嘘唏不已,议论纷纷。 怎么会呢?他们心目中的人怎会画出如此丑东西来呢?他们一遍遍问道。 其他佳丽纷纷掩唇偷笑,感觉异常舒心,心头积下的怨气也消散了一些,泠梦挺起胸膛,深呼吸一口气,暗忖这次总算是扳回一局。 何玉见状笑而不语,将此画作摘下,当着众人之面缓缓地倒转一圈后,再重新装裱了回去。 众人再看纸上画作,纷纷停下议论,不一会儿后便噤如寒蝉,惊讶得目瞪口呆,甚者震撼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只见纸上仍是一个秃头大耳的男子头像,只不过此刻那人表情已然从愤怒转为憨笑,分明是同一张画作,怎能展现出两种不同的效果?他们纳闷疑惑了。 何玉笑了笑,怕他们还没看清,又将画作拿下,缓缓倒转过来,停留片刻后,又倒转回去,终是选择留给众人一个憨厚的笑脸。 经过这两次倒转,众人终于看明白,只见此人像中,那原本弧线向下的嘴角转为额头的皱纹,原本额上的抬头纹转为现下扬起的嘴角,那两撇三角胡,及形如倒月的眼睛,为之增添了一丝憨感。 领悟到画作精髓后,众人纷纷自发鼓起掌来,那些粉丝们更是为之呐喊喝彩,呼声一时高得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何玉喜上眉梢,回想起之前某段时间特别喜欢这种有意思的正倒画,临摹了一段日子,所以刚刚才能凭着回忆画出一幅。 评委们赞许点头,暗忖此画实在新颖,既表现出画作之人绝妙的心思,也展现了其高超的绘画之技。 几番下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慨花魁不愧为花魁,每年都能带来新意及惊喜,今年真是不虚此行,又见证了一场别出心裁的花魁赛,接下来就看那最精彩的献舞了。 见如此情形,一众佳丽内心本已消散的气郁又重新折回,甚至还加了一倍,她们纳闷了,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本来出现泠梦这般凭借舞技夺魁的女子就已经很难超越了,如今竟来这么一位,直接将每项技艺的最佳水准足足拉高一个级别,她们叹了一口气,暗忖今后这花魁之位更是难以拿下了。 听着众人一声声喊着自己名字,再听着来自各青楼女子的叹息声,泠梦愤怒不已,甚至不禁颤栗起身子来,喘不过气,直至按上手腕银镯,才得以缓下一口气。 现下前四项分数虽然暂时落后,但她相信无论如何,最后一项舞技也还是能有扳回的机会,毕竟这一局分数乃是由众人掷花决定,而自己这些年积累的拥戴者那么多,又有银镯在手,还怕获得的花朵数量不能压她一头么? 此轮结束后,便到了最后一次中场休息时间,众人听着台上又开始宣传的广告,喝着小侍递来的茶水,翘首期盼着这最后一场重头大戏。 与此同时,春风楼包下的茶馆中,姑娘们正在换衣上妆,脚步匆匆,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不一会儿,宜诗宜画蕊蝶皆已穿戴整齐,看着一旁朱砂色盛装红唇的泠梦对镜自揽,几人不禁暗慨她沉鱼落雁之貌,只是往常花魁赛上她皆是素妆素衣,如今竟不自信到临时转变风格。 只见她对镜抿出一缕笑容,但想到什么,凝了笑,美丽的面容换上些许担忧之色。 “怎么了?姐姐” 宜画近前弯腰问道。 泠梦转了转眸,脸上犹疑: “今日玉儿闹这一出,获得了那么多人的喝彩,我实在有些紧张,害怕最后一项比不过她” 现下何玉和婷儿不见人影,因而她才敢在此间敞开说话。 宜画笑了笑: “姐姐莫慌” 她从袖中摸出一木铭牌,塞到她手心里。 泠梦疑惑着展开手心,只见一块木铭牌,其上赫然写着十三。 “姐姐,现如今你才是十三号,她是十号” 泠梦霎时因雀跃而沸腾不已: “好妹妹!姐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宜画淡笑着摇摇头: “我们可是一路看着姐姐过来的,你要圆最后一场梦,那我们说什么也必然会为你铺路” 宜诗暗暗皱起眉来。 曾几何时,她们说过花魁赛上众人应各凭本事公平竞争,搞这些下作手段最是恶劣,如今竟然自己干出这种缺德事来?难道冠以一个苦衷之由,就可以安心行此劣径?她实在无法认同。 另一边,婷儿为何玉穿戴整齐后,再将木铭牌挂于其腰间,才终于发现其上号码不对。 看她瞪大双眼,颤着唇,何玉疑惑不解: “怎么了?” 她将木铭牌摘下,向她展出。 看到其上写着十,何玉懵了。 她连忙激动道: “玉儿,对不起!刚才搬东西时我撞见宜画蕊蝶,一定是被她们偷去了,我去要回来!” 何玉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没用的,你去找她们,她们一定是死不认账,只会跟你打哈哈” 婷儿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白白占去便宜!” 何玉勾唇一笑: “放心,我自有办法” 她低下眸子,眯长了眼。 呵!整这一出换id,跟她玩狸猫换太子是吧?等着瞧吧! 第92章 一舞惊鸿 中场休息结束,转眼就到了最后一项才艺——舞技的考核,此环节佳丽们终于得以摘下纱笠示出真容,花魁所获得的瞩目自不必说,而熟面孔混了这么多年,也总能获得多一些花朵,因而这最后一场其实拼的也就印象分。 入暮之际,她们依次款款上台,伴随奏乐献着舞,期间或有自家青楼姑娘伴舞,或是自个全程独舞,那扭动的腰肢,步步生莲的盈姿,看得底下男人们如痴如醉,女人们则轮番露出羡慕嫉妒恨之复杂神色。 每位佳丽上台后,众人都会率先瞧一眼她腰间铭牌,没看到心目中的那个号码,就淡然笑笑,继续投入到舞蹈欣赏中,耐心期待着心上人的出场。 随时间推移,未献舞的场次已悄悄进入倒数,而这一场结束后,却迟迟不见下一位上台。 台上安静至极,无一人踪影,桥边奏乐队左顾右盼寻着人,围观群众等得焦急,议论纷纷。 片刻后,高楼之上突然亮起两盏灯笼,引领了众人目光,抬眼望去,在那灯影映照下,一佳丽正扶坐于凭栏吊起的一架秋千之上。 细细瞧去,她身着一字肩正红重工盛装,绸子光鲜亮丽,艳得堪比嫁衣,其上以白色丝线勾勒出百花图样,繁复而精致。 盛装包裹下,那美人如同白玉一般晶莹,只见她青丝绾起成一圆髻,两边分别对称插着两柄小扇骨,还有步摇金钗点缀在其间,雍容华贵之极。 她面容白皙细腻,杏眼汪汪映照着点点碧波,眼尾那两缕微上翘弧线添了一丝慵懒之质,小嘴不点而赤,天鹅一般的脖颈纯白如玉,其上锁骨分明,完美无瑕。 美人玉质天成,大抵便是如此。 回过神打量,她宽阔的大袖如芭蕉叶一般覆至腰间,遮挡了木铭牌,众人不由得好奇起来,众佳丽亮相时竟有这等人存在其中吗?她是谁? 待众人目光齐聚后,她微微转过头,以那双美目扫来一眼,浅浅一笑,轻启唇瓣。 只听她朗声念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念完这两句,众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此诗句,就见她松开手,从秋千一跃而下。 见此状,众人瞪大眼珠,惊呼起来,一颗心霎时因紧张而被一把提起,目光也不由得紧紧跟随着她。 只见那人儿乘风而来,越是靠近碧波,眸中流光就越是烁烁,此情此景下,夜幕的余晖也甘愿化作陪衬,全心全意勾勒出那方美丽的身影。 看着她点地降落于水中平台,步履轻盈之极,众人不由得陷入恍惚,只觉她如仙子一般缓缓降落于这方尘世。 待她稳当落地后,人们受惊的心终于得以放下,可瞥向腰间,赫然的“十三”又使得心头一霎凛起。 众人瞪大双眼,面面相觑,惊讶不已。 她竟是十三号?十三号不是泠梦吗?! 此时此刻,泠梦看向手心那块写着十三的木铭牌,颤抖着身子,愤怒疑惑到了极点。 不可能!十三号木铭牌不是在自己手中吗?怎会如此?她飞速转眸,一遍遍地摇着头,怎么也不敢相信。 一旁的蕊蝶宜画也没料到会是如此结果,皆惊了眉,见泠梦如此这般,不知所措,只能上前搀扶,不断想着话语安慰她。 平台上,那美人悠然地背过身去,缓缓架势舞姿,伴乐也随之慢慢奏起。 片刻后她舞动起来,身姿柔美,千娇百媚,唇瓣轻启后,那歌声更是一绝。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此声一出,穿透有力,婉转动听,众人惊呆了,难道这就是天籁之音? 随舞步转身,她抬头扫过众人,以善睐的明眸顾盼生辉,她婀娜多姿,一颦一笑皆是明媚动人,那双灵眸,那抹红艳嘴角,无时无刻不在赤裸裸地勾引人。 她继续唱道: “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众人沉浸其中、如痴如醉,泠梦的粉丝们纵然挂着质疑之色,却也忍不住向台上偷摸瞥去一眼又一眼。 下一瞬,她从宽大的红袖中伸出葱白一般的纤纤玉手,而后随舞步倾前掠过众人,定睛看去,她手腕上缀着一枚银镯,炫目得不容忽视。 一看到那银镯,众人霎时如同被夺魂摄魄般对她着迷不已,就连那帮粉丝,也不知怎么转了心意,一时间只觉得她倾国倾城,心醉得无法再移开眼,泠梦这个名字也逐渐被抛诸脑后。 银镯一出,光芒刺痛了泠梦双眼,一把拉开袖口,腕上是一简陋银环,她霎时一凛,整个人像被浇下一盆冷水般从头凉到了脚。 她踉跄步子,软了身体,瘫坐在地,飞速转动眸子,喃喃自语: “原来这便是代价吗?被人替代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眼中噙着泪珠。 见她陷入魔怔,一旁蕊蝶宜画吓了一跳,赶忙将人扶起,却反被她挣扎开来,带倒于地。 “姐姐,怎么了?你别吓我们啊!” 她没有回应,抿嘴咬牙后,兀自脱去身着的盛装,只留下白色里衣,紧接着将头上发饰身上首饰全数扯下,最后抹了抹红唇,站起身毅然决然地快步离开。 两人忙起身追去: “姐姐,你要去哪呀?花魁赛还没结束呢!” 见追不上,两人喘着气停下脚步。 宜画叉起腰,转向茶馆对面上方高楼,看着那几个拉着一捆细丝等候的小侍,暗暗咬起牙。 平台上,那美人笑靥如花,转了个花手后,她踩着小碎步又转了个大圈,侧向左方,而后点地蹬起。 众人只见她如天人一般飞升起来,直直往桥左方的高楼小露台而去。 稳稳停落在那方小露台后,再转身,她霎时就换上另一袭装扮,众人惊讶欣喜齐上眉梢。 只见她身着白色留仙裙,纯洁胜雪,衣摆于夜风中飘飘然,勾勒出那方柔美身段,发髻也随衣裳变了样,青丝梳起的百合髻素淡而不失典雅,其上只别着一支琉璃步摇钗,缀得美人清丽脱俗。 细细一看,她面容上的浓妆已变幻成现下的素妆,远远望去仿若空谷幽兰、娇弱水仙,那双杏眼仍在散发光彩,却再不像刚才那般明晃晃地勾人心弦,现下扫过众人,它淡淡然看不出喜怒,月光映在其中,配合着那抹淡淡的粉唇,反透出一股子疏离。 众人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冰肌玉骨的美人,心下不禁疑惑了,怎么同一个人还能有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刚才她分明艳光四射、绰约多姿,现下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直教人魂牵梦萦。 扫过一圈后,她从露台一跃而下,姿态飘飘若仙,众人目光直追,只觉她如月里嫦娥一般赏心悦目、动人心魄。 可下一瞬,丝线却突然崩断了,那美人因重心不稳而晃荡身子,直直坠落而下。 众人双目圆瞪,纷纷大声惊呼,掩着唇不敢相信,一颗心揪紧到了极点。 随后一袭青衣迅速向半空而去,与那白衫紧紧缠绕在一起,缓缓降落期间,众人似乎看到了天上的一对璧人…… 第93章 璧人 近距离的凝视下,两人心生暗思。 辰轩流转眸色,暗暗疑惑,那粉雕玉琢的淡然面容,如荷花,又如玉,他就此悟得了她名字的含义。 他注视着如此面容,浅浅一笑,长久以来平静的心湖突然就泛起一丝涟漪,湖面之上还吹来阵阵微风,异常舒怡。 花魁赛初亮相时,瞥见她梳起发髻,他微微诧异,以往她两缕长辫示人,有种大漠的豪气,现下倒有一番小家碧玉之感,可随后她一副浑身不自在、大气不敢出的模样,不禁把他逗笑了。 赛中前两项才艺考核顺利进行,本让他们安下了一颗心,可谁曾想书法关竟会生出那般变故? 看着她中途因变故而断字,他赶忙叫停内里仍在书写的慕容潇潇,再观她照断点处直接下移一位凝住动作,他立即意会她想要续写的心思。 但看她竟不知下一字应从何处落笔,他轻声笑了下,紧接着与慕容潇潇配合,挪动其笔触之位,完成了续写。 而后见她扶着桌子紧盯那因变故而生出的一道痕,他转了转眸,暗忖这书法不同画作,一旦落笔便难以修缮,现下时辰就要到了,她还能如何应对呢?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按照规矩,只要最后一舞能打动四方,其他才艺纵然失分也无所谓,而最后一关有万能之策下,已然是十拿九稳。 可他没想到,她竟急中生智,以一抹唇脂制成梅枝,使之变为一幅字画,纵然这梅枝并不那么栩栩如生,却以其黑中一点红而成为焦点。 他微微展笑,暗忖自个曾在柳金义面前对她赋予的随机应变这一形容,可是一点都不差。 最后本应共同配合的画作一关中,他向几人道出话语后看向了台上,暗忖纵然她凭着那股子聪明劲转危为安,可这局若无绘画之技,她又如何过关呢? 时辰终了后,看着她纸上的画,他和众人一样摸不着头绪,待揭晓后方才恍然大悟,不禁感叹她竟有如此之慧思,暗生赞许。 而让他开始心生疑思的,是最后那一场令众人魂牵梦萦的献舞,彼时他与其余几人立于人群中赏着舞。 烛光亮起前,他便瞥向那抹坐于秋千上整理衣衫的暗影,按着初露面时的碧玉之姿期待着,可烛光亮起后,他惊了眉,怎么也没料到长辫梳起、妆容齐缀后,她竟能如此明艳大气。 待她缓缓下落后,他才看清那袭盛装如嫁衣一般繁丽华贵,而身着红衣的她浓艳俏丽、精致柔媚,眼上至眼尾的一抹朱砂色,恰到好处地衬出点睛之神采,在此明晃晃的魅之下,百花之首着百花裳,无一丝违和。 本以为她会以此柔情媚态舞至最后,可谁曾想借助细线上至高阁小露台后再转身,她竟换上了另一番装扮。 此装扮下,她像是抽离情之一魄,不复媚态,神情也冰冷得如同抛却尘世、抛却情欲般,留给世人的唯有清冷如霜、清丽至极的面容。 分明是同一人,却出现两厢反差,足以夺魂摄魄,又深深震撼人心,真是绝妙的点子。 揽着她腰,尽情饱览这方美丽面容时,他想起她这几番下来所展现出的聪明才智,微怔入神,不自觉就将她与梦中情人联系在了一起。 曾几何时…… “司命,替我算算吧,算算我今生可会遇着那有缘人?” 司命仙眉头紧锁,想到这一个月里他来了不下五次,每次皆磨着自个要答案,可天道有律,凡人尚且天机不可泄露,更何况是仙者? 想到此,他暗呼头疼,给腿上小猫顺毛的动作都因不耐烦而加快了些。 “喵?” 猫咪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疑惑了。 他叹了口气,将猫咪放下: “自个去玩吧” 抖了抖衣裳后,他缓缓掖起袖子: “你真想知道?” 辰轩展笑点头: “你知道的,我所钦慕的女子定有四性,一是要有过人之姿,二是要有过人之智,三是要有过人之……” “七皇子,我知道,你这已经跟我说过第五遍了,我都背下来了!” 辰轩轻声笑了下。 在凡间历练多年,看遍风景、体悟万事后,他不禁疑惑自己命定之缘所在何方,听闻仙者并非人人皆能遇上心目中的有缘人,他有些担心,所以前来求问。 看着司命于命盘前架势施法,片刻后终于收起手势,他赶忙问道: “如何?” 司命仙捋了捋胡子: “你今生会遇到两位有缘人,只不过先遇着的第一位,似乎和你所说的其中一性不太相符,这第二位嘛,似乎又……” “等等,倘若你所说的这一位不符合四性,又为何会成为我的有缘人?” 他露出神秘的淡笑: “切!说不准到某一刻、某个瞬间,你会为她改变那些个条条框框!” 辰轩有些讶然,释怀后勾起一抹浅笑: “若真如此,能遇上这第一人便足矣” 他悠然离去,脚步轻快,再无一丝迷茫。 司命仙掐指一算,探到什么,伸出手、迈开步相追。 “等等!这第一位有缘人,可不单单是你的有缘人呐!那也有可能同为他人的有缘人” 见人已消失,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再掐指一算,不由得叹息一声。 “冤孽啊!儿子和娘都是飞蛾扑火的主” 回过神来,他流转眸色,暗暗自问道: 是她么? 何玉一扶上这双有力手臂,再近距离地对上流光四溢、胜过百花的桃花眸,直接宕了机,而后不知是因害怕还是因此刻在他怀中,内心阵阵悸动着。 刚才听着琴曲,她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人本是他,却不想因附带感情色彩的主观占据内心,所以才避而不谈他名字,现下看着那眸子,她还是不由得生起好奇。 如果琴曲真是出自他手,又是怎样一番体会经历下,才能弹出那样的曲子? 细细回想,这段时间他帮了不少忙。 无论是此时此刻稳稳接住自己,还是刚才妆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放来的那枚红光银镯,或是刚混青楼时他从墙头抛来的赛了银票的碎银袋,都是切切实实的支持。 所以其实…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吧?也没有坏到不可原谅的地步吧? 短短时间内,她想了好多好多。 落地后,手虽是缓缓从他臂上松开,可注视的眼神却随心而行,没想过离开一般,紧紧黏在他俊逸的面容之上,不断流转着。 直到众人议论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打断,她才得以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赶紧装作陌路人一般对他微欠了欠身。 待他离去,她向那愣在原地的奏乐队使了眼神色后,扭动起来,继续完成这支精心设计的独舞。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别时圆” 她欲语还休地唱道,冰冷神色之中带着些许哀怨,众人一听这词,再结合两套装束及不同神情,似乎明白了她此舞所蕴含的故事。 她静如娇花映水,动如弱柳扶风,一步一动作,娉婷袅娜,却有种孤寂感。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唱完后她背过身去,架势起舞姿缓缓蹲下,回眸一瞥,汪汪秋瞳,楚楚动人,看得众人如梦似幻,直直沉浸在她故事及双眸中。 第94章 雷点 待她一舞终了,呼声浩大如洪钟,久久都未退散,听得那茶馆女子愤怒摔杯,一遍又一遍跺起了脚。 听闻跺脚声,婷儿不禁掩唇暗笑。 玉儿可是会打猎的,能不会点武功吗?纵然不会武功,又有人护着,哪怕这些魑魅魍魉? 刚才看到一好心的翩翩公子安稳接下她,她惊慌的心才放松下来,可细细一瞧那公子面容,她不禁疑惑了,这不是那晚来春风楼的象姑吗? 再转眸瞧向紧凝着他的玉儿,她立即想起那天晚上和他一同来的壮汉,惊了眉,而后不由得笑出了声。 原来啊原来!原来是她! 怪不得那晚竟能那么体贴又熟稔地提出红糖水这一对策,怪不得不胜酒力,怪不得不能娶自己。 趴在窗台的老鸨也暗暗笑了,终于得知初见时的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若她是公子的人,为何要安排至春风楼来? 罢了,公子有他的用意,既然不知会,那自己也继续装作不知情好了。 众人瞧到最后一支舞结束,都未见花魁泠梦现身,他们心下愧疚又纳闷,暗忖她没出现,是不是在生气?可这帮人却不由自主,任凭自己魂魄被那绚丽多姿的十三号生生勾去。 最后掷花环节,众佳丽眼见十三号脚边落花纷纷,看着她白皙面容上露出盈盈笑意,羡慕嫉妒恨轮番在心头上阵,有人不禁想起花魁泠梦,感觉还怪想她的,有人暗暗感慨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欠了欠身后,何玉向台下人群看去,只见柳金义微颔首,星翊淡笑,慕容潇潇嚅嚅嘴,一副不置可否之模样,而那厮一边拂扇,一边静静凝视而来,嘴角微微上扬着。 切! 何玉微动眼皮,回了个得意又挑衅的挑眉。 那厮微惊眸,轻声笑了下。 花魁赛结束后,众人一边散去,一边津津有味地讨论着新花魁的成名事迹。 柳金义对几人笑道: “一切顺利,我会照计划进行,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添一把柴火” 几人点了头。 何玉和婷儿一同回到春风楼。 一踏进门,就见大厅弄了几桌庆宴,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菜品,香味扑鼻而来,当即让何玉肚子叫出了声。 老鸨和姑娘们已入座其中,有说有笑,见今日的主人公来到,赶紧起身恭迎,那排场直教当事人吓了一跳。 老鸨笑眯眯拉过她手臂: “玉儿,你今日可真是给我们春风楼长脸了!” 其他姑娘们点点头,你一嘴我一嘴地抢着出言: “是啊!玉儿,你那首琴曲技艺高超、故事动人,害得我鼻子一酸,流了好几滴泪呢!” “要说这个,那不得不提你的那支舞,新颖独特,惊觉四座!你有空可得教教我啊!” “是啊是啊!可比泠梦姐惊艳多了!” 此言一出,空气霎时变得安静无比,旁边人赶忙以手肘碰了下出言人。 何玉扫一眼众人,不见泠梦,宜画蕊蝶低着眸子,面上淡淡然的。 婷儿淡笑: “都是春风楼的姐妹,何苦比来比去的呢?” 老鸨嗔了那姑娘一眼: “就是!别说那么多了,都坐下吧,累一天了,好好吃顿饭!” 入座后,何玉转头对婷儿笑了笑,毕竟现在难得有个替自己说话的人。 老鸨想起什么: “对了,玉儿,你去我房里将那尘封一年的好酒拿来吧!咱们喝点小酒庆祝一下!” 何玉点点头。 到老鸨房间后,看着那一片乱糟糟,她不禁叉腰摇头,暗忖这真不愧是女人的房间啊! 找酒期间,她实在看不下去也找不下去,顺带帮着稍稍整理了下,偶然瞥向那打开的抽屉,只见里头一绸布裹着一团圆滚滚的东西,正散发着微光。 掀开布,光华霎时倾泻溢出,照亮整个房间,而那光华,是来自于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夜明珠。 她微怔了怔,将之拿起仔细端详,间隙想起与那厮第一次来春风楼的那晚,又顺势想起天宫与他在瑶池偶遇的那个黄昏。 越想她越觉得不对劲,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想起他了?她就此打住,摒却了念头。 将夜明珠从眼前拿下,她本想将它放回抽屉,却瞥见其中有一纸张,上写着“辰轩”二字。 这咋了?都出现幻觉了? 她摇摇头,紧凛眸子转向抽屉,那两字仍是赫然印在微微泛黄的纸张上。 怎么回事? 她拿起那纸张细细阅读,惊掉了下巴。 啥?! 这家青楼的幕后大老板竟然是他?! 她颤抖着手,噌的一下就怒了。 好你个辰轩! 作为这家青楼的幕后大老鸨,你明明可以直接塞人,却选择让自己来这辛苦闯荡?你明明可以说明实情,却选择只字不提?!这,这不是拿自己当猴耍吗?! 她恶狠狠地磨着牙,低闷了一声气,刚刚给他积攒下来的好感,顿时就瓷了一地。 哎,连画外的作者都不禁感慨,这位哥怎么老是喜欢在她雷点上反复横跳蹦迪? 提着酒,她快步走到大厅,气愤地将之置于桌上,愣是将开心吃喝的姑娘们吓得一凛。 她扫过众人,勾唇一笑: “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眼见她一边吃菜一边喝酒,婷儿忙劝道: “玉儿,你累了一天,先吃饭填填肚子吧,吃完咱们再喝酒” 何玉点点头,夹菜就着白米饭,间隙再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俨然是将酒当成了水来送。 婷儿皱着眉抚她背: “玉儿,你不胜酒力,少喝点” 何玉点了点头,可灌下去的酒一点都不少。 酒过三巡,她起身至老鸨跟前,敬了酒: “妈妈,我现在,已经是花魁了,对吧?” 老鸨笑着点头: “对!你现在是咱们春风楼的骄傲!” 她搂上她肩头,靠近了些: “那我就以花魁的身份,跟你提个不情之请,你一定得答应我!” 看着她红彤彤的两颊,再闻着那阵酒气,老鸨别过眼去,挤笑扫过众人,实在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且先说” 她打了个嗝: “我,花魁,明天开始不上班!这几天实在困死了,我要从早睡到晚,再从晚睡到早!” 看她皱眉哭诉着,众人不禁掩唇笑起来。 老鸨舒出一口气。 嗐!还以为是什么事儿!现在她就生怕楼里这些姑娘学泠梦,跟她提什么净身脱籍的要求。 她笑着拍了拍她背: “依你!这几天你好生休息!” 桌上的宜画蕊蝶心生羡慕,咬了咬牙。 何玉笑着点头,接着和姑娘们一个个轮流碰杯。 轮到宜画蕊蝶时,她叹了一声气: “哎呀!今天花魁赛还真是不顺利!别的楼和我们明争暗斗也就算了,怕就怕自家姐妹也掺和进来算计啊!” 她走到两人中间,一把搂上她们肩头,笑眯眯问道: “两位姐姐觉着呢?” 第95章 隐藏碎片 看着这一幕,婷儿拿起手帕轻擦嘴角,借此动作掩唇偷着笑。 蕊蝶转头挤笑: “妹妹说的是!” 宜画附和着点头。 老鸨低眸喝着酒,静静看着这阵势。 宜诗笑笑,暗忖两人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其他姑娘则不敢说话,各怀心事。 何玉拿起酒壶,分别给两人倒了酒,一一与她们碰了碰杯: “既然两位姐姐都认同,那过去的事也就过去了,今后还要劳烦两位姐姐多照顾” 两人又挤出笑容: “自然,自然” 老鸨笑了笑,暗忖她倒是有大家风范,又擅长经营,继承自己衣钵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就想起辰轩曾说过的一番话:如今担子交于你手中,新开的怡春楼势头又强盛,辛苦了! 咦?莫非他此番是特意将她安插来这助春风楼渡过难关,而后再趁势让自己慢慢培养成下一任继承人? 她点了点头,深感此番推论很有道理,还暗怨自己脑筋没转过来,现在才悟出。 看她们喝下酒,何玉勾唇浅笑,悠悠地回到了自个座上。 饭后众人散去,只剩下何玉和婷儿。 婷儿叹了一口气: “玉儿,今日那两人可险些要了你性命,你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们,也真是大度了” 何玉笑了笑: “你仔细听后院那边的声音” 婷儿好奇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安静听着,只听得后院有来回小跑的匆匆脚步声,似乎一趟趟地直往茅房而去。 她笑出了声。 何玉悠然地玩起酒杯来。 如果真要在这青楼混下去,那两个人铁定是要对付的,但八九天后就是重阳了,到那时在这里的任务也结束了,所以她无谓再跟两人多计较,只是略施小惩。 停了笑后,婷儿又转了头,看她脸庞虽是红彤彤,但从刚才一系列动作及言语来看,仍是清醒得很。 “玉儿,你不是不胜酒力的吗?” 何玉托着头,不假思索就回道: “嗐!经过上次已经有点进步了,这次只上脸,没上头” 话毕她停了杯,突然意识到上次的当事人不就在自己旁边吗? 婷儿听闻又笑出声来。 何玉不自觉挺直身,暗暗纳闷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总不可能已经知道了吧? 啊…才想起来,刚才接住自己的是那厮,她会不会趁势想起什么了? 想到这,她缓缓起了身: “婷儿,现在天色已晚,也是时候洗洗睡了,我先走啦!” 说着她自顾自快步离去。 婷儿看她走着蛇形步,忍俊不禁。 第二天下午醒来,天气不错,她拿上一顶纱笠盖上头,悄悄从后门出去,悠悠地逛起街来。 街上沸沸扬扬,全是关于她的传说。 听着那赞美到有夸大之嫌的传扬,还附带着倾国倾城、红颜祸水的词语,她忍不住笑起来。 摇摇头,她打算吃点什么冷静一下: “老板,来串糖葫芦” “好嘞!这位小姐您拿好嘞!” 一手交钱,一手接过糖葫芦,她掂了掂腰间所剩不多的碎银袋,轻叹了一声气。 之前为了让成衣店老板能将百花裳制作工期从一个月拉到短短几天内,她毅然决然将那张大额银票的大头割了出去,剩下的小头置办金钗和琉璃钗,所以到头来只剩下一袋合乎自己身价的碎银。 她继续悠闲逛街,走着走着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遛弯竟然就溜到了衙门口。 她无语了,难道自己潜意识里把衙门当成了娘家? 下一瞬本想转身走人,却见熟悉的人踏出了门槛。 “星翊?常捕头?” 两人同时抬起头。 常捕头看着眼前戴纱笠的人儿,疑惑地打量起来,可记忆中却没有搜寻到相关的身影。 星翊淡笑: “你怎么来这了?” 何玉勾起一抹淡笑,暗忖他现在都能轻易认出自己了,也算真正混熟了。 “这位是……?” 见常捕头还疑惑着,她看了看左右,确认没什么人后才缓缓拉开了纱。 “是我啊,常捕头” 常捕头恍然大悟,点点头。 打完招呼,两人旁边还站着一粗布麻衣的姑娘,低着头,如小鸡一般被两个衙役护着,她不禁好奇打量起来。 “你们先叙旧吧” 常捕头道出此话,和两个衙役先行领着那姑娘走了。 星翊出言解释道: “这便是阿莱” “阿莱?” 何玉望向那抹娇小背影,感慨这最最关键的证人找了这么久,所幸在找到人之前,案子已经先行破了。 星翊继续道: “人是在前两天找到的,当时她一听说李怜儿坠楼,便怀疑是谭氏所为,因害怕被灭口,一直辗转在盛安城边的村镇隐匿,直到被衙门的人找着,她现下已录完口供,常捕头打算给她找个去处,安顿下来” 何玉点点头,暗忖她跟随怜儿多年,现在得知她被害,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与此同时还要躲避那些人,心理素质不够强大,可熬不住。 星翊从袖中拿出一纸条。 “想起来,临走之前,她曾趁着无人时偷偷塞来这张纸条,也不知是何意” “哦……?” 何玉以打量的眼神流转在星翊和他手上纸条之间,而后玩味地笑起来。 “她可能对你有意思哦” 刚刚瞧见的人儿看起来和星翊差不多大,而星翊又是好看的一位少年郎,惹得少女情窦初开,借小纸条传递一下爱意,这操作很正常。 星翊一脸懵,不知道这话里所指的有意思是怎么个意思。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何玉转向那纸条,露出了姨母笑,待他缓缓展开,看清其上所写,她顿时笑意全无,只剩凝重。 只见其上以四字连成一句话:小心白储。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相视一眼,皆皱着眉。 阿莱是怎么知道白储这个人的?两人唯一有联系点的就是怜儿的案子,可案子是在找到阿莱之前就破了的,两人都没有交集。 难不成他们之前就认识? 而白储这个人,参与过案子的都知道,他以强有力的行动帮苏寒烟脱冤脱狱的,他能有什么事需要小心?又是让谁小心? 下一瞬,两人对视一眼,一脸顿悟,暗暗意识到这句话很有可能是让他们代为转告给苏寒烟的。 何玉转了转眸,望向阿莱离去的那条街道,眯起眼,快步小跑起来。 星翊明白她此举之意,快步跟在后头。 “常捕头!等等!” 常捕头大老远就听到这一声,回过头,只见两人直奔而来。 近前后,何玉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瞥了阿莱一眼,转向常捕头。 “我们找阿莱有点事,能让我们和她单独聊聊吗?” 常捕头转眸看了看两人,抱起臂来使出眼色。 小巷间,何玉看了眼纸条,向阿莱问道: “阿莱,你这纸条是什么意思?” 她勾起手,紧抿唇,没有回话。 “阿莱,你知道一些事情,而且想提醒苏寒烟,所以才托星翊给她传话,对不对?” 她转着眸,不置可否。 何玉再耐心出言: “现在问题是,短短四字恐怕不能很好达到提醒的作用,所以我们才会来单独问你,你放心,我们都是站在苏寒烟这边的,你有任何话都可以放心说” 她摇摇头,拘谨又小心地回应道: “唯有此四字,其他的我再无可奉告” 见她转身要逃,何玉忙拉住她手臂,待人回头,即刻拿出一枚银镯放在她眼前晃: “得罪了,小心白储,是什么意思?” 第96章 真相 看她利用魅术,星翊不禁想起自己早年为了凡间结识的捕头大哥,将证据推至大理寺督查的往事。 而无论是她如今此举,或是自己曾经所行,其实皆违背了天规,天规有云,仙者于凡间历练,应顺势而为。 历练结束回族后,他为此捱了三十日的禁闭,可在里头,他却心静无悔,因为内心有个执念一直告诉自己,此乃不得不为之事。 她如今也是同自己当初那般心境吗? 阿莱看着此镯,听着此问,像抽离魂魄般直直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她木然地开了口: “白储,曾被老爷聘为胜喜楼幕后掌厨” 听这话,两人看一眼彼此,惊讶不已。 何玉瞪大双眼,暗暗思忖了,他竟然干出过这种事?这不等同于背叛留仙居、背叛苏寒烟吗? 星翊则是想着若如她所说,为何对簿公堂时,李家要瞒下此层联系,避而不谈? 一个响指后,阿莱醒来了,看着两人,她有些茫然,下一瞬便转身快步离去。 星翊转向何玉: “这几日我打算顺着她话探一探,有消息时我会发信,你且先回春风楼耐心等候” 何玉点点头,自己现在不是自由身,也只能这样了。 后一天下午,她又出门逛街,一来是为散心,二来是按他们计划,故意给那节日限定妖制造机会。 但熟悉的街道很快就逛完了,也没遇到节日限定妖的埋伏,于是见闲来无事,她干脆拐了另一条道,来到了阿莱暂住之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要开门的脚步声,她赶忙躲在墙角。 探出头,只见阿莱拿着一食盒出了门,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跟踪后,她才迈出步子往街道走去。 她这是要去哪? 何玉紧抿唇,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穿过街道,出了城到近郊,最终跟着她来到了一方墓地,墓碑上除李怜儿三字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字,简朴至极。 至墓碑前,阿莱蹲下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墓碑,再清理干净周边的杂草碎石后,才打开食盒,拿出香烛食物来进行祭奠。 她跪坐在墓碑前,静默凝视了片刻: “小姐,你的计划成功了,现如今夫人已然伏法,听说原本要问斩处置,但不知为何,小王爷竟会出头替她求情,转为发配流放,不过这流放也是活受罪,她折磨你多年,现下自己受此刑,也算天道好轮回,今日她已启程,你泉下有灵,可以好好安息了!” 计划?什么计划?听起来似乎另有隐情啊! 何玉细细探听着。 她磕了个响头,起身后继续道: “小姐,此次计划意外插进来一个人物,就是那白储,他另辟蹊径,抢在我前头将你案子破了,虽是如此,但你我都曾看到,那晚他主动来府上找老爷相谈,接着不久就被暗暗聘为胜喜楼的幕后掌厨,最后见讨不着好,就又巴巴地回头追着他那和离的妻子、留仙居的老板娘。 我们实施如此计划,对留仙居的老板娘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我写下纸条,偷偷递给了一单纯善良的捕头小哥,希望他们能留个心眼,你一定能理解赞同我此举,对吗小姐?不管怎样,小姐请放心,其他事情我没有托出,保管得好好的” 何玉瞪大双眼,震惊在原地,照她这话细细想下去的话,李怜儿的死竟是出自于她自己设计?就为了让她后娘伏法? 阿莱从食盒摸出一钗子,跪行着靠近墓碑,将之奉上: “小姐,此钗乃姨娘遗物,也是你唯一的念想,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再无它的作用,阿莱这就将之葬在你墓前,愿你能凭此钗找到姨娘,与她重聚” 话毕她在墓碑前徒手挖了个坑,将钗子埋在里头,再推入土堆,仔细铺平至看不出异样才停下动作。 再重重地磕了一响头后,她起了身,拎起食盒,缓缓离开。 躲在不远处矮丛后的何玉,看着她背影叹了一口气,难怪昨天说什么无可奉告,原来是怕牵扯出她小姐的事情。 如果李怜儿的死是出自于她自己设计的话,那白储哪是背叛留仙居、背叛苏寒烟这么简单?他简直是别有用心,竟然顺着自己和星翊的建议,利用仿制这个理由来翻案。 但他为什么能顺利翻案?回想当初,他虽然找到两个关键的证人来作证,可真正定罪的,是从谭氏房中搜出的藏毒的金钗。 难道他早就知道这等关键物证在她房中? 另外奇怪的是,公堂之上,面对白储的反咬一口,李老爷为什么那么淡定,他和谭氏甚至都没抖落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主仆关系,没想到这一桩案子背后竟隐藏这些,牵扯出好多疑点。 后一日下午,接到星翊的传信后,何玉立即来到约定的街头与他见面。 星翊将打探结果托出: “经过两日探查,胜喜楼后厨人从未见白储来过,皆不知他有此层关系,而自谭氏被捕后,李府下人就被换了一轮,换下的人倒曾见他晚上来过几回,每次与李老爷相谈甚久” 何玉微转眸,想了一会儿后,终是将昨天所见跟他详细道出。 “竟是如此?” 星翊就此陷入了沉思,看样子似乎是在将之前一切串联起来。 何玉见状小心问道: “星翊,记得你之前说过要助威正道,你所认为的正道是怎样的呢?像李怜儿设计自己的死,只为扳倒李夫人,得知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其实她对李怜儿的事情怀着些许私心。 想到谭氏使计残害她亲娘,又对她百般虐待,那样恶毒,怎么收拾都不为过,怜儿这个傻姑娘,为复仇竟不惜拿自己性命来算计,真叫人唏嘘。 不过想起生日宴上她孤寂独酌的身影,或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活罢了,因为人间根本没有她所眷恋的东西,就连偶然捡到的缘分,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欢喜。 纵观她一生凄苦无依,如浮萍般在人世之河上飘摇着,最后以己身设计这么一出,何玉试问自己又怎么忍心破坏呢? 而另一边,星翊是自己队友,她没忘记之前暗暗发誓,说是以后绝对不会再欺骗这位单纯的赤子,所以才没有因为私心而选择瞒他。 现在抛出这话,她就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有商有量。 第97章 提醒 星翊转眸思考着,脸上仍是淡然: “从前我也在想什么是正道,迷惘时甚至于他处借鉴,后来却发现一百个人有一百种不同的看法,直至结识那位捕头大哥,我才有了初初的想法,那便是以心中执念为引,求无愧于心” 他转向何玉,神色坚定: “那日看你使魅术,我便了然你的在意,此遭若不是你跟踪而去,恐怕也无法发现这等隐藏的真相,因而此事如何为,决定权在你手上” 何玉微怔,心下惊讶了,原本以为木石心肠的他会是一根筋的直,还想着要怎么跟他商量呢,但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种话。 看何玉神色流转,没回话,他以为她在担心什么,淡笑了笑: “你放心,这两日的探查我皆是暗中进行,没有跟衙门之人道过,若你做决定时不能全多方之意,求个无愧于心,便足矣” 还考虑得这么周到? 何玉抿嘴点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 “星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跟你讲讲我的想法吧!我的想法就是顺着阿莱的想法,去给苏寒烟提个醒,让她知情,但后续她怎么做我就不管了!” 星翊点了头: “你打算如何提醒?” 何玉摩挲着下巴,踱着步和他就这个事情商量了起来。 当天下午准备好后,他俩就一同上门拜访了苏寒烟。 “来了来了!” 刚敲了几声门,就听见苏寒烟的回应声。 打开门后,她见着两人的当下便有些惊讶,也感觉有些奇怪: “哦,是两位少侠啊!可是衙门有什么事?” 看来老板娘都有点创后应激反应了,看到他们两人自动觉得是衙门办事。 何玉见状赶紧笑着摆摆手: “不不不!衙门没事找你,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额…可以理解为衙门的一种关怀,至于没提前跟你打声招呼,确实是我们冒昧了!” 星翊附和着点了点头。 苏寒烟这才放松下来: “两位也算是衙门人,难得在百忙之中想着抽空来此探望,也算是有心了,快请进!” 进去后,何玉一边走,一边找寻着白储的身影,人没见着,但院子及屋子大包小包地将一些散碎物件打包起来,看着空间大了点,也简洁多了。 来到内院的亭子中,便见台上放着打包了一半的包袱,其内放着各种调味料。 苏寒烟将包袱放至另一旁,笑着邀两人入座,倒着茶水: “两位少侠来得不巧也巧,不巧的是我和白储正忙着整理屋子,顺道看看少了什么,添点物件,所以现下看着有些乱,见笑了,但巧的是我俩打算出去游玩一段时日,过两天就启程了,所以你们现下来正巧,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原来如此” 星翊瞥了眼何玉。 何玉握着杯,抿着嘴,心下开始思忖了。 他们就要出去旅游了?这个节骨眼上跟苏寒烟提白储的事情,既破坏人行程,又破坏人感情,哎,还真是难做啊。 白储从屋内悠悠地出来了,看到两人,顿住脚步,微微皱眉打量,外加一脸疑惑,又转向苏寒烟,投递疑问的眼神。 苏寒烟解释道: “哦,两位少侠路过,来这探望我的” 白储点了点头,打量起何玉的穿着打扮,还有她手中纱笠: “两位打扮倒是不同以往,记得这位女侠之前一直是褐色麻衣,梳着两辫,而今却一改风格,梳起发髻,戴起纱笠来了” 这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他警惕起来了? 何玉笑笑: “是啊,初来乍到,入乡随俗嘛!看那些高阁淑女都这么打扮,我也尝试融入一下” 她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白储淡笑点头: “看着这纱笠,我突然就想起一事,不知两位可曾看过前几日名动盛安的花魁赛?” 提到这茬,何玉不由得呛了下茶水。 这什么意思?难道前几天他也去看了?认出自己了?所以抛出这番话来试探? 一时间,她脑子里冒出好多疑问。 苏寒烟忙拍了怕她后背: “女侠慢点,可是被茶水烫到了?” 这茶水不烫口,烫心。 何玉摇摇头。 见此状,星翊回了淡笑: “当然,我俩去看了,你们呢?” 听这话,低着头的何玉疑惑了。 以往看他遇到这种情形都是淡淡然不说话的,现在竟然学会照自己口吻来回复了吗? 苏寒烟叹了口气: “花魁赛当日,我们正忙着处理留仙居的事情,错过了,听说此次出了个很是厉害的新花魁,被那些文人墨客称颂不绝,甚者还说是天女下凡,两位既然看过,那他们所说可是真的?” 嗐!敢情没看过啊!虚惊一场。 何玉抬起头,忙摆了摆手: “假的,也就那样,没那么夸张” 苏寒烟一副猜中了的表情: “看吧!那群人净传得天花乱坠” 白储起了身: “那两位坐坐,寒烟招呼着,我就先去继续整理我那书房了!” 嗯?书房?整理书房? 何玉也跟着起了身: “整理书房,这我拿手活啊!左右天色还早,我也来帮帮忙吧!” 白储看她自顾自掖起袖子,直直摆手: “女侠来这做客,又怎么好让你来整理陋室呢?我一个人能弄好,就不麻烦了!” 何玉叉起了腰,神色坚定: “不麻烦!我整理书房,会按照图书馆的标准给你整理,还能建个索引卡,方便你查找!” 白储皱了眉,这话里明明没几个字能听懂,怎么感觉那么玄乎呢? 沉默的间隙,只见她迈出步子,径直往那书房方向走去。 他霎时一激灵,迅速跑到书房门前,像老鹰一般伸出双手相拦着: “女侠,真不用!” 话毕他飞速进门,一把闩上,只留下何玉在午后的风中凌乱。 苏寒烟尴尬笑笑: “女侠古道热肠的,多谢了,但实在抱歉,那书房里头乱糟糟的,有他自己才能懂的条理,所以不愿让他人进入打乱,就连我这个做妻子的都没怎么进过” 盯着书房,何玉不由得眯起眼来,禁地可是秘密滋生的绝佳温床,本来还想探一探,看看他还干过什么其他事,但现在看来只能交给女主人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自己把自己锁在书房,单独留下苏寒烟,倒给他们传话省了事。 何玉重新坐下,向星翊使了眼色。 星翊点头,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 何玉转向苏寒烟,出言道: “老板娘,我们今日来这除了看你之外,更重要的是交给你一个东西” 星翊将纸递给了苏寒烟。 苏寒烟打量手中那叠了好几层的一张纸,疑惑不已。 “这是什么?” 她上了手就要将之展开,却被何玉按停。 “老板娘,这事关你们夫妻俩,我们外人就不打扰了,先行一步” 看两人起身,苏寒烟赶忙起身相送。 到门口,她笑了笑: “两位这么神秘,倒让我生起好奇了,无论如何,还要谢过两位今日的探望” 何玉点头,和星翊一起转身迈出了步子。 走着走着,星翊看向身旁,再无一人,回头望去,却见何玉趴在苏寒烟家墙角,鬼鬼祟祟偷听着。 他有点懵,不是说好只做提醒,不管后事,不打扰的么? 第98章 逆转 苏寒烟展开一看,瞪大了眼,皱深了眉,颤抖着手,始终不敢相信纸上所写,可那手印却明晃晃地刺痛着她双眼。 “白储!你给我出来!” 她握紧拳头,怒吼道。 见无回应,她大步流星走到书房前一边猛敲门,一边又喊了几遍。 待人出来后,她将那一纸聘书狠狠地砸在他门面上。 “白储!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储一脸茫然,接下一看,惊了眉。 怎么可能呢?他分明…… 他忙向她解释道: “寒烟,这,这不是真的,这定是伪造出来,用来离间你我二人的!” 苏寒烟怒气冲冲回道: “白储,你好好看看,这上面分明印着你那独特的手印,你却跟我说是伪造?!” 她摇摇头: “我没有想到,我爹口中的好徒儿,竟然会背叛留仙居!我也没想到,我的枕边人,竟然背着我做了这等事!” 白储一时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摇着头,一遍遍地否认着。 苏寒烟转向书房,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位女侠执意进来的举动,她别开身前的白储,大步走了进去。 白储忙在后头追着拦着,却来不及。 进到书房后,两人推推搡搡,却阻止不了苏寒烟步伐,在里头,她看到好多给胜喜楼誊抄而成的留仙居菜谱,和他共同做菜的一幕幕也随之浮现在眼前。 走出书房,苏寒烟软了身子,呆滞地坐在庭院中,纵然白储在后头不断出言,却再也传不进她耳朵里。 她实在没想到如此依赖的人,到头来竟给了自己狠狠一击,她恨自己这些年一心扑在菜品研制上,没曾了解过半点管账之学,甚至都没法看出那些账目是否有纰漏。 她回过神,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白储,我们就到这吧” 白储止住话语,苍白了一张脸。 他近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企图用自己体温再次唤起她的情感,却发现那双手如冰窖一般,彻骨的冷。 “寒烟,你别这样,我错了!当初和离后,我一时气头上,才会被鬼迷了心窍,受李家的蛊惑!” 苏寒烟冷笑了笑。 “白储,我以前就是太相信你,才会受你蒙骗,现如今醒悟后我才发现,你的谎言轻轻一戳就破了! 若真如你所说,签下聘书后你有半点醒悟,大可解聘,又怎么还会费神费力地给他们精心写下那些菜谱呢?” 白储哑口无言,怔在原地,转着眸,咬咬牙后,他跪了下来,向她哀求道: “寒烟,这件事是我错了!我认!你看在我设法将你从牢狱里救出,还了留仙居清白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吧!” 她见状摇了摇头。 “我永远站在留仙居和我爹这边,如今既然知道一切,断然不可能再和你一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我愿意将这些年积蓄与你一人一半对分,也算好聚好散” 内院墙外,何玉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处,不由得抿嘴点头,暗忖老板娘真是雷厉风行、敢爱敢恨,自己恨不能举双手同意她做法。 毕竟一个背叛多年教导之恩师父的人,一个背叛师父及妻子两辈人付诸百年心血的人,又有什么不能背叛的呢? 只是这个道理,自己懂有什么用,当事人懂才行啊!日子是她在过,若她愿意,也能装作不知道,继续过下去的。 转念一想,自己这一举动直接逆转了苏寒烟的人生,没有照司命仙所说的顺势而为去行动,问题…应该不大吧?毕竟当时他话里特意强调的是不要卷入帝王斗争,而话里的“顺势而为”四字前带着“尽量”二字。 一旁的星翊看她欣慰点头,出了神,当下便了然她心中所期盼的做法,看来刚才到李家搜出那一纸聘书,再对照着弄出一份来,是值得的。 墙内,白储缓缓起身: “寒烟,你可知我为何会如此做?” 苏寒烟抬头瞥了一眼,只见他此刻不再求情了,神色淡淡然,不慌不忙地道着话语,与往日全然不同。 他自顾自地继续道: “因为自成亲以来,我和你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留仙居” 苏寒烟皱起眉,不知他此话何意,只觉他对留仙居心存偏见。 他隔着桌坐了下来,看着午后静谧的屋子,缓缓道: “我们从未抽离出眼前一切,如世间爱侣一般相处过,我们的日常,不是在为经营留仙居而绞尽脑汁,就是为留仙居在厨房研制新菜,我们甚至为了留仙居,都不曾诞下一个孩子……” 这…… 何玉松开扶墙的手,暗忖她此举虽合自己意,爽是爽了,但家家始终有本难念的经啊。 听此话,苏寒烟微张唇,低下眸,直觉对他有些愧疚。 见此状,白储起了身,在她面前蹲下,抚上她双臂,眼中复又燃起深情款款的流光: “寒烟,留仙居历经百年,实属不易,这般辉煌哪能一直维持下去?事已至此,何不就此放下一切?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会带你游遍山河,让你知道这世间除却留仙居、除却做菜外,还有其他更美好的事物” 苏寒烟思忖片刻,松了手: “白储,我的确对不住你,仔细想想,我始终没法放下留仙居,它早已融进我的骨子里,被我当成孩子一般全心全意呵护着,这次虽然经历重创,将它暂时放下了,但之后某天,我还是会重新将它拿起,这一点毋庸置疑” 白储听闻深情再无,起身后,直起了腰背: “哦?恐怕你再想经营留仙居,也为时已晚了,现在它已经不属于你” 苏寒烟凛起眸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背过手,冷笑了笑: “实话告诉你吧,留仙居的铺契,早已被我低价转出了” 啥?这什么反转? 何玉皱紧了眉头。 苏寒烟蹭地一下起身,怒不可遏: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把扯上他手臂,直瞪着他,想要个说法、要个解释,可看着他冷漠的神色,她顿时失了以往的把握,只觉眼前人陌生得好像从来不曾认识一般。 “白储,你究竟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白储淡淡一笑: “我再告诉你吧,你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了,现下已全部挪到了我名下,包括这间屋子” 哈?这死渣男,真是没想到啊! 何玉握紧拳头,恶狠狠地就要打在墙上,星翊忙出手握停她拳头,摇了摇头。 听闻此话,苏寒烟惊了眉,不由得踉跄身子,白储一把扶过她手臂,从背后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 “寒烟,我们夫妇一体,你的就是我的,在谁名下不都一样吗?只要你不计前嫌放下一切,凭着现有的财产,下半生即便不做营生,我们仍能衣食无忧” 话语轻柔拂过苏寒烟耳边,她眯起眼,咬紧牙,只觉那一字一句道出,如毒蛇吐信般令人发指。 第99章 势利 她一把挣脱开身后人: “白储!我算是错看你了!虽然我这些年顾着留仙居,忽视了你,但你未免也说得好听,其实你还是觉得技不如我,便想着让我放弃留仙居、放弃做菜,唯有这样,你才不会感觉屈居于人下、你才能安心。 和离之后再回头,我以为你想通了,但我错了!你步步为营,借着此次留仙居之事,暗中将所有一切转移,而后假惺惺地用深情裹成糖给我日复一日喂下,让我放下一切,而今见行不通,你就索性露出了真面目!” 白储勾出人畜无害的淡淡笑意: “寒烟,其实你一直都很聪明,若你能将放于留仙居的注意力抽出一时半刻,恐怕也不会到现如今才发现” 苏寒烟咬紧了牙关: “我苏寒烟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与你势不两立!在哪跌倒,我便会在哪爬起来,你等着!我会将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她收拾好那个装满各种调料的包袱,挎上肩头,利落转身走人。 白储在后头追着: “寒烟,你现在身无分文,能去哪?别倔了,和我好好过日子吧!” 苏寒烟用强力挣脱开那双手,一把就将他推倒在地。 回身望向地上的人儿,她面上愤怒不已,心下却止不住地想起过往,凝起了眉头,但她很快便释然了,眼中柔情也退散开来,只剩下一股子坚定。 出了内院后,她环视一圈屋子,咬着牙一把拉开了门,却见门外倚靠着两人。 她惊了眉: “两位少侠……” 内院,听着关门声传来,白储躺倒在地,苦笑着望向远处天边,午后烈日不知什么时候已至末尾,变得和煦而温柔。 他试着放声大笑,可不消片刻那笑声渐息下来,顺着心绪转为了缓缓的幽咽。 做了这些事后,看着远去的那抹背影,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拧巴了?他叹息一声,撑起身来,将头埋在了两膝之间,不愿面对这面目全非的一切。 细细想来,自己的聘书早已被烧得一干二净,今日若不是那一纸不知从何来的聘书,他们两人又怎会走到如此地步?而始作俑者又是谁?他咬紧了牙关。 何玉星翊两人将苏寒烟带回了衙门,何玉让她暂且安心住在自己空出来的那间房子里。 几人一同坐在亭中,苏寒烟交握双手,盯向石桌沉默思考着,良久都没开口说话,其余两人也安静无言着。 何玉看了看天色,已是黄昏,虽然她不用上班,可以出门闲逛,但老鸨有交代,入夜前必须回春风楼。 她瞥一眼苏寒烟,再瞥向喝茶的星翊,直觉将人交给他,不太放心。 与此同时,一人轻拂折扇,缓缓向此处走来,大老远他就瞧见那抹白衣,正暗忖着是谁,结果往面容瞧去,他停了扇,有些惊讶。 自那晚后,他脑中总时不时地浮现出一抹白色身影,而眼前见到的这位人儿,恰恰与印象中的面容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打量而去,她身着一袭交领白衣,两缕蝴蝶发髻分于头顶左右,后方别一白色细发带,与额前两缕细发一同于风中飘飘然,此刻端坐在亭中,看上去如池中白莲一般清丽欣雅。 他勾起一抹笑意,心下却疑惑了,如今重阳节还没到,任务仍未结束,她怎么回来了? 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亭中还坐着苏寒烟,她怎么来这了?那抹白色看向她,微微皱起眉,踟蹰不决着,莫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他悠然地踱了过去: “怎么回来了?真是一日不见……” 话没说完,何玉赶忙起身将他拉远了: “怎么了?” 瞥了眼后头不远处苏寒烟,她闷闷不乐地沉思着,何玉叹了一口气,将事情简单道来…… “就是这样,她现在正想着办法呢,你把你那些玩笑收一收,可别打断她思路” 辰轩转了转眸,暗忖那哪是玩笑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是心里话…… 不过看她捶着手,一副比当事人还着急的模样,他不由得淡笑了笑: “第一次见荷钰姑娘对谁如此上心,现下就要入暮了,春风楼那边可是会找你?” 何玉紧瞧着苏寒烟神色: “当然会啦!但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我既然救了她,总不好丢下她不管吧?哎,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碰巧明天开始的这几天我又来不了,也不知道这期间星翊能不能照顾她” 辰轩轻拂折扇,挺了挺身子: “荷钰姑娘,可别光顾着看星翊呀,不妨转回目光,看看眼前人” 何玉将目光转向身前人: “你?” 他笑着点了头。 她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禁想起这厮当初作为和事佬的圆滑,又精通语言的艺术,倒是合适。 只不过他能是这种热心肠的人吗?显然不能够吧!当初李怜儿案子审理时他淡淡然的,后来虽然为春风楼出言,但那也是因为他是幕后大老板。 现在竟然不请自来,真是破天荒了。 “你…愿意帮忙?” 他欣然点头。 “为…为啥?” 他轻声笑了下,没成想自己在她心中竟是如此势利的一人。 “我们同属一个小队,荷钰姑娘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此等小事,我保证不出几日定将之妥善解决” 不出几日就解决? 何玉惊了眸,这么厉害?这支持也真是给力又贴心了,有点感动。 “不过……” 得,感动转瞬即逝。 她笑眯眯: “怎么?不是说好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吗?” 他淡笑: “虽如此,可要帮此忙,不但废腿,还免不了腰酸背痛,牛耕田尚且能喝上一口水,我这一番奔走,不也得犒劳犒劳?” 何玉抱起臂来: “呵,就知道!说吧,你要什么?” 她暗暗思忖了,这厮可别太过分,也别提那种要花高价的东西,没钱!她还要攒老婆本呢!也就是给婷儿赎身的本。 他微转眸,莞尔一笑: “浑身酸痛之下,若是能喝上一碗荷钰姑娘亲手做的鸡汤,想来便能立马缓解吧” 她瞥向他,微微瞪大了眼。 鸡汤?他竟然要这个?堂堂天庭的七皇子,竟然馋她的一碗鸡汤?笑死。 不过这厮算识货,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鸡汤了,记得当初在风林村,灶上熬的鸡汤不知馋哭过多少来练武的村民。 “成交!” 看她雄赳赳气昂昂地道出此话,他一展欣颜,将折扇打于掌中: “荷钰姑娘爽快,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三天后的下午,衙役来衙中卷宗阁相告,说是小队三人已在亭中等候,唤他去一趟。 “三人?” 他听闻欢欣不已,立即放下卷宗,踏出门,轻快往那处赶。 经过这几日奔走,他终于在今早解决好苏寒烟的事,没想到她下午便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定要拿着成果向她好好邀功,顺道也让她听听白储那家伙被收拾得泣不成声之模样有多狼狈。 待到不远处,却见亭中几人心事重重,而向目的之人看去,今日她仍着那抹白衣,手掌摊开放于石桌,其中一指腹上有一点鲜血。 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过去,忽略几人的回眸与话语,径直拿起她手掌一看: “追踪术?” 她点了头。 他讶然不已,心下一沉。 第100章 瓮中捉鳖 看辰轩微皱眉,何玉别过眼去,想起这几天春风楼发生的事情,不知道跟他这个幕后大老板说之后,他额中两道杠会不会更深。 那日后被禁足,是因为春风楼的老鸨打算趁花魁赛热度还在,赶紧在重阳节前弄一场表演,而最重要的表演人,当属她这个新花魁,所以为了让她收心,不准她再出门,直到表演结束。 当时何玉听到这个消息,郁闷了,这不是自己当初提的经营建议吗?敢情到头来又一次坑了自己? 这几天下午,春风楼的姑娘们在老鸨安排下开始了排练,其他人排练舞曲与器乐,她则不想学新舞,就打算跳当初为了花魁赛好不容易才学来的那两支,所幸老鸨同意了。 表演预定是在今晚,重阳节前的第四天,今天下午便是最后一场排练,众人马不停蹄练着。 可不一会儿,楼中突然来了一姑娘,她手捧一篮子月季,穿过正在排练的众人,径直来到何玉面前,取出篮中一朵花递了出去: “花魁姑娘,花魁赛后,九爷对你心生钦慕,特让奴婢来此献花” 众人看着那朵娇艳欲滴的月季,羡慕得紧,传闻中九爷乃是神秘的皇亲贵胄,今儿竟为她现了身? 不同于众人,何玉看到的,是一朵被微微紫光笼罩着的诡异之花。 她直直怔在原地。 这是,节日限定妖的东西? 疑惑地接过那朵花,她便感觉到一阵刺痛,条件反射地缩了手,低头一看手指,扎出一小滴鲜血。 奇怪了,明明记得这花枝没有荆棘的呀! 可随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抹紫色顺着指腹伤口缓缓进入到皮肉中,在深处凝成一团散不去的混沌。 她惊了眉,难道这就是那妖怪的追踪术?所以计划成功了?她一时不知应是喜,还是悲。 送花的姑娘笑着将掉落在地的月季捡起,重新递到她手上: “姑娘小心,而今月季正盛,花瓣越是娇艳,荆棘便越是多” 何玉看着手里已没有任何诡异光芒的花朵,挤出笑容。 本以为送完这朵花后她就走人了,没想到她缓缓走到婷儿身前,拿出篮中一朵又送了出去: “九爷说,纵然出色如花魁,但兰芳怡人,不可辜负,正如姑娘一般” 婷儿笑着伸出了手。 何玉见状走过去,赶在她触碰花朵前,抓住了那只手。 两人转眼过来,皆是疑惑。 送花的姑娘不由得打量了一眼: “怎么了?花魁姑娘” 看着那朵月季发着红光,再看看眼前人怀疑的目光,何玉思忖片刻,松了手,笑眯眯: “没什么,我就是…怕有刺” 送花人淡笑,继续将花递给了婷儿。 看着婷儿接下花朵,红光转移到她指头上,何玉暗暗抿唇,紧盯着。 这什么破计划!竟然牵扯到婷儿头上,让她涉险,她只是一介凡人,没有武功、没有法力,怎么对抗妖怪? 然而接下来,那姑娘又将花朵一一递给了春风楼中参加花魁赛的几人。 何玉看着她们一边闻着花调笑着,一边目送递花人离去,慌得愣在原地。 完了!自己搭进去就算了,现在春风楼也沦陷了,咋办?对了!那帮人!现在必须找他们商量! 她迈开步子,狂奔出楼,只留下一句: “有事,出去一趟,十万火急!” 老鸨看着那抹白色身影如风一般飞速而出,拦都拦不住,不禁抿着唇摇了摇头。 何玉见辰轩盯着自己手指头入了神,有点不好意思,挣开手,咳了咳,又将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讲完后,她瞥了一眼,倒是没有看到他眉头皱得更深。 “那接下来我就按照计划,坐等重阳,和你们一起来个瓮中捉鳖” 她抖了抖手腕上的木环。 这是星翊这些天特意做的术环,他将护身术和追踪术隐藏在了里头,一旦木头破碎才会显现,这样就能躲过妖怪的探息。 按他们刚才所说,计划是让她顺其自然,随其他人一同被妖怪抓去巢穴,然后找机会打碎木环,这样他们就能第一时间探到她所在方位,前往除妖。 所以能否安稳护下春风楼那几人,关键就在于能否迅速醒来打碎木头,木头上添了独特的药草味,能让戴上的人保持清醒,而且以防万一,内里也加了醒神的法术。 想到压力最终来到自己身上,她赶紧深呼吸一口气,闻到木环散发出的药草味,心下的慌张才得以消散些。 柳金义和星翊点了头,慕容潇潇抱着臂,面上淡淡然,不置可否,偶尔会瞥一眼柳金义,而辰轩眉头却紧蹙了: “不可!” 众人听他道出此话,纷纷将目光转了过去。 何玉看他眉头两道深杠,纳闷了,这人不是主意的提出者吗?提出这主意,最后不就是要让她深入虎穴、瓮中捉鳖吗?现在眼看着就要成功,怎么又一口否了? 慕容潇潇满脸疑惑,搞不懂他这是为哪般: “怎么了?这个计策是柳金义和星翊这几天一同想出来的,我看考虑挺周全的,没什么不妥” 辰轩低了眸。 自己当初提出这主意,没想让她真当上花魁,而是想着在之前那位花魁身上做文章,本以为在青楼待几天后她会求助,可谁成想她竟混开了? 夺下花魁位后,他还抱着些许侥幸,觉着那妖物不一定会跳进他们设好的圈套,却没成想她最后真成了妖物的目标,而且据她所说,他人是红色,她是紫色的话,那她便是核心目标人物。 无论是与小队的公,还是于个人的私,他都不想让她以身涉险。 何玉点了头,慕容潇潇虽然讨厌,但说的话也正是她想说的: “是啊,而且我还能看到法光,比起其他人来说还要更稳一些,怎么不可了?” 看她一脸淡然,在这身白衣衬托下如同一只不知险恶的小白兔,他抿了抿唇: “此计过于险峻!从过往两起例子来看,被虏者无一人归还,我们根本无从得知那些人最后究竟是被如何处置” 众人沉默了。 何玉暗瞥了他一眼,此刻他面上挂着从来没见过的严肃,再不复以往那般闲适悠然。 他这是…在关心自己? 当初看他提出这计谋,她还曾暗暗以为他要借此来明着除掉自己,毕竟他老子不安好心,他又骗了自己,怎么不叫人怀疑? 但从喝醉后安然无恙在房里醒来、花魁赛中将自己安稳接下、怕有危险而否决来看,他好像并不和他老子一路的。 看几人因为难纠结而沉思着,她笑了笑: “富贵险中求,安啦!既然都到这份上了,让我们好好干,来个里应外合!” 她决定相信赛神仙给的这句锦囊妙计。 几人看看彼此,仍是沉默,辰轩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她摆摆手: “你们别想了,就按计划走,要担心我的话,来点切实的行动,好好想想到时怎么配合” 几人终于点了头。 辰轩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暗暗思忖重阳节上应如何与她配合。 商量好后,她起身走人,打道回春风楼。 然而入暮之后,整个城里就出了事。 衙门接到通报,说是影妖出现,将各个青楼里的姑娘打昏虏走了。 几人听闻,惊了眉,怔在原地,万万没想到妖物此次竟然提前出动。 辰轩惴惴不安,率先奔出,几人跟了上去。 某处昏暗的巢穴中,蜡烛映照出一女子身影,只见她施法操控着影妖,勾唇浅笑: “瓮中捉鳖?也不晓得谁是鳖呀?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 第101章 失忆 何玉回到春风楼,就被老鸨一顿扭拧。 她早已将今日这场演出的消息散布出去,要是楼里最重要的花魁缺了席,真不知道今后春风楼的营生还怎么做下去。 何玉赶忙拉过她手臂,学着那些姑娘撒娇认错,才让她稍稍消了些气。 “妈妈放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待会我把那百花裳一穿,再扭一曲舞,白花花的银子保准滚滚而来,让你今晚赚得盆满钵满!” 老鸨听着此番描述,不禁勾起嘴角: “好啦好啦!赶紧去准备吧,大厅就要满座,表演可不允许有任何差池!” “好的妈妈” 回到房间,便见婷儿焦急地踱着步,看到人终于回来,她喜上眉梢: “终于回来了!你这是去哪了?” 没等何玉回应,她赶忙一把拉她坐下,开始上妆。 “刚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出了趟门,害你担心了” 何玉乖巧端坐,任她摆布,心下暖暖的。 因为不怎么捯饬,也没怎么化过妆,所以从花魁赛那天到现在,自己的妆容及服饰搭配都是由她来帮忙弄的,要是没有她的加持,她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顺利拿下花魁。 偶然瞥到她手指头深处的那团红光后,她暗暗发誓重阳节妖怪出现时,一定好好护着她,然后赚钱帮她赎身,让她重获自由。 婷儿露出一抹玩味的淡笑: “看你这几日下午不见人影,是不是去会情郎了?哎,要是妈妈知道,两个花魁都折在这情之一字上,可真要被气死了!” “那不是!我办的正经事!” 何玉赶紧否认,顺道就想起了泠梦。 那晚花魁赛没见她现身,后来也再没见过她人,从闲言碎语来看,似乎是连夜收拾包袱走人了,走的时候甚至都没跟老鸨和楼里的众位姐妹道别,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搞得自己还有点愧疚。 但现在看来,她早走也好,省得被牵连趟进这趟浑水,夺走她银镯,也顺势切断她跟背后靠山妖怪的联系,她应该去找小王爷了吧?也算是偶然间推动他俩感情发展了。 “好了!快去换衣裳吧” 这么快? 何玉回过神,望向镜中,妆容精致红艳,和花魁赛那天分毫不差,而头发半束成圆髻,对插着两钗,另一半自然垂下,相比之前轻盈多了。 她边起身边叹道: “你这手艺,不去当化妆师造型师,那真是可惜了!” “又在说什么胡话呢!” 婷儿笑意盈盈: “我在候场处等你!换好出来” “行” 拿出百花裳,她于屏风后换了好一阵才终于整齐穿上。 打开门,她直往候场处去,可途中却来了四个侍女,其中一位近前欠了欠身: “婷儿姑娘有急事找,请随我来一趟” 额?是出了什么幺蛾子吗? 何玉点头,任侍女领着路。 但越走她越觉得奇怪,看现在方向是要往后门去,要是婷儿有事,应该也是在大厅附近商量,怎么会来后门? 她快步跟上带路人,拉过她手臂: “等等,方向不对吧?” 前头人转过身来,邪魅一笑,霎时由白白净净的姑娘变成了黑衣人。 影妖?这什么情况?!怎么…… 没等反应,那人一挥手,她就此晕了过去。 ……提前了? 衙门那头,辰轩和身后几人奔出门后,立即熟练地使出轻功上至屋檐,直直往春风楼赶去。 一路上,柳金义无法坐视不管,见着一人便救一人,慕容潇潇见状留下,随他一道,辰轩和星翊一路赶去。 疾奔间隙,辰轩暗瞥一眼底下,城内人此刻因恐惧而乱作一团、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着,与中秋那天情形别无二致。 见此状,他内心的烦躁与担忧不由得加剧。 影妖提前出动,是因见着他们几人中秋之义举而改变?还是知晓他们此次设下的圈套,他不希望是后者。 终于赶到春风楼附近,他扫了一眼,在无数个黑衣人肩扛的身影中找寻着她的踪迹。 见着白衣、红衣女子,他狂奔追去,见着戴金钗、琉璃钗的女子,他将之截下,可到最后却还是没找着她。 他扶着膝,喘着气,闭上眼,冷静下来后,才想起他们计划本就是让她随其他人被一同虏去,关心则乱,自己险些就坏了事。 星翊见找不着她,转而去救那些姑娘,末了见他如此,赶了过来: “有木环在,她不会有事的” 他直起身,淡笑着点了头,内心直念: 但愿如此,不,定要如此! 另一边,何玉也不知过多久,缓缓地醒转了,模糊之中,只见眼前一面孔直直望着自己。 她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昏脑涨,翻翻记忆,什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是谁?为啥在这?她全然不知。 “醒了?” 抬起头,便对上一浓妆淡抹的清丽女子: “你是?” 清丽女子微微疑惑了: “我是青丽啊!怎么,你不记得了吗?” 就叫清丽?不过这不是重点。 “不记得了,我是?” 青丽近前摸上她额头: “我瞧瞧!也不烫啊!咱们是沉香楼里的姑娘啊!我是青丽,你是何玉,想起来没?” 哦……对,自己好像……确实是叫这名。 何玉点了点头,思考起她话里提到的名词: “沉香楼?是什么地方?” 青丽皱起眉来: “青楼啊,你真不记得了?” 何玉摇了摇头,暗忖自己什么时候在青楼待过了?印象全无。 “你忘啦?你一直是咱们楼里的头牌,今年又成了新晋花魁,香饽饽一个!” 花魁?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不说了!现在楼里都是客人,你既然醒了,那咱们得出去表演了!” 表演? 还没等往下想,何玉就被一把拉起离了床榻,三下五除二就化好了个不成样子的妆容。 看着镜中的妆容,再看看自己身着的粉色裳,她暗暗觉得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哪不对,翻找记忆,一片空白,往深处探,似乎有道墙。 可没等细细查看,她就被拉起身,匆匆顺着木梯下楼,恍然间就到了表演台上。 扫过两旁,伴舞与奏乐都在进行着,台下围了一圈男人,拿着一箱金叶子,满怀期待地向台上看来。 “跳啊!” 青丽站在另一边小声出言,暗使着眼色。 跳舞? 她想了想,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奇怪了,自己不是花魁吗?怎么一支舞都想不起来?这花魁水分也太大了吧? 她木然地站在台上,见气氛尴尬又沉闷,实在没法思考,也不好意思再待,直接从侧边下了台。 可下台后,她就被一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人拦住: “好啊你!好好的表演你竟然给我搞砸了!来人!送她去厢房接客!” 厢房接客?! 听到这词,她的心咯噔一下就慌了。 下一瞬,两旁丫鬟就此抓上她手臂,架着她直直朝后方走去。 她见状更慌了,使出蛮劲一下子挣脱开左右两人,转身跑去,不料身后却中一击,直直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条件反射地一凛身子,却发现自己四肢被布条绑着,正躺在某间厢房的床上。 听到笑声,她抬起头,眼前一男子佝偻着背,搓着手,笑得脸上皱成一团褶皱,舔了舔唇后,缓缓走来。 她吓得瞪大眼,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你别过来啊!别过来啊!” 第102章 博弈 男子见她如此叫喊,楚楚动人,笑得更甚,伸出手来向她而去。 “你别过来!淫贼!” 何玉握紧拳头挣扎,感觉胸中缓缓凝聚着一股真气,却被什么给禁锢住了使不出来,眼见那咸猪手就要来到,她赶紧使劲挣脱。 随着不停发力,胸中禁锢不停颤动着。 他那只手触上腰衿,将之暴力扯了开来,接着那只手就要往胸口而来。 “混蛋!给我滚开!” 她怒气冲冲,一边摇头一边攥紧了拳。 怒气涌上心口,牵动禁锢,下一瞬它就此崩断开来,布条也随之断裂。 她见势下意识交叉出拳,成一剪刀状钳住他手,而后拧上他喉咙一拉,再出脚一勾,就此调转了自己和他的身位。 看着那人被掐在床上一脸懵模样,她心下不禁疑惑了。 原来自己会武功?什么时候学的? 她利落将人击晕,而后从窗户逃离厢房、逃出青楼,走到街上,才放下心来开始翻找着记忆。 可没过一会儿,一粗布麻衣的大妈不知从哪出来,缓缓近前,欣慰笑道: “何玉小姐可是来看小少爷的?他好久没见着你了” 小少爷? “随我来” 她径直拉着何玉,穿过深巷,来到一所略显破败的别院中。 打开门进入内里,只见一个三四岁男孩正练着字,认真得简直不像个小孩,向纸上看去,他字迹工整娟秀、又苍劲有力。 “小少爷,快看看谁来了!” 闻声他抬起头,见到何玉,霎时亮起神色,放下毛笔后,雀跃奔来抱住她大腿,咧嘴笑了,直像个灿烂的小太阳。 “姐姐!我好想你!” 姐姐? 听到这词,她心里头反射条件般满满的抗拒,细想原因,记忆深处那堵墙挤出了一点点头绪。 她好像,不曾有过家人。 虽然暂时不知道这个结论从何来,但现在重点是眼前冒出来的弟弟算怎么回事? 她微怔,俯视着那小小的身影,做不出任何反应。 大妈笑着拉过他: “少爷,你乖乖的先练字,我有事要和小姐商量” 小男孩点点头,又回到桌前继续练起字来。 再近前至何玉身旁后,她叹了一口气: “小姐,老奴所剩银两已然不多,刚才出门,便是想着去找你……” 何玉伸出手打住她话: “等等!我先问问,我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弟弟?” 大妈一脸惊讶: “小姐!你没事吧?老奴可不经吓啊!老爷和夫人临终前,特意将你和襁褓中的小少爷托于老奴,后来小姐你为了养活小少爷,迫不得已才入了沉香楼” 何玉纳闷了,听她这么一说,不仅没有找回半点记忆,而且也没半点触动,像是从来没经历过似的。 她摇摇头,看着眼前人,有些狐疑: “可我没有印象” 大妈抚上她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姐可是失忆了?” 何玉低了眸,因怀疑而选择不回应。 大妈松了手: “小姐,你纵然不记得这些事,感觉却不会骗人,你好好想想,当初绝望之际,拉着你回来的那根救命稻草是谁?可不就是小少爷嘛” 何玉顺着她的话开始往下想,随后便想到晴天、雨天、雪天之下,一幅幅大人牵着小孩手的背影画面,而自己就只是个旁观者。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大妈说道: “我想起来了,将我自己从绝望中拉回来的,是我自己” 大妈有些懵,似乎这并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但她挤出笑容: “也是,小姐当初定是想着只有自己先振作起来,才能救活小少爷,护他平安长大” “是吗……?” 何玉又狐疑了。 大妈流转眸色,笑言道: “或许小姐内心深处觉着小少爷是个累赘,所以失忆后便一心想着摆脱,不管不顾了,毕竟若不是为了他,你又怎会流落于风尘中?” 何玉微怔,不知道该说什么,经她这一说,内心也开始不确定了,还不由得生出些愧疚。 “在想起来之前,我…我不会不管他的” 大妈欣慰地笑了: “记得小姐当上沉香楼头牌后,便吩咐老奴,一切都要给少爷准备最好的,还说当上花魁后要给咱们小少爷换一间更好的别院,说起来,小姐在沉香楼可还顺利?” 何玉抱起臂,低闷了一声气: “不太顺利,我不打算再回去了” 大妈惊讶得微张唇: “小姐不回沉香楼的话,小少爷怎么办?” 何玉微转眸,仔细思考着: “我会换个营生,去酒楼洗碗,或是帮人家押镖,总之沉香楼我不会再去了,干不习惯” 大妈疑惑了: “这些营生,哪一个有沉香楼来钱快?恕老奴多嘴,小姐你已经不是第一天接客了,又有什么不习惯的呢?” 何玉微微皱起眉来: “现在我失忆了,那对我来说都是以前的事,翻篇了,从现在开始我打算重新来过,你…你就当我是失忆后性情大变吧!” 大妈有些焦急了: “可咱们当下所剩银两不多了,过几日就要揭不开锅,短短时日内,这营生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换的,依老奴所见,小姐你再回沉香楼委屈些许时日吧,就当是为了小少爷” 听到她话里的“就当是为了”,何玉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刚才不是说我以前一直给他最好的吗?现在变了,吃穿用度能减就减,别院也先不换了,虽然破了点,但还不至于住不了人,以后等赚到钱我再考虑吧” 大妈直直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回。 书桌前的小男孩似乎听到了两人对话,呜哇一声大哭起来,直奔过来扒抱着何玉大腿: “姐…姐姐,小宁…小宁不要委屈!小宁要最好的!” 何玉紧抿唇蹲了下来,换上淡笑后,生涩地拍着他背,耐心说道: “弟弟,好弟弟!你想要最好的,姐姐当然也想要最好的,但姐姐不会为了你委屈自己,我也不希望你为了姐姐委屈自己,今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吗?” 小男孩直直抽泣着,不知道怎么回她这话。 她站起身来,转向大妈: “好了,别担心,我现在就出去找营生,探探行情” 话毕她转身走出房门、走出别院,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开始寻找着酒馆酒楼。 她边走边看着两旁店面,片刻后竟然迎面撞到一人。 “哎哟!” 她揉着脑门,疑惑地抬起头,没成想竟然对上一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眸。 仔细打量,那人着一身白衫,清逸俊雅,气质翩翩。 “是你?玉儿!” 看到她,男子流转眸色,惊喜极了,勾出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 他谁?看起来好熟悉。 还没等反应过来翻找记忆,下一瞬他当即拉过她手臂,将人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着: “玉儿,我好想你……” 何玉微微瞪大了眼,闻着他身上传来的一股子书卷香,心脏不由得砰砰加速直跳起来。 他是……谁? 第103章 梦茧 另一边,衙门几人等了一刻钟,仍未见何玉发出任何信号,焦急到了极点,辰轩星翊再等不得,干脆暗暗跟踪影妖,循着他们踪迹来到一片林中。 此林妖气满溢,昏迷女子躺倒一地,可惜其中却不见何玉,女子一个接一个地被人扛起,变幻消失。 “赶紧的!休得懈怠!” 一女子抱臂紧盯其余人动作,厉声呵道。 星翊使出法术,剑指那边,星点随即从他袖中缓缓而出,小心翼翼地从那名监工女子身后绕过,附着于搬运人身上。 “什么人?!” 监工的发现异样,一把抓住手上搬运的女子,眯起眼来打量周围。 星翊见状再度施法,那星点就悄悄转移到了另一名妖女身上,恰巧该女子正带着昏迷女子变幻消失。 星翊闭上眼,静静感受着星点移动之轨迹,终于探到那方巢穴所在。 “可恶!” 监工女子窥到异样,眼见行迹暴露,怒气冲冲,向周遭一挥手势,矮丛霎时炸起一片。 躲在其中的两人飞身而起,落于女子身前。 女子打量两人,怒气满溢: “竟敢破坏行动?看来与那衙门捕头是一伙的吧!上回虽说输给了他,但此次我修为精进,就不信还打不过他,他人现下何处?” 听此话,辰轩不由得心生疑窦,她提的人是柳金义?当初他可说是侥幸逃过一劫的,原来却是将妖物生生打退的吗? 见两人不回话,女子邪魅一笑: “无妨,先拿你俩开开荤!” 她迅速冲上去,不消片刻就被两人直直打脸,打扑在地,一挥手后,她就此变幻,消失逃离。 两人看了眼彼此,心领神会,马不停蹄地就往刚才探到的巢穴而去,最终来到了一方乌云蔽日的原始森林。 在巢穴门前落了地,给柳金义和慕容潇潇发好信号,两人快步走了进去。 行至深处,扫过四周,他们惊讶得睁大双眼,直直愣在原地。 眼前一深水池栽种着一棵参天大树,此树躯干及枝叶呈银色,无数缕银光从三面黄壁上数不清的窟窿中缓缓流出,汇入树干及枝叶中,不断滋养着。 而那窟窿表面覆上了淡黄色凝胶,像蝉蛹、像虫茧,细细看去,每一个里头都装着一名昏睡的女子。 下一瞬,一缕连接着银树的光辉消散开来,源头之茧的凝胶也随之消失,里头女子滑了出来,掉落于那一谭粘稠的池中。 向那池子看去,密密麻麻的覆盖着无数名女子尸首,而承载着她们的,是底层深处的森森白骨。 星翊回过神来: “这是魇树和梦茧……” 听闻此话,辰轩讶然不已。 卷宗上说,魇树负责造梦,梦茧负责引梦,梦中人沉溺越深,精元便越能被轻易引出,从而源源不断输送于魇树,直至梦中人耗尽而亡,梦茧方才停息。 沉思之际,一女子踱步而来,妖冶异常,扫过两人后,勾唇一笑,以慵懒声线悠悠道: “终于见面了” …… 何玉这头,被不知名男子拥在怀中,听着那咚咚心跳声,直直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男子松开怀抱后,温柔地牵过她手: “跟我来” 她木然地看着那只牵着自己手的男子的手,直到河旁柳树下松开后,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抚上她双臂: “玉儿,几日不见,你在沉香楼一切可好?” 何玉一边打量他,一边将心底疑惑问出: “你是……?” 他眼底闪过惊讶: “玉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进举啊!” 进举? 何玉顺着这个名字想了想,没有任何印象。 他见状继续道: “当年我们两家是世交,你我青梅竹马,早已暗许终身,怎料后来双双家道中落,爹娘不堪折辱、含恨早逝,唯留下我们孤苦伶仃,后来你为了让我继续在学堂读书、考取功名,又为了养活你唯一的弟弟,才不得已卖身至沉香楼” 话毕他流转着眸色: “可想起来了?” 何玉还是没有印象,但凭着那份熟悉感,她有点相信了,点点头。 他欣慰地笑了: “想起来就好,对了,我方才去沉香楼找你,妈妈却说你逃走了,怎么回事?” 何玉转了转眸: “我不想再待在青楼里了” 他紧紧握上她双手: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别担心,我今年定能考取功名,帮你赎身,娶你过门,只是在此之前,还须委屈你坚持一段时日” 何玉别过眼去,微皱起眉来。 他近前伸出手,捧过她两颊。 近距离下,他那双秋水瞳熠熠生辉,何玉睁大了眼,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再次不由自主砰砰直跳起来。 他以灼灼目光注视着她,像一捧柔情的春池水,流转到她微张起的红唇时,却不动了。 下一瞬他闭上双眼,向她俯身而来。 何玉瞪大双眼,脑中不知是记忆还是理智,生生跳出来说他疯了吗?感性却期待着他翩翩面容上玉琢天成的双唇。 不消片刻,理智终究战胜感性,使她迅速伸出手,隔断开即将贴来的唇瓣。 他睁开眼,流转着眸色,疑惑不解,片刻后缓缓直起身来。 何玉不敢看他,红着一张脸飘忽着眼神: “我们…好像还没到这种地步吧?” 平复好心绪后,她重新将目光转回: “你放心,你只管继续去念书考取功名,我…我会找其他营生继续供着你” 虽然她打心眼里不想让一个男人吃自己软饭,但当下失了忆,很多事情想不起来,只能暂作权宜之计。 他凝了眉: “我不明白,你好不容易才当上沉香楼头牌,而今又是花魁,一舞倾众生,多少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拱手就将金叶子奉上,只需笑一笑,你便能将一切轻易收于囊中,何苦要放弃?为了我,为了我们以后的好日子,就再坚持一段时日,好吗?” 何玉眉头紧锁,直直看着他,不禁狐疑了。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情郎吗?竟然甘愿让自己去给其他男人跳舞陪笑,他真了解自己想要什么吗? 细细想,失忆醒来后遇到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劝自己回青楼的,没一个理解她,站在她这边,而且这些人每次都是在自己试图找回记忆时匆匆出现打断。 她越发狐疑,缓缓撇开了他那双手: “这样,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冷静一下,这件事咱们晚点再说” 话毕她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陷入思考,翻找着记忆,没成想下一瞬又一陌生人匆匆来到身前。 但这次她没再管,径直撇开那人,沿着街道继续快步走去,片刻后又一人来找,她索性跑了起来。 不一会儿后再回过头,全城人都跑起来追在自己身后,话语声不断响起,直像嗡嗡而出的蜂潮。 怎么回事? 她惊了眸,惶惶然跑着不敢停下,生怕这蜂潮像洪水一般将自己淹没殆尽。 这地方这么诡异,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她暗暗想着。 第104章 行动中 何玉气喘吁吁,可看后头人群像是不知疲倦般一路追着,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瞥到一座破败别院,她索性停下脚步转了进去,利落将门闩带上,进入里屋,她就地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探索脑中的那道记忆之壁。 她试着以意念推动那堵墙,却坚硬非常。 不一会儿后,大门外头挤满了人,齐齐大力地敲着门,间隙还一遍遍喊着她名字,嘈杂声透过里屋,传到她耳中: “何玉,你可是沉香楼的头牌,整个青楼还指望着你呢!妈妈错了,妈妈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你快出来吧!咱们有话好好说!” 她不理会。 “何玉小姐,你走之后,小少爷就发烧了,快出来看看吧!那可是你唯一的弟弟!” 她紧抿唇。 “玉儿,我俩青梅竹马、相依为命,不是亲人却早已胜过亲人,我刚才惹你不高兴了,是我不对,只要你出来,让我怎么着都成!” 她皱了眉。 …… 小队那头,辰轩和星翊看了眼彼此,心下皆是疑惑,眼前这女子此话何意? 妖冶女子嗔道: “你们可真聪明!还知道利用花魁赛往我这塞人,来个瓮中捉鳖,既然如此,那便来尝尝我这精心栽培的魇树所造梦的滋味吧!” 辰轩皱了眉: “你如何得知我们的计划?” 女子掩着唇轻声笑了下: “你们不知道了吧?那魅镯可是我的东西,你们既知利用它来左右人心,也是有几分能耐,想来便是中秋那天阻拦我捉人的修仙之人吧?” 辰轩惊了眉,想起花魁赛时何玉戴着银镯的一掠手,原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自己竟是将她推至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看他直发愣,女子笑得更甚,惹得辰轩愈加愤怒,好在星翊抓上他手臂,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陷入情绪。 辰轩咬着牙点了头,和星翊一同施法出招,近前对上了女子。 女子不慌不忙地防守着,两个对一个,虽落于下风,但她没有半点担忧,反倒是进攻的两人越来越疑惑。 一施法后,丝丝缕缕的流光便被那棵参天的魇树给吸收了,起初是十成的法术被它吸收了二成,后来逐渐增加到八成。 女子瞧见两人招式越来越弱,笑了起来,声响如风铃一般清脆,不断回荡在此间。 “没用的!你们越施法,力量便越是折损得厉害,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最后也得被活活吸完法力,拜倒在此树之下!” 两人停了施法,背靠背与她对峙着。 柳金义和慕容潇潇就此赶来了,见到魇树及梦茧,也是好一顿惊讶。 星翊跟他俩道了此间的法术禁忌。 慕容潇潇冷哼了一声: “咱们这有四个人,即便不用法术,也能将她抓住伏法!上!” 四人同时出动。 女子勾唇一笑,两指夹住前方长剑,划出右腿一踢后方将至的红缨枪,躲避四面的一轮夹击后,引了魇树之力施法,霎时炸起一片,击得四人吃了一惊,连连后退躲避。 站稳后,星翊在前护着几人: “小心,仙凡之法对上魇树之力,会逆流而去,唯有妖兽方能加以利用” 柳金义一凛眸,若有所思。 慕容潇潇眯起眼来,转向了那棵树: “那就先把这棵树折了!” 她横置红缨枪,将它利落掷出。 女子见状飞身而去,一挥手势,以魇树之力迅速架起结界,弹开那柄红缨枪。 她在结界内缓缓落地,回过身,看着恨得牙痒痒却无措的几人,仰头笑起来,得意嚣张到了极点。 辰轩紧抿唇低闷一声气,瞥向三面黄壁,心下的焦急滚成了一个大雪球。 谁也没想到此妖物捉人竟是如此用途,他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在最后关头阻止她以身犯险,如今只能暗暗祈祷她切勿沉溺梦中,多留点时间给他们。 柳金义攥紧拳头,流转眸色瞥过几人,望向那装着无数人的窟窿,一咬牙后,他伸出右手,暗暗于侧后方运起了掌力。 …… 何玉被门外不停传来的话语烦得实在没法静下心,索性睁开眼,从衣角扯下一小段,卷成两团塞入耳中,终于摒却那些个扰乱心智的声响,世界安静了。 重新闭上眼探着那堵墙,她咬着牙,再以意念之力尝试推动,可那堵墙仍旧岿然不动。 她转而紧握拳,一股真气从丹田处慢慢聚起,伸出手,摸索着运转起手势,那股真气随之流转。 缓缓上移至面门,她变幻手势,剑指于两处太阳穴上,随后只见脑袋里的那堵墙开始颤动。 她咬了牙,深呼吸一口气后,又从丹田处运起一些真气加注其上,那道墙壁开始猛烈地晃动着。 下一瞬,随着猛然地一转手势,记忆之墙轰然倒塌,无数缕流光就此涌出,填充整个脑袋,记忆也缓缓回来了。 一凛心神,她就此想起一切,猛然睁开眼,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拿掉耳朵中的布团后,也再没听到吵闹的人声。 对了!木环! 站起身,她摸上手腕,却没摸到任何物件,微转眸后,她施了法,本想从虚空中拿出那个发光小球,却没想到里头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奇了怪了! 她想起刚才在镜中所见,自己身着的是一袭粉衫,可明明自己为了今晚的表演,特意穿上百花裳了呀!难不成,难不成妖怪抓人后还给扒了衣服换上新的? 她环抱起双臂,心里拔凉拔凉的,但再仔细想想,镜中看到的妆容,也不是婷儿给画的那个呀! 难道,自己现在在梦中? 对!这样就能合理解释一切了。 要怎么做才能醒来呢? 她叉起腰,犯了难,扫过四周,只见某个方向不远处透出红色的微光。 循着光快步走去,尽头处只见一颗泛着红色光芒的大水晶石,直直立于地面之上。 站在其前,水晶如镜面一般反射出光亮,她从那片红色中看到自己,身形躯体皆朦朦胧的,如透明人一般。 她转了转身形,并不觉得奇怪,毕竟现在的自己就是一缕魂魄、一缕意念罢了。 所那光亮所吸引,她伸出手来触碰水晶,没成想能穿透进去,待将整个手掌深入后,水晶竟起了吸力。 她慌了神,挣扎着拔出,可水晶却牢牢锁住在其中的那只手,且隐隐有要将整个手臂吸入之势。 不作死就不会死! 她非常后悔,连忙让那被困的手转起手势,配合丹田出的真气,施展净化术,见无反应,她再加了几成内力,颤抖着手。 片刻后施法处霎时裂开,水晶即刻分崩离析成无数碎片,四散开来,那只手也终得释放。 她舒出一口气,欣慰地笑了,下一瞬却见碎片溶为红色华光,向自己身体迅速流转而来。 怎么回事? 碎片进入身体刹那,她感觉有一股力量冲入丹田,与真气混杂一体,搅得十分难受。 不消片刻她就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感觉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撑破身躯,随后另一股力量召唤着,让她逐渐失去了知觉与意识…… 第105章 破茧 巢穴中,几人使出各种办法,仍旧无法破除结界,纵然厉害如星翊,施出解除结界的法术,却因被魇树吸收而化为无用功, 结界内,那妖女笑得灿烂,得意忘形地跺着脚,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戏班演出。 柳金义见几人无可奈何着,或沮丧、或气郁、或愤怒、或担忧,决定出手,迈出步子,欲将运起的掌法施出,可下一瞬,结界里头起了异动。 黄壁之上,某个茧突然轰隆一下就此破裂,茧中人缓缓飞出,循着连接此茧的银光到达银树顶上,随后所有连接至梦茧的光华一转方向,涌入她身体之中。 众人望去,那女子身着一袭红衣,衣裳之上绣着百花图,瞥到那熟悉的面容,衙门几人皆惊了眉。 此刻她正闭着眼、耷拉着头,毫无意识,但随着光华不断流入其躯,她逐渐扬起下颌,动了动眼皮。 看到她破茧而出,辰轩舒出一口气,心下本压得他就要喘不过气的焦虑终于得以缓解了些。 慕容潇潇疑惑不解,紧紧观望着。 柳金义暗暗收起掌法,思疑她既能利用魇树之力,难不成是与自己来路一样的人? 星翊放下担心之绪,暗思魇树之力仙凡者不可用,神者却不得而知,难不成这又是古籍上未记载的神之力? 妖冶女子凝了笑容,震惊不已,一遍遍自问怎会如此?看着辛苦栽种的魇树竟然被薅了,她赶忙点地起身,至半空施法阻止,却不料自己法力反倒也被吸收了过去。 她怀恨于心,收起法术,换上匕首,迅速向顶上女子刺去。 结界外几人见状同时施法破除结界,以阻止她行动,因没有魇树之力支撑,结界在刹那间就被破除了。 辰轩见势迅速向顶上飞去,怕赶不及那女子速度,又掷出折扇,隔绝两人,让其分神躲避。 下一瞬,银树光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地面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三面黄壁上的梦茧一一破裂,其中未醒之人不断掉落下来。 几人见状纷纷出动,使出轻功越至那边,前去接下那些昏迷女子。 辰轩飞于树顶前方,悬浮于半空中,平衡好身子后,担忧地转向何玉,讶然瞬起。 她此刻仍闭着眼,可左眼旁不知何时显现出了三片羽毛印记,白色光华在其间忽明忽暗,不断闪烁着。 这便是白羽族人的印记吗? 终试那日后,他便前往卷宗阁查阅关于白羽族的事情,虽说其上所录甚少,但记载了白羽印记的特征,当时他看了之后还纳闷,怎么她却没有这方印记呢?原来只是寻常时候不显现。 “荷钰……” 他轻声喊出了她名字。 闻此声,她缓缓睁开眼。 辰轩欣喜异常,展了笑,但不消片刻,脸上笑容便凝固住了。 因为她眸色暗淡无光,如古井中浑浊的死水,此刻看着自己,冷漠得像是在看陌路人一般。 “玉儿……玉儿!” 两人闻声瞥向底下,只见婷儿软着身子趴在地上,眼睛还没能完全睁开的她,按压着太阳穴往此处望来,看起来担忧到了极点。 下一瞬,一道光辉直直向婷儿打去,一瞥源头,是来自瘫坐于地的妖冶女子,此刻她因愤怒而不断喘着气,眼神恶狠狠。 辰轩惊了眉,转而向那处飞去,想要营救何玉在春风楼结识的这位姑娘。 不要! 何玉猛然动了心神,闭眼再睁眼后,一挥掌,与辰轩的掌法共同冲破了那道光辉,强烈的掌风还反弹回去,将那女子击得反倒于地。 她瞬移至婷儿身前,凛目道: “休想动我的人!” 回看婷儿,她暗舒出一口气,暗忖还好自己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得以及时救下她。 她没有忘记曾经说过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场劫难中护下她,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她真要为此内疚一辈子。 从神思中脱离出来后,她感觉左眼旁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心跳而动,看来白羽印记显现了?记得生死关头才会触动,不过也是,刚才在梦里头,算是接近生死关头了。 可脚踝上好像长出了什么,随心跳节奏而跳动着,不过这么多人在场,她也不好意思当众脱靴查看。 辰轩落于她身旁,听此话,再看她脸上一派坚定、毅然决然,红衣之下英姿飒爽,不由得展出淡笑,甚至有些羡慕被她护着的那人。 婷儿看着身前人这般变幻莫测,才终于明白她并非寻常女子,想到刚才梦中经历的可怖情形,她也庆幸她并非寻常女子。 柳金义接下女子放平在地,间隙瞥见何玉的羽毛印记,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下的想法。 慕容潇潇扶着人,瞥见印记后,暗忖白羽白羽啊,果然与他们一众仙者并非同路人。 星翊第一次得见白羽印记,有些讶然。 妖冶女子撑起身,轻擦嘴角鲜血,一瞥银树,看它再无光辉,甚至变成一棵黑炭枯枝,她心头霎时就溢满了怒气。 “你们竟敢破坏我多年心血栽培而成的宝贝!我跟你们拼了!” 话毕她架势着就要出掌。 可下一瞬,巢穴上空变幻出一灰白漩涡。 何玉闻到一股气味,不禁捏起鼻子来。 辰轩眯起眼来: “很浓郁的妖气” 何玉暗暗惊讶了,现在自己还能闻到妖气了?莫非是因为刚才吸收的那些力量? 漩涡显现后,传来飘渺的女声: “愚蠢!留着命回来!” 听闻此话,妖冶女子一挥袖,变幻成一缕红色流光向漩涡飞去。 星翊连忙架势手势,施了一法,将星点附着于流光之上,循着此光轨迹,终探到漩涡中出言人所在: “盛安城,王宫” 衙门几人望向漩涡,皆是不敢置信。 小队开始了思忖。 妖魔势力竟然延伸到了王宫之中?王室若被妖魔霍乱,天下大势恐将异变,后果谁也不可预料估量。 柳金义紧握了拳头,近几年他一直尽自己所能降妖,却没想到王宫中竟藏匿着一颗大毒瘤。 漩涡中的人笑吟吟,丝毫不慌: “不错,我就在王宫中!几位修仙派侠士果真有些本领,我倒想会一会,恭候诸位的大驾光临!” 话一说完,那方漩涡就此消失,星翊往王宫施法探去,再没有探出任何妖物气息,看来是能自如敛息的强妖。 一切结束后,柳金义发了信号给衙门,随即到几人那边,查探着何玉情况。 只见辰轩星翊婷儿都关心地向她看去,耐心问她有没有不适,又好奇地打量着那方印记。 星翊本想给她探脉,却被她笑着谢绝了: “星翊,我没事,真的,你们别担心,我这印记很快就退了,只要在这坐着休息一会儿就好” 辰轩淡笑: “既如此,你好生歇着,我们去看看那些昏迷女子” 话毕几人一同去忙了。 何玉转向婷儿: “你没事吧?” 婷儿笑着摇头,得知他们是传闻中倚居衙门的修仙侠士后,也终于明白她为何要来春风楼,为何执意参与花魁赛。 想起自己曾经捉弄过她和那位公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她还笑得出来,何玉也就放心了: “那就好” 婷儿看着那边几人在整理,关心春风楼中其他人状况,跟何玉说一声后,她撑起身直直往那边而去。 “慢着点” 看着她依旧健步如飞,何玉淡笑着摇摇头。 转了念,她低下眸,暗暗在心底问出一句: 原身你在吗? 经过上次,每当白羽印记显现,才能和原身进行交流,这种机会可不常有,且行且珍惜。 第106章 孤鸳 “在” 心头有人声如此回应道。 何玉听闻本是欣然,却感觉她声线微弱得很,明显不如上回明亮。 “原身你怎么了?” 她轻叹出一口长气: “方才因陷入梦魇,精元略有折损” 何玉想了想,有些疑惑: “刚才在梦里我好像并没答应过什么事,也没沉沦进去,怎么会这样?” “我和你入的梦并非同一个” 何玉愕然,原身竟被引入另一个梦境?精元被损耗,对她来说岂不是雪上加霜? “原身,我刚才好像吸收了那棵魔树的法力,这个你用不上吗?” “精元失去,法力不可弥补,接下来我会借助这股力量来调养一二,以期重生精元” 好吧。 她本以为经历这次冒险,因祸得福,能把原身养起来,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种结果,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回现代是遥遥无期了吗? 上一次碰头时她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下凡浪过一轮到现在再次碰头,她再想不起要问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反正自己是来旅游的。 “我在梦里看到家了,巴山蜀,你能带着我回去看看吗?” 巴山蜀?何玉转眸想了想,难不成就是指回忆之中的那方城池? 她这次倒没再提什么查找真相这种高难度任务,只是要求回家看看,不算过分。 “成,这个地方在哪?” “就在衫河边上,在天上看时,衫河长长一条、壮阔无垠,最是容易辨认,而巴山蜀远离凡尘、背靠仙山,称得上一方世外桃源” 何玉犯了难,自己不会御行,自然就到不了天上,到不了天上,又怎么知道衫河在哪?不知道衫河在哪,又怎么找到她家?听起来,那地方离这有十万八千里。 她错了,这真不是个容易的任务。 “那个…我…我不会……” 没等话说完,她感觉到左眼旁的跳动渐渐停止了。 “原身,你还在吗?” 等了片刻,再无人回应,果然,这印记也太不经聊了,没聊几句就断开连接。 她咂了咂嘴。 这任务,再说吧。 起了身,她向着正在整理的几人走去,打算与婷儿一道看看春风楼姑娘的状况。 走近婷儿后,只见她和柳金义在尝试唤醒一位姑娘,仔细看,是宜诗,婷儿轻轻地晃着她身子,又拍了拍她脸,皆无反应。 柳金义见状换上,捧起她脑袋,小心枕于自己臂上,而后开始掐起她人中。 宜诗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第一眼见到柳金义,激动得瞪大双眼。 “柳金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何玉转眸打量两人,不禁偷笑起来。 还记得宜诗可是柳金义的狂热粉丝,不过她应该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场合下近距离见偶像吧! 柳金义摇了摇头: “放心,你如今已然得救,现下平安醒来了” 宜诗颤了颤唇,不敢相信自己一直崇拜的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间,且还和他四目相对着。 婷儿也展出点点笑意: “你不是在做梦,眼前之人就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柳捕头” 听闻此话,慕容潇潇暗瞥来一眼。 宜诗仍是不敢相信,毕竟刚才那场梦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意犹未尽,以致现下头晕眼花,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颤抖着伸出食指,向柳金义脸颊而去,一经触碰,皮肉触感反馈而来,那么真实,她激动不已,竟然晕了过去。 此间三人沉默了,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柳金义懵了,自己刚刚才将她唤醒,怎么又晕过去了?他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手足无措。 婷儿笑笑: “没事柳捕头,你莫要管她,她就是累着了,需要闭目休息一会儿” 柳金义点了头,将她抱到一旁靠坐休息后,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下一位。 将昏迷女子喊醒后,便是处理那些尸首,可到中途,众人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只见那女子被黏腻的池水浸泡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纵然如此,却仍掩不住她清丽之质,那便是泠梦。 醒来的青楼姑娘们看到是她,皆吓得不轻,抱着团窃窃私语着,婷儿捂起嘴、颤抖双手,直摇头不敢置信。 宜画蕊蝶本就被梦中场景吓得不清,如今见到此情形,吓得惊声尖叫起来,哆嗦着身子,愣在原地一句话也道不出。 何玉惊了眉,按道理自己都把她逼走了,应该安全了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因为她是前任花魁,所以被惦记上了?还是说,她背后靠山就是刚刚那个妖怪? “魅镯的主人,便是此处魇树的主人” 辰轩不知什么时候站来身旁,如此低言道。 何玉疑惑了,妖怪为啥要害她呢?等等,身旁这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星翊见众人围观,赶忙过来,见何玉错愕注目着,看来是熟悉的人,他近前探了探脉象: “她因沉溺梦境,精元殆尽而亡,生前有孕在身,但现下腹中胎已随母体一同逝去” 什么?还有孕在身? 众人霎时傻了眼,议论纷纷,当中或惊讶,或惋惜,或好奇,或鄙夷。 何玉摩挲下巴开始了思考。 怪不得之前她要脱籍从良,或许这中间她有和妖怪谈判,想要退出,金盆洗手,但后来没谈妥,于是被害了? 一会儿后,衙门的人马匆匆赶来了,众人向后望去,其中还有带着一队卫兵的小王爷。 小王爷来做什么?众人疑惑了,可再转向泠梦,她们不由得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小王爷本慌乱寻找着,看众人齐聚,望了过来,看到那熟悉的衣裳,他微怔,快步走来。 卫兵拨开众人,给他开了个道,近前后,他瞧见地上女子熟悉的面容,两眼发昏,软了腿,瘫坐于地,哽咽在喉: “夕璐……” 皇亲国戚面前,众人纵然震惊到了极点,却也不敢大声议论,窃窃私语着。 有人说她不是叫泠梦吗?怎么在小王爷面前却是这个名?有人回应说那原是她本名,入青楼后才被妈妈起了新花名。 有人说这就是她腹中孩子的爹?没想到她竟然攀上高枝,可惜到头来却是无福消受,有人笑哼一声,说这是风水轮流转。 何玉皱起眉,转向柳金义,本想示意他做点什么,结果慕容潇潇率先出言道: “逝者已矣,你们竟在此妄议,还有没有点良心?” 柳金义见状吩咐士兵清场,又派几个人护送醒来的姑娘回了城,婷儿也先随众人回去了。 此间安静下来后,星翊想了想,再一次将刚才探脉情况诉出。 小王爷听闻后颤抖着身子,从哽咽换作抽泣,还拉过她手,将手心贴于自己脸上,于无奈的生死前,他无措无言,激动地晃着身子,看起来悲痛欲绝。 何玉别过眼去,一方面是因为看到如此情景心生恻隐,另一方面又感慨星翊果然是星翊,直白得让人害怕,万一小王爷悲痛到极点,提前登了极乐,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天下大势…… 第107章 特别演出 何玉想到什么,拿出那只银镯,却见其上再无红色微光,已然变得普普通通,难道主人逝去,它也跟着油尽灯枯了? 待小王爷抱起泠梦尸首,就要离去时,她将之交了出去: “王爷,节哀顺变” 小王爷双眼无神,没有回应,示了下身旁卫兵接过镯子后,木然地紧抱怀中人一步步离去。 鉴于事态严重性,柳金义与几人商量,决定将王宫藏妖的事情隐瞒下来,暗暗查探解决。 小队自然不会让他一人行动,在辰轩开口前,慕容潇潇率先出言替小队将此活揽了下来。 这天过后,衙门宣出节日妖已然伏法的公示,盛安城众人欣慰地感慨了一阵,便又开始讨论小王爷与已故花魁泠梦的八卦。 泠梦的花魁之名本就传颂于盛安城内,而皇室秘辛向来让人好奇,因而两者一旦扯上关联,便如同爆仗一般在全城炸开,一传十十传百,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轰轰烈烈。 肆起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王宫之中,圣上听闻龙颜大怒,立即下令削去小王爷之位,贬为郡王,再罚俸半年加禁足一月。 消息回传到城内后,众人惊讶不已,头一回听闻王爷还能贬为郡王的,看来圣上真是被他这胞弟气得不轻。 妖怪事件后,各大青楼遭受重创,没几人再敢来逛青楼,生意惨淡得很,而被抓姑娘皆为楼里的活招牌、摇钱树,有些精神受创患上癔症,只能遣散,有些精元损耗严重,只能诊治疗养。 春风楼这头,何玉因是衙门卧底,又有柳金义和辰轩亲自上门将人赎回,老鸨只能笑着接过那袋碎银,将卖身契返还。 她暗叹一声,还以为这机灵人儿是公子塞来帮助春风楼渡过难关的人,没成想最后竟接连失去两任花魁,落得个雪上加霜之局面,她真不知道要如何重振春风楼了。 宜画蕊蝶对了一眼,皆有些讪讪然,她们没想到当初对付的人竟是衙门派来除妖的侠士,也怪不得她神通广大,自己又哪是她对手呢? 看到老鸨那张苦得不能再苦的脸,何玉笑了笑,近前附耳对她道出一番悄悄话,看得辰轩柳金义和一众围观姑娘皆疑惑不解。 道完话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出,老鸨转眸思忖了一会儿,接过信,点点头,露出欣慰的淡笑。 何玉抱了抱她: “妈妈,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老鸨嗔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你!” 松开手后,何玉越过老鸨,径直向其身后一众姑娘走去,至婷儿面前,抚上她双臂: “记着我刚刚和你说的话” 婷儿淡笑点头。 “数着日子等我” 婷儿被她逗得轻声笑起来,又点了点头。 一众人观此场面,疑惑地面面相觑着。 待何玉随那两人离开后,姑娘们纷纷好奇地凑近婷儿,向她打听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可她却笑而不语。 而何玉这边,面对两人的打探,她也是笑而不谈,一转话头: “对了,我们现在已经解决那妖怪,接下来准备什么时候混进王宫?怎么进?” 辰轩轻拂折扇: “不急,在行动前咱们且先休息一阵子,柳兄曾说,闲时要带我们几人游览盛安城,把酒言欢,可还记得?” 柳金义笑着抱了抱拳: “惭愧惭愧!经辰兄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现下公务暂告一段落,重阳也将至,我便履行承诺,带几位游览一番!” 何玉暗瞥了辰轩一眼。 瞧吧,吃喝玩乐,谁能有他在行? “你们去吧,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 “哦?” 辰轩看向柳金义,两人又是一顿疑惑。 “荷钰姑娘有何事要忙?” 何玉抱起臂来,悠悠而道: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从一大早就开始不见人,甚至房门敲了也没人应,让人不禁怀疑间隙她是否有回来过。 慕容潇潇冷哼一声: “兴许她趁此机会跑了” 辰轩淡淡一笑: “不会的,她曾说过,若是要走,定会跟我们说,况且这城中还有她在乎的人等着见” 在乎的人?慕容潇潇暗暗疑惑了,他怎么这么了解她?又是从什么时候这么相信她? 辰轩低了眸,笑意不减。 那天与柳金义分别后,他曾私底下跟她道出苏寒烟之事的进展,她听闻喜上眉梢。 “是嘛?!这算起来也就短短三四天吧,行啊你!回头咱们去看看苏寒烟!” 他轻声笑了下,点点头: “好” 与此同时,春风楼突然传出新花魁玉儿被妖怪所害终不幸病逝的消息,城中人听闻后皆惋惜不已,纷纷感慨红颜薄命。 其他青楼暗舒了一口气,因如此一来,春风楼长期占据上风之局势终于逆转拉平,再想到春风楼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们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可他们没想到,接下来春风楼就从重阳节开始,风风火火地举办了接连两天的悼演。 前去查探,只见其门口牌匾下悬着一张大字牌,上写“纪念两任花魁的特别演出”,还有大大的“免票”二字。 进入内里,大厅人满为患,男男女女入座其间,坐不下的索性站在过道,虽然此间人挤着人,但皆是安静不语。 往台上看去,姑娘们一半着红衣一半着白衫,跳着轻缓翩然的舞蹈,一人一句接连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众人听闻,鼻头一酸,潸然泪下。 这便是第一晚。 第二晚,春风楼人满为患、摩肩接踵。 演出开始前,众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讲个不停。 有的听他人绘声绘色地道出昨晚演出情形,后悔得都要拍断了大腿,有的一遍遍念叨着昨晚表演结束后亮出的,关于今晚演出的预告,内心异常期待。 演出开始后,众人噤若寒蝉。 姑娘们跳着有故事性的舞蹈,用舞与演的方式呈现出了一部戏剧,此剧讲述姑娘们被打晕虏到妖物巢穴,再到衙门捕头出动救人,最后到泠梦与玉儿的不幸逝世,众人皱紧了眉揪紧了心,不断以手帕擦着泪。 最后的最后,饰演泠梦与玉儿的两位姑娘被搀扶着半躺在台上,唇色发白,虚弱不堪,其他姑娘带泪向两人问道: “泠梦,玉儿,你们可还有什么心愿?” 两人看了眼彼此,艰难地挤出一抹淡笑,而后异口同声缓缓回道: “惟愿,花满人间” 下一瞬,各色花瓣从天散落。 抬头望去,只见百花纷飞,如梦似幻般令人心醉,观此场景,众人又哭又笑。 老鸨在一旁默默伫立着,看台上演出的姑娘们凭真情几度落泪,也有些动容。 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颌仰望远处,眨了眨眼摒却盈眶的泪水后,她又想起房内桌上那封写满鸡爪样文字的信,不由得淡淡一笑。 看到漫天飞舞的花瓣,宜画蕊蝶皆泣不成声,此刻为逝去的泠梦而感伤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第108章 猎女 春风楼两晚的特别演出异常成功,全城人津津乐道,乐此不彼地传扬着,两任花魁的粉丝看过后皆言此生无憾,默默将已故人容颜及出彩瞬间封存于记忆之中。 这次演出之后,春风楼率先于其他青楼,开始逐渐恢复了生意。 上门的熟客笑着扫过大厅,看着熟悉的装潢、熟悉的姑娘,不由得生起感慨: “看来看去,还是春风楼好啊!此处不仅承载着两任花魁之佳话,还有一众有情有义的姑娘!”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 “爷说得是!快请进!” 在食房坐着吃早饭的辰轩,听到衙门小兵道出这些消息,终于知道那天她究竟跟春风楼老鸨说了什么,不禁勾起嘴角。 他不善经营,多年前出资买下一址做青楼,全然是为安顿当时救助下来的女子,提供过的唯一一个建议,就是让她从人心出发琢磨待客之道。 花魁赛上看到龙井试喝、成衣宣传的新奇做法,他便猜测是她所提供的点子,但始终不太确定,直至方才听到春风楼悼演的情形。 那天给她赎身时,他也看到了老鸨无奈的苦笑,暗想此次设计殃及无辜池鱼,确是自己的不对,于是晚上又暗访春风楼,给老鸨再赠了一颗夜明珠。 没成想她却笑着退拒了: “公子,春风楼而今不缺钱财,唯缺重振之法,所幸您身边的那位可心人已经替老身想到了办法” “哦?” 看他有些讶然,她会心一笑。 两人在花魁赛上注目时流转的情意,她当老鸨这么多年又怎会不明白?现下她也了然此女子能吸引他目光的原因。 “公子且耐心等候,不日便可知” 辰轩回过神,淡笑,不由得暗想那足具慧心巧思的有趣人儿如今身在何方,待到何时才能揭晓她正在忙活的事。 他带着如此想法等到了第五日。 这几日柳金义带着三人饱览秀城山水,又游湖泛舟,好不快活。 一路上最开心的当属慕容潇潇,期间她像是释放一切似的,话变得多了起来,每当到达某个景,便拉着柳金义问其历史,柳金义虽耐心作答,但不知怎的学起星翊,全程一派淡淡然。 而今日下午,柳金义带着三人来到清茗阁听书喝茶,缓解这几日游玩攒下的疲累。 几人本就着入宫规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突然外头街市传来一阵哗然声,随后便是喧天的议论。 被打断神思,几人疑惑不已,坐在里头的慕容潇潇率先挪动身子,透过天窗向下望,吃了一惊。 “那是…荷钰?” 听闻此话,辰轩凛神停扇,挪动身子至窗台边俯视而去,移至人群中的那抹焦点后,微张唇,心神如风一般,不受控地直往那处吹去。 只见底下那许久未见的人儿两肩扛一张覆着点点鲜血的虎皮,在行人的震惊注目下大步流星地沿街道走来。 细细看去,她身着褐色棉麻长裙,扎两条及腰的松垮长辫,额间别一串黄色琥珀晶链,已然是恢复到了初见的装束。 这让他一下子就回到两人初见时候,但面对这同样的装束,现下他心情早就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她清丽脸庞上,那双杏眼此刻正无比坚定地凛着,与划在面颊上的血痕、紧抿的粉唇组合在一道,显得异常坚毅,加上昂首挺胸走出的一步一履,英姿焕发,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似乎是感受到顶上直追而来的目光,她移了眼向窗台望来,见到四人,粲然一笑,挥了挥手。 那明眸一眯、皓齿一展,坚毅卓绝即刻化为狡黠灵动,辰轩彻底怔了神,脑袋一片空白,只觉那抹笑容掠过自己心湖之上,像打水漂似的泛起无数涟漪。 湖底下暗潮汹涌,如同无数条锦鲤正在其中不断挣扎搅动,似乎想要越出这片湖,直往那披着虎皮的猎女飞去。 看她熟练地扛着虎皮,身姿矫矫,飒然挺立,他能想象出她扛着红渊狼王皮的模样,这不正是过人之勇吗? 而他所钦慕的女子定有四性,一为过人之姿,二为过人之智,三为过人之学,四为过人之勇,如今看来,她确如司命所说,少了其中一性。 但他看着底下那方倩影,脑中满满的都是她的轻灵、聪慧、狡黠、百变、有趣的印象,显而易见已怦然动心,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切!说不准到某一刻、某个瞬间,你会为她改变那些个条条框框!” 他想起司命的这番话,终于明白,轻声笑了笑。 柳金义深呼吸一口气缓解紧张,看她扛着虎皮,惊讶不已,内心竟有些颤抖。 慕容潇潇眯起眼来,看她手沾血腥,与仙者惯有性情已相去甚远,难道白羽族皆是如此茹毛饮血之人? 星翊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她没有任何伤势,心头泛起些许欣慰,也为她能收获如此猎物而感到高兴,只不过这些情绪全被隐藏在淡然神色下。 另一边高阁上,两个男子静静伫立,目追着底下的焦点人儿。 “殿下,据属下观察,这几日她在方圆五十里内不断射猎,而今终于是带着满意的猎物回来,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不急,你且看她扛着虎皮究竟是去向何处” “是” 男子看着底下人渐行渐远,身形透出的灵力远比之前更加强盛,淡淡一笑。 她与寻常女子十分不同,不惧血腥与腥臭,透出一股子野性与血性,让人不禁生起好奇。 片刻后,利索的脚步声靠近。 “殿下,属下看到她最后走进一方酒馆” “内里什么情形?” “进去后,她把那虎皮往桌上一放,拦下小二点了一壶茶,一屁股坐在板凳环顾四周,看样子似乎是在寻着有意向的买家” “可带了银两?” 他点点头,而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殿下,你莫不是想……” 男子淡笑: “走,是时候了” 酒馆中,何玉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茶水,直至那股酣畅解了渴、润了嗓后才舍得放下。 用袖子擦擦嘴后,再环视一圈,酒馆的客人仍是很有耐心地一遍遍打量着自己,相比起来,桌上皮毛着实被冷落了,俨然不把山中大王放在眼里似的。 她微皱眉,有些纳闷了。 这些人什么情况?她知道自己即便脏兮兮也依然很美,但休想让她干那种买虎皮送姑娘的行当哈! 周遭窃窃私语,唯有此处安静得让人窒息,她暗暗念叨: 快来个问价的人吧,麻溜的!这可是新鲜出炉的虎皮,不比那狐皮要更珍贵吗?还等什么赶紧的!卖到好价钱自己就收摊了。 第109章 缘分 老天爷似乎是看在她诚心求助份上,安排了旁边一桌的客人来到她身旁。 看着男子鼓起勇气向自己而来,她抿起微笑,满怀期待地注目着。 对!就是这样,快来问! 男子近前后,小心翼翼问道: “敢问姑娘,可认识不久前逝世的花魁玉儿姑娘?” 嗐……原来是这样。 她连续打猎五天,早把这茬给忘了,如今经人一提才终于捡回记忆,也终于知道为啥这些人紧盯着自己。 大意了!如果这遭解释不好的话,以后还怎么在盛安城抛头露面地混下去? 她转了转眸,思忖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异常爽朗,回荡在酒馆中,一瞬便盖过了所有私语,使之即刻偃旗息鼓。 停了笑后,她解释道: “这位兄弟莫怪!莫怪!我曾经被很多人错认过,但还是头一回被错认成花魁的,真是得你夸奖了!我和那位姑娘很相像吗?” 男子嚅了嚅嘴: “容貌…约莫像个八分,其他……” 他咂咂嘴,想到她扛放虎皮的粗犷动作,大大咧咧的笑声,和明媚优雅的玉儿相比,那可真是一点都不沾边。 其他人听闻皆会意他未出口的后话,边私语边偷着笑。 何玉促狭一笑: “兄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传说才人与佳人不幸罹难后,众人缅怀意念非常强烈下,老天会生出转世现身,缓解忧郁,说不定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男子听闻微怔,片刻后觉得很有道理,深深地点了头,而众人第一次听这种说法,面面相觑议论着。 何玉扫了一圈,见自己的糊弄似乎开始起效,不禁抿嘴一笑。 她忙继续道: “兄弟,你既然那么惦记那姑娘,不如看看我的虎皮,买下它,就当做是给她积攒福报” 他打量一眼桌上: “这虎皮,几个钱?” 何玉笑眯眯地比出一个二: “二百两” 男子听闻瞪大双眼,尬笑着摇摇头,退回了自己桌前。 何玉疑惑了,这可是虎皮耶!二百两不算贵吧?按照自己计划,刚需二百两,不多不少。 她再扫了眼周围,按穿着来看,这些人之中粗布麻衣的偏多,能拿得出二百两的人确实是不多。 难不成,自己来错时间或许来错地方了? 她决定再给多点耐心,喝着茶,敲着桌面,等一会儿后,终于等到一群着绸衣的中年男子踏入酒馆。 一见到虎皮,他们神色瞬间亮起,快步走来上手触摸感受着。 一人道: “哎呀!这虎皮,不错呀!” 其他人一边打量,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何玉笑眯眯: “看中的话,二百两就能带走” 那人傻了眼,不敢相信: “才二百两?那我要了!” 何玉笑着点头,暗忖终于来了识货的: “好嘞!” 一人出列,上手相拦: “等等,宝贝可是咱们同时看到的,凭什么你拿下了,这样,我出二百五十两买下!” 二百五?何玉亮起神色,多出五十,那当然是来者不拒啊! “好的!价高者得,这位爷……” “且慢,我出三百两买下!”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拍卖?何玉笑看场面。 第一人叉起腰来: “喂!生意场上竞争就算了,一张虎皮你们都要跟我抢?” 随后几人开始吵起来,和新加的喊价声夹杂在一块,一时间整个酒馆吵闹得如同在菜市场。 “我出一百两黄金” 宏亮话语从人群后方传来,霎时使吵闹停下,引起酒馆内围观众人的哗然。 何玉惊了眉,一百两黄金?!嚯!散财童子下凡了?还是哪位金主爸爸? 那帮好奇的中年男人开出一条道,而后只见两年轻男子缓缓走来。 对上前头人如寒星的双眸,如皎月也如孤月的俊脸,何玉惊讶无比。 这不是上次在葵花田中偶然遇见、得他相救、疑似王爷身份的显贵公子吗? 他淡淡一笑: “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 何玉看着那帮人悻悻离去,再转回桌前,显贵公子已入座对面,而随行侍卫放下手中木盒打开,明晃晃的黄色立刻晃出周遭人羡慕的注目。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黄锭,但那么多枚整齐划一排布其中,璀璨耀眼得不可忽视,她瞥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生怕再多留片刻就被彻底迷住心思。 她手搭膝上,缓缓而道: “公子,虎皮值不了这么多钱,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样吧,少一半,五十两黄金就好” 虽然不知道黄金和白银是怎么个换算比例、五十两黄金能不能换到二百两白银,但她自觉不能昧着良心做人,要不够的话,大不了再打点猎物。 他不紧不慢地将盒子推来: “交易场上喊价,如同棋局落子,既已落定,不可再更改,一百两黄金还请姑娘收下” 何玉看着黄金,有些疑惑: “公子随身带这么多黄金,应该是原本就有什么用途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是我的交易场,那就可以变通” 他微笑: “姑娘不必如此,这张虎皮对我来说值得此价,其实我原本想拿银两换些贺寿之物,方才偶然听闻有人猎得虎皮,心觉以此物做贺寿最合适不错,于是才来到此处,却不曾想竟是姑娘你” 何玉转了转眸。 这,这不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吗?虽然比喻可能不太恰当,但这回真是得老天眷顾,捡着便宜了! “公子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她笑眯眯揽过盒子,以拇指蹭蹭黄锭,心里美滋滋。 他笑意不减: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理应交个朋友,我名为霜佑,意为承霜雪之庇佑,敢问姑娘芳名?” 何玉抬眼对上那如同柔月般的双眸。 霜佑?隐了姓氏?还是私名? 都见第二面了,他救过自己,自己也在无意中帮上他忙,确实是有缘分!只要不左右他想法及行动,交个普通朋友,应该不会影响到天下大势吧? 她笑笑: “公子是雪天出生的吧?名字还真好听,我叫何玉,姓何名玉,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他勾起唇角弧线: “万物存在皆有其意义,何玉姑娘擅猎,乃是世间少有的璞玉,何处可寻?” 何玉微怔,这人三言两语就给她名字赋予含义,真有一套: “得公子夸奖了” 微转眸后,他再次对上那双杏眸: “想起何玉姑娘上次遇险,仍是心有余悸,后来可再碰上仇家?不知我当初那方提议,你思忖得如何了?” 何玉摆摆手: “公子不用担心,前阵子我在机缘之下增强了武功,不怕他再找上门来!” 其实这五天野外打猎期间,她碰到了上次来寻仇的那个仙族人,但这次与他交战,她狠狠防备着,间隙以增强的内力成功反击,打得他怀疑自己、怀疑人生,然后跑了。 他点了头,但面上仍透出些许忧虑: “如此甚好,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还是要小心,上次我提过,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此话也请姑娘再思索一番” 第110章 赎身 何玉想了想,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她还是没能想到仙族人的敌人是谁,且先点了点头。 他淡然一笑,片刻后又想到什么: “何玉姑娘以射猎本领换来这些银两,足够买下盛安城一座宅院落脚,也可买下几间铺子做营生,不知姑娘如何打算?” 听说前阵时日她与那天庭小队除妖,后又辗转于郊外打了几天猎,这般努力,倒让他生起些好奇。 何玉抿了一口茶: “宅子和铺子,我自己倒是不需要,但打算给一位朋友买,给她用作落脚及营生” 他听闻微惊: “何玉姑娘竟能为朋友慷慨解囊到如此份上,可谓有情有义” 何玉忍俊不禁: “嗐!没有啦!其实我这个人不爱交什么朋友,要说能到这份上,那都要归功于缘分,记得我和她初遇时闹了一场乌龙,想起来还挺有趣的,后来机缘下与她结识,又受她许多恩情,所以现在就是报答回去罢了!” 看她津津乐道,与上次见面时不同,透出一股子开朗,似乎背后从没有深仇大恨似的,他不禁疑惑了,他看过那么多深陷复仇血戮的人,却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背负血海深仇,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快乐地活着吗? 他淡笑: “因缘际会,便是如此,而缘深缘浅,既受隐运之用,也循人事而动” 听他这话,何玉本点点头,但细想后脸上笑容凝了一瞬,他竟然能说出这种和赛神仙、司命仙风格很像的话,而且还知道盼归花,真是凡间的皇亲国戚吗? 回过神,看天色不早,她赶紧跟对面人先行告辞,抱着盒子离开了酒馆。 那柔月双眸目追着她离去背影,兀自喝着茶水,摩挲着桌上那张虎皮,低眸浅笑。 踏出酒馆后,何玉马不停蹄往春风楼去,直奔婷儿房间,开门时,只见她身着白色里衣,脸上妆容画了一半,看样子像是在为今晚的营业准备着。 “玉儿,你来了!” 见到何玉,婷儿欣然展笑,脸上因前一晚熬夜产生的疲惫都褪了不少。 拉她进来坐下后,她由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褐色连衣长裙,绿色棉麻抽绳束紧的袖口,两缕松垮长辫,琥珀石抹额链,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她吗? 何玉将盒子放在桌上展开,骄傲一笑: “我要郑重宣布!今天!现在!就是你的赎身日,也是你的脱籍日!” 看到那金灿灿的锭子,婷儿怔住了: “玉儿,这,这才短短五日,你是如何办到的?” 她记得她离开春风楼那一日,曾私底下向自己许诺,说是让自己等个七天,七天内必定来给自己赎身。 这话她怎会不信? 这段时日两人相互照拂一路走来,加上妖怪闹事那日她极力保护着她,情谊早已今非昔比,她相信她会兑诺,也有能力兑诺。 可她也十分了解她情况,当初为了那场花魁赛,她几乎倾尽所有投在百花裳上,此外的一切能省则省,簪钗采买时逛了几家铺子,明明看中很多,但最后她只买了一支琉璃钗、两支小摊上足够以假乱真的金钗,还坚决不要自己垫付。 因此,七日还是太短了。 当时她虽应了下来,但也说了让她慢慢筹谋,不急于这一时,如今见到这些银两,她真不知她付出了何种代价。 待何玉缓缓将事情来龙去脉道出后,她似是有点不信了: “玉儿,此事当真?你可不要蒙骗我” 嘿!她怎么不信呢? 何玉拍了拍她手背: “哎哟!我的小姐,我的大小姐,我的姑奶奶,是真的!比珍珠还要真!” 她低眸思忖: “可是寻常虎皮,价值最多不过五百两,怎么会有人出一百两黄金的高价买下呢?” 何玉转了转眸: “从那人穿着来看,非富即贵,说不定是什么皇亲国戚!应该是觉得能遇到这虎皮来贺寿,便诚心奉出银两,当作还愿一样” 见她还在思考,她索性将盒子关上,打断她神思: “婷儿,别想了,这不重要!现在钱已经准备好了,我就问你,你…想好了吗?脱籍之后到外头,不一定比在春风楼里好混,我…顾得上你一时,却顾不上你一世” 婷儿淡淡一笑: “玉儿,你可知被妖怪抓去那日,我做了好长一场梦?梦里头我什么也记不得,好像在过着另一种人生,还有个弟弟,似乎为养活他,我才入了青楼做营生,但不久后一个中举的书生给我赎了身,我嫁给他做了妾,原以为好日子就此开始,可没想到,好景不长。 嫁给他之后,我被他视作玩物,羞辱打骂,又被他正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挤兑欺凌,而后我便在反复折磨、反复挣扎中过了一世,还好,还好这一切都是梦” 何玉拍了拍她手背来作安慰。 自己梦里见到的那个小孩和书生,不正是柳金义提过的前两次被虏者之中的核心人物吗?她梦里也遇着这两人的话,那看来妖物抓人一方面是给那棵魔树作养料,另一方面也给它提供引梦素材,用来蛊惑下一批猎物。 真可怕!所幸魔树已经被铲除。 婷儿笑盈盈: “从前的我一直想要依赖于某个能帮我赎身的男人,期望他能给我下半生的幸福,但经过这遭,我彻底想开了,我不能全然将命运交于他人手上,我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看得见摸得着,才能安心” 何玉欣慰地笑了,原来在这场劫难中因祸得福的不单单只有自己。 婷儿继续道: “你不是让我这几日想想,如果开一间铺子的话,要作何营生吗?我想好了!我要开一家布衣店,卖丝绸布匹,还要卖成衣,某日再做出像百花裳那般新颖而精美的华服!” 何玉点点头: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好包袱,和我一起离开春风楼吧!” 婷儿站起身,看自己衣服没换,赶忙去翻柜子,看自己妆容还缺,又赶忙坐在梳妆台前整理。 看她一时间因激动而手忙脚乱,何玉忍俊不禁,兀自倒上一杯茶水,一边喝一边等。 黄昏时,众人正准备开集会。 婷儿姗姗来迟,身着布衣,妆容清淡,肩上还背着个包袱,何玉在旁与她并肩而行着。 见着两人,老鸨和众姑娘疑惑不解,婷儿这身行头是为哪般?玉儿不是已经离开春风楼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走近后,她打开手帕,两个金锭赫然亮展,明黄微光让众人亮起神色。 与婷儿对了一眼后,她笑看老鸨。 “妈妈,这是二十两黄金,我要给婷儿赎身脱籍,现在就离开春风楼!” “什么?!” 老鸨傻了眼,一众姑娘震惊不已。 第111章 安顿 何玉笑意不减: “妈妈,记得你曾对婷儿说过,只要有人肯为她赎身,你便会欣然答应,她的赎身费是白银一百两,我这里有二十两黄金,能抵一百二十两白银,还请妈妈笑纳!” 老鸨转向婷儿: “婷儿,此为何意?你知道我规矩,不允许你们为自己赎身,但若他人愿为你们赎身,我定欣然放人,如今你竟让玉儿来为你赎身,这与你为自个赎身有何差别?你可知我良苦用心?” 一众姑娘脸色不太好看,窃窃私语着。 何玉瞥了眼婷儿,其实离开那天私底下提出让她等七日的约定时,她当即拉过自己看了首饰盒,其中首饰加在一块,怎么会凑不出一百两?她提出用这些来赎身。 但何玉拒绝了,直言这些可不能用作赎身,得留着出去用,自己会另想办法,毕竟这么多年积蓄要是都花在赎身上,出去以后没半毛钱在口袋里,不就相当于裸奔? 婷儿近前一步,点点头: “我知道,妈妈,我怎么会不知道?寻常姑娘赎身,至少也要去到五百至一千两,可你待我优厚,赎身所需从最初五百两减至一百两,试问在楼中营生多年的姑娘,又怎会拿不出一百两来为自己赎身? 你设下如此规矩,不过是希望姑娘们最后能有所依罢了,我努力多次,也是怀此愿而行,但我如今已然想通,也有了做其他营生的想法,与其痴痴地等着不知会不会出现、何时出现的那一人,我还不如自己筹谋下半辈子呢! 就像妈妈你独自在楼中经营多年,从未依赖过哪个男子,不也将春风楼打理得红红火火的吗?妈妈能办到,我定然也能循着这条道走,说不定待我将营生做起来后,妈妈还需要我呢!” 这一番话说得老鸨泛起些泪花: “你当然可以循着这条道走,但道阻且长,你又是一个弱女子,本就比男子要难上许多,可想好了?” 婷儿点点头,抱了抱她: “妈妈放心,我想好了” 何玉忍不住插了话: “妈妈,她可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放心,我不会不管她的!” 老鸨淡笑点头: “是了,有你在旁,她的路会好走些” 接下来婷儿与楼里其他姑娘一一拥抱道别,惹得众人皆是羡慕,同时也思考起自己今后该怎么打算,唯有宜诗面上仍是一派坚定,毫无犹豫。 与她拥抱后,婷儿低言道: “宜诗,看了一圈,其他人皆有些茫然,想来没几人会和你争,不妨趁早跟妈妈提提你的想法,让她单独给你开灶栽培!” 宜诗微惊,片刻后促狭一笑: “看来我醉酒后偶然脱口的一句话只有你还记着,还当真,好,你多保重!” 道别之后,何玉婷儿两人笑对一眼,就此踏出春风楼,唯留给楼内人意气风发的背影。 宜画蕊蝶直直看向门外,暗生羡慕,在老鸨的催促下,两人回过神,缓缓转身,又回到各自房中继续化妆更衣,为今夜的营生做着准备。 街道之上,两人脚步轻快地走着。 “玉儿,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衙门!” “啊?!为何去那” “哈哈哈哈,你别紧张!我们几人下山来盛安后就一直住衙门里头,这几天要先委屈你和我一起挤挤,明天起我们去看看宅子,争取几天内给你找到合适的住下” “如此,好,那这几日我给你整理整理房间,再做个热饭热汤,如今你算是误打误撞全了当初娶我的愿,那我怎么也得兑一兑当初对你道的话!” 何玉顿下脚步,略一思考后错愕在原地。 “哎?你…你都知道了?” 婷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继续悠然走着。 来到衙门的那方偏院,两人便碰到了正巧从清茗阁回来的小队几人。 看到何玉,辰轩眸色覆上一层夕阳的柔韫,不过当事人压根没注意,只顾着介绍身旁人: “这是婷儿,是我之前在春风楼结识的一位朋友,现在她已经赎身脱籍,会在这待上几天” 辰轩在两人间微转着眸。 此刻她肩扛的虎皮已然不见,倒换来了这位她曾全力保护的姑娘,难不成奔波几天,是为了给人赎身? 婷儿笑着向几人颔首示意。 辰轩星翊皆回了淡笑,唯慕容潇潇别过眼去,抱起臂来: “你别忘了,我们四人都是寄人篱下,你带人回来,住哪?” 何玉回道: “刚想说呢,你们放心,这几天她和我一起住,不会有什么影响” 慕容潇潇冷哼一声: “这里可是衙门,你带人回来,难道不应该先知会知府,得他允许吗?” 婷儿低下眸,紧了紧交握的双手,这才刚出春风楼,她没成想自己给玉儿添了麻烦。 何玉低闷一声气,皱起眉来。 这姐们吃错药了?没过几天安静日子就又开始和自己呛? 星翊纵然是木石心肠,但经过这么些天,也微微感受到了此间气氛的异样,却摸不透其中缘由。 辰轩见气氛不对,欲开口调和,却被何玉抢先沉声回道: “慕容潇潇,你放心,我待会就去和柳金义说明情况,相信这种小事,他会同意,也会帮我转达给知府,明天起我会去看宅子,给她安顿好住处,不会给衙门、给你们添任何麻烦” 慕容潇潇咬着牙,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与柳金义何时变得如此熟稔了? 回想这几天游玩期间,以及刚才私下的谈话,她不明白为何柳金义处处帮她说话,这些天和他一路并肩作战的人分明是自己,她以为和他早已是知己,知己之间,不应该站在同一边吗? 看气氛焦灼,辰轩赶忙挤出笑容: “这样,荷钰姑娘,天色不早了,你和婷儿姑娘累了一天,先洗漱休息吧,我恰巧有事找柳兄,替你传达便可!” 何玉转向辰轩,看着他那双眸,突然想起梦中所见,顿了会,回避眼神后点了头: “好,麻烦你了,我们走,婷儿” 她带着婷儿回到了房中。 洗漱完毕后,两人上了床。 何玉伸了个懒腰施展身体,笑着舒出一口气,感慨在郊外整整睡了几天的树,现在终于能躺床上。 看向一旁婷儿,从进门到现在,她好像藏着什么心事,明明出春风楼时那么开心,现在却抿着唇。 “怎么了?婷儿,是为未知的将来而感到不安吗?还是因为慕容潇潇刚才的那番话?” 婷儿平躺在床,看着顶上,转了转眸: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明日咱们起早一些看宅子吧,最好能在明日之内找到” 何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惹得婷儿转过头来,一脸疑惑。 何玉停了笑,侧身撑起头来: “你这样,可没有当初喊人给我猛灌酒的那股魄力啊!” 婷儿嚅了嚅嘴: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刚出春风楼,总是要谨小慎微一些的” 何玉淡笑: “记住了,你没有任何过错,也不用将慕容潇潇的话放在心上,她纯属看我不顺眼,连带着看你不顺眼罢了,那哪能是我和你的错?” 婷儿仍是疑惑: “她为何看你不顺眼?你们不是同门吗?” 何玉想着怎么跟她解释: “额…是这样的,即便是同门,但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出身,她家世好,家里人都当官,那自然是高人一等” 婷儿侧过身来: “那你呢?玉儿” “我?我……” 第112章 陪同 何玉想了想,原身就惨了,要怎么说呢? “我爹娘…挺厉害的,但去世得早,没人给撑腰,自然就没法比咯” 婷儿微惊,静默无言,没想到原来她乐观开朗的背后,竟有这番坎坷的身世。 想到什么,何玉坐了起来: “婷儿,你才脱籍,在盛安城内开店,肯定有很多人认识你,今后肯定也会遇到这种大无语事件,可千万不要被影响了!” 婷儿淡笑点头,却抓紧了被里。 何玉躺了下来,帮忙理了理她那边的被子,察觉到什么,笑着轻拍: “没事的,没有谁生来就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事,刚开始都一样,有我陪着你呢,慢慢来” 想到此,婷儿才安下心来,点了点头。 第二日两人早早地起了床。 一开门便见亭中坐着拂扇的一人,正抿着茶水看向远处蓝天白云,大清早的好不快活。 听闻声响,他转眸看来,闪过一瞬惊讶。 目光之中,他所关注的人儿又改了装束,一袭淡青色荷边上衣,袖口被交缠的白色棉绳扎紧,下身白色棉麻长裙,清丽又不失气韵。 往日两缕长辫已梳成头顶上的简单发髻,一边还留出一撇下曲小揪,随风飘动,异常灵动,其余发丝垂落成一缕长辫,娇俏之余,尽显小家碧玉。 他停扇起身,淡笑道: “荷钰姑娘、婷儿姑娘,早” 面对他那番打量,何玉飘忽着眼神,直觉有些尴尬。 刚才起床后,她本想换上自己那身万年不变的褐色长裙,却被婷儿拦了下来,说是此颜色过于沉郁,并不适合自己的性子,接着从包袱里找了一套衣服让自己换上,又拉自己坐在梳妆台前,手把手教了这个发髻,说是今后依此装扮。 她仔细看向镜中,发髻简单清爽又日常,衣裳鲜亮衬肤色,她不禁勾唇浅笑,转向身后人,调侃她可真是个造型大师,不拓展这项业务真是浪费了! 回过神后,她咳了咳,恢复如常神色: “早啊!辰公子平常也起得这么早吗?” 他回笑: “实不相瞒,今日早起,只为帮两位姑娘的忙,寻常忙或许帮不上,但若论起住宅之相,我自诩颇有见解” “哦?” 何玉抱起臂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可是花天酒地、游手好闲的天庭无业游民,这等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今天竟然会主动提出要陪她们看房?确定不是来添乱的? 看她露出怀疑之色,他笑意更深: “荷钰姑娘若不信,不妨待会瞧一瞧,毕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可知” 何玉忍不住嗤笑一声: “辰公子都把自己比作骡子和马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走着瞧呗!” 她径直迈出脚步。 辰轩对驻留的婷儿作了个请的手势,默默地跟在两个姑娘后头。 街道之上,婷儿瞥了眼后头,转回身旁人: “这位公子…可是你师兄?” “额……” 何玉认真想了想: “严格来说,他算是我师弟,我是四个人里面出生最早的那个,算是他们的大师姐” “啊?” 婷儿似是不信了,从样貌来看,四人分明是年纪相当,但抛却此念,她还有更好奇的: “那你们怎么一口一个姑娘、公子地称呼着彼此?” “额……” 何玉又开始了思考。 想想和他从相识到现在,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称呼过来的: “这就是一个习惯性的称呼,其实吧,我们虽然是同门,但算不上多熟” 婷儿疑惑不解,两人竟然不熟? “是吗?可那天花魁赛你坠落下来时,他可是第一个来救你的,而且昨夜到现下,他一直都在帮你” 何玉纳闷了,她怎么就认定他是第一个来救自己的? “他来救我,那是因为先看到,反应速度比较快罢了!巧合,纯属巧合!” 但星翊在留仙居中率先跃出,将李怜儿救下的回忆立即袭来,与这番想法起了矛盾。 她赶忙再道: “他昨晚帮我,那是因为他在小队里一直充当和事佬的角色,要没有他调和,我和慕容潇潇早打起来了!” 她兀自陷在分析中: “他现在来帮忙,那就是没事干,来和我们两个女人一起逛逛消遣,打发时间罢了!” 面对她这一连串自顾自的解释,婷儿有点怔,暗想她这是怎么了。 说罢她转过头瞧来,等着回话。 “知道了,你说得对,你和他不熟” 婷儿应和道。 何玉满意地点了头,间隙不禁开始了思忖。 按逻辑来看,男人们向来是不喜欢和女人逛街的,更何况还是看房? 要知道,她们今天有可能要从城东跑到城西、城北跑到城南,这一趟趟奔波下来跑断腿不说,还一点乐子都没有,他傻吗?他不傻吧,那他图啥?搞不懂了。 然而接下来看房过程中,她好像渐渐明白了这厮来陪同的目的。 踏入一间小小别院,她里外看了一遭,又到院子环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婷儿,你看看,我觉得这里挺不错的,一屋一院,院里还有爬山虎呢!” 婷儿笑着点头。 哪知辰轩却说: “不可,此宅为西北向,极易生潮,久住易积湿成疾” 何玉微怔,按照他所说情况再仔细查看,果然,她微微皱起眉。 踏入下一间别院,她立刻按他刚才的话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笑着转向婷儿: “婷儿,我觉得这里挺不错的,阳光通透,出行方便” 婷儿笑着点头。 哪知辰轩却道: “不可,此处邻街,外头吵闹,不利安休” 何玉听着院外传来的三三两两脚步声,低闷了一声气。 再到下一间后,她索性转向辰轩: “这里呢?有什么毛病吗?” 