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花集》 第一卷 空谷回音 第一章山中际遇 楔子 时年名:伏荆女元(30)年,暮生季,花饰月。 在这个一年三季中的首季末月,万物生长已然进入缓释期,而预示着下一季即将到来的象征,便是那颗巨大名为乌姆希(死星)的星体,正逐日逼近; 根据星象论历史记载,花饰月的最后数日整个冼勒大地都会迎来为期五日的极夜(没有白昼):此现象每年出现两次,在没有地热斯(类太阳星球)的光明与温度中,唯有阿古都(类星群)的萤光指引,预示着季节的交替。 极夜五日后便是下一季番落的首月蝉羽,伴随着蝉羽的到来星追现象也随之产生,届时原本每日16小时中只有一次黑夜与白昼的交替则会出现两次黑夜与白昼的交替现象,为期两日,每年产生两次,但星追的出现也寓意着季节交替的成功与时月巅峰的到来。 第一章山中际遇 冼勒大神化灵归去的原神时代,已成为神话;而三神领域的诞生分割了整个冼勒大地,使其被一分为三,三大领域互不交集,在这片同时保留着人族与无数异族文化的东方大陆上,如今人族的势力已然崛起。 曾经赋有神性的异族,现今能够与人相持并保持灵连的唯有兽族,可即便如此,人族所能接受的却是不再具有神性之力的混兽一类,因而即使在这片被誉为神兽故土的大地——夙花集上,能见到与纯兽族结伴而行的现象,也能称之为神奇。 光洁的大石旁,此时一名身披行者外套之人正靠着石头悠闲的翘着腿,躲在树荫下哼着不着调的歌,略显光洁细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根细长雕花的烟杆,徐徐微风吹来,一只拖曳着孔雀蓝长尾的鸟儿飞来停在枝头,不时一阵青烟缓缓上升,鸟儿转动脑袋忽地扑腾着翅膀飞走,却留给了旅者一份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啧”鱼庭雀看着自己行者服肩上的绿色鸟粪忍不住咂舌,“这地儿连鸟都这么没礼貌”,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麻布手绢嘴里碎碎念的擦拭衣服,当听见身边不安分的动静时,她连头也没回的开口:“乞儿,别闹了,安分一会儿不行吗?” 大石后的草笼中若隐若现的一只不明物体正在挣扎着,听见她的声音动静一阵停止后再次变得巨大,就在一群小动物飞快窜出逃散后从草笼钻出一颗雪白带着花纹的猫科大脸,莹绿色的宝石瞳,乌黑的倒三角鼻头上还沾着泥。 它用着巨大的毛茸茸爪子扒拉着土地从草笼跳出,一只体型颇大壮硕有矮马高比成年马长异兽抖动身子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盯着逃跑的猎物,就算乖乖听话来到鱼庭雀的身边,那条毛茸茸的始终不安分的长尾巴完美的表露此时的心声。 “你够了啊”鱼庭雀擦拭着鸟粪不想理它。 乞望始终用自己的大尾巴不停抽中她的胳膊,让她渐渐变得烦躁起来,再听见乞望那不满发出的咕噜声,她猛地一把抓住那条尾巴,一回头便将尾巴塞进期望的大嘴巴里,看着乞望顺势侧躺玩起了自己的尾巴她撇撇嘴。 从小到大她始终搞不懂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始终如一的蠢和幼,传说中的兽族应该多具有警惕和威吓性的,不过,她看着此时满地打滚的乞望忍不住用着可怜的眼神摇摇头,这家伙没救了。 休息好了鱼庭雀打算继续赶路,只是面对着眼前的岔路她有些为难,环顾一圈也没有什么引路之类的木板,这下可糟了,如果不能在白昼时下山,在山中过夜可是最糟糕的选择。 “乞儿,靠你了”坐在乞望背上的鱼庭雀伸手轻轻拍了拍乞望的头,然后噗的将整个人都趴在乞望背上抱住它的脖子紧紧闭上眼,随着乞望发出一阵咆哮后开始原地打转,蹦蹦跳跳的在不知道多少圈后摇晃着身子重重的趴在地上,鱼庭雀坐起身来看着正好选择的一条岔路毫不犹豫的伸手指向对立的一条,“好了,就选那条路了”,脑袋似乎还在眩晕的乞望尾巴却很上道的抽中她的屁股,沉默中的叛逆也是叛逆。 从林中走出看着仍旧是一片山中景色的鱼庭雀一脸的埋怨,正当她与乞望又要交手一番之时忽然乞望竖起耳朵看向不远处地势较低若隐若现的湖泊,鱼庭雀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拉着它的胡须闹别扭,乞望却很正经的回头对着她低吼一声并用着脸用力的拱了拱她的肚子,鱼庭雀这才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注意到了空气中的不对劲,原本静谧的林中动物们也开始变得躁动不已,纷纷从湖泊的方向往外跑。 “很麻烦的……”鱼庭雀不太愿意的低喃,乞望却张嘴咬住她的衣服拖拽,她这才勉强同意的将衣服小心的从其嘴里扯出,“好啦,知道了,去看看”。 日头渐渐西斜,整个湖水都开始泛起一层无法言喻的波光,当鱼庭雀小心的扒开树丛艰难的走出,原本伴随湖泊而建的一座山中屋竟在光芒中渐渐的隐身于身边的树林之中,她不由得低声惊呼:“厉害,整座屋子都不见……嗯?” 还未感慨完,身后的乞望也着急想看,大脑袋顶着她的身子一推便将她挤了出去,鱼庭雀一个趔趄差点顺着山坡滚下去,还没来得及收拾乞望,一阵寒气袭来让她习惯性的撩起行者服将右手放在身后的刀柄上,耳畔捕捉到那与风摩擦后发出的细微声,她瞬时抽出腰后的一柄银色匕首,将飞来的一支茅箭精准的从中划开,就连声音也稍显低沉:“就这么不待见远方来的客人吗?” 正当她并不打算插手的时候见到一个身影快速从背后掠过,乞望眼神锐利浑身都进入警惕的捕猎状态对着隐藏在不远树林中的人影发出低吼。 鱼庭雀站直身子,光芒交替间她微微眯起双眼,只见她瞳光一颤竟慢慢放松了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低喃:“那是……,应该……不会吧~”。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贝兰居!”稍晚一步赶来身着深蓝色束服的几名年轻人手持武器,看模样应该是护卫吧,还不是那种雇佣的而是家族式的,面对又一个陌生的闯入者,年轻人门看起来似乎非常紧张,但因为鱼庭雀已经收起了自己的短刀没有攻击的动作才让他们没有鲁莽出手。 “只是一个过路的”鱼庭雀对着身边没有暴露的乞望压了压手,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让它保持不动最好。 “这里没有路能让行者过,如实招来你究竟是……” “察林有异象,快来帮忙” “你们看住她,若是敢有一点异动……” “啊?”对方话还没说完,鱼庭雀毫不顾忌的一屁股坐在草丛上,顿时让对方一如惊弓之鸟将手中的兵器对准了她,她条件反应的张开手表示自己没动,“坐下不能算异动吧!”看见一部分的护卫朝着本屋赶去,鱼庭雀盘腿坐着不时抖动着双腿,忽而一愣沉思着侧头呢喃:“察林……,这个称呼好像在哪儿听过。” 就在鱼庭雀觉得阳光有些灼热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忽然看见坡下那条入口小径处有人进入,看到来者身着一袭烟灰色的药师服她顿时眼中闪动着光芒,一名护卫连忙迎上前将那看起来不逾十六七岁的少女引向本屋,也许是注意到了今日这里的变化,少女侧头刚好看见此时以行者服裹身并未露面的鱼庭雀,片刻的停顿在身边护卫的催促中被打消,少女也加快了步伐。 “这里既然有药童,那说明离目的地不远了,方向似乎没错”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在打什么主意?” “我说,那个人早跑没影儿了,你们抓错人了,我真的就是一个路过的普通行者,你放了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这么晒,你不觉得难受吗?” 对方似乎在认真考虑的样子,鱼庭雀小手激动的手指乱动,等待着结果,只见面前这两人交头接耳后竟拿出一条细长的韧带绳,毫不犹豫的将她双手捆紧,将她从地上拉起后连拖带拽的将她带向本屋,当听见乞望的动静那刻鱼庭雀回头瞪着乞望,乞望只得乖乖的趴在地上隐忍着伺机而动。 “我说的话你们是不是理解不了,啊?”鱼庭雀还在做最后的抵抗,像个小痞子一样挣扎着一脸的不解,“我哪个字、哪句话让你们得出这种结论的?” 被扔进小黑屋地上的鱼庭雀此时就连双脚也被绑住,她尝试着挣扎可看着这熟悉的绳子和完美的绳结扣不由得叹口气,回想起刚才本该袖手旁观的自己她此时只想抽自己几个耳光,干嘛要放弃那种正确的想法多此一举,又让自己惹祸上身了。 不知过了多久,从门缝中投进的光线渐渐消失,门外一阵异动,当传来一阵护卫发出的闷哼声与倒下的声音,大门被顶开,乞望晃动着那条长尾巴熟练的走向她后张嘴咬住绳子磨动,随着断裂声响起她双手终于被解放,门外天色渐渐变暗,她抽出腰后的刀刃割断脚上的绳子后小心翼翼的来到门边,看守已经被乞望弄晕了,现在离开正是好时机! “就知道不是好人”还没跑出两步,一眨眼的功夫又被那熟悉的护卫给围住。 她举起双手佩服的惊呼:“你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总是突然出现。” “居然还敢伤我巴肋赫!?” 听见对方那愠怒的声音她僵硬的转头看着身后躺在地上的护卫此时真是百口莫辩,随即她舔舔有些干皮的唇尴尬且无辜的开口:“我说这不是我干的,你们信吗?呵呵~”,这一次不仅被反手捆绑,还被压着进入本屋的侧房,灯火通明中被严密看管,她看着走廊上那些脚步急促来回的人,虽然不知道现状是怎么回事,不过这气氛能觉出很是紧张。 “这家伙跟今日闯进来的那群人是一伙的?” “回领首,的确是擅闯者,不过还不确定是一伙人,初期没有反抗,可是刚才试图逃跑还袭击了两位巴肋赫,是歹人!” 听见对方的对话鱼庭雀着急的连忙辩解:“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什么歹人,我说过了我就是一个路过的,真的就是凑巧遇到这种事,那、那、那两人指不定是犯什么病了晕了,怎么能怪在我头上,臭小子,你别想诬赖我啊!” “女衣?(女子)” 听见鱼庭雀的声音,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略显惊讶,只见他走向鱼庭雀后蹲下身伸手揭下行者服的帽子,浅麦色的肤色,一张年轻有着分明轮廓线条的女子面容上那双闪烁着冷冽白光的浅灰色瞳孔稍显特别,男人快速打量眼前之人,虽说看起来是女子的样子,但鱼庭雀除了头上固定发髻的一支琥珀发红的天然石头做成的发簪外没有其他多余的饰物,还一袭简单中略显拮据的行者打扮,让眼前这个似乎是护卫首领的男子顿时眼神中夹带着一丝自然高傲的怜悯。 也许是感受到对方那打量的眼神,鱼庭雀仰着脸痞痞的挑眉:“喂,看够了吧,怎么样,能放了我吧?” “就算是女衣,我贝兰居在这笔罗山中向来不招待不请自来者,更何况还是擅闯之人,今日不凑巧你正好撞上了非常糟糕的时机,宁枉勿纵!”男子居高临下冷冽的盯着鱼庭雀,只是话音刚落,他竟从眼前女子的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杀气,竟让他本能地捏紧了从袖中露出的袖剑剑柄。 “领首,察林的状态很不好,那位女衣药童应该压制不住,您快想想办法” “知道了”男子直勾勾的盯着鱼庭雀,当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应该暂时没有威胁时他才放弃了,转而低声与身边人交代后快步离开。 鱼庭雀见状有些反常的冷静,只见她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快速打量,屋子倒是没什么特别,但看他们的服饰,彼此交谈时所用的称谓与此地的其他住民有很大的区别,她蹙眉认真的在脑袋里搜寻这些不太常听见的称呼用词,在夙花集的大地上虽然有着很多部落与住民,但因为贸易互通几乎有着类似的通用称谓,就算其中有大大小小的差别,可这群人分明完全不同,更像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部落不怎么与外界交流的样子。 “啊,完蛋了”从沉思中猛地回过神来的鱼庭雀看着逐渐加深的夜色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替代而来的焦急已经肉眼所见,“到了该给那家伙喂食的时候了。” “嗯?怎么了?”似乎是发现了她的急切,身边的看守在看向她后渐渐露出惊异又嫌弃的表情,眉头紧蹙,此时的鱼庭雀一副像是在憋着什么的表情,“你、你憋不住了?” “欸?”鱼庭雀撇着嘴拧着眉头,非常烦躁的抖动盘踞的双腿,很快从对方的表情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欲言又止时她转动眼珠用力点头发出强硬的声音:“嗯!” 不久前被乞望弄晕的两名看守鱼庭雀的护卫似乎终于醒了过来,还没解决脑袋的疼痛和眩晕,嘴里已经念念叨叨:“白色的……毛茸茸的,什么东西,突然就出现了,嘶——,全身都痛!” “你脑袋被撞出幻觉啦?哪有什么白色毛茸茸的东西” “我、我也看见了,一大团的白色毛球,还长着好大一张嘴,吓死了” “别胡言乱语了,用毛巾冷敷一下头” “我是说真的”其中一人揉着后脑勺与腰部很是认真的比划着自己晕倒前见到的画面,“我听见有动静刚转身就被一团白色毛球用非常大的力气撞倒,我绝不会看错!” “我觉着你们一定被热过头了,做梦和现实还是要分清比较好!”鱼庭雀顿时露出和善又骇人的笑容盯着被乞望弄晕的两人,随即一本正经的胡说,“或者还有个可能,之前袭击你们的家伙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虽然觉着不可能,但鱼庭雀的话的确让对方相信的沉思,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些都是她胡诌的,正当她以为能够蒙混过去准备假装去方便的时候从本屋外的湖泊传来了巨大的声响,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猛地循声望去,不出所料,远远的便看见乞望那团白球在湖边捉鱼。 “啊啊,那团毛球!就是那团毛球!”就像看见可怕之物那般,护卫连忙起身用着颤抖的手指用力的指了指乞望大叫。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基本都能想到,贝兰居此时能派出的人有限,虽然拿着狩猎的武器但介于肚子饥饿状态的乞望实力太过于惊人,众人不得不听从鱼庭雀的建议用几大盆的鱼终于让乞望能够乖乖听话。 众人看着眼前这头从未见过的异兽都面面相觑,即使夙花集传说是神兽落居之地,但至今与人最亲近的也只有普通兽族以及身体中残存神兽遗留亚种灵兽血脉的混兽,而灵兽几乎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更别说接近人,但乞望这样陌生的异兽的确不曾见过让人分不清是什么类别,尤其是在攻击时的凶狠暴虐与现在进食时的乖巧所表现出截然不同状态,教人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有点任性,不过,总体上来说还是很乖巧的,不会伤……人……”鱼庭雀被扔坐在乞望的身边,露出尴尬又讨好的笑容,但看着被乞望大大小小所伤的人们声音越发变得低,她不由得吞咽口水瞥了一眼不闻世事只顾着大快朵颐的乞望,无奈的叹口气。 “外面在吵什……”被叫做领首的男子从后舍走出,因为刚才的骚乱使得其很是生气,当见到院子里的这番景象时同样露出惊愕之色。 “领首,该如何是好?” “她应该好解决,可是,那头异兽……怎么办?” 在冼勒大地上,每一个种族都享有生存权,非同族不能肆意决定对方的生死,况且比起其他异族,神兽、兽族与人之间有着更深的因缘与联系,若非必要争斗或是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前都不能作出越界的行为,这就是冼勒大地上所存在的限定默认规则,若是无主的最多驱离,偏偏是有主的最是为难,因为很多认主的兽族会为了主人作出极端之事。 “领首”就在男子为难的时候,同样从后舍走出的少女正是不久前鱼庭雀所见到的身穿药师服之人,“她的身上有隐约的药味,跟留在受伤的护卫身上的袭击者的味道不一样。” “你们先看紧她,之后再说其他的事”男子考虑后得出最佳的结果。 “那个,你是镇上的药坊药童吧!”鱼庭雀突然大声的问道。 “是的,这位行者……缇卡(少女的称谓),要去镇上的药坊吗?” 鱼庭雀笑了笑:“我早就不算缇卡了,因为旅途中所需的药材快见底了我才来这里,真是太不走运居然遇见这种事,拜托了,帮我说点好话,我发誓跟他们说的那些人绝不是一伙儿的。” 少女面露难色:“我也只是一个药童”,她看了看身后的方向后犹豫的再次开口,“你放心,他们不会冤枉无辜者的”。 “上天保佑了”鱼庭雀失落的转过头,不远处盯着自己的这群人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让她着实无法放心啊。 今夜的天空因为乌姆希(死星)渐渐靠近的遮挡,乌布司(类月球)的光芒也越渐被遮挡,只剩一部分的阿古都(类星群)散碎光芒晦暗闪烁,鱼庭雀抬头望着天,眼神渐渐放空,直到听见身边来自乞望吃饱之后的鼾声大作她带着一些疲累的眼光盯着这头缺心眼儿的家伙。 或许是身边有她的味道,乞望的睡姿越发夸张,尤其那条就连睡着了还在乱动的尾巴,不时的抽在她的屁股上,就连呼噜声也越来越大,直到乞望忽然一个四脚蹬直整个背脊用力的撞在她身上,一个重心不稳被撞到的鱼庭雀脸色越来越暗沉:“啧,这蠢东西!” 夜深。 “闯入我贝兰居的袭击者究竟是什么人?不过寥寥数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便伤了那么多的巴肋赫,我看来者不善” “不巧的是察林会在今日犯病,这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不要胡乱猜测,这一切,领首自有论断” “至少,要是能弄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特征,我们也能有个大概的方向,否则,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相同的事发生,我有点好奇,我们在此地已经多年,从未有过这种事发生,怎么突然会有这群神秘人袭击?” “难道……是宗族有变吗?” “行了,别再臆测了” 躺在地上的鱼庭雀听着不远处窸窣的谈话声,原本还有些混乱的脑袋似乎开始渐渐的捋清一些事,而不时从后舍传来不歇的脚步声,她知道那位被唤作察林的应该就是他们的主人,这动静看来病得不轻啊,今夜应该不会对自己有其他动静了。 翌日。 在乞望那用着熟悉的臭味舌头舔舐脸颊中醒过来的鱼庭雀努力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拒绝的在地上扭动身子,终于在用头槌强力的撞击表示反抗下从这只笨家伙的口下得以逃生,她扭动着好不容易坐起身,习惯并有限的活动很是僵硬和酸痛的身体。 “不能继续下去了,呸呸,噗”脸颊上残留的乞望的口水让她很是不舒服的甩头,回想起昨夜听见的对话以及渐渐变得烦躁的内心她看向一旁的看守,“喂,叫那个看起来挺嚣张的家伙过来一趟,我有不错的情报要告诉他!” 当再次与这位领首面对面,鱼庭雀始终神色平静甚至淡然,他率先开口:“你有什么话要说?想好了,这或许是你最后的遗言。” “算不算是遗言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对你,你们来说应该是挺有用的,对我的作用,依然很大”鱼庭雀浅然的牵动嘴角,“毕竟,我倒是看见了一些你们没发现的细节,忘了告诉你,我跟其中的一个袭击者有过照面。” “你说什么?”他对鱼庭雀的怀疑一直都是认为她是和那群人一伙的,即使药童说有区别也始终没有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但现在鱼庭雀突然想要交易,这倒让他突然有兴趣了。 “其实要证明我的身份不难”鱼庭雀微微侧头饶有兴趣的盯着他,这句突兀的话让他一愣,她唇边的弧度渐渐加深后继续道:“为什么我昨日不解释,今日却要告诉你我见过那群人,还与对方有过照面这件事,领首,有想过吗?”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警戒且凌厉,甚至出现了一些疑惑,眼前这个女子与昨日变得很是不同,可他却没有觉出不对劲,这让他有些后怕甚至觉得后背一凉,如此不露痕迹又胸有成竹,即使是此时威胁恐怕在她看来会很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敢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我也勿需多言,你想要什么?” 随着细微的一阵断裂声响起,鱼庭雀被反绑的双手很轻松的挣脱开来,她转动手腕活动着身子:“我倒是尽可能的不想惹麻烦,看你们既然有更加要紧的事要忙我多少也得知趣一点,只是有个问题想要领首给出一个答案罢了”,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鱼庭雀站起身后双手扶腰转动着僵硬的腰部,“等了一夜我想已经足够礼貌了,所以……就看领首怎么回答了~”。 晨光初照,鱼庭雀点燃烟叶后深深吸了一口,所有的焦躁都在这一口烟雾飘散中渐渐被平息,她伸手挠了挠后脖颈瞥见身后用着复杂目光盯着自己的人不由得喃喃出声:“总觉得……像是被人讨厌了”,乞望微微侧仰起脸蹭了蹭她的手背,她倒是一脸无辜又不在乎的侧身坐在乞望的背上,继续悠闲的抽着烟离开。 贝兰居后房。 朝向庭院半开门的后寝房间,药童坐在矮榻旁整夜都没有合眼的观察床上之人的情况,唯恐会因为自己片刻的疏忽错过任何的异象,当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她微微侧身看去后这才起身来到一旁清洗盆中的帕子。 “真北,发生什么事了?”薄纱罩床,从内传出了虚弱的清音,听来应该年纪不大。 “察林不必担心,只是有人误闯我贝兰居”虽说着这话,但他的眼底有着馥郁之色,鱼庭雀的话似无法让人轻易挣脱的韧绳渐渐勒紧他的神经。 “你是本察林的荻耳逹,还妄想欺瞒自己的主人吗?”对方虽身体孱弱,但那清冷的声线中始终不减本来的力量,看见真北沉默的单膝行礼,似乎也并未继续追究,声音也再次被虚弱感替代,“算了,你既是所有巴肋赫的领首,也该清楚自己的职责,别让我还为这种事操心。” “察林服了药还需多休息,请勿动气”真北看向一旁的药童,“苏合你也一夜没休息了,我派人送你下山” 苏合看向床榻上之人眼神中仍旧残余不放心:“嗯,等察林睡着没有异样我就离开”。 真北欲言又止,但透过薄纱他察觉到自己的主人的默认意思后默默的点点头后退出房间,当他走到前堂巡视,昨日被袭击的巴肋赫大部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他来到受伤最严重者被安置的处所,听着旁边人的汇报联想到鱼庭雀告诉自己的话他眉头微蹙,脸上爬上不易察觉的惑色。 “你走一趟”为了确定自己心中的疑虑,真北从房间里拿出一块暗紫色以镂空雕刻的方形块状体交给一名巴肋赫,“不论如何见到达里陈述清楚后尽快将口信带回来。” “领命!” 第二章 民风淳朴 鱼庭雀好不容易从笔罗山下山,刚走入人流密集的小镇贸易街因为身边乞望的缘故让大部分人瞪大了满目好奇的眼睛,不过这样一路走来其实她已经习惯了,以至于到今日她可以完全忽略这种现象,暂时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沉浸在感慨眼前小镇的繁华与热闹上。 早前就听人说过这座位于中南方的富庶小镇堪比西南的轩仑国,现在终于见到了,果然闻名不如一见,的确让人不得不发出惊叹。 小镇的建筑基调为乳白色,许多房屋都与粗壮藤木交叉融合,或许是历史悠久,许多房子似乎与重获生命力长出枝条的植物完全长在一起,却别有一番自然的美感,加上因为地势的缘故使得整座小镇呈现出梯形的错落感,而脚下铺陈的则是会在光芒下有着淡绿色的石块,虽大小不一但混合着原本的黑土走起来非常平坦甚至没有一丝的硌脚感。 “呜哇~,好大!” “是混兽吧” “可我没见过瞳色纯粹的混兽,不知道是属于哪个科的” “皮毛,瞳色,四肢,都挺漂亮啊,呃,性子怎么样呢?” 就在鱼庭雀欣赏小镇的同时,对眼前周遭完全好奇的乞望已经被虎视眈眈的人仔细的观察,但因为不知道乞望究竟性情如何所以不太敢轻易靠近。 或许是看乞望对什么都好奇得去闻,有人拿出食物试探的凑到它的面前,当听见因为味道过于刺鼻发出喷嚏声时顿时引来一阵激动的低笑声,就连原本害怕的孩子也因为乞望并没有露出兽性甚至窘迫的一面开始捉弄它,看着它用着爪子挠着鼻子甩头的滑稽模样,这些人的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喂,给它试试这个,一定爽翻天” “好好好” 越发对乞望的反应感兴趣的这群人来了兴致,但似乎忘记了乞望可是有同行人这个重要点。 就在一个男子拿着不明的紫色豆子递给乞望的时候,鱼庭雀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因为力道过大让对方竟发出痛苦的求饶声,手中的豆子也撒了一地。 逆着光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鱼庭雀看着不停抓挠鼻子的乞望瞳孔转向身边原本很高兴看热闹的人,手却没有放开恶作剧的男子,只见她牵动嘴角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很抱歉,各位如果还想继续的话,算上刚才没有征求同意的份儿,我可以算便宜一些,每人三莫比(通用货币)。” 话音一出看热闹的顿时没影儿了,她微微躬身靠近男子:“你呢?” “我、我给,我给,我马上给”连忙求饶的男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皮革小钱袋,想也没想就递给她。 掂量着手中的小钱袋,鱼庭雀在放手前再次用力的笑着提醒:“我这可是绝对的善意之举,为了避免可能发生更加糟糕的事情,花这点钱买了教训可是很划得来的,你说对吧~” “是……是……”男子的手已经越发充血变红,就连声音也越发虚弱,在她终于放开后,通红的手掌麻痹不已。 鱼庭雀转身欲走,却见一群还跃跃欲试的小屁孩儿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刚才戳乞望的棒子,她顿时脸色一沉眯缝起眼睛:“啧”,无需多言的咂舌与其整个人流露出的威吓感让孩子们本能的连忙扔下棒子被吓跑了,她走向乞望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鼻头低喃:“讨厌的小崽子”。 经过这一阵骚乱,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远离她和乞望,不时低语和指点,鱼庭雀反而点燃烟杆中的烟草不顾周遭环境自顾自的抽起来。 身边的乞望虽然安分了一些,但骨子里像个孩童的它还是会表现出对他人和身边没见过的东西的好奇,毕竟这是一座贸易往来的小镇,她俩的出现即使有些特殊但也很快被人流和各种嘈杂的声音吞没,飘散在空气中的丝丝药材味已经将小镇的特色很好的彰显。 “嗯?”突兀被人从后撞到的鱼庭雀不解的看着小跑过身边的一群人。 “他们干什么去?”与鱼庭雀一样疑惑的人好奇的问。 “药庐的人今天在城外采办药材,要是去慢了可能会错过极佳的低价收购机会” “每家药材的收购价不都差不多吗?就算是药庐收购也不会低到哪儿去吧” “换了别人可能差不多,不过今天来的是出了名的采办小鬣狗” “啊,什么意思?” “咬住猎物就不放,还能把猎物给弄崩溃了” “嘿嘿,听起来有点意思,去凑凑热闹” 鱼庭雀伸手摸着下巴同样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小镇南部出城口处有着无数囤积药材在此进行批量贸易的药材商人,平日里已经寸步难行,当鱼庭雀跟随着人潮来此时,这里可以用水泄不通形容,其中很多人都是冲着看热闹而来,此时乞望的优势便显现出来,在被迫分流的人群中,鱼庭雀渐渐的走到了最靠前的位置。 站在堆放药材大台子车上的两人一个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个则是顶着一头蓬松自然卷短碎发、身着白色(莫罗系)药剂师服饰的年轻人,看年纪应该和鱼庭雀不相上下。 台下的一侧则同样还有一个身着蓝色(湛绮系)褪染药剂师服饰的年轻人,此时正背对众人仔细的拨弄着袋子里的药材检查着。 “喂,拓康(成年男子称谓),今天的收购价能讲下来吗?”场下之人对此非常关心的大声催促着。 “着什么急,扁青他是老手了,这不是小场面嘛”一旁抱着双臂一脸平和的大叔幽幽的代替回答了。 在众人的期盼中,台上名为扁青的年轻人抬手环住中年商人的肩侧身与之低声交谈,在其他人看不见的那边两人正沉默的用熟练的手势来回砍价,当他最终定格不变的用力挥动手指后,身边商人顿时露出油腻的笑容后连连摇头:“这、这、这个价,别说我做人不厚道,要是卖给你,我连底裤都、都、都得赔掉,不行。” “老凉,你家这批货能值这个价你该偷着乐了,打交道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介意让你再考虑考虑”扁青虽然看起来年轻,甚至一举一动都还有些涩气,但说起话来却很熟练。 “说、说、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这砍价,也、也、也太没底线了,不行!”今日似乎显得很是强势的商人挺直了脊梁也将那圆滚滚的肚子挺起来。 “这么傲?”扁青眨巴清澈的大眼睛。 “嗯,没商量” “那没办法了”说话间他侧身看向台下的同伴,然后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那位一头及腰长发的药剂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药材,嗅了嗅后在手心扒拉了着拿出了一块黑色的不明物扔给扁青,当扁青再次拿着手中的东西递给商人,商人顿时惊异的转身看向台下的年轻人,此时脸上堆满了紧张和难以置信之色,扁青再次一把转过他背对大家后在其耳畔压低声音:“什么话都不要说太死,这是商人的禁忌不是吗?” “你、你、你这……,你这不是强盗吗?” “很多时候,强盗也是被人所逼的结果”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商人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渍。 扁青顿时底气十足的抬手拍着商人渐渐泄气的肚子露出一抹奸商特有的笑意:“老凉,不论何时与任何人打交道前,首先要掌握准确的信息,这一点我可是从你们商人身上花了不少冤枉钱才学会的,现在学有所成,怎么你也得让我赚点回来才行啊。” “算你狠,就这个价!” “那就拜托你送到药庐了,感谢!” “臭小子,你可真行” 扁青转身一瞬露出清爽无比的笑容,顿时让在场的很多人双眼放光的鼓掌,商人眼中,就算多花超出成本一丁点的钱也是浪费,更何况,就连成本也是可以经手操纵的。 跳下台子的扁青来到同伴身边,此时的年轻人双眸闪烁的光芒中不掺杂一丝的杂质,举手投足间更像一个大孩子一样不拘小节,尤其是与同伴谈话时不经意的明朗笑意让身边经过的许多年轻女孩子都不觉投去欣赏的目光。 “欸,那是……”扁青突然将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鱼庭雀与乞望的身上,神色从讶异逐渐变成惊喜,他立刻拨开人群凭着长手长脚几步就来到鱼庭雀的面前,此时他似乎很是激动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整个人此时都被乞望所吸引,“这、这、这,这是什么?这头白乎乎、毛茸茸的可爱家伙究竟是什么?” 鱼庭雀往一旁挪动一步,懒懒的吸了一口烟顺势打量他,漫不经心的开口:“大概跟你想的一样,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克制一……” 话还没说完,已经忍不住对乞望伸出手的扁青突然就被乞望同样兴奋的扑倒,巨大的体型一瞬将原本高大的年轻人给淹没在自己的身体之下,鱼庭雀无奈缓缓吐出烟雾。 “抱歉,这小子没有恶意,能请缇卡……”迎上前的扁青同行快速扫视了鱼庭雀,随即目光落在她的烟杆上后改口,“请莫玛(成年女性称谓)原谅他吧”。 “我倒是无所谓”她伸手抓了抓鬓角,看着此时狂舔扁青的乞望,乞望喜欢扑人这个习惯除了自己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可能这个年轻人是它喜欢的吧,只是现在这种状态的乞望她也有些为难:“不过我阻止不了。” 说话间鱼庭雀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个说话稍冷且客气的年轻人,皮肤白皙又生得俊逸娟秀,但却生着一双与乞望此类兽族相似的兽瞳(猫瞳)。 “阿蕾,救、救命……”从乞望身下探出手的扁青艰难的颤抖着伸向同伴,“今早吃的快吐出来了~”。 扁蕾盯着乞望时往旁边挪了挪,同时眉头渐渐紧蹙,用着‘该如何料理’这个笨蛋的眼神盯着扁青,半响才有些不耐烦的发出咂舌声。 出了小镇往南,顺着番酮河行走,一侧是高山笔罗,一侧是开阔平原连接一片茂密的森林,这样多样的风景从这个角度看来又是另一种滋味,越渐远离小镇那些鼎沸之声也越是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身边越发清晰的河流声,甚至还有从森林中响起的兽鸣声。 “那个应该是腐质乌头吧”鱼庭雀想起刚才扁青手中拿到的黑色药材喃喃的出声。 扁青用着羡慕的眼神望着坐在乞望背上的鱼庭雀,听见她的话连忙小跑上前:“你隔那么远都能看出是什么,你也是药剂师之类的?” “呵呵”鱼庭雀苦笑,只见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行者衣服,“我若是能跟药剂师沾边,你觉得我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那也有可能是喜欢遍走整个夙花集的行者药剂师啊”扁青抱着双臂将鱼庭雀从头到脚认真端详一番,继而佩服的一笑,“我小时候也常这么想,等长大了我就离开这儿到处走一遭,那多洒脱!” 鱼庭雀用着慈祥的目光盯着他,一想起乞望那深不见底的进食方式和自己随时见底的钱袋总觉得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她敷衍的拍拍手:“那是每个哈诺(孩童称谓)都会经历的时期,你如果现在还那么想我倒是佩服你始终如一的勇气。” “哈哈”扁青露出一丝苦涩又难为情的神色一笑,“如果当时没有去药庐,不对药师感兴趣的话,我倒是真那么干了,结果到现在还只是一个药剂师。” 远离鱼庭雀他们走在很后面的扁蕾始终安静,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可从他眼神的迟疑中似乎是被扁青的这句话触动了,让他忍不住看向那个此时用一脸傻气掩盖复杂神色之人。 就在闲聊中,鱼庭雀远远的看见一座修建在番酮河溿的高脚药庐,主屋与长廊后庭连接,主体高挺狭长且规模不小,正好与对面的森林隔河相望,白木如玉藤木相交,被烟气缭绕,即使没有光芒的映照也自己发亮,那便是八角药庐。 为了不吓到本就是来看病的病人,鱼庭雀暂时默认让乞望去药庐外面的地方撒欢。 当她进入前厅时,已经有很多人在这里等候,有扎针的,有等药的,还有候诊的,身边这两个年轻的药剂师也很快投身其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看着大家都忙碌的样子,鱼庭雀也实在不好打扰,只得来到一个空着的长凳上坐下与其他人一样等候,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何时竟开始打盹的鱼庭雀在感觉到有人轻拍自己手臂的时候猛地惊醒。 “这位莫玛,你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是在等人吗?”坐在身边的老者拄着手杖慈祥的看着她。 鱼庭雀习惯的伸手摸了摸嘴角,确定没有流口水,这才睡眼松惺的环顾四周,人似乎稍微少了一点,她迷糊的伸了一个懒腰扭动脖子含糊的开口:“也不是,只是旅途的路上有些药用光了,途径这里刚好过来买一点,蛤……”,说着她便打了一哈欠。 “哦,这样啊,不过来这里也算来对了,这个小镇的药材是整个夙花集最齐全的,而八角的存货则是最优质的” “嗯,是么……”她随口搭腔,不知为什么突然会想到刚才镇子上发生的一幕。 “啊,只是拿药不看病的话,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刚醒来脑袋似乎还有些发懵的鱼庭雀片刻后才觉得话中有话的偏侧脑袋看向身边的老者:“啊?什么意思?” “这个嘛……”老者那抿紧的唇微微露出一抹不明的笑意,却并未继续说下去,她站起身颤颤巍巍的往后堂治病去了。 迟钝的鱼庭雀一脸的疑惑,没等她弄清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刚好看见昨日在山中见过的药童此时从外走进来,她径直走向正在配药的扁蕾,与之交谈后脸色略显疲累之色的放下腰际的药包后拿着扁蕾配好的药材走向后堂。 有些担心乞望会闯祸的鱼庭雀来到药庐外的宽阔平台,从一旁熬药房内传出的各种复杂药味伴随着山风被一点点吹散,她站在平台的边缘没有目的的眺望周边的景色,当环顾整个药庐后眼角扫到熬药房后边的一个回廊,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当她挪动脚步往旁边走了几步,顿时愣在原地呆呆出声:“欸?” 熬药房后的回廊平台上,迎着和煦的光芒与山风,坐在地上似人一般翘着腿,怀里还抱着甜瓜吃得井井有味,但那分明的庞大似熊一般的身形,黝黑的皮毛,尖锐的利爪,宽厚的四肢,妥妥的混兽,可怎么会拟态得这么似人? 鱼庭雀闭上眼用力的甩甩头,怀疑自己可能还在做梦的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好像做噩梦了!” “我……看到了神……的身影,纯白的一片……毛毛的,软乎乎的……”身后说话漏风的老爷子也不知道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好像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佝偻着身子拄着杖,神志有点不清,听见他的声音却让鱼庭雀猛地转身,不出所料,乞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药庐,似乎玩的太累,一屁股坐在老人的身前,用力的喘着粗气,庞大的身形将老人几乎整个包裹。 “老头子,发什么呆,走了,回去了”从屋内拿了药出来的老婆婆来到这里伸手去搀扶。 “我……见到神了,神来接我了,我时候到了” “瞎说什么,看你这么精神,你还得多折腾一些时候呢” “嗯,神……,就是有股子汗、汗臭味儿……” “呵呵,来接你的神看来也跟你一样邋遢,好了,看着路,走吧”老伴儿忍俊不禁的调侃,却不忘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听着身边人对不上的话,彼此缓步离开。 眼疾手快的鱼庭雀早已经一把薅住乞望的头顶皮毛一同藏到一侧的长廊上,她小心的探出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此时,这双始终莹润水汽的灰瞳中的光芒有些动摇的微颤,她慢慢的收回视线远眺前方,身边趴在地上渐渐睡意袭来的乞望始终像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周遭一切都与之无关。 她渐渐松懈的靠着背后的木墙坐下来,眼前的平和、静谧,连同从药庐下流淌的河水声也似有着莫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的呢喃着:“如果是这里的话,我想……就算就此止步,也不是不可以吧~”。 “啊,你们在这儿呢”扁青从后堂出来,迎面就看见让他双眼顿时放光的画面,毫不掩饰自己对乞望的司马昭之心,见他又爱又怕的小心挪动着身子,一点点靠近已经开始打盹的乞望,鱼庭雀回过神来指了指乞望头顶中间皮毛分线的部分,示意那里可以触碰,扁青用着颤抖的手总算能够安全的摸到那软乎乎的脑袋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今天从药材商人手中收购的药,本来应该是有问题的吧”鱼庭雀幽幽的开口。 “嗯”扁青毫不犹豫的点头,“你不也看见阿蕾从袋子里找出的劣质药材了,那个人在药材里混掺了好些品质不一的,今天如果没有遇上我们的话,应该会卖出很不错的价钱。” 她有些好奇的偏侧头看着扁青:“所以你明知是这样才故意选他,还压低了整体收购价吗?”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扁青给乞望轻柔的顺毛,此时的年轻人始终唇边有着丝丝的上扬弧度,“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吧!” “对那种无良的商人,这么做没什么问题,只是……”她想到刚才那位老者的话有些不解,“其他人都说这里的药材是最优的,你不怕毁了自家声誉吗?” 扁青也顺势坐在地上,他侧头时鱼庭雀看见了他脖颈上似树状的明显纹路,他忽然很认真的抬头迎着她的目光:“这里虽然是盛产药材之地,但加以利用之的却是人心不触的我们,像老凉那样的人比比皆是,但是药材本身却没有好坏与对错,擅自将其优劣化,不过也是人心作祟罢了,况且它们诞生本来的意义也并非为了别人,至少在八角这里,我们尽量让它们发挥最大的迥异价值,仅此而已。” 鱼庭雀渐渐侧身露出有些佩服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想到会从一个如此年轻的药剂师身上说出这么听来无法反驳的言论,真不愧是号称治病先治心的药师继承人,未来可期啊! “以上都是我家药师先生在非常正常的情况下说的最能打动人心,同时也能忽悠人的一段话”看着鱼庭雀的反应,扁青露出非常阳光的笑容。 “呃……”鱼庭雀原本有的感慨似乎一瞬间就像被山风吹散的烟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家伙的脑子恐怕都用来换这一脸如春花烂漫的笑颜了吧。 “啊,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 “呃,什么?” “莫玛看起来与这地儿的人不太一样,是从东边过来的人吗?” “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来自顷原流域的人,对不对”鱼庭雀对这个问题在这些年里已经算是习惯了,扁青顿时眨巴双眼充满了好奇等待着她的答案,只见她转过头一笑用着听来调侃轻松的口吻道,“别忘了,在这片大地上,三神定下的规矩没人可以不遵守,谁会冒险擅自进入其他大地神的领域,会没命的。” “话虽没错,可那只是记载在勒翡文卷上已经算是传说中的故事了”扁青这么说着还是很想从鱼庭雀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而且,我记得在数年前就在这里也曾经见过一个非夙花集的人,那个人看起来身着行者服,与药师先生应该是认识的人,我只是很偶然的瞥见他的肤色与莫玛你的很像,所以……” “是男人还是女人?”鱼庭雀显得有些着急的一把抓住扁青的手臂。 “听声音……应该是一位拓康” “是、是么” 扁青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眼神迟疑,随即试探的开口:“你是在找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才选择成为行者”,即使她没有再回答,可是看着她此时的复杂神色扁青知道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但从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怅然之色:“别说是整个冼勒,即使是三神中的一个领土,想要凭己之力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你说,你家药师先生,与那个人相识?” “啊,看起来两人应该是相识的” “现在我可以见见你家先生吗?” “这个嘛”扁青面露难色,犹豫中他眼神也有些飘忽,片刻后他抬起手指着对面的茂密森林,“不出所料的话,他应该在那里面!” “什么?”鱼庭雀疑惑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为什么?去采药吗?” “五天前,先生他与人赌气,一气之下就又跑进玛尔卜森林里了,这一次,不知道又要过多久才会消气”这么说着的扁青,神情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鱼庭雀眼瞅着眼前这片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森林眼神开始涣散。 “不过,来都来了,我真心建议可以多留住一段时间,而且……”扁青完全不掩藏私心的瞥了瞥地上的乞望,然后从头到脚将鱼庭雀快速扫视完毕后一脸清爽的笑道,“看起来你也没有多余的莫比可以继续赶路吧,何况身边还有这么一只胃口超好的同伴。” 遭受数重现实打击的鱼庭雀瞥了他一眼:“真是非常感激你真·心的建议,诚意溢于言表让人感激涕零”,鱼庭雀是真的欲哭无泪。 “没关系,完全不用担心,至少我可以帮忙莫玛临时接一些可以赚口粮费的活儿” “这……” “我可是堂堂八角的药剂师,名誉自然可以保证,不过我想莫玛……应该没有可以拒绝甚至选择的理由”扁青即使洋溢着青春的笑容,连同眼神都熠熠生辉,但浑身溢出的气息都传达给鱼庭雀满满的不信任感,看见她犹豫,他顿时想了想道,“莫玛不是过来配药的吗?给我看看药单。” 完全被眼前这个人给抓住的鱼庭雀就连插话都没办法办到。 “嗯,都是常用药,想现在取还是离开的时候再取?” “还是先问要多少钱吧?” “我算算”扁青嘴里念叨着,“一共五十莫比。” “什么!?”鱼庭雀给吓得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尖锐中透出真实的惊恐,“要、要五十?” “八角的药材是最优质的,加上所需的药材数量不少还不算加工费,这已经是非常良心的价格了。” 鱼庭雀一脸看强盗的表情:“居然堂堂正正的说自家的药材是最优质的,今早上发生的事情当我不存在还是当我眼瞎了!” “看您这话说的,莫玛如此年轻力壮,区区五十莫比出去转一圈不就回来了”扁青很是理所当然的微笑着看着她,“但是因为我家先生乐善好施的缘故,来药庐看病的很多人都没办法付基本的看诊钱,而且只能取最便宜的药,实在是太可怜了”,说着,他居然立刻变脸强行擦拭着没有眼泪的眼角,“对这样一个善良之地,莫玛怎能忍心苛责,况且还是用的最好的东西,唉,这个时代真是让人感觉到寒·心啊~~~。” “我这是上了贼船还帮人无偿划船啊”鱼庭雀顿觉得浑身无力,“都怪那家伙,居然敢骗我来这种地方。” 虽然要走的时候才拿药,不过被扁青那花言巧语所惑来到柜台将身上所有钱都掏空的鱼庭雀在一旁用力的甩着钱袋,那怕能再甩出一莫比也好,那可怜的模样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多谢惠顾,夙花集之神一定会让莫玛身体康健,万事顺遂的!” 鱼庭雀拿出腰间的烟杆想要缓解心情,偏偏连烟叶也见底了,耳畔回响着扁青活力十足的声音,可她只觉得浑身像被人抽了筋一样感觉不到一丝的康健。 “啊,你是昨夜在贝兰居的那位缇卡”。 第三章 浮世药坊 苏合从头到脚打量着居然完好无缺的鱼庭雀顿时展颜一笑:“果然一如我所说,太好了,缇卡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没有一点残损!” “算是吧”鱼庭雀勉强的牵动嘴角,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与扁青有着几乎重合的习惯与一举一动的女孩子她忍住不适感不禁感慨,看来这是这座药庐里的传统文化了;她多少对那位药师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用什么办法训练出一群拥有清爽外表的同时兼具纯粹腹黑之心这点很感兴趣。 似乎是注意到鱼庭雀状态不太好,苏合连忙关切的靠近一步:“怎么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大概……,离开这里就会好吧” “那可不行”苏合很是认真,一把拉住她朝着后堂走去,“怎能讳疾忌医呢,不过我能理解很多人都不太喜欢来药庐,甚至闻到药味都害怕” “我可能跟他们不太一样,真、真不用”鱼庭雀很不情愿的想要将手抽出来并试图抗拒往内走,要是进去,没病都得给整出病来,说不定又会被敲诈一番。 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许久没做声的扁蕾敲了敲药台:“苏合,别学扁青骚扰病人,药已经配好了,拿到熬药房去吧”,“欸,但是……” “这位莫玛不是来看病的,只是来拿药” “原来是这样”苏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手,“抱歉,我太失礼了……” “你刚从笔罗山回来,今日早些回去休息吧”扁蕾依旧只是有序的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连头也没抬。 “可是药师先生不在这里,我回去的话,就只剩锦地罗一个药童在,会忙不过来的”苏合说着连忙跑向他努力睁大了眼睛表示自己精神十足,“我不要紧,一点都不困,能扛得住!” 扁蕾看着她眼下那明显的暗沉色泽再看向被惊吓到的鱼庭雀,不过一个眼神的转变就让苏合浑身一颤,同时这双本就天生带着威慑力的兽瞳加持让他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不可违抗的气质。 “这里已经有一个精力过剩、性格恶劣的药剂师,要是再加上一个想要以过度挥霍精力强行清醒的药童在这里对病人进行双重打击和惊吓,原本简单有序的工作会额外增加的,趁我好说话的时候,赶快回去!” 苏合明显感觉到扁蕾的情绪变化下意识捏紧小手,习惯的将目光投降另一侧的扁青身上,抱着最后的希望开口:“扁青他一个人,真、真的不要紧吗?” 扁蕾瞥了一眼,自然的将手中的药递给苏合:“对于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而言,肉体的锻炼与精神要高度契合才能得到较好的结果”,“欸?”苏合一头雾水。 “简而言之就是,尽量的消耗体能到极限,能够避免因为胡思乱想带来的各种难以预料的糟糕结果”扁蕾的冷静足以媲美极夜带来的冷怖,只见他侧身对扁青招招手,很快,扁青一脸高兴的跑来,他从一旁的药包里抽出几根细针手法利落的在其头上下针,扁青晃动脑袋天真的问:“什么作用?” “啊,让脑袋变得聪明,还有醒神清目的作用” “厉害!” 看着丝毫不怀疑的扁青,在他离开后,苏合一脸惊讶又怀疑的问:“真是那样的吗?” “至少醒神的作用我可没骗他”扁蕾点头,“物尽其用是对对方的至高尊重,能享受这种荣誉,他会非常感谢我的……” “哦~,阿蕾,太感谢了,我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好精神,连拿加(上年纪的男性)的皱纹都能数清楚了” “臭小子,你叫谁拿加?” 扁蕾微微牵动嘴角挑动眉峰,从鼻子里发出一阵笑声,苏合连连后退,不论何时都对那位勇敢无畏始终天真纯善的青年抱着佩服又怜悯的心,不过环视整个药庐,今日的病人比起往日的确不算多,苏合也只能乖乖听话的先回家去。 就在苏合刚离开不久,从外匆匆而来的一名男子左手捂着右手的胳膊,血从指缝不住的滴落,扁蕾即刻迎上前引导其坐在一旁并简单询问情况,当发现手臂上的伤痕不止有人为的还有非人为的时候让他连忙进行紧急处理。 “这是怎么弄的?” “隔壁镇的人说最近山里有异动,让雇几名弋狩(类猎人)进山去看看,我也去了,结果,嘶——”男子因为处理伤口的疼痛发出一阵闷哼,“结果,进山没多久就发现了一些异状” “是有异兽出现吗?” “我没看清,那个东西突、然就、就出现了,有人看见说应该不是人,而且,你看这爪痕……” “那,这道箭伤是?” “对面一个刚入行的家伙一着急就对着乱射一通,被误伤了” 扁蕾看着在不明爪痕上交叉覆盖着的这道更加狭长的箭伤伤口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不成熟的同伴在身边真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危险和致命。 “伤口有点不太对”扁蕾清理完伤口附近的杂质后这才注意到血液的颜色有点奇怪,尤其是被抓伤的伤口附近出现了墨青色的纹路,这分明是中毒的反应,他顿时从药包里抽出银针试探,果然银针变黑,他立刻拿起一柄同样银制的小刀划开中毒的部位撒上一层灰色的粉末,只见乌黑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 “这、这,药师、药师,我这,是怎么了?”男子顿时惊呼起来。 “抓伤你的东西应该有毒” “可,可为什么你用刀割的时候,我,我没觉得痛啊” “这附近中毒的部分开始产生麻痹感,当然不会觉得痛,要是不尽快祛毒,你手迟早废了,别乱动” 鱼庭雀站在一旁靠在门边,她打量着男子,应该也是一个普通的弋狩,但看他脚上鞋子边缘的泥土与小腿肚上的水汽痕迹让她有些怀疑,直到扁蕾终于给他祛毒止血处理完后她这才问道:“兽类很少会出现在离人活动范围很近的地方,你们应该进山没多久,真的是异兽吗?” “我……”经由鱼庭雀这么一问,男子稍显冷静下来的仔细回想,“我虽然只看见一道黑影,但体型跟壮硕的普通拓康相比也差不多,可要说不是,这爪痕谁能办到,不过那里之前也的确没有听说有异兽出没……” “你们去的哪个镇?” “就,隔壁林镇” “飞廉橡·林镇?” “对,我先回去了,谢了” 扁蕾听见小镇名字时分明有些不安,此时结束病人看诊的扁青走来:“发生什么事了?” “必须要把先生找回来才行。” “去玛尔卜森林找先生?”扁青脸色顿时一变,“你疯了,那座森林就连专职弋狩都不敢轻易踏足,我们去的话,别说找人,自己都难保。” “那也没办法,如果是林镇出事,山脉森林相连,难免不会波及过来,不能让先生继续呆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扁蕾一脸严肃的擦拭着双手,脑袋里快速的思考有没有可行的办法,“如果拜托巴戟一同前去,可能会更有保障……”,忽然他看向鱼庭雀,刚才听见她的话以及想到跟随她的乞望让扁蕾第一次仔细的打量和预估眼前这个女子。 鱼庭雀看见这熟悉的眼神不免背脊发凉。 “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太好,不过还是想拜托”扁蕾走向鱼庭雀,嘴上说着拜托,可眼神却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在鱼庭雀犹豫着打算回绝的时候继续开口,“如果莫玛能答应并协助找回先生的话,八角一定重酬感谢!” 重酬! 这两字的重量和诱惑让鱼庭雀原本已经到了嘴里的话在她嚼碎后重新糅合,她抬手扣了扣下巴干咳几声:“嗯,我看你们这么担心药师先生,本来我想说你们最好找弋狩比较好,不过,我想应该可以试试看……” “那就太好了”扁蕾同时看向扁青,“你去跟巴戟商量看看,我去准备要用到的东西。” 一番简单快速的准备工作完成,扁青也一同前去,虽然年轻人背后那装满了五花八门工具的大背篓已经够引人注目,可现在鱼庭雀此时的注意力却在其他东西上。 “这是……哪一位?”鱼庭雀仰视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浑身有着黑亮皮毛与熊无疑的不明体。 “哦哦,这位是巴戟哦,我们八角的吉祥物”扁青双手叉腰非常自然骄傲的介绍。 鱼庭雀连忙后退几步,确认这不是梦以后才想起原来刚才真不是自己看错了,在后庭抱着甜瓜晒太阳的就是它,从刚才开始她就非常在意的指了指明显不是原装皮毛颜色的那颗熊头问道:“眼圈和耳朵为什么是白色的?” “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听来的,说是黑白相间更受欢迎,所以自己涂白了”扁青说着踮起脚捏了捏那扁扁的圆耳朵,说着将巴戟转过身炫耀的指着那圆球的尾巴笑道,“你看,就连尾巴也涂白了,多细心!” “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在哪儿看过类似……相反的动物……”鱼庭雀总感觉来到了一个完全奇怪的地方,就连自己也变得不正常了,“为什么叫巴戟?” “吧唧!”巴戟对着她很自然的抬手打招呼。 “啊,你好”鱼庭雀顿时变得礼貌的抬手回礼。 “真亏你能听懂它说什么”扁青对此表示佩服,“这也是它名字的来源!” 扁蕾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给扁青:“如果能找到先生他还在生气的话,再把这东西拿出来”,“明白了”扁青只是轻嗅就知道是什么了。 鱼庭雀招来乞望跟在巴戟与扁青的身后,顺着河岸来到唯一乘船的地方,即使这条河并不宽阔,可因为河岸是极少有人踏足的特殊领域因而从未有人想过要架桥,就连这船,鱼庭雀后来才知道是专为那位不曾谋面的药师预备的。 “一直都忘记问它叫什么名字?”刚下船,扁青似乎终于想起来问乞望的名字。 “哦,它啊”鱼庭雀片刻的犹豫,“汪!” “你刚、刚学狗叫?” “没有啊,我是的是它的名字” 扁青瞪大眼盯着这只分明与普通犬科截然相反的兽类:“你这摆明了耍我,它怎么可能叫……叫那个。” “真的啊,我没骗你”鱼庭雀伸手摸了摸乞望的脑袋,“不信你叫看看!” “wu……”扁青眼巴巴的颤抖双唇,“……汪”,乞望偏侧脑袋好奇的转向他,扁青顿时心花怒放的跺脚,“真是叫汪啊!可是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会这么叫啊,对吧”鱼庭雀抓了抓乞望的鼻子,“叫给大家听听,望望~”,乞望抖动耳朵,对这个陌生的口令一脸发懵。 “你别为难它了”扁青似乎有点能够体会到乞望的心情。 刚踏上柔软的嫩绿苔藓铺陈的森林之路,一股清冷的凉意让人从头到脚都忍不住变得精神,充斥在鼻息间的自然味道不仅是泥土的不同,越是深入其中仿佛就连叶片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味道,林溪,腐木,幽花,皆在这座随时间流逝始终宁谧的古老森林中自我慢慢沉淀,彼此间凭着自身发出的味道静默的交流,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感觉。 走在前头的巴戟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抬头用着鼻子发出嗅嗅的声音,鱼庭雀抬头,因为森林茂密几乎可以说是遮天蔽日,导致光芒艰难的穿透缝隙斑点状的落下,偶尔风吹动树叶光影斑驳闪动,甚至比珍贵的矿物更加美丽。 “真不愧是玛尔卜森林,在这里也能见到这种景色” 巴戟带着他人走入一条更加幽暗的小径,因为几乎没有光芒,头顶上的无数叶片闪烁着胜过乌布司的银蓝色荧光,无数攀藤的绿植都朝着这难得的光芒生长并促生了外界难以见到的各种花朵。 扶着后颈仰视的扁青整个人都忍不住慢慢的转圈,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玛尔卜深处见到的景色难免不会错愕惊讶,听见鱼庭雀的话他连忙来到她身边:“你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吗?” “也就见过一次吧”鱼庭雀看着眼前的景色整个人都变得很是平静,“这是一座森林仍旧保留着原神神性,足以庇护内里万物的一种证明,生气十足灵性犹存,光与闇得到了原本的平衡,这块土地之所以始终富足也与此有很大的关系吧,真是被大地偏爱之地~。” “之前也偶然听先生说过类似的话,今天初见,没想到这座无人敢踏足的可怖之地居然有这么吉祥的意义”,话音刚落,巴戟停下来转而看向扁青,从鼻子里发出一阵呼气声,扁青双手抓着背篓的绳子提了提疑惑的瞪大眼睛。 “对原住民说其生长之地是可怖的这种话,没人会高兴的”鱼庭雀说着看向一旁显得高兴的乞望,随即反手放在嘴边对扁青稍稍低声道,“真亏它能忍得住没抽你一掌”,继而只听得她从鼻子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欠揍笑声。 忽然巴戟停下来,慢悠悠的走向一旁的大树后,好一会儿用着双前掌捏着什么东西朝两人走来,扁青还没从鱼庭雀的话中反应过来吓得退后一步,回过神来他凑上前仔细的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只闻到有股隐隐的腐臭味道。 啪—— 还没开口问就被巴戟一掌按住脸,鱼庭雀见状捏紧鼻子往旁边挪动步子,当看见巴戟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她从腰后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刚打开盖子,一股味道飘出让巴戟也不由得止步。 “我自己带了精炼提取物,就不用那么原始的材料了,多谢好意”鱼庭雀说着就往自己的身上倒瓶子里的液体,还不忘给一旁的乞望也一同撒上。 “噗,呸,呕……”扁青扶住一旁的大树非常生动形象的用着各种本能声音表现自己的反应,“臭死了,这什么玩意儿,呕!呸呸,咳tui” “忘了说,一般要进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呢,必须用森林里的腐土来祛除身上的味道,毕竟这种地方都会居住着各种有领域意识的原住民,如果不这么做被原住民发现的话,会被认为是擅闯者,到时候小命难保” “这种事正常人会忘吗?” 鱼庭雀认真的思考着:“介于那种危险情况对我本人来说没什么大问题,记不记得似乎不太重要!而且,就算说了也没用,我身上带的量没那么多,借不了你,真是遗憾啊,那味道我尝过一次,终身难忘!” “你这混蛋早就有这打算了……,呕……”扁青只觉得就连嗓子眼儿都是那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 她抿着嘴看向巴戟,得逞的翘起拇指。 越渐深入森林的腹地,当结束满是石头的地带,前方的白光预示着应该是这条道的尽头,一点点的靠近,光芒也越是变得刺眼,甚至开始氤氲而起一阵烟气,巴戟的脚步顿时加快,甚至从拟态的直立行走变成了普通兽类的四脚并行。 走出这条小径,来到了一片看似是没有巨木生长的草地,因为暖热的白色烟气缘故看不真切全景,直到东南风吹拂,吹山了热气,鱼庭雀对于眼前所见忍不住咂舌:“这是……” “啊,终于找到你了,先生!”身后晚一步出现的扁青看见那熟悉的人影连忙招招手。 碧绿冒着热气的一块不大的泉水湖中,巴戟已经跳进去自如的游泳,翻滚的泉湖中因为此番骚动引得同时在内的其他兽类一部分开始离开,鱼庭雀看着大大小小的不同兽类不由得心里连连感叹自己真是来到了奇怪的地方,扁青已经快步上前,就在走到湖边时,一只手扒着巴戟从水中猛地坐起身来,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像个孩子一样赤着身体和巴戟在水中玩起了摔跤。 “别玩儿了先生”被溅了一身泉水的扁青放下背篓没好气的盯着对方。 “哦,这不是阿青吗?怎么一脸的烂泥?呜哇,好臭!你离我远点!”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 “吧唧,吧唧”巴戟似乎是在告状。 “原来如此,巴戟没做错,谁让你跑来的?绝对不会是那尼瓜姥(类老太婆)让你来的,我可还没消气呢,不·会·回·去·的!” “啧,难搞的臭粕茄(类老头的非尊称)”扁青忍不住咂舌自喃。 鱼庭雀听着两人的拌嘴这才缓缓的走上前,直到走近了才看见被扁青唤作药师先生的男子,此时正一脸理所当然赌气的靠在水边享受的翘着腿,一头湿漉漉的灰白色长发,脖子以下的皮肤呈现棕色,双臂戴着作为药师非常罕见的棕铜色的护臂,看年纪与扁青似乎更像父子。 “嗯?她是?” “啊,这位莫玛是来药庐取药的行者……” “我叫鱼庭雀,药师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有事想请教……嗯?”话还没说完,对方顿时睁大眼睛的一瞬立刻如同一只鱼般潜入水中,在鱼庭雀惊愕的目光中游到她所站的水边猛地窜出来,吓得鱼庭雀连连后退,“什……什么?” “壹那麻!”这一行为同时让扁青不由得叫出了对方的真名。 “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说着他双手趴在草地上对鱼庭雀招招手,“别怕,我不会吃了你,过来让我看仔细点。” “啧,这个色粕茄”扁青连忙赶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你这种样子谁敢靠近,快点给我从这里出来”,“屁疮小鬼离我远点,别碰我,小心传染给我”壹那麻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朝着扁青就是一顿泼水攻击。 “谁是屁疮小鬼,我早就已经好了,臭粕茄,你给我住手” “反正迟早又会反复的~” “这臭粕茄,真是气死人了!” “你说你叫鱼庭雀?”忽然壹那麻推开碍事的扁青很是认真的盯着她,自然的将她打量一番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是从东边来的?” 鱼庭雀迟疑后摇摇头:“从北边而来” “哦~~”壹那麻目光刚好瞟到此时跑到水边的乞望,当看见乞望雪白背上那巨大的暗橘色雪花纹路时似乎这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盯着鱼庭雀,“数年前,有人说见过一个从东边而来的行者,身边跟着一头罕见的异兽,在夙花集的大地上不停的行旅,前不久,北部浅芥山中多苏兰明台召开集会,一名带着灵兽前往的行者莫玛,就是你吧!” “欸?灵兽?”扁青惊愕的看向正在用爪子逗着水中鳄鱼的乞望。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类特殊的灵兽”壹那麻说着用着赏析的目光盯着乞望,“如果没记错的话,它应该是属于落霜红引(猫科),雪照科(豹属)的灵兽。” 鱼庭雀瞥见不远处放置的一件赤色衣服:“真不愧是八角药庐的血姬系(赤服高等)药师,不仅眼界宽阔,记忆也是惊人的,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看出它的真正身份,很多人都认为是没有见过的混兽,绝不会朝灵兽的领域去想。” 壹那麻目光停留在鱼庭雀的身上,眼中对眼前女子的打量并非不敬,更像是自然的注目,忽而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见过与你一样的行者是吗?” “听闻,与药师先生相识的人中,似乎有类似的人,不知先生,是否能够告知?” 说话间,天色慢慢的暗下来,壹那麻迎着她那渴求得到答案的目光忽然猛地站起身,鱼庭雀连忙闭眼侧身,不住的摇头,扁青更是吓了一跳赶忙去拿放在对岸的衣服,等他绕过来的时候壹那麻赤着身子与巴戟勾肩搭背的朝着林中走去,扁青好不容易才将衣服给他披上。 “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再说吧!”壹那麻的声音远远传来。 “您今天不回去吗?”扁青回来拿起背篓连忙赶上前。 “夜里穿行玛尔卜,我看你是嫌命长了,先去巴戟家过一晚吧” 鱼庭雀无奈,既然已经来了,看他的反应一定知道些什么,现在也只能照办了。 地势较高的岩洞内,宽阔干燥的环境的确挺宜居的,加上本就是体型属于中等偏高的群居类混兽,住在这样的地方也不怕施展不开,只是看着大大小小与巴戟生得一模一样的混兽群里,加入一个宛如自家人一样的普通人,这景象让人初次见了还是会难以相信。 “完全看不出会有丝毫的危机感,不如说毫无违和感。” 鱼庭雀与乞望坐在距离岩洞口最近的地方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还好扁青带了照明用的工具,虽不太明亮但已经足以,靠着巴戟的存粮,乞望今日没饿着肚子,此时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而靠在一旁的鱼庭雀看着自己手中的肉干陷入了沉思。 “你不吃吗?”扁青倒是很快就适应了。 “你要的话我不介意”鱼庭雀说着便将肉干递给他。 “对了,先生说汪是特殊的灵兽,为什么?” “能如此亲近人族的灵兽还算不上特殊吗?”她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 “话是这么说没错”扁青往乞望所在继续挪动身子,刚好乞望的尾巴摆动着拍在他身上让他露出高兴的神情,忽然他看向鱼庭雀,“刚才先生还说你去过多苏兰明台,那,你见到了兰台士了吗?他们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一如传说中所说乃是所有武者的巅峰!” 凡是说到多苏兰明台这个地方,就会让人自然联想到被称之为‘兰台士’的人们,就像扁青所言,能够被冠以兰台士头衔之人都是其在自己领域的巅峰佼佼者,其中最为令世人所知的便是武者、药师、贤者、智者,关于他们的传说是所有对此有抱负的年轻人皆烂熟于心的梦想故事。 “我只是顺路刚好赶上了集会,要说有没有见到……”鱼庭雀正仔细的搜寻自己的记忆,忽然她迟疑的看向不远处的壹那麻,她倒有些疑惑地开口,“要说兰台士,那位血姬系的药师先生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扁青一愣看向壹那麻,顿了顿后他摇摇头:“你说先生啊,我倒是从没听过有关先生的事迹,他自己也从来都不说,加上先生原本就不是须罗桐屯的人,大家好奇归好奇可从没人去深入过,你说先生是兰台士……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位能够身着赤色褪染药师服的血姬系药师,说他不是出自多苏兰明台的兰台士,这反倒是会让人觉得是一桩异闻”鱼庭雀想起刚才与之的对话,还有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个人的身影。 扁青侧头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不过是和其他行者一样的初次结识,但从她身上所表现出的不同于人还是挺分明的,他轻抚乞望的皮毛喃喃出声:“你一直在找的人,想必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她稍稍垂眸,片刻见她浅浅的一笑:“不好说,只是……在我印象里,是个从小就性情别扭,却从不肯坦率承认的家伙。” “哈哈哈”扁青突然轻笑出声,“总觉得,跟某个人挺像的” 她一愣,看着他略显傻气的笑容不由得想起了扁蕾,也让她忍不住牵动嘴角。 初阳未升,鱼庭雀在乞望用爪子拨弄身体中醒过来,她环顾一圈,整个洞内少了巴戟和壹那麻,她连忙伸手推了推睡在一旁的扁青,地上的脚印清晰的表明那两个家伙已经先行离开了,可她竟然没有一丝觉察。 “怎么了?”扁青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坐起来。 “该走了”鱼庭雀注意到衣服上掉落的很多小虫子的尸体似乎明白了,她连忙起身。 按照原路终于回到药庐,果然,巴戟已经自然的在平台上晒太阳,但却不见壹那麻的身影。 “药师先生!药师先生,不好了”东西还没放下,从外面冲进来的镇上住民便嚷嚷着在药庐里四下寻找药师。 扁蕾立刻迎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昨、昨天来这儿上药的老木,今天一大早躺在床上,说浑身没力,我一看他伤的地方,流了好多的黑血……,您快,快去看看吧” “什么?这不可能”扁蕾一愣顿时眉头紧蹙,昨日他的的确确是帮那个弋狩处理好了伤口的,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他转而看向扁青,“阿青,先生应该换好衣服了,你告诉先生一声我带苏合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有其他情况我会看着办,详情你给先生陈述吧。” “知道了,你们小心点”。 第四章 糜乐腐气 扁蕾与苏合赶到弋狩家中时,发现情况要更加严重,黑血不住的从伤口溢出,甚至已经发出阵阵的发酵过头的腐味。 他拿出布蒙面后接近床榻,男子已经陷入了晕厥之中,见状,他招来苏合,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药包,普通银针恐怕已经没有作用,他抽出一根略粗墨绿的上尘(药针),以手指探脉后分别在头、侧颈、胸口等部位连续下针,最后是受伤部位的周边,直到男子缓过气来他这才取下一部分的上尘,但脸色并未放松。 “苏合,让近邻帮忙将他抬到车上,立刻送回药庐” “果然情况恶化了吗?” “我只能暂时让他缓过来,但是这种毒我没见过,只能立刻回药庐让先生救治。” “好,我马上去”。 药庐早已做好准备,人一送到便抬往后堂,因为是昨日扁蕾经手过的患者,因此此时在一旁一一清晰的陈述昨日患者的情况。 壹那麻看着拆开的伤口,简单快捷的检查男子此时的状况后他稍显沉思后抬手招来扁青,对其交代了几句后扁青便连连点头跑向药房,而扁蕾也按照所需回到工具房取来了他所需的一切工具。 苏合捧着一个朱砂红的罐子来到一旁,但刺鼻的味道让她不住蹙眉,当壹那麻揭开盖子,内里黏糊糊的蠕动着黑色的虫子,而这股子臭味与动物死后腐烂的味道尤其相近,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让人反胃的味道。 壹那麻用木夹夹起一条犹如蚕宝宝的黑色肉虫,将其放在男子受伤的部位,虫子似乎出现了抗拒反应发出的吱吱声,扁蕾在旁看着不时擦掉还在溢出的黑血忍不住问道:“先生,他这究竟是中了什么毒?怎么会一夜之间恶化到这种程度?” 看着虫子的反应,壹那麻反而不紧不慢的坐在床边然后将虫子夹起放回罐子里,同时拿起身边已经浸染成为黑色的上尘施针在整个伤口部位的边缘:“普通的毒的确是及时祛除上药就能好,也因为昨日你给他祛除了一部分的毒所以一夜之间才只恶化到现在这样,但这种毒不仅不能及时祛除,用一般的方法也不能完全祛除,还必须要让毒素完全挥发到极致以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并拔除,否则,只要有残留就会一直蚕食中毒者。” “这……,这毒简直……” “你们一直轮流在这儿看着,每次换了新的上尘就用铁尸虫试试,虫子只在腐尸环境能够存活,如果它们不再表现抗拒那就说明这个部位已经达到了腐尸的程度,那个时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千万不要有一丝的怠惰,否则,他不仅手全废了,整个人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能保证。” “是,先生!” 难得见到壹那麻这么正经的样子,苏合与扁蕾认真记着他的话,都留在屋子里不敢松懈的观察着弋狩的变化。 壹那麻从另一边的门走出屋子,长廊连接着后舍,刚走到兽类疗伤与豢养的院子前,便见豢养圈栅栏旁一个身材微胖的短发中年女子正提着桶给圈内的动物喂食,还没等他来得及转身离开便听得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响起:“蔓青子!你个死丫头,你又给我扔了什么东西进来,一副倒死不活的样子……嗯?”数落的话还没完,正寻找罪魁祸首的角罗姑眼神犀利的看见了正欲离开的壹那麻,气不打一出来,“壹那麻,是不是你干的!?” “啊!?”壹那麻眉头一蹙倏地转身,一脸气不顺,原本自己就没有消气,“你个尼瓜姥(类老太婆,非尊称),你说谁呢?” “除了你、还有你那群青屁股小崽子,谁能干出这种混事?” 角罗姑眼睛一瞪一如画册中的恶鬼婆婆,说话间咚的将怀中的桶扔地上指着圈内不知何故都无精打采的无数家禽,此时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的男子。 壹那麻浑身习惯的一颤,可气势上不能输的往前走了两步:“我告诉你,我、我还没消气呢,你再给我乱扣帽子,谁那么闲得慌干这事?你少找茬。” “找茬?”角罗姑提高了音量,说话间就要过来动手,好在从身后窜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把拉住她,角罗姑双手叉腰,“你个死粕茄三天两头给老娘摆一堆的破事儿,老娘还没气,你倒气起来了。” “我干什么蠢事了,那都是勇事!”壹那麻高傲的仰起头,努力的抑制颤抖的嗓音。 “我这去……”角罗姑要不是心疼自己做的栅栏已经抽出一根长条冲过去了,她用力的按捺自己的火气,“呼~~,勇事,那可不嘛,有谁家药师勇起来跟人家家牛干了一架?还一脚把荣家的末儿踹河里去险些被水冲走,再说几天前,寒姜家的尼热(老太太尊称),差点没被你气死,可太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穿着药师服的武者呢!” “罗姑,算了,消消气消消气,别把身子气坏了”锦地罗根本不敢放手的拉着角罗姑安慰着。 “嘿”壹那麻想起跟牛干架的当日画面不由得骄傲的一笑,“那好歹我还赢了”,只见他伸手扣了扣脖子,“那小兔崽子,人小胆子不小,就跟他昂达(口语父亲)一样,从小就不学好,不仅仗势欺人,好家伙还敢跟我叫嚣,老子不教,本药师来教,既然从内到外都没一处干净的地儿我还不嫌他弄脏了番酮河让他好好洗个澡。” 角罗姑伸手扶额,身边的锦地罗疯狂对壹那麻使眼色对方却像一面墙一样拒绝接受明示。 “啊,寒姜家的尼热嘛”壹那麻转动眼珠想了想不由得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刻薄又吝啬的小个尼瓜姥,身子都弯成跟个棍儿一样了居然嘴上还不积德,那张臭嘴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个遍,我得教教她什么叫一山更比一山高,你可没看见她牙都快吐出来了,哈哈哈。” 说起自己的战绩,壹那麻鼻子都快长成戳天的长棍了,丝毫没觉察到憋气即将爆掉的角罗姑。 “先生!!”锦地罗真是害怕自家先生被角罗姑生生给撕碎了。 “好好好”角罗姑忍不住鼓掌,一把推开锦地罗后指着壹那麻,“既然这么勇敢的承认自己干的蠢事,那给我说说究竟这是怎么回事?” “我都说了这又不是我干的……”壹那麻说着走向家禽圈,当他走近以后不由得声音戛然而止,他绕到栅栏放饲料的位置弯腰抓了一把,虽然平日里将一些药材混合在饲料中喂养家禽是常事,但他用手翻看切细的药渣然后嗅了嗅,很细微的有股冲鼻子的腥味,以及淡淡的酒味,让他也不禁拧紧了眉头,他看向锦地罗,“这些药知道是什么时候的?” 锦地罗摇摇头:“这倒不确定,不过,看吃剩的量最多不超过昨晚。” “蔓青子这几天从房里出来过吗?”他也知道在这药庐里除了自己以外时不时会干这种蠢事的也只有那个古怪的女子了。 “没有,她上次出来还是四天前呢,也不知道又在弄什么奇怪的东西,房间里没日没夜的闪烁各种颜色的光,还有股难闻的刺鼻味儿” “那,阿青那家伙什么时候去采购药材的?” “哦,对了,刚好就是昨日,昨日从老凉那里拉回来好几车呢,不过,说是这次的药比上次收购的混杂了更多的劣质药材,让我们好好的挑挑” “挑出来的药材呢?” 锦地罗伸手挠了挠头想了想:“我记得我跟苏合都放在仓库旁的架子上,但因为太忙了只挑了一部分,还说等今天继续挑。” 壹那麻拍了拍手后转身离开,原本还想继续的角罗姑也没办法继续,但看见壹那麻的反应她看着饲料槽的饲料也明白问题所在,只能先把剩下的饲料都清理干净再说。 前堂,鱼庭雀正因为烟丝短缺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且坐立不安,她走到药房前拿起一片晒干的叶子嗅了嗅,似乎有股熟悉的烟叶味道,她连忙撕碎以后从腰间取出烟杆塞进去后忙不趔迭的打火,然后试探着吸了一口,第一口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味道让她不由得继续深深的吸了一口。 “咳咳咳,呸呸呸”后劲儿上来的刺激辣味、麻嘴味复杂的味道呛得她顿时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也忍不住的往外蹦,让她一时间失智的在外手舞足蹈。 身边一个影子靠近,贴心的递上装满了清水的长柄木瓢,不时拍动她的后背,鱼庭雀接过后猛灌清水漱口,就像乞望嗅到刺鼻味道一样猛甩脑袋,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她如大难不死般深呼吸。 “谢了!” “吧唧!” 她缓缓侧头,巴戟正用着那巨大厚实的熊掌拍着她的后背,她甩甩头再次清醒的眨眼,心里的复杂无法用任何词汇形容现状。 “巴戟”扁青正忙做一团的叫唤,“后堂两人需要施针,沙蓬忙不过来了,快去帮帮忙” “吧唧” 鱼庭雀还沉浸在巨大的恍惚中,忽然她竖起耳朵:“施针?巴戟?”不远处搁地上翻着肚皮用毛绒绒爪子捂住眼睛睡觉的乞望让她脑袋里闪现出刚才看见的那巨大的熊掌,“它怎么拿针?” 抱着无限好奇偷偷来到另一侧的鱼庭雀趴在窗户上,从透明的窗花中看着正在给躺在床上按压身体的巴戟慢慢虚缝双眼,但还是没有看清楚究竟是怎么用那熊掌拿针的,却看见了那精准下针的动作,惊得她此时瞠目结舌,这地儿可已经不算是藏龙卧虎了吧,简直是怪物巢穴了。 忽然想到之前那位老者说过的话,她自语着:“的确,对第一次过来看病的人来说,这问题,的确有点大”,说着,鱼庭雀伸手摸着自己的背顿觉自己似乎是被扎针的人。 “你瞅什么呢?”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壹那麻学着她趴在窗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呜哇!吓、吓我一跳” “哦,看起来巴戟状态不错”壹那麻在身边仔细的瞪大了眼睛同时点点头,“啊,这个人是腿有问题,应该多向腰椎的地方施针”,不过是远远的看了几眼,从巴戟刚开始下针的地方就已经看出了对方病人的病症所在。 “药师先生,你、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心情不错”壹那麻站直身子侧身看着她微微一笑,刚才和角罗姑的一战没落下风让堵在胸口的闷气已经烟消云散,只见他忽然凑近了她的身子嗅了嗅,“你身上怎么一股鼬草的味道”,忽然注意到她腰间的烟杆似乎明白了什么,惊奇的忍俊不禁,“莫非,你用那东西当烟丝抽了?太佩服你了!” “啧!” “鱼庭雀……”壹那麻从她身边经过,喃喃自语她的名字,片刻后他眼中光芒闪烁,“鱼……庭……雀……,这个名字的组成很有顷原的味道,话说回来,你抽的应该是,浸透苦灯草汁以后掺了雪蕊的悉蜜花叶制成的雪银色烟丝——雪凝丝,不知道对不对?” 鱼庭雀再次惊讶于这个人的难以预料的觉察力,连同那堪比灵兽的嗅觉,她就算想隐瞒恐怕也是徒劳,她点点头:“没想到药师先生连烟丝的味道都闻到了,我可是已经很久都没抽了……” “给”说话间,壹那麻从腰间取下小小的烟丝袋子递给她,“被烟瘾逼迫的滋味,真是生不如死。” “您简直是再生父母!”鱼庭雀顿时双目放光,比见到传说中的大地神还要感恩戴德的打消了对这个人的所有偏见和疑虑。 壹那麻浅浅一笑:“看你的年纪跟扁青他们应该差不多,但是,应该行旅已经数年了,为了追寻一个人这么做,想必,这一路很艰辛吧。” 总算是美美的享受一口余韵的鱼庭雀缓缓的吐出烟雾,两人走到药房前的台子前落座,她看着睡成了一个长条的乞望仰头吐出一个烟圈,喃喃的开口:“人本来就是一种必须忙碌的种族,从落地开始一生就在行旅的路上,走走停停,从没间断过,的确会觉得艰辛吧,但若是一旦停下来,再想走出那一步的时候,会变得更难,对我而言更是如此。” 壹那麻听着身边年轻人的话不觉认真的看着她的侧脸:“为什么?” “如果真有让我停下来的那一天,并非是达到了目的,而是有东西让我不得不停下来”鱼庭雀目光变得有些幽远。 “一生都不肯停歇的行旅莫玛”壹那麻越发觉得好奇且佩服的感慨,“很像那些传说中所记载的故事人物。” 鱼庭雀突然笑起来摆摆手:“我一个区区的行者,整日游手好闲,风餐露宿,哪能跟传说中的人物相提并论,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只是现在还很幸运有一个足以支撑下去的目的罢了。” 正当壹那麻想要继续说的时候苏合小跑着前来一把拉住他:“先生,快,快,那个人,那个人……”,壹那麻连忙起身,在苏合的催促下赶往后堂。 乌姆希越渐靠近玛曼,地热斯的光芒也就越发珍贵,也是白昼时间开始越发缩短的日子。 乞望忽然用力的伸展身子后坐起身来,鱼庭雀伸手摸了摸它靠在自己双腿上的这颗大脑袋呢喃:“如果不赶在极夜来临前离开的话,就要多逗留一段时间了,该怎么办呢~。” 壹那麻走进后堂屋子,床榻下接毒血的盆里是散发出异味的黑色液体,因为施针的缘故没有扩大伤口的范围也抑制了出血量因而伤者现在只是比较虚弱,重点是伤口已经肉眼得见开始腐败,甚至就连血脉也开始转向紫黑色。 扁蕾蒙着面小心翼翼的观察伤口上刚放上的铁尸虫,已经显现出比较安静的状态,壹那麻从苏合手中接过面巾后来到清水盆前,将一片绿色的薄片浸入水中,清水顿时从无色开始蜕变最终成为凝胶状的深绿色。 苏合将清洗干净的两片晒干的药叶按照壹那麻的指示轻轻放在水面,随着药叶渐渐自然的吸饱了凝胶后往下沉淀。 当壹那麻小心的取出一片时药叶已经褪色,叶脉非常的清晰,他拿着叶片来到伤者床边围绕着伤口将药叶完全覆盖,当第二片也完全贴合包裹着整个伤口。 一阵安静后忽然叶片下被包裹的铁尸虫发出尖锐的叫声,慢慢的墨色的汁液开始渗出,直到两片药叶被完全浸透后壹那麻用木夹快速揭掉,被药叶溶掉的铁尸虫黏液混合着药叶的凝胶将被腐蚀的部分干净的带走,原本一直源源不断的黑血也终于变成正常的颜色,之前一直都一声不吭感觉不到疼的伤者这才发出虚弱的叫声。 “好在只是侵蚀了一部分”壹那麻看着被揭掉的部分还不至于令手被废掉原本略微担心的眼神这才放松,他将一部分上尘拔掉后看向身边的苏合,“用药布包扎好伤口,短时间里不要把麻痹的药效减弱,他现在身体太虚受不住这种痛苦,让他家人这两日到药庐照顾吧。” 拿着装着从伤者身上取下的部分的小盆子,壹那麻来到屋外,借着光线他用木夹慢慢的拨动查看,而在强光下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还有着最后的生命力在蠕动,但也很快变成紫红色的液体不再动弹。 处理好伤者的扁蕾跟着走出来,远远便看着趴在桌上一脸沉思着偶尔流露出为难神色的壹那麻,他走上前看着那团东西此时有着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位从来不会陷入为难境地的药师露出这种表情。 “先生,您怎么了?”扁蕾眼神确定,“您不是已经知道是什么毒了吗?在发什么愁?” 壹那麻用着食指弹了弹盆子:“就是知道了才烦,可以的话,真不想跟那家伙扯上一丁点关系。” “果然是跟林镇那位药师有关吗?”从弋狩说自己是在飞廉橡·林镇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忍不住去想。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所知晓的人里能炼制这种毒的家伙现在也只能想到一个”壹那麻这么说着的时候满脸的不情愿,甚至有些烦闷,他看向扁蕾,“你让阿青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嗯,那位弋狩也说不清究竟对方是什么东西,既然是在林中袭击了人,两个镇子又相隔这么近,我怕会有意外” 壹那麻单手摸着下巴认真的沉思:“看来还是有必要去走一趟”,他看向扁蕾,“你就替我去一次,顺便去林镇上看看这一季的药材情况,特别是东部。” “好”扁蕾想了想,“那我还是去边缘看看究竟森林是否有异动吧。” “那不行”壹那麻想也不想就摇头,“就连弋狩都被袭击了,更何况你连采药人都不是,而且那里还是陌生的领域,绝对不能轻易踏足,如果是异兽是万幸,它们非必要的时候不会擅自离开自己的领地,如果不是的话,那就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扁蕾点点头,他伸手拉过小盆子,稍稍凑近一点一股子难闻的味道让他也不得不捏紧了鼻子:“先生,这究竟是什么毒?” “这毒被炼制者叫蚀骨恋,不过我叫它死缠烂打,一咬上谁,谁就别想轻易脱身,恶毒至极”壹那麻说着这话的时候似乎带着私怨,“是从一种生活在腐质水域中名为羽一生的小鱼体内最毒的部分提炼而出的毒药,一旦沾上活生生的肉就会快速腐蚀并吞噬,一点点变成腐败的东西,等到完全腐败后毒素也开始变弱然后休眠,此时也是最弱的时候,只要与其他的生肉分离后拿到强光下很快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用铁尸虫,酸剑叶,腋桦芋这几样东西就能完全解毒对吗?” 壹那麻扭曲单边眉毛:“这只是基于这次的情况,不过大概都会用到这些东西,毕竟我说过了这毒真的死缠烂打还花样百出” “欸?怎么说?” “这么说吧,因为羽一生这种小鱼生活的水质不同,所吃的腐败东西不同,加上毒素沉淀在体内的时间不同,各种不定的因素加持导致提炼之后的毒也有程度上不同,所以解毒除了提炼者自己做的解药外那就要根据伤口的情况来增加一些其他解毒的药材,好在这次的毒没有出现其他的多余情况……”说罢,壹那麻有些觉得头痛的伸手揉了揉,“简而言之就是很麻烦的一种剧毒,绝对不能沾染。” “嗯,光听也知道是不能轻易沾的东西……”扁蕾忽然转动眼珠看着他,猜测的开口,“莫非这毒……,不是那个人为了某个人特意提炼的吧?” “啊?”壹那麻一脸无辜和不解。 “蚀骨恋啊,这么一听就明显的名字”扁蕾眼神落在那一滩恶心东西上不觉露出怀疑的表情睨着壹那麻,“专门炼制这种毒出来,我想一定是被人伤过吧,您说呢,先生。” “我怎么知道那疯子在想什么”壹那麻翻翻白眼,“说来,羽一生,这种鱼也不是正常的。” “哦,我好像在药书上看过”扁蕾记忆渐渐复苏,“我记得书上说,这种鱼大概只有成年人食指长短,身形扁状且游动起来好似一根灰色的羽毛,只有在暗光的腐质水域生长繁殖,也以水中的大量有毒的腐败之物为食,一条鱼的寿命大概只有三年的时间。” “对,这种鱼雄性为独左眼,雌性为独右眼,确认对方是自己寻找的伴侣后便会繁殖产卵,可一旦发现对方背叛自己时会吃掉对方,之后便会产生双眼的亚种,如果卵还未孵化则会一同吃掉,之后无法再繁殖并且也将失去解毒的功能,最后会被自己体内堆积的毒素所毒死变成腐质的一部分”壹那麻说着不由得发出嗤鼻声,“果然只有疯子才会找到这种连鱼都是疯癫的东西!” “好可怕!!”扁蕾双手撑着脸直勾勾的盯着壹那麻,发出毫无真心的感慨。 “你老盯着我干嘛”壹那麻似乎后知后觉,让他不由得站起身来。 扁蕾单手托腮转动小盆子,嘴角有一抹明显的弧度:“我在想,因为这件事走一趟,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期待我会带回什么回礼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先生讲关于那个人的事情讲得这么详细。” 壹那麻瞅着这让人背脊发凉的小子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还是让扁青走一趟比较好呢?如果是这小子的话,铁定会带回来很奇怪又危险的东西。 锦地罗分了好几次搬来三个装着满满肉类的大盆,累得小姑娘直起腰时大喘气,看着乞望满足的进食,她一副满意的笑容双手叉腰,因为年纪还小因此身形显得娇小,一头看起来蛮多的长发以一朵紫红色蓓蕾发簪盘发,大大的杏眼与稚嫩的圆脸,身着刺绣圆筒中袖薄衫与便于行动的及踝圆筒裤,背后背着药童专有的药包。 “我……我现在身无分文”鱼庭雀眼神有些飘忽的低声道。 “啊,没关系的,阿蕾说这是莫玛应得的报酬,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去准备就行了”她像个大人一样摆摆手。 “报酬?”鱼庭雀一愣,她瞅了瞅这几盆专门给乞望准备的东西,“这不是之前说好的重酬吧?” “嗯,对啊,看起来双方都挺满意的”扁蕾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远处非常满意的看着乞望进食。 鱼庭雀侧身一把捏住他的领子,满眼布满了血丝:“你这臭小子,欺负人呢!” “别这么粗鲁嘛”扁蕾意外的平和甚至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我听阿青说了莫玛一路上的所为,真不愧是行者,见多识广,可即便如此钱袋却很拮据,药师先生常说:我们作为医者,不仅要医病,还要医人心,对于有困难者同时也要慷慨解囊;作为诚意昭显。” 说着扁蕾抬起手指向此时心满意足的吃饱后用前爪洗脸的乞望:“现在有一件同样需要莫玛同行之事,介于彼此双方都有过满意的合作前提,我想莫玛,一定不会拒绝,毕竟,绝对是不一样的重酬回报!” “啧”鱼庭雀脸部顿时扭曲的拧到了一块儿狠狠的咂舌,“你们八角都是一群厚脸皮的流氓吗?就不能换一招新鲜的,是在小瞧我吗?” “因为这招屡试不爽嘛”扁蕾伸手用着食指和拇指拉扯着她的衣袖,让她渐渐松开了手,笑意渐浓,“再说,莫玛不也欣然同意了。何况……那孩子的胃口那么好,不用想也知道很快又会肚子饿了,就连莫玛的肚子不也同样需要关爱关怀吗?”说着他目光看向她的肚子,片刻间声音加重,就连笑容也变得恶劣欠揍不已,“从刚才开始,比落雷声还大,吵个不停!!” 鱼庭雀张嘴无言,只能默默无奈的咯吱牙齿。 扁蕾整理衣冠伸手将耳畔的发丝绕到耳后,习惯的指了指后堂:“后堂客房已备下,请莫玛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赶路,对了……”,他露出一脸无垢的笑容偏侧脑袋,“当然不必担心吃的和洗漱用的,毕竟我们可是医者仁心不是恶鬼荼罗!” 锦地罗在一旁几乎屏住呼吸的拿着一根草逗着在地上打滚的乞望,直到听见扁蕾的脚步声离开这才来到鱼庭雀身边低声道:“很久都没见到情绪变化那么澎湃的阿蕾了,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还请莫玛多见谅,他人其实不坏,就是……嗯,内里充满了毒素必须用这种方式来散毒吧!” 鱼庭雀一脸像是吃到烂果子的表情迟疑的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你这是,确定,在帮他说话,安慰我吗?” “欸?”锦地罗很是吃惊的盯着她,“难道不算吗?” “我快疯了!” 第五章 飞廉橡·林镇 一整夜都在犹豫中不知不觉间就睡着的鱼庭雀一睁开眼天边已经有了朦胧的光亮,她吸了吸嘴角的口水努力回想昨夜最后思考的结果。 只见她连忙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礼一巴掌拍醒仍旧打呼的乞望,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探头探脑的听着四周的声音,当确定这个时候还没什么动静时扒在悬空的长廊边缘上,瞅着不算矮的高度盘算着要不要从这里跳下去。 她犹豫着变换各种姿势试图找到一个绝对不会受伤的方式落地,她侧头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哈欠的乞望,满眼闪烁着完全不打算掩饰的贼人目光,嘴里呢喃着:“要是乞望当垫背的话,似乎是最完美的选择。” “你到底跳不跳,快点决定啊~” “呃……” 不知何时,扁蕾双手环臂侧身靠在旁边的墙上一副悠然观望的表情,只见他偏侧脑袋同时靠上后牵动嘴角:“原来行者果然都喜欢走不寻常的路这件事是真的啊,是怀揣着坚持走出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这种觉悟吗?太佩服了~” “只、只是,清晨活动活动身子”鱼庭雀尴尬又哑火的连忙拍了拍自己沾上木屑的衣服。 “是这样嘛”扁蕾伸手拨动眼前被风吹动的碎发站直了身子,转身欲走时斜睨着鱼庭雀,“如果不是想到莫玛还没取药,我还以为莫玛铁定是要逃走呢”,说着他故意用手颠了颠背后的包袱,发出让鱼庭雀顿时神清气爽、浑身都被不自觉牵动的莫比碰撞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便行天下的行者又怎能拒绝得了如此巨大的诱惑呢,我看我还是多虑了!” “这混账家伙”鱼庭雀抬手扶额。 这下完全没辙的鱼庭雀虽然还残留着不情愿之意,但也只能这么办了。 带着乞望跟随扁蕾走到药庐前时远远看见停在药庐外的一辆不太显眼的黑色鹿车,难道这么一大早就有病人过来了?当她走出药庐不经意扫视一眼后嗅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这让她忽然想起昨夜似乎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她好奇的开口:“八角一直都会忙到那么晚吗?” 走在前方稍远一点地方的扁蕾正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随口回答:“偶时有例外的情况发生罢了。” 鱼庭雀目光稍显犹豫的停留在鹿车上。 两人朝着须罗桐屯小镇偏东的方向一路走去,大概有半天的路程。 与玛尔卜森林交接的一座山脉脚下隐约得见小镇的轮廓,只是还未抵达小镇,在沿路偶尔遇见的住民却对于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异样的反应,起初,鱼庭雀还以为是身边乞望的缘故,可当隐约间听见经过者断断续续的话语,她这才明白这些人似乎并非是针对自己,应该是最近小镇上发生了一些不太平之事的缘故。 飞廉橡·林镇,与须罗桐屯小镇毗邻而建,都是盛产药材的有名大镇,其盛名就连在冼勒的其余两大地域也是颇具盛名的,如果说须罗桐屯主要是往南部与西部输出,那么飞廉橡则更像是来往贸易的中心点之一,既接受来自东部的大部分输入也源源不断的往外输出,其中也包括邻居小镇。 这样一座应该说是比须罗桐屯更加热闹的小镇,怎会给近日来出入此地之人一种阴郁的感觉,即使贸易仍旧正常流通,可人们私下好像流露出一种不安的态势。 鱼庭雀刚走入小镇环顾四周,身边人的目光黯淡中带着不住的打量和怀疑之色,她目光扫到一旁的告示牌时有些在意的走上前。 上面的两份告示一份是通缉悬赏令,上面说在西南的某地发生了几起恶性事件,行凶者目前为止还未找到,从几名被害者身上发现的刀伤断定应该是使用短刃的武者; 另一份则是警告,在禁止进入特定森林区域采药的眼下时节劝诫采药人不要冒险踏足,因为这个时节的森林非常不稳定,极夜即将到来,届时平日里都隐匿着的兽族会大肆出现,如果不遵守禁令贸然行事,出现任何意外后果自负。 扁蕾这边一路上都挑选一些比较熟悉的药材商铺打听最近的情况,原本以为只是须罗桐屯小镇上的那位弋狩是个例外,没想到陆陆续续还有人因为不遵守禁林时节的警告擅自闯入森林遭到不明物的攻击,甚至已经出现了伤亡,无一例外都是中毒。 “我说……”鱼庭雀来到扁蕾身边,目光却并未有一丝的怠惰的观察身边的环境,“这个镇上平日里就有这么多的护卫和武者在吗?” 从药材铺走出,扁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许多临时歇脚地和身边来往的人里的确有分明数量的护卫和武者,他摇头:“往日里那怕是药材商雇佣特定的护卫出运也只是少数,毕竟大的药铺里都有专门送货的人,更别说是从来都只是独来独往的武者,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 她手中把玩着烟杆凝思着,但眼睛却在四下的搜寻,漫不经心的开口:“啊,那大概是因为告示里的高额莫比悬赏吧,这个世上,不论头衔多高,身份多了不起,都会为了最现实的莫比低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扁蕾始终很在意刚才打听到的消息,当他回过神来时身边的鱼庭雀已经找不见人影,直到看见右手边一条小巷转角处即将消失的乞望那条白色尾巴在摆动,他一脸不满和嫌弃,“那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被雇佣的身份。” 忽然,扁蕾察觉到身后有股紧盯的视线,他回头,然而本就是贸易频繁的小镇,人来人往一如蜂采花蜜般忙碌不停,他只能认为那是错觉,可当他打算找个显眼的地方等等不靠谱的鱼庭雀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快又出现了,他连忙穿出人群来到歇脚的地方坐下,目光搜寻的环视四周。 “消息没错吧?” “嗯,收到信说,让日时进山。” “之前去了两批弋狩,死的死,伤的伤,结果连什么东西都还不知道,又去?这不是送死吗?” “现在悬赏的莫比都到了天价的程度,谁不会抱着侥幸的心去试试看,更何况,那东西如果一直不除掉,以后谁敢进山采药,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听说北边林中有家人的孩子死了,不会也是因为那个东西吧?” “大概吧,时间都是紧挨着的,我去看了,说是死在山沟里,隔了大半月才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被野兽吃了一部分,找到的时候只有一些残骸,很惨。” “啧啧啧,那家就这么一个快到拓康年纪的孩子,这可怎么过啊。” “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怎么过,要是过不去这个坎儿就随之去了,否则,日子过去怎么过,以后也只能继续。唉,不过,如果真是那个东西害的,这就是一个祸害了,如果不尽快除掉,马上极夜的时间到了,谁能保证不会跑出来再祸害其他人?” “这么说也没错,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接连发生一连串的晦气事儿,如果大地神真是眷顾此地的话,我真希望她能显显灵!” “说什么蠢话,这种话不能张口就来,你想死吗?” “呸呸呸,不说了” 同样在歇脚的两名弋狩在扁蕾身后喝着便宜的粗酿,用着压低的音量谈论着,虽只是零星的只言片语,但扁蕾听来却非常不是滋味,看来最近这座小镇不光是不太平,难怪这里的住民会这么反常,偏偏还是临近一个特殊的时节时发生这些一连串的事情。 啪—— 鱼庭雀一个急速跑来重重的落座,毫不客气的端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大口清水,吓了扁蕾一大跳,真不知道她神出鬼没的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呼~”她似乎缓过来的长吁一口气,额头还有渗出的汗珠,看样子是跑了很长一段路,“幸好,你还在这里。” “你总算记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别这么板着脸嘛,我也是去干正事了” “正事?给那头异兽梳毛还是喂食?” “这么不喜欢乞望,哈哈,难道说,你怕乞望?”鱼庭雀之前就隐约注意到了,只要是有乞望在的地方,扁蕾都会有意无意的避开距离。 扁蕾盯着她时,这双兽瞳微微紧缩,虽不语,却让鱼庭雀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这样,怎么了,小时候被追过还是被咬过?”鱼庭雀一副讨厌的表情凑近了扁蕾调侃道。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讨厌,就是不想接近罢了”扁蕾竟然反常的没有表露出排斥的反应,只是平淡的说着,但眼中却夹带着丝丝的淡郁之色。 鱼庭雀看向迟一步赶来的乞望,果然,乞望一出现,身边许多人都一脸惊吓的躲开,当乞望像个孩子一样嗅着散发出香气的地方张嘴之时鱼庭雀用着烟杆敲了敲桌子,乞望这才收势的慢悠悠走过来,然后一屁股背对着鱼庭雀坐下,眼睛却紧盯着不远处的蒸笼不放。 扁蕾很明显的眼神躲闪看向一旁,甚至几乎刻意的不去与他人对视,垂眸或是看向一旁,鱼庭雀点燃烟丝深深的抽了一口,幽幽的开口:“因为异人之处备受异样的眼光对待,所以才想远离兽族,尽量让自己不会因此变得更加突兀,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迥异遮掩……” “这与你无关”扁蕾眼中泛起抗拒的光芒。 “这倒也对” 她渐渐眯起双眼,单手托腮,淡漠的看着不远处一个角落里,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之人,身边经过者似乎对此习惯的视而不见,而紧挨着趴在其身边的一只灰白色全身脏兮兮的小狗眼巴巴的看着眼前经过的人,脚边有施舍和捡来的食物它却只是偶尔嗅嗅吞咽口水。 鱼庭雀眼中的光芒变得略显黯淡:“毕竟我也是身在其中的参与者,想要独善其身,完全以一个自以为是的旁观者自称,那就太不要脸了。” “行者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吗?不过,我好言相劝,对别人的事,不要过多好奇和干涉……” “这可真是奇观”鱼庭雀忽然打断他的话,眼神从放空中渐渐回收,看着他时没有多余的杂质。 “啊?” “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给自己招来麻烦的人”她越发带着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说是盯着眼前的扁蕾,不如说是看着一个再普通的不过的陌生景致,“不管是对你还是其他人,我感慨的是自己所见之景,现在看来,真是越发让人觉得奇怪。”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里的人”鱼庭雀看向他身边来往的人潮,眼中的光芒似乎比起往日略显凉薄,然后渐渐陷入片刻的回忆,“我记得第一次听阿穆(口语妈妈)说起夙花集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问,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结果我阿穆说:那就是一个喝多了的‘言姬’(以讲故事为生之人的称呼)随口取的书名,因为听起来好听就这么用了。” 扁蕾顿时瞪大了眼睛,犹如听见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惊天秘密一般:“喂,祸从口出,你小心被人揍!” 却见她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笑起来:“哈哈哈,那时候我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样,不过我阿穆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我真的相信了好多年,直到后来从别人口中才知道这个名字的真正来历:传说此地是自原神时期便栖息着最美的神兽,带来了世间所有美丽的祝福,而自冼勒大神化灵后,所有神兽也随之化灵离开,这段时间里大地混沌一片,之后三神诞生却依旧有着一段混乱不已的时期,仅存此地的最后神兽为了安抚大地放弃化灵始终留在这里,一如那些选择留下的其他族群,在冗长的时间里一直守护着,在其殁后以血滋养了大地令整个大地上开满繁花,而这里也成为灵气不散的人间仙境,成为百花与神兽后裔的故土,因而得名夙花集。” “你想说什么?” “拥有着这样意义与背后故事的地方,一个本该是百花、神兽后裔故土的地方,分明该是各族无比和谐共处的地方,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如今相互对立甚至惧惮的局面”鱼庭雀对此的确很不能理解的睨着扁蕾,“这难道不算奇观吗?” 扁蕾渐渐捏紧了杯子。 “曾经被视为神性的兽族不再自由的行走在自己的故土,只能选择还残留着过去记忆的寸土安静的在自己的领域静默着”鱼庭雀往后靠了靠,乞望仰起头蹭了蹭她,“同时还要时刻戒备着是否有危险目的的擅闯者,而被允许与人同时生存的只剩被驯服的异兽以及不具有神性的普通兽类,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你是想为兽族悲鸣,批判人族吗?”扁蕾抬头,第一次这般真挚的凝视着她。 鱼庭雀莞尔一笑,放下烟杆,忽然凑近了他后伸手一把捏住他的脸,稍稍将其抬起直勾勾的凝视着他的眼睛,似赏析一般用着手指轻轻的顺着他的眼角滑动:“一切不过是自然的流逝与转变,我也不过是自己口中的人族一员,有什么资格站在哪一边为谁发言呢。” 扁蕾瞳光微颤,耳畔她的声音好似那烟气一般将人绵软的一点点捆紧,让人只觉得麻痹。 她虽认真的看着他,却更像单纯的与这双眼对话:“若是真要说悲鸣的话,不论有任何的理由和原因,这双眼从来都不该被蒙上丝毫的自卑与怯懦,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足以让你垂眸!” 扁蕾回过神来,他微蹙眉头伸手掰开她的手后下意识站起身来,迎着她这双似要将人沉溺的眼睛,那不绝于耳的话似乎从耳朵窜入后在脑袋里回响,使得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有过失态的扁蕾此时竟忍不住发颤,他很清楚她的意思,这么多年来因为这双眼的缘故吃了多少苦他自己很清楚,即使药庐里的人是例外但也从未有人对自己这样说过这种话,这个人,太危险了。 当烟丝慢慢燃尽,鱼庭雀敲了敲烟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你要办的事还有什么?” “啊,嗯”扁蕾眼神略显慌乱的看向一旁,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继续道,“去繁缕坊,找酒子酿。” 小镇以北,一条镇内通往针林的路上除了鱼庭雀坐在乞望背上悠然哼着不着调的荒腔小调便只有林中的自然音色,走在越发攀上而行的松林小径,渐渐的走到了高出,鱼庭雀透过身边的坡崖将山下的景观尽收眼底。 这座丘陵松针山是依山而建的飞廉橡·林镇上所有人都敬畏的母亲山,按照小镇历史记载这里的住民原本是自北而来,翻过笔罗山后长途跋涉终于定居在这座丘陵的山中,那个时候满山的橡树林中物产丰富,山泉潺潺,别说是养活他们的祖先一行,就算是同时养育山中的兽类都不成问题,在这样舒适宜居的环境下人族的人口开始逐年增长,许多人也开始离开山中,找寻更佳的安居之地,百年的时间里,小镇也逐渐有了雏形并延续至今。 鱼庭雀看着身边的大片松针树好奇的抬头环视,树上偶尔飞快跑过一只小动物,松针叶扬洒,她拍了拍落在身上的落叶好奇的呢喃:“明明叫飞廉橡,怎么现在一棵橡树都没看见?” “差不多都被砍光了”扁蕾走在前方,背对着鱼庭雀,他侧头看向山下的小镇,“镇上的房屋,都是橡木建造。” “所以现在都变成松针树了?” 扁蕾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被山川林木哺育繁衍的种族,因山定居,傍树而生,与水毗邻,为了生存,即使是生母养父亦可作为养分汲取,而为了繁衍生息,所需要的养分更是源源不断没有尽头的,偏偏人族的生命时间却又是急躁短暂的,尽量缩短所需之物成才的时间,也成为了最基本的因素。” 鱼庭雀恍然大悟,虽然橡木是最佳的选择但是一棵橡木的生长成材时间过长,而人们的需求日益增大,相比之下松针之类同样是佳木所需时间就减少了许多,所以现在这座唯一能够允许人自由出入和踏足的母亲山也成为了现在的模样。 “终于到了”扁蕾快步上前,那建在山崖巅山被松林掩映,朝向南方视野开阔之处的屋子进入眼帘。 算得上颇宽的这座木质房屋,屋顶是由名为银松的松枝铺盖,一如其名就像银色的树枝,而木材则是区别于山下的小镇橡木,是一种不知材料有着如玉中带晕染色泽的铜色,看上去很平滑,但实际上的确是木材质感,这里便是扁蕾所说的繁缕坊,一个镇上提及此处都不约而同表示不愿轻易靠近的怪人所在地。 屋外放养了几只通体雪白皮毛细绒体型胖墩的家养动物——牟挞,没有分明的脑袋,但因为一边长独角独眼以及一张不进食被隐藏起来的嘴因而被当做脸部,圆滚滚的身材加上六只小短腿,一阵倒腾跑起来还算快,看起来似乎很喜欢和同类打闹。 “请问,药师酒子酿,在家吗?”扁蕾站在屋外礼貌的出声。 放下鱼庭雀的乞望已经迫不及待扭着身子冲进去和几只小家伙混在一起,从两边各自发出的声音判断,可以说是在互相问候,不过看乞望一脚一个,只是轻压就将小家伙按住动弹不得,小家伙发出的声音里恐怕很自然会带脏字吧,而一旁的鱼庭雀,同样蹲下身双手逮住一只,不假思索的rua捏着,手法逐渐略显粗犷,就连声音也变得让人觉得变态,妥妥一个有古怪癖好的家伙形象。 “你们来啦”等了片刻,从屋内走出的却是锦地罗。 扁蕾这才走上前:“你怎会来此?” “先生本是让苏合过来,不过……”锦地罗说着戛然而止,扁蕾也很快明白苏合这个时候肯定不会离开药庐,他点点头,锦地罗这才继续道,“所以我就走一趟,可是先生让取的药镇子上刚好缺了,我也只能来这里……” “阿蕾,你们终于来了,怎么走这么慢?”屋内传出了一阵高昂又兴奋的叫声。 扁蕾听见那声音顿时连进屋的打算都没有了,果然霎时从屋内窜出的扁青一脸高兴的表情,就跟提前结束坐监的人一样,怀里还抱着一只将他整个左手咬在嘴里咀嚼的牟挞,扁蕾斜睨着他:“你怎么也跟来了?你俩一走,药庐忙得过来吗?” “啊,那个啊”扁青丝毫不担心的点点头,“先生太久不接触自己的病人医术恐会健忘,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时不时需要让其加强巩固,也为了防止先生精力旺盛瞎闯祸!” “这句话铁定是角罗姑的原话。” “哦,阿蕾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闭嘴!就算被你夸我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扁蕾无奈咂嘴,“那个先生居然会答应让你过来也是难得。” 扁青一愣:“欸?” “莬仲七!”见他这种反应,扁蕾顿时睁大了眼忍不住叫了扁青真名,“你偷跑出来的?” “才不是”扁青顿时吓得一怔,连忙一脸认真的解释,“我可是堂堂正正从大门出发的,罗姑还说不必担心接下来的事情!” 扁蕾无言,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了。 “吵死了,你们一群小鬼在别人家门口吵什么?”终于肯露面的屋主从内堂走出,身着一袭黄色(澄琥系)褪染药师服的中年女子,面色略带沧桑,一头焦糖色卷发盘髻,无眉,整个人就像从未休息足够一样。 当她伸手扣了扣脑袋来到外面,过于明媚的光芒让她眉头紧蹙眯起双眼,直到眼睛适应光线的同时见到自家屋外那不明的一大只异兽。 此时的乞望正张嘴与牟挞互咬,她的目光快速落在一旁的鱼庭雀身上:“喂,让你家那只大家伙小心点,那可不是它的点心。” “那就不必担心了,现在不是进食的时间”鱼庭雀总算是肯放开手中被自己上下完全蹂躏个遍的牟挞。 屋子里正在用一口大锅熬煮着什么东西的酒子酿将手伸进锅内探了探,或许是戴着亚麻色的手套缘故所以看起来没有一丁点滚烫的反应,她嗅了嗅手指后转身在旁边桌上许多形形色色的罐子间翻找着,发出乒乒乓乓的碰撞声,然后一股脑的将找到的瓶瓶罐罐里的东西倒入锅里再搅拌。 扁青摸着怀里的牟挞单手轻抚下巴,沉思后靠近锦地罗低声道:“是不是所有澄琥系(高等系药师,多专攻毒类)的药师都跟书上记载的那些术者(最不受待见的身份)有类似的地方?一眼看上去就跟坏人一样!” 锦地罗顿时瞳孔一颤,吓得赶忙用手肘用力提醒他,这家伙可真不愧是壹那麻的得意继承人,除了在专业领域胜过其他人,其他时候都不怎么舍得动脑子。 “嗯,那可能还得多加点东西”鱼庭雀站在一旁真挚的观摩,“比如说行者类的外袍和身体上某个地方看不懂的术印之类的。” “欸,莫玛你连术者都见过!?” 鱼庭雀露出深藏不露的一笑,听见扁青佩服的低呼后突然一本正经道:“没见过,难道还不能没听过嘛,蠢。” 锦地罗默默的往身边扁蕾的方向挪了挪步子,这两人能平安顺遂的活到现在也是一件奇事。 酒子酿将屋顶的一个巨大的盖子拉下来与锅严丝合缝,随着烟气上升,然后顺着管道渐渐凝结成为水珠状,最后滴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琉璃色的小瓶子里,而原本无色的液体在滴落在瓶子里后竟一点点凝固,最后成为剔透的结晶。 “先生,那是我要的东西吗?”锦地罗小心翼翼的开口。 酒子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中时,等到日时就行了。” “那在等待的时间里,还想请教药师先生一些问题”扁蕾说着从怀里拿出一部分从中毒的弋狩身上取下的残留物递给她。 第六章 野林异动 酒子酿接过瓶子在手里摇了摇,虽然没有打开塞子但看她细微的眼神变化就知道她已经心里有数,她放下后抬眼看向扁蕾,唇边有浅浅的一抹弧度:“他的反应如何?” “您若是指壹那麻的话,的确是让先生陷入了一阵烦躁苦恼之中”扁蕾说着,眼神一如往日般流露出丝丝的凉意与非理智的少年气,“能看见先生产生那种反应,也不算一件坏事……,咳,不,应该说是,实在难得。” 看着扁蕾的反应,酒子酿这双浑浊瞳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又移开,声音低哑一些:“仅此而已吗?那男人,还是那么让人讨厌”,只见她虚缝双眼,一副根本不想解释的模样,“既然他会让你来这儿,那就已经有定论了,还想问什么?” “其实先生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因为即使是先生,在他的一定认知里也只知此毒是由您提炼而出的,但这并不代表是唯独您所有之物,只是恰恰您毕竟是最了解此物之人,所以希望能够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酒子酿拿起身边的酒壶给自己的杯子添满,不以为然的听着扁蕾那尽可能礼貌的措辞遣句,甚至流露出打量的眼神睨着眼前这个人:“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身边竟有像你这样靠谱的年轻人……” “您若是真心称赞,那就不甚欢心”扁蕾丝毫没有躲闪的迎着她的目光。 “用不着拐弯抹角,这段日子里,这里发生什么了事无人不知”酒子酿很明显的表露出对扁蕾的不喜欢,“但我只能说,追本溯源,别找错源头。” 她这么一说让扁蕾也不知道究竟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但恐怕继续问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酒子酿站起身来,瞥见扁蕾那为难的神色她转动瞳孔:“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不过如果换做你家那位药师,不知道又会怎么办,从以前开始,那家伙做任何事都不是一般人能猜想到的,所以才让人那么讨厌。” “先生?”扁蕾眼神变得有些动摇。 酒子酿嘴角微颤,晦暗的眼里似乎一闪而过莫名的瞳光。 一旁站在水缸前的鱼庭雀与扁青窃窃私语,两人看着水缸中漂浮在水面的莲叶状植物显得很是真挚与好奇,叶肉似乎正在一点点腐败,但叶脉却坚强的挺住了,简直就像是在完成脱肉的状态,虽然看起来不算反常,可叶脉过于膨胀这点的确让人好奇。 “那边的两个,不想死的别乱碰”酒子酿连看也没看都知道两人会干嘛,瞬间两人那跃跃欲试的手指僵在空中,顿时两脸无辜发懵。 啪—— “疼!” 鱼庭雀眼色十足,瞬间收手,还不忘啪的打中扁青那迟钝的手,一脸严肃的用着尖锐声音教育:“真是的,小小年纪怎能乱动人家的东西!” “你!?” 酒子酿走到门边,与乞望四目相对,看着乞望此时望着自己时滴溜溜的大眼睛她躬身凑近了仔细打量:“你看起来是挺不错的素材,不过在那之前……”,说着,她双手掰开乞望的嘴,一只浑身沾满了乞望口水吓得瑟瑟发抖的牟挞被她成功从乞望嘴里给解救出来,意外的是,她看乞望的眼神却很平淡,就连声音也与对其他人时不同,“抱歉,它们可受不住你这种热情。” 乞望肉眼可见的露出失落的表情。 “不好意思,它没恶意的”鱼庭雀连忙上前。 “甘愿选择离开自己的族群,跟随他人来到完全陌生之地,想必于它而言,你,已经胜过了它眼中的所有所见”酒子酿用着衣服给怀中的牟挞擦拭着口吻变得圆润许多,看着眼前的乞望始终有着对人时不曾有的缓和之色,“它对你,应该非常信任吧。” “大概是吧。” “大概是吧?”酒子酿侧身,一瞬眼神又变得似带着倒刺,对鱼庭雀着模棱两可的口吻不太舒服,可当她盯着鱼庭雀一脸自我明白的神情轻轻抓了抓了乞望的鼻子,乞望舒服的抖动耳朵,这画面让酒子酿又渐渐缓和了自己的目光,“是吗。” “药师先生对山下发生的事,似乎很清楚啊”鱼庭雀抬眼直面。 酒子酿将牟挞放下仍旧一脸的漠不关心:“那又怎样?事不关己,季不劳心”说着,她山下打量鱼庭雀,“不过,我还第一次见到被药庐雇佣的行者,你是武者?” “迫于生计,再加上……无法拒绝的雇佣条件,我也只是想赶快结束然后得到报酬罢了”鱼庭雀侧头饶有趣味的睨着她,不觉露出貌似和善的笑容,“所以还想请先生,不吝相告。” “如果我说爱莫能助,无可奉告呢?” 酒子酿半眯起眼,无光的瞳孔里甚至没有映照出任何浮影,让此时身边直视着她的鱼庭雀嘴角的弧度渐渐消敛,甚至难得的瞳光里流露出分明的寒气。 “你是什么人?”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变得凝滞时,从松林中走来之人打破了僵局,鱼庭雀察觉到酒子酿因此人的出现神情有细微的改变,这才收起了自己在旁人看来同样带着冒昧的目光。 她循声看去,一身简单束服(束口短衣长裤普通服饰,多适合劳作)的青年看起来应该二十出头的模样,墨色至肩下的长发简单束发,而左眼下有一道延伸至鬓角的旧伤划痕。 “这位行者……”他背着采药的背篓,手里拿着行走山中必备的长柄开路刀,或许是看见了刚才的景象此时面对鱼庭雀显然非常严肃且警惕,“怎么会在我繁缕坊?”说着,他的目光同样扫视了鱼庭雀身边已经站起来的乞望。 还未等鱼庭雀开口,从内屋小跑出来的锦地罗虽不知发生什么事,但连忙解释:“别紧张,我们是从八角药庐而来,只是前来向药师先生取点药材的。” 年轻人听见锦地罗的话一双并未有松懈意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鱼庭雀,直到酒子酿沉默的走向另一侧的屋后,年轻人的目光追寻而去片刻转回后微微一笑:“是这样啊,从八角来的”,他稍显犹豫后放松了紧捏长刀的手掌,随即缓缓走上前并在一旁放下背篓,但目光落在鱼庭雀身上时有分明的停顿,“只是这位药庐访客的服饰让我误以为是擅闯者,刚才失礼了。” “不,这位的确并非我药庐之人,只是因为有点事,所以请这位莫玛同行”锦地罗说着上前一步,“还未请教您是?” “哦,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药人”他边说边将背篓里的各种药材倒出来,非常自然快速的将药材分开晾晒,“药师先生不擅与人打交道,所以繁缕坊里很多对外的事我也帮衬着”,许是听见了屋内还有人在说话,他探身快速扫视后礼貌的用着同样的微笑开口,“今天真难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繁缕坊第一次变得这么热闹。” “非常抱歉,今日如此叨扰”知道其他人都没什么太大作用,反而是这群不靠谱的成年人中的小姑娘显得非常成熟。 “缇卡言重了”他摆摆手,忽而瞥了一眼靠在旁边墙上百无聊赖发呆的鱼庭雀,“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来三位八角的药剂师,甚至还协同这样一位行者前来,只是取药,用不着这样吧。” “那,那是因为……”这件事的确有点复杂,锦地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也是药剂师?”突然扁青蹦出来从后抱着锦地罗,用着身高优势将脑袋搁在她的头上从上到下的打量眼前与自己年龄没差几岁的同龄人,“之前似乎没听过酒子酿有弟子之类的。” 听见扁青的话,对方瞳光一瞬闪烁后始终保持嘴角的一抹弧度:“勉强,能算得上是非正式的药剂师……”,说着他目光停留在扁青的药剂师服上后移开,“只是与八角的药剂师有点区别。” “欸,那,你不是酒子酿的弟子咯”扁青偏侧脑袋,疑问和求知从来都不假思索甚至不加掩饰的彰显在他脸上。 锦地罗抬头看着对方脸上衣衫而过的不悦连忙往后一个肘击,铁实的击中扁青的肋骨,随即她连忙表示歉意:“不好意思,他、他他没恶意,阿青他就是心直口快,请拓康别见怪。” 他摇摇头:“没事儿,反正这位年轻的药剂师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对了,我叫夏无踪,如果还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说”,他说着看向酒子酿离开的方向,“先生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静处,不会再见生人,至少这里的事,我大部分还是清楚的。” “地罗,你拿到药就和阿青先回去,我还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扁蕾似乎结束了沉思走到门前,随即与夏无踪眼神交汇彼此微微颔首以示招呼,“这么说来,有件事可能真的需要拓康的帮忙。” “请说” “刚才在山下,我听闻近日来因为不遵禁林规矩擅长山林出现了不明袭击者的事件发生,不瞒拓康,我们小镇也有被雇佣的弋狩因此受伤,鉴于被袭击者的伤势并非是普通医者能医治的,所以我家药师对此深表担忧,而且,飞廉橡内也陆续出现了伤亡,这件事如果继续扩大,恐怕会有更糟糕的结果” “嗯,近日来这件事发酵的很快,我也听闻镇主对此有很大的关注,而且也有所为,没想到连须罗桐屯也有人被牵连”夏无踪听见扁蕾的陈述似乎明白了他前来的目的,“所以今日你们来繁缕坊找先生,是认为这件事与先生有关联对吗?” 鱼庭雀听着他们的对话忽而转动眼瞳斜睨着夏无踪。 “是或不是已经不是现在的重点,重点是一定要尽快确定袭击者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非人”扁蕾此刻无比的真挚。 夏无踪一愣:“难道说,你想进山?” “什么?”扁青揉着肋骨愕然的看向扁蕾,“壹那麻同意的?” “阿蕾,不行!”锦地罗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今天日时会有新的一批弋狩进山,如果遇到那东西,必定又会增添新的伤者”扁蕾想到酒子酿不觉蹙眉,“我可不认为这位药师先生会下山为他们医治。” 夏无踪默认的迎着扁蕾那坚定的目光道:“真不愧是八角药庐的药剂师,首先考虑的还是他人”,见扁蕾并未否认,他想了想看着旁边急切的其他两位同伴,“虽然很佩服你的想法,不过,且不说你只是一位药剂师,要知道那些被袭击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专职弋狩,更何况还是一片陌生的领域,若是让你现在进山,恐怕是一去不回了。” “对于此地的镇主有什么打算或是作为,我无权干预也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有那个不明的东西,还有是否会继续发展最终扩散影响从而波及到八角,仅此而已”扁蕾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而且,我还没莽撞到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想要进山看看是否是因为山里有什么异样罢了,所以,多谢劝言,还望能够告知最初发现那个东西的地方究竟在什么位置。” “欸,真要去吗?”鱼庭雀蹲在一旁发出不情愿的声音,她不经意的瞅了一眼夏无踪,“在这里找点解毒剂之类的散给镇上的人,告诉他们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着别进山不就行了”,随即她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杂草逗着乞望嘴里嘟哝着,“说不定对方根本就没想那么多,反而是这些人多事乱闯才导致的,自作自受罢了。” 众人听着她的话一瞬沉默,夏无踪不露痕迹的转动眼珠睨着她,唇角的弧度微微下拉。 扁蕾忽然走向她后停在她与乞望的面前,鱼庭雀不解的抬头,他忽而露出邪气的一笑:“不管如何,这一趟你都要陪着走一趟才能结束,世上可没有那么好挣的莫比,您说是吗?” “啧”鱼庭雀侧头咂舌,“这世道的小鬼居然变这么狡猾。” 夏无踪见状顿时笑道:“既是如此,就算我再阻止也没用,各位若是就这么去的话太过危险了,我帮你们领路。” 扁蕾一愣:“可是……” “多说无用,我比起镇上那些擅长山林但并非是本地住民的弋狩可是更有用的人,不管是这座松针山还是那座白翁山,说不上遍布足迹,至少还算得上是熟门熟路,就算遇上意外,我也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说话间,夏无踪已经重新拿起一旁的长刀,他抬头看了看天,“马上快到日时了,现在是极夜到来前日头正盛的时间,要去的话,就趁现在。” “那,那,我也一起去!”扁青连忙将怀中那只啃着自己手已经睡着的牟挞放下着急的表示随行。 “你跟地罗拿到药马上回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扁蕾显得很是严肃。 扁青难得眉头一蹙几步走到他跟前,收敛了嬉笑之意,目光认真且带着少见的气势盯着扁蕾:“你说的不算。你能去,我也能去。” 鱼庭雀站起来伸展身体,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无踪后伸手摸了摸乞望的脑袋,随即举手:“有人争着去,那我能留下吗?” “你想到别想!” 在扁青没得商量的目光中扁蕾无奈妥协,平日里看似温和开朗又有些傻气的扁青,一旦较真任性起来,实在是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更何况,硬要说起来,扁青因为天赋的缘故在整个八角药庐里,除了药师壹那麻,实则最接近正式药师头衔的人就是扁青,可偏偏是一个和壹那麻有其师必有其徒的家伙,让人难以揣摩其行为。 进入松针山后偏向东南的方向移动,当走到山腰松林开始变少,远眺而去,紧挨着松针山的一座山顶上有着一片银白如老翁银霜白发山林的山便是白翁山,而除了山顶的银白,覆盖整座山甚至与玛尔卜森林相连的这片森林便是有异动的山林,名为野理猩林。 与须罗桐屯地势不同,这里接连都是丘陵,山脉几乎相连,不是上山就是下山,越是深入人迹罕至的林中就越是能够察觉到与人族活动频繁的山林有着很大的区别,而且这里还并未进入野林。 或许是本能的反应,身体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的竖起,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禁林时节,整座山林里除了鸟兽鱼虫与自然的声音,就连踏草之声也那么的刺耳,不时惊飞夜鸟腾飞,就连悠然觅食的陆兽也受惊的飞快逃窜。 “很快就要到野林的边缘,那里应该就是第一批进入之人受到袭击的地方”夏无踪非常熟练的运用手里的长刀除掉乱杂的树丛在前方领路。 走在最后的鱼庭雀一直都沉默的与乞望一同跟随,只是走在与玛尔卜类似的这座林中的时候隐约觉察到说不上来的异样感,是空气过于凝重吗?她比起之前要更加集中注意力,灵敏的用五感观察四周,甚至就连身边的乞望也不时表现出不喜欢的反应。 终于在跨过一条林中小溪后,进入了野林,没走多久在一处山涧坡上停下来,四周留下的不自然人为的痕迹的确分明表示这里曾有过打斗,扁蕾与扁青上前各自勘察,夏无踪则站在之外环顾四周。 对专业的药理之类的东西鱼庭雀确实没办法帮忙,但对于留下的打斗痕迹她倒是不得不留意,即使落叶与野兽的足印掩盖了不少,但留在四周树木上的却很清晰,一些弋狩间常见的武器留下的擦痕和孔洞倒是没什么问题,现在让她很在意的是一棵大树非常高的位置,有一处明显不自然的压痕,那个高度并非一般人能达到,即使借助工具但留下的也不应该是那种残印。 鱼庭雀往后退了几步,借着散光眯起眼想要更加清晰的看清楚,忽然头顶一只飞鸟掠过,散光闪烁间那印子似乎也在一瞬闪烁光芒,鱼庭雀顿时睁大眼一愣:“那是……结晶?” 扁青从落叶下似乎寻得了什么东西,他拿起后环顾一圈看见鱼庭雀那个方向光线更加明亮于是走向她,来到鱼庭雀近旁他迎着光看着手心里被泥土包裹的小东西,他一点点的弄掉泥土,直到露出青霉色的硬块。 呜—— 乞望突兀的朝着扁青对面方向发出警惕的低鸣。 鱼庭雀耳边适时传来一阵不易捕捉的摩擦风声,只见她侧身一脚,踢中毫无防备的扁青脚踝,扁青一个惯性往后摔倒,在即将倒地的一瞬鱼庭雀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服,稳稳提住一个成年男子下坠的身体,同时侧身躲过对面咻咻飞来的两只无尾的短弩箭。 “看来,在找到那东西前,还得堤防不会被误伤”说话间,鱼庭雀松开手,扁青这才坠地发出结实的一阵闷响。 完全被一系列突发情况吓懵的扁青躺在地上发出后知后觉略带沙哑的疼痛呼吸声,扁蕾刚想起身一瞬看见鱼庭雀抬手阻止他只能静静的不动。 没多久,对面林间人影慢慢现身,果然是今日进山的那群由弋狩结成的队伍,远远看见鱼庭雀他们是人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于是对方抬手摆了摆示意之后离开。 鱼庭雀盯着对面那群人回头看了看那两只短弩箭,眼神淡郁低喃:“就这种程度进山,认真的吗?” 扁蕾看着只剩眼珠还清醒的扁青一脸嫌弃盯着他,鱼庭雀对着乞望吹了一声口哨,乞望抬头嗅了嗅似乎已经没有了陌生的味道,她走向扁蕾:“还要继续进山吗?” “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这个嘛……”鱼庭雀看了一眼那群人前进的方向,“我还以为是专职的弋狩,不过,就他们这种程度的话,还不足以对我们构成威胁。” “对我似乎,足够了”总算喘过气来的扁青抬手伸向扁蕾。 扁蕾蹲下身一掌重重的落在他的胸口:“闭嘴!” 被扁蕾拉起来的扁青揉着被打疼的胸口一脸怨妇的表情盯着鱼庭雀:“能拜托你下次动脚前先动口吗?这具完美的身体,我不想让他定格在二十三岁的年纪,至少希望能够再多健康保存二十年!” 鱼庭雀牵动嘴角:“那可能有点困难,毕竟我们行者之名最字面的意思就是靠脚,能动脚解决的简单事情怎能转而复杂的动口呢?”说罢,她转身凑近了扁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露出诚意十足的笑容,“不过为了应雇主的需求,下次若再遇突发情况,尽量动口,即使因此避不开的话,我也竭尽全力避开致命的头胸之类的地方,可好!?” 扁青下意识往后扬了扬身子,颤抖着双手拉住扁蕾的手臂:“她这是要竭尽全力把我给弄残的意思?” “还是抓紧时间赶路吧”扁蕾已经有些累了的摇摇头。 一行人继续朝着前几次进山后被袭击者所在地移动,随着阳光开始倾斜,白昼的时间越发减少,就连身边兽类的活动也变得频繁起来,在这之后的两处扁青似乎都找到了类似的东西,而鱼庭雀则在其中也发现了容易忽视的细节。 “该回去了”鱼庭雀抬头看了看已经无光的头顶密冠,幽暗来临时刻留在密林是最糟糕的选择。 话音刚落,从不远处发出刺耳又惊惧的鸟类嘶鸣声,夏无踪应声看去:“那里应该是刚才那群人走的路线” “这可不是好兆头”鱼庭雀微蹙眉头,凡是行走这种密林,听见这种兽鸣一般都是最好尽量避免,听来骇人的叫声,实则是警告。 片刻的静默后灵敏的乞望忽然警觉的站在稍高的石头上竖起双耳,比起刚才的警惕低鸣此时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就连原本温顺的兽瞳此时也闪烁着尖锐的威吓光芒,鱼庭雀右手下意识伸入行者服下,放在腰后的刀柄上,戛然而止的林中清风以及同时袭来的这股厚重的空气味道,就连四周的虫鸣也不知何时停止了,原本的宁谧变成了死寂。 “怎么了?”扁青压低声看向她。 “嘘!”鱼庭雀多年行旅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而且是从那群弋狩行走的方向过来的,她看向乞望,此时的灵兽渐渐将身子伏地,全身的毛发也变得如倒刺般站立起来,整个身体已经进入了狩猎状态。 她眯起眼紧盯远方树影斑驳间的光点,一瞬那光点前一个影子闪动,顿时,只见她瞳孔一瞬紧缩朝着扁蕾吼道:“伏身!” 一道庞大的黑影在半高的树木间敏捷闪动,移动速度过快甚至超出了她的预计,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众人身边的树上,随着她尾音未散骤然从高空袭来,幸而伏身避闪的扁蕾逃过一击此时完全不敢动弹,瞬时乞望摆动长尾一声低吼扑向那黑影,粗壮的前爪虽未击中对方身体,但爪子似乎撕裂了对方的皮毛,在乞望的爪子缝隙留下了残留物。 鱼庭雀盯着远方石头上隐藏在无光中的庞大黑影,如此的距离因为光线不足实在看不清对方究竟是什么东西,而就在她思考的同时那黑影便再次以软体动物行进的动作朝他们袭来,脚下发出碎石碰撞的声音,对方一个腾空扑向鱼庭雀,她一把抽出半臂长的短刃挡在身前,因为扑力令她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然而就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却只能见到散发出兽体味道的庞大的身躯。 忽然她瞳光闪烁,右臂增力朝着对方从下往上拉动刀刃,同时吹响口哨令乞望自后袭击,许是察觉到她力道的变化,对方连忙卸力闪避,而她则一个侧身在对方躲闪乞望时被她一脚踢中,似壮硕成人的巨大身体这才重重落地,但很快却一骨碌爬起来后朝着夏无踪的方向跑去,鱼庭雀连忙赶上前,却见那东西猛地改变方向朝着一棵粗壮的大树毫无阻力的攀上去,见状,鱼庭雀立刻从怀中掏出几颗药丸一掌捏碎后朝着那东西用力洒去,在浑身沾染上一部分白色粉末的同时那东西钻入树冠内,看着猛烈摇动的大树动静朝着森林内移动,应该是逃走了。 “难怪会在那么高的地方留下那种压迫痕迹。” 鱼庭雀伸手捏了捏鼻子,继而看向身边的乞望,乞望抖动巨大的身躯来到她的身边用鼻子抵了抵她的手。 惊魂未定的扁青扭动着脖子环顾四周,直到确定没事后才想起赶往扁蕾身边,他瞪大了眼看向鱼庭雀:“就是那东西吗?” “和那天弋狩身上残留的味道一样”鱼庭雀说话间看向那东西最开始袭来的方向,神情很是严肃,“兽皮上有新鲜的血味”,说罢她收起短刃带着乞望便赶向前方,扁青等人只得紧随其后。 当来到林间低洼处,果不其然,那群弋狩被袭击了。 一共六人,每人身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几乎是抓伤,而伤的最重之人被发现半挂在另一边的山沟草藤里,半个左小臂都被生生扯断,加上因为跌落撞击造成的伤令其几乎处于晕厥状态。 扁青与扁蕾用随身携带的药包对每个人进行简单的处理,但那重伤之人止血后必须立刻抬回镇子进行医治,况且,即使是抓伤也会致命,为此所有人都不得不立刻寻找最快离开的办法。 最后,夏无踪确定方位后带着所有人走另一条道安全离开,刚回到镇上,因为此次的情况所引起的轩然大波可想而知,甚至还扯进来隔壁镇的人以及繁缕坊之人,让镇主不得不招来镇上有话语权之人进行议会。 停放异乡患者的医寮里,扁青他们似乎与小镇上的人产生了意见分歧。 “再犹豫下去,他们全都会中毒致死的”面对早已有死亡的先例,正常人早该以医治患者为重,可是扁青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居然在这种时候还会犹豫。 “可你说这毒非得让荼婆来解,她、她可是练毒的,谁敢让她治?” “我可不敢” “我也不敢” “谁知道她会不会借机下另外的毒。” “再说了,就算让她治,她能来吗?” “对啊,她从来不会离开裟婆屋,也没人敢去那个地方,让她来……不可能吧。” “欸,你们不是八角药庐的人吗?你们既然是药剂师,难道连你们也解不了这毒吗?” “是啊是啊,你们不是医好了一个人吗?” “比起那个人,我们更相信你们,这种情况,与其让一个练毒的来,不如让起码是药剂师的来” “就算治不好,也是尽力而为了,谁也不会怪你们的。” 扁蕾检查了身边中毒者的伤口,一如壹那麻所说,每个人中毒反应有些微的不同,如果按照壹那麻之前的办法,根本不确定是否能够真正完全的祛除干净,若是方法不得当只会适得其反,现在唯一最简单也是最好的办法只有拿到酒子酿的解毒剂或是请酒子酿进行解毒,然而眼前这群人,根本不关心弋狩的死活,却担心另一个会威胁到自己的外来人。 此时一旁气得攥紧拳头的扁青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扁蕾扫视身边那些已经开始意识不清的弋狩,只见他站起身挡住扁青,冷冷的回头,一双兽瞳顿时让在场所见之人皆面面相觑甚至开始远离他,无数双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个是迥异的。 “阿蕾”扁青这是第一次站在扁蕾的身后方向,面对着掺杂无数复杂眼神的目光,畏怖,惊异,厌恶,以及分明的恶意,让他竟本能的想要回避的往扁蕾身后躲避。 扁蕾看向对面门口的方向,鱼庭雀靠在侧边环抱双臂,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回应他的目光,那氤氲水汽的灰色双瞳,此时静得似那清晰映照出完整且皎洁的乌布司的净泉水面,甚至连一丝的涟漪也没有。 他原本闪烁的瞳光竟一点点平静下来,只见他冷冽坚定的再次对上这群人的目光,道:“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外乡人,死活都与你们无关罢了。说什么因为担心,相信,能将如此无耻的本心修饰得这么冠冕堂皇,都不会忍不住笑出来吗?说得如此无关痛痒,不如……”,说着扁蕾拿起旁边沾染了毒血的纱布扔向最近之人,“你们也试试看”。 整个医寮因为扁蕾的举动顿时响彻各种惊叫声,众人面目狰狞的四下逃窜,将那个被纱布扔中之人连连推搡,就像见到恶鬼一般拼命远离,扁蕾看着眼前众人狼狈可笑、残忍冷酷的景象不由得发出哀怨的嘲讽一笑。 第七章 朝循夕轮 抱着双膝靠墙坐着的夏无踪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几乎保持着现状,神色自然,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看起来亲人,可这双毫无温度和光芒的眼睛与蛇无疑。 眼下那道鲜明的刀痕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如一张有了裂痕的面具,直到扁蕾的所为才让他双眼有了一丝的弧度,带动了那道印痕。 鱼庭雀侧头睨着他,耳畔的骚乱似乎对她来说也像台上的戏剧般与她无关,直到许多人从身边的门口逃出,却因为门外的乞望再次被惊吓到。 她吹动口哨,乞望甩动身体像脱了缰般从正门走入,对着所有人发出呜呜声,堵住了所有人的退路,当有人试图对乞望动手时,她不过瞳孔转动,一股令人心生而起的煞气便让对方愣住,呆呆的只能往后退去,整个医寮的状况只能以混乱描述。 “你还真沉得住气”鱼庭雀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率先开口。 “关于什么?” “你家药师被这群人毫不客气的说了一通,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吗?” 从他在繁缕坊的细微表现,鱼庭雀多少看得出他对酒子酿的尊重,而刚才镇上的人一口一个‘荼婆’,‘裟婆屋’,都是听来很不舒服的称呼他却像充耳不闻。 夏无踪始终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变换了姿势,干脆浑身放松靠着墙盘腿坐着,但看起来却像一个被扔在角落无人关心的人偶。 听见鱼庭雀的话,他却不以为然的微笑:“在这里落脚数年,这种事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不在乎也不会改变,这群人会不会有变化我想她也不关心,这种情况下,什么都是徒然,又何必浪费多余的精力呢。” “真的是,什么都不做吗?”鱼庭雀像是自语,可目光却有意的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缓缓转过头,一张收敛了笑容的面庞直视着她,鱼庭雀反而轻挑眉头斜睨着他:“那……现状,让你这么愉悦吗。” “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鱼庭雀慢慢侧身与之正面相对,只见她朝着他的方向微微躬身抬起手,指着他眼下唯有真心笑意才会带动的刀痕,道,“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这双眼睛,笑得像盛开的花朵一样,真是连稍微收敛的意思也没有!” 夏无踪眼中渐渐泛起防备且具攻击性的杀气白光,掩饰着被人看穿时产生的惧意,随着她站直身子垂眸俯视着他,他手指渐渐捏紧了衣角。 鱼庭雀收回目光,转而看着这场混乱的尽头,扁青与扁蕾仍旧在尽力的拖延弋狩们受伤处被毒素侵蚀的速度,即便周遭被各种恶意包围,这两个年轻人也依旧在坚持。 她扭动脖颈长吁口气,口吻冷淡的开口:“究竟那个东西究竟因为什么变得如此狂乱我不清楚,但我猜,绝不是无差别袭击人,反而更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所以我在想,这场骚乱的起始并不是因为它,即使现在情况越来越糟。水之所以变混,是因为有外力在搅动,而搅动者可能并非一人,你不这么认为吗?夏无踪。”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懂”夏无踪猛地捏紧手掌,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如果只是瞒过我倒是很正常,可是要瞒过乞望的鼻子,那就太小看兽族了”鱼庭雀连头也不回的说着,“那个东西身上的味道,与酒子酿,还有你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一股子混合的刺激药材味,还有自酿的酒味。” “不过是味道……” “况且,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异兽。”鱼庭雀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果然打断,“离我那么近,的确是浑身都裹着兽族味道的皮毛,可那味道根本不是一个活着的兽族的味道,更别提那双与人一模一样的眼睛了。” 夏无踪顿时瞳孔颤抖的捏紧手掌。 鱼庭雀料定他会有这种反应,只见她忽然抬脚走向他,当来到他面前蹲下后凑近了他的脸。 迎着这双几乎对她无法再掩饰的眼睛,她靠近了他的耳朵低声呢喃,一句异族语既出,夏无踪骤然表情失控,她缓缓的退后盯着他:“没看错的话,那个时候它转向你而去时,你用唇语说的这句驭兽古语是什么意思,你是聪明人,我应该不用再费唇舌了吧!” 夏无踪怔怔的看着她,目光紧随她而去,片刻后才缓过神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不重要”鱼庭雀瞥了一眼扁蕾与扁青此时被汗珠沾湿发丝的侧脸,眉头微蹙,眼神变得与看着胡闹的乞望时一样,她再次回头瞳孔紧缩的盯着夏无踪,“我只想赶快结束这件事,所以,你现在该告诉我,那个东西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是么,那时我洒的是名为虞龄香的香粉,从壹那麻药师那里得到的加重剂量,你既是采药人,也算是药剂师,应该知道是什么东西,会有什么作用。” 夏无踪咬紧臼齿,他当然知道,普通虞龄香点燃后具有驱虫、助眠的效果,可如果加重剂量可致人产生幻觉、麻痹、晕厥、昏迷甚至最后在不知不觉间窒息而亡;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东西。 “不快点找到的话,它究竟会怎么样,我可无法想象。” “你!” 扁蕾抬头,不经意间目光扫到鱼庭雀两人,他快步走来,却发现这两人的氛围有些奇怪,不过顾不上这些,他拉了拉鱼庭雀:“这里的情况不能再拖延了,我只有让人传信回药庐,看先生怎么处理……” “不用那么麻烦”鱼庭雀浅然一笑,然后斜睨着夏无踪,“既然这里有更好的选择,何必近火求远水呢。” “但是……” “放心,有办法解决”鱼庭雀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后点点头,扁蕾看着她坚定的目光,胸口没来由泛起一股巨大的放心感,竟没有犹豫的回应点头。 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除了镇上的一部分住民外,很难得见到一个完全能够掌事之人这才奇怪,鱼庭雀环顾整个医寮,在不远处连接后舍的侧门口,一个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普通住民的老头正在给镇上的医师谈话。 鱼庭雀悄无声息的走到老头身边,凭着与扁蕾只差半个头的身高优势将手肘自然的压在老头肩上,微微躬身偏侧头低声道:“虽然不知道您是谁,不过我想,您一定有能力帮忙尽快解决现在这种局面,对吗?”,老头还未回过神来,她再次开口,“一个贸易大镇如今变成这个样子,若是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去,说是罔顾外乡人性命,或是,此地有致命毒兽出没,不知道您与镇主对此作何感想?” 老头眉头紧锁,一双盘算着的眼睛盯着她:“你、你威胁我?” “其实有些话能说得更好听一点,这不是你们最擅长的吗?”鱼庭雀如鹰一般的目光直勾勾的压着他,“我也是行旅之人,自然清楚像我们这种几乎不会轻易落地之人身上的长处和短处,比起那些虚的,我们更看重实用的,跟你们这种百年扎根土地,底下早就盘根错节的相比,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伤及要害,与其两败俱伤,不如用最简单的双赢交易方式更划算,不是吗?” “你有什么办法,想我怎么做?”简单快速的衡量利弊后,老头打算还是先听听看她的建议。 扁蕾与扁青不知道鱼庭雀究竟跟负责医寮的人说了什么,将整个医寮中除了伤者外的人都说服离开,并按照之前八角药庐的解毒经验准备齐全了所有药材。 在此期间,乞望照鱼庭雀的话全力赶往繁缕坊,而夏无踪则同时被鱼庭雀请进了后舍,就在乞望再次出现在医寮外时,从外回来的鱼庭雀身边还跟着一个背着行旅木箱的中年女子,只见鱼庭雀引着她来到早已备好的案桌前盘腿坐下,简单准备后便开始照着情况开始提笔写着什么。 换上烟灰色(葛瑞系,药童服)药师服同时戴着面罩的夏无踪在医寮内一一检查受伤程度不同的弋狩,并一一记录下来,之后连同扁蕾扁青的帮忙开始调整有些微区别的药材,许多中毒程度较深之人得以最先治疗,而今日那些弋狩必须等待毒的进一步腐败,时间都不同,一整夜所有人都几乎无眠。 夏无踪已经将关于所有人的伤势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就连药材也都准备妥当,现在只等时机到关键点就能解毒,终于能够松口气的扁蕾扭动僵硬的脖颈,当他舒展身体时,发现鱼庭雀与夏无踪交谈后两人似乎准备离开。 “莫玛”鱼庭雀带来的女子忽然叫住了她,然后将手中书写好的纸折好递给鱼庭雀,“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关,但希望你能知悉。” 鱼庭雀将纸放入行者服下的衣服内:“既是出自言姬之手,必定会有帮助,非常感谢。” 扁蕾看了看身边已经稳定下来的局势,没有多想连忙拿起身边的药包,补充了一些必备药材后连忙跟上前。 现在正是旦时,离地热斯升起不过一个小时,但天依旧还是幽黑,夏无踪虽然百般不愿甚至一脸阴郁,可是想到她对自己说的话,不得不按照她说的去做。 “等等,我一同前去”扁蕾从医寮内跑出,来到鱼庭雀跟前,他虽然不知道鱼庭雀与夏无踪之间有什么事,但他明显能感觉出两人之间的不协调气氛,甚至让他直觉感觉到从夏无踪身上那隐隐约约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你还是留在这儿帮忙看着比较好,即使快天亮了,但现在进山也不完全安全”鱼庭雀想也不想就拒绝。 “我知道。”扁蕾看了一眼侧过身去的夏无踪,“我可不是那个笨蛋,现在那些人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阿青一个人可以摆平,我知道你是去找那个东西,万一,我是说万一被其所伤,带着我,总归会有用的。” 鱼庭雀转动眼珠瞥了一眼已经率先离开的夏无踪,她知道扁蕾的意思,但还是有些犹豫。 “还是说,对自己的能力突然没有自信了”扁蕾可从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说着已经与乞望跟着夏无踪离开。 “这臭小子”鱼庭雀无奈跟上前。 “扁蕾,你这混蛋,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扁青像只被强行留下的小狗对着扁蕾便大叫,“喂,听见没有,给我回来!” “回去,别给八角丢脸”扁蕾回头始终面无表情,但看着扁青那如同即将挣脱锁链的野兽样子他停下脚,第一次口吻没有冷刺,“用不着担心,我很快就回来,剩下的事都交给你了,知道吗?” 鱼庭雀回头肯定的点点头:“放心,要是雇主有事,我也就白干了,不论如何都会护住他的”,她伸手将行者服后的连帽戴上后露出往日的贼笑,抬手遮住嘴角对他压低声道,“我会看好他的,保证不会缺胳膊少腿儿。” 扁青似渐渐耷拉下双耳的乞望般不得不放弃阻拦,但依旧无法完全放心的看着他们离开:“嗯。” 与白昼时不同,三人拿着迎萤歌(一种体型似鸳鸯大小羽毛能发出萤光的剧毒两栖动物)羽毛制成的萤灯步伐放慢了许多,夏无踪也只是用棍子拨动身边的杂草尽量动作放轻,靠着头上乌布司的星光指引辨别方向。 此时的林中似乎更加不可思议,热闹非凡,不管是地上,水中,树木,草丛,都在黑夜中变得开怀和多彩,各种一如头上乌布司的星光闪烁、飞舞、移动,同时还有着各种细微的声音有韵律的响起,甚至没有了昼日的静寂与劣寒。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进山”扁蕾压低了声音。 “真正的闇,其实与昼时一样,自然且纯粹”鱼庭雀的口吻变得平缓许多,“不管是白日的人声鼎沸还是黑夜的自然低语,本来都该是共存的。” 想起夏无踪的变化,扁蕾拉着鱼庭雀放慢了脚步:“你跟他究竟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进山?” “难道你不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吗?” “我当然想,只是……你发现了什么吗?知道那东西在什么地方了?” 鱼庭雀抿抿唇盯着前方的夏无踪:“他会带我们去的。” “欸?”扁蕾显然吃惊,原本只是以为是她发现了什么痕迹,但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在繁缕坊,你只是说了最近发生的袭击事件,可他很快就明白你是去向酒子酿询问关于毒的事情,甚至确定了那是什么毒,试想一个与镇上住民只是简单打交道的人,而且分明与酒子酿一样对镇上的人没多余好感的人,怎么可能关心那么多,知道那么详细?除非,他就是与此事有关系,所以见到我们的时候一直都没放松戒备,甚至特意要帮忙随行。” “那……”扁蕾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盯着不远处的夏无踪,“那你还跟着他进山?不怕有其他意图吗?” “要解决事情,就不能一味等待事件的发生”鱼庭雀说着眼中渐渐浮现出异样的白光,因为嘴角的弧度,甚至说话时还隐约得见那小虎牙,“我可不喜欢被人套上绳子牵着走,非要说的话,我宁肯找个观望的最佳场所,悠哉的看戏!” 扁蕾不知不觉松开手,眼前这个女子,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似乎都不太准确,平日里看起来不大正经,却总能在别人没注意的地方看见细节,而偏偏正经的时候却又毫不隐晦的表露出自己特有的观念。 要说她是自私的没错,但在这份自私里又多了些东西,不可否认的是,她从骨子里溢出的寒意虽是不经意,却总是像被毒刺猛然刺中一样突兀。 在快要到出时的时候,终于从野林中走出,一路的崎岖蜿蜒向上的道路让几人来到了白翁山中接近中心的地方,顺着类似山脊的道路继续往上,接着再下坡,山坳中一棵巨木歪斜着几乎倒在地面,却并非朽木。 天边已经有了地热斯升起的微光,而迎着升起的方向,可以清晰的看见这棵几乎快要躺在地上的树是一棵巨大的橡木,似乎是因为山体滑坡导致倾倒并露出了大部分的粗壮根系,而根系自然垂落继续朝着土地顽强生长,就在错杂交织的根系缝隙里,有一处破败的人族房屋,只是已经快被各种藤蔓给掩映变得十分隐蔽。 夏无踪此时站在巨木最高的根系顶上,他看向鱼庭雀的目光复杂且冷晦,当天边的光芒更加明亮时,他顺着另一边的根系成功下去,鱼庭雀他们也跟随,只是刚落地,鱼庭雀便示意让扁蕾在外,而自己则拨开垂落的藤蔓走了进去。 这个看起来算是屋子的地方,即使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只剩下零星的框架,甚至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屋顶健在,就连歪斜的墙壁也还剩三面,而透过这些缝隙光芒也得以闯入,渐渐照亮了其实还算偌大空旷的内里,此时夏无踪走到更里面,鱼庭雀跟随之后,绕过残败的木板后,她看见一团裹着黑色皮毛蜷正缩在角落的庞大身躯。 听见她走进来的脚步声,夏无踪伸手转过那身躯后用力撕开黑色的兽皮,露出一张皮肤呈现干枯玫瑰色,且布满倒刺的人脸,这么看也不能完全算是一个正常人。 夏无踪拿出准备好被药浸染的湿布搁置在他的口鼻上,伴随着一阵抽气声响起,因为虞龄香导致昏迷的那人猛地颤抖身体睁开眼,一双一半褐色一半银色的眼睛虽非兽瞳,但同样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眼睛。 被一把掐住脖子的夏无踪连忙抓住他的双手几乎没有出声用着唇语让对方安静,显然,对方的动作也慢慢变得平静,然后松开了手。 “我叫他眠耳,被发现的时候一直都生活在这片森林里”夏无踪声音平缓的开口,说话间将准备的野果拿出,就像对待家禽一样自然的投喂,“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这样,也不知道究竟生活了多久,平日里不会轻易袭击进入野林中的人,更不会与任何人接触,本来现在就是特殊的禁林时节,那些家伙擅闯进来铁定是做了让眠耳大怒的事情,得到那种下场也是自找的。” 鱼庭雀环视四周,发现这里虽然已经破败的差不多,可还是残留了一些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尤其是眠耳蜷缩在看似应该是床榻的地方,就连身边的木板上还留下了像小孩子刻过的痕迹,甚至是眠耳身上裹的那件巨大的兽皮因为夏无踪拉开了头部的地方,鱼庭雀也看见了人为缝制留下的线头。 地热斯已经从天边露出头,光芒越渐明亮,忽然眠耳迎着光,眼神呆呆的,却用着双手抓着夏无踪的身子急切的摇晃,着急的模样更像一个孩童,嘴虽然一张一合,可只发出很不自然的声音。 夏无踪转身走向已经不算是窗户的方向伸手用力拉扯掉垂落的藤蔓,山风吹拂,耳畔传来了一阵悦耳的响声,随着夏无踪将所有遮挡的藤蔓都扯掉,一串打磨得剔透润薄的石片从藤蔓中全部露出来,在风的吹动下,碰撞着发出似乐器的声音。 眠耳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就连眼睛也似乎在放空,但却与在林中袭击鱼庭雀时截然不同,即便是这样的一面却令其更接近一个普通且安静的少年,而且是一个被森林抚育遗忘了人族,却是边缘人的存在。 “这里是他曾经的家吧”鱼庭雀在沉默中淡然的开口。 “谁知道呢”夏无踪始终只是敷衍的搭腔。 乞望带着门外的扁蕾此时走了进来,刚现身,眠耳似乎回过神来,与乞望眼神对视后竟一瞬站起身扑向它,此时的乞望也变得非常安静,任由被抱住在地上打滚,见状,扁蕾一脸无措的盯着鱼庭雀。 “你现在见到想见的东西了,不知,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夏无踪转过身,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唇边带着观望的弧度盯着鱼庭雀。 “这倒是我想问你的”鱼庭雀盯着眼前和初生孩童般的两只动物幽幽的开口,“本来打算利用这场突发的骚动给镇子上的人一次教训,连我们也可以顺手给解决掉,但现在情势转变,你接下来还想怎么办?” 夏无踪双眼下意识跳动:“你在说什么我很不明白,即使我与酒子酿跟镇上的人只是简单易物的关系甚至不关心,怎么可能会让眠耳那么做?” “那我怎么知道是因为什么,每个人的原因和理由都是千奇百怪的,不如,那个起因由你告诉我。” “我说了,眠耳生长在这里,他做什么不由别人指示,不过,若你想将此事硬栽到我头上,我也无所谓,你连言姬都能说动,我还能怎么办?” 扁蕾微蹙眉头吞咽口水,不觉看向鱼庭雀。 “来到这里,我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至于你,我的重点不在于此”鱼庭雀轻描淡写的将目光从夏无踪身上移开,凝视并打量着眠耳,“我虽说不上聪明,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地方,听了不算少的各种异闻,即使不清楚他的身份是什么,可像他这样特殊的存在也并非初见,能够生长在这样的幽林里,本来就已经算是森林的一份子,他会突然袭击进山的人除了是破了本地禁林时节的规矩外,还因为察觉到了森林的异动,如果不是自然产生的,那就是人为,有人试图冒犯森林,或者说已经开始有所行动,而眠耳的行为,是在警告和保护。” 夏无踪虚缝双眼,渐渐从盯着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不爽之意。 鱼庭雀拿出走时言姬交给自己的纸,阅览后她递给扁蕾,随即看着夏无踪:“你既是采药人,对山里的情况非常熟悉,与眠耳的关系你自己有数,他能察觉到的你也一样早就发现了。言姬告诉我,她从外面行旅来到这里以后从各种渠道听闻了一些事情,应该从很久前开始镇上就时而发生一些事情,截流,扩地,不过这些事对于一个药材大镇来说很正常,而在眠耳这件事发生之前最大的骚动,应该是住在白翁山中的一户人家,家里唯一的孩子不明缘由死在了山沟里,若是因为采药在山中发生任何事都很正常,可偏偏那孩子并不是采药人,之后紧接着就发生了眠耳袭击人的事情,这些零星的事,未必也太过于巧合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采药,种药,卖药,不管什么时候,人只要为了活下去,什么都会做”夏无踪眼神有些空洞的盯着眠耳,喃喃自语。 忽然他不由自主一笑,抬眼看着鱼庭雀,一改之前的敷衍平淡的陈述:“那家人的居住地,非常接近山脉水流,遍布在那里的药材基本都是上等的药材,只要是非禁林时间,大部分的采药人都会去那里。”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他一脸不关心的摇头,“几个月前镇上贴出了告示,让所有采药人都不准再去那片地采药,并且截断了大部分的水源,说是要引流,镇上的人谁敢不从,毕竟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那里不是我熟悉的地方,既然不让去,我也没必要多作关心。” “这几个月镇上的药材,品质是不是一次不如一次?”扁蕾看完后突然想起壹那麻让自己在镇上打听的事情。 “嘛,比起我繁缕坊的产出,当然是次品,但的确像你说的一样,越来越劣质” 扁蕾从怀里拿出壹那麻交给自己的一块切片腐质乌头,然后扔给夏无踪:“你见过这种乌头吗?” 因为被切开了,原本外表与其他正常乌头无疑,可内里却已经腐败,甚至散发出一股带着发酵过头的异味,夏无踪查看后微蹙眉头看向他:“你从哪儿得到的?须罗桐屯还是这里?” “这是八角药庐里的,我来这里的时候在药材铺里虽然没有见到,但从堆积的货车上闻到了类似的味道,而运到八角药庐的这批货,那个商人就是飞廉橡的药材商。” “第一次见到这种腐质乌头,与常见的完全不同,看起来,不会是因为积压导致的”夏无踪仔细的掰开看最中心的点,他瞳光微颤,“应该是从种子时候就已经变质,随着长大,不,该说是还没到完全成熟的阶段就被挖出来了,这种东西,完全成了变异的品种。” 鱼庭雀在脑海里将一些碎片开始拼凑起来,但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去确定住在白翁山之中的那家人,在那里一定有事情正在发生,是一切事情的源头。 离开这里,扁蕾站在这棵唯一的橡木树下抬头望着巨大的树冠,忍不住感慨:“树可真是神奇,不管什么环境,哪怕已经是这种状态,也拼命的扎根继续活着,实在是太顽强了。” “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吧”鱼庭雀摸了摸身边的乞望。 “他……”扁蕾不由自主的看向坡下的屋子,想起见到的眠耳还觉得不可思议,“他究竟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鱼庭雀想起自己刚进入飞廉橡时因为发现了言姬,而迫不及待的冲去听言姬讲的故事。 “言姬说她之前翻看笔倕(专职整理记录下所有门下的言姬收集到的故事的记录者)记录,看见过出自此地的故事:有一户一直生活在山中的人家,常年都靠着简单的易物生活,但突然有一天,家中的哈诺失踪了,经过寻找,最后在长满毒物的山谷中找到了,找到的时候哈诺已经异于常人,大家都以为是误食了毒虫毒草导致,甚至后来发现他已经失去了人的基本五感,除了基本的存活本能,记忆,理智,什么都没有了,但在每日朝升时会短暂清醒并恢复孩童的心智,可夕落以后,便开始遗忘所有的事情并重回虚无的状态,直到朝升到来的这段时间里,整个人都会陷入身体反噬的痛苦中,循环往复,即便如此他的家人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医治的办法,甚至在他时常不知所踪的时候也会终日徘徊在林间寻找,直到家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只有他被迫活下来了。” 扁蕾听着她的讲述,只觉得被巨大的空寂所裹身,那种从未想过的未知折磨和感受令他忍不住浑身一颤,他忽然看向身后的破败屋子露出疑惑的神色:“这个屋子的样子,还有树木的生长状态,已经不止十数年了吧,真的是……同一个人故事里的人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鱼庭雀眼神变得有些凄迷,耳畔传来山风摇铃的声响,不知是否在过去的时光里,也有人这样摇动石片发出声音。 扁蕾想起刚才见到的眠耳的模样,内心中泛起一阵没来由的想法,喃喃出声:“我想,即使记不得,也并不代表完全遗忘,身体,应该还残留某种感觉和记忆吧。” 她迎着阳光,目光却略显凉薄:“朝循夕轮,无尽反复,不管旁人怎么看,对本人而言,或许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第八章 守山家族 扁蕾跟着鱼庭雀前往白翁山内唯一一户人家所在地,一路上两人都并未再有言语。 对于眠耳之事,扁蕾始终觉得内心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想要将它掀翻可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徒劳无功,或许正因如此,让他就连走在山路上也觉得莫名的难受和无力。 回想鱼庭雀在这件事中的一切反应,扁蕾不由自主的看着走在前方始终平淡的女子,每当说起世人与世事的时候,她的眼中似乎都会变得空无一物,不论所见何人,所历何事似乎都无法激起一丝涟漪波纹,与其说是一潭死水,不如说是似镜影的海市蜃楼,感觉不出其中的真实。 “在你的行旅路上,你遇到的,都是这类的事吗?”终于,扁蕾还是没有忍住问道。 鱼庭雀摘下身边一串的小黑果,嗅了嗅后扔进嘴里,听见他的声音她连头也不回的边吃边回:“你指什么?你们这群天赋异禀的不良药师吗?不过说起来,我还真是第一次遇见痞得堂堂正正的药庐。” “像你这样没个正经样的行者我倒不是第一次见,难道行者也是经过分类遴选所以才会如此出奇得一致?” “你想吵架吗?臭小子”鱼庭雀侧身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浆汁,随后继续向前走:“你是想说我冷血,对吗?” “只是觉得,你所表现的冷静,似乎与你的年纪不太相符”一瞬,他心里的确是那么认为的。 “这句话,又是在说我跟个大叔一样?”鱼庭雀舔舔嘴角,倒是并不打算否认,“明明是个药师小子,嘴上功夫倒跟行商的家伙差不多,真讨厌。” 扁蕾忍俊不禁,看着她的背影,嘴里碎碎念的样子,的确跟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大叔差不多。 “不管在什么地方,有好事,也有坏事;有让人欢欣雀跃的事,也有悲惨哀怨的事,那是无法避免的。就像这双脚,走得路多了脚下便生出了茧子,这双眼看得多了,便会越来越想闭上,但正因为无法闭上眼,要么视若无睹,要么避而远之,不论怎样,人都会渐渐被同化和习惯” 鱼庭雀看着幽暗的森林眼中的光芒渐渐也被吞噬,忽然她停下脚来,站在稍高的地方俯瞰着扁蕾:“别人我可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至少于我而言,越是被放大的人性黑暗,越是能够吞噬小的黑暗,这样相较下来,很多事也就变得微不足道,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应该算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你们的故乡,实在算得上是理想之地。” 迎着她这般深暗的瞳眸,扁蕾下意识往后扬了扬身子,心里不住一颤,她究竟见识过怎样幽深的黑暗才能说得出这种话。 忽然,鱼庭雀浅然一笑:“想得太多会容易老,如果能像乞望一样整日除了玩就是吃那多不错,对吧,哈哈哈”。 走了小半天的路,终于在兜兜转转的野林里找到了对的方向,跨过山涧,拨开杂草,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两人看见了屋子的顶部,看样子距离不远了,两人也加快了脚步。 就在下坡的路上,忽然鱼庭雀停下脚来,看着旁边的大树上垂坠的一颗诱人的金色果子好奇的观望,那果子是从攀爬在树上的藤上结出来的,跟桃子大小,看起来金红色,非常饱满,应该是熟透了。 她一把摘下,扁蕾刚好走来,只见他侧头盯着她此时已经迫不及待的神色,他转动眼珠犹豫后开口:“这叫野藩萘,对长途跋涉的行者来说恢复体力有很好的效果,是野果里不常见的东西……” “是吗?我这是第一次见到”鱼庭雀伸手擦了擦果子的表面,然后毫不犹豫的张嘴大大的咬了一口,“呃!?” “噗。”扁蕾见到她瞪大眼的反应忍不住发出笑声。 “呕……”巨大的粪水味儿让她一口呕出嘴里的果肉,汁水与口水混杂着从嘴里似瀑布般涌出,一把捏碎手中果子的她恶狠狠的朝着地上摔出吧唧一声,这种味道让她简直手脚蜷缩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扁蕾退后一步,“虽然是对身体不错,可是味道却是连任何飞鸟和虫子都不敢接近的。” “你……你这家伙……”连手上都沾满了屎味儿的鱼庭雀连忙在地上擦手,可嘴里的味道却让她干呕不已。 扁蕾从怀中掏出手帕蹲下身递给她,看着她此时恢复常态的模样微微牵动嘴角:“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世上有太多阴暗的东西存在,我们也有太多的无奈与力不从心,可是,世上同样存在安宁的须臾之地,在这片故土上,我们的故乡里,至少还有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人存在,对我来说那就足够了。” 鱼庭雀吐着口水粗鲁的擦拭身上的残留物,盯着扁蕾的背影,从他的声音里能够听出他在一点点的调整自己的心态,她站起身来深呼吸一口气跟上前:“混账小子,别以为装正经就能混过去了。” “莫玛这是完全误解了,怎么可以好心当作驴肝肺呢?” “你们八角的人是不是都跟你家药师一个德性?” “您的谬赞我之后一定会一字不落的转告先生。” “啧。” 两人在距离屋子还算远的地方停下来,鱼庭雀让乞望留在更远的地方暂时隐身,这边比人还高的灌木丛将两人正好挡住,鱼庭雀则小心翼翼的拨开树枝从缝隙环顾四周,既然夏无踪说镇主不让任何人再到这里来采药,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谨慎小心为好,毕竟,从刚才开始她就察觉到这所林中屋子有种异样感。 屋子外很大的土地都被圈了起来,耳边有不太明显的流水,甚至能闻到只有在池塘里生长的植物的特有味道,看来的确是截流蓄池了,那么包括这座屋子在内周边所有土地里种的应该就是人工种植的药材了,面积虽大,而且不惜砍了一大片的树林来扩地,但放眼看去只有这一片,表明这里应该是初地,用于大片种植前的尝试阶段。 “果然是这样,看来镇上的扩地已经跟不上产量所以盯上了这里,开始截流蓄水,扩大种植的面积”鱼庭雀自喃。 “可我听说镇子上有规定,除了松针山外不允许镇上的人擅自往白翁山扩地种植药材,说是怕伤了山脉的灵气,更何况,这里本就以盛产野生药材着名,这么一来,不是自毁名誉吗?” “名誉、名声这种东西,都是自己造的,只要有钱有权势,就算是乞丐摇身一变也能成圣人!” “你可真会说话”扁蕾一直都想知道她这一路走来,真的没有过因为这张嘴惹祸的情况发生吗? “嗯?”鱼庭雀耳畔传来不易察觉的踏草声。 “没看见有人在,我们还是……!?”扁蕾看了一大圈也没见到有人,刚打算站起身,却被她一把推倒,这股难以置信的推力让他躺在地上惊愕的眨巴双眼,“怎……?” 一把捂住他口鼻的鱼庭雀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他身上,原本安静的四周从屋子的方向竟传来一阵数人的脚步声,声音落在仅一片灌木相隔的耳畔,分明是踩在杂草和落叶上,但脚步听来却很轻,就像林中狩猎的野兽一样,应该不仅仅是弋狩之类的人。 扁蕾几乎大气不敢出,安静的听着那声音一直徘徊在耳侧,直到听见声音渐渐远去,他这才松口气转过目光,不曾想却刚好看见她近在眼前的脸,虽肤色有些不同,但她的轮廓线条却是分明的,流畅又柔和,尤其是如此近距离看清她润泽的浅灰色眼瞳,此时因为她的专注更加有神,这让扁蕾此时呆呆的盯着她。 “嗯?”也许是意识到了这股盯着自己的视线,鱼庭雀低头迎着他的目光,旦见她微微牵动嘴角一笑,他连忙转动眼珠看向一旁。 一阵鼻息嗅嗅声响起,扁蕾蹙眉怀疑的再次吸了一口气,忽然他一把捏住她的手瞪大了眼,直到她松开手,他眼瞳颤抖的盯着她的手:“你……你的手……,你刚没洗手……” “啊?嗯……,嘿嘿”鱼庭雀捏了捏自己的手后露出孩童纯真一笑,然后在胸口擦了擦。 “嘘!”鱼庭雀一把抓住试图逃离自己身边之人,不让他乱动做声的瞪着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数着对方的人数,“1.2.3……7,8,一共八人吗?”听得她自喃的尾音刚落,她转动眼珠看向屋子东南方的稍高处,沉默后张嘴轻咬手指,“不对,十人。” 扁蕾还在与她抓着自己手臂的单手做抗争,可不论怎么掰,她这看似单薄的手臂竟然在一个成年男子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下纹丝不动,让扁蕾往日冷静的瞳孔也溢出满满的慌张,这家伙是石头变的吗? “呃,商量一下”鱼庭雀转头一脸看似认真的表情,“要不我们下次再来?” “开什么玩笑”扁蕾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她这才回过神来放开手,“怎么可以无功而返?” “我说小药师先生,下面这群人倒是不难对付,可这地儿不止这群乌合之众,还有高手在”鱼庭雀说着也不免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只是区区的行者,身上有点子保命的家底防身罢了,你可别把我当兰台士看高了!” 扁蕾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包里挑出一大堆东西开始现场调配,听见她的话他扭过头一脸理所当然:“放心吧,谁也没朝那方向想过,我又不是阿青那傻子。” “哦”这家伙突然这么明事理倒让鱼庭雀有点不适应,不过,“嗯?这句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对?怎么听来那么……别扭。” “是你想多了。”扁蕾说着已经将手中的药粉混合完成,然后交给她,“这是麻痹粉,能保证吸入者短时间里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这种程度,莫玛应该没问题了对吧?” 看他这样子是誓不罢休了,鱼庭雀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谁让这家伙是雇主呢,还是快点结束了收钱走人,否则没完没了了。 “在我叫你之前,待在这儿别动。” 扁蕾顿时乖乖的坐端正了对着她摆摆手低声助威:“一举成功!静候佳音。” 鱼庭雀收起手中的药粉,这才站起身来,从灌木丛里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刚一脚踏入便被人拦下,她示好的举起手:“小心小心,别伤着人,我只是过路的,不小心在树林里迷路了,不是有意擅闯。” 对方几人将她从头到脚快速打量,看着她身着普通的行者长服又是独身一人,几名男子眼神交流,手中对准她的兵器却并未放下。 “一个人在这儿迷路?” “对啊,这山也太大了,转了好久都没走出去。” “你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哪个方向啊”鱼庭雀眼睛瞟了瞟四周,她一脸为难的笑笑,“我也弄不清了。” “一个行者分不清方向就进山?骗人也好歹认真点”说着,一个举着双叉的男子将尖锐的叉头对准了她的咽喉,“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鱼庭雀长叹一声,瞳眸变得锐利,继而顺着双叉盯着对方:“我都说了只是一个过路的,这地儿的人,是不是都对路人有意见?” 察觉到她身上煞气一瞬溢出时,对方几人已然反应过来,兵刃举刺,却见她更快一步抬起左手挡去眼前双叉袭来的同时挥动右手,将粉末没有浪费全部洒向对方。 在她拉上面罩后,于弥散白色粉末之中快速、精准击中对方的身体,不远处听闻响声之人立刻赶来,只是还未提起手中的兵器,眼前闪过的黑色身影便将一众人放倒,接踵而至的是被一股冲力击中身体各处的麻痹神经点,躲在灌木后的扁蕾因为那未消散干净的麻痹粉末的缘故甚至看不见她的动作,耳畔只听得四起的闷哼声与倒地声。 “刚才发生了什么?”扁蕾从树丛的缝隙睁大了眼环顾着。 她看着倒在身边的几人抬脚跨过,刚走到屋檐下,屋顶上的动静让她抬眼一瞬一把抽出腰后短刃,不等她反应过来,从屋顶跳下之人举刀砍向她,她却头也不回的举刀自后挡住,刀刃相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抵着刀势往上一抬瞬时转身,再次迎接对方第二刀,看清了对方是使用宽刃长刀的鱼庭雀退后一步稳住重心,随之而来的两招快攻令她只是接招避闪,直到她一脚蹬到身后的柱子。 面对压迫刺来的长刀,她捏紧刀柄压低身子,借着柱子脚下瞬时发力,一刀挡去对方砍来的刀刃,如同一只蓄力十足的猎兽扑向猎物,她转动手中的逆刃握法,一阵改变了自己速度快攻下的正手刺挡打乱对方的节奏,随着一刀割裂对方手腕夺走长刀,她自左到右,从下往上一刀划穿对方胸膛,手中刀刃上沾染丝丝血迹顺着刀尖滴落,倒在地上的男子从胸口渐渐溢出血液浸染衣衫。 她微微侧身,站在不远处树林中只是静默看着这场景之人似乎没有打算帮忙的意思,与她目光交接片刻后转身消失在密林中,鱼庭雀这才朝着灌木丛吹了一声口哨,乞望抖动身子跳出来,扁蕾也跟着拨开树丛走出来。 扁蕾绕过屋前地上之人,赶到她身边时看着地上已经昏厥的男子连忙上前检查,虽然身上有多处刀伤但都只是伤皮并未伤到脉络,就连最后一道冗长的刀伤也只是稍深一点,令对方失去了意识。 他从药包里拿出一些止血药做了简单处理这才站起身来看向正擦拭自己刀刃的鱼庭雀,她虽说自己的功夫只有保命的底子,但这保命的底子对扁蕾来说已经算是大开眼界了。 “时间不多,办正事吧”说着,她收刀入鞘,径直来到屋子的大门前。 当她推开偌大的门扉,一股阴湿的霉味迎面扑来,让她也不由得伸手挡在鼻子前,甚至那吹入喉咙的气让她觉得不适的咳嗽,她连忙躲闪对着扁蕾招招手让他先行,并示意让乞望等在门外。 扁蕾拿出手帕捂住口鼻走入内里,方正的前庭连接着整个屋子,原本庭院里看起来打理过的绿植此时也荒芜了不少,前厅的大门全部关闭着,可是自走进来后在霉味中还能嗅到一股熬制的药味,应该是从后堂传来的。 两人在屋子里四下搜寻后除了找到后堂堆积的大量药材以及后厨炉子上正在煎熬的药汤,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整座屋子就像将人突然抽离的空屋,难道这里只有外面那群人暂居吗?还是说这里已经变成了药材库? “看来已经完全被扩地种植药材当做库房了”扁蕾在堆放药材的地方一一检查,搁置在这里的药材果然都是腐质药材,从整个保存的环境来看,每一种都像夏无踪所言一样,应该是从地里栽种的时候就已经腐化与积压时间和环境无关,“就算是被扩充种植,也完全没必要派人驻守甚至不让别的采药人踏足,他们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鱼庭雀在门外艰难的呼吸,这股子霉味加上药味真是要人命,她环顾四周,好好一处大房子,居然只是用来堆药材真是浪费,那些荒废的庭院植物以及泛起了青苔的缝隙,她不由得心想究竟是有多久没有打理了。 “嗯?”她扫视的目光忽然停在对面的一面墙壁上,整面墙壁多多少少都长了青苔,为什么中间的部分分明不一样? “这里的屋主难道都被请走了吗?”扁蕾站起身对眼前的环境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鱼庭雀走到奇怪的墙面前,她伸手顺着那整齐的缝隙摸了摸,手指传来粗糙的感觉,她稍稍用力往前推,纹丝不动,她拾起身边的一块圆石子对着墙随便敲击,没长青苔的这块地儿果然是中空的,而且听声音墙面也不厚。 咚—— 扁蕾一惊连忙转身走出,此时手持铁锤站在一面坍塌墙体前的鱼庭雀挥动手掌驱散飞尘,看着露出的幽暗空洞她退后一步单手叉腰,考虑着要不要进去。 “喂,你在干嘛呢?”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看,果然后面藏有东西。” “这种一般不是会有什么便于出入的机关之类的吗?” “欸,找什么机关太麻烦了,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将手中铁锤扔掉的鱼庭雀一脸堂堂正正的盯着他。 “的确不像”扁蕾上前一步朝黑黝黝的里面看了看,除了潮湿的味道外还有一股与外面药材类似的味道,他转身跑开去寻找能够照亮的东西,当拿着萤灯顺着木头做的阶梯往下走去,越是往下,似乎能够隐约听见一些细微的动静,而且不时吹来一阵风,看来这里空气还算流通,就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咳咳” “有人来了” “是送药的吗?