辰轩瞧了一圈,摇摇头: “此处布局甚是逼仄,风息阻塞,无法流通” 又到下一间后,她话也不说了,直接给个眼神,偏了偏头示意。 辰轩仔细看过内外,轻叹出一口气: “此处布局本无功无过,但横梁压顶,每每穿过如受胯下之辱,实乃不利主人气运” 到了正午,几人找了个面摊坐下歇息,顺道叫来几碗面填填肚子。 婷儿细嚼慢咽尝着,以往一日两餐她都是在春风楼解决,现在在外头吃面,她内心竟生出些许新鲜感觉。 而一旁何玉三下五除二嗦完一碗面,紧接着又来了下一碗,如果说在现代有飙车这一说法的话,那她此刻毫无疑问是在飙面。 她化悲愤为食欲,端着碗喝下最后一口汤,瞥了眼对面,那人轻快拂扇,勾起嘴角回了个淡笑。 她暗咬了咬牙,有些气郁。 这一上午过去,毫无进展,在他那些话之下,每个住宅看起来都有毛病,偏偏他又说得很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这四轮下来,她悟了,他之所以来陪同看房,就是来炫耀自己学识的,他说得越多,就越显得她们两个女人是傻子、是憨憨。 她不信了,难道盛安城里就没有一所宅子能入得了他法眼? 她也气到了,这厮轻飘飘地在旁边指点江山,算个屁的帮忙啊!能不能来点实质的? 似乎是感应到她情绪,辰轩抿唇浅笑,停扇后前倾身子低言道: “荷钰姑娘莫忧,待吃完面后,不妨换我带你俩前去瞧瞧?” 第113章 真正的陪同 何玉眯起眼来,上下扫了他一眼: “哦?你有房源?” 辰轩有点懵,片刻后又展笑。 “荷钰姑娘说的可是宅源?正巧我不久前看中一所,你们若是喜欢,我可以忍痛割爱,让与香玉” 何玉放下面碗: “那还等什么?走呗!看看去!” 随后便换成辰轩带路,领着两人走在街上。 婷儿看前方人悠然走着,间隙会回过头来瞥向她身旁人笑笑,她微转眸,好像明白了什么。 然而身旁人却以一副怀疑神色看向前方,还低声言道: “婷儿,我倒要看看能入他眼的宅子是啥样的,进去之后,咱必须得仔仔细细瞧,一旦发现任何问题,就用他说的那些话来反喷!” 她摇摇头,暗忖她关注点怎么净在宅子上了?那人投递的笑眸,眸中的柔情,她怎么全然看不到? 半个时辰后,几人终于到城西的那座宅子,就在人不多的街道之后。 一踏进门,便见一座方正的厅,阳光照在其上,肃穆不失暖意,越到正厅,顺着两旁石道走去,清风徐来,流通自如,舒爽怡人。 进入内院,房屋方正,绿植成荫,布局错落有致,既不显得拥挤,也不浪费每一寸空间,而且这里离街道也不算远,出门拐个弯就到西街,方便得很。 何玉一边抱臂,一边带着审视的态度看了好几遍,这里除开婷儿一个人住有点大之外,实在是挑不出其他毛病。 “荷钰姑娘觉着如何?” 回过神,本在后头的辰轩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身旁。 想到什么,她低言问道: “我看这里有正厅,里头别院又有好几间厢房,这么大面积,整座买下…应该很贵吧?” 辰轩淡笑回道: “此处只需八十两银子” 何玉惊得瞪大眼: “八十两?这两三百平的宅子,竟然只要八十两?你确定?” 她原本打算赚两百两,一百两用来给婷儿赎身,另外一百两分一半,用来盘宅子和铺子。 她打听过,按照盛安城的房价来算,五十两最多也就能搞到一院两室带厨房的一百平住宅。 辰轩点了头,悄声补充道: “此处几年前发生过命案,一直无人盘踞,因而价钱才一跌再跌” 何玉惊了眸,瞥了眼婷儿,确认她那边没听到后,才回过头来对他低呵道: “要死啊你!竟然给我们找这种凶宅!” 辰轩促狭一笑: “咱们可是修仙之人,哪会怕这些邪祟?我看过了,此宅无半分煞气,最是宜居,只不过流言纷纷,无人敢接下此处” 修仙之人……对哦…… 何玉咂咂嘴,直觉还没习惯自己这身份,毕竟没啥法力,平常跟个普通人似的没啥差别。 随后她小心跟婷儿道出宅子情况,也说了辰轩看过没有问题,所幸她毫不介意,点头答应了,于是几人欣然决定拿下此处。 何玉提出要付这所住宅钱款的大头,却被婷儿拒绝了,她坚持用自己积蓄来付全款,说是作为脱籍之后的良好开端。 不一会儿,拟契、对契、签契,一系列仪式水到渠成,十分顺利。 何玉看着眼前场景,暗忖这应该算是史上最快速度的买房吧?笑盈盈地回过神,她才发现身旁又有人在无声无息之间靠过来了。 想到什么,她低言道: “既然有这种好地方,你怎么不早点带我们来看?害得我们前面看了那么多没用的!” 他笑回道: “我想着若你们寻到的宅子更好,便也不需要我了,再者若没有走访前几所了解一番,我也不确信你们是否会喜欢” 切!都是借口! 何玉不屑地别过眼去,暗忖他这人最大毛病就是老爱藏事、爱装,无论是隐瞒真实身份,还是隐瞒春风楼老板身份,再是这次看她们没辙才肯揭晓自己有房源的这件事。 总之他这毛病要是改改,兴许还不至于讨人厌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签完契约后,婷儿直直盯着那张纸好久,何玉一把拍上她双肩,才将她从神思中拉了回来。 “不用看啦!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所宅子的女主人,你有家了!” 婷儿掩唇一笑,点点头。 何玉叉起腰来看了看周遭,一边掖起袖子一边转向辰轩: “今天还要谢谢你啦!这样,你先走吧,我们留下来收拾一番,改天再请你吃饭!” 婷儿看看微怔的辰轩,再看向何玉,暗忖她怎如此不解风情?她赶忙停下她掖袖子动作。 “别忙活了,我来收拾就好,对了!此处什么也没有,要添些物什,不如你去街上替我看看吧!为免迷路,还需劳烦辰公子陪一趟” 辰轩笑着点了点头: “乐意之至” “啊?” 何玉有点懵。 婷儿推着何玉,边走边道: “不着急,你俩慢慢逛、散散心” 待将两人送出门后,她即刻关上门,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黄昏时再回来吧” “啊?” 何玉愣在原地,眨着眼看向前方那扇禁闭的木门,心下疑惑了,转向一旁,只见辰轩回了个人畜无害的淡笑。 转回头后,她微微皱起眉。 婷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缓缓往西街走去,辰轩在一旁展扇轻拂,掩不住笑意: “荷钰姑娘可有想好买点什么?” 何玉抱起臂来,兀自想着下一步计划: “今天既然买好房,那明天就该买店铺了,让我猜猜,你当初是不是也按照今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来选春风楼地址的?” 听她如此说,他怔了会,后轻声笑起来: “原来荷钰姑娘已知晓此事,但论起铺子,终究和住宅有些差异,不过无碍,明日我同你们一道看看就是了” 何玉狐疑打量他一眼: “你不用和慕容潇潇柳金义一起去除妖?或者和星翊常捕头一同探案?” 他神色悠然: “我不擅探案,又何必去给星翊和常捕头添麻烦?而柳兄那边,有潇潇陪着便足矣,多一个我,反倒不恰,还是和你们一道有趣!” 何玉偷笑了下,原来他也磕他俩cp吗? 想到什么,她赶紧端正姿态: “那我可提前跟你说啊,你要有铺源,最好明天直接带我们去看,可别再整今天这一套!” 原来今日所作竟惹得她不高兴到记仇了吗? 辰轩微摇头: “铺子这块,我很久都未探过了,因而并未积攒任何铺源” 何玉听闻此话,心头之气稍稍有些减少,但想到春风楼那一茬事,火气又蹭地一下窜上来。 “话说你既然是春风楼老板,为啥当初还要大费周章地让我混进去?这不坑我呢吗?” 辰轩顺着她此话,想到两人演的那一场戏,不禁淡淡一笑: “我其实想了两条对策,一则是按照计划,让你混入青楼,另一则便是让你接近花魁泠梦,从她那另辟蹊径,当初若我通过那老板娘直接送你进去,在她特别对待下,你定会引起怀疑” 何玉摩挲下巴思考着。 嗯……说得有点道理,考虑还算周全,可这真是她认识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天庭七皇子吗? 看她露出些许认同之色,辰轩勾唇浅笑: “你为春风楼提出的点子新颖独特、别具一格,我已暗中让老板娘照做,希望春风楼能借你的点子渡过难关,说起来,还得多谢你” 他眸中挂着赞赏之色。 何玉直直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片刻后。 嗯?不对。 她狐疑转向他: “你是什么时候跟她说,让她照做的?” 辰轩有点懵: “约莫是在花魁赛后的几天” 听到这回答,何玉皱紧了眉,心头怒气即刻像火山一般喷发出来,她指向他道: “你!你个坑货啊!” 第114章 泛舟游 辰轩一脸茫然,疑惑不解。 看他无辜的双眼,何玉一把放下手指,抱起臂来,低闷了一声气: “要不是你让她照做,我哪会被妈妈拉去做表演?要是没有表演,我哪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在那个场合匆匆忙忙被妖怪抓去?” 辰轩似懂非懂: “你是说,你会被老板娘禁闭在春风楼,竟是因为我?也因为你给春风楼提的点子?” 何玉扶了扶额,直觉头疼不已,一时半会竟算不清最后坑了自己的人是他,还是自己。 “对了!” 她放下手,抬起头: “我记得你说过,银镯的主人是魔树的主人,按照这话来看,那我岂不是在花魁赛上就被她怀疑了?” 转向辰轩,只见他飘忽着眼神,见投来的目光太毒辣,索性以折扇挡住了脸。 她用手指狂戳他折扇: “你个坑货啊!要不是你的烂主意,让我戴上银镯,怎么会被她怀疑?这次得亏反派自大而我又没有心魔,不然早被你害死在梦里头了!” 听闻此话,他一瞬转为严肃。 何玉感觉要窒息,不想再理他,气呼呼地转身走人,却被一把拉住手臂。 回过头,只见他松了手,缓缓道: “荷钰,对不起,此次确乃我考虑不周,让你涉险了” 看他凝着眉,何玉心下疑惑了。 竟然不带姑娘二字,破天荒地直呼自己名字?神色还这么认真?变脸变得这么快。 他深呼吸一口气,不敢想象若她出事,自己会有多自责,无论于公还是于私,她都对自己很重要,如今还能与她在此悠然徘徊,显然是仰仗那毫无定数的运气。 他调整神色,换为淡笑: “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不会将你推在前头,若非得如此,那我定不会让你独自承担一切” 何玉别过眼去,低闷了一声气,虽然他道歉看起来还挺诚恳,但想到他之前累积下来的仇怨那么多,哪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 见她如此,他笑意不减: “且消消气,如今天色还早,你可有想去的想玩的想吃的?尽管提,我做东,欣然奉陪!” 何玉转了转眸。 果然,这公子哥在这三方面果然是最擅长的,可她下凡之后也没玩过啥,现在实在没什么想法。 他想到什么,收扇打于手心: “不如去泛舟游湖?前阵子你不在时,柳兄就曾带我们三人去过,那湖光山色面前,看一眼,内心纵有万气,皆可一并消解!” 泛舟游湖?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何玉咳了咳,背手于身后,挺起身子迈出脚步。 “那走呗” 他笑眯眯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带着路。 途中路过糖葫芦,何玉斜眸瞥了眼身旁,笑着摘下一根径直离去,徒留小贩在其后追喊,好在辰轩忙向小贩赔笑,付了钱。 路过卖油纸伞的小摊,她停下脚步,挑了一柄展开转动,倚于肩上,大摇大摆地离开,辰轩在旁会意,付了钱后转头跟上她步伐。 最后两人终于来到船上。 何玉坐前头甲板,一边撑伞一边吃着糖葫芦,间隙转头瞥向后方,只见那抹青衣正卖力地撑着双桨,午后的烈日根本不顾及他尊贵的身份,直直暴晒而下,迫使他微眯起眼来,俊容都微微捏成了苦瓜脸。 何玉努力憋着笑。 刚才一路走着,纵然是买了东西,可她心里依然是不太舒坦,毕竟对于这位贵族公子哥来说,散再多财也是不痛不痒。 到租船时,眼见船夫跟着上船,她微转眸,即刻心生一计,拦住人,遣散了他,一屁股坐在船头甲板上,笑眯眯对身后有些懵的青衣公子说道: “既然辰公子来邀我游湖泛舟,那当然是由你亲自撑浆,才最合适不过啦!” “那便依荷钰姑娘” 辰轩笑着坐下,拿起双桨,本想施法使力,又见她假意蹙眉疑惑道: “哎?辰公子这么没有诚意吗?撑个桨还要用法术啊……” 辰轩即刻熄了法术,赔笑道: “荷钰姑娘说的是” 他上手握桨,一下又一下地划起来。 何玉勾起唇角,盈盈一笑: “辰公子可要认真一些小心一些保持匀速哦!要是让我掉水里头,那我可要怀疑你刚才说过的话咯!” 想起那番话,他微怔,停了本想捉弄她的念头,笑颔首。 如今半小时后,他额头布汗,微憋着脸稍显吃力,这番模样促使她偷着笑,心头之气总算消了些。 而辰轩一直划着,未曾停歇,待烈日下去一些后,他才得以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抹背影。 此刻她半垂下的墨发以发带系着,相比于披发的大家闺秀来说,清新婉约,微风吹过,掠起她及腰的发尾,灵动秀丽。 那人儿撑着油纸伞,左顾右盼,悠然地欣赏着秋日下的山色,间隙还低哼起不知名的旋律,待回过神来,才想到身后有人,于是闭了嘴,重新直起背。 他淡笑,看来她还是对自己怀着芥蒂,才会觉得如此不自在,他也知道,此遭若不顺着她心意来,那她内心气焰是决计无法消除的。 不过顺着她此番设计,他也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变得这般懒惰,连划个桨都习惯性地依赖起法力,也罢,趁此机会,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了。 “这湖光山色,荷钰姑娘可还满意?” 看着前方人儿静默坐着,从左顾右盼换成直直看向前方,他担心她睡着了,不禁出言问道。 她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 “还不错!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游湖了,被水声包围着,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 听着这话,他微怔,停了浆,眸中柔色晕了开来,化为嘴角一抹淡笑: “若荷钰姑娘愿意,我们可常来泛舟散心” 那抹背影没有回应,似是陷入思绪之中。 他笑意不减,暗暗希望将来某日不用再借泛舟为由,可以直言托出,愿她将心事全部分享给自己,无须一人承下一切。 泛舟游结束后,已将近黄昏,两人在街上买了点东西,回到婷儿新家,接她一同回了衙门。 晚上婷儿躺在身边,何玉直觉有些不舍,虽然她来衙门也就两晚,但今晚是她在这的最后一晚,明天她就要搬到新宅中。 此刻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体己话: “你脚踝上的可是胎记?” 这两晚住于一屋期间,婷儿曾瞥见她脚踝上印记,有些好奇。 “算是吧” 何玉转了转眸,那天过后回去看,脚踝上方长出了淡白色的羽毛印记,应该是当初吸收魔树力量之后形成的,但也不知道是啥,只能到时再问问原身了。 现在她也不太敢问星翊这些事情,那天坚决不让他把脉,就是怕他探到自己身上的一切。 “你俩下午去哪了?” 婷儿快速转了话题,带着几分揶揄。 “泛舟游湖咯,然后再按照吩咐,给你买了点东西咯” 何玉如实汇报行程,全然没把揶揄当回事。 “泛舟游湖?甚好” 婷儿笑着点点头,直觉有些进展。 何玉坐起身,眯起眼: “婷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他,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婷儿会心一笑: “我见过那么多男人,看得清楚,他目光紧紧黏在你身上,满是柔情,可骗不了人!” 何玉不改狐疑,心下开始暗忖了。 他是桃花眼,双目柔情可不就是与生俱来的吗?而且上次面对那些姑娘的打量注目,他都是笑盈盈,来者不拒的。 见她如此,婷儿再道: “不信?那说个实的吧,今日他可为了你,将那所给你们一行人找好的宅子都割让给我了” 何玉纳闷了: “你怎么知道那宅子是给我们找的?” 婷儿托起头来: “你没发现吗?那座宅子内里正好四间房,这显然是为你们四人准备的呀!” “啊……?” 何玉错愕不已。 第115章 谁坑了谁 婷儿简直是显微镜高手啊! 她今天没注意这个,以为他就是像风水师那样,逛街时偶然看到这套房,记下来罢了。 但仔细想想,那宅子在街道后面,可不是偶然走在街上就能看到的,而且之前大家都在忙活的那阵子里,他既没跟柳金义一组,也没跟自己和星翊一组,看来确实、极有可能是在找房子。 本以为他厚着脸皮住在衙门,一点没感觉,没想到他原来也知道寄人篱下不好,所以才去找了房子吗? 但他这割爱若说是为了自己,那难免有些牵强,因为她相信,他既然给春风楼找过铺址,那说不定也曾像自己现在这样,安顿过别人,如今让出宅子,不过是出于好心罢了。 “怎么样?我说的可对?” 面对婷儿一脸自信的询问,何玉笑笑不作声,重新躺了下来: “睡吧,天色不早了” 拉好被子后,她轻拍被子哄她入睡。 她不怪她,毕竟磕cp时候,谁还不是个磕学家来着? 第二天出门,两人便见辰轩,他依然在亭中等候着,只不过今日不喝茶也不拂扇,反倒是不停地交替捶打着两臂,活络着手腕。 很好!非常好!特别好!今天终于不用看他摆弄那把折扇了。 何玉忍不住握拳偷笑,恢复神色后,将手背于身后,迈出步伐: “哟!辰公子,早啊!” 他抬起头,勾出一抹如常淡笑: “两位姑娘早” 随后三人一一看了城中东西南北四条主街的空铺,过程中辰轩主动站出与铺主交涉,不是询问此街其他铺子状况,就是问盛安城百姓的购买力分布,而两个女人负责按照他昨日说的几条规则检查铺子有无问题即可。 何玉随婷儿检查着,间隙忍不住打量他,无论对上谁,他皆是彬彬有礼、聊得热络,全程态度不卑不亢,更没有皇子的架子。 回顾昨天到现在,不得不说,某些时候他还是很有用的,虽然花天酒地、游手好闲,但也不至于毫无优点。 午后不久,在辰轩的推进、两个女人的商量之下,几人很快就敲定西街的一家铺子。 选这里,不但是因为距离婷儿新家很近,更重要的是此街仍待开发,店铺间的竞争远没有其他地方那样激烈,而且布衣乃生活所需,在此处开布衣店,一来既方便住在附近的百姓,二来也适合婷儿这样的新人慢慢做起。 签好契后,婷儿又以单独洒扫的借口推走了两人: “你俩今日为我忙活这么久,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弄就好,去逛逛吧!傍晚顺道买点菜回家,到时我做几个拿手小菜庆祝一番” 何玉微皱眉走在街上,心怪自己昨晚没有跟她讲清楚,现在又被推来单独相处,搞得怪尴尬的。 瞥向身旁人,他面对那种状况却没说什么,如今一直保持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悠然十分,仿佛很享受似的。 只要女的在他身旁,他都会摆出这副享受的模样吧?毕竟自己和婷儿与他同行的两天里,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荷钰姑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被这一问打断神思,她开始思忖,可脑袋却空空如也,逛的不多,实在不知道凡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啊! 辰轩淡淡一笑: “既如此,不如我们去茶馆坐坐?” 听到茶,她立即想起上次在清茗阁喝的好茶,顿时来了精神: “行,正好口有点渴了” 口渴? 辰轩微转眸,片刻后停下脚步往一旁离去。 “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哎?” 何玉伸出手,却抓不住那抹青衣,只见他飘飘而去,徒留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又来了!这家伙真是的,又自顾自地藏事,就不能告诉自己吗?但她再想了想,等会,莫非他是听到自己口渴,然后屁颠屁颠地去买水了? 她勾起唇角,抱起臂来暗暗期待着,间隙又有些怀疑自己想法。 “女侠?” 回过神抬起头,她只见一蓬头垢面的男子正向着自己缓缓走来。 “白储?” 记得辰轩说过,已经替自己给苏寒烟讨回公道,从他这副模样来看,应该是得到了好一顿教训吧?本来想着优先安顿婷儿,之后再去看苏寒烟,可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他。 “你怎么在这?” 白储淡淡一笑,笑容中却藏着苦涩: “失去寒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女侠,我知错了,你能帮帮我,帮我挽回寒烟吗?” 何玉紧抿唇,别过眼去低闷了一声气: “白储,你要真知错,当初又怎么会做出那些事?苏寒烟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还是让她独自美丽吧” 白储突然一反常态,大笑起来。 何玉皱起眉,看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停了笑后,他神色异常狂傲: “我早料到和寒烟撕破脸皮的那天,就算女侠不帮忙,她终究也会回来我身边,现下我只是在等罢了” 看他这么自信,何玉皱紧了眉: “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招?” 白储低下眸,低言道: “女侠不妨细想一二,寒烟再怎么要强,也终究是一介女子啊,能令世间女子软下心来的,又有什么呢?” 何玉顺着他话陷入了思索。 下一瞬,一抹锋芒竟直直向她心口而来,等回过神,匕尖已迅速至心口前,根本来不及防备抵住。 如此速度面前,一阵无可比拟的疾风呼啸而来,刹那间阻止了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只见一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利匕,以一己之力使之停了下来,那只手狂颤着,鲜血不断挥洒而下,十分瘆人。 街上本就不多的行人停下脚步纷纷注目而来,惊讶不已。 何玉错愕不已,看到青色衣袖,她的心一瞬凛起,再往上,看到熟悉俊容之上凝紧眉的桃花眸,她脑袋嗡嗡。 握停匕首后,他迅速挥出一掌,将行凶人直直打飞在地,那人见行动失败,起身就要逃跑,却被几个路人生生逮住,交给了巡逻的官兵。 何玉见局势稳下,转头去看他受伤的右手,却瞥见地上碎了个碗,残片之上是冰镇五彩酿团子,而那右手,被他隐于身侧。 辰轩舒出一口气,关切地转向何玉,却见她径直绕到自己身后,将右手掌拿起,撒上不知何时拿出的疮药后,以手帕迅速包扎止血,动作一气呵成。 她紧抿唇,神色无比凝重,熟稔地包扎好后,曲起手指,使之握起,又用她自己的手紧紧环握而上,按压着五指。 两手交握瞬间,温度从指背传来,辰轩微怔了怔,再转向她面容,不禁流转起忽明忽暗的眸色。 可何玉全程将注意力放在他那只手上,只顾着渗在帕上的鲜血,心下不禁疑惑了。 要不是这厮坑她,昨天又怎么会让他划了半天船?要不是他划了半天船,刚才挡下匕首时又怎么会抖得那么厉害? 所以算起来,最后到底是谁坑了谁? 第116章 独处 再仔细想想,咦?不对啊!他明明有法力,相比于徒手接匕,施法不是更好吗?也不伤手。 拿这问他,他懵然地眨了两下眼。 回顾刚才千钧一发的情形,他担忧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他在凡间游历数百年,什么样的生离死别没见过?如今轮到自己好不容易找着的梦中人身上,才真正知道害怕的滋味。 “方…方才形势过于危急,我没考虑那么多” 何玉流转着眸色。 呵,吞吞吐吐的,划船时候想靠法力,关键时候却没想起来,真的是。 不过这一遭下来,虽然嘴上没说,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感动的,这份感动化为了不由分说帮忙包扎的行动。 想起之前得他帮忙救助的种种,再加上这次,现在她已经全心相信他对小队中每个人的关心都是发自真心的,毕竟他对自己这个叛族人都能这么用心,说起来也总算有点队长的样子了。 “方才遇到白储后,发生了何事?” 辰轩严肃问道。 经他提醒,她才想起正事,一一道出。 “事情就是这样,白储有备而来,假意诈我,趁我陷入思考时抽出匕首捅来,这次是我大意了,还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恐怕就……” 辰轩伸出左手打断,不愿她再往下说: “白储的话…或许并非是编造的谎言,明日我们一同去看看苏寒烟吧” 何玉疑惑不已,不是谎言吗?难道他想到什么了?白储提到的能让世上女子软下心来的东西自己都想不到,他竟然想出来了? 打量他两眼,她本想问出,但想着还是算了,与其现在问,还不如明天去看看: “行,婷儿这边安顿得差不多了,咱们明天去看看苏寒烟” 辰轩颔首。 经过这事,她取消了喝茶的原计划,打算买点菜和纱布后,拉他回去再好好包扎一下。 辰轩淡淡一笑: “依你” 听这话,她皱了眉,什么依自己啊,主要他现在受伤了,能去哪?她现在只想让他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随后她为防止磕碰,走在他右手边,一边扶着他手臂,一边打量着两旁摊上的蔬菜。 可这扶,落在辰轩眼里却变成了揽。 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再看她询着价,他不禁展出淡笑,只觉现下两人与凡间普通夫妇别无二致,满是温馨。 路过鸡笼子时,他突然顿下脚步。 何玉疑惑道: “怎么了?怎么停下了?” 他瞟向鸡笼子里的鸡: “你…可还记得允诺的鸡汤?” 嗐!都受伤了,竟然还惦记这个! “没忘记,依你!” 她转到摊上询价,买下了一只活鸡。 看她提着鸡笼子,辰轩不忍心,欲上左手帮忙,却被她一把拉远了: “哎哎哎,你受伤了,现在是病人,我可不会压榨一个病人干活啊!” 可他伤的分明是右手,只是皮外伤罢了,不过看她如此,他不由得笑了笑: “好,荷钰姑娘若觉着重,定要叫我” “知道啦!” 最后并肩而行的两人,一人左手拿着菜篮,另一人左手揽上身旁人手臂,右手拿着鸡笼子,共同回了家。 到婷儿家中后,何玉拉他坐下,解开手帕,仔细观察指节及掌心处的两道刀伤,确认疮药起效后,才给缠上了纱布。 辰轩趁势打量她手掌,除茧子外,并无任何伤疤,她治伤如此熟稔,平常狩猎一定受过不少伤,也不知伤在何处。 她处理好伤口,叮嘱他好好休息后,马不停蹄地跑到厨房忙活起来。 病人想喝鸡汤,她怎么敢怠慢?毕竟他为她受了伤,现在想吃啥想喝啥,她都得好生伺候。 辰轩在厅中等候无聊得很,起了身,转而在院中踱步,最后随心意来到了厨房门外。 看她早已给那只鸡放了血、拔了毛,现下正拿着菜刀利落地将之斩成一块块,大有庖丁解牛之势头。 何玉顿下动作,未卸的防御机制使她感应到什么,斜了一眼: “干嘛躲在后面偷看” 辰轩笑着走进去,倚在一旁,想起送来天庭的几箱仙族灵兽皮毛: “看荷钰姑娘熟练地对付家禽,鄙人不禁生起好奇,血腥面前,你一介女子如何练出如此胆量?难道不曾怕过吗?” 何玉弄着调料,不由得笑了下: “我当然怕过,但难道因为怕就不吃肉了?因为怕就不去打猎了?如果我当初是这么选择的,那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和你聊天” 她能理解,他贵为天庭皇子,吃食自然有人替他做,衣裳自然有人替他更,会对自己产生好奇很正常。 说起来,她曾经对他是有那么点意思,但经过这些天实打实的相处,她渐渐没了当初的感觉,因为越相处越发现,自己和他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那身青衣永远是一尘不染,而自己唯有着褐色棉麻布衣才能掩盖血色及腥气,虽然现在一身荷叶边淡青上衣与他那抹青色交相辉映着,但衣着里的两人无论是从背景还是从身份上来说,其实都不搭。 适合他的,恐怕是抱着白兔、览着书卷的单纯娇弱可人儿,她能想象到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那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辰轩沉默无言着,没想到她练就如此胆量与勇气的背后竟藏着这般无奈,也不禁由此想到祭祀大典之事。 看着那抹背影,他流转眸色,暗暗下定决心,不管今后有多坎坷,他必然会护着她。 沸腾的水声使何玉回过神,将调制好的鸡肉伴着佐料下锅焯一分钟,再去些柴火盖上木盖,一切准备就绪。 拍了拍手后回过身,她笑道: “好啦!两个小时后你就可以喝到鸡汤啦” 辰轩颔首回笑。 原以为在厨房忙完后她会就此歇一歇,和自己坐着聊上一会儿,可没成想她竟提着水桶,兀自整理起院子来。 他微转眸,笑着跟上,她擦着走廊上染尘的边栏,他便在旁倚靠,静静看着风景。 何玉顺着他目光看了眼院内成荫的绿植,莞尔一笑: “说起来,你原本打算给我们留的这所院子还真不错” 辰轩转向她,抿唇轻笑: “荷钰姑娘兰质蕙心,什么也瞒不过你” 嗐,什么兰质蕙心,要不是婷儿提醒,哪知道是这样? 何玉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眸: “你…找房子,是觉得住衙门不妥?” 辰轩点了头: “此前中秋夜我们现身救人,城内百姓皆有所耳闻,现下助衙门除妖后,小队声名大噪,你恐怕不知道,潇潇和星翊这几天在衙门里接待多少百姓,应下多少小事大事,我之前便担忧,因而才提前看了些宅子” 没想到他这么有预见性,但宅子如果是这么个用途的话,那现在他让出来,岂不是…… 何玉顿下动作,微转着眸。 他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笑了笑: “无碍,我会再另找一所,现下那两人多接触凡间百姓也是件好事,正好趁机去去天宫中沾染的清冷之气” 嗯…… 何玉点了头,可再转念一想,那两人竟然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不坑呢吗?所幸这次对象不是自己。 第117章 拉近距离 一边整理院子一边等待之下,鸡汤很快就熬好了。 何玉将之端上桌,盛一碗后放在桌上本想推过去,但看到那包着纱布的手,再看到桌前那人有些无措的眼神,微怔。 抿了抿唇后,她端起碗,舀一勺,吹去热气,送到他嘴边,微抬起下颌,轻哼一声示意。 辰轩抿唇一笑,低眸转向汤匙,喝了一口。 入口后他有些惊讶,这鸡汤既没有厚油脂味,也没有腥腻,经过熬制,仅保留下鸡肉的清香甘甜,让人喝下一口后还想再来一口。 抬眸瞧向何玉,大概什么样的人就能做出什么样的汤,而她给自己的感觉也正如这汤一般,虽然她所在之处曾围绕着无数猎物之血腥,可人并未沾染上半分猎物之性,仍旧是初见时那方遗世独立的林间精灵。 看他入口后傻了眼,何玉忍俊不禁: “我这汤不错吧!” 辰轩笑着点头,随后在她一勺一勺喂汤之下,喝了整整两碗才肯罢休。 放下碗后,她靠在椅背舒出一口气,暗忖伺候皇子这活可真不是谁都能干的,累得要死。 “好啦,现在汤也喝完了,要不说说你是怎么在短短三天时间内,帮苏寒烟扳倒白储的?” 辰轩淡淡一笑。 “我不过是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罢了” 何玉以手撑起下巴,另一手以指尖敲在桌上,悠然而轻快地打着节奏。 “哦?展开说说” 辰轩缓缓回忆着。 “那日你走后,我好不容易才将苏寒烟安抚下来,随后便让她阅览书籍,拾掇起经营之术,以期日后独担酒家,剩下的则交由我处理,她听闻很快振作起来,从看懂账本开始学起。 白储那边我打听过,他之前经营留仙居时,就曾想方设法结识城中权贵,不仅利用人脉拓展置业,更利用其门路排挤同行,了解此况后我一面扮作无人见过的神秘贵胄九爷引他上钩,一面冒充钱庄假借名义让他出契抵押,最后又通过赌坊套他,这才在三日内将一切重新夺回” 他勾唇浅笑: “你可知白储知晓一切皆为骗局后,那模样有多有趣?当时他两眼发怔,双唇哆嗦,瘫坐于地,向睥睨着他的苏寒烟跪行而去,用软硬兼施的口气不断求着,而苏寒烟冷漠地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角,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听他这两番话,何玉不自觉睁大了眼。 可怕啊这人!惹谁都绝对不要惹他。 说着说着,婷儿回来了,看两人坐在厅中聊着天,很是满意,甚至在何玉提出要帮着一起做饭时推拒了,说来者是客,等着吃就好。 可何玉却不接这个梗: “什么话?走走走,两个人一起,快点开饭” 她利落起身,一边推着婷儿离去,一边对辰轩笑笑: “我们去去就来,很快开饭!很快!” 辰轩淡笑点头,兀自倒了一杯茶水,再一瞥桌上盛汤的碗,不禁勾起嘴角。 厨房中,婷儿以刚才见着那公子受伤的手作为话头,八卦起两人今日行程。 何玉边备菜边概括性叙述,末了道: “你啊,今后可别再瞎撮合了,我俩真没那意思!就是一起下山斩妖除魔的同门罢了” 婷儿微微吃惊: “人家今天都为你受了伤,你就这么冷血,一点感觉都没有?” 何玉顿了动作: “什么冷血!我当然感动,但感动归感动,还没到以身相许的地步啦” 婷儿微微一笑: “也罢,反正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何玉点了头: “对,我就是这意思,收起你的那份心吧,多放在布衣店经营上边” 反应过来后,她急忙找补: “打住!不对!我俩都没那意思,没啥热豆腐可吃的” 婷儿疑惑着瞥了她一眼,想吃热豆腐的人哪是自己?看来那位公子要走的路还挺漫长。 做好饭上桌后,两人动起筷子来。 何玉瞟向辰轩那只手,转了转眸,暗忖不会还要伺候他吃饭吧?不好吧?婷儿肯定会误会。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思忖之际,辰轩突然不慌不忙地用左手拿起筷子,自如夹菜送至嘴中,随后转向婷儿,赞许地点了点头: “婷儿姑娘厨艺甚是精湛,等布衣店生意起色后,大可考虑另开酒家” 婷儿低眸展笑: “不敢当,公子见笑了!” 何玉愣在桌前,瞪大双眼,气不打一处来。 哈?怎么回事?!他左手既然用得这么好,那干嘛要喝鸡汤时摆出一副无措等人喂的惨兮兮模样?敢情又一次把人当猴耍? 她继续夹菜,化悲愤为食欲,一口一口恶狠狠嚼着,婷儿看了眼,只觉她好像在啖生肉,又好像在嚼蜡,总之似乎是难以下咽。 “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何玉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没有,很好吃” 她咬着牙剐了眼身旁人,他丝毫不受影响,吃着菜,偶尔露出满足的淡笑。 讲真,伺候皇子这活可真不是谁都能干的,首先得脾气好,不然哪天要被活活气死。 见此状,婷儿转眸打量起两人,直觉他们似乎如冤家一般。 “你们师姐弟平日在派中也是如此相处的?” 何玉瞟了眼辰轩,他也看了过来。 她率先回道: “我们之前不熟,这次下山斩妖除魔,恰好凑成一队,才开始认识的” 辰轩轻放筷子: “看来在婷姑娘那儿,你是师姐我是师弟?” 何玉眨了眨眼,直觉这辈分没毛病: “对啊!我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生得早,可不就是大师姐嘛!” “若论资历,理应按年岁来看,我在小队中年事最高,乃是大师兄” “啥?你想让我称你为师兄?要知道,你爸,额…就你爹,我和他曾经是同龄人,按道理来说,你还要尊我一声姨的!” “可现如今你我才是同龄人,如此来论……” 婷儿听到此处,已然跟不上节奏,越听越疑惑,脑袋里尽是浆糊,她分明记得自己这一问只是想了解两人在门派中的相处,怎么重点却在排辈上了? 最后两人没争出一个最终结果,看天色已晚,只能先放下此论,打道回衙门。 何玉向婷儿道别: “那我们先走啦!你要有什么事,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衙门找我” 婷儿点点头。 走在街上,何玉抱起臂来,轻哼了一声: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叫你师兄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看她仍执着于此,辰轩忍俊不禁,随后又想到什么: “好,不如我们今后就以名相称吧,再不要加什么姑娘与公子,如何?荷钰” 何玉与他对了一眼,飘着眼神开始了暗忖。 他说的对,这个称呼显得两人很不熟,确实该换换,可听他突然喊出自己名字,她感觉怪怪的,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劲。 她缓缓张唇,本想喊出那两字,可最后却哽在喉中: “慢…慢来吧,我一下子还不太习惯” 辰轩淡淡一笑: “无碍,我先起这个头” 听他这么说,她心头一凛,感觉怪怪的,就好像这不一样的称呼,会带来什么改变似的。 第118章 理乱 第二天,两人出发去看苏寒烟。 辰轩给她找了个新家,一是让她能告别过去,有个全新开始,二是为躲避白储的纠缠。 开门后,苏寒烟见到两人,很是欣喜: “是两位少侠?快快请进!” 踏进屋,何玉才发现此处布局与之前那所大差不差,而书案上摆满了打开的账本和书籍,显然这些天她一直在钻研。 斟好茶后,苏寒烟入座,对何玉进行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发髻简易又独特,身着白色窄袖里衣,外搭橙红短衫,此装扮下的她,显然要比着那身纯白时更舒服自在。 “女侠如今这一身装扮,又与之前不一样了,现下这身,倒很适合你!” 何玉有些羞涩,笑着点头。 下一眼她看到辰轩缠纱布的右手。 “少侠这伤是?” 两人对视一眼,流转着眸色,何玉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也尊重他想法,没有暗语左右。 辰轩转向苏寒烟,展出淡笑: “无碍,昨天做菜,不小心伤着手罢了” 何玉瞟了他一眼,这家伙看来和自己想法一致,都不想再多添事,让苏寒烟愧疚。 苏寒烟微颔首,扬起笑意: “得两位相助,寒烟没齿难忘,若无两位,我至今恐怕还受白储蒙蔽,谁能想到相处十数年的枕边人竟会发生如此转变?所幸我现在已经走出来了” 看她气色不错,何玉淡淡一笑,欣慰于自己所推动的这个改变: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苏寒烟畅想着未来: “留仙居原址已被白储卖出,追不回来,但这样也好,我打算在城中另选一处,挂上留仙居牌匾重新开张,这几日便是一边忙活此事,一边恶补经营之学” 何玉笑意更深: “我说过,如果哪一天你重开张留仙居,我一定会去捧场!而且我相信,留仙居既然能经营百年,肯定不会被那档子事所影响” 苏寒烟回了笑: “但愿一切如女侠所言” 想到什么,何玉转向身旁人,眼神示意。 辰轩会心点头: “寒烟姑娘,实不相瞒,今日我们来此,除开探望外,还有一件事待确认” 苏寒烟有些疑惑: “什么事?” “可否伸出手腕,一探脉象?” 听着这话,何玉也疑惑了,跟脉象有关?难不成…白储给她下了毒?!难不成白储侵占财产后,下一步就想着杀她? 苏寒烟将手放于台上,缓缓拉开袖子露出手腕,辰轩伸出两指,摸上她脉探查着。 观他此举,何玉不由得想起星翊和那位显贵公子,怎么着,这些人都会医术?这年头太难了,不论是在天宫混还是在凡间混,大人物都要学这些技能傍身么。 收回手后,辰轩低下眸,轻叹了一声。 何玉见他这副样子,搞得像是要说什么无可救药的话似的,让人有些紧张。 “怎么?探出来什么了?” 抬眸后,辰轩对苏寒烟告道: “若我没探错的话,你现下有了身孕” 啊?竟然是这个…… 何玉转向苏寒烟,只见她捂着嘴,不可置信,乱了神思。 原来能让世间女子软下心来的,是她腹中的孩子啊…怪不得自己不能悟到,自己又怎么可能悟到呢?一个没有家人的人。 原来白储和她复合后,就早早地计划着让她怀上孩子,这样一来无论是什么过错,都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了?真是可恶啊! 片刻后,苏寒烟放下手来,两手紧握着: “我,我想去一趟医馆……” 看她怀着满满的不确定,两人相视一眼,陪着她到了医馆。 “恭喜夫人,夫人这是有喜了,今后可多加注意,莫要动了胎气啊!” 那大夫捋着胡子笑道。 还真是啊,何玉抱起臂暗叹着。 苏寒烟拉起袖子,缓缓抬头: “大夫,请给我开一剂滑胎药” 什么?! 在场人听闻皆是微惊。 “夫人,你如今年事已高,能怀上孩子实属不易,怎么还想着打掉呢?” 苏寒烟很是坚定: “大夫,我心里有数,你给我开一剂便是了” 何玉转了转眸。 无论如何,苏寒烟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人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她内心深处不由得暗暗支持她做法。 辰轩低了眸。 对于世间女子来说,放弃腹中胎儿本就是一桩难事,需要莫大的勇气,她如此做是为何故?莫非以此来抗拒白储的摆布? 从医馆出来后,苏寒烟提着药包独自离去,直言要一个人想想,无须两人再相送。 看着那抹落寞背影,何玉叹了一口气,一旁辰轩见状展了淡笑: “荷钰,你可是不认同她此番做法?” 额…还真就直接叫名字啊,虽然知道叫的是原身名字,但还真不习惯啊。 她微摇头: “我挺认同她做法的,但就是不知道她今后会怎样,你说一个人孤单生活,也总好过和另一个人互相折磨过活,对不对?” 辰轩流转眸色,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不敢想象,若自己与倾心之人发展到如此无可挽回的地步,又该如何做,他不想放开她,却也不想困住她那颗已被伤透的心。 而观白储,他自小便当学徒,与苏寒烟相识早,又十数年与她共眠,定然互通情意,或许他也曾纠结,最后选择作茧自缚。 两人在街上静默而又漫无目的地走着,片刻后突然碰到正在吵架的慕容潇潇和柳金义。 “柳金义!你若不待见我,直言就好了,为何要以诸多借口来作遮掩?” “潇姑娘,你误会了,能与你共事是我荣幸,只是此妖太过危险,经钰姑娘一事后,我难免有些担忧,不想你们任何一人涉险” 看到何玉,慕容潇潇眼神生芒,伸手指来: “我记得你偶然间说过,与她是一路人,而与我不同道,现下既然碰到,不如好好说说?” 啊? 看她指向自己,何玉懵了。 怎么扯过来了?关自己鸟事啊?自己可没惹过他们任何人啊! 辰轩听这话,疑惑地转向了柳金义。 柳金义紧抿唇,挤出淡笑: “潇姑娘莫要捕风捉影,那只是我在气头上时脱出口的一句话罢了,没有任何含义” 慕容潇潇紧锁眉头,狐疑起神色: “捕风捉影?柳金义,是你心中有鬼吧!可还记得那几日,你领着我们一同逛起盛安时,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问起她状况的” 她转向辰轩: “辰公子,你当时也在场,我说的可对?” 辰轩低了眸,想起那几日确是如此,他问了她是如何入派、如何与几人结成队伍下山、左眼旁印记的种种,当时他还隐隐觉得奇怪。 而她带着婷儿回来那晚,他代其去跟柳金义道出情况,记得柳金义是这么回的: “诸位乃是衙中贵宾,此等小事我向知府大人知会一声便可,他定会通融,无需挂怀” 关心则乱,如此默契的话语,使他心头不由得凛了一下,这才改变下一日行程。 看辰轩愣着不说话,何玉渐渐睁大了眼,不敢呼吸。 什么鬼?!现在这是什么展开啊?怎么看起来好像在逼柳金义表白的样子?关键自己和他也没啥交集啊,怎么不在几日就演变成这种局面? 第119章 劝和 柳金义低眸叹了一声气: “潇姑娘,辰兄,你们误会了……” 慕容潇潇对这回答不满意: “哼!是不是误会,你们自个看着办吧!” 话毕她即刻转身走人。 何玉将目光从那抹背影转向辰轩: “慕容潇潇那边…你跟去看看吧,我跟柳金义聊一聊好了” 辰轩扫一眼两人,只见他们神色自然无异样,似乎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点了头,快步离去,追着慕容潇潇。 何玉低闷一声,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虽然自己压根没系这铃铛,但总要弄清楚怎么回事。 午后,安静怡人的城中河柳树旁,两人正坐在草地上看风景。 何玉捡起块石子,打了个水漂: “柳金义,你和慕容潇潇…是知己吧?” 她本来想问的是,他对她有没有男女之情,但又觉得以此话开口未免有些露骨,才换了说法。 柳金义微转眸,没有回话。 何玉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你们都用红缨枪,又在一起切磋过好几回,就算不是知己,也能算作同好吧?跟同好一起切磋,什么感觉啊?” 见她好奇看来,柳金义淡淡一笑: “一招一式间,既有欣赏,也有感慨” “哦?怎么说?” “欣赏想来不难理解,她出招不输男子,力量感十足,看得出从小习武的底子,再者她身形轻灵,胜过男子,将红缨枪招数发挥到极致” “那感慨呢?” 他笑了笑: “说来有些惭愧,习武人内心总会生出傲视万物之感,而与她过招,便会感慨这世上竟有能与自己匹敌之人,高山流水遇知音,大抵便是如此” 说至此处,他眸中似有柔色。 何玉一边看着河水,一边静静摩挲着手中石子,片刻后才道: “慕容潇潇提到,你说和我是一路人,这怎么回事?我没有和你过过招,练的又是弓箭,路数上看和你不一样吧?” 柳金义转向她,缓缓道: “当初在巢穴中,你左眼旁曾显现出一方独特的印记……” 何玉微张唇流转着眸色。 这…这要怎么跟他说?小队一行人都对外说是修仙派弟子,自己如实说的话,岂不是要戳破这个秘密?看来只能另想其他解释的借口了。 “钰姑娘不必回答” 柳金义看向河水,抿唇微笑: “你有难言之隐,我又何尝不是?我只能说,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有类似印记,这便是同路人的缘由” 类似印记?何玉狐疑起来,难不成他也是白羽族人? “柳金义,你…左眼旁也有白羽印记?” 柳金义摇摇头: “非也,我并非你同族” 难不成…难不成他也是神族人?怪不得,怪不得他那么厉害,碰上妖怪没在怕,还能在水底下作战,可话说神族人不是只剩下自己了吗? 现在没有外人,这种情况他都不敢直接坦白,隐藏这么深,看来这难言之隐背后不简单。 她一脸顿悟: “我明白了” 柳金义勾起淡笑: “既然你已明白,今后若遇难处,大可来找我帮忙,这几日我问起你修仙历练时,他们皆是吞吞吐吐,想来修仙派不容我们这样的人,苦了你了” 何玉根本没听进他这番话,想到什么,脱口而出: “等等,记得你还有后半句话,说和慕容潇潇不是一道的,她铁定因为你这一整句话伤到心了,毕竟,她可是拿你当知己看的” 其实知己这个词,还是有点保守了。 柳金义微皱眉: “我又何尝不难受?” 嗯?这…什么意思?两个人互相折磨? 他继续道: “她不喜你,便是因来路不同不可相谋,一旦知晓我身份,还能将我视为知己吗?我自当退一步,待你们了却盛安城事离去,便得海阔天空,可这几日她却偏要与我争论不休” 何玉抱起臂来,终于知道为啥自己带婷儿回来那晚,她火气突然那么大。 “她看我不顺眼,纯粹是因为我族内的一些往事罢了,放心,她肯定能接受你,毕竟她对我和对你,那可是很不一样的” 柳金义有些疑惑。 看他如此,何玉打算敞开天窗说亮话。 “这么说吧,你想想,她要不是因为在意你,又怎会那么敏感,就你的那句话和你吵?你再仔细想想,她要不是因为在意你,又怎么会对于自己和你不是一道而耿耿于怀?” 柳金义听闻微张唇,低下眸后,思忖半天都没有再回一句话。 将话脱出口后,何玉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明示对不对,看他这样,似乎是在思考这段初初萌生情愫该怎么处理,自己这话,难道推动了什么? 她赶忙道: “柳金义,不着急想的!刚才我说的话,有空时候再想、仔仔细细地想,你先想想,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解释,然后跟慕容潇潇好好道个歉,继续自然地跟她相处就好” 柳金义笑着点头,舒出一口气: “钰姑娘看来颇有经验,这一番下来可谓是令人茅塞顿开” 何玉回了笑,不由得开始腹诽。 呵,为啥有经验?因为单身的人平常都在给别人提供情感建议啊……虽然也不知道提的对不对,但旁观者总是比当局者清一些。 而她今天这番劝和,可不是为了慕容潇潇,那完全是为了给柳金义解惑,就冲他为自己说话,冲他站在自己这边的份上。 她没忘记慕容潇潇的意气用事和大小姐脾气,如果不改,即便能和柳金义在一起,恐怕也够呛,至于这盘辣椒要不要吃,那就要看柳金义如何决定了。 此日过去后,吵架的两人总算消停,在街上再次碰见,他们又开始搭档着共同完成衙门事务。 何玉笑着摇摇头后,径直沿街道走去,转过几条街抵达尽头,就此转入一片静谧的小树林中。 这是柳金义介绍的地方,说此地既适合练武,也适合放松散心,下凡这么多天,终于有机会休息,她想着找个地方练练弓、活动筋骨,他便介绍了这方宝地。 然而往小树林里走不久后,一阵说话声便传了过来。 “七皇子,别来无恙” 他?他怎么也来了?好家伙,柳金义把这个地方介绍给多少人了? 促狭一笑后,他回道: “靖谦,选试已然结束,你今日下凡寻我,可是觉着上回不过瘾,还想再来一战?” “七皇子言重了,战,谈不上,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再讨教一番罢了” 男子缓缓脱了剑鞘,亮出一柄红色血剑,此剑一出,所有鸟儿惊鸣出巢,丝丝寒凉也顺势飘到了不远处的何玉心头。 辰轩直直盯着那柄剑,剑气似凛风而至,吹起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恨,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严肃起神色,凌厉起眼神。 男子见他如此,缓缓勾起嘴角,可下一瞬,一阵脚步声促使辰轩回过神、转过身,看到那人的一刹那,他霎时重现温和。 “七皇子,此人是谁?” “此乃白羽族的荷钰公主” 他转向她,笑道: “荷钰,这是袈霖族的靖谦,人称剑仙” 剑仙……? 何玉眯起眼,脑中回忆缓缓袭来,其中有担架上大黄奄奄一息的艰难微笑,还有那封遗信,看着那柄血剑,她慢慢握紧了拳头。 第120章 剑仙 走近一看,这人明明看上去才二十多岁,额头满布的川字却使他看起来有些苍老,似乎是因长年郁郁皱眉导致的,他周身环绕着一股莫名阴厉的气焰,让人很不爽,仔细瞧,这股气焰原是来自那柄血剑。 “你就是剑仙?” 他冷哼一声,没搭理,别过眼去转向辰轩: “真是没想到,七皇子往日下凡与酒家女厮混便也罢了,今日却同这叛族交好” 辰轩本想出言驳他,一旁何玉却悠悠地抱起双臂,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你们仙族人就只有这句台词吗?能不能说点别的?我都听腻了!” 他凌厉起眼神: “白羽叛族,这里有你什么事?我劝你最好滚一边去!否则刀剑无眼,伤了我可不担责!” 何玉变幻出月轮刃,施法转着: “呵,既然叫剑仙,那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得上这名号!” 话毕她即刻挥出轮刃,冲上前去。 瞥向那凌厉起神色的人儿,辰轩心下疑惑了,她为何一听说名号,便来了劲似的要对上他? 靖谦冷哼一声,以血剑格挡,不慌不忙应对着,可下一瞬,另一柄轮刃向他转来,与原本那柄格挡而去、回旋而来的轮刃共同进行夹击。 何玉不停变换手势控制轮刃,强盛内力加持下,轮刃所出招式皆疾速迅猛,打得对面持剑格挡,不得喘息,如此情形下,她趁势又旋起一掌对上。 靖谦微惊,赶忙双手持剑横出一掌,升起一道防御气波,将两柄轮刃及她掌波隔绝在外。 他凛目扫了一眼,两柄轮刃在侧身不断旋割着,不一会儿便火花四溅,而前方人眼神忿忿,缓缓转掌注入内力,势要冲破这道防御波,见此状,他持剑转掌,将血色的剑气输送至整个气波轮廓外围。 何玉转眸打量一眼,只见那血色覆在气波周遭,血雾不停散开,飘来身上。 “小心!” 辰轩急忙道。 靖谦暗暗勾起唇来,血灵剑乃是阴厉之剑,百灵只要稍微沾染上一丝剑气,便会牵出无穷无尽的心魔,乱人神智。 “小心什么?” 何玉疑惑不解,直直盯着血雾,只见它一附着到身上就立马消散开来,虽升腾起一股凉意,但在自己运起的内力面前微不足道。 靖谦微怔,看她神智依旧清晰,完全不受影响,他不禁疑惑了,不该如此,怎会如此呢?! 辰轩观此情形,想起她曾跟自己说过她没有心魔,这才恍然大悟,暗暗舒出一口气。 但他不禁由此升起好奇,她身上不是背负着白羽覆灭的前尘往事吗?怎么却不受其影响? 他顺着思考进行了一番回顾,无论当时或现在,她对于旁人的议论皆充耳不闻,对仇恨也是轻描淡写,从不提起,似乎早已对过去一切释了怀。 走神后,靖谦突感身前的防御气波再也支撑不住,迅速侧身闪避,却还是被掌风波及,连连后退踉跄身形,他赶紧运掌抵挡余波,划出一段距离后才得以稳下。 放下手后抬眸望向前方,她眸中锋利渐渐聚起,愈加明晰。 他纳闷了,这叛族之女出招猛厉,内力深厚,不留半步余地,似乎旨在取自己性命,看眼神更像是恨透了自己一般,可他自问自己与她并无仇怨。 “哼!叛族,你此番吃错什么药?难不成要学你那亡族,屠仙族人来泄愤?” 何玉放下架势,背过手去: “呵,言重了,我不过是碰到你,恰巧想起一桩个人恩怨,趁热了结罢了!” 靖谦疑惑着皱起眉来: “休得胡说!你这叛族我今日头一回见,怎会结下莫须有的恩怨?” 何玉走近了一些: “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自己杀过几个仙凡结合的夫妇?” 他冷笑一声: “什么仙凡结合的夫妇,说得好听!那就是违反天法、私自结合的叛徒,这些人同你这叛族一般可恶至极,我既担此受命,那便是见一个杀一个!” 他转了转眸: ”哦~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可是待在风林村里的,怎么?想替那些逆婴向我复仇?” 见一个杀一个…… 何玉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 “既然你悟到了,那就接招吧!” 她不由分说,一挥双手,两柄轮刃又迅速冲上前去。 辰轩紧盯着局面,虽不知她在风林村中具体经历过何事,但看她决心如此坚定,内心暗暗为她鼓劲。 靖谦迅速飞升起来,悬在半空后不停挥舞着血剑,运起内力打出无数道剑气抵挡,何玉见状索性接下轮刃,踮脚至半空,踩树续步,与他近身战斗着。 他以一柄剑对上两柄轮番挥来的轮刃,本是不易,除此之外,她近身所出一招一式附着深厚内力,攻速迅疾,他棘手应对着,不敢分心。 但几轮下来后,看她靠着左右踩树才能反复近身而来,他察觉出什么,带着怀疑缓缓升到了高空。 果然,待至高空后,何玉再怎么踩树也无法抵达他所在那处,没办法,谁叫她不会御行呢?她只好落地挥出轮刃,施法操控着。 靖谦见状不紧不慢出剑格挡着,间隙鄙夷地轻笑起来: “没想到你这叛族竟不会飞升,哼!想来这便是白羽族的报应!” 话毕他又升起气波抵挡轮刃攻击,随后引来天雷对着底下劈出几道。 何玉惊了眉,偏身闪避,回眸只见刚才脚下的那方土地被炸出好几片,树木一应栽倒。 她咬紧牙关,沉声道: “你有种下来和我面对面打!” 辰轩观此局势,微皱眉,缓缓揪紧了心。 靖谦笑得更甚,又引出天雷,直往底下摔去无数道,何玉见状侧身翻转,随后却眼见好几道天雷同时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懵然无措的瞬间,腰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转头看去,辰轩就在身侧,此刻正紧凛双眸。 他以强有力的左手将她托起飞离,逃脱雷眼之地,又安稳地将她重放于地。 何玉瞥向那手,想到今日不见他持扇,也不知道他的手现在是否还会颤抖,是否已摆脱那天划船带来的酸痛无力。 他勾唇浅笑,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右手却暗暗置于身侧,变幻出一柄剑: “莫慌,看我的,待会见机行事” 他点地起身,持剑上至高空,与靖谦就此展开了一番对战。 抬头看去,只见他以缠纱布的右手持着那柄剑,剑周燃起青色光芒,正如他所着衣裳颜色一致,对上那柄血剑时,两相发出的击打声铿锵有力。 看着他那只手不停挥剑,何玉心里异常沉重,也异常担忧,还十分愧疚,五味杂陈。 第121章 凌辱 应对间隙,靖谦勾唇一笑: “七皇子,我这血灵剑是专门为你而造,来尝尝此中滋味吧!” 话毕他以格挡换作进攻,架势出招间隙抖擞出缕缕血色剑气,向辰轩而去。 辰轩以指抹剑,注入法力后挥出道道青色剑光,将那血色剑气一一弹回,势不让其分毫附着于自己身上。 何玉生了惑,他刚才就是让自己小心这个?可那剑气除了有点凉之外,好像也没啥其他威胁,他为啥这么忌惮? 靖谦皱起眉,气郁不已,若不是这叛族先来吃了血灵剑之招,又怎么会被他识破? 弹回剑气后,辰轩换了招式,甩出剑花,搅得对面疾速抵挡,又蛇形舞剑,以诡招步步紧逼着,最后在翻转间隙,趁势往他肩头踢出一脚。 靖谦惊了眸,虽持剑于肩抵挡,但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攻击下,身形不免踉跄动摇,就此直落而下。 何玉展颜,见机行事难道就指这个?来了! 她将两柄轮刃向他掷出,暗暗于身侧运起内力,在他落地时旋出一掌,又趁势抬腿横扫,卸掉他手中血剑。 待他直直趴倒于地后,她迅速过去将其两手腕折臼,再无反击之力后,便拽起他脖领。 看他忍痛舒气,她凛目道: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为谁寻的仇吧?接下来我会让你好好回忆一下!” 她赤手空拳,对准他双眼、两颊、肩膀、四肢进行一番有的放矢的重重捶击,末了他鼻青脸肿,再没刚才那股倨傲的气势。 “这是你给他施加的外伤!想起来了吗?” 他喘着气,没吱声。 辰轩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切,只觉她为风林村人出头,有情有义。 何玉紧锁眉,这次先运起内力,再握拳,而后对准他胸口出了一拳。 受下此掌后,他只觉自己五脏六腑瞬间如同被火焰侵蚀般难受,再承受不住,放声痛呼起来,又不禁颤栗身躯,汗滴而下。 “这是他身上受的最重的伤!想起来了吗?” 他捂着胸口低头思忖,渐渐找回些许印象: “呵,原来是招募选试中途,突然像条疯狗一样乱咬的那个死傻子啊!” 他抬起头,轻蔑一笑,很是疑惑: “就为这么个混种?” 听到这话,何玉猛地拉起他脖领: “他本来有爹娘、有幸福的家庭,与你无冤无仇,然而你把他们一家都杀了,把一切都毁了!你杀过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这样?难道,难道因为他们是混种,就可以不把人命当命?” 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咧嘴笑起来,那声响不断回荡在林间。 她怒气冲冲,握紧拳头又要挥出,可看着那淡然无惧的双眸,她想到什么,颤着拳头,最终将他一击敲晕了过去。 她缓缓站起身,恢复如常神色,转向辰轩: “谢了,要不是你,我恐怕没法制住他” 辰轩微怔: “这便是你所说的复仇?” 这番虽重伤璟谦,但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报复,她拍了拍手掸尘: “我可没说要复仇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当初对大黄做的奉还回去罢了!” 虽然如此,但她知道,他即便受了这道重伤也还能活,大黄却死了,这就是区别。 刚才看着他那副样子,她也懂得了,这不过就是一个爪牙,行事的勇气全来自于背后倚仗的天规,自己杀他后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也不会改变,杀了他,还会有新的爪牙出现,按照天规继续执行下去。 而他负着剑仙之号,自己如果杀了他,是不是要付出相应代价?失去自由身?还是失去生命?无论是什么,只要留下把柄,北帝就有了治罪的理由。 辰轩展了淡笑: “你如此想便好,他擅长铸剑,剑术了得,因而被赐剑仙之号,在仙族中颇有盛名,若不明不白死了,天庭必然会追查到底,方才若你要下杀手,我定然会阻止” 何玉听闻紧抿唇。 这就是她没有将心底真实想法托出的原因,北帝最大的爪牙,可不就在自己身边吗? 虽然他有维护自己,但那又怎样?人都是这样的,平常时候都能和颜悦色,装作谦谦君子,一旦涉及利益冲突,就立马换上另一番面孔。 她不免怀疑,如果自己那么做了,他真的会阻止而不是抓现行吗?这次下凡来,他老爹真就没有交代什么特别的任务给他? 见她神色难看,他不用想也知道她误会了: “荷钰,我从来都不代表我父帝的意志,若我按他意志行事,便也不会传出那样的名声了” 何玉抿了抿唇,这话倒是…没毛病,他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啊…… 他继续道: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这一路上,咱们小队四人平平安安、随心喜乐,我亦会付诸真心,达成此愿” 对视片刻后,她淡笑着颔首。 虽然心底的怀疑并不能随着这番话而一下子消除,但看在他还算真诚的脸,还没有出现异样的行动,她就姑且相信他这话。 辰轩回了笑,再转向地上昏迷的人,突然就生起了想法: “虽然这剑仙杀是杀不得的,但除了打伤他之外,也不是没有其他能泄愤的办法” 何玉狐疑着转了转眸: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辰轩不语,只是勾唇浅笑。 几天后,不远处小镇上发生一桩轶事,传到了盛安城内。 听说小镇街头突现一名仰躺在地、昏迷不醒的男子,众人走近一看,只见他眼青鼻肿、两手脱臼,正被一条看似独特的绳索捆着,他一袭黑色绸衣脏兮兮,头上长两只圆耳朵,身后夹一条黄色尾巴,这不是黄鼠狼妖是什么? 众人见状不由分说就开始了一顿打,直至将男子打醒后,才因害怕而松手退了几步。 醒来的男子看众人如此,又是咒骂又是恐吓,挣扎双手却解不开绳索,再低头打量,发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后,瞳孔震惊,气愤地咬牙,却发现自己两颗门牙又长又尖,向外凸起。 众人见他挣脱未果,不再害怕,一应而上,对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男子纵然双手被捆,但好歹还有一双腿,他扛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毒打,挣扎起身冲出人群急忙逃跑,却不料被整个小镇的人紧追在后,甚至还惊动了镇子附近的官兵及捕头。 他躲过官兵的刀剑,却没能躲过捕头的拦截,两膝窝受了一脚后,被迫跪地,最后被齐齐而来的官兵按倒在地。 听说那人贴在脏兮兮的地上,狰狞着一张脸,似乎愤怒到了极点。 被抓以后,县老爷轮番请来好几个法师,对着他一顿撒米撒盐、喷符水喷烈酒及念经作法,他却凛着目没有一丝反应,后来把他关在衙门牢房,松了绑,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城中四处流传的这个消息传到何玉耳中,她这一整天只要想到就觉得好笑,一度没缓下来。 彼时辰轩并没揭晓,只是将昏迷的靖谦扛起,留下一句“且等好消息”就离去了,到今天才知道他的鬼主意竟然是这个! 俗话说得好,士可杀不可辱,对于剑仙这样自负的人来说,受到这般凌辱,肯定非常抓狂,够泄愤! 话说自从那天后,好几天都没再碰见这番闹剧的始作俑者,也不知道他跑哪鬼混了。 这么想着,回到衙门,走进偏院后,只见屋檐之上、月光之前,一男子正背着身站在那处。 仔细看去,飘飘的青衣勾勒出了他挺直俊秀的身躯,那一袭乌发随意束着,发丝被清风吹起,显得格外雅逸。 第122章 御行 不消片刻,他似乎感应到后方的灼灼目光,回过身来,朦朦胧的月光阴影下,何玉看不清他表情,只看得到一抹勾起的嘴角。 “回来了?此处风景甚好,要不要一同赏月?” 她走近几步: “赏月?好兴致啊!话说你这……” 几天去哪了? 她本想随心脱口而出,却噎在喉咙,因为这一问,好像和问在干嘛的区别不是很大,搞得自己很关心他、很惦记他似的。 “你这……兴致好啊……” 她咂了咂嘴。 屋檐上的人轻声笑了下: “并非是因为什么兴致,我只是在此处一边赏月,一边等你回来罢了” 何玉怔了怔: “等…等我?” 这…什么意思? 他缓缓踱步,狡黠一笑: “是啊” 侧身之时,月光照进他桃花眼中,亮晶晶的,明暗的阴影又勾勒出那方杀手锏般的笑容。 呵,这人开玩笑呢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她悠悠地抱起臂来: “哦?辰公子等我做什么呢?” “快上来,我说与你听” 她背过手去,有些狐疑,为啥偏偏要让她去到那么高的地方。 “有什么事就不能在这说吗?” 辰轩偏了头,疑惑她为何不敢应邀: “可是恐高?” 她无语地笑了下,怎么会?要是恐高,还怎么跟那帮仙族人打架? “莫不是…你的轻功上不到这层屋檐?” 嗯?这话她就不爱听了!她自问自己就算菜鸡,那也不至于弱到让他质疑的地步吧? “来了!” 她点地起身,踩着柱子轻松上到屋檐,提裙迈出步子,本想踏过瓦片往他那处去,却不料有点滑,踉跄了下。 下一瞬,她只见自己右手臂下迅速搭来一只有力的手,在帮助之下,她很快稳了身形。 向右瞥去,辰轩正在旁边小心翼翼领自己走着,直至到檐正中才放心地松了手。 她放下裙摆,抬眼望去,月光之下,整个衙门尽收眼底。 卷宗阁、公堂两处在月光的柔色下仍是不改肃穆,似乎等待着下一件案子的审理及开堂。 厨房中留着微弱的烛光,有人影在其中晃着,不知是在收拾,还是在预备明日早饭。 后院花圃中的娇艳花朵,好像凝了些许晚露,点点晶莹着。 看着这样的风景,再感受着阵阵秋风送来清爽,真是酣然畅快啊! 身旁人微侧身子,笑瞥一眼。 “如何?此处很是舒爽吧?” 那微晃的身影将她目光拉回,微颔首后转向近处檐下,皎洁的柔光映出一幅影子画,画中一男一女挨得很近,男子背着双手、衣袂飘飘,女子静静伫立、身形苗条,此画叫什么好呢? 风花雪月。 啊呸呸呸!想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暗暗往旁边挪了一丢丢,握拳咳了咳,转向身旁人: “我现在已经上来,可以揭晓答案了吧?找我啥事来着?” 辰轩淡淡一笑: “你可要学御行之术?” 嗯?!何玉微微睁大眼,又惊又喜,敢情这么重要的法术,他竟然不请自来地要教自己? 见她有些惊讶,他勾唇浅笑: “其实那日花魁赛将你接下后,我便想着授你此术,后来发生剑仙之事,我更觉着此事迫切,然而白日里不便,今夜正是好时候,你意下如何?” 这也太周到、太贴心了吧? 何玉背过双手,边点头边笑道: “学!” 话毕她伸出双手,架势预备着施法,等待身旁人传授口诀。 看她模样认真,他不禁笑了笑,随后突然揽上她腰际,带着她迅速离檐往高空飞去。 什么?! “啊!”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何玉惊得瞪大双眼,条件反射促使她左手一把握住腰际上的那只手,而右手翻转死死地拽住了他交领。 她皱着一张脸,心脏都要被吓得跳出来,抑制住颤抖的声线,她问道: “你干什么啊……” 感受到左手背上的温度,辰轩微惊眉,再瞥向拽在自己脖颈前的那只手,忍俊不禁。 刚才问她是否恐高时,她分明还露出不屑的笑容,可如今看来,她这行动很诚实地交代了一切。 “御行的传授可不像其他术法那般掌握心诀便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对于御行来说更是如此,现下我且带你领略适应一番” 这话说的,简直没法反驳。 “哦……” 何玉沉了沉嗓子,不敢往下看,视野之中,近在咫尺的身旁人嘴角上扬,笑得贼开心。 哼! 这种时候她就只能暗暗磨牙,然后紧紧地拽住这根救命稻草,她哪敢说什么话惹他?就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踹飞自己。 飞了片刻后,他突然道: “现下将双手松开,慢慢放平,感受一番试试?” 啊?! 何玉紧了紧双手,忙道: “不行不行…我…我害怕……” 听她结结巴巴说着,他抿了抿笑意不减的嘴角: “现下你被紧张之绪影响着,若不如此,又如何能适应?” 一定要今晚学会吗…… 她紧抿唇,不敢将这么没骨气的想法问出。 “那你答应我,我…我等下尝试的时候,你不能松开手,一刻也不能!” 他笑着点头: “我答应你” “我不信,你…你发誓!” 他微怔,原来她还不曾信任自己吗? “我发誓” 听他这么说,何玉稍稍放宽心,缓缓松开左手放平适应,片刻后才慢慢松开最关键的右手。 松手之后,她调整着呼吸,将注意力放在触感上,随之感受到清风轻擦面颊,从身体两侧穿过,而自己现在之所以能和他并肩御行,是因为他那施法托起的左手。 听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说道: “看来你已然适应,甚好,接下来试着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儿,一只能够感受风向、捕捉风向、踩御风向的鸟儿” 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儿,什么鬼?她本来就是鸟族啊!这是嘲笑吗? 感受风向?她张手触摸,用心感受着,片刻后才发现他领着自己一路飞来,都是顺风而行。 捕捉风向?她静静听着,运起内力,片刻后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风息,脑海中秒回招募选试射瓷环那关。 踩御风向?怎么踩御……? 思考之际,腰际上的手突然松开两个指头,吓得她刹那间凛过神来。 什么?!等一下! 她慌忙以左手握住腰间那只手,惊讶地转向身旁人。 “你干什么?我…我还没悟到” 辰轩笑意涔涔,与此同时却一把抽出手来。 什么?!这家伙竟然这样对自己! 她拧起眉头,慌了神,急冲冲运起内力,又张开双手,试图保持住平衡。 然而在如此风速下,身子不受控地踉跄起来,左右摇摆,慌神之后,什么感受风向、捕捉风向、踩御风向的,根本办不到,现在她只觉脚下空空如也。 巨大的惊恐渐渐攫住一颗心,片刻后,她再也无法保持平衡,直直坠了下去。 “啊!” 第123章 御风 坠落之际,一只手突然握来右手,此握之后,何玉渐渐重拾平衡,与他并肩飞着。 捏一把汗后,她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 他狡黠一笑: “我如此做,只为让你尝试踩御风向,放心,我既发了誓,又怎会不管你呢?我就在一旁,你且安下心来悟” 她顾不上此刻正冒汗的手心,紧紧扣住他左手不放,暗暗磨着牙,没回应。 感受到加紧的力量传来手心,辰轩微转眸,抑制着内心的悸动,却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何玉舒出一口气,安慰自己,这种时候,只要这厮不放手,那说什么都是对的。 被他上赶着架一番折磨后,她不禁想起当年被之翼支配的恐惧,这厮和之翼一样,也是只给一句话,然后让自己悟,最后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么想之后,她感觉两边吹来的清风都夹杂了些许寒意。 她暗叹一声,看这样子,今晚不学会的话是不能回去睡觉了,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瑟瑟发抖的教学,她决定调整呼吸,静下心来,认真地按照他所说的那三步来学习。 现在前两步她已经知道了,就差学会第三步,然后把第一第二步融合进去,对!这样就行了,这样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用心感受着前两步,随辰轩飞了一段时间,某一刻他却突然转过头来,淡淡一笑,又一次缓缓松开手,卸了力。 又来! 何玉紧紧扒住他手指头,这回他倒是没有再抽走那只手了,不过卸力之后,她身形立即坠下一些。 见此状她赶忙运起内力作用于脚上,顺风向探索着,现在扒着他手尝试,不会死人,她多少有了些安全感。 经过逐渐尝试及摸索,她终于豁然开朗,支棱起身子,和身旁人并肩飞行着。 辰轩欣喜地回握上她右手,勾出一抹灿若星辰的笑容: “看来你已修成,可喜可贺!” 何玉嚅嚅嘴,没回应,瞥一眼那手,暗忖他握这么紧干嘛,虽然刚才是形势所迫,但别以为自己不介意,都记在了心里的。 学成后教学也就此结束了,两人返程至偏院,缓缓降落于地。 一经落下,何玉立马松开手,无视他脖颈下已被扯得凌乱的衣领,边往自己厢房走去边摆了摆手,淡然道: “今天谢了,晚安” 辰轩微怔,不知她为何铁青着一张脸,但见她走出的每步都透出疲惫。 “好,天色已晚,你且安歇” 关上门后,何玉泄了气,踉跄着颤抖的脚步走到桌前凳子坐下,抚上心口,深呼吸后舒出了一口相当长的气。 虽然她不恐高,但突然被人硬拽着上天与月亮肩并肩,又突然被丢下,直直坠落性命垂危,换谁受得了?蹦极还好歹有根绳,她身上啥都没有,这一遭要是他把握不准或故意设计,那就是另一个走向,提前大结局了。 第二天晚上回到偏院,她又见屋檐之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哈?!这,这什么意思啊? 令人难忘的回忆一下子涌上眼前,她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赶紧捂着额头装看不见,猫着步直往厢房走去。 “回来了?” 她凝住脚步,笑眯眯地抬起头,对上月光之下看不清表情的身影: “嗯,回来了,天色不早,我先回房了!” 她迈出步子。 “慢着” 她倒退几步,笑眯眯地望向屋檐: “怎么了?” 辰轩背着手,晚风吹着他衣袂。 “古言有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你现下初初学会御行,需多加练习,方能熟稔于心” 她撇了撇嘴,他这话里的道理让人无法反驳,不去教书真是可惜了,说不定还能桃李满天下呢。 她架起手势运法,放平于身侧后缓缓离地上升,慢慢飞到了屋檐之上。 今晚她学精了,不打算跟他节奏来,以自己的节奏缓慢而悠闲地飞着,她原以为这厮会径直飞在前方引领,却没成想自己成功反客为主,让他随着节奏在身旁伴着。 她淡淡一笑,很喜欢靠自己运力飞行的这种感觉,这种尽掌于自己手中的感觉太好了,不被谁托着,自然也不就会依赖于谁,这方安心让她消除害怕,很快巩固了所学。 降落于屋檐后,辰轩兀自对着月色坐了下来,又笑着转头,拍了拍身旁: “一同坐下赏赏月?” 何玉眨了眨眼,想到他这昨晚特意教自己,今晚又陪着练习,虽然过程是坑了点,但既有功劳也有苦劳,陪他赏个月,不算过分。 她提起裙摆,走到他身旁,在与他隔了点空的位置慢慢坐下。 他看向月光,流转着眸色: “转念一想,咱们下凡后也过了一段时日,你可还习惯在凡间的生活?” 她点点头: “还行,挺好的” 实际感受是真不错!这里一年是正常的三百六十五天,能随意活动、来去自如,又有好酒好菜、漂亮姐姐,当然比待在风林村要强上百倍! 他将目光转回身旁人: “这一个月时光,可还习惯和小队相处?” 她摩挲膝头,想了想: “嗯……还行,虽然和慕容潇潇不怎么合得来,但星翊还挺好相处的” 他低眸转了转,再抬眸时小心翼翼问道: “你…可还记得我们初初下凡时的那方约定?不知你现下之意如何” 她微怔,总算明白他这一连串的问是什么意思,也是,现在自己学会御行,哪还拦得住?不过他明知会这样,却还是主动传授了。 她淡淡一笑,看向月光: “什么现下之意如何,那个节日妖害了那么多人,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靠山,还那么嚣张,我们非要去王宫把她揪出来不可!” 他听闻后,嘴角抿出一抹笑意,心下暗舒出一口气,此刻只觉月色娇美、清风怡人。 她不禁暗暗回想,节日妖虽然害人,但自己可是因祸得福地在她那捞到了好处,莫非赛神仙给的金句——富贵险中求真显灵了? 不管怎样,总之到目前为止,继续和这帮人待在一起除妖降魔也挺好,说不定过程中还能再收获其他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回过神转向身旁人,只见他沐浴在晚风里,怡然自得着。 “你御行术还挺不赖,是谁教你的?” 他施展御行术行在天边,简直像与生俱来的天人,要不是之前跟司命仙了解过,北帝一脉都是龙族,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鸟族的了。 他淡笑: “是我母后,想当初她传授时可是严厉得很,几放几拿,直至将将落地才施法悬停,叫人吓破胆,长大后我才发现,原来她是从老鹰那学来的办法” 何玉斜瞥了他一眼,怪不得,原来对自己是如法炮制啊!原来这坑的属性是从他娘那来的。 “那看来你的剑术也是她教的咯?” 他低眸浅笑: “不全然是,一半师承于她,另一半则是从其他兄长那偷学而来、融汇贯通而成,说来可惜,她自创了一套剑法,若当时她没逝世,若当时我没贪玩,也不至于未学完,致其失了传” 何玉僵住身子,眨眨眼,沉默了。 对哦!尴尬了!一般重要主角都会配上一段悲惨身世的,她这穿越也不知道是不是穿书,怎么就忘了这茬? 第124章 共婵娟 她转了转眸,想着安慰他的措辞: “我知道,你也不想的,俗话说的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释怀一笑,转首而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对视一眼,她转向月光,正了正身子。 啥啥共婵娟啊!现在两个人就搁这赏月,接这话,人长久,共婵娟,怪别扭,也不合适吧? 他转回前方,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 “你这几日去了何处?” 听到这话,她不解,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自己行程来了? 看她没出声,他继续道: “你这几日皆是入暮后才归,似乎比围着衙门之务转悠的星翊和潇潇都要忙” 咦?他要不是有关注,又怎么知道自己这几日晚归?敢情那场教学也是顺着自己档期,特意挑的晚上来进行?这么有心? 她摆出骄傲神情: “我这几天干的事情可多了!” 他淡淡一笑: “愿闻其详” 她咳了咳: “白储,还记得吧?” 他微颔首。 她继续道: “他是个隐患,既然那天能持刀杀我,说不定转头就要害苏寒烟,所以我悄悄追踪防着,后来他找到苏寒烟对峙,知道她将孩子打掉后,竟然急火攻心晕倒了,说来也怪,醒来后他虚弱不堪,没再做什么,安静地离开了盛安” 其实去探白储行踪,有一半是为了辰轩,毕竟那天他用血淋淋的手为她挡下刀子,她可忘不了,于是才想得知白储被送官府后如何处置、是否公道。 然而经过追查得知,他就只是挨了一顿板子,躺了几天,知道这事后,她哪会让他好过?那几天平地摔、被鹰啄、换溃药,怎么阴她就怎么安排,而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在他身上,倒让他有些自闭了,估计急火攻心晕倒,有她功劳。 她不知道的是,辰轩只想着她的平安,护下她后便安心了,他相信,她并不是那等愚笨之人,也有能力护自己周全,只不过此次因历事不多才中了圈套,而此历之后,她必然明白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辰轩低眸思忖着: “许是白储其实一直爱着苏寒烟,本还对她抱有幻想,而此番过后,心灰意冷了” 她纳闷了,爱?这么扭曲的情感也能叫爱? 她自顾自继续道: “这事结束以后,我看苏寒烟一个人也不容易,索性就好人做到底,帮了她一把,啊!顺便预告一下,留仙居过几天就要重新开张,你到时可要光顾!” 他淡笑着点头。 “之后呢,我就又去帮了婷儿,毕竟你知道,她可是我下凡后亲自拉扯的头号客户,那当然要尽心尽力,说起来她那布衣店……” 看她眉飞色舞诉说着,他流转眸色,不禁想起几百年前自己初初下凡助人后,也是这般雀跃、这般意气风发,他听着内心悸动声响越来越大,看着那不断吐字的粉唇,竟生出一亲芳泽之想法…… 说着说着,何玉突然顿住: “等等!怎么就只说我这边的情况了?有来有往,你呢?这几天你又做了什么?” 他微怔,回过神来抿唇轻笑: “相比于你做的这些事,我的可就微不足道了,这几日我只是寻了些城中的宅子,日前已看好一所,不日咱们便可向知府告辞,迁出衙门” 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事虽然不大,却很重要,这几天我看上衙门的人越来越多,星翊和慕容潇潇两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我每次路过都怪不好意思的,只能偷偷绕过” 辰轩低下眸,忍俊不禁: “你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她微怔,与他相视一笑,看着他那双笑眸,想起什么: “对了!你跟我讲讲,花魁赛上,帮我完成才艺的人分别都是谁?星翊我知道的,他帮忙下了围棋,其他的呢?” 辰轩淡淡一笑: “书法乃是出自潇潇之手,画作原本是打算让柳兄帮忙,而琴曲……” 他转过头,露出一抹傲色,何玉本困惑着,但看他这副样子,指着他,渐渐瞪大了眼: “你……弹的?” 他点了头: “鄙人不才,见笑了!” 她微张唇,愣直了身子,没想到他竟然能弹得出那首复杂的行军曲,哪叫不才?简直谦虚过头。 “曲子挺好听,作曲人是?” 他微微一笑: “是我自创的,大抵于几十年前,凡间正逢战乱,当时我下凡历练,不巧被路过的官兵抓去充了兵,参了战,于是才将战上所见所感普成此曲” 自创的曲子?还打过仗?她纳闷了,保真?这公子哥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那首行军曲扣人心弦,琴音激荡出的震撼感,可是从弹奏的自己感染到了周围,当时一曲终了,余音仍缭绕在听者心中,久久都未能消散,背后的故事怎么就被他简单的三言两语带过了? 辰轩淡然看着月光,不禁忆起一幕幕。 战中士兵们冲锋陷阵、拔山盖世,何等英勇?可战后行走在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之上,他竟找不到一具完肤之躯,模糊得如同被野兽撕扯的血肉间,他再认不出曾与自己谈笑的那位小士兵在何方,彼时周遭人悲怆哭腔与秃鹫厉鸣一同传来,何等凄惨? 回过神,眼前月色皎柔至极,何苦让其染上悲意?而身旁佳人好不容易才从前事走出,何苦让她再受同忆之刑? 两人就这么坐着再赏了会月,而后便回到各自厢房就寝。 另一间房里,慕容潇潇方才透过支起的窗户瞥见两人在屋檐聊天,现下又瞥见两人从屋檐下来,渐渐狐疑起神色。 两天过去后,辰轩率小队三人向知府辞行,一番感激过后,他表示虽然小队迁出,但仍会在盛安待上一段时日,期间会与柳金义配合除妖。 知府听闻,暗觉可惜,毕竟这些人给衙门添了无限光彩,又笼络人心,走之后,衙门也不方便再支配其参与到日常事务中,但看几人去意已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笑着点头。 辞行后,辰轩带着几人来到新居,一经踏入,转过正厅,便是偏院,此间格局是一间厢房一个小院,惬意得很,再不用像之前那样出门就撞见人。 偏院之外是一方庇荫的葡萄藤,藤下设了简易的圆形石桌,配有四张石凳,四人看完厢房后,便坐其中喝着茶水。 慕容潇潇满意地点了点头: “辰公子,既有这么好的居所,怎么也不早说!我还以为咱们要舔居在衙门,直至离开盛安才迁出,你可不晓得吧,自那日除妖后,衙门事务多得令人发指,我倒还好,就是为难星翊!” 辰轩何玉转向星翊,好奇他经历了什么。 第125章 巴山蜀 星翊淡淡然: “还好,皆是易于解决的小事” 慕容潇潇瞪大了眼: “星翊,咱们下凡是降妖除魔的!那些邪祟之事找上门来问倒也罢了,可谁家牛羊猪狗丢失也找来,说是让咱帮着算算去了哪,这你受得了啊?” 星翊面色不改: “百姓如此,是因我们出手义助除妖,才生起崇靡之风,听常捕头说之前衙门因两次除妖行动差错失了民心,如今重拾,利政利民,两相皆洽,于我而言,不算为难” 何玉喝着茶水,暗慨星翊不愧是星翊,真是明事理,同时内心还满满的正义感。 慕容潇潇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番话明明是为他着想,哪知他根本不领情。 辰轩想到什么,淡淡一笑: “星翊,还记得当初启程下凡,云上御行时的讨论吗?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如今你可有领悟到其中涵义?” 星翊想了想,这几日他耳边满是“星翊少侠”的称呼,这些人如此唤道后,便将希望寄予自己身上,期待能通过自己来摆脱麻烦与苦痛。 回过神后,他微颔首: “已有所悟,我收回当初道无谓的话” 此话题结束后,见几人不再说什么,何玉觉得是时候了,深呼吸一口气后,她出言道: “跟你们说一下,趁着有空,我明天打算出趟远门,回巴山蜀看看,大概一到两天” 现在既然已经学会御行,那原身派发的任务也再没有阻塞的理由,所以她决定帮原身完成这个还算简单的愿望。 此言一出,余下三人皆是沉默,各怀心思。 她扫过这些人表情,不难猜出他们在想啥,毕竟再怎么说,自己可是翻过天的叛族留下的余孤,现在竟然要回去看看,有顾忌也正常。 片刻后,辰轩笑着开了口: “好,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家,如今十万年过去,难免惦念,早去早回,我们就在此处等你回来” 何玉回笑,暗忖这家伙虽然坑了点,但每次都是第一时间出来,还真是有点小感动。 星翊附和着点了头: “如七…辰公子所言,你且前去探探,期间千万当心” 何玉微怔,是啊,只要离开盛安,那帮仙族人就虎视眈眈、前仆后继地要来找自己干架,星翊这番提醒十分友善,她回了点头。 慕容潇潇不言语,不禁想起柳金义偶然间对自己提起的一句话——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何玉瞥了一眼,暗忖这姐们不说话比说话要好,毕竟她一开口,一般就没什么好话。 第二天一大早,何玉架势运法,缓缓升至天上云间,待山河万里尽收眼底时望向底下,便开始寻找原身所说的那条衫河。 长长一条、壮阔无垠,不消片刻她按照原身的描述寻到了那条河,然而顺着衫河边上寻,却怎么也寻不到她所说的那个看起来像世外桃源的地方。 巴山蜀远离凡尘、背靠仙山,她按照此话寻找,不一会儿便看到一条飘渺着万里层云的山脉,那就是仙山了吧? 然而顺着仙山两面望去,她纳闷了,那里并没有什么能住人的地方,更没有记忆中的城池。 她一跃而下,打算下去近距离看看。 往仙山之背飞去,远远就看到寸草不生的黄土地,奇怪的是,半空中竟流转着一股黑潮,像一条黑蛇蜿蜒盘旋着,再近一些,底下竟有一人正挥舞着手中兵器,与黑潮对抗着。 她惊了眉,敢情这个地方还能有人? 加速而去,在两方对战的不远处落地后,扫过周围,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地,一眼似乎就能望到头,却并没有印象中的城池,她纳闷了,这里真是巴山蜀吗? 前方只见一男子正持着方天戟横劈出一道道光华,光华打至黑潮之上,立即散下几只发着魔气的黑雀,原来这群黑潮由无数黑雀汇成。 定睛看去,此男子内着白色交领里衣,外着墨色杭绸鹤氅,烫金云纹小发箍半束起他墨发,脸庞棱角分明,剑眉英挺,其下双目炯炯凛起,配着紧抿的嘴角,透出一股子寒意。 何玉微怔,云越?他怎么在这? 几番下来,见这群黑潮仍不退散,他索性将方天戟侧放于身,左手运转施法,挥出一道火光,黑潮沾染一点,即刻燃起一片。 然而这股黑潮似乎并不惧火,火势起来后,无数只黑雀涌动着,再睁眼,其眼眶周围燃着一团火焰,看上去惊悚至极,稍一抬眼,众雀瞥到后方伫立的女子,亮起神色,立即越过云越一涌而去。 云越带着困惑转身,见到何玉,有些惊讶,狐疑起神色。 此刻她不是应该和小队一同在凡间降妖除魔吗?怎么会回来此处?有何目的? 见黑潮窜来,何玉惊得睁大双眼,侧身躲避,同时变幻出轮刃应对,然而这股黑潮见到她,并不像是要攻击的样子,反而像是簇拥。 疑惑之际,黑潮发出了魔魅之声: “白羽族的公主,你终于是来了,我等已在此处恭候多时!” 听闻此话,云越打量的神色越发狐疑了。 何玉却纳闷不已,这话啥意思? 黑潮绕着她蜿蜒一圈后,便在身前停下,她见状也停下运法,接过回转而来的轮刃: “你们谁啊?等我干嘛?!” 黑潮笑了起来: “白羽覆灭,公主难道甘心领受此结果?而今复兴白羽的重任全系在公主一人身上,若你需要援持,我等大可助你一臂之力!” 何玉不屑地笑了笑: “呵,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主动提出要帮我,恐怕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吧?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但我不需要,慢走不送!” 听她毫不犹豫就回绝,云越微转眸,摸不清她此番何意,也看不透她心底真实想法。 黑潮微怔,随后生起怒气: “白羽公主,我等在此盘旋多日,只为侯你现身,如今你一句话就想打发?没门!” 话毕它气势汹汹冲来。 何玉凛眸,运法于轮刃之上,向前划出几道灼灼华光,格挡黑潮近身,又运起一掌推出,欲逼退黑潮身上的那股烈焰,然而黑雀散落下来又重聚成团,势头丝毫不减,她转念一想,运出了净化术。 此术一出,黑潮炸了开来,凄厉哀嚎的魔魅声响彻云霄,一部分黑雀四散而去,一飞冲天,余下的则是重聚成团,似乎在用殆尽的余力发起最后的冲锋。 还来? 何玉微惊,赶忙运起一掌抵挡,然而下一瞬,天边突然游来另一股黑潮,庞大之极,足以遮天蔽日。 仔细看去,只见这群黑潮由黑魔蝙蝠组成,在领路黑雀指引之下,它们很快找到目标,迅疾俯冲而来。 何玉见状瞪大眼,慌了神,自己正在应对的这群黑潮就够呛的,现在又来一群更厉害的,双重夹击可怎么破? 第126章 默契 眼见前方黑潮顽强抵抗着,而新潮正从四面八方俯冲而来,她紧抿唇,又加注几成内力。 惶惶无措之际,一缕光华突然打散了眼前黑潮,得以释放后,停法收掌,下一瞬她便见一抹黑影瞬移至自己身侧。 转首看去,云越娴熟又利落地将三箭搭于靛蓝色光芒之弓上,接着凛目对准左前方,以有力的臂膀拉满弓弦,不带犹豫地出了箭。 好飒! 看他这副模样,何玉微张唇愣在原地,心下不知怎么地,突然就生起些许异漾。 “右方” 听闻此话,她回过神来,换上明月弓后,利落搭上三箭对准右前方,运力拉弓出了箭。 出箭后她暗暗咒骂起来,自己刚才那一愣算怎么回事?他又是怎么回事?记得上回要杀要剐的,刚才也一直杵在那看戏,这会怎么肯来帮忙了? 几箭过后,一大团黑潮索性四散成无数股小团,再次向两人发起进攻。 见此状,两人不约而同换上方天戟及轮刃应对,一个专注于左方,持戟发起直劈、斜勒打退黑潮,另一个专注于右方,运起轮刃不断旋割。 此番过后,黑潮纵然散落一些,可由于蝙群庞大,势头仍不减,从前后两面再次席卷而来。 见此状,两人没有经过任何交流,利落而迅速地变幻了站位,何玉转至前方,接下轮刃抛至身前运掌而起,云越则专注于后方防御。 接下来,黑潮又从不同方位发起轮番进攻,但两人自然而默契地切换着站位,使得它们无缝可叮。 运法间隙,感受到后方人背部轻贴着自己,何玉不禁暗斜眸一眼,心下生了疑,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同好的默契?就像慕容潇潇和柳金义那样? 不不不! 她否定着这个想法,暗忖这应该只是站位的习惯问题,怎么就扯到默契上了? 另一边,云越也是暗暗生起了同样的惑。 眼见几番下来,黑潮虽在一点点消减着,可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始终不是办法,何玉本想再运出净化术,可无奈散落的黑潮团不停变幻着招数,找不到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后方云越格挡完黑潮群攻击后,利落转身,施法撑出一个巨大的气罩,将一切隔绝在外。 何玉回握轮刃,停下观望,只见黑潮附着在气罩外层,紧紧包裹着,不一会儿就将气罩绕成了半颗黑珍珠。 现在就是好时机! 她收起轮刃,于身前合掌,对准上方运劲张开,施出净化术,那群蝙蝠沾染上此术法后,身上魔气立即消除,化为一只只普通蝙蝠。 搞定! 她欣慰一笑,暗忖总算是可以消停了,却不成想下一瞬那普通蝙蝠又从周遭沾染上魔气,随后黑潮就此反复陷入魔气消除、沾染、再消除的循环中,空耗着她法力。 怎么会这样?刚才那波黑雀明明就是这么被消除的,是不是漏了什么? 不消片刻,她悟到了自己忽略的最关键因素,收起掌,斜眸对着身侧喊道: “火!” 在她两次施法后,云越终于看出是净化术,此刻听闻此言,了然到她意思,即刻利落收掌架势再出掌,撑起的气罩外围霎时带上一团火焰。 很好! 何玉本合掌运起法术,但转念一想后,拿出轮刃于右手持着运法,完毕转向身旁云越。 “帮忙!” 她一边侧伸出左手,一边迈步助跑。 云越见状利落收掌,伸出左手一把搭上她手臂,此刻她正好跑至前方,回握上那只手臂后,在带动甩出之下,对准黑潮划出轮刃,施出净化术。 云越一边以有力的手臂握着她转了一圈,间隙右手出戟应付那些趁乱窜来的黑蝠。 净化术迅速覆上整团黑潮,连成一片,随后漫天黑潮如同放礼炮般,噼里啪啦炸出一连串声响,又夹杂着连绵不绝的魔魅哀嚎,共同响彻在此间,声如洪钟、震天动地。 黑潮渐渐消散归于虚无,只留下弥漫的黑烟,天光终于得以重现,眼见危机解除,云越收戟收臂,将她从半空拉回。 眼见她踉跄落地后刹不住脚步,他紧了紧臂相持,为稳下她身形,将人紧紧抵于身前。 何玉全程紧握他手臂,在帮助之下停稳后,缓缓抬眼,便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炯炯神眸,听着心头不知不觉升起的强烈悸动,她直直愣在原地。 刚才转念想出这个让他帮忙的方法,一方面确实是想尽快了结这团黑潮,另一方面则是存了私心,想检验他是否真的与自己有默契。 此刻面对这样的结果,她脑中破天荒地盘旋起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而后又想起那天问柳金义的问题: “跟同好一起切磋,什么感觉啊?” “一招一式间,既有欣赏,也有感慨” 她终于理解柳金义和慕容潇潇。 对上这双杏眼,紧握这方手臂,云越流转眸色,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实则是波澜起伏。 他自问这么多年来与无数同好作战,要想养成如此默契,至少也得同战数回,而今还是头一遭遇到与生俱来的默契之人,几番下来,她似乎与自己有某种特别的联结一般。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或许这就是命定之人? 向来不信这等传说的他,此刻内心有了些许动摇,但他很快便否定了,若真存在命定之人,为何偏偏是她? 他率先松手,背在身后退了一步,再抬眸,便恢复如常的漠然神色。 何玉回过神来,清醒之后立即别过眼去,开始暗暗咒骂起自己。 要死啊!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可是想杀你的啊!再怎么默契也不能不看人是谁吧? 咳了咳后,她悠悠而道: “刚才的帮忙,谢了!但我可没忘记上回的事,如果你还想动手,我不会客气的!” 放完话后,她迈出脚步,径直向前方走去。 云越别过眼去,淡淡然无甚在意,下一瞬却听到侧方不远处石子异动。 “什么人?!” 凛眸转向那处后,他微呵道。 听着这声,何玉回过身来,顺着他目光转向那边,而后只见地上石子缓缓变幻成三个年轻男子。 嗯?石头也成精了? 云越狐疑打量起三人: “你们是何人?隐为石子做甚?” 三人对他恭敬地拜了一拜,再转向何玉,眼神恶狠狠。 “云越大人,我们皆是没落的仙族子弟,来此乃是特意向白羽叛族寻仇!” 听此话,云越转向了何玉。 呵,果然,又来了! 何玉抱起臂来,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怎么着,敢情之前来找我寻仇的那些仙族人回去后都没转告你们吗?” 第127章 家 听闻此话,云越再抬眸瞥向那抹身影,暗暗生了疑,原来下凡后,一直有仙族人来向她寻仇吗? 三人冷笑,其中一人出言道: “转告什么?我们是不会怕的!如今仙族人早已恨透你,又有魔族黑蛹出动,看来就连仙族的死对头魔族都不放过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便是这个理!若不是云越大人方才好心出手,想必你早已被黑蛹蚀骨穿心了!” 什么?何玉微惊,仙族的死对头原来是魔族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真去魔族求援,那不是找死吗? 本来想着法力提升后,还能勉强耗一耗仙族人,如今再加上魔族的话,她真没什么底气了。 男子转向云越: “云越大人,待会对战,烦请你让一让,莫要再管这叛族!” 云越默不作声。 何玉冷哼一声,侧目看着三人架势起来,摆出花拳绣腿,显然不是什么练家子。 一对三,本来确实是比较吃亏,但看几人这副鸟样,她暗松下一口气,变幻出双轮刃迅速冲上前,打算来个速战速决。 落地后,收起回旋而来的轮刃,再望向地上,只见那三人鼻青脸肿,幽幽呜咽喊着痛,四肢衣裳皆被划破,负上了轮刃带来的割伤。 三人颤抖着撑起身,望向一旁云越: “云越大人,救救我们!” 云越别过眼去,没理会。 几人见此状,慌了神,他这副态度,莫不是和白羽叛族同一战线,不打算管他们死活了吗? 然而实际上他一直紧盯战况,以备紧要关头出手相救,可她全程避开要害,只是拳脚相加,对准无关紧要的四肢划出一道道皮外伤,虽然他不明白,既然无意取其性命,为何要如此伤人。 “你们能不能要点脸?” 何玉白了一眼,学着几人狗腿的模样道: “打之前,云越大人,待会让一让,别管,打输后就云越大人,救救我们啊!” 她别过眼去,甩了一袖: “不用向他求救了,我才不稀罕取你们性命,走吧!回去记得替我转告一下,就说白羽的那些往事不是我想看到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来寻仇的我也没想过要谁的命,但如果伤到我分毫,我一定奉还回去!”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 “白羽叛族,假惺惺!方才我们可没伤到你半分,反倒自己现下遍体鳞伤的,你此番装什么清高?!” 何玉悠悠地抱起臂来: “来找我寻仇的人那么多,特意来一趟,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们空着手回去?再说了,不给你们这些人添点伤回去养养,我出个门,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来找,实在是招待不过来呀!” 云越微转眸,头一次听说这种法子。 几人被她这话气到了: “你!即便你如此说,也无法掩盖你的狼子野心!你回到此地,无非是想靠着昔日据点,寻求能助你复仇的援兵!” 何玉疑惑地打量了一眼,不知道这帮人的脑回路为什么这么深,不过听他们这么说,这里确实是巴山蜀。 “什么求援?这里是我家,两万年没回,现在回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几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玩味地瞪大起双眼: “白羽叛族,你好生瞧瞧,这方蛮荒之地哪还有你的什么家?若曾经有,那现下也早已被夷为平地了!” “什么……?” 何玉松下抱臂的手,低下眸,犯了难。 几人见她脸色难看,得意地笑起来,就此变幻消失。 抬眸后,她仔细打量周围,右前方有些距离的地方,越过飘渺烟雾,好像是一所别院。 云越伫立右后方,默默无言地思忖着,如此荒芜之地,若曾有她口中的家,那又是何模样? 她瞥了眼,没好气地抿了抿唇: “怎么?云越大人,戏还没看够?” 云越回过神,别过眼去不愿理会。 她学着他,不屑一顾: “大人在这慢慢看,我先告辞了!” 话毕她向着那所别院走去,可走了一会儿,却听到身后有跟随而来的脚步声。 确信没听错后,她转过身,便见云越果然在跟着自己: “怎么?云越大人一路跟着我,有何贵干?” 云越停下脚,别过眼,背着手低闷了一声: “跟着你?呵,我此行乃是往了望台而去,你又往哪去?” 何玉懵了,原来那个地方是了望台吗?他也正巧要往那去吗? 她暗暗咒骂,要不是刚才那番没来由的默契,自己又怎会多疑?这下尴尬了。 不等回话,云越径直迈出脚步走在前头,而后就换成何玉不好意思地碎碎步跟上。 听着随自己步伐保持距离的脚步声,云越斜眸瞥了眼,没说什么。 近前至了望台后,他停下脚步,微偏头,便见何玉慢慢行至身侧,观着眼前之景,睁大双眸,惊讶不已。 回眸看向眼前,寸草不生的沙漠化土地之上,远处仙山吹来飘飘仙雾,裹挟着发灰的泥沙,一同缭绕在此间,更诡异的是,半空中悬着无数碎棱片,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无数道黄蓝交杂的强光,极其刺眼。 云越于身前挥出一袖,悬浮的碎棱片立即散落一地,传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然而不消片刻,地上碎渣又缓缓聚成碎片,重悬于半空。 他缓缓开口道: “此处长年累月淤积魔障,又沾染上仙山吹来的仙气,久而久之便产生异变,生出如此琉璃凝晶,终年不散” 何玉蹙眉,抿了抿唇。 原身啊原身,你的家已经没了,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这还怎么看呢? 如此暗叹后,心头突然就涌上一股没来由的难过,寒冷得让人直觉坠入深谷一般。 望向碎片尽头,浓厚的仙雾遮蔽了一切,无法看清,她突然萌生要过去看看的想法。 于身侧运法后,她刚要迈出脚步,就被人拉住手臂拦停。 “此处凝晶横生,不可再往前!” 转过头,云越双眸仍是淡漠,但皱起的眉心透露出了他心下的担忧,看上去不像有假。 对上此眸,她不知怎么,肃然道出一句: “帮我” 云越流转眸色,见她神色仍是认真而坚定,转过眸去,淡淡回了句: “好” 随后两人凭着默契,心照不宣地分了工。 何玉负责运掌打破前方碎片,云越则站在原地,看顾她后方,在碎片即将重凝前出掌,给她留出一个身位的空间。 听着后方不断传来碎渣声,她感到莫名的安心,也不禁开始纳闷。 疯了吗?竟然向他求助,疯了吧?竟然能在曾经要杀自己的人身上收获这样的心情。 在两人完美协作下,她终于成功到达碎片尽头,看向眼前浓厚仙雾,对准着运出一掌后,她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反弹回来。 云越惊了眸,眼见她被直直打退而来,就要触到凝晶,赶忙运出双掌推移而去,不成想自己掌侧被割破,鲜血沾在悬空的碎片尖端,发着奕奕微光。 第128章 血契 何玉赶忙运力稳下身形,搭着云越的出掌,两相仓皇下终是赶不及,仍是被迫踏入那片凝晶区域。 稳下期间,她背部被碎片扎破,还不幸正中那三道爪痕之伤,新旧伤夹杂,一下子便传来凛心的剧痛,她冷汗涔涔,软了身子,半跪于地,而她身后,那碎片染上鲜血,新流滴落在地。 看她背部沁出血色,颤抖着身躯,云越迅速运掌护住她后方,避免重凝的结晶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何玉一边听着身后掌风,一边咬着牙缓解,然而下一瞬,身后突然传来别样异动。 忍着痛转身,她只见带血的凝晶突然狂颤不止,再往云越那望去,他身旁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染上鲜血的凝晶也是如此。 两相对望一眼,皆是疑惑不解。 下一瞬,俩碎片没来由地凭空爆裂,只留下半空中凝聚的两团鲜血滴,随后两血滴飘出丝丝缕缕的血烟,向彼此缓缓连去,低眸看去,掉落在地的血滴也是如此。 这什么情况?看着此情此景,何玉虽负着伤,却仍不忘转动脑筋产生新的猜想,难道…难道原身和云越是兄妹?! 两血滴汇合之际,即刻向四面八方反射出无数道血色光辉,势头直直掩过琉璃之光,随后光辉映在地上及半空,绘制出两道圆形法阵,缓缓转动着。 法阵之内,所有碎片狂颤不止,一个个接连爆破,没有再重凝,何玉盯着碎片越发疑惑,云越却好像渐渐明白了。 不消片刻,法阵内突然逆时针卷起狂风,霎时将阵内的两人卷于半空中不断飞旋。 何玉来不及反应,一下子就被狂风带起,背部伤痛本就让她变得有点虚,如今再加上这场妖风,更是雪上加霜,又晕又痛。 不一会儿,她感受到手臂被谁握住,随后一股内力传来,稍稍缓和一些。 狂风中眯起眼,云越以右臂拽来,正与自己一同随风不断飞旋着。 仔细一看,他左掌侧鲜血飘渺而出,正与自己背部流来的鲜血连成一道红线,缓缓融合着。 随着血液融合,一股能量通过手臂,分别流淌至两人身躯,融汇贯通后,两人像是受到洗礼一般,被这股能量不断涤荡着。 随后何玉感觉自己左眼旁生出什么,随心跳节奏一同闪烁着,看来白羽印记又显现了。 云越紧盯着那方印记,惊讶地流转眸色。 古籍有记,白羽皆有一道白羽印记,然而却不曾在她脸上看到,因此当时才没能认出,白羽印记,原来就是这般模样吗? 待全身心被彻底涤荡了个遍后,两人渐渐感应到彼此,感应之力从微弱逐渐升到明晰,还愈发强烈。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微惊。 云越凛起双目: “这是血契,方才鲜血滴入凝晶,在此间异变之力作用下触发了血契,但你我此前并无联结,按理说血契不可能结下,你,可有对佼凤做过什么?” 听他这番话,何玉疑惑不解,对他提的问题也是一头雾水,除开杀死了他那只珍稀爱宠之外,自己哪还对它做过什么? 她想了想,无非就是在它魂魄消逝期间伸出手来接住,却发现那一缕缕融化在掌心中,根本接不住,然后有些悲伤罢了。 等等,她意识到什么,瞪大了双眼。 难不成!难不成当时凤凰的魂魄并不是没有接下,而是通过掌心融进了自己身体里?那股子默契源于此? 血契血契…… 难不成!难不成现在和他结下的是那什么宠物和主人的契约?! 待一切停止下来后,白羽印记即刻消散,她软了身子,瘫坐在地,想到这事,懵了脑袋,因而也没心思跟原身通话。 云越见状出手扶了一把,却反而被她直坠的身子拉得也一同蹲坐下来。 “什么是血契?” 她决定问清楚状况。 看着那空洞的眼神,云越疑惑她是不是转晕了脑袋: “血契以血为引,绘成血阵,能使阵中带有联结的两人结下主仆生死之契,结此契者,无论身处何处,两相皆能感应彼此所在,主荣俱荣,主损俱损” 她沉了沉嗓子: “那我…是主还是仆?” 他紧抿唇,低眸别去一旁,不再回话了。 摆这副样子,你说呢? 窒息感一股涌上,她脑袋嗡嗡、头痛欲裂,经历这么狗血的走向,她合理怀疑自己是穿书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再抬起头,她扒拉上他手臂: “云越,帮我,帮我解开这个血契” 云越看着握在自己手臂上的两只手,微转眸,没说话。 看他犹豫不决,何玉有点慌,他不会,他不会是想以此报复自己,让自己代替他死去的爱宠为他卖命吧? 实际上,他此刻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自从听闻白羽再度出世的消息后,师父便生了异样,一连好几天想事情总是想到出神。 最后在自己耐心询问及开解之下,他才敢偷偷道出想要和白羽后人见上一面的想法。 他明白,师父大半辈子修习箭术,本就对白羽怀着钦佩之情,又对追魂箭很是执着,听闻消息后难免产生如此想法,而云夷族处境艰难,本就和白羽不对付,师父也只能将此想法郁在心中,他没说什么,暗暗将他心愿记了下来。 “云越?” 听闻这一声,他回过神来,再抬眸,只见身前人疑惑地挥动着手掌。 何玉纳闷了,这家伙思考那么久,到底在想什么对付自己的诡计?她直觉不能让他再继续想下去,万一和辰轩那厮一样,想出十八般折磨人的手段,那真是毛骨悚然,所以她赶忙出言,将他拉回来。 “好” 微颔首后,云越如此道。 何玉微怔,他一番思考过后竟然…答应了? 她刚展颜,就又听他道: “这血契我头一回遇到,现下暂无头绪,不过我自会寻找解法,但要帮此忙,你须得和我回一趟云夷族,见一个人” 何玉皱起眉,果然,天底下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刚才那会,他就是在想这个吧。 “见谁?” “我师父,云夷族长老,他想和你见一面” 何玉狐疑起神色,见自己干嘛?云夷族可是死对头,跟他去到那地盘的话也太危险了吧? 等等!自己不是还有星翊呢吗?星翊可是顶呱呱的法术大师,又何必死乞白赖地求他? 她转而不屑一顾: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解” 云越微皱眉,低闷了一声气: “古往今来,若想解除法契,必定需要契主在场配合运法,再者血契结契时,既然以血为引,那解契时也必然同理,现下我虽不通其解术,但法契之理大抵如此” 话毕他站起身来: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啊?这么坑? 何玉微转眸,稍一思忖后赶忙站起身来: “好!一言为定” 云越停下脚步,斜眸回看一眼,转向前方。 何玉对着那背影撇嘴,咬紧牙关左右磨了磨,她现在答应下来,回头就去问星翊,看看到底是不是像他说的这样,可别欺负她玄幻书读得少! 见他一直默默无言盯着前方,她带着好奇迈出了脚步,顺着目光望去,血阵消失以后,琉璃碎片再也没重凝,看样子是彻底消除了。 而自己刚才运掌打出的那处,仍被浓厚仙雾遮挡着,那又是个什么地方? 第129章 隐蔽处 云越直直往那处走去,在其前运起掌来。 何玉跟上,见此状忙拦道: “喂,你小心被反弹啊!我以亲身经历好心提醒你!” 云越没理会,对准那处径直运法,而后轻轻收手往回拉着,仙雾没有散开,而他也毫无一丝被反弹的势头。 何玉瞪大了眼,意思是,这门是拉开的,而自己刚才用的是推的方式,所以才会被反弹?简直,醉了! 她气郁地别过眼去,等待片刻后再回眸,却发现那处毫无反应,呵,他纵然知道这门是向外打开的,可那又怎么样?到头来不也还是没能打开嘛! 云越思忖片刻,转向身旁: “这里是你们白羽的故居,或许有什么独特的催动之法?”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白羽是覆灭了,但自己还在这,怎么能说是故居呢? 她忽略话里的损意,开始思考起来,不消片刻就联想到了那块玉佩的催动方法: “有” 她伸出手,忍着痛摸了摸后背,待四根指头都抹上鲜血后,立即对准那处运起掌来,又学着他方法,缓缓往回拉。 看她如此行径,云越微怔,方才见她似乎缓和下一些,于是便想着先探索此处,而后再去一旁了望台给她处理一二,可没成想她竟大大咧咧、不怕疼地再惹伤口。 不过他也疑惑了,白羽之物竟是以鲜血催动的?如此想来,若要与神族结契,是不是只能通过血契?血契也算是一门古老的法术了。 声响传来,他回过神望向前方,在她运法之下,那处仙雾终被拨开,而后显现出一层飘渺的薄雾。 “这是通往某地的结界,走,进去看看” 他率先迈出脚步。 何玉惊了眸,看来还真是白羽的地方,但他这什么态度?自己是白羽还是他是白羽啊?不请自来。 看着他往结界走去,她有些犹豫,白羽的地方…好多秘密吧,给他一个云夷族的人看会不会不太好?但这次如果没有他帮忙,自己可能就卡在碎片地了,但这样好像对不起原身…… 反复纠结中回过神,他已经走进去了。 哎,不管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赶紧小跑跟上。 进去之后,两人扫一圈,惊讶不已,数不胜数的武器摆放在一个个钉在墙上、立于地上的武器架上,原来这里是白羽的武器冢。 武器冢,还好还好,不算什么秘密,嘿嘿嘿,这下可赚大发了!正好找找有没有趁手的,顺走一件! 何玉笑眯眯走过去,从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件武器,上手试着。 她抽出双刀,架势着挥了一轮,却感觉对于自己来说有点笨重,瘪着嘴放了回去。 她抽出双匕,架势着耍了一番,撇了撇嘴,它俩虽轻,但拿在手上始终感觉有点不得劲。 她抽出双钩,架势着勾刺一番,却因为太过复杂而手忙脚乱,甚至险些翻车伤到自己。 放下武器后,她暗叹了一声,对于自己来说,还是练得最久的轮刃最趁手啊!可惜这里却没有。 间隙瞥向云越,只见他背过双手缓缓走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偶尔遇到感兴趣的,会倾身向前仔细瞧瞧,却只动眼不动手,直像个逛展览的文明人一般。 摇摇头后,她转而试起弓来。 和双持武器不同,这里的弓都很趁手,导致她每上手一把,就想带走一把。 成年人不做选择题,她打算全部带走,但无奈虚空容量有限,并不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所以她渐渐变得纠结起来。 走了一圈后,她突然发现这里好像是藏了个暗道,找着机关一扭,旁边一面墙迅速下落,往里看去,一面墙壁涂满了彩绘,而墙前,一把发着红色强光的神弓独放在架上。 云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旁,见着那方暗道,惊讶得微张唇,迈开步子,缓缓走了进去。 何玉看他这副表情,有点慌。 什么意思?难道见着这张神弓他也心动了?不行!自己先发现的,说什么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再说了,这里可是白羽的武器冢,他好意思吗? 她赶忙追上去要拦。 结果云越进入暗道后,就瞄了眼那张神弓,随后紧紧盯着壁画,缓缓挪到跟前开始了仔细的浏览,相比神弓,他好像对壁画更感兴趣。 这家伙怎么回事? 她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放了下来,顺着他目光向墙壁看去,又从左到右扫了一眼: “哦,这就我们家以前的样子” 云越微怔。 墙壁之上,左方为万顷金黄稻田,道道小流从护城河引来田间,白羽族人正在其中悉心灌溉着,一旁设有点兵场及校场,元帅正在其间,带头指挥着底下几排铠甲小兵,挥出一招一式。 右方则为一座巨大城池,别院方正垒起,间隔分明,凸显出中心那座广阔的荷花池之园,池边,一位梳着双辫的妇人正拉着一女童,倾前观赏着荷花池中游动的锦鲤。 细看女童,她同妇人一般梳着双辫,笑眼眯成一条缝,手舞足蹈,异常活泼。 扭头后,他瞥向神弓前笑眯眯、跃跃欲试的人儿,不禁想起终试时近距离对视上的双辫之灵雀,画上女童的身影一下子就与她重合在一起,眼下这位人儿虽已不梳双辫,但那副灵动的表情却仍如画上一般,不减神韵。 搓搓手后,她终是上手握住了弓柄,然而随着一握,周遭即刻生起一阵狂风,随后此间突然是地动山摇,顶上石块不断掉落而下。 怎么? 他弯下腰,锚定脚步扫了周围一眼,再转向何玉,只见她仍是紧握着那张神弓,运出内力不断尝试,下一瞬,弓上那股法力突然流入到她身躯之中。 随着法力流入,她紧凛双眸,急促喘息,两颊憋红,显现出无数道红血丝,随后又像是受到什么痛楚一般,嘶哑了一声。 见此状,云越疑惑不解,赶忙过去。 一声过后,她软了身子,顾不得砸落的石块,瘫坐下来,正好被赶来的云越扶住。 然而一经扶上,她脸色愈加苍白,还不断颤抖着身子。 “别…别碰我的背” 她缓缓抬头,吃力地道出此话,随后就此晕了过去。 云越松开扶在她背上的手,见自己掌中皆是鲜血,不由得微惊,待她倒在肩头后,他这才看到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后背。 见此处落石不断,就要坍塌,他来不及细细思考,迅速拉过她手臂放在肩头,一手扶在腰际避免触碰到后背,搂着她起身离开了此地。 不一会后,武器冢轰然倒塌,碎石压坏了此间放置的所有武器,但暗道那处,碎石之下,神弓坚挺不折,依旧发着微光…… 第130章 疗伤 搂着她逃出后,云越扫一眼周遭,不多想便转入了望台中,打开房屋门后,一股粉尘呛入喉头。 眼见何玉恢复些许意识,咳嗽起来,他挥过一袖,除了屋内的所有积灰,领着她走到简陋的塌边,小心翼翼地放下。 她侧撑于塌上,喘着气忍着痛,艰难道: “帮忙…看看,有没有纱布,和干净衣服” “好,我去找找” 云越转身快步离去。 “等下记得敲门” 他有些疑惑,但点了头。 待他关门后,何玉撑身坐起,摸上腰际,解了衣衿。 刚才武器冢中打量神弓,她顿时生起一股熟悉感,却想不起来,一经握上,记忆才缓缓袭来,原来这就是原身她爹的那把红弓。 这弓最后出现是在那个大坑里,当时原身父母及族人都已经灰飞烟灭,可它经雷电炽练却依旧不化,现在怎么回到了武器冢?她一时半刻找不到答案。 握弓后,一股力量排斥着她,强烈之极,甚至还震动了此冢,第六感让她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能驾驭的宝贝,可不服输的劲让她运起内力尝试。 随着运力,她渐渐感受到弓上带着的无尽怨气,耳边传来白羽的哀嚎,如同百鬼咆哮般让人难受害怕。 心下生出不好的感觉,她本想就此松手,可没成想下一瞬弓上之力竟然回流过来,那力带着火性,流淌至背部,旧伤的结痂霎时被冲破,直沁出血来。 她不由得嘶哑一声,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回过神,慢慢除下外头短衫后,在不断深呼吸缓解疼痛下,她才得以成功褪去里衣,最后脱了肚兜。 做完这些,她立即开始运功疗伤,然而一运功,那股吸收来的力不断流转窜动,搅起后背的伤,她当下疼得无法忍受,又一次晕了过去。 云越捧着棉麻白衣及纱布,静静伫立在门外,心头被牵动得揪紧了。 刚才他很快就寻到两样物什回来了,本想伸出手来敲门,却透过朦朦胧的砂纸看到了内里的一切。 只见她褪下里衣,白皙背部之上,鲜血涔涔而出,染红了肚兜系带,仔细看去,鲜血是从她背上三道长长的爪痕渗出来的。 什么伤口,竟能在瞬息之间发作得如此剧烈?隔着砂纸,他还真看不清楚。 见她停下运法,一头栽倒在塌上,他思忖纠结片刻过后,终是缓缓打开门。 近前一看,她昏迷不醒,双唇发白,微皱着眉,看起来十分痛苦。 忽略那若隐若现的酥胸,转至背上,三道爪伤发着灼热红光,鲜血仍不断溢出,滴落下来,形状可怖。 运法查探后,他微张唇,错愕不已。 竟是红渊狼王的火灸之伤吗? 此前他早已探清她如何从特赦中出风林村、参加选试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她曾打下三大箱仙族灵兽的事迹。 当时虽惊讶,但也以为神族之人天赋异禀,能理所当然猎到这些,却不曾想过她背后竟付出了不少代价。 火灸之伤本就难治,若没彻底痊愈,创伤再受热便会反复发作,而那把弓上显然带着浓郁的火性。 回过神,他打算运法将她体内火性吸收掉,如此才能缓解创伤带来的疼痛,可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她这副样子,倒有些不好办了。 稍一思忖,他闭着眼拉过她手臂将人扶坐而起,靠坐在其身后运起掌来。 一炷香后,体内郁结的火性慢慢抽离,何玉渐渐恢复意识,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半眯开朦朦胧的双眼,感受到身后有人在运掌,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赤裸着上身。 啊这…… 她此刻已异常虚弱,意识也才恢复到一半,身子也是瘫软的,除了惊讶感慨外,再没力气做出其他反应。 云越运掌结束,睁开眼,看那创伤不再渗出新血,暗松下一口气,但看她仍支撑着身子没有向前栽倒,他微怔。 醒了…… 微转眸后,他扯过干净的棉麻布衣,利落披至她身前,淡定道了句: “接下来是清创,你稍作忍耐” 何玉本想通过装睡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醒了?好尴尬。 这种时候她能骂人家是臭流氓吗?不能,毕竟衣服是她自己脱的,相反地,她还得谢谢人家。 她拉了拉披在身前的衣裳,默默无言,等着他给清理自己够不着的后背的创伤。 云越解开那捆纱布,利落扯下一条条,揉成一团团,攥着纱布靠近那如凝脂一般娇嫩的后背,摒除一切尴尬暧昧的杂念,轻够到伤口,开始了动作。 过程中他一直小心翼翼,但眼见伤口如此可怖,身前女子却没吭一声,暗暗生起些许敬佩,近前仔细清创期间,他也才得以看到她手臂及其他地方上隐隐而显的疤痕。 清创结束后,他变幻出一瓷瓶打开: “现下便是上创药,再坚持片刻” 为方便上药,何玉倾前身子,闭着眼按紧膝盖,不发一言,蓄势准备着。 待点点药粉覆在其上时,她紧咬牙关,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急促喘息起来。 看那脊背微微发颤,云越紧抿唇,为尽快缓解她疼痛,仔细而又快速地抖落着药粉,一气呵成。 上完药后,便到了包扎环节。 他将纱布覆上伤口,两处分别蜿蜒至她肩头及腰际后即刻停下动作,她嚅了嚅嘴,默默接过两头,缠绕上自己身前一圈后又交还给他,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完成了包扎。 “如今伤已处理,你且歇息一会吧” 话毕他起身离去,不带回头地关了门。 何玉瞄了一眼,确认他关好门后,赶忙穿上衣服,末了侧躺回床上,闭上双眼,不敢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默默运用血契之力感应,只见云越走出屋子、走出了望台,飞离巴山蜀。 她舒出一口长长的气,暗忖这人终于是走了,再不走,那真是尴尬到极点,短时间内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了,只希望时间能消除这股憋在心里无法释怀的尴尬。 这么想后,不一会儿她便在伤口催动力作用下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之外突然传来动静,使得原本就不敢沉睡的她立刻惊醒了。 只听着外头有人一边用长剑划地,一边缓缓地向了望台走来,听这声响,隐约带着些许愤恨。 难道又是寻上门来的仇家?偏偏在自己最脆弱不堪的时候,来得还真是巧啊! 她稍显吃力地侧撑起身,默默听着外头动静,以自己现在这副样子铁定干不了架了,还是想想有什么能躲过去的办法吧。 第131章 照顾 她本想施法变幻成蜻蜓隐藏起来,这样或许就能躲过一劫,然而一运转法力,伤口便隐隐作痛,她不敢再往下,就怕待会再度昏迷,结果更坏。 听着那人越逼越近,她攥紧拳头,怎么办?如果不依靠法力,那还能依靠什么? 下一瞬,那人停住了脚步。 “云越将军?” 哈?云越?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将军,听闻今日清晨时分白羽叛族曾在此处现身,你…可有看到?” 她凝神,拽紧衣角听着。 “未曾见过” 她松了一口气。 “如此,我方才四处查探皆寻不到她人,或许就躲在这了望台中,待咱们进去看看” 她揪起一颗心。 那人迈出脚步,走几步后被迫停下。 “将军此番相拦,是为何意?” “内里并没有你要寻的人,倒是放着巴山蜀最新的布防图,如今你也见着了,异变凝晶破碎,此处也将重新规整,不便之处,还请谅解” 没想到,这家伙撒起谎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这么算的话,他这信口胡诌的功力,不比自己差啊! 等等,他这话里说的规整…是真的吗? 那人向了望台旁扫了一眼,凝晶确实是不再生出,想到云越和那叛族也是有过节的,再怎么着也应该不会包庇吧? “将军既如此说,那我不打扰了” 那人抱拳,走几步后,变幻着离去了。 云越暗舒出一口气,回身看向了望台之门,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啊?还来啊…… 感应到他就要往自己这处来,何玉赶紧面向里边侧躺下来。 老天爷,你是不是误会了?自己虽然是说短时间内不想见他,但也没有这么短啊…… 他走到内屋门外,透过砂纸往里瞧了眼,确认她已着好衣裳,这才推门进去。 “既然被吵醒了,那便起身喝点水吧” 原来刚才是去弄水了?等等,他怎么知道自己醒了?猜的吧。 何玉抿了抿唇,虽然是有点渴,但一想到刚刚的社死场面,她打算继续装睡。 “怎么?看来你不太明白,这血契结下后,任何一方发起感应,另一方便能知晓” 啊?这…… 她嚅嚅嘴,慢慢起身,强装淡定,接过他淡淡然递来的水袋咕噜下几口,感觉异常甘甜。 抬眸后,她瞥了他一眼,又别过一边: “你…为啥要救我?” 云越拿过她握着的水袋,拧上后放至塌边: “若你死了,还怎么去见我师父?” 她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去见你师父?呵,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一场鸿门宴” 云越抿唇别过眼去: “若真要对付你,哪还需这么大阵仗,方才冢内撒手不管便可” 她转了转眸。 那可未必,毕竟之前那场终试之上,自己让云夷族丢尽了脸面,相比于悄悄解决,在云夷族摆鸿门宴岂不是更能血洗凌辱、大快人心? 瞥了他一眼,从那表情实在看不出此话真假,但看他这凛凛的身骨,不像是那种小人,希望自己这第六感没错吧。 “你说是这么说,但恐怕我一出现在云夷族,你们族里的人都要跳起来对我喊打喊杀,只怕见你师父之前,我还得过五关斩六将” 云越背过手,微转眸: “无需操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届时也会在一旁陪同,定不让族人伤你一根汗毛” 看他表情坚定,不像随便说说,大有一种要跟他族人对着干的感觉。 她心下不禁好奇起来,如果不是找自己麻烦,那他师父为啥想着要见一面? 思考之际,肚子突然咕出长长一声。 云越将眼神飘向那响声源头,微微狐疑起神色,暗忖她身为神族,竟然还没辟谷? 她转过一边,直觉真是没眼看了,每到午饭时间,这肚子就像一个大无赖,不依不饶地叫喊,简直丢尽了自己的脸。 云越起身走到门口: “你且先休养,我去去就来”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就此离去了。 直直看着那背影,她疑起神色,这是去帮自己找吃的了? 仔细想想,其实他师父早就想见自己了吧?他这回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逮到这么个机会和自己交易,嗯,应该就是这样的,看来他做这些也是因为有求于自己。 她点点头,双手抱头靠在床上,暗忖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时刻真是太棒了,她本想勾唇一笑,不料后背靠上枕头,引出一阵疼痛,笑脸瞬间拧成苦瓜脸。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又使她醒来,只听着来人到达门外,停顿片刻轻轻推开,从脚风来听,是他,她暗松下一口气。 刚才从他口中得知血契感应术的原理后,她实在不想再随意用出,于是这才另辟蹊径。 关上门后,他走了几步,将什么放在桌上,一阵咚咚声传来,听起来像是果子。 不等肚子再叫唤,她缓缓起身,转向桌上,满满的小红杏堆成一座山,留给桌子的空间只剩下一小小外圈。 她沉默了,敢情自己在他心中,食量竟然那么大吗?还是他弄来的这座山,是自己几天的口粮?也是,他身为将军,肯定有很多事要忙,弄这么多果子,看来待会就走了吧? 她向桌前那人微微抬起下颌,不知是因负伤还是倦意,总之是慵懒地使出了示意的一眼,大有一副主子使唤奴才的架势。 云越不禁暗凌厉起一眼,但瞥见那仍旧发白的唇色,别过眼去,懒得跟她计较。 他伸出双手,抓取些许红杏后向塌上走去,见她用衣服撑出一兜子,利落撒了手,果子撒了一床,命中她兜子里的只有几个。 她磨了磨牙,恨恨地将果子拾回,间隙不禁想起上次他一撒手,直直将自己摔向被火烧过的黑炭之地,也是这么利落的。 她吃着果子,看他坐在桌前,侧对自己,拿出兵书翻开阅览,并没有要走的势头。 “云越,你今天为啥来巴山蜀啊?” “清除魔蛹,检查凝晶” 额……? 她顿了动作。 没想到到头来,自己竟然帮他解决了差事,怪不得,怪不得现在气定神闲地在这看书。 “你刚才跟那人说的话是真的吗?巴山蜀…真要重新规整吗?” 云越抬眸,看来一眼: “凝晶破碎之事待回禀,但不排除有此可能” 她默默吃着,不说话了,末了本想继续睡,但动作时又想起什么: “对了!血契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云越听闻,瞥来一眼,回眸于书上后不禁摇头,淡淡一笑,暖意流转于周遭,衬出他玉树临风之质。 她紧抿唇,侧躺下来,兀自憋着气,自己堂堂一个神族,竟然沦落到给别人做宠物兼仆人的地步,传出去真是要贻笑大方了,她都能想象到那些哈哈哈哈的魔怔笑声回响在耳边的场面。 第132章 筹备 她沉沉地睡下一觉,自然醒来时,第二日旭阳晒了进来,没想到受伤之后能睡这么香。 撑起身向后看去,云越不在,看来是走了,转向屋门及窗台,皆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状雾层,好像是结界。 轻划出一道,周遭结界就此消失。 何玉欣慰一笑,多亏他昨日的一番功夫,现在恢复得不错,又能自如施法了,背后伤口好像再没那么疼,只是他设置结界干嘛用? 仔细听,结界破除后,窗外就此传来一阵铿锵的兵器挥舞声,似乎是有人在独自练武。 嚯,怪不得自己睡得这么沉,原来是因为这个结界,贴心了,而且他竟然还没走,默默陪自己待到现在吗? 下床走出屋子,走出了望台,只见云越手持方天戟使出一招一式,横刺、挑勾、冲铲、挂虏,有力的手臂对付这些招式皆不在话下,神采英拔,气宇轩昂。 回过神后,他收起招式: “醒了?” 何玉倚在门上,淡笑颔首: “是啊,托你的福” 他走近几步,打量她脸色: “看你气色已然恢复,只要不动武,慢慢养着便会好,此处危险,莫要再待,回去吧,待我找到解法,自会给你传信” 传信?何玉瞥了他一眼: “法术传信,需要知道收信人在哪吧,凡间那么大,我指不定待在哪,怎么传?” “寻常法术确然如此,但你我既已结下血契,传个信又有何难?” 啊……是,睡得太沉,都差点忘了这该死的血契,一想到这个,她扯了扯嘴角。 回去之后,星翊和辰轩皆是展笑相迎,辰轩打量了一番,模样正常,看来没有负伤,这才放下心来,慕容潇潇则一如往常,淡淡然。 而今日下午,正巧碰到他们结伴去打妖怪,见她归来,辰轩笑着提出让她一道去。 “啊……?” 何玉微怔,不禁想到背后的伤,摸了摸肩头,云越可是说过不能动武,要慢慢养伤的。 “怎么了?” 辰轩看她如此动作,疑惑不解。 星翊低眸,难不成她在外受了伤,现下不便?他还记得与她之间的约定,说是关于她伤势及神族之力等诸如此类问题要保密,因此他如今不好当面问出。 慕容潇潇则是狐疑起神色,自下凡后,小队好不容易才迎来这第一次的一同行动,难道她因为有自己参与,迟疑了? 辰轩想起她上次临走时,星翊特意相道的小心: “可是…出了什么事?” 何玉赶紧放下手,笑着摇头,忙不跌停道: “我没事,就是出趟远门,肩膀有点酸痛,不过不碍事,咱们走吧,一起去!” 大不了等下见机行事,反正自己是个远程射手,架着弓划水,这样应该可以糊弄过去吧。 启程去往目的地期间,她一逮着机会就落于后方,与星翊并肩行走,搓着手跟他小声说着话,好似在偷偷问着什么事。 见此状,辰轩暗狐疑一眼,轻拂折扇,悠悠地转至两人中间,可一到身旁,她就此闭上叭叭个不停的小嘴,强挤出微笑,显然是在讨论什么不想让自己听的事情。 没想到在自己不经意之间,她竟然和星翊混得这般熟了,还拥有两人间的小秘密,这势头看来不妙啊!他紧抿唇,长闷出一声气。 等辰轩再走开后,何玉才敢继续打探: “星翊啊,我再问问,这血契的力量,除了感应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星翊淡淡然走着: “血契缔结后,两者间会有无形之中的连结,此连结不仅能用于感应及传信,为主一方,还可操控另一方,施加禁制,约束其所为” 何玉沉默了,敢情这血契结下之后,自己就如同一只蚂蚁被他牢牢捏在手心,怪不得,怪不得他那么淡定,这血契对他根本没什么影响。 她越想越来气,星翊却不解了: “怎么突然对血契生了好奇?” “哦,我这趟回去听说的,真是没想到,世间竟会有这种损人利己的法术!” 星翊淡淡一笑: “损人利己,何出此言?此术多用于与灵宠契上加契,使二者更好保护彼此,可惜此古老之术随着神族没落,未能流传下来” 她别过眼去,牙齿咬得咯咯响,无论如何,这血契必须要摘掉! 几人穿过荒林,到达那方山洞,她这才回过神来,暗慨自己差点都忘了正事,毕竟待会进去可得表演一下,装一装。 进去后,架弓游移瞄向一旁,只见三人看到一巢穴狼妖,二话不说,同时冲上前去就是一顿哐哐收拾。 那场面,她一时分不清到底哪边才是狼,总之现在可谓是狼多肉少,惨绝人寰。 她放下弓,懵懵的,敢情这里根本就没自己出手的机会啊!看看这队伍,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无配合,幸好今天碰上的尽是些小妖,要是其他的,恐怕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回程路上,她突然听到一阵竹笛声,然而周遭几人神色正常,好似并没有发现此异常。 笛声清亮洒脱,悠扬不绝,丝丝缕缕似乎带着吹奏人的遐思与惦念,沉浸其中后,声音竟然慢慢转为画面。 只见半山坡上,一身形挺括的男子正坐其中,手持短竹笛吹奏着,他按在笛孔的手指不停跳跃变幻,嘴唇不断吹出气息,双眸微微凛起望向远方,而远方山中朗朗清风吹来,带起他落在肩头的发丝,轩昂飘逸。 这不是云越吗?这笛子不正是他当初呼唤凤凰时使用的吗?哎,看来是想念他爱宠了,可惜发生那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感觉到什么,他侧目而视,停下动作,向身侧弹了一指,没成想这一指竟然落来何玉脑门,她当即手捂其上,皱眉低呼了一声痛。 嗷!小气啊!没想到这力量还能隔空打物。 一旁辰轩停下扇动的折扇,生了疑: “怎么了?” 她边走边揉脑门: “没事,不小心被蚊子叮了一下,话说咱们怎么进宫?” 辰轩露出神秘一笑: “实不相瞒,我们已然找到一个能相助的贵人,待会便去见他” “哦?” 到了茶馆,便见柳金义正在座中等着,身旁还有个半熟不熟的面孔。 “丁齐?” 他晃着脑袋,勾唇一笑,从气色来看,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很多,至少有人样了。 “丁齐,你那一百件善事做完没?” 入座后,何玉先开始了揶揄。 丁齐点点头: “女侠记挂,我岂敢懈怠?不日前就已完成了,此次相助,算是第一百零一件善事!真没想到还能帮上各位的忙,况且此关乎到盛玺的社稷,是值得的” 随后几人切入正题之中。 由于此妖强大到能自如隐下妖气,又是藏匿于王宫中,几人只能扮作丫鬟奴仆,让丁齐那御史中丞的爹带着进宫,混到正在招新的各掌事管所中,再想办法找到妖物暗暗除之。 第133章 进宫 办法倒是办法,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王宫也是一样,进去后能不能混得开,是个问题,何玉自觉经验纵然不算老道,也能算个中级选手,但进宫混她却没什么底。 丁齐开始给众人介绍起盛玺国王室的情况: 当今圣上有一胞弟及三位皇子,胞弟是人人皆知的,如今已被贬为郡王的小王爷,子嗣之中太子尚未立,其中两位皇子已行及冠礼,一位是庄皇后之子,一位是与皇后向来交好的宁妃之子,分别在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底下任职,最后一位胎出籍籍无名的嫔妃,才束发,是常年泡在药罐里的病秧子。 后宫之中,庄皇后掌管一切,但传言圣上因其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生出不少嫌隙,因此如今正当盛宠的是无背景无子嗣的瑜贵妃,除却两位外,还有其他十二嫔妃及其诞下的五位公主,更有数不清的婕妤、美人、才人。 何玉沉默了。 女人心海底针,十四个娘娘,五个公主,十九个女人凑在一起,本就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光景,更何况还有数不清的其他女人。 进宫后能活过一集吗?她不敢想。 片刻后,她转了念: “对了,丁齐,我问个题外话,那三个皇子可有住在宫外,盛安城中的?或者很喜欢微服出访的” 她想起自己见过两回的显贵公子霜佑,正好趁此机会探一探。 丁齐摇头: “三位皇子身份尊贵,皆居于王宫中,外出嘛,极少,虽说两位已任职的皇子可以出宫走动,但圣上严苛管制,未有令时,皆不可私访扰民” 这样啊…… “那我再问问,官员之中,有没有那种年纪和小王爷差不多,然后容貌能和他媲美,甚至比他更美的人物?” 丁齐思忖片刻,又摇头,想到她两问很奇怪,和其他人一起投去疑惑的打量。 何玉微惊,强笑着摆摆手: “我不是那种奇怪的人啊!只是因为之前在城里遇见过一位公子,俊逸不凡,很像皇室的人,所以才八卦一下!” 慕容潇潇白了一眼,辰轩微皱起眉,暗慨怎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多出这么个人。 柳金义又转回正题: “现下情况已了然,可惜我公务在身,也不通什么法术,只能作为后援,进宫之事,还需辛劳几位” 辰轩轻拍上他肩头: “柳兄无须挂怀,你一身武艺,作为后援再合适不过,待找到那方妖物后,我们定给你传信,届时一同作战” 慕容潇潇勾出一抹淡笑: “是了,前面找人交给我们就好,你也不用再操这份心,耐心等消息” 柳金义笑着点头。 何玉转眸打量了一眼,原来慕容潇潇也会笑的吗?只不过她这笑容,很明显是给特别的人。 暗忖之际,辰轩看过来,投递出一抹淡笑。 ??? 这人又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四人很快按照计划入了宫,避开耳目后,分头找着管所加入。 何玉跟在低眉顺眼、碎步而行的宫女身后,暗瞥一眼周遭,层层宫道没个指示牌,对于她这个小迷糊来说一点也不友好,又有无尽高墙将王宫和外头彻底隔绝开来,加上刷着的红漆,庄严肃穆,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压抑。 率先看到司膳局,她眼神一亮,往那一拐,混入到新人之中,得亏有星翊的易容法术,使得他们成为不被人群注意的渺小存在,直线降低整个任务难度,让几人专注找妖。 有了这个法术后,何玉也才敢自信地挺起胸膛,插入司膳局的新人队伍之中。 而新人入此管所后,因人手不足,直接被掌事的嬷嬷分配到各个厨房忙活起来。 何玉来到热菜间,在一片炝炒声中随其他宫人一同洗菜备菜,间隙不禁暗想,王宫那么大,怎么把那妖物找出来呢? 不消片刻,她转了念,自己法术小菜鸡一只,又不懂辨妖,想这干嘛?算了,还是交给他们吧。 “去,把这几道菜端给宣竹殿的宣才人” 盛出一盘菜后,御厨指着她如此道。 “行” 她没过脑子,回了这么一个字。 “嗯——?” 听她这没规没矩的答话,御厨狐疑起神色,对她进行了一番上下打量。 “哦不!我刚才说的是是,好的,御厨大人,您先忙,奴婢先去给才人送菜了” 她低头避开他眼神,将菜放入托盘后麻溜离去,那御厨嗔了一眼,要不是如今忙,他还真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宫女。 走出司膳局,她舒出一口气,却开始懵了,宣竹殿…在哪啊? 她一路走,一路看着情况找过路的朴素宫女问,然而却没人搭理,最后一位好心的小姐姐看此道鲜少有人经过,这才偷偷说了路线。 “你沿此道走,到尽头后左三右二” 何玉抬眸瞥了一眼,可以啊,敢情把这宫里的位置当棋盘看待了。 细看面容,小姐姐十六七的模样,清丽粉嫩,天真可爱,淡淡一笑,内敛自持。 “多谢姐姐,姐姐用棋局指路,聪慧过人” 何玉按照规矩施了一礼,被她拉起。 “不必多礼,我初初来时也是迷乱,因从前学过些许对弈的皮毛,才想到这么个法子” 按照她所指走去,何玉很快就到达宣竹殿,到达内殿之外,还未将托盘交给掌事宫女,便听里头传来有些怒意的厉声: “可是司膳局的菜来了?等这许久,进来回话!” 掌事宫女向内福身应道: “是,宣主子” 瞥一眼何玉后,她领着头进入内殿。 何玉转了转眸,咬着牙缓步跟上,低着头随她行礼: “参见宁妃娘娘,参见宣才人” 宁妃?嚯,好家伙,刚进来就碰到大人物。 “怎么这菜一个时辰才送来?可是有意怠慢我和宁妃娘娘?” 掌事宫女让至一旁,何玉按压心内紧张,缓缓跪下,强装淡定道: “娘娘才人息怒,司膳局不敢怠慢,今日皇上好胃口,叫了好些菜,在传完午膳后,便即刻给宣竹殿准备” 一柔柔女声笑道: “皇上胃口好,实乃国之福气,妹妹无需挂怀,让她平身传菜吧,咱们且尝尝御厨研制的新菜” 嗯,瞧瞧,能混到妃位,也是有点气量的。 “姐姐说的在理,还不快快传来?” 何玉碎步上前,将菜放桌,置好碗筷后,缓缓退身,欠身行礼,趁势暗瞥向宁妃。 只见她云鬓上戴着精致的翠珠头面,面容白皙细腻,娥眉淡妆,兰质清妍,身着一袭白色芙蓉苏绣宫服,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的栀子香气,宁静馥郁,如她封号一般。 退出殿外,何玉舒了一口气,本想逛逛皇宫,可耳目众多,她不得已先回到了司膳局。 然而没过多久,突然来了一队人马。 他们脚步匆匆搜寻着,进入热菜间,见到何玉,领头公公立即甩出拂尘,高呵一声: “拿下!” 随后人马速速上前禁锢住她两手臂,重重地按压在了菜台之上。 ??? 何玉脸贴着砧板上的青菜,一脸懵。 第134章 出宫 见那帮人按住手臂,她条件反射似的就想反制干架,但理智告诉她,这里是王宫,不能胡来。 她纳闷了,没道理啊,自己被施易容术后可是人群中不起眼的存在,虽然新人总是会被欺负,但这才第一天来司膳局,忙得要死,还没到晚上,谁有空来找茬?唯一的可能就是刚才的菜传出了什么岔子。 下一瞬,门外只见一人被按压进来了,正是那个做菜的御厨。 将两人丢在地上后,领头公公呵道: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菜中下毒,要置宣才人和宁妃娘娘于死地,识相的速速招来,我也好让你们死个痛快!” 果然是这样啊!怎么办? 御厨跪坐磕头,慌道: “公公饶命!我什么也不知啊!” 又颤抖着手指向身旁: “公公,定是她所为!方才我看她言语古怪、目中无人,如今想来,她进宫定是筹谋着戕害后宫的诸位贵人,此事与我无关啊公公!” 何玉指着他摇头道: “不!公公,是他,做菜的人是他,他一做好就叫我去传菜,分明是栽赃陷害,还请公公明察!” 公公背过手,冷哼一声: “如今都到这份上,你们以为光靠一张嘴狡辩就能逃脱吗?既然你们不肯说,那就慎刑司伺候!带走!” 什么?慎刑司?完了完了! 两人被按压到了慎刑司。 入内后,其间阴暗又潮湿,血腥味飘散在空中,混合水汽,发臭发酵着。 御厨忍不住此气味,率先吐了出来,何玉别过一边,不忍直视,心下在想有没有什么不惊动到这些人的逃脱办法。 公公见此情形,转了转眸,命人将她绑在柱上,特意对准刑台,被迫观看御厨上刑经过。 那御厨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不断飙出,溅来身上脸上,加上耳边传来一声声惨叫,搞得她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公公!公公!我自小学厨,如今好不容易才进宫,怎么可能存了谋害的心思呢?” 那公公翘着二郎腿,冷哼一声: “继续!” 见此情形,何玉不禁握起拳来。 可恶啊!现在她倒是可以施法让这帮人昏迷,可是却没有能让人失忆的法术,怎么办? 随后那些人拿起烧红的铁,一下又一下地烫在他绽开皮肉上,一股股焦味不断传来,何玉闭上眼,将头别过一旁。 御厨嘶哑地叫喊挣扎着,奈何无用,被烫坏那双做菜的手后,他失了魂,终于松了口: “公公,公公,我招了,我全招了” 额?何玉疑惑转头看去,只见他虚弱无力,耷拉着脑袋,实在无法从表情推断他此话真假。 公公站起身来: “说!你幕后主使是谁?” 他急促喘着气,艰难道: “是公公你啊” “混账!” 公公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受此掌后,他嘴角流血,就此昏迷过去。 公公虚虚地转了转眸,厉声道: “其他人都下去,我亲自动刑!”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看所有人离场,而他挑着刑具,何玉一转手势,将身上绑绳松开,上前利落敲晕。 想到他刚才那副心虚的样子,再转向昏迷不醒的御厨,她看不透厨子话的真假。 一刻钟后,守在外边的人匆匆而来,只见公公躺倒在地,御厨奄奄一息,剩下那名宫女则是被绑柱上,口角溢血。 上前探息,宫女已无气息,身上却无半点伤痕,嘴中舌头也是完好,看起来像是中毒身亡。 事实上,何玉用的是屏息装死的法术,这是她去混青楼时跟星翊学的第一个法术,现在就等着这帮人将自己带出这里了。 松绑后,被拖在地,她咬着牙,暗暗忍住腿上摩擦的疼痛,只想着出去。 “等等” 随着这一声,后方人停住脚步,前方原本在照顾公公的一人缓缓而来。 ??? 何玉正疑惑不解,下一瞬小臂竟然被扎一针,而后继续被拖行。 “还是你心细如尘” “呵,宫中手段非常,为免她假死,当然要补上一根毒针!” 啊?!要死了! 何玉偷偷运起法,却感觉体内法力紊乱,而后渐渐软了身子,意识模糊。 “可公公不是还要审吗?你如此岂不是……” “你笨啊!公公能为他背后之人筹谋,咱们就不能为咱们的主子讨些好处?” “有道理” 哈?没想到在慎刑司当差的人还分出不同阵营,真是玩不赢了。 下一瞬,耳边人声音渐渐飘远了。 …… 何玉没想到,自己这一昏迷后竟然没死,还能再次醒来,往身下看去,黄昏之光映照着无数尸首,原来这里是乱葬岗。 啊,出宫了,她舒出一口气,又想到之前的话,真是一语成谶了,没想到真的没撑过一集。 “醒了?” 嗯?好熟悉的声线。 抬眼望去,便是一双熟悉的桃花眸。 呵,这厮,怎么出来了? 此刻他背着双手,倾身向前,笑眯眯,一袭蓝灰深色外衫,头戴黑色小簪冠,垂下两条黑色珠玉细绳,一股不同于青衣的俊逸,本还捎带着些许内敛庄重,却被那抹笑意败下阵来。 看他这身派头,何玉疑惑了。 大家早上进宫时候还都是素色仆人裳,这才不到一天,他混成这样,是开挂了吗? “你怎么出来了?” 她爬起来,抹了抹手心泥土。 “当然是特意来接你” 辰轩说着,很自然地上手帮她理了双丫髻,又轻拍粉色粗帛宫女服的袖子,为她掸去灰尘。 何玉瞥了他一眼,敢情自己还要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他悠然一笑: “王宫虽大,但毒害贵人这样的祸事总是能很快传开,他们说新来的小宫女一进宫便扎进司膳局,行事利落,足可见是一心奔着贵人而来” 看那笑嘻嘻神色夹着一丝丝幸灾乐祸,何玉鄙夷地抿了抿唇: “我,我那是不小心,才会中了小人的陷害!话说我被人扎毒针,怎么没死?” 他勾唇浅笑: “仙者有仙力护身,凡间之毒又怎能轻易破防?最多也只是损耗些许灵力,陷入昏睡罢了” 何玉摸着手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说这个了,你知道星翊在哪吗?” 他凝了笑容,又恢复神色: “其余两人皆还不知在何处,想来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怎么想着要找他?” 啊?难道就只有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何玉转着眸,犹豫着要不要说。 见此状,他明白了几分: “星翊虽是擅长玄术之流,但擅长之人却不止他一个,不妨看看眼前” 何玉抬眸,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 他勾唇浅笑: “正是小生” 呵,这许久没听到的自称,真是让人梦回初见时候。 何玉抱起臂来,狐疑他哪来的自信。 他笑意不减: “星翊所学乃是正儿八经的一统术法,而我早些年四处求学,对那些好玩的、有趣的术法最是熟悉不过,现下便可教你一招,金蝉脱壳!” 第135章 二进宫 何玉不解,歪着头道: “金蝉脱壳?” 他微笑点头: “习此术后,你便可放心大胆地在宫中闯荡,遇害时大可脱壳,重头再来!” 嗯?这么神? 何玉顿时来了兴趣,面上却不改神色,飘着眼神对他道: “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学一学呗,主要为了看看是不是真有你说的效果” 他抿唇一笑,架势手势,开始教授。 学成之后,何玉放下双手,挺起腰杆,看向远方,一鼓作气,自信满满。 上次不算,这次再来!她就不信了,二进宫,怎么着也能活过一天吧?很好,这就是新目标。 辰轩立于一旁,看她气势万千,不由得勾起一抹淡笑,背过手后,便顺着她目光看向了同一片远方。 再次易容后,何玉随他到达王宫内他早已施好法印的标记处,扫视而去,此处是一片荒芜的植物园,一旁还有木牌,上写“禁地”二字。 所谓禁地,就是进地,亏他能在王宫里头找到这样的地方,不得不说还挺厉害,当然这话她可不会摆在面上说,才不想看到他嘚瑟的模样。 瞥一眼他打扮,她终是按捺不住好奇: “你现在在哪当差啊?又是当的什么差?” 听这话,看来她很关心自己的去向。 他展颜,笑容可掬: “可还记得丁齐提到的,那个常年带病,正值束发之年的皇子?” 何玉反应过来,有些讶然: “所以你去了皇子府?” 他颔首。 何玉指了指他一身衣裳: “那你这打扮,当的什么差?” 他不紧不慢吐出二字: “陪读侍” 何玉微怔。 陪读?没点墨水的话,这差事可不好当啊。 窥见她神色中潜藏的惊讶,他嘴角流溢出一抹淡笑,背过手缓缓解释道: “在盛安城中的这些时日,走街串巷多了,我对皇室一族背后的关联有所耳闻,因而进宫后便制造机会,借着关联成了王府的陪读侍” 何玉上下瞄了他一眼,不敢置信,他走街串巷,不是为了吃喝玩乐吗?竟然还暗暗收集这些情报?这真是那个传言中的纨绔公子哥吗? 这么多次下来后,她直觉自己真的要刷新对他的认知了。 辰轩低眸浅笑,对她此刻沉默不言、若有所思之模样很是满意。 何玉在此无人的植园中打下标记之印,又因夜已深,打算待一晚,明天再重新开始任务。 辰轩本想作陪,却被拒绝。 “你既然入了皇子府,又怎么能夜不归宿?放心好了,我才不怕黑,况且不是还有你送我的那颗…那盏夜灯嘛!回去吧” 辰轩稍一思忖后,点了头: “那你且先安歇,这几日我会探听余下两人消息,到时咱们可在此据点碰头” 待他缓步离去后,何玉在园中逛了逛,找到一架秋千,坐着荡了起来,清风送爽。 荡着荡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打斗声,其中有兵器相擦声,也有气法掷地声,听起来不是普通人,正奇怪着,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些画面。 只见层层叠叠的山峦中,一人正手持方天戟与几个叛兵交战,暮色描绘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映出他川字额上的点点汗水。 哎,云越这家伙,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啊。 这么想着,远方那人很快发现异样,微微转手施法,将那股感应打了回来,随后所有画面及声音就此通通消失。 何玉继续荡着秋千,叹了一声。 她发誓,两次感应都不是自己主动发起的,毕竟谁没事会无缘无故去感应他行踪? 所以看来结下血契后,除了主动感应外,还有被动感应的能力,发生情景,一是听到他那凤凰爱宠最熟悉的笛音时,二是感知到他有危险时。 虽然这个血契属实坑,但说起来他人也算可以,毕竟自从结下血契后,他遵守着和自己的约定,没有告诉别人,也没有要挟强迫自己像凤凰那样为他战斗。 横在秋千上睡到第二天清晨醒来,她伸了个懒腰,离开此处,又找机会偷偷混入到新进宫的宫女队伍中。 再次经过司膳局,抬眼看着那块牌匾,她不禁生起鸡皮疙瘩,上次一定是因为自己选错了地方,才落得那个结局,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进这个地方了。 她赶忙低头,默默随队伍离开。 走一会儿后,她发现不太对劲,因为这个队伍七拐八弯,明明已经经过好几处地方,中途竟没有一人分出道来,看来这些人全都是一个地方的,队伍如此,她也不好单独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 到达管所,抬头一看,司织局,看起来是管织布的,也不知道好不好混啊。 踏进门槛,只见此间摆满织布机,又放置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染缸。 这里竟然能染布?记得以前曾看过染布的相关展艺,当时还说没上手机会,如今就冲这个,可以待一段时间试试。 待新人排排站好后,四十多岁的掌事女官便开始一番训话,中途突然随机抽了几个新人回答问题。 新人唯唯诺诺、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理解,她很不满意,拉下一张脸,拽着新人至染缸前,熟稔地扯过后脑勺头发,将之强按至染料汤中。 剩下新人见此状瑟瑟发抖,吓得低头耸肩,紧紧交握起双手来按捺下恐惧的心绪。 队伍之中,何玉微张唇,不由得睁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官便点了她回答问题。 “我且问你,染缸中的染汤,多久清一次底?” 何玉出列近前,福身后缓缓答道: “回姑姑,染缸无须清底” 女官打量了她一眼: “哦?此话怎讲?” “染过布的老汤和酒一样,越久越陈,若是清底,不免浪费,再是对染坊来说,染缸清底便意味着歇业,实属不吉” 女官赞许地点了点头: “答得不错,回去吧” 何玉回到队伍,舒出一口气,还好误打误撞问的是染布,要问别的,自己可就要像那几个新人一样,满脸的染缸水了。 不过这种地方哪是人待的?算了,别为难自己,三十六计走为上,找机会开溜。 然而向门口望去,两扇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闩上了,看这架势,掌事女官带人的经验很足,真是一个都别想跑。 训完话后,一批人被安排学习织布,另一批则是染布,何玉因得了女官几分印象,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了学习染布的队伍中。 她从早上学到了下午,因有兴趣而不亦乐乎,中途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马上提出求教,落在旁人眼里,认真专注。 可一不会儿后,司织局突然来了一位贵人。 何玉放下手中活,和众人一同拜下,只见好多双着朴素绣花鞋的脚走来,而中间那位却与旁人不同,着一双白色云绣锦翘头履,步伐悠然闲适。 “掌事之人何处?滚出来!” 那女子微怒道。 掌事女官小跑而来,忙道: “贵妃娘娘请息怒!何事惹得娘娘不快,竟屈尊降贵地来此粗鄙之处?” 贵妃?瑜贵妃? 还不等深思,响亮的巴掌声就此传来。 第136章 三进宫 掌事女官受此掌后,踉跄了下身子,忙跪下来颤抖着声线道: “娘娘息怒,还请娘娘息怒啊!老身不知所犯何事,还请娘娘指点!” 何玉不禁抬眸打量。 只见那娘娘身着一袭靛蓝丝路红缦妆花缎宫服,云鬓之上是华丽的蝴蝶头面,更有步摇金钗别在其中,威仪万千。 往上看去,她肌肤光滑透亮,点绛唇红艳似火,一双眸子尾部微微上翘,显得十分精明能干,其中饱含秋水,本是夺人心魄,但此刻凌厉着,似乎很是不悦。 仔细一看,她双眸竟然透出诡异的微微红光,开合之间,红色眼波泛在其中,看过去令人心醉不已。 何玉惊了眉,这不是魅术吗?她就是小队要找的那个妖怪?没想到竟然仗着邪术在皇宫中收获盛宠,飞扬跋扈。 瑜贵妃慵懒地以柔荑抹了下鼻子,身旁宫女随即会意,出列后扫一眼众人。 “织房内宫人尽数出来,继续干活,不得有误!” 又转向掌事女官: “至于你,随至织房回话!” “是” 众人动作起来,瞥见姑姑一副如临大敌之模样,无甚法子,也不敢言。 何玉一边想着怎么向小队传递这个消息,一边端着染料走去,没成想经过瑜贵妃时,竟有人暗暗出了一脚。 嗯? 因有之前经验,她很快反应过来,踢到那只脚后,立即微蹲身子下沉重心,抱紧木盆往一旁踉跄而去。 怎么这么倒霉,才刚来就遭人恨上了,啊,肯定是因为刚才掌事的另眼看待,皇宫还真不好混啊。 然而稳下身子后,身旁却又有一人撞来后背,她没料到竟然是连环套,一下没反应,条件反射般地晃荡出双手。 下一瞬,手中那盆染料从侧边泼出,溅了路过的掌事女官和瑜贵妃一身。 完了! “混账东西!” 瑜贵妃惊慌失色,一身华丽宫服霎时被蓝色染料淹没了所有光辉,白色翘头履惨不忍睹,甚至下巴及脸颊也沾染上星星点点。 “娘娘!您没事吧?” 掌事女官错愕不已,从没想过她司织局的人竟敢闯下大祸,反应过来后,她忙拿出手帕为瑜贵妃擦拭。 恢复如常神色后,瑜贵妃一甩袖,将女官推倒在地,拿出自己的绣帕擦拭,咬紧牙关,盛怒待发。 身旁宫女怒气冲冲转向何玉,近前挥来一巴掌,却被何玉一把握上,赫然停住动作。 宫女挣扎不得,瞪大双眼怒道: “贱婢,反了你!竟敢如此对待娘娘,还忤逆掌掴之训,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还没施展金蝉脱壳的法术,当然不能以己身受下这一冤掌,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力回天了。 松手后,她拜道: “奴婢自知犯下滔天大错,因而自请慎刑司,任凭发落!” 此话一出,周遭人皆是面面相觑,她是疯了?还是破罐破摔? 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瑜贵妃不禁暗忖她哪来的自信,直至瞥见那一身崭新的宫女服,才突然明白她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呵!我倒要看看在慎刑司酷刑下,你这身傲骨能撑多久!来人,押至慎刑司受刑,不死不休!” 最后四字她特意强调,邪魅一笑。 何玉又一次被押入慎刑司,熟悉的阴暗感,熟悉的潮湿腐臭,这次刑罚却换了个样,随后受刑不到一刻钟,她便奄奄一息,失去所有生机。 瑜贵妃今日所为传遍宫中,传话的宫人着重描述她对待新入宫的宫女如何残忍,后宫一众嫔妃一时皆生恻隐,又生忌惮,就连向来最宠她的皇上都看不下去,当日傍晚竟转道去其他嫔妃宫中。 再一次在乱葬岗醒来,何玉本想叹一口气,感慨自己命运多舛,可一抬眼,就对上一双眨巴着的桃花眸。 她吓得撑起身后退,却一骨碌摔下尸首堆。 “哈哈哈哈,别慌,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何时醒来” 抬起头,只见那人脸上挂着一副熟悉的幸灾乐祸表情,还勾出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 “怎么?你又知道我出来了?” 他抿了抿笑容: “你如此壮举,消息定然比昨日传得更快,宫人说道:至今为止,瑜贵妃盛怒之下无完人,此次又添一桩,新进宫的小宫女一身傲骨,自请慎刑司,轰轰烈烈赴死” 何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暗忖这家伙怎么比女人还要热衷于八卦。 事实上,昨天进宫分头之际,他记了眼她离开的那个方向,待到王府落脚后,立刻找了府中最热衷于八卦的机灵侍女攀谈熟络,探听宫中新人消息,这才找到乱葬岗。 而今天借着灵力感应到她捱下鞭笞后,他便早早借故脱身,来到此间。 何玉撇撇嘴: “我这是…觉悟高,毕竟惹到那跋扈的贵妃不好收场,所以还不如干脆选择重新开局!” 她站起身,擦掉嘴角鲜血,拍了拍沾满血辫痕的双袖: “还别说,你这金蝉脱壳的法术挺好用,要不是有灵偶替我受罚,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全身而退,要不,再给一个吧!” 要没有这个法术,自己即便能捱,背上的伤也捱不得,更别提能不能养好了。 见她无恙,还对着自己嬉皮笑脸,辰轩利落展扇,轻快送风,悠然一笑: “好啊!” 她笑对那双桃花眸,又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经过这次,我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瑜贵妃…是妖!” 辰轩停了扇: “哦?何以见得?” 她将今天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辰轩若有所思: “从此线索并不能断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顺藤摸瓜,定然寻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或许,匿于王宫之中的不止一妖” 不止一妖吗?确实有这个可能。 她摩挲下巴思考着。 辰轩回过神,勾唇浅笑: “此事还需细细商讨,不过如此看来,你这一趟也并非是毫无收获” 她叉起腰,骄傲一笑: “那是!” 两人施法回到王宫中那方荒芜的植园,随后第三天便开始了。 何玉扒在墙边,暗暗望向新进宫的宫女队伍,深呼吸,一鼓作气后,又找机会跟在队伍后方。 第三次开局,她跟着前头人进了司设局。 踏进这里,她默默站在人群中,静静听着掌事女官介绍,这次掌事女官又在间隙点人提问,巧的是又点到她,更巧的是问题答案她还知道,但她这回果断选择明哲保身。 她低下头,倾身行礼: “姑姑,请恕奴婢愚钝无知” 所幸这个掌事姑姑温和许多,并没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便向众人缓缓道出此问答案。 而经她介绍,司设局这个管所,日常负责各宫床席帷帐的铺设洒扫,听起来,虽然需要每天早早起床值差,但早上值完差后,下午就比较清闲。 听完规矩后,何玉开始跟着一众新人学习床席铺设、帷帐保养、卧房洒扫事宜,间隙没有和新人做过多攀谈,只留给她们一个存在感不强、对谁都淡淡然的印象。 到了晚上,看着她们将炮火对准早上通过答题获得青眼的宫女,她兀自上床盖被,别过身去入睡。 如今第一天已经安然过去,她就不信,自己都这样了,这回还混不下去? 第137章 帝后 入司设局第二日,天才蒙蒙亮,一众新人便由老人带队,分头去往各宫中值差。 何玉因谨小慎微的性子,被局中一位待了多年的宫女挑中,随同前往,到地方一看,此宫牌匾上写着朝凤殿三个烫金大字。 朝凤?住这里面的娘娘是谁,能担得上朝凤二字吗?难不成…是昨天那个盛气凌人的瑜贵妃? 想到这,她头皮发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上次被打死之后,她真的打死都不想再碰到她了。 “愣什么神,快跟上” 回过神后,带头宫女不知什么时候加了速,此刻已超出一段距离,她赶忙快步跟上。 一路至内殿,只见宫人二三十,不是在洒扫浇花,就是端着吃食匆忙从这赶到那,但没有人碎嘴闲聊,所以也无从得知此间主子是谁。 跟着宫女至盥洗池,在她教授之下弄了两盆很有讲究的洗脸水,她自个则弄了两杯同样有讲究的漱口水。 司设局因负责卧房内的铺设洒扫,所以也就顺带负责各宫主人晨间的洗漱事宜。 洗漱水打好后,两人端着上下两层的小架行至寝殿外,负责守夜的两位宫女笑道: “原来今日轮到萍姐姐当差,昨儿个皇上留在此处休憩,待会便辛苦姐姐整理一番了” “明白了” 皇上在这留宿?完了,怎么越听越觉得真是瑜贵妃呢? 何玉暗暗地咽了咽口水,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迎接接下来的场面。 守夜宫女敲了敲门: “皇上,娘娘,辰时将至” 轻唤二三遍后,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萍宫女近前至门口,福身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晨漱已备好” 什么?皇后?这里竟然是皇后的宫殿?朝凤朝凤,可不就是后宫之主才配得上的宫殿嘛。 听到这,何玉却不敢松下一口气了,虽然不是瑜贵妃,但也不知道皇后好不好应对。 之前传闻帝后不合,如今皇上都来留宿了,看来近期有所缓和,也不知是什么契机。 里头一女声缓缓道: “进来吧” 踏进门,只见一男一女,女子正给男子更衣系腰带,偶尔对视一眼,两相微笑起来,柔情蜜意洋溢。 女子三十多年纪,着一身白色里衣,一头墨发随意绾成一螺髻,低垂在背,脂粉未施下,她面部有些许暗黄,双眸还泛起微微鱼尾纹,整体看去虽姿色平平,但行动之间尽显端雅。 男子四十多年纪,身形挺括,不胖不瘦,双眸炯炯有神,留两撇八字胡须,精神头很足,不知道是因为身份代入,还是那身明黄龙袍,总之他一举一动皆透出一股威仪。 将水盆放架子上后,何玉便开始按照昨日所教,随萍宫女伺候两人洗漱。 何玉侍奉着皇上,全程能低头就低头,尽量拉低自己的存在感,间隙不禁暗忖萍宫女为啥敢让自己这个第一天当差的新人来伺候他。 双手奉上面巾后,迟迟不见面前之人接过,她疑惑着慢慢抬起头,只见皇上正满怀探究地盯向自己,微微流转着眸色。 咋的?这是…啥情况啊?自己可没闯祸。 她低下眸,避开赤裸裸的目光,唯恐他穿透易容术看到自己真容,然而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她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这是看上自己了?别吧,不合适。 先不论年纪匹不匹配,就单单从制度来看,当皇帝的老婆挺憋屈的,她拒绝,而且经过两战两死,她已经彻底认清,自己根本玩不起宫斗游戏。 正思考着话术,谁知他率先出言道: “朕,看起来很可怖吗?” 嗐!原来是这样啊,吓死!没想到自己矫枉过正,反而引起怀疑了。 一旁萍宫女和皇后闻言皆看了过来。 何玉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不是的,皇上误会了,恕奴婢见识浅薄,进宫前只在戏院里见过戏子所扮的皇上,如今亲眼见到,九五之尊华光灼灼,不敢直视罢了” 他释了怀,爽朗一笑,皇后见状没说什么,只是嗔笑着摇了摇头。 萍宫女释出方才屏住的呼吸,暗舒一口气,要不是因为伺候的是这两位尊贵的主子,她又怎会挑中看起来安静沉稳的何玉? 刚才念着何玉是新人,她本想亲自侍奉皇上洗漱,却因离皇后近而无暇顾及,好在这丫头虽然发愣,但反应够及时,这才没生祸。 待几人福身送别皇上后,只见皇后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去,情意绵延不绝。 手臂被萍宫女肘击了下,何玉回过神来,继续干活,向床铺走去,按着经验来整理被褥,在现代时她就曾打过零工,做过客房清洁员,所以整理不在话下。 虽然记得这些技能,但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后,现代的一切渐渐被抛诸脑后,也慢慢变成久远的记忆。 整理完毕回到司设局,她又安然地度过了一天,本以为往后能一直在这个管所待下去,落地生根,没成想第二天天不亮时突然来了一队人马,不由分说就将她押解起来,一同的还有萍宫女,照这形势来看,想也知道是昨天出了岔子。 看着萍宫女也是同自己一样一头雾水,她纳闷了,怎么回事呢? 朝凤殿中,两人被推坐于地,抬眼只见皇上及皇后正端坐于檀木座中,面上挂着微怒,仔细瞧去,两人脸上皆覆着点点红疹,而太医立于一旁。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塌上铺笠含有虫卵,在秋季之风催动下,易生红疹,此乃根因” 皇后凌厉双眸,握紧了扶手,吸一口气后,抑制住怒气缓缓道: “芙萍,你在司设局多年,可有话说?” 芙萍错愕地摇了摇头,拜道: “奴婢冤枉,司设局冤枉啊!每日给各宫铺设的床笠皆以干净泉水洗涤,再经艳阳晾晒,又经熨烫,怎会无缘无故藏着虫卵呢?还请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太医抱拳拜道: “臣适才已查探,铺笠表面浅浅浮着一层虫卵,并非深藏其中,想来是铺设时带入的,可否让臣查查这两人的双手?” 皇上紧抿唇吐着息,颔首。 “有劳太医” 太医拿出某种不知名的药草,碾成些许汁液后,让两人伸出手来,涂满整个手面及指缝,不一会儿,指缝中的汁液渐渐变了颜色。 “回禀皇上、娘娘,经过药草试验可知,这两人指缝中藏着虫卵” 皇后一拍扶手,站起来向跪坐两人怒道: “岂有此理!你二人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害我便也罢了,竟还连带着残害皇上,为祸江山!一切究竟为何?可受人指使?说!” 芙萍和何玉看着自己双手,皆是一惊,怎么会这样呢? 何玉仔细回忆,并没有发现异样,除了来司设局第一天芙萍给自己剪过指甲外。 芙萍也顺着思路想到这,忙拜道: “皇上、娘娘恕罪!奴婢记得来朝凤殿铺设的前一天,奴婢的发小风铃曾送来一把崭新的小锉刀,她在华苒宫中当差,求皇上、娘娘将她传来对质!” 皇后微怔,低下眸,狐疑起神色。 华苒宫,宁妃?可宁妃一向与自己交好。 她抑制住怒气,缓缓坐下,抬眸向身侧宫女示了一眼。 片刻后,宫女归来告道: “皇上,娘娘,风铃昨夜已自缢于房中” 死了?完了完了! 何玉跪坐下来,双眼再无焦距。 后来宁妃被传来问话,虽然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却也没搜出什么证据,但对于跪坐在地的两人来说,被处死的结局已然无法改变。 何玉心下茫茫然,没想到自己来王宫闯荡,竟能落得个三进三出的局面。 第138章 另寻路 乱葬岗中再次睁开眼,她静静看向远处天边落日,没有动作,身旁秋风吹来,竟然凉爽得过了头,甚至裹挟着些许寒意。 听闻脚步声传来,她叹了一口气: “我累了,不打算再进宫了,就在外头等你们消息好了” 点点笑声传来,带着些许嘲意,她起身转过头,只见那熟悉的俊脸还是挂着欠揍的幸灾乐祸表情。 “笑什么笑!不许笑!宫里那么多女人,勾心斗角本来就难混,你行你上啊!” 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这几次下来究竟是谁害的自己,第一次莫名其妙被刀,是那厨子干的?可他和自己一样是新进宫的人,没理由白白断送自己前途啊! 是那个指路的宫女?可并没有看她在过程中使出什么微末动作啊!所以肯定是厨子炒菜过程被下了什么,但当时她在另一边干活,压根没留心看。 第二第三次的事情,她累了,也不想再去想这没答案的问题,反正她人已经没了。 停了笑后,辰轩背过手去: “既如此,何不寻一方与后宫无所接触的管所?” 她摊手: “那还能去哪?” 反应过来,又对他上下扫了一眼: “你这么说,难道是有推荐的去处?” 他微笑颔首,近前搭了把手将她拉起,又帮忙整理她沾满脏乱血痕的宫女服。 间隙她不由得瞥了一眼,他神情认真,嘴角带笑,想起三进三出的每一次,他都来乱葬岗接自己,有一丢丢感动。 一番整理后,何玉按捺不住好奇: “什么地方?现在可以说了吧?” 瞧她这性子,他展颜浅笑: “我这几天打听过了,有一个好去处还在招宫人,那儿虽然枯燥,但算得上闲差美差” 何玉转了转眸,暗忖他这打听可是为自己做的?本以为他只知道幸灾乐祸,没想到还算是有点良心。 “枯燥算什么,再说了,在宫里给人干活哪有不枯燥的?说吧,什么地方?” “典史局” “哦?典史局?” 她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看在他帮自己辛苦打听的份上,她决定再一次试试,进宫后,立即转了方向,不再往后宫而去。 终于摸索到典史局门口,她和四位宫人一同进去,于大厅中排队录着名册,而队伍最前头,管事之人四十多,和后宫之人装束不同,布带束发,着一身褐色对襟长衫,看起来更是某个府里的管家。 轮到她上前做登记时,他却不急,只让她先等在一旁,而那一旁,早已立着一位看起来也在等候的宫女。 登记完毕后,厅内只剩下三人,管事看看伫立的两人,有些为难。 “是这样,典史局于今日结束宫人招募,现下宫女名额已满,你们两人最多只能留其一,可有所长?” 何玉怔了怔,接这等闲差美差之前,竟然要先接受如此拷问? 身旁宫女欠了身,出言道: “奴婢乃是出于撰书作籍的世家,自小在熏陶下饱读诗书,擅长论经赋词” 管事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何玉: “那你呢?” “我……” 何玉噎住了。 诗书嘛,虽然在风林村陆然老头搬来好多,但她没能看下去,所以论经赋词自然也不会,而且自己鸡爪样的书法也拿不出手啊。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恐怕也就是参加过花魁赛、当过花魁的这件事,但显然这个场合并不适合说出口。 管事看她吞吐半天,了然于胸: “如此,抱歉了,且去别的管所看看吧” 啊,美差就这样溜走了,辰轩要是知道这件事,不被他笑死,也肯定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带不动的猪队友。 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她擅武不擅文,这里又不需要舞刀弄枪的人,而需要舞刀弄枪的管所又不招宫女,嗐,可能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混不下去,也没法强混。 她带着气郁、愤懑、愧疚等一系列复杂的心绪慢慢走出厅外,慢慢往大门走去,将至门口时,却听见后头有人小跑而来,喊道: “前面的宫女等一等,请留步” 她停下脚步,疑惑回身,只见一棉麻交领的年轻小侍跑到自己跟前,弯腰大喘着气。 “管事…可是还有什么事?” 他起身,舒顺一口气后回道: “你,可以留下,随我去录名册吧”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是怎么回事? 录完名册后,一切尘埃落定,何玉也才敢确定不是玩笑,忙向小侍追问: “管事不是说宫女已经招满了吗?怎么突然又将我留下了?可是…最后一位出了什么事?” 小侍狐疑起神色,暗忖这小小女子怎么都不盼着别人好,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在后宫三进三出后,脑回路已经不自觉变成这样了。 “在典史局当差能出什么事?这又不是后宫,没那些弯弯绕绕,不过我倒是听闻这段时日,好几个宫女被连连处死” 话毕他沉浸在思绪中。 何玉没好气地别过眼去,那几个宫女都是她一个人,谢谢。 不消片刻,他赶忙从那惨状描述中回过神来,顿觉毛骨悚然,抖擞了下身子。 “你之所以能破例留下,那是因为有人让管事兑了一个允诺,那人今后也会带着你熟悉典史局之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纳闷了,偌大的王宫能认识谁?她只能认识小队中人,而辰轩在皇子府,所以只能是…… 星翊? 按照他所说到史阁一看,一女子正背过身去整理着卷宗,从上至下扫一眼,她与典史局中宫女装束一致,皆是身着灰色粗帛宫女服,脑袋后梳起一简易发髻,别一兰花木簪。 看这背影,似乎是某位在这里待了多年的宫女,而且小侍说过,她是用管事欠的允诺来换自己留下的,能让管事许诺,肯定不简单,然而不认识之下,她为什么会帮自己?难不成要利用自己为她去干什么勾当? 顺着想下去,何玉慌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回能待多久,但照局势来看,最后可能还是要玩完。 硬着头皮行了一礼: “奴婢何玉,前来报到” 那人停下动作: “来了?” 嗯?这御姐声线有点熟悉啊…… 待她回过身后,何玉惊讶得合不上下颌。 她沙黄的面容上凤眸轻眨,配上上扬的黛眉,飒然秀丽,高挺鼻梁下,唇部未着胭脂,粉嫩如初开的花朵。 “慕容潇潇?!” 她放下卷宗,缓缓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是我,怎么?这般吃惊” 何玉低下眸。 好你个辰轩!推荐的地方竟然是慕容潇潇待的地方,这不是要把水火不容的两人硬凑在一处吗? 等等,她不是看自己不顺眼吗?怎么会破天荒地转了性子,使计将自己留下? 第139章 种子 慕容潇潇见她不说话,想来是有疑惑: “辰公子前天找到我和星翊,因而你的事我俩也都听说了,真没想到你这一趟趟进宫,竟如此坎坷” 何玉眯起眼,低闷了一声气,敢情她将自己留下,难道就是为了出言挖苦? “安心留在此处吧,只要你完成差事,没有人会为难你,况且你留下,也好执行任务” 何玉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什么任务?” 她拿出一本书册: “辰公子已想出对付瑜贵妃的法子,这本书册拿去,三日之内使个法子让圣上看到” 何玉抱臂,不屑: “为什么是我?” 她哼笑了下: “此乃辰公子特意指派,他说你进宫那么多趟下来,比谁都熟悉宫内管所” 何玉别过眼去,气郁吐息。 她继续道: “他还说,其实抛开这几次经历不谈,你还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有点子的那一个,最是适合” 听这话,何玉回瞥了一眼,不言语,这揶揄,这褒奖,她确信两番话都是出自辰轩之口,细细想来,这家伙就是故意将自己引来这里,为的是执行任务,真是一连串的好计谋啊。 她接过那本书,快速翻看一眼,只见其上记载着凡人被妖类魅术蛊惑的症状。 呵,办法不可不谓精妙,瑜贵妃是妖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坑,让皇帝看到这书,想来也是为了给他埋下怀疑的种子。 她不禁纳闷了,辰轩这厮有心计、有手段,却在天庭留下那样的传言,这不是扮猪吃老虎吗? 从思绪中回过神,她转向慕容潇潇: “行,任务我接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说说这里的差事了?” 慕容潇潇走到桌前,轻敲其上堆满的卷宗: “近日地方官员送来一批典宗,你将其分门别类,存放于典史局内各方典阁中便可” 何玉听闻又是一阵气郁。 原来典史局干这事啊!早说嘛,早说她哪用慕容潇潇帮忙?这项业务她熟悉得很,毕竟兼职过图书管理员。 第二天,她拿着那本册子,踱步思索要如何能让皇帝看到。 宫内不兴道法,所以这种书册肯定不常见,直接放他批阅奏章的书桌上,肯定会被怀疑是别有用心,所以怎么才能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到呢? 她犯了难,见一时想不出来,索性揽下局内宫人送典册的活,借着此活出去跑一趟,探一探皇帝那边平日里的活动路径。 往乾清殿走去途中,她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王爷。 只见他身着一袭灰白鹤纹大氅,再没之前那身派头显赫,人也清瘦不少,他瞥向身旁一位顶着步摇银钗的华裳女子,淡笑着牵起她的手,一路走着。 她疑惑了,小王爷这么快就换新人啦?说好的深情和痴情呢?也不知道他身旁女子长的啥样,但既然能带来宫里,说明她肯定和已故的泠梦或夕璐身份不同,至少能见光,从那一身派头来看,这女子已经成了他的妃子,就是不知道是侧妃还是正妃了。 他来这一趟,是找皇帝谈话的吧?她转转眸,决定路过一下,一来看看他身旁女子长啥模样,二来反正也是和他目的地一致。 何玉跟在其后,跟着转至玄武门,两人终于停下,领在前头的宫女与玄武门处候着的宫女进行了交接。 “郡王,郡王妃安好,皇上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竟是正妃?更好奇了。 她继续走着,跨过门槛时,装作磕了一下,一份卷宗散落于地。 “大胆奴婢!怎得如此粗心?惊扰了郡王及郡王妃之驾,你该当何罪?!” 何玉忙拜道: “郡王恕罪!郡王妃恕罪!” 一柔柔女声出言回道: “无碍,起身吧” 随后只见她似乎是弯下腰来,不顾一旁宫女劝阻,兀自捡起那份卷宗,近前递了过来。 何玉舒出一口气,好险!这可是用小命冒险换来的一次对视,倒要好好看看长的啥样。 起身双手接过卷宗,她欠身道: “谢……” 看到面容的那一瞬,她错愕不已。 李凝芙?! 她双眸仍是清冷,嘴角流溢着淡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足显出郡王妃的仪仗,她微施脂粉的脸庞透出红润,不像上次见面时那般苍白,娇艳明丽,气质出尘。 回过神,何玉继续道: “谢过郡王妃” 李凝芙听闻微颔首,回身挽上小王爷手臂,与他一道随宫女离去。 何玉慢慢走在路上,陷入沉思之中。 李凝芙怎么会成为小王爷的正妃呢?之前她为保自己母亲谭氏,还特意转移注意力,将把脏水泼人头上的,现在怎么就和他对上眼了? 更奇怪的是,她不是因腿疾坐轮椅的吗?现在怎么就好了?难道小王爷为她寻到良医,治好了腿? 怜儿应该没想到吧?自己曾经喜欢的小王爷,最后竟然娶了与自己不对付的姐姐做正妃。 好多疑问袭来,她终是想不通,也看不懂,只能低叹一声,再感慨一句这叫什么事儿? 至宫道尽头,见没人路过,她又转了回来,在很远处跟着两人,末了便见他们转进一方无名又偏僻的宫殿之中。 门外两位宫人把守,她只能绕一圈宫殿,寻找突破口,终于在后方见着一堵上的狗洞。 狗洞?不不不! 看四下无人,她干脆点地而起,越上墙头,慢慢探出脑袋,里头只有三两宫人把守,而内殿紧闭,根本不知道里面在干嘛。 此刻趴在墙头,她非常后悔没有跟星翊学习隐身一类的法术,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时想不起来,临用时才一拍大腿,感慨不已。 等到殿门开启,小王爷和李凝芙出来离去,不一会儿,宫人领着两个交领灰服,看起来像是民间百姓的人进殿,仔细看,只见两人肩挎着一箱子,其中放满各式皮影。 皮影戏?所以皇帝来这偏殿是看皮影戏的? 她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片刻后,看一年轻小伙出殿,她转起心思,在无人之处将他打昏,扮作此人混了进去。 待皮影戏结束后,皇帝仍静坐着,看起来似是陷入到思绪之中。 何玉让另一人先行,自己则留下整理物什,在离去时故意在皇帝能看到的地方落下那本书册。 过了会儿再返还殿中,只见那本书被放在了皇帝的桌上,看来是已经看过了。 她不好意思地抱拳拜道: “拜见皇上,皇上恕罪,小民方才走得急,竟在此处落了一本书,特来取回” 皇上指了指桌上,何玉忙上前取,间隙听他问道: “此书记载着些许怪力乱神之事,你一个普通百姓,怎的看这种?” “皇上恕罪!此书乃是老家一位修道的道士托我保管的,小民随师父表演皮影戏,编撰剧目时偶尔会从此书取材” “原是如此,你下去吧” 何玉行礼离去,关上殿门时只见皇帝一手倚头,一手轻敲桌面,沉浸于思绪之中。 看来任务成功了,她舒出一口气。 第140章 两方博弈 完成任务后回典史局,她很快就将原本安排要三日整理完的一桌卷宗分好了堆,搬起来,本想往各个分阁中挪,但想了下又放回桌上。 这可是明确安排三天时间干完的活,怎么能一下子就把它干完呢?算了,明天再搬过去吧。 她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参观一下典史局,往各个分阁溜上一圈,进到某阁中,只见慕容潇潇正立于架前,按序拿出一份份卷宗,快速翻看,末了又放回去,像是在寻什么档案。 “慕容潇潇,你在找什么材料吗?” 慕容潇潇抬眸瞥一眼,又转回手中卷宗: “不关你的事” 嚯,这口气,这语气,都能自动脑补出下一句是“一边凉快去”。 转向身旁架子翻看几份,才发现此阁放的都是盛玺国内一些名人名士的史记。 慕容潇潇找这干啥?盛玺国内她能认识谁?她只能认识…自己的本家慕容府。 何玉微转眸,转去她后头还没找过的某个架子上随意拿了一份。 “喂,慕容潇潇,可是在找慕容府的卷宗?” 她笑着晃了晃手中卷宗。 慕容潇潇停下动作,抬头直望着她手中所持之物,走了过来,一把拿过翻看。 发现并非是慕容府相关载史,她眯起眼: “你诓我?” 怒气升起,她就此出了一拳,何玉迅速反应过来,微偏头闪避,随后两人赤手空拳地过了几招。 眼见她动作越来越大,何玉旋身退步,结束此战,悠悠地抱起臂: “刚才我问你,你又不说你在找什么,那我不就只能勉强猜猜看咯?这里是藏史阁,你悠着点” 慕容潇潇恢复理智,气郁地放下拳头。 何玉近前笑道: “别那么大火气嘛,我对你们慕容府没什么恶意,差事我也做得差不多了,要不帮着你一块找找?” 慕容潇潇别过眼去: “不必了,这是我的事” 说完她继续翻看。 话是这么说,但何玉看她一副没有找东西经验的样子,还是径自到最后一个架子找了起来,慕容潇潇虽不解,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同于她一卷卷翻看再一卷卷放回的做法,何玉直接将架子上拥挤成团的卷宗一并搬到桌上,每卷只浏览封面及第一二页,有些卷宗看纸张颜色都没发黄,便直接略过,不一会儿就翻完一层。 纸张哗哗声像流水一般不绝于耳,慕容潇潇不禁瞟一眼,只见她站于桌后,一脚踩在凳上,以此稳住身子,专注而又快速地翻着桌上几沓卷宗。 想起七皇子所说,她是几人中最有点子的那个人,看来还真不是毫无依据,也不是出于什么若隐若现的别样私心。 黄昏将至时,何玉率先找到了慕容府的史记,只见第一页写着概要: 慕容府,忠勇之族,驻扎于边陲多年,征战沙场,功绩赫赫,身负盛荣,一时无两,后于滇北之战失去踪影,是以坠崖故去,尸骨无存,其志其情,当以垂范百世。 慕容潇潇找这个,是因为不清楚自己本家的历史?慕容仙族内竟没有留存关于本家的典籍记载吗?从这段历史看,慕容府忠肝义胆的没什么问题啊,可为什么仙族人要将慕容府这一称呼视作对慕容族的嘲笑?搞不懂了。 她转头告道: “慕容潇潇,这回是真的找到了,你快过来看看吧” 慕容潇潇停下动作,快步走来接过卷宗查看,果真是慕容府的载史,而后只见何玉整理着其他几沓卷宗,放回架上。 慕容潇潇漫不经心看着卷宗,偶尔以余光瞥一眼,嚅嚅嘴,张了唇,可直到何玉放好卷宗,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何玉拍了拍手去灰,间隙暗慨原来慕容潇潇还是一个这么别扭的人。 整理好后,她回过头洒脱一笑: “你慢慢看吧,不用谢我,就当是还人情了” 说完她悠然离去,融入渐起的落日之晕中。 两天后,宫内如火如荼地办起了祭祀大典,然而今年却和以往不同,请了个天师作法。 望向坛上,只见那位天师手持一柄腾蛇形的利剑,拿一把火,喷一口酒,以生起的烈焰冶炼着那柄剑,又挥舞作法,洒米洒盐,振振有词。 底下大臣及阖宫上下观此状皆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圣上今年闹的哪出。 何玉随典史局众人站于偏僻角落,望向坛上,不屑地摇了摇头。 虽然这位天师能带动起周遭的风息,但看那没必要的做作挥舞,显然是未得道的半吊混子,不过也能理解,上次在清茗阁说书人就讲过,如今天下捉妖师或者天师本就少得可怜,这才让骗棍钻了空子。 转向宫妃队伍,其中伫立的瑜贵妃正被艳阳晒得有些不耐烦,何玉期待着接下来的场面。 任务完成后,她和慕容潇潇传信告知辰轩,又问他接下来的安排,哪知他竟然卖起关子,只说待到祭祀大典便可知。 坛上作法片刻后,天空突然没来由地阴沉下来,众人往天边望去,惊讶不已,只见一团黑色之物正往此处飞来,仔细一看,竟是由无数小飞虫组成,成群结队,密密麻麻,让人瘆得慌。 正纳闷疑惑,那团小飞虫突然往宫妃队伍一冲而去,吓得众妃惊恐万状,立即作鸟兽散。 随后飞虫群似是有目标地直追向瑜贵妃,瑜贵妃花容失色,不停奔跑躲闪,可她哪里跑得过它们?不一会儿,虫群便将她团团围住。 见飞虫扑来,她再顾不上什么贵妃仪态,一边惊声尖叫,一边拉起裳袖不停拍打驱赶,又不断退着步子避开。 天师看着此情此景,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如此异像,明摆着瑜贵妃有问题,然而底下这些都是不好惹的贵主子,他秉持着不做不错原则,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一个骗子,因而不发一言。 朝臣及其他宫妃侧目而视,面面相觑,不禁生了疑,与一旁人小声议论着。 皇上紧盯瑜贵妃,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瑜贵妃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心魂,慌乱之下,绊倒在地,因惊吓过度而昏迷过去,虫群这才肯饶过她,转向上空,渐渐消失在天边。 何玉勾唇一笑,这招真绝了!不过看着地上那方人儿,一时竟看不出是装昏迷还是真的昏迷,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再也没法混下去了。 她很期待她接下来的结局,毕竟曾经栽在她手上,风水轮流转,如今也是时候报仇雪恨了。 后来有几位朝臣站出,直抒谏言,有要求废除瑜贵妃的,也有要求处死瑜贵妃的,皇帝听闻转向天师,让他即刻进行查验。 天师左右为难,想不出应对之法,骗术很快就被拆穿了,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再行处置,末了瑜贵妃被送回宫,御医随行左右。 本以为瑜贵妃就要落难,可后来几天,风向却突然发生转变。 第二日醒来,她立即跑到皇帝跟前向他哭诉,求他为自己做主。 随后一位丫鬟被押来,供出了一切,她说自己和天师串通一气,天师负责引来飞虫,而自己则偷偷在瑜贵妃随身携带的香囊中放置飞虫最喜欢的甜物,可追问受何人指使时,她却选择咬舌自尽,将秘密隐在心中。 皇帝听闻又是震怒,下令好好审查天师,天师很快认了一切,却说无人指使,终是被处以极刑。 后来瑜贵妃为证明自己并非妖物,从有名的寺庙请来黄符佩戴在身,又喝了好多雄黄酒,还做了其他种种傻事,最后染上风寒。 皇帝听闻后急忙赶至那方宫殿,抱紧塌上虚弱不堪的美人,终是消除了对她的怀疑。 经过这些,小队也才终于明白瑜贵妃背后另有其人,那人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妖物,而瑜贵妃不过就是她的一颗棋子。 如今两方第一轮博弈已然结束…… 第141章 镜中人 摸清这些信息后,小队很快就与妖物展开第二轮博弈,出主意的依然是辰轩。 自打遇上这么一位对手,他来了劲,兴致勃勃地想了无数条计策,斗志盎然纵然好,就是苦了小队其他三人,尤其是何玉,已经俨然沦落为负责布局的跑腿小二。 她忿忿不平,现在从人数及气势上看,小队本就占据绝对的压倒性优势,可辰轩却打算通过博弈赢下对方,而后再将那妖怪揪出。 当时听他道出如此决定,她不禁怀疑他兴致并非在博弈,而是在于这位能做他对手的妖怪身上,这么一想,她暗暗觉得他就是个傻蛋。 为什么呢? 要知道,这妖怪的小弟可是轰动一时的节日妖,当初它捉摸不定,不停变幻目标,将衙门一众人等耍得团团转,如今一看,这傻蛋不就是下一个即将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入瓮之鳖吗? 看他持着那几分似是与生俱来一般的自信,她才懒得将这些话告诉他,她甚至期待看到他摔个大跟头,把他那身傲骨摔一摔。 不过这些天的跑腿也不是毫无意义,她跟星翊学了隐身术和千里耳,暗暗跟踪瑜贵妃,探清她在王宫内有哪些联络人,顺藤摸瓜找出妖怪。 此法虽为正解,但奈何妖怪也鸡贼,这些天跟瑜贵妃接头全都是通过寝殿内的铜镜。 因之前星翊在泠梦身上施加追踪术,最后还是被镜中妖物察觉的经验,她只敢在离寝殿很远的地方探听。 只听着瑜贵妃说道: “为何不能再当面找你商议了?可是…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语气极度乖顺,完全听不出平日的倨傲。 镜中传来魅惑之声: “第三遍了,我已然同你说过,近段时日乃蛰伏之期,不宜露锋芒” 此声透出微微不耐烦,声线恰好和当初巢穴漩涡传来的对上了。 “我…我实在担心,祭祀大典之事了结后,我便频遭设计陷害,试问如此境况以何安眠?你知道的,我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子嗣,出事也没人保,你…你会一直帮我的对吗?” “只要你乖乖遵照我说的做,别无二心,我自然会帮你,你虽无家世子嗣,但无欲则刚,这也恰恰是你的强大之处,我当初便是看中这一点,才挑了你,时值低谷,你我二人唯有齐心协力,方能牢牢稳住一切” “我明白了!有任何事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离开宫殿走在路上,何玉暗暗思索起来,如果没人引路,那要怎么揪出镜中人?或许只能另找时间到各个宫殿走访看看,碰碰运气了。 前方看到一个熟悉身影,她放慢了脚步,只见一位十六七的清丽宫女正给懵懂新人耐心讲解着什么,末了看着人背影淡淡一笑,嘴角弯弯。 这段时间已经是第三次碰见这位小姐姐了,每次见着她都是对新人亲切友好、照顾有加,如果宫里都是像她这样善良的,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冤魂了。 不过像她如此性子也不适合在宫里混,后宫各宫人都着锦缎宫女服,而她却还是那身朴素无华的粗布帛交领裳,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被提拔过的样子。 何玉转了转眸,缓步上前笑言道: “姐姐,打扰了,我是典史局的新人,受管事吩咐,要给东宫的三皇子送去这些典籍,可我不知道东宫在哪,姐姐知道怎么去吗?” 她看了看她手持的托盘,笑颔首: “你沿此道走出西宫,到尽头后右一左一便可抵达东宫,到那儿后,自可循着承仪殿牌匾找到三皇子所在” 何玉欠身行礼: “谢谢姐姐,姐姐竟然用棋局指路,厉害” 话虽然重复,但现在易了容,她也不认得自己,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一下谢意了。 她不减笑意: “妹妹谬赞了,无须多礼,宫里的路虽然复杂,却也不是毫无规矩可循,进宫久了便可知,适才听妹妹说要送典籍?” 何玉点点头: “我看看” 她捏起最上层典籍扉页,粗粗翻过一遍,何玉见着有些疑惑。 她解释道: “是这样,前段时日几位新宫人因纰漏而折了命,适才又听妹妹说要往东宫送典籍,我这才留了个心眼,翻看一二,确保其中没有什么夹带之物” 何玉微怔,心头不禁涌过一阵暖流,这小姐姐也太善良了吧? “多谢姐姐为我考虑” 她回了浅笑: “你我同为宫人,本就该守望相助,妹妹此去无须担心,东宫三皇子和蔼近人,很好相与,部下也随他性子,定不会为难你” 何玉点头: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总觉得和姐姐好亲近,可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叫我小音就好” 小音?听起来应该不是本名,不过在王宫混,还是用化名的好。 “小音姐姐,你在哪当差?” 她微凝笑容,低了低眸: “出处我就不说了,宫内当差人皆有苦处,那地方比不上典史局,无须惦记” 何玉紧抿唇,看她乐观开朗,没想到竟会因这个问题而觉得难堪,看来自己还是心太大了。 话别后去往东宫,何玉低头看了眼那沓典籍,因连续跑腿,她已经成为典史局的御用跑腿工具人。 算了,反正在宫里混这么久以来,东宫也没去过,就去看看吧,辰轩不是在三皇子那当差吗?正好趁机会窥一窥他为奴为婢的恭顺模样。 这么一想后,她很期待。 到达目的地,只见烫金牌匾勾勒出承德宫三字,厚铜门两侧站着佩剑守卫,凝重威严。 进入内里,别有洞天,此处不像其他宫殿那般庄严,假山绿植萦绕,穿过回廊后便见一座小桥,低下流水缓缓而动,成群锦鲤在其中嬉戏,好不快活,总而言之,整个庭院布局颇具闲情逸致。 “来了?” 回过神,从锦鲤转向小桥下,只见辰轩伫立在那,依旧是那身内敛庄重的蓝灰深色外衫和珠玉小簪冠,对视后,他勾出浅浅一抹淡笑,融入午后的艳阳之中。 “来了” 何玉向他走近,提了提手中托盘: “喏,三皇子要借阅的典籍都在这了” 他笑着接过托盘,道: “随我来,给你看一样物什!” 听这话,何玉向着他背影白了一眼,第二轮博弈展开后,瑜贵妃还在应对,结果都没出炉,第三轮博弈就又开始了? 被领到书房后,他本想关上门,谁知一个娇小的丫鬟突然冒出头来,向内里寻一眼,恰对上何玉。 “小辰哥哥,她是谁?” 上下打量,只见这丫头着一身藕粉宫女服,梳着双螺,额前八字刘海修饰着那张圆脸,眼珠子咕噜不停转着,嘴角微撇。 看表情,这丫头显然对辰轩有点那方面的心思,错把她当成假想敌了。 第142章 壁垒 辰轩看向何玉: “这是小灵子,殿中奉茶的小侍女” 又向她回道: “这是小钰,我的青梅竹马,我俩相识多年,约定入宫为奴,今儿是入宫后的首次会面” 青梅竹马,相识多年,约定? 小丫头没好气地看着何玉,脸上满是不甘。 看他用这话解释,何玉微微睁大眼,说是朋友不就好了吗?还非得撒这种谎,敢情这回又被拿来当成挡箭牌,自己可真是个大冤种! 他继续关门,却被她阻拦: “小辰哥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合礼法,再关上门,难免会招来闲话,不好吧?” 哦豁,被为难了吧?倒看他怎么说。 何玉玩味地静看风云,不说话。 他挤笑道: “小灵子,我想你误会了,你忘了?我可是殿下的陪读侍,这些典籍送来,我怎么也得先过一道,关门只为专心致志、摒却杂念” 小灵子转转眸: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留下来陪你们,反正殿下不在,我也不用贴身伺候,闲得很” 她不由分说踏进书房,把门关上,笑眯眯地对向两人: “开始吧” 辰轩不再阻拦,径自走到书桌翻起典籍,抬起下颌,向何玉示了一眼神。 ??? 何玉懵了,什么情况?怎么不拦了?这典籍要过什么,自己哪知道? 她硬着头皮来到书桌前与他一同翻看,又在他带头胡扯下陪着演戏,小灵子背着手在前方来回踱着步,步伐悠然闲适,偶然往这边看来。 扯着扯着,辰轩一分又一分靠近,直至近到她能在轻微转头间感受到他沉稳又轻柔的、专属于男子的气息。 她微怔,出了神。 这是在干嘛…… 见此状,小灵子皱眉喊道: “小辰哥哥!干嘛离她那么近” 辰轩这才抬起头,脸上竟有些羞赧: “适才过于专注,习惯了,过去我俩便是如此研习,久而久之便也不再拘泥于这些个繁文缛节了” 她气呼呼抱臂,一言不发。 何玉暗白了一眼,显然他刚才那举动就是故意的,为的是把这小丫头气走,真是把自己利用得死死的,她预感还会有下一次。 翻着翻着,页角处竟见一滴血印,似乎还新鲜着,微微血迹沾染到了指腹之上。 瞥见此情形,辰轩顿下动作,严肃起神情,立即拉过她手查看: “怎么割破手了?” 看他拉着她手,再看他满眼写着关切,小灵子再也憋不住内心积攒的气郁: “小辰哥哥!” 如此喊道后,他目光仍不见游移,她气得当场甩袖,夺门而去。 待人走后,何玉蹭的一下抽出手指,抹了抹血迹,别过眼去,咂咂嘴道: “演够了吧?” 辰轩霎时从严肃切换至淡笑: “虽说那番对论乃是胡说八道,但适才的关切可不是想演就能演出来的” 何玉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摩挲起那张扉页: “奇怪,典籍纸张已然泛黄,怎么会有鲜血印沾染在其上?” 何玉瞟了一眼: “这有什么奇怪的?应该是典史局的人干活时候不小心滴到上面,行了,人也走了,说正事吧,你又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他关上门,施了隔音术,拉她到一旁茶桌坐下,殷勤地倒了两杯茶水,拿出一个绣花锦囊,缓缓道出下一个对策。 一个兴致勃勃比划着,一个兴致怏怏托下巴听着,两人中间隔起一道无形的壁垒,热情之火经过这道壁垒至另一边,便全数融入幽湖之中。 辰轩感受到这一点,转而问道: “你…可是觉着我这计策不好?” 他自问每步皆是精心设计,不应当。 何玉回过神,端起茶杯: “没呀,挺好的” 待她喝下一口后,他给添了茶水: “若是如此,你为何一副乏乏之状?可是操劳典史局之务过于疲累?还是潇潇为难你了?” 何玉摇摇头: “那倒没有,典史局活不算多,待着还挺舒服的,慕容潇潇也没为难我” 事实上她知道,无论是每次跑腿,还是现在她和他两人说话之间,慕容潇潇都在背后为自己找各种借口来圆。 说起来,如今慕容潇潇虽然态度还是老样子的爱答不理,但也总算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恶劣。 再转向辰轩,她有点犹豫: “我就是觉得吧……” 辰轩静待着她的话。 她小心翼翼道: “我就是觉得你这个计策…战线会不会太长了?要不咱…速战速决?” 她仔细想了想,虽然很想看他吃瘪的样子,但他那些计策实施,苦的累的终究是自己和剩下两人,还不如主动提出,早点结束一切。 辰轩微怔了一阵。 他本想通过与妖物斗智斗勇,在她面前展现一番,以转圜在她心中的印象,进而向她表露心意,可没曾想她竟是这般考虑的。 “辰公子,你咋的啦?” 被叫回神后,只见她晃了晃手。 他勾出一抹极浅的笑: “没什么,一击即溃的法子不是没有,只是如今欠了些火候,我还在推演,不过我们大可绕过这些,直接设法将背后妖物寻出” 何玉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看起来不傻啊!那怎么之前表现得像个傻蛋似的,执意要跟妖怪进行一场场对线?害得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那女妖有点意思了。 毕竟转念一想,能做对手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应该能做知己,而知己嘛,很容易产生惺惺相惜之情,比如慕容潇潇和柳金义,自己和…… 啊呸呸呸!没有自己和云越的事! 她咳了一咳,回过神: “其实这些天…我有去瑜贵妃那探过几次……” 随后她将探得的情况全数告知。 辰轩微颔首,勾唇浅笑: “如此,我知道如何用计了,下一回所布为一石二鸟之局,既能将瑜贵妃一举击溃,还能顺势牵出她背后那方妖物” “哦?” 何玉将信将疑,但听他这话,还是不由得露出暗暗期待的喜色,她不再往下问,因为问也知道只能得到一句“到时你就知道了”的卖关子回复。 聊完正事,辰轩转了话题: “你…可是不喜欢待在王宫中?” 她玩起茶杯: “你不觉得待在这里没有待在外面自在吗?” 想想小队四人中,现在表现得明显喜欢待在王宫内的,也就星翊了吧。 星翊入了藏书阁,负责给书籍作录,期间看了好多书籍,孜孜不倦、乐此不疲,从没见他对什么感兴趣,如今一头扎进去,也不知道到时离开王宫,会不会舍不得。 辰轩淡淡一笑: “当初久拘于天宫,头一回下凡历练,我便是同你这般感受,想来若不是凡界热闹非凡、自由自在,又怎会有无数仙者竞相争取与凡界有关的仙务?” 何玉微怔,原来他嫌弃自己身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好像能理解一些了。 他转了过来: “若你不喜欢,那咱们尽快了结、尽快离宫” 看他那双眸子闪烁着点点晶莹,何玉有些不解,这是干嘛?干嘛搞得专为自己考虑似的。 第143章 破局 说着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辰哥,打扰了,之前那批礼单已送来,还需你亲自过目,殿下回来后就要” 辰轩恢复如常神色,转向门口,除了施在其上的隔音术: “知道了” 他变幻出一小碗鱼食,交到何玉手上。 何玉看着面前小碗,眨了眨眼: “这是?” 他微微一笑: “算算时辰,锦鲤也该投喂,就交给你了,此处风景别具一格,你尽可在小桥那一边喂鱼一边散心” 何玉嚅嚅嘴,没好气: “知道了” 什么散心,就是想让自己干活,没想到喂鱼这种小事都要交给自己,还真是物尽其用,真正耐用啊! 开了门,宫人和小灵子一同伫立在外,宫人向辰轩行来一礼,小灵子则打量起两人,见他们面容无红晕,衣衫整齐,这才舒出一口气。 在宫里头待这么多年,她可听说过不少宫女与宫人的苟且之事,传话者与她交好,还曾传授过独家的阅人经验,根据经验来看,这两人虽不拘泥于礼节,但应该还没有什么肌肤之亲。 辰轩回看一眼,随宫人离去。 何玉瞥见倚在门边的小灵子投来鄙夷之色,不理会,径自踏出门,往小桥走去。 至小桥上,往水中投一把鱼食,无数锦鲤就此簇拥而来,争先抢后,好不热闹,其中几条傻乎乎的锦鲤总慢半拍,抢不过旁的,只能嗫嗫水,逗得她频频发笑。 本倚在门廊上偷看的小灵子慢悠悠迈上小桥,踱来身旁,背手而立: “你配不上小辰哥哥,趁早放手吧” 何玉忍不住抿笑,这丫头不仅将心思写在脸上,还表露在话里,真是单纯可爱。 看她展露出满不在乎的淡笑,小灵子心头气郁又窜上来: “笑什么?我可告诉你,小辰哥哥得殿下重用,前途无限,而你只是典史局当差的小小宫女,地位低下,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拖累他!” 何玉停下动作,斜眸一眼,有些好奇: “他得三皇子殿下重用?展开说说” 小灵子以为得势,勾出一抹骄傲的笑容: “小辰哥哥虽为陪读侍,却做出了旁的陪读侍都自叹不如的大贡献!这段时日他为殿下阻了刺杀,设计找出殿中安插的眼线,又让殿下编纂奏疏呈给皇上,殿下早已对他刮目相看,将殿中事务交由他处理,如今看这势头,相信不久后他便能晋为门客” 何玉怔在原地,陷入沉思之中,小灵子见此状,露出得意的笑容: “现下知道了吧?你配不上他!” 何玉凝起眉来,直觉事态很严重,司命仙可是提醒过的,不要卷入皇室斗争,不然扰乱天下大势,必遭天谴。 而他这一系列帮三皇子出谋划策的操作,可不就是人为干预了天下大势吗?他肯定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吧? 小灵子看她还在发怔,索性晃了晃手,看她终于回过神,又高昂起下颌说道: “可是想通了?想通了就走吧,别再等小辰哥哥了,他恐怕无暇搭理你” 何玉没好气地白了眼,这小丫头叭叭个不停,神烦,不回击还真当自己好欺负的? “我想通了” 小灵子笑颔首: “这就对了嘛……” 哪知她继续道: “挺好的,既然他在这里混得这么好,那我也不用努力了,就在典史局老老实实待着,等他飞黄腾达后,让他帮我求个恩情,带我出宫,保我衣食无忧的下半辈子” 说罢她喜上眉梢,啧啧自赞。 “你!” 小灵子圆碌碌的大眼睛气成了八字状,不禁生疑,她刚才不是展露出一副失了底气的样子吗?怎么突然转变成这态度? “你如此死皮赖脸缠着小辰哥哥,一点也不为他着想,我看你心里根本没他,你就是想利用他!” 何玉抱臂,冷漠不屑地打量了她一眼: “你你你,你谁啊?凭什么说这些,你配吗?我看死皮赖脸的人,是你吧?” “我,我……” 小灵子气到不行,急促喘息: “才…才不是我死皮赖脸!当初小辰哥哥自打入殿后便对我有意,他不怎么搭理旁的宫女,却主动与我熟络,虽然借着打听宫中新人之事攀谈的这个办法是有些许拙劣,但背后那份心意却真切” 何玉流转眸色,陷入思索。 一来就打听宫中新人之事?看来他就是通过这个办法来找到小队几人行踪的吧?怪不得,怪不得自己被扔乱葬岗后能那么快赶到。 回过神,她同情地拍上她肩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既然他都移情别恋了,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就让给你了,你好好加油!” 小灵子瞪大双眼,有点懵,没想到自己这番话竟然能成为击溃她的致命杀手锏。 何玉将手中小碗塞给她: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再送你一条良言,根据我这些年对他的了解,他喜欢攻势猛的,走啦!祝你成功!” 小灵子拿着小碗,若有所思,何玉转身离去,边走边忍不住偷笑。 辰轩啊辰轩,这可是你惹的风流债,无论如何也怪不得自己,这等艳福你就好好消受吧! 辰轩办完事匆匆而来,眼见小桥上再无熟悉的身影,唯有小灵子伫立在那,静静看着底下早已吃饱喝足的锦鲤。 “小灵子,她走了吗?” 小灵子转过头,欣喜地向他奔去,一把抱住他手臂。 辰轩想不动声色抽身,却被她紧紧扒着。 “小灵子,怎么了?” 小灵子羞答答向他道: “小辰哥哥,既然你有意,小钰又主动让步,那我们便在一起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辰轩一时摸不着头脑,但细想下去,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摇头笑笑,没想到她来这一趟,最后还不忘跟自己较劲,摆弄一道。 几天后,瑜贵妃那头,第二轮博弈又打了个平手,本以为能得以安静几天,可当日背后人又在镜中显言,说是此次改变策略,先下手为强,打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没办法,她只好按照指示,于深夜寅时偷偷进入御花园,找到某棵指定槐树前,蹲下身来徒手刨土,却不料被夜巡的卫兵队抓了个现行。 她心下生了疑,那人明明说寅时戒备最为松懈,因而才让自己于此时来办事,如今怎会被撞见?难道夜巡时制有了变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强装镇定,解释今夜夜半想起今日乃家人忌日,因而来槐树下祈福,寄托哀思。 领头卫兵不作声,吩咐底下人顺着那方土地继续往下深挖,最后竟然挖出一张布防图,其上画着王宫各所位置及兵防布线。 瑜贵妃看到图上所画,震惊在原地,久久都不能回过神来,背后那人将此图给自己,是何用意? 被卫兵队押送至乾清殿的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却怎么也想不出背后那人如此行事的合理解释。 一路上经过其他宫殿,守夜的宫人见此状纷纷奔报给主子,主子又派人传话给其他宫中,不一会儿,消息立即传遍后宫,不少嫔妃激动地睡不着觉,暗忖终于是等到这一天。 乾清殿内,皇帝无比愤怒地道出厉言,她想尽办法解释,不管不顾哭着闹着,最后竟说求赐白绫一条,要以死来自证清白。 然而等白绫呈到面前,她软了身子瘫倒在地,才知道一旦涉及国事,往日再怎么恩爱的皇上终是决绝,根本无转圜的余地。 “事已至此,臣妾认了,如皇上所言,臣妾确有同谋,此人乃是皇上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她笑靥如花。 皇帝凝眉看向眼前那方熟悉的花容,其中既有苦涩,又有狠厉,令他不禁暗暗生惑,她的同谋究竟是何人? 第144章 所在 何玉在附近隐着身,直直盯向两人,势要争做吃瓜现场第一人。 眼见瑜贵妃缓缓起身,迈出脚步,领在前头,而一众人等随皇上摆驾,她赶忙跟在这波乌泱泱的人群后头。 不得不说,辰轩的计策还真不赖,他让星翊施法装作镜中人对瑜贵妃下指令,又给她安排了一张布防图,而皇帝曾下严令,后宫不得参政,一旦触及,重罪论处。 瑜贵妃以往小打小闹,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这次却触犯他禁忌,因而倒台是势在必行,而她一倒台,在几人合力离间之下,她肯定以为是背后妖怪要置自己于死地。 终于马上就要知道那妖怪藏在哪了,何玉一边跟随,一边搓搓手,不免有点小激动。 她小心地跟着人群转了好几处宫道,却发现越走越偏僻,是之前从来没经过的路,带着疑惑继续往前走,最后人群终于在一宫殿前停下。 “皇上,到了,就是这” 瑜贵妃悠悠而道。 向人群前方看去,那方宫殿大门禁闭,门上两个铜环把手已然生锈,而大门两侧无一人留守,抬头看,殿匾为“冷凝殿”三个黑锈大字。 冷凝殿?什么地方? 按捺下疑问,随众人进去后,里头并无一人,周围建筑虽然陈旧,但都干净整洁,显然是得益于定期打理,此间宽敞院落中栽种了很多杨树,秋意之下,叶落纷纷,在这天才刚蒙蒙亮的清晨里显得十分萧瑟。 院落中间设了一张圆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之上放着整套紫砂茶具,茶具中残余着新鲜茶渣,显然这里有住人。 瑜贵妃踱至前头,朝圆石桌后方闭紧的正厅走去,打开一看,无一人,又转至正厅后方,怒喊道: “文谙!出来!看看我带了谁来!” 皇帝顺着这个名字想了想,毫无印象。 片刻后,两双脚缓缓从正厅后方转来,其中一人穿着素白的翘头鞋,显然是这宫殿的主人,待人完全走出来,众人由上至下打量一眼,不由得微怔。 只见她身着一袭素白墨边宫服,圆髻上除开一支兰花木簪外别无他物,可这如此朴素无华的一身,却掩盖不了她如天人般的容颜。 她未施脂粉,肌肤如新生婴孩一般吹弹可破,两颊呈出桃花淡粉色,与那珊瑚红的唇瓣相得益彰,更绝的是她那双眸满溢着摄魂般的魅惑感,本令人心神向往,此刻却格外寒凉。 扫一眼全场人后,那双眸更是淡漠到近乎不屑,就连那抹明黄都不曾让她多停留半分眼色。 面上虽如此,但她还是官方又客气地对着皇帝福身行了礼: “贱妾文谙,参见皇上” 她话语一出,温柔清脆,极具魅感。 皇帝发着怔,疑惑不解,后宫竟有如此艳绝之人?为何自己毫无印象?又是什么时候、什么缘由将她打发至冷宫之中? 何玉眯起眼,此人声线恰好与镜中人重合,看来果然是她了,只见红色波光潋滟在她眸中,诡异非常,几次下来,无论是给泠梦的魅镯,还是瑜贵妃的双眸,都是拜这妖怪的妖力所赐。 待她现身,瑜贵妃气不过,近前推了一把,她身旁宫女见主子踉跄身形,赶忙扶上她手臂将人稳下: “娘娘小心” 何玉回过神,转向她身旁的宫女,惊了眉,这不是,这不是三番两次撞见,给自己带过路的善良小姐姐吗?竟然在妖怪手底下当差? 瑜贵妃怒道: “文谙,记得你曾说过,只要我没有二心,你一定会为我筹谋,枉我那么信任你,结果你却用计把我撇掉,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怪我了!” 她转头向皇帝告道: “禀皇上,臣妾的同谋便是她,是她埋下布防图,让臣妾于夜半前往御花园取出,这些年臣妾得以一路晋为贵妃,也全是因她在后方坐镇筹谋,至于她为何能手眼通天,只因她并不是人,而是妖!” 此言一出,在场宫人皆面面相觑,再看她那方娇美容颜,便不免怀疑起来,若不是妖,又怎会生得如此艳丽夺魄?这么一想,众人害怕得咽了咽口水。 文谙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反而掩唇笑了: “瑜贵妃这是什么话?若我有这等能力,为何不先助自己出这冷宫?” 何玉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冷宫,但又不免觉得奇怪了,怎么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瑜贵妃凝眉: “我哪知道?你自己的事从来都不告诉我” 文谙接着道: “那好,若你我真是像你所形容这般交好,为何我在冷宫多年也不见你帮衬我一把?其实你主动找我倾诉,皆是因我这般境遇多少能让你得到些安慰罢了” “我……” 瑜贵妃转了转眸。 文谙继续道: “撇开一切不论,布防图之事,你如此信誓旦旦指认我,可有证据?相信皇上明察秋毫,断不会听你一面之词” 瑜贵妃抿了抿唇。 “我……布防图的事我虽没有证据,但这些年我在你授意下做过的那些个腌臜事,在你宫殿里可是留下不少抹不净的证据!” 她转向皇帝: “皇上,臣妾求请搜查冷凝殿” 皇帝向一旁宫人使了眼色,那宫人会意,即刻吩咐两批人分头去搜。 不一会儿,搜查的宫人尽数返还,却没有带回任何可疑物件。 瑜贵妃坚定摇头: “怎么可能?我亲自去看看!” 她径自迈出步子,绕过正厅往内里走去,众人一同跟在其后。 她走进书房,至其中一架子前扭动小花瓶,咔咔声响传来,众人声源处看去,只见书桌后那面墙缓缓滑动至一旁,原来是个隐藏的机关门。 顺着机关门进去,内里摆满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架子,却都空无一物。 瑜贵妃扫了一眼,懵然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 何玉躲在人群后面仔细瞄了一眼,这些架子虽是空无一物,却都不染尘埃,这么个密室库房,如果没放东西,为什么要特意打扫保持? 瑜贵妃又想到什么,阴厉一笑: “呵,你就算有办法在须臾之间转移掉麝香、毒针、咒偶等的害人物什,也绝不可能转移掉那个法阵!” 她自顾自离开书房,转至一处偏殿,推门进去,看向眼前那片空旷地上,傻了眼。 那方土地干净无痕,一片落叶凋花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法阵印记。 “不可能!这里明明有法阵的!” 她摇摇头,转而跪倒在皇帝面前。 “皇上,你信我!这里真的曾经有过法阵,我记得那圆形法阵印满了看不懂的墨色文字,像是符咒一般,文谙施法后,那法阵还会闪烁黑红色的光芒,看起来邪恶无比!” 何玉扫一眼此处,感觉确实是隐着森森阴风,别人不信她这话,自己倒是信的。 第145章 郡王危 瑜贵妃又转向文谙身旁那位宫女: “小音子,你也见过的,对不对?你家主子是妖,你侍奉在她身侧,难道就不害怕吗?” 小音子垂眸: “娘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玉见她如此,似是有苦难言,不禁暗叹一口气,小音子啊小音子,你究竟经历了啥?可是不得已才伺候这妖物?肯定是了,不然当初问在哪个宫当差时,怎么会说出那番话? 瑜贵妃见撬不动她,拽上皇帝龙袍衣角: “皇上,臣妾知道自己已是难逃一死,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呢?臣妾如今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这妖物设计陷害,不甘心宫中一众人等都被她蒙在鼓里!” 文谙掩唇轻笑: “突然想起来,瑜贵妃要找的物什,我好像是见过的,小音子,拿给她看看,对了,柴房里还有一个人,瑜贵妃一定认识,还要劳烦皇上派人将她带上来” 她身旁宫女小音子闻言欠身离去,而皇帝身旁宫人也在他授意下派人去往柴房。 不消片刻,小音子带来一包袱,往地上抖落,麝香香囊、带毒银针、咒偶等物尽数展现在眼前,惹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宫人那边带回来一个被麻绳捆绑、被布包塞嘴的宫女,那宫女见着瑜贵妃,很是激动地跪行而去,显然认识。 瑜贵妃看着地上物什,再看着眼前跪行而来的丫鬟,失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茫然着。 文谙向皇帝欠身告道: “皇上,我昨晚便瞧见这丫头在冷凝殿附近徘徊,当时天色已晚,只能先将她抓起来,本想等到今天交由内务府处置,可没想到抓起之后一搜身,她竟然藏着这些物什,想来是要栽赃嫁祸给冷凝殿” 那丫头嚷着喊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宫人将她口中布包除去后,她磕头道: “皇上明鉴!瑜主子明鉴!这些东西我根本没见过!更不曾做过!我只是遵瑜主子吩咐,前来紧盯你的一举一动罢了!” 文谙叹了一口气: “瑜贵妃,若你我真的一同筹谋多年,你又怎会派人来做这等事?你话语真是错漏百出、自相矛盾” 她转向那个被绑宫女: “小丫头,我知道你忠心护主,但你想想,你主子从前得势嚣张跋扈,随意处置宫人,多少人惨死在她手上?你如此为她,她可会惦记你的好?如今她已是自身难保,现下来这闹,便是想着拉我做垫背呢!” 那宫女惊了眸,赶忙摇头: “文谙娘娘、皇上,这些东西我真没见过,真的不是我做的!许是、许是瑜主子为稳妥,专派了别的人来做,毕竟之前类似的事情她做过不少,我,我只是被拉来做垫背的!” “混账!” 瑜贵妃气郁至极,扇了她一巴掌,她惊叫一声,侧卧在地,撑起身来低下头,幽幽抽噎着。 瑜贵妃自嘲地笑了: “我真蠢!你可是妖,我怎么还妄想能斗得过你?我早该意识到,自从没忍住你抛下的诱饵开始,我便已经输了……” 文谙不理会,兀自转向皇帝,福身道: “还请皇上明察秋毫,还臣妾一个公道!” 皇帝背手默然,低闷了一声气,这一番看下来两边皆有异样之处,只是真假掺杂,让人一时间无法看得真切。 僵持一会儿后,一宫人突然急急忙忙赶来,本欲直接通报,但看到这么多人在场,怯怯然不敢直说。 “何事?” 皇帝抑制着怒气问道。 “回禀皇上,是…是有关郡王的事” 皇帝微转眸,让宫人近前传话。 听完通报后,他甩了一袖。 “岂有此理!” 又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显然是愤怒至极,众人见状纷纷跪倒一地。 随后他不发一言、不下一令,带着瑜贵妃匆匆摆驾离去,唯留下冷凝殿中的文谙和小音子,似是默认此二人无罪。 何玉看着那抹明黄背影,纳闷了,这兴师动众、怒气冲冲的,小王爷又发生了什么事? 再转向殿中两人,低头行礼的文谙似乎暗暗勾出了一抹极淡的得意微笑。 不对!小王爷出事,她怎么笑了?难道这件事跟她有关系? 往前推想,当初她曾利用泠梦为自己办事,后来泠梦爱上小王爷,打算金盆洗手,于是和她谈判,没谈成,被害死了,所以现在她竟然打上了小王爷主意?不行,得阻止啊! 何玉正思忖着,却听闻风息不对,一抬眸,只见一道黑红色光华正往此处打来。 坏了! 没想到自己一走神竟然被发现了,看来这妖怪还挺强大,自己即便使用隐身术躲在树后,还是能察觉。 虽说此刻出手,应该可能也许有些胜算,但单干还不如群攻,她决定先开溜。 随着施法变幻,她一瞬传回荒芜的植园中,那方光华终是打空了。 文谙暗叹一口气,自己分心处理其他事情,又疏忽瑜妃动向,才因此摔了大跟头,要不是及时应对,恐怕就搭进去了,如今不仅折了一枚子,还暴露藏匿点,让皇帝起疑,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呢? 何玉那头,回到典史局后,她本还想着要怎么打听到小王爷的事情,可不等动作,消息在宫人阶层内部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她纳闷了,王宫里八卦的人这么多,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的?随便找个熟人问到情况后,她震惊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原来使皇帝龙颜大怒的消息是王卫队今日截获一份秘密传往盛玺国周边一小国的文书,发此文书者,小王爷。 今日先是出了布防图之事,后又来了文书这档事,两件事都在同一天,皇帝不得不怀疑起两人,于是让瑜贵妃与小王爷当面对质。 两人对视,皆是一脸茫然,各自出言辩解,可一问证据,一时之间都拿不出来,后来僵持一会儿后,瑜贵妃不知怎的,突然就改了口,承认自己确实跟小王爷勾结,密谋叛国。 小王爷面对如此指认,百口莫辩,皇帝怒发冲冠,再听不进任何话语,竟然抽出一旁挂在墙上做装饰之用的宝剑,一把架在小王爷脖颈之上,对他放了许多要杀要剐的狠话。 听说当时小王爷虽是讶然张唇,但没有动作,坚定说自己问心无愧,皇帝凝眉俯视他,却越发狐疑,似乎是在质疑他为何如此自信,是否料定自己不会杀他。 瑜贵妃则煞白了一张脸,跪坐在地颤栗着,其他宫人也哆哆嗦嗦跪了一地,后来有个机灵的赶忙溜出殿外,找王卫队来劝阻,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最后皇帝放了话,限小王爷三日内找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瑜贵妃则不同,直接就被押进了大牢之中。 回过神,何玉不禁啧啧赞叹,这帮传消息的可真是人精,都能从皇帝表情解读到他心思了,活该能一直待在王宫里,她也明白了,这年头在这里混,拼的就是谁阅读理解做得好。 说回到这事,其实能理解皇帝的愤怒,同胞兄弟意谋结党叛国,还霍乱自己后宫,能不气吗?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得知小王爷被陷害,必须要为他做点什么。 第146章 夜访 转了转眸,她决定去找计策的始作俑者,毕竟误伤小王爷有他一份责任,由他想办法弥补合情合理,而去承德殿,要找个借口,她动身起来,在典史局问了一圈,并没有要送到承德殿的典籍卷宗。 算了,还是等晚上吧,他可是三皇子身边的大红人,白天忙得要死,哪有空想对策? 夜色升起后,她隐身来到承德殿,跟踪那帮下人探到他们住的地方,挨家挨户找去,并没有找到,想想也是,大红人哪里还会住这里? 辗转到殿内其他地方,她好不容易终于找着,见周围无人,撤了隐身术,拉起窗户,慢慢爬进去,一抬头,她没成想竟然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其中有点惊讶,又有点欣喜。 “啊——” 她吓得不轻,一激灵往后,就要摔出窗台外,身前人见状迅速抓上她双臂将人拉回,随后她便眼见自己在力的作用下直直倾前,扑到他肩头之上。 这…什么情况?! 以搭在他两肩头的双手撑起身子后,她对上一双微微含笑的桃眸,移开眼,抿抿唇,她本想说些什么缓解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气氛,可下一瞬他却径自扶上她腰际,将她抱下窗台。 松手后,她嗫嚅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却淡然问道: “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眨眨眼,有点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吗?想起正事,她一秒切换到自如神色,点点头: “对!确实有急事!” 拉他至桌前坐下后,她将情况缓缓道来。 听完后,他微转眸: “这小王爷…你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何玉微怔,没想到他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关注点竟然是这个: “不重要!总之他是好人,你现在误伤了他,还有三天时间,必须要想办法保!” 他一边思忖,一边轻敲桌面: “我对此人不甚了解,若要保他,须得先理清妖物如何布置此计,能将手伸向东宫,怎么也需要个内应,想来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之前花魁泠梦或许就是内应之人,也不知如今可有新人出现” 咦?泠梦不是先被妖怪利用,后来才偶然认识小王爷的吗?现在他身旁倒有新人出现,就李凝芙嘛。 等一下! 何玉突然打开新思路,错愕不已。 如果说泠梦被妖怪利用,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接近小王爷,在他身边搞动作呢?后来没想到她爱上他,还想金盆洗手,所以妖怪一怒之下害死她?这么说好像也非常有道理。 按照思路想下去,李凝芙也是一样的,多年的腿疾,要能医应该早就医好了,而且她也曾经因为残疾,差一点就被李家随随便便嫁出,她确实有求于妖。 “我知道新的内应是谁了……” 话没说完,门突然就被打开,向门口看去,一宫人笑着端茶而来。 看房内突然多出一人,他顿下脚步,愣了愣,上下打量一眼。 “小辰哥,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何玉僵在座上,不由得冒汗,这人怎么都不敲门?按照宫规,宫女和宫人不得厮混,况且还是在晚上,现在被撞见,怎么说得清? 斜眸瞥向辰轩,他却一点都不着急,反而露出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什么情况? 宫人继续走来,放下茶水,看到她神情,连忙解释道: “姑娘莫要担心,这里并非后宫,我们殿下又最是通情达理,不会为难你们的” 说罢他兀自倒起茶水,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刚新沏好的,随热气飘然而出的还有一股淡淡茶香。 何玉松下一口气,暗瞥身旁一眼,怎么有人来也不早说,差点又被吓死。 那宫人想起什么,啧了一声: “说起来你可不知道啊姑娘!咱们小辰哥为了你,可是伤透了小灵子的心呐!如今这端茶倒水的活,她都怠惰了不少!” 何玉暗白一眼,上次才甩掉,敢情又落回到自个身上了?她没好气地转向身旁,腹语道: “怎么回事?怎么又拿我当幌子?现在郑重通知你,下不为例!” 辰轩失笑,腹语回道: “此等借口最是好用,想来也互利互惠” “去去去!我可不吃这一套!” “那你吃哪一套?” 这…啥意思? 何玉流转眸色,以探寻性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无言。 辰轩面上虽带着笑,但对上那双杏眸开始他心下就失了主意,自从上次之后,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做才好,借故与她有所关联,她似乎并不乐意,方才听那宫人话语,她似乎也无半分羞意与欢喜,明明自己已然阅尽凡间世情,可一旦亲身经历,反而无措了。 眼见两人眉目传情、静默无言,宫人忙道: “哟,瞧我!你俩慢慢聊,我先走了!今晚我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 待他关上门后,何玉回过神,别开眼,恢复如常神色: “人都走了,说回正事吧,妖怪新安插的内应就是他现在的王妃,估计这事也是她干的,咱得想办法让小王爷怀疑到她头上,这样他肯定能顺势查出一切,你只需负责想办法,我会去做” 辰轩低了眸: “小王爷,为何…如此在意他的事?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啊!怎么这么问?” 何玉不解,上下打量他一眼,他不是挺聪明的嘛,怎么这时候犯糊涂? “准确来说,他对我们都很重要啊!你没听说吗?今天他差点就死在皇帝剑下,万一他被妖怪害死,天下大势岂不是会被影响?偏偏那妖怪和你默契,都往叛国的方向施计,搞得现在局势雪上加霜!” 她叹了一口气。 辰轩反应过来: “是了,你说得对,我们须得阻止,容我好好想想,明日定给你答复” 何玉欣慰一笑,这家伙终于回过神来了,但看着他思索,她又想起上次的事: “说起来你也是的,听小灵子说你待在三皇子身边,给他做了很多,我知道,你这么做应该是为了得他赏识,好让你在这里过得轻松点,但你小心影响到天下大势,毕竟那天谴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笑颔首,暗忖看来自己这段时日所为有些改变,至少她现下是关心自己的。 “知道了” 事实上,他为三皇子所做一切不过是顺心而为,但彼时他显然没有过多担心后果。 第二日,何玉如往常一般在典史局干活,等待着辰轩的答复,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是,噩耗却先行传来。 听说小王爷今日在文武百官及皇帝面前,竟然以尚方宝剑刎颈而亡,小队终究是迟了…… 第147章 洁白如雪 小王爷今日破天荒随百官上朝,众人议论纷纷,他竟在短短一天内查清一切,来此禀告? 朝奏进行中途,终于轮到他上奏,只见他出列于正中,近前而去,双膝跪下,郑重地向王座之上那一人磕头行了大礼。 众人见此状,皆不知其是何意,侧目对旁,疑惑不解,只能静静观望。 磕完头后,小王爷并没有起身,直挺挺跪着,开始回忆起自己被皇帝及母亲一同托大至及冠之龄所经历的种种,而后历数起自己为盛玺国社稷所做的一切。 他修坝堤、兴水利,埋头苦干,不闻他事,然而等到实绩出来,王爷盛、圣上衰的传闻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遍布天下。 他不愿流言肆行,也不愿伤了同胞情,于是迁出宫殿,不问社稷,从此做个闲散王爷。 他说自己曾为心中所爱伤情,惹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实乃不该,但他并不后悔,他说自己时常感觉疲累、孤独、迷茫,但能坚持下去,皆因这世上还有他的一方同胞。 而如今,不料奸佞之人竟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将他生平最痛恨的叛乱罪名,无端安于他身上,现下他别无所求,唯愿以死明志,证自己洁白如雪的一身及一世。 言至此处,他突然起身,抽出置于殿中的尚方宝剑,迅速往刎颈一划,霎时便是血溅当场,吓得文武百官纷纷颤抖着跪了一地。 他趔趄着身子,失去所有力气,砰然仰倒于地,就像一座正值苍翠、百灵栖息的大山本该坚毅长青,却在今年末秋之季轰然倒下。 皇帝煞白了一张脸,睁大双眼直直看着,脑袋一片空白,回过神后,他踉跄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下阶梯,近前将小王爷揽起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赶忙捂住他脖颈上不断迸发的鲜血。 小王爷沉了沉嗓子,用尽全力道出一句: “兄长…昨天话没说完,我…我此生问心无愧,始…始终向你……” 最后一字,他加重延长,直至完全失去生机才不得已嘶哑淡出,似是趁自己那颗无比赤诚的心还有余温,向眼前人传递出最真诚的绝言。 皇帝如鲠在喉,嗫嚅着,末了紧抿唇,终是没有言语,只是直直看着怀中人安详的遗容,眸中光辉于明灭之间交替着。 后来皇帝传令,称郡王突发恶疾,于今日病逝,以最高葬制操办其后事,若有妄言妄议者,格杀勿论,文武百官听闻纷纷叩拜。 消息很快宣至民间,举国同哀,罢饮宴、戒百戏,百姓皆沉痛不已。 王宫内,不过一个下午的光景,阖宫上下就换成一片缟素,典史局中,掌事正与老宫人一同编纂记录小王爷一生的卷宗册,其他人则负责找到相关事迹材料递上,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何玉一身素白,正在卷宗阁中寻找着材料,另一旁,慕容潇潇在桌后执笔记录着。 最不愿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小王爷逝去后,一切会如何发展?天下大势会被影响吗?若有天谴,真能清算到妖物头上吗?这些问题没人知道答案。 棘手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妖怪创造了时机,一个不宜大动干戈的时机,因此小队几人只能静静等待。 第二日,天空灰蒙蒙一片,朝日被层层叠叠的阴云遮蔽着,无法露出面目。 今日按照丧制,众人需披麻戴孝,于王宫奔丧游行,当作送丧者最后一程。 皇帝额别孝带,着一袭绣龙素白大氅率领在前头,一旁是着素服的皇后,后方便是八人抬起的白色棺椁,两旁站着丧者近亲及重要的人,其中有李凝芙,有当初见过的那个小妾,还有他府邸的下人,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及各宫各管所众人。 何玉随典史局队伍缓缓而行,看向最前头那口白色棺椁,不禁暗叹了一声,听说里面缀了一圈白色月季,小王爷生平最喜欢的花卉,他还曾赋诗表意,说此花为自己化身。 当初在他远郊府邸,还以为这白色月季是他为泠梦所种,泠梦悉心浇灌表爱意的花朵,没想到原来竟是泠梦为了他才这般呵护。 现在两人相继离世,一个葬在宫外某块风水宝地,一个将葬在冷冰冰的皇陵,之前天人永隔,如今到死了都不能团聚在一处。 再看李凝芙,步伐沉稳,背影仍旧持着郡王妃之仪,做这一切,她心里难道不会有愧疚吗?还是她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做好了准备? 游行至王坛后,棺椁被慢慢放下,离棺不远处,香炉大鼎生着烟,皇帝上香祭奠后,和众人一同默哀着。 不一会儿,阵阵大风呼啸而过,吹起写满奠字的素带,素带飘然于空中,久久不停,像是为丧者跳起祭奠的舞蹈。 疑惑之际,天空突然飘下片片雪花,众人伸出手来接过,只觉手心那方晶莹薄片挥发着阵阵冷意,可在这枝芽尚发、秋花仍盛的末秋时节,冬雪未免来得过早,甚是怪异。 思忖之间,雪越下越大,纷纷压垮尚发枝芽、正盛秋花、冒烟香炉、奠字素带,顷刻之后,天地间唯剩白茫茫一片。 何玉抚着双臂张望此景,内心欣慰,如此异象,看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特意用这场雪来表明丧者受了委屈,这么说,给妖怪的天谴不远了。 皇帝那边,听着文武百官议论声,直直看向面前那方棺椁,只见其上堆着白皑皑一片,再容不下新落的白雪。 想起朝堂之上,他的胞弟曾说要以死证明洁白如雪的一身及一世,如今竟化身为雪,来告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吗? 他抽泣起来。 昨日看着那方已逝容颜,他便暗暗怀疑,毕竟以死明志之举,不是头一回遇到,行此举的往往犯下滔天之罪,难逃一死,因而为挣一个死者为大的脸面,才装模作样。 回望从前,他俩确实曾像亲兄弟那样同心同行,从王位之争中厮杀出来,然而自从他及冠之后,两人早就回不去少时的亲密无间,如今渐行渐远,曾许诺的不变早已变得不像样,最后连信任也消磨殆尽,面对绝言竟先习惯性怀疑。 他心痛难忍,恸哭起来。 他竟然会怀疑一个最不该怀疑的人,如今失去世上最后一位亲人,终落得个孤寡无依、影单影只的地步,想来真是自作自受。 听闻哭声传来,众人向声源处看去,只见棺椁前那一人颤抖着脊背,嚎啕大哭,悲怆欲绝。 他们噤若寒蝉,疑惑不解,昨日郡王死时皇上还镇定自若,今日怎突然如此?莫不是被这漫天大雪触动伤情? 这么想着,下一瞬只听着呜咽一声,万人之上的那一人竟直直倒在了白雪皑皑的大地上…… 第148章 功与名 众人见状慌了神,赶忙上前查探,好在还有呼吸,如若不然,因此失去国之支柱,真是天要亡盛玺也! 百官将皇帝安稳送回寝宫,传来太医诊治,原来他因悲伤过度、气火攻心才一时昏迷过去,服下安神汤药后很快便会好转,听闻此话,他们这才安下心来。 何玉隐身离开他寝宫,却觉得不能坐视不理,也害怕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变故,于是向慕容潇潇传信,提出留在他宫殿,盯着周遭一举一动,防止奸人谋害,直到他好转为止。 慕容潇潇答应下来,打算给典史局报一个失踪的由头,但这样一来便意味着她之后再也无法回典史局,她没多想,欣然接受了。 之后她变幻为皇帝寝宫内的一只白蝶,停伫在帷帘之上,静静看着底下服侍者来来往往,默默利用星翊所教查验着那些个汤药,所幸皇帝身边都是忠心护主的宫人,没有任何异样。 等到午后忙活完,寝宫终于安静下来,独留皇帝一人静卧,何玉松下一口气,感慨这活才是最累人的! 向床榻之上看去,皇帝安详睡着,眼窝深陷,精神头再没有之前见到的那么好,她轻叹了一口气,这次他竟然痛哭到昏迷,看来真是为小王爷的死愧疚到了极点。 想一想,他身边是文武百官,其中不免有奸人进谗言、搞动作,枕边又有一帮很会演戏的女人,还有瑜贵妃这样反水的搅屎棍,更有妖孽作祟,试问这种情况下,如果不站在上帝视角,再聪明的人纵然能看清一时,又如何能看清一世? 她细细了解过,皇帝励精图治、胆识过人,算得上一方圣主,从前盛玺还是一方小国时,常受他国侵扰,他一次又一次自请亲临战场指挥,打得对方连连撤退,不敢再犯,后来登基,他更是宵衣旰食、任贤革新,这才慢慢开创如此盛世。 所以她才义无反顾留下照看,打算以一已之力助威正道,希望经过这遭后,皇帝能振作起来,最终成为一代贤君,这么一想,自己好像在无形之中深藏着功与名,美滋滋! 午后皇帝缓缓醒来,黯然神伤,郁闷在心,看样子似乎很想抛下一切,就此长眠,宫人发现他醒来,大喜,又请来太医诊治。 因身体不爽,他只能继续卧床静养,仰躺在床榻之上,看着顶上发着呆,随后不知怎么,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暗暗抽泣起来。 都说生病的人会短暂卸下所有防备,心性转回孩提时的纯净无暇,看他在寝被中蜷缩着身躯,像是躲在硬壳里不肯出来,何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想了想,从帷帘飞至帷帐内里,在他眼前不断晃着,试图以此转移他注意力,然而他看到白蝶后,捂着嘴,哭得更凶了。 啊这……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悬停在帷帐内里默默注视着,暗自祈祷能有一个懂他的人来此解救。 老天爷似乎听到祈求,派来了皇后,皇帝听闻她要来,待宫人出去后,即刻将带泪黄枕翻了个面,面向内里侧卧。 嗐!都这种时候了,没想到还这么死要面子,何玉忍不住吐槽。 皇后进来后,近前坐于塌旁,看皇帝这样,便料定他肯定没睡着,忍不住掩唇笑了笑。 这阵轻快笑声对皇帝来说无疑非常刺耳,他蹙起眉,暗忖她总是这么不知分寸,他的胞弟尸骨未寒,棺椁待入皇陵,她怎还笑得出来? 他转过身,怒道: “庄妍初,你放肆!” 皇后却不怕他,只是微怔: “说起来,你好久没叫我名字了……”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此威慑到旁人那总能激起千层浪,可到她那儿,总是能像弹棉花一样轻轻弹走,还兀自换了自称,一点规矩都没有,怎么管理好后宫? 他转身面向内里,紧抿唇,憋着气。 她轻拍上他被子,自顾自道: “你忘了吗?瑄礼曾说过,最喜欢从前我嬉笑怒骂,你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像刚才那样” 他听闻一僵,流转眸色,没回话。 她继续道: “瑄礼走之后,我们今日带着他将王宫逛了个遍,却未曾好好拾掇过关于他的记忆,你平日忙于政务,恐怕也记不得了,现下不如就让我带着你好好回忆一番” 小王爷原来叫这个名吗?何玉有点惭愧,一直习惯性称呼为小王爷,没想到在这契机下才终于知道他真名叫啥。 皇后开始讲起一桩桩往事,都是细枝末节的家常,是冰冷冷的卷宗所不会记述的,然而这样平凡平淡的往事却被她描述得格外温馨,惹得皇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讲着讲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回忆之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似乎也觉得并不需要多说,只是服侍他用完清淡的晚膳,再伴在一旁看着他入睡。 何玉舒出一口气,果然,还得是懂他的人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己还想着深藏什么功与名呢,没添乱就算不错了! 既然有皇后在这照看,那就再没自己什么事了,她飞出窗外,回到荒芜植园,靠坐在树上,晃着腿,透着气。 本来想着回不去典史局还有些小遗憾,但她随后突然意识到,干嘛还要回去?待在植园不也挺好的吗?对哦!当初三进三出之后,自己明明可以就此留在这,不再去任何地方受罪的,为啥还要挣扎? 说到底,还是对王宫执念太深了,那股劲头暗暗驱使着她,无论如何都要试着闯一闯,以此证明自己可以在王宫混下去,但现在转念一想,其实混不下去又怎样?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留在这里就挺好的,不属于任何管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哼着小曲扫一眼四周,此时大雪早已褪去,留下一滩滩积水,天然而成的镜面反衬着月辉,静谧无垠,宫檐不断落下水珠,滴滴答答,动听和谐。 听着如此天然的白噪音,她开始犯困,打个哈欠后本打算就此美美地睡上一觉,可下一瞬黑色天空突然闪过几道雷电,响起一阵隆隆之声。 正疑惑着,两道天雷分别劈了下来,一道落在西南,冷凝殿方向,另一道则落在北部,东宫方向。 看来这就是天谴了! 她本喜上眉梢,但看到东宫那道雷电,意识到不对,仔细想想,小王爷之死虽是因为文谙设计的叛国文书,但要是没有瑜贵妃的突然反水,局势不会雪上加霜,而瑜贵妃那头,不正是辰轩害的吗? 这一想,她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天谴竟然清算得这么公正,真是令人瑟瑟发抖…… 现在妖怪受了天谴,正是趁势追击的绝佳时刻,但辰轩那边同样捱了一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不去看看吗?她有些纠结,自己人只有一个,哪里能同时顾得到两头? 第149章 天谴 纠结一会儿后,只听见不远处宫檐之上传来一下又一下的哒哒声,似是有两个人在上面使轻功踏步,却不见人影。 “星翊、慕容潇潇,是你们吗?” 何玉以法术传音试问道。 “是了” 一男声缥缈而至,是星翊。 “走,现下去看看,争取于今夜了结此妖” 另一人不说话,想必就是慕容潇潇。 何玉忙问道: “可…可是辰轩那边呢?他也捱了天雷的” 两人就此远去,没有再回话,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听到,还是压根就不关心他的死活。 她焦急地看了眼西南和北部,想了想,就此隐身往北部东宫飞去。 妖怪那边受了伤,星翊厉害得很,再加上慕容潇潇,应该能搞得定,而辰轩那边,小队总要去个代表看一看,表示一下关心。 哎,话说他这队长混得不咋样,这种时候也就只有自己惦记着他的安危了。 至承德殿中,他卧房门口,她一边推门一边急忙问道: “辰轩,你怎么样了?” 门一打开,屋内竟然站着一大帮人,此刻皆转身看了过来。 啊这,一时心急,忘敲门了。 抿唇看去,之前揶揄过他俩的宫人有些惊讶,后又微微一笑,小灵子没好气地皱起眉、撇撇嘴,其他宫人则挂着统一的好奇。 其中一身着淡黄蟒袍的男子显然与众不同,他身形挺括消瘦,整个人气宇轩昂,带着些许还没长开的少年气质。 但他嘴唇微微泛白,双眸显现出常年生病的蔫感,使得那股气质打了些折扣,又抿着唇瓣,脸上神色不挠,似乎在顽强对抗着疾病,让人不免升起丝丝同情。 此刻他投来由上至下的打量,那仔细程度,势要在如此片刻内将她整个人看个精光,看个透彻。 何玉别开他目光转向床上,只见辰轩靠在那,疑惑不解地注视而来,仿佛在说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好心来看他,竟然不领情? 他回过神来,凝眉道: “小钰,此乃三殿下,还不快快拜见” 何玉反应过来,赶忙福身行礼: “拜…拜见三殿下,殿下恕罪!” 他转向明黄男子,咳嗽两声,解释道: “殿下,这是我的发小小钰,如今在典史局当差,她定是见雷电打下,担心我有事,惶惶不安才来此确认,唐突殿下,还望恕罪” 何玉尴尬笑笑,自己早上确实还在典史局,但现在已经沦落为王宫里的无业游民了。 三皇子微颔首: “想来她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吧?世事难料、意外难测,今夜若不是你福大命大,恐怕你俩就要天人永隔,这样,本宫给你们一炷香功夫叙话,之后便打哪来回哪去” 啥?他又说了什么?怎么自己又突然变成他未过门的妻子?何玉无语凝噎。 “谢殿下” 辰轩微微低头,鞠了个躬。 “谢殿下” 何玉欠了欠身,跟着说道。 眼见其他人离去,关上门,她这才敢走到他床前仔细打量,从脸色上看,好像没什么异样。 “不得不说,你这…厉害了,明明被雷劈中,还跟没事人一样!” 他淡淡一笑: “其实并非无碍,再强大的仙灵内里也是血肉之躯,心脉终究是受了些损伤,不过养些时日便能好转,你…怎么来了?此刻不是应该和他们一道正面会会妖物吗?” 刚才见到她的那一瞬,他虽然面上疑惑,但内心却升起意料之外的惊喜。 何玉倚靠在床边,抱起臂来: “那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他眸中闪过一丝光辉。 她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这个天谴也真是的,你又不是故意的,也没存害小王爷的心思,就是和妖怪凑了个巧,竟然就间接影响到天下大势” 他低眸浅笑: “无论如何,他的死和我撇不清关系,这天谴我认了,如今皇帝倒下,盛玺气数正在衰减,当务之急便是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化悲怆为动力,投身于国务之中,再来咱们需速战速决,铲除妖物,还王宫一方平静,两件事我会设法一一摆平” 说着他不禁咳了两下。 何玉倒了一杯温茶给他: “你可以稍稍放心了,这第一件事已经达成,今天下午皇帝的可心人儿已经安慰好他了” 他不解: “哦?竟是如此,你从何得知?” 何玉将事情缓缓道来,听完他却微怔。 “你…竟已离开典史局?” 听完后第一时间关注点竟然是这个?搞不懂,何玉摊了摊手: “是啊,为了守着皇帝,我只好这样,不过也没啥,反正可以待在那片荒废的植园” 随后只见他对视而来,流转着眸色不说话,似乎在传递某种别样的情意。 这是闹哪样? 辰轩感觉一股暖流淌进心中。 她当时不在典史局,看到天谴便第一时间往这赶,看来是真的关心,对自己的印象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糟糕,如此顺势而为,不久后是否可以就此托出心意? 何玉被看得有点虚,飘忽着眼神,转了转脑筋,想到别的话题: “话说这个天谴,为啥能这么公平公正?” 他回过神,怡然展颜: “因为此天雷之刑乃是人为引动发出” 何玉直觉开了眼界,凑近他床边。 “引天雷的人是…雷神?” 看她好奇,他忍俊不禁: “非也,此乃司命专责,他掌管凡界之势,一旦察觉到大势扰乱,会将来龙去脉上书于天尊处决断,根据结果引雷刑,最后再设法疏通转圜,以达到新的平衡,此次既然被小队碰上,又带着使命而来,那就由咱们投身解决” 司命仙? 何玉怔住了,竟然是他!谁能想到当初提醒自己小心天谴的那个人,竟然是负责施加天谴的那个人? 静默之际,房内突然飞来一封法术传信,辰轩挥袖施法,展开查看,是小队两人的情况。 冷凝殿那头,慕容潇潇和星翊与妖物对了一战,妖物受伤不敌,趁势施法,暗使动作成功遁逃,还捎带上了一个丫头,根据妖息来看,她仍在王宫内某处隐匿着,似乎还不肯收手罢去。 “可恶!小音子……” 何玉气愤地凝了凝眉。 辰轩瞥见她神色,问道: “怎么?你认识这丫头?” “嗯,她人很好,之前一直被迫待在那个妖怪身边伺候,没想到妖怪都逃命了,却还是还不肯放过她……” 看她神色忧虑,辰轩轻拍上她肩头: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你想想,她和妖物主仆多年,总归有些情分在,即便没有,妖物已然受伤,定需照料,不会拿她怎样,既在王宫之内,那咱们设法将妖物引出,将她解救出来” 有道理,何玉点点头,微笑回望那双桃眸,却感觉不对劲,慕容潇潇和星翊为啥会传信给他? 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两人之所以会同时出动往冷凝殿去,都是因为他的传信授意,而她已不在典史局,所以并不知道这一切。 再一想,他这队长哪里混得不好了?那两人接到指令二话不说就去办了,事后还传信告知结果,总的来说,他这队长混得挺好的,误会了。 第150章 黄庙探访 第二日,皇帝振作起来,重新投入到社稷治理之中,间隙命大理寺查清郡王之案,案子最终查出,此文书原来乃是他国王爷与盛玺一官员所传,眼见事情败露,才索性嫁祸给小王爷,查清一切后,皇帝追封郡王为瑾王,命人葬入皇陵。 而郡王的正妃李凝芙,则是自请随棺椁一同前往,下半生就此长守在皇陵附近的皇庙。 听到这安排,何玉升起好多疑问,因着自由身,她干脆传送到之前施过标记的盛安城小巷,走街串巷多方打听,原来李凝芙嫁入王府后,李家并没有因此高升,反而每况愈下。 先是胜喜楼之前为排挤其他酒家做过的那些腌臜事不知怎么就被抖落出来,虽然没有留下能报官的实质性证据,但如此不仁不义之举遭到盛安城百姓的痛骂,流言蜚语如洪水猛兽,汹涌澎湃,搅得胜喜楼生意惨淡,最终只能关门大吉。 再是不久后,李老爷早年的那些事也被抖落出来,受此影响,他被革去商会之名,生意也一落千丈,更致命的是,某天对家竟然带着证据报到官府,官府一通搜查,顺势牵连出好多见不得人的往事,最终他深陷囹圄,因王府面子,免除死刑,发配边疆,但出发前一晚他便自戕了。 李凝芙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包庇,只是在最后为自己年事已高的父亲求了个发配边疆的刑罚,因而挣得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有人觉着她和郡王一样心性高洁,般配得很,也有人觉着她此举实属不孝,将自己撇得如此干净,实则是为了更好攀附郡王这棵大树。 至于李凝芙怎么搭上他这棵大树?据说是在一场宴会上,她一舞惊鸿、翩然若仙,将当时黯然赴宴的郡王迷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 两人认识之后打得火热,很快便成了亲,但奇怪的是,身份尊贵的郡王竟没有举办盛大婚仪,只是在府内设了寥寥几桌宴,而李凝芙似乎也不介意。 听完之后,何玉更觉得奇怪了。 从时间线上看,李家失势,跟李凝芙有莫大的联系,然而她是李家的女儿,为啥要这么做?难道她一朝投靠妖怪,就是为了搞垮自己家?回想之前在宫里见到,她和小王爷相敬如宾,却少了一股子恩爱之情,两个人为啥会结合? 问题很多,路人却不能给出解答,她想了想,终是几番辗转来到皇庙,打算直接会一会李凝芙。 “我是郡王妃的一位故人,烦请通传” 宫女通传后折返而来,将她领进内里,终到一方偏院之中,一路上看建筑及装潢,这里完全比不上王宫,甚至比冷凝殿还要破旧,却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踏进偏院,远远地就看到李凝芙坐在房中桌前,灰白布帛粗衣素得不能再素,头上简单绾起的发髻只有一支檀木簪傍在其中,此刻她正耐心地给身旁一痴傻的黝黑妇女喂着饭,仔细一看,竟然是谭氏。 何玉惊讶得微张唇,李怜儿案后,谭氏不是已经被判流放了吗?后来又被她救出来了? 看到这,似乎明白她为啥投靠妖怪了,或许其中一点是为了搞垮李家,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让生母脱离流放之苦。 李凝芙转眸望来,顿了动作,放下碗勺,为谭氏小心地擦拭嘴角,吩咐身旁宫女将她带去歇息。 谭氏脚步蹒跚,一瘸一拐走来,警惕地盯向周围,蜷缩着一双手,经过之时,她投来打量的一眼,又怯生生地别过眼去,看起来似乎已经忘记前尘往事。 踏进房中后,李凝芙勾唇浅笑,倒了一杯茶水: “我还纳闷呢,李家自落没后奴仆皆已尽数遣散,哪里还会有什么故人?没想到原来是女侠,别来无恙” 何玉坐了下来,理理衣摆后悠悠而道: “你们李家没落,你好像很开心啊,就是不知道和害死小王爷相比,哪一个更开心?” 小王爷之案虽然查清,但结果其实站不住脚,如果没有内应,又怎么能凑巧嫁祸到小王爷头上?其实证明一个人有罪容易,证明清白是最难的,但无论如何,在皇帝心里,小王爷这一身及一世都是清白的,这就够了。 听闻此话,李凝芙微怔,垂下双眸,抿了抿唇,神色失去温度。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今日到此便是来降罪的吧?” 她深呼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大无畏神情: “不错,瑄礼的死是我一手造成,我对他的愧意无法弥补,无论如何处置皆是罪有应得,可我不后悔,这把杀人的刀子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既如此,为何不能是我呢?如今我心愿达成,再没有任何遗憾” 何玉不解: “你的心愿?救谭氏出来,我能理解,但李家没落也是你干的好事吧?为什么?” 李凝芙幽幽转来: “若我说怜儿的死其实出自于她自己的一番谋划,你可会信?” 何玉微怔,别开眼,不置可否。 信,当然信,怜儿对自己的一生绝望透顶,于是这才故意设计,让谭氏陷入非议及流放的境地,但这跟她搞垮李家有什么关系? 李凝芙眸子覆上冰冷: “我知道你定然是不信的,但没关系,其实怜儿的不幸、我娘的不幸,归根结底都是由我爹而起。我爹乃市侩商人起家,初营时他一贫如洗,我娘一路陪伴,可富贵之后,他却违背诺言,纳妾添丁,这才有了怜儿。 怜儿出生后,她生母恃宠而骄,我娘气不过,将所有怨气撒到两人身上,才造就了之后的死局,人无完人,我娘是有错处,可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 后来我娘被判流放,我爹毫无作为,竟连求情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我娘为他付出二十多年青春,最后却被弃之敝履,何其悲哀?发妻如此,儿女甚然,于他而言,我和怜儿不过是攀附权贵的筹码罢了。 于是借得力量后,我便以破釜沉舟的决心毁掉李家、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让他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不过他可真是个懦夫,竟然先死了” 何玉没回话,她这话说的,比在李府时坦率多了,至少承认了谭氏曾作过的恶。 “听说你和小王爷在一场宴会上认识的,认识不久后他就娶你过门,你怎么办到的?” 她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那晚我故意在宴会上献舞,本想获得他青眼,不料他看到我就想起泠梦,为她感伤,压根不给旁人机会,但好在我之前了解过他和泠梦的一切,假借故友身份与他攀谈,这才得以结识,后来见两相皆有苦衷,便结下了契约之姻” 契约之姻,怪不得。 何玉轻轻摩挲着茶杯,不言语。 李凝芙释然而道: “之前我曾说过王府龌龊,和深宅府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瑄礼身在帝王之家,却有那样一颗至纯之心,这是我没想到的。 最后他如此结束一生,实乃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他平日里最爱干净,容不得污垢沾染衣裳,又怎么可能忍得下叛国污名加诸己身? 他死后,我本想在此诵经念佛,安度余生,但如今你既然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无怨言” 何玉叹一口气,起了身。 她来这可不是要讨谁的命,不过就是好奇罢了,但她并不打算让她好过: “与其让你一了百了,还不如让你在这里好好抄经忏悔,虽然你有自己的苦衷,但你害死小王爷是抹不掉的事实,你最好祈祷作古下黄泉后,小王爷能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李凝芙凝眉,眸中光辉忽明忽暗闪烁着,最终黯淡下去。 离开皇庙,走在林中,何玉不禁念叨起来: 破釜沉舟的决心…… 听起来这种决心好像需要莫大的勇气吧…… 第151章 露头 打道回宫后,何玉和小队三人继续在宫里过着日子,星翊以对战时捕到的一丝妖息结了阵,妖物一旦施法就可以追踪到她所在,所以几人都在等她露头。 小队三人都在管所,因此忙着各自的差事,何玉在植园里无所事事,本想拿出轮刃耍一套,无奈背后的伤没好,只能调息静养,不过一到天黑她就溜出去散心,心想没准能碰上妖怪,结果妖怪没碰到,反倒是常常碰到辰轩。 皎皎月光之下,夜游的两人听到窸窣声停下脚步,对望皆是微惊,一个不禁勾起微笑的嘴角,另一个嚅嚅嘴,暗忖怎么又碰到他,随后就同游起来,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的情景。 为期一月的丧期很快过去,眼见妖怪没再施法也没再现身,小队几人不免疑惑了,她还在宫里吗? 就在疑惑之时,丧期结束后皇帝新封一妃的消息传来,成为沉郁一月后的第一件喜事,打听才知此妃封号为文,名为林文谙。 小队诧异不已,没想到藏匿暗处的妖物竟以这种方式再次亮相,封妃大典上,只见她身着一袭华丽至极的粉白的水云绣丝衫,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一双眸如灼灼桃花般明丽娇艳,再配一抹红唇,简直惊为天人,众位嫔妃看一眼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 可仔细打量,她脚步虚浮,不像之前见到那样轻快,沉重头面及衣裳加身下,走得稍显吃力,透出一股子强撑起来的虚稳。 也不知道是不是脂粉的缘故,她的脸比之前见过的要白上不止一个度,两腮打了些许红晕,唇也涂得很艳,气色看起来是很好,但结合脚步的观察,更像是为了遮掩受伤的苍白虚弱。 如今作为新晋嫔妃,她时刻有人盯着,众目睽睽,小队难以下手,况且平白无故失踪一位嫔妃,定会引起阖宫上下的怀疑,最好的解决时机已然过去。 何玉低闷了一声气,难搞,但同时不由得啧啧称赞,向来擅长在幕后操盘的妖物竟然亲自下场、高调露面,不得不说这方法还真是精妙。 辰轩来了兴趣,决定再次与她展开博弈,但这回他自己谋划自己实施,没再指使任何人跑腿,似乎要和她来个单人1v1对战。 其余人想了想,其实这是最好的应对方法,新妃入主本来就会遭到其他老人的嫉妒,想害她的大有人在,加上辰轩在背后发力,多对一,胜算很高,如果能就此斗赢她,也就能趁机下手除掉她了,于是三人吃瓜看戏,关注着形势发展。 半月过去,两人斗得格外激烈,辰轩作为攻方,屡屡整出新奇之招,文谙作为守方,总能凭借多年为人出谋策划的经验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但多回下来她只是防守,没有任何反击,何玉暗暗觉得不太对劲。 后来眼见她将计就计转移矛头、斗垮宁妃,与皇后日益亲近,几人才终于意识到她此番上位并非为避难,而是刻意接近皇后。 意识到时,她邀了皇后在自己入主的紫岚殿一聚,宫门紧闭,尽数宫人皆在门外把守,谁也不知道里头发生着什么。 辰轩最先得知消息,即刻传信给小队三人,让他们前往紫岚殿保护皇后,自己稍后便到。 接信后,三人从不同管所同时赶到紫岚殿,进去一看,偏院被理出一片阔地,地上以鲜血绘出一方巨大的圆形法阵,黑红色光芒熠熠生辉,丝丝缕缕的黑烟从中飘出,看起来十分诡谲。 而法阵中心,皇后被绑在檀木椅上,嘴里塞着布条,不见挣扎,动弹不得,像是被施了法,见几人来到,她看到希望,睁大流泪的双目,不停哼出求救的闷声。 见此状,星翊赶忙近前,靠近法阵时却显现出黑红色的半透明结界,将他生生隔绝在外。 他后退几步,利落运转手势,对准结界施法,本想用法力破开,然而静持片刻却不见任何反应。 何玉微惊,星翊出马都没效果,这什么法阵这么厉害,妖怪到底什么来头? 慕容潇潇低闷一声气,迅速上前加注自己的一道力,何玉心觉不能怂,也运上了一道,三人共同出力对抗,然而还是不起作用。 眼见结界依然坚韧,而几人内力法力不断被消耗着,何玉紧抿唇,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转而施出净化术一试。 打上之后,半透明的光晕缓缓流动起来,几人喜上眉梢,没成想下一瞬结界异变,生出一股血流之力,将他们反弹开来。 慕容潇潇和星翊受力较少,很快平衡稳下,施出净化术的何玉承受余下反弹之力,猝不及防,生生被侧刮带倒,擦出好一段距离。 嘶——好疼! 何玉肘下一片红,拧着一张脸。 “你可有事?” 星翊关切问道,慕容潇潇转身看来,两人迈开脚步朝她而去,一阵吟吟笑声却突然从侧边传来: “几位果真厉害,可惜此结界非蛮力能破” 三人转去,只见文谙缓步踱来,笑容明媚艳丽,发髻上赤金云步摇随她莲步轻晃着。 “呵,杀了你就能破!” 慕容潇潇凌厉起目光,即刻发招对上,星翊也运起掌来,一时间两相交战,火光四射。 何玉坐起身来,抱着手肘运力缓和伤口,紧紧观着局势。 小队两人招式强劲,文谙显然不敌,左右防御都有些吃力,脱战旋退,她笑言道: “哟!这么大火气,看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如今我已将自己的命和皇后娘娘的连在一块儿,若伤我半分,娘娘也不可幸免” 话毕她张开双臂,高昂着头,面对两人的出招不再防御,松弛躯体,似乎什么也不怕了。 两人惊眸收招,彼此对视一眼,皆气郁不已,转向皇后,只见她哼声挣扎,无助地摇着头,一双眸眼泪盈汪汪。 何玉叹了一声气,难搞,看来她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于是才酝酿这么个大局,势要与小队几人决一死战,现在不能动她,结界也难破,咋整? 文谙见几人耷拉着一张脸,很是无奈,不由得掩唇笑起来,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地势上,格外刺耳,再看那笑容,人畜无害,背后却包藏着蛇蝎一般狠毒的心思。 停笑后转向结界,她挥了一袖,无数木柴堆在周围,燃起熊熊烈火,冒起的黑烟蹭蹭上窜,直入碧空,一部分透过结界,呛得皇后狂咳不止。 “你干什么?!” 慕容潇潇恶不可遏,施法阻止,可这些火焰沾染着魔气,非寻常法力能扑灭,星翊见势前来帮忙。 文谙向皇后近前一步,歪着头道: “皇后娘娘,你不是很好奇皇上究竟在乎你几分吗?如今紫岚殿着了火,承德殿也出了事,你说皇上会先顾哪一头呢?” 承德殿?!对了,辰轩怎么还没来? 何玉讶然不已,撑起身向她质问道: “承德殿怎么了?!你说清楚!” 第152章 小音子 她悠然转身,直直看来,勾出一抹淡笑: “对了,承德殿那位公子便是你们的人吧?说起来,他与我对过那么多回,皆不相上下,可谓智谋盖世,况且还生得一副姣姣之容,说实话,如果不是气数将尽,我还真打算将他掳来,放在身边好好教化一番,顺道尝尝情之滋味,如今对付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听她扯这些,没一点有用信息,何玉紧抿唇,握紧拳头,内心担忧渐渐放大,气愤却无处可撒。 慕容潇潇和星翊合力之下,终于将火扑灭,看得文谙不禁疑惑起来,这魔火以自己鲜血化成,正道之人修习的那些法术怎么可能灭得了? “荷钰,你知道承德殿在哪,快去看看,这由我俩顶着!” 慕容潇潇如此告道。 “好!” 何玉点头,迅速转身跑出这方偏院,运转起隐身术罩身。 文谙欲拦,却被慕容潇潇挡住: “既然动不得,那索性先收服你这妖物,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化掉连结!” 星翊见状与她共同使出擒拿招式,吓得文谙大惊失色,连忙平展双手,后退闪避,化为一缕红光绕了紫岚殿一圈,霎时殿中火光四起,惹得宫人纷纷尖叫起来,一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做完一切后,那缕红光消失得无影无踪,慕容潇潇收起招式,怒从心起,暗暗咒骂,一边与星翊救火,一边搜寻她踪迹。 何玉那头,经过七拐八弯,再撞了无数个喊走水、端水盆的宫人后,终于走出紫岚殿,眼前那条宫道,通到承德殿还需要一番折腾,并不是最快路线,她摇摇头,干脆跳上宫檐,直线飞往承德殿。 然而中途瞥见一人,惊得她不禁刹车停落在宫檐,望向不远处底下,只见小音子正镇定自若地走在宫道上。 对哦,才想起她来! 紫岚殿中,文谙不是正和星翊慕容潇潇打斗吗?所以她这是…趁乱逃出来了?也不知道要去哪,投奔谁。 何玉有点担心,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小音子” 小音子微顿,加快了脚步。 何玉有些疑惑,她这是害怕那妖怪主子找来,所以不理会?嗯,很有可能,毕竟现在她在跑路。 赶上去再唤一声,她才终于缓缓回过身,看到来人是何玉,微怔低眸: “是…是你啊……” 近前一看,她双眸红彤彤,似是睡眠不足,也似是哭过好几次,无论是哪种,看起来她这段时间都受了不少委屈。 何玉笑着点头: “看来你还记得我,这是要去哪儿?” 她低头抿唇,没回话。 何玉干脆道: “要不去典史局避一避吧,我有认识的人在那,可以照应一二,没有人会为难你” 听到这话,她摇摇头: “不必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毕她转身迈步。 何玉赶紧拉住她手臂: “小音子,你现在这样跑很危险,万一那妖怪再找来,肯定不会放过你,我很担心!你要去哪?我陪你去” 她没有回身,沉默不言,被拉住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握成拳头,正微微颤抖着。 这是怎么了?何玉心下疑窦丛生。 下一瞬她突然转过身,张开手掌运转起来。 何玉睁大眼,惊了眉,只见她掌心散发着微微红光,只消一眼,前方一切霎时转成漩涡。 坏了!魅术! 越转越晕,何玉开始不由自主地因犯困而眯起眼,踉跄起身子来。 漩涡之中,隐隐见到她怒拧眉,噙着泪水: “我不允许你们这般叫她!她有名字,她姓林,叫林文谙!” 看她一反常态,再听她从牙缝里一字一字道出此话,何玉十分不解,她竟然跟那妖怪是一伙的吗? 不行了,眼皮在打架,好困,但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睡?辰轩那边还等着去救呢!对了!星翊!星翊曾经教过对抗魅术的法子! 按照所教运转内力抵抗,不消片刻眼前漩涡终于缓缓停下,然而小音子却扶来双肩,施加法力,慢慢按压下来。 眼前一切又变成漩涡,再次转了起来,何玉被她法术压制,根本无法再维持运转的内力,甚至失去全身力气,动弹不得,瘫坐在地。 她竟然还会法术?妖怪还教了她法术? 何玉摇摇头,维持清醒,眯着犯困的双眼艰难吐字: “小音子…为…为什么?” 她捏紧她双肩,厉声呵道: “别叫我小音子!我姓林,叫林曼珠!” 什么?!都姓林吗?难不成她们是姐妹?林曼珠,好熟悉的名字啊…… 如果她们是姐妹的话,那她为什么不在紫岚殿帮忙,反而在这里?难道是…要离开皇宫? 等等,现在是考虑别人的时候吗?自己都这样了,辰轩怎么办…… 何玉思绪越飘越远,最后失去了意识。 林曼珠看着眼前人昏迷过去,耷拉下脑袋,心中恨意高涨至极点。 都怪这群修仙人!要不是这群人来打扰,她和文谙就这么相依相伴下去,怎么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要分离的地步! 回过神,她凌厉起双眼,一手扶着她肩头,另一手缓缓运掌,高举至身前,对准她脑袋。 然而即将打过去时,寂静宫道上突然传来跑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急忙熄掌,转过头,只见一位小宫女跑来身侧,放下托盘,端详两人,惊喜道: “小音姐姐,是你啊!这人怎么了?” 林曼珠换上无辜表情,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方才经过此道,便见此人晕倒在地、人事不省” 她微转眸,暗暗运起一股力,输送给身前扶着的何玉,随后才将她放平下来。 “对了,我还有急事,不可耽搁,你帮忙看顾一二吧,我得先行一步” 小宫女点点头: “嗯嗯,小音姐姐平日对我照拂有加,现下赶紧去吧,人交给我就好!” 林曼珠站起来,瞥向地上的人,暗勾起一抹微笑,转身离去。 不知过多久后,何玉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不知名房间的床上,摸摸身上,完好无损,林曼珠竟然放了自己一马? 坏了!辰轩那边还等着呢! 她一骨碌下床,向门口小跑过去一把拉开,正巧撞见一小宫女,两人皆吓了一跳。 “你醒啦?我给你熬了一碗汤药,治头晕,缓解疲劳的” 小宫女将手上那碗汤药递出。 何玉没理会汤药,第一时间问道: “我昏迷多久了?” 小宫女转眸想了想: “我见着你到现下,大概过去了一刻钟,你醒来还挺快的,看来……” 何玉径直越过她,快步离去。 “谢啦!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小宫女端着汤药在风中凌乱。 第153章 心魔 赶至承德殿,奔到辰轩房中,里头没人,奇了怪了,人去哪了? 在殿中走动寻找,却发现今天这里的宫人和往常不太一样,不是行色匆匆,就是紧张踱步,皆换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到底怎么了? 经过寝殿,只见那位端茶小哥正守在殿门前,一边看着前方,一边揣着手和身旁宫人小声说着什么。 何玉转了转眼珠子,这人平常和辰轩处得挺好,说不定知道他在哪,她隐着身凑近了些,只听他说道: “也不知此计能否瞒得过去,哎,这皇上平日里不见来,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登门造访” 嗯?皇帝最终竟然选择来承德殿?皇后那边不是着火了吗?两头对比来看,肯定是皇后那边比较要紧吧?竟然抛下她不管了?不是吧? “小辰哥足智多谋,平日了解殿下说话方式及语气,又能模仿他声线,相信定能瞒得过去” “嗯,现下也只能相信他了,待会皇上来之后,咱俩按照他说的先在外头拦,拦不住了再放人进殿,做好准备,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行,没问题!为了殿下,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何玉望向寝殿,眯起眼,从这话来看,辰轩那厮就在这里面吧?他疯了吗?竟然为三皇子做到这种地步! 悄悄靠近寝殿,走了一圈,从窗户摸索进去,透过层层珠帘,只见一人金簪束发,身着明黄蟒袍,于腰际支起一手,立于半人高的铜镜前静静端详着。 看他这不好好地站着吗?好像也没出什么事啊,除了,除了要帮三皇子做事之外。 等等!他一次又一次地帮着三皇子,这不是要搅乱天下大势吗?天谴他已经受过一次,又不是不知道后果,怎么还这么任性妄为? 何玉低闷一声气,朝他走去。 听到脚步声,辰轩回过神,回过身: “谁?!” 看清来人,他这才放松警惕: “是你啊……抱歉,此处事务缠身,我暂时无法离去,待处理完后,我定即刻动身前往支援” 近前打量,那抹明黄就像天生镶在他身上似的那么合适,恍惚间让她突然回到天宫祭祀大典时。 她皱起眉来: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为什么?” 他笑容微微凝滞: “要不是我怂恿他出宫游玩、感悟一番,又怎会惹出此事?我理应担下” 她抿了抿唇: “我听说了,你自从来这以后帮了他很多忙,该帮的、不该帮的,你都帮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下眸,神色有些晦暗: “他母亲早逝,没人教他如何行进,又有奸佞在旁误导,我…只是不想让他被蒙在鼓里” 看着铜镜前这抹孤立无援的身影,何玉回想起宫中夜游时,他曾聊起的他和他母妃的过往,当时月光下那抹单薄身影淡淡笑着,透出无尽孤寂与思念,现在这个三皇子和他多么相似啊…… 何玉低叹一声,近前缓缓道: “我明白你心意,但这件事情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做,唯独不能由我们去做” 他沉默不语。 何玉侧握上他手臂,紧紧凝望着他,投递了一抹安慰的眼神。 他流转眸色,微动嘴角,本想勾出一抹淡笑,可下一瞬却突然睁大双眸,捂上心房。 “怎么了?” 何玉不解问道。 他不言,微微弯下腰低喘着,拧着一张脸,踉跄起身子,看样子似乎陷入了魔怔。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何玉怕他摔倒,搀扶上他双臂,没成想他突然挣脱开来,低哼一声,张开双手向周遭释出一股内力,帘上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响。 何玉反应不及,被此力弹开至一旁,伸出右手,只见指腹流出一股黑红之光,与他周身升起的那股气波缠绕在一块儿,不断引动着。 “这是什么?!” 他稳下身子,扶着额艰难道: “离我远点,别过来!这是以魔血结下的魅魔之术,沾染上后,经引动会牵出心魔,乱人神智,误伤近旁!” 魔血?心魔? 何玉看着自己手指,疑惑不解,怎么会沾染上魔血?再往辰轩那边仔细一瞧,他手指也散发出了丝丝缕缕的黑红之光。 啊!那天那本带血滴的典籍,路上遇到的小音子借故翻过,看来是她了,她竟然是魔吗?还好自己没有心魔,才逃过这一劫。 回过神看向辰轩,只见他盘腿坐地,合掌运起内力,似乎在试图自疗。 她近前蹲下身来看他,瞥一眼门口: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了,要不先离开吧” 他紧抿唇,摇了摇头: “不,此事因我而起,我必须留下,这是最后一次帮忙” “但你现在这个状态,万一伤到皇帝,情况更糟糕吧……?” 他凝着眉,不言语,固执着。 眼见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何玉干脆握上他手臂,轻拍了拍: “来不及了,我们真的要走了!” 下一瞬,他双眼通红,又开始陷入魔怔,竟然出右手掐住她脖颈,按压在一旁地上。 “皇上恕罪,殿下才喝完药,此刻正在里头安歇养病,恐怕不便” 外头传来说话声。 这就来了?完了! 现在里外两重情况叠加,何玉慌了,赶紧抓住脖子上那只手,使劲挣扎掰开却毫无反应,喉头被他捏紧,不断咳嗽起来。 为啥每次自己碰他都会加剧他心魔?莫非小音子还做了什么? 她运转手势,想施出净化术一试,不料却被他看穿动作,禁锢住双手,高举过头顶按压在地。 哈?这什么糟糕的姿势?! 何玉好一顿挣扎,却似是徒劳: “是我啊!你醒醒!” 外头传来衣服嚓嚓声。 “皇上,万万不可进去,殿下感染风寒,皇上龙体才恢复,恐怕会被传染!” “混账!你们如此相拦,朕今日非进去看看不可!” 寝殿之门就此被打开。 完了完了! “醒醒!快醒醒!” 何玉无助发声,然而那通红的一双眼疏离冷漠,配合着高高在上、睥睨而下的姿态,活像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判官,自己在他面前就是只小蚂蚁,这么想着,他手上力道霎时加紧了。 何玉憋红了一张脸,再发不出任何话语,只能直直凝望着他,随后觉得被禁锢的手臂很疼。 他突然受什么吸引,将目光转向她头顶,微张唇,神色有所变化。 眼见禁锢有所松动,何玉利落脱身,后退远离,狂咳不止,摸了摸手肘下,原来刚才手臂被生生拉直后,凝固的鲜血又开始涌出。 对了!自己可是神族,血肯定能起作用! 见他再一次扑来,何玉捏一把肘下,侧身闪避,趁势往他脸颊糊上了长长两道鲜血印。 皇帝转过廊道,推开内里那扇门: “允儿?” 第154章 如风 转过屏风往床上一看,空无一人,再转至衣橱间,除铜镜、衣柜外别无他物,更没有人影。 找过一圈后,他甩了一袖,向门外怒吼道: “混账!进来回话!他究竟去了哪?!” 门外守着的两个宫人对视一眼,皆是震惊,小辰哥不是在里头应对吗?难道这么快就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两人进来后扫一眼,床上并无一人,皇帝正怒气冲冲踱着步子。 两人又对视一眼,小辰哥去了哪? 碍于皇帝在此,两人只能先行跪下,解释三殿下去向,见行不通,一唱一和地打起苦情牌,又传来三殿下出宫游历的行途所记,皇帝虽然愤怒,但出于好奇,还是拿过册子阅览起来。 这也就是辰轩会挑他俩把守在外的原因。 衣橱间内,大衣柜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两人正藏在那里头。 何玉僵着身子,不敢发出一丁点大气,因为她此刻正在某人的臂弯之中…… 刚才给他抹上两道鲜血后,他眸中红光总算褪去,却随之泄了所有气力,软下身子。 她迅速搀过他: “没事吧?” 他艰难摇头: “我现下最是适合装病,快,扶我至榻上” 她诧异不已,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帮忙?不行!” “可是……” 话没说完,开门声突然传来。 “晚了” 何玉斜眸吐出一句,扫一眼周遭,定格在铜镜旁边的那个大衣柜,扶着他一同藏了进去。 衣柜中黑漆漆一片,唯有门缝一束光打来,照在他苍白脸庞上,何玉紧抿唇,看他直直扒在门上,无比关切地盯向外头,脸上还透出可惜与恹恹。 这样下去,等下又引发心魔咋办? 何玉索性拉过他,强行将他目光从门缝移开,对向自己,捂上他耳朵,腹语道: “别看,别听,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你不会成为他,他也不会成为你,你们各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就此放手吧” 他微微错愕,凝望眼前人,眸中光辉忽明忽暗闪烁不停。 原来她知道自己所思所想…… 仔细一看,她碎发凌乱,脖颈被掐红了一片,手肘下还带着擦伤,方才要不是她拼命搭救,自己怎能脱离险境?可之后自己却兀自沉浸在思绪当中,没有关注过她状况。 他拉下捂着耳朵的两只手,往柜门覆上一道隔音结界,紧紧握住她手,眸色温柔至极。 “你说得对,我并不是他,何必要代入他?” 何玉讶然地微挑眉,低头瞥向他骨节分明的那双手,懵然地眨了眨眼,这是……干嘛? 外头不断传来责骂声,如同呼啸不止的暴风雨,格外刺耳,何玉无法沉浸在思绪中,回过神,眼前这家伙跟没听到似的,将注意力全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想起什么,辰轩缓缓托起她手肘,运出法力,片刻后微微一笑。 “再看看,可好一些了?” 动动手肘,好像没那么疼了,原来他也会用法力疗伤吗?可是他脸色苍白,虚弱得很,还给自己施法治疗,哎,看来很愧疚。 她笑颔首: “好多了,没事,刚才的事你也别放心里,你走火入魔,那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他苦笑: “真希望身不由己的事情能少一些,无论是对天宫中的七皇子,还是王宫中的三皇子……” 她悠然一笑: “三皇子我不清楚,但你,我才不信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情困得住你!除非你愿意,否则不可能” 他微怔,展出点点笑意: “哦?说说看,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 她抱起臂来,倾前身子,用讲故事的语气娓娓而道: “难道你没发现吗?你其实很像一道清风,在天地间来去自如、自由自在得很,如果不是你想停,那没有什么能够拦下你,你可以不受约束、不受管制,你可以只是你自己” 他微张唇,不停流转着眸色,门缝那束光打来,不断汇入那双桃眼中,熠熠生辉着。 下一瞬,他不由分说拉过身前人,将之揽入怀中,紧紧环抱着,又蹭了蹭下颌,试图贴合她肩膀,轻柔地抚过她背,仿佛在小心翼翼呵护好不容易得来的稀世珍宝。 什么情况? 何玉惊了眸,傻了眼,僵着身子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在他撑出的那一方臂弯之中,一股书卷芬芳兀自扑鼻而来,一下子就将她拉回到初见时候。 不不不! 她摒弃即将袭来的回忆。 他才不是什么小小史官,他可是天宫七皇子,是自己最大的死对头的儿子,当中关系错综复杂,理都理不清,怎么有可能? 现在这样,一定是一时间太感动,才忽略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俗,对,一定是这样! 她挤笑,拍拍他背作安慰状: “好啦好啦,咱们都是同一个队的,了解也是应该的,你不用太感动!听,外面已经没声,是不是该出去了?慕容潇潇和星翊还等着呢” 虽然从实力上说,那两人应该问题不大…… 辰轩松了手,再次与她对视上,眸中柔光四溢,整个人像充满电的温暖小太阳。 他笑着点头: “好,咱们先解了魅术” 何玉别开灼灼目光,与他一同架势起法术。 一会儿后,他率先收起动作,看着自己双手,凝了凝眉。 “怎么了?” 何玉打量他双手,疑惑问道。 他放下双手: “此乃魔血加强的魅魔之术,一时半会不好清除干净,留了些残余,紫岚殿那边也不知如何了……” 何玉干脆道: “要不我们先走吧,反正你能控制自己,我没有心魔,无所谓” 他点了头,指尖轻划,霎时便换上他作为陪读侍的那一身衣裳。 “如此,咱们先赶往紫岚殿” 两人快速到达紫岚殿,大火吞噬着此间,烧得如炭一般黑,灭火的宫人和王宫护卫队的卫兵累倒在一旁,喘着气,对这场怎么浇也浇不灭的火很是不解,甚至隐隐觉得邪门。 打听才知,现在宫殿之中烧得最旺的就是那方偏院,谁都无法靠近,没有人知道里头状况,更没见皇后出来。 怎么回事? 两人暗暗觉得不对劲,带着疑惑跳上屋檐,打算进入那方偏院一探究竟。 共同施法将偏院围檐上的火灭除后,才得以看清底下一切,那方鲜血奕奕的法阵中,皇后早已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慕容潇潇和星翊。 两人惊了眉。 他们正盘坐在法阵之廓的对边上,动弹不得、言语不得,就像之前被施下禁锢的皇后那般,在文谙的阵阵笑声中,两人一遍遍运起内力,想要强冲开禁锢,然而没过一会儿便熄了。 辰轩见状掷出折扇,飞落下去与文谙对打起来,何玉心里积攒的不对劲越放越大,但形势所迫,只能跟在后头助战。 法阵两人见他们到来,顿下动作,慕容潇潇睁大双眼,对向两人,发出一阵又一阵嗯哼声,想以此吸引他们注意力,见何玉终于看过来,即刻蹙紧眉摇摇头。 “慕容潇潇,你怎么了?” 何玉向结界走了过去,然而慕容潇潇头越摇越猛,像拨浪鼓一般。 何玉不解,但看着结界,突然就想起刚才辰轩教的能解除魅魔之力控制的治疗术,既然这法阵也带着血,说不定可以试试? 她架势起来,对准结界运出法术,然而一运力,法阵就牵引出她指腹中残留的魅魔血,随后就将她整个人吸入进去。 哈?怎么回事? 第155章 决战 她跌倒在地,动弹不得,抬眼望去,指腹上残余的魅魔之力萦绕于半空,连结至慕容潇潇、星翊身上,两人不由得低闷一声,冒出涔涔冷汗,看起来很痛苦。 她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张嘴说话,却只能发出闷哼声,霎时便悟了。 法阵和魅魔术紧密连结、环环相扣,这就是文谙给几人准备的大招?慕容潇潇和星翊会中招,肯定是在不知不觉中被设计了,就像自己被小音子,不,林曼珠看似好心的帮忙那样。 思疑之际,文谙勾唇浅笑,旋身躲避辰轩攻击,运转手势,对准法阵念叨什么。 坏了!辰轩! 何玉紧皱眉对着他哼哼,不断挣扎想要出言提醒,也终于懂得慕容潇潇刚才那般举动的用意,可惜,可惜自己和她没有默契。 慕容潇潇静静看着这相似的场面,白了一眼,她现在已经喊哑嗓子,打算歇一歇,不再做任何挣扎。 刚才她和星翊一直在追寻文谙踪影,然而火势太大,眼见宫人不断徒劳地浇水灭火,两人无法放任不管,只能先联合灭火。 灭完火后,寻不到文谙踪影,两人打算回偏院看看,到偏院望去,此处已烧成一地黑炭,再不见皇后人影,而法阵结界已去,红光退却,虽被红炭之火勾勒出轮廓,但当中土地完好无损,没有一点被烧过的痕迹。 皇后去哪了?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疑问,慕容潇潇迈开步子想去寻人,却被星翊拉住,他直直望向法阵,看样子是容不下它,于是两人决定先摧毁这方残存下来的法阵,以绝后患。 靠近法阵,运掌施法,却不料法阵重新燃起黑红色光辉,远比方才所见还要明亮,下一瞬吸力随光辉而起,猝不及防下,他们就这么落入到法阵,落入到妖物的圈套之中。 辰轩收起回旋的折扇,才发现何玉竟然也陷入法阵之中,诧异打量间隙,整个法阵忽明忽暗闪烁着,受魅魔术感召,它再次开启吸力,缓缓将他吸入其中。 辰轩惊了眸,伸出手,指腹缓缓流出黑红色魔光,向结界而去,受吸力所迫,脚步开始滑动,他使出内力对抗,锚定在原地,然而法阵吸力更甚,直接将他整个人卷起带去。 眼见就要落入结界内,他连忙伸手持成刀状,利落剐了指腹一道。 鲜血洒出那瞬,法阵失去感召,就此停止下来,扫向阵内,三人投递来关切眼神,松了紧蹙的眉头。 斜眸瞥一眼,确认文谙方位后,他就此旋身挥出长剑,势要打个出其不意。 文谙微惊失色,迅速退步下腰,借着柔韧性才得以闪避过去,又躲着他连招,因动作幅度过大,她发髻所缀的金钗步摇掉落于地,融入到仍燃的黑炭中,不断发出呲呲声响。 脱战后她伸出手来,缓缓按上发髻,理了理失去步摇的部分,瞥向身前不远处持剑伫立的人儿: “哟,这位公子可真是的,一点都不晓得怜香惜玉!我与皇后娘娘性命相连,她还在我手里,公子可要当心啊” 他阴着一张脸,沉声道: “她在哪?你特意挟持皇后,有何目的?” 她盈盈一笑: “公子与我对过那么多回,难分难解,想必也对我存下些许了解,不妨猜上一猜?” 他低眸,渐渐凌厉起神色: “你在挑战我的耐心” 他划开一道,再次出招对上,一招一式势头迅猛、游刃有余,阵内三人不停转眸,看着这场他战、她逃的对局。 文谙一边逃脱,一边尽量保持优雅,却仍是透出一丝丝吃力的感觉,不消几轮后,那柄长剑架在她脖颈之上。 可她不见慌张,也不见害怕,依然松弛着身子,甚至打量起那柄长剑,瞥向身侧辰轩,投去赞许神色: “公子的剑真不错,一眼便知非凡品,想来死于此剑之下也不算折辱,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否也同我这般甘之如饴” 辰轩冷哼一声: “你以为将自己的命与皇后同系相连,我就奈何不了你吗?” 此话何意……? 她凝了笑容,流转着眸色。 他继续道: “别忘了,你乃是妖魔混元,集妖与魔两股元气,你说这两股元气若是打了架,还会听命于主人之躯吗?” 三人听闻,皆是惊喜,这下有救了! 文谙微怔,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随后瞥见他运转左手,就要挥来,她赶忙拉开长剑,转过身凑近身侧之人,紧紧凝望着他。 辰轩稍稍转眸,不成想竟对上一双红黑色的异瞳,讶然微张唇,他只见那双诡异瞳孔散发出氤氲之息,不断飘来眼前,霎时便掠夺心智、迷了神思。 他不受控地入了神,放松下神色,双眸再无焦距,活像一个毫无自主性的傀儡,她附在他耳畔说了什么,他缓缓转动身子,向结界走来。 完了! 何玉慌得不行,赶紧用吃奶的劲发出哼哼,想凭借喊声将他叫醒,余下两人见势也一同加入进来。 然而他没有停下脚步,仍旧不紧不慢走来,随着一声高昂的嗯哼破音发出,他一条腿就此迈进结界之内。 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 何玉卸下所有气力,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双目无神,发着怔。 现在全村唯一的希望也阵亡了,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可不就是毁灭了吗? 怔神之时,眼前突然覆来一块阴翳,回过神看去,辰轩这厮竟然来到自己面前,失了魂般直直看向前方,慢慢摸着坐下,好巧不巧地挡住了视线。 能滚一边去么…… 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现在法阵之中,一个侧躺,一个挨坐,还有两个陪坐在边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正在海滩边度假,享受着日光浴。 文谙看着沦陷的几人,笑靥如花,走入法阵中心运掌施法,向周遭横划一道,霎时便燃起一片,火光于风中摇曳,如滔天波浪般汹涌澎湃,照映在每个人脸上,烈焰袭来,众人只觉滚烫灼心。 完了,要上火刑了…… 何玉额头冒汗,咬紧牙关。 文谙盘坐下来,又开始运转起手势,这次动作十分庄严,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片刻过后,红色液体从她手上流出,呈散射状向四处蔓延,最终将整个法阵描摹了一遍,黑红之光冶艳无比,与火焰交相辉映着。 做完一切,她撤下结界,任由火势蔓延,弯腰喘气,奄奄一息,扫一眼周围,沦陷的几人又开始做起无用的挣扎。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用的!此阵以我心头血滋养封固,无人可解!有你们几人陪葬,想来也不算寂寞!” 吟吟笑声连绵不绝,响彻此间,刺激着神经,几人紧抿唇,闭了眼,或气郁,或绝望着。 完了完了!同归于尽啊! 何玉震惊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第156章 话说往事 她转转眸,直觉不应该,如果是穿书,那他们应该是主角,有主角光环加身,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不,一定还有办法! 快速转起脑子,她想到一个人——柳金义。 柳金义,对!他曾经说过,最后一战喊他来,也不知道慕容潇潇或辰轩到底喊了没有,不过看表情,好像是没喊…… 但没关系!现在宫里火焰窜天,宫外又怎么会看不到?对,他一定能看到,他可是有隐藏身份的重量级人物,只要赶来,那就还有救! 这么想后,她对着文谙发出哼哼。 “呵,死到临头,有遗言?” 文谙挥了一袖,撤下几人嘴上的封印。 终于能开口说话,何玉舒出一口气,对她道: “林文谙,既然我们就要一块死了,总不能不明不白的,你说说,皇后怎么样了?” 文谙上下打量她一眼,抿唇轻笑: “如今都要死了,还关心皇后娘娘,不愧是心怀天下的修仙侠士,娘娘与我无冤无仇,温良恭谦,我怎会找她麻烦?