咳咳咳咳” “好难受,全身都疼……” “有人在?”扁蕾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连忙快走几步将手中的萤灯转向有声音的地方,当他走下楼梯,光芒照在潮湿的地面,靠着墙挤成一团的人们用手挡着光,皆面色病弱又复杂的望着来人,眼中的不安与长久以来的倦态令眼前这些人都变得非常病态,其中还有面黄肌瘦的孩童正躺在大人的怀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干巴巴的怯怯的盯着陌生的来者。 “看来他们应该就是前屋主了”鱼庭雀跳下阶梯,看着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猜出了这群人的身份。 地下空洞里一共十一人,在两人的帮助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但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这群人长久以来被困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加上每个人都因为各种原因身体状况非常不理想,扁蕾一个个仔细诊脉查看情况,有一些年轻点的好在只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但一些身子本来就虚弱的人同时被恶劣的环境加剧了身体的恶化程度,甚至其中最严重的两名老者,身体上已经出现了莫名的斑疹,并且一直咳嗽不断身体发热。 “先……生,药,请给我药,咳咳咳咳,我好难受” “我也是……,好难受,给我药,给我药” “可,可我还不知道究竟应该开什么处方……”扁蕾面对着朝着自己伸出求救之手的人们,此时只觉得着急又无力。 “每天都有人拿药给我们,他们人呢?” 鱼庭雀听闻连忙走出屋子来到后厨,炉子上正熬着一股难闻的药材,应该就是他们口中所说每日服用的汤药,她招来扁蕾递给他:“你看看,应该是这个。” 扁蕾接过药罐,还没有凑近就闻到一股腐质药材熬制以后散发出的特有味道,他将罐子里的药倒出后检查着药渣,果不其然里面的药材大部分都是库房里的,单是一种用在正常药材里都难以想象会出现什么后果,竟然还混合了这么多种? “这种药,绝不能让人服下去,全部都是要命的东西”扁蕾眉头紧蹙,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颤抖。 鱼庭雀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里的人情况稍微好一点,她走向一名精神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中年女子开口问道:“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是?” “只是一个外乡的过路人……” “你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不等鱼庭雀说完,女子连忙抓住她的手,显得很是急切,“如果被那群人发现你们的话,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用担心,那群人已经没威胁了”鱼庭雀伸手安慰着轻轻拍了拍。 女子摇头:“不是他们,他们不过是被雇佣的……”,说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整个人显得虚弱无力但好在不像隔壁那些人病得那么重,“我们这一家,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了,被这座山养大的我们,现在也……只能以此来赎罪了。” “这话怎么说?” “这件事,你们还是不要管了,快走吧,要是他们发现这里的异样,会牵连你们的……”女子看向身边的人,一脸认命与绝望,“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能死在自己的屋子里,也好过曝尸荒野,连灵光都找不到回来的路……” “这位行者,如果你们有心,愿意把这里的事告诉外面的人,我会倾囊相告”坐在一旁的男子实在看不下去,拖着难受的身子朝鱼庭雀挪动。 扁蕾有些着急的找来,他看着鱼庭雀:“我一个人实在不行,还是……还是把扁青找来” “那我让乞望下山将他带来”鱼庭雀说着吹起口哨,一直在门外守着的乞望循声而来,鱼庭雀将写好的布条拴在乞望的前腿上让其先行离开。 “拓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放心告诉我们”鱼庭雀将男子搬动令其靠在门上舒服一点。 “我们从五代前就住在这里,每一代家主都告诫后人这里是靠近山脉水源的重要地方,绝不能轻易截流引流,否则山的灵气一旦散了,整座山的所有生命都会遭到巨大的灾祸,其中的利害山下的镇民一直都清楚,可是,从去年开始,或许是因为药材的需求增大,原本镇上的人已经扩地种植,但还是有人打起了这座山的主意,多次找到家主提及要引流和在山中进行扩地种植的事情,家主每次都断然拒绝,可这些人就是不死心,咳咳咳……” “这些人……应该都是药材大户是吗?” “我不知道,只是这些人看穿着,说话的方式,应该是商人,什么话从他们那张嘴说出来都变成了冠冕堂皇的东西,一口一个为了住民,为了生活,为了小镇的发展和声誉,凡是能说得出的都说出来了” “这件事镇主难道不管吗?”扁蕾对此很疑惑。 “管,怎么不管,一开始镇主也是告诉他们其中的利害,可这群人的眼里怎么可能会看见我们口中所说的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糟糕结果,渐渐的,镇主也被他们拉过去,原本只是沉默,后来干脆……,默认了这群人的强盗行为”说着,男子捏紧了无力的手掌,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不知道从哪里雇佣了一批凶狠的武者将我们软禁起来,强行截流扩地,还不允许外面的人再近一步。” “那……”鱼庭雀犹豫着开口,“那个不幸跌落山沟的苏吉(少年称谓)……” 听见鱼庭雀的话男子顿时止不住的哭出声来,泪水流淌在沧桑憔悴的脸上留下一道让人不忍直视的痕迹:“我可怜的少主人,他才十六岁,从小就听从家主的话,一心想要好好的守着这座山,可是……”,男子一拳砸在地上,干枯的眼中闪动着愤懑与哀怨的光芒,就连声音也变得怒气十足,“可是这群该死的吃人恶鬼,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害得我家少主人惨死在外……”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家少主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第九章 沧澜回光 “秘密?” “强行截流蓄池,扩地种药,一开始并未出现异常,甚至种下去的药材长势喜人,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是收成最好的一批药材,哼哼哼”男子发出单薄嘲弄的笑声,“就在数月前,有人发现药材在地里就腐质了,而且不光是一片地里的,包括这一片所有种的药都发生了一样的情况,从药里散发出一股发酵过头后的腐败味道,而且蔓延的速度很快。” 扁蕾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在心中浮现:“是,水质的问题?”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男子摇摇头,“他们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宵小商人,懂什么?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不是能拿到明面上谈及的,他们更不可能大肆往外面求助,同时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砸下的血本就这么烂在地里,所以即使还未到收成的时机就将所有药材收割,堆放在库房里……” “等待何时的时机,混合在其他药材里卖出去”扁蕾终于明白了之前的一切事。 “你说什么?已经卖出去?”男子显然很是震惊。 “嗯,我们在须罗桐屯镇上收购的一批药材里就混杂了不少……” “什么?不,绝不能,绝不能卖出去”男子变得异常激动起来。 “怎么了?” “这批药材绝不能卖出去,一旦被人当做普通的下等药材入药,服下之人会有什么反应和后果……”男子一把抓住扁蕾的手,他指着隔壁的房间,“你知道隔壁那些生病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就是服了这些药导致的,不可以,绝不可以再让他们做这种事!” 鱼庭雀一愣:“你所说的秘密,难道是……” “对,一开始的确以为只是普通的腐质药,可是我家主人因为常年顽疾必须服药,于是巧合之下不得不用这批药煎熬,可是服下以后不仅没有得到缓解甚至加重了病情,最后很快便离开了人世,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确定是因为这批药的缘故,可在之后家里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迫选择这批药材使用后陆续出现各种病情加重的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批药的严重性,可是这群丧尽天良的家伙,不仅瞒着所有人继续让他们服用,还……”男子闭上眼实在不愿提及,“为了更加确定是这批药究竟能不能使用,他们还将熬制好的汤药散给了许多外乡人和家里非常穷苦的人,甚至连一些乞丐也不放过。” “什么!?”扁蕾听了顿时脑袋嗡嗡作响。 “我家少主人给前主人取药的时候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了这件事,想着决不能让他们得逞,以免再干出更加骇人听闻的事情来,于是趁着那群武者松懈的时候逃跑了,可惜……,少主人,最终没有逃出去……” 扁蕾倏地站起身来,顿觉整个人都像在被毒物啃噬般难受:“他们明知如此,竟然……竟然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他人的死活,作出这种事来。” “如果这批药材如药师所说已经开始流通,我、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到时候会有多少人会命丧此药手中”男子抱着头,回想起自己的主人整个人几乎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鱼庭雀眉头紧蹙,房间里光芒晦暗,她抬头看向天际,乌姆希已经遮挡住大半的地热斯,原本她打算极夜前离开的计划已经无法实施。 在黑夜莅临前这如同最后的光芒的挣扎所带来的壮观天象若是在平日她一定可以好好观看,天边如一层一层堆积奔涌而来的墨绿色波纹凛冽壮阔,最后的赤色光芒在边缘晕染,然后一点点的被吞噬直至湮灭在黑暗中。 她一直都想避免让自己掺和进入更加复杂的事件里,可惜事情发展的走向却总是不尽人意,看着摆在眼前的这个状况,她深深叹口气,于是她来到扁蕾身边低语几句,扁蕾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走出屋子来到蓄水池前的鱼庭雀拿出药瓶装满,之后借着余光来到种植的土壤前仔细的检查后同样收集,如果是地栽之物从在地里就已经腐质化,如果不是本身就喜腐环境的腐质类,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土壤里的东西导致后期腐败,至于究竟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只有让擅长之人解答。 鱼庭雀抬手吹响长且婉转的口哨声,一阵沉寂中,从林中响起一阵飞鸟扑腾的声音,看着不自然抖动的林叶树枝,一只通体晕染着不同蓝色有着长尾的鸟站在枝头。 她拿起身边的一支树枝晃动,松翎蓝偏侧脑袋再次张开翅膀朝她飞来,然后落在她的头上,用着黑色的短喙在她头上啄了啄,她抬手,鸟儿飞到她的手臂上,她将手中的小瓶拴在它翅膀下的腹部上,捆紧后从怀中掏出几粒黑色的小颗粒,鸟儿啄食后随即再次腾空飞起。 天还未入夜已经没有了光芒,而乞望这时也带着扁青从最近的路赶到,看他满脸的汗水沾湿的发丝与衣襟就知道是多么的急切。 在屋子里翻找到存粮的鱼庭雀刚喂完乞望,来到所有人都在的后堂房内,刚进入房间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还是第一次见到扁青眉头深锁一言不发的样子,在一旁的扁蕾安静的为病人擦拭身体降下温度。 “不行,我虽然知道了他之前有什么顽疾,可是究竟服下过什么药材才导致的这种情况根本不能确定”扁青看向扁蕾,“况且,他们现在意识不明,就连陈述自己究竟什么地方疼痛也做不到,这样我根本不能施针。” “对了,我之前听少主人说过,守在这里的都是被雇佣的武者,他们不可能认得药材,所以很多药材都是早就被分好了,他们只管煎熬和送汤药” “那就是说,服用的都是同一批药”扁蕾连忙起身赶去后厨,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剩余的药材,只有今日前来时已经熬好的汤药,扁蕾拿着这些东西来到扁青身边,虽然有药渣,可即使是扁青还是很难从已经熬好的药渣里分辨出哪些是腐质的药材。 “这样下去不行,我看还是立刻下山找人将他们先带回医寮再说”扁青为难的摇头。 扁蕾目光停留在那碗汤药上,他稍显停顿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待扁青回过神想要阻拦时扁蕾已经扔掉了碗,扁青的手僵在空中。 这举动就连鱼庭雀也没料到,她快步上前一把拽过扁蕾:“你疯了,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还喝?”说罢便攥紧拳头朝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拳。 见状,扁青连忙抱住她的手臂惊愕低吼:“住手!” “走开,我让他立刻吐出来”鱼庭雀单手一甩便挣脱了扁青说着再次试图出拳。 “现在只能这么做!”被她甩到一旁一个趔趄几乎摔倒的扁青不顾一切的爬起来再次抓住她。 “你说什么?”鱼庭雀收势一脸听错话的表情盯着扁青。 “病人现在连自己什么地方疼都说不清楚,这让我们如何诊治?”扁青此时何尝不是焦虑万分,他眼神隐忍的看向疼得表情拧曲的扁蕾,“阿蕾他是药剂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扁青即使这么说着,可声音也带着微颤的音调。 鱼庭雀推开他将手抽出,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不觉重重吐纳一口气,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一瞬变得那么激动:“随便你们了。” 扁青扶着他来到一边的桌前坐下,目光中的忧心与按捺的怒气交织:“你最好知道自己有什么后果才这么做的……” “你以为我是为了那区区的几个人吗?”扁蕾揉着生疼的腹部艰难的吐出话,“我可不是那么天真的男人,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知道”扁青眉头紧蹙,压制着自己的声音。 扁蕾一想起刚才自己的听闻,内心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寒,让他此时同样怒火中烧,他一拳锤在扁青肩膀咬紧了臼齿:“我知世人残忍,却未曾料想,恶鬼就在身边,如此之近”他想起了眠耳,“分明有为了家人不知放弃的人,也有纵然忘却一切只为一种怀念停留脚步的人,可偏偏他们就为了自身的利益,连一个年轻的生命都可以随意剥夺,甚至不惜牺牲更多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安静的听着他的话,扁青不知道短短的两日他究竟有什么见闻,可扁青知道让一向冷静的扁蕾会变成这样,事情一定不简单,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是徒然,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静静的听着。 “呃……”胃里一阵刺痛与绞痛让扁蕾发出一阵闷哼声,他一把抓紧了扁青的手,“没想到,反应来的这么快。” “告诉我准确疼痛的位置和痛感” 鱼庭雀站在一侧,看着两个倔强的年轻不由得摇摇头,自己现在是爱莫能助,可偏偏尽力在收拾残局的却是完全的无关者,这可真是讽刺。 忽然趴在脚边的乞望抬起头来,双耳抖动,鱼庭雀同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动,她看向扁青:“你们待在屋里别出来” “怎么了?有人来了吗?” 她听着屋外的动静,有序的轻巧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几个普通人的沉重脚步,看来回去报信的人带人来了。 “这里的事情我束手无策,可是,外面嘛”鱼庭雀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片刻的停顿后转身,“就是我擅长的领域了。这里交给你们了。” “莫玛……”扁青听见门被猛地推开的响声,传来一群人的声音,他担心的看着鱼庭雀已然走出关上门的背影,话在喉咙无法吐出。 扁蕾此时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目光随鱼庭雀而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开口:“她……不会有事的,快把这边的事情解决。” “嗯。” 在萤灯的映照下,跨门进入的一行人,粗略看去大概二十人多人的样子,几乎是被雇佣之人,而在最后走入者,身形胖实,穿戴光鲜,光是看服饰也知道是典型的商人。 鱼庭雀双臂环胸站在门前,唇边有一抹嘲弄的弧度:“怎么着,现在是光屁股上阵,连藏也不藏了?” “这是我飞廉橡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尤其是一个不明来历的莫玛行者”上前一步的男人手里拿着长扇,就身上的配饰目测应该是最有钱的一个,如此气势汹汹而来宣誓自己的主权,根本没将一个单薄的鱼庭雀看在眼中,只见他眯起眼睨着鱼庭雀,“区区一个臭丫头,还特意惊动我们前来,我给你们莫比雇你们来,可不是让你们不做事的!” 男人身边站着的武者对此默不作声,而此人正是之前冷静衡量鱼庭雀后选择离开的武者。 “何必这么生气?说起来,我也没这闲工夫管你们的破事”鱼庭雀顺势靠在背后的门上,懒懒的开口。 听见她这么说,首商男人慢慢的摇动手里的扇子:“哼,在外面的跑的还算有点眼力劲儿,既是如此,那就别逞能,让开吧。” “只是,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摆在眼前,我也很为难”她伸手用手指扣了扣耳鬓。 “问题?”男人想了想顿时不屑的一笑,“莫比吗?说吧,要多少?” 鱼庭雀垂眸一笑摇摇头,果然是一群眼里只装着自己那点利益的家伙,但也只有欲望最纯粹、考虑问题最简单的这类人才会作出一系列野蛮又残暴的事情,偏偏是这样的人才最可恨。 “只要你把嘴巴闭紧了,你想要多少,还是可以商量的”似乎是将鱼庭雀当做想要以此作要挟分一杯羹的人,男人此时一点也不担心,他只想将知道这件事的人通通摆平以后继续自己的计划。 听见他的话,鱼庭雀抬眼幽幽的盯着他,口吻变得阴阳怪气的嘲讽:“我还铁定以为只是一群脑袋里只装着豆大莫比的奸商,现在看来还没那么蠢,所以才在听闻是一名行者的时候,会在这种时间摸黑匆匆上山,这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死穴在哪儿嘛,这种程度的自知之明我都忍不住想要拍手了”,说着,她牵动嘴角啪啪两声挑衅的拍动手掌。 “嘁——” 男人一把捏紧扇子,明显有些被激怒,他即使是商人但对于像鱼庭雀这种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行旅之人多少心里有数,要论耍起花样手段来,还是她这种人略胜一筹,若是处理不好,她随便找到言姬将此地所发生的一切事添油加醋的记录下来,再通过言姬之间相传,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别说是回到从前那个药材重镇,就连是否还会有人再来此地都成问题。 “真不愧是大商人,现在应该在脑袋里思考很多可能性吧,但是,我可以让你不用那么烦恼”鱼庭雀说着从腰间抽出烟杆,随着点燃烟丝,一口烟气缓缓吐出,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这件事我可以保证守口如瓶,但前提是你必须将此地恢复原状,而且不准再踏近这里一步,将已经售出的这批有问题的药材全部找回来就地毁掉,如果你能做到,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哈哈哈哈哈,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男人放声大笑,继而骤然脸色一变,“这里原本就已经废了,我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今天前来可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只要把这地儿烧个干净,什么都不会传出去,连带将你也一起解决掉!” “哈哈哈哈,好啊,真是太好了”没曾料到,他话音一落,鱼庭雀竟同时大笑,旦见她抬眼一瞬,眼中似即将解开的杀气锁链在听见对方那关键话语时颤抖着最后理智的瞳光,她微微躬身露出骇人的笑意,反手握住腰后的刀柄,“等你们这句话,等很久了!” 首商身边的武者顿时将其几人护在身后,领头武者已经见识过她与之前那批人交手的身手,作为吃这行饭的人来说,对手的丝毫风吹草动他们都一如林中野兽一样敏感,若非如此,恐早已没有命继续站在这里,而眼前这个肆意挥洒狂乱气势的女子,身体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打起来,结果难测。 许是被身边武者的这一反应给惊到,又或是被对面萤灯光芒中如一头异兽的鱼庭雀的古怪气势给吓到,首商吞咽口水,但还是强忍着举起手中的扇子指着她:“这、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不、不会多管闲事吗?” 鱼庭雀一脸纯粹无辜的瞪着大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只见她偏侧脑袋转动眼珠想想后摇摇头:“对啊,我没多管闲事,你不是要连我一起解决吗?弱肉强食,那就看谁能咬得过谁了,这样更简单!” 说着,她已然慢慢的抽出短刃,刀刃碰撞刀鞘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好似告诉待宰之物最终宿命的音色。 “动、动手!” 首商没有听身边人的阻拦,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无名行者给威胁了,令其颜面尽失。 三名武者举起手中的弩对着鱼庭雀放出弩箭,之前观察过她兵器与招式路数的领头武者按捺着身边人,他知道鱼庭雀使用的是短刃,只要不近身从远距离射杀,成功的机会会大很多。 鱼庭雀拔刀出鞘,抬手一挥,两只弩箭被斩落,只见她稍稍侧头便轻易躲过时差后飞来的最后一支,那动作比起徒手捉雀还要简单利落。 紧接着而来的是一波急促的连射弩箭,她将左手烟杆塞回腰间,卷动行者服一个旋转将飞箭一一击落,不等对方的下一波袭来她便主动进攻,此时两名持剑者从两侧夹击,与之前的长刀武者不同,用剑者招数从劈、砍转而为挑、刺,更加灵活多变,一旦用剑高手与身形步伐融合便是完美无缺,而对于短刃对手优势明显。 两人连招快发,将她一时间节节压制甚至逼退,就在她蹲身踩到被打落的弩箭时,她左手一抓,同时避闪转身将行者服朝着对方一挑,遮挡视线的同时自下飞出手中弩箭,一人举剑挡下,而一人则在挡下直击面部的一支后同时被弩箭射中大腿,在其眼神一瞬移开鱼庭雀时,一道黑影闪过,伴随一只紧握长剑的断手飞落,武者的叫声响起。 身边另一人还未回过神来,出现在眼前的女子面庞让他一愣,她竟悄无声息的接近自己到这种距离,未等他身体反应过来,她手中的刀刃已经深深的,全部埋入男子的胸口,她一把抽出短刃挥动手臂,彻底砍断对方的咽喉,或许这样做,在痛苦还未被痛觉察觉的时候,终结一切,便是她的温柔。 她左手一把抓住倒下的男子的手臂,面不改色的盯着不远处的一群人,然后将染血的刀刃用男子的衣服擦拭干净才松手,她跨过脚下之人,胸前带着喷溅的血渍站在剩下之人的面前认真一笑:“继续吧!” 已经被吓到的首商趔趄的往后退去,甚至忘记下令,身边的武者见状更加警惕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领头武者看着她握刀的逆手姿势想到了之前白昼时与长刀武者交手时最后以正手握刀的姿势,原来那个时候她没有打算下杀手,可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 “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再、再商量商量,商量”在身边人的劝阻下,首商终于意识到硬碰硬可能没有好结果。 “啊?”鱼庭雀扭动脖子面露不悦之色,只见她转动刀刃指着对方,眉头紧蹙非常不爽,“要打就打个彻底,你这颗蛆头,我都想好该扔哪儿了。” “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有的商量,有的商量……” 看着首商这副欺软怕硬的狼狈嘴脸,鱼庭雀满脸嫌弃,如果现在说服这群武者就此罢手不是没可能,但也有可能还要再打一场,她沉思后还是选择强忍自己内心的厌恶感,冷静下来,毕竟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就、就照你说的,这里我可以不管,反正也没用了,可是,卖出去的药,想要全部找回来是不可能的,这、这里的存货我倒是可以解决,如何,你满意了吧?” 鱼庭雀转动着手里的刀,来回踱步让自己被激起的澎湃翻涌的杀气得到缓解,听见首商的话她突然站定:“你还在打野林的主意!?” 首商顿时一惊盯着她,满脸写着,她怎么会知道。 她虚缝双眼盯着他,眼中原本堆溢的煞气光芒始终没有消散:“你真当所有人都是蠢材?现在看不清时局、搞不清状况的,我以为只有那群愚民,没想到连你们都如此白目,地栽之物出现异状,摆明了与水土有很大的关系,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你再找任何地方种植都是徒劳,如此简单之事,果然脑袋里只有莫比的商人是绝对不会去思考的,是吗?” 首商想了想连忙盯着她:“你,难道说,你已经找到根源所在了?” 原本鱼庭雀并不想如此简单说出这句话,可一想到如果不告诉这群人,他们始终不会死心必定会在之后一次次做一样的事情,而这件事也并非只是一个小镇的事情,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真的是水的问题,那么涉及到的人事会更广。 “我们做个交易吧”首商连忙上前两步,“这么久以来,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办法去找出问题所在,可是根本没人能得出答案,之、之前虽然怀疑过水的问题,可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你这么说,你肯定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我跟你没话说,叫镇主来。” “这……”首商眼神有些飘忽。 “你不会还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密不透风的吧?”鱼庭雀倒是觉得可笑的盯着对方,但在看见首商那古怪的神情的时候,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忽然她猜道,“他只管帮你们发讣告,而之后的一切事他都不管,所以,你们现在是在害怕被镇主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吧?” 首商并未搭腔,但额头渗出的汗珠和此时心虚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像你们这样漂流的人,从未在一个部落生活过,你又知道什么?”首商身边的稍矮男子突然开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更是如此,他们这群武者不也是为了一口吃的,拿命换莫比吗?你不也一样吗?不过是办法不同罢了,有什么不对!” “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恶鬼”突然冲出屋子的拓康,见到首商时情绪无比激动,被扁青扶着狠狠的指着对方,“就是你们害死了家主,还杀了我家少主人,这儿发生的一切你休想人不知鬼不觉的被掩埋起来,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一定不得好死!!” 扁青看向鱼庭雀时才注意到她脚边躺在血泊中的两具男性武者的尸体,还有散落一地的弩箭,可是她面对着萤灯毫发无损的站立着,整个人都被黑暗笼罩,让人不仅内心发颤。 “莫玛”拓康推开扁青咚的跪在地上,趴着朝鱼庭雀挣扎着而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听他的鬼话,他们都是吃人的恶鬼,千万不要放过他们,尝过了血肉的恶鬼,怎么可能会恢复人性,不要被他们所骗,如果你放过他们,他们一定会回过头来吃掉你的!” 鱼庭雀蹲下身扶住拓康颤抖的身体,犹豫后没有感情的开口:“那,您想让我怎么做?” “杀了他”拓康没有丝毫犹豫的抬头,然后目光直勾勾的停留在首商几人的身上,眼底的恨意已经吞噬了其所有的理智,“杀了他们。” 扁青一愣连忙上前:“拓、拓康,您在说什么?” “莫玛,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对不对,我知道的”满目血丝的拓康双手紧紧的抓着她,似抓着最后的稻草。 鱼庭雀笑意渐浓,她缓缓侧头看向那群吃人的恶鬼,随着她的口哨声响起,原本乖乖趴在黑暗中的乞望站起身来,低吼着露出獠牙,露出狩猎的状态一步步逼近,众人见到乞望时,脸上本就没有松懈的神情被惊愕、恐慌所扭曲,一瞬从恶鬼变成被狩猎的动物。 “是啊,吃人之物也该做好被吃的觉悟,不是吗?”她那令人胆寒的笑声从喉咙里压迫着发出。 “莫玛……”扁青伸向她的手僵在空中。 “我说大叔,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拿什么雇佣我?” “莫玛所需,我拿命换!” 鱼庭雀露出欢愉之色缓缓站起身,夜风徐徐吹动其乌黑的行者长服,身边乞望渐渐张开兽口发出呜咽之声,极夜来临前的最后光芒绽放出极尽壮美之景,一头被人性枷锁锁住的真正食鬼异兽,渐渐露出她锋芒的獠牙。 “成交!” 第十章 花饰末,极夜至。 “喂……喂,我们谈得不是挺好的吗?”首商已经见识过鱼庭雀的身手,现在还多了一头异兽,他顿时慌了神,“不管什么东西,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什么都可以商量,别、别动手!” 鱼庭雀别了别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声,她直勾勾的盯着领头武者,把玩着手中的短刃一步步靠近:“不想死的,还有机会,想死的,我不跟你客气。” 扁青愣愣的连忙扶起拓康,脑袋里想着要上前拦阻鱼庭雀,可身体却无法动弹,耳畔仍旧回响着扁蕾对自己说的话,眼前还浮现屋子里的惨状,一时间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挡住她……”见势不对的首商推动身边的武者,已经和身边的几名商人准备逃跑了。 单是对阵一个鱼庭雀这样身手的女子行者在人数上可能还占优势,可是,偏偏她身边还带着一只与画册上的凶兽形似的异兽,让在场的几名武者不免眼神交汇,面面相觑,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慌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鱼庭雀突然吹响口哨,哨声拉长且尖锐。 乞望四肢发力立刻扑向众人,前排射手一个发愣捏住机关射出弩箭,面对乞望身形如此庞大的兽族,那短小的弩箭简直形同虚设,乞望挥动巨大的爪子便轻松打落,随即见它猛地甩动粗壮的长尾,灵活的尾巴抽中一人,便见那人无力的扑向同伴,坠落之时发出巨疼的闷哼声。 乞望的一尾轻松便打乱整个阵型,甚至不让对方有喘息机会,旦见它同时扑上前挥动利爪,即使面对手中有武器的武者却与狩猎普通猎物没有区别,甚至此时就连鱼庭雀还未出手,就轻易击溃了这群乱了阵脚的普通武者。 面对如此悬殊的战力,一些聪明的武者已经狼狈的逃走,谁也不想在一个小镇上为了一点莫比卷进这种明显会输的混战中。 “你是属于那类人?不想死的,还是想死的?”鱼庭雀看着仍旧没有打算逃离的领头武者,声音低沉的开口。 “好歹,我也是收足了佣金的,白拿的话,与那群废物有什么分别?”说着,男子从背后抽出双刀。 鱼庭雀抛起短刃一把握住,不觉唇边扯出一丝弧度:“这就是所谓的,真正武者的信念吗?” “非也”男子微微蹲身举起双刀起势,“只不过是男人众多执着之一罢了,莫玛,是不会懂的!” 话音一落,男子朝着鱼庭雀率先挥动双刀,每一招都是冲着她的致命点全力砍伐,甚至不给她任何的反攻机会,整个庭院中混响不断,伴随着兽吼与人声,那刀刀相接发出的冷器音色似要将这份浓郁的黑暗加上一层刺骨的寒气,男子进攻的节奏没有一丝紊乱,如果换了其他人早已招架不住,况且还只是一个使单刀短刃的女子,可是他的表情别说是放松,更甚变得越来越愕然,鱼庭雀自如的跟着他的节奏,每一招不说都能接住,甚至让他慢慢觉出她不仅不吃力甚至还在配合?试探? 随着鱼庭雀脚步突然一沉,挥动右臂挡开他朝自己左边砍来一刀,在他接踵而至的动作间隙竟再次往后收刀往上一提,迎着自右边落下的刀刃两刃重力相撞,霎时一道断裂的刀光闪烁,未等男子回过神来,她左拳已经重重落在他的腹部,重击令其一个趔趄,他刚抬眼,只见她一个侧身一脚踹中其大腿,连续中招如果只是普通力道不至于让他单膝跪地,可令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比普通女子稍壮的行者,自那抬手一刀开始的力道突然变了,重得像是与一个持钝器打击的力道相当,让他难以置信。 当他缓缓抬头,脖子上一股冷冽感让他几乎不敢喘大气,那明晃晃的白刃仿佛只要她稍加用力就能轻易陷入自己的皮肤里,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融于黑暗中甚至只能看见她眼中白色寒光闪烁的女子,简直不像人。 此时的鱼庭雀高高的俯视,仿佛是在打量眼前之人该如何料理一般,随着她稍稍挑动手里的刀刃,男子不得不抬头,身子也往后仰,一阵冷风吹拂,吹动了她的衣服,男子忽然看见她腰后若隐若现的刀柄不觉一怔,这个人,竟然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莫玛!”扁青突然跑来,双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臂,“别……别这样。” 鱼庭雀斜睨着一旁几乎逃光的武者与被乞望制服困住的商人,眼中的凶光似乎开始收敛,她盯着男子慢慢的收起了刀,迎着他惊魂未定流露出疑惑的目光,她浅笑:“女人的心血来潮,拓康,也理解不了……” 说罢,她将手轻易从扁青的双手中挣脱后用刀柄对着男子的脑袋一击,男子便失去意识躺倒在地。 她径直走到衣衫已经被乞望爪子撕破,浑身都是抓伤的首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拖着他朝着屋前的拓康走去,她将首商扔在拓康脚边,将手中的短刃同时递上,扁青见状连忙赶上前,在他开口前鱼庭雀猛地回头,一双灰色水瞳此时如将人窒息的毒液让扁青霎时停下脚浑身一颤,她双眸微眯声音低沉:“站住,别怪没提醒你!” 颤抖着双手一把握住刀柄的拓康,此时浑身控制不住不住的哆嗦,就连呼吸声也慢慢加快,盯着脚边面色铁青的罪魁祸首,拓康满布血丝的干枯双眼堆满了憎恶、怨恨与惨痛,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刀朝着首商落下。 “不要!”扁青即使被鱼庭雀吓得双唇发白,还是没忍住大叫。 刀刃落在首商的额头,刀尖已经陷入皮肤,鱼庭雀稳稳的捏住拓康的手腕:“大叔啊,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不过,在此之前,能否听我一言?” “你、你如果,是要……要替他说话,那就……就免了!”愤怒、激动等多重反应加身,此时的拓康就连一句话也无法正常表述。 鱼庭雀的目光收敛了刚才的尖锐,看着拓康:“杀一个人对恶鬼而言不过是屠食,对一个坏人来说更是轻而易举,可是对大叔你来说,你真的觉得简单吗?” “有什、什么可难的?像他们这、这种连人都算、算不上的东西……” “你既是如此憎恶他们这种人,而你家主人却是命丧其手”鱼庭雀说着,看着他因此变得更加激动用力的手她微微蹙眉,“一个普通人在沾染上他人之血后便会沦为罪恶的奴隶,一生都会被其奴役,带着这份无法洗濯的血罪活在痛苦与煎熬中,当清醒过来时,只会发现自己早已变成曾经的那个恶鬼。” 拓康手上的力道开始一点点改变,他迟疑的看向鱼庭雀。 “若是你杀了他,沾了他的脏血,变成你最憎恶的那种杀了你家主人的恶鬼,为了这种人,自己的后半辈子却要背负上无尽的噩梦,真的值得吗?” “不……,我不是……,我不会变成他,我不可能会变成他这种东西,他们这种……”拓康顿时变得慌乱且失控,他看着刀刃上清晰映照出的首商那张丑恶的脸,同时与自己那慌乱不堪的脸庞重合,握住刀柄的手颤抖着开始松懈。 鱼庭雀看向他身后的屋子,听着屋内之人难受的病吟声,她也渐渐放松手上的力道:“你还有未完成的许多事要做,还有他们需要你的帮助,良善之人,不该背负上他人的罪孽为其赎罪,错的人不是你们,所以……” 说着她轻易的从他手中拿走刀刃,一把捏住首商的脖颈转过其脸,露出凶恶一笑,看着首商惊恐的双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面庞手指渐渐用劲:“恶鬼就该被食鬼吃掉!” “住手!”扁青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用上全身力气抓住她的手,“不要……不要这么做,已经足够了!” “放手”鱼庭雀声音冰冷不带丝毫的感情。 “不,我不放!” “你也想成为下一个吗?”鱼庭雀此时从骨子里渗出的阴寒煞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够了,莫玛”拓康双泪纵横,用着无力的手握住鱼庭雀的手臂,他闭上眼摇头,“已经够了。” “看来这是来晚了一步,错过一场好戏了” 夏无踪带着镇主几人出现在屋外,看着庭院中的一片狼藉,他始终像一个置身事外之人,一脸遗憾。 鱼庭雀拨开扁青的手,抓住首商的领子将其一把扔向地上,听得她吹动口哨让乞望从大门旁挪开,看见夏无踪的到来她一点都不奇怪:“来的还真够快的,已经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夏无踪环顾整个屋子深呼吸一口气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仍旧是无关是非的悠然神色:“听你的意思,这是把我们跟这群废物相提并论了?” “言重了”鱼庭雀抽出腰间烟杆终于能够好好的抽一口烟了,“不如说是,对以往澄琥系药师的印象再一次改观。”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镇主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实在无法想象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尤其是其中还有熟悉得恐怕想要装着不认识的药材商人们。 鱼庭雀盯着这个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镇主却并未恢复往日的好脸色,打量一番后她侧身有些迟疑的睨着扁青:“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从阿蕾服药之后的叙述症状稍微帮他减轻了一些痛苦,可之前并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病症,现在只能尽量尝试各种办法……”扁青安抚着拓康,声音还有些微颤。 “这里已经没事了,你先去看看他。” “嗯”扁青起身,犹豫着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后转身回到屋子里。 当听闻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镇主一脸难以置信且不安的沉默着,许是在思量这件事的最终解决办法吧,而夏无踪此时已经对周边的一切开始亲自检查。 坐在台阶上的鱼庭雀抬头深深的吐纳出一阵烟气,乞望趴在一旁舔舐清洗着自己的爪子和身体的皮毛,庭院中镇主带来的一行人按照吩咐正在清理残局,偌大的守山家族的屋子里,除了屋内因病痛折磨发出的人声外,外面的气氛有些古怪。 夏无踪站在蓄水池边,在萤灯的光芒下看不出什么异常,于是他蹲下身提起一颗水生植物,从外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然后他将手指浸入水中后在指尖揉搓,一样没有明显的差别,但他却对手中这棵水生植物产生了一些兴趣,只见他掰下一些装入瓶子里开始在蓄水池周边四下摸索,不论是野生的植物还是土壤一个都没放过,最后是种植药材之地,他反而只是站着静静的看着,用脚翻了翻土。 “我还以为行者是一个很冷静的旁观者,怎么也没料到,你也是一个喜欢热闹……”夏无踪结束检查回到屋子里,看着屋子里留下的痕迹,目光停留在此时与镇主交谈始终惊魂未定的商人一群人身上,看见鱼庭雀后站在她面前淡然的开口,“不对,该说是激情的参与者才对。”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鱼庭雀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只不过,我还不想死罢了。” 夏无踪盯着她,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打量,只见他抬眼看向传出病吟声的屋子,却并不打算走进去:“明明一死就能解脱的上等选择,偏偏大多数人却一致扑向艰难的苦生,为了坚持,又会继续生出更多的苦痛,一时间让人弄不清楚,人究竟是聪明还是愚笨……” “别以为被人扇过一巴掌,就以为看透了人生的苦难,自以为是的臭小子”鱼庭雀转动瞳孔斜睨着他,“你没死过,何谈解脱,苦生乐生,还轮不到你对别人指手画脚!” “气性挺大啊”夏无踪轻佻眉头,却渐渐牵动嘴角,饶有兴趣的看向她,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一个不论如何都不会有过激反应,冷静得好似内里空无一物的冷酷之人。 鱼庭雀看着似乎已经得出论断走向这边的镇主,于是敲了敲烟灰,唇边有一抹不难发现的弧度:“既然决定披着这件人皮行走于世,就得好好照猫画虎,遵循规矩,不露痕迹,不过看你的样子……”她稍稍仰起头看着他,眼中似乎有遗憾,“连最基本的人态都还没能自如掌握,太过着急的结果,在你身上究竟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哼,对我来说倒是没什么兴趣。” 镇主站在离两人有些距离的地方,看他脸色沉重的模样,应该是有过一番内心挣扎吧。 “这件事,我没想到居然会闹成这样”说着,他用着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我是一镇之主,一定会给镇民一个交代,他们虽然作出这种事情,但毕竟是我镇上的住民,还望……能够将他们交予我处置。” “这不必说,我也只是一个外乡人,关于此事,本来也该由镇主全权负责” “是……”听见鱼庭雀的话,镇主很清楚她的意思,他眼神闪烁的始终用着微颤的手擦拭着额头,“作为一方镇主,却没有给自己的镇民带来安宁,的确是失责,还给各位带来这、这么大的困扰,在此,向各位赔罪了。” “这可不敢担当,镇主没有怪责我在此多管闲事已经是万幸了,况且……”说着,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商人身上,看着他们被乞望和自己弄成那种狼狈的德行,只是对上她的视线仍旧瑟瑟发抖,“还对您的镇民如此无礼,怎么说,也该是我赔罪……” “不不不”镇主顿时连忙摆手,眼中虽有着忌惮,可同时也掺杂着衡量之后聪明的判断,“行者此乃劝善之举,助良为事,怎,怎能让行者赔罪,若非行者出手,守山一家也无法得到救援,变成现状,也、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的,还望行者理解。” “镇主既然如此明事理,我想,之后的事情必定会处理妥当”鱼庭雀说话间侧身看了一眼屋后。 “那,那是当然的,只、只是……”镇主一脸不自然的表情,然后看向夏无踪,“这件事的起因,真的已经明确了吗?” 鱼庭雀看向夏无踪:“如果镇主有心,解决这件事并不难,就看镇主怎么思量了。” “是,是啊”镇主脸颊因为不自然的笑意让面部略微抽搐的跳动。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夏无踪亲自查看后已经得出了定论,只是他与镇上也并无太大的交往,因而在这件事上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相反,能够看这么一出戏让他着实愉悦了一番。 “这、这是什么意思?”镇主眼中的急切一时间盖住了对鱼庭雀的惧意。 “截流蓄池对守山家族来说的确是祸事,对你们扩地种植而言更是一切的祸因,可偏偏在这件祸事上就现状而言却是幸事,若非截流蓄池,任水继续流淌,说不定会带来更大的灾祸,不过是你们承受了最小的部分罢了” 夏无踪一言既出,顿时让镇主一愣,鱼庭雀也似乎证明了自己的猜测,的确是水质的原因导致。 “那,那究竟该如何是好?山脉流如果有问题,那,这整片山域生活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万幸的是,从蓄水池的水来看,活流中水质在一点点恢复,但究竟详细情况如何,我可不知道,只有我家药师才有断定的能力” “荼婆!”镇主脱口而出,可当看见夏无踪的眼神那刻立马改口,“药,药师先生吗?我这就、立刻前去拜访。” “还有呢?”鱼庭雀眼神犀利的盯着转身欲走的镇主冷冷的开口,他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啊,嗯,我命人准备好所需的一切立刻让他们将守山一家接下山诊治,请放心”镇主眼神迟疑后立刻反应过来。 夏无踪转身看着这群人不由自主的笑出声:“这些人,将自己为人的一面诠释得如何?” “再正常不过了”鱼庭雀眼神漠然,并未有太大起伏的转身走进屋子里。 刚走进屋子里,便见扁蕾满脸苍白、汗水浸湿了全身蜷缩着坐在墙边,扁青困难的为其施针但似乎并未有丝毫减轻的迹象,鱼庭雀连忙走上前:“怎么了,你不说已经控制住了吗?” “刚才施了针,他的情况好转了一些,可是,现在突然急变……” “痛……痛觉开始转移了,从咬噬疼变成间歇拧疼”扁蕾即使这种状态始终没有让自己失去意识,告诉扁青自己的状况,本就略白的皮肤此时几乎与死人无异。 “局部被压制以后,便会对另外的地方进行侵蚀,这药,很棘手”扁青没有一刻将目光从扁蕾的身上移开,唯恐会遗漏他的变化。 “那……究竟该怎么办才能减轻他的痛楚”鱼庭雀拿起身边的浸湿的手帕擦拭着扁蕾脸上的汗水,此时她真的是一筹莫展。 “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可现在身上带的麻痹用的药已经几乎用光了,即使能够施针可也不能长时间继续”从被扁蕾用力抓住的手臂上传来的痛觉让扁青深知此时的扁蕾究竟承受着多大的痛苦,而他此时又何尝不是在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那,我来试试看”鱼庭雀说着举起手捏紧拳头,凸出食指与中指的关节,快速击中扁蕾身体上能够让人产生麻痹感的脉络点,虽与施针带来的是不同的麻痹,但至少能够让扁蕾不会再承受那难以想象的痛感。 “这种药会在初期让服下的人产生剧痛,之后药性会慢慢减弱,但会让人产生依赖性,即使片刻得到缓解,可如果不继续服用将会给人带来更大的痛楚……” “那这不是药瘾性毒药吗?”鱼庭雀一愣,毕竟自己因为抽烟也有相似的感觉。 “我现在不能明确是不是这类药,但就现在的病患表现,我觉得没错”扁青说着已经开始记录下更加详细的情况,“只要知道了这点,我也有了大概的方向,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马上解掉阿蕾服下的药毒,否则,他也一样会变成那种样子。” “用什么药已经知道了吗?” “嗯”扁青看向扁蕾,眼中的犹豫让他不由得看向鱼庭雀,“我马上去配药……” “去吧”鱼庭雀点点头,“我会在这看着他的。” 幸而扁蕾之后并未再出现痛症,直到扁青从外找到了没有问题的药材回来,在反复多次进行药物激烈催吐后最终以温和的汤药令其身体得到了稍微的缓解,只是看着扁蕾难受的样子与痛苦的声音传来,身边人都不好受。 此时的扁青也顾不上太多,毕竟身边还有其他人需要汤药,等了许久,山下赶来的人才陆续将守山一家的人们小心翼翼的带走,等鱼庭雀一行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快到了迎接地热斯光芒的旦时。 “真是了不起的药剂师,以己之身试药,我想应该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与之先生一样的药师吧”夏无踪斜着身子靠在门边,虽用着调侃的语调,但听来却多了几分真挚与艳羡之意。 扁蕾的情况终于有了稍好平缓的迹象,就连呼吸也慢慢从急促紊乱趋于平静,阵痛的节奏似乎也慢慢的减少,鱼庭雀看着这年轻的面庞听见夏无踪的话头也没抬:“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瞬,让我以为你是真心的。” 夏无踪微怔后首次不作多想的轻笑:“难道不是让你觉得:啊,这个人原来没有想的那么讨厌;这样的感觉吗?” “如果人真那么容易改变,也不会有现如今的我了” 听见鱼庭雀这样说,身边的扁青眼神有些动摇。 “不管怎样,被人当面直接这么说,怎么都有些伤心” 鱼庭雀抬头,她迎着夏无踪的目光忽然露出不明的笑容:“不过,现在看来你的确有点不同。” “欸,是吗?”夏无踪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光芒里带着一丝的期待,“是怎样的不同?” “不再掩饰真实的自己,就算是讨厌,也是无比纯粹的讨厌”鱼庭雀此时似乎是带着一种认可的目光,当意识到扁蕾恢复清醒时她低头为其轻轻拨动遮掩眼睛的发丝,看着扁蕾仍旧迷糊但清澈的黝黑眼眸时再次开口,“只有一瞬间,的确是感觉到你或许是真心的,跟这两人一样。” 山下的医寮里,守山一家在这里接受治疗,而至于善后之类的事情即使扁蕾他们仍旧有心但毕竟这是属于林镇自己的事情,作为本就是邻镇与外乡人的一行人,他们已经尽到自己的最大努力,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想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扁蕾的心里始终都像被人在各种刺入倒刺后又被人若无其事的拔除,那种感觉很难受,但更多是一种无奈与无力。 回程的路上。 坐在乞望背上的扁蕾一直静默着,而一旁的扁青这一行又何尝不是见识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他看着走在前方的鱼庭雀,脑袋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片段,比起被那些药材折磨的扁蕾,他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到什么地方去。 “别憋着了,有什么想问的?”鱼庭雀微微侧身一眼就看见了将心事写在脸上的扁青淡然的开口。 “欸?”扁青一愣竟下意识浑身一颤。 见到他这种反应,鱼庭雀倒是觉得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她悠然的开口:“现在还觉得羡慕我们这种居无定所,刀光剑影的活法吗?” 扁蕾一愣,他怔怔的看向鱼庭雀,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初次与扁青见面时的对话。 “这个……”扁青沉默下来,目光中仍旧还带着迟疑不定。 鱼庭雀停下脚,认真的盯着他,然后看向扁蕾,反而露出自然的笑容:“我倒是觉得夏无踪说的没错,如果是你们俩的话,想必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成为超越那位药师的人物,在那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困惑,疑虑,都是必然促使蓓蕾绽放的经过,每一朵花的舒展,其实并非一如他人所想定会盛开的结局,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扁蕾意外的没有否定,他反而缓缓的看向扁青,鱼庭雀已经将扁青长久而来的迷惘不定看穿了。 “大概是吧”扁青勉强一笑。 忽然乞望停下脚来,今日的天空,只有最后余光坚持,听见乞望的兽鸣,鱼庭雀放下烟杆眼神中蒙上了一层相同的黑暗:“还是耽误到了极夜之时。” 一行人走到药庐门口,鱼庭雀看着离开那天就停在门外的鹿车着实有些好奇,这是又来看病还是一直都没走? “莫玛,你要离开了吗?”扁青扶着扁蕾,看着没有打算要进药庐的鱼庭雀。 “在这儿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那……,稍作休整再走也不迟啊”扁蕾一反常态的挽留。 “对啊,而且,明天应该就会进入极夜,在暗夜赶路总归不是最好的时机”扁青也接连点头,“多留几天而已,难道这几天还会出什么意外吗?” “但是……”鱼庭雀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讨厌感觉。 “先不说那些,给莫玛的药还有应得的莫比都还没给,难道莫玛忘记了吗?”两人一唱一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不等鱼庭雀同意,乞望已经高兴的像回家一样跑了进去,让鱼庭雀实在是无法拒绝,当她硬着头皮跟随走入,才走到门口便应了扁青那张乌鸦嘴,面对眼前这个从熬药房走出之人,鱼庭雀控制不住的露出与吃了苦果一样的表情。 “这真是……”显然,真北看见鱼庭雀的时候神情一样的意外,只是不如她表现的那么明显。 “意外!” 第十一章 东方阴霾。 鱼庭雀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在八角药庐碰见这个人,当日在笔罗山的经历让她记忆重现。 乞望倒是不认生的凑近了真北,对着真北首先就是一通闻,这让双手端着药碗的真北只得碎步往后退,尤其是被乞望那鼻子碰到敏感的地方时他猛地抬头盯着鱼庭雀:“你都不想想办法吗?” “想必是因为那地儿味儿重吧”鱼庭雀目光定格,非常自然的回道。 “妄言……”真北断然否定的字刚说出口,第二个字明显声音变得低弱,应该是心虚了吧。 鱼庭雀露出贼贼的浅笑,随即她伸手拍了拍乞望的身子让它作罢:“没想到会在药庐再见东宁之地(夙花集东方古国所在地)的荻耳逹(主人身边武者或侍从,高于巴肋赫),这可是在下的无限荣光,此前多有得罪和失礼的地方,还望见谅。” 真北听见她的话不由得霎时认真:“已经知道了吗。” “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传说之地的族裔,尤其是在听见罕见的称呼的时候想了很久,不过行旅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倒是明白了一点,不管遇见什么事都觉得有可能,这也算是行旅的意外收获和旅途的惊喜所在……” “是吗?”真北说着转身欲走,“我倒是觉得,像女衣这样的行者,多少还是应该装点糊涂,什么话都说出来,不是一件好事。” 鱼庭雀伸手扣了扣头:“我也知道这是个坏习惯,可就是管不住自己,恳请千万别因此灭口。” “也对”真北像被提醒了似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永远也说不了话,多谢相告。” “果然不应该再回来,这里简直跟烂泥坑一样,还是尽快离开才行……” “啊,莫玛,我家药师有请”锦地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步就挡在她的面前,笑脸盈盈的为她引路。 来到后堂,壹那麻眼睛下那分明的黑色沉淀让人一眼就知道,这几日来应该很辛苦了,瞅着他为了给自己提神扎在脑门上那根明晃晃的上尘,让人没办法不去在意。 “这一趟,辛苦莫玛了”壹那麻说着给鱼庭雀倒上一杯绿油油的凉水。 “呃,也不算”鱼庭雀仔细的瞅瞅,不时用着鼻子隔空嗅了嗅,有股药味,她礼貌的摇摇头后将杯子朝一旁推了推,“既然被人雇佣行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谈不上什么辛苦,只要别少了莫比就好……” “那里发生的事我已经尽数悉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壹那麻很是真挚的抿紧了唇,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我已经写信通知了附近的所有药师让他们注意检查药材,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那个……,这种事,我也爱莫能助,所以我想,我们应该谈谈别……” “那家伙,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异样,居然放任不管,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壹那麻瞪着一双黑眼圈加持的眼睛,胡子满布的沧桑脸上也掩盖不住此时的脾气。 “呃,药师先生,您应该听见我的话了吧,谈谈关于那位行者的……” “看来还是有必要在极夜之后派人去看看究竟有没有彻底解决水质的问题,按她的性子,指不定又会横生枝节”壹那麻伸手摸着下巴自说自话,“那顽固的镇主也是,竟然为了自己那点心思差点酿成大祸,居然还敢蒙害我家的小子,是得找个由头好好让他知道我八角的人不是想欺负就欺负的……” “药师先生!”鱼庭雀扶额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啊!?”壹那麻此时满脸隐忍的怒气。 “很抱歉打搅到您进行计策谋划了,不过,您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好吗?”鱼庭雀腻腻的露出几乎是恳切的笑容。 “哦”壹那麻这才回过神来,刚才是完全忘记了眼前还有个人在,“对了对了,莫玛是想问那个人的事情,对吧。” “恩!”鱼庭雀咬牙切齿的露出笑容,然后狠狠的点头。 壹那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样子是在思考,片刻后他认真的凝视鱼庭雀这才开口:“这么看起来,你们长得还挺像的。” 鱼庭雀手指下意识弯曲,她直勾勾的盯着壹那麻,眼神也骤然一变:“是吗?有什么特征?” “可话又说回来,或许都是因为来自东边的关系,你们这些行旅之人似乎相差无几,非得说什么特征,我倒是没仔细观察” “是吗”她分明失落的垂眸。 壹那麻看着她的模样,眼神停留在她脸庞并未移开,此时,因为极夜将临的关系,屋外早早点亮的萤光照在她的身上,令其身上那份清冷感更加分明,就连沉默的屋子里也只剩淡幽的药茶味,苦涩沁身。 从壹那麻屋子里走出,站在长廊上眺望对面森林的鱼庭雀一直都这样,只是默默的抽着烟,习惯的吐着烟圈,任凭带着香味的烟气萦绕周身,以悉蜜花叶制成的这雪凝丝烟丝,就本身植株而言一旦被人吸食会导致致幻、麻痹等数重反应,即使是制成了烟丝,也不过是为了减轻效果,并非削掉,在她吞吐间,究竟在想什么,在看什么,唯有自己本人知道。 “咳、咳” 被耳畔传来的咳嗽声拉回现实的鱼庭雀抬手轻挥驱散了烟雾,她转身看去,扁蕾此时正在后庭中休息,看他的样子似乎舒缓了不少,但脸色还未完全恢复,咳嗽时仍旧还会按住自己的胸口。 “应该还会疼吧”鱼庭雀只是侧身,稍稍提高了音量。 “咳嗽的时候还有点”他的声音没有初见时的有力。 “哼”鱼庭雀从鼻子发出哼声,故意嚷嚷道,“刻薄小子居然也有这么虚弱的时候,这世道可算得上是还不错了。” “谁说不是呢,连嘴上不饶人的行者,也栽到了野藩萘的手中,那味道,入口的滋味一定不错!” “混账小子,你又害我想起那玩意儿的味道了”果不其然像只被惊到的小狗一般的鱼庭雀顿时瞪大了眼。 扁蕾露出得逞的丝丝笑意,不过很快又被咳嗽带来的痛觉给代替。 鱼庭雀走上前,将手中的烟杆扔给他:“尝尝吧,烟叶有镇痛的效果,会稍微好点。” 他看着手中的烟杆,沉思后认真的盯着她:“你不会想用这东西再来麻痹我吧?” “你小子还真记仇”鱼庭雀看着他的眼神,看来他是记起了当时在守山一家的屋子里的事情,“那个时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下手又不重。” “是啊,的确不重,就是到现在还能清楚的想起来”扁蕾说着犹豫的抽了一口,伴随着一阵咳嗽声响起,他怀疑的瞥了一眼鱼庭雀后再次试着抽了一口,悉蜜花叶的味道窜入他的身体,一开始是被呛到了,但慢慢习惯以后的确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就像有东西在按摩内脏一样,就连不舒服的喉咙也渐渐舒服一些。 “那个时候真是被你吓了一跳!” “没料到像我这样的药剂师竟然会那么做吗?”扁蕾轻柔的吐出烟雾,丝丝雾气随风慢慢弥散开来,朦胧间他的目光有些晦暗。 “是啊……”鱼庭雀听见他话中的意思沉思着,声音有点拉长,片刻的停顿中彼此寂静无声,“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家伙原来这么鲁莽的吗,果然是因为同门的影响?” “咳咳咳咳”伴随着一阵笑声后,扁蕾的咳嗽声同时响起,“你、你以为我是被阿青影响,变蠢了吗??” “难道不是吗?”鱼庭雀倒是对此很是认真的模样,“如果不是,怎么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事情?那种药喝下去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稍微有点理智的人也不会干那种傻事吧。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是药剂师,不能看着病人遭受那种痛苦吧。” 扁蕾眼中瞳光闪烁,听见她的话表情有些复杂:“不是那么回事,跟你想的,截然相反”,他稍稍捏紧了手中的烟杆,“我可不是那么天真纯善的人。” 鱼庭雀对此似乎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只是淡然的看着他。 “比起所谓的救人试药,我只不过是为了弄清楚那些药的药性罢了”扁蕾说着垂眸,唇边说着渐渐有一抹上扬的弧度,“我的偏执,是绝不允许在自己的面前出现陌生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药材,我都要确切的知道它的一切药性,我只是不想承认有自己未解的东西罢了。” 扁青拿着药碗站在一侧,静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的鱼庭雀双手环臂在胸口,睨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的性子有些类似的年轻人,也许是注意到了扁青,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脖颈,想了想后轻佻眉头开口:“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思量以后才那么干的吧,尤其是……确定那个天性乐观的小药师在身边的时候!” 扁蕾一愣。 扁青也不由得眨巴眼睛,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试图偷看两人。 见到扁蕾的反应,鱼庭雀唇角笑意渐浓:“有些人为了不让身边人担心,会一力抗下所有事甚至躲得远远的;但其实很多人,在下意识做某些事的时候会因为身边有靠得住的人在,才会越发安心,你是因为对他绝对信任,相信他一定有能力救你,所以才会放心那么做吧!” 扁蕾沉默的移开自己的目光。 “第一次见到你们俩的时候,你们俩的性格虽然截然相反,可在你的身上有股子坚定的味道,偏偏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有犹豫的东西在”鱼庭雀努力的回想,“我是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分明身穿莫罗系(白色)药剂师服,应该很快就能升任药师一职,却对此表现出对此的不确定,心里甚至向往着行旅,你也很在意吧。” “不管阿青他想做什么都是他的选择”扁蕾渐渐弯曲手指捏着烟杆,“而且,如果是他想做的话,一定也能做得很好,我只是不想……不想他会因此定不下心来,甚至……有一天会后悔”他微蹙眉头,“我跟他也算是从小相识的孽缘,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每日都有这么一个浮躁的药剂师在眼前晃,只会心烦。” 鱼庭雀忍不住叹口气,这家伙到头来还是这么不坦率,直接说是为了对方着想不就好了,真就是个个性别扭的男人! 扁青垂眸不由得抱紧了手中滚烫的药碗。 “好烫!!!” 即使吼着烫仍旧没有扔掉手中药碗反而跺脚的扁青直到小心翼翼的将碗搁地上才将双手捧着脸散热,这边的两人见状默契的露出嫌弃的神色。 “你在干什么,阿青”扁蕾此时黑着脸不觉蹙紧了眉头。 “干什么……”扁青委屈的捧着脸来回看着两人,“我刚熬好药给你送过来啊。” “那干嘛像个害羞缇卡一样在旁偷听啊~,小药师”鱼庭雀一双闪烁着古怪目光的眼睛就像鬣狗一样盯着扁青调侃道。 “谁像个害羞缇卡在偷听啊”扁青顿时瞪大眼眼,“我只是碰巧过来,碰巧看见你们在谈话,又碰巧觉得,不能打扰……”,这么说着的扁青眼神飘忽,就连声音也越来越低。 “是么”鱼庭雀看着两个别扭的年轻人识趣的摇着头欲走,“那么,雇主与被雇者之间的谈话就此结束,接下来的时间,两位小药师交流心得吧。” “那个……”扁青忽然叫住她,心里憋了很久,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那个时候,你答应拓康帮他报仇,其实只是想要帮助他走出来对吗?”扁青脑袋里始终萦绕不散那时的所见。 “面对那些家伙,我只是需要一个出手的正当理由罢了”鱼庭雀背对着扁青,让他看不见她此时的神情,“而且,在那种双蛇互食的情况下,谁犹豫,就会败亡,任何人都不会为了不值钱的怜悯让自己变成对方口中的猎物。” “那……你是真的打算让拓康杀了那个人吗?”扁青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光芒,“你是相信拓康不会杀他所以才会……” “啊,那个啊”鱼庭雀抬头扭动脖子,提高了音调,“不过是打赌而已。会下刀呢,还是不会呢,结果是什么不重要,过程才最精彩”,鱼庭雀发出让人听来无比愉悦的古怪笑声,边说边离开。 扁青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氤氲而起无比复杂的光芒,他实在不明白鱼庭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真是个怪异的女人”扁蕾虽然这么说着,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略微轻松了许多的样子,他看着端着药走来的扁青,虽然不知道在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从扁青的表情看来一定是不寻常的事,“说起来,酒子酿托我给先生带了一件回礼,我看你现在似乎挺适合的。” “啊?”扁青还没回过神来。 “送给先生之前,我看还是有必要先试看看,以免是什么古怪的东西”扁蕾说着在衣服里搜寻一番,然后掏出一个瓶子交给扁青,“你按照纸上写的试看看。” “哦”扁青几乎没有怀疑的点点头,拿着东西跑开后不久再次回来的时候,一张脸被棕红色的一层泥状东西覆盖,他还拿着瓶子不住的嗅闻,“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涂在脸上啊?” 扁蕾对他勾勾手让他靠近一点,不时用着手指好奇的轻轻戳了戳:“感觉如何?” “嗯,香香的,凉凉的,还挺舒服的”扁青自己也忍不住摸了摸。 “酒子酿说这是她新研制的酒凝膏,涂在受损的地方能够帮助快速恢复,尤其是对此在意的女孩子应该会很感兴趣……” “啊”未等他说完,扁青突然说话有些艰难,“好像在变……硬,嘴有点张不开了”说着扁青用指尖敲了敲脸上变得硬邦邦的泥糊,“越来越紧了!” 扁蕾从怀中再取出一张纸条,看过后顿时双眼放光,看着眼前这个试图弄掉脸上泥糊的年轻人他一脸欣赏,直到扁青已经尝试过用水去洗也无济于事着急的眼巴巴望着扁蕾,此时他甚至张不开嘴说话。 “怎么了?”扁蕾一副泰然的盯着此时手舞足蹈的扁青,一副努力去理解他的意思的表情,“哦,让我救你?”得到扁青毫不犹豫的点头后,扁蕾安抚的压住他的双肩令其坐下,在脸上一通胡乱摸索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我想到一个办法,你要试试看吗?” 啪——咔—— 随着扁青点头的一瞬扁蕾毫不客气给了他一巴掌,力道的确是非常精准有力,刚好干碎了扁青下半张脸上的泥糊,也将扁青扇得一个趔趄,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许是被这一巴掌干懵了,扁青脑袋晕晕乎乎的坐起来不时甩头。 “什么?”扁青捧着脸还没回过神。 扁蕾看着泛红的手掌,片刻的停顿,他似乎一瞬顿悟了般突然没来由的发出一阵从未有过的笑声,就像泄洪的奔腾水流,完全停不下来,身边的扁青看着他这反常的模样一头雾水,唯有脸颊旁后知后觉的炽热感渐渐清晰。 嘶—— 扁青一脸怨妇的捂着脸颊盯着似乎冷静下来的扁蕾,可看他那不时颤抖的嘴角,好像一不注意又会大笑不止,扁青只得默不作声的待着。 “这好像的确有作用”扁蕾说着伸手戳了戳扁青的脸,看起来皮肤变得光滑不少,“难得那位药师居然会做这么寻常有用的东西出来还让带给先生。” “这叫寻常吗?”扁青低声抱怨。 “别这么是非不分,你从回来以后没怎么照过镜子吧,你自己那张脸变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吧”扁蕾说着抽了一口烟,随着烟气缓缓吐出,扁青垂眸沉默将自己的脸一点点转过去,扁蕾侧身不去看他,“既然要装傻,那就从一开始装到底,半途而废算什么,不过说起来,你从小就是这个样子,整天笑嘻嘻的以为这样就能瞒过所有人,实际上,总是犹豫不决,拖拖拉拉的,我都怀疑你是男人吗?” “当然是男人!” “就只有在这种不着调的地方认真。”扁蕾侧头眼神将他从头到脚快速扫视以后无奈翻翻白眼,短暂的沉默中,还是他率先开口,“刚才的话你不是已经听见了吗,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能选择如何解决,可是,既然有了决定那就别后悔,一旦后悔了,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最可笑的东西。” “我知道”扁青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此时的年轻人一改往日的傻气和明朗之色。 “为了家人从小就进入药庐学习,但实际上很向往与昂达一样能够自由的行旅,然后成为令人敬仰兰台士”扁蕾口吻平淡,可他的眼中却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阿青,你是一个好男人。” 扁青上半截脸上的泥糊未剥落,一双眼睛只得用瞳孔颤抖表达此时的心情,听见扁蕾的话他不由得一愣。 “虽然还比不上我”扁蕾微蹙眉头,一脸的不情愿,“但你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男人,至少,跟我不同”,扁蕾的声线变得低沉,他伸手轻碰自己的兽瞳,目光变得微凉,“她说的没错,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对自己感觉到自卑,不管面对谁,都没有权利让我对其感觉到抱歉或是畏惧,我只需堂堂正正的为自己而活,这就足够了。” “阿蕾?” 扁蕾倏地侧身,迎上扁青愣愣的这张傻乎乎的脸,他抬起手毫不犹豫的重重弹中扁青的脑门,上半张脸的泥糊应力而碎。 “好痛!!你干嘛”扁青捂着额头就差没有打滚了。 “抱歉,看见你用这张傻脸装深沉的表情实在忍不住了”扁蕾一瞬恢复到往日的状态。 “可恶,痛死了”扁青揉着额头怨念的盯着他。 “你不适合想太多了,阿青”扁蕾觉得有些累的坐下来,“你难道忘了我们在药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什么话了?没记错的话,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鬣狗一脸蠢狠的指着壹那麻说:总有一天老子一定会变成比你更牛的药师,到时候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扒光你浑身上下的毛!” 看见扁蕾那学得几乎活灵活现的神态,扁青顿时抱着头想要逃离,这段记忆是他最想忘记的。 扁蕾坏笑,不过却满目怀念,忽然他露出一直以来心中的疑问神情看向他:“虽然我在想你应该没那么蠢,但我还是想说,想当兰台士,说起来药师是最受人尊敬且最难得到的头衔,你本就天赋使然,为什么还要犹豫?” 扁青整个人不自然的僵住,尴尬的沉默。 “你还真是……”扁蕾一脸的震惊,甚至忍不住被他气得咳嗽起来,好一阵终于缓过来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别担心,是你的话,一定会成为让人钦佩的兰台士药师”,说着扁蕾始终不甘心的撇撇嘴,“就算一脸傻相,好歹脑袋是数一数二的,况且,还有个缺心眼儿的药师先生的前车之鉴在那儿!” 听着他的话,扁青沉默的一点点的扣掉粘在脸上的残留碎片,也许是酒凝膏的作用,令其原本阴霾密布的倦态脸庞变得光滑淡香,一如扁蕾所说,一笑起来习惯的咬着下唇的样子,明朗中又有些憨傻,但着实赏心悦目。 “嗯。” “啧,这是什么药,这么难闻”扁蕾接下他递来的药碗一副怀疑的表情。 “先生说多加几味药能帮你提气”说着,扁青鼓足劲儿帮他吹凉汤药。 扁蕾一把推开他:“知道了”,看着散发出难以形容古怪味道的药碗,扁蕾眼中顽劣的邪气光芒摇曳,“得考虑再向酒子酿多要点酒凝膏才行!” 飞廉橡·林镇,夏无踪在医寮内帮守山一家进行治疗,一部分情况不严重者已经在康复中,唯独剩下本就有病史加上服药过长的几人,好在山下有齐全的药材加上酒子酿对腐质药材的研究,病患正在一点点服解毒药得到缓解中。 夏无踪环顾整个医寮,从将守山一家转移到这里后,镇主等人几乎没有过来询问过,不过,对于守山一家来说也并不想见到镇主一行吧,他将药方留给医寮内的人后便打算回去繁缕坊,只是刚走到门口便见到熟悉的身影站在守山一家人的身边正在说着什么,这让他反倒有些好奇的驻足,直到对方离开。 “他们来干什么?”夏无踪来到已故的当主的妻子身边。 “镇主说,怜子英年早逝,希望为吾子举丧送霓霄之行” “是有条件吧”夏无踪一听便知对方有什么心思。 “嗯,说是,现在时态特殊,要为全镇住民着想,希望我们一家平息怒气,镇主一定会在此之后给我们一个交代,希望能够不再提及此事” 夏无踪轻蔑一笑,真不愧是镇主,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真是信手拈来,恐怕他口中的时态特殊应该就是指如何劝说酒子酿帮忙小镇处理水质的问题,夏无踪看着此时虚弱无力的守山一家,要他们一家反抗整个小镇也不过是螳螂挡车,白白牺牲。 “送霓霄必须要借小镇之力,为了逝者着想,现在只能答应” “嗯”女子无力点头,她也实在无法反驳和反抗。 夏无踪没有丝毫留恋的离开,镇上一如既往热闹非凡,而身边的小贩与商铺内正在贩卖极夜到来时家家户户要用到的长明灯原材,灯芯、灯液、灯罩一应俱全,吆喝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仿佛在野林中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场虚幻,与这番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之景丝毫联系不上,或许该说是,他们根本不在意。 他走在回繁缕坊的山路上,唯有黑暗相随,鸣鸟山幽,静林足音,一切都安静得连松针掉落的声音也能捕捉,他站在山脊上侧头看去,山下的另一侧镇民正聚力准备送霓霄所要用到的东西,那动静,是拖拽着砍伐下来的树枝堆积的响声。 回到繁缕坊,平日里互相打闹的牟挞一个都不见了,而酒子酿的屋子里萤灯明亮,夏无踪放下手中的东西推门走入,穿过前屋来到后堂,巨大的药材缸里此时正用无数的编织锁链压制着泡在内里的眠耳,背对药缸调制药材的酒子酿脚边,一群牟挞围着她好奇的扒拉她的腿。 “结果呢?”酒子酿头也不回低哑着声音开口问道。 “确定是白翁山的山脉水质的问题,从生长变化来看,应该是从星熏(花饰月前一个月)或再早一点的时间开始”说着,夏无踪从怀中取出装着水生植物的瓶子,“已经到了花期。” 酒子酿接过打开瓶子仔细嗅了嗅,虽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从她看见植物状态的时候变得复杂的眼神还是能够察觉到她对此事的认真度,只见她转身将手中调制好的液体倒入药缸里,眠耳虽五感尽失,但身体本能的痛觉让他还是会出现相应的反应,因此他此时全身都忍不住发颤,看着这种状态的眠耳,酒子酿眼神黯淡中却同时生出少见的愠怒之气。 “别再做多余的事”她抱起爬上自己小腿的牟挞后转身离开,留下一句比起以往更加冷漠的话。 夏无踪目光随之而去,听见关门声响起,他却牵动嘴角拿起身边的帕子擦拭眠耳脸上的水渍,不再压抑的露出笑意:“虽然有遗憾,不过,结果还算预料之内……”忽然,他耳畔响起鱼庭雀的话:‘只有一瞬间,的确是感觉到你或许是真心的,跟这两人一样。’这让他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就在他心里有些莫名躁动时,刚才酒子酿的反应让他若有所思地走向一旁的书架,从一堆陈旧的书简中翻出一张绘制在皮革上的地图,他找到白翁山标记的位置顺着山脉水流的方向往上流仔细查看,最终视线有些复杂的落在河流的分叉口,北部一边是贯穿整个冼勒大地的生命河,而另一边东部则是名为东宁之地、据勒翡文书记载是整个夙花集的大地神诞生之地,此地的冼苓池亦是山脉流的另一端水源源头。 “莫不是冼苓池有变?” 第十二章 送霓霄。 为了将会持续数日的极夜,角罗姑与锦地罗从须罗桐屯小镇上带回来一些制作不灭灯——巢揭笼灯的材料,毕竟不管是什么时日,患病这件事可不会挑日子,哪怕是在暗夜里,对视觉完全不如兽族的人族而言,光芒是必不可少的。 巢揭笼灯:极夜期间人族每家每户都会点亮的不灭灯,通常情况下不论是何身份之人都会在为其五日没有地热斯光芒的时间里安静的待在落脚点,毕竟届时整个玛曼(星球)都将失去光芒。 对于玛曼上除了人族外的其他族裔来说却是最热闹和活跃的时日,尤以兽族为主,它们会难得从自己的领域倾巢而出享受自由,众多喜暗的植物也将出现从未有过的形态,此时人族会显得弱态,唯有靠巢揭笼灯的光芒与其他族裔保持界限,宣告其存在。 笼灯是由一种特殊植物常年浸泡在罕有磷光的液体中,加上在特制的没有空气的封闭空间内一直发出不同程度光芒制成,光芒的强弱则是看植物的优劣以及液体的杂质程度,纯度越高光芒就越强,时间也会更加延长。 鱼庭雀也不想选在这种特殊的日子上路,甚至已经尽力去避免,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她瞥了一眼在番酮河边跟个得了躁郁症一样撒欢的乞望一屁股坐在木质台阶上,心里有股压不住的不安,让她忍不住抖动腿摸了一圈自己的腰部,直到想起自己的烟杆还在扁蕾手中她烦躁的抱着头不住的扣了扣。 “莫玛怎么了,心烦意乱的样子”锦地罗抱着一个大木桶刚好走上阶梯。 “那是……,灯芯和灯液?” “嗯”锦地罗走上来后将木桶放在地上,桶内透明的液体里浸泡着无数由植物制作而成的灯芯。 “你们用什么做灯芯?”鱼庭雀实在看不出灯芯的材质。 “一般都是文集草,不过因为药庐需要光芒更亮一些所以除此之外选择了红娘舍鞭,灯液是用了我们自己熬制出来更加浓稠的丝蓝星膏”锦地罗说着用手在其中拨弄着灯芯,从几乎相似的灯芯中能够快速分辨其中的不同。 “能分给我一些吗?普通的文集草就行了。” “欸?莫玛难道要在极夜里赶路?” “本来也是一路走走停停,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鱼庭雀说着已经开始自顾自的挑选自己制作巢揭笼灯的材料。 锦地罗不多想的点点头:“是么,那,我给莫玛挑红娘舍鞭的灯芯吧,加上药庐的丝蓝星膏,比普通的笼灯更亮一些。” “那就不必了,红娘舍鞭的灯芯给我用太浪费了,而且,我一般走的也是山林之类的路,太亮了反而不好,会惊扰到兽族的……呃?” 鱼庭雀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顿时被锦地罗身边突然出现的一只小型动物给吸引了注意,虽然是极夜前夕,难道周边的动物已经开始出没了? “婆丁妹!”锦地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只体型约犬类幼崽大小,通体翠绿加条纹及圆点,双眼赤包黑,四只脚掌皆为金黄色的蛙型动物呆呆的坐在台阶上。 之所以让鱼庭雀在意,是因为脑袋上的竖条纹与小姑娘的额前头发类似,看起来整个身体非常剔透,随着锦地罗唤出名字,它以让人惊异的弹跳力朝着屋外而去。 “那也是……药庐里的,吉祥物?” “那是我家药剂师蔓青子的宠物,叫婆丁妹,我想想它的出身是……是新亚合科、赤炎金掌蛙的变异亚种”锦地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就连听起来都很绕口。 未等鱼庭雀开口,从门外传来一阵似犬类的低沉绵长的叫声,不多久,能够分明看见附近的几只体型不大的狗子欢快的摇着尾巴赶来,就连乞望也昂着头循声转动脑袋,可紧接着便听见狗子们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传来,几只狗子夹着尾巴狼狈逃窜。 “哎呀,又去欺负狗子们了”锦地罗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欸?”鱼庭雀一脸的不可思议,就算体型比一般的同类大了许多,可也只算是幼犬体型怎能欺负大狗呢,“什么情况?” 锦地罗无奈笑笑:“婆丁妹的叫声似犬,白昼的时候几乎都待在光下不动,所以身边的动物都会去逗它,可一到了无光的时候就到了报仇的时间,尤其专挑叫声类似的狗子,不过跟同类相比,就算是巴戟也不敢轻易接近。” “为什么?” “婆丁妹被蔓青子带回来以后就用各种药材浸泡它、喂养它,你看它的体型,不仅大而且整体都有毒,动物都是有预知危险能力的” 鱼庭雀露出难以置信又畏惧的笑容:“好、好厉害啊,药剂师”,心里忍不住怒吼,这地儿没一个人是正常的! 婆丁妹在屋外来回的蹦跶,发出如犬鸣的声音让远远观望的狗子们既想要上前又不敢,这番景象让鱼庭雀顿时觉得巴戟类人的一面似乎更加亲切一点。 翌日。 极夜莅临,比起昨日的余光此时天际暗黑无边,甚至连阿古都(星群)的星光也没有,吹拂在脸庞的风也变凉不少。 平日里似静默羞涩缇卡的玛尔卜森林此时响彻各种兽鸣,连同这片大地也发出暗黑的低语,让人心生敬畏。 不久后,一切慢慢的平静下来,森林摇曳的风语也从激烈转为温软的耳语,原本闪烁的光点随着黑暗的加深开始变得更加清晰,不仅是森林里,草丛里,流水中,甚至随风驾乘的空中,往日深色的泥地里,整个冼勒大地变成了各色闪烁与天际不分的另一个非星群而是星球的阿古都,这是昼日无法得见的另一番光景,让人不知不觉分不清梦境的幻觉。 药庐四周都挂上制作好的巢揭笼灯,紧随其后不远处的镇上的人家也一一挂上,亮度不同的笼灯在此时与周遭的融合显得非常自然。 从药庐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巢揭笼灯的人们嵌入黑暗里,反而让手里拿着的笼灯于半空中摇晃着缓慢移动,更像勒翡文卷上记载的生灵族。 他们被誉为冼勒大地上所有拥有生命之物的起源,与大地神、灵兽等族裔溯源同生;但与灵兽不同,在冼勒神化灵后也一同随之而去,与至今留在冼勒大地上所谓的生灵族后裔是否隶属同宗,不得而知。 “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这番景色都忍不住叹服,大地太美了,美得如此纯粹,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伏在栏杆上看着眼前一切的鱼庭雀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这个还给你”扁蕾来到她身边,将烟杆还给她。 “不用着急还,暂时借给你” “我刚断了药瘾,不能再沾上烟瘾”扁蕾整个人看起来虽然脸色还是有些不太好,但精气神似乎恢复了。 “挺聪明的”鱼庭雀接下,灵活的在指间转动,“不管对什么东西一旦依赖上,的确是会经历一段很痛苦的戒断历程,甚至不能保证会不会重犯。” 扁蕾转动眼珠仔细的捉摸她的话:“我从之前就在想,你很多时候貌似对别人说的话,其实,也是在对自己不断重申吧。” “嗯,怎么这么想?” “直觉!”扁蕾毫不犹豫的回答,“如果别人这么做是在害怕自己会忘记所以不断提醒,但是,搁在你这儿似乎不太对,你……” “啊,那是什么?”鱼庭雀忽然指着飞廉橡的方向惊呼,“那一片怎么火光冲天的,飞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扁蕾的话被打断,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橘色的火光之上,天空中飞舞着银蓝色的飞絮类孢子,乘着风渐渐四散开去,然后越飞越高,直到完全淹没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而那火光好似一条火舌,缓慢的移动。 看见这种并不陌生的景象扁蕾面色变得凝重:“那是在送霓霄,想必,一定是为了那位英年逝去的守山一家的苏吉而举行的仪式。” “送霓霄?” “是此地的一种风俗,送葬的一种仪式”扁蕾此时的眼中因想到飞廉橡所发生的事不免难过,“很多人认为人的身体从诞生以来就是充盈着灵光的,乃是与夙花集大地神紧密相连甚至被庇护的灵气象征,这份灵光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被磨掉,直到最后身陨灵消,但残留在身体里的最后灵光可以借助仪式乘着风回到阿古都。尤其是当亡者多为身体中灵光聚凝的年轻人时,多会选择以送霓霄的方式举行仪式,以燃烧方灯须树木、带着火焰围绕故乡一圈的方式,来令亡灵告别故土再送回光之源乡,希望生命的灵光能够乘着方灯须燃烧后的飞天孢子引着他们回到阿古都,继续荣光闪耀。” 鱼庭雀垂眸沉思,不觉自喃:“原来方灯须树,是出自这里。”这让她脑海里跳闪而过一个很难得才会想到的人影。 “如果要举行送霓霄的仪式,必须要通过镇主的同意,众人合力才能完成,看来,那群人也并非完全泯灭人性……” “是吧……”鱼庭雀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扁蕾。 “在送霓霄啊,这是又有人死了?”身后突兀的沙哑声音响起。 鱼庭雀应声回头,站在身后的是与扁蕾身着同样湛绮系(蓝色)药剂师服的女子,顶着一头毛躁以简易发带束发,就连一身的药剂师服也皱皱巴巴,整个人或许是长得高挑清瘦的缘故有些弓背,一眼看上去就不健康的状态此时正捧着颇大的饭碗边吃边用着一双干巴巴的眼睛眺望远处的火光。 扁蕾见怪不怪的盯着她:“蔓青子,你刚出来?” “这药坊里的崽子们,天真得让人连笑都笑不出来,您不这么认为吗?行者”女子嘴里塞满了东西,说着慢悠悠的看向鱼庭雀。 “跟人说什么胡话”扁蕾对这个古怪的女子从小就没有太大的好感。 蔓青子走到鱼庭雀身边,眼里没有多余光芒的盯着移动的火光,不时朝嘴里刨塞食物,对扁蕾视若无睹:“怀胎生子,生子喂养,落地生根,根扎大地,生死交替,循环往复,一旦有被旁人插手之举,不管作何掩饰都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恰巧,人在这方面有很高的天赋,连这点都不能理解的话,别说赶超壹那麻,就算是成为普通的药师都很困难。” “这话说的,虽然没错……”鱼庭雀下意识看了看扁蕾,“是不是有点太冷感了。” “嗯……”蔓青子突然侧身靠近了鱼庭雀,细长密封的眼睛盯着她,声音拉长满满的打量感,“难得见到会为了别人着想的行者”,当她与鱼庭雀四目相对时,不知是从鱼庭雀眼中捕捉到了什么,蔓青子就此作罢继续干饭,直到手中的大碗变得干净无比时才作罢,“好歹,都是同门,好听的话当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扁蕾微蹙眉头一脸的难以理解,看着她朝着角罗姑的后厨走去,铁定是去添饭的:“真是从来都没搞懂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说罢,他的目光落在门外跳到栅栏上居高临下用着长长舌头挑衅着不时敲打栅栏下狗子们脑袋的婆丁妹身上,忍不住无力的摇头,从人到物都搞不懂。 “嗯,确实,这儿没一个是正常的……”鱼庭雀有些出神的随声附和。 “啊?” “嗯?没什么”没料到自己会说出心里话的鱼庭雀顿时装傻充愣,“只、只是这位药剂师虽然说的不好听,可说的不无道理,更何况,她也没说错,你们要听的是真话,哪怕是最残酷的,否则,生死颠倒,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罢了。相反的,很多时候对别人所说的真话却几乎都是掺杂着各种安慰的话,这不就是药师所要面对的真实吗?” 扁蕾沉默的转身,看着药庐前厅内每日寻常的景象。 “疼疼疼疼疼疼,臭小子,你扎错地儿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乱动嘛” “你把我当厚皮猪扎呢,疼死你老子了” “谁让你没个饱胀吃到撑的,饿死鬼投胎的吗?” “臭小子你懂个屁,胀死总比饿死强!就是有点难受,快点吧,受不了了……呕……” “你就抱着桶吐个痛快吧!” “你小子……呕……” “啧,你给我好好吐在桶里,要不我再给你一针” “抱歉!我错了!”男人抱紧了怀里的桶。 扁青叉腰站在一旁黑着脸,这位隔三差五就跑来的主已经是熟客了,搁这儿与扁青之间简直比真的两父子还要对味儿。 一旁的药童锦地罗正在给巴戟下针的老病患热敷,穿梭期间与一些病人随口搭腔聊两句,这样的生活似乎是一成不变,却让扁蕾看在眼中时渐渐抚慰了因那送霓霄的火光跳跃被焦灼的伤感。 背后的黑暗里装载着的梦幻一时间遮住了炙热的炎光,或许压住了一部分的躁动,但依然潺潺不熄的流水以及无法停止的欲望,始终正常不过的顺利行进,相比之下,能够驻足面对此番平静,何尝不算乐事。 “啊,找到了”从后堂而来的苏合看见鱼庭雀时,眼中的急切立刻凝聚,“莫玛,先生急寻,请随我来。” “哦。” 被苏合拉着穿过后堂经过长廊来到后舍,虽未见到护卫,鱼庭雀却能察觉到微妙的熟悉气息,应该是有数位巴肋赫(家族式武者)隐身,那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就是真北的主人,那位被唤作察林(少主人)之人吧。 苏合推开门,撩起纱帐来到屋子内里,此时站在床榻前的真北只是轻微转动侧脸瞥了一眼后很快收回目光,而一旁隔着白纱正在为床上之人号脉的壹那麻此时神情意外的认真,甚至能够看见他明显表露在脸上的沉思之色,这样的气氛是鱼庭雀最不擅长也是最不喜欢的,她反而显得有些拘束。 “先生……”苏合虽低声轻唤,但声音明显不安又着急。 “啊,莫玛”壹那麻将那只看起来异于常人纤白的手腕放入被子后起身走向鱼庭雀,“抱歉如此着急找莫玛前来,现在实在是情况特殊,需要行者帮忙。” “欸?”鱼庭雀听见帮忙两个字有些应激的身子一颤。 “哦,不,只是需借用行者身上所带之物” 鱼庭雀这才稍稍安心:“您请直说。” “雪凝丝,不知莫玛是否还有剩余” “嗯,剩了不少,还是药师先生上次给我的”鱼庭雀说着便从腰间取下烟丝袋。 “实在太好了,上次送给莫玛的是所有的存量,新的还未至,恰好现在我需要用一些”说着壹那麻打开袋子倒出一半的量然后还给她,“这些应该能让莫玛撑到到货的那天。” “啊,先生既是治病需要,就全部给先生好了”说着,她看了一眼躺在白纱遮掩之后床上的人。 “这些足矣,多谢慷慨相助……” “咳咳咳……咳咳……” 话还未说完,床上之人剧烈的咳嗽,真北连忙撩起轻纱扶起对方靠在自己怀中为之减缓痛苦,苏合则点燃盛着烟丝与其他混合药材的平坦杯盏来到床边,探着身应该是置于对方的鼻下,冒出的徐徐银色烟雾使得对方得到一点点的缓解。 鱼庭雀快速的瞥了一眼,虽然手腕纤白,听声音也与女子相似,但从对方的身材判断应该是位病弱的少年。 “那我就不多做打扰了”鱼庭雀见状连忙紧急退出屋子,来到屋外之后才重重吐纳一口气。 她若有所思的走在长廊上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毕竟在这样一个小镇上居然能够遇见东宁之地的人属实罕见,自己这一路走走停停从言姬那里听了许多故事,更是读过流传在外的勒翡文卷抄本上所记载的历史,像这样与大地神多少有联系的人断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驻地与族人,况且这群人中还有一位孱弱的少主,难免不会让人浮想联翩。 “蔓青子,你把整锅粮都给干没了?”刚结束放禽回来的角罗姑怒气冲冲的站在后厨门口大喊。 “就只多吃了壹那麻的那份儿罢了”趴在家禽圈外栅栏上的蔓青子眼睛快速扫视圈内的猎物,随口搭腔,坐在她头顶的婆丁妹似乎也在等待主人的喂食,就在她终于看中一只小飞禽的时候,从那张厌世的脸上逐渐露出骇人的笑容,婆丁妹也跳到她的手心。 “你敢!”角罗姑一把操起手边的长柄扫帚指着她,“信不信我把你那玩意儿一扫帚抽飞,你给我放下!” “就吃一只飞凤而已,瞧你小气的” “小气?老娘我天天费心费力养大的,你那玩意儿一口就没了,屁用没有还一身的毒,我告诉你,你给我离远点,否则我连你一起抽!” 蔓青子一脸欠抽的手指轻轻挑动婆丁妹的肚子,婆丁妹顿时跳进圈内,撵着一群飞凤到处乱窜,角罗姑火冒三丈的一把拉开栅栏门,操起手中的扫帚也跟着追,直到婆丁妹顺利跳到一只飞凤的背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将对方细细的脖颈紧紧勒住,只一瞬功夫飞凤就全身瘫痪,在地上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气得角罗姑四下环顾一把抓起一旁的木夹稳稳的连同死掉的飞凤将婆丁妹夹起,蔓青子站在一侧则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耸耸肩表示不是自己下的命令,角罗姑说到做到对着外面一扔,两只动物便被狠狠的扔出去,直到听见落入水中的声音响起。 啪啪啪—— “活该!”扁青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开心的鼓掌,对着蔓青子一脸的得意。 扁青对面的鱼庭雀对此场景一脸的不可思议,究竟是该搭腔说话还是沉默她已经有些混乱了。 “吧唧”巴戟怀里抱着自己的食粮一屁股坐在最好的位置,旁若无人的盘腿咔嚓咔嚓的进食,看见鱼庭雀举掌打招呼。 蔓青子盯着扁青,神情愣愣的突,然嘴角僵硬的咧开一个弧度,旦见她弓着背双手咔咔的活动着走向扁青:“这次闭关我发现了你颇为感兴趣的东西,跟我进房里看看结果吧”,还没等她说完,她已经双手抓住扁青的双臂笑容越加古怪,“保证,绝对不会再骗你的!”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扁青瞪大了眼睛疯狂摇头,此时眼前的这个疯子表情足以让他做一月有余的噩梦,“你给我放开,放开”,此时的扁青活像被婆丁妹缠住的飞凤,双手尽力的挣扎乱拍。 “好了。”扁蕾结束前厅的最后看症想着终于能休息休息,没想到刚走到这里居然看见这么一个画面,让他避免露出烦躁的嫌弃神色,“别在这里表演这么一出让人倒胃口的闹剧,蔓青子你是怪蜀黍吗?干嘛老欺负这个傻子?” 蔓青子听闻顿时目光更加满意的落在他的身上:“换作是你我也不介意,不如说,偶尔换换口味说不定会有更新鲜的感觉。” “啧”扁蕾捏了捏后脖颈,干脆坐在巴戟身边,“我可没有这种怪癖嗜好,话说回来,你想把我们都变成你的毒物吗?我看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跟错了药师,那隔壁的酒子酿那么中意你,你若过去跟了她,天跟地都能给你随便造。” “不行,那毒婆子跟我相冲,更何况已经变成百毒不侵了,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蔓青子状态似乎恢复了一些,却一把抓住扁青边说边打算将他拉进自己的实验屋子里,“还是在这里我更开心。” “阿蕾,阿蕾,救我救我”扁青双手紧紧的扒着门,一双大眼睛死死的望着扁蕾。 扁蕾视而不见的看了一眼默默的正往这边走来的鱼庭雀,他闭上眼放松的深呼吸敷衍的摆摆手:“放弃吧,反正最后也得从了她。” “我不要!!” “你要走了吗?”扁蕾听着脚步声慢慢睁开眼。 “一个地方待久了,认识的人越多,经历的事情不断,会让人渐渐变得迟钝,就连心也会安定下来,最后会无法再自如地离开”鱼庭雀站在与众人有距离的地方尽量平淡的开口,“像我这种人,若是人钝了,刀也就卡住了,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因为除此之外,我一无是处。” 扁蕾静静的听着她的话,并未再多加阻拦,他知道鱼庭雀一旦决定了,肯定不会轻易更改,尤其是像她们这样习惯了行旅之人,是不会在任何地方完全停下来的,他起身:“好,我去给你准备你需要的药材,稍微在前堂等等我。” “谢了。” 鱼庭雀来到前堂等待着扁蕾给自己配药,顺便也结了自己之前的莫比,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屋外的纯闇之景,不知不觉有些发呆。 “按你的习惯我把药都装好了,给”扁蕾将包袱递给她,然后将锦地罗做好的巢揭笼灯一并递给她,“地罗说你用不上红娘舍鞭的灯芯,不过我让她把灯液换成最浓稠的,就算用到下一个极夜也足足有余。” “哦~,没想到还真是有仁心医德的八角药庐”鱼庭雀不禁想起之前被扁青坑的时候所说的话,由心感慨。 扁蕾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忍俊不禁,他短暂犹豫后开口:“一路顺遂,莫玛。” “嗯”鱼庭雀伸手拍了一把他的手臂,“如果有幸,下次再见,你们一定已经成为药师……” “欸,这不是小烟枪嘛,居然在这儿遇见,真是冤家路窄。” “须魉金!?”从背后传来的这轻浮轻佻的口音口吻,顿时让鱼庭雀一时间露出让扁蕾都诧异的苦瓜脸表情。 第十三章 杜鹃赝啼。 一只男子的手掌拍在鱼庭雀的肩上,将她身子一把转过去,此时的鱼庭雀原本娟秀的脸庞蒙上一层可见的阴影,那眉头都快拧到了一块儿,一副完全不想看见面前人的明显表情,谁知对方有些粗鲁的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她僵硬的脸,看着她瞳孔里显示出的清晰人影不觉一笑。 “果然是小烟枪本人,刚才在外面远远瞅见一头熟悉的长毛白猪在外面撒欢还以为看错了,结果刚走进来就瞥见熟悉的人影,如果换了别的女子,我铁定以为是跟着本大爷来的,不过你的话……” 被他捏着的脸有些变形的鱼庭雀仰着头越发不耐烦,忽然她攥紧拳头朝着对方的腹部就是不客气的一击:“知道了你的本性,还敢跟着你的人,我可真愿意见见!”此时虽一本正经的说着狠话,但口音显得强迫可爱的鱼庭雀看起来就跟被人钓起的鱼儿一样。 对她招式似乎不陌生的男子一掌包住她的拳头,听见她的话似乎满不在乎的轻笑:“可惜,有点遗憾,真有那种人的话,我也想看看。” “放手!”鱼庭雀一把掰开他捏着自己脸的手,同时快速朝着对方胸口的地方出拳,这一拳倒是结实的没被躲开。 扁蕾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好奇的盯着那男子,虽外面与鱼庭雀一样身着行者长服,但能够看见行者服下面那比起一般人更显得细致且昂贵的深紫色螺纹蝶服,与鱼庭雀近距离面对时对方很明显躬身,而鱼庭雀却只及对方的肩膀,这身形简直比成年的武者还要壮硕一些,只是在看见衣服的那刻,扁蕾在脑袋里盘旋着一些想法。 鱼庭雀的一拳男子倒退了两步,他揉着自己胸口伸手揭下行者服的帽子,露出一头及肩的散发,一张轮廓分明且成熟的面庞让人一眼看去便再也忍不住移开目光,加上比一般人深邃的眼窝与唇边一抹自然的弧度,整个人从骨子里流露出给人一种完全与常人有别的气质。 “你在这儿干什么?”须魉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鱼庭雀扫了扫自己的手背,将他的目光抵了回去的直视:“听到这地儿居然有方灯须树的时候我还在想,运气不至于这么背吧,结果真就这么倒霉。” “我可是听说你跑到浅芥山中的多苏兰明台去了,再怎么想往南的方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吧”他一双试图挖掘出一丝秘密的眼睛紧紧的咬着鱼庭雀,忽然他瞳光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不会也是冲着悬赏去的吧?” “啊?”鱼庭雀对着没头没脑的猜测下意识挑动眉峰。 见状,须魉金站直身子微微侧头神情缓和了一些,他这才注意到鱼庭雀身后的扁蕾,只见他走向鱼庭雀后一点不费力的将她往旁边一推,伸手将脸庞的发丝绕到耳后一副笑颜盈盈的神色凑近了扁蕾,仔细的快速打量,对扁蕾这双在极夜中越发分明的兽瞳表示出惊奇,就连声音也变得清和:“上次来好像没见到这位清美又野性的小药师,你是药庐新进的药师?” 扁蕾往后仰着身子尴尬的望着他,如此近距离下更加能够看清楚须魉金这张线条实在找不出缺点的脸,只是这是扁蕾第一次遇见这种性子的行者让他竟一时语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不、不是,大概,那次我是外出采办或是去采药了吧。” “真不愧是那位药师先生,这里的每个年轻人都秀色可餐”须魉金更加欣赏的摸着自己的下巴。 “女子就算了,你连男子都不放过吗?”鱼庭雀站在斜后方对此可真是不得不佩服道。 “有价值的任何人都是富有难以估量潜力的尤物,对我来说可没有男女老少的区别”须魉金对扁蕾似乎挺有兴趣的模样,不过当他侧头睨着身后的鱼庭雀,忽然变脸眉头一蹙,一脸绝对不可能的表情,“除你之外!” “那我可真是要谢天谢地了”鱼庭雀双臂环胸不免万幸的松口气。 “那、那个,这位行者,不知前来八角,有何贵干?”扁蕾已经下意识退到了药柜后面,警惕的盯着他。 “也不用表现得这么让人伤心嘛”须魉金说着走向药柜,然后从行者服下拿出两个瓶子,稍显正经,“不管怎么说,我可是被雇佣前来的,你家先生呢?” “先生现在正在后舍为人诊治,恐怕还要请行者在此静候” “无碍,不过,我想你家先生应该在等我来” 扁蕾顿时明白过来:“好的,我立刻去通知先生。” 原本打算按照既定计划往南而去的鱼庭雀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这个男人,这让她有些无法安心的只得按捺住再等等。 “须魉金,你不也是从浅芥山来吗?你没去北方,比我变道更甚,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真是奇怪了,你居然也会问这个问题”说着,他转身靠在药柜好奇的盯着鱼庭雀,“不会是还相信同是行旅之人口中的那套说辞吧?你有这么天真?” “也对”鱼庭雀没打算继续与之纠缠,“那就直接一点,你从隔壁小镇的药师那儿特地过来一趟,不光是为了送东西吧。” 须魉金顿了顿,唇边的弧度渐渐消失:“你的鼻子跟你家那长毛猪是共用的吗?”说着他很不舒服的抬手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看来,你已经选好这次的猎物了”想到刚才所提的赏金,鱼庭雀以对这个人的粗略了解,她心里似乎已经确定了。 听见她的话,男子颔首垂眸,唇边渐渐勾勒出一丝危险的弧度,旦见他微侧头抬手将眼前的坠发往后撩起,随着抬眸缓缓扬起头,整个人与刚才的轻浮不同,深邃的桃花眼中此时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寒光,却在加持的笑意同时让人产生错觉,即使察觉到了危险但同时也有着无法抗拒的魅惑力,令所见之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被其所惑。 “想必这一次,行者不会再横生枝节,坏我的好事吧”低雅的声线,一如魅族的耳语,有着肆无忌惮擅闯禁地之势。 “这可难说”但对象偏偏是鱼庭雀,不仅不为所动甚至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不知是被他所惑还是将计就计,她竟略显激动,“谁让我是眼里只有莫比的行者呢,说到赏金,可是会让人眼红心跳的。” 须魉金发出一阵笑声,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片尤其明亮的林镇方向,似警告一般回应她的视线:“听闻是为一名苏吉举行的送霓霄,那孩子还在灵光未散的年纪便得以乘风回归阿古都,我途径之时虽听闻恸哭之音,同时,也所见为烈焰吞噬的欲望在火中高歌,什么也不知的苏吉已逝,知悉一切者只能缄默,在此浮世,还是活得稍微聪明点,远离是非,才是保命之道,不是吗。” “这句话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你会为独享愿意主动出价?”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鱼庭雀侧头用下巴朝着屋外的乞望所在扬了扬:“如果没钱就不能喂饱那家伙,到头来我也肯定会葬身其腹,既然都是不能保命,当然得搏一搏”,彼此之间片刻等待中的沉默后,她侧头伸手拉着耳朵示意,“我可还没听见任何回答。” “你这是非得要咬着我不放的意思?” “那就得看你的诚意了,或许,你再坦率点直言,我有可能对其没兴趣呢~” “阴险的烟鬼”须魉金眉头微蹙,他在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就有预感不会那么容易脱身,没想到她还是跟之前一样难缠,“东边的杀人魔,自东向西而来。” 鱼庭雀顿时在脑袋里搜寻相关的信息,这让她想起了去飞廉橡时在讣告板上贴的悬赏通告,可她很快有些疑惑的盯着须魉金,这次的对象似乎与他一贯寻找的猎物有很大的出入。 “你说真的?” 须魉金似乎算到了她会有这种反应,不以为然的挑挑眉:“消息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与你之间,也没有别的话可多说的。” “行者,先生请在后堂说话”扁蕾刚好在此时回来。 “说真的,我倒是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那张没价值的脸了”须魉金说着便提着两个瓶子非常熟悉的往后堂而去。 扁蕾没有跟上前,他看着须魉金的背影,然后转向鱼庭雀,看两人的样子也知道他们一定相识,不过这两人截然相反的性子也的确让人好奇。 “那位行者……” “你可要小心点,他那张嘴,可是什么都能吃得下去的”鱼庭雀回过神来,调侃的露出一丝掩饰的浅笑。 “这……”扁蕾顿时想起刚才那危险的一幕,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鱼庭雀眼中的沉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男子竟让她有些动摇了,“你们是早就相识的……伙伴之类的吗?” 话语及出扁蕾便知道绝对不是,此时的鱼庭雀一脸的抗拒,整张脸嫌弃得都拧在了一起。 “一年半前,在一次赏金追猎的时候意外撞了,嘁”回想起来都让她不爽的咂舌,“这混蛋不仅抢了我的猎物,还让我吃瘪了,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捅他两刀。” “这就是先生说的同行是冤家的意思吗?” 鱼庭雀稍显犹豫:“真是同行的话,你觉得我会咽下这口气吗?” “那……” “那家伙与我这种偶尔被雇佣的普通行者不同”鱼庭雀说着须魉金的时候明显情绪有些起伏,“你应该看见他行者服下的衣服了。” “嗯,那花纹和材质,应该是螺纹蝶服”扁蕾说起这个似乎并不陌生,“我记得,这种服饰的名字来源,是因为服饰取材雅致名贵且下摆剪裁似羽蝶;能够穿这种服饰行旅之人不多见,平日都是多见在家世身份阶级上等人士的身上,他看起来也应该是出身不凡的家族吧。” “除此之外,会穿这种衣服的人,如果不是游依(以身体或技艺赚取莫比之人的统称),便是与之类似者”鱼庭雀这么说着,淡然的看向一侧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扁蕾,“你觉得那个男人更像哪一种?” 耳根有些泛红的扁蕾看向一侧,掩饰着伸手扣了扣耳后,他为难的摇摇头:“这,我可说不好。” 鱼庭雀看着这个纯情的年轻人浅浅一笑:“就算是药剂师,你与那位单纯的同门也已经是成年的拓康,有一天难免会经历,还是事先做好准备比较好吧。” “等、等到了那一天再说”扁蕾连忙转身,罕见的露出慌乱之色。 与壹那麻在后堂见面的须魉金走到窗前,透过镂空的窗户眺望闪烁在极夜暗天中的光点,听见身后来者的脚步声响起他却只是推开窗背对而立。 “不管何时见你,都让人不得不叹服,同为男子,你这小子可真够花哨的”壹那麻说着摘掉头巾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本不觉得口渴,却在沾到水的时候不知不觉一口气喝了三杯。 “欸~,我还以为先生见了晚辈铁定会觉得怀念呢”须魉金单手靠在窗框上,侧身一如往常般露出笑容,声音也带着十足的轻浮味儿,偏偏即便如此,却更像给他整个人身上原本雅贵的气质凭添了几分纨绔有余之色。 壹那麻习惯的捋了捋耳边灰白色的长发,一双表露出并不讨厌意思的眼睛盯着他:“怀念?这个词被你说出口,有点意思,只是……”说着,他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弧度里满满的自豪感,“在此之前我可从没想到过这个词,本药师从始至终丝毫没有要回顾过去的打算,对我来说回顾过往只会浪费时间。” “先生果然还是老样子,令晚辈不得不甘拜下风” “倒是你,比起怀念这种温和的说法,适合更激烈的”壹那麻口吻平淡却意有所指。 须魉金安静的听着他的话,唇边的弧度依然,他若有所思的将目光转向外边,片刻后才开口:“先生知道现在啼鸣的是什么鸟吗?” 随着他的声音渐消,外面传来很多种兽鸣,其中夹带着长鸣的声音,由远及近,时而短促。 “听起来像雀鹰类的” “挺像,可却不是”须魉金微微仰头更加仔细的聆听。 “一段时间不见,你还练就了这种本事?”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靠在一侧双手环臂,眼中一闪而过如鹰一般的光芒,“这是狡猾的杜鹃赝啼声,的确叫得很像,可并不是,为了躲避自己的天敌,伪装成为同类,这种鸟,不仅天生坏,还坏得非常彻底。” 壹那麻顿时眼神有些变化的缓缓看向男子,此时的须魉金说起杜鹃鸟整个人都变得不同。 “差点忘了正事”恢复如初的须魉金说着将两个瓶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一瓶棠犁酿(酒名),一瓶潮落门(酒名),酒子酿说你知道该怎么区分。” “你此行前来,不光只是为了腰间之物吧”壹那麻打开两瓶的塞子边闻边说道。 须魉金将行者服拉了拉遮掩自己的腰部,他深知是不可能糊弄壹那麻的,于是露出无奈的笑容:“我没冒犯的意思,不过真要说的话,的确只是为了此物,毕竟世间能做到像先生这般只看着既定的道路一直走到底的人不多,很多人别说看到自己要走的路,就连脚下踩的是不是路也未知,一个不小心踩空的人多的是,更别说还有半途而废走回头路的人,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须魉金”壹那麻眼神中略显犹豫的开口叫住他,但考虑后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说,“拾笼巷(酒名)虽好,可别太过于凭依了,小心有一天嵌入太深无法剥离。” “先生也是,别忘了走在冗长的道路上,要好好辨别方向,极夜有时,阿古都依旧,昼日相持,启明星晦暗”须魉金从怀中拿出酒子酿交代的纸张放在桌上后径直离开。 壹那麻打开快速阅览,再看桌上的两瓶酒,他将纸渐渐的揉成一团后扔掉。 从后堂走出的须魉金拿起身边的巢揭笼灯,顺手戴上阔帽即将离开,他侧头看向坐在门外似在等什么的鱼庭雀放慢了脚步,耳畔传来了杜鹃鸟正常的叫声,反而让他收敛了一丝的笑意:“小烟枪,我好心告诉你一件你一直都关心的事情吧。” 抽着烟的鱼庭雀没有搭话。 “你所寻找之人,有可能会在南国这件事,是真的吗?” 鱼庭雀双瞳微颤,甚至忘却了抽烟的动作。 “我们虽然不是同类人,但就事论事,其实有很多相同之处;你之所以会去凑多苏兰明台的热闹也是抱着万一的心态,虽然不知道此次兰台士召开集会的目的是不是单纯只是为了四起的不明诱拐事件,可面对遍寻一个下落不明之人,任何可能性都会驱使前往”须魉金拉低帽檐,几乎遮住了双眼,“但是,一次次的失望堆积,渐渐磨灭的希望信念,转而替代的东西是什么都有可能,我倒是学会了聪明,不知道小烟枪你学会了什么。”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只剩一盏明亮的提灯渐渐远去,走出时遇上了乞望的纠缠,顿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叫喊声,鱼庭雀却微蹙眉头不知不觉放下了手中的烟杆,很多东西萦绕在心头散不开。 “阿蕾你个混蛋,刚才为什么不救我?” “哦,今天倒是挺快的,已经完事儿了?”扁蕾说着退后一步远离眼前这个胸口衣服已经被扯开的年轻人,浑身上下的痕迹完全能让人想象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扁蕾抬手转动扁青的脸和身子仔细打量,“这次蔓青子居然手下留情了,运气不错。” “你还敢说” “这次怎么你了?” “不知道拿什么玩意儿扎了我,脖子刺刺的,你看”扁青说着伸长了脖子给扁蕾看。 “被虫咬一口还会留下印子,我没看出有什么变化”扁蕾倒是很仔细的用手试探的摸了摸,的确什么都没感觉出来,连红印子都没有。 “怎么可能,你看仔细点,还不止扎我一下” “啪”被闹烦的扁蕾一巴掌不太重的落在他的锁骨上,“都说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难看死了。” “可是就是不舒服嘛。” 鱼庭雀回头,被这两人一闹倒是不经意间看见扁青那光滑如瓷什么都没有的脖颈肌肤,可当她转过头时总觉得哪点怪怪的:“你,你脖子上,我记得好像看见过像枯树枝一样的纹印,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看见的。” 扁青一愣,忽然跑向她后坐在她旁边,一副傻乐的表情侧身指着自己的侧脖颈说:“是这里吧。” “嗯,大概吧,怎么……”鱼庭雀抬起手指好奇的转动他的脖子找了找,确定了的确没有,“今天不见了。” “那个东西也是因为蔓青子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突然冒出来的,每隔几天就会冒出来,只是冒出来的地方不一样” “不疼吗?” “疼倒是不疼,就是同时会出现一股味道” “啊,可我那天没在你身上闻到除了药材之外的味道” “好像只有动物和兽族能闻到” 听他这么一说,鱼庭雀突然想到那天的乞望对这个人格外亲近,居然会直接扑倒扁青,原来是因为这个嘛。 “啧,快点把衣服给我穿好”扁蕾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快要忍不住自己的强迫症发作。 “对了,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扁青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想,“上次他来的时候也是和先生在后堂谈了好久。” “每次来都只是和先生谈话吗?”鱼庭雀试探着问道。 扁青想也不想就点头:“嗯,听先生说,他是从林镇的药师那里带酒过来的,先生还说,反正他也只是顺便过来,实际上是去找那位毒药师的。” 扁蕾想起须魉金的时候忍不住觉得背后一凉,自己还真有些应付不来像他一样性子的客人。 “哦,你听,是杜鹃鸟的叫声,今天叫得好勤” “是啊,第一次听见叫个不停的杜鹃鸟” 鱼庭雀轻轻吸了一口烟:“大概,是察觉到危险了吧。” “危险?”扁蕾不解,“这个叫声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猜测的”她的表情意味深长,“只是听某人提过,杜鹃鸟会学自己天敌的叫声来迷惑对方,这种事基本所有动物和兽族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相较之下,人族显得迟钝多了,就算是担负杜鹃之名,也无法像真正杜鹃鸟一样察觉危险,并规避危险。” “这是什么意思?”扁青听得一头雾水。 “你不会是在说臭名昭着的杜鹃吧?”扁蕾这才后知后觉的联想到。 鱼庭雀侧头看向他,很是佩服的点点头:“好难得小药师也听过这个头衔,这里也有吗?” “我只是在去采办的时候偶尔经过歇脚坊的时候听别人闲谈的,至于详细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数人一谈及类似的事情的时候都会提到这个词,甚至没有一个人会有好话形容。” “那很正常,谁会对一个硬是插足自己家庭的入侵者抱有好感”鱼庭雀很淡然的说着,“说起来之所以这类人会被叫做杜鹃也是因为杜鹃鸟的特性,鸠占鹊巢,当它把自己的蛋成功放入别人的巢穴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那个巢穴的主人将会失去自己所有的子嗣。” “欸?会变成那样吗?” “当杜鹃鸟的幼鸟被孵化出来后,就算没有自己真正的杜鹃鸟成鸟传授任何东西,也会本能的将巢穴里本来的幼鸟一一推出去,被推出去的鸟是得不到成鸟的喂养的,下场也只有一个”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杜鹃鸟是这么坏的吗?”扁青听来忍不住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那,那些被称之为杜鹃头衔的人,也会像杜鹃鸟一样有天敌吗?”扁蕾虽然这么问,可心里渐渐的荡起涟漪。 鱼庭雀吐出烟圈,袅袅上升的烟雾久久不散,她的眼神也有些迷离:“嗯,虽然少,可非常狠,一旦发现杜鹃的踪迹,不将其铲除,誓不罢休。” “我想,他们一定会以特殊的方式掩饰自己,所以才会让杜鹃,无法察觉到危险莅临吧” “自然是了。” 扁蕾目光变得悠长的看向须魉金离开的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可就是一个闪念。 “怎么了,阿蕾”扁青恍然看见他不太好的表情连忙问道。 “没什么,对了,蔓青子今天把你抓去,又是为了什么?她变态的毒试吗?” “今天倒是挺正常的,而且还说这是壹那麻先提出的” “为了那个人吗?”扁蕾说着看了一眼后舍的方向。 扁青摸了摸始终不太舒服的脖子点点头:“这么久了,先生一直都是进山专治,这次他们居然下山来找先生,那小鬼的身体看起来也是虚得不行,害得苏合陪在身边一直都顾不上药庐的事情。” “的确是少见。” 听见两人的闲谈,鱼庭雀回想起那日在山中的见闻,加上自己曾见到的擅闯者让她不免多想,她想不出究竟是谁会派人找到隐匿在山中的东宁之地的隐居者甚至还要刺杀之,恐怕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会让那位年轻的少主的病症发作吧。 就在她思绪开始分散的时候,头顶传来传信的松翎蓝鸟的翅膀扑腾声,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朝后舍飞去。 真北抬手接住松翎蓝鸟,从其身上取下传信,他展开信件后脸色不太好的走进屋子。 苏合端着药坐在床边,此时正小心翼翼的给靠在身边之人一点点喂药,随着门推开,微风吹动薄纱,真北止步于最外面:“察林,今日感觉可好?” “传信回来了吗?”那病弱的声音幽幽的响起。 “等候在中心林的巴肋赫,始终没有等到从宗族传回的消息,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 “咳、咳咳” “察林……”真北不自觉间眉心的阴云开始凝聚。 “不管发生什么事,宗族必会交代巴肋赫回信,任何意外都不能打破这条铁律”少年的声音似气若游丝,“真北,看来,你得亲自回去一趟。” “可是,我若离开,身边就只剩少数的巴肋赫随护,我不能离开察林,这是杜兰……” “你是本察林的荻耳逹,不是主母的,别再忘了”倚靠着身边苏合整个人状态非常虚弱的少年,抬手轻轻推开苏合递来的勺子,慢慢的坐起身来,即使精气不足,可在听见真北唤出主母头衔称谓时仍旧表现出抗拒的怒音。 真北连忙颔首:“真北不敢。” “既然你如此忠心不肯离开本察林,那就等药师先生的药调制好后,再说吧,我累了,你下去吧” “是!” 苏合轻轻拍着他的背,让其缓和一下刚才激动的心情,一袭素服着身的少年低头难受的咳嗽,墨青色略显毛躁的长发垂坠身边,他抬手握住苏合的小手缓缓侧头,惨白的肤色,孱弱病娇的面庞上唯有一双深琥珀色的眼眸没有失去色泽,整个人看起来温润英美,应该与苏合年纪相仿。 “彼乐~” “嗯”苏合侧身坐下,伸手将他脸庞的发丝轻轻拨动,浅浅的回应。 看着她因为照顾自己尽显疲惫之色的小脸,他稍稍用力握紧她的手牵动嘴角:“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去歇息吧,继续下去,连你都会病倒了。” “先生的药应该很快就会调制好,等他来,我就会离开”苏合没有拒绝的点头,始终用着朝露般的丝丝笑意让他安心,“现在呢,你如果要让我放心回去,就先把药喝完,好吗?” “嗯”少年似乎就连点头都有些无力,但很听她的话。 苏合端起药碗,用着勺子搅动汤药时发出清悦的声音,当看着他一点点喝光了所有,她扶着他躺下,迎着他的目光,苏合将他握住自己的手放入被子里,似乎已经明白他心里的打算:“就算要走,也得让我尽到自己应尽之事,我不想……”,苏合眼底闪烁着水汽的光芒,“对此耿耿于怀。” 第十四章 游依唱晚。 壹那麻拿着配好的药走入房内,苏合拿起药碗,目光未再有迟疑,甚至有些害怕停留的转身离开,经过壹那麻身边时虽无语,但胜过言语,让壹那麻已然明白,听见关门声响起,床上的少年这才收回随之而去的眼神。 “女孩子的直觉,一直都准得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天生就有预知的能力”壹那麻将上尘抽出,浸在一边的瓶子里,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少年,“如果想要不被她们察觉到,简直比期望极夜尽快过去还要渺茫。” “这算是,药师先生多年来的心得吗?” “与其说是心得……”壹那麻想起身边的女人们不禁浑身一颤,“倒不如说是本能。” “我并非想隐瞒,的确是,还未作出决定” 壹那麻拿起上尘,在他锁骨的位置下针,听见少年的话他声音平淡中渐渐变得有些微凉:“这里只是普通的药庐,他们也不过是平凡的孩子们,我们不想被卷入任何纷争里,所以您在这里我也只当做一位患病的苏吉”,壹那麻想到苏合神色变得有些无奈,“在这里一天,我便只愿他们身心变得愈发坚强,为之挡去不必要的麻烦,可孩子们总有长大的时候,谁知道哪天就被人所骗,高高兴兴的跟着别人离开了呢。” 少年转动眼珠看向壹那麻:“这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吗?” 壹那麻不由得轻哼一笑:“鬼知道呢,我又没有小崽子。我只是在想,即使有那么一天,也只能顺其自然,但我无法想象会用什么心情去送走他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他们最后结果如何,如果有一天他们还会回到这里,我还在这里的话,大概,我会对他们这一路的见闻感兴趣,与之对坐,端盏而饮吧。” “那会是,令人高兴的事吗?” 壹那麻迎着他几乎没有瞳光的这双眼睛,面对着这张几乎不带有呼吸色泽的年轻容颜,却偏偏像深山死水一样没有生气,他将上尘拔出重新浸在药水中:“那就不得而知了,得看回来之人,予我侃叙其行旅路上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难道,先生不会讨厌,将之拐走之人吗?” “讨厌!”壹那麻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的点头,“可并不影响我同样佩服他,毕竟拐走的可是我堂堂壹那麻药庐中之人,那得有相当的本事才行,只是让我少了能使唤的小崽子,你说能不讨厌吗?” “先生也是,奇怪的人”少年觉得有些累的闭上眼,浮声飘忽。 药庐外,苏合坐在跳台上发呆,稚气未脱的脸上此时不仅有疲惫之色,还掺杂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 “吧唧!吧唧” “呃!”被巴戟一熊掌拍中后背的鱼庭雀一个趔趄发出闷哼,她看着被巴戟硬塞进怀中的不明干粮礼貌的笑着点头,从抱着的下方伸出拳头与之碰了碰,“谢了,这些应该够那家伙吃一顿了。” “吧唧”巴戟歪着头看向不远处的乞望。 “莫玛,这是要走了吗?”苏合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过来帮忙。 “嗯,这件事想了很久,不过总有意外发生”鱼庭雀说着提了提怀中的干粮袋,“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欸?”苏合连忙捧着脸,“很明显吗?” 鱼庭雀连连点头:“这张脸上写着我有一肚子的事情烦恼着,别来招我。” “真有那么吓人啊”苏合说着忍不住去想自己居然用这张脸去对着那个人那么久,她顿时焉了下来,“真是没用。” “哦~,嗅到了小缇卡的香甜味了”鱼庭雀顿时明白了这个小药童的心思,看来是年轻人的感情问题,这让她很自然的想到那个病弱少年,只是这让她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是那种神秘的身份。 “嗯?不是那么回事”苏合一愣,眼中闪过一瞬的少女心思,不过很快又暗沉下来,她抬头仔细的看着鱼庭雀,“莫玛能不能再稍停片刻。” 迎着她这般分明的求助眼神,鱼庭雀就算想要走也实在没办法就这么转身离开,她放下手中的东西,陪着她重新坐在跳台边的木凳上。 “好想再赶快长大一些,变得像阿蕾他们一样,这样的话,一定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的事情,什么都会变得很顺利吧”苏合习惯的捏着手指,每个字里都透露出此时的心烦。 鱼庭雀拿出烟杆点燃后美美的抽起来,随着银烟浮升,仿佛吐尽了内心的漩涡。 忽然听得药庐门口有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鱼庭雀侧头看去,几个小孩子手里抓着发着光的东西朝着天上扔,那光点飞上天不久就在天空如气泡一般膨胀破碎发出细微的声音,闪烁各色光点,几人乐此不疲的重复着,甚至还顽皮的将那些东西扔进一边的药罐里。 “死小鬼,找抽呢”扁蕾难得一瞬变得像个张牙舞爪的恶鬼轻松就制服了几个小家伙。 “阿蕾你干嘛?”扁青应声跑来。 “啊,这些小家伙说是要表演好看的,我看过了,你继续”说罢,扁蕾将小孩子推给他后顺手给药罐盖上盖子。 “嗯,看什么好看的”扁青一脸好奇的伸手去揭盖子,只见从罐子里自然升空飞出各色的闪光孢子,在他眼前噼噼啪啪的炸裂,“死孩子,给我站住,你让我抓住看我不抽死你们!” 鱼庭雀见状忍俊不禁:“那,如果回到像这群小家伙一样的哈诺年纪,岂不是最好,比起自己烦恼,不如去恼人。” “那才是最不现实的事情”苏合单手撑着脸,虽然也羡慕不过她还是非常实际的。 “赶快长大啊”鱼庭雀抽了一口后似乎在努力的回想,“究竟什么才是成长呢?” 苏合看着不远处始终冷静理智的扁蕾摇摇头:“不知道,大概,像阿蕾一样的就算长大了吧。” “才没有那种事”鱼庭雀摆摆手,“不管到了什么年纪,该烦恼的事情一样烦恼,没有什么事是一如算计那般顺利。真要说的话,成长就是伴随着不断的烦恼不知不觉就到了曾经想要长到的年纪,其实,如果真有一天不烦恼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也不能算是长大了。” “莫玛是在说像先生一样吗?”苏合听着她的话将发懵表现得淋漓尽致,直到最后才眼睛一亮。 鱼庭雀一愣,眼里和脸上,充斥着尴尬与礼貌交互的复杂情绪,这句话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咳咳”鱼庭雀环顾四周发现刚才的话似乎没人听见继续道,“结果就是,我现在也还在继续烦恼,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赚到莫比,明天能不能找到落脚点,还有,那家伙的胃口为什么会那么好?”说着,她瞥了一眼此时坐在门口与婆丁妹玩儿干瞪眼的乞望,“这个问题从遇见那家伙就在烦恼,结果不知不觉就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 苏合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一个小姑娘,听见鱼庭雀的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烦恼也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我虽不能告诉你那个结果,但是,也不必为之消沉和抗拒自己的内心想法”说着,鱼庭雀抬头看了看天,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后躬身在苏合耳边低语,“不管是关于你自己还是那位少年,考虑好以后,遵循自己心里所想的去做,对错好坏,就交由时间判定。” “我明白了”苏合轻轻点头。 随着鱼庭雀吹响口哨,乞望站起身朝着婆丁妹哈气后转身还有些留恋的朝外走去,门外,扁青刚收拾完活泼过头的孩子们忽然小跑着上前,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袋子塞给她:“这是罗姑做的,先生最喜欢吃的东西,给你带在路上解闷。” “这就是上次去玛尔卜的时候你把先生哄回来的东西?” “嗯,百试百灵” “谢了。”鱼庭雀连连点头。 “你……还会来这儿吗?”扁青眼中有不舍,双手也下意识的搓了搓。 “下次等她再来的时候,你再跟它拜把子吧”扁蕾走上前非常懂的转移话题。 “那,我要当哥哥”扁青顿时变得傻呵呵的真挚。 “闭嘴!你只有当小弟的命。”扁蕾一把拉扯他的脸。 “那倒是真的,乞儿他们这种灵兽究竟在遇到我之前活了多久,谁也不知道”鱼庭雀一脸认同的搭腔,随即转身离开,“如果,有缘再见的话,我会向乞儿说看看的。” 扁青揉着被扯疼的脸忽然觉得不对劲的大喊:“谁是乞儿啊?” “当然是你要拜的大哥” “你不是说它叫那个叫‘汪’的嘛”扁青一脸惊异与委屈。 “乞丐的乞,希望的望,小名叫‘望望’”黑暗里,远处传来鱼庭雀的回声与乞望的叫声。 “你果然耍我!” “哈哈哈哈”鱼庭雀发出得逞的奸笑声,“汪汪,汪汪。” 熟悉的声音在回音中远去,站在药庐外的扁青忍不住走上前,始终不舍的盯着黑暗里那盏渐行渐远最终消失的巢揭笼灯,扁蕾听见头顶上不时响起的破碎声,那是乘风而去,飘散在夜空中的嘎力巴,一种唯有在极夜时才能见到的植物孢子破裂时最后的余光,而刚才那群孩子手中挥洒的便是经过人工加工以后的特殊玩物,她就像这些孢子一样,没有征兆的出现,离开的时候却留下了痕迹。 “回去了,阿青。” “嗯。” 三日后。 临时改道朝东继续行进的鱼庭雀刚结束在路上的茅寮歇脚,等着一旁的乞望将盆子里最后的水给喝光,身边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让她有点不舒服。 “干什么?”她声音压低的斜睨着身边看起来也是行旅之人。 “你这是要去前面的钦塔夫镇子?” “怎么了?不能去吗?” “极夜时间进镇,还真不能去。” “啊?”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这种说法,“镇子自己的规矩?”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走这边的人都知道。” “那除了那个什么钦,钦什么塔的镇子,前面还有其他能落脚的镇子吗?” “如果你从这儿改道往南边走上几天的话,应该还有……” “几天?”未等对方说完,她摸了摸自己早就饿得不行的肚子顿时提高音量,“那我不得饿死了,不行不行。” 有人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乞望,彼此眼神交流后调侃的开口:“你不是有混兽坐骑吗?打个猎之类的很好解决啊。” “啊?”鱼庭雀即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是将自己当做刚行旅之人,只见她一阵哼笑,“极夜时下打猎,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把谁吃了,饿肚子是小事,我可不想成为别人果腹的饵食,我倒想试试究竟是不是进不去。”说罢,她放下歇脚的莫比,在几人观望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好心提醒一句,如果进不去,不如去西边的翳宿屋,你一定可以找到适合的落脚点” “你的话,说不定还能不花莫比” “对对。” 身后传来了一阵让人不太舒服的笑声,这让鱼庭雀倒是习惯了,不管什么地方都有这种喜欢拿独行的女子行者开玩笑的家伙,只是鱼庭雀可不是脸薄易怒的初行者,反倒是这群人口中的翳宿屋让她顿时耳朵变锐利,只要有能落脚地,至少能保证可以不用夜宿了。 “西边的翳宿屋”她低声念叨着在心里盘算究竟是先去小镇可能碰壁呢还是直接去可以夜宿的地儿。 “行者”茅寮的老人叫住她,“这群人虽然话不好听,不过说得没错,前面的镇子从来都不会在极夜的时候放任何人进入,这儿附近也只有翳宿屋能落脚,虽然是花坊,不过同样也为行旅之人提供宿处,极夜之中长时间赶路终归怕个万一。” 出门在外,听老人的话大概不会出错,再说,乞望走了这么久,从天上的阿古都的迹象看也快接**日的侧时(黄昏),得给它喂食才行。 来到三岔道口的鱼庭雀想也没想就朝着西边走去,没多久小路开始变成石阶道,坡度挺大的一条长道一直往上延伸,当快走到头的时候,原本的参天树林景色开始改变,一株株粗壮的巨木身上长着树瘤,有枝条却没有花叶,从石阶的末端开始一直都是差不多同一种树木,当她终于能见到最上面的风景时不觉眼前一亮,这样的巨木交叉遍布,而从头顶垂坠的藤蔓应该是攀附着巨木顺着光滑的枝条交缠而成的,重重叠叠几乎掩盖了整个头顶的天空,因为是极夜,挂在头顶的一盏盏明亮的巢揭笼灯简直将这里完全变成了白昼,甚至从前面闪烁的光芒里传来了非常分明的嬉笑声与莺歌声。 当她顺着这条笼灯的长道往前继续走,来到一面巨大的藤蔓瀑布墙前,她伸手轻轻撩起,明亮的笼灯光芒和欢歌笑语声与身后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身边人工建筑的巨大鸟笼式屋子交错分布,就连有些巨木的中空也被改建甚至并排串联变成神奇的回廊,远远看去,甚至利用了巨木的各种自然状态以鬼斧神工之技在高处雕琢而出的梦中阁楼,尤其是在极夜时被点亮的巢揭笼灯的光芒映衬,掩去了外面的树林,让人只觉无数人好似就生活在空中。 “远道而来的贵客,这里是长途行旅者得以栖息的翳宿屋,恭迎贵客的莅临!”非常有眼力劲儿的一名童儿连忙迎上前,一袭花纹翎服(有着各种花纹,剪裁精细、华丽正式但不适合普通人穿着的服饰),从头到脚的穿戴都很惹眼,果然不愧是花坊。 “呃,我是找普通的旅宿”鱼庭雀顿时有些不敢继续往前走,谁知道这一脚走进去自己的钱袋还能不能抱住了。 “我看得出,不必担心,翳宿屋什么都有,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没钱的家伙都能在此找到自己想要的,请允许我带路”童儿训练有素,笑得无比有礼貌,就是言辞里带着分明的区别对待。 跟着童儿前行的鱼庭雀四下环顾,果然,随着乞望的登场许多人着实吓了一跳,但却因此让屋子里一些与童儿类似装扮的人纷纷好奇的扒在鸟笼的花孔张望,鱼庭雀扫视一圈,什么年纪的都有,甚至不分男女,果然这里不愧是附近出名的落脚处,看着眼前的景象,鱼庭雀想起刚才那群家伙难怪会对自己说出那种话。 “因为极夜的缘故,近日翳宿屋几乎都是满客,行者不介意再往里面走吧” “那倒是没关系”说话间,两人通过了一条笼光骤然变得不是很明亮的道路,脚下走起来也软软的,似乎是软泥上长着青苔之类的植物,鱼庭雀环顾两侧,光滑的木壁有着很浓的木头味道,当她往下走的时候回头才发现原来是一棵巨大的高木被从中间开凿出的道,而且从顶上生出的枝条来看,这巨木不是枯木。 “请小心脚下,这边走” 前面带路的童儿往岔道的左边带路,鱼庭雀远眺,道路的前方有一冒着徐徐热气的水潭,水潭应该是面朝一片盆地的树林,而这里正是最高,可以将风景一览无遗的最佳角度。 “不见其貌,未知其景,当时所见,瞠目结舌”鱼庭雀忍不住叹道。 “多谢行者谬赞”童儿侧身看着她,对此应付自如。 横向倾倒在另一棵同类身上的巨木这么一看果然壮大,当鱼庭雀站在被雕琢成为大门的树前时,她就算抬头也只能借着微光看见类似的顶部边缘,而这棵巨木应该是唯一一棵枯木,内里则已经被打造成为天地不分的栖木之景,顺着中通之道继续前进,两树完全连通,耳畔同时传来了堪比百灵鸟的莺歌,歌声在巨木内外回响,莹润婉转,让人听来只觉得是双耳之福。 童儿带着她走上阶梯,她透过身边的花孔才能知道究竟在什么高度,终于,童儿拉开木门,一间整洁而且还很宽敞的屋子随着萤灯点亮出现轮廓:“不知行者觉得这间房如何?” “嗯,出乎意外的好”鱼庭雀非常满意的点头,话说,能够在镇子外面找到这么好的落脚处实在让人不得不欢欣斐然。 “那么,请行者在此落款”童儿从衣服下拿出一叠串联的木牌,当她留下名字后木牌放入木门外的凹槽里,表示这里已经有人入住,“敢问行者打算落脚多久?” “最多两日,是一住一付?” “是的,每日两莫比,您可至往来的路途上交付给戴着莫比额饰之人,届时请带着木牌前往,那么,请恕童儿就此不多做打扰,您请歇息。” 没有一句多余话语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哈诺,小小年纪对此如此熟练,应该是从小生活在这里吧,她站在花孔的窗前算算日子,极夜也快过去了,自己是一路找到悬赏的讣告来到了这里,如果不出意外,那家伙也应该到这儿附近了。 “嗯?”突然被乞望顶了顶后背的鱼庭雀回过神来,“糟了,居然忘了。” 由于带着乞望这个身形庞大的家伙很难行动,鱼庭雀来到回路前的收账台,交付了房钱后也给乞望订了兽族的口粮,幸好在须罗桐屯赚了一笔,否则,今天恐怕真要带着乞望外出找野物填肚子,虽有余钱,可照这个速度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 她拿出怀中的讣告翻转过来,对着一个收账的年轻人招招手:“长这样的男人,有没有见过?” “呃……”额头带着用一枚莫比制成的额饰的年轻人看见她讣告上分明自己画的抽象图案很是认真的左右翻转查看,“您说这是个……人?还是男人?” “嗯!”她很确定的点头。 “身上这些像蛾子一样的花纹是什么?” “当然是螺纹蝶服啊!” 也许是她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年轻人不得不再次仔细的查看,听见她口中的螺纹蝶服这才想起来:“您若是要找穿这样服饰的人,我倒是有点印象,不过,不止一位,有男子也有女子。” 鱼庭雀连忙双手比划:“头发大概到肩部的位置,说话油腔滑调,不管见了谁都能凑上去撩骚的男人!” “啊,您这么一说,范围倒是完全缩减到一位客人的身上。”年轻人眼睛一亮随即又变得晦暗下来,看这反应,绝对错不了。 紫纱漫舞的罗帐,充斥着木香与冷香,顺着花孔飘出屋外的发带于夜风中安静飘飞,身着云白染紫罗衣华服的佳人伴着袅袅绕人的歌声,轻步漫舞,舞姿曼妙柔靡,体态风姿绰约,一头束在胸前的及腰长发随着身体的摆动亦如婆娑,一双月莹瞳眸游历流转,顾盼生辉,一曲罢了,余音却始终萦绕不散。 她伸手撩起紫纱,温婉走向举杯自饮之人,她如美丽的蝴蝶轻轻落座在旁,拿起身边的酒瓶浅浅的斟酒,用着如雨滴玉盘的声音开口:“厘绒还是初见这般赫瑟朗悦的贵客,不知,厘绒的歌声与舞姿,是否能留住您这双深邃之眸,此夜不再流转他人之所。” “如此天籁之音,靡靡俗世岂能尽享?于这浮沉憾世得以邂逅,实乃此生无憾之行。” 游依厘绒掩面一笑:“看您如此懂得讨人欢心,一定让无数怜花在黑夜里苦苦相思,真是一位危险的客人。” “还未尝过封禁之果,怎知味道如何,这双肤凝纤柔之手触及之处,或为将心之死穴”说着,他握住厘绒的小手放进自己胸前微微敞开的衣服里,放下了手里的杯盏后,顺着她的方向托着她的身子将其放平在花毯上,“感觉到了吗?” “嗯,似要将厘绒给融化了,炽热无比。” 他露出撩人的笑容,手指顺着她樱红的小脸轻抚,慢慢的靠近了她的脸。 嘶——蛤—— “嗯?”须魉金浑身一颤,旦见他挑动眉头僵硬的转动脑袋,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不用管我,继续~~”鱼庭雀不知何时坐在角落,睁大了眼睛一副等着继续看下去的激动神色,就连手中拿着烟杆的手也因此微颤,她吸了吸嘴角的口水,抖动着盘腿的样子就像快要按捺不住的老头子一样感兴趣到了极点,就连声音也变得低沉。 “阴魂不散的死烟鬼!”被坏了好事的须魉金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却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欸?这位是?”厘绒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坐起身来。 须魉金闷闷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咬牙切齿的开口:“你果然还是跟过来了。” 鱼庭雀才是一副失望的表情起身,然后走向这边,她对着厘绒摆摆手,在须魉金的对面盘腿坐下,毫不客气的在桌上扫视一圈后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就我们的交情来说,别这么无情嘛,礼尚往来,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嘛”,说罢一仰头干脆的满饮,“嗯,好酒。” “你能喝出什么好坏来,简直就是浪费” “我又不是没有舌头,怎么可能喝不出来,至少我还知道,这酒不比你身上的那壶”说着,她吧唧了一口烟嘴,目光落在他的腰部,对着他缓缓吐出烟雾。 “我为两位再添一些酒吧”厘绒觉出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连忙打算起身离开。 鱼庭雀一把拉住她:“不用了,我这个不讨人喜欢的不速之客怎么会这么没有眼力劲儿呢,我就是来喝这一口酒的,我才是不打扰两位的雅兴了。” 须魉金指尖转动着酒杯,他很清楚鱼庭雀的意思:“这次我不会让你的。” “是么”鱼庭雀早就料到了,忽然她想了想晃动自己腰间的钱袋,“总是要想办法把它装满也是很困难的,不过,与你的难以满足相比,就简单多了。” “不过我还是劝你,别多管闲事。” “须魉金”鱼庭雀站起身看了一眼厘绒,随即再看向他,“你身心的饥渴,不是酒水与女子能够满足得了的。尝不出美味与否的人,从来都不是我鱼庭雀。” 厘绒门外静候的童儿听着屋内的动静,当鱼庭雀走出与之擦肩而过,童儿微微颔首后关上门,直到听见鱼庭雀的脚步声远去后才自然的起身,提起裙摆缓缓的离开,从回旋的楼梯往上,最后到达顶端的屋子。 “商主,童儿有事前来。” “进来吧。” 童儿走入屋子内,来到纱帘前颔首回禀:“因极夜留驻的客人如往常一样,近日来陌生的面孔有增加的趋势。” “都是些什么人?” “大多是因为悬赏而来等候极夜过去者。” “那就是武者和行者了” “还有其他人。” “谁?” “杜鹃。” 第十五章 翳宿屋。 从花孔爬入房间的坠藤几乎侵占了整个屋子,绿植掩映间甚至令整个屋子的陈设都成为其偏好的辅助,那面朝阳光的地方更是枝繁叶茂,甚至结出了各色的藤花,但屋子的主人似乎对其完全放任不管,甚至在天顶开了鸟笼的气孔,随着一阵振翅之音响起,两只通体雪白,羽毛点缀着红绿色泽的小鸟从孔洞钻入,然后落在一旁堆满了饲料的半开笼子里,非常放松的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 童儿站在一侧安静的等候主人的指示,忽然一只小手从后一把抱住她,看童儿几乎没有反应的样子该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见春,住嘴!” 抱住童儿之人此时正长着大嘴,停在童儿的左耳旁,愣了片刻,这才听话的闭上嘴,却仍旧不死心的咬了童儿的耳朵一小口后才作罢,始终一脸平和像个木头娃娃一样的童儿似乎就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你说杜鹃?”那站在窗前一身云纹赤黑长服之人背对而立,此时正在打理藤蔓多余的枝节,音色清明,听得他忽然一声冷笑,“哼,那种天生坏种的鸟,也敢来打本商主林园的主意”,说话间,两只白羽鸟发出悦耳的鸣叫,然后对笼子里装满了各种小虫的饲料大快朵颐,也许是看见了这画面让这位商主稍微改变了一些主意,“就算是坏种,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只要能吃害虫,也不是完全不受待见。” “商主的意思是不必多管吗?” “若不是冲着我翳宿屋而来便罢了,否则,就在这儿煮一锅沸水,烫了它”说着,他将残枝扔掉,转身走向鸟笼将手中的虫子喂给了白羽鸟。 “童儿明白。” “他们倒是不必太担心,最大的麻烦,却是追着杜鹃而来的家伙……” “一如商主所言。” “果然”听见童儿的回答,从其手指间发出捏碎虫子的声音,此时他的声音也透出了忧心之意,“那些粗鲁的家伙,真让人讨厌”,说罢,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凳子上对着自己笼子里的小鸟虎视眈眈之人同时表现出嫌弃,连忙将笼子关好,“见春,你也是个大麻烦。” “商主,里面派人前来,他们现在在后屋等候商主。”门外响起另一名童子的声音。 “这次竟然会这么着急”商主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对此有些疑惑,交易从来都没有在这种特殊的时日进行过,这么看来对方那里也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见春,“见春,你给我去外面逛逛,别在这儿盯着我的鸟。” “商主”童儿此时才稍稍有了脸色变化,“有必要让她去吗?” “对付这种极力隐藏自己的家伙,就得让见春的鼻子派上用场,你们也看好见春,别让她犯傻就行了。” “是,商主。” 鱼庭雀一个人来到外面的露天热泉,对着没有遮挡的这片景致一边泡脚一边抽着烟,这可真是挺难得的享受时间,想想上一次在山中泉泡汤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热气与烟气糅杂交缠冉冉飘散,她大大的伸展身子舒服的躺在地上,看着那些闪烁的阿古都星光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碰。 “嗯?”也不知过了多久,鱼庭雀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什么异响,她睁开眼坐起身来,很些微的声音从一旁的翳宿屋外的林中传来。 幽暗的密林中,鱼鸟同欢,虫兽欢欣,却在这样生人勿进的日子里,几名反而显得迥异的人影在其中快速疾行,甚至不止一批人,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批都紧随前一批的脚步,甚至能够察觉出是在追猎,可在极夜时敢擅闯兽族领地活动,应该不会有人如此不知死活,应该是被情势所逼。 “没路了,那家伙也突然没了踪影,怎么办?” “找出来,绝对不能放走,那混蛋居然敢向我们挑衅,真是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省了我们去找的功夫” “可是,林子……好像醒了” “先别管,后面一直咬着不放的是什么人?” “应该是翳宿屋的。” “管他们什么事?” “大概,是我们在那儿闹得动静太大了,伤了他们的人。” “啧,节外生枝。” 于断崖处窃窃私语的几人也终于停下脚注意到了四周的变化,因为他们的擅闯,整个林中的动物都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惕之声,这番情势之下如果继续引起骚动,未必会有好的结果,领头之人只得考虑先离开这对自己不利的地域。 “伤了我翳宿屋的人,还敢闯入兽林,胆子不小”就在几人企图从其他出口离开之际,被一名不到十岁的童儿堵住,看着童儿那没有多余表情的稚幼小脸,几人对此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童儿看着眼前这些身形高大之人一步步靠近自己,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惧惮之意。 站在巨木之上静静观望的鱼庭雀忽然抬头嗅了嗅:“什么味道?”一股从头顶传来的动物味道让她下意识伸手戴上帽子。 就在一瞬,耳畔响起她无比熟悉的音波,那是只有驭兽之人或是懂得与兽族沟通者才能捕捉到的气流震动,声音回旋直冲头顶,霎时间从远方回应着发出一阵巨大的冲击让她顿时抱住了一根粗枝,差点没摔下去。 “走开,小鬼”就在一人抬手准备推开童儿之时,这才发现童儿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完全隐藏了气息并被黑暗吞噬,这让几人皆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那小鬼什么时候来的?”前阵男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是个短发的小孩子,一身与弋狩类似的束服,比前面的童儿大不了多少的样子,她却只是静静的站立着看着这群人。 就在短暂的僵持间隙,随着一人抽出兵器声响起的一瞬,鱼庭雀环顾四周,这一片的高树上不知何时停驻着无数的黑羽鸟,许是将那兵器之音视为信号,数只黑鸟如闪电般急速俯冲而下,耳畔顿时传来一阵不明所以的呼喊声,紧接着是一轮又一轮没有停下的黑鸟强攻,树下的几名男子一时间阵脚大乱,即使挥动手中的武器,但面对风驰电掣般的急速攻势显得既笨重又迟钝。 一只黑鸟飞来停在鱼庭雀肩上,偏侧着头盯着她,用着脚爪试探着她,好在她此时没有任何的动作,就连呼吸也尽量保持平缓,甚至不敢流露出一丝的攻击性,一阵打量后,黑鸟跳到她的头上,然后再飞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你们对我翳宿屋不礼貌的回礼,好好长长记性吧”童儿面无表情的盯着这画面说着便转身离开,随着童儿的离开,原本一致攻击几人的黑鸟也像突然失去了操控,变回普通状态展翅飞回树上,留下一地被抓伤和啄伤的男子们。 “好可怕的小鬼”鱼庭雀看着两名小家伙完全离开后这才顺着树跳下来,她大致的看了看这群人,不由得一愣,“武者?” “你也是跟那小鬼一起的?”满身伤痕的男子捂着一只受伤的眼睛对她举着斧子。 “只是看热闹的罢了”鱼庭雀退后几步保持距离,“你们……是来追悬赏的杀人魔的?” 男子这才稍微冷静下来盯着鱼庭雀:“你也是?” “发生什么事了?” “那混蛋混在花坊里,被我们找到了,动起手来,伤了我们的人,所以……” 鱼庭雀不觉一怔,被悬赏的家伙居然会在这里遇到,难道也是因为极夜的关系吗?但是有点奇怪。 “真的是……被你们找到了所以才出手的?”鱼庭雀不由得怀疑,毕竟之前可一点都没有听说有任何人找到过对方的蛛丝马迹。 被她的话问住的男子脸上霎时闪过不自然的变化:“那是当然,看在你是同行的面子上,话就说到这里,下次再出现,别怪我们下狠手。” 看着这群人狼狈的搀扶着离开,鱼庭雀反倒对眼前出现的意外很是不解,一个一直都将自己行迹隐藏得如此完美的人怎么会突然被人发现,而且还是在翳宿屋那种招摇的地方引起这么大的动静,究竟是想干什么? 回到翳宿屋,看着眼前这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始终热闹的场景她干脆找了个台阶直接坐下,眼前一点都不现实的画面让她此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还有刚才那显然是人为的壮观场面,始终在她脑海中萦绕不断,看来这个小小的林中花坊里,还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人在。 从怀中掏出扁青送给自己的袋子,她拿出一颗肉桃色的丸子扔进嘴里,一股香甜带着丝丝酸味的触觉在她嘴里慢慢充斥,然后让她整个脑袋都变得清醒不少,她摇摇头,眨巴眼睛:“好上头的味道。” “这个,是什么?” 就在鱼庭雀想着嘴里的东西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时候,从头顶传来了稚嫩的声音,当她抬头看去,站在面前的小姑娘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头顺直及耳下的短发,左侧戴着类似毛刺的果子发饰,穿着金白色的束服,此时似乎对鱼庭雀手中拿着的丸子很感兴趣的样子。 鱼庭雀晃动手中的丸子,小姑娘的目光便左右跟随,跟被逗的乞望一样,视线完全不移,甚至直接蹲下身靠近了她,此时的鱼庭雀这才借着光看清楚这姑娘的两只眼睛颜色有些差异,居然是异瞳。 “吃的,味道很不错”鱼庭雀可一点都没有要给她的意思,却很坏的拿在手里故意在小姑娘的面前晃动,“但是不给你……呃!”话音刚落,小姑娘居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张嘴咬住她的手指就这么用力的允吸起来,鱼庭雀惊吓的一把捏住她的小脑袋试图将手指从她嘴里拔出来,当终于成功的时候,看着沾满口水的手指,鱼庭雀一脸的嫌弃,连连用力的甩动。 看着她双手托腮露出欢喜的表情,鱼庭雀看看四周,但没见到类似看护人的样子不觉叹口气:“小鬼,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吗?” 小姑娘舔舔嘴角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继续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不是别人的给的,我自己吃的。” “啧”鱼庭雀连忙将袋子收起来,这才站起身来,“也对,我可没给你,是你抢的,之后不管肚子会不会痛也别想赖上我!” “如果被毒死的话,我会说是吃了你的……” “啊!?臭小鬼,想讹我吗?”一把捏住她乖巧软糯小脸的鱼庭雀此时跟个小痞子一样,不住的打量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不如现在我就把你毒哑了,看你还怎么办???” “@#¥%&*”口齿不清的小姑娘面不改色的用着手指指着她。 “啊,说什么?要是现在认错跟我道歉的话,我倒是宽宏大量……” “把它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诉别人你想毒哑我的事”小姑娘一副厚脸皮的样子指着她怀里的袋子理所当然的说道。 “还想趁火打劫吗?这么不要脸,真想看看你家大人长什么样?”鱼庭雀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小家伙,平日里都是自己让人吃瘪,没想到在这儿被一个小姑娘给咬住不放了,忽然鱼庭雀嗅了嗅,这股味道和刚才在林中闻到的一样,难道说,这姑娘刚才也在那里? 小姑娘朝她摊开手,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望着她,却更像是在催促一般。 鱼庭雀委屈的打开袋子瞅了瞅:“一半不行,商量一下,三分之一?”看着她断然摇头,鱼庭雀啪的打中她的手,“你这也太不懂事了,怎么也得有商有量各退一步嘛,天下哪有像你这么蛮横的?” 只见她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大喊:“有歹人……唔!”“嚷什么?谁是歹人?你才是强盗流氓痞子小骗……子,嗯?”话还没说完,鱼庭雀便察觉到身后有人赶来,她放开捂住小姑娘嘴的手缓缓转过身,一群看样子应该是护卫之类的人将她围住,再看面前这个一脸始终无辜的小姑娘,鱼庭雀知道自己这是绝对被坑了。 被牢牢捆住的鱼庭雀当被揭开头套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坐在地上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当适应眼前的光芒后见到蹲在一旁椅子上正津津有味吃着自己的零食的小姑娘时她才确定,这姑娘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喂,臭丫头,那是我的东西,再吃,小心牙齿全掉了!” “实在是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行者过来,还请不要见怪”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陌生但让鱼庭雀觉得应该不是普通人的声音,当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来自藤蔓花香的浅浅味道,对方走到对面的木榻坐下,将手中一根不长的硬鞭也随之放在小桌上,“其实让我也很惊讶,见春居然会这么亲近一个陌生人,想必还是因为对象是这么一位清丽端秀的莫玛行者吧。” 鱼庭雀抬头看去,这个人身着云纹赤黑服,以火绒叶双簪盘发,分明是男子,却同时有着女子柔和的俊丽的外貌,听声音应该三十出头,举手抬足间虽不如普通武者一样明显孔武有力,但听他脚步声与双臂摆动的幅度,这个人应该也是有底子的。 “请?好久都没听见有人会对一个落魄的行者用这个字,不过,你们这种请法,是不是太粗野了?” “不要会错意了”男子垂眸打量着鱼庭雀,“我可是很不喜欢粗鲁之人,至于会这么对行者,那也是因为现在并不完全肯定,行者是否与那些不懂礼貌的悬赏武者是一路货色,毕竟,你那个时候也在场。” “啊?”鱼庭雀被说得一头雾水,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事,她连忙解释,“你在说什么我可不知道,我可没有在你翳宿屋捣乱,我只是一个借宿的路人罢了。” “真的吗?”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小姑娘。 鱼庭雀一愣,果然当时在场的那两个人里有这姑娘,而且,更甚的是她居然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就算退一步来说我当时在,那也只是好奇赶上了,看个热闹罢了,真的就是碰巧,凑巧,赶巧了”鱼庭雀连忙好汉不吃眼前亏承认得飞快,“不信你也可以问问看嘛,顺便问一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还真是失礼,我是此地翳宿屋的商主,努哈琴。”将鱼庭雀打量完毕后,努哈琴其实早就知道她与那群人不是一路的,“既是如此,行者的身手也的确让人佩服,与普通的武者相比强太多了,正好,我手边有件事需要像行者这样的人帮忙,不知意下如何?” “你如果让这小鬼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鱼庭雀此时非常担心小姑娘快把自己的零食给造完了。 “见春,你又擅自拿别人的东西了?”努哈琴起身走向她,随即示意给鱼庭雀松绑,当来到小姑娘身边后他这才将见春手里的袋子拿走,然后还给鱼庭雀,“抱歉,这孩子没恶意,就喜欢吃一些不明来历的东西。” “真是感谢商主的好意”听着这些人习惯的话语,她倒是没觉得所谓的搭腔,于是活动着手腕后颠了颠袋子,这家伙一会儿功夫居然已经造了不少,这让她的确有些心疼,自己都没怎么吃。 “那么,行者是答应了吗?” “有生意送上门,我也没理由拒绝,不过,想要让我做事,价钱可是很高的,尤其是现在我处在特殊时期”鱼庭雀说着便准备离开。 “是为了悬赏的杀人魔吗?”努哈琴倒是对此很清楚的模样,他重新坐下后不紧不慢的拿起硬鞭掰了掰,“行者之所以会来这里投宿,也是因为等着极夜过去,前往钦塔夫不是吗?那我所说之事,行者也不妨听听。” 鱼庭雀转过身看着努哈琴,他的悠然有余,以及身边唤作见春小姑娘的不同凡人之处倒是让她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下:“这点时间还是有的,那就请商主,直言不讳。” “我这翳宿屋毗邻小镇钦塔夫,两边都相安无事多年,而且这么多年我这里一直都为路过的行旅之人提供借宿之所,虽然比不上其他热闹的地方,也算是能够养活跟着我的一群人,之前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但这次的悬赏让我翳宿屋不明缘由的被卷入这场骚乱中,我只是一个收租的,不希望有任何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事情发生,就今天这件意外来说,不受待见之人也已经混了进来,即使那家伙可能已经离开,但我这里实在不想被人说成是收容这类人的地方,当然希望那家伙能够尽快被抓住”努哈琴边说边查看着桌上的绿植,忽然看见一只红蜘蛛,他一把捏住将其捏死,“所以呢,我是想让行者在极夜之后进入钦塔夫帮我一个小忙,同时我也可以告知行者,想要知道的消息,行者,意下如何?” 鱼庭雀听着他前面一番对自己的一切坦白话语,慢慢的总算是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的确,对于他来说,若是自己的地方传出一丁点不利的谣言,恐怕之后的生意也很难做了。 “话虽如此,商主的生意也不算小了,经营这么一个林中仙境的花坊,还是毗邻在小镇旁,下面还有那么多可人的游依,着实让人钦佩不已。” “行者误会了,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收租人,至于将屋子交给别人做什么,那我可就管不着了”努哈琴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即使是游依,对他们而言那也只是一项生存的手段罢了,与杀人魔这种恶劣的家伙相比,他们可正常多了。” 鱼庭雀伸手将耳边的发丝绕到耳后,意有所指的幽幽开口:“是啊,是个人都能分清楚他们的区别,明辨是非,的确是很重要的一个关键点,可有些人明知不同,还是会固执到底。” “那么,行者,能否答应呢?”努哈琴眼神停顿后看向她。 “听起来我似乎更不能拒绝了”鱼庭雀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站起身抬起还残留捆绑印子的手摆了摆,“希望在结账的时候,商主也能多考虑考虑其他因素。” “没问题,算账这方面,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顺便说一句,你家孩子太坏了,作为大人,自家的孩子如果不好好管教的话,总有一天会被人好好教训一顿的,一顿揍,肯定是免不了。”鱼庭雀说着指了指一脸无辜的见春,然后斜睨着身后的努哈琴,“不过,也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凭本能干坏事,有时候,也会是被人怂恿的。” 鱼庭雀离开屋子,努哈琴用身边的手帕擦了擦手指,桌上被他捏死的红蜘蛛已经碎的难以看出究竟有多少只,从其一旁走出的游依厘绒来到他的身边:“商主,关于那个男人的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消息卖给他了。” 努哈琴拿起桌上的硬鞭抵住她收在衣袖中的手上,随着用力她退后两步,他这才微微侧头睨着她:“你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尘味儿,尤其是那只手,我早就说过,来见我,先把自己清洗干净。” “万分抱歉,厘绒……厘绒已经洗过了,没想到味道……” “既然在这里见到他,可真是意料之外,你确定他真的是为了这次的悬赏之人而来?” “嗯,但是和其他人不同,他似乎对悬赏之人了解得非常清楚,与其说是追猎而来,不如说是……在这里等着。” 努哈琴习惯的转动手中的细鞭:“果然是个麻烦的人物,区区一个杀人魔,居然引来了这么多的苍蝇乱飞,不快点驱赶干净的话,连这里也会变得臭气熏天,我可受不了。” 身边原本安静待着的见春倏地站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一样歪着头,同时,巨大的撞击声在窗外响起,努哈琴一惊推开窗,只见窗栏上留下分明的血迹,就在他为之不解的时候,一只黑色的影子朝他急速而来,然后生生的撞在一边的窗框上直愣愣的掉落,努哈琴这才看清楚是黑鸟。 “怎么回事?” “煞气,让鸟儿迷路了,就连眼睛,也被迷惑了”见春呆呆的站立一瞬忽然觉得脑袋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颤。 “见春?”努哈琴快步跨过一把接住从椅子上摔倒的小姑娘,见春小小的身子此时蜷缩着紧紧抱着头,挣扎着,不时发出痛苦的声音,努哈琴连忙蹲下身抱着她的头面露紧张担心之色,见春这种反应非常少见。 “回来了!”见春渐渐停止颤抖,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喃,“煞气,回来了。” “你说什么?” 鱼庭雀真是搞不懂接连发生的一切,不仅是须魉金如此执着一个与他向来追猎对象截然不同的杀人魔,还有这个地方突然出现杀人魔的踪迹,这一切都太机缘巧合了,比自己口中的赶巧还要刻意,更诡异的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小姑娘,居然坑了自己。 “那小鬼,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居然那么坏,就算不是被那个什么商主教唆的也脱不了关系……”始终对此还耿耿于怀的鱼庭雀边走边埋怨,“呃?什么?”一个没注意,她竟径直撞上前面的人,正当她想要找茬的时候才发现被自己撞到扑在地上的人似乎才是受害者,她连忙赶上前将对方扶起来,“抱歉,抱歉,有没有伤到哪里?” “嗯,那倒没有”被扶起来的人摇摇头,听她声音,低低的细细的,应该是个少女,“只是,我的工具包好像丢了……” “啊,我来找”鱼庭雀连忙环顾四周,还好,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不大的皮革包,她赶上前拾起来转身一瞬,从背后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行者,怎么了?”身后响起少女不解的声音。 鱼庭雀这才回过神来,她猛地回头,已经站起来在她身后的少女直勾勾的盯着她,鱼庭雀连忙环顾四周,刚才虽然只有一瞬,的确是察觉到一种巨大荒凉且寒意十足的感觉好似伸手不见五指的真的黑暗侵袭而来。 “啊,没事”这是第一次,鱼庭雀的声音竟然有些遏制不住的发颤,就连眼中也闪动着不安的光芒,刚才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所有事,只剩动弹不得的吞噬感。 “太好了,工具没事”少女迎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工具包。 “不好意思,刚才撞到你……” “没关系”少女几乎没有再与鱼庭雀对视,拿着工具包便离开,而此时的鱼庭雀还因为那一刻的震惊没有回过神来。 “喂!” “嗯?”鱼庭雀转身,所见之人让她分明摆出讨厌意思的表情,“你又跟来干嘛?” 见春目光停在她的胸口,这让鱼庭雀没来由的双手捂住胸口退后一步,见春随即抬头盯着她:“你怎么了?一副被吓到的表情。刚才,你感觉到了对吗?” 第十六章 钦塔夫镇。 鱼庭雀不太喜欢这贼姑娘,此时自己已经平静许多,于是准备回自己的屋子:“瞎说什么,时间不早了,小鬼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别在外面乱晃了。” “林子里的鸟兽正在骚乱,你也应该察觉到了。” “我又不是动物,怎么会知道” “你身上有幽兰味儿,那是自幽谷而来的兽族味道,你是驭兽之人?”见春跟上她的脚步,突然像个开闸后无法阻止的洪流般问个不停。 鱼庭雀猛地停下脚盯着她:“比起我来,你不是更像吗?而且……”,忽然她一把捏住见春的鼻子上下左右晃动,“你这鼻子似乎太好使了一点,真是让人羡慕,从哪儿买到的,我也想要!” “啊,不贵,只要花三十莫比就能买到,现在给你一个优惠,只要给我一半的甜糖就行了!”乖乖被她捏着鼻子发出浓重鼻音的见春贼心不死。 “你这顽固的阴险小鬼,当我是傻子吗?”作罢的鱼庭雀真是无语的摇头。 “我是说真的,绝对不会骗你。” “有那么好吃吗?” “嗯,甜甜的,很好吃!”见春像一只缠人的小蜜蜂,一直围绕着鱼庭雀转圈圈,不时用着小手想要伸进她胸口的衣服里。 鱼庭雀像赶苍蝇一样拍着她的小手:“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什么地方可以买到,我才是绝对不骗你,你信吗?” “信,在哪儿?” “朝着西南的方向走三天,哪儿的药坊就有……” “那我去去就回!”见春立刻双眼放光转身欲走。 “行了,怕了你了”一把抓住她后领子的鱼庭雀真是无奈的盯着这个姑娘,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性子的人,于是不得不从怀中掏出袋子,远离她后拿出几颗,“给你,拿好,省着点吃,连我都没吃多少呢。” “真是意外的好人呢”见春说着便扔了一颗进嘴里,终于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露出高兴又满足的古怪表情,“那我告诉你真话,我也不知道我的鼻子为什么这么灵,只是在被努达带回来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 “努达?什么叫法?” “刚才跟你说话的男人,努哈琴,昂达(父亲口语叫法),所以是努达。” 鱼庭雀一愣,原来她是被那位商主捡回来的,所以是将努哈琴当做父亲了吗? “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雕花吗?” “好像听过,是雕刻师的分支吧……” “翳宿屋就是请的有名雕花师打造的,努达说,那位雕花师的手艺是世间罕见的,只是很可惜,在不久前病逝了,原本还打算请他前来再扩充一些屋子的,可是没想到连唯一的继承人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努达最近可烦恼了!” 鱼庭雀听得愣愣的:“那……,为什么告诉我?” “如果你在之后的行旅路上见到那个人的话,记得帮忙转告,努达说,如果能见识到继承人的手艺,那位父亲也应该能够安息了吧,一个匠人的心血,不光是为了让自己满足,更多的是传承下去造福更多人,自我满足的作品,什么用也没有。” 鱼庭看着这突然出现又立马离开的小姑娘现在是一头雾水:“说什么呢,啊,又被她骗了”看着自己袋子里不知何时少了一部分的零食,她一脸阴霾。 两日后。 随着极夜的痕迹一点点消失,许久不见的地热斯始终高高挂在头上,巨大的光热将所有的细碎光芒淹没,太久没有见到这种光芒,让走出林子的鱼庭雀还多少有些不习惯,一时之间只能挡住眼前的光芒行走。 身边一直都有行迹匆匆之人,尤其是见到鱼庭雀和乞望的时候更是加快了步伐,看方向应该都是往小镇而去,除了偶尔出来的普通住民外,鱼庭雀注意到这些都是行旅之人,不仅是穿着,还有身体上分明的露宿野外的味道。 “这小镇看来真有吸引力”鱼庭雀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其实知道,这群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那个被高额悬赏之人。 刚进入镇子,两边与翳宿屋极为类似的巨大鸟笼式房屋让她几乎感慨出声,真不愧是毗邻而居,看来应该是本土的一种欣赏文化吧,她来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好奇的跟老板打听这地儿为什么会建成这样,或许是看她从外面来,老板也并不隐瞒,说是此地栖息着很多的大鸟,到了一些特别的日子就会飞来捣乱,这里的屋子是用鸟类最不喜欢的藤蔓材质编织混合建造的,非常结实,加上鸟笼的形态让鸟类讨厌所以最终成为了这样的屋子群,但内里还是普通的构造。 “对了,多问一句,我见到你们每家每户的外面都挂着赤色与蓝色相间的眼睛图案的大布,这是什么意思?”鱼庭雀从进入这里就很好奇,颜色差不多的布匹上都画着各种眼睛的图案,甚至有些看起来还非常吓人。 “啊,那个啊”老板眼神有些犹豫,但还是为她解惑,“那是因为我们这里不久之后会进行祭礼,这些都是为了驱赶那些飞鸟挂上的,没什么意思。” “祭礼?哦,就是祈神那种吗?” “啊啊,差不多吧,是小镇挺重要的节日,您慢慢坐,我还要去忙。” 听见祭礼一词,鱼庭雀似乎听见了熟悉的莫比的钱音在对自己招手,看老板那不太愿意继续详细说明的样子就知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她放下水钱临走时忽然想起了正事:“对了,劳驾多问一句,镇主家,是哪个方向?” “欸?你,你要去镇主家?”老板霎时脸色一变。 “对啊,怎么了?” “你……”老板立刻走出来靠近了她低声问,“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吗?” “啊?什么事?” “就是那件事啊,说是镇主家的儿子,其实并不是镇主与其夫人的孩子,而是其夫人与之前那位男子所生。” “欸~~~”鱼庭雀一脸听八卦的夸张表情,“不是吧?” “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才去镇主家的吗?” “这个……” “不过也有其他的说法,反正就是说现在这个儿子不是镇主的之类的。” 鱼庭雀伸手搭在老板肩上拍了拍:“您家这位置真是绝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板你不做消息贩子真是可惜了……嗯?”与老板调侃着,她不经意看见前方半掩门边似乎有人在对自己招手,她瞅了瞅自己身边也只有谦虚的老板于是对老板指了指那人,“那人,是在找你吧。” 老板仔细看了看,顿时一脸明白的笑起来:“那不是摆明了看上行者了吗?在揽客呢,行者不如去歇歇脚吧。” “呃……”鱼庭雀瞟了一眼,门边穿着那么招摇的衣服,任谁看了都知道是魁依(游依中的男子),她顿时伸手将帽子戴上,“好像有点太招摇了。” 带着乞望继续进镇的她打算完全视而不见,却还是在接近前故意离得远远的,甚至压低了帽檐。 “行者,干嘛装没看见,我已经全看清了”也不知对方是用了什么快步移动,连鱼庭雀都没反应过来,手里拿着烟杆的魁依弯腰从帽子下找着她躲闪的脸,看见她满脸都写着抗拒,他竟然一把拽着她并拖着往自己所住的地方走去,很难得的是乞望居然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坐在原地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我我我,我没那意思,也没那需求”岂止是满脸抗拒,现在鱼庭雀浑身都表露出非常明显的拒绝和挣扎的意思。 “有什么关系嘛,行者也需要一个暂时放松身心的地方,这里很不错哦”看起来是个纤瘦的男子,没想到居然孔武有力,将鱼庭雀最后抓住门边的可怜双手轻松掰开。 “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嘛,我真、真不行”鱼庭雀吓得几乎语无伦次。 “呼~”将鱼庭雀最终拖进屋子的男子长长松口气,“真是的,怎么这么墨迹,女人一向很干脆利落的,头一次见你这么不动风趣的人。” “欸?”鱼庭雀后背紧紧靠在门上,长这么大第一次居然被一个魁依给教训了,这世道越发让她感觉到惊奇。 “好了,接下来,我们来谈正事吧”年轻人吐出一口烟圈后走向鱼庭雀,忽然一把抓住她胸口的领子伸手揭下她的帽子,越发靠近的仔细看着她,“你就是商主所说的那位行者莫玛对吧?” 整个人都憋住呼吸的鱼庭雀顿时一愣,呆呆的点点头:“嗯,大概没错。” 许是被她这样的反应给逗乐了,年轻莞尔一笑将她从上到下轻浮的打量:“你想什么呢,就算是魁依也会挑客人好吧,只是商主吩咐,让我见到你把这东西交给你,让你能顺利进入镇主家里”说着,他伸手从身边一个男孩子手中接过一块眼睛图案的花贝,“如果没有这东西,你是绝对连门都碰不到的。” “是么”鱼庭雀总是后知后觉的冷静下来,这才将自己刚才怂怂的状态慢慢调整,“你就该早说嘛,我还以为你要……要那个什么呢。” “哼”年轻人略带嘲讽的轻笑,“我可不接初露的活儿,那可是很糟糕的感觉,要是碰见嘴碎的,吵死人了。” 鱼庭雀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家伙给嘲弄甚至嫌弃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莫名盛气怂恿着她,只见她单手叉腰单手刻意的扶着门,姿势不正常的扭着:“说谁是初露呢,本行者可是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臭小子你敢门缝里看人。” 年轻人抽了一口烟,虚缝双眼将她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怀疑的吧唧嘴:“那还真是失礼了”忽然他转动眼珠一笑,走向鱼庭雀,似乎一瞬间变成了正常的迎客面貌,露出如狐狸般的笑容单手捏住她的手腕,几乎贴近了她的身子,躬身低喃,“既然那么厉害,我也破例不那么挑剔,只要行者肯出莫比,多少次就让常胜将军说了算,而且,这位将军的身材似乎还不算太糟。” “嗯?”鱼庭雀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他用着手指轻轻按了按她不显山不露水的胸肌:“刚才抓住行者衣服的时候可能是习惯了,顺便探了探”他始终笑颜如花,一副准备开始迎客的表情。 “开玩笑开玩笑开玩笑”鱼庭雀顿觉耳朵发烫的一把将对方推开,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让年轻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此时他一脸惊讶的盯着她,鱼庭雀连忙收好手中的花贝狼狈的连忙扒拉着门,似风一样逃窜出屋子。 “真是遇见一位好性急的客人”年轻人腻笑着探出身,故意散乱着衣服对着她摆摆手,“真不愧是行者,胃口这么好,下次可别再饿急了找食,您撑不坏,食可不经吃~。” “那混蛋”鱼庭雀慌乱的连忙裹着自己的行者服边跑边骂。 滋滋滋滋滋—— 蹲在巷子口的乞望对那刺耳的声音表示很烦躁的不停用爪子挠着耳朵,甚至很少见在平日发出闷闷的吼声,巷子里面对木板用指甲扣着发出噪音的鱼庭雀已经快憋到极限了,没想到才刚进镇就被人完全捏在手心玩弄,一想到刚才那年轻人口中的商主她就不免想起有着几乎同样让人不舒服的努哈琴的身影,那男人说着自己只是收租人,可分明就是调教出跟他差不多气人手下的花坊老板。 终于冷静下来的鱼庭雀拿出烟杆平复心情,她顺着墙坐下来,侧头看向巷子外被严密把守的镇主宅邸,看门口守卫的架势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能靠近的,她拿出花贝略显沉思:“区区一个翳宿屋的老板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力,毗邻小镇多年相安无事不说还能将生意拓展到小镇里,果然是跟小镇有交易往来”,她慢慢站起身来扭动脖颈伸展身子,“这又是要上演什么戏码,人还真是欲望缠身。” 凭着花贝果然顺利进入宅邸,鱼庭雀打量着这重重叠叠建造的屋子,外面与街道上一样被眼睛图案的宽幅长布覆盖,但内里似乎没什么奇怪的,可能是布局过于紧密,给人一种稍显压抑的感觉,也不知道弯弯折折经过了多少屋子与花庭,终于在一处豁然变得巨大的内庭白石院子前停下来,被仆从引着进入只有廊柱与廊顶的回廊上,稍微偏向南部来到了一间会客的屋子,自从经过身后那巨大的内庭后的建筑忽然就不同了,无比的敞亮甚至这里是唯一没有以鸟笼将整座屋邸罩起来的地方,可能整个镇子上只有这一出是这样。 鱼庭雀听见身边有人的脚步声响起,两个女侍端着准备好的待客茶果与客桌来到她的身边,就在两人即将退下时,鱼庭雀忽然察觉到有人给自己塞了什么东西,她稍稍转过头,刚好迎上一个小姑娘的回应眼神,她这才捏紧了手掌。 “您也是受雇专门前来的吗?”在鱼庭雀分神之时,从后走出一位身着显贵但是素雅长服的中年男子,声音虽低沉,但整个人却少了一些生气的样子,看他坐在当家的位置上,应该是镇主——奈须其·平氏。 “为人所托,还请镇主见谅”鱼庭雀懂礼的颔首,此时她已经褪去了行者长服,一身便于赶路的淡蓝色晕染膝上中长分离式束身衣裤,淡雅合身,将她整个人更显清瘦高挑,少了几分行旅者的随意多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那倒是无妨,不过是再正常不过之事”男人这么说着的时候口吻虽平淡,但添了一丝的无奈与一丝的无力感,“我是这座小镇的镇主,名曰奈须其,既然莫玛是受雇者,还有花贝为证,我虽对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没有信任过,但还是要安抚人心,那就请莫玛,尽快为吾子进行证明。” “是,在下这就做准备,还烦请镇主同时准备一些东西,全部齐全后送往少主处” “好,我让仆从按你的要求去备齐。” 结束了拘束的会面场景,鱼庭雀走到庭院里来到正伏在水池边的乞望身边,她看着活水中饲养的一尾尾漂亮得好似穿着华丽蝶服的美人一样的鱼儿不觉蹲下身,乞望摆动着长尾,圆圆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鱼儿不放,原本应该被惊吓到的鱼儿居然好奇的一只只游到水面,与乞望一样好奇的啄动水面望着乞望这个不曾见过的动物,看来应该是从小被饲养在这里,已经习惯了人,甚至不怕任何东西,恐怕就连自己的天敌都忘却了吧。 啪—— 正想着的时候乞望一挥爪子,精准的将一尾金红相间的鱼儿给抓出水面,飞出老远才落地,鱼庭雀吓了一激灵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兴奋的乞望,还以为乞望铁定会一口吞了那鱼,没想到那只鱼儿竟然在岸上激烈的活蹦乱跳,甚至用那漂亮的鱼尾给了乞望好几个大耳光,然后蹦跳着最后扑通一声又回到了池子里,像是在嘲讽一样,对着岸上的乞望居然吐泡泡。 “精力也太旺盛了吧”鱼庭雀没料到这鱼看起来弱不禁风甚至美丽得几乎只有出现在画作里,战斗力还不弱,甚至有水陆双栖的意思。 “莫玛,您要的东西正在准备,您要先去少主人那里吗?” “嗯,稍等一下”鱼庭雀抱着激动的乞望正在安抚,现在如果放开它的话指不定会将这整个池子里的鱼都给霍霍干净了。 “这些鱼是我家夫人从外面带来的,听说之前生活在水质非常不好的环境里,现在安居在这个池子里的鱼儿都是生命力非常顽强的,而且,领域意识也很强,就算面对再庞大的异类只要靠近它们的领域都会被它们教训,莫玛可要小心哦” “啊,就算是再强,可体型悬殊过大最终还是胜不了吧”鱼庭雀现在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按住乞望,说话间她不经意回头,竟然是那个塞东西给自己的女侍,“你?” 女侍抬手放在唇上示意:“我叫乌桃,商主吩咐,要协助莫玛。” 又是努哈琴的人,鱼庭雀这下更是确定那个男人可不是普通人,可真神通广大,哪里都有人。 “若是经历了最糟糕的环境,哪怕是见到有一丝逃离的希望,都不会错过的,更何况还是拥有了如此绝佳的生存之所”乌桃看向池水中渐渐聚集起来朝着乞望喷水的鱼儿,“就算知道结果会粉身碎骨,也会奋不顾身,这应该不止是动物的天性,更是其同类的本能。” 鱼庭雀一巴掌拍在乞望脑袋上,让它安静下来,对于这少女的话她总觉得意有所指,于是试探的问:“你家夫人,不知是……”,“我家夫人来自东部,不过出身西南,是位温良贤淑的美人哦”乌桃说起那位镇主夫人时,分明很是喜欢的样子。 “那,我听外面的人说,你家夫人曾有过婚配是……” “嗯,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乌桃几乎没有要掩饰的和盘托出,甚至显得很正常,“世间之人对此诟病总是乐此不疲,一旦找到能够与之牵连上一丝的关系都会被放大,就算大家早就知道真相还是会被身边人一再询问后便动摇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人说的时候被人当做妄言,另一个人再借着润色后就变成了谣言,于是,随着更多人加入,那时候所谓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人们的所好奇的东西早就变质了” 乌桃缓缓看向她,双手习惯的背在伸手握着,表情变得有些压抑:“嗯,的确如此,现在已经被传得五花八门,甚至很多人都说着让人不舒服的猜测结果,而且,似乎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告诉我的事情,是希望我斩断这些非议和谣言拧成继续撒播的丝线,不让它们继续去无止境的纠缠你家主人的意思,对吧?”鱼庭雀刚才已经看过了她塞给自己的纸条。 “莫玛是商主代雇而来之人,我也受着商主的照顾,同时我也是镇主家的侍从,我只是……”乌桃看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池水,不知道在想什么,“尽力在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 鱼庭雀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备齐,她也被乌桃带着来到那位少主人的处所,这里比起前面显得幽静不少,甚至这里的外面连着一片树林,完全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一览无遗,鱼庭雀眺望,那座山应该就是本地最着名的五加山,据说此山是小镇的禁山,山中因为盘踞着凶兽,此凶兽飞起来能够遮天蔽日食人毁地,而那些常常到小镇捣乱的飞禽都是凶兽的后代,不过鱼庭雀对此倒是很怀疑,因为凶兽与灵兽几乎同宗,而且比起灵兽,凶兽几乎只有在最特殊的情况现身,甚至比灵兽还要接近神兽类是具有神性的神物。 ‘我想要行者帮忙之事其实也是代人所办,近日来不知何人在钦塔夫镇上散播有关镇主之子非镇主所出的谣言,这件事不仅对镇主而言是一种侮辱,对小镇而言更是举足轻重之事,因而小镇的长老们希望能够寻得一位与小镇不相关的行者前往镇主家,对镇主家的少主人进行言证,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令谣言断绝,并安抚人心’ ‘既然是这种轻而易举之事,商主大可随便找人就办了,为何偏偏让我去?我可没听出有任何与我追寻之物有丝毫关联的地方。’ ‘如果我告诉行者悬赏之人最后犯案的对象与小镇有关,那么行者是否会感兴趣呢?你如果要追猎行迹,能够接触到镇主其实并非一件无用功。’ ‘商主果然是商主,能够将自己的一席之地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自然也要与周边四邻搞好关系’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能断了,况且我还是在做人的生意’ ‘我看不仅是人,恐怕还有其他特殊的客人吧’ 鱼庭雀回想起努哈琴那时的委托,现在再到这里,虽然不知道是否与镇主有关,但现在重要的是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当乌桃打开少主人的大门,鱼庭雀站在外橼下的庭院里,片刻后听见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响起,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藤编的圆球朝着这边滚来,做工精美内里嵌着三颗同样圆形的花球,滚起来细听能够听见像铃声的空灵音色,球掉落在她脚边,她这才弯腰拾起。 “莫玛,这位便是我家少主人,西尼尼都·那木,平氏”乌桃走入屋子开始收拾一地的玩具。 鱼庭雀抬头看去,一袭有钱人家华服的孩子坐在地上正在玩花棋,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年纪,一头及背的细软长发就那么散着,当听见乌桃唤鱼庭雀时这才抬头看向她,稚幼的脸上一双杏眼如玻璃一般色泽透明,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三瓣印记,一眼看上去与那位镇主似乎的确没有太大的相似处,只有那鼻子有点神似,难怪会被人说不是镇主所出之子。 “之后如果有失礼之处,还请少主人多担待”鱼庭雀微微颔首,得到允许后这才走进屋子里。 西尼尼都睁着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直到乌桃将所有玩具都收拾好以后他才转移了注意力,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硬是要从乌桃手中重新抢过自己的玩具,鱼庭雀见状蹲下身将手中的藤球递给他。 “不要”软糯的声音响起,却见他一把将鱼庭雀手里的藤球拍掉,藤球有些可怜的朝着屋外滚落。 “抱歉,少主他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乌桃露出为难的神色。 “无碍”鱼庭雀对此没多大感觉的站起身后快速扫视屋子,就是普通的有钱人家给孩子准备的屋子,陈设并不复杂,大多是孩子喜欢的东西,她收回视线的那刻忽然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放在南方桌上的一个雕工挺奇怪的木雕,看起来是半成品,能看出是人形不过很粗糙,更像是出自普通人之手,她随声呢喃,“反正这种小崽子都一个样,让人喜欢不起来。” 门外响起一阵数人的脚步声,乌桃连忙哄着少主并整理其衣冠,随着镇主奈须其与几位上了年纪之人的出现,鱼庭雀退到一旁。 “莫玛要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请开始吧”奈须其侧身给身边的几人让道,最后走入房间。 “那么,现在在此开始为少主进行言证仪式”说着,身边的侍从端着准备好的东西陆续放在鱼庭雀的身边,鱼庭雀净手后走向西尼尼都,就在蹲下开始解开西尼尼都衣服的时候,西尼尼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鱼庭雀一愣,只片刻,西尼尼都放手并发出尖锐的哭声,整个人都开始挣扎起来。 “少主,没事的,别怕,不会有事的”乌桃在身边连忙抱住他哄着。 鱼庭雀抬眼看着此时扑进乌桃怀里放声大哭的西尼尼都略显迟疑的扭动脖颈。 第十七章 花间夜语。 奈须其见状若有所思的看向身边的长老们,这才开口:“尼都,你是少主人,将来我平氏家族的继承人,冷静点,没事的。”许是听见他所说之话的缘故,原本没有多余表情的长老们稍微有了一些小动作,即便他说话的音调并未有太大的起伏,可简短的一句话已经透露出自己的立场与心意,长老们都心知肚明。 “少主,没事的,这是最后一次了”乌桃轻轻拍着怀中之人弱小的身子不停的安慰,她抬眼与鱼庭雀目光短暂交接后收回。 “非得取心血与颈血吗?”奈须其忽然开口。 鱼庭雀明白他的意思,礼貌的颔首回道:“这并不取决于我的意愿。” “尼都近日来一直都在接受言证取血,对此很怕”怎么都是父亲,奈须其还是不忍心。 “尼都一向听话,既然之前都忍了两次了,这是最后一次,咬咬牙忍耐到底吧,同为人父,为子心疼是理所当然,还请镇主此时千万不要因此枉费了前两次的努力”长老们见状立刻插话。 奈须其眉心不舒服的微颤,示意鱼庭雀继续。 “没事的,我下手没那么粗暴”鱼庭雀说着从准备好的工具里抽出两片树叶形状的银色薄片,在乌桃强硬禁锢西尼尼都的身体时,鱼庭雀快速解开男孩子胸口的衣服,下手之快之准,将叶片斜着刺入西尼尼都的胸口与脖颈,慢慢的,鲜血溢出并顺着叶片上的叶脉慢慢流动填充,直至将两片叶子的叶脉全部填满,期间西尼尼都满脸委屈的试图最后的挣扎,看起来是那么的让人心疼,奈须其也忍不住闭上眼。 “莫玛?”乌桃此时同样难受的开口。 “好了”鱼庭雀拔出叶片用淡黄色的膏状物涂抹伤口,血珠便眼看着凝固,随着滴落,伤口已经完全止血。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鱼庭雀在两个浅口的杯盏里调制唯有行者之间才知道的药水,当将药粉、药汁甚至药膏混合在一起后,杯盏里的黑色不明膏状体竟随着她快速的搅动变成越来越稀释的状态,最后竟然成为与清水无疑的液体,她这才将两枚叶片分别放入其中,随着吸取了心血的叶片浸入,整个杯盏中的液体由鲜红最终变成淡红叶片也沉到了底部,而另一片吸取了颈血的叶片在杯盏中始终漂浮,但从叶脉中一点点被吐出的血却凝聚成为血珠沉在叶片下托着叶片。 外面的天色开始变暗,那是极夜之后出现的星追现象,原本在每天十六个小时里只有一次天明天暗的现象,现在会在一天里出现两次,现在正是第一次的天暗,仆从们点燃笼灯,鱼庭雀将两个杯盏推着放在奈须其及长老们的面前,然后取来镇主的心血与颈血,当重复上面的动作后得到了一样的结果,然后她将西尼尼都的心血与其父亲的颈血倒在一起,另一杯亦是如此,众人这才紧张得坐起身来引颈张望,焦急的等待结果。 “如果出现迥异,杯中之物将会出现互相撕咬的现象”鱼庭雀从杯中倒出一些液体,并将自己的血滴了一滴,“就像这样”,说着她往后退抬手挡在眼前。 随着她的血液滴入,杯中原本的安静液体与她的血珠相遇的瞬间发出爆裂的强烈反应,面前这群所见者连连受到惊吓往后退去,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我调制的药水稍微有些激烈,不过,每一位行者手中的配方都不同,效果也就不同”鱼庭雀见状不由自主的牵动嘴角,见到他们这种反应是她的恶趣味之一。 父子之血相融,静置了好一会儿,杯盏内出现了非常玄妙的一幕,心血与颈血相互交融,原本上下漂浮沉淀的叶片在中心吸引紧密相连,就连原本漂浮的血珠也开始逐渐溶解,整个杯盏中的颜色好似在水中自然晕染开来的水中妙画,两个杯盏的现象几乎一样,结果不言而喻。 “这便是言证结果,请诸位详观”鱼庭雀往后退了退,乌桃的目光中有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后转而移开。 “三位行者的结果都是一致,我早就说过这怎么可能嘛,那些中伤镇主及其一家的谣言如果让我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我一定要他好看” “这下终于能够让人放心了” “啊啊,害人虚惊一场,辛苦这位行者了,各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确定结果以后的长老们表情顷刻间变得释然,但这份释然中似乎透露出一些怪异点,尤其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情绪变化的镇主奈须其,不知是从一开始就不担心还是有其他想法,看他淡漠中隐忍的表情让鱼庭雀始终无法忽视,相反是看这群长老,他们似乎显得更加高兴。 “既然言证确定了,那么想必,很快就会举行祭礼了”乌桃看着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开始重新玩自己的玩具的少主喃喃出声。 “那真是不好意思,没有如你所愿,改变结果”鱼庭雀想起她递给自己的纸条,乌桃希望自己能够让言证的结果变成迥异,使得这位少主人成为异宗者的身份,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自己这么做,可即使是自己这么做了,看那群长老的意思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使结果成为他们想要的,所以,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乌桃忽然一笑:“非也,是我太为难莫玛了,我也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是白费功夫,那群老狐狸,从夫人进驻这里开始一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是不会允许任何脱离自己掌控之事发生的,少主人也就是在此情况下诞生的,之所以要拜托言证也不过是安抚人心罢了,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是,什么意思?”鱼庭雀一下子不能理解。 乌桃摇摇头笑道:“恕我失言,不过是抱怨几句,还请莫玛不用在意。对了,不久便是我少主人九岁的诞辰,届时小镇将会举办隆重的祭礼,希望莫玛能够留待那时再离开。” “哦~”鱼庭雀知道她一定不会说明,她站起身来,在离开前很在意的看向一旁的手雕,停顿后方才离开,但没想到刚走出门廊,便被人叫住。 当被仆从带着来到陌生屋子里时,除了镇主以外,是刚才同在的四位长老中的两人,见到鱼庭雀时便对她进行衡量与打量。 “这位年轻的莫玛行者请不必拘礼,坐。” “刚才行者所展示的言证仪式让人影响深刻,从来没有一位行者会用这么粗鲁的仪式进行言证,也算是让我们见识到了行者之间的不同处。” 听着他们一顿显而易见的金包铁的形容,鱼庭雀却一脸的不以为然,甚至忍不住唇边颤动。 “如果让众位感觉到不适的话,是在下失礼了,还望见谅,毕竟只是一个常年习惯与粗野之人打交道的行者,没什么机会见到像长老一样身份的人,手法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请别见怪,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反而是,对行者有事相求。” 鱼庭雀一愣,自己没听错吧,他们居然说对自己有事相求? “在临近祭礼的时候出现这种事,不管制造谣言的人有什么目的,对我们小镇而言无非是想阻止祭礼的进行,但这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事情”一改刚才调侃口吻的长老此时声音中透出了绝对的严肃之意,若鱼庭雀不知道奈须其是镇主,恐怕他的气势更像。 “可既然现在怀疑已经解除,谣言也就能止住了,不知道……各位还有什么为难之事?” 两位长老对视后同时看向她。 “恳请行者,在祭礼开始的同时,帮助我们一同除掉长年以来的心头大患,五加山的凶兽!” “什么!!!?”鱼庭雀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一般站起身来,冷静下来她连忙摇头,“我说,你们这、这是不是弄错什么了,那可是凶兽,与冼勒大神同存于世最终随灵兽留下来的神性之物,除掉?你们……”你们脑袋坏掉了吧?鱼庭雀差点将实话脱口而出,要自己去弑神? “我们怎会不知?但实在是承受其苦太久,万不得已深思熟虑之下才……” “你们绝对疯了”鱼庭雀连连摇头摆手,甚至整个人已经开始退缩的往外退,“且不管你们口中所说之物究竟是不是凶兽,我只是一名非常非常普通的行者,你们再白、再不闻世事也应该明白这种事应该找弋狩,而且是有兰台士头衔的那种,或者……”她不免嘲弄一笑,“或者你们可以试试看寻找隐藏踪迹的术者,最坏的建议,你们去南国一趟,找神之子司典想想办法,跟那位凶兽商量看看,你们找我?哈哈哈哈~,你们绝对疯了!” 当听见他们说出那句弑神的话的时候鱼庭雀就几乎被惊得差点心跳停止,但凡读过勒翡文卷知道点历史的人都不会说出这种话,看他们的样子也不是无知者,居然会如此轻易说出这种话来,鱼庭雀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看见她这样的反应,应该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毕竟这种事任谁听了都是妄言,两人却显得很是镇静的安抚鱼庭雀:“行者不必惊慌,我们的话或许说得过于直率,但意思的确如此,我们长年以来深受其苦,尤其是从不久前开始,五加山出现异变,导致那群异兽变得更加狂躁无常,举行祭礼也是为了向大地神祈愿,希望能够平息纷乱,只是,那凶兽一日不除,我们一日都没有安宁日子。” “况且我们已经想到了绝佳的对策,现在只差一位合适人选助我们一臂之力。” “所以说,为什么会看中我?我可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路过之人,稍微会点游术罢了,两位长老这是完全看走眼了”鱼庭雀面对两个老头黑洞洞的目光着实觉得自己应该马上离开。 “不管是兰台士还是术者,那怕是唯一与神能够沟通的神之子(司典),在这冼勒大地上,大家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头衔的行者之中总会出现意想不到之人”两位长老看着鱼庭雀,露出不明缘由的笑容,“而且还是一位敢冒着生命危险从顷原之地,跨越三神领域限制踏足在这夙花集土地上的行者。” 鱼庭雀一怔,眼神刹那间闪烁一道白光,但很快她压制下转身始终懒懒一笑:“三神领域限制究竟是神话还是现实我可不关心,至于我为何会甘愿冒险来此地跟我本身有什么本领并没有什么关系吧,只是一个不怕死的家伙罢了,至于您们口中所说行者中出意料之外者我倒是读过很多的传说不否认,我嘛……” “能与雪照科的灵兽结伴而行,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让人惊异的事情,行者何必自谦呢?” “反正,说什么都没用,我就算再拮据,这条命你们看不上,我还想多留一会儿,你们找别人吧。” “那行者是否听说过我们祭礼的传说伊始?” “啊?”鱼庭雀已经打算跨步出门,没想到对方还是不死心。 提着笼灯走出镇主家的鱼庭雀揉捏着自己僵硬的脖子,一脸的阴霾,她转身斜睨着身后的宅邸忍不住咂舌:“死粕茄,居然用那种故事来绑架我!啊~,烦死了,一定是努哈琴把我的事告诉了这群家伙,那碎嘴的混蛋,到最后居然阴我,让我去屠兽?简直异想天开,这群人脑子里想什么呢!”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猛地转身看着背后的大宅,觉得背脊发凉,“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他们为了吸引各种身份之人前来帮助他们实施屠神的计划吗?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乞望的大脑袋钻到她的胳膊下,发出撒娇的呼噜声,不时蹭着她的手,她替乞望抓着鼻子和脑袋自己却陷入了沉思,直到不注意摸到自己腰间的烟杆,看着烟杆,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坐于楼栏之上百无聊赖看着街上来往行人的魁依慵懒的吐着烟圈,他侧头靠在手臂上仰望阿古都的星光,还是一如既往在头顶如眸光般烁摇,不免令人发出叹息声。 “让客人独酌,自己却怠惰垂叹,这可不是魁依一向的待客之道”鱼庭雀的声音回响在阁楼四周,却不见其影。 “完全让人意料之外的客人莅临,今日这是要让我辛苦一些了?”魁依无聊的神情一瞬变得欣喜,并四下环顾起来。 “给”突然从楼栏下翻身稳稳落在魁依身边的鱼庭雀手里提着见面礼,“后来想想,之前似乎太失礼了,这个算赔罪。” 魁依见到这么鲁莽的鱼庭雀惊讶的连忙伏身在楼栏边缘朝下看,这里可是有三层楼那么高,这个人居然从这里上来,不过见到鱼庭雀的那刻他却忍不住自然的笑出声来,他用烟杆轻轻敲了敲她递给自己的酒瓶侧身看向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客人自带酒酿前来花坊的,贵客这是只想用一坛酒就想敲开我对月的门吗?” 鱼庭雀转动手中的酒坛环顾四下:“这儿不是没有门嘛,我这么轻易就进来了,你这分明是四门大敞等客来的意思啊”说着,她侧身看向内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笑意渐浓的调侃道,“你看,我说的没错,果然有其他的客人比我还要早一步造访。” 对月很快就明白鱼庭雀并非是前来找自己,而是冲着那个人来的,他顿了顿后却轻轻的朝着鱼庭雀吐出丝丝烟气,将她的目光引向自己露出吃醋的表情:“真是位坏心眼的客人,既来到我对月的榻上,却偏偏觊觎别人,能如此玩弄魁依之人,看来这位莫玛果真是久经战场的长胜将军。” “噗——”对月话刚说完,内里所坐之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时响起一阵掌声。 鱼庭雀黑着脸手里把玩着酒瓶径直走进去,与她猜想的一样,须魉金正一脸控制不住笑意的盯着她,旁边的男孩子为其酒盏重新斟满酒,他抬手示意:“抱歉,一时间没忍住,我没有扫你的兴,打扰到你们吧。” “你这混蛋,果然来这里了”鱼庭雀说着非常豪迈的盘腿坐下。 须魉金将酒盏送到唇边,轻呷一口看向她后,还是没忍住:“长·胜·将·军啊,了不起,实在是厉害的头衔,刚的确是佩服的掌声”,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后靠近了她,伸手捏住她的小脸左右转动仔细打量一番,还不忘扒拉一下下眼睑,“将军最近火气过剩,看您的样子,恐怕对月一个人还对付不过来。” 啪—— 鱼庭雀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单手自然的搭在大腿上,一把拿起一旁的酒壶似解渴一样猛灌一口,对月此时来到两人的身边再次打量这位处处显露出英气的女子,看了一眼须魉金后露出一抹坏笑:“是啊,可不是吗,您不知道,之前这位将军确实过于生猛,我还在想自己会不会折在她手里了……”,“噗~,咳咳咳”鱼庭雀顿时感觉酒从自己的嘴鼻里一起溢出来,那股辛辣味令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啧,脏死了”须魉金非常熟练的躲开,避免被她波及,一脸的嫌弃溢于言表。 就连对月也忍不住眼疾手快的拉过身边的男孩子护在身后,发出不再忍耐的笑声,似乎是感觉还不太过瘾的意思,对须魉金说道:“您知道吗?她一个单手,轻而易举就将我推倒了,如此壮实的客人,虽然吓了一跳,不过……”,对月一双狐眼慢慢停留在她的身上,“让我一时间有点心动,兴奋起来了。” 须魉金完全钦佩的看着此时因为被酒呛到说不出一句反驳话语的鱼庭雀:“我还以为你一直挺无趣的,没想到玩儿得这么开心,刮目相看。” “咳咳咳,咳咳,你这家伙,这坏可不是憋了一两天了吧。” “这可是跟你学的,现学现用”须魉金一脸无辜。 “哼”鱼庭雀只要对上这个人,两人总是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她整理着弄湿的衣服,胡乱的用手擦拭脸颊,非常自然的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手巾,当回过神来她侧身看去,对月不知何时非常自然的坐在自己身边,一双如同要吃人的眼睛里闪着明显的光芒,这让鱼庭雀不由得浑身一颤连忙将手巾塞回他手里,“谢、谢了。” 对月端起重新斟满的酒盏递给她:“客人对魁依如此见外,来这一趟岂不是太吃亏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鱼庭雀也只有尴尬傻笑的稍稍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让魁依这么倾心,真不愧是长胜……” “你闭嘴,够了啊”一把捏住对月手腕的鱼庭雀接过酒盏后瞪着看戏的须魉金。 就此打住的须魉金眼神稍稍变了:“结果呢?” “啊?”鱼庭雀端着酒盏刚想一饮而尽却见她一愣,忽然露出惊异的神情,“你居然会关心这种小镇的谣言?” “偶尔所为……” “欸~~~~”鱼庭雀夸张的瘪着嘴,“那个神憎鬼厌,调戏少女,吓哭孩童,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从天坠到地的须魉金,竟然会关心别人的死活???” 须魉金瞅着她这副让人忍不住发火的嘴脸咬紧了臼齿:“你知道你真的特欠揍吗?那些污蔑的词说那么溜,你是憋了忒久了吧。” “莫非……”鱼庭雀对这次所见的须魉金的表现实在觉得古怪,联想到其他事情,不由得让她猜测,“你已经知道对方的底细了?” 他端着酒盏的手稍稍停顿。 看着他这种反应,鱼庭雀并未继续问下去,而是摸了摸自己的烟袋,她一愣,居然都抽完了,这让她一时间变得有些烦躁的蹙眉,对月见状将手中的烟杆递给她:“如果不嫌弃的话,先用此将就将就。” 随着薄烟缭绕,鱼庭雀目光落在须魉金的腰部低声开口:“我对你究竟想干什么倒是没什么兴趣,我更感兴趣的反而是这地儿,我倒是刚结束一场言证,可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群长老之后说的事情。” “除了告诉你之后祭礼的事外,他们还能对一个外人说什么?” “你别跟我装傻”鱼庭雀说着,脑袋原本还有些混沌此时却渐渐清晰,“你既然会来到这里,甚至一路驾轻就熟,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关于这座小镇的事情,就算进不去镇主家,你想知道的事情还能没有没办法?那位漂亮的游依,你可不会无偿成为恩客,我比起你来,可一直都是处在被动的一方,甚至这里面掺和的还有这位魁依的商主”,她说着看向沉默的对月。 “所以我之前告诉过你,不要轻易插脚,这件事对你来说没有好处”须魉金垂眸,掩饰着自己眼中变动的光芒。 “是吗~”鱼庭雀仰头深深的吐纳出烟气,忽然她若有所思的看向对月身边的男孩子,甚至躬身想要绕过对月不解的视线,那孩子忽然往对月身后躲,此时的鱼庭雀简直跟一个恋童癖一样让人害怕,她却没有打算收敛的露出腻腻的笑容,“这个孩子几岁了?是……蒂落(游依中的未成年孩子)?” 对月侧身挡住鱼庭雀的目光始终礼貌微笑着摇头:“不,洛笙只是我身边的侍童,不是蒂落”,忽然他借机靠近她,“这种小鬼有什么好的,完全无法满足莫玛,怎能与我相比呢?” 鱼庭雀此时反常的迎着他的目光既未躲闪也未有退却的意思,她唇边的一抹弧度使然,让她骨子里本就存在的英气不自觉的溢出,让她竟主动靠近了对月,在鼻尖相触时,她单手撑在对月身边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却侧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男孩子,眼中满是狩猎之意,并在对月的耳畔用着低沉缭绕之音开口:“被迫落入花坊者实乃不幸,但被护在羽翼之下者,却是万幸,你挣扎着不愿被人剪去双翅,就是为了自己守护之人,于这孩子而言是大幸,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侥幸?” 对月双唇微颤,就连眼中略显震惊的光芒也不住摇曳,随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出神的盯着伸手揉捏自己脖颈的女子。 “只是不知道,对镇主家那位少主而言,谁会为他张开双翅,将他护在羽翼之下”鱼庭雀说着这话,脑海里回想着长老对自己说的祭礼伊始。 “已经知道了吗?”须魉金对此没有觉得奇怪。 “听了就不是太舒服的故事,所以呢”鱼庭雀一把抓住他拿起酒盏的手,眼神变得犀利,“就想到这附近只有你还带着可以解忧之物,拾笼巷(酒子酿酿造的酒品之一),分我一点吧。” 须魉金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来自手腕上的这股宛如磐石压制的力道让他蹙紧了眉头,直到手掌充血开始变红,鱼庭雀稍微卸力,他这才一把挣脱,沉默中,他将手伸进自己的腰后,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酒壶放在一旁:“分你倒是没问题,不过,天下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免费共享。” 暖风从外带着一阵幽香满溢整个阁楼,不知何时睡着的鱼庭雀似乎有了醒来的迹象,伸手揉着疼痛的脑袋发出难受的声音,此时的她睡意惺忪加上哼哼唧唧的撒娇声音响起,整个人与往日截然不同。 “疼~”她翻转着身子用手拍着脑袋,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然后不轻不重的帮她揉着疼痛的地方,为她渐渐缓解痛苦,她这才变得稍稍安静下来,“呜……”随着她伸手揉着双眼打着大大的哈欠慢慢睁开眼,似曾相似的白纱在眼前飘动,她咂吧着嘴习惯的看了看四周。 “醒了?”侧躺在旁的对月正帮她缓解头疼,见她这么快就醒了还有些惊讶。 “呃……”鱼庭雀愣愣的瞪大了双眼,在这一瞬她整个人就像快朽木与坚石,似乎真的被吓得不轻,完全一动不动。 对月单手撑着脸,用手戳了戳她略显圆润的脸颊忍俊不禁,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想歪了了。 鱼庭雀像条案板上的鱼儿一样一点点朝床榻外挪动身子,只听得沉闷声响起的同时,她这才扶着腰满脸疼得扭曲的爬着打算立刻逃走,只是那样子着实可爱让对月忍不住在床榻上一把抱住长枕忍不住的闷声发笑。 “你都醉、醉成那样了,什么都没做成”对月看着她一脚已经跨出了楼栏这才迟迟的开口,只见他翻身躺在床边饶有兴趣的盯着她,“我可不是一瓶酒就能随便被人摆平的角色,虽然爬上了我的床,可要让我脱衣服,价格可是不菲,所以放心吧,而且,他走的时候还有话要我转达,你不想知道吗?” “有话?” “你应该还算感兴趣的事”对月这么说着的时候,明显态度变得真挚。 鱼庭雀一愣,她这时刚好觉察到楼下似乎有些异动:“发生什么事了?” “巢鬼在达到目的前是不会罢休的,就像如影随形的暗影,尤其是当你以为它被光吞噬不见的时候,其实,它一直都隐藏在你脚下的黑暗中”对月坐起身来,“这是他要我告诉你的话。” “打扰了”走入房内的洛笙抬头看了鱼庭雀一眼后来到对月身边低语。 “扇廊桥岔口,发现了一具出自巢鬼之手的尸体。” 第十八章 星追白夜。 天边开始出现星追的第二次白昼光芒。 鱼庭雀来到名为扇廊桥的树荫歇脚屋前打听消息,坐了好久,几乎没见到有人敢擅自踏足这座廊桥,只有几个孩子偷偷从桥下的桥梁穿过。 之后鱼庭雀才知道因为对面就是唯一进出五加山的主要通道,平日里几乎都由长老们的护卫驻守,除了祭礼时节,不许任何人通过。 “巢鬼居然在那种地方杀人,这完全与之前的手法不同,究竟是想干什么?”鱼庭雀对于这件突兀发生的事实在无法理解,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激进且引人注目? 这个小小的歇脚屋自鱼庭雀来了以后同时迎来了无数与她有相似目的之人,看对方的行者服便知道铁定是追猎者,巢鬼分明知道追击自己的人越发增多,不仅没有收敛,甚至变得越发张扬,这件事真是朝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起来。 远远的,鱼庭雀看见那几个偷偷过去的小鬼正往这边回来,她在桌边敲了敲烟灰后连忙起身。 “喂,你看见了吗?那是什么东西啊,头上长了个动物的头欸,呕~” “不过我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就像我家阿穆熬的糖水一样。” “才不是嘞,明明就是一股飞鸟身上的味道,我闻到过,准没错。” “但是,那些花,我们之前也有雕刻过类似的,怎么那个人的身上也有?那个人怎么了吗?为什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笨蛋,我家昂达说了,那个人死了。” “你才是笨蛋,脑袋都不是人,那才不是人。” “就是就是” “才不是才不是” 孩子们边走边互相谈论自己的所见。 鱼庭雀晃动手里装着甜糖的袋子拦住了他们:“喂,小鬼们,问你们一点事情。” 从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那些没什么条理的话中,鱼庭雀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尤其是知道了尸体被安置在什么地方,以及,这并不是第一起发生在小镇的杀人案。 打算直接去尸体收敛所的鱼庭雀环顾宽阔的街道,从她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里的镇民几乎不会过于远离自己的屋子,外面行走的都是做生意或者与自己类似身份的人,如果只是因为出现了巢鬼的话这里的人也未免太小心谨慎了。 “嗯?”忽然,她猛地停下脚,一股伴随着风拂过的味道一阵一阵传来,她捏了捏鼻子抬头环顾,“什么味儿?” 呜—— 乞望转过身朝着五加山的方向发出低低的警戒低鸣。 “什么东西?”鱼庭雀眯起眼,盯着自五加山而来的一片黑压压的似乌云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乘风而来,速度很快。 “野里王来了,快关门,快,快!!!” “野里王来了,野里王来了!” 整个街上顿时响起镇民们敲着各种响片互相告知的巨大声音,鱼庭雀看着身边的人们连忙将原本半敞开的鸟笼外罩开始合并,每家每户都是如此。 “你不要命了,快点进来,快点”身边的老板一把抓起她的手臂就将她拖进自己家,然后手脚麻利的与家里的人一同给外罩上所有的锁扣上锁。 就在最后的锁扣扣上的一瞬,天空传来巨大的飞鸟振翅声,头顶的黑暗似能遮天蔽日,将小镇眨眼的功夫便笼罩在黑暗中,轰隆嘶鸣混乱不堪的响彻天际,让屋子里的人们皆朝着最安全的内里躲避。 “它们是什么?”鱼庭雀对此始终一头雾水。 “野里王,五加山的飞鸟,这段日子不知道怎么地,突然从五加山出来袭击我们……” 话还没说完,两只庞然大物重重的落在鸟笼外罩顶部,鱼庭雀抬头看去,终于看清楚了被叫做野里王的鸟,通体赤红,双翅展开来呈现出巨大的扇面弧形,与普通飞鸟不同的是野里王有着一张狐面,尖喙,脸上四目,那用着尖爪紧紧抓着的鸟笼外墙随着它们的扑腾似乎是想要将整个建筑都提起来。 “这群死鸟!!” 身边的人们皆拿起身边的长叉,攀爬着往上,然后全力叉刺,可是野里王那坚硬的长喙可不只是好看,甚至非常聪明的在人们穿出长叉时一口咬住,要论力气,还是这群庞然大物厉害,一下便将长叉夺走,透过鸟笼的花孔,用着那血红骇人的鸟瞳捕捉建筑里的人,只是这般已经让一些孩子吓得发出尖叫声,连连往后躲。 “去死吧,去死,去死” “用火,快用火烧” “看准了,叉眼睛,眼睛是它们的弱点” “不想让我们活,你们也去死!” 鱼庭雀看着身边这群被野里王逼到极限的人们,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两个长老对自己说的小镇史以及关于祭礼的伊始,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正是她从未见过的故事本体。 透过花孔看向外面,几乎每家都遭受了这群野里王鸟的不明袭击,原本专为飞鸟打造的鸟笼,此时里面却装着人,这番景象,恐怕只有在言姬的故事里才能听见,但却是鱼庭雀行旅数年来第一次体会到的经历。 咚、咚、咚 突然从头顶的花孔落下许多大石头,同时用着自己那尖锐的爪子和长喙不断撕扯着鸟笼的外罩,原本外罩是用最毒的藤蔓加上特殊工艺打造的,对所有飞鸟都有效,可是没想到这群野里王竟然对此丝毫不在意,好在韧性十足只是被破坏了一部分,没想到这群家伙居然如此聪明,懂得用各种办法。 “外面的那层外罩,真的没问题吗?” 听着外罩发出断裂的声音,鱼庭雀下意识握住身后的刀柄,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嗯,我们经常检查维护,应、应该没事的”抱着自己孩子的女子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中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恐惧,但脸上写满了无措。 外面,随着一声熟悉的撕扯断裂声响起,紧接着便传来巨大的呼救声与尖叫声。 “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滚开,滚开,救、救命” 鱼庭雀连忙赶到门口,透过花孔看见斜对面一间鸟笼的侧部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霎时间引来了附近无数只野里王扒在洞口用着长喙攻击里面的人,让人心惊胆战的各种声音传来,可是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去施救。 嘎—— 一只长喙突然穿破花孔惊险的与鱼庭雀的腰部擦过,乞望第一时间挥动前爪按住对方那坚硬的长喙发出一阵咆哮,如此近距离,鱼庭雀总算看见了那双变成了血色的鸟瞳,她甚至在此时从它的眼里见到了别的东西。 “躲开,让我来!”一名手持长叉的男子一把拨开发愣的鱼庭雀,提起手中的长叉就对着被乞望暂时制服鸟嘴的野里王的眼睛刺去。 “住手!”鱼庭雀一把捏住长叉的木头根部,一时间让使出了全力的男子竟动弹不得,“它们是群居动物,伤了一只,它一叫,只会引来更多的同类。” “乞儿,放了它” 乞望这才松开了爪子,但因为太过于用力撞击,此时这只野里王的长喙刚好卡住了,任凭它怎么挣扎也拔不出去。 “我一叉叉中它脑袋,让它叫不出来”盯着这只被困住的野里王,身边的人眼中的杀气开始浮现。 “别冲动!” “我管不了那么多,这群畜生害了我们多少人,我杀它一只怎么了,走开” “你想害死这里的所有人吗?” 争执间,那只野里王终于挣脱后飞快逃离。 鱼庭雀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着,现在,透过这一只野里王她的心里开始氤氲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是害怕这群飞禽吗?不,不是这么简单,从这群飞禽的身上,似乎正一点点的流露出一种信息素。 忽然,外面的野里王开始一只只的腾飞,朝五加山的方向飞回去,随着离开,地热斯的光芒也开始透出,那巨大的声音一点点消失,然后最终变得平静,但人们始终还在等待,直到过了许久,有些人壮着胆子爬上盯上观摩,直到确定所有的野里王都走了,他们才敢小心翼翼的解开门锁的锁扣。 “怎么样了?还有吗?” “没,没看到,好像都走了” “呼~,终于结束了” “开门吧。” “嗯。” 就在人们都开始解开锁扣的时候。 “救命!救命啊!”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呐喊声,鱼庭雀等人连忙跑出屋子,远远便见到一个镇民被一只野里王用爪子按住,那应该是等在最后藏起来的野里王,眼瞅着野里王不断用爪子和长喙去攻击自己的猎物,即使有拿着长叉的人却都被野里王那庞大的双翅轻松击倒。 呜—— “乞儿!” 鱼庭雀一把按住想要冲上去的乞望,即使乞望身形巨大,但与那种体型庞大的飞禽搏斗始终胜算不高。 身边有人陆续拿着长叉赶往,但野里王忽然拍动双翅将男子轻松抓起后腾飞,甚至比捉一只野兽还要轻松,男子浑身都被利爪和长喙弄得鲜血淋淋,但他仍然在挣扎着呼救。 鱼庭雀一把夺过身边人手中的长叉赶上几步,看着从头顶掠过的野里王她并未着急投射。 “你在干什么,快把它射下来!” “现在射中,那男人一样会摔死”鱼庭雀快速环顾身后的建筑后,借着鸟笼的花孔迅速攀爬。 来到屋顶,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银色类骨头一样带着圆孔的短管,朝着空中用力吹动,虽然人耳听不见声音,但明显看见不远处的野里王飞行的轨迹出现偏差,朝着身边的树林开始飞去。 她此时立刻在几个鸟笼顶飞跃跨过,在预估的射程内她这才一脚用力撑住后右手蓄力,旦见她身体倾斜一个后弓腰,将手中的长叉咻地射出。 “啊,啊——” 随着长叉射中野里王翅膀连接身体的根部处,那只庞然大物顿时倾斜身体几乎翻转着带着男子掉入树林,见状,人们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赶去。 早一步来到掉落点的鱼庭雀在一棵大树旁找到了掉在树丛里幸存的镇民,以及一旁即使折了翅膀却仍旧气势汹汹的野里王,正朝着她发出嘶鸣的野里王似乎根本没有顾忌自己的一只翅膀上还挂着长叉,面对逼近的鱼庭雀它展开另一只翅膀用着血瞳盯着她,似乎是在打量对手,并发出了警告的叫声。 “什么原因让你们变得如此暴躁?”鱼庭雀迎着野里王的眼睛,既不怕也没有想要攻击的意思,她能够感觉到从野里王身上传来的这股焦躁和暴虐味,按理说一般飞禽都很冷静也很聪明,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突然这么大规模飞禽袭击人族的事情发生,“你们……在怕什么?” “找到了,人还活着,啊,野、野里王,野里王在这里也还活着,快,快拿叉子过来!” 应声出现的一大群拿着长叉的镇民,此时不容鱼庭雀出声,因为刚才的那阵骚乱以及被野里王袭击的一家,让这群人早已经红了眼,现在这只野里王还是落单受伤的,人们双手抓紧了长叉一步步逼近。 随着一阵飞鸟的嘶鸣声响起,即使体型再庞大,抵抗到了最后,可面对同时拿着长叉的镇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可即便被人刺穿眼睛和脑袋甚至整个身子,野里王都没有表现出畏惧,就算此时变成了一具与普通家禽一样的尸体,那双血瞳也始终大睁着,鱼庭雀看着他们仿佛是泄恨一般不断插刺着那具飞禽的尸体,她此时唯有默默的闭眼转身。 “喂,这个人身边还带着异兽,她是什么人?” “是从外面进来的吧,你看那头异兽,那么大一只,不知道会不会袭击人?” “你站过来,小心点。” 鱼庭雀看着身边人对自己所表现出的惧惮,从人们的眼中她现在只能看见同样带着警惕的危险光芒,若不是有人出来说是她射下了那只野里王,恐怕已经被人当做同样危险人物了吧。 什么都不想多说,什么也不想解释的鱼庭雀带着乞望离开,对于这些刚经历了那种绝望经历的人们她不愿再去让他们受到惊吓,同时也不想乞望因此被牵连。 但通过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她确定了,这地儿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人族并未察觉到,可兽族是最灵敏的,尤其是长期生活在一片领域的兽族,它们会最先知道。 来到所谓的尸体收敛所,不过就是停放无人认领尸体的一处没人的木屋,四周荒草丛生,食腐类的飞鸟停在屋顶,四处寂静无声,鱼庭雀站在门口吸了吸的鼻子发出两声尴尬的咳嗽声后这才缓慢的来到屋子前。 吱—— “呃!”随着她推开门,发出一阵让人背脊发凉的吱呀声,令她不由得浑身一颤连忙环顾四周,同时传来一股难闻的臭味。 乞望在院子里发出喷嚏声,忍不住用着庞大的爪子抠自己的鼻子,看它那样子也知道不愿意进屋子里。 在屋子里快速扫视一圈,终于找到了刚运来的尸体,她用一根木棍挑起盖在上面的布,虽然味儿不重,可是眼前这具让人无法形容的尸体让她露出为难又不解的表情。 “这是在搞什么?” 被人扒了衣服的尸体,缺了头颅,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颗木雕的兽头,半边身体扎着无数粗鄙的木雕花朵,听小鬼们说,这具尸体当时是被人摆弄出跪坐在岔口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一位五加山的朝圣者。 因为她并未见过之前受害者的遗体,只是听说一共出现了三位被杀者,一个普通男子,一个女子,最后一个则是一名孩童,看这具遗体的状况应该是成年男子,难道巢鬼是遵循自己的什么规律在杀人吗? 她用棍子戳了戳尸体,很硬,但是皮肤表层似乎涂了什么东西,虽然很讨厌,但她还是用手摸了摸,尸体的皮肤表层就像被人裹了一层硬硬的糖浆,甚至靠这么近居然一点尸臭味都闻不到。 “那群小鬼说的木头花,就是这个吧”她说着将插在尸体上的木刻花用力拔了一朵,看痕迹,雕刻得很粗糙,不像是出自雕刻师之手,但看木头上留下的削刻痕迹却能发现不是一般的刀具,而且应该是雕刻师专业的工具才对。 可留下这些东西,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是巢鬼所留,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难道真是在嘲讽这些追猎者吗?还说……,这是故意让追猎者尽早发现自己? 她实在想不通,有些烦躁的伸手扣了扣头发:“最烦遇到这种故作聪明又变态的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根本搞不懂”说罢,她将花朵放进衣服里,给尸体盖上布打算离开,“最低的希望就是不会再横生枝节了。” 走出屋子的鱼庭雀伸手抽出腰间的烟杆,刚想装烟草才想起自己的雪凝丝还没补货,她伸手扶着后颈扭动,最近真是不管做什么都像被人牵着走一样,浑身不舒服,这种不得劲儿的感觉让她很是烦躁。 “嗯!?”就在跨步走下台阶一瞬,从背后的高处一瞬就像乌云压世般骤然出现一股寒气,这种荒凉的凝重压迫感跟在翳宿屋时一瞬闪过的感觉一模一样,她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全身绷紧。 她怔怔的捏紧了背后的刀柄,院子里的乞望正冲着屋顶的方向发出同样的低吼声,但鱼庭雀这是第一次见到往后退了两步的乞望,兽族的直觉是最敏锐的,尤其是在面对拥有实力悬殊巨大的对手的时候。 “谁?”鱼庭雀一把抽出短刃转身。 一群黑鸦惊叫着腾飞,黑羽扑腾间她看见了一个身着行者长服的高瘦人影,因为戴着巨大的行者服连帽,蒙着面,实在让人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对方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乌鸦也被震慑,这种压迫感,并非一般人所有,让鱼庭雀也忍不住吞咽口水。 “你就是,巢鬼?” 那双应声垂眸毫无生气的乌黑眼瞳死寂的盯着鱼庭雀,甚至让鱼庭雀感觉不到对方究竟有任何的意图。 空气变得逐渐凝滞下来,身边吹拂的风也夹带着冰霜一样冷冽,乞望的低鸣声中伴随着一丝的颤动,鱼庭雀知道,这人一定就是巢鬼。 “呃?”捏紧了手中刀柄的鱼庭雀,眼中白光微颤一瞬,对方竟然转身跳下屋顶朝着树林里而去,鱼庭雀即刻吹响口哨,乞望顿时像被摘掉枷锁的猛兽冲了出去,她紧随其后,没料到对方脚程之快,甚至以密林乱树的地形优势很快便将乞望甩在后面,同时还将身边的各种小树放倒,成功挡住乞望和鱼庭雀。 “啧”鱼庭雀抬手快速挥刀,将倒向自己的枝丫很快砍掉,只是这的确是降低了她的速度,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从远处跑回来的乞望来到她身边,发出呼噜声,应该也是追丢了,一阵烦躁涌上心间,她一把砍断身边的树枝发出不爽的咂舌声。 待她冷静下来,她蹲下身找到被对方砍断的树枝切口,看着切口无比的整齐,几乎一气呵成,甚至一些切口很慢的渗出水渍,难道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砍断了吗? 这种刀术,不仅快、准,而且力道对于不同粗细的树木所表现出的都不一样,就连最粗的一根,已经有小腿肚一样粗,但断面和其他的也几乎无二,能够想象到对方使刀的手法已经炉火纯青,甚至在此之上。 “完全没听见出刀的声音,也没见到刀的影子”鱼庭雀说着看着自己手中的这柄短刃,“难道跟这把惹双栖(兵刃名称)一样,使得都是短刃兵器?” 从树林出来,站在巷口的鱼庭雀看着已经被收拾干净的街道不免佩服这个小镇上的住民,甚至看到许多人一边收拾野里王留下的混乱摊子,一边还正在做祭礼的准备,看来,这场祭礼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 因为乞望太过于惹眼,鱼庭雀带着它来到后巷,刚出巷口便见到一边的三个孩子坐在台阶上正专心致志的用着手里的小刀雕刻着木头。 “这个东西,见过吗?”鱼庭雀将怀中的木头花拿出。 “这不是木花嘛,镇上的缇卡都会刻” “我看看”一个孩子抢过去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上面有股味儿” “什么,我闻闻,嗯,真的有,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我家里有这个味道!”突然一个孩子叫道。 “你家里?”鱼庭雀好奇的也嗅了嗅,的确有股浅香的味道。 “喂,你们家里没有吗?”那孩子很是认真的点头,“就是刚拿回来的时候木头上的味道啊,很香的,我阿穆说这是木雕以后所有雕刻师都会涂的一种东西,说是能够防腐防虫,这味道之后会变臭,然后慢慢的就闻不到了。” 鱼庭雀一下就明白了,她盯着手里的木花:“原来如此,居然会是这个味道”她继续问孩子们,“镇上最近有外来的雕刻师吗?” 孩子们摇摇头都说不清楚。 “那,你们怎么会都在刻木头?”鱼庭雀很久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啊,你说这个啊”孩子们同时挥了挥手里被小刀削得可怜兮兮的木头,“前不久翳宿屋说要挑一些木刻作为陈设,好看的木刻能换不少莫比呢,所以不光是我们,我家阿穆和昂达闲下来的时候都会刻,他们都知道。” “翳宿屋?”鱼庭雀兜兜转转了一圈,没想到自己调查的东西居然又一次与翳宿屋扯上联系,看起来那位自称收租人的努哈琴不管是否与这件事有关,他都知晓一些东西。 “对了,我想起来了,东边那间废屋,因为有不少好木材,所以有人会常去那里捡木头,我听说有人在那里见到一个很会雕刻木头的人!” “欸,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我就是才想起来嘛” “你小子,肯定偷偷去过了,我记起来了,之前你刻了一只海藏珠去翳宿屋换了莫比,你明明说你根本不会木刻的。” “那、那又怎么样,我都说了,那、那是我昂达刻的。” “你这么贼,老实说,究竟是谁帮你刻的。” “我没有,你乱说,我要回家了。” “按住他,按住他,你说不说,不说削你。” “我没有,真的没有……起开。” “敢跑?捡野里王的屎扔他,快点,快捡……” 鱼庭雀连忙后退,看着这群小屁孩不知怎的突然就打起来了,孩子的思维是她怎么都理解不了的。 “究竟还要不要继续咬着这个饵过去呢?”孩子们口中的东边废屋,让她此时有些为难,可当她想到现在镇子的状态,她抬头看看天,怎么也得等再天黑的时候带着乞望去找个落脚点比较好。 当她一脚踩在一片盖着枯叶的松球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耳边响起受惊动物的落跑声,她远远看着一处荒废的木屋孤零零的建在远离小镇的树林外。 “这地儿怎么到处都是这种阴森森的屋子”鱼庭雀没来由的裹紧了自己的行者长服,不太情愿的抬脚上前。 要说这里是废屋倒也像,毕竟前院都只堆着各种木材,甚至脚下的石阶长满了杂草,不过从完好的门窗上看又不太像。 鱼庭雀轻手轻脚的走到屋檐下,透过花窗往里面窥视,屋子里看起来没有什么陈设,可是看摆放都挺有规矩的,而且地上摆放着很多手工编织的东西,一边的桌上也还搁着许多半成品的木头,刚才那孩子说的应该就是这里了。 “请……嗯?” 咚—— 就在她刚想敲门的时候,顿觉脑后被人一个重击,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头重脚轻,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第十九章 送还之子。 “啊!” 猛地睁开眼的鱼庭雀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脑袋后剧烈的疼痛,她扶着脑袋警觉的环顾四周。 “这、这,这是?”当看清楚房间的景色,有些似曾相识,后知后觉间她才从趴在门外的乞望身上确定,自己正坐在废屋里。 “真是抱歉,我以为你是什么怪人”从屋子内里走出的少女拿着浸湿的手帕走向她。 “欸?”鱼庭雀盯着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秀俊丽,尤其是一双天生睫毛浓密的大眼睛,还有嘴角的一颗痣,让少女看起来既可爱又甜美,只是听着她的话。 鱼庭雀一愣:“你用什么东西敲我脑袋?” “哦,就是这个”说着,少女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根粗短的木头,看湿漉漉的样子,应该是泡好以后打算用来雕刻的木块。 看她这副完全不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的模样,鱼庭雀这才松口气,非常无奈的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我说小缇卡,你下手也太重了吧,你不知道这么打会打死人的?” “我看你趴在窗户那里偷看了好久,还以为是歹人,所以……” 鱼庭雀在她的搀扶下总算坐到凳子上,多少有些委屈:“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是谁啊?” “这不是我应该问的吗?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啊?” “抱歉,失礼了”鱼庭雀想也没想就表示唐突致歉,“我是过路的行者,听说这里有人教雕刻东西所以过来看看。” “哦,不过你来得不巧,今天那个人不在”少女说着拿起一边的刀开始自顾自的雕刻起来,“我叫能(nai)剪萝,也是过来刻东西的。” 鱼庭雀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被她打了的缘故还是脑袋本来就有些迷糊,她摇摇头:“是么,你也是为了翳宿屋前来的?” “翳宿屋?”少女明显有些停顿,随即点头,“嗯,算是吧。” “这里住的是谁?” “一个很普通的雕刻师。” “远离小镇一个人住在这里?”鱼庭雀突然想起了什么,“可这里跟小镇上的屋子完全不一样,难道不担心那个野里王的袭击吗?” 能剪萝好奇的看向她,打量了一番后开口:“你是行者?已经见过野里王了?” “见过?”鱼庭雀甩甩头试图清醒一些,“那可真不能说只是见过了,那简直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深刻体会。” “是么。” 看见她反应如此平淡,鱼庭雀仔细地环顾整个房间,除了这个桌上有木刻的剩料以外,就是在一个角落里放着的一个栩栩如生的野里王雕刻作品,看那雕刻的线条,非常传神。 “已经习惯了吗?” 能剪萝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点点头。 “我听说,野里王变得狂暴袭击小镇是最近才开始的,是这样吗?” “说起来,以前盘踞在小镇上的飞鸟应该是属海藏珠和乌鸦这些之类的鸟居多,至于野里王,它们平日都是待在五加山上,除非遇上猎物短缺的时候,否则几乎不会离开五加山。” “果然如此”鱼庭雀就知道会是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它们竟然会离开自己的巢穴与领地,甚至性情大变。” 听见鱼庭雀的话,能剪萝好奇的看向她:“什么事?”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话音刚落,鱼庭雀忽然抬眼盯着她,“你住在这里,难道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儿的住民除了自顾自的事情以外,对其他发生的事都不会关心的,只要不影响生活就行!”能剪萝顿了顿,“你刚才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吧,小镇上所有人都在准备祭礼,只有祭礼这种大事,才能让所有人都上心。” 从之前长老那里得知小镇历史和祭礼伊始的鱼庭雀自从见识到野里王的那种阵仗,也确实能够理解。 “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二。” “请说。” “我之前听人说,这座小镇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毗邻五加山,靠山吃山,经过数代人的努力终于变成了东部富裕小镇之一,可在这之前,因为五加山内住着的那头凶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小镇的人们都要遭受这头凶兽的骚扰,直到镇主一族人出现,与之谈判并最终安定下来”这是鱼庭雀从长老们的口中听来的小镇历史。 能剪萝雕刻手中木头的动作开始放慢,自然的搭腔:“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但之所以凶兽愿意与人和平相处,是因为镇主答应,自己所有的后代长子都要送入五加山进行为期数年的神交祈祷仪式,表明人族一直都保持初心、始终纯粹纯洁;可历代长子一旦进入五加山,都会被凶兽选中最终归灵不会再回到人族之中,这是……真实的吗?” 少女放下手中的木刻,片刻的停顿后她看向鱼庭雀,然后点点头:“嗯。祭礼一旦成了,就意味着在这一代,又能维持数年的和平,不再有任何冲突,人族也能在此期间繁衍生息,过自己的生活。” “这难道不是变相的活祭吗?”鱼庭雀当时听见这件事的时候也与此时一样忍不住激动。 能剪萝对于鱼庭雀的反应倒是流露出不太寻常的好奇,她似乎是在沉思鱼庭雀的话,但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的模样又继续手中的雕刻动作。 “你也认为,只要除掉那个所谓的凶兽,小镇就能永享太平吗?” “欸?”能剪萝一愣,“你,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想法,但大概,这会是小镇上绝对部分人的想法和愿望”鱼庭雀此时稍稍能够理解长老们为什么当时会说出那种话了。 “行者是镇主专门雇佣前来之人吗?” 鱼庭雀有些出神的摇摇头:“虽然不是为此前来,但阴差阳错得知了这件事”说着,她起身欲走,“既然在这儿没找到主人,我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已经要走了吗?”能剪萝捏着木头怔怔的看着她。 “感觉一直被人玩弄在鼓掌之中,我要稍微去醒醒脑才行”鱼庭雀说着扭了扭脖颈,然后看着她,“给你个建议,下次真别再打脑袋了,这里可是很重要的地方,要是睡觉的时候有块鼓包在那儿,谁也不舒服。” 能剪萝轻笑的对她摆动手:“是,我记住了。” “对了,忘了问,这儿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 “雕刻师嘛,还能是什么样的”能剪萝伸手扣了扣眼角示意是有皱纹的人。 当今日最后一次因星追变暗的天色降临,鱼庭雀带着乞望总算是找到了今夜的落脚点,好在这家店的老板并没有对乞望表示出太大的抗拒意思。 鱼庭雀住在后面稍宽的屋子,刚好一打开门,可以从转角的地方看见一些街上的情况。 在通往五加山的那条主要街道上,家家户户都挂上了隆重的笼灯,并且拉起了由每一户临街人家接力的巨幅布匹,那架势,应该是要暂时封了整个街道。 当夜。 早早休息的鱼庭雀忽然从睡梦中醒来,此时趴在床边依旧熟睡的乞望呼噜声震天,她用脚翻动压住自己鞋子的乞望后打开门,门外笼灯被点亮,街上虽然无人,整座小镇此时都处在连虫鸣都没有的寂静中,但窸窸窣窣间,她还是听见了莫名的声响,而且是从街上被布挡住的中央传来的。 睡眼松惺的她竖起耳朵仔细捕捉那声音,的确是非常的微弱,好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发出的非常微妙的音色。 “什么啊,这镇子上的人大半夜都不休息的嘛”鱼庭雀实在是脑袋晕晕的忍不住嘟哝。 听了一阵,这种声音似乎是由远及近的,而且声音的响动也越发清晰,这让鱼庭雀着实忍不住,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咿——!” 刚一脚踏出转角想要看个究竟的鱼庭雀,一探头就看见一张巨大的鬼面朝这边转过来,好在她躲闪及时,应该没有被发现,可此时她已经忍不住背脊发凉。 当她用力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不少,认为是自己眼花看错的时候再探头看去,排成两排的巨大四方形的鬼面正缓慢的在街道中央行进,伴随着一阵微弱的节奏音色与看起来像舞蹈的动作,不过那的的确确是真实的。 “鬼——砰!” 也不知道是因为能剪萝击打后脑勺的后遗症还是其他,此时的鱼庭雀一头栽倒。 次日。 “呜哇!”一屁股坐起来惊吓得就差没有拔出惹双栖的鱼庭雀左右摇摆着脑袋,当确认自己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屋子里还有乞望的时候她才慢慢平复心情,冷静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听见声音一把推开门的老板娘手里端着早饭跑进来,看见满头大汗瞪着比铜铃还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她才笑笑,“看你那么大个人,胆子怎么这么小,莫不是被昨夜的游离鬼仪式给吓到了?” “鬼……”鱼庭雀一把抱紧了被子,“果然不是在做梦,真的是、是,鬼?” “啊,对啊,游离鬼。马上就要到祭礼的日子,在此之前镇上被选中的人都要提前两日每夜进行游离鬼驱离和铺道的仪式” 鱼庭雀实在是不想再听见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那个字了,但她还是很好奇:“为什么在祭礼前要进行那个什么什么的仪式?” “游离鬼听名字不是什么美好寓意的东西,不过这是根据小镇传说,专门指引人族死后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归灵之人的灵光回到来时之地的灵鬼,只要由他们指引并铺路,无论任何的黑暗之路都会出现光明;我们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祈祷之后的祭礼能够安然无事的进行和完结” 老板娘说着,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大概是因为之前发生的野里王袭击的事,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镇上的那家人只留下了幸存的一个老人和孩子。 “原来如此”鱼庭雀渐渐放松手里的被子,“可是,不过,晚上突然看见那东西也太吓人了。” “哈哈哈哈”老板娘爽朗的笑出声,“的确,我就是担心会不会有人被吓到,所以昨夜不时出去看看,结果,刚好就看见莫玛直愣愣的躺在地上。” “老板娘,直愣愣这个词是多余的”鱼庭雀已经能够想象到当时自己的模样,刚说了两日,看来今夜也要再来一次,还是早早休息为好。 一整天都有些无精打采的鱼庭雀坐在后街看着陌生的景色发呆,幸好从老板娘那里讨得了些普通烟丝解馋,否则烟瘾犯了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给!”突然从脑袋上掉落的一颗糖刚好落在鱼庭雀的脚边,从头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几天不见,你怎么蹲街边了,不用客气,那是请你的!” “见春!?”鱼庭雀闭上眼满脸的不待见。 见春一个翻身扒着房梁稳稳的落地,然后蹲在她面前双手托着腮望着她:“你抽的什么,好臭。” “小鬼才不会明白,去去去,走远点去玩儿烂泥巴”鱼庭雀此时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对付这个缠人的小鬼。 “欸,努达还说要是你见到我一定很感兴趣的”见春偏侧小脑袋忽闪忽闪的眨巴着大眼睛,“要不然就是很生气的大吼大叫,看你的样子,这是努达第一次猜错别人的反应啊。” 鱼庭雀对着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浓郁的烟气,让见春连忙躲闪,看着这个身姿灵动的少女鱼庭雀反而懒懒的模样:“我可不是你家努哈琴手里的游依,想让我笑就笑,想让我为难我就会为难,我倒是很好奇,他得知自己猜错时候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见春像一只小狗一样手舞足蹈的驱散烟雾,然后捏着鼻子来到她身边双手按住眼角和嘴角一下往上提,一副与努哈琴维持笑意的表情一模一样:“大概会是这个模样。” “那不是跟这地儿的野里王那张狐面几乎一模一样了嘛” 见春想了想,然后捏了捏自己的唇:“可惜没有长喙!” “噗——哈哈哈哈,说得不错”郁闷了许久的鱼庭雀总算笑出声来,“你这小鬼,要是被你家努达知道了你这么形容他,你的孝心可嘉啊。” “大概……”见春再次将脸部上提的动作换成了下拉,“可能会变成这样。” 鱼庭雀摇头:“幸好我没捡到这种小鬼来饲养。” “走吧”见春突然抱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干什么?” “有人想见你。” “啧”鱼庭雀猜到了只要见春出现,一定没有好事。 被见春硬拉着从后街兜兜转转不知道来到哪里的鱼庭雀只知道闷头前行,最终从后舍进入一家屋子,然后上到一间楼阁上,当门推开,内里所坐之人让她不免叹口气,除了那天的两位长老,努哈琴也在。 完全不顾及自己形象一屁股坐在远离几人的楼栏上的鱼庭雀单腿盘放压在另一条腿下,整个人比粗野的男子还要自然,尤其是见到努哈琴的时候,眼睛就像豺狼一样闪烁不友善的光芒。 “也别把讨厌表现得这么明显嘛,莫玛行者”努哈琴率先开口,可口吻和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和悠然,“我可是为行者介绍了一个不错的生意,那么简单就入账不菲的莫比,怎么还不高兴呢?” “嘁,把人搅进你们的那滩浑水里,还说是不错的生意?真是多亏了你,让我知道了那么让人不舒服的事情”鱼庭雀说话间,目光扫到了一旁长老的身上。 “我也只是为了生意上的往来,适时出手相助而已,这能有什么错呢?”努哈琴不温不火的说着,“再者说了,此事既然是长老们先开头的,与我何干?只是行者恰好赶巧了,居然遇上对小镇而言可谓是转折点的事件。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很多都是因缘际会,能够碰上,这是命中注定的。” “少给我耍你那套嘴皮子功夫”鱼庭雀抬手摆动,“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跟我无关,想干什么也跟我无关,我只要咬住那只巢鬼就完了,我不想继续深入你们的事情里了。” “听闻行者在昨日野里王袭来时救下了我镇上的一名住民,我们还未对行者道谢”长老见状连忙开口。 “免了,不过是适逢恰好,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既是如此,那么行者既然见识了那种场面,还望能够再考虑一次之前的提议。” 鱼庭雀眉头紧蹙,她就知道见到这群人一定没有好事,而此时她虽然侧身看向远方,但脑海里始终萦绕不断昨日发生的事情,这种离开不是,留下也不是的局面让她忍不住用力咬住烟杆。 努哈琴转动眼珠想了想,然后从身边带来的盒子里取出一个满满的烟袋以及沉甸甸的另一个袋子递给见春,见春双手掂着两个袋子走向鱼庭雀然后递给她。 “就这点东西就想让我答应这种事?”鱼庭雀并未接下,但已经从味道和声音知道是雪凝丝的烟丝和满袋子的莫比。 “您多虑了,这只是定金”努哈琴端起一杯酒,“行者放心,其实长老们早已考虑好所有事,一定不会让行者冒那么大的风险,只需要行者按照计划同时进行,就行了。” 鱼庭雀并未答应,只是看向不远处那座五加山以及通往五加山那条已经被布置成为隆重祭礼仪式的长街,她此时内心还是非常混乱和犹豫。 “行者就算现在从此事中抽身也未尝不可”努哈琴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酒递给她,“可看行者现在的模样,更像是已经一脚踏入淤泥里却从未想过要回头,甚至一定要探得其地底所在的固执者。” “哼”鱼庭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与之对视,看着他眼中的自己,还真是如他所说的一样,脸上写满了固执。 她忽然一笑从其手中接过酒杯随即一饮而尽,当酒杯被她随手扔掉后,眼睛斜睨着不远处的两个长老回道:“如果尾金少了,你可得小心自己吃饭的家伙,千万不要沽错一个人。” 当鱼庭雀离开,努哈琴站在楼栏处轻呷一口手中酒杯里的酒液,身后的长老还有些不放心:“那个人真的可以相信吗?现在小镇上多了那么多的赏金追猎者,我们实在很担心之后的事会不会顺利进行。” “是啊,单凭她一人之力,这件事恐怕……,偏偏那个什么巢鬼,居然会在我钦塔夫留驻,还在这里继续杀人,如果不尽快处理这件事的话……” “冷静点,不要乱了方寸”努哈琴缓缓转身,他侧头抬手用着手指顺着自己头上的火绒叶发簪向上轻抚,神色一瞬变得冷淡无比,“任何事的发生都有可能促进原本结果的偏差,长老们作为钦塔夫的掌权者,能够稳稳当当的坐在这个位置上,岂是会被任何突发事件给难住之人,将任何人、任何事都迅速转变成为对自己有力的局面,这才是你们的职责和擅长的不是吗?” 两位长老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相视后彼此了然于胸。 “你猜错她的反应了!”见春趴在一边的楼栏上目光随着鱼庭雀离开的方向没有移开过。 “哪有?”努哈琴瞥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酒杯,始终游刃有余,“她的反应,刚才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吗?” “你故意的?”见春不解。 努哈琴反而好奇的打量见春:“你这么快就喜欢上她了?就为了几颗糖?” 见春转过头去双手托腮:“只是闻到了许久没闻到的喜欢的味道罢了。” 次日。 在拥挤人群中,鱼庭雀脱离出来站在稍高的地势上远远的看着从镇主家牵出的双鹿引车,封的严严实实的车里不必说便是那位只有九岁的镇主家少主,西尼尼都·那木,按照惯例,镇主家与之有血亲关系者都不能相送,这也是为了让彼此都冷静下来。 经过两日游离鬼的仪式,道路上铺满了银色与眼睛无疑特殊打造的石头,也是为了驱离飞鸟,怕它们会降临来搅扰了祭礼。 当双鹿引车慢慢的碾压在石头上通过街道,两旁的镇民们都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目祈祷,都在祈愿这次的祭礼能够一如过去一样顺利完成,给镇民带来之后的平和日子。 除了一些与鱼庭雀一样处在观摩状态的外乡人,整个小镇都是非常的肃穆无声,怕是惊动了神明一般。 鱼庭雀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出叹息,看着这种场景,她始终无法感觉到庄严肃穆,只觉得可悲可叹,这份心情既是对人族,也是对五加山里的兽族。 “瞧你那张阴云满布的脸,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丑了。” “啊?”鱼庭雀顿时冒火的咂舌,“你才是,怎么哪里都能见到你,须魉金,你是耗子吗?” 须魉金稍稍朝着她的方向嗅了嗅:“雪凝丝的味道,你……又揽到什么活儿了?” “不是什么好事”鱼庭雀不打算继续看下去转身便离开。 “如果是与这个小镇有关的,你还是好好考虑清楚”须魉金幽幽的开口,“这地儿真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那我要是说让你把巢鬼让给我,你会答应吗?”鱼庭雀与之刚好并肩,她侧头看着沉默的须魉金,“我们两都是就算撞到南墙也不会回头,甚至还会把墙给拆了的人,臭脾气一模一样。” “这话也没错”须魉金第一次非常坦率的承认,“你知道吗?这场祭礼叫什么名字。” “祭礼还有什么名字?” “有人告诉我说这场祭礼叫送还之子”须魉金眯缝双眼,“将原本属于神的孩子,还给神祗。” “神之子?”鱼庭雀沉思下来,“这是指,司典?” “谁知道呢。或许,此地的镇主曾经也是被神选中的孩子,不知什么原因被留困于此,最终发展成为小镇的镇主后裔,但也不知何因,到现在为止,竟然会以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继续所谓的送还之子的祭礼。” 须魉金的声音随着他的离开越渐飘远,只剩杵在这里不知在想什么的鱼庭雀一人。 当夜。 当地热斯的光芒完全褪去,阿古都的微光照亮了地面上祭礼之后双鹿引车留下的碎石痕迹,鱼庭雀的身影在扇廊桥岔口处短暂停顿后消失在前往五加山的黑暗小径里。 因为怕乞望过于惹眼并未带着它独自一人进入五加山的鱼庭雀边隐藏自己的气味,边跟着双鹿引车留下的车印前进。 头顶穿透树荫的微光开始逐渐变得幽暗时她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五加山的深处,四处都闪烁着各种动物的夜光,而她此时裹着嵌入黑暗的行者长服,脚步轻微,行动敏捷的穿梭其中。 当远远看见那辆双鹿引车停在一个洞口时,那里应该就是长老们所说的通灵洞穴,被送来的镇主之子将会在这个洞穴内进行数年的神交洗礼,将自己的全身心都献给五加山的神灵,给供奉的神祗守灵并祈求降临浮音带来安宁与富饶。 她熟练的钻到车底,解开车底的绳索,拿到了长老们所说准备好的布袋,而她所要做的就是将布袋带入洞穴左后方的一个鸟巢内。 当她拿起不太重的布袋绕过鹿车,借着微光继续摸索着前行,只是原本之前都是人工所造的道路,从洞穴门口开始,之后便都是崎岖的山石和山涧道路,夜行在这其中着实很困难。 这时候她心里也不免抱怨,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粕茄,说什么不远,说什么一定会顺利,说什么行者一定能办到的话,难道就不能雇一个真正的弋狩来做这件事吗? “那里……”拨开一个树丛,鱼庭雀终于看见一个建在无数荆棘与藤蔓之中的巨大鸟巢,从天洒下的阿古都之光照在空空如也的鸟巢里,却不见鸟巢里有主人飞鸟在,鱼庭雀环顾四周,什么也没见到,“快点结束这件事吧。” “嗯?”刚好走到半途的鱼庭雀耳朵灵敏的捕捉到脑袋上发出的声音,她眉头微蹙,刚才完全没闻到任何的味道,但现在她闻到了熟悉的鸟味。 她愣愣的缓缓抬头,霎时,旦见她灰色的瞳孔立刻紧缩,头顶的树上原本以为是树冠遮蔽了阿古都的光芒,但现在才发现,居然全部都是野里王! 第二十章 迷雾重重。 “野里……王……” 鱼庭雀整个人都变得僵硬无比不敢随便轻举妄动,直到发现似乎对方也没有发现自己的时候,她才一点点挪动身子,靠着一棵树缓缓放低身子。 那俩死粕茄,明明说野里王的巢穴在北部的。 此时的鱼庭雀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起对自己一脸信誓旦旦说着早就调查清楚野里王栖息地的长老们,正当她纠结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一直在这件事情里显得很是混乱的脑袋里那团云雾开始一点点散去,同时浮现出一个让她无法否决的想法。 这群本该栖息在五加山的野里王,难道不是因为察觉到了小镇上出现了威胁,所以才会出动的吗? 鱼庭雀抬头借着微光环视,虽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只,但它们居然会全聚集在这附近,如果这里不是巢穴,那么这里一定有它们要保护的东西在。 她从衣服里取出银管,沉思后,面色有些犹豫,但还是只得硬着头皮吹响。 假寐的野里王一个接一个扭动鸟头,捕捉着这突然响起的陌生音波,旦见它们彼此犹豫的发出低频叫声,忽然随着一声长鸣,一部分的野里王展开翅膀慢慢的飞起,一只接一只随之飞去。 “呃?糟了!” 野里王刚离开,那银白明亮的乌布司之光霎时从敞空处投射下来将她笼罩,还好她反应迅速,立刻低头以长服裹身。 嘎—— 一部分并未被音波吸引离开的野里王似乎捕捉到了微妙的异动,拍动着翅膀冲着树下发出尖锐的叫声,本就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尤其尖锐摄人。 喀——咔嚓 两只从树冠上落地的野里王双爪重重的抓住地上的一根枯枝,发出干脆的断裂声,它们慢慢的转动脑袋,用翅膀尖部抓地,在黑暗中搜寻着,那双赤血的鸟瞳虽有盲区,但这片领域可是它们的地盘,哪怕有些微的动静也能察觉出来。 鱼庭雀整个人都裹在喷洒了特殊消除味道的行者服里,在这个时候她几乎屏住呼吸让自己几乎完全融入黑暗中。 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意外,此时,鱼庭雀在心里已经将愚蠢的自己给揍得不成人形,没想到自己行旅了数年竟然会犯这种低级的失误! “嗯?”就在她自省的时候,耳畔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她从帽子下露出眼睛循声看去,“互食?” 那两只野里王竟然在互相蚕食,也许是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树冠上的野里王都开始落地,它们居然就那么自然的开始混斗起来,长喙、利爪、翅膀,整个身体凡是能用得上的全部用上,很快,一些情势不妙的野里王身上变得伤痕累累,尤其是落败的野里王,通体的羽毛,眼睛,爪子都被胜者生生的撕裂扯断,可即便如此也未见失败者有服输的迹象,甚至在最后倒地被同类生食时满嘴鲜血,也不住发出悲壮的叫声,景象无比残酷,让人不忍直视。 鱼庭雀眼中瞳光摇曳,却并未移开自己的目光,直到头顶的乌布司光芒开始倾斜,她趁着混乱还未平息,一点点挪动身体,绕到了树后,站起来后尽量规避乌布司的光芒,小心翼翼的朝着不远处的鸟巢继续前进。 荆棘、藤蔓、木头、树枝完全糅杂在一起编织起来的巨大鸟巢,鱼庭雀此时站在一个没有光亮的角落抬头往上看,整体搭建起来有半树那么高,咋一看没规律,可仔细看这工程不比人族的粗糙。 她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野里王堆,看来运气不错并未发现自己的存在,现在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鱼庭雀从最边缘处开始攀附着往上爬,因为要小心不被荆棘的刺碰到,同时又要时刻注意身后还在互食的野里王,因此行动很慢,也不知究竟花了多长时间终于能够摸到上边的鸟巢边缘。 “这是……” 终于能够探出头的鱼庭雀趴在鸟窝的边缘,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让她一怔,在巢穴的中央,有一颗发着萤光的巨大鸟蛋,唯独只有一颗。 直到她整个人都爬进鸟巢内,站在鸟蛋前的她甚至只有蛋的1\/3高,她围着这颗光芒冷柔的巨蛋小心翼翼的转了一个圈,当她伸手触碰的时候甚至能够感觉到是暖暖的。 这时,天上乌布司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转移投射到巨蛋上,一时间光芒更甚,让鱼庭雀不得不抬手挡在眼前甚至后退了几步。 “这、这,这是……”鱼庭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蛋此时几乎变得透明,能够清楚的看见里面蜷缩着的成型幼体,很明显,她从第一眼见到幼体的那刻已经知道了成鸟的身份,此时满目的惊愕,“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凶兽!” 意识到自己此行绝对是错误的鱼庭雀赶忙打算离开,现在她已经顾不上其他,只知道不管那群人是否知道此兽的身份,他们想做的事绝对不能施行。 “呃!!”一转身打算按原路返回的鱼庭雀霎时间浑身僵住,难得从她眼中看见畏怖和慌乱之色。 身后不知何时聚拢的野里王遍布在巢穴的四周,经过那场互相蚕食的生食骚动,它们已经变得嗜血又激动,此时都展开双翅用着血瞳直勾勾的盯着她,此时的鱼庭雀在它们眼中可是十足的猎物与危险的异类。 “糟了……”鱼庭雀自喃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本能的握住腰后的惹双栖。 她的任何一个眼神变化、动作,都被野里王看在眼里,顿时身边的一只朝着她发出警告的叫声。 鱼庭雀慢慢的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然后让自己放松,即使只是保持暂时的僵持局面也好过激怒它们让自己变得完全没有胜算要好,更何况,与面对人族不同,它们是兽族,具有比迟钝的人族更加灵性的族裔,若是表现出自己的攻击性,且不论对方是否是寻常状态,都没有好结果,更何况还是这群不知为何变得凶暴的野里王。 “对了……”鱼庭雀拿到了银管,想着再试一次。 嘎—— 突然身边一只野里王朝着她发出一阵长且尖锐的叫声。 不等她回过神,一道黑影如强风扑袭,她一个避闪不及便被猛地撞倒,待她抬头看去,现在不止是野里王,随着刚才那声嘶鸣,似乎招来了树林里无数的鸟类,刚才撞击自己的就是一只不知其名的鸟。 鱼庭雀见势不妙这种情况只能立刻逃跑,可还未等她走出鸟巢,从四面八方似箭般袭来的黑影不住朝她冲击,她只得顺手甩动手中的布袋驱赶,一边避闪,一边寻找逃走的路线。 “嗯!?” 自后撞击到她身体的鸟,冲力十足,将她猛地推出鸟巢,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那条荆棘勉强挂住,可是从荆棘刺刺入皮肤的地方,血却开始渗出并顺着手臂滑下。 突兀血腥味的加持让野里王骤然变得凶暴。 鱼庭雀听见声音猛地抬头,一只只野里王叫嚣着振翅将其他飞鸟抛开,在空中互食着争抢朝着她飞扑而来。 她连忙瞅了一眼脚下的距离估算着,扔掉布袋后抽出惹双栖,在割断荆棘的一瞬,顺着坠落的荆棘勉强避开无数飞来的野里王,可在距离落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荆棘卡住了,此时的鱼庭雀整个人被吊住。 就在她挣扎间,她看见一只张着嘴冲来的野里王,她已经顾不上许多连忙抬手再次用力割荆棘藤。 咚——呃…… 被扑来的野里王翅膀刚好击中坠地的鱼庭雀重重摔在地上,从身体传来的闷痛让她已经顾不上,只能背靠在巢穴边挥动手中的惹双栖,此时她的身体表面已经伤痕累累,面对着这群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异兽,她捏紧了手中的刀柄。 看了看手心还在渗出的血液,以及眼前这群被血气蒙蔽了灵性的兽鸟,她忽然放低手,整个人慢慢蹲下。 旦见她闭上眼深呼吸后将刀插入土地,当再次睁开这双浅灰色的眸子,或许是被乌布司的光芒投射反光,瞳孔渐渐开始褪去色泽,她抬起左手大拇指抹动下唇,随即轻启唇瓣低喃:“俄勒登……呃!” 驭兽术的古语还未完成,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长哨音,那是在翳宿屋外的林中听见过的兽族波音,身边所有的飞鸟在哨声中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但野里王与其他飞鸟不同,还在抗拒中并发出挣扎的叫声。 “是谁?”鱼庭雀惊愕无措地环顾四周,这种音波似在一个区域不断的反弹回响,根本找不到源头,她却透过眼前的野里王,在对面一棵树下发现了熟悉的人影,但此时的情况容不得她发呆,她立刻抽出惹双栖起身离开。 轰——轰—— 刚站起身,头顶接连响起如同闷雷的响声,随之而来的剧烈风卷让整个森林都被震撼地摆动,鱼庭雀也几乎双臂挡在身前才能勉强不被吹倒。 直到强风开始变弱一些,她迟疑的抬头,在骤然遮蔽了乌布司光芒的黑暗中,一个足足有半座山大小的庞然大物盘旋在头顶,当此物收敛了翅膀轻盈的降落在巢穴上,鱼庭雀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惊麓!果然是它。” 鹰头狮面、六翅、长燕尾,通体赤色,翅膀则带有金边,腹部为银色,整个兽体庞大到几乎是一半五加山的高度,勒翡文卷中所记载的神兽皆是此类或更甚之者,也只有继承了神兽之血的真正兽族才会拥有的兽体。 鱼庭雀从仰望慢慢垂眸,然后单膝跪下,尽显尊重的诚意,让她如此的不仅是出于单单的敬,还有这无法言喻来自本能中的畏。 惊麓是现存夙花集大地上的稀有灵兽,即使头衔为灵兽,却是极少数兽族中有着神性,血统中流淌着神兽最醇正之力的灵兽,不仅是有着巨大的神性兽体,最重要的是,传说它能够与冼勒大地上所有生灵通灵。 随着一声浑厚的音波发出,原本被哨音控制的所有飞鸟都一瞬变得正常,野里王更是展开双翅发出几乎统一的嘶鸣,似在迎接自己真正主人回归般乃至整个大地都在发出回应的地鸣声。 “呃!?” 一个不备,被野里王爪子按倒的鱼庭雀此时根本不敢乱动,她原以为自己会被野里王攻击,可是,等了片刻,好像没有其他的动静。 “啊!” 忽然野里王张嘴咬住她的脖子,用翅膀钩紧紧勾住她的手臂将她提起来,鱼庭雀强忍疼痛整个人都不得不仰视端坐在巢穴中的惊麓,当她对上惊麓的眼睛,仿佛看见了无数个重叠的自己的脸庞。 “什么?”那些不断重叠交错的熟悉又陌生的脸似乎不断地在惊麓的眼睛里被放大,她惊愕的甚至无法闭上眼,仿佛眼前惊麓的眼睛被无限的放大并压下来,直到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一片银色雾气里,浓到连自己都看不见,鱼庭雀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只有眼前察觉到流动的雾气以及自己的视觉是正常的。 “惊麓虽然是灵兽,可勒翡文卷里没说它能致幻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哈勒玛,你应该不会陌生。” 陌生又伟岸的声音似有回声般响起。 “哈勒玛?”鱼庭雀当然不陌生,这可是冼勒大地上但凡读过历史的都知道,凡是带有神性的灵物之间能够自由出入的精神维度,强大的灵物甚至能够将普通的人族拉入其中,“真不愧是灵兽,能如此轻松将人带进来,你应该有话要问吧!” “你也是因为异变才会来我五加山的吗?” “异变?”鱼庭雀神经被刺痛,忽然想到了须罗桐屯的事情,“这个地方,也出现异变了?” “风声、大地声、流水声,以及我族裔的悲鸣声,无数的声音都在传递这个消息,迟钝的人族,已经被侵蚀却不自知,可悲,可悲” “果然如此,所以野里王才会突然变得那么凶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万年来我与这大地维持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聆听着所有生命的声音,这却是其中最为凄厉,哀怨,却又毅然决然的声音,鱼庭雀,你虽为人族铸身,可当真,什么都听不见吗?” “我……嗯?” 一只手突然拽住她的脚,鱼庭雀顿觉自己从高处急速坠落。 “啊!” 鱼庭雀本能使然,双手乱挥间一把抓住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喘息着,她这才看清楚自己此时竟牢牢的抓住见春那细细的小手,惊魂未定,她环顾四周,自己似乎一直在这里没有动弹。 “见、见春?”她出声那刻,竟然有些破音。 “你终于醒了”见春一脸汗水惨白无华,被鱼庭雀紧紧抓住的小手开始充血却没有见她叫疼,反而是见到鱼庭雀醒过来这才稍稍松口气。 “惊扰到您,万分抱歉,还望您能薄施善恩,绕过这一次”见春转身对着惊麓表现出了极致的敬畏恳请原谅。 鱼庭雀抬头满腹心事的望着惊麓,刚才在哈勒玛的维度里彼此的谈话虽然短暂,但让鱼庭雀原本如迷雾的心开始有了散开的迹象。 惊麓抬头发出一阵啼鸣,身后的野里王和其余飞鸟皆开始让开一条道路,当鱼庭雀冷静下来不经意间瞥见野里王的时候,发现它们原本的血瞳竟然变成了普通的棕黑色,那股强烈的暴虐感似乎也收敛了。 “袋子!”鱼庭雀转身看向丢在巢穴下的袋子。 “不用担心,既然没有扔进巢穴里问题不大”见春似乎已经知道袋子里是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男人绝不会让你前来的!” 见春面无血色但精神还算正常的看着鱼庭雀:“我可是小孩子,不过11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闯祸,不正是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吗?” 鱼庭雀懂得见春的意思,她一把拉住见春:“但不是所有祸都是小孩子应该闯的,就算不谙世事,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你如果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你家那位努达的失责了,你知道你只身来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后果吗?” “呃,被吊起来打一顿?” “我说你啊……”鱼庭雀真是服了她,这就是不知者无畏的莽气吗? “我是在这五加山出生的,也在这里长大,比起外面,这里更像一年到头都情绪波动分明的母亲,我知道她的危险,所以早早的也懂得应该和她怎么相处”见春的眼里满是对五加山的敬爱和敬畏,谈起来的时候甚至比在外面更像一个普通孩子,“我不管努达他们想干什么,我只是不想一同生活在这里的兄弟姊妹遭受到别人的欺负,仅此而已。” 鱼庭雀抿抿唇,这个不过11岁的小缇卡居然给人一种这样颇具安全的感觉,分明看起来纤瘦娇小的模样,可这具身体里却有着让人钦佩的强大内心。 “还没对你道谢,刚才,真的谢谢你” “嗯,不客气!”见春认真的迎着她的目光自然的牵动嘴角点点头。 两人朝着五加山外面走,当来到那停放着双鹿引车的洞穴前,鱼庭雀停下了脚。 “怎么了?”见春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果然还是不能不管”说着,鱼庭雀看了一圈四周后在旁边收集了一些通体发光的虫子后又犯了多管闲事的老毛病,不顾洞外的各种封条闯了进去。 与想象中四处潮湿,爬虫满布的印象不同,洞穴里竟然空气流通甚至干燥舒适,就在鱼庭雀走了不多久,前面的一阵微弱的光芒闪烁,当她推开一扇石门,内里中空宽敞,中央安放着一个以惊麓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雕像,雕像前摆放着隆重的贡品,雕像脚下的蒲团座上正背对她坐着一个身着雪白华服的孩子,那应该就是西尼尼都·那木,不哭不闹就那么乖乖的坐在那里。 “呼~”鱼庭雀松口气,可她心里还是非常不舒服,居然将这么年幼的孩子送到这种地方,如果没人照顾他铁定无法活下来。 “你想干什么?”见春看着走上前的鱼庭雀不解的问道。 “带他离开这儿” “可是……” “只要悄悄离开,没人知道的,这种所谓的祭礼,不过是那群人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惊麓虽然食肉,可从没听过它有食人的记录……” “不是的”见春淡淡的开口,“不是惊麓不食人,而是,它不喜死食与腐尸。” 鱼庭雀不太明白见春的话,她绕到西尼尼都的前面蹲下身,还未揭开西尼尼都的头巾,一股熟悉却又难闻的味道窜进她的鼻子,她猛地拿掉孩子头上的头巾,眼前这个之前虽然不讨人喜欢却活生生的男孩子,此时面色发紫,安静乖巧得似精致娃娃一样坐在这里。 见春远远看着,其实从她经过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嗅到了这股味道。 “怎、怎、怎会?”鱼庭雀顿时慌乱的摸着浑身冰冷僵硬的西尼尼都,应该是死去有段时间了,可即使有味道,但肉身似乎并未出现腐败,当她从西尼尼都身上摸到了熟悉的光滑感,她顿时想起在尸体收敛所看见的那具尸体,都是一样的防腐方法,“巢鬼?” “这孩子应该是中毒致死的”见春走到一旁,看着西尼尼都皮肤上显露出的经脉状态始终显得很平静。 鱼庭雀目光似乎注意到了遗体的脖颈,她伸手解开西尼尼都的胸口衣服,当她查看遗体的脖颈和胸口,不过几日的功夫,连续三日进行过言证的身体怎么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更何况这才几日的功夫,这究竟…… “难道说”鱼庭雀似乎想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倏地站起身来,她摇摇头,“真是如此吗?” “鱼……”见春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 忽然听得鱼庭雀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嘲弄又悲戚,她转身抬头望着身后的这座石雕惊麓,眼中蒙上一层水汽:“上万年来你都在看着,听着,你所看所听之事,这万年来始终都是如此残忍可悲的吗?”她只觉得如鲠在喉,痛感让她变得无声。 许是从踏进这座小镇开始就被蒙蔽了,许是那日被那小姑娘又敲过后脑勺加重了炫目感,许是五加山夜行一趟让身体不堪重负,鱼庭雀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包括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五加山回到落脚的房间的。 在浑身都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昏睡中,黑暗里,她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又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不停的摸索着。 “乞望?”当她眼前出现一片白色的光芒,摸到毛茸茸的触感时,她这才缓缓睁开眼,乞望将脑袋搁在床边盯着她,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时这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回应,鱼庭雀侧头看着它的眼睛,“我还没死透,你可别弄错把我给吃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有好好喂饱它的,对不对”从门口走进的苏合笑着走到她的床边。 “你!”看着苏合出现在这里,鱼庭雀一下子像活过来的咸鱼翻了个身。 苏合连忙按住她:“你身上还扎着上尘呢,别乱动”,说着,苏合指了指她脑袋和手臂上的银针,“你疲劳过度加上受了外伤和内伤,加在一起,身体撑不住所以刚回来就晕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鱼庭雀想了想,“你家先生不会让你跑这么远来采办吧?” “就算先生有那个意思,我们这群人也不可能将就他的,甚至会让他完全死心的”苏合说着露出丝毫没变的开朗神情,甚至颇有几分扁蕾的味道了。 “那是为什么?” 苏合眼神有些变化,她顿了顿:“因为一些事,我暂时陪着他走一趟中心林,先生也说虽然有替代的药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可身边多一个了解他病情的人随时注意他的变化会好一些,所以我也一道随行,恰好经过这里,在这里落脚……” “我去外面找人的时候,刚好在外面碰到这个人跟你家那头灵兽很熟的样子,幸好,她是个懂药理的人,话说,你睡得好沉,就跟死了一样”见春似乎去外面填饱肚子了,刚好此时回来。 鱼庭雀扶着额,听见死字记忆开始复苏,她顿时很不舒服的闭上眼,就连眉头都皱紧了。 “还是觉得难受吗?”苏合见状连忙问道。 不等鱼庭雀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见春已经提早一步从后门走出。 “你们是什么人?”苏合看见这群护卫突然进来,立刻站起身来。 “如此着急,真是一群精力旺盛的粕茄,就不能等人自己找上门结账吗?”鱼庭雀说着将身上的上尘拔出来然后坐起身,“就这么着急来送钱吗?” 苏合完全对现状一头雾水,可是看着鱼庭雀就连唇色都还没恢复的状态很是担心的看着她。 “镇主有请,行者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二十一章 覆水难收。 “请行者独自前往……呃!?” 未等对方的护卫说完,乞望已经不耐烦的冲着这群粗鲁的家伙发出低吼,鱼庭雀甚至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只是安静悠然的收拾自己,直到听见对方拔出剑刃的声音响起。 “劝你们还是多考虑考虑”鱼庭雀扭动脖颈,眼神变得凉薄了不少,她连头也不回的拿起放在一旁的烟杆,幽幽的低声开口,“我家乞望这几日一直憋着没处撒野,我倒是不介意你们陪它消消食。” 站在一旁的苏合沉默的看着鱼庭雀的侧脸,不过几日的时间,她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和那群粕茄,我一个也不敢忘,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随后就到。” 被鱼庭雀与乞望的气势所慑,这群护卫不得不退出去,来时有多稳重,去时便有多浮乱。 “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苏合试探着开口问道。 “嗯,有一些”鱼庭雀背对着她不知何表情,忽然她转身,唇边多了一抹可以的弧度,“不过是一些……不值得像你这样的缇卡知道的事情,多谢了。” 见她要走,苏合想也没想便伸手拉住她:“真的……没事吗?” “嗯,去收尾而已”鱼庭雀像平常一样微笑道。 苏合的眉头却渐渐蹙起,她的表情可不像没事,明明就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 鱼庭雀从后街穿行,转角一个熟悉的人影让她停下脚,当看见对方离开,她这才前后脚来到一个熟面孔的男孩子跟前。 看他手里的木刻已经近乎完美的完成了,鱼庭雀这才开口:“小子,你跟她是要去翳宿屋卖木刻吗?” “欸?你说萝萝啊”上次被伙伴扔野里王鸟屎的男孩子头也不抬,此时非常认真地转动手中已经完成的木雕做最后的检查,雕刻的三只飞鸟高低重叠,每一只形态迥异,甚至展翅的羽翼线条都非常精细。 “啊,对了,她是叫能剪萝来着,我刚看见你们在说话,她也刻好了?” 男孩突然一副你真奇怪的表情盯着她:“萝萝对这件事又不感兴趣,欸~,你不是上次那个人吗?难道你上次没去那里啊?” “我去了,不过没见到人,就见到能剪萝……” “啊?蠢啊你,萝萝就是住在那里的,她的手艺可好了,不管雕什么都能雕活……了?”男孩子意识到鱼庭雀的不对劲,在她面前挥动手中的木雕,“怎么了?” 鱼庭雀一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追着刚才能剪萝离开的方向加快速度跑上去,可是尽管她脚程已经飞快,但还是一丝气息都没有捕捉到,甚至连身边的乞望也再次没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 今日阴云满布,似乎是要下雨的节奏。 鱼庭雀再次踏足镇主家的府邸,只是这次门外的护卫增多了 砰—— 她刚跨步走入,大门便被重重关上。 她却只是冷哼一声径直来到那熟悉的会客庭院前,远远的,便见到乌桃站在庭院中那巨大的水池前。 鱼庭雀再次见到奈须其,不管是心态还是此时的眼神变化都已经截然不同。 “我知天下父母心,不过,为了您家的孩子,您可真是……煞费苦心,居然连那群老家伙都骗了”她看向乌桃的一侧,视线落在水池边正在投喂的西尼尼都身上。 奈须其并不打算否认,始终保持冷静,可这双眼却并非空洞无物,反而是装满了隐忍和馥郁。 “我知道对那个孩子不公平,可我甘愿背上一切的罪孽,来换取之后我族裔的所有解脱,彻底斩断这段孽缘……” 鱼庭雀忍不住发出讥讽又悲叹的笑声,眼中却闪烁着矛盾的怒火光芒:“说什么屁话。” 奈须其很清楚,想要让她理解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却选择了一个与自己孩子一样的替身去完成祭礼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无论什么理由,这都是一桩非人所为之事,但他其实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从儿时得知家族与小镇的真相开始,这件事一直埋在他的心里。 “我说镇主,我对你来说还是对这个小镇来说都是外人,其实我根本不想管你们的破事儿,可是……”鱼庭雀眼前始终萦绕不断那个男孩的影子,“你这么做,对一个孩子居然下那种狠手,哈,好在是提前毒死了,没让惊麓生食也算是……” “毒死?”奈须其骤然惊起,“我从没让人那么做,送走的时候,明明吩咐只、只是用药让他睡着了罢了,我从没想过毒……毒杀他” 鱼庭雀见到他这种反应,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还是演的,她叹口气看向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两个生得如此相似,然而命运却是天壤之别,生为父母,看着他们的脸怎能下得去手? “那也无所谓了,不管是毒死,饿死,还是最终被惊麓所食,有什么差别?” “不,不,难怪到现在还没有反应,可是……即便如此,按它的习性,怎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奈须其一改从容和冷静,似乎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计,“那……,这样的话,长老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来!”说着,奈须其顿时一脸惊恐和慌乱。 看见这种反应的镇主鱼庭雀一愣:“你家护卫找我前来,难道不是为了这件事吗?” “护卫?”奈须其眉头一皱,“这里的所有护卫都是长老们安排监视我们的……” 说话间,突然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乌桃立刻反应过来拉着西尼尼都立刻躲起来。 “很好很好,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带着无数护卫前来的长老们看他们的架势也知道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原本将希望寄托在这种来历不明的行者身上就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没想到居然会是一个狡猾又命大的家伙,不仅没把事情办好,还侥幸活着”一改之前装可怜模样的长老此时凶相毕露。 对方的每个字都刚好命中中心,鱼庭雀已经忍不住要露出笑容来。 “还有你”他们怒目圆睁,一副狰狞的表情瞪着奈须其,“奈须其,你究竟干了什么?那头怪物不仅没有像往年一样吃掉祭品留在洞里,反而守在巢里一动不动,现在整个五加山别说进去,野里王和其他的鸟兽全都被惊醒了,寸步不离。” 奈须其不再像之前一样按捺,那张压制着的脸上浮现出绝望又嘲讽的笑意:“活该,活该!就因为我平氏一族的初代,曾被选中成为神之子与灵兽有神交能力,甚至为了这个小镇能与之和平相处甘愿牺牲自己进入五加山,你们竟然世世代代都让我们族裔成为你们利欲熏心的牺牲品,我不会像先代一样任人宰割,更不会让我的后代继续成为你们的饵食!” “奈须其,你可真是自私自利,难道要我整个钦塔夫小镇的住民为了你的自私去送死吗?你难道想让你的先代们所做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吗?” “闭嘴!”奈须其此时的愤怒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如果没有了你们,这里的人们一样能活,我们平氏一族也能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可你们却为了五加山内的优质矿石犀童贝,将我一族代代子嗣都毫无愧疚的投喂给镇山灵兽,你们比起那头灵兽,更可恶。” “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也不看看你平氏一族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们给的,你竟然……” “忘恩负义?我们不过是你们豢养起来等喂肥了好宰杀的牲畜罢了,何来的恩义?” “不必跟他多说,他一定将西尼尼都藏起来了”长老们说着看向身边的护卫,“翻遍整个屋子都要给我把那孩子找出来,这次,我们亲自送!” 看着这群被贪欲蒙蔽了心智与理智的食人兽们,鱼庭雀反而变得冷静,她干脆在一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池子,想必池水中的鱼始终不闻世事的自由游弋,就算不必亲眼所见,也知道它们有多么的美丽。 终于,护卫们带着找到的乌桃和西尼尼都朝这边走来,已经被控制的奈须其始终挣扎着阻止长老们继续。 西尼尼都一反常态,被带着前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未完成的木雕,整个人既冷静又平淡,经过鱼庭雀时,鱼庭雀分明见到他脖颈处言证留下的痕迹,他的确是那天鱼庭雀所见的西尼尼都,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尼都,尼都”奈须其此时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模样,“住手,他才九岁,不要,不要……” “果然是找了替代品,之前的谣言也一定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还以为被关在这里早就接受了这一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脑子”老人说着看向一边仿佛与自己无关的鱼庭雀,“要是某个自以为是的行者能顺利将掺了剧毒的矿石扔进鸟巢,一并解决掉那只碍事的异兽,我们也不必费这种功夫,奈须其,要怪,你就怪她好了。” 哼! 鱼庭雀冷哼一声,这群无知的愚蠢家伙,真以为用那种东西就能解决惊麓,居然还天真的想要以弑镇山灵兽来霸占矿山。 不过当听见奈须其说出犀童贝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能够明白这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毕竟,所有莫比的原材料之一就是犀童贝,而优质犀童贝的价值有多高,更是难以估计,看来,这就是这座小镇之所以会成为富裕小镇的原因。 “带西尼尼都走!” “不要,你们这群食人鬼,住手,住手!放开他,放开我的儿子。” 西尼尼都一动不动,一双冷眼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别碰我!”忽然他甩开拉扯自己的护卫的手,连看也不看一眼奈须其,冷冷的开口,“那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早就没了,我可不是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身边的乌桃也一脸的愕然,更别说此时一脸茫然无措的奈须其。 “说什么胡话,这小鬼跟他昂达一样狡猾,愣着干嘛,给我带……!?” 话还未说完,西尼尼都伸手揭下额头伪装的胎痕,一脸冷漠与无限的嘲讽,却始终无言而立。 “啊,啊,鱼,鱼”下人们远远看见水池水面漂浮着无数的死鱼,它们才刚被西尼尼都投食喂养不久,“夫人带来的鱼,全都死了”。 鱼庭雀眉头紧蹙,脸色变得非常阴沉。 “镇主,您的愿望我帮您实现了,您的西尼尼都比您早一步得到了解脱,哼,就是不知道,他在吃着自己母亲做的最后一餐,毒发身亡的时候痛不痛,究竟在想什么~” “尼都……” 听着眼前这个用着与西尼尼都一样面孔淡淡然说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话,奈须其咚的一声瘫坐在地,整个人都呆滞下来。 长老们更是一个个眼神慌乱又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 “如果这孩子不是西尼尼都,那……那送进去的西尼尼都已经死了,我,我们怎么办?犀童贝,犀童贝要怎么,要用什么办法去采?那只大鸟一直守在那里,我们……我们……”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奈须其还活着,还有希望,他还能生!” “不对,不对”突然有长老反应过来,“那日这小鬼分明通过了言证,他分明就是西尼尼都!” “啊,那个啊”男孩轻蔑的看了一眼鱼庭雀,“为了你们所谓的言证我也是挺够呛的,言证之前都要用西尼尼都的脏血从心口灌进去,真是恶心死我了。” 鱼庭雀想起了那日这个孩子在自己接近时突然抓住自己的举动,当时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转念一想一个孩子接连几日都要被人采血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可是,那时他看自己的眼神根本不是害怕,甚至是带着一瞬即逝的攻击性,那并不是一个关在这种屋子里的天真孩子该有的本能反应。 “既然这场戏已经演完了,我也该走了”男孩说罢便嫌弃的脱掉身上一重重的华服,一袭普通的束服穿在最里面,看来早就做好准备了。 “抓住他” 长老一声令下,护卫们立刻行动。 “不管你是谁,既然知道了这座小镇的事情,就不能让你活着” “吼~”鱼庭雀听罢所有事的来龙去脉终于明白了一切,她闭上眼,曲起单腿靠在一边的门上,“也就是说,包括我在内了。” “把奈须其带走,其余的人,一个不留!” 鱼庭雀盯着这个孩子手里的木雕,没有丝毫紧张或是打算有其他的动作,她只是幽幽的开口:“小鬼,这么有底气,你是相信那个人会来救你吧。” “我不叫小鬼,我叫童参。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在等他们!” 长老们带着几乎呆滞的奈须其刚转身,护卫便一把抓住童参的手臂举起了手中的钢叉。 噗—— 鲜血喷涌而出的簌簌声,美妙似风声沙沙作响,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一条断臂稳稳的掉落在脚边。 童参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但表情却有些变化,血点溅在他稚幼的脸上,孩子此时的脸却无比的平和,他稍稍仰头,整个人好似向日葵般追着自己的光芒。 鱼庭雀哪怕不回头也感觉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冷暗感,今日的天气也如同预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直阴霾满布,一丝光芒也不倾洒。 童参抬起小手抓住站在自己面前之人的行者服,他仰视着面前之人,来者伸手轻轻擦拭他眼睛旁边的血点,动作轻柔又缓慢。 “能剪萝,没想到你就是巢鬼!” 随着鱼庭雀的声音响起,对方也不再隐藏,伸手揭下帽子,露出那张冷艳的少女面庞,只是那双黝黑的眼眸中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那个时候,不是告诉行者了吗?”能剪萝转身,伸手指着自己的眼角,“你却视而不见。” 鱼庭雀闭上眼无奈甚至无力的点点头:“是啊,的确是”,她说着看向她行者服下那若隐若现的工具包,那是在翳宿屋的时候被自己撞倒的少女身上的东西,原来那个时候也是她,“我的确是有眼无珠,从一开始就太自负了,明明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偏偏只靠着直觉和小聪明一直被人牵着走。” 童参看着慢慢站起身来的鱼庭雀本能地拉了拉能剪萝的衣服,他察觉到了从鱼庭雀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这个计划,我想你一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实施了”鱼庭雀说话间第一次稀疏平常地拔出惹双栖,直直面对能剪萝,“现在的结果,就是你想见到的?” 能剪萝将手缩回了长袖里隐藏自己的武器,她偏侧脑袋,整个人如同一个赤子,即使双眸里黑暗幽深却纯粹十足。 “是的,但是,还不完全,我想要的,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见到。” “你究竟是什么人,与我平氏有何渊源,你要这么做?” 奈须其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原本就沧桑的脸变得更加惨烈。 “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妻子,我的家,我的昂达,一切都付之一炬”能剪萝非常突兀朝着奈须其吼叫,让童参也吓了一跳,但她瞬间又平复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怪异,“也因为我自己,让阿穆和昂达都不要我了,呵呵呵呵,是不是很戏剧性?” 鱼庭雀面色凝重,却并未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如果说在翳宿屋感觉到巨大的黑暗吞噬感、在收敛尸体的屋子外感受到的是压迫感,那么此时面前这个肆意流露出煞气的人,却让她感觉到铺面而来的凄凉感,那是比孤独更加可怕的感觉。 “但是不要紧,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已经找到替代的东西了,让我能够成为真正的雕花师的作品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能剪萝一个回旋闪身绕到一名护卫跟前,对方来不及后退便愣愣地看着自己消失的双臂,就连鲜血也似乎没有意识到,片刻后才喷洒而出。 童参呆呆地看着自己明明紧抓她衣服的手,根本还未从她何时消失眼前的动作中缓过来,身边一个接一个的护卫已经像被砍菜一样变得只零破碎。 “住手,能剪萝,够了!” 鱼庭雀眼疾手快将惹双栖挡在童参的睫毛前,而能剪萝正面面对护卫往后一个收势蓄力,从衣袖中露出的刀尖刚好触碰到她的刀刃面上,如果不及时,童参的眼珠会有什么后果难以想象。 随着能剪萝那犹如舞蹈一般利用行者长服快速隐藏手中的兵器,这群根本不是对手的护卫连她手的动作轨迹都捕捉不到,皆一一丢掉性命,而鱼庭雀的一招却让她不禁牵动嘴角露出笑意。 奈须其靠近了终于能够看清她的脸,却一愣:“你的脸……那颗痣,难道你是……” 啪—— 鱼庭雀急速挡在奈须其身边一挥刀,将她掷出的一柄雕刻刀打飞:“我叫你住手!” 短暂露出地笑意在此时一瞬消失,能剪萝不解的盯着鱼庭雀:“看来,你也是跟他们一样,跟这个地方的人们一样。只要自己好,只需关心自己,其他所有碍事的东西都一并消失了最好,是吗?就像你那日所说,只要除掉那只凶兽,小镇就能永享太平……” “你怎么认为,我无所谓”鱼庭雀并不打算说服她,也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你有什么经历,也与我无关,我虽然有一半是为你而来,可另一半却不是。” “果然”能剪萝抬起手,用刀尖指着她,“你是追着我而来的那群人里很危险的家伙,但还有一人,一直紧咬着我不放,那个男人,是谁?” 鱼庭雀没想到她竟然察觉到了,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手了得的缇卡居然觉察力这么强,甚至能够在隐藏气息的同时,连追猎她的人里有怎样的实力都一清二楚,看来,她之前暴露的行为,的确有些刻意。 “为什么突然要故意杀人?”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看你们太蠢了,所以不得不给你们一些提示……” “是为了将所有人的目光,从镇主家里这件事上转移开,对吧”鱼庭雀在知道了她与童参相识这件事以后也理清了大部分的事情,“是你让童参混进来,参与了镇主以为天衣无缝的换子替身计划,你是最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件事的人,但让你没想到的是,有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散布谣言说:西尼尼都并非镇主的亲生孩子;所以,也是你帮助童参出主意应付言证的。” 能剪萝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将一柄雕刻刀上的血迹轻轻拭去,对刀刃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她雕花师的习惯和执着。 “你、你是彻子蔓与那位雕花师所生的女儿?”奈须其颤抖双唇低低地出声。 鱼庭雀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了,应该是被说中的反应:“彻子蔓?” “夫人?”早就被吓得缩在角落的乌桃听见熟悉的名字时这才有了反应。 旦听得能剪萝牙齿发出咯吱声,手里捏紧刀柄的声音也响起:“你没资格谈我昂达!” “呃!” 鱼庭雀重重的接下她朝着奈须其狠狠落下的一刀,两人皆是逆手持刀,刀刃相撞间两人的力量也正式碰撞互咬,能剪萝看起来个子瘦弱且行动迅速,应该不属于力量型武者,但这一刀却让对接的鱼庭雀也有些吃惊,奈须其应该是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围着奈须其,两人展开数次短兵相接招式的交手。 这姑娘与鱼庭雀对招不仅没有落下风甚至能够从鱼庭雀对自己的见招拆招里很快学会聪明反噬,在鱼庭雀擅长的快攻领域竟然让能剪萝先夺得了上风,耳畔传来数次撕裂声,随着鱼庭雀最后的拉刀将她靠力气推出,鱼庭雀的行者服上已经被割裂了数道口子。 “我的昂达,是东部最有名的雕花师,不,不仅是东部,即使是在整个夙花集,能与我昂达有同样声誉与实力的不出一二,他也是在继承家业后不久,娶了一位让人倾羡的美丽莫玛为妻,虽然这位莫玛是外来者,可昂达并不介意,甚至为了她甘愿与族人争论,两人扶持着,过了一段还算平和的日子”能剪萝慢慢的晃动手里的雕花刀,开始来回踱步自喃,“但是数年后,不知何因,她抛弃了昂达,也抛下了一切,不辞而别……” 童参这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起自己的事情,神色有些晦暗。 “从那时开始,自我记事起,昂达每每稍有醉意,只要看见我,就只会说一句话:你不是我的女儿,你跟她一样,是到这个家来折磨我的恶毒女人”能剪萝就像在讲着陌生人的故事一样,她抬眸缓缓转向鱼庭雀,“所以昂达从不会用正眼瞧我,等我再大一些,有人告诉我:我跟那个女人生得一模一样,却不是昂达的女儿,是那个女人怀着与别人的孩子时跟昂达结亲,生下我之后,便又离开了。” 鱼庭雀脑袋里顿时闪过须魉金的身影,她现在已经知道为什么须魉金会这么执着追猎这个名为巢鬼的少女了,如果能剪萝说的是真的,那么须魉金的目标,应该是她的母亲,那个完全如杜鹃鸟一样行径恶劣的人! “昂达清醒时候的冷漠,醉后的千番指责,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能剪萝的精神与情绪起伏很大,每次升高音调的时候都像远方闪电滚雷音色下受惊的飞鸟,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我会用自己的实力和作品让昂达对我,就像对那些没有任何关系的天赋孩子一样不吝赞许,我会成为让他骄傲的雕花师,只是我的作品,是活人!” “你真是没救了。” 鱼庭雀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眼前这个就连逐渐崩坏这个词也已经无法形容的少女,看起来与恶鬼无疑。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阴暗的宅邸,鱼庭雀恍惚间越过能剪萝的肩膀看见一个站在庭院水池边的熟悉身影,就在她刚想开口时,随着光芒黯淡,人影消失,可是气息还能捕捉到。 “须魉金!?” 第二十二章 向东方行进。 “呃?弋狩!” 能剪萝一愣,抬起右手侧身往后挥动手臂,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咔—— 一阵关节骨骼的清脆声响起,能剪萝右手手臂直接脱臼。 本能驱使下她挥动另一只手,却同样轻松被人捏住,并牢牢被扣在背脊后让她动弹不得。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嗜人野兽般瞳光之人冷冷地看着她,能剪萝虽未见过他却熟悉他身上的气息:“你……?” “既然那么痛苦,就让我来帮你一把”那蛊惑的银色在能剪萝的耳边响起。 “呃……!”能剪萝只觉得脖子被缠绕上什么东西。 天边再次降下闪电,随着光芒刹那明亮,一条纯黑的细丝缠绕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她的本能让她明白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萝……”童参捏紧了手里的木刻。 须魉金抬眼看向鱼庭雀,两人的眼神回转,虽此时无声却让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情。 停顿后,他的目光落在能剪萝的后脖颈处,只见他眼中浮现出杀气的光芒闪烁,他躬身在能剪萝耳边低喃:“你应该察觉到了,自己已经变成了那只曾经最厌恶的小鸟。尤其是,在你亲手置换了亲弟弟与他人的生命的时候,你最后的机会被你自己亲手葬送,你从破壳而出的雏鸟,已经蜕变成为了一只成功破坏另一个家庭的罪恶杜鹃,对吧~” 能剪萝眼神看向童参,眼中原本的戾气与复杂的哀怨,所有都神奇的平静下来,她转动瞳孔看向身后的须魉金:“你就是……,追猎我的杜鹃弋狩,我一直都能察觉到,最危险的男人。” “我的确是,专为你而来。” 须魉金渐渐拉扯并收紧丝线,这条丝线,只要他再稍加用力便能轻易吞入她的肌肤。 鱼庭雀愣愣的盯着须魉金:“昂沁……” 听见她唤自己的真名,须魉金迎着鱼庭雀那复杂的眼神猛地拉动手臂,鱼庭雀浑身一颤,连同瞳光也瞬间颤抖。 “呃……”能剪萝浑身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声音,她能够感觉到丝线已经陷入肉里,鲜血急不可耐地离开这具身体,她眼中的晦暗在被真正黑暗吞噬的一瞬光芒骤现,然后渐渐完全、永远淹没在黑暗里,“阿……阿穆……” 须魉金瞳孔一瞬紧缩,用力往后一拽。 咚—— 一颗拥有着姣好面容的年轻头颅坠地,咕噜咕噜的滚动到一旁。 缠绕在他手掌心沾染着血色的丝线此时看起来非常轻盈,随着风摆动,他并未再看鱼庭雀一眼,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入黑暗中。 啪嗒——啪嗒—— 豆大的雨点打在大地,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瓢泼大雨。 雨水洗刷着从整个敞开的回廊流下的鲜血,血水朝着低洼的方向不断流淌着的同时被雨水冲淡,却无法冲刷掉此时在场仅存的人们的记忆,一切就好似噩梦一样看似混乱毫无章法,甚至荒唐的继续,却又在一阵惊雷中猛地醒来,只是,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鱼庭雀紧咬内唇,一阵巨大的空洞感袭来让她捏紧了惹双栖的刀柄。 死寂,整个空气里弥散着的血腥味夺走了所有的声音,许久,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童参整个人木木的走到能剪萝的头颅前,他低头看着脚边此时不再被情绪左右,静得好似睡着来到能剪萝的脸,一言不发的他用着小小的手抱起她,然后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他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地走进雨里,小小的身影就这样一点点消失不见。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随着能剪萝的消逝变得不再重要,鱼庭雀走向能剪萝的遗体,她蹲下身拾起能剪萝身边的雕花师工具,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后背的皮肤上,她伸手轻轻将衣服往下拉开一些,竟见到一大片黑色如火焰般的刺青,这熟悉的纹印让她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一个支撑不住,她竟一头栽倒。 就在她失去意识后不久,从后舍而来的慢悠悠脚步声响起。 “哦呀,夫人,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努哈琴看着眼前的景象,表情淡然甚至有意料之中的意思,只是对于一地的残肢碎块很是嫌弃。 “鱼”见春在看见不省人事的鱼庭雀时连忙跑上前。 从努哈琴身边走出的女子,虽已经是中年女性,但从其面容轮廓可轻易看出年轻时的痕迹,尤其是嘴角的一颗痣,与能剪萝的确有相似处,尽管是如此情景下,她的一举一动都尽显稳重与理智。 “夫人……”奈须其缓缓抬头,朝她伸出了手。 彻子蔓一路走来,当目光停在那个无头却能看出是少女的遗体上,片刻后,她走向奈须其,蹲下身扶住他,看着他这般虚弱,她的微蹙眉头,目光里满是温怜,于是轻轻抚动他的背安抚着。 努哈琴来到能剪萝的身边,伸手拉开她背后的衣服,后背上随着身体变凉,刺青开始慢慢消退,他瞳孔一颤捏紧了手中的染香硬鞭。 “那孩子……”奈须其捏紧了彻子蔓的手,声音微颤,慢慢地看向能剪萝的遗体,“那孩子叫能剪萝。” 彻子蔓的手微颤,虽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眼中的光芒却逃不出奈须其的眼睛,她却始终默不作声,甚至没有再看过能剪萝一眼。 努哈琴看向见春,以及见春身边的鱼庭雀,不觉低喃:“看样子,这位行者还是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句话。” 见春伸手将鱼庭雀嘴角的发丝轻轻捋动,口吻中带着些微不常见的孩子气:“就算告诉她,她也已经没救了,已然尝过了嗜血滋味的恶鬼,甚至将自己追寻的方向定格在杀人上,这种时候,她就早已偏离了正道。想要得到昂达的正视,不过是她现在让自己能够继续杀人的借口罢了,尤其是那位昂达早已病逝……” 努哈琴轻叹口气,看见春的样子,似乎对鱼庭雀已经有很不错的好感了。 “夫人~”努哈琴忽然若有所思的看下一旁的彻子蔓与奈须其,“您的两位孩子有这样的结果,不知您是否会感觉心疼呢?” “你说什么?”奈须其护着自己的夫人。 “不管她嘴上怎么说,还是已经为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恐怕,到死的那刻,会想起自己心里最初、也是最深的执念”努哈琴看着脚边的能剪萝,眼中的闪烁的光芒将他的本质掩盖看不真切,“将她变成这样,让她认为自己已经变成最接近自己阿穆的人,对您这位从未谋面,却滋生了各种感情的阿穆,她一直渴望的都是一个答案吧!” 一直在一旁因为惊惧缩成一团的乌桃终于缓过气来,听见努哈琴的声音和话语,她渐渐收紧了手指,忽然她手脚并用的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来到彻子蔓身边并未抬头去看努哈琴,低声对彻子蔓和奈须其说道:“夫、夫人,和镇主回、回后舍休息吧,这里,我们会收拾干净的。” 彻子蔓扶起备受打击已经虚弱不堪的奈须其,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两人彼此搀扶着离开。 努哈琴瞥着几人,即使嘴角仍旧挂着一丝弧度,可脸上却堆满了与阴暗天空一样的神色。 他蹲下身看着这具遗体不知在想什么,很久才像自喃一样出声:“那个答案,现在对你来说,有没有,大概已经不重要了。” “呐,送鱼回去吧”见春转头向努哈琴求助的挥手,她实在无法将鱼庭雀搬到乞望的背上。 “啧”努哈琴实在没办法的摇头,于是叹口气走上前,他抱起鱼庭雀后将她放在乞望的背上,帮她把行者服完全盖在她身上后乞望非常有灵性的驮着鱼庭雀离开。 “欸?”见春刚想上前却整个人直愣愣的往后倒去。 努哈琴一把抱住她瘦弱的身子,看着她始终没有恢复的苍白小脸顿时眉头紧蹙,可还是什么也没说,一把将她轻松抱起,见春习惯地靠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揽着他的脖颈。 “你这丫头,竟敢强行闯进惊麓的哈勒玛里带人回来,你真是皮痒不要命了。” “那……,要把见春吊起来打一顿才行吗?” “一顿?一天三顿都算少了——” “嘿嘿嘿嘿嘿”见春发出少见的女孩子地笑声,“嗯,那,打过以后见春就能再闯祸了?” “看来我还得砍了你的双腿。” “那见春不是就得跟努达你讨厌的虫子一样只能在地上爬了?” “闭嘴!”努哈琴一如既往的淡薄中却压不住对怀中之人的温热感流露。 他转身欲走,而赶来收拾残局的下人们匆匆经过身边,脸上复杂的表情他只是惊鸿掠过,只是看着他们将地上的残肢一并像拾无用的废弃之物一样堆积在一起然后用车推走,他眼中的冷冽将仅有的温度也冷却下来,或许这里很快又会变成从前的样子。 次日熠时(下午)。 当鱼庭雀再次发出难受的低吟睁开眼,她下意识环顾一圈,是自己的房间。 “乞儿,你压死我了”难怪她在睡梦中一直觉得胸口难受,乞望的大脑袋几乎完全搁在她的胸口。 呼噜~呼噜~ 乞望那改不了的动物本性在她伸手挠着它鼻子的时候越发明显,这与猫咪一样的呼噜声表明了它此时的心情。 “莫玛你醒了?”苏合刚出去查看药的情况,不一会儿的功夫没想到鱼庭雀已经醒了。 鱼庭雀撑起身,脑袋始终沉沉的,她伸手摸着头想要缓过来:“嗯,只是……还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 “那是当然的”苏合将手里的药碗放在桌上,然后朝她走来,二话不说就为她探脉,“本来就没完全恢复又硬撑着出门,它驮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探脉,身体里血气翻腾,但是外面的身体又同时被寒气加持,你说你能好吗?” 鱼庭雀回想失去意识前的画面,这让她不觉再次皱眉闭上眼,但唯独能剪萝背后的纹印清晰的烙印在她脑海中。 “不管怎么样,先把药喝了,之后好好休息,会慢慢地缓解一下现在的状态。” “好”鱼庭雀屏住呼吸将汤药没有停顿完全灌下去,当呼吸到第一口空气时,那种混杂的味道让她几乎快要呕出来,此时的鱼庭雀才像个小孩子一样四处寻找扁青给自己的糖果,她连忙拍着苏合的手臂,“有点事想再麻烦你。” 这段时间一直都忽略了乞望,鱼庭雀拜托她带乞望出门去找个地方好好撒欢,进食,正好,她此时在房间凭着记忆将能剪萝身上的纹印画了下来。 “那家伙应该注意到了这个”鱼庭雀盯着纹印开始仔细的回想当时须魉金的一举一动,他当时分明有个眼神是注意到了能剪萝的后背,看他并未惊讶的神色,也就说明他应该知道这个纹印,可能还见过,难道说……他就是奔着这个来的?这和他也在寻找的人,有关?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不详的东西!” “呃?真北!”鱼庭雀太过于沉浸在思考中,竟然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发现。 真北冷冷地看着她面前的这幅图,眼神变得凛冽又直白,当他将视线落在鱼庭雀身上稍作打量,于是双臂环抱:“多日不见,行者竟会在这种小镇上,栽跟头了?” 鱼庭雀尴尬,无言以对。 “果然,是那些家伙。” “你想知道的事,我也不一定能给你答案。” “哼”真北发出一声习惯的鼻音,但嘴角有上扬的弧度,“比起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能见到这东西就是最大的收获”,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画纸,眼中闪烁着一个家族式护卫本能的护主之色。 “这个纹印,与当日在贝兰居擦身而过看见的袭击者手臂上见到的印记很类似,可,也并不代表就是一路人……”鱼庭雀并不否认,但,她其实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 “你应该很清楚,身上有这种纹印的家伙是什么身份!”真北打断她的话。 “那群人的身份到现在为止,几乎很少有人能完全断言其真实,其隐藏身份的能力,甚至能够和术者相媲美”鱼庭雀谈及此事时无比的认真,她想到能剪萝眉头紧锁,“更何况,她已经死了,根本无法得到证明。” 真北站直身子往后扬了扬:“无碍,只要能抓到蛛丝马迹,那就说明那群家伙也并非像传说的那么神秘,既然敢前来惊扰,那就说明一定是有人指使所为,这群连饵食都算不上的家伙,反正,到死也弄不清究竟死因为何,我会让他们明白,从他们出卖自己的那天开始,就已经被人当做堆肥在使用罢了。” “这年头的家族护卫都变得如此凶残了吗?”鱼庭雀真是略微惊到,忽然她想起有件在意的事情,试探的开口,“你们宗族……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并不是一个行者应该关心的问题”真北转身欲走,但还是停下脚步,“行者难道忘了,我之前的好意提醒吗?” 鱼庭雀叹口气:“我倒是没有其他的意思,现在我更加没有想要多管闲事的心力,只是出于……一点纯粹的善意,以及……”她还记得惊麓对自己说的话,看来,的确是东方出现了异变,甚至已经波及到了须罗桐屯那个偏南的地方,“真诚的转告。” “我听闻此地已经出现异象,那座五加山内甚至还有镇山兽存在”真北通过之前属下巴肋赫的回报,对此地发生的事多少知悉,他侧身看着鱼庭雀,“你也不止一次出入镇主的宅邸,你听到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异变我不得而知,但能够让灵兽以及其身边的守护兽都表现出那种程度的反应,绝对不是小事”鱼庭雀当时在精神维度——哈勒玛中与灵兽进行了谈话,从惊麓的话中、音调中,不难估计事态的严重性。 “你想说什么?” “从笔罗山的贝兰居,到飞廉橡·林镇的野理猩林,再到此地的五加山,很难让人不去想,是东方的某处发生了什么异变,而追寻溯源,东方之地是什么地方,你们应该比我清楚……”鱼庭雀转动眼珠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家主人此时选择回去是否是正确的,但……会发生什么意外,很难预料。” “这应该是我作为荻耳逹应该考虑之事……” “既是如此,我想你的意思,应该也包括了如果出现最坏的结果,你能负责和承担?” 真北眉心微颤,这个女衣,从他第一次与之打交道就感觉到她的锐利和不懂礼貌,可说的话却很中肯。 见他沉默的表情鱼庭雀其实已经猜到了,她单手托腮盯着他:“幸好,我不是家族护卫,如果遇到明事理又聪明的主人是万幸,可反之,我铁定不知道已经被处决多少次了,但我看你的模样,应该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护卫,尤其在精神和内心方面。” “啧”真北忍不住咂舌,这女子的嘴看来不管身体状况如何,都一如既往的讨厌。 “不管怎么样,我闲云野鹤,四处走走停停,不受任何人的约束”鱼庭雀原本沉闷的胸口似乎终于将那口气给吐出来了,她转身走向后门的窗户眺望远处的天空,“总之,最晚明天终于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得找个疗愈的山中泉好好的泡泡澡才行!” “我仔细一想,行者说得没错!”真北突然开口。 “啊?” “且不论其他,身边如果能够多一个像行者这样见多识广甚至有着不凡实力的人也实在是万幸,更何况这年头要寻得一位足够值得信赖之人,太难了……” 鱼庭雀听着他的话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啊,真北先生,您也在这里?”苏合带着吃饱喝足还完全撒欢完毕的乞望适时回来。 “不知,如果我想雇佣行者走一趟东方之行,需要出什么价?” “欸!?”鱼庭雀顿时表情失控,整张脸都在表示惊讶和抗拒。 “什么?莫玛也要我们一同行进了吗?”苏合顿时双眼放光,她一张可爱的小脸此时宛如毫不收敛完全绽放的花朵,她连忙跑着来到鱼庭雀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太好了,之后路上就不仅仅只是我一个女孩子了,我也可以找莫玛说说只有女孩子之间的话,呐,莫玛,那孩子也可以和我做朋友吗?我好激动……” 苏合突然跟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在药庐的时候这姑娘还挺天然和烦恼,但也不是一个小哑巴,看起来好像被憋久了。 “这个……呃……”鱼庭雀整个人被她甩手弄得颤个不停,她本来想一口回绝的,但是话在喉咙提上提下,就是像个胆小鬼一样不敢出来。 真北竟非常难得的露出自以为非常和善的笑容,鱼庭雀闭上眼真希望这时候自己能够再一次眼前一黑晕过去。 “倒、倒是有得商量”鱼庭雀瘪着嘴,说出违心的话。 “那就边走边考虑”真北笑意渐浓,“反正,行者似乎并无目的地,走一走东边又何妨呢?更何况,苏合难得如此高兴。不介意的话,我们明日一早动身。” 南部房间后窗。 松翎蓝(信鸟)从外面降落在窗框上,然后蹦跳着飞到窗边站立之人的手上,啄食着他手心的饵食。 真北敲门而入,看见他的时候颔首行礼:“察林,今日体况可好?” “服了壹那麻的药,暂时没事了,比起这个,你去哪儿了?”他比起在药庐的时候似乎好多了,至少已经不再咳血甚至能够落地。 “在这儿遇到了不算生脸之人,属下考虑再三,这趟回旅的路上,能多一个靠谱的人在身边,再好不过……” 为了方便行旅,窗前的少年一身金黑色及膝的云绣分离式束服,缠绕在腰部的腰带上所带异族图腾与真北身上的略微不同,也许是并未冠发的关系,加上纤瘦的身子,从背后看去,与女子有几分形似。 并未听见主人声音的真北只能继续静候。 “是么~”他轻抚松翎蓝的羽毛,久久才出声,“那人,是在药庐见过,也擅闯过我贝兰居的女衣吧。” “是,此人虽是女衣,但身手不凡,是能用之人。” “这话既是出自你真北之口,那你就看着办吧”说着,他轻挑手指,松翎蓝飞起,在屋子里盘旋后落在真北的肩上,“中心林还未接到宗族的任何回信,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真北沉思着走上前,将巴肋赫从外面搜集到的信息以及从鱼庭雀处得到的消息汇总禀报。 “不管发生何事,想必达里(当主)定能处理好,不必担忧”少年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始终保持着霜落般的静寂与平淡。 叩叩—— 苏合端着熬制好的汤药敲门后按照习惯便推门而入,进门才发现真北也在:“抱、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谈事情……” “无碍,已经谈完了”少年对真北抬手示意,真北便点头从房间退出。 “药刚熬好,先生走时吩咐不能被外风吹凉”苏合说着连忙将烫红的手指捏住耳垂散热。 “嗯”少年转身走到桌边,音调低缓许多。 苏合也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乖乖的喝药,也同时为他探脉时刻关注他的情况。 “彼乐,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苏合几乎一直陪在他身边,要说关于她的变化,当然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尤其是看见苏合今日的欢欣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嗯?嗯!遇到了在药庐的那位莫玛,一时没忍住,缠着她来着”苏合说起与鱼庭雀聊天的时候,忍不住习惯的咬着下唇,笑容自然勾勒。 “也难怪”他迟疑的收回目光后垂眸看着汤药映出的自己的脸,“连你的手指,都还有些灼人。” 苏合连忙松手:“很、很烫吗?” 他浅然一笑,然后点点头:“嗯,很暖。” “真是的,阿珂你又逗我了”苏合还以为自己的手指让他觉得滚烫不舒服了,顿时露出可爱的表情瞪着他。 “那位女衣看来是个有趣的人啊,不仅是真北,连彼乐你,都对她感兴趣”季玄珂左手捏拳撑着脸,他稍稍偏头看着此时的苏合,不觉露出好奇的神色。 次日。 跟在鹿车最后的鱼庭雀一脸的不情愿,甚至完全能看见她没有休息好的痕迹。 “为什么要多嘴啊?”回想昨日与真北的谈话,她已经不下百十次懊恼不该去嘲讽对方,“如果那时候能住嘴就好了。” 周遭的一切都与来时没有分别,看来镇上的住民根本不知道小镇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偶尔听见有人说,野里王没有再出现,应该是祭礼顺利完成的结果,但对鱼庭雀来说,她已经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祭礼,关于这个小镇的事情了。 “莫玛!” “嗯?”头顶传来的熟悉声音让鱼庭雀抬手挡在眼前寻找声音的来源,“对月!” 对月伏在楼栏上正懒懒的冲着她摆手:“这么快就要离开了?走时不再来坐坐?” 鱼庭雀尴尬的笑笑:“我可出不起入你门的莫比~” “别那么见外嘛,就算是十年难得一遇的有缘人,还想着……为你践行,再好好伺候一番” “嘘!!”鱼庭雀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忙环顾四周,这家伙此时还真是旁若无人,他恐怕完全忘记了自己可是在高楼上大声说话。 对月忍俊不禁,似乎是故意的,引得街上来往的人果然都将目光定格在鱼庭雀身上。 “再会了,远方来的贵客”对月目光随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直到她的身影从小镇渐渐消失。 “对月?”洛笙站在他身后,此时看不见对月的脸,可他自从跟在对月身边以来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对月,他的身影看来从未有过如此不定地波动。 ‘被迫落入花坊者实乃不幸,但被护在羽翼之下者,却是万幸,你挣扎着不愿被人剪去双翅,就是为了自己守护之人,于这孩子而言是大幸,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侥幸?’ 对月不禁想起那日鱼庭雀在自己耳畔说的话,他忽然笑出声,然后转身对洛笙招招手,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只的洛笙,他伸手为之理了理衣服:“没想到会被一个过客说中了心思,还乱了心神。但只要这样看着你,我的确是非常的侥幸,让我还未完全妥协和放弃挣扎。” 第二十三章 无人的炊烟。 在翳宿屋面朝东方的房间里,见春趴在窗框上一个人安静的撑着脸眺望远方。 努哈琴接信后回来,刚踏脚进来就看见难得如此安静的见春,他走到鸟笼前将饲料重新添满。 “刚才,童儿说外面又来了一批陌生的客人,在这个时节很难得见到”见春没有回头,口吻平淡无奇。 “嗯,我知道”努哈琴转身坐在榻上,“不知道是谁,将钦塔夫的五加山里盛产犀童贝的事情扬出去了,都是一群嗅到味道过来的鬣狗。” 见春将下颌放在手背上,听见他的话她侧头睨着身后的努哈琴:“除了那孩子,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吧。” 努哈琴轻笑出声,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那就与我无关了。” “可是,如果这些人搅进来,那我们跟镇上的生意还能做吗?”见春第一次表露出对此的担心。 “优质犀童贝的确不常有,但我可不想去招惹镇山兽”努哈琴端起手边的茶杯非常有自知之明,“从兽族嘴里抢食,不是我这种商人该去想的事情,交易、交易,我只需等候有货送上门来,至于对方是谁,用什么办法,无所谓。” 见春瞥了一眼放在不远处柜子上的一个木雕,三只飞鸟栩栩如生,神态各异,就连每一根翎羽、每一只的眼神细节都完成得非常细致。 “这就是商人所谓的只对结果关心,过程不重要的原则,是吗?” 努哈琴端着茶杯的手僵住,见春居然会这么说,他侧头看向小姑娘,片刻后移开目光,声音冷淡:“见春,人心是最难以揣摩的东西,这一生,很多人连自己这颗心都无法参透,那就别浪费多余的精力去感知别人,只会徒增烦恼,白费功夫罢了。” “嗯”见春手指稍稍用力,指甲陷入了木头里。 三日后。 鱼庭雀跟随在鹿车后,坐在乞望背上的她闷闷的抽着烟,虽然一直想着要尽快忘掉之前发生的事,但有些画面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跳出来。 “结果,不管哪一方,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去做的努力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鱼庭雀自喃着。 突然,她想起见春在自己离开翳宿屋的时候对自己说的雕刻师的那番话,以及,努哈琴收木雕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明白,原来那家伙早就知道了一切,恐怕就连须魉金的事情也打探清楚了。 “真是个可怕又狡猾的家伙……但他有什么目的呢?” 虽然已经过了三日,可每每一用脑,脑袋还是有些刺疼,害得她始终提不起劲来。 “不过被打了一下,我还不至于那么虚弱吧”鱼庭雀伸手拍了拍已经不疼的后脑勺。 当前车在一处茅寮停下来休息,鱼庭雀随便找了个地儿大大咧咧的坐下。 “莫玛,给你水”苏合端着满满的水一路小碎步跑来。 “叫我名字就成了”鱼庭雀伸手接下来,但脸上的不舒服并未立刻消散。 “那,鱼姐姐,你也叫我彼乐就好,我叫宫彼乐。” “那……苏合是?” “那是我们进药庐之后的学名,都是以药名来称呼的。” “哦~,难怪我说挺耳熟的,那扁青和扁蕾也是一种药?” “嗯!”她说着顺势坐在一旁,“我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是不太好,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我也说不上来,整个人都像提不起劲,一想事情脑袋就晕疼晕疼的”鱼庭雀努力形容自己的感受,“跟宿醉之后的感觉有点类似。” 宫彼乐伸手为她探脉,从脉象上看似乎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就连她之前所受的内外伤也都没有表现出其他的异状。 “这可奇怪了”宫彼乐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那,之前你有没有吃过或是喝过什么激烈的东西之类的?” 她扶着头用力的回想,当她的脸色越发难看时,脑袋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片段。 “拾笼巷!?”在对月的阁楼里,她向须魉金要过他身上携带的酒酿来喝,而且还喝得断片了。 “那、那不是酒子酿先生酿造的酒饮吗?”宫彼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我也不是第一次喝,从没有过这次这种反应。” “我听我家先生说过,拾笼巷会给喝的人带来不同的效果,但大部分都是产生麻痹感和幻象,让人沉沦在醉生梦死中,不过,这酒如果搭上其他的东西,就会加重效果,甚至还会让人中毒……” 鱼庭雀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她顿时一愣:“我就说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断片儿了,铁定是那混蛋在里面加东西了,淦!” “不过,从脉象上看应该不是中毒,但这种不适感可能会有所延长”宫彼乐这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脏话,看来那个人真惹毛她了,“不过不用担心,这几日你多喝点水,不管掺了什么东西,只要排出来就没事了。” “老子下次再见到他,非找他狠狠算这笔账才行!” “行者这一路下来,似乎阅历挺丰富的,至少没委屈了自己”不知何时,拿着水壶站在一旁的真北用着佩服的眼神盯着她,可话中满是调侃意味。 “欸?”宫彼乐倒是没听太懂,“什么意思?” “啊?真要这么羡慕的话,到时候,我倒是可以考虑帮忙盯梢放哨”鱼庭雀嘴里叼着烟杆,整个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她坏坏地牵动嘴角不住挑动眉峰,“不管是盯车还是门外放哨,都行。” 真北难得神色缓和地搭腔:“那就不劳大驾,我们在这方面倒是能够自主解决。” “吼吼~”鱼庭雀往前探身弓着腰,手肘放在腿上单手撑脸,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们这是要翻山过谷啊?”突然身边有几个过路的上前搭腔,“我们刚从那边过来,之前的山雨塌方,那条路被巨石堵住,根本过不去。” “堵住了?”真北连忙迎上前,“可这条路是唯一一条能过去的道,那怎么办?” “倒是有附近村落的人在清理,但是,看样子估计也得大半月以上,你们要不等,要不……只有从另外一边绕道,就是稍远点” 真北听闻不觉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们要绕道的往北边走应该最快,穿过那个小村子以后就能重回大道” “谢了”鱼庭雀说着对同样是行旅的几人摆手示意。 “一面山都滑坡成那种样子,还不知道又没人遭难。” “是啊,不过听说是狂风暴雨,不会有人会在那么恶劣的天气外出吧。”行者们在路上对自己所见之景也不住谈及,看来情况应该非常糟糕。 突然出现这种意外情况,是真北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本来应该正是赶时间的时候,偏偏居然天有不测风云。 休整好之后所有人都朝着北边改道,而自从出了钦塔夫之后的天色一直都是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恶劣天气还未过去的缘故,就连空气里也有一股翻新的潮湿泥土味道,甚至于周边动物的低鸣也显得不太寻常,好像是憋着口气在不停呼叫。 地势越渐下沉,鱼庭雀嗅到了一股沼泽的味儿,同时也听见了湍急河流的声音,一条环山道的侧边已经能够看见山下的一座小山村。 还好道路不算窄,车辇在这样的道上轧过枯枝落叶发出了碎裂的声音,前方一个转弯,进入了一个茂密的垂枝树林,随风飘摆的这一大片垂枝树,远远看去像是人身上的长发与流苏在飘摆,甚至还隐隐能够闻到一阵熟悉的木香味。 “嗯?”鱼庭雀趁着他们想办法将车轱辘从坑里推出来的间隙环顾四周,只是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闪过,像是小孩子,她连忙起身往那方向走去,当走到树后的时候却发现没人,她伸手抓了抓耳鬓,“我看错了?” 簌—— 身后再次传来有人踩踏落叶的声音,她连忙转身,这次看见了一小片衣角。 “喂,已经看见你了,出来吧”鱼庭雀站在原地听着声响却提高了音量。 “唔……” 捕捉到声音之时,她一个快步上前,一把从一棵大树后抓住一个小小的瘦弱胳膊:“抓到你了!” “嗯!?”被她从树后抓出的小姑娘看起来才六七岁的模样,梳着一左一右两个小发髻,身上亚麻色的分离式束服上满是泥浆点点,甚至双脚散发出沼泽的味道,圆圆的小脸上也有干泥巴的痕迹。 “小鬼,别怕,我不是怪人,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玩儿?”鱼庭雀迎着她大大的眼睛连忙放开手,为了配合她的身高只好蹲下身来,“弄这么脏,不怕回家被你阿穆昂达揍吗?”说着,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脸上的泥浆。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姑娘只是用着好奇的眼睛看着她,也许是鱼庭雀摸了她,她这才伸手回应似的探了探鱼庭雀的脸,只是看她连忙缩回去的手,和一瞬惊喜、愕然交汇的表情,这让鱼庭雀有些懵了。 “欸……”突然小姑娘转身抛开,鱼庭雀甚至来不及叫住她,“没礼貌的小家伙,跑吧跑吧,回家准被好好收拾一顿。” “鱼姐姐你干嘛呢?” “刚有个小鬼,肯定是偷跑出来玩儿,浑身的泥巴,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跑走了” 宫彼乐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似乎没看见一个人影。 “车推出来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乞儿”鱼庭雀看了一圈没看见乞望,不知道这家伙又跑哪儿撒欢去了。 从垂枝树林里走出,刚好是在一个小山坡上,能够将下面不小的一片村落尽收眼底,高高低低的屋子乍一看也有数十户人家,这村子的人口应该不算小了,远远看去,有几户人家屋顶正冒着袅袅炊烟,在无风的今日,青烟徐徐飘升,真是一派的和平景象。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过岗山的名字,这应该就是村子的名字。 在村子的一块块土地上,似乎都种着不知名的黑色植物,有半人高,应该是生长成熟的速度不同,略有颜色深浅的区别。 看起来是一片很寻常的村子,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所有人来到一片开阔的地方,这里像村口,从这儿开始的屋子变得密集,并且还摆着许多平日交易时候的摊贩车子,看一些吃的东西很是新鲜,就连不远处的一个小铺子前的锅子里也冒着烟气,但是……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走在最后的鱼庭雀转了一大圈后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锅里还熬着汤呢”宫彼乐揭开盖子,一股香喷喷的味道铺面涌上来。 “是有什么急事去什么地方了吧”鱼庭雀倒是没管那么多,随便找地方坐下来,脚上沾着泥巴的乞望猛地趴在她的背后,用着脑袋蹭着她,她连忙嫌弃的想要推开这个庞大的家伙,“乞儿你这家伙,别搞得我也一身泥,你跑去哪儿鬼混了?嗯?你脑袋上谁给你扎的珠子?” 乞望甩动脑袋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鱼庭雀艰难地想要转身,但乞望这种身型和体重让她就连能撑着身子都要费老大的劲儿,于是只能作罢。 真北对身边的一名巴肋赫使个眼神,他便心领神会立刻离开。 “看天色不太好,还是找找看今天的落脚地吧” 鱼庭雀的话刚落,便觉得有雨点落下,有些话还真是不能说。 好在赶着下大雨前总算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应该是村子里接待客人的唯一四方楼,就在所有人都进去后,天空已经暗下来,随后便是一场大雨袭来。 整个四方楼大门敞开,外面里面都挂着光芒明暗各异的笼灯,但同样还是没有人在的样子。 “我去后面看看”宫彼乐说着往后厨的地方跑去。 “什么事这么重要,居然所有人都走了”鱼庭雀来到桌边,提起水壶给自己手中的茶杯倒满水,她刚想拿起来,发现水还挺烫无法下口。 “怎么了,真北,发生什么事了?”车内的季玄珂突然出声问道。 “没事,察林,我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屋子”说罢,他让剩下的巴肋赫守在鹿车四周,自己去四方楼里面查看情况。 这是自药庐那天之后,第一次听见车内的那位察林说话,鱼庭雀回想上次在药庐见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身体轮廓,和病弱的咳嗽声,今天这声音听来似乎好多了。 吱吱吱——吱吱吱—— 乞望又在木头上磨它的爪子,此时比平日还要努力的样子,扭着屁股,狂甩尾巴。 “乞儿!”鱼庭雀实在受不了那刺耳的声音。 “走了这么久,还没与行者见过面,实在是有些失礼了”季玄珂撩起车帘,在巴肋赫的搀扶下竟从车里走出来,站在距离鱼庭雀不远的地方,用着鱼庭雀已经听惯了的强调,俨然一副想象中公子的模样。 鱼庭雀对之礼貌地颔首示意,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少主人不免快速又仔细的打量,真是个标准的孱弱美丽系苏吉,难怪让宫彼乐会有少女情怀。 “哪里,在下一个粗野的行旅之人,不懂太多的礼数,还请多担待” 季玄珂抬手示意巴肋赫不用扶,他看了看不远处的乞望,眼中略显惊异后走向鱼庭雀,然后来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伸手去拿水壶,却不曾想,鱼庭雀眼疾手快按住水壶,他不觉一愣。 “彼乐应该去为公子熬药了,您再等等”鱼庭雀笑着没打算让他喝水的意思,“这水的味道应该是雨水,对公子的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喝。” “行者似乎对药理也有心得”季玄珂这才作罢的收回手,同时很自然的扫视眼前的女子。 “行旅之人走在路上,如果不多懂一些东西,可是走不了多远的” 季玄珂注意到她的肤色,他垂眸看了看桌子似乎还挺干净,于是这才将手放在桌沿上:“这话在我听来,多少有些羡慕。” 鱼庭雀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觉似曾相似,她忽然一笑:“恕我失礼,公子这句话,让我忽然想起了药庐里的一位拓康,第一次遇到他,也是说了这句话。” “是么”他收回视线不知为何,神色从刚才的客气变得有些淡漠。 “后面有做好的饭菜和食材,我们要不要留张字条之类的先对付一晚”彼乐从后厨跑出,看起来很是激动的模样。 “大概也只有如此了”真北刚好回来,“后面的房间都很整洁,就是没见到一个人。” “但是刚才我的确看见了一个小丫头啊”鱼庭雀歪着头很是想不通。 真北看见季玄珂的时候分明愣了愣,于是走过去在其身边低语:“察林,这里实在有些古怪,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们休整好要继续赶路还是……” “这场雨,可不像是会很快停下来的样子”鱼庭雀斜睨着门外丝毫没有打算停下来的雨势幽幽地说道,对于常年行旅的她来说,观天测雨,即使只是从周遭的环境、气味、虫鸣中也能得到基本的信息。 “先暂时安顿下来吧,就算雨停了,现在离开的话,我们的鹿车也会陷在泥水里寸步难行” “是,察林。” 雨点打在青砖石瓦上,落进水缸泥盆里,打在密林作物上,雨势虽变弱,但颇有连绵不绝的架势,这样的雨比起瓢泼大雨更加难缠,你根本不知道它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 鱼庭雀起身,她得去给乞望找吃的才行了。 她看向门口的乞望,只留着后半截身体在屋内,不时发出呜呜声,不知在干嘛。 “乞儿,你在干嘛呢?” 呜~~ “啊,是你!”走出门口的鱼庭雀顿时惊喜,是在垂枝林里遇到的小姑娘,她正抱着乞望的大脑袋整个人都趴在上面,鱼庭雀连忙上前,“我就说有人在嘛,呐,你家大人呢?村子里其他人去哪儿了?” 她始终愣愣地盯着鱼庭雀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半响才摇摇头。 “是不会说话吗?”鱼庭雀沉思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在面对小孩子这块实在不是强项。 “你……是谁?” “哦!说话了!” 小姑娘眨巴大眼睛,歪着头盯着她:“你有没有,见过我哥哥?” “啊?”鱼庭雀一愣,这说话倒是说话了,但是,这么小的孩子说话让人很难沟通啊,“你家哥哥,长什么样?” “呃……”她应该是在很认真地思考,然后退后一步踮起脚抬手比划,“这么这么高的哥哥。” 鱼庭雀为难地笑笑,她摇摇头:“我们从外面过来,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其他人,我还就只见到你了。” “哦”小姑娘似乎一下泄了气,然后蹲下身就地坐下。 “对了,你家阿穆和昂达呢?” “阿穆?”她一脸木然的重复鱼庭雀的话,“昂达……,昂达……不在了” “欸?不在了?” “对了!”小姑娘忽然猛地站起身来,一脸的着急,“我要去找哥哥,不能让哥哥离开,不能离开” “欸!”鱼庭雀一把拉住她的小手,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不冷,也不热,和普通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么大的雨,你会着凉的,这种雨天到处乱跑很危险的!” 忽然小姑娘愣住,似乎是对她说的话有了反应这才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带你回家吧”鱼庭雀看着她头发湿漉漉的,小脸上的泥巴也因为擦拭过所以被抹得到处都是,接着雨水,她用手帕为之擦拭,直到脸上的所有泥巴都擦掉这才停下来。 “回家……”小姑娘念叨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点点头一把抓住鱼庭雀的手,“嗯,香芥要回家,要回家。” “你叫香芥啊”鱼庭雀握住她小小的肉肉的手深深吐口气后站直身子,“好,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冲着屋子里的人交代道:“那个,我送这个小哈诺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 “哈诺?”真北顿觉惊讶,他走上前,见到了鱼庭雀身边的小姑娘,但他更不解,“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怎么会有一个孩子单独在这里?” “谁知道呢,大概是她贪玩儿忘了回家吧,我送她回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家就知道了” “你一个人?” “我带乞望一起就够了”说着,她拿起一旁的遮雨蓑给小姑娘戴在头上,将她整个人都遮住了。 香芥走在前方带路,一路上的村子里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却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甚至原本在村口只看见几户人家点燃炊烟,可这一路上见到几乎所有人家的屋顶都开始冒出烟雾,甚至每户人家屋前的笼灯也不知何时点亮,好奇怪啊。 从村口的一排屋子走出,下坡走了许久后,远远的在对面见到了一个独立的屋子,看香芥小跑起来,那里应该就是她家了。 香芥走到门外,熟练的打开屋子栅栏的门栓,然后跨上高高的青石阶跑进了屋子里,站在屋外的鱼庭雀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但看见屋子里的光亮了,应该有人在家吧。 “抱歉,打扰了”鱼庭雀这才走进屋子。 “那个,请问你是?”从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第二十四章 诡异铃音。 “你!?”站在栅栏外身披遮雨蓑之人看见鱼庭雀时与香芥那时候的惊异一样。 他连忙走上前,凑近了鱼庭雀非常明显的打量她,突然,他急切的伸手抓住鱼庭雀的手臂。 “你干什么?”鱼庭雀顿时不解的蹙眉。 “抱歉!”看起来与鱼庭雀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连忙后退。 看他穿着和香芥一样的灰蓝色束服,应该是这个地方的村民,但不知道为什么反应都有些古古怪怪的。 “我的天,总算见到有人在了,你是香芥的哥哥?” “我?”他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不是,我不是连奇,我叫飞瓦,就住在前面的屋子,我是看见有人和香芥走在一起才过来的。” “那里?”鱼庭雀指着刚才自己经过的那所屋子,她想了想,记忆里,那间屋子刚才连灯都没有,她说着看了一眼,结果,身后几乎所有的屋子都已经亮灯,甚至能够闻到从屋子传出的各种晚饭的香味,“欸?” “你一个人进来的吗?”飞瓦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甚至口吻也很着急。 “呃,在那里,还有同行之人,不过,刚才真的什么人都没见到……” “还有随行的人啊”飞瓦顿时显得很高兴,“太好了。” “啊?” “先进去吧”飞瓦说着径直走进了香芥的家里,然后解开身上的遮雨蓑放在门口挂起来。 鱼庭雀转身看着眼前的景象实在搞不懂,难道所有人都从土里冒出来了? 走进屋子里,虽然不算大,可足以容纳一家人生活,而且所有陈设都透出家的味道。 香芥正坐在一个看起来专门为她做的矮凳和矮桌边吃晚饭,热腾腾的饭菜,放在一旁用来洗漱的温水,这些东西应该是大人准备好的。 她环顾一圈,果然没有再见到其他人,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在。 “你帮她准备好的?” 飞瓦摇摇头,然后来到香芥的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我家也是这样,到了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准备好饭菜和热水,可是……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鱼庭雀顿时背脊一凉,浑身都忍不住颤抖,难道这里会出现……那个东西!? “可是,我们知道这些都是阿穆做的,甚至,还能感觉到阿穆他们就在身边”飞瓦蹲下身,此时香芥抱着碗拿手将残余的饭菜都喂进嘴里,他拿起帕子给她擦拭着,一举一动都很温柔也很熟练。 “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飞瓦顿了顿后很痛快的摇头,“我只知道从狂风暴雨开始的那天之后,好像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那,这里只有你们俩了吗?” “还有两个老人,不过因为行动不便都待在家里,除此之外就没其他人了”飞瓦说着看向鱼庭雀后露出激动的一笑,“到今天为止,你是我们第一个见到的人,太好了!!” 鱼庭雀现在可没觉得有什么好的,总觉得又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而且,这里还可能会出现自己最怕的东西,想到这儿她顿时想要马上逃离。 “哥哥……”香芥嘴里一直都在念叨,“哪里都找不到哥哥,哥哥在哪里?” 飞瓦虽不是她的哥哥,可是同在一个村子,也算是近邻,看着还这么小的香芥,他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一把抱起香芥露出让她安心的笑容非常娴熟地哄着她:“别担心,哥哥肯定也在着急地找你,很快就能见到的。” 鱼庭雀伸手挠挠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还是先回去跟其他人汇合比较好。 “你们要留在家还是跟我去那边?” “我倒是每天都会过来看看香芥,怕她到处跑不见了,不过现在晚了,我还是陪着她留在家吧……”飞瓦看起来真跟香芥的哥哥一样,对小姑娘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样啊,也好,但我要先过……” “不走!”香芥一把抓住鱼庭雀胳膊的衣服,一副交集的神情,整个小手都在用力。 “香芥,快放手,莫玛不会走的,她只是要回去休息了” “嘤嘤嘤”原本乖巧的小姑娘忽然发出哭闹的声音,小手却根本没有打算放开的意思,“不走,不走,不走……” “好奇怪的啊,香芥平时不会这样的”飞瓦就算安抚着香芥,香芥始终不肯听话安静下来,“要是连奇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知道香芥怎么了。” 许是听见小姑娘的哭声,原本在外面的乞望忽然走进来,飞瓦一愣往后退了退。 “啊,啊,望望” 香芥看见乞望的时候立刻放开鱼庭雀并张开手就要扑向乞望,使得飞瓦连忙放下她。 鱼庭雀一愣,她可从没告诉香芥乞望的名字,而且,乞望一般情况下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关心。 乞望不仅任凭香芥抱着自己,还趴下让她骑到了自己的背上,驮着她的时候似乎是在哄香芥。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飞瓦在一旁看着终于开心的香芥,似乎将对乞望的惊讶一瞬抛到了脑后,他也不禁露出笑容,但很快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口的小袋子,脸上渐渐也流露出淡郁之色。 鱼庭雀不经意侧头看向他,沉思后试探开口:“你也在担心自己的家人吧。” “嗯”飞瓦没有一丝犹豫,他点头垂眸甚至收紧了手指,“阿穆和昂达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 “她?” 飞瓦发着愣,忽然回过神来,露出一丝大男孩的羞涩笑容挠挠头:“今年年末,我答应藏木奴要带她回家,所以,我也一直都在做准备。” “啊,恭喜恭喜”鱼庭雀听见两位年轻人即将组成家庭整个人也跟着高兴起来。 “嘿嘿嘿”飞瓦明朗又青涩的笑起来,但是很快,因为现状和不安同时叹口气,“我真的很担心,根本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恢复原状……” 鱼庭雀顿了顿,忽然一把拍在他肩上:“放心吧,不管什么事都有原因,找到它,就一定能解决,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被她这一掌拍地吓了一跳的飞瓦回过神来,听见她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所有的忧虑都开始转为一种信心,原本就性格开朗的他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趴在乞望背上被乞望哄睡着的香芥小手还抓着乞望的皮毛,飞瓦小心翼翼将她抱下来,然后示意明天一早去找鱼庭雀。 回到四方楼,真北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但鱼庭雀却站在楼外,身边的乞望甩了甩身上的细密的雨水非常灵性的坐下。 “阿穆说我是个劳碌命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一趟转回来居然每一件事是顺利的”鱼庭雀抬头,毛毛雨打在她脸上,这种凉意让她想起了在钦塔夫小镇的镇主家里面对能剪萝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雷雨和冽风,她还记得,她闭上眼,画面再次涌现,“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迎着须魉金的眼神一定是复杂又不坚定,所以堵在喉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许,他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到了现在,她其实也并不确定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想阻止他,还是认同他。 “鱼姐姐……” 听见宫彼乐的声音,鱼庭雀这才回过神来,她抬手遮住飘雨看向站在门口的宫彼乐。 “你怎么了?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宫彼乐着急的走向她。 她连忙摇着头伸手给宫彼乐挡住雨,两人回到楼里,宫彼乐拿出手帕给她擦拭脸上的雨水。 “阿珂说你送一个小姑娘回家,怎么样,她家里有人在吗?” “没有,不过,见到了别的村民,他可以照顾香芥,所以我才回来了” 宫彼乐坐在身边:“香芥?啊,是那个小姑娘吧,你还见到其他人了?那太好了了,但是这里和外面还是一直都没有一个人出现过,真北也说只要等雨停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鱼庭雀沉默下来,香芥刚才一直紧紧拉着自己,还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却突然面临这种事情,一定被吓坏了,就算身边有飞瓦在,可现在的情况如此奇怪,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有事发生,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宫彼乐说着一脸的纠结。 “别想那么多了,今日还是先休息,等到了明日再看究竟是什么情况”鱼庭雀安慰着让她赶快回自己的房间,毕竟现在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 宫彼乐刚走,乞望从后厨吃饱了东西走出来,坐在她身边开始清理自己的皮毛,鱼庭雀看着乞望犹豫后忽然起身,她抬头环视了整个四方楼后顺着楼梯来到二楼,从窗户爬出的她一个翻身站在屋顶。 从这里她仔细的看着整个小村子,村子里所有能见的屋子都点亮着笼灯,尤其是以在四方楼所在的这条街更是光亮无比,如果换做平日人来人往肯定也算是热闹,但此时的寂静,却并非是死寂,就像飞瓦所说,这里的气息表明有人在这里,一切都显得一点都不反常。 “啧”鱼庭雀什么异状都没有察觉到不免咂舌,“我最烦这样。” 如果有一点异样就能找到线索,可偏偏就是这么寻常,而让她烦躁的还在于她此时的脑袋里同时浮现出许多让她想要尽量避免的画面,其中她最怕的就是,鬼! 次日。 飞瓦牵着香芥早早就来到了四方楼前厅,他们照常已经在吃东西了。 “望望,望望!” 香芥瞅见从后方房间里打着哈欠走出的乞望立刻丢下手里的碗。 “莫玛!”飞瓦见到鱼庭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高兴摆手。 鱼庭雀活动着脖子,今日起床自己似乎不再有之前的晕眩感,整个人都舒服多了。 “我有点事想要再问问”她走上前打过招呼后直入主题。 “嗯,你说,凡是我知道而且记得的都毫无保留。” “最近村子里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家伙,不管是过路的、问路的,或者是任何村子里突然变得不正常的人之类的都行。” 飞瓦很认真的回想,眉心随着他用力也在逐渐聚拢。 “声音……”飞瓦不是很确定的开口,“我,时不时会听见一种声音。” “声音?什么样的?” “呃,就是,就是女孩子身上戴的饰品,她们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很轻微,但是,响声却很规律……” “啊?”听着他这种形容,鱼庭雀实在摸不着头脑。 飞瓦一脸的为难,他双手比划着,看起来真的很想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描述出来:“就、就是,对了,你见过把石头扔进水里以后,会有一圈圈波纹扩散对不对,我每次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脑袋里就会出现那种画面,那个声音发出的声音就是石头沉入水中的地方。” “那种声音你基本是在什么时候能听见?” “大多是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不过只有一次,是我经过后面那片林子的时候听到的,对了,香芥也说过,她也听到过,但声音不太一样,她总是说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飞瓦虽然这样说,可是,鱼庭雀还是没有想到任何有关联的东西。 “啊,终于见到有人在了”宫彼乐加快了脚步跑过来。 “我也是这么说的”飞瓦想起之前见到鱼庭雀自己也是这样的不免难为情一笑。 鱼庭雀看着从昨天他们进来就一直下个不停的小雨,此时心情不是太好,她用手指敲着桌面,沉默着在脑袋里搜寻着解决办法。 “彼乐”她忽然拉了拉宫彼乐,然后对她咬耳低语,宫彼乐听后立刻起身朝着后面房间跑去。 “虽然不太喜欢这样,不过,还是得去实地看看才行”鱼庭雀说着站起身,“飞瓦,你带我去后面那片林子看看。” “好。” 乞望驮着香芥也小跑着跟上前。 经过一片片作物田地,鱼庭雀从进村的时候就挺好奇,这种没见过的作物究竟是什么。 “我们村子是以种龙将为生,同时也会在收成之后做成半成品然后卖出去”飞瓦为她解惑。 “龙将!?”鱼庭雀听见这个名字顿时瞪大眼睛,她连忙跑向田边仔细看着手中的黑色植物,“这就是卖老贵的龙将?居然是长在地里的,我一直以为是从树上结出来的呢!” “没想到对吧,很多人第一次听见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反应”飞瓦笑起来。 “之前被人雇佣去的那家人,忒富裕了,居然将这玩意儿当果子吃,那时候我就知道不敲百不敲,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东西的功效太神奇了” 飞瓦听见她的话笑了笑,但表情也变得有些惆怅,他看着生机勃勃的这片田地里的作物,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会涌现一阵从未有过的羡慕。 “我从记事开始,就只记得整个村子里的人一直都是在种龙将,收龙将,然后做龙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几乎没有任何人用过,只知道,只要收成了,就能有一大笔莫比收入,维持一家人许久的生活,可很多人小时候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价值,所以很多孩子对于起早贪黑的家人印象应该都是一样的,我也是,直到长大之后随昂达出村去送货才知道,原来龙将对外面的人来说居然是这么昂贵的东西,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会这样了……” 鱼庭雀转身看见他陷入回忆时眼中闪烁的迷离光芒,她看了一眼驮着香芥正在撒欢的乞望,走向飞瓦:“觉得不公平吗。” 飞瓦一愣,眼神有些慌乱的回过神来。 “连自己亲手辛辛苦苦种植的东西却连亲口尝试都不被允许,日夜劳累的双亲却为了这种东西连自家的孩子都无法完全顾上,其实对这一切真的很不甘心吧。” “这种心情,我想,应该、应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有过吧” 鱼庭雀忽然一笑,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那是当然了,是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飞瓦转头看向她,眼中的不安一点点散开,这才再次展露一丝笑意:“是吧,我,其实我,之前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会这么想,也知道不该怎么想的。” “有什么不好,也没错啊”鱼庭雀说着继续往前走,“正因为有这些差异人才会变得不同,却并不代表都是错的,从另一种方面看,迥异,其实也是人身上的不凡的独特魅力,我想,那位莫玛,也是因此喜欢上你的,愿意与你许下缔结连理的誓言,不是吗?” 飞瓦眼中的光芒闪烁,他伸手握住胸口的小袋子连忙快步跟上鱼庭雀的脚步。 “以莫比来明码标价之物在不同的人眼中有不同的价值,用一切的艰辛换取应得的报酬,就这点而言的确是没问题的,除非不是等价交换……”鱼庭雀说着看向飞瓦。 “啊,这点嘛,因为我们都是直接送到需要的买家手里,所以倒是没怎么吃亏” “幸好,如果是遇见一些没良心的家伙那就真的不值得了” 飞瓦点头:“的确是这样,其实说起来,我自己也知道,就是在过于辛苦的时候那种想法会蹦出来”他显得很是烦恼,“所以总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软弱了……” “有跟那位莫玛说过吗?” “欸?木奴吗?”飞瓦一愣,顿时他摇头,“我不想让她担心,也……也不想让她让她看见我这样的一面,昂达常说,男人要顶天,要为自己爱的人变成任何能够守护和爱护她们的东西,我也这样想!” 鱼庭雀放慢脚步,听着他的话,她侧头,看见年轻人脸上的复杂脸色。 “男人看来都是这样。”她的口吻变得有些冷淡。 “欸?有、有什么不对吗?” 鱼庭雀摇头:“没什么不对,可是,你们是不是过于担心,过于将女子想得柔弱了?” 飞瓦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许你们觉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一力承担就是男子的担当和体贴,可有没有想过,万一彼此的感情无法传达,会错意怎么办?如果有一方突然出事了又该怎么办?”鱼庭雀转身看着他,“生得这张嘴,可不仅仅只是用来进食的,不要等到再也无法说话的时候才后悔!” “后悔”飞瓦一瞬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什么东西,他更加捏紧了胸口的小袋子,“我……我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给忘记了。” “欸?”鱼庭雀连忙赶上前。 呜~呜~ 乞望突然发出急促的低鸣声。 鱼庭雀看向前方,香芥一眨眼的工夫扔下乞望竟然独自跑向那片林子,鱼庭雀来不及多想只得也跟着追上去。 “喂,小鬼,跑什么?”在后面一路追着小跑的鱼庭雀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一大片的树林,虽然看不见香芥的背影,但能听见那倒腾着的脚步声,“一个小家伙居然跑这么快。” “我去追她,我知道她会去哪儿,你在这儿等吧,这片林子很大,你不熟悉会迷路的”飞瓦说着已经朝着香芥的方向追过去。 “那好,我在这儿等你们。” 鱼庭雀对小孩子的确没辙,听见他这么说倒是几乎很赞成。 她找了块大石头扫了扫落叶后一屁股坐上去,身边的乞望却一直盯着前方一副难得急躁的样子,不时从喉咙里发出很少听见的呼噜声。 “乞儿你怎么了?”鱼庭雀伸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拍着它让它安静下来。 乞望跺着脚,眼睛里充满了急切。 “那小鬼不会有事的,你……!”正说着,她灵敏的身体忽然僵住,从右前方传来的一阵奇妙的声音让她猛地抓紧了乞望的毛发,随着身体一个冷战让她一抖,这种熟悉的感觉,跟在钦塔夫见到游离鬼仪式的时候一模一样! 鱼庭雀甚至不敢回头,那声音原本听来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确像飞瓦所说,就好似水滴滴落的声音,然后,那音波开始一圈一圈的荡开,可是并未消失,甚至是在不住的回响,然后,那滴落的声音开始越发接近,接近,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就像是在耳边响起。 “莫玛!” “嗯!?” 鱼庭雀猛地清醒过来,她抬头,见到一手拎着香芥的飞瓦对着自己的脸晃动手掌。 “你怎么了?怎么发呆啊” 她倏地站起身,骤然环顾四周,那声音戛然而止,可是,她很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也不可能做梦,更不可能出现幻觉! “嗯?”飞瓦见她这样不由得猜测,“难道,你也听见那声音了?” “不、不知道,不过……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说着鱼庭雀看着幽深的前方林子从骨子里觉得害怕,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也在四起。 回到四方楼,香芥蹲在屋子外玩泥巴,身边已经做好了一个像罐子之类的东西,飞瓦则不敢再将注意力移开,谁知道这姑娘会不会又消失无踪了。 鱼庭雀连灌了三杯茶水来缓解自己的不适,身边的彼乐看向飞瓦,飞瓦也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啊!我想到了”鱼庭雀忽然提高音量。 “什么什么”彼乐真是快要好奇死了。 “我终于想起,那声音是在哪里听见过了” 飞瓦连忙转身看向她:“你果然听到了,对不对,我就说我一定不是在发梦。” “我之前经过别的村子的时候,他们在举办什么祭礼,主掌祭礼的,是司吾庸门下的祭司,他们手里拿的手杖上面有一种会发出特殊声音的铃铛,一旦摇动,会带动围绕在整个祭礼现场布置的其他铃铛,我记得,那个声音,就是我刚才听见的,很像很像。” “祭司?”彼乐看向飞瓦,“这里也有司吾庸派来的祭司在吗?” “像我们这种小村落,之前没有发生任何的怪异事情,是不可能有指派祭司前来的……”飞瓦虽然这么说着,但现在村子正在发生怪异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这里的确有古怪”说着,鱼庭雀再次浑身忍不住发颤,尤其是自己还听见了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甚至与祭司联系起来。 第二十五章 祈祷使。 “什么东西不好,偏偏是祭司,跟他们有关的不都是那些东西嘛,啊啊,啊啊” 自从分辨出那个声音是什么以后,鱼庭雀就一个人在不远处来回焦躁地踱步,嘴里始终念念有词。 彼乐侧头看向乞望,一脸心疼它:“看起来,你平日也挺辛苦的样子。” 真北从后厨房走出,一眼就看见状态奇怪的鱼庭雀,以及陌生的飞瓦。 “这位是?” “我叫飞瓦,是这儿的住民”飞瓦连忙起身礼貌回答。 “我们从昨日进村子就没有见到其他人,这是……” “我也不清楚,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彼乐伸手拉了拉真北的衣袖,压低声问道:“有发现什么吗?” “巴肋赫找遍整个村子,什么人都没有见到,就连来时的那条路都没再遇见其他人,只是,就像这里一样,村里那些屋子里的情况每天都有变化,尤其是常用的东西。” 飞瓦站在门口看着一直都断断续续的小雨不觉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马上快到收割龙将的时候,今年怎么这么多的雨水,收割以后,一定会很难储存的……真是头疼。” 香芥总算做好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罐子,她拿着朝飞瓦小跑过来,声音软糯的说着连不成句子的话,看她这样,飞瓦蹲下身努力让自己不漏一句、认真地听着她说完。 “小脸上全是泥浆了,跟姐姐去洗干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见到家人了,可不能脏脏的”彼乐走上来,面对孩童似乎比鱼庭雀熟练许多。 “嗯”香芥点点头将手里的小罐子非常信赖的交给飞瓦。 彼乐用着温水擦拭她的小脸,然后将小手浸在水里给她搓洗着,当给她捋起袖子的时候才发现戴在她小手手腕上的一条晶石手链,颜色稍淡但很剔透。 “好漂亮的手链,是香芥阿穆做的吗?” “恩恩”香芥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摇头,“是哥哥给香芥做的哦,哥哥什么都会做,哥哥可厉害了。” 彼乐看见她谈起哥哥时候高兴的样子不觉也跟着一笑:“是么,那香芥哥哥一定很疼香芥。” 香芥忽然收敛了笑容,一瞬变得失落沉默,好一阵她像是在思考问题的样子,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出声:“不知道,我只是一直都喜欢跟在哥哥后面,哥哥去哪儿香芥就去哪儿,每日都见不到阿穆,昂达也不在了,香芥只能跟着哥哥……” “是这样啊”彼乐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不要紧的,我们一定帮香芥找到哥哥,也会找到其他人,我想,香芥哥哥一定也在想念香芥,想要快点见到香芥。” “真的吗?”香芥抬眼,眼中满是期待和高兴,“哥哥真的不会烦香芥吗?哥哥真的不会离开香芥,一定会来找香芥的,对不对?” “嗯,当然了,香芥这么可爱,肯定会的”彼乐毫不犹豫的点头,迎着小姑娘如此急切激动的眼眸她似乎能够感受到香芥的心情。 香芥顿时像个兴奋的小孩子手舞足蹈起来,开心地朝门外跑出去。 “慢点香芥,小心跌倒了”彼乐放下手帕连忙追出去。 “呃?”刚跑到前厅,忽然香芥停下脚,只见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软朝前扑去。 真北眼疾手快两个跨步便一把抱住小姑娘,他连忙将香芥翻过来探了探小姑娘的气息,谁知手指刚碰到香芥的皮肤时,他脸上闪过一丝奇怪。 “香芥!”飞瓦转身赶忙而来,“怎么了,她怎么了?” “没事……”真北给她探了脉没发现奇怪的地方,而且,香芥现在也睁着眼只是有些发呆。 “先将她抱到我屋子里去”彼乐首先反应过来。 鱼庭雀坐在床边再次摸了摸已经睡过去的小姑娘的脸,的确是说不出的感觉,与第一次感受到的一样,温度很奇怪,既不算正常温热也并非冰冷。 “声音” “欸?” 鱼庭雀看着闭着眼似乎在说话的香芥连忙躬身凑近了她的脸。 “哥、哥哥的声音” “梦话吗?” 从外走进的彼乐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前,她伸手为香芥再次探脉,脉象平稳、气息也没有异常,可能是刚才过于激动导致的吧。 随着外面天色渐暗,屋外不知何时亮起了笼光的光芒,就像是指引一样,整个村子的屋子外面也跟着开始被点亮,炊烟也几乎一样冒出。 真北他们第一时间赶到查看,可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这一切便更显诡异。 “今夜还是让她就留在这里休息吧,我看着她,如果有什么事我们待在一起也比较好一点”彼乐说着看向鱼庭雀。 “嗯,我去跟飞瓦说一声,我让他也留下来,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还是这样比较妥当。” 入夜。 伴随着细碎的雨打万物的声音,所有人都慢慢平静下来,村子也开始进入休眠的宁静状态。 一阵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屋子里的白纱,凉意十足,床榻上的香芥发出梦呓声,彼乐忽然醒来,她起身看向窗户的方向后走过去,外面的一切在夜色里都显得静谧,她打了一个哈欠,看来今晚也是一样寻常。 吱—— 风吹动房门,被推开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彼乐伸手揉着眼睛走向床榻,不经意间看向门口。 啊!!!! 四方楼里响起一阵女子尖锐地惊恐叫声。 “彼乐!”鱼庭雀猛地睁开眼,可是同时一阵莫名的惧意也袭来,她转身看向大门方向,一道站在门外的黑影快速闪过,她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一样无法动弹。 直到她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枕头下拿出了惹双栖,而此时紧捏刀柄的手竟然微颤。 “刚才……那是……” 门外想起一阵脚步声,她这才连忙拿起旁边的衣服穿上朝彼乐的房间赶去。 彼乐的房外站着一名巴肋赫,鱼庭雀越过后踏进屋子,季玄珂已然赶到,此时正安慰着受到惊吓的彼乐,床上的香芥则睡眼惺忪的揉着眼坐起来,一脸的不知所措。 “彼乐,发生什么事了?” 宫彼乐抱着身子忍不住发颤,就连呼吸也很急促。 “让她冷静下来再说”季玄珂伸手轻揽宫彼乐的肩安抚着她。 “脸,脸上……我看见那张脸上的眼睛……,好可怕……”彼乐甚至连一句话都无法完整吐露清楚,看来是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 追出去的真北和其他巴肋赫之后无功而返。 “嗯?”飞瓦从楼下赶来,刚走到门边,却发现了半张撕裂的符纸,他拿着走进来,“门口掉了一个这个东西……” “那是”鱼庭雀瞳孔微颤,一脸难以置信,她接过后看着手中的这半张似乎画着什么的符纸仔细翻看,不时,听得她发出惊异之声,“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站在一旁的真北,他上前一步,当见到的时候也不由得一怔。 “难道说,是术者搞的鬼吗?”鱼庭雀不愿这么想,可是会使用这种东西的家伙除了他们别无他人。 “术者……”季玄珂似乎也对此有了反应,他抬头看向鱼庭雀手中的符纸表露疑惑,“那些人,不是被司典勒令禁止使用术式吗?我还以为他们早就灭绝了。” “那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会懂得隐藏自己,人是不会那么轻易灭绝的”真北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 宫彼乐总算是缓过气来,她抬头看向季玄珂,在他安慰的眼神中慢慢冷静下来,她这才看向鱼庭雀,微颤双唇出声:“不,不像是人……” 鱼庭雀顿时浑身僵住。 “虽、虽然只是透过门缝看见,可是……那个东西,佝偻着不像人的高大身体,脸、脸好像只有一层干巴巴的皮附着,尤其是那只眼睛……没有眼睑,一直死死地盯着屋子里……” 彼乐颤抖着努力让自己说清楚自己见到了什么,可就算只是回想也让她很害怕。 鱼庭雀一愣,虽然只有刹那,刚才自己似乎也见到了那只一样的眼睛,但她却从眼睛里感觉到了怒气。 听着宫彼乐的形容,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觉得一阵寒意四起,虽然从话中得到的都是超出想象的描述让人难以相信,可是,出现了那半张符纸,一切就变得更加玄妙难言。 “不管是什么东西,既然出现了,那就说明这里的确还有别的东西在,比起之前什么都见不到,现在的情况,更好”季玄珂说着扶起宫彼乐,声音始终冷淡又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理智,然后他看向真北,“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是不要过于分散,直到情况明了为止。” 真北有些迟疑的来到他身边,低声回道:“可是察林,你的身体还需静养,这里还是让我处理吧。” “若真是所谓的术者所为,那最坏的结果就是无人幸免”季玄珂倒了一杯温水给彼乐,连头也没回,“你还是与这位行者多想想办法,看如何能尽快解决现状吧,我身边有彼乐在,你勿需担心。” “是。” 经过这突发事件,一夜无眠的鱼庭雀靠坐在乞望身边不知在思考什么,几乎没有说过话。 直到天边的地热斯刚露出头来,她立刻起身走向外面,飞瓦与真北也前后脚跟上。 “发现什么了?”真北看见她的模样率先开口。 “没有。”她倒是非常直率,“可一直待在那里也无济于事,我们甚至连符咒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清楚,是否只有这一张也不知道。” “毕竟这群人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甚至就连他们曾经的痕迹也被抹除了” “既然有可能会面对如此陌生又未知的敌人,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了”鱼庭雀说着,刚好走到外面,看着已经有烟火气的无人村庄,她深呼吸一口气后深深的吐纳,“要说唯一与之有可能有联系的只有司典与司典门下的祭司,那我想,他们的术式应该也类似,先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符咒。” 真北也认同,于是与身边的飞瓦连同两名巴肋赫立刻开始从身边的屋子仔细寻找。 鱼庭雀将符咒置于乞望鼻息下,然后拍拍它的脑袋:“乞儿,又要靠你了。” 在断断续续的小雨中,虽然人手不足,但真北与巴肋赫比起一般人始终要强不少,很快,便传来了预计的消息。 鱼庭雀跟随巴肋赫,在南部的一间屋子前的一棵老木树皮下找到了一张完整的符咒,她拿出昨夜发现的那半张,从符咒上的图纹看应该是没有差别的。 “还真被猜中了,真的是术者吗?”她的表情却变得并不轻松。 “莫玛,我找到了”站在山坡上的飞瓦对着她大声的呼叫,“在这儿。” 陆陆续续在整个村子的边缘屋子外的各种树木上都找到了几乎一样的符纸,鱼庭雀爬到最高点将发现的地方都大致记下来,连同村子中心四方楼里的那张一共六张,其中外面的五张都是围绕四方楼里的铺设开来。 “果然与祭司的手法很像,这是将整个村子都围了起来。” 真北看见她没有一点轻松的表情已经明白这件事不是那么轻松能解决的。 飞瓦在一旁却很是焦急,当看见鱼庭雀下来之后连忙迎上前:“如何,有办法吗?” “现在只是明白了一些事,但……” “那,难道不能将符纸全都撕掉吗?” “我不知道这些符纸究竟有什么作用,但是,设下这些符纸的人却不是一般人,如果,擅动一张,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这……,可是……” 鱼庭雀扫视眼前的这片村落,根本找不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会引出本该早就湮灭、不被提及的异族,难道这里也与惊麓口中的异变有什么关联吗? 咕嘟—— “嗯?”一瞬,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下由远及近的水滴声再次响起,鱼庭雀愣愣地杵在原地,那声音和第一次听见时一样,一点点在逼近自己,然后,那波动围绕在自己身边不住的扩散然后再回响,好像,找不到出口,又好像,借着回荡的时候在说什么。 “雨!”飞瓦脱口而出。 鱼庭雀幡然醒过来,她立时慌张地环顾四周。 “好大的雨”飞瓦此时的状态与鱼庭雀一样,幻听让他也陷入其中。 “飞瓦,醒醒!”鱼庭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动他的身体。 “嗯!” “又听见了?”她面色凝重。 “我、我,我刚才,好像走在大雨里面,一个人正在去送货的路上,那雨真的好大,跟之前那场风雨很像,我……我为什么会在那种天去外出送货?” 她拍了拍他:“振作一点,我想我们已经被人困在什么阵法里面,千万不要被人迷惑了!” 飞瓦连忙下意识抓住胸口的小袋子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细想连忙用力甩头让自己保持冷静和清醒。 因为再没有其他收获,众人只能选择回到四方楼。 “不好了,香芥,香芥她不见了!”宫彼乐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 “她不是一直在房间里吗?” “嗯,我只是去后厨取汤药的工夫,再回来的时候,却、却发现她不见了” 真北看向留守的巴肋赫:“你在干什么?” 巴肋赫因为只是守在自己主人的房外,的确是忽略了这点,沉默的低下头。 “没关系,我知道她会去哪儿,我去找到她回来”飞瓦听闻后并未太着急,只是说着便拿起身边的小遮雨蓑转身便朝着后林子的方向而去。 “等等,我也跟你去”鱼庭雀迟疑后也跟上前。 再次来到这个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地方,这一次鱼庭雀跟着飞瓦继续往里深入,她此时已经完全进入最佳的灵敏状态,捕捉着身边任何的气息,那怕是一只飞鸟发出的啼鸣声也让她保持警觉。 终于,当走出林子,豁然开朗的一大片红色泥地横阻在眼前,看起来只是一大片普通的泥巴地,但仔细看从里面还不时冒泡发出噗噗啪啪的声音,这片泥地似乎有生命。 香芥蹲在边上,正在从里面抓出许多的红色泥巴揉捏着。 “这是……” 飞瓦走向香芥:“自从大家都不见了以后,我来这里找香芥的时候发现的,也是莫名其妙就出现了。” 鱼庭雀鬼使神差地走上前,看着不时冒泡的这滩泥浆出神。 啪、啪 伴随着似乎有独特节奏的泥泡泡鼓起然后破裂的声音,她整个人都被吸引住了,甚至慢慢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 “呃!?” 忽然,一只类人手的东西窜出泥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着出奇大的力气将她往下面拽。 “莫玛!”飞瓦眼疾手快,连忙抱住她。 “可……恶”整个小臂已经被拽下去的鱼庭雀上半身几乎探出去无法用力,好在有飞瓦抓住自己,否则,自己整个人都已经一头栽进去。 飞瓦将自己吃奶的劲儿都用上,终于,一点点将鱼庭雀拖了回来。 “啊!”那东西竟然一把放开鱼庭雀,害得两人重重摔倒在地,鱼庭雀喘着粗气连忙往后退去,“什么东西?”说着,她一脸讨厌地抹掉自己手臂上的泥巴,甚至不停的甩动,直到她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好像有东西。 她下意识攥紧的拳头到现在还在发颤,而留在手腕处那明显的手掌压迫痕迹让她着实很难受,等到终于冷静平复下来,她这才用另一只手掰开自己的手指。 “这是?”看着因为用力几乎没有泥浆沾染的手心,一颗金色眼熟的小铃铛显现。 鱼庭雀拿起几乎只有拇指大小的铃铛好奇的摇了摇,很奇怪,可能是没有铃心的缘故,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她又用力的甩动。 “这声音……”飞瓦在旁边露出惊讶的神色,“我听见的声音,跟这个好像。” “欸?”鱼庭雀有些懵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哥哥……哥哥的声音”香芥立刻停下玩泥巴的动作,转动小脑袋到处寻找。 如果说两人的反应让鱼庭雀觉得奇怪,那么,当她不自觉地再次摇动铃铛,身边林子里突兀响起原本应该隐藏起来的虫鸣声,竟渐渐地被放大开来。 “怎么了?”看着一只只虫兽从躲藏的巢穴中有倾巢而出的动作,鱼庭雀着实被这一幕给惊到。 飞瓦立刻抱起香芥,三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各种陆地上的虫兽给团团围住。 “快走!”鱼庭雀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带着两人朝林子外跑去。 但是身后追来的虫兽似乎并没有打算停下来,一直紧随其后。 “它们是跟着铃声来的?”鱼庭雀看着自己手中的铃铛,即使猜到了,可是她就是有种不能丢掉的预感,“先回去再说。” 嘎—— 一只俯冲而下朝着鱼庭雀袭来的黑鸟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家伙,冲着铃铛来的?” 她说着抬头一看,头顶的树上此时站满了不同种类的飞鸟。 随着一道黑影闪过,耳边顿时响起无数黑鸟俯冲而来翅膀拍动的声音,鱼庭雀拉着飞瓦连忙蹲下身避闪,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落在背后与身体上没有停歇的撞击和啄咬感。 “呃?”鱼庭雀艰难回头,看见身后被激起的落叶快速而来,那是虫兽带起的景象,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群原本攻击他们的飞鸟忽然转变对象。 “什么?鸟和虫……它们,它们在打架?”飞瓦对于眼前这分明两拨势力抗衡的场景着实惊愕。 “愣着干嘛,快走”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鱼庭雀还是非常清醒,拉着飞瓦就突出重围,而身后被无数虫兽缠着的飞鸟也不得不被困在原地与之扭打在一起,原本以为空中的飞鸟会更胜一筹,没想到,走地的虫兽一旦认真起来居然这么生猛,完全不落下风。 三人回到四方楼连忙关上门,只是三人看起来很狼狈慌乱的样子让等待的真北等人都吓了一跳。 “那群鸟的目标是抢铃铛,可是那些虫兽,的确是因为被铃声吸引过来,但……并不是想要来抢铃铛的”鱼庭雀直到现在才开始冷静下来回想刚才的一幕。 “这东西,你是在泥潭里抓到的?”飞瓦放下香芥后仍旧无法平息自己受惊的心情,就连声音也略带颤抖。 “不”鱼庭雀能够确定绝不是,“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松开手,一直都是攥紧的,究竟……” 真北迎上前:“发生什么事了?”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只是又多找到一样麻烦的东西”鱼庭雀说着将铃铛放在桌上,就刚才的那阵混乱来看,只要铃铛在这里,那么那些动物一定会想办法追过来的。 呜~~~ 乞望突然起身朝着大门的方向发出警惕的低吼声。 砰砰砰—— 被关闭的大门骤然响起巨大的推动和撞击声,众人连忙后退。随之而来的轰鸣声仿佛是从脚下传来,连带整个四方楼都开始摇晃起来。 “怎么了?”房间里的宫彼乐连忙跑出。 “来得这么快?”鱼庭雀对此情景也忍不住冷汗直冒,“所以说,我最讨厌耍这种花招的东西。” “你跟香芥去后面”真北一把抓住飞瓦让他往后撤。 鱼庭雀瞥了他一眼:“你在干什么,快点带你家主人和彼乐离开。” “你是说你一个人能搞定这种情况吗?”真北不愧是荻耳逹,即使面临这种异状也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既然整个村子都被包围起来,恐怕,不管逃去哪里都没用了。” 嘣—— 大门被大力撞开,鱼庭雀顿时睁大了眼,一个身形巨大,浑身被无数飞鸟和虫兽交缠在一起的不明物体挪动着笨重的身体一步步走来,就算是真北和身边的巴肋赫也被吓到。 鱼庭雀立刻吹动口哨,在哨音中乞望利用自己的体型挥动粗壮的前爪,发出咆哮声动作却非常流畅的与那东西搏斗,随着乞望每一次挥爪,都会打落一地的各种虫兽和遍体鳞伤的飞鸟。 叮…… 原本放在桌上的铃铛因为震动滚落在地,鱼庭雀这才赶上前想要去捡起来。 呱!!! 一只几乎羽毛被扯掉大部分的飞鸟张开翅膀挡在她身前,发出惨烈刺耳的叫声,只见它张嘴叼起铃铛就腾飞而起,动作太快以至于连鱼庭雀都没反应过来。 真北侧身一瞬抬手一挥,从其袖中飞出的一把袖箭精准射中并将飞鸟钉在柱子上。 嘎嘎嘎…… 飞鸟激烈挣扎着,不住从嘴里发出惨叫声,可不久之后,只见它慢慢发生痉挛一样的抽搐后,不动了。 “铃铛!”鱼庭雀连忙赶上前,当她扯下飞鸟后发现铃铛已经被吞下肚子。 门口聚集而来的动物越来越多,就连乞望的身上也开始爬满各种虫子,所有人都不得不往后撤。 鱼庭雀抽出惹双栖,动作利索的将飞鸟开膛破肚,当终于找到铃铛时她伸手在怀中寻找能装的袋子,谁知,那半张符纸随之飘落。 “嗯?什么?”鱼庭雀手中的铃铛发出巨大的震动,使得她不得不立刻双手握住。 飘落在飞鸟尸体上浸湿的符纸一瞬变成完整的符纸,竟在无人驱动的情况下自己转动一圈后倏地飞起,鱼庭雀此时也实在握不住,手掌被巨大力道弹开,铃铛便一飞冲天。 “声音?”原本没有声音的铃铛竟然在与符纸结合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音波的冲击下仿佛是天空压下来的巨大力量使得在场所有人都紧捂耳朵蹲下身。 耳畔传来一阵骚动,各种声音掺杂交织,变成如同洪流的震慑音色。 鱼庭雀抵住压力,勉强抬头,旦见符纸飞向大门的方向,所有动物都落荒而逃,就在符纸牢牢嵌入大门内的时候,铃铛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蛤~蛤~” 众人喘息着满满放开手,耳边的声音居然一瞬间就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来去匆匆。 “没事了?”飞瓦抱着香芥怔怔地抬头。 真北也放下手查看所有人的情况,当他看向不远处的鱼庭雀时,发现她一脸惊异的呆站着。 “你怎么了?” “那个人……是谁?”鱼庭雀抬手指着突然出现站在门口的男人问道。 “啊?”真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明明一个人都没有,他眉头蹙紧,“谁?在哪儿?” 鱼庭雀一脸苍白又惊愕的用力指了指那分明站在门口的男人:“不就在那里吗?” 真北看向身后的其他人,其他人都一脸发懵的摇摇头。 “骗人的吧!”鱼庭雀连连往后退,那双惶恐又不安乱转的眼睛里此时的确清晰映着一个身着长服的男子。 “啊,果然,你能看见我”男人说着朝着她缓缓的招招手。 “鬼……鬼……”鱼庭雀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 “真是失礼,我姑且也算是祈祷使!” 第二十六章 扭曲的执念。 “祈、祈祷使?” 鱼庭雀听着陌生的称谓重复着,但身边的人都对她投来怀疑又古怪的眼光。 那男子身着黑色长服,衣服上以紫色丝线绣着类似图腾的花纹,一头乌黑长发却以简单发带松松垮垮的绑缚,从衣服上看有祭司的意思,可整个人却显得没有祭司那么严肃,反倒更像跑江湖的那类人。 确定鱼庭雀能够看见自己,他一副惊喜又如释重负的表情。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有灵气的家伙来了” “你别再过来啦。” 看他激动地朝自己走来,鱼庭雀连忙小碎步朝后快速倒退,她瞥了一眼真北连忙朝他身后躲闪。 真北此时更想远离她这个奇怪的女子,但看她的反应,让他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可的的确确什么都没发现。 “哪儿有人啊,喂。” “明明就站在那里嘛”此时的鱼庭雀什么都顾不上,只想逃离这个让她感觉到无比可怕的地方。 还好,乞望此时发出鼻子嗅闻的声音,朝着那陌生的男子靠近,然后围着众人眼中空无一人的地方不停的绕圈,看来那个地方好像真的有人在。 “乞儿!你不要命了,快点过来,小心他把你变成别的东西”鱼庭雀无比着急又紧张的对着乞望压低声音叫道。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难怪你能看见我,身边有这么一只灵兽跟随,你也不简单呢”男子对着乞望的打量眼睛同样仔细的看着它,只一眼就已经确定乞望的身份。 “你……,你就是人还是那个什么什么” “我叫延龄,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是祈祷使。” “所以说,我根本没听过有祈祷使这种身份的人……” 在其他人眼里,现在的鱼庭雀简直就是在跟空气对线,能够分明看出她的不适感,可是却无法适应和理解她因为延龄的话而产生的各种反应。 鱼庭雀留意到了这点,连忙从真北身后探出头:“话说,你解决一下现状行不行,我就跟个疯子一样在自言自语。” “这个……”他明显有些为难的伸手扣了扣后脑勺,然后爽朗一笑,“没办法!” “啊?什么?那果然你还是那个什么什么嘛,说什么鬼的祈祷使……”鱼庭雀几乎抓狂,然后又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还是把那个字说出来了。” “毕竟我只是一个半吊子的祈祷使,又不是祭司,司典之类的,不过,如果只是声音的话,我可以试试看”延龄一脸我能怎么办的表情,甚至睁大了无辜的眼睛。 “声音?” 旦见延龄转身,面朝大门,伸出食指与中指置于唇上,随着一字真言既出,手指对着铃铛在空中画出一个轨迹,一阵铃铛便再次发出空灵的清音,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怎么样了?”鱼庭雀试探的开口。 延龄转身打了一个响指:“至少能够听见声音了。” “哦!有人在说话”飞瓦第一个惊呼道,然后盯着大门的方向。 “嗯,我也听见了”真北直勾勾的盯着乞望的方向,已经确定了声音的来源。 所有人终于能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将这混乱的一切从头理顺。 延龄一个人坐在桌前,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抬头看着远离桌子的众人有些不解。 “怎么了,都过来坐呗。” “咳咳”真北咳嗽一声,抬手放在嘴前,瞥了一眼离得更远的鱼庭雀,面对着空无一人但是却有声音发出的桌子始终还是保持自己的礼貌,“呃,既然有客人来,还是一位期盼已久的贵客,这样就行了。” 蹲在乞望背后只露出一对眼睛观察四周的鱼庭雀更是不会上前一步,乞望却始终冷静的给自己梳洗毛发。 “请问,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飞瓦眼睛乱飞,不知道该看桌子的哪一方,但还是按捺不住首先发问。 延龄用着双手拿起杯子磕了磕桌面:“我在这儿呢!” “在那之前,是否应该先解释解释祈祷使这个身份呢?”真北抓住了重点。 “对啊,如果你不是那个什么什么东西,看你如此熟练运用术式,也一定跟术者脱不了关系”鱼庭雀双手抓着乞望的皮毛将脑袋搁在手背上,说话间,激动起来已经将整张脸露出来。 延龄叹口气,无奈一笑:“明知前面是悬崖还会一头栽下去,世上哪有这种蠢蛋?” “有啊,跳山羊嘛!”鱼庭雀想了想精准怼上去。 “呃……”延龄伸手扶脸,“我错了,举错例子了,不管怎么说,这世上有人再笨也知道术者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大摇大摆的就走出来让人抓,我是能运用术式,但与术者不同,不,该说是与加弥耶(术者创始人)一族完全不同。” “但我们始终没有听闻有祈祷使这个头衔,人族最高的司典之下世人皆知只有祭司,也只有祭司有能力处理任何超出人族能力之外发现的异象,除非,你是闇族或是生灵族……”真北如此说着,然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鱼庭雀,“抑或是与兽族有关的人。” 延龄明白他的意思,抬眼看着又慢慢躲在乞望身后的鱼庭雀。 “抱歉,我还真不是那些异族,不管你们是否听闻祈祷使这个头衔,我就在这里,而且,这个村子里所发生的事,没有我的话,谁都解决不了,现在这里的情况已经愈发扭曲了。” 飞瓦听闻立刻走上前:“你说扭曲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不能恢复原状吗?” 延龄意味深长的看着满脸焦急的年轻人,顿了顿后他才继续开口:“我是听见了这里的声音才来到这里的,村子里也的确是出于好意让我解决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但凡是有因必有果,如果因果之间出现了差异和断裂,那么结果必定会被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村子会发生这样的异状。” 鱼庭雀闭上眼摇摇头:“你说得太深奥了,就不能直接挑明了说吗?” 延龄也是一脸的爱莫能助:“我也没办法,毕竟,我现在能够像这样借助留下的符纸和铃铛施展术式来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加上……”他微蹙眉头,“还出现了一些妨碍的家伙,我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 “妨碍的家伙?” “那是走地兽是我派来的,铃铛也是我交到你的手中的”延龄说着看向鱼庭雀,“但是那些飞鸟,试图来抢夺铃铛,却是有着执念深重的家伙派来的妨碍,我也没想到她竟然还剩下如此强大的执念。” “为什么?” “她想让这里永远维持现状”延龄说话间目光看向不远处正不谙世事玩耍的香芥,眼神中就流露出怅惘之色。 “永远!?”飞瓦一怔,他用着颤抖的手抓住了自己胸口的小袋子。 延龄收回自己视线的那刻落在飞瓦身上:“对,永远。对于一些失去过最重要东西的人来说,重新寻回,会成为难以置信的执念,而这份执念的强大,一旦借助力量强大的媒介,会爆发出如何的能量,结果如何,你们已经得以见到了。” 真北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 鱼庭雀也在此刻像醒悟了一样,她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你、你是说,这、这座村子,整个被你的符纸围起来的村子都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 啪! 延龄打了一个响指,一脸高兴:“聪明,我就知道你不是看起来那么傻。” “欸?”飞瓦不是太懂。 “这座村子其实本没有异象,而我来此的目的也很简单,只是当我布下所有符纸按照村民的要求进行祈祷使仪式的时候,有人故意擅动了我的布局,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将所有人都隐去了,包括我这个祈祷使也被人用自己的术式给困住了。” 延龄说着也露出了为难和尴尬的神色。 “你还真不愧是半吊子”知道对方不是鬼之后,鱼庭雀上半身趴在乞望的背上已经没有了害怕的意思。 “但好在我习惯在进行所有术式前会留一个后手,也就是最坏情况下的隐符,只要被触发,我就能借此机会进入这里,找到机会逆转术式,只要不算晚,就能够让一切恢复原状……” “那太好了了,先生,请一定尽快恢复!”飞瓦实在是等不及了。 延龄却显得很是犹豫的模样,他单手撑着脸,转着桌上的杯子:“但是,成功的关键我现在还没找到。” “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妨碍的家伙?”飞瓦已经迫不及待的坐下,盯着空无一人的方向。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延龄盯着飞瓦,脸上的神色始终有犹豫之色。 “究竟是什么?” “串联因果的那条线,因为这个突然情况变得像个无头苍蝇,已经将自己缠绕成为一个死结,如果不解开的话,因果无法串联,是没有结果的。” 原本以为这位所谓的祈祷使出现了,一切就能看见转机,但没想到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香芥始终无忧无虑的在外面玩泥巴,而飞瓦却一个人坐在一旁的台阶上发呆,他盯着绵绵阴雨出神,渐渐的整个人再次变得游离。 脑海里不断放大的雨声伴随着一阵雷鸣与大风的侵袭让他感觉到非常的真实,就连雨水打在皮肤上的感觉也是那么的冰冷而熟悉,他一步步走在坑洼的泥地上,手里的笼灯在风中孤独的飘动,耳畔越发湍急的流水声,渐渐靠近,从身边山上时而滚落的石块也越发的巨大,不知何时,大地忽然产生抖动,巨大的抖动与轰鸣声一起涌来…… “飞瓦!?” “嗯!?”突然清醒的飞瓦一脸苍白地看向来到自己身边的鱼庭雀。 “怎么了,怎么这种表情?”鱼庭雀被他眼中的惊恐慌乱给吓到。 “没、没什么”他说着收回慌乱不安的眼神,然后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仍旧习惯性的捏住胸口的小袋子。 鱼庭雀看他这个动作已经是习以为常的,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道:“这个是什么?” 飞瓦低头,然后张开手看着手心的小袋子:“这是村子里的一个习惯,因为男子经常外出,所以家人会在里面装着祈求平安的晶石,女子则是在身上带着各种晶石做成的饰品,都是为了让家里人健康顺遂的一种方式……”他的声音还带着不住的颤抖,听来与平日的明朗不同。 “刚才,是又出现什么幻觉了吗?” 飞瓦沉默下来,然后缓缓点头,但神色并未平静下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我、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幻觉,总觉得……总觉得那是发生过的事情。” 鱼庭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只要解决了这一切的事情,什么都会好起来,说不定,你也是受到了影响才会这样。” “希望如此”飞瓦的内心,此时却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旦颤动起来,就不会轻易停止。 啪—— “呀!”香芥突然大叫起来。 “香芥”飞瓦立刻跑上前一把抱住惊叫不止的香芥,“没事的,没事的,别怕别怕,我们再做一个就好了,啊,乖,乖。” 鱼庭雀看着一旁原本做好却被摔碎的罐子不太明白,不过,好像从一开始就见到香芥在玩泥巴做罐子。 “这罐子,有什么故事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香芥一直都很喜欢用那里招来的泥巴捏成罐子的形状,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又会摔碎,然后又继续做,她一直都这样”飞瓦也实在弄不懂。 “哥哥……哥哥,我要哥哥,我要找哥哥”香芥一哭起来就找哥哥,甚至是一发不可收拾,不管飞瓦怎么安慰都不行。 “今天香芥好奇怪啊,平时没有这么大反应的。” “老是哭的孩子可不是乖孩子哦”季玄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虽然仍旧冷淡,但与平时有些不同。 鱼庭雀转身,季玄珂径直走到破碎的罐子前伸手拾起地上的碎片。 “哥哥?”香芥泪眼迷糊鼻子发红,但是很神奇,竟然停止了哭闹,当她看向季玄珂的时候吸吸鼻子小跑向季玄珂,然后一把抱住他,“哥哥,哥哥……” “欸?”鱼庭雀愣愣地盯着,然后低声朝飞瓦问道,“她哥哥,跟这个人像吗?” 飞瓦歪了歪头,然后摇摇头:“长得倒不像,只是,啊,刚才他说话的口气倒是与连奇有些像,每次香芥一哭,连奇就会变得跟平时不一样,有些冷淡。” “原来如此。” 季玄珂面无多余的表情,掰开她紧紧抱住自己的手后后退一步,然后用小姑娘身上的衣服给她擦拭眼泪鼻涕,音色凉淡中却显得温和了一些:“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重头来过吧”说着将手里的碎片扔到一旁接满了雨水的碗里,“一起重新做吧。” “嗯,嗯”哪怕还在掉眼泪,香芥却已经乖乖听话连连点头。 “吼吼,没看出来居然还会哄孩子”鱼庭雀真是又看见了稀奇的一幕。 飞瓦松口气,他盯着季玄珂不免想起连奇:“连奇那家伙从小也不容易,家里父亲早逝,就只剩下母亲和他,加上一个还很小的妹妹,平日除了跟着大人种植龙将之外也要时刻关心身体不好的母亲,更要兼具妹妹的一切,香芥又非常喜欢跟着他,几乎是连奇走哪儿她也去哪儿,两兄妹的关系很要好,但香芥还小,很多时候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闯祸之后,连奇偶尔也会生气,但两人也很快会和好。” “长兄如父,的确如此”鱼庭雀看着两人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家里。 “我对这一切真的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这一切变成这样,这是为什么?”飞瓦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此时看着香芥让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连声音都带着微颤的音色,“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办,她还在等我,家里的人一定在找我,香芥也是,她一直都在找连奇,她的阿穆也一定很着急,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的延龄眼神始终装满了心事。 鱼庭雀转身,刚好看见延龄此时的模样,她捕捉到延龄目光停留在香芥的身上,同时想到了刚才他看着飞瓦说出的那些话的时候的神情,她转身试着靠近延龄。 “既然你说这里是有人刻意所为,那么为什么只留下了少数的村民?” “这个嘛……” “难道你还想说这是对方的失误吗?” “我无法言明,这是术式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鱼庭雀转身,斜睨着他压低声音:“莫不是这一切都与留下来的他们有关?” 延龄的眼神微颤。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问你了”鱼庭雀抬脚欲走之际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情。 “什么?” 鱼庭雀来到宫彼乐身边低语,宫彼乐眼神动摇惧意十足,但还是点点头。 当来到另一侧,宫彼乐盯着空无一人的墙壁疑惑地看向鱼庭雀,当得到肯定的眼神她才迟疑又害怕的对着看不见的延龄叙述一遍那晚自己的所见。 “这个……” “哦”终于听见延龄声音的宫彼乐往后扬了扬身体。 “你所说的妨碍的家伙,是那个东西吗?”鱼庭雀也是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不,妨碍我的是人,普通人,你们刚才所说的东西,我……我只是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但是,这……这,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陌生的东西,我布下的符阵没有察觉到有其他东西出入……” “你这半吊子,真是什么都是不靠谱”鱼庭雀说着翻了一个白眼。 “啧,用得着说得这么难听吗?”被伤及自尊的延龄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入夜。 经历了奇妙的一天,所有人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毕竟休息也很重要,又到了养精蓄锐的时候,再怎么坚持也是徒劳。 “女子待在一起,我们也在隔壁房间,如果有任何事就大叫”真北说着走出房外,简单吩咐巴肋赫后走向察林的房间。 “她睡了吗?”鱼庭雀走到床边,查看香芥的情况。 “嗯,睡下了,本来一直不肯离开阿珂,但是好在阿珂哄着她睡着了” 鱼庭雀听见宫彼乐叫季玄珂的名字忍不住一笑:“看来你们俩关系不错嘛,我还以为那冷淡的小公子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呢。” “阿珂他从小就在笔罗山里的贝兰居生活,我也是小时候有次跟着先生进山才见到他的”宫彼乐低声讲述起来,“初见他的时候,他虽然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不过,那时候更像一个漂亮的娃娃,连话都不喜欢说。” 鱼庭雀坐在一旁撇撇嘴:“果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呵呵呵”宫彼乐轻笑起来,“嗯,就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瞎说,你明明就喜欢。” 宫彼乐顿时浑身一怔,然后脸上浮现出少女慌乱的神色:“那,那是……那也是之后……” “哦~”鱼庭雀似乎听见了让人精神的八卦,“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一个乖僻又不容易相处的人,整个人都冷冷、空空的,可是之后我按照先生的吩咐多次进山帮他送药,诊脉,他便愿意开口跟我说话了,我发现,他好像……”宫彼乐陷入了回忆的沉思中,“他好像,只是从小待在没有其他人在的环境,没有接触到别人,所以不知道很多我们认为很正常的事情,甚至,最开始我发现他连表达最基本的感情都像个婴孩。” 鱼庭雀收敛了听八卦的心情。 “尤其是对于自己的其他家人,他有记忆,但是……没有太大的感情,所以即使到现在,你看他是这种样子也是改变了很多的结果” “原来如此”鱼庭雀呢喃,难怪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季玄珂都觉得他这个孩子的身体里好似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但又并非完全中空,甚至与能剪萝那样的人有很大的差异。 宫彼乐捏着小手:“我只是觉得,没办法放任他那样不管,看着那样的阿珂,我觉得很无力。” “为什么?” “他在想什么,感觉到什么,他是否能够表达出来,是否想要表达,抑或是,他根本不在意,我却什么都不明白,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迷茫。” 鱼庭雀单手撑着脸,只是听见她这么说自己都觉得很无力了,于是深深吐出一口气:“看来,你这条感情路会走得很艰辛啊~。” 宫彼乐一愣,连忙站起身:“真是的,你看我都在说什么,我、我还是休息了。” “欸,继续说嘛,我还想再听听看啊!” “呃!”鱼庭雀猛地看向坐在自己身后角落里一副津津有味表情的延龄,她倏地站起身后退几步,“你这混蛋,不是让你去隔壁了吗?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才不要去满是男人的房间”延龄想也不想就摇头,“一个病恹恹的公子哥儿,加上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小年轻,还有一个眼神可怕的闷男人,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来这边听听少女心事,还能闻到满是香气的味道。” “你这好色家伙。” “呐呐,再继续聊点其他的事情打发时间啊,好不容易过来了别这么快就睡觉嘛” “你给我滚过去”鱼庭雀此时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延龄却一副厚脸皮的表情反而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盯着鱼庭雀:“那个小丫头的故事听完了,下一个,不是该轮到你了吗?” “啊啊?”鱼庭雀挑挑眉毛,“老娘凭什么讲给你听?” 延龄侧脸露出贱贱的笑容:“我们可以交换故事来听啊~,比如,闺房秘事,花坊悦文,之类的” “啧,你个老色鬼,谁想听你那些东西” “我想听。”宫彼乐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桌前,双手托着脸望着鱼庭雀。 “欸~~”鱼庭雀一脸惊愕。 “啊,我是说,我是说,我想听鱼姐姐的故事”回过神来的宫彼乐连忙摆手摇头。 延龄得逞的笑起来:“看吧,总有人有兴趣。” 鱼庭雀伸手捏着自己的后脖颈忍不住扭动,发出咔咔的声音,她不得不坐下来:“你想知道什么?” “鱼姐姐讲什么我听什么”宫彼乐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有想知道的事情,“因为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那我就一次性告诉你好了”鱼庭雀瞥了一眼延龄,“我家阿穆,昂达,哥哥们可全都还健在,之所以会独自出来也不是因为大家认为的什么隐情,就只是因为想要出门所以就出门了,讲完了。” “欸?等、等等,有什么不对吧”宫彼乐原本还等着听一个想象中的离奇背景故事,结果刚开始就结束了,连开头都这么和一些故事书里写的不一样。 “骗人,哪有这么平淡的”延龄大失所望。 鱼庭雀才是一脸的阴霾:“你们俩这是有多喜欢听瞎编的故事?又不是所有人都要背负什么故事才能出门行旅的吧。” “可是……”延龄抬手指着那只不寻常的灵兽,“你身边可是带着灵兽的人,能与灵兽结伴而行的家伙难道不会有故事吗?你这分明太狡诈了。” “我说你这家伙,干什么一副理所当然混入我们中间的样子”鱼庭雀已经忍不住要扑上去揍他,“我跟你很熟吗?” “真是的,一回生两回熟嘛,干嘛这么排挤别人……” “嗯?怎么了?”忽然,整个楼都开始摇晃,屋子里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起来。 延龄起身一瞬隐去了身影,耳畔传来隔壁房间的混乱声,鱼庭雀连忙打开门跑向隔壁。 “怎么了?” “他突然说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然后整个人都……”真北扶着地上的飞瓦看向鱼庭雀。 “飞瓦!飞瓦?” “我……我……”飞瓦眼中堆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他伸手抱着头,似乎听不见身边人的呼唤。 “开始了”延龄忽然现身,眼神变得冷幽且怜悯。 “发生什么事了?” “因果的线,开始自己解开自己的死结,但是起因,却也同时产生激烈的反抗,我说了,她是想要让这一切永远持续下去,任何会影响到结果改变的因素,她都会想办法去妨碍”延龄说着看向外面已经变得扭曲的小村子。 “果然,关键在于飞瓦和香芥吗?” “我……”飞瓦眼中的黑暗渐渐褪去,可是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不已,“我……我被滚落的山石,连带着一起,掉下去了……” 第二十七章 雨停之时。 鱼庭雀原本安抚着他的手僵在空中,听见他的话,让她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你在说什么,飞瓦,清醒一点。” 飞瓦转动瞳孔看向她的一瞬,眼泪从眼角掉落,同样是迷惘又难以置信:“我,我只记得,我在那晚去送货的路上,风雨交加,雨势越来越大,突然……被落下的大石头砸中,然后一起……一起掉了下去。” “那、那是你的幻觉,你被影响了……” “不,不是幻觉”飞瓦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自从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清楚,为什么会听见那个声音,原来,他的确是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鱼庭雀回头看向延龄:“这、这是,这是真的?” 就在众人都惊愕的时候,香芥在隔壁也大肆哭起来。 延龄叹口气:“一些已经逝去的灵者,因为生前的执念无意识中选择留下来,却因此忘记了自己已经身故的真相,我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因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加上村子里那些被留下来的亲人们的恳求,我才想以祈祷使的仪式让他们记起一切然后送他们一程,可惜……” 讲话间,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像极力想要阻止延龄继续说下去一样。 “被留下的亲人执念太深,宁愿冒险逆转我的术式,也要让爱人留下来,甚至不惜牺牲其他人……”延龄的口吻并没有责备或是怜悯,甚至显得很是平淡。 “明明就算这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鱼庭雀眉头紧蹙,眼底闪烁的怒气光芒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同。 真北察觉到她的变化,虽不知道是不是触及到她的底线,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反应的鱼庭雀。 宫彼乐抱着香芥出现在门口,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始终哭个不停的香芥在看见季玄珂的时候立刻跑向他,小姑娘浑身发颤,一句话也不肯说。 “动静越来越大了,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再说?”宫彼乐几乎要扶住墙才能站稳。 “没用的”延龄说话间从长服袖中掏出两张符纸,然后看着飞瓦与香芥,“他们越是想起更多的记忆,这片被包围中的村子就越不会安静下来……” 话音一落,他走到屋外,对着天地各飞出一张符纸,随着他嘴里念出一阵古语,古语化作光芒的文字被镌刻在符纸上,在他挥动手指驱动的那刻,从两张符纸中霎时飞出无数条锁链,将村子领域中的天地锁住,在巨大震动响起后,四周开始慢慢趋于平静。 “厉害!”鱼庭雀除了在勒翡文卷中见到过描述术者那令人瞠目结舌的实力外,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场面过于震撼让她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也让她多少明白为何要将他们禁止。 延龄看着自己越发变得透明的手臂不由得蹙眉,他转身严肃的盯着鱼庭雀:“我只能暂时镇压,每施展一次术式,这个状态的身体就会被消耗不少的能量,铃铛,很快就会承受不住了。” 媒介一旦被破坏,延龄想要再次进入这个空间恐怕将会更加困难,鱼庭雀也明白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件事才行。 她看向此时整个人都处在疑惑和迷茫中的飞瓦,即使明白他的身份,她还是伸手捏住他的手臂:“飞瓦,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多么可怕的遭遇,现在是多么的无力和迷惘,可是,如果一直在这里徘徊,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飞瓦抱着微颤的身子一声不应,甚至开始逃避的往后躲。 “我们有太多不舍,有太多来不及,你或许一直都能停滞在这里,永远地继续下去”鱼庭雀收回手后干脆也坐下来,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小袋子上,“这样一来,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或许也可以用此来安慰自己,你还在身边,可是……终有一天,她们也将逝去,你是想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与之再次相见,携手离开吗?” 飞瓦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他从发下抬头露出一双似乎被说中的眼睛看向她。 鱼庭雀闭上眼叹口气,她已经猜到了。 “那是不可能的”延龄忽然开口,他转身看向飞瓦,“灵者的归处是化灵而去,一旦滞留在这边太久,被黑暗影响只是时间问题,你等不到那一天,自己作为人时的理智就会渐渐被吞噬,你会变成绝对不曾想过的东西,甚至……还会伤害他人。” 飞瓦一愣,瞳孔害怕的颤抖。 “可是照现在此地的情况看来,恐怕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延龄似乎感应到了自己的镇压锁链发出了颤抖的声音,露出棘手的表情,“那个人继续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自己的执念给吞噬,一旦失控,就连自己的初衷都会被抹消,变得面目全非。” “那个人……”飞瓦终于肯出声,“是她吗?” 延龄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应该很清楚。” 飞瓦瞬时泪水决堤,整个人都变得无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我明明最不愿让她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偏偏,偏偏要变成这样……”年轻的声音里堆满了无奈和后悔,每一字都是对深爱之人的忏悔。 “留在这里对任何人都不是最好的结果,不管是她还是你,抑或是香芥与其他人”鱼庭雀双手抓住他试图伤害自己的双手,此时的真挚甚至是从骨子里流露出的。 咔嚓——咔嚓—— 一条条锁链接连发出被扯断的声音,延龄叹口气迟疑的转身,天空之上开始凝聚的乌云发出雷电的光芒,大地再次发出回应的轰鸣声。 “感情是一个人的救赎,也是一个人的枷锁,命运的红线从连接彼此开始,一旦失去控制,便会成为让周遭一切都湮灭的利器……”延龄此时也已经束手无策,毕竟,命运与因果,不是任何人能插手的。 鱼庭雀瞳孔变得冷冽,只见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香芥与飞瓦,带着乞望走到屋外,仰望着天空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她伸手轻抚乞望的脑袋,眼底渐渐浮现出摄人的煞气。 “不必说得如此好听”鱼庭雀整个人都变得凛冽起来,“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被暂时蒙蔽了双眼却不肯承认自己错误的年轻人罢了,他们自己想要干什么我管不了,可若是为此要连累别人,要让更多的人被卷入其中,我可不会奉陪到底。” 延龄侧头愕然的盯着她,此时甚至能够从她的眼中看见令人发憷的幽暗之色。 “我只想最后问一句”鱼庭雀忽然开口。 “你说” “他们还能再见一面吗?” 延龄一怔:“不管如何,灵者与生者都是无法相见的……”忽然他一愣,“就算有其他媒介插手,也是无法被允许的。” 鱼庭雀垂眸,左手抓紧了乞望的皮毛,片刻的停顿后她再次抬眼:“是么,那……根本就没有多余纵容的理由,你不是祈祷使吗?你一定有最后的手段”说着,她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延龄。 延龄沉默。 “哼”鱼庭雀从鼻子里发出哼声,“果真是半吊子祈祷使” “当然不是”延龄明知她是在激自己但还是没忍住,“我只是……” “所以我才这么说”鱼庭雀忽然太高声音打断他,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我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究竟是因为心软还是有其他想法,人不都是明事理甚至坚强的,这种时候,放任不管只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就算会因此重伤他们,也好过衍变成为更坏的局面,这个坏人我来当,反正,我也不是好人。” 说罢,禁锢着天空的锁链已经几乎被挣脱,那片浮现出人脸的阴云随着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地出现照亮了整个大地,伴随而来的是一片快速移动的黑鸟群,朝着这边直冲而来。 “伤心的时候大声哭出来,觉得痛的时候,就喊出来,结果,就连这种最自然的事情也被强行剥夺,这才是最难过的”鱼庭雀左手手指深深地嵌入乞望的身体里,微微躬身间她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在下唇慢慢滑动,盯着远处那张痛苦到极致的脸孔轻启双唇,“傲木嘎!” 一句古语既出,乞望整个身体似被解开锁链,原本温和的灵兽顿时变成凶面獠牙状,柔顺的皮毛也变得一瞬炸开且如针一般坚硬,甚至变成柔韧的活物深深刺入她的左臂汲取她的灵血。 嗷—— 恍若天地初开的戾吼声朝着天空冲出,乞望一个跺脚,整座楼都开始抖动起来,剧烈的音波嘶吼绵延且震慑大地,一击便令那群黑鸟被破坏得几乎在空中解体,甚至令乌云散开。 延龄退后几步怔怔地看着鱼庭雀,直到听见从天空传来的龟裂声,自己设下的封印只一波就出现了裂痕! “驭兽术?”延龄虽然第一眼看见鱼庭雀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她身上的灵气,可没想到她竟然还会驭兽术,而且,甚至能够驾驭一只灵兽。 “呃……”鱼庭雀喘着粗气收回放在乞望背上的左手,看着穿透的手掌这种痛苦让她脸上也渗出不少的冷汗,可她还是强忍着将手包裹起来用行者服掩盖。 “我曾经听说,越是驾驭血统纯粹的兽族,驭兽师越是会付出更深刻的代价和痛苦”延龄看向已经恢复原状的乞望,“要驾驭这只灵兽,恐怕,你也要承受更多倍的磨难吧。” 鱼庭雀伸手将垂落耳畔的发丝绕到耳后,脸色略显苍白,但气势却并未减退:“那我应该算是侥幸,我并不是驭兽师,只是碰巧,会一点驭兽术罢了,如果要说这份与兽族的因缘是如何的话,我也只能说,自己是幸运的。” 乞望转身嗅着她的左手,似感受到了她的难受,不断试图为她舔舐伤口,但都被她躲开后顺势安抚的摸着它的脑袋。 屋子里的众人此时又何尝不是在沉默中对鱼庭雀的身份表示好奇,虽然驭兽师不少见,可是由于血缘断代严重,拥有天赋异禀的驭兽师越来越少,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普通的莫玛行者居然能够使出驭兽术。 天空黑暗的碎片一点点掉落,一直以来的阴雨也停了,延龄看着从裂缝中穿透出来的光芒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鱼庭雀的侧脸,但目光的深邃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门的铃铛掉落,延龄的身影也像幻影一样渐渐消失。 “飞瓦,抱歉,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鱼庭雀垂眸渐渐收紧了手指,她犹豫着慢慢转过身看向飞瓦,“我也不想让你留在这个永远不会停止下雨的地方,抱歉。” 飞瓦与香芥的身子随着光芒一点点扩大开始变得透明,他伸手摘下胸口的小袋子举着手朝向她,然后露出明媚的笑容摇摇头,迎着光芒到来他的脸上原本的迟疑和阴霾一点点被击退。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温暖的光芒了,能在最后想起重要的事情,太好了,拜托你,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木奴,我想起来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承诺,所以,才不肯离开的……” 渐渐隐身不见的飞瓦声音也随之越渐飘忽。 季玄珂看着怀中不知何时停止哭泣的香芥,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望着他,在消失之际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柜子上,小脸上泪痕还未干,但已经流露出丝丝的笑意。 “恢复了,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喂,你们怎么样了?” “嗯,我也能看见了,我也能出声了” 地热斯的光芒照耀整个村落,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就连四方楼里也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哦哦,这儿有人在呢,你们……是谁啊” “哇,这是什么,好大一头混兽” …… 鱼庭雀等人从四方楼走出,村子里所有人都出现了,许多人都不敢相信甚至面面相觑,但从他们的话中能够知道,他们即使是被隐去了身影,但仍旧每日都正常过日子,只是无法彼此交谈,并且不知从何时开始家中准备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尤其是四方楼里的人,每日都会收到各种莫名其妙出现的纸张,看来,鱼庭雀等人与他们虽然在同一个地方,却身处不同的交错空间。 刚走到村头,一行人前站立的男子非常熟悉。 “这次还真得感谢你的帮忙”延龄走上前对着鱼庭雀压低了声音道谢。 鱼庭雀看向他身后的村民,不由得虚缝双眼盯着他:“你这家伙不会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说什么呢”延龄顿时双手摆动让她注意音量,“这件事虽然解决得不圆满,但是,我可是好心一片。” “算了,结果呢,找到妨碍你的人了吗?” “当然,我已经将他们提前关在林子里的小屋子了”延龄说着看向身后那条出村子的树林,同时注意着身边的人,“要是被旁人知道的话,恐怕再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反正我们也要离开了,你带路去看看吧” “也好”延龄说着转身走向村民,简单交代之后鱼庭雀等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下朝着出村的方向而去。 看着这片没有什么太好感觉的林子,鱼庭雀伸手扣了扣耳鬓。 “我在这里布下的符咒还未解除,还请各位稍等”延龄挡住除鱼庭雀之外的其他人,示意让他们在原地等候。 宫彼乐忽然跑上前双手握住鱼庭雀的手,将季玄珂给自己的东西交给她。 当从另一个方向深入林中,鱼庭雀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树上偶尔出现的飞鸟不由得回想起被袭击的时候,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连她也不例外。 不远处一间看起来很陈旧的屋子外同样以符纸布下的封印看起来很明显,延龄走上前轻挑手指,一颗铃铛落地的瞬间封印被解除。 当房门被推开,屋子里的两人被符纸结成的解锁捆在中央,因为光芒无法投射进来让人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是你吗?”当鱼庭雀刚踏足其中,一个低沉的女子声音响起,“与飞瓦走得那么近的人。” “你是……藏木奴” 延龄抬手点亮屋子里的笼灯,一个与飞瓦年纪相仿的女子坐在地上眼神里满是阴暗,她看着鱼庭雀的时候让鱼庭雀不由得一愣,这眼神里的怒气,简直和那晚出现在她屋子外的那个东西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失策,没想到她竟然让那家伙趁我布下符纸的空隙,找到了我的符术书,甚至还找到了逆转的办法,这可是了不得的天赋啊”延龄说着眉头紧蹙地盯着藏木奴。 “换句话说,其实都是你的错”鱼庭雀的嘴丝毫没有要留情地怼他。 延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无辜:“谁能想到一个普通人居然能够看懂符术书的内容,甚至还能找到一样的符咒以及逆转符术的办法,这可不仅仅只是天赋使然了。” 鱼庭雀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看向另一边始终垂着头看不清脸的短发年轻人。 “不仅如此,我更没想到的是,已经被我追踪至此甚至在被捆缚的状态下,她还能有那种入侵的力量”延龄说着走向藏木奴,随即打量着藏木奴。 “如果不是你来搅局,他们可以永远留在那里,什么都不会想起来,也就什么都不必承受,如果不是你们这群外来者的话,这里可以一直都这样下去!”始终无法冷静下来的藏木奴冲着鱼庭雀大叫着。 “我施术前就已经告诉过所有人,灵者滞留于此是没有好结果的,他们留的越久,原本仅存的灵光也就越会被腐蚀,你们既然是爱着他们的人,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侵蚀甚至作出这种事情来?” “你骗人,他明明就还好好的活着,我感受得到,他就在那里,和从前一样……”藏木奴双眼一瞬变得泪红,不肯接受现实。 “对啊,香儿她还好好的活着,我能听见她在叫我,她没死,我……我只是看不见她而已”身边的年轻人整个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被藏木奴连带着仅剩最后的欺骗让自己能够继续有理由活下去。 延龄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叹口气,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鱼庭雀沉默着,拿着飞瓦留下的小袋子迟疑后也来到藏木奴身边,然后打开小袋子,从里面掉落出的美丽锆石明显不是普通的晶石,也瞬间吸引了藏木奴的目光。 “飞瓦让我带给你,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自得到飞瓦噩耗的那天开始,藏木奴没有流过一滴泪,哪怕是见到了被带回来,他人所说的飞瓦残肢时她也从未相信过。 “他说,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但是自己始终想不起来,但也因此,留了下来,最后……他终于想起来了”鱼庭雀说着看向延龄,示意让他解开捆缚的符绳,但是延龄却很犹豫。 所有藏在眼中的阴暗在藏木奴见到锆石的那刻都被泪水冲刷,顺着泪水地滴落从她眼中满满消失,她却始终强忍着声音俯身用着额头贴在锆石上,柔弱的身子因啜泣不住地颤抖。 “如果,继续下去,到最后,他恐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记起自己为何滞留不前;他是为了你选择留下的,也是为了你选择离开,他们从来都没有困在那里过,反而是你……”鱼庭雀眼中满是伤感,“自己把自己困在那里,你只是为自己造了一个牢笼。” 延龄看着鱼庭雀,这才抬手轻挥将符绳收起。 藏木奴颤抖着双手紧紧握着锆石发出低低地哭音,听见鱼庭雀的话许久后,她才用着哭腔与鼻音的声音开口:“飞……瓦,讨厌我了吗?” 鱼庭雀松口气:“谁知道呢,这种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让我给他最爱的人带东西,我可不知道这算不算讨厌”她听着藏木奴不再隐忍的哭声慢慢站起身来,“等你什么时候哭够了,能够再露出笑容的时候,记得自己去问他吧。” 连奇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朝着屋子外走去,当面对阳光时,他抬手挡在眼前这才停下脚。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丑得出奇的泥罐子,真不知道香芥为什么会一直捏这种东西”鱼庭雀说着,拿出了宫彼乐交给自己的东西。 连奇听见香芥的名字时顿时转过身,沧桑的脸上,那双几乎无神的眼睛立刻停留在她的手上。 旦听得一阵巨大跌倒的声音响起,少年几乎是走几步便摔倒,然后爬着过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小罐子紧紧捏在手里翻看,当看见罐子里装着那条熟悉的晶石手链时他这才无声落泪。 “为什么当时要为了这个东西跟她吵架,这种东西……” 延龄实在看不下去,只得转身离开,地热斯的光芒穿透树林的间隙投射在小屋外,可是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灼人,甚至有些凉意,伴随着风吹来,让人眼睛只觉得刺刺的,让人不舒服地伸手轻揉,不知不觉却濡湿了睫毛。 “飞瓦是去买给藏木奴约好的珠冠锆石的路上遭遇山洪身亡,恰恰也是在那天,连奇因为想要离开家外出去赚钱跟香芥吵架,结果香芥失手打破了他们父亲还在时做的泥罐,气得连奇连夜出走,可他没想到香芥会追着自己出来,却不小心失足坠落在沼泽中溺亡……” 鱼庭雀走来,静静地听着延龄的叙述,人世突如其来的悲欢离合太多,太让人不知所措,也难怪会让人无法接受,原本刚刚还活生生的生命,可转身的一瞬却已经不再,教人怎能相信。 “但是,就算是藏木奴逆转了你的术式,可她已经被你捆缚起来,怎能还有那种巨大的力量?” “我也想知道”延龄眉头微蹙,“我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打破术式的目的中,也有这点,只是,没想到后期她竟然会出现如此大的力量,甚至让我也觉得有些棘手。” 鱼庭雀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根本看不出异象。 “只是,有一点,让我怀疑” “什么?” “你们说过出现在面前的那个东西,既然能够不露痕迹地进入我的术式包围中,如果不是与这件事这地方有关系的人,那就是另外超越我的实力的异物,或者……”延龄也转身看向藏木奴,“是因为她的影响而衍生出的黑暗之物,她之所以会有那种突发的力量,我也怀疑是受到了什么影响。” 鱼庭雀沉默,不仅是之前的事件,难道说异变已经连这种小村落之人都受到影响了吗? 送走了鱼庭雀一行人,延龄揣着双手走入森林深处。 站在村落的界限内,他倚靠着旁边的一棵树眯起眼盯着不远处的飞瓦和香芥,飞瓦牵着香芥此时站在一棵巨大树下等候着。 从脚下的一处泥潭中缓缓升起一个黑色的阴影,当泥水滴落褪去后,一只鬼面人身的游离鬼出现,他抬起手拉动手中的绳子,两名老者也出现,四人都是滞留在村子里的灵者。 当所有人都聚集在此后,游离鬼抬起手在空中作出拉动的动作,原本是道路的空间仿佛被拉开,从内里走出一名身着月白色异族服饰的少女,游离鬼上前示意所有人都齐了然后再次退后。 “我名曰阿日昔,是各位的葬花师;在此,为各位进行归灵送葬,愿各位能够看见光之通路,回归安宁”少女淡然的说着抬起双手,随着她双手慢慢拉开,一道光芒中,一直银色长手杖出现,她朝着天空挥动手杖画出一道白圈,光圈缓缓降落将四人包围。 光圈落地的一瞬,从四人脚下奔涌而出无数樱色花瓣,将四人的灵体冲散后乘着风骤然散落,花瓣逆流朝着天空飞升,然后飞出林子在村落里飘飞,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最终绕圈后消失在天际。 “呃!”延龄渐渐睁大眼收紧了手指。 游离鬼似乎察觉到有人在,他转过头环视一圈。 “怎么了?”少女看向他。 “有人用符咒置空了这里,之前我一直没能进入。” 少女顺着游离鬼的目光扫视后并未停顿,她转身走入裂开的空间:“应该没有大问题,回去吧。” 延龄躲在树后垂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葬花师……吗?” 第二十八章 鲸乐都。 鱼庭雀抬头仰望和煦的天空,光芒四射,阴雨的味道早已经消失无踪,身边村子里的人们有些已经开始收割种植的龙将。 “嗯?”忽然一片花瓣落在她的鼻子上,她伸手去碰的时候花瓣却像雪融一般消失,那没有温度的触觉让她感到了熟悉,她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后缓缓吐出,自喃,“放心吧,雨已经停了,这一批的龙将一定会卖得一个好价钱的。” 走出林子,原本之前所见的一片泥地已经消失不见,鱼庭雀看着寻常的山道景色还是忍不住去琢磨那个自称祈祷使的男人身份,他所施展的术式绝对与术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使到现在术者这种人早已经被大部分普通人遗忘,可是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有关系的人,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鱼姐姐~”彼乐从前方的鹿车里突然跑来。 “嗯?” “那个东西,有交给香芥的哥哥吗?”彼乐对此很是关心。 “嗯”鱼庭雀点头,回想起藏木奴与连奇,那时候他们的反应让她再一次觉得世人的脆弱与无力,“接下来的日子应该如何继续,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宫彼乐双手紧握,这是她的一个小习惯,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表露。 “还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明明只是一心念着想要对其道歉的哥哥却再也没有机会”她不由得回想起最后香芥看着季玄珂的身影,“如果,能再看一眼就好了……” 鱼庭雀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小姑娘:“人的确很弱小,所以才会在面对许多遗憾和力不从心的事情前,很自然倾向明知不可能的念头,可是一念之间,却同样会带来矛盾的结果,而很多时候那个结果并非是好的。” 宫彼乐捏紧双手,她迟疑的看向鱼庭雀,刚才,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与藏木奴一样。 “过去已经被定格在那里,一旦动了想要去改变的念头一定会招来扭曲未来的因素,虽然那是所有人都可能会经历的过程,我也并没有去批判的权利,但于我而言,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我的尽头为止。” “但是,一定也有人会在那时感到悲伤,成为那个弱者,那个时候,又该如何?”宫彼乐略显急切的看着她。 鱼庭雀迎着她不安的目光沉思着吸了一口烟,然后,她竟轻笑起来,用着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头:“我想,那个人一定不会是陌生人,一定……会是真正了解我,并且懂我的人,真是如此,我并不担心。” “欸?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也是真正知悉我的人,痛过,哭过,一定能够继续往前行,他一定有这种力量”鱼庭雀坚信的目光与明朗的笑意清晰地映在宫彼乐的眼中,将她原本的不安瞳光渐渐安定。 宫彼乐好似被催眠般点着头,然后纾解了眉头:“是啊,我也觉得会是那样。” “这或许就是行旅的好处,见识到无数人,经历过许多事,一直在弥补自己的不足,填充着自己未知的空白,尽力,不留下遗憾吧” “原来如此”宫彼乐也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如此艰辛地行旅,忽然她看见藏在乞望后脖颈皮毛里的什么东西伸手去摸,当摘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是见过的晶石手链,“这是……,这是香芥手腕上戴的那种晶石手链,怎会在这里?” “是吗?”鱼庭雀接过后仰面对着阳光看了看,这串晶石手链很剔透,而且迎着光甚至能够看见晶石中类似雾气一样流动的东西,她放在手心,自己也觉得很熟悉,“啊,这不是在进入村子的时候在乞望身上见到的那个东西嘛,我还以为乞望早就甩掉了,难道是香芥留下的?” “我听香芥说这种晶石在村子里的寓意很好,她手腕上戴的是她哥哥亲手给她做的……” “那,这个就送给你了”鱼庭雀说着将手链递给她。 “那不行,这是戴在乞望身上的” “你与那个小姑娘很合得来的样子,她不是告诉你这是寓意很好的东西吗?我也觉得这串晶石应该是上等材质,就当做是礼物收下吧。” 宫彼乐接下来,然后在晶石与鱼庭雀身上来回打量,忽然眨巴大眼睛盯着她:“你是因为害怕吧。” 鱼庭雀顿时浑身一僵,连忙发出闷闷的咳嗽声,她赶忙摆手:“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我可没有那种意思。” “哈哈,没想到鱼姐姐那么害怕鬼呢”宫彼乐那天然黑的一面不知不觉间又流露出来了。 “打住打住,别说那个什么什么,我才没有!!” “可是姐姐明明那么不喜欢小孩子还送香芥回家,还跟那个叫飞瓦的年轻人关系不错,也确实是不太害怕呢~~~” “啊啊啊啊啊”鱼庭雀立刻捂住耳朵不愿面对那段现实,“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记不得!” “说实话,我可真想知道鱼姐姐为什么那么怕那个什么什么的,为什么为什么?” “你嘴巴是被拆线了吗?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蹦出来,明明就是不喜欢罢了,哪有害怕?” “哦~~”宫彼乐一脸认真的回想真北之后告诉自己鱼庭雀见到延龄时候的表现,“那难道是真北看错了吗?有人居然吓得躲到了他的身后……” “那家伙的话哪能信!”鱼庭雀激动起来甚至提高了音量,“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尤其是专门骗像你这种单纯的小姑娘,你们最好骗了。” “那有必要再去向真北求证了……” “没必要没必要”鱼庭雀立刻变脸拉住这腹黑的小姑娘,“咳咳,那时候的确是有点激动,恰好呢,他站得比较近所以往后退的时候就那什么了,都是个人角度问题,不用小题大做了。” 宫彼乐露出真挚的邪气笑意盯着她。 “好啦,告诉你”鱼庭雀一把转过她的脸,“小时候我家哥哥老爱捉弄我身边的人,后来我为了吓他去打听了最可怕的鬼怪故事,结果……这事完了,自己被吓到了……” “噗!!”宫彼乐一个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啧。” “哈哈哈哈哈”宫彼乐往旁边挪了挪后发出让人害怕的爆笑声。 “感情你是连憋都不想憋了是吧”鱼庭雀破罐子破摔地摇着头。 “鱼姐姐从小就是一朵奇葩啊”宫彼乐双手用力托着下颌,以防笑得下颌脱臼,“难怪姐姐性子是这样,看来,这是家族遗传呢,姐姐家里每天一定很欢愉,很热闹。” 鱼庭雀偏着头回想自己的家人,一番记忆搜寻后倒是没反驳:“嗯,要说热闹也是真热闹,欢愉嘛,有点难说。” “想必,定是让人羡慕的家人”宫彼乐似自喃般看着她,也许是意识到鱼庭雀没有听见,她很快又恢复如初。 走了两天,虽然绕了很大的圈子不过总算是走回了原本那条道,响彻耳畔的那条河水声,就像不会迷路的指引,因为在这条河的尽头,便是几乎所有夙花集之人都不会轻易踏足,位于东方的东宁之地。 一路上虽然来往的人不多,可在日头西斜的时候,在鱼庭雀正颓靡发愁的时候听见了让她精神百倍的声音。 “喂,快点快点,前面有人在打灵蛊!” “打灵蛊?是什么”宫彼乐很是好奇的从车里探出脑袋。 鱼庭雀顿时耳朵像被人提拎起来,满眼的光亮就像整个阿古都掉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真北还没来得及给宫彼乐解惑,身边快速闪过一个黑影,随即听得一阵口哨回旋在风中,乞望紧随其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吼·吼·吼·吼·吼” 当真北等人慢悠悠驱车来到一片树林前,站在树林外连同鱼庭雀在内的几名看起来应该也是行旅的人正对着树林里发出猴子一般的吼叫声,就连动作也跟猴子差不多。 怀里抱着碎石的鱼庭雀蹦跳着朝着树林内不时扔石头,看那熟练地滑稽动作应该干这事不止一次了。 宫彼乐好奇的引颈张望:“她在干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真北眉头高挑,整个人的脸上流露出一番可怜的囧像盯着鱼庭雀。 “叽叽叽叽” 一阵骚乱,树林里响起成片的猴子叫声,它们在树上自如的攀爬窜跳,对眼前这群朝自己扔石头的人显然非常生气,它们也学着这群人的样子奋起反击。 从猴子手里扔出的东西落地后在阳光下泛着各色的光泽,这群人立刻开始慌忙跪捡,却碍于乞望守在鱼庭雀的一旁让他们不敢僭越。 真北低头看向脚边一颗滚落而来的绿色不规则的矿石,他弯腰拾起仔细看了看,光泽、颜色以及没有杂质的内里,应该属于上等货。 “罗布蛊,一种长在幽谷的天然矿石,是从一种毒蟒体内渗出浮在皮肤表面的青茧变异体,因为实在过于珍贵许多商人都想得到,但因为毒蟒盘踞的幽谷太深加上毒虫猛兽汇集让人只能垂涎欲滴” 宫彼乐几乎探出了半个身体想要看个究竟:“青茧……,啊,我知道,那是打造莫比的一种原材料,因为寄生在犀童贝上最终由司典门下的锻冶师打造,最终成为我们现在使用的莫比,这东西居然是青茧的变异体,那不是比莫比更加珍贵的东西!” 鱼庭雀收集了所有掉落在地上的罗布蛊,她那眼睛就像有定位功能一样立刻落在真北手上,只见她几乎可以说是闪现的速度出现在真北面前像一只猫一样炸毛发出威胁的声音。 “对啊,你看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能让人变成猴子的东西”真北顽劣地抬起手在鱼庭雀面前晃动,引得鱼庭雀此时的确像一只猴子一样蹦跳。 “啊,这种东西怎么会在猴子手里?” “一旦被商人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怎么都要想办法弄到手”真北说着将手中的罗布蛊扔给鱼庭雀不再逗她,“不知何时,有人发现毒蟒的天敌能够将它们捕捉会巢穴,但在吃了尸体后并不要这种异物,而这种会随着光芒发出漂亮光芒的矿物同时会吸引其他动物去偷窃,其中就包括鸟类和灵长类,虽然鸟类不好对付,可灵长类却相对简单,人们起初拿食物交换,后来发现对方有模仿能力,于是故意惹怒对方,猴子就会模仿人的动作将矿物扔过来,这也是打灵蛊的来历。” “原来如此”宫彼乐盯着蹲在一旁仔细数着满满一袋子珍贵罗布蛊的鱼庭雀,不觉将小脑袋放在手背上,“难怪会让她这么激动。” 真北双手环臂,就连眼神也透露出调侃意味盯着鱼庭雀:“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哪边是猴子哪边是人,行者可真不愧是驭兽之人,如此通兽性!” 鱼庭雀却侧头骄傲的扬起脸盯着他:“我们怎敢与有钱人家相比,每一天都倾尽全力不放过任何挣钱机会,有时候也只能换来一顿温饱,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没有钱的人,只要能靠自己养活的人,谁都没资格去嘲弄别人,不是吗,护卫先生。” 宫彼乐此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这两人只要一说话,最后肯定有人会败下阵来,不知道今天又是谁先松口。 “嗯,这话说得真好”真北难得没有回怼,“那么就请行者今日也好好认真完成自己的职责,别再只顾赚钱忘了自己现在还是被雇佣的身份!” 看着真北那讨厌的笑容,鱼庭雀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阵不甘心的哼声。 入夜。 众人在一片高地上露宿,火光不大但足以驱赶四周不坏善意的动物靠近,加之还有迎萤歌的笼灯点亮,更是告知周遭其他行者这里有人在。 真北拿着皮革地图借着火光查看路线是否偏离轨道,宫彼乐在一旁与乞望正在玩猜自己手中有没有光虫的游戏,鉴于乞望那灵通的鼻子小姑娘次次都只有输的结果。 “既然这里有罗布蛊,那就说明附近一定有幽谷之类的地方,前面到什么地界了”鱼庭雀拿着罗布蛊对着乌布司慢慢转动矿石查看通透度,漫不经心地开口。 “前面,应该是到中心林前唯一的一座古城,缘角翼城”听见鱼庭雀的话,真北也确定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缘角翼城?好奇怪的名字,一听就知道肯定有什么典故……” “是一座木石城,原本是古都矿石山,之后荒废了不知多久,随着地势的下沉与树木的穿插生长成为被魁锦河贯穿的峡谷城市,因为树木生长将古城大部分带着生长在空中,最后甚至突出了峡谷,远远看去像庞大飞鸟的羽翼的形状因而得名。” 鱼庭雀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于真北的这个解释她倒不陌生了:“是不是那个叫乌托雅的地方?” “听去过城内易货的商人说过,那里的城民将双翼树冠称为乌托雅之手,应该是与她们信奉的女神传说有关,大概是说,那是女神乌托雅自黑暗中托起希望之都的双手,并且都认为女神始终被囚禁在古都之下的深邃黑暗中,即使如此却对希望和光明没有放弃过。” “听起来真是一位高洁神圣的女神”宫彼乐听到这里忍不住赞叹出声。 鱼庭雀倒对此没有太大的感想,反而是小心翼翼的将手中装着罗布蛊矿石的袋子收好。 “谁知道呢,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有人在,一定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诞生,那些不管有记载还是没有记载的神祗,其实究竟真正是什么样的,谁都不知道。” “这么说也没错”真北说着将地图收起来。 “阿珂,你怎么下车了?”宫彼乐站起身连忙上前。 季玄珂环顾四周,只见他握住宫彼乐的手低低地出声:“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嗯,就像……就像虫子在水面掠过的声音,很细微” “欸,这么吵你还能听见这种声音”鱼庭雀说着拿出腰间的烟杆借着火气点燃烟丝。 季玄珂静默继续捕捉那窸窣的声音,只见他睫毛微颤间看向鱼庭雀的身后:“越来越近了,朝这边来了……” 鱼庭雀意识到他的目光,立刻弹跳起身,她瘪着嘴僵直身体快步跑向乞望,不住拍打后背的衣服。 “啊!那是……”宫彼乐顺着季玄珂的目光看去,远远地看见一只闪烁着光芒而来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的确一如季玄珂所言,是笔直朝着这边而来。 真北顿时绷紧神经挡在季玄珂身前。 “松鼠?”鱼庭雀侧身探出脑袋仔细瞅了瞅。 那越渐靠近的发光东西体型比松鼠还要小,慢慢走进了众人不由得愣住,是一个通体发光头顶莲叶帽子的小人,而且,它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出现发出蓝光的莲叶盘,甚至能够看见所走的地面都像变成了水面一样,不仅有水纹一圈圈散开,那声音的确是独特的行走在水面的音色。 “莲童子!?”鱼庭雀伸手揉了揉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小人甚至没有打算改变自己路线,径直朝着火焰堆中心走去。 “嘿!”然后对着焦炭发出清脆的声音,奋力掀开,整个火焰堆在他重复这个动作中就像被阔开了一条小小的路径,它畅通无阻地前进。 鱼庭雀看着它走进幽林中,而身边的乞望甚至没有犹豫地跟着,然后对鱼庭雀甩甩头意思让她跟上。 “难道说这里……”鱼庭雀再次非常自然的忘记了自己被雇佣的身份。 “怎么办?”宫彼乐犹豫地看向季玄珂。 “跟上去看看” “可是察林……”真北永远最理智和冷静。 “她和她身边的灵兽都没有反应,应该无碍”季玄珂对此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握紧了宫彼乐的手也随着鱼庭雀走进幽林。 真北给身边巴肋赫简洁交代后也不得不跟上前。 “嗯?”就在真北转身跟上前的一瞬,周遭的一切刹那间转变,出现在眼前的一片陌生热闹的异域景色让他整个人都愣住,直到头顶上传来翅膀挥动的声音,他抬头,通透的白昼天空是玫红与蓝色泼染的色泽,平日遥不可及的阿古都星群变得触手可及。 “站路中间干嘛,小心点” 身边来往之人更是形形色色,有些与人无异,可是大部分,异于常人,甚至态度似乎有些强硬。 “抱歉!”真北回过神来连忙拨开前方的人流想要找到季玄珂他们,不过眨眼功夫他们竟然被冲散了。 “哦吼,真的是鲸乐都,我只有在古纪里才见过一些零碎的记载,没想到居然会是真的……” 前方不远处,鱼庭雀兴奋的声音大大咧咧地传来。 “那家伙……”真北没有一刻比现在还要后悔当日的决定,怎么就找了这个人同行?他非常艰难的在人潮攒动的狭小街道上移动,好在鱼庭雀此时骑在乞望身上目标很明显。 呵呵~ 真北忽然停下脚,他愣愣地转动身子看向一旁发出少女浅浅笑声的地方。 琉璃色的透明商贩摊子前,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真北走上前,摊主似乎不在的样子,他仔细聆听,最终目光定格在摊子内里的一个盆子里。 “你是……人?”盆子里装着满满的银色液体,光滑如镜的表面竟照出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焰中心有一个小人,用着灵动的眼眸望着真北,对他颇感兴趣。 “嗯,是人”真北愣愣地点头。 “在鲸乐都里虽然不多,但是,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是么”真北不知为什么,此时的自己竟然全身心被吸引过去。 “我是火灵,浅晕”说着她看了看旁边,“你的同伴过来了。” 鱼庭雀站在外面对他招手:“你在干嘛,我们扔下你了。” 真北迟疑的转身离开,对这一切始终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突然会来到这儿?”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里就是鲸乐都,传说中的缥缈、奇幻之都,它的存在曾经只记载在古纪之中,但都是只言片语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见识过,谁都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当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在其中,而这里的住民,应该都是名为灵子之物。” “灵子?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跟我们在外面见过的那个莲童子一样的奇幻之物,刚才你不是也见到一个了”鱼庭雀此时显得非常激动,毕竟如此梦幻缥缈如同海市蜃楼的景象居然被她见到了。 “那个也是?” “据说,能够进来鲸乐都的除了当时在附近的人之外,就是被邀请和选中的人”鱼庭雀环顾四周,身边几乎没有真正的人族,大多都是有着奇异面貌和类人的家伙,“除此之外,你觉得这些家伙都是些什么东西?” “快点找到察林和苏合才行”真北说着连忙往外跑。 “不用着急”鱼庭雀虽然激动,可是仍旧保持着理智,“既然已经身在其中,还怕什么,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这可不是任何人能见识到的场面,他们不会有事的,你就收起你那份瞎操心的性子,刚来就跟灵子攀上话了,看来,你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动作这么快。” 听见她调侃意有所指的话,真北顿时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季玄珂紧紧握住宫彼乐的手,两人在身边这群奇异人流中显得很是瘦小,但周边从未见过的新奇东西过多,就连景色也是异域之色,让两人此时其实除了惊异外还是好奇。 “阿珂,你看天上”宫彼乐拉了拉他的手。 季玄珂抬头看去,天上像一条河流一样静静乘着风上下浮动飘飞着的东西,看上去好似一只通体绿色的小兔子举着蘑菇伞,着实让季玄珂也不由得发出感慨之声。 季玄珂抬头看去,天上像一条河流一样静静乘着风上下浮动飘飞着的东西,看上去好似一只通体绿色的小兔子举着蘑菇伞,着实让季玄珂也不由得发出感慨之声。 在两人惊叹这番景象的时候,从脚下的泥土里破土而出的种子快速生长,并攀着季玄珂的腿,悄无声息的如同藤蔓一样往上生长,然后长出叶子,最后结出金色的旋科小花。 “呃?香气?”季玄珂嗅到一股香味突然回头,却见到一张美艳无比的女子面孔。 随着季玄珂惊愕退步,原本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开始枯萎,那女子从金色旋花变幻,落地成为美丽无比的女子,一眼看上去就并非是人类的女子摊开双手,一只喇叭形状的杯盏盛着泛着星光的液体出现在她手心,她将杯盏递给季玄珂,虽不语,却明显是要送给他喝。 “她……好像是要你喝的意思”宫彼乐站在一旁提醒地说道。 季玄珂虽然并未想要收下,可是,迎着她这双妖异感迸发的宝石眼瞳,直觉告诉他一定不能拒绝。 “抱歉,他不能喝”鱼庭雀忽然出现一把夺过杯盏,虽笑意盈盈但眼中闪烁的犀利光芒让对方霎时旋转着从所有人眼前消失,鱼庭雀扔掉手中的杯盏,“真是不能对你们有一点疏忽,难道没人教过你们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喝吗?” “那是?”真北看着地上骤然改变了颜色的液体不觉后退。 鱼庭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簿子熟练地翻看:“啊,有了,刚才那个应该是叫姬旋花的木灵,由旋花科中诞生而来,一如花语的仇恨,她释放出的花粉带有蛊惑与毒性,而她常年依附在其他木灵身上直到被分解出来成为独立的个体,能够给中蛊之人带来整整一天的生死体验……好险好险,果然是有毒的灵子。” “花粉……”季玄珂一愣,刚才他嗅到的那股味道,难道? “那,天上飞的那些小兔子是什么?”宫彼乐似乎没有注意到季玄珂的异状。 “嗯,我看看”鱼庭雀再次翻看小簿子,“哦,是叫兔伞的风灵,,它们漫无目的漂浮在空中,几乎不会落地,因为一旦落地就注定休眠与死亡,乃是活在风中的小灵子,啊,还有,那些蘑菇伞似乎是一种木灵,叫绿衣藻。” “好神奇的景象!” “你们,是……人!?” 第二十九章 幻灵之境。 斜前方不远处,支着简单棚子下一个浑身裹着行者长服的男子远远就在打量这群人,显然对于在此地看见鱼庭雀他们这样的人出现,有着分明的惊讶之意。 “你们几位,是人族?”由于对方戴着的行者帽几乎将自己的整颗头都掩盖住了所以只能听出是一名男子。 “难道我们长得还不够明显嘛”鱼庭雀说着用眼睛示意几乎没有遮掩自己的所有人。 “非也非也,在下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能在这鲸乐都见到普通人,还是算得上稀奇的”说着,对方伸手往后拉了拉帽子,露出了一张童颜髯须的普通男子的面庞。 “眼睛……”真北一眼就看见此人双眼的不同,瞳孔墨色,但是眼白的部分散布这许多细碎的黑色光斑。 “你也是莫名来此之人吗?”宫彼乐见到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瞬间放松了警戒。 旦见他伸手捋了捋自己短短的髯须笑笑:“并不是,至少,应与你们有所区别。” “姐姐,你看看他是什么人”宫彼乐伸手拉了拉鱼庭雀的衣袖,让她再翻看小簿子。 真北快速打量后似乎已经知道了对方是干什么的,率先开口:“坐在卜算桌前,后面还插着那么明显的幡子,用不着翻也知道是什么人,看起来不论在哪儿,都有算命先生的身影。” “算命的?” 当宫彼乐看向对方,男子却不以为然地垂眸一笑:“毕竟不管在哪里,人,总是要糊口吃饭的嘛,也不至于将反感表现得如此明显吧。” “算命卜卦看相这种事,原本就不能当真,说得好听让人高兴也就权当好话收了,反之,总觉得被人生生安排妥当,就像被牵着走一样,根本没有意义”真北似乎对此有着很不好的经历,说着,他走向季玄珂,“察林,我们应当早点找到出口离开这里……” 鱼庭雀一直默不作声,忽然见她走向对方,然后坐在桌前凑近了仔细盯着对方的这双眼睛,随着她缓缓吐出烟气,迷蒙间她忽然扬起嘴角:“普通算命的能到鲸乐都里来拉生意也算是真正有见识之人了,不过,还能保持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也知道不仅仅只有神棍的嘴上功夫,对吧,命相师先生。” “在下名曰半山悍,这位莫玛行者眼光真不错,见识如此之广,身边还带着这样一尊神兽同行,想必此生命相一定与众不同,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够为行者观测一番?” 鱼庭雀微眯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她笑起来摇摇头:“我就不必了,已阅时光我经历过,未历前路我正身处,比起被人预言观测,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精彩有趣的,我个人是认同这点的,你试试我身后的那群年轻人。” 宫彼乐看起来似乎挺感兴趣的样子:“那,我可以试试看吗?” 半山悍的目光停留在鱼庭雀身上,听见宫彼乐的声音时停顿后才继而对她露出做生意的笑容:“当然可以,能为如此生机盎然的生命卜算是我的荣幸。” 季玄珂若有所思的看向鱼庭雀,忽然他一把拉住宫彼乐:“等等”众人的目光看向他,他却似乎从鱼庭雀的眼中察觉到了什么,“既然身处如此奇异之地,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这位少主人真是谨慎”半山悍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你?”真北顿时警惕,他怎会知道季玄珂是什么身份? 鱼庭雀轻笑,在半山悍透露出搅局的目光里举起手示意:“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可什么都没说,应该……不算搅了你生意吧。” “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真北越发觉得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半山悍仔细盯着真北和季玄珂的眼神变得有些真挚和严肃,随着他瞳孔来回打量微微转动,也带动了双眼之中黑色光斑,他双手叠交放在桌上,然后慢慢朝着两边散开,随着他动作的展开,原本只是普通黑色的桌布,忽然显现出复杂的星象图,而且,像是活物一般能够移动。 咔哒—— 他从衣袖中取出罗布蛊类似的矿石散落在桌上,随着矿石落在星象图桌布上,他脸色有异地抬头看着几人,就连冷静的瞳光也微微闪烁。 鱼庭雀有些好奇的靠近,却见到桌布上两颗最亮的星星越渐靠近,但她的确对卜算和星象这块不熟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半山悍面色越渐凝重,突然,他抬头迎上鱼庭雀的目光时显然一怔,然后快速挥手,星象图也随之消失,而他也收起了卜算用的矿石。 “真是罕见的命相师,居然会主动为他人卜算”看见他这种反应,鱼庭雀着实觉得稀奇。 “没什么大不了的,命相师也有自己的好奇心罢了”半山悍说着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很明显,卜算的结果也不会告诉我们咯”鱼庭雀试探着想要问出点什么东西。 “既然各位都不相信,那么所谓的结果也就自然不成数了,不管是出于作为命相师的原则还是正常情况,那当然不能轻易告知,除非……”半山悍收敛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再次露出做生意的笑容向她伸出手,“您能为之付出相应的报酬。” “这不跟外面那群神棍一样嘛”真北对这种人始终没有好印象。 鱼庭雀的小聪明没有得逞,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要付给你们的代价对我来说实在有些大,我恐怕自己不值一提的命相实在不足以用负担不起的代价去支付,所以说,敬谢不敏。” 半山悍瞳孔明显紧缩,就连声音也变得低沉:“那真是,太遗憾了,您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 季玄珂偏侧头,刚好能够见到半山悍此时的神情,一种从未有过的直觉在内心油然而生,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星光让人觉得有种被禁锢的束缚感。 “好了,还有其他很多东西没见识过,就不在这儿浪费太多时间了”说罢,鱼庭雀再次跨上乞望后朝着前面撒欢而去。 “你这家伙”真北此时完全对鱼庭雀没辙。 “年轻的察林,有缘相见,有一言且听罢”半山悍叫住了季玄珂,然后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冥星而立,烨运相随,晦光明暗交替,鲸吞星河万物,越是空旷幽深无垠之洞,越是足以装载万象森罗。” 季玄珂整个人似被凝霜白雾附着,几乎不为所动:“这是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季玄珂便从半山悍的眼中似乎看见了无数黑暗中的星群,然后,星光一个个失去光芒变得晦暗,最后变成没有生气的黑色石块,他连忙后退一步,这才看见半山悍的脸渐渐被巨大的行者服帽子扣住隐去,而半山悍整个人也被长服再次包裹住不再出声。 “阿珂?”宫彼乐站在一旁看着出神的季玄珂不解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季玄珂回过神来,他迟疑地走向宫彼乐,但刚才自己所见之景却让他无法忘却。 一路上,不管真北如何担心,鱼庭雀都一副充耳不闻的状态,自顾自地翻看手中的小簿子一一做对照,她可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够拿出这个小簿子,见到梦寐以求的鲸乐都。 也许是被她的这一面所影响,宫彼乐也有些忘乎所以,跟在她身边好奇地在她讲解中全程合不拢嘴,看来对女孩子来说,眼前的未知永远都让她们感觉到莫名地高兴,甚至可以自然而然地忘却身边人。 “呜哇,鱼姐姐鱼姐姐,你看那边,那边好热闹,好像在表演什么,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宫彼乐蹦跳着指着左前方很多人聚集的地方。 “哦,那得去瞅瞅才行,来,我们走”鱼庭雀还没仔细看就点头答应。 “我说你们俩……”真北守着季玄珂寸步不离,看着两个已经乐在其中的女子让他着实觉得身累,尤其是鱼庭雀轻易就将宫彼乐给影响了,他犹豫地看向季玄珂,但这才发现自己的主人似乎有点不对劲,“察林,是否有不适?” “我没事”季玄珂始终淡漠,他看了看周遭,以及跟着鱼庭雀变得像个正常活泼性子的宫彼乐的身影,并未有太大变化地跟上前,“不必担心过多,她不是说了嘛,既是如此难得一遇的经历,勿需顾虑过多。” “是。” 借着乞望的优势,鱼庭雀能够轻松拨开人群凑到热闹的前方。 赫然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五彩泡泡,漂浮在众人面前,而在气泡内,似乎装满了银蓝色的液体,不管怎么看什么都没有,身边这群异人似乎也很好奇的用手去戳,看起来是很软的感觉甚至不论怎么戳都戳不破。 矮小的宫彼乐被人潮挤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不过好在一直抓住乞望所以才没有走散,鱼庭雀听见她的声音这才一把拉住她后将她抱坐在自己身前的乞望背上。 忽然水球里翻滚起一片巨大的海浪,在无数的气泡滚滚中,水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最后成为墨蓝色,宫彼乐凑近了,几乎将脸都贴上去。 “呃!?” 一双长着鱼鳍的手猛地拍在她的脸上,吓了她一大跳,猛地往后一扬,撞得身后的鱼庭雀发出一阵闷哼声。 当水球内的水再次恢复平静后,颜色也开始变浅,一个类人身披美丽似鱼尾长裙的女子出现,她在水球里就像人在外面一样悠然自得,然而她游弋的一举一动是那么的优雅华丽,当她靠近了宫彼乐时偏侧小脑袋一脸的好奇。 “她好像也在看我们”宫彼乐说着再次靠近,然后伸手放在那软软的水球外面,里面的鱼人也学着她的动作与之重合手掌。 也许是感受到了神奇,鱼人忽然发出奇异的笑声,浑身一抖,从其皮肤以及身体里就像打喷嚏一样散出无数的小鱼,樱白色的小鱼围着她游弋,最后竟噗噗噗的跳出水球,甚至能够在外面也像在水里一样自如的游弋在空中,甚至穿梭在众人身边不受一丁点影响。 宫彼乐抬手托起一尾,只觉得手心凉凉的,痒痒的,她顿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水球里的鱼人眨眨眼同时也学着宫彼乐发出类似的笑声,逗得所有人都笑起来。 鱼庭雀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快速翻看自己的小簿子:“哦~~,这就是水灵,飞鱼啊,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产出不同颜色和表情的小鱼,还会模仿人的各种声音。” “有表情的小鱼?”宫彼乐将手拉进看了看,小鱼也抬头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忽然咧嘴一笑,这让她顿时一惊往回缩起下巴,顿时连双下巴都被挤出来,她尴尬的回之一笑,“果然是有表情的小鱼。” 鱼庭雀见状立刻将这种亲眼所见的新场景画下来,逐渐在脸上露出奸商的笑容:“这样一来我也是亲眼见过鲸乐都里灵子的人了,嘿嘿嘿,如果能一次性将所有灵子都见识到将它们画下来,绝对有人能出大价钱买下来。” “啊,小鱼的颜色变了”宫彼乐看着飞鱼再一次产出了赤色的小鱼,但直觉让她有些害怕的往后躲,“怎么好像觉得她生气了!” “欸?”鱼庭雀抬头看去,好家伙,飞鱼此时不仅是头上的毛发,就连身上类似鱼鳍的衣服也炸开来,整个人对着鱼庭雀发出嘶嘶的声音,那一尾尾赤色的小鱼也张嘴露出满嘴的獠牙,鱼庭雀立刻收起手中的簿子露出强行善意的笑容,“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大概是直觉察觉到鱼姐姐你不怀好意的打算了吧……” “呃……这里不能呆了”鱼庭雀连忙拍了拍乞望的屁股,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他们艰难离开。 “她们好像很敏感啊”宫彼乐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鱼庭雀。 “啧”鱼庭雀一脸计划泡汤的表情,这时候仍旧不忘给自己的小簿子补充信息,好歹也见识到了飞鱼生气的模样,就在她奋笔疾书的时候簿子上忽然出现了白色的凝霜一样的东西,她连忙拍了拍簿子,“这是什么东西?” “鱼姐姐你看,我、我们,我们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包围了”宫彼乐往后拍了拍鱼庭雀的腿。 鱼庭雀抬头看去,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群白色且毛绒绒的飞絮类东西,而且就是的的确确将他们包围住了,乞望甩头挥动爪子,可是这些东西就是飘飞在四周,并且有意识的将他们往前推进。 “请各位看仔细了,接下来便是幻魔行者最精彩的时刻” 啪啪啪啪—— 一阵清爽地男子声音后,耳畔传来巨大的掌声,还有无数的喝彩声。 砰—— 围绕在鱼庭雀他们身边的白色飞絮轰然高飞,在头顶幻化为一匹麋鹿的身影奔跑着,跳跃着,身后如同追随的星河飞絮也将整个场地包围住,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那头银白色的麋鹿身上。 噗地一声响起,原本绵软的飞絮好似雪花一样凝结纷纷扬扬洒下,宫彼乐抬手接住,掉落在她手心的白色冰晶并未融化,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扭动着身体再次朝着麋鹿的方向跑去。 当宫彼乐随之看向麋鹿时,在不远前方,一名身着异族金银色华丽束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所有人中央,脚却没有沾地,看他一身惹眼的装饰穿戴,的确是足够吸引人。 啪啪—— 随着他抬手在手腕处拍了两下,那头麋鹿再次化作无数巨大的飞絮漩涡,卷起一阵大风,风起一阵,飞絮飘落,落地一瞬从中走出一位身着白花有着一双宝石绿眼眸的美丽女子,只是头上那明显的麋鹿角分明彰显出她的身份。 在一阵掌声中,年轻人伸手牵着女子鞠躬行礼往身边退让。 一名身着行者长服但同样以各种华丽刺绣吸引众人的目光之人接替上场,只见他从长袍下抬起手,雪白异人的皮肤上脉络鲜明呈现,像天生的刺青斑纹,他用着纤长的手指无比灵活地在空中划出各种难以置信的图案,就在众人都被他眼花缭乱的手势夺去注意力时,他手中凭空出现一颗悬浮的花球,随着他手指摆弄,耳畔响起类似花瓣盛开的声音,那颗花球掉落金色的皮屑。 啪 花球发生爆裂,更像舒展身体的一般变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大嘴,在他挥手之际,那怪异之物朝着众人飞去,吓得胆小之人连连抱头后退甚至蹲下。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之际,那东西猛地飞空,突然膨胀,只见下面操控之人对着天空握紧手掌,作出一个往下拉的动作,那怪异的东西在空中直接爆裂,赤色如血一般的液体喷溅下来。 “啊,是血石,是血石啊” 所有人都惊异发现那液体在落地后竟变成了让人一瞬哄抢的血色宝石,在鲸乐都里,血色宝石可是上等宝物。 “血石?”宫彼乐伸手也接住那液体,可是在她手中却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鱼姐姐,我的好像不是……嗯?”她看向身后的时候鱼庭雀已经不知所踪。 宫彼乐连忙四下环顾,却见鱼庭雀比任何人跑得都快,已经冲到了最前面去捡血石。 “她对宝石的这份忠心,从某种方面来说让我还挺佩服的”季玄珂与真北悠然走来,一路上也算是见识到了不少让他大开眼界的异象,只是每每见到这种时候的鱼庭雀让他忍不住感慨。 “你看,阿珂”宫彼乐将自己手中的小兔子递给他看,“掉在我手里的好像不太一样。” 季玄珂伸手轻触,却见那兔子渐渐变形,甚至色泽也趋于变黑。 “啧,原来是幻术,亏我这么高兴”鱼庭雀一掌捏碎了手中的东西后甩甩手。 季玄珂下意识收回手,那兔子才恢复了原状。 “鱼姐姐,你看,我的小兔子……”宫彼乐高兴的摆手,可是兔子忽然消失不见,她有些着急的寻找,“跑哪儿去了?” “一点小小的幻术,希望各位喜欢!”众人都空欢喜一场的时候,控场的男子这才开口。 虽是幻术,却因为极度逼真的效果让在场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异人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嗯?”鱼庭雀正打算离开之际,忽然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抵住自己的屁股,她转身,却见刚才那个浑身雪白的漂亮女子正用自己头顶上的角顶自己,鱼庭雀一脸惊奇,“干、干什么?” 女子偏侧脑袋,一双绿油油的宝石麋鹿眼直勾勾的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跟动物没有区别。 “我可没拿你什么东西”鱼庭雀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不时用着自己的角顶自己,吓得鱼庭雀连连后退。 “非常抱歉,我家麝香很难得会对人这么亲近……啊,那是,那是雪照科灵兽吗?”那位率先表演的年轻男子迎上前惊喜地盯着不远处的乞望叫道。 “呃,是,没错” “果然是灵兽”还没等鱼庭雀回过神来,他径直跑向乞望,首先围着乞望就是一通上下左右仔细打量,那激动的手,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样子,谁看了都得说一句怪人! “那,那个,这边,你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办、办法”鱼庭雀来回躲闪着女子目光的追随,可是女子似乎此时对她很感兴趣,脸上还流露出让鱼庭雀不解的笑容。 年轻人试着去摸乞望皮毛的时候,却被乞望嫌弃的用尾巴拍打拒绝,听见鱼庭雀的话他回头,看见那一幕有些羡慕的解释道:“啊,她以为你在邀她玩儿呢,看起来……你好像很招麝香的喜欢。” “没戏没戏没戏”鱼庭雀此时一副螃蟹左右移动的怪异动作,时刻做好被女子再一次用鹿角撞击的准备,“陪她玩儿一次我恐怕就没了!你快阻止她。” 呼~,年轻人无奈叹口气,眼神里满是不舍地看着乞望,然后走向鱼庭雀,只见他抬手轻挥,女子这才不甘心的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表示不满。 鱼庭雀松口气,揉了揉刚才被鹿角顶得有些疼的屁股,她没好气的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小麦色的皮肤,短发,轮廓分明大气,给人一种洋溢着爽朗阳光的味道,只是从头到脚都戴着夸张但很相衬的饰品。 “你家孩子也太顽皮了吧,疼死了。” “抱歉抱歉,她脾气实在是不可控,我也觉得很棘手,呃!?”年轻人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女子气鼓鼓地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他也只是开朗又傻气地伸手挠挠后脑勺,一脸习惯,“你看就像这样,实在是非常抱歉……” 呜呜呜呜 女子张嘴咬住他的胳膊发出生气的呜咽声。 鱼庭雀连忙后退一步,尴尬的只剩囧笑:“是、是啊,我看见了,没事,就这样吧。” “你没事吧”宫彼乐担心地瞅了瞅鱼庭雀受伤的屁股。 “只是被顶了一下,应、应该没事,我们走吧……” “那个,等等”被女子咬着不放的年轻人走上前叫住了他们,“你们看起来似乎是普通人,是受邀前来的?” “呃,这就不知道了”鱼庭雀脑海中闪现莲童子的身影,“就是突然进来了。” “啊,那就是被波及的人,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们还是不要四处乱走,毕竟……”他示意四周的异人,“普通人在这里还是挺显眼的。” “他说得没错,我们还是想办法离开吧”真北再次认真的点头认同这句话。 “那可能有点困难”年轻人对此却并不赞同。 “为什么?” “因为一旦踏足鲸乐都,凭自己的意识是出不去的,除非,只有等鲸乐都的效应过去了,所有人就算想留下,你也不可能会留下的,所以,还是耐心等候吧,不介意的话,你们也可以跟我们在一起”年轻侧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同伴,“我与那位幻术师暹勒摩一同行旅,大家叫我走马翁,也可以叫我萨纳然。” 鱼庭雀他们眼神交流,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们果然也是普通人,可是,看起来你们好像很熟悉这里的样子”宫彼乐对于幻术师似乎并不陌生的样子。 “嗯,因为那家伙有办法知道鲸乐都每一次会在什么地方出现,所以我们平时除了边行旅边表演各种幻术维持生计,基本上是跟随着鲸乐都的踪迹移动”萨纳然说着领着他们走向一堵墙,随着他伸手在墙上滑动,一扇门扉出现,他示意鱼庭雀他们进入。 “哇,这后面居然是一间屋子欸”宫彼乐站在门扉来回在两个景色截然不同的空间打量。 “在鲸乐都里,什么都有可能,千万不要被眼前的景象蒙蔽了。” 萨纳然对屋子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在所有人坐下后他为几人斟满热腾腾的茶水,而旁边一直都没有消气的女子始终瞪着他,他也只有安抚地笑笑。 “我之前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幻术师,真的只是……普通的幻术师吗?”鱼庭雀尝了一口热茶,是从未喝过的味道,清甜可口没有苦味。 “这我可不清楚了,毕竟,我可不是幻术师,我只是作为一名从旁协助之人帮助真正的幻术师制作道具以及其他杂物,真正施展幻术的,是暹勒摩……”萨纳然说着走向众人,说话间,门扉打开,他看向门口,“正好,幻术师到场!” “真难得,你居然会有客人,萨纳然”走入之人正是刚才为所有人做幻术表演的男子。 “也不算是我的客人,应该说是,麝香的客人” “这就更稀奇了,麝香一向不会亲近别人的”说话间,名为暹勒摩的男子走向众人,然后伸手揭下行者服的帽子。 “啊,他的脸……”宫彼乐一愣,连忙伸手拉了拉鱼庭雀的衣袖。 第三十章 幻术师。 “这可真是失礼,竟然会吓到如此枝梢润月的缇卡,作为歉意,希望借此能作抚慰”他那低沉宛如井底钟音般极具特色的嗓音,仿佛就连声音都有让人沉醉的力量。 随着他抬手轻轻转动手掌,指尖勾勒出未知图案,随着他轻挑手指,整个屋子的地下发出噗噗声,那是种子破壳时的细微动静,鱼庭雀等人低头看去,一颗颗发着光的光滑小脑袋冒出来。 一颗颗通体发光的小脑袋钻出来后,接着是小小的双手,然后,它们扭动身体努力地朝外面拔自己的身子,那奋力的样子着实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帮它一把,当传来砰砰如同打开瓶盖的声音响起,小人们终于一个个从地里跑出来,一阵欢呼后顺着桌角攀上来,无数小人在桌上跑来跑去。 宫彼乐顿时开心地凑近了仔细琢磨,小人儿通体是柔和的黄色光芒,就像琥珀一样通透,但是再仔细看,能够看见身体里类似羽毛和树枝一样的东西。 啪—— 暹勒摩打了一个响指。 这群小人儿忽然站在桌上一动不动,然后仰面的一瞬整个身体开始膨胀,身体里原本小小的未知东西开始疯狂长出,彼此缠绕拉扯,充盈整个空间,从最后结出的一颗颗巨大果实里可以看见一如刚才那些小人儿一样的人,它们在通透发光的果实里,也张望着所有人,原本只有萤光的屋子,瞬间变成梦境之景。 “哇~~,好厉害”宫彼乐高兴地站起来鼓掌,鱼庭雀等人也为眼前所见忍不住拍手。 随着屋子里光线变得明亮十足,所有人也都看清了眼前这个男子让人的确会为之一怔的脸。 他有着一头烟灰色的长发,因为穿着行者长服究竟有多长未知,但看垂在面容前的几乎至胸口,整张脸上最瞩目的应该是那双眼上蒙着的肤色布条,而布条上画着类似闭目的图腾,因此给人一种很大的错觉。 “那个,你的眼睛上,是蒙着一层布吧”无畏的宫彼乐还是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清楚。 “缇卡愿意的话,我很乐意为之解惑”暹勒摩说着抬起手轻触头上的一颗果实,光芒也随着变得更加明亮,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芒中。 宫彼乐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虽然有着和他皮肤几乎一样的颜色,但触感的确有些不同,只是似乎很薄与皮肤的契合很完美,她手指顺着往太阳穴的方向抚摸,然后一愣:“这是……”,布条从暹勒摩脸庞两侧的太阳穴自然垂落。 “欸?”宫彼乐更加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她双手捏着布条不时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想要找到打结的地方,可她甚至摸不出来布条与皮肤有分离的触感,“这是怎么做到的?” “彼乐,你这样太失礼了”季玄珂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服。 “哦,抱歉”宫彼乐连忙放手对他颔首表示歉意。 鱼庭雀单手托着脸也仔细地打量暹勒摩,这张有着明显异于常人的惨白肤色和分明的轮廓,以及从额头延伸至嘴角的竖状花枝斑纹,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透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暹勒摩紫红色的笑唇笑意渐浓,见他稍稍转动头似乎也在感知眼前的几人,然后再次悠然开口:“无妨,无妨,平日里所见之人都是避而远之者,能够让缇卡这般感兴趣又何尝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毕竟,也算是我等幻术师的本愿。” 趴在一旁的乞望抬起头,嗅了嗅身边一步步朝自己挪近身体的萨纳然。 手里拿着各种零食的萨纳然对着乞望一脸讨好,不时晃动手里的钵子,让零食发出诱人的声音。 果然,乞望很自然被吃的吸引过去,甚至没有再表现出对他的抗拒。 萨纳然眼睛一亮,抿紧唇朝着乞望伸手,不知何时变回麋鹿蹲在一旁的麝香看着他试探的动作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声音。 “呃!松口,松口,麝香,你给我松口”被麝香狠狠咬住手背的萨纳然顿时表情狰狞,想要打又舍不得下手的模样颇为滑稽。 “我这也是头一次见到脾气这么倔的孩子呢,你究竟怎么惹她了?”鱼庭雀好奇地歪着头盯着萨纳然。 “不,不是,我……我也不太清楚”萨纳然一脸为难,“它们好像就是本能地讨厌我。” 鱼庭雀摇摇头:“呃,似乎不光只是讨厌吧,隐隐约约我好像能明白它们见到你就会被诱发出攻击性的本能一面。” “欸,为什么?”萨纳然欲哭无泪。 “嘶——”鱼庭雀越是盯着他,心里也按捺不住一种想要抽他的冲动,“不知道呢,没什么理由,看见你那张脸就有这种冲动。” 真北环顾整个屋子,堆积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的确与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行旅艺人没区别,可是,怎么说呢,这两个人身上的气息却截然不同。 “冒昧请教,刚才那位拓康所言,两位是一路行旅一路追随鲸乐都,莫非,你也是这鲸乐都之人?” 暹勒摩摇头:“非也,我乃普通人,只是早年学了一些幻术,之后行旅多年遇见了许多有着奇幻经历之人,怎么说呢,可能是与鲸乐都有缘,所以模模糊糊地能够感知到她的出现迹象。” “是这样啊”真北礼貌笑笑。 “但是,仅仅能够感知到她,已是非寻常人所能及,就算是这位行旅多年一直想要见识的莫玛行者也是初见”季玄珂说着看向鱼庭雀。 鱼庭雀咬着烟杆直勾勾的盯着暹勒摩,脸上写满了羡慕。 “世上奇妙之事时有发生,是否得见也得看机缘,缘分所至,就算想躲也无法避免”暹勒摩说着,脸微微冲向真北,“我们与各位的邂逅也是如此,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说过鲸乐都的灵子故事,尤其是其中的火灵与水灵。” 真北一愣,脑海中因为火灵这个词让他并不陌生,因为他已经见过一个。 “欸,灵子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宫彼乐顿时来了兴趣。 “鲸乐都是灵子的故乡,也是因为有灵子的存在,鲸乐都才会诞生,所以在这里,灵子就是一切;而且,灵子之间有自己的规则,那是与外界任何族裔都不同的,据说,进入鲸乐都的人如果能够与火灵相遇,将会是无比幸运的事情。” 真北吞咽口水,难道那个时候在水中见到的真的就是火灵,但是,火灵为何会在水中? 萨纳然忽然竖起耳朵,察觉到屋子外有异动。 “糟了,有人擅闯进来盗走了火灵!”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真北率先起身,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身边的少主人和自己的身份。 “你怎么了,真北”季玄珂不解的看向他。 “我……没事,我去看看情况如何” 真北刚出屋子,只见很多异人都开始四散逃跑,空中漂浮的风灵兔伞也因此乘风飞得更高远离混乱。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有人闯入了置放火灵的殿阁,不知道是谁,但是……”萨纳然示意让真北看身边突显的各种散发出戾气与警戒气息的灵子,“看灵子的状态应该是擅闯者,凡是打火灵主意的人都会让灵子们群起攻之。” “火灵,究竟是……” “简单来说,火灵是独一无二的灵子,在鲸乐都里灵子都是复数存在,而独一无二的灵子则是所有灵子都必须守护的存在,而且,火灵与水灵更是许多灵子诞生的关键,所以一直被许多人觊觎。” “这就不能坐视不管了”真北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么紧张,可他的直觉和本能在此时就是在不断怂恿,一定要去管这件事。 萨纳然拍动手腕,身边骤然出现麝香的身影:“我也这么认为,麝香,引路。” 麝香抬起前蹄,仰头发出尖锐的鹿鸣声,随着她重重落地,浑身雪白的绒毛刹那间飞舞起来。 “麝香身体上覆盖了一层寄生植物——白花茵,它们能够为我们找到对方的踪迹”萨纳然有节奏的拍打着手腕对麝香发出指令,那如霜花的白花茵旋转着一飞冲天,将兔伞也卷入自己其中,然后强行拽下几只。 萨纳然抬手接住,白花茵顿时包围住它们的身体,随着白花茵的寄生,通体绿色的兔伞变成雪白,然后几只融合为一只降落在麝香的头上。 “兔伞是风灵,风灵知悉鲸乐都里所有信息。” “怎么了,情况如何?”宫彼乐等人此时也着急地跑出来。 “有了”萨纳然看着兔伞掰动麝香的鹿角大叫道,“在那个方向。” “行者,察林与苏合就交给你了” “真北!” 未等鱼庭雀回过神来,真北已经跟随在萨纳然和麝香身后飞速离开。 “没想到你家荻耳逹是位如此冲动的人”鱼庭雀说着看向季玄珂。 季玄珂望着真北离开的背影始终保持着冷静,他顿了顿后环视四周,的确是引发了很大的骚动,但也有许多保持观望状态的异人在,甚至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台上,见到了与自己一样有着异样冷静之人。 “大概,是受了身边人的影响吧”季玄珂目光远眺,漫不经心的开口。 真北跟在萨纳然身后穿梭在各种摊贩聚集的狭小街巷,虽都是各种异域风格的棚子,但是紧密相连实在很难加快速度。 “看来得再请灵子帮忙才行了”萨纳然不停拨开出现在眼前的各种幡布,脾气也逐渐变得不冷静。 “又用刚才那个办法吗?” “不,用直接点的办法”萨纳然说着冲出街角,他四下张望以后一个缓冲,身手矫捷地翻身跃上一间棚顶。 真北远远看见他在空中抓了几把,当他也轻松跃顶来到他身边,旦见萨纳然正对着手心的一尾赤色长着獠牙的飞鱼说话,真北走上前:“如何?啊!” 话音刚落,飞鱼对着两人吐出两颗水泡,霎时将两人包裹起来。 “喂,喂,这、这是……”真北整个人浮起,他却变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嗯,看来还是用说的比较快”双手环臂的萨纳然对此似乎已经非常习惯,甚至驾轻就熟,整个人干脆盘腿坐下任水泡在空中借助风势顺利前进。 整个人跟个木头杵着的真北感觉自己脚趾都抓紧了:“这、这东西真能带路吗?” “你就放心吧,怀疑谁都千万不要质疑飞鱼的能力,怎么说它们都是最灵敏的水灵,只是偶尔母体过于敏感” “为什么我听起来有种不可名状的畏惧感?” “哈哈哈哈,就跟女子一样吧,喜怒哀乐完全难以揣摩~” “呃……”真北瞥了一眼旁边一脸纯真傻笑的萨纳然,“难怪兽族会讨厌你。” 在空中漂浮的两人,目光一直紧随在地上奔跑引路的麝香,就在一阵追逐后,真北忽然见到前面一个黑影同时在快速移动,那应该就是擅闯者。 “在那里!” “找到你了”萨纳然露出笑容,只见他对游弋在自己身边的飞鱼低喃了几句,水泡顿时加快了速度。 “萨纳然,我去左边,你去右边,我们包抄。” “好。” 水泡按照两人的规划立刻左右分离,真北在能目测对方身影接近地面的地方从袖中抽出一柄袖剑,随着水泡破裂,他轻松落地,耳边聆听动静,目光紧紧捕捉对方的动作,也不知究竟离开了多远,不多久,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势,除了身边矗立着不明的高大石像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真北加快了步伐,看见对方的一瞬他甩动手臂,扔出数只翎羽状飞镖,对方顿时停下脚转身将其打落。 “你是什么人,把火灵放下!” “多管闲事。”被黑色长袍裹身者低沉出声。 “是么,看来没人教过你,别人的东西,最好不要碰这个道理”真北虚缝双眼,整个人霎时间变得冷冽不自知,尾音一落,他便举剑刺去。 “哼”面对这么一个突然出现碍事的家伙,此人一点都不慌张,旦见他从袍子下拿出一颗血石朝着一尊石像抛去,血石撞到石像便立刻如同玻璃一般粉碎,然而粉碎的碎片却像有生命一样附着在石像身上,“解!” 呼呜~呼呜~ 石像发出低低地叹息声,立刻活了过来,朝着真北便举起残缺的单手,然后重重落下。 “呃!?”真北一个急速滚闪,好在收住冲势,他看着那凹陷的坑洞不觉背脊一凉。 不容他细想,石像便再次整个人都活跃起来,朝着他抬起了脚,幸好石像身形庞大,每一次的攻击都有停顿的时间,也给了真北能够规划避闪的时间。 “就让它陪你玩吧” “既然前来赴约了,哪有中途离开的,岂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头顶传来萨纳然声音的一瞬,麝香也显现,朝着擅闯者便是一个鹿角撞击,虽然被躲过去,却让麝香的鹿角还是挂住了他的衣袍碎片。 “啧!”看着自己被撕掉的衣角,他发出闷闷的咂舌声,“又多来一个送死的家伙。” 萨纳然像个玩心四起的孩童,他叉着腰直面擅闯者,竟莞尔一笑:“你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让本大爷当玩伴,你很有眼光嘛。” “不知死活的臭小鬼,算你运气不好”说罢,他再次取出几颗血石,朝着身边数尊石像扔去。 “真是暴殄天物”萨纳然见状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有些可惜地摇摇头,他伸手从手腕上的饰品上摘下一颗类似迷你面具的饰物,他置于唇上低语后捏在手中,脸色顿时变得阴沉,“究竟是谁运气不好……天知道呢。” 真北还在一旁与石像苦战,光是避闪已经让他越渐消耗体力,加上这种初次面对的异类情况他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唔——唔—— 从不远处传来了不明痛苦挣扎的声音,真北从石像胯下钻出定睛一看,擅闯者此时正与自己脸上的一张面具做斗争,看起来是非常痛苦地想要摘掉,但是,好像无法摘下来。 萨纳然则在一旁像是在跳舞一样悠然躲闪石像的攻击,他甚至一脸清爽、笑意盈盈的神色,就连双手都枕在脑后,就像一个与孩童玩耍的恶劣之人。 砰—— “呃……,可恶”真北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盯着眼前这个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愤怒气息的石像,不禁怀疑石像可能都带着自己的情绪交手。 “哈哈哈,哈哈哈” 萨纳然灵活自如地爬上石像之上,只见他举起右拳,一拳落在石像眉间凸出的石块,随着石块皲裂,石像也四分五裂的散落一地。 “你是来玩的吗?”真北喘着粗气大叫着。 “不是吗?”萨纳然此时已经跳到另一只石像上,他双腿夹着石像的脖子,石像则剧烈地晃动身体,想要将其摔下去,即使是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去抓他,他却跟一只缠人的虫子一样,灵活地避闪,“这不是很好玩儿吗!” “那怪物小子”真北说话间侧身再次避开落在脚边的拳头,他顿时生气地捡起脚边的石块,对着石像胸口凸出的石块砸去,随着破裂声响起,石像也顿时变成石块坠落。 当最后一尊石像破碎,真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石屑,走到萨纳然身边。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既然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那我就满足他的愿望”萨纳然说着走向擅闯者。 噌的一声响起,对方突然从袍子下抽出武器,对着萨纳然便是一挥。 噗噗—— 年轻人胸前喷溅而出的鲜血如泉水般四溅。 “萨纳然!”真北一愣连忙跑上前,看着胸前几乎裂开能够看见肋骨的伤口他一愣。 “哈哈哈哈,我早说过,你们是来送死的,臭小鬼”男子手中的短斧上甚至还有血肉残留,他艰难撑起身,双手举起斧子,“你也马上就去陪他。” “你!?” 随着短斧再次落下,真北整个右肩几乎被砍掉,面如死灰地躺在血泊中。 “哈哈哈哈,去死吧”男子此时几乎杀红了眼,对着两具尸体疯狂砍伐。 啪——啪啪—— 耳畔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 “啊咧,不会是看见什么让人高兴的幻觉了吧”萨纳然的声音骤然响起。 “嗯?”男子猛地四下环顾。 一个黑影闪过,来到男子背后,随着萨纳然一把击中他的手腕,短斧落地,萨纳然自后捏住男子脸上的面具,力道之大让男人甚至发出痛苦的低吟声。 “看起来并不是太让人喜欢的蠢笨家伙,死之前看见了什么幻觉,我没什么兴趣知道”萨纳然手指越渐收紧。 “萨纳然……” “所以,要死的人,是你”萨纳然一把捏碎面具,一张布满血丝的男子面容露出的一瞬,整个人便僵直倒地。 真北赶上前,男子脸上的血丝开始变色,眼睛、耳朵、鼻子、嘴角都开始渗出血液,这让他不由得一惊。 萨纳然拍拍手,然后翻过男子的尸体,从其袍子里果然搜出了一个不大的精美罐子,里面燃烧的火苗是略微发蓝的银色。 “这就是,火灵”真北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这个声音……是你吗?” 原本只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却在听见真北声音时渐渐变换形态,最后成为真北见过的女子身形。 “浅晕……” “果然,是你”火灵有些激动地趴在罐子边缘望着他。 “欸~,你居然见过火灵,你们早就相识了?”萨纳然一副突然八卦起来的表情来回看着两人。 真北顿时眼神有些慌乱:“不,那个,之前刚进来鲸乐都的时候,在、在一个水盆里面,见过一面。” 萨纳然一愣,并未开口。 “那个人,怎么了?”浅晕望着真北问道。 “那个人?啊,想要带走你的人吗?”真北说着,眼神迟疑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啊……”浅晕见状连忙捂住脸,“死,死了吗?” 真北拿起罐子背对着开始远离:“嗯,我们交手的时候……没法避免,所以,不必害怕,已经没事了。” “都是我的错”浅晕垂眸一脸自责,“如果不是我想要离开,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 “不,不是的,别这么想”真北想也不想就打断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作出了选择,就要担负起自食其果的结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浅晕犹豫地抬头,始终无法释然:“可,如果不是我动了那个念头,那个人也带不走我,他也不会……不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实在想要像其他灵子一样,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可是……” 真北不解的看向萨纳然。 “火灵诞生后便一直都只能待在鲸乐都的殿阁之中永无止境地燃烧,哪里都不能去,更不能离开殿阁,否则,鲸乐都会出现可怕的巨变,这是我听来的故事”萨纳然说着看向走过来的麝香,他轻挥手,麝香头上的那只被白花茵包裹的融合兔伞重新被释放。 “虽然身边有微更告诉我外面发生的事,但是,听得越多,我就更向往外面的世界”浅晕说着,满眼都装着对外界的向往和羡慕,然后看向真北,“那个时候,我偷偷动用了微更的水灵之力现身在鲸乐都的边界水镜,你是我第一个见到并且说话的人,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真北,你叫我真北就好。” “你是我第一位朋友,真北”火灵满目伤感中还有着丝丝的喜悦。 萨纳然抬头,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来我们必须要立刻赶回去才行了。” “欸?”真北一愣,他抬头一看,原本明朗奇幻的天空竟开始变色,就像被墨色一点点侵蚀一样。 “微更……”浅晕看见天色不觉捏紧了小手低喃。 真北与萨纳然刚离开不久,一群有着各种身份的灵子将鱼庭雀等人团团包围住,这架势,让鱼庭雀甚至忍不住再次拿出了怀里的小簿子。 宫彼乐见状连忙按住她激动的手,对着她连忙摇头。 暹勒摩迎上前,对着灵子们恭敬行礼:“这场骚乱并非是由我等引起,还望灵子能够明察。” 就在暹勒摩解释的时候,水灵飞鱼指着鱼庭雀,似乎是在激动地对着同伴说着什么,看样子应该在告状。 “好像有不妙的预感”宫彼乐拉了拉鱼庭雀的胳膊。 “啧,这么记仇的吗?” “它们要我们去殿阁一趟”暹勒摩回头说道。 “这不明显要让我们背锅了吗?”鱼庭雀撇撇嘴,心里更是对这群灵子标上了小肚鸡肠的烙印。 “真北的眼睛最近越来越有清洗的必要了”季玄珂总是在关键时刻发出总结到位的感慨,“竟然将自己的主人交付给一个这么危险的家伙。” “是啊,为了一个漂亮的灵子,居然擅自抛下自己的察林”鱼庭雀在一旁煽风点火,“果然,比起自己的主人,还是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鱼姐姐!”宫彼乐瞅着季玄珂绷紧的脸庞连忙用力捏紧了她的胳膊。 在灵子们的包围下,鱼庭雀等人没办法只得跟着一道朝它们的殿阁走去,一路上,原本冷静又理智的季玄珂居然非常难得的与鱼庭雀进行没有止境的互怼,这景象,让宫彼乐从起初的惊讶惶恐到后来的无奈似乎没有花太长的时间,反而是看见季玄珂这样的一面让她更加感叹鱼庭雀的神奇,她好像有能够让所有人都保持不住自己理智的天赋。 “区区灵子,居然弄出这么奢侈的殿阁?”鱼庭雀站在气势宏伟的天宫阶梯下,忍不住发出酸掉牙的感叹声。 “嘘——”宫彼乐抱着她的胳膊跺着脚,就差没有捂住她的这张嘴了。 灵子们顿时发出生气的各种声音瞪着她。 “你与那位走马翁,看起来应该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季玄珂嘴角逐渐有了弧度。 “要是走上去,我能将几天前吃的全吐出来”鱼庭雀似乎已经见到了自己的结果。 第三十一章 火灵浅晕。 好在有暹勒摩的交涉,众人都可借助地灵的帮助眨眼的功夫便已经置身在殿阁之内,包括乞望在内。 “鱼姐姐呢?”宫彼乐刚站定,便发现原本在自己身边的鱼庭雀却不见身影。 暹勒摩应声回头,只见他顿了顿,原本天生笑唇的嘴角一瞬变得僵硬。 见不到顶部的偌大殿阁之内,无数形态各异的灵子在象征着自己属性的位置上盯着这群非鲸乐都之人,听见它们发出窸窸窣窣地声音应该是在彼此交谈。 殿阁中央有着一面巨大光洁的水镜,内里熊熊燃烧的银蓝色火焰便是鲸乐都的永生之火,随着水镜产生一圈圈波纹,从镜中缓缓而出浑身披着波纹水服的灵子,看起来既生得美烨之貌同时更带着睥睨尊严的气质。 “灵子……,似乎都生得很漂亮啊”宫彼乐忍不住低呼。 “灵子本无形,只是在鲸乐都现世时会以拟态现身,大多都是拟态兽族,唯有少部分灵子会拟态成人型”暹勒摩说着让两人颔首行礼。 啪——啪啪啪—— 从天空掉落在地的水晶发出奏乐一般的摔碎声,银色粉末四溅,刚好将暹勒摩等人团团围住。 “这、这是?”宫彼乐低头,自己脚边被粉末沾染上时瞬间凝结成霜。 “怎么回事?”季玄珂见状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看来,因为火灵被带走一事让它们非常生气,水灵似乎认为我们与那人应该是同伙”暹勒摩对此情景似乎并非过于慌张。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在鲸乐都里,灵子就是规矩,本来就是它们被冒犯,如果我们轻举妄动,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现在只希望你的同伴和萨纳然能够尽快追回火灵……” 季玄珂抬眼看向不远处浮在空中的水灵,眼中的寒气开始显露。 “呕——,咳咳咳,呕——” 严肃的殿阁之上忽然发出煞风景的干呕声,让原本凝结的空气也一瞬停滞。 一脸憔悴过度的鱼庭雀此时双腿发颤地扶着门发出难受地声音。 暹勒摩转身看着身后的女子,唇边的笑意慢慢恢复。 “鱼姐姐!!”宫彼乐看见她的一瞬脸上所有的担心都转瞬即逝,就连声音里也充满了纯粹的兴奋。 “拜托……,小声一点,我现在好难受”被灵子压着生生爬上数千阶台阶的鱼庭雀此时还能够站立已经是极限了,“这群家伙……太记仇了。” 整个殿阁里的灵子面对突然出现的鱼庭雀一一面面相觑,甚至皆缓缓看向水灵。 鱼庭雀忽地抬起手,她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水灵方向:“抱歉,让我缓缓,有什么……什么事稍后,呕~” “你没事吧”宫彼乐看见水灵神奇地停下来于是连忙跑上前扶住她,多少有一些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姐姐,这、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呃呃~~~”鱼庭雀才不管那么多,发出一阵低沉地难受低吟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抬眼盯着水灵,“要说失礼的话,他们不也一样吗?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对外族之人如此区别对待,况且,我们可不是擅闯者,不是吗?” 水灵始终沉默,却高高在上垂眸迎着她同样微凉又毫无杂质的眼神。 暹勒摩附声开口:“的确,我们都是在莲童子的引导下进入鲸乐都之人,并非擅闯者,还望水灵能够且听一言。” 小小只的莲童子应声从地下钻出,呆呆的围绕着鱼庭雀等人跑了一大圈,留下一地的莲叶在地上摆动,然后再次咚地一声跳入一张莲叶中心消失不见,这样的举动更是表明暹勒摩所说无误。 水灵转动眼睛看向身边同为水灵的飞鱼,飞鱼便游弋着过来站在他的身前稍矮的地方,随着飞鱼张开嘴发出奇妙的声音,空气也被震动。 “既是吾等鲸乐都受邀之人,何以要作出如此无礼之举?”男子的声音响彻整个殿阁。 “我们什么都没做,更与那什么擅闯者根本不认识,何来无礼之举言论?”鱼庭雀重重松口气,此时状态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了。 水灵侧身看向身后巨大的水镜,镜面顿时波纹四起,然后又趋于平静,并映照出了一个画面。 “啊,真北?” 水镜中,是真北与火灵首次见面并交谈的画面。 “那家伙一直都与我们在一起,又并非是他掳走了火灵”鱼庭雀有些着急地解释。 “一切无关擅闯者,而是因为他的出现,动摇了火灵浅晕”水灵借助飞鱼之口冷冷地这才言明其中缘由。 “啊??”鱼庭雀拖长音调,表明了对此的无语之感,这不就是摆明了要坑人嘛。 季玄珂抬脚一跺,脚上的冰晶便轻松飞花,他稍稍仰面盯着水灵,不温不火地开口:“是这么回事吗?那么,现状如此,你们想怎样?” “那个人是我鲸乐都,最大的威胁,他不能离开鲸乐都。” “要把真北留下来?”宫彼乐一愣,顿时慌乱地看向季玄珂,要知道真北可是从季玄珂儿时就伴随左右的荻耳逹,怎么可能说留就留。 鱼庭雀一愣,不觉惊讶一笑:“搁这儿明抢男人啊,不过好歹,还连带把他身边所有有关之人邀请过来做客,原来鲸乐都是这样一个地方。” 暹勒摩意义不明地浅笑:“大概与你所想还是有偏差。” “盛情之下,难免让人无法推辞”季玄珂似乎没有一丝留恋,“可是,如果你有办法能留住他的话,我倒是无话可说。” “阿珂……” “请恕我不能如你所愿。” 真北拿着火灵的罐子与萨纳然借助飞鱼的水泡适时出现在殿阁外,听见水灵的话,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断然拒绝。 火灵出现一刻顿时让所有灵子都激动起来,就连水灵那几乎没有涟漪的眼眸之中也有片刻的动荡之色浮现。 “你在做什么,微更”浅晕声音一出,在场骚乱的灵子渐渐冷静下来。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浅晕,你知道自己离开永生之火,会有什么结果吗?”水灵微更的声音似乎显得更加冰冷。 “我很清楚,可我还是这么做了”浅晕直视微更,甚至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和坚定。 “是么” 微更声音刚落,殿阁外的鲸乐都天空霎时被墨色晕染,翻滚的云海甚至比巨浪还要可怕,那浓郁的黑云甚至正在压下来,风灵们此时发出颤抖地呜咽声,而且越渐强劲,显得微弱许多的一些木灵们受到惊吓连连躲避。 “我在永生之火里待得太久,久得,甚至已经忘却了自己不断燃烧的价值是什么”浅晕带着丝丝颤抖的腔调,随着她每一字的吐露,让她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浅晕,冷静一点”真北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连忙阻止。 “我与你们所有灵子都不同,自我诞生以来就只是永生之火的火焰,永无止境地燃烧,我与你是同胞诞生,我以为,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可惜……” 微更冷漠的保持沉默,或许是灵子那让人完全看不出变化的宝石眼,以及天生异于常人的存在,面对像火灵这样突变的族裔,他们理解不了吧。 “我要自由,我也想像其他灵子一样可以自由活动,为什么你不能理解,不,像你一样拥有所有权利的灵子,是不可能明白的!” 在浅晕的一声怒吼下,承载着浅晕的封印罐瞬间破碎。 “真北,小心。” “好险好险”关键时刻,身边的萨纳然眼疾手快将真北一把拉开。 “呃……!”虽然已经避闪,但双手仍旧被浅晕灼伤的真北发出一阵闷哼声。 回到殿阁的浅晕在永生之火的范围加持下解开束缚,此时恢复真身,浑身都猛烈燃烧着赤黑色的火焰,甚至庞大的身形胜过所有拟态下的灵子,就算是水灵在其面前也显得纤弱。 “浅晕,你要毁了鲸乐都吗?”微更始终面不改色,只是此时他望着被怒火与欲念驱使下发狂的浅晕,脸上多了几分与冷漠有所区别的平和。 “我只是,想要属于自己的自由罢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微更睨着不远处的真北:“在那个人的眼中,你看见了什么,竟让你如此执着?” 真北一愣,果然是因为自己吗? “这可头疼了”萨纳然侧身看向不远处的暹勒摩。 宫彼乐来到真北身边查看伤势:“好严重”,原本以为只是烫伤的程度,可是看着真北已经焦红的伤势,宫彼乐低喃着连忙取出备用的药物替他去热止痛。 “崭新的世界,与这虚幻之地截然不同的景色,也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浅晕说着看向微更身后的水镜。 水镜中的永生之火因浅晕的回归再次恢复燃烧,甚至火焰更胜刚才,但是在浅晕看来却是如同牢笼的东西,她顿时仰天发出熊熊火焰的咆哮声。 微更双手一挥,身前出现无数水灵,随着他抬手瞬间,如大海一般的水势朝着浅晕吞噬奔涌而去,而那水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水,有着水银的颜色,与生命的蜿蜒之力,如同巨蟒一般将浅晕紧紧缠绕。 “浅晕!” 听见浅晕挣扎的咆哮声,真北顿时起身上前。 “站住”萨纳然一把拽住他,“你想干什么,现在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局面,你会死的。” 暹勒摩走上前:“你是火灵自诞生至今以来,一直压抑着自己本能的引火因子,她是永生之火,同时也是被困在永生之火中的精神,被水灵以水镜封存在殿阁之中,机缘巧合,竟与你联系上,或许是在你身上她感受到了某种意识,导致她执念失控了吧。” “因为我……”真北瞳光微颤。 萨纳然眼神有些迟疑地看向暹勒摩。 “火灵与其他灵子不同,永远被困在一个地方,只能在有限的境地之中透过水灵看见有限的鲸乐都之景,可想而知,这样一个灵子,却突然与世间最复杂的人族产生联系,人的执念会让它们失控,也实属正常,只是……”暹勒摩看着越渐发狂的浅晕渐渐往后退,“我也开始有点担心鲸乐都会不会因此被毁掉了。” “真北,你发什么呆”季玄珂远远唤道。 “察林”真北回过神来,眼神少见地流露出慌乱和无措。 “微更,你少碍事”浅晕此时已经被怒火激发出火灵狂暴的一面,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本女子的拟态一面,随着她双手一抬,便将缠绕自己的水势像撕裂绢帛一样粉碎,并朝着丝毫不躲闪的微更吐出已经逐渐变黑的火焰。 被浅晕火焰波及的殿阁也开始燃烧起来,而躲进殿阁之内的许多纤弱的灵子则被火焰缠身发出痛苦叫声,见到发狂的火灵,一些无法移动的木灵更是只有呆呆等死。 真北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就算想要上前,可是那灼人的热气已经让人难以忍受。 “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儿较好”暹勒摩站在一旁提醒众人。 “可是,可是这种情况……”宫彼乐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无法动弹,忽然,一只不知名却浑身被火焰包裹痛苦挣扎的灵子重重落地,她着急地想要扑灭火焰可是那火焰就像有生命一样,不将猎物燃烧殆尽不会熄灭。 “嗯?”鱼庭雀惊奇的盯着身边的小飞鱼从眼前闪过,只见无数从飞鱼体内喷出的小飞鱼从外面铺天盖地涌入殿阁之中,然后奋不顾身的扑向火灵,任凭被火焰当做助燃之物一一吞噬,他们始终前赴后继。 宫彼乐顿时鼻酸,眼眶泪水充盈,她双手胡乱在空中捕抓:“不要,不要再过去了,不要……” “彼乐”季玄珂拉住激动的少女,眼中瞳光微颤,他看向暹勒摩,“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个嘛……” “她在痛苦的求救,你听不见吗?真北”鱼庭雀发出一阵叹息后站起身来。 真北怎会听不见,他痛苦,经由双手的痛楚完全传达给他,可是……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鱼庭雀看着自己身边的乞望,忍不住摸了摸此时耳朵已经后趴的乞望脑袋,它也受到了影响。 “我……还能做什么……” 鱼庭雀瞥了一眼暹勒摩:“她刚才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她在你眼中所见的是一片让她向往的自由之景,你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渴望自由罢了,又有何错?” 真北如同被点醒,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阴暗面让浅晕失控,所以,他一直都在自责。 “世上没有任何事,是没有解决之法的……”鱼庭雀走向暹勒摩,唇边带着下意识的弧度,“是吧,幻术师先生。” 萨纳然捏着麝香戳自己的鹿角,看见此时的鱼庭雀不觉转动眼珠看向暹勒摩。 “大概,大多数时候是这样吧”暹勒摩始终态度悠然镇定,甚至与萨纳然一样有着旁观者的感觉。 “就算不可能,我也要让它变成可能”鱼庭雀说着一把捏住一条浑身燃烧的飞鱼,当她缓缓摊开手时,火焰已经熄灭,飞鱼虽然浑身焦黑但是一息尚存,“它们该庆幸,我没有生为它们的火灵,否则,鲸乐都早就不复存在了,所以,幻术师先生,为我们露一手你真正的幻术吧。” 萨纳然唇角的弧度越渐上扬,眼中已经按捺不住的兴奋光芒让他此时只等暹勒摩的一个点头允许。 暹勒摩笑意渐浓,风灵一直在外徘徊不敢轻易进来,却在他侧身转向鱼庭雀时将他整个人包裹:“要单独为莫玛行者表演幻术,这个价格可是不菲的。” “无碍,反正……”鱼庭雀看向真北,“有人买账。” 暹勒摩伸手拉起行者帽,缓缓走向热浪袭人的火灵范围,在宫彼乐等人惊异的目光中他似不受丝毫影响。 “萨纳然”那低沉之音再次响起。 萨纳然闻声开心起来,只见他挥动双手,身边的麝香一瞬化身白雪女子,将外部的风灵全部卷起凝聚起来。 “幻魔行者将在鲸乐都最高殿阁,为众人施展最为盛大炫目的幻术,拭目以待。” 在无数水灵保护下的微更哪怕身边有无数水灵被火焰吞噬,但他始终没有离开水镜前,但听得萨纳然的声音时,他的目光不知觉被暹勒摩两人吸引而去。 “眠依风中之神,让世间万物皆伴随你的舞姿,起舞吧。” 暹勒摩抬头,将双手缓缓抬起,在古语的加持下,从其身后的殿阁外猛地出现雪色风卷,将发狂的浅晕瞬间吞噬,随着他双手聚拢,黑白相间的火舌风卷渐渐变成球形,随着风卷的旋转,竟将浅晕压制囚禁在其中。 萨纳然拍拍真北的肩:“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欸?呃?”真北回头一瞬,他对着真北吹动手中的白色冰晶,真北伸手揉揉眼睛,“你干什么?” “快去吧”萨纳然却一把将他推向暹勒摩。 “鱼姐姐,真北他……他不会有事吧” “嗯,幻术师是不会让自己失手的。” 真北迟疑地走向暹勒摩,他抬头望着被囚禁在风中的浅晕,渐渐捏紧了手掌。 “她既是因为与你产生联系而被影响,或许现在,也只有你能够再与她建立一次联系,阻止她”暹勒摩说着抬手拍在她的肩上,一瞬,真北变成纷纷扬扬的白色霜花散开,如同麝香身上的白花茵一样,然后被卷入风球之中。 鱼庭雀走上前,抬头望着水灵:“你既然是与火灵同体诞生的灵子,想必,已经做好了觉悟。” “她是鲸乐都的永生之火,是不能离开鲸乐都的灵子。火焰,若是离开燃烧之物,必将熄灭,而鲸乐都也将不复存在”水灵缓缓转动头,看着地上的焦黑灵子虽然冷漠却同时流露出了怜悯之色,“但是,这如果是她已经决定的选择,我自此诞生,也将就此陨灭。” “打算让其他能走的灵子尽量离开,然后自己被她吞噬吗?”鱼庭雀看着眼前的水灵,虽然不能苟同他的一系列行为,但至少能够理解。 “人,真是可怕的存在,不过是一次灵缘契机,便让我鲸乐都遭遇如此灾厄” “是呢,人的确是无比可怕的生命,可是呢,我们也在不断的自我抗争,即使总会妥协,失败,却没有停止,一直如此。” “你想说什么?” 鱼庭雀此时无比真挚:“你们是拥有巨大力量的灵子,所有灵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权利,火灵既然对你们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存在,那么,为何不可以为了她再多做考虑呢,难道说,你们也观望人世太久,产生了贪欲吗?” “嘶——”萨纳然看见水灵眉头微颤的微妙表情不觉浑身一颤,“她一直都这么勇敢的吗?” 宫彼乐担心地捏紧了双手,不仅是为真北,也为鱼庭雀。 水灵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沉思。 暹勒摩安静的感知这风卷的细微变化,当察觉到内里的浅晕似乎变得不再狂躁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看向鱼庭雀的方向。 水灵再次看向风卷:“如果,那个男人能够平息浅晕,或许,一如你所言,会有所改变。” “阿珂,真北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季玄珂紧握她的手:“我不知道。只是,我印象中的真北,这个生末(男人)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执着,他决定的事,不走到底,是不会停止的。” 风卷内。 浅晕像个无助的孩童紧紧抱着身体缩成一团,身边分明熊熊烈焰燃烧,可是她却只觉得空无和孤寂,甚至能够感觉到水灵曾对自己说过的寒冷。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被困在这里,我不要成为永远燃烧的永生之火,就算是熄灭,我也想离开这里。谁来带我离开这里。” ‘我们是鲸乐都的灵子,浅晕,这里也是我们和所有灵子的故乡,只要有你在,它们便能有故土栖息’ “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非得让我成为它们的故土?” ‘因为这就是我们诞生的意义,就如同,我永远无法感知你的炽热,你无法明白我的寒冷一样,早就已经注定。’ “不要,我不要这样,你什么都不明白,微更,你不是我,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感受,为什么偏偏连你都不能理解我?” ‘至少,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也……我也想要有人能承载我,能成为让我栖息的故土!!” 暹勒摩一愣,风卷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变得震动不已,这份颤动甚至让整个鲸乐都都开始抖动。 “还是……不行吗?”鱼庭雀眉头逐渐蹙紧,她回头看向宫彼乐和季玄珂,“你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不行,我们是一起来的,不可以”宫彼乐断然打断她。 “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敢保证,但是至少,我是被他雇佣的临时护卫,保证你们的安全是我的职责”鱼庭雀说话间拍了拍乞望,示意让乞望带两人离开。 一只兔伞乘风而来,然后落在水灵微更的肩上,微更侧头看着它,顿了顿后他这才缓缓抬起手,随着手掌翻转,瞬间被水灵的水柱凝聚的无数兔伞朝着风卷中心冲去。 “他在做什么?”宫彼乐看向萨纳然。 萨纳然伸手抓了抓耳鬓:“风灵兔伞一生都不能落地,那是因为一旦落地就注定它们的死亡,但是,比起自己,现在它们或许更想献出自己的力量去帮助火灵吧,它们是风中的灵子,会有怎样的奇妙力量,我也无法知悉透彻。” “大概,这里选择留下来的灵子,都在用自己的办法,去保护自己的鲸乐都吧”季玄珂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开始聚集起来的无数灵子淡然说道。 被无数兔伞冲击的风卷渐渐改变颜色,火焰的颜色也在改变。 “浅晕,睁开眼,看看你的四周。” 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真北?” “所受你的庇护而诞生的灵子们,它们的呼唤声音,你已经听不见了吗?” “我不想听,它们都是幸运的,有这么一个让它们能够自由出入的幻悦之境,它们怎么可能会去明白一个未曾谋面的灵子有什么感受……” “浅晕,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将自己孤立起来的吗?哪怕只有一个灵子的声音,你有仔细聆听过吗?更何况,是如此壮丽地吟唱之声,我虽然听不懂,可是,我能感觉到,那一定不是在责怪你,或是像你所想那般没有任何意义的。” 浅晕放下双手,耳畔传来她似曾相似却又似乎很久没有听过的声音,让她忍不住抬起头,迟疑地看向四周。 绿意盎然的周遭,好似描绘出一副绚烂的景色,来自无数灵子穿梭无数空间传回的各种画面交替出现,都是浅晕不曾见过却让她无比向往的。 “兔伞……”浅晕意识到这些都是兔伞从风中收集储存的记忆,在死亡前会回放的效果,她顿时清醒过来。 “你为它们构筑的故乡,它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馈于你,若是你仍旧觉得孤寂,我愿意承载你,带你去那个并不完美的夙花集大地,所以,请平息下来吧,好吗?” 水灵微更停止手中的动作,神色也开始明显改变。 暹勒摩感受到风卷内的火灵得到平息,他这才分开双手对着风卷作出剥离的动作,风卷立刻停止,伴随着无数兔伞消散,白花茵如雪花飘落凝聚成为麝香的人影,原本庞大的浅晕身形已经变成正常拟态的人形。 她抬手接住已经变成绿色粉末的兔伞,作为火灵的她即便如此也分泌不出一滴泪水。 暹勒摩于空中抓了一把银色霜花紧紧捏住,霜花在其手中化作银沙从指间滑落在地,堆积起来的银沙在风中逐渐变成真北。 微更落地,他一步步走向浅晕,最后停在浅晕身前,只见他双手握住浅晕的手,水与火竟然无比自然的融洽接触,他垂眸看着浅晕:“我们从未认为让你成为永生之火被囚禁于此来维持鲸乐都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只是,或许我们从未想过,一直以来认为的最好方法却并非是你所愿,抱歉,浅晕。” “这是你……第一次,碰我”浅晕似乎终于能够感受到,微更曾说过的寒冷是什么感觉。 第三十二章 离镜半许。 “真北!?” 随着宫彼乐的叫声响起,暹勒摩转身一把接住差点晕厥摔倒的真北,从手腕皮肤传来的寒意让暹勒摩低喃:“看来,是与幻术不太契合的人。” 微更与浅晕应声看去,浅晕在远离真北一定的距离处,她伸手,悬空抬起真北的手,火气从其手中朝着真北温润散去,渐渐的,真北惨白的脸色开始重新浮现血色。 真北慢慢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像散架以后重组般陌生与难受,就连脑袋也像被人拿棍子在里面翻天倒海搅动了一番,混乱不已。 “真北,你怎么样?”宫彼乐连忙跑上前扶着他坐下。 “啊,没事”真北扶着头,一脸难受却还是习惯性回答,“嘶——”当他不小心碰到手掌的时候,残留的灼伤痛觉也陆续回归。 浅晕一脸愧疚与不知所措,却只能沉默。 身旁将她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的微更又何尝不明白此时浅晕的心思。 “浅晕!”真北回过神来第一时间连忙四下环顾,直到他抬头看见平安无事的浅晕时他这才露出放心的一丝笑意。 浅晕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看着被自己破坏的殿阁,身边被波及伤亡的灵子,眼前的这一切是她不曾想到也不曾想过的,她双手微颤感觉到一种可怕如铺天盖地的阴霾扑向她,让她再次怯懦,想要逃避。 “所有发生的事情不论是可以避免的,还是无法避免的,已经变成现实,逃避,也改变不了”微更侧身从伸手抓住她的双臂,声线中始终带着理智。 “这,也是我要做的事情吗?”浅晕像个孩童一般无助胆小。 “这并非是一个人要承担的责任,这次,我和灵子们与你一起承担” 浅晕望向微更,他没有再因为任何理由放开自己,于是,她低头,答应着点头。 萨纳然重重松口气,然后来到暹勒摩身边,用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他后开口:“看来,这一次的鲸乐都之行可以堪比过去的任何一次历险经历了,差点把命留在这里。” “你何时变得如此惜命了?”暹勒摩微微侧头,口吻中带着些惊奇味道。 “男人心也是会时常根据风向改变的,尤其是在突然遇见让人感兴趣的东西的时候”萨纳然看向鱼庭雀一行人习惯地挑挑眉。 “是么……”暹勒摩说着将脸转向斜后方,麝香甩着头用前蹄在地上刨了刨,一副要冲刺过来的架势,他往旁边挪了挪,“可别只因为好玩,却因此让自己栽进去了……” 麝香铆足了劲儿朝着萨纳然冲过来。 萨纳然发出一阵轻笑声,旦见他连头也不回,抬手往后一把抓住麝香的尖锐鹿角,听得麝香从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的刹那,他挥手,轻松便将麝香往旁边一甩,麝香整个身子便都滑了出去。 “真能遇见这种强劲的对手,玩儿起来,不是才更带劲儿吗。” “那,擅闯者的身份,知道是什么人了吗?” 萨纳然转动眼珠耸耸肩:“什么都没发现,大概,又是听闻了鲸乐都灵子一事窜进来起了歹心的家伙吧,这种人,每次在鲸乐都出现后都能碰上,恰好他运气不错,居然能够接近殿阁还将火灵带了出去……” “运气不错啊”暹勒摩口吻变得意犹未尽。 “虽然结果可能跟他预想的不同,但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见识到火灵呢,这难道不算吗?”萨纳然对于那个男人的下场,谈及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的轻松。 暹勒摩注意到萨纳然手腕上迷你面具的装饰物少了一件,顿了顿后他看向火灵的方向,继续开口:“不过是一个念头被触动,传闻中能够给予他人奇妙力量的火灵,却让触碰之人得到那般的下场,连同与之有联系之人也受到连累,这故事似乎对灵子而言不算坏。” “你的意思是,若是被人知道凡是擅闯者敢觊觎火灵者都不会有好下场,或许之后就不会出现……” “见识过火灵的力量能够敬而远之者是贤者,可世间的愚者同样不少,福祸相依,总是不能完全一言而决”暹勒摩说着打算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萨纳然有些听不太懂,“喂,你等等……” 水灵侧头看向暹勒摩,忽然抬手一挥掀起一道水银高墙挡在其面前。 暹勒摩停下脚转过头:“不知,这是何意?” “这件事还未算真正完结”水灵浮身朝着殿阁外而去,看着始终没有恢复的天色他面容线条绷得紧紧的,“浅晕虽平息下来,但是整个鲸乐都因为灵子过度消亡变得不再稳定,你们本就不是我鲸乐都的灵子之身,若是贸然行动,会出现怎样的结果,我也不知。” 真北听见他的话这才想起自己一行人的本来目的,他连忙看向一脸冷漠的少主人,急切的站起身来:“这不行,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你总算想起正事了”季玄珂虽冷淡,可看见真北没事,他这才缓和了神情。 浅晕走上前,很是在意地盯着真北的手,她欲言又止,但还是温柔地开口:“抱歉,伤了你,还疼吗?” 真北连忙握住手掌,一时慌乱起来点头与摇头几乎分不清。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离开的……”浅晕深深地望着他,从脸上和声音里所传递出的不舍与隐忍不难察觉。 真北一点点记起了自己在漂浮的意识中与浅晕的对话,他感知到了浅晕自诞生至今所承受的孤寂,她永远只能待在永生之火中偶尔借助水灵微更的水镜看见鲸乐都中的一些事情,但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都只有她自己,什么都感知不到,真北不过是感同身受了短暂的时刻已经觉得难受,很难想象她在如此岁月里是怎样忍耐下来的。 “浅晕……”真北叫住从自己身边经过的火灵,“那个时候我对你说的话是真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不行!”浅晕断然拒绝,她捏紧了手用力摇头,“你也见识过了我的力量,你只是被我的火气灼烧到已经是那种样子,你承受不了的,我也……我也不能再让自己去伤害任何人,和,和灵子了”说着,她已经决定回到水镜之内的永生之火中。 鱼庭雀看向那冰冷水镜内与自己认知中的火焰截然不同的永生之火,虽是火焰,却让人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温暖,甚至是冷冽得灼伤人。 “微更说得没错,我自诞生以来就是无法离开那里的灵子,可是偏偏,我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生来就只会伤害到周遭的一切,待在那里……只要待在那里,我便可以不再伤害任何灵子……” “浅晕……呃!!”真北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难以想象的烈焰烧灼感让他瞬间单膝下跪,整张脸都因为痛苦拧成一团。 “放手!真北”浅晕一愣,猛地往后退并试图将手抽出。 “快放手”鱼庭雀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赶上前,“呃!!”可是浅晕浑身散发出的火气铺面而来让她本能停下脚。 “一定……有办法……”真北纵然疼痛难忍,可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却并未打算放开,在火焰中剧烈燃烧一瞬变得焦黑的手让他发出自己也未想过的叫声。 “微更!!”浅晕慌乱地连忙唤道。 “真是乱来”微更飞身前来,双手抓住他双臂后,水灵身上的水气将其笼罩,可是即使有微更的力量保护,他的手也在不停被火焰当做燃料吞噬着。 真北缓口气浑身都忍不住颤抖,他却仍旧艰难抬头看向浅晕:“我……我要,履行我的承诺,我可……可以承载得住……” “真北,你不要命了”季玄珂这是第一次如此紧张走上前。 “抱歉,察林”真北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真……真北,从不失诺……” 浅晕这是第一次被除水灵之外的人触碰,从这只手传来的真情实感让她几乎慌张起来,她摇着头,祈求地看着微更,声音里满是哭腔:“让他放手,微更,快,让他放开。” 微更低头凝视真北,这个在他灵子眼中可怕的人族,让他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难以置信的坚毅信念,以至于让微更陷入了短暂沉思。 “微更!!” “只有一个办法”微更忽然开口,“只要成功,鲸乐都的现况说不定也能改变。” 暹勒摩忽然产生了兴趣,缓缓转过身来。 真北喘着气侧头看向他:“办……法?” “现在看来,你或许能够办得到”微更看着真北的手,没想到居然从碳化开始一点点被修复。 “微更,你说什么?”浅晕听来更是惊愕。 微更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无法为你实现之愿,现在,他或许能够办到,我愿意为之一试……” “不,不行,他会死的,不可以,不可以” “开始吧”真北几乎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 微更盯着真北,这次是以无比平等且真挚的态度开口:“你……真的会死的,这样你也愿意一试吗?” 真北忽然发出一阵坚信地颤抖笑声:“别啰嗦了,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我绝不会死的。” 微更看向浅晕,不等她答应,一把抓住浅晕的手,纵然浅晕还在抵抗,他便将其手放置在真北的胸膛上。 “啊!!” 真北整个人骤然被火焰燃烧,同时也被水银笼罩,在火焰的吞噬中亦由水灵之力一点点修复,往复循环的撕裂与愈合的痛苦即使是灵子也无法承受,而此时却被一个普通人承载。 暹勒摩捏紧手掌自喃:“离镜半许,终于见识到了。” 水灵抽身而出,他抬头向天空伸出双手,空气中响起一阵音波的震动,那是灵子的古语,随着古语既出,从天降落的墨色烟云如瀑布般将真北与浅晕包裹其中,巨大的烟云一点点被抽离天空,天空也慢慢露出原本的色泽。 “缀芙蓉,打开木灵树典” 应水灵命令,从殿阁四周出现的芙蓉树开始将整团烟云包围住,一只芙蓉花灵子拟态的女子站在芙蓉树顶点,在一片光芒中她的胸口裂开,无数灵子文字从中飞出,最后变成环环相扣的锁链将烟云锁住,直到锁链发出拉直的声响,烟云轰然被吸入地面。 “真北……”宫彼乐不忍看着火焰中几乎变得血红的真北甚至抱紧了自己的身子。 季玄珂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此时微蹙眉头盯着真北。 锁链贯穿真北与浅晕,然后从真北的胸口穿出将浅晕的手臂紧紧缠绕,拉着浅晕的手一点点陷入真北的皮肤和肉里,然后,最终在真北身体里开始进行契合。 “这就是离镜半许对吧?”萨纳然好奇地问暹勒摩。 “果然,能与火灵结下灵缘之人,得到的不仅仅只是痛苦” “如果他能坚持过来,又如何?” “鲸乐都的灵子历来不会轻易与人结下灵缘,更不会有人有机会能够得到火灵的灵缘,可他们竟然会动用灵子宝典,这就意味着那男子如果坚持过来,他将会被记载进入木灵树典,以他的灵光在其中镌刻下属于他的历史,并成为半个灵子” “欸??将人变成半个灵子,那、那、那是……那又怎样?” 暹勒摩如果不是蒙住了眼睛,或许此时已经甩了萨纳然无数个白眼:“无数人都觊觎灵子奇幻的力量,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得到过?你自己想想一个人变成半个灵子会怎么样。” 几乎失去了意识的真北忽然浑身皮肤一瞬恢复原状,那致命的灼烧感即便还能感受到,可是,他却并非再是以被动去感觉,而是,自身自带的炽热。 “太好了,你挺过来了”浅晕的哭音响起。 “我……” 贯穿真北身体的锁链一瞬变成纯白色文字,当锁链解开的声音传来,水灵双手紧捏,解除所有术式,锁链重新变回文字回到芙蓉灵子的身体中。 “从今以后,你便作为唯一一个火灵浅晕的寄宿体存在,她的一部分已经镌刻进入你的身体中,你将永远带着她一同行旅,所见所感,她一并承受”水灵是对真北说话,但是眼神却始终落在浅晕的身上。 看着自己双手和身体完整无缺的真北抬头望着浅晕:“这个意思是,我能带你离开这里了?” “嗯”浅晕哽咽着,她点着头硬生生挤出回答之声。 真北会心一笑:“太好了,今后,我会更加用心去看,去感受身边的一切,只要能抚慰你的寂寥,就好。” 浅晕只觉得如鲠在喉,酸楚让她只能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回应。 “这里,总觉得一直都火辣辣的感觉”真北伸手触碰自己的胸口,然后不解的看向水灵。 “那里是浅晕与你结下灵缘的地方,也是浅晕所在,永远都会有灼烧感……” 鱼庭雀一愣:“欸,这点之前你好像没说。” 众人沉默,包括季玄珂在内,都不免对这位水灵产生怀疑感,看来只要是对火灵好,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水灵来到火灵身边,放低声音:“好了,回去吧,浅晕。” 浅晕终于如同第一眼见到真北的时候对他露出微笑:“谢谢你,真北。” 真北目送浅晕浸入水镜,然后成为永生之火,使得火焰终于变成暖暖的金红色,他伸手轻按胸口,这份永远都会炽热燃烧的感觉,也象征着浅晕会一直都好好活着。 “这次之事,既是祸因终成福果,我想,这恐怕,便是鲸乐都会出现在此的缘由”水灵浮身来到鱼庭雀等人面前,在扫视众人后,他朝着暹勒摩两人的地方顿了顿,然后再次仔细认真打量鱼庭雀他们,忽然,他若有所思的抬手指着季玄珂,“你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木灵的香气,你遇见姬旋花了?” 经提醒,季玄珂这才想起初入鲸乐都时与宫彼乐遇见的那个灵子拟态的女子,那个时候鱼庭雀虽然阻止了她递来的不明液体,但他也的确嗅到了一股香味。 “我的确……闻到了一股花香味” “欸?那个时候?”宫彼乐完全没注意到。 鱼庭雀伸手挠挠头:“哦~,那个不明所以让人喝东西的灵子,是叫姬旋花来着。” 真北顿时着急出声:“是中毒了吗?” 水灵深深地看着季玄珂,只见他抬手招来那只芙蓉花灵子:“缀芙蓉,花灵相赐。” 名为缀芙蓉的灵子点头后手里捧着一朵樱粉色的芙蓉花来到季玄珂身边,然后将花放在季玄珂的手中。 “这是?”季玄珂看着手中的芙蓉花不解,忽然,花朵瞬时化作透明的液体浸入他的手里,他顿时浑身一颤。 宫彼乐握住他的手连忙寻找,可惜连一点湿润的感觉都没有,但季玄珂的双手手心却浮现出一朵芙蓉花的图案,两只手合在一起刚好是一朵。 “木灵姬旋花的诞生象征仇恨,她释放出的花粉是带有蛊惑与毒性的,如果只是正常情况,能够给中毒之人带来整整一天的生死体验”水灵的声音透出了丝丝的凉意,“但是,如果是中蛊的话,连我也不能告知你究竟会有什么结果,一切都是由给你中蛊的姬旋花的意识操控……” “那,我们找到那位灵子的话,就能解蛊吗?”宫彼乐满脸急切。 “姬旋花乃旋科木灵化身,生命只有一日,就算你们找到同样的姬旋花,也早已不是为他种蛊的那朵灵子” “什么?” “这位同为木灵的缀芙蓉是木灵中的特殊灵子,同时她也是象征着高尚纯洁,有着纤细之美的气质,在我看来,正好与这个人契合,以她的力量能够帮助化解姬旋花本来仇恨的蛊力,这也算我对各位的一个回礼。” 季玄珂低头看着手心的芙蓉花纹印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即使如此,也、也无法完全解除阿珂身上的蛊毒,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缀芙蓉偏侧脑袋凝视着季玄珂,忽然,她来到水灵身边与之低语。 水灵考虑后再次开口:“如果,你们运气好的话,能够找到木灵菟木,或许能够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 “运气好的话?为什么这么说?” “木灵菟木,并非是生在鲸乐都的灵子,他们就算在灵子中也很少见,几乎栖息在菟木中不会轻易离开,而姬旋花,则是原本攀附在菟木上诞生的灵子,他们属于互生灵子” 鱼庭雀听罢终于开口:“那还等什么,看来,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了。” 微更看向暹勒摩:“浅晕虽回到了永生之火,但鲸乐都还未完全恢复,就请这位幻术师带他们离开吧。” “既然是水灵开口,也不容我推拒”暹勒摩说着对萨纳然点头。 “好了好了,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我们回去收拾好立刻离开,麝香……” 鱼庭雀等人对水灵微微颔首行礼,真北看向水镜中已经恢复成为永生之火的浅晕,片刻后,在水灵的目光中这才缓缓离开。 好在有风灵的帮助,所有人很快离开殿阁,回到了暹勒摩他们存放行礼的地方。 鱼庭雀与乞望走在最后,当她即将跨入门后的屋子时她没来由停下脚,她转身环顾四周,因为刚才的骚动整个鲸乐都都变得安静不少,但随着恢复后身边的异人也陆续出现,只是刚才一瞬她察觉到有些熟悉的感觉。 她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一个巷子,狭窄冗长的巷子对面人影闪动,随着她虚缝双眼仔细定格目光,对面似乎有兽族在进行表演,不久后,她也听见了熟悉的兽鸣声,但那声音听来不是很舒服。 “怎么了,要走了”萨纳然从屋子里探出头对她叫道。 “那里,好像有什么表演”鱼庭雀说着指着巷子的对面。 萨纳然躬身仔细查看,旦见他瞳光摇曳:“哦,你应该不会陌生吧,那是驭兽师,我们每次进入鲸乐都的时候都会遇见,他带着许多兽族在这里进行驭兽表演……,不过,我倒是不太喜欢。” “为什么?” “那家伙驭兽的方式太粗鲁了,栽到他手中的兽族我都觉得可怜。” “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想想看,好像是、是叫,对了,叫阿来夫,你认识?” 