她现下好得很” 何玉没好气地凝起眉来: “那小王爷不也是温良恭谦,他招你惹你了?为什么要设计害死他?” 她悠然地理了理发髻: “瑄礼是没有招惹我,但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很有趣吗?身为皇上胞弟,年纪却与皇子大差不差,如此尴尬,却能泰然处之,让人不免好奇。 我生来就爱游戏人间,试问遇上这么个人,怎么可能放过?起初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添一把柴火,卷起些浪花罢了,看他波澜不惊、风轻云淡,我开始好奇怎样才能让他歇斯底里,后来使的法子也确实激进了些,但若无此计,他下场不见得会比现下好” 慕容潇潇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尝试运力,大好人生,她可不想死在这里,况且阅览过慕容府卷宗后,她还有想探的事情。 星翊听闻两人在聊小王爷,淡淡然,比起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来说,他更对那天出现的飞雪异像感兴趣,现下他也在尝试破除,可一股力量禁锢住躯体的同时,也禁锢着心房,这股力量似乎与自己有些许相融,他不解,探究着。 辰轩木然地望着前方,眼珠子眨都不眨,仍陷在魅术的魔怔之中。 游戏人间?真是不拿人命当命! 何玉白了一眼。 不过她说了那么多,也没空再助长火势,看来是上了头,总算达到目的,何玉计划吸引她注意力,能拖一点是一点,为柳金义前来营救争取时间,毕竟按道理看,反派总是死于话多。 “别以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游行那天皇上为他恸哭到昏迷,要不是有你们这些搅屎棍离间,他们关系也不会越拉越远!” 文谙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冷哼着笑了笑: “不过就是惺惺作态罢了,如今人已死,他的皇位怎么着也就只有他儿子惦记,可不正舒下一口气么?若真有愧,说不准也是源自于过往打压瑄礼所出的一份力,无论是何心绪,这场戏都很精彩,一来粉碎两人不合的传言,二来在天下人面前立了牌坊” 何玉不屑地别过眼去: “那是你心里阴暗,所以才会看什么都是阴暗的!说说小音子、林曼珠吧,你们什么关系?民间传闻她被那什么捉妖人掳走,最后竟然和你在这里,传闻都是假的吧?” 自从知道小音子真名后,她在心里念叨了好一阵,才终于想起出处,是来源于说书人讲过的自称真实的故事。 林曼珠?! 听到这个名字,慕容潇潇和星翊重新集中起注意力,看向正说话的两人。 文谙低眸笑笑: “你倒是对我妹妹很感兴趣,青州的事情确实传得沸沸扬扬,但传到至今,也只保留下头和尾,当中过程却被编得不成样子,其实事情远比传闻所言曲折” 她理了理衣裳,继续道: “如那位公子所说,我是集妖魔之气催生出的混元,曼珠乃是我的双生姐妹,我俩一强一弱,同时化为人形下了凡。 她生来无妖魔之息,渴望像凡人那样体味世情,于是我便设法让她入了林家,以林氏夫妇唯一的女儿身份过着普通的生活。 而我携着妖魔之息,还未学会如何敛息,整日被凌虚派弟子追踪,只好与她分道扬镳,然而谁知林氏夫妇面上温和,实则暴戾,屡次凌虐曼珠,却对她说是家法,几次见面,曼珠瞒下一切,未曾对我言明,后来林家发达,搬至青州,我俩便彻底分散。 随着长大,她渐渐地不想再待在林家,却茫茫然不知去哪,郁郁寡欢着,直至遇见偶然路过的捉妖师徐进。 她设计夺得他倾心,想在他庇护下通过嫁人正大光明离开林家,但林家决计不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收养曼珠,便是指着用她来换得攀附,发达后还想着送她进宫,怎能让徐进破坏? 曼珠知道一切后,恨意丛丛,故意让徐进以强硬态度逼林家嫁人,这才有了传言所说的徐进强娶之事,大婚当日,林家请了凌虚派的人来捉拿徐进,两人交战过程中,曼珠设计放出囊中所收妖物,才使林家满门被害。 眼见妖物独独放过曼珠,那人怀疑起来,后识破曼珠身份,当场揭穿,徐进态度却不变,带着曼珠逃脱,曼珠很感动,对徐进上了心,可经过此事,徐进对曼珠的感情早已消磨殆尽,一段时日过去后,他终是变了心,后悔当初所作所为,势要离去。 曼珠不依不饶,拉着他坚决不让他走,与他动手争执起来,过程中他却伤了曼珠,还在偶然间吸食了她的混元之气,体味到其中诱惑,他更是走火入魔,将她吸食得奄奄一息。 双生同心,感知到曼珠遇险,我立即赶到她所在,将徐进了结,才得以成功救下她,后来我将她带进宫内,让她做我的贴身婢女,一边养伤一边度日,一直就到了现在” 何玉紧抿唇沉默着,小音子,林曼珠,竟然有这么一段过往,双生么…… 说完往事后,文谙冷哼一声: “说起来,我们姐妹俩与你们凌虚派还真是有缘!徐进死了,我来抵偿,但这还有四个凌虚派弟子陪葬,总归是不亏的” 何玉咂咂嘴,冤啊!他们哪是什么凌虚派弟子,不过是借个名头罢了。 正暗忖聊完这个该扯什么话题时,只见一人突破重重围火,飞落法阵前。 他一身捕头劲装被火烧了边角,破破烂烂,脸上被熏得泛红泛黑,狼狈不堪,看到阵中几人,他大吃一惊: “潇潇,辰兄,钰姑娘,星翊,你们……” “柳金义!!你终于来了!” 何玉激动地要飙泪。 慕容潇潇错愕不已,他们竟知会了柳金义?但他只是一介凡人,来这不是送死吗? “柳金义,这里危险!你快走!” 第157章 得助 话一出口,她觉着有点不对劲,这里火势焮天铄地,将他人隔绝在外,根本无法靠近,他又是如何办到的? 文谙狐疑起神色,人是认得,却不知他为何能冲入此处。 她缓缓起身,笑道: “什么风,竟把柳捕头吹来这了?柳捕头能入我这魔魇之火,看来深藏不露啊!” 柳金义见几人皆僵着身子无法动弹,了然一切,转回前方,凛目看着那方妖艳脸庞: “既已识得,那便速速解开禁制!” 她抿唇一笑: “之前与柳捕头对过几回节日谜题,没成想今日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剑拔弩张,柳捕头藏着的能耐,我倒想见识一番!” 她挥出光华,近前主动出了招。 何玉微张唇。 原来在背后出谜的人是她啊,说起来,巢穴之中守魔树的妖怪不是被她召回了吗?怎么一直不见人? 柳金义轻松闪过那道气波,拔出佩剑向她划去,她以一个下腰风火轮避过,顺势脱下披帛当作武器甩出,柳金义眼见披帛将至,挥出一道,不料寻常剑招竟砍不断,反被卷去佩剑。 文谙见得势,再次甩出披帛,转了个花,搅得柳金义只能以赤手空拳格挡,她加注内力,以披帛卷出黑红色漩涡向他而去,柳金义惊了眸,只能运出一掌。 运掌刹那,一股深红色华光霎时萦绕他周身,那华光无妖气、无魔气、更无仙气,看得文谙及几人都疑惑起来。 慕容潇潇目不转睛盯着: “柳金义……” 你是什么人?为何隐瞒? 何玉展出欣慰的淡笑。 他一运掌就能释放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同为神族,可比自己强多了,有救! 华光推来,文谙运掌抵抗,对上瞬间却只觉对面内力深厚至极,片刻后竟然开始吸食起自己身上本就所剩不多的混元之气。 她诧然,旋身脱战,失了所有气力,捂着心口,磕绊着步子,双唇发白,低喘起来: “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运出的内力如此奇特诡异,还能主动吸食我的混元之气?” 柳金义不语,趁势冲上前对她出了一掌。 她煞白一张脸,趔趄倒地,昂着头颅,披着傲气告道: “我与皇后性命相连!你敢动我?” 柳金义听闻惊得睁大眼,迅速收起将出的那一掌。 她放下手,忍不住仰天大笑。 有这招在手,这些人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她在说谎” 突然飘来的一句让她瞬间凝了笑容,转眼看去,只见辰轩悠悠望来,笑容玩味。 三人傻了眼,他不是魔怔了吗?怎么突然间就自行好转了? 文谙微怔。 他怎么知道? 细细想,再看向侧躺在地的女子,她恍然大悟,原来方才问自己问题实为套话! 等等,他又为何能自如动表情? 她摇摇头不敢置信: “不可能!你分明中了我的魅术,又被封固在这方法阵中,法术未解,怎么可能恢复?” 辰轩抿唇勾笑。 “可还记得方才被吸入法阵之际,我往自己指腹划了一道,放了些血?放完血后,我可是一直紧紧攥在手心之中的” 她蹙眉摇头。 “不可能!凌虚派弟子乃是凡胎肉体,即便手握鲜血也不可能抵抗得住!你究竟是谁?!” 原来不是凡胎肉体的血就行吗?何玉无语了,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在承德殿救他的时候,就应该放他的血,而不是捏自己手肘的血。 辰轩不再搭理,直接转向柳金义: “柳兄,她在撒谎,快,解决她!只要她一死,我便有办法解除禁制!” 何玉狐疑起神色,这家伙没有中魅术,刚才走入法阵,还专门挑了位置坐下,说明是能自如行动的啊,为啥要搁这装?莫非…… 她瞥向他此刻正注视着的柳金义。 莫非他想看柳金义表演? 柳金义听着文谙所言,想起之前种种,不禁对除开何玉以外的三人身份生了疑,回过神,他暂且按下疑惑,点了头,向文谙发招。 文谙惊慌失措,连连退避,刚才被他吸食混元,虽然及时抽离,但现在已是奄奄一息,对上这身份不明的神秘人,怎么招架得住? 吃力抵过几招后,她动作越来越慢,终是被柳金义锁住喉头,在他运力之下,她不禁痛呼出声,渐渐失去五感,周身开始消散出黑红色的颗粒之光,落在众人眼里,如同明艳璀璨的星碎。 她凌厉起双眸,不甘愿就此放弃,索性放手一搏释出真身,化作一团黑红色狂暴风潮。 此身一出,周遭灼灼火焰被裹挟卷起,与之组成一团火焰龙卷风,其辉烁烁,强盛壮阔,大有呼天号地之势,向柳金义迅速涌去。 慕容潇潇何玉失惊,同时转向一处: “柳金义——!” 星翊眉头跳动大,紧紧盯着,辰轩不见惊慌,微眯眼看向柳金义,嘴角藏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柳金义愕然失色,即刻架起双拳运力抵挡,对上刹那,被对面压制一头,勉力支撑,额上霎时青筋暴起。 何玉紧抿唇瞥向辰轩,他沉默观望着,还是那派波澜不惊,也不知道是有办法,还是对柳金义有自信。 强压之下,柳金义逐渐露出破绽,随后那股火焰龙卷风从破绽处漏来丝丝缕缕,划过面颊,针扎一般的刺痛袭上心头,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划破的口子溢出液滴,他抬眼低颌,凛起双眸。 下定决心后,他解除双拳架势,三指合十,利落又熟练地运转起复杂的手势,再次运掌推出,深红气流排山倒海,瞬间强压对面,势吞山河,叱咤风云,恢宏磅礴。 与此同时,他身后显现出一方淡红色的巨兽之影,仔细看,那深浅不一的红光描绘出了一匹跃起前蹄的红马,马身除开不普通的红色外,还覆盖着无数鳞片。 见此状,众人怔在原地,惊诧不已。 辰轩勾出明晰一切的淡笑,暗忖原来如此。 何玉羡慕得紧,无比钦佩。 好强!这就是柳金义真身了吧?也不知道是哪个古老的神族。 慕容潇潇微张唇,流转眸色,眸光忽明忽暗,现下她心中五味杂陈,如同一团乱麻,无从理清头绪。 星翊释了神色,松下一口气。 柳金义按压过去后,那股超强旋风须臾间化作光粒,消散于天边,众人只听着它飘渺远去时留下的一字残音: “曼……” 一切结束,周遭唯留下火蛇过境、风卷残云后的炭屑与沙尘,以及一众人歇气的沉默。 收掌后,柳金义不敢看向几人,更不敢看向慕容潇潇,伫立在原地,但想到禁制未解,他终是深呼吸一口气,抬眼走了过去。 第158章 不相通的喜悲 见柳金义走来,辰轩悠悠起身,理了理衣裳,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道柳兄为何对上妖物皆攻无不克,原来竟是遗世已久的……” 神族嘛!何玉看向柳金义,骄傲展颜。 他促狭一笑,转了话头: “无论如何,多谢你此番赶来相助” 柳金义恍然,停下脚步。 原来方才佯装不得动弹,竟是为了试探自己身份吗?真是令人气郁。 何玉感受到柳金义周围的低气压,看向辰轩,鄙夷地撇了撇嘴,这厮就是这样,老是爱干出这等气死人不偿命的事来。 辰轩近前几步,赔笑地拍了拍他臂膀: “柳兄,抱歉,原谅我!因实在好奇你身份,才想着通过此举确认一番” 柳金义瞥了他一眼,低下眸,紧抿唇不言语,也不敢看向阵中的慕容潇潇。 辰轩继续道: “现下既已确认,那我们也不必再隐瞒,其实我们几人并非什么修仙派弟子,具体的等了结余下一切,我再向你重新介绍” 话毕他兀自拿过柳金义佩剑,往手心划了一道,一一施法将血滴挥向何玉、慕容潇潇、星翊,禁制终于解除。 慕容潇潇星翊松下僵直的腰背,站起来活动筋骨,何玉因侧躺许久,麻了半边身,稍微动一下都酸痛无比,皱紧一张脸时,只见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 抬眼望去,辰轩身披晴日的光辉,投递来温柔的淡笑。 她撇撇嘴,没有接,双手支地,想靠着自己力量一点点起身,却不料被他一把拉过手臂,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麻劲没过,被这么猛地拉起来,酸痛立即窜上脑袋,触达神经,她痛拍辰轩,挣开他手,兀自揉起半边身子缓解。 辰轩这才明白: “啊……抱歉” 又轻按上她肩头施了一法: “你再看看,现下有没有好些?” 麻劲一下释掉,何玉松开手,白了他一眼,划船加这次,两轮下来,法术就是给他这么随便乱用的吗? 忖是这么忖,但同时她也羡慕得要死,这种随时随地、想用就用法术的感觉真是太好了,而她呢,合计起来,除开一些用来耍花样的小法术外,也就只剩下一招净化术。 回过头来,忆起刚才情形,她问道: “刚才文谙都用自己鲜血封固法阵了,你还一动不动的,难道知道柳金义会来?” 他笑颔首: “出发来紫岚殿前,我偷偷传了信,方才配合做戏,是为看她此番到底想做什么,聪慧伶俐如你,知道借着人之将死,引她敞怀,我才得以摸清一切” 她挺直腰背,骄傲一笑: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另一边,慕容潇潇活动完筋骨后,即刻向低头静立的柳金义走去,至他身前,静待片刻后叹息一声,缓缓拿出一方手帕转向他面颊,轻按上那道口子边缘,为他擦拭着。 柳金义抬眸瞥一眼身前人,抿了抿唇: “潇潇,对不起,我瞒了你,其实我本……” “不必说了” 清理完成,慕容潇潇移了手,截言道。 柳金义抿唇失声,微皱眉。 竟不愿意听下去了吗?想来也对,她曾说过道不同,以何相谋,自己身份迟早有一天会揭破,原以为在此之前,还能和他们多待些时日,却不曾想竟然要在今日终了。 这么想着,下一瞬竟见她露出微笑: “你又不是妖魔鬼怪,这有什么?况且我们也瞒了你,算扯平了!” 现下她总算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闷闷不乐,想来是顾虑身份,其实并没什么,他隐在凡间,没有为祸造孽,反倒作为衙门捕快除暴安良,她并非善恶不分之辈,其他人显然也如此。 柳金义微惊,愣神片刻,脸上渐渐晕开一抹释怀的淡笑。 她想到什么,轻声放笑: “方才看来,你的剑法远没有枪法好!” 柳金义回了笑: “说得是,此次事出突然,接到传信,我立马赶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他一身行头都没换,似乎是在办差途中赶来的,看来对他们几人很是关切。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辰轩传信的内容是这么写道的:有难,速来王宫失火处,潇潇急唤。 星翊缓解完筋骨,转向近前,只见何玉辰轩两人开怀聊着什么,再转向那边,又见慕容潇潇柳金义言笑晏晏,他懵然眨眨眼,心里突然升起些许闷感,是不明了的情绪。 火焰风卷消逝处显现着细微亮闪,一下子就吸引了注意力,带着疑惑走去,运掌吸取,摊开手心,他微惊,抬眼扫过几人。 “你们快来看” 辰轩一把拉起何玉,慕容潇潇和柳金义停了谈笑,四人共同向星翊走去。 向他手心看去,一小滩黑红色的沙碎,但当中却夹杂着少许晶莹剔透的枯枝。 辰轩张掌运转,几缕青色光华从他袖中钻出,如蚯蚓一般向枯枝游去。 记得青色是他专属色,难道这是什么个人技?何玉好奇盯着。 收掌后,他微转眸: “这是那棵魇树的凝晶” 星翊点点头: “不错,凝晶带着巢穴妖物的气息,或许她就是此物所化成的精,当初利用文谙的魅术作祟,而此番进宫却未能再见,想来很有可能已经被……” 慕容潇潇补充道: “被吸取了所有精元,打回原形” 她瞟向他掌心之中,向众人示意。 何玉看着枯枝,摩挲下巴,有些不解,当时文谙不是还特意出现阻止她送命吗?为啥后来却要了她的命? 就在众人思忖之时,盛安城中,一位女子正快步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路向着城门去,警惕地扫过两旁,梨花带雨抽泣着,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位纨绔公子哥本悠闲地逛着街,偶然的一瞥,瞬间就丢了魂。 美人落泪,真是我见犹怜! 他快步赶上,拉过手臂将她拦停,好一番纠缠,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开始强抢,女子眼见挣不开,直接推出一掌,将他打飞在地。 男子吃痛撑起身,只见她露出的一节藕白手臂上,赫然纹着晶莹剔透的小树枝。 女子利落收掌,转身走人,心头悲伤再次袭来,又开始不住地流起热泪。 刚才那一声呐喊通过相连的一颗心传来耳畔,她不由得停下脚步,从忍泪含悲,霎时转为声泪俱下。 因为那句呼唤一出,随同心与心的连结一块断开,如琴弦尾音逝于渺渺天边,再无处追寻。 从前无论如何糟糕,她总归有最亲的姐妹照应,如今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个,偏偏还是最弱的那个。 她不明白,她其实想和她一起面对,同生同死,可她却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是自己应该承担的业果,她也看出她对这个世界仍保持着期待,庆幸没有被之前那段经历磨灭生活的热情。 她安慰她道: “曼珠,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看过凡间、看过六界,你就当带着我的那一份去看看,好吗?” 想起这番话,她抹了抹泪,咬着牙,挺起腰抬起头,坚定地走了下去…… 第159章 离宫 紫岚殿内,柳金义救完人,碍于身着的一袭捕头装过于明显,先行离去,一行人一边灭火一边搜寻,最后在寝宫找到皇后。 彼时大火围困,将所有宫人隔绝开来,几人浇灭火焰推开门,内里完好无损,无一物被烧毁,宫人疑惑不已,而小队几人却知道,这显然是因为有特设结界保护。 放眼望去,皇后正躺在床榻之上,近前探息,还有生气,只是暂时昏迷,几人松了一口气,施法唤醒。 当她缓缓睁眼,她宫中的所有宫人立即拥上塌旁,既是关切询问,又是激动含泪,然而她却不见喜色,只静默怅然、郁郁寡欢着。 扫一眼,见到熟悉的那几人伫立在宫人后头,她立即命其余人先行退下。 门关上后,辰轩近前行礼,简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让她不必失意,妖孽诡计多端、挑拨离间,皇上一时被设计迷惑才会如此,又说其实皇上很关心她,已经在赶来路上。 何玉舒出一口气。 刚才辰轩命人去皇帝跟前一五一十详细告出这里情况,让他来一趟,现在又向皇后托出真相,总之这一切要不是有自己套话,要不是有辰轩识破,恐怕都无法挽救帝后之间好不容易才堆砌起来的和睦,想一想,无形之中也算深藏功与名了。 皇后微转眸,淡笑点头: “好,诸位救下本宫,又除了妖,功劳匪浅,本宫定会禀明皇上,让他为你们加封赐赏” 辰轩行了一礼: “请娘娘恕罪!” “哦?何罪?” “我们乃修仙派弟子,以除妖降魔为己任,此次探到王宫妖气重重,为避免江山动荡,斩除妖孽,才设法擅入王宫,如今不敢求赐,只求娘娘恕罪,再请娘娘代为隐瞒、按下不揭,放我们一行人离宫” 其余几人一同拜下。 皇后静默片刻,浅笑: “你们潜入王宫也是为了除妖,其心赤诚,相信皇上能够体谅,罢了,本宫也知道,修仙人为追求无上之道,最是淡泊名利,本宫可以瞒下此事,但你们救下本宫,本宫不喜欢欠着人情,若有所求大可提出,只要做得到,定然允诺!” 辰轩思考了一会儿,再拜下: “既如此,我们想请娘娘代劳,向皇上讨一份通关文书,以便日后自由出入他国游历” 皇后爽快地点了头。 几人离开紫岚殿后不久,皇上来探,问起情况,皇后解释说是文妃摆弄巫术,请她来观摩,过程中不小心起火烧毁宫殿,如今已自焚而亡。 文谙已死,王宫再没有妖物威胁,小队几人在这里的旅程也该结束了,有管所的三人继续忙着差事,等待皇后过几日后的大赦,届时她会放几人离宫还乡。 何玉没有管所,走得最自由,直接一个传送就出了宫回到盛安,因三人还没出来,她过了几天闲日子,不是找婷儿叙旧,就是去帮衬苏寒烟生意。 再次路过宽敞的宫门,她突然生发出很多感慨,按照遐想,小队几人会被风风光光地请进乾清殿,在文武百官面前受皇帝褒奖,而后侠义之举流传民间,被百姓歌功颂德。 然而经历过才知道,现实是这样子的,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细细一想,如果真让皇帝知道有修仙派弟子来访,他能潇洒地放他们走吗?恐怕要安上名目及由头,让他们不得不留下,之后或许被抓去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或许要求传授修仙之法,助他追寻永生,那天下大势会不会被影响呢? 如今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她也乐于接纳这个结局,因为小队降妖除魔的使命,本当源于最纯真的初心,并不一定要让谁知道,更不需要流传千古。 几天后,大赦如约降临到三人头上,慕容潇潇和星翊没有任何牵挂,踏出管所大门,就跟随前来带领的宫人一路走去,离了宫。 辰轩那头,承德殿众人听闻这个消息,皆是闷闷不乐、愁颜不展。 三皇子头一个不同意,想罢了赦免,暗暗怀疑是否是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被皇帝降了罚,又或是被其他有心人知道他有个聪明能干的门客,设计摘除。 辰轩低眸,想起前几天没能成功拦下皇帝,办砸差事,他却丝毫不怪罪,待自己宽厚无比,但如今一切摆平,这里的日子确实到头了。 想了想,他终是出言劝拦,说自己如今失了所爱,不愿再留在宫内,只想回到两人相识的故乡,教书育人,安度余生。 众人轻叹一声,唏嘘不已,他们都听说了,前不久典史局突然报出失踪一人,那人正是和他一起进宫的青梅竹马,据说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也再不见人影,这种情况,大抵是得罪哪位贵人,被秘密处置了。 三皇子却觉得可惜,以他过人的才智,大可留在这里一展宏图、实现抱负,况且大丈夫理应心怀天下,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从此一蹶不振? 小灵子附和出言,红了眼眶,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妨走出园子看看,会发现别有一番天地。 辰轩淡淡一笑,说自己甘愿如此,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不舍地送走他,小灵子注视着他离去背影,捂着嘴巴,默默哭成了泪人。 她早已习惯那方身影常在承德殿晃悠、谈笑风生,虽然可望不可即,她也为此哀伤过一段时日,但她已不再奢望更多,只想着能见到就好,如今他这一走,她的心就彻底失了皈依。 她兀自心道: 小辰哥啊小辰哥,没见到你之前,我也不知道天上的太阳有多耀眼,现下知道以后,你教我还怎么去喜欢别人? 几人离宫后,宫内依旧是那副老样子,表面静好,深处暗潮汹涌着。 自紫岚殿之事后,皇后突然派人出动后宫,搜查每所宫殿,以防止巫术之流暗藏,如此阵仗,整得众嫔妃皆是人人自危、提心吊胆。 经过一轮搜查,皇后顺势清理了一批有问题的嫔妃,听着宫人回报她们的处置结果,她舒心许多,展了眉头,看向眼前锦盒中皇帝送来的新制凤头钗,轻敲桌面,出了神。 当初本以为自己终于用最真最诚的爱重新捂热了皇帝,可不久后他又立了新妃,为何?当看到那副绝美容颜时,她暗下神色,终于明白。 后来紫岚殿失火,皇帝没有第一时间来探,虽然是被文妃设计,但经过这些事后,她不禁暗暗怀疑起来。 如果自己有难,他真会第一时间赶来吗?如果自己死了,他会像失去瑄礼那样,为自己恸哭吗?这些年对着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当真值得那最真最诚的爱吗? 她停止敲击,伸出柔荑,轻触锦盒,啪嗒一声后,精致的凤头钗瞬间隐入幽暗之中…… 第160章 心之所向 三人出宫后回到盛安那所宅子,一进门,内里陈设一尘不染,是刚走时候见到的模样。 坐在葡萄藤下扫一眼周遭,初冬时节,葡萄藤上早就没了葡萄,只剩下绿褐色的藤条,略显寂寥、略显荒芜,微风吹来,卷起片片枯叶,几许凛凉、几许萧瑟。 但这一切对三人毫无影响,重新回到这所熟悉又舒适的宅子,他们倍感亲切、倍感欣惬。 静默感受着,下一瞬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何玉手端托盘,缓步走来。 辰轩直直看着,不禁勾出一抹带着柔意的浅笑,正如这所宅子那么熟悉一样,这方人儿也是如此熟悉,让人难忘,更让人…心之所向。 或许是时候找机会向她慢慢表露心意。 近前看到几人后,何玉笑盈盈道: “就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不枉我特意准备了惊喜!”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放于石桌上,将其中大碗捧出,一把揭开上方盖子: “锵锵!鸡汤!” 她眉开眼笑地扫过几人,慕容潇潇星翊摆着扑克脸,剩下一个凝了笑。 好冷!比这冷风还冷! 她松下嘴角,虚虚道: “我也不会做什么,就…喝点鸡汤吧,毕竟冬天到了……” 毕竟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个。 说着她盛汤到小碗,分发给座上的每个人。 辰轩率先拿起汤勺,舀一勺后送入嘴中,立即赞许地点点头: “唔…好喝!你们别愣着,都快尝尝!” 何玉瞥了他一眼,抿唇一笑,总算有良心,给她捧了场子,还拉了客。 余下两人动起勺子,慕容潇潇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微怔,还不错,星翊没想到她还做汤来迎接他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喝下一点后,他回瞥汤碗,又来了一口。 辰轩默默喝着,原以为这鸡汤她不会轻易拿出手,没想到而今竟特意为接风洗尘做了这汤,虽然往后此物再不是他一人专属,但眼见小队关系日益渐长,也没那么介怀了。 小队再次团聚后,当晚便和柳金义在留仙居把酒言欢。 看着崭新的装潢,再看向绘制着留仙居百年历史及招牌菜品的壁画,几人皆是感慨。 辰轩微微一笑,从壁画转向对面,只见那方人儿脸上略显骄傲,能从这壁画看出,其中有融入她的几分慧心巧思。 倒了酒后,辰轩向柳金义正式介绍起小队几人的真正身份,也向几人介绍起柳金义的身份。 柳金义本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听闻何玉身份后,仍是不由得错愕起来: “竟是神族?” 何玉瞪大眼珠子看着他,一脸震惊: “你…不是神族吗?” 遗世的龙马之兽,辰轩是这么介绍他的,龙猫她是知道的,但龙马嘛,就触及到她知识盲区了。 “什么是龙马?” 辰轩悠然一笑,解释道: “龙马者,仁马也,河水之精,长颈有翼,旁有垂毛,背覆龙鳞,鸣声九哀,绝迹于世” 何玉支着下巴瞥了一眼柳金义,只见他淡淡然的脸上似有些许哀色。 “听起来是一种灵兽,怎么不在仙族?难道是修成人身后下凡历劫来了?” 辰轩摇了摇头: “非也,龙马者,虽为兽,却不为天庭所认,因而无从立足于仙族,只能流浪于他界,小队此番乃是奉旨下界,降妖除魔,若有异兽作乱,理应斩除,即便是几近灭绝的龙马,也当一视同仁” 何玉松开支下巴的手,抬起头道: “柳金义是好人,他可没作乱!” 辰轩促狭一笑,点点头: “自然,你放心,柳兄身为捕快,助百姓除妖,保一方平安,我们自然不会拿他如何,况且他救了我们,于恩于私,我们都欠着他一份情” 柳金义正色道: “你们放心,若遇上为祸作乱的同族,我说什么也一定会与之对抗,绝不包庇纵容” 想起什么,他又问道: “如今妖物已除,不日你们便要启程离开盛安了吧?” 话毕他扫过几人,在慕容潇潇身上定格一瞬,随后低了眸。 听闻此话,慕容潇潇脸上本挂着的钦佩神色凝了一凝。 是啊…… 这里的一切已经了结,是时候出发了。 何玉瞟向两人,见他们都是一副依依不舍却又不敢说的样子,别过眼去,默默低头喝起茶来。 是啊,这一走,他们两个不就分开了吗?他们可是知己,可是…… 这么想着,她突然就想起一个人来,这段时日的默默感应下,她也在不经意间了解到关于他的一些事情。 他明明忙得要死,东奔西跑,很少休息,甚至风餐露宿,却还能三不五时抽空回云夷族。 他是他们族中小孩子的榜样,经常被拉着耍一套军拳、比划招数,甚至展运方天戟,又或是吹奏竹笛,无论是哪样,他都会淡笑着配合。 潺潺小溪边、红火枫林下,那一方侧影直挺挺伫立,吹奏着短竹笛,淡然看向远方,睫毛一张一合,身后黑发带吹扬而起,悠悠笛音随风飘荡,流转在他周围,尽显出那不凡的英姿。 每每被动感应到这种场景,她都会不自觉地发怔,回过神来,才发现心头悸动不已。 摇摇头,回到留仙居饭桌上,她停止继续往下想的心思,却见几人举起酒杯,疑惑地打量着自己。 她赶忙笑着举杯: “来,干!” 碰过杯后,她仰起头尽数灌下,和着辣劲舒出了一口气。 辰轩瞥一眼,她一杯下肚后,两颊红晕更甚,这是怎么了?他暗暗生惑。 何玉过后才知道,当晚眼见两人那样,辰轩出言说不急,小队还会停留一段时日,算是特别有眼力见了,知道给两人留些时间好好思考。 初冬时节,小雨淅淅沥沥,和着凉风斜落于地,给整个盛安披上了一层朦朦胧的冷感。 何玉坐在檐下石阶,听着雨声,摩挲着眼前那半块白羽玉佩,独自沉浸在思绪中。 自从经历林文谙林曼珠的事情后,双生一词总是徘徊在她脑海中。 回顾当初,因飘渺之声入梦,她才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种种后,她不禁怀疑起来,自己和原身荷钰会不会也是双生? 同音名字,同一容貌,相似的地方用凑巧恐怕解释不过来,但细细一想,她又否定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是双生,为什么自己没有一丁点关于原身、关于白羽的记忆? 想来想去,终得不到任何结果,如果要查,恐怕得从白羽族的事情入手,可那已经是十万年前的事情了,十万年啊!不是两年,也不是两万年,是十万年! 算了!管他的!想这么多干嘛? 她摒弃一切想法,回过神望去,前方湿漉漉的一片地再没有雨水落下,然而远处明明还在下着雨。 抬起头,熟悉的翩翩公子正撑着一柄翠竹伞站在近前,衣袂飘飘,眼角带笑。 “哟!雨天出门吗?这是要去哪呀?” 他点头: “烟雨江南,自有丽韵,要不要同游漫步?” “同游?” 雨天散心,听起来不错,但打量一眼后她有点犹豫,因为伞就只有他头上那一柄啊…… 第161章 雨的世界 “额…不了吧……” 她为难地摇了摇头。 辰轩看出她忧思,变幻出另一把油纸伞,笑着递出。 何玉撇撇嘴,转了转眸,没想到他心思还挺细腻,都这样体贴了,还能说什么? 收好玉佩后,她欣然接过伞,站起身撑开一看,伞面上印着粉嫩的桃花,显然是特意给女子准备的。 广阔天地间,蒙蒙烟雨中,一青一粉两把伞以很有分寸的距离相挨着缓缓行进。 街上人烟稀少,小摊贩也早早地收了摊,没伞的路人双手高举过头顶,在雨中一路狂奔,大人对这雨避之不及,小孩子却恰恰相反,巷边街边踩水嬉戏,欢声笑语,尽情享受着悠闲时光。 静默走着、感受着,不一会儿后,两人突然就晃到了码头。 “少爷小姐,可要坐船?这下雨天也没几个客人,我算你们便宜点!” 老船夫倚靠在船蓬中,招揽着。 辰轩转向身侧并肩而立的人儿,以眼神询问她意向。 她笑着迈出脚步: “走吧!” 广阔无垠的绿湖托起一叶扁舟,慢慢向前飘荡,老船夫在船尾划着船,两人则坐在前头静静看着风景。 入了冬后,两旁青山皆换上褐装,仿佛是为过冬而特意准备的新袄一般,绵绵细雨落入湖水,滴滴答答连成一片,静谧祥和,静坐的两人就这么被围拢在湖中心,沉浸在雨的世界。 辰轩转过头,换上柔意,缓缓开口道: “方才你手里拿的那块玉佩,可是你爹娘留下的遗物?” 见他好奇,何玉拿出那半挂玉佩,垂吊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说这个?” 辰轩笑着点头。 她放于手心摩挲,回道: “是啊,这块玉佩是他们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记得从小一直佩戴在身上当装饰用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只剩下半挂了” 辰轩细细观察着她表情,只见她脸上一派淡然,无分毫伤心,反而有些茫然,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瞥向她掌心之中的半挂玉佩,晶莹翠绿,似有碧波在其中隐隐涌动着。 “你方才说这玉佩从小便佩戴在身,可是和你名字有所关联?” 何玉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细细想了下他的问题,应该吧?也许吧?很有可能吧? 见他问得那么认真,她微转眸,勾出浅浅一笑,故作神秘道: “当然!你想知道?” 他淡笑点头。 她挺直腰杆,对向他,缓缓而道: “是这样,这个玉佩呢,原本是我娘最宝贝的饰物,她怀着我的时候一直挂在腰间不离身的,某一天,她逛着我们家那大荷花园时候,玉佩竟然一不小心脱落下来掉到湖里,害得她一着急,肚子就开始闹腾起来,然后我就出生了。 她觉得这玉佩和我有缘,就取了这个名字,又把玉佩传给了我,怎么样,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趣?” 辰轩点头,笑容中柔意更甚。 刚才她眉飞色舞、津津乐道、古灵精怪的模样甚是可爱,让他目不转睛,不禁沉溺其中。 她那双眸眼似乎会发光,亮晶晶的,当中不见悲伤、不见惆怅,明亮如新,这方明亮不像是来自不谙世事的纯净,反倒像来自历尽千帆皆不染的慧心。 而这颗慧心,远比那些个过人之姿、过人之智、过人之学、过人之勇要更难能可贵。 此刻他也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设下这些条条框框,不过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人、这样一颗心,随后与其安然并肩立于天地、徜徉于天地,唯此而已。 沉浸于思绪中时,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疑惑之际,只听她道: “我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是现编骗你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他微怔,假装带怒,沉声道: “你啊你!竟学会骗人了!” 随后他一把握住她伞,摇晃起来,任淅沥的小雨滴漏在她头上肩上,而她双手持伞稳住,一个晃,一个稳,两人就这么较量着打闹起来。 船尾的老船夫瞥见此状,一边露出姨母笑,一边为保两人安全,放慢了划桨速度。 何玉笑得合不拢嘴,笑眼也因此眯成了一条缝,片刻后,她自觉不是他对手,终于开口求饶。 一场打闹结束后,人相安无事,伞却废了一把,现在两人同撑一把青色翠竹伞,彼此也坐近了些。 从大笑中缓下后,何玉说道: “其实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白羽族的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白羽被灭族,然后我在风林村醒来之后的事情……” 辰轩微怔,流转眸色,看她飘渺着神思。 不消片刻后,她回过神来,看他神色隐着些许同情,忙摆了摆手: “你不用这样,我觉得没啥,毕竟是十万年前的事情,太久远了,其实不记得也挺好,人的脑容量有限,哪能装得下那么多?要真装得下的话,应该也是负重前行吧?” 就像原身那样…… 往下想着,白羽的悲鸣突然渐入耳边,她抖擞了下身子,摒弃脑中所有想法,伸出手来摩挲膝盖,对着他笑了笑: “还是不记得的好,还是不记得的好!” 正摩挲着,手背上突然就覆来一只手,低头看去,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覆上之后,那只手紧紧握住她手,尺寸足足大了半个,轻而易举包裹着。 这,什么情况?! 何玉屏住呼吸,木然地眨了眨眼,不敢抬头,更不敢瞥向身侧。 他双瞳倒映着她的侧脸,柔情似水: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千万别一个人扛着,你可以同我诉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就像现在这样” 这,什么意思?!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她转了转眸,一把撇开,急中生智,拍上他肩头,抿着唇,赞许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兄弟!有你这话就够了!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她握拳捶两下左肩,划过一道悠然的弧线,最终指向了他,落在他眼里,如此陌生的手势似乎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意味。 他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己深情的畅言竟换来她这么一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何玉看他这表情,暗舒出一口气。 强行打破暧昧氛围,转为兄弟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头一个这么干的,这多情公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换了口味,自己可是和他一个小队的,熟得不能再熟,他也下得去手啊他! 咳了一咳后,她兀自握上那把伞,道: “兄弟,其实我今天和你一块儿出来,是有正事要聊!” 兄弟…这个词听起来,未免有些扎心了…… 辰轩深呼吸一口气,恢复如常神色,露出一抹极淡的官方笑容。 “哦?什么正事?” 何玉笑眯眯道: “那个…我想请个假,离开一两天” 辰轩微转眸,有些疑惑。 “哦?告假离开,所为何事?” “额……” 何玉为难起来。 难道要直接跟他说去云夷族?这样说的话,他肯定会往下问,一问,血契的事情岂不是就包不住了?不行不行! 回过神,她勾起笑容。 “一点微不足道的家事罢了……” 辰轩低眸,白羽族的事,以自己如今和她的关系,恐怕不好再问: “如此,你去吧,若路上有难,记得传信” “嗯嗯,我会的!” 何玉点头如捣蒜。 第162章 云夷之访 说到云夷族的探访安排上,云越像是感应到她什么时候有空似的,在离宫不久后就发来传信,邀约前往。 当然,她也巴不得尽快去,毕竟跟他去一趟,他就会帮忙解除血契,为什么这么急迫?其实他也没利用这血契做什么,但她就是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 这一天清晨,来到相约之地,也就是距离盛安城不远的无人郊外后,只见那方挺括的背影就静静伫立在前方,很守时。 “云越” 他闻声转过身。 何玉上下打量一眼,他高束着发,一袭玄色飞鸟纹大氅,内里同色软绸中衣,再里头是白色里衣。 常在他身上见的这一身玄色适不适合,她不知道,但同为习武人,她知道这颜色很耐脏。 面对打量,他面不改色,只道: “既来了,那便出发吧” 何玉点了头,可下一瞬前方突然变幻出一人,直直看来,怒意汹汹,双眸恨得就要挤出血水。 这人她并不认识,但从表情上看,很明显又是来寻仇的某某。 此人从汹涌恨意中回过神后转向一旁,略微吃惊。 “云越?你为何与这妖女一道?” 云越没有搭理,看起来也不像认识的样子。 妖女? 何玉撇撇嘴,别过眼去,心里暗暗咒骂起来,自己怎么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个称号? 那人不在乎云越态度,只继续道: “云越,我不管你和她之间有什么联系,今日我要找这妖女寻仇,奉劝你离远点儿!” 听闻此话,云越迈了几步,径直站在前方,一下子就将对面人的毒辣目光生生隔开。 何玉看着他背影,怔得微张唇。 他这是……? 云越斜眸瞥一眼后方,转向前方开口道: “我也不管你和她之间有什么私仇,凡事总要分个先来后到,既然今日我先找的她,那她就得跟我走,至于你,另挑日子吧!” 这话说的,何玉躲在他背后耸起肩,捂着嘴,偷着笑。 那人瞠目结舌: “什么?我寻仇还得挑日子?” 狐疑打量一眼后,他冷哼一声: “云越,我看你话虽这么说,实则是要袒护她吧?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今日,决计不能放过她,你若不让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毕他横挥一道,熠熠华光凭空生出冲来,云越迅速对掌上前,消弭掉那股力量,随后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何玉站在原地紧紧观察着,那方矫健身影为她出着战,面对对手攻击,不主动发招,只是逐一抵挡防御。 能理解他这番操作也是为了不伤到仙族同胞,可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出头?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完完整整地去云夷族见他师父? 回想初见时他一上来就要打要杀的,两次再见,反而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是救下自己,就是护着自己,是什么让他起了如此转变? 其实这段时日通过被动感应,对他攒下些许了解后,才发现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人,至少有一点她很钦佩,那就是他对待小孩子很有耐心,不像自己,见到小孩子就没来由地烦躁不安。 正思忖时,那人见她静默站着,纹丝不动,甚至还走了神,怒火中烧,一瞬绕过云越,运起一道华光朝她打来。 何玉惊得挑眉,连连侧身退避,凭借迅疾的反应才勉强躲过一劫,随后又赶忙往云越那奔去,看势头是打算死皮赖脸地将这一战丢给他,让他负责到底了。 云越斜眸瞥一眼,任由她往自己身后钻,转向前方,那人脸颊憋红,喘着粗气,看样子已经恼羞成怒至极点。 看来如此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微转眸后,他索性瞬移至近前出了招,动作有力、势头迅猛,直接击得对手连连后退,最终他趁势抓过对方双臂,啪嗒一声折臼,将人扣押在地。 那人干嚎一声,脸贴于地,拧成一团,十分痛苦,他暗忖自己平日在仙族哪受过这种委屈?这么想着,渐渐幽咽起来。 解决了! 何玉勾唇一笑,面带喜色。 不得不说,有人为自己出头,感觉还蛮好。 云越松开手,起了身,一甩衣摆,就见何玉近前而来,笑眯眯地拍手鼓掌。 他不置可否,转身迈出步伐: “时辰不早了,走!” 她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因双手脱臼,那人一时起不了身,只能趴倒在地,转头瞥见两人背影后,他大喊道: “好你个云越!好你个妖女!你们两个,给我等着瞧!” 两人腾云驾雾,很快就来到云夷族大门外的小树林中。 “等一下,云越” 云越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她变幻出一顶纱笠,利落戴上: “还是这样吧!低调点,省得添麻烦!” 这顶纱笠是花魁赛时候的,想着哪天可能会用到,她就留了下来,一直留到现在派上用场。 刚才听到被打趴下那人放的话,她应激反应立马上头,不由得暗暗担心起来。 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行走、不怕犯事,但这人一旦凑一起,顾虑也就多了。 她一个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云越不一样,他身后是整个云夷族,她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云越上下打量一眼,纱笠一戴,白色软绸朦朦胧罩着,近距离之下也只能看到大致轮廓,无法看清真容,如此一来,确能省下不少事。 他点了头。 踏进云夷族大门,守门的小伙子笑着跟他打起招呼,看到他身后女子,虽然疑惑,但见两人脚步匆匆,也不敢多问。 进入内里,豁然开朗,何玉惊讶不已,因为云夷族竟然置身于广袤无垠的山水天地间。 近处有小桥流水、碧绿草地,这方小桥流水不像在承德殿看到的迷你版那样充满小家子气,此处架设的长木桥连通这头至那头,底下活水潺潺不断,穿梭过整个版图,使万植生辉蓬勃。 远处是青山瀑布、飞鸟丛林,颇具诗意画意,细细看去,其中人影幢幢,似乎正在练箭采风,总的说来,云夷族布局独树一帜、与众不同、怡情悦性、舒适惬意。 “云越,回来了!又去看你师父?” 突然传来的一声、云越停下的脚步,将何玉一下子拉回神来,往前看去,一个年纪和云越差不多,但穿着比他富贵,腰间佩玉的男子悠悠出言道。 云越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玉转眼瞟去,回到云夷族的他,表情似乎松弛了些,他每次回来只看师父吗?家人呢? 男子自顾自继续道: “先等等,有个事!这段时日追踪下来,那白羽族的小姑娘认认真真跟着小队行事,除了回过巴山蜀外,没其他异常举动,我看那帮掌事也是杞人忧天,要不咱撤了吧?你说呢?” 此话一出,空气霎时凝固…… 呵…… 何玉打量两人,有些气郁地狐疑起神色。 第163章 旁观与当事 看云越半晌没反应,男子生了惑: “怎么不说话?云……” 疑惑之际,他才看到后头那方身影: “云越,这是……?” 何玉微转眸,抿了抿唇,不作声。 “姑娘……?!” 他突然激动起来。 怎么,云夷族还不能带女人来?! 何玉看着两人,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哟!云越,你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今竟会带姑娘回来!” 额……?怎么突然往奇怪的方向走了?无语。 云越别过眼去,背手而道: “你误会了……” 男子仔细打量一眼: “误会?这分明就是个姑娘!云夷族规矩你最是清楚,若非联姻,不可擅带外族姑娘回来” 啊这……? 没想到蒙个面还触发这种误会,何玉嗫嚅着嘴,本想出言解释,但还是憋住了,毕竟这他族中的事,还是他来解决吧。 男子笑眯眯地将目光转来: “姑娘,听闻仙族中有个小族,族中女子嫁人前不可露真容,你可是出自那儿?” 何玉没搭理,将头别过一边,很是无奈。 云越皱眉咳了一咳,将他目光拉回来后道: “你莫要胡乱猜测,是师父欲见这位姑娘一面,我代为传唤罢了” 男子见他神情严肃,玩味一笑: “哦?若是代为传唤,这么紧张做甚?我瞧上一眼都不行,云越,这不像你啊!” 云越紧抿唇,流转眸色,开始有些不耐烦。 不像他?何玉转回头来,瞥了一眼。 男子见她好奇,勾唇一笑,瞬移近身,突然发招,惊得她瞪大双眼,迅速反应出拳抵挡,云越见状忙上前协助,与他对打起来。 男子身手矫健,云越不甘下风,两人对招,大有要决出胜负的较劲势头,云越恋战之际,没成想男子竟趁势施法,拽上一旁人笠檐,将纱笠一举夺下。 观战正酣的何玉突然失去纱笠,心下一惊,赶忙下意识伸手捂脸,下一瞬前方覆来一堵黑墙,贴着她双手,阻隔所有视线。 指缝中抬眸一瞥,原来是云越覆着大氅的后背,温度传来手背,坚实无比,被他这样紧紧护着,她有些愕然,有些悸动。 “云建!别闹了!” 云越施法运转,一把夺回纱笠往身后递送,何玉回过神,接下纱笠利落戴回头顶。 名为云建的男子又换上玩味眼神: “姑娘,你方才都瞧见了吧?我不过一试他就恼上了!从前可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别的姑娘跌倒也不见扶,如今为了你,他都跟我恼上了,我是谁?我可是未来的继任者啊!他这一遭反常得很,反常得很!” 云建?云夷族未来的继任人? 何玉微微露出头,开始细细打量。 他看上去和云越差不多年纪,身材整体算匀称,但带点公子哥那种独特的富贵小肚腩,面容秀稚,嘴角总是微微扬起,温温和和,不像云越那样面无表情到有点冷峻。 要不是他自曝身份,还真看不出来是云夷族的继任人,毕竟看样子不像,看两人相处也不像,还有就是,他名字里为啥也带个云字? 他手上拿着一卷书简,像是要找人商讨什么,想到他刚才的话,这上面不会就是自己每日行程的追踪记录吧? 云越低闷一声,气郁不已: “云建!够了!别拿你那一套来臆度我!” 他暗暗想着,自己不扶姑娘,那是因为没有必要落入她们故意设下的陷阱,而云建虽是未来的继任人,但自己与他一同长大,无须事事言听计从、守尊卑之仪。 云建悠然背过双手。 是不是臆度,旁观者看得清楚,但承不承认就是当事者的事了,至少能看出来,从方才碰见到现下,这小子注意力可一直紧紧放在后头人身上。 “行!你的事我不管,但我提醒你小心点,你带她去你师父那,难免会碰到舒妤,注意分寸,毕竟她那臭脾气你是知道的……” 何玉转眸思忖,这个名字要不是和云越一块儿出现,她差点都要忘记是谁了。 等等!记得之前在那个迷宫里,原身可是掐过她脖子、掰过她手腕的,再次见到自己,她岂不是会…… 坏了!何玉不敢再往下想。 云越听闻又暗暗低闷一声,内心更加气郁,他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看她脸色行事?应是她改改性子,再收收一股脑往他身上投注来的情愫。 云建见他脸色难看,看左右无人,微微弯腰,前倾身子,小声对他道: “不过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看好你和舒妤,与其硬凑在一块儿,还不如趁早找个合心意的,让她知难而退” 话毕他瞥来颇有意味的一眼,吓得何玉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 云越已耗尽所有耐心,别过眼去: “话可说完了?族中事务要是不多,我这还可以再给你添一件!” “那倒不必!” 他挤出难为的笑容,摆了摆手,转向何玉: “姑娘,这次云越藏着掖着,没办法,之后若有缘再见,希望能得见姑娘的庐山真面目” 何玉静静听着。 云越又一次皱深了眉头: “废话少说,赶紧走!” 他知趣地迈步离去。 看人走远,何玉松下一口气。 云越转向身侧,以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他方才那些话,你莫要放心上” 何玉懵然地眨了眨眼。 哪些?是指所有话?还是最后一句? 她点了点头: “好的” 却若有所思地转着眸。 两人继续走着,终到一方山水庭院,守门小侍见到云越,亲切地打起招呼,一如在云夷族大门守卫的态度,看起来,他的族人对他都挺崇敬的。 踏进庭院,铿锵掷地声传来,放眼望去,一藕粉衫少女正练着长剑,熟悉的脸庞,不是舒妤又是谁呢?好了,已经开始有点抖了。 少女见到来人,立即收剑,喜上眉梢、笑容可掬,迎来时更是嫣然一笑,庭院里的花朵在这抹娇艳的粉色面前都逊色了些。 “云越!你来了!” 近前后她仰起头望着他,眼中尽是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画面过于唯美,何玉别过眼去,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云越径自避开那缕灼灼目光: “师父可在里头?” 舒妤点头如捣蒜,格外乖巧: “嗯,他就在厅里等你,你们今日要聊什么事啊?神秘兮兮的!” 云越没回话,只是瞥向后头: “走吧” 何玉赶忙迈出步子跟了上去,就这么不打招呼地越过了舒妤。 舒妤微怔,才注意到他竟然还带了个人,在那人经过时打量一眼身段,竟是个女子,想起云夷族族规,她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后,她迅速跟上两人,随他们一同进入厅中。 厅中,一位黑发夹杂着几缕白发的老者正背过身静静看着面前的挂画,似乎在思考什么,听闻脚步声,他回过神,回过身,将目光停注在纱蒙面女子身上。 云越很恭敬地行了礼: “师父,徒儿已将人带到!” 老者欣慰地捋了捋胡子,本想出言,却被舒妤插了嘴,她伸手指去,道: “云越,她…她是谁?!你今日带她来,是要向我爹提亲吗?!” 哈…?什么情况?何玉纳闷了。 第164章 云夷往事 他师父竟然是舒妤她爹?造孽啊!就算是提亲,哪有向师父提亲的道理?除非…除非父母都已经不在了。 何玉打量起老者,云形檀木簪半束着他的发,与云越一样着一身黑衣,脸庞刚毅,透出年轻时的骁勇,眉目却慈祥,一举一动皆缓缓而发,看得出来是个慢性子的人,不像他女儿那样风风火火。 老者正色道: “舒妤,莫要胡说,这位姑娘是我托云越带来见一面的故人,你先下去,我有话要与他二人言说” 舒妤气郁地噘起嘴: “爹,你怎么竟赶我?有什么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听不得的吗?云越不走,我也不走!” 她扫一眼两人,定格在何玉身上,眼神暗暗藏着针。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在一旁静静听便可,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向他人透露!” 舒妤交握双手置于身前,抿了抿唇: “知道啦!爹,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啊?” 老者看向何玉。 云越见状转向身侧: “此处只有我们几人,你大可以真容示人” 何玉慢慢将纱笠拿下。 舒妤直盯她动作,没成想纱笠之下竟是熟悉的面容,不禁惊得微张唇。 “白羽叛族?!” 反应过来后,她胸中气焰喷薄而发: “白羽叛族!上回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如今你竟敢踏入我云夷族!” 怒气冲天之下,她不管不顾,迅速运出一股华光,朝何玉打来。 何玉预判到这个场面,很快反应过来,利落退移闪避,停稳后尖锐的破碎声传来耳边,向一旁瞥去,那道华光打到铜柱,放置在其前的大花瓶就此遭了殃。 “舒妤!” 老者皱眉厉呵道。 舒妤听不进任何声音,眼见何玉以轻快的身形成功逃脱,凌厉起双眸,胸中怒意滚滚,发招紧追,何玉继续侧身闪避,躲过她一招又一招,就在这时,云越突然近前插到两人中间,运掌抵挡。 对上掌的那瞬,舒妤即刻落于下风,踉跄后退,稳下身子后再向前看去,她惊得睁大双眼,不敢置信: “云越?!为何?你为何会维护她?!” 她颤着唇,脸上写满伤心,眼中光辉忽明忽暗,似是透出此刻复杂的心绪。 何玉看向前方人背影,也是有些惊讶。 他救过自己、护过自己,现在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了,这让她不禁回想起刚才云建说过的话,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云越紧抿唇,别过眸: “来者是客,你如此作为,简直失了云夷族礼数,让客者看笑话!” 老者上前拉过她: “舒妤,不可胡闹!” 舒妤看看两人,微摇头: “云越,爹,为什么你们都要维护这叛族?为什么要带她来云夷族?你们难道不记得了吗?上回在那方迷宫里她可是伤过我的!” 到这份上,何玉觉得自己不得不表态了: “舒妤姑娘,上回是我对不起你,当时在迷宫我暴露了身份,一时错念才伤了你” 老者扫一眼两人,淡笑道: “如此,两方各退一步,就此揭过吧” 舒妤嗫嚅着嘴,本想反驳,可眼见最爱的两人都这副态度,终是低下头,咬紧牙,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闹剧结束之后,老者说道: “我是云越的师父,云夷族的长老云川” 何玉流转眸色,暗忖这又是一个云开头的名字,看起来,这些人像是云夷族的核心成员。 云川继续说道: “今日唤你来,其实是因想起一桩往事,觉着有必要让你知晓,才让云越代为传唤,如今你肯赏脸面跑一趟,也算是一份荣幸” 何玉微转眸。 这个长老很恭敬啊,明明云夷族和白羽族应该是水火不容的状态,但他却是这副态度,记得他刚才特意叮嘱过舒妤,让她不要传出今日所见所闻,这么说的话,现在这个会面其实是违背原则的咯? 她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长老不必这么客气” 随后瞥了一眼云越,毕竟要不是做了交易,她怎么也不会答应这种看似是羊入虎口的会面。 她转回眼前,开口道: “我现在已经来了,您可以说说那桩往事” 云越静静站在后头,暗暗疑惑起来,记得白羽叛乱前,云夷族确实与之有过来往,如今师父所说的会是什么事? 云川缓缓道来…… 很早很早以前,云夷族建族的时候,和白羽一样以游牧为生,后来因效仿白羽主修弓箭,才渐渐武装起一支可抵御外敌的轻兵。 当时白羽族族长知道这件事后,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与之交好,还传授许多经验,云夷族这才慢慢兴盛起来,后来整族修仙问道,向天界示好,又得白羽举荐,才终于并入仙族一支。 两族族长夫人来往密切,因格外投缘而无话不谈,一次白羽夫人来访,与云夷夫人在书房秘密聊着什么,突然白羽夫人扑通一声跪下,沙哑着嗓音向云夷夫人求着什么事。 这些恰好被门外的云川偷听到,云川很喜欢这位温柔却不柔弱的白羽夫人,不经事的他每每听说她来访,便会跑到云夷夫人院里看她,又因好奇大人之间的谈话,常常跟随偷听。 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零碎的词,却不理解那些词组成的话的含义,他也不懂是什么让白羽夫人难过哽咽,弯下膝盖跪求于人,他耿耿于怀。 不久后白羽叛乱,他听说白羽夫人有难,以为云夷夫人会救她,没想到竟然隐忍不发,后来随着长大,他才渐渐明白一切,也渐渐明白幼时听到的那番话是托孤之意。 话里,白羽夫人说今后若哪天出事,会让她的小女来到云夷族,届时希望云夷族能敛下她,隐姓埋名,当成默默无名的小侍女来收养。 云越看向前面那方背影,不知她此刻是何表情,若有所思。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云夷族历史,史书中关于白羽之事,只提到一句曾与其有过简短的往来,而兴族邦、入仙籍这些,皆是靠云夷族人自己打拼来的,白羽的那些帮忙一字未提,不过他也能理解为何史书要如此编纂。 听完这些,他暗暗生疑,若当年之事如此,为何她没有来云夷族,最后还被天帝封锁灵力隐入风林村中?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川也有同样的疑惑,道完往事后,即刻向何玉追问起当年之事。 何玉轻叹一口气,静默片刻,想好措辞后,将回忆中的那段往事慢慢道来,过程中她陈述客观事实,不代入任何情绪,对于原身没有听从她娘遗言来云夷族,反而孤身直奔天界赴死,只说是当时年纪小不懂事。 待她道完后,几人静默无言,纵然她陈述过程中没有带任何情感描述,只轻描淡写,但毕竟是痛失亲人族人,很难不让人生起恻隐之心。 舒妤默默握紧拳头。 眼见云越看向那叛族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她郁郁在心,爹爹为何要道出这段往事,就不能烂在肚子里吗?有过这些往事又如何?白羽自甘堕落、沦为叛族,云夷族并不欠她的! 第165章 背后准备 何玉扫一眼几人,定格在神色复杂的云川身上,淡笑道: “云川长老,我知道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您不用放心上,现在我既得赦免,又没有连累云夷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也谢谢您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叛族看待,愿意跟我说这些” 她知道,云川经历了大半辈子,现在之所以会说出往事,是觉得云夷族有愧于她,说出来求一个心安,换一个释怀。 细想这愧意,可能来源于白羽出事后,直到第二天天亮,云夷族都没有派人来暗探遗孤踪迹的事,也可能来源于当时遗孤即便找来,为明哲保身,云夷族最后还是会选择交出她的可能。 不管是什么,过去一切不可追,事已至此,当下才是最重要的,何玉这么想着。 云川欣慰地轻叹出一口气,捋了捋胡子,云越微张唇,低眸沉浸在那些复杂的心绪中,舒妤别过眼去,鄙夷她的巧言令色。 随后云川开始聊起追魂箭,探讨如何使出此箭法,这一下给她整得有点懵,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她只能说上次因为碰到生死危机,所以就那么使了出来,主要是为了保命。 听到这话,云川不由得瞥向云越,云越低下眸,神色挂着些许内疚和忸怩。 舒妤越看越气,为什么最亲近的两人都向着这等叛族? 云川出言道: “招募比试的一切我都听说了,抱歉,因族长有令,姑娘又在选试中表现极像某位族人,我徒儿这才误伤了你” 他微转眸,继续道: “既提及此事,姑娘可否解我一惑?弓弩组三场初试乃是出自族中人设计,姑娘轻松破解,可有涉猎过此题?再者姑娘架弓动作与我族人很是相似,敢问从何学来?” 听到这儿,舒妤消了些气,这回爹爹总算提到正事上了,叛族肯定和那遗孤有关联! 都到这份上,看来瞒不住了,何玉深呼吸一口气,回道: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师父,我的箭法,云夷族题目,都是他教给我的” 几人恍然大悟,云川微凝眉。 “他俩如今在何方?” “俩?” 何玉讶然,流落到风林村的云夷族人竟然有两个吗?可她从来都不知道,之翼也不愿说,当初选试上他们会错认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吧。 恢复如常神色后,她回道: “我只认识我师父,另一个没见过,更没听他提起过,至于他行踪,我身为弟子,不便透露,请您谅解” 这些人当初误以为她是云夷族遗孤,才要赶尽杀绝,之翼对她有恩,她又怎么会出卖他? 云川思忖片刻,松下眉头,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还点了点头: “也是,姑娘如此也是应当,其实我对那遗孤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他们如何了,但族长令前,即便是身为将军的云越,也不得不为,其他云夷族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还是不知道的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何玉斜眸,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云越,只见他默默低着头,似乎在暗思什么。 再聊几句后,云川便结束了此次会面,嘱咐云越代他将人好生送出云夷族。 何玉暗舒出一口气,还好,这次会面远比想象中要轻松,像是和过世亲人的朋友见面的感觉。 走的时候回看一眼,云川又背过身望向墙上的挂画,画上只有一座亭子,并无一人,微微泛黄,透出年代感,也不知道他看着这画在想些什么。 她戴上纱笠,跟着云越迈出此厅,走在云川的庭院中,而舒妤就随在云越一旁,三人静默无言走着。 至庭院大门时,云越停下,转向舒妤: “剩下的路,由我来送即可,你去看看师父吧,前段时日他老人家因感怀往事而时常出神,希望这次会面后他能释怀,有你陪伴,他兴许会好得更快些” 舒妤瞥了一眼何玉,蹙眉: “可是,云越,她……” 云越也看了一眼,转回至前方: “你放心,我会好生送她出去,确保此次会面无其他云夷族人知晓,无论是你或是师父,都不会被此连累” 舒妤嚅嚅嘴,她哪是担心这个?她是担心他和这叛族单独相处,会被她花言巧语迷惑。 见她不回话,云越继续道: “如此,你回去吧,我先行一步” 话毕他领着何玉跨出了门槛。 舒妤在后头喊道: “云越,你…快去快回啊,我的弓不太好使了,你待会回来帮我看看” 云越没有回话。 何玉斜眸一眼,暗叹气,这回她总算见识到了舒妤的脾气,被这样的人纠缠,挺不容易。 走着走着,她觉得方向好像不太对,明明已经走了一会儿,都没有见到云夷族大门进来就能看到的那座长桥。 到最后,在云越带领之下,终是来到一处寒凉之地,抬眼望去,中间是一方不断散发着冷气的圆冰台,周遭绿树遮天蔽日,皆结了冰,叶子无精打采耷拉着,近处种满矮灌木,皆覆着一层霜。 来到此地后,云越向身后施了一法,透明结界立即覆在入口之上,又转身向前方挥了一指,绿树上的一条条冰块霎时发出白色微光,点亮此间。 何玉疑惑地回过身来: “云越,这是?” 云越拿出一卷书简,道: “此处得天独厚,最适合施展血契解除之术” 何玉微怔,这么守约,她很欣慰,但她也不免有些担心: “在这里施展,不要紧吗?你刚刚才说要好生送我出去,确保不被云夷族人知道,万一被你们族人看到怎么办?” 云越拿着书简走到冰台之上盘腿坐下,理了衣摆后,展开书简,用手指着阅览边道: “放心,此处少有人至,况且我已施下结界,外头人无法看到,也无法进来,咱们动作快些便可” 他抬眼看向何玉: “其实今日你不蒙面,直接入云夷族也可,此前师父已向族长请示,说是白羽以拜会为由,请求到此一访,已经获得准许” 何玉没好气地撇撇嘴: “喂!什么我要拜会,明明是你们” 他将目光转回书简之上: “外族人到访,须得族长批示,若是我师父发起此会,恐不好说,而今你蒙面进来,确省去不少麻烦和流言蜚语,毕竟族长虽允,族人却难免与你起争端,今日先斩后奏提前一日带你来此,也是因此思虑” 何玉抿抿唇,没话说。 他们在背后做这些准备,也是有心了,也亏得他们和族长观念不同,才让自己幸免于一场鸿门宴,但忤逆族长会不会受责罚?到时血契已除,自己也无法感知了吧? 第166章 冰琼 何玉回过神,摘下纱笠,按照指示和他面对面盘坐于冰台之上,又按照书简上所说的,划破一指放血,运掌对上。 对掌一会儿后,云越便出言让她做好准备,她本疑惑什么准备,要准备什么,下一瞬就感受到对面掌力带上火性,冲击着背部的旧伤,她加注内力忍耐,冷汗涔涔而出,好在周围寒气森森,消解热性,不至于让她撑不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挑这方冰天寒地。 云越运出各种掌法,热气不断从他体内散发,蔓延至周围,绿树、矮丛霜雪纷纷融解,带着微光的冰枝最终化为地上无数滩水,连成一圈,反衬出别样的光晕,营造出一种既柔和又暧昧的氛围。 何玉因难受而紧闭双眼,颤抖身子,咬着牙不断喘着气,云越一直注视着,心情本尽是关切,可气声传来,配合周遭柔光,牵出内心异漾,他微皱眉,索性闭上眼,专注于掌法之中。 完成一切后收掌睁眼,只见何玉泄了所有力气,就这么倒了过来,他赶忙伸手接住: “你…还好吗?” 她转着眼珠子,却不见回应。 看一眼旁边,他本想放她躺在冰台之上,但又怕她一时无法消受寒气,思忖一下后,他只好让她悬靠在自己左肩头。 放下那瞬,感受到她紊乱的吐息不断打来脖颈,他将头别过另一边,流转眸色,沉了沉嗓子,深呼吸一口气后,再次试探性地施出感应,没想到术力一出,即刻牵至身旁人身上,毫无消减。 为何?解术分明已施,为何毫无变化? 他拿起书简,细细阅览确认。 肩头上的人动了动: “血契…解除了吗?为什么…我还能接收到你的感应?” 他瞧了一眼肩上的人: “我看了,书简上步骤无一遗漏,不知为何施出后却不管用” 他思忖片刻,道: “兴许这解术是针对仙者与仙兽间结下的血契而言,你是神族,此解法不适用” “好吧……” 何玉话虽这么说,但听到这个消息,内心深处却不由自主地松下了一口气,她疑惑了,怎么回事? 细细想,他没有利用血契做什么,这几次下来,她也相信他不会利用血契做什么,而血契牵出默契、牵出了解之后,她并不排斥和他待一块儿,似乎还有点想赖着他的感觉。 等等,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难道,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他可是云夷族的啊!撇开过去和白羽有来往不谈,撇开他没有害她不谈,现在云夷可是和她成对抗之势的一个族啊! 不过抛开一切来看,她作为白羽遗孤再度出世,整个天界、整个仙族,又有谁能容得下她? 这么纠结着,肩膀突然覆上一只手,传来一股力量,帮她缓解着紊乱的内息,睁开眼后,她才回味过来,原来刚才一直靠着的,是他的那方肩头。 她慢慢起身,不敢正对那缕紧盯而来的视线,云越扶着她手臂,直至确认她能支撑自己才放了手,见她脸色苍白,只当其上那流转的眸、闪躲的神色是不适的表现。 “你放心,现下血契虽未解,但既然答应你,那我便会继续寻找解法,只是此次消耗过大,短期内不宜再动,不妨先缓缓” “好……” 她点点头,扫向周遭,融化的雪水映出柔光,和着飘飘的寒气,衬出这方冰雪天地的美丽,抬眼望去,不远处树上似有一物,正扑闪着白色的光芒。 云越见她目光突然停注,微微透出惊奇,顺着那缕视线瞥到树上之物,会心一笑: “这是冰琼,冰灵树之花朵,只绽放于仙族境内冰霜寒地中,百年才结出一朵,结出后易被冰棱折损,如今看来,只留下这一朵完整的” 何玉点头,目光不曾游移: “这样啊……” 他施展法力,摘下那朵花递出,她有些惊讶,微挑了挑眉。 这是……? 他嘴角勾起淡淡笑意,神色柔和至极: “你若喜欢,便拿去吧,此地平日里人迹罕至,常年结满冰棱,能遇此花,也算与它有缘” 何玉看他这么温和,发了愣,直至他将冰琼举高至眼前,才重新回过神来。 她接过冰琼,笑着点头,低头看去,手中花朵由白色五瓣组成,散发寒气,纯洁无比。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花瓣,微微冰凉传至指腹,而淡淡香气扑来鼻尖,令人心旷神怡,万没想到冰雪天地竟能开出这样的花朵。 云越看看花,又转而看看人,微笑的嘴角始终不化,甚至弧度更深了些。 整顿完毕后,两人离开此地,往大门走去,在大门前不远处的长桥头,竟然又碰到舒妤,看样子,她似乎一直在此等待着。 远远见到走来的两人,她即刻迎了上去: “云越,你去哪了?怎么还没送走她?” 怎么又是她? 何玉在面纱后直接白了一眼,没好气。 云越面不改色回道: “有点事耽搁了,你怎么来了?” 舒妤神色乖巧: “爹爹突然想起来有事找你,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你回来,有点担心,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云越微转眸,按师父的性子,何事会让他如此着急? “我待会便过去” 舒妤莞尔一笑,点点头,瞥一眼何玉,就顺带看到她手上拿着的那朵花。 看清那朵花后,她立即反应过来两人曾去过那地方,什么事耽搁到要去那?云越有什么瞒着自己吗?想到他二人孤男寡女曾待在那方小空间,她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 内心积攒的气郁上了头,她于身侧暗暗绕起指尖,轻轻往前一送,一股力量打到那朵花上。 何玉感觉到手上有异样,拿起花朵一看,白色五瓣如烟一般消散开来,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花茎。 可恶! 何玉另一手握成拳,瞬间恼火。 云越紧蹙眉,铁青着一张脸: “舒妤,你这是做什么?!” 舒妤伸出五指,悠然地摩挲着: “族规有言,未经族长允许,外人不得拿走云夷族的任何物什,我只是遵照族规而行罢了” 云越虽气郁,却无法反驳,只能紧抿唇,带着何玉继续往大门走去。 经过时,何玉却听她传来一句腹语: “叛族,无论是云夷族的物什还是人,都不属于你!” 何玉默默走着,咬紧了牙关。 走出门口一段距离后,云越停下脚步,回身叹了一口气: “舒妤向来娇纵,才会行如此无礼之举,你不必理会,回头若再遇冰琼,我会将之赠予你” 何玉微转眸,耷拉着嘴角,摇摇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也说过,冰琼百年才结一朵,不用放心上了,舒妤…其实我挺羡慕她的,她能这么娇纵,也是因为背后有人惯着、护着、捧着,不像我……” 她苦涩一笑,兀自转身离去。 云越直直看着那方落寞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握起拳来,对舒妤失望到了极点,也直觉要跟她好好谈谈,不能再放任下去。 何玉行在云上,慢慢勾出一抹微笑。 耍性子宣战是吧?那好吧,既然对方敢宣战,那自己就敢接招,对付这种不常见到的人,用绿茶招来治,借力打力,最管用不过了,虽然不知道云越对自己是什么感情,但只要他对舒妤不爽,就不会不管,那就足够她吃一壶的了。 第167章 有目的的接近 何玉从仙族回到盛安,重新和小队团聚。 第二天,被动感应下,心脏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捂上心口,闭上眼感受,只见很远处的一方暗厅中,云越正跪在那受着鞭刑。 一下,两下,三下…… 那鞭子带着法力,不断落在他着玄衣的后背,不破衣裳,却直达皮肉,不见血色,却传出一下又一下响亮又厚重的鞭声。 他跪在那,脊背颤抖,身子微倾,束起的头发沾满汗水,耷拉在前肩,随动作微微晃着,光线太暗,无法看清他脸,只能看到那方紧咬牙关的侧影。 她紧皱眉,心慌不已,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云越,这还是那个背手而立、神色带傲的将军吗?她不敢想象,也无从得知此刻传到自己这里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是他所承受的几分之几。 十二…… 那人终于停下动作,放下鞭子,缓缓走到前方,他隐在阴影之下,看不清脸,身着的一袭锦缎大氅拖到地上,其上绣着红与黑的凤凰,足可见身份之尊贵。 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戒,叹出一口长气: “云越,你要谨记你所肩负的责任,莫要让我失望,也莫要让族人失望啊……” 云越深呼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抱起拳向身前人拜了下去,稍稍缓解过后,他才有余力发现远处传来的感应,暗暗于身侧运转施法,屏退开来。 随着感应消失,何玉心脏的刺痛也瞬间消逝,可心疼和担忧的情绪却依旧清晰,她捂着心口,不由自主喃喃而道: “云越……” 这天过去后,她还是很担心,时不时就偷偷感应一下,见他伤已扎好,躺在床上养着,睡颜安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第三天清晨,他居然不顾还没痊愈的伤口,就此离开云夷族,如往常一般投身到公务之中。 她既纳闷,又气郁,这人明明有伤在身,怎么就不多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咋就这么爱岗敬业呢?但自己显然没有立场去对他说什么,感应到他步履沉稳,就只能由他而去。 之后又和小队几人过了一段闲日子,期间辰轩隔三差五邀她同游,说是柳金义之前推荐的景点值得一去,不可辜负,为了在离开盛安前不留下遗憾,这才特意邀约。 本来奔着他描述的宜人景色,她还蛮期待的,但谁知同游时辰轩总是在不经意间撩人,搞得她一时茫然无措,反应过来后还要急中生智应对。 这天她美滋滋地享受完一串糖葫芦后,辰轩突然用拇指轻抹过她嘴角,向她嗔笑着展示粘在拇指上的冰糖,接着又让她别动,说是另一边也残留些许,待他将之取下。 刚才那一下本就让她微怔,眼见那只手又要往自己嘴角来,她赶紧扭头别开,一边拿出之前春风楼发的手帕擦拭,一边强笑着说不用,谁知他竟然让她帮忙擦拭自己的大拇指。 她怔了怔,帮他擦的话,肯定会触碰到他那只手,多尴尬啊!但他帮了自己,不擦又说不过去,思忖片刻后,她索性将手帕折成长条,让他展出大拇指,一把横上,像擦皮鞋一样左右来回磨蹭,一顿操作下来,愣是给他看呆了。 次数多了以后,她暗暗看出这厮是故意而为,于是果断借故拒绝邀约。 好不容易摆脱他后,在街上悠然闲逛,一瞥旁边茶棚,里头坐着熟悉一人,注视而来。 对上视线那瞬,她停下脚步凝了笑容,而茶棚里的人见她看来,一双如孤月般清冷的眸子霎时覆上柔色。 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在他身前坐下,先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再瞟向他身旁抱臂站着的冷峻侍卫,最后又转回眼前,玩味一笑: “别来无恙啊!又来找我偶遇吗?也不知道从魔界到凡间一趟,路程远不远呐?” 回巴山蜀一趟,又走了王宫一遭,她才终于认清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淡笑: “看来公主已然猜到我等来处,不过我也无意隐瞒”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无意隐瞒,但也没想过主动亮出啊! “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她不关心他身份,只关心他目的。 他倒了一杯茶水向她推来: “公主如此开门见山,可是因再度出世后,身边人皆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真是可悲” 她别过眼去,不想搭理他这一番无端揣测。 “公主莫恼,我等和那些人不一样,接近你,不过是想帮忙罢了” “帮忙?” 他微颔首: “公主难道不想揭开十万年前尘封的往事?” 听闻这话,她立即不受控地激动起来,看来又刺激到了原身,她默默心道: 原身,冷静一点! 瞧她低着眸深呼吸,他继续道: “公主可曾想过,为何那段往事无任何史书详细记录?为何除你以外,当事者无一人留存?或许一切皆有蹊跷,而我等愿助你一臂之力” 她抬眸,不屑地笑了: “帮忙,说得好听,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正色道: “当年之事我也很好奇,魔界分明没有做过,究竟是谁在嫁祸抹黑?自那段往事后,我等一直受到各方讨伐,不少人因而死于非命,更致使大一统的魔界分崩离析” 听着这话,她胸中热血滚滚,索性闭上眼咬牙再心道: 原身,冷静点!别听他的,他这是在抛诱饵引你上钩,你不能受他利用啊! 待缓解一些后再睁开,她冷冷回道: “我不信你目的这么单纯,如果真的好奇,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查,而是让我去查” 他淡淡一笑: “若对上他人,我定然使尽诡计巧思,而对公主,所言一字一句皆未藏谎,如今的魔界受创严重,我等正着手复兴,再者若论起当年之事,公主定然比谁都急切,不是吗? 你我目的本就一致,大可互助为盟,各取所需,我无需对你费尽心思,只需让你知道,若你要着手探究当年之事,我等愿为你献计献策” 她斩钉截铁回道: “不需要,谢谢” 说罢她立马起身离去。 她摸不透这人,也不信靠着偶遇来刻意接近自己的人会有什么好心,更重要的是,一旦接受帮助,就不可避免受制于人,而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赶紧在原身再一次受刺激发作前离开。 桌对面的人错愕盯着那方背影,很是不解,但看她紧攥的拳头,终是释下疑惑,化开一抹微笑。 他朝着那方背影传了个音: “魔界秘谶峦,我等恭候公主的大驾光临” 她听闻气郁不已,像扇蚊子一样撇了撇。 座之上,一旁的侍卫有些不解: “殿下,咱们就由着她这么走了?” 他优雅地端起茶来吹了吹: “不急,这盏清茗静候片刻,味道自会慢慢释出,咱们有的是时间” 第168章 启程 小队几人的闲日子过得再舒服也终有结束的时候,这天他们决定启程离开盛安,出发前往下一个地点。 柳金义送着行,向几人挥手的同时看向慕容潇潇,眼中温情脉脉,也隐着丝丝不舍。 辰轩眼瞅着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两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实质性发展,便热情地邀请柳金义加入小队,一同前去斩妖除魔,以恢复凡间之序。 但他婉拒了,说自己乐于待在盛安,所以选择继续留下来当捕快,但也说会保持和几人的友谊,闲时一定去探望,再度把酒言欢,若有需要也大可唤他前去相助。 其实自从第一次和慕容潇潇比武后,他对她怀有的别样心绪就未曾改变过,随着相处,他任那心绪生根发芽,如今之所以没选择用情,是因为对自己和她云泥之别的身份始终怀有芥蒂。 这段时间她态度朦朦胧,让他无法看清她对自己的情意究竟有几许,作为伴侣而言,她是否真的不介意自己身份?他也怀疑这段情是否足够坚定,坚定到能跨过种种阻碍。 他知道她才初初下凡,经历太少,见过的人也太少,所以他决定将未知的一切交给时间,他不限制她的其他可能,同时内心也怀着一方期待,期待到最后她能坚定地选择自己,他自认自己足够有耐心,能在漫漫岁月中等待她的一个答案。 慕容潇潇轻挥手,笑得明媚,回想这段时日与他经历的一切,直觉妙不可言。 高山流水遇知音,彩云追月得知己,她暗慨自己能切身体会此情,真乃幸运,至于其他,或许待到今后便可渐渐明晰,而不是在当下朦朦胧时就武断决定。 自打巢穴之战后,春风楼的宜诗三不五时就到衙门给柳金义送吃食,嘘寒问暖,多番下来她温柔体贴,分寸把握得当,柳金义无可指摘,而面对衙门人的揶揄,她也只道是报答救命之恩,再无其他。 话虽如此,但秋水剪瞳中蕴含的情愫,慕容潇潇却看得清楚,她也曾暗自对自己、对柳金义发过闷气,但之后跳脱出来看,这闷气不正是来源于对自己的不自信吗? 想来这样一位默默付出的体己人,和辛劳忙碌的捕头最是相宜相配,而她自知自己并不像她那样贤惠温良,也不愿改变自我去迎合,毕竟如此一来,这份从知己开始的情意就变了味,两人的天秤也将慢慢倾斜向一边,这是她不愿看到的情形。 她给柳金义留下了一个位置,却也不限制来日自己或他的其他可能,她就这样笑着挥手道别,决定将一切交给时间,她也相信假以时日,自己和他都能找到答案。 何玉转眸打量两人,也不知道依依惜别的他们究竟在想什么,他们眼里对各自的好感任谁都看得出来,却不知道为啥没选择在一起。 不过看着伫立在那道别的柳金义,她不禁就想起曾和他聊过的一番话,悦然展颜。 当时饭桌上她问道: “柳金义,龙马是祥兽吗?” 柳金义流转眸色思忖,摇了摇头: “龙马非祥兽,但也并非凶兽,只能归为一类普通无名的兽罢了,钰姑娘何出此言?” 她笑着托起下巴,轻敲桌面: “自古以来,祥兽的定义是生来就自带祥瑞的兽,那通过自身努力造福百姓的兽,是不是也可以称为祥兽?比如龙马” 柳金义听闻微怔,片刻后脸上化开一抹笑: “承蒙夸赞,但愿如你所言” 神仙凡人有志,兽当然也可以,即便未被定义,未被天庭所承认,但依然可以按照本心决定自己志向及去向,正如和小队几人志同道合的柳金义一样。 辰轩瞥一眼何玉,嘴角潜藏一抹微笑。 这段时日下来,她虽然总是打哈哈逃避自己的接触,但从闪烁的神色及一直以来的感觉来看,自己并不是毫无机会,没关系,反正她已经答应留下来,那他们就总是在一块儿,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他这么想着。 星翊向挥手的柳金义点头淡笑,经过盛安一行,他直觉心底无法言说的情绪渐渐扩出一些口子,虽然极其微小,但那些情绪如泉水般通过口子一滴滴流出,使他能有所感受、有所体悟。 启程路上,最后一次路过婷儿的布衣店,何玉往里看了一眼,婷儿在招呼顾客,落落大方而又熟稔地与他们攀谈着,很有老板娘的范,何玉淡淡一笑,随小队一行人默默走过,没有再打扰。 走出舒适区重新开始,多少人都怀着这个念头,实践却往往需要莫大的勇气,走出来的也寥寥无几,因为于茫茫然未知面前,他们不知道迈出这一步后,将来回顾一生时,是悔恨多一些,还是感恩多一些。 何玉庆幸自己能够陪婷儿熬过最难的一程,相信经历之后,这个不依靠任何人的孤勇者,今后无论面对怎样的风景,都能像当初那样满怀勇气走下去,她也相信她终究会达成心愿,与春风楼共同谱写一段佳话。 走着走着,一行人再次经过留仙居,何玉向内里望去,只见苏寒烟正与一男子看着谱册,相谈甚欢,聊着聊着,两人突然不约而同抬眸,对视一眼,皆是异漾几许,但苏寒烟很快就恢复如常神色,落落自然地说了什么话,而后匆匆往后厨去。 看来旧的缘分消逝而去,新的际遇又开始了,谁也不知道这是幸福的良缘,还是之前噩缘的又一段循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苏寒烟如何选择,她都已经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 何玉回看身旁几人,突然就想起刚开始和他们一起下凡时的情景,当时谁也不了解谁,就因为一个共同的使命踏上了旅途。 而现在经过相处之后,她对这些鲜活的人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辰轩虽然总是挖坑,但为人并非自己当初所想那样,星翊的赤子纯心,真是狠狠衬出了自己的卑鄙和心机,而偶然发现的他身上的秘密,她会默默保守下去。 至于慕容潇潇,虽然还是和她不对付,也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不下去,但其实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也才发现,原来看不顺眼的两个人也是可以待在一块儿,求同存异地去完成一件事。 她淡淡一笑,突然觉得和这些人继续这趟旅程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她还是对这个玄幻世界充满好奇,想要去探索、去感悟。 走着走着,她抬眼望向天边,一碧如洗的晴空里飘着一大朵宽阔厚重的闲云,一直护在头顶,仿佛能随脚步移动似的,她就这么看着,不禁陷入沉思…… 第169章 修仙派 小队一行人离开盛安,坐马车向北而去,至北境无人郊外后,飞越常年覆满白雪的圣凌山,来到下一站目的地——凌虚派。 凌虚派,对外称为修仙派,里头弟子实则是得道的散仙,因设在白雪皑皑、地势险峻的圣凌山后方,常年累月下来只传去神秘的名声,却不见地方。 凌虚派也不是不招凡人弟子,只不过能越过圣凌山来到这的本就寥寥无几,更别提困难重重的入试了。 对天界那边,掌门曾称仙族人下凡游历皆可在凌虚派停伫休整,凡到者必定倾诚相待,但来的人几乎没有,因为仙族人对散仙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又怎么肯踏入此地? 所以当小队迈入无人把守的大门,道出名号后,一众弟子都愣住了,带着怀疑向上报,掌门竟然亲自出殿,下至百步台阶来到门口笑嘻嘻相迎,他们才终于相信这些人真是从那场仙族招募选试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 掌门带着辰轩领在前头,小队则随在后方行走,一步一履间,周遭弟子议论声不绝于耳,不是根据风采代入传言猜测谁是谁,就是讨论两位女子中,究竟谁是大逆不道的神族遗孤。 至殿中后,一人笑着抱拳作揖,直起身看向何玉,特意打了招呼: “荷钰姑娘,别来无恙” 何玉露出喜色: “哟!是你呀!好久不见!” 辰轩上下打量一眼,竟是她认识的人?此次她应当头一回来凌虚派,怎会有朋友? 见几人有些疑惑,他连忙解释道: “师父见笑,几位见笑了,荷钰姑娘乃是我在招募选试中相识的同好,当初她还于生死之际救过我一命,如今得以再见,甚是欣喜” 何玉笑眯眯道: “其实当时你也救了我,彼此彼此了!” 辰轩紧抿唇,很不喜欢此人看她的神色。 何玉却在心里犯嘀咕,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掌门扫向两人,爽朗地笑了: “如此,牧成,那你回头可要好生招待这位姑娘,私下小聚一番!” 待掌门道完这话,牧成感觉周遭的风没来由地有点凉,按理说在此待了多年,雪山凉风早已吹惯,怎会突然不适应? 他笑着回了个抱拳。 何玉恍然大悟,是了,他确实叫这个名字,还好还好,没暴露自己忘记他名字的这件事! 随后小队表明来意,将妖魔混元之胎,也就是林文谙林曼珠的情况一五一十相告,掌门听完后看向远方,叹了一口长气,喃喃低念道: “徐进啊徐进,你可有听到?希望这等结果能告慰你在天之灵……” 见此状,辰轩心下起疑,追问起徐进和这对姐妹花之间的往事。 他背过手,向几人道出了一个与林文谙所说截然不同的故事: 那对妖魔双生之胎,生来确实是一强一弱,彼时强的率先化作人形,弱的还是一团混沌,强的便将弱的放在心头温养。 化形的那个只有七八岁模样,藏身于凡间,欲寻求庇护,这才设计入了林家,被林家人赐名为林文谙。 当时林家本有一女,名为林曼珠,十二芳龄,与道有缘的她直觉林文谙有问题,向爹娘旁敲侧击,又借故染病,请道士作法,然而效果不佳。 后来她上街闲逛时偶然遇见在凡间历练的徐进,因林文谙在旁作伴,只能写下纸条,借故撞到塞给他,徐进当时收到纸条,只当作是小姑娘的把戏,不以为然,过后再细看,才暗暗存了怀疑,然而循着那方地址找上门,却发现林家已举家搬迁。 再见面,便是八年之后,据徐进所说,当时茫茫人海中只一眼他就沦陷了,很快便与她私定终身,后来在她出谋划策下,两人合力弄了外人所知的那一出。 但林曼珠没想到,林家竟有本领找来凌虚派的弟子,还让自己配合演一出,她应下,在婚仪当日混战之中划破束妖袋,放出妖物,灭了林家一家。 形势危急迅猛,徐进一时无法理清,出逃后回味过来,直觉不对,暗暗联络凌虚派弟子,与他共同分析,探查打听,才知原来林家收养过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而举家搬迁后,林家对外宣称只有一女,名为林曼珠。 现在的林曼珠只有十五六,当初见过的林曼珠十一二,八年过去,应也二十了,徐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再度遇见后,自己一直被妖物蒙骗,他当下便找林文谙决一死战,势要手刃妖孽,弥补过去犯下的错。 然而殊不知一回去,他就落入到林文谙的陷阱中,等凌虚派弟子发现时,只见院内绘着一方法阵,阵中徐进躺在那,形容枯槁,体无完肤,死不瞑目,内力精血皆被抽出运于法阵,经查验,此法佐以深厚内力精血,能助妖魔修为人形。 听完这个故事,几人沉默无言。 何玉毛骨悚然,不自觉抚上了双臂,一个故事竟然流传三个版本,第一个猎奇,第二个曲折,第三个诡谲,越到后面越是离奇。 牧成见氛围低沉,见她如此,笑着道: “师父,贵客们想必累了,要不徒儿带他们到厢房歇一歇脚?” 掌门回过神,点点头。 他将几人领到各个厢房,让他们稍事休息,却靠近何玉,低言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喝喝茶。 何玉欣然答应,与他言笑晏晏离去,看得虚掩门的辰轩一阵气郁。 牧成带着她来到山顶的一方凉亭,两人并肩而立,远远地就能望到漫天飞雪的圣凌山。 牧成瞥向身旁人,眼中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刚才听师弟师妹说仙族小队来到,他立刻停下操练,兀自来到殿中等候,如今她变了装束,更显娇柔,性子却还是率真直爽。 “真没想到上次一别后,还能见着你” 一提到上次,何玉就想到掐他脖子的场面: “上次,对不起啊……” 他摇摇头: “如上次所言,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你背负着白羽往事,面上却没有展露过半分悲伤,应当很辛苦吧?” 其实,他很心疼她。 何玉低眸,论心理来说,辛苦的哪里是自己?那是原身,但论身体来说,前进的是自己,那确实挺辛苦的。 他沉吟片刻,道: “可有想过,这趟旅程之后要作何打算?回巴山蜀重建白羽族?到天庭开辟一方新天地?或是……” 何玉被他问到了,这她还真没想过。 “巴山蜀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重建的话要费不少心力吧?白羽族就剩我一个人,还是算了吧……” 她继续思考: “到天庭开辟新天地,你说笑了,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好结束之后要干嘛” 他淡淡一笑。 “要不就留在凡间吧,如果你愿意,我大可离开凌虚派,和你一道……” 何玉蓦地转向他,惊了眉,这…什么意思? 第170章 三人之争 静对无言时,后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牧兄,凌虚派有此美景,怎么藏着掖着,只与故人独享呐?” 闻声看去,辰轩啪的一声展了扇,轻打在胸前,慢慢踱过来了。 何玉打量一眼,这厮怎么跟来了? 牧成换上另一副淡笑: “七皇子误会了,我怕你们舟车劳顿,困乏疲累,不敢叨扰,但荷钰姑娘我是了解的,她总是精力充沛,对新鲜事物满怀好奇,我这才想着先带她来此一览雪景” 何玉笑着点头,全然没发现辰轩亮出一刹如针般锋利的眼神,倒是被牧成捕捉到了。 方才在殿中谈话时,他多次瞥向何玉,不料却突然被中间的辰轩挡住视线,他也顺势由此感受到了一股暗暗的较劲。 辰轩慢慢走到何玉身旁,看向远方雪景,悠悠而道: “千斗金樽敬新象,一抔清雪没前尘,敢问牧兄得道前是何姓氏?” 他流转眸色: “刘氏,怎么?” 辰轩点点头: “刘牧成,好名字” 何玉赞同这话,笑了笑,又听他接着道: “旁人修行一世,终老也未必能成功飞升,刘兄年纪轻轻便得道成仙,不知经历了何种前尘?” 何玉微怔,对哦,还不知道他的事。 看向左边,牧成神色有些异样,见她转来,霎时就换上浅笑: “没什么精彩的前尘,不过就是幼时受高人指点,被寄养于道观修炼,靠着慧根才终于得道飞升罢了” 何玉咂咂嘴,明明他生来自带外挂,偏偏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这不是凡尔赛是啥? 不过细想这话,就有点奇怪了。 下一瞬,右边的辰轩就替她道出了疑惑: “哦?刘兄竟在幼时与双亲分别?不知是什么人家,竟舍得将自己的孩子送去道观修炼” 何玉带着好奇又从右边转向左边,只见他看着雪景,眼神飘忽不定,片刻后他静了下来,露出微笑: “一切苦衷,皆已随斯人共同逝去,百年前的往事,何必再追忆自扰?荷钰姑娘觉着呢?” 他带着笑意缓缓转来,何玉点头如捣蒜: “对!你说的对!都是过去的事了” 刚才见他半晌无言,尴尬到不行,正想着怎么打圆场他就回了话,所以她当然要应和。 她最是了解,每个人内心都有不可说的隐秘角落,即便好奇也得有个度,点到为止就行,再深挖,那可就相当不礼貌了。 此番话后,牧成又出言道: “前事可忘,但当下之事不可不留心,荷钰姑娘行走六界,最是需要多留个心眼” 何玉歪了歪头: “怎么说?” 他语重心长道: “我自小便在凡间长大,也下山游历多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一种人,对于荷钰姑娘这等涉世未深的女儿家来说,最是需要当心” 何玉神色认真: “嗯?展开说说” 他勾唇浅笑: “那便是招蜂引蝶的浪子” 听这话,何玉不禁向右方斜眸一眼,却不敢真的瞥向那边。 哎呀呀,辰轩这不躺枪了吗?走在路上就招蜂引蝶,也不拒绝那些姑娘的注目,还爱流连于风月场所,落得个花天酒地的劣名。 辰轩顿了拂扇动作,微微眯起眼来: “刘兄既游历多年,想必知道世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一言以蔽之,不免误伤,无论人或事,皆需投注心思细察,否则雾里看花,流于表面,始终探不真切” 何玉顺着这话细想了下,下凡以来,好像也就见他去过一次风月场所,还是和自己一块儿去的,当时还很反感那些莺莺燕燕近身来着。 记得他曾经救过一个姑娘,帮人家开过青楼,作为青楼老板,为了经营也不得不流连于风月场所吧?难道他的名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也没见他辟谣或在意过,大有一种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感觉。 牧成悠然一笑,继续道: “七皇子说得是,我只是好心提醒荷钰姑娘,浪子致命之处在于其人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甚至表里不一,麒麟皮下,犹未可知,涉世未深,更难以判断” 何玉再想了想,他说的对,三个词都能精准地套用到辰轩身上,尤其表里不一这个她深有感悟,当你以为他只是一个纨绔公子哥时,下一刻他突然能给你变成擅长用计的腹黑军师。 辰轩持扇的手握成拳,压得那把扇嘎吱响。 何玉突然觉得不对劲,两人左一句右一句下,自己都被他们绕进去了,跳出来看,他们明明才刚认识,却吃错药似的互呛起来,搞得像是修罗场一样。 等等,修罗场? 她扫向左右,左边这个说等旅程结束后要和自己一起留在凡间,右边这个总是制造机会撩人,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慢慢退步,从两人的夹击之中脱身,见他们疑惑看来,即刻抚上自己双臂,挤笑道: “这里好冷哦,我怕着凉,就先撤了,不用管我,你俩慢慢看哈!” 话毕她一溜烟小跑下了山。 牧成看向凉亭内石桌上的茶水,自己分明准备了特制的暖身热茶,她也喝了,怎么还会感到冷呢? 再转向辰轩,他便明白了,一定是因为他。 辰轩轻拂折扇,暗白了他一眼: “这雪景更适合一人观赏,还是留给你吧” 话毕他悠悠迈步,徒留凉亭那一人暗自思考自己心意是否有传达到。 因掌门热情好客,小队几人退拒不了,只能应他要求,待在凌虚派做客几天,好好观赏这里特有的美景再走。 第二天清晨何玉打开门,就见牧成在外头守着,近前后,他提起之前曾答应要教的徒手接箭招数,说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今要履行诺言。 不学白不学,何玉欣然点头,随他来到摆满箭靶的练武场上,在传授下做着练习。 辰轩路过,见她拿着箭矢的手被他握着,又见两人说说笑笑,不禁皱起眉头,走了过去。 何玉此刻学得认真,压根没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也不以为意。 随着辰轩加入,练武场瞬间变成修罗场,两人左拱一句右拱一句,谁也不肯相让,看着这一幕,何玉摇摇头,暗忖如果没有自己,这两人会不会成为真爱。 唇枪舌战的比试场终有结束之时,而牧成想要的始终是主考官的答案,所以在小队逗留的最后这天,他又带着何玉来到这方雪景凉亭。 “荷钰姑娘,不知我那天说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啊?我……” 何玉懵了,她以为这次来赏雪只是因为两人特别的交情,所以做单独的道别,这么突然地问这个,她实在没反应过来。 第171章 离队 牧成淡淡一笑: “若你没想好,无碍,我会一直待在凌虚派等你,旅程结束后,你再告诉我答案也不迟” 他知道,自己和她相识太短,也没什么时间好好相处过,她会犹豫不决也是正常,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他也愿意去等待她。 何玉有些疑惑: “牧成,为什么?” 他脸上仍是淡淡然: “还记得那天我曾道出过的往事吗?其实双亲并非受什么高人指点才将我寄养至道观,他们只是不愿要我,随意找个地方抛弃罢了” 何玉微张唇,心头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他转向何玉,多了一丝笃定: “荷钰,和我一样,你自小便失去双亲,一个人坚强地走到了现在,我们殊途同归,如此相似,最能理解彼此感受,也最是合适,既如此,何不相依相偎,在凡间做一对潇洒的眷侣?” 何玉低下眸,抿了抿唇。 和他殊途同归的是原身,而自己,恐怕是同途同归吧,不过她却不赞成他的这个出发点: “牧成,你说的对,我们俩确实是殊途同归,但这样的我们基于共同经历抱团取暖、舔舐伤口、互相自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看向他,神色认真: “我希望我们是基于了解和爱意去彼此选择,而不是基于共同经历,你也说过,过去一切已经随故人逝去,何必再庸人自扰?我们应该放下过去,而不是任由它消耗,究其一生为它苦恼,你说呢?” 他怔神,原以为她面上那些乐观开朗皆是强装的隐忍,没想到竟是看破一切、与自我和解后的释然,是他狭隘了,原来相同的土壤竟能开出不一样的花,原来他也并非如自己所想那样真正了解过她。 他释怀一笑: “你说得对……” 他不再言语,转而和她欣赏起远方雪景来,片刻后瞥向身旁,只见她看着那漫天纯白,神色一如往常般悠然,好似带着一种随时可以抽离的心境,不像自己,因爱上雪景逗留于此后,便一直沉浸在这一成不变的冬日之中。 这就是自己和她之间最大的区别。 另一边,小队三人在凌虚派弟子带领下游览着风景,慕容潇潇有点纳闷,前几日都是让他们随意游览,今天怎么派弟子来领,推都推不掉,偏偏荷钰还不见人影,莫不是提前知道,自个偷着快活去了?说来这几日她和那个叫牧成的走得很近。 辰轩轻拂折扇,以余光一瞥圣凌山顶,勾唇一笑,他知道,这是出自牧成的故意设计,为只为他两人不被打扰,但这些天观察下来,他看得清楚,所以毫不担心。 这天结束后,下一天便是离开的日子,掌门领在前头,在众位弟子注目下一路送着小队,直至到达大门口才停下脚步话别。 牧成抱拳向几人致礼,笑对何玉: “荷钰姑娘,前方道艰且长,今后还望多多保重” 何玉笑着点头。 他突然斜眸一瞥辰轩,又转回眼前: “经昨日一番交谈,我坚信,荷钰姑娘虽不谙世事,但好在心如明镜,因而今后无论作何选择,都将会是慎重且从心的结果” 星翊听闻此话,想起过往种种,暗暗认同这一评价。 何玉笑容可掬: “牧成,谢谢你” 辰轩暗暗怀疑起来,此话似有所指,是何意?他松下警惕,却忘了这茬也是个能言善辩的,莫不是又摆了自己一道? 牧成向几人挥手道别,看辰轩若有所思,勾出得逞的微笑,随后他回身向着凌虚派,向着这个归身之处走去,间隙开始思索起来,凡间有四季轮换,自己总不能一直沉溺于冬日,她既能走出个先例,自己为何就不能循着她脚步走呢? 小队拜别凌虚派后,一路南下回到了盛玺国,星翊施出法术,探到了来自多个方位的异气聚集处,看到他掌中悬浮着的密密麻麻的黑点,何玉不得不暗暗感慨真的是道长。 其实待在凌虚派那几日她曾问过牧成,凌虚派弟子不下山历练,斩妖除魔吗?为什么世人眼里捉妖师数量稀少,甚至几年间就只传出徐进一个? 而且当初招募选试,在偏院里见到的散仙也很多,他们得道后又去了哪?不以救世为己任吗? 牧成听这一连串发问,促狭一笑,缓缓道来。 原来散仙得道后,若仍想专注修炼,自我约束,便会加入像凌虚派这样收敛散仙的派别,更多人一朝得道,便会放纵自傲,于凡间横行霸道、欺负弱小,最终堕落成魔,就像偏院见到的那些人,只有极少一部分能放下修炼,游历世间,帮助受苦受难的世人。 听这番话,何玉总算懂了,凌虚派的那些散仙专注修炼,才懒得管凡间世事,而大部分不仅不以救世为己任,还为虎作伥,堕落成魔的那批,小队甚至还要花精力对付,这就是小队要面对的长道。 多个方位皆有异气的局面前,辰轩思忖片刻,决定先同几人辗转着来到最近的青州。 青州不像盛安那般繁华,却处处透露出闲适与安然,街道上没有横冲直闯的马车,更没有飞奔的马匹,只有闲散的行人。 一如在盛安城那样,辰轩带着小队来到官府,假称是凌虚派弟子,借助官府的力量来完成除妖祛魔之大计,小队就这么展开了熟稔的行动。 那日几人终于探得魔物所在,马不停蹄出发前往,欲直捣黄龙,然而路上何玉突然感觉自己心口一紧,当即刹停脚步捂住心口,闭上眼感应。 某个不知名的荒林中,两队人马正持着兵器、使出法力厮杀着,施法之下,棵棵树木轰然倒下,片片土地被炸得体无完肤,声响震耳欲聋,场面杂乱无章。 此情此景下,云越因护着一人,伸出右臂格挡,不得已捱下了对面竖劈而来的一刀,而被他护着的那人,是云建。 “怎么了?” 回过神,睁开眼,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间蹙了眉,抬头看,辰轩正在面前,很是关切,其余两人则围在周遭,疑惑地打量而来。 她淡笑着摇摇头: “没事,我们走吧” 辰轩点头,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看她状态还好,不像染病,眼前之事又不容耽搁,只好如此。 何玉边走边在心里念叨着,他那么厉害,就算受了伤,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犯不着担心,虽如此念叨,她还是暗暗感应着远处的一切。 云越顾不得右臂上渗的血,挥出方天戟战斗,终是为身后那一队云夷族人开出一条道,随后却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断后,势要以一人之力抵挡对面并不落于下风的敌手。 他握方天戟的手紧了紧,可右手却因右臂负伤微微颤抖着,即便如此,他还是奋不顾身冲上前去,而人多势众,攻其不备,又往他背部划了一刀。 见此状,她停下脚步,紧抿唇。 小队三人回头看来,辰轩见她脸色不太好,凝眉问道: “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沉了沉嗓子,抬起头。 “对不起,我…有急事,现在必须马上离开” 第172章 停歇小渔村 心里的声音告诉她,云越救过自己几次,这次他有难,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对比两头,小队有三人相互照料,而云越孤身奋战,显然他那边更危急,所以得优先考虑,她这么为自己的举动找着理由。 说完她转身离去,不留任何辩驳余地,几人看着那匆匆奔走的背影,不免疑惑起来。 慕容潇潇低闷了一声气,小队应战配合上本就毫无默契,更需通过实战操练,此次好不容易才聚在一块儿协力对抗,偏偏她却不管不顾离去了。 难道小队降妖除魔的使命并非她首要之务吗?想起来她此前曾离队回过巴山蜀,莫非是在暗自筹谋着白羽之事? 星翊低眸,默默回顾着此次探妖的种种,以探寻是否有遗漏的细节,才促使她突然离去。 辰轩盯着那方背影,直至消失才回过神来,看她这火急火燎的架势,像是担心着什么人,如今为追逐他而放下这里的一切似的,想到这,他紧蹙眉,心中郁郁,无比希望此次猜测失误。 对他来说,那些已知的威胁并不可怕,因为他总有机会想办法消除,但那些因疏忽而默默助长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再对上心思难以捉摸的她来说,更是如此。 何玉离开小队后,再次施出感应术探究云越所在,大惊失色,因此刻他正横着身子,穿越层层云雾坠落着,转向脸庞,他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昏迷。 怎么会这样?! 她连忙点地飞天,利用血契的维系之力慢慢向他所在靠近,抵达时,直接从下往上逆着风一把接住了他,成功接下人后,加速度不断冲击,她只能紧紧抱着他转圈坠落缓冲。 稳下身子后,眼见周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她也不会驾云,于是只能拉着他继续慢慢降落,期间偏头看去,他左右臂及身躯都负了伤,近距离下才看得出玄衣上的斑斑血迹。 他高束起的头发早已耷拉下来,在风中兀自凌乱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沾着泥泞,俊朗的轮廓被隐得毫无光彩,嘴角还挂着残余的血丝,总而言之,现在他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她给他输了点真气,止住伤口的血后对他轻声唤道: “云越?” 他没有睁眼,快速转着眸,仿佛沉入梦中。 还好,没死没死,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两人下落于地,停在一方淡蓝色大海旁,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漏出无数缕午阳,照得海上波光粼粼,也给此间增添暖意,但朵朵浪花拍打沙石,带来阵阵凛风,两两相抵后终是有些寒凉。 她拉过他手臂扛在肩头,另一手揽过他腰身搀扶着,扫一眼周遭,有点茫然,他的那些族人,该怎么联络? 瞥见不远处有个小渔村,她直觉当下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先带着他处理伤口,把命留住再做打算吧。 搀着人走进小渔村,一股鱼腥味扑鼻而来,所幸没有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她慢慢走着,见到村民立即出言求助,然而他们都带着怀疑的眼光看来,没有一人愿意搭理。 她连忙解释说自己扛着的这人其实是一个将军,因遭到叛党暗算才受了伤,求大家看在他为国而战的份上帮帮忙。 一男子上下打量一眼,揣手问道: “他是你什么人?” 她微转眸,不消片刻后抬头回道: “他是我大哥” 从血契的特性来看,这话其实没毛病。 男子笑着点点头,近前替她扛过肩上之人: “那好,随我来” 她跟他走着,期间瞧一眼前方略微魁梧的背影,欣慰一笑,这世间还是好心人多啊! 进入他家后,他便将人一骨碌放在那露天的摇椅上,她赶忙上前搭把手,小心翼翼护着云越的头和背,生怕男子粗鲁的动作弄疼他。 确认他仍安好后,直起身扫一眼此间,这里就只有一院一屋,院里另一边圈养着几只鸡鸭,散发出微微臭味,向茅草屋内瞥去,里头就一桌一床,杂乱无章的屋里,那张床异常整洁。 她暗叹一声,本来还想着放他躺平,但看人床铺那么干净,再看人也毫无表示,不好说什么,只能让他将就在这张摇椅上。 她让男子帮忙找些纱布,蹲在云越身侧,脱下外头大氅,抓上玄色中衣,避开伤口一把撕开,动作利落又干练,看得一旁男子眸色一惊,有些愣神。 将他衣物扯下后,她愕然不已,无数伤疤如长短不一、大小不一的虫子一样,爬满胸前至腰际,后背及两臂,混合着这次增添的新伤,简直没法看下去。 云越也就比如今的自己大个三四岁,年纪轻轻成了将军,任谁都知道他肯定在背后付出不少,但又有几个人看到他具体付出了什么? 回过神,她熟练地给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缠纱布,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后头男子满意地点头笑笑,暗忖她如此贤惠能干,真是不可多得。 完成一切后再探息,均匀顺畅,她欣慰展笑,看那冰凉的冬风打在他光着的膀子上,她拿过大氅叠了一叠给他披上,却因料子过于顺滑而溜了下来,她微凝眉,站起身转向男子: “这位大哥,有多余的衣服吗?我想给我大哥添一件” 他点点头: “有” 又转了转眸子: “在屋里头,不如你随我来看看,给他挑一件吧” 她跟着他进了茅草屋,站在那一排晾着衣服的竹竿前,一件件拨开挑着,衣服大小合适,但这样式和颜色嘛,就一言难尽了,更重要的是这衣服质地粗糙,他穿上之后能舒服吗? 这么想着,下一瞬男子突然从背后环抱上来,惊得她睁大眼,挑了挑眉。 她稍一使劲便挣脱开来,显然男子也没有用什么力,转过身,只听他笑眯眯道: “如今我收留你大哥,还帮着你救了他,你是不是也该报答一下我?我家里啥也不缺,就缺个女人,你若能以身相许,我不介意每天多打几条鱼回来,好吃好喝供着你” 何玉挤出笑容,摆摆手: “不了吧,大哥!既然都到这份上,那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我是他妻子,他是我丈夫,我之前之所以隐瞒,是因为在外比较方便!” 他却不屑地笑了: “姑娘,我虽没有上过几次学堂,但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若你真是他妻子,为何在见到他身上伤疤时那么惊讶?恐怕他也并非你的什么大哥吧?” “我……” 她不知道要怎么辩驳了。 下一瞬他立马扑上前来,抓住她双手,死死地压在那方怀抱里禁锢着,这回任凭她再如何使出吃奶的劲也挣不开了,显然是要来真的。 第173章 捉襟见肘 “大哥!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嘛!我真是他妻子!只是…只是平常都黑灯瞎火的…所以才没仔细看过……” 她仍在试图解释着,毕竟这位大哥收留了自己,不好动手,或许他只是一念之差呢?然而这番话还是没能阻止他动作,他抱着她移动到那张整洁的床榻旁,稍一倾身就轧了下来。 摇椅上的云越纵然神志不清,也凭着极弱的感应察觉到了什么,微颤睫毛,紧蹙眉来,但体内留存的禁术还发挥着作用,让他无法清醒、无法睁眼,阵阵冷风飘过,更让他头晕目眩,浑身酸痛乏力。 何玉这边,眼见男子将头埋入她脖颈,丝毫没有寰转余地,只能暗暗运起手势,欲往身上人挥出之际,屋外突然传来严厉的呵止声: “大壮!住手!” 声响随匆匆脚步而来,踏进屋内,原来是个腿脚不太灵活的大娘,她一瘸一拐走来,使蛮力将这位名为大壮的男子一把拉开,又张开双手,将榻上的何玉护在身后。 她对摔倒在地的大壮破口大骂,怒气稍缓后才转头问何玉有没有事。 何玉摇摇头,从床上起身,才发现大娘张开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是源于什么旧疾。 她转向眼前那个起身后高过她几头的汉子,横眉竖眼道: “你从前便欺辱路过咱村的小姐,毁了人家清白,致使她投海自尽,如今竟不知悔改,还想着故技重施?我老婆子只要在这村里头一天,就不会任由你胡作非为!” 大壮拍了拍手,摆出不屑: “你懂什么?我当初是见不得那位小姐为情郎伤心,想着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助她早日走出阴霾,谁知她竟不懂我的用心” 何玉掸掸衣裳,整理完毕后白了一眼,没想到这年头流氓为自己开脱的理由都这么清奇了。 他突然指了过来,对大娘道: “方婆,你可别被这女人给骗了!” 何玉见他指来,压低身子缩在方婆身后,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方婆见势挺直腰背,挡住前方人视线: “大壮!你方才分明欺辱了人家,现下竟还有理由反咬一口了?” 他冷哼一声: “她本称外头受伤那人是她大哥,后又改口说是丈夫,不清不白,撒谎成性,而且渔村周围地势开阔,多年不起战事,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受伤的士兵?我看这两人分明就是被人追杀,无意间才逃到这的亡命之徒!” 何玉嚅嚅嘴,正想着辩解的措辞,下一瞬方婆又惊又怒: “大壮!若是这般,人丈夫就在外头昏迷不醒,受伤躺着,你竟无耻到这等地步?” 嗯?何玉被她这另辟蹊径的话语惊到了。 “我……” 这回换大壮神色难堪,无可辩解。 方婆坚定道: “不管怎样,这事我是管定了!” 又转身拉过何玉,拍了拍她手背: “姑娘,带上你家男人跟我走吧,虽然我家也别无长物,但总比待在这无耻之徒家里好!” 何玉笑着点点头,不再理会大壮,任方婆拉着走出屋外,又在帮忙下搀扶起云越,出了这方院子。 云越感受到身旁人熟悉的气息,卸下担忧,不再强忍痛楚保持意识,重新陷入昏睡之中。 大壮看几人离去,一遍遍捶打手心,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怒中透出不甘。 何玉随方婆到她院中,在帮忙下将云越安顿在柴房特设的一张蒙尘的稻草床上。 “方婆,谢谢你不问身份,收留我们,但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只不过有苦难言罢了” 她淡笑着摆了摆手: “我老婆子才不管你们身份,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随后她找来一套干净衣裳,端来一盆清水,让何玉赶紧给他擦擦身子,再换上新衣,说着就关了门避退。 何玉拿着衣服怔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懵,方婆贴心是贴心,但自己和云越其实不是那样的关系。 她转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那光溜溜的上身白皙无比,虽然缠着纱布,却掩不住微微健硕的身材,更掩不住那几块腹肌,往下游移,他现在只剩下那条系紧的玄色长裤。 她咽了咽口水,完全不敢想象脱光光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但转念一想,嗐,男人嘛,也就那样吧,不然还能是哪样啊? 她抱着衣服坐到床边,鼓起勇气伸出手往他裤头而去,一摸到系带,就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别过眼。 自己毕竟是个女的,给他擦身子、换衣服,这不太好吧?他醒来之后该咋说呢? 她喃喃自语,有些纳闷,向来果断的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而犹豫不决,不应该,片刻后她转而从对待病人的角度出发,终是找回理性,上了手。 做完一切,她抹去额上汗水,舒出一口长气,转向云越,给他放平双手,捋平衣摆及裤脚上的褶皱。 移至下身时,眼见他双腿比整张床还长出一截,悬空在外,她轻叹一声,走到积成小山的木柴前,取了一大堆垫平到他脚下。 再从头到尾扫一眼,他卧在这方昏暗的柴房草床上,穿着最朴素的粗布麻衣,脚下还垫着一堆木头,狼狈得没有一点仙人的模样,实在让人哭笑不得,自打来到这个小渔村开始,两人就陷入到了各种捉襟见肘的场面之中。 回过神后,她找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又马不停蹄熬起药来,因为刚才擦身子时,她突然发现他全身滚烫无比,吐息也有些紊乱,当时还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怔得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了,但后来细探,原来他是发烧了。 熬好药后再回来,她将云越拉起放在肩头,慢慢给他喂了药,回顾之前感应到的场景,她直觉不太对,他骁勇善战,怎么会突然陷入昏迷从天而坠?莫非真如自己撒谎时脱出口的话那样,遭到了什么暗算? 她叹一口气,恨只恨自己没跟星翊学过半点治疗法术,又不懂探脉,没法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只能坐着干着急。 微转眸后,她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即刻坐在他身后运转掌势,施出了净化术,心里暗暗想着回去后一定跟星翊请教一系列治疗法术。 搞定之后再看他,还是紧闭双目,完全不知道有没有效用,她只能放他躺下,让他继续休息。 第二日,云越在海浪声中缓缓醒来了,睁开眼后,就看到何玉趴在床边,别过头熟睡着。 运起法力查探体内,禁术已除,伤口也上了药,正缓缓愈合着,转向床边那方人儿,他明白自己如今无碍,都是因着她的功劳。 他淡笑着凝望她,流转着覆了一层韫色的双眸,静默半晌后,他不由自主将手从被子伸出,朝她而去,然而看到袖子那瞬,就顿在了半空。 他收回手,看看自己上身,再掀起被子看向身下,心头一沉,整个人也彻底懵住。 这身衣裳,是她帮忙换的吗…… 第174章 云夷重聚 片刻后何玉醒来,慢慢起身,揉揉眼睛再看向床上,就见他睁着眼睛盯来,不知为何愣了神。 “云越,你醒啦!” 她又惊又喜。 他回过神,低下眸子点了头。 她撑起身子靠近了些,忙问道: “怎么样?现在感觉还好吗?” 他没抬眼,又点了头: “现下已无碍” 她点点头: “那就好” 这么说着,她舒出一口气,泄了力气坐到地上,耷拉着放在床边的一双手。 他看着那双手,沉了沉嗓子: “我现下这身…可是你换的?” 她愣了,也悟了,他刚才怔神,现在稍显忸怩的姿态,原来就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啊。 她嚅嚅嘴,中气十足地回道: “那当然是我……” 他屏住了呼吸。 “找人给你换上的啊!” 他松下屏住的气,再抬眼,她稍显鄙夷地上下瞟了自己一眼: “想什么呢?我一个姑娘家!” 他露出一抹释然的淡笑,缓缓道: “是我误会了” 她别过眼去,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么尴尬的事,还是不要让当事人知道吧,对他,对自己,都好。 随后他因担心族人安危,忍着伤势撑起身要走,何玉扶他下床,担心他安危,便说帮人帮到底,要走一起走,他没说什么,默许了。 她忙给他披上那件已被划破的大氅,搀着他出了门,碰到恰巧来探的方婆,向她表明去意后,她却让两人先吃早饭,说吃完早饭再走也不迟,总不差这个时间。 何玉看向云越,用眼神探着他意思,他淡笑着点了头,放慢脚步,随一瘸一拐的方婆走去。 何玉不禁抿出一抹微笑。 这个人虽然面上冷漠,但心底其实还蛮温柔的嘛,方婆收留他们,腿脚不便,手不利索,难得为他俩做早饭,也不好驳了她心意。 饭桌上,何玉一边喝粥一边夹着小菜,连连点头,不停夸赞着方婆的厨艺。 方婆见她吃得很欢,嗔笑着摇了摇头,再转向自顾自淡然吃着,毫不关心身旁人的云越,撇了撇嘴: “小伙子,对你媳妇好点!她昨天给你清理伤口,擦了身子,还煎药喂药,连轴转了一整天,晚上怕你口渴,还特意守在你身旁伺候,这些我可都看在眼里的” 此话一出,何玉呛了一口粥,赶忙捂住嘴低下头,差点没当着两人面喷出来。 完了!坏了!打脸了!竟然忘记还有这一茬,自己今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抬头做人啊? 听闻此话,云越怔住动作,心下一沉,僵了脊背,脑子嗡嗡地回响着她那一番话: “那当然是我……找人给你换上的啊!想什么呢?我一个姑娘家!” 他明白她隐瞒的用意,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嗯一声,继续动起筷子吃早饭。 “哟!怎么还呛着了?” 方婆看她这架势,赶忙起身递过帕子,轻拍背部给她缓解,间隙再看向她身旁那家伙,毫无反应,也不帮忙,只自顾自吃着,不禁暗暗担忧起两人的夫妻关系。 吃着吃着,云越突然顿了动作,睁大双眼静默着,眸色忽明忽暗,那模样仿佛听到什么声音似的,但何玉仔细听去,除了海浪声和外头渔民的脚步声外,再没有其他。 他放下筷子,边起身边正色道: “我的族人也到了凡间,现下正用笛声四处寻我,我该走了” 他转向方婆,对她点头致谢,随后就径自迈出脚步离去。 笛声传信?还只能他听到? 何玉疑惑起身,笑着向方婆道: “方婆,谢谢你的照顾,我们走了” 间隙暗瞥一眼放在台上的灵牌,她霎时想起柴房放置的不足一米八的稻草床,上面铺设稻草陈旧不已,还有被啃咬的痕迹,此外柴房木窗破得只剩一个口子,外头却留着密密麻麻的钉痕。 一切迹象隐藏着秘密,但正如方婆没有探究他们身份一样,何玉也没有去追问,道过谢后便转身离开了。 方婆听不懂云越那番话,静静看着两人,暗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何玉踏出方婆家门后,就见云越站在那等着自己,云越斜眸瞥一眼,见她赶来,继续迈步。 何玉跟上后与他并肩走着,见他落步很是稳健,不再需要搀扶,放下心来,也明白了云夷族人在他心里的分量。 走出小渔村后,他停下脚步,变幻出短竹笛吹奏起来,扫向四方,在某个方向得到回音后,便向那处走去。 最后他终于远远地望见昨日护下的云建,还有他身后的那一队人马,看这些人安然无恙,他欣慰地迎了上去。 看到云建,何玉慢下脚步,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向前走去。 经过上回,想必他已经知道当时那个蒙面女子是自己,他是云夷族未来的继承人,也不知道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万一他也讨厌自己,云越夹在中间岂不难做?这可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局面。 思忖片刻后她停下了脚步,既然现在云越和他族人团聚了,那再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打算就此默默离开,以避免可能出现的局面。 然而转身之后,没等迈步,便听见一个声音远远喊道: “且慢,白羽姑娘” 这悠然的声线,和上次戏谑出言的云建完美重合,再转回身,云建带着友善的微笑,正和淡笑的云越,以及那帮面带鄙夷的云夷族人一道走来。 他竟然不讨厌自己吗?何玉纳闷了。 近前后,就见他出言道: “还要多谢白羽姑娘相助了,适才我听说了,若非姑娘偶然遇见,又多留了个心眼前去查探,恐怕赫赫有名的云越将军便要传出摔死于凡间的戏闻” 云越别过眼去,似乎对这话略感无语。 她笑笑: “没什么,只能说碰巧运气好,再加上我又比较好心罢了!” 云建淡笑着扫一眼身旁,让众人就此原地歇息,随后跟云越说道: “云越,我口渴了,想喝水” 何玉微微睁大了眼,他跟云越说话的语气不像命令,也不像撒娇,更像一种陈述和通知。 云越没作声,也没动作,瞟一眼何玉后,转回云建,有些狐疑地抿着唇。 何玉低闷一声,别过眼去,他这支开的举动简直不要太刻意,明显想跟自己单独聊,但跟他又不熟,有什么好聊? 云建若有所思着,回过神,眼见云越还愣在身旁,啧了一声: “云越,出门在外,给我留点面成不?还使唤不动你了!” 看他仍不动作,他顺着他暗瞥的目光转去,见尽头是何玉,又啧了一声: “你担心白羽姑娘呀?放一百个心好了,她既然对你有恩,那便是对云夷族有恩,我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看他神色稍有缓和,却仍持着怀疑,他又继续道: “算了,实话跟你说吧,族长有令,让我再见着她时单独跟她转达一些话,仅此而已” 这回换何玉疑惑了,云夷族族长?这个曾经打过云越的严厉之人,有什么话要给自己放? 第175章 撮合 族长之令吗?云越微转眸。 族长对她满怀憎意,恐怕要转达什么恶言,他始终放不下心,还是想留下来和她一同倾听,并开始暗暗想着要如何与云建言说。 觉察到他的担心,何玉浅浅一笑: “云越,走这半天,我也有点渴了,你多弄些水来吧,快去快回,喝完我就走了” 他抬眼看去,她表情悠然,满不在意,也是,她当初经历那些事后未见半分颓然,以这行事风格来看,区区一番话又算得了什么?恐怕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微颔首,转身往溪边去了。 待人走后,何玉背过手看向远方: “说吧,你们族长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云建吐出一口气,暗忖他终于走了,还真是不容易,他望向远方,悠然一笑: “族长的话,相信无须多言你也能猜到一二,一个幌子罢了,我之所以刻意支开他,是因为要和你说的便是他的事” 云越的事?她不解。 “其实云越能取得如今成就,并非是因为什么过人的天赋,相反,他出生时体格与资质平平,只能以文臣之质培养,后来因付出百倍千倍努力,渐渐赶超他人,才终得崭露头角” 她愣住了,要不说,那完全看不出来,毕竟他施展方天戟时孔武有力,拉弓射箭时身姿矫健,一眼看去,让人不禁感慨天生的武将就应该像他这样,不过他身上那些伤,倒可以算作是那百倍千倍努力的隐隐见证。 云建淡然笑笑: “但他起初志不在武,听从父母之命,安于修文诵史,后来才发生如此转变” 弃文从武?她倒是好奇了。 云建接着话头缓缓道来: “个中缘由,得从头开始说起。他爹娘乃是族中的一对谋臣,了然他资质不足后并不强求,只让他通读百史、研文掌墨,彼时我和他一同上学堂,见他下学后仍逗留在桌案前,案上换成从夫子那私下讨来的凡间典故阅览着,气郁不已,暗暗跟他较劲,我俩也就这么不打不相识了。 后来他爹娘于一场征战中被敌方虏去,为守住云夷部署,毅然决然赴死,他听闻双亲死讯,化悲痛为力量,为复仇做出转变,开始习武,又因族中谋划夺取神箭将军封号之行动,入了他师父云川的座下,那以后我一路看着他加入天兵营、为双亲复仇、成为弓弩支部的领军者、拿下封号,再到今时今日” 她陷入神思。 看来上回猜测没错,失去父母后他应该以师为父了,哎,想想他这一路走来也不知背后吃了多少苦头,不过在乐观这点上倒是和自己有点像。 回过神后,她看向身旁人,直觉不对: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建勾唇一笑: “无他,唯希望勾起白羽姑娘的怜悯之心,以便多多照顾云越罢了!” 她不屑地切了一声: “云越本来就不差,怎么会需要我照顾?” 云建促狭一笑: “他虽不差,但若有可心人相伴总是好的,无碍,你们在一块儿多了,总会有机会” 她惊得睁大眼,连忙否认: “你别胡说啊!什么在一块儿多了,我可没和他在一块儿啊!” 云建换上玩味的微笑: “我才不信他此次能得你相救是出于什么偶然遇见,恐怕你俩早已暗通款曲了吧?” 是有暗通,但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 她转着眸,嗫嚅着嘴,一时不知怎样才能在不牵扯出血契的基础上解释通,只能先回道: “我们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这么说着,她就想起云越表现出的种种,默契,相救,相护,忸怩,等待,担忧,这些又是哪种关系能表现出来的? 云建郁闷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小子还未有所表示啊!姑娘莫忧,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是向着你的,只是与此同时还塞了其他事,比如守护云夷、守护我这个继任者。 云夷族男子向来责任感重,极易将个人之事抛诸脑后,不过我了解云越,只要你稍加提点,让他认清自己心意,那他无论背负多少责任,都不会对你含糊” 她飘忽眼神,不知该作何反应,再转念一想,便幽幽问道: “你也知道自己是未来的继承人,你们族长看我不顺眼,你却和我聊这些,不太合适吧?” 云建不甚在意,只是淡笑: “我和他观念不一,云越能遇到心仪之人,再好不过了,若他勇于认爱,那我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促成这段姻缘” 威胁面前,族长只想着一并消除,他却觉得云夷若能和白羽联姻是一件好事,白羽拥有神族之力,落入云夷既能为他们所用,又能立威于天下。 白羽是叛党,那又如何?想当初整族都能被天庭尽数剿灭,如今剩余一个能掀起多大风浪?若嫁入云夷,还能向天下展露收服之意。 另一方面,他和云越共同长大,一路看他走来,把他当成好兄弟对待,可这位好兄弟身旁却有那样一位刁蛮师妹,一路拆着他姻缘,将族中其他倾慕者尽数赶跑。 本来还担心他这一辈子会不会被耽误了,没成想出现这么个意外,因而他暗暗起誓,若这两人最后真处在一块儿,必定竭尽所能帮他。 何玉沉默不语,感觉脑袋一直转着,却没在实质性地思考什么事情,只是不停消耗着脑力。 片刻后云越打完水回来了,云建拿了水袋后便识趣地走到一旁,给两人腾出地方。 云越来到她身旁,递出水袋,不着痕迹问她刚刚从云建那听来了什么。 她木然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云越转向身旁,看她脸色不太好,低叹了一声,早知道就留下来和她一同面对了。 “他的话你莫要放心上” 啊……?不要放心上吗? 她因这话回过神,有点懵,抬起头就对上了他视线,不过很快别开了眼。 他肯定以为云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如果他知道说的是自己的事情,也不晓得会是什么反应,不过可不能告诉他。 他想起什么,脸上挂了些愧意: “血契解法,我暂时还未能找到,抱歉” 她淡笑,将手背过身后。 “没事,这个不着急,既然你们重聚了,那我也该走了,你自己可要多保重” 云越再瞥一眼,见她已不复阴霾,恢复到如常神色,按捺着疑惑点了头: “若有事需要,大可联络” “哦?” 她有些吃惊,现如今自己和他的关系,都能动用他力量了吗?再想想云建的话,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她按捺下心思,笑着点头: “如果有的话,我会的” 说罢她就此转身,轻快离去。 云越静静看着那方背影,露出一抹微笑。 第176章 以心为引 何玉辗转着回到青州,回到小队所在落脚处,彼时已是傍晚,几人正在落脚处喝着茶水,见她回来,表情都有些不太对劲。 她扫一眼几人,有点纳闷: “我回来了,你们怎么了?” 辰轩一见到她,霎时亮起晦暗的眸子,起身近前而来,上下打量一眼,她全身完好无损,衣物上却附着浅黄色细沙,眼下还挂着些许乌青。 他抿抿唇,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日离去一天一夜,所为何事?” 她反应过来: “哦,之前婷儿托我找一种特殊的材料,我前段日子恰好在青州这买到了,昨天突然想起来要赶紧给她,不然放久就坏了,所以就回了一趟盛安,后来聊到黄昏,就在她那待了一晚,又见她生意红火,顾不过来,就帮忙到现在才回来” 这是她在路上想的理由,毕竟她和云越的联系,越少人知道越好。 辰轩眯起眼来,她衣物上的细沙分明来自海边,为何要撒谎? “哦?什么材料非要如此着急,不妨一五一十详尽道来” 慕容潇潇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昨天她突然离开,辰轩的脸色就不太好,话也变少了,整个人阴恻恻的,像顶着个即将下雨的闷雷天一般,如果他和自己一样,怀疑她此次离去是为筹谋白羽复仇之事,那不该是这般表情。 星翊将目光流转在出言的两人身上,看她平安归来,心里轻松许多,如今辰轩的这番追问,他却不甚理解。 何玉内心暗惊,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自己只想了理由,没考虑过完整脉络,他为啥要揪着深挖,搞得像监护人一样,态度让人好不爽! “辰公子,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昨天离开也确实有些临时了,但有闲工夫聊这个,还不如专注于除妖大计,不知道那妖怪怎么样了?” 她抬眸对上辰轩眼神,气势丝毫不输。 静默片刻后,辰轩抿着唇闷出一声气,顺着她话头回道: “昨日一切顺利,妖物已除,县老爷听闻很是欣慰,邀我们参与到几日后的施粥布善中” “施粥布善?” 她有些好奇。 辰轩微颔首: “近日来了一批流离失所的难民,县老爷体察民情,见其忍饥受饿,打算在城中各处设此布善,邀我们几人参与其中,一来是因此次布善据点遍布全城,人手不足,二来是借修仙派名义,以慰民心” 她摩挲起下巴,若有所思。 几日后的清晨,施粥布善如火如荼展开,小队四人分散于城中各据点,在衙门人组织下为排队的百姓盛了一碗又一碗小米粥。 何玉对道谢的百姓笑着回了一个又一个点头,每打几碗粥便时不时望向前方,从左扫到右,用眼神探寻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不知忙了多久后,偶然间再抬眼望去,她微怔,勾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云越,你来了!” 她怔于自己给他传了轻描淡写的一句邀约,他竟然循着来了,这个大忙人能抽空来,算是很给面子了。 云越走近,微颔首,回了淡笑。 何玉跟周围衙役宣布自己又找来个帮手,给他安了个师兄的名,简单介绍了一番,衙役们一边忙活,一边欢迎,交口称赞。 介绍完后,她让一旁衙役帮忙替一会儿,拉云越走到后边,给他披上了一件墨色薄袄披风。 她一边系带一边笑道: “仙族应该四季如春吧?毕竟看你一直就穿这么点衣服,但凡间不一样,现在已经入冬了,可别着凉了” 云越嗯了一声,眼前这方人儿面容白皙透亮,两颊粉扑扑,和她披的荷色披风很相衬,如此近距离下,他不知该把目光往哪放。 将系带系好后,她带着他转回前方,从箱中取了好几沓瓷碗垒成一沓,本想上手,他却径自搬了起来,问她要往哪放。 她微怔,笑着给他指了地方。 云越放下碗后,眼见此处是她刚才施粥的桌台,而那一锅粥两旁现下皆垒着一沓碗,霎时明白她想法,直接拿起碗,拿起锅勺盛好粥后,递给了排队的老百姓。 何玉在一旁看他这么有默契,不等出言指引就自行上手干起活来,微怔之后很是欣慰。 两人就这么配合着忙活到了中午,才得空在一旁临时搭的棚下歇息。 何玉盛了一碗小米粥递到他手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捧在手里,坐在他身旁笑言道: “我知道你们仙族人都辟谷了,粥是温的,你捧着暖暖手就好” 说罢她转向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大口,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因为这粥不稀不稠,特别暖胃。 再瞥向身旁,他竟然微微仰头灌起小米粥来,那喉结上下跃动,格外吸引目光。 她看愣了,沉了沉嗓子,脑袋不知道在想啥,一时之间有点懵。 待云越咕噜三下停下后,她回过神出言道: “云越,你们仙族人不是辟谷了吗?你不想喝可以不喝的,在我这不用勉强” 想起在小渔村,因不好拒绝方婆好意而吃早饭那次,他好像吃得很勉强,所以她这才担心这次他会不会因为承自己的恩而勉强吃下。 他用手指轻擦嘴角,回道: “没事,恰巧有点渴,这粥还不错”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间隙扫一眼周遭,灰头土脸的难民正坐在阶上慢慢享用着手中热粥。 “云越,你说说,普渡众生、救济天下,只有干了无比恢宏、无比壮阔的大事才能算吗?咱们今天施粥布善后,受惠的人都得到了安慰,这样的小事难道不算吗?” 云越微怔,内心升起微微异漾,他没想到她竟然和自己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并非血契能生出的同感。 他施粥期间见了无数张欣慰的笑颜,一碗粥怎么会有这么大力量呢?他因好奇喝了一些,当那股热流淌过心间,驱散寒凉,他终于明白,随后便顺势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她说道: “自然算的,我认为只要有一颗普渡众生之心,以心为引,无论是何等小事,最终皆能滴水成河” “以心为引?” 何玉听这词,感觉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好奇地转过头,他也自然地转了过来,与那方视线撞在一块儿后,她不受控地颤了颤眼皮。 他双眸覆上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柔色,凝望着这样的眼神,她心里那团怪异立刻像触到开关一般,化作明晰的悸动。 脑袋及心脏双重挟持下,她不再糊弄与他发生过的种种所带来的心情,开始认真正视起来。 其实从第一次默契开始,她便对他存了些特别的心思,只是这方心思被她像放在抽屉一样深埋在心底,随后无数次被动感应之下,她渐渐得以了解他,还曾为他那方吹笛的侧影而心醉。 再到后来,她心疼他、担心他,还为救他选择离开小队,甚至听着云建那番撮合的话语竟没有立即反驳,而这次为什么会叫他来呢?明明她一个人也不是忙不过来,可心里就是有个念头,蠢蠢欲动着。 以心为引下,她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他…… 第177章 以笛问情 云越静默地看着这方面容,不禁暗自发问,自己现下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呢?初初相遇时,当她是个可敬的擅弓好手,接着和族长一样,当她是个对云夷族有威胁的人,后来当她是个无家可归、无处可依的遗孤,而现下呢? 没等往下想,一个孩子慢慢走来,同时打断两人神思,转眼看去,一个十一二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两人,嗫嚅着嘴,拧着眉头有些焦急,似乎在担心什么。 何玉出言问道: “小丫头,怎么啦?” 她瘪着嘴: “我弟弟,走丢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心思转到此事当中。 何玉奔着找人的想法问了她很多问题,却没考虑到她心情,没问几个,她便自责地放声大哭起来,吓得何玉猝不及防,猛地后缩身子躲避那尖锐无比的音量。 见此状,云越接了手,循循善诱下,很快就探出了具体情况,看得何玉很是佩服。 原来这姐弟俩不幸失去父母,相依为命流落到青州,姐姐排了粥给弟弟,让他坐一旁等待,自己再去排了一碗,结果排好回来,却再不见他人影,她走遍周遭好几条街都没有找到他,于是才来求助两人。 了解情况后,两人开始分头行动,云越根据她对弟弟的样貌描述,先行一步去找人,何玉看她没吃东西,她之前放在台阶上的粥也不翼而飞,便给她再打了一碗,看着她吃下,再安抚好她情绪后,才将人交给衙役看顾,出发去找。 最终云越成功找到人,传信告知何玉所在之处,到那一看,枯草地小山坡旁的一棵常青树下,一七八岁男孩正抱膝坐着,而云越半跪在他身旁缓缓出言安慰,但那孩子将头别过一边搭在膝上,紧抿唇流着泪,神色不见半分动摇。 何玉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小孩子还真是难搞,也亏得云越这么有耐心,再次致以佩服。 她悠悠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小男孩另一边,撑起下巴搭在膝上,故意阻挡他看向地上的视线,他蹙眉,怄着气换坐姿,将视线对向前方。 静静听云越出言安慰,在他话里,小男孩似乎是因为喝了几口粥后突然想起娘,所以才独自来到这里发泄情绪。 小男孩倔着一张驴脸,不像是跟他说过话的样子,但那受话语感染而不断流出的新泪却骗不了人,他又是怎么看出原因的? 思疑片刻,她突然就想起云建说过的往事,或许是因为曾经拥有过相同的心境,才能做到感同身受吧,此刻他声线那么温和,安慰着小男孩的同时,是否也在安慰着过去的自己? 她有些羡慕。 虽然他和自己一样,都从往事走了出来,但他却做到了自己还没做到的一点,那就是和内心的小孩和解,所幸这没有影响自己前进的决心,只是剥夺了回首过去的勇气,但人其实不一定要回首过去的。 云越渐渐不说话了,只默默看着小男孩,神色若有所思,片刻后突然起了身。 何玉愣住,他这是被磨得终于失去了耐心吗?可这小男孩还在情绪中,如果强行带回去,恐怕适得其反,她迅速动起脑筋想着办法。 没想到云越起身后走到山坡边,拿出短竹笛,望向远方吹奏起来。 随着吹奏,笛音缓缓飘向四周,婉转悠扬,娓娓动听,但和之前曲子不一样,每小节尾音低颤,寄托了淡淡的哀思。 何玉静静看着那方侧影,就像上次被动感应所见到那般,山风打在他挺括身形上,吹起他玄色发带,勾勒出一抹俊逸非凡的身影,看着看着,她以脚点地打着节奏和着曲,嘴角不禁漏出微笑。 待他吹了一会儿后再瞥向身旁,那孩子不再流泪,甚至和自己一样,默默看着那方身影,眼中藏着不加掩饰的崇拜。 她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背,偷偷靠在他耳边问想不想学,小男孩一时半会还没卸下倔脾气,但不消片刻,身体替他诚实地点了头。 她摸了摸男孩的头,站起身悠悠地踱到云越左方,顺着他目光望向远方,默默等他终了此曲,间隙她也得以细细打量他手中短竹笛。 那笛子外表透出磨痕,从中看得到年头,而笛身没有任何包玉,显然是随手削竹子做的,比笛子本身更明显的是上系着的一铜板红穗,仔细看去,铜板上写着祈佑越儿四字。 她讶然微怔,原来这支短竹笛竟然是他爹娘留下来的遗物吗? 此刻云越望向远方,眉头紧锁,脸色似乎不太好,何玉微微蹙眉,有点担心他就此沉浸在哀思中脱不出身,却又不好打扰,只能这么直直盯着他。 云越受那方视线感召,回过神,微侧身子,向她回望而去,何玉见他回神后恢复如常神色,松下一口气,扬起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云越眼见她舒展眉头,对着自己不吝微笑,眸色如夕阳般柔和,心下突感悸动,渐渐转了笛音,轻快悠然,如同晨间翠鸟嬉笑,让听者感到格外放松。 他这一转,仿佛阴沉的天空突然放晴明朗,何玉觉察到他心思转变,也顺势觉察到自己在他心里的感觉。 月色真美,这句简单的话语藏着深意,而这首突然转变的曲子,无疑也是一种告白,何玉微怔,心头莫名积蓄起一股情愫,使她不断流转起眸色。 她灼灼眼神强有力地穿透过来,瞬间激起两人间的感应之力,云越霎时心如擂鼓、心乱如麻,在即将乱下曲调前草草收场,停止吹奏。 察觉到由云越激荡起的感应,她更加确信他的想法,迈步走去,在距离一步之遥处停下脚步,抬头望进他眼底,以灼灼之势探寻性问道: “云越,你…能教我吹笛子吗?” 面对她烁烁目光,云越并非避无可避,身后也有一片广阔的空间能容他退身,可此刻这么近距离下,他才得以暗暗逼问自己对她的感觉。 他紧攥拳头,排除感应力激荡而起、萦绕在两人周遭的清风,排除那份因血契而生的维系,才发觉自己心跳并没有缓下,依旧那么清晰地震颤在胸腔之中,诉说着对她的丝丝眷恋。