鱼庭雀仔细想想然后摇头:“没听过。话说回来,我可不是驭兽师。” 萨纳然将她从头到脚打量,然后看向她身边的灵兽:“那你算什么?”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行者” “欸~”萨纳然一副不肯相信的表情,“真的?” “你这么撅着屁股不怕麝香吗?”鱼庭雀非常自然的转移话题。 “放心放心,麝香正吃食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鱼庭雀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年轻人是个缠人的家伙,她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乞望,虽不语,却让乞望这时忽然径直朝萨纳然走去,并发出威胁的声音将萨纳然逼退,她这才走进屋子里。 所有人朝着屋子的深处继续前进,当暹勒摩伸手推开一扇门时,众人这才发现回到了自己落脚的高坡上,就连火堆也还在燃烧着。 “领首?”守在外面的巴肋赫看见真北等人立刻迎上前,“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刚进去,怎么突然在这里出现了?” “欸?”真北被问得一愣,“刚刚?” “对,我看见你们在前面刚不见了,然后,你们就从后面出现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是?” 如果不是暹勒摩与萨纳然同时出现在这里,鱼庭雀等人或许真会以为是在做梦。 “啊啊,我最不喜欢夜里进入鲸乐都了”萨纳然说话间已经挑了一个看似最接近火焰的地方毫不客气的坐下,“又得露宿野外了。” “就当做是所有人都做了一场奇幻之梦,这样对你们来说也没坏处”暹勒摩也坐下来幽幽地说道。 真北连忙按住自己的胸膛,还好,这股熟悉的炽热感还在。 季玄珂也若有所思打开看着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显露的手心,不觉自喃:“真的,只是梦一场的话,是好事吗?” 宫彼乐担心地看着他,然后走上前:“阿珂,你还是回车里休息吧,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免加重了。” “嗯。” 麝香与乞望用鼻子正在交流,它们似乎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甚至在乞望趴下来后麝香也就近趴下来。 鱼庭雀也习惯性的靠着乞望坐下,乞望将脑袋对着她蹭了蹭后开始进入梦乡。 “说实话,还真的是很羡慕你们这种人”萨纳然在火堆对岸无比羡慕地看着鱼庭雀他们。 “既然这么喜欢兽族,你怎么不去驭兽师所在地去拜师学艺?” “能成为驭兽师的人都是天赋异禀之人,尤其是能够被兽族钟爱之人更是少之又少,哪会那么容易,你这不是说风凉话吗?” “唔……”鱼庭雀侧身靠在乞望身上盯着他,“可我觉得有人能被兽族这么讨厌,同时还能毫无怨言陪在身边一同行旅之人,也是极为罕见了,这……说不定也算是一种天赋。” 暹勒摩侧身看向萨纳然,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居然有人因此赞许你,果然活得够久,走得够远,什么事都能发生。” “闭嘴”萨纳然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那,接下来你们要往什么地方去?”鱼庭雀好奇的发问。 “谁知道呢,反正我都跟着他走”萨纳然说着看向暹勒摩。 “看你们的走向应该是往东方行进”暹勒摩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虽是萍水相逢,但好歹也算一起经历了一场奇幻之旅,我想……还是有必要告知一声,东方正显示出莫名翳影,你们这一趟,或许不会顺畅。” “连你也察觉到了?” 第三十三章 三神卫。 “你听到了什么?” 鉴于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鱼庭雀原本对此不想多管,但现在她的处境与之前不同,毕竟她被雇佣的目的地就是东方。 “不,我们并非从东方而来,只是,偶有风闻罢了……” 暹勒摩缓缓抬起头,风起,穿梭在这片神奇的大地上,今夜乌布司与阿古都的光芒如鱼吻绿藻,斑驳间影子晦明晦暗,风吹动他脸庞的发丝,微光下,鱼庭雀注意到他遮眼的图腾,那一瞬,似乎活了过来。 “不管象征着什么,恐怕,都不会是好事。” 暹勒摩飘忽不定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于人听来更像来自幽林之主的贴耳忠告。 鱼庭雀陷入沉默,之前种种异象还只是略微显现,可已经让受到影响的土地发生那般巨变,那么,一如此人所言,他们一行此行前去,路途上不知道还有多少未知之事发生。 “我们虽如浮游般漫无目的的漂流,但也不会朝那种显现异象之地涌去,能在此于鲸乐都一行相遇也算是缘分,希望你们此行能安然顺遂,还能有再见的一日”暹勒摩声音越渐低沉,最后随着他休息,也不再言语。 真北与鱼庭雀此时都装着自己的心事,而暹勒摩的话更是让心事变得加重。 翌日。 微露流珠,地热斯还未崭露头角,天边一片泼晕之色翟染开来,暹勒摩背起装着各种道具的箱子与睡眼松惺的萨纳然与他们告别,只是在离开时单单赠予宫彼乐不知名的礼物。 “那怪人给你什么东西?”鱼庭雀好奇的迎上前。 宫彼乐小手紧捏,只见她连忙往后一藏,笑着对她摇头:“现在不行,他说,这是要在特殊时刻才能用的东西。” “小丫头居然相信一个才刚认识不久的怪人的话,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才不是奇怪的东西” “真可疑~” 宫彼乐转着圈躲着她,然后跳到真北身后将小脑袋摇得似铃鼓一样:“都说不是了,不行就是不行,这是秘密。” 鱼庭雀一点也不顾忌形象,用着小指边挖耳朵边看向季玄珂所在的鹿车方向,嘴里满是调侃的酸味:“秘密?一个人是秘密,两个人就不算了吧。” “讨厌,你心里的孔都流出泥水了!”宫彼乐小脸飞快闪过红晕,完全像个急眼的小孩脱口而出,立刻又躲回真北身后。 “什么?”鱼庭雀顿时应激起来,“你这丫头片子,你给我过来,我也给你戳几个窟窿,看看你流的是什么水……” “不要不要,鱼姐姐你最不正经了” “臭丫头!” 真北被身后的宫彼乐拽着不知所措的揽着鱼庭雀,原本冷冽的气质在此时却变得跟寻常人越来越像,甚至忍不住嘴角越发上扬。 季玄珂远远看着打闹的三人,眼里没有一丝的涟漪,他低头摊开手,原本在鲸乐都还能看见芙蓉花的图案,可是一离开鲸乐都就变得什么都没有,但此时的内心却并未因为图案的消失变得冷静下来。 “快赶路吧” “就不告诉你!”宫彼乐顽皮地蹦跳着跑向季玄珂。 真北无奈松口气,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规整又古板的人生里会出现这么一幕,却让他不自觉牵动嘴角。 “真恶心,真北,你在偷偷匿笑什么?”季玄珂眼神略带嫌弃地盯着他。 “啊?我,我在匿笑?”真北对此似乎一样很惊奇。 “你最近离我远点”季玄珂说着拉着宫彼乐快速远离一反常态的真北。 真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似乎越来越不能像以前一样能够理智冷静的控制自己了,忽然,他伸手按住胸口。 “她说了什么吗?”鱼庭雀转身面对着真北倒退前行,脸上却是洋溢着明显意犹未尽的八卦表情。 “欸?什么?” “鲸乐都一趟,让你的身体里入驻了一位漂亮又强大的灵子,甚至与之结下名为离镜半许的灵缘,什么反应都没有怎么可能,你别跟那丫头一样吝啬,说说看嘛~” “不知道,只是……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很高兴”真北始终承受着浅晕留下的炽热感,但此时的他却从这份炽热里开始感受到其他东西。 “嘿~,看来这一趟你收获匪浅啊,如果真像那个古怪的幻术师所言,你可是得到了无数人期盼又渴望的力量,不知道……今后这份力量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变故了~”鱼庭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声音随着被风拉扯,在真北听来甚是怪异。 一如鱼庭雀之前所言,很快众人开始走下坡路,在穿过雨林后能够清楚感觉到已经是身处峡谷之中,就连声音也变得有回音。 侧身坐在乞望身上的鱼庭雀抬头环顾雨林,虽然和普通幽林相比这里没有那么阴暗,但是雨林却是她不太喜欢也不是很擅长的环境,毕竟雨林连接着冼勒大地上最古老甚至是神性最聚集的木鲁特森林,那是位于冼勒大地中心部位,同时也覆盖在三大神祗领土之上的森林,真正生人勿进之地。 察觉到鱼庭雀情绪有些紧绷,宫彼乐顿时有了小小的坏主意。 “听说,在这种雨林里,尤其是靠近生命河的雨林,通常都会出现那个”宫彼乐挨近了乞望对着鱼庭雀故意压低声线开口。 “什么?”鱼庭雀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她。 “那还需要明示吗?鱼姐姐难道没有读过勒翡文卷,我记得有人告诉我说,生命河乃是唯一与归灵后的冼勒大神能够连通的通道,至今还有许多未知的部落坚信只要人在归灵后即使送入生命河就能够去往冼勒大神所在,但是,他们是否真的能够顺利进入呢?那些未能得到允许进入的人,又会如何呢?” 头顶猛地响起尖锐的叫声,鱼庭雀噌的一声拔出惹双栖,整个人瞳孔都在颤抖。 “大概……会随着生命河飘啊飘,飘啊飘,最后来到陌生的雨林……” 鱼庭雀逐渐睁大眼睛。 “哇!” “呀!”鱼庭雀吓了一跳差点从乞望背上摔下去。 “哇的一声蹦出来”宫彼乐咧着嘴扑向鱼庭雀。 “呃!?”鱼庭雀吓得一巴掌拍在她的小脸上,留下鲜红的掌印,“你干嘛呢!”她连喝止的声音也一瞬破音。 “诶嘿嘿”宫彼乐虽然得不偿失,却发出憨笑声,“我就知道你被吓到了,嘿嘿,嘿嘿嘿……” “你个死丫头真是找死”鱼庭雀没好气的举起手中的惹双栖,要不是她定力还好,恐怕刚才已经一刀架在小丫头的头上了。 真北示意身边的巴肋赫围绕在季玄珂鹿车的四周,他则跟在后面随时注意动静,然而从头顶上不时传来的攀爬声与奇异的叫声让他怎么都不习惯。 “这地儿的猴子也太多了”真北记得这条路还是在多年前走过,那也是带着自己少主离开部族的时候。 鱼庭雀微蹙眉头:“这些猴子可不仅仅只是普通的猴子,有些混兽也混迹其中了。” “混兽?我记忆中应该都是些普通动物,没想到这里也有混兽……” “是啊,混兽本就诞生自人族的手中,从兽族衍变而来,可是……”鱼庭雀提起混兽时总有不太舒服的感觉,“生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改变,随之发生变化,谁知道是否是因为某人心血来潮衍生出不满意的混兽然后随意弃之的结果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真北对此没有反驳力,毕竟这已经是现状了。 “怎样都好,反正,我也是见识过各种奇异事件的人了,就算现在出现更离谱的东西,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片刻后。 “死丫头,你刚才碰到什么东西了?那玩意儿怎么会活过来了?”鱼庭雀拉着宫彼乐拿出极限逃生的脚程飞速在雨林中奔跑。 “我哪有碰什么……”宫彼乐一脸委屈,可是脚下却停不下来。 一脸狼狈的鱼庭雀此时就连花容失色都沾不上边,妥妥的一脸惊恐。 吼吼——吼——吼吼吼 追在身后发出巨大轰鸣吼声的东西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大地颤抖不已。 “快进去!”鱼庭雀拉着宫彼乐躲在一处断层石头下,她挡在前面用行者衣遮挡两人。 紧紧跟在后面追着过来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然后是非常缓慢的走动声音,一步步朝着这边逼近。 宫彼乐双手抓紧了鱼庭雀的衣服,将脑袋紧紧靠在她的背上。 “呃!” 一双大手突然扒在断层边缘,一颗巨大的石块脑袋从上面探出来,朝着断层下的方向缓缓搜寻,鱼庭雀此时就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安静地往后缩身体。 宫彼乐怯怯地睁开眼,眼前突然出现的画面让她浑身一颤,不知是否太过于紧张,竟令她开始忍不住打嗝。 鱼庭雀回头一把捂住她的口鼻,一双大眼睛此时几乎将眼珠子都瞪出来。 宫彼乐小脸逐渐变红,忽然她伸手紧紧锤在鱼庭雀的手臂上,用着自己的眼睛示意自己身后好像有东西。 蛇!? 鱼庭雀慢慢挪动宫彼乐的身子后才发现一条不大的无毒蛇此时正从宫彼乐身后的洞里伸出脑袋试探,她眉头一紧一把抓起身边的一个石块牢牢堵住洞口。 蛤—— 那东西似乎没发现两人,就在它离开后,宫彼乐小脸通红的发出深深地呼吸声,或许是刚才一阵窒息,憋得她甚至打嗝都不知不觉停止了。 “是……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宫彼乐说着便要回头。 “没什么,就是一些虫子”鱼庭雀一把扭过她的脑袋摇摇头。 “那、那,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你你不是有个小簿子的吗?” “那又不是言姬手中的书卷,怎么可能会有那东西的记载”鱼庭雀气还没喘匀也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况且,就算是言姬,恐怕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吧。” “那不是石头吗?怎、怎会突然就活过来了?” “天晓得”鱼庭雀说着拉起坐在地上的宫彼乐,然后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看看对方还在不在。 好不容易爬上去,宫彼乐这才想起季玄珂他们:“不知道阿珂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应该会没事吧,有真北在身边,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念叨什么呢?” “我很担心阿珂,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要是……啊!?”宫彼乐心绪不宁的念叨,忽然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望着不远处。 “怎么了?”鱼庭雀瞅着身后似乎没有察觉到那东西的气息。 “那、那,那儿”宫彼乐整个人不住抖动。 鱼庭雀一回头同时怔住,藏在茂密高树中的石头身影此时挡住了天空的光芒,宛如一个巨人,居高临下地用着没有脸的脑袋对着两人,来自人性深处的巨大恐惧压迫感让两人此时几乎僵住。 “它……它……” “这家伙”鱼庭雀吞咽口水,刹那间反应过来,她拉着被吓得几乎不敢动弹的宫彼乐连忙朝着反方向继续逃窜。 两人刚动,石头巨人也再次野蛮地拨开树丛,迈动笨重的脚步在身后追赶着。 “不、不行了,我不行了,跑不动了”宫彼乐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爆炸了一样难受得叫着。 “跑不动也要跑”鱼庭雀快速回头,那巨人的一脚便轻松碾碎树木与石头,如果现在停下来,绝对没命。 “姐姐……” “啧”鱼庭雀快速环顾四周观察地形,她听见那巨人拨动树丛的声音响起忽然看见旁边的荆棘丛,这家伙即便长得如此庞大,但是,就像人也会被绊倒,也会陷入不利的境地。 鱼庭雀带着宫彼乐转变方向,跑向一个被灌木丛缠绕的地方,她快速将宫彼乐安置在高处盲区后自己单独走出。 “嘿,叫你呢,蠢东西!” 吼—— 在脑袋上发出吼声的巨人烦躁的拨开浓密的树冠,这才将没有五官的脸凑近了鱼庭雀。 将手中石块狠狠扔向巨人的鱼庭雀大叫道:“老娘要是被你这种蠢东西抓住了,算老娘倒霉,来啊,来抓我!” 似乎被激怒了,巨人顿时发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吼声,只见他伸手便要去抓鱼庭雀,可是现在只有一个人的鱼庭雀整个人灵活闪躲甚至堪比猴子,很快,鱼庭雀便用激将法将巨人快速引开。 砰—— 或许在巨人看来,此时借助树林藤蔓若隐若现隐藏自己飞快躲闪的鱼庭雀跟苍蝇一样,而她还会引导巨人被荆棘绊倒,巨人的动作也因此变得越发狂暴,甚至每一次手、脚落地的力气都在加剧。 “好险!”鱼庭雀看着地上凹陷的大坑,此时整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若是稍微泄气,恐怕一瞬就会变成被这东西一掌拍碎的巨木碎渣一样。 与此同时,真北他们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 好在第一时间将季玄珂连同两名巴肋赫安置在秘密的角落,真北与另一名巴肋赫则负责引开其他巨人。 蛤—— 雨林中响起沉闷的号角声,真北背靠大树安静的聆听那声音的走向。 “领首……”身边的巴肋赫手臂因为刚才避闪不及受伤,此时开始渗出血液。 真北往后一退,一脚竟陷入了树根下,他连忙拨开落叶看了看,原来是树根与石头形成了空洞,刚好可以容纳下一个人,他撕下衣角快速为巴肋赫简单止血,然后将他推入空洞。 “领首,不行,您……” “嘘,进去”真北压低声音,一双透露出威严目光的眼神顿时让巴肋赫安静下来,“等安静下来原路返回,护主周全。” “是。” 蛤—— 真北刚用落叶将巴肋赫藏好,便听得那声音越渐逼近,不等他思考,他便随便选择一个方向将对方引开。 “呃,啧”被脚下青苔遍布的石头滑到的真北似乎感觉自己的脚踝扭到了,顿时满脸渗出痛苦的汗水。 就在他拖着脚艰难前行时,忽然,他转过头,在身后不远处逆光滚动而来的东西让他忍痛加快了步伐。 身后响起一阵牛鸣声,真北惊恐转头,巨大的球形状异物停下来,当它再次稍稍转动后,突然从鱼唇的那一面裂开深渊似的大嘴,尖锐的食人鱼利齿一张一合发出哒哒声,当它上下左右转动后忽然定格在真北的方向。 真北背脊一凉再次逃窜。 噗—— 真北的脚伤让他扑倒在地,疼痛和伤势让他实在无法再继续,可是那东西竟然加快了滚动了动作,就像找到了下坡的道路一样朝着真北轰隆隆滚来。 唰,唰,唰 真北抽出数只袖箭对着那东西奋力飞射,可惜,那东西本就是石像,袖箭虽锋利却显得非常无力,在碰撞到坚硬的身体时甚至一瞬折断。 昂—— 那东西对着真北张开血盆大口。 真北双手挡在身前,绝望的闭上眼。 “呃?”胸口宛如撕裂一般熟悉的痛觉传来,真北蜷缩身子用力按住胸口,这是那是触碰到浅晕时的感觉! 轰—— 真北整个人被火焰包裹,虽然炽热无比,可是他却能够承受住,甚至慢慢睁开眼。 许是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真北迟疑的抬头却见黑暗一片,此时的真北半个人已经身处那东西的嘴里。 那东西居然没有合上嘴,反而慢悠悠地远离真北,但是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显得很躁动,在真北身边哒哒咬着牙齿来回滚动,分明想要吃掉真北,但是一次次的试探后又作罢。 “怎么了?”真北看着眼前这一幕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下意识往后退,却听得身后响起一阵炙烤燃烧的声音传来,他顿时回头,身后的树木因为他的靠近已经被烧焦,甚至发出断裂的声音,真北想要躲却无法躲开,他甚至再次闭上了眼。 昂! 被大树狠狠打中的那东西发出沉闷的声音。 真北睁开眼,那东西居然开始远离自己滚开了,他不解的看着自己浑身的火焰喘息着自喃:“这是,怎么回事?” “放心吧,谁都不能再接近你” “浅晕?”真北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环顾四周,可是,却不见浅晕身影。 “你忘了,我的一部分就在你的身体里” “但是,怎、你怎么,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这不重要,你的身体受伤了?” 真北看向脚踝:“嗯,刚才可能扭坏脚了,现在动弹不得。” “闭上眼,用双手捏住受伤的地方,我来帮你疗伤” “可是……” “快点!” 真北不容拒绝,连忙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用手指确定受伤的准确未知” “嗯”真北用手指试探着触碰已经发肿的地方,虽然只是触碰已经很痛,但是他还是扭动着感知真正受伤的地方,直到找到了骨裂的地方,“找到了。” 在浅晕古语的加持下,火灵之力顺着真北的手指朝着受伤之地如有生命一般在真北的体内开始为他疗愈,随着火气的功效慢慢传来,真北顿时觉得痛苦开始渐渐退去,他试着扭动脚踝,甚至可以看见发肿的地方消下去了。 “厉害!” “那个东西好像是因为你被火焰包裹所以吞不下去,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这一路见到了太多奇怪的东西,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浅晕,也是奇怪的东西?” “啊,不,我不、不是这个意思”真北一愣,连忙摆动双手。 “是么……” 浅晕就此不再说话,同时熄灭了包裹着他的火焰。 真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他回过神来:“察林!” 真北因为浅晕脱线,可惜同一时刻的鱼庭雀却没有那么幸运。 砰—— 体力实在消耗过大的鱼庭雀一个不注意被巨人狂乱拨动的树木给击中,整个人重重地撞击在树上,幸好她勉强翻身落地,可内伤还是让她呕出一口鲜血。 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巨人对着她便张开了手掌。 鱼庭雀垂头收紧了手掌。 “呃?”忽然她看见地上脚边的地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拱动。 “真是失礼!”骤然从地下钻出巨大的异物刚好挡在鱼庭雀身前,竟稳稳接住了巨人的手掌。 鱼庭雀连忙后退,愣愣地盯着又一个不明物体的出现。 “你不应该醒来,回去!”伴随着一阵古语响起,巨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忽然对方转过身直面鱼庭雀,“你的身体上留着鲸乐都的灵子味道,你是谁?” 鱼庭雀惊愕地眨眨眼,眼前这个身形高大且壮硕的不明之物居然懂得人语,它的身体是由上下两个一大一小的白色圆球堆积起来的,但是长着类人的四只手,一只手挡在上面稍小的圆球前竟然是一张看得出的五官的人脸,此时正在打量鱼庭雀。 “啊,我,我之前与同伴刚、刚从鲸乐都出来”鱼庭雀连忙解释,“我们是由莲童子引进去的。” “莲童子”忽然对方抬起另一只手,交替张开手掌,竟然成为了一张友善的笑脸,“原来如此,那么,你就是鲸乐都的客人,我们与莲童子皆为地灵,我叫娃娃笑,对了,你们莫非就是诱发火灵失控的人?”说话间,它又交替了一只手,恢复成为严肃的脸孔。 鱼庭雀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们反而是帮助了火灵的人,真的,真的。” “是么”它再次以笑脸的手心示人,“那,赖目怎么会醒过来了?” “欸?赖、赖目?” “这家伙就是赖目,此地的三神卫之一,缘角翼城外的护卫神像” “我也想知道,我们才刚到这里来,它们就突然攻击我们!” 地灵娃娃笑转动手心,仿佛是再次打量鱼庭雀,只见它对鱼庭雀勾勾手:“过来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啊,等等,我还要其他同伴在……” “它们本是不该醒来的,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娃娃笑说着放下了手,一张与巨人一样没有面孔的身体上此时唯有下面稍大的圆球一面露出了一张笑脸。 鱼庭雀找到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彼乐后两人跟随着娃娃笑原路返回。 “它、它、它是什么?” 真北刚好回到原处与季玄珂等人汇合,听见动静的时候发现鱼庭雀两人回来,可是,看见他们身后站立的娃娃笑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别这样,它是地灵”鱼庭雀连忙阻止,然后将宫彼乐送回到季玄珂身边。 娃娃笑走上前,透过从顶上洒下的光芒,它呆呆站立的时候的确与此地原本是石像的其中赖目生得很相似。 “你应该也是灵子,怎、怎会在外面?”鱼庭雀试探的开口问道。 “你们以为灵子都只能待在鲸乐都吗?” 突然想起水灵说过还有木灵在外的鱼庭雀连忙摇头:“不,只是,的确对灵子不太了解。” “我们虽属性不同,鲸乐都是故乡,但并不能阻碍我们出入任何地方,我们地灵,凡是有大地的地方都能自由出入,水灵一样,凡是有水的地方都能自由游弋,现在……你们懂了吗?” “原来如此。” 娃娃笑突然嗅了嗅空气:“这里还有一只灵兽。” “啊!乞儿”鱼庭雀这才想起乞望。 第三十四章 铁兔刺兜。 哼哧~哼哧~ 诡秘幽谲的雨林深处,寂静中,旦听得一阵踏草声与鼻息嗅闻声传来,听觉灵敏的野兽忽然停止觅食,甚至竖起耳朵环顾四周。 树影随风,斑驳摇曳,从西边小径坡下突然冒出奇怪的影子,背光一点点挪动前行,八条似长腿的东西支撑着一个巨大的象鼻的石像沿路贴地而行,仔细的嗅闻着地上的味道。 嗷呜~ 乞望低吼一声从树上扑下来,刚好将此物压倒,怎奈乞望不管撕咬都无济于事。 怪物左右抬起两只胳膊抓住乞望的皮毛,一个用力便将其扔出老远,好在乞望虽身形庞大但身姿灵活,非常轻盈的落地。 比起鱼庭雀和真北遇见的那两只石像,这一只的体型似乎小很多,几乎与乞望差不多,但也因此显得无比敏捷,尤其还有支撑身体的八只腿脚,更加能够肆意扭动和改变身体,让乞望逐渐焦躁起来。 乞望左右来回试探,不时挥动粗壮的爪子甚至扑上去,可还没接近那似身体的长鼻子已经被那些手脚给制住。 嗷!! 被抓住后肢的乞望发出一阵咆哮声,它用力挣扎蹬腿,怎奈对方甚至加重了力道,乞望顿时疼得大叫起来并胡乱挣扎。 嗖嗖嗖—— 在雨林与石头间快速闪过一个疾驰的影子,然后快速爬上一棵大树,当其身影闪过光芒的瞬间才能稍微看见一些类似花豹的皮毛。 乞望的叫声越发痛苦,它整个后肢包括腹部都被那东西紧紧勒住,甚至能够听见骨头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从树上好似一颗坠石掉落在石像身上之物身上还绑着一根藤蔓,随着在石像身上左右上下窜动,片刻的功夫便利用藤蔓将石像缠住,而那藤蔓好似活物,竟拉着石像朝着树上而去。 “乞儿!”林间传来鱼庭雀的呼唤声。 乞望抬头发出呜咽声,同时看向那将石像制服后隐身在石头后的不知名生物。 “乞儿”鱼庭雀着急赶来,当看见乞望没事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却同时因为被捆在树上始终还在挣扎的石像又满脸纠结,“果然乞儿也遇到了这东西。” 乞望甩动全身跑向鱼庭雀,围着她便转了两圈,嘴里发出呼噜声。 “这是你干的?”鱼庭雀对于现状有些好奇。 乞望这才扭动头看向不远处的石头后,嘴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似在说什么。 “这儿还有别人?” 鱼庭雀摸着它的头,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忽然见到石头后有影子闪动她下意识握住腰后的惹双栖。 “呃?”鱼庭雀一把抽出惹双栖挡在身前,定睛一看,扑向自己的竟然是一只……兔子?“欸?什么情况?” 娃娃笑慢一步从地下再次成功钻出,它抖动身上的泥土,面对戒备的乞望摆摆手以示自己不是敌人。 “慢着慢着,等、等等”鱼庭雀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被一只体型似家犬大小、通体白橘色斑纹相间的兔子给攻击了,甚至还让自己在迷糊间吃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乞望对其发出一阵低吼制止,对方这才收势然后稳稳落地。 “这是……”娃娃笑抬起双手,手心两张不同的脸仔细打量眼前这只兔子,“又一只灵兽。” “什么?”鱼庭雀捂着自己左半边下颌看向娃娃笑,“你说这是灵兽?” 娃娃笑走向被藤蔓缠绕着几乎不再动弹的石像,当它走到石像跟前,躬身仔细看了看藤蔓:“难怪,这是缺夜藤啊……”然后它转身看向那只竟然用双脚站立起来的兔子,“你很聪明啊,居然发现了芭鼻的弱点。” “什么弱点?”鱼庭雀此时脑袋还有点发懵。 “芭鼻的嗅觉非常敏锐,唯有刺鼻的味道能够令其停下来,这缺夜藤一旦遇上危机的时候就会散发出恶臭来驱离敌人,同时还会抓住敌人不放直至敌人不再具有攻击性” 鱼庭雀打量石像,长得倒的确与名字相符:“芭鼻,难怪会有这种缺憾。” “真少见,三神卫居然同时醒过来”娃娃笑说话让人听来有些憨,可是脑子似乎很清醒,“然后,在这片雨林中竟然会出现两只灵兽,嗯,难得,太难得了。” 鱼庭雀带着乞望它们回来,远远地,宫彼乐见到了连忙起身招手,忽然她一愣看向季玄珂:“阿珂你看,那只小小的是什么?” 季玄珂虚缝双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当慢慢靠近了他也有些微怔:“好像,是兔子。” “两只脚直立行走的兔子?”宫彼乐显然也很吃惊。 “都见过会飞的绿兔子了,两只脚走路的兔子还觉得奇怪嘛” 真北盯着古怪的鱼庭雀片刻后才开口问道:“你脸怎么了?干嘛一直捂着?” 鱼庭雀没好气瞥着身边的兔子:“没什么,只是被误伤了。” “啊?被谁?果然是又遇见其他石像了?” “啧”鱼庭雀一脸不耐烦的坐在距离所有人挺远的地方。 宫彼乐连忙拿出干粮小心翼翼的凑近了兔子,黝黑的圆眼睛,漂亮的金棕色斑纹皮毛,还有两只几乎垂地的长耳朵,当被兔子抬头凝视的时候她顿时难以忍耐的发出未曾听见的声音:“好乖啊,居、居然还扎着一个小揪揪”说着,她伸手想要去碰兔子头上分明认为束起的小揪揪。 顿时,兔子往后一跳,对她发出独有的警告声。 季玄珂连忙将宫彼乐拉向自己护住她,与兔子冷冽地四目相对。 “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心被它耳朵给扇巴掌了”鱼庭雀侧身漫不经心地说道。 乞望偏侧脑袋,忽然用脑袋顶了顶她。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嘛”鱼庭雀伸手推开它。 娃娃笑忽然身子后仰,然后抬手露出一张严肃的脸开口:“这座雨林似乎变得不太宁静。”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鱼庭雀忽然开口,“你们既然能够随意穿梭,为什么大部分人还是没听过你们的存在,甚至很少有机会能在外面看见你们?” 娃娃笑顿了顿,然后再次抬起另一只手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可不会随意出现在人的面前,太危险了,你们只是意外。” “果然还是因为鲸乐都一行的原因吗”鱼庭雀说着看向真北,“真是福祸相依。” “还有一件事……”娃娃笑忽然开口,“我听闻,那个擅闯者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尸体却不见了,那速度,甚至超过了风灵,但是,却没有灵子知道究竟是谁,怎样悄无声息地闯入进来,再将尸体带走的。” 娃娃笑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好在火灵无事回到了永生之火的殿阁之中,可是这件事,对鲸乐都来说却并非好事,如果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用什么方式闯进来的,那就意味着鲸乐都或许已经不再是梦幻之地……” “你的意思是?” “如果不查清楚,水灵或许会长时间关闭鲸乐都,连我们灵子也将被限制出入” “这件事居然这么严重”鱼庭雀不由自主想到了暹勒摩说的话,可是,难道两件事有联系吗? 真北背过身抬手按住胸口,试图再一次与浅晕对话,可是从刚才开始,不管真北是在脑海里呼唤还是低声呼唤,浅晕始终没有再说过话,这让他着实摸不着头脑。 季玄珂将手中的柴火扔进火堆,他抬眼看向真北时眉头一皱:“你干嘛呢?” “欸?啊,不,没什么” “那里……还是很疼吗?”季玄珂还记得水灵说的话,真北此生都要带着那份灼烧感共生。 或许是季玄珂难得关心人,让真北一愣,在他记忆中,这位病弱冷淡的少主人似乎并没有这一面。 “属下无碍,请察林放心。” “是么”季玄珂收回目光,甚至连眼中的浮光也未曾有改变。 一旁的宫彼乐面对眼前这只有些应激但是完全可爱的兔子实在没有抵抗力,就算察觉到它的攻击性还是忍不住一直想要亲近。 “住手,臭丫头,我才不吃这种东西!” “欸!”突兀响起的低沉大叔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宫彼乐愣住,手里的食物也落地。 “这兔子居然是雄性!”鱼庭雀咬住烟杆同样有些吃惊。 “没礼貌”兔子忽然朝着她的方向蹬腿,几粒不知名的圆形颗粒刚好打在她的脸上。 “这是什么?” “兔子屎!” “咿呀!”鱼庭雀连忙将手里的颗粒扔掉,忙不迭的在乞望身上擦拭,“这兔子怎么回事,本性怎么这么坏?” “嘁”兔子走向火堆,“兔子兔子,老子有名有姓,叫刺兜,给我放尊重点。” 宫彼乐往后退了几步,来到季玄珂身边乖乖坐好,一脸的怀疑表情。 “太恶劣了”鱼庭雀一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被一只兔子给扇了巴掌到现在还想不通。 “刺兜……对了,是灵兽的话,应该属于菱王引,铁刺苓科,应该没错吧”娃娃笑听见它的名字这才想起来。 “还是地灵有见识,人~~,哼”刺兜对人似乎有很大的成见,然后这才像一只普通兔子一样四肢蜷缩起来靠近了火堆取暖。 “这是我见过的灵兽里面最恶劣的家伙了”鱼庭雀用着牙齿咯吱咯吱的咬着烟杆作响。 “你也是我见过的驭兽师里最没用的!” “你说什么!?”鱼庭雀顿时噌地站起来,一肚子的火让她几乎快要从嘴里吐出来。 真北等人愣愣地盯着她的脸,一瞬,众人连忙回避视线忍住不笑出来。 “你、你的脸,你的脸上,是什么?”真北紧紧咬着臼齿忍住了。 鱼庭雀左下颌到脸上留下了非常明显的耳朵条状血痕,清晰可见。 刺兜撑起身用着前爪将耳朵捋到前面开始梳理,看它熟练又优雅的样子与一位精心呵护自己长发的美丽缇卡无二,此时静默的模样真的非常让人难以想象它居然会是一个沧桑的大叔声音,让宫彼乐此时真是矛盾到忍不住紧咬衣袖。 “那个时候不过是看在你兔子的一面对你手下留情,否则,凭你,能近得了身?” “不服?那再干一场啊”刺兜说着便跳转身子直面鱼庭雀,只见它撅起屁股,一只圆圆小小毛茸茸的尾巴抖动着。 “好啊,小心我把你剥皮制成护手” “哼,大言不惭”刺兜后腿用力一蹬,犹如一道橘色闪电,猛地朝鱼庭雀扑去,竟吓得她连忙用烟杆挡在眼前,随着刺兜双腿紧紧抓住烟杆,对着她便是一通抓挠,它一个腾空飞跃,甩动双耳,便听得如同鞭子一样的声音重重落在鱼庭雀的烟杆上。 “嘶——”鱼庭雀一脸不可思议的抬手去挡这小兔子快速的攻击,没想到手背竟然还是中招,这让她顿时怒火中烧居然铆足了劲儿开始动真格。 “鱼、鱼姐姐,算了,你们别打了” “你还是由他们去吧”季玄珂对此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可刺兜毕竟帮了乞望,这样不好” “啧,这小东西……”鱼庭雀被逼着慢慢退进黑暗里,刺兜却更显得优势十足,隐身在黑暗中对着她发起并不连贯的攻击,就连每一次攻击的落点都让人搞不清楚,“真是缠人!” 鱼庭雀看着烟杆上留下的爪痕一愣,原来这家伙的爪子居然这么锋利。 耳畔不时传来刺兜那细微的踩踏声,它借着自己身体的优势看来的确十分灵活。 真北对此也变得兴趣盎然,远远看着甚至变得很认真的模样。 “真是的,你们都不劝架的吗?” “劝什么,你觉得那俩家伙是会听劝的那种类型吗?”真北倒是觉得那俩性子还很像。 “兔子就该有兔子的样子”鱼庭雀扭动脖子将烟杆塞进自己的腰间,虽然之前面对那些拥有异能的家伙自己没辙,可现在面对一只兔子还落下风的话,那才真是颜面无存,“别让我抓到你,否则……” 话还未说完,刺兜忽然从左侧而来,脚下带起的落叶飒飒落地一瞬,兔影闪过,只在鱼庭雀大腿上留下新的爪痕。 接连几次都是同样招式,鱼庭雀却并未挪动步子,就在她捕捉对方气息和动静的一瞬,她忽然往后退一步,从头上重重坠落的刺兜没想到她竟然能够闪开,即使它双腿借着她的身体用力蹬踹,鱼庭雀再次躲过它耳朵如铁器的攻击,然后一把,刚好抓住刺兜的耳朵。 “啊!抓,抓到了” “哦~~,认真起来还是很厉害的”真北忍不住拍手,调侃道。 “嘿嘿,我就说我能抓到你吧”鱼庭雀一雪前耻,得意洋洋的提着刺兜转向众人。 “可是,它怎么突然变温顺了?”宫彼乐不解。 学着人一样将前爪抱在胸口的刺兜对鱼庭雀一脸不屑:“哼,等着瞧。” 鱼庭雀挑挑眉晃动手里的刺兜:“如何,老娘还是将你抓住了,你再给我嘚瑟……呃?”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觉得手有些刺疼,让她不得不立刻松手丢下刺兜,“怎么了?” 刺兜偏头再次给自己的耳朵梳理并清洁:“瞧你再嘚瑟!” 宫彼乐连忙跑上前:“怎么了?” “不,我不知道,手……手又疼又痒” “你对鱼姐姐做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我身上自带的一点毒而已”刺兜拍了拍自己的身子扭动着屁股走向火堆。 “什么?你这死兔子,快点给我解毒!” 真北盯着走过来的刺兜眼里居然透露出佩服之色,连同看戏的季玄珂也有些感兴趣的对它上下打量。 “啊啊,又疼又痒又疼又痒”鱼庭雀捏着手掌真是不知道是应该去抠还是应该吹气,她连忙抓住宫彼乐的手,“快,彼乐,你不是药童吗?快给我看看是什么毒,啊啊,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鱼姐姐,你冷静点,我、我是药童,可是,解毒这种事我没做过,这……” “呃……,她好歹也是我们雇佣的人,虽然失礼,但是,还请给她解毒吧”真北看不下去了,无奈对刺兜开口说道。 刺兜侧头盯着他,然后回头看着此时在地上打滚的鱼庭雀,半响后这才用后退蹬出几粒熟悉的颗粒:“让她吃下去就没事了。” 真北手指矛盾的颤抖,最后还是捡起来,走向鱼庭雀:“吃、吃了就好了。” “兔屎!!” “呃,应该不是吧……” “没戏,不可能”鱼庭雀瞪着眼睛一副没商量的表情。 次日。 一脸阴沉上路的鱼庭雀一路上都死死地盯着趴在宫彼乐头上的那只兔子,恨不得现在立刻烧一锅辣汤将它给炖了。 或许是怨念透过眼神传递,刺兜抓子里握着兔屎威胁地朝她举起。 “别这样嘛,好、好、好歹大家现在都是往缘角翼城同行,别闹了”宫彼乐顶着毛茸茸的刺兜别提有多开心,此时她理所当然成为和事佬来回劝解。 “死兔子,去哪不好居然跟着我们搭便车”鱼庭雀没好气的碎碎念。 宫彼乐稍稍抬头:“那个,请问……你为什么要去缘角翼城啊?” “正在追人” “嘿,兔子居然追人,真是奇了个怪了,怎么,等不及要被人吃了还是被人揍过了?” “鱼姐姐!”宫彼乐连忙往前快走了几步。 “那混蛋是个没底线的驭兽师,为了寻找更加稀有的兽族到处行旅,一旦遇上好的兽族就会用残忍的驭兽术让兽族变成自己的属下,然后帮他做事” “欸~,是那么坏的人吗?” “我之前刚好追到这儿的时候突然没有了他的踪迹,后来察觉到有灵子聚集就在想他一定是进入鲸乐都了,果不其然……” “没想到一只兔子,脑袋那么小居然想东西还挺理智”鱼庭雀瘪着嘴始终冒酸水。 刺兜转过头盯着她,眼睛里堆满了敌意:“你们这些驭兽师都是一样,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任何规矩,我们兽族可不是你们手中的道具!” 宫彼乐一愣,原来刺兜将鱼庭雀也误会是驭兽师了。 “那个,鱼姐姐她不是驭兽师……” “哼,说什么蠢话,有一头灵兽跟在身边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是驭兽师!?” “人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尤其是心术不正的家伙。” 鱼庭雀听见两人的谈话反而变得平静下来,不觉自喃:“我虽然已经够以貌取人了,没想到这兔子比我还固执。” “不是的!”宫彼乐忽然停下脚,“鱼姐姐才不是你嘴里说的那种人,是真的,她不是那种驭兽师,不,不对,她不是驭兽师。”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刺兜竖起耳朵往下看了看她,停顿片刻后它这才迟疑地转动头看向身后一言不发的鱼庭雀。 “欸?怎么了?” 刺兜突然从宫彼乐身上跳到乞望的头上,然后像一只普通兔子一样坐在乞望的脑袋上直面鱼庭雀,似乎是在仔细打量这个女子。 鱼庭雀缓缓从嘴里吐出烟雾,被它这么盯着还有些不习惯:“怎么?我又有什么地方让你看不惯了?” “你……真的不是驭兽师?” “像你这种顽固的兔子一旦认定了的事情会改变吗?” 刺兜犹豫后摇头。 “啧,那你还来问我干什么,我才懒得管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不是吗?”鱼庭雀像个痞子一样歪着头盯着它,“反正在你看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就像我也认为你比其他兔子稍微暴躁一些外没什么区别一样,其实这样说来,我们还挺像,都是以貌取人的笨蛋!” 宫彼乐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捏紧了双手,总觉得这俩可能又会掐架。 可刺兜居然难得没有生气,反而平和的盯着她。 “怎么,我说错了吗?还是说,你还想干一架,我倒是可以随时奉陪。” “免了”刺兜转身居然趴在乞望头上开始假寐,“我可不要跟笨蛋干架。” 告别娃娃笑从雨林中走出的一行人远远看见那的确让人一见惊叹的缘角翼城,远远看去果然有种说不出的凌然与壮烈的美感,甚至从一些角度看上去真的好似一位展开双翼的女子,还未进城便得以见到从上到下穿梭期间的人影。 从城外不远处就搭建着各种异域的棚子和屋子,与鲸乐都里的还有些类似,就连人们也穿着各异的服饰来往交集。 “哇,这里好热闹啊”宫彼乐快跑几步来到贩卖各种奇异东西的小摊前。 “就连这里也变了很多”真北也忍不住感慨,在他印象中这里虽然是城市,但因为都是流民和各种身份的人,当时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还很冷清,城中的人也对外面的人表现出了警惕,可是现在居然这般热闹。 一行人刚进入城内,刺兜忽然从乞望身上跳下去,宫彼乐连忙追上前:“你要走了吗?” “我说过我是来找人的”刺兜说着看向鱼庭雀的方向,“帮我给雪照说声谢了”说罢便快速沿着没人的墙边蹦跳着离开。 宫彼乐摆摆手,看向鱼庭雀:“雪照是谁啊?” 鱼庭雀伸手摸了摸乞望的脑袋,看着刺兜离开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一把抱起宫彼乐一同坐在乞望背上:“走了,不管它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真北从一进城就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们一行人,一路上更是让巴肋赫等人提高警觉。 “今天要在城里落脚吗?”宫彼乐的声音传来。 真北抬头看了看天色,照这个速度的话,恐怕一离开这座峡谷城恐怕就又要露宿野外,可是季玄珂已经很久没有服药了,不能再冒险。 “找家能落脚的地方看看吧。” “正好,也该喂喂乞望了”鱼庭雀也想起自己很久没有给乞望吃过像样的东西,“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好的食物。” “那我跟你一起去” 鱼庭雀看向鹿车:“你不留下来照顾他吗?” “我身上带的药材也快见底了,正好可以看看有没有可以补充的” “是这样啊,那我们就去逛逛吧~” “恩恩” 说起这件事,可能不管是什么时候对女孩子来说都是最激动的。 好在有人指引,两人带着乞望在城里转悠不久便顺着主城往上而去,因为有人说越是往上走,越能找到好的东西。 “鱼姐姐你看,从这里看下去真的好高”宫彼乐小心翼翼的来到一处破败敞开的开阔地往下眺望。 “你小心点,别栽下去了,到时候只有给你捡骨头了” “好神奇的城哦,居然被树带着长到这么高的地方,里面居然还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那是你没见过其他古怪的地方”鱼庭雀说着不由得想起了翳宿屋,“世上还有很多奇妙的地方存在。” 宫彼乐眼中满是羡慕:“真好,鱼姐姐可以四处行旅,见识过很多彼乐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彼乐从小就只在小镇和药庐里穿梭,就连进山见到阿珂,那个时候就算是非常惊奇的一件事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我们总是在羡慕别人,可是,很多时候自己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才是最好的”鱼庭雀透过高处远眺,一片陌生的风景,而这样的风景对行旅之人来说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抱着新奇的心情,谁不想有一天能有落脚之地出现呢。 “姐姐?”宫彼乐看她在出神不由得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嗯?”鱼庭雀这才回过神来,“走吧,你要找的药材应该在前面有卖。” 果然,穿过空中连接的回廊,一间看起来应该是药材铺的屋子出现。 宫彼乐配药的时候鱼庭雀在屋子里转悠,一些在八角药庐见过的药材这里也有,不过,这里似乎更多是用各种液体浸泡的药材,看着各色罐子里浸泡的奇怪东西她一脸古怪的脸色。 “我昨天下去的时候听说最近有人在中心徘徊” “欸欸,肯定又是一些外来不要命的家伙,都是冲着传说过来的,铁定有去无回。” “这些家伙还真是不厌其烦,明知道结果都一样居然还是不信邪” “天下总有许多剑走偏锋的家伙,反正在这里又不是什么秘密了” 鱼庭雀隔着罐子听着药童们的谈话下意识摸着昨天被刺兜伤到的左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姐姐,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我也拿点药” “欸?我也给你买了擦脸的药……” “啧”鱼庭雀侧头白了她这没眼力见儿的人一眼,这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三十五章 驭兽师。 “好神奇。” 鱼庭雀站在城中,抬头仰望那几乎庇护整座古城的这棵庞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巨树。 古城与树,在不知多少年里已经完全不分彼此,究竟是树带着古城绵延飞升,还是古城借着巨树往上攀升,现在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二者已经完美融洽于一体,尤其那在天际之上架起的空中回廊,简直壮观斐然。 “你家这头异兽还是第一次见,毛色润泽,斑纹绝美,这是混兽吗?” “不知道” “我看,这如果是混兽也是其中最难得一见的稀有物,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上等货色” “我说,请不要把乞望当成商品一样看,它不是那种混兽……” “哈哈哈哈,这话说得,既然是混兽当然就是商品,小缇卡,你恐怕这是第一次出门吧~” “算了算了,还是一个孩子,也只有这种年纪的人才会说出如此天真的话来,跟那家伙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你说阿来夫啊?那的确是说得没错,那家伙简直就不是一类人,连我都觉得跟在他身边的异兽有点可怜” “你们在说谁啊?” “啊?你进城没听说过吗?我看你带着这么一头异兽还以为你也是……跟他一路的人。” 宫彼乐带着乞望在不远处与人交谈,只是面对这些个对任何东西都见怪不怪的商人,他们对兽族的态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那家伙在北部最热闹的地方驭兽表演,每日都有很多人去看,你要有兴趣的话不妨去看看……” “只是好心提醒你,千万别带你的异兽靠太近。” 宫彼乐一头雾水:“为什么?” 几名凑在一起闲来无事的摊主目光交接却都不再回答。 “怎么,怕他过来抢吗?”鱼庭雀忽然迎上前盯着几人。 听见鱼庭雀的话几人顿时以沉默和并不否认的目光回答,看来真是被鱼庭雀说中了。 “这可有趣多了”鱼庭雀似乎又听见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事情。 “驭兽表演,是什么意思?是驭兽师进行什么表演吗?” 鱼庭雀抽出腰际的烟杆懒懒点燃:“通常情况呢,那只是普通驯兽师以调教动物来进行演武的坊间表演,普通人,普通动物,但是……,那家伙居然自称是驭兽表演,这就有点意思了,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正的驭兽师。” 宫彼乐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变化转头看向她,却见鱼庭雀虽始终像平日那般慵懒,可还是浮现出一丝的冷郁。 “我刚才听那些人话里的意思,似乎,那个人对自己身边的混兽不太好……”宫彼乐说着,小手不由得抓紧了乞望的皮毛,停顿片刻后她忽然停下脚,似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刺兜,好像说过它是来找人的,它找到的好像就是驭兽师,那……莫非就是那个人?” “八九不离十吧……” “那糟了”宫彼乐突然激动起来,“如果让刺兜找到那个人,他们一定会大打一场,就算刺兜再厉害,可对方是个驭兽师,刺兜它……” “如果对方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驭兽师的话,结果也不难想象。” “不行,那个驭兽师对自己身边的混兽都是那种态度,如果抓到刺兜的话,那岂不是……” “那下就真的可能会起锅烧水了吧……呃!!”鱼庭雀还没说话便被宫彼乐一把拉拽着跑起来,“慢点慢点,别急啊。” “能不急吗?”宫彼乐真是大惊失色,“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抓了,还是已经被剥皮了,又或者会被先砍掉四肢……” 鱼庭雀一脸难以置信,这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看来平日没少吃兔肉,甚至还可能亲手处理过。 北城真不愧是最热闹的地方,比起他们从南门进入再到东门,所见的人加起来都没这里的多,看来这里应该是连接着外面四通八达的道路所以才会有这么多行旅或是生意人来往。 “有了,有了”宫彼乐不时垫着脚在人来人往的异域古城内搜寻目标,好在那不远处非常显眼的横幅指明了道路,“鱼姐姐,这边这边。” “那丫头兴奋个什么劲儿……阿嚏!嚏……嗯?”鱼庭雀正抱怨着,忽然鼻子像吸入了什么非常不舒服的东西让她接连打了一串喷嚏,她连忙用手揉捏着鼻子并吸气,“这什么味儿?” “嚏~嚏~嚏~” 身边的乞望与她一样,连续不断的喷嚏让它摇头晃脑表情狰狞,渐渐地还发出了相当难受不舒服地呜咽声,甚至出现抗拒前进的架势。 “怎么了,前面气味更浓烈吗?”鱼庭雀见到乞望如此少见的反应也很疑惑,但她很快就确认了那味道就是从不远处正在进行驭兽表演的方向传来的。 宫彼乐在人群里凭着自己瘦弱的身子灵活穿梭,当来到鱼庭雀身边时看见她泛红的鼻头不由得一愣:“你鼻子怎么了?连乞望也有些奇怪。” “你没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吗?”鱼庭雀捏着鼻子满脸抗拒。 吸吸~吸吸~ 宫彼乐对着身边用力深呼吸,只是闻到各种摊贩贩卖有味道东西的普通气味,并没有其他难闻的味道。 “你们闻到什么了?” “反正就是让人鼻子非常不舒服的味道”鱼庭雀一直不停煽动脸前的气味来缓解。 “那,我们还过去吗?” “去,怎么不去!”如果没有闻到这种味道可能鱼庭雀的情绪都不会如此早有起伏,而此时她更像是被挑衅了一般来了兴致,于是,她看了一眼乞望,“对吧,乞儿,让人这么不爽的家伙怎能不去见见呢!” 乞望一反常态,变得同样烦躁的甩动身体。 宫彼乐对他们的反应倒是预料之外,普通人这时候应该是回避吧,但是她可能不知道,兽族与动物不同,它们会对某些带着挑衅意味的刺激性味道产生本能的亢奋感,并视这种味道的源头为敌人。 围观驭兽表演的人不管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叠,甚至还有紧挨在巨树上的古城里占据优势的人从上俯瞰,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只能想其他办法,但是…… “什么?这、这又来一个驭兽师?” “呜哇,这头是什么混兽,看样子不一般,跟阿来夫的有的比” “体型、皮毛、眼睛、四肢都很漂亮啊,应该是上等混兽吧,这是第一次见” “来的还是一个莫玛行者和小缇卡,同行吗?” 鱼庭雀对于自己前进的路从来都不会拐弯,她带着乞望轻松穿越人墙,很快便来到最前面。 偌大的场子里,此时摆放在中央的是一个能够自由移动的黑色且锈迹斑斑散发出一股腥腐味道的巨大鸟笼,笼子里关着两只同类飞禽,体型与鹤无疑,长喙,通体银色以金色镶边且交替羽毛,头冠美丽且长。 “它们在干什么?”宫彼乐一眼看中的时候忍不住捂住嘴。 鱼庭雀眉头微蹙,瞳孔渐渐紧缩。 笼子里的两只混兽此时正以非常残忍的方式进行颤抖,长喙与爪子上都是对方的羽毛和血液,只能从一些残留的羽毛看出它们原本的美丽,即便如此两只到现在也还在不停地互啄,甚至展开已经残缺的双翼看似跳舞却是在斗争。 “鱼姐姐,它们……它们是什么,为什么要、要互斗啊,身体都已经残缺不堪了……” “小缇卡这是第一次见识吧,难怪你这么大反应,金银线这种混兽虽然生得漂亮却是非常毒的飞鸟,它们之间一旦互斗起来都是要命的,不过,它们到死都会以最美的斗舞方式来保持自己的原则……这可是很难见到的。” “可……可是,为什么要互斗到致命的程度,这也太奇怪了” “鬼才知道呢,兽族在想什么我们怎会明白,只要好看不就行了,喏,你真要想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去问看看那个男人,不过,你们难道不也是驭兽师吗?也不知道?” 宫彼乐刚想回嘴,却被鱼庭雀制止。 鱼庭雀转动目光冷眼盯着鸟笼对面那同样面目冰霜睥睨一切的男人,他用黑色头巾裹发,一张普通得不得了的中年男子面孔,蓄着棕色胡须,要说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应该是那双比扁蕾更加犀利又摄人的紫色蛇瞳。 “那个人,就是驭兽师?”宫彼乐顺着身边人的指引也注意到了对面的男子。 咔—— 随着鸟笼中一只名为金银线的飞鸟脖子被同类咬断,这场残忍的表演终于落幕,然而,身边人竟然全都兴奋又激烈的鼓掌,甚至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好,真不愧是阿来夫,这还是头一次见到金银线传说中的斗舞,真是太壮观,太绝美了” “接下来是什么?阿来夫,是不是你最经典的表演要开始了?” “再来一个,阿来夫,继续” “我很久没看阿来夫驯兽的表演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 “我也是,我就是冲这个来的。” 宫彼乐听着身边人的喝彩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残忍的表演怎么会引得他们有如此反应,而那只获胜咬着同类脖子的金银线很快也因为遍体鳞伤重重摔倒在地,血红的眼睛好似充血,而淌血的长喙此时如缺氧一般苟延残喘的一张一合,但却始终没有张嘴扔掉同类尸体的意思。 阿来夫走上前打开鸟笼,一把抓住金银线的脖子将其提起,连带着那只死去的,非常轻描淡写的拖出后重重扔进身后的棚子里,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来,随着将鸟笼移开,他站在场地中央,虽一言不发,身边人却神奇的安静了下来。 鱼庭雀忽然觉得汗毛竖起,她转身一瞬,一道俯冲下来的黑影从乞望身上掠过。 乞望顿时发出警告的低吼声,可当鱼庭雀注意到的时候,它背上的一戳毛明显被薅走了。 “鱼姐姐你看”宫彼乐赶忙拉了拉鱼庭雀的衣袖,她指着此时稳稳从天落下后站在阿来夫肩头的一只飞禽,乌黑的长喙上还叼着乞望的毛发,“是那只鸟干的。” 鱼庭雀定睛一看面色更加不好:“混兽海藏珠。” 话音刚落,被唤作海藏珠的飞鸟展翅对着乞望的方向发出与乞望一样的叫声,只是声音略显尖锐和嘶哑,但也同时带动了阿来夫的目光。 “喂,阿来夫,你有同行来砸场了,人家带的这头看起来可比你的好” “我还从没见过同时有两个驭兽师相遇的场景,这难道是故意安排的?” “好啊好啊,是不是会打起来?还是要互相来一场比试之类的?” 随着阿来夫与鱼庭雀四目相交,两人那分明相悖的气场以及身边人的各种添柴加火,使得局面突然转变,甚至许多人都开始变得更加兴奋地往前拥挤。 “鱼姐姐?”宫彼乐变得有点担心,因为她感觉到身边的鱼庭雀此时情绪似乎有变化了,“别冲动。” 忽然鱼庭雀嘴角露出一抹弧度,发出冷笑声:“放心吧,我对于这种被人当做猴看的场面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是易怒的小鬼。” 宫彼乐联想到不久前的夜里,被刺兜轻易挑衅出手的画面,不由得将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况且,对方似乎也没有这个打算” 宫彼乐看向前方,阿来夫已经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他抬起手,海藏珠飞起停在他的手背,随着他嘴里静默吐露一阵不明古语,不时,从身后的巨树上开始掉落许多枝叶,并且有东西开始在树冠上快速移动,人们都好奇张望。 “有什么掉下来了,快看” 随着有人大叫,突然从头顶掉落一颗颗很小的晶石。 “喂,这、这是罗布蛊啊,是小罗布蛊啊,快捡” “罗布蛊?难道说是,猴子?”宫彼乐双手遮住脑袋也非常好奇地张望。 鱼庭雀伸手拾起掉落在乞望身上的绿色晶石,只见她指尖稍稍用力,就像捏碎一只臭虫一样便捏碎了:“这不是罗布蛊,只是普通的碎石。” 在众人哄抢地上碎石的时候,从头上树冠上探出头的混兽忽然拨开树枝,然后重重落地,巨大的颤动让众人都吓了一跳,而在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很多人更是吓得连连发出惊声尖叫。 “猩文冠”鱼庭雀眉头更加拧紧。 阿来夫眼神中夹杂着非常明显的鄙视意味俯瞰着趴在地上贪婪寻宝的人们,即使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可鱼庭雀却将他的一切都收进眼底。 两只巨大体型且通体有着金红长毛的类人猩猩此时目光凶狠地环顾眼前的人们,从它们的呼吸甚至是一些肢体上能够明显看出猩文冠对这种场面的排斥感,可就是这种巨大的压制和震慑效果,让人们对此及害怕又不愿就此离开,甚至眼里堆积着更多矛盾的光芒。 “有何可怕?不过是两只动物罢了”阿来夫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充满了驾驭味道。 “对、对啊,有阿来夫在,怕什么,不就是体、体型大点而已” “难道你们不想要更多的罗布蛊吗?”阿来夫走到两只的中央,开始蛊惑众人。 “想啊,怎么不想,给我们多来点啊” “对啊对啊,它们跟那群猴子差不多,阿来夫,你肯定有不少罗布蛊吧” 阿来夫虽发出笑声,可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好似一个穿着人皮的怪物:“有这种好事,我又岂会还在这里为你们表演这种东西?况且,它们可是会将好东xz起来的家伙,看看这身长毛,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宝贝……” “什么?藏有宝贝” “当然,猩文冠本就有藏匿的习惯,不知道,各位中谁有这种胆子,想不想前来一试?当然了,谁找到,就归谁。” 阿来夫的话顿时让许多人眼睛发亮,一听说有这种好事谁还会思考更多? “我我,我来!” “我、我也来” 一语既出,无数被贪婪驱使者跃跃欲试,纷纷将眼前庞然大物视为宝山。 “那就请各位按照老规矩办吧”阿来夫说罢,其身后两只走地兽抬着一个罐子放在他的身前,众人纷纷掏出莫比扔进罐子里,然后开始挑选两只猩文冠,直到所有想要尝试的人将莫比投入完毕后,阿来夫这才往后退去,“请吧。” 无数人对着庞大入山一样的猩文冠开始如同蚂蚁啃噬大象一样粗鲁地拉拽它们的长毛,并疯狂爬上身体寻找,不时,两头猩文冠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声,但它们明显非常反常地待在原地不动,随着人们乱拔它们的长毛,甚至还有人拿着准备好的各种尖锐工具,原本美丽的毛发变得残破不堪。 “好过分”宫彼乐实在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将目光移开。 鱼庭雀此时的目光一直紧随阿来夫,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或许是意识到鱼庭雀的视线,阿来夫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红色的肉喂给肩上的海藏珠,目光同时深邃地斜睨着鱼庭雀。 “我找到了,真的有,这块罗布蛊真的是上等货” 随着有人开始惊呼,于是场面更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只要有人找到一个,就能让更多人变得疯狂。 直到两头猩文冠浑身遍体鳞伤,只剩发出喘息声时,阿来夫才告诉所有人时间到了,结果,只有三个人找到还算比较好的罗布蛊,却让阿来夫赚得盆满钵满。 “你真的是驭兽师吗?”待所有人都离开,宫彼乐已经按捺不住冲上前对他质问道。 阿来夫却越过眼前之人,目光落在鱼庭雀的身上后最后停在乞望身上,他并不打算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只是今日他或许没有料到会迎来这两个人。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它们?” “有什么不对吗?”阿来夫垂眸,不过一个动作便给人一种强烈的抨击感。 宫彼乐虽然一瞬微颤但还是捏紧双手盯着他:“不对?你将它们当做什么了?它们跟着你帮你赚钱,你就用这种方式……” “当做什么?”阿来夫冷冷地开口,“它们不过是混兽,跟其他动物和家禽没什么区别,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如此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装满了理所当然的凌蔑,“既是动物,弱肉强食,便是天性,臣服于更强大之人之下,我想对它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勿需让别人来对我指手画脚,尤其是像你这种黄毛丫头。” 宫彼乐竟被他的气势一点点逼退,被他这双好似要将人撕碎的蛇瞳盯着,她忍不住浑身发颤,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后退一步。 “嗯~~,天性啊”鱼庭雀这才慢悠悠地出声。 阿来夫抬眼看向她:“你是什么人?你……并非驭兽师吧。” 鱼庭雀左手托着右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烟气缭绕间她的目光变得同样让人看不清:“这双眼睛,看来并不是白长的。” “身边带着灵兽之人,来这里,也想对我品头论足,指教一番吗?” 鱼庭雀一步步走向他身后的棚子,看着走地兽抬着的罐子,里面几乎装着沉甸甸的莫比,两只走地兽虽然是看管罐子的混兽,此时看着鱼庭雀的眼神却是那般的复杂。 “有这种头脑的驭兽师果然不可能会亏待自己,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般恶劣的驭兽师……” 阿来夫冷哼一声,他打量着乞望,不过是一个眼神,却让乞望发出明显敌意十足的低吼声,就连身体也变成了备战的狩猎姿势。 “灵兽中最亲近人族的雪照吗?”阿来夫对乞望的身份非常清楚,“真不愧是特殊的灵兽,说到底,也不过是终会被人驯服的野兽。” 嗷呜! 乞望躁动地甩动长尾巴,一瞬冲着阿来夫便挥动粗壮的前爪。 阿来夫却没有丝毫畏惧的退后半步,靠着无声双唇吐露古语对乞望施展驭兽术。 “呃!?”骤然被乞望灵活前爪抓伤衣摆的阿来夫不觉一愣,“不起作用?” “我倒是不清楚你对灵兽是有什么误解,不过,敢称它们是野兽的驭兽师,你还是第一个……”鱼庭雀抱着看戏的态度没有丝毫想要劝解的意思,忽然她声音戛然而止,沉思后她突然顿悟了,“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这样。” “鱼……” 宫彼乐回头一瞬,一个黑影闪过,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踩在自己的肩头,借力朝着阿来夫而去。 阿来夫一愣,他肩上的海藏珠扑腾翅膀一瞬与那影子猛烈撞击在一起,然后被对方带着滚落在地并厮打起来。 “啊,刺兜!”宫彼乐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嘎嘎—— 海藏珠与刺兜此时几乎扭打在一起不分彼此,突然,刺兜双后退朝着海藏珠的脑袋狠狠踢去,一个扭动身体甩动长耳,刚好从上到下击中海藏珠深绿色的头冠,海藏珠霎时间发出尖锐凄惨的叫声。 “这家伙……”阿来夫慢慢后退两步,将手伸向腰后的包里。 “唔!!”刺兜忽然痛苦地倒地,看向自己的后退,两只像头发丝一样的银针扎在它的后腿,它恶狠狠地瞪着阿来夫。 “兔子?”阿来夫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宫彼乐连忙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阿来夫:“你想干什么?” “滚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收拾!” “你试试看”鱼庭雀放下手中的烟杆,嗓音也变得低沉不已。 “走开”刺兜仍旧不服输地想要站起来。 “不行,你腿上还扎着针,你别乱动。” 阿来夫一愣,眼神此时变得阴狠又古怪:“吼~,原来是菱王引,铁刺苓,我就说一只普通的兔子,怎会有这种力量,又是一只灵兽,看来我的运气真是不错。” “怎么,连我家乞儿,你也想吃下?”鱼庭雀说话间两步跨过来挡在宫彼乐他们身前,与阿来夫直面相对,不觉唇边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正好,让我也好好见识见识你这位所谓的驭兽师的实力如何?” “别来捣乱,这家伙是我的猎物!”刚被宫彼乐拔出长针的刺兜顾不上许多急忙叫道。 阿来夫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突兀地发出一阵笑声:“有趣,真是有趣,一只顶不了什么用的铁刺苓,外加一名行者与灵兽,我倒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一幕”,他说着,眼神中凶光闪烁,“既是如此,也是盛情难却。” “彼乐,走开”鱼庭雀脚下一沉连忙开口。 “可是,鱼姐姐……” 宫彼乐的话还未说完,阿来夫张开手掌对着地上的海藏珠往回一拉,随着他双唇一动,海藏珠顿时腾飞而起,在头顶盘旋的一瞬发出尖锐的叫声,原本守在一旁的走地兽立刻双眼充血,张嘴露出一嘴獠牙,变得狂暴不已扑向鱼庭雀。 鱼庭雀吹响口哨,乞望便挥动前爪将两只走地兽拍向一旁,如果说动物的本能能够让它们感知对方的强弱保全自身,那么此时明显的实力悬殊却让它们违背本能继续进攻这大部分也要取决于操控它们的驭兽师。 海藏珠的叫声让附近所有的鸟类一瞬间聚集起来在头顶盘旋,鱼庭雀此时却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阿来夫。 阿来夫抬起双指指向鱼庭雀,飞鸟们即刻俯冲落下,一只只就像被迷惑了般毫不犹豫。 “只是如此吗?”鱼庭雀反而站直身子没有躲闪的意思。 第三十六章 不成文规矩。 “哼!” 鱼庭雀冷哼一声脚尖激起一粒石子,旦见她一把抓住,连头也未抬便朝天空弹去,随着一声鸟叫响起,领头飞鸟左眼被击中,血渍飞溅,她抽出惹双栖接住血滴。 她割破手指,用着指尖压住血滴,人兽双血融合,顺着刀刃一抹,随即用拇指轻抚下唇:“玛南。” 阿来夫听闻古语猛地抬头看去,原本俯冲下来的飞鸟们在漫天飞舞的黑色羽毛中霎时间好似失去了理智开始乱撞,当他再次看向鱼庭雀时,鱼庭雀浑身开始被一层朦胧雾气所笼罩,然后消失了身影。 阿来夫眉头一皱,只见他从腰后取下软鞭整个人都变得警惕起来,一双蛇瞳快速环顾四周,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区区一个莫玛行者而已,你在怕什么?”鱼庭雀的声音似那雾气一样氤氲四散,飘忽响起。 随着他朝着声音的方向挥动长鞭,鞭声似在空谷回响,越渐幽远回旋。 “呃?” 鱼庭雀嗖地从雾气中窜出,惹双栖凌冽的白光让阿来夫瞳光微颤,他抬手用鞭子挡住,却还是被鱼庭雀的冲击力所震撼,脚下拉出一条沟壑的痕迹。 “面对非驭兽师,居然动用驭兽术,你可真是丢驭兽师的脸。” “多管闲事。” 阿来夫口吻低沉阴冷,说话间,他左手捏紧抬起,朝着鱼庭雀的脸刺去。 鱼庭雀瞳孔偏转,右手朝着左上一个拉推将阿来夫逼退半步,同时挥动惹双栖在其身前划出一个半圆弧度,这才听得一阵细针落地声,若非不是刚才那般近距离下,她还真是没有看见那像隐形一般的细针。 啪—— 阿来夫甩动手中长鞭,一张本就不讨喜的脸上此时满布阴云,朝着鱼庭雀便是一阵远距离抽打攻势,根本不给她任何近身的机会,期间,他更是数次对着她飞射细针,与被打落在地的那几支不同,被鱼庭雀闪过钉在树上和其他东西上时,落针处很快便出现黑色之物。 阿来夫看见鱼庭雀在自己的长鞭下舞动的身影不免发出一阵诡异的低笑声:“你与那群野兽真是没区别。” “鱼姐姐!”宫彼乐在远处紧张地捏紧了双手,看着鱼庭雀每一次落脚处长鞭紧随落下,每一鞭都让她内心发颤。 刺兜忍着后腿越渐加剧的疼痛好几次想要站起来,最后都跌坐在地,它看向自己刚才被针刺中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紫,甚至从最初的微疼转而变成针刺的疼痛,但现在又开始变得麻痹无力。 “啊,你中毒了!” “不过是一点小毒……” “感觉如何,是疼还是麻痹?”宫彼乐可不管那么多,一把按住它开始拨开它的皮毛查看伤势。 “住手!”刺兜顿觉被冒犯连忙用前爪在地上乱抓。 “别动,我看看”宫彼乐终于找到了针孔,从孔洞的地方蔓延的紫色渐渐有扩大的迹象,虽然没有流血,但已经让血管变得膨胀,“这毒可不是小毒。” 刺兜听闻一愣,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怎奈后退已经麻痹,它只能转动脑袋:“你说什么?你知道是什么毒了?” 宫彼乐从药材包里拿出上尘在伤口附近施针:“我哪有那么厉害,只是蔓延如此快,已经呈现这种色泽,想也知道不是普通的小毒,你再乱动只会让毒素更加扩散。” 刺兜这才听话安静下来,可是看着鱼庭雀与阿来夫的身影它忍不住捶地。 而这边,乞望嘴里咬住一只走地兽的头,一脚踩住另一只,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两只失控发狂的走地兽还是在挣扎,分明弱小的身躯在此时仿佛被激发出了惊人的蛮力,让乞望不得不只有以最坏的结果对待。 宫彼乐听见骨骼碎裂声响起,愕然看向乞望,从乞望嘴里掉落的走地兽被咬掉了头,而脚下那只也被乞望以脚力压碎,宫彼乐闭眼扭转过头不忍直视,内心的怆然让她眉头紧锁。 闻到血腥味的鱼庭雀同时一脚踩住长鞭,以逆手惹双栖刀刃勾起长鞭冷冷地盯着阿来夫:“驭兽师中居然教出像你这种人渣,真是名门不幸,又不知该如何谢罪才好。” “谢罪?哼”阿来夫丝毫不为所动,连瞥都不瞥一眼旁边的走地兽,“向谁谢罪?为何要谢罪?向那群野兽……还是像你这种自诩天赋的狂妄之人?真是笑话!” 鱼庭雀虚缝双眼,并未搭腔。 “你看看它们”阿来夫伸手指着乞望,“生来便注定与人不同,拥有如此潜在的巨大力量,为何不能被利用?什么异身同心,相辅相成,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我只是让它们发挥出自己本来的作用罢了,有什么不对?” “是么,这就是你的信念吗”鱼庭雀渐渐明白眼前之人的想法了。 或许是鱼庭雀那毫无动摇的眼神,阿来夫脸色一沉:“你也跟那群家伙一样,就算有点灵气,也不过如此,什么都看不透。”一语即罢,阿来夫翻转手掌,两张手掌大小的莲叶飞镖朝着鱼庭雀飞去,当她躲闪之际,他将长鞭顺利收回。 “能将自己利欲熏心的贪念以此转变概念,说到底,也不过是想随心所欲的利用兽族来满足自己的欲念罢了……”鱼庭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飞鸟,她抬起惹双栖置于眼前,当光洁刀刃映出她的双眼,一双渐渐褪减色泽的眼瞳越发似妖异之物,她再次轻启双唇,无声吐露古语。 没有目标的飞鸟们突然受到驾驭,扑腾翅膀发出尖锐叫声的同时只只掉头朝着阿来夫冲去。 “你!?”阿来夫显然对鱼庭雀这一举动吓到。 “诚如你所言,就算是你这种人,也应该还剩下不多可利用之处,那就让我看看,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鱼庭雀唇边牵出一抹邪气的弧度,在其声音中,飞鸟灵敏的躲闪阿来夫的长鞭,似要将他蚀骨食肉一般不断俯冲而来,将其包裹在一片残忍的飞禽之中。 “鱼姐姐”宫彼乐忽然唤道,“刺兜中毒了!” 鱼庭雀转动眼瞳之际,忽然,她猛地抬头看去连忙躲开,从天而降的大网连同阿来夫与飞鸟一同被捕捉,不知何时,周遭竟出现十数位的陌生人。 “到此为止,两位外来客人还请停止这种争斗”一名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男子走上前,他快速打量在场的几人和情况,然后转身挡在阿来夫的身前面对鱼庭雀,“在此缘角翼城中,我们欢迎所有人,就是不欢迎在此掀起不必要争端者。” “那可真是抱歉了,我们是外来者,不知道规矩”鱼庭雀收起惹双栖,可是此时的态度因为还来不及收敛戾气所以显得有种威胁感。 “虽说这里不受任何约束,是一座自由古城,但就常驻于此的住民而言,也有最基本要守的不成文规矩,而我们便是执行这番规矩之人,烦请几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彼乐:“与她们无关,让她们与我其他同行人汇合,我跟你们去……” “无碍,请放心,此事很快就能解决,她们也一同随往” 鱼庭雀沉默下来,但眼神变得冷冽,以至于气息让身边一些人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武器。 “那不重要,我们的同伴中毒了,先想办法解毒。”宫彼乐顾不了那么多,眼前刺兜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不理想了。 “你也听见了,那些不重要”鱼庭雀说罢看向他身后的阿来夫,“你有话不该对我们说。” 许是鱼庭雀此时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神和态度使然,男子停顿后看向身边人,两名同行者立刻掀开大网驱赶了飞鸟后扶起地上的阿来夫,沟通后阿来夫眼神复杂地盯着鱼庭雀,然后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身边人。 “慢着,给我”鱼庭雀拦住身边人,她打开瓷瓶后小心翼翼嗅了嗅,这才转身走向宫彼乐,“给它涂上。” 直到刺兜急促喘息开始变得平缓,宫彼乐抱起它后这才随着鱼庭雀跟着这群人离开。 跟着这群人走入巨树之中往下,光芒越发阴暗,最终来到似乎是地下的一处空阔的异域殿阁之中。 这十一人一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堂下则站立着鱼庭雀与阿来夫等人,这种根本说不上友好的气氛让宫彼乐下意识靠近了鱼庭雀和乞望。 “我们是津布威,古城护卫,由城中十一大势力选出一人专职监护古城的所有事宜,鉴于两位在城中引起的骚乱,我们有必要介入和过问,还请两位能够配合。”端坐在高堂之上的三人中的中央者,洪亮的声音在如此空旷的空间里似闷雷一般有种轰鸣声。 “两位看起来皆是驭兽师,不知发生了什么误会导致了那场冲突产生,两位可以方便告知吗?” “不过说起来,阿来夫自从进入我缘角翼城以来似乎并未有过过激之事,难道是因为突然出现的这位驭兽师,导致同行相悖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驭兽师看来也与其他商人无疑,只是为了这种事情就大打出手” 这群名为津布威之人似乎已经开始自我谈论,看他们对鱼庭雀和宫彼乐的眼神,丝毫没有掩饰其中轻佻的意味。 鱼庭雀抽出烟杆,反而没有拘束地抽起烟来,倒是这举动让身边的谈论声音开始减弱。 “各位讨论出结果了吗?我们倒是不太急,你们继续”她吐出烟圈后懒懒地开口。 阿来夫瞥了她一眼。 “失礼了”对面的津布威这才抬手示意,其余人随之坐正。 在津布威男子的眼神示意下,阿来夫这才开口:“出门在外,难免会遇见各种突发情况,如各位所言,大概是因为一些误会吧……” “误会?”鱼庭雀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跟你这种人可没有什么误会好说,我只是,看你不顺眼,就想揍你。” 阿来夫侧头斜视她。 “啊,对了,我想纠正各位两件事,我跟他可不一样,我不是驭兽师,至于他嘛……”鱼庭雀从鼻子里发出浅浅的冷哼声,“他是否自称是驭兽师我不知道,不过,这种浑身上下连驭兽师证明都没有的家伙,我可不认为他是驭兽师,这种头衔可不是任何一个乌合之众都可以承担得了的。” 宫彼乐有些惊讶的侧头打量阿来夫,而阿来夫此时竟不以为然的牵动嘴角保持沉默。 “是这样吗?”津布威对此似乎也没有太大在意,“既是如此,我们就更有必要追问两位究竟是何身份,为了什么目的而来,毕竟,在此掀起这种争斗之人,不是我们所欢迎的客人。” 鱼庭雀想起药坊之中打听到的消息,到现在突然出现的这群名为古城护卫的津布威,看他们这种态度,这里果然也有变故。 “我们一行是自南而来的行旅过路者,只是在此停留片刻便会离开,借道罢了”鱼庭雀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么,入驻于东边蓬楼的那一行人与你们是同行者?” “对,没错”真不愧是古城监护之人,这么快已经确定真北他们的踪迹。 “既然如此,那么不久前发生在雨林的骚乱,你们……经历了?”津布威说到此事的时候所有人的状态都变得不同,似乎有些紧张。 宫彼乐伸手拉了拉鱼庭雀,她想到了三神卫的事情。 “不知道”鱼庭雀没有片刻犹豫。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 “你们既是从南边而来怎么可能不知道?” “怎会如此碰巧会在这种时刻出现在此地,你分明有所保留……”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鱼庭雀再次强硬打断身边激动的声音,“怎么,你们还想来硬的?” 宫彼乐对鱼庭雀这种反常强硬的态度有些未解,平日里她都是能避则避,不会这般硬碰硬,可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阿来夫从始至终都不再言语,反而放松了许多。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缘角翼城就是这般待客的,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路过者扣上一顶欲加之罪的帽子,你们也就只有这种本事?” “鱼姐姐……你干嘛挑衅他们?”宫彼乐压低声连忙想要阻止道。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冤枉他人?” “今日我缘角翼城接连出现可疑之人,我们只是例行询问罢了……” “行了!不可这般失礼”一阵雷鸣之音再次响起,“这位远道而来的行者,及其同行之人,请别生气,就如他们所言,的确是出现形迹可疑之人在城中徘徊,我们作为津布威,保护自己的古城是本职,还望各位能够谅解。” “那,这家伙呢?”鱼庭雀对此无感,说着侧头用下巴指了指阿来夫,“为何不问他?” “阿来夫早已落脚城中,他之事,我们很清楚”说着,津布威看向阿来夫,丝毫没有怀疑的意思,“至于你们两位的私怨我们也不必插手,只是,不管如何都不能在城中引起骚乱,这点,是最基本的规矩,希望你们能遵守,否则,也只能请各位提早离开,那么,请各位自便。” 鱼庭雀转过头对宫彼乐示意离开,而她侧看向阿来夫,眼神凛然幽冷:“自作孽不可活,邪门歪道,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不管是你我,还是他人,都逃不了。” “是么,那我就拭目以待”阿来夫眼神轻蔑地盯着她。 鱼庭雀等人刚离开,端坐上堂的津布威看向阿来夫:“你是怎么回事,早就应该警告过你,别在这里惹事,你只需要遵守规矩,这里便有你的一隅之地,尤其在这种时候,我们不想再多事了。” “非常抱歉,只是,并非是我想惹事”阿来夫垂眸,然后慢慢抬头,眼神中闪烁着刀锋般的光芒,“总有一些好事者,以自己狭隘的见解来进行阻挠,我只是,在自保罢了。” “请息怒,您也应该见识到了那个莫玛行者的态度,实在过于恶劣,竟敢对您也报以质疑与无礼,这种人平日里应该是惹是生非者” “说得是,并且,她绝对有所隐瞒,之前在雨林发生的骚乱至今还没查出所以然,而他们偏偏在此之后来到城中,实在可疑,我们应该对他们进行监视,如果之前擅闯文都苏(古城中空城心的禁忌之地)之人就是他们,决不能轻易将他们放走。” “就算不是他们,要知道东方出现翳影,现在没人敢去,可他们偏偏自南一路而来,加上之前出现过的巢鬼事件,我们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说得对啊” 身边人一言一句开始四起,让堂上之人也不得不陷入沉思之中。 “行了,阿来夫,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是……” “我再嘱咐你一句,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否是驭兽师,我们都不管,你对你手下的兽族如何驾驭我们也不会作过多询问,但是,如果你没有度,那就别怪我们插手。” 阿来夫低头垂眸,随即转身离开。 “你们别因为受了这个男人一些所谓的好处就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上堂之人说罢起身离开。 与宫彼乐一同回到真北他们找到的落脚蓬楼,鱼庭雀站在门口瞥了一眼身后,察觉到一丝动静的她牵动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这是怎么了?”真北看着被宫彼乐抱在怀中的刺兜走上前不解的开口。 “遇到一些突发情况”宫彼乐将刺兜放在床上,虽然已经涂抹了解毒剂,可是刺兜此时还未清醒过来。 “你们又惹事了?” “为什么盯着我?”鱼庭雀肚子里燃烧的火气还没完全压下去。 宫彼乐自责的垂头:“抱歉,我……是我闯祸了。” 真北一脸难以置信,随即在鱼庭雀之间打量,他走向宫彼乐低声道:“你说什么?苏合你怎会闯祸?你不会被她带坏了吧?” “我听得很清楚”鱼庭雀闷闷地坐在窗边搭腔。 “但是那家伙,真是太可恶了,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怕又可恨的人”宫彼乐也一样愤懑不平地看向鱼庭雀,“明明都是同伴,甚至还帮他赚钱,他居然对它们做出那种事……” “有什么奇怪的” “欸?” 鱼庭雀懒懒抽了一口烟:“他连驭兽师都不是,做这种事,能有什么奇怪的?” “他真的不是驭兽师吗?” “恐怕,只是一名毛勒,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不过倒是学了些驭兽术,可是他使的那些毒针、驯兽鞭,甚至是飞莲盘飞镖,这些武器都不是真正驭兽师使用的武器”鱼庭雀回想与阿来夫交手时候的情景,“他就连使出的驭兽术都是旁门左道。” “为何会这么说?”宫彼乐对此很是感兴趣。 “真正的驭兽师是通过与兽族进行灵交后建立彼此的关系,即使对兽族使用驭兽术也要付出最低最基本的血的代价作为媒介,可是,那家伙根本不是这样,他甚至以寂静古语的方式进行驭兽,那是只有非正统驭兽师以及旁门左道的家伙才会做的事” “那,什么是毛勒?” “与你们药师、武者、祭司一样,驭兽师皆要通过多苏兰明台的考验最后才能自诩身份,而通过者身上都会有身份证明,包括饰物、刺青等,驭兽师入门者皆统称为毛勒,上一阶则为塔拉,最高者为腾鲁” “原来如此,那,那个人既然不是驭兽师,为何要以此身份……” “世人所见多者皆为驯兽师,而驭兽师少之又少,你说为何?” 真北从两人的对话中多少明白了一点,看来她们的确遇到了一个让人生气的家伙,但没想到会让宫彼乐这姑娘生这么大气,还说出了平日几乎不会说的粗话。 呜…… 床上的刺兜似乎有了醒来的迹象,发出兔子的特有声音。 “嗯!”刺兜睁开眼,翻身坐起来,它警惕地环顾四周,当发现是熟悉的面孔时才稍微平静下来,“怎么又是你们?” “你刚中毒了,不记得了吗?”宫彼乐指了指它的后腿。 “阿来夫那混蛋”刺兜说罢便要冲出去。 “冷静点兔子,你这样去找茬只会被当做下酒菜”鱼庭雀不紧不慢的开口。 “你说什么?” “不过是一支毒针你都躲不开,他身边还有那些异兽在,你怎么近身?” 刺兜被鱼庭雀的话噎住,一时间竟然无法还口。 “你在急什么?”鱼庭雀从刺兜身上察觉到了一股躁动之气,“你好歹也是只灵兽,难道你跟那些家养兔子一样只知道发情吗?” “啧”刺兜露出门牙,一张毛茸茸可爱的小脸上居然出现了扭曲粗暴又极度厌恶的表情。 “鱼姐姐……这话……”宫彼乐抬手一脸无奈的摇摇头。 虽然鱼庭雀嘴上始终不饶人,但此时她的状态也一样严肃又烦躁,她想起之前的所见已经将自己按捺得很好了。 刺兜盘腿坐下,双手撑在双膝膝头,妥妥流露出的大将风范却与它兔子的形象的确有些违和。 “那混蛋所经之地没有任何一只异兽能够逃出他的魔掌,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已经祸害了多少,我岂能冷静下来” “正因如此才更要冷静,此地已经成为他盘踞之所,就连那群所谓的古城护卫津布威也像护犊子一样站在他那边,像你我这种家伙应该才是最具威胁的外来者,稍有动作,只会被这里的人视为异类,你想再接近都是问题……”鱼庭雀一想到那群人口中的不成文规矩就忍不住发出嘲弄一笑,“不过这种事,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面对一个可以给自己带来财富之人,谁会拒绝呢。” 宫彼乐忽然想起什么:“呐,鱼姐姐,他们会对我们这么紧张,还问我们关于雨林里发生的事情,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吗?” 鱼庭雀若有所思的看向真北:“听闻我们自南而来、地灵娃娃笑所说的三神卫的异变,以及城中之人所说中心城出现可疑之人,不必想也知道他们作为古城护卫会对此作何反应……” 真北心里油然而生一阵不太好的感觉,他已经明白鱼庭雀所说的意思。 “看来这里也一定出现了不吉之兆。” 真北回到季玄珂房间,一脸心事重重。 “彼乐她们回来了?”季玄珂刚喝完药,便见到这种脸色的真北。 “是,遇到一点事情,耽搁了” “巴肋赫告诉我了”他走向一旁的坐榻端起茶水漱口。 “察林……”真北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想说什么?” “您还是先回小镇,等消息较好” “发生什么事了,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真北抬头无比真挚地看着他:“我怕此行,会有闪失,我是察林的荻耳逹,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么,你应该更加警觉起来,这样才配得上你荻耳逹的头衔与荣誉”季玄珂单手靠在榻桌上,整个人从骨子里流露出的贵气与平日截然不同,“你的职责便是护主前行,并非擅做主张,你忘记了吗?真北” 真北单膝跪下颔首行礼:“真北不敢,真北此生乃是为察林所生,甘为吾主倾覆此道。” 季玄珂侧头,只见他伸手用着手指放在他的胸口处:“是这样吗?你的心,似乎有一半已经交与他人,我还以为,你早已忘却自己的身份了。” “并非如此,真北从不敢忘却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谁?”真北忽然侧头看向窗边,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第三十七章 文都苏空洞。 真北推开窗一跃而出,对方动作很快,懂得利用周边的特殊地形与城内独有的连棚建筑,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便令真北失去了对方的气息。 “察林!” 季玄珂应声看向门口,巴肋赫推门走入,将收集的信息对其一一禀报。 “信鸟回来了吗?” “并未见到,我们已经遵照吩咐放出数只前往中心林,可是,先前还有回信,但之后就……” “行了”季玄珂也察觉到了异样,在他深琥珀色的眼底冷睿的光芒有些微颤,这种全无音信的情况从未发生过,且不说自己的宗族,就连中心林的消息也断了,“不用再浪费信鸟,退下吧。” 真北从外回来,他面色真挚地走向季玄珂:“察林,您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尽早动身。” “是什么人?” “与我们进城后便一直注视之人有些区别,对方非常熟悉地势,应该是常驻城中之人,不管怎样,陌生之地还是不便久留” 季玄珂再次端起水杯轻呷一口,嘴里的药味让他不管吃什么都带着苦涩的味道,他微蹙眉头:“若只是寻常监视倒也罢了,就怕节外生枝。” “属下明白”真北行礼,他很清楚季玄珂所指,但现在有个不稳定因素在身边,鱼庭雀,这让真北着实有些没底。 夜里有些燥热,整座缘角翼城似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只要推开窗便能见到各色点亮古城的笼光。 不知不觉打了个盹的鱼庭雀忽然睁开眼,她环顾房间,原本谁在床上的宫彼乐此时不见人影,而刺兜则像个普通兔子一样趴在乞望的尾巴那里睁着大眼睛。 她伸手挠挠后脑勺,打了一个哈欠:“那丫头怎么去打个水要这么久~” 身后的乞望乖乖的趴在地上正睡得香,可能是有些热,当鱼庭雀坐起身来时它才翻身露出肚子,睡姿也愈渐豪迈不羁。 “真是让人操心的丫头”说话间,鱼庭雀起身走向半掩的房门,她抬手在身上抓挠着走到楼廊前,时间不早了,可是整个蓬楼还是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大多数应该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行旅、行商之人,她伏在栏杆上四下环顾。 哒哒哒——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鱼庭雀转身看去,一个抱着孩子的男子一脸急切地跑下楼奔向登记的门台。 “老板,我的吉雅(妻子),我的吉雅有来过吗?她、她说出去拿个东西,好久都没有回来” “别急别急,你说清楚点” “刚才这孩子饿了,吉雅说来看看有什么吃的,结、结果,我们等了好久都没见她回来” “我、我给你问问看有谁见过没有” “好好,麻烦快、快点帮忙找找我家吉雅” 鱼庭雀有种不太好的直觉,她连忙快步朝着打水的后房赶去,可是除了趴在桌上打盹的人之外再无其他人,她顿时有些着急地走上前,一掌拍在桌上。 “什、什什什什么,怎么了,怎么了” “我问你,刚才有没有一个缇卡过来打水?” “啊?蛤~~~”被吵醒之人哈欠连天,“没有吧,我也不知道,我睡了挺久了,客人都是自己打水之后就走了……” “糟了”未等对方说完,鱼庭雀便转身离开。 当她再次回到房间,宫彼乐此时仍旧没有回来,楼下此时又多了一个着急寻人的外来行旅之人。 “可恶”鱼庭雀一把抓起旁边的行者服便要出门。 听见动静醒来的刺兜这才眨巴眼睛坐起身来:“发生什么事了?” “遇到麻烦了”鱼庭雀来不及细说便看向乞望,“乞儿,留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刺兜说着便朝鱼庭雀而来。 “你伤好了?” “这点小伤早就没事了,再说,多一个灵兽的鼻子总要好得多”刺兜一个蹦跳便顺着她的背站在她的肩上,“是那丫头出事了?” “不确定”鱼庭雀伸手拉起帽子戴上一脚跨出门外,“希望不是。” 跟随着鱼庭雀离开蓬楼的刺兜刚出门不久便开始捕捉宫彼乐的气味:“还残留一些味道,往东边走。” 在刺兜的指引下,鱼庭雀一路穿梭,可就在离开蓬楼不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脚,耳畔刺兜更加用力吸气的声音响起,她微蹙眉头:“味道很弱了,你还能闻到吗?” 刺兜并未搭腔,可是在一阵努力后它也只有放弃地摇摇头:“没有了,味道到这里突然断了。” 鱼庭雀侧身看向不远处被誉为乌托雅之手的巨树古城,回想起不久前那些出现在面前自称津布威的人们,她有些嘲讽地牵动嘴角:“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不成文规矩之一了,居然这样待客。” “你想怎么办?”刺兜转头看向鱼庭雀,不觉被她此时眼中闪烁的白光所慑。 “拿钱不办事,我可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鱼庭雀说话间看了一眼身边的连棚,只见她后退一步,非常轻盈地便飞跃攀上连棚顶部,随即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你们是什么人!?” “胆敢擅闯戚狈殿,拦住他们!” “不过是一个女人和异兽,你们在干什么?” 鱼庭雀带着刺兜再次返回不久前那群津布威带他们进行审视的城中心地下殿阁,名为戚狈殿,乃是原古城陷落前的中殿,现在已经由津布威十一卫使用。 守在外部的护卫,面对鱼庭雀与刺兜来势汹汹地攻击,很快他们便被压制下来。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如此无礼!” “无礼?”鱼庭雀单挑眉头,只见她一把轻松夺过对方手中的长薙刀,“对着一个行者说无礼,都不过是一群外来者,装什么爷孙,笑死人了。” 本是双手持械的薙刀被她单手轻松玩转,面对对方几乎相等的武器进攻,她甚至没有格挡防御的动作,一步步逼退对方的同时还将对方轻松拿捏,再看身边浑身都可当做武器的刺兜,它身形本就灵巧,加上包括皮毛在内都能当做武器使用,加上敏捷地动作,出其不意的进攻方式,完胜眼前这群所谓的护卫。 “既然都无礼了,那就继续无礼到底,叫那群津布威出来!” 鱼庭雀一语即罢,手上的力度一瞬加剧,只见她一个横扫,便听得对方数人趔趄倒地,那熟悉的殿阁大门也被推开,她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整个殿阁之中。 领头之人见状只得赶忙进行通报,不久后,从殿阁另一端中走出那熟悉的身影。 “不知发生何事,竟让客人再次燕返?” 紧随男子走出的两人一左一右站立在侧。 “说话真客气”鱼庭雀抬手一扔,将手中的薙刀稳稳扎在不远处的一个护卫脚下,她带着刺兜大步走向殿阁中央,“可是没想到,仅此而已,看起来你们这群所谓的古城护卫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男子身边左侧一人闻声一把捏住手中的刀柄。 “好歹我们也是进城的客人,虽然之前不懂规矩惹了点麻烦,你们也不至于如此不待见吧” “客人此话何意?只要是来我缘角翼城之人,不管是否安分,只要没有触及底线,都是我们的客人,即使两位现在作出这种不知礼数的行为,我们也可以听闻缘由后考虑是否谅解。” “那就行了,我的同伴突然从蓬楼被人带走,这件事,应该隶属你们的管辖范畴,你们怎么办?” 听闻鱼庭雀的话,对面的男子沉默后微微侧头看向身边之人,片刻后往前走了一步:“客人此话当真?你的同伴,真的是不见了吗?” “可不止我的同伴一人”鱼庭雀虚缝双眼,“你们既有那么多的眼线,难道会不知悉此事?” “又来了!”男子身边沉默着的一个女子突然低喃。 “我乃津布威十一卫领首,穹冈,对于这件事的发生我们需要进行确认,还望客人能够稍安勿躁,静候消息。” 鱼庭雀可不吃这套,她扭动脖颈:“稍安勿躁?这句话,跟你自己说。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话的,只是来告知一声,之后若是你们的人有涉及者,她没事便罢,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们负责到底。” 刺兜站在她的脚边,附和着发出兔子特有的警告声音。 穹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男子,脸色变得非常不好:“文先钵,你与花棘召集手下,立刻进行全城搜捕,务必在外人接触到这件事前找到那家伙,这件事尽量别惊动外面的人。” “那……”文先钵若有所思的看向鱼庭雀的方向,“他们该怎么办?与她一行的那群人里有一部分是护卫,还有一个,应该具有武者的实力,她也不像普通行者,身边还跟着两头异兽……” “要让阿来夫盯着他们吗?”身边的花棘同时开口。 穹冈听见阿来夫的名字时同样露出不喜之色:“那男人也并非善类”,他眼神有些深长地看向鱼庭雀离开的方向,“与他比起来这群人恐怕只是担心自己的同伴,不会作出失控之事。” “明白了”身边两人点头后开始照吩咐行事。 刺兜不解地看着鱼庭雀:“你想到要从何下手了?” “我只是前来确定一件事罢了” “是什么?” “这件事,或许与津布威他们无关,但也肯定有干系”鱼庭雀看着浓郁的夜色压低了声音,“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肯定不会想我们知道。” “那该怎么办?” 鱼庭雀侧头盯着它:“你之前是怎么找到阿来夫行踪的?” “兽族之间当然有兽族的办法,人是靠不住的!” “所以啊,兽有兽道,人有人路,现在我们就去找知道那条路的家伙。” 蓬楼里变得愈发剧烈的骚乱让真北也从睡梦中醒来,他走出房间时由外面的巴肋赫告知了消息,他赶往鱼庭雀她们房间时,房间里只有乞望,看着鱼庭雀留下的纸条他不由得眉头紧缩,果然节外生枝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知道他们的行踪吗?”真北看向一名巴肋赫。 “有人跟着,刚才回报,她从津布威所在殿阁出来,现在不知要前往何处。” “那只灵兽跟着她?” “是” “有苏合的踪影吗?” “现在还未发现。” 真北此时变得越发不安,若是让季玄珂知道苏合不见踪迹的话,不难想象他会有什么反应。 “继续寻找,尽快找到。” “是,领首。” 与巴肋赫说话间,楼下的吵闹声加剧,真北停顿后走下楼,当他来到门台前询问清楚后才知道这似乎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事情,在他们来之前已经发生过了两起,只是没想到过了没多久居然又发生了这种事。 “这可能跟之前有人说过的关于此地女神乌托雅的故事有关” “你别乱说,这种话,要是被津布威的人听去了小心惹祸上身”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真北听见身边有人在谈论他没听过的事情,他来到两人身边,掏出几枚莫比:“劳烦,向你们打听一些事情。” “你说你说,知无不言。” “女神乌托雅的故事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将他拉向一旁低声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难道你家也有人不见了?” “嗯,现在正在找……” “哎呀,糟了糟了”男子顿时对真北露出遗憾又急切的神色,“我告诉你,你们最好……”说着他再次拉着真北走远一些,“最好立刻是去文都苏附近找找看,希望能有所发现……啊不,不能有所发现……” 真北顿时觉得有不好的感觉,他一把捏住男子的胳膊:“究竟怎么了?” “之前那些失踪的人,都没找到,但是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都出现在文都苏的附近,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就是被人丢进文都苏的无底洞了” 难怪男子会有那种反应,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件事可别说是我们告诉你的”男子说完连忙着急离开。 “糟了”真北脸色巨变。 鱼庭雀带着刺兜此时正坐在有着异域风情的连棚内,面对一名头巾缠身之人正襟危坐。 “你们就是擅闯戚狈殿的人吧”女子浑身都戴着各种饰品,一开口,声音润泽饱满略显低沉。 “真不愧是树根相连,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不论在何地,若是失去了对消息的掌控,那怕慢一点,都会被其他人轻易吞噬,更何况还是在如此复杂之地”女子纤长手指眼花缭乱地在面前桌上翻动后,桌上便一如幻术师一样出现所需道具,“恰好,我们又是以此为生者。” “即使如此,那么也勿需我们多言,直接点”鱼庭雀有些着急,“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女子抬眼直勾勾盯着她,甚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我可不是古城的女神,无所不知。” “我对他的身份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更多的情况,我只要知道,我的同伴被他带去了哪里!” “真的……只是问这件事?” “你们的津布威想方设法不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件事,但实际上在城内已经传开了各种谣言,我可不想那么麻烦,花多余精力去分辨真假,并且……”鱼庭雀往前探出身子靠近了女子,“你应该很清楚我究竟是不是只是为此前来。” “你想进入文都苏。” 鱼庭雀这才再次回到平日状态,然后一笑:“果然在那里。那里是你们的禁忌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巫族的消息价格,可是很高的。” “既然有价格,那就能够进行正常交易,只是交易物,不仅仅局限于有形之物”鱼庭雀既然能够找到这里,她当然不会没有准备。 女子渐渐弯起双眼,继续摆弄手里的道具:“都说行商之人最为狡诈,行旅之人最为难缠,这句话果然没错,你是想让我冒着被驱逐的风险去交换你未知的对等消息吗?” “或许是高于对等呢?” 女子顿时抬眼,眼中被钓的光芒一瞬闪烁。 “难道你们真的不想尽快将那家伙抓出来吗?”鱼庭雀渐渐弯起嘴角,“如何,要交换吗?快点决定比较好。” 刺兜坐在一旁安静地盯着鱼庭雀。 阴云不知何时遮蔽了天际乌布司的光芒,夜已深。 鱼庭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与刺兜立刻离开,前往被誉为城心洞的文都苏。 巨树古城下,与驻守森严的戚狈殿不一样,这里分明是禁忌之地却几乎无人看守,甚至看起来有种废城的荒凉,周遭不仅没有连棚甚至连居住者都没有,尤其是越走入巨树之中,一股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一种阴冷感。 “真的行吗?”作为灵兽的本能,刺兜抓紧了鱼庭雀肩膀的衣服,没来由吞咽口水,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管不了那么多,怎么也得先去看看” 一路上就连虫鸣也绝迹,耳边不时吹来的风声就像灵者在低语,本就对此敏感的鱼庭雀忍不住捏紧了自己的手掌。 借着时而从阴云中露面的乌布司光芒,鱼庭雀走在残垣断壁的乱石中,几乎可以用手脚并用形容,有些石头甚至大得出奇,还能看出曾经古城雕刻的痕迹,这里或许,一样是繁华无比的古城吧。 突然,刺兜竖起耳朵,忍不住浑身一颤。 “你怎么了?”鱼庭雀能够分明感觉出来。 “不、不知道,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 “你怕了?” “不是”刺兜连忙否认,可还是忍不住抓紧了她的衣服,“本能吧。” ‘女神乌托雅,古城前身诞生的女神;在古城陷落时以己身奉献保住了城市,救下了当时的遗民,她却因此被拖入黑洞之中永远囚禁,即使如此,她也在危机关头以一己之力将城市托起,让地热斯的光芒能够继续照耀在古城之上;而这座城市的巨树也是之后从文都苏洞口生长然后慢慢包裹住洞口,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称能够让女神重生,但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那便是找到适合的灵体献祭给文都苏,填补空洞,让女神以此归来。’ 巫族女子讲述关于女神乌托雅的话此时让鱼庭雀忽然想起,然而当她亲自来到这个地方,被这股仿佛是从异界吹来的风包裹住,这风,就像在自己身上搜寻什么东西一样,不仅是身体,还想入侵自己的体内,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真的是传说中以己之力护住古城的女神的话,何时竟然会本末倒置,难道是被关在黑暗中太久,连初心都忘却了吗?” 听见鱼庭雀的话,刺兜也不禁沉思,片刻后低喃:“真的是女神的意愿吗?难道,不是其他人借此传说来实现自己的私欲吗?” 鱼庭雀骤然停下脚。 “怎么了?” “有人在”鱼庭雀直勾勾地盯着不远的前方,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让她伸手握住伸手的惹双栖。 刺兜轻盈落地将自己隐在阴影中。 呜呜——呜呜—— 死寂中,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人声。 鱼庭雀连忙躲在一旁的石块后,随着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探望,站在一个巨大空洞边缘之上身着行者服之人手里抓着一名被堵住嘴浑身绑着绳子的女子,那声音就是女子发出的。 对方将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与身边女子的身高对比看来是一个略显魁梧甚至高大的人,应该是男子! 鱼庭雀静寂无声地抽出惹双栖,在她正打算起身时,从身后而来的人影快速闪过,越过她后朝着那男子而去,这让鱼庭雀不由得一愣,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 或许是出现了意外,两名不知身份之人就这样纠缠打斗在一起,被扔在洞口附近地上的女子挣扎着朝外挪动。 刺兜见状从影子中飞速而去,它抬起前爪便将捆绑在女子脚上的绳子割断,然后是手上与身上的绳子。 “呃?”忽然一阵刀影晃动,鱼庭雀瞳孔一紧倏地起身。 噌—— 刺兜头上,两柄泛着白光的刀刃相撞,让刺兜与女子一瞬僵硬不敢动弹。 “你这混蛋,究竟是什么人?”鱼庭雀握住惹双栖的手竟忍不住颤抖,连同声音也被压制变得低沉,此时的她已经是在身体反应过来后进入的快速俱佳状态,没想到只是接招,对方一并方头宽刃刀的力度竟然如此沉重。 被行者服帽子与面罩裹住头和脸的此人就连眼睛也看不见,即使突然面对数个意外,似乎没有打乱他的步调。 “嗯!?”对方并未应声,反而一瞬好似再次坠落的巨石压下来,鱼庭雀忍不住发出一阵闷哼,手臂传来的压迫感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快要承受不住被撕裂一样,“刺兜!” 刺兜这才回过神来后腿朝着对方的手腕重重踢去,接连用着浑身快攻才让对方往后退去,与此同时,另一个神秘人也加入其中,可就算这样那男子防御的节奏也未被打乱,反而还能对一人异兽进行反攻。 鱼庭雀连忙解开女子身上所有的绳子:“快走!” “谢谢”女子面对这种惧惮情况,浑身都不听使唤,但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手脚并用朝着外面跑去。 鱼庭雀抬起左手捏住右臂,右手的颤抖还未被平复,她这是久违得遇见这种人,看来对方应该是武者。 “你?”刺兜跳跃起来刚落地一瞬,便看见另一个神秘人面罩下的脸。 “真北?”鱼庭雀从男子掉落的面罩下露出的脸也同时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别说废话,先把这家伙解决了”真北顾不上那么多,同时也露出了棘手的表情。 对方至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但看见被人放走了自己抓来的女子时,原本单刀的男人随着他左手拔出一只刀时突然冲着鱼庭雀而来,鱼庭雀顿时后退一步脚下一沉压低身子,别看此人身形高大,可是双刀使起来非常流畅,一顿快速重力劈砍鱼庭雀完全被压制,幸而真北与刺兜紧随而来支援,再多等片刻,鱼庭雀恐怕已经招架不住。 咚—— 刺兜被男子一脚踢中,小小身体重重与石头撞击。 真北手持一柄钝器与之对招,即便身形有些差异,可是真北与鱼庭雀一样,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与非人之物交手,自己的每一招不仅能够被对方快速化解,甚至并未让真北感觉到对方有受到压力的感觉,反而是真北自己体力被消耗巨大。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 忽然,对方乘着面前的几人一个转身隐入黑暗中,真北与鱼庭雀却并未追上前。 呜呜呜—— 从黑暗中再次传来一阵挣扎的人声,原本以为对方是离开了,没想到他再次旁若无人地提着一个年幼孩童出现。 鱼庭雀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洞,只是背对站立都觉得难受,如果是人被扔下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难以想象。 “混蛋,放开他。” 对方因为鱼庭雀的话竟然停下来,然后放开手,孩童应声掉落在地,只是这举动着实让在场的人都一惊,根本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闪开”真北看见男人左手微微抬起的动作骤然冲着鱼庭雀大叫。 鱼庭雀下意识往后退,脚下却突然有种踩空感,就在她惊愕往后仰去时她抬手用尽力气接住刺向自己的长刀,她躬身一瞬左手猛地抓住对方的刀刃一个借力翻身从洞口往前扑去,化解了对方的攻击。 “呃?” 却在她落地的一瞬,她的余光扫到了让她无法忘却的一幕,那男子一刀刺中地上孩童的衣服,借着被鱼庭雀拉着朝洞穴而去的力道,竟将孩童拖拽着朝着空洞扔去,与此同时,鱼庭雀却重重摔倒在地。 “住手!” 第三十八章 各怀鬼胎。 响彻废墟之上的破碎嗓音,在空洞的风声吹拂下似乎被妖异化地回响。 刺兜想也不想便扑向坠落空洞的孩童,真北见状抽出袖箭用力飞向刺兜,随着一阵钉住声响起,穿透刺兜皮毛的袖箭稳稳地带着刺兜陷入空洞的边缘壁上。 鱼庭雀愣愣地看着那孩子绝望地坠落洞中,那幼小的身躯,求生与惊惧的眼神,最终被黑暗吞噬。 “鱼庭雀!?”真北惊呼。 左手一把抓起地上惹双栖的鱼庭雀脚下一蹬扑向男子,对方一个侧身闪避举起了左手长刀朝她刺去,怎奈她右手一把按住同时快速夺刀,速度比起刚才竟提升了,明显对方也对此一愣但并未犹豫,对着她便抬起了腿,只是还未碰到她身体一寸,被她夺走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在其腹部和腿上留下两道刀痕。 男子后退两步,来不及惊讶,他再次举起右手长刀砍向鱼庭雀。 “呃?”这是第一次,男子竟然发出一阵闷哼。 不过是被她左手并非防御而是进攻一挡,竟令他手臂骨骼传来咔咔声,若不是他后退几步卸力,恐怕,手臂早已脱臼。 从她掌心不住流出的血流染红了惹双栖,鲜血随着她身体的武动更是四溅,而她此时整个人好似从洞口冒出的戾气狂风,要将猎物给生生撕扯得粉碎一般紧咬男子,不给他喘息机会,更不让他有丝毫回神的空档。 真北看着两人交手的节奏,他甚至深知自己不能轻易插足,只是此时鱼庭雀的突变让他甚是惊怖。 刺兜借着飞箭从洞穴边缘爬了上来,它喘着气跪坐在一侧,不忍再看向洞穴,因而当它抬头此时看着鱼庭雀的身影,沉默中,它从眼中满溢而出的纯粹残忍之色与她重叠。 渐渐地,男子竟然开始跟不上鱼庭雀的攻击速度,甚至看不清她下一个动作的走向,被她一点点逼退,就在他后退一脚踩中一块碎石身体倾斜的一瞬,鱼庭雀左手猛地制住他右手长刀,右手冲着他胸口狠狠突刺,虽被男子避开要害,却还是被长刀贯穿右胸。 “呃——”男子呼吸沉重,从喉咙发出压制的哽咽声,他抓住长刀勉强抵抗,可是自右手传来的这股难以言喻的力道却让他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女行者之手。 而此时,鱼庭雀左手的力道不减反增,当她左臂猛地用劲,男子手中的刀竟贴在自己身上,令他手臂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这才抬头看去,背对乌布司微光下的女子一如从洞穴中爬出的恶鬼,眼瞳之中堆积着已经不仅仅是杀意,是欲将人溺亡于黑暗之中的虐戾。 她转动瞳孔看向男子紧紧抓住刺入身体的长刃之手,忽而见她偏侧脑袋流露出病态神色,刹那间,她一把拔出长刀,拉拽的力道使得男子的手掌瞬时血肉模糊,光芒一闪,长刀划出一道光影,半只前臂彼时掉落在碎石地上。 许是刀刃过于锋利,许是动作太过急速,姗姗迟缓的鲜血片刻后才喷溅而出。 与迟钝的鲜血一样,痛觉似乎被脑袋与神经割裂,男子眼睁睁看着发生的一切,竟后知后觉才爆发出强烈的力道,随着一阵低吼而出,他猛地推开鱼庭雀,一脚踢去,虽被她挡开但至少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真北忽然觉得胸口有莫名的痛感,他抬手轻按,这份颤抖的炽热感觉,让他很快明白了是体内浅晕的心情加持,或许是从未见识过这种事,亦或是被真北此时的感受所影响,才会氤氲而起这种与人类似的矛盾心情。 鱼庭雀左手转动着惹双栖,那一直不断溢出的鲜血顺着惹双栖的刀身滴落,她却并不打算止血,甚至此时整个人好似在打量一件普通的雕刻作品般盯着男子,眼中的残忍没有减少一分。 “鱼庭雀,别杀了他”真北见状这才回过神来叫道。 “这可难说”刺兜盯着此时杀气正盛的鱼庭雀幽幽回道。 许是察觉到对方意欲撤退,鱼庭雀一脚踢中石头从其头旁擦过,一副根本不打算手下留情的模样。 男子抓着断肢处,鲜血却始终不断往下淌,使其脚边地上很快变成一块血洼坑,即使没有受伤,面对这般架势的鱼庭雀恐怕都不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此时的状态。 忽然,她微微侧动瞳孔,抬手一挥,从后飞来几颗不明药丸被一一切裂。 砰—— 药丸落地的一瞬散发出一阵气味浓郁的烟雾,霎时间在这里弥漫开来,本就视况不佳,这样一来男子便乘机逃离。 鱼庭雀本就嗅觉灵敏,这种味道让她突觉窒息一般脑袋也变得凝滞,然而耳畔还能捕捉到动静,她强忍这股痛苦起身循声追去,当她冲出迷雾后,一片空旷的废墟中已经不见对方的踪影,就连脚下的血迹也一并消失。 “算了,别追了”真北赶来,一把拉住她。 她一把甩开,狠狠地将手中男子的长刀插在地上。 “你冷静点”真北很清楚此时她的心情,而他也是一样在压抑和克制自己,这种局面是他之前并未料到的。 刺兜忽然起身竖起耳朵:“喂,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个裹挟黑暗的身影接连现身。 鱼庭雀走上前,她来到还残留一些药碗痕迹的地方伸手抓起,那味道即使残留也余味刺鼻,但与爆裂之后的烟雾味道有些区别。 “果然是你们所为”穹冈走上前冷冷地盯着几人。 “你们误会了,我们是来找人的”真北走上前解释道。 “无需多言。我缘角翼城被此事影响颇大,你们不仅辜负了我们的待客之道,更玷污了此地,散播那种谣言之人,也是你们所为。” “啧”刺兜忍不住咂舌,“这一番说辞真流畅,听来就像早已知晓了一切,就差……背锅之人出现。” 鱼庭雀目光瞟到那只断臂,她忽然走上前用到划开衣服,露出因体温消失而渐渐变得模糊的刺青图案。 “又是他们!” 听见鱼庭雀的低喃,真北也扭头一看,他眉头一皱一把抓起,与之前鱼庭雀所画的图案一模一样:“又出现了,是他们吗?” “应该没错……”她的声音低沉且凝重。 “你们在干嘛?”刺兜对于两人完全将津布威视若无睹的表现有些惊异。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这一连串的事情,难道……都是他们搞的鬼?”真北对此疑惑又愤懑。 鱼庭雀将断肢一把扔到穹冈身前:“你不是想找罪魁祸首吗?那就去找他的主人吧,就算那些被抓的人不是此地的住民,至少也该真正尽尽你们的地主之谊。” “你说什么?”穹冈对此有些疑惑。 “既是领首,亦非蠢拙,还弄不懂情况的话,你也一同掉进去试试看就明白了”鱼庭雀身体中沸腾四起的热血根本安静不下来,这双布满血丝的瞳眸,浑身浸染的血渍,让她看起来绝非善类。 文先钵走上前在穹冈身边低喃,眼里对鱼庭雀的打量使得光芒闪烁间带着犹豫味道。 “你们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我缘角翼城禁忌之地文都苏,不论如何,此事并非小事,在查清一切之前,你们都要受到津布威的管束,若此事真与你们无关,我们自有论处。” 对方刚说完,真北眼疾手快将鱼庭雀一把拉住阻止下来,他们现在表明了要扣住所有人,如果发生冲突结果一定不言而喻。 “苏合的下落还不知道,别冲动。” “看来被拐走的人都在这里,但为什么没见到那丫头”刺兜对此也有些不解,“难道……” “绝对有帮手”鱼庭雀摊开手,手里的药丸残渣她似乎并不陌生。 “现在只能先静观其变”真北边说,手上的力道没有放松,他真的怕一放开鱼庭雀,她就会作出不冷静的举动。 “这里既然对你们如此重要,为何不派人驻守?”鱼庭雀盯着穹冈,“难道你们没有责任吗?我们的同伴到现在仍旧下落不明,我可没工夫陪你们瞎耗。” “这是我们缘角翼城之事,轮不到你们外人指手画脚……呃!?”穹冈话还未说完,便听得身边刀剑之声错杂碰撞。 能够悄无声息地越过这群津布威,轻易便来到灵兽穹冈近身,就连穹冈身边最近的两名护卫也未觉察,文先钵借着笼光看去,来人行者服飘摆落定,服饰上有着分明的家族云绣图腾。 “巴肋赫?”真北愣愣出声。 “吾之一行借贵宝地一夜,行落脚之便,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惹恼了众位,竟要对我们如此曲解,无礼。” “察林!” 季玄珂从身边巴肋赫身后走出,这张阴柔纤弱的面容上虽挂着些许的病态,然,从他深琥珀色几乎没有聚光的眼中却让所见者微蹙眉头,而听他的口吻,分明是富庶公子的态度。 许是对真北老是自作主张不满,季玄珂听见他唤自己时甚至没有回头,整个人都异常冷漠地迎着穹冈等人的目光:“若是阁下不能在此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我们可不是那些散仙流客,就这么轻易罢休。” 气氛因为季玄珂的出现再度变得紧张且凝滞,但此时的鱼庭雀却出乎意料安静下来,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季玄珂,平日里虽然知道他只是一名孱弱的贵公子,还是来自东宁之地的某位神秘背景的少主人,没想到,因为宫彼乐下落不明,竟令他变得这般带着毋庸置疑的攻击性。 “察林……”真北走上前,来到季玄珂身边,神色带着自责与歉疚。 “人找到了吗?”季玄珂此时不想追究他其他问题,他只担心宫彼乐的下落。 真北简洁地将此地发生的事情一一概述,季玄珂听后脸色虽没有改变,但对宫彼乐担忧的心始终没有放下。 “真是如此,那就更不应该隐瞒”季玄珂说着斜睨着真北,眼中对他的苛责尽显,“你什么时候、从谁人身上学会了一而再擅做主张?” 穹冈看见鱼庭雀转身欲走的动作顿时看向身边的花棘,一个眼神示意,花棘便明白他的意思,冲着鱼庭雀便飞去几只阻拦的飞镖,落在她的身前。 “这里的任何人,在我们查清所有事情之前都不能再肆意乱动,我再重复一次,你们此刻站立所在,乃是我缘角翼城的领土,既然踩在这片领土上,你们就得遵照这片土地之主的规矩!” “真是听不懂人话的家伙”季玄珂瞳孔紧缩一瞬瞥向顽固的穹冈。 “那我也再说一次,我们的同伴此时生死未卜,我们不可能继续乖乖待在这里听你瞎扯些没用的话”鱼庭雀此时状态可谓是膨胀到极限的球类,不仅没有泄气,甚至已经到了炸裂的极限,只要稍加刺激有可能会变成最坏的结果,“你如果真的诚心想要尽快解决这件事就不要再磨磨唧唧的,如此不放心,那就派人跟着。” 穹冈瞥了一眼身边的文先钵,文先钵却摇摇头表示没有消息。 “快点做决定!”烦躁的鱼庭雀不时提高了音量。 “花棘,你跟着她”穹冈扫视这行人,只是这般一阵估量,他也只能想办法打破僵局,“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季玄珂侧身盯着真北:“务必,务必要尽快找到彼乐,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真北明白。” “好了,我跟你们走一趟,如何?”季玄珂交代完后看向穹冈。 刺兜趴在鱼庭雀肩上,在她如风一般疾驰中从其散发出的味道能够轻易明白她此时着急的心情,她虽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发现,但看她笃定的模样,刺兜却有一种坚信感。 “这里是!”鱼庭雀突然停下脚,刺兜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顿时抓紧了她的衣服,“果然是跟那家伙有关吗?” “我只知道,那个时候闻到的药味与白昼时接近这里前与乞儿闻到的那股难闻的味道是一样的,至于有没有关系,无所谓。” “绝对是这家伙所为!”刺兜一谈及此事就变得与此时的鱼庭雀一样激动。 紧随其后的花棘抬头看着眼前阿来夫的棚子眼神有些复杂,但一瞬的愕然快速闪过。 闭合的篷布中央,内里的光芒从缝隙透出。 嘎—— 就在鱼庭雀抬手打算掀开篷布的时候,从里面传来一阵熟悉又尖锐的鸟叫声。 “这里不欢迎粗暴之人。”阿来夫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竹篓前,说话间,他转身,手里抓着一条长着双头的银白色巨蟒,那双血红的蛇瞳伴随着吐信的声音直勾勾盯着这群陌生且不请自来的人们。 “哼”鱼庭雀冷哼一声,“无关你喜欢喜欢,欢不欢迎,我也根本不屑踏足此地,但是,现在有一件事必须要得到答案,非来不可。” 阿来夫转动自己的蛇瞳,当看见鱼庭雀身后的津布威花棘的时候顿了顿,沧桑又低沉地开口:“竟会再次惊动津布威,甚至一同前来?” 刺兜此时发出兔子面对威胁与敌人时的特有声音,如果不是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按捺住了,恐怕又会冲动扑上去。 鱼庭雀朝着他抛出一些药碗的残渣:“这是你的东西,对吧?” 阿来夫抬手接住嗅了嗅,连眼瞳也没移动地难得牵动嘴角,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与其手中所抓的巨蟒张嘴时的模样非常相似,让人非常不舒服。 “是又如何?我说有人偷了,你肯信吗?” “你也会说这种话?这才真正是意外。”鱼庭雀面对他,总是没来由地心生极端不信任感,甚至因为不像平日一样冷静,让她更加烦躁,“少说废话,是你干的就别像个没种的怂蛋,直接点如何?” 阿来夫发出嘶嘶嘶的笑声,当他指尖用力捏住巨蟒一只头的咽喉,巨蟒两只都发出难受的声音,甚至另一只头朝着鱼庭雀张大嘴发出威胁的叫声。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承认这件事?我可是很忙的……”随着他指头用劲,一只头竟然就被那么轻易捏得没了生气,“在这里安分守己,终日勤恳赚钱,才是我一直在做的,不是吗?这位津布威~” 花棘对于阿来夫这个人脸色所露出的不悦之色表明了她的态度,但对于阿来夫所说她并没有异议。 “你们若只是为此前来,我已经给出了答案,请回吧。” 鱼庭雀早就料到了,她侧头看向刺兜,眼神中的意思刺兜一瞬明白。 刺兜转动脑袋在整个棚内搜寻目标,只见它目光落在不远处趴在一块枯木上的一只巨型蜥蜴,然后趁着花棘与阿来夫不注意间将手中的颗粒精准弹中蜥蜴的眼睛。 剧烈的疼痛下,巨蜥从静默霎时变得狂暴,不仅动作粗暴乱撞甚至利用自己的舌头搅乱了周遭的一切。 阿来夫的宠物海藏珠,见状立刻腾飞而起,扑腾着翅膀对着巨蜥就是一通扑抓,而这场面也让原本安静下来的棚内其他动物都开始变得骚乱起来。 “闭嘴!”阿来夫恶狠狠地低吼,顺势抽出长鞭对着棚内所有激动起来的动物就是一顿乱抽,鞭子打在笼子上,以及地上巨蜥的身上,熟悉的痛觉和威慑力让动物们虽然眼露畏惧之色,却只能一点点安静下来。 鱼庭雀深呼吸,杂乱的各种味道因为动物们的激动变得更加浓郁,甚至是一重又一重的叠加起来,即便如此,她猛地蹙眉,从中捕捉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 “站住!” “滚开” 阿来夫企图拦住鱼庭雀闯入后面,却被鱼庭雀徒手轻松挡开。 刺兜也不再按捺自己,从鱼庭雀肩上一跃而起,冲着阿来夫便是一击重耳鞭笞,许是没有防备,阿来夫手臂被击中,霎时便渗出血渍,并传来了好似被剥皮了一样的痛觉让他竟发出一阵闷哼。 花棘见状立刻想要阻止这场争斗,鱼庭雀却已经越过阿来夫奔向后面,她回头看向花棘:“你最好护住那只兔子,否则,你津布威的声誉将会全毁。” 刺兜在如此狭小且堆满了各种东西的空间正好能够施展它的身手,不仅能够借助各种物品,还能克制阿来夫的长鞭,随着阿来夫无法自如甩动长鞭,刺兜的动作却逐渐变得不可捉摸,在隐藏身影的同时又出其不意对他进行痛彻心扉的攻击,阿来夫身上很快留下了无数被压制的痕迹。 “真的是兔子吗?”花棘看着刺兜这一连串的动作简直难以置信。 阿来夫脸色一变,扭曲间他将手伸向身后,抓住三支驯兽针,眼睛与耳朵同时并用,当捕捉到刺兜一刻他沉稳的面对那只只剩残影的兔子:“你找死!” 花棘一愣,驯兽针的光芒让她下意识拔出手中长剑横在阿来夫咽喉上。 刺兜双耳再次重重抽在阿来夫脸上,霎时棚内响起一阵惨烈叫声。 捂住左脸蹲下的阿来夫整个人都因为疼痛而颤抖起来,花棘见状退后半步,刚才她也不知道为何就作出那种动作,却不成想,会变成这样。 鱼庭雀快速穿梭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或许是因为棚子本就搭建在巨树前,所以阿来夫借此竟然在后面打通了这么一条通道,不时从前方吹来一阵带着与那股药味类似的味道,前面应该不是死路。 “这、这里是?!”拨开藤蔓垂帘后,鱼庭雀借着明亮的乌布司光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色,这里的地势稍高,而雨林就在不远处,甚至距离很近,能够清晰看见三神卫所在之地。 她回头看向这条无光的通道,心里似乎一如走出来一样,渐渐明白了一些猜想。 “但是,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力量?” “姐姐?鱼姐姐?” 陷入沉思的鱼庭雀立刻回过神来,她环顾四周:“彼乐?” “我在这里,这里” 鱼庭雀循声往下看去,在地势低洼且隐蔽的灌木林中有一处正在被人用力摇动,鱼庭雀抓住两根藤蔓,顺势滑下。 “宫彼乐”她稳稳落地拔出惹双栖将四周的荆棘和各种灌木丛拨开,不停呼唤着确定她的位置。 终于,在隐蔽的灌木丛内找到了浑身都被结识捆绑的宫彼乐,看她脚边的麻布,应该是堵嘴的,已经被她挣扎掉了,幸亏如此鱼庭雀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这丫头,怎么会被人带到这儿来?” “我也不知道,本来刚去打水的地方,结果恰好看见有人偷偷摸摸地带走了一个孩子,我跟上去想要知道对方究竟想干什么,结果没走多远……就闻到一股香味,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是有多蠢?明知道这种地方不能一个人行动,而且,你还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在想什么呢?” 鱼庭雀一边严厉责备,一边快速给她解开身上的绳子,只是当听见她口中的孩子时,不由自主地眉头紧锁。 “抱歉”宫彼乐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候已经不停循环地责备自己,当听见鱼庭雀的声音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欣喜若狂,“真的对不起。” 鱼庭雀重重叹口气:“好了,不说别的,现在先离开这里,再不回去,那位察林恐怕会生吞活剥了别人。” “欸?阿珂?他,他知道了?” “啊?当然知道了……”鱼庭雀对于她此时愕然的神色不是很明白,“怎么了?” “在变成那种糟糕情况前,我们必须马上回去,而且……”鱼庭雀此时担心的是,既然在这里找到了宫彼乐,那么阿来夫就一定与那家伙有关系,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能够清楚知道对方神秘的底细,“现在情况变得很复杂。” “欸?复杂?为什么?”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你在这儿等我”鱼庭雀拉着藤蔓借力,很快便攀附到上面,然后将藤蔓扔下,“绑在自己腰上,紧紧抓牢,我拖你上来。” 宫彼乐按照她所说将自己绑好了一点点拉着藤蔓很快就回到了上面,看见鱼庭雀此时着急的模样,想到季玄珂有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便再也顾不上其他,跟着鱼庭雀往回赶。 “怎么了?”刚回到棚内,看见一地狼藉,就连刺兜和花棘也不见踪影,鱼庭雀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这里是?” “阿来夫的棚内。” 鱼庭雀快步来到前面,看着地上的血迹有股不好的直觉,当察觉到棚外的声响时她这才快步冲出。 宫彼乐侧身绕过各种关着动物的笼子,可是笼子里的动物似乎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笼子被打开了,她站在一个锈迹斑斑的笼子前蹲下身盯着蜷缩身体的动物,浑身金红色的毛色,看起来与狐狸有些像,但却长着一张似鹰鸟的脸。 “是睡着了吗?”她伸手敲了敲笼子,好奇的凑近了,可惜笼子里的动物没有反应。 她站起身环顾四下,似乎所有笼子里包括一个案台上的巨蜥都似乎没有一丁点的动静,而当她壮着胆子伸手去戳了戳巨蜥的时候,除了巨蜥身上那凹凸的触感外动物的身体完全冰凉。 “这味道……”宫彼乐躬身靠近巨蜥,从巨蜥身上散发出一股腐醉的味道,她霎时间睁大眼睛,立刻伸手掰开巨蜥的眼睛,然后是嘴巴,“呜!”一股腐臭味从巨蜥嘴里散发出来,呛得她竟连连后退甚至泪流不止,“毒?” 第三十九章 女神乌托雅。 “下毒?” 宫彼乐连忙转身查看其他笼子里的状态,只要凑近了都能隐约闻到这股味道。 棚内所剩的十数只动物包括异兽在内,所有都无一例外中毒身亡,宫彼乐眼看着这些体态几乎像是喝醉了进入梦乡的动物们连连后退,她脑海中浮现出阿来夫的身影。 “难道……,会是他做的?” 就在宫彼乐陷入巨大困惑和痛苦纠结中,忽然从棚顶传来了燃烧的声音,火焰一瞬吞噬整个棚子。 “你在干什么,快出来”鱼庭雀一把抓住愣在原地的宫彼乐将她拖了出来。 “那里面,那里面,那些动物……” “早就已经死了”鱼庭雀从刚才经过的时候已然嗅到了那股腐臭味道,“那混蛋居然下毒,毒死了所有动物。” 刺兜与花棘刚才追着阿来夫跑了不远,害怕是调虎离山,结果在不远处就看见这里火光冲天,虽然料中,可没想到他竟然脚程如此之快,甚至还回来放火。 “发生什么事了?”鱼庭雀走上前。 “我弄瞎了他左眼。他突然发狂,放出了几只异兽之后冲了出来”刺兜看向一旁平安无事的宫彼乐原本悬着的心落下了。 “难怪会变成这样”鱼庭雀呢喃着看向花棘,“我已经寻得同伴,我想,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吧。” 花棘垂眸后转身:“即使如此,还需几位跟我回去一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宫彼乐很快注意到刺兜皮毛上的血渍,以及鱼庭雀整个人的状态。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清楚”联想到这件事中出现的人有可能会是同一批人,鱼庭雀不免有些不安,越渐朝东边前进,仿佛是走上了一条被人安排好的道路,这种感觉着实令人不爽又无力。 “苏合!” “真北?你怎会在此?” 被火光引来的真北看见平安无事的宫彼乐这才脸色缓和下来,只是他出现在这里让宫彼乐同时惊讶,毕竟作为那个人的荻耳逹,真北是不会轻易离开季玄珂身边的。 “你没事就好了,察林也能放下心来”真北走上前,眼中的急切复杂之色也终于一点点趋于纯粹,他看向身后正在被扑灭的大火不觉再次皱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狗急跳墙罢了”鱼庭雀冷冷回道。 “难道,你们又遇到那个男人了?” “没有,但找到了跟那男人脱不了关系的家伙,可惜,被他逃跑了……” “啧。可惜,只伤了他一只眼,如果能要了他的命,或许,命丧其手的动物会更少,可恶!”刺兜此时愤懑不已,一想到刚才自己居然错失了那么好的良机就忍不住自责甚至是气愤。 真北扫视后当所见动物牢笼的时候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是那驭兽师……对吗?” “那种人根本不配这个称呼!”鱼庭雀声音断绝且隐忍,“那种货色,连驭兽师的边都沾不上,叫他人渣都是侮辱了这个词。” 今夜,仿佛注定是一个不眠夜,黑暗匍匐在地,搜寻着亮光的同时将光芒包围,对其虎视眈眈。 戚狈殿中。 季玄珂正面津布威众人,只以一人之躯便仿佛压制了这十数人的气势,虽是羸弱之光,却有着让人始终仰望的天生气场,一如暗夜之上的启明星。 “古城乌仁图,是缘角翼城的前身,我还记得历史记载此地乃为矿石山,从来都被富饶女神所眷顾,一度媲美南方轩仑国,亦是东方遗珠;怎奈不知何故一夜之间古城陷落,城民迁移,终是留下一座只剩下记忆的城池”季玄珂稍稍仰头,借着殿阁的笼光目光巨细无遗地扫过那些镌刻下的痕迹,不管时间如何摧残,即使只留下残垣断壁,可曾经的辉煌细节还是能够捕捉,甚至可见一斑。 “没想到公子对我缘角翼城有过了解,敢问一句,公子的身份是?”穹冈端坐在上,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忍不住仔细打量和观察,的确与同行的那些人有着明显的差距。 季玄珂抬手挡住身边的巴肋赫,举手投足间尽显贵雅之气:“行旅数人,旦借贵地前行,尊驾,又何须过问颇多呢?” “既然不便相告,我们也自然不再追问,只是……”穹冈抬眼,神情稍变,“如果只是普通借道者,我们当然不会拒绝,尤其是对于遵守他人规矩之人更是以礼相待,反之,我们虽只是一座小城,也不会允许他人无礼和侵犯。” “这句话,听来的确铿锵有力,尤其是从你们这群,在如今已经荒败重建的古城中落地生根的住民口中说出的时候,更是如此”季玄珂正视穹冈,报以敬心姿态,“面对无数不知目的的外来者,如此更是必要,我无话可说,但,对于站在我们的角度而言,更不希望被任何人误解,尤其是在我们同时遭受被卷入莫名事件的时候,还望尊驾周知。” 许是季玄珂此时表现出与之前鱼庭雀截然不同的态度,包括穹冈在内的所有津布威也显得礼貌一些。 “这是自然,只要我们查清这件事与各位无关,自当作出适当论断……” “尊驾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不仅要放我们离开,也包括对错误的认知并致歉吗?” “那是……当然。” “果然,不愧是有着东方遗珠之称的古城,即使是后来的住民,也似乎保留了遗民之风,让人钦佩。” 穹冈虚缝双眼盯着眼前这个给人感觉复杂的少年,不仅是从骨子里流露出不落下风的气质,其心眼和头脑更是让人能够分明感受到与普通人的不同处。 说话间,花棘带着众人现身。 宫彼乐犹豫后走上前,许是察觉到她的回归,季玄珂转动眼珠稍稍侧身,虽未语,但绷紧的面部线条稍稍缓和。 花棘走向穹冈,将自己所见巨细无遗的回禀。 先前文先钵说的话同时结合此时花棘的回禀,穹冈沉思着向身边的两人低声交谈。 真北此时也躬身在季玄珂耳边陈述所发生的一切事宜,包括从蓬楼开始到文都苏,尤其是关于那名神秘人的事情,季玄珂听闻后神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但从其眼神细节还是能够感觉到他在冷静思考。 “你确定自己所见?”真北说起断臂刺青之事的时候,季玄珂忽然开口问道。 “是”真北回答时目光瞟了一眼身后的鱼庭雀,“属下绝对不会看错。” “此地竟也出现了这群人,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何故竟然会找到贝兰居,前来袭击我等?” “到现在,我亦能确定他们一定就是来自三神之一,图鞥广月之地的那群不受欢迎者”真北其实从鱼庭雀第一次说出纹印的时候就有所怀疑,当在钦塔夫小镇鱼庭雀手中见到她所画的刺青图案后更是笃定猜测,而此次便是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被人冠以掠夺者之名的那群人。” “那群人的存在只是有所耳闻,并未留下过多的记载或是痕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管是活在地底还是黑暗中,不论行迹多么谨慎不留痕迹,只要不会停止所做恶行,时间总会让他们露出破绽,届时,一切都不会再是神秘,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不敢见到光明之辈罢了。” 季玄珂听着真北的话,看着他坚定的神色静默下来,可内心的涟漪并未被抚平,毕竟这件事怎么也想不通,那群人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点,况且他们一直以来都非常小心谨慎,为何突然会变得有种急切的感觉,甚至还暴露出这般多的行迹。 “此事我们已经明了”穹冈的声音忽然响彻戚狈殿,“虽然起因是各位的同伴遭遇不明袭击,但你们的同行者不顾阻拦和警告擅闯我等古城禁忌之地,这已经触犯到我们的底限,我不能坐视不管……” “那,阿来夫呢?你们之前那般维护,还说他是安分守己之人,此事却与他脱不了干系,你们又当如何?”鱼庭雀此时为了冷静下来早已给自己点燃烟丝,却还是因为穹冈的话被一触即发。 “他不过是众多外来者之一,我们自有决断”穹冈对鱼庭雀似乎不仅没有好感,还对她有着明显的戒备意思,“这个人、这件事我们必然不会就此作罢,所以不劳行者担心。” 鱼庭雀伸手扣了扣发际线,她歪头看向一旁的津布威忽然道:“那,这就明摆着要追责了?不知,若是我说,城内有一处通往雨林之路的捷径,而关乎不久前在雨林发生的骚扰或许与此有关,不知各位是否感兴趣?” “你说什么?” “我缘角翼城之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地方?” “胡言乱语,谎话连篇,一定是想要以此作为借口和要挟来躲避追责” “雨林是女神乌托雅的三神卫沉眠之地,它们也是守护我缘角翼城的三神卫,谁也不能侵犯与玷污,谁敢在此地作出这种事?小女子,切不可妄言!” 鱼庭雀一语既出顿时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像被惊吓到的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只是这般反应倒也让鱼庭雀等人好奇,按照他们所说,三神卫既然是女神乌托雅的护卫,而缘角翼城也是女神被囚之地,那,为何他们会这般应激和惊吓呢? “他们怎么跟见了鬼一样?”刺兜趴在宫彼乐的头上同样难以理解。 “哼”鱼庭雀冷哼,“这才是,鬼知道呢。” “你所言,可是为真?” “如果我告诉你地点,是不是就可以免了我们擅闯禁忌之地的责任?” 众人之中唯独穹冈冷静,而鱼庭雀从第一次见到他们时就多少算计到了雨林骚乱的价值,所以当时才会隐瞒,只是令她没想到这个价值还挺高。 “但说无妨” “你且派人去阿来夫落脚地,一看便知。” 穹冈看向文先钵,文先钵即刻派人前往。 “本来我个人是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的,只是,在文都苏发生的事情太恼人,不知,是否能够一问?”鱼庭雀瞳孔微微紧缩盯着穹冈,“就当做打发时间如何?” “请说。” “关于此地女神乌托雅的传说,我已然听得他人的版本,不知是否属实?” “我是不知你们从何人口中得知什么样的故事,我且可以告知,传说实际上已然失传,关于女神乌托雅被囚之后的故事早已从文字记载中遗失,过往所有谣传都不属实……”穹冈其实早已耳闻此时风靡城中的谣言,“那些都是出自自私之辈之口,纵然我们全力压制,可不止和人在私下传播,到此时……因此已经出现了牺牲者……” “之所以不派人驻守在文都苏,也是铤而走险,为了捕获嫌疑之人?”鱼庭雀终于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真是愚蠢。”季玄珂低喃。 “只要能够抓住散播这种谣言之人,就能绝了之后的所有隐患,必要的牺牲,也是必不可少的……” 鱼庭雀突兀发出的笑声让整个殿阁骤然死寂,不屑又嘲笑中甚至满满都是残忍的意味。 “必要的牺牲,是必不可少的”她喃喃自语,眼前不时浮现出那孩子坠落文都苏空洞时的眼神,“那,你们也掉下去以身堵住谣言不就行了!” 真北后背一凉,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拽住鱼庭雀的手臂,本能告诉他,刚才一瞬的杀气是面对文都苏时那男子一样的认真。 “说得没错,你们既然是津布威,自诩古城护卫,那用你们如此身份来证明谣传是假的,不是更好!?”刺兜见状,非常认可的附和。 “喂。”真北手上用劲压制,不时瞥向刺兜,这两家伙什么时候居然这么默契了。 “疯狂者所管辖之地,众人皆疯魔;愚蠢与睿智,从来都是没有清晰分明的界线,越是矛盾越是凸显人身上的本性;这两句话,看来不管用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都是合理”季玄珂不温不火,冷静异常地开口,“不知,那位甘愿投身填洞的女神,是否会想到,其实空洞不仅是文都苏,还有人心,区别只在于,一个肉眼所见,一个深藏不露,却皆是欲壑难填之物。” 季玄珂仿佛有着天赋,总能在关键时刻戳中心窝中结痂处,原本已经一点点愈合的伤口,又被他残忍戳裂,使得痛觉更甚。 宫彼乐在侧,看见他眼底闪烁的熟悉光芒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穹冈眉头渐渐蹙紧,就连手指也捏紧,这群人真不是泛泛之辈。 “请别见怪,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对于尊驾所言,表达了自己作为一个外人的看法,若是让各位觉得不适,且浅听过耳即罢”季玄珂说着站起身来,“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要先行回到蓬楼之中休息,有任何变故,都可前来。” 季玄珂转身看向宫彼乐,然后伸手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没有等到穹冈的回答。 回到蓬楼。 季玄珂房内,他仔细查看着宫彼乐手臂上还残留的勒痕,手指因为夜风的凉意也变得冰冷。 “我没事”宫彼乐声音低低响起。 她知道是自己的原因导致了这一切,因而变得也很歉疚,尤其是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更是如此。 “若不是她及时发现,你也没机会再说这句话”季玄珂用手帕给她擦拭脸颊上的灰印,声音凉薄,可却让她能够感受到区别。 “嗯……”她垂眸点头,却不会轻易道歉。 “你知道,我不会责备你的”季玄珂坐在她身边,声线舒缓多少,眼神落在她手腕上发红的地方,所流露出的隐忍关切是他最大的感情波动,“你比我更懂我,现在我的心情,该如何是好?” 宫彼乐轻咬内唇,甚至连眼神都不敢看他。 “那个时候……”她瞳光微颤,有些紧张又压抑的吞咽口水,“身体不能动,可是意识尚留时,我……我害怕了,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手指捏住他的手指,努力克制自己的颤抖,“从小到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面对别离,会有一日远离所熟悉的一切,原来,这种感觉,竟是这么可怕……” 季玄珂双手捧着她的小手轻轻揉搓,虽不语,却在静静聆听,听着她的声音,感受着她的感觉与温度。 “自己的无力,无能,在那个时候,全部都涌出来了,我……”宫彼乐此时才忍不住浑身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抬眸,看着她已然变得凌乱的发丝,不觉伸手将她唇边的发丝轻轻拨动,绕到耳后。 “我讨厌那样”她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忍不住蹙眉,“讨厌那样的自己,我……真的讨厌。”她侧头闭上眼。 季玄珂起身,走向她,落脚在她身后,这才躬身伸手捂住她的双眼,自后环住她,然后低头靠在她的发顶,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是寂静啜泣还是浑身始终发抖,宫彼乐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多年来的默契和习惯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宫彼乐回到房间,沉默着将自己扔在床榻之上,小脸深埋枕头。 鱼庭雀晚一步回来,乞望一直都在房间里没有离开过,看起来睡得还挺沉,于是她再次来到乞望身边坐下后靠在乞望身上默默望着天花板。 夜风吹动窗户,发出咯吱咯吱声,好一阵的时间里,都只有这个声音。 “区区一个小丫头,想哭的时候别憋着,会憋伤自己的”鱼庭雀闭着眼,在窗户的声响中辨别出了那低低的哭音。 “我没哭……” “啊,是么”她说着侧身翻过来,“那就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耳朵很灵的。” “呃……”宫彼乐虽然试着憋住,可是,不知为什么,分明能够对季玄珂忍住,却在听见她的声音的时候忍不住了,憋在眼眶中的眼泪就像开闸的水一样控制不住的倾泻而出,让她浑身都抽动。 “今晚别想睡了”鱼庭雀幽怨地睁开眼摇摇头,她转身看向哭得整个人都一颤一颤的宫彼乐,虽然是边哭边忍,可吸气和哭腔交织在一起,声音一言难尽还愈发明显。 宫彼乐抽噎的声音,倔强的忍耐,真是让人看了只能说比一只小狗还可怜。 她抽出烟杆,点燃烟丝后深深吸了一口,随着被风吹散烟气,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雪凝丝的香味。 “我这是在听小狗在哭吗?这么造孽,哭得这么可怜,是被咬了还是打架输了?” “你、你耳朵幻听了”宫彼乐用枕头擦拭着自己脸上混合在一起的液体,胡乱搭腔。 “原来是一只嘴硬的鸭子,难怪哭地声音这么难听”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宫彼乐这才露出半张脸盯着她。 “咿——”被她现在这张脸吓了一跳的鱼庭雀故意夸张一怔,“要不是知道你是谁,我真会被你这张脸吓死。” 眼泪鼻涕混杂的可爱小脸顿时发出难以描述的声音,即使眼泪还在不停冒出来,可是也不妨碍她被鱼庭雀逗趣一笑。 “想太多,不是你这种年纪的丫头该做的事情”鱼庭雀继续抽着烟,“任性妄为,喜恶自持,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阶段,话说,我的确讨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可是,那些是他们的天性,在未知的年纪作出任何事,只要有人劝阻和引导,我对此却并不否决。” 宫彼乐小手胡乱的在脸上乱抹,然后这才再次侧头看向她,声音带着鼻音:“我又、又不是小孩子。” “那又如何?”鱼庭雀单手撑着脸,“喜怒哀乐,本就没有定义和规定,感情有时候要克制,但并不是否定,让它自然流淌,是没有对错的。” “可是我……”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阻止和计算一件事情的起因,更无法猜测其结果,自省有必要,但并不是全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让自己做到不犯任何错误,我认为重要的是,能够认知并纠正,不是吗?” “嗯”宫彼乐乖乖点头。 或许是雪凝丝本就有镇定的药效,加上鱼庭雀善于劝解他人的功力,加上哭泣的宣泄,很快宫彼乐变得冷静下来。 “鱼姐姐……” “嗯?”鱼庭雀正打算继续睡觉,突然被她叫住。 “我有话想告诉你” “呃,你说”她敲了敲烟杆,让自己清醒一些。 “我在听见你声音之前,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啊?” 宫彼乐鼻音变得更加凝重:“我也不知道那声音究竟是什么,像是风声,又像是人语,好像……在安抚一样,告诉我,很快就会有人前来,让我冷静下来。” 鱼庭雀背脊一凉,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后背:“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宫彼乐看见她的反应就知道她一定以为自己见鬼了,“我是说,就是一种说不出的直觉,而且,暖暖的,一点都不可怕。” “人在身处危机的时候,自己会保护自己,那个时候也有可能是因此自己安慰自己,别多想了,快睡吧。” “哦”宫彼乐见她那种反应也不能继续了,她侧身躺下,回想那种直觉,忍不住自喃,“真的是这样吗?” 鱼庭雀再次靠在乞望身上,忍不住更加贴紧了一些,乞望甚至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次日。 鱼庭雀被一阵嘈杂的骚乱声惊醒,她噌地坐起身,房间里除了乞望外,宫彼乐已经不在。 “鱼姐姐,鱼姐姐,你快出来”宫彼乐兴奋的声音从外传来。 “啊?这么早,瞎叫什么,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那对夫妇的孩子回来了,听说也是昨夜被带走的孩子……” 鱼庭雀一听猛地站起身,她连忙跑出房间,楼下,一夜无眠奔走古城的年轻夫妇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喜极而泣,包括那位被拐走妻子的人也都为找回自己亲人而欢呼。 “那孩子……”鱼庭雀用力揉眼睛,她探出身想要更加确认地查看,当看见那孩子的脸的时候的确露出惊愕之色,“他分明、分明掉下去了……” “欸?你说什么?” “为什么……” “听那孩子说,自己掉下去的时候似乎被什么东西接住了”刺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此时用前爪抱胸坐在宫彼乐的肩上,“在洞里似乎待了很久,因为眼前只能见到洞口的微光,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很快他便听到了一阵声响,可是由于紧张和不安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文都苏外面,最后在北城那里被找他的昂达发现带了回来。” “这……”鱼庭雀此时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复杂心情,该是为那孩子感觉到高兴还是不幸呢,虽然幸存,可是却有了那种经历,看他此时茫然的表情,实在难以想象以后的生活会是如何。 “那个时候如果死了的话,会不会更好?” “呃” “你在说什么?”宫彼乐一愣。 刺兜的话却让鱼庭雀内心一颤,她看向刺兜,内心其实一瞬闪现过这个念头,对上刺兜的眼睛,让她片刻后又快速移开并未搭腔。 房间内,乞望发出一阵呜呜声。 鱼庭雀回头看去,窗户外一只手摆动,手心的笑脸图案让她顿时转身走入,当来到窗户边,娃娃笑似乎是从墙体里现出一小截身体。 “你是,地灵,娃娃笑,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追着让三神卫醒来之物过来的”娃娃笑低声回道,“没想到居然会来到这么多人在的地域。” “三神卫的事情,你已经都清楚了?” “不知何人用地灵之物唤醒了三神卫,但是也因此在其身上留下了味道,我便是追着这味道而来,竟然会意外再见城心洞,还顺手从其中捞起了一个人类的孩子” “那孩子,是你救的?” “也算是有缘,不知是否是因为三神卫被唤醒,乌托雅的余念深入大地,我们地灵都感应到了。” “女神……乌托雅”鱼庭雀不由自主的看向宫彼乐,难道昨夜宫彼乐所说的,便是这件事吗? 第四十章 多花孔雀。 也许是门外有人经过,娃娃笑身体变得透明,这时,听见屋内有声音,宫彼乐转身看见这一幕连忙上前关门。 娃娃笑之前说过,鲸乐都的灵子不会轻易现身在他人面前,但它现在不仅来到人族的聚集之地,还救下了一个人族孩童,这的确是相当违背灵子的规矩,看来这件事,已经愈发严重到就连灵子也不能视而不见。 娃娃笑现身在房间里,发出深呼吸地嗅嗅声,对于这种陌生之地,对像它这样的地灵来说应该几乎不会踏足。 “三神卫,真的像此地传说一样,与缘角翼城有关系?”鱼庭雀对此还是有些感兴趣的。 “有,或没有,一切具已落尘作泥,就连故事亦成为了传说”娃娃笑笑意的掌心始终没有交替过,说话间,眼睛一直对周遭都表示好奇地乱转,“只是,不管是三神卫,还是此地,稍微有些不同,不是可以被人轻易践踏,且胡作非为之地。” 刺兜与鱼庭雀皆竖起了耳朵。 “果然,是与文都苏有关?” “关于这点,我还未确认”娃娃笑说着,左右摇摆着身体,“可是,究竟是谁,用何种办法竟能瞒过所有灵子,悄无声息地闯入我鲸乐都,甚至侵犯我火灵,这件事,绝非能够轻易善罢甘休。” 宫彼乐忽然有些着急的抬头看着它:“那……那个,不知是否能够请教一件事。” 娃娃笑看向她,眨动巨大手心中的眼睛。 “我们的同伴之中有人中了木灵姬旋花的毒,虽然水灵给予了同为木灵缀芙蓉的庇佑,但……” “姬旋花”娃娃笑忽然交替手掌,一张严肃的面孔呢喃,“虽然只是旋花科的普通木灵,可是,她的花粉蛊毒一旦遇见选中之人,后果难以预料,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被选中之人身上的仇恨之力会被最大化扩散,非常棘手。” 宫彼乐连忙起身,急切的走向它:“对!水灵是这样说的。” “你是想问我,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木灵菟木?” “是,是” 娃娃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满脸着急的少女的脸,只是一直都没有交替过手掌改变自己的表情,片刻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菟木从来都隐在极为古老的大地与幽林中,与普通树木没有区别,单凭你们是分辨不出来的,况且……它又是灵子中相对古老又固执的灵子,机会渺茫。” “怎么会这样……” “被姬旋花选中之人,是那位与你年纪相仿的男子对吗?” “嗯”宫彼乐就连声音也蒙上了一层失落的无力感。 娃娃笑垂眸,瞳孔转动着,似乎是在沉思,不久后才缓缓交替手掌笑道:“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欸!此话怎讲?” “姬旋花乃是凭依在菟木身上才最终成为灵子的木灵,两位灵子之间有着奇妙的默契和关系,我们灵子自诞生便有着隶属自己的天职,就像火灵生来要为了所有灵子牺牲,而姬旋花的诞生就被赋予了仇恨之意,所有都无关自身的意识,是最为纯粹的存在,而菟木,则对姬旋花有责任,所以……你们既是与鲸乐都和灵子的有缘人,同时不幸之中万幸的是那位少年身上带着姬旋花的蛊毒,一旦接近菟木,菟木,想必一定会受到感应现身……” “这、这是真的吗?” “虽然只是我自身的推测,但绝不会错” “是么” 鱼庭雀看着宫彼乐复杂的脸色想了想,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说菟木是灵子中相对古老的那一类,那,它们毕竟是有意识的,难道除了灵子之间,就没有其他东西能够与之通灵吗?” “我只能说,世上唯一能够与灵子沟通者都是被灵子允许者……”娃娃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犹豫并沉默下来,“大概,还有一类吧。” “是我想的那些家伙吗?”鱼庭雀似乎来了灵感,但是表情有些错综复杂。 “或许,生灵族,抑或是……闇族,吧”娃娃笑仔细筛选,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鱼庭雀有些无念地闭上眼,不禁叹口气,毕竟像灵子这种从不会与人轻易交往的存在,肯定只会与那些异族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远离人族,崇尚自然。 刺兜甩甩头,习惯地用着后腿给自己的耳朵抓痒,听见那俩异族名字的时候就知道希望渺茫。 “生灵族和闇族,他们是与冼勒大神以及神兽族并列的神性后裔,比灵兽更加稀有,比起与人有所交集的兽族,他们完全不顾外界发生的一切事情,凡是想与之产生任何联系之人更是少之又少……”鱼庭雀重重叹口气。 “也就是说,一切只能看缘分了”宫彼乐垂眸捏紧了双手手指。 娃娃笑对眼前人的反应有些难以理解,它打量两个女子:“可能性并非单向,为何要这般低落?” “啊?”鱼庭雀此时有些疑惑。 “即使姬旋花的花粉蛊毒不可避免,但关键,还是在于被施蛊毒之人,难道,你们对此也没有信心吗?” 刺兜忽然后腿停止动作,若有所思的看向鱼庭雀。 “对啊!”鱼庭雀这才懊恼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一点给忘记了。” 宫彼乐还未理解其中的意思。 “如果说灵子是足够纯粹的,那么被放大伤害的结果也就更是纯粹的;这个时候,我是不知道人这种复杂的族裔究竟会有什么结果,但复杂,在很多时候却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不是吗?”娃娃笑说着看向宫彼乐,许是作为地灵对人族有过了解和观察,此时它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宫彼乐没有回答,她眼中因为联想到此时季玄珂的时候闪烁出的复杂光芒却暴露了她矛盾的内心。 “看来,那小子会变成什么样,还得看他自己的了”鱼庭雀低声自喃。 “也别那么担心”娃娃笑看出了宫彼乐的忧心忽然走向她,“既然水灵予他缀芙蓉的花灵护体,那么至少能够为之挡下一部分的因果,他的身边还有你们在,我想,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嗯,谢谢”宫彼乐虽并没有完全纾解眉头,但娃娃笑的话还是让她稍稍喘口气。 忽然,娃娃笑身体站直了,似在聆听一般静止下来。 “怎么了?”鱼庭雀看见身边的刺兜与乞望好像也有些奇怪。 “声音~”刺兜用着后退站起来,仰着头静止聆听着人族无法捕捉到的声音,“是谁……是谁在发出声音?” “乌托雅”娃娃笑转身走向窗户,眺望那仿佛随风摇摆的巨树树冠,那听来是普通的风声,在它们耳朵里却是特殊的声音,“她在告知我们一些事情。” “呃!?” “鱼姐姐?你怎么?” 鱼庭雀忽然左边头像被人用针刺一样疼得她一瞬蜷缩身体,宫彼乐见状连忙跑上前,看着这般应激反应的鱼庭雀她不知所措。 娃娃笑侧身看向鱼庭雀,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 乞望发出一阵低低呜声用着脑袋托住鱼庭雀的身子,嘴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让娃娃笑竟然沉默下来。 “你们若是继续往东边而去,会有什么遭遇,我虽非有预言之力,只是……所见所闻,皆不会好过现在”娃娃笑说着再次融入墙壁之中消失踪迹。 “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办?”鱼庭雀捏紧的手掌还在颤抖,听见娃娃笑的话,她忍不住低声呢喃,只是随着头疼的加剧让她竟一瞬失去了知觉。 在鱼庭雀失去意识的时间里,宫彼乐一直陪伴在侧,虽然她只是一个药童,但凭着自己所学一点点帮助她缓解了症状,乞望此时蹲守在一旁,目光紧随且几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真北敲开门,当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有些惊奇的走入,当从宫彼乐处得知了之前发生的事,他同时陷入一阵沉思。 “果然,刚才我感觉一阵不适,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 “真北身体也有不适吗?”宫彼乐一愣连忙看向他,“我也帮你看看吧。” “啊,没事”真北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与火灵浅晕共用之处,“或许是作为灵子,也对刚才你所说的情况有感应,才会如此,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么……”宫彼乐就是对此知悉才会担心,毕竟一同经历了那种事,而真北也从普通人变成了要与火灵共生并永远承受火灵的炙热折磨之人,这一趟,完全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鱼姐姐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呢,果然还是因为昨夜一直奔波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吧……” “这个女人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这种原因就失去意识”刺兜一屁股坐在鱼庭雀的咽喉处,鱼庭雀虽然没有意识,但身体却下意识痉挛一抖,“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我虽然不知道,可是,她必定与灵兽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种人,有着常人没有的天赋,那就必定要承受高出常人的痛苦……” “那、那、那那个,你快起来,鱼姐姐快窒息了!!”宫彼乐看着鱼庭雀逐渐被憋红的脸想要触碰刺兜又不敢,一脸惊慌失措。 “哼!”刺兜故意装作看不见,用着双前爪侧头清洗着耳朵,“不过,区区只是因为听见非人之音就这般虚弱,她也不过如此而已,也就中等驭兽师的等级吧。” “那个!”宫彼乐倏地站起身。 “别一惊一乍的,多失礼!”刺兜说着,似乎察觉到差不多了,它这才起身。 “咳咳咳咳咳”鱼庭雀从昏迷中恢复了意识,发出难受地急促咳嗽声。 “哦~~”真北在一旁不免发出惊奇的低呼声。 “你想杀了我吗?死兔子”鱼庭雀艰难地睁开眼,伸手抓住床边的被子连忙坐起身来,可她对于刺兜的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刺兜正好将自己两只耳朵都清洗干净,一双无辜眼睛盯着她:“居然让我省了珍藏的秘宝丹药,这么快就醒了,算你亏了。” “呸,什么丹药,你还想将你的兔屎塞我嘴里,真是坏到底的黑心兔子。” “没良心,你还得多亏本大爷才能这么快醒过来” “要是现在能吃上一顿肥美新鲜的兔肉,我倒是想要多加感谢你” “啧!” “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了”宫彼乐在一旁看着两个精力旺盛的冤家,喃喃地看向真北。 真北抬手扶额:“抱歉打扰两位的兴致,不过,是时候该商量商量眼前的事情了。” “那群家伙还没派人过来?”鱼庭雀用力捏着脖颈活动活动。 “津布威?”真北一脸没有期待的表情,“不管说得有多厉害,也不过是心存二心的凑合护卫,只要在此地拥有自己强大的人数与势力就能吞并其他组织,这种轻而易举就能替代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多快的速度去处理事情。” “他们的底细这么快就摸清了,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护卫领首。” “调侃之言就不必了,我只是就事论事”真北现在对于鱼庭雀的各种轻佻之语已然习惯,“具巴肋赫回禀,他们十一人中分为三派,以穹冈为首的领首三人,以下是文商派四人,以及武派四人,而这武派之中有三派都是外来势力……” “难怪,我就说那个穹冈怎么怪怪的,原来不仅要防着外人,还要担心内部之人,这座缘角翼城还真不愧是自由的古城,包容万千啊~” 刺兜对此却有些嗤之以鼻,旦见他坐在床边翘着腿:“说到底都是一群外来者之间的争斗,真正属于古城的遗民说不定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瑟瑟发抖。” “不会吧,再怎么说,如果还剩下此地的原住民的话,也不能变成那样吧”宫彼乐对此不太能理解。 “虽然没有说的那么糟糕,不过,如果巴肋赫调查的没错,情况也差不多” “欸!?” 真北微蹙眉头:“以穹冈为首的领首三人中,穹冈的势力最大,而之下则是名为诸咎的左领,他的势力与穹冈相当,而身处右领的便是据传为古城原住民的遗民一派,名为英蔓,虽有着头衔与特殊领地,但是没有丝毫多余权利,就连许多事也是不会做多过问的,只是这件事关乎到三神卫与古城所以才会现身。” “那现在,他们难道是想将我们继续软禁起来?”鱼庭雀听出了真北话中的意思。 “对方始终不表态,外面驻守护卫也不减反增,恐怕是有这个意思。” 回想娃娃笑所说的话,鱼庭雀内心有些不安:“不管如何,这件事一旦牵扯到此地的文都苏,肯定会成为禁忌,那里……就连地灵都会为此而来,肯定不是那么简单之地,加上散播的谣言和三神卫突然被唤醒,这一连串的事情想必一定是有人在动歪脑筋,好巧不巧,偏偏被我们赶上了。” “我们不能继续滞留在这里”真北的脸色变得真挚且有些急切,“继续耽误下去,恐怕会发生更多难以预测的事情,必须想尽办法离开。” “既然沟通这条路已经行不通,那么就只能做交易了。” “交易?”众人皆看向鱼庭雀。 “万变不离其宗,人嘛,对于任何事都会为之标价,就看我们是否能够猜到对方想要的价格是什么。” “你想……” “做生意,怎么也不能对人完全露出自己的底牌,对方想知道,我们也想知道,这场取决于谁的底牌更绝,谁的消息更多的贸易,从我们踏进古城前就有人在谋划了。” “可是……娃娃笑对三神卫的觉醒那么惊讶,真的会是普通人所为吗?”宫彼乐对此很是怀疑。 “意欲为之终成为,世上之事,总是怕有心人”鱼庭雀微蹙眉头,“我现在所担心的是,恐怕鲸乐都一事也与此有关,阿来夫能够进入鲸乐都,并且也早早落脚在此,其他人我不知道,可是与他绝对脱不了关系。” “可鱼姐姐你说过他甚至连驭兽师都不算,怎么会有那种实力来做此事?” “他可能没有那种实力,可他背后之人不一定没有”鱼庭雀说着看向真北,“那群家伙既然能够跨越图鞥广月的地域进入夙花集之中,我想,绝不会是那么简单的存在。” “掠夺者……” 此时,巴肋赫突然从外走入。 鱼庭雀从床上走下后伸手拿起一旁的行者服,她伸手摸了摸乞望,然后安抚着给它抓了抓鼻子。 “鱼姐姐,你要去哪?” “毕竟我也是被雇佣的临时护卫,怎么也要尽职尽责才行”鱼庭雀说话间已经准备离开,她侧身看向宫彼乐,“你最好和季玄珂待在一起,绝对不能一个人独处,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真北点头让巴肋赫下去,随即他看向鱼庭雀:“津布威他们似乎派人去三神卫的雨林了,就连城中留下的护卫似乎也都被派遣驻守在进出古城的要道。” “早就料到了”鱼庭雀并不打算带乞望出门,边说边走向门口,“阿来夫擅自打通一条通往雨林三神卫的通道,对于他们而言这种威胁古城的东西和始作俑者绝对不允许存在,本就单薄维持的平衡,那怕只是一片羽毛加持都能被打破,更何况是这种贸易大城之中的脆弱敏感关系。” “你要去哪里?” “当然要去找我们所需的筹码,否则,这群家伙还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下三滥的借口来搪塞我们,我可已经待够了!” 乞望来到门边眼巴巴的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不时甩动身体,嘴里发出呜呜声,宫彼乐上前安抚地摸着它的皮毛,忽然见他用尾巴扫在刺兜的身上,刺兜趴在一旁一动不动,直到被那粗壮尾巴实在骚扰到烦躁的时候才起身蹦跳着跟着鱼庭雀而去。 “苏合,你先到察林房间等候消息。” “好……”。 纵使城中津布威遍布眼线,鱼庭雀多少废了些功夫,还是避开了这些耳目,她再次来到熟悉的异域连棚前。 门外巫族属下看见鱼庭雀的时候连忙拦住她。 “毕竟惊慌,让她进来”棚内传出一阵女子的声音。 鱼庭雀抹下帽子走入其中,虽然都是熟悉的摆设,就连面对的也是熟悉穿着的巫族异域服饰的女子,但似乎并非是上次做交易的那位。 “不必如此讶异,我们也并非初次相见” “这么说来,尊驾应该不是普通巫族,而是津布威之一的人吧!” 女子礼貌地轻笑:“虽在戚狈殿见过两次,但在如此近距离下仔细凝望行者,似乎又有些不同,行者既然此时来访,想必带来了我们约定好的东西。” 鱼庭雀盘腿坐下并没有拿出什么东西,整个人反而有些懒散:“这个嘛……是自然,只是,我也有些有趣的东西,不知是否感兴趣?” “是么”女子似乎明白了她来的意思,“请恕我失礼,鄙人巫芍,乃是缘角翼城巫族之人,行者前来与我巫族交易,难道不怕我会告知穹冈吗?” “哈哈哈~”鱼庭雀反倒对巫芍的反应很是喜欢,旦听得她笑起来,然后点燃手中的烟丝,“这个嘛,就不是我所控的结果,只是,我想,不管是津布威还是普通势力,在这鱼龙混杂,卧虎藏龙的缘角翼城中,恐怕都是以个人利益为主,那才是真正聪明又正常的人。” 巫芍忽然双手撑在桌上,靠近了鱼庭雀,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里满是足以让人沉迷的魅力色泽。 她伸手顺着鱼庭雀脸庞线条轻抚:“行者如此大胆,不知是多年行旅养成的习惯还是,本能所为?难道,不明白龙潭虎穴自陷之的道理?利益二子,可不仅仅是单向选择,所有人可都是贪心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鱼庭雀的双眼中甚至没有片刻动摇的光芒产生,尊重又博弈般回应着盯着她,“比起暗箭难防,这般明枪开豁,实在难得。” “难怪穹冈不喜欢你,不过……比起他这种顽固不懂风情的男人,我倒是对你很中意”巫芍手指对鱼庭雀很是喜欢的抚摸着她的肌肤。 鱼庭雀抬手握住她纤长的手指往后扬了扬,唇边礼貌又防御的笑意不减:“这是我的荣幸,若是一开始就被讨厌了,接下来的话,恐怕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那么,你特意前来,难道也是预料到了这点?”巫芍虽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可盯着鱼庭雀的眼睛里掺杂的直白意思没有收敛。 “如果阁下喜欢,可随意想象” 巫芍竟莞尔一笑,即使有面纱遮脸,可听她的声音,没有厌恶的意思。 “咳咳咳”一阵憋不住的笑声伴随呛到的咳嗽声响起。 鱼庭雀回头,不知何时,刺兜竟然背对自己坐在自己身后。 “那么,我们言归正传,该谈谈正事了”巫芍对此完全视若无睹的继续道。 “一如我与阁下先前的约定,在文都苏内已然将散布谣言之人昭示,这样的诚意,足矣?” 听闻鱼庭雀所言,巫芍对此似乎兴趣不大,她垂眸双手铺展巫族占卜的桌布与工具:“如果你的意思是那只断臂的话,穹冈对此倒没有其他言论,反而是对你提供的关于阿来夫的消息更觉得有价值。” “那么,现在他……不,你们,还有何求?” “你今日此刻来见我,恐怕不仅仅是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吧”巫芍对于鱼庭雀这个人的兴趣大过其他事,“如果还想从我这里得到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你就得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来做交换~” 刺兜此时很是感兴趣的来回打量两人,随着巫芍再次将问题抛回来,刺兜前爪激动地抓紧了地毯盯着鱼庭雀。 鱼庭雀伸手一把捏住刺兜的脑袋,挡住它就差眼珠子没有蹦出来的脸,然后不觉轻叹口气:“女子的心思犹如多花孔雀,袅窍玲珑,怎能轻易揣测透彻呢,不如,阁下亲自告知,如何?” 巫芍单手撑着脸,用着食指指甲轻轻敲着桌上的一颗晶石,目光不仅不移,反而更像是黏在她的身上:“我们从阿来夫进入古城开始就已经盯着他,与你们前后时间相差不大,他是何身份都无关紧要,偏偏是自他而来后不久,古城便发生了各种怪事,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我们虽是津布威,可也不过是拼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比起解决事件,更多是关乎此事的价值,这点,行者早已知悉透彻,不是吗?” “想从我这里挖出更多消息吗?” “他们究竟想从此事中得到什么结果予我们巫族而言无所谓,我们感兴趣的,是关于他背后的人,既然能够如此不露痕迹的出现又消失,必定是拥有神秘强大的实力,而各位出现在这里,又是一群同样难以揣着的人,这才是我们巫族关心的……” “尊驾果然不可小觑,如此懂得所有人,所有东西的价值所在,并不仅仅局限于一个领域,佩服”鱼庭雀眼中流露出的感慨应该算是真挚的。 刺兜移开她的手不觉看向对方。 “不管如何严丝合缝的东西,水泄不通的领域,都会有最脆弱的一环所在……”巫芍说着将手中瓶子里的粉末洒在铺开的一张皮革纸上,“既然有人想要创造出来,就有人想要破坏,而找出其中缺憾的人,也不乏尔尔。”说罢,原本一片空白的皮革渐渐显露出一些图案,然后渐渐变成一座城池的地图,而图案还在改变,吸引了鱼庭雀与刺兜的目光。 就在图案最终定格的时候,鱼庭雀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放在她的桌上:“我想,阁下想要知道的,应该是此物。” 第四十一章 巫族。 巫芍伸手去拿图纸,忽然,鱼庭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让巫芍不由得一愣抬头不解地盯着她。 “别着急。差点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鱼庭雀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甚至主动靠近巫芍,一双灰色的水瞳在巫芍身上转动打量,如此近距离下,竟让巫芍有些发愣,最后,鱼庭雀的目光定格在她身后的一张象征宗族的图腾挂毯上,“第一次前来时,我只是不经意间扫视了一眼,总觉得阁下的宗族图腾好像有些眼熟,就在刚才,我终于确定了那图腾是什么意思。” 刺兜听见她的话顺着目光看去,图腾之上是两只异兽背对站立,中间有一位类似人形却头戴非人发冠的神明。 “那又如何?”巫芍口吻没有太大起伏,“我们族人可不止在此地存在,既是行者,想必在其他地方也见过也不稀奇。” “不。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图腾的表意与象征” 听见鱼庭雀这番话,让巫芍竟下意识瞳光闪烁起来。 “如果只是擅长巫术之类的普通巫族便罢了,可是,阁下一族,却与之有些微的区别”鱼庭雀转动瞳孔,盯着神明那与普通人有异的身躯,“巫族有着自己专属信奉之神,这是落地在冼勒大地上以信仰冼勒大神与三神的族裔最不同的地方,但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唯有原宗巫族后裔才得知,那可能会是与司典一样,被神祗选中并赋予神光的荣誉吧。” “行者可知,此话一出,会引来怎样的灾祸?”巫芍霎时间声线变得深沉无比。 “是否是灾祸,我不确定”鱼庭雀看向她身边已经描绘完成的地图,脸上分明堆着对此不太满意的表情,“只是现在,我手中之物的价值,似乎比尊驾给予我的回报觉得不太够诚意,达不到预期的对等结果,所以,只能稍微提醒提醒。” 巫芍试图将手抽出,怎奈试探几次,都被她纹丝不动的力道给击碎自信心。 鱼庭雀身后的巫族属下见状连忙有走上前的架势,刺兜也转身摆出了对战姿态。 “做生意嘛,以和为贵,更何况还是在这种情况下……”鱼庭雀侧头凑近了巫芍的脸,略显撩拨地在她脸庞低喃,“我们之间的进度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就差坦诚相见了,阁下,难道打算就这么结束了?” 巫芍鼻息发出一阵笑意之声,她抬手示意不必惊慌,于是放松了手臂侧头迎上鱼庭雀的目光:“蒙纱之交是最具神秘与美丽共性的诞生,区别了野蛮与文明的界线,比起肌肤相亲,这般朦胧诡秘才似我巫族。” “那么?” “之前多有冒犯,皆出于我等本能,且知,世上之人多狡黠,不多存一些心眼,恐难以自保”巫芍的态度一点点转变。 鱼庭雀这才缓缓放开手往后坐直身子:“这也是行旅之人的基本功夫,还望阁下能够一烟清袅,莫挂心梢。” “话能够说得开,证明还不算相看两厌,我与行者的这场生意,似乎能够成事。” “那么……”鱼庭雀将手中的图纸一点点摊开,当展开部分,露出骇人的图案头角时忽然停下来,“我的诚意已经献上,还望阁下能够将接下来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巫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图纸上的图案,从急切到愕然再到疑虑,眼神的转变浑然天成,似乎在片刻间,她的内心之中已经油然而生无数种可能。 “看起来,应该是很合算的价格”巫芍眼神复杂,就连声音也略微颤抖,但还是率先答应下来。 鱼庭雀与刺兜从巫族连棚势力范围中走出,看着身后始终没有离开的巫族之人,两人这才快步离开。 缘角翼城内四处遍布津布威的眼线,将鱼庭雀一行人密切监视,鱼庭雀与刺兜从东部区短暂晃悠后再次回到蓬楼落脚地。 “相信她们真的没问题吗?”刺兜对人族的事情了解不多,但本能还是察觉到了巫芍这个人的复杂。 鱼庭雀伸手脱下行者服坐在桌边:“我哪儿知道有没有问题。” “啊?” “世上哪有什么是绝对能得到保障的信赖”鱼庭雀理所当然地看向刺兜,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大杯,“有的只是对整件事的预计和估算,以及博弈下的胆量和利益掂量,尤其是像她们这种曾经背负着荣光的种族,更会考虑颇多。” “荣光?有什么说法?” “具体是什么,我怎会知道!” “蛤?”刺兜急得站起来,“不知道?那,那你刚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得头头是道,讲得那么大,不知道?” 鱼庭雀单手托腮有些惊奇地盯着它:“诈她一下有什么关系?效果不是出来了吗?” “呸!”刺兜简直一副难以理喻地表情,“你当本大爷的命是跟你一样吗?玩儿过头可是会没命的!” “嘿嘿,小兔崽子怂了……嗯!?”鱼庭雀一副欠揍的表情伸手指着它,眨眼功夫却只见熟悉的黑影一闪而过,脸颊旁则再次感受火辣辣的触感。 “你们回来……了?”真北推门而入,愣愣地盯着脸颊旁一个大笔兜印子的鱼庭雀与刺兜正在掐架,连忙关上门的他走上前,“又怎么了?” “啧”刺兜此时双手抱在胸前,抽搐嘴角露出兔子的两个牙,一脸不屑又应激地被鱼庭雀提着双耳,在空中甚至左右荡起来。 鱼庭雀一甩手将刺兜甩老远:“嘶——,疼死了。” “怎样了?”真北真是服了这俩家伙,真是不知道他们前身是不是就结仇了。 “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前应该会有消息……疼”鱼庭雀想要摸脸却不敢摸。 “那个叫穹冈的,肯放我们离开了?” “那怎么可能”刺兜说着,轻松跃上桌子,来到桌沿边上坐下,然后抬手斜睨着鱼庭雀抬手指着她,“不过,多亏了这家伙的美人计,就是不知道对方现在作何打算了~。” 真北瞳孔一颤,迟疑地看向鱼庭雀:“美、美人计?对谁?那个男人?” 刺兜一阵嗤笑:“女子的心思如多花孔雀,袅窍玲珑,实在难以揣测~” “女、女衣!?”真北一愣,眼中多出几分愕然很快被佩服和感慨淹没。 “我倒是可以更加慷慨一些,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蛇蝎心肠”鱼庭雀此时只想用眼神将刺兜给溶解了。 真北反而有些顾虑地看向鱼庭雀:“能让你说出多花孔雀一词的女衣,恐怕也是难以对付的角色,真的没问题吗?” “你干嘛跟这只兔子问的话一样?呼~”鱼庭雀深深叹口气,“不管如何,现在的状况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还不如赌一赌。” 刺兜真是越发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尽快远离这群人。 天色渐暗,入夜不久。 乞望忽然仰头发出嗅闻的声音,待在床上养精蓄锐的鱼庭雀睁开眼。 “外面好像吵起来了”刺兜说着跳上窗台,一脚踢开窗户,果然,一开窗,缘角翼城四处被点燃了火光,“发生什么事了?” “狗?”听闻骚动而出的真北等人刚打开门,门外蹲坐这一只通体黑色且健壮的犬只,双耳竖立但仔细一看竟然一边长着两个耳朵,最神奇的是,虽分明是狗脸却有着一双人的眼睛,远远看去竟与人很是相似。 “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想通了”鱼庭雀起身穿上衣服便拍了拍乞望示意离开这里,出门一瞬迎上黑狗的一瞬还是被惊到了,“什么玩意儿?” 黑狗对她的反应倒是意料之中,看见她的时候这才站起身对她甩甩头,示意跟上。 看见黑狗脖子上带着与巫族人类似的装饰品,鱼庭雀瞬间明白,领着真北他们于混乱中紧紧跟上去。 古城之中的连棚因为四处被人同时点燃大火很快便如同失控一般快速燃烧,城中所有人都混乱逃窜,各种呼喊声、叫嚣声传来,此时津布威的大多数护卫都投入灭火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黑狗带领众人渐渐离开城中心,朝着东城门赶去,随着身边人越发减少,周遭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直到经过一片荒地,这里距离文都苏不远,难怪都没有人敢踏足,而黑狗跑在前方,时而在高处停下来回头,领着众人借着乌布司的光芒穿梭在古城旧址的废墟中。 “它不会是想将我们带到什么奇怪地方吧”刺兜不太相信的开口。 听见此话的真北看向鱼庭雀,她没有反应:“应该不会。” 忽然,鱼庭雀停下脚,真北也停下脚连忙护住身后的季玄珂与苏合。 在临近东城门的地方,黑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而在不远处出现的一个人影,看身形挺眼熟。 “是你?”鱼庭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连她也没想到居然会看见这个人。 “你们出不去”文先钵转过身淡然地开口。 “没想到你们津布威还挺团结,怎么,又带了你那些同伴来?” 文先钵扫视众人,片刻的停顿后他这才看向身边一处隐蔽的石门:“穹冈下令,要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不允许任何一个城门私放你们离开,如果没有我们的协助,任何人都是进来容易,离开难。” “我记得,你应该是缘角翼城城内的护卫势力,与外来的护卫势力没有交集,你……居然会被那个巫族的女人说动?” “这就是我缘角翼城自己的事情了,现在,你们应该没有那种闲工夫来管多余的事情吧”文先钵说着看了一眼众人身后正在一点点受到控制的火势。 “你们先走”鱼庭雀看向身后的真北。 黑狗起身,领着一群人走入那条不易被发现的石门。 “对了,有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传达一声”鱼庭雀临走时若有所思的看向文先钵。 “巫芍说过,若是你有话要说,让我切不可听信!”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可是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此并不以为然。” “能够让巫芍说出这句话的人少之又少,我当然对此更感兴趣,且说罢,要不要听进去,传不传达,权利在我。” 鱼庭雀跟在所有人的后面,听着走在前方之人的脚步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碎石与泥巴地上,昏暗中只能以斑驳的光点为指引,终于,也不知道耗费多长时间,从有些沉闷与石屑味道的通道内走出,呼吸到清新空气那刻,同时映在眼前的是一片开豁的平原以及不远处的山峰。 “终于离开这座城了!”鱼庭雀说着有些贪婪地深呼吸。 “完全偏离大道了”真北远眺,因为地势较高,可以看见那条从东方流淌并有着指引方向的魁锦河已经在眼前道路的东边,他们正面朝北部,要回到正道,可能又要绕远路了。 “能出城就不错了”鱼庭雀此时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鱼姐姐说得是,如果继续待下去,还不知道他们会对我们干什么呢”宫彼乐说着转身看向端正坐在一旁的黑狗,“它看起来好有灵性的模样,鱼姐姐,它似乎跟家养的狗不一样,是异兽吧?” 鱼庭雀闻声看去,此时黑狗正端正坐姿仰着头,带着优雅的味道看着宫彼乐,然后睨着鱼庭雀。 “大概是吧,我也没见过”鱼庭雀说着躬身想要仔细看清楚,“不过,听闻巫族能够对人和动物施以巫术,将它们改变原本的面貌,为己所用” “你不觉得它看起来好像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子吗?”宫彼乐眼见露出欢欣的神色,对黑狗一通打量,就差上手了。 “不管怎么说,它本质也只是一只狗吧……呃?” 嚓嚓—— 不等鱼庭雀话说完,黑狗似乎很不高兴地扭头起身离开,走时居然对着鱼庭雀用后退用力蹬着地面的泥土。 “总觉得……”鱼庭雀眉毛扭曲起来一脸疑惑又起火,“我是被一只狗给蔑视了吗?” 宫彼乐想笑可是又不得不忍住,原本可爱的小脸竟然变成一只青蛙的脸:“呃,大、大概是狗的特性吧,别在意。” “狗眼看人低,这句话用在此时,居然会如此合适,一点都不违和”刺兜盘腿坐在乞望的头上,毫不吝啬对她发出嘲讽拉满的笑声。 文先钵在这边等到了黑狗走出,他稍稍躬身伸手摸了摸黑头的头,捏着它尖尖的耳朵,黑狗这才闭上眼用着脑袋蹭着他的手。 “你去什么地方了?”花棘刚从自己部族势力点检查完自己打造的兵器,看见文先钵身边的黑狗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遵照领首之命,刚从东门回来,那里没有被火势波及,正要回禀。” “是么”花棘盯着黑狗,黑狗似乎意识到她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转头欲走,花棘便再次开口,“你遇上巫芍了?” “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在疲于灭火控势,你想说什么?” “这可稀奇了,她巫族从来都不会如此积极,这次居然这么主动?” 文先钵侧身睨着她:“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等武派只需按照首领下达的命令行事便可,至于这些外族人想怎样,也轮不到我等去考虑甚多。倒是你,也很难得,每每都会因为她们,情绪起伏这般大。” “是么”花棘眼神有些变化,似乎是被他说中,她竟开始按捺自己的情绪变得冷静下来。 “如果没有别的要事,我先走了。” 花棘见到他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却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长剑。 文先钵现身巫族之地时,门外巫族之人侧身撩起棚帘。 巫芍站在挂毯前仰头凝视着巫族的图腾,满满异域风情的挂毯上巫族的图腾其实只占一隅,上面刺绣的各种图形仿佛是宗族的历史故事,而她的目光则凝视定格在象征一族的图腾上久久无语,直到听见有人走进来。 “此次委托,多亏有你相帮”巫芍的声音从略感疲惫中一点点恢复精神,说着,她走向一旁抬手示意请坐后自己坐在主人位,“他们一行已然离开?” “不必如此客气,我既然从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这些都是交易的内容,自然要办到。” 黑狗坐在一旁,然后缱绻身子竟然靠在文先钵身边安静睡下来。 巫芍见状,眼神稍显迟疑后开口:“这个孩子,与你很亲近。” 文先钵伸手拨弄黑狗脖子上的挂饰,眼神与表情似乎始终淡然没有改变:“狗这种动物,最初与其他野兽一样颇具威严,擅长追猎又忠诚,何时开始被驯养后磨去了自身的野性,变成人脚边徘徊渴求认同之物,甘愿压抑自己的本性变成另一种动物,这点,似乎才是它们聪明的地方,对吗?” “顺应自然的变化,力求繁衍其种族,这是天性……” “您也是如此认为的?真心的?” “此时仍旧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物本身,就是证明”巫芍看着眼前的男子,眼中有着好奇与防备之色。 文先钵侧头抬眼看向一旁的挂毯,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还未收回目光继续开口:“这对于其他人而言可能会是如此,不过,我没想到,您也会对此表示认同,你与这孩子一样,也是甘愿低头臣服于命运和改变的类型?” 巫芍手指渐渐捏紧。 “并非如此吧”文先钵嘴角竟然渐渐浮现出一抹弧度,“所以您才会到现在都还在负隅顽抗,选择维持自己一族那早已被遗失的荣光与骄傲,试图重拾曾经的荣耀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文先钵再次恢复如初,“只是稍微在无聊的日子里找点乐子罢了,被困在这种古城里,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浪费了?” 巫芍瞳孔紧缩,慢慢放松手指,从眼前这个男子身上丝毫不掩盖流露出的危险味道让她甚至无法轻易移开自己的目光。 “别这么紧张”文先钵说着便站起身来,“你们不是也是因为文都苏才会落脚于此嘛,我们应该能够算得上是同类人,并且,我也想知道,比起文都苏的无底深渊,人的欲望空洞,是否也是一样穷无止境的,你若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考虑我的话。” 当文先钵离开,自后走出的巫族女子来到巫芍身边,眼神幽冷地低声开口:“真是无礼的家伙,为何您要与之交易?他是缘角翼城的护卫,与我们这些外来者几乎从不交集的,他究竟想从我们这里套出什么东西?” “哼,他想干什么都无所谓,但他说得没错,人心的空洞,比文都苏更加深邃无底,在整个夙花集的大地上,唯有此处,才是最具神性之地,我们巫族曾遗失了曾经的神性最终变成现在的模样,我不论如何也要重新将她找回来,相较之下与何人交易又有何妨?” “可是,且不论缘角翼城内的这些势力都像是在互相拉锯,彼此虎视眈眈,现在从东方吹来的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欲念与残忍味道,加上此次的骚动和那群不明身份的行者,我恐怕我族会被卷入不必要的争端之中……” “慌什么。区区一点骚动罢了”巫芍眼神凌厉地看向她,“不管外面如何大风大浪,我们所走的路都不会被阻断,冷静点。” “是” 巫芍看向桌上鱼庭雀交换的图纸,上面清晰画着掠夺者的图纹,以及用古语所写偈语。 “那男人怎样了?” “中了我们的巫术,没有您解术,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 “说了什么吗?” “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始终一言不发。” “是么”巫芍转动眼瞳陷入一阵沉思,忽然她站起身来,“那就有必要亲自过问一下了。” 随着巫芍起身,黑狗也站起身跟随而去。 在巫族摆放着各种道具与镶嵌宝石的秘密洞穴内,唯有头顶下非常狭小的动口投射下一束乌布司的光芒,在这样月白的光芒下,洞内所有道具都似有生命,尤其是宝石更是闪烁着各色的光芒像活了过来。 走在散碎宝石的路上,从远处传来了人的呼吸声。 黑狗加快了步伐小跑上前,然后蹲坐在洞内深处被捆缚之人前。 “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巫芍站在不远处,盯着昏暗光线下被钉在木桩上之人。 “是,一直如此,我们已经连续施术喂蛊,可是……” 巫芍侧头看了一眼墙壁上一只通体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甲虫,只见她一把抓住,硬生生将身子已经与洞穴壁融为一体的虫子拽下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当她手掌用力,从其指甲流出浓稠的灰色黏液,她嘴里低声念叨着走向那人,旦见她一把捏住男子的脸打开对方的嘴,将手中捏碎的虫子与黏液全部硬塞进其嘴里,嘴里始终念叨着巫族特有的蛊语。 被捏碎的虫子似乎在入口后又变成了无数活体,顺着对方的喉咙闪烁着光芒朝着对方的身体钻进去,那光芒似乎隔着一层皮肉能够清晰看见活动的轨迹,见状,巫芍往后退了几步,脚边的黑狗猛地龇牙咧嘴,一瞬变成狂犬般冲着对面的人发出呜咽声。 “呃!?”原本如同尸体一般的男子发出痛苦的叫声,浑身都忍不住痉挛颤抖起来。 巫芍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连同身边人对此都流露出习以为常的脸色。 “还不肯说出来吗?”巫芍声线平缓中带着一丝慵懒。 阿来夫猛地张嘴呕出一口黏糊糊的东西,落地时,出现无数与那甲虫一样的虫卵,听见巫芍的声音,他那已经失去瞳光的眼睛里清晰倒映出巫芍的身影。 “若是你觉得无聊,我还有很多可以让你尽情享受的花样可以用,我等所求很简单,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要如此坚持?” 不容阿来夫开口,从其皮肤毛孔里开始钻出带血的虫子,顿时洞穴内再次响起一阵痛苦的喊叫声。 “它们不会如此之快让宿主死掉,会完全扎根在你身体里,用你的身体当做繁衍之地,甚至还会延长你的生命,很可爱吧”巫芍身边的女子见状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说道。 阿来夫的固执让巫芍渐渐失去耐心,她伸手摸了摸黑狗的头:“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反正只要留住你这张嘴能说话就行了,恰好,这孩子最爱吃的就是这种虫子,先从你的脚开始,再到大腿,然后是手,把那些多余的东西都吃干净了,你也还活着……”,巫芍手掌一点点离开黑狗的头时,仿佛是一种命令,黑狗已经急不可耐想要扑上去。 “对啊,人的身上有太多没用的东西,拿掉他们正好!”身边的女子对此表现出了异常兴奋感。 黑狗那似地狱恶犬一般的獠牙间口水如瀑布般滴落,当巫芍手掌放开一瞬朝着阿来夫便扑上去…… “等等……”从小腿传来的穿透痛觉让阿来夫明白这群人不是说着玩儿的,他连忙开口。 “什么嘛,我还以为能多玩儿一会儿呢” 巫芍却并未打算让黑狗住手,眼神中带着玩弄的意味短暂静默。 “等等,我说!” 第四十二章 吉吉伊热山。 武派花棘所属势力下的铸剑坊内,蓝色火星飞溅,匠师们正在铸造一柄柄冷兵器,金银蓝色的熔炉中不时发出奇异的低吼声,那仿佛有着生命,翻滚不息的热浆似能融掉一切又凝聚所有,匠师手中的重锤一击又一击,令火星灵光被无限锤炼,终将变成犀利锐器。 花棘作为津布威之一,同时也是传承者,挥汗如雨地锤炼下,一柄夺走了乌布司光芒的寒光蓝剑最终成型,甚至也夺走了她的目光,她举剑仔细打量与赏析,忽而一只黑色飞虫停在剑尖,她眉头微颤,只见她提气挑动剑尖,被一阵寒气推动的飞虫就像飞坠的石头掉进熔浆中一瞬消失。 “最讨厌虫子。” “火势得以完全控制,所有的着火点也全部找到,是人为所致但现在还无法确定究竟是谁所为,但先前有人回报巫族近来与武派频繁来往,阿来夫的踪影现在仍旧不明,但阿来夫离开时他的连棚也曾火光冲天” “我知道,我在场”花棘拿起身边的衣服披上,听着属下的汇报。 “我们是否继续监视?” “穹冈他们有什么动静?” “一部分的人被派出去探查三神卫的骚乱,一部分的人驻守在文都苏,这场突然引发的大火则让其他势力也派人增援” “越是看起来混乱的时候,越容易让人浑水摸鱼,蓬楼那群人已经趁乱离开,但恐怕这并非重点……”花棘将长剑交给身边匠师,虽态度冷漠但神色还是有分明的改变,忧心在她眼中散开,“现在不光城内的人各怀鬼胎,外面的人也虎视眈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座乌仁图城,难道,开始醒了吗?” 巫族洞穴内。 被毒蛊啃噬身体无限繁衍的阿来夫嘴里不住呕出虫子,身体每一寸皮肤也开始被孵化出的虫子当做温床,而脚边的黑狗正以虫子为食,对他的身体目露凶光,如果不是被巫芍阻止,恐怕已经扑上去撕咬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巫芍好似在欣赏一般,一双深邃美丽的眼里尽是残忍到极致的画面却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醺醉迷离的愉悦感。 “有时候我其实挺佩服你们这些人,对一切都毫不知情却敢一意孤行前来深入腹地,你真的认为,这座城是看起来那般自由欣荣,能够完全不顾从前容纳下任何人吗?”巫芍盯着阿来夫的眼神中带着嘲讽与怜悯,“想对这里一探究竟的家伙大有人在,更何况是你,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规矩,大多数人,都是像你这种愚蠢之人。” 阿来夫瞳孔濒临涣散边缘,听着她的话,他僵硬地抬起头盯着眼前的女子。 “好了,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是蠢到无可救药,还是,保留了最后的理智”巫芍从身边女子手中接过一颗红色如血一般的宝石后走向阿来夫,她用着食指和中指将宝石抵在阿来夫锁骨的虫洞,手指一用力便将宝石硬生生塞入血肉中。 呃!!洞穴内届时传来阿来夫几乎沙哑咳血的声音。 宝石嵌入体内片刻,原本分散在阿来夫体内四处的虫子似乎被吸引,慢慢的都朝着宝石聚拢,最后被宝石融化成为黑色黏糊糊的黏液渗出皮肤,同时痛觉也开始减弱。 “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直到品尝过失去的滋味,再次重温才会铭记,所以人对于痛才会那么病态渴求又难以忘怀,而现在,我给你的痛,让你怀念片刻过去的平淡滋味……”巫芍甩动手指的血渍,声线温润又带着无比神秘的魅力,“在体内虫卵孵化出来的这段平静时间里,就看你的表现如何了。” 阿来夫颤抖嘴巴,浑身有着难以忍受又无法描述的感觉,如果世上真有生不如死的滋味,那么此刻他便正在经历。 巫芍拿出鱼庭雀交换留下的图纸,在他眼前展开来:“这种纹印,我等并不陌生,出现在文都苏里之人身上同样也有,他们是什么人我想也不必从你这里得到更多的消息,我只要知道,他们为谁效力,如何能找到他们?” 看见图纸上的纹印时,阿来夫的确瞳光一颤,或许他没有料到竟有人能够绘制出如此接近完整的纹印,他移动瞳孔盯着巫芍,看起来似乎在沉思,许久,他才发出古怪的笑声:“就为了这种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说什么?” “你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既然连你巫族都有未知的事情,我一介区区驭兽师,怎会知悉更多的东西”阿来夫即使承受了这般折磨,整个人都接近虚脱,可是,在本来的气势上却没有被削弱。 “不知死活的东西”巫芍退后一步看向身边的女子。 “但我有一言,或许,你会感兴趣”阿来夫略显急切开口。 巫芍盯着阿来夫,她犹豫后忽然开口道:“不知道是我忽略了还是你忘记了,那位莫玛行者曾说过你并非驭兽师,在我看来,虽不知真假,但你的确不像正统驭兽师,我更愿意相信她的话”,说着,她靠近阿来夫,一把抓住他的下颌,手指用力甚至能够听见骨头发出的压迫声,“面对这么一个巧舌如簧、身份不明的家伙,你所说的话我还不一定相信,现在,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因为……我知道,你乃巫族原宗,你们会落脚此地,所求……本就异于常人,而我,毕竟是一条线索,一条多少有价值的线索……” “族长!”身旁的女子连忙唤道。 “濒死之际,那怕是一棵草也会顽强求生,更何况是狡猾的人”巫芍低笑出声,“真是不枉我前来一趟,真是可笑不堪又精彩。” 巫芍顿时嫌弃地甩开阿来夫,然后伸手摸了摸黑狗的头退后一步,身边的女子上前一步看向她:“族长,要留下他吗?还是早早解决掉以免节外生枝。” “他是现在我们找到的唯一与传说中的掠夺者有接触的人,一直沉寂、隐匿甚至不露痕迹的这群人突然出现在此,究竟想干什么,他们本就并非夙花集领土上的人,却能冲破三神定下的束缚肆意游走和扎根在夙花集的大地上,若不是得到神性加持,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如果真是如此,我们一直追寻的结果恐怕,也只有他们能给出答案,绝对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可是,这个男子的话,实在不能轻信” “那是自然,你继续用自己的手段让他吐露更多有价值的消息,我得出面去应付津布威的那群家伙”巫芍脑海中闪现文先钵的身影,那个年轻人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看见巫芍转身欲走之际,女子忽然赶上前低声道:“可是,我总认为放走那位行者,太过于可惜了,她既然能够辨别这个男人的身份,加上她的身手和其身边的那行人,他们一定不是一般人。” 巫芍垂眸看向身旁的黑狗,她一把捏住狗嘴抬起狗头,这才用着指甲陷入黑狗脸上的皮肤,从伤口处渗出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然后蠕动后渗入地上的一些散碎光芒的石屑中:“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安排他们从那个方向离开缘角翼城?还让这孩子,去给他们领路。” 女子看着黑狗渐渐变回普通犬只的模样,一脸恍然大悟的睁大眼睛:“从那里出去应该是会进入吉吉伊热山的领地。” “生龙会看着办的”巫芍放开手,原本生得奇怪的黑狗此时完全变成了一只普通犬只的模样,她蹲下身抓起地上的一把石头,剔透的石块中蜷缩着黑色的虫卵,她却一副宠溺地看着,“生于大地,长于大地,肥沃的土壤,才是孕育优秀生命的根基,我的生龙,只会从最好的大地土壤中醒来,然后,给我带来最好的回馈。” 或许是为了更加远离缘角翼城的范围,鱼庭雀一行人难得一夜无眠地赶路,直到见到天边青色的光芒开始越渐明亮,那是地热斯在特殊时节会出现的天相,尤其是在发生星追现象的月份中更容易出现。 鱼庭雀看着从巫芍那里得到的地图,她对比真北手中的地图,似乎在地势上有些微不同,不过真北手中的应该有一定的年岁,这也是让鱼庭雀几乎没有怀疑巫芍给的这份地图的真实性的原因。 “虽然方向有些偏离,不过,只要继续前进,再翻过这座吉吉伊热山,一样能够到达中心林,而且……”鱼庭雀对比两份地图,“根据这上面所画,看起来从吉吉伊热山出去之后好像还是一条捷径。” “捷径?”真北这是第一次听说,于是来到她身边仔细查看,这么一看,他那份地图上似乎缺少了对吉吉伊热山这片区域的记载。 “你这是老古董地图吧”鱼庭雀说着对他挑挑眉。 “妄言,也不过百年时间罢了” “欸~~~”鱼庭雀露出难以置信的老头表情,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真北对此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又不是像你这种奔波的行者,不过百年时间,也不会有太大的地域变化,只需知道一条大道足矣。” 季玄珂静默中忽然开口:“其实是并未想过会有走回头路的一天,所以勿需知道。” 宫彼乐若有所思的看向他,季玄珂始终安静如画,的确与同年纪的人有很大的区别,她眼神迟疑地再看向一旁的真北,真北虽不语,但脸上神色的微妙变化还是被捕捉到。 “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或许是不习惯别扭的气氛,抑或是没眼色,鱼庭雀伸手揉着先前被刺兜打伤的脸颊嘟哝着开口,“不对,该说是太矫情了?” “鱼姐姐……” “啊?怎么了?”鱼庭雀不解,她打量着季玄珂和真北,仍旧不以为然,“啊~,立场不同吧,于行商者而言一条路走到可以闭眼熟悉的程度最安全,与行旅者而言,多年回走,路途风景又是一番滋味。我倒是不知其他人会有什么感觉,只是真的觉得,会少很多乐趣罢了,没别的意思。” 咔擦咔擦—— 刺兜嚼着青草蹲在一旁似在看戏,忽然露出痞痞一笑:“那可不,本大爷在那座城里的确留下了不少回忆,比如说,在某人脸上留下了两道完美痕迹。” “啧!” 鱼庭雀眉毛一瞬扭曲,使得其整张脸都表现出极端厌恶与烦躁的表情。 “我倒是突然对收集你对耳朵当我惹双栖装饰有了莫大的兴趣!” “这么招人妒忌的实力,的确是让人很是困扰。”刺兜直接一个身体拉伸干脆躺在地上,一副对鱼庭雀完全羞辱又刺激的态度,甚至还悠然地摆动那团毛茸茸的圆圆尾巴。 鱼庭雀一把抓断身边的树枝,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辈子被一只兔子给拿捏得稳稳的,恐怕也是你难得的美好回忆”真北竟没有忍住在一旁添油加醋。 宫彼乐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按住鱼庭雀,忽然她发出惊呼指着前面:“你们看你们看,前面那座山,闪闪发光,好漂亮,那些五颜六色的是什么东西,花吗?” 随着地热斯一点点露出头来,仿佛只有轮廓的星球距离相当靠近,而光芒映照下,远远看去那座名为吉吉伊热的山的确与众不同。 “应该是有湖或者发亮的晶石之类的吧”鱼庭雀站起身来,她看向一片几乎平坦的地势不由得缓解了神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开豁又心旷神怡的景色了,好似一副蔓延到天边的画卷一样。 “那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宫彼乐对眼前的景色也不由得变得兴奋起来。 “喂,兔子,你不会也要跟我们一个方向吧”鱼庭雀挑挑眉盯着刺兜。 “有什么关系嘛,多一个人更热闹”宫彼乐对刺兜实在有说不出的喜欢,虽然一个这么可爱形象但是操着一口大叔嗓音很意外,但相处下来却莫名的更加喜欢,“而且,那个人现在下落不明,跟我们一起走说不定还能遇上,对吧对吧~” 刺兜其实并未打算跟他们一起走,只见它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缘角翼城:“那家伙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啊?完全消失”鱼庭雀不解,“你不是说自己有自己的消息网吗?那也没用了?” “所以才说是完全消失了,能够躲过兽族敏锐的感觉力,虽然不知道是他的本事还是其他,不是一个好兆头” 鱼庭雀看向身边的乞望,刺兜所说的确如此,兽族之间的感应和觉察不是人所能理解的敏锐,可是,要对一个特定目标进行追踪这种对兽族而言却是优势,但此时出自一个兽族之口这般说来,那一定是特殊的情况。 “既是如此就更需跟我们一道前行了,关于他的行踪说不定在之后会发现其他的蛛丝马迹!” “唔……”刺兜略显犹豫。 “别装矜持了,要走就快点决定”鱼庭雀说着拍了拍乞望后开始起身离开。 宫彼乐躬身来到刺兜身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刺兜瞅了一眼鱼庭雀,一个蹦跳爬上宫彼乐的背后趴在她的头上,似乎对这个小姑娘有着不错的好感。 “你身上是什么东西?”真北不经意间看见鱼庭雀衣服表面闪烁的光芒开口。 鱼庭雀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自己的衣服上沾染到了发光的石屑,她顺手拍了拍,然后看了看手中的地图抖了抖,同样的石屑坠落:“好像是什么石屑之类的,可能是昨夜经过那些石头的时候沾上了。” “如果今天加快脚程,应该能到达山脚下。” “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落脚点,野外露宿不是最佳的选择。” 收拾好东西,鱼庭雀一行人便朝着远处那座名为吉吉伊热的山势继续前行。 一如所料,在接近落日的时候,一行人的确已经进入了吉吉伊热的领域,耳畔能够听见流水声,甚至还在路上见到了一群身形颇大的灰色羊群,顺着金光闪闪的河岸悠然前行。 而从这里开始,遍地都开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一大片一大片,随着风摆动身姿,甚至就连风中也是带着清幽的花香,加上天际的色泽,果然是让人忍不住发出各种赞叹之词的美景。 “那是雪杨林”宫彼乐跑着来到山丘之上,忽然朝着身后的众人开心叫道。 山丘后一大片银色树林出现在眼前,林中偶尔闪过的麋鹿与其他动物察觉到有人接近时抬头驻足凝视,然后快速离开,而连接着这片雪杨林的正是绵延不断的吉吉伊热山。 “要翻过去恐怕又要花好几日的功夫”鱼庭雀抬头看着这座大得离谱的山势不免自喃。 “希望不要再出现意外就行了”真北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行旅之人最忌这句话”鱼庭雀说着给了他一个不难理解的眼神。 一开始进山的时候没有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鱼庭雀带着乞望走在最前方,脚下这条小径分明表明是有人行走的痕迹,不过想来这样一个梦中之地没人在不可能,但越是深入却不见一个人的踪迹,这现象似乎很不对劲。 “喂,兔子,别搁这儿显摆”鱼庭雀对显示出兴奋状态跑在前头的刺兜虽然嘴上不爽,但有些担心。 “怕什么,看你那副怂样,这种山中对我们来说就像回家一样” “这家伙哪点让你喜欢了?”鱼庭雀实在是无法理解宫彼乐的喜好,她皱眉看向宫彼乐,“你居然好这口!” “兔子嘛,天性就是这样,在药坊里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把兔子放出去,看它们在野地里撒欢的模样”宫彼乐说着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这么健康活泼的样子,让人真的很难不喜欢,尤其是在整日面对各种病患的药坊里,能见到如此活力满满的动物,很开心,就是……每次都会让角罗姑大发雷霆。” “能想象到那画面”鱼庭雀已经身临其境,但是听见她的话也能理解了。 “说起来其实这也是阿青带着我干的,他说,与其让那些孩子们被关在狭小的地方被圈养,不如将它们放了,哪怕野外充斥着危险,可那才是属于它们的自由,不管什么生命,一定能够自己找到自己的出路” 鱼庭雀一愣,没想到看起来扁青平日里傻乎乎的样子,实际上内心还是非常成熟的,转念一想,这种不顾后果的做法的确是他的风格,想必之后铁定被角罗姑以及扁蕾不止一次教训了吧。 “不过,这只兔子跟药坊的不一样,完全精力旺盛过头了……” “你们磨蹭什么,再不快点天都快黑了”刺兜一副激动似应激一样来回窜。 “小心得意忘形被抓到……”鱼庭雀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不正常的响声,她挡住身边的宫彼乐一个快步上前,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摇晃,她下意识捏住惹双栖往前赶去,“喂,兔子!” “啊?”刺兜从一旁应声跳出。 “你!呃……”鱼庭雀左脚踏出半步的瞬间脚腕被什么东西缠住,整个人霎时间被倒立提起。 “啧,真是给人添麻烦”刺兜一脸嫌弃地盯着在头顶上挥舞双手的鱼庭雀,说罢,它朝着一旁的树木急速蹦跳而其,在它旋转试图用后抓帮她斩断绳子时,耳朵捕捉到一旁的风声,一个黑影闪过,刺兜整个身子僵硬的被另一条绳子牢牢套住后双腿,“什么!?”刺兜简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听见声音从后赶上前的真北等人停下脚来,头顶上一人一兔可怜的倒吊着,随着挣扎,摇摆身体。 “足以进行纪念之景”真北抬手扶额,忍不住摇头。 从头上发出的无力狂吼和怀疑的叫声在整个山中显得格外刺耳,还好,只是普通的陷阱,很快就被救下来。 随着天色黯淡下来,众人还是被迫落脚在山中夜宿。 火堆前,鱼庭雀与刺兜简直是水火不容。 “哼,你家看起来不太欢迎你的样子~” “还说自己是行者,这么简单的陷阱居然就中招了?身边要是没这只灵兽,恐怕早就不知入了谁的口了。” “能在自家门口摔跤的兔子恐怕你是第一只,还不好生藏起来免得让人笑掉大牙。” “我倒是不介意帮你提前敲掉那些多余的大牙,那模样铁定更加滑稽” “你说什么!?” “你想怎样?” “你们歇歇吧……”宫彼乐对这景象简直快要免疫了,这一人一兔简直幼稚到极点了。 “看起来,感情不错”真北将手中的干树枝扔进火堆中。 怎料这竟然变成了开端,引得鱼庭雀与刺兜同时应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这简直就是对我灵兽菱王引、铁刺苓的亵渎!” 两人异口同声。 宫彼乐一愣,本能告诉她这两人恐怕马上又会打起来,她连忙起身想要阻止,却被季玄珂伸手一把拉住,她不解看向他:“阿珂,你快放手。” “看来还得再打一场。” “正合本大爷的意。” 鱼庭雀说罢一把抽出惹双栖,刺兜也跳出一段距离后摆出下犬式,忽然两人冲着对方一个冲刺,就在众人都以为又要打起来的时候,刺兜双后脚借着鱼庭雀手中短刃之力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奋力冲去。 真北倏地起身,招来巴肋赫护住季玄珂和宫彼乐。 片刻中,黑暗里响起一阵打斗声,鱼庭雀走上前,旦见她伸手快刀利落砍下两支锋利的树枝,听声辩位的刹那朝着黑暗飞去。 当刺兜再次现身轻盈落地,白橘色的皮毛上挂着一些蛛丝和枯叶,但此时它的架势没有收势,仍旧戒备地盯着黑暗。 “此乃涂门那达之地,你们是何人,怎会擅自闯入出现在此。”从黑暗中传出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清脆明晰,听来应该是个年轻人。 “请别误会,我们只是途径此地,想要借道通过”真北听闻后连忙礼貌回答。 “借道?为何会从此地借道?” “这、这个,因为只要翻过吉吉伊热山,是最近的一条道”突然被对方这么问,真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说话间,从黑暗之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忽高忽低,然后是最后落地声响起,当那模糊的身影因为光芒渐渐变得清晰时,穿着深色枯叶色束服(便于山林活动且隐藏自身的服饰)有着墨青色长发的年轻人走出,对眼前这群人戒备地打量。 “我们自南而来,刚从缘角翼城离开,因为实在偏离了大道所以才会从此路过”真北实在不想再经历任何意外,尽力避免争端。 “缘角翼城……”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闪过迟疑,“既是从缘角翼城离开,又怎可能偏离大道,你们究竟是为何而来?” 看他如此年轻,没想到脑袋还挺好使,听来应该对缘角翼城也有一定了解。 鱼庭雀虽放下了手中的惹双栖但还是保持一定警惕:“反正,我们的确是因为不熟悉所以被人指引而来,若是你不信,我们也没办法,若是你能告知我们另一条能够通往中心林的路,那也感激不尽。” “你们要去中心林?” “没错,中心林。” “是么”这位看起来不逾苏吉年纪的少年听闻后竟收起了手中的弓弩,“刚才捕猎绳也是你们触发的?” 刺兜与鱼庭雀顿时脸色不太好,沉默下来。 “抱歉,是我们的人不小心触发的”真北露出礼貌但是尴尬的笑意。 “你们跟我来,在这里露宿会惊扰其他住民”苏吉这般说着转身离开。 第四十三章 守宗人。 “那个……”真北虽然也想尽量避免麻烦和意外,但是,面对一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他作为荻耳逹,必须保持该有的护卫警戒之心,没有立刻跟上前,“还未请教你是?” 年轻人眼神看向已经跟上前的鱼庭雀和兔子,此时,反而鱼庭雀与兔子一脸疑惑地看向真北。 真北无语,面对这俩一点戒心都没有的家伙,真是让原本时刻都保持理智的心智一瞬飞到云天之外,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了,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冲动去雇佣鱼庭雀。 “我叫南亓,涂门那达部落之人,你们正身处我部落领域之中,至于你们是谁,我就没有必要知道了。” “他干嘛呢?”刺兜对真北的反应一脸难以理解。 “我怎么知道?有人带路这么好的事儿,能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简直就是神仙帮忙”鱼庭雀同时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不过人家是出身大家,难道你不知道越是不出门的家伙,顾虑越多吗?” “是这样吗?我倒是头回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你一只兔子,脑袋就巴掌大,眼睛跟个黄豆一样,能知道什么?你只要没事风干你的兔子屎就行了,人族的事情你少管。” “哼,没礼貌的臭婆娘,这么搞人兽歧视,你可得当心今后睡着了吃到美味的小黑豆!” “你个混蛋,居然敢给我喂你的兔子屎!?” “没想到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吼吼,就差没给你鼓掌了,味道如何?” 听见这两个缺心眼儿家伙你一言我一句的话,真北难得眉头拧紧,一脸没来由的气性开始蹭蹭满溢而出。 “消、消消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宫彼乐见状连忙拉住真北,还不忘阻止那两个冤家防止他们又再打起来。 夜里微凉,季玄珂双手自然揣在衣袖中慢慢跟上前,身边真北越渐丰富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看向鱼庭雀,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她已经让自己的身边人一点点被其影响。 夜行于山中,如果对于是不熟悉的行旅之人来说简直就是灾难,耳畔不时传来的莫名兽鸣以及淹没至黑暗中无法分辨前后的道路,还有,自本能中无法遏制产生对未知的畏惧感,这也是所有行旅者会选择就地露宿的原因。 一行人跟随在名为南亓的少年身后,一路上没有休息,虽然坡度不大,但明显是在往高处行走,同时正在深入这座吉吉伊热山的内里,寂静中除了脚下踏草之音外便仅剩呼吸声,而安静则是在山中夜行时对黑夜的基本尊重。 忽然宫彼乐停下来,她透过密林间隙,此时高高远眺来时的路,那条蜿蜒的河水此时水面像镜子一样将天空上明亮的一颗颗阿古都清晰映照,就好似沉淀在河水中闪烁光芒的晶石一样,美不胜收。 季玄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琥珀色原本应该是有着熠熠暖光一般的眼睛却总是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是,此时见到这番景色的时候却泛着些许的光芒。 “一如耶萝湖畔的景色,没想到时隔多年,会在此重见”真北眼中写满了怀念,忍不住低喃出声,连同身边的巴肋赫同时因此景而驻足。 听见真北的话,季玄珂一瞬光芒在此黯淡下来,他转身继续前进。 寂寂无声之中究竟走了多久只能从越过树梢的星移对照来判断,当南亓领着他们忽然转而往下行走不久,一个非常大的转弯后,一片没有遮挡的平坦开豁之地出现,甚至因为高地的缘故还能将远处的景色一览无遗,而几座银白色的分明人为建筑坐落在此,顿时让鱼庭雀喜形于色。 “真是出门遇贵人,谢天谢地,今天看来终于不用露宿野外了!” 鱼庭雀带着乞望连忙加快了脚步朝前而去,甚至来不及观察四周的地势。 当真北他们最后赶来,南亓已经点亮了一些不算明亮但能保障基本照明的笼灯,真北站在远处借着乌布司的光芒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位于山腰的部分,而山体从来时的方向看不出另一面居然还有凹陷,地势似乎有些复杂,他们此时三面环山应该像是在盆地。 “这里是我族人为进山者设下的落脚点,各位既然是要赶往中心林,那就只有一条路,稍后我会为各位指出,希望各位能够在休息好后尽快离开。”南亓说着走向旁边的屋子。 “看来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们的样子”宫彼乐低低地开口说道。 “不管是谁,都不会喜欢不请自来的擅闯者,他没立刻驱赶我们已经是很礼貌了”真北示意巴肋赫检查四周的安全,他这才侧身仔细打量不远处的建筑,看起来应该是木质所建,但是颜色过于银白,甚至还会在乌布司的光芒下泛起光泽。 “好硬!”刺兜已经站在屋子前,显然对这屋子也显得很好奇,甚至用爪子敲了敲,居然像石头一样坚硬,可声音却不是沉闷的,反而听来有些清脆,“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这种山中还能用什么东西,不是木头就是石头”鱼庭雀正在为乞望寻找吃的,对刺兜的话显得漫不经心。 刺兜凑近了用力嗅了嗅,有股说不出的很浅的味道,而且手感光滑细腻,简直难以置信会是石头。 当真北带着季玄珂和宫彼乐走进屋子,中央有四方形的取暖地坑,屋子陈设虽然简单,但平日能用到的东西都具备,看起来没有一丝的不协调或是多余,或许是晾晒的干货味道,抑或是屋子另一边后面看起来应该是人为种植的花圃,让他们都无一例外有种家的错觉。 “其实这里已经几乎没有来人,所以吃的东西不算多,今夜你们且只能以此将就。” 南亓将笼灯挂在屋子里,将手中找到的干粮放在桌上,然后朝着地坑中的柴火扔了几只浑身如火一样的火磷虫,柴火就像被啃噬一样渐渐燃烧起来,原本冰冷的屋子渐渐开始暖和起来。 “行旅路上能够得到这般慷慨相助已经是万幸,多谢苏吉”真北连忙表示感谢。 宫彼乐拉着季玄珂来到温暖的火堆前,拿出衣服给他披上,这才在其一侧坐下来。 “不必如此,我只是履行我涂门那达基本待客之礼,其实是不想你们惊扰了这座山,希望你们能够尽快离开罢了”南亓看起来年纪轻轻,应该和季玄珂不相上下,说话行事与季玄珂也有些类似,但他眼中闪烁着的真挚却是唯一的区别,甚至能够看见他眼中不灭的光芒。 “男子说话这么直,难道不怕不招女孩子喜欢吗?” “呃?!” 忽然被鱼庭雀的手臂搭在肩上,南亓甚至没有察觉到她靠近的气息,这让他顿时睁大眼,下意识一把捏住侧腰挂着的弓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左边的鱼庭雀。 “别这么紧张,我看你整个人的弦都绷紧了,会断的!”鱼庭雀说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噗!” 刺兜用着后腿直立行走,经过他脚边时,与鱼庭雀一唱一和发出恶作剧的声音。 浑身一颤的南亓连忙后退半步,看着这恶劣的一人一兔,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率真与坚信,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害怕。 “你们俩果然是感情和睦!”真北隐忍着几乎咬着牙齿盯着两人出声,这俩家伙似乎根本没有一丝来到人家领地应该懂礼貌收敛的意思。 南亓此时心里恐怕产生了无数疑问和异样的感觉,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乞望吃饱喝足以后的打嗝声,他立刻转身,乞望依然回味着一边舔舐嘴巴一边对他视若无睹,走向鱼庭雀。 “啧,别在我身上乱蹭”鱼庭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扑向自己的乞望,一脸嫌弃,怎奈整个人都被乞望轻松推动,最终只得放弃。 “雪照科的傻子永远都会找跟自己性子差不多的家伙亲近,真是天生一对”刺兜自然而然坐在宫彼乐身边,此时完全像只普通兔子,将四只爪子都收在身体下蹲在火堆前取暖。 “为什么说雪照科的是傻子?”宫彼乐不解。 “分明是灵兽,你瞅它那体型也知道是吃肉的杀手,却偏偏喜欢亲近和观察人族,尤其喜欢各种八卦和热闹,说它聪明吧,的确聪明,尤其是天生有着胜过其他灵兽的敏锐感知力而且非常有灵气,可要说它愚蠢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人族。” 宫彼乐这还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知道了关于乞望这个灵兽的事情,原来之前壹那麻说乞望这类的灵兽是有些特殊的灵兽是这个意思,她忍不住看向此时对鱼庭雀表现出无比亲近的乞望却很羡慕。 “你似乎,很讨厌人族”宫彼乐第一眼见到刺兜,之后刺兜因与阿来夫的不明纠葛表现出的厌恶,直到现在它的口吻,让她确定了这个事实。 “你还不算瞎,这不是摆明了吗?” 季玄珂若有所思的睨着刺兜:“本来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人族与兽族,纵观至今,最终会变成什么样,都很难说,至于相互厌恶,也是自然。” 刺兜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季玄珂对自己说话,可对于这个年轻人,他却在此时沉默下来只是静静盯着他。 南亓的目光在乞望和刺兜之间来回打量,忽然他这才看向鱼庭雀开口问道:“你,是驭兽师?” 鱼庭雀此时努力想要推开满嘴冒着复杂食物味道的乞望,听见他的话,她艰难侧头看向他:“怎么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驭兽师”南亓似乎得到了答案,眼中居然闪烁着好奇又纯粹的光芒,“似乎,跟我听来的有些不太一样。” “第一次?”宫彼乐一愣,然后看向鱼庭雀,在她的概念里驭兽师似乎应该就是常年行旅在这样的山中与各种兽族打交道,这座山一眼看起来就不简单,他居然会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 “很正常,驭兽师本就不常见”鱼庭雀总算让乞望消停下来,可自己身上已经布满了它的口水,“尤其是真正的驭兽师,更难见到。” “欸?什么意思?”宫彼乐更是一脸疑问,不过很快她就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阿来夫,根据鱼庭雀所言,他应该不是真正的驭兽师。 “冼勒大神归灵之后,到三神诞生,兽族与人族的关系越发亲近,但兽族拥有的力量过于强大,但大地上唯有司典能够与之灵交,但司典本身,说白了只是连接人与神的道具罢了,还是单向只会向人族偶尔传达神谕,因而历史上与兽族之间的沟壑促使了驭兽师的诞生,可是……自千年前暴发的那场战役之后,拥有与兽族灵交的天赋之人越渐稀少,到了如今,要成为真正的驭兽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联想之前缘角翼城之所以会对阿来夫那种态度也证明了驭兽师的地位,只是,如今也产生了两极分化。 听见鱼庭雀说到司典话题的时候,真北不免脸色有些凝重,没想到她竟然会将司典剖析到那种直白又无足轻重的地步,如果被其他人听了去,真不知道会作何反应,毕竟现在三神已经成为了传说和神话,而司典的存在对夙花集,甚至整个冼勒大地上的人族来说,已经默许是神一样的化身,对这样的司典,她还能说出这种话,的确大胆非常。 “是这么回事吗?”南亓似乎对此也不是很清楚的模样,“我涂门那达一族一直翰居于此,对于外面的事情不是太清楚,而且,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翻越吉吉伊热山来到此地,你们是我见到的第一批过客。” 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即使是因为地势缘故没有人会选择此道,但没想到竟然会是第一次见到外来者。 “可、可是,你似乎对我们不太欢迎,希望我们尽快离开……”宫彼乐对此总觉得有些好奇。 “当然”南亓对此没有一丝犹豫,“现在我涂门那达一族正在经历最特殊的时期,连同整个吉吉伊热山,恐怕都无法避免,你们越快离开,对你们而言是最好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你们无关”南亓虽然话语坚定,但是并不冷漠,反而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啪啪—— “好了,主人都说与我们无关,就不要再刨根问底了,还是听话赶快歇息,然后明天一早就离开”鱼庭雀拍拍手阻止宫彼乐的好奇心,她行旅这么多年得出的经验就是决不能继续插手,否则,一定又会深陷其中。 “说的也是,这实在不太礼貌”真北立刻明白了鱼庭雀的意思,连忙起身去准备季玄珂休息的地方。 宫彼乐欲言又止,她看向季玄珂,蹙起的眉头没有纾解。 “之前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去吧”季玄珂本就没有插手的想法,眼前只关心宫彼乐近日来明显不太好的状态。 “可是……”她看向鱼庭雀后垂眸点头,“我知道了。” 南亓走出屋子,天空阿古都的星光开始被阴云遮蔽,山中善变的天气总是这样,往往多时放晴又很快阴云密布,他侧身走向一棵大树,身手灵活又快速便攀爬到树上,他坐在粗壮的枝丫角,靠在主干上,使得视野变得更加开豁。 鱼庭雀与真北还在对着地图上的路线进行一一再次确认,而南亓的话让他俩心里又同时多了一些无言的默契,这一路走来,简直没有喘口气的时候。 忽然,原本还在假寐的刺兜坐起身来,它仰头用力吸气。 “它怎么了?”真北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 “谁知道”鱼庭雀摇摇头,“喂,睡糊涂了吗?” “这味道……”刺兜一瞬变得很是激动,自喃着竟然起身快速冲出门去。 “喂!”真北一愣,还没等他追上去,刺兜已经消失在黑夜里,“那家伙,究竟怎么了?” 鱼庭雀看向一旁的乞望,似乎并没有与刺兜一样的反应,她摆摆手:“别管它了,肯定是饿了之类的,要不就是去造它的黑豆子了。” “我说你这个人真是……”真北眉头微蹙,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哼~”她忽然露出一抹有些猥琐的笑意,“说不定是闻到雌兔的味道了,看它那着急的样子,怕是憋不住了。” 真北表情嫌弃地扭曲起来,这女人真是很多时候比男子还男子,不,该说是内心中住了一个不修边幅的大叔吗? 就在刺兜窜出去不久,原本闭上眼打盹的南亓猛地睁开眼,他惊起眼神犀利地环顾四周,旦见他翻身下树,耳朵捕捉空气中不自然的动静。 “咿!!” 刺兜惊吓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真北与鱼庭雀闻声跑出屋子。 双腿直立,整个身体此时不敢动弹的刺兜明显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在其毛茸茸小脚前扎入土里的一只镰刀模样的刀刃一端由锁绳连接,让刺兜被惊吓到的缘故是锁绳竟然绕着它的身体一圈后稳稳扎在地上,对面南亓只要稍稍拉动,便能够让刺兜身首异处。 “冷静,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你应该问你们的同伴”南亓此时不怒自威,紧紧盯着刺兜。 “你干什么好事了?” “什、什什么好事,我只是去找东西吃了而已”刺兜此时连肚子都不敢有太大的呼吸起伏。 “它只是只兔子,应该不会干什么坏事的……”鱼庭雀连忙解释道。 “你身上的腐尸味道,绝非我涂门那达领域所有。你,还有你们,究竟是否是安乌勒派来之人!?” 鱼庭雀与真北眼神交流,皆一脸无措,鱼庭雀顿时瞪大了眼盯着刺兜带着破音叫道:“你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啊?”刺兜一脸惊愕,“臭婆娘你怀疑谁呢?你站哪边的!” “这是你的重点吗?错了吧?”就连真北也被她的反应给吓到。 “可是,它本来就是半途认识的嘛,我们又不清楚它真正的身份”鱼庭雀一脸真挚又理所当然的表情。 “嘁!”刺兜咂嘴,已经烦躁到露出了兔子的门牙,“我真的、真的,只是去找吃的,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看,行吗?啊!?” 此时,夜风吹拂,不仅是南亓,就连鱼庭雀似乎也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在那里吗。”南亓甩动手中的锁绳,巧劲带来的波浪竟瞬时解除对刺兜的捆缚,刺兜这才能深呼吸一口气。 当真北与鱼庭雀回过神来时,南亓顺着那味道飞速赶去,鱼庭雀在真北的目光下只得一个跨步跟上前,还不忘一把提起刺兜一同前往。 “这家伙,身手不错” 鱼庭雀跟在身后,虽然早已习惯了山林,但看见如履平地甚至能够利用各种山石树林像影子一样移动的南亓还是忍不住赞叹。 被鱼庭雀提在手中的刺兜此时在风中凌乱,随着她的蹦跶加上刚吃饱,整个人都恶心不已。 南亓追着那味道疾速穿梭,很快便不见了身影,就连耳畔也很难捕捉到声音。 没办法,鱼庭雀只得发挥自己同样灵敏的嗅觉,那股带着泥土与腐肉的味道,虽然随风散开,时有时无,但对鱼庭雀来说要溯源还是不难,只是这种味道让她有种熟悉又不舒服甚至是心悸的感觉。 当终于再次见到南亓,他此时站在一处低洼的坑洞前,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嗅闻和揉搓。 “唔!”鱼庭雀还没完全接近,已经被那味道刺激到连忙停下脚,“尸臭味!” 来到这里总算是确定了,南亓一把抽出腰后一柄方头刀对准了鱼庭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冷静点,别乱来”鱼庭雀连忙抬起手表示自己的态度,“我们真的只是过路的,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问我……”忽然她举起刺兜,“不过关于这兔子的事情,我们倒不是很清楚!” “你这混蛋,居然拿我当挡箭牌”刺兜四肢挥动着,一双豆子一样的眼睛企图更加睁大表示自己此时的愤怒。 南亓看着两人如此古怪的模样,并未放松戒备。 “我告诉你,我刚就在那里,你看,就在那里”刺兜连忙用前爪指着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找到了一只刚死的走地兽,旁边还有很多成熟过头散发出腐败酒味的果子,我就是冲着这味道过来的,你不信就去看看。” 南亓将信将疑,还是选择来到了刺兜所说之地,的确是有一只死亡的走地兽,旁边地上堆满了吃剩的果子,当他看向远处,这一路都是被催熟的类似果子,并且不仅死了一只走地兽。 “你居然喜欢吃这些玩意儿”鱼庭雀蹲下身摘了一颗闻了闻,顿时一脸嫌弃地扔掉,手指的臭味让她直往刺兜的皮毛上擦拭。 “你懂什么,这是最美味的东西!” “呕!”鱼庭雀实在是没有忍住,胃里一股翻江倒海感。 “果然是安乌勒的家伙,竟然悄无声息来到了这种地方!”南亓看着眼前的狼藉满脸担心。 原本还指望能够不再掺和到任何意外事件中,可惜,事与愿违,真北瞥了一眼身边的鱼庭雀和刺兜忍不住垂眸叹口气。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必须立刻从这里离开!”南亓站在众人稍远的地方,仿佛是在下逐客令。 “发生什么事了?”宫彼乐一脸疲惫与疑惑。 “既是如此,我们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走吧”季玄珂凉薄使然,就像是没有一丝波澜的死水。 鱼庭雀抬手用着拇指关节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饶有兴趣的盯着南亓:“被人这么一番折腾,这种经历还是首次,不过,我累了,你们要走的话先走一步,我可不想再继续赶路了~” “你!”南亓见到她这般,顿时眉头紧蹙。 她顺势侧躺,用着单手撑着头,不时晃动着腿,一副赖着不走的表情盯着南亓:“被人这么冤枉,还说了一通听不懂的话,你涂门那达就是这样对待来者的吗?” “你们是不请自来的……” “不管何地,何时,总会有意外的造访者”鱼庭雀嘴角渐渐扬起一抹弧度,“我们本就没有恶意,不过也是一群被人指引自然而然来到此地之人,不论你是否怀疑或是有其他想法,都无碍。” 鱼庭雀这样的人对南亓来说的确是初次见到,让他竟一时间哑口无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下来,看看我们究竟会做什么,不就行了?” “对啊,我们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宫彼乐连忙点头。 “不行!这是我吉吉伊热山两个部落之间的事情,不管你们是不是安乌勒的人,此地此时,对任何外来者而言都不是友善之地……” “那就没办法了”鱼庭雀忽然坐起身来,可是却从腰间抽出烟杆,“长夜漫漫,不如闲话家常。” “你!!”南亓真是理解不了她的想法,普通人听见这么急切的话应该早就离开了才对。 “反正你说对我们不感兴趣,那么,我现在对你挺感兴趣,你一脸写满了故事的表情,不如,给我们讲讲~” 虽然其他人都沉默,可是,随着宫彼乐拉住季玄珂的手来到鱼庭雀身边坐下,大家也都只得再次留下。 南亓扫视这群人,原本对他们产生的怀疑和警惕竟然一点点被溶掉,他沉思着,许久,他才在一旁坐下:“我乃涂门那达部落,吉吉伊热山最后的守宗人,于此地坚守属于我部落的一隅之地,与同为吉吉伊热山的另一部落,安乌勒部落,此时正处于紧张的局势。” 第四十四章 涂门那达。 吉吉伊热,意喻,从血与泪的绝望中诞生的新生希望。 勒翡文卷有记,冼勒大神化灵后,大地萧疏,混沌幽糜,万物规则被打乱,霍乱灾厄四起,乃是最黑暗的时期,最后,一切终于三神诞生,象征新的制度与规矩的昭示,而伴随三神诞生的初期,地势变迁,异族悄临,其中最令人记忆深刻的该属随侍三神左右的灵兽与凶兽。 三神之一,夙花集神祗,名为陉xing戮,其自东方大地新生,因受兽族灵气浸染,多时得见其以兽形示人,伴随左右的灵兽与凶兽比起图鞥广月之地与顷原之地的大地神更加颇具神性,尤以其凶兽犀苍为甚,届时犀苍盘踞之所正是如今的吉吉伊热山。 鱼庭雀等人默然聆听南亓简要讲述吉吉伊热的由来,即使是在如此的深夜,对于喜欢听故事的人而言,最是上佳氛围。 “凶兽犀苍的故事,我早年在言姬那里似乎有过耳闻”鱼庭雀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后顺势靠在背后乞望的身上,“不过,对关于三神传说的故事早已经听过太多,到现在感觉自己都能背诵下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还流传着现实中关于凶兽的故事,挺新鲜。” “鱼姐姐的小本本上也记着这些故事吗?” “傻子,这种关于三神的故事只要找个言姬问问就知道了,我的小本本上记载的可都是比传说还要诡谲,几乎很少有文字记载的稀有品” “你的意思难道是,凶兽还没资格上你的小本本咯” “事实如此,本来就是嘛。” 南亓看向鱼庭雀,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异。 “咳咳”真北尴尬地干咳起来,很快便转移话题,“那此地的传说是怎样的?” “那里应该挂着一幅画”南亓起身走向一个角落,因为天色太暗众人几乎都忽略了。 南亓将笼灯提起放在画下,一副颇具年代感的挂画逐渐清晰,画上一头的异兽前肢比后腿长且壮,整个身躯呈现长球状,有着断崖剑锥头冠以及菱角黑面脑袋,后背像背着一座山,而旁边的山脉对比之下简直就像一座座小丘陵。 “画上从那些人身上飘出的是什么东西?”宫彼乐虚缝双眼仔细盯着忽然问道。 “根据古书记载,犀苍所到之处皆散发异香,此香气能够让闻者的灵光脱离其身,而犀苍便以此为食,同时,它也将同为兽族的同族矍食,乃是无比暴虐的凶兽” “灵光……”宫彼乐对此并不陌生,她摊开手若有所思的翻看自己的手掌和身体。 对于夙花集大地上的人族而言,大家都坚信人族的身体中有着与灵气一样的物质,只是,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溯源从何而来。 “你所说的古书,应该不是勒翡文卷吧”鱼庭雀瞥见宫彼乐的动作,忽然插嘴问道。 “对,我们涂门那达一族代代于此地繁衍生息从未离开过,从初代开始代代都记载着关于吉吉伊热的历史,包括如今被称之为神话与传说的故事”南亓说到自己一族的时候,眼中所洋溢出的光芒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 “被这样一个凶兽盘踞在此,很难想象会有人幸存下来”真北似乎有些感兴趣的样子。 “难道说,是因为陉戮神的帮助!?”宫彼乐符声道。 “我也很想知道详情”南亓忽然在此走到火堆前,“儿时听长辈讲述历史的时候,偏偏关于凶兽的故事说得很模糊,只是说,当大地神陉戮的灵体凝聚消失后,被留在此地的凶兽变得更加凶恶甚至像是失控了一样,最后,被神器镇压,其灵身嵌入大地融为一体,但身躯过于庞大,最终变成吉吉伊热山。” “神器”宫彼乐呢喃,“什么是神器?” “被神祗赋予神性或是被神祗使用过具备灵性的器具,若是与神同时诞生或是被神特别造出的神器,具有难以想象的神力,相较之下,其实很多同样被称之为神器的东西只是具有一些灵性的东西罢了,不管那种都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东西”说起这个话题,曾经一度埋头专研勒翡文卷的鱼庭雀有话语权。 “那这不就代表的确是陉戮神帮忙吗?对吧?” “可在这夙花集的大地上,即使现在人族的力量越发壮大,但同时还存在拥有神秘力量的异族,甚至恐怕还有一些我们并不知晓的人存在”鱼庭雀一想到之前遇见的那个自称祈祷使的男人,一手幻术使得出神入化令人大开眼界的幻术师。 “不管如何,这已经成为无人可窥的历史传闻,一切重要的还是现今,以及存留在此,繁衍生息的后裔”南亓对此并不纠结,但很快,他眉头微蹙,“只是现在,原本相安无事的两大部落,却陷入了无法和解、甚至到最后,可能只有一个部落留存的局面。” 真北莫名心悸,他看着眼前这个不逾十多岁的少年却一脸阴郁:“我们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真的没有调解的方法吗?” “现在的局势,已经超出了这个问题的程度”南亓侧身,眼神深邃,“并且,这场灾厄并非由我涂门那达掀起,安乌勒的野心和欲望,恐怕很快就能实现,我涂门那达的最终结果便是与凶兽的历史一样,只会成为被人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文字……,不,也许还会变得更糟。” 凝重的气氛似空气中充斥着铅沙,令人如鲠在喉,整个身体都渐渐被堆满黑色的铅沙给一点点压得喘不过气。 “又是部落扩张”鱼庭雀幽喃出声。 南亓收紧手指:“大概,这便是人族的业障吧,如何也避免不了。” 忽然,鱼庭雀若有所思:“你们既然同在吉吉伊热山相持平和,为何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是突然发生的?”南亓惊讶地看着她。 “这一路走来,发生了许多事,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我涂门那达一族原是生活和驻守在吉吉伊热山最初的族裔,安乌勒是之后留驻在此之人,曾也有过争端,但因为争斗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先辈签下了永不冒犯的止战协议,一直维持至今,但随着我部族后裔历年减少,相反,他安乌勒人口激增,渐渐的,我们的摩擦开始变得频繁,可是……”南亓忽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不管如何,都不能成为破坏千百年来的和平的理由,更何况,他安乌勒如果只是为了族人扩张领土便罢了,但实际上,他们所想要的就是侵吞我一族,将整个吉吉伊热山都霸占。” 宫彼乐下意识抓紧了季玄珂的衣服,让她在此时想起了那个时候发生在林镇的事情,虽然她是过后听药坊中的人讲述的,但她实在难以想象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然能够做出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来,这种来自本能的惧意,不仅是害怕他人,而是对自己的恐惧。 季玄珂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稍稍用力给予她安抚,两人虽然年纪相仿,可季玄珂的身上总是会流露出淡漠通透甚至凉薄的气息,如果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会多少不自然给人一种后天压抑的直觉,但是,偏偏在他身上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我已将此时的情形全然告知”南亓抬眼一瞬,又恢复了保持距离的戒备,“姑且相信各位是偶然莅临的过路者,所以你们最好听劝,即刻离开此地,否则,若是被卷入其中,你们也只能自求多福。” 南亓说着起身欲走。 “你涂门那达的族人,所剩不多了吧。” 南亓脸上惊掠一丝慌乱之色,但很快平复。 “从进入吉吉伊热山开始,除了你的身影,我们再不见你的其他族人,如此巨大的领域中我甚至没有察觉到更多人的气息……”鱼庭雀并没有挑衅的意思,整个人都一如南亓一样自然称述,“你既然会对驭兽师的身份尤其在意,究其原因,便是害怕被发现这个事实吧。” 真北等人有些不解。 “人有人道,兽有兽径。在这冼勒大地之上,人族是最迟钝却又拥有着欲壑难填之心的存在,相较其他异族而言,实在是最难以揣摩的生物,但偏偏正是这种复杂的生物,却是现今遍布在冼勒大地上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可怕存在;即使如此,人族自认为的天敌众多,尤以最接近人的兽族为惧,毕竟,就连洞察人心这种事,兽族亦能做到,更何况是对一个地域的基本感知力~” “你果然是驭兽师!”南亓转身紧盯鱼庭雀,此时从其身上散发出的攻击性已经不再掩饰。 “喂,你干什么呢!?”真北对鱼庭雀想干什么真是一头雾水。 “一如你所言,加上现在的情势,就凭你们此时悬殊的部族力量,又能改变什么?”鱼庭雀今日有些反常,如果是寻常,她早已经表示自己要置身事外,但现在看来她对此有些激进,“既然明知继续下去只有覆灭的结果,为何还要坚持?如此没有意义的坚持,甚至还会牺牲更多族人的性命,真的有价值吗?” 季玄珂晦暗的眼瞳似乎因她的话产生悸动感,他缓缓侧头看向身边的鱼庭雀。 迎着她真挚甚至透彻的目光,南亓被她激起的怒气原本以为会暴发出来,可是,居然神奇地变得冷静下来。 “意义,价值”南亓自喃出声,旦见他似乎在沉思后微微歪头,“与其考虑这种东西,将心思放在纠结上,我只有一个信念,做涂门那达部落里坚守自己故土的最后一个守宗人,哪怕这是在你看来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事情,我依然会贯彻到底,这是我自己找到并坚持的东西。” 南亓离开后,屋子里的众人彼此没有多余交流,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事。 乞望趴在地上熟睡,不受一丝影响,鱼庭雀则靠在它的身上不时看向那挂在角落的画轴沉默着。 真北胸口的炽热如浪潮一样今日尤其明显,他守在屋外,即使山风寒冷,他似乎只觉得如清风拂面,虽然身体里的浅晕一直都不再与自己说话,可是,他却能凭着这份不同的炽热感受到她的变化,尤其是心情的起伏。 南亓的话,让真北作为一个护卫,一个主人身边的近身荻耳逹似乎在某种方面产生共鸣,尤其是在听闻他讲述关于部族最后宿命结果的时候,不知为何内心会这般揪心,总有种无法形容的悸动在蠢蠢欲动。 “真北,你在……害怕吗?” “欸?”真北听见浅晕的声音,猛地从无法遏制推来的思绪浪潮中回国神来,“抱歉,影响到你了吗?” “我好像,快要被你淹没,浇灭了” “抱歉……” “是因为那孩子说的话的缘故吗?” “大概……,我也不知道”真北靠在身后的屋子壁上,“过去,只是从各种书卷上读到无数部族的历史,其中不乏众多血与泪的交织,以及最终没落的结果,但是,像这般亲眼所见和听闻……,看着那年轻人,几乎与察林相当的年纪,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害怕,死亡吗?” 听见浅晕吐露那字眼时,真北手指似痉挛一般颤动,即使没有回答,浅晕也能够明白他此时的感觉。 “因为有死亡的存在,所以生存,才会让人被笼罩在恐惧的阴影之下,但正因如此,生命才会显出她的无可替代,才会被小心翼翼地珍视,不是吗?” “嗯”真北低声回应。 “那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且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比起怜悯和悲戚,我觉得那更是一种悲壮且绚丽似火的美丽之景,他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这对人族而言,难道不令人倾羡和尊敬吗?” 真北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自己的内心,但浅晕的话,丝丝温润,渐渐抚平他忧虑沉溺的情绪。 “我们灵子是没有死亡一说,在恒久的岁月中,很多古老的灵子甚至已经忘记了时间,永远存在,以至于都在期许消亡的时刻,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吗?什么感觉都没有,连石头、树木、水流都有改变的一天,可是我们并没有~” “浅晕”真北忽然轻按胸口,此时心里怦然而舒展开来的巨大漫无边际的虚空感令他有些无措,不是不安,不是恐惧,自己整个人都在逐渐融入一片虚空,就连温度,呼吸,心跳,都趋于平静,“浅晕!!” 随着真北有些急切的呼唤,浅晕这才收敛自己灵子的扩散能力,然而真北在回过神来后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开了一个无垠的洞口,重新涌现的人的感觉让他此时浮现出本能的惧意,让他忍不住竟然捏紧了双手,原来这就是浅晕所说的灵子的世界。 “其实,我们很羡慕你们人族”浅晕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缥缈,然后,又不再说话。 翌日。 天刚亮,鱼庭雀一行人早早便收拾妥当,虽然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但都默契无语,随着南亓的带路开始翻山离开。 跟着南亓走在不像有人踏足的山路上,山中的晨雾缭绕,因为地势的攀高似玫瑰色的云雾悠然在山中随风穿梭,令所有人时而隐身时而现身,宛如置身在画作中看不真切的仙境。 当宫彼乐回头看向背后走过的路,随着地热斯升起,光芒照在吉吉伊热山上,山林中的树木竟像珍宝一般闪烁着各色的光芒,宫彼乐一愣,她再看向身边的树木,那光芒似乎是从树木本身渗出的树脂结晶上发出的,神奇的是,不仅是从树木里,许多脚边的杂草上凝结的一层水珠也带有结晶沙状的东西。 耳畔传来一阵水流声,越发接近时,声音越大,直到走出山林,这才见到一个马蹄形的断崖对岸,从更高的地方顺流之下一条玫瑰带金色的小瀑布,当地热斯的光芒越是强烈,那水流反射出的光芒也就些微改变。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会指引你们继续往东侧下山”南亓忽然停下脚,“但是那边是安乌勒部落所在,也是下山的必经之地,只是如果你们此时出现在那边,必定会被扣留下来” “因为我们途径涂门那达之地吗?”真北忽然脱口而出。 “是的,这也是最正常不过的判断” “所以你们只能从那边那条崖壁藤桥越过断崖沟,从那里下山以后,应该能够减少一般的路途到达中心林” 南亓侧身指向南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看还好,那垂直光滑的山壁上看起来应该是用藤蔓简易编织成为的藤桥,仿佛是一张纯白恶鬼的脸上裂开的大嘴,对试图从此过的人露出欢迎之至的笑容。 就连鱼庭雀见到这种情形也不由得睁大眼睛吞咽口水:“只、只有这条路?” “我以为这对驭兽师来说应该不会陌生”南亓反而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是啊,的确不陌生”鱼庭雀抿了抿干巴巴的唇。 刺兜倒是对此很熟悉挺满意的点点头:“对兽族来说,这种兽道已经可以说是不错的杰作了!” “欸!真的吗?”宫彼乐此时同样只觉得双脚有些酸软,往年她就算跟着壹那麻上山采药,却也几乎不会选择这种路。 忽然南亓脸色一变,他转身看向东边的树林抬手示意让鱼庭雀他们安静下来,身边顷刻间只剩下一片瀑布的流水声,以及偶尔鹰击长空的嘶鸣声。 “安乌勒的家伙进山了”南亓说话间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弓弩,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你们还是快点离开,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语闭,南亓已经朝着东部方向跑入林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鱼庭雀看向真北:“你决定吧。” “察林,如何是好?”真北看着南亓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又复杂。 季玄珂看向那摇摇欲坠的贴壁藤桥,身边宫彼乐一脸担心,他陷入沉思。 南亓入林不久,耳畔所捕捉到的气息便四散开来,这人数,比起上一次又增加了,而从对方的动静听来他一点都不陌生,不必想也能猜到都是擅长山林行动的弋狩类有经验的人。 “呃!?” 南亓抬起手中弓弩倏地转身,当看清来者时他连忙收势。 “居然让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到这种距离,你在干什么,南亓”出现在南亓身后不远处的男子对南亓的反应很生气,来者一袭深棕色束服(便于山林活动且隐藏自身的服饰),靛青色干练的短发下有着琥珀色双瞳,整个人看起来比南亓年长,眼窝深邃,泪沟分明,但是眼神却犀利不已。 “南亓一时慌乱,所以才会……” 手持一柄兽齿斧,背后背着一张短弓与箭筒,男子看见南亓的状态露出一丝疑惑,他几步便来到南亓面前紧紧盯着他:“昨夜未见你回来,你去什么地方了?” “我一直待在山腰,中途发现了一些异常” “你的身上有陌生人的味道”未等南亓说完,他稍微靠近嗅了嗅,不觉蹙眉,“不是安乌勒那群人身上的味道,你遇见什么人了?” “只是一群误闯进来的过路人,我已经让他们离开了……” “愚蠢!” “玄脊”南亓看见他转身欲走连忙低声阻止,“我已经确认过了,他们不是安乌勒的人。” “终有一天你会被自己的天真给害死”玄脊那低沉深邃的声音连同馥郁的眼神让南亓立刻止步。 南亓垂眸,年轻的脸上被愧疚之色渐渐蒙蔽,忽然身边的动静让两人皆默契相识后连忙隐藏起来,从不远处树丛的摇曳程度可以判断对方前进的距离和速度,但今日安乌勒的人似乎采用包抄的架势,派出的人数远超过往。 “已经按捺不住了吗?”玄脊稍稍抬头,拨动隐藏身体的树丛。 他瞳孔转动,捕捉对方的动静开始在脑子里快速搜寻脱身之法,他看向身后地势较高处的南亓,对他仰头指示,南亓便收起手中的弓弩就近选择了一棵与身体差不多宽的大树几乎无声地朝上攀爬。 嗖—— 南亓隐身在树冠之上占据上风之地,这个角度完全将下面的所有动作都一览无遗,他扣动弓弩的机关,朝着那些一点点挪动身体的安乌勒弋狩发射弩箭。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对方霎时停止了前进并将自己隐藏得更加隐蔽,同时密切关注高处的各个角落。 大家都是山林出身,对于在山林之中如何迎战都心知肚明,如果不能抢占先机或是登上高地,那么就会处于相当被动的位置,而此时的情况对安乌勒的人来说就是非常不利。 南亓此时也一样不会轻易射箭暴露自己的位置,现在,两方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看谁率先沉不住气。 僵持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当不远处被惊飞的黑鸟腾飞的那刻,下面藏身的安乌勒皆同时朝着可能藏人的高处树冠发射弩箭,一阵箭雨齐射,安乌勒的弋狩开始打算快攻。 南亓虽然借着树干躲避,但此时在箭雨中无法探出身。 原本躲在灌木中的玄脊看准时机采用突袭的办法一个接一个将接近之人全部击倒,南亓此时也在高处默契配合,将已经暴露位置的射手一一解决,虽然只有两人,但气势和十足的配合,一通默契下来,竟然将对方庞大的包围圈给突破。 “玄脊!我知道你在这儿”忽然响彻山林的男人声音如野兽般啸起,“不管你们怎么坚持,结果都不会改变,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么躲躲藏藏的根本不像你。你出来跟我再比一场,你是守宗人,我也是安乌勒的武者,我们堂堂正正的来比试一番!” 南亓一愣,拨开树叶看向下面的玄脊。 玄脊默不作声,他很清楚对方是谁,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玄脊,只要你出来,我让他们全部撤下来,绝不使阴招,你知道我布音巴从来都不屑用那种卑鄙的手段。” 玄脊抬头看向南亓,用着目光示意,随即转身消失在密集的灌木丛中。 南亓再次举起弓弩,他看向不远处早已做好标记的大树,随着几只弩箭射出,整座山林早早布下的陷阱机关被启动,耳畔顿时传来无数人中陷阱的尖叫声,同时也令那吼叫的男子再也没有呼喊。 虽然暂时阻止了安乌勒的进攻,可这种阻拦很快就会失去效果,而看他们的架势,每一次进山都增加了弋狩的人数,恐怕,的确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南亓赶上了玄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林中,时刻警戒着身边的环境,就连一只寻常不过的野兽动静也能让人心颤。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走在这座山里的时候,不得不警惕周遭的一切”玄脊忽然停下脚,用着低沉沧桑的音色喃喃出声,“真是可悲。” “你后悔了……” “你说什么?” 被南亓那脱口而出的话给刺激到的男子一瞬收敛眼中的迟疑,转身那刻,眼中的戾气似镰刀一般锋利。 南亓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说出这句话,而脑袋里此时一瞬闪过昨日鱼庭雀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中的惧色将此时映照在眼中的玄脊整个人都染上了赤色。 玄脊稍稍眯起眼睛,眼神冷冽穿透面前的年轻人,忽然他察觉到一阵异样,朝南亓靠近了蹙起眉头盯着他的眼睛:“南亓,昨日,你遇见的是什么人?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我……”南亓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事能够瞒过这个男人,但,没想到他会如此敏锐。 忽然玄脊侧身看向瀑布的方向,脸色有些异色:“你带他们去瀑布了?” “我想让他们从那里离开……” 玄脊顿时呼吸加重,脸色沉下来,转身加快步伐赶去瀑布的方向。 当两人快步赶来的时候,不仅没有在这里找到鱼庭雀他们,甚至从山路上的脚印判断,他们应该是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南亓检查地上的痕迹,不觉一愣:“安乌勒的人来过?” 第四十五章 自司吾庸的祭司。 天边被泼墨晕染一般的画卷色泽,随着地热斯的升起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稍远距离处死星乌姆希尤在,仿若是神明之眼,永远不分昼夜挂在远方注视着整个玛曼星球的日新月异,沉默着,或许是在静待下一个极夜的莅临。 南亓的考虑和最终结果虽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不过,对鱼庭雀等人来说,相较那陡峭岩壁上的藤桥而言,另一边是平坦的大路,只是究竟会有什么未知的经历在等待,最终思考的时候,似乎上天帮他们作出了决断。 这样一行突然现身的陌生来客,还顺利途径涂门那达部落的领地赫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安乌勒等人自然会将他们带回自己部落。 下山的道路没有走多久,几乎算是横穿山体的断面来到东部方向,同样是在山腰的部位,鱼庭雀一行人被带着进入一片开阔却处处都施加熟悉符绳的特殊地带,一条人工开凿的阶梯走上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庞大的人为堆砌建筑,看样式,应该是部落中用于各种祭祀活动或是正式祭礼的祭台。 想起南亓大致描述的吉吉伊热山部落的分部点,这里似乎应该位于两个部落的中央地带,安乌勒的部落人口中心应该在更偏东部的山脚。 就在一行人刚走到祭台前不远处时,从另一侧的林子里跟着走出数位弋狩装扮的成年男子,领头的却是一个生得壮硕且年轻的男子,身着明显带着身份象征的图腾服饰,从露出的四肢上可以看见同样的家族图腾刺青,浅棕色的肤色有着一头棕红色短发带着额带,硬朗且线条分明的脸上有着一双赤棕色瞳孔,整个人不仅是从身形还是给人迎面扑来的气息都仿佛是林间的一头虎首。 他身边的人简要汇报了关于鱼庭雀一行人的事情,旦见他走上前,几乎与真北相差无几甚至还要高出一些的个头有着满满的压迫感,他扫视面前的这群人,当看见乞望的时候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惊异和停顿。 “一众闯入我吉吉伊热山的不明外乡人,能够顺利通过涂门那达部落的领域出现在那种地方,想必,一定得到了某些人的指引,你们是什么人?”成熟且低沉干净的嗓音,与他给人的感觉形成正比。 “贸然进入此地并非我等本意,我等只是想借道通过此山的过路者,除此之外,无可奉告”鱼庭雀仰面迎着对方的俯视目光用着自认为礼貌的态度微笑着回道。 男子打量着鱼庭雀,从她的着装看来应该是行者,但是,同样作为弋狩和武者类的习武之人,他多少能够觉出眼前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 “我乃此地安乌勒部落之人,名曰布音巴,我吉吉伊热山鲜少有外来访客,近日来居然连续出现,真是耐人寻味,且不论你们真正的目的为何,身份为何,你们暂时都要留在此地等候通知……” “不行!”鱼庭雀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这让我们很困扰,不管你们的原因是什么,我们只是路过之人,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也断然不会走陌生之地,我们不能继续耽搁行程。” “不行也得行”布音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还是被一个女子这般顶撞,他转动眼珠,一个眼神使然,甚至流露出了令人震慑的直觉,“你们既然到了我们的领地,不管外界是什么样的,在这里,一切皆由我们说了算。” 真北刚想说话,却被季玄珂一把拉住阻止了,在季玄珂的眼神下,真北只得遵命沉默。 “这架势”鱼庭雀看见布音巴身边的人一副要将自己一行人困住的动作不觉冷冷一笑,即使面对气势凌人的男子,她也没有后退的迹象,“看来是要把我们抓起来硬留下了?” “我们不是野蛮人”布音巴抬手阻止身边人的动作,“只是各位出现的时机实在不太对,我没有决定的权利,所以还请各位耐心等待,等我族长作出判断后自会给各位一个答复。” 眼看着只要翻过这座山不久就能抵达中心林,鱼庭雀也能完成这次的雇佣去办自己的事,她可不想又被任何事给绊住了脚,所以显得有些急切,偏偏在此时还遇上了这么一个一眼看起来就知道往日爱好动武多过思考的男子,怎能不让她烦躁呢。 “两位请稍安勿躁,此地乃是神圣的朝南台,安抚整个吉吉伊热山的灵地,请不要在此发生冲突。” 就在两人气氛凝滞之时,从祭台一侧走出的两人,一前一后站在祭台前。 “祭司!”看见来者时,安乌勒的人皆对其表示敬意行礼。 鱼庭雀这才应声看去,这一看让她也一愣,没想到在这里竟然得以见到真正的祭司。 “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原谅我等失礼之处,只是因为吉吉伊热山地势特殊,现在也处在敏感时期,所以才会这般紧张,希望各位能够谅解,请在此休息片刻,不必担心其余的事情。” 说话的女子身着赤黑色祭司长服,长服之上有着花枝图腾,看年纪应该三十五左右,但却有着一头花白发丝,盘发之上以缀铃发饰为独一头饰,莲白的皮肤,生得一张清冷的面容,尤其是双眼下的皮肤上各刺着花枝图腾的刺青。 “我乃吉吉伊热山的祭司,自司吾庸前来,名曰尧九灵”女子一步步走上前,跟随在其身后的少女也走上前,尧九灵眼神看向身后之人,“这孩子是我的司童,唤小咩,她会领各位去暂居之所,各位请。” 对方不给鱼庭雀等人丝毫拒绝的机会,本来他们也不是自己完全自愿来此,在别人的领地上,就算再有神通,也只能按照对方的安排行事。 被尧九灵称之为小咩的司童看起来和宫彼乐差不多大,一身简约的女子束服,戴着一顶羊角帽,从帽子下面露出触颈的灰色短发,肤色苍白,皮肤上浮现着青蓝色经络枝纹,青涩的脸上却生得一双与鸟一样的眼睛。 刺兜忽然有些奇怪的仰头用力嗅了嗅,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小咩给各位带路”小姑娘声音略尖锐,而且还留着童稚的音色。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声音”宫彼乐伸手拉了拉鱼庭雀低声道。 “的确有点怪,而且听过” “不是像羊的声音吗?”刺兜坐在乞望头上一副很自然的样子抱着自己的前爪。 “啊,对了”宫彼乐立刻认同的点头。 “难怪叫小咩。” 季玄珂看向祭台的方向,中央位置上雕刻的图腾很眼熟,与安乌勒部落之人身上的图腾不一样,也不是祭司身上的。 尧九灵转身面对布音巴,快速扫视后发现回来的人数与出发时的人数不一样,她这才开口:“你们遇上他们了?” “我知道他就在那儿,就算再远,我也能嗅到他的味道”布音巴想起在山中的事情不觉眼神变得犀利,“我一直都想跟他再交手一次,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输给他。” “看起来,机会几乎很渺茫”尧九灵看着许多人身上的伤痕已经猜到了当时的情形,“即使到了现在这种局面,他们也是涂门那达最后的守宗人,就算结局已定,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认输,这次进山也是塔拉善下达的命令?” 布音巴迟疑后紧盯尧九灵,眼神中夹带着一些思索:“祭司……是对此有异议?” “我是自司吾庸而来,乃司吾庸门下祭司,不是你吉吉伊热之人”尧九灵眼神深邃丝毫不受他的影响,“这是你吉吉伊热山部落之间的事情,本就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若是忌讳,大可不必言之。” “吉吉伊热自百年前就没有祭司前来”布音巴若有所思的走动,围绕着她打量她,“我们虽一直稳居此地,但并不代表完全对世事充耳不闻,您前来此地目的为何我等无权过问,只是,祭司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望能够时刻铭记。” 尧九灵微微牵动嘴角:“是警告我要安分守己的意思吗?” “怎敢”布音巴傲然的双眸中光芒犹存,“我等皆为吉吉伊热山养育之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族裔,断然不会对山母恩将仇报,更不愿掀起不必要的争端,而祭司您又是唯一能够读懂山母的存在,我们当然希望您也能向山母传达我等的诉求和祈愿,所以,祭司只需等候一个结果,不是吗?” “言之有理”尧九灵垂眸,继而转身离开。 看着尧九灵的背影,布音巴嘴角的弧度恢复如初,他看向涂门那达的地域沉默着。 “豪尔,伤者要立刻回去进行治疗才行。” “可是,这一次进山又失败了,甚至连涂门那达的人影子都没见到,这样回去,族长那儿……怎么交代?” “我们不是抓到了这群人吗?不知道他们跟之前那家伙是不是一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巧,接连出现在这里。” 布音巴转身:“本来这次进山就是因为察觉到有异象,既然找到了异象源头就不算失败,拿下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回去吧。” 朝南台以南,石屋。 小咩带着鱼庭雀等人来到暂时落脚处,还算明亮整洁的石屋内摆设与昨天涂门那达那里的相似,但此时众人的内心却都复杂不已无法安定。 “各位不必如此拘束,此地虽是祭台,但也不过是寻常住宿之所”忽然来此的尧九灵似乎看穿了众人的担心,忽然她转头看向鱼庭雀一笑,“再怎样,也不会发生你们所担心的事情。” 鱼庭雀松口气。 “你刚才想什么了?”宫彼乐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生祭”刺兜张嘴打了一个哈欠,欠欠地看向紧张的鱼庭雀,“之类的吧。” 尧九灵无奈一笑:“说起祭司,看来所有人都有误解。” “不是太好了”鱼庭雀自喃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您是祭司,那,您应该很清楚这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吧”宫彼乐对此实在无法熟视无睹。 “涂门那达的人,难道没有告知各位缘由吗?” “你知道我们遇见涂门那达的人了?” “笨蛋,这种事很明显了吧”刺兜对宫彼乐的态度明显宠溺一些,“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进山者皆要经过涂门那达的领地,看我们平安无事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与他们的人接触过了。” “南亓跟我们讲了此地的历史和起源,听来两大部落早年虽然有过争端但是和平解决了,但是到了现在,似乎因为一方衰落,变成了现在这般自然的局面”鱼庭雀娓娓道来,忽然,她抬眼盯着眼前面色看不出变化的祭司,“只是,真的只是时间的变迁下形成的自然局面吗?” 尧九灵看向刺兜和乞望,然后眼神再次落在鱼庭雀身上。 “您是司吾庸门下的图门祭司,承恩司典,福荫泽地,您所说的话应该是最为中正的,不是吗?”鱼庭雀从其身上的发饰和祭司服已经知道对方的级别。 “行者说得没错,祭司本该如此”尧九灵听见她的话,此时目光更加仔细地落在她的身上,“但这吉吉伊热山此时的局势实在不是我一个祭司所能左右,一切之事皆有溯源,有因必有果,我等与司典一样,更多时候只是聆听和传达者,至于纷争,实属无力。” 刺兜听闻后,发出略带嘲讽的声音,此时它像人一样仰面躺在乞望的背上翘着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季玄珂坐在一旁,忽然牵动嘴角发出难得的声音:“没想到在这夙花集的大地上,象征着神使的祭司,也会说出无能为力的话,实在是有趣。” “阿珂”宫彼乐走向他,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多时,多地,祭司的存在甚至能够做到一言而决”季玄珂转过头看向尧九灵,“可现在听来,此地的主人,似乎颇为自主,不知,是否与此地的凶兽传说有关,让这份凶性已经自这片大地流入了他们的骨血中。” “这就不得而知了”尧九灵唇边的弧度依然,但她说话间瞳孔中的光芒略微变化,“说了许久,还不知道各位的身份,不介意的话,可以告知吗?” “我们实则无关紧要之人,祭司不必放在心上,对于过路之人,也不必劳烦祭司挂心”季玄珂虽然用着礼貌的面色,但吐露的每个字都寒冷到拉开距离。 “年轻人难得出门,对于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太好,但他并没有恶意,请别放在心上”鱼庭雀连忙起身缓和气氛,“在下鱼庭雀,普通行者,这位小姑娘是药童苏合,至于那两位算是在下的雇主,也不过是普通人祭司不必挂心。” 尧九灵快速扫视后微微颔首表示礼貌:“大致了解了各位的事,我也能在安乌勒来人的时候告知他们情况,不过,恐怕在短时间里,各位都要滞留于此,毕竟,你们从涂门那达领地而来,若是以前没什么,但现在各位也明白局势敏感,我也无法向各位保证他们究竟会作何决断。” 说罢,尧九灵转身欲走。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祭司,不知能否告知”季玄珂再次开口。 “直言不讳”尧九灵侧身看向他。 “祭台之上,不知那幅图腾,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有些眼熟。” 小咩偏侧脑袋时,发出了有些奇怪的咔咔声,她直勾勾地盯着季玄珂。 “朝南台是两大部落在很久很久以前共同搭建而成的祭礼台,图腾糅杂了两大部落的部分图腾,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两大部落的历史里才有记载,不过,究竟是否是同一个意思,我也不敢肯定”尧九灵的话中带着耐人寻味的意思,“我只知,在图腾中央所画的应该是凶兽犀苍。” 待尧九灵离开,真北不解地问道:“察林是觉出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吗?” “从缘角翼城出来开始,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季玄珂转动手中的茶杯,盯着茶水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淡然开口。 鱼庭雀坐在一旁抬手摸了摸下巴,她知道季玄珂的意思,她也知道与巫族打交道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既然巫族之人指引他们走这条路,不管他们是否有深意,但此时众人已经再次身不由己地深陷另一场泥沼中。 尧九灵站在祭台下,仰头看着祭台中心壁上雕刻的图腾图案,身边的小咩像个孩子一样僵硬的在台阶上跳上跳下,直到响起她摔倒的声音,尧九灵眼中的光芒才微微闪烁回过神来。 “虫子~”小咩趴在地上,并未立刻爬起身来,就连疼也没有叫过一声,她忽然将脸趴在台阶上用手指拨动台阶上的一只只浑身闪烁光芒的虫子。 尧九灵走向她,伸手像抓猫一样拎着她的后颈衣服将她拉起来,目光刚好扫到那些虫子,却见她脸色有些不好的蹙眉,忽然,她伸手转过小咩,拉起她的手置于鼻下嗅了嗅,然后捏住她的小脸左右转动仔细查看:“开始有味道了,你怎么没提醒我?” 小咩偏侧脑袋一副无辜的模样。 她转过小咩后拉开她脊背处的衣服,又身体内自皮肤溢出的液体开始在她表皮形成结晶,但是还未完全凝固,尧九灵这才作罢,但是她对此有些不悦:“我说过,若是稍微有一点疏忽,你会有什么变化你忘记了吗?” “嗯,没忘”小咩抬头望着她很肯定的摇头。 看见她始终如一的态度,尧九灵无奈重重叹口气,旦见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嘴里无声念叨后一串文字在符纸上显现,她捏住小咩的嘴将之打开,当拉出小咩的舌头后将符纸附着其上,随着符纸一点点被溶解,但文字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小咩的舌头上,当小咩闭上嘴咂吧嘴后抬手置于尧九灵的鼻下。 “好了”尧九灵仔细闻着她的手后这才安心下来。 如同被监禁的鱼庭雀一行人只能待在石屋中。 刺兜从来到这里就觉得鼻子有些不舒服,它总是时不时的直立身体,在空气中用力地嗅闻。 “你干嘛呢?”鱼庭雀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你鼻子是装饰用的吗?”这股隐隐约约飘来的味道让刺兜有些心痒难耐。 “你又闻到什么味道了”鱼庭雀用力嗅了嗅,但是没有发现异样,忽然她想起了刺兜钟爱的腐败食物不由得蹙眉调侃,“你的喜恶实在难以恭维。” 刺兜白了一眼她,忽然冷静下来:“没了,这下是完全闻不到了。” 真北站在一旁算着日子,自离开笔罗山的贝兰居到现在已经过了余月,但现在一丁点来自宗族的消息都没有,偏偏一路上遇到的大部分事情都与路上听来关于东方翳影的事情有关,甚至还与当日袭击贝兰居的神秘人物再次有了照面,并确定了对方的确是传说中恶名昭彰的掠夺者,这些迹象都让他不免担心宗族的情况,他只想尽快赶到中心林,看从那里是否能够得到关于宗族的消息。 “别这么一副担心的模样,你变得越发浮躁了,真北”季玄珂侧身看向真北的时候,他近日来几乎都是这样紧张的模样,“作为巴肋赫的领首,这种样子,如何去领导他们?” “属下实在无法安心,不仅是宗族的消息一直石沉大海,之后就连中心林的消息也突然中断,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季玄珂对此似乎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担心,甚至眼中对于真北此时的状态有些不解:“你不相信宗族的实力?” “不,并非如此……” “有达里(当主)与杜兰(主母)坐镇,谁敢造次,勿用担心,他们自有决断”季玄珂说起宗族之事,那怕是父母和族人的时候甚至比往日更加冷漠,这份冷漠已经足以让身边人察觉出来。 宫彼乐坐在他的对面,儿时便与之相识到如今,她虽已经习惯,可还是不愿见到他这样的一面。 “这么不愿意回去吗?”鱼庭雀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单手撑着脸盯着古怪的季玄珂。 季玄珂连看也没有看她,却垂眸看着手中把玩的茶杯。 “好像……又有点不对”鱼庭雀的记忆中,似乎见过跟他一样性子古怪又别扭的人,“不像是不愿意,反而是对于要不要回去这件事觉得很矛盾,有些想,却又有些怕,如此纠结,真是奢侈。” 宫彼乐与真北同时看向鱼庭雀,但是两人的目光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思,季玄珂迟疑地微微转动眼珠睨着她。 “为什么说是奢侈?”宫彼乐疑惑不已。 鱼庭雀双手撑着脸,唇边有一抹古怪的弧度。 “啧。”刺兜忽然睁开眼咂舌,“人还真是奢侈的东西,居然有这么多的闲工夫可以浪费在纠结各种事情上,真的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鱼庭雀听闻后垂眸,嘴角的笑意更甚。 “真是让人羡慕,不用顾忌天敌,不必费心生死,就连生活……像你们这种身份的家伙应该更不用操心,难道还不够奢侈吗?” “注意你的言辞!”真北这是第一次对刺兜的无礼表现出荻耳逹该有的职责。 “我只是一只兔子,连人都不是,注意什么?”刺兜侧身抖动腿,面对真北此时的真挚,对比之下有些说不出的讽刺和可笑。 “虽然是只兔子,不,正因为是只兔子所以才会这么说,不过,它说得没错。”鱼庭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话间已经将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季玄珂和真北,此时的鱼庭雀像一只狐狸一样,忽然她侧头盯着刺兜,“你一只兔子真是多管闲事,不是说了嘛,人的事情,你少管。” 刺兜懒懒地摆摆手:“鬼才想管,只是感叹感叹罢了。” 正当众人再次陷入沉默之际,乞望忽然抬头看向鱼庭雀,就连刺兜也一愣,鱼庭雀刚抽出烟杆还没点燃,她即使不用嗅闻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动。 尧九灵侧头看向一旁的树林,从远方响起的符绳铃声越渐靠近,顺着那铃声,她将小咩挡在身后转身。 “好久不见了,祭司”带着南亓走出林子的玄脊对着尧九灵微微颔首行礼。 “真是许久不见了,守宗人。” 南亓稍晚一步现身同时行礼致意,然后再次警惕着环顾四周。 “放心吧,这里是朝南台,两大部落应该比我更清楚此地的意义,他们没有在此。” 玄脊走上前:“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只是……”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南亓,“我想,这是吉吉伊热自己的事情,还是不要牵连他人,那些人……现在还留在祭司这里的话,请祭司放他们离开吧。” “你竟会因为外人现身于此”尧九灵对玄脊会因此现身着实惊讶,要知道现在布音巴遵照族长的命令随时都会对图门达那发起一次进攻,在这样的情势下还会为了一些陌生人来到如此危险的地带。 “祭司虽然来到吉吉伊热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足够了解我图门达那和安乌勒的本性,所以我们才会来此”南亓上前一步,显得有些急切。 “你们既然如此了解彼此,也该清楚我的立场,并且……”尧九灵迟疑地垂眸沉思后抬眼看向玄脊,“应该更清楚走这一趟的意义。” “不管如何,我们只是前来尽到自己应尽之事,就算现在所有的事情已经不由我们做主,但我涂门那达所坚持的本性之中,从来都没有被浸润上倾洒在这片大地上凶兽之血的凶暴和野蛮,我们只是不希望,有任何人会因此遭到不幸的结果,从而玷污这片早已不再是凶兽肆虐的故土”玄脊脸上的风霜,镌刻着他多年来作为涂门那达守宗人的信念,连同被时间积淀的嗓音,字字都流露出他的心意。 “我自然明白,我会尽力而为”尧九灵颔首回礼。 玄脊转身离开,深深地看了一眼南亓。 “玄脊”南亓在他的眼神中欲言又止。 当两人离开不远,忽然两人停下脚,南亓惊讶地盯着不远处现身的鱼庭雀。 “又多了一个没见过的人”鱼庭雀靠在大树旁悠然地抽烟,对两人摆摆手。 第四十六章 安乌勒。 吭哧!! 乞望好奇地用着鼻子拱了拱身边的一朵看似像蘑菇一样的东西,结果,刚碰到蘑菇伞的时候那小东西竟然一瞬缩进了土里,还喷出浓郁的粉末,让乞望止不住打喷嚏。 南亓走上前,看见它这般忍俊不禁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递给乞望,然后糊在乞望的鼻子上,这才让乞望慢慢恢复正常。 “缩地走还真是专克你们兽族的植物,下次,你可要好好记住了”南亓抬头看着乞望,忍不住摸了摸乞望毛茸茸的脑袋。 鱼庭雀站在一侧,举起手中的烟杆对玄脊打招呼:“看来,你也是涂门那达之人”,说着,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南亓,“对山林这般了解,就好像……生灵族一样。” 玄脊盯着乞望打量一番,继而仔细地看着鱼庭雀,与南亓不同,玄脊给人一种沉淀又随时都冷静理智甚至气质深邃的感觉。 “行者应该是遍走夙花集,见多识广,眼界无垠,你便是南亓口中所指的驭兽师吗?” 鱼庭雀用手指抓了抓脑袋:“要说与灵兽结缘,与兽族的关系比起其他人的确不太一样这点,我不可置否。” 玄脊顿了顿,他似乎明白了鱼庭雀所说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么,你应该察觉到了我们之间巨大的区别”玄脊虽然还不确定乞望在兽族中的具体分类身份,只是从它的毛色、体型、瞳色看来应该有着不可低估的实力,“听闻南亓所言,我想,如果你们一行想要离开此地,应该不是大问题,为何……要留下来?” “这……有些太过于夸奖了”听见玄脊的话,鱼庭雀居然表现出有些谦逊。 “常年在山林间生活接受自然的洗礼,与山中住民打交道,虽然没有兽族天生的敏锐直觉,但至少在衡量对方实力的强弱上,与兽族有相似之处。” “也对,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没有练就野兽本能,恐怕……你们也没办法坚持到现在吧”鱼庭雀面对两人时,所表露出的真挚还是有区别于他人,往日多调侃他人的鱼庭雀在此时也带着几分敬意。 玄脊看着一旁的南亓,年轻人与乞望似乎已经不陌生了,但玄脊的目光和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缓和,当柔和的地热斯光芒被山林阻隔打碎,只能透过缝隙细碎散落,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不知为何,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仿佛染上了一层当光芒消失之际,便会迎来再不见光明的黑暗一样的余晖之色。 听见鱼庭雀的话,当玄脊再次抬眼看向她的时候,整个人却变得很是平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种事,对此地之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罢了。” “我们并非是要多管闲事,要说真的话,我们其实也必须尽快赶往中心林,只是……”鱼庭雀看着玄脊,内心莫名涌出一丝很少见如潮涌一样的翻腾感,“世事难料,就像你虽然可以观天测雨,却无法将一切都计算准确,我们所经历的,或许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但也有其他可能……比如命运使然。” “仅仅只是为了这种理由?”玄脊微蹙眉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行者,应该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的确”鱼庭雀认同地点点头,不觉靠在树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气,“行旅前做好万全准备,行旅路上多谨慎,凡事都要规避最坏的结果,这样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普通正常人都是如此行事。可是,行旅之路与人生路一样,都是初次踏行于此地上,伴随着只有一次的生命前行,直到生命戛然而止,途中的意外却是无人能预料的。与其担心过多,我想,只要做好接受任何结果的觉悟,那都是没问题的。” “觉悟吗”玄脊眉头渐渐纾解,迎着鱼庭雀目光的眼神也有细微变化。 听见鱼庭雀的话,南亓起身看着她,然后再次看向沉默的玄脊,年轻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馥郁之色。 “如若不是在这种时候,真想让你们见识到吉吉伊热最真实的美景”南亓眼中饱含着对自己故土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但同时也掺杂着复杂的遗憾之色,“没想到初见造访者,却只能留下这种经历……” “勿用担心”鱼庭雀浅然一笑,“不管他人如何看,至少在我眼中,我所见之景无关人或兽。本来……这片包容下万物的大地,怎会用丑陋去玷污她。” “行者且听我一言”玄脊忽然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鱼庭雀,“如果时机得当,希望各位能够尽快脱身。” “多谢提醒。” 乞望像一只猫一样用着爪子拨弄南亓的裤腿,从鼻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明亮的眼睛似水镜一样倒映着南亓的身影,它转身,用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南亓的手,似在致以谢意,这才蹦跳着跟上鱼庭雀,用着脑袋在她身上像个孩子一样蹭了蹭。 南亓始终无法放下心来:“真的不会有事吧?” “她既已做好觉悟,他人的想法只会像是画蛇添足的累赘,而且,我们此时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为他人担心”玄脊深邃的目光随着鱼庭雀的背影远离变得透彻许多,他似乎多少能够理解鱼庭雀的话。 “我明白”南亓对此再清楚不过。 刺兜双腿夹着树枝,倒挂着在空中荡来荡去,一副百无聊赖悠闲的模样盯着从远处回来的鱼庭雀。 “怎么样了?” “什么东西”鱼庭雀停下脚,神情变得与面对涂门那达两人的时候不同,虽然始终平淡,可是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刺兜松开腿,从树上坠落之时他蹬了一脚树干,轻盈地落在乞望的脑袋上,然后朝嘴里塞了一把黑色浆果,发出牙齿咀嚼的声音:“装什么傻,你不是见到那傻小子了吗?”它仰头,鼻子一皱一皱地用力嗅了嗅空气,“多了个男人,呃……和昨夜隐约在山中闻到的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在这种时候居然会冒险跑到这里来,为了什么?” “奉劝我们尽早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刺兜从鼻子里发出略显讶异的声音,不过,它始终一副旁观者的态度,漫不经心地继续朝嘴里塞自己找到的浆果:“真是稀奇。”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 “所以才说稀奇”刺兜将剩下的浆果全部吞进嘴里,然后拍拍手和身上的灰土,它缓缓转头盯着鱼庭雀看不真切表情的侧脸,“对吧。你应该也早就感知到了,他们涂门那达一族,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两人,的确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守宗人。” 鱼庭雀停下脚,眉头紧皱,垂眸间,眼中的瞳光被她以此掩盖,却渐渐收紧了捏着烟杆的手指。 “仅仅两人坚守,还要面对山下那么庞大的部族,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刺兜顺势趴在乞望的脑袋上,它所吐露的每个字眼都寻常不过,可凑成一句话,却听来那么悲凉无力,加上它沧桑的声音,听来,比苍鹰的嘶鸣还要苍凉绝然。 回想刚才玄脊的反应,他是那么的平静,仿佛已经透彻了一切,又自然的接纳了一切,或许正如南亓所说,即便如此,那也是他们作为部落后裔所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信念,为了这份信念,旁人的看法不过是不知其感的芸芸之语。 “你还想干什么?”刺兜察觉到鱼庭雀身上的异样,对此有些感兴趣。 “没什么”鱼庭雀将烟杆对着树干敲了敲,将残余的烟灰敲掉,声音有些低沉,“既然来都来了,眼下这种情形,也不完全能由得了我们做主……” “嗯?”刺兜察觉到林子里有异动,转身看向林子外的朝南台,从对面的林子里的一条小径传来了数人的脚步声。 “看吧,现在,这可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得了的情况”鱼庭雀侧身看去,脸上竟浮现出饶有兴趣的意味。 尧九灵没有料到安乌勒的人会这么快再回来。 来到朝南台的一行人与之前布音巴等人有些区别,光看所穿的非日常服饰也知道不可能会是弋狩,更像是部落内的武者和护卫之类的人。 “祭司”领头的男子对尧九灵行礼,“族长命我等前来带走入山的访客,还请祭司能够协助”,说着,男子将手中表示身份的皮革双手递给她。 尧九灵接过皮革,打开阅览后眉头一颤:“要用符绳?” “族长示意,这是必要所为,以防万一。” 安乌勒之人用着看似恭敬的态度却说着让尧九灵不能拒绝的言辞。 “我知道了”尧九灵重新卷好皮革,然后看向身后的小咩,“既是如此,我也让司童替我走一趟。” 鱼庭雀等人被再次带到朝南台前,前来带走他们的这群安乌勒之人手里拿着与他们人数一样系着一颗铜铃的符绳,然后将符绳绑在众人的手腕上,连同乞望和刺兜,一个不落。 “这是干什么?”众人不解。 “请勿见怪,毕竟各位是初到吉吉伊热,人生地不熟,加上我们很少接触外面的人,为了安抚其他族人避免出现意外,也为了让各位行动方便,以此作为特殊标记,没有其他意思,还望各位能够入乡随俗。” 刺兜就像一只脚上沾上泥水的猫一样用力甩腿,但很神奇的是铜铃居然没有发出声音。 “那么,请各位虽我们走一趟,族长正在恭候。” “这可是盛情邀请”鱼庭雀说着看了一眼真北,“怎能拒绝呢~”。 走在人为开凿的山路上,与涂门那达领域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色和感受,安乌勒的领地似乎更具有烟火气,而且偶尔还能看见特殊的记号以及应该是祭司留下的符绳痕迹,还能见到更多的人工建筑,就像是被规划过一样有序。 小咩走在鱼庭雀等人的前方,一跳一跳的下台阶,就连动作也与羊羔很像。 或许是之前没有注意到,鱼庭雀竖起耳朵,似乎偶尔能够听见从林子里响起的荡漾铃音,每一次响起的时候,手腕上的铃铛似乎都会小小抖动。 当一行人跟随这群安乌勒之人走出山道,站在高处往下俯瞰,与其说山下的是一个部落,还不如说是堪比一座与山林结合一体的小镇,人声鼎沸热闹十足,依山而建的木质楼屋层层叠叠几乎顺着山势斜铺展开来,楼屋的色泽也很好的融入自然,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自然形成的。 “真是人口繁盛的部落”宫彼乐忍不住低呼出声。 而位于部落对面的一大片领地上的建筑却很是显眼,里面一部分似乎是圈养着无数各种家禽,另外还有孩子们聚在一起的地方,以及充斥着各种单凭声音就能确定的工作,噪音让刺兜很不舒服地耷拉着耳朵。 顺着山势而下,但并未完全从部落的大道正门走入,反而是中途被带着走入一条悬空凿出的洞穴隧道,从此直接免去再从部落最底层往上前往族长所在之地,沿途经过无数部落之人的居所,对于这群陌生人的出现,部落中的人大部分引颈张望,而少部分的人则用着复杂的眼神戒备十足地观望。 当忽然转向走入幽深的山洞长道,洞内笼灯指引,可很容易会让人感觉到分辨不出方向感,甚至都不知道究竟要被带往何方,当再次走出幽暗的长道,一尊比朝南台更像祭台且以巨大山体雕刻的石像出现在眼前,石像只有巨大的头颅上半部分和三只手,石像脸部的下半部分延伸出长长的石阶,在那之上应该就是安乌勒宗族族长所在。 在石像前的平坦阔地上,一群身着简易武服的部落之人正在训练,看旁边的兵器库,什么都有,而这群人其中尤以布音巴为中心的那群人无比显眼,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似乎都生得一眼看去就是孔武有力者。 嗖—— 当鱼庭雀刚一脚走出阶梯时,身边的弓箭靶上就硬生生传来剑羽穿靶的声音,让她不觉顺着射出弓箭的方向看去,举着短弓的女子皮肤黝黑,而训练后倾覆身体上的汗液在头顶的天光下令她几乎泛着鱼鳞一样的光泽,迎着鱼庭雀的视线,她嘴角挂着的弧度连同此时带着自傲的眼神,与外面的部落住民截然不同。 此时,走在前方领路的护卫稍稍侧头睨着身后的鱼庭雀一行人,稍显停顿后继续前进。 “这可实在太有礼貌了”刺兜趴在乞望头上,圆圆的毛茸茸的尾巴抖动着。 季玄珂抬头看着巨大的石像,那双凸出的眼睛,不似人形的尖锐耳朵,好似恶鬼一般的下半张脸,从来没见过哪个部落的族长会以此作为自己的居所。 宫彼乐眼睛直直地盯着石像,不知道为什么,她此时由心地产生一种惧意,不觉深深地吞咽口水。 “没事的”季玄珂意识到她的不安,这才往前多走了一步,挡住了她的一些视线,然后转身垂眸看着她,并伸手握住她的手。 回过神的宫彼乐只觉口干舌燥,抿了抿双唇点了点头。 季玄珂回头看向真北,虽无语,但是真北明白他的意思颔首回应。 布音巴结束与族人的格斗训练,转身来到一旁拿起汗巾擦拭脸上的汗水,正好见到经过一侧的鱼庭雀等人,当回想起在朝南台时的情形,他朝前走了两步再次仔细地打量这群人,除了少女宫彼乐和羸弱的季玄珂,他似乎对真北等护卫几人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到各位了”布音巴率先开口。 听见熟悉的声音,鱼庭雀侧身看向他,只着练武裤装的男子此时完美地将其健硕的体格展露无疑,加上英朗的形象,似乎与传统弋狩有分明的区别,更像是武者,而且是擅长使用钝器的武者类同。 说话间,一群与之有着类似气质的孩童来到布音巴身边,同样用着直率且丝毫不畏惧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这群陌生人。 鱼庭雀忽然展露礼貌一笑,可声音却并不完全友善:“在山中的确承蒙指教,还请见谅当时的无礼之举。” 听出了她话中带刺的意味,布音巴身边的女子顿时眼露戾气盯着鱼庭雀,就连布音巴身边的孩童也分明流露出抗拒的脸色。 布音巴却对此并不介意,他伸手轻按孩童的脑袋,安抚一般用着手掌揉了揉。 “这家伙,似乎能跟他酣畅淋漓地干一架”刺兜此时完全被从眼前的布音巴身上流露出的强劲实力所吸引,就连声音也按捺不住地激动颤抖。 “你会被揍成普通兔子的!”鱼庭雀已经从自己的本能中察觉到对方的气势。 “嘁”刺兜不屑地露出两颗门牙。 或许是听见了两人的话,布音巴牵动嘴角,眼中闪烁着似烈日一般炽热的光芒:“虽然常跟野兽打交道,但会说话的兔子倒是第一次见,能跟传闻中的灵兽交手,想必也会是一个不错的经历”,说着,他的目光看向真北等人,“不知道从外界而来的武者,跟我安乌勒部落中的武者是否有区别?” “看吧,对方也有这个意思”刺兜扭动着屁股,一副立刻就要扑上去的样子。 眼看着刺兜又要冲动,没等真北上前阻止,鱼庭雀反而懒懒开口:“随它去吧,如果有任何闪失,正好将这只兔子压在这儿权当见面礼,反正人家已经知道它是灵兽的身份,看在这点上面肯定能通融通融~。” “你这混蛋,都已经打好主意了!” “我们只是普通的过路者,很普通很普通,如果各位真的好奇,这只兔子倒是可以留在这儿,别看它跟普通兔子一样,身手可是与武者不相上下”鱼庭雀一副示好地表情用力指了指刺兜。 “呃!你!?”刺兜斜眼瞪着鱼庭雀。 “鱼姐姐,不好吧”宫彼乐惊愕地提醒道。 听见鱼庭雀的话,孩童们的目光果然一致盯着刺兜。 “族长还在等候各位,请别停下来”已经走上台阶的护卫看向布音巴后突然出声阻止。 “啧。可惜”鱼庭雀忍不住咂舌。 走上最后的台阶,终于进入安乌勒族长所在的洞窟内,昏暗的笼灯下,鱼庭雀等人最终被引到来到一个雕刻着兽族壁画的巨大空旷石屋,正中央的图腾与布音巴所穿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各位远道而来,想必旅途劳顿不已,请不必拘礼”等候片刻,从石壁后走出的老者手持一根金铜色的手杖,着宗族图腾的长服,有着一头灰白长发与深褐色双瞳,他看向众人,然后走到上位对众人抬手示意,身边护卫这才指引众人就坐。 “咳咳~,咳~”老者坐下后在笼灯的映照下似乎面露疲倦和病态,不时轻声咳嗽,“我乃此安乌勒部落族长,塔拉善·三丹,稍早前从回来的族人口中听闻了各位的事情,还望众位见谅,是以这般方式请各位前来我部落。” “我等自进入这吉吉伊热山后已经多少知悉此地的情势,族长这么做完全能理解”真北得到季玄珂默认后作为代表率先开口,他知道,如果让鱼庭雀交谈,又不知道会引来什么误会。 听见真北这么说,塔拉善点头露出和善的笑意:“如此甚好,甚好。”随即只见他看向身边护卫,只一眼便让护卫明白意思,更加点亮了石屋中的笼灯光芒,似乎要将所有人都瞧个仔细,却并未让自己此处的笼灯光芒变明亮。 随着光芒越渐明亮起来,看见乞望和刺兜时,他明显眼神迟疑:“没想到我吉吉伊热山竟迎来传闻中的驭兽师,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知是……”说着,他的目光开始在几人身上环顾,最后目光落在真北身上,“是否是这位拓康?” “非也,在下并未荣获此天赋。” “那是……” “比起这种事,我们更想知道,何时族长能为我们指引一条出山的道路?”鱼庭雀忽然打断对方的话反问道。 “啊,这个嘛”塔拉善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变化,“我安乌勒数百年来几乎不见有访客莅临,突然在此时出现各位这么一行人,还请稍安勿躁,能够接受我族的盛情,在此逗留片刻,届时,一定会为各位指引出山道路,在此之前,我作为族长,有些事必须要过问。” “关于涂门那达之人?” 塔拉善一瞬停顿,面对直言不讳的鱼庭雀,明烈光芒之外的塔拉善更像自然地融入了昏暗笼灯的光芒中,他片刻后才开口:“各位既然是从涂门那达领地而来,又知悉现况,还望不吝相告。” “在山中时,的确遇见了名为涂门那达部落的人,不过,只是为我们指引一条最快出山之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真北连忙回道。 “是么……”塔拉善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 “偶闻此地关于凶兽的传说,但过于模糊,不知,族长能否赐教?”季玄珂扫视了石屋内的壁画,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 塔拉善看向他:“关于凶兽犀苍的传说吗?”许是在沉思,片刻后他才继续,“这位苏吉所言的模糊,是关乎故事详尽的细节还是……之后的延续故事?” “族长如愿倾囊相告,我等洗耳恭听”季玄珂尤其擅长处理这种模棱两可的情景,甚至凸显礼貌。 “既然各位对吉吉伊热有如此高的热忱,我也愿意如数告知,本来,也是能够坦诚之言的缘由”塔拉善垂眸,面色竟流露出惋惜和无奈之色。 看见他这种样子,这是鱼庭雀等人没有预料到的。 “各位从外面到来应该见到了我安乌勒部落此时的情况,我族安居于此,与涂门那达算得上是毗邻而居,虽有过冲突,但最终为了彼此部落着想,还是在宗族祖先的努力下平息下来,并签下了和平协议”塔拉善就此娓娓道来,言语间充满了真挚,“数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和平相处,直到,我们发现了一件决不允许饶恕之事。” 鱼庭雀一愣,这变故着实意外。 “无法饶恕之事?” “对,各位已经知道吉吉伊热的来历,必然也清楚凶兽曾经对这片土地的肆虐带给住民何种痛苦和磨难,这种灾厄,至今留存在继承这片土地意志的我们的骨血深处,它虽早已沉寂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可是……”塔拉善抬眼,眼中闪烁着畏怖又决绝的光芒,“兽族,更何况是凶兽,它们并非全都随冼勒大神化灵归去,而它们曾经留给大地的震慑使得大地到现在还会颤抖,谁也不能保证它们真正消失了。” 鱼庭雀似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甚至收紧了手指。 “他涂门那达一族乃是此地古老的血脉延续者,所居之地的腹地,便是传闻镇压凶兽的神器坠落封印之地,他一族千百年来,不,或许在更长的时间里,持续不断地供奉凶兽犀苍,到了如今,已然拥有唤醒凶兽的能力!” “什么!?”宫彼乐一惊,忍不住出声,就连季玄珂也不觉为之一怔。 第四十七章 精食鬼。 “唤……唤醒凶兽”宫彼乐猛地看向鱼庭雀,她伸手拉了拉鱼庭雀的衣服,“这、这真的可能吗?” 鱼庭雀此时脸色同样闪过复杂之色:“闻所未闻……但,不敢轻易断言。” “已经确认了吗?”真北对此也同样难以置信。 塔拉善看向众人,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我不能冒这个险,让我整个安乌勒一族都因此陪葬,所以如今的局面是必然的。” “或许,再一次像您的先祖一样进行两方谈判……” “如果任何一方有这意思,也不会衍变到现在这种结果了”季玄珂淡漠的口吻变得有些古怪地打断了真北的话,说着,他侧头斜睨着端坐在上的老者。 塔拉善面不改色,却在此时稍显停顿。 季玄珂收回目光:“孰是孰非,也轮不到我们在此评头论足,只是,此地既然有祭司恪守,我想,最坏的结果也不至于会如族长所言吧。” 许是他的这份轻描淡写的意味,塔拉善对他的态度表露出分明的不悦。 “的确”鱼庭雀斜睨着季玄珂,这年轻人似乎随着越发接近中心林在态度表现上与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但此时他说得没错,“就算一如族长所说,涂门那达一族有那种意愿倾向,可此地来自司吾庸门下的祭司可是实打实的图门祭司,怎会允许那种情况出现。” “图门祭司”塔拉善低声呢喃,“行者对祭司的了解程度真是让人惊讶,那么,如果我说就算是祭司也并未踏足过他涂门那达的宗族腹地,各位又当如何考虑?” “这……,这怎么可能呢?”鱼庭雀顿时惊愕地睁大了眼。 “尧九灵确是来自司典的司吾庸门下的祭司,可是,我吉吉伊热山自古以来与司吾庸与司典并没有过多交集,甚至可以说从先祖时代开始,一直都是由涂门那达一族的族裔主持所有祭祀,我们也坚信他们传达给所有人吉吉伊热山的意识,只是……”塔拉善微蹙眉头,“他们辜负了我们的信赖,所以,我们一族的生死不愿再由他人做主,我想请问各位,难道这……错了吗?” 塔拉善的话让众人皆沉默下来,而面对塔拉善此时严肃深邃带着沧桑感的眼神,即使是见多识广的鱼庭雀也不免回避目光。 一直在旁沉默的刺兜此时似乎对小咩有些感兴趣,它直立起身体对着小咩抽动着鼻子用力嗅闻,连同双耳中央的小揪揪也一颤一颤,只见它围绕着安静的小咩转动,几乎无死角地对她一通嗅闻。 小咩面对这样一个拟态像人又听见过它讲话的兽族,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它,不时像个好奇的小狗一样偏侧脑袋,忽然,她伸手用着指尖戳了戳它的肚子,顺滑皮毛下软乎乎的肚子简直就跟熟透的水果一样。 “今日似乎说得太多了,很抱歉给各位行旅之人带来这样的经历,不过……”塔拉善抬手捂住咳嗽的嘴,“很快应该就会结束了,还请各位能够见谅,我会让人给众位安排妥当的。” 身边的护卫走上前扶起他,看他摇晃的身体,不知是本身被疾病纠缠还是劳累过度导致,整个人的状态甚至与前期犯病的季玄珂有的比。 “看这架势,短时间里恐怕是没办法从这儿离开了。” “可他并没有追问我们什么啊”宫彼乐对此不太理解。 “留下我们时刻监视,比无用的逼问来得更直接有效……”鱼庭雀陷入沉思,“况且,他还将我们想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且不论哪一方的话是真实的,现在,他安乌勒如此庞大的族裔想要在此繁衍生息,那么这场部落之争就必定要持续下去,而且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甚至,光从表面看,你根本不能轻易定论谁对谁错。” “原来如此。” “这样看来,莫玛倒是有资质成为一个部落的族长了”季玄珂看着走在前方的鱼庭雀忽然淡漠地开口。 鱼庭雀侧身回头,之前一直都忽略了这么一个看起来病弱的年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你说什么?” “我原以为莫玛独自行旅,多年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这种部落之间的纷争会有不同的看法”季玄珂就像没有温度没有味道的风,只是自然的从人身上刮过,“但莫玛看来还是会本能地站在群居者的角度去体谅对方,真是温柔的人,不是吗?” 虽然他说出的话听来的确像在夸赞,可鱼庭雀却不自觉的微蹙眉头,甚至感受不到他的真心,但偏偏也感知不到恶意。 真北双唇微启,但欲言又止。 季玄珂走向她,当来到鱼庭雀身边时,季玄珂此时只比鱼庭雀高出半个头,他靠近了鱼庭雀的侧脸,垂眸盯着她,再次压低声开口:“我一度以为,莫玛真的是一如自己所言的心无旁骛之人,可惜,还是会被世事所扰,浮心波动不止。” 刺兜坐在乞望的背上,将眼前众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当乞望走上前来到鱼庭雀身边,刺兜盯着季玄珂的背影,一边清洗自己的耳朵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鱼庭雀:“跟你比起来,那小子似乎更适合兽族,身上的冷冽,简直跟被赋予了神性的兽族完美契合。” “嗯……”鱼庭雀双手抱在胸前,不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也紧随季玄珂而去,眼中的思虑有些复杂,“神性啊~” “鱼姐姐”宫彼乐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必为之生气,阿珂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最初倒也因此总是被气得够呛,但是后来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鱼庭雀回头看向她,原本以为她会着急解释之类的,没想到宫彼乐似乎早已想通了关于季玄珂的事情,看她脸上平和的表情这姑娘不光是习惯了,还学会了看穿对方的本质。 “要让一个本就无法理解他人之间情感的人去产生共鸣,就连生气都是徒劳”宫彼乐有些唏嘘惆怅地看向走远的季玄珂,不知此时她所说的话是为季玄珂解释还是安慰自己。 鱼庭雀抬手轻拍她瘦弱的肩膀,不由得感慨:“看起来你也过了很长一段不容易的时间,那小子,真的难搞。” 宫彼乐轻笑:“你跟壹那麻的口气好像~” “真是够别扭的小子”鱼庭雀不由得叹口气。 由族长护卫引领再次走到外部族人所在的错杂山楼,众人最终落脚在山楼的最高点,明显与周遭的一切都被隔绝,甚至每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 “这跟被软禁也没有区别了”真北看看两头驻守在出入口的首卫低喃。 “管他的,至少没人会来打扰了,先吃个饱饭,然后再睡个饱觉”鱼庭雀说着用力地伸个懒腰活动身子,“与其提心吊胆,还不如随遇而安。” “彼乐跟莫玛一个房间,有什么动静大家都有照应”季玄珂看了鱼庭雀一眼,这才眼神示意让宫彼乐不用担心自己。 “还好之前我有多备好一些汤药,你一定要记得按时按量喝”宫彼乐说着指了指包袱的方向。 “我知道,不用担心。” 真北转身看向刺兜和乞望:“你们跟我们一起吧?” 乞望却完全忽略他,跟在鱼庭雀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房间,刺兜抬起毛绒绒的抓子对他摆了摆。 “这色兔子!” 季玄珂看向停在入口处俯瞰下方的小咩,这孩子是祭司身边的司童,从山上开始就几乎不怎么说话,可从行为动作来看应该还是个孩子,但印象中祭司身边的司童应该不会轻易离开祭司,她会随着下山,只是因为要一路看管自己一行人吗? “真北~”季玄珂忽然开口,然后用着眼神示意看向小咩。 “属下明白。” 待季玄珂走进房间,一名巴肋赫紧随其后,两名巴肋赫驻守门外。 真北瞥了一眼两边安乌勒的护卫后走向小咩,当靠近到不足两臂远的时候,忽然,小咩僵直地转身,一双鸟瞳直勾勾盯着他,真北一愣下意识驻足:“我记得,你好像叫小咩?” 她偏侧脑袋,似在思考:“嗯,是叫小咩。” 真北抬起手指了指手腕上系着不会响的铃铛绳子:“这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取下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小咩眨了眨眼睛,然后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在他的胸口,慢慢抬起手指着:“那里,是谁?” “欸?”真北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他愣了愣,忽然一脸愕然,“你说什么?” “那里开了一个洞,里面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真北有些被吓到,听她的意思,应该知道自己身体里有火灵浅晕的存在,可是,她怎么可能知道?只是一个司童,难道,能知道这种事? “火……,跟火很像”此时的小咩似乎完全被眼前所见给吸引住,竟忍不住走向真北。 真北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胸口,此时胸口猛地传来抗拒的灼烧感让他不觉眉头一皱发出一阵闷哼,他抬手一把捏住小咩的手指,手掌的炽热令小咩霎时抽回手,只见他放手后快速后退,喘息间他伸手难受得按住胸口:“别靠近我!” 小咩盯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感觉到的刺痛竟让她脸上蒙上一层神奇的脸色:“好厉害,是什么?”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你的身体,有一部分不属于你,甚至不属于丹囵(三维度中的现实),他们到哪里去了?”小咩说着走向真北。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是……” “我只是一个司童,不过,知道的东西稍微多一些”小咩对真北无比好奇,扭动着脑袋盯着真北,似要将他完全捉摸透彻,“恰好,你身上的异样,我能看出来。还没回答你的问题,你们身上的符绳是祭司遵照族长之命所制,至少在离开这里前,不能拿下来,至于其他事,我可不知道。” “是么……”真北眼神复杂又有些惧意地迎着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轻易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小咩忽然有些奇怪地看向真北身后的两个房间:“你们一行人,都是怪人。很厉害的怪人。” “什么?”真北对她突然这么说自己一行人顿觉奇怪,却见她骤然转身离开。 啪—— 小咩没走几步,却硬生生被绊倒,整个人僵直摔倒扑在地上,半响都没动静,正当真北想要走上前帮忙的时候见她有些费劲地在地上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只是动作看起来很怪异,感觉她的身体很僵硬。 翌日。 鱼庭雀懒懒地在房内抽着烟,她瞥了一眼此时蹲在桌上睁着眼假寐的刺兜,实在无聊,她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凑近了刺兜,用着烟杆在刺兜眼前晃了晃,确定它的确是睡着了,她坏坏地弯起嘴角。 忽然,刺兜双耳竖起,它坐起身来眨动眼睛盯着眼前一脸惊愕傻气的鱼庭雀:“蠢货!” 噗—— 鱼庭雀顿时一个激动,憋住的烟气从脑袋上的所有孔里猛然喷出,整个人跟火山爆发一样。 “外面在吵什么!?” “咳咳咳咳咳” 宫彼乐听见刺兜的话这才走向房门,她打开后来到外面,朝下面看去,环顾后目光定格在林荫掩映间人群汇聚的地方,因为这里地势太高,只能勉强俯瞰,但听人声传来,应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刺兜忽然对着空气一通猛嗅:“这味道……,绝对没错!” “什么?”宫彼乐不解。 “与那晚闻到的腐败味道一模一样!” 鱼庭雀这才回过神来,她捂着嘴连忙走出房间,当她趴在木栏上探出身张望,从众多聚集的安乌勒部落之人中间她看见了熟悉的人影,是布音巴,还有塔拉善身边的护卫,他们聚集在那里开始驱散人群。 “你确定?”鱼庭雀虽然鼻子也灵敏,但是她此时却并没有嗅到。 “很轻微,绝对没错”刺兜说着整个身体都表现出兴奋,毕竟,这是他喜欢吃的东西味道。 “果然,那晚出现在山中的家伙就是来自安乌勒部落之中吗?” 巴托雷,安乌勒部落的村落之名。 此时无数人聚集在入巴托雷大道的南部,这里有一条沿着山壁流淌下来的山涧,多时部落中人会在此洗涤各种东西,并会在上游的地方截流引水,这山涧水也是重要的生活用水,但是,天刚亮时,却有人在此的一处石缝中发现了死去不久的部落之人。 布音巴·豪尔乃部落中带武者(未经多苏兰明台认可的武者称呼)的领首,有着哲布的头衔,除了族长塔拉善的护卫外,包括弋狩也都归于其管辖之内。 他带领着身边的带武者仔细检查四周,等待部落中的巫医勘察死者的结果,而这附近除了死者走来的足印外,似乎再也没发现有其他人的痕迹。 “如何,是何缘由?”布音巴看见巫医脸上蒙上的奇怪之色这才走上前蹲下身问道。 巫医抬头看着他,一脸为难纠结地摇摇头。 “那就先将人抬回去,仔细检查清楚”布音巴看向不远处越渐聚拢的人群,不得不命人将尸体尽快运走。 虽然为了安抚族人暂时对外宣称男子是不慎失足致死,但此时聚在巫医楼内包括布音巴等人却在等候着巫医最后的结果昭示。 巫医从内房走出,清洗双手,脸色却有些凝重,他看向布音巴:“在他身上除了找到一些石屑外,没有发现任何致命伤,我开了他身体也没有发现任何病症迹象,更没有丝毫巫蛊或是中毒的东西,这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完全不知道是因何所致吗?”布音巴起身走向巫医。 “嗯”巫医叹口气,眉头紧锁,“只是,找到的这些石屑,我倒是未曾见过。” 布音巴从巫医手中接过,忽然见他瞳光一颤,这些闪闪发亮的石屑他却再熟悉不过,但是,他对此很是奇怪,这些东西怎么会在部落之人的身上? “哲布?你……见过?” “我要去见族长一面。”布音巴眼神复杂地转身看向门外的护卫,“他今日的身体状况如何?” “回哲布,族长身体每况愈下,昨日与那群人见面后服了药一直在休息,恐怕今日,没有心力处理其他事情……” 忽然,布音巴将手中包着石屑的皮革扔向对方:“你只需将这东西拿给族长看,他怎么都会有反应。” “是,哲布。” 布音巴看向门口的女子,亦是昨日在武斗场蒙克西雅石像下练习短弓的女子:“乌恩,部落有异象出现吗?” “回哲布,部落各个岗哨回报皆未发现异象,尤其加派了人手监视那群人,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会是涂门那达之人混进来了?” “不可能!”布音巴听见身边有人试探询问,他即刻否决,“他们光是要戒备我们已经分身乏术,根本不可能会冒险来到我巴托雷中,就算是,他们也不可能会来无影去无踪,所有岗哨都没有发现任何异象。” 乌恩·才格若有所思的深深凝视布音巴的目光。 布音巴走向她:“你有什么发现?” “司童……”乌恩欲言又止,“祭司几乎不会派遣她的司童来我安乌勒部落,一次都没有。” “族长有言,让祭司给那群人上符绳在身,司童,应该只是跟随前来……” “但,那可是祭司的司童!”乌恩对此总有些放不下心。 布音巴对这种事最不擅长,他的呼吸声变得有些凝重:“就交给你处理,有任何动静,你自己决断。” “明白!”乌恩点头随即离开。 巫医忽然迟疑后开口:“还有一件事,关于,在俄肋格(牢房)中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布音巴转身坐下,单手摸了摸侧额头,想了想:“现在没心思放在那小子身上,先生看着处理吧,暂时关着他看有什么反应,稍后族长自有安排。” “那……那行人的话,是否也要按照规矩给他们下药?” “族长还未下令,先别着急动手”布音巴想起鱼庭雀等人不免微蹙眉头,这群人刚来,竟然就这么恰巧出现这种事情。 当夜。 将乞望喂饱的鱼庭雀坐在门口的地上,烟雾缭绕间,她抬头望着天空闪烁的阿古都发呆,今夜天空上的阿古都呈现出萤蓝色。 “鱼姐姐,你在看什么?”宫彼乐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她,然后顺着看向天空,“啊,已经到肇元(月份)时节了,没想到蝉羽(月份)都已经过完好些时日了,待到青女(月份)末时,又会迎来今年的第二次极夜。”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飞快流逝,我还觉得刚过完极夜没多久嘞”鱼庭雀说着打了个哈欠。 “都离开药坊这么久了……”宫彼乐靠在她身边坐下来,呢喃着,小手下意识捏紧了。 “这是初次离开药坊这么长时间吧?” “嗯,过往只是在临近的小镇来回,最多也只有半月,但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想都没想过会跟着跑这么远,一路上的见闻简直就跟听言姬讲的那些故事一样离奇,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觉得实在做一场奇怪的梦~” 鱼庭雀轻轻吐纳一口烟气不觉轻笑:“的确如此,我刚离开家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特别不真实,不过,当习惯以后,这些事情已经成了另一种常态,反而是静不下来了。” 宫彼乐转过头看向鱼庭雀在烟气中看不真切的侧脸,联想到之前经历的事情,那些事不管自己是否亲身经历,但不可置否的是,那并不算是美好的事情,单单只是这短短的一个多月的路途上便遇到了这么多的变故,那么,在过去的几年间,鱼庭雀又遇见了多少与这些事类似的事情,而她,却说得那么轻松。 “怎么了?”忽然没听见宫彼乐的声音,鱼庭雀不解。 “啊,没什么,一时出神了……” “呃!”鱼庭雀刚想开口之时,一阵熟悉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浑身都颤抖起来,她脸色一变倏地起身。 “鱼、鱼姐姐?” “不会吧!”鱼庭雀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脸上的惊慌显而易见。 夜里的风变得阴冷强劲,甚至多变,忽然突兀地在山中呼啸,刮过整个吉吉伊热山,令部落中的门窗被拍打着发出巨大的声响。 乘着这一阵奇怪强风而来的味道同时让已经睡着的乞望睁开眼来,刺兜也同时敏感竖起耳朵。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刺兜就算不用嗅闻也察觉到了,当它看向鱼庭雀的时候,她此时何尝不是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动物,显得惶惶不安,甚至表现出了惧意,刺兜一副好奇的样子,“你居然会害怕!?” “啊,难道说……”宫彼乐脑中一闪而过奇怪却又准确的念头,“鬼?” “嘶——”鱼庭雀打了一个冷战,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盯着宫彼乐。 “鬼?”刺兜几乎瞪大了原本就跟豆子差不多大的眼睛,忽然它蹦跳着爬上宫彼乐的肩,抱着她的脑袋凑近鱼庭雀闻了闻,“的确是闻到了一股陌生泥土的味道,不过……”它有些嫌弃地盯着眼前的怂态鱼庭雀,“你身上的怂味也太浓郁了,稍微克制点好不好!” “你!” 未等两人开吵,忽然听见从外面传来一阵惊声尖叫,刺兜连忙用着毛茸茸的爪子肉垫拍着宫彼乐的脑袋:“快快快,出去看看。” 鱼庭雀却僵在原地,甚至眼神怯怯地看向门外后朝着乞望的方向挪动步子。 “别那么没出息行不行”刺兜转头没好气地瞪着她。 “你知道个屁,反正又不关我们的事,你瞎操什么心”鱼庭此时靠在乞望身上一副绝对不会多管闲事挪动一步的坚决模样。 巫医楼内。 布音巴等人听见叫声第一时间赶到,地上躺着晕厥过去的女子,是巫医身边的人,应该是按照惯例前来查看情况。 “什……!”布音巴忽然听见陈尸内屋有异响,他一把抽出腰后的一柄荆棘中刃让身边人安静下来,他则一步步小心靠近。 内屋里安放着的是今日发现的男尸,因为还没查清死亡的原因所以没有同意交还给他的家人,此时,却从房内传出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在进食咀嚼,布音巴来到门边,他深呼吸后缓缓探出头,山风从屋内飘出,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腐败的味道,虽然不浓但还是让他忍不住蹙眉。 呃!? 布音巴顿时睁大眼,赤色双眼中瞳光因惊吓颤抖,他竟没来由地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屋子里,背对布音巴方向,已经被巫医开了尸身的尸体前,一个类似人形但佝偻着身体却依旧高大的模糊轮廓此时正以尸体为食,那生生啃噬和拉扯的声音无比清晰。 许是意识到身后有动静,对方忽然停下动作。 布音巴一愣捏紧了手中的中刃,旦见他一脚踢开木门跨入屋内:“你是什么东西?” 无光的屋子内,因为布音巴的出现对方虽然体型颇大,但行动却很敏捷,一个转身便跳到了角落,在完全无光的角落中,发出不属于人的低鸣,类似野兽但不完全像野兽,因为没有光芒,布音巴此时根本看不清对方,只是,黑暗中那双闪烁着银蓝色光芒的野兽眼睛很显眼。 “啧。”布音巴扫了一眼尸体忍不住咂舌,除了脑袋和四肢,躯干尤其是内脏已经被啃噬得只剩下骨头,简直惨不忍睹。 “哲布。”小咩不知何时竟越过屋外的人出现在布音巴身边,抬手抓住他的手臂,“别冲动,很危险。” “你说什么?” 那东西朝着两人发出一阵低吼,当布音巴转移目光的时候冲破身边的窗户,跳进黑暗之中。 “什么!?”布音巴连忙赶上前,一脸惊愕地盯着窗外如深渊一样深不见底的高度,一般人若是从此处跳下必死无疑,“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小咩站在残缺的尸体前伸手摸了摸那东西留下的液体,不一会儿,当屋外的人拿着笼灯进来,慢一步赶来的乌恩见状面色复杂,并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伸手捂住口鼻。 “精食鬼。” 第四十八章 扭曲的硝烟。 “精食鬼?”布音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或许是刚才的冲击让他明显没有缓过来,同时还有小咩的话加持,他顾不上那么多,挥手让外面的人退下,只留下乌恩。 小咩围绕着残躯始终像一个没有多余表情变化的人偶娃娃,对于她所说的精食鬼留下的液体她此时正在仔细收集信息。 “你这么确定?” 小咩眼瞳有细微变化,但转瞬即逝,只见她抬眼看着布音巴:“我是祭司的司童,悉知这类事,奇怪吗?” “那,为何此地会出现那种东西?什么是精食鬼?” 听见布音巴的话,小咩还是一如寻常一样并未立刻回答,她看着手指头上的液体迟疑后转身:“这件事我要立刻回禀祭司,一切的事情,皆由祭司定夺,还请哲布转告族长,切勿乱动此地的任何东西。” 布音巴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去阻止小咩,他看向乌恩:“吩咐下去,整个巴托雷进入戒备状态,命所有岗哨一旦发现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一举拿下并及时回馈,若是情况不允许,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明白。” 小咩离开之际忽然站住脚:“哲布,这段时间还请让部落之人暂停上山,此地既然出现精食鬼,情况未明,并不排除它会徘徊于此的可能性,并且,吉吉伊热山本就不是普通地域,不知道是否会发生其他意外……” 布音巴对此同样很清楚,但此时他还未从刚才的冲击景象中完全缓过神,加上之前乌恩对自己说过关于面前司童的事情更令他不得不慎重考虑,听见小咩的话他再看房屋的一片狼藉不觉眼神馥郁冷冽。 “我静候祭司的佳音。” 小咩睨着他,无神的双眼停顿片刻后转身离开。 迟一步赶来的族长护卫们看见眼前之景都不免脸上一皱,还没搞清楚究竟是因何而死,却突然迎来这么一个意外变故,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这样一来,我也非得去见族长才行了”布音巴声音低沉凝重。 “可是族长的身体……” “杵着杖他也要亲自过问此事不可!”布音巴转动眼珠,一个眼神便令护卫之首闭上了嘴。 “是,我已命手下回禀族长。” 布音巴刚走到门外,若有所思的看向软禁鱼庭雀等人的方向:“他们有什么动静?” “他们一直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除了偶尔会在屋外的楼廊上活动以外,其他时候我们都派人驻守在出入口,他们并未出入过。” “是所有人,包括身边的兽族也一样?” “……是。” 啪—— 从后窗悬崖轻松攀上来一脚踹开窗户的刺兜拍了拍皮毛上的泥土,当它轻盈落地蹦跳着来到桌上后,双爪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啧,嘶——,你还真是兔性难改,又去什么地方找那些臭烘烘的玩意儿吃了?”鱼庭雀连忙捏住鼻子远离刺兜嫌弃不已地盯着它。 刺兜将脑袋埋进了茶碗里吧嗒吧嗒的喝水,几乎是一气呵成将一碗茶水都灌下肚子,它这才打了一个水饱嗝瞥了她一眼:“少见多怪,越是臭的东西吃起来越香,我看你也没那种享用的福气。” “但、但是,的确,味儿太呛人了”宫彼乐之前没注意到,不过今日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的确很熏人。 “你究竟又去吃啥玩意儿了?” “没什么,只是发现后面好大一片的烂黑泥里面掉了很多腐果,撑死我了,嗝,呼~”刺兜顺势坐下来,摊着用爪子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呃……”鱼庭雀实在受不了这味道,用手在身前快速扇动,它一个接一个打嗝,味道更加浓郁,忽然她一愣,照理说如果真有那么多的腐果,她怎么也会闻到那味道才对,“腐败到什么程度?” “刚刚好!” “什么?” “反正你又不懂,就是刚刚好,大概……七成左右~” “奇怪了”鱼庭雀对此更是觉得奇怪,她走向窗户,在夜色中探身深嗅,这才勉强嗅到那股腐醉的味道,分明刚才一点味儿都没有。 “怎么了鱼姐姐?” “什么东西能腐败得这么快,我一点都没感觉到。” “你那鼻子能干得了什么大事?”刺兜躺在桌上翘着腿打算养精蓄锐了,片刻后才迟疑地回过神来,“不对……”刺兜看向鱼庭雀,看见她一脸真挚思虑的脸一愣,“你真没闻到?” 鱼庭雀转身很认真地点点头,眼神略微嫌弃和埋怨:“我看你那巴掌大的兔脑袋也就只装满了吃的东西。” 刺兜虽然不爽但此时完全回过神来了,它仔细回想:“刚才我也是突然嗅到的味道,赶过去的时候那些腐果已经掉在那里,的确,很奇怪……” “啊!” “啊!” 一人一兔在陷入沉思后忽然默契出生,目光交接后都不由得点头。 “怎、怎么了?”宫彼乐一头雾水。 “跟那晚一样,突兀出现的腐果和杀生……” 他们俩想起了在吉吉伊热山的那晚,也是类似的情况,只是这次,刺兜并未在附近发现新鲜死掉的动物。 “那东西跟过来了吗?” “一次是在涂门那达的领地上,这次是出现在安乌勒的领地上,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干什么?”鱼庭雀自语,可同时脑袋里又不由自主地闪过自己害怕的画面。 “对了,我刚才听见很大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破了门窗之类的响声,然后,不久后林子里也响起一阵地鸣声,过后……我就嗅到了腐果的味道”刺兜越渐清晰且仔细地想起了刚才自己在外面的事情细节。 “看来,这个地方也不是很太平”鱼庭雀这么说着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甚至习惯地抓紧了窗框,“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更不好,我有种很糟糕的直觉。” “呃……,打断一下”刺兜侧躺在桌上忽然用抓过屁股尾巴的爪子抬起对她招了招,“如果我再多嘴说一句,我顺道逛了一下他们关人的地方,会不会更糟?” 咔—— 鱼庭雀瞳孔一颤,血丝爬上眼白,她不自觉捏紧手掌,将那手腕粗的窗框清脆捏断。 翌日。 小咩一大早便拿着祭司的回馈赶回了部落,径直来到蒙克西雅内族长塔拉善所在,布音巴和部落中重要的人们皆聚在此地商量最近出现的变故。 塔拉善摊开祭司尧九灵的回信,当看见信上所述让他本就面如土色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真是恶毒至极!”塔拉善一把拍在桌上。 “族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否是涂门那达所为?” “一定是他们想出来的对策!除了他们,还有谁会这么做?” 听见身边这群年长之人群情激奋的言辞,一旁的布音巴等年青一代反而沉默,但都在眼神交流着,最后汇集在布音巴身上。 “咳咳咳咳……”空旷的石屋内响起塔拉善急促的干瘪咳嗽声。 布音巴却将目光投向有着司童身份的小咩身上,他虽只是擅武之人,可直觉却让他对眼前这个女童没有好感,甚至感觉不到与常人一样的气息。 像一根木头一样僵硬站立的小咩抬手扣着自己左臂的皮肤,指甲扣动皮肤的声音虽然不易捕捉,可随着她持续不断的动作,皮肤开始渐渐变色,甚至出现凝聚的淤血色泽,当她瞳孔一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从手臂皮肤渗出的白色晶状颗粒开始堆积起来,她这才停手。 “祭司所言,昨夜出现之物乃是名为精食鬼的不详凶物,会伴随死亡现身,同时也会带来衰亡之兆,以腐尸为食,并会一直徘徊在认定衰败之人的附近等候继续饱餐一顿……” “这、这不会是在预示我安乌勒一族会出现衰亡之兆吧!?” “妄言,谣言,区区一个黑暗不详之物怎能有让我这样一个庞大的部落走向衰亡的能力?” “莽夫就是莽夫,难道没听见祭司所言吗?现状已经不允许我们继续坐以待毙,他不管是否是涂门那达所为,我们必须为了部落尽快铲除任何具有威胁的东西。” 塔拉善沉思着,他抬眼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今日一直没有出声的布音巴身上:“豪尔,你怎么认为?” “凡是有形体的任何东西,我布音巴都不放在眼里”布音巴转头看向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信是他身上最分明的特色,也是因此让部落中大部分人都憧憬着他的原因之一,“我已经见识过那东西,既然是食尸鬼,就没什么可怕的!” “此话的意思是,你会为部落除去这个威胁是吗?”塔拉善向来对布音巴都不会有过多怀疑,哪怕这年轻人很多时候会因为自己的脾性而得罪人。 “我乃安乌勒的哲布,有部落才有我,为了部落,理所当然。” “话虽然如此,可那东西毕竟是让人忌惮的精食鬼,我们对其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若是贸然所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害怕了?”布音巴听见身边的细碎声音,不由得瞥了一眼后牵动嘴角,忽然见他盯着小咩,“别忘了,我们可是还有祭司在,她既然身处吉吉伊热,对于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自然要为了此地的住民有所作为,对吧,司童。” 小咩放下手,僵硬地转身迎着他的目光,半响,她看向塔拉善:“祭司的意思都已写在上面,至于族长如何决断,我会代为传达。” 许是小咩在提醒自己,塔拉善继续将皮革完全摊平,这才瞳光一紧缓缓抬头看向小咩:“精食鬼之所以会骤然出现的原因之中,同样也包括……有秩序的大地上出现异象,有外来之物促发,精食鬼同样意喻警告?” 布音巴一愣,他似乎灵光一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和所指。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接二连三出现在吉吉伊热山的外来闯入者,尤其是那一行有着不明目的的鱼庭雀等人。 “精食鬼的记录不管是在司吾庸还是言录门的书籍中皆没有完整记载,而是根据曾经出现过的碎片资料零散记录,除了我等知悉它以腐尸为食外,其余信息一概不知,所以,祭司交代,面对精食鬼最佳办法还是保守防御,最好不要贸然行动。” “且不说司吾庸,居然连遍走天下记载一切的言姬等人也对此物没有了解,甚至无法收录到言录门的书籍中,看来的确不是和善之物……”塔拉善一直担心事情不好解决,但这样听来的确不能轻举妄动,他严肃地看向布音巴,“豪尔,关于此事,暂时放放,现在更重要的是有必要过问过问关于那行人的事情。” 布音巴眉头一皱转动眼珠盯着小咩,这场会议,果然大部分主要结果都由不曾路面的祭司所主导。 塔拉善身边的护卫忽然上前在其耳畔低语,塔拉善抬眼盯着他,得到确认后他再次开口:“将他们一行人带到蒙克西雅武斗场,立刻!” “是。” 布音巴听见塔拉善低沉且坚决的声音一怔,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乌恩,只一个眼神乌恩便领会其意跟随在护卫身后一同离开。 当鱼庭雀一行人被再次带到石像前的宽阔武斗场,面对高高在上的一群人,这样的气氛让鱼庭雀侧头看向乞望头上的刺兜,她抬手啪的一声拍在兔子那坚硬的脑袋上。 “疼死了,你干什么?”刺兜反应有些迟钝的伸手摸了摸脑袋。 “你惹的祸。” “你们又干了什么?”真北说着看向这两个一刻都不停下来惹事的家伙。 “跟我无关”鱼庭雀连忙撇清干系,“你问兔子。” “你们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本来未经同意擅闯吉吉伊热,我们已经尽到了地主之谊,没想到你们不仅辜负了我们的好意,甚至,还如此无礼!”塔拉善被人搀扶着,手持象征身份的手杖用力杵在地面发出一阵地鸣声。 乞望偏侧脑袋看向鱼庭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特有的呼噜声。 “不知族长所言,究竟是指……” “你们中有人擅闯我安乌勒禁地”塔拉善高高在上俯瞰众人,“俄肋格(牢狱名)外发现了足印……” “只是区区一个足印怎么能断定就是我们所为,我们可一直都待在房间里一步……” “这足印,我想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护卫拿着拓下来的兔子足印走上前。 鱼庭雀张着的嘴一时间来不及合上,但她立刻再次改口:“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那,这撮毛,又作何解释?”男子手指间捏着白橘色的毛发,“兔子足印不足以证明什么,也有可能是普通兔子,可是,有这种颜色的兔子,我们这里可没有。” 众人顿时一致看向刺兜。 鱼庭雀闭上眼往后退一步,伸手推了一把真北。 真北眨巴眼睛一副愣住的表情,他现在一脸懵,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却连忙礼貌回道:“族长请息怒,我们并非不知礼数之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现在急事缠身只想尽快离开,又怎会故意节外生枝呢?” “它既是你们的同行人,当然与你们有关,不论如何,这种行为决不能轻易饶恕!” “看这样子就知道,绝对要动武了”鱼庭雀低声呢喃。 塔拉善看向身边的布音巴,布音巴明白该怎么办,于是上前一步:“各位既然不遵守我安乌勒的规矩,解决的办法不是没有,但能够平和对话的前提是,要看有没有对话的资格。” “果然如此。” 布音巴看向武斗场上已经停下来训练的带武者们:“族长念在各位是外来者,姑且给各位一个机会,要么交出坏了规矩者,要么,如果能赢得了我族的武者,可以不作计较。” 鱼庭雀等人转身看向一旁与布音巴有过之无不及的这群健硕武者皆沉默下来,唯有刺兜居然还一副被激起了兴趣的模样。 啪—— 随着一阵刺耳的甩鞭声响起,乌恩·才格率先上场。 宫彼乐吞咽口水,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人。 “看你的了,兔子。”鱼庭雀说着双手抱在胸前往后退一步。 刺兜从乞望头上一个蹬腿冲向前,虽然小小一只,可当它站立身体用着双腿走路,让身边所有人都一脸好奇,尤其是一众孩子非常关心。 “普通的兔子倒是打了不少,不过,真正的兽族……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两者之间的区别如何”乌恩说着脸上露出令人害怕的笑意。 “呃……!”刺兜忍不住像被尿给惊了一条浑身颤抖。 宫彼乐不太放心地伸手拉住鱼庭雀的胳膊:“鱼姐姐,真的不会有事吧,虽然我知道刺兜它很厉害,可是……对方看起来很强的样子……” “没问题吧”鱼庭雀一脸理所当然,毫不迟疑地点头。 武斗场上鞭声四起,刺兜却利用自己身形娇小敏捷的特点几乎可以说是预判一般避开了所有攻势,甚至可以从动作中看出它在玩耍,还在逗对方。 乌恩抬手收回长鞭,不过片刻对刺兜的打量忽然改变攻击路数,旦见她转动长鞭握手,随着她整个身体的转动好似跳舞一般甩动手中长鞭,原本普通不过的长鞭表面竟展开如同倒刺一样的东西,当长鞭被她甩动的同时,刺针如箭雨般飞出。 原本动作有余的刺兜被突然飞来的刺针吓到,不仅连自己落脚之地,连同周遭也一并被破坏打乱了它的节奏,当它抬头的一瞬只见乌恩的长鞭已经朝自己落下,它这才四肢抓紧甩动耳朵。 “这是?”被刺兜耳朵紧紧缠绕的长鞭甚至微微颤抖,让乌恩不觉一愣。 拉锯持续,忽然刺兜松开耳朵,乌恩被力气逼退几步,当她再次挥动手中长鞭的同时,却见眼前一个影子快速闪动,动作比起刚才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呃?”乌恩小腿和腹部接连被像硬物抽打一般让她连连倒退,当她再次抬头一瞬,额头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由得趴下。 “挺能干的嘛,那兔子”鱼庭雀忍不住夸赞。 嘶—— 乌恩捂着剧痛的额头看向不远处的刺兜,当放下手时,不远处的孩子们不免一怔,鲜红的兔子耳朵印子清晰地印在她的额头上。 “怎么了?”乌恩见到孩子们惊吓的模样顿时慌了神,她扔下长鞭跑向一侧,在水镜前一看,几乎算得上破相的伤痕让她顿时双眼充血。 宫彼乐有不好的直觉:“会不会出手太重了?” “会吗?”鱼庭雀作为切身体会过的女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反正她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混蛋!”乌恩一把抓起身边武器架上的双斧,朝着刺兜一阵进攻,很明显,比起长鞭,她更擅长用双斧,加上此时怒火攻心的加持,每一招都冲着刺兜的要害劈砍。 刺兜面对这般凶悍的女子看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很快,毕竟是过于消耗体力的攻击法,乌恩的喘息越渐加快,但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当刺兜跳跃落地一个侧身,乌恩看见破绽举起斧头便用力砍下去。 宫彼乐吓得连忙捂住差点叫出声的嘴。 “什么?”乌恩怔怔地盯着被刺兜皮毛挡下的斧子。 “小丫头,结束了!”刺兜转头,一个后踢腿甩动耳朵,斧柄被劈碎,但是原本砍在它皮毛背上的斧刃却同时被甩远,此时的刺兜浑身皮毛像背着利刃的刺猬一样,在光芒下泛着凌冽的光芒。 布音巴嘴角有弧度,整个人比起刚才变得精神奕奕,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 “乌恩,下去治伤。” “可是,哲布我……” “好了”布音巴走下阶梯,来到武斗场上,当走向刺兜与之面对面时,即使因为身高差异,他也没有高高在上的俯瞰感,“在此见到灵兽的风采,真是三生有幸,没想到全身都是武器。” “小子,别小看人了!” “凡是光明正大的较量,不论出身,皆一视同仁。” “你还算有点意思”刺兜说罢,渐渐身上的皮毛恢复如初。 布音巴转身看向鱼庭雀等人:“那么,接下来换谁了?” 鱼庭雀看向真北,两人目光交汇,她不由得摇摇头走上前:“反正也不过是前后脚,没差。” 布音巴看见她,还没选好人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他回头看去,是一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子。 “啊?”鱼庭雀略微一怔。 “是么”布音巴看见男孩有意伸手轻拍他的头,然后饶有兴趣地侧头看向鱼庭雀,“那就请这位行者好好指教一番,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鱼庭雀眉头逐渐拧紧,她转身看向真北眼神示意要交换,甚至想要真北随便派出一名巴肋赫迎战。 “莫玛,在担心吗?”男孩走上前。 “欸?”鱼庭雀这才回头,她仔细一看,这不是那天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站在布音巴身边的男孩嘛,“担心什么?” “担心不知该是赢还是输。” 她伸手扣了扣脸颊,眼神开始乱飞:“这个嘛……” 男孩从一旁的刀架上抽出一柄方头中刃,一招逆刃架势认真盯着她:“勿用担心,只要不是敷衍行迹,实力之下自有分晓,学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骄傲轻敌,不是吗?” 看他这般架势,鱼庭雀忍不住将手伸向腰后,然后拔出自己的惹双栖抬手应招:“你的师父应该很以你为荣吧。” 宫彼乐对武一窍不通,看着刺兜回来她手足无措地迎上前:“你没事吧,最后的那一斧子,你怎么样?” “简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刺兜快速地爬上乞望的脑袋,沾沾自喜道。 宫彼乐伸手迟疑地摸了摸那柔软的皮毛,难以置信刚才居然刀枪不入。 “那孩子是学武的料”真北忽然出声。 此时的武斗场上鱼庭雀已然与男孩开始过招,虽然一开始她都是接招,偶有还招,但两人的身高差与力道差,让鱼庭雀一时间竟然在试探中出现了几个破绽,被男孩敏锐觉察的同时还在她衣服上留下了战痕。 男孩虽使与她一样的逆手刃,但那把宽刃刀在其手里几乎像玩具,不仅逆手,甚至能够在进攻与防御的间隙穿插正手,尤其一阵正逆交替连招竟让鱼庭雀节节败退,他将刀简直玩出了花样,居然还以巧劲围绕鱼庭雀的手腕转了整圈后正手朝着她的胸口突刺而来。 “漂亮!”刺兜忍不住惊呼。 “的确”真北也瞳光微颤。 鱼庭雀扣住这突如其来的攻势,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她一个用力推动,对方的力道优势是缺点,当又是几个来回后,鱼庭雀已然明确男孩的短板,她甚至没有选择在他交替的那刻下手,反而是以绝对的力道压住刀刃,男孩不觉闷哼一声,她收力一瞬再次加大力气击中他并未反应过来的刀刃,随着她刀刃一个扣住,轻松便将男孩手中的刀往后一拔,将刀从他手中轻松夺走。 男孩倒退几步捂住还颤抖的手腕:“我输了。” “再过几年,恐怕会有很深的造诣”鱼庭雀对男孩的赏识简直溢于言表。 第四十九章 混乱。 鱼庭雀收起惹双栖,迎着男孩真挚但是夹杂丝丝淡郁之色的目光,她若有所思地开口:“未请教?” 男孩一愣连忙抬手回礼:“我叫南迪,未请教?” “行者,鱼庭雀。” “多谢行者赐教”南迪目光迟疑间看向不远处的布音巴,然后这才转身离开,只是他看向鱼庭雀的时候,眼神似乎有话想说。 宫彼乐按捺着自己此时激动的心情跺着双脚,就差没有鼓掌,她转头朝真北问道:“这下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比了?” 真北侧身看向那站在高台之上的众人,没有丝毫打算作罢的意思。 “如果是在外界,三场胜负的武斗比试,胜两场的确可以就此作罢,但现在看来,此地有自己的规矩。” 真北看向武斗场上的布音巴,他显然是最后一位比武者,布音巴伸手拍了拍南迪,似有感应一样抬头盯着这边的真北。 季玄珂见状看向真北:“你是我的荻耳逹,面对这么一个区区带武者,勿需犹豫。” 真北明白自己主人的意思颔首遵命。 鱼庭雀与真北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汇,即使沉默彼此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鱼姐姐,你好厉害!”宫彼乐上前无声地拍手。 “如果不是了解你,我还以为你在骂我”鱼庭雀虽然知道自己脸皮厚,不过,这种情况下她也实在有些不太好意思,好在宫彼乐的性子不是阴阳怪气的类型,但还是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那小鬼如果多给他几年,要说是被你调教出来的,我看也能令人信服”刺兜破天荒没有嘲讽地说道。 “什么意思?”宫彼乐不懂。 “难道你不觉得那小鬼的招式套路跟她很像吗?这种年纪就能将手中的兵器玩儿出花来,还很聪明地察觉到对方的破绽进攻,等到身体的优势跟上之后,那不活脱脱又一个莫玛行者吗?” “啊,难怪,我说看起来两人虽然只是短刃交接,但是动作很流畅,是这个原因啊”宫彼乐虽然是个外行,但凭着自己的直觉还是能看出一些大概。 “那小鬼是在捕捉我的招式,然后以招对招,不仅抓住了我的坏习惯,甚至还改动了我招式中的破绽,最后返还给我”鱼庭雀此时虚缝双眼盯着不远处的南迪,看起来对这个男孩很欣赏,“不仅仅是聪明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刺兜虽然看出了两人对招时的路数,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回事,让他也不仅感慨那男孩的天赋,“那可有点可怕了。” “我不太懂……” “说简单点,普通人并不能在那么快的时间里,面对初次交手的对象和使用的招式,不仅学会了,自己运用了,甚至从招式中剔除破绽变成自己的东西,返还的同时还招招克制对手”鱼庭雀作为切身体会之人非常有话语权。 “这、这真的有人能办到吗?”宫彼乐难以置信地看向南迪,“的确是,不可思议。” “所以才说是可怕的小鬼……”鱼庭雀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第一次遇见让自己也感觉到危险的孩子。 宫彼乐听出了她语气有些不同,好奇的看向她,没想到,却在鱼庭雀的脸上看见了从未有过的期待神色。 布音巴站在兵器架旁,他直面真北,从一开始见到这群人的时候,布音巴就明显感知到除了两名女子外,这行人中的男子们身上有着相同的味道和气质,尤其是那个病弱的少年,而真北这个男子,不论是体型还是他的一举一动都颇让布音巴察觉到与自己隶属同类。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武者……”布音巴说着目光看向真北身后不远处的季玄珂,而从真北的服饰与其他三个护卫的区别上更是能够判断出真北的身份,“你的主人应该是那个纤弱的年轻人,但也不仅仅是家臣护卫,应该说是,贴身近侍吗?” 真北直视布音巴,目光不偏不倚,既中正又认真:“是的。与阁下所猜相差不大,的确与游散武者或是行者的身份不同。” “是么”布音巴发出一阵轻笑,虽然看起来有些傲然凛人却没有让人讨厌的感觉,“我倒是对什么身份不感兴趣,只是,既然在外界会将每种人都区别开来,像你这样隶属家族的护卫,不知其实力,如何?” 真北听见他的话,不知为何会看向站在高台上冷漠的族长身边的护卫,虽是同族人,并且看布音巴也应该有着不俗的身份地位,但与那些护卫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甚至有分明的隔阂。 “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奥的理由”真北的目光落在兵器架上的一柄钝器上,“只是唯一的区别在于,要保护之物,是某人某物还是,只为了自己。” 布音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抓起那黑色四方无刃的长钝器扔给真北,看着真北稳稳接住后在手中快速适应,布音巴此时却沉默地盯着真北。 真北挥动手中的钝器,带动的风声似低沉的风灌洞穴声,原本无形无向的风在这瞬间也如被拉扯搅动一样,无法抗拒一般缠绕被他牢牢地拿捏。 “没错,聪明的人都是化繁为简”布音巴显然对真北的话有一定认同,他竟露出纯粹的笑意,同时双手拔出双棘中刃,缓缓走步间将手中双刃灵活转动,“我总听闻外界的庸人多自扰,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复杂化,本来能够简单解决之事也要绕弯子,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最讨厌这种家伙。” “世人若都像阁下一样对此嗤之以鼻,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真北眼神随着他的走动一直跟随。 “你呢?”布音巴忽然停下脚抬手,用手中的中刃指着真北,“你是哪种人?” 真北目光略显迟疑地看向季玄珂,随即再次坚定地迎着他这般似野兽般的目光:“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只是普通的自己。” 布音巴瞳孔紧缩的一瞬,朝着真北举刀进攻,正手双刃刀与钝器的交接暂时分不清究竟谁更占上风,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的身形注定招式路数不属于敏捷行,与刺兜或鱼庭雀有着明显差异,可是对武器的运用却是炉火纯青。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家伙使用钝器,没记错的话,他之前似乎都是以飞刃为主”鱼庭雀伸手摸着下巴紧盯着真北自喃。 “就贴身护卫而言这种实力也是理所当然的”刺兜趴在乞望脑袋上看得津津有味。 鱼庭雀斜睨着身边的季玄珂,看他此时也同样认真地关注着真北的一举一动,她忽然有些感兴趣的模样靠近季玄珂:“真不愧是贵察林的荻耳逹,拥有这般让人倾羡的身手,在下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不知是否能请教?” 季玄珂缓缓侧头,他对于鱼庭雀突发奇想的这般举动眼神里带着一丝的戒备,但依旧淡然化解开来:“行者旦可直言不讳。” “他真北……对察林而言,是否是可替代之人?” 季玄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是眼底闪烁打量的光芒盯着鱼庭雀。 “鱼姐姐,这么问,不太好吧”宫彼乐顿时一怔,知道她这个人总是会语出惊人,但没想到她居然口无遮拦。 “在鲸乐都时,他因为火灵的缘故居然毫不迟疑地甘愿为之献身,而且还是在不知结果的情况下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灵子术式,察林是他的主人,面对这么一个属下,还是最近身的人,究竟作何感想?”鱼庭雀此时兴致盎然地看着季玄珂,“请别误会,我只是常年独自行旅,实在对此很好奇。” “真的是,只对此好奇吗?”季玄珂忽然恢复常态,牵动嘴角,“我想行者真正好奇的应该是关于我的方面吧。” 鱼庭雀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转动眼珠间,用着舌头润了润略显干燥的双唇表面。 “也罢,既然行者开口问了,作为礼貌,我不妨告知”季玄珂轻描淡写地娓娓开口,“不管是人还是东西,虽然是独一无二,可都是能够被替代的存在,也不必牵扯什么所谓的感情与过往,这些无形的东西,我从来都是就事论事。” 武斗场上一阵沉闷的兵器碰撞声响起。 真北单手持钝器,双手托住刚好接住布音巴双刃劈砍而来的力度,看着两人脚下龟裂的地痕足以让人只是远远看着也能切身感受到此时两人的力道之大。 渐渐的,单刃对双刃的短板和缺憾开始细节显露,即使真北在接招时没有一招落空,可是要单手敌双手还是略显势头被压制,尤其是伴随着布音巴那纯属的双刃招式以及自身体型的优势加持。 此时的布音巴状态激昂犹如一头紧紧咬着自己猎物并与之博弈的猛兽,不仅挥舞着自己的利爪,甚至以自身的气势将对方一点点克制,俨然一副在猎物完全被咬断喉咙前绝不罢休的气势。 “皆可替代……”鱼庭雀呢喃着若有所思地看向武斗场上趋于劣势的真北。 真北脚下一沉,猛地双手用力推开压制自己的双刃,紧接着一个自下往斜上的动作横向击刃,竟然将布音巴凭着这蛮力退后一步。 布音巴眉头一皱,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刀刃传给自己的颤抖让他居然连同自己的身体都被影响,直到他的目光看向刀刃时,他的动作迟疑了。 “族长!吉吉伊热山上西北方突然点燃了硝烟”从外通道扩散的急切回禀声在人还不见现身时,声音却回响着传递进来。 蒙克西雅下的所有人听闻皆震惊,同时打断了武斗场上的比试。 “果然是涂门那达一族的人所为”塔拉善捏紧了手中的手杖,他对着布音巴叫道,“豪尔,这里暂时停止,你立刻带人进山查看情况。” “是”布音巴神色变得凝滞,就连看向真北的眼神也略显凝重。 “将他们先带回去,过后再说”塔拉善着急着吩咐完毕后转身走进石像内。 在一片略显慌乱的情势下,鱼庭雀转身之际忽然被一只手拉住,她回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南迪:“怎么了?” 南迪并未言语,只是乘着经过之时将什么东西塞给她的手中后跟着其他孩子一同快速离开。 而在所有人都忙于自己之事的时候,鱼庭雀扫视一圈,却看见始终安静站在蒙克西雅石像下像旁若无人一般的小咩,她双手在背后交叉,静静地,不,该说是几乎与那尊怪异石像一样高高在上俯瞰一切。 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宫彼乐凑到鱼庭雀身边,低声问道:“那孩子给你什么东西?” “一个纸条”鱼庭雀这时才摊开手,然后铺开手中的纸团,“俄肋格?瓦塔?” 刺兜突然竖起耳朵:“刚才那顽固病老头提过俄肋格,不就是我去过的那处监牢嘛。” “这个瓦塔,好像是个人名”宫彼乐说着看向刺兜。 “我可不知道,我就只是从外面经过而已”刺兜摊开手耸耸肩,完全跟一个人没有区别,“不过,那里应该不是什么好地方,那股味道,又潮又霉,就算是正常人,要是进去了,铁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们可是差点就因为某只蠢兔子要去那种地方落脚了!” “啧!”刺兜第一次语塞。 “那孩子为什么要塞给你这种东西?不会……又是他们设计的什么陷阱之类的吧~”宫彼乐虽然也不想那么想,但是,到了现在她不得不认真思考坏结果。 “不过说起来,那小鬼跟我对招的时候的确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最后他看我的眼神也有点不对劲。” “鱼姐姐……”宫彼乐看她的模样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不会也想……” 鱼庭雀陷入沉思中,不过说是沉思,看她那单纯的眼神似乎已经决定好了。 “要是这次被发现的话,铁定不会再给我们解释的机会,还、还是慎重点,我们找真北和阿珂先商量商量吧?” “那些家伙,我看就没打算要给我们离开的机会”刺兜虽然这么说着却一副无关痛痒的表情,“丫头,你觉得,一群千百年来都故步自封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的部落,会如此轻易放过擅闯自己领地的外来者吗?那老头,我反正从他身上就没闻出善人的味道。” “欸?”宫彼乐惊愕一愣,她对于这点从未想过。 “不管怎样,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鱼庭雀忽然推开后窗,从这个位置她能够看见山上不断升起的银色烟雾,“不过,就算是做客,我们停留的时间也差不多足够了,继续留下去,可不是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 忽然,门被推开,真北脸色阴郁地走进来。 “我想我们应该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我们刚才正好说到这件事”宫彼乐连忙起身。 “巴肋赫回禀,这村落唯一能够出入的大道遍布岗哨,而且……”真北来到桌前,“就算我们能够抵达那里,还要横跨裂谷,要做到不被人发现完全不可能,只是比起山中那条岩壁藤桥更结识而已。” “那,那该如何是好?” “别慌”鱼庭雀忽然坐在窗框上异常冷静出声,“像这种身居如此地形的部落,绝不会只有一条出入口,尤其是山林一族,哪怕人道只有一条,可是兽道,绝不会让自己困在绝境之中。” 坐在一侧的乞望偏侧大脑袋,脑袋上的刺兜此时也显得稍稍正经起来。 “在此之前……”鱼庭雀看着自己手中的纸团露出一抹顽劣的笑意,“得教教他们什么叫外界的规矩。” 天色一暗下来,从后窗跳入夜色躲避了所有岗哨后,鱼庭雀几乎悄无声息地在刺兜的引领下于兽道穿梭,刺兜凭着自己的记忆和留下的味道标记,在夜光中渐渐走入潮湿的氛围中。 “啧,什么鬼地方……嘶——”鱼庭雀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软烂的泥地上忍不住抱怨,说话间,她刚好一脚踩进水坑里。 刺兜倒是靠着自己娇小的身影和夜视能力轻松避开所有水坑,只见它站在高处斜睨着鱼庭雀:“真丢人,是谁刚才信心满满一副老娘要给你好看的架势?” “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个大南瓜!”鱼庭雀不满地瞥了它一眼,“欲为之而声形难辨,其为高知也。” “是么,什么地方高知了?”刺兜干脆拔了一棵草开始边嚼边听她吹牛。 “蠢货,当然是背后偷家!” 刺兜不时发出一阵嘲讽的哼声,看着鱼庭雀让人难以揣摩的心性,心里忍不住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了。 没过多久,刺兜再次停下脚拦住了鱼庭雀,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地势较低的洞穴,外面驻守着两名蒙面的安乌勒部落的人,那里应该就是俄肋格。 “呃!?”还没有走近,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便令鱼庭雀捏紧了鼻子,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刺兜,“什么味儿?” “鬼才知道”刺兜早已用嚼碎的草覆在自己鼻子上,阻断了那味道的侵袭。 鱼庭雀忽然猛地回头,南迪此时愣愣地停在不远处,他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弋狩常见的短弩,当看见她脸色缓和后这才走上前,然后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想干什么?” “很快就知道了”南迪说罢从衣服里取出两根细长如针一样的木刺,他举手朝着看门的两人飞去,木刺刺入两人的脖子后,两人霎时倒地,南迪见状这才走上前开始清理现场,他起身看着并不打算过来的鱼庭雀,脸上堆砌的平和中掺杂着浓郁的内疚之色,“我不会害你们的。” “呃……,这可难说”刺兜毫不客气。 “你看见了,还是直说吧。” “我知道你们很快会离开,想要求你们,带走一个人”南迪此时的真挚与在武斗场上面对鱼庭雀时一模一样,可以说更甚之。 “谁?” “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南迪说罢朝着台阶下的洞穴中走去。 刺兜若有所思的看向鱼庭雀:“你真要去?” “来到来了,怎好空手而归。” “你是不走空的小偷吗?”刺兜嘴上调侃着但还是蹦跳到她的肩上,它可不想让自己的皮毛沾上一点烂泥。 走入洞穴内,这股扑面而来难以描述的味道愈加让人难受,可能是不通风的缘故,更像是在潮湿阴暗的洞穴中不住发酵腐烂糅杂在一起的混合味道,鱼庭雀即使捏着鼻子感觉那味道甚至能够透过皮肤和眼睛让她觉得难熬。 南迪忽然停下脚,他抬手拍了拍木头牢门上的一只看起来像虫蛹的东西,微弱的莹绿色光芒这才开始点亮一定的黑暗。 “那、那是,那是个人吗?”刺兜忽然在鱼庭雀肩上站起来,用着爪子抓着她的头发将身子往前探,借着微光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是人,比你们早几日穿过涂门那达的领地来到这里……”南迪说着一把抓住门上的枷锁用力一扯便将手腕粗的锁链给扯坏了,他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件行者服走入其内。 鱼庭雀眉头紧蹙不觉瞳孔渐渐收紧。 潮湿发霉的小小空间里,因为岩洞渗水的缘故地上几乎是不会干燥的烂泥,空气阴冷腐朽充斥着腥臭味,岩壁上钉凿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锁链,此时正吊绑着一个看起来和南迪年纪相仿的少年,他赤裸上身全身青紫,不知是失去了知觉还是死去,整个人都瘫软着被吊在那里,瘦弱的皮肤上还能看出被动物啃食过的痕迹。 “真见识到了你们族长口中所说的待客之道”即使是见识过他人残忍的刺兜也忍不住收紧了自己的爪子。 南迪用行者服包裹着少年,然后垫脚打开镣铐,虽然接住了瘫软的少年但因为南迪的身形瘦小还是脚下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鱼庭雀走上前伸手扶住,这时才发现这个少年的身体简直轻得不像正常男孩子,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将一个少年变成这样,可想而知他遭遇了什么。 “都是因为我的关系,他本可以顺利离开,但是……”南迪看着少年,面色更加凝重。 “有什么话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鱼庭雀说罢轻松抱起少年离开这令人备受煎熬的地方。 率领十几名最优秀的弋狩和带武者同时进山的布音巴刚离开安乌勒的领地便觉出不对劲,在山下的时候勉强能分辨出银色硝烟大概是从涂门那达领地燃起,可是进了山以后越是接近那个地方越是奇怪,为何涂门那达之人要在西北方点燃硝烟,那里最是偏僻,而且属于交界的地方,他们想干什么? “哲布,找到了,就在前面的水潭。”先头打探之人此时匆匆回来禀报。 “找到什么了?” “风流晶”打探之人从熄灭的硝烟堆中筛出了其中的关键。 