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动了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一句要走一起走,自己就为她停下等待的脚步开始的?还是师父说起白羽往事时,自己看向她身影开始的?或是为她挡住云建探究的视线开始的? 他不断搜寻记忆,却没法在一时半刻间给出答案,但看着近在眼前的她,这个问题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他松开拳头,回了温柔的浅笑。 她凝了神色,有些讶然,他和自己真的很有默契,竟然能明白此问的言外之意,从这抹笑容中得到答案后,她嘴角弧线扬得更深了。 第178章 对立之争 他默默感受着心头清晰无比的情意,在牵引触动下,突然想伸出手来摸上她脸庞,可没等动作,脚步声就此传来。 两人又一次被打断神思,转眼望去,辰轩徐徐而来,他身着一袭白鹤外衣,披一件灰色披风,低着眸,神色比那披风颜色还要晦暗。 这厮怎么来了?何玉疑惑打量了一眼。 近前后他停下脚步,抬眼对向云越,展出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越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将军军务繁忙之余,还在百忙中抽出空闲义助小队,此番还要承蒙将军照顾” 听这话,何玉内心气郁,要谢也是自己谢,他怎么就先抢了话,虽然他作为队长,确实有立场这么说。 云越以眼神行了一礼,笑道: “七殿下安好,小队肩负降妖除魔使命,义助之说不敢当,我不过是帮着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辰轩扫一眼两人,玩味一笑: “记着此前选试场上,将军因不服胜者,以凤凰之战加试,现下竟与胜者如此交好,真是令人大吃一惊,不禁感慨瞬息万变” 这么说着,他想起方才所见,忿忿不已。 本想着她一个人在这方施粥点会不会看顾不过来,又或是闷得慌,于是想办法尽快结束自己那头,脱身后即刻赶来,欲助她一臂之力。 街上看到热的南瓜莲子羹,心想若她看到这个一定会很惊喜,买下一碗后,他小心翼翼捧着护着,生怕凉了,又以手掌覆在其上留存温度,满心满意想着给她解渴润燥,没成想去到施粥点后,她人却不在。 向衙役打听才知,她今天竟找来一位男子帮忙,说是什么师兄,还笑说那两人动作间十分默契,很是般配。 他心神不宁,有些恍惚,她身边竟有这么个自己未曾谋面、未曾察觉的人存在吗?可她自从下凡后就一直和他们几人同在一处,独处时间甚少,又是于何时何地结识此人? 稍一思索,他当即想起她离队的那几次,不正存满了未知的一切吗?她前几日还撒了谎,会不会正是为了去会此人? 他越深想,思绪越纷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本以为一切掌控在手里,没想到竟然失察到今日才得知,如今那两人到什么地步了?一想到她投入旁人怀抱中,他茫然若失,惶惶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他赶忙向衙役问那两人现下所在,而后再顾不得手中那碗南瓜莲子羹,随意放一旁,按着所指寻到这方山坡。 他远远地就先看到何玉身影,毕竟无论是朝夕相处,还是在梦中,这方身影他最是熟悉,只见她看向前方,展出好看的笑颜,而她身前不远处,一位男子伫立在那,恰巧停了置于下唇吹奏的短竹笛。 竹笛,云夷族?待男子放下竹笛后,看清模样,他错愕不已,这不是…云夷族的云越吗?还没从茫茫然中出来,就见何玉目光烁烁地走到他跟前,开口说了什么,随后向来不见笑容的云越竟然抿出一抹明灿灿的笑意,神色无比和煦。 看着这一幕,辰轩紧锁眉头,紧咬牙关,颤栗着握起的拳头,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他从没见她对哪个男子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不能再放任下去。 何玉听辰轩这一提,转了转眸,现在自己和云越的联系被发现了,要怎么解释呢? 云越缓缓回道: “此前种种皆出自误会,解除之后,我俩切磋箭术,彼此欣赏,一拍即合,当即决定放下过往,维系起同好之谊” 同好之谊,这个解释好啊! 何玉点点头,补充道: “是的,刚才我们还说要不要再比一番呢!” 辰轩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方才那样的情形,他才不信是什么同好之谊,想当初在凌虚派和牧成争论时,她不曾出言偏袒过谁,如今她却站在此人身旁,出言维护,俨然将和她对望的自己隔成了对立之势。 既如此…… 他低眸,抿了一抹极淡的笑: “原是同好之谊,适才来此见你二人并立相对,还以为是在幽会呢” 云越微张唇,不知该如何作答,是该继续隐瞒,还是该大方承认?也不知她究竟如何想的。 何玉赶忙驳道: “什么幽会啊!你别胡说!云越跟你们又不熟,我不就只能单独和他交流了嘛” 辰轩松下一口气,笑了笑: “是我误会了,转念一想也不太可能,你身为白羽,再度出世,父帝态度本就让人琢磨不清,而云越将军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是让父帝知晓他生出别样心思,不知会怎么想。 再者云夷整族与白羽对立,又怎能容得下遗孤嫁入族内?阻碍重重,看他人眼色,如此憋屈的事情,实在不是你的性子所能承受的” 两人听闻,皆是微怔,若有所思。 何玉有些愕然,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自己了?的确如他所说,看别人脸色行事,实在不是自己作风,而云越身为将军,又是云夷族的希望,云夷族在他心里分量也很重,所以自己和他怎么有可能呢? 缘起,是源于自己的身份,阻碍,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缘灭,也将会归功于自己身份,这么一想,她很快就预见一场缘起缘灭缘终尽的虐恋。 云越眸中光辉不断闪烁着,他知道,自己如今肩负着守护云夷、守护继承人的责任,理应将个人之念抛在其后,但他既然明晰自己心意,那便不会放手,也不会辜负所爱之人,更不会让她委屈,所以他开始想着要如何解决。 沉默之际,树下的小男孩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拉过几人目光,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何玉一看,坏了!记得刚刚好像还答应过他什么事的,结果全忘了! 她连忙过去蹲下,拍着他背安慰,径直说他姐姐现在正等着他回来,一个人孤零零、惨兮兮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描述霎时勾起他的自责感,抹抹眼泪后,他喊着要见姐姐。 最终几人带着小男孩回到施粥处,姐弟俩也终于得以重聚。 见此状,云越出言说自己是时候走了。 辰轩以眼神行礼,笑容可掬: “云越将军慢走,若下次再来,大可和小队一同聚聚,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何玉抿出若有似无的淡笑: “云越,今天谢谢你了,多保重” 云越见她如此神色,知道她必定因那番话而犹豫,这本不应由她来思考,但他一时半刻间无法给出确切答复,还需思索一番。 待他想好一切,一定会来告诉她,他这么想着,微颔首,转身离去。 何玉看着那抹背影,心中染上些许愁意。 第179章 迭里 施粥布善后,小队青州之行也接近尾声,离开前又有一段闲日子可过。 在辰轩组织下,何玉和小队一行人白天逛着青州景点,晚上就坐在屋檐看星星。 自从那天后,她就积郁下了心事,理性告诉她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别再想那些让人郁闷的事情,但每到夜晚感性就开始发作矫情,牵出一大堆记忆,势要激起无尽遐想,果然涉及情之一字,都是这么不由衷。 她不敢动用感应之力,只能看着星空轻叹出一口气,怪只怪那天氛围太好,才让她印象这么深刻,揪着执念不停去想。 明明相互喜欢是一切开始的基础,然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单凭喜欢却不足以让一切开始。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问题也不是不可解,只是她一个人想得再多,感情也终究是两个人的事,而云越怎么想的呢?她不知道,她只能将决定权交给他,像等待一个审判一样,等待着他的一个答复。 她向来不喜欢等待,却因为这方已生起的情愫而不得不等待,她很不喜欢这种不由己的心情,却没法抽身,按理说她应该已经习惯应对这种心情才对,毕竟在现代,她可是暗恋赛道上的种子选手。 想着想着,檐底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她警觉地直起腰,待人走出,看清背影,便立即施展隐身术,在那人转身抬头看来前成功隐了身。 这个人,就是造成现在局面的、诡计多端的天宫七皇子,那天从愁思中回味过来,她才察觉到他的心机,虽然他话在理,但动机显然不纯。 现在之所以要躲他,是因为前几天晚上他都会上来作陪,头一天会和她尬聊,后面就静默无言了,虽是这样,但身边坐着一个人,她总感觉浑身不自在,心里头怪膈应的。 无论是那番满怀心机的出言,还是这几日的主动陪伴,她都了解他的动机,她也记得曾几何时自己是喜欢过他的,只是后来一切变了味。 他要是仔细想想就知道,他那番话也同样适用于他和她,如果说云越不可能的话,那他就更不可能了。 她在心里暗叹一口气,松下挺直的腰背,别过眼去,看向黑漆漆一片的屋檐,以及令人向往的渺渺万家灯火处。 底下人扫一眼屋檐,见无一人踪影,有些愕然,也有些落寞,他愕然于往常待在那看星星看月亮的她竟然不在了,落寞于想到她可能是对自己厌烦,所以才选择跑到别处,或藏起来了。 他皱着眉头吐出一口郁气。 如今她越来越抗拒与自己相处了,看来必须想办法扭转眼前形势。 闲日子结束后,小队向县衙拜别,启程离开青州,在辰轩带领下,一行人乘坐马车,来到了下一个地方——迭里。 听这地名很特别,何玉忍不住好奇,在颠簸的马车里就向辰轩问起关于这地方的信息。 辰轩笑着向几人缓缓道来…… 迭里,寓意为迷迭香里,此处是盛玺国中迷迭香植量最为庞大的一方城邦,因常年香气袭城,吸引诸多游者及墨客,此地与盛安一样繁华,每到夜晚街道便会亮起璀璨灯火,响起竹笙箫曲,黎明将至方才停歇。 除此之外,迭里还流传着美丽的传说,这座由迷迭香垒起的城里,芳香日夜感染之下的男女,皆容易在此邂逅良缘,留下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说完后,辰轩瞥向何玉,见她若有所思,不禁上扬嘴角,勾起微笑。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迭里已占去一样,而另外两样大可由人力创造,相信此次迭里之行,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他期待着。 何玉沉默不语,直起倾前的身子,抱臂靠在马车之内,悠悠地转了转眸。 这地方有点意思,不如趁机在这里邂逅一个凡间帅哥,摆脱坐对面这人和不断出现脑海里那人,而且凡人一辈子也就八十年,到时还能再换一个,岂不美滋滋?她期待着。 星翊听此传闻,只想着要验证一番,以戳穿这看似美丽却蛊惑人心的谣言,因了解自己对情绪感知格外迟钝,所以他开始想着别的办法。 慕容潇潇完全不在意,只闭着双眼按压太阳穴,缓解颠簸带来的那股晕劲,坐几天马车她消受不了,就想着快点到地方下车,原本她提议骑马的方案辰轩和星翊也是同意的,却因何玉不会而被生生驳回,想到这个,她闷了一肚子气。 奔波几天后,小队终于到达迭里,和之前一样,辰轩带着几人来到官府,与县老爷攀谈,表明身份,表明来意,整个流程走下来,熟悉得就像完成例行报道似的。 县老爷听辰轩说他们一众来自修仙派,激动得即刻握住他手,表示当下就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需要几位侠士出手解决。 是什么事呢?原来迭里虽以邂逅良缘而闻名,却极其忌惮文人与烟花女子之韵事,因近年来此类人婚嫁之日不是失踪,便是离奇死亡,死状惨烈,非凡人所能为,于是百姓便开始怀疑迭里藏匿着一屁股风流债,致使其被诅咒了。 县老爷认定此乃邪物作祟,请了道观的道士、寺庙的高僧相助,用尽一切办法,皆是束手无策。 有情人明知此事,仍不顾惜性命执意在一起,以为不办婚嫁之仪便能躲过此劫,最后却还是无一幸免。 辰轩微转眸,思索片刻便答应替县老爷摆平此事,待找到落脚处后,立即与小队商议起引蛇出洞的办法。 何玉听完他所说的计划,瞪大双眼,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按桌质问道: “假扮情侣这个计划我没意见,你扮成文人我也觉得合适,但配合做戏的人为啥是我?” 星翊扫一眼两人,心下顿时有了论证迭里传说真假的想法,他俩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吗?两人搭档除妖,再由官府借修仙派名义将此事广而告之,想来能消解谣言。 辰轩笑着解释道: “你忘了吗?在场之人中,烟花女子,唯你最是信手拈来” 何玉撇撇嘴: “你不能以经验来评判,我上次已经答应过一次,再来第二次,我可不同意!” 她看向慕容潇潇,勾了勾下巴: “这计划是个女的就成,慕容潇潇不挺合适的吗?这种事她也没参与过,给她一次机会吧” 慕容潇潇睁大眼,对她这一番转嫁的举动感到不可置信: “你这叛族!” 她缓下语气: “若要我扮作武将,我定然爽快应下,但烟花女子我无论如何也扮不来!到时只怕被看出破绽,让一切谋划付诸东流” 何玉撇撇嘴,索性带着几人来到衙门跟县老爷要人,一众女眷站成一排任她挑选,一番下来,终是没找到有胆量的合适人选。 静默之际,辰轩突然起身对县老爷笑道: “县令大人,其实我们小队之中便有一方合适的人选” “哦?” 县老爷顺着他目光看去,就看到了愁眉不展的何玉突然挑起眉,眯着眼,疑惑地看着他。 辰轩悠悠道: “只是她害怕迭里的传说,不愿同我配合做戏,因而我替她问问大人,可有防治之法?” “这……” 县老爷又一次向何玉看去,引领了在场所有目光,众人眼神玩味,窃窃私语。 何玉恨恨地看向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你个辰轩!竟然拿你老子那套来对付我,让我又一次在瞬间变成众矢之的,丢尽脸面! 她忍住火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我,才,不,怕” 第180章 接招 接招之后,何玉还没来得及逛夜晚的迭里,邂逅帅哥,就投入到此次计划,在辰轩安排下进了迭里最有名的青楼——软香楼。 遗憾的是,这家青楼并不是辰轩开的,所以进来还经历了好一番波折,不过这次卧底没有上次夺花魁的附加难度,她不用再刻意去讨好谁,小日子还是过得挺舒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睡得她都有点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然而老鸨就不舒服了,看她懒惰成性,还不爱与其他人往来,赶紧劝她趁着现下多跟姑娘们学学如何讨人欢心,再不济也要读读女经诗经,能学一点是一点,如此也好在几天后的破题夜上博得达官贵人青眼。 当初买下她时,老鸨心想这丫头姿色不输楼里其他姑娘,才艺不会好说,只要有心都可以学,却没想到低眉顺眼的她进来后就换上了另一副嘴脸,漫不经心的架势堪比花魁。 何玉点点头,坐在桌前一把扯断一串翡翠手链,珠子立即噼里啪啦散入篮筐,汇入其他珠子当中。 老鸨叹了一口气,她因着破题夜跟自己要了这几串不同珠子的手链,一串串尽数扯断,也不知道究竟在琢磨什么。 现下她虽应了声,但态度还是这般轻慢,这样不听话的姑娘,破题夜风光之后不必重用,留着招待最下等的客人,到时吃尽苦头她便知了,这么想着,老鸨白了一眼就悠悠地走了。 何玉自顾自比着珠子思考怎么搭配,暗忖老鸨这是多虑了,因为那天自会有人带自己风光离开这个地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能让即将来临的那天更加出彩,最好轰动全城,将那妖怪气个半死。 这一天很快来临了。 听说软香楼来了新姑娘,且今夜就要拍出破题夜,大厅内挤满了人,寻常公子哥站在大厅翘首观望着,达官贵人则坐于席间酌着酒,众人共同看着台上预热的歌舞,心不在焉地猜测着新姑娘会是哪种绝色佳人。 歌舞结束后,场子也渐渐安静下来了,脚步声起,众人左顾右盼,却不见人影,随后一位公子哥向二楼指去,引领了众人目光。 抬眼望去,亮闪的光辉霎时晃瞎众人双眼,眯眼再探,原来那光辉来自于她头上的红珊瑚冠和缀珠,那头冠本就精致,还搭配不同样式的珠子,衬得那方侧影熠熠动人。 佳人走到木梯口,众人才看清她身着一袭蓝色广袖留仙裙,高贵优雅,恍若天上仙姬,随后她抬起头来扫一眼下方,突然略显调皮地抿唇一笑,众人瞬间被惊艳到,心弦也被那方明艳的笑容撩拨起来。 人群之中,一人被这方显然是因看到自己才展露出的笑容而击中心头的情鼓,他微张唇,和其他人一样,发怔地看着她从二楼徐徐下来。 当初她暂栖天宫时,宫女皆嘲笑她一身粗布褐裙,哪有一点公主的样子?他曾暗想过,如果白羽整族还在的话,她以公主身份示人会是何模样,今夜他终于得到答案。 小队余下两人也来了,慕容潇潇乔装成男子,和星翊倚靠在后头的旮旯角落里观察着。 佳人下了楼后来到台上,向众人欠身行礼,不等老鸨招呼,底下便有人开始喊出价钱: “五百两!” 其他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往常竞拍皆从一百两开始,如今一下子喊出这么高价,想来待会会有一场大戏。 果不其然,猜测一出,后边立马开始加价: “八百两!” 达官贵人中,有人放下酒杯,缓缓而道: “两千两” 这跳跃性的喊价,引来一片惊讶的唏嘘,此价一出后便是好一阵沉默。 老鸨眼见再无人喊价,笑眯眯地走到台上佳人身旁,本想开口宣布,没成想又有贵人说道: “三千两” 哗然议论声中,两位贵人瞥了一眼彼此,开始暗暗较起劲来,另一位笑道: “五千两” 众人惊呼,因为这价位已经到了迭里曾创下的破题夜最高价位纪录。 另一人咬牙道: “六千两!” 众人沸腾起来,没想到今夜竟然见证了破纪录的历史。 “一万两” 众人语无伦次,彻底傻了眼。 “一万两千两!” “两万两” “两万两千两!” “……” 两人仍在加着价,大有一种抄家底的势头。 台上的何玉转着眼珠子看着两人,心里暗骂一句傻批,转眼扫过台下寻找着。 此刻她淡笑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假笑,与此同时,头上那顶珊瑚冠一直在挑战着她的腰力,仿佛在说别低头,王冠会掉,其实她整这一出,本是想让那人大出血,但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好卸下这重死人的一身。 台下人群之中,那人接到召唤,亮起一抹笑容,利落出列打断了两个贵人的竞价。 “妈妈,不知此无价之宝,可否让我直接将这位姑娘娶回家?” 说着他握拳伸出一手,摊开手掌,众人又一次被闪瞎,只见他掌中夜明珠熠熠生辉,比姑娘的珊瑚头冠更璀璨,其中浑辉不断涌动映出,昭示着它的不菲。 何玉欣慰一笑,暗忖这家伙总算露头了。 慕容潇潇没想到,他竟然拿出加峡仙地几百年才产得一颗的夜明珠送给凡人。 夜明珠由小侍传到老鸨手中,老鸨看着那颗夜明珠成色,幸福地都快晕过去了,自然也就没法不答应他。 两位贵人气郁地别过眼去,各自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就往喉头灌下。 众人感慨万千时,只见那位身着白衣的俊朗公子缓缓上台,欣喜地抱住了佳人,声线沙哑地说道: “玉儿,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 听这话,厅中人疑惑不已,两人竟然认识?而且他这一身,看起来似乎是个文人书生,这不是犯了迭里的忌讳吗? 思至此,他们面面相觑,神色难看,再不见方才的羡慕嫉妒,怀着复杂的心绪瞅着台上两人。 何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惊到了,计划好的剧本上可没写这个,他这不是擅自加戏吗?还有这沙哑声线怎么做到的?听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待他松开手后对视而上,她这才看到他眸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泪花,如此近距离凝望下,晶莹的泪花中反衬出自己,不自觉地让她有些发怔。 他拉起她手,温柔说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玉儿,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 众人一听,皆生起好奇。 何玉瞥一眼那手,暗暗在心底白了一眼。 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深情诉道: “想当初你我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怎耐家族对立,生生拆散鸳鸯,迫不得已下就此分离,后来两家家道中落,你我才再度重逢,可你却隐忍一切,助我考取功名,看我走上去往盛安的赶考路,还瞒着我入了青楼,玉儿,你教我怎么忍心?” 众人暗暗唏嘘着这两人的往事。 听他情真意切道出这话,何玉瞬间就梦回被缚梦茧时所入的梦里,现在的他远比梦中要真实得多,而且这双握着自己的手那么紧,不断传来温暖,她自觉很难不被触动。 第181章 对招 察觉感性上头,何玉赶忙深呼吸一口气,用凉风给自己灌入理性,而后继续淡笑回看他。 他神色坚定: “玉儿,功名利禄如同过眼云烟,如今的我只想用余生来呵护你、照顾你,不要再与我分开了,好吗?” 他流转眸色,可怜巴巴地哀求着。 台下人不禁同情起这对苦命鸳鸯来,或是叹息,或是担忧,或是戚戚。 何玉用余光瞥一眼底下人神色,决定再加一把柴火,抬眼看他,目光灼灼: “辰哥哥” 辰轩看这目光,听这称呼,讶然挑眉。 何玉莞尔一笑,玉儿这个称呼有多恶心,那辰哥哥这个称呼就有多肉麻,她就是要这么回敬他。 底下人霎时起一身鸡皮疙瘩,皱皱眉,端酒杯的贵人也顿了顿动作。 她抽手出来,紧紧包裹住他双手: “辰哥哥,有你这些话,我什么也不怕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众人听着台上女子放下身段,发出如此真挚恳切的告白,动容不已。 辰轩微怔,似乎是头一回听她吟诗。 他勾唇浅笑: “玉儿,春风闻燕话桑麻,秋月赏菊描青黛,这样的生活可好?” 何玉闪过一丝疑色,这厮是要和她对诗?她可不虚,毕竟告白诗句,上过学的都能来几句。 她会心一笑: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样的生活都很好” 辰轩笑容更甚: “玉儿,如今你能敞开心怀,我真的很欣慰,你可知相悦可消忧,相思却蚀骨?” 她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过去一切都是因为苦衷,如今我心似君心,不负相思意” 角落处,慕容潇潇越听越懵,星翊越听越觉得奇怪,台上两人一唱一和,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为哪般?他们摸不着头脑。 辰轩微转眸,抬眼后先扫一眼人群,再回看她,淡淡一笑: “玉儿,高朋满座呈笑面,花好月圆映红妆,你说现下我俩像什么?” 啥?这啥问题? 何玉懵了,脑子还停留在该用哪句诗来对他下一句话,完全不懂他这话本身的意思。 她发愣地看着他,嗫嚅着嘴。 静默好一阵后,底下人开始窃窃私语,气氛有一丝丝尴尬。 辰轩不理会旁人,就这么静静而又悠然地等着她想出答复,可门外一缕身影投进余光,瞥清后他瞬间凝了笑容,流转眸色,光辉在明暗间烁烁不定。 下一瞬他突然捧起眼前人下颌,看着那方红唇,以自己的唇覆了上去,缓缓闭上了眼。 何玉沉浸在思考之中,根本来不及反应,唇瓣贴来,她刹那间瞪大双眼,思绪咔嚓一下中断,脑袋彻底宕机,只留下无尽的嗡嗡声。 这!什么情况?!这可是她的初吻啊! 思疑之际,他灼热的唇温随雄性吐息一同扑来,如一块小石子砸进心中,瞬间激起千层浪花,思绪全然乱作一团。 眼前人近在咫尺,方正的额头,柳叶一般的眉毛,微微闭起的眸子,优雅的睫毛,每一个部位都那么清晰,清晰到不容忽视。 底下人惊叹不已,议论纷纷,似乎都在说他俩好大的胆子,竟置礼义廉耻于不顾,可有些人却说此处是青楼,热烈奔放些并无不妥。 慕容潇潇惊诧得松开抱起的手臂,直起腰背离开身后倚靠的柱子,凌厉起双眸,脸色铁青。 星翊错愕得睁大了眼,本想借两人来证明迭里的传说为假,可现下这两人如此举动,纵然是为做戏,也未免太过僭越。 而且不知为何,看着如此情形,他的心房竟然渐渐揪紧了,以手捂上缓解,他陷入了沉思。 周遭说话声不断灌进脑子,何玉慢慢调整思绪,卸下双目讶然,恢复如常神色,本就要拾回理智,可眼前人却突然轻启唇瓣,包裹上她双唇,探索似的蠕动着,亲昵无比地咬蹭着。 她又一次瞪大了双眼。 温热的气息随他动作弥漫开来,裹挟着一股淡淡的龙井清茗,强行攫取本就要找回的所有理智,她眨巴眼睛,乱了所有方寸,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只能皱着眉头闭上眼另寻路。 然而闭上眼后感性就被放大了,他辗转反侧的亲吻不依不饶、无比清晰地诉说着绵绵的情意,将她心绪搅得天翻地覆。 曾几何时,她一定期盼过这方总是能勾出好看笑容的双唇,不然怎么会在那段梦里出现他的身影,他的亲吻? 当时她用手阻隔那张俯身而来的唇,以为就此掐灭了所有念头,但其实原来根已种下,只不过在理智的压制下无法发芽罢了,对他的感觉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依然记得和他初遇时的尴尬,记得瑶池边怀着小心思的搭讪,记得扣在碗上的那把扇子,记得和他缓缓下落时的对视,记得他挡刀子时流出的鲜红,记得他为师门称呼的争辩,她记得太多太多…… 随着记忆倾泻而出,她逆转了所有情思,缓缓舒展眉头,当下不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再管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只是顺着感觉去品味他柔软唇瓣所带来的触动。 一番游走后,那方唇瓣终于停下动作,慢慢离开,余温还在,她闭着眼回味着,刚才一切仿佛有五分钟那么长,但其实短暂得不过才十秒。 正身后,辰轩将双手游移至她肩头,闭眼舒缓着涌上心头的无限柔情。 几百年游历,他也曾看过不少爱侣缠绵悱恻的亲吻,以为早已掌握精髓,还跟他人夸口吹嘘,原来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平复下来后睁开眼,只见她两颊红扑扑,娇俏可爱,待她睁开眼后再对视而来,一瞬灼灼后便羞赧地别开了目光,他欣喜万分,轻抚她肩头,勾出一抹灿若星辰的微笑: “倾心爱慕诚可鉴,直至白首亦不悔,玉儿,不如你我就此结下琴瑟之好,让在座诸位来做这见证人,可好?” 他轻快的话语透着无法抑制的雀跃。 何玉沉了沉嗓子,将理智沉了回来。 原来他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现场拜堂,先斩后奏,妖怪知道后不得恼羞成怒、气得吐血,立马杀来?办法还挺好。 她低着眸子点了头,经过这遭,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她恐怕很难再正视他。 一众看客听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懵,没成想今夜来逛窑子,竟然还意外见证一场婚仪? 老鸨转了转眸,今夜此事传出去,指不定又是一段佳话,想到这她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吩咐小侍为两人准备一番。 等待期间辰轩一瞥门外,眼见再无方才那人身影,暗自舒出一口气。 感情之事,不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吗?本以为一番话后那家伙已然死心,没想到竟还来寻她,那一刻他惶恐不安,怎么也不想再体验一次怅然若失的滋味。 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门槛外放着一朵纯白无暇、散发寒芒的五瓣异花,这花朵本熠熠生光,然而黑夜笼罩下却渺小至极,不一会儿就被进出此间的人踩得面目全非、粉身碎骨。 它曾见过主人隐入黑夜的黯然神伤,却再也无法传达那方神情背后饱含的殷殷真心、拳拳决心。 第182章 共枕眠 软香楼内,一张桌子搬上台,一对红烛光映影,再来一条由红绸简单系成的牵红,台上的璧人在众人注目下就这么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 红色花瓣从天而降、纷飞飘扬,抬眼看去,原来姑娘们正在二楼欢声笑语地抛着花瓣,给台上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众人看着这满天红,被欢庆氛围所感染,慨思颇多,甚至泪洒当场。 台上,辰轩静静凝望着眼前之人,瞥到她嘴角晕开的红胭脂,又一次不禁扬起嘴角,今夜他笑得太多,笑肌都有点酸了。 此刻他多么希望这就是自己和她的婚仪,不需要多繁复的仪式,也不一定要身着婚服,只需要伫立在此的心心相印的一双人便足矣。 何玉全程看着红色海洋和喧闹的人群,根本不敢对上他眼神,起初接招时她还自信满满,现在她只想说这招接不了,她认输。 这么想着,手突然被牵上,没等反应过来,步子不由得迈了出去,低头看去,她才发现自己手指被他攥在手心,就这样被他拉着下了台。 人群很默契地给两位新人开出一条通往门口的道,他顺着那条道一边走一边扭头看来,眸中尽是柔情,神采奕奕生辉,下一瞬他突然收紧了手,拉着她小跑起来。 何玉随他跑着,间隙抬眼看去,他发带飘扬,衣袂翻飞,步子轻快翩然,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看上去颇有假戏真做的感觉。 恢复理智后,她微微皱起眉来。 原身和北帝可是同一辈人,儿时小伙伴的儿子现在喜欢自己,这叫什么事?要是自己真嫁给他,以后不得管他爹叫一声父帝,这又算什么?好膈应,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和他之间可是隔着原身的血海深仇啊…… 慕容潇潇和星翊看着两人跑出软香楼,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开此间,继续按照计划走。 被拉着跑出软香楼后,她跟着他再跑了一小会儿才挣开他手,停下脚步。 她正了正头上沉甸甸的珊瑚冠,叉着腰气喘吁吁道: “辰公子,接下来怎么计划?” 不情愿地挣脱,再加上还未改变的称呼,辰轩如梦初醒,有些失落,但一想到她方才展露出的种种神色就释然了。 无碍,只要她心里有自己,现下的不情愿迟早有一天会变作情愿,称呼也是能换的。 他背手笑道: “接下来当然是到咱们的新居共度良宵了” 她被这玩笑话噎了下,回神后没好气: “正经回话!” 他悠悠一笑: “娘子,我所言非虚,你现下所戴头面很沉吧?走,咱们回家好好梳洗一番” 说着他又牵上了她的手。 她不解,又想挣脱,却见他扫了一眼周遭,对着自己暗使眼色。 她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将心思投入到捉妖之事上,是了,刚才那一场大闹后,消息肯定传得很快,今天就是成亲日,妖怪极有可能就挑今晚下手。 见她明白后,辰轩淡笑着迈开步子,一路上摇着晃着她的手,最后带着她来到了暗巷里的一间别院。 搓着手走进卧房,屋内竟然一片暖意,原来门边放着火盆,真是贴心了。 点上蜡烛,何玉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摩挲膝盖,一边透过镜子看他动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乌漆嘛黑,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他什么也没说,拿了面盆和面巾就兀自出去了,看样子似乎是去打洗脸水,动作间自然得没有一丝尴尬,仿佛自己真是他妻子一般。 待他走后,她这才开始拆头上的珊瑚冠,脱最外头繁复的留仙裙。 门吱呀一声打开,辰轩端着水盆进来,便见她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垂落的秀发,此刻她身着一袭里衣,头上珊瑚冠及其他饰物皆已取下,只留下简单的一髻,侧影格外温婉。 他放下水盆向梳妆台走去,至她背后时突然伸出手来圈着她撑在台上,接着缓缓低下身子,透过铜镜向她看来。 看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搭在台上,镜中映入一缕柔柔眼神,她霎时顿了动作,狐疑起神色。 这厮贴那么近,又要干嘛?现在的自己可是清醒得很,刀枪不入。 他目光一直流转在那方红唇上: “娘子,其实方才本无须那一吻的,你可知我为何要如此?想不想知道,方才吻你时候我脑子在想什么?” 他柔软双唇发出如此低喃,温热的吐息扑来耳边,使得她本沉下的心又开始悸动不已,还紧张得僵直了身子。 这什么?表白吗? 她转眸,一把拉起他左臂,迅速逃离这方圈锢转至后方,这才得以舒下所有心绪。 她上手捋着头发,回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透过铜镜看去,只见她重复而又焦躁地捋着一缕头发,看来不能逼得太紧。 他转过头来笑道: “也罢,你累了一天,为夫给你打了水,快洗漱一番吧,其他的之后再说” 她来到水盆前拧了面巾,没成想水也是热的,无论是这间宅子,还是火盆,又或是这热水,他都为今天准备了不少,这么一想后她心里暖暖的,顿时还真有种过日子的真实感。 擦完脸颊后,她开始抹唇上的红胭脂,然而面巾一覆到其上,那股温热感又让她想起不久前令人印象深刻的热吻。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响,她一下子回过神,摒却所有回忆,专心擦着嘴,随后突然反应过来,这里只有一张床,也没有什么连塌美人塌,待会岂不是要和他一起睡? 不过按理说也应该和他睡,新婚夫妇不在同一张床上睡,这不是穿帮了吗?而且晚上妖怪来袭,还得指着他保护。 洗漱完后回过身,就见他着里衣坐在桌边,托着头盯来,对上自己眼神后又是一抹淡笑。 “娘子,天色不早,咱们该歇了” 他温声细语说道。 她瞥一眼那张床,这种时候自己越是扭捏,就越是正中他下怀,而且自己也学不出那些阁中闺秀的作态。 “行” 她爽快点头,指着床沉声道: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他凝了笑容,看她面不改色道出这话,一点也不害羞,还真是有些愕然。 “娘子,外头易跌着凉,自然是交给为夫,你且睡里头吧” 她再看看那床位置,确实,他的话很有道理,而且他睡外头,待会妖怪来袭,第一个砍到的也是他。 她欣然点头,再瞥水盆,稍一思忖后立马上手拧了另一方面巾抛给他。 “今天谢啦,给你回礼!” 她勾唇一笑,掀开被子上了床,利落挪到里头,对着墙壁躺了下来。 辰轩拿着面巾,心随晚风而动,整理完后吹灭烛火,摸到床边,轻掀被子,仰面躺了下来。 想到身边睡着一个人,而且还是她,总归有些不自在,他沉了沉嗓子,听着心跳声静默无言,片刻后,终是忍不住斜眸向身侧打量。 她背对自己,身子随呼吸微微起伏,一袭墨发散落在枕边,衬出少许月华,看着这样的光景,他感觉格外安适。 若是此刻真的和她成了亲,那该有多好?她那双微微起茧的手他想一直握着,她那方面容他想对着一直笑,她墨发披枕的背影他也想一直看到白头。 第183章 陡然生变 沉静之间,她突然小心翼翼说道: “辰轩,我要睡了,你…可别动我啊……” 听这称呼他本欣喜不已,但这话意思却让他有些难过,促狭一笑后他回道: “原来在你眼里,我竟这般衣冠禽兽吗?” 话一出口,他突然想起软香楼中发生的一切,看来那个没来由的吻着实吓着她了,但他并不后悔,若非如此,又怎能重新唤起她对自己的感觉? 她嗫嚅着嘴解释道: “也不是啦……我毕竟是个女子,躺在一个男子身边总会有顾虑,我这也只是想得到你的保证……” 话没说完,就听他抢先打断道: “安心歇息,我保证今夜不会动你” 她舒出一口气: “好” 既然他已经保证,那她就会相信他。 刚想闭眼入梦乡,她却反应过来他这话不太对,什么叫今夜? 她暗暗白了个大白眼,蹭蹭枕头,深呼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入睡期间,她脑袋突然蹦出好多问题,待会睡着之后会不会打呼磨牙流口水?那也太尴尬了吧?会不会踢被子或者突然抱住他?那可太尴尬了吧? 她想了好多好多,却因今晚消耗太多能量而无暇顾及,加上迭里的迷迭香味随夜幕传来,异常助眠,不一会儿她就沉沉地跌入了梦乡。 身侧,辰轩虽闭上眼,但左耳却异常灵敏,在这静静的夜里不由自主地感受着她的吐息,觉察她吐息沉下后,他无声地失了笑。 自己还沉溺于躺在她身旁的这份悸动时,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该说她心里没想象之中那么在意自己?还是该说她很信任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来到夜半,异动和在风吹树枝声中传来,虽然隐蔽,但细细探听,还是能窥出端倪。 辰轩听出脚步声,思疑起来,其中没有妖气魔气,都是凡人,听声响大概三四个左右,难道一直是凡人在闹事?或是妖怪派凡人闹事? 这么想着他偶然一瞥左侧,讶然不已,因她竟然悄无声息醒了,如今正睁着眼静静听着异动,凌厉起眼神。 见他好奇看来,她腹语解释道: “我虽然睡得沉,但容易听着声就醒了” 他突然间就回想起天宫瑶池偶遇时她曾说过的那番话,又想起每每住客栈的第二天清晨,都会看到她眼下挂着些许乌青。 怪不得,原来她入睡时不止怕黑怕冷,还对声音异常敏感,是什么让她这般没有安全感?是风林村的生活? 那天去探风林村,将结绳标记复原期间听村人说过,他们都很爱戴她,想来必然不是,除风林村外,就只有她自己的往事了,思至此,他隐隐泛了一丝心疼。 思忖之际,她突然握住他手臂,吸引他注意后又腹语道: “我们继续装睡,引他们进来再一网打尽” 他点了头。 夜色中瞥见他投来的神色有些复杂,她搞不懂,感觉莫名其妙。 待几人推开门,猫着步子近前而来,刚举起刀子,就被床上两人先发制人,四五招后干趴在地。 何玉重新点起烛火,瞥了辰轩一眼,刚才自己和他打配合,本来一两招就能解决的事,竟然拖到四五招后才搞定,可谓是半点默契都没有。 对四个凡人进行好一番逼问下,才得知他们并非谁的爪牙,只是利用其名义行凶作乱罢了。 两人商量片刻后就押着四人送到了官府,再回到院子已是五更天,看来妖怪是不会来了。 何玉纳闷了,为啥妖怪没来呢?难道就像盛安遇到的节日妖一样,要玩什么新花样? 思考时候,慕容潇潇和星翊踏进院子,看起来一夜没睡,四人坐下来交流后何玉才得知辰轩的整个计划,原来院中布置了一个法阵,星翊负责起阵,而慕容潇潇陪着一同埋伏在周围,不过几人都没料到最后会是这般结果。 商量过后,辰轩决定将戏演下去,见招拆招,慕容潇潇和何玉不禁暗瞟他一眼,内心同时升起一个疑问,确定这话没有任何私心? 慕容潇潇瞥了两人一眼,昨夜他们孤男寡女待了一整晚,谁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发生什么,毕竟在软香楼的那时,他神色中暗含的热烈,她作为女子看得很清楚,倒是不知道叛族的态度。 不过想当初这叛族极不情愿,宁愿推给自己也不愿亲自上阵,甚至还去官府仔细地挑了一轮,试图从中找出人选,似乎不像惺惺作态,这多少打消了她的疑虑。 何玉皱起眉来,昨晚自己好不容易厚着脸皮睡着,以此来避免尴尬,想到现在还要跟他再待上一天,她内心郁闷得要命,白天还好说,怕就怕晚上,但当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应下之后,作为人妻,她大清早就提着篮子出门买菜,因昨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走在街上她很快被人认出,但迭里民风很好,没人责怪,见她相安无事,反而很欣慰。 花摊的大婶自发送来一朵月季,热情得让人没法不接,她鞠躬道了谢,布摊的小娘子向她招揽生意,问她要不要给相公做件衣裳,价钱可以便宜点,卖菜的更是径自给她搭了个土豆,搭了把葱花。 最后看着篮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承载着父老乡亲们的祝福,她心里格外温暖,暗暗发誓一定要除掉那个害人的妖怪。 走着走着,一缕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倒回几步往右看,就见巷子里一个小男孩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朵小雏菊,局促又害羞地向她看来,又低头看看手中雏菊,似乎在犹豫该不该上前。 她粲然一笑,大方地走过去,蹲下身子问道:“你是不是要把花送给我呀?” 小男孩点点头,将手中雏菊递给了她: “姐姐,我知道有个地方种满了这种花,我带你去看看吧!” 她接过雏菊,摸摸他脑袋,笑着摇头: “不了,姐姐还要回去做早饭呢” 起身之时,她突然感觉脑袋很晕,再看眼前小男孩,就见他怯怯地瞟着自己后头的什么人。 “你……” 话没说完,她背后受了一掌,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不一会儿,卖菜的老农无意间发现巷子里落下个篮子,里头蔬菜瓜果滚落一地。 坏了! 他赶忙去叫人。 辰轩本在院中沏着茶水,想到她回来看到有茶可喝一定会很开心,然而急促敲门声传来,他顿下动作,看向门口狐疑起神色,心里暗暗生出不好的感觉…… 另一头,何玉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根散发着奕奕光芒的绳子捆绑在柱前,挣扎不得,尝试运转手势,却发现束缚之下无法施出法术。 抬头打量周围,昏暗潮湿,血腥浓重,不过借着漏进来的丝丝阳光,和外头飞鸟掠林的声响,还是能推测出这里是某个荒林中的猎屋。 不知过了多久,门一推开,就见一个魁梧的男人踏了进来,见她醒来挣脱不得,他得意洋洋,獠牙外露,看样子像是狼妖。 “这捆仙绳果然好用!” 捆仙绳?用在自己身上,难道他早已知道他们身份和计划?可他怎么会有捆仙绳?难道是某个仙家的坐骑下凡化妖? 眼见柱前被捆之人疑惑不解,他轻蔑一笑,也不再瞒着她了。 原来昨天夜里,就在他气急败坏之时,一人前来将小队的捉妖计划尽数告知,还送来一根捆仙绳,直言打蛇打七寸,而这七寸便是她,至于出手相助的人,他只说此人是个男子,身着黑衣,蒙了面看不清脸,不过听语气明显跟她有仇。 何玉闭上眼,叹出一口长气。 仇家太多,她根本认不清哪个是哪个,本以为自己跟小队形影不离就能得一阵消停,没想到这帮仙族人竟然开始渗入小队行动,给他们添乱搞破坏。 第184章 新势力掺和 她抬眸对上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眼,看他样子不太聪明,只要想办法拖延,肯定能为自己争取来救援的时间。 这么想着,她开始了一番周旋: “哎,兄弟,我很好奇,你为啥要抓相恋的书生和烟花女子?莫非曾经有女人为了书生而抛弃你?说说吧,我很好奇”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似乎是因为对她的酸话很不屑,竟然就顺着解释起来。 原来他抓这样的组合只是为了一举两得,一来青年男子血气方刚,精血最为滋补,有助于修炼,而书生家贫,无权无势,这类人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惊动,二来他们所爱的烟花女子温香软玉,最适合把玩,以缓解大补后的燥热。 何玉暗白一眼,内心无语,无比气愤,等人来救后,她一定跳起来将这家伙大卸八块。 这么想着,她嘴上却笑着问他为啥不选书生和闺中小姐这样的组合呢? 这样的问题换来他的又一声冷哼,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说这样的组合最是万里挑一,可现实却不像折子戏所写那样,这年头讲求门户,要等到这样的组合,恐怕自己修炼早被耽搁,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又顺着他话问起来,看着那一对对小情侣你侬我侬的,他就不曾为哪个女子动过心?为什么到最后还要杀掉那些女子呢? 他却说那些女子并非他杀的,而是不堪受辱自尽而亡,若哪个愿意,他倒也乐意留在身边,但他只会去享受情欲所激发的快感,一定不会为了虚幻的感情而做出任何牺牲。 何玉微怔,问他为啥。 见她悠然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认真,他笑了笑,说自己也曾听过不少情感轶事,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自甘堕落,甘愿被情感所折磨,到头来终是伤己,无欲则刚,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支持,因而也不会有任何负担或弱点。 何玉感觉受到了许多教诲,抿着唇,无比赞许地点了点头: “兄弟,听你这话我简直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不得不说,你虽然坏事做尽,但活得很是清醒!” 他本哈哈大笑起来,但听到后面就噎住了,稍一思索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跟她说那么多废话? 他蹭的一下就怒了: “好啊你这娘们!故意搁这拖延时间,等其他人来救是吧?我马上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赶忙运转施法,打到何玉身上,开始抽取她的精血。 何玉艰难运起内力抵抗,终是无济于事,好在不一会儿后终于等到小队几人破门而入。 辰轩一眼就见到何玉,挥出仙术打断狼妖施法,走近柱子,出掌解开捆仙绳,径直蹲下身子将她揽入怀里安抚。 慕容潇潇和星翊则合力出招对付狼妖,欲将他拿下,见他逃出去,又齐齐追上。 何玉全身绵软,乏力无劲,只能任由自己这么靠在他脖颈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快速起伏着,似乎是因为对自己的担心和惶惶。 下一瞬他突然将下颌抵在她脑袋上,亲昵地蹭了蹭,嘶哑着声线喃喃低言道: “没事了,我现下来了……” 他话语带着难以抑制的自责,温热的吐息打来额头,两相又激起心中涟漪,她很想挣脱开这方怀抱,却因气力尽失而无法办到。 倦意来袭,她顺应着缓缓闭上了眼,在陷入意识深潭前不禁暗叹了一口气,自己好不容易才因为刚才那番话找回方向,怎么又被他所迷惑而沉沦了呢? 待慕容潇潇和星翊搞定后,官府的人也赶到了,辰轩抱起昏睡的她,径自越过两人,先回到了落脚处。 两人转身看向那方背影,皆若有所思。 第二天何玉醒来,感觉一身轻松,但想到昨天的事,她还是心有余悸,这悸,可不止是来自狼妖的抽血夺命。 这么想着,刚一起身门就被推开了,抬眼看去,辰轩端着一碗小米粥、几样小菜和馒头走了进来。 对上眼神时,他顿了顿动作,喜笑颜开、春风如沐。 “睡了一天,饿了吧?快尝尝我特意从名家酒楼带回来的早饭” 何玉不着痕迹借穿靴低下眸,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整理好后,她来到桌前坐下,直直看向眼前吃食。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再怎么说也不能饿坏了肚子。 她拿起筷子,动作起来。 辰轩静静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笑着,她知道这厮是想向自己邀功,赶忙点点头: “还不错,这粥细腻好喝,小菜搭着很般配,馒头也好吃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愧是迭里的名家酒楼!” 听到嘉许,他抿出一抹柔柔的浅笑。 中途慕容潇潇和星翊来了,说官府那边已处理妥当,在城里张贴告示阐明狼妖所为,一切大白天下,迭里终于得以恢复清净。 但慕容潇潇有些疑惑,为何那妖物会有捆仙绳?为何了然他们计划?昨日他却不肯说,拼到最后索性自灭形神了。 何玉见状只得放下碗筷,叹了一口气后如实道来,听完后几人沉默不语,这才知道原来她自下凡后就一直被仙族人以复仇名义纠缠不休。 辰轩笑道: “无碍,如今你身在小队,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护着你,那些仙族人要掺和,尽管来好了” 星翊附和着点了点头: “是了,昨日没有防备才让你遭了暗算,如今知晓后四人齐力同心、小心提防就是了” 何玉笑笑,她信辰轩会护自己,也信星翊会护自己,可慕容潇潇呢? 瞥向慕容潇潇,眼见她神色复杂又为难,何玉低了眸,她很清楚慕容潇潇对自己的成见,她也不求什么,毕竟她不害自己就算不错的了。 慕容潇潇抱臂出言道: “你的私仇我可管不着,但若有人肆意破坏小队行动,无异于与颁下的旨意对抗,一时的斗法只能解燃眉之急,还不如搜查证据,向北帝上书惩治来得彻底!” 何玉欣慰一笑,换作往常她肯定早就呛声了,现在这样已经挺让人感动的了。 向北帝上书吗?看来她对天庭抱有希望,但其实想想就知道,如此局面不正是北帝所乐意见到的吗?不过这背后的复杂她不需要了解。 狼妖之事结束后,小队在这里的旅程便宣告结束了,但辰轩说几天后就是迭里一年一度的花灯会,等花灯会后再启程也不迟。 花灯会? 何玉顿时来了兴趣,毕竟穿越来这后都没能好好过过一次花灯会,再说这里可是迭里,说不准还能遇上如意郎君呢,想到这她有点期待。 慕容潇潇兴致怏怏,星翊不为所动,但两人也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下来了。 慕容潇潇瞥向辰轩,只见这家伙忍不住瞟向何玉,嘴角藏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呵,看来他又要琢磨什么,她倒要看看,这次又是什么。 第185章 花灯会 转眼就来到花灯会当晚,何玉一个人在拥挤的大街上晃悠着,感觉内心期待还是过高了,其实迭里的花灯会,也就和盛安城的中秋盛夜一样繁华,打鼓的打鼓,吹笙的吹笙,喷火的喷火,河边映河灯,天边映孔明。 要说和盛安的中秋夜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街上大部分都是结伴成行的平民男女,偶有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小姐戴着面纱,在丫鬟陪护下左顾右盼逛着,其他高门大户人家都在高阁、游船上眺望,寻觅对得上眼的人。 她恹恹然地在人潮中漫无目的散着步,本来都计划好要来邂逅良缘,然而一到现场她就没了心情,只自顾自整理着心事。 云越那边,已经过去了好一阵,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回过头来看,她总觉得那天被辰轩一通说后,就否定自己和他的可能性,甚至也不问问他的想法,是为他考虑,还是太过悲观? 仔细想想,和辰轩相比,云越更适合自己,他和原身没有仇恨,没有芥蒂,更没有什么复杂的家族过往,但他和自己夹着云夷族,夹着他的大将军之位,北帝的态度又能威胁到云夷族的未来和他的前途,种种来看,确实是个坎。 她想探听,但无事之下,可不敢喊这个大忙人来陪自己逛花灯会,毕竟上回好歹还是借着义助的由头,而且女人邀男人逛花灯会,意图也太过明显,万一花灯会上被拒绝,岂不尴尬? 再来就是,自己这段时间和辰轩发生的种种,他会不会感应到了?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问过星翊,根据记载,结下血契后,两方受伤或有难时能触动感应,但血契联系其实更偏向于为主一方,因主方能在悄无声息间感应到另一方,仆方感应则是召唤。 这两番加起来之下,或许现在没有消息,就是他的答复了? 想到这,她黯然伤神,内心突然感觉很闷,她能预料到这个结果,却还是无法避免失落,如果他能坚定又明确地选择自己,那她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因为单论心意这层,自己和他之间没有任何阻碍。 至于辰轩,正如之前所想,自己和他横亘了太多太多,如果他如初见那样,只是天庭的小小史官,那么先遇上他的话,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去。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同时为两个男人纠结,普天之下她不是头一个吧?完全不是想象中的甜蜜的负担,只觉得头痛欲裂。 算了!干脆就听那个狼妖说的,爱谁谁,不选了!男人也不找了,烦人! 这么想着,走一会儿后再抬头她就遇上了辰轩,只见他挂着悠然笑容向自己直直走来,身边没有任何一人。 她停下步子,待人近前后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慕容潇潇和星翊呢?” 之前他主动提出整个小队一起逛花灯会的邀请,而她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所以率先婉拒了。 他笑容不减: “他俩对花灯会都不上心,我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既然咱们碰见,不如同游吧,我知道哪些地方最好玩,现下正好带你去瞧瞧!”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头。 很难相信是偶遇,但和他在同一个队里,逃避总不是办法,还不如自然点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心也就不会乱动了。 辰轩和她并肩而行着,间隙瞥了左右一眼,内心畅然,方才她一人散步时,好几个过路男子想上前搭讪,然而皆被她郁郁不欢的表情给震慑到,从而打消了所有念头,现下自己在她身旁,那些目光皆自发消散了,所以他乐得很。 路过糖葫芦摊,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瞥向她,寻求意见,然而她恹恹不改,甚至说道: “那是给小孩子吃的玩意儿,走啦!” 说着她迈出步子,继续沿街走去。 辰轩有些茫然,小孩子的玩意她之前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嘛,再次跟上来时,他还是给她递出了一根糖葫芦。 “喏” 她打量了一眼,神色冷漠,没有动作。 辰轩不气馁,继续道: “周遭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如此盛会之下,就算不吃,持在手上也很应景” 看着那串糖葫芦不停晃在眼前,她终于被打败,笑着接过,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远处的河边亭阁中,慕容潇潇抱臂等着,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街道,直至瞄到两人才终于定格下来,眯起眼。 那天辰轩相邀,她也拒绝了,过后他又找来,说是今夜有惊喜相赠,让她在此等候,现下她没想到,竟瞧见这两人私下相约同游。 这回她倒要跟随看看,那两人私下情谊究竟到什么地步了。 这么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唤道: “潇潇” 她转身一看,十分惊讶: “柳金义?” 何玉那头,本以为辰轩要拉着自己继续散步逛街,没想到竟被领着转进了一家戏院。 花灯会看戏? 她瞄了眼牌子,今夜演出的戏名为花好月圆,嗐,看来又是应景的、酸掉牙的爱情故事。 再扫一眼戏院,人满为患,哪有位子?是不是可以走了?然而小厮听他报上名号后,立马领着两人到了正中前排一个绝好的两人位。 她扯了扯嘴角,暗白了眼身旁人,这厮还提前预订位子,真是为今晚这场偶遇煞费了苦心! 小厮斟上两杯百花茶,再端来早已准备好的糕点和零嘴,笑眯眯地鞠躬退下了。 辰轩对来一眼,眉开眼笑: “今儿盛会,街上人多拥挤,我想着晚些时候再逛,因而预订了戏院的这方位子,看你上回听书很是着迷,现下大可领略一番戏曲的魅力” 呵,真的只是领略戏曲的魅力吗?而不是借此制造氛围,好让她再度动情? 她不作声,抓了一把瓜子,靠在椅背,一边以极其散漫的姿态看向台上,一边嗑了起来。 等着瞧吧,不会让他如愿。 这部名为花好月圆的戏曲开演了。 戏曲讲述的是互为死对头的花坊家儿女相爱的故事,故事之中,男女主从小就被父母告知要远离另一花坊,受了如此叮嘱的两人,不但没有照做,反而对对方更加好奇,于是机缘下他们就此相遇,互争雄长而暗暗斗法,成了欢喜冤家。 后来这对欢喜冤家互通心意,想要厮守一生,却遭到了各自家人的强硬制止。 故事演到这里,看着台上男女主互诉衷肠,不少女子开始默默抽泣,男子见状贴心地递出手绢,顺势换得了心上人含羞的依偎。 辰轩满怀柔意地向身旁瞥来一眼,原以为能见到一方动容神色,却不成想竟是无动于衷。 见他瞥来,她悠悠地放下瓜子,倾前身子大声对着台上道: “这故事未免也太老套了吧?” 此话一放,当即打断台上演出,男女主角一脸惶惶然,不知所措,周遭众人面面相觑,暗怪此人竟然这般无礼,当众发难。 辰轩微皱眉,不知她这是何意,本要出言劝阻,却见她掏出一枚银锭,按在桌上,勾唇一笑: “戏院老板和台上两位演员,听好了,从这里开始,我要改变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听闻此话,辰轩微怔,不知她这是为哪般,而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好奇她要如何改写。 第186章 作梗 她起了身,背手踱步,看着台上两人道: “你们两人为了能和彼此在一起,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选择私奔,多年后再次回来,才发现自家花坊早已不复存在,父母也都去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你们就这么抱着遗憾继续生活下去,并且开始在心里默默怀疑,当年不顾一切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 众人怔在原地,心灵受到很大冲击,沉默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女子啜泣不止,没办法接受这个被改变的故事,开始跟身旁男子诉着苦,暗怪此人出言搅局,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何玉扫一眼周遭人神色,轻笑着撇了撇嘴。 哎,这些人可真是,明明自己改的这个故事引发了一片深思,却没一个能欣赏的。 辰轩紧抿唇,眼见周遭人一个个怒视而来,赶忙在声如洪钟的讨伐起来前,拉上何玉手腕,径直带着她快步离开了这方戏院。 被带出戏院后,她抱起臂来悠然一笑: “怎么?我故事讲得不好吗?” 看他阴沉的脸色,她很清楚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毕竟刚才出言挑衅,那群人哪还能再带着你侬我侬的情绪看戏?看势头都要跳起来打她了,但她就是要这样的效果,就是要作这么一回,来换得和他对峙的局面。 下一瞬,辰轩却一扫阴霾,回了比她还悠然的一笑: “你的即兴发挥堪称一绝,我喜欢!” 哈?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撇撇嘴: “我不信!你变脸变那么快,肯定对我有意见,想说什么就痛快说出来,别磨叽!” 他笑容不减: “戏曲之精髓,在红白脸搭唱,既然你选择唱白脸,那我定会予以配合!” “你……” 她哑口无言。 他背过手去,转了话头: “不过我并不认同你的故事,事在人为,大可扭转乾坤,即便到头来如你所言,那两人仍是不被认可,选择私奔,也不该对双亲不闻不问,以致抱憾终生” 她不作声,只默默走着。 年少的喜欢不都是这样?为了在一起不惜忤逆家族,甚至与父母断绝关系,背井离乡,直到多年后回首,才悔悟当年行事所付出的代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道理谁都懂,这家伙如今不在其中,当然能说得这么轻巧。 重回大街后,辰轩领着她又来到一处人相对少的地方,这里设了几张桌子,桌前男女成对,手持毛笔写着什么,写完后他们拿起联子细细阅览,再跟身边人交换,一颦一笑皆是情意。 两人走近后,老板笑着招呼,说有情人在此题联相赠,一来可借诗抒情,二来也是讨个彩头。 辰轩看向何玉,寻求着她的意见。 何玉转了转眸,想起之前曾托他给风林村人带信的事,当时写完信后,她贴得严严实实,封面上也不留字,就是为了掩藏自己那鸡爪一样的毛笔字。 回过神,她笑着点头: “来都来了,咱也试试呗!” 她背过手,悠悠地迈出脚步。 辰轩启颜,为她这番不排斥而感到欣悦。 她来到一张空桌前,朝他扬了扬下巴: “你先来打个样吧” 他笑笑,一敛衣袖,拿起毛笔,轻触于联上,优雅而又端正地写了一句: “一方倾慕,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怔住,这……要怎么对? 瞥见她神色,他暗暗疑惑了,他知道她向来不擅长对诗,这才出了个简单的,如今还是难倒她了吗? 他本要出言解围,却被她伸手拦停。 她背过手,看着这诗来回踱步思考着,这回她就是要靠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能力对出来。 片刻后她拿起毛笔,用一种很随意的握笔姿势开始题字,辰轩本笑着看她动作,某一瞬凝了笑容,到最后双眼失了焦,神色木然。 因其上写道: “一种嫌恶,本藏心头,却现眉头” 那字毫无书法韵律,看着更是加强了此诗所蕴含的情感。 何玉看着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满意地点头笑笑,再瞥向辰轩,这个俊逸的翩翩公子眸中再无那些亮晶晶的光辉,只黯淡着。 静默片刻后,他转了过来,低着眸道: “原以为适才戏院那一出,还真是因情节落俗而率性发感,现下看着这句诗,我才明白你所为何意……” 他抬眸望来,神色晦暗,俊逸的容颜也撕开一道裂缝,再无平日里的雅致。 静默须臾后,他沙哑着声线问道: “你竟这般厌恶我吗?” “我……” 看他这副样子,她一时无言以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而还消磨掉了对那句杰作的满意感,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别开眼,缓缓掏出一样物什,拉起她手,摊开手心放了上去。 低头看,好像是一枚信号弹。 他解释道: “这是我挑选的礼物,本想着和你一起在河边观赏……” 他止了声,无奈一笑,转了话头: “希望你喜欢” 说罢他转过身缓缓离去,步伐再无平日里的轻快,只虚浮着。 看着这道落寞背影,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拦住,却握成了拳头。 现在这样,不就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吗?他的身份、他和原身之间的血海深仇,自己和他怎么有可能?即便这个仇跟自己无关,但在这副躯壳下,她不能舔着脸无视原身的想法。 再回到街上漫无目的游荡,夜已深,人渐渐少了许多,街摊也停了吆喝,默默算着今夜的营收数。 她攥着那枚信号弹,慢慢踱到河边,一眼望去,河面与夜幕一样漆黑一片,漂浮在上的河灯也早已失色。 看着手里的东西,想起他刚才那些话,她暗暗好奇起来,这会是什么?对准天空高举信号弹,她轻轻一拉就释了出来。 砰的一声轻响后,一朵小小烟花炸开在高空,然而这烟花和声响一样,渺小得无人在意。 就在疑惑之时,无数烟弹不知从何而出,呲啦一声一飞冲天,绽开千朵万朵,瞬间点亮夜空,响彻云霄,激起周遭零零散散路人的驻足围观及议论。 原来是烟花啊…… 她有些愕然。 在这寒冷的冬季里,这些烟花如同春日里锦簇的花团,争艳夺目,生机勃勃,又声响喧天,热闹非凡,一下子驱散冬日的肃穆,让人忍不住生起对来年的期盼。 而她却想起从前,想起那个中秋节,那晚欣赏满城烟花时,她曾记得与自己并肩而立的那人似乎投来了注目,然而转头回望瞬间,一切戛然而止,隐入黑夜,就此打断了所有思绪。 细细回顾和他所经历的种种,才发现自己和他好像总是这样,所思所想总无法同步。 回过神,绚丽的烟花正巧燃尽了,她轻叹一声,本想感慨烟花易冷,下一瞬余烟缭绕之中,一行字被缓缓拼凑出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睁大了眼,惊得微张唇。 原来他今晚计划向自己表白啊…… 可是自己却伤了他的心…… 她黯然地看着这行字消失,静默良久后转身就要走,然而抬眼一看,竟重新对上那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他面上淡淡然,双眸却现出若有所思的愁意,两鬓碎落的墨发随徐徐凉风飘扬着,看模样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她愣了愣,赶紧别开眼,恢复如常神色: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露出无奈的淡笑: “虽说佳人无情,可我却终究不忍心抛下她,独留她一人在此,这才折返而来” 她微怔,再缓缓抬眸,就见他对视而来的满目愁意中,竟然潜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看得出来,这缕温柔背后的情意掺不了假,真实纯净。 她不禁升起一个想法,记得当时下凡后他为了挽留,曾和自己进行过真诚的对话,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和他来这么一场? 第187章 赤诚告白 她迈出步子朝他走近,在三步之遥处停下,正色道: “那句诗你别放心上,其实我并不讨厌你,但,我们也只能到这了” 辰轩蹙眉,流转起眸色: “为何?你当真对我无意?” 他十分相信自己眼睛所见,因而不会听信她一面之词,如今话说到这份上,若她撒谎,他会不依不饶追问。 她低下眸,眨了眨眼: “比起这个,我想你更应该考虑你父帝的看法,天宫人的看法,还有你我的身份” 他微怔,了然于胸后淡淡一笑: “若是如此,那我愿意放弃皇子身份,与你在凡间做一对快意平生的眷侣” 她错愕不已,因为他说得极其轻描淡写,做出这个决定仿佛只需要一秒钟似的。 “辰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七皇子” 他靠近,抚上她双臂,十分坚定: “我明白,这便是我今夜原打算对你说的话,我早已想好一切,若你因先帝与白羽间的过往而介怀我的身份,那我放弃皇子之位,自请贬为谪仙,只愿昭告六界,我,天庭的七皇子辰轩,倾慕于白羽族的荷钰公主,愿与之结为连理,从此夫妇一体,并立天地” 她愣住,攥成了拳,他豪言壮语,眼神灼灼又傲然,一下子就击穿防线,将她搅得心如擂鼓、不知所措,她万万没想到,告白竟然生生被他弄成求婚…… 他继续道: “荷钰,你知道吗?你所言在我这从来都算不上缘由,身份又如何?过往又如何?能够阻隔我们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你的心意,只要你我心意相通,那一切皆有出路,即便现下前路茫茫,我亦会试着趟出一条路来!” 她诧然,虽然他和自己一直阴差阳错,毫无默契,但没想到他看法竟然这么不谋而合。 是啊,相互喜欢是一切开始的基础,如果没有基础,一切无从谈起,但有了基础,一切好像就都可以慢慢规划。 感性被他牵出后,她心乱如麻,再看着这烁烁双瞳,更是不由得沦陷进去了。 虽然无言,但他看得真切,眼前的她眸子迸发出无尽光华,同方才的烟花一样绚丽夺目,在无声之间倾诉着深藏于心的情愫。 他游移而下,流转到那张红唇后,饶有意味地和她对了一眼,缓缓俯身靠近。 她睁大眼,随着那温热的吐息越来越近,心里的鼓点也越来越密。 等等,原身怎么办呢? 她不得不在意正在这副身体里看着一切的原身的感受,伸手搭上他手臂,阻止那张面容的继续贴近。 他停下动作,直起身,满是疑惑。 她松了手,别开眼,吞吞吐吐道: “我…我现在脑子很乱,你…你让我回去想想吧” 他皱起眉头,抚在她双臂的手紧了紧: “我不明白,你所在意的一切我皆可设法解决,你还在逃避什么?” 自己和原身的事情,他是不会明白的,她也不可能告诉他,她动着手臂尝试挣脱,然而他双手紧锁,形成强大禁锢,不留一丝缝隙。 他神色毅然: “今夜我决计不会让你再逃,有什么咱们一桩桩、一件件地说个清楚明白!” 她仍不放弃挣扎,一转心念后,咬紧牙关,趁势运出法力,终得解脱,可眼前人却被带倒,噗通一声就跌进了一旁河里。 她震惊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河面破开一道口子,溅起好大一阵水花,过路人纷纷驻足看来,直喊有人落水了。 天!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不消片刻,跌落水中的那人就站了起来,只见河水没过他浑身湿透的胸口,棉袄大氅耷拉得不成样子,不断滴着水,看起来沉重无比,他额边鬓边碎发被水打湿,黏在脸上狼狈至极,再无一丝翩翩公子的俊逸。 站起身后,他呛了两下水,伸手一把抹了脸,喘着粗气,再抬眸对视而来,既疑惑不解,又难过伤感,还散发着微微怒意。 她颤抖着手捂上嘴巴,退着步子不敢置信,当下只觉尴尬不已、羞愧难当。 “对…对不起!” 喊出这话后,她一扭头就撒腿跑了起来,落在围观众人眼里,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水中人紧抿唇,阴沉着一张脸,缓缓低下了晦暗的双眸。 不远处,慕容潇潇和柳金义看着这一幕,都愣在了原地。 第二天,何玉顶着一对熊猫眼走出房门,小心翼翼窥探四周,确认无人才敢迈步走去。 昨晚发生那么尴尬的事,她直觉这段时间最好都不要再见他,一是因为没脸见,二是现在的她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走着走着,蹑手蹑脚经过他房门时,里头传来了一两声咳嗽,听着像是感冒发烧的症状。 坏了!这下更愧疚了! 她站在角落来回踱步,犯了难,现在自己不能见他,但又不能放任不管,怎么办呢? 片刻后她来到慕容潇潇房门,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敲门,却不料里头人正巧开了门。 猝不及防对视而上,两人都吓了一跳。 慕容潇潇手捂心口缓解惊吓,没好气: “这大清早的,你在我房前做什么?” 何玉弱弱回道: “你…去看看辰轩吧,他好像…着凉受寒了” 慕容潇潇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怎么不去?” 何玉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心虚道: “我…我不方便……” 想起什么,她重新鼓起中气十足的劲头: “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找星翊来看看,抓药熬药什么的也都可以,但要麻烦你照顾他了” 慕容潇潇瞥了她一眼: “好” 她舒出一口气,转身离去,行动起来。 慕容潇潇看着那方背影,若有所思。 昨晚两人在河边发生的一切尽收于眼底,她看得真切,也庆幸这叛族还挺有自知之明,懂得悬崖勒马。 其实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并非无情,虽说她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心里已经对她有所改观,不过即便如此,天庭皇子怎么可以和叛族在一起?传于六界,恐怕要成为一个笑话,况且北帝若是得知此事,定不会坐以待毙,届时白羽余孤还能否留存于世,尚未可知。 慕容潇潇来到辰轩房内,就见他恹恹然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探额头,滚烫无比。 察觉到有人来探,他心下惊喜,但抬眼一看,郁起眉头,有些失落。 “是你啊…潇潇” 慕容潇潇不作声,给他弄了条毛巾搭在额头,待星翊来到把脉后,跟着去开了方子。 等药熬好后再送来,辰轩艰难起身撑坐床头,接过药碗: “潇潇,这汤药,是你熬的吗?” 慕容潇潇气郁地别过眼去: “不是我还有谁?某人一大早就出去了” 看着眼前汤药,他陷入沉默。 慕容潇潇瞥了他一眼,直觉再这样下去不是,决定跟他坦诚布公。 她正色道: “七皇子,你别怪我多嘴,你喜欢谁都行,但怎么也不该招惹那白羽叛族!你身后是北帝,是整个天宫,一旦行差踏错,将天庭威仪置于何地?如此更是给了魔界可乘之机” 何玉悄无声息地隐在门外探听着。 第188章 剖心之白 辰轩抬起头来,蹙着眉很是不解: “潇潇,你同那些人一样叫她叛族,可曾想过当年之事发生时,她还未历世,也无从参与,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孤立无援、沉睡禁闭的下场,重获自由后还要被仙族人追杀,何其无辜?” 他轻叹出一口气,正色道: “潇潇,经过这段时日,你定然也了解一二,我希望你能放下成见,摒弃这等名号,将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待” 慕容潇潇低下眸子,静坐无言。 何玉露出欣慰的淡笑,心里感觉很温暖,虽然这一切并非都是自己的经历,但有这么个人能理解她、心疼她,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继续道: “曾经我也以为,她再度出世后会怀着满腔恨意伺机报复,后来才发现,现如今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她什么也不求,只想自由自在生活罢了。 她心思单纯、聪慧机灵、善解人意、勇往无前,虽然身负那样的往事,却没有染到半分污浊,依旧乐观坚强、开朗活泼,还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付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这些都深深吸引着我。 我明白你的劝言出自善意,我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及处境,只是爱了便是爱了,比起逃避,我更想忠实于自己内心,坦然面对,在这巨浪滔天间撑出一方小天地,予她一世喜乐” 慕容潇潇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何玉心中五味复杂,满满的感动。 悄悄离开此间回到厨房,她失了魂似的看着眼前药炉,木然坐下,继续拿起蒲扇旺火,想着想着,不禁就因伤感而掉下泪来。 她自问从以前到现在暗恋了那么多人,也不是每一个都对自己无意,但就是随时间及人事变迁,或竞争者的入场争夺和自己的不屑作为,才最终没能在一起。 她从没有被谁这么坚定地选择过,而且还是一个这么帅的大帅哥,是她心里头的六界第一大帅哥,可为什么偏偏在这副身体之下遇到他?她很想随心选择,却没法无视原身感受,好纠结。 这么想着,星翊慢慢踱步进来了,她赶紧别过一旁,不动声色地抹去了眼角的泪珠。 “究竟是怎么了?” 星翊近前而来问道。 她摇摇头,放下蒲扇: “这火太旺,有点辣眼睛” 星翊蹲下身子,微微锁眉: “我问的是你和七皇子,你不肯见他,却在这熬药,还和潇潇一起瞒他,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和他……” 她紧勾双手,不知道怎么解释,此刻她脑子很乱,没法灵活现编理由。 星翊转了转眸: “你们…可是生了情?” 她抬起头,对上他眼神那瞬诧异不已,连木石之心的他都察觉出来了? 见她没回话,他歪着头有些纳闷了: “迭里的传说,果真这般灵验?”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小子,原来是这么个思路! 因这一笑,她也得以暂时忘记烦恼,心下轻松许多。 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我和他都被迭里的传说影响到了,所以这才选择避而不见,或许我们应该早些离开这个地方,这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星翊靠近了些: “何为动情?何种感觉?” 她展出点点笑意: “简单来说,如果动了情,那你会想着见他,会想对他笑,看到他受伤会心疼,看到他有难会想保护,看到他不开心会跟着难受” 说着说着,两道身影渐渐浮现在她脑海中,一个以挺立身姿吹着短笛,一个以俊雅翩容展出灿若星辰的微笑。 她暗叹了一口气。 星翊微怔,别开眼,流转着双眸: “那如果看到她和别人很亲密呢?” 她回过神,虽然有点奇怪他怎么会往下问,但还是回答了: “那心里肯定不舒服,很难受,闷闷不乐” 星翊微张唇,陷入了思绪之中。 软香楼那晚后,他一直在探寻当时心房揪紧的原因,为此拒绝了辰轩的花灯会邀约,特意回了一趟仙族诊查,却还是没有头绪,他觉得这是个未知的隐患。 现下听她这么说,桩桩件件皆是吻合,莫非,莫非自己也受到迭里的传说影响,对她生了情?定是这里的迷迭香扰乱了神智,不能再这样下去。 星翊利落起了身: “你说的在理,我再去看看七皇子的病情,争取早日启程离开这个地方” 话毕他径直走出厨房。 哎?话题转这么快? 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她感觉他好像有点不对劲,难道,难道他遇上了喜欢的女孩子? 等等!刚才自己那番话是自言自语,可不是对他说的,不会在无意之中拆了他的姻缘吧? 她赶紧放下手中活追了出去,却不敢大声喊停,生怕传到病榻上某人的耳朵里。 两天以后,辰轩的风寒才好了不久,就在星翊催促下,带领小队启程离开。 现下小队氛围和从前大不一样,辰轩向几人问出下一个目的地的想法,向来活泼的何玉没搭理,只低着眸飘忽着眼神,避免和他对视。 辰轩虽然面上淡然不在意,但还是会借着机会时不时向她那瞄上一眼,想着察言行不通,总得观一观她神色。 余下的慕容潇潇和星翊看得出来,如今这两人的关系可谓是降到冰点,慕容潇潇见劝不动辰轩,也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何玉身上。 眼见无人应声,慕容潇潇提议按照老规矩来,哪有妖怪出没就去哪,于是小队便前往了距离迭里最近的宜枫城。 此城位临盛玺国边境,本动荡不安,但战火纷飞的常释城紧贴围护,给此处百姓带来了一方安宁,不过如此边境之地,也给妖魔制造了机会。 到达宜枫城后,小队几人报道当地官府,以熟悉的流程走下来,却不料碰了壁,这里的县令压根不信几人的妖魔邪祟之说,即便拿出之前留存的官府印信,也依然被赶了出来。 几人无法,只能依靠队内四人力量,独自排查线索斩妖除魔,这么计划后,辰轩领着几人寻找客栈落脚,期间走在街上,瞥见何玉似乎被什么拉去了注意力,扭头看去,原来一名十六七的清秀女子正跪在街边卖身葬母。 他一转脚步,带着几人转到了女子面前,被窥出心思的何玉微微吃惊,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辰轩出钱买下女子间隙,城中的风流公子缓缓踱步而来,给出了更高价钱,两人就此展开了一来二去的加价竞拍。 几番过后,价钱抬到了数千两,争执却不休,慕容潇潇低闷一声,不由分说就给这位公子哥上了一拳,又将反击的小奴们打趴在地。 吃瘪后,公子哥被小奴们搀离,走时还不忘放狠话,让几人等着瞧。 闹剧结束后,辰轩将钱塞给了女子,女子当即跪下,表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何玉看女子脸上带羞,含情脉脉,再看辰轩,突然想起那天星翊的问话,顿时生出新想法。 第189章 拉人入局 她笑着向女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这么久后突然出言,三人都有些惊讶,辰轩面色藏喜,暗忖她莫不是听到此女子要以身相许,吃醋了? 女子怯怯回道: “小女名为青青” 何玉暗瞥了辰轩一眼,没想到辰轩也瞥了过来,柔光中似乎有某种探寻的意味。 呵,这名字,和他还真是配啊,难道冥冥之中天注定?不过这回和往常不一样,竞争者驾到,她乐得迎接,拆自己cp。 她点点头: “起来吧,他既然把你买下,就不会放任不管,以后你就贴身伺候,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辰轩怔得微微睁大了眼,万万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出言撮合,莫非是要考验自己? 慕容潇潇瞬间了然,暗暗欣慰,她点子最多,这回用在他身上,也真是尽其用了。 星翊暗暗觉着她这番作为很有道理,毕竟才从迭里来这,一时半会割舍不下在所难免,让第三者加入,不失为缓和的手段。 女子笑着起身,看了眼辰轩: “多谢公子、女侠不弃,待我将亡母安葬好后,便来寻你们” 何玉出言道: “帮人帮到底,这样吧,让他陪着你走一趟,不然你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那个恶霸再找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女子转向辰轩,用眼神探着他意思。 辰轩面上吃惊,心下气郁,本还考虑趁此机会甩掉女子,想不到她竟如此出言,增添自己与女子单独相处的机会,两番下来他也看明白了,这哪是什么考验?分明是不想领自己情意,塞个人来分散掉自己注意力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自己和别的女子亲昵起来,她真能不在意吗?他倒想考验一番。 他欣然答应,留了下来。 小队三人先行离去,继续寻找落脚处。 一转身,何玉慢慢卸下笑容,心里有点闷。 以往他面对过路女子瞟来的钦慕眼神,一向报以微笑,从不见冷眼相待,现在第一次见到女孩子投怀送抱,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这么一想,她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走着走着,经过一方园子时只见两伙人突然扭打起来,不可开交,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扫一眼,园中摆满戏曲道具及戏服,后头其他人画着花脸,本咿咿呀呀地排着戏,见此状都停了下来,杵在原地观战,看起来是个梨园。 打着打着,梨园这伙人干不过来找茬的那帮人,渐渐落了下风,一个俊俏的白面文生从后头观战的人群中出来,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红缨枪冲入战局之中,虽然挥出的几招有点模样,但以一对多的情形下终究还是捱了一拳,仰倒在地。 一女子顾不得形势,赶忙从人群出列,来到文生身边扶他起来,揉着他受拳的脸颊,眼中满是关切,她化着戏妆,面容艳丽,身着闺中小姐的戏服,看起来好像是他的搭档。 其他人眼见梨园中有戏子受伤,怒气汹汹,抄起家伙狠狠地和那帮人打了起来,大有一种往死里干的架势。 但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以练家子的身手敏捷应对着,间隙一人转去文生和女子那,看样子是要趁人之危。 何玉本和一众路人在门外围观着,见到这种情形,再看不下去,出列上前,在那人拳头即将触到两人前迅速踢出一脚,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慕容潇潇和星翊见势加入,帮着梨园制服那些前来生事的人,几轮下来后,那帮人屁滚尿流地撤离了。 地上两人得救后,不约而同抱拳道: “多谢几位少侠!” 何玉淡笑着摆摆手,看这两人很有默契,暗暗怀疑他们是不是对彼此有些意思,也不禁顺势想起某个身影,有些感伤。 班主向几人连连道谢,介绍说这里是桂枫梨园,来闹事的是欢喜梨园,他打量一眼,看几人不像本地人,问了一嘴,得知来历及身份后,立即亮起神色,热情邀请他们在此处落脚。 何玉瞥向身侧的慕容潇潇和星翊,见他们不作声,就顺着心意,也顺着班主意思答应下来。 她明白,班主将他们留下,无非是想请他们做保镖,但能在梨园落脚,感受戏曲氛围,顺道听听戏、帮帮忙,再嗑嗑那对戏曲cp,想想就有意思,两两相抵,也不算亏。 于是小队一行人就在这当地有名的梨园——桂枫梨园中安顿了下来。 辰轩处理好一切,带着青青回到原地,就见着在那等候的星翊,听到消息他有些惊讶,竟在梨园落脚?不过确实是她的作风。 在星翊带路下,辰轩和青青来到梨园入住,整理好厢房后,辰轩看青青怯生,便带她来到了梨园中的食厅。 彼时梨园人都在其间吃着饭,见这位翩翩公子来到,注目过去,纷纷惊叹起来,因为无论身形还是相貌,他都很适合做戏子,要是加入梨园,对他们来说肯定是极大的威胁。 姑娘们亮起神色,默默盯着那张俊得惊为天人的容颜,不禁入了神。 何玉正和刚才出头的文生、护着他的女戏子一同吃饭闲聊着,文生名为谷年,女戏子名为倩依,两人已经在这待了将近两三年,也搭了不少戏,却不是她所想的关系。 瞧着两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结,不像是对彼此无意,至于为啥没在一块,她虽好奇,但也不好直接问。 辰轩进来之后,她回过神,看着一众人都被惊艳到发愣,再瞥向倩依,她也是被那方俊容惊得怔了动作,而谷年虽淡淡然,但仔细一瞧,似乎隐忍着些许气郁。 看对桌而坐的两人如此,何玉眼神渐渐玩味起来,又生出新想法,她举起手,向踏入此间的辰轩和青青两人轻挥示意。 辰轩转了过来,眼见她热情招呼,一改前几日的冷漠,内心惊诧,不过她既然招手,他又怎么会折了佳人意呢?他迈开步子朝她走去,青青默默跟在后方。 几人所在的那张大方桌围着四条长板凳,三条都有人坐了,青青自然是来到无人的凳前坐下,却没想到辰轩竟然坐到了何玉身旁。 何玉自然是没好气,见他强行要坐过来,只能往一旁挪了挪,不过看他挨着倩依,也就不计较了。 倩依收回那缕直视目光,恢复如常神色,对着何玉问道: “何姑娘,这位是?” 开始好奇了,很好,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何玉心下很满意,向着两人介绍道: “他也是凌虚派的弟子,是我的师……” “师兄” 辰轩抢先一步道。 何玉扭头看去,对上他的一双带笑眉眼,不由得挑了挑眉,再转向几人,她笑道: “额呵呵,是的,这是我师兄” 倩依打量而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似乎是对两人关系有所怀疑,她见势急忙补充道: “师兄平日里净爱和我们打成一片,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没个正形,或许这就是他至今仍孤身一人的原因” 在场的倩依和青青皆是若有所思。 谷年瞥了眼倩依,心里有些不舒服。 辰轩听闻这话,就此沉入分析之中。 她可是借此言暗怪自己平日里总是对其他女子不吝微笑?看来她误会了什么,他只是出于礼貌,实则无意。 何玉心下得意,一个青青入局恐怕不够,她就是要把局做大,多塞一个选择给到辰轩,再来借此考验一下倩依和谷年这对还没成的cp。 第190章 偏离 在梨园住下之后,青青本想贴身伺候辰轩,却被他婉拒了,但她也不气馁,每天早早起来候在他房外,等他醒来就打一盆温水伺候他洗漱,又整理房间,洗衣沏茶。 待他再次婉拒时,她低着头,怯怯地说做这些只是为了报恩,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心里过意不去,不想亏欠于人。 他微转眸,若没人在背地里告诉她,她又怎会知道自己有喝茶的习惯?也不知道这番话是不是背后那人教她说的。 他对着她正色道: “青青,若真能让你安心些,那我也不再阻拦,哪天累了大可歇下,不必勉强,只是你做这些并不会增添其他意义,因为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望你明白” 青青讶然微怔,行了一礼。 何姑娘分明说他孤身一人甚久,如今来这梨园不到几天就有了喜欢的人,想来便是那花旦倩依吧? 这几日她总是找他排戏,说是原来和自己搭戏的谷年脸上挂彩,不方便上妆,而戏园子总还是要营生,因而请他帮着替一替。 她身为花旦,在人群中格外明艳耀眼,又和他郎才女貌,般配得很,看两人言笑晏晏,交头接耳,青青心里本就不是滋味,如今听他这一说,也不知该如何做,只能报给幕后军师何玉。 何玉轻敲桌面陷入了沉思,辰轩不是一向习惯维系表面安好,擅长婉拒或找借口推辞的吗?现在竟然一反常态,这么直白地伤人姑娘的心? 但他以往那套都是出于友情或客套所表现出来的,这回倒是第一次得见他如何对待姑娘的示爱,这么直白拒绝,和他那副多情的模样可不搭。 这几天他和倩依之间发生的事她是知道的,所以如今也不能确定他话里所说的喜欢的人还是不是自己,第一次做狗头军师,她直觉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一时间也没什么好法子。 “青青啊,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做什么,要不咱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要是那两人真发展起来,那…那就顺着他意愿吧……” 青青暗下了眸色。 何玉轻叹一口气,现在青青这条线暂时是断了,就看倩依了,虽然很对不起青青,但她支持倩依继续向前冲,以至于那两人如何你侬我侬,她忙起来也没空看,眼不见心也就不烦。 在梨园落脚后,小队没忘记除妖降魔的大计,由于少了官府的支持,星翊的法术又只能探出很模糊的方位,模糊到止步于城内,所以几人白天里分头打探,试图从平民百姓口中探得一些奇闻怪事。 而辰轩要帮忙替戏,何玉和慕容潇潇直接让他留在梨园帮几天忙,寻找妖魔所在的事就包在他们身上,辰轩暗暗诧异了,向来不对付的两人竟能破天荒地达成一致。 小队就这么一边展开行动,一边留在梨园,何玉也得以找到机会参与其中,帮着这个戏班子做一些换戏服、换道具的杂活,体验一番。 这些都是在辰轩不再替戏后才开始的,因为她才不想看那两人在台上默契地搭档唱戏,给自己添堵,虽然想是这么想,但其实她也曾在某个宾客如云的晚上,躲在人群后头好奇地瞥过一眼。 不得不说,化成白面小生的他气质依旧出尘,搭着那耀眼如星、笑靥如花的佳人,般配得让人移不开眼,那么一眼,就已经足够扎心。 何玉已经做足心理准备,等着两人因戏生情、打得火热,全身而退,没成想谷年重新上阵后,两人再没了交集,没了后续,也不了了之。 众人面前,两人碰见依然会和颜悦色地聊上两句,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眼神,私底下更没有单独约见,看着跟达成某种默契似的。 何玉暗暗怀疑了,莫非是谷年掺了一脚?因着帮忙,她可以随意出入幕后,也趁势得到更多了解这对戏曲搭档的机会。 看了几天后她才发现,如果真要论起和倩依的默契,辰轩恐怕远远比不上谷年,台上两人你侬我侬、柔情蜜意,下戏后便泄了热情,交谈也自动淡了许多,不过稍一抬手,谷年就向倩依递去卸妆的面巾,稍瞥一眼,倩依就向谷年递来身旁放着的茶壶,比起情侣,两人更像多年老友。 倩依的追求者很多,大部分都是些有钱有闲的商老爷,他们常常拿着礼物来后台看她,而谷年对此却淡然,似乎早已习惯,见怪不怪,有时甚至还会主动让出位子。 谷年这头,听戏班里的伙计们说,自从他为梨园受伤挂彩后,班主就开始对他器重起来,不仅给了他更多角色,下戏后还常常带他去见那些贵妇人。 其实为梨园出头那天,他耍红缨枪远没有达到私底下暗暗练的水平,所以这个人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但抛开一切不谈,那天他捱了一拳后,她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眼神那么关切,而他见危险来临,也不自觉地将她护在身后,明明这两人关心对方,对对方有意,为啥偏偏要隐藏心意,对着那些老爷和贵妇笑? 何玉按捺不住好奇,另找机会和戏班里八卦的婢女熟络起来,多方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倩依没入戏班前的人生很苦,奄奄一息时被班主偶然捡来,为报答救命之恩,才入了戏班开始学戏。 之后她通过一步步努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结识了城中的各大老爷,通过得宜的言语吊着他们胃口,细心考察,想要从中挑出一个能让她摆脱苦日子、从此享清福的男人。 然而目前来看,这些大老爷家中皆有正妻,她若过门,只能是一个妾室,她十分清醒,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和他们撕破脸皮,尽力维护着和他们的关系,同时继续待在梨园,享受着一出又一出戏曲,以及来自台下的万千注目、台后的热烈追捧。 知道这些后,何玉终于明白,虽然辰轩曾经入过倩依的眼,但云游四海、无权无势的他,终究不会成为她的选择,谷年恐怕也是如此吧?如此不在她选择范围内,却和她如此相似,何玉暗暗为这两人感到惋惜。 赔了青青,折了倩依,计划就这么落空,何玉犯了难,cp嗑不到,还要看他们各自走向另一个极端,越走越偏离彼此,难受,她看不下去,从戏班帮忙中撤身,转而投入小队的大计之中。 小队这些天忙活下来,没能从百姓口中探听到什么妖邪奇事,倒是从他们那见识到了当地县衙有多黑,怨声载道,唾骂的口水简直可以将之淹没。 辰轩决定设法治治宜枫城的病,给这位县老爷一点颜色瞧瞧,和小队几人共同隐身到他府邸后,竟然感应到了魔气,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也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到县衙报道会碰壁,谁能料到,魔物被县老爷包庇着。 一番探索,魔物藏在地下密室,几人本想就此下去,速战速决,却不料魔物感应到几人,为自保发动了一场地震,将县老爷召唤而来。 县老爷拿来一块附着魔气的镜子,在密室周围地上照了一圈,辰轩对众人腹语一句快走,随后一把拉过何玉的手变幻消失,迅速离开此地。 原来那镜子是魔物的眼,不但会将几人照出,还会识出他们法力几许,不得已,几人只好回到梨园,重整旗鼓,定好万全之策后另挑日子前去除魔。 而这天辰轩应倩依请求留了下来,因班主收到消息,说是欢喜梨园又要来挑事,加上看上青青的那个恶霸也探到几人窝藏在此,前来挑衅,种种之下,必须留人守着,至于为啥是辰轩,那就看倩依为啥叫的是他。 回过头,看着倩依和他站在那相送,勾出的淡笑弧度很是一致,如同一对夫妻,何玉气不打一处来,率先就踏出了梨园大门。 何玉将注意力放回降魔之事上,和三人到了县老爷府邸,竟然人去楼空,地下密室的魔物也没了踪影,疑惑之际,一队兵马来袭,打得几人措手不及。 一番艰难对战后,几人才成功反击,再仔细看兵装及标志,这些人似乎来自周边小国,难道县令勾结外邦叛乱了? 几人心道不好,出门一看,无数兵马正大肆烧杀抢掠,百姓死的死、伤的伤,整个宜枫城就此沦陷…… 第191章 担忧 完了……辰轩……梨园…… 何玉大惊失色,六神无主,急忙和慕容潇潇、星翊往回赶,然而路上阻碍重重,百姓惶惶求救,几人不得不缓下脚步,从刀剑之中将无辜众人救下。 对战期间,当地官兵竟然也加入进来,和那些番邦叛兵共同大施恶行,不过他们双眼发红,浑身散发魔气,显然受魔物操控。 眼见魔兵横行,现下的对抗远水不解近渴,星翊索性施展法术,以他们身上魔气为引,直接追踪到魔物所在,嘱托两人使出净化术后,迅速化成一缕光离去,看势头是要独自擒魔。 看他随魔气指引而去,何玉突然就想起之前和他一起帮助丁齐除梦魇时的遭遇,瞬间焦虑不安起来,但梨园那边她也放心不下。 使出净化术后,官兵们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切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何玉大声呵斥,让他们帮忙制敌,救助百姓,这些人才终于行动。 随着不断使术,恢复神智的官兵越来越多,援助的队伍也越来越壮大,得以脱战后,何玉累得气喘吁吁,仍不忘和官兵们一起将护下的百姓带到安全的地方,间隙看向星翊离开的地方,暗暗担忧着。 慕容潇潇看得出她所思所想,当即停下脚步,丢下一句照顾好这些人的嘱咐后,转头循着魔气余息前往星翊那帮忙。 何玉微怔,看她行动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暗暗欣慰,如果抛开身份及隔阂,其实自己还挺喜欢慕容潇潇直爽的性格。 一路杀出重围,将百姓安顿好后,马不停蹄赶到梨园,尸首遍地,鲜血淋漓。 看着这场面,再闻到血腥味,她没来由地感觉晕,一颗心也突然被攫住,脑袋嗡嗡作响,扶在墙边揉着心口安抚,稍事休息后捂着口鼻去探,横死的大部分都是小侍及婢女,而且从姿态上看得出来,不少人挡刀拖延,自愿做了牺牲。 虽然死伤无法避免,但看起来辰轩那厮也算以一人之力护了不少人离开,还是厉害的,她这么想着,慢慢松下一口气,但再走两步一瞥地上,一块沾着大片血迹的青衣布料映入眼帘,明晃晃的红色触目惊心,刺眼得让人有点恍惚。 她微张唇懵在原地,大惊失色,捂着嘴不敢相信,蹲下身拿起细看,那布料出自袖上,穿了个洞,正好和一旁带血的铁制勾刺对应上了,而那勾刺看着像是某种暗器。 他…受伤了吗? 她沉了沉嗓子,惴惴不安,忧心忡忡,格外讨厌被这种情绪控制的感觉,当下顾不得其他,赶忙起身离开此处,出了门,顺着滴落在地的血液前去寻找他的踪迹。 然而来到街上,那血滴混入道道新鲜血迹之中,融为一体,再无法分清,地上那片猩红像无数枝蔓般延伸出无数分支,沿不同街道而去。 遇上这情形,她低头扶膝,有些绝望,对抗叛兵,使净化术,再这么来回奔波,她体力快要耗尽,加上咚咚不停的心悸,腿也开始不自觉地有些软了。 缓解片刻后,她还是直起身来,采用最笨的办法,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顺着一条条街道寻了起来。 期间又遇叛兵掠杀平民,她赶紧出招对抗制止,救下人后继续沿街探寻,她不知道自己从这些残暴的叛兵手上夺回多少生命,也顾不上回应那些百姓的感谢,只是带着执念,麻木地找着记忆中的那道身影。 她一路找一路杀,直至看到孤身侧躺在地的梨园班主,才暂时回过神来,蹲下身探息,他没了生机,冬日凛风无情凌虐下,也早失了余温。 走这么急,甚至都没来得及殓尸,看来当时情形一定很急迫,纵然厉害如他,可护着一大帮手无寸铁的梨园人逃生,也没法顾及到所有人。 她转至他身后,握上他双臂努力使出劲,才勉强将人拉起来,拖到无风的小巷,她小心护着他头,慢慢让他靠在了这里,做完一切后,才稍稍安下心来,继续迈出脚步寻找。 走到街道尽头,她顺着足迹进入竹林之中,然而越往下走,越是揪心,一块块青色布料被藤蔓枯枝勾起,不断在风中摇曳着。 她取了下来,看着那抹青色沾染血丝,一颗心霎时就吊到了嗓子眼里,内心的惶惶也不断扩张着。 一块,两块。 她攥着布料,无比慌乱,忧思也越来越深,不到一会儿后像个无底洞一般塌陷下去。 她一边焦急地往下寻找,一边开始朝周围大声喊他的名字,结果人没喊来,反倒引来了一群叛兵。 “滚开!” 她冷冷说道,径直走过,完全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觉得他们挡了道。 然而这些气焰嚣张的叛兵哪能放过她?对着左右使了眼色后,两人齐齐朝她后背挥出长刀。 她斜眸一瞥,眼见寒芒映来,利落躲避,变幻出月轮刃迅速解决了一个,其余人见此状,二话不说,直接一起上。 面对这番纠缠,她烦躁起来,怒意横生,直接变幻出另一柄月轮刃全力冲了上去,在即将解决完这波人时,远处又来一波,她咬紧牙关,掷出月轮刃大杀特杀。 她以一敌多,终是筋疲力尽,势头渐弱,艰难抵挡着,她管不了溅到脸上的鲜血,怕自己在看到他之前泄了所有力气,干脆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试图将他唤来。 动作变慢后,破绽也慢慢露出,对面以长刀卡住她手持的月轮刃,用力往上一挑,就此卸了开来。 她大吃一惊,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另一柄月轮刃就又被卸下,随后这些人招招夺命,逼得她踉跄退步,没了力气后,法术也无从施展,眼见无数长刀劈来,她惊得手挡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青芒长剑迅速从侧面冲来她身前,自带一股内力,瞬间弹开所有朝她而来的武器。 放下手的刹那,她肩头被轻揽一推,就此迅速换了身位,抬眼看去,披风白衣的翩翩身影站在前方,左手护来左肩侧,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接下回旋的长剑后,他偏头看来,流转着关切的眸色询问道: “没事吧?” 这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侧影重回眼底,她紧紧盯着,不断攫取他的身姿灌进心里,以填平忧思的无底洞。 发愣片刻后细细打量,他身上再不见那抹青色,唯有白色中衣和一袭灰披风,左臂之上胡乱缠着几圈纱布,透出的血印格外醒目,刺得她的心有点疼。 “辰轩,你没事吧?” 关切又紧张的声线传来耳畔,他勾唇浅笑,没回应,兀自上前解决眼下这些人。 他划剑而出,以娴熟的剑技从容应对,顷刻间便瓦解了所有围攻,动作间还不失优雅,虽然手臂受了伤,但整体看来应该没有大碍。 看着他尽数解决完这些人,她终于安下长时间悬着的一颗心,软了身子,瘫坐在地。 见他蹲下身子来扶,她搭上他双臂宣泄道: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他微怔,对视而来的眸中渐渐亮起光华,下一瞬竟将她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第192章 别人的故事 她愣住,心中鼓点又起,不知所措的当下,耳畔又传来他沉沉的低喃: “此前不知,现下知道了,别哭,我就在这” 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双手微颤,还激动得泛了些泪花。 “我……”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圆回去,好像不管什么借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等他放开手后,她别开眼,不敢对上他灼灼目光,又眨了眨眼,抑下其中的小泪珠。 他看她倔着一张脸,不禁展出点点淡笑。 恢复神色后,她赶忙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又向他问起梨园其他人情况,他一边解释,一边带着她来到一处山洞。 原来当时事发突然,对抗完一群叛兵后,墙外又飞来一些刺客,猝不及防,无数奴仆因此丧生,待在梨园始终不是办法。 突出重围后,他即刻领着存活的人离开梨园,进入郊林,寻到这个还算隐蔽的落脚处,但中途班主却不幸中了暗箭,横死街头。 “对不起,我没护好你想护的人” 他自责地暗下了眸。 她讶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才做的吗?不过想想也是,初初下凡时,没见他对哪个凡人这么热心过,帮不帮忙从来都是看心情。 往下想她也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了,变得对自己所在意的事上心,帮婷儿找房,帮苏寒烟扳回一切,赎下青青,再到现在救出这些梨园人。 她淡淡一笑: “你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 对视来那瞬,辰轩只觉微风和煦。 进入山洞,梨园一众人靠坐在石旁休息,中间生起的火堆烘出无尽暖意,也映出无数表情,有茫然失措,有感伤低泣,有关切焦急。 角落里,谷年脸色苍白,昏迷不醒,额上冷汗涔涔,倩依和青青正在一旁照顾着他。 这是怎么了? 何玉疑惑地朝几人走去,辰轩一边跟上一边解释道: “方才刺客来袭时,形势混乱,谷年为护倩依,不幸负了伤” 两人近前而来,青青面色露喜: “公子,你们回来了!” 辰轩点了点头: “伤势如何了?” 倩依摇摇头,铁青着一张脸,一刻不停地用手帕给谷年擦着汗,目光始终在他身上。 “他是个文生,身子本就弱,方才替我挡了一刀,背上全是血,现下还昏迷不醒,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越说她越急,声线也不禁沙哑起来。 辰轩忙宽慰道: “你放心,我给他输过真气,心脉已经护住了,现下昏迷只因消耗过度,需要休养调理,等这阵叛乱过去后,我们就带他离开此处,找个更好的地儿安置” 了解情况后,何玉从袖中摸出一瓷瓶,递给了倩依: “这是能加速伤口愈合的药,里面是由珍贵药材磨成的药粉,很管用的,给他上一些吧” “谢谢” 倩依很是感激地接过瓷瓶,随后在青青的帮忙下小心地给谷年拆了纱布,上起药来。 何玉瞥了眼辰轩左臂上的伤,忙拉他到另一边坐下,拆去随便扎的止血的纱布,扒了衣服,又拿出另一瓷瓶给他上起药来。 青青不作声,将一切看在眼里,想起刚才自己要上手给他包扎,被他给婉拒了,如今他却能任由她动作,看来自己在他眼里,还不如同门师妹那般亲近。 辰轩目不转睛盯着,瞧她动作一气呵成,包扎手法熟稔,身上还备着这么多瓶伤药,察觉到了什么,不禁有些心疼。 她认真包扎着,全程没敢看他一眼,神色淡淡然,再看不出方才的担忧和情愫。 他不明白她脸色为何变这般快,待包扎完成,本想趁着如此近距离相处的光阴下寒暄问暖一番,不料下一瞬她站起身来,向众人说着要寻些吃的回来,便朝着洞口离去了。 他站起身,想随她脚步一同前去,却被她以保护梨园人安危和好好养伤为由给拒了。 “可是我担心你,我怕那些人对你层层围攻,怕你再一次体力不支,无人支援” 她转了转眸: “刚才那是……” 因为心慌才方寸大乱。 她转了话意: “总之不会再这样了,再遇到叛兵我就绕道走,你放心好了,我去去就回” 一小时后再回来,众人只见她带来一挎布包的野梨和串在箭矢上的无数条河鱼。 真正上手捕鱼后,她才了解到底有多难,不过办法总是多过困难,捕鱼不成,她大可射鱼。 将这些吃的分发下去后,众人一边啃着梨子一边围在火堆前烤鱼,脸上得到些许安慰。 她走到辰轩身旁坐下,拿出最后一个梨子晃在他眼前,兀自上手要掰出一半和他分。 他赶忙拦停下来: “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便好,我才不要和你分梨” 她微怔,略过他话意,不屑地道: “切!没想到你一个神仙竟然会信这种” 他微微一笑: “若是旁人,我怎么着都不在意,但是你,我宁可信其有” 听他这话,再看到他招牌式的笑容,她一下子就起了鸡皮疙瘩,赶紧起身离开,转而去看受伤昏迷的谷年。 倩依怕他饿着肚子,此刻正一点点地掰着梨子喂到他嘴里,不一会儿他呛了些梨子汁水,忍不住咳嗽起来,也就此捡回些意识。 众人见状纷纷近前来看。 “倩依,倩依” 他眯着眼,焦急又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我在,谷年,我在” 倩依忙握上他手,柔声回应着。 他忍着痛,紧紧回握而上,缓缓而道: “倩依,我做了个梦,我梦到自己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若现下是弥留之际,那我一定要对你说,说我从来不敢对你说的话” 倩依转了转眸,没作声,似乎猜到他想说的话是什么。 随后只听着他沉声道: “倩依,我心悦于你” 何玉微怔,快速看了一圈周围人,却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到很震惊的表情,甚至有些还露出欣慰的淡笑,好像个个都早已心知肚明似的。 在人群中她瞥到不知啥时候靠过来的辰轩,见他投来玩味又灼灼的一眼,吓得心悸,赶忙回过头去。 倩依扫了一眼周遭,尴尬和羞涩夹杂在神色中,她动了动自己被紧攥的手,却无法挣脱。 谷年凝眉忍痛,继续道: “倩依,我一直将这份情藏在心里,不敢与你言说,我知道你想要怎样的生活,所以我不断努力着,打算等到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时再坦白心迹。 期间我看着你身边人来人往,你知道我有多嫉妒、有多无奈吗?我现下怕了,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怕我带着这些话入了土” 他突然激动起来: “倩依,你再等等我好吗?我发誓,假以时日我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好好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吃苦,再也不会任你被他人欺负” 说着说着,他一时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可即便昏迷,那双手还是紧紧握着她。 倩依仍是沉默,只直直看着他。 看着这两人的故事,何玉羡慕不已,她暗叹一口气,自己何尝不是和谷年一样藏着苦衷?她不敢回头看那抹身影,也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其实如果她回头看,她便会发现那双眸一直流转在她身上,灼灼其华,暗含着不可自抑的情愫。 第193章 选择的条件 第二天清晨醒来,何玉就见自己身上披着辰轩的那件灰色棉袄大氅,扫一眼洞中,他人却不在了。 一问青青才知道,原来他一大早便出去了,说是要回城中打探情况,再顺道寻找慕容潇潇和星翊的踪影。 听到这她愣了愣,本来昨天就想着出去找那两人,毕竟两边不知道各自所在,没法传信,也就没法得知具体状况。 但辰轩拿出一串只系有三颗珠子的法链,说这些珠子分别代表小队三人,如今珠子没有异样,也就证明那两人仍安好着,而忙活一天也累了,不如先歇下,第二天再去也不迟。 当时她就纳闷了,竟然还有这种法器!什么时候制作的?他又是怎么让三颗珠子代表三人?向他一问,他神秘兮兮地说是不久前制作的,具体制作过程却保密。 呵,看来这厮又在暗地里搞了些不为他们所知的小动作。 她按捺下来,听了他的话,却没想到第二天他啥也不说就兀自去办了这件事,可他身上明明还带着伤的。 哎,罢了罢了,这人就是像风一样,行事让人捉摸不透,她这么暗忖。 再看向倩依和谷年那边,两人正挨着彼此靠坐睡着,虽然昨天倩依没有给谷年一个明确的答复,但看那两人现在这么亲密无间,早就逾越了友情该有的距离。 到了下午,辰轩终于回来,却只见他一个,没等追问他就开始了解释,原来慕容潇潇和星翊合力除了魔,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和常释赶来的兵马一起行动,势要尽快平息这场有预谋的叛乱。 昨日叛兵占领宜枫城,迅速占得上风,如今正是需要众人出力扭转局势,夺回宜枫的时候。 而辰轩此次回来,打算领着梨园人到不远处郊外临时驻扎的军营中安置,那里有军医,能治疗谷年的伤,还有许多物资,可供他们安养休憩。 何玉点点头,在他带头下一起护着一行人出了洞,出了这片树林,再对抗路遇的叛兵,最后终于来到军营。 梨园人安顿下来休养,小队四人则加入了反制叛兵的作战计划中,和常释将士同心协力下,这场叛乱很快平息了。 众人穿过满目狼藉的街道,听着人们跪倒在地殓尸时的恸哭声,再慢慢回到桂枫梨园,不由得发出感慨的叹息。 他们将班主和小侍安葬入土,重新拾掇起梨园,最后推选跟着班主多年、处事最是周到得宜的倩依做了新班主。 在众人鼓掌喝彩声中,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再瞥向谷年,他神采奕奕的脸上挂着骄傲的淡笑。 当初转移到军营后,在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下,他很快恢复了意识,之后随着朝夕相处,两人渐渐开始腻歪在一起。 看着这两人,何玉不禁舒出一口气,其实她还曾担心倩依不肯接受这份感情,两人就这么继续僵持下去,所幸现在终于有一对成了。 每到这种情形,她总是不敢对上辰轩的眼神,因为在这副身体之下,她无法顺着自己心意给他想要的回应,她只能默默黯然着。 慕容潇潇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梨园重整后,宜枫城也渐渐从混乱恢复到有序,一切又回到安宁祥和的模样。 这天倩依拉着何玉一起来到寺庙烧香祈福,何玉虽然知道相比起自己,她和青青要更熟悉一些,却也乐意奉陪,而青青在梨园待久后渐渐对戏曲上了心,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学戏。 随倩依进到庙中后,何玉看着她折红纸悬挂于古树,再来到香鼎前燃香敬拜,最后来到了一方只有三两个人的偏殿。 踏进内里,此处供奉着观音娘娘像,倩依缓缓近前,弯膝跪于蒲团之上,手掌合十,虔诚地祷告着什么,看样子应该是在求姻缘或子嗣。 何玉黯然,转身朝门口走去,打算在外头等她,可没走几步便听她悠悠而道: “想来良人已至,你自是没有要求的姻缘,可为何不肯直面内心,偏要蹉跎此情?” 何玉顿下脚步,转身看向那抹背影,眯起眼来,难道辰轩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看出了什么? 倩依站起身,瞥来一眼,踱起步子: “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并非对对方无意,只是藏着不得已的苦衷,其实我早已对谷年暗许芳心,他和那些逢场作戏的人不一样,那些人恋慕光鲜亮丽的我,他却是打心眼里的关怀和敬爱,而我却困于前半生的执念,将此情埋在心间,若没有这一遭,或许我仍是徘徊于原地,怎么也不肯迈出这一步” 何玉流转眸色,内心生起波澜。 多羡慕她能从执念中出来,迈出这一步,可自己和她情况却不同…… 倩依淡淡一笑: “经过这一遭我也想通了,人生在世,本就坎坷多灾、苦难深重,若感情都不能随心所欲选择,又如何消解一身苦楚? 言尽于此,怎么抉择还是看你自己,但既然来了,不妨试着在观音娘娘面前诉一诉衷情,求个答案” 说着她越过何玉,径直离开了。 何玉感受着内心涌动的无数情思。 充满苦楚的一生,如果不能随心所爱,还能用什么来填补?又该用什么来填补? 她抿了抿唇,左右瞥去,见四下无人,来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她已经是一个神,所以并不需要向菩萨或神仙求什么答案,她要问的是身体里的原身。 原身啊原身,我被无故卷来这里,又替你主宰这具身体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难得有这么个人喜欢我,恰好我也喜欢他,你…你可不可以暂时抛下仇恨,成全我和他? 她舔着脸在心里问道。 她明白,自己这些个小情小爱在原身父母双亡、全族被灭这样大的仇恨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轻如鸿毛。 虽然她不能对那些深仇大恨完全感同身受,但她既然在这具身体里,那她就会尝试从她角度出发来思考,她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只是现在,她实在不想错过这段缘分。 这么问出后,得到的自然只有沉默,毕竟白羽印记没显现的情况下,原身又怎么出来回应? 静默片刻后,她慢慢站起身来,黯然神伤地离开了此处,木然地踏上了回梨园的路。 夜半时,她久违地再次入梦。 梦中唯见雾蒙蒙一片,怎么往前走都好像是在原地踏着步,片刻后女声从天边缓缓飘来: “若你真想用此情,未尝不可,我只想了解当年终究发生了何事,帮我,帮我查清” 查清当年之事么……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画面一转就到了风云变幻的树林中,低头看看自己,跌坐在地,又是原身小时候的模样。 往前瞧去,一人架着双弯刀环视周遭: “来者何人?有什么大可冲我来!吓一个小娃娃做甚?!” 一人影变幻而来,身着烫金边黑色披风,戴着黑纱斗笠: “当今天界,可抗衡者唯有你们上古神族白羽,你…可有问鼎之愿?三日后此时此地,若你来赴约,我将助一臂之力!” 前方男子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黑衣人渐渐消失,听着他留下的鬼魅笑声。 “爹爹,那是什么人?” 原身荷钰开口说话了。 男子回身,蹲下身子,抚上她手臂: “爹爹也不知道,你还好吗?吓坏了吧?” 荷钰粲然一笑: “爹爹来了就好!那你三日后会见他吗?” 他大手包住她小手: “当然!爹爹要弄清楚他是谁,当面责问一番,替你讨回公道!” 小荷钰点点头,往黑衣人消失处看去,想起刚才看到他披风里的中衣图纹,还有袖里那只手虎口处的独特雪花印伤痕。 第194章 系铃人 第二天醒来,何玉走在去往梨园食厅的路上,自顾自沉浸在思绪之中。 查清当年的事么? 她犹豫不决,面对未知,心下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好像顺着这件事去查的话会牵出什么,内心深处也是没来由的抗拒。 被某双具有吸引力的眸光召回神,就看到辰轩迎面走来,眸中隐着不可名状的意味深长,她别过眼去,继续走着,淡淡说了个早字,而他也淡淡回了个早字。 自从带着那群人出山洞后,她就有意转移话题,将自己和他的对话拉到小队日常事务中,其他一律避而不谈,而他也很有眼力见,默契地配合,因此现在两人除了简短的问候外再没说过话。 她踏进食厅吃午饭,中途见两个木托盘移来这桌,抬眼看去,倩依和谷年淡笑着坐了过来。 怎么,这两人是要来屠她这条单身狗吗? 没等问出,倩依便解释说是有要事求助于她,想让她后日晚上帮忙替一场戏,因自己后日晚上要带着戏班到贵人府上贺宴,而戏院营生却不能停。 何玉想了想,倒不是没有时间,毕竟如今小队在宜枫城的一切已经办妥,几人也就这么过着闲日子等待着再次启程。 难就难在自己不会唱戏,虽然可以临时学,但这唱腔没练三五载就上台,既惹出笑话,也砸了桂枫梨园招牌,到时可就是好心帮倒忙了。 倩依看出她疑虑,说此次原本安排了人帮忙替,但不幸扭伤了脚,可以帮忙唱,她到时只需在台上走走步子,演一演,能对上嘴形便好。 听完后何玉本放心下来,就要点头答应,下一瞬却突然想起什么,扫了眼两人后,问此次和自己对戏的是谁。 倩依笑着瞥了眼身旁的谷年,说是由他来对戏,唱的是他们两人的经典曲目,谷年点头,向她回了一抹淡笑。 何玉选择性略过这口狗粮,暗暗舒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跟着那位扭伤脚的女孩排练一天后,转眼就来到了要上台的当晚,她穿戴好厚重的戏服,化完复杂的妆容,佩戴好繁琐的头饰后,不等人来带,径自转到候场区,想着提前适应,缓解一下紧张。 没想到一抬眼望向对面,竟在另一边候场区那见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纵然幕布笼罩下一切无比幽暗,但那方身影她自觉怎么也不会认错。 只见他穿戴好了戏服,画好了文生的妆谱,雅质分毫不减,依旧那么显眼夺目,此刻他正淡笑着和围拢在周边的三两配角戏生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她怔住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谷年来对戏的吗?难道因为有事才临时换成了他,又没来得及通知自己?他这脸色,难道不知道对戏的是自己? 这么想着的下一瞬,他偶然转眸瞥了过来,见到自己,脸上也是有些愕然。 她迅速转身进入后台。 想起上回在迭里的情形,她心慌意乱,直觉这次不能再和他对戏了,毕竟经过上次,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在他面前总会败下阵来,可是原身的话她一时间还没想好,还不能给他任何答复。 回过神,她在后台四处找着那位带自己排练的女孩,想说明情况,辗转后终于远远地见着她人,此刻她就坐在那吃着糕点,和周围人有说有笑。 可刚想走过去时,就见她突然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忍不住跺起脚来,瞧那灵活的架势,哪有一点扭伤脚的模样? 何玉皱起眉,黑了脸,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帮忙,到头来却是这帮人串通好的一出,刚才辰轩那样诧异,恐怕是因为没有料到自己竟没按计划走,提前出现在候场区,也提前知道了一切吧? 不消片刻,那女孩偶然瞥了过来,看到她脸色,顿时哑然失声,停下了跺动的脚。 何玉一凛眼眸,在就近的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快速去摘沉重的头饰,脱起戏服。 那女孩见状赶忙越过周围人,快步朝这边走来,到她面前却有些惶然失措,只能忙找理由劝着。 她不理会,继续脱着,动作间闷着气,待脱完头饰、脱得只剩里衣后,她就这么在大冬天里快步走出后台,只留下一群看热闹的戏生,和她没能发现的那个文生的身影。 她一路从戏院转到偏院居所,回到厢房,打了盆温水,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 披了棉袄披风,揉了面巾后,她转向铜镜,看着妆容精致的自己,开始卸起脸上那方未能示于众位看客的浓墨重彩。 她本来觉着能有机会换一身戏曲扮相,再上台唱一唱戏词,演一演人物挺不错的,她也曾怀着期待精心准备着,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入了瓮的鳖。 这种被人欺骗、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是她除开受制于人外最不喜欢的。 她在戏院那边传来的咿呀声里卸完了妆,拉被上床,本想早点歇息,然而被窝好冷,一时间没法入睡,她只能无奈地暖着被子,闷着气辗转反侧。 戏曲结束不久后,敲门声突然传来,随后只听着倩依那熟悉的声线说道: “玉姑娘,还没睡呢吧?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特来给你致歉,可否开开门?” 何玉抿抿唇,将被子拉过头顶,没理会。 “玉姑娘,若你不开门,那我便站在这门口不走了,权当给你赔罪,实不相瞒,我如今已经有了身孕,若能换得你高兴,那我舍去这头一胎也是无所谓的” 这…这都什么人呐? 何玉掀开被子,重重地低闷了一声,随后一骨碌起身,披上披风就利落开了门。 没想到站在外头的除了倩依,还有青青。 话说倩依不再跟她抢人后,她本来应该奋起直追的,但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自己和辰轩的事情吧?自己骗了她,竟然还能和颜悦色坐在这,也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什么心情。 迎两人进门坐下后,何玉轻敲起桌面: “求原谅的话也不用再说了,我既然开门,也就当是原谅了你和辰轩,你们费尽心思弄这一出,好意我心领了” “辰轩?” 倩依有点茫然: “他全然不知我主意,也从未参与,我看他这段时日怏怏不乐,于心不忍,这才想通过此番撮合一二罢了,最后竟惹得你俩不快,实在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他竟然没参与吗? 何玉停了敲击,收回手。 倩依继续道: “你罢演之后,辰轩便离开了梨园,走时黯然神伤、郁郁寡欢,想起前几日他时常于夜间外出小酌散心,今日情绪如此低落,外头又下了雪,也不知他如何了……哎……” 何玉微怔。 原来他竟然走了?难不成是听说自己决计不肯跟他同台,伤心了? 黯然神伤、郁郁寡欢么?她不禁提起一颗心,但转念一想,他再怎么着也有法力傍身,谁能伤他?可万一他喝得烂醉如泥,随便躺在路上,天寒地冻的,身子怎么捱得住? 第195章 解铃人 倩依又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他的深情可不比谷年少,想当初让他来替戏,我还没有所表意,他便先坦言已经有喜欢的人,我还猜是谁呢,后来才发现,台上他演绎得再好,都不及见着你时的情意真切,而我也看明白了,他会与我对戏,全是想吸引你的关注,挑起你的醋意,不过可惜,一切落了空” 何玉静静听着,神色复杂。 她继续道: “他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位武生老者年轻时为迎娶心上人过门,毅然决然入了军营,征战沙场,夺取功名,可待他加官进爵后回到故里,心上人却早已嫁做人妇。 原来当年她家中营生遭难,为助全家渡过难关,迫不得已接受了联姻,而之后书信往来仍不断,只为鼓励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明明相爱,却因世间种种身不由己而无法修成眷属,他说他曾经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不希望自己的故事也是这般结局,为此他甘愿付出任何努力,如今他终于等到心慕之人,却被她拦于心门之外” 何玉怔了神,握着微微发颤的双手,抑制着心头熠熠而动的血液。 她不禁想起他之前表白时说的那番话,和自己比起来他真的很勇敢,勇敢到能为所爱放弃身份,放弃曾生活的圈子,放弃与父帝的连结,而自己呢?却胆小到为茫茫然的未知踟蹰不决。 沉思之际,一旁沉默的青青开了口: “玉姑娘,既然你和辰公子彼此喜欢,如今他这般感伤,解铃还须系铃人,请你不要再逃避自己心意了,即刻起身去找他吧” 她有些讶然,没想到她竟会出言撮合。 她也看出她的疑惑,淡淡一笑: “玉姑娘,当初得知你将我蒙在鼓里,我的确有些愤懑,但转念一想,你并非存着多大坏心眼,不过想借此了断心念罢了,如今我已经决定留在梨园,只希望辰公子幸福,也希望你幸福” 何玉流转眸色,捏紧了一双手,以抑制着内心的阵阵涌动,可无数情思随担忧一同席卷而来,她再也坐不住,迅速起身往门口走去。 没想到开了门,就见慕容潇潇抱着臂站在外头,对视而上,她神色复杂。 看来她都听到了吧? “慕容潇潇……我……” 该怎么说呢? 为难的当下,她竟然退至一旁,让出道来。 何玉愕然: “慕容潇潇……你……” 她别过眼去,看向纷纷扬扬的飘雪,吐出一口气: “废话少说,赶紧去吧,这雪一时半会不会停,当心着点” 何玉释然一笑,拉好披风就跑了出去。 出梨园后便是街道,雪夜之下路人三三两两,情侣们撑着伞站在湖边、桥畔赏着景,小孩捧着雪嬉戏,玩得不亦乐乎。 她脚步匆匆转圈寻着,不是看向前方后方,就是望向两旁酒楼酒馆、亭台楼阁,累了后就稍稍停下,扶膝喘气歇一会儿再继续寻找。 她纳闷了,以往他总是无处不在,扰着自己的眼珠子和心思,现在特意去寻,怎么就找不到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稀疏人群中看到那抹熟悉身影,喘着气就欣慰地笑了起来,甚至还泛出了些许泪花。 他此刻正撑着伞,若有所思地踱着步。 走几步后,察觉到前方晃动的人影中有一人全然不动,伫立在那,他疑惑地抬眸打量,见到是她,有些错愕。 对视而上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朝他迈出脚步,飞快地跑了起来。 她此刻只想一把扑进他怀里,将自己心意直直白白地告诉他。 然而跑到中途,一老农悠悠地推着木制推车路过,吓得她赶紧刹住脚步,不消片刻终得在推车前停下,脚底却突然一滑,直直跌坐下来。 屁股墩先着地的吨声传来,她痛得捂上腰后,皱紧眉心,咬着牙忍着不敢喊疼。 闭眼缓解间隙,只听着推车轮子停下滚动,那老农嗔了一句: “小心点!一个姑娘家,怎么莽莽撞撞的!” 滚轮再次转动,推车和人一起渐行渐远。 辰轩回过神,待阻隔离去后才得以近前而来,蹲下查看: “你没事吧?伤到哪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惊讶不已,他不知道她为何见着自己就跑了过来,疑惑思忖之际,也没注意到突然路过的推车,因而没赶得及救下她。 她抬起头,含着泪摇了摇头。 这不是自己预想的场面。 看她泪光奕奕,他微怔,揪紧了心: “如此着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以一言难尽的模样摇了摇头。 看她如此,他只能先慢慢将她扶起来。 起身后,她看看自己,裤脚脏兮兮,棉袄披风底边沾了满地雪水,正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看不到的屁股墩上应该也是两个黑印吧? 这么狼狈,这不是自己预想的场面,经过这遭,她的一腔热血早已被寒意浇了个透心凉。 将她扶起来后,他才发现她披风里只着里衣,风一吹甚至还能瞥到肚脐眼。 他别开眼,皱眉问道: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 他把伞递到她手中,接着将自己披风解下搭到她身后,又道: “走,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换一身衣裳” 她点点头,看着前方迈出步子,可刚想将脚踩实到地上,尾巴骨就传来阵阵疼痛,她不由踉跄。 辰轩见状忙拉住她手臂,待她稳下身子后,即刻转至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 她愣住了,这是要背自己?他可是第一次背自己。 他以为她在介意,暗暗闷了一声气: “如今你走不动路,我只能出此下策,放心,那地方不远,我很快就放你下来” 这哪是什么下策? 她笑了笑,倾身伏倒在他背上。 他拉过她小腿置于腰间,利落将人背起,起身那一瞬,她单薄的里衣贴来背部,让他心头不由升起些许异漾。 她揽着他的脖子,伏在他温暖的背上,感觉特别舒服,偶尔偷瞄过去,他俊逸的侧颜尽收眼底,细细闻去,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酒香。 这是又喝了酒?不过比预想的好,至少没醉成一滩烂泥,要到那般境地,真是有失他翩翩公子的气质,而且她也实在不想在他人侧目下扛着一个醉鬼回来。 不一会儿,他就带着她来到了一酒家,订好厢房,将人放下后,他即刻打点,让侍女们小心搀着她去换身衣裳。 他来到厢房等待,看桌上温着一壶酒,吩咐下去,让小侍换成了一壶温茶。 待门再次打开后,他一回头,便见她已着好里外三件,淡黄色的外衣衬得她十分清丽,搭着她此刻简单绾起一螺的墨发,一下子就让他恍然回到上次共枕时的情景。 第196章 互通心意 他见她脚步趔趄,忙近前扶她坐下,倒了杯热茶放到面前: “现下可以说了吧?何事让你如此不顾寒凉,匆匆来寻” 她低头喝着茶水,转着眸,放下茶杯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倩依看见你离开梨园,有点担心,所以让我代她出来找找” 在他面前摔了一跤后,现在的她已经蔫了,一腔情意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想起今晚的事,他本就郁郁,再听她这话,竟是因他人担心才代为来寻,他暗下了眸。 他起身来到凭栏前远眺而去,暗叹了一口气,如今他已经被她的反复无常搅得无措,也渐渐不得而知她心意。 回过神,就听到她一瘸一瘸地迈步而来,想转身去扶时,她已达身侧。 她看着底下,舒出一口气: “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站在高处往下望了,更没有在下雪的夜里赏过景” 他淡淡一笑,随她一同往下望去,漫天飞雪,星点烛火,微晃人影,这些一同勾勒出了夜色之下静谧祥和的宜枫城。 下一瞬,不远处突然传来噗通一声,吸引了两人注意力,转眼看去,一男子跌落湖中,惹得路人注目,不消片刻后他扑腾着站起身来,看向湖畔伫立的女子,神色复杂。 回忆袭来,何玉内心咯噔了一下。 这,不会也是表白被拒吧?好尴尬啊…… 她低了低眸,羞愧难当,不敢看向身旁。 辰轩凝了笑,静默片刻后缓缓而道: “回想当初,是我逼得太紧,定要求个答案,才会被你推开,我知道,在我受寒卧榻时,你虽没来瞧上一眼,可那汤药都是你亲手熬制的,我也知道,虽然你平日里总是隐着所有情绪,可若发生什么事,你就会抑制不住地担心” 何玉默默听着,绞着手指抑制着内心悸动。 他叹了叹,换上略微颓靡的语气继续道: “正因这些,我才有底气跟在你身后,按着你步调走,翘首期盼某天你能对我敞开心扉,然而最近我却越发不确定,也越发无措了,或许是我太过心急了吗?” 他转了过来,和她对上视线后眸中光辉不停在明灭之间变幻着。 “荷钰,如今我已不知你心意,也不知究竟该拿你怎么办了,你能告诉我吗?” 她微怔,自觉很对不起他,竟然将他一个翩翩公子整到这样哀愁伤神的境地。 说罢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往她脸庞而来。 她瞥向那只手,一把握住,掌心间温暖传来指尖刹那,所有情思涌上心头。 他自觉失了态,慢慢收回手,不成想下一瞬她竟一手拉过自己手臂,另一手按上自己后脖颈,以唇覆上了自己的唇。 他睁大眼不敢置信,眼前的她闭着双目,蒲扇般的睫毛微微颤动,鼻尖轻碰着自己鼻翼,一切都牵动着心思。 他抑制住如雷的心跳声,对她这一反常态的举动感到无比疑惑。 她今夜可是和自己一样,也小酌了几杯?可她吐息之中并无酒味,难不成,被茶水掩盖了? 他抬起头,将自己朝思暮想的唇隔离开来,势要将一切弄个明白。 “你…这是何意?可是醉了?” 看他还不在状况,她不禁失笑: “我没醉,这就是我的答复” 他微怔,目光灼灼追问道: “什么答复?” 她笑容可掬: “辰轩,我喜欢你,我已经想明白了,不管前路有多坎坷,只要和你一起,我愿意去试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他激动不已、欣慰不已,忙揽她入怀紧紧抱住,又哭又笑。 “荷钰,我倾慕于你、心悦于你、钟情于你,我一定会好好呵护你、珍视你、疼惜你” 她闭上双眼,在他温暖的臂弯里轻轻嗯了一声。 原身,我已经想好了,我答应你…… 她如此心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满意足地松了松手,近距离对视而上,两相眸中皆是熠熠生辉。 他细细打量着她,流转到那方红唇后,轻捧起她脸庞,毫无顾忌地亲了上去。 他以唇瓣亲昵地摩挲着她上唇,她则照着他上次所施,有样学样,以两唇钳住他下唇轻柔地抚蹭着。 得到回应后他心醉不已,吻得更浓,桂花酒味和清茗芳香通过温热不断交换传递着。 她内心狂颤,攥紧了抚在他后背的手。 繁乱的吐息拉扯着,他皱紧了眉,抑制所有情思放慢节奏,最后轻吻了一下便将额头抵在了她额头上。 两人再睁开眼,尽是韫色。 他沉声而道: “现下夜已深,我带你回去” 她笑着点头。 带上两挂披风后,他背着她出了这方酒楼,走在回梨园的路上。 在背上的她能感受到,他此刻脚步轻快,一步一履间仿佛充满了能量。 她抿了一抹淡笑,紧紧箍住他脖颈,将头贴近他后颈,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她看着熟悉的床顶,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怎么就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死,竟然都没有跟他说晚安和谢谢。 洗漱好踏出门,她猝不及防地被揽入到一方怀抱之中,抬眸看去,披风之下那抹青色赫然在目。 她拍了下他后背: “一大早就这么腻歪,影响不好吧?” 他笑容可掬地紧了紧圈着她身子的手: “我只是怕你第二日醒来不认账,所以特来确认一二” 她轻哼了一声: “现在能确认了吧?” 他勾唇浅笑: “今日已经确认了,可今后仍未知,因而我决定今后每日都来确认一遍” 呵,这人竟然还上纲上线了。 她又拍了下他后背,嗔笑道: “别闹!” 慕容潇潇路过看到,微怔了下,淡笑着继续走过,默默离去了。 他带着她来到食厅,看着她吃早饭,期间倩依等人相继来到,瞧两人如此甜蜜,一目了然,纷纷送上祝福,两人面色带羞,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早饭后,他牵着她逛街、品茗、听书,形影不离地约着会,逛街时他指着街上看到的每样物什,问着她的喜好,品茗时他一直说个不停,如数家珍,听书时他总算安静下来,然而三不五时就会向她盯来,仿佛怎么看都不够似的。 她上扬的嘴角就没缓下过,沉浸在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悦然之中,她就这样和他一起过完了这段闲日子,转眼来到启程之日。 星翊从仙族回来,瞧见两人紧牵不放的手,有些愕然,听辰轩简单地道出情况后,他神色复杂,内心暗暗道: 两心相悦么…… 他瞥向何玉,见她眸色柔和又亮晶晶,心头不禁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慕容潇潇看两人如此,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倒是让辰轩有些欣慰了。 小队四人终向梨园人道别,启程出发,走到城门时何玉回头扫了一眼,暗忖这段时间在这里留下的回忆还真是难忘。 她瞥向身旁温润如玉的人儿,淡淡一笑,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她一定会坦然面对。 第197章 考验 离开宜枫城后,小队四人就这么行走于凡间,继续完成降妖除魔的使命,而相恋的那两人也像公费恋爱般一路甜蜜相随。 不过这次得闲后,何玉跟辰轩告了假,说是有点想家,想回一趟巴山蜀,他听闻后微转眸,提出要一同前去,却被她婉拒了: “现在…不是好时候,或许…某天” 她抿了抿唇。 白羽族已逝的故人应该不会想看到他吧…… 虽然这次并不是真的要去巴山蜀,但总得找个好借口脱身出来,要不然答应原身的事情又怎么去办呢? 辰轩明白她的顾虑,也知道真正接纳还需要时间,虽然内心担忧,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倒不怕那些来寻仇的仙族人,因为清楚那些人实力,再者还有那串专为她制作的法链也可以让他随时知道她状况,他只是有些不安,害怕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和那人重逢罢了。 何玉离开小队,一番波折下终是辗转来到了魔界秘谶峦,向城卫报上名号,等待通报期间,她打量了一眼周遭。 如今的魔族分割成很多魔城,各自为王,混乱无序,纷争不断,其他地方魔气瘴气缭绕,雾水河侵蚀下寸草不生,只能用乌泱泱一片来形容,可这里魔气瘴气全无,青青小草边还栽种了一棵常青的绿树,像是用来做此城的地标似的,不过魔界众城中,秘谶峦起势最快,位于最首,城民也最多,自然有余力将环境治理得好一些。 关于魔界的这些和来魔界的路线,都是她向星翊打听到的,原身的事她不想让其他人掺和进来,更不愿辰轩掺和进来,而星翊心思单纯,很少把事情放心上,所以她才能放心问。 说起来星翊最近给人的感觉有些奇怪,虽然他还是那副淡淡然姿态,但最近好像隐着某种别扭的不可名状的情绪,那情绪酝酿着什么未知,如同她所要面对的未来一样,全然不知。 回过神,她被回传而来的城卫迎了进去,随之一路走去,瞧着周围一切,她不由愕然,因为这里和凡间没什么不同,亭台楼阁、街市巷尾,和想象中的魔界特有的哥特式暗黑风格完全不同。 进入宫殿,再次对上那双熟悉的清冷之眸时,她才终于得知他的真正身份——此城城王的儿子,秘谶峦的小王。 向一旁瞥去,座上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他淡笑着展出请的手势邀她入座,动作间从容又不失优雅,从那笑容来看,似乎对她来这一趟很是悦然。 她撇撇嘴,上回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不需要他帮忙,现在却还是来了,她暗暗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宿命感,似乎硬要拉着自己一探究竟,避无可避。 入座后他说道: “公主能一人来此,我很欣慰,毕竟听说公主身侧那人几乎形影不离,旁人连偶遇的机会都难寻得很” 她没好气? “可以切到正题了吗?” 他笑了笑: “自然,烦请公主将如今所知详尽道出,如此我等才好从中寻找突破口” 她狐疑起来。 他真是在帮忙吗?白羽的事真能告诉他吗? 他看穿她疑虑,出言道: “公主有所不知,秘谶峦前身乃是魔界的一家秘司,以贩卖六界谍报为生,祖上便是坐镇之师,后才建城立邦,自立为王。 当然,公主有所顾忌也是正常,不如换种形式,我问问题,公主作答,若有不便之处,大可略过” 她点了头。 他吩咐下人在旁作录,随后开始问道: “公主可了解那日大战经过?” 她摇摇头。 “事情发生时我还小,一直在巴山蜀待着” “那公主当初为何会被天帝赦免?” 她按照记忆将这段过往述出,其中略过了白羽玉佩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看她叙述沉重往事表现得很是淡然,不像其他姑娘家伤感涕零,不由暗暗升起些许钦佩。 “巨坑之中,白羽族人可有留下物什?” 她流转着眸色,不知该不该回答,如此高强度集中注意力让她感觉很不舒服,毕竟她不知道答错一个将意味着什么。 他停下踱步,看了过来: “公主,此问十分重要,先天帝若想置人于死地,直接处以极刑便可,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弄一方巨坑,将白羽一众人押入其中?” 她攥紧手心,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选择如实答了出来。 她就这么在不断猜忌之中答完了所有问题,结束后舒了一口长气。 那些问题她作了选择性回答,其中原身传来的那段关于黑衣人的记忆她保留了下来,因为那个衣服图纹她后来了解过,就是魔界专有的标志。 如果这个事如实托出,他一边杀人灭口,一边欺瞒下来让她为空念付诸努力,岂不是得不偿失?她不得不选择藏一手。 不过就算已经藏一手,现在告诉他的那些内容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受制于人了,所以她想尽快结束一切,离开这里。 记录完毕后,他递来一块小小的扁长四角水晶,看上去精致透亮,简直可以当作吊坠佩戴在脖间。 “这是什么?” “公主回去后静候佳音,若有突破口,我会通过这方水晶传信,召公主前来会面,今后你我便如此通信” “好” 说罢她起身欲要离去,却被他出言拦停: “公主等等” 他浅浅一笑: “公主可曾想过向你那位近身之人求助?” 她流转起眸色,沉默不语。 “那人是天宫皇子,离至高之位最近,而至高之位总是享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说不定就有当年之事的隐情。 公主当考虑一二,毕竟这本就是你们之间的一道难关,终归是避无可避,何不早日提出,借此考验一番?” 她没回话,若有所思。 他又出言道: “无碍,无论公主是否纳这提议,我等皆会细细寻找突破口,力助公主探知一切,若再有会面机会,望公主能如今日般一人前来,以守你我之密” 她微颔首,转身离去了。 他看向那抹背影,淡淡一笑。 她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干脆,但如今随着了解,他对她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看法。 瞥向那方座上,清茗仍是满满一杯,却已不剩余温。 他叹了一口气。 听说凡间现下是冬季,这杯热茶可是照她口味特意准备的,没想到她竟然一口都没喝,看来自己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啊…… 她一路回到小队在凡间的落脚处,再次见到那方熟悉的身影,便又一次跌入到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柔柔一笑,轻抚他背,缓解他紧紧怀抱透出的担忧,间隙想起那一番话,突然也好奇起他的态度来。 虽然不想让他掺和进来,但那段往事却和他家有着极其紧密的联系,似乎也是避无可避。 于是待他松了些后,她缓缓问道: “辰轩,如果我说我想去探查白羽的往事,你会怎么想?” 他凝了充满柔意的淡笑,有些愕然。 第198章 分组 他流转眸色,片刻后开口问道: “为何?当年之事不是早已盖棺定论了吗?” 她低了低眸: “其实白羽曾经住过的地方早已被铲平,我这几趟回去,能看到的只有苍茫一片,我想知道当年事情的详细经过,填回那段空白的记忆” 他松开抚在她肩头的手,看向远处沉思着,片刻后再转来,淡笑着点头: “若你真想去探寻,那我便陪着你” 听到这个回答她很欣慰,将所知一切跟他详细道出,也拜托他帮忙寻找当年事情的相关资料。 他自然是乐意的,只不过回天庭探了几回终是没有收获,十万年前的旧事本就难寻,且是毁天灭地的叛乱之举,为消除对后世的影响,天庭没有留存什么详细的史记。 她看他脸上满是无奈和沮丧,笑着握住他手安慰道: “没关系,这条路走不通,咱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歪了歪头: “你还想到了什么主意?” 她淡笑,没回话。 一段时间后,她收到从秘谶峦那获得的消息,跟辰轩说要去妖界寻找延音蝠,因当年白羽和天庭的大战发生时,延音蝠族内曾传阅过此事,而它们向来过耳不忘,像录音机一样能将听过的所有翻阅出来。 妖魔两界与仙界素来不对付,辰轩自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说既然当初已经许诺相伴相随,那便会奉陪到底。 于是两人闲暇之余去妖界做了一次探访,然而突破重重阻碍后,却没有寻到延音蝠一族的踪迹,有妖族人说他们本就所剩无几,剩的几只不愿留在妖界,已经出走了。 不过走了这一趟才知道,妖界并非如习惯性想象那般诡谲,奇异的装饰处处透出独属于妖界的美,那里的人直来直往、爱憎分明,初初对上时会很不客气地干仗,得知缘由后又很豪爽地将所知一切相告。 虽然最后没有收获,但何玉并不气馁,因为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帮手,有幕后军师,所以她按捺下来,静静等待着下一次消息。 两人就这么在降妖除魔和探寻白羽往事间不断切换着。 小队四人继续在盛玺国行走,期间在边陲之地逐渐了解到慕容府的陈年往事,征战沙场、救助贫苦、匡扶大义、精忠卫国,从百姓口中听到这些细细的过往时,三人不约而同转向慕容潇潇,只见她神色中尽是欣慰和骄傲。 私底下,何玉久违地用慕容府这个词试慕容潇潇,她却再没多大反应,反倒悠然道: “你喜欢这么叫那便叫吧,如今得知往事后我才发现此称谓并非什么恶名,真不明白族内众人为何非要为了和其他仙族合群,忌讳提起慕容家在凡间的往事及旧名” 何玉淡笑,如今的她态度一天比一天好,也渐渐愿意和自己说更多了,了然往事后潇洒又释怀,和还在苦苦追寻恶名昭彰的往事的自己对比来看,还真是让人有点羡慕。 这么想着,走出落脚地,便见辰轩在和一女子谈着话,定睛一看,那人是璟欣,之前小队在盛安时她曾来找过辰轩,当时言语行动都是对他的喜欢。 她圆嘟嘟的面容消瘦许多,整个人也稳重许多,再没有当初见到的活泼开朗,如今只能从那双眸中看出她对他的情感,此外还流露出一股伤感,看起来辰轩已经对她坦白一切。 她瞥了过来,和何玉对视上时,眸色晦暗得如同阴雨天,再说几句后便转身离去了。 辰轩回头,看到何玉,笑着拉过她手,带着她逛起街散起步。 何玉凭着这段时间相处对他的了解,察觉到他有心事,晃了晃他的手: “有什么事就直说,我在这听着呢!” 他叹了一口气: “璟欣族中出了些事,已是伤怀无比,她原是想借我肩膀一靠,寻个安慰,若换作从前,我无所谓,只当自己是兄长,可如今我不能不顾及你的感受,只能向她坦诚,也不知她……” 何玉笑了笑: “你还是能像兄长对待妹妹那样帮她解决问题呀!她家里的事你能帮得上忙不?能帮的话尽管去帮好了,我答应了!” 他微怔,释怀一笑,紧了紧握着的手。 她回味了一下他刚才那番话,狐疑起来: “等等,你之前除开借过她肩膀外,还干过什么事?” 他急忙摆手解释道: “天大的误会和冤枉!我可没借过她肩膀!我们什么也没干!” 她摇摇头: “瞧你长成这个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啊!记得之前刚下凡时你总是对那些过路的姑娘不吝笑容的,那又怎么解释呢?” 他理直气壮道: “那些姑娘为我容颜而欣悦,我自然是要回敬笑容,以示谢意,这并无不妥之处吧?” 她斜眸一眼,竟然觉得没法反驳。 他将目光转了过来,悠悠一笑: “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放心,我以后不对她们笑便是了” 她不屑地别过眼去,抱起臂来: “切!我又不在意!” 他贴了过来,眼神玩味: “哦?真的不在意吗?” 他轻啄了下她脸颊,而后迅速躲开来。 这家伙! 她气呼呼地追了过去: “你站住!有本事别跑!” 两人就这么一路追跑打闹着。 …… 某天,慕容潇潇宣布说要有新成员加入小队,问辰轩可会收留,在三人疑惑之际,她就将那人带了出来。 “柳金义?” 见到是他,三人都吃了一惊,再仔细看去,才发现慕容潇潇正牵着他的手。 何玉辰轩相视一眼,淡淡一笑,忙起身近前,抱拳道喜,与两人言笑晏晏。 柳金义瞥向身旁并立的慕容潇潇,上扬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近段时日她总三不五时抽空来到盛安相助,某天替他伤口上药时,一向坚强的她居然泛起了泪,看得他有些诧异,也很是心疼,不由将她圈在了怀里。 片刻后察觉到自己还赤着上身,他赶忙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直视,想解释却发现找不到借口,正欲道歉时,没成想她竟主动抱了过来。 于是两人敞开心扉,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而如今盛安城内安生乐业,柳金义再没什么遗憾,辞去衙门之职,和慕容潇潇来到小队,打算追寻自己志向的同时也助力几人使命。 星翊看着眼前四人,暗下眸,若有所思。 柳金义加入后,辰轩提议将小队拆分成两组,分头游历凡间各国,凡间之行结束后,两组再重新汇合,前往下一地点,如此分头行动更快一些。 何玉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定情之后,两人曾立下约定,先专注于眼下这趟旅程,等结束后再着手解决他们的事情,现在听他这意思,似乎迫不及待迎接未来的感觉。 其实刚开始和他在一起时,她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毕竟这副躯体里还有原身荷钰,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所以她就只是去享受这份情意罢了,不过听他这一说,她也暗暗生出了一些期待。 面对这一眼就能明了的分组,柳金义和慕容潇潇自然是同意的,剩下的星翊没言语,落在众人眼里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何玉笑言道: “星翊,和我们这组一起吧!我们三个相互扶持,就没有什么除不了的妖魔鬼怪!” 星翊低着头指了指柳金义: “我和他一起” 四人微怔,相互看了一眼。 何玉释然一笑,点点头: “也是,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和衙门的捕头大哥最是有缘,肯定更想跟柳金义一起” 星翊不作声,兀自沉思着。 临行之际,她私底下找了他叙话,和他回忆起第一次组队时的往事后,道: “星翊,你是我下凡以来第一个信任的人,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我希望我们的情谊不变” 星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近段时日他心头很闷,虽已离开迭里,可情绪一直没平复,所以他想远离一段时日,或许待到重聚之日,一切自然会恢复正常。 第199章 栀韵 小队一行人就这么拆分成两组开始了游历。 继续在盛玺国内转悠的何玉辰轩,遇到了下凡而来的栀韵。 “小不点?” 在街上碰到那瞬,何玉又惊又喜。 她还是一身绸缎白衣,玲珑有致,水灵灵。 “是你啊……” 见到故人她似乎没那么开心,撇了撇嘴: “我当初就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续上了缘” 她瞥向何玉身旁人,点头致意: “七殿下,许久不见” 这一句让辰轩陌生得有些不解,何玉笑着解释: “她是司命仙身边的小猫咪,听这意思,你俩之前见过?” 栀韵听这一问来了劲: “那是,当初他天天缠着我主人……” 没等话说完,她嘴就被辰轩封上了,只见他笑眯眯补充道: “我当初好奇命数轮转之法,有段时日天天到司命那讨教罢了” “哦?是吗?” 何玉狐疑打量两人。 栀韵看势头,很快明了这两人如今的关系,不禁暗慨一句:孽缘啊孽缘…… “栀韵” 一声喊叫传来,打断了三人神思。 抬眼看去,一青年小伙往此处快步走来,略瞧这人样貌,何玉勾唇浅笑。 看来栀韵已经找到了她想找的人。 近前后他气喘吁吁道: “抱歉,方才我记错了时辰,这戏就快开场,糕点咱不买了,就先将就着戏院的……” 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人。 “栀韵,这两位是?” 不等栀韵出言,何玉抢先回道: “我是她远房表姐,旁边是…我朋友” 她瞥向身旁人,和他对了一眼。 回过神,又笑问道: “你是…栀韵的夫君?” 栀韵低了眸,没言语。 男子忙摆手否认: “误会误会,我们只是友人” 听这话,再看栀韵神色,何玉算了算日子,她和自己同时下凡,现在都两年多了,看来进展不太理想。 男子再道: “栀韵,既然你远房亲戚来了,可要同我们一起到戏院看戏?” 何玉赶忙点点头: “好啊” 一行人到戏院就见到了正主。 那姑娘身着靛蓝绸衫,长着一张凌傲的脸,本悠悠地磕着瓜子,一瞥过来,见着走在前头的人,笑着招了招手。 一行人过去后坐下,她一看到辰轩就目不转睛盯着,灼灼目光让他无可应对,只能低头喝起茶水。 男子脸色不好,赶忙隔开她目光,向众人组织起了一番自我介绍。 原来男子名为林翌诚,父亲是衙门的师爷,如今在本地学堂念书,不久就要到盛安参加科举考试,女子名为许翩翩,出自商贾之家,两人是青梅竹马,早已订下婚约。 一番介绍完毕后戏也开始了,几人转而看起戏来,可私底下都各自怀着心事。 许翩翩低眸暗笑,身后新来的那位公子俊逸雅质,她很是喜欢,想来如此翩翩公子,不正好和她许翩翩般配得很吗?可他对挨着坐的女子很是关切,当真只是友人吗? 林翌诚对许翩翩投递给陌生男子那样的眼神耿耿于怀,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明目张胆地直盯着别的男子,要如何让她打消心念? 辰轩一头雾水,瞥向何玉,暗暗疑惑起来,方才那女子盯来时她一脸意味深长,不知又在暗暗谋划什么。 何玉趁着那两人看戏,瞟了眼辰轩,又向栀韵暗勾一眼,腹语道: “放心,你的难题我有办法帮忙解决” 栀韵看懂了她意思,虽然她能帮忙是挺好,但竟然问都不问就拿七殿下做诱饵,胆子未免太大,况且七殿下也不会答应吧? 这么想着,便见何玉挤眉弄眼向辰轩授着意,而辰轩惊得瞪大眼,暗在桌前比划了一个叉推拒她想法。 栀韵就这么看着两人比划,直到这场戏落幕,他们都没能达成一致。 林翌诚笑着转向辰轩: “这位兄台远道而来,不知家住何方?双亲又是做什么的?” 辰轩了然他此问之意,笑回道: “鄙人双亲早逝,如今居无定所” 许翩翩听闻暗下柔色,若有所思。 何玉眯起眼来,这厮为了降低姑娘对他的好感,竟然不惜咒自己还在世的老爹。 她悠悠地补充道: “我这位朋友来自凌虚派,是修仙人士,常年在外游历,自然是以四海为家” 此言一出,许翩翩微怔,抬眸看向辰轩,再度亮起眸色,而林翌诚气郁不已,没成想他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修仙派弟子。 辰轩淡笑,不慌不忙道: “之前虽以四海为家,但我现下已有属意之人,若她哪天愿安定下来,我俩择一方净土而栖,也不是不可” 说罢他转向身旁,见她一副气鼓鼓无法反驳的模样,不禁又将嘴角弧线勾多了几分。 林翌诚和许翩翩微怔,恍然大悟后林翌诚释然一笑,许翩翩心底暗暗较上了劲。 栀韵托着下巴白了一眼,暗忖这两人究竟是来帮忙,还是来表爱意。 散场后林翌诚与许翩翩同一方向回家了,余下三人终于有机会聊天,栀韵也终于有机会向两人讲述她这段时日经历的种种。 当初她下凡后,通过那根红线很快就寻到了林翌诚,她设计偶遇与他结识,可他却因身负婚约而摒却与其他女子的接触。 没办法,她只好转战许翩翩,通过她来和林翌诚间接交上朋友,再次和林翌诚见着时,他面上有些惊讶和抵触。 结识之后,她常常主动与两人同游逛街,一来趁此机会加深对他们的了解,二来解开林翌诚对她的误解,好在后来他终是接纳了她。 如此之后,她特意搜集许翩翩蛮横娇纵的桩桩件件,跟他旁敲侧击,可哪知他竟然视若无睹,还让她日后再也不要提及此事。 她慢慢谋划、尝试着,就这么耗到了现在。 听完一切,何玉饶有意味地转向辰轩,可他却连连摆手,说怎么也不会牺牲自己接这茬儿。 她没好气地嗔了一眼,转而拍上栀韵肩头,让她不要气馁,毕竟现在有三个人一起出谋划策,还怕拿不下林翌诚? 栀韵狐疑起来,暗忖她能有什么主意。 何玉面上虽笑得自信,但其实心里暂时也没什么想法,不过既然在这遇上她,那作为道友,也不会光看戏不帮忙。 落脚于此地除妖期间,许翩翩总借着栀韵的名义来邀两人一同出游,应邀而至后,那专对辰轩使出的暗勾勾眼神、有意无意博取好感的举动,显然是还不死心。 林翌诚心里着急不已,回头一看,何玉正和栀韵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背影,小声嘀咕着什么,那势头简直像是在看戏。 他暗暗奇怪了,她不是他的心上人吗?怎么任由那两人如此,不介入管管? 停下脚步,等两人缓缓跟来后向她小声问出,她反倒疑惑不解: “林公子,你未过门的妻子你都不管,我又怎么管得了?不过要是那两人真成了我也无话可说,这只能说明缘分不深,你说是不?” 一旁栀韵淡然走着,听到这话不禁偷笑。 “你!” 林翌诚气郁至极,甩了一袖回身继续往前走,看着前方那两人,他不是不作为,只是觉得身为读书人,不好当街发作,但好在辰轩一直礼貌婉拒,没有任由局势发展下去。 辰轩面上的淡笑快要维持不住,他原以为何玉头第一次应邀是想和栀韵多往来走动,原以为第二次应邀是想借此考验自己,如今第三次应邀他总算明白,那天自己的拒绝她压根没听进去。 此次出游结束后,他拉着她没好气道: “若旁的女子摊上我这么个俊逸的眷侣,必定恨不得护在身后,隔断他人视线,可你却因帮忙而将我直直推出,难道就真舍得?真忍心?” 第200章 漩涡中心 她揽上他脖子,捏了捏他的脸: “我当然是舍不得也不忍心啦!可要帮栀韵,目前这办法最合适,现在许翩翩已经没法忽视你,一直在找机会亲近,这也正好让林翌诚看清她面目了,而且你想想,我之所以放心推你去,还不是因为信任?” “信任?” 他淡淡然听着,直至最后一句才有所触动。 她笑着点头: “嗯嗯,情侣之间最基本、最重要的可不就是信任了吗?许翩翩来攻时,你只要像弹棉花一样轻轻弹回去就好了,像她那样娇纵的人,肯定百爪挠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辰轩释然一笑,摇了摇头: “好吧,这次就看在如此信任份上依了你,不过下不为例!” 她点头如捣蒜。 他揽过她腰际,将她拥入怀中一把抱住。 她靠在他肩头不由轻笑,自从在一起后,他总是一言不合就索要抱抱。 除开随时随地的抱抱外他还喜欢亲亲,不过多是在月夜下的院落及屋檐。 两相对视,静默片刻后,他总是忍不住捧起她脸庞落下点点亲吻,也总是会在动情不已时绅士地放缓节奏,以蜻蜓点水的一啄终止一切。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在守古人的婚俗,克律守己,后来才渐渐了解,他一直想将两人关系告于天下,赋予自己一个完整的名分,而在此之前,他不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随心而动。 这一切,让她只求曾经拥有的心意渐渐生出了本不该有的眷恋。 …… 之后许翩翩多次发起攻势,甚至派人来落脚处盯梢,制造偶遇,但无论如何讨好,辰轩都雷打不动死守防线,让她很是受挫。 而林翌诚那头,自上次出游后他与许翩翩陷入了冷战,如今科举在即,本应全力备试的他却成天为此事所烦恼,分散了所有注意力,栀韵见缝插针,陪在他身边劝着。 许翩翩得不到回应,消停了下来,几人本以为她就此放弃,却没想到她竟然发出了同游出海的邀请。 被叫来当说客的栀韵说道: “她租了一艘游船,说是要去什么海岛散心三天,让我来邀请你俩,也不知她又搞什么名堂,如今林翌诚对她的心思已逐渐偏离,咱们的计划也算出了成效,因而此次你俩大可拒绝” 辰轩转向何玉,温柔一笑: “看你两眼放光,可是想出海游玩?” 何玉不好意思地笑笑: “确实有点兴趣,毕竟我还没出过海,但答应之后,许翩翩那边你还得费心应付,算了吧,咱们下次再找机会” 辰轩转向栀韵: “那你跟她说,我们答应了” 何玉微怔: “你……” 辰轩微微一笑: “无碍,既然你想出海,那咱们就抓住眼下白来的机会,而这最后一次应约,我也会让她彻底死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让她死心,但何玉还是笑着点点头。 栀韵暗暗白了一眼,想到长长的三天要和这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头疼。 登上船后扬帆起航,何玉终于渐渐知道了辰轩的想法,这次会面他一反常态,当着众人的面牵着自己一同上了船,期间几乎形影不离,让许翩翩根本找不到和他独处的机会。 许翩翩看着两人在船边言笑晏晏,在船头相揽看夜景,如此双宿双飞,简直像新婚燕尔的夫妇,她怒气满溢,攥紧了拳头,但很快松了手,转而慢慢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第二天阴郁的清晨,众人看到雾蒙蒙一片中若隐若现的海岛,心情大好,何玉辰轩相视一笑,再一次偷偷牵起了手。 然而不一会儿,一艘无名无标的船只缓缓靠近,有经验的船工见状纷纷惊叫道: “海盗!” 几人惊讶不已,下一瞬就见那船还未抵达,便有无数黑衣人从水里窜出,飞了上来。 有功夫傍身的何玉辰轩栀韵三人忙出招抵挡,林翌诚自然由栀韵护着,许翩翩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抓上辰轩后背,一边躲一边颤道: “公子教我!” 辰轩瞥了一眼,当下没多想便道: “跟紧了!” 他偏转横划,护着许翩翩的同时也在三五下间解决了眼前几人,脱战后往周遭扫去,何玉正在右边不远处招架着,刚想转去支援,那一船海盗却通过绳索跳来,出刀拦停,也吓得许翩翩猛然拽上了他衣袖。 何玉这头本凭着高攻速的优势,很快就能打趴前方七八个黑衣人,可海盗登船,加入打斗,一下子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好在两方毫无默契,给她匀了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 然而这些行走江湖多年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己方落于下风,纷纷使出袖中暗箭、口中吹箭,何玉一一躲过,却不成想下一瞬对面竟然撒来一把药粉。 药粉抛却而出,直直朝眼睛而来,她错愕不已,赶忙伸臂护住门面,却不料还是中了一些,眼睛一时疼得睁不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她想借着声响去听这些人动向,可周遭传来的铿锵声不断干扰着,她想借着风息来听,可周遭风向杂乱无章。 胡乱出招间隙,甲板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晃动起来,她踉踉跄跄,锚定脚步保持平衡,不料胸口中了一脚,整个人直直飞出。 于黑暗之中吃痛坠落,背部沉入一片潮湿,大口海水呛来喉头,她才得知自己掉到了海里。 本能地捏鼻吐气,她凭着学过的游泳技巧往上扑腾,浮出水面时,瓢泼大雨打来脸庞,和海水一样湿冷至极,轰隆隆雷声不断震来耳边,消停过后,她才听到熟悉的声线正急切地喊着自己名字。 “辰……” 刚出声回应,汹涌的波涛却将她卷入其中,巨大的动力裹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这是海中生起的漩涡。 几秒高速旋转后她瞬间被搅得晕晕乎乎,还没来得及运法就先失去了所有知觉。 船上,辰轩刚才看到何玉坠入海里,顾不上一切,迈出脚步慌忙奔去追寻,却被许翩翩一把拉住手臂,眼见周遭海盗不绝,他气郁地变幻出剑,施法运转横划数道,当下便教无数人气绝身亡。 解除这头危机后,天却突然暗了下来,海上随之起了风浪,下了大雨,船只晃荡不停,许翩翩踉跄身子,将辰轩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抱住,辰轩恹着眉头挣脱开,淋着大雨,焦急地奔到船边出声呼喊。 这一喊,栀韵才发觉情况,脱战后忙与林翌诚沿船边寻起来,望向底下,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之中,大大小小的漩涡盘踞着整片大海,却无一人露头。 没等仔细看去,强有力的风浪一直阻挠,将几人从船的一头推向了另一头,但他们仍是逆着阻力仔细寻找,然而巨大的海浪将船只推得越来越远。 辰轩看向茫茫大海,心下一横,爬上船沿就要跳出,却被许翩翩一把抱住腰拖了下来。 第201章 故人重逢 不知过多久,浑身痛楚刺激下,何玉恢复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意识,眼睛依然疼得没法睁开,但周遭裹挟着自己旋转的动力已然消失,一切安静得如同死寂。 如今的她脑袋昏沉至极,整个人已被阴冷的海水侵蚀得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身子不断往深处沉去,而越往下沉,心跳声也越浅,正一点一滴地随生命流逝着。 无尽的痛楚下她什么都没法去想,只能浑浑噩噩地等待濒临死亡的痛苦归于无,等待意识消失殆尽。 不一会儿后,意识开始渐渐散落时,她却感觉手臂突然被一把握住,随后就被这股强有力的力量拽着往上走。 被握上手臂那刹,她虽没有接收到任何感应,却还是不禁想起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云越…… 游船之上,几人不知走了多久,海上终于回归到风平浪静,辰轩不顾湿哒哒的全身和狼狈的面容,靠坐船边,木然地摩挲着手中那串法链上仅剩一颗的珠子。 分组之后这串法链就被拆出,只剩下代表何玉的那一颗珠子,如今本应发亮的珠子却闪着微弱的光芒,昭示着主人孱弱至极的生机。 几人近前而来,许翩翩蹲下身出言道: “辰公子,你别气馁,我保证一回去肯定会再派人来寻” 林翌诚赶忙应和道: “是啊,辰兄,你得好好保重身体,否则病了还怎么寻呢?且先换身衣裳吧” 栀韵直觉自己没法说出什么有用的安慰话语,只能沉默。 听到许翩翩声线,辰轩顿下了动作。 刚才天晴浪静后他下了一趟海,变幻出真身探遍整片海域都没有寻到珠子上携带的气息,如今珠子色泽虽然黯淡,却仍显生机,说明她已被救起,性命暂时无虞,而人海茫茫,他无法寻到她所在,只能颓然无措地担忧着。 可方才种种一切,绝不是巧合。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 “邀约出海、藏在船底的黑衣人、一场大风大浪、海上的无数漩涡,真是通天的一手好计啊!许翩翩” 许翩翩微怔,见余下两人疑惑转来,眼色躲闪,沉了沉嗓子: “辰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 话没说完,她脖子就被猛地掐住,整个人也被提了起来。 “说!那人是谁?!” 喉头咯咯声响不断传来,她攀着他手挣扎,却难以抵抗,此刻他韫色尽失,令人不寒而栗。 林翌诚慌忙扒上他手出言劝说,却被他轻松甩于一旁。 他昂了昂首,眯起眼来: “若现下不说,回去我便搜集证据交于官府,到那时可就没人听你说了!” 她慌了神色,他帮着当地除妖,与官府往来甚密,若要动真格,官府断然不会再包庇。 “是…是个女子,她戴着纱笠,看不清脸,是她让我做这一切,让我帮忙清了她的宿敌” 林翌诚栀韵错愕不已。 辰轩低闷了一声气。 看来又是那帮仙族人…… 他手上力道却没放松: “再好好想想,她服饰、腰饰、鞋子有何特别之处?!” 她边思索边道: “她…她身着丝绸白衣,材质罕见,腰间没有配饰,鞋子也是普通的,但鞋底能印出很特别的图案” 待绘制出来后,辰轩和栀韵皆是一惊。 云夷族的图腾…… …… 何玉再次醒来,头痛不已,摸上太阳穴,才发现眼上覆着一粗制布条,清凉的药草不断激出眼泪,浸润了一片。 外头海浪声不断,夹杂萧萧风声从左方小窗传来,透出阵阵寒意,但此间十分温暖,烧制的炭火从小炉内闷出呲呲声,再细细听去,门外有人在扇扇,听动作似乎是在旺火。 她缓缓撑起身来,抓过被褥,心绪复杂。 自从那日后她和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已经做出选择,她也做出了和辰轩在一起的选择,如今再次重逢,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该打招呼吗?该问候吗?该说什么? 走神想着,门突然被推开,她静默杵着,竟然有一瞬间庆幸自己现在瞎了。 推门后,人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说道: “姑娘,你醒了” 陌生的声线让她怔了怔。 哈?不是云越吗? “啊…多谢兄台相助,我的眼睛……” 说着她摸上了眼。 “无须担忧,你的眼睛只是暂时受了伤,几日后便能重见光明” 她点点头,又有些疑惑: “敢问这里是?兄台又是?” “此处是海边渔屋,靠近祁村,我常年驻扎在此捕鱼,见你飘来海边,这才救了你,我…姓余,叫我阿余就好” 她愣住了,当时在水下拉自己上来的就是云越吧?然后他就将自己丢在海边不管了?就这么讨厌自己,不想和自己见面么…… 思索之际,话语又传来: “姑娘,你且先静养,外头正熬着驱寒汤药,待会好了再唤你起来喝一些” 她回过神,点点头: “好,谢谢大哥” 那人关上了门。 她带着些许伤感躺了下来,没想到重回被窝后还没来得及消化情绪,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多久,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她再次醒来,睡意朦胧地扶额起身。 “进来吧” 那人推门进来: “姑娘,药已熬好,可以喝了” 她点点头,揉着太阳穴听他近前而来的脚步声,感觉莫名熟悉。 仔细听去,直到他停下脚步,她彻底愣住了,这不就是云越的脚风吗? 上回在巴山蜀,为了不使用感应力,她特意默默记下了他的脚风,虽然现在没法看见,声线也变化了,但那脚风她还是记忆犹新。 静默无措时,只听他坐来床沿出言道: “这汤药温而不烫,你捧着慢慢喝” 她微颔首,下一瞬手腕被他拉过,触到温暖的碗壁后,药碗就顺势慢慢递来手里。 握上那瞬,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一点不烫手,温度把握得这么好,肯定费了些心思吧? 喝下一口后,那股暖流瞬间激活了全身细胞,舒缓酸软无力的肌肉,散却昏昏沉沉的倦意。 她很快喝完,双手递出药碗,淡淡一笑: “谢谢你,阿余” 她带着满心真诚说了这句话,同时心里响起另一句: 谢谢你,云越…… 她能理解他善意的谎言,也能理解他做出的选择,如果说她之前对此结果有过不甘和哀伤,那此刻此刻已经完全释然了。 身为云夷族希望的他,承载着已故双亲的遗志、族长的希冀、下一任继承人的守护之责,这样的他要怎么顾着自己?更别提自己身份必定会带来的坎坷。 好男儿志在四方,比起看他为了自己而忤逆族长族人,让他们失望的颓败模样,她更愿意看到他忠诚守护的英挺身影。 而和他重逢后惶然茫然,只因害怕两人积累下无数怨恨,最终慢慢发展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可怕存在。 她希望自己和他都能过着各自的生活,不用特意相见,不用特意打扰,但某天偶然遇见时还能淡笑着打个招呼,甚至说上几句,就像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一样。 现在感受到他的关心依旧不变,依旧诚挚细微,无一丝不得已而为之的敷衍,她默默舒了一口气。 第202章 阿余 头脑清醒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摸着衣袖暗忖要不要问出时,他却答说这身衣裳是找祁村的姑娘帮忙换上的。 有了上次小渔村的经历,她对这个回答自然是半信半疑,不过想想,要真是他帮忙换的,也总好过别的陌生男人帮换吧?再说风水轮流转,两人各轮一回,也算扯平,况且自己是现代人,和这个古代人比起思想,根本没在怕的好吧,所以扭捏什么的不存在。 趁他去找吃的期间,她运掌调息,恢复法力后,往落脚处传了一封信,简单概括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说几天后就回去,让他们好好等着,不要担心。 传好信不久后,门再次推开,脚步声缓缓而来时一股饭菜的清香也飘了过来。 她在他搀扶下慢慢走到桌前坐好,用他递来的勺子就着盛好的一碗饭菜吃了起来。 饱餐一顿后,他略带犹豫地说道: “看姑娘如今好多了,可要联络熟人来此接应?” 她微微一笑: “多谢,就不劳烦了,我现在这副样子太过狼狈,他们要见着,除了担心也只是担心,我还是等养好伤后再回去找他们” 她想到什么,转了话头: “这一趟应该耽误你不少时间吧?不用再管我了,去忙你的事吧,接下来的几天我自己能搞定的,只要将每日换的药草和水放桌上就行” 他答道: “我确实有些琐事缠身,但姑娘一人行动不便,仍是需要照料,无碍,我既已救下你,便不会弃而不顾,且稍作歇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她微怔,点了点头: “好” 睡了一阵后再醒来,眼前黯淡无光,似乎已经入暮,她摸索下床,想到桌边喝点水,不料膝盖先撞上一张长板凳,吃痛后她趔趄摔坐下来,揉上膝盖一边缓解一边哀嚎着。 现在她才切身体会到作为一个瞎子是多么地不容易、多么地崩溃,也不知道当初赛神仙是怎么捱过来的。 撑着板凳起身,她摸了一圈桌面,什么都没摸到,没办法,她只好再次伸出手来往周遭继续探去,乒乒乓乓响声一阵又一阵发出,肚子、腰间、身前撞出了无数个淤青后,她终于决定放弃。 然而下一瞬就摸到了门,听着外头不断传来的海浪声,她有点好奇外头的大海。 利落打开门,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海风,看来还没到屋外,她继续朝周遭探索,再次摸到一扇门后打开,凉风瞬间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仔细闻去,风中还带着一股海腥味。 她扬起嘴角,迈步走出,打算再靠近一些感受一下,然而几步后却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这才发觉那是往下去的台阶。 她踉跄身子,直直朝前跌去,本能地伸手撑出想着缓冲即将迎来的坚硬地面,却不料攀上一人肩头,顺势跌进了一方怀抱里。 “当心!” 陌生又熟悉的声线如此说道。 她怔了怔,借着他轻托在臂膀下的那双手撑起身抬头,温热沉稳的吐息扑面而来,她知道他的脸就在前方,就在咫尺之间,就这么注视而来。 如此近距离接触下,她恍然间就回到在巴山蜀打散黑潮后和他的短暂对视时刻。 想起那时,她脑袋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茫茫然,不过一个熟悉的翩翩身影很快浮现出来,让她找回理智,率先松了手。 她记得,他和自己都已经做出选择。 他也随之松了手,目光却仍未游移。 他知道,她已经做出选择。 当初他带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那株冰琼下凡,想让她在夜晚看看,却见到那一幕,运转微弱的感应,窥探到她如雷的心跳,他了然一切,径自离去了。 此刻肆无忌惮地看着这方面容,他想起自己曾有过无数叹惜。 小山坡那日她目光灼灼地问出那番话,想必是出自于诚挚的同好之谊吧?可自己却误会了,其实她从未真正表过意,自己却借着连结而生的默契妄自揣测。 她和七皇子一路走来,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也是在所难免,自己和她不过才见寥寥数面,论起日积月累的动心,自然是他更胜一筹。 如今这般也好,在她不需要时离得远远的,在她需要时暗暗关心,这样的距离最是合适,不会显得多余又累赘。 其实他也想过了,当初全凭一腔热情,顺着心意作为,却未曾考虑到自己远远不够强大,强大到能担起这份守护,守她无虞,护她无恙。 静默片刻后,她开了口: “啊…你回来了,我想着出来听听海” 他看了看周遭,暗沉一片,风声萧萧。 “夜里寒凉,近海更甚,明日吧,明日我再带你出来听”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换完药后,她感觉好了很多,至少除光线明暗外还能感受到物体晃动的影子,例如前方这片海上的浪潮之影,与传来耳边的浪声恰好重合,一阵又一阵,在往与返间不断循环着。 听着有节奏的白噪声,再感受暖阳下徐徐海风轻拂过披落在肩的散发,她感觉异常舒心。 想起什么,她犹豫片刻,转向身旁: “阿余,如果你有一段不得不去追寻的往事,而且隐隐觉得会产生不好的后果,你会怎么办?” 当初做出决定后,她一直很想听听来自他的想法,她很期待能从和自己无比默契的他那获得一些想法。 沉默片刻后,答话传来: “私以为比起逃避,不如做好身心准备去迎接,期盼最好的结果,也做最坏的打算,如此待结果来临时,不至于乱了阵脚,乱了心绪” 自从知道她的选择后,他克制了三不五时的暗暗感应,虽然不再了解她的生活,但从这话里他也猜到了几分。 她勾唇浅笑,庆幸当初的恩怨及误会得以解开,没有任自延续下去,不然又怎能结识到这么一位良师益友? 她摸了摸布条,想着眼睛就快恢复,也不知道到那时他会不会愿意见自己。 第三天她就等来了答案:无人回应,也再无人归来,摸去桌上,叠放着衣服,旁边压着一张纸,有新墨的味道。 她摘下布条,慢慢睁开眼,得以重见光明。 好家伙,他预测得这么准确吗? 一看布条里头,都是凡间罕见的药草和膏露,看起来像仙族里的名贵之物。 转去桌上,叠好的衣物正是她之前穿的那套,看起来已经洗好晾干了。 拿起那张纸,其上写道: “急事缠身,先行一步,萍水相逢,何须相识,望姑娘珍重” 寥寥几句道别,加上落款的阿余,真是将这个好心的路人甲角色扮得有始有终,细细看去,他字迹秀逸工整,很有文人雅士内味,真不愧曾为文生,但看着阿余这个名字,她莫名地有些难过。 抬眼望向周围,渔屋之中曾被自己碰落的一切已经理得井井有条,打开门,旁边就是一座灯塔,淡蓝大海与碧空接成水天一线。 转向后边,茫茫黄草地万里无垠,一个人都没见着,远处树林中倒是有几个人影。 换好衣服,快步走到林里去探,问了人才知道附近几里外还真有个祁村,而且几天前还真有个男人到村里头找了套衣裳,还找了个人到渔屋帮什么忙。 一人指了指远处那间渔屋。 “以前可从来没听说、也没见过那海边有什么渔屋,好像是这几日才搭起来的吧” 她望向渔屋,静默无言,心里五味杂陈。 第203章 执手同行 回到落脚处,她收获好一阵关切打量。 辰轩紧紧抱着她道: “你可知我有多担心?怎么不在传信里告知你的所在?” 她拍着他背安慰: “我当然知道,所以疗好伤后就快马加鞭回来了,不告诉你,那是因为当时太狼狈,才不想让你看到” 他松开怀抱,拉过她手正色道: “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嫌弃,别忘了,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本应患难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他拿出两个镯子,一个套在自己手上,一个套来她手腕。 她摩挲了下,那银质镯子发出微微亮闪,看样式很是熟悉,还缠绕着一根红线。 “这是…承冥灵犀乾坤镯?” 他握上她手,点了点头: “正是,法链只能感应到安危,无法了解所在,若哪天失散便束手无策,正如此次遭遇一般,换成此镯后,无论我们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彼此” 他笑眼中尽是柔意: “咱俩到如今还未曾交换过定情信物,是我疏忽了,此次我特意求来两根红线,系在镯上,当作你我之间的信物,可好?” 她低头看向镯子,嚅了嚅嘴。 本来血契的感应就已经给自己整得够呛,好不容易才找到适应性的平衡点,现在又多了一个,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再来就是自己三不五时要去魔界,这件事是瞒着他进行的,有这镯子后恐怕不好行动吧?但和魔界的秘密又不能不守,真是犯难。 她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既然和他奔着一辈子去,那这两个秘密是不是也该告诉他?可一时半会她实在没法说出口。 “这个镯子当作定情信物…挺好,但是我能不能选择性佩戴?” 他微怔,有些不解。 她继续道: “这镯子让我有点不自在,我…我不太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他轻笑,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你总说我像风,你又何尝不是?既如此,我便授你一招隐去镯辉的法术,法光消逝后,它自然与普通镯子无异” 她笑着点头,双手穿过他腰际紧紧抱住。 如果说自己和他都是风的话,那他必然是灿烂春日里最温暖的那一股,不会寒冷得刺骨,也不会炽热得灼心。 她沉浸在这方温柔的怀抱中,决心不能辜负这样让人如沐春风的情意,于是暗暗心道: 辰轩,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云越见面,至于魔界那边,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探清楚当年事情后我马上断掉联系,然后我们再也不会有秘密。 …… 之后两人找到栀韵,才知道自从出海回来后许翩翩就转变态度,开始百般讨好林翌诚,想以此挽回他的心,可他已看清她真面目,不打算再自欺欺人,也对她彻底死了心。 现在栀韵每天都默默陪在他身边,一来帮着开导劝慰,二来陪着他备考科举。 两人听闻很是欣慰,暗忖终于是成功帮了她的忙,同时也直觉是时候启程了。 于是某日,他们拜别了这里的一切。 何玉瞥了眼赶来和辰轩道别的林翌诚,忙拉过栀韵的手,拉她到一旁小声道: “你加油,现在林翌诚看你的眼神已经不太一样了,直觉告诉我,你俩绝对有戏,等你的好消息!” 栀韵听闻抿着唇笑了: “借你吉言,你和七殿下可要好好地在一起,希望到时我能赶上你俩成亲的好日子” 何玉会心一笑,听这话内心升起期待的小雀跃,还不自觉地有些小害羞。 随后她和辰轩两人手牵着手出发,又一次踏上旅途,一路去往盛玺国各处。 春日,他们撑船游湖,恣意观览湖光山色,偶尔也会停摆在湖中心,动情亲吻,嬉戏打闹。 一次何玉不小心扭伤脚,脱靴查看,辰轩顺势看到了她脚踝上的羽毛印记。 “这是?” “这是白羽印记,说来也怪,这个印记近几年才显现出来,而且之前只有一个,现在慢慢变成了两个” 她摸了摸印记,感觉它好像能随着打怪而不断升级似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或许只有原身知道了。 他上手给她揉捏缓解: “看来神族还真是与众不同,可惜相关记载寥寥无几,尽是未知” 她笑了笑。 夏日,他们坐在葡萄藤下的秋千架,一个吃西瓜,另一个拂扇纳凉。 何玉看着辰轩手中折扇,突然想测试他反应速度,迅速伸手而去,即将抵达时他却优雅地一转折扇,收起横拦。 她亮起神色,看他将扇子玩得潇洒又帅气,早就羡慕不已,现在有机会,自然不放过,赶忙拽上他手臂,眨巴着眼睛让他教。 他勾唇浅笑,答应下来,教了一招,她脑子已经学会,手却没法跟上,施展时尽是一副慌慌张张、笨手笨脚的模样,看得他不由握拳掩唇轻笑。 她知道,自己离潇洒帅气还有一段距离,但没关系,反正自己和他有的是时间,总能学会。 秋日,他们在竹林纷纷扬扬的落叶中练武比武,一个横划长剑,一个挥舞轮刃。 十几轮下来,两人难分伯仲,而这一比何玉也才知道,自己攻速快的优势在他那根本不占上风,要不是修习过白羽术法,恐怕很难和他打成平手。 她转了转眸,以退为进,趁势假意向后仰倒,在他慌乱来扶时,迅速夺过长剑,而后学着他动作出了几招。 他淡淡一笑,轻巧转至她身后,握上她持剑的手施展出一招一式,在调笑间授起剑招来。 后来他送了她一柄长剑,样式和他那柄一模一样,还分别给佩上了红色同心结的剑穗。 冬日,他们相拥俯瞰飘雪下的万千世界,回忆起专属于他们的从冬日开始的恋歌。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何玉禁不住好奇,转向身旁。 他扬起嘴角回忆着: “或许是从花魁赛那日开始?或许是从你猎得虎皮那日开始?记不清了,但我想,应当是从一次又一次的好奇开始的” 说罢他侧靠向她: “那你呢?” “我?” 何玉转了转眸: “我可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你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当时以为你真是个小小史官,所以才放任心动的萌发,没想到竟然骗了自己。 她咳了咳: “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他不由轻笑,若说以往他厌烦于自己这副容颜所带来的各种桃花劫,那当下他便是无比庆幸。 走遍盛玺后,他们转到其他小国游历,一路而去,阅尽繁花,观览大千世界,体味春去冬来,感触风霜雨雪。 与此同时,他们也一直在执手调查当年之事,多番下来她能感受得到,比起调查往事,他更喜欢和自己一起行走凡间。 她明白,也理解,毕竟没有人会喜欢沉重。 虽然调查最后都无果而终,但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践行了当初那句“陪你”的承诺。 看他多次持剑挡在前头,危难之际拼死相护,奄奄一息靠来肩头,她心痛难忍,止不住抽泣。 一次又一次涉险探查,除了换来他受的一身伤外再没得到其他,她心疼,也不忍,渐渐生起放弃的念头,在心里劝着原身: 荷钰,我尽力了,两万多年,曾经的白羽已经不复存在,巴山蜀一带也早已被荡平,根本看不出那座城池曾经存在过,或许有些事就是这样,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但人还活着,我们应该珍惜性命,而不是送命,你说是不? 第204章 新消息 说完后的好几天,她一直等着原身回复,然而却没有收到任何托梦,她将这当作一种默认,一见到辰轩就立即扑进他怀中。 他不明所以,有点懵: “怎么了?清早就这么腻歪,可不是你惯常的作风” 待她再抬头,眼里却闪着泪光。 “你的伤好了吗?” 他微怔,笑着抚过她脸庞: “已然好了,你莫要担心” 她笑着点点头: “白羽的事,我…我再也不查了,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他怔住,片刻后才回过神: “你…真能放下过去一切吗?” 她坚定点头: “我想好了,而且想得很清楚,比起追寻已经回不去的过去,我更想珍惜眼前人” 甚至,她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因为这么多年以来原身都没能夺回身体掌控权,再加上自己和原身的诸多渊源,一切让她暗暗相信自己有足够资格,能主宰这副身体的余生。 他勾出淡笑,揽过她紧紧抱在怀中。 这天以后,她再也没理会那块四角水晶发出的光辉,只是安心和最爱的人继续在凡间的旅程。 盛玺之外,异国番邦,塞外草原,他们体会了不一样的人文与景观,还曾被迫卷入过好多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 路过的绣球招亲,绣球总是能抛到辰轩身上,更别提那些公主郡主对他热情似火,相邀品茗作画,甚者还有坑蒙拐骗,霸王硬上弓的。 何玉每每见着这些情形,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热闹,幸灾乐祸笑个不停,让他很是气郁。 她拍上他肩头道: “我能这么坦然看戏,还不都是因为相信你呀!你应该高兴才是!” 他直觉这话是歪理,但心下还是很愉悦。 而他所经历的这些,何玉也未能幸免,大漠民风剽悍,篝火晚会,许多男子竞相向她扑来。 按照当地习俗,这天夜里,若有心仪的姑娘,若谁率先将其扛上肩头,便算作他的妻子,她一个异乡来的白嫩姑娘自然是香饽饽。 她急忙左右躲避,可那些人没死心,奋起直追而来,她撒开腿向远处狂奔,逃命似的跟他们赛跑着。 很久没有锻炼的她气喘吁吁,很快就累得不行,正思考该怎么办时,没成想下一瞬竟然就被人拦腰抱起。 看着那人背上是当地独特图纹的衣服,她不断挣扎,好言劝他放自己下来,他没有回应,反方向奔去,直直越过那群乌泱泱的人,男人们眼见决出结果,纷纷刹脚停下,扶膝喘气,郁闷不已。 待到无人之地,她运转手势,刚想施出,却听闻一阵熟悉的破防轻笑。 被放下来后,对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眸和那抹灿若星辰的微笑,她不由愣住。 此刻他身着一袭褐底圆形图腾纹的异族服饰,双袖口以细绳收紧,头发束起箍成高马尾,额间别一条红鳞纹抹额,整个人透出一股俊朗到极致的少年气,配着那亮晶晶的眸子,熠熠生辉,绚丽夺目。 她赶在溺死于那温柔眼神前回过神: “我说今晚怎么不见人,搞得神秘兮兮的,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他粲然一笑: “听说今夜有篝火会,入乡随俗,按照这的习俗,你现下已然是我的妻” 她嚅嚅嘴,刚想反驳,不料他落来轻快一吻,当下给她整得有点懵,流转眸色时,只见他弯起嘴角,再次缓缓倾身而来。 她勾起一抹淡笑,化被动为主动,揽上他脖颈闭着眼贴了上去,任自沉溺于那方柔软中。 随后再两人加入到篝火会的共舞中,一边跟周围人学着动作,一边笨拙施展,欢声笑语,嬉戏调笑,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无数双紧拉着的手,也照亮了无数眼波中流转的情意。 他们就这么沉浸在塞外风光中,流连忘返,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番邦之旅一眨眼就接近尾声,这时何玉却遇上了她不曾想还会再次见到的人。 再次对上那双孤月般的冷眸时,她郁着眉头低闷了一声气。 拉过凳子坐下,她不耐烦地道: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是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从前的事我不想再查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他淡笑: “公主的意思我等自然明白,只是敢问公主,午夜梦回之际,杀伐诛戮一一浮现在脑海中,那些困惑真能不去过问吗?” 她砸了咂嘴,暗忖自己哪有什么午夜梦回?自从穿来这玄幻世界后,只有受原身感召时才会入梦。 然而这样的话语总是会激起原身的悲愤,不过这回倒是破天荒地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是看透了套路。 他继续道: “那桩往事历史久远,又惊天动地,自然是不好追查,但若有心,也并非不可查,我等依然如初,愿助公主完成心愿” 她冷笑一声: “少在这假惺惺,什么帮忙,不过就是利用我去给你打探消息、闯秘境罢了,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不会再舍命奉陪” 他仍是不减淡笑: “公主,秘谶峦需要密报,你需要了解当年之事,两相本就不矛盾,而我秘谶峦在六界中也算数一数二,如今根据线索探寻竟劳而无功,公主难道不曾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故意隐瞒吗?” 她转了转眸。 倒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仇家太多,无论北帝还是仙族,每一方势力都过于强大,再加上敌在暗、我在明,一个人对抗显然力不从心。 他抬眼看去,从她脸上没有看到期望的表情,轻叹了一声: “公主难道不曾怀疑过身侧之人吗?他可是陪着你一路探寻,最是方便暗中操控” 她怔了怔,凝眉怒目道: “你少在这挑拨!正是因为他一路陪着,所以我才最清楚,他不会瞒我,也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瞒过我!” 他卸下正色,淡淡一笑: “公主如此笃定,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今日来,其实只为给公主献上最后一计,若此计仍未能揭开当年之事,那我等也再无计可施” 他拿出一柄冰锥放于桌上,只见它散发着丝丝寒气,看起来并非寻常之物。 “结合公主多番探查献上的线索,秘谶峦偶然搜出一上古卷轴,其上记载着一方神器——昆仑神镜,可助持镜者通晓过去发生的任何往事。 我等探查过,现下它正藏于蓬莱仙山秘境,由神兽看管,此前让公主多次涉险,我等确然有愧,特赠此极寒之锥,以助公主一臂之力,唯愿公主得偿所愿” 她静静看着冰锥,若有所思。 最后一计么…… 他推了推桌上的一碟糕点,将她拉回神: “公主,此乃秘谶峦特制糕点冰梨酥,甜而不腻,最受城民喜爱,公主大可尝尝” 她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回看了他一眼。 之前每次去魔界,他都会准备各式糕点,说完正事后总会不厌其烦邀自己品尝,如今竟然还特意带来。 如果说他想在里头下什么蛊药,那回绝那么多次也该收手,如果说他想以此套近乎,也未免太有耐心,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像往常一样冷漠,没有理会,拿过冰锥扭头走人。 一旁站着的侍卫也有同样的疑惑: “殿下,你准备再多糕点她也只会摆这副臭脸,你这又是何苦?” 他没作声,淡然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第205章 化身 自从拿到冰锥后,她犹豫不决。 其实原身对自己还算不错,失去身体控制权这么多年也从没有抱怨过,只是想要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而已,所以这最后一次她还是想尝试。 而辰轩那边,之前已经跟他说过不再去查,现在要怎么再开口呢?神镜和冰锥,又该怎么解释? 再者曾暗暗对他许下的承诺,其实到头来并没能真正遵守。 已经答应了不再和云越见面,可期间有一次被动感应到他正值危难关头,出于道义,她实在没法放任自己不去管他死活。 于是她又一次借故去救他,不过她也学他那样,待脱离危险,安置好昏迷不醒的他后马上离开,隐瞒一切。 她知道,只有解除血契,才能真正摆脱和他的一切联系,而办法,或许秘谶峦那有,但她不想再和魔界有任何交集,或许某天托云越帮忙解决?或许让辰轩帮忙想办法解决? 她头痛得很,当下不知道该拿什么主意,也觉得很愧疚,索性先将两件事抛到脑后。 小队一行人在约定地点汇合,几人再次相聚,一下子热络起来,有说有笑。 晚上吃饭时,何玉静静打量起三人。 慕容潇潇和柳金义经过五年相处,行动间多了一派情侣间独有的默契,饭桌之上,慕容潇潇一直给柳金义夹他喜欢吃的菜,柳金义则一直给她杯里续茶。 星翊还是那副淡淡然模样,不过对视而来时,相比于从前,神色多了一些温情,少了几许迷茫和木然。 她微颔首回应,他则回了一抹淡笑。 几年来,他获得感悟的同时也在学着与自己和解,如今的他虽然还是会生出很多不明的情绪,但已经能很好地把握,或让它平静,或隐藏起来,不再展露于脸上。 第二天,五人就此启程离开凡间。 出发前何玉回头看了一眼,想起这些年在凡间的一幕幕,只觉无比精彩。 当初就因为一个不当回事的使命下了凡,结果结识这帮人,从逐渐了解,到逐渐融解,甚至还和其中一人结下良缘,许下共度一生的约定。 这段经历一定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光,不,一定要加上“之一”,因为今后还会有好多这样的时光,她如此心道。 随后几人御行来到了灵界。 灵界,即为精灵之界,此处聚集着花灵、树灵、鸟灵、蝶灵等上百种精灵,精灵们吸取日月精华而生,法力低微,与世无争,虽通人性,但其中已修成人形的不过几百个。 听灵主说,早前他们受妖魔两界胁迫,被卷入到无休止的征战中,直到后来他们强大的祖先牺牲己身,与侠仙乐禹一同开辟结界,主动与外头隔离,这才得以留存此净土。 “乐禹……” 何玉喃喃暗道,若有所思,落脚灵界后一直向精灵们打探关于这人的一切。 在描述中,他一直在六界游历,帮过的人数不胜数,积累下极其广泛的人脉,后以侠仙之号闻名天下,连天庭都不得不因此对他敬重三分。 他为人幽默风趣,喜欢纂书着作,异性缘很好,但一直没有心仪之人,直到来灵界暂居,结识了在此教书育人的婉约花灵,两人很快便互通心意,随后双宿双飞,一同游历天下。 “然后呢?” 何玉急忙追问道。 “后来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毕竟灵主从不让我们擅自外出” “其实,其实我之前有偷偷问过灵主,毕竟这样的大人物,谁能不好奇他后来的事情呢?但灵主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叹气是何意啊?越想越觉得心悸,你莫要再说了,我还是当今日没听过这番话” 何玉低眸皱眉,若有所思。 精灵们的描述与记忆中的那抹身影渐渐重合,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然而后来呢?是什么让他甘愿留在那方囹圄中? 边走边想,回到树屋后就见辰轩正独自摆弄着一架秋千,处理着结绳。 她淡笑,只因当初自己曾提过一句喜欢秋千,他便在每个落脚处都整了一个,看着他认真专注的帅气侧颜,她直觉自己别无他求。 轻快走近后,她径自上手帮忙。 他微微一笑: “自住进来后你便一直在打探乐禹之事,怎么突然间对他生起了兴趣?” 她低闷了一声: “他是我认识的一位很神秘的长辈,所以就多问了些,不过打探不太顺利,他离开灵界之后的事,好像就只有灵主知道了,但我和灵主…不太熟,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告诉我” 他温柔一笑: “放心,咱们此次来灵界乃是受他所托,待事情摆平后再去问,他定会告知你一切” “这样,灵界…也有妖魔要除吗?” 他轻笑: “非也,灵界周遭常年受瘴气及混沌之气影响,交界处形成了虚空之境,若不加以制止,恐怕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而精灵一族法力低微,进入秘境后便被削去法力,甚至化出真身,无法接近深处,咱们此番前来,旨在摧毁此境” 她点点头,感觉这活听起来要比斩妖除魔容易得多。 弄好秋千后已将就黄昏,两人一起坐着荡了荡,他搂过她,她靠在他肩头,美景在眼前,最爱的人在身边,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 他用下颌蹭了蹭她发丝,缓缓问道: “你近来时常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见着我时神色略异,可是有事相告?” 她怔住,暗慨自己怎么就这么藏不住事,全挂脸上了。 他笑道: “你曾说过,爱侣会在相处中渐渐生起几分默契,此话甚是有理,我明白,你暂不愿告知定是有苦衷,无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待你愿开口时再倾听” 她抬起头,对上他充满柔意的眸子时不禁愣了愣,感觉每次都会被他的温柔所打败。 她释然一笑,握住他手,十指紧扣: “好,等咱们把这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就说” 稍作休憩后,小队一行人很快办起正事,来到秘境入口,星翊率先迈步,欲要踏入时却被慕容潇潇拦住。 “星翊,你心性单纯,此境还是莫要进去了” 当事人星翊和其余人一样疑惑不解,以往他出入秘境多次,经验也算丰富,况且还有这么多人一同照衬,为何要出言阻拦? 何玉瞧见慕容潇潇神色复杂,突然想起辰轩曾说,那些精灵进入秘境会被迫化出真身,慕容潇潇就是担心这个吧,是不是…也知道了星翊的事? “星翊,我觉得潇潇说得对,而且秘境外头如果有人看着再好不过了,咱们确实需要一个后备支援” 星翊看来一眼,心下虽仍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剩余四人踏入秘境,大雾一片,再看向两旁,一同进来的人已不见踪影。 何玉运转手势,却没使出任何法力,好在手腕那枚镯子依旧闪烁着光辉,循着光辉感应走去,不一会儿闪烁更甚,前方迷雾中也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她笑着加快脚步去迎,不过这个身影却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只见一条矫健轻快的巨形青龙正缓缓朝这飞来。 她顿下脚步,惊得微张唇。 青龙,这就是他的真身吗? 第206章 真身 “辰轩,是…是你吗?” 对视而上时,那双圆润又清澈的龙眸立即泛起一层柔色秋波,她知道这就是他,其实也曾听他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嘴关于真身的事情,不过还是被震撼到,不禁这么问出口了。 “是我” 他勾出一抹笑容,近前后以龙身绕了她一圈,接着往她膝窝轻轻一弹,使她整个人跌在那盘绕成数圈的龙尾之上。 她被此举逗得轻笑,片刻后顺着那倾斜的环抱撑坐起来,就见他以圆滚滚的龙眸打量而来。 “这秘境甚是古怪,一经踏入便法力尽失,还被迫化了形,不过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张开手来看了看自己: “是,但我现在也没了法力” 将手放在那清晰的龙尾前对比一看,她才发现自己整个身躯已稍稍变得透明了。 无论上回和星翊一起除魔时所见,还是这次,都是这个透明的形态,如果说化身按照魂魄来,那自己是人,当然不可能化出原身的真身。 顺着这个现象她也再次疑惑起来,自己和原身到底是什么样的渊源、什么样的缘分?未知之下,或许只有那个通天的神镜能解开一切。 回过神再抬眼望去,只见他静静盯来,双眸之中有暗流涌动。 她淡笑,流转眸色静静端详着,此刻化为龙身的他俊逸不减,还有种动人心魄的观感。 那抹青色色调恰到好处,配着轮廓不断散发的微光,清隽雅致,其上每一片龙鳞清晰整齐,在周遭白光反衬下透出微微金光,贵气十足,而龙角赫赫然如同王冠,龙眸灼灼然如同撒下桃花的碧潭,飘逸出尘。 “你的真身真好看……” 她不禁发出感慨。 他淡淡一笑: “虽为青龙,却始终无法与上古神灵之青龙比肩而论” 她伸出手来,顺着轮廓由上而下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鼻尖、嘴巴、龙须。 “上古神灵的那位青龙,在我这只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号罢了,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爱人,我能看到你,也能听到你,更能触到你” 他微怔,看着那双弯弯的笑眼像皎月一般璀璨明亮,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于是他近前轻搭在她小小的肩头之上,亲昵地蹭着。 那龙须触到她脖颈,左右摩挲,直把她逗得发出咯咯笑声。 他摆动身躯,和她互换了个位,将龙尾之上的她高捧起来,再略一倾斜,下一瞬她便不由自主倾身而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脑袋。 她撑起身,俯视那双映出熠熠火光的眸子,心下明白他这番逗弄是何居心,她勾唇一笑,顺着他所愿,凑近他鼻尖,闭着眼烙下了绵长的一吻。 他缓缓闭上双眸,沉醉在来自爱人的这一吻中,内心荡漾不已。 心满意足地和她通了一番心意后,他将她搭上身背,带着她游荡在这方秘境中,势要一探究竟,尽快结束这场秘境之行。 不一会儿后,两人就遇上了慕容潇潇和柳金义,只见柳金义已化为龙马之躯,正驮着慕容潇潇探行着。 何玉看慕容潇潇身形清晰,不像自己那样呈出透明状,内心又升起困惑。 如果化身是按照魂魄来的话,那自己应该和慕容潇潇一样清晰,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呢? 白雾之中茫茫一片,本难以辨认,但有慕容潇潇做对比下,余下三人也注意到了她的身形。 慕容潇潇直言道: “荷钰,你怎么没化为真身,反而还变得如同蝉翼一般透了?” 她笑笑: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辰轩开口道: “此境甚是古怪,万般变化皆有可能,我们且先往下探吧” 几人点点头,一同探去,不久后到达秘境最深处,唯见黑白混沌搅在一处,组成了一幅阴阳八卦图。 疑惑之际,站在此图前的几人只见自己身上的仙力化为无数缕烟,不断汇入其中,然而何玉却没有任何变化。 四人尝试使出法力内力阻止,却没见任何成效,越挣扎,反倒越没劲。 何玉看着那些丝丝缕缕飘向八卦图,心下突然生出想法,下一刻快步走近八卦图,挡在前面,转身张开双手,接过几人飘来的仙力。 仙力涌入她体内那瞬,三人皆有些愕然,顿下动作,观着局势。 随着内力涌入身体,她感觉胸膛烧得慌,与此同时脚踝上的白羽印记也在不断发热。 辰轩目不转睛盯着,见她额头冒汗,双颊发红,延伸至脖颈处,再也没法看下去,欲飞上前,却被她伸掌相拦。 “别,别过来,就快好了” 她踉跄身子,喘着气道。 她静静感受着,待脚踝上生成新印记刹那立即转身运力,推掌打到了八卦图上。 八卦图受到强力,霎时裂开一道缝隙,迸发出刺眼白光和一股反作用力。 她惊了眸,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弹开。 五脏六腑因受击而引发阵痛,她甚至没法顾得上运力平衡,只能随着力远去,好在不消片刻后一人揽过她后背及腰际,将她缓缓接了下来。 慕容潇潇和柳金义一同停稳落地,看着周遭白光消失,绿林重现,相视一笑,瞥向靠坐在旁的两人,他们有些担心,但还是先走到一边,给那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何玉捂着心口抬眼看去,对上那双无比熟悉的桃花眼,不禁展出欣慰一笑: “你变回来了……” 他听着她无比虚弱的声线,凝起了眉头: “傻瓜,还好吗?不同属性仙力一下子汇入身体,你怎么受得了?” 她淡笑,缓缓而道: “还记得我脚踝上的印记吗?每次生成新印记时都会催发一股神力,我想到这个,就冒险试了试,因为有个长辈给我传过这样一条锦囊妙计,富贵险中求,不知道我有没有跟你提过” 他无奈地点头笑了笑: “有,你提过两条,还有一条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都记得,你现下很虚弱,莫要再说话了,好生休息” “其实……” 她本还想继续往下说,但体内那股痛楚刺激着神经,促使她当下晕了过去。 其实她还想告诉他,那位故人给的锦囊妙计其实还有一条,只不过是无字纸条。 …… 不知过了多久,何玉伴着悦耳鸟叫声缓缓醒来,撑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后,她自言自语道: “头好痛,这是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听到答话,她顿了动作,睁眼看去,熟悉的人儿正趴在床边,对视后展出浅浅一笑,不过那抹笑容未能掩盖他脸上的些许憔悴。 说罢他起身坐来床边,由上而下瞧着她。 “现下感觉如何了?还好吗?” 她点点头,伸手抚过他脸庞: “这一天一夜里,你做了什么?怎么我好了,你却成了这副样子?” 他拉过她的手,笑着摇摇头: “守在此处,有些疲惫罢了” 她搂上他脖颈,一把抱住: “你骗人!我吸收了不同属性的仙力,胸口又疼得很,怎么可能靠睡了一天一夜就恢复?” 第207章 深情柔情 他微怔,不禁失笑: “聪慧如你……” 几股不同仙力相撞,才使得她肺腑如灼烧般疼痛,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设法逼退不相容的两股仙力,只保留下自己那股和她同为水系的仙力。 他轻抚着她的背,转了转眸: “荷钰,若我对你说了谎,那必然是因为不得已的苦衷,希望…希望你能原谅我” 听他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再没了以前坑王的那副理直气壮模样,她心头不禁有些小窃喜。 但想到自己瞒着他的那些事,可不像他那样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知道说出口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直起身,看着那张俊容为了自己而受折损,格外心疼,此刻她不想再将那些事藏在心底,直觉也是时候跟他坦白一切了。 于是她淡笑道: “辰轩,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事吗?我现在通通告诉你” 他笑颔首: “好,你说,我就在这听着” 她将一切缓缓道来,说完后再抬眼,他神色有些沉重,眸中光辉不断变幻着,让人无法看出他心里所思所想。 她面带愧意看着他,直到他皱着眉开了口: “你可知,任何男子都无法忍受所爱之人与其他男子有如此往来,况且一个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魔界中人,另一个……” 是你曾经的心仪之人…… 他低了低眸。 她握过他的手正色道: “辰轩,我既然选择告诉你,就不会任这个情况继续下去,魔界和云越,我都不会再去联系了,我们一起去找神镜,然后再想办法解开血契,好吗?” 他神色复杂,流转的眸色中隐藏着很多她看不透的不确定性。 “昆仑神镜,真是最后一次了么?” 她点点头: “嗯嗯,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以一抹淡笑化开了神色中的万般复杂: “好,一起去”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舒出一口气,感觉坦白一切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看他眉头舒展,她想到什么,忍俊不禁: “我以为你会怪我骗了你,没想到竟然是吃醋,你吃醋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她乐呵呵,他气鼓鼓,上手挠起她痒痒来。 她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调笑打闹间,每一次触碰都会令他心头泛起微微异漾,当摸上腰际,不小心撩过衣摆触到娇嫩的肌肤时,他顿下动作,抬眸看进她眼底,目光灼灼。 他忍耐了五年光阴,此刻不想再做什么谦谦君子,也不想再等待,只想顺着心意去拥有她。 于是他沉了沉嗓子,探寻地说道: “荷钰,我……” 他念及礼义,有些纠结。 她看他耳根子微微发红、眸中火光熠熠,明媚一笑,搂过他脖子吻了上去。 他愣了神,看着她双眸慢慢闭起,睫毛微微颤动,悸动不已,感受到她指腹轻抚自己后颈,唇瓣轻蹭流转,诉着无限深情与柔情,内心狂颤,欲念也被彻底点燃。 他或许不知道,她只要确定心意,就会随心而行,热烈示爱,哪管什么繁文缛节?她想让他知道,其实她和他怀着同样的心情,她深爱着他,也渴望着他。 他紧紧环上她腰际,闭着眼回了无比热烈的深吻,片刻后从那抹芳唇游移到下颌、脖颈,落下点点亲吻的同时倾身压下,轻扯过她衣带。 然而敲门声突然传来,让一切戛然而止: “七殿下,上神好些了吗?” 他顿下动作,稍稍抚平心绪后撑起身,睁开眼转向门边,有些不耐烦: “何事禀告?” 门外人回道: “灵主说待上神康复后,让您等来见一面” “知道了,退下吧” 他静默片刻,回视而上,两相潮红的面色皆挂着些许尴尬,她撑起身,以噗嗤一笑打破尴尬,连带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拉过她里衣,遮住露出的肩头,重新给她系上衣带,而后揽过她后颈,将自己额头贴于她额头,缓了情愫,也暂时放下了心念。 整理好后,小队一行人又一次面见灵主。 灵主行了郑重的拜礼,无比感激几人此次义举,还特别邀他们多待一段时日,以参与到五年一度的万灵节中,届时万灵一同朝拜天地日月,场面盛大而壮观。 辰轩扫一眼几人,想起之前小队每每到凡间一地,处理完一切后皆会过上一段闲日子,纵然归心似箭,但此传统万万不可丢失,他笑颔首应了下来。 会面结束后,何玉单独留下,以故人的身份问出了乐禹之事。 提到乐禹,他禁不住叹出一口气,看向远方,神色复杂,片刻后便将事情娓娓道来。 自乐禹带着那位心仪之人一同出走灵界后,一众人本也不知他们去向,但某日他突然回来,向先灵主求一抔土,彼时他白发苍苍,面容憔悴,早已不复当年的倜傥潇洒。 一问才知,原来那位花灵早年为护他而殒命,之后他一直寻求复活之法,来这一遭,也正是为了此事。 但求得灵界的一抔土后,他没有告知要去哪、要如何做,匆匆告辞就离去了。 如今的灵主是当年的经事之人,对此铭记于心,趁着外出游历的机会打探一二,才发现他早已销声匿迹,再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他也早已寿终正寝了吧?只是一代侠仙,最后竟如此凋零,不免令人唏嘘” 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何玉顺着这故事想起在风林村时的很多往事,他曾说是自愿留在风林村,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走遍天下的洒脱侠仙甘愿留在那样的地方?是因为那位花灵吗?一切不得而知。 这天过后,何玉辰轩两人暂时离开小队、离开灵界,踏上了探昆仑神镜的路途。 御行到蓬莱仙山,一路畅通无阻,踏入秘境,是一洞穴,虽未能一眼见到神镜,但一缕光从洞中顶缝投到地上,反射到无数角落,照亮整个内里,显然那面神镜就藏在中部地底。 何玉飞身去探,落地后却遇上了从侧边喷涌而来的一团火焰。 “小心!” 辰轩挥出折扇反弹火焰,拉着何玉飞离中部,随后眼见一黑色神兽扑来,即刻换上长剑出了招。 何玉拿出冰锥,与他相互配合,找准时机一即刺入神兽后背,冰锥缓缓融入它体内,哀嚎声不绝于耳,片刻后便开始形神俱灭。 她没想到冰锥的威力竟然如此巨大,听这声音,看这情形,踉跄了两步,当下感觉胸口很闷,伸出手,竟然不自觉颤抖着。 没来由的惊恐渐渐攫住她,使得她瘫坐了下来,辰轩收剑后立即来扶,搂着她靠坐于一旁,握上她双手哈气安抚着。 他顺着她目光看向中部地底: “你且先歇息,我去取” 她微转眸,耳边突然回响起那番话: “公主难道不曾怀疑过身侧之人吗?他可是陪着你一路探寻,最是方便暗中操控” 她拉住他,第一次有些犹豫了。 第208章 昆仑神镜 他疑惑看来,她闪烁不断,拿不定主意。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或许为以防万一,应该自己亲自去取,可这样一来,不就等同于自己真打心眼里怀疑他了?怀疑谁也不该去怀疑他,他陪着自己一路走来,怎么可能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疑心生出的暗鬼,势要找到蛛丝马迹,不止不休,到头来终究是伤人伤已吧?她不想伤害深爱的人。 思忖过后,她松了手,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点” 这一次,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颔首,即刻前往中部,施法凿出一方口子,光辉四溢,洞中被照得恍若白日。 他笑看来一眼,欲跳下去时口子突然破开,一类似穿山甲的神兽迅猛冲出,双爪一拍,地面轰隆巨响,震颤不止,碎石如滂沱大雨般不断砸下。 洞穴坍塌在即,神兽咆哮着向他扑了过去,恶狠狠挠出无数爪,道道皆显现出强有力的法光。 “小心!” 何玉忙撑起身,迈出步子欲往那处去时一块巨石横亘落下,直直将她震退开来,粉尘漫天,阻隔了所有视线。 她施法挥散粉尘,撑出护罩抵挡碎石,不断寻着他身影,好在那抹青衣足够明亮显眼,在乌泱泱之中依旧轻快飘逸。 她松了一口气,看他顶着塌陷艰难作战,落于下风,赶忙拿出明月弓搭箭拉弦,对准神兽,心想也不知道集齐三个白羽印记后威力如何,不过现在正好趁机试试。 眼见神兽将他扑倒,碎石不断,形势岌岌可危,她锚定脚步,聚精会神运起内力放了箭。 箭出之后,掠风而行,金芒闪耀。 她惊了眉,按捺住激动观察走势,箭矢将至时被神兽利落躲过,不过随后竟然自行偏转,再次发起冲锋。 追魂箭! 想法得到印证后她看向掌心,无比兴奋,不敢相信,久违的追魂箭现在随随便便就能使出来了?记得上次成功还是在选试的迷宫中,那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辰轩看着不断闪避的神兽、不断追逐的箭矢,心头五味杂陈。 追魂箭…… 他始料未及,她竟不知不觉修炼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看着箭矢,他内心不安大过喜悦。 眼见神兽离开中部,他趁此时机跳了下去,神兽怒吼一声,转而跟着跳了下去。 何玉穿过无数碎石和那方巨石赶到中部,俯下身去望,就见辰轩灵活运用追魂箭避过神兽攻击,间隙对准深处那道缝隙运掌吸取着,片刻后咔嚓一声,一抹淡白被他持在了手上。 她兴高采烈,本想仔细去瞧那神镜到底长什么样,不料洞穴就此暗了下来。 她焦急不已,挨近去听,气波夹杂着箭矢声传来,两方似在混战中争夺着神镜,借着箭上光芒去看,疾速穿梭的箭矢不断追逐,片刻后终是刺入神兽体内,所有光芒消逝,哀嚎声如雷贯耳、穿云裂石,淡出之后,便是星光陨落。 星碎响动让她不禁忆起从前,谁的凤凰魂飞魄散时也是这样的声音,听得她突然有些难受。 回过神,零零散散的微光中那抹青色正往回飞来,她趴在口子边缘伸手去接,将他稳当接上来后,却见他的手滴着血。 “你,你的手怎么了?” “荷钰,我……” 他眼见洞穴晃得厉害,坍塌迫在眉睫,先拉她一同逃出秘境。 到蓬莱仙山河畔后,她拉过他手想查看伤势,却被他阻止: “荷钰,对不起,昆仑神镜……” “怎么了?” 他面带愧色,运转开掌,渗血掌心之上悬浮着数片昆仑神镜碎片。 她心下一沉,施法接过,阳光之下,破碎的三角镜片虽反射出无数光芒,却没了恢宏的法光,与普通铜镜再无分别。 她怔了神,心情复杂得不知从哪理起,想到他手上那片猩红,暂且先将碎片收起,转而帮他处理伤口。 期间两相静默无言,辰轩瞥去无数眼,她一直低头包扎,紧抿着唇,神色有郁,处理完后,就此着手拼凑镜片,问道: “刚才在里头发生了什么?” 他摸着包扎好的伤口回道: “是我,我没想到神兽殒身之际竟会自爆元神,施法毁坏神镜,想护住时已然来不及” 他神色有愧,小心翼翼道: “荷钰,我深知这面神镜于你而言的意义,我很抱歉……” 何玉运转施法,尽力拼凑出基本完整的一方圆镜,拿起来仔细打量,和普通铜镜毫无分别,翻转镜面,脸上愁色直直映入眼底,她放了下来,看向眼前缓慢流淌的河水,心下一片茫茫。 他紧盯而来,神色显愧: “荷钰,我对不住你,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别露出这般神色,好吗?” 一番思想斗争后,她摇摇头: “你已经尽力了,只是一直努力去做的这件事到头来还是没有结果,一时间有点沮丧罢了” 难道这一切真是命? 荷钰,对不起…… 两人在河畔静坐良久,辰轩突然想到什么,拉过她手,十指紧扣。 何玉疑惑看去,掌心与掌心相印时竟生出奕奕白光,待他松手后摊开手,华光在掌心描绘出一道印记。 他解释道: “这是能自由出入风林村的法印” 她微怔,讶然地张了张唇,天界的人就是靠这个才在风林村来去自如的? 他笑道: “风林村是你生活和成长的地方,你如此维护那些人,一定很想念他们,不妨回去看看吧” 她浅浅一笑,本想点头说好,却想起赛神仙说过的话: “丫头,出村后莫要再回来,也莫要去蛮荒城,这俩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她松下嘴角,摇摇头。 “不了,我已经离开,再回去也只是给他们添愁罢了” 辰轩紧握她手,无声安慰着。 不知坐了多久,两人终于决定折返,腾云驾雾时辰轩突然一转方向,就此落到人间盛安。 从熟悉的小巷走出,人间正值春日,万物复苏,万象更新,繁华街道熙熙攘攘,一派热闹祥和。 她转向身旁人,投以微笑,心下知道他这是要带自己来这散散心,转换心情。 其实她对盛安这座城有特别的感觉,这里不仅是她下凡之旅的第一站,还是付诸好多心情、主动伸手助人、认识朋友的地方,离开盛安后她自认为再没那么热心,将焦点放在凡人身上了。 两人来到婷儿当初开的布店,可店面早已换作米铺,本怀着坏心情的何玉瞬间怅然若失,辰轩快步至两旁小摊打听,才得知布店早已做大做强,搬到城东。 两人欣喜,很快赶到那家店铺,何玉踏进门往里探,小侍之中,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扶着腰巡视,言笑晏晏,身影熟悉得让人梦回从前。 不消片刻,女子感受到门口那抹直直投递来的目光,侧身转眸,霎时怔了神思。 两厢遥望,讶然化作浅笑,横跨五年时光的记忆又被唤醒,泛起无数泪花。 第209章 沉潜 婷儿挺着大肚走来,何玉见状忙快步去迎,小心地搀上她双臂。 打量过后,她欣然道: “别来无恙” 何玉回了笑: “别来无恙,看来你就要为人母了,恭喜” 婷儿越过人群后头,瞥到伫立于门外等候的那抹身影,勾出一抹饶有意味的笑容: “你似乎也有了些变化,不妨说说” 何玉略有羞赧地点了点头。 阁楼间,两人把茶言欢,尽数交换着五年间发生在各自身上的事情。 婷儿一直专心经营布店,生意如日中天,后来遇到一位同样经营布店的对手,和他就裁制做法及衣样款式等各个方面斗了不少回,过程中渐渐看对眼,这才合起伙来搭成一家。 如今的她已经实现当初愿望,为春风楼提供衣裳布匹,还是每年花魁赛上的幕后赞助商,更与留仙居一同在衣食之列享誉盛名。 不过说到留仙居,她叹了一口气。 盛喜楼倒下后,留仙居一时间风头无两,声名鹊起,后来更是被王后召去负责宫中的小年宴膳食,说来本是好事一桩,但宫里人心险恶、构陷良多,留仙居未能幸免,被迫卷入其中。 后来要不是有位厨子出面担下一切,再有老板娘苏寒烟血书鉴证,恐怕经营百年的留仙居就要葬送在这场小年宴上。 从宫中出来后苏寒烟就病倒了,似是因为对那位厨子的死过于愧疚,病好以后,她离开盛安游山玩水了一阵,回来后又重新操持起留仙居,虽然现在盛名不复从前,但味道还是在的。 何玉不由叹息,没想到五年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听完这些,她心情舒缓许多,看开许多。 生活总是充满喜与悲,虽然探索白羽往事多年来终是一场空,让人不免气馁沮丧,但眼下还有其他事值得去努力,而她决心要和所爱之人勇敢又坦然地面对两人间的难题,为那共度一生的诺言写下愿期。 聊完之后,她和婷儿相约晚上一起在留仙居吃饭,出门时主动牵起辰轩的手,紧挨他臂膀漫无目的逛着,逛累后又来到河边柳树荫下乘凉。 辰轩看她心情大好,欣慰不已,让她待在原地别动,说是去去就来,而后起身离去。 她看着那抹飘逸的背影淡淡一笑,心下知道他又要整什么逗自己乐的惊喜。 等待期间,她拿出昆仑神镜细细摩挲,心情已经无比平静,再没有惋惜或怅然。 不一会儿后,三两孩童来到江边嬉戏,打闹时不小心蹭了过来,她踉跄了下身子,手中轻持的神镜竟然向前飞出。 眼见神镜就要掉落江中,她慌了神,条件反射地前倾身子上手去抓,然而镜子太滑,刚摸到就又飞了出去,她手忙脚乱抡过一圈,不小心划破手,鲜血染红镜边整圈。 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是有法术的,为什么不用法术呢?于是她稍一运法,抓牢神镜,欣慰一笑时,不料镜子竟四分五裂,化作了无数碎片。 什么情况? 她忙往前伸手一抓,运法一把收集碎片,才发现已临近江边,她惶惶无措,在重力拉扯下,眼见自己就这么直直倒下,随所有碎片一同落入江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本在江畔嬉戏玩乐的孩子们吓得撒腿就跑,周遭人来人往,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嘈杂声下,无一人察觉到如此异动。 落水之后,她屏息划动,下一瞬眼前无数镜片竟然重新亮起蓝色法光,在这浑浊的河水中格外绚丽。 思疑之际,所有镜片缓缓聚拢在一起,最终重组成一方完整的圆镜,再无任何裂痕及缝隙。 伸手触碰到镜面刹那,江中世界突然变幻,眼前一切打起转来,河水也变得格外沉重,拖着她直直往下沉,没等挣扎,瞬间失去意识。 烟雾缭绕的纯白世界隐隐现出两抹倩影,分立于两方望不到边际的静湖前,一方透明清澈,波光粼粼,另一方漆黑如墨,黯淡无光。 何玉站在透亮之湖前,本还疑惑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抬眸看去,对上和自己站在同一灰色地带的女子,错愕在原地。 她长相和自己一模一样,身上古装是自己今天穿的那套,发髻和簪子是自己搭的那款,更重要的是,那枚缠绕着红线的定情镯在她袖中隐约可见。 不一样的是,她双眸晦暗得如同一潭死水,神色清冷却沉静,上下打量而来,脸上虽有疑惑,却夹杂着几丝意料之中,眸中还晕出点点暖意,就好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似的。 何玉心下一沉,低头打量自己,棕色小熊拖鞋,淡黄色现代睡衣睡裤,黑茶色头发随意披散搭在两肩,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久违。 不过拖鞋里的那双脚却朦胧透明,双手也是如此,不像眼前人那样有实感。 记得自己是魂穿来的,所以现在的自己只是一缕魂魄吗?一切回归原位了?为啥偏偏是在自己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打算和喜欢的人共度一生的时候? 茫然无措时那女子迈出几步,近前而来,脸上一派淡然: “幸会,此前我一直想着能和你有这么个面对面的机会,如今终于得见,看起来,你所在的世界和这里很不一样” 她将目光转向右侧的茫茫一片,施法引了何玉身上的一缕光芒弹去,缓缓而道: “不妨就让这昆仑神镜来给出答案吧,正好试试它是否真如传言那样,能映出过往一切” 原来这里是昆仑神镜中的世界? 何玉紧抿唇,不自觉揪紧了睡衣衣袖。 只见那白茫茫如画卷一般快速展开,映出了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轿车、高耸入云的大厦、绿树成荫的长巷,以及坐落于其旁的一方孤儿院。 午后院中,孩童们恣意奔跑、嬉戏打闹,二楼某窗台上,一个梳着两缕小揪揪的小脑袋露了出来,苍白着一张脸,身着与夏季不符的长袖,一边咳嗽一边看着底下,眼中尽是歆羡。 何玉微怔,没想到即便是不同世界,神镜也还是能将自己的过往一一映出,看着这一幕幕,她五味杂陈。 一转眼的清晨,一个大姑娘在大学校园操场上慢跑着,她双眼灵动,掺着些倔强,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虽然仍身着与夏季不符的长衣长裤,但面色红润。 晨跑后上完早课,她辗转来到一家餐馆,换上工作服,戴上写着名字的铭牌后就此开始了今天的兼职,一到周末她就泡在图书馆整理书册,做其他兼职。 心情烦闷时,她也会来到射箭馆练一练,一来二去,她参加了射箭馆举办的各种业余比赛,揽了很多奖项,却因为身体原因只能止步于此。 晚上慢悠悠走在回宿舍的校园路上,看着那一对对手牵手的情侣,她低下眸,不经意间对上某双曾喜欢过的熟悉眸子,她别开眼,加快脚步离去了。 看着这一幕,何玉轻叹了一口气。 她也曾有过暗恋的人,也曾收到过告白,然而身体孱弱,一旦病来就如山倒,这般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怎么好意思拖累别人? 一个生性活泼的人,偏偏被困在生来孱弱的身体里,她有过能力范围内的抗争,但也渐渐看开了,或许每个人生来的意义就这么耐人寻味,而她也不气馁,决心走下去,为这样的生命寻找和赋予更多意义。 看完一切后,对面女子转回头,又一次打量而来,不一会儿后道: “名字与我同音,相貌却与我不差分毫,亦擅弓,还能道出我名字的由来,你…究竟是谁?” 何玉怔住,那天自己随意编的话竟然正中了答案?自己和她的渊源究竟是什么? 她又近前一步: “还记得另外半挂翡翠璎珞佩吗?记忆之中,自那日后它从未离身、从未碎过,你说能去哪呢?” 说着她伸出手,朝她心口缓缓而去。 何玉心下一惊,后退一步的同时迅速用双手紧紧护住心口。 第210章 渊源 荷钰对她这番下意识的反应和闪烁不定的神色很是满意,放下手来,勾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对吗?” 何玉流转眸色,没有言语。 两年前她想起一件事,大学毕业后孤儿院院长曾提过一嘴,当初她被好心人发现送来时,身上戴着块木铭牌,上面水渍斑斑,笔墨缺失,但还是能隐约透出“何玉”两字。 那块木铭牌她整理仓库时找出来过,也看过一眼,但没敢多看就又放回去了,她害怕记起被抛弃的过往和由此而生的恨意,毕竟她没得选地被人生出,也没得选地被人抛弃,多么不幸?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后的人生完全掌握在她自己手里,纵然这副虚弱的身体给出的答案很有限,但有限的答案里并不是没得选择。 想起这件事后,她用了很长时间去寻找潜意识中那块木铭牌的样子,最后发现缺失的笔迹拼凑起来就成了“荷钰”二字。 回过神,荷钰再次转向右方的白茫茫一片。 “既如此,咱们便来见分晓” 说罢她从自己和何玉身上引了两道光,向那片茫茫弹去。 何玉微皱眉看去,心下打起鼓来。 之前随着神镜破碎,自己也就此放弃探查,现在突然被形势逼到这般境地,一切就要水落石出,虽然一时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既然隐隐猜到,理应有底气才对,为啥却有些惶恐了? 白茫茫映出一躺在茅草屋稻草床上的七八岁小女孩,阳光从床边的木窗透来打在她身上,拉长了一抹斜影,她脸色唇色苍白,气息微弱,而那模样正和伫立在白茫茫前的两人孩提之貌相吻合。 下一瞬,她心口里的翡翠璎珞佩突然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化为一抹白色萤光缓缓飞出,穿过木窗,穿过如薄雾的结界,出了仙族,到达缥缈如烟的云间后,直直往下坠去。 画面一转,荧光化为一个不着寸缕的婴孩,乘着木盆沿河流之水缓缓而去,向盆中看去,婴孩戴着块木铭牌,上为“荷钰”二字。 看到这儿,何玉心里不禁疑惑起来,如果真如猜想那样,为什么当初来到现代时不是七八岁孩童模样,而是婴儿形态呢?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只见画面又转回茅草屋内,躺在稻草床上的女孩依旧苍白着一张脸,然而床尾的墙上,那抹斜长的影子却不见了踪影。 什么?! 何玉睁大双眼,直直怔在原地,心中鼓点骤然消失,脑子嗡嗡如一根紧绷振动的弦。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前世今生、游魂离身、另一人格,这些离谱的可能她全都想过,但答案怎么也不该是这样。 白茫茫中映出了更多画面: 巴山蜀白羽族居地,血淋淋的大门口外,小女孩无助哭喊狂奔着,清晨的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然而那抹影子却没有完全跟随她动作,僵硬拉扯着,似在挣扎。 看着这画面,何玉脑袋空无一忆,却能感受到那影子的心理反应,她怎么都不敢相信,木然地摇着头,喉头哽上一股铅似的异常沉重。 画面中,风云变幻的昏暗树林里,小女孩躲在父亲身后探出脑袋,怯怯地打量着前方戴黑纱斗笠的黑衣人的脸庞,她脚下那抹影子悄然往前,瞥见了那人披风里的中衣图纹和虎口处的独特伤痕。 荷钰转头回看前方人,流转着眸色。 当初她也有很多关于眼前人身份的猜想,最终凭着这一点才渐渐敲定答案,不过看起来,眼前人的猜想似乎和她心底答案并不相符。 何玉晃着身子趔趄后退,不住地哽咽起来。 原来…原来这两个特征都是自己发现的吗? 她突然觉得一切很可笑。 原来自己没有亲人,甚至连人都称不上,只是一个因他人而生的影子,相貌不是自己的,性格也不是自己的,特长更不是自己的,这样毫无意义的自己竟然还奢望着寻求和赋予生命的意义,多么可笑? 热泪盈眶,渐渐模糊了双眼,晶莹之中突然现出一抹飘逸的青色侧影。 她微怔,停下抽泣,抹去眼泪,吸了鼻子。 不,是有意义的,自己还有爱和被爱,怎么能忘了呢?他现在一定很担心自己,焦急地寻找着。 她扫了一圈整个空间,不消片刻后将目光定格在前方及自己身后的两潭静湖,暗忖出口肯定就这儿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方无比透亮的静湖,闭上眼就跳了下去,然而她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沉入湖里,只是轻飘飘地浮在了湖面上。 她心下一沉,刚刚沉下去的种种残酷事实却又浮现出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那些没有意义的过往。 她掉了两滴泪,咬着牙站起身来,直直越过那静默而又淡然瞧着自己这番举动的女子,往她身后的墨湖踏了下去,然而她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只是轻悬在湖面之上。 她蹲下身子,捶着湖面,它却像裹了硬壳一样毫无反应,她顿下动作,抬眸看向荷钰,突然意识到,好像只有跟她合体才能出去。 她瘫坐下来,泣不成声。 以前自己作为别人的影子,没得选,现在既然已经脱离出来成为独立个体这么多年,谁还愿意回去当一个影子?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命运。 荷钰向那片雾蒙蒙走近了几步: “突然想起那魔界小王所言,蓬莱仙山秘境一战,昆仑神镜究竟如何毁坏,不妨一同看看” 何玉慢慢抬起头,抹了抹泪。 她知道她的怀疑来源于仇恨,但心意相通的那一刻,自己和他就已经决定放下过往芥蒂,彼此信任,他怎么可能欺骗自己呢? 随着施法,雾蒙蒙投映出了秘境地底的一切,神镜紧嵌深缝,被辰轩吸取持在手中,轮廓一半呈出白色华光,另一半呈出墨色华光,正与此间两方湖水之色相吻合。 拿到神镜的不久后追魂箭击中神兽,万丈金芒消失刹那,他眸光一尖,以袖轻掖神镜,五指紧握边缘,运转法力迅速收紧,同时向上瞥了一眼。 下一瞬,神镜四分五裂,变幻莫测的法光霎时消失,血液从他掌间涔涔溢出,沾染在无数镜片之上。 什么…… 何玉心下一紧,怔得微张唇。 荷钰冷哼一声: “他果然欺瞒了你我,既如此,倒教人不得不怀疑托他回天宫探查卷宗那次的真实情形” 她运起手势,向那片蒙蒙挥了一袖。 天宫宗阁,那抹青衣认真翻找着卷宗典籍,却无一记载白羽之事的详细经过,他沉思良久,辗转来到仙族地界的一方府中。 到达内厅,见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后,他本想开口问候,却不料老者放下茶杯后,左手虎口处雪花印伤痕赫然在目。 那抹青衣凝了笑容,直直盯着那方伤痕,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七殿下不是下凡了吗?怎的惦记起老臣,还屈尊降贵地来到这方寒舍中?” 他回过神,沉了沉嗓子: “信侯寿元无量,天宫无人可比拟,今日来此,只因有一桩记载尽失的陈年旧事想向您一探” “哦?殿下但说无妨” “信侯可知…白羽之事?” 老者神色略有变化,紧抿着唇不作声,片刻后才抱起拳来: “七殿下,此事恕老臣无能为力,白羽之事无疑是场浩劫,众人皆心有余悸,为使亡魂安息,先帝隐下一切,无史无载,也请殿下切莫再追” 那抹青衣眸色本不断变幻着,不一会儿后却坚定了: “好,多谢信侯指点” 第211章 白羽往事 何玉弯下直起的腰背,神色中重燃的光辉一瞬尽失,随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眸中却不断掉落无数晶莹。 为什么…… 她没想到无论哪件事,从头到尾自己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白白探寻那么多年,也白白走了人生一遭,到头来完全没有意义,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吧? 当下被这些真相夹击,她一时不知道哪个杀伤力更大些,她没办法接受自己原来只是个虚无的影子,也没办法接受全心信任和毫无保留托出所有,最终却换来这么个结果。 她转而顺着那些真相往下想,如果那个黑衣人是信侯的话,那白羽的事岂不是…… 抬头看去,只见荷钰眼神忿忿: “呵,天宫的七殿下果然一心向着天宫,我倒要看看他想瞒下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她从心口拿出那半挂玉佩,引了一缕光向眼前雾蒙蒙弹去,下一瞬无比惦念的亲人族人就此出现,她不由得往前挪了几步。 画面之中,男子领着一队人马出发,往九重天上去,彼时的天宫并非如何玉所看到的金碧辉煌的岛屿那样恢宏,只是一座座沉郁的楼阁。 在天宫落下后,领头男子示意队伍于原地等候,他一人在宫侍的引领下进入内殿,拜见那高高在上、黄袍加身的一人。 “荀山,我有要事与你言说” 那人郁着双眉缓缓回过头: “极目,你可知今日带着精兵来到天宫已然犯了大忌,此番意欲何为?” 极目焦急解释道: “你莫要误会,前些时日有奸佞小人来巴山蜀,以问鼎天下之愿诱骗,欲离间你我,为引他现身,我这才假意应下,按他要求带了一队人马来此,相信再等候片刻,一切便水落石出” 荀山眸中光辉不定: “哦?是吗?” 下一刻殿外有人匆匆来报: “帝上!不好了!白羽反了!” 极目大惊,怒瞪来报之人: “什么?!你莫要信口雌黄!我白羽族向来拥护天界,绝不会逆反!我去看看!” 不等迈步,宫侍即刻受击咽气,门也被施上一道法术,封得严严实实。 极目缓缓回过身来,看着黄袍之人刚熄的掌法,惊愕至极: “荀山,你在做什么……” 画面之外,荷钰内心熠熠涌动,恨意丛生,默默攥紧了拳头。 荀山沉着一张脸,凌厉起双眸: “你可知,孤最讨厌你直呼孤的名讳?” 极目虽疑惑,但仍尝试解释道: “因两家交好,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任帝位后也曾说过,情谊依然不变,私下仍能与往日一般直唤你名” 他想近前一步,却突觉浑身酸软无力,踉跄身子,扶过柱子向一旁看去,小几之上檀香袅袅,溢满殿内。 “荀山,你……为什么……” “爹!” 荷钰慌了神,焦急近前,却只能眼睁睁在画面之外看着。 荀山转身向座上走去,坐下后慢悠悠地理了理衣摆: “神族作为开天辟地的元始,一直受六界敬仰,神界陨落后你白羽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神族,一枝独秀,势不可挡,仙族人所创立的天庭却总是稍逊一筹,流言四起的同时更有妖魔两界的屡屡挑衅,你白羽特来相助,孤很感激,可参天大树光芒难掩,遮天蔽日,为了天庭的基业,孤不能任由此情形发展下去” 说罢他朝半跪在地的极目运起一掌。 极目忙出掌相对,却不料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下一瞬就被对面人掌力吸到近前,掐上喉头。 “不!爹!” 荷钰摇着头不断呼喊,似是陷入了魔怔。 极目喘着气,攀上那只掐在喉头的手,冷笑了一声: “荀山,没想到你最后都不敢与我正面比上一比,利用弱点来削尽我法力,这般忌惮白羽,往日却不动声色,藏得可真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是不知道,但我以为凭着我俩坚实的情谊,结局便不会落入世俗,我也以为白羽只要一心拥护,便可消解你的怀疑,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荀山看着眼前人,神色复杂又难过: “极目,孤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你不要怪孤” 极目皱紧眉,神色厌恶又愤愤: “到如此时候你还惺惺作态,莫非想着往生极乐时能减少今日这番罪业?一切不会如你所愿,白羽以忠勇立族,你设计此局强硬摘除,堵不住悠悠之口” 荀山淡淡一笑,伸出另一手,运起掌来: “将死之人又何须挂怀?你只需安然长逝,至于后事,孤自会打点,孤纵有万般虚情假意,但当中也有一事为真,那就是孤真的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放心好了,孤会让你以另一种形式永永远远地守着天庭众生” 说着他将那掌打向极目的天灵盖。 “不要!爹!” 荷钰嘶声呐喊,泪眼汪汪。 落下之后,极目目眦欲裂,哽着喉发不出任何话语,紧盯着眼前人的同时也抓紧了那只手。 荀山轻飘飘地松开手,他就此瘫倒于座下脚边,像滩烂泥似的狼狈不堪,耷拉着眼皮奄奄一息。 “爹……” 荷钰踉跄身子瘫坐下来,无助地抽泣着。 何玉感觉嗓子眼异常沉重,心中五味杂陈,情绪不断积攒,无法发泄,颤着双手,无措又愧疚。 一幕幕暗黑往事无一不在诉说着自己和辰轩的绝无可能,然而当初却让它这么发生了,还像个傻子似的被瞒着一无所知。 她也不禁疑惑了,他难道不曾内疚吗?怎么忍心将这一切瞒下不告,还以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面对自己? 回过神再看去,雾蒙蒙之中只见信侯缓缓走进殿内,向那抹明黄来禀战况: “如帝上所愿,那批忤逆天庭的仙族人与白羽打得不可开交,死伤惨重,臣见机行事,待其气数将尽时再派出咱们的人助阵” 座上人摩挲手指,勾唇一笑: “甚好” 三天三夜后,随极目来的那队人马终是沦陷,天庭派出兵马前往巴山蜀,绞除白羽一族。 巴山蜀,极目的妻子将小荷钰安置好后匆匆一别,和一支白羽族人冲出重围,不顾一切来到天界查探情况,最后不敌,随极目和一众族人一同困在巨坑受天雷之刑炽炼。 小荷钰走出密室后,如记忆那般突然闯入天坛,被带到天宫关了禁闭,就在荀山思忖要如何处置她时,幼小的北榷突然拜见,给出了令他讶然的答案: “父帝既将人带回天宫,想来是要留她一命,儿臣提议使其停滞生长,就此沉睡,秘密囚于某地,待她醒后再大告天下,显天庭恩泽,届时若奋起反叛,杀之以慰亡灵” 画面外,两人诧异不已,没想到当初捻花的小小孩童一派淡然地说出此话,面不改色心不跳,俨然和他爹摆出一副主宰者才有的理所当然。 如此之后,一缕迷烟缓缓吹入小荷钰所在的偏殿,几个仙者联合起来给她施下禁制,送入风林村中,然而一介孩童却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禁制,日复一日下终是被折磨得虚弱不堪。 巨坑中,白羽神形俱灭后留下一块块白色结晶,被天庭仙者秘密炼制成一股力量,用以支撑新建成的一座座宫岛,使之金光灿灿。 荷钰气得浑身颤抖,咬紧牙关,低下头恨恨地盯向那灰暗地面,紧握成拳,手心被掐得鲜血直流。 何玉内心惶惶悸动,实在没想到那闪闪发光的天宫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无比残忍的行径。 她躺倒下来,蜷缩成一团默默阖上了眸,此刻无比希望底下湖水能凿开一道口子,容自己往下沉去,消失于浑浊之中,好结束这荒唐可笑的一切。 第212章 浮出 不知过多久,一声轻唤让她再次睁开眼。 荷钰站在黑湖边上,朝这边伸出手: “何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她神色如常,似乎已经稍稍平复情绪,淡然中还隐着一丝极淡的温和。 看着那只手,何玉心绪复杂,思索片刻后才坐起身回道: “那半挂玉佩你要拿就拿去吧,我…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她知道自己能独立于原身存在,肯定跟玉佩有莫大关系,她也知道她需要剩下那半挂玉佩,可她不想再跟她合体。 玉佩一旦抽出,结局显而易见,但这一切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真正值得托付的爱人,努力半生得到这么个结果,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失败。 荷钰放下手,淡淡一笑: “何玉,我背负沉重过往坚持到今时今日,还能有勇气走出神镜面对一切,那都是因为你一直以来的默默陪伴,你是我的支柱” 何玉张了张唇,转着眸十分诧异,一个影子也能成为别人的支柱吗? 不,她只是骗自己而已,或许是因为玉佩早已和自己相依相存,无法单独取出,或许是因为合体后力量更强大,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再被骗了。 荷钰见她疑惑,坐了下来,缓缓而道: “当初在风林村,你来后我便也醒了,想不起一切,心情却没来由地无比低落,直到那天,所有往事袭来,我伤心欲绝,一心想随白羽而去,无奈没法操控身体,只能默默看着一切。 不过眼见你努力又开朗地生活,我渐渐平复心绪,和你一样期待出村看看,好奇白羽之事过去多少年,那些手刃我一族的仇人如何了。 没成想出村后已是沧海桑田,当年的荀帝已逝,与我斗气的孩童成了天帝,还有与我同龄的儿子,想来真是可笑! 祭祀大典,他们竟选择那方天坛,还设置那般祝仪,这无异于让我踩着白羽一众尸体去给他们祈福祝祷,这教我如何忍受得了?当时若不是你,恐怕真就落入了北榷的圈套。 后来看着你下凡,一路与那三人共同斩妖除魔,与凡人结下无数缘分,像世间普通女子般对男子暗生情愫,喜欢上辰轩时将心比心考虑我感受,我也有些触动。 托你帮忙探查当年之事时我曾想过,若事实真是如此,我便认了,今后就此忘却过往一切,将你的下半生当成我的下半生去过,好好融入你的生活、体悟你的感受。 可如今得知真相,我再不能坐视不管,我发誓,一定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让经事之人付出代价,还我白羽族一个公道,而完成这一切,长路漫漫又坎坷,我需要你陪着我一起” 何玉看她一派真挚真诚,不像撒谎,嚅嚅嘴,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荷钰站了起来: “无碍,待你想走时我们再一起出去” 何玉看着那抹背影,当下只觉脑袋塞了很多东西,超负荷下昏昏沉沉的有点犯困,本想睡一会儿,可底下黑湖实在有点恐怖,她索性挪到中部灰色地带,侧躺着闭上眼放空休息。 不知过多久后再醒来,一睁眼就对上波光粼粼的透亮静湖,反射出的几缕柔光看着本让人格外舒服,不料记忆却牵出了瑶池水光映出的无比耀眼的一双桃花眸。 她抿着唇背过身去,转而瞥向白茫茫前的那抹身影,只见她施法翻阅着白羽族过往,静静看着,细细品味着,时不时还伸出手来轻轻触摸那片虚无,神色忧伤,思念成灾。 何玉对这些人毫无记忆,没法感同身受,但她不禁开始想了,一般人被占据身体这么多年,早就歇斯底里,互相厮杀了吧?一般人知道自己只是个影子,早就居高临下,颐指气使了吧?然而自己和她却这么不同,这么和谐。 想起刚才那番话,她有些动容,毕竟这说明自己的存在并不是毫无意义,即便是这样的自己,也能成为别人的支柱。 片刻后荷钰转过身,看她投递来的目光中藏着些许意味,抹去眼泪走了过来: “可是有话要与我言说?” 何玉坐起身,开口问道: “和你合体后我会怎样?会消失吗?” 荷钰摇头: “你已生出独立神识,合体后仍会一直留存在体内,只是身体便由我来掌控了” 她低了眸,心觉何玉对于那人难免还存着情意,可仇恨滚滚,她再无法像过去那样成全。 何玉却伸出了手: “来吧,之前拖着这副身子累了那么久,这次也该换我休息休息了” 荷钰释然一笑,为她这份干脆感到欣慰,兴许因在异世界走了一遭,她和世间女子很不一样,爱恨分明,看问题也很是独到。 荷钰伸出手来,紧紧握上。 握上瞬间,何玉只觉一股强大力量不断牵引着自己往荷钰而去,片刻后不知不觉就入了梦,舒服得就像躺在家里熟悉的床垫似的。 随着白羽玉佩合并,遥远又陌生的记忆缓缓涌来,一幕幕如同亲身经历那般鲜明,甚至连当初的感受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切豁然开朗。 她终于记起来,荷钰的父亲正直无私、和善友爱,平常不是忙着处理族中大小事务,就是督促族人战术训练、研制更敏捷的兵器。 不过他一定会抽空来教荷钰读书识字,陪她玩闹,或是带她到河边叉鱼,上手教学,可荷钰一次都没学会。 而她何玉正是在这期间的一次次气郁和吐槽中渐渐生出了独立意识。 她还记得白羽罹难时自己是如何苦苦挣扎,想要拉住原身追寻那声声悲鸣的脚步,可惜一个影子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后来原身躺在风林村奄奄一息时,无人问津,她心急如焚,索性运用半挂玉佩的力量飞出去寻找机会,可到结界外她就没了法力,直直从云间坠下,她永远忘不了当时的自己有多害怕。 片刻后再睁眼,她就瞧着自己已经在一具身体里,却无法再控制,一如梦里那般以第一人称视角随着原身看向周遭。 荷钰眼见周围再无一人,瞥向身后那道影子,淡笑着轻触了下自己面庞,转身走到黑湖边纵身一跃,成功落入到无界的浑浊中。 何玉惊讶又疑惑,她为啥选择这潭阴森森的暗黑湖水,而不是透亮湖水?这俩不同颜色的湖水又分别代表什么呢? 她屏息闭眼,任自缓缓往下沉,不一会儿后,整个身体从湖水轻飘飘飞出,滴水未沾,脚尖轻点就站在了地面,再睁开眼,周遭是熟悉的盛安街头,旁边是柳树河畔,手上是那面完整的昆仑神镜。 何玉欣慰之余感觉不太对劲,仔细一探,从神镜出来后,这具身体竟透出一股极其浓郁、让人无法忽视的魔气,不断飘散到四周,惹得路人疑惑侧目,快步离去。 她震惊不已,也终于明白那方墨色湖水究竟由什么组成,糟糕!这不入魔了吗?荷钰怎么会这么糊涂,选错了湖水?可是,她刚才好像跳得很干脆,没带一丝犹豫,难道早就知道了? 荷钰扫过周围,低头打量自己双手不断冒出的魔气,勾唇的同时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却不料突然被拥入到一个不知名的怀抱中…… 第213章 决裂 荷钰皱眉瞧去,那坚实的背部因喘气而不断起伏着,其上并非裹着青衣,而是玄色丝质大氅,高束的马尾中,两缕玄色丝带随风飘扬。 云越…… 何玉讶然,感受到他紧圈住身子,手心透过背部递来温暖,耳边尽是吐息,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他……他怎么会来…… 看起来好像是因为担心…… 荷钰没有动作,就这么淡淡然地任他抱着,暗暗运法将手里的神镜放入虚空之中。 片刻反应过来后,他屏住呼吸,僵直脊背,赶忙松了手,不敢正视,只低眸带愧道: “抱歉,我…我失态了,你气息突然尽失……” 他转着眸不知该如何解释,此刻才发觉不对劲,抬眸打量而来,脸上尽是错愕: “荷钰……你……” 她浑身魔气四溢,眉心一点黑色印记足见体内魔力深厚却生疏,她绷着一张脸,眸色不似往日有温度,冷冷的。 他握上她双肩,不敢置信: “你堕了魔?发生何事?” 她两手往外一撇,挣脱开来,别过眸淡然回道: “这是我选的路,与你无关” 何玉疑惑不解。 特意选的?为什么? 云越不解,欲要开口时后方传来人声: “荷钰……” 熟悉的男子声线让他松了手。 她闻声瞥向后头,对上四人之中的那双桃花眸后不自觉凌厉起神色,暗暗握紧拳头。 对视刹那,何玉心下一沉,打起鼓来,千头万绪霎时揉成一团,不知从何理起。 荷钰越过眼前人,徐徐踱去,近前时慕容潇潇迈出一步,伸手置于辰轩身前相拦,神色略有敌意。 “你真是荷钰吗?怎么堕入魔道,成了这副鬼样子?” 荷钰不作声,扫了一眼余下人,柳金义和星翊格外诧异,那打量俨然将她当成怪物一般。 辰轩愕然凝视,心下满满的疑惑,而她再转来时定格在他这处,紧抿着唇,双眸尽显厉色,当中看不到半分情意,让人感觉很陌生,可她手腕上缠绕着红线的镯子却做不得半分假。 他放下慕容潇潇相拦的手,摇摇头,向荷钰近前而来,转而拉住她手: “荷钰,你去了哪?我很担心你……” 云越背对着几人,想到自己连担心二字都难以启齿,此刻留在这也多余得很,不打招呼便默默离开了。 云越…… 何玉静静听着他走远。 荷钰冷冷地撇开辰轩的手,退了几步,哼笑一声: “担心我?说的也是,毕竟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被骗得团团转的傻子,确实需要担心这个傻子哪天得知了所有真相,对吧?七殿下” 辰轩惊愕地微张唇,沉了沉嗓子,脸上透出些许虚色。 何玉烦闷得不愿再去看,很庆幸可以躲在这具身体内,避开和他针锋相对的局面。 她自觉自己并不能像荷钰那样镇定自若,恐怕对上那双眸后,便会难过心痛得泛泪,嘶哑着声线问他为什么,这样既脆弱又没气势。 其余三人皆不明状况,这两人平日里虽说有些小摩擦,但从未闹到如此地步。 两相沉默之际,荷钰变幻出发光小球,运法捏得粉碎,又将灵犀镯摘掉,随意丢下,声声清脆及四散粉尘落在辰轩耳里眼里,接连刺痛着他内心。 三人面面相觑,很是惊讶。 慕容潇潇问道: “荷钰,你在做什么?什么事非要闹到这等地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说着她欲上手拉住,荷钰见状挥了一法,使得她猝不及防,踉跄身子后退,所幸被柳金义稳稳接停。 柳金义面带愠怒: “荷钰!你疯了!” 荷钰昂首冷道: “如今我既已选择入魔,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我和你们就此别过,再无瓜葛!” 此话一落,四人极度震惊。 慕容潇潇不敢相信: “什么?!你竟然自甘堕魔?!” 柳金义疑惑道: “荷钰,为什么?” 星翊心绪不宁,渐渐乱成一团麻,当下教他踟蹰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辰轩心如刀割,巨大的悲伤哽住喉头,他喘着气没法吐出任何话语,直直盯来,却再也对不上她双眸。 何玉哀伤万分,身体的那颗心竟也跟着悸动起来,一抽一抽地搅得荷钰头昏难受。 荷钰深呼吸一口气缓解,扫过几人,定格在星翊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然而几步后就被辰轩一把拉上手腕。 她看着那只手,淡淡然地没有挣脱,心想正好敞开天窗说亮话,省得今后纠缠不休。 慕容潇潇和柳金义看着两人直直离去,脑中诸多疑团待解,心下不是滋味,而星翊看着那抹背影,回想起方才那缕目光,暗暗存下了一方疑问。 辰轩带着荷钰来到当初施下印记的无人暗巷中,回过头便紧紧抱住了她: “荷钰,此前瞒你是我的错,对不起,别离开我好吗?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我到如今这等地步,却不成想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浑身颤抖,语气没了往日的开朗与洒脱,只是卑微的哀求着,听得何玉心更痛了。 荷钰不动作,只漠然回道: “曾记得殿下说过,若殿下说谎,定是存了不得已的苦衷,望我能谅解,莫非在殿下眼里,白羽灭族背后的真相竟比不上那些苦衷?” 辰轩僵直脊背,松手后对视而来,神色惶惶: “不…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 荷钰别过眸,率先出言截过他话语: “不重要了,无论是当初隐瞒身份,还是擅自隐瞒白羽之事,都足以证明殿下傲视万物、睥睨天下,喜欢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其实和当年给我一族设局那人并无不同” 他忙摇头驳道: “不,荷钰,我无比敬重你的家人,若当年是我,定不会让白羽遭遇此事,可如今一切已成定局,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回眸而来,眼里没有丝毫温情,也看不出任何感情,他越发觉得陌生和害怕,抚上她双臂道: “荷钰…你为何变得如此冰冷,甚至再也不唤我名字了?求你,别以此抹杀我们之间的一切,别离开我,我们一起去解决好吗?” 荷钰挣脱开来,神色无比晦暗: “殿下可曾体会过午夜梦回,被满目猩红吓得心神不宁,始终无法清醒的时刻?那十万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殿下若将心比心,便不会说一起解决,难不成要同我前去向天庭众生复仇?” 他微怔,沉了沉嗓子,没作声。 荷钰缓步踱着: “与殿下过往种种,我权当是场梦罢了,如今梦醒,是时候面对未了的前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会将当年真相告于天下,替白羽一族讨回血债!或许再见面,你我便是敌人” 说罢她当即转身离去,步履利落沉静,无半分犹豫或不舍,看得辰轩心下浮沉。 何玉自觉之前已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面对时还是心痛难忍,她颓着意识,兀自沉浸在悲伤之中。 片刻后再回过神,荷钰竟然来到了秘谶峦,在侍卫一路带领下再次见到宝座上那人,那双清冷的眸子渐渐亮起了惊讶的欣色。 何玉微怔,心下一凛,直觉似乎从这一刻起,自己就要随她落入什么不得了的深渊…… 第214章 深渊 来到魔界住下后何玉时常失神落魄,浑浑噩噩,但身体的主人却忙活个不停,随同这座魔城的主人不断征战四方。 虽混着日子,但也随她了解不少事情。 荷钰拿出白羽玉佩打量,佩面完整光滑,丝毫没有分裂过的痕迹,不过垂下的流苏穗不知为何丢失了。 她细细研究,才发现另外半挂记载的是脚踝上三抹印记的事。 原来神力深厚的白羽族人成年后经过不断历练修行,毕生神力会慢慢汇聚成羽灵,通过脚踝上的印记显现出来,至多三抹,羽灵取出后会化为一块白色结晶,拥有无穷力量,可扭转乾坤,也可毁天灭地。 而她当初之所以会选择入魔道,是因一身水系法力融合魔界之力,能使白羽神力最大限度发挥,她随他征战时一直不断试着效果,果然相比以往高出不少,威力巨大之极,震慑四方,很快就让众人俯首称臣,交出一座又一座魔城。 不过神族入魔并非没有副作用,两股力量相冲相克,时常在半夜发作乱窜,直教她疼得生不如死,控制不住地释出内力,直直摧毁周遭物什。 秘谶峦的那位小王一边派人寻找良方,一边闻声赶来,输送真气缓解,待她泄下所有气力,瘫软无力时便会借一方肩膀给她搭靠,直至她安然入睡。 他对她这般,她对他何尝不是如此?虽说不及,但态度和何玉截然不同,在他眼里也算得上是一反常态了。 自从来这后,各式糕点依然会提前准备,她不再抗拒,议事过程中偶尔会自顾自拿起一块品尝,轻勾唇角,这举动总是会让主座上那人分神瞥来。 她会在送文书时顺手地给他磨一磨墨,或顺手地端来一碗冰糖雪梨汤,或顺手地带来一件披风,如此贴心的举动却没有多余的解释、多余的话语,来去匆匆,让他不禁暗自纳闷了。 一次他终于开口叫住了她: “公主且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听他继续道: “公主,今后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做便好,不必如此操劳” 她淡淡一笑: “举手之劳,何须挂怀?过往种种尽如雾里看花,如今我才真正明白,到底谁才是我的同道中人,如果可以,我想将这里当成家” 他微怔,片刻后回了笑: “公主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 月圆之夜,内力又一次紊乱,他很快赶来帮忙,待缓解后将她轻轻揽靠在肩头。 上次他因迫不得已才借出肩膀,这次却主动搂上,脑袋还依偎而来,如此亲密,何玉感觉膈应得慌。 不成想荷钰却用手轻搭上他另一肩头,寐着眸虚弱低喃道: “霜佑……” 何玉惊呆了,这,这两人什么情况?! 经她这一提,她也才想起他叫什么名字。 霜佑颤了颤睫毛,心下悸动,面上却仍维持着一派淡然,瞥来一眼,替她轻擦去额上汗珠: “公主受苦了,且再忍耐一二,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快马加鞭寻找解法” 荷钰艰难点头,缓缓而道: “霜佑……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何玉不解。 霜佑微怔,微皱起眉: “公主,为何要走?不是说好要将秘谶峦当成家吗?” 她无奈一笑: “正因如此,才更要走了,当初我被前半生的谎言搅得伤心欲绝,鬼使神差来到这,你什么都没问就收留我,我很感动,其实我在神镜中看到了当年一切,白羽灭族之事出自于天庭的构陷,我发誓终有一天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喜欢秘谶峦的一切,也的确把这当成家,可我的家,巴山蜀已然被夷为平地,实在不能再连累秘谶峦了,我决定收拾好心绪后便离去,如今也是时候了” 她转而抬眸,以手轻触他脸颊: “霜佑,其实我们俩很像,都是在这天地间踽踽独行的孤者,我听说了,你的父亲卧病在床,你一直代他在前行,一步一个脚印征下魔城,以期一统魔界,完成他的宏图大业,这条路上一定很孤独,但你还是这么过来了,既然你能办到,我相信自己也一定办得到” 何玉大受触动,内心不禁升起丝丝同情。 “公主……” 霜佑以手轻覆上脸颊的那只手,转眸而来,熠熠生辉: “很久以前我便觉着看到公主就像看到自己,没想到我俩竟然心心相印,公主……” 他顿下话语,沉了沉嗓子: “嫁给我,成为我的王妃吧!公主不必担心秘谶峦受难,因为天界也欠着魔界的一份债,魔界一统后,我们大可共同讨回!” 他转着眸期待着她的答复。 她微怔,勾出一抹淡笑,轻抚他脸颊柔声道: “霜佑……唤我名字……” 他欣悦一笑: “荷钰……” 他认真唤道,凝视而来,眸中火光熠熠,后又拉她入怀,紧紧搂住。 何玉哽着心绪,难受至极。 是啊……是时候放手了,自从握手合体的那刻就应该要学会向前看了,魔界没什么不好,这里的人除开身份外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该存着地域的偏见,因为阴险狡诈、诡谲多变其实并不在某个特定地方,而在于人心。 她和他的确很相像,很合适,而且她前半生都没能控制身体,无法随心意做出选择,现在也是时候去开启自己的下半生了。 这么想后,何玉刚要下决定祝福这两人,然而却没有探到身体那颗心有分毫的悸动,甚至察觉她上扬的唇角渐渐松懈,双眸也渐渐黯淡了。 何玉将她之前所作所为串联起来想,终于恍然大悟,揪紧了心: “荷钰…你在干什么?!竟然为了复仇做到这个份上吗……” 没有任何回应,但她知道她一定听得到。 这天之后,红绸喜酥开始张罗起来,下人们见着她就提前唤作“王妃”,满面笑意迎来,却只得她一个淡淡然的微颔首。 来到书房,远远地就看到他在一本展开的红册上写着什么,近前一看,是喜帖。 勾好最后一笔,他抬头看来,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狼毫,迈步而来,轻拉她至一旁坐下: “原想着一统魔界后再完婚,但你长居宫内,与我最是亲近,难免落人话柄,如今一切只能从简,委屈你了,待一切结束后,我会再给你补一场盛大的婚仪” 她回笑: “无碍,婚仪尽是做给他人看的,再盛大也只能得一时歆羡,日子却是实打实过来的,只要我们夫妇一体,平安喜乐,我便知足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眸色尽是柔情,片刻后突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今日传来好消息,良方已找到,名为塑魂聚魄丹,此丹世间罕见,能重聚精元、起死回生,你的魔症自然也不在话下,现下就有一颗,不过……” 他低下眸,转了转,再抬眸时继续道: “你的那几位故人也在寻找着,已经在去往灵栖山的路上了……” 何玉听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荷钰瞥了眼案上墨迹未干的喜帖,心下了然,勾唇一笑: “有段时日未见了,也不知如今是何光景,待我前去会会,送上喜帖,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他怔神,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毫无对旧情的留恋之绪,便笑着拍了拍她手背: “早去早回” 何玉心头涌起惊涛骇浪,赶忙道: “不!荷钰!不要!” 第215章 喜与悲 小队几人在灵栖山求得塑魂聚魄丹后,走在回程途中,一路静默无言。 天地间再不见夏日的虫鸣与鸟语,秋风肃肃,落叶枯黄,尽是凄凄与瑟瑟。 慕容潇潇柳金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前方徐徐迈步的单薄身影,低叹了一声。 那日后他很少说话,时常沉浸在思绪之中,脸上虽淡淡然不见什么愁色,但也不见以往时常露出的可掬笑容。 他们不知要如何安慰,只能这么默默关注陪伴着,防止他独自去闯魔界寻那已堕魔的故人,不过他倒比预想的要沉静,这些时日一直不曾离开小队,只是终日出神,像是在思索什么莫大的难题。 走着走着,野雀惊林,风向异变,慕容潇潇率先察觉,眼见一抹黑影从远处窜来,忙向前方喊道: “辰轩,小心!” 剑芒直击而来,他一凛双目,变出折扇,以扇侧竹简迅速将那柄魔剑挡开,抬眸瞥去,来人戴着黑色纱笠,黑红俏装凸显出曼妙身形,外搭同色镂空流苏小褂,添了一丝风采。 魔界的人? 不等过多思考,她划剑出招,气势汹汹。 慕容潇潇柳金义见状忙上前助阵,女子一对三下无半分慌张,不见退让,蓄力运转长剑,横划一道,浑浊的墨色光华挥散而出,力量无比强大,震得慕容潇潇和柳金义连连却步。 辰轩迅速反应,折扇运力才得以停稳在原地,没成想她又抹剑挑衅,步步紧逼,他怒从心生,变幻出剑,格挡反击。 可对招之际,她偏转身形,游刃有余地往他腰身侧边刺来一剑,招式缜密又熟悉,他惊了眉,忙格挡抵开,再转剑挑出,以行试探。 慕容潇潇柳金义本想再助阵,可看到熟悉的剑招也是不由一惊,彼此对视一眼,决定按捺下来,默默观战。 三招之间,她剑风动作愈加熟悉,身姿也和朝思暮想的人儿完美吻合,辰轩抑制不住心头澎湃,激动起来。 他找准时机,偏转剑尖,利落掀去她头戴的黑色纱笠,而与此同时她也抓住机会,将手中魔剑变作一把黑色小折扇,利落掠过他左袖,接着迅速掩至面庞前,旋身退了几步。 辰轩目光直追,回过神来想起她适才动作,一摸左袖,那颗仙丹已经不在了。 抬眸望去,她转过身来,缓缓放下面容前的折扇,他不禁屏住呼吸,随其余两人打量而去。 她发髻婉丽,别着一支魔界特有的魔骨坠钗,随微风晃荡,叮当作响,额上黑色一点,发着微微幽光,双眸透出,依旧那么灵动传神、乌黑发亮,熟悉之余却又多了一派锐利。 折扇再往下,她两颊透出,依然俏丽妍妍,妆容却精致,一抹红唇慑魄夺魂,勾勒出戏谑笑容,冷艳妖冶,夺目耀眼。 她收起折扇,缓缓而道: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荷钰……” 他紧紧凝视,如此念叨,似乎所有的思念全融在这两字里,听得何玉心堵得慌,本以为上次决裂后再也不会见面,没想到…… 慕容潇潇走近两步,横眉冷对: “荷钰,你来这做什么?看你这身,可是投入魔界麾下了?莫非是为了塑魂聚魄丹而来?” 荷钰左手拿出一小锦盒,轻轻扣开,扭头一看,内里一颗仙丹散发出微微仙光,她左右转动,漫不经心打量: “潇潇,直率如你,这颗仙丹我很喜欢” 慕容潇潇惊了眸,欲上前夺回,却被辰轩伸手相拦,他摇了摇头,柳金义在旁陪同,随慕容潇潇一同观着局面。 荷钰浅笑道: “实不相瞒,入魔后我受两股紊乱内息所扰,特来寻此丹,以解肉身之苦,七殿下可愿忍痛割爱?” 对视片刻后他点了头: “若真是如此,你只管拿去好了” 慕容潇潇又惊又怒,一脸不可置信: “辰轩!这可是……” “无碍” 他出言打断,淡然道: “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柳金义紧皱眉,搂过慕容潇潇双臂安抚,看一眼两人,叹息一声。 何玉看着此情此景,暗暗觉得他们辗转到这里要仙丹一定是为了什么要紧事,星翊又不在,难道…… “还是七殿下爽快!” 啪的一声关上锦盒,荷钰将之收入虚空之中,转而拿出一本红帖。 不!不要! 何玉哀求道。 她朝辰轩走近,将之递出: “故人一别,瞬息万变,不日我就要成亲了,这是喜帖,仙丹就当作随礼,先提前收下,望诸位能拨冗出席” 慕容潇潇又吃了一惊: “什么?!荷钰……你真疯了!” 柳金义也是不敢置信,明明距离那天才过去半月,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辰轩低头看去,颤着唇直发懵。 那抹红色醒目刺眼,而她话语更是刺耳,二者像是利刃,往他心上无情地扎了一刀,当下便教他疼痛难忍。 他接过喜帖展开一看,那两个名字在红纸上赫然并列,直像红烛前拜堂的夫妻一般亲密,饰以“白首之约、红叶之盟”的字词,灼得他双目发红。 何玉就这么看着那抹身影,郁郁堆满心头,却无法发泄,情绪低落到极点,挣扎不休,搅得荷钰当下感觉有些头晕。 他咬紧牙关,抑着心绪抬眸问道: “为什么……” 她侧过身不去看他,暗吸一口气缓解,悠悠地踱起步来: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相爱才选择共度余生,况且他能给的,可是七殿下永远也给不了的东西” 他沉痛地摇着头: “不,我不相信……” 她却笑了笑: “七殿下不相信我俩相爱?爱因一念而生,从不以时日来论深浅,有的人相处甚久却从未坦诚相对,有的人寥寥数日便能惺惺相惜,七殿下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那双晦暗之眸,又扫过其余两人: “无论诸位来或不来,缘分皆已缔结,故人我见了,喜事我也传达了,便先行一步” 说罢她微颔首致意,熟练地幻化为一抹黑影,飞上天边,渐渐远去。 辰轩紧攥喜帖,狂颤着手,直直将指头沁出血来,他暗暗在心里发誓,绝不会放任此变故发展下去。 何玉就这么随着荷钰回到秘谶峦,看着她将塑魂聚魄丹服下,魔力与内力完美融合在一起,不复魔怔,身体虽舒畅,可她心情却一直沉着,终日浑浑噩噩,直至婚仪的前两天。 这天霜佑很是神秘地传了一道法术给荷钰,说是单独给她的一份大聘礼。 追问时他从背后抱来,在她耳边低语道: “开弓时注入此法,可破开风林村结界,爱屋及乌,你已失去双亲及族人,且将他们带来魔界做我俩大婚的见证人吧” 何玉渐渐回过神,内心悸动,能见到风林村人她自然是无比激动,可一想到赛神仙说过的话,她有点不安…… 第216章 重回风林 婚仪前一天,荷钰带着秘谶峦一队卫兵来到仙族风林村门口,迈入结界来到村落,何玉只觉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布局仍是记忆中那样错落有致,但每家每户茅草屋顶改用了更加牢固的材料。 兜兜转转,最后还回来了,真是让人感慨。 此刻正值午后,村落中只有三两少年,打量而来,看着眼生,窃窃私语。 “这谁啊……” “他们身上有魔气,不像是那税官……” 荷钰停下脚步,转向两人: “风林村村长何在?让他召集全村人来此见我,就说我名为何玉” 何玉算了算,离开风林村也就六年多,风林村却是十二年光阴,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村长还是胡渊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两人怯怯去办,不一会儿后一身影快步而来,后头跟着一大帮乌泱泱的人。 扭头瞥去,何玉当即怔了心神。 还是那方熟悉的身影和面庞,却和记忆中初见时相去甚远,他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步履略显蹒跚,却还是尽力赶来,细看面容,他眼皮耷拉下来,尽是皱纹,却勾勒出了熟悉的岑岑笑意。 何玉这么看着,恍惚间感觉这笑容一下子就消解了两人间隔的十二年光阴。 荷钰以淡笑回应,待他近前而来时伸手搀了一把,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撇开了。 后头人走近后,部分人纷纷吃了一惊: “村长……” “村长?!” “村长!!” 村长?传话的两个少年挠着头不明状况,而后突然想起书上那位白羽神族之女,难不成她就是了? 胡渊回过神,待众人聚集好后尽量挺直腰板,抱着拳向她郑重鞠了一躬: “胡渊,携全村四百零八人拜见村长!” 其余人见势立即跟着抱拳鞠躬。 何玉无比欣慰,也有点期待接下来的事。 荷钰淡笑点头,扫过众人,宣道: “诸位听好了!我白羽荷钰与天界誓不两立,今日回来乃是要破了这方结界,带你们走出风林村!”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胡渊惊了眸,直怔原地,心下顿时是茫茫然一片。 荷钰不做多余解释,向前走几步,变出弦月弓利落搭上箭矢,对准天空缓缓拉开。 胡渊看着那把弓,新月到满月的图纹虽有失色,却依旧清晰,心头的茫茫然终是化为一抹释然的笑意。 众人看着场面,既怀疑又期待,待她拉满弓弦后,竟有一股魔气升出,萦绕于她周身及那支箭矢,愈加浑浊,愈加庞大,诡异妖冶,却又格外恢宏,他们惊讶地睁大双眼,翘首期盼。 何玉随她看向天空,心里不自觉打起鼓来。 丝滑一声后箭矢当即发出,目追而去,它带着霜佑所授的术法光辉,又夹杂着些许来自追魂箭的金芒,让人无法分清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触到结界后箭矢没有停下,直直穿了过去,一如最初的无数次尝试,然而不同的是,箭矢所附法力却留在半空,让那层雷电薄雾网慢慢浮现了出来。 黑气覆上那层薄雾网,不断涌动着,最终随它嵌入大地,遮天蔽日,整个风林村瞬间暗了下来,众人惶惶不安,抖着手脚左右观着局势。 荷钰何玉紧盯着天际,此刻心绪不约而同、很是默契地期待着。 下一瞬,嘭的一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黑暗爆破,薄雾网呲啦作响,撕裂开来,化为缭绕的灰烟。 一碧如洗的天空重现于眼前,众人呼唤雀跃,激动得手舞足蹈,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哭了起来,自言自语感慨着。 荷钰回过身,大声宣道: “如今我投身于魔界,与天庭誓不两立,明日便是我与魔界秘谶峦之王的大喜之日,诸位可愿赏脸,随我到魔界参加喜宴,喝杯喜酒?若愿意留在魔界,自可长居,只要我在一日,定保诸位无虞!” 何玉听着这番慷慨陈词,欣然又欣慰,虽然荷钰对那即将成亲的人没得感情,但屡次看下来,他对她是实打实的好,不仅答应要和她共进退,如今为了让她开心,没统一魔界前就先顶着与天界公然对抗的风险收容这些风林村人。 如今成功破开结界,就此改变一众人命运,这也算得上是随她出来之后第一件开心的事了!待会她会去接赛神仙吧?见到他后一定要告诉他,只要实力强大,那就没有什么不能趟的浑水!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露出喜色,抱拳昂首高声应道: “我等杖履相从,愿誓死追随村长!” 胡渊微怔,在这一片喜庆氛围中暗抿了唇。 荷钰笑着点头,瞥向村民前头那人: “胡渊?” 他释然一笑,抱起拳: “胡渊自然追随村长,恭贺村长喜结连理” 荷钰扶起他,让他带着一众村人先随卫兵前往魔界秘谶峦落脚。 胡渊明白她未了之事,微颔首,道: “那位仙人还在原来那方竹屋,这些年一直将村长你的传记改了又改,村长且去吧” 她点头,独自穿过丛林,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到了那方竹屋,抬眼望去,加固的材料也用在这里,周遭还种上了新竹,看来胡渊这些年一直都在替自己照顾着。 随着荷钰来到门前,何玉心里有些忐忑,然而停顿片刻,内里却没有传出人声。 哎?他不是会读心吗?这时候应该能感应到自己了吧?难道人老了法术也退步了? 荷钰敲了敲门,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 推门之后,书架前的靠背椅上无人,正中小几上檀香只剩余烬,走到右边隔间往里一看,荷钰惊了眉,何玉惊愕不已,脑袋嗡嗡作响。 那位白发老者仍是盘腿坐在竹席上,阳光通过木窗透来,在他身后晕了一层神圣的光影,本还是神仙内味,但他弯下腰耷拉着脑袋,浑身关节处尽是血印,两耳还不住地溢出鲜血,形状着实可怖。 赛神仙?!这,这怎么回事?何玉揪紧了一颗心,因惶惶不安而悸动着。 “赛神仙?” 荷钰轻唤两声,不见他回应,走近蹲下,抬起他脑袋一看,他双眼覆着的灰色缎带被鲜血染红,两眼角流下鲜血,鼻孔和嘴角也是如此,浑身还不断散出光粒。 赛神仙!怎么会这样?! 何玉惊恐万分,没法接受,一遍遍问着。 没有回应,她心下越来越沉重,悲痛万分,抑制不住嘶声哭喊起来。 荷钰突然感觉头晕犯困,意识尽失,不自觉阖上了双眼,再睁开,便是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赛神仙!赛神仙!” 何玉微怔,沉了沉嗓子,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重新掌握了身体控制权。 “赛神仙……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捧着赛神仙脸庞哭喊着。 荷钰心道: 看这症结,他应该是风林村结界的阵眼…… 何玉,对不起……我没想到…… 第217章 失去 什么?!阵眼……? 何玉头痛欲裂,回忆就此袭来。 是啊,怎么就没想到呢?他从没离开过竹屋,甚至都没离开过这张竹席,所谓的读心术也是出自于以己身为阵眼的结界吧? 现在荷钰竟然亲手杀了他…… 她哭得格外伤心,一遍遍摇着头,不愿接受眼前一切,片刻后她突然想到什么,停了下来,脱下靴子,脱下足衣,按照玉佩记载,对准脚踝上一抹白羽印记运转法力。 随着运法,印记渐渐从脚踝上抽离,一股钻心的疼霎时传遍全身,她咬紧牙关,忍着痛楚,终是将那股力量吸了出来,接着转向赛神仙,将那股力量缓缓注入到他体内。 过了一会儿,他逐渐恢复意识,轻咳几声。 何玉忙扶起他,关切唤道: “赛神仙?” “丫头……” 听到熟悉的声线,她激动得又哭又笑: “是我!赛神仙,是我!” 他直起身,轻叹了一口气: “丫头,我已回天乏术,再怎么做也只是一瞬回光返照罢了,你无须为我耗费气力” 何玉怔住,凝了笑容,颤着脊背放声哭出: “赛神仙,对不起!乐禹,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他淡淡一笑: “丫头,看来这一趟没白走啊……” 她突然想起灵界之主说过的话:一代侠仙,最后竟落得个如此惨淡的结局,不免令人唏嘘。 她摇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你一代侠仙,我…我竟然让你落到这个地步,我竟然杀了你,对不起,都怪我没听你的话,还是回到了风林村……” 他顺着那双搭来的手摸上她脑袋: “丫头…你不必自责,来风林村的那刻我便做好打算了,我这老不死的早就该归西了,强撑这么多年终得解脱,由你来了结,既在预料之中,也再合适不过……” 她停了哽咽: “预料之中?什么意思…你…早料到今天?你料到我会杀了你?” 他笑笑: “丫头,其实你当初醒来,往结界射出第一支箭时,我便预料到了你于我而言的不同……” 她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你向来那么乐观开朗,为什么要迎接这样的命运?” 他无奈轻笑: “挚友和夫人皆已西去,属于我的年代也早已成为历史,我在这风林村日复一日如同行尸走肉,能面对的只有无边孤寂,你明白吗?丫头” “赛神仙……” 是啊,她从来没想过,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竹席上一动不动,每天在想什么?能想什么?究竟是如何度过这些年的? 思索之际,他在无声无息间没了意识,慢慢消逝着,不过这一次嘴角却一直上扬,留下了那抹永恒的淡笑,将所有阴影面隐了起来。 形神俱灭后,阳光投在竹席之上,余温散尽,空落落的什么也没剩下,她直直看着,双眸幽暗,又流下泪水。 听他一番话后她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受,就算最后一定要有个了结,那她也不希望送上这一刀的人是自己,他是自己最尊敬的人,怎么能杀了他呢? 可荷钰却这么做了…… 细细想来,自从跟她合体出来后,所经历的一切都那么荒诞曲折、滑稽可笑,当初怎么就选择和她一起出来了呢? 现在何玉无比后悔…… 她任意识迷离,让荷钰重新接管身体,默默躲在躯壳里黯然神伤,然而万千思绪总将她带到崩溃边缘,抑制不住,再次以这具身体痛哭出来,她只好把自己关在房内,借酒消愁,低低抽泣。 暮色之下外头一片寂静,凉风习习,枝丫晃动,突然发出一丝不寻常的异动,何玉兀自沉浸在悲绪之中,一杯又一杯,酒意早已盖过了灵敏的听力。 然而后头却响起无法忽略的脚步声,她回过神,警觉地凛起双眸,捏紧酒杯。 门根本没打开,来的是谁?想想也就只有霜佑了吧?酒意上头,自己可没心思应付他,赶紧打发走得了! 她放下酒杯,扶桌起身,不耐烦回过头,没想到却对上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桃花眸。 她愣住,瞬间清醒,睁大双眼,一时间脑子混乱,满肠愁思裹挟着无数情思在心里转了百遍千遍。 “你!你…怎么来了?” 听这称呼,他本是有些久违的欣然,但那红彤彤的双眼和泪痕让他不由微怔。 何玉快步越过他,径直来到门口听外头动静,确认无人发现后一把拉过他手臂,将他带至内屋,关上了门。 做完一切后她松开手,背过身去离了几步漠然道: “秘谶峦王宫魔阵重重,把守严密,七殿下怎么进来的?” 秘谶峦王宫藏着无数机密及情报,因此霜佑早已设下极其特殊又严密的布防,秘谶峦也是凭借这个点才立于不败之地。 当初要不是有人引路,恐怕早就迷失在阵内,活活被熏得走火入魔了,即便到现在她也还是没能摸索出门道,每次出宫回宫都需要带路。 下一瞬他从背后圈来,紧紧搂住,以下颌蹭着她的后脑勺,吓得她顿时僵住了脊背。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防线最脆弱的时候来…… 她很想让荷钰帮忙应对,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打起鼓,没法冷静下来,也就没法转移控制权。 只听他以低沉的嗓音缓缓道: “秘谶峦防守虽坚固,却也不是毫无破绽,费了些时日,好在赶上了,荷钰,不要嫁给他……” 他语气近乎哀求,吐息扑来耳畔,牵扯出过往无数回忆,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往沉迷的边缘。 想嫁给他的哪是自己…… 她吸了一口气,以不愉快的种种填回理智,转念一想,身体的主人已经选择入魔,哪有退路可言?现在这样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拉上腰际那双手,挣了开来: “七殿下,请你自重!” 回过头,他神色透出怜爱与心疼: “荷钰,不要再装作疏远冷漠,你的眼泪清晰地告诉我,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快乐……” 她微怔,低眸抹去泪痕,轻描淡写道: “七殿下,你误会了” 整理好心绪再抬眸,她神色无比坚定: “那天分道扬镳,我就决定将过往抛却,现在我们所属阵营不同,还请七殿下不要再打扰,我说过,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摇摇头,走近而来,抚上她双臂,双眸泛红,流转着眸色: “荷钰,别这般绝情地和我撇清关系,入了魔又如何?我不在乎,无论你是人是妖,是仙是魔,我依然爱你,一丝一毫都不会改变,我们曾彼此许诺,无论前方路途有多坎坷,今生今世都要永远在一起,你忘了吗?” 她别开他灼灼逼人的目光,没作声。 她没忘…她当然没忘!当初一腔热情、一腔爱意都历历在目,依旧清晰鲜明,然而那日之后,面目全非。 他眼见那双眸子渐渐黯淡,慌忙揽她入怀紧紧抱住: “荷钰,求你,别露出如此神色,别对我说那些狠话,别嫁给他,我不能失去你……” 第218章 逃离 何玉忙伸手挣脱,可如何使劲都挣不开束缚,她索性握拳要往他后背捶去,可看着那单薄颤抖的脊背,她怎么都下不去手。 他沙哑着声线道: “荷钰,白羽族的事是我瞒了你,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并非如你所说那般傲然,恰恰相反,我只是一介懦弱之人罢了……” 她心头一凛,颤了颤指尖。 他…竟然哭了吗?懦弱,什么意思…… 他继续道: “我这一生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护佑小队众人平安喜乐,顺利而归,二是与你永结同心,共守一生,可那血淋淋的真相让我感到恐惧无力! 我比谁都清楚,若你得知真相,定会不管不顾报仇雪恨,刀戟相向之际,我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伤你,可天界芸芸众生面前,我一人要如何护你安好?是我软弱,是我无能!” 他松了些手,她才见着那双桃眸早已被泪水淹没得不成样子,狼狈又可怜,哀伤又忧郁。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站在他角度思考过,是啊,一人之躯又怎么挡得住千军万马? 他抚过她下颌,热泪盈眶: “荷钰,以杀戮来治杀戮,并非良法,逝人已逝,再多鲜血也换不回来,可你仍安存于世,我不想失去你,瞒下真相时我曾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往后余生来补偿你,再到巴山蜀祭奠白羽一众亡灵,向他们磕头认错、忏悔赎罪!” 她抿着唇,心如刀绞。 其实他有什么错呢?自己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被上一代恩怨拉扯的两个可怜人罢了。 想着想着,心绪的洪堤再也控不住阀门,她哽咽起来,潸然泪下。 他见状抹去她眼角泪珠,以额轻抵上她额: “这段时日我一直冥思苦想,想着寻到两全之法后便来带你走,可这难题横跨十万年光阴,涉众甚广,我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那日你来到灵栖山,重新出现在我眼前,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却不成想竟迎来一记当头棒喝,打得措手不及,心乱如麻。 荷钰,求你了,跟我走好吗?你向来洒脱直率,别违背心意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我此生不能没有你,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依着你……” 炽热的目光直盯而来,何玉纠结不已。 他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何尝不是自己的愿?她很愿意答应下来,但想到自己只是个影子,就觉得万般无奈,要是能分离出来就好了,这样自己就可以继续和他在一起,也不用再去管荷钰的事,多好…… 无言以对时,他唇瓣突然贴来,目光之中的那股炽热融化在其中,瞬间就暖了那颗被伤感郁郁搅得快要凉透的心。 她没办法思考,感受着他熟悉的唇温及吐息,沉浸于流转着的唇瓣所带来的柔软触觉,不断以此填补受伤的心。 此刻被这方感觉攫住逼问下,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天自己真的很想他。 她不住地流下热泪,揽上他后背回了吻。 转至塌上,他在枕头流了一滴泪,暗暗发誓无论前路有多坎坷,即便滔天巨浪,也要以身护她一世周全,予她一世喜乐。 浪潮退却后,空气中弥漫着氤氲之息,两人侧卧相对,墨丝缠绕千串结,蜜意缱绻万潭波。 辰轩抚过她鬓边,勾起嘴角,挚爱失而复得,伴于身侧,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欢欣的了。 他越看越贪婪,情不自禁地又在那抹唇瓣落下轻轻一吻,而后摸过她脸庞,缓缓道: “荷钰,我们再不要管那些仇恨,一同离开魔界,远走高飞好吗?无论是流连凡间,还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我会种上你喜欢的葡萄藤、西瓜,做一架你喜欢的秋千,夏秋泛舟赏花,冬春听雪暖茶,就这样和你一起慢慢到老,好吗?” 她跟着他这番话畅想未来,只觉温馨又感动,不禁流下一滴泪,眼前那方动容的询问性神色让她恍然间回到了当初的告白时刻,她笑颔首,欣然答应下来。 起身整理后,两抹黑色身影手牵着手,抄着最近的森森小道穿梭在夜暮中,身着的黑衣让两人得以完美隐匿在黑夜里,最大程度潜踪蹑迹。 辰轩在前头施法,拨开魔阵迷雾,探寻通往秘谶峦出口的道路,何玉提起裙摆,在他牵引之下一路小跑,间隙不断回头张望,两人就像私奔一样紧张地前行着。 何玉喘着气,看着那紧牵着自己的手勾出一抹微笑,内心很是幸福,无比期盼。 只要能顺利走出魔界,之前的荒唐所为就能戛然而止,从此步入正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对一直沉默的荷钰心道: 荷钰,这条复仇路上牺牲太多,赛神仙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其他任何人了,求你,就此放下无休无止的仇恨,求你,全了我的愿,我只想和所爱之人朝朝暮暮、了却此生! 她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将这无言当作默认,加快脚步紧跟眼前人继续行走在途中,只希望能尽早走出这座魔城,重获新生。 可不一会儿后,周遭突然现出无数黑影,幻化成一队卫兵将两人团团围起。 辰轩忙停下脚步,取出长剑架在身前,护着身后之人,何玉攀上他手臂才刹住脚,打量一圈,心下一凛,这些人眼熟得不能再眼熟,都是那小王身边的得力高手。 果不其然,幽林一侧响起脚步声,转眼望去,一人缓缓走出,对视而上,那双眸子再不复分毫温意,散发出森森寒芒,威势逼人,直教何玉心下打鼓,躲在辰轩身后沉了沉嗓子。 第219章 魔障 他冷冷道: “新婚前夜,敢问公主这是要去哪?” 辰轩本欲近前挡住那道目光,却被她拉住。 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她径自站了出来: “霜佑,对不起,我不能和你成亲了,我已经弄清楚自己心意,不想再自欺欺人,也决定不再复仇,这些时日我替你征下魔城,从来没求过什么,放我走吧” 虽然对他怀着愧疚,但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既然已经决定终止一切,离开这里,她直觉必须要勇敢地站出来面对。 辰轩看着这一幕,很是感动。 霜佑暗下眸,凌厉起神色: “公主纵然对秘谶峦有恩,可这并不代表公主就能言而无信,将我等当作笑话一般戏耍!” 何玉微张唇,有些惊愕。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双清冷眼眸散发出微微愠怒,看来自己和荷钰这番截然不同的操作在他眼里一定显得格外反复无常,却没法直言相告。 她凝眉,神色有愧: “霜佑,对不起,之前种种非我本意,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放不下这段感情,斯人已逝,现在我只想好好珍惜身边人” 她瞥向辰轩,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这是她所拥有的不多里的珍贵回忆了,重拾这份情时,她才得以暂时忘却自己只是无父无母、虚无缥缈的影子。 辰轩微笑着重牵起她手,十指紧扣。 霜佑观着两人动作,双眸渐渐怒红,仿佛就要直直沁出血来: “若我一定要将公主留下呢?” 辰轩架势长剑,微眯起眼来: “那就要问问我的剑可否答应了!” 说着他迅速出了剑。 何玉不成想最后还是发展到了开打的地步,眼见周遭那批高手们向自己冲来,紧抿唇,变出轮刃应对,间隙瞥向一旁,那两人仙魔两股气焰对抗,势头皆是强盛,一时间难分伯仲。 和霜佑一同征战时他从没亲自上过场,只是作为总指挥沙场点兵,现在一看,他魔力内力深厚,收放自如,不容小觑,纵然自己都不一定能有几分胜算。 她不禁担心起来,运掌打出,迅速脱战加入到那两人的对战中,和辰轩一同抵抗。 凭着多年作战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默契,两人各自发挥着自己的优势,渐渐占据上风。 霜佑被仙魔两股掌力打得节节败退,手捂胸口,咳了咳,高手们全数转来干扰,给他腾出片刻喘息余地。 他抬眸,直盯向何玉,流转着昏暗不定的眸色,于身侧暗暗运起一股魔气,甩着袖向周遭挥出。 下一瞬,何玉心魄一紧,感觉周遭魔阵的魔障越发浓郁,搅得头痛欲裂,她捂着脑袋,战栗起身子,踉跄着步伐半跪下来,再没法作战。 辰轩忙以剑格挡向她而来的招式,半蹲靠近,慌乱关切道: “荷钰,怎么了?!” 触碰到手臂刹那,她再压不住胸中火焰,张臂昂首释放开来,紊乱的内力夹杂着魔气及白羽之力猛地冲来,他猝不可防,当下就被震飞于地。 他撑坐在地,咳出两滴血,再抬眸看去她已红了一双眼,神色冷漠,仿佛认不得眼前一切,只是踉跄步子,扶额摇头,兀自摧毁丛林,似是陷入了魔怔。 思忖之际,一抹身影近前掐上她后颈,输了一股真气后利落将她抵至身前,将手转至前颈,以脸贴着她脸道: “公主,记得你曾说过要将秘谶峦当成家,既如此,而今又怎能抛弃这个家呢?” 何玉恢复意识,看着眼前嘴角流血的辰轩,完全记不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想要挣脱,却发现被掐住脖颈之下,周身魔气竟与他相通,无法动弹,再稍一联想,就大概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紧拧眉心,沉着声线道: “霜佑,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凑近她耳畔,轻轻道: “因为我将公主的话当真了,不管公主是否出自真心,我都会按公主所说去做……” 她神色抗拒,行动上却无力反抗。 “放开她!” 辰轩怒火中烧,欲站起时却不受控地软了身子,瘫坐于地: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霜佑勾唇一笑: “七殿下有所不知,我这魔阵无比特殊,呆久之后魔族人多感头昏脑涨,入魔者极易走火入魔,仙者则浑身乏力,法术尽失呐!” 何玉忍不住落下泪来,原来这条路到头来竟是满盘皆输吗? 辰轩努力试着运法,然而怎么都没法发出,他抬头怒道: “你到底想如何?!” 霜佑淡淡一笑: “以我而今实力,自然不会对殿下如何,不过殿下心爱之人既是我魔界一份子,又是我未过门的王妃,断不能擅自离去” 他握紧拳,从牙缝中脱出字句: “你要如何才肯放了她?!” 霜佑微转眸,突然想到什么: “七殿下为心上人勇闯魔界,可谓是情真意切,若你能双膝跪地,匍匐至我脚下,我便全了你们这对苦鸳鸯” 何玉惊得咬牙切齿,看辰轩神色有所松动,泪如泉涌: “不要……” 眼见他就要摆出跪姿,她激动喊道: “不要!辰轩!别被他骗了!我警告你,今天你要真给他跪下了,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了!我绝不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救我!” 他终于顿下了动作。 她转而向后头紧贴着自己的那人道: “霜佑,你不就是要我留下来吗?好,我答应你,你别再折磨他了!放他走” 霜佑瞥向身前人,松了松掐在她脖颈上的手,双眸依旧晦暗。 见此状,辰轩心生一计,利落抛出灵犀镯。 镯子带着无比纯净的仙辉,打到霜佑手背,烫得让他瞬间松了手。 何玉顿感束缚解开,想要迈步向撑坐地上的人儿跑去,不料下一瞬后颈却被叩了一记。 脑袋逐渐昏沉,眼前人也开始模糊成一道虚影,她很努力去抓,却怎么都够不到。 “辰轩……” 低哑之后,她就此失去了所有意识。 朦朦胧中恢复意识,再睁开眼,一张精致妆容的脸庞倒映在铜镜,她惊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又失去了身体控制权。 此时天色已亮,周遭侍女们端着喜酥花生,忙进忙出,在台前的几个正给坐在铜镜前的她梳着发髻。 荷钰转了转眸,向身后侍女问道: “昨夜…后来发生了何事?” 左边的侍女会心一笑: “王妃,昨夜您不小心睡着了,是殿下抱您回来歇息的,今日大婚,奴婢们怕赶不及,便先扶您起来梳妆了” 右边的侍女附和道: “是啊!殿下待会便来迎亲,将您从这偏殿接出宫游一圈魔城,与万民同庆,再接回主殿祭祀行仪,与臣民共享红烛之宴,听说殿下还邀请了王妃的那些故人,当作您的娘家人出宴呢!” “知道了” 荷钰淡然回道,若有所思。 两个侍女看了彼此一眼,暗忖大婚之日新娘子不见半分喜色,如此令人捉摸不透,倒和殿下很是般配。 梳妆之后,一袭黑红的长嫁衣披上身,将今日女主角衬得明艳动人、端庄典雅,稍坐一会儿后,外头鼓乐齐鸣,今日男主角来到了。 迈进卧房后,他将所有人打发下去,近前而来,缓缓从身后圈住了她: “我的王妃,大喜之日辛苦了,不过你大可期待一下今夜的红烛宴,届时故人将会给我俩送上祝福,七皇子辰轩亦然” 什么?! 何玉被这话惊诧不已,心下揪成了一团。 第220章 大婚 荷钰抬眸对上铜镜,只见他身披黑红色婚服,戴着庄重的发冠,一身焕然一新,可那双眼却如同暮色中的一轮冷月。 她微颔首: “好,故人既然还未走,理应款待一番” 何玉慌张惶恐,无数个疑问盘桓在心底。 昨晚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还没放他走?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自己、放过他?! 霜佑直盯着铜镜中的那方倩容,流转眸色,凝了凝眉。 她神情除开淡然外竟毫无一丝波澜,相较于昨夜,仿佛并非同一人似的,好像自从来到魔界后她就变了,昨夜才在恍惚间回过神一般,可如今又变回这副模样,直教他看不透。 她低眸,脸上挂着几许忧伤: “霜佑,昨夜是我对不住你,夜色触动心弦,不小心牵出了对于过往的留恋,然而醒来之后,我白羽一族临终前的悲鸣依旧惊心动魄,令人无法释怀。 我记得我说过的话,如今决心好好履行诺言,与你相伴相守,共同对抗天界,至于七皇子辰轩,最后终是要兵戎相见的敌手,你放心,我发誓不会再被他所影响” 何玉心情复杂。 霜佑神色仍是有疑,没作声,径自拉着她走出卧房,上了步辇。 八人抬起步辇,伴着无数宫人侍卫出了宫,行走在魔城之中,道路两旁城民欢呼雀跃,目不转睛盯着未来的王上及王妃,议论纷纷。 霜佑轻覆上荷钰手背,向民众投去无数淡笑,热情挥手,荷钰配合着他频频微笑,举止得宜,彰显着身为魔王妃的贤良淑德。 何玉躲在躯壳中默默看着这一切,虽然知道她做这些的最终目的,却不忍心看她牺牲余生幸福,至于昨晚,虽然愧疚,却不后悔遵循内心进行过的挣扎,甚至感慨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逃离现在的困境了,真是可惜。 游完魔城后回到宫里,两人在臣民的注目下祭祀上香、祭奠先烈,完成一系列仪式,就这么到达黄昏,而后来到了红烛之宴上。 荷钰挽着霜佑胳膊迈进大殿,众人见状纷纷从饭桌前起身抱拳,向尊贵的两人行以拜礼致意。 待众人直起身后扫一眼,尽是风林村人和些许大臣,可其中竟有一个未曾意料到的人,一时间身体内两个灵魂都不约而同一怔。 只见那很久没见的黝黑高个壮汉还是从前模样,却沧桑许多,脸色微微透出久经风霜的沙黄,右脸上还添了一道刀疤。 他站在暗金色锦服的显贵人物身旁,一袭金边玄色的劲装凸显出挺括身形,对视之后却不惊讶,只是背过手去,露出招牌式的淡淡一笑。 之翼…… 何玉心下一动,很是感慨,没想到竟然会在今天这种场合之下重逢,他身旁那位就是蛮荒城的城王吧?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从这副样子来看肯定吃了不少苦。 哎,回想当年在风林村,如果他能和自己一起等到后来的招募状,兴许就不必委身于蛮荒城,被他人所左右,但如果当年他没有先出村,自己也就不会循着他脚步走,这样还会有后来的招募状吗?命运还真是捉摸不透。 霜佑瞥见她微微惊讶神情,笑着拉她走了过去,看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份惊喜。 何玉回过神,暗忖差点就忘了正事,忙在心里念叨道: “辰轩……” 荷钰反应过来,随身旁人节奏向前走去期间扫了一圈,众人坐下之后,隐在角落里的一抹身影显露出来,单独一桌坐着,抬眸看来,熠熠生辉中隐着许多情愫及悲绪,却默默无言。 何玉不由得激动起来,既担忧又气愤,看这情形他分明被施下了定身术,霜佑到底要干什么? 何玉,冷静…… 荷钰如此心道,很快别过眼去,可这一暗瞥却被霜佑捕捉到了。 他带着她走近介绍道: “王妃,这是蛮荒城城主” 城主笑着抱拳: “恭贺佑王与王妃大婚,这是我的护法之翼,也是王妃的故人,王妃有所不知,佑王特意让我带他来参宴,说是希望给王妃带来一份故人的祝福,心意可谓赤诚” 荷钰瞥向身旁,相视一笑,一对璧人落在周遭人那格外夺目也格外甜蜜,却扎进胡渊眼中,刺在辰轩心里。 胡渊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却因辣到上了年纪的喉咙而不得已呛了出来,他低头捂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暗暗自嘲自己的没用。 辰轩战栗身子尝试挣开法术,激动与愤怒交杂在心头,他没法忍受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化为泡影,更不愿意看她为救自己而委曲求全、强颜欢笑,可这法术牢牢锁住,所有尝试皆是无力。 之翼抱拳行了拜礼: “佑王安好,王妃,好久不见,之翼在此祝二位百年好合” 荷钰笑颔首。 城主笑嘻嘻交握起双手: “故人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叙,王妃大可随时命人来蛮荒城传唤之翼,私底下小聚一番” 荷钰点头致意: “城主热忱贴心,妾身在此谢过” 交谈之后,一对新人走到正中主座,拿起红烛台前的一对酒杯。 霜佑笑看一眼荷钰,对着众人道: “多谢诸位拔冗出席,欢聚于此庆贺我的大婚,我与王妃相识虽短,却志趣相投,互为知己,因而结下红叶之盟、立下白首之约,诸位在此见证,我二人今后定风雨同舟,砥砺前行” 辰轩心下一颤,一字一句回响在耳边,直将他震得脑袋嗡嗡,胸口绞痛。 一番话后,两人郑重地喝下交杯酒,在众人欢呼喝彩声中看了一眼彼此,笑得灿烂。 辰轩紧盯着摇曳烛光勾勒出的俏佳人身影,可她眼里只有身旁那人,再没往这看来。 下一瞬霜佑突然拉过她肩膀,笑着帮她抹了下嘴角,理了理被酒晕化的红唇,松手后她竟低了眸,娇羞地抿了抿唇,惹得众人嗔笑起哄。 辰轩战栗着身躯挣扎,眉心颤动,整张脸因战栗而被扭曲得得不成样子,双眸发红,直直要沁出血泪来。 交杯酒后,一对新人开始绕客桌敬酒,欢笑与话语竞相传来耳边,锥得他心口疼痛不已。 “王妃,听闻您随殿下征战魔界,英姿飒爽,实乃女中豪杰,今日得见,风采灼灼,臣敬您一杯!” “不敢当,殿下对妾身有再造之恩,暗自敬仰殿下,如今能结此良缘,也算是三生有幸”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略一碰杯后敬了酒。 到下一桌,风林村人见着村长,敞开来聊,热络得很,言语之中竟渐渐放肆起来。 “村长,魔界婚俗需夫妇二人抛头露面,于红烛之宴上敬诸位来宾,村长…可还习惯?” 一桌人霎时屏息敛声,静默无言,更有村民以胳膊肘击了下这位微醺的村人。 荷钰展出得体的微笑: “无碍,恰恰相反,我很喜欢魔界的这个习俗,大有种夫妇一体、共谋进退的寓意,放在我和殿下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她瞥了一眼身旁,那人回了淡淡一笑: “王妃说得甚是有理”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两人终于来到那单独一人的桌边,众人渐渐噤了声,凝神观着这场重头戏场面。 第221章 摔破 辰轩抬眸瞥过两人,定格在荷钰身上,流转眸色,颤着唇,怎么也说不出半句话语。 何玉一经对上这满怀情意的的眼神,悸动不已,心头止不住奕奕涌动起来。 荷钰忍着头晕暗暗心道: 何玉,冷静下来!我不允许你再次破坏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如若不然,我不介意提前动手杀了他! 何玉听闻一怔。 不!不要! 她紧凛心神,尝试平复心绪。 霜佑瞥向身旁,只见她淡漠如斯。 “王妃,故人来此祝贺新喜,敬一杯吧” 眩晕缓解后,荷钰点了头,举起酒杯向座上人笑道: “再见七殿下,荷钰不禁念起从前随小队游历的种种,可惜回忆再美好,如今也已然物是人非,与其紧抓着不放,还不如让一切随风逝去,各生欢喜、各自安好,毕竟你我怎么也不可能再是朋友了,在这心平气和的大喜之日,荷钰敬殿下最后一杯” 说罢她兀自灌下一杯,再抬眸时,眼前人落下两行泪,战栗的身躯、眨动的泪眼无一不在诉说着抗拒。 何玉痛到极点,却又无比害怕自己此刻出来坏了事,只能赶忙转移注意力,从荷钰余光中瞥向一旁,便见霜佑黯淡的眸子中隐着怀疑之色。 得以跳脱出来,纵观全局后,她稍一思索就觉着现在这三角场面还真是荒诞可笑。 霜佑已经种下怀疑,恐怕以为现在的自己正强装淡定,故意撇清关系,好救下辰轩,而辰轩恐怕也以为自己隐忍不发,为救下他才放出狠话,殊不知这个自己,其实是本色出演罢了。 局面变得这么狗血,最大的功臣,不是自己又是谁呢?如果没有放任动摇,没有昨晚一切,兴许不会有现在,当初握上荷钰手的时候,真的做好了所有打算吗? 周遭人噤若寒蝉观着场面,却觉得看不过瘾,这天界七皇子被施下定身术,无法出言,无法动作,更无法反击,只能任由那对新人奚落,实在是少了些看头。 就在这时,一侍卫突然急匆匆赶来,本想禀报,眼见众人都在,不免有些犹豫。 被霜佑冷呵一声后,他才直言告道: “殿下,天界一队兵马正在闯宫,说是让我等速速交出七皇子,否则要荡平秘谶峦” 有救了…… 何玉松了口气。 辰轩亮起眸光,直直盯向荷钰背影,悲伤之绪渐渐退却,转而换上了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霜佑凌厉起眸,暗握成拳,下一瞬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裹上,抬眼看去,荷钰摇头腹语道: “霜佑,秘谶峦仍待积蓄实力,此刻实在不宜与之正面对抗” 霜佑微转眸,看进她眼里,似乎在怀疑这句话的真正意味,试图从这双眼中探寻答案。 他向前迈出一步,不着痕迹地松了手,在周围人窃窃私语的担忧中对那名来报侍卫道: “传我令,将天界一众侍者好生迎进来!” 侍卫接令退下,在场一众人皆有些惶惶,蛮荒城城主携之翼近前抱拳道: “佑王,本王先行一步,回避一二” 霜佑微微抱拳表了歉意。 荷钰颔首跟之翼致意,目送两人匆匆离去时瞥向他背影,若有所思。 思忖之际,一行人迈步踏进殿内,抬眸望去,对上领头两人其中之一时,身体内的两方灵魂皆是不由一惊。 藤纹玉锦鱼鳞甲下的身姿依旧挺括,金色小冠下的墨发依旧一丝不苟,脸庞依旧轮廓分明。 云越…… 何玉不禁心道。 他打量而来,目光中藏着不解,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眼过后,他很快别了过去。 荷钰瞥向一旁,只见一身着银灰铠甲的中年男子伫立在那,面色严峻,面容却很是熟悉,不消片刻后她想起来,这是当初天界祭祀大典上慕容潇潇的领头之人,似乎是天兵营的领将。 他往宴席上扫了一眼,看到目标后赶忙和云越一同过去查探情况: “七殿下!微臣救驾来迟,请殿下赎罪!” 云越见他一动不动,施了法术欲解除,却不起任何作用,一探才知这是魔界人以自身魔气为引特设的禁术。 荷钰看着这一幕,暗眯起眼来。 云越微愠,向那抹背过手的身影道: “烦请解开七殿下的定身术” 霜佑笑笑,挥了一袖,施了一缕魔气。 座上人终于挣脱束缚,卸了挺直正坐的气力,运起内息调整,不一会儿后迅速起身,直直向他心底的人儿走去。 云越别过眸,微侧过身不再去看。 荷钰神色自若,内心却涌起无数波澜,她暗握拳,抑制着这份并不属于自己的心绪。 何玉微怔,对上这双泪眸后脑海中又浮现出许多画面,心也随之不由自主牵动起来。 她心觉不该是这样,自己明明是个挺果决的人,怎么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切真的要到此为止了。 她赶忙回过神,摒却一切,平复心情。 霜佑紧抿唇,在辰轩即将抵达时迈步相拦,却被他挥法施招冲破,两人一下子又打了起来。 荷钰本默默观战,不成想下一瞬竟被辰轩拉上手腕,就要被拽走时另一手却被霜佑拉住。 左右两人对峙相视,周身瞬间升腾一股气焰,通过那分别牵着的手交相传递,较着劲。 右边,辰轩凛目道: “荷钰,跟我走” 左边,霜佑也不甘示弱: “王妃,礼已成,结发为夫妻” 周遭一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荷钰瞥了眼左右两人,突然蓄力运起一掌,甩袖之后迅速打向右边。 右边人惊了眉,强盛的内力混杂着魔气一下子冲来,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能生生受下这掌,一刹震飞。 云越愕然,想过去相助时,眼见总兵已率先将他接了下来,他却软了脚步,半跪在地,还止不住咳出了鲜血。 “七殿下!” 领将赶忙施法止血,云越在旁辅助。 辰轩抬眸看去,伤情之余满是不解,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对自己出招。 霜佑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也是好一阵讶然,如今的他自觉越来越不了解眼前人了。 荷钰蹙眉瞟了一眼,露出恹恹之色: “七殿下,我喜酒敬了,话也道尽了,若你还执意如此,那我不介意提前来一场干戈!” 何玉揪紧了心,千头万绪乱如麻,却不敢细细去理,生怕一个忍不住就出来捣了乱。 怎么会…怎么会闹到这种局面?她索性阖上了并不存在的眸,只想让一切尽快结束。 辰轩摇头: “荷钰,天庭的兵马在此,你不用再受任何人胁迫,不必再害怕,随着心意跟我走便好” 一字一句放大回响在耳边,扎得何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流起泪来。 云越黯下眼眸,不愿去听。 荷钰抬眸对上,脸上是死寂一般的漠然: “跟你走?呵,去跟那些迫害白羽一族的天界人虚与委蛇吗?还是去跟你的好父帝假意示好?又或是让我忘记连森森白骨都没能留下的无数白羽族人,跟你一起远走高飞?” 她迈前一步,凛着眸继续追问道: “辰轩,你既这般情真意切,那敢跟在场众人坦白当初白羽一族被天界迫害的真相吗?” 第222章 不共戴天 此言一出,周遭人惊了心神,面面相觑。 云越闻言抬起头望去,只见她直直盯向口中追问的那人,神色自若却坚定,细看之下还隐着由心而生的恨意。 顺着她目光随众人转眸而去,辰轩微张着唇直愣原地,嗫嚅着嘴,脸上不停流转着虚色。 云越思绪渐渐往下沉去。 那日之后,他自觉没身份、也没资格去探究她为何突然失去血契感应,为何突然堕了魔,后来暗暗感知她来到魔界,他也就此放下了一切。 她已堕魔,能去哪?他尊重她的选择,魔界与天界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能各从其志,自此注定成陌路,可听她这话,似乎那段早已揭过的往事竟藏着世人不得而知的真相? 入魔界,辅佐魔城王完成基业,现下又嫁作新妇,种种可是意在复当年之仇? 霜佑松了拳,也顺势松下一口气,若是她和昨夜一样倒戈相向,那自己还真没有几分能留下她的把握。 领将铁青着一张脸,剑指着她呵斥道: “放肆!叛族,天界容不得你如此污蔑!” 荷钰嗤笑一声,瞥向辰轩,戏谑道: “看看,光是在这些人面前七殿下就已经慌了阵脚,看来七殿下虽有愧意,却从未想过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只一心要我忘却惨绝人寰的往事,全了你的情意,无论是你或是她,都好生残忍……” 她?周遭人听得一知半解,唯有何玉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当下愧疚难当,连连心道: 对不起……荷钰…… 辰轩低眸,沙哑声线道出一句: “是我软弱,是我对不住你……” 领将慌了神,连忙道: “七殿下莫要被这妖女迷惑,胡言乱语,置天界颜面于不顾啊!” 荷钰不理会,踱起步来: “七殿下可知,当初祭祀大典所选祭坛最高处底下挖过一巨坑,里头曾囚着我一族?彼时他们被天雷活生生炼化,魂飞魄散,声声悲鸣却久经不散呐!” 众人吃了一惊,毛骨悚然,只觉周遭尽是嗖嗖凉风,顿时生起鸡皮疙瘩。 云越紧锁眉,回想起祭祀大典时刻,终于明白当初一同走向尽头时她为何会突然停下脚步,为何隐着愤愤,为何鞠躬拜下时那样僵硬。 辰轩哽住喉头,无言以对。 何玉默默在心里内疚地抽泣着。 荷钰继续道: “七殿下可知,九重天上,那一座座绚丽的宫岛皆是由我白羽一族炼化后留下的羽灵撑起的?” 众人震惊不已,窃窃私语,却不敢大声发出愤慨之言。 辰轩睁大眼不敢置信,脊背发凉,内心因惶惶而悸动起来。 怎会如此…… 云越紧抿唇,眉头皱得更深了,若她所言为真,必然会就此颠覆苍生对于天界的认知,而她要如何顶住压力逆天而行? 她向辰轩走近,睥睨而下: “方才所言仅仅是天界恶毒行径的冰山一角罢了,终有一日,我会将你不敢宣告的一切公之于众!你我之间的种种,不堪回首,悔不当初,如今你于我而言,只是灭族仇人的儿孙,我以白羽名义起誓,再次相见,我一定动手杀了你!” 此言一出,众人惶惶然。 何玉心如刀绞,情绪激荡,然而却抵不过荷钰此刻从胸中满溢的怒气。 辰轩哽咽起来,仰视着她,直摇头: “不……荷钰……” 他的一颗心瞬间失去归宿,就此沉浮不已。 云越微微错愕,心头五味杂陈。 辰轩向她伸出了手,以无比悲伤的神情苦苦哀求着,可越接近,她眸光却越发寒冷锋利。 领将见着什么,突然迅速护在辰轩身前: “七殿下当心!” 辰轩顿下动作,这才看到她暗暗在身侧运起又熄灭的一掌,他慢慢收回颤抖的手,泄了气,蜷着身子瘫坐下来,直直看着地面发呆。 领将叹了口气,将他拉起来搀在肩头,带着天界一行人撤离。 即将踏出殿门前,他忍不住扭头去看,她还是那副不为所动的冷漠神色,他才终于明白,这一次她真的做出了一个决计不会再回头的决定。 闹剧走后,宾客也纷纷扬扬散去,凉风肆掠,热闹的宴席只余下残羹冷炙,喜庆的红烛也早已破败不堪,在风中摇曳不定。 贴满喜字的卧房里,穿戴整齐的红唇佳人端坐于床沿出神等待着。 不一会儿后,门打开了,抬眸看去,一侍女迈步走来,欠身告道: “王妃,殿下说今夜不来了,王妃早点歇息” “知道了” 佳人淡然回了一句,在侍女伺候下脱了婚服,除去首饰头饰,放下墨发,扬一捧水洗尽脂粉后躺到了床上。 何玉思忖很久,终于开口心道: 荷钰,之前的事对不起,如果现在这一切真是你想要的,那我答应你,从今往后陪着你一路走下去。 佳人没回应,阖上双眸,渐渐睡下了。 大婚之后,夫妇两人继续征伐魔城,许多城邦听闻白羽神族与魔界联姻,竟然主动投诚,其他城邦或挣扎,或民心向背,最后皆纷纷沦陷。 期间两人意外发现,某些城邦背后竟混入天界人助阵,不过无一人能与白羽神族抗衡,因而虽有波澜,水滴终是汇入茫茫大海中,那小王也逐渐变成万人之上的大王,逐渐变换了自称。 何玉默默看着一切,透过荷钰的眼看向霜佑,他神色始终呈出淡淡的温情,不达心底,一如大婚以来那般,他从没在她屋里留过宿,也从没碰过她,比起夫妻,两人更像是朋友。 面上虽是相敬如宾,可私底下,荷钰一直暗暗寻求那道定身禁术的解法,似乎对那晚被他掐上脖颈的事耿耿于怀,小心提防着。 何玉也不禁纳闷了,自己不愿受制于人的这一点出自她身上?还是她从自己这学到了这一点?但想来想去,自己一个影子好像不该计较这些。 舍弃那些解不开的心结,专注跟随荷钰心神行动后,她才终于明白秘谶峦王宫布下的魔阵并没有那么好破解。 秘谶峦前身曾是贩卖谍报的秘密机构,存放着大量资料及密辛,特设的魔阵耗费了几代人心血,格外牢固坚韧,秘谶峦也凭此才能在分裂的魔界中安然存活壮大。 由此可见,那晚辰轩显然是跳进了故意设下的局里,而屋内发生的一切恐怕设局人早就一清二楚,所以现在才会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明明仔细一想就能发现的这个点,却被沉浸在情绪中的两人给忽略了,但何玉觉着就算得知一切也未必能处理得尽善尽美,毕竟当时悲恸交加的崩溃边缘下,她只顾得上拼命抓住心之所向的救命稻草,将其作为情绪发泄的出口。 荷钰让她失去了最敬爱的赛神仙,她则紧牵最爱的人一同叛逃魔界打乱她计划,一路走来,谁又能说得清究竟是谁欠了谁?她想了想,自己一个影子似乎也没必要去纠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来,未归顺的城邦只有零星几个,眼见魔界的大一统就要来临,计划越来越近,荷钰暗暗激动着、期盼着。 可这个节骨眼上霜佑却停下征伐,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影,神神秘秘,向他旁敲侧击时,他微微一笑,倒了一杯清茶。 “爱妃,此茶先就着喝,本王正在泡一壶好茶,且耐心等待,届时定邀你共同品茗” 荷钰流转眸色,疑惑不已,却猜不透他意欲何为,只能按捺下来,微笑着点头。 第223章 貌合神离 某天,他终于揭晓了答案。 随他穿过荒凉的魔障林,进入一山穴后,内里别有洞天,惊得她瞬间凛紧了双眸。 只见无数魔界人尸首悬于半空,周身魔气连结到正中以魔气为引的庞大法阵之中,法阵上是黑红两股气焰构成的阴阳八卦图,中部空缺,红色气焰从底下涌上来,与黑色魔气相互抗衡,不断环绕旋转着。 思疑之际,一具尸首逐渐被法阵炼化成一股魔气,直直汇入到八卦图中的黑色魔气部分,霎时强化了它,扫过一圈,这些人她大部分都曾交过手,是被征伐城邦中颇具实力的战俘。 看到这景象,她心里着实有些不舒服,却还是淡然地扭头瞥向身旁人问道: “王上,这是?” 霜佑看着法阵,背过手去,面露傲色: “这些战俘精元魔性皆是强盛,与魔界业火共同炼制成真气吸取,能在短期内迅速助爱妃你大增功力!” 何玉心下一沉,这么做和吸食人精气的吸血鬼有什么区别?这么对待他们也太残忍了吧? 荷钰微转眸,蹙眉道: “多谢王上为妾身筹谋,只是妾身并非魔界纯元,若如此冒进,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再次走火入魔” 他抚过她背,轻叹了一声: “如今魔界一统在即,天界虎视眈眈,三番四次暗中挑衅,大战一触即发,爱妃虽贵为神族之躯,然天界人积成修炼颇为深厚,本王甚是担忧,遍寻藏库才找到这么个办法。 至于走火入魔之症,爱妃无须担忧,此前那颗塑魂聚魄丹已将你的神族和魔力完全融合了,此次本王亦会伴于你身侧,随时应对。 本王知道,爱妃向来心善,不愿如此残暴对待他城战俘,可天界人向来诡计多端,多番潜于城邦战兵,不单是为挑衅,也旨在试探你功力,若不加以提防增进,恐难有十足把握与之抗衡,魔界和白羽的公道也无以讨回,此举也实属无奈” 提到白羽,她心情激动起来,终是舒展眉头,颔了颔首: “王上考虑缜密,是妾身妇人之仁了,王上且放心,无论是魔界之屈还是白羽之仇,妾身定让天界百倍千倍奉还!” 何玉默默听着,不再去思忖什么,当初答应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好了,无论前路有多黑暗,都会陪着她走到底。 霜佑笑着点头,又道: “只是,此阵法还缺画龙点睛的一笔,需由一位修为深厚之人以自身骨血牵引,方能启动,本王经细细探查,找到了一位合适人选” 他顿了话语,向她看来。 何玉看他卖这关子,莫名感觉不好。 荷钰低眸淡笑: “王上如此看着妾身,想必这位人选是妾身熟识的人吧?不妨说说” 霜佑轻笑了一声: “爱妃聪慧,此人出自仙族,虽以仙者自居,体质却十分特殊,仙元中藏着一股魔气,似与魔界有些渊源” 何玉惊得一凛心神。 荷钰歪了歪头,以不知情般的茫然神色等着他道出后话。 他笑了笑: “此人出自仙族中的玄魏族,名为星翊,爱妃对他应是无比熟悉” 不要!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何玉再也忍不下去,直接心道阻拦。 荷钰淡然中挂了一丝疑惑: “哦?此前妾身与小队一道时,星翊的仙气可是最纯净无比的,几人都道他是赤子心,天界及玄魏族也不曾怀疑过他,王上此言…当真?” 他微微一笑: “水至清则无鱼,越纯净,越可能存着古怪,本王也是在一次偶然中探知,不过他倒是对此情形一无所知,你说会不会是玄魏族人特意禁锢他体内魔力,只为提取最纯净的精元为天界效力?毕竟天界也曾对爱妃你做过类似的事” 偶然探知?何玉细细品味这话,不自觉地就和上回塑魂聚魄丹的事联系到了一起,难道星翊出事全是拜他所赐?想到这她愤愤不已。 荷钰转了转眸: “王上此番猜测甚是有理,但他既能施出仙法,应是仙魔混元,用来做引难免混入杂气,妾身可真吃不消走火入魔的滋味了” 他搂过她肩头,拍了拍: “王妃莫忧,本王自有办法将他体内仙气褪尽,教他脱胎换骨,只要爱妃能将之猎到手” 说着他按上肩头,向她缓缓靠来,玩味地挑了挑眉。 何玉屏住心神,等待着荷钰的回应,刚才荷钰一点都没透露星翊的事,她相信她。 荷钰面上不露虚实,仍是淡然: “王上,妾身却觉着让他做引未免也太过暴殄天物,他在天界隐藏这么些年,大可为我等所用” 霜佑松了手,踱起步: “哦?爱妃此言是为大局着想,还是念在昔日旧情上,舍不得这位曾并肩作战的故人?” 荷钰转向他,神色自若: “妾身自然是为大局、为王上着想,王上已为此阵法耗费了不少心力,阵引一事就交给妾身去办吧” 霜佑停下踱步,拉过她手抬眸道: “爱妃不必再寻,眼下便有一个极好的人选” 说着他突然使劲推开她,从正中八卦图方向往前带了一袖,荷钰惊诧,踉跄退步之际,便见正中那两股气焰迅速勒上身躯,将自己托悬起来。 她吃力挣扎,两手却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转向两旁,气焰传递至左右悬浮的无数尸首,很快连成一圈,黑红色光芒诡异又妖冶。 荷钰! 何玉惊骇至极,没想到竟然会遭他算计。 魔气吸髓噬骨,荷钰抽痛着吸了一口气,艰难抬头问道: “霜佑,你这是何意?” 他背过手,抬眸看来,神色悠然: “爱妃,本王已经没耐心等下去,也不想再等了,爱妃既愿意为本王分忧,那索性来做这道引吧,本王答应你,天界欠的债,本王会连同白羽的份一并讨要回来,好好慰藉你和你族人在天之灵!” 荷钰暗下眸光: “我本不愿与你走到这一步,但形势已发展至此,那我也不再让步,尽全力迎你这一战!” 说着她眸中闪过厉色,努力挣开束缚,运起手势,喃起术法口诀。 何玉凝神等待,在心里默默祈祷她费了一番波折找到的这个解法能起作用。 不消片刻后,“破”的一声,她冲破周身魔气禁锢,缓缓落地,紧凛双眸,猛地甩出月轮刃,近前向他出了招。 何玉松下一口气,跟着她视角紧追局势,不敢有片刻分神,如果注定这段同盟关系不能长久,注定这一战不可避免,那就尽管决出个分晓吧! 霜佑利落又优雅地闪避开来,浅笑调侃道: “原来爱妃对本王早有防备,你我可真是一对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的夫妇啊!” 他语气带着几许惋惜,下一瞬却出了招,招招狠厉又鬼魅,不见分毫让步,却还是不免落于魔化后的神族之力的下风。 然而就在荷钰和何玉两人胸有成竹时,他却于身侧暗自运起一股力量捏破,随后荷钰不知怎么,突然魔力尽失,再接不住他招式,只能趔趄闪至一侧。 失势后还没站稳,喉头就被一只大手捏上,她一路挣扎,一路退步,不得已被抵到了正中至腰际高度的栏杆前。 挣扎后气力也尽失,她吃力地顺着他臂膀攀上脖颈那只手,低喘着气,一抬眸就对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神。 第224章 血海之战 扫视周遭,红黑色的两股气焰又开始相互缠绕旋转,以余光一瞥身后,底下涌动着无数红色烈焰,好似万丈火海,髻间一支珠钗不慎滑落下去,融入其中,直冒出腾腾雾气。 她回过神,试着运转法力,却起不了一丁点作用,为什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疑惑时一股淡淡茶叶清香从他指尖传来,她惊得睁大双眸,向他质问: “那杯随意倒的茶水竟被你下了药?” 他玩味一笑: “聪慧,仍是一如既往的聪慧,你防着我,我当然也得准备一手,这六界最污浊的血海是我给你挑的坟墓,落下去后你很快就会融入其中,化作无比妖冶的红焰,成为这法阵最浑厚的一道引!” 说着他缓缓将勒住的脖颈往栏杆外头压去。 何玉惊恐万状。 荷钰!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 她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 荷钰重心不稳,脚步虚浮,只得拽紧了喉头上的那只手,蹙眉摇头: “霜佑,为什么?明明我们同一阵线,大可并肩对抗天界的” 他顿了动作,冷笑一声: “同一阵线?你真能与我同一阵线吗?婚仪前夕叛逃倒戈,现下又维护昔日同伴,届时与天界一战,你真忍心对付他们吗?我不可能赌上魔界一众人的性命冒险陪你!” 他加重手上力道,神情逐渐狰狞,俊容随之裂开了一道缝隙。 “荷钰,虽然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我皆是背后无依的独行者,但终是水火不容的两方,此生绝无可能,然而我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来到秘谶峦,让我收留你,还一改往日态度,助我夺下诸多魔城。 一切如梦似幻,我也开始思考起你我之间更进一步的可能,在你辞别时表露了真心,你答应嫁我为妻,我打心眼里高兴,却不免怀疑你是否出自真心,新婚前夕,我才发现自己终是错付了情意!” 他攥着她脖颈,将她慢慢逼近自己脸庞,凌厉起眸子,抑制住战栗咬牙切齿道: “荷钰,我可以不在乎你和他的过往,可你既已许我为妻,为何还要背叛我?你可知,当那扇门打开,看到你们换了衣裳牵手逃离,我的心有多痛?” 何玉哽住心神,茫然无措。 原来现在这个局面竟然是自己造成的吗? 对不起……荷钰…… 对不起……霜佑…… 她极度自责,不断给荷钰道歉,甚至期盼霜佑也能听到,此刻除了道歉再也做不了其他,可是道歉有用吗…… 当初就不应该跟荷钰一起出来,她本期望自己能做她的支柱、她的后盾,结果呢?结果却害惨了她,也让现在一切变得更加狗血可笑。 “霜佑,是我对不住你……” 荷钰松了手,面上露愧,眸中尽是真挚的温情,看得霜佑有些恍惚,下一刻她却突然一挥右手,往他脸上呲了一道血。 他惊了眸,以手遮挡却已来不及,脸颊及眼睑瞬间被鲜血烫得直冒烟。 荷钰趁他晃神,轻松挣脱开来,握住流血的掌侧,狠狠捏了一把后迅速掐上他脖颈反制。 他脖颈被鲜血烫得呲呲作响,疼得低闷了一声,抬眼对上那双眸子,唯有冷漠与狠厉。 面对这突然逆转的反击,何玉诧然不已,焦急不安地看着。 荷钰将他往栏杆外头按,咬牙道: “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亲眼见到那些残害我白羽族的人付出代价!对不住了,霜佑!” 他轻蔑一笑,运掌将她打飞,一收掌又将她吸了过来,重新攥上脖颈后即刻往栏杆外抛去。 落出后她却不甘放弃,纵然胸口阵痛、口角溢血,底下还是魔界的万丈血海,仍旧死死扒紧脖颈上那只手,拽紧了栏杆外围,眼神恶狠狠。 他冷笑: “这便是你的真面目吧?我却一直看不清,竟还曾生起片刻的心软,真是可笑!” 说着他运法挣开,打碎围栏,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坠落下去,眸色比那孤月还要冷寂。 不要! 何玉奋力呼喊,抑制不住心头悸动和激动,瞬间得以再次掌控身躯,然而法力尽失下,她没法阻止坠落。 不过她心头总算获得了宽慰,所有的不安也随着满满的释然消失殆尽。 她对荷钰心道: 荷钰,对不起,我害你到这种地步,什么也做不了,临死前就让我来承受所有痛楚吧…… 她这么想着,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一股强烈的感应突然显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瞬移而来,没来得及思疑,一阵声响后手臂就被熟悉的暖意稳稳握住,失重的坠落也跟着停止了。 抬眼仰望,她颤了啊眉。 只见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上,熟悉的剑眉紧拧成一团,焦急万分,整个人伏于地面,紧紧抓着她手臂不放。 “云越……” 他是怎么穿过层层魔阵来到这的? 他用身子勾挂在地面,伸来另一只手,艰难吐出字句: “手!给我” 何玉正要伸手,才发现霜佑不知怎么也坠了下来,阴厉又愤愤地看着云越,施展法术凌空跃起,就要向他发招。 她慌了神,感受到云越握来的手传递着感应,索性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向霜佑运出一掌,成功阻挠后再出一掌,将他往下按压。 霜佑讶然不已,万没料到她竟能运用他的力量来对付自己,没有任何防备,受下强力的一掌后直直坠落。 他眼睁睁看着她握上那只手,锥心之痛、切骨之恨顿时塞满胸口,无处可泄,突然,他想到什么,凌厉起神色,在融入血海刹那奋尽全力发了一掌。 何玉这头,握上云越双手时,手心里尽是厚茧的膈感,但她却觉得格外安心,经历那么多事后再次握住他的手,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除此以外她再没其他感觉,也不敢生出其他感觉。 下一瞬身后异动传来,扭头一看,那片红色烈焰犹如滔天巨浪翻腾跃起,直涌而来。 她大惊失色,连忙配合着云越使劲往上拉的手赶紧爬起来,却在跪地起身时慢了一步,被红色气焰舔了下后背,趔趄向前,不自觉地就扑入到云越张开的怀抱中。 “当心!” 云越蹙眉,警惕地目追着那道红焰,顺着他目光看去,那股红色烈焰远比刚才见到的浑厚,掠过悬浮半空的无数具尸首,瞬间便使其上所有魔气倾巢而出,聚拢成一团跟随游走。 绕了整整一圈后,红黑色的两股气焰势头增强了势头,交织缠绕成阴阳八卦图,疾速往正中涌来。 见此状,云越惊了眸,即刻拉着何玉闪到一旁,稳下脚步后,何玉本想解释这是归位之象,却不成想它竟调转方向,朝此处发起冲击。 随云越一同闪避过去,可那股强气再次冲来,她本想拿出轮刃反击,心房却突然被伤势牵扯抽紧,不得已顿了动作。 “怎么了?没事吧?” 云越扶过手臂,关切查探。 何玉捂着心口抬头看去,直觉这诡异的怪象一定跟刚才那股刮蹭后背的力量有关,难道,霜佑在临死前启动了阵法? 不等往下深思,两股气焰竟越发迅猛,加速冲来,云越眼见来不及躲避,直接挡在前方,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却被身旁人一把推离。 第225章 成王 看着暗红暗黑的气焰团不断朝这旋冲,她突然明白这阵法是用霜佑的魔气来引动的,而自己身上带着他魔气施加的禁锢,所以这气团目标显然是自己。 她看向挡在面前的那抹身背,晃了晃神,使出毕生力气将他推开,随后魔气瞬间冲来,像是找到筑巢般直直穿过她胸口、腰际、丹田,绕着身体各处乱窜游走,团团包围。 深厚的力量不断撕扯全身,痛楚迸发出来,灼心蚀骨,远比过往所经历的都要刻骨铭心,她吐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去,云越正不断施出真气帮忙,却徒劳无功。 她摇头,直喊道: “云越,别再管我了,快走,趁我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 下一瞬周身鼓起青筋,眼珠也像被火烧一般烫得就要爆裂,阖上双眸后,脑中尽是一片黑白星点。 她强撑着意识道: “云越,谢谢你来救我,已经够了……” 说罢凭着记忆中的方位,趔趄往正中挪步,想要跳入那片血海了结此生。 她再也不想忍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也不想忍受现如今的一切。 然而还没走到正中缺口边缘,她就先落入到温暖的怀抱中,强烈的感应激荡起一股力量,稍稍缓解了躯体上的所有疼痛。 沉沉的声线低喃道: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他运用感应之力将她紧搂在怀中,任周遭魔气侵蚀自身,不松手。 此刻搂着这个满身狼狈、陷于水深火热中的女人,他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她解救出来。 他明白,她堕了魔,自己还担着云夷族的责任,不该再与她往来了,他也一直都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可一感应到她深陷危难,那些念头顿时就崩塌了,他怎么都不能坐视不理,任旁人伤她杀她,更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一走了之。 他伸出手来轻抚她脑袋: “你不会有事的……” 何玉强撑着灼烧摇头。 云越,不…我不要连累你…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句心念转为话语脱出口,昏沉至极,渐渐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度恢复意识醒来,炽热已从体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异常强大的能量,烘得浑身热血沸腾。 睁开眼,云越就在面前闭眼对坐着,眉头紧锁,脸色唇色苍白,唇角滴血,他运着掌,不断输来真气,周身仙气忽强忽弱地沉浮着。 云越!你怎么样了?! 何玉想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又失去了身体控制权,只能顺着荷钰目光担忧地看着他。 荷钰熄了掌,熄了与他之间的一切感应,轻唤出一声“云越”。 他收起掌,缓慢睁眼,有些愕然。 她额上原本一点的堕魔印记向左右开出两条分叉,裂出无数小叉,如同黑色荆棘般诡谲奇异,又如同麋鹿之冠般熠熠生辉,对视而来,双瞳泛着一片赤红,周身黑红色魔气笼罩,妖冶魅惑到极致。 微惊片刻后他轻勾起嘴角: “你醒了……” 无论如何,她总算清醒、总算得救,至于变成什么模样都没所谓了。 何玉松了一口气,暗忖活着就好…… 但看着那抹淡笑将他脸上的虚弱衬得越发明显,还是十分心疼。 云越……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伸出手来本想抚过她脸庞,却因觉不得宜而放了回去,随后边撑起身边道: “既已无碍,那我回去了,许多事务还等着处理,估摸着族中人该急了” 荷钰见他有些踉跄,扶了一把: “云越,多谢,你我虽势同水火,但这份恩情我会铭记于心,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他不言语,只是展出轻笑。 何玉纳闷又气愤,都这样了竟然还想着工作,闹哪样啊?绝了!真绝了!天底下绝对没有比他更敬业的人! 如果现在是自己主掌身体,那她一定会强行将他留下,好好照看,然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荷钰命侍卫送走了他。 荷钰回到宫殿,坐在镜前吸了一口长长的气,慢慢抬头挺胸,勾出淡淡却昂扬的一笑。 何玉借着铜镜看到她此刻变化,惊愕得不知所措,也渐渐明白这抹笑容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她召集群臣在议事厅一聚,宣告了霜佑的暴毙而亡,悠悠地坐上了最高的宝座,自立为新王。 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左右为难,私语猜疑,皆无明确回应。 突然一人站了出来,不由分说利落飞身朝座上人出了一掌,势要夺取她性命。 抬眸看去,是那个常伴于霜佑身旁的侍卫,神色毅然决然,尽显对主人的忠心耿耿。 她没避开,于身侧暗暗运起内力,待那掌将至时才不紧不慢甩出。 一股深厚强大的暗黑色飓风从她袖中迅猛窜出,裹挟着那无畏的侍卫直直向殿外涌去,席卷扬尘的同时也掀翻无数发冠,吓得众人惊慌失措,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剩下几个倔强的瞥了眼殿外惨死的人,也慢慢跪了下来。 看着所有人跪落一地,她扬唇轻笑,当即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拟旧王病逝之昭告示于城中,起兵征伐余下魔城,征兵数十万等等,可谓雷厉风行。 这天之后,关于她的一切很快传开,神族之力叠上深厚魔性,势头无可阻挡,直教人闻风丧胆,如此传言下那几座魔城不攻自破,纷纷臣服投降,魔界自此终是完成了大一统。 改朝换代、重划版图,魔界之都秘谶峦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然而人一旦多起来后,难免勾心斗角,生出旁支。 先是谣言四起,传言她城府极深、蛇蝎心肠,早在投入秘谶峦时就谋划好一切:勾引旧王成为魔王妃,后在枕边下手杀害亲夫,夺魂取魄,再顺势取而代之,坐享其成,听者皆惊骇失色,不寒而栗。 接着旧王久病在床的老父突然吐血身亡,经查验乃是毒害所致,消息不胫而走,宫中及民间皆议论纷纷。 后是天界趁此情形屡次出兵来战,前来追究她擅自放出风林村一众人之事,仙族人则暗地联合乱党祸乱魔界,一度将局势烘得水深火热。 荷钰亲自上阵,以一当十击退天界众兵,直接在六界打出了名堂。 解决外患后,她私底下派人展开探查,揪出背后作祟之人,顺藤摸瓜查到一众眼线,将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轮,就这样慢慢排了内忧。 这遭过去后,她聚焦到风林村人身上,按照他们所愿安排了些闲职,却让胡渊负责起秘谶峦的军需。 何玉看着风林村人纷纷露出悦色,内心生起了合体以后为数不多的欣慰感。 城墙之上,胡渊行了一礼: “承蒙王上信任,老臣做好式样,命人照着去打造了一批,待成品出来后会逐一检查,确保武器可派上用场” 荷钰背手看向远方,淡然点头。 胡渊见她愁眉不展,又道: “王上,这段时日您辛劳了,多保重身体,流言蜚语终会过去,迷雾消散后,朝臣百姓也终会明白您的为人” 荷钰瞟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胡渊微微一笑: “老臣并非眼盲,此前您随先王一道时总是下意识地先于他一步,以防刺客来袭,若真是有意加害,何必多此一举? 您虽处置了他的贴身侍卫,却在私底下命人好生安葬,虽从没去探望病榻上那人,却遍寻最好的巫医,令其悉心照料,可惜一切无人了解。 从前在风林村任村长时您便有许多难处和不得已,如今在魔界为王,所面临的状况更是错综复杂,老臣无法左右他人,但会一如既往拥护您” 她没言语,眸色却随暮色昏暗不定。 自成王后,被天界和魔界的无数双眼睛盯着,长期处于提防戒备状态,她心中早就多了许多考量。 例如此刻她顺着他的话不禁开始想了,自己一举一动尽在他掌握之中?为何偏偏在此节骨眼上表明忠心? 一番思索后,她暗暗派了眼线去盯胡渊。 第226章 宣战 待魔界民心聚拢、局势稍微稳定下来后,荷钰直接在秘谶峦的秘库闭关了几日,期间几乎不眠不休,将库中秘笈典籍尽数翻完了,何玉看她这架势像是在急于寻找什么,默默等着答案。 出关后她即刻命人设下一座天坛,竣工后走到最高处,拿出神镜施法运作,取出体内一片羽灵以鲜血炼制成一股力量注入其上。 她这是要干什么呢?何玉还是不明白。 她横拉开两掌,施加到神镜上的内力渐渐增到十成,浑厚魔气生起笼罩于周身的同时,沉重的血气也弥漫开来,遮天蔽日,整得周遭一众侍卫奴仆皆惶惶不安。 她咬紧牙闭上眼,抑制着血液的奕奕涌动不断施法,不一会儿后,神镜突然显现出许多画面,快速播放着,从白羽族当年遭神秘人试探,再到带兵去往天界惨遭灭族,以及荷钰被迫沉睡关在风林村的一切都过了一遍。 何玉不自觉颤了颤心神。 下一瞬她收紧双掌,神镜瞬间分裂成无数碎片落于掌心,她往天边飞去,到达七重天的仙族境地上空后,运起复杂法术将自身鲜血混着魔力均匀加注于每一块碎片上,松开手,慢慢让它们往下坠落。 撒落的碎片不停映着白羽族的那些过往,何玉此刻也终于明白她这番作为目的,心头既欣慰又激动。 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她真的做到了…… 做完这些后她强撑着气血不足、消耗巨大的身体回到魔界,躺在榻上调养,每日听着下人们传回的线报,忍不住频频发笑。 据称无数碎片散落仙族各处,悬浮于人一般高的半空中,不断放着画面,驻足观看的仙者大惊失色、战战兢兢,施法抹除时却发现这些棱片在神族血加持下凝成了无比坚硬的结晶,非同寻常,极难去除。 天帝震怒,即刻命令各等上仙出动清理,不分昼夜、力求迅速,与此同时对外宣称这是对天庭的污蔑抹黑,誓要让恶意诽谤者付出代价。 两日后棱片被清除得一干二净,然而传言早已沸沸扬扬,轰动六界,这一无异于宣战的举动也令众仙惶惶不可终日。 天界对魔界三不五时的小规模出战愈加频繁,局势紧张至极,所有人都知道天界与魔界的一场大战已是不可避免,一触即发,都在准备着,天界人准备着守线,其他人准备着看戏。 荷钰却不着急,吩咐胡渊继续按部就班征兵练兵、炼制武器,每天听说这些人惶恐度日、吓得不敢放松警惕,笑得拍手称快、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她却收到了来自蛮荒城城王的示好之帖,当中尽是义愤填膺之辞,最后表了在大战中助力魔界的请愿。 “蛮荒城……” 她轻敲桌面,喃喃自语。 蛮荒城面上虽对天界示好,私底下却一直保持着与魔界秘密往来,然而自从取代霜佑称王后,蛮荒城对魔界的态度就开始暧昧不清,如今竟然主动示好,选择站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和天界里应外合设下的一个陷阱? 思忖片刻后她想到什么,停止敲击,勾唇一笑,吩咐下人回贴,打算亲自去蛮荒城拜访。 约定的日子到来,她披上斗篷孤身来到蛮荒城,被迎进王宫,来到特设的宴席之上。 扫过一眼,文武百官尽坐两侧,正中歌舞升平,最高处主座旁,之翼背手伫立着,她点头向他致意。 之翼略为惊愕,虽然已经听说她的变化,但亲眼看到她周身散发着浑厚魔性,额头还有那抹赫赫然无法忽视的印记,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城王见她到来,让一众莺莺燕燕退下,从主座起身下来,按着魔界之仪毕恭毕敬地给尊贵的王上行了一礼: “王上大驾光临,实乃蛮荒城之荣幸,还请王上快快上至主座开饮庆贺!” 她回过神,皮笑肉不笑: “城王好兴致,可本王却没这心思作陪,还是开门见山、直奔主旨吧!如今随着陈年真相浮出,魔界占了莫大的理,天界人心向背,城王想结盟也无可厚非,然而蛮荒城与天界素来交好,本王冒着偌大的风险与你结盟,却不缺你这一支兵啊……” 众臣听着这话,面面相觑,却不敢说什么。 城王以笑意缓解尴尬,道: “王上有所不知,蛮荒城看似与天界交好,实则维持表面往来罢了,我等受天界压迫多年,苦不堪言,早就想揭竿而起,如今王上扬着正义之帆向前驶进,我等大受鼓动,愿做这浪花,助王上一举夺下胜利!” 荷钰踱起步来: “哦?城王所言真真是慷慨激昂,只是本王关心的风险要如何化解,却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若要结盟,总得拿出点诚意不是?” 城王面色为难,保持着笑意,交握双手道: “自然,不知王上想要什么?” 荷钰停下脚步,瞬间掐上他脖颈,在他要反抗时率先一转手势,以自身魔力为引禁锢住他周身所有法力。 一众大臣哗然,吓得纷纷起身,侍卫从殿外赶来团团包围,拔出腰际佩刀严肃架势,之翼大惊失色,快步走来欲要阻止,却对上她意味深长的一眼,随后慢了下来,观着局势。 城王煞白一张脸,双腿发软,跪了下来: “王上息怒!王上饶命!臣所言一字一句不敢欺瞒,忠诚之心日月可鉴啊!” 荷钰眯起眼来,厉色清晰可见: “自你任城王以来,攀附天界、暗联魔界,两头讨好,却不见此城多获一分繁荣,如此昏庸无能,想来也该易主了……” 说罢她收紧了捏在他喉头上的手,周遭侍卫连忙冲来救驾,她瞥了一眼,另一手运掌推出,魔力聚起的飓风席卷而去,扫荡一片。 飓风过后,她松开手,手上那人倒在地上,双眸凸出,血丝密布,口角溢血,死状可怖。 席间大臣震惊害怕到极点,武功高强之人咬牙切齿,携新赶来的众将士一同向她袭去。 她不慌不忙应对,施出奇异强盛的神族魔力,一一消除掉周遭围攻,一人抵挡千军万马,势头无人能敌。 无数人趴倒一地,死的死,伤的伤,听着她的声声狂笑,双耳刺痛不已。 下一瞬她转向之翼,利落拉他上至主座,按坐下来,扶着座背向底下宣告道: “即日起,护法之翼即为尔等新王,如有违抗不尊者,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之翼讶然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不过在荷钰轻轻的一拍肩后,他终是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握稳扶手,俯视而下。 第227章 亲友之访 何玉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自己的师父之翼上位,本应替他高兴,可是一想到他对云夷族的仇恨,她就联想到那抹挺括身影,担忧起来。 那天以后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没,荷钰没去感应,她也就无从得知。 这天之后,荷钰孤身一人闯荡蛮荒城杀王易主的事迹传至六界,骇人听闻,撼天动地,搅得天界众生惶惶失措、栗栗危惧,传说听来虽然风光威武,何玉却知道背后不易。 给神镜作法那天她消耗巨大,仅仅疗养几天就独闯蛮荒城,怎么可能吃得消? 蛮荒城那日,何玉能明显感觉到她强压不适,一次又一次运法,待回到寝宫,关上门后,她才敢卸下气力瘫坐在地,不料喉头一哽,吐出一口鲜血。 她默默擦除,第二天又和往常一样操持魔界事务,不断消耗自己,维持着神一般的传说。 她还帮着之翼建立蛮荒城新秩序,又和他商讨助阵魔界与天界一战的事宜。 歇息间隙,之翼欣慰道: “你变了,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不过命运弄人,又没有谁会不变呢?现如今你我终成了并肩之人,云夷族,仙族,天界,所有仇恨,就让我们一并讨回” 荷钰笑颔首。 何玉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情无比杂乱,一边是自己的师父,另一边是云越和云夷族,未来可真是漆黑一片、茫茫一片。 局势剑拔弩张时,魔界来了特别的访客,侍卫来报称一对天界男女徘徊于秘谶峦门外,女子自称名为慕容潇潇,求见一面。 何玉被这话拉回注意力,怔了怔心神,她早就跟他们决裂了,还来这干什么呢…… 荷钰转了转眸,合上奏折,微微一笑,命人将那两人迎了进来。 相对而立后,慕容潇潇和柳金义打量一眼,脸上都是诧异。 只见她身着一袭华丽的血色红衣,魔气森森,墨发披肩垂下,一半绾成随意一螺,以步摇珠钗缀着,额头裂纹印记发黑发红,配上烈焰红唇,妖艳奇异到极点,与记忆中的人儿相去甚远。 荷钰看着这两人观摩怪物一般,眼神压着嫌恶与恐惧,淡淡然不甚在意: “二位,别来无恙,不知来此所为何事?魔界要务繁忙,恐怕没闲工夫与二位把酒言欢” 慕容潇潇蹙着眉头开了口: “荷钰,天界与魔界大战在即,天界已经乱作一团,仙族终日无法安生,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来这恳求你收手。 我知道,当年天界残害白羽族,行径实在卑鄙,你复仇也是理所应当,可如今十万年过去,后生未参与当年之事,他们都是无辜的,何苦要背负先人之罪呢?” 何玉阻止自己去看她哀求的眼神。 荷钰淡然自若: “记着我也曾说过,当年白羽叛乱时稚子不知所以,何其无辜?如今想来,荒诞之极,那些仙族人若真念及此理,便不会屡次寻仇,如今形势逆转,一报还一报,他们该的” 她对上慕容潇潇,露出一丝质疑: “潇潇,一路走来,其实你我十分相像,皆是快意恩仇、爱憎分明之人,彼此本该理解,可惜如今立场却不同了,试想若慕容府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背负叛乱污名多年,你能放下仇恨,什么也不做吗?” “我……” 慕容潇潇颤了颤唇,流转眸色,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柳金义轻拍她手背安抚,转向荷钰,道: “钰姑娘,当年我们一同游历四方,降妖除魔,志在解救水火之中的苍生,耗费多年,好不容易才彻底改变局面,你忍心看着昔日成果因仇恨被尽数毁掉,忍心看生灵涂炭吗? 如今事实大白,六界人尽皆知,罪魁祸首难辞其咎,我们大可心平气和坐下商量,一同寻求解决之法,我相信比起生死一战,此事还能有更好的两全之法” 何玉听这话语,心绪拧成一团,她也非常希望荷钰能有个好结局,可天界实力积累多年,一人之力再强,又怎么能全部挡过?生死一战,似乎很能达成好结局。 荷钰踱起步来: “柳金义,陈年旧事距离现下不是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而是十万年啊!你可知困在梦魇长达十万年是何种滋味?当年我被迫沉睡,便是这么过来的,你未能历我之痛,怎么也不能切身体会。 此仇此恨并无两全之法,若我不以最惨烈的方式为白羽出这口恶气,要如何慰藉他们亡灵?若我不以此方式让天界付出沉重代价,要如何让所有人记得白羽的屈辱? 我忘不了,十万年前史书记载寥寥几笔,白羽就被世人折辱至今,这次我绝不会让他们轻易盖过,誓要让所有人都记得这一笔,就算散去一身骨血、不入轮回,我也在所不惜!” 她背过身去,握紧拳头,不再言语。 两人对视一眼,轻叹一声,无奈离去了。 何玉怅然无措,只能暗道: 潇潇、柳金义,对不起…… 第二日,又一位熟人到访。 荷钰徐徐迈入殿内,便见背身而立的那人身着一袭暗海兰色仙鹤八卦纹缂丝裰衣,灰褐色嵌珠头箍束起他的高马尾,从背影看仍是熟悉的少年气。 星翊…… 何玉恍若回到了和他初见的那一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她如今模样,脸上虽惊讶,但很快转为淡柔。 他气色正常,额上显出一撇白色印记,看起来已经重归玄魏族,何玉稍稍少了些愧疚。 “星翊,好久不见……” 荷钰向他走近,微微一笑。 他点头,回了淡笑,神色却透出横亘于心的隔阂。 荷钰无奈轻笑: “你此番前来也是劝我停手的吧?可我心意已决,你怕是白跑一趟了,不过能再看到你,我很知足” 她语气如春风般和煦,尽是关怀,态度和对待慕容潇潇柳金义不同,何玉能感觉到她好像也和自己一样,将他当成了弟弟。 他别开了那双温瞳: “木石之心者不通人情世故,如何能开这劝说之口?我受心中戚戚所感,来见你一面,给往日情分做个了断罢了” 她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杀伐果决,是该如此,但你可知被人欺瞒、被人主宰、不知过往、不知来日的滋味吗?我体会过,真的很不好受,将心比心,其实你也是时候了解关于自己的所有真相了……” 听她这话,何玉愣了愣,他的确是有权利了解,但为啥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让他了解真相吗? 星翊面露困惑。 她缓缓而道: “星翊,你难道不曾怀疑自己为何是木石之心吗?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你体内蕴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魔气,被团团仙气困锁其中,每当靠近魔物时才得以窥见一二。 秘谶峦有载,仙妖魔大战期间,某重臣襁褓之子下落不明,遍寻无踪,后知情者道是天界人趁乱劫走,那位重臣便孤身前往天界要人,最后战死于一众仙者之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想来你很有可能就是那魔婴……” 何玉感慨万千,之前霜佑一直暗中探查自己,也顺道调查小队几人,这才有了意外收获,现在看来,那瑰丽天宫背后隐藏的事情还真多。 星翊一刹惊讶,很快恢复如常: “不可能,仙妖魔大战距离现下甚是久远,沧海桑田,而我年岁不过寥寥” 荷钰笑笑: “怎么不可能?天界人既然能施法停滞我生长,让我长睡不醒,自然也可以在你身上运用,以仙法困魔体,蒙蔽神智,转为其用,这正是天界的贯常做法” 不可能…… 他低下眸,想要理清思路反驳,心口却堵得慌,如同真的被一道枷锁束缚住了。 荷钰近前一步,轻抚过他脸庞: “星翊,其实除开身世外,你对自己心思也是茫然不解的,你说来这见我是因心有戚戚,是因往日情分,可那戚戚、那情分里头藏的心思是什么?” 这…这话什么意思?何玉纳闷了。 她目光似乎洞悉一切,逼得他别开了眼。 她粲然一笑: “你所迷茫的种种,让我来帮你看清吧” 说罢她按上他后脖颈,将他拉近,兀自吻了上去…… 第228章 偏离意志 荷钰,你在干什么?! 何玉被她这一没来由的举动吓坏了,毕竟自己一直当他是弟弟,从没有别的心思,可她却吻了他,难以置信,难以理解。 少年惊得睁大了眼,看着她双眸下蒲扇般的睫毛浓密纤长,顿时心跳如雷,气息也渐渐紊乱起来。 这是怎么了?离开迭里这么久,离开她也好几年了,怎么都不该再受那传说影响的。 他疑惑着沉了沉嗓子,调整呼吸,没成想她却轻启唇瓣,输来丝丝缕缕魔气,刹那间直逼心头。 他蹙眉抗拒,欲挣脱逃离,却被她紧紧锢住后颈,她流转唇瓣,温热的吐息、柔软的触觉不断传来,刺激神经,将他思绪拧成了一团麻。 退无可退时,一股魔气肆无忌惮地萦绕于心房之外,对抗着周遭仙气,不消片刻后竟与内里产生了暗暗的联结。 心房颤动不已,在里应外合下竟漏出魔气,越来越多,仙气却逐渐稀薄,越来越弱,不消片刻后啪嗒一声,魔力如泉水般疯狂涌出,灌注全身,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消散开来,如乘风直上,如徜徉夏湖,令人畅然。 随后过往记忆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他闭上眼,盖在感受之上的面纱揭了开来,种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终于有了确切的描述:愤怒、喜悦、感伤、怡然、迷惘、茫然…… 情思也豁然开朗…… 与慕容潇潇柳金义游历的那几年,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她,本以为离开以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没想到状况却变得更加糟糕了,甚至只要一不集中注意力,便不受控地低落下去。 迭里一行后,瞥见她和辰轩相视一笑、牵手同行,生出专属于两人间的独特气场,他控制不住心头烦闷,还曾为此生出过无妄之念:若迭里的爱侣传说当真灵验,为何伴在她身侧的不能是自己?他讶于此念,羞愧难当,惩罚自己,直至让烦闷演变为颓然麻木。 如今随着禁锢解除,她这一吻的诘问终于让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对她怀着爱慕之情,原来那是害了相思、害了嫉妒,原来一切跟迭里传说毫无关系。 而自己今日来这,也是因为放不下她,为此还不惜忤逆族中禁止踏足魔界的规矩,瞒天过海设法来此,只想着见她一面,却因无知而将思念道成了断。 回想种种,他觉得被迫迷茫这么多年的自己还真是傻,傻得可怜又可笑,还好有她解救,还好如此时刻她就在眼前。 他内心无比激动,无比悸动,索性揽过她后背紧贴自己,笨拙而贪婪地索取着。 何玉心下茫茫。 他…竟然喜欢自己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自己都没察觉到呢…… 一阵过后松开手,荷钰只见他周身同样萦绕着魔气,额上白色印记已消失,脸上再不见往日那抹心如止水的淡然。 他对视而来,脉脉含情,移不开眼,索性揽她入怀紧紧抱住,珍爱得不容一丝缝隙。 “谢谢你,荷钰,若非点拨,我永远也不知自己根生魔界,永远也不知自己心慕于你……” 荷钰轻拍他后背,安抚之后松开怀抱,于掌心运出一缕仙气,对他道: “星翊,这是困住你的仙锁,我保留下来了,当年之事记载甚少,你若想探知详细经过,将此锁还原至心口,便能返回仙族” 他接过那缕仙气,犹豫不定: “大战将至,你率领魔界众兵对抗,我也是其中一员,理应助你一臂之力” 她笑着摸了摸他脸庞: “傻瓜,现下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当年真相,不知过往,何以探来日?我经历过,比任何人都清楚,希望你能不留遗憾,再择来日,待大战结束后,我会在魔界等你……” 他略微讶然,方才虽和她亲密无间,却未曾问过她的心,此言之意是? 何玉也是惊讶。 她笑意不减,目有柔光: “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吗?你是我第一个信任的人,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希望我们的情谊不变,经历种种,我才明白我最该珍惜谁,待一切结束后,我们一起在魔界相伴,好吗?” 何玉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 她…她竟然喜欢他吗? 一切似乎都是有迹可循的。 当初与小队一行人决裂时,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再就是唯有面对他时,她才会那么和煦,甚至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看着眼前一切,何玉惶惶不安,这偏离意志的选择正在慢慢将自己的过往存在抹去,但其实选择合体的那一刻,就应该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只是她还没能接受。 待星翊走后,荷钰继续征兵练兵备战,何玉则沉浸于无尽的茫茫然中,等待着决战到来,可过了不久,魔界又来一位访客。 再次对上那双眸子,何玉心神陡然凛住,荷钰却蹙眉不悦,再没了往日的沉着与淡然。 “你也是来当说客的么?” 她压着微怒,沉着声线问道。 “不是” 她讶然于这一干脆的回答,狐疑打量一眼,开始了暗暗的思疑。 她是很感激他上回的出手相助,然而她最忌惮的也就是他了,因为那道血契被迫将她二人绑在一起,他能通过随时随地的感应把握她一举一动,从而窥探先机,影响战果,这怎么叫人不忌惮? 她翻遍秘谶峦也没找到血契解法,派人四处搜寻才在前段日子得到一些结果,却需要结下血契的两人共同运法,她无奈,只能转而去寻求阻断感应的法子,然而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云越…… 何玉透过荷钰目光直直看去,怔了神思。 他轮廓明晰的俊容憔悴许多,唇色微微泛白,挺立的身形透出一股子虚脱感,他双瞳流转,投递而来的目光中似乎隐藏着很多情绪。 云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没好好休息、好好恢复呢? 能在大战前再次见他,她很欣慰,但不成想看到的竟然是这样的他,担忧又着急。 “那敢问云越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荷钰不耐烦发问。 他眸中闪过一刹低落,让何玉有些不解。 “决战蓄势待发,这最后一段日子,我想留在魔界陪你走完……” 荷钰厉起眸子,尽是深深的怀疑。 天界的人还真是精明,知道劝说无用,转而采用迂回战术了,呵,什么陪着走完,刺探情报、从中作梗为真吧。 何玉有些触动,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直白地将不舍及情愫告出。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自己和他阵营不同,他又一向以云夷族为重,这话怎么可能单纯?不善言辞的他,第一次直言告白竟然隐藏谎言,想想还真是可笑,不过各为其主,终究会是这样刀剑相向的结果。 她也不禁想到自己惦记着的那个人,自从那天后他再没来过,不知道是怕了荷钰放的那番话,还是彻底被她伤到了,总之看来,自己和他最终只能在战场上相见,这就是结局。 第229章 背叛 面对她的怀疑,云越淡然自若: “我知你的顾忌,如今我已卸下天界之职,与云夷族断绝关系,再无其他去处,不过我寻到了血契解法,表做客于此的诚意” 什么? 何玉吃了一惊。 云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是你生平最为珍视的,你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一定是为了天界才不惜做到这份上吧? 这么想着,她心里堵得慌。 荷钰被勾起兴趣,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一笑: “云越将军竟展出如此诚意,叫人佩服,魔界并非是不懂礼数的蛮夷之地,来者是客,欢迎” 向一侧略使眼色,侍卫便将他迎了下去,她看着那道背影,敲击扶手,开始了暗暗思忖。 当天他按照约定解了血契,停止运法的那刻,荷钰再感觉不到与他之间的任何连结,松了一口气,异常舒心。 再睁开眼,对坐那人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闭眼蹙眉,呼唤名字没有回应,推了推肩膀,他突然卸下所有气力晕了过去。 第二天午后,他渐渐恢复意识,醒来后第一时间向奴仆问起荷钰行踪,当得知她正处理天界挑衅,忙起身下床,循着所指赶到助阵。 荷钰应战间隙,见他贴在自己身背护住弱点出招抵抗,微微诧异,他因身体虚弱而稍显吃力,却极尽所能防住左右来攻,眼神关切凛然,看得两魂不自觉恍惚起来。 此战结束后,荷钰恢复理智,丢下他径直离去,回殿后向侍奴交代一嘴,又开始处理起军务。 之后宫中人开始对他越来越不客气。 侍女们看他俊俏虚弱,轻佻调戏,上赶着扑,甚者还于半夜时分悄摸溜进房中,爬到床榻,不料他却不解风情,将人推出房外。 她们见王上充耳不闻,似是默许一切,又打起下药的主意,一方攻,一人守,云越被搅得整夜难眠,神经衰弱。 男仆们看不惯他一身傲骨,恶言恶语,逢到机会更是寻衅滋事,拳脚相向,他格挡应对,但身体还没恢复,动作略微迟钝,偶尔也会捱到棍棒及鞭笞。 他从前有多威风,现在就有多狼狈,然而这一切都没能让他退缩离去。 荷钰听说后紧捏扶手,低闷了一声气。 士可杀,不可辱,那天她特意吩咐下去,让宫中人随意凌辱,企图以此逼他走,没成想他却坚持下来,捱了那么多打也不肯放弃,她本念在救命之恩给他留了回头机会,如今若再继续下去,那她真要对他不客气了。 何玉心头不是滋味,难以想象他那么骄傲的人竟然忍下这些,也难以想象如果继续下去,荷钰会怎么对付他,她还记得自己和他彼此交托信任,共同战斗的瞬间,格外珍惜,不愿破坏。 第二日,荷钰当着一众宫人的面让云越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随侍伺候,还放言从今往后谁敢伤他分毫,加倍讨回。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王上为何突然转变心意,是打算相信这个仙族人了吗?可大战在即,怎么也不该相信这个突然到访的仙族人。 宣告之后转向云越,他眸光被体虚折磨得淡了许多,却依然温和,还回了一抹微笑,可看在荷钰眼里,却觉那目光透着丝丝狡诈。 成为贴身侍卫后,他待命在她身旁,虽然没收到什么吩咐,却竭力挡掉了蓄意刺杀,还在大殿、寝宫外加了巡守防线,可谓尽职尽责。 这天,荷钰与大臣们议事完毕后,侍卫匆匆来报,说是王上吩咐的物什已经寻到,随后一把泛着熠熠红光的神弓就被抬了进来。 荷钰往身侧斜去一眼,就见背手伫立那人诧异着神色。 何玉看到这把熟悉的弓箭,不禁回想起当初巴山蜀的往事,越是回味,越感往事已矣。 荷钰从台阶走下,运法摸上红弓,弓身颤抖不已,似在抗拒,但不消片刻后却渐渐停了下来,光芒四射,全然归顺。 她欣慰一笑,道: “我白羽之弓,果然非同凡响,有了此弓,相信千军万马亦可为其箭下亡魂!” 她转而向抬上来的侍卫吩咐道: “将这把战弓好生存于秘库,派人日夜轮值把守,不得有误,不得有损!” 几个侍卫一同拜下。 再瞥去一眼,云越低着眸若有所思。 第二日,荷钰还没收到关于云越异常动向的来报,就先收到了胡渊造器掺假的消息。 和云越匆匆来到军需库,胡渊正检查箱里武器,没理会身旁几位将士的冷眼侧目。 见尊贵的王上来到,他和众人行了拜礼。 平身之后,荷钰蹙眉道: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将领抱拳出言道: “回王上,胡大人的新式武器制好后一直存于库中备战,臣怕手底下的将士用不惯,想着拿出一批来操练,可没挥两三下就折断了,原来负责制器的师傅一探才知,这些武器均为脆铁打制,难成气候,用于作战,实乃儿戏” 荷钰转向胡渊,眯起眼来: “胡渊,你作何解释?” 胡渊拜了一拜: “王上,当初武器制好后,臣不敢假手于人,亲自做了一一核查,确认无误才存入库中,可如今这批却不是臣经手那批,怕是被掉了包” 荷钰略使眼色,看守军需库的众人很快被传来问话,都说那几箱武器自搬来后无人动过,这些天也没再入库新武器。 随后负责制作武器的几个风林村人被带了上来,几人对上荷钰冷眸,不等问话就跪了一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求饶认错,战战兢兢道: “王上饶命,是…是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才会用脆铁来制作这批武器,都是胡渊!是他吩咐的!求王上明查!” 胡渊震惊至极,指着这些人呵道: “你们血口喷人!” 荷钰踱起步来: “哦?详细说说” 几人诚惶诚恐接连道: “胡渊说,说…说您暴戾凶残、昏庸无道,若不加以阻止,魔界终将沦为一介深渊,唯有行此暗计,革新换代,帮助那位大人重塑秩序,咱们才能解救整个魔界!” “胡渊说,事成之后,那位大人重重有赏,如若不然,便被削去一切职务,再无机会立功,和在风林村一样碌碌无为,我们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我们几个按授意而为后,总是念起王上您过去在风林村的种种,思来想去,担惊受怕,惶惶不安至今时今日,求王上宽恕!” 云越看着这几人,若有所思。 荷钰神色渐渐黯淡: “胡渊,你究竟为谁卖命?” 胡渊哽了哽喉头: “臣冤枉,臣不知,同为风林村人,臣…不曾想有朝一日会受这些人污蔑” “可有证据?” 他一掀衣摆,跪了下来: “臣没有证据,无从证明清白,但臣问心无愧,从前在风林村,臣一心辅佐王上,而今在魔界,若非您提拔,以臣之身份决计无法受此重用,臣无以为报,暗暗发誓要躬身效忠于您,不敢有二心,求王上,明鉴!” 他拜了下去,匍匐在地,毕恭毕敬。 荷钰凌厉起眸子,听这些人反复提及过往,似要以旧情捆绑自己,心中忿忿。 “来人,拿下!” 一声令下,胡渊被打入了大牢,被拖出去时,身骨凛然无畏,可落在荷钰眼里,却是仗着旧情无比狂妄。 第230章 对酌 两日后的夜里,盯梢的线人来报,道是云越趁着四下无人私自进入秘库,被巡逻的侍卫锁在了里头。 不一会儿,侍卫匆匆来报,说是秘库进了贼人,如今已被擒获,关在内里,等候王上发落。 荷钰眯起眼,随侍卫引领来到秘库外头,待门上魔锁解开后进去一看,云越正镇定自若地站在那,而一旁架上,那把红光大弓弓弦已断。 看一眼后,何玉很肯定地对荷钰心道: 不是他干的。 侍卫拜了一拜: “王上,卑职深夜巡逻时,眼见云越大人趁着秘库守值更换之际私闯秘库,云越大人是魔界之客,又是王上贴身护卫,卑职不敢贸然出手,只能自作主张暂且将其困锁,禀告王上发落” 云越出言解释道: “方才我预备歇下,小奴却来敲门,道是王上危难,命我速来秘库一趟,待赶到时周遭无人,情形本是蹊跷,但彼时我顾不上其他,推门进来,四下无人,而此弓已然断了弦” 何玉透过荷钰的眼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云越…… 他一定是担心自己又像上次那样被红弓之力引得走火入魔吧? 荷钰别开眸,唤来传话的小奴,小奴却说今夜一直在和同伴浣衣,并没有去找过他,那位同伴被召来,替她作了证。 云越一言不发,十分淡然,看来的目光中有一股信与不信的探寻意味。 荷钰扫过一圈,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 下一瞬她突然往侧边甩出一袖,给那两位小奴接连呼了一巴掌,轻而易举地将她们掀翻在地,看懵众人。 两人匍匐跪地,惊讶而不解地问道: “王上恕罪!奴婢不知说错什么,做错什么,竟惹得王上大怒” 荷钰近前俯身,捏紧了发话之人下巴: “还在这跟本王卖乖吗?你可知,一柄弓最重要的部位是何处?” 小奴转了转眸,忍着疼痛答道: “奴婢不知,求王上赐教” 荷钰凌厉起神色: “谅你也不知,否则怎会如此愚蠢,栽赃嫁祸却漏洞百出!云越出自擅弓的云夷族,若他要破坏此弓,定然不会挑弓弦下手,弓弦没了大可再换,可承力之处一旦破坏,弓才算废了!” 此言一出,跪地两人霎时奋起反击,荷钰迅速躲了过去,随后云越和在场几位将士一同出手,终是拿下两人。 一人恶狠狠道: “白羽,你永远别想掩盖杀害先王,取而代之的事实,众臣皆心知肚明,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那些刺杀、阳奉阴违、背叛,就是最好的证明!” 荷钰坦然自若,冷冷看着。 另一人怒气汹汹道: “白羽,自你称王后作威作福,祸乱魔界,还以血洗魔界耻辱的名义于民间征兵练兵,预备向天界起战,名义虽好听,但实则不过是要搭上所有人性命去为你的仇恨作战罢了!你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我诅咒你像你们白羽族一样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在场几名将士皆是若有所思。 何玉听这恶毒的诅咒,不自觉颤了下心神。 云越施法堵住两人的嘴,略使眼色,让人将他们带了下去,见荷钰黯淡神色,恍惚入神,关切道: “没事吧?” 她回过神,摇摇头,屏退跟随左右的侍女,走出秘库,一下就隐入到没有星辰的暗夜之中。 云越放不下心,追了上去,在她身后几步远处保持距离默默跟着,恰到好处地陪伴着。 至寝宫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云越,今夜恐将是个无眠之夜,我打算破戒喝一杯,可否作陪?” 何玉心疼不已,重新掌控身体后荷钰神经一直紧绷着,在复杂的人与事面前不得不保持警惕,为避免误事,向来是滴酒不沾,但现在看来,刚才那番言论属实对她产生了影响。 云越不说二话,颔首答应了。 桌前,待侍女上了酒及小菜后,他先于她拿起白玉酒壶,豪爽地斟满两杯,举杯邀饮。 荷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过后仰头灌下,酒过喉头,辣咧了嘴,酣畅淋漓,欣然一笑。 她紧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下肚之后,再没方才的畅快之感,想倒上第三杯时,却被云越夺过酒壶。 “好酒需细酌,如此方能品其醇香” 他给她慢慢斟了半杯,边动作边道: “说起来人也如酒一般,酿造多年,情谊深厚,非轻易所能动摇,胡渊之事我已查清,他核查的那批武器入库前就被调了包,那几个风林村人串通一气故意陷害,贼喊捉贼,才有这一出” 她轻轻嗯了一声,再没什么大的反应,看得云越有些疑惑了。 她似笑非笑,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把玩酒杯,道: “我知道,在那几人一同咬定胡渊时我便猜到了七八分,在凡间走这么一大圈,我怎会不知?只是……” 她两颊微微红晕,挂着淡淡愁容: “只是此事能证他人包藏祸心、污蔑陷害,却不能用来证胡渊的忠心,人心是会变的,若只有从前种种,我能确信他会一直忠于我,可再见面,发生了太多事,一切已物是人非” 她无奈一笑: “其实他们说得都对,暴戾不仁,为所欲为,是我,搭上魔界万躯对抗天界的,也是我,为了复仇,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在所不惜” 云越注视而来,流转着如星辉般的眸色: “复仇之事,我经历过,最是明白,你所要对抗的天界积蓄多年,通天仙者无数,更有修行已入化的天尊,若不聚集所有力量,又如何能多一分胜算?或许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你,都在劝你放下一切,但我…会陪着你……” 云越…… 何玉凝视着这双眸,觉得他不像在说谎,如果真是说谎,怎么能透出一股相惜相照之感? 荷钰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记得曾有一人也说过会陪着我,可暗里却瞒下所有真相,让我继续忍受无数仙族人倒打一耙的屡屡复仇,云越,若你所指也是这样的相陪,我倒宁愿你真诚以待,但,无论你是劝是阻,都不会动摇我的决心” 何玉想起故人及过往,心头隐隐作痛。 云越端起酒杯,淡淡然道: “话语轻重及真假,唯时间可证,正如这酒一般,多年沉淀,终化为每一口芬芳馥郁,相信假以时日,你会将一切看个清楚明白” 说着他灌了一杯。 荷钰淡笑不作声,拿起酒壶,斟满了两杯。 酒过三巡,思绪不由自主飘逸,刻骨铭心的回忆再度袭来,将荷钰折磨得头痛欲裂。 云越关切查探,便见她揉着太阳穴道: “白羽的悲鸣,又出来了……” 何玉吃了一惊,恍然大悟,原来她滴酒不沾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这个吗? 云越心疼得蹙起眉,思索法子,片刻后变出短竹笛,置于下唇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一出,混乱的思绪即刻停了下来,刹那间早已消失的感应竟然被悠扬之声短暂连结起来,荷钰和何玉都不由得心生触动。 云越…… 抬眸相对,何玉心头隐隐悸动。 好像当初结下血契后他就越来越少吹笛了,应该是为了不打扰到自己吧?在一切接近尾声时还能再次听到,真好。 不一会儿后,云越眼中渐渐升起异漾,不断挥散着,但在韫色过浓前他别过眸,停下旋律,起身来到一旁窗前,稳定好心绪后,才又重新吹奏起来。 虫鸣以天然的节奏和着笛音,静谧又祥和,月辉洒落至墨色发丝及两肩头,将那抹挺括身形勾勒得格外俊逸。 荷钰支着脑袋,看得入了神。 第231章 大战前夕 不知过了多久,云越停下吹奏,回望而去,那抹红衣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收起短竹笛,来到桌前挪开酒杯,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一路往寝塌而去,期间并没有留意到她袖中掉落下来的物什。 他将她轻放至塌上,拉过被子掖好侧边角,再看了她一眼,睡颜酣然,吐息均匀平稳,才放心往回走。 到中途,地上一块皮卷赫然显现,捡起一看,是她拟定好的大战兵线排布图,他惊诧,折好皮卷返至寝塌旁,将之塞到石枕底下,特意露出一角,以便她醒来就能发现。 他坐在床沿端详她睡颜,轻道: “荷钰,即便全天下人背叛你,我也依然会站在你这边,陪你到最后……”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后,塌上人睁开眼,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另一人则早已乘着笛声,暂时放下一切,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梦乡之中,霞色黄昏山头上,那道吹笛的挺括背影就在眼前,她粲然一笑,唤了一声,可他却没回过头来…… 第二日,之翼来到魔界与荷钰单独商讨战事部署,相谈之际,他想起这几日秘谶峦来了个云夷族人,还被她任命为贴身侍卫的事,出于担忧,旁敲侧击了一番。 荷钰镇定自若,面色无虚: “你放心,往日情谊再如何,都敌不过咱们的深仇大恨,将他留在身边伺候,不过是为了让其现出原形” 之翼淡笑颔首: “如此,便静候佳音” 何玉听闻万绪难平,虽然曾经深受欺骗,但昨夜那场久违的梦还是让她不自觉地想去相信。 密谈结束后两人一同走出,看到云越那刹,之翼双眸不自觉尖了起来,这个名声响当当的云夷族后生他早已听说,只是百闻终究不如一见。 云越微微蹙眉,神色复杂。 荷钰悠悠踱向云越,拍了拍他肩头,示意一眼后从侧旁离开,将场子留给了余下两人。 夜晚眼线来报,道是云越行动有异,入暮后在无人之处施法往宫外捎了一纸字条,不过所幸至魔阵边界时被截了下来。 看着他半跪呈上那一张卷起的字条,荷钰厉起双眸,轻蔑一笑,何玉则渐渐低落了下去。 荷钰拿起展开,却见内里为一句: “遗孤仇意已决,战时当心应对” 两人一看,皆是讶然,荷钰凝神思索,久久未能回过神来,何玉则松了好大一口气,悦然欣慰得如同放手豪赌一把却没输一样。 荷钰吩咐眼线将此字条继续往外送出,处理完公务后回到寝宫,刚一躺下,不等思索,外头又传来悠扬的笛曲。 大战将至,两魂本止不住辗转多思,但听着这样的笛音,脑中再容不下其他,很快睡下了。 清晨醒来,荷钰带着云越共同观览魔界将士操练,又在处理公务时直接让他伴在身侧墨墨,这一反常态看得众人很是好奇。 她面上看似完全放下心防,背地里却仍让眼线观察他一举一动,虽然如此,但何玉还是很庆幸,庆幸她疑心之中还存着一缕希冀。 云越白日里贴身护卫,夜里以笛声相伴,一连几天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天界人守着防线多日,始终不见魔界来攻,心中惶惶逐渐被消磨殆尽,同时也不由得疑惑一切是否源自于退族叛变的云越的功劳。 今日荷钰开启了阅兵仪式,期间城卫来报,一仙族女子来到秘谶峦外,自称是云夷族人,来此只为见云越一面,若不得见,会一直等到他出来为止。 荷钰轻笑: “瞧这放话的架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向一旁云越瞥去,他正低眸踟躇着。 “故人既来了,便去见一面吧” 她如此说道,从看台走下,直直望向校场上众兵,可听到后头远去的脚步声,她心有些许不在焉。 阅兵结束后,她悄悄来到两人谈话之处,隐于一旁探听。 女声微怒而道: “云越,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从头到尾,始终都是你一厢情愿,一昧付出!” 云越…… 何玉惊得满是困惑。 云越,你…为我做了什么?从头到尾,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话语之后,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女声叹道: “醒醒,云越,族长、云建、司安、我爹,还有我,大家都在等你回来,你是云夷族之傲,是神箭将军,怎么甘心让过往努力得来的一切化为泡影?你有理想,有抱负,怎么甘心在朝夕之间就作为叛徒载入史册?” 脚步声后,女子似乎近前攀上了他双臂。 “云越,他们都在说魔界似有休战之意,一切都是你的功劳,所以我这才赶来告诉你,现下回头还来得及” 何玉赞同她话中道理,流芳千古或是遗臭万年,只在一念之间,相比于没有退路的自己,他确实还能回头。 “回头……” 云越说道: “天界,是无数人血混杂的淤泥搭筑成的圣域,我再不愿混入其中,充当枪矛,如今我只在乎云夷族和珍视之人,而云夷族……” 他笑笑: “对不起,舒妤,请转告族长,让他将云越之名从族谱上抹去,也请转告族人,忘了我,忘了一切,若真到大战那刻,让他们万务护好自己,届时我亦会竭尽所能守护族人免受战害” “不!云越!求你了,跟我回去吧……” 舒妤哀求道,随后便是低低的抽泣。 珍视之人…… 何玉在心底喃喃自道。 夜晚笛音渐起时,荷钰拎着两坛酒径自来到,让正坐回廊上吹笛的他有些讶然。 “怎么还未歇下?” 她提了提左右两坛酒: “我预备向天界开战,邀你共饮最后一坛酒” 云越微怔,凝视而去,只见她笑容现出了久违的灿烂。 回廊附近,云越房中,荷钰开启酒封,与他碰过之后兀自灌下一口。 云越默默相陪,临近大战,他心底还有许多话未曾对她言说,却不知要从何说起。 酣畅尽致后,荷钰抹抹嘴唇,以手支头,抬眼看他,道: “云越,明日你且回云夷族去吧” 他诧然,愣在座上,满眼疑惑。 她淡然一笑,缓缓而道: “今日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她说得对,你是云夷族的骄傲,是赫赫有名的天界将军,不该陪着我这乱臣贼党。 纵然白羽复仇师出有名,但大战之后,众生只会记得毁天灭地、生灵涂炭的惨状,不会记得白羽遭受过的无妄之灾,我的恶名也将永远钉于天柱之上,我不畏惧,亦不后悔,如果不能被铭记,那我就要让所有人历一历这切肤之痛。 你不一样,你还有云夷族,你还有退路,回去后你就跟他们说,说你假意投诚,实则只为探听我的底细,再告诉他们,我将在后日辰时率兵悄然绕过南天门,直奔天宫,偷袭开战,到后日,我定按此言行事” 何玉心神恍惚,这一刻突然觉得她和自己其实很像,一样的坦率直性,一样的有情有义,如果不为仇恨所困,她是不是也会像自己一样活得恣意盎然?毕竟自己是她的影子啊…… 云越无法接受,直摇头: “荷钰,我既已承诺,便不会独留你一人面对,如今日所言,云夷族对我是很重要,可你,亦是如此!魔界兵力远未达到能与天界抗衡的境地,这也是你迟迟未开战的缘由,若我将此密报透露出去,置你于何地?” 荷钰看他眉头拧成一团,笑着上手抚平: “云越,如今我才发现,你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原来走了一遭,并非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放心,此战我有必胜的信心,只是……” 最了解自己的人么…… 何玉想起很多往事,感慨万千。 云越观她神色无虚,不像是以欺骗来安慰自己,可她说的必胜又是如何推衍得来? 第232章 大战(一) 他按捺困惑,此刻更在意她犹豫不决的话语,于是按住她抚在眉上的手,追问道: “只是什么?” 她淡笑,回握他手: “我还有最后一愿,若你能帮忙,战前便了无遗憾了” 他看着她手,微微发怔,掌心虽感冰凉,心头小火苗却燃了起来。 “何…何愿?” 她淡然道: “我要你在大战末尾,杀了我……” 荷钰…… 何玉听她这么说,心痛起来,她不是答应过星翊要和他在魔界相伴余生吗?难道…只是美好的憧憬和安慰? 云越睁大双眼,不敢相信,颤了颤手想挣脱,却被她紧紧握住。 她神色坚定又恳切: “云越,听我说,此战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如果不能决定生死,那我希望能选择死在谁的手上,你的笛曲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安魂曲,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如此一来,了无遗憾的同时还能全了你的美名,一举两得,精妙绝伦” 云越摇头,哽咽道: “荷钰,你既已知晓我对你怀着什么样的情意,教我如何下得去手?其他事我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应下” “云越……” 云越…… 他眼底泪光闪动,看得何玉与荷钰异口同声,愕然又触动。 他用手心温暖着她,直直对来,不再掩藏眸中情意,任其肆意泛滥。 “荷钰,我……” 话还未脱出口,就被她以指掩唇止住了。 她满面哀伤,却仍尽力扯出一抹淡笑: “云越,我不能再有任何牵挂,就让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他沉了沉嗓子,抑制情思,没再言语。 她轻触他唇瓣,流转于他双眸与双唇间,下一瞬突然慢慢挨近,他会了意,倾身而来,缓缓闭眼。 不要! 何玉呵止道。 荷钰当即顿下动作。 何玉忙转动脑子补充道: 你,你已经有星翊,不该再这样了…… 她自问怎么也没法接受云越和她这样亲密,毕竟和他积累下那么多回忆的人是自己,他属意的也是自己,直觉告诉自己,这份羁绊要守住。 虽然呵止刹那,她想起自己也曾不顾及荷钰感受沉沦于情爱之中,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保留这份没有受到丝毫破损的记忆净土,她就是这么自私。 荷钰低了低眸,在云越吐息贴近脸颊前挥去一袖,清风带起,他当即晕了过去,趴倒于一旁桌上。 转眼看去,两人才发现他眼角划过一道泪痕,也不知这滴泪究竟是源于喜悦,还是悲伤?恐怕今后再没机会去追问了。 她仔细地打量他轮廓分明的脸,势要将他容颜刻在脑海中,何玉看得疑惑,她爱的究竟是谁,星翊?云越?或许两人都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云越再醒来,以惺忪睡眼望去,天色已几近蒙蒙亮。 不对…… 完全恢复意识后扫一眼周遭,他才发觉自己竟靠坐在秘谶峦门外的大树底下。 起身向城卫探问,尽是满脸鄙夷,道他昨夜叛变,王上仁慈,只连夜将他驱逐出来扔在这棵树下,若再敢踏入魔界半步,杀无赦。 他转眼往内里望去,怎么也望不到自己曾待过的那座王宫,不过心下信念却越来越坚定,片刻后转身迈出脚步。 “回王上,人已离去” 荷钰听到来报,微颔首,继续备战。 云越如她所愿、如族人所愿回到云夷族,将所嘱告知族长,又马不停蹄上书北帝。 北帝召他前来问话,一番思量,将信将疑布防后吩咐一众仙者待命明日大战,天界人听到风声,本已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惶惶无比。 第二日辰时,天才微微泛出鱼白,云朵却现出霞色,远远看去连成一条染红的飘带,如此异样本是不容忽视,可天界魔界两方根本无暇顾及,开始了各自的忙碌。 魔界将兵悄然飞至九重天上,至南天门后本欲偷袭绕过,不料被突然变幻出现的几千名天兵天将重重包围。 “白羽叛族!束手就擒!” 人山人海如此大喝,气势磅礴。 荷钰拉下黑色斗篷帽,只见天兵营的总将领打着头阵作着指挥,数不清的仙者手持神器隐于层层天兵中,阵型牢固,其中还有身着赤金铠甲的慕容族人。 一众面孔甚是熟悉,剑仙靖谦,柳金义,慕容潇潇,每一个都能牵出无数回忆。 荷钰镇定自若,从队伍走出,勾唇一笑,化作一道黑影飞出乱窜,瞬间号令起天界阵阵狂风,化为己用,向对面席卷而去。 天兵见她势头如此迅猛,方寸大乱,还没来得及出手便如一波波浪潮相继扑倒,横七竖八,待她落地转身,摆阵早已散去,破绽尽显,哀嚎一片,魔军趁乱攻了上去。 众仙者诧异不已,一面应对来袭敌军,一面看那抹红衣魔女露出人畜无害的浅浅一笑,像看戏似的在旁观战,不禁心生恐惧。 剑仙靖谦最先冲出包围,向她挥剑发招,她利落闪避,不慌不忙应对,探清他功力后本想快速了结,不料他一晃剑身,剑上特有的仙芒映入双眼,如火灼般刺痛,她慢下动作,落了一招,随后手臂就被顺势划破一道。 她退步闪避,运法于双眼缓解,重新看清后忙捂住手臂止血,却发现热流怎么都无法止住,这才察觉他手上那柄剑专为攻克魔界人打造。 靖谦邪魅一笑,骄傲地弹了弹剑身,将其上沾染的魔血掸去,又气昂昂地架势起来。 她厉起双眸,于身侧变幻出什么揣于掌心,冲上前去,赤手空拳抵挡,加快攻速,同时看准时机蜿蜒上他手腕,迅速取了一道血,注入掌心之物,再灌了回去。 靖谦心下一凛,持剑的手开始狂颤不止,不一会儿后如万虫啃咬,钻心般的剧烈疼痛使他再也控制不住,锵的一声,手中剑就此抖落在地。 “白羽叛族,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运法止血,完成后悠悠抬头,勾唇一笑: “这是魔界的虫蛊,当初从魔籍上习得后还未曾尝试,如今用在你身上最合适不过了,毕竟没了手,你再如何铸造那堆破铜烂铁呢?剑仙” 靖谦不敢置信,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她摇着头连啧了几声: “这些魔虫最喜欢仙者血肉,一旦施下,无药可解,若不及时砍断,你的手也会被它慢慢啃食殆尽,还会沿着血液流到五脏六腑,如今这般折磨,不知蔓延到心口会是什么光景,哎……” 叹息一声后,无数仙者及天兵朝这边来,她利落飞离此地,半空中再回头,只见他施法断了右掌。 鲜血狂飙的当下,他瘫坐于地,捂紧断裂处止血,艰难抬头,却见她缓缓勾出一抹得意的淡笑。 疑惑之际,万虫噬心之痛又传来,他怒发冲冠,涨红了脸,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喊道: “白羽叛族!!你…你!” 他浑身战栗不已,越是动怒,越是烧心烧肺地疼,不一会儿后口吐鲜血,倒地猝亡。 何玉看着这一切,沉心而道: 大黄,我终于替你报仇了,安息吧…… 第233章 大战(二) 见众仙者追缠不放,荷钰落地转身,甩袖横挥一掌,在众人手持神器施出前率先掀倒一大片,再近前逐一击破,解决之后,她不顾丹田损伤的一颤,向周遭吹了一哨,随后魔兵中的一批小队就此收手,分头散去。 慕容潇潇柳金义听闻停下动作,细细扫过一眼,突然发觉这些魔兵似乎意不在攻破天兵天将,只是配合她指挥,十分有组织性地行事,他们略感事情并不简单,欲跟上这批人前往探查,却被瞬移而来的她相拦。 “两位,别来无恙,终究是到了这般地步,既无退路,就让你我战个酣畅淋漓!” 慕容潇潇柳金义对视一眼,收起昔日情谊,手持红缨枪向她出招,她淡淡一笑,变幻出两柄月轮刃运法应对,凭着多年了解见招拆招,再由守转攻,势头迅猛,招招相逼。 看着那熟悉的一招一式,何玉想起降妖除魔的往事,自嘲多年了解到头来竟化作对抗的最佳利器,何其悲哀? 两人由攻转守,互相配合防御,两方焦灼十几个来回仍无结果,荷钰也渐渐察觉到这两人似乎故意在拖延时间。 下一瞬,她见势以轮刃卡住枪头将他们拉至身前,利落收起轮刃,运出混杂的强盛内力拍了一掌,两人讶然格挡,却仍是被直直打飞。 挂倒在地后,慕容潇潇柳金义喉头一腥,吐出无数鲜血,奄奄一息,一探才知心脉已几近震碎,转眼看去,只见她缓缓挺起身,额上如鹿冠般的裂纹黑印闪过熠熠光彩。 无数回忆割裂开来,何玉不再去看。 慕容潇潇……柳金义……对不起…… 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去陪你们了…… 成败在此一举,她记得自己对荷钰的承诺,也记得荷钰昨日的特意嘱托,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再现身干扰,因而只能狠狠压抑情绪。 荷钰向两人捎去一眼,似在道歉,似在道别,随后马不停蹄率领魔兵穿越南天门,往天宫去。 柳金义和慕容潇潇用尽气力向彼此爬近,握上对方手时泪流不止,他们历经坎坷才获得慕容族的首肯,决定在此战结束后就成亲,虽许下美好的愿,却也为此刻做好了准备。 慕容潇潇强撑伤痛,艰难说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柳金义将她手抵于心口前: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逝……” 两人相视而笑,心满意足地阖上了双眸。 荷钰携魔界一行人往深处转去,就见云上站着之翼和他带领的蛮荒城众兵,汇合后向天宫望去,数十万天兵天将守在那长长的金鼎门前,密密麻麻都是人。 天兵守线之后,就是各仙族的人和无数仙者仙尊,其中有一队与慕容潇潇铠甲样式相仿,眼见魔军后头无人追来,心下不安,不好离开,只能派些人前去查探情况,其他族或多或少都是如此。 荷钰仔细扫过一眼,璟欣,司安,舒妤,云川,云建,每人皆严阵以待,眉宇冷峻,盛气凌人。 她暗暗纳闷了,这些人既已得知真相,为何对峙而来毫无半点虚色?纵然食天庭之禄,不敢有违,神情也未免太过理直气壮,看架势似是不认当年那段历史,就可以摘得干干净净般。 思忖之际,唯见云越稍显不同,蹙着眉流转目光,难掩担忧与悲伤、矛盾与纠结,放眼望去,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瞥到星翊,他淡然中透着一丝冷漠,对视的双眼眨都不眨一下,像是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路人,回到仙族短短时日,他演得这么逼真? 按捺疑惑往仙族守线后头看去,远远的便是高坐于宫岛之上的北帝,他睥睨而来,庄重威严,却漏出一两缕轻蔑,正如小时候那样让人印象深刻。 七个儿子守在身旁,看上去确如司命仙君形容那样气宇轩昂,全副武装,派头十足,而辰轩站在最边上,青衣只着轻甲,与六人格格不入。 对视之后,他眉头紧锁,满含情愫,眼里透露出很多额外的情绪,难过、悲伤、不舍、忧郁,所有揉作一团,慢慢化成了相思的云雾。 何玉看着那双眼,心乱如麻,痛心入骨,他眼下乌青,面色发白,和上次见面相比又消瘦好多、憔悴好多。 不!不能再往下想了!能看他最后一眼,看到他遍体鳞伤后眼中还留存着专属于自己的情意,就应该要知足了。 她赶忙堵住情绪的阀门,不再去看,生怕魂魄夺躯而出,搅乱眼前局面。 北帝往侧旁带了一眼,最近的那位儿子拍拍手,一队天兵从两旁出列,将手上押解着的无数魔兵丢了下来,云上魔兵纷纷去接。 北帝展出优雅的淡笑: “白羽遗孤真是好计策,先手起招的同时还留有后备,在天宫内设下数丛埋伏,里应外合,轻易杀个措手不及,以一折百” 何玉看着三层防线围成的人墙格外厚重,设置的埋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局促不安,这种情形下,还怎么取胜呢…… 之翼略有挫败,不言语,向一旁荷钰看去,只见她眯起眼,轻笑了一声: “论老谋深算,我向来是比不过你和你爹,否则忠勇如白羽也不会被冠以恶名至如今,有谁能比得过呢?昔日那些仙族因疑心而活活战死沙场,留下来的还能蒙昧良心卖命,如此拘神遣将,决胜万年,不足为奇!” 此言一出,众人抿了抿唇,握紧手中兵器,看了眼左右,若有所思。 北帝理了理袖褶,摇摇头: “孤此前念你一介遗孤,在世不易,予以殊荣,而今你却恩将仇报,仗着史记不全、后生不明,制假像蒙骗六界众生,企图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势挑起腥风血雨,重演昔日大战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之景!” 他不怒自威,沉声强调道: “孤绝不容许任何人践踏诋毁天界,白羽余孽,即刻退兵收战,如若不然,今日便教魔界灭门绝户!” 众人握紧兵器,昂首挺胸,热血沸腾。 荷钰直指向他,愤慨不已: “北榷,你贼喊捉贼!众人皆知,昆仑神镜显现的过往无可造假,你不敢认,便只能道出这般托辞,颠倒黑白,既如此,今日我誓要荡平天界、弑仙弑帝,讨回你们欠下的所有!” 话毕她率领一众魔兵向天宫冲了上去,之翼亦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前排天兵即刻置箭拉弓,齐齐发出,荷钰加速飞至前头,以魔力撑出一道巨大护罩为身后众兵抵挡,挥出轮刃,带倒一片,率先将守线破开一道口子,魔兵大受鼓舞,顺着口子进入天兵阵中厮杀,两方就此陷入混战。 荷钰打着头阵,一路往里砍杀,不断为魔兵开拓进攻点,遇仙者手持神器相拦,她附魔于轮刃抛出砸碎,再近前接下,利落划向心口,熟稔又迅速地夺取了无数性命。 遇天尊运掌出招,她能避则避,留存实力绝不出手,被逼到退无可退时施掌对上,她内力不敌,丹田受损,终是咳出血来,滴落红衣之上。 荷钰!你没事吧?! 何玉吓得直直喊道。 云越一边护着云夷族人,一边目追着她,见此情形,无比纠结,欲脱战飞奔过去相助,又无法眼睁睁看着身旁族人被魔兵残害。 荷钰强忍丹田破损的剧痛,看着手心那道红,索性引体内血液于掌上,再次出手,刹那间便以魔性血侵蚀数位天尊仙力修为,消耗自身的同时,也终于耗尽对手性命。 她半跪于地喘息,又吐出一口鲜血,却一把抹过嘴角,稍作休息后又马不停蹄投身于厮杀之中。 刀光剑影,战火纷飞,洁白的云朵渐渐染上了最鲜艳显眼的颜色,北帝坐于最高之处,俯视众生,以指尖轻敲扶手,安然观战。 辰轩心痛不已,暗暗握紧了拳头。 荷钰对战期间环顾四周,瞥见星翊不遗余力击杀魔兵、解救天兵,何玉眼看他这般,暗疑不对劲,同时又感觉荷钰环视之意不在此,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234章 大战(三) 片刻之后,不知从何处加来数位魔兵,对抗间隙投来示意的一眼,何玉仔细一瞧,是之前在南天门派出的那批小队。 荷钰看着众人陷入酣战,勾唇一笑,脱战运转手势,何玉只觉心神突然受一股神秘而原始的力量影响,被迫和她融为一体,离地升腾起来,而后竟然生出翅膀,须臾间撕裂了黑色斗篷。 璟欣,司安,舒妤,之翼,云越,辰轩,北帝,众人望去,晃神诧然,那抹红衣身后的白羽双翼巨大无比,每一片顺羽皆沾染着黑色魔气,掩盖了原本的纯白无瑕,诡异妖冶,却恢宏壮观。 仙者天尊面面相觑,忧思不安,转至上空阻止,她发力亮翅,无数黑羽竟如同利刃出鞘,向周遭阻拦者发起冲击,撼天动地。 荷钰…… 何玉感受到一阵拔羽之痛,很担心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否扛住,即便要众叛亲离,将所有人屠戮殆尽,她都希望她能活下来。 她咬紧牙关,抑制喉头血腥,变幻出那柄奕奕红光的巨弓,置上三支粗箭后迅速取出体内最后一片羽灵投到箭上,运转全数内力魔力,对准天宫拉弦开弓,毅然决然发了出去。 何玉十分惊讶,在众人还在疑惑不解时便恍然大悟,这柄弓,这三箭,原来是在这里派上用场吗?不愧是她,还真是精妙…… 大战前几日荷钰将胡渊放了出来,对外革除他军需之务,暗地里却让他重新制好弓弦,再以承鼎之力的要求让他打造出三支硬箭,最后一天用一封书信和几名护卫将他送出秘谶峦,不知往何处去。 书信内容何玉没留意,或许是驱逐,或许是护送他往安全处去,对于她来说,要在这短短一日内听从她安排做好心理准备,全心投入大战,就已经足够艰难了。 众人目追而去,那三箭发出,身披掠风之金芒,以追魂之势向天宫疾速前进。 天兵仙者惊恐万分,纷纷飞去北帝所在宫岛护驾,不成想那几箭志不在此,直奔宫岛底部,猛然穿越染血的支撑柱,将其中力量化解开来。 众人震惊不已,眼见一座座宫岛四分五裂陨落下来,不得不信那支柱真是如此前画面所见,由白羽族人死后留下的凝晶造成,而北帝的一番话也彻底成了赤裸裸的谎言。 地动山摇中,北帝淡然的神色再难以自持,趔趄身子,错愕惊诧地保持在座上,身旁儿子们忙搀扶他起身,带他飞离这座分崩离析的宫岛。 一行人只能随天魔众兵落至七重天的仙族境地,不断躲避砸下的砖瓦残骸,间隙却遇上埋伏,抵抗后定睛一看,竟然是妖界人。 何玉透过荷钰目光越过人群,瞥见一袭披风的胡渊朝此处投来颔首示意,瞬间了悟一切。 众人惊讶之际,连连笑声响彻云霄,转眼望去,那抹红衣站在高处睥睨而来,笑靥如花: “北榷,我说过,要荡平天界,讨回你们欠下的所有债,既如此,又怎能少了妖界同道中人?此时此刻,这场大战才算真正开始!” 说着她示意一眼,魔兵中人即刻抛去一个布包,劈开之后,一个头颅滚落出来,白发之下的那张面孔落在众人眼里,霎时震惊到目瞪口呆。 信侯…… 荷钰冷笑一声,看着北帝道: “当年领兵的信侯已畏罪自尽,北榷,你也该为枉死的白羽一族偿命了!” 说罢她挥出轮刃,运法向他打去。 之翼欣慰一笑,一声令下,率领热血澎湃的妖兵魔兵随她发起猛烈进击。 辰轩主动出列,施法挡下轮刃,向源头回弹,动作熟稔,何玉不安地颤了颤心神。 余下人带着北帝连连后退,天兵天将纷纷涌来,转瞬间又围起守线防备着。 荷钰转至侧面,欲从旁突破,却遇上一众正与蛮荒城将混战的云夷族人,本想疾奔越过,却被舒妤司安施法截停,不得不出手应对。 她蹙眉劝道: “速速滚开!再相拦,我定取你二人性命!” 两人势头不减,看得何玉心情烦乱,无论是自己还是荷钰,都不想伤害云越的族人,可仇恨当前,一切都得让道。 荷钰厉起双眸,杀意越来越浓,闪避过后就要运力出掌,云越云建突然出现,联手施法弹开两人招式,云越看来一眼,随后将他们拉离至一旁,继续流转于与蛮荒城兵的抗衡中。 时值当下,他眼里依然没有恨,矛盾之中略微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默契与理解,让荷钰和何玉很是宽慰。 看着看着,何玉觉得有些奇怪,他没着铠甲,只一袭凤纹墨色大氅,赤手空拳施法,更无兵器傍身,好像自从上次见面后就再没用过那柄方天戟了。 荷钰不停歇地辗转至另一侧,趁众兵奋战之际幻化成一道乌影,越过守线向北帝窜去,迅疾如风,无法捉摸,众人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不断架势施法阻拦,拉着北帝退步防御。 何玉眼见就要抵达目标,屏息凝神,内心杂乱纠结,她没忘记,那是他的父亲,但她也不能忘记,那是她的灭族仇人。 这么想着,一道强盛至极的蓝色光华突然正正袭来,将她打落在地,打回人身,身后双翅竟渐渐消逝了,随后左眼旁白羽印记却显现出来,失了所有熠辉,落下深刻的白痕。 折翼之痛传来,荷钰吐出一大口鲜血,咬紧牙关,撑坐喘息,将指尖嵌进泥土强忍痛楚,却还是忍不住抽搐身子,闷出低低的白羽哀鸣。 荷钰!你怎么样?没事吧?! 强烈的窒息感传到何玉心神,她心急如焚,无措着,茫然着,尽力控制住情绪。 天兵天将团团包住,以剑矛对来,呈围攻之势,所有兵将停了战,观望着。 缓解之后再抬眸,荷钰沁红的双眼泛出了泪,煞白着一脸,嘴唇却仍是倔强紧闭着。 满目讶然中,星翊就站在北帝跟前,对视而来的双眸冷得像冰,俨然在看一个死人。 星翊……怎么会这样…… 何玉怎么也不敢相信。 云越见她如此狼狈,颤了颤唇,只觉喉头哽了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直喘不过气,他迈出脚步,欲向她去,却被舒妤一把抓住。 辰轩愕然地蹙起眉,心如刀绞,袖中紧握成拳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待回过神,掌心传来几分刺痛,渗出血来,他不着痕迹掖袖掩藏。 荷钰抹过嘴角,淡淡一笑: “至纯至净之力,果然与众不同” 星翊沉声道: “收手伏诛吧,你已经没有退路” 她看了一眼,包围身前的天兵们咽了咽口水,都被她眼神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她轻笑: “就凭这些人?” 她甩一甩袖,掀翻周遭一众天兵的同时也借力站起身,众人见状慌忙架起兵器,星翊则与身后玄魏族人共同为北帝撑起防护法罩。 她轻飘飘地扫了眼北帝身前忠心耿耿守护的所有人,终是定格在星翊身上: “星翊,想来这天界之中也唯有你能与我匹敌了,出列迎生死一战吧!若我死了,魔界就此休战,若你死了,我便取下北榷首级,祭奠白羽一族!” 星翊不加思索欲要迈出脚步,却被北帝按住肩头,他轻蔑一笑,道: “白羽余孽,好大口气!你是欺天庭无人么?孤还有七个儿子,可敌百万雄师,七儿辰轩,出列应战!” 目光聚焦而来,辰轩直直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僵硬地弯腰拜下,道: “儿臣,遵旨……” 何玉心神一紧,暗忖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第235章 大战(四) 一边是他父亲,一边是自己,他会怎么选?之前每当讨论起上一辈人时总是小心翼翼,她从没用如果的假设来问过这个问题,但凭着感觉来猜,答案不会是自己。 荷钰站在原地,淡然等他踏步而来。 至近前后他停下脚步,拿出熟悉的青剑,她则变幻出黑色小折扇,用娴熟的扇技优雅地转了一转,拍在心口,看得他有些恍惚。 她淡笑道: “七皇子,别来无恙,此战我就用这把折扇来和你一决高下,来者是客,七皇子应当不介意予我先行出招吧?” 何玉纳闷了,明明是生死战,她却能轻描淡写地当成普通比试来看待,是源自于必胜的信心吗?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丹田破损,承受折翼之痛,她实力还是很强。 他抿抿唇,以让的手势代替言语做了回答。 她率先瞬移发招,挥动折扇的同时施出数缕浑厚魔气,辰轩横剑格挡,灼热滚烫,记忆闪回,与那夜温存触感何其相似…… 他忙回过神,弹开魔气,横划几道青色剑芒,她看着这毫无杀伤力的回击,胸有成竹,勾唇一笑,以旋身轻易躲避,持扇化魔游走于他周身。 他警惕防备,却嗅到来自于她的熟悉芬芳,如同无数次相拥般的感触,他久寂的心湖再次激荡起来。 何玉也不自觉想起很多,而越去想就越感慨,从前自己和他总坐在月色下的屋檐主动追忆往事,现在却要在这种场合被迫回忆那些美好,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被迫回忆?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呵,还真是厄兆…… 云越本忧心忡忡观战,不成想竟瞥见两人眉目间流转的情意,他低下眸,悄然将黯色隐在阴影之中。 荷钰趁辰轩陷入沉思,化作人形,一反方才慵懒悠慢之态,迅速出折扇掠过他胸膛。 辰轩凛目回神,见她扇边竟亮出沾染毒液的荆棘暗器,势要夺命于无形,错愕不已,横剑格挡,直直与暗器擦出一阵火花。 何玉一颗心被虐得七上八下。 北帝皱紧眉头,全神贯注于战局之中。 辰轩挡过一击后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她狠厉强势的出招逼得连连后退,她趁势转扇挥出,瞬间化为一柄魔剑持在手中,朝喉头划来一道,再利落运力拍下一掌,炸起他周身魔引,无数烟雾随炸响弥漫开来,遮天蔽日,撼天动地。 辰轩! 何玉揪紧了心,痛得无法自拔,尽管如此,还是努力深吸一口气缓解,发誓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现身干涉战果,干涉荷钰所选择的人生。 天界众人惶惶然翘首注视,北帝吓得慌神,目追烟雾处直喊他名字。 星翊,就是现下! 荷钰突然在心里脱出这么一句,何玉怔住伤痛累累的心神,不明其意,又惊又惑。 话毕她一转剑锋,朝北帝方向去,何玉随她目光一看,外头那层防护罩竟化作仙网罩在北帝身上,教他动弹不得,星翊迅速转到后方,以至纯至净的仙法使他右腹亮起一片红光,一内丹赫然显现。 何玉疑惑不解,星翊,怎么会,难道刚才一切都是苦肉计吗?什么时候商量好的?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荷钰厉起赤眸,聚精会神运出一股所有内力加注于剑上,狠狠朝内丹处捅了进去。 全场寂然,众人震惊至极,舌桥不下。 何玉屏住心神,思绪万千,绞得异常难受。 她真的杀了他……杀了他爹…… 矛盾的是,哀伤之余她却抑制不住大仇得报的丝丝激动,有种造孽终偿的快感。 北帝目瞪口呆,看着自己丹心处溢血,真息渐渐流逝,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记忆中傻傻又天真、还没和自己齐龄的丫头片子竟然会联合引以为傲的试验品杀了自己。 当然,他永远都不知道她为亲手插上这一剑做了多少努力、多少算计、多少取舍。 四目相对后,她狂笑不止: “北榷,被信赖之人欺骗的滋味如何?昔日白羽信你天界、忠你天界,到头来却惨遭覆灭,如今终是一报还一报了!” 她猛然拔剑,透过泼天鲜血看着他身后显现出弥留之际的金龙巨影,嘶吼一声,转瞬即逝,随后他瞪着眼轰然倒下、形神俱灭。 星翊转到她身侧,偏过头对她勾唇浅笑,神色尽显亲和。 前几日她在梦中和他相见,小鸟依人地倚靠在他肩头,诉尽这段时日积攒的无尽思念,又道以如今魔界实力对战天界,恐将不敌,无比焦虑。 他自然愿意帮忙,成为她的利刃,在听说要陪她演一出苦肉计时他也曾有过犹豫,最终却败在了她复仇的雄心壮志前,经历种种至如今,他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情。 “父帝!” “帝上!” 众仙者和皇子们悲恸惊呼。 烟雾缭绕处,辰轩满身狼狈,黯然神伤半跪于地,一边捂紧渗出些许血液的脖颈,一边施法扑烟,若非反应及时,他不可能幸免于难,他也才发觉,她上次说的那句话竟是真的,她真的下了决心、下了狠手。 待烟雾散去,看到眼前景象,他睁大双眸,怔在原地,哽咽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父帝…… 天兵天将及仙者听着笑声不断,怒不可遏,开始奋起反击,然而随着北帝一死,魔界一众士气高涨,嘲呼欢喝应战,声势浩大。 满目疮痍、血肉横飞、赤地千里,荷钰在周遭部下的掩护中看着这一切,笑得不能自已。 玄魏族众人共同对付星翊,怒目质问他为何叛变,他施法破除心头枷锁,现出魔身,理直气壮将真相说出,众人讶然失色,几个长老却沉默不语了。 北帝的六个儿子齐齐握拳,越过所有阻碍向荷钰直奔而来,施展雷火电光各类法术,势头汹汹。 她旋身躲过,甩袖弹开,停了笑: “倒是忘了你们几个!北榷固然身死,但你们这些儿子如若活着,依旧会有重蹈覆辙的那天,唯有杀光,方能永绝后患!” 说罢她认真起来,变幻轮刃对上几人,以最擅长的高攻速连击打得他们毫无喘息之机,又率先看穿他们使诈的小动作,按上一人肩头换位偏转,借力打力。 待身前人挡下一击,她拽着他使劲朝尖锐的巨石块甩飞出去,不成想最后竟被赶来的辰轩安然扶稳。 她眯起眼,看准时机挟持上一人,掐上脖颈狠狠拧紧,运转魔力拎起,下一瞬耳边风声急促,她利落将人摔至一旁,趁搅风者近前而来,挥出一掌,瞬间对上同样强盛的一掌。 与预料中的桃眸对视之后,她眼神玩味: “七皇子虽负纨绔之名,实力却不输于诸位兄长,而今看这架势,怎么?不继续藏着掖着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投来打量,皆若有所思。 辰轩蹙着眉没有言语,眸中闪过一丝阴戾,加注内力释掌之后迅速变出青剑,架起术法朝她发招。 她手持魔剑,以他教过的剑招回应,然而如此把戏不再被他放在眼里、放在心上,他招式强劲缜密,铿锵有力,堪称无懈可击。 几招过后,他加快攻速,出手也越发凌厉,她漏防一招,手臂划上一道,鲜血直流于红衣之下,无人知晓。 她将魔剑换作轮刃,抬眸一笑: “很好,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第236章 大战(五) 臂上伤痛传来,何玉此刻只觉心更痛。 她数不清他用那把剑护过自己多少回,而现在却用来伤她,多讽刺啊…… 其余六人收起法术,站到一旁让出场子,誓要看看这位人称纨绔的弟弟的真正实力。 星翊见他两人对峙,本欲助阵,却被玄魏族人奋力纠缠,不能脱身,对上昔日最疼爱他的长老,对上不明真相的一族同辈,他忆起很多往事,不禁思索这些年来他们有无付出情感,一时半刻下不去手,这便是情念所带来的弊处。 云越眼见辰轩剑气透出浓怨,心觉不妙,再看到荷钰似因负伤而慢下动作,担忧之至,他迅速脱战欲往那处赶,不料被舒妤按住。 “云越,如今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你掺和到她的破事里,司安,帮忙!” 司安颔首加入,和她一同按住他肩头,欲施下定身术时却被他挣脱。 “对不起,我无法放任不管” 他迈步疾奔,两人忙拦,他出招击倒,两人仍是不放弃,舒妤索性拿剑架在了自己脖上: “云越,你要是去了,我就死在你面前!” “舒妤!你!” 云越看她一脸凛然无畏,失了主意,紧握成拳,咬着牙关无奈地朝漩涡中心望去。 荷钰甩出双轮刃,一瞬疾冲,利落以左手刃来了个回旋劈,率先看破他偏身闪避动作,以右手刃轻巧划出一道,血色渐渐模糊那抹青色。 他不理会伤口,迅速发招,一挥一划愈加狠厉,近距离搏斗时杀气腾腾,全无温色,直至回了她一剑才略有松缓。 她抹了一把血,轻笑道: “七皇子,这就是你的呵护、珍视、疼惜?” 他低了眸,紧抿唇没回任何话语,又一次飞奔而来发招。 何玉怔住心神。 是啊,他曾抱着自己又哭又笑告白道: “荷钰,我倾慕于你、心悦于你、钟情于你,我一定会好好呵护你、珍视你、疼惜你” 她没忘记,也相信那是发自他内心的真挚告白,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些美好也如同不经摔的花瓶,一碰就碎,唯留下满地残渣。 这一剑伤在皮肉,却扎在心上,直教她痛入骨髓,抑制不住开始了低低抽泣,她闭上眼不再去看,可剑刃相接声无比刺耳,让她越发难受。 何玉,冷静下来! 何玉忙从悲伤之绪中抽离出来。 对不起,荷钰,对不起…… 愧疚道歉后,她决定用数羊的方式来帮助自己转移注意力。 一只羊……两只羊…… 两人,她记得和他对酒当歌的欢畅时刻,记得抱在一起时投下的斜斜月影,记得竹林下的长剑对招,而今两人却激烈厮杀,难分难解…… 三只羊……四只羊…… 四季,她记得凡间四季有他相伴的日子,春夏秋冬,他变着法地让每个季节的约会格外与众不同,格外让人印象深刻,然而不消片刻,接连击来的寒剑擦过脸颊,将一切尽数擦去了…… 不!不能再想了! 她摇摇头,强压情绪专心去数。 五只羊……六只羊…… 六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相识、相知、相爱,她和他走过整整六年时光,怀着满满的期待去探来日,尽头却是…… 巨痛打断神思,回神去看,荷钰前肩中了一掌,踉跄落地,还未平衡时辰轩瞬移近身拉过她双臂,由上至下探到了臂窝上方三寸之处。 何玉心神一凛,哽住呼吸,只见他施法将内里的白羽之筋挑断,一掌将她推离开来,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点滴回忆在脑中翻江倒海…… “疼疼疼!轻点,我的手筋好疼!” 她撇开他手,喊着痛。 那方儒雅俊容露出疑色。 “你的筋脉竟能延伸至如此长度?” 她点点头,摸了摸。 “是啊,可能这就是白羽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吧,肘关节上大概三寸的位置是我手筋的源头,我把它叫作白羽之筋” “好,那我轻点” 他笑着拉过她手,轻揉缓解。 如今她不敢相信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他,竟然利用这个弱点置自己于死地。 她悲不自胜、痛彻心扉,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如雨下,她还是夺躯而出了,刹那间心脉及丹田的阵痛被无限放大,她不住地吐着血,虚晃脚步,趔趄瘫坐在地。 步摇金钗坠落于地,清脆响亮,墨发随之披散垂下,丝丝缕缕飘扬在阴云下的寒风中。 她耷拉着再也抬不起的双手,抬头望去,他架着青剑,眼神冷得如同一潭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整个人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所有人停了战,屏息凝神焦距而来。 何玉,你看清楚了吗…… 此问从心底传来,却如天外来音回响着,何玉睁大双眼,顺着这话快速思索,才明白荷钰的一番设计。 原来她并不是打不过他,她只是换了选择,将最后一个心愿的执行者从云越换成了他,她将一切撕得稀碎,好让自己看清这段感情的本质。 何玉自嘲地笑了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清的呢?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该和他在一起,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以为凭着努力就能跨越深仇大恨,到头来却酿成了相杀的悲剧。 这么想着,他握紧那柄无比熟悉的青剑,以剑尖对准她心口迅速冲了过来,她落下最后一滴泪,阖上双眸,坦然迎接生命的终结。 就让所有爱恨在这一剑中归零吧…… 她如此心道,咬紧牙关。 下一瞬,一丝感应后肩上递来掌心的温暖,听剑声分明已插到血肉之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痛苦,睁眼看,棱角分明的脸庞近在咫尺,双目紧闭,凝着跳动的眉头承下了那一剑。 “云越……?” 她错愕至极,心头像是灌满铅似的直直沉坠到底,甚至无措茫然得几乎忘了该怎么去呼吸,只觉时间瞬间静止不再流逝了。 他…竟然挡在了自己面前?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真的愿意替别人去死呢?更何况自己本就该死,不值得一救…… “云越!” 一众云夷族人震惊不已。 舒妤讶然松手,架在脖颈的长剑就此掉落,无比疑惑他为何能瞬间变幻到那个女人身前,为何要为她付出至如此地步…… 星翊愤怒地动了动身子,却仍是无法挣脱,他抿着唇看着两人四目相对,无比嫉妒,暗忖替她挡剑的人该是自己才对。 方才他因一时犹豫无法下手,终是落入到玄魏族人团团围攻中,此前他因无情而蒙昧多年,此刻却因有情而再次陷入束缚中,或许这就是造化弄人。 辰轩惊得微张唇,带着困惑拔剑,只见一抹凤凰巨影在云越身后显现出来,一声啸叫,转瞬即逝,随后他周身仙气溢出,透出一股油尽灯枯之感。 怎会如此…… 辰轩直直怔在原地,看着手中被鲜血染红的长剑,分外不解。 “云越!” 云夷族众人齐齐呼道,抽泣起来。 第237章 隐藏的爱念 他咬牙忍耐阵阵战栗,似乎承受了莫大痛楚,可肩头搭来的那双手依旧温暖如初。 “不!云越……” 她泪流满面,怎么也不能接受,挪动身子凑近,想去查探他状况,双手却没半点知觉,眼睁睁看着,无比难过。 “你怎么这么傻?这是我的仇、我的债、我的怨,你不该替我承受的……” 而且即便承受了又能改变什么呢?自己和荷钰可是这场鲜红之灾、涂炭之灾的罪魁祸首,本就难逃一死…… 云越抬眸对来,忍痛说道: “众生道你肆意挑起大战,罪无可恕,但我明白,你以一人之力承妖魔两界及白羽阖族意志平反,若不轰轰烈烈,十万年来的伤痛要如何消解?” 妖魔众兵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云越……” 何玉止不住抽泣,紧紧凝视着他。 云越…… 荷钰心有触动,他是因过往经历才产生共鸣吗?还是被情愫所牵引?无论何种,这般理解都令人深感欣慰。 他将双手从她肩头移至脸庞之上,轻抹两行泪,再轻抚白羽印记,艰难勾出温柔的淡笑: “去见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出决定,如果我能替你抵消罪业,渡过此劫,那便再好不过,如果非要一死,那就,让我死在你前头……” “云越……你……” 何玉流转眸色,心碎肠摧,五味杂陈。 他从不直抒爱意,却将其隐藏在字句之中,也隐藏在这一掬温眸里。 片刻后他蹙了下眉心,躯体开始渐渐透明。 “不,云越,我不要你死!” 她拼命摇头,声嘶力竭,肝肠寸断,泣不成声,自从选择这条路后,她眼见自己拥有的一切面目全非,最后只剩下自己和荷钰全心信任的他,然而现在连他也要失去了…… 弥留之际,他按上她后脖颈,以自己额头轻贴上她额头,缓缓闭了眼。 舒妤微怔,握紧拳头,瞪狠了双眸,云夷族人愕然唏嘘,面有戚戚。 “云越,求你,不要走……” 何玉感受到和他之间的连结正慢慢抽离,沙哑着声线低哀挽留,哭得撕心裂肺。 他面色十分安详,嘴角隐约透着淡笑,像是心满意足,像是无声安慰,可越是这样,何玉就越是难过。 感应消逝,他渐渐化作无数星点向天边消散,她想去抓住那些魂魄,可废掉的双手却毫无办法,她无助地动着身子,趔趄跪行,却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漫天璀璨映入眼底,她悲痛欲绝,哭红了眼,根本无暇顾及持剑伫立那人凝望而来的晦暗双眸,最爱的人一心置自己于死地,而云越却不惜以命守护,此刻她终于明白最爱自己的是谁,却永永远远地失去了他。 突然,一粒星碎飘落至眸中,促使她应激性地闭上眼,陌生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暮色下繁华街道,宾客如云楼阁里,远处朦朦胧中一对男女正在台上动情亲吻,近处门槛边脚步转离,一朵洁白无瑕的花落下,一闪一闪,发着丝丝寒气,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冰琼……?云越……? 她讶然向那男女侧影看去,十分熟悉,拨开朦胧,是辰轩和她自己。 迭里、软香楼?原来那天夜里他竟然来过吗?冰琼之约,原来他还记得…… 可他来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是因为撞见自己和辰轩,才丢下冰琼离去吗?等等,当时辰轩突然加戏亲了自己,难道是因为看见他来了? 是了,一定是了,当时辰轩的表情完全没有那个意思,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带着冰琼前来,一定是有话要说,可自己却错过了?思及此,她信念轰然倒塌,痛得肝肠寸断,吐出血来。 现在她终于看清楚了,真相被蒙在鼓里,偶入神镜才得知,爱人之念被蒙在鼓里,到最后才从他消逝的魂魄中窥见一二,自己这一生多么可笑、多么可怜啊?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爬起身,对上那方持剑的挺直身影,一脸愤愤,咬牙切齿道: “辰轩,我永远,永远都不是你的对手……” 辰轩微颤唇,面上仍是黯然无光。 她厉起双眸,嘶声呐道: “来啊,杀了我!杀了我吧!” 现在的她只想随云越而去,追上他迈向黄泉的脚步,如果没有黄泉,那她只愿和他一同归入虚无,为这段荒唐的人生画上句号。 众人噤若寒蝉,听着她嘶哑之音重复落下,心底竟生出些许唏嘘,他们转向辰轩,等着他动作。 无数目光焦距而来,辰轩施了一道法术,看她失去意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即刻宣道: “寇首已伏法,等候发落,此战停休,妖魔两军速速退去,如若不然,尽数剿灭!” 妖道魔道众人看看彼此,纷纷收起兵器离去,之翼扫一眼云夷族人,略感遗憾,但形势如此,只能先行撤兵。 星翊看她瘫软身子倒在地上,松下一口气,拼了命地尝试挣脱束缚,却怎么也不起作用,明明她就在不远处,却只能遥远地望着,怎么都没法够到,他讨厌这种无力感。 他还记得她的话,大战结束后要一起在魔界相依相守,此刻他多想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从此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 辰轩凝望着地上那方狼狈的身影,眼中再没了光芒,明明她近在眼前,可如今他们之间已横亘太多太多,无法再相拥。 他闭上眼,将泪水摒却开来。 六位皇子侧目而视,面面相觑,都在嘀咕这位弟弟越俎代庖、擅自做主,暗暗生起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何玉再次醒来,扫过周遭,见自己被囚禁在幽暗阴冷的池中仙牢,黯然神伤,暗暗可惜。 啊…没死啊…… 又是囚禁…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可大战上一幕幕闪回,提醒着她与原点相去甚远的现实,她心痛如绞,蜷缩成一团,蹙着眉心抽泣起来。 几天后审判到来,她被四位重甲天兵一路押至大殿之上,向两旁看去,众仙投来注目,脸上写满鄙夷愤恨。 曾几何时,祭祀大典上看热闹的也是这帮人,可领自己前往最高之处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止住神思,黯然而麻木地向前走去,绝不让自己在这节骨眼上流一滴泪,绝不让这些人以为自己在忏悔。 此时此刻,她和荷钰的意志达到了空前一致,也心甘情愿代替她来面对这场审判。 膝窝受了一强击,她扑倒在地,残废的双手无法支撑起身,狼狈不堪,惹得周遭嘲笑暗讽。 不过这些人再怎么嘲笑都始终伤不到她,现在再也没有人能伤到她。 被天兵押起抬头,仰视而去,最高宝座上是北榷的大儿,他崭新黄袍加身,威严的派头有几分照猫画虎的模样,却不免显出新帝的稚嫩。 宝座两侧台阶之下,辰轩正和其余兄弟一同听审,眉头紧锁,抿着唇对视而来,尽是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复杂感。 如今的她已是心如死灰,越看这桃眸越觉得过往可笑,她冷冷地别过眸去,木然望向地面,一心求死。 第238章 永夜梦魇 审判结束,从一大堆斥词中提取到的有用信息是处刑部分:日出受极雷之刑,日落休憩,每日循环往复,至死方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着很快就能解脱,有些欣慰,然而上刑之后才知,这雷刑强度只会让人痛不欲生,却不会让人轻易死去。 雷劈下来,电流淌过全身,每寸骨骼绽出极致的疼,头痛欲裂,钻心蚀骨,尽管百般折磨,她还是坚持亲自上阵受刑,让荷钰安心躲在能容身的狭小港湾里。 她决意不让白羽族最后一人和她双亲一样受此极刑,她也乐得任疼痛不断消磨意志,好让自己能少一点去想那个已经错过、已经逝去的人。 神智涣散,梦魇渐起,她时常能看到期盼再见到的挺括身影,他总是躲在漫无边际的琉璃、白布、屏风后,只留下一道落寞背影。 明明一墙之隔,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打破,她只能一遍遍出声呼唤道: “云越,云越!” 他没有回应,兀自沿墙边走,她惶惶然,不断拍打墙面,边追边哭喊道: “云越,求你,不要走!回过头看看我!” 他始终没有回头。 惊醒之后,她伤怀不已,却也知道那不是他,如果是他,又怎会舍得对自己这般冷漠无情?这梦魇只是内心深处对于他的愧疚投射罢了,不过她自觉活该,甘愿接受这生不如死的惩罚,也乐于从幻梦中的短暂相见获得片刻安慰。 她忍受着,只为等待陨灭那天,没有季节更迭的一天天过去,一成不变,时间的概念也渐渐淡化了,雷电常年累月炙炼,魔性日渐消散,额上裂纹印记消逝后,她退化为无比虚弱的原始神之身。 快了,就快了,她如此心道。 池外破天荒地传来脚步声,要不是越来越近,她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抬眼望去,一抹白衣勾勒出熟悉倩影,清瘦之余略显憔悴,步履从容优雅,相比从前所见的轻巧,如今尽透出一种沉淀世事的稳健。 “小…小不点?” 开口后她微张了张唇,发觉自己多年没说过话,声音都沙哑了。 那抹倩影点头,眸色却无温意: “还记得我,看来五十多年过去,神智还算清醒,此前便想来看你,可新帝禁止任何人靠近,要不是这些年天庭变故甚多,松懈了些,也不知到何时能有探视的机会” 五十多年么…… 何玉黯然低眸,没想到一转眼竟然过去那么多年,不过都是毫无意义的时间。 抬头看去,她生起些许疑惑: “你…重回天庭了?林翌诚怎么样了……” 她凝了笑,吸一口气,道: “他死了,为了救我,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何玉惊了眸: “发生了什么……” 她踱步而道: “你们走后,我就陪着他赶考,一路相随,他如愿考上状元,升为侍郎,至地方就任,我俩也顺理成章成亲了,可一日来了个道士,散布谣言说我是妖,联合百姓向林翌诚施压,好在他一直信我维护我。 那道士见计谋不成,暗里骗我喝下符水,逼我显露真身,破我内丹,危在旦夕之际林翌诚舍命抵抗,终是为我而死。 是剑仙靖谦,大战结束后我奉命整理天宫,发现是他在背后捣鬼,他遗物里尽是对付你的法子,想来对你心生怨恨,才想方设法蓄意报复,那次出海落水,或许也是他所为” 何玉哽了心绪,沉沉嗓子,愧疚道: “对不起……” 没想到期待后续的这个故事终是悲剧……没想到这悲剧的间接推手是自己…… 她别过眸去: “不知者不罪,况且你已经杀了他,也算报了仇,可五十年前那场蓄意挑起的大战真是你想要的吗?诸多仙家丧生,曾维护过你的那位少年魔性大发,被困锁于玄魏族地牢,日夜受着雷刑,他原就是魔身,恐怕近日就要到头了。 我的主人位于后方,未能幸免于难,却让我苟活下来,接任司命之职,多可笑?我恨过你,如今多年过去,孰是孰非,我已不愿再论” 何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看着荷钰做出选择,发誓跟着一路走到底,最终一路走到黑,这么多牺牲都是自己始料未及的。 脚步声响起,她目送她转身离去,从期间捎来的长长一眼得知,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声响消失,一切又复归宁静,她闭上眼,颓然沉浸于这方永夜中,静静的池水没有一丝波澜,青苔也不见长,像死水一样,不过将死之人逝于死水中也算别有一番意境。 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流走,她已习惯每一道雷所带来的疼痛感,然而雷刑之力似乎越来越弱,难不成是多年受刑,韧性见长? 待到某日,日出之际雷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启动劈下,抬眼望去,石缝漏下一道阳光,照亮了小小的池中天地。 伸出手来触碰,一抹和煦唤醒了往日种种回忆,她恍惚间回过神,盯着掌中明媚阳光,疑惑无比。 这天晚上,脚步声又传来,循声看去,瞥到明黄衣摆时她本是不屑,可再往上打量,她没成想龙袍竟然已经换了主人,换成了自己最不愿见的人。 一瞬惊讶过后,她满腔愤怒,颤栗起身躯,沉下脸、冷下眸开口道: “是你停了雷刑,你想干什么?” 伫立那人对视而上,犹如回到许多年前,自从那天对上这双如出一辙、心如死灰的双眸,他就被打入极寒冰牢,怎么也望不到出口。 他兀自走近,看她耷拉着如纸一般薄的身躯,脸色极度苍白,气息不稳,蹙起眉,尽是怜惜。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当年之事已经慢慢过去,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敢给你上刑,假以时日,你便能走出这里” 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多此一举,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他沉思片刻,坚定道: “荷钰,孤…我不会让你死去,天界对白羽做过的种种已陈于六界,史册也重新改写,你说得对,世人很容易遗忘,所以我要你作为白羽遗孤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提醒众生天界曾经的罪过” 她眯起眼,咬牙切齿道: “何必假惺惺?我可没忘记当初你卸我双手时的果断,将那剑刺来时的决绝,现在上了位,知道真相无论如何也瞒不住,就索性转用这样方法来重塑天界之威,顺道让我对你感恩戴德,谢你不杀之恩?” 他摇摇头,反驳道: “不,荷钰,我并不想杀你,其实那时我在剑上施下了假死之法,企图假意刺死你,平息一切,却不料早已被父帝看破,调了法” 她看向他眸底,只见茫茫一片: “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他颔首,还没等勾出一抹淡笑缓和气氛,就听她继续说道: “那云越曾经来软香楼找我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微张唇,流转着惊讶的眸色,半晌后别过眸,沉了沉嗓子,道: “荷钰,彼时我心悦于你,无法眼睁睁看你和他在一起,亦不能失去你……” 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单薄的身骨前仰后合着,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指向他道: “辰轩,我真是看错你了,她说的不错,你傲视万物、睥睨万物,为将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是你,让我这一生变得更加可笑了!” 她颤抖着手,声泪俱下。 他黯着眸,嗫嚅着嘴,此刻再不像以往那样有底气去反驳,只轻声吐出一句: “对不起……” 她恹着眉,心底所有情绪瞬间揪成一团,直将一股血腥逼上喉头,她抽搐着身子躺了下来,任血与泪触到冰冷的地上。 “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她如此低喃,双眼直直望向那片斑驳嶙峋,仿佛要透过那些死石望向某个已逝之人,他就这么默默看着,默默流泪。 第239章 重归故里 许多年后,她终于从常年阴寒的池中仙牢走出,踏出那瞬,阳光格外刺眼,她蹙着眉,用虚弱而颤抖的手遮了遮。 这两只手,筋已被技术高超的仙医重新接上,虽然再次得用,却始终不如之前那样矫健。 眼前这个结局,复仇成功,但手沾鲜血,罪恶滔天,再次走出,何玉始终觉得算不上光明,好在现在她又能安心躲在这副身子里,老实本分地做个旁观者。 待适应之后,在侍者搀扶下缓步走去,两旁尽是窃窃私语,话中嘲讽向来不曾被两人放在心上,可关于云越的惋惜却听得何玉心头一紧: “可惜了,神箭将军竟会受此妖女蛊惑,不惜以命相抵,为她而死” “哎,自他死后,云夷族是每况日下啊” 云夷族…发生了什么事? 她暗疑,内疚不已,想去追问,却觉得知道又怎样?现如今的自己又能做什么? 走着走着,荷钰突然间顿下脚步,随她目光看去,熟悉的少年伫立在那,周身再不见魔气,身骨单薄如纸,同样也是面色苍白、虚弱不堪,脸上及唇边还挂着长年累月积下的血瘀。 对视之后,他展出一抹柔柔淡笑,春风满面,像是等候多时终与心上人重逢的痴情郎。 星翊…… 原来他没死,也和自己一样被释放了吗? 何玉还记得他两人曾经许下的约定,他生来就是魔界人,却因一场阴谋被迫和家人经历生离死别,现在这位可怜人终于能回家,这么想,这结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算太糟。 走近之后,他拉上她手,深情而道: “你来了,我们一同回魔界” 荷钰并没有任他拉着走,轻挣开来,道: “星翊,我不能跟你回魔界,我不属于那里,巴山蜀才是我的家” 星翊微怔,保持笑意继续道: “无碍,你想家了,我便陪你回去” 荷钰又一次挣脱开来: “星翊,对不起,剩下的路,我想一个人走” 何玉对她这态度很是不解,星翊显然更甚,抚上她双臂惶惶而道: “你忘了吗?我们曾诺过,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一同回到魔界,相伴余生,如今你不愿回魔界也罢,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 一番话语却被荷钰打断: “星翊,对不起” 她脸上尽是愧意,除此之外别无感情,直将他逼得猝不及防,踉跄两步,直问道: “你可知,我坚持到现下,只为与你终成眷属,只为全了你我这份真情?这些年他们说了许多,说你只是在利用我,说你根本不爱我,那不是真的,对吗?” 荷钰内疚地抿抿唇: “他们说的不错,当年是我利用了你,为了给白羽复仇,我不惜任何代价及手段” 何玉心绪沉到底,不再去看,同时也暗暗升出一个疑问,荷钰,你到底爱谁? 星翊一直以来的信念随她话语一出瞬间崩塌,直将脑袋砸得昏昏沉沉。 “我不介意你利用过我,可对我的爱,对我的感情,一分一毫都不曾有吗?” 荷钰开始思索起来,连同何玉的份也一起想了想,片刻后终是回了略带歉意的一眼: “星翊,对不起……” 星翊木然地瘫坐在地,回顾前半生种种,捂住疼痛难忍的心口,像个孩子般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荷钰迈步离去,便听到后头传来低喃: “不如无情……不如无情……” 星翊…… 何玉心疼不已,无法想象这个可怜人最终该何去何从,出走半生,最终什么也不剩,一生都活在无穷无尽的被欺骗与被利用中,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行至南天门,又一朦胧的身影守候在那。 何玉本想调侃今天来送自己的人真多,可看清那人后还是有些愕然了,只见云夷族的云建偏过头,投递来细细打量,一声叹息,五味杂陈。 他一身行头加项上之冠不同以往,庄重中尽显王者之魄,身形清瘦许多,气宇轩昂中透出一股子老成,眉宇间还带着日理万机的疲惫感。 近前后,他以故人的口吻淡淡然道: “别来无恙” 荷钰淡淡然回道: “别来无恙,云夷族…还好吗?” 他苦涩一笑: “托你师父之翼的福,云夷屡遭重创,几百年来坎坷多艰,世态炎凉,无人相帮,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撑着云夷走下去” 微风吹过,他身后几缕凌乱的发丝飘了起来,片刻后又搭回到那方刚毅的肩膀上,正如无数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子民。 原来几百年过去了…… 何玉看着有些心疼,大战结束,一恨放下,另一恨却仍未停息,按了解来看,那人一定和荷钰一样怀着深重的仇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自己能做什么呢?法力尽失如枯木,怎么也无法代替云越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云夷族。 他转念道: “说正事吧,今日来此是受故人之托,转交一件物什” 说着他掏出一个短竹笛递了过来。 竹笛小巧玲珑,如翠玉般又嫩又新,并不是云越用的那支,却和他那支所用制技相似相仿。 是他做的吧?何玉渐渐激动起来,想起那段往事,感慨万千,原来那天借笛问情,他还记得…… 云建解释道: “这是云越启程前特意交给我的,托我在战后交到你手上,当初他为救下入魔的你,耗了半身骨血,再拿不动方天戟修习武道,索性卸任官职,出走云夷,去往魔界陪你” 什么…… 得知真相,何玉心如刀割。 荷钰感受到何玉心绪,将短竹笛接了过来,又听着他轻叹道: “他不该执着于这段孽缘,到头来害了他自己外,能挣得的也就只有几分带着同情的惦念,何必呢?” 不是的!自从他死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在想着他,我做梦都想见到他,弥补那些错过的情意和遗憾! 何玉急忙在心底反驳,然而说完后,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团团包围而来,人死不能复生,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荷钰端详着小巧竹笛,没有表情,没有言语,片刻后随侍者离去,终是回到了巴山蜀。 一到才知,沙漠蛮荒地竟然变成了绿洲,更有一座城邦朦朦胧地立在那里,如山水画般让人看不真切。 走近瞧,两扇镌刻白羽印的城门让她顿住脚步,顺着城门往里走,护城河边良田万亩,一片金黄,稻风宜人,点兵场、校场、集市,除开寂静外一切是那么熟悉。 往深处去,大小别院围建于花园四周,依然如记忆那样恢宏壮观,园中池荷娇艳如故,更有锦鲤撒欢畅游。 何玉看着这一切,心里十分清楚这是谁的杰作,一五一十的详细描述最终转变成眼前此景,不可谓不震撼,却无法生出任何感动。 因为她记得,那个荷钰和小伙伴玩闹的楼梯躺过没来得及逃跑的小白羽鸟尸体,那个荷钰乱涂乱画的墙壁洒过一道道鲜血,鲜血蔓延到墙底,最终凝成一道深红,那个荷钰她爹曾和族人议事的小厅被血腥味笼罩,久久挥散不去。 荷钰住了下来,在这片噩梦素材地里又开始了新一轮噩梦,日渐消瘦、日渐憔悴。 她仔细走遍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轻掠过稻穗、河水、花草,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何玉明白了一切,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坦然。 荷花池边,她开口问道: “何玉,你会怪我吗?” 何玉微微诧异,她已经很久没和自己对话了,这没来由的问题要是放别人身上,肯定掀起一阵疑惑,自己却很清楚她话意所指。 “我怎么会怪你?这是你选择的人生,我甚至还要跟你道歉,我不该出来捣乱” 荷钰微微一笑,静默片刻后将玉佩拿了出来,踏上栏杆,决绝地跳进了池里。 最终竟是这个地方吗?从哪来,回哪去,有始有终,也好…… 何玉随她意念闭上双眼,却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竟然被抽离出来,渐渐与她分处于两端,紧紧攥着同个玉佩。 第240章 重获新生 何玉挣扎着怎么都游不到荷钰那端,池中水不断翻滚升腾,推着她往池底沉,可荷钰却无比淡然看着一切。 “荷钰!你做了什么?!” 她扬起唇角,缓缓而道: “何玉,白羽覆灭后我便一直停留在那刻,再也没向前走过,你很幸运,幸运地忘了一切,努力为自己而活,创造许多回忆,收获一众爱你及你爱的人,我…很羡慕……” 何玉看得越发困惑,越发心慌: “荷钰,你要做什么?!” 荷钰坚定而道: “何玉,答应我,回去以后忘记所有仇恨,遵从内心,做出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说罢她松开攥着玉佩的那只手,以周身血液为引施出毕生神力,不断注入到玉佩之中,推着何玉往反方向去。 何玉被迫抽离,低泣起来,想唤她名字时冰冷的池水灌来喉咙,只能眼睁睁看她远去。 荷钰,不要…… 她如此心道,祈祷她能听到。 荷钰用尽气力按压施法,目送她沉入池底,扬起的微笑愈加灿烂明媚,突然想起好多事情: 风林村绝望醒转时竟然被她占据了身体,好生奇怪,此人是谁?这一切是何缘故?她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倒是活得努力,想方设法出村,为狩猎仙族灵兽还经历九死一生,想来自己也该振作起来,若是如愿出村,或许当年之事能重新挖出。 原来白羽印记显现时她才听得到自己所言,碍于禁锢所致无法行动,只能托她调查白羽真相,可竟然被她拒绝了,该如何是好? 虽说她所思所想极为怪异,却有种天然的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血契是否也是自己和她之间的渊源?又是什么时候结下的?玉佩为何只剩一半?昏迷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 朝夕相处中她竟与天帝之子产生了情愫,天帝与白羽覆灭有莫大关联,当年之事尚有蹊跷,如此情形下怎可与他为伍? 她竟在寺庙佛堂前向我祷告,恳求我成全她与他的情意,若不能阻止,或许我该利用这一点,让她帮忙查明当年真相,这是我苦苦支撑到现在的唯一理由了。 她答应后,真的很努力地帮忙探寻当年事,还不惜与那捉摸不透的魔界人交涉,受他利用,可惜沧海桑田,历史变迁,一切皆如白羽昔日城邦化得干干净净,或许有心人也在掩藏,总之阻碍重重、迷雾重重。 她竟说不想再让他涉险,不想再去探查,本应愤怒的我一路看着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一时间竟也有些心软了,可若是放弃,我今后还有什么支撑下去的理由? 我们终于面对面相见,长久以来留心观察,噩梦中的蛛丝马迹,我对她身份早有猜想,神镜也揭示了所有真相,而后她竟哭成了泪人。 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影子?一个影子又如何,以这种形式存在于世间又有何不可,她或许不知道,她就像一颗破茧而出的种子,是灰暗无光中的指引及希望,是上天馈赠的礼物。 是因为那个隐瞒一切的男人?投注的情感最后演变至此,确实可恶,然而为这样的人伤心实在不值得。 她不肯与我出走,兀自沉浸在悲绪之中,看着那方蜷成一团的脊背因低泣而颤抖,楚楚可怜,我就这么陪着她,打量起镜中世界,决定要做些什么。 重新掌控身体后一路走来,注视的目光,投递的情绪及爱恋,没有一个属于我,我于心底暗暗愤怒着,直至那日,被她叫停那刻,看着那张缓缓靠近的脸庞,我再无法欺骗自己,也真真切切明白自己一生随着白羽覆灭彻底毁了。 她回忆完一切后,身躯逐渐模糊,抬眸看来,虽未道出任何话语,但那方恳切的眼神似乎在说务必要替她完成今生今世无法完成的愿。 荷钰,不要! 看着她满眼遗憾与不舍随消散的躯体化为一滴泪,汇入到红绿交杂的光辉之中,何玉哭得不能自已,使不出任何法力,怎么也抓不着,直被池水呛得失去所有意识。 再度醒来,从冰凉的灰色地面起身,眼见黑白湖分立于两旁,何玉震惊不已,这是神镜里? “荷钰?” 轻唤一声,静悄悄的地带如同空谷,只有回音袅袅,低头看去,玉佩就在手心,而一旁,一条红色穗结赫然耷拉在地,显眼得不容忽视。 这不是…那条早已遗失的玉佩穗子吗? 没等往下想,玉佩和穗结一同化为无数光粒向半空升腾消散,她慌忙站起,伸手去抓,它却从指缝中溜走,不做任何弥留。 和她一样决绝啊…… 何玉悲不自胜,涕零如雨,手捂心口,又一次觉得空落落的,这感觉和以往不同,是魂魄被剥离般,实打实的真切。 虽然不愿意和她共用一个身体,但一直以来什么事都是和她一起面对,彼此陪伴多年,突然就这么分开,还真是猝不及防,其实自从选择合体后,她早就默认要和她一起生一起死,可现在她却毫无心理准备就失去了她…… 抽泣到疲累后,她停了下来,转而想起她的话,思索时突然发现自己双手灵活无比,像是恢复到了康健时的水平。 低头打量,自己竟然穿着当初进入神镜时的那身古装,疑惑地拉开裤腿,三撇白羽印记在脚踝处发着浅白微光。 怎么会…印记不是已经耗完了吗? 难道…… 她抹掉眼泪,走近云雾之帘,按照荷钰当初所做挥动施法,心念着那场大战,云雾之气不断运转,半晌过后始终只有一片空白。 真的重生了?! 血液在胸膛中奕奕涌动,她终于明白荷钰究竟做了什么,静静凝望云雾,当即想起自己最惦念的那个人…… 再次施法,她看到了他迄今为止的一生: 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小小的他悲愤交加,弃文转武,留给外人倔强却坚强的身影,竹林歇息,左右无人时,他才敢拿出双亲留下的那支短竹笛仔细摩挲,却因思念红了一双眼。 长大后,为了神箭将军名号,为了让天庭青睐,也为了证明自己,他铤而走险,历经千辛万苦终夺下名号,可还没等到授予仪式,他就先遇上她。 她抿了一抹笑,继续往下看,才知那日以笛问情,面对辰轩的旁敲侧击他从未动摇过心意,分别之后寻觅新竹,学制短笛,四五支后终于制成最如意的那支,又走遍云夷,寻遍仙族,收获冰琼便迫不及待来人间寻她表明心意,却不料看到那样的画面。 原来短笛在这时就做好了…… 她心头堵得慌,恍惚中于身侧运转,想摸出那支短笛,却空空如也,也是,这个时空怎么会保留那个时空的东西? 回看云雾,接下来的事情却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只见他对着画面中女子暗暗施法,探到她砰砰直跳的内心,怔得落下花朵,黯然离去。 她心脏一紧,所有思绪当即哽在喉头,教她错愕不已,心下茫茫。 原来…原来逼退他的竟然是自己么…… 再去看,他即便伤心,还是没能完全放下,感应到她落海有难后当即搁置所有身外事,运法瞬移而来,施以援手,离去之后,竟开始戴上面具,暗暗为她扛下仙族人的寻仇。 原来是你…… 她如此心道,想起有那么一段日子,再也没有任何仙族人来骚扰过,还以为是他们终于想通放弃,却没想到一切都是他默默付出的结果。 云越,你真是个傻瓜…… 她心疼地叹息,只觉这样的自己根本就不值得,他却执着不放,最后落得个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的下场。 跟随他视角稍加了解云夷族后,她才发现,那日他灰飞烟灭之际,用生命的最后一丝余力和自己亲昵的贴头,是云夷族眷侣成亲之仪,代表视对方为一生中最珍爱之人。 一直以来,他在她面前都是克制隐忍,直到生命终结时刻,才敢不加掩饰表现出发自内心的亲昵及情感。 她惶惶然,泪如雨下,终于明白他所思所想,也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第241章 不一样的开始 痛心蚀骨时,画面中他正急切地东张西望,运法四处寻找着她的气息,她内心激动,此刻只想去见这个傻瓜。 瞥一眼两侧黑白湖,她毫不犹豫地向那方白湖走去,面朝湖水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倾身落下,任自沉入湖中。 从湖水浮出,脚尖轻点她就立在了地面,低头打量,周身泛出的仍是仙气,手上却再没了昆仑神镜,抬头扫视,盛安街头,柳树河畔,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她有点恍惚。 真的…回来了?昆仑神镜去哪了? 疑惑之际,她突然直直落入一方怀抱中。 她凛了神思,屏息去瞧,墨色丝质大氅下,那坚实的背部紧紧环抱着自己,高束的马尾上,两缕发带随风扬着。 云越…真的…是你吗? 她鼻头酸涩,颤着唇,心一紧一紧地悸动起来,怔于原地不敢相信。 半晌后他僵直脊背,缓缓松手,低眸愧道: “抱歉,我……” 抽抽搭搭之声不断,他愕然抬眸,就见她梨花带雨,凝视而来,她伸手触上他两颊,泪中带笑道: “云越…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她仰视着这朝思暮想几百年,只能在梦中苦苦追寻的身影及面容,泣不成声,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那么清晰,那么具有实感,那么久违,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被唤醒,她哭得不能自已。 他流转眼波,看她红了眼鼻,脸上写满复杂而难以名状的情绪,揪紧了心,她眸中流动着熠熠火光,满含曾奢望过的情愫,他的心不由得牵动起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看她哽咽到喘不过气,只能笨拙地轻拍背部安抚。 她情难自抑,紧紧抱住了他,这一刻茫茫天地顿时褪去色彩、褪去声响,只剩下她和他的二人世界,在这方小小世界里,愧疚、遗憾、悲怆、悼念,裹挟于心的所有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他诧然杵着,在感应激荡起的清风萦绕下,体悟到无比明晰的眷恋,悬空的双手欲往她背部抚上时,一声轻唤让思绪戛然而止: “荷钰……” 何玉回过神,松了臂弯偏头看去,对上熟悉桃眸刹那,惊恐地别开了目光。 她怎么也不敢忘记这桃眸主人带来的伤恨,他刺来的那一剑杀了云越,灰暗了自己的往后余生,曾经有多恨,现在就有多怕。 搭在肩上的双手收紧,颤了一颤,云越由此察觉到异样,看她煞白一张脸,疑惑她是否在他那受了委屈,否则怎会突然崩溃大哭,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竟然反常地惧怕于他。 何玉恢复理智,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在这帮毫不知情的人面前显得有多奇怪、有多唐突,她松了手,深吸一口气,低眸整理起情绪。 云越碍于不妥,只能退开步子至一旁,眼神却依然关切,看得那双桃眸不自觉凌厉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让我们一通找!” 肩头搭来双手,何玉转头去瞧,就见慕容潇潇蹙着眉头关切问道,而她身后,柳金义和星翊投以淡笑。 “是啊,这是去了哪?辰轩那只灵犀镯感应不到你的,很是担心,赶拉着我们一起寻” 柳金义应和道。 “看你模样,应当无碍” 星翊补充道。 何玉扫过几人,欣慰不已,恍了神思。 慕容潇潇,柳金义,太好了,你们还在…… 星翊…… 想起他隐藏的情愫,悲惨的身世,一而再再而三被利用的过往,最后被弃如敝履,任自飘零的惨淡收场,她心头不是滋味。 众人聚焦而来,她嗫嚅着嘴,不知该从何说起,脑子很乱,再没法像从前那样灵活转动,快速现编出理由。 吞吞吐吐之际,只听着一人出言道: “既已无碍,那我便先行一步” 云越看来一眼,以神色示意后当即转身离开,她紧盯不放,恋恋不舍,直觉他背影很是落寞,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总在自己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格格不入时,又总是第一时间识趣地离开。 手腕上,灵犀镯传来碰撞的轻响,她想起柳金义的话,才意识到那一定刺痛了他的心…… 她暗暗感慨,如果没有到绝途,大概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到,因为他的真心不像太阳那样炽烈得不容忽视,总被有意或无意隐藏在月亮背面,只有细细观察,细细体悟,才能看个清楚明白。 这么想着,他突然停下脚步,回眸看来,两厢遥望,她一下子被他眼神攫住,惊了眉。 他因有所感而回头,没成想竟直直撞上她目追而来的眼神,她眸中闪过一丝琉璃的光辉,尽是欲语还休的深长意味,他怔了怔神,瞥见其余几人神色,暂且按下思疑,回过身继续迈步离去。 这一切映入那双桃眸里,黯然失色之余,无名火焰渐渐升腾,气场阴郁至极,看得慕容潇潇和柳金义面面相觑,星翊则低了眸,若有所思。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三人渐渐加快步子,故意让两人单独落于后方,何玉徐徐走着,兀自沉浸在思绪中,直至身旁人出言才回过神: “荷钰,你…去了哪?” 她抿着唇没回应,不知该以何种面貌应付他,重生之前的那些事她实在无法释怀,其中隐藏着的诸多真相早已让她对他宣判了死刑。 他顿下脚步,拽住她手臂拉到了一旁,她直直看着那只手,内心厌恶,待停下后不着痕迹轻挣开来。 他不解,皱眉直问道: “荷钰,为何回来后你看我竟有恐惧,还如此冷淡,可是我做错什么?你大可直言相告” 她看了一眼,心想站在他角度来说他又有什么错呢?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罢了,可在自己这里,这段感情从开始就错了。 见她不言,他继续道: “云越…看起来对你仍是上心,我会尽快找到血契解除之法,荷钰,望你明白,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度,我很在意你和他之间的联系……” 她看了他一眼,暗觉可笑,他是该在意,毕竟是从别人那抢过来的东西,自然诚惶诚恐、患得患失。 她别过眼去,弱弱道: “再说吧,我有点累了……” 他这才看到她带着泪痕的双眼又红又肿,尽显疲态,内疚不已: “抱歉,是我不对,要不咱们找个茶馆,稍作歇息,今夜共赴友人之约” 友人之约? 何玉突然懵了,转动脑子,却想不起来与之相关的事项,他看了出来,解释道: “你忘了吗?咱们约了婷儿,今夜要一同到留仙居庆贺一番” 经他一说,她终于想起来,这个时空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太久远了,一时半会还真没法完美续上。 思忖片刻后,她回道: “今晚的约我不能去了,替我跟她传达一下吧,改日,改日我一定主动约她” “为何?” 他不解,暗觉她回来后变得很不一样,如今约定忘了不说,还突然临时改变主意。 她看向天边,缓缓而道: “我想,回一趟风林村……” 第242章 何玉荷钰 他愈加疑惑: “可你此前不是说自己已然出走,再回去只是给他们增添惆怅吗?荷钰,这一遭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低眸,踱步而道: “这一趟发生的事就好像过完了一辈子,三言两语没法说清,不过我现在终于明白,我是该回风林村,见一个故人” 他看着她身影,沉默半晌,只觉捉摸不透。 “既如此,你便去吧,婷儿那头我会去说的,快去快回,我和小队在灵界等你,等你回来,一起参加万灵节” 万灵节? 何玉转眸回忆了会儿才想起来,当初灵界的差事办完后,灵主挽留他们,邀着一同参与万灵节。 她没去看他,点头后即刻转身离去。 辰轩望着那抹背影,叹息一声,神色染愁。 她施法隐去灵犀镯光辉,御行至风林村口,怀着忐忑走了进去,此刻几近黄昏,村落袅袅炊烟,安静祥和,她扫过一眼,触景生情。 荷钰曾带着村人浩浩荡荡出村,赫然改变这些人围困一生的命运,她却没法再像她那样做,心觉没脸见他们,还是不打扰的好。 她转至林中,悄然绕过村落,来到竹屋前。 她还记得,荷钰轰然破除结界,也让竹屋里的人七窍流血,惨淡陨落,一切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变轨的,这次再重来,她纵然没忘记破除结界的法术,却誓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这么思忖着,内里突然传来人声: “丫头……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唤起了深深的思念,她推门进入,三面书册仍是整齐,正中小几上,檀香却只剩余烬,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点了。 越过右边隔间走进内里,赛神仙仍是盘坐于竹席之上,身着的灰色棉麻交领长衣及眼上覆带干净整洁,吐息均匀,看来无恙,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黄昏之光通过木窗透来,在他身后晕了一层韫影,还是神仙内味,想起从前在风林村,当时第一次见到神仙的她曾被震撼过,现在走了一圈再回来看,他虽是这里的vip,却比外头那些能自如行走的神仙可怜多了。 化己身为阵眼,每天都倾听到村里那么多人的心声,正向负向通通纳入,形单影只困于此地,他心里一定藏了很多事吧?表面上那么活泼开朗,是否在对抗内心的郁郁寡欢? 他感应到她心内所想,怔然而道: “丫头…你都知道了?” 她走到竹席前,蹲下含泪道: “嗯,小队之行就要结束,我想着来看看你,你说我该叫你赛神仙,还是该叫乐禹?” 他摸摸她头,展颜道: “看来你这一趟没白走,既在村内,还是唤作赛神仙吧,丫头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既然回来了,尽管道来,我走过大半生,经历丰富,说不定能给你指点一二” 她看了看左右: “这里…能被外头感应到吗?我…我身上有血契,我的事得对他保密” 他捋捋胡子: “丫头放心,结界隔绝外头,除我以外他人是决计无法探听到的,这血契…是怎么一回事?” 她放下心来,道: “我会慢慢告诉你,故事很长,你既然答应指点,可要耐心听完” 他抿了一抹笑: “好,既是你的故事,不管多长,我都会一字不落听完” 她动容轻笑,从出村后开始说起,发生的所有皆详尽道出,包括灰暗至绝途的往事,和荷钰之间的种种,盘旋未落的感情,重生之事。 入暮后,故事还没说完,她却困得趴在竹席上睡了过去,一夜好眠,身披初阳暖意醒来,伸了个懒腰,向席上人问道: “我…说到哪儿了?” 他摇摇头,嗔了一声,谈笑间仿佛又回到了和她一同找诗的那日。 当说到荷钰重回风林村,因破除结界而间接导致他的死,她想起当时心情,难过不已,哽咽着向他道了歉,他却一派淡然,不甚在意。 听完后,他沉默良久,缓缓道: “丫头,你受苦了……其实你并非影子,而是影灵,但你和她一体同心,我未曾特意划分,当初你在风林村昏迷多年,气若游丝,所幸意念早已凝成影灵,挣扎不休,我见状助你依托躯体之力化出,又施法往结界扩了道口子,予你出村寻求生机,只是万年后回归,你已忘记一切” 何玉心下愕然,没想到原来是赛神仙给予自己生命,原来结界的破绽竟是为自己而开。 他叹了一口气: “前路如何走,我无法给出具体答案,但顺心而行,方能不愧不悔,再重来,虽能扭转乾坤,但有些事注定无可改写,保持常心便可。 其实忘记也好,区分你和她也罢,往事浮沉,趋利避害,自然而然,无论是何玉还是荷钰,只愿你洗尽铅华,仍葆初心,相信这也是她的愿” 何玉听着这番话,很多感受涌上心头,纠缠已久的心结逐渐化解开来。 前有赛神仙为自己创造生机,后有荷钰为自己换取新生,在这些爱的温暖下,她终于能坦然接受自己身世,也决定接受荷钰这个本名,虽是荷钰,却又不是荷钰,她这么定义自己。 “我明白了” 荷钰会心一笑,转而道: “赛神仙,那你呢?听说你一直在想办法复活你夫人,最后却来到风林村,是不是…跟天庭做了什么交易?” 他欣慰点头: “丫头聪慧,当初我奔走六界,四处寻求复活之法,偶然得知天庭炼出一味灵丹妙药,或能助起死回生,纵使只一线生机,我亦是不悔,可惜最后结果却不如人意,想来人死不能复生,执迷不悟,终究是徒劳无功、徒添伤悲,丫头,切记保持常心,莫要学我,一意孤行” 他谆谆告诫,语重心长。 荷钰握住他手,更在意另一件事。 “赛神仙,结界阵眼还有什么解法吗?不要再待在风林村了,一起想办法出去,好吗?这一世我管不了其他人,但你,我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救你出去!” 他回握她手,笑了笑。 “傻丫头,我才说完你就冒出如此苗头,怎么听不进去呢?我知道,上一世你内疚于心,再重来,想竭尽所能弥补遗憾,但此事不可强求,若逆天而行,只会挑起祸端” 她不忍心眼睁睁看他被困于此,嗫嚅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 他感受到她情绪,道: “莫沮丧,或许机缘一到,你我便能在村外再度相见” “真的吗?!你预测到了?” 他点点头。 她本是欣喜,但看他神色如常,失明的双眸在覆带下无从映出内心所想,暗暗生了疑。 他之前预料到的死局已经改变了吗?如果改变,为什么他却没有任何期待? 相聚一场,终有告别,她续上檀香,沏了新茶,转向席上人,道: “赛神仙,我会等你,等你所说的那个机缘” 他笑颔首回应,待她离去,闻着新燃上的檀香,掐指一算,略为诧异。 这檀香并非寻常物,乃是仙檀,燃尽时他就窥见自己命途,如今竟被这丫头轻易点燃,原本黑暗一片的大雾也由此裂出一道微光。 难道真有机缘?还是她带来的?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皆如过眼云烟,对他来说早已失去意义,不过这一次,他却开始期待这场因果。 第243章 了结渊源 荷钰走出竹屋,沿着林子绕过村落往村口走,却见一白发之人佝偻着背等候在那。 “胡渊……” 他憔悴的面容勾勒出了笑容: “村长,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看看” 她内心愧疚难当,上一世他一心为自己征战,自己却没余力管他死活,也没关注他最后是何结局,现在又没法带他出村,更没法助他实现抱负,重生之后,她自觉没法对得起每个人。 他轻问道: “村长,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她回了淡笑。 “好,也不好……” 两厢沉默,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回得并不好,赶紧再道: “我是因心有困惑,才回到起点寻找答案” “那你…找到了吗?” 她点点头。 他欣慰地交握双手: “如此…甚好,村长放心,赛神仙那我已派人好生照料,村民们仍是很喜欢他的话本” “他一直有人照料?那小几上的檀香怎么没续上?” “说来奇怪,村民们试了好久,皆无法重燃,他便让我们莫理会” 她略微吃惊,细细思索两世记忆,片刻后悟到什么,抬眸郑重而道: “谢谢你,胡渊……” 他一路将她送到村口,间隙说着村里的变化,才渐渐发觉自己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可说,而她在外头的事,他怎么也不敢去问。 要分别时,她回头道: “对不起,胡渊……” 她神色凝重,看得他有些迷糊,恍惚中只觉此话像是对自己说,却又好像并非是对自己说。 他默默目送她远去,心下很是知足,垂暮之年一到,人容易变得多愁善感,惦念着她,甚至盼望着能再见一面,要不是昨日瞥见她悄然穿林,他恐怕就要错过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 出了风林村,荷钰拿出那块扁长的四角棱晶,忍痛施法后马不停蹄来到魔界秘谶峦,再次对上那双孤月之眸,她抿了抿唇。 过去种种让她心下复杂,略有歉疚,他的利用与帮忙、真情和假意她没法看清,但无论如何,最后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再重来,她要彻底做个了结。 他勾唇浅笑: “公主来了,这一遭可有收获?” 她低眸回道: “神镜刚拿到手就被神兽毁坏,现在已经遗失,再也找不到了” “哦?” 他从座上起身,缓缓走下,叹道: “真是令人惋惜,昆仑神镜可是探寻真相的最好办法,如今遗失,公主…有何打算?” 她摊开手心,拿起棱晶道: “很遗憾,到头来最后一个办法也是徒劳无功,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忙,水晶还你,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他凝了笑,瞬间不悦,本以为她是来商量办法,没想到竟是来划清界限。 “公主,神镜虽遗失,但上古之物非同寻常,只要与之有过接触,我等定能助公主探到其所在,纵然毁坏,我等亦能设法修复” 她却没表露出任何欣色,近前递出棱晶: “不用了,就到此为止吧” 他看了一眼,没接: “公主,三思而后行,莫要被儿女情长所惑,忘了白羽一族的……” “霜佑……” 她此唤很轻,却直直打断他话语及神思,他怔了神,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自互通名字后她从未唤过自己,他以为她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 她拉过他手,将水晶放入他手心: “我知道,你想让我和你共同对抗天界,一起复仇,但对不起,今生今世我没法成为你的力量,不过我在水晶里留了一道羽灵,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统一魔界的心愿” 他讶然不语,羽灵之力乃神族稀罕物,可她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交谊尚浅,如今竟一反常态,是何缘故? 他蹙眉流转着眸色: “公主,那个人值得你为他放弃仇恨吗?他乃是天界之人,出于立场,从中作梗也未可知,如今神镜毁坏遗失,公主应细细求证,切莫被他甜言蜜语冲昏头脑” 她倒吸一口凉气,黯然道: “我查过了,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破坏,只为阻止我探到当年事” 他诧异不已: “既如此,那公主为何……” 她摩挲腕上镯子,心下已经做好决定。 “白羽的事情我还没想好,至于他,我有自己的考量……” 她淡淡然的神情看在他眼里大有执着之势,理智让他就此作罢,维持现今为止的优雅,心却让他竭力挽留: “公主不想听听我从何时开始对他存疑的吗?公主可知,他能凭此镯追踪到秘谶峦,破我宫中魔阵?” 她没有讶色,淡淡回道: “我知道,所以为了遵守和你之间的约定,每次来之前我都会施法隐去法光” 他轻笑: “这法子是他说的吗?看来公主有所不知,一对灵犀镯取自承冥的百年相生株,灭去法光,仍能相互追踪所在” “什么……” 她心下一凛,不敢相信,追忆过往种种,一瞬间突然明白很多事。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跟他坦白后他脸上没有分毫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原来自己全部动向尽在他掌握中,原来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间。 她思绪混乱,心头梗塞,再听不进任何声音,直至头晕脑胀,站不稳身子时被人扶了一把,才终于回过神来。 “公主?” 抬眸看去,咫尺间,那双孤月的冷眸写满担忧,她忙撇开他手,虚着声线道: “我没事……” 她因深受打击而煞白一张脸,他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讽刺他信手拈来,可安慰之辞却不曾涉习。 她稍缓心绪后,道: “谢谢你将这一切告诉我,众矢之的,难免虎视眈眈,记得找信得过的人照顾你爹,他久病在床,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话毕她转过身慢慢离去,脚步木然而虚浮,看得出来心情很是低落。 他暗暗生了疑,自己未曾向她透露过父王的病情,她如何得知?莫不是也在背后查过自己底细?此言是好意提醒?还是绵里藏针? 片刻后她顿下步子,回身又道: “风林村…你要是对那个地方有意,切记不要强行毁坏结界,否则阵眼也会跟着殒命,阵眼是侠仙乐禹,是我珍视的长辈,我不希望他死,就当是我求你……” 她想起赛神仙所说的机缘,想起重燃的檀香,压抑着剜心之痛,用所剩不多的理智去提了这一嘴。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内心惊愕,他曾想过一统魔界后,将那些心怀怨恨的混种人尽数纳入麾下,顺势向天界宣战,可此想法他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她又是如何得知?早已销声匿迹的侠仙乐禹竟藏在风林村? 疑惑越来越多,他看着手中水晶散发羽灵的灿烂光辉,陷入到良久的沉思中。 荷钰郁郁寡欢离开秘谶峦,于云上御行,瞥了眼灵界,即刻转往人间,然而刚落地不久,一抹青衣映入眼帘,才刚平缓的血液又开始奕奕涌动起来。 第244章 孤洲 她停下脚步,内心窝火,面如死灰,他凝着忧郁的眉头,见着她那瞬霎时舒展,随后近前而来,不由分说将她径直拥入怀中。 她呆滞在那,没有动作,尽管温度随怀抱传来,却再也温暖不了那颗冷却至谷底的心。 她厌恶地将他推开,只听他说道: “荷钰,我很担心你……” 她退了几步,冷冷道: “担心我?你确实应该担心我,担心我这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哪天逃出你的手掌心!” 他疑惑不解,流转着无辜的秋水剪瞳: “荷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将灵犀镯摘下,随意丢在他身上,落地时声声清脆入耳,听得他略微惊愕。 “你不是说这镯子只要隐去法光就能免除追踪吗?那为什么我前脚刚到人间,你后脚就出现在这里了?” “我……” 他低下眸,沉了沉嗓子,道: “无数仙族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始终不能放心,希望在你有难时及时赶到相助,这才出此下策” 她倒吸一口凉气,道: “真是这样吗?让我来替你回答吧!因为你从来都不相信我,只有通过掌控我的一举一动,将我牢牢攥在手心,你才能安心!” 他摇摇头: “不,荷钰,不是这样的……” 她没理会,继续问道: “你说,白羽真相,为什么瞒着我?” 他愕然地怔了怔神,片刻后回道: “荷钰,白羽之事已成定局……” 她截道: “还是让我来替你回答吧!因为你害怕白羽的事情再翻出来会影响到天界,影响到你父帝!而稍加掩盖,这些可能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沉了沉嗓子,没作声。 她再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云越曾经来软香楼找我的事,你为什么隐瞒?” 他张了张唇,虚色尽显。 她抢先而道: “还是让我来说吧!因为你傲视万物,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强烈的占有欲让你不惜代价、不惜手段截掉这段姻缘!” 她指着他,咬牙切齿道: “是你,是你让我这一生变得无比可笑,跟你相识、相知、相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她痛心疾首,变幻出发光小球,运法捏得粉碎,四散的粉尘落在他眼里,刺在他心上,哽住喉头,让他一度喘不过气。 他颤抖脊背,惶惶哀求道: “荷钰…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求你,别以此抹杀我们之间的一切,好吗?” 她脸上再不见温情,唯有冷漠,那神情仿佛在说他罄竹难书、他罪恶深重,如今有何资格再挽留? 又是人间四月天,春风簌簌而过,却再也带不来暖意,死寂慢慢划分出两方孤洲,站在其上的两人遥望无言,如相交线般渐离渐远…… “荷钰…荷钰?” 回过神,她就见眼前人抚着自己双臂,紧紧凝视而来,尽是担忧。 回味刚才臆想种种,她无比疲累,如果这一回神就直接回到初见,那该有多好?那时一切还没开始,才算是真正的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轻撇开他手,后退两步,摘下镯子,拿出发光小球,一同递出。 他错愕不解: “荷钰,你这是做什么……” 她强行将两样物什按到他怀中,却直直坠下,一经落地,脆响散出,余音回荡。 她看着他,脸上格外平静: “你不是想问我为何变得冷淡吗?无论是用百年相生株的灵犀镯追踪我,还是隐瞒白羽真相,又或是截掉我和云越的缘分,一切我都不想再去论了,缘尽于此,只希望咱们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话语很轻,却很精准地打在他心上,千头万绪无处理,痛楚恐惧撑了开来,让他渐渐梗塞得喘不过气。 她转身就走,他拉过她双臂,从背后紧紧环抱着她,企图用最熟悉的触觉去挽留她。 他沉了沉嗓子,恳切道: “荷钰,我对不起你,我……” “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沉静而道,决绝地撇开他手,迈步离去。 再重来,她不再歇斯底里去质问,因为她再也不在乎他的态度、他的回答,一切已失去意义。 她步履徐徐而虚浮,躯体也透出一股子疲惫不堪,虽如此,却毅然决然不回头,不留一丝余地,他凝望她远去,只觉所有希望都落了个空。 小山坡上,她颓然坐下,看着远处青山渐绿,感慨万千,一吹蒲公英,白色飞絮四散,思绪飘远,一个已经失去,无法祭奠,无人知晓,只存在于自己记忆的人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荷钰啊荷钰,你耗尽生命,只为了把我送回来,我本就对不起你,现在还欠了你的,你要我怎么还得清?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替你完成今生今世无法完成的愿? 她笑笑,当初她看着荷钰从人间春日离去,带着满身恨意走向专属于她的冬日,自己如今成为孤洲,不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面临的是何季节。 她怀着惆怅鬼使神差来到这个当初施粥布善地附近的小山坡,一切从这里开始转折,她暗暗祈祷着新的转折,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心绪任风飘零时,脚步声渐近,回头看,一小孩带着好奇走了过来,打量半晌后缓缓问道: “你是…之前那个姐姐?” 她顺着话语检索,片刻后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小屁孩是谁,她一扫阴霾,摸摸他头,可亲道: “哟!还记得我,你长大了,也长高了!” 他嫌弃地撇开那只肆意盘在自己头上的手: “去去去!你当初还说要让那位哥哥教我吹笛,结果却食言了,害得我日日惦念,只能来这里吹叶子解闷!怎么只有你来了,那位哥哥呢?” “他……” 她凝住笑意,微转眸: “他忙着呢,哪有空来呀……” 小孩眨眨眼: “他…死了?” 她惊了眉: “呸呸呸!你这小屁孩说什么呢?!他好得很!他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他死!” 她如此说道,也在对自己承诺而道。 说完后小孩哦了一声,脸上表现得十分淡定,像是看惯生死,早习以为常似的。 他接着道: “他那么强壮,那么俊朗,一定是个大英雄吧?你能让他再来这吗?我想见他,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像他那样的大英雄” 她摩挲膝盖,嚅嚅嘴: “我…不知道他在哪……” 事实上,她也很想见他,却又不知该以什么理由去见,也不知道见面时该说什么,她和他本就没什么交集,要不是有血契相连,或许也不会有这段缘分。 小孩纳闷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不是普通朋友吧?看你们就像花会上肩挨着肩走的那些哥哥姐姐,可是后来闹掰了?” 连小孩子都看出来自己和他的感情了? 她内心藏虚,面上却斜瞄一眼,没好气道: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你刚才说自己会吹叶子?要不是吹牛,就吹来听听!” 小孩哼了一声,气鼓鼓蹲下身去找叶子,拾得鲜嫩的薄叶后,回到她身旁,昂了昂首,对着远山吹了起来。 叶笛音色清亮,悠扬动听,不输竹笛之余还别有一番韵味,沉浸于笛音的间隙偏头去看,小孩身形架得十分挺括,恍惚间就再次见着那位倔强而坚强的少年。 云越…… 心念一动,就这么随感应传了过去,她内心咯噔一下,闪着双眸,惶惶无措。 第245章 天灯寄情 天…刚才干了什么?! 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笛音停了也不知,而后径直被小孩掰开手腕,强行拉了勾。 疑惑看去,只见他道: “姐姐,一定要再带那位哥哥来咱们这个秘密之地,就当作上回的补偿,拉了勾,你可不许再食言了!就这个时辰,我今后每天都会来,可别让我久等了!” “我……” 话还没说出口,小孩已经飞快跑走,看势头不容拒绝。 “我怎么带嘛……” 她喃喃自语,看着茫茫远山,犯了难。 呆到入暮,她下了山坡,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打算在附近找个客栈投宿,休憩一晚。 街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河边及回廊聚集着无数男女,放着花灯天灯,看起来像是在庆祝什么,找个小摊贩问了一嘴,原来是当地习俗,于冬日放灯许愿,于春日放灯还愿,以季节轮回来庆贺新一年到来。 走着走着,前方一人身影无比熟悉,人群中只消一眼,便让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云越……” 只见他身着一袭鹤纹墨色大氅,发带在晚风中飘扬,灯火照耀下依旧倜傥英俊,气宇不凡。 他也是一阵微惊,迈步向她走来,她见状迎了上去,闪躲着神色,略扭捏问道: “你…怎么来这了?” 他淡笑回道: “云夷来人间一行,就在不远处,我来此散散步,你也在这,好巧” 说着他转了转眸: “既然偶遇,不如…一起吧” 她流转眸色,点了头。 两人徐徐并行,静默无言,荷钰暗抠着手忙寻话头,扫一眼街上,道: “好热闹啊,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 他停下脚步,径自到一旁小摊上问道: “大娘,不知今日是何节日?” 他的行动力着实让她有些错愕,跟着走过去,便听人答道: “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是当地习俗,冬日许愿,春日还愿,两位既然来到这,也算有缘,不如买俩天灯放放吧?” 大娘笑眯眯地递出俩天灯。 荷钰上前道: “不了吧…我们是外乡人,并没有在冬日许愿,现在自然也就没有要还的愿……” 大娘仍是满脸笑意: “姑娘不必对此习俗介怀,其实许那么多愿,老天爷哪看得过来呢?所谓祈愿,更多是给自己增添一份念力罢了,两位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只管挂在灯里,放飞于空,闭眼默念便好” 云越微微一笑,似乎很认同这番话,随后偏头看来,示意性地询道: “要不……” 都说到这份上了,荷钰只能点点头。 展开纸条铺平,两头压上纸镇,她一时不知该往上添什么字,从前的愿望早已随那份情感落空,现在的自己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她瞥向那边桌后的身影,专注认真,他手持最小号毛笔,熟稔地按着间距挥下每一毫,动作间不失优雅,引得周遭姑娘暗暗投去注目。 如今虽是武生身形,她却能透过这方侧影看到他文生时期的模样,不消片刻就入了神。 自己这一世重来的全部念力可都是他啊…… 思及此,她生出想法,收回目光,拿起毛笔,小心翼翼地写下了有关他的心愿。 写完时,那比鸡爪样还要难看的字迹在纸条上明显不搭,她皱着脸不忍去看,暗忖几百年不写字,果然还是退步了。 向那头暗瞥一眼,云越也刚好在这时候写完了,小号毛笔在长纸条上留了两排字,密密麻麻的,又细又小,完全瞟不到具体内容。 将纸条别在灯里后,两人带着天灯来到河边共同放飞,云越闭上眼祈愿,很是虔诚,河灯柔光映照下睫毛覆落于眼睑,俊逸的脸庞透出丝丝文生的雅质,看得她有些悸动。 在悸动勾起感应前她回过神,学着他模样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念道: 云越,惟愿你这一世平安喜乐,一定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样,将自己折腾得那般狼藉。 完毕后再睁开眼,随他一同向天上看去,千盏万盏远比星光璀璨。 她暗暗扫过放飞不久的无数天灯,很快就找到写着两排字纸条的那盏,其上道: “云夷时和岁稔,荷钰幸福安康” 她不露声色,心下却惊讶。 回想过往,大战前他曾对来访的舒妤透露过,毕生最珍视的是云夷族和自己,重来一世,就算没有入魔之事,他依然持着这样的想法吗?到底是什么时候就情根深种了呢? 她咬着唇不由心道: 云越,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如果重生到以笛问情那日,她一定会直白向他表明心迹,一定会在遭到辰轩探问时大大方方承认,如果重生到软香楼那日那刻也行,她一定会当场抛下一切,在鞋底落下前将冰琼护好拾起,不管不顾追去,举至他眼前,相视之后无需言语,他大概会投来微笑,帮忙擦去手背上的鞋印,拥她入怀。 然而现在,得知他丢下冰琼离去的真相后,她失去了所有勇气。 她承认,她当初的确受那个吻的影响,开始摇摆不定了,这份不坚定的心意、与辰轩发生的种种,已经使得她错过这份感情太久太久,而云越太好太好,要是自己重新捡起这份感情,是否会小心翼翼,因他一个举动而揣测不安,患得患失,终将使得感情的天平向他倾斜呢?那完全变质变味,并不是她想要的。 往身旁暗瞄一眼,他脸上不见异色,只是静静看着天上明灯,露出淡淡的微笑。 果然,君子如他,从不会藏着心思,偷摸去看对方的天灯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即便血契相连,他也很少去探自己此时此刻在哪,在干嘛,只是维系着淡淡的情感连接。 然而如此情形之下,他又如何看得到别人,做出别的选择呢?或许和他的一切该从这里开始改变。 “云越……” 他回过神偏头看来,等着她开口。 “血契解法我找到了,我们…就此解除掉吧” 她还记得他当初施展过的解法。 他微微诧异,不由得黯下眸色。 原以为能听到今日末午呼唤的解释,或是那日深情凝望的缘由,毕竟他直觉那日感应消逝后再回来,她变得不太一样了,如今没想到竟要解除血契。 “解除血契,可是七皇子让你提的?” 他从她心绪偶然得知,她和他似乎闹得不太愉快,莫非是因为自己?若她真是为他至此,他便再也没有任何底气。 她淡然道: “跟他无关,我只是…不想让这强行绑下的感应再去打扰你,麻烦你了” 他脱口而道: “我从不觉打扰,也不觉麻烦” 其实解法他早已掌握好几种,只是不愿告知,不愿施展罢了,若是可以,他只愿一直维系着这样微小的感应,默默关注守护这个和自己何其相似的人儿。 她讶然,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无论如何也放不下的情愫,实际上话说出口后,一想到要和他断掉交集,她就感到心痛。 她也才恍然大悟,自己和他,不正如自己和荷钰那样吗?长久关注、长久感受之下,彼此人生早已交织在一起,如何割舍得了? 云越啊云越,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攥紧拳头,心下失了主意。 或许该拿辰轩做幌子,再次伤他逼退他?可前车之鉴让她痛彻心扉,她实在没法开口去扎他心,更何况面对他时,只要稍微失神,那几百年梦中追寻的过往总会浮现,她真怕自己哪天又忍不住抱着他哽咽到喘不过气。 相顾无言时,就听着后头有人叫道: “云越,白羽姑娘,你们在这呀!” 转眼看去,云建优哉游哉地朝这走近,看到他,荷钰顿时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第246章 故人叙旧 “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云越也没什么好脸色。 云建打量他一眼,没好气: “怎么?你能来这散心,我就来不得?放天灯呢?” 说着他转向夜空,从左往右缓慢扫视。 荷钰心下不安,于身侧暗暗运法,让自己那盏天灯加速飞远,直至叠在密密麻麻的天灯后方,才稍稍放下心。 可扫完后他竟然勾出一抹玩味笑容,也不知是因为看到云越还是自己的纸条,总之那副了然于胸的神色让她有点虚。 “白羽姑娘既在此,那小队也在附近?” “没,我没和他们在一处” “怎么?白羽姑娘同小队游历多年,按说该磨合的应当早已磨合,如今却生出嫌隙?” “对,我已经和他们闹掰了” 云越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担心云建分寸不得当而惹她不快,但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和他们闹掰?不过几日,闹到如此地步?今日她心情很是低沉,可是因感情之事? 云建笑着甩了甩袖: “无碍,其实那小队也没什么了不起,散了就散了,一个人还乐得逍遥自在呢!正巧,过几日云越有个任务,棘手又涉险,白羽姑娘可否陪他去一趟,多个人总归多份照应嘛!” 荷钰心下一凛,什么?自己才刚念着他平安喜乐,结果他又揽了危险任务? 尽管暗暗生忧,她面上仍是淡然: “行,反正我也闲来无事,那云越,你…到时尽管传信给我吧” 云越不置可否,蹙眉看向云建,就见他会心一笑,随后两人开始静默对视,期间不停流转着眸色,看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暗语。 荷钰狐疑不已,看两人背着自己聊得正酣,加上自己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云越,决定不再打扰,转而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聊,我先走” 才碰面,没待多久便离去了吗? 云越看着她转身迈步,讶然又不舍,张了张唇,终是没道出任何话语,只是巴巴凝望着。 云建无奈摇头,替他朝那方背影喊道: “白羽姑娘,这就走了?可有落脚之处啊?” 荷钰举起手,向后头潇洒又飒爽地轻甩了甩,示意他们不用操心。 其实方才云越不满云建擅作主张,暗暗问道: “你为何要让她跟着我涉险?” 云建面上微笑不减,暗暗回道: “反正你若有难,她也会即刻赶到相助,还不如就让她和你一道,省去麻烦,多个照应” 云越疑惑不已: “等等,我怎么不记得近期接了什么需要涉险的任务,你指的是哪件?” 待荷钰走后,云越听完云建所指的那项具体任务,低闷了一声气: “这件任务无须涉险,你为何要骗她?” 云建切了一声,道: “瞧你适才那样,明明舍不得她走,却把所有话憋在心里,要不是有我这一托辞,你又有什么理由再和她相见?你应当谢我才是” 云越蹙眉道: “可如此欺骗,她得知后只怕会不快” 云建勾唇浅笑: “那你大老远跑到这,明明只为了和她相遇,却说成是偶遇,就不怕她得知后恼怒?” 云越瞟向他,眯起眼: “你一直躲在近处监视我?” 他笑笑: “你不是觉着她这趟回来后变得很不一样吗?既然困惑不清,多个人帮忙看看不也是好事一桩?你的感觉没错,方才我看得清楚,她注意力全在你身上,神色百转千回,隐着很多思绪,而且……” 他想到她眸中忽闪的琉璃异色。 云越流转眸色,心下浮沉: “而且什么?” 他回过神,按捺下琉璃异色之事,决定回去细细查一番典籍再说,转而道: “而且你不知道,她可运用小心思窥了你的天灯,你也该看看她那盏写了什么,至于任务,你无须担心,刺手及险恶之处她自会明白,好好把握” 他拍了下他肩头,悠悠离去。 云越转向夜空,生了疑,那么多天灯,自己不识她字迹,要如何得知哪一盏是出自她手? 尽管如此,他还是闭上眼,于身侧挥指运出神识,随风荡去,穿梭于无数天灯寻找着。 他看遍世间人名字,愿望,希冀,终于在那些远去天际的明灯中瞥见自己名字,聚焦之后,一句“云越平安喜乐”尽展于眼前。 他惊愕不已,睁开眼,喃喃自道: “幸福安康,平安喜乐……” 他兀自沉浸于久久的欣然悸动中,直至漫天星光陨息,唯剩下自己加持过法力的那盏,虽然字形不太好看,但那份情意被他独独印在了心里。 …… “娘子,喝完炖盅咱们便回去吧,合着今夜人也不多,咱们的宝贝该乏了,早点回去歇息” 男子关切道。 “好,听你的” 女子抚摸孕肚,笑盈盈点头。 男子起身,吩咐一嘴后和伙计们一同收拾起来,目光却不曾离开桌后人: “娘子,你都这么个身子了,大可不必再辛苦操劳,店面由我看顾就好” 女子支着下巴看他收拾: “无碍,呆在家里也闷得慌,权当活动活动” 男子嗔道: “我的娘子,你温柔体贴便也罢了,还贤惠得令人发指,叫为夫拿你如何是好?” 女子听闻不禁抿了一抹笑。 下一瞬,已关半扇的铺门竟还走进来一人,男子见状赔笑道: “姑娘,真不巧,我们已经打烊了” 女子向门边望去,吃了一惊: “玉儿……?” 荷钰略显窘促地淡笑道: “婷儿,如果我说我没地方可去,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 一盏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闺房两抹芳影。 荷钰轻枕在婷儿腿上,轻贴着她肚子,静静感受即将到来的新生的律动。 “婷儿,上次见面你就散发着由内到外的幸福感,今天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你的夫君眼里心里都是你,我很高兴你能选对共度一生的人” 她理了理她头发: “咱们上次见面就在前几日,你怎么说得跟很久没见似的,看辰公子满面愁容,可是跟他闹别扭了?” 半晌后没见回复,她会心一笑: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和我夫君从前可是冤家,兜兜转转才结成一家,私底下也没少闹别扭,生气时我总念着他哪哪都不好,气消后回过头想想,大部分时候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这就像玉上瑕疵,要是放大来看,膈得心里难受,但整体来看,瑕不掩瑜,伴侣之间,唯有相互让步,彼此包容,方能长长久久” 荷钰默然不语,心下明白这番话,但自己和他闹的是怎么都无法和解的别扭,永不回头。 婷儿笑着摸了摸她头发: “无碍,你看不明白的,时间久了,一切总归能看个明白,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无比认同这番话,迷茫的,困惑的,时间都能让人看个明白,她花了一世,看得很明白。 她顺着她动作想到什么,从腿上起身,道: “婷儿,新的一年我想换个盘发,换个扮相,你最懂了,帮我一起看看吧” 婷儿听着来了兴趣,点点头。 两人转到梳妆台前捯饬,不亦乐乎。 第247章 阻止 一同歇下后,夜半时分,重生前的往事如走马灯般不断闪现于脑海,揪着心绪,直至冲破阈值,将荷钰猛地吓醒过来。 “栀韵!” 她惊坐起身,冷汗涔涔,颤抖着手蜷缩成一团,想起前世,浑身发凉。 栀韵,上一世里最无辜的人是她,她什么也没做,只因和自己相识,就被迫卷入那份仇怨,终和爱人生离死别,惨淡收场。 婷儿缓缓坐起身: “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她回过神,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 “婷儿,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曾经被我害惨的人,我要去找到她,提前阻止一切” 想来这样的噩梦是在提醒自己,不能自顾自纠结于情绪中,既然重生,就该好好利用,解救他人。 欲下床时,却被婷儿拉住: “玉儿,现下可是深更半夜,冷静一点,或许那只是梦呢?若是不放心,待到清晨再去看看也不迟” 荷钰摇摇头: “不,要是晚去一步,会死人的,万一再出什么事,我的罪孽又多了一桩” 说着她拉过被子,紧紧裹住她: “婷儿,对不起,我又要失约了,等我!” 下了床,她马不停蹄赶到当初相遇之地,打探得知,林翌诚考中状元,晋为侍郎,如今已迁到地方就任,离去时身边跟着他未过门的妻子。 找到地方后,林家大门紧闭,冷冷清清,路过的人皆侧目议论,说什么林侍郎的妻子是妖,近几年城中天灾人祸皆源于此,须得镇压降服。 听着人还在,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如果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得赶紧提醒栀韵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上前敲门,一阵过后才有老侍者出声,小心探问,通传回报后,他紧张兮兮打开大门,如秘密接头般将她迎进内里,再迅速关上。 随侍女进厅,终于再度见着那方倩影。 嫁为人妇后她圆润许多,失了些仙气,却接了几分地气,对视一眼,她放下炖盅,起身相迎,欣然展颜道: “我道是哪位故人,原来是你,许久未见,你竟已改头换面,倒别有一番风韵” 仔细打量,那一撮亮眼小揪已去掉,盘髻愈加精简,垂落身后的长辫子梳成高马尾,插着琥珀坠簪,整体看去少了娇俏,多了温婉和飒爽。 荷钰看到这一世的她还能对着自己露出真诚的笑容,不由得恍了神。 “好久不见……” “怎么有空来找我?小队之行结束了吗?” “没,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她很是感动,但愁色略显: “哎,别提了,日子本来过得挺好,可最近城里来了个道士,散布谣言说我是妖……” “我知道” 荷钰截过话头,流转着眸色,很是关切。 栀韵本奇怪她为何如此了解,下一瞬丹田处突然疼得要命,踉跄得站不稳身子。 荷钰扶了一把,探过后惊道: “你喝下了符水?!” 无措之际,大门轰然破开,一大帮人围聚成群,气势汹汹,一道士徐徐走进,剑指而来呵道: “妖孽!今日我便要在城中百姓见证下替天行道,速速现出原形!” 栀韵忙对荷钰道: “我的内丹破了,怕是控制不了,帮我!我绝不能让林翌诚看到我的真身!” 荷钰点点头,走出小厅,运法关门的同时也顺势挡掉了道士的施招。 林翌诚从回廊匆匆赶来,愕然道: “钰姑娘?你怎么来了?” 她瞥了一眼: “情况危急,废话少说!栀韵被这臭道士摆了一道,正在里面疗伤,你守住这门,无论如何,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栀韵她……” 他虽有疑惑,虽有担忧,但还是点了头,和侍卫一同站在门口,牢牢守着。 荷钰走出几步,指着那道士向众人道: “大家不要听他的!这臭道士妖言惑众、贼喊捉贼,我作为凌虚派弟子,今日必将他打出原形,看看到底谁才是妖!” 凌虚派? 后头围观群众面面相觑,而那道士心下也是惶惶,不曾想今日竟会杀出这么个人,坏了好事,但她简直一派胡言,自己哪是什么妖?凌虚派弟子怕也只是个幌子吧! 他刚想开口放话,便见她迅速运法挥来,两人也就此开打,可惜没三两下他就招架不住,被狠狠打趴在地。 她绕了绕指尖,将他变成一头小猪仔赶出门去,追逐人群,众人吓得屁滚尿流,再顾不上其他,撒开腿来就是一顿跑。 接着她眼一尖,迅速变幻出一支利箭,运用在凌虚派所学,直直向不远处楼阁瓦顶投掷而去。 顶上那人心下一凛,偏身闪避,不料侧脸还是被刮了一道,霎时就渗出血来。 她望向那抹身影,冷冷道: “靖谦,热闹看够了没?” 剑仙靖谦捂着脸上伤口很是不解,她不是与小队一道吗?怎么忽然转了方向,来这看望故人?而且自己分明施了隐身术,她为何还能看到? “看够了你就受死吧!” 她愠怒而道,点地飞来。 他按捺疑惑,幻化为一缕萤光逃离,却不成想她竟也化为一缕光追来,不死不休。 他一转势头往天空飞去,心想只要到仙族地盘,她再怎么愤怒也没办法,然而下一瞬她迅速近身发招,直接将他打落林中。 他撑地坐起,在轮刃即将劈下时偏转一侧,直立起身,暗暗感觉到如今的她法力愈加强盛,自己胜算更小了,不过他还是拿出新制的炎火剑冲了上去。 轮刃与剑刃擦出无数火光,阵阵响声惊天动地,对抗之间,虽然内力不敌,但他能看出来她似乎不敢把身背对着自己,莫非是怕火? 他转了转眸,故意示弱,横挡轮刃频频后退,在她以为彻底得势时瞬移至她身后划出一剑,炎火之力触动旧伤,晕开一片鲜血的同时也牵出无数火灸微光。 红渊狼的火灸之伤?他邪魅一笑。 撕裂般的疼痛绽于身背,刺激神经,她不禁颤抖着低闷了一声,然而对于早已受过几百年雷刑的她来说,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咬紧牙关忍耐下来,朝着他得意的嘴脸挥出轮刃,接着冲上前去格挡,偏转一侧,趁势持轮刃卡住剑身,巧劲折毁,然后赤手空拳,化愠怒为力量挥在他脸上身上。 他浑身关节被打得吱呀作响,却闷在牙里不吭一声,最后像滩烂泥般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再无反击之力。 她一把拽住衣领将他直直拉起,抵在树前,抬眸对上那张近在咫尺间的脸,他挂着伤,桀骜不驯,无分毫恐惧,亦无分毫歉疚。 虽然他神色实在没有前世那般精彩,但她此刻只想要以他的死来终结一切、斩断一切。 “去死吧,靖谦!” 说着她迅速变幻出箭矢,运起强盛内力,恶狠狠地朝他胸膛扎了过去。 第248章 短竹笛 可惜,扎进前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仙力迅疾弹开箭矢,她也被连带着刮倒至一侧,抬头看,一把散发青芒的仙剑插在树前,不停颤动着。 她凌厉起神色,恨意丛生,从前就是这把青剑间接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到了今世,它又一次阻止自己,而它的主人,高高在上、凌驾一切,活像个审判者,这一点依旧没有分毫改变。 “荷钰,没事吧?” 脚步声渐近,她回过神,便见慕容潇潇走来,关切地搭了手将自己扶起,掸去灰尘,转眼望去,星翊也在。 “你们怎么来了……” 继续扫视,那抹青衣就在不远处。 “你为什么阻止我杀他?” 靖谦微转眸,暗暗运转手势欲要逃脱,却被星翊按住肩头。 辰轩近前而来,担忧之色隐着伤愁: “剑仙不可杀,杀他只会脏了你的手,将他交给天庭,按律法处置吧” 她对上那双眸,抿着唇满是质疑。 难道他不知道他父帝是什么想法吗?交给天庭,靖谦再怎么处罚也罪不至死,而他不死,终会留下隐患。 她别开眸,没作声,转身迈开步子,冷冷地越过他,直往林府赶。 回去一看,厅门已被打开,内里林翌诚正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抱着白猫,白猫开口说着人话,两厢对视,尽是柔情。 什么情况? 荷钰怔于原地,后头慕容潇潇和星翊见着也很惊讶。 白猫转眸而来,缓缓而道: “荷钰,我已经告诉他我是妖的这件事了,所幸他不在意我的身份” 妖? 慕容潇潇和星翊对了一眼,她身上并无妖气,反而尽是来自天庭的飘飘仙气,为何要如此说? 荷钰会意点头,明白她这是不想让他知道一切渊源及来龙去脉,所以才索性顺着普众的怀疑说自己是妖。 荷钰盘腿而坐运功,替她疗伤,待她变回人身后,愧疚道: “栀韵,对不起,害你的人是剑仙靖谦,他和我有仇,想通过伤害你来报复我” 她拉过她手,淡笑道: “所以你知道后便赶来救我吗?一切都是剑仙所为,不怪你,谢谢你” 荷钰欣慰淡笑,为这逆转的一切感到高兴。 辰轩将靖谦押到天庭,处罚是关禁闭一月,荷钰知道结果后,倚在门边低眸无言。 几人留下为栀韵疗伤,设法清除落于此地的沸沸扬扬的谣言,也顺势小憩了几天。 期间荷钰接到云越的传信,陪他一同去做那个传言危险棘手的任务。 当来到任务地点,见着那娇滴滴、笑盈盈的采荷仙子,再听她说湖中有不祥之蛙,需要帮忙清理时,荷钰却懵了。 这任务是哪门子危险棘手? 瞥一眼云越,他低了低眸,有些许不自然。 不过看到那仙子流转的眼波,她瞬间就明白了云建话中之意,这是玫瑰棘、美人险,但按自己如今心境,乐得帮忙撮合,恐怕要驳了云建的意。 荷钰戴着面具向仙子欠身,自称为云越的小奴,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撮合的话,云越便开始办起正事,施展法术探查,期间对仙子的话没半句搭理。 看着气氛不对,荷钰开始搭话回应。 仙子绞着帕子,羞答答道: “云越将军威武神勇,不瞒将军,小女子仰慕将军多年,此番际遇,望你我能多多了解” 荷钰答道: “自然,将军还未婚娶,自是可以多多了解” 云越蹙了蹙眉。 仙子笑道: “不知将军可有倾心之人?” “……” 荷钰不知当着云越的面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云越收了法术,转头告道: “那毒蛙探查不到,似乎筑有巢穴,都躲在里头,我需要下水一趟” 仙子忙拦: “怎可如此劳烦将军,且让小奴下水去探一趟,找到巢穴,将军在此处施法即可” 荷钰点了头,想借下水的机会留给两人独处想机会,可刚想入水时却被他拉住手臂: “水下尽是毒液,你背上有伤,还是我去吧” 仙子听了这话,看看两人,若有所思。 云越说罢即刻下水去探,不一会儿发现里头别有密道,施法拨开湖水后,几人一同下去探。 走在密道,仙子借着怕黑的缘由拉上云越手臂,荷钰默默走在后头,看着热闹,本要替云越开心,可心头酸涩,以致一时走神,不小心崴了脚。 待毒蛙清理完成,云越对仙子严肃道: “毒蛙已除,仙子日后可安心采荷,还望仙子莫要再以诸如此类的小杂事来消遣天兵营中人,再者云越对仙子无意,抱歉,告辞” 话毕他颔首致意,一把抱起荷钰迈步离开,搅得荷钰心悸得有点懵。 自己掩饰很好,却还是被他知道崴了脚? 扭头望去,仙子那张脸一块青一块白,写满惊讶和愠怒,袖里暗自攥成了颇具怒意的拳头。 “云越,你这么做不要紧吗?那位仙子好像很生气……” 荷钰坐在岩石,小心翼翼探问道。 云越蹲下身子,给她揉捏脚踝,施法治疗,间隙淡淡道: “这并非第一次,无关紧要” 荷钰愕然,原来这玫瑰棘、美人险不是头一遭,怪不得刚才直接摆出那副姿态,不过看来他在天庭是个抢手的香饽饽。 但此刻这个香饽饽正认真专注地施着疗术,看得她暗暗心悸,愈加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你再试着走走看” 良久后他道出这么一句。 荷钰回过神,站立起身,行走几步,如常无碍,转而笑道: “已经好了,云越,谢谢你” 云越站起身,略有愧意地说道: “今日的任务本不该消遣你,抱歉……” 他藏着想见到她的私心,却不言表。 荷钰笑摆手: “不用道歉,这是我答应下来的事” 他微转眸,转过话头道: “那日…你经历了什么?我感觉得出来,自那日后你似乎不再同于以往……” 荷钰微张唇,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那些过往显然不可透露,毕竟自己如今正试图扭转一切,若是泄露天机,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她沉思,不再追问,只道: “无碍,你不愿告知定有你的苦衷,但你知道,有什么事尽可找我,倾诉也好,帮忙也罢” 她怔了怔,会心一笑: “云越,谢谢你……” 想起什么,她算了算时辰,问过他意思后拉着他一路来到熟悉的小山坡,然而空无一人。 疑惑之余两人来到县衙,本想探问那对姐弟的下落,却在此间见着小男孩正扎马步,热汗涔涔。 循着脚步声回头,他雀跃不已: “哥哥姐姐,你们来啦!” 他刚想跑过来,不料被后头衙役拉住,衙役顺着他目光看到两人,惊喜道: “钰姑娘,仙长,你们怎么来了?” 小男孩挣扎脱身: “我就说嘛!我哪有出去瞎混,我和他俩有约定,每日去山坡等候罢了,现下他们真来了,你也该信了吧!” 衙役以眼神探问,荷钰会心一笑: “衙役大哥,我和这小鬼头确有约定,还请你见谅及通融” 衙役瞟了小男孩一眼: “既如此,我今日可放行,不过日后再不许去那什么山坡,好好在衙门练功!” “知道啦!” 待他放手,小男孩兴奋跑来,拉过云越的手径直往门外走,几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小山坡去。 期间小男孩叽叽喳喳和两人说个不停,聊过也才知道,原来那天之后,他和他姐姐就被收养在衙门,他姐姐在厨房帮忙,他则在衙门授下习武,打算将来做个捕头。 至小山坡后,云越带着他挑竹、削竹、制竹笛,荷钰则靠坐在树荫底下静静看两人动作,享受当下悠闲自在的时光。 制好竹笛后,两人共同吹奏,曲调悠扬动听,听着荷钰嘴痒难耐,也捏了片叶子学起叶笛来,却被小男孩无情嘲笑。 云越近前而来,向荷钰摊开掌心,一支嵌玉的精致短竹笛就在其中。 “若不嫌弃,用这个来学吧” 他淡淡然道。 荷钰看着这支短竹笛,心潮澎湃。 如果没有上一世,没有昆仑神镜,这支短竹笛怀着多深的情意她根本无从了解,如今它就在他手心里静静呆着。 男孩看到,“哇”了一声就要伸手去拿,却被荷钰抢先一步夺下。 “不嫌弃” 她嗔了小男孩一眼,对云越报以微笑,攥紧玉竹笛,发觉自己似乎顺着心意做出了什么选择。 不过她暂且将这些抛诸脑后,只是顺着云越的教授学起了竹笛吹奏。 于是这个下午,竹笛合奏,不亦乐乎。 第249章 托出真相 回到小队所在后,荷钰暂且放下和辰轩的嫌隙,决定和一行人继续出发,完成这趟旅程。 她微笑着对他说道: “我还记得你的话,这趟游历,不求远扬声名、建丰功伟绩,只希望从头至尾,咱们四人共同走这一遭,平平安安、随心喜乐,这也是我的愿望” 这让辰轩越发察觉到她比起以往的不同。 说罢她扫过柳金义、慕容潇潇、辰轩,最后定格在星翊身上。 她还记得,上一世星翊似乎有难,小队为了他前去求取塑魂聚魄丹,这一世,她发誓定要护好他,改变如此局势。 小队在人间和灵界的旅途都结束了,按说也该结束整个旅程,回天庭复命,但辰轩收到天庭传信,要去灭除凶兽,非四人不可,所以小队最后一个目的地便是冥界。 五人来到冥界,只见此处天光不破,乌云笼罩在暗空,两旁幽幽灯火通向看不到底的尽头,死寂般的静谧。 踏入冥王殿,例行拜会后,冥王扫过众人,见到荷钰当即顿住,上下打量一番后起身,指着她道: “白羽之厮,你身负溺气,命本应至绝尽之地,如今却呈出新机,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荷钰诧异地微张唇,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竟能看出自己的来历过往吗…… 其余人一同向她看来,也是讶异。 辰轩按下疑惑,拂着折扇道: “冥王,你是不是看错了?许是遗孤不久前才从沉睡中醒来,混沌之气未祛尽罢了” 冥王捋了捋须,看不出所以然,只能赔笑道: “是了,应是我看错了” 几人随后聊到正事,说是有两兽长囚于冥界,近来封印渐弱,滋扰不堪,重新施印耗费太大,受命斩杀,一个是身负瘴气的魔兽,另一个是几近疯癫的神兽。 荷钰听闻抱臂摩挲下巴,瞄向星翊。 待几人来到魔兽封印地的石门前,荷钰伸手将星翊拦了下来: “星翊,这一战交给我们便好,你替我们守门吧,防止魔兽出逃” 慕容潇潇应和道: “是啊,星翊,你就守在门口吧,这里头的魔兽我们余下人合力就能解决” 星翊虽有疑惑,但应了下来。 几人进去后,一番波折下终是将魔兽成功斩杀,只是这一遭耗费气力,几人不得不休息一段时日,以待恢复后再去解决剩下那头神兽。 静下来后,星翊开始回顾从前,将长久以来的疑惑向荷钰提了出来: “为何每当涉及魔类,你们总不让我参与?当初在盛安,帮着丁齐除梦魔时我曾陷入昏迷,是否在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荷钰微怔,原以为这木石之心的少年单纯得不问事,可就此保藏秘密,现在终察觉到异样了? 思来想去,比起隐瞒,她还是觉得将一切都告诉他来的更好,毕竟自己当初被隐瞒多年,得知真相后才总算清醒过来,有些事,还是让当事人决定吧。 于是她拉着他到清净无人的地坐下,将他身世及自己所知全数告知。 他听闻后久久都不能回过神来,想运功探查体内,却被她阻拦: “星翊,这里是冥界,禁制解除,魔气四溢,恐怕会打草惊蛇” 星翊疑惑不解: “我的身世、体内禁制,这些你从何得知?” “额……” 荷钰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 他又道: “冥王说过,你身负溺气,命本应至绝尽之地,可如今却呈出新机,冥王见过无数生死轮回,一定不会如此轻易言说,可是与之有关?” 荷钰不成想他如此聪慧,点了点头,又道: “星翊,你先按下这个秘密,回到天庭暗暗查明,或许可以知道更多,至于后事,交由你去抉择,无论是什么,我都支持你” 星翊愣了愣神,流转眼波后,双眸嵌了些许柔情,看得荷钰回想起上一世往事,心里发毛。 她认真说道: “星翊,我曾经说过,你是我下凡以后第一个信任的人,对不对?” 星翊点了点头。 她继续道: “这代表我一直拿你当作很好的朋友看待,但除此以外,不掺杂其他任何感情,你明白吗?” 星翊定神细思,心头有些失落,但禁制之下,他始终没法探出这感觉的来由,只能顺着她话嗯了一声。 解决完星翊的事情后,荷钰松下一口气,每日悠闲地在冥界逛着,偶尔也会随小队一起逛,即便有辰轩,也不觉得尴尬,心态十分超脱。 辰轩原本还想着小队的羁绊未解,总会有挽回的机会,但她与自己言谈不卑不亢,大方自然,已然是普通朋友一般,他越来越弄不懂她的想法,更不知要如何入手。 一次买醉后,小队派荷钰来找,待她坐在身旁,他吐出了很多真心话和关于逝去感情的希冀,可她柴米油盐不进,只是默默将他手臂扛在肩头,就这么将他架回去。 路途中他突然转身反扑,将她拉过小巷靠上墙壁,捧起她脸狠狠地吻上了唇瓣,试图从中攫取复合的希望。 她没有挣扎,唇却无比冰凉,不带一丝往昔的情意,待他松开后,才淡淡然道: “闹够了吗?” 这一句彻底将辰轩打入冰窖,他也由此明白,自己与她之间的感情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为什么……?” 他还是想要探问。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 说罢她用手抹了嘴唇,转身离去,只余下那片孤洲在冷冷的夜里任风肆凌。 …… 几天后,荷钰突然感应到云越有难,放下一切飞奔过去,便见他和云建一同对付一只巨大的水兽,其余云夷族人躺倒一旁,死伤一片。 “这么危险又棘手的任务,为什么不叫我?” 荷钰运功扶下云越,向云建瞟了一眼。 “这任务非同一般,不好让你前来涉险” 云建说着向云越瞄了一眼,主要是他不想让她涉险,可即便如此,血契感应之下,她不还是会来吗? 其实自从他失去那只凤凰爱宠后,他练功许多,成长许多,要不是前几日任务消耗太大,今日也不至于动作迟缓,被这水兽偷袭,另外按理来说,这棘手的任务被临时派来,有些蹊跷。 “云越,你没事吧?” 荷钰转向云越,关切问道。 云越手捂心口缓和,摇了摇头。 由于地势于水兽利好,因此三人与之相斗,恰好势均力敌,期间云越总习惯性在前头冲锋,似是要守护余下两人。 荷钰拿出弦月弓放箭,奈何使不出追魂箭,小小的箭头在巨兽面前,仅仅是挠痒痒罢了。 她换上月轮刃冲上前,虽然和云建没有默契,但凭着和云越与生俱来般的搭配感,一左一右精准打击,水兽终是趴倒在水中。 众人松了一口气,可三人刚卸下防备,没成想那水兽竟回光返照,聚起水波,用仅剩的功力向云越打来一掌。 紧要关头,荷钰抵到他身前挡了下来。 “荷钰!” 云越讶然喊道。 她忍痛抬头,艰难地勾起一抹微笑: “云越,很高兴,这次终于换我挡在你前面,终于换我守护你……” 第250章 人走人来 说罢她嘴角溢血,就此晕了过去。 从噩梦中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冥界的厢房里,摸摸胸口及丹田,完好无伤。 不对呀!自己明明替云越挡了一掌,那股子冲击力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怎么会无伤呢? 思忖片刻后,有人推门进来了。 “你醒了” 慕容潇潇放下托盘,端来药碗。 “云越呢?” 慕容潇潇微怔,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一问,自己的伤势却好似不关心一样。 她将药碗放到她手里,说道: “云越已回仙族,你睡了三天三夜,先把药给喝了吧” “三天三夜?” 荷钰想要追问,却因内伤牵动而忍不住咳了两下,这下她也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完好无伤。 慕容潇潇拍着她背,解释道: “三天前你危在旦夕,要不是有辰轩去灵栖山求得的塑魂聚魄丹,恐怕你早已归西” 塑魂聚魄丹? 没想到,这一世这颗丹药竟用在自己身上,加上云越遇到的棘手任务,看来一切已产生变数。 待众人前来聚集探望,荷钰向辰轩看去: “辰轩,谢谢你” 辰轩露出一抹极淡笑容: “无碍,你伤势恢复便好” 这抹极淡笑容不含任何暧昧情愫,眼神更像是投递给好友那般温和,荷钰为此感到欣慰。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辰轩虽然面上如此,内心却没放下一切。 三天前,云越将她抱回来后,他不由分说赶忙接过,询问情况后即刻找了冥王,冥王与小队众人为她运功疗伤,不成想她脑中画面竟然浮现出来,投映在周遭棱晶上。 画面之中,荷钰身着一袭红衣,额头是入魔所示的裂纹印记,太阳穴边是白羽族特有印记,她跪坐在地,口角溢血,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而她身前,辰轩持着那把青剑,双眼皆是愠怒与恨意。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将剑刺入她心口,她却不挣扎,甘愿受下此剑,刹那间,白羽之象在她身后显现出来,随后化为星光,连带着她一同魂飞魄散。 众人见此画面,诧异至极,往辰轩那瞥去,他更是错愕不已,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让他不得不联想起冥王见到荷钰第一眼时所说的话。 “说,冥王,你此前对她所言究竟是何意?” 冥王战战兢兢,沉了沉嗓子道: “白羽上神身负溺气,命却不息,乃是起死回生之兆” 起死回生…… 辰轩稍加思忖,就想到她那日归来后的变化,还曾说过那一趟发生的事就好像过了一辈子。 这莫不是运用昆仑神镜做了什么?现如今她对自己的态度判若两人,是否也是因为此事?可自己怎会如画面之中那般狠心杀她呢? 由于荷钰伤势未愈,小队决定暂缓行动,过着闲日子,慕容潇潇带着柳金义到仙族游览,星翊日日若有所思,辰轩倒是理智许多,不再买醉,而是回到天庭查阅古籍,似乎在寻找什么。 荷钰也不甘愿天天闷在房里,索性传送到盛安,去找婷儿赴上次失掉的约。 然而布店未开门,辗转到她家里,一片素缟,荷钰心头一紧,快步迈入厅中,就见熟悉的人儿此刻正安详地躺在棺材里。 “不!这,怎么回事?!” 她的相公着丧服跪在棺材前,面如死灰道: “她因难产而逝……” 难产而死?怎么会呢? 荷钰错愕不已,不敢置信。 重生之后到现在,一切都很完美地逆转,可婷儿却没了,上一世她也是这个结局吗?还是这一世出现变数,才导致这样的结局? 她脑中杂乱无比,没有头绪,索性将那跪坐在地的人拽了起来,质问道: “她生产的时候可有来过什么怪人?可有发生什么怪事?产婆呢?产婆是不是被人收买,欲置她于死地?!” 那人挣脱开来,吸了一口气,待缓和哀伤之绪后,才道: “钰姑娘,你冷静点,彼时产房产婆无人来扰,一切正常,她是因大出血所致,唯留下腹中胎儿,如今她已逝,尽管很难,但我们还是要学会放下,如此她在九泉之下才能安息” 九泉之下…… 一语点醒梦中人,荷钰即刻赶到冥界,求冥王找到婷儿的魂魄见上一面,彼时她正准备喝孟婆汤,入六道轮回。 两人相对而立,荷钰伸手去摸,却无法触碰到她魂魄。 “婷儿,对不起,我终究是失约了……” 婷儿上下打量荷钰,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 “原来你是神仙,我竟然交了一位神仙挚友,何其幸运,无妨,你来这见我最后一面,不算失约” 荷钰摇了摇头: “对不起,如果我当时在,你就不会死了,是我没有护好你” 婷儿风轻云淡道: “不怪你,你从妖怪手底下救过我,护过我周全,如今这遭是我的命数,我已经释怀了,你不必为我难过伤愁,请替我安慰我相公,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我们的孩子” “好,我一定办到” 荷钰坚定答道,目送她远去,只觉心中某处空落落的。 重来一世,拥有扭转乾坤的能力确实很好,但怎么也敌不过命运多舛、生命无常。 将安慰委婉传达给婷儿相公后,荷钰漫无目的地走在盛安城中,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繁华,和着春夜晚风扑面而来,温暖和煦,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淡淡的哀愁与孤独。 她木然走着,分神时不料被路人撞了下,踉跄至侧旁,幸好一双有力的手搭来,稳稳地接下了她。 抬头看去,她微惊: “云越……” 从昏迷中醒来后,她就一直惦记着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也不知道那天之后他怎么样了,但现在从身形来看依旧矫捷。 荷钰直起身,松开手后,有些许不自然: “云越,你…怎么来了?” 她孤独时心中所念,一是婷儿,二便是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是指这一刻吧。 “我感应到你伤势未愈、思绪杂乱,有些担心,便来了” 荷钰面对他这番坦言不知该如何回应,此时她也没有气力去强撑着说自己没事,于是索性沿着街道慢慢走去,而他并肩同行,默默陪着。 良久后,荷钰稍稍平复,淡淡道出一句: “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 “嗯,我知道” 云越缓缓而道: “汐有潮起潮落,月有阴晴圆缺,命运弄人,世间不能左右的事情太多太多,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人走,便会有人来” 他顿下脚步,抚上她双臂认真道: “譬如,我心悦于你” 第251章 抉择 荷钰愕然于他如此告白,流转眸色,心头控制不住地悸动。 他揽她入怀,紧紧抱住: “荷钰,或许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但那日你气若游丝,我真怕你就这样死去,怕自己再也不能将一直以来的心意传达给你” 要不是这回与她离生离死别这么近,他不知何时才能勇敢向她言说心意,他记得自己将奄奄一息的她交给辰轩,万般不愿不舍,却迫不得已,虽然他现下拥有的不多,给不了她什么,但这份情他不想烂在肚子里。 荷钰呆在这方臂弯里静静听着,他心跳得很快,温暖传递而来,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他不等答复,继续道: “荷钰,我不需要你回应什么,只要你幸福安康,我便知足了” 荷钰扪心自问,其实自己对他的心意何尝不是如此?上一世生离死别后,她在无数破碎的梦里寻了他千百回,得到的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这梦魇折磨她几百年,所幸终于再得见,何其幸运。 她抚过他背,紧紧回抱: “云越,我亦心悦于你” 这一片赤诚的真心,她怎舍得驳?这次生死关头也让她彻底明白,虽然未来如迷雾一般充满未知,但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先坦率认爱。 云越僵直了背,片刻后松开怀抱,对上她那双眸子,小心翼翼探问道: “荷钰,你…你能再说一次吗?” 荷钰莞尔一笑,将手搭上他肩,道: “听好了,云越,我也喜欢你” 他微张唇,流转眸色,当中藏着熠熠星光。 下一瞬,他再次拥她入怀,紧紧抱住。 夜晚的春风荡漾而过,给这一对眷侣送来了默默的祝福。 …… 荷钰回到冥界后,小队几人决定去除囚于冥界的那只神兽,打开石门进入内里一看,众人诧异。 只见一只白色巨鸟在洞中不断盘旋,远看形似海鸥,近看身形细长,白色羽毛中夹杂着灰羽,柔软光滑,鸣叫清亮宛转,浑身还散发着奕奕白光。 或许小队其他人并不知道这是何兽,但荷钰此生绝不会忘,且一眼就将它认了出来。 “白羽……” 这喃喃自语让周遭几人错愕不已。 原来这便是未化为人形的白羽神鸟。 盘旋的神鸟见着荷钰,停靠下来,仔细端详片刻后,以沙哑的老声问道: “你…你是荷钰公主?” 荷钰点了头。 神鸟本想靠近去瞧,可其余人皆拿着兵器,大有一副干仗的势头。 “公主,我就要破除封印,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你竟和他们一起来杀老身吗?” 荷钰不知该说什么,没想到除自己外还有白羽存活于世,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冥界中,而此战要除的,竟是白羽。 所以上一世,小队几人是如何对待它呢? 神鸟见她不作声,啸叫起来,陷入疯魔: “没想到啊没想到,公主竟然要杀老身!公主竟然帮着外人要杀老身!” 荷钰忙摇头: “不是的!你先冷静下来!” 神鸟俯冲而来,慕容潇潇见势拿紧红缨枪,和柳金义对视一眼,共同闪避,辰轩担忧荷钰被伤,迎上前去应战,几人就此和白羽神鸟大打出手…… 因着荷钰与它的渊源,众人在打斗之中多有退让,无主动进攻之意,全然以防御之势应对。 “住手!” 荷钰运掌阻止。 神鸟怒问道: “公主,你难道忘了当初整族灭顶之灾?如今竟与仇敌厮混,试问九泉下的族人要如何安生?” 几人听闻若有所思。 荷钰忙道: “你先冷静下来!” 神鸟冷哼一声: “公主,若你的心还向着白羽,那我俩联手杀出去,以这一干人等的鲜血祭奠死去的族人” 说着它向周遭冲了过去,扑闪双翼发招,炸起一片,趁着灰沙扬起之际偷袭。 “小心!” 柳金义在前护着慕容潇潇,不幸负伤。 “柳金义,你怎么样了?!” 慕容潇潇扶稳柳金义后,他捂着心口,摇了摇头:“没事……” 她怒火中烧,转向白羽神鸟,奋起反击,片刻后却不敌,星翊辰轩见势加入战斗。 荷钰蹙眉观战,不忍小队几人伤害白羽神鸟,近前阻挠,又不愿神鸟伤害几人,抵挡着它的招式,左右为难。 神鸟怒言道: “公主,做个选择吧!今日,我和这些人的性命,二选一!” 荷钰猛地摇头: “不!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神鸟不停歇,癫狂道: “我算看明白了!公主,你的心全然向着这些外人,白羽复仇无望,何其悲哀?!今日老身能杀一个是一个!” 话毕他划出无数道光辉,势头强劲,似是陷入魔怔。 “不!不要!” 荷钰如此喊道。 可神鸟没听进去,执意要荷钰做出选择。 荷钰眼见柳金义、慕容潇潇接连倒下,蹙眉拿出月轮刃施法,与辰轩的青剑、星翊的法术互相配合,这也是有史以来最为默契的搭档战。 神鸟恼怒至极,对着荷钰发出无差别攻击。 荷钰没想到它竟会如此待自己,防备不及,千钧一发之际,辰轩的青剑刺入神鸟要害处,下一瞬鸣叫响彻云霄。 荷钰讶然看着白羽神鸟魂飞魄散,脑袋空空,一下子失去所有气力,瘫坐在地,那神鸟最后的鸣叫与十万年前白羽一族鸣声一致,搅得她头痛欲裂。 十万年前的回忆连同上一世的往事浮现出来,她黯然捂着心口,难过得无法自拔。 “荷钰,你还好吗?” 抬眸看,辰轩走了过来,手上那把青剑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光辉,她不禁疑惑上一世这把剑是否也是这样毫不犹豫了结了它性命。 看着辰轩依旧沉着冷静,再听着慕容潇潇舒了一口气,荷钰咬紧了牙关。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诛杀白羽,他们表现得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丝毫愧意。 她攥紧拳头,暗暗起誓,有生之年,纵然不能复仇,也一定要将白羽被灭族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没事,任务完成,我们该回天庭了” 她平静道出此言,淡定得让几人有些诧异。 小队一行人拜别冥王,柳金义去往盛安等待,四人则马不停蹄回天庭面见北帝。 荷钰徐徐迈步,向至尊宝座上那人走去,对上眼时,那人神色玩味。 从旅途上无数仙族人的复仇追杀,到设计让小队亲手杀死关押在冥界的白羽神鸟,一切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令人发指。 仔细看,那方神情藏着好奇与不悦,仿佛在说她怎么还留有命回来,那方神情还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仿佛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布置诡计。 四人近前后,北帝赞许地点了点头: “孤听闻小队一路除恶扬善、大败妖兽,如今凯旋归来,实乃可喜可贺!来人,看赏!” 话毕四排仙婢端着铜金托盘如流水线般进来,其中端放之物珍稀罕见,引人瞩目。 慕容潇潇、辰轩及星翊见状行了拜礼,唯荷钰直挺挺站着,毫无动作。 第252章 变数 所有目光聚焦而来,她淡然道: “帝上,这些赏赐并非我所愿” “哦?” 北帝饶有兴致道: “从前荷钰公主就独树一帜,现下依旧如此,说说看,这次想要什么?” 荷钰缓缓而道: “我要一个人,被囚禁在风林村的侠仙乐禹,求帝上…释放他” 各路仙家听闻面面相觑,目瞪口呆,都多少年了,游遍六界的侠仙乐禹竟然还未过世,而且还被囚禁在那等地方中? 北帝听闻凝了笑,面色铁青。 “大胆!他一介罪仙,无可释放!” 两旁大臣听着语气,不禁捏了一把汗。 荷钰却异常沉静: “敢问帝上,他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要以己身为阵眼,撑起风林村结界?” “大胆!” 北帝愠怒拍下一掌,宝座扶手断裂,掉落下来,清脆声起,如惊雷般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帝上息怒” 一众大臣纷纷行拜礼。 辰轩心下知道她很尊敬乐禹这位长辈,却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直面针锋,难道是在赌父帝会像上次一般换赏? 北帝稍稍平复心情,道: “遗孤休得仗势过问!此乃他之业果,若再干涉,严惩不贷!严禁各仙家传议此事!” 荷钰低眸拜下,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窃笑。 禁止议论又如何?越是严禁的事,越是能不胫而走,其实她比谁都明白,北帝定然不会释放乐禹,她也没想故意惹怒他,她只是在发挥重活一世的作用,将乐禹在风林村的情况昭告天下,毕竟知道的人越多,能产生的变数就越大,说不定未来某天可以为他挣得一线生机。 北帝注视着那抹不见表情的身影,没想到经过这一遭游历,她变得越发厉害了,甚至能用言语来操纵人心,方才若非及时平复心绪,都要被她带到话里,以致失了威严。 面见北帝之后,小队也宣告就此解散了,但在辰轩的号召下,四人约定常聚常新,情谊不变。 解散后,辰轩看着那抹倩影晃晃悠悠离去,默默将她背影刻在了心里,即便缘分已尽,曾经那些美好他还是念念不忘。 自此后,荷钰彻底成了一个闲人,没事就天天跟着云越做任务,可云越不想她涉险,只有轻松的任务才会带着她,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配合默契,搭档满分。 而这段关系虽未在云夷族内公开,但荷钰在平淡充实的生活中感觉无比心安,分开时,血契连通,彼此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相聚时,手牵着手,绵绵情意流动于彼此之间,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能会意一切。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直至某日,云越的任务起了冲突,护送云建回云夷族的任务就交到了荷钰手上。 起初云越还犹豫担心,毕竟护送的任务是云建上赶着让荷钰来代,看似有什么事要单独跟她言说,他怕云建会惹得她不快,不过最后在云建的再三保证下,他终于答应下来。 护送路途中,荷钰趁着溪边打水的间隙向云建问道: “说吧,你这次又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云越的任何事我都感兴趣” 多番下来她算看明白了,这位就是个助攻,虽然云越的事情她已经透过神镜了解许多,但再多她也不厌其烦,乐得从他这位朋友身上听到他的事。 云建调侃道: “啧啧啧,如今你们两个真是绝了” 调侃过后,他转了话头: “这次要说的并不是云越的事,而是你的事” “我的事?” 荷钰指着自己好奇道。 云建点了头: “对,关于昆仑神镜和你的事” 荷钰凝了神情,自己没跟云越说过昆仑神镜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呢?就算云越通过感应偷偷知道了,她相信他也不会轻易将此事告诉他。 云建继续道: “你可是通过昆仑神镜逆转了时空?” 荷钰惊讶得瞪大了眼: “你…你怎么……” 她止了声,没敢往下说,但云建已从她表情读懂一切: “你想问我如何得知?我查阅族中所有秘籍,才知你眼中偶现的琉璃异色正是昆仑神镜之光芒,若利用神镜逆转时空,神镜会凝入双眼,你便是如此情形” 荷钰愕然得不知所措,自从那日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寻找神镜,没成想原来竟在自己眼中。 云建拂起折扇,道: “我道你为何突然变了个人,选择和我们家云越在一起,所以逆转时空之前,终究发生过何事?” 荷钰恢复神情,道: “天机不可泄露” 云建拿她这话没辙了。 荷钰想起上一世云夷族与之翼的事,又道: “我只能说,云夷族今后恐怕会有危机,你作为准族长,要加倍努力了” 云建听闻微怔: “当真?” 荷钰故作神秘地点了个头,心想反正卷不死就往死里卷,这样以后云越或许能轻松一些。 送云建回到云夷族中,一路顺利,但到云夷族大门,一队人马伫立在那,舒妤在当中,现任族长在前头,荷钰一不小心和他对上眼,他瞬间脸色难看。 荷钰停下脚步,匆匆对云建道: “我就送你到这,走了” 话毕快步离去,一声响亮的“站住”从后头传了过来,荷钰回头看,现任族长尖起眼色,气势汹汹。 “不知有何指教?” 荷钰淡定问道。 他低闷了一声气,道: “你跟云越是什么关系?” 荷钰微转眸,不假思索答道: “纯属普通朋友关系” 他冷哼了一声,道: “普通朋友?你以为我好糊弄?” 云建出来解围道: “云峰,来者是客,况且这位客人还未踏入族门,你就板着一张脸在这拷问,倒显得我们云夷族待客不周了” 云峰严肃道: “云建,你少掺和!白羽,鉴于你我两族曾经的关系及白羽如今劣况,我奉劝你别和云夷族扯上关系,若坏了我族名声,我对你不客气!” 荷钰感受到来自云越族中这位大家长的阻挠,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十分难办。 无措之际,舒妤突然朝后头喊道: “云越,你回来了!” 荷钰闻声回头看,云越徐步而来。 云峰见他来到,质问道: “云越,你和白羽遗孤究竟是何关系?” “我和她……” “我和云越除朋友外,没其他任何关系” 荷钰抢先回答,和云越对视,他眼波中有片刻的犹豫,随后只听他说道: “是,我和她只是朋友” 云峰狐疑看着,本想趁今日机会大闹一场,强拆此二人,可现下二人面上如此,倒令他无法发作了。 “哼,朋友,云越不需要你这样的朋友,云夷族也不欢迎你,若让我发现你二人再牵扯不清,定会亲手斩断一切,走,回族!” 荷钰重活一世,如今并不在乎他所言,只是舒出一口气,暗忖还好和云越之间有默契,才能避免一场干戈。 云越随云峰离去,经过荷钰时看来一眼,暗语道:“等我” 第253章 心念 “对不起,荷钰,委屈你了” 处理完族中事务后,云越第一时间找到荷钰,想着安慰她。 荷钰摇摇头: “不怪你” 他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 “荷钰,待我建功立业,来日向天帝求个恩典,娶你过门,如此他们再不敢置喙” 荷钰流转眸色,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欣喜于云越的未来规划有自己,但北帝会成全自己和他的这段姻缘吗?再者强娶过门,他的族人及那位大家长又如何愿意接纳自己?白羽一直背负恶名,恐怕寸步难行。 而白羽的仇恨她一刻也不能忘,因为自从重生回来以后,梦魇缠身,夜不能寐。 梦里有上一世的惨痛往事,有荷钰的舍身成仁,不久前又加入了今世那只白羽鸟的诛心之言,种种之下,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可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做。 摸摸眼睛,神镜已与它融为一体,运转法力,可以调动出发生过的一切往事,包括十万年前白羽灭族的真相,或许…… 凝神思索时,云越问道: “荷钰,你在想什么?可是族长的话让你担心了?这问题不该你来思考,交给我吧,请你相信,我一定会排除万难,假以时日,堂堂正正地与你在一起” 荷钰淡笑道: “我相信你” 她怎么会不相信他呢?只是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不应该只让他一个人付出,自己坐享其成。 她抚摸他脸庞,在他唇上烙了一个吻,血契的感应即刻如电流般连接两人心弦,瞬间激起周遭春风。 云越搂过她腰,顶着砰砰直跳的悸动之心加深了这个吻,情浓意浓之际,感应所带来的吸引力逐渐放大,不断诱惑着两人往更深处去想。 不过下一瞬云越离开了那方唇瓣,摸着她的头拥她入怀,及时止住了一切。 荷钰也才发现,原来血契连接的感应竟能牵起这般浓厚的依恋,原来在一起之后他这么克制竟是这等原因。 在他怀中,她又想起前世荷钰将神镜化作无数碎片撒入仙族境地的往事,于是沉思之后她又开口道: “云越,你有空的时候能带我游览仙族吗?听说加峡盛产夜明珠,我一直想去看看” 云越点点头,在闲暇之余和她游遍了整个仙族,带着她看了加峡的夜明珠,天鹤的翡翠,霍湖的琉璃,赫郡的织锦,几乎每处都留下了两人足迹。 荷钰指着漂浮在霍湖上的水滴问道: “云越,那些是什么?” 云越答道: “霍湖湖底深处暗流涌动,可凝的形成琉璃,不可凝的浮出湖面,结成这些凝晶,凝晶顺着前方瀑布流下,可至整个仙族,如今已结这么多,看来是时候清理一轮了” 荷钰看着凝晶若有所思。 不久后,荷钰约云越到迭里一聚,说此次是属于他们两个的特别重要的约会。 迭里正好赶上春日的百花节,夜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迷迭花香最盛,令人心旷神怡。 荷钰慢悠悠走着,回想起在迭里的上一世发生的久远往事,那时的自己还和慕容潇潇互相看不顺眼,那时的自己还没做出和谁在一起的选择,这么想来,迭里这地方还真是个转折点。 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前方一股子熟悉感飘散而来,停下脚步去看,是心中所念那一人。 她勾唇一笑,与他在人潮中相对而立。 云越率先迈开脚步走来,揽她入怀紧紧抱住。 “怎么了?” 荷钰感受到他微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不禁好奇问道。 “没事,就是…想念你了” 荷钰听罢笑着抚摸他背: “我也想你了” 其实云越找到她前,先遇到了一人。 那人轻拂折扇,讶然而道: “你怎么会来这?莫非她也在这?不如我们打个赌,谁先找到,就算谁赢” 云越坚定道: “这次我不会再错过她了” 现下远远地见着两人相遇,那人黯然神伤,终是明白从前先于一步的自己如今迟了一步,或许这便是一个轮回。 松开怀抱后,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如其他普通爱侣般逛起迭里。 逛着走着,路过糖葫芦串,云越径自停下,买了一串送给荷钰。 荷钰露出惊喜的微笑,自己从没有告诉过他喜欢吃糖葫芦这件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看来云越扳回了一局,她很高兴。 虽然经事的她已经没那么喜欢糖葫芦,但还是被他这份情意所打动,于是她接下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她脱口而出,看得他不由淡笑。 再次放天灯,两人纸条上写的依旧是对方平安喜乐、幸福安康,既是还愿,也是祈愿。 挂着灯笼的游船之上,两人各拿一把划桨撑船,在默契的合作之下共同欣赏着两岸的风光。 最后两人在荷钰订好的厢房内点了一桌菜、一壶酒,边吃菜喝酒边谈笑,眼中唯有彼此。 荷钰支着下巴,因微醺而红着一张脸,与云越言笑晏晏间,直勾勾盯着他,趁着醉意慢慢靠近,吻了上去。 美酒的芳香裹挟着袭来,愈发肆意,加上感应的连结之力,搅得云越心悸不已。 她按上他肩头,搂过他脖颈,吻得愈加沉醉,欲将手从脖颈伸进衣领时,却被他阻止。 他深吸一口气,轻道: “荷钰,你醉了……” 她摸上他脸庞: “云越,我没醉,我喜欢你” 说着她又吻了上去,温香传递而来,一度让云越意乱情迷,所幸他找回定力,克制地起身离座,道: “你醉了,今夜还是早点歇息吧” 说罢他向门口走,荷钰见状跟上前去,以手抵门,拦住去路。 云越缓缓而道: “荷钰,我想保留到我们成亲那日” 荷钰拉过他手,道: “云越,人生在世,不称意的事太多,与其去守这些条条框框,不如活在当下,你知道吗?遇见你,与你相守,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云越,我爱你” 说罢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以亲吻诉说着内心浓情,片刻后云越终于不再抗拒,化被动为主动,吻得热烈。 两人慢慢踱至床边,为彼此宽衣,云越脱下大氅,往后横甩,烛火熄灭,月辉从窗外投来,洒落在地,映出相拥的人影。 卧倒在床,娇嫩肌肤上的疤痕格外灼目,云越眼中炽热化为柔情,轻吻每一处疤痕,以此来安抚自己未能陪伴在她身旁的艰难时光。 爱意袭来,感应的连结浓烈至盛,可云越动作轻柔至极,就像茶师在煮一壶温茶,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尝一口滋味,便能引人激发出关于春日的无限美好的遐想。 第254章 分离 两人手牵着手,相拥而眠,荷钰静静看着云越入眠,待他熟睡后,在他额上落了一个吻,接着慢慢扒开相牵的手,下了床。 穿好衣服后,她挥手施法,用上一世云越的办法解除了血契,接着将桌上助眠的燃香掐灭。 回头看一眼,她终是不舍,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默默流下了眼泪。 “云越,你会怪我吗?” 床上人沉睡不醒。 她继续道: “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除了我,你最在意的是云夷族,我何尝不是如此?除了你,我最在意的就是白羽族,所以白羽被灭族的真相一定要昭告天下,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要和你分离,我相信,我们会有重逢的那天” 她将他手背贴在自己脸颊,抽泣轻喃道: “云越,我好舍不得你……” 打更声响起,她思绪万千,终是擦干眼泪离开,唯留下一颗盼归花的种子。 她飞到霍湖高地,拿出体内的一抹羽灵,借助双眼中的昆仑神镜调出白羽灭族的相关画面,接着忍痛剜下自己双眼,与羽灵合二为一,施法散作无数凝晶,撒入霍湖瀑布。 做完一切,已是天明,可她再也看不到天明,不过她听着瀑布顺流而下的声响,想着那些凝晶能顺着水流遍布仙族各处,很是欣慰。 下一瞬脚步声落地,周遭风势随之变化,她感觉到不对,警觉起来。 “白羽叛族,终于让我等到机会!” 一男子出声说道,而这个声音她怎么都忘不了。 “剑仙靖谦?” 他冷哼一声: “没想到,你就算看不到,也还能辨出我的声,你可知我等得有多苦,如今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清算了!毕竟伤害你身边多少人,也抵不过亲手惩治你来得痛快!” 他想起什么,“啧”了一声: “你恐怕不知道吧?你记挂着的那个孕妇难产而亡,是我干的” “你说什么?!” 荷钰惊讶得脑袋嗡嗡,悲痛不已,但她努力找回理智,思索后道: “不对!你不是被关禁闭一个月吗?” 他骄傲一笑: “白羽,恨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我随便找个同道中人,都乐得去做这件事!” 荷钰没想到自己救了栀韵,竟然带来这个变数,她万分自责,愧疚充斥着内心。 他继续道: “你可知,你那个朋友临死时……” 话没说完,他就吃了荷钰飞来的一轮刃。 他赶忙闪避至侧边,可轮刃在她怒气之下攻速太快,纵然已经闪避,衣裳仍是被划破,带出点鲜血,他抹了抹,看着荷钰因愤怒而紧抿唇,不禁勾唇一笑。 “你现在的表情好极了!” 他持剑向荷钰划出,荷钰听着风声去躲避,凭着感觉甩出轮刃,近身作战,几招占势时,她却遭到后头来人的偷袭,腿脚被法术打折,令她瞬间扑倒在地,再站不起来,狼狈不堪。 “来了,舒妤” 荷钰错愕道: “舒妤,你,你竟然和他狼狈为奸!” 舒妤“切”了一声,悠悠道: “这有什么?我们有共同对付的人,自然站在同一阵线,上回风浪海难没能让你死去,但今日你逃不了了,你散布白羽的谣言,就算我们不出手,天庭也定然会对你出手” “那不是谣言!那是白羽真实发生过的事!” 荷钰怒道,运转手势欲施法术,却被舒妤抢先用锁仙绳捆绑。 她晃晃悠悠靠近: “那又如何?我不在意,我只要你死!” 她拉过荷钰的手,法术一折,荷钰两只手就此脱了臼。 荷钰仰倒在地,憋着痛楚低哼了一声。 舒妤恶狠狠道: “之前我在迷宫时,你就是这么折了我的手,今日终于能以牙还牙,真高兴!不知道云越看到你这副鬼样子,还会不会喜欢你、维护你,不过他永远都不会再看到你了!” 云越…… 荷钰想起云越,不禁流下两行血泪,她没了双眼,手脚无法再用劲,如今只能任人宰割,她为自己当初没能杀了靖谦而后悔,她对舒妤恨意丛生。 靖谦出言道: “舒妤,你想如何处置她?” 舒妤怒道: “我要把她从天界丢下去,让她粉身碎骨,零落成泥,魂飞魄散!” “好,就听你的!” 靖谦说着施法一挥,将荷钰从仙族境地扔了下去,高空坠落,万丈深渊,荷钰明白,自己即将命绝于此。 “云越……” 她喃着心念之人的名字,她还记得自己给他留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她想了与他一起经历的种种,她原已提前找好了隐居之所,盼着风波过去后的某天与他再度重逢,如今她割舍不下,满是遗憾。 坠落期间她想了好多好多,随后在失去所有知觉前沉入眩晕、沉入昏迷。 迭里厢房之中,云越陷入梦魇,大汗淋漓,直至燃香作用过去后才惊醒过来。 “荷钰!” 往身旁一看,空无一人,席上再无余温,往桌上看,盼归花种子在朝阳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心道不好,迅速穿好衣服,拿上种子推门而出,回到天界,才发现早已变了天。 两天前,无数凝晶出现在仙族之河上,这些凝晶与众不同,投映出十万年前白羽灭族的过程与真相,众仙议论纷纷,各种揣度,人心惶惶。 天帝率出两队天兵,一队负责清除凝晶,一队负责追捕荷钰,凝晶三天三夜才彻底除尽,而荷钰还尚未寻到。 云越施法去探,再无任何感应,辰轩捏着那颗珠子,黯淡无光,霜佑拿出那颗棱晶,羽灵在其中暗了下来。 云越开始发了疯似的找她,霍湖,加峡,天鹤,赫郡,风林村,他找遍了整个仙族,接着又去了人间,去了他们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小队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可惜哪里都寻不到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是天兵还是其他人,都始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有人说她是自尽而亡,所以才会彻底失去行踪,还有人说她揭露了白羽灭族的真相,被北帝悄悄治罪而亡了,无论是何种猜测,她似乎已被认定不复存在在这世间。 春夏秋冬,暑去寒来,云越没有放弃,在忙完军务后总会四处游走寻觅,甚至还到了妖界与魔界去找,而支撑着他的,是那株盼归花。 他每日悉心照料,盼着花开,盼着重逢。 沧海桑田,历史变迁,云建继承了族长之位,他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曾经困扰两人在一起的种种阻碍都消失了,可他还是没有等到她回来。 直至某天,魔界秘谶峦给云夷族带来一份礼物——一抹羽灵,族内长老们联合施法查探,终于探到来自羽灵主人的一缕气息,云越激动不已,又哭又笑,再无一个大将军该有的自持。 第255章 重逢 荷钰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醒来时,她身体各处皆无知觉,眼上似乎还裹着一条覆带。 近床沿的人看到她微张唇,惊道: “你醒啦?!” 所幸荷钰还能听到,她张了张嘴,艰难道: “你,你,是?” 男子回道: “我是医师圣瑞,几百年,终于把你盼醒了” 竟然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吗? 他又道: “当初我们看到你跌入悬崖之底,身体各处粉碎得不成样子,如藕断丝连,奄奄一息,得亏羽灵护体,不然你早已命丧当场,之后我们又好不容易把你捡回来治疗,今日你终于醒了,我要将这大好消息告诉长老们!” “这,是,哪里?” “这里名为玉泉渊,是神族栖息之地,我们长老念你也是神族,这才大发慈悲,打开玉泉渊救你” 神族?这世间竟然还有神族。 “谢,谢” “既然你醒了,那接下来便可接骨” 圣瑞联合玉泉渊的长老给她骨头各关节重新接上,知觉伴随着疼痛而来,她痛晕过去,又痛醒过来,如此反复数月,直至身体重新适应,痛楚才终于渐渐消失。 知觉回来后,手脚还是不利索,她每日自觉做复健,重新学习抓握、走路,她坚持不懈,如此耗费了数百年,才勉强可握及行走。 而让她支撑下去的,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分离已几近千年,虽然不知外头境况,但她自觉不能以这副鬼样子见他。 每每想念,她会吹起竹笛,吹奏他教过的曲子,或与他一起合奏过的曲子,聊以慰藉。 朝夕相处下,圣瑞向荷钰说起玉泉渊的情况,早在几万年前,天庭建立后不久,部分神族为自保而联合秘密筑起这方秘境,隐居至此,不问世事,彼时白羽及其他各神族并未加入,随后神族没落,退出历史舞台。 玉泉渊与世隔绝,极少开放,仅仅通过悬崖底的一口枯井作为视眼来窥探外头,因而那日恰好探到荷钰跌入此处。 渊内所有人对外头知之甚少,圣瑞向荷钰问起外头的世界,荷钰说了很多很多,两人像朋友一样相处。 日久天长,圣瑞将荷钰的坚强看在眼里,对她产生了怜惜之情,研制药膏助她恢复身体、恢复容貌,唯剩下失去的眼睛毫无办法,毕竟玉泉渊里,哪个肯给她一双眼睛? 荷钰倒挺乐观,自觉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其他的她不敢去奢望,不过自从失明后,她的耳朵就变得异常灵敏,几百年间,将这房子及院子摸索得一清二楚。 圣瑞看她思念成疾,不忍心,道: “我知你惦念着外头,惦念着你心里那个人,可千年过去了,万一他另娶新妇了呢?你岂不是白白等待?要我说,你索性就弃了那笛子,留在玉泉渊吧,我发誓,若你留下,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荷钰明白他心思,却不打算接受: “圣瑞,谢谢你,但无论外头如何,我想我最终还是会离开玉泉渊,届时我打算问问土地老儿,如果他已经娶了别人,我俩也算是有缘无分,没关系,由他去吧” 圣瑞低闷了一声气。 一年后,荷钰请求渊内的长老放她出渊,长老们念及圣瑞对她的感情,站在他立场上劝说,可荷钰还是坚持,众人无法,最终只能同意。 最后一天,圣瑞分外难过: “你还是决心要离开吗?” 荷钰不知该如何与他言说,点了点头。 她的心里已被心念之人占满,无法再接受其他人的情意,离开后,或许外头并不像她所想那样,但她还是想探一探,为这些年的想念求一个答案。 圣瑞自顾自道: “好,既然你意已决,那我送你个礼物” 说着他拿出一卷轴在桌上铺开,取出了什么尖锐的物什,听得荷钰心下一惊,快步近前,握住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把匕首。 “圣瑞,你要做什么?!” 圣瑞忙取回匕首,将之刺向自己眼睛,千钧一发之际,荷钰又一次握住阻止,鲜血滴下,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清晰不已。 “你双目失明,出去后要如何自处?且带着这双眼睛离去吧,如此我才能安心” 荷钰摇摇头: “不,圣瑞,你的恩情我报答不了,你的同情和施舍我更是无法接受,如果我接下你剜的这双眼,你余生要如何自处?你要我如何自处?” 圣瑞与她僵持不下,看着她手鲜血淋漓,终是放开匕首,为她包扎伤口。 “你的手受伤了,晚几天再走吧,我会请求长老,派人将你送到人间” “谢谢你,圣瑞” 荷钰落地人间树林后,一路辗转寻觅着土地公,不成想最后竟来到了市集上。 市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一袭白衣,头戴白纱笠小心翼翼穿梭在此间,已几近千年没有来到人如此多的地方,她惶恐不安,唯恐撞到行人,更害怕与人社交。 她听着周遭声响沉着迈步,没有让他人看出端倪,一切顺利。 一辆马车快速驱来,她往侧旁让步,不料被揩油的路人捏了一把腰,还被其他人撞倒在街道正中。 驾车人惊慌失措,下意识拉住缰绳,却已来不及,荷钰坐起,纱笠掉落,听着声音,心觉不好,手挡门面抵挡。 下一瞬,一丝感应从体内升起,愈加强烈,愈加明晰,此连结源头所在本是遥远,随着风起,转瞬就移到了眼前。 云…云越…… 荷钰放下手,抬起头,直觉他近在咫尺。 想起上一世,那把青剑刺来时,他也是转瞬就移到了跟前,替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么说来,他的血契解术似乎还留存着一丝感应,只待她有难时他能即刻赶来相助。 她沉了沉嗓子,颤着唇道: “云越……” 喜极而泣的哭腔传来,吸着气轻道: “荷钰……” 随后她就此落入一个怀抱中。 方才久违的感应重新连接,他欣喜若狂,不顾一切瞬移而来,如今的她脸颊白皙得毫无血色,眼上裹着一条白绸带,左眼旁显现出白羽印记,着白衣的身子清瘦许多,看起来柔弱无力,他心疼不已。 他从云建那得知那方昆仑神镜在她眼中,也顺势得知那些凝晶都是她剜了双眼分为无数片撒下的,从凝晶里看到白羽灭族真相后,他才知道她独自背负了多少。 云越松开怀抱,可荷钰依然抓紧他的背。 “不,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此时的她才反应过来,竟然在这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和他重逢了,现在的自己狼狈不堪,这不是她所设想的重逢。 “荷钰,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什么样子我都不嫌弃,我知道,你受苦了,你放心,你已成功为白羽一族平反,今后再也不会有人寻仇” 荷钰松开怀抱,惊喜道: “平反成功了?我想知道”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道: “走,我带你回家……” “家?” “嗯,家” 他将她横抱起来,迈步离开。 与此同时,那株被人精心呵护着的盼归花终于绽放。 第256章 将军夫人 云越抱着一名女子回族,这件事从他迈入大门起就开始被众人议论,一向不近女色的云越将军竟然破天荒地带了个女子回来,还是抱着回来的,这引起了不少人的驻足打量。 只见那白衣女子埋在他那方臂弯里,眼上还有一覆带,似乎已失明,女子面色呈现出病态的白皙,看起来孱弱至极。 “原来云越将军喜欢这款女子吗?” “你们在看什么呢?” 云建路过,见众人围观,疑惑问道。 “族长,云越将军抱了个女子回来” “什么?!” 云建忙扒开人群看: “这就是他那未过门的妻子!” 话音一落,围观群众略为惊讶,再一打量,女子左眼旁白色的三缕羽毛印记,是白羽一族的象征之印。 “这就是他等待了千年的女子?” “可我听闻那位白羽女子身姿矫健,骁勇善战,如今怎么成这副样子?” 云建即刻唤人去请医师,自己则跟随上去,其他人也随着族长一同前往。 至云越府邸,云建问候之后,荷钰讲了这些年自己所经历的事,隐瞒了在神族的部分。 云建和云越也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当初撒下的那些凝晶虽被清除,流言却从未断过,不久后玄魏族的星翊突然堕魔,主动投入魔界秘谶峦麾下,而后魔界一统,私解风林村,联合蛮荒城挑起仙妖魔大战,此大战两败俱伤,北帝驾崩,辰轩继位,一掌天界,众仙休养生息至今日。 听完这些,荷钰晃了神,一时间无法消化。 星翊最终选择归入故里吗?仙魔大战还是无法避免吗?辰轩最后还是当上了天帝吗? 想到什么,她忙问道: “那赛神仙,也就是乐禹如何了?” 云越握住她手,道: “你放心,乐禹老前辈仍健在,早些年魔界私解风林村后,于大战中主动释放,此后一直敛在天界,直至近几年前我将他接入族内,建了一方竹屋供他居住休养,你随时都可去见他” 荷钰回握他手,点了点头,喜极而泣: “谢谢你,云越” 赛神仙能够安然无恙出村,这无疑是这一世最大的逆转了,她为此感到欣慰,看来所做一切都是值得的,而她也明白让他安然出村的人的私心,因而在心里默念道: 谢谢你,霜佑…… 云建回味过来,关心一个问题: “将你推下天界的两人是谁?” 荷钰犹豫片刻,道: “一是靖谦,二是舒妤” 舒妤? 云建和云越对视一眼,错愕不已。 云建说道: “靖谦已因犯事而被关在仙牢里,日日受雷刑之罚,舒妤……” 他低闷了一声气: “舒妤那,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他径自离去。 不久后,云川携舒妤到云越府邸,在门口同她一起跪下致歉,司安得知此事,也一同来跪。 小侍通传消息后,荷钰见云越沉默不语,道: “云越,我是不是让你陷入了两难?虽然舒妤伤害了我,跪在门口几日都不为过,但你师父也跟着跪在那,于你而言终是不妥” 云越气愤道: “我恨不得将害你的人千刀万剐,偏偏这人却是我师父的女儿,但我会选择站在你立场上,坚定不移,你要如何罚,我都绝无二话” 荷钰牵上他手: “走,我们出去看看” 至门口,云川和舒妤跪在前头,司安跪在后头,路过的人皆侧目议论,说云家怎么出了这样一位心肠歹毒的女子,竟迫害白羽族人,消息似乎是已经传开了。 荷钰缓缓而道: “云川长老,快请起,我和云越无法受你如此大礼” 云川面不改色: “子不教,父之过,这是我和舒妤欠你的,司安,你快起来,这事与你毫无干系” 司安摇摇头: “不,要跪我陪你们一起跪” 舒妤说道: “爹,你一把年纪了,快起来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甘愿受罚!” 她跪行近前,道: “荷钰,我知错了,我当初不该让靖谦推你下去!你不是失明了吗?我把我这双眼给你” 话音一落,司安道: “舒妤,你疯了?!” 云越看向荷钰,对此想法有片刻的心动,但他明白,以眼还眼并非是她的作风。 荷钰悠悠而道: “舒妤,你真的是因为知道错了,才要把眼睛给我吗?而不是因为别的心思?” 舒妤吞吞吐吐道: “我…我哪有什么心思,既然犯了错,我只想着尽量补偿你” 荷钰以自己对她的了解来看,猜测若要了她双眼,那她就能用这双眼来看着云越,代替她陪伴云越,这便是爱而不得的她的心愿。 荷钰正色道: “你们都起来吧,无论是长跪不起,还是送我双眼,都弥补不了我所受的伤害,舒妤,不管你是否知错,我都不会原谅你,只希望你我今后两不相干,永不再见” 说罢她转身拉上云越的手,任他慢慢牵着往回走去。 舒妤看着那两方慢慢相搀的背影,若有所思,她颤着唇,跪坐下来,心痛如绞,她没想到自己那朴素的小小愿望终究也是落了空。 不多久后,云川便起身带着两人走了,他将舒妤关在住所内,从此深居简出,以避流言蜚语,而司安不得见舒妤,爱慕再难传达。 荷钰那头,云夷族内的医师给她诊了脉,说是身弱体虚,需每日泡药浴恢复,而双目则尚待机缘,云越招了些小婢来照料她。 “将军夫人,药浴已备好,请宽衣入浴” “将军夫人?” “是的,将军夫人” “我喜欢这个称号” “将军夫人,那奴婢为您宽衣” “不用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荷钰慢慢脱下衣裳,摸索着踏入浴桶,泡不一会儿后就汗流不止,缝合的各处关节灼热起来,疼痛难耐。 门悄悄打开又关闭,荷钰疑惑着道: “你们在外边等候就好” 下一瞬,某人从背后揽过她抱住。 一丝感应传来,荷钰羞道: “云越,我在泡澡……” 云越看着她手臂关节处又红又肿,身体各处皆有破碎缝合痕迹,十分心疼。 “荷钰,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荷钰头挨着他头,握住他手: “云越,我没事……” 沐浴更衣之后,荷钰想去探望赛神仙,云越见她脚步虚浮,索性背着她前往。 至竹屋后,云越敲了敲门: “乐禹前辈,今日我带来了一位贵客” 门打开的声音传来,荷钰有些彷徨,道: “赛神仙?” “丫头…是你吗?” “是我……” “你总算是归来了” 荷钰感慨不已,多少年过去了,当初许下在村外再相见的祈愿,如今终于得以实现。 云越搀扶荷钰入坐后,随即关上门守候在外,给两个盲人留出一片单独叙旧的空间。 赛神仙道: “丫头,拿出手来,我给你把个脉” 荷钰伸出手臂任他搭脉,半晌后他道: “丫头,双目尽失,筋骨寸断,脏器损伤,这一遭你付出不少,虽然正在痊愈,双目也能再找,但整体终究难以恢复如初” 荷钰却不难过,道: “我明白,我还能活着,还能见到你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我不强求恢复如初,能恢复多少,便算多少” 赛神仙欣慰地笑了: “看来你已经大彻大悟” 想到什么,他又恢复严肃之色: “既如此,有一事你还需知,在风林村时,你的身体遭到禁制的日渐侵蚀,如今看来,此生恐怕无法有孕……” 荷钰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有些事可以逆转,但有些事却早已经写好结局,无法改变吗? “我知道了……” 第257章 贴额 几天之后,天帝召见。 云越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穿过南天门,走在通往大殿的道路上,众仙家伫立两侧,人数众多,阵仗宏大。 荷钰缓步走过,听着云越似乎欣慰地笑了。 “怎么了?” “荷钰,各仙家都在以白羽之仪向你致礼,可惜你此刻无法看到……” “是吗……” 荷钰讶然,随后也同他一样欣慰地笑了。 这一世,真相大白于天下,虽然只能做到这一点,但带来的结果却令人欣喜,白羽不再是天下人眼中的叛族,白羽平反昭雪了。 她心道: 荷钰,你看到了吗…… 向王座上那一人走去,她知道,无论是白羽之平反,还是允赛神仙收归云夷族,这一切都离不开他的功劳。 近前后停下脚步,这么多年后再一次面对他,感触截然不同。 “臣女拜见帝上” 荷钰尽力弯腰拜下。 “平身” 他话语听来平和,带着一丝为帝的威严。 待荷钰在云越搀扶下平起身站稳后,他缓缓而道: “白羽遗孤,汝安归来,孤心甚慰,当年白羽灭族乃天庭酿成之大错,与其遮遮掩掩,欺瞒六界,不若直接承认,错了便是错了。 早年前孤已撰写罪己诏布于天下,后改写白羽之史册,鉴汝一族忠良,今汝负伤,待天医问诊,好生调理休养” “谢帝上” 荷钰拜了下去。 待此结束后,天帝又在偏殿单独召见荷钰。 云越搀着荷钰来到偏殿,轻道: “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殿门外等候” 荷钰点了头。 待云越离开后,荷钰率先淡笑道: “恭贺帝上登位,恭贺帝上与天后佳偶天成” 来这之前她已经听说了,天后是百岚族的璟欣,当初没在一起的两人最终走到一起,结为夫妇,命运有时候真的很神奇。 “这里并无旁人,你我说话可如从前一般,这些年你去了哪?身体可还好?” “谢帝上关心,臣女安好” 辰轩听闻沉默了,这副样子怎么会安好? 方才他一直注视着她,她一袭白衣,身子单薄清瘦,脚步虚浮,面若白霜,与记忆中那抹灵动矫健的身影相去甚远,他不敢置信,很是担心,却无法在大殿上言表。 现下近距离看,她柔弱的身段如纸片一般,风轻轻一吹就倒了,左眼旁白羽印记发白发灰,再无法光,衬得她似乎脆弱枯朽。 “你且好生调养,至于眼睛,我会为你找来” 荷钰欠了欠身: “帝上不必为臣女如此操劳,罪己诏昭于天下,天医请诊,臣女已是感激不尽,只愿帝上万安,珍惜身边人,莫要因你我过往而被流言蜚语所扰” 辰轩又一次沉默了,他自问如今自己和她只能如此生分了吗?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果然,高处不胜寒,但若非如此,又怎能护她一世周全、一世平安?取舍之间,必有得失。 聊完之后,他看着那两方紧靠着的背影慢慢离去,甚是羡慕,张开手心,一揪青丝在其中。 在荷钰休养的日子里,云越放下自己身上的诸多军务,专心陪伴荷钰,给她读书。 荷钰摸上他手,将书拿掉: “云越,快别读了,陪我聊聊天吧” “好,你想聊什么?” “聊聊之翼” 云越哑然。 “我听说他成为了蛮荒城城主,仙妖魔大战后,多次率兵攻打云夷族,到底有何恩怨?” 云越将原委缓缓道来。 多年前,族中一女子与魔界男子厮混,与云夷彻底断绝关系,归入魔界麾下,后生下一对儿女,被天庭发现,派兵缉拿。 男子为此战死,女子则带着儿女逃回云夷族,请求收留,天兵追来,云夷族为保全族,毅然决然将人交出,女子被赐死,她那一对儿女被发配至风林村。 儿名之翼,女名之羽,之羽乃带病之身,收归风林村时被耽误救治,因病故去,之翼也因此记恨云夷族及天界多年,成为蛮荒城王后联合妖魔两界攻上天庭,休战后屡次攻入云夷族,多年下来,云夷全族不堪重压,前族长云峰也为此忧虑而终。 后来云建和云越共同建立起一支队伍,又得乐禹相助,建起一方结界,才足以抵御,之翼见大势头已去,休战停攻。 听完之后,荷钰感慨良多。 之翼的师恩她不敢忘,他复仇自有他的立场,要不是停战,她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向自己曾经的师父出手吗?她不敢想象。但倘若真有那天,她一定会站在云夷族这边,就像云越两世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一样。 她将手搭上他双肩抱住,轻抚他背: “对不起,这些时刻我没有在……” 云越回抱: “傻瓜,你能平安归来,我已经知足了” 荷钰用手抚摸他脸庞,用触觉去勾勒出他的模样,触到唇瓣时,情深意浓,她吻了上去。 云越闭眼回吻,沉浸其中。 两人吻得炽热,荷钰以手去解他衣裳,云越却停了下来: “你还有伤在身……” “无碍……” 荷钰轻道,吻上他脖颈,却被云越制止。 云越深呼吸一口气,以沙哑的声线问道: “你…这是又要离开我吗……” 荷钰愕然。 他紧紧抱过她,近乎抽泣哀求道: “荷钰,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我已承受过一次,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 他脊背微微发颤,揪紧了荷钰的心。 “荷钰,我并不在乎能不能和你有孩子,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天长地久,你若是不喜欢待在云夷族,那我便卸下所有,陪你出走……” 荷钰惊诧,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吗…… “云越,别哭,听我说……” “不!荷钰,别离开我……” 云越害怕她要讲什么大道理来作为离开的理由。 荷钰这才发觉,他的创伤后应激已经到达近乎疯狂的程度,她忙道: “云越,我不会离开你” 她又强调了一遍: “云越,我不会离开你” 她轻抚他背,以额贴额,缓下他呼吸,道: “云越,我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回到你身边,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我经历了粉身碎骨,身上每一个愈合的伤口曾经疼得要命,但是为了能再见到你,我忍了下来,重新学会走路。 我没想到,你已经知道我此生不能再有孕,我还想着要一直瞒你,直到瞒不住为止,到那时,你再嫌弃我也来不及了,今生今世,我会像一块狗皮膏药黏着你” 听到自己不能再有孕的消息时她的确有些许难过,不过没多久她就从情绪中出来了,如今的她已经历许多,因而活得十分超脱,能不能怀孕,对于她来说并没有那么要紧。 云越喜极而泣,以额亲昵地蹭了蹭她额: “你可知,以额贴额在云夷族中代表什么?” 荷钰勾唇浅笑,配合他道: “代表什么?” 云越解释道: “这是云夷族的成亲之仪,代表我俩夫妇一体、永浴爱河” 他沉了沉嗓子,鼓起勇气道: “嫁我为妻,可好?” “好” 荷钰微笑点头,捧过他脸庞亲上了唇。 云越按着她后脖颈,加深了这个吻,再无一丝顾虑及不安,全然沉浸于其中。 他抱过她,安置于自己大腿上,紧接着搂过她腰身,结开了系带。 爱意汹涌澎湃,缠抱的两人为此倾注了无限倾情、无限柔情。 第258章 大婚 荷钰在云越的陪伴下一直静养着。 天庭拜会后不久,辰帝送来一木盒,打开看,里面装着白羽族人的多抹羽灵。 荷钰愕然,这些羽灵当年用来作为天宫的地基支撑物,如今竟然归还了?云越说这些年以来天宫一直在重修,或许就是为取出此物,荷钰听闻很是感动。 云夷族的医师为她重新注入羽灵,连同魔界归还的那一抹,荷钰知道以后陷入神思。 自己送出的羽灵他一直没有用吗?不过即使没有它,星翊在身边,他还是完成了一统魔界的心愿,而如今归还,是来自他的人情还是星翊的心意?答案不得而知。 羽灵注入后,她骨节各处得到了良好的愈合,虽不能达到宛若新生的程度,但相比粉身碎骨的当初,她已是知足。 身体恢复后,唯独双眼一直没有着落,直到某天,云夷族某位长老病重,不久就要过世,他找来荷钰,说自愿将双眼送给她,当作偿还云夷族当年欠白羽的情。 双眼安上以后,还需要一段恢复期和适应期,荷钰跟云越说希望自己重见光明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云越当然高兴点头,但之前为陪伴她,不少军务还没处理,于是投身于其中。 荷钰眼睛彻底恢复后,闭着许久未曾睁开过的双眼向外头走去,寻找云越,不小心来了一个踉跄,就要摔倒,所幸撞到了谁的怀里。 她稳下身子抬头一看: “云越……” 他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不改,相比起以前,如今更显成熟稳重了。 两人四目相对,云越讶然道: “你…可以看到了?” “嗯……” 荷钰紧紧注视着他,摸上他脸颊,虽然这双眼睛视物不如以往那般清晰,但能够重见光明,她已十分满足。 云越勾唇一笑: “既然好了,那便可择日娶亲” 荷钰回笑,盯着他的眼睛亮晶晶。 云越完成军务后给自己休了个假,开始张罗起婚事,每一个项都亲自过目,恨不得亲手操办每项,双喜的窗纸他亲自来贴,大喜的红绸他亲自来挂,而荷钰只用笑嘻嘻看着就好,这可把云建逗乐了。 “云越,你小子,成个亲这么兴奋吗?居然一个人揽下了所有” “能与所爱之人成亲,自然欣喜” “的确,世间怨侣千万般,佳偶难觅呀!” 云建看着那一片红,羡慕之余也开始考虑起专属于自己的那位良人在何方,虽然他已接触过多位性格迥异的女子,但始终没遇到符合内心期盼的理想之人。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来到了成亲礼当日。 栀韵特意前来给荷钰梳头绾髻,荷钰也才得知,她和林翌诚修满一世夫妻情缘,如今他已入新的轮回。 荷钰笑道: “栀韵,恭喜你,完成了一世修行” 栀韵回笑: “真没想到,你最后竟然转变心意,选择云越,不过脱离那段孽缘也好,恭喜” 绾完发髻后,栀韵帮荷钰戴上大喜的头面: “这辰帝送来的头面很是精致,衬得你容光焕发,简直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荷钰笑笑,昨日收到他送来的这份贺礼和贺书,贺喜之辞恰到好处,让人无法将其原路退回。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他这些年珍藏的、想送给她的其中一件,他想送的,早已堆满一个库房。 穿戴整齐,梳妆打扮后,荷钰在栀韵的搀扶下走出,云越着一袭喜服在大门外守着,一见面,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有光芒闪烁。 云越近前而来,牵过她手,十指紧扣。 “走,仪式该开始了” “嗯……” 荷钰娇羞点头,内心喜悦。 一对新人着相配的喜服,互相搀扶着走过长长一条道,道上两侧,云夷族众人驻足观看,在鞭炮声中迎接新人,新人向他们点头致礼,言笑致谢,在见证下跨过火盆,将彼此名字载入鸳鸯谱,最后完成贴额礼。 做完一切后,两人沿着道路穿梭整个云夷族,穿过小桥,爬上山坡来到一棵古树前,古树上,红色同心结随风飘荡,无数良缘在此缔结。 两人将同心结系上,趁着无人,荷钰用手正了正繁重的头面,舒出一口大气: “快累死我了!云越,咱们接下来还有什么仪式没完成吗?哦!对了!晚上是不是还有喜宴来着?” 云越用法术帮她消了些头面的重量: “如今还有拜祖庙的仪式未完成,放心,我知你喜欢清净,因而没有设下晚宴,入暮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荷钰勾上他肩头: “还是你懂我,我们晚上去哪?” 云越拉过她手,主动给她搭背: “现下保密,届时可知” “哟,这么神秘呀!那我可期待啦!” 云越笑而不语。 离开古树,拜完祖庙,已是入暮,云越带着他的新娘子腾云驾雾,来到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稻田的风吹过脸颊,荷钰目瞪口呆看着那方大门,沉了沉嗓子,说不出话来。 云越与她对视一眼,淡笑着牵起她手走近,慢慢打开城门,星烛点缀下,周遭一切静谧祥和。 他牵着她一路走去,踏入那片花园,荷叶芬芳扑鼻,更让荷钰惊讶的是,千万条喜绸自天上坠下,连通天地,飘飘然衬出喜色。 云越郑重地拱起手来,向四周行了白羽的礼仪,认真而道: “各位白羽族的前辈们,今日我云越与荷钰定下红叶之盟,结下两姓之好,我以性命起誓,定亲她爱她、顾她护她,你们在九泉之下再无须担忧,且安息吧” “云越……” 荷钰很是感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复原这座城池的,她不知道的是,他将自己这些年的想念变成了这里的一砖一瓦。 云越拉过她手,缓缓道: “荷钰,你随我拜了我族祖庙,我理应参拜你的一族先人,向他们致礼,如今拜完,你我的成亲礼才算完整,日后你若想念他们,我们随时可以回到这方故居” “谢谢你,云越……” 两人紧紧相拥,徐徐清风,飘舞的红绸见证着这对新人的幸福甜蜜。 云越拉着她走了一圈,重游故地,一步一景,云越畅想着能在这里建造的未来: “你喜欢什么花?这里可放些植株” 荷钰顺着他话想了想,脑筋转了个弯: “你喜欢什么花呢?云越,我想这里可以放些你喜欢的花” 两人十指紧扣,言笑晏晏,每个畅想都让荷钰对这个地方有了新认识,曾经那些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画面渐渐地不再是噩梦。 静谧的夜,两人喝过交杯酒,为彼此宽衣,相拥而眠,两个最适合彼此的人抱在一起,两个独立又相似的灵魂相互碰撞、相互交织,最终谱写出了甜蜜又传奇的华章。 第259章 终章 成亲以后,云越逐渐将手里重担交出,卸下大将军一职,只为陪伴他的妻子荷钰下凡游玩,云夷族人开始议论,说荷钰太过纨绔、太过强势,竟然让这么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她放下所有。 荷钰想向众人解释,却只能私底下向云越喊冤,她并没有这么要求云越,只觉他在哪,自己就在哪,是云越主动要带她游山玩水,从此不问云夷族中事,云越乐得让这谣言传开,也乐得给自己留下个惧妻的名声。 其实如果说前半生他为云夷族而活,那么后半生他只想为自己而活,当然,若云夷族有难,他依然会不顾一切挺身而出。 两人下凡后在客栈落脚,周遭谈话声传来: “听说了吗?近郊发现尸体,血被抽干,唯留下一副完整的躯壳,都在传是妖怪作祟” “听说了” 荷钰与云越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便做好了两厢都赞成的决定,追妖查妖,他们在凡间的旅程就这么开始了。 分头行动中,荷钰被街头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吸引过注意,往街道另一头瞧去,一男一女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看女子模样分明是她自己,而男子面容俊俏,眼带桃花,只消一眼便与记忆中的桃眸对上。 怎么回事?是不是看花眼了? 荷钰悄悄跟了上去,只听着女子说道: “辰轩,我们为什么不去盛安呢?” “脑子里有个声,让我们别去那儿,相信直觉吧” 辰轩? 名字也如此吻合,她确认这并非偶然。 两人走着走着拐进一处小巷。 “荷钰,我想起来些事要去办,你且先回去等我” “嗯,快去快回” 女子说着先行一步。 待人走后,男子道: “出来吧!跟踪我俩,意欲何为?” 荷钰带着重重怀疑走出。 对上眼时,男子惊愕不已,由上到下打量,她身着白色劲装,面容与他的她一模一样。 他狐疑道: “你是谁?为何会与荷钰有相同的长相?” 荷钰也有类似的问题,不过这问句出来,再看到他额中的一撇印记后,她确认他并非本尊。 她向他走近,他警惕起来,看着她亮出欲施法的手势,先行出招,却被她抢先一步,禁锢了双手。 她向他额中印记施法探查,原来这是他的一缕魂魄所捏成的小人。 随着探查,他不由得闭上了双眼,随后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身为北帝的第七个儿子,最小的儿子,人人都以为他会得到万般宠爱,可至高无上的父帝的爱如何均分给七个人? 手足间明争暗斗,他不愿参与,自请于天宗阁整理卷宗,成日在书堆中闲逸,又混迹凡间,浪荡不羁,由此声名狼藉,成了仙者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北帝听闻动怒,将小队招募事宜全权交由他负责,名曰戴罪立功,又召他前来,拿着奕奕光彩的异兽皮毛摩挲。 瞧一眼,他便知这是花冠灵鹿之皮毛。 “来,七儿看看,这皮毛有何特征?” “禀父帝,皮毛上除几道箭矢伤外,其他地方均完整,这狩猎之人颇有实力” “这是风林村送来的抵税之物,除了灵鹿皮毛外,还有红渊狼、占虎等其他异兽” “风林村?儿臣都快忘了仙族中还有这一个小村,狩猎之人竟是风林村人?” 传闻风林村中人为混族余孤,其从小就被丢弃村中,自生自灭,道行法力均无处修炼,亦无人授予,今竟然猎得这些珍贵皮毛? 他略加思索,下了断定: “父帝,风林村定有能人异士” 北帝笑道: “七儿真是,该聪慧的时候绝不卖愚” 他低头拜道: “父帝何出此言,儿臣心下惶恐” “罢了,你去一趟看看吧,那地方隶属仙族,募状也送去一份” “儿臣领命” 这便是他与她缘分的开始。 与她相处时,他并非成心要说谎,他只是从小就没安全感。 想当年,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白色纱帘被深夜的寒风吹起,飘逸翻飞,往里去,阁内珠帘晃动,声响清脆。 幽幽烛光下,一女子倒在血泊之中,腹上插着一把剑,累丝蜻蜓金钗点缀着的凤冠下,她口角鲜血满溢,死不瞑目,似是含恨而终。 这便是他母妃。 她年轻时是一代侠女,常持剑行走于天地间,意气风发,最是喜欢去人间闯荡,嫁为人妻后,她患得患失,性子渐渐由开朗转为阴沉少言。 随着他父帝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越与他不甚亲近,她十分严厉,唯有他将剑招融会贯通后才会给一个笑脸,调皮捣蛋时她会拿戒尺打他,哭着训斥他,说都是因为他她才会被困在这如同牢笼的天宫里。 从此他再不敢失了分寸,比其他兄长更努力念书练剑,只为尽心竭力讨他母妃欢心,可那一日,眼见他母妃自戕,他只觉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回过神后,男子再睁眼,面前再无一人,走出小巷,人来人往,再不见那方神秘女子,难道方才一切都是梦? 荷钰靠在墙边,看着他走远,舒了一口气。 探到他那些回忆,她才发觉自己从未如此深入地了解过他,关于他母妃,他只讲过积极的那一面,关于他自己,他也尽力展示积极的那一面,而阴暗面,他只留给了自己。 回顾前半生,她终于能从他那些谎言中感受到他背后的种种不安,上一世他刺来的那一剑,她也愿意相信他并非带着杀心,她彻底释怀了。 她自问,其实从一开始,自己与他立场本就不同,十万年的仇恨,岂能简简单单就跨越过去?当初爱了就爱了,选择在一起,没走到最后,也精彩绝伦,就当作是人生一程吧。 如今这样也好,就让他捏的那两个小人在凡间无忧无虑、四处旅行,来延续未能圆满的梦。 再度与云越相聚,她抱住了他。 她不慕强,不需要一个能仰望的十足强者,更不需要一个身份高贵的某某某,她只想要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她了解他的一切,他的理想与抱负,责任与担当,软肋及弱点,他能并肩作战、全心信任,他能像湖水一样撑起自己这片孤叶,无论前方波涛汹涌、风驰电掣,也用尽有限的、不算广阔的血肉之躯护着自己,一路相随。 紧紧的拥抱让云越心生疑惑: “怎么了?” 她直起身,双手勾上他肩头: “云越,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额……” 云越认真思索着。 她笑着望进他眼中,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对视,那时,一个眼里尽是好奇,另一个暗暗较劲,当时谁也不知道彼此羁绊这般深刻…… 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