布音巴看着男子手中闪烁着银色光芒似凝胶一样的东西顿时脸色一变,然而身边的人同样在听见风流晶之名时露出惊异甚至是惊喜的神色。 “继续搜山”布音巴怎能没有觉察到周遭人的异样,他反而因此更加沉郁。 “果然是涂门那达之人独占着风流晶,分明已经是衰败部落,居然还如此贪婪” “事到如今,族长为何不下令,区区数人,难道还惧惮吗?” “他们可是凶兽弥留的后裔,难道忘了之前的数次搜山结果吗?谁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阴狠毒辣的古怪术式。” 部落之人间流传开来的各种言论让困境更加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安乌勒之人急于将涂门那达之人驱赶,同时又忌惮流言,偏偏是这种流言的传开导致两大部落无法找到解决之法,畏惧,终会让人建立的一切信赖和契约崩溃瓦解。 “小心!” 在前端的几人忽然发生骚乱,一人被隐藏在灌木丛内的陷阱捕捉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拖拽,好在同伴及时砍断绳索,与此同时,一人失足踩空右腿被牢牢卡在一个深洞之上,而被前端绑着重物的绳索抓住的脚踝则因为重物的坠落让其感觉自己的关节一瞬像被扯掉一样,身边人连忙抓住他为其砍断绳索。 都是最显而易见的陷阱,却因为一时心慌意乱掉了进去,接二连三的发生这种事对早已习惯了山林的族裔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同时也让他们渐渐将这种羞辱转移成为对涂门那达的憎恶。 “冷静!”布音巴深沉的声音响起,其实此时他的内心也相当复杂,“乌恩,带你的人往南走,剩下的人继续往北。” “是。” 在布音巴等人越渐接近朝南台的祭司领域时林中忽然变得死寂,不管是飞鸟还是走地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就连虫鸣也一声不响,这可不是好兆头,布音巴抬手示意,静默后他双手挥动,所有人便四散开来。 空气过于凝滞就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一样让人呼吸难受,甚至连耳朵也开始发出耳鸣的声音,布音巴不得不停下脚来伸手用力按了按耳朵。 “呃!?”他骤然侧身拔刀朝向斜后方,地热斯的光芒在他的身后,那黑暗仿佛紧随他而来,他收紧了手掌不敢将视线移开一瞬,本能告诉他,那里有东西在,并且,一直在看着自己这边,幽深得似要将自己给吞噬掉,使得他竟忍不住汗毛倒立。 忽然,他双眼渐渐露出惊恐之色,比幽林更加黑暗的身形轮廓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渐渐勾勒出来,随着一阵从背后闪烁的光芒照射,一双他非常熟悉的银蓝色兽瞳此时正死死地盯着他,本能告诉布音巴如果此时自己稍稍移开目光,那东西一定会瞬间消失。 “精食鬼……” 想起部落中所见之景,布音巴忽然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皱捏紧刀柄,现在正是将此物查个究竟的最佳时机! “请住手!”一只女子的手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拦阻了正要迈步的布音巴。 “你?”布音巴愣住,他竟然完全没有觉察到有人靠近,隐藏气息的能力甚至比那精食鬼还要骇人。 第五十章 桎梏。 “祭司!?” 尧九灵深深地凝视幽暗,直到地热斯的光芒在此从云海中露出脸来照耀整个大地,她这才侧身看向布音巴:“那不是普通人能够涉足的领域,打消念头吧。” “那东西……会一直在此吗?” 早已消失无踪的精食鬼身影仿佛是浮光掠影,但留下的死亡阴影却让布音巴忍不住背脊发凉。 尧九灵不自觉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发现的弧度,旦见她转身将周遭的一切尽揽眼底,嗓音与平日不同,低沉飘忽又有些诡秘:“哲布这是,自诩自己为这片大地的主人了吗?” 布音巴一愣:“我、我只是想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此,究竟想要什么?” 听见布音巴的话,尧九灵若有所思地侧身看着他:“这么听来,哲布……并未打算信任我传达给族长关于精食鬼的信息。” “祭司多虑了,我只是区区部落的武者,怎敢质疑祭司所述……”布音巴收起手中的兵刃,说着仍旧保持基本的戒备不时环顾四周,“只是对于这种突兀出现之物、而且是对之了解甚浅的不明之物感到不安,加之祭司之前所言更是让人惶恐。” “不安,惶恐”尧九灵忽然呢喃着转而看了他一眼,然后平和地继续游走在不属于两个部落的山林小径上,“这种词会从哲布嘴里说出来实在难得。” 布音巴看着她的背影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请别在意,我并无其他恶意”尧九灵头也不回地往前慢悠悠地散步,“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布音巴最不擅长的就是面对这样身份的人,总是给人一种神秘却偏偏不肯解开面纱的朦胧感。 忽然,尧九灵停下脚,她顿了顿后缓缓侧身看向他,此时阴影与光芒交替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当然。身为山林一族,弱肉强食,猎杀与被猎,我原以为这些是动物的天性,就像饥饿就会进食一样,唯有最软弱的一方才会产生畏惧之感,没想到……已然最接近神之领域的人族,还残留着被猎者的感受,怎能不叫人好奇呢!” “你想说什么?”布音巴此时更是对面前这个看不真切的女子产生了和刚才几乎一样的惧意,而且是来自本能。 “我只是站在身为祭司的角度称述我所见的事实”尧九灵反而露出兴趣盎然的古怪神色,“不管是人族,还是兽族,抑或是精食鬼等等,对我等而言、吉吉伊热而言,甚至是整个冼勒大地而言,没有什么区别,是再自然不过的景色罢了,至于你们各自的烦恼,我等是无法告知答案的。” “是么”布音巴眉头紧蹙,眼神幽深地盯着她,“祭司虽自司吾庸而来,是真正意义上最接近神祗的存在,但实质与人族同根,我想,所有被派遣出来的祭司应该要做的是调解和传达人与异族之间的矛盾,并非……只是在一旁静观其变吧?” 她伸手拨弄身边的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当她手指沾染上树叶上会因为阳光变得闪烁的粉末时,随着她手指的轻碰,粉末如珠水一样凝结然后滴落。 “那是自然。”尧九灵忽然很自然地点头,“毕竟,这也是我等所存在的价值和职责……,就像现在我亦能从哲布的身上察觉到强烈的矛盾之心,以及来自涂门那达守宗人身上毫不动摇的坚持之心,只是,沉淀了数百年以上的人心重叠交织与变迁,衍变成为现今的局面,并非是一个人能够将之扭转的,不管如何,哲布与其担心其他,不如先安定自己的心,率先作出决断如何?” 尧九灵的话让布音巴就像被钉在原地,自己的心思完全被她所看穿,他下意识竟往后退了半步,甚至仿佛自己此时的复杂心思也在被她不断洞察,这个女子的可怕似能穿透整个人的皮囊。 布音巴刚离开,从尧九灵身后现身地小咩转身看了一眼脚边在泥土里蠕动的虫子,她一把抓起递给尧九灵:“又是这种虫子,最近似乎在附近很常见。” “有人将它们从外界带了进来”尧九灵眼神犹如看着最令人嫌恶的驱虫一样,说着抬手放在小咩的手掌上,她双唇轻启低语,便见到小咩手心似乎刚成型的虫子发出痛苦的扭曲叫声后渐渐被像抽走了所有液体,最终干巴巴的变成干脆的结晶。 “看来应该是巫蛊之类的东西”小咩晃动手心的结晶,然后凑近了闻了闻,最终结晶被小咩捏碎,像粉尘一样飘落,“是普通巫族的术式?” “无所谓”尧九灵甩甩手,“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还不足让我担心,山下的情况如何了?” “越发地急迫了。” 尧九灵轻笑发出哼的声音:“安乌勒等了这么久,塔拉善怎可能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行人……又该如何?” “不管什么时候,总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只是不知道这些意外是会成为催化剂,还是单纯的堆肥”尧九灵这般说道,脸上却洋溢着不多见的兴致。 小咩习惯性地抓了抓自己手臂上已经变成结晶的疙瘩,偏侧着小脑袋一副不太能理解的模样:“那,需要我们的干涉吗?” 尧九灵转身,伸手拉起她纤细的胳膊后仔细查看状况,看起来结晶的透明度还不太好,中间有些浑浊,此时尧九灵所表现出对此物的兴趣已经掩盖了对身边周遭所发生的一切事,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反正很快就会结束,不必多此一举了。” 与此同时,鱼庭雀抱着不知名的男孩跟在南迪身后似乎已经开始一点点远离部落所在,而且所走的道路也分明是兽道,难怪能够避开那些岗哨所在。 也不知走了多久,南迪忽然加快步伐:“前面就到了。” “这是息虫巢屋”刺兜远远看见不远处位于几棵大树中央类似蛹一样的巨大巢穴叫道,而它四下张望后发现附近还有不少类似的巨型超蛹。 “息虫?那东西听说身体很小但是异常凶猛,领地意识甚至让大型动物都不敢靠近”鱼庭雀忽然停下脚。 “没事的,这里的息虫大部分是我族人豢养的,这些虫屋里有被遗弃的”南迪非常熟练地来到一个巢屋下,观望后他这才轻松借着一旁的石堆与藤须爬了上去,当他用刀顺着纹理划动,一个简易的巢门便做好了,“这是个空巢,你们上来吧。” “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接近这种虫子的领域”鱼庭雀始终不太放心地靠近,在她脑海中,曾经见识到一群密密麻麻的息虫将活生生的大象给吞噬的景象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没想到里面居然是这种样子的”刺兜跟在南迪身后毫不客气地跳进去。 当进来后才发现比外面看的还要巨大,并且从外面没有发现,整个椭圆竖长的巢穴好似镂空的,除了顶上顶下以外似乎都是内孔大外孔小的透气中空巢屋,外面的光透过外壁的小孔进来被放大,而在顶上的部分虽然干瘪了,仍旧能够看出那里应该是特殊位置,从下往上看就像精工雕琢出的花型王冠,而顶下有许多储存粮食的空洞和残余食物的堆积。 鱼庭雀弓着身子进来后将少年放在一旁南迪已经准备好的细软干草上,她与刺兜一样打量整个巢屋的内里忍不住睁大眼发出呼声:“简直比人还厉害。” “人可是从动物身上学会了很多东西”刺兜拿起脚下黑色的存粮闻了闻,自然搭腔。 “这句话没错”鱼庭雀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认同。 南迪将身上的包袱放下,蹲下身查看少年的伤势,虽然他已经预料到情况不佳,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先去取点水回来……”南迪垂眸说着便朝外面跑去。 鱼庭雀转身来到少年身边,目光扫到了一旁的包袱,应该是南迪为这名少年准备好的东西,她摇摇头,伸手拉开少年身上的衣服,此时因为光线充足,终于能够看清少年身上的伤势,简直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看来是被涂了引诱香在身上,被食肉虫钻进皮肤下进行长时间的折磨”刺兜凑近了少年闻了闻,刚才在俄肋格里因为夹杂各种味道它没有注意到,此时不过靠近了就能轻易闻出来。 “会对一个孩子使引诱香,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每次都会觉得反感”鱼庭雀从身上取出药袋,翻找后点燃一根棕黑色的草棍,浓郁的烟雾开始产生,顿时也让刺兜捂着鼻子快速避开,当她拿着草棍接近少年,在少年皮肤上缓缓移动,然后她吹动烟雾将少年整个人都覆盖。 “出来了没?”刺兜站在门边双眼的泪水不住掉落。 鱼庭雀凑近了仔细盯着,从少年的皮肤上的腐败和孔洞里开始流出乳白色带着淤血的液体,不久,让人头皮发麻的虫子终于也开始钻出来,掉落后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等等,先别过去”刺兜拦住回来的南迪,“还是别看比较好。” 鱼庭雀一共点燃了三支草棍,在烟熏的同时,她用冰冷的粉色黏液涂抹在少年皮肤上,直到少年整个身体上都没有再出现任何残余虫子的反应时她才住手。 南迪走上前,用湿润的手帕擦拭少年的身体,虽然一言不发,鱼庭雀在旁还是能够看出南迪对少年的歉意。 “喂,我们也该回去了”刺兜注意着天色变化提醒道。 “嗯……”鱼庭雀还是不太放心地盯着两个男孩子。 唔—— 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少年忽然有了醒来的迹象。 少年棕褐色的短发凌乱又被污秽的东西搅合变得脏兮兮的贴在脑袋上,随着他缓缓睁开眼,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虽黯淡充斥着恍惚,却在看见光芒的时候渐渐清澈起来。 “瓦塔!”南迪有些激动地叫出声。 “呃?”被唤名字的少年浑身一颤,他愣愣地,眼瞳中开始浮现出惧意和慌乱。 鱼庭雀本能地盯着被唤瓦塔的少年。 “没事了,瓦塔”南迪靠近了向他伸出手。 瓦塔惊恐地睁着眼睛,当看向南迪时,他的目光忽地落在南迪腰间,或许是身体反应,他一把抽出南迪腰间的弩,几乎没有犹豫便举起对准南迪的脸。 “瓦……”没有预料到的南迪整个人僵住,那锋利的弩箭就抵在自己的双眼中间。 “冷静点。”鱼庭雀更快一步,此时紧紧抓住瓦塔几乎只剩皮包骨的手腕,扣住了他试图扣动机关的手指,若非动作慢一步,此时南迪恐怕已经被弩箭贯穿了脑门。 瓦塔看起来应该不到十五岁,身体瘦弱矮小,即使遭受了几日的折磨,可此时的力气却可见一斑,但现在他却因为本能使然无法保持理智,鱼庭雀也只能暂时将他手脚绑住让他保持冷静。 “他现在神志还处在紧绷的时刻,应该认不出别人,别轻易靠近他”鱼庭雀说着看向南迪。 “都是因为我,否则,他此时早已离开此地”南迪沮丧且内疚十足地坐在地上。 “不管如何,你不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将他带出来了吗?别的不说,现在最紧要的是先帮他恢复理智,之后要怎么办,之后再说。” “我可以想办法找到能用的药材,可是,我不是巫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南迪看着缩在角落里瞪着自己的瓦塔,他甚至不忍直视。 鱼庭雀叹口气,虽然现在情况对他们一行人来说也不妙,她也尽量想要不多管闲事,可偏偏看着这两个孩子她实在觉得头疼地挠挠后脑勺。 “你不会又想节外生枝吧?”刺兜对鱼庭雀此时的表现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倒是能帮你想想办法”鱼庭雀瞥了刺兜一眼蹲下身拍了拍南迪的肩。 “行者请直言。” “你想救他?” “嗯。” “你是安乌勒部落的人,就算要作出违背自己部落定下的规矩,也……还是会救他?” 南迪原本不安的眼神渐渐安定下来,他迎着鱼庭雀的目光:“你是要我告诉你离开部落的办法对吗?” “真是聪明的小鬼”刺兜靠在门边忍不住赞叹。 “可以”南迪没有犹豫地点头,在鱼庭雀开口前再次率先道,“但是,你们要带上他一起离开。” 鱼庭雀挑挑眉,对于眼前这个孩子竟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好感和赏识,但她还是按捺着自己的心思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瓦塔道:“交换条件不是不可以,只是所有的交易的基本是建立在所处事件的背景下,如果自身的条件不允许甚至会出现累赘的考虑时,交易是不成功的。” “我明白……”南迪忽然有些急切起来,他看向瓦塔然后回头时,眼中更多是充斥着期望之色,“只要你能答应带他离开这里,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鱼庭雀伸手摸了摸下巴:“什么都可以,这句话,不管何时听来都让人背脊发凉。” “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南迪一把拉住她的衣角真挚地盯着她。 待夜色将万物完全润泽时,鱼庭雀与刺兜顺着来时的路顺利回到部落。 “啊!”宫彼乐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们回来了”鱼庭雀翻身稳稳地、轻盈落地。 “怎么样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再不回来我快急死了……” 乞望也与其他时候不同,一直都保持清醒待在一旁,唯有在鱼庭雀回来前忽然变得精神奕奕,此时更是迎上前围绕着鱼庭雀蹭着她。 “有人来过吗?”鱼庭雀用力地揉搓着乞望的脑袋和耳朵,不时扣了扣它的鼻子,然后这才低声问道。 “真北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刚去给阿珂熬药了,安乌勒的人还是一样,只是送了吃的和喝的来,但是……外面似乎变得很静,除了一些巡视的人的脚步声,似乎没有其他的声音。” 鱼庭雀走向房门,她拉开缝隙朝外面看了看,的确如此,原本此时整个安乌勒部落应该是很热闹的,但是今日外面虽然笼灯依旧,却很少再见到待在外面的普通族人。 “想必还是因为之前山上的混乱吧……” “我觉得……不全是”宫彼乐迟疑地开口。 “什么?” 宫彼乐看着鱼庭雀,眼神飘忽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鱼庭雀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觉得……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毕竟,应该跟我们没关系……” “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 “可是……”宫彼乐是从不久前送食物来的人谈话中窥听一二的,当时她听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真的要听?” 鱼庭雀转身拿着水杯疑惑地盯着她,然后点点头。 “好像是在我们来了的第二天夜里,在巫医陈尸的吊楼里,出现了不明之物……” 刺兜一愣:“那不就是我发现腐果的那天嘛。” “嗯”宫彼乐点头,“因为那位哲布下令不能告诉其他族人,只说是出现了很凶恶的猛兽,让部落的人暂时不要随意外出,实际上,我听到守在外面的护卫说,那个东西……发现的时候正在吃尸体,祭司身边的司童说,叫……叫,叫精食鬼。” 噗—— “咳咳咳咳咳”鱼庭雀一口喝进嘴里的水像山中凿出的山泉水一样喷出,随之而来便是激烈的咳嗽声,她面色一变浑身鸡皮疙瘩四起。 “所以我就说还是不告诉你为好”宫彼乐为难地叹口气。 “鬼……鬼……”鱼庭雀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 “鬼有什么好怕的?”刺兜对鱼庭雀这种激烈的反应顿时有了新的感兴趣的心思,“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鱼庭雀此时顾不上那么多,后怕地靠近了乞望,顿觉脑袋一沉坐在一旁。 “精食鬼,挺陌生的名字,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吗?”刺兜倒是很好奇地问道。 “我只是断断续续听到的,不过,这是那位司童所说的名字,她应该对此很清楚”宫彼乐摇摇头。 “司童啊……”刺兜盘腿坐在桌上。 “对了,彼乐,你去告诉真北他们,马上收拾好行李,我们要离开这里了”鱼庭雀回过神来扭动扭动脖颈。 “能走了吗?” “再留下去,恐怕只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就我多年行旅的经验和本能告诉我,是时候离开了。” “那……这里的事情”宫彼乐起身一瞬犹豫着看向鱼庭雀。 “现在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这里有这里的宿命,不管我们是否前来,结果恐怕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她比宫彼乐更加明白这个道理,要知道涂门那达此时仅剩两人,想要与一个部落抗衡,不论如何,都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布音巴等人搜山的结果还是一如往日,但或许是人心慌乱的缘故,即使没有与涂门那达之人照面,反而让一些人中了最不应该的陷阱比往日更加狼狈。 早已等候在部落外的族长护卫看见众人的状态后朝着布音巴迎上前,垂眸示意:“哲布,族长有请。” 布音巴独自一人带着矛盾且动摇的内心走到武斗场,他抬头看着蒙克西雅石像,第一次眼神变得不那么坚定,甚至目光迟疑闪烁。 这一次布音巴并未在外面的石殿与塔拉善见面,而是在护卫的引导下走入了后室,当听见塔拉善的病弱咳嗽声不时传来,他的心也像被人不住敲击,最终进入塔拉善休息的石屋,身边的护卫分散到两侧将微弱的笼灯光芒增亮,霎时,原本昏暗狭小的石屋几乎毫无遮掩地展现出本来的面貌。 “这是……什么?”布音巴被眼前的房间所震慑,让他竟退后几步。 “这是我一族的历史,也是这吉吉伊热住民的过去”塔拉善从黑色的卧榻上被护卫扶起来。 布音巴看清了,他身下的卧榻是由干枯焦炭似的类人躯干堆积起来的,整个房间的四周墙壁上也是同样由无数躯干所堆积甚至镶嵌,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惊恐且慌乱不已。 “不必惊诧,他们皆是我安乌勒的先祖,正是因为他们,我们一族才得以繁衍生息、存活至今”塔拉善的身体越发病弱。 “这……”即使塔拉善是这么说着,可布音巴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蒙克西雅内会存在这种景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塔拉善用着干枯却不减锐利的目光盯着布音巴:“豪尔,我很快就会步入先祖之列,死后亦将成为他们的一员。这里是我安乌勒一族的荣誉所在,就像巨木的根系,因为有了这里,我族才能繁荣鼎盛。我很明白,忘却是人的天性,可是……始终都要有人来铭记这段历史,我们与涂门那达一族和平的历史是建立在混乱的过去之上的,也是因为先祖的抗争,才换来了和平……”。 在塔拉善的示意下,护卫将其身边的手杖托着走向布音巴。 “这是涂门那达与我先祖签下和平协议时送来的手杖,你仔细看看。” 布音巴郑重接过,然后用着手指轻抚感受,当借着光芒转动时,手杖中似活水一般流动的银色晶石让他一惊,他愕然地抬头看向塔拉善:“这是风流晶所制,千百年来不仅没有丝毫损伤,甚至光芒依旧……” “应该说,光芒与价值更甚”塔拉善说着,眼中的光芒变得深邃起来。 “这……” “涂门那达早已对晶石的提炼达到了让人难以企及的程度,甚至能够将晶石变成比犀童贝更加具有价值之物,对我族而言,这是从未想过的,同时,也是我一族活下去所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塔拉善说着捏紧了手掌,“可是,这群可恶的人,自己霸占着所有的晶石,宁肯被灭族也不肯妥协,我们只有出此下策。” “那,关于凶兽的事……” “那自然不是骗人的”塔拉善打断他的疑惑,“豪尔,你是我安乌勒的哲布,你应该和其他长老一样对部落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件事,部落中的人得不到安抚,人心一乱,境况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布音巴攥紧了手掌,眉头紧蹙,此时,祭司尧九灵的话再次回想在耳畔。 “我知你是有着自己想法之人”塔拉善看见他犹豫且凝重的面色再次开口,口吻变得平缓许多,“也知你一直想要以最和平的办法与守宗人对话,不愿意增加无谓的争斗……” “我是安乌勒之人,没有部落,便没有我布音巴·豪尔,只是……在这吉吉伊热之地,我们与涂门那达一直和平共处,我、我只是想要像先祖一样……”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得出正确的决定。”塔拉善瞳孔紧缩,忽然露出一抹不明缘由的笑意打断他,“我只殷切祈望能够在死前,看见部落所有人都不再为了将来所忧、不再带着畏惧生活。当我去见先祖时,至少……能够令他们感到宽慰。” “豪尔……明白。”布音巴颔首恭敬地行礼,脸上的阴郁却将他变得有些扭曲。 第五十一章 逃离。 “族长,俄肋格关押的人不见了。” “什么?”塔拉善一惊,继而用力拍在卧榻边,面露凝重之色,“一定是那行人所为,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们下去,豪尔,你去处理。” 布音巴很清楚他的意思,即使此时心里和脑袋里一团乱麻,他还是沉默着遵命站起身来。 鱼庭雀等人在房间里刚收拾完毕,从外面传来的一阵数人的脚步声告知他们最后的结果。 “尊族长之命,鉴于我部落正处在特殊时期,外部骚动不止,恐慢待了各位,还请各位随我等前往另处落脚。” 乌恩带领两名族长护卫与数位布音巴身边的带武者出现在门外。 “比起这个,我们只想知道何时才能放我们东去?”鱼庭雀等人打开门走出,面对着这群一脸来者不善表情的家伙。 “时间到了,族长自会有决断”乌恩眼神一瞬闪躲后继续道。 “如果我们拒绝呢?”季玄珂忽然冷冷开口。 自乌恩身后忽然移步探出半个身子的小咩盯着众人,当乌恩对她示意,小咩将背在身后的左手抬起横着定格在胸口,其手腕上一条金色的符绳上系着一只造型似鸟的头盖骨的铃铛。 当她震动手臂,铃铛抖动却未出声。 “呃?什么?”连同鱼庭雀在内的他们一行人皆同时举起了自己系着相同符绳的肢体,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给猛地拽起。 “这便是祭司的力量吗?”对此,季玄珂仍旧平静得出奇。 “这是什么花招?”刺兜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可仿佛被定格在空中的前爪连动也不动。 “那么,按照安乌勒的规矩,对各位失礼了。”乌恩话音刚落,身边人上前给众人戴上黑色蒙眼布条。 小咩转身,抬手拨动铃铛,鱼庭雀等人顿时皆像被无形力量拖拽着前行,乌恩环视四周后,所有人规避了让普通部落住民所能见到的道路,往部落的后山而去。 即使被蒙住了双眼,脚下还亦步亦趋踩着未知的石阶,但或许是因为被莫名力量所牵引,所有人都没有出现偏移的现象,只是其中苦了乞望,本是用四脚前行此时却要被拉拽着用三脚落地。 一路上,鱼庭雀虽然眼不能视,但鼻子与耳朵却变得异常敏感,从四周的气味和传来的声音她多少心里有底,这条路,她走过。 刺兜凭着嗅觉快步来到鱼庭雀脚边然后从她身后爬上她的肩,然后在她耳边低喃:“这群家伙是打算将我们扔进关那小子的地方?” “味道很像,而且越来越近了” “这群混蛋,看来打算也对我们做跟那小子一样的事” “意料之中~~” “何时动手?” “冷静……” 嗖——嗖—— 冷箭擦过风的厉色之音呼啸而来,鱼庭雀顿时本能地偏侧脑袋,锋利的箭端将其眼角的黑布割裂,露出她即使在黑暗中始终不灭灵光的这双眼眸。 从上面射来的? 鱼庭雀心里一颤,抬手间便一把抓住黑夜中飞射而来的利箭,与她判断的没错,的确是自上而下的轨迹,同时,一波箭雨再次乘风而来。 “真北!” “我知道”真北虽身不由己,但第一时间摘掉蒙眼的布条后,将主人护在身后。 鱼庭雀环顾身边,乌恩等人已然隐身在黑暗的箭雨射程范围之外,显然这就是他们所为和目的,虽早已料到,可身处此景仍旧让她不爽到极点。 “可恶”鱼庭雀单手使得惹双栖勉强打落飞来的长箭,可是另一只手却无法动弹,甚至在此时,她几乎无法再察觉到那个叫小咩的司童气息。 “混蛋祭司,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刺兜在这个时候也像无能狂怒,甚至恨不得用自己的牙齿和爪子将手腕上的符绳给撕个粉碎。 用血可解术。 黑暗中,似风一般飘忽的声音让鱼庭雀不由得一愣,容不得她细想,她举起惹双栖便在手腕处割开一个小口子,当鲜血渗出浸润在符绳上时,那紧紧缠绕在手腕上的符绳竟然好似蛇一样痛苦扭曲着蠕动起来,然后,很快无力地从她手腕脱落,那原本无声的铃铛在落地后也发出正常的铃音。 “用血,血可以破符绳!” 听闻鱼庭雀的喊声,众人顿时照办。 乌恩等人见状立刻抽出兵器,随着护卫的一声婉转哨音响起,箭雨停了下来,与此同时,鱼庭雀等人解开符绳的桎梏后在刺兜的带领下,朝着熟悉的山林跑去。 “族长有令,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人。”两名塔拉善身边的护卫用着低沉的声音开口。 乌恩作为布音巴身边的人,本并不受这群人所指挥,但是,想起给自己传达命令的布音巴的神色,她不得不遵照眼前人的指示,用眼神让身边同为布音巴身边的带武者们紧跟上前。 “司童,族长的意思请原话告知祭司,祭司会明白该如何做”护卫看向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司童幽幽出声。 小咩转身欲走之际忽然停下脚,不知是否是因为今夜乌布司光芒辉映的缘故,她苍白的皮肤上,青蓝色的经络枝纹格外分明,令之尤其与死后之人的面貌颇具相同点。 她转动一双与人有异的鸟瞳于此时的三人身上游弋,忽然抬起食指轻轻放在唇上,纤长如只有皮包骨的手指尖端是紫蓝色的指甲,她忽然裂开唇似在表达笑意,却让乌恩背脊一凉往后扬了扬身体。 “祭、司有、言,还、望族长,切、记保重,身体。” 短短一句话,词汇的轻重缓急与停顿在人听来很是别扭,加上她习惯性与羊一样的音色更是怪异无比。 “这家伙总是让人不舒服到极点” “简直就是毛骨悚然。” 乌恩即便不喜欢塔拉善的护卫,但对于小咩,她还是有着相似的感觉,尤其是,在小咩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与周遭之人相似的气味,反而,总觉得有股隐隐的泥土,不,沼泽的味道。 鱼庭雀与乞望断后,仔细聆听身后追击者的动静,而刺兜则带着其他人朝着早已计划好的道路快速前进。 “莫玛。” “等等”刺兜快速反应过来,转身便阻止要上前的巴肋赫,“他不是伏兵。” 南迪早已等候在此,他看向众人后面的方向:“走这边,很快我的族人就会顺着此道追来。” “跟着他”鱼庭雀此时也跟上来,不由分说地开口。 众人在南迪的带领下,从原本安乌勒的弋狩所熟识的路径转到了隐藏的兽道路径,这也是南迪之前引导鱼庭雀等人走过的无人得知的路线,在偌大的山林间,人有人走出的道路,同时也有不为人知的其他生命所通过的秘密小径,但唯有特殊情况下,人才会贸然借道,因为前方是否有野兽等待无人知晓。 当终于听不见身后追击的脚步声,他们也窜出了杂乱无章的密集树林和灌木丛。 “这是?”宫彼乐与真北等人见到息虫巢屋时也露出了类似的惊奇神色。 “莫玛,你答应了我的”南迪转身看向鱼庭雀。 鱼庭雀抬手扣了扣后脑勺,刚才所发生的事让她心里像被蚊虫叮咬一般,疙瘩虽然消解了一些,但是没有完全止痒。 “虽然之前作好了准备,可,亲身体会又是另一回事”鱼庭雀的不爽完全写在脸上,“之前也遇到了更加糟糕的情况,但这种事,不管遇到几次,不爽就是不爽。” “老子也一样!”刺兜一想到居然被人暗算,尤其是那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符绳,此时它就像多动症发作一样对着身边的杂草和乱世一顿发泄。 “抱歉。”南迪即使不用看也猜到了大概,他垂眸致歉,但很快又坚定目光看向众人,“对于你们在此的遭遇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我、我等一族于此地生死相顾,所知悉的一切皆自先祖开始流传至今,也是我们唯一在此繁衍生息所必须遵循的规则,我也是其中一员,因此,我无法对之异言。” 面对一个如此真挚又坚定的年轻人,鱼庭雀只得无奈叹口气:“知道了,反正事情也到此为止了,我可跟你们那位族长不同,说过的话绝不会更改。” “多谢莫玛”南迪毫不犹豫地转身爬上巢屋。 “彼乐,得麻烦你一下”鱼庭雀说着拉着宫彼乐来到巢屋下,然后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她轻松举起。 “什、什么?” “进去就知道了”南迪一把拉住宫彼乐将她带入巢屋内,鱼庭雀也跟着钻进去。 “她干什么?”真北见状不解地迎上前。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只是……又会多加一个包袱”刺兜的气性一点点平复下来,“比起这个,还是多注意周边动静,他们是常年生活在山林中的族裔,想必这里很快就会找来。” 宫彼乐见到缩在角落的陌生男孩子一脸不解和茫然,她看向身后的鱼庭雀:“他是?” “这孩子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一定的折磨,现在算是安静很多,但是……” 未等鱼庭雀说完,瓦塔看见有人出现,顿时变得惊恐慌乱,像一头无措的野兽一样从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仍旧能听出嘶哑的声音。 宫彼乐也不再继续询问,从随身携带的药包里展开工具:“我要对他诊脉,你们帮忙让他安静下来。” 鱼庭雀抬手阻止南迪上前:“你身上的味道会让他更激动,让我来就行了”,说着,她走上前,在瓦塔惊惧的挣扎中她一把捏住少年的手,快速击中他的脖颈与脑袋,让瓦塔一瞬失去了意识,看着只有这样才能安静下来的少年,鱼庭雀不觉眉头一皱,“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别怪我。” “好在鱼姐姐已经帮他把身体里的东西都清了出来,虽然还在恢复,不过,多少让身体的情况不至于继续恶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宫彼乐查看着瓦塔整体身体的外部状况,但从口吻听来应该是对于少年的遭遇感觉到了不忍心,“精气过于紊乱,加上一直缺水缺食物,身体里还堆积了很重的湿腐之气,短期之类要恢复如初很难……” “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治愈他,至少要先让他稍微恢复一点理智,否则,恐怕我们带着他也走不快” 宫彼乐一愣,她看向鱼庭雀时得到鱼庭雀眼神肯定,便明白了。 “好,那就只能施针看看,但是,效果如何我也不能保证”宫彼乐没有继续询问便快速取出上尘准备施针。 “南迪,你应该很熟悉息虫,能取到它们的唾液吗?” “普通息虫的还是女王的?” “普通息虫的话可能需要很多,如果能得到女王的只需一针”鱼庭雀说着从宫彼乐的上尘中取出一只交给他。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宫彼乐此时只是一名药童,只擅长植物,为此,她不太明白鱼庭雀的意思:“要息虫的唾液有何用?” “普通的息虫会从草木、土地中汲取所需的营养,一些时候也会从死去的动物身上找到符合的东西,久而久之,它们的唾液对其他虫类来说是剧毒,但是息虫女王是从同类身上尤其是自己诞下的残缺息虫虫卵中得到营养,其唾液甚至能够溶掉自己的同类,可是……只要取量合适,反而对身形庞大的兽族而言却是有着神奇治愈功效的天然补品,这里也是安乌勒专门豢养息虫用于自己食用的。” “原来如此”宫彼乐一点即通。 取到息虫女王一针唾液赶回的南迪将上尘交给宫彼乐,看着她熟练地下针,动作流畅且快速,与曾经见到的巫医不相上下,让守在一侧的他忍不住用着感慨的目光盯着宫彼乐。 鱼庭雀取出烟袋里适量的雪凝丝将之点燃,她来到瓦塔的脑袋上方,轻轻扇动烟气,有着镇痛、迷幻功效的烟气辅助,加上宫彼乐的功力,原本毫无起色与动静的瓦塔紧闭的双眼下眼珠开始转动,似乎有了醒来的迹象。 考虑到之前出现过的意外,鱼庭雀示意南迪打起精神护在宫彼乐身前,如果瓦塔有继续发狂的迹象也可以立刻作出反应。 “唔……”瓦塔艰难地睁开眼,从喉咙中发出难受但平静许多的声音。 “瓦塔……?”南迪试探地开口唤道。 瓦塔眉头紧皱,呼吸有些沉重,但并未像第一次那样激烈反应,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张开起皮的双唇喘息着,非常迟钝地缓缓转过头应声看去,半响,他才用力眨巴眼睛确定一样,嘶哑地开口:“南……南迪?” “是,是我”南迪惊喜地扑上前,面对终于恢复了意识的少年手足无措地展露出复杂的丝丝笑意。 “我、我怎么了?”瓦塔气若游丝。 “没事了,没事,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鱼庭雀看向宫彼乐:“现在要拔针吗?” 宫彼乐仔细查看着瓦塔的情况,然后再次认真地为之探脉,虽然脉象很虚弱,但是已经不像刚才一样如同乱麻一样,开始一点点恢复中。 “她们是……是什么人?”瓦塔看见俩陌生人顿时不安起来。 “别乱动,我现在要帮你拔针”宫彼乐说着,用着温热的小手,慢慢地安抚一般落在他的肩上,当瓦塔不再乱动的时候,她才动手将上尘拔出。 许是没有察觉到宫彼乐的恶意,瓦塔虽然不安但还是按照她所说的保持冷静,原本混乱的脑袋,开始闪现一些画面,当宫彼乐将针拔出,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脑袋,对自己身处何处为何会在此的记忆渐渐复苏,而他也因此瞳孔摇曳。 “这里不是那里……”瓦塔混乱的记忆越渐清晰,虽然没有刚才的狂暴,但还是让他无法完全冷静下来,他甚至忍不住发抖,“南迪……是你带我出来的?” 南迪看见他这样,在自责和内疚的加持下沉默着。 “我问你是不是?”忽然,瓦塔一把捏住他的脖子,眼球内还未完全褪去的血丝此时显得那般哀怨。 南迪抬手阻止鱼庭雀上前,他甚至没有挣扎。 “是他告知我们,将你从那里带出来的”鱼庭雀虽然没有上前阻止,但此时的目光并未移开紧紧盯着两人,低缓开口。 瓦塔整个人的状态可以说是病弱无力的,因此,就连掐住南迪的力道也只是一瞬暴发,很快就无法继续,可就算是颤抖着他还是没有放开,从他眼底不难看出对南迪复杂的心情。 “这样一来,我们也互不相欠了”瓦塔松手一把推开他。 跌坐在地的南迪咳嗽两声,并不打算作何解释地闷闷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嗯。” “好了,现在顾不上其他,我们必须立刻动身离开这里”鱼庭雀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是否是误会,但现在最紧要的是离开这里。 “我带你们去瀑布”南迪垂着头,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 “能站起来吗?”鱼庭雀来到瓦塔身边扶起他。 “勉强”瓦塔对现状也不明白,但,还是按照所说的去做,“慢着,我的包袱……” 宫彼乐看向一旁,她快步走去抱起地上的包袱,这一提没想到还有些分量。 真北看见从巢屋里走出的陌生少年一愣,他看向鱼庭雀:“这是怎么回事?” “等离开这里我慢慢解释,本来想找条其他路下山,看来,还是得从那条藤桥走过才行” 鱼庭雀扶着瓦塔走向乞望,未等瓦塔回过神便抱起他放在乞望背上,乞望宽厚的后背刚好能够让瓦塔伏在上面,也不至于让乞望觉得有过重的负担。 有南迪在前引路,鱼庭雀与刺兜殿后,真北与巴肋赫警惕四周,很快,耳畔便传来令人欣喜的水流声,应该离瀑布不远了。 “在这边,找到他们了。” 忽然,寂静的黑暗中响起尖锐的呼喊声,四周幡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还是避不开”鱼庭雀眉心一皱,已然拔出惹双栖备战。 乌布司的银色光芒穿透树林顶,活跃在幽暗之中的野兽却在更远处观望,人与人之间的冷锋交织就连嗜血的野兽也要静候以待。 这是鱼庭雀自答应被雇佣随行前往的行旅一程中,第一次与他人同时陷入需动武的糟糕境地,并且对方还是深谙暗夜密林的山林一族,这群集带武者与弋狩为一身的部落人可比起外界那些家伙强大,而此地偏偏还是他们的主场,光是要戒备不时从高地飞射的弩箭就得保持十分注意力。 “兔子!”鱼庭雀忽然低吼一声,在她尾音还未落时已经转移阵地,却非常顺利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射出弩箭。 刺兜如闪电一般利用自己的优势穿梭在黑夜的高处,当听得它细微踩中树皮与树叶的摩挲声时它已经跳到了另一处,它同时默契地将自己隐藏起来后借着鱼庭雀自己成为诱饵发现了高处的射手。 于是,接二连三从树上掉落的射手发出沉闷的声音,这下,至少只需关注隐身在灌木丛内的安乌勒族人。 真北等人距离鱼庭雀他们稍远,身处高地让他能够快速确定对方的大概分布点,他转身对巴肋赫吩咐道:“你们护送察林与苏合先离开这里。” “可是领首,你呢?” “勿用担心,我随后便赶来,快” “是” “走这边,很快就到了。”南迪在隐藏自己的同时始终没有离开。 “彼乐”季玄珂紧紧握住她的手提醒道。 “可是鱼姐姐她们……” 季玄珂远远看了一眼:“没事的,那些人还不足以让莫玛为难,快走。” 鱼庭雀听见真北他们的动静也一点点往后撤,刺兜从不远处回来,她伸手戴上行者帽隐藏行迹:“知道有多少人吗?” “粗略估计不下十人,上面的解决了,下面那些比野兽还精,移动的速度很快” “果然是比野兽还可怕的一族。” 刺兜忽然竖起耳朵停下脚:“来了……” “什么?” “他们的人数又增加了”刺兜看向山下的方向。 鱼庭雀第一次心慌觉得不太妙:“得加快步伐才行了。” 瀑布的声音越发分明,宫彼乐满头大汗,当她抬头透过树林朝上面张望时,闪烁着乌布司光芒的水流让她好似看见了希望。 南迪也在此时加快了脚步:“就快到……呃!?” 当—— 一柄闪烁银色光芒的利刃重重地与南迪瞬时抽出的匕首交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安乌勒之人,何以出现在此?” “你、你是!?”南迪一脸惊愕,他虽是布音巴身边的人,但因为年幼很少会跟随其他成年人上山,当然没有遇见过涂门那达之人。 南亓此时青玉色的双瞳闪烁着骇人的杀气,即使面对眼前只是一个孩童也没有例外。 “南亓?”宫彼乐连忙唤道,“是、是我们。” 南亓并未收势,甚至连目光也未曾有过动摇,紧紧盯着南迪,直到见到南迪的脸上率先收敛了对抗的戾气,他才并未继续加重自己手上的力道。 “我想借道,送他们离开”南迪低声开口。 早就注意到山中异象与山下异动的南亓往后退一步但并未收起自己的武器,他这才移动视线看向南迪身后的一行人,迟疑后转动瞳孔见到后赶来的鱼庭雀,就算不问,从他们这般反应和现状南亓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可以借道过去,你不行。” 南迪听闻垂眸,犹豫地看向乞望背上的瓦塔,他收起自己的匕首后侧身让开道,直到乞望驮着瓦塔经过时他才抬眼看向瓦塔,被行者服裹身的瓦塔此时根本看不见他的脸,在凝重急切的空气中,忽然南迪耳畔低低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让他一愣,神色却变得平缓不已。 鱼庭雀在他身边停下脚,抬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头,虽无语,却胜过任何言语。 “你最好赶快离开”南亓看向南迪,冷冽的嗓音中却比听来温热的话语更有一种自然感。 好似鬣狗般循声而来的安乌勒族人突然间失去了鱼庭雀一行人的踪迹,众人赶到瀑布前,却一个人也没有见到,只听得贴壁藤桥发出咯吱摇晃的声音,他们面面相觑,但此地毕竟是属于涂门那达的领域,他们只得快速离开。 乌布司正挂在东部的头顶之上,南亓带着鱼庭雀一行人一点点远离瀑布,朝着北部方向走去。 “他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我们不是要马上离开这里吗?”就算是分不清方向的宫彼乐也察觉到了他们走的路线很陌生。 “夜里借兽道穿行,不死也重伤”南亓还是一如既往直言直语。 “这条路也不是去之前落脚石屋的路,莫非……你想带我们去涂门那达宗族所在地?”鱼庭雀大胆猜想。 南亓忽然沉默下来。 “啊,真被你猜中了”刺兜站在鱼庭雀肩头惊奇地用着爪子用力拽了拽她的耳发。 “真的啊!?” 南亓只是默默地为他们领路,走在这条专属涂门那达之人才知道的幽密山径,身边的一切安静却不乏生动,虫鸣、兽迹比比皆是,这让鱼庭雀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须罗桐屯小镇上见到的两座古老幽林,充满了时间沉淀与自然糅杂的神灵味道。 “你们的到来或许是无意,亦或是注定”南亓忽然停下脚转身看向众人,“而我们是聆听吉吉伊热大地之声的最后守宗人,不能忽略此音。” 说话间,他回头看向不远处在黑暗中好似一道门扉的树道出口。 “那里便是我涂门那达一族最后的荣光所在,我们的母乡,挞嘎德玛。” 第五十二章 风流晶。 刺兜忽然转身冲着身后嗅了嗅,隐约间有股熟悉的味道。 “兔子,跟上。” 静林秘语,博南寻觅,人总是会在见到一扇门的那刻幻想门后的世界之景,对未知,充满了不安与期待。 “这是!”众人跟随南亓走出林荫树道,对展现在眼前的景色皆不由自主发出惊叹声。 一片偌大的开阔山域仿佛盖着银色的细沙被,尤其是在今夜乌布司光芒充盈之下,它们贪婪地汲取着光芒却又不吝绽放自己的美丽,放眼看去,这一片白茫茫似雪一般的东西几乎盖住了正片山顶的山域,而这里几乎没有植被。 “这些是什么东西……”未等宫彼乐开口,真北反而好奇地走上前。 “住手!”南亓连头也未回便大声呵道,“我要劝诫各位,千万要避开脚下的这些银色晶沙,绝不要过于靠近去注视它们。” “它们?”季玄珂一把拉住跟随真北上前的宫彼乐,“是什么意思?” 南亓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停顿后领着众人走在其中可以看出是人工打造的石板上:“它们是比此地所有生命都更加古老并存在于吉吉伊热山的住民,时至今日,它们的脾气依旧。” “脾气?”宫彼乐实在好奇的不得了,但南亓反应那么大,让她只能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活着的吗?”鱼庭雀走在后方忍不住盯着一个类似水井大小的晶石滩仔细凝视,忽然,原本静默的银色晶沙竟然渐渐如同被激起的水纹一样蠕动起来,并朝着她的方向快速推动,她一愣本能后退,“什么?” “看来,它对你挺感兴趣的样子”不知何时,南亓停下脚在不远处观望。 “感、感兴趣?对我?为什么?” “如果换做是你肚子饿了的时候,铁定也会对任何东西非常感兴趣”南亓一脸自然且肯定地淡然说道。 “欸?”鱼庭雀顿时睁大了眼睛,当她再次盯着脚边的晶沙时已经全然没有一丝的好奇,可是,当晶沙如波浪一样推来的时候刚触碰到石板却像碰到了阻力,然后,退去了。 “它们过不来?”刺兜蹲在石板边缘捡起一根小树枝戳了戳,“呃!?”还没等它用力,刚触到晶沙表面,一股巨大的吸力霎时将树枝拖拽,吓得刺兜连忙放手,毛茸茸的兔子脸上居然看出了被惊吓的表情,“这、这这什么玩意儿?” “可惜……”南亓没来由惋惜道。 “小鬼,你什么意思?” 鱼庭雀伸手摸了摸下巴:“的确。差一点能吃到一只灵兽兔子怎么不可惜呢,看来它活了这么久还跟个刚上手的钓鱼佬一样,有点急了~。” “踹你下去保证能弥补这份遗憾”刺兜转动乌黑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她,每次只有在此时才能意外见到它小眼睛里的眼白。 “穷山恶水出刁民!” 鱼庭雀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让身边人都不觉一愣,一致看向不远处的南亓。 “我有时候是真怀疑你究竟是凭什么活到现在的?”真北挪动步子转身压低声音在鱼庭雀耳边几乎咬着牙说道。 鱼庭雀却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挑挑眉,她越过真北的身体看向南亓:“从我们进入这座山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非常清晰地出现在脑海,感觉就是无比贴切。” 南亓听闻后,反而转身认真地回应她的目光:“我有听过这句话,但是,这句话……是形容这里的情况吗?” “鱼姐姐,这么说不太礼貌吧” “看来,此地的主人对于这种说法,有自己的一番说辞”季玄珂对眼前的此景与南亓的反应渐渐流露出一丝的感兴趣。 “我虽不知外界的贫富定义,但是,就先祖记录的文书上所言,安乌勒曾利用它们做成的成品与外界有过交易,贸易所得,超过数年辛苦的所有结果,我想,它们的价值……对吉吉伊热而言,应该不算是穷山恶水吧。” 南亓缓缓道来,没有炫耀也没有卑微,字字真诚句句坦率,可每句话每个字都在告诉所有人这里可跟穷山恶水扯不上一根头发的关系。 听见眼前的晶沙如此身价不菲,鱼庭雀眼睛一瞬光芒扫退仅有的怯意,若不是见识到刚才的一幕或许早就扑上去了。 “我也已经提醒过各位了,只是,若是各位中有人仍旧对风流晶感兴趣,出现任何后果,我也爱莫能助。” “你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刺兜对要命的东西可没有太大兴趣,经过鱼庭雀时边走边摊手摇摇头。 “悄悄地,趁它不备薅一把应该没问题吧……” 南亓看了一眼鱼庭雀脚边的晶石滩,竟然仔细沉思后道:“你这模样,在它们眼里,大概……就像有人拿着刀对另一个人说,我砍你一只手或一只脚,是一个意思吧,它们现在也正在这么打量你们吧。” “鱼姐姐,放弃吧”宫彼乐听见你们一词浑身一怔,后怕地一把抓住她跃跃欲试的手,拽着她继续跟着南亓往前走。 “话说,这东西的名字听起来还挺带劲儿的,风流……风流晶?究竟是有过什么样的风流故事才取这个名儿?”刺兜左右环顾,原本安静的晶沙似乎因为他们的到来都开始活跃起来。 “风流,伴风而行,似水流动,漫无目的地漂流者”南亓娓娓道来。 “咳咳~”刺兜尴尬出声,“不过,这种词搁在这样的晶沙身上,难免很奇怪。” 季玄珂似乎想到了什么,本没有光泽的眼瞳中或许是因为晶沙的光芒产生了一些错觉的光芒闪烁:“莫非,你们两大部落的争端,就是因为这种晶沙?” 南亓虽没有停下脚步,但沉默了下来,直到此时众人借着乌布司的光芒朝前方看去,位于最高处的众人前面是一道巨大的横沟,仿佛是山体裂开的峡谷,而对岸则连接着不小的另一座独立的山峰,只是略显矮小一些,南亓带着他们继续往下走去。 “其中的缘由很多,但,大部分的确是因此”南亓的身影随着往下走,慢慢地开始融入黑暗中。 “察林”真北想起在安乌勒部落中塔拉善所说的话,不觉警惕起来,“还是不要再继续深究为好……” “对方已然邀约,正当盛情难却”季玄珂似乎对于目前的形式有着从未有过的兴趣。 鱼庭雀走上前,将乞望背上的少年抱下来,本打算自己背着他,没想到被稍微恢复了一些状态的瓦塔给拒绝了,他抓着乞望的皮毛慢慢地跟着走下去。 “这小鬼够倔强的”刺兜的口吻中竟然破天荒没有嘲讽的意味。 “又多了一个有故事的小鬼同行”鱼庭雀轻叹口气。 越是往下走,越能清晰听见湍急的流水声,但因为深不见底,即使今夜乌布司明亮,却也无法穿透深渊的样子。 南亓往西转身走下最后的台阶,然后是一条从大山边缘凿出的嵌入式石壁长廊,走入内里的高度越发增高,反而是外橼开口不足一臂,因此从外面看很难看出这里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这种隐藏的方式倒是很少见。 “不会又是跟山下那部落一样的山中洞天的地方吧~” 所有人跟随南亓走在幽暗的山体内部通道内,唯有不时吹拂的空气以及四周跳跃的火苗尤在,的确与安乌勒部落有着相似的构造。 当不远处的光亮出现,靠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从头顶的洞口倾斜的光芒,通往洞口的阶梯看不出是石头还是木头,但的的确确和他们第一夜落脚是居住的屋子是同样的材料。 “再看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做的”刺兜四肢并用,很是用力地踩在脚下的石板上,光滑如玉,却又有着木头与流水一样的纹路。 “不过看里面闪光的东西,倒是与外面那些晶沙很相似……” “真不愧是行者之眼,如此之快便看穿了本质!” “什么?”鱼庭雀走在最后,顿时双脚像踩在滚烫要命的火炭上一样跳起来。 “放心吧,这是我们先祖用特殊办法借用风流晶制成的成品之一,不会像外面那些一样要命。” “那,搬一块走……岂不是发了?”她低声呢喃。 “若是行者能拿走,我们倒是不介意。” 走出石阶,玄脊已然等待在此。 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座闪烁着比地热斯更加耀眼光芒的巨大殿堂,上下皆如明镜一样甚至一瞬让人不知身在天空还是脚踩地面,当众人看向身后的洞口,刚才从下往上看的时候还觉得很宽敞,可现在看来更像一个井口。 “我的天,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得也太离谱了~”宫彼乐此时仰着头缓缓地转动身体,“简直比鲸乐都的那座大殿还要大!” “这里便是我涂门那达一族宗族所在,挞嘎德玛的心脏,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莅临。”玄脊今日所着的服饰明显非常正式,宽服长衫,服饰上刺绣着代表自己族裔的图腾,随着他走动,右耳上戴着的宝石耳坠不时光芒夺目。 南亓走上前,对其稍稍颔首示意然后转身站在他的一侧,与玄脊分明沧桑成熟不同,年轻人身上那股活力与朝气使得他仿佛与风流晶有着一样桀骜难驯的一面,而他则是双耳佩戴着类似的宝石耳坠。 “南亓早些时候与我说起各位的事情,没想到与各位面首会是在今日……今时境地,我与南亓同为守宗人,名为玄脊,若非这般情势,想必我等与各位定能拥有截然不同的经历”玄脊说着,目光扫视众人后在鱼庭雀身上停留,然后这才侧身指引众人的目光再次环顾整个殿阁,“这里既是我族人曾经生活的地方,亦是保存着我一族有记录以来所有的历史,是我涂门那达一族守宗人坚守的意义。” 由风流晶打造的这座封闭式巨大殿堂里一眼看去最多的是各种能够书写历史的手工书籍,石板、木头、皮革、绢帛……,凡是能够用来记录和保存的材料都用上了并且保存了下来,除此之外处处都留着曾经无数人生活过的痕迹,其中还能见到外界曾流通过的。 “你们不是说吉吉伊热的住民几乎没有见过外面的人吗?为什么这里也有外界的东西?” “吉吉伊热的确没有迎来过外部的人,但并不代表吉吉伊热的人不会外出,我们与安乌勒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通过与外界固定贸易来获取所需品的。” “突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我们在山下的时候听闻了一些关于涂门那达的事情……”季玄珂率先开口,“安乌勒的族长说,你们一族常年供奉凶兽犀苍,甚至……还打算唤醒它,所以他们基于各种考虑不得不出此下策。” 南亓一听顿时眉头一皱,看他的架势应该被激怒了,但被玄脊瞬间以眼神克制。 “原来,他们现在还有这种想法”玄脊却是一副第一次听见的神色,脸上原本的严肃竟有些消退,“那也不奇怪,对于真实历史无法得见、无法得知者来说,什么臆想都会层出不穷,要么为了弥补空缺带来的未知畏怖,要么……总要为了自己的所为寻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 “既然同为吉吉伊热山的部落住民,你们也很清楚他们的所需,为何……不想办法调节呢?”真北今日见到了争端所在,也从南亓口中听闻了它们的价值,也理解了为什么会产生争端,但是他不明白,其实这应该是很容易解决的事情。 “不如说,你们在想,肯定是我们一族为了独占风流晶不肯妥协导致的现状,对吧”南亓还是没能按捺住。 “普通人都会这么想吧”刺兜倒是丝毫不避讳。 “的确如此”玄脊说着转身示意众人跟上自己,当来到不远处一面白色墙壁下的莲叶池台前,池子里正养着一部分的风流晶,因为有人靠近,原本没有动静的晶沙开始发出磨砂的响声,就像蛇吐信一样,玄脊拿起一旁的石头扔进去,一眨眼的功夫,黑色的石头便被吞噬分解,最后黑色的石屑被一点点推出池台。 宫彼乐下意识抓紧了季玄珂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好、好可怕。” “它们会对任何接近的东西产生反应,凡是有不幸的家伙坠入其中,它们会如何吃掉对方便是它们的本能,只是……对象不同,结果不同” “结果?” “像石头草木之类的会像这样弄碎后推出来,可如果是活物,它们会像流沙一样将对方带着沉入地底,至于被猎捕者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我们也不得而知” “可、可是你们有办法将它们变成有价值的东西不是吗?”宫彼乐说着指了指这个殿堂。 玄脊目光悲戚又哀怨地盯着池台中的风流晶:“那是我等先祖作出了巨大牺牲换来的,你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的结果,这世上,或许会有不平等的遭遇,可事实上,一切都是对等的,只是有些东西并不是我们所能见到,所能想象到的。而先祖也用一族的牺牲证明了一件事,风流晶并不是能够被人所降服甘于被人所利用的存在,他安乌勒先祖也曾见证所以才会一度放弃,怎奈,后世的繁荣已经让后裔忘却了一切,只知,它们极具诱惑的价值,实际上,安乌勒已经重走先祖之路,被风流晶变成了被猎捕之物却不自知。” “他们明知如此,还是要一意孤行,想要尝试一番,是吗?”真北似乎明白了一些。 “不管是一个部落也好,还是一个小镇也罢,又或者只有数人”玄脊用着意味深长地目光回应真北,“知悉真相者皆为少数,而偏偏是这些少数,以隐瞒扭曲的真相,去牺牲多数来获取自己所需……” “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真北瞳孔紧缩,不知为何,他只觉一阵恶寒四起让他不得不脱口而出。 玄脊不过是扫视已经大致了解这群人的身份和生活环境,他自然也知道真北等人与鱼庭雀他们的不同,因此真北的这种反应在他眼里再正常不过。 “我并非智者,也非愚者,只是就吉吉伊热所发生之事而论事罢了,无意冒犯。” “是在下失礼了。” “我就知道那老头铁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刺兜侧躺在乞望脑袋上说着扣了扣自己的屁股。 “马后炮。” “啧。那老头看起来重病缠身,可我的鼻子告诉我,他身上除了陈年霉腐味儿,根本闻不出像是得病的味道” “死兔子,你不早说?” “跟我又没多大关系,我干嘛说?” 鱼庭雀忍不住咂舌,这兔子虽然能说话很有用处,可惜它对人有太大的偏见,重要时候老是掉链子。 “人有没有生病都能闻出来啊?”宫彼乐对刺兜的佩服又多加一条。 “这只兔子虽然没多大用处,可灵兽的鼻子的确堪比神器,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它们的鼻子和与生俱来的本能都能提前预知并能勘透对方的本质,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既是如此,塔拉善是故意装病的?为了什么?”真北对此疑惑不解。 “我想,很快就会明了了”玄脊忽然开口,“你们一行是闯入吉吉伊热的罕见不速之客,没能按照所想将你们控制住,甚至让你们逃离,应该是计划之外,但也动摇不了他们之前就定下的计划,计划一旦顺利施行,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真北只觉得胸口炽热难当,他感受到了浅晕的心情。 “如果是为了塔拉善一人的贪婪,却要历史重演,牺牲其他不知情的部落后裔,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听见真北的话,季玄珂缓缓侧身,注意到他痛苦压抑的表情,季玄珂知道他体内的浅晕一定又不安静了。 “对了,把这件事告知安乌勒的其他人,让他们知道风流晶的危险,一定可以平息这件事,这样一来,你与你们部落的人也能幸免于难……”宫彼乐顿时昕然激动起来,但说道族人的时候,她这才注意到这么大的殿堂内从一开始到现在始终只有眼前的两人,她这才环顾四周,“那个,涂门那达族的其他族人呢?” 玄脊与南亓沉默后目光看向鱼庭雀,他们以为鱼庭雀早已察觉这件事,没想到会被她同行的人这么问。 鱼庭雀与两人视线交汇,彼此都心知肚明,于是她率先转动眼眸:“一定是在别的地方休息了吧,毕竟都这么晚了。” “是哦”宫彼乐倒是没注意那么多。 刺兜再次仰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从刚才开始你在闻什么?” “你鼻子坏了吗?这味道从我们离开安乌勒就隐约传来,跟那晚我出去找东西吃的时候闻到的味儿很像~” “哪有什么味道?”鱼庭雀说着用力嗅了嗅,当她看向乞望的时候,乞望此时也分明表现出有味道的样子,她不觉一愣。 宫彼乐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说起那晚,难道,是那个东西!” “呃!”鱼庭雀背脊一凉。 “精食鬼?”刺兜说着坐起身来,然后再次用力嗅了嗅,“好像又夹带着一些一样是腐味儿但不大一样的味道~” “闭嘴好吧”鱼庭雀用着微颤的手指挖了挖自己的耳朵。 “精食鬼?”玄脊听见这个词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明了,他盯着刺兜,“你们是从哪里听来这个词的?” “从哪儿?”刺兜看向宫彼乐,“她从安乌勒的人嘴里听来的,就在我们被软禁的第二天晚上,听说出现在安乌勒的部落里……” “你说出现在安乌勒的部落里?” 南亓听见玄脊提高音量的话也露出了疑惑神色:“怎么了?” 玄脊眉头微蹙,他竟开始踱步沉思:“精食鬼,鬼,鬼族,为何鬼族会出现在此?” “鬼族?”鱼庭雀忽然偏侧脑袋,耳朵好似被人提起一样捕捉到了关键词,“这是什么意思?人、人族?” “我记得儿时听族中年长者讲述过一些类似的异族故事,稍微有点印象,如果没记错,当时,长者的确是这么称呼对方的,至于起源,我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在里面还留有记载”南亓来到玄脊身边说着看向身后庞大的历史书海。 “鱼姐姐你不是读过勒翡文卷吗?你不知道吗?” 鱼庭雀无奈地盯着宫彼乐:“勒翡文卷是用冼勒大神的神祗文字记载,本就历史庞大唯有带着神格之人或是司典能够译成可阅读的文字,但是所有的书卷都保存在司吾庸,对外开放的内容有限,加上勒翡文卷残缺的部分也有很多,还有没有译出来的部分,我也只是读了一部分而已,完全没发现这些内容。” “我虽然不记得他们的起源,但对于精食鬼和游离鬼,我多少知悉一些”玄脊此时已经走向存放书籍的地方开始翻找起来。 “他、他们是……不好的东西吗?”宫彼乐试探开口,但还是很顾忌地看了看鱼庭雀。 “与其说是不好,不如说是与我们一样自然的存在,尤其是游离鬼,在许多部落中都流传着灵鬼的说法,说是它能为死者铺路并驱赶黑暗……” “那,另一个呢?” 玄脊一阵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我所听闻的精食鬼,应该是与食尸鬼类似的存在,它们都以腐尸为食,但精食鬼似乎并不单纯只以腐尸为食,它们选择的腐尸似乎有些特殊,至于特殊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 “那东西难道跟过来了?”季玄珂忽然看向刺兜。 “我倒是不确定是不是,但,的确有熟悉的味道……对了,这味儿跟我们来吉吉伊热那晚留宿在此的时候残留在山里的味道一样!” “什么?”南亓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他快步走来非常严肃地躬身靠近刺兜,“你说的是真的?两者的味道的确是一样的?” “我鼻子闻到的味道绝不会错,只是两种相似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需要花点时间……” “南亓!”玄脊看见冲动的南亓大声叫道。 “一定是安乌勒的家伙混进来了,绝对不能让他们踏足此地。”南亓不顾阻止立刻冲了出去。 玄脊无奈叹口气,南亓年纪还小,遇事过于冲动,他实在不想看见南亓因此出事。 鱼庭雀转而看向真北:“怎么办?” “真是难得,你居然还能记起自己的身份。” “不管怎样,我还是被雇佣的身份嘛……”鱼庭雀第一次嬉皮笑脸地表态。 “走了,怂鬼”刺兜一个蹦跳来到她的肩上,用着爪子用力拽着她耳边的头发,干劲十足的跺脚。 “住、住手,放开,蠢兔子,疼疼疼疼……别拉别拉……” “早去早回。”真北抬手摆了摆。 “看起来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季玄珂说着看向身边的宫彼乐,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靠近了她的身子低声道,“彼乐,你先休息休息吧……” “对了,我还是给那孩子继续诊治比较好,他的身子太虚弱了”不等他说完,宫彼乐像被提醒了一样看向倚靠在乞望身边休息的瓦塔。 “彼乐”季玄珂忽然抓紧了她的手不放开,“我是让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近日来你也没有休息好。” “可是,我现在没办法放心睡”宫彼乐为难地摇摇头,“鱼姐姐她们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那孩子又是那种状态,我真的……” 季玄珂知道拗不过她:“我陪着你。” 第五十三章 希望一隅。 “喂,小子,这条路通往哪里,不按原路返回吗?” 坐在鱼庭雀肩上的刺兜借着通道的笼光注意到了身边墙壁上的壁画,虽然一样是地窟通道,可对嗅觉灵敏的兽族而言要辨别是太过容易。 “挞嘎德玛之下有着错综复杂的通路,凡是在涂门那达地域内,哪条通道能够快速抵达唯有我们一族之人知悉” “可你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关于这点,恕我无可奉告。” 刺兜嫌弃地咂舌:“这小子真不厚道,一点都不可爱,整天跟着那男人绷着自己,白白浪费了一张俊脸。” “你个色兔子,原来你还能辨别出人的长相?” “蠢货,我可是灵兽,不是被你们剥皮炖煮的蠢兔子,对兽族而言,靠眼睛的都是没用的家伙,与生俱来的天赋异禀注定了兽族与普通动物的不同,也是我兽族最大的优势所在~” 刺兜一旦说到自己的身份时总是这般优越且骄傲。 “你也不比那小子可爱到哪里去”鱼庭雀面对这只自恋的兔子虽然不能否认它的话,可对于它的态度还是忍不住嘀咕出声。 “我乃堂堂神兽丘伽的后裔、菱王引下铁刺苓科灵兽,你给我多少放尊重点,谁要变得可爱了!”刺兜挺起胸脯拍了拍,可看它激动起来发出的噗噗声却和普通激动时候的兔子一模一样,要说不可爱是假的,就是,操着一口大叔音让人的确觉得违和不已。 南亓忽然停下脚,抬手挡住身后人上前。 “怎么了?” 南亓伸手顺着通道墙壁的凹槽往上轻抚,当手指沾上了湿润之物时他退后一步举起手中的笼灯照亮头顶的岩壁,相同的凹槽勾勒出的壁纹几乎没有断裂的地方,他查看后继而转向左手方:“走这边。” “看出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 当南亓走到尽头手指顺着凹槽扣动,一扇完全看不出镶嵌痕迹的石门一点点开启,南亓看起来非常慎重,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人从山里一块巨石后走出,外面的夜色幽暗,唯有斑斑银光从头顶探射下来。 “果然有味道。”直到门打开的时候,鱼庭雀终于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山中静得太诡异了”南亓说着从后背取下弓弩小心翼翼地走出通道,“别说走地兽,就连虫鸣都停了。” 鱼庭雀抬手一把抓住刺兜将它扔到树上,空气中弥散着的这股令她不寒而栗的熟悉味道让她不由得捏紧了腰后的惹双栖,一如刺兜所言,这股味道的确是进山第一晚嗅到的味道,可,其中夹杂着她无法仔细分辨的模糊味道,偏偏让她忍不住会朝着自己心怯的东西去想。 裹挟着丝丝润泽味道的风自南吹来,吹动经过的一切东西,包括那令人退避三舍的风流晶之地。 “血,血的味道”南亓转而看向西南方,“有东西在那里。” 未等鱼庭雀开口,南亓已经熟练地朝着血味传来的方向奔去,在这种不熟悉的地域里,鱼庭雀只能紧随其后。 “怎么了?”鱼庭雀见他停下脚步不解的走上前。 南亓紧盯着不愿前方光芒闪烁地,突然,他一把拉过鱼庭雀藏起来,透过身前的灌木缝隙远远观望,耳边传来了被撕裂的声音,那道闪烁的光芒也是因为乌布司光芒下有不明物体在动的缘故,但是因为夜色太浓实在看不清究竟是何物。 “是安乌勒的人?” 南亓皱着眉目光几乎没有一刻挪动,他甚至有些大胆地扩大了灌木的缝隙,直到天上的乌布司移动轨迹带动了光芒的偏移,他瞳孔一瞬紧缩捏紧了手指。 “看见什么了?”被捏痛胳膊的鱼庭雀压着嗓子迫不及待地问。 南亓此时却面色大变,吞咽口水后有些木讷的摇摇头:“不、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见他这般模样,鱼庭雀也不由得心里一怔,南亓既然生活在这种环境,不管是人还是兽应该都见过了,能是什么东西让他竟然惊吓如此? “那是……”鱼庭雀一瞬捏紧微颤的手掌。 乌布司光芒下的幽密林间,一头通体黝黑,肢体似人,但头却与异兽无疑的不明之物此时正蜷缩身子啃噬着数只飞鸟的残躯,甚至能够听清楚被生生撕碎的声音,许是意识到了身后的目光,那东西猛地回头,一双圆睁的巨大银蓝色瞳孔扫视着整个山林,如犬只一般凸出的长嘴张开时露出了骇人的满嘴獠牙。 “我见过……那东西”鱼庭雀愣愣地回避目光,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惧不是因为对方的形态,是来自身体的本能和内心深处,尤其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 “莫非,那就是你们说过的精食鬼?”南亓稍微回过神来猜测道。 “大概……是”鱼庭雀努力压制自己的畏惧。 南亓开始给自己的弓弩上箭:“不管是什么东西,凡是胆敢踏足我涂门那达之地企图有所为者,皆是敌人。” “别冲动!”鱼庭雀一把按住他,“连对方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你想死吗?” “那也比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强……” 话音刚落,两人顿觉那气息瞬间消失,两人同时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竟毫无察觉那东西是何时消失的。 刺兜于大树上隐身穿梭,不时停下来凭嗅觉前进,刚才的一阵风吹散了味道,同时有着动物的血腥味加持更加冲淡了原本的腐味儿。 “那是?”刺兜顺着大树滑下来,蹦跳着站在溪水边,脚边腐败掉落的果实沿着小径延伸,它伸手摘了一串嗅了嗅然后扔进嘴里,“这味道……好正!” 不远处赶来汇合的鱼庭雀还没走近便只看见一团白乎乎的圆球正在贪婪进食,她顿时嫌弃地捡起脚边的石头狠狠扔向它。 “疼死了”刺兜此时满嘴腐果,怀里还抱着一大串。 “真是没一点用处的屎兔子!” “蠢货,仔细看这玩意儿”刺兜嘴里堆满了腐果,却一点没有偷懒的意思用脚指了指身边的腐果。 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崎岖的山路上一路都是腐败过头的果实,这景象简直与那晚如出一辙。 “难道说,那东西出现的地方都有这种现象?”鱼庭雀捏着鼻子走上前。 “不对”南亓走来仔细勘察,却断然打消了她的猜测,“这股味道的确是与之前出现过的东西身上的味道一样,但是,刚才那东西……我与玄脊从未感受到过,不如说……就像你们一样,是突然出现在此的。” 刺兜边吃边冲着身边闻了闻:“的确是有两种很相似的味儿夹杂在了一起,很细微,凭你们人族的鼻子应该很难分辨出来。” “还徘徊在山林里吗?” “到刚才为止倒是像在找什么东西,一直在周边转悠,不过,忽然间味道变很淡了。” “找东西?”南亓眉头紧蹙,“果然,一定与安乌勒有关,他们一直都在寻找我部族的栖身之所,以及风流晶所在之地,绝对没错。” “不管怎样,在夜里徘徊山林终究不是明智之举,还是先回去吧”鱼庭雀一想到刚才自己所见之景便忍不住背脊发凉。 南亓很犹豫,对于突然出现的不明之物虽然现在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可这也意味着又有一大威胁出现,他无法视而不见。 许是看出了他此时的状态,鱼庭雀踢了一脚刺兜:“能嗅到安乌勒一族的动静吗?” “那群追我们的家伙好像没有继续过来,除了这一带还残留着一丝腐味儿,没其他异常的动静~” “你要是想留下没问题,我可还想找个地儿好好睡一觉……”鱼庭雀瞥了一眼刺兜,“至于这家伙吃饱了就睡也没多大用处,难道你放心我们自己回去?” 鱼庭雀一副退缩的表情,南亓继而看向打嗝的刺兜,然后他回头扫视了周围一圈,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来,这种突发情况下他自己一个人留下不是上上策,甚至连对方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还是先回去加紧查查看是否能找到关于对方的资料来应对。 挞嘎德玛内,宫彼乐为身体虚弱的瓦塔探脉诊治,之前情况过于紧急她似乎忽略了一些细节,现在她冷静下来才发现瓦塔体内的脉象有些奇怪,脉象时而快时而慢,身体上的创伤的确让本人的精气受到影响,但更重要的是其内脏的情况也不太好,似乎是同时被用了什么药物的缘故。 “如何?”季玄珂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除自己之外的情况会露出这种面色。 宫彼乐深深地凝视着靠在乞望肚子旁沉沉睡去的少年,虽然不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仅凭脉象已经让她身心不舒服。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先用固本培元的药材让他恢复精气,身体上的伤也得继续敷药,但是,他体内的伤势我实在无能为力,只得看在离开这里后能不能找到一位药师为他仔细诊治……” 季玄珂从巴肋赫手中接过外套给她披上:“这也不是着急就能解决的事情,既然如此,就尽力而为。” 玄脊站在高处捧着书快速阅览,忽而见他面色一沉立刻合上书籍,慢慢地将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众人身上。 “鱼姐姐,你们回来了!” 此时南亓带着鱼庭雀和刺兜回到这里,玄脊便将手中的书重新放回架子上。 真北转身迎上前:“情况怎样?” “有点棘手”鱼庭雀说着看了一眼南亓,然后走向宫彼乐所在,看见熟睡的瓦塔她侧身压低声回道,“那东西……,真的出现了。” “那东西?” “精食鬼吧……” “啧。”鱼庭雀没好气地瞪了刺兜一眼,可无奈,一脸眉头紧锁的表情肯定了刺兜的话。 “你……见到那东西了?”真北一愣。 “我可真想将那玩意儿从我脑袋里抠出来,宁愿没见过”鱼庭雀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拧巴的表情,“但是……那东西,我之前好像见过……”说着,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宫彼乐。 宫彼乐不解。 “在过岗山村,那个古怪的祈祷使出现的村子……” “啊”宫彼乐浑身一颤,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曾经有过一瞬间见到怪物的画面,这让她忍不住往后一靠,幸好有季玄珂扶住她,“是、是那个东西吗?” “彼乐”季玄珂清楚记得当时的宫彼乐被吓到的神情,看来那东西的确是可怕无比的。 “我觉得有可能,虽然那个时候我只是刹那间扫过,可是,那怪异的形貌,那双闪烁银磷光芒的圆目我到现在还记忆尤深……” 宫彼乐只是听见她的形容已经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身子本能颤抖,那时被巨大空无的冰冷黑暗所包裹,被那双眼死死盯着的后怕感觉再次涌上心间。 玄脊听完南亓的汇报虽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可从他越渐加深的琥珀色眼中还是能够看出深思后的心情凝重感。 “这样看来,此地的情况越发复杂且变得急迫,各位本就是无意闯入者……”玄脊眼神深邃地看向瓦塔,“待天明之际,我便同南亓一道带各位尽快离开这里。” “可是,难道……真的没有最后的调解办法了吗?”宫彼乐一想到在过岗龙山村发生的事情,一股从未有过的激烈情感涌上头,不顾一切地开口。 南亓欲言又止,他还是忍耐住,面色复杂地看向玄脊。 玄脊沉思后走向宫彼乐的方向,但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瓦塔身上,他看向宫彼乐开口道:“这位缇卡看来应该是懂得药理与医术之人,如果我没看错,那孩子身上的伤势应该是被钻入体内的虫子啃噬造成的,体内的情况应该更加糟糕。” “是”宫彼乐连连点头。 “看他的模样应该也是误入这吉吉伊热的外来人,既然现在会以这种样子与你们一同出现在这里,我就更加确定一件事,我们与安乌勒之间的这场争端绝对无法和平解决。” “这是……是为什么?” 玄脊沉思后缓缓侧身看向南亓,对他点头示意。 南亓虽明了意思,但神情显得很是低沉回避,他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架,当他慢慢转动书架,书架后出现一个空洞。 “那便是理由。” 鱼庭雀与真北率先走上前,宫彼乐本想上前却被季玄珂下意识拉住。 不大的空洞内,大大小小摆放着木质盒子,当南亓点亮笼灯,鱼庭雀对眼前所呈现的一幕本能地蹙紧眉头并眯起双眼,而她身旁的真北竟忍不住闭上眼扭头回避,甚至忍不住发出干咳声。 真北连脚也没有跨进去便退了出来,而鱼庭雀则强忍着不适将所有盒子内装的东西仔细查看后才退出。 “他们是?”鱼庭雀眼中的动摇可想而知那画面是有多么的冲击。 “与我等先祖一样,希望能够以各种办法和平解决此事的先驱族人”玄脊此时幽深的眼中仿佛装着无底的深渊,“每一位都是用自己的身躯来证明如今结果的勇士,但这仅仅只是一部分……,被我们发现的族人。” 真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努力压制这股难受感,听见玄脊的话,整个人仿佛被人从后击中一样只觉得天旋地转。 “相比之下,这孩子是幸运的,能够被人及时救助”玄脊的眼神中带着怜悯和哀戚,“即使后面会花很长一段时间去缓解和治疗身心的痛楚。” 鱼庭雀此时终于明白南亓与玄脊会这么的平静,但实际上这不是平静,就像日升日落,当见识到很多事情只能遵循一个自然结果的时候,无力和认命将会淹没一切,但南亓与玄脊即使到现在他们还有着属于自己的坚持,并非单单只是接受妥协,而是在扞卫属于他们一族的最后荣誉与信仰。 “我们很快也会像那些族人一样,变成无足轻重的历史尘埃,甚至,在这片夙花集,不,在这冼勒大地上的一隅变成被抹消的存在……”玄脊一步步走向南亓,但每一步却又那么的坚毅,“但并不代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我等涂门那达一族的命运,就算只剩残垣断壁,也绝不会完全被抹煞。” 沉重,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被巨物压制的窒息感还是坠落深渊时抓住边缘却被莫名之力往下拖拽的恐惧绝望感? 夜深。 鱼庭雀此时端端站在一面挂着历史卷轴的墙壁前,看着经由涂门那达先祖之手描绘出的关于吉吉伊热的画作,仿佛在短暂的时间内经历了生存在此地上千年时间的人们的作息和生活,没有华丽的色泽、更没有精妙的布局,画得非常写实,但细致,甚至能够看见其中角落中婴孩出生到成长身上服饰与饰品的变化。 “鱼姐姐……你不休息吗?”宫彼乐实在睡不着,来到她身边。 “总觉得这里的东西很新奇,想在离开前多看一些”鱼庭雀试图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轻松一些。 “这些画,画得很传神”宫彼乐上前一步仔细观摩,忽然她伸手指了指孩童身上的饰品,“这里的人们似乎在出生的时候就要戴这些东西。” “每个地方风俗习惯不同……”鱼庭雀解释着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靠在墙边打盹的南亓身上,然后再看了看仍旧抱着书埋头苦读的玄脊,她似乎明白了一些,“看来,这里的人在未成年的时候都是双耳戴饰,成年后单耳戴饰,直到垂暮归灵后孑然一身离开。” 宫彼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南亓还没到成年的年纪。 看着南亓,鱼庭雀手指渐渐用力收紧,眼前闪过刚才于木盒中所见之景,在那些残躯中她分明见到多数人都是双耳戴饰,这场争端,吞噬了多少本该拥有无法估计的将来人生的年轻生命?这些被吞噬掉的生命痕迹,如果连南亓与玄脊也被抹除,又由谁来书写和留存? 天蒙蒙亮,玄脊与南亓带着一行人自另一道地下通道离开,当再次回到地面上时,耳畔已然传来熟悉的瀑布之音。 宫彼乐犹豫着忽然走向玄脊,从随身携带的包内掏出一块结晶,她摊开手递给玄脊:“请问阁下,不知是否见过此物?” 玄脊拿起那块结晶,是一块青霉色的硬块,但在光芒下闪烁着与吉吉伊热山植被身上的粉状物很像,这让他有些好奇地仔细端详:“看起来和吉吉伊热的结晶很像,但是,又有些不同,缇卡是从何得到此物的?” “这个,这不是在那个飞廉橡林镇的野理猩林遇见眠耳前我见过的那东西?”鱼庭雀不经意看了一眼低呼道。 “是”宫彼乐点头,“壹那麻说在药庐内以至于周边整个地域都没见过这东西,看起来应该形成不久,所以让我带在身边沿途访问看看是否有类似的东西。” 玄脊拨动身边一颗草木的叶片,叶片上的粉状物滑落在土壤中,不久后玄脊蹲下身在泥土里翻找,最后弄干净泥土后拾起一块结晶递给宫彼乐:“你看,吉吉伊热山因为地势的特殊加上风流晶的影响所以会和其他山势不同,这些粉状物究竟从何而来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当落入土壤中后就会变成这种模样。” 比指甲盖还小的晶块呈现棕红色,同样闪烁着光芒,但随着被从土壤中抠出来,很快光芒变得暗淡,与宫彼乐手中的结晶的确不太一样。 “这块结晶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只是很快就会失去光芒变成普通的结晶石块。” “嗯,我知道。”宫彼乐小心翼翼地将晶石收好点点头。 “好了,各位,我们只能送各位到此,希望各位前方的行旅之路能够畅通无阻”玄脊看着不远前方的瀑布对众人让开了道路。 鱼庭雀示意真北他们先行离开,她与乞望殿后。 岩壁藤桥虽然危险但好在是用林中最为坚韧的活体藤蔓编织而成,出于谨慎考虑每一次皆由一名巴肋赫先后带季玄珂与宫彼乐以及瓦塔等人过去,当看着他们顺利到达对岸,真北犹豫后也跟着离开。 “莫玛”玄脊忽而走上前,将一卷厚厚的文书递给她,“我等与各位在此时邂逅不知是否是上天的意思,但我知道,这东西若是交给你们,我们涂门那达必然不会完全从这片土地上不留痕迹地消失,希望,它能为行者解惑。” 鱼庭雀看着手中黑色的文书卷轴,感受到他递给自己时候的力道,让她认真地点点头。 南亓蹲下身抱着乞望的脸摸了摸,然后将手中昨晚准备好的干粮让乞望叼着,迎着乞望始终纯粹的兽瞳他弯起嘴角一笑:“别饿着肚子。” 或许是知道这是告别,乞望用着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从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乞儿,你先走”乞望体型过大,待真北顺利通过后鱼庭雀这才让乞望独自过桥,随即她看了一眼旁边一副不着急的刺兜,“兔子,你还不走?” 刺兜从刚才开始就始终一副古怪的神色,忽然见它朝身后看去:“我一直在想在哪儿闻过那味道,终于让我想起来了。”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在我们进山的那晚留下的腐味儿跟那祭司身边的小丫头身上的味道一样。” 刺兜一语既出顿时让在场人皆愣住,南亓赶忙上前单膝跪下盯着它:“你肯定没闻错?” “第一次见到那位祭司的时候倒是没闻出什么,但是,那小丫头单独给我们领路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丝味道,不过很轻没放在心上,昨晚当再次闻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终于让我确定了……”刺兜往前走了两步,露出兔子的两颗大牙朝着山下的一处露出笑意,“果然就是那丫头。” 话音刚落,从山下传来了很轻微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众多,必然是安乌勒等人。 “莫玛,快走”玄脊与南亓同时拿出随身携带的兵器准备面对这不可避免的一天到来。 “可是……”鱼庭雀同时也感知到了安乌勒此行人数的庞大,看来,是要以今日来作出决断。 “不过是人与人之间历史上又一次避免不了的争斗罢了,他们的耐心也应该到极限了,反正,这一天迟早要来”玄脊目光中带着恳切之意,“事实并不一如所料,但希望,会以任何形式存在,所以,请离开这里。” 刺兜倒是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势,鱼庭雀明白玄脊的意思,她一把拎起兔子将它用力扔向藤桥,刺兜本能反应轻盈地落在藤桥上。 “若是与行者有缘,希望能够坐下来,听行者讲述外面世界之景。” 南亓听闻玄脊的话看向鱼庭雀:“我也想听关于驭兽师的更多故事。” 鱼庭雀坚定点头:“一定。” 看见鱼庭雀离开的背影,玄脊收敛眼中的迟疑,这一次他不再藏身于山林间,看着从山下浩浩荡荡而来的安乌勒部落之人他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只是在他看向身边少年时,略带一丝犹豫:“南亓……,现在还不晚,你还年轻可……” “若是让我姐姐知道我扔下你自己走了,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她,更别说去见其他族人,你要我变成涂门那达史上临阵脱逃的胆小叛徒吗?”南亓说话间已经抽出方头长刀,在他眼中从没有过一丝的犹豫,“你在小看我吗?我也是守宗人!” 玄脊竟难得发出无奈一笑的声音:“上了年纪,不知不觉间竟然会被后辈教训。” “你居然会说自己老了,这可真是奇闻。” 布音巴自东面而来,看见玄脊时他眼中的晦暗有一瞬消失,当他瞥见正在过桥的鱼庭雀眼神虽深邃但并不在意:“玄脊,多年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 “你变了”玄脊走上前一步,察觉到了布音巴整个人的状态,“塔拉善的阴云终于还是将你一点点笼罩住了。” 布音巴身边的乌恩听闻转动眼珠,她也分明看出了布音巴再见过族长后的改变,可是没想到,玄脊竟然会一眼看穿。 “放心吧,我说过,我跟你之间的结果,一定不会有其他人插手”布音巴变得深沉的目光中光芒已然被一层迷雾所覆盖,就连原本干净直率的嗓音中也只剩下令人听来一如恶鬼般的不寒而栗感。 跟在安乌勒部落之后观战的小咩很是在意地盯着藤桥上以及藤桥对岸的人们。 第五十四章 编织的阴谋。 “玄脊!” 南亓上前一步侧身抬手挡在玄脊身前,他对布音巴又何尝不熟悉,但今日所见,布音巴的确和印象中的不同。 乌恩同时手持双斧紧盯对面的南亓,今日率领整个部落中跟随布音巴的所有人上山,她知道族长的意思,但没想到布音巴会默认,甚至整个人的态度都与从前截然不同。 玄脊面对布音巴,两人可以说从很早以前就有过照面,甚至在数次交手后变成了默认的对手,这份不该产生的因缘看来在今日也该有个最终界定的结果了。 “很好”玄脊第一次举起手中的兽齿斧对着布音巴,“说实话,一直被你矛盾的挑衅让我很恼火,终于在你眼里,见到了你作为安乌勒一族该有的坚定欲念,我想……我也终于可以毫不犹豫地挥下我手中的兽齿斧。” 布音巴阴冷的目光中夹带着如同湍急河流中的漩涡,足以令被瞩目之人被无妄地卷入其中,看见玄脊终于肯认真面对自己,他抽出双刃,双手自然垂地,刀刃触及身边草木时,粉末却无法沾染上他手中的利刃之身。 “退下。”布音巴声音低沉,就像沉闷的钟鸣。 玄脊抬手按在南亓肩上,越过他后玄脊眼神示意别让其他安乌勒的人接近身后的那座藤桥,南亓一瞬蹙眉表示明白。 “喂,那边情况很糟啊”刺兜此时已经快要通过藤桥可是却因为对岸的情况停下脚来。 鱼庭雀何尝不知,光是这份几乎沉重到窒息的气氛已经让她觉得整个人像被巨石压住,她回头看去,安乌勒今日出动的人数是压倒性的,玄脊与南亓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不去帮忙吗?”刺兜这是第一次因为人族的事情变得这么激动。 鱼庭雀抓紧了藤桥,她此时又何尝不想转身,可是,玄脊交予自己的东西此时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面对那般差距的人数,胜算也是难以估计的,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她是不能轻易动用自己驭兽术的力量去干预的,否则,可能会引发人族与兽族的又一次不必要的争端。 南迪从安乌勒一行人的中间望向对岸,看见瓦塔平安无事的身影他原本紧张不安的面色稍稍平缓。 在身边不光只有跟随布音巴的安乌勒族人中,塔拉善身边的护卫瞅见藤桥上犹豫不决的鱼庭雀时赫然抬手:“族长有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知悉此事之人离开吉吉伊热地域,解决那群人!” 随着护卫一声令下,安乌勒中不属于布音巴的族人顿时行动。 乌恩见状连忙唤道:“哲布,他们……” “随他们去吧,毕竟是族长之命。”布音巴此时根本对其他事情毫不关心,说话间已然举刀朝着玄脊扑去。 玄脊迎战,两人是时隔多年后的交锋,双棘中刃对战兽齿斧,在兵器上看似布音巴克制玄脊,可两人毕竟是数次交手对对方都心知肚明之人,然而不过数招下来偏偏是玄脊压制了布音巴,不管是从力道、速度还是命中率,让布音巴甚至连连败退。 “哲布。”安乌勒族人见状皆难以置信。 “布音巴,结果,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玄脊从布音巴出招就从他的招式中感觉到了对方的此时心态,“即使身体成长了,心态依旧幼稚。” 布音巴抬眸一瞬,臼齿发出咯吱的声音:“你也是,永远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用那双蔑视的眼睛看人!” 被玄脊激怒的布音巴挑动手中刀刃,四起飞溅的泥土,乱舞的断枝碎叶,即使是在山林中的复杂地势上,两人的交锋更加似诡谲的阴影闪烁,不受影响,甚至从布音巴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更习惯这样的环境。 玄脊眉头一皱,原本单臂持斧的他赫然转身之际双手握住刀柄,顺着挥动兽齿斧的力道抬脚踢中布音巴的手腕一瞬挥动手中斧头,不过重重一斧,便将双手中刃的玄脊同时克制,双刃交叉着毫无抵抗力地陷入大地中。 布音巴因冲劲甚至单膝跪地,他愕然地瞳孔紧缩,满脸难以置信。 “战士一旦决定挥动手中利刃那刻必然坚定自己的信念,稍有差池与犹豫,都会令对手捕捉到致命的破绽”玄脊此时犹如乌云压境般冷冽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布音巴,只见他稍稍俯身,“这些话我应该早已对你说过,看来,你的骄傲自大,不仅让你失去了山林一族最基本的本能察觉,连人族的思考能力都掩盖了吗?” 南亓此时挡在藤桥前,面对塔拉善身边的护卫一行他毫无惧色。 乌恩已经不明白布音巴的心思,她只能压制着跟随布音巴的一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小鬼,就从你开始收拾!” “哼,就看是你先拿下我,还是被我这个小鬼,先拿下你”南亓转动眼珠瞥了一眼身后的藤桥,当发现刺兜有冲过来的意思时他突然转身离开。 “狂妄的小鬼,这就跑了?给我连同那行人全部解决!” 鱼庭雀看见跑向这边的南亓她有些激动:“南亓……”,却见南亓骤然停下来,甚至举起了手中的宽刃,她一瞬便明白了南亓的意思一个转身抱住刺兜紧紧拽住藤桥的藤蔓。 南亓手起刀落,砍断连接着山体的藤蔓,山谷中发出清脆的树藤断裂声。 “鱼姐姐!”宫彼乐惊愕大叫。 随着连接藤桥的藤蔓一根根被接连拽断,幸好鱼庭雀用手臂缠住最粗壮的几根藤条,巨大的垂落后,藤蔓带着她和刺兜挂在对岸的岩壁上并未跌落谷底。 “混账东西。”护卫赶来见状怒不可遏,“给我放箭。” 南亓看见鱼庭雀没事,届时他一个转身入了山林,瞬间隐身其中,当安乌勒族人对准对岸的鱼庭雀等人准备发射弩箭和长箭之时,四周一片哀嚎声响起,林间放出的弩箭精准命中护卫等人,穿梭其中的南亓一手弓弩一手宽刃,甚至比刺兜的身手更加敏捷。 “那死小鬼”护卫拔出手臂的弩箭,满脸堆积着凶狠扭曲之色。 乌恩看见这般混乱的状况转身看向南迪:“南迪,你带人去追南亓,务必拿下他。” 南迪听出了乌恩话中的意思这才用力点头。 “用力往上拉”真北带着所有巴肋赫一边找来更加稳固的藤蔓一边缠绕吊在山谷边的藤条以防拉拽的同时会再次断裂,然后所有人都用力往上拉拽。 “看见了,看见了”宫彼乐趴在一边当看见没事的鱼庭雀和刺兜的时候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她伸手接住刺兜将它拉上来,“太好了,你们没事!” 真北往前探身伸出手,拉住她后用力往上一提,鱼庭雀这才终于爬了上来。 众人虽然暂时松了一口气,可是对岸激烈的混乱场面却让人无法放心。 “好了,该走了”真北虽然不愿这么说,可是,安乌勒的射手又开始增加,一支支同样具备威胁的长箭不断飞来。 鱼庭雀躲避飞来的长箭沉默着转身,当看见瓦塔那馥郁的目光时她来到他身边,扶着他将他抱上乞望背上后不再说一句话却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被玄脊用着绝对气场压制的布音巴双手不住捏紧刀柄,脑海中同时闪现出整个部族与祖先的洞穴,当然,还有从小生活的这座吉吉伊热山,他既是安乌勒的族裔,同时也是被这片大地生养的人,即使从小习武却从未想过任何争斗,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用自己手中的刀刃去剥夺同样生长在一片地域上的另一部落的生存权,可是…… 布音巴发出一阵闷哼,竟凭着一股爆发力破开玄脊的压制,他呼吸变得更加沉重,就连脚下的泥土也仿佛感受到了不可承受之力。 “你说的没错”布音巴看着刀刃上沾染的泥土低沉开口,“比起已经失去了整个部落的你来说,我在你眼里跟其他族人没有任何分别,所以你才会如此强大……” 玄脊瞳光摇曳,眉头渐渐蹙紧。 布音巴甩动双刃上的泥土抬头看向他,唇边带着一抹不明的笑意微微偏侧头:“可我跟你不同,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安乌勒一族继续存活下去,哪怕,不择手段。” “是吗”玄脊瞳孔紧缩,整个人都一如狩猎的猛兽斜睨着布音巴,“你不愧是安乌勒的族裔。” 布音巴听闻,霎时转动手腕,刀口翻转片刻举刀而来,彼此都知悉对方的路数下想要寻得一个突破口实在不易,然而今日并不比往日的较量,不管是对布音巴来说还是对玄脊而言,恐怕都要在今日分出最终的结果。 背负着彼此族裔于一身,每一次挥动手中的利刃所划出的轨迹都带着自己的信念和意志,然而兵刃落下时候的重量,却只有承受的对方才能感知有多沉重。 “玄脊,现在的你跟活着的亡灵没有区别,即使坚守你也明知结局……” “你想说什么?” “由我来帮你终结,至少让你,不会受到痛苦的折磨!” 两人兵刃相交,这般近距离下的双目交汇中即使心有坚壁,但至少终于能够见识到对方眼中的真挚,玄脊沉默的承受着来自布音巴那似猛兽一般的压制力,布音巴此时直率的内心透过这般力道完全让玄脊明白他的诚意,但是,当他转动瞳孔看向布音巴身后时,他眉头微颤。 玄脊右臂削弱力道时,布音巴一个惯性朝其右方偏移,忽然耳畔传来刺耳的呼啸声。 “呃!?”玄脊左肩同时硬生生接下一支长箭使得他发出闷哼,他侧身右臂发力,将愣住的布音巴推出,使其倒退了两步,玄脊掰断箭尾利落地一掌推出长箭,目光甚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飞速离开。 布音巴忽地转身,持弓而立的塔拉善护卫神色古怪,看向布音巴的眼神似乎并未掩饰自己的目的,刚才若非玄脊插手,那一箭,本可以贯穿两人。 “混账东西,你敢对哲布用箭?”跟随布音巴的带武者看出了对方的意图顿时调转矛头。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族长与你等族人已经不容继续耽搁下去,我只是在尽自己身为安乌勒一族的本分,所有人都将会为了我等一族的生存抱着随时牺牲的意志而活,不是吗?”护卫一脸凛然地神色看向布音巴。 幸而因为对方这一箭,仿佛提醒了布音巴,让他原本焦躁发热的脑袋神奇地冷静下来,布音巴面不改色地迎着护卫的眼神反而稍稍恢复如初,他看向乌恩:“你们带人跟上去,路上要万分小心……别忘了照顾其他不熟悉山林之人。” 乌恩顿了顿后点头:“是,哲布。” 布音巴在众人后迟一步继续跟进,当他前脚刚走,一直安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小咩来此蹲下身拾起地上浸染玄脊血液的箭头,她转动手中的箭头,忽然见她张嘴,从舌头下取出一个小卷,她甩动后竟展开变成一张符纸,随即将符纸包裹住箭头后以手腕上的符绳绑住。 小咩举起右手双指于唇上,无声言语后附于符纸,轻轻用着指尖抚动:“寻!”字符落音,符纸就像鲜活的生命将箭头紧紧包裹,原本无字的符纸上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而那箭头也一瞬浮起,牵引着她手腕的符绳像指路一样拉着她前进。 安乌勒一族的人正朝着吉吉伊热山从未踏足的涂门那达地域行进,小咩的方向虽是相同但地势却是越发往下,直到来到一处断崖前的怪石前,她看着手腕上箭头一直冲着石头前进她走上前,手指慢慢抚摸着石头的表面,忽然,指头传来有规律的凹槽感,她凑近了顺着凹槽的方向用力按压,原本一块略显古怪的石头竟慢慢开启一扇足够一人通过的门扉。 “是这里了”小咩轻舔手指,手指传来她喜欢的盐晶石的味道。 当小咩顺利通过蜿蜒曲折的地下通道来到庞大的挞嘎德玛宫殿内,她缓缓转身环顾身边的一切,直到看见刻画着与朝南台上类似图腾的画作,她这才好似被吸引一般走上前。 “果然是你们搞的鬼”玄脊早一步回到了这里,当看见小咩时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小咩僵硬地转身,看见玄脊时偏侧脑袋露出一时的惊讶,但转瞬即逝。 “你与祭司尧九灵,一直以来都在寻找我挞嘎德玛所在,究竟想要干什么?” 小咩双手自然垂落,面对此时戒备的玄脊她忽然活动双手发出关节脆弱的咔咔声,一双本就异于常人的手指很快从指头被紫蓝色覆盖,甚至如同枯枝一样伸展变长,如同死人一样的皮肤上,也赫然显现出骇人的爆裂纹路,一直蔓延到她稚幼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玄脊受伤的血腥味,让原本面无表情的她张嘴露出似鬼怪的獠牙。 玄脊见状一怔,捏紧了手中的兽齿斧:“看来祭司的喜恶,果然非常人所能理解,身边的东西尽是些这种玩意儿。” 本就受伤的玄脊此时面对从未见过的对手,自然处于劣势,与小咩不过短短几招下来,他看着浑身上下被小咩双手抓破的地方脸色越发不好,就连额头上也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就连被伤及的皮肤也出现了与小咩皮肤上一样的纹路,看来她的手有毒。 听见小咩袭来的脚步声,此时只觉得身体沉重的玄脊几乎没有动弹,当小咩接近时他忽然抬手挥动手中的兽齿斧,在左肩再次被小咩手指贯穿一瞬,小咩的右前臂也飞出不远然后落地,小咩却没有一丝的知觉,看似小小的身躯却不费吹灰之力用左手抓起了成年男子将他抛出老远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玄脊喘息着艰难撑起身,他抬头看去,小咩被自己砍断的右臂竟然没有流血,甚至可以看出她的身体似乎是干枯的状态,然而此时玄脊却一脸不解和惊愕:“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咩垂眸看向身后,原本戴在头上的羊角帽掉落,露出了她头上那对于羊无疑的双角,她抬手摸了摸却自然的弯腰将帽子拾起抖了抖,淡漠开口:“将死之人,勿需知道。” 正当小咩打算继续之时,忽然从小咩扔掉的那支肩头的地方浮现出一张符纸,耳畔传来水滴滴落声,符纸上渐渐显露两行文字,一个人影一点点成形,最终塑造成为熟悉之人。 “他已经不重要了”尧九灵抬起双手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确定完整无缺的同时环顾周遭的一切,面对挞嘎德玛她露出了满意又昕然的笑意,“真不愧是涂门那达一族,不,该唤你们为着生一族,不知是从何处发现了我等破绽的。” 玄脊震惊。 看见他的反应,尧九灵始终保持自然笑意:“果然如此,本来我在来此前对此还抱有怀疑,不过,身为司吾庸的祭司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自如得到想知道的一切历史资料,不管是关于冼勒大地上的东西,还是来自这之外的。” “既然如此……”玄脊一开始对尧九灵的突然来访便有自己的戒备,所以从未答应她一窥自己族裔所保存历史的请求,“你为何还要执着于我等之物?” 尧九灵抬头深呼吸,感知这里曾经留下的一切历史味道,她微微侧身斜睨着身后的书架仿佛看穿了一切:“未知是畏惧的起源,无知是无畏的勇气,这在你们部落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证,世间容得下万物,可世人却会展示出自己超乎想象的狭隘来排斥一切,尤其是清醒者,最不被所容,你涂门那达就是例子之一。” 玄脊捏紧了手掌,身上的毒素开始扩散,他只能凭着自己最后的意识坚持,纵然明白她所说,但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所求,还未找到答案,但是在此,我相信,可以寻得蛛丝马迹”尧九灵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这座历史殿阁露出了激动的笑容,“挞嘎德玛,意喻,誓约守恒的故乡;故乡,是所有生灵都盼望归灵之地,我不知道你们渡海迁徙一族是否有这种想法,毕竟,与你们先祖而言,迁徙,或许才是你们真正的本能。” “你……”玄脊似乎一点点知悉了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和所求,“你不是祭司?” 尧九灵侧身睨着他:“我当然是祭司,只是,这仅仅是一个身份罢了。” 说话间,宫殿中的莲池台内的风流晶发出激烈的反应,玄脊看去,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可悲又无知的一族”尧九灵轻笑,“贪婪,永远都是人心中最容易利用之物,你不这么认为吗?” 玄脊知道,安乌勒一族一定被地面上的风流晶所吸引,而贸然出手的后果会是什么他也预料到了,风流晶之间彼此都有感应,看莲池内的风流晶这般活跃他明白,上面的情况一定非常混乱。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错,玄脊”尧九灵一副理所当然的轻松口吻,“若是你们的先祖愿意将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公开存放在朝南台,让安乌勒一族谨记过去的教训,你们两大部落或许也不会再次重蹈覆辙。” “分明是你一手策划的结果,事到如今你还如此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 尧九灵一点都不为所动,甚至轻佻地挑挑眉:“说来也是,毕竟,不管如何,我都会让事情的发展不会受到丝毫影响,虽然中途出现了一些意外,好在,一切都成了定局,那些也无关紧要了,说了这么多,你已然是强弩之末,与其这般痛苦,我倒是可以行祭司之职,为你解除痛苦~。” “可惜……”玄脊用力撑起身,双目幽怨中带着悲壮,“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尧九灵一愣,虽不知玄脊何意,但却本能使然翻转手掌一瞬两张符纸出现,她低声呢喃后朝着玄脊飞出。 符纸落在玄脊身上时,玄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兽齿斧朝着莲池扔去,巨大的冲力加上一族特制的兵器,将原本困在莲池的风流晶瞬间释放,如同洪水一般翻涌倾泻的风流晶落地,本就是用风流晶打造的这座宫殿下的风流晶被唤醒,从宫殿内的四处渗出,眼见着整座挞嘎德玛都被吞噬。 尧九灵没有料到,她转身跑向小咩抱住她后抽出定金锥用力往地上杵,一道巨大的金色光芒将两人包裹住很快陷入了风流晶形成的流沙漩涡中。 在朝南台前,从地下冒出的竹笋一样的东西越渐破土而出,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中,定金锥浮出土壤,一大一小两个人形显现。 尧九灵转身甩动祭司长服,她一脸不甘又隐忍的神色盯着涂门那达的方向:“没想到将死之人的垂死挣扎竟然还有这般力量,可恶。” 小咩在最后时刻捡回了自己的手臂,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一面,她走上前来到尧九灵身边,未等开口她忽然挡在尧九灵身前抬手一挥将飞来的一张符纸打落,同时发出威吓的低吼声。 紧接着继续飞来的三张符纸却在接近小咩前忽然被烈焰化为灰烬,尧九灵抬手按住小咩的肩走上前,听见从林中传来的魂铃颤抖声她抬手收回地上的定金锥一瞬便朝着林中飞掷。 “打个招呼罢了,不必下手这么狠吧~”林中响起略显轻浮的男子声音。 “大家心知肚明,何必用试探来寒暄”听见对方的声音,尧九灵脸上浮现出并不愉悦的神色。 延龄手里拿着定金锥这才现身走出,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粉末不由得抱怨道:“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山路又难走,还一地的讨厌虫子……”他抬头看向尧九灵后浅然一笑,“倒是在半路上看了一出好戏,有点意思。” 尧九灵看他的着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你这是什么打扮?” “啊?哦~,毕竟是做祈祷使,还是得穿的稍微像样点”延龄倒是对自己的打扮挺满意的。 “祈祷使?什么头衔?” “说起来跟祭司类似吧”延龄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却在快速打量周围的一切,“谁让我跟你这种优秀之人不同,我可没本事进入司吾庸,当然也就只能想其他办法了,不过看起来,你倒是一点都没打算放弃自己的想法。” 尧九灵摊开手往自己身边一拉,将延龄手中的定金锥收回,却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眼前的延龄身上有片刻偏移:“你不也一样在追着那东西跑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此?” 听见她忽然改变的嗓音,延龄顿了顿连忙双手抬起摆了摆表示自己无害:“先声明,我到此不过是路过而已,绝对没有妨碍你的念头,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尧九灵可不太相信,“你若只是江湖骗子,我倒是可以放心相信。” “真是的,你的戒心还是这么强”延龄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他踱步偏头看向尧九灵身后的小咩,并不惊讶地伸手摸了摸下巴,“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个可爱的赤子尸童,话说回来,这东西身上那股味儿你当真受得了?” “这不关你什么事,既然是路过,此地没有义务招待你,看在一些情意上我就当做没看见,否则,我立即向司吾庸回禀你的事。” “真是狠心的女人,这么快就下驱逐令了”延龄露出委屈的表情,“这么说的话,我带来的见面礼,似乎也没有作用了……”说着,延龄从衣服内取出一个卷轴摆了摆,目光落在朝南台中央的图腾上,“可惜了。” “慢着!” 第五十五章 寒夜与异心。 符绳魂铃响彻林间之际,叶脉上的晶末随枝摆飞落,缱绻了一地的光影闪烁,继而晦暗淹没于大地中。 小咩抬手看着自己胳膊上像藤壶一样满布的结晶忽而张嘴轻舔,如盐晶石的味道是她的最爱,魂铃不住作响,意味着有不少人进入此地域,果不其然,不久后,沾染了一身莫名污迹的布音巴看起来有些狼狈且慌乱地出现。 “哲布,前来所为何事?”小咩背起双手自然开口问道。 布音巴看向她身后走入朝南台内的人影,刚想上前怎料却被小咩抬手挡住,他眉头一皱睨着她:“我要即刻见到祭司。” “祭司今日有客人来访,不便相见”小咩目不斜视,如同往常一般镇定,“只是祭司有感安乌勒之人会前来,命我在此等候。” “你说什么?”布音巴此时面庞上带着惊魂未定之色,听见小咩这么说反而一瞬冷静。 小咩退后一步抬起头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般偏侧脑袋:“祭司有言,还请哲布回传族长:卿之所求谒已所得,朝南尤在祭祀长存,诺许之物万望俱备。” 迟一些赶来的乌恩等人皆是同样惶恐又不安的状态,比起上山的人数明显锐减,看他们这般状态,小咩却没有丝毫意外,传话完毕后转身离开。 “哲布!” 听见乌恩的呼唤,布音巴此时却因为小咩的话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头,到了现在他已经能够将所发生的大部分事情捋清楚,原本他想要直面祭司寻求自己所惑,但这句话已经足以让自己明了一切,他抬眼盯着朝南台中央的图腾,目光深邃且哀怨,片刻的停顿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下山。 在朝南台一旁驻足的延龄稍稍探身出来看向他们这群人,眼神馥郁却光芒尤在,他转动瞳孔看向朝南台上的图腾扬起嘴角:“不知是凶兽之血灌溉下才孕育出了富饶之地中的贪欲者,还是本就是贪欲之人于这充斥着诱惑物泽之地横行丰腴呢。” “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尧九灵知道他什么意思,却对此丝毫不在意。 “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们轴记中先祖所录:闇之间生光之子,极光下,孕向阳极暗翳影,此暗可比彼闇……”延龄边说边看向背向自己的尧九灵,忽然他一笑,“我从来都对这种不知所谓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唯独最后一句:两生对镜,纠缠不分,终究云泥有别,顿归于溺。” “那又如何?本来就不是一种东西,可到头来终归一切都会被吞没,不过是一场徒劳罢了,难道不对吗?” 延龄轻笑:“的确如此,先祖就是先祖,将什么都看得透彻,或许正因如此,先祖恐怕也是因此才会选择留存于此,成为我们的先祖,不是吗?那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话音刚落,尧九灵偏侧头斜睨着身后的延龄,一瞬眼中的光芒闪过浓郁的煞气:“我身在此处,可不是为了来听你说这句话的,执着之人劝诫另一个执着之人,这话,说来不是更加可笑吗?” 延龄笑而不语。 “你自乌仁图(缘角翼城)而来,我且当你是贵客,至于你目的何在我并不关心,但别以为我不清楚”尧九灵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那行人现在已经离开吉吉伊热山我所控的领域,前行之路只有一个大方向,我想你也已经感知到东方之地的巨变……,只是对我而言,与我无关,我不会管,所以你也别来插手我的事。” “久别一见没想到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延龄抬手耸耸肩表示自己不会越界,他一脸漫不经心,“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此见到难得一见之人,多少有点欣喜怀念,不过,见到同类,你也太冷淡了。” “就算见到类宗,我可没觉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尧九灵面色不悦且复杂地低喃。 延龄伸手抓了抓耳鬓意味深长地笑笑,听见她的话自喃:“是么,果然已经离开了。” 今日橘红似血的地热斯将天际浸染透彻,连同那颗死星仿佛也像遭到了侵蚀,鱼庭雀一行人静默地加急赶路,在几乎只剩无叶的雪杨林山道行进,地势起伏的大地被尽收眼底,远处好似被从天坠落的瀑布云海淹没若隐若现的奇异石林如梦似幻,时而从云瀑中现身,时而又将自己隐匿其中,高地落差极大形成的山坳一样的地势中心,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世界,而那里便是季玄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中心林。 虽然之前从南亓处得知从此地离开吉吉伊热山领域是捷径,就算是安乌勒一族也不会冒险横跨崎岖的地带来到此地,但鱼庭雀一行人仍旧没有一刻停歇,不知是唯恐被追上还是想要迫切离开此地,山道间非常宁谧,就连在前山未曾听见的兽鸣在越渐离开吉吉伊热后亦能捕捉其踪影。 也不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直到星月交替,众人才渐渐重新回到原本的大道附近,毗邻魁锦河分支流域附近暂时落脚过夜。 原本一直都没有出现任何病症的季玄珂在停下来歇息不久出现了犯病的症状,宫彼乐也顾不上想其他事,好在随身携带着备好的汤药,让他服用后才稍微缓解他的情况。 刺兜坐在篝火前取暖,却有些反常地盯着此时看来的确非常病弱的季玄珂,许久,它不解地开口:“那小子生病了?” 真北虽然知道刺兜的性子,但还是对它的口吻不是太喜欢,虽未出声却忍不住微蹙眉头。 “难道表现得还不明显吗?”鱼庭雀淡然搭腔。 刺兜却偏侧脑袋,很是在意地伸长脖子想要仔细看清楚。 “一个病弱小鬼你这么好奇干嘛?” “只是有点奇怪”刺兜此时的表现就是简单的好奇。 “你又不是没见过……” “就是没见过”刺兜白了鱼庭雀一眼,“反正你那蹩脚烂鼻子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当然不觉得奇怪。” “你说什么?” “我从始至终都没嗅出那小鬼身上有什么病的味道!” 刺兜一言既出顿时让在场人都怔住,包括缓过气来的季玄珂,他苍白的脸上分明显露出悸动之色。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真北听闻顿时惊愕激动地盯着刺兜,就连声音也微颤。 鱼庭雀难以置信地看向季玄珂后怀疑地转过头靠近刺兜,然后用手拉扯刺兜毛茸茸的脸压低声道:“喂~,你乱说什么?”说着她用指头戳了戳它兔子的鼻子,“你鼻子出问题了吧,人家可是经药师多年诊治控病的病人,你瞎掰什么?” 刺兜打掉她的手,一脸理所当然且骄傲:“本大爷的鼻子可是灵兽的鼻子,你才瞎掰掰”,继而它盯着宫彼乐手中的药壶嗅了嗅顿时发出咂舌声,“啧。那瓶子里,装的是经过毒素提炼混合酒酿制成的药剂吧,大部分是以毒系药材为主,我看那药师就算不是澄琥系,也一定是以澄琥系药师的专攻领域制成的汤药。” 宫彼乐此时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钦佩和惊愕形容,她没想到灵兽的鼻子竟然会这般厉害。 鱼庭雀见状不由得相信了刺兜所说的话,这让她想起当时须魉金出现在药庐,那个时候须魉金应该是从药师酒子酿处而来,而酒子酿正是以酿制各种古怪酒酿闻名的澄琥系药师,自己之后在钦塔夫小镇喝了酒子酿随身携带的酒酿拾笼巷后一直状态不佳足以证明此点,但是,为何季玄珂的病会以这种古怪的药剂来控制,为何刺兜没有闻出季玄珂身上有任何患病的味道? “壹那麻说过,阿珂的病很罕见,所配制的药剂,也是根据阿珂家族长久以来让阿珂服用的药物所调制的,花了壹那麻很大的功夫才找到的类同药方”宫彼乐其实也并不完全知道此药究竟是什么配方,但刺兜所说让她多少想起研制此药方时的坎坷,尤其是壹那麻特意让蔓青子参与共同研制,至于汤药中的酒酿和其他东西,她也的确是听壹那麻让锦地罗去酒子酿处取药材。 “看吧”刺兜对自身作为灵兽的身份非常信赖且骄傲,“所以我很好奇,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居然让我一点都没闻出来。” “这与你没有关系”真北挡在季玄珂身前变得冷峻许多,作为荻耳逹亲卫的身份他并未忘记。 刺兜与之目光交汇,停顿片刻后用后腿挠了挠耳朵:“无所谓,反正与人族有关的事情我也不怎么关心,世上奇怪的东西多了,少知道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真北对刺兜这种不敬的态度在今日尤其反常激动。 “真北”季玄珂声音孱弱地抬手阻止出声,真北听闻后这才转身坐下,少年病弱的脸才再次被火光染上色泽,他无光的瞳孔看着火堆后的刺兜,即使整个人都无力但目光却没有完全沉寂,随即他收回目光仰面凝视着阿古都星群沉默地双手交叉紧握。 而刺兜的一番话也让一直以来对季玄珂身体放不下心的宫彼乐内心泛起巨大的涟漪,这不是一颗小石头扔入水塘,而是从水塘底涌出活水泉眼。 鱼庭雀忽然若有所思地看向乞望身边的瓦塔,还带着稚气的面庞上却蒙上了如霜一样的脆弱,不知他的来历与遭遇,也不知他此时的痛苦和感受,可是,就像背后不愿再次直视的那座美丽的吉吉伊热山一样,看来那般的生机勃勃又美不胜收,却暗藏着想不到的汹涌与无奈。 “那小子要恢复起来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了”刺兜看起来已经进入假寐状态,收起了四肢蹲在鱼庭雀身边悠悠说着。 “疼痛是让人急速成长的必经之路,尤其是切肤之痛”鱼庭雀虽然不愿这么说,但事实就是这样,她的声音放得很低。 听见她的声音,刺兜转动脑袋看向她,仔细打量一番后甩甩耳朵:“你也很奇怪。” 她反射弧有些迟钝,半响才显得呆呆回应。 “啊?” “凡是与灵兽有交集者纵然是非驭兽师,大部分人也都是有过灵交者”刺兜盯着燃烧的火焰口吻没有一丝起伏,“灵交者,也就意味着进入过哈勒玛。” 鱼庭雀静静听着,却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情,整个人都有些出神。 “进入过哈勒玛之人,即是被神性所沾染”刺兜再次偏侧头看向她,此时的鱼庭雀在刺兜眼中的确与记忆中所描绘的那些神性者类似,“这类人,越是与灵兽的精神领域接近便越是会与人族人性远离,渐渐的,他们会变得失去普通人的情感、感知,甚至与司典类似,那时……已然接近神的领域,与人脱离关系……” 鱼庭雀似发呆一样静静地盯着火焰燃烧,许久,她转动眼珠睨着刺兜,黑暗阴影爬上她的侧脸,就连此时的眼瞳中也没有一丝温度,让刺兜竟一瞬觉得不寒而栗。 “你想说什么?” 夜炎蚕食着干柴,在默寂的夜色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在想,你身上的不协调,是否就是从此而来?” 鱼庭雀收回自己的眼神,整个人仿佛一如刺兜口中所说的那类人一样,在她眼中和脸上此时显现出的冷漠自然与往日所表露出的那些状态相比似乎更像真正的她。 “你说乞儿是灵兽中隶属特别的异类,像你这种对任何事都表露出好奇的灵兽,不也一样很少见吗?”此时的鱼庭雀用着轻松的口吻调侃,但刺兜却看不清此时她的神色,“还是说,因为你的经历,让你不得不以此来掩饰自己与同族的差异?” 刺兜浑身一颤,以至于让它脑袋上略显突兀扎起的一戳小毛发也同时抖动。 “在当今世下,兽族对人族而言渐渐地将不再被奉为曾经的神兽产生敬畏,或许正是因为过度对神的惧惮让人族为了克服恐惧开始尝试反噬,就现在的形势来看,我所言真假你应该最具话语权,这种冲突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和结果,谁都无法预言。而我们也正在成为历史,终会变成勒翡文卷上的一笔……”鱼庭雀愣愣地盯着火焰,以及令火焰这般热烈在其根部的木柴,它们正在被矍食后成为木炭,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这一路而来的画面,“一切,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刺兜静默,忽然它发出嘲讽的一阵轻哼声,将鱼庭雀拉了回来。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一些稍微不同的东西,结果,也难逃被掌控安排的命运言论。” 听见刺兜的话,鱼庭雀原本已经被火焰蒸发的瞳光似乎又恢复了润泽度。 “本大爷虽然不喜欢人族,不,该说是最讨厌他们,但不得不承认人族的身上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但又……很难不感兴趣的东西,就好比那两人”刺兜说话间看向鱼庭雀身后的吉吉伊热山,“那俩小子身上那股子倔强又奇怪的劲儿,我倒是不讨厌,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的坚持是源自自身决定的,你呢?你们人族自知有一天会消亡,甚至每一天都在走向化灵的终焉,所以已经放弃坚持了,对吗。” 鱼庭雀轻笑:“真是好有哲理的兔子。” “我只是在解决自己的疑惑和好奇罢了,可就现在看来,我对那小子更有兴趣……”刺兜看着季玄珂,忽然它从鼻子里发出嘲讽声,“哼,这行人里每个人都挺有意思,除你之外。” “是么~”鱼庭雀口吻平淡,唇边的弧度依然。 真北对刺兜的话始终无法充耳不闻,甚至若有所思的坐在一侧陷入沉思,他转动目光看向已经闭目休息的季玄珂,手里捏着的木柴隐隐发出不自然的声音,忽然,他顿觉从心口蔓延而起的灼烧感朝着他的手臂侵蚀,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却强忍疼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宫彼乐陪在季玄珂身边观察着他面色的变化,好在服药之后他整个人的状态变得平缓,就连此时呼吸也不再急促,她稍稍安心地松口气,这样静下来,她不经意抬头时在夜色中眺望远处吉吉伊热山的轮廓,一想到不久前经历的事情便令她内心像夜里变得湍急的流水一样停不下来去深思。 “真北?”宫彼乐借着火光,目光扫到真北的时候发现他脸色不好,甚至额头也渗出了汗珠,她一惊连忙唤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吗?” “呃?”真北集中注意压制着自己的痛苦,但呼吸却变得凝重,听见宫彼乐的话他顿时抽了一口气,“没、没事,老毛病突然犯了。” “你都出汗了,我帮你把把脉吧……” “不用!”真北一口回绝,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原因,即使此时他因为灼烧面色显得灼热但痛苦感不减。 宫彼乐一愣:“是……因为浅晕吗?” “没事,很快就会好的”真北勉强一笑,眼神停留在季玄珂身上后侧身回避。 鱼庭雀看向真北时注意到他手臂上隐约显现出的纹印,这让她不觉一愣,那纹印的样式很眼熟。 “这群人里就没个正常人~”刺兜虽不知道真北的情况,但就它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这就是它最真切的体会。 真北起身远离火堆,一个人渐渐融入黑暗中,然后静默独自承受来自身体内的痛楚,当时在鲸乐都时他只想帮助火灵浅晕结束她的痛苦,毫不犹豫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将她承受,他虽做好了心理准备一生都要肩负着这份痛楚并与之绑缚,但他此时的感受却是超出他想象的,也是他人无法感受的。 “世上没几个真正见过灵子的人,你们不仅有幸见过,甚至看起来还与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实在是令人影响深刻了”刺兜倒是不知道其中的具体缘故,但在缘角翼城的时候它见识到了地灵与他们的接触,那时候它就多少明白这行人的特别。 “只能说这一趟走来,的确是见识颇广了”鱼庭雀也没有料到此番一行会经历这么多意外。 “又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宫彼乐看着远处夜色下独身一人静默的真北忍不住低喃。 天色迷蒙,鱼庭雀一行人已然启程,一天的时间终于赶在入夜十分进入中心林地域。 石林地域道路崎岖,好在有一条道通内里,在远处的时候中心林始终被云雾掩盖,当众人再次抬头能够看见一部分山体的时候回头,后面原本开阔的视野仿佛蒙上了烟雨的朦胧感,甚至此时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身在地势的高处,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早已踏足中心林。 “这地儿的感觉对吗?”鱼庭雀等人站在看起来像是如石林的通口前环顾四周问道,一片寂静无声的环境的确与景色相符,可,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真北今日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伸手揭下行者服的帽子抬头看了一圈:“从前应该很热闹才对。” “我喜欢这儿。”刺兜坐在乞望脑袋上,难得一直都像普通兔子一样蹲着,不过此时却流露出昕然的态度。 奇山怪石赫然耸立,云雾在头顶能够让肌肤察觉到的流淌,因而看不清石头究竟有多高,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分辨不清东南西北的错觉。 众人开始朝内里走入,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景色多少有些变化,在各种石林中出现了人族建筑,不知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后天经过规划的风景与最外界看来还是有些区别,随着往里面深入,远远看见一汪巨大的深潭湖水像深海贝壳的珍珠展现在眼前,弧形包裹的石林间不仅有着人类痕迹的建筑,甚至与整个石林浑然一体,终于能够见到穿梭期间的人们了。 “这里倒是没怎么变”真北见到熟悉的景色稍稍放下心来,随即他示意其中一名巴肋赫率先前往一族安置在此地的驿站。 “跟画里画的一样”宫彼乐对于出现在眼前的这片石林景色忍不住低呼。 “为什么叫中心林?这里是什么中心吗?”刺兜没来过,对这名字有些好奇。 “看那里”真北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湖泊,“古籍所载,此湖名缇音,传说中乃是水中兽族们的先祖雪琵的栖息之地,诞生于此、被此湖养育的后代不论兽族还是人族化灵后遗体经过此地绀翾家族净身封存入晶棺沉入湖中,湖中水兽将会引领他们回归到自然虚无中。同时,缇音湖会在每个季节出现不同湖色的变化,盛产出独一无二的水产品,包括泪珠,因此成为无数身份显贵者纷至沓来的贸易中心。” “泪珠!是、是、是那个比罗布蛊晶石更有价值,传说一颗千年泪珠能够换一座城的那个泪珠?”鱼庭雀听见泪珠的时候顿时眼睛都开始发亮。 “传说嘛,应该没错”真北不论何时都会被贪钱的鱼庭雀给吓到。 “以前只在有钱人家里听说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到泪珠的家乡……” “等等!”真北看见她一副被财迷的样子朝缇音湖走去连忙阻止。 “行者请止步!”不等真北拦住,守在缇音湖外的护卫连忙抬手制止道,“此地禁止外人进入,请回。” “为什么?” 真北立刻走上前拉住鱼庭雀对护卫表示歉意,他将鱼庭雀拉回低声解释:“缇音湖从最初就是由绀翾家族守护,包括对其中水产的采集,以及各项事宜皆由其家族负责,其他人只能远观不能靠近。” “所以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绀翾家族先祖曾被雪琵选择成为司典,之后唯有其家族后裔能够与湖中灵兽相通,他们家族理所当然成为此地的管辖者,而缇音湖更是此地人们赖以生存的神圣所在,明白了吧?” 鱼庭雀眼中闪烁的光芒堪比泪珠的价值,听见真北的解释让她一时间想到了不愉快的事情,谈及被选中神之子司典的话题就避免不了会与钦塔夫镇的事情联系起来,或许在冼勒大神时期被选中司典者是备受尊敬享有特权的荣誉象征,可是对于现在来说,事态可能已经截然不同。 季玄珂看了周围一圈,除了偶尔经过身边的人以及驻守在缇音湖外的护卫外,中心林的情况与他记忆中的还是有些区别。 “虽然说是贸易中心,可是,看起来似乎不太热闹的样子”宫彼乐也注意到了奇怪的氛围,“总觉得,还比不上药材交易的须罗桐屯小镇,至少那时人头都数不清。” 刺兜抖动身体,漫不经心搭腔:“没生意的时候歇脚了呗……” “领首,情况不妙”匆匆回来的巴肋赫神色紧张且不安。 “咳咳咳……”坐在乞望背上的瓦塔此时传来难受的声音。 “我还是先带他去找药师看病”鱼庭雀走向乞望,此时的瓦塔状态很不好,“不如暂时分开,等我安置好这小鬼再去找你们。” “我也要去城里四处转转”刺兜说着已经按捺不住从乞望脑袋上跳下来。 真北此时显得有些着急:“好,我们先去驿站,就在那里汇合。” 鱼庭雀与乞望在城内找到药坊,将瓦塔安置下来,正当她在药坊外转悠的时候,却见到对面石林上的空中阁楼上似乎有东西正在朝这里张望,因为距离过远实在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她瞅了瞅自己身边,没有其他人,确定对方的确是在看着自己时她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 “莫玛~”屋内体瓦塔诊治的药剂师站在楼上门外对她叫道,“请上楼来。” “好”鱼庭雀挥手致意,当她转身再次远眺时却不见对方的身影,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什么人啊。” 第五十六章 中心林。 药剂师正在为瓦塔配药,当鱼庭雀回到药坊时,药坊内正在切药的药童不时交头接耳在说着什么。 “这孩子身上的伤……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支持下来的”身着白色莫罗系药剂师服的男子说话间眼神中夹杂着分明意味在鱼庭雀身上游刃后又移开,“好在及时止损,看来,之前已经有人施针下药治疗过了。” “虽然还只是药童,不过医术方面还是有点子天赋在身上”鱼庭雀看着瓦塔身上的伤势愈合程度加上此时药剂师所言也不免夸赞宫彼乐,她坐在一侧凝视着瓦塔始终苍白的稚气面庞上,“说实话,我也很惊讶他居然能活下来。” 药剂师看着她的神色,听着她的话,沉思许久后起身:“表面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现在他需要调理的是内脏,过度受损导致体虚血弱不能突然进补,只能循序渐进地滋养,好在这孩子平日有练武身体不弱,恢复起来应该还好,只是……脏器一旦受损,必定会对将来的身体有所影响这是注定的。” “能够保命已经算是大难不死,只有还活着,才能继续说将来的话”鱼庭雀听见药剂师的话内心已经松懈下来,她抽出腰间的烟杆,“那就劳烦为他开一些滋养的药材,至少让他恢复些精气不再终日昏昏欲睡。” 药剂师看了她一眼,从鱼庭雀的穿着能够知道她的身份,随即他又将目光定在瓦塔身上:“看来行者之路,一如耳闻般艰苦,像这样年纪的孩子随同上路,一路的艰辛,实难想象。” 鱼庭雀缓缓吐出一口烟气,虽然对瓦塔的事一无所知,甚至是被人强行塞给自己的,但瓦塔的年纪和着装行李,就算不是行者也应该是与行者一样遍走各地的身份,像他这样的孩子一路上不少见,可完全独自一人的情况却是万分少见。 “若非情况特殊,谁会甘愿背井离乡,一人踏草先行”鱼庭雀呢喃着出声,似在对瓦塔感慨又像在对自己说。 药剂师手中的动作迟疑后又再继续:“他现在的情况说实话,实在不适合赶路,若行者不着急的话,还是让他静养数日较好。” 鱼庭雀想了想,其实到了中心林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算达到了,自此她可以继续自己的行旅之路,只是现在多了一个瓦塔,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排,要说在此地停留片刻也不是不行:“这个嘛……”,忽然她一愣转身从怀里取出装莫比的袋子,她掂量掂量,一路上倒是没怎么花钱,再加上还意外得到了不少的罗布蛊晶石,兑换了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只见她转身笑道,“嗯,行,就让他暂时在这里静养几日,先生只管给他用药,我先把药钱搁这儿。” “那没问题,我会让药童好生照顾。” “那就麻烦先……” “先生先生,诺萨鲁的人来了”还没等鱼庭雀说话,突然一名药童匆匆而来,用手指着外面,“他们很快就要到这儿了。” 药剂师忽然脸色一变,他甚至有些无措的着急走向外面后又转身看向鱼庭雀:“行者暂时不要外出,且等我回来”说完,两人急匆匆下楼。 “这是怎么了?”鱼庭雀对此不解,不过,很快听见从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吊脚楼下宽阔的街上,浩浩荡荡身着几乎类似大氅的人们在游走,随着走动的晃动,大氅上镶嵌的银片发出噌噌的声音,由远及近,音色音调甚至给人一种致幻的呼唤感,让人情不自禁的被吸引过去,原本关门闭户的许多楼阁听见声音响起便打开门来,对着这群人竟然开始顶礼膜拜,甚至有许多人穿上一样的服饰加入行列中,药坊也在同时在门外挂上了巨大的银片幡布。 “缇音异象生,司节袅花现,众生皆往已,唯信诺萨鲁” 鱼庭雀站在阁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听着下面传来的众人口号不觉顺着队伍的后方张望,一辆以银片镶嵌装饰的异兽拉着的车上,端坐着一位好像戴着面具之人,身上穿着的大氅和其他人有一些区别不过装饰都一样,此时高高在上,用着垂怜之态示人,再看经过者无不对其表示尊敬甚至畏惧,除了真北所说,驻守在缇音湖外那些绀翾家族的护卫外。 “看起来不像祭司,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排场?”鱼庭雀对此有些疑惑,很多时候这种场面只会出现在当地的祭司进行重大祭礼的时刻,不过,这些人口中叫喊的话倒是有些意思。 待外面的人们几乎通过后,药剂师这才松口气继续回来,看见鱼庭雀站在门外的时候药剂师连忙关上门:“抱歉,让莫玛久候了。” “不知,此地是否要举行祭礼之类的重大事宜?” “并非如此”药剂师再次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未完成的药方,听见鱼庭雀的话,脸色有些无奈和复杂,“莫玛所见刚才之事说来话长,好在现在是中心林贸易的淡季,来往之人不多,没有什么影响……啊,恐怕要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也不知要到何时去了……” “看来是有难言之隐啊”鱼庭雀敏感的本能让她产生了不好的直觉。 “不管如何,对我们普通住民而言,也只有静待结果……”药剂师如此说道,但话语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无可奈何,“只希望不要引起更大的骚乱才好。” 鱼庭雀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一定又有什么麻烦事发生了,看药剂师的样子这件事还很复杂,看来此次选择一同东行的这个决定实在不是好决定,一路上遇见的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啧,这鬼地方,到处湿冷阴寒,一个不注意还被莫名其妙淋一身雾水,这地儿的人可真够抗寒的!” 刺兜嘴里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跳进来,一身皮毛都被水沾湿,它径直走向屋子里最暖热的地炕旁像个老头子一样自顾自地烤火。 “这……这……”药剂师吓了一跳,看他惊惧而起的模样就能知道一定没有见过会说话的兔子。 “这家伙吃什么了,跳这么高,这么激动?”刺兜没好气地白了药剂师一眼。 鱼庭雀抓起一旁的一块彩石非常精准地砸中刺兜的脑袋:“这里可是吊脚楼,比起你个野兔子一蹦就蹦到阁楼上来,人家已经算是正常了。” 刺兜那坚硬的石头脑袋似乎只是被人用树枝刮了一下,它不经意的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本来还想找个地儿好好吃一顿,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不说,没走多远就被那群奇怪的家伙给吵个不停,一个个吃饱了撑的,瞎嚷嚷个什么劲儿,本大爷还饿着肚子呢!” 看它不停抱怨的样子就知道此时的刺兜被肚饿折磨得不行,鱼庭雀忍不住摇头叹口气,真是什么不好捡,捡了个这么聒噪又难伺候的大爷兔子。 “你,你们……你们究竟是?”被晾在一旁的药剂师简直睁大了眼睛,要知道从鱼庭雀带着乞望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很吃惊,没想到现在又出现这么一只会说话的兔子,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想。 “喂,兔子,你吓到人先生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先生?”刺兜从头到脚将药剂师打量个遍,看对方的莫罗系药剂师服饰这才挑挑眉道,“嘁,药剂师嘛,你也去过多苏兰明台了?” “并未去过,但受过药师鉴证,获得了药剂师的头衔,所、所以身着莫罗系药师服”药剂师此时听见刺兜那沧桑的声音仿佛见到老者一样,平复下来的同时还露出了敬意。 “是么,看你的样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可以晋升为药师了”刺兜一副非常老成的模样露出了认可的眼神。 “是……,多谢夸赞”药剂师莫名像是受到了鼓舞,竟没来由点头,他这才看向鱼庭雀,“这位莫不是,传说中的灵、灵兽?” “算是吧”鱼庭雀吐出烟圈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药剂师顿时目光发亮,他看向正在休憩的乞望:“那,那边的那个,也是灵兽?” “抱歉,我没打算如此突兀地吓到先……” “那莫玛一定是驭兽师!”药剂师一脸惊喜地盯着鱼庭雀。 “呃……,我、我不算……” “这一定是天意!”药剂师欣喜若狂,“我初时见到莫玛有过这个念头,但是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是如此,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刺兜翘着腿,转过身继续烤自己的后背,盯着此时的药剂师它开始梳洗自己的耳朵,不说话的样子真是一只可爱到让人想要用力拥抱的毛茸茸兔子:“吃什么了,这么高兴。” “这一定是夙花集之神的指示,既然有驭兽师出现在中心林,一定能够让中心林渡过这场灾厄!” “咳……”猝不及防的话让鱼庭雀顿时被烟气给呛到,她抬手捶胸,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激烈的咳嗽声,几乎想要逃离地起身走向屋外。 药剂师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将她给拽回来,旦见男子眼中闪烁着希冀又复杂的光芒:“驭兽师且听一言,这数年间,我中心林一年不如一年,自从绀翾家族决定封闭缇音湖以后,中心林住民的日子恐怕千年来都没有这般艰难过,现在又横生……”药剂师将音调压低,“横生出那些诺萨鲁使,鼓动所有住民从绀翾家族的管辖下解脱出来,情况越发混乱。” 鱼庭雀听着他不允许拒绝的称述此时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们不知道绀翾家族封闭缇音湖究竟是何意,但唯有其家族能够与缇音湖相通,为此地住民传达信息,而且,数年前其家族宣称原本应该进行的灵契仪式也未按时举办,我们实在不知道绀翾家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缇音湖所显现的异象却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也是因此,导致现在大多数人都转而信赖诺萨鲁,可是……” “还有一些人愿意相信绀翾家族,是吗?”鱼庭雀总算喘口气,从他的话中大概知道了一些事情的轮廓。 “莫玛应该听闻,东宁之地乃夙花集之神陉戮诞生之地,而中心林是距离东宁之地最近且深受福荫之地,绀翾家族的先祖不止一位被选中成为神迹之子,即使未被选中的后裔从诞生开始便天赋异禀,而缇音湖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神迹,此地的住民几乎是被其养育并繁衍生息的后代,我们信任绀翾家族胜过任何人,这是延续千年的历史,怎能轻易便忘却和抛弃,这岂非……岂非忘祖吗?” 刺兜梳洗着自己的耳朵不时转动眼珠,它抬眼看向药剂师,迟疑片刻后才继续手中的动作。 鱼庭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如水一般的灰瞳此时不受理智所控地陷入沉思。 “我不是不信诺萨鲁,他的确昭示了缇音湖的异象,但是他解读出的意思,实在让人难以完全信服”药剂师抓住鱼庭雀胳膊的手下意识收紧,“但是现在绀翾家族始终沉默,甚至见不到司节一面,我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本就是少数的坚持之人也会很快被诺萨鲁所迷惑。” 听见他说迷惑,鱼庭雀对这件事多少产生了一丝兴趣:“迷惑?看来,先生一点都不相信那位……诺萨鲁。” 药剂师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先生所说的诺萨鲁,就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他是什么人?司吾庸的祭司?” “不,不是的,他不是祭司,他甚至不算完全的中心林的人,在此之前,不过是此地普通的住民,只是有一天,他说自己受到神谕,被大地神选中要揭露此地一直被隐瞒的真相,不久后,他利用神器在缇音湖昭示出了异象,将矛头直指绀翾家族,说是司节违背了神的意志所以缇音湖不再眷顾此地的住民,如果住民还要继续信任绀翾家族,那么最终只会得到被神所抛弃的结果。” “哼”刺兜忽然冷哼出声,“简直跟普通神棍的说辞一样,就这样,你们居然相信了?” 药剂师眉头一皱:“如果仅仅如此,大家断然不信,可是,他之后的言行所为……让普通人如何能分辨真假,偏偏司节……司节她到现在也不露面……” “司节……”鱼庭雀转身走向地坑前烤火,“与司典有什么不同?” “你可以认为司节就是此地的司典,不是普通的祭司等级。司节所拥有的力量几乎与司典类同,但仅限于此地,她能够与缇音湖内所有兽族相通,以此来传达人族与兽族的相互信息,也是因此让中心林的住民至今能够得到缇音湖的福荫,但与司典不同的是,她们很多时候是保持清醒的!” 鱼庭雀惊讶:“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太厉害了,我听闻被选中司典者从诞生下来便已经被赋予了神性,除了还能辨认出基本人形外,几乎没有意识,只是感受大地的力量聆听大地神与其他异族的神谕继而传达给其他生灵,每每到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才会短暂恢复到婴孩状态,之后便会从所有人面前消失无踪,听说是自己找到化灵之地重归自然,没想到司节居然还能保持清醒!” “有必要去看看稀奇”刺兜抬头睨着鱼庭雀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 “你、你们真的要去?”药剂师愣愣地看着刺兜然后再看着鱼庭雀,虽然口吻很吃惊,但却表露出了惊喜的期望之色。 鱼庭雀对着刺兜挤眉弄眼,最后忍不住发出咂舌声。 “你不是叫这家伙驭兽师吗?看来你是希望她能通过跟兽族的灵交找到答案,本大爷可是兽族里极少数愿意以人言与人交谈的存在,你算是走好运了!” 药剂师兴奋地一笑,忽然他又有些担心:“但是,绀翾家族不是一般人能够随意出入的,而且……”他眼神看向外面有些戒备之意,“诺萨鲁的眼线遍布,只是外来者他们已经会关注,更别说要去接近绀翾家族的人,想必……” “那就不用担心了,不过都是些凡夫俗子,肉眼凡胎,连本大爷的尾巴都见不到”刺兜说着得意地摆了摆自己圆乎乎毛茸茸的小尾巴。 鱼庭雀反倒没有打算动身的意思,她垂眸盯着满嘴大话的刺兜:“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就看你的表演了!” “啊?”刺兜没想到她居然这种反应,“你个怂货居然打退堂鼓了?” “蠢兔子,我可没那闲工夫再去管闲事,反正是你好奇,又不是我”鱼庭雀摆摆手,“再说了,没钱拿的活儿我可不想让自己白费力气,这一路过来,简直累死人了,那位少爷还没给我结算雇佣的工钱,我要歇歇。” “哼”刺兜不屑嘲讽,它看向药剂师,“喂,你看看,这就是你一心期盼的驭兽师,这家伙跟你想的恐怕完全不……” 话还没说完,药剂师转身快步离开。 刺兜摇摇头:“的亏你不是驭兽师,否则,你可真给驭兽师丢人。” “托你的福,这名字已经被拿来丢人了”鱼庭雀没好气地瞪着这只只知道惹祸的兔子。 当药剂师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木盒,他放在桌上后打开锁,盒子里一颗颗跟眼珠一样即使没有光芒加身也仿佛披上了一层银光的珠子顿时吸引了鱼庭雀的目光,药剂师恳切地看向她:“这是我存续多年的泪珠,如果驭兽师愿意,我且用此珠以表诚意。” “泪、泪、泪珠!”鱼庭雀此时的眼睛简直可以跟泪珠相媲美。 “第一次见到这么耀眼的珠子”刺兜也忍不住惊呼。 药剂师看着盒子里的珠子,眼中却堆满了思念和隐忍:“我们中心林的住民代代被缇音湖所养育,生于此地,还于此湖,若是她真的有难,即使是绵薄之力,我也不想什么都不做。” 乞望从长时间的休憩中醒来,随着它舒展身体,发出特有的呼噜声,在这段时间里它总是被疲惫所困扰,仿佛在这个时候终于睡醒了。 鱼庭雀回头看向乞望,乞望坐起身来摆动着自己粗壮的尾巴,用着舌头舔舐着自己的爪子,然后像鱼庭雀一样扭动脑袋,非常舒爽地抖动整个身子后走向鱼庭雀,对着她便是一通磨蹭,甚至扑在鱼庭雀的背后。 “乞、乞、乞儿,你压死我了”被压得像一根弯曲的树枝的鱼庭雀用力拍着地。 “肩负巨大责任之人尽享痛与乐,能够做到抬头直腰,实属不易”刺兜提前退到安全的地方,口吻变得出奇平静却又尽显话中有话的意味。 乞望抬头看了一眼药剂师,然后张嘴不住舔舐着鱼庭雀的脑袋和脸,惹得鱼庭雀叫苦不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啧,臭死了,别舔了,乞儿!” “这家伙似乎对你挺有好感的”刺兜作为灵兽,对乞望的举动非常了解,说着,它抬手拍了拍药剂师的手臂。 “我?”药剂师愣愣指着自己。 “灵兽对身负灵光者有着敏感的感知力,这家伙对你身上的灵光似乎有感觉了” “是、是这样吗~” 鱼庭雀被乞望的口水弄得一脸不耐烦,却舍不得责备,她无奈拿出手帕擦拭:“行了,我去总行了吧,你别再舔了,真是怕了你了。” 刺兜瞅了瞅躺在床上的瓦塔:“那小鬼情况怎么样了?” “反正死不了了”鱼庭雀起身拍了拍屁股,看向瓦塔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在吉吉伊热山的事情让她眉头蹙起,她摇摇头后对药剂师说道,“麻烦先生一件事,帮我传个口信。” “莫玛请直言。” 离开药坊,鱼庭雀裹紧了身上的行者服,然后悠哉地坐在乞望背上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当走向缇音湖时,她的目光总会被眼前这片宁静同时给人静心感的湖泊给吸引,但同时驻守在湖泊外的护卫也让她不得不注意。 或许是此地特殊地势的关系,加上头顶一片浓雾遮掩,天色始终阴郁并渐渐变暗。 当所有笼灯亮起后,中心林中的景色又截然不同,分明看起来这般热闹且灯火通明,但实际上却是另一番静谧,甚至能够听见缇音湖中偶尔跃动的水声。 “那里应该就是绀翾家族所在了吧”鱼庭雀此时坐在一个小摊贩前吃东西,旁边的乞望已经炫了令人惊异的饭量,此时她侧身盯着紧挨湖泊的一片巨大的石林,石林中笼灯颜色不同,四周筑起的防护栏以及巡视的护卫,处处都表露出与他处的不同。 “莫玛行者这是从哪里而来?”婆婆扶着腰慈祥地看着疯狂进食的乞望,继而给鱼庭雀端来热乎乎的汤食。 “从南而来,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那孩子也是被饿极了吧!” “呃,那、那倒是常态”鱼庭雀无奈又溺爱地盯着乞望笑道。 “年纪轻轻便行旅在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想必也是常有的事了”婆婆的摊位只有偶尔有客人,看见鱼庭雀和乞望时,她似乎很高兴。 鱼庭雀喝了一口暖热的汤食,她看向婆婆,暖意的笼灯下,面前的老人仿佛记忆中的人,让她迟迟地一笑,浅浅开口:“已经习惯了~。” 听见她如此淡然的一句话,婆婆忍不住仔细看着面前这个面庞清秀俊丽的女子,看来可能不逾二十五岁的模样,一双润泽的灰瞳仿佛已然经历了许多但始终还保留着余光,从她的手上亦能看出多年行旅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疤痕相互交错。 “我这小摊来过很多人,其中不乏行者,每每听闻他们说起外面的各种趣闻总是觉得新奇,他们也总是行色匆匆停不下来”婆婆目光里对眼前的女子多了几分心怜,“不管见过多少新奇的事物,每当听见他们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时,我总觉得这是最令人心疼的一句话。” 鱼庭雀微凉的手掌稍稍用力捧着碗,仿佛这样,这份暖热感能够一点不漏的被自己汲取。 “很多人都已经记不起自己家乡的风景,但他们总说,自己行旅的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荣归故土,我此生都未曾离开过这里,不知何故,却能多少理解此话的意思,谁人又何尝想一直流浪在外呢”婆婆看着不远处的缇音湖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与母亲一样,“不管自己的故乡是否改变,我想所有人都会敬爱着她,思念着她吧,你说对吧,莫玛。” “嗯”鱼庭雀若有所思地看向乞望,思绪有些飘远,“道路绵长,望不到尽头,所有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候停下脚,但无一例外,都会对故土无比亲思。” “这孩子胃口可真好,喂喂,还能吃得下吗”婆婆对乞望表露的喜爱简直溢于言表,甚至对这么庞大的家伙没有一丝惧惮。 鱼庭雀回头看向缇音湖,目光定格在对岸的石林山中,眼神变得坚定不已。 “凡是对他人故土有所企图者,绝不会有好下场。” 鱼庭雀带着乞望在中心林中的一举一动非常显目,尤其是他们围绕着缇音湖行走,更是吸引了驻守的护卫的注意。 与此同时,刺兜那如影子一样的敏捷身手已经不露声色地顺利进入绀翾家族所在之地。 借着所有巡视守卫的影子快速移动的刺兜非常自如地穿梭其间,中心林的空气潮湿又多变,可是石林内部建筑尤其是石林本身内却非常干燥,甚至给人一种舒爽的感觉,外面的守卫分部很密集,但到了内部,护卫却一瞬不见了人影,除了家奴外就是普通人,比起外面的紧张感这里似乎松懈了许多。 当刺兜跟随一名少女进入内部后仿佛是来到了天外天,这里不仅气候适宜而且繁花似锦,与外面截然相反,但人们看起来却并不开心的模样,很多人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心事。 “听闻昨日司节的状态出现异动,还惊动了鱼贯众。” “可不是嘛,就连当主也一直守在外面,唯恐形势会恶化。” “这些年来司节的动态虽然无法完全控制,但至少鱼贯众他们也摸索出了一定规律,怎会突然出现异象呢?” “莫不是缇音湖……有变?” “这……,还是说,此时外面的情况又变得更糟了,那诺萨鲁的势力逐年扩大,我恐怕绀翾家族最终也压制不住。” “真是让人心急如焚。” 刺兜静默着听着她们的对话,看来要接近那位司节还要更深入才行。 第五十七章 皮囊。 急促的脚步声从南北两方传来,足踏石阶与地木的声响加之数人快速的移动,声音由远及近,突兀又带着压迫感。 刺兜应激一般耳朵直愣愣地竖起,整个身子都僵硬地贴在冷冰冰的石墙上,于退壁在侧的女婢夹缝中垫着脚屏住呼吸,透过缝隙传来的光影闪烁斑驳间从一瞬凝滞的空气中能够感知到有事情发生,高大的人影匆匆掠过没有一丝停留,皆朝着内里的方向赶去。 “又是往雾台阁那边赶去,莫不是司节又起势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回自己的处所”正当女婢忧心之时,从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回响在这中空的环境中。 刺兜连忙隐身跟在匆匆离开者的队列中,虽然对这里的情况不明,既然女婢们这样说,那只要跟着他们一定能够见到那位司节。 这座仿佛镶嵌在石林中根据石林的天然地势打造而出的石中楼宇简直是奇观,而那天然的雾气笼罩仿佛是一种护罩,实在让人想不通究竟为何内里与外部怎会截然不同,穿过一个个天然形成的回廊与洞窟,甚至令人感官错觉进入另一番境地。 当这群人穿出一道环形洞道后,木道陡然左右横展,一片颇大的云雾瀑布从天空坠落在面前的四方池中,因为云雾笼罩只能勉强看出其中摇曳飘摆的金色不明物,时而还有彩色似飞鸟一样的东西穿梭,刺兜因为要隐藏己身无法看清。 忽然,晔风撩卷拂面,刺兜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它从一人的影子里稍稍探出头循着味道抬头看去,这一看让它顿时浑身发憷,眼前这一石林壁面简直如同渗血流淌的血瀑,从高处满溢而下,流云依然,偶尔会在凡风吹摆间露出石壁高处的嵌入式阁楼,隐隐约约仿佛悬在空中,血迹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 身着裁身长衣护卫服的这群人在四方台楼栏间排开,皆面朝楼阁,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备战状态。 就在刺兜对此状不明所以,从那楼阁之上突兀而出的一阵巨大冲击波横扫而来,刺兜一个不稳整个身子都被击倒甚至四脚朝天,紧接着而来的一阵吸力使得强风卷起云海,所有人气息下沉,稳固双脚,同时朝着空中举起右手,一条条泛光的丝线仿佛将那云海缠绕形成锁链状。 “怎、怎么了”刺兜狼狈地从沟渠里爬起来,旦见眼前这番景象让它也忍不住惊愕,只见那巨大的云卷柱直冲天际,在被众人金线锁困住时,原本绵白的云雾中竟然渐渐显露出一张狰狞狂暴的面容,看起来是被困在其中不断拍打和挣扎,嘶吼声低沉缸鸣让人心生惧意。 “当主小心!” 迟一步从斜对面赶来现身的几人刚走出石门便被再次刮来的激烈风波推面而停下来,一时心急的年轻护卫挡在最前面,体型比身边人都要稍壮的年轻护卫正好转身将绀翾当主紫伏眠完全护住。 在如此激烈的场面中,刺兜远远见到那身姿挺拔高挑但是偏瘦的男子抬头望着楼阁眉头紧蹙,一身深色裁身长服,深棕色的短发下瘦削的面庞上能够看出一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年纪恐不逾四十,但线条流畅整个人的气质冷峻肃然。 “又来了”紫伏眠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的疲惫分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刺兜刚想收回自己的目光,却见紫伏眠身边似乎出现了水波纹一样奇怪的东西,正当它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时,紫伏眠像是被人提醒,一瞬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刺兜,四目相对一瞬刺兜知道自己暴露了,拔腿便逃。 “有人闯入,抓住它!” 随着紫伏眠高声一呼,他身边的护卫顿时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快步追去。 “啧,为什么会知道?”刺兜边逃边不解地咂舌,“那东西是什么?” “站住!” 身后追来的护卫像鬣狗一样紧咬不放,比起对地势完全不熟的刺兜,他们可以说是对此地了如指掌,以至于频频从捷径现身。 “你逃不了!”一眨眼功夫,原本还追在身后的护卫突然出现在前头,而且是如雨后春笋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刺兜来不及刹住脚,一步一个趔趄,看起来有些滑稽又狼狈,它瞪着这群神出鬼没的家伙一脸惊愕又不耐烦:“你们这群家伙也太作弊了!” “兔子?” 当看见闯入者竟是一只兔子的时候对方一瞬愣住,尤其是听见刺兜开口说话的时候更是面面相觑。 “抓它见当主!” 面对这群粗鲁又如同鬼魅一样的护卫,更何况还是在这种陌生不熟悉的地势环境下,刺兜一步步退后被抵在墙边它不得不抬起前爪示好:“等等,等等,我可不是可疑的家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片刻后。 被人抓住耳朵提溜着的刺兜与普通兔子无疑,拉长的身体在空中摆动。 “回当主,抓到闯入者。” “兔、兔子?”紫伏眠看见一脸不耐烦又无奈的刺兜时分明脸部肌肉有些抽搐。 “老兄,谁告诉你兔子是这么抓的?本大爷的头皮都快被你扯掉了”虽然看起来是老实的状态,可刺兜那不屑的眼神与口吻一点没收敛。 紫伏眠仔细打量刺兜,忽而见他微微侧头垂眸,仿佛在其身后还有人在,这才见他瞳光一颤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灵兽?” 刺兜这般靠近后终于能够确定,在紫伏眠斜后方的确有东西在,虽然看不见身形轮廓,但它作为灵兽比一般人能够看见一些不同寻常的灵体,它虚缝双眼:“那家伙是什么东西?” “你……能看见?”紫伏眠更是惊奇。 “虽然看不见形体,但是知道有东西在那”刺兜说着指着他的身边。 “当主!”紫伏眠身前的护卫忽然叫道。 一道光柱从悬空的楼阁中射出,贯穿云柱,击碎云卷与众人的金线锁,渐渐的,骚动趋于平静,知道那云瀑再次恢复往日的模样,紫伏眠目光深邃,许是常年蹙眉的缘故,在眉心处留下了很深的川纹。 “当主,好像平息了,鱼贯众他们也收了颠雾锁。” 紫伏眠看向一众施展术式的护卫抬手轻挥,护卫们撤走一半留下一半,他深深地看着空中的阁楼,许久后这才转身盯着刺兜:“带它到连蒲来。” 伴随着夜色渐浓,鱼庭雀带着乞望守在约定好的石林中,潮湿的空气加上阴冷的寒风让她裹紧了自己的行者服,直至实在受不了了她转身用力挤进乞望的长毛里,还好决定带着乞望一同随行,否则,一定得冷死。 “那只蠢兔子,怎么还不见它发信号”鱼庭雀此时上半身开始暖热,但脚下还是冷得慌让她不住跺脚。 乞望一脸不知世事险恶的趴在草地上,丝毫对周遭的环境没有多余喜恶感。 “呜——” 乞望忽然起身,对着黑暗发出呜咽的警告声,鱼庭雀一个趔趄不备扑倒在地,耳畔适时响起一阵似风吹动的脚步声。 “夜深露重,待在这里未免过于委屈了,还请行者随我们走一趟吧”绀翾家族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两人的身边。 如同被押解一般,鱼庭雀与乞望被一众护卫带领着进入绀翾家族的领地,原本打算靠两人吸引对方的注意来让刺兜成功刺探情况,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解释。 鱼庭雀与乞望被领着穿过各种奇异的建筑,最终当石门打开时,一座漆红的吊脚楼在雾气萦绕间若隐若现。 从天梯上达吊脚楼最高处,刚走进宽敞的楼宇内,一旁显然的金色笼子里,刺兜以妖娆的侧躺姿势举起前爪对她摆了摆。 “哟!” 鱼庭雀一脸阴郁,此时眼白几乎翻上了天,她走入楼宇内,笼子里一副悠然自得模样的刺兜让她不觉露出嫌弃无语的表情:“就知道是你。” 刺兜眼神有些躲闪,不过很快厚脸皮地抬手边摸自己的耳朵边说道:“这些家伙给我整了十八般捆绑姿势,就算是我还是遭不住那么折腾,尤其对兔子来说耳朵太重要了,相比之下,牺牲你的代价着实诱人。” “没节操的蠢兔子,相信你我也是够蠢到极点了”鱼庭雀垂头掩面叹息。 “顺便一提,我可连犹豫都没犹豫”刺兜非常得意地露出自己的两颗门牙,“犹豫片刻都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 “悔不当初”鱼庭雀懊恼当初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将它给清炖了,忽然她迟疑地盯着关刺兜的笼子,看起来和普通笼子没什么区别,按理说刺兜整个身体都是武器,断然不会被这种笼子给关住,“你怎么在笼子里?” 刺兜见她终于注意到这点神色很是不自然,它坐起身来盘腿而坐,然后摊开手耸耸肩,与此同时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朝刺兜走来,强壮的身材,年轻的面庞,一头银绀色长发成辫子,手里拿着一根毛茸茸的东西像逗宠物一样扰着刺兜的耳朵。 “臭小子,住手,我叫你住手听不懂吗”刺兜在笼子里四处逃窜,虽然嘴上还是不服软可是看它狼狈的样子着实与平日判若两兔子。 “奇怪了……”鱼庭雀一脸惊异,就在她不明所以之时从身后传来了重重坠落声,她转身看去,乞望此时像是四肢无力一样趴在地上,“乞儿!?” “疼疼疼疼……”刺兜耳朵被年轻人手中的绳子套住,旦见他收紧拉动,刺兜便疼得只叫。 “霜敷,够了,不得无礼!”不知何时现身的紫伏眠见状连忙制止。 “你们干了什么”鱼庭雀查看着乞望的状态,没有外伤也没有别的症状,但乞望此时就是浑身无力。 紫伏眠端坐在高堂之上,对刺兜简单询问一番后他多少对眼前之人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男人脸上很是平静:“没什么,只是此地与外界有些不同,对越是纯血的兽族而言,这里就像禁地,会将它们身上的力量压制下来。” 鱼庭雀瞪着刺兜:“死兔子,你居然不提醒。” “咳嗯……身、身不由己”耳朵被人拉住的刺兜一副无力又委屈的模样,许是知道理亏,眼神第一次这么躲闪。 “你……是驭兽师?”突然一下出现两只灵兽在中心林,紫伏眠对眼前这个女子很是感兴趣。 一如紫伏眠所说乞望的确只是力不从心,没有其他异样,即使如此,鱼庭雀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她此时的态度很不满,听见紫伏眠试探的声音她不以为然地斜睨着他:“只是路过的行旅之人。” “行者”紫伏眠低喃,随即看向笼子里的刺兜,“虽然时间不长,难得与灵兽有交谈的机会,实属稀罕幸事,也算是相谈甚欢,对吗?” 刺兜沉默,鱼庭雀却明白他的意思,看来刺兜那家伙像喝了吐真剂把关于自己这边的情况都交代差不多了。 “没想到真有灵兽会说话,我还以为灵兽都是些稳重类型的,这只兔子不仅话痨还满口脏话”被紫伏眠唤作霜敷的年轻近身护卫说着拉了拉手中的绳子。 “死小子,你手没轻没重的,疼死大爷我了”刺兜双爪拉着自己的耳朵,试图将绳子取下来,可惜那绳子就像有生命一样纹丝不动。 鱼庭雀看也不看刺兜忽然正襟危坐朝着紫伏眠一脸认真道:“不论如何,请阁下千万别轻信那只满口胡言的兔子,我们只是途经此地过路罢了,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更、更加不会作任何无礼的事,那兔子就是只流氓,您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红烧也好清炖也罢,就食材来说,绝对是顶级的。” “灵兽的味道”霜敷听见食材两字双眼放光。 没想到鱼庭雀会有这番反应,紫伏眠忍俊不禁,竟然发出意料之外的笑声。 “臭婆娘,居然翻脸不认人,本大爷可是跟你出生入死过的铁哥们,你想卸磨杀兔吗?” 刺兜在笼子无能狂怒,鱼庭雀在外一脸平和以对,甚至内心无比平静。 “我听闻莫玛一行自南而来的一些事,实在未曾想到,在吉吉伊热山也会发生那种事情,这数年间接连发生的变故实在令人招架不住”紫伏眠从刺兜那里听闻的事情不少,但没想到外面一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相对吉吉伊热的封闭,作为身处东方中心林中重要家族当主,他的消息非常灵通,但还是有未知之事。 再次被连带想起吉吉伊热之事的鱼庭雀面色一瞬阴沉,但很快她便收敛起来,当她抬眼正视堂上之人,发现紫伏眠的脸上同样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阴影。 “我不知道你们在外听说了什么,不管是关于我绀翾家族的事情也好还是其他的事,这些都不是外人所能插手的……” “非常熟悉的话语”鱼庭雀忽然打断对方的话,唇边扬起一抹不明弧度,“这一路走来,几乎听了一样的话,见了数次相似的场景,既然这般不愿让外人插手,不想被他人悉知,为何还要让事情继续恶化?真的,再没有其他解决之法了吗?” 鱼庭雀突兀改变的态度让刺兜不觉一愣,看她变得颇显激进的神色,刺兜知道她一定想起了吉吉伊热的事情。 听见鱼庭雀对主人如此无礼,霜敷护主之心霎起,却未等他开口,紫伏眠竟收敛了自己的淡漠一面仔细迎着鱼庭雀幽怨的目光认真沉思后回道:“行者所言不无道理,即是如此,敢问行者一言,世上可有万全之策,可有两相安抚之法?人心如深渊难测,那怕血浓于水之亲、鱼水相交之欢,距离也无法缩小,他人,何以轻信他人?” 偌大的楼宇内寂静相对无言,不是从外伏地飘入的云烟从身边缓缓游走,唯有凉意感知。 “我竟不知,人族已经到了这般境地”鱼庭雀有些嘲弄出声,她看着紫伏眠眼神中带着一丝的歉意,“在下一介行旅之人怎敢对当主妄言,至于当主所言也不是区区在下所能解惑,那些过于繁复纠结的大道理就留给贤者去痛苦思考答案好了,我们之所以会不惜冒犯行事,只是因为此地住民对贵家族的一番信赖,在您还在纠结不休之时,外面那些普通住民也只是想要一个安心的简单答案,为此,他们愿意继续相信绀翾家族。” 紫伏眠垂眸忧思,多年封闭绀翾家族的对外的一切事宜,他的初衷是不愿引起骚乱,可没想到与此同时时间越长,众人的不安也会越大。 “若是当主觉得我们是威胁,趁现在我们一无所知时不如就此作罢,我们不会对外胡言乱语一句……”鱼庭雀瞥了一眼刺兜,“不相信的话,倒是不介意留下那家伙当凭证。” “喂!你说什么?” “想必当主与吉吉伊热的固步自封不同,在如此繁茂的中心林历经各种人事,断不会错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不知在下是否错言?”鱼庭雀此时的眼瞳似蛇一样紧咬紫伏眠,然而每一句又像狐狸一样魅言撩拨,“常人面见灵兽的反应与当主甚至护卫相比已然让在下诧异,由此可见,见识非凡,我此时反而觉得此地住民的担忧甚是多余。” “行者何出此言?” “没什么,多年行旅得来的直觉罢了。” “如此多管闲事的行者,虽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每见时都会感慨,不难理解为何书中多着,行者多出异者,之言。” 鱼庭雀挑眉,她抬手挖挖耳朵:“又是一句熟悉的话。” 紫伏眠侧头静静聆听。 “噗嘶噗嘶”刺兜着急对着鱼庭雀发出提醒声音,当她回头时,刺兜用着爪子用力指了指紫伏眠的身边。 鱼庭雀眯起眼前仔细盯着,在紫伏眠斜后方有波纹扭动,此时的紫伏眠似乎正在静听那东西的话,鱼庭雀抬手咬住食指,尖锐的虎牙刺破皮肤渗出血渍,随着她眼中的色泽开始褪去,她亲启双唇无声呢喃。 紫伏眠一愣看向鱼庭雀,竟下意识抬手挡住,并露出了愕然之色。 “呃!”鱼庭雀猛地捂住自己的双眼,那一瞬竟被无形风气激起的冲击破给正面击中,疼痛让她发出一阵闷响。 “果然行者是驭兽师”紫伏眠叹道,“驭兽术一出,但凡与兽族有关者都无所遁形,但是很遗憾,我一族与兽族的渊源有些复杂,在那之外。” “也是,那家伙根本不是兽族”鱼庭雀蹙眉闭着双眼让自己稍稍修复,然后慢慢睁开眼,“是灵子。” 紫伏眠眼中白光闪现,他侧身看了看,确定身边人没有现身一脸疑惑:“你……你真能看见?” 刺兜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灵子?那些家伙不是从不会与其他族裔亲近吗?” “即使如此,历史上也有与其他异族结下契约的例子出现,所以热衷灵子的人们才会对鲸乐都终身寻觅。” “鲸乐都,你们究竟……”紫伏眠越来越对面前的来者产生浓厚的兴趣。 “有幸得见鲸乐都,的确是此生无憾。” “鲸乐都”一阵清幽的声音回响在楼宇之内,听来像是稚幼的孩童又像清爽的年少之人,音色中不难听出思念。 在紫伏眠的斜后方,水波纹越发显着,伴随着耳畔能够捕捉到的音色响起,一个隐约的人形越渐清晰,最终显出一个半透明状态的少女形态,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粉圆的面庞,灵动的双眸却与普通人有异,但看起来她的状态有些不佳,此时楼宇中的笼灯也越发变得耀眼,紫伏眠抬起右手遮挡,光芒下,他双眼的异色越发分明。 霜敷也是第一次见到此景,站在一旁几乎愣住。 “你们的身上有许多灵子的味道,是何时去往鲸乐都的?” “算起来应该不逾一月,之后也曾与地灵有过交际” “地灵,在此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它们了” 鱼庭雀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灵子,看她半透明的身体上活水流淌,她猜测道:“你是……水灵?” “嗯,我是水灵,名曰落茄,与此地绀翾家族缔结契约……”她想了想,“千年有余。” “千、千年”鱼庭雀与刺兜此时一样惊讶的表情。 落茄靠近紫伏眠在他身边低语,紫伏眠点头随即对鱼庭雀说道:“她是我绀翾家族的契约灵子,既是她所言,我也不必多虑,行者与灵子结缘又是驭兽师,我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比起陈诉,请随我来亲眼见证。” 鱼庭雀想也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见到灵子,更甚是与人族有着千年结缘的灵子,她起身连忙道:“不知可否先让乞儿恢复原状?” “行者勿需担心,只是因为此地现状原因复杂,暂时只能如此,它留在这里可以自由休憩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我,那可以先放了我吧”刺兜深怕被忘记,连忙叫道。 “霜敷,放了灵兽”紫伏眠头也不回说道。 迟一步回过神来的霜敷这才点头,只见他伸出绑着写满术式文字布条的双手拉住笼子,稍稍用力一掰,笼子就像树枝一样被掰开。 刺兜仰着头盯着霜敷,四目相对,它跳起来甩动耳朵抽中霜敷膝盖,霜敷却一脸迟钝且不解地盯着它。 “啧,蛮力小子……”刺兜不满不甘心地冲着鱼庭雀飞奔而去,然后快速从她身后跳上她的肩膀对着霜敷嘲讽地甩动尾巴。 当刺兜再次来到雾台阁,从走出石门那刻便不舒服起来。 “这是……”鱼庭雀忍不住后退一步,满脸堆着复杂的神色。 “真相。”紫伏眠这么说着,仅仅两个字已经像是强行从喉咙中挤出来的。 从内道阶梯往上,走了不知多久,当膝盖开始酸疼时,终于见到有护卫驻守的石门前,而水灵已经隐去了身影甚至停下脚不再继续往前。 紫伏眠领着鱼庭雀走入其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的呛人味道让她捂住口鼻,但看紫伏眠,他似乎已经习惯。 “九年前,我绀翾家族即将迎来司节与灵子缔结因缘之日,怎知前夕,司节骤然显出异象,与灵子断了所有联系,变成这般模样”说着,紫伏眠放慢了脚步,前面传来了无数低低的人声呢喃,越渐靠近,那呢喃声像是在做祈祷。 昏暗的长廊一个陡转,终于来到空中阁楼之中。 “这、这是?”鱼庭雀与刺兜同时差点惊呼,她甚至倒退几步。 巨大的木质阁楼,门外盘坐数十人正在默默读经呢喃,而阁楼内满地流淌着淤血,那淤血所到之地全部被腐蚀,溯其源,在那正北方的台座之上似乎有一人,浮肿的身体似乎还在膨胀,连同皮肤好似要爆裂一样,淤血正是从其皮肤渗出,因为光芒视线不佳,鱼庭雀只得虚缝双眼查看,当看清了没有受到腐败的身体影响的清晰容貌时她一愣。 “她、她不是……水灵?” “不,她不是水灵,她便是我绀翾家此代司节,名曰绀翾起莫,亦是舍妹。”紫伏眠深深地凝视那腐败的身形,就连声音也变得温柔有温度。 “司节?她是司节?” “那天以来,她的身体便一天天发生改变,不住地膨胀浮肿,甚至开始腐败,流出淤血;落茄曾告知,她身体里的灵光被人强行撕扯后取走,幸而与灵子的契约联系,落茄用自己的力量保住了她最后的一成灵光,但她此时也像个空壳,身体被各种阴暗之物觊觎并寄居,变成了现状。” “怎、怎会发生这种事?”鱼庭雀惊愕之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司节既与司典有着类似的力量,谁人会有这种能力将她变成这样?” “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追寻的答案”紫伏眠说着,渐渐捏紧了右手。 正说话间,忽然一名坐镇其中的年轻人痛苦地扑倒在地,整个人都扭曲地发生痉挛。 “怎么了?” 第五十八章 绀翾家族。 紫伏眠抬手阻止鱼庭雀上前,甚至退后几步:“被腐气所蚀,精神与身体同时受损了。” 前排一名年轻人快速起身,旦见他转身,一头新黄长发,莲白肌肤,非常年轻,却生得一双仿佛被晕染的金绿双瞳,眉心处的三叶印记让他整个人甚至有种神圣感,他来到同伴身边,抬手用手指按住眉心印记,双唇无声呢喃后指头从眉心抽出金色丝线,于空中画出符印后点中同伴的眉心,原本痛苦痉挛的年轻人渐渐安静下来,可是,年轻人面色惨白好似经历了一场惊惧梦魇。 “带他离开”紫伏眠转身招来护卫,当带走此人后,同时又有另一名顶替者。 “这、这是何故?” “他们名曰鱼贯众,乃是我绀翾家族以家族术式训练而出唯一能够封印此地,不让腐气外泄的家族护卫,那孩子是众多人中一直坚持下来至今者”紫伏眠说着对赤鸢微微颔首,赤鸢回礼后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 “鱼贯……”鱼庭雀看向那被抬走的年轻人离开的方向,渐渐蹙紧眉头,“像游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连接着,是这个意思吗……” “九年……”刺兜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他们都是一些不过二十出头者,回想刚才的画面让它攥紧了自己的爪子,“受到腐气影响,还能治愈吗?” 紫伏眠沉默片刻,然后摇摇头。 “这九年间,有多少人变成那般模样?” “跟你所见、所想的一样。” 刺兜不知为何,情绪突变,瞪向紫伏眠时,眼中的激烈与阴郁交织似要迸射而出。 鱼庭雀抬手一把抓住刺兜的身体,按捺着仿佛受到刺激的兔子,待稍微平息时,不经意间,她看着台座上起莫稚幼的面庞不忍直视,此时所有话和感受都如鲠在喉,不知是因为吸入了过多呛人的味道还是其他缘故,让她很难受。 “那是?”忽然,她见到从起莫的眼角溢出一些液体。 紫伏眠应声看去,不觉一愣呢喃出声:“雪珠?” 话音刚落,赤鸢睁开眼,面色肃穆且紧张,他倏地起身站在所有人中央抬手置于眉心,身后的鱼贯众皆单腿起身霎时,众人戒备以待。 从起莫双眼渗出的乳白色液体渐渐凝聚变大,然后沿着面庞缓缓滑落,在其脸上留下泪痕,随着雪珠越来越大滴落在地,然后融化在腐臭的淤血地板中,却见于淤血中竟然生出一朵雾白色的雪兰花,一朵接着一朵,很快,在令人骇人的阁楼地上瞬时遍布,虽然根茎纤细但花苞却像携带着希望一样努力绽放,并随着灌入阁楼中的云风中摇曳生姿。 赤鸢见状瞳孔紧缩,整个人的状态不敢有一丝松懈,就连呼吸也越渐低沉最后变得像隐匿在风中一样轻盈。 “呃!?” 原本一片祥和的风景突然被淤血中扭动蠕动的东西打破,在众人屏住呼吸间,从淤血中同时诞生的荆棘藤蔓翘首四下飞起,快速地抽打所有花朵,霎时间,阁楼中的景象让人大惊失色,一朵朵纤弱的花朵变得只零破碎,飘落在淤血中然后一点点被侵蚀,却让人仿佛看见了无数人体被肢解一般的地狱之景。 赤鸢此时双唇快速念咒,用指尖于三叶额印中抽出三支金线,朝着起莫甩动,三支金线簌簌地飞向起莫,分别贯穿她的眉心与双耳耳垂,从她身后缠绕后转头将起莫整个人紧紧缠绕,随着赤鸢手指用力,金线越渐收紧,此时地上仅存的花朵才得以保全,其余鱼贯众亦同时施术,将那些似蛇一般难缠的荆棘以家族术式强力压制。 眼前景象却让尽收眼底的鱼庭雀左手颤抖着青筋四起,灰瞳色泽开始褪色,身体里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被诱出,她惊吓地用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从喉咙中发出一阵痛苦的低吟声,即使侧身回避,但眼中仿佛被蒙蔽始终上演着只有她一人所见的景象却没有消失。 与此同时,赤鸢抬头一瞬瞳孔紧缩,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只见他右手快速打落朝自己面部刺来的金色丝线交织后变成的长箭,在长箭回头刺向自己时一把捏住箭头并在手腕缠绕,力道之快之重使得他不得不单膝跪地才能压制住发出蛇叫的金线,此时他的脸上罕见地显出惊慌之色,他从未遭遇过被自己的术式反噬的情况,这是怎么回事? 鱼庭雀看着逐渐开始显露出变异迹象的左手脸色霎时惨白,豆大的汗珠眨眼的功夫便浸润了她整个人,她也没想到自己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冷静。所见,皆为幻象。” 落茄忽然现身从身后抱住鱼庭雀,整个冰凉的身子与鱼庭雀身体融合,就连那声音也如中心林的雾气一样,远可得见近却消失,意识到时已身在其中一样难以揣摩却非常能够令人冷静下来。 许是灵子的力量加持,使得鱼庭雀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一样喘息着滑坐在地,加上音色的安抚,她脑袋里、眼睛里的地狱之景这才一点点消失。 赤鸢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用余光斜睨,原本一直挣扎的金线这才迟钝地像认主一样平息下来,他再看阁楼内的起莫,也已经冷静下来,地板上仅剩了一朵残缺花瓣的雪兰花留存,可怜地躺在淤血混合腐败之物中却不染一丝污秽。 “那、那就是……腐气吗?”鱼庭雀喘过气来,惊魂未定。 “原来……,真是因你的缘故。” 站在一侧冷漠以对的紫伏眠盯着鱼庭雀道。 刺兜与鱼庭雀一样仿佛被夺去了身心,但此时他与鱼庭雀有些不同,更像一块僵硬的石头一动不动。 “兔子?”鱼庭雀抓住它使劲晃动,看着惊惧失神的僵硬身体,她毫不犹豫一掌重重拍在它脑袋上。 “呼呼呼~~”剧烈的疼痛让刺兜惊慌醒来,它顿时摆开架势四下环顾。 缓过神来的鱼庭雀侧身仰头看向紫伏眠,当迎上他阴冷充满算计的目光时,她收紧了手指,声音夹带着疑惑和颤抖:“你……什么意思?” “她近日频频失控,我一直不知是何故,直到灵兽现身,再到见到你,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是你们到来的缘故”毫无起伏的音色,霜寒至极,连同他此时犹如盯着砂砾一般无足轻重之物的目光,紫伏眠整个人与刚才判若两人。 赤鸢无言缓缓地转身,看了鱼庭雀一眼后转而朝向紫伏眠,脸上一副欲言又止之色。 鱼庭雀听完忽地站起身,她两步跨到紫伏眠身前,虽然身高差分明,但她仍旧一把抓住紫伏眠的领口,脸上还残留着显而易见的狰狞痕迹:“你居然是为了这种事?明知她会失控,还带我们前来?” 霜敷一愣,见状快步上前:“你干什么,放开当主!” 紫伏眠抬起右手阻止霜敷:“行者想要见识真相,我亦要找到答案。为此,不管用什么手段、要牺牲多少,都在所不惜,错对,已经不容我多虑”,此时的镇定让他看来的确与常人有异,“只是不知,行者所想又基于何欲,甘于付出多少?” “你……?”鱼庭雀一时哑口,但很快,她察觉到紫伏眠的身体有些古怪, 她探了探紫伏眠的左半边身体,简直如同石头一样僵硬,因为自己抓住他领口衣服的缘故,从拉扯开来露出的脖颈处,她看见了类似鱼鳞状的东西,这般距离下她也才注意到他左眼呈现视障的灰色,根本不是异瞳,这让她顿时诧异不已,“你、你的身体?” 紫伏眠抓住她的手腕后将其甩开,然后单手整理衣服,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始终保持自己作为绀翾家族当主的气质:“大概是我绀翾子嗣皆被诅咒的结果,抑或是……受到真正腐气的影响,不管如何,我想很快,我也会异于常人,变成怪物。” 霜敷见状怒不可遏,不顾紫伏眠的阻止上前一把推开鱼庭雀,力气之大,甚至令鱼庭雀一个趔趄撞在栏杆上,就连肋骨也被撞得生疼。 “你再敢对当主无礼,我便捏碎你。” 刺兜此时同样气行十足,不仅是被压制羞辱加上刚才这一出,让它的急性子早就按捺不住,它发出攻击十足的威吓之声,浑身毛发皆一瞬硬化成铠甲,冲着霜敷压低了声音道:“好啊,本大爷早就等不及想揍你了!” 身边护卫如影子一般骤然出现,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盯着面前这一人一兽。 “呃?”刺兜身体好似退潮一样快速恢复到普通状态,甚至让它被迫急速喘息。 “兔子?”鱼庭雀见状连忙蹲下双手接住浑身酥软的刺兜。 “有言在先,此地对身负异能者有着绝对的制约性,尤其是兽族,不过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展露出灵兽如此一面也着实让人惊讶,真不愧是菱王引分支下的铁刺苓科灵兽,只是现在应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吧”紫伏眠挥手令身边的护卫退下,面对这种场景他甚至连一点惧意都没有,不如说更像在看一场戏。 鱼庭雀忽然轻笑出声,她抓起兔子抱在怀中起身靠在身后的栏杆上盯着紫伏眠:“不愧是中心林中见过大世面的当主,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意外和场面都能提前算计并面面俱到,恐怕,早已经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就剩思考该如何料理了吧?” 紫伏眠唇角微微勾勒出一抹满意的弧度:“我绀翾家不过是此地一户稍有历史的家族罢了,人自然都是为了自己谋生路,更何况是我?不管是缇音湖还是这片大地,总归是弱肉强食的真理,想要活下去,也不过是最简单的求生本能,作为驭兽师的行者而言,应该最清楚不过,不是吗?那,应该不分对错。” 说罢,紫伏眠抬手,保持自己始终如一的礼仪:“还请两位暂时在绀翾家作客,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鱼庭雀看着怀中仿佛被夺去健康灵气此时陷入晕厥中的刺兜,再看周遭的形势,她一个人也不敢说能脱身更何况乞望还在刚才的楼阁中,现在只得听话。 紫伏眠收敛了自己的神色,转身却见水灵落茄始终目光忧虑地望着阁楼中的起莫,灵子本没有自己的形态,只是落茄作为绀翾家的契约灵子每每现身都只会变化成当代司节的模样,此时在她与起莫几乎一样的稚幼脸上所留下的只有悲怜和难过,她凝望着起莫,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虚弱。 “落茄,还不隐身回憩,你又擅动灵子之力了”紫伏眠对着落茄时虽一样冷淡,可从声音中却能明显听出关切之意。 “她……” 紫伏眠抬手轻轻扶住落茄的身子,却不再看向起莫,他低喃:“终归因果有时。你已经等了九年,大概,不会再有下一个九年了,别急。” 听闻他的话,落茄侧头看向他,身体越发透明,在她闭上眼靠在他怀中时,慢慢隐身消失不见。 “当主……”赤鸢已将局面再一次控制住,此时他这才迎上前来。 “你做得很好,但现在的情势,你也应该察觉出了,司节与体内秽物虽一直都在抗争,可外界的影响却不住地冲击,恐怕这种状态只会恶化,一旦这里失控,不光是我绀翾家族,连同整个中心林,或是……,后果难以预料”紫伏眠说着直勾勾地盯着赤鸢,仿佛能够刺探人心一样让赤鸢一愣,停顿后,紫伏眠才继续道,“赤鸢,你继续,好好守着她。” “是,当主,赤鸢明白。” 紫伏眠迟疑地转身离开,霜敷一把抓住赤鸢的胳膊,这次控制好了自己的力道,无言地深深看着他点点头。 “霜敷不懂,为何当主要那么说?” 回到吊脚楼连蒲后舍,紫伏眠已经习惯地坐在窗边拿起读到一半的书籍继续研读,霜敷后脚跟来一脸气性释然没有打算收敛的样子。 “你又想知道什么?”紫伏眠放下书,单手翻页,连头也没抬,可听起来情绪却平缓许多。 端着茶盏而来的霜敷在他身边坐下,气鼓鼓的样子:“当主面对那位行者为何要表现出一副阴险算计的模样?那些话,听来仿佛当主为了治愈自己甚至能够牺牲司节或是其他人。” 紫伏眠目光阅览时分明静止,停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初:“有什么不对,反正,我本来就是如此打算。” “不对!” 啪—— 霜敷激动起来一把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一时没控制好力道轻易便将茶杯捏碎,四溅的茶水不仅浇湿了紫伏眠的书更给紫伏眠洗了脸。 紫伏眠闭着眼,一脸习惯了的表情,可是从他紧蹙的眉间还是能感觉到他此时抑制着的无奈气性,这小子这么多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 “霜敷”紫伏眠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懒懒地又非常无奈地看向霜敷,甚至连生气都已经过了那个阶段,然后垂眸盯着霜敷的手上术式封条,“我看你丝毫没有打算好好学着去控制自己是吧?” 霜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像是咋沉思,抬头间却见他一脸真挚,像小鹿一样的双眼甚至还能看出水灵感,此时略显委屈:“我觉得已经控制得很好了……” “是么”紫伏眠声音里尽显生无可恋,他放下书擦拭脸上的茶水,“没好好利用你这点确实是作为当主的我的一大失误,实在浪费了你的才能。” “唔……”霜敷垂眸,盯着自己似乎又犯错的双手,脸上有委屈之色亦同时有不甘和疑惑,“当主也怪霜敷吗?” 紫伏眠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轻叹,眼中的光芒仿佛都消失了般,却没有责怪和苛责:“怎会,我是在自省和懊恼。每每只要看见你,仿佛在提醒自己的不足,你就像是鞭笞本当主的那根鞭子,我实在应该好好感谢你。” 霜敷骤然开朗一笑,难为情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随即他一拳重重落在桌上。 啪啦—— 小矮子霎时四分五裂,同时,此状也令紫伏眠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瞬被抚平,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虽然很快被收拾,但随之而来的无力又令他只得闭眼默哀。 “能在你的护卫下平安活到现在,我作为当主的命相其实算得上是大好了”紫伏眠忍不住自喃,说着往后退了退。 “这、这桌子本来就打算换了,我立刻收拾”霜敷着实吓了一跳,撇撇嘴连忙收拾。 忽然,霜敷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似乎想起了正事,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庞上再次蒙上疑惑:“当主打算如何处置那位行者和她的灵兽?” 本打算继续读书的紫伏眠单手撑着脸,听见他的话,一时间没有回答,半响后,他放下手这才睨着霜敷:“她既然是驭兽师,对我们而言的价值自然比普通人大,现在司节不仅无法与落茄缔结契约,更无法进行作为,导致断了与缇音湖的联系,情况不明的话,就无法对症下药,即使是微乎甚微的可能性,也不能轻易放过。” “可是,为何当主要以那种面目示人?根本没有必……” “霜敷!”紫伏眠忽然重重放下手中的书,就连打断的声音也加重,他未曾回头却转动瞳孔斜睨着霜敷,“在你眼中所见皆是友善,你愿意去相信他人没问题,可惜世上友善也白白存在的,很多时候,你所认为的善意,却也可能成为一把利刃,伤及无辜。” 霜敷愣住,他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呃~~~~” 寂静,可以说是死寂的空旷楼阁内,突兀地响起恶龙一样的咆哮声,引得驻守在外的护卫四目相交。 从晕厥中醒来的刺兜此时全身仍旧酥软,就像被人装进麻袋内昏天黑地给狂揍了一顿一样浑身酸疼,惊愕醒来时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甚至让人也惊异,那么小的一只兔子竟然能发出这种骇人听闻的音色。 尝试了好几次坐起身来都失败的刺兜干脆在地上艰难打滚,却像一滩烂泥。 “唷,我还以为你过去了”鱼庭雀靠在柱子边头也不抬地开口道。 “发生什么事了?”本就低沉的大叔声音此时更是沧桑。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兔子,他们对你很好奇,盘算着你那身皮毛应该不错,就是肉太少了,需要再养肥一些再剐……” “我干他祖宗!” 鱼庭雀听见中气十足的脏话蹦出来松口气,看来这家伙身体素质的确太好了,这么快就没事了。再看自己身边始终沉睡的乞望,虽然气息均匀,但是好像已经进入深度睡眠,要想离开这里,就得想其他办法才行,看来,此地灵兽体型越大越不利。 忽然,鱼庭雀从怀中取出临走吉吉伊热时玄脊交给自己的手卷,虽然不知道他们一族的命运,却能够幻想出那结果。 趁着此时四下无人,她打开手卷,看上面的字迹应该是誊写过的,而且字迹很新,手卷四周用看不懂的图形文字标识,那些应该是隶属图门那达一族的文字,而中间誊写的应该是被翻译成为现在通用的文字,内容有限,但上面却记载了关于凶兽、关于大地神的详细记载,当然也有吉吉伊热的历史。 “鬼、鬼族!”忽然,鱼庭雀双目圆睁,就连持手卷的手也微颤,视线完全落在手卷上绘着鬼族图纹的地方,“果、果然是异族吗?” “你碎碎念什么呢?”刺兜花了好大功夫,终于能够坐起身来。 此时鱼庭雀所有的注意都被手卷吸引,越看记载越是面色铁青,虽然记载的篇幅不大,很快就能阅览完,可鱼庭雀此时整个人却变得不好。 “喂,你怎么了?” “难怪,难怪,这就是为什么安乌勒的人会突然发起争端的原因吗?” “你说什么?喂,我跟你说话呢。” 鱼庭雀再次垂眸,目光落在关于精食鬼的记载上:精食鬼,鬼族出身,与食尸鬼类同,都是以腐尸为食;两者区别在于精食鬼被吸引现身后,专门啃噬被强行复活的尸体中的术者残留之力。精食鬼出现之地必伴随腐气萦绕,现身所需活体祭祀,多以动物为主。 “那东西是被人为设计现身在吉吉伊热山的,那晚它会出现在安乌勒的地界吃腐尸,是因为那具尸体身上残留着术者之力,术者之力……”鱼庭雀脑海中只能想到祭司尧九灵,但很快她又陷入矛盾中,“可她是出身司吾庸的祭司,身着图门祭司的服饰,若是术者,怎可能冒着被揭穿的风险进入司吾庸还顺利得到图门祭司的头衔和身份?难道,她术者一族的隐藏能力已经让司典也辨别不出了吗?” 刺兜气鼓鼓地来到她身边,一把拽过她手中的手卷,听见她的碎碎念快速阅览:“好厉害,这上面居然详尽记录了这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只是一卷已经如此,那地底书库里还有那么多,恐怕能够与司吾庸或是言录门相比,难怪会被人觊觎。” “你说什么?”鱼庭雀此时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宕机。 “你蠢吗?那地儿,叫什么来着,对了,挞嘎德玛,简直就是宝库好吗,凡是稍微知道的人都会想要一窥究竟或是占为己有吧。” “原来如此,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所以才设下这个局”鱼庭雀呢喃着不免攥紧了拳头,“就是为了占有挞嘎德玛,竟然亲手灭了一个宗族。” “哼,这种事,在人族的历史上难道还少见吗?”刺兜对此嗤之以鼻,继续翻看手卷,“都是一丘之貉,半斤八两罢了。” “玄脊既然找到了手卷,说明他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主谋,他作为涂门那达的守宗人,必定有最后的办法……” “真是乐观”刺兜轻描淡写地佩服道,忽然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儿上面说要精食鬼现身就必定要活祭,多以动物为主,还会产生腐气,那时我的确是嗅到了两种腐气味道,而且每次都会出现腐果和新死的动物,难道还有其他身带腐气的东西相随?” “我记得,在我们离开吉吉伊热山的时候,你不是说尧九灵身边司童身上的味道和初入吉吉伊热山时那晚闻到的味道一样?” “对了,那古怪的小丫头,她身上那股味道虽然很轻,但的确就是腐气味,我绝对没闻错,而且不是被沾染上的,是从身体里,皮肤里渗出来的,一个活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我一直都不明白。” 鱼庭雀连忙翻动手卷,果然,在手卷后有术者的部分记载。 “尸童?”刺兜对于这个陌生的字眼很敏感。 “涂门那达有记载就说明他们曾经见过术者与尸童,上面说,一些术者能够利用自己的术式从还未腐败的尸体中挑选并令其复活,只是符合的条件很严苛,不仅尸身完好还要保证灵光残留,甚至还需其他条件加持,成为尸童复活后一段时间里与普通人无异只是有些怪异行为,并且很多时候术者会大费周章地找合适的尸童大多是用于护身,以及施展其他术式时的辅助作用……” “这不就表明那女人根本不是祭司,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术者,加弥耶?”刺兜说着居然激动起来,“我也只是听过他们一族的传说,没想到竟然与术者有过照面!” “她究竟想要到挞嘎德玛里找什么?又是从哪里得知涂门那达一族会有她想要的东西,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喂,现在是担心这件事的时候吗?”刺兜忽然竖起耳朵看向大门的方向。 霜敷通过守卫出现在门外。 第五十九章 交易。 “当主让我带来了可缓解灵兽身体症状的药物”霜敷走进屋子,瞅了瞅刺兜与乞望的状态,将手中的小瓶递给鱼庭雀。 鱼庭雀快速收起手中的手卷放入怀中,整个人都分明表现出难得一见的谨慎戒备之色。 刺兜将脑袋往前探了探然后一通嗅闻,但似乎没有闻到什么味儿,它此时压抑着自己极度的不爽嫌弃又鄙夷地斜眼盯着霜敷:“刚才还一副恨不得要把人连人带骨头都嚼碎的架势,现在跟着就送来这东西,哼,禽鸟好歹也得喂养一阵才能放下戒心,这是说我们连禽鸟大小的脑子都没有呢!” 听见刺兜如此尖酸刻薄的讽刺功力,鱼庭雀算是放心,它的身体应该完全没大碍了。 “呃……”霜敷非常真挚地直面刺兜,一副正式且深思的态势,许久,他忽然偏侧脑袋,“可能……时间不够,没那闲工夫,吧。” “你这混账小子,搁这儿逗人是怎么着?”噌地一下被惹得炸毛的刺兜顿时四脚蹬地发出兔子激动起来的噗噗声。 “严谨一点来说,你也不算是人……”鱼庭雀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没忘再加一把火。 “你闭嘴!” “兔子都这么暴躁的嘛”霜敷实在有些好奇。 “这家伙算是例外吧”鱼庭雀也不知道这兔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容易被人激怒了,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霜敷手中的瓶子上,沉思片刻后看向他,“贵家当主这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意实在让人很难轻易接受,不过,既然看来者是近身护卫,应该还有一番说辞才对。” 霜敷放下瓶子端正坐姿,忽然见他眼神有些飘忽,抬手挠了挠耳朵:“咳~嗯,这个嘛……” “绝对没安好心”刺兜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小揪揪。 “妄言,我家当主的确是命我前来有话要说,只、只是,我要理理头绪”霜敷最不待见的就是听见他人对自己当主的不敬。 “面对一个被你们软禁在此的人,难道还不好开口吗?不如直言不讳?”鱼庭雀看出了霜敷应该是不善言辞的性格,但那个男人竟然没有派说客而是让他前来,这番用意的确让人忍不住多加猜测。 霜敷舔舔唇:“那么我就简要传达当主之意”说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前的瓶子后抬眼扫视面前的女子与灵兽,“行者乃驭兽师,在这片夙花集之地上众所周知堪比司典,是与兽族能够双向相连之人,想必,一定也历经哈勒玛之道,见识过脱离此丹囵间的景象,那恐怕应该是彼间唯一能保留着自冼勒大神时留存的记忆神乡,我自当主处听闻时已然心生艳羡和好奇,那、那究竟是何番景象?” 鱼庭雀听着他的话,从其声音中能够辨别出他此时的心情,但此时她的神色却始终看不出有太大的波澜,甚至眼中的深邃犹显。 旦见她垂眸,微微牵动嘴角回道:“大家都对臆想之物表现出非常高的兴趣,但很多时候都忽略了一点,我们身处之地亦是彼间同样向往梦想之地。” “是这样吗?”霜敷微怔。 “这样听来,贵家当主实乃博闻广阅之人”鱼庭雀霎时收敛转变自己的神色抬眼看向年轻人,“不仅熟知灵兽的分类,甚至对其他异族的事……恐怕包括整个冼勒大地的事都非常熟悉。” “嗯!”霜敷对此毫不犹豫甚至很高兴自豪的模样用力点头,“我家当主可是自小博览群书,不管是历史文献还是家族遗书都一视同仁,当主常说,未知是惧惮的源头,无畏未必无知,但无知必定错论,所以必须不断汲取知识,这样才能避免犯错带来的难以承受的后果。” “原来如此,不愧是绀翾家族的当主。” “哼,那这位如此厉害的当主又当如何解决自己家族当下的危机,以及……那位司节小姑娘的痛苦”刺兜对此虽表现出一些蔑然,但回想起不久前所见所历还是忍不住发憷。 “当主不遗余力且时时刻刻都在尽力思考如何解决现状,不管是家族,还是中心林……”霜敷眉头一皱,激动起来双手拍在身前直勾勾地迎着刺兜的目光,“所以我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的鱼庭雀往后靠在雕刻地非常精巧的柱子上:“看来,这是有意想做个交易的意思。” 霜敷稍微冷静下来,他再次坐直身子停顿后点头:“是,当主的确是这个意思。” “那就说来听听看”鱼庭雀这才稍微松了松肩,却从鼻子里发出一阵自嘲的轻哼,“现在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是吧。” “行者应该见到了诺萨鲁一众。” “如果是说那个穿得像祭司一样的人,还有他的信徒,我倒是用这双眼亲眼见识过了” “他们会出现,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当主的意思也不必过多在意,现在我们的重中之重的确是司节,但这中间还有其他事情” 鱼庭雀沉默着听他陈述,从霜敷的口吻中她多少对紫伏眠这个人不为人知的脾性和为人一点点有了丝线一样的了解。 “我绀翾家族代代守着缇音湖,并与缇音湖有着他人绝对无法比拟的复杂关系,所以才会在千年来的时间里在此地落地生根并繁衍生息,甚至一度成为繁茂中心”讲述着关于自己家族事情的时候,霜敷整个人都是被光芒萦绕其中的,甚至眼中的光芒昕然熠熠,但很快又有些黯淡下来,“直到九年前司节突然异变,至此谁都不敢在没有司节引导下擅入缇音湖,原本以为很快会解决,可后来发现情况越发糟糕。” “九年……会发生什么事都是可能的。” “对,的确如此”霜敷的面色变得更加复杂,“在诺萨鲁出现之前,中心林的住民开始对绀翾家族产生动摇之心的事,应该是从四年前开始的,缇音湖开始出现异象。” “异象?”鱼庭雀想起那位药剂师也曾说过,诺萨鲁也是凭自己的什么术法昭示缇音湖的异象而蛊惑人心,“是什么样的异象?” 霜敷迟疑地下意识攥紧拳头:“因为全面禁止缇音湖的产出甚至勒令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许多已经忍受多年实在被逼到绝境的人们开始冒险偷偷接近缇音湖,结果,中心林内的住民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最轻微之人也罹患不明病症很快死去,却无法在司节的主导下接受此地的送葬仪式。” “这……这分明与你们家族有很大的关系”刺兜听后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当主虽然不能公开司节的情况,但在很长时间里也为住民想了各种替代的办法,甚至到最后不得不送走一部分的住民……” “从来生长在此习惯了这一切的人们,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的,尤其这里可是盛产泪珠之地,这种情况只能说并不意外”鱼庭雀喃喃道。 “但古怪的是,从第二年开始,缇音湖中会突然出现过去的失踪者,在湖中漂浮着已经溺亡,包括我绀翾家没有人敢再进入湖中,就在出现溺亡者的当夜,缇音湖会变成没有一丝涟漪的明镜,内里会出现蓝色乌布司与赤色阿古都之景,紧接着,湖中心渐渐出现漏斗状漩涡直冲湖底,好像无底的深洞,同时还会伴随着难以描述的空鸣声……”霜敷说着,越发浑身忍不住汗毛倒数,仿佛耳畔还在回想那声音。 “以前……” “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情!”霜敷顿时打断鱼庭雀,“你们应该也看见了,中心林常年被浓雾覆盖,地热斯与乌布司的光芒可以穿透,但绝对不可能会映照在湖中,还是蓝色乌布司与赤色阿古都,我绀翾家族所有历史记录中都不曾出现这种诡谲的光景,更别说之后的事情。” “还有什么吗?” “翌日,整个缇音湖上都会被一种像鱼眼的白色鱼卵覆盖,那东西大概有小指那么大,有一个黑点,捏开以后会流出像淡血一样的黏液,那味道腥臭中带着沼泽味,那黏液甚至会让接触到的东西很快致死,有人用手捏破后整个手指都开始腐烂,最终只能被切掉坏的地方” 刺兜听见都觉得恶心,不觉捂住自己的嘴,当发现口水粘在爪子上时非常惊恐地抓住鱼庭雀的衣服用力蹭掉。 “可想而知这些年来生活在此地者人心的恐慌和不安,诺萨鲁的存在也的确是迟早的事情。” “这些都是你们的司节变成那种样子以后出现的事情?真的,真的,从前完全没出现过?”刺兜对此忽然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当主根据宗族存放的记录,是这么说的,不管是谁,应该都没见过这种异状。” “既然能够蛊惑人心,我想,那位诺萨鲁应该有些本事才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让那么多人甘愿相信他?”鱼庭雀听了霜敷的话后开始对那人产生了一丝兴趣,想必霜敷前来找自己也是这个目的。 “他虽是生在此地之人,但因其家人并非中心林人所以在此之前都很普通,只是忽然有一天,在这些现象出现前他曾像一部分的住民昭示了缇音湖会出现的异象,之后的确应验,加之在此现象出现时夜里所有人都会听见从缇音湖传来很诡异的声音,就像是有东西想要从湖中爬出来却始终无法得救,伴随着痛苦的喘息声和难以言喻的其他动静,他说那是无辜溺亡者的执念,只有他能够救赎……” “我想,他之后一定办到了”鱼庭雀想了想后开口。 “从他自诩有办法解决后,失去家人的住民找到他寻求帮助,之后这种现象的确有所改变”霜敷对此也的确不明白又很急切的模样。 刺兜单手托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向鱼庭雀,她此时唇边的弧度也同样越发明显,看来她有底了。 仿佛嗅到了有意思的味道,鱼庭雀摸了摸自己的烟杆:“贵家当主是想让我对其摸底吗?” “当主的意思除此之外,还想让行者多确认一件事。” “什么?” “他的身边有我们的人,大致上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只是对于他究竟是否真有意料之外的力量或者究竟是如何做到解决异象这点始终不明,还有一点就是,当主不认为他有这种力量引发缇音湖的异变,他究竟是从哪里突然得到的这份力量,以及……需要确认在其身边是否存在身体出现血瘢之人。” “血瘢?”鱼庭雀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坐直身子,“是什么东西?” “是此地的一种癔病,会在患病的人身上出现面积大小不同的血色瘢痕,那是古书记载曾出现在此地的一种很严重的病症,绝对不能忽略一个。” “是么”鱼庭雀一瞬只觉得有些心悸,但究竟是因为什么她也不明白。 “如果我们答应,就能放我们走了?”刺兜现在视线才落在那小瓶上。 “各位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虽然一点都不懂礼数,不过当主宽仁大度可不予计较”霜敷盯着刺兜,将计较二字咬得很重,“请放心,当主所言绝不属虚,各位意下如何?”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嘛”刺兜冷哼一声,忽然它心生顽劣之意,“我看你这个大壮个儿这么多年可能只长身体去了,本大爷这里有可以补心补脑的秘药,小巧玲珑容易入口,不如送些给你如何?”说着刺兜已经开始扭动屁股,小圆尾巴疯狂摇摆。 鱼庭雀一把捏住刺兜的脑袋按住它:“你自产自销就行了,这就太不礼貌了。” “欸?”霜敷一愣懵。 “我可是说真的,往日很干,到这儿来以后一直有些湿,口感一定不错”刺兜看见霜敷不解的模样更是来劲儿,趁着鱼庭雀不注意用爪子将几颗黑色豆豆蹬向霜敷,霎时露出两颗牙,“良心药丸,童叟无欺。” “这是什么啊?”霜敷伸手拾起一颗。 “豆丸!” “兔屎。” 刺兜与鱼庭雀同时开口,听见她拆自己的台,刺兜忍不住回瞪着她。 霜敷听闻一脸惊恐,连忙松手,简直跟烫手山芋一样。 “啧,可惜,真是多嘴”刺兜一脸欠揍地咂舌,不过看见霜敷那略显滑稽的动作也让它稍微解气。 鱼庭雀快速抓过瓶子,深怕霜敷会反悔,当打开瓶塞她凑近嗅了嗅,没有太大的味道,闻了以后自己也没有任何不适,于是她这才靠近乞望以后将液体倒在手心,抹在乞望的眼周和鼻头上,当看见乞望片刻后有了醒来的迹象这才将瓶子扔给刺兜。 睡醒的乞望眨巴眼睛,非常舒服地伸展身体打了一个大大哈欠,听着它扭动身子发出咯咯声,最后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舔舐爪子给自己梳毛,鱼庭雀原本一直放不下的心伴随着她的一声轻微的叹息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再看刺兜,鱼庭雀伸手一把夺过瓶子:“人家让你涂个鼻子和眼睛而已,你当这是洗脸水吗?” 一脸被沾湿毛皮的刺兜不忘拍打揉捏自己的脸,甚至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能多用就多用,哪知道会不会走两步又没用了!” “想腌渍入味儿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找到最上乘的山盐和果浆,没想到你会这么有自知之明”鱼庭雀晃动瓶子,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只剩三分之一了。 “啧,心眼儿简直比屁眼儿还小的婆娘”刺兜忍不住撇嘴伸展身体。 霜敷倒是对这两人有些好奇,没想到驭兽师和灵兽之间居然会是这样的关系,忽然,他仔细盯着鱼庭雀看。 “干嘛?”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霜敷之前一直没有认真看过她,这会儿了才注意到。 “啊?我可从来没有来过这儿。” “不,之前我巡视缇音湖时,在石林坡的驻店里见过一个行者,不过,看身形高度,是男子才对,不过,你俩总给我一种很相似的感觉……呃?” “他、他来过这儿!?”鱼庭雀猛地跨步来到霜敷面前,情急之下双手抓住霜敷的肩,此时眼中的急切让她和往常判若两人。 霜敷愣愣地仰着头,呆呆地点点头:“是,是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么近看来,你俩实在长得有些像。” 难得见到鱼庭雀这种反应,刺兜也不觉好奇地八卦起来:“男人?你是来找人的?怎么,那是你男人?” “他连这儿也来过了”鱼庭雀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退后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闪烁的瞳光与动摇淡郁的神色却无法被平复,“为什么?” 刺兜顿时被激起兴趣,它此时完全跟个八卦兔子一样围着鱼庭雀蹦跶:“喂,说说嘛,他是什么人?你是追着他来的,他干嘛来这儿?” “继续唧唧歪歪地小心被人拔舌头”鱼庭雀此时完全不想理刺兜,甚至一说起那个人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会变得不同,她继续道,“虽然这么算算我们好像没什么好处,不过,就此走一趟也不算什么事儿,稍后,我还有话想要继续。” 霜敷从怀中取出两面光滑如镜但以精工雕琢的白玉牌递给鱼庭雀:“待行者有所收获,可持此物自由通行。” “行了”鱼庭雀接下在手中看了看然后收进衣服内。 “请慢步”突然霜敷叫住了即将离开的几人,他起身想了想,“敢问一句,各位的同行人所在,是东北方的驿站?” 鱼庭雀一愣,想起自己在医馆的时候注意到有人在远处盯着自己:“从我们进入中心林开始,你们就派人监视我们了吧!” “如果行者是说驻守在外的护卫,关于出入中心林之人我们会有寻常关注,但是没有特意派人监视某人,除非……”霜敷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从他目光中盯着鱼庭雀的身影也能让人明白。 “像我们这种不知礼数突然冒犯之人,你是想这么说吧。” 霜敷移开视线默认,随即他干咳打破僵局,也忽然收敛了一些:“就我所看,你们应该不是同一路人,哦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似乎与其他同行人并非是同一族裔,那里的驿站从来都是不受中心林完全统管之地,对于所住之人当主从未言明,但我知道,他们是从东方而来,那里恰恰是这夙花集大地上最特殊的地域,大地神诞生后至今传说仍保留着神之后裔的宗族也落根在那里,这很难不让人去猜想。” 鱼庭雀转身正视,她怎会不明白了,毕竟自己从听闻真北他们的故土是东方之地的时候也同样这么猜想过:“那又如何?世人皆知大地神陉戮后裔名曰臣云族,他们代代生活在东宁之地,耶萝湖溿,即使有着这种身份,但延续至今也不过是盯着身负神之光芒的一族,比起其他异族,甚至是臭名昭着的术者而言,他们难道还让人觉得可怕吗?” “那倒不是,只是,毕竟有这种头衔在身,必定麻烦缠身”霜敷说着此话的时候显得很平静,“我只是听闻,那处驿站似乎在前段时间荒废了。” “荒废?”鱼庭雀顿时一怔。 “所以只是有些好奇罢了,给你们提个醒。” “什么提醒?” “当主让我告知行者,东方昭显翳影,我们也有可能是深受影响,如果各位还打算继续东行,切记深思熟虑。” 离开绀翾家族,一路上鱼庭雀心事重重的模样,她转身将背后这座堪比鬼斧神工的绀翾家尽收眼底,忽然,她跨上乞望的背上,一股不好的直觉蒙上心间。 “怎么了?”刺兜不解。 “不知道,总觉得心神不宁,先去驿站看看。” 说罢,鱼庭雀附身拍了拍乞望的脖颈,感受到她此时心情变化的乞望驮着她和刺兜慢慢加快速度,朝着驿站奔去。 紫伏眠位于山壁楼栏前高高眺望,霜敷此时从身后走来,来到他身边后顺势看了看那逐渐变小的鱼庭雀一行人,好一会儿才开口:“当主是打算让她对付诺萨鲁吗?” “虚伪之人被虚幻之人对付,有什么不对吗?”紫伏眠淡淡回道。 霜敷伸手挠头,自己主人总是说这些自己不能完全理解的话语。 忽然,紫伏眠侧身变得严肃一些:“那些人的状态如何?” “是,大部分还是老样子,不过,其中有两个人的情况出现了变化,不仅状态加剧了,就连血瘢好像也扩大了……应该说是,改变了” 紫伏眠听后沉思下来,忽而见他转身加快步伐:“让赤鸢来坊间见我。” “现在?”霜敷一愣,且不说最近司节的情况不稳定,就算是过去也很少会让赤鸢轻易离开雾台阁。 “无需担忧,她此时不会再发作”紫伏眠抬起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虽然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表情,但从其声音的平缓中渗出丝丝无力感。 “是,当主。” 紫伏眠再次来到雾台阁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山壁,随后走到四方台前浓雾掩盖不知内里是何物的木栏前,当他站在侧梯前,脚下流动的浓雾开始一点点流淌伏地而出,即使没有风的流动,那雾气亦像有生命一般渐渐加快速度。 从台子里传出了流水声与水里游动的声音,继而又是踏踩石子的声音,当他低头看去,从雾气深处渐渐显露出一个缓慢前行的影子,左右横移,游弋自在,直到抵达他的脚下石阶,慢慢从雾中显露出一颗长满了苔藓与四个尖锐犄角的墨青色兽类脑袋,皮肤褶皱眼睛呈现三角形,看起来有点像鳖,但脖子不太长。 紫伏眠颔首垂眸,表示自己的敬意:“案今,又要叨扰您了。” 被唤作案今始终没有从雾中显露出自己完全体型的兽族缓缓转身,在细腻的水声中,紫伏眠抬脚踏入雾中,身子稍稍摇晃,然后一点点隐入其中,并且越渐下沉,直至最后身影消失不见。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如柳絮飘飞的金色烟雾洋洋洒洒,当紫伏眠到来后,又变成丝线一样将他整个人一点点缠绕,像在辨别身份亦像在亲昵依偎,直到紫伏眠抬手轻轻摆动,那丝线这才断裂开来再次迎上飞舞。 原本的寂静无声,直到紫伏眠身边的云雾散开后,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听来急促难受的声音传来,云紫色的屋子出现,他眉间川纹渐渐显露,推门而入,无数病弱之人躺在其中,所有人身上都有着金色丝线遍布。 “当主……”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紫伏眠应声走向一个角落,停在一张木床前,榻上躺着的老者颤抖着手向他抬起,然后又无力垂落,从咽喉处蔓延开来的红色血瘢似乎有扩张扭曲的现象,让老者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 “我……家孩子,孩子……” “我已说过,要安心静养”紫伏眠虽神色冷淡,但音色低沉肃穆。 身后,赤鸢迟一步赶来。 第六十章 迷雾。 赤鸢来到紫伏眠身边,驻足凝视躺在榻上的病患,老者此时已无法再发声,只剩残喘一般勉强还活着。赤鸢走上前抬手放置在老者面部,然后慢慢探查一般朝着咽喉缓缓移动,当接近脖颈上血瘢的位置,他双唇呢喃,同时额头三叶术印开始显着,随着他手指挑动缠绕在老者身上的金线,金线仿佛认主一般回绕在他手掌。 在绀翾家族中,赤鸢绝对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不仅有着异于他人的外貌,即使是同为鱼贯,他也分明与其他人不同,因为能从家族术式中练出术印加身者他是第一人。 赤鸢通过自己术印分出了多个术式种子,并从种子里练出金线,变成了此时可与自己分离但同时可持续收集目标身体信息的术式,名为缚旋。 犹如自己分身一般的金线此时还在源源不断传输给赤鸢收集到的病患信息,赤鸢此时年轻的脸上渐渐被一层阴郁之色蒙蔽,停顿后,他松手,金线再次将病人轻柔缠绕。 “情况如何?” “不好,即使借用缚旋之力进行压制也只是拖延了恶化的时间,而且……不知何种缘由,好像加剧了蔓延的速度。” “都是年长之人吗?” 赤鸢环顾四周,他快速扫视屋子里的众人,随着他金绿瞳孔开始渐渐变成金色,所有人身上的金线皆从病患身上漂浮昂起了头,静默中,此时的赤鸢双瞳内快速充斥着各种信息,半响后,只见他闭上眼那刻身体摇晃着单膝跪地,巨大的信息汇入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会带来巨大的负担。 当他再次缓缓睁开眼,金色的双瞳恢复到金绿色,但此时的视线非常模糊,一如身处雾中,他努力恢复没有迟疑回道:“并非如此,还有一名拓康,以及一名情况正在加剧的缇卡。” 听完赤鸢的话,紫伏眠虽没有明显神色变化,但从他聚拢且分明的川纹不难看出他此时的沉郁心情。 慢慢恢复过来的赤鸢在起身的时候扔有些摇晃,他偏向身边的木榻单手撑住并倚靠,当看向此时沉默的紫伏眠时,想起刚才司节起莫突然出现的异样让他在心里犹豫思索。 “当主,那位莫玛……”赤鸢略显迟疑,“她是什么人?看来像是驭兽师,但……气息似乎又有些不同。” “注意到了吗。”紫伏眠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的确是与兽族灵气非常契合之人,但,与传统的驭兽师还是有些区别。” “光是被灵兽选中已经是非同寻常的天选之人,好比司典,而她,身边不仅带着一头雪照科灵兽还有一只铁刺苓科的……奇怪灵兽,光是如此,她的人生已经可以想象……”紫伏眠微醺双瞳,眼中的光芒因为垂眸让人看不真切,“凡是与异族产生关系之人,定不得善终。” 赤鸢一瞬心怔,眼前仿佛再次见到起莫的身影,让他在隐忍间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哀怜和不甘。 “所有的定则都是为了维持平衡,即得与牺牲,新生与死亡,谁都不能擅自更改,否则,后果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或许,会变得更糟糕。” “可……”赤鸢一时激动让自己的心乱了,但一如昙花一现,非常自制地控制住了自己。 紫伏眠抬眼,冷漠地看着赤鸢:“没什么大不了,不管定则如何,被赋予生命之物从不会完全被摆布,尤其是人族,会从死局中找到生路这件事,比其他异族更加擅长,不过是一次次的求生算计罢了。” “是。” 星月游移,晚意昭昭,一道如同闪电一般的暗影在石林间疾驰,鱼庭雀伏身趴在乞望背上,双手牢牢抓着乞望脖颈两侧的长毛,耳畔呼啸的寒风似鬼怪一样直入脑袋里,但此时她的脸同时被风猛击,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在乞望全力冲刺的速度下,几乎来到中心林的边缘地,在竹林的深处,一座驿站伫立在岩壁下。 刺兜从鱼庭雀的行者服下探出脑袋,瞅了瞅却觉得奇怪:“怎么没光?” “啧。”鱼庭雀不好的预感交错涌现,让她忍不住习惯性咂舌,随后她再次俯身靠在乞望身上然后拍了拍乞望的右侧脑袋,节奏轻缓但有停顿,仿佛是在和乞望沟通,乞望吐纳喘息,渐渐从喉咙发出咕噜咕噜之声回应。 “他们不是早一步先过来落脚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鱼庭雀静下来借着乞望在身边的关系感知周边的动静,虽然很安静,但虫鸣鸟叫甚至就连寒风夜香都夹杂着,此时的乞望也没有丝毫应激的反应,处处都显示出正常。 “没用的,我的鼻子只嗅到了浓郁的人族味道,要说此地还有其他兽族或是异味,在那个家族里的味道已经够多了,这里反而什么都闻不到了”刺兜此时同样非常静谧地提醒道。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 鱼庭雀思虑后从乞望背上下来,伸手戴上帽子,看样子应该是要和乞望分开行动。 “喂,你去哪儿?”刺兜见状连忙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唤道。 “那小子说这个驿站被荒废了,但分明就在不久前真北他们还在陆续派人前来,自己对自己设下的驿站不明情况,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实在矛盾。” “那又怎样?也许是……突变呢?” “那么之后无故消失甚至没有回信的这群人,去哪里了?” 刺兜耳朵抖动,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不过对它来说对此的兴趣实在不算很高。 “若是完全针对真北他们家族的势力,那么会派人对其进行刺杀也说得通……”鱼庭雀很自然联想到最初在须罗桐屯小镇山中的境遇。 那个时候虽然只是一眼之间,但她从对方露出的手前臂印记上大概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难道说霜敷所指此地被荒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或者更早? 鱼庭雀抬眼盯着黑夜中只能看见轮廓的驿站,眉心渐渐凝聚:“现在看来,此地根本就是为了捕获真北他们罗织的陷阱。”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此地等着他们前来然后……” “我倒是希望自己多想了”鱼庭雀说罢,此时非常严肃地看向刺兜,“你们静待驻守,若是出现任何异动,即使是灵兽本能,我应该也勿需担心。” “这是自然。” 乞望耳朵抖动,似乎已经意识到鱼庭雀要离开的意思,它扭转身体跟上前,甚至张嘴咬住她的衣角拉住她,此时从它甩动的尾巴看来应该很不安。 “别担心,一般二般的家伙能拿我怎么样?”鱼庭雀转身用着双手稍显用力地揉捏着乞望的大脑袋,将自己的心情和安抚全部用手上力道表达。 乞望站在高处,目光紧随鱼庭雀的身影,虽然将自己隐在黑暗里,可此时它显得无法平静,甚至从喉咙里一直发出紧张的呜咽声。 “没想到你这么粘她?”刺兜爬到乞望脑袋上,同为灵兽它非常懂自己的同类,要说关于雪照科这类的灵兽在它印象里大部分的确是非常亲人,但那些留在灵兽族内的却有着震慑大多灵兽的绝对力量,只是没想到亲人的这类居然会与自己灵交选择之人产生这么深的纽带关系。 “她可不是一般人,是你自己等候了许久才选中的人,不是吗?难道你不相信她的实力吗。”刺兜边说边用毛茸茸的小前爪摸了摸乞望的脑袋,忍不住安抚着它。 乞望发出嘤嘤的隐忍声,甚至跺了跺双前脚,端坐驻守的样子简直与猫咪一模一样。听见刺兜的话,它不得不按捺住自己波澜起伏的心。 “那女人不会有事的。” 鱼庭雀小心翼翼地来到驿站外,她站在后窗外,借着微弱的光芒朝内里看,陈设和家具都被人为破坏,并且应该很久没人来此了,果然是被荒废了。 “呃?”忽然,一柄冰冷银锋吻上她的脖颈,鱼庭雀浑身顿时僵硬怔住,她后知后觉出声,“欸?什么?” “又来一个”身后低沉的男子声音冷漠响起。 “那那那那那、那个,我只是一个过、过过过路的,什么人都不是……”鱼庭雀此时抓住窗框的手都还没放下,但慢慢从身后传来的凉意却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无需多论” 话音刚落,鱼庭雀明显察觉到横在自己咽喉上的利刃随着对方手下意识的动作而颤动,不过眨眼的功夫,鱼庭雀隐藏在行者服内抓住惹双栖刀柄的手伴随着身体的本能和记忆而动,只见她身体往后一扬躲过对方的拉刃动作,右手牢牢抓住对方的手腕,与此同时,左手拔出惹双栖,朝着身后刺去,动作连贯且敏捷,虽然被对方躲去了自己的刺刀,但她也得以卸去对方的刀刃转身剑指对方。 “诚如箴言。” 鱼庭雀虽轻易化解了危机,但刚才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甚至连陌生味道都没有嗅到,看来对方隐藏自己的实力不容小觑。 再看对方,已经隐身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形与面貌。 “对一个陌生的行者竟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刀,这意思是……在下也不必客气了”鱼庭雀手持从对方手中夺下的中刃,音色带着些许轻佻,却也掩盖不住低沉的攻击性。 对方似在观察和打量眼前的女子,而刚才只有片刻的交锋,但也确认了她应该不是自己要找的目标,只见他目光游离后转身离开。 “喂!”鱼庭雀一怔,霎时觉察到自己仿佛被对方忽视了,她眉头一皱朝着对方飞射手中利刃,中刃与对方擦肩而过,深深陷入男子脚前的地上令其停下来,她转动惹双栖扬起脸盯着男子,“对女子如此轻浮出手之后就想一走了之吗?” “放你一马,还不知乖乖领情”没想到会被一个莫玛行者躲开自己袭击的男子原本打算就此作罢,但他似乎低估了面前这个女子的纠缠精神。 “是么,那我还应该感恩戴德,跪地致谢吗?”伴随着她突兀的低沉声音响起,鱼庭雀一把倒逆抓住惹双栖刀柄,眼中闪烁着饥渴寻猎的凶光,“现在就算是像你这种干瘪饵料,以作饥食,于我而言也是必不可少的。” 听见她这般狂言,男子单脚挑起地上的中刃,他抬手挥动甩掉泥土,转身斜睨着身后的鱼庭雀,当看见她的神色时,也不由自主露出刹那的惊疑态,本能告诉他原来她的狂言,是有资格的。 “要将我当做饵食,是吗”男子应时被激起了兴趣。 “难得遇见可交手的对象,不觉得荣幸吗?”鱼庭雀已将左手惹双栖于空中飞转后交替到右手,同时起势以待,但仍旧还在以轻浮的言语挑衅对方,“只不过一个狂妄的行者,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被她这番言语刺激,男子从面罩下露出的一双细长眼睛内闪烁着如同其手中白刃泛着的凛冽光芒,杀气瞬开一刻,旦见脚下泥土翻起,紧接着一道迅捷身影朝着她迎面袭来,黑色披风此时被拉扯出独有的音色,隐约间甚至隐藏起手中的刀刃轮廓。 噔—— 双刃相交,鱼庭雀抬手刚好接住对方的首攻一刀,但男子的力道之大让她受力时脚下一沉,本就湿软的土壤此时让她的脚明显下陷,随着男子身体重压加持,她一瞬收势诱敌倾向自己,随即左手攥拳直击其腹部。 或许是没料到她一个女子会有这么大的力道,即使他第一时间防住,仍旧在垫手的情况下腹部传来了巨大的重击痛觉,让他下意识发出一阵闷哼,但鱼庭雀不容他惊愕,趁机脚下发力一蹬,使得整个人就像反扑的野兽,随着她一个推动拉开了彼此距离后,对逆手短刃而言简直就是绝佳运用惹双栖的时机,随之而来的便又是一通快攻,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 眼见对方因势处在下风,她打算以擒拿的方式禁锢住对方,就在她脑海中还在思考的时候,一道白光闪过让她本能眨眼,当再次定睛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从男子的身后现身,锯齿长剑从后横在男子咽喉,没有一丝犹豫,在如风一般的簌簌声中,男子还来不及回防便惊吓得睁大双眼倒在地上。 “欸!你!”鱼庭雀甚至来不及阻止对方,看见一个线索就这么眼睁睁没了,她无奈又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 “行者不知他们的手段,稍有迟疑,性命不保”季玄珂身边的巴肋赫说着用手中长剑挑起地上男子的衣服,腰间和内服上挂着各种暗器,多是没有见过的,甚至有些接触到土壤时,土壤发出了噗呲噗呲的声音,“这些东西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会让人慢慢被折磨致死的蛊毒。” “究竟是什么人?” “此地不宁,察林与领首在别处等候,特让属下在此等候行者前来。” 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劲,鱼庭雀想了想:“你们……没事吗?” 巴肋赫顿了顿,眼神犹豫但很快以垂眸掩饰:“行者请这边走。” 鱼庭雀看见他这种反应,再看地上那男子,绝对不会完全没事,他们一定交过手,难道是有人受伤了? 跟随着巴肋赫穿梭石林中的竹林,之后继续往高处走了许久,好像是来到了驿站背后的高处,终于从湿漉漉的石林下水洞穿出,才抵达了一间像是弋狩在山中歇脚的石洞。 “鱼姐姐!这儿”刚走入石洞,宫彼乐连忙起身高兴地朝她挥手。 石洞不大,但洞内恒温干燥没有外面的湿润,加上地堆火坑中的火星不灭令这里简直像初夏一样暖意十足,洞内不见其他巴肋赫,但季玄珂和真北看起来没事,而给她引路的巴肋赫也在洞外停下来。 “外面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 “你也遇见了?”真北听闻后连忙起身,脸上的谨慎和惊异糅杂。 “嗯,虽然只过了几招,可不难觉出对方不是普通的带武者,即使是,那也非同寻常,你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吗?” “至少能确定不是掠夺者。” “这个吗,的确跟之前遇到的人还是有些区别”鱼庭雀说着解开了自己外面的行者服,走到地坑旁温暖着湿润的身体,“但我能确定,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而且那驿站的状态简直就像经历了大劫一样,是你们的对头还是仇人?” 真北重重呼出一口气,眉间越发经常凝蹙,久久才低声道:“我也想知道。” “来,先喝点祛湿驱寒的热汤”宫彼乐将一直暖热在侧的汤水递给鱼庭雀,见到迟一步出现的乞望和刺兜也没有受伤,她似乎这才完全松口气。 接过热乎乎汤水的鱼庭雀若有所思地看向外面的巴肋赫,然后对真北问道:“你把你的手下又全部派出去了?” 刚问出这句话,她便见到真北连同宫彼乐都露出了隐忍的神色,真北这次真是叹口气但分明是压着怒火:“我绝不会让那些家伙好过。” “我们还没到驿站就突然被三人围攻,真北护着阿珂和我在最后,巴肋赫与他们对战,但是,那群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很快,对方飞射出暗器击中了其中的两名巴肋赫,因为不是致命伤所以巴肋赫他们反击并击杀了其中一人,其余两人逃走了,正当我们打算去驿站的时候,被暗器所伤的两位巴肋赫突然产生异样,我查看伤势原来暗器上涂毒,那些毒不是见血封喉的,而是类似蛊毒的东西,最后……”宫彼乐努力地克制自己颤抖的嗓音,但此时的隐忍让少女更加令人心疼,她摊开微颤的手垂眸凝视,满脸不甘愤懑与哀伤,“我还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折磨而死。” 鱼庭雀一愣,果然如此,但令她没想到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发生这种意外。 “这……”一向对人族之事不会过多参与甚至多时会嘲讽的刺兜在听完后也语塞,刚才因为在远处观望,虽然夜色对兽族来说没有太大影响,那时它也看见了和鱼庭雀交手之人的一些动作,的确身手不凡,可没想到会出现这个结果。 “你们去过驿站了吗?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之后大致去看过,除了打斗的痕迹以及遗失的一些东西外,没有其他更多的发现”真北说着将身边不多的干柴扔了一些在地坑中。 “欸,你们的同伴已经赶来了!” 从洞外忽然响起一阵陌生年轻且稚嫩的声音。 鱼庭雀转身,洞外一个抱着干柴的孩子对巴肋赫点点头后径直走进来,一身明显行走山林的束服,看起来应该不超过十岁的年纪,一头墨色的头发下在火光映衬中依旧白皙的肌肤,那双柿红色的眼瞳有些惹眼,这个年纪的孩子如果生得好看的确让人有些难以分辨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经过鱼庭雀身边时,这孩子目光扫视后看向乞望和刺兜,一点都没有惊讶的神情自然而然地走向地坑不远的地方:“同伴看起来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嗯,她们也刚到,我帮你吧”宫彼乐迎上前从其手中接下一大捆的干柴。 “这孩子是?” “在我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尔亚他在石林中听见了动静恰好出现在我们面前,这里也是他带我们前来的”宫彼乐帮忙卸下柴火后为尔亚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因为据我所知那座驿站本来已经荒废了,我只是偶尔会从那里经过,结果刚好遇见你们”被唤作尔亚的孩子拍拍手,拿起身边的一支较粗的木棍熟悉地拨动地坑中的木炭,再将细枝投入,原本偃旗息鼓的火星再次燃烧明火。 鱼庭雀沉默着打量尔亚,将手中的汤碗递给坐在一旁的刺兜,缓缓开口:“苏吉……是中心林的人?” 尔亚这才坐下来抬头率直地看着她:“不是的,我是外来驻地。”随即他想了想抬手指着自己的脸微微笑道,“我自己倒是觉得自己长得跟其他人还是有区别的,不太明显吗?” “只有说话的时候有些区别吧”鱼庭雀屈起左腿托着左臂,看起来稍微悠然了一点。 “可是莫玛你们却是很明显的外来者,尤其是你,你是夙花集西北方的人?”尔亚似乎在仔细打量了鱼庭雀后露出了很好奇的神色,旦见他忽然顿了顿摇摇头,“不,还是有些不太一样,难道说,你不是夙花集的人?” 不仅鱼庭雀一怔,就连身边人皆愣住。 她甚至像被惊吓后发出了一阵尴尬的笑声:“你怎会这么认为?” “我的家人常年行商游旅,不管是顷原还是图鞥广月的边界,他们都曾涉足,我从他们的手札上看过很多记载,莫玛看来的确有些像是来自顷原之地,我只是这样猜测,不知是不是?” 宫彼乐连忙开口:“尔亚,这样臆测别人这种事,不太好吧。” “为什么?莫玛不也想知道同样的答案吗?”尔亚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一脸真挚和理所当然,他看向鱼庭雀,“如果莫玛不想说的话我也没有打算继续追问下去,这样很失礼吗?” 刺兜在一旁饶有兴趣的样子单手撑着脸睨着鱼庭雀,不忘调侃:“你不打算回答人孩子的疑问吗?这时候的孩子可都是对万事都好奇的年纪,大人还是要作出表率吧……” 鱼庭雀白了一眼看戏的刺兜。 “欸,兔子会说话啊,难道说,你也是兽族吗?是灵兽吗?是隶属什么分类的?” 一大串的连珠炮顿时炮轰刺兜,一瞬间就将尔亚的注意力从鱼庭雀身上转移开。 “您先请!”鱼庭雀嘴角上扬恭敬抬手示意。 刺兜顿时变脸,霎时嫌弃地快速抽动鼻子使得两颗兔牙若隐若现:“啧”,它转头不耐烦地瞪着尔亚,“小鬼这么缠人,你家人知道吗?铁定被你烦死了。” 尔亚翻动眼珠快速转动,似在认真思量,随后见他咂吧嘴道:“不知道,那种人早就不在了。” “欸?”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愣,尤其是他用一脸平和甚至冷淡的口吻这么回答着实让人无措。 “我对他们没有印象,所有所知都是从他们留下的手札中寻获,我也很想知道在他们眼中的我是怎样的。” 宫彼乐坐在一侧静静地凝视着尔亚,很难得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忽然,尔亚目光有些犀利地盯着鱼庭雀:“莫玛是行者,常年离家行旅在外,为何要选择此道,去背井离乡呢?家人对行者而言,又当如何?” “我也不知道”鱼庭雀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回答,甚至她稍稍将身子前倾单手抱住腿,“我想,只是等待与被等待的感觉吧,我很抱歉无法回答你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这样啊”尔亚似乎略显失落地垂眸。 “咳咳……”当来到中心林后身体每况愈下的季玄珂从一旁的石榻上传来咳嗽声,宫彼乐听闻连忙起身赶去查看。 尔亚应声抬头只是稍稍侧头却没有回头,他反而看向另一旁的真北,一直沉默着的真北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神色比起之前的确显得有些憔悴,再加上不久前发生的事,一次便耗损了两名巴肋赫,即使是家族护卫生来有自己的职责和使命,但毕竟是一路走来的人,内心不可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对了,你们说是自南而来,那,路上有听过关于杀人魔的事吗?”尔亚忽然开口道。 鱼庭雀顿时挑动眉头,甚至渐渐捏紧了手掌。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的情况如何,若是其族人当时能够更早察觉,或许,并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鱼庭雀抬头盯着他:“你知道关于她的事?” “你见过她了?”尔亚也有些惊讶的模样,“她怎么样了?你在哪里见过她?” “距离这里很远的小镇,有过照面”鱼庭雀实在不愿提及关于能剪萝的事情,因为至今仍旧会浮现出那时的画面。 “小镇……”尔亚手里拿着树枝盯着火焰呢喃,“去那么远的地方,应该是找到那个女人了,不知,她所求的答案,是否寻得。” “她究竟是什么人?” “距离这里以西三日的路程,有一座匠师村落,以家族衍生出一个村子,她就是出身在宗家中的孩子,不,她是所有人认定的继任者。我也是在中心林里见过她,之后出事,我看见了告示,没想到会是她。” 鱼庭雀刚想继续询问,却察觉到外面的异动,同时乞望和刺兜也警觉起来。 第六十一章 诺萨鲁。 “怎么了?”宫彼乐见状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一路走来,让她似乎对这场景产生了本能反应。 真北起身来到宫彼乐与季玄珂身前的位置,默默地进入戒备状态,随即他吹动口哨让洞外的巴肋赫隐身。 鱼庭雀从外面踏草与落石的声音判断应该有五人以上,但因为身处洞内,判断力多少会受到影响。 “怎么样?”她对脚边的刺兜开口问道。 “有七人正从西南方而来,听来速度不算快,应该是在进行搜寻”刺兜竖起的两长耳朵加上敏锐的嗅觉,此时完全派上了大用处。 “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从他们会在此伏守来看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还是先离开这里……”鱼庭雀说着看向真北,然后目光偏移落在他身后此时病情非常不稳定的季玄珂身上,忽然她想起在中心林中药坊内的少年瓦塔,“而且你家主人的情况也不好,不如还是先回中心林再说。” “也只有如此了”真北想了想果断同意,他转身走向季玄珂,拿起身边的长服给季玄珂披上,忽然,季玄珂似乎清醒了一些抬手一把抓住真北的手臂,真北愣了愣低头迎着他此时闪烁着复杂瞳光的眼睛,虽然不语,但真北明白自己主人的意思,转过身背起了季玄珂。 “尔亚,拜托你了”宫彼乐简单收拾后着急看向尔亚。 尔亚用脚将一旁的沙土覆盖到地坑中的火堆中熄灭柴火,动作熟练又迅捷,看得出应该是长时间生活在山林中的人。 “要离开这里回到中心林的话,最近的路只有山洞后面的一条山径,不过因为是兽道所以很窄,而且是贴着山壁的路,很不好走。” “无碍,多谢”真北听后已经打算动身。 “他们快过来了”刺兜一直都在关注外面的动静。 “走吧”鱼庭雀对真北挥挥手,让他们先行离开,这才伸手拍了拍乞望的背示意让它同行探路,“乞儿你也一道先走。” 乞望转身跟在真北他们身后离开。 尔亚若有所思地看着洞外,似乎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你怎么了,不一起走吗?”鱼庭雀不注意看向他的时候有些好奇。 尔亚唇边似乎有若隐若现的弧度,他缓缓转过头对着鱼庭雀竟露出意义不明的浅然笑意:“夜里的声音果然比白昼时更加热闹,想必,今夜林外又是熠熠相映的光景。” “啊?” 尔亚垂眸摇摇头,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真北他们的方向离开。 “那小子……,在这里呆傻了?”刺兜撇撇嘴忍不住咂嘴。 鱼庭雀此时因为尔亚那番提及能剪萝之事的缘故,内心就像被激起涟漪,无法完全快速平静下来。 从山洞后一条非常窄小的山径离开的众人一路上不仅要时刻觉察身边的动静,一边还要借着微弱的光走在非常崎岖的兽道山径上,潮湿与寒冷加上泥泞粘着让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 还好有尔亚的指引与乞望的探路,一段时间所有人都相安无事,并且借着地势的高处似乎能够看见不远处竹林外的中心林中的笼光闪烁。 就在刚结束兽道远远能够瞧见稍微平坦之路时,尔亚忽然停下来。 “好了,继续朝着前面走用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回到中心林了,各位路上多加小心。”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宫彼乐听见他的话忙问道。 “我已经习惯在这里的生活,比起那里,更熟悉这里。” “可是现在这里不安全,你留下的话,如果发生什么事怎么办?还是先跟我一道去中心林吧。” 尔亚很坚决摇头,但神色看起来非常轻松:“且不论他们是什么人,即使是登卧岗出身的巴鞍宫(弋狩头衔名),在这里也捕捉不到我的丝毫痕迹,所以请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可……呃!?” 宫彼乐还想继续却被鱼庭雀挡住视线的身影打断。 “如果有任何所需,旦可到中心林药坊相寻”鱼庭雀已然懂得尔亚的坚持。 尔亚站在稍高的石头上微笑着点点头,对着几人摆摆手。 鱼庭雀离开稍远,忽然她停下来转身,借着微光看去,竹林中少年仰望天空,整个人仿佛被光芒眷顾般散发出莹莹微凉的光芒,似乎意识到她的目光,尔亚垂眸,虚缝双眼静静地盯着她,整个人没有多余动作,一双似乎能够勘透身体的眼睛与那火焰燃烧的颜色一样,不知是否是他此时的动作让她产生了错觉,这个少年竟给人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奇怪小鬼”刺兜坐在她的肩上也有着与她一样的感觉。 鱼庭雀默不作声,迟疑地转身离开,她垂眸沉思,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刚才那瞬间和初到中心林时在药坊那里远远从石壁木栏回廊上所见之人有些类似,但当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两者的感觉很像,尤其是那双柿红色的眼睛。 由于各种不利的因素导致他们在竹林中的速度很慢,即使是距离中心林最近的道路但恐怕也要一段时间,殿后的鱼庭雀一路上心事重重,还以为到了这里应该就能抽身离开,可现在的发展似乎越来越超出她的预期和计划甚至得到了更多让她不得不烦心的事情。 嗯? 忽然从斜后方传来的动静让她停下脚来,听声音很快,但人数很少。 “这味道……”刺兜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跟在驿站出现的男子身上的味道很像。” “这么快就发现跟上来了嘛”面对如此缠人的对手,她也不禁皱眉。 “怕什么,不就两个家伙嘛,不如先收拾掉怎么样?”刺兜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暴脾气,在绀翾家没能打起来,现在它已经在摩拳擦掌了。 之前和那个男子交过手,虽然中途被打断但就那几招来看实力不弱。 “真北”鱼庭雀快跑几步上前叫住真北,“你们先走。” 真北迟一步察觉到异样:“是那些人吗?” “我也不太肯定,不过,现在跟上来的人和之前在山洞的那些人有些区别,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太明显了,还是先分开走”鱼庭雀说着看了看乞望,“你背着他走不快,还是放在乞儿背上,彼乐你也一起。” “你们呢?” “那还用说吗?”刺兜率先开口,一副兔子被逼急了的模样,就连皮毛都已经炸起,“当然是去教教那些家伙什么叫山外有山,兔外有兔。” 真北愣了愣,眼神中满是对兔子此时状态的疑惑。 “没事儿,我就当去溜溜兔子……”鱼庭雀稍显轻松地一笑,肩上的刺兜却伸手狠狠拉扯她的脸颊,她只能无奈地抓住它的耳朵,表现出不让真北担心的状态。 真北深深地看着她和刺兜,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他继续犹豫:“好,你们切记万事小心,如果是那些家伙一定要防备他们的暗器,我们在药坊等。” 目送真北他们离开,鱼庭雀一把将兔子朝着竹林上扔出,刺兜稳稳落在竹林上,她扭动脖颈,从腰间抽出烟杆,唇角同时扬起一丝浅浅笑意。 “好了,让我也见识见识究竟是何方神圣!” 苍竹雾影,佳气氤氲,禽袅缥缈,瑟风和鸣,那如扁舟的落叶自顶上洋洋洒洒,细腻飘飞落地,本是一派祥和的景色,偏偏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鱼庭雀举起手中烟杆于身前挥动,随意打落飞向自己的暗器。 “还真是阴险的打法”鱼庭雀看了看自己的烟杆,上面的金漆似乎被刮伤了,这让她不免露出心疼与气性之色。 两个似飘荡而来的阴云之人驻足,看见是一名行者还是女子时显然并未放在眼里竟继续抬脚行进。 鱼庭雀见状冷哼一声,左手持烟杆,右手捏紧了腰后的惹双栖。 耳畔袍衫拉扯,冷器出窍,两个黑影飞扑而来却在接近之时忽然左右分离,将她包围其中,她转动瞳孔盯着身披黑袍的两人,此时不光视觉就连听觉和嗅觉甚至全身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两人联手的攻击几乎不给鱼庭雀喘息的时机,甚至是瞅准了她间歇时的迟疑招招致命,面对这样的对手,鱼庭雀也不再留手,但两人穿插进攻的方式让她无法短时间分清任何一人的路数,加上还要分心防御,让她在此时的确显得很被动。 呃? 对方两人突然变阵汇成一人,鱼庭雀迎击对面刺来的快速剑,当她举手防御之时,余光瞟到对面从前面之人的右后身后出现的剑尖,头顶上的光芒骤然分明,剑刃泛起的白光让她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体的记忆和反应让她耳朵捕捉到剑锋的轨迹,随着她微微往右侧身,一道刺骨的寒气从面部擦过,削去她的几缕鬓发。 鱼庭雀一个往后趔趄,对方趁势继续压制进攻,她侧身闭眼,刚才的光芒让她无法快速复原。 就在双刃长剑即将击喉,却见她将左手烟杆朝空中弹起,同时换作左手持刀,旦见她垂着头举起惹双栖,随着一声刀刃碰撞声响起,明显对方愕然,她竟站着不动便接下了这直击一剑的冲击,连身体都没动摇! 忽然,从头顶坠落的小小影子像一块陨铁下坠,砸中前方之人的手臂,刺兜霎时皮毛硬化,它双后退发力一蹬,稳稳击中对方面部。 “啊!!”静谧竹林中响起惨烈的叫声。 鱼庭雀缓缓睁开眼,眼睛终于缓了过来,她举起惹双栖横在身前,刺兜一个跃起,蹬在她的刀刃上,在她左臂的巨力推动下不给对方丝毫间隙,击中一直隐身在黑暗与同伴影子里的另一人,即使对方有所戒备举剑防御,但鱼庭雀的推力与刺兜本身的武力让他还是只有吃力招架的份儿,面对一只通体都像兵刃的兔子没有章法的迅捷快攻,显然他唯有节节败退。 “兔子!” 随着鱼庭雀一声叫喊,刺兜往后翻滚跳跃,被刺兜击中面部的男子此时痛苦地颤抖身体,勉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但从脸上滴落的鲜血已经将面罩渐渐浸湿,那沉重的吐纳气息声让他此时的痛苦完全裸露。 见状,刺兜再次朝着鱼庭雀跳跃而起,鱼庭雀转身侧踢,将兔子再次奋力踢出。 男子捂着半边脸,惊恐举手抵御,或许是半只眼沽错了距离和方向,刺兜完全击中其胸膛,旦见它发出兴奋的笑声更加用力冲击对手,骨裂生也随即响起。 “嘁,居然弄脏了本大爷漂亮的皮毛”刺兜摸了摸被对方滴落的鲜血浸染的地方不屑咂舌。 躺在地上的男子发出残喘痛苦呻吟,就在刺兜转身那刻,他忽然转头从袍子下抬起手,指缝间的暗器发出凛冽的光芒。 鱼庭雀见状脚下顿时激起几块石头,她挥动惹双栖的同时,对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道朝着刺兜和鱼庭雀飞出暗器,随着在空中相撞,刺兜这才转身连忙硬化皮毛蜷缩身体防御。 “行者小心”竹林中一个熟悉声音响起,当闪现到鱼庭雀身边,他来不及躲闪只能举手挡在鱼庭雀脸旁,两只从远方黑暗中飞射而出混杂在同伴的攻击中的暗器并未被鱼庭雀所估算,因而一只虽然被躲过,但另一只却直直朝着鱼庭雀的脸飞来。 巴肋赫手臂稳稳接中,他连忙拔掉,但是暗器上的毒却已经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那混账东西”鱼庭雀眉头一皱,胸腔仿佛霎时被怒气膨胀。 刺兜已经反应过来朝着黑暗进击。 鱼庭雀一把抓住巴肋赫的手臂,不过眨眼的功夫,皮肤上已经出现紫色的中毒脉络痕迹,同时,痛觉让巴肋赫隐忍攥紧了拳头。 “你怎会回头?” “领首吩咐……对方擅使卑鄙手法,怕行者……呃!”巴肋赫捂着手臂一瞬脸色苍白发出痛苦低吟。 刺兜此时有些慌乱地跳着往这里赶,鱼庭雀抬头环视周遭,有人接近了。 “喂,情况不妙。”刺兜来到两人身前,话音刚落,从竹林中忽然出现无数手持笼灯身披熟悉长服的人。 鱼庭雀上前一步挡住身后的巴肋赫,她抬手起势,但面对这么多人心里忐忑不已。 “要想救你的同伴的话,就跟我们来!” 对方突然这么说倒是令鱼庭雀他们不由得一愣。 穿过前方几人现身之人脸上似乎戴着面具,这让鱼庭雀想起了那个名为诺萨鲁的人,但面具图案有些不同。 “他们暗器上的毒除了我怜悯司之外,无人可救,你得赶快决定,那毒很快就会让人以最痛苦的方式被折磨而死!” 身后巴肋赫已然单膝跪地,手臂上被暗器击中处甚至开始被腐蚀一般滴落血水,这状态已经不容鱼庭雀多想,她立刻收起手中惹双栖转身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死马当活马医,走!” 看见她的动作,对方抬手挥动,两名高大的男子快速走上前,从鱼庭雀身上将巴肋赫轻松抬起。 “喂,真的要去?”刺兜低声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况且……”鱼庭雀跟在他们身后,“这不是好机会吗?对方已经主动现身了。” 刺兜后知后觉,这才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果然是两方人在这里,但是为什么?” “那俩家伙应该是冲着真北他们来的,可是这群人会出现在这儿难道是……跟那绀翾家族一样,也盯着我们?”刺兜经过刚才一役似乎终于能够冷静下来。 听见刺兜这么说鱼庭雀认为不是没有道理,毕竟现在中心林的局面很明显是两方博弈的状态,此时出现任何变数都有可能,两方应该都对对方有着密切的关注甚至是相互监视。 刺兜还在嫌弃地想要弄干净被血玷污的皮毛:“不知道他们又会给我们展示什么东西。” “你倒是乐在其中啊”鱼庭雀听出了它漫不经心的话语意思不觉挑眉。 “有什么关系。上次太憋屈了,压在本大爷心口的那口气到现在都没有喘顺,这次老子要好好活动活动身子!” 鱼庭雀知道它话中的所指,吉吉伊热山发生的事情的确太压抑了,现在看来,此地发生的事情仿佛是重现一样,都让人很不舒服,难怪刺兜的反应会那么激烈和反常。 没走多久便穿出了竹林,一道陡坡出现,借着夜色中的微光能够看见在高处似乎有一个建筑。 果然,在陡坡之上露出的屋脊是一座建立在悬崖两侧的吊脚楼,石林地势延续到此,在建筑上与中心林如出一辙,但看起来更加有种怪异且扭曲的感觉,仿佛整座山巅都被利用起来。 早一步被运到吊脚楼内部的巴肋赫此时被送到了名为怜悯司的高露台内,露台内闪动的火光将夜色完全击退甚至染红了穿出的云雾。 忽然一个人影来到露台前站立,对着露台下仰视的鱼庭雀抬手轻挥,因为是背光的原因,鱼庭雀看不清对方是谁,但身形有些熟悉。 “我怜悯司有请两位上露台相见。” 鱼庭雀点头示意,跟随着领路者从一侧的梯道往上走。 充斥着崖柏味道的露台从外看是檀木红,但内里却是玉白点缀褐色木纹,在北面的坐榻台上端坐者正是鱼庭雀之前所见脸上戴着奇怪面具之人,一袭类祭司的大氅边缘是以银片装饰,随着身动会发出悦耳且似祭司神器发出的抓耳声音。 巴肋赫此时横躺在那人坐榻台前,此时整个人似乎已经晕厥,而手臂上的伤势很骇人,甚至骨头已经有些显现,但此时巴肋赫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痛苦。 “这位武者的伤势虽然很重,但幸好及时送至此处,现在我已经为之暂缓了,至少,他已经感觉到不到痛苦。”男子的嗓音听来应该是位上了年纪的拓康,但身形高健壮硕与青年有过之无不及,他说着抬眼扫视坐在不远处的鱼庭雀和她肩上的刺兜,“只是想要痊愈,恐怕以本座现在身边所有之物,很困难。” “请恕在下贸然一问,此毒究竟为何物?” “这就得问对方是什么人才能为行者解惑,这位行者身上的伤势我只是之前恰好有过见识。” “是这样啊”鱼庭雀沉下气来。 “那需要什么东西才能治好他?”刺兜忍不住开口。 显然对方一怔,将目光定格在刺兜身上,片刻后才恢复寻常回道:“如果有上好的泪珠或者是灵兽之血便足以治好他。” 刺兜忽然一笑:“那还不简单”,它说着从鱼庭雀肩上跳下,大大咧咧地站起来用后腿直立行走。 “没想到如此有幸,竟能在此见识到灵兽的风采。” “夸奖了”刺兜显然还挺高兴的样子叉腰站在男子面前,然后抬起自己的爪子,“来吧,拿东西来接……” “恕我无礼,虽然看起来都是灵兽,但这里所需的不是陆行系贵为丘伽后裔的灵兽之血,而是需要雪琵后裔的灵兽之血。” “水系灵兽之血吗”鱼庭雀转动眼珠低喃。 “啧,居然还挑灵兽!?”刺兜显然不满。 鱼庭雀垂眸陷入了沉思,这两样东西都不容易得到。 “失礼了,我还未表明身份”男子忽然坐直身体开口,“我乃诺萨鲁怜悯司,名为苑大戟,诺萨鲁众习惯叫我怜悯司或者诺萨鲁,你们并非中心林人,不必介意,不知两位的身份?” “我们是自南而来的行者,在此地暂时落脚,我叫鱼庭雀,它的身份您应该知道了,铁刺苓科灵兽,名曰刺兜。” “这可真是荣幸,我中心林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这般贵客了,原来是驭兽师与灵兽”苑大戟说着,似乎脸上的面具也随之显露出了一些笑意。 刺兜仔细盯着他的脸看,甚至忍不住走进了,忽然刺兜一愣吓得往后一跳:“你,你没戴面具啊?” “这不是面具,而是神谕面印”苑大戟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图案,口吻中的激动敬畏和骄傲毫不避讳,“是被神所选中之人才会拥有的印记。” 鱼庭雀忽然有了一些兴趣的神色,这才仔细盯着他:“神谕?怜悯司……见过,神?” “没错,我所得到的神之昭示便是最好的证明,与司典唯一的区别那就是我既能聆听神之真言,亦能受到眷顾与神力,且依旧保持清醒和理智,这便是我足以胜过司典甚至其他神之子的强大证明!” “这又是让人不得不惊叹的大胆言论”鱼庭雀甚至有些按捺不住地露出意义不明的笑意。 刺兜用手肘抵了抵鱼庭雀的腿,居然学会看情况低声道:“这家伙的脑袋是被灵兽打傻了嘛,普通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鱼庭雀浑身一激灵,愕然地一掌刚好捏住它的小脑袋,每每拦阻刺兜已经成为她的新习惯而且已经得心应手,只是这家伙的口无遮拦恐怕迟早会坏事。 “不知这般尊贵的客人来此是否亦是听闻此地关于盛产泪珠之事,或是还有其他事宜?” 鱼庭雀露出礼貌一笑:“行旅路上途径何处很多时候不受计划约束,只是来到此地后才知此地竟是鼎鼎有名的泪珠盛产之乡,本想着来见识见识,但……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苑大戟对此露出无碍的笑容:“的确是有一些因素导致现状维持,不过也不必失望,很快这里又会回到她最繁荣……不,该说是盛世之景,我诺萨鲁定会令其辉煌再现。” “是么……”鱼庭雀对此始终保持最基本的礼貌,但不知为何,虽然面前这个男子说着有些华而不实又颇大的话语,但与曾经见过的那些神棍又有些微的区别,在他身上的确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息萦绕。 “驭兽师会出现在此,又何尝不是一种神示,我能感知到,这里必将重新迎来神圣的曙光”苑大戟突然显得很是激动,一双棕色眼睛紧紧盯着被他誉为神示的鱼庭雀与刺兜,“驱散浓雾,还给中心林本来的面目。” 刺兜仿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拨开鱼庭雀的手往后退了退:“我、我现在能先走一步吗,这家伙太吓人了。” 鱼庭雀白了它一眼,瞅见它小尾巴不停摆动忍不住调侃:“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真是让人觉得有种巨大反胃的冲击。” “臭婆娘你说什么?” “谁会对一只操着拓康口音还满嘴脏话的奇怪兔子还能觉得可爱,真有这种人我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位是尊贵的客人,而两位的同伴亦是我们所欢迎之人,只是所缺的东西我们实在无法寻获,但我能尽力延缓他的伤势……” “你们这里不是盛产泪珠嘛,难道都没有存货?”刺兜毫不客气地开口,“如果是莫比的问题,这女人一定有办法。” 鱼庭雀忍不住咂舌。 “这不是问题,只是现在想要寻得一颗上佳泪珠实在困难,除了曾经买下的人之外也就只有……绀翾家族仅有”苑大戟说着眼神中透露出有些奇怪的意思,“要说在此地如果能求得水系灵兽之血,恐怕也只有那位司节能办到……” “这就奇怪了”鱼庭雀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饶有兴趣的之色,“您既是怜悯司是神谕加身之人,难道连一只灵兽也无法寻召嘛?” 苑大戟迟疑后忽然弯起嘴角:“这……真是稀奇,行者既是驭兽师应该对此很清楚才对,不管是司典或是司节,抑或是我,都是被选中者,别说是寻召,很多时候也不过是能与之神交接受神谕罢了,至于我为何会说绀翾家族的司节能办到,因为绀翾家族内留驻着一头灵兽。” 刺兜一愣:“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有觉察到……”,忽然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 “我想起那个时候我的灵兽之力根本没法使,只能勉强保持普通兽态”刺兜低声回道。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不仅仅只有那位司节可办到”苑大戟的笑意渐渐加深,“面前不是正好有这么一位驭兽师在,要说寻召,对驭兽师来说应该比我们更加擅长。” 突然问题抛给了鱼庭雀,她竟一时无语接话。 第六十二章 怜悯司。 苑大戟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巴肋赫,随即抬眼看向沉默的鱼庭雀,反而露出了打量的眼神。 “这位武者的伤势我想即使用我之力最多能撑五日,五日后如果没有泪珠或是灵兽之血,伤势反噬,会将延缓的这几日的痛苦如数加身,最终会承受何种痛苦与折磨,我也无法想象。” 刺兜隐隐不舒服地用爪子抓了抓鱼庭雀:“现在轮到这家伙来试探你的真假了。” “你还真被他看似神棍的一面给骗了吗?你会这么蠢。” “这家伙绝对早就知道我们去过绀翾家了,现在他究竟想干什么?” “必然是看我们是否有利用的价值,他可是自诩为比司典更加强大的人,一个中心林内怎可容得下两位类司典的人存在……” “又是这般愚蠢的争斗局面,居然还敢自称怜悯司。”刺兜忍不住讥讽。 鱼庭雀对此似乎也认同,当听见怜悯司这个词汇的时候一股沁然流淌在心间。 “既是如此,我等非常感谢怜悯司对我同伴所作的一切,我们也该告辞了”鱼庭雀说罢颔首行礼打算离开,就连身边的刺兜也有些不解地连忙起身。 苑大戟同时一愣。 “喂,真、真的就这么离开了?”刺兜惊住。 “怜悯司既然已经为我等指明了方向,我想还是先回到中心林去想办法。” “现在绀翾家族禁令所有人接近,行者难道有办法?” “您不是说在下是驭兽师嘛,办法肯定不止一种”鱼庭雀露出奇怪的笑容盯着他,说着便走到巴肋赫身边打算带着他离开这里。 “且、且慢!”苑大戟连忙叫住她。 鱼庭雀露出真挚焦急神色:“我想我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了。” “行者且缓缓,这位武者现在身体如此虚弱,擅自移动他也不是最佳之法,不如就留在这里,若是出现任何状况我亦能想办法,而且,其实我也还有话想对行者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着急的脚步声,一名年轻人跪在外面,得到允许后这才匆匆走入径直来到苑大戟身边。 “她已经在安温潭等候多时。” “今日是佳时吗?” “是的,今日乃是青女(月份名)中旬,乌布司之光即将被乌姆希所遮挡,正是极佳时日。” 鱼庭雀一愣,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距离上次极夜出现已有数月之久,又到了即将迎来一年中第二次的极夜时节了吗。 “知道了,你先去吧。”苑大戟点点头,然后这才继续看向鱼庭雀说道,“非常抱歉,可能要稍有耽误。” “是……有重大的祭礼吗?” 苑大戟想了想,忽然他起身:“怎么说呢,也算是一种仪式,如果行者不介意的话,可随我来亲眼见证。” “跳大神吗”刺兜撑着脸漫不经心地搭腔。 鱼庭雀浑身一震,转身抬手屈起中指毫不客气地朝它唯一最弱的鼻子用力一弹,刺兜顿时疼得发出小狗受惊般的声音,此时她翻了翻白眼无奈摇头,真得想个办法把它这张碎嘴给缝起来才行。 跟随着苑大戟自露台后的阶梯离开的鱼庭雀与刺兜这才发现,原来后面不仅连通了悬崖两侧的建筑,甚至在中间连接的长廊往下凿通了令人惊叹的旋梯甚至有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色,穿透淡薄的雾色能够清晰地眺望远方。 就在露台下不远的地方,一条由笼灯点亮的石阶山道蜿蜒着汇集在一处低洼的地方,隐约间能够瞧见粼粼的水光闪烁,那里该是一处水源地吧。 “哦哟哟~~” 刚从旋梯落脚的那刻,面对出现在眼前两侧排开的诺萨鲁使这样隆重甚至可以说盛大的阵仗,本能让她立刻收回了落地的脚尖。 “排场真不错~”刺兜对此似乎兴趣十足的模样。 苑大戟从始至终没有揭下自己连氅大帽,加上他脸上浓重的彩绘,使得他究竟生得如何真没人能看清,但他这番看来夸张的行头让他的确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尤其是对于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中心林住民而言,将他当做自己的信仰是很自然而言的事情。 “看来绀翾家的那位当主说得没错”鱼庭雀看见这番景象忍不住低喃。 “说起来,果然还是你们人族自己最清楚自己人族的本来天性”刺兜的话听来像讽刺,不过这也算是实事求是,它坐在她的肩头用着毛茸茸的爪子撑在她的脖颈甩甩手,“不过那个男人即使对此很清楚,但看起来却对此没有一点担心的样子,甚至并不关心,真不知道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诺萨鲁使每人手中提着笼灯,当苑大戟经过时皆鞠躬示意,跟在苑大戟身后的鱼庭雀却总觉得浑身不适,因而一段不长的石阶道比她连续三天不歇息的赶路还要疲惫。 “是怜悯司,怜悯司来了!” “我家孩子这次一定有救了,请一定为我家孩子解除痛苦……” 就在苑大戟现身那刻,跪伏在一汪深潭四周的人们立刻激动呼喊起来。 鱼庭雀从苑大戟身后探出身看了看,眼前这片像池塘一样的山潭无风却涟漪不断,甚至在笼灯光芒的映衬下泛着不同的色泽,与中心林的缇音湖很相似。 苑大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最后的一块石阶高处,双手交握垂眸以怜悯之色睥睨所有人。 “肃静!万不可惊扰了山灵”苑大戟身边侍者走到山潭前环顾众人后冷肃开口,“怜悯司定能为信众带来福音。” “今夜魁星许华,白芨昙现,是以疗慰恸哭缅怨而立,本司受神召现世,旦可一解怜人眷念之苦。” 苑大戟缓缓张开手,面对着拜伏的信众俨然披上了神使之光,一番说辞也是让本就因为失去亲人而心力交瘁的家人们仿佛是看见最后的希望稻草,只要能够抓住,甘愿做任何事。 一名诺萨鲁使从潭水中以白玉器皿盛水,然后来到苑大戟身前,整个人双膝跪下将捧着器皿的双手高高抬起,苑大戟这才微微颔首盯着器皿中一轮已经逐渐变成血色的圆满乌布司影子唇边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在空中划出看不真切的弧度,随着他用着手指挑起器皿中的水洒向水潭后不久,水潭竟像山中热泉一样沸腾翻滚起来,就连颜色也逐渐从冷色变成赤色。 “那个是!”刺兜伸长了脖子探出身盯着这稀奇的一幕,忽然,那翻滚的水潭里好像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些人形的东西不时显现。 “是我家孩子,我可怜的孩子,竟然一直都待在如此冰冷的地方,我的孩子……”一位从中看出了是自己儿子的母亲顿时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隔着水面朝着那似幻影一样的水影不住地伸手想要拾起,怎奈水如何能被留住,总是不知不觉便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谁知尼勒忧,子心俩相愁,此份血浓于水之情何以相抵?”苑大戟说着看向那位母亲身边的其他几人,“唤子慈母,白辜新妇,手足难分,肝胆薄彼,我们所失去的一切即使灵光消散,只要人间心系,定不会毫无踪迹,既然覆水难收,我甘为怜悯司,将为弥留之人奉以最后忧思了却心愿。” “多谢怜悯司!” 在充斥着各种悲戚之音中所有人皆拜伏着对苑大戟以示敬意,场面很难让人不受冲击。 “缇音异象生,司节袅花现,众生皆往已,唯信诺萨鲁。” 身边再次响起诺萨鲁使们适时的呼声,不是像普通神棍夜郎自大的刺耳叫唤,反而更像是为了给他人催眠一般的低音循环。 鱼庭雀眉头一皱环顾四周,身着黑色大氅的诺萨鲁使们轻微地晃动身体,带动了大氅上的银片在碰撞中发出非常有规律的声音,像是放大了女子走路时头上的发簪发出的流苏声,听着这声音像是从耳朵进入又像是从身体渗入,慢慢的让人感觉到好像被代入其中。 刺兜忍不住抬手拉下耳朵并用力按住,但这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仍旧不断回响。 见状,苑大戟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低低地用着令人醺醉的声音继续道:“不必再为此哀伤,所有的眼泪都将成为腐蚀捆在可怜之人身上枷锁的真正泪珠,将其解救出阴森冰冷的死亡之地,让他们重回灵光复苏的家乡,总有一日,终将延续未完成的遗憾。” “靡音?”鱼庭雀一愣一瞬清醒过来,只见她快速从行者服下取出一根上尘,趁着所有人不备快速刺破自己的耳后、眉心与眼窝的特殊位置,血珠渗出的刹那变成黑色,她一把捏住肩上的刺兜将上尘贯穿其耳朵,刺兜方才回过神来。 安温潭中随着沸腾的水花四溅,一个个高矮不等的人形开始显露出本来的轮廓,在岸边焦急等待的人们几乎捂住了自己的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苑大戟瞳孔看向左侧,一道黑影快速闪过,他眯起双眼却面不改色可以说甚至还加深了笑意。 咚—— 静谧的气氛被一颗不适时的巨大石头沉入水潭激起的声音所打破,却见所有人都露出惊恐又慌乱的脸色紧盯安温潭,本沸腾着渐渐从水中升起的数个人影已经开始出现轮廓,只待最后两个人影完全显出本来的身影仪式便能完成。 “啊啊啊!!!” 随着人群中有人发出激动的叫喊声,安温潭中的人影霎时如同水球一样破碎,甚至就连潭水也渐渐趋于平静恢复到原本的清冷色泽。 “不要不要不要,回来,快回来” 眼前顿时所有人都乱作一团,这群早早失去了家人朋友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希望破碎,那种绝望,即使是此时不相关的人也无法无动于衷,并且,这份绝望慢慢地变成了愤怒时更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司座,司座,请您可怜可怜再进行一次仪式,分明马上就能成功了,他们、他们都已经被召回来了,求求您,求求您……” “司座,求您了,求您了,若是错过了今夜又要再等一年,他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求您了” 面对这群住民们声嘶力竭的恳求,苑大戟却露出了为难之色,他叹口气:“仪式一旦被破坏,要再进行便已然错过了时机,即使本司有心,可……” “请司座不要这么说,您再试一次,就再试一次就好……” “如不是有人存心所为,本司,怎会不帮”苑大戟说着颔首垂眸露出了不甘又无奈之色。 “是他们,是他们”愤怒使得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哭红的双眸一如杀红眼的恶鬼,“一定是有人故意前来阻止司座的仪式,所、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我绝不原谅他们!绝不!” “对了,是绀翾家,一定是绀翾家,他们不仅不闻不问我们的死活,甚至还妄图继续霸占这里独揽大权掌控一切,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前来破坏仪式的顺利进行,一定是这样,一定。” “缇音异象生,司节袅花现,缇音异象生,司节袅花现……”嘴里一直循环念叨诺萨鲁使口号的人们此时不顾一切的朝着中心林的方向而去,不难猜测他们想要去做什么。 刺兜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但脑袋还是嗡嗡作响让它浑身难受不已。 鱼庭雀此时内心深谙苑大戟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必说,那个掷石头破坏仪式的人绝对不会是绀翾家族的人,不过是用这种伎俩就能轻易摆布人心可想而知中心林的人们这数年来一定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但是,此时已经顾不得去批判什么,且不说苑大戟用什么手段施的障眼法,光是那非普通人能够运用的靡音已经证明苑大戟不是普通的神棍。 “非常抱歉,本想让行者见证一场盛光袈许之景,却未曾想会变成这样,实难是本司所愿”苑大戟转身竟流露出无比怜悯又遗憾的神色。 “非也,反而应该说的确让在下不得不佩服怜悯司的宽仁慈悲,我等多少风闻过关于中心林的变故,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伤痂之痛,能够在此时得到神谕为伤痛之人带来疗愈者,诚然诩之功德无量。” 听见鱼庭雀这番说辞,苑大戟始终垂眸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光芒,但还是能够瞧见他隐藏在脸上油画下些微的表情变化。 “这只是本司应尽之责,只管尽力而为罢了”苑大戟说着抬手引路,“行者这边请。” 刺兜此时用力揉着自己的脑袋,一点都不掩饰对这个男子的厌恶之色,但看在鱼庭雀的面子上不再口不择言。 苑大戟吩咐他人将巴肋赫净身后安置在刚好没过身体的安温潭水榻内,诺萨鲁使手里端着各种罕见的药材倾倒于中,最后放入一条有胳膊大小粗壮的活乌蛇,鱼庭雀不解,她问道:“乌蛇生在泥潭,不喜水,除了必要进食不会轻易从泥潭深处现身,并且它本身无毒,为何要将它放入其中?” “正因为它不喜此环境,所以才要这般所为”苑大戟胸有成竹地看着在水中越来越显出自己抗拒一面的乌蛇,“行者随是驭兽师,似乎对动物也不是完全了解。它不是不喜水根本就是讨厌甚至可以说能够让性情温和的它被激怒,再者,不是除了必要进食才会现身,而是食得过多泥潭中的嗜好之物需要让自己出来寻找释放的机会,它本身无毒这点其实也不准确,它的毒,只是有些特别罢了……” 刺兜忽然从鱼庭雀肩上跳下后走到水榻边,刚试图去闻时便让它连忙逃窜,甚至很是惊悚地躲在鱼庭雀脚后瞪大了眼:“那是什么味儿,好难闻!” 话音刚落,鱼庭雀也皱眉倒退几步连忙捏住自己的鼻子:“这、这味道……好冲鼻子。” “乌蛇已然开始放毒了”苑大戟说着端起身边的茶杯轻呷一口。 乌蛇此时的烦躁肉眼可见,它几乎没有轨迹可言地在狭小的水榻内横冲直撞,甚至开始缠绕住巴肋赫的身体,最后竟张开蛇嘴狠狠咬住巴肋赫受伤的地方不放,这让鱼庭雀一惊甚至下意识抓住了自己腰后的刀柄。 “行者不必如此惊慌,这也是我为您的同伴治疗的方式之一。”苑大戟就像护犊子一样连忙按捺住鱼庭雀说道。 “它在干嘛?” “乌蛇会在泥潭中待数年之久,吃尽泥潭中所有自己钟爱的东西,同时会在身体里储存下这些东西产生的毒素,当乌蛇的身体不堪重负时就会从泥潭现身寻得最洁净也是自己最讨厌的水质让自己在其中吐出所有的毒素,同时,如果水质中会出现它喜欢吃的东西也会为了保持体力而竭尽吞噬,这位武者的受伤处的腐败部分正是它最爱的东西,而它吐纳出的毒素混合我加入的药材正好为武者延缓伤势,这是最好的办法。” “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也够变态了”刺兜忍不住低喃。 “没想到怜悯司还是一位精通医术之人……”鱼庭雀连忙坐下来挡住刺兜,为了缓解气氛不仅笑道,“我情不自禁会想怜悯司曾经是否是一位药师。” 苑大戟忽而瞳光闪烁,瞳孔看向一侧,迟疑后又恢复如初回道:“药师可以治疗身体的伤势与病痛,却无法救得了人的欲念与内心,而我会被神所选中,也证明了连神也认同我,这便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才让你决定以诺萨鲁之名意欲与绀翾家族一争吗?” 刺兜一愣,没想到鱼庭雀居然比自己还要直接。 听见她的话,苑大戟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打量她。 鱼庭雀转动眼珠盯着水榻中沉睡的巴肋赫,以及将其紧紧缠绕的乌蛇,这画面还真是非常应景:“最是不安分守己者偏偏最向往缺失的宁静,反而是一汪死水之地最易积聚溺死熊熊希望之力,把持不住的巨大力量被赋予给缺憾之人终会招致灾厄……” 苑大戟听着她的话睨着水潭。 她收回视线忽而一笑:“莫不可,以泥中臆想妄测清水之深浅……,不知怜悯司是否考虑过这个可能。” “行者与困在弹丸之地者果然有所区别,一番提点,让本司也着实犹如醍醐灌顶。” “司座此言过甚,在下不过是一时胡诌,轻薄之处还望司座见谅。” 苑大戟用着手指转动茶杯,稍稍前倾身体用手肘抵在腿上盯着她,口吻霎时不同:“只是不知行者是否也对那位当主说过如此劝言?” 刺兜顿时戒备地竖起双耳。 “这对在下又有何好处可言?”鱼庭雀虽有所预料,毕竟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中心林,如何惹眼的一行人怎么可能不让这两方人监视,从在竹林中能够遇见他们便能知道这个人早就对自己一行人的踪迹完全掌握,当然也清楚自己出入过绀翾家的事情了。 “话说到这里我想也没必要继续打哑谜,行者到本司这里不管是否是受绀翾家的影响,本司可以将一切都摊开来让行者看个清清楚楚,我们与他们不同,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东西,行者若是有所求,但说无妨。” “这听来又是无比诱人的言辞。”鱼庭雀伸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并扭动。 “所以刚才那场仪式也是故意让我们看的?”刺兜忽然冷不丁地冒出头问道。 “灵兽这话说得”苑大戟自然又有些得意地笑道,“但凡中心林住民皆可大大方方观看,不必说是两位这般身份者,何来故意之说。” “既然你说自己是神谕加身,那你一定见过神了,更比说居然还学得了最不该对人族轻易施展的靡音!”刺兜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说起这两个字的时候它的脑袋和耳朵都忍不住再一次发憷,“在大地神几乎已经止步于传说的现在,突然冒出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人指使你所为?” 刺兜的急性子在此刻完全暴发,就连皮毛也因为它情绪的激动开始变硬。再看身边的鱼庭雀,偏偏此时异常冷静甚至开始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烟杆懒懒装烟丝,一副想要听故事的样子。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甚至一点都不礼貌的灵兽,苑大戟缓缓地坐直身子,却没有一丝惊慌之色,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看向此时已经变色的水榻,这只乌蛇放出的毒素似乎比起普通的乌蛇更甚,若是换了普通的乌蛇此时早已经精疲力竭,可这只始终精力旺盛。 “这么听来,灵兽似乎对此时夙花集的变化并未察觉多少~” “你说什么?别绕开话题。” “中心林虽不比从前的繁华,甚至消息看似也封闭不少,但实际上这里始终有着东方贸易中心之称,不仅是整个夙花集,大到整个冼勒大地,所发生的事情多少都会流通至此”苑大戟脸上古怪的图画远远看来似乎像是发生了变化,甚至与勒翡文卷上所绘制的冼勒大地的形状很相似,随着他的表情变化,图案也被带动,“神是不会被遗忘的,不管是否从人族短暂的历史中被抹消,他们始终存在,届时,我想很多曾经被诩为真理之言必定成为笑话。” 刺兜不解:“什么意思?” “堂堂兽族在决定与人产生联系时便失掉了他们的荣光与尊严,看看此时被奴役的混兽、竟学得人话的灵兽,难道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衰弱,终将令自己成为人族案板上的动物吗!” 伴随着苑大戟那奇怪能够蛊惑人心的声音,不仅是这句话,连同每个字都让刺兜忍不住浑身变得无力甚至发颤,这感觉,与在绀翾家被夺走了兽族本能时一模一样,简直让它一瞬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不已的兔子。 喀—— 鱼庭雀将手中烟杆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响亮又刺耳的声音。 刺兜这才猛地惊醒过来,眼中写满了恐慌和极致的不安。 “司座的力量果然与众不同,看来中心林这里当真深受神祗的眷顾,不管是司节还是司座,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苑大戟微怔,她竟然如此轻易就解除了自己对刺兜施加的力量。 “我等已经非常有幸得见神使之力不止一次,怎敢对神不敬还望司座能够施以宽仁之心”鱼庭雀即使用着客气的言辞,但看她悠悠地再次继续抽烟的举动很难让人理解她究竟想干什么,却见她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将她整个人萦绕,使得她一双灰瞳竟隐约间变得比乌蛇的蛇瞳还要让人背脊发凉,“既是拥有这般神力者,却始终逃不出人心的束缚,人性的欲望,甚至连普通人也不如,岂不是太让人失望了!” 第六十三章 线索交汇。 “出现在竹林中的驿站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苑大戟转动眼珠似在思考,见他抬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后回道:“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该是自上次极夜前便已经现身于此,之后也屡屡踏足此地,似乎与其他行旅者不同,好像是在……待寻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鱼庭雀回想那群狡猾且出手阴狠的家伙不由得瞳孔紧缩,“应该还外加什么人才对。” 也许是透过鱼庭雀,苑大戟自己也确定了一些事,他浅然微笑:“不过,比起向本司寻求答案,行者不是应该侧重于他们所认定的目标,这样更有所获吧。” 她略显深思地迟疑,忽而又顺势礼貌地一笑:“俗话说旁观者清嘛,在下只是认为,神通广大的怜悯司一定会对人有求必应,为深陷迷雾者拨开云雾见青天,没想到……原来司座也有未尝得知之事。” 苑大戟虽知道她话中有话,但他此时却不能不回应地牵动嘴角。 “谁人如此大胆”自苑大戟身后传出的男子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当其从后舍走出,站在苑大戟一旁盯着鱼庭雀并将她快速打量后露出明显的敌意,“世间居然有如此无礼者,竟敢对我司座提出这般理所当然的应求之事。” 鱼庭雀抬头看去,这个男子看起来比苑大戟的年纪小很多,大概三十出头,身着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长服但似乎为了方便行动有些改动,整体看起来干练并给人一种蓬勃旺盛的感觉。 “神祗高高在上无法听得地上伏身之人的声音,所以才赋予被选中之人聆听之力继而传达,那么,作为聆听之人,当然与我们同等,若是连他们也只是抬头仰望,那岂非本末倒置了吗?”鱼庭雀偏侧脑袋一副逐渐放松下来的状态,甚至只是抬眼睨着他,唇边带着一丝轻佻的弧度,“在下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对司座寻求一个答案罢了。” “那就应该更加虔诚地低头敬寻!”男子睥睨着鱼庭雀甚至能够从其眼中看见似黄豆大小的她的身影。 霎时间,两人的视线交汇碰撞出的冰冻寒气似令空气都变得窒息。 “无碍”苑大戟迟迟开口,甚至没有一点想要阻止的味道懒懒道,他看向鱼庭雀似笑非笑道,“还请行者不要见怪,这位便是诺萨鲁的领首,亦是我们一众的核心,名为甘犊武,我想,过不了多久,他将带领此地的人们走上一条真正充满希望与光明的崭新道路。” 鱼庭雀虽这才稍微仔细审视眼前的人,不过内心也忍不住感慨,原来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要完全取代绀翾家族的准备,甚至连接替者都选好了。 “看来这地儿的主人要换人当了”刺兜满嘴满脸都掩饰不住地嘲讽外露,“下一步应该是打算要入住那座石中楼了吧。” 听见刺兜说话,甘犊武顿时视线被转移,但当听见它这种说法更加厌恶地皱眉:“我听闻是一位远道而来的驭兽师莅临,还以为都是些与司典一样尊贵之人,没想到竟然会如此不懂礼数,甚至……”他说着瞪了一眼鱼庭雀,“骄纵自己的灵兽如此口无遮拦。” “啊??”刺兜一听这话顿时按捺不住地倏地起身,霎时耳朵也直立发出愤懑声音,“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谁是谁的什么东西,谁骄纵谁?” “原来还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兽族,你家主人可真不是一般的半吊子!” 刺兜一把抓住自己的耳朵,嘲讽地偏头朝他拉了拉:“从你嘴里吐出的字本大爷可一个都不稀罕也听不清,本大爷尊贵的耳朵可不是为了听你们这群家伙整天在这儿胡喊瞎扯才生的,至于这婆娘是不是半吊子关我屁事,更跟你没关系。” “混账东西!” 鱼庭雀连忙伸手一把捂住刺兜的脸将它拖向自己,与此同时,苑大戟也适时拍了拍自己衣袖的银片让甘犊武冷静下来。 “真是干柴遇烈火,不到碳化终不止”鱼庭雀为了压制刺兜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劲儿,她抬头略带歉意道,“抱歉,大概是它与此地太不合调,从来到这里就一直静不下来,希望两位不要与它作一般见识。” 甘犊武虚缝眼睛盯着她俩,片刻后他看向不远处水榻的方向,虽从他人那里知道了大概情况,但他还是走向水榻仔细查看状况。 “言归正传,行者问询一事我虽无法彻底清楚地告知,但本司知道一点,他们其实早在数年前便出现在中心林或是周边地域” “数年前就出现过?” “对”苑大戟垂眸,“现在想来,不管是司节突遭异变还是不久前从东方传来的翳影,总是能够或多或少发现这些人的一些踪影……” 鱼庭雀渐渐收紧手掌,脑海中浮现出掠夺者的身影,但此时她不能轻易问出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苑大戟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几年前在中心林见到他们的时候,刚好是匠师村的匠师受邀来此之时,虽然不知道绀翾家当主为什么突然请他们前来,只是在之后我亦听闻关于匠师村的宗家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记得……那位宗家只有一个唯一的女儿,从小天赋异禀被认为将来一定能够进入锻锦坊内,但是……” “能剪萝!”鱼庭雀几乎想也没想便低低出声。 苑大戟一瞬抬眼盯着她:“行者连这也知道?” “那孩子在自己父亲离世后就变了,行为古怪,举止异常,就好像被下了蛊一样,之后更是抛下家族不知所踪,但之后发生在周边的虐杀事件有人看见是她所为,之后就好像失控了一样,被无数人张贴告示要悬赏击杀”甘犊武站在水榻边幽幽地开口接话。 鱼庭雀脑袋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猛地起身,甚至将刺兜都掀倒在地。 “恕在下冒昧,敢问,匠师村的方向。” “什么?”刺兜被摔的四脚朝天,它对鱼庭雀的举动很是不解。 “行者……要走一趟?” “若是一直对一件事耿耿于怀,仿佛永远都有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舒服,当然会想尽办法去拔掉它。” “喂,你不管那家伙了?”刺兜一脸惊愕地看向巴肋赫的方向。 她却非常自信地看向苑大戟笑道:“司座可是深受神谕之人,他有幸能在此沐浴神恩是他一辈子的造化,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地方别的人能保住他的命吗?再者说了,我们在此的行踪已然不是秘密,还需担心什么?” 苑大戟沉默,他知道鱼庭雀这个意思,如果巴肋赫有个闪失,自己的声誉一定会受到巨大的影响,此时巴肋赫的性命不仅是自己可以要挟她的东西更是变成了双刃剑。 “说得也是”刺兜很聪明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司座所说之物我想办法去找,那么,还请司座对我的同伴能够尽力为之。” “必定。” 鱼庭雀转身欲走,忽然她停下脚侧身迟疑地开口:“这一路走来,在下似乎听说了一些奇怪的病症,一些人身上莫名生得一种赤红瘢痕,病势来得及,而且很难医治,发病的地方似乎离这里不远,不知中心林是否出现了这样的病人?” 苑大戟一愣,眼神有些复杂。 “没有,这里没有人生病”甘犊武立刻否认。 “是么”鱼庭雀眼神意味深长,于是微微颔首与刺兜一同离开。 甘犊武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走向苑大戟,来到他身边时这才坐下来:“这人是绀翾家派来的吗?” “不管是不是,她已经接触过绀翾家族的人,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直都不清楚,甚至就连紫伏眠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也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人摆布的家伙……”苑大戟说着,不时竟然开始蹙眉,“还偏偏是一个驭兽师,诺萨鲁使回传说是与她一行者中的那些人有可能是来自东方之地,在驿站出现的那些人的目的分明就是他们,现在情势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了。” “东方!莫非是……臣云族吗?”听见这话,甘犊武瞟了瞟水榻中的手上巴肋赫,“此人所穿的服饰上的图腾也与记载中的臣云族图腾很像。” “若真是一如猜想,此地或许将会发现翻天覆地的变化”苑大戟眼中闪烁中激动的光芒,“传说中夙花集大地神的后裔从不会轻易离开东宁之地,此番东方昭显的阴影虽不得其解,但现在看来说不定与绀翾家族的异变也有联系。” “这……也是神谕吗?”甘犊武对苑大戟的信赖几乎不受任何周边的影响。 苑大戟竟露出莞尔一笑,抬手稍显用力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恐怕是的。绀翾家曾经的辉煌与荣誉已经伴随着司节的陨落而落幕,接下来,是属于你以及我一众诺萨鲁使的时代,这是毋庸置疑的!” “是,司座。” 鱼庭雀带着刺兜从苑大戟所在的山中吊脚楼离开,但现在的情况变得愈发复杂起来,中心林内的明争暗斗是表面,季玄珂一行人的身份以及不明的袭击者让人一时间仿佛置身迷雾,偏偏这里竟然会与能剪萝一事扯上关系,越是接近东方,事情仿佛越是变得难以掌控。 “你从顷原而来,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找人吧”刺兜双手交叉在胸口冷不丁地发问。 “怎么,突然对我又感兴趣了?” “只是看你居然会为了一个丫头这么上心,稍微好奇罢了,不过,想想也是自然。这趟行旅之路上,很多人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上路,可一旦上了路遇见无数人无数事,是会让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的,你不也是被那古怪的小子雇佣跑这一趟的嘛。” 鱼庭雀听着,现在想来的确是这样,若不是那个时候被真北说动答应他们走这一趟自己可能真不会往这边走遇见这些事,但其实即使不走这条路自己还是不会停下来,不过是在无数条路上被选择了一条通向东方的路罢了,没什么太大区别。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必要瞒下去,不如说说看。” “你可真是一只太喜欢八卦的兔子了”她忍不住嘟哝。 “有什么不好,很多人就是太喜欢什么事都自己闷不作声,到头来弄巧成拙,难道你也是这种蠢人?”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可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忒不要脸了。” “兔子有个屁的脸,你是傻蛋吗?”刺兜几乎加重了最后咬字的力道。 鱼庭雀无奈叹口气,半响她才继续说道:“极夜前,我听闻多苏兰明台召集夙花集上所有兰台士回到浅芥山,这般巨大的盛会不仅是兰台士,也会有其他人一同慕名前去,所以我也去了,到了才发现他们此次的目的是为了发生在夙花集大地上出现的不明诱拐一事。” “诱拐?”刺兜疑惑地侧头盯着她的脸,“这种事也归他们管?用得着召集那么多的兰台士吗?” “若只是普通事件,你觉得他们是闲得吗?”鱼庭雀白了它一眼,“通过夙花集大地上各处司吾庸门下的祭司回禀所言,不知道是什么人从何时开始在四处搜寻……天赋异禀的孩子并加以诱拐。” “天赋异禀?”刺兜想了想,忽然它一愣,“神迹之子!?” “对!” “神迹之子可是司典的候选人”刺兜明白了为什么多苏兰明台会这么重视的原因,继而它张开自己的爪子试图算算日子,“我没记错的话,司典的交替时间应该就在这十年内,在这么敏感的时间里,怎……” 鱼庭雀听见他戛然而止的声音看来它也应该想到了。 刺兜此时瞳孔颤抖地吞咽口水:“你、你的意思,莫不是……有人在觊觎司典,意图颠覆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不过,像你这种灵兽都能这么快领悟,别说是其他人了。” “别打岔,这种事你居然能得知?”刺兜忽然正视鱼庭雀,“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鱼庭雀始终神色淡然没有多余变化:“就是一个普通的行者,还能是谁?” “能够自如地出入浅芥山,抵达多苏兰明台的人不叫普通行者,况且还知道了这种大事,就算你不说我也多少能猜到,可是没想到你居然是兰台士。” 鱼庭雀忽然轻笑出声:“你看我像吗?” 刺兜想也不想就摇头,但是如果她不是兰台士身份那么自己真的很难再猜测她是其他的身份,或者说,它会更加胡乱猜测。 “我只是认识一些兰台士罢了,所以知道这件事,你是灵兽断然不会大嘴巴胡说,但我想,这件事很快就不再是能够被隐藏的秘密了。” “司典若无法正常交替,必定将会带给世间难以预料的灾厄,就像根系无法从土壤大地汲取养分一样,更别说树冠将来的状态……”刺兜当得知此事时一改往日的淡定,显得很是担忧,它很清楚这件事不光对人族是灾难,对兽族以至于其他共存于冼勒大地上的其他异族而言也是一样,“大地无法回馈给生命养分,生命聆听不了大地的声音,必定会重回混沌之时。” “本来我是打算只在彼乐她们的药坊那里落脚之后继续往南行旅,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季玄珂一行人,偏偏被带着居然来到了这里,但现在看来,好像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一样!” 刺兜一愣:“什么意思?” “若是我猜得没错,在驿站袭击真北他们的人一定与之前那些掠夺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刚才你不是一起听说了,那些人出现时必定会有异样发生,不管是此地的司节还是……能剪萝,我现在就是要确定,他们是否也与诱拐一事有关系,是的话,这一趟,或许真的是神的指示!” 刺兜此时脑袋还有些混乱,但很快它稍微捋清,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可能性:“那个司节是在九年前突然变成如今的状态,九年前,刚好也是司典可能进行交替的时间,会不会……” 鱼庭雀因为它的话陡然停下脚,浓郁湿冷的夜色将两人包裹,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似鬼魅在耳边低语。 “你这兔子脑袋……” 刺兜自己说完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它连忙抖动全身用力甩甩头:“都是你害我这么瞎想的!”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就没有更多的时间能继续耗下去了。”鱼庭雀攥紧了拳头。 要知道司典的交接虽然不受人族所控,且所有被选中的天际之子都是由大地神的意志或是神兽影响诞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神迹之子会是谁,但这样的孩子自出生后必定也是有征兆的,乃是所有人都不能阻止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可一旦有人试图倾覆,将会迎来如何的结果史上有过记载,而那一次,便是发生在三神之一的图鞥广月的领地上的事件,同时也促生了名为加弥耶的一族,亦是现在被所有人摒弃的术者一族的始祖。 “那我们现在还不立刻回去中心林?对了,那时还跑了一个,他说不定已经跟着去了中心林!” 刺兜此时虽然很急切,但鱼庭雀却没有打算动身的意思,她默默地侧身看向苑大戟给出的匠师村所在的方向,萦绕在她心间的事情仿佛一瞬间交汇,让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喂,你在想什么呢!?” “你先回去,我还是放不下”鱼庭雀说着一把抓住刺兜将它扔在地上。 “什么?”刺兜稳稳落地,此时鱼庭雀已经戴上帽子朝着匠师村的方向赶去,刺兜反而有些矛盾,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记得它竟然在原地踱步并且转圈,“死丫头,你给我记住。” 随着极夜二度一步步接近,东方的地热斯光芒出现时间开始一点点推迟,加上中心林被浓雾笼罩,更是只有阴天一样的光芒。 刺兜先行一步回到中心林,当它出现在药坊的时候只有药童刚好起来整理药材,它熟练地跳上石壁借力轻松跃上楼,从后门进入屋子里。 “咿!!”刺兜的脚刚踩在窗框上,一柄冷刃抵住它的肚子吓了它一跳,它连忙缩腹僵硬身子。 “原来是你”真北越发敏感甚至有些草木皆兵,就连健康的脸色也因为没有休息好爬上了一丝的疲惫,看见是刺兜时才稍微放松。 “脸色这么差,你不会一夜没合眼吧”刺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心疼地看着被削掉的几根毛发。 真北转身收起手中的兵刃然后来到桌前,茶水已经凉了,并且就连茶汤都变得寡淡,看来是喝了一夜的茶水提神。 宫彼乐趴在季玄珂的床边还在打盹,此时季玄珂的状态看来还比较平静。 “这家伙看来好多了”刺兜跳到瓦塔平躺的床上站在瓦塔的脑袋边,躬身凑近了少年的脸用着鼻子碰了碰,“全身都是药味儿,臭死了。”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真北精神确实不太好,后知后觉才发现刺兜是一个人,不见鱼庭雀更不见巴肋赫的身影。 “哦,她有事会稍微晚点回来。” 真北起身走向门外,试图召唤巴肋赫。 “呃,那个人的话跟着那丫头一起去了,估计也会晚点回来”刺兜连忙打圆场。 “什么?”真北一愣,霎时觉出不对劲。 “我就说……” “我座下巴肋赫绝不会擅做主张,他究竟怎么了?”真北打断刺兜意喻解释的话变得很是严肃,甚至透出了紧张。 刺兜没想到真北会有这种反应,本就不擅长应付这件事的它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又被那群人所伤了吗?”真北看见它的反应已经猜到了是这个结果,爬上他脸上的阴郁让他看起来更加与往日判若两人,一时间来此失去了那么多人,怎能不让人遭受打击。 “这个……”刺兜居然第一次这么力不从心,它转身一屁股坐在瓦塔脸上想尽办法开口,“没事,他现在虽然受了点伤但是命保住了,不会有事的,你别瞎担心。” 真北的脸色由阴转为疑惑:“怎么说?” “他现在正好好的待在山里,有人看着,还有人专门给他治疗,只要找到所缺的药材就没事了。” “山里?”真北更是一头雾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真是的,反正现在讲不清楚”刺兜一脸不耐烦地晃动爪子。 “刺兜?你回来了,姐姐呢,怎么不见鱼姐姐人呢?” “又来一个呱噪的小丫头”刺兜听见宫彼乐的声音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呃?”忽然它觉得屁股暖暖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它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忽然被巨大的推力推出,将它扔向窗户,好在它反应够快,连忙借着墙壁一蹬这才勉强稳稳落地。 一直熟睡的瓦塔因为差点窒息骤然醒来,急促地喘息着并发出咳嗽声。 “你醒了”宫彼乐揉了揉眼睛赶忙上前。 瓦塔环顾四周,记忆力对眼前的人和环境似乎有点印象时这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是中心林,你忘了我们一起来的。” 瓦塔在脑袋里搜寻着关于中心林这个名字,恍惚间脑袋里慢慢浮现出熟悉的画面,忽然他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只听得扑通一声传来,双腿发软的少年扑在地上,他脸色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略显惨白,此时少年很是愕然的看了看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继而愤然抬手捶打双腿。 “欸,别这样,只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关系,不会有事的”宫彼乐连忙阻止。 “你走开”瓦塔一把甩开她的手,甚至推开她。 宫彼乐一个趔趄坐在地上,真北见状快步上前蹲下身连忙扶住她:“苏合没事吧?” “我没事,不要紧”虽然摔疼了,但宫彼乐看着此时对自己身体出气的少年她只有心疼。 瓦塔环顾一圈后看见自己的包袱,这才挣扎着拖着腿往前爬,当他急切地抓到放在高处的包袱往下拉,原本有些重的包袱刚好砸在他的身上,少年却顾不上疼痛便紧紧地将包袱抱在怀中,虽然看不清他此时的脸,却从他微颤的身体能够知道他一定很痛苦。 “既然那么难受,一头撞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房间里响起冷冷的话语。 瓦塔虽无声,但身体似乎停止了抖动。 “阿珂”宫彼乐转身,看见季玄珂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 此时的季玄珂披着头发整个人因为发病变得孱弱似女子一般,可从那双眼中溢出的冰冷让他看起来又带着神灵的残酷。 “寻死,是能解决一切自身苦难病痛的简单方法,最适合软弱之人”季玄珂靠在床榻的木栏上甚至没有看瓦塔一眼,他微微牵动嘴角,“但即使是最简单的办法,一些软弱到极点的人甚至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阿珂,你说什么呢”宫彼乐想要阻止,毕竟此时的瓦塔很是虚弱,有可能会受到刺激,但是真北却拦阻了宫彼乐。 瓦塔渐渐收紧了抱住包袱的手臂,他转动眼珠看向季玄珂,眼中泛起的泪光却被倔强地忍住。 “既然没有那种勇气,那就乖乖地认命”季玄珂丝毫没打算收敛,反而有变本加厉的意思,他冷漠地斜睨着瓦塔,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甚至嘴角浮现出了残忍的弧度,“反正,人本来就很擅长苟延残喘。” 第六十四章 失控。 “阿珂,够了。”从来都没见过季玄珂这种反应的宫彼乐着急制止。 她看向沉默的瓦塔,经历了吉吉伊热的事情后虽然不知道瓦塔的身世和详细遭遇,可是对于一个身心都遭受巨大折磨和创伤的少年来说,季玄珂如此刺激的话语,必然会带来不好的结果。 瓦塔抱着怀中的包袱几度挣扎着想要起身,怎奈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甚至重重跌倒。 “太勉强了”宫彼乐见状想要去帮忙但却被真北拦着。 真北知道季玄珂是因为瓦塔推倒了宫彼乐所以有些生气,但实际上,面对一个有过那般经历的少年,并不是其他人能够与之感同身受的,只是他现在也不是完全明白自己的察林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屋子里的气氛越发凝重,反倒是刺兜此时只是非常寻常的样子跳到桌上抱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对于这边发生的事情完全视若无睹。 呼呼呼呼~ 忽然响起一阵完全破坏整个气氛的响动,刺兜捧着茶杯发出因怕烫而吹气的声音,让人听来有些忍俊不禁同时又尴尬。 “嗯?干嘛”刺兜好不容易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这才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自己,它漫不经心的看向背着自己瘫坐在地看不见表情的瓦塔,随即它瞟了一眼同样让它没有太大好感的季玄珂,“真是麻烦的人类小鬼”说着,它竟无奈叹口气。 宫彼乐看向季玄珂,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他的情绪好像变得很不稳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又不受控开始发病的缘故。 “就连婴儿都知道在饿了,痛了的时候就哇哇大哭,反而长大了,却忘了如此直白坦率的办法,人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刺兜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茶杯,眼里满是不舍和束手无策,心急的时候的确是喝不了热水。说罢,它看着眼前这些人的时候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其他波动意思,仿佛自己关心的东西里,根本不包含人在内。 季玄珂抬手按住胸口,沉闷和隐隐作痛的感觉让他此时眉头凝蹙,听见刺兜的话,他连转头的动作也没有,眼中的冰冷依然:“不管如何拟人,兽族,始终不懂人心,又如何能明白人族,反正,你们与其他异族一样总是高高在上,就连俯瞰世人亦是睥睨。” 刺兜此时像一只普通兔子一样蹲在桌上,然后不以为然地用着后退快速蹬着自己的耳后,一举一动都与一只常见的兔子一样。 听见季玄珂的话,刺兜竟然没有反驳,只是扭过头盯着他,虽然只能从侧面看见他的清冷轮廓,刺兜抖动全身,淡然道:“这是自然,毕竟,人族是人族,兽族是兽族,像现在这样还能够交互相通,就连我也觉得算是异象,界线有时候一旦模糊不清,混乱就会产生……”说着,它继而盯着瓦塔,“就像那小鬼一样,还会产生更多类似的事情,或许……也包括你在内。” 一语既出,季玄珂眉头顿时紧蹙,他转动眼珠斜睨着刺兜,此时内心的起伏已然能够透过眼神让人看见。 真北对此莫名心悸,不知为何,听见刺兜的话,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内心油然而生,他甚至有一瞬觉得惧惮。 “真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灵兽”季玄珂眼中的血丝似乎在这一刻一点点浮现出来。 “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各位怎么都一脸心事的样子!” 被药童引领者出现在屋子外的年轻人一脸清爽的模样环顾房间里的人。 刺兜听声看去,一张让它内心复杂的熟面孔不适时的出现:“你们可真是消息灵通,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霜敷走入屋内,扫视一圈后没见到鱼庭雀,却很快注意到了除了刺兜以外第一次见到的人们,他站在门口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身形魁梧但有着分明的仪态,加上一张与身材相悖的爽朗面容,同时也让真北他们猜到了他的身份与普通人不同。 “因为现在事情稍有变化,我家当主知道你们回到了中心林,所以派我前来走一趟,她……怎么没有在这里?” “我如果说那女人逃走了你信吗?”刺兜坐起身来慢悠悠地回道。 霜敷一愣,随即很是真挚地将目光停在此时用着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宫彼乐身上,片刻后眨巴双眼走向宫彼乐和真北,越是接近两人,身形差异便更是分明,真北连忙警惕又惊愕地护着宫彼乐往后退,霜敷盯着宫彼乐仔细打量后开口问道:“是这样吗?” 宫彼乐一愣,她迎着霜敷这样的目光虽然不解又疑惑无措,但渐渐自然地平静下来,随后竟然摇了摇头。 “如果说你就这么离开的话我倒是一点都不怀疑”霜敷露出淡然微笑后说着斜睨着刺兜。 “啧!讨厌的臭小鬼”刺兜忍不住咂舌。 霜敷侧头看了看被药童扶起来的瓦塔,继而看向面色憔悴的真北,以及冰冷漠然的季玄珂,这行人此时的状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状态,不过,霜敷却没有过多表情变化。 “请恕在下无礼,我是此地绀翾家族当主身边的近侍,唤霜敷,受主人之命前来相见”霜敷这才迟一步表态,“看来各位这趟行旅走得也是相当疲惫,既然大雨滂沱,脚下崎岖泥泞,不妨寻得栖身之所暂且休整以待晴日降临如何?” “没门儿!”刺兜顿时反对,“又要让本大爷去那地儿绝对没门儿!” “没想到世间还有地方是灵兽不敢重踏的,这也太稀奇了~” “臭小子,你再说一次!” 霜敷眉头挑起,一副轻佻的表情,甚至嘴角勾勒出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也难怪,我胭芜岸(绀翾家居住的石林建族群统称)对外来异族而言简直就像卸力池,一旦踏足其中会有什么反应谁也不知,就像被人强行褪去了周身铠甲一样,理当害怕。” “你说本大爷害怕!?”刺兜就像一个火炮,一点即着。 “不过这几位看来都是普通的行旅之人,我想,作为中心林绀翾家族的当主的盛情,各位应该不会像某只胆小的灵兽一样就此推却吧?” 真北明白霜敷的意思,他看向季玄珂,此时的季玄珂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明显变得急促,他顾不得更多只能答应:“盛情难却,既然是此地之主这般邀约,我等必当受邀,只是……” 霜敷这才挥手让数位绀翾护卫进入房内:“不必担心,我绀翾一族内有最好的药师,既然各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我中心林的客人,我们应该尽地主之谊,那么,请随我前来。”说罢,护卫们将瓦塔和季玄珂小心翼翼的移动,这架势,根本不允许他们拒绝。 当真北他们先一步离开,霜敷侧身盯着还在坚持的刺兜:“你要留在这里等她回来吗?” 刺兜闷闷地盯着眼前这个让自己不爽到极点的年轻人,却见乞望也起身抖了抖身体后朝着外门走去,它不由得叹口气,但并非完全妥协地压低声音道:“如此着急前来,想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在那诺萨鲁所在之地发生的事情……中途打断仪式的家伙,是不是你们所为?” 霜敷收敛了自己刚才不正经的一面,他转动眼珠迟疑后恢复正常神色:“我只是当主身边最普通不过的近侍,亦是绀翾家族的一员,对于当主所做的一切决定我都遵从,所以,你的问题,我不能作答。” “那怕那些决定你自己都觉得不能理解也一样?” “当主的所有考虑都是为了绀翾一族,亦包括中心林的住民,这点毋庸置疑”霜敷一旦涉及到关于紫伏眠的事情就变得很是激动,“就算很多时候我们不能理解和明白,但大家都清楚,绝不会有其他可能。” 刺兜忽然冷哼一笑。 “就算你是灵兽,如此无礼,我亦不能接受”霜敷感受到了刺兜的讽刺味道霎时原本清亮的眼底闪现出凌冽的味道。 刺兜何时怕过谁,但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反而有些反常地像一只刚睡醒的动物一样,摆了一个下犬式动作伸懒腰,随即起身跳下桌子,从霜敷脚边淡漠地离开,这让霜敷倒是露出微怔的神色。 当刺兜抬脚踏在门槛上时,它侧身回头看向霜敷竟然一笑:“反正我只是一个不懂人心的兽族罢了,这样想想,越是与你们较真我越是显得可笑起来,还浪费工夫,你们究竟想做什么结果如何,都与我没有太大关系。” 霜敷听后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说不出的不舒服。 与许多人一样,宫彼乐与真北远远见到名为胭芜岸的绀翾家族那嵌入石林中的建筑群都不得不感叹实在是鬼斧神工一样的手笔,是什么人竟然会造出这样神奇又巧夺天工的建筑来,之前是深夜的缘故,当刺兜再次所见虽然没有表露出自己的惊叹,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白昼下的胭芜岸的确精巧又恢弘壮观。 “能在石林中建造这样的住所,一定是出自匠人之手吧”宫彼乐忍不住问道。 “大概……应该是锻锦坊内的匠师级别才能建造的……” “没错”霜敷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骄傲,“这座胭芜岸的确是出自名门匠师之手,乃是能氏匠师村的一众优秀匠师全力打造,而且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 “能氏……,很熟悉的姓氏”真北低喃。 “闻名遐迩的锻锦坊内的匠师,每一代中出身自能氏的匠师都占很大一部分,不仅仅是整个夙花集,就算是顷原或者图鞥广月内,都有其家族后裔手艺的传承者。” “难怪。” “匠师村……”宫彼乐呢喃着,她觉得很熟悉,忽然想起在山洞内时尔亚曾与鱼庭雀的对话,同时想起了当时鱼庭雀那复杂隐忍的神色,“他们所在是否是距离中心林不远的地方?” “嗯,如果是普通走路过去,应该是三日的路程,但若是有车的话,可能更快。” “那,在此之前,那里的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霜敷一愣,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宫彼乐然后陷入了迟疑的沉思中,半响后才继续开口道:“我是听闻他人所传,能氏宗家当主病逝后其长女不知何故变得判若两人,不仅行为举止怪异并且围绕在她身边发生了一系列的不堪之事,甚至后来扩大到令人骇闻的程度,还一度被许多人追缉,此事传来时大家都很惊异。” 宫彼乐下意识是双手捏紧,试探地开口:“是……什么事情?” 霜敷对这件事似乎不太愿意提及,但想了想后还是低声开口:“有人说,一开始发现她行为不正常的时候是见到她以动物为目标,之后,周边开始出现一些死状怪异的普通人,尸体上的刀法和整体呈现出的状态简直就像一件认为雕刻的作品,直到有人目睹了……她对人下手……。” “抱歉”宫彼乐捂住嘴,下意识道歉。 “大概,这也是她自身作为雕刻师的业障吧,只是一旦跨过了那条线,就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霜敷说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片刻的失落后他很快恢复原状,“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每个人自己做的决定,怪不得别人。” 真北始终默默在侧听着,但从胸口传来的痛觉却似乎变得很是古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从吉吉伊热离开踏足中心林后这种感觉便一直伴随,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甚至越发变得加剧,虽然自从浅晕进驻自己身体后已经一点点接纳了持续的灼烧痛觉,甚至一旦浅晕因为世事受到影响反馈到自己身上时痛觉加剧,可之前也没有这么难受过。 “真北,你脸色越发难看了,是不是身体有恙?”宫彼乐这才注意到真北的状态连忙扶住他问道。 “没事……”真北忍耐着对她摇摇头,但听口吻却比往日还要低沉。 “不行,等落脚后一定要让药师给你把把脉才行,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听见宫彼乐的话,看见她如此紧张的模样,真北却第一时间想到季玄珂,甚至很是焦急地四下环顾,害怕被季玄珂见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没事的,阿珂他在很前面的地方”宫彼乐说着看向前方,季玄珂与瓦塔此时已经率先一步进入绀翾家的领地中。 真北这才稍微松懈一些抬手按住胸口发出难受的低吟,豆大的汗珠一瞬从他额头渗出,痛觉甚至扭曲了他的脸。 “真北!”宫彼乐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真北已经痛得晕了过去。 排笛与笙箫的妙音如同心跳的韵律在云海中飘忽不定,冲击着彼身让精神与之拉扯,每每想要清醒的时候,又再一次被淹没。 真北犹如被惊吓一般睁开眼,眼前顿时一片白茫茫之景,过了片刻后,他再次眨巴双眼才看清了是陌生又高远的屋顶,伴随着意识恢复并清醒,在昏迷中未曾感知到的痛觉同时袭来。 “呃!!” “真北,你醒了”宫彼乐手里捧着汤药碗用脚开门,刚进来便见到他难受地伏在床榻边挣扎的身影,她连忙将药碗放下后赶到真北身边,“好烫!”她刚碰到真北的身体,竟被一阵灼烫给吓到,看着一瞬泛红发痛的手指,宫彼乐愕然盯着他。 真北痛苦地抓紧了床榻边缘,一瞬,木质的床榻竟发红发黑成为焦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状态与当时被浅晕附体时一样,火灵的力量已然从体内渗出,他连忙挣扎着下床,只听得咚地一声,他此时浑身都像被灼烧剥皮一样痛苦难耐根本不能移动身体。 “真北……”宫彼乐着急地不知所措,但渐渐地她开始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一股热浪从真北身上迸射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甚至能够令人看见那形态似火焰的状态。 听见动静赶来的霜敷与刺兜刚站在门外已经被热浪冲击止步,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霜敷惊愕,在这胭芜岸内居然会有人能够不受影响甚至变成这般具有威胁的形态。 “这小子是火人吗?”刺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忍不住惊呼。 “别过来”真北蜷缩着身体艰难开口,然而原本应该被灵子术式所控封在体内的火灵之力不知为何会突然失控渗出,他看着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焦化随即又重复愈合,这种双重循环的痛苦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真北整个人都变得血红敏感,他不下百次在内心呼喊浅晕之名,但浅晕却没有回应过,原本始终可以感受的连接在离开吉吉伊热后仿佛断开了所有联系。 霜敷无措间看见了周遭的一切开始受到影响,不容他多想,他赶忙命所有人离开并打算招来特殊护卫鱼贯众。 “你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建筑虽然受损但始终是在石林内部,他不至于能够将石山也融化”霜敷对宫彼乐和刺兜叫道。 受真北火灵之气影响很快就化为火舌吞噬着建筑,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音与倒塌的场面仿佛是眨眼间展开的,宫彼乐根本来不及从最内里的地方逃出来,刺兜见状立刻敏捷地跳跃起来朝着宫彼乐所在奔去,当来到宫彼乐身边后带着她从边缘往外跑,好在凭着超乎自身的灵兽之力躲过了数次建筑崩塌和火舌带来的危机。 “可是真北他怎么办?”宫彼乐回头看着在火焰中心几乎一动不动的真北着急不已。 “啧,究竟是怎么回事”刺兜因为不知道真北与火灵的关系面对此景它也又急又不知所措。 “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紫伏眠被骚动惊动在护卫的引领下现身,因为从护卫口中只知是起火,没想到到此后一看却让他惊讶不已。 “这里太危险了,你们带当主来此干什么?”霜敷听见紫伏眠的声音回头,顿时冲着其他护卫怒吼道。 怎料,紫伏眠抬手示意却让其他护卫退下,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侧头静听身边隐身的水灵落茄之音,静默后他面色变得很是复杂,只是在犹豫间,原本建造在石林内部的木质建筑早已被火焰完全焦化,甚至将石林烧得通红,热浪每一次冲击而出都加大了力量令人退避三舍。 就在此时,让刺兜一眼熟悉身着特殊护卫长服的鱼贯众接连出现,看见当主紫伏眠时皆颔首行礼等候命令。 “鱼贯听令”随着紫伏眠低沉冷静的嗓音响起,身边一众鱼贯护卫抬起右手,“施术!” 刺兜这次站在刚好可看清施术的鱼贯众的斜对面,当他们展开右手那刻,一条条发光的雾丝交互扭转成为锁链从施术着手心裂开的缝隙中飞射而出,当锁链几乎不受火焰影响将真北整个身体捆绑时原本失去意识的真北这才再次如同喘过气来一般浑身颤抖。 “这究竟是什么术式?”刺兜虽然见过无数异族的各种不同的术式,但面对人族中非术者与祭司施展的这种术式还是头一次见到。 “颠雾锁?”霜敷原本只是打算让鱼贯众施展领域封印类的家族术式,可是没想到紫伏眠竟让他们施展只对司节才能使用的颠雾锁,这让他顿时疑惑不已,而且尤其是看见此术式居然能对真北起作用这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落茄,又要拜托你了”紫伏眠向左侧身后低声呢喃。 一阵湿润的清风从其身后无风而起,甚至以无形的推力加诸在鱼贯众的身上,鱼贯众们亦愕然一愣,但此时众人只觉浑身被一阵清爽的冷风加身,就连手中那条光雾锁也改变了色泽,变得像流水一样晶莹剔透,鱼贯众们虽不解却不敢收回术式。 真北缓缓睁开眼,已经被火焰灼烧变成赤色的双瞳缓缓地开始恢复原状,本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他却感受到了一股凉意十足的沁心感加身,开始压制他身体上肆意渗出的火灵之力,痛到麻痹的身体也终于可以受到他的控制。 “真北?真北!你没事吧?” “……浅、浅晕?” “真北,你听见了?你能见到我的声音了?我已经唤你许久,可是,可是,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我的力量好像被强行拉拽,我……我控制不了……” “被……被谁?” “我不知道,我、我一直都在唤你,可是,我的声音好像一直都无法被你听见” “我也、我也一直都在跟你说话,可是……”真北此时每吐露一个字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咽喉仿佛也再次被撕裂,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从离开吉吉伊热山以后我好像就再也不能与你说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该如何是好……” 浅晕此时的声音急切又颤抖,对于自己力量倾泻这件事她似乎更加显得力不从心。 真北忽然艰难地抬起头,却见到身前站立着一个貌似人形的影子,作为荻耳逹的他即使身体的护卫记忆复苏但此时的状态也让他无法动弹。 “火……灵?” 一个颤抖的女子音色好似牙牙学语的孩童般响起。 真北用尽浑身的力气撑起身,他这才仰望对方,一个身形轮廓逐渐清晰但明显不是人类的半透明之人怔怔地看着他,虽有着超出成人的身形但却是稚幼的少女面庞,甚至除了面庞似人外,整个人都是活水流动的影子,简直和在鲸乐都所见的灵子一模一样,真北不由得一愣:“灵……灵子?” “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水灵落茄比起真北的讶异显得更是震惊不已,她绝想不到会在这里竟然能见到被火灵加身的人族。 “水灵?”借着真北双眼,其体内的火灵同样惊讶,忽然浅晕再次确认一般开口,“你是……水灵吧?” “是,我是水灵,名落茄。”身为灵子的落茄面对这样一位独一无二身份的火灵,她后知后觉仍旧表示自己的敬意。 “幸好在此遇见你,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借你之力,助我收势”浅晕此时已经顾不得其他。 水灵反而露出了为难之色,她迟疑着并未答应甚至有任何动作。 “怎么了?” “我、我的灵子力量正在锐减,现在只是压制您已经是尽了最大限度,我……恐怕,没有多余的力量助您重新收势。” 浅晕隔着真北打量眼前的灵子,见到水灵此时的形态后才确认的确不是正常情况下的灵子,浅晕不解:“现在我的力量紊乱四散什么都感知不到,你、你并非出入鲸乐都的普通灵子,为何灵子之力会这般虚弱?” “这……” 真北忽然痛苦呻吟出声,不知是因为落茄力量减弱的缘故还是鱼贯众封印的力量不够,火灵溢出的反噬之力竟再次扩大来。 “不管如何,现在必须要想办法将我的力量重新封印”浅晕着急道,“落茄,即使你的力量锐减,但此地早已渗透了你的灵子之力,借助此力召出你水灵一族,否则,我的力量一旦冲破此人身体你也应该明白会让此地变成什么样。” “是,我试试看”落茄虽然早已不算是完全鲸乐都的灵子,但不管在此地过了多久,她身为灵子的记忆依然清楚记得自己家乡鲸乐都的一切,包括关于火灵的事情,现在她必须冒险一试。 落茄说罢顿时再次顺着鱼贯众的颠雾锁返回到紫伏眠身边,每一次现身都会消耗她仅存不多的灵子之力,因而她回到紫伏眠身边时只得借助紫伏眠的身体勉强维持虚弱的形态,她伏在紫伏眠肩上对他低喃:“伏眠,我要立刻打开灵巢道,召我族人现身。” 紫伏眠听闻顿时大惊失色:“灵巢道?你现在这种状态怎么能冒这种险,若是中断,灵巢道会出现什么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现在的情况比起你所预料的更加糟糕”落茄说罢看向真北所在之地,原本一度被压制的火灵之力已经开始反噬,甚至将鱼贯众的术式有反噬的现象,火焰开始顺着颠雾锁一点点吞噬而来。 霜敷见状连忙让刺兜和宫彼乐立刻撤退。 第六十五章 灵巢道。 “快走!”霜敷一把拽住宫彼乐将她与刺兜推向安全的身后,就在这时,火舌在一眨眼的工夫犹如发现猎物的野兽,霎时迸发出巨大的肆意冲击,将距离最近还来不及撤离的霜敷等人猛地掀倒。 “霜敷!?”紫伏眠见状惊愕大叫。 “呃……!!”伏在地上浑身蜷缩捂面的霜敷听见紫伏眠的声音却没有反应,整个人浑身不住地颤抖。 “喂,小子!”刺兜在那一瞬间护住了宫彼乐,当回过神来才察觉到了霜敷的异常连忙跑上前,“你怎么样?” “没事……”霜敷咬着牙从地上缓缓撑起身来,他左手捂着自己的左边脸,脸上被尘土沾染,却不难发现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不对劲。 “喂,受伤了吗?” 霜敷没有回答,但是急促强忍的声音却默认,片刻后,他垂头放下颤抖的手,左脸炽热的灼烧感让他睁不开眼,而手心的血渍也让刺兜愣住,刺兜绕到他面前这一看不觉吓一跳:“喂、喂,你的脸……” 整个左边脸的上半部分,被刚才的冲击严重灼伤,尤其是左眼已经煞白开始融化,霜敷见到刺兜的反应也多少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抬手再次捂住,强忍着疼痛爬起身来,痛觉仿佛在此时开始减弱,甚至整个人都变得麻痹。 紫伏眠在远处虽看不清是什么情况,但现在眼前的情势已不容自己再仔细考虑,况且,落茄此时的状态也不能继续拖延。 “众鱼贯听令”紫伏眠眉头紧蹙低沉之音闷声响起,“枷锁悲地,封印。” 此时张狂的火灵之力顺着鱼贯众术式的金色锁线眼看就要逼近,听见紫伏眠的命令,鱼贯众立刻以左手拔丝动作将手心金线抽出,随即插入脚下大地,当颠雾锁术式触及地面,金色枷锁即使脱离了施术者之手却更像获得了自由一般飞舞而起将整座石林捆住,令真北与火灵被封印其中,而地气加上水灵残留大地中的灵子之力亦渐渐压制住了火灵的肆虐。 被绀翾家术式暂时压制住的火灵在封印中力量不减,将整座石林都烧红,而施术的鱼贯众包括紫伏眠却没有一点释然的神色,与此同时,落茄的力量刚稍微恢复一点便立刻完全隐身去做开灵巢道准备,紫伏眠侧身招来不远处的护卫对其低语后命其他非鱼贯者护卫全部离开。 不久后,从雾台阁匆匆而来的赤鸢见状立刻赶到紫伏眠身边:“当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你与其他鱼贯一道于雾台阁前灵池施展术网,务必要护住整个雾台阁,就算毁了所有,也决不能让司节有丝毫闪失,你便是最后的防线,明白了吗?!” “是!”赤鸢看着眼前这不可名状的混乱无措的景象,加上紫伏眠从未有过的这般低沉严肃的口吻,他此时无法多想。 紫伏眠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身一把抓住赤鸢的肩靠近了其身体低声道:“若有意外,你与池中案今寄言,就以本当主之名,它定能意会。” 赤鸢侧头迎上紫伏眠此时深邃的眼神,随即点点头,即刻转身离开。 “当主~”霜敷实在不放心紫伏眠一个人待在这里,即使此时脸上的伤加持痛苦不已,他还是选择跟随在自己的主人身边。 “你也赶快去疗伤”紫伏眠看着血水从霜敷的眼睛处一点点渗出并流下,眉头顿时加深,就连嘱咐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且急切。 “我是当主的近卫,现在这种情况怎能离开。” “你这样待在这儿只会让我分心,赶快下去!”紫伏眠几乎用着强硬的命令口吻,甚至不再去看他。 “不过是区区小伤,更何况……根本不算什么伤”霜敷即使身体成长了但固执又任性地脾气却一如既往。 紫伏眠默然,他只是转动眼珠睨向身边的年轻人,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也知道就算继续也枉然,反而作罢道:“既是如此,你就退守后防,接下来,将是我绀翾家迎来的一场久违的恶战开始。” “是,当主。” 紫伏眠现在已经顾不上去想为何会在中心林见到除水灵落茄之外的灵子,而且又是一个与人族有莫名关系且力量骇然的灵子,虽然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但眼前正发生的这一幕却让他已经很分明感知到此灵子之力的可怖,甚至比起当年状态巅峰时候的落茄更加难以揣摩。 不知从什么方向席卷而来的寒风与冷水交织于一体,耳畔的风声和水声似在低吟着自己的细语,渐渐的那绵软的细语如洪流般汇聚,将人骤然卷入到山崩地裂般的世界中,耳朵与大脑中充斥着巨大跳跃舞动一般的声响,轰鸣不止,就连身处在何处的感觉也开始被夺走,令人开始眩晕且不知所措。 落茄溶于其中,穿透在场所有人的身体变得非常游刃有余,她经过紫伏眠身边像水蛇般缠绕在他身体上,然后驾驭着风站在顶点,以水为媒介的身体只有大致的轮廓,随着她以水灵祝祷召唤之音呼唤同伴的声音响起,她缓缓抬起双手,大地中的水汽应声凝结成水珠朝着天空渗出。 “水灵之力会召唤所有与水相关的东西,所有人退到后方”紫伏眠眼中的水汽与身体中的水分也应落茄的召唤开始不被控制的拉扯而出,他顿时迟一步回过神来对身边的鱼贯众慌忙吼道。 经过千百年水灵之力的渗透,大地中落茄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而此时皆应召回应场面如何谁也无法想象,随着力量一点点回归,原本虚弱的落茄也开始恢复到水灵该有的样子,褪去了人形的轮廓,就连原本透明不可视的姿态也变得能够被人所看见,银蓝色色泽的水浪加身,充盈似猛兽一般的庞大体阔,如果火灵能够灼烧一切让人焦化,那么此时的落茄便更令人心生寒意与惧意,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本能感。 伴随着一阵震慑心神的吼声响起,紫伏眠等人退居后方只能勉强仰视,落茄双手撕开胸口的波浪,一道深邃无光的通道被一点点打开,但要支撑着通道保持现状就要不断消耗落茄的灵子之力,而她的形态也会因为消耗的灵子之力的多少发生变化。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紫伏眠注意到落茄的形态开始一点点拟人时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当主……那、那是什么?”不仅是霜敷,就连其他鱼贯众也对眼前所见露出了愕然之色。 “那便是我绀翾家族有幸所得的真正力量的具现化,正因为有灵子与司节的存在,不仅是我绀翾家族,乃至整个中心林这片地域才会享有过去的繁华和鼎盛,这才是神之降礼”紫伏眠即使这样说着,但口吻和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无限的感慨和悲戚之色,“若是在九年前完成,也不至于到现在只是打开灵巢道都这般危险和艰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灵巢道对灵子来说就像普通的出入通道,不管是何地,它们都能借此穿梭,但现在落茄只是打开并维持已经显得很是吃力了,她的力量……若是再继续削弱下去……” “果然是因为司节的变故……”霜敷低喃,尾音刚落,从灵巢道内响起一阵如飞虫翅膀拍动的声音,他虚缝眼睛看去,幽暗的灵巢道内闪烁着一些光点,那些光点忽明忽暗,然后光芒越来越壮大,最后似蜜蜂出巢飞窜出来,“好惊人的数量。” 紫伏眠也是第一次见到水灵召唤自己的族人,看着那些形态各异但整体与水灵的感觉几乎没有差异的灵子他的内心好像稍微松口气。 落茄仰头发出鲸落的空灵声,盘旋在天空的灵子此时并未化身拟态,以原本的水族姿态朝着被封印的火灵方向冲击落下,水火交锋原本能够想象到的画面在此时却不复存在,蓝色的水灵与炽热的火灵之力竟然相互交融,火灵的火焰甚至在水灵的体内被分解开来后依然饱满活力十足,而水灵亦成为火焰中心的力量之源,就这样,原本失控的火灵被分解开来后由每一个水灵按捺住得到了暂时了安抚。 “若非亲眼所见,这般怪异的景象就算是在书中也从未被书写下来过,我、我是在做梦吗?”霜敷此时已经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脸上伤势的疼痛,一度怀疑自己此时的状态。 “很好,看来情况正在好转”紫伏眠说着渐渐攥紧了拳头,如果情况能够如预期一样一直被按住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当主,她、她的状态,有点奇怪”霜敷不经意抬头看向落茄时因为单眼的缘故他迟疑了片刻,当确定自己所见没错时,他才赶忙一把抓住紫伏眠的手臂提醒道。 被抓疼的紫伏眠还没来得及挣脱,他抬头去,此时的落茄已经显现出完全人形拟态的模样,脸上痛苦支撑的神色让她此时双手开始显示出被瓦解的透明状,可控的巨大水浪失控地往地上倾洒。 “糟了,落茄撑不住了”紫伏眠脸色顿时大变,他看向还未完全被压制下来的火灵,快速沉思后转身对霜敷吩咐,“告诉赤鸢,立刻做好准备。” “欸?什么?” “快去!”紫伏眠几乎破音道。 霜敷被吓到,立刻点头跑开。 落茄此时就连最低限度的人形也无法维持,她低头看着一点点流失变成普通水花的身体,僵硬地看向紫伏眠,只一个眼神彼此已经了解对方的意思,她拼尽最后的力量抓紧了灵巢道的缺口边缘,直到身体开始融化变形,她仰头艰难地发出最后鲸音,已经不再具有贯穿之力,凄楚哀落的残音提醒自己的族人自己已经濒临消失。 “落茄!”紫伏眠本以为自己能够忍住,可听闻她的落音还是哽咽出声。 发现落茄即将陨落,被召出的水灵族人立刻从火灵中穿出一部分冲向落茄,它们是被召唤而来,虽然成功从灵巢道来到这里,但与自己穿梭建立的灵巢道不同,若是此时落茄消失,它们来到此处时并未建立属于自己的灵巢道,是否还能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亦是未知。 无数水灵族人汇集交融在一起,将落茄残缺的力量收集在一起令她维持在最后的状态,此时压制火灵的力量也再次减少,火灵亦有着再次复燃的苗头。 “果然还是不行吗……”这是紫伏眠自接任绀翾家族当主以来继司节后遭遇到的又一次巨大的危险变故,恐怕,这一次比起司节那次更加糟糕,这是此时紫伏眠唯一的预感,他缓缓抬起右手用力捏住自己僵硬的左边身体,眼中的光芒开始被绝望染色,“这就是神的意思吗?是神,要否决我绀翾家至今的一切努力吗。” “当主!”赶回来的霜敷一把抓住紫伏眠的手臂,将紫伏眠霎时从恍惚中拉回清醒,霜敷刚张嘴要说话的时候,突觉坏掉的左眼在眼眶中剧烈颤动,震动的力量让霜敷忍不住发出一阵闷哼声,甚至在失去身体控制一瞬用力将紫伏眠的手臂骨头捏得发出骨裂一般的声音。 “呃!”紫伏眠疼得脸部一刹扭曲,恍惚的脑袋此时完全清醒,本想质问的时候,紫伏眠却见霜敷已经疼得跪下来,他连忙一把拉住霜敷,“怎么了?” “眼珠……眼珠……” 紫伏眠一把抓住霜敷脸上的手用力掰开,这一看让他不由得一愣,霜敷被灼伤的皮肤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地愈合,整个溶掉只剩下眼眶的地方眼珠也开始复原,但的确是不受控制地在眼眶内乱撞,就像找不到出口一样,这景象让紫伏眠完全不知所措。 “当……主,究竟是怎么了?” “这……这……”紫伏眠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就连往常的冷静和理智也让他完全忘却。 “啊!!”剧烈的痛苦下,霜敷忍不住发出叫声。 留在霜敷脸上的血痕也仿佛像时间倒退般回流,但却在原本的痕迹上留下了代替的银色痕迹,忽然,霜敷一睁眼,左眼的颜色与缇音湖的色泽一模一样,而且是曾经沐浴在地热斯光芒下斑斓色泽的颜色。 “霜敷,你的眼睛……好了” 不断眨眼的霜敷从痛苦中一点点缓过来,他伸手触碰,泪水不住从左眼淌出,让紫伏眠没料到的是流出的泪水在落地后竟瞬间凝固变成一颗颗只盛产在缇音湖底的泪珠,他伸手轻触,可当手指触碰到的时候那五彩斑斓的珠子却像脆弱无比的泡泡一样破碎,只剩留在地上斑斓的痕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霜敷愣在原地,眼神呆呆的,似看着什么东西却无视了眼前紫伏眠晃动的手指,只出神地开口呢喃。 “当主,刚、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飞出来了”身边一名鱼贯指着灵巢道的方向叫道。 紫伏眠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去,现在被水灵族人硬撑着的灵巢道一点点地在收缩入口的大小,即使如此,水灵族人也没有一人慌乱逃离,只是此灵巢道是落茄开启,如果她的力量继续减弱,入口关闭是迟早的事,紫伏眠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你看见什么了?” “我也不确定,就是一闪而过。” 紫伏眠心中涌现出不好的直觉,他记得司节起莫曾说过,一个灵巢道是不能长时间开启的,当灵子借灵巢道穿梭后通道会即刻关闭,因为并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不明之物会觊觎此道借机趁此机会乱窜。 霜敷左眼瞳孔不受控制地盯着火灵所在,一个如豆丁大小的黑影快速冲进封印之地中,就连其他灵子都没有察觉到,霜敷却偏侧脑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愣愣地低声自喃:“时灵~。” “当主,那是!?” 紫伏眠应声看去,原本残缺状态的落茄忽然像被人操控一样眨眼的工夫恢复如初,旦见她双手一挥将水灵挣开,单手高高举起后随着手臂转圈挥动,所有水灵族人就像不受控制一般被卷入其中,顷刻间一道蓝色水柱冲天甚至震散了浓厚的白雾,当她侧身蓄力片刻,她再次用力朝着火灵被封印的方向挥动手臂,水柱霎时听令如一把长剑落下,贯穿石林,与最初温和的镇压不同,此次的力度甚至让整个石林都像地震一样抖动。 霜敷一愣猛然清醒过来,他起身一把抱住紫伏眠趴下并大叫:“伏身!” 话音刚落,被水灵之力的冲击贯穿的火灵两股巨大的灵子力量混合在一起,周边的一切都像被扭曲膨胀了起来。 砰—— 巨大的爆炸冲击就像压抑到极点的皮球一样没有悬念地爆裂开来。 守在雾台阁前赤鸢第一反应便是张开双手,从手心裂开的口子里飞出的无数金色绳索在他施术的同时编织缠绕在一起,身后同样施术的鱼贯众前后排开,只一瞬的工夫一道金色绳索编织的大网将整个雾台阁的领域笼罩,就在大网展开的同时,从前方冲击而来的力量狠狠撞击上来,赤鸢整个人用尽全力抵抗,就在身后数十人的坚持下他依然滑行了十多米远。 “当主!”赤鸢咬牙坚持,但如此巨大的冲击力量让他此时脑海中只剩最坏的结果。 “赤鸢,司节有变……” 雾台阁之上响起了此时最令人惊慌的声音。 根本分身乏术的赤鸢光是要抵挡这股冲击之力已经竭尽全力,为何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司节同时出现异变,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简直将人快要逼到绝境。 “小子,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传来,刺兜借着所有人的脑袋蹦跳着前来,然后稳稳地落在赤鸢身边的栏杆上。 “你是?” “不用担心。居然到现在才嗅到了这家伙的味道,看来本大爷与此地果然一点都合不来”刺兜此时趴在栏杆上冲着一旁被雾气笼罩的池子在说话,只见它扭动屁股一个纵身跳进了雾池中,却没有响起落水的声音。 赤鸢不敢收势,直到听见熟悉又笨重缓慢的声音传来,他稍稍侧头看向雾池,一个庞大的影子在雾池内若隐若现,直到刺兜小小的身影完全露出雾气,它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只见它低头跺了跺脚,原本平静的大地竟然开始抖动起来,众人面面相觑。 “都说了没事了”刺兜说罢再次蹲下身似乎在跟脚下的东西说话。 “什么?” 刺兜脚下的不明物体冲着天空狂吐雾气,一时间甚至将所有人都笼罩。 赤鸢顿觉双手麻痹,掌心被人为种下的术式种子裂口也被强行关闭,所有鱼贯众亦同时不受自己控制地撤了术式。 “小子,都叫你快回去了,这儿有我们在!” “好,拜托你们了”由不得赤鸢多想他转身摸着身边的栏杆朝雾台阁的方向回去。 刺兜盘腿坐着,任凭脚下的庞然大物载着自己走动,它低头伸手拍了拍坚硬的壳子:“你这家伙这么久以来居然一直栖身在此,你究竟在想什么,案今。” 悠然在雾气中盘旋并不时吞吐雾气的案今只是偶尔发出一阵独特的声音,就当做回答了。 “这地儿看来真有点东西,就连你也这么喜欢留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刺兜好似与一位老朋友叙旧一样,甚至状态比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放松。 与此同时,霜敷用自己健壮的身体将紫伏眠完全保护住,等了许久,当意识到似乎没有危险了,霜敷这才缓缓撑起身来。 眼前的狼藉是霜敷能够想象到却不愿去想的,封印火灵的整个石林都塌陷,只留下一些残垣断壁,他环顾四周,鱼贯众零零散散在身边,看起来应该没有受伤,但是落茄和水灵族人却不见踪影。 唔…… 紫伏眠迟缓地撑起身,虽然没有受伤但刚才的冲击也着实让他普通人的身体很难不受影响。 “当主”反而是霜敷,他看起来和平时无异,连忙小心翼翼的扶住紫伏眠。 “落茄……”紫伏眠撑着头,即使脑袋还眩晕着,但他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水灵落茄。 霜敷垂眸顿了顿:“落茄不见了,连同她召来的那些灵子也不见了。” “什么?” 紫伏眠一听顿时急了,他转身慌乱环顾,的确不见落茄的踪影,这让他脸色就像急症突现般变得煞白,甚至不顾自己的不适爬起身来四下寻找。 “当主您别这样,让我去找”霜敷看见他趔趄的样子着急得连忙追上前。 “不行,不行,没有她的话起莫该怎么办,起莫,起莫该怎么办” “当主!” 第六十六章 神迹。 “奇怪?为什么?” 紫伏眠怔怔地捏了捏直到刚才还僵硬的左手,这种失而复得的冲击让他显得恍惚不已,听见火灵的话他随口搭腔。 “不知道”浅晕透过真北的眼睛此时认真地看着紫伏眠,赤色如业火一般的瞳孔让紫伏眠忍不住吞咽口水,浅晕继续道,“灵子不善言辞,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 紫伏眠下意识环顾四周,现在这种情形,加上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要说是正常也不可能,但偏偏这样透过面前这个灵子的眼睛,他似乎感觉到她话中有话。 “你居然没事!?”刺兜从远处瞧见了真北的身影匆匆而来,当它落脚站定后才发现此时的真北不是自己平日熟悉的人,于是在愣了愣后它凑近了真北嗅了嗅,忽然见它快速拍打自己身体的皮毛不住地往后退,甚至叫起来,“好烫~~,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动物的天性就是怕火,身为灵兽居然没有察觉到,真是越发稀奇了”浅晕难得能够借真北的身体与他人对话,似乎显得有些高兴的模样。 “什么?”刺兜听见女子的声音下意识往后跳了几步,“你你你、你的声音怎、怎么回事?你……你身体里,怎么会有个女子?” 浅晕这是第一次在真北失去意识后主导他的身体,只见她一下子站起来,也许是还不太适应的关系,整个人摇摇晃晃甚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过很快倒是站住了脚,她抬起手弯曲活动,然后是双腿甩动,似乎一点点在适应着,当完全熟悉后她大大地伸展身体显得很是高兴的模样。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灵降人体之后是这种感觉,虽然有点笨重,不过,原来人体……”说着,她低头双手打探着这具健硕的身体,当手刚碰到下腹时她一脸不解又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啊,那那那那那个,请住手”紫伏眠见状立刻起身上前阻止。 刺兜双手抱拳在胸口,只见它转动眼珠露出一抹坏笑:“那个嘛,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有人也会因为嫌碍事将它摘掉的!” “是这样吗?”对于没有性别的灵子而言,的确对于人体男子女子的区别很不懂。 “不不不”紫伏眠难得急切起来竟一把抓住火灵的手腕,“这对男子来说是很重要的部位,虽、虽然说有时候是有点碍事,不过还是要征得身体主人的同意吧。”紫伏眠刚才一瞬从火灵眼中的确读出了真挚的意味,如果不及时阻止,火灵恐怕真的会当真。 “不就少个传宗接代的嘛,人族那么多人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嘛”刺兜一脸鬼主意没得逞的落寞表情。 “你不觉得烫吗?” “欸?不……没有感觉到……” 虽然经火灵提醒,可紫伏眠的确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炽热灼烧感。 “当主!我什么都没发现……”霜敷晚来一步,看见此时紫伏眠与真北如此尴尬的姿势惊得一瞬张大了嘴,“这、这,我什么都没看见!” “啊?”紫伏眠不解,当回头时,火灵手掌放的位置的确很尴尬,他不觉立刻放手退后几步。 刺兜仿佛看了一出短短的好戏来到霜敷脚边时用着毛茸茸的小爪子碰了碰他的裤腿:“我倒是明白了你家当主为何全让男子随侍在侧的目的了,这癖好,真是耐人寻味。” 霜敷浑身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火灵转身,脚下这片石林废墟或许是因为她的力量变得焦黑,但浸润透彻的粘着却是因为水灵的缘故,每走一步脚下带起的湿土似乎都是水灵的残躯,当她再次抬脚时却迟迟没有落下,许久后,她才蹲下身,抓起一块还在滴水的焦黑碎石块,她是火灵,所到之处无法承受其力量的结果便是眼前之景,那怕此时借着人体已经有了人的部分感情的她也无法在这般伤感的情况下流出一滴泪。 “由水而生,生生不息,付之一炬,灵归于水” 在火灵喃喃吟唱下,手中的碎石块仿佛应声被赋予生命,原本滴落的水珠从石块中渗出并随风而起,带走了石块上的焦黑物质,慢慢的朝着天空飘飞。 “这这是……”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身边所有类似的碎石皆一一跟随变化,一时间,那带着黑色的水珠好似时间倒放的画面,甚至穿透所有障碍物奋力地朝着天空做最后一搏,甚至谁也不让睡,其中还有搭在另一颗身上偷懒的孩子。 “就让它们的生命,融在这片大地上吧”火灵幽远的目光仿佛此时已经随之而去,天色在此时竟开始一点点暗下来,她这才转身看向紫伏眠:“好了,接下来,还有一些事要抓紧时间办才行……”她抬手看了看真北皮肤的变化,“时间不多了。” 就在众人匆匆离开后不久,还未到天黑之际,漆黑的浓云便将此地笼罩,一场让外面住民皆不知所措的黑雨陡然袭来,浓黑的雨水甚至还有一股焦炭味道,本就心神不宁的人们更是对这一切产生了未知的恐惧,甚至坐实了神降天罚的言论。 “这小子,我认识。”火灵指着躺在床上陷入昏迷中的季玄珂淡然开口。 “真北,你没事!可……你的声音……”宫彼乐看见真北没事喜不自胜,甚至停下了走向他的脚步,“有、有点熟悉的声音。” “这丫头我也有印象。” “啊,啊,你是……你是,火灵?”宫彼乐总算是记起了在鲸乐都的时候的事情。 “他……怎么了吗?”火灵对房间里的人快速扫视一圈,最后还是指着季玄珂问道。 “阿珂他是旧疾复发,药师刚给他看过,但是,他的病很复杂,我身边的药不多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宫彼乐的话还没说完,火灵已经径直走向季玄珂,但是忽然她在距离床前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只见她像一只动物一样忽然偏头用着奇怪的目光盯着季玄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甚至很少见地蹙起眉头,疑惑充斥着她的脸。 “病?什么病?” “欸?什么病……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家药师没有说过,如果是真北的话,可能会知道,他说是家族病症。” 火灵更是一脸惊奇地侧身看向宫彼乐:“真北?” “是啊,他是阿珂身边的近侍,从阿珂很小的时候就随侍在侧,他也是这么跟壹那麻……我家药师这么说的。” “是么”火灵顿了顿,然后不再继续。 刺兜站在门口,虽然没有上前,但对于火灵的反应有些奇怪。 “应该不会有事的”火灵双眼中闪烁的熊熊烈焰似乎已将季玄珂整个人吞噬一般看穿,她淡然说道,在她转身之际看了一眼对面床榻上的少年瓦塔:“比起这个人,那孩子的身体更加虚弱,里里外外,都被穿透了。” “药师已经为他开了方子,正在熬药。” 火灵转动眼珠真挚地看着宫彼乐,虽然身高差看来是俯视,但却少了凌傲的意思:“药石可治皮囊,却治不了心伤,你们人族应该比我们灵子更懂这个道理……,说起来,这也是我从真北身上感觉出来的。” 宫彼乐想起那个时候瓦塔的反应渐渐收紧了双手,她用力点点头。 刺兜猛地转身,同时,火灵也看向门外的方向不由得自喃:“这里果然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麻烦一个接一个。”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司节的情况很不乐观吧,那个水灵变成了那般模样”刺兜说着瞟了一眼火灵。 “不管任何事,一旦有了开端,必定会有结果,只是结果是会提前还是延后,抑或是终止,是好还是坏,是没有定论的”火灵走向门外,“尤其是与异族产生关系的彼此”说着,火灵不知为何垂眸,目光落在刺兜身上。 “我可跟那些驭兽师身边的蠢灵兽不同,谁也别想驾驭本大爷。” “是么。”火灵的口吻竟有些微的变化。 外面的黑雨雨势在开始变弱,但一场雨后整个石林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郁的泥浆色,就连缇音湖的颜色也变得让人退避三舍,许多人纷纷冒着雨奔向诺萨鲁使所在之地祈求得到神示。 火灵甚至在没有刺兜的引导下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胭芜岸中,顺利来到雾台阁前,经过阁楼下的池子,她才稍显停顿地盯着池子看了看,然后快速赶向雾台阁阁楼司节所在。 在接近司节所在的阁楼前,一群早已做好准备的鱼贯众此时显得有些焦急和不安,刺兜见他们堵在入口处一个跳跃从一旁的栏杆上轻盈穿过,当来到最前方时它一惊连忙停下来:“这是什么东西?” “别靠近,司节的力量……崩溃了!”霜敷此时护着紫伏眠大叫道。 刺兜看着脚下还在不断朝着外面流淌蔓延的淤血藤蔓连忙垫着脚往后退,这看起来比毒蛇还要让人讨厌和惊惧的东西经过初见时经历的滋味,刺兜是再也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感觉。 看起来蔓延速度还很缓慢是因为最前方已经被包围其中的鱼贯众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尤其是被这些东西爬满了全身的鱼贯之首赤鸢,即使身边的鱼贯众一个接一个倒下,甚至就连自己也快要败下阵来了,但他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继续下去也坚持不到多久了”紫伏眠远远看着起莫的身体越发的加快腐化,他的双眼也一点点变红,“那个时候,我的抉择是不是错了?” 赤鸢此时浑身一软,咚地一声单膝跪下,双手从指头蔓延的腐化让他此时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鲜血滴落在地上,与淤血混合,他颤抖着用左手用力扶住右手手腕,整个身体都已经趋于败坏的边缘,他始终没有打算撤掉术式。 “众鱼贯听令”紫伏眠攥紧拳头,带着颤抖的音色突然出声,“我以绀翾家当主之名,命你们以献术永久禁锢司节,长眠于此!” 霜敷愣住,其余鱼贯们皆惊愕愣住。 “不行,不行,当主……” “这……”鱼贯众面面相觑,虽然是紫伏眠的命令可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献术,顾名思义,以牺牲奉献绀翾家族独创的术式,从此再也无法使用此术为结果,来将术式的术种从鱼贯们的身体上剥离,再以回归的形式反噬到司节身上,最终达到将司节完全封印的结果,因为此术式的由来就是最初的司节为防止自己力量的失控而诞生。 “你们想违抗本当主的命令吗!?” “当主……,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就算没有司节,我绀翾家族也不会败落”紫伏眠攥紧拳头发出吱吱声虽然轻微却让脚边的刺兜清楚听见,“我家族中绝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的司节,现在立刻听命行事。” “当主”霜敷很难想象紫伏眠会这么说,会下这种命令。 “或许,还未到最糟糕的情况”火灵伸手拍了拍面前鱼贯们的肩,淡然的穿过人群走上前,来到紫伏眠身边时她看了看情况,然后蹲下身凑近了脚下的淤血痕迹仔细观察,“我也不能说有绝对的把握,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是这么说的吗?”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说得算准确”刺兜点头肯定。 “还……还有别的办法吗?”紫伏眠这才抬眼看向火灵。 “那就只有试试看了”火灵甚至不畏脚下的淤血径直走向阁楼内,而脚边这些原本有生命会朝着人攻击的淤血藤蔓却对她的身体不敢造次,就算有被碰到的也仿佛被瞬间卸力了般化作普通血水流淌。 起莫的身体已经大部分被腐蚀掉,但因为水灵最后的力量还残存在紫伏眠的身体中的缘故所以此时她的骨架和脑袋还完好,火灵经过赤鸢身边时抬起右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随着火气包裹全身,原本覆盖在其身上汲取其力量的淤血一瞬被蒸发,赤鸢这才喘过气来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火灵走到起莫面前,抬起右手,只见她攥紧拳头眼中火焰变为蓝色一瞬,她举起拳头,重重落在地板上,烈焰之气卷起的冲击顿时让整个阁楼包括整个石林都被震慑从而抖动起来,地上张扬且已经腐蚀透彻的顽固淤血也在眨眼的功夫中被蒸发掉。 “你们太碍事了,退下”火灵转动眼珠看向身后的赤鸢低低出声。 “是”赤鸢连忙起身招来同伴将倒下的鱼贯众一一带走,看着眼前这让人难以形容的画面他虽不敢相信,但直觉和本能告诉他这或许是最后的希望。 火灵抬头望着起莫,还是一张如此稚幼的面庞,虽然火灵对她一无所知,但单从眼前的状态看来火灵已经能够感觉到这个小姑娘所承受的是多大的痛苦,若不是她的坚持与鱼贯众的努力,或许此地的状况恐怕早已恶化到不堪入目甚至让人胆战心惊的程度。 “到醒来的时间了”火灵伸手触及起莫此时已经半白骨化的小手低低出声,“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都清楚,不是吗?” 赤鸢在屋外不远处提着心静静地凝望着少女,本与她同岁的年纪,但不知不觉间他身为鱼贯已经守了她九年,可她看起来还跟九年前一模一样,赤鸢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伤痕累累的双手,不忍垂眸。 “司节她、她有反应了”随着霜敷出声,紫伏眠和赤鸢同时看向屋内,起莫原本只会流出淤血与乳白色液体的双眼,此时竟然溢出了泪水,众人顿时沸腾了起来。 “司节大人,司节大人有反应了,太好了,司节大人终于有反应了” “这也预示着我绀翾家族和中心林又能回到从前了吗?” “司节大人,请倾听我们的声音,请一定坚持住!” “你听,他们都在为你惊呼”火灵再一次对人体运用自己的火灵之力,但越是这般施力,对真北身体的侵蚀也就越发明显,火灵亦在同时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人族之子,静听我火灵之音,于光之道回到属于你的世界中!” 起莫佝偻的身体忽然仰面而起,整个人渐渐浮在半空中,在火灵不断的倾注灵子下身体开始修复,其身体中隐藏起来顽固的淤血也被抽出,挣扎后发出尖锐的叫声被蒸发掉。 “还差一点点”霜敷此时引颈张望,与其他人一样焦急地等待盼望着时间能够更快一点,“呃?”霜敷左眼再次不受控制地乱动,与那个时候一样,他连忙抬手捂住左眼往后退到一旁,这股巨大的震动仿佛是想告诉他什么似的,但因为从眼眶传来的痛感让霜敷不得不让自己忍住不叫出声。 火灵掀开衣袖,真北皮肤上被灼烧侵蚀的程度越发难以痊愈,真北的身体就快撑不住了,但是,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自己不能抽力。 “时灵?”霜敷左眼停止震动的瞬间,眼中闪过熟悉的痕迹,他自喃出声。 火灵同时转身,一股巨大的冲击朝她袭来,还未看清楚她已经被震飞,众人甚至连任何人的影子都没捕捉到。 “这是……”火灵喘息着一把撕开真北胸口的衣服,看着巨大的凹陷以及一瞬扭曲又恢复原状的古怪状态她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此时真北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承受火灵继续对起莫施力,火灵着急地看向紫伏眠,“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你身体里还残留着水灵之力,现在虽然她的力量还在恢复中,恐怕不能与这个孩子产生回应,但是通过你这个媒介,或许可以成功,但是……失败的话,你也会没命,你愿意吗?” 听见火灵的话,紫伏眠此时的表情却是无比的平静,他即刻走上前。 “当主……”霜敷此时回过神来想要抬手阻止,但手却僵在空中。 “身为绀翾家的当主,亦是她的兄长,我也要为自己曾经错误的抉择付出一些代价,这是无可厚非的”紫伏眠来到火灵的面前,此时站在距离起莫如此近的距离前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能够在这样的距离下看着她。 火灵挥手卸掉包裹在起莫身上的火气,起莫此时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最重要的精神之力仍旧是空白一片,火灵强忍最后的意识抓住起莫的手安放在紫伏眠的左侧心脏部位,那里是水灵暂时栖息之所,随着火灵施力,起莫的小手融入紫伏眠的身体,慢慢的,银蓝色的水灵之力开始顺着她的小手往起莫身上蔓延。 刺兜看见火灵此时不对劲的状态连忙上前,它来到火灵身边此时火灵双眼迷离已经快要失去意识,刺兜连忙开口:“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我还不能确定,因为那绝对不可能……”说罢,火灵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在开始缩小,“接下来,他们就拜托你了,我留在水灵身上的力量……会帮助他们过渡,如果……过渡不成功,你……就自行决定……” 话音刚落,火灵便完全失去控制真北身体的力量昏了过去,此时真北整个人浑身通红就像被烧红的碳一样。 “传说中不懂人心的灵子没想到在与人族产生联系后居然会被影响到这般程度……”刺兜忍不住感慨,但是,它又断然打住,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脑袋里居然快速闪过一个人影,但很快,它甩甩头,忍不住踢了一脚真北,“那婆娘居然扔给我这么麻烦的事情,本大爷可从来没有给人擦过屁股。喂,我说你们,快点来人把这家伙搬出去。” 听见刺兜的叫声,赤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就在刚踏脚走入屋子时,紫伏眠骤然发出痛苦的闷哼声,赤鸢本能抬手阻止身后的鱼贯进入。 紫伏眠低头看着原本顺利过渡力量的水灵之力突然回流,起莫的身体也开始重新腐败,他一惊,竟顾不得其他一把抱住妹妹的身体并拥入怀中:“没事的,没事的,这一次,哥哥会陪着你,不管是生还是死,哥哥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承受痛苦。” “当主!”霜敷见状连忙扑上前,却被赤鸢一把拦住。 刺兜看见这场面浑身的皮毛都不由自主地竖起甚至变得僵硬不已,它咽咽口水连连后退,灵兽和动物的本能告诉它这很危险,但是,它虽然双腿颤抖却在退后几步后停了下来。 “你放开我赤鸢” “你去了能干什么?” “你说什么?我让你放开!” “当主与司节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 就在两人撕扯间,从紫伏眠身体顷刻被放大的银蓝色水灵之力将整个石林包裹其中,仿佛是有着疗愈之力的清爽润泽的感觉甚至让因为被起莫淤血感染的鱼贯众也从噩梦中渐渐恢复精神,赤鸢摊开手,自己刚才受的伤也开始一点点复原,他惊异地看向屋内,紫伏眠与起莫的身体没有变化,但空气中的躁动感却平息了下来。 “吓得本大爷都没忍住”刺兜说着用后退往后踢了一脚,将几粒黑色小黑豆踢得远远的。 “哥哥!” 紫伏眠睁开眼,耳畔传来了熟悉的稚幼声音,他低头看去,起莫雪兰花色的双瞳中清晰地映照出此时紫伏眠的面庞,她抬起小手放在他的脸旁偏侧脑袋:“怎么了,哥哥怎么看起来,好像憔悴了许多?不对,好像是,年长了?” 一切仿佛是在做梦,所有的都没有变化,紫伏眠等了这一天许久,可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此时,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一把抓住她温热的小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整个人这才像无力一般瘫坐在地。 赤鸢远远看着,攥紧的手始终没有放开,甚至不知不觉间也忘记了呼吸。 “你……”起莫侧头看向门外,看见了熟悉的人影却不敢相认,迟疑后才怯怯开口,“是赤鸢?” 赤鸢这才透出一口气,却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每喘息一次都觉得身体里的内脏在发疼,他单膝跪下,颤抖着音色:“是,司节大人。” “司节大人复原了,司节大人复原了” “太好了,太好了,司节大人终于复原了” 起莫面对众人的反应却有些恍惚和无措,忽然,她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真北,不过一眼看去她皱眉轻轻拍了拍紫伏眠:“哥哥,这个人是?” “对了,是这位灵……,这位武者相助,帮助我绀翾家族渡过了最大的危机……”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吗?”起莫蹲下身摊开手从真北头上到脚下感知着他身上的力量流动。 “起莫,你才刚复原,水灵之力还……” “没事的,落茄在我身体里正在一点点恢复,哥哥也感觉得到不是吗?”起莫虽然看起来还是十四岁的年纪,但说话和动作却比起普通的同岁少女多出了几分成熟和利落。 看她这样,紫伏眠也不再坚持,也是在此时他才注意到真北身上竟然出现了不该有的红斑症状,他连忙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是?为什么?” “看来,神,的确莅临此地了。” 第六十七章 司节。 九年了,起莫从那一天开始便一直被迫沉睡,而周遭发生的所有事于她来说究竟是否有知觉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不管是来自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皆随着她的醒来变成了过去,但她身为司节一职,哪怕是此时如梦初醒般混沌也不得不遵循司节的本能而为。 如果是紫伏眠所言,可能身边会有人迟疑,但现在起莫开口所言,所有绀翾家之人无人会质疑。 “神?是指大地神吗?” “我以为那只是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一种隐喻说法,司节大人真的是指大、大地神吗?” “这是为何?既然神祗降临,难道不应该早早现身帮助我们渡过这场难关吗?我们皆是夙花集上孕受福荫的后裔,神祗为何要沉默至此?” “果然是与诺萨鲁所言相同,此地是被神祗摒弃……惩罚了吗?” 起莫的话一出,鱼贯众人中便出现了动摇甚至怀疑惊惧之人。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哈敦。” 其中一名鱼贯怯怯的声音响起,所呼名字一出便压制了其他躁动的声音。 赤鸢听闻眉头一颤,他侧身看向斜后方,然后再次回过头目光落在起莫的身上,虽然没有言语,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能表达他此时的所有想说的话。 “那哈敦!对了,一定是的。”霜敷听见这个名字的同时露出了愕然之色,他看向屋内的紫伏眠与起莫,脸上单纯的神情完全表露出了自己的认可之意,“那是比凶兽更加凶暴残忍并且杀戮成性的异兽,且看至今为止的缇音湖异变以及绀翾家族所遭受的灾厄,一定是它所为,这是它企图再次掀起战乱的征兆。” “霜敷”紫伏眠察觉到因为单纯的霜敷的激动言辞让身边人变得更加敏感起来,他这才连忙阻止地呵止。 起莫闭上眼,虽然刚复原,但仍旧努力为真北施以疗愈身体损伤的司节术式,水灵之力与她融为一体被她运用得当,甚至比起水灵自己显得更加熟能生巧,甚至比起水灵那股蛮劲,她显得精巧细致许多,此时将术式完全按照真北的身体轮廓勾画出一个完美包裹的种体膜一点点嵌入真北的每一寸皮肤。 刺兜乖乖蹲坐在一旁难得安静不已,它的目光游刃在真北和起莫身上来回打量,身为灵兽的它自诩见过无数奇妙的术式,但一个与灵子能够彼此融洽到这种程度的人族此时在自己眼前没有遮遮掩掩的施术这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这光景实属难得,不,应该是罕见。”刺兜忍不住感慨。 听见刺兜的话,起莫并不惊讶,她缓缓睁开眼,术式已成,她这才稍稍松口气,然后看向身边的兄长道:“这位武者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身体的伤势,这段时间不要惊扰和乱动,尤其是不能被任何术式接触。” “我吩咐下去。” “好了,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不少。” 起莫的声音平淡中带着威严,说着慢慢站起身来,她环顾四周与众人,虽以缇卡年纪的身形而立,却象征着整个绀翾家族,亦是整个中心林希望和光明的核心,不管是在沉睡的时候还是醒来,她永远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因此,即使不用任何人告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了然于胸,此时相较于身边的紫伏眠,她更具影响力。 “在冗长的时间沉淀流逝里,我已经睡了太久,被黑暗蒙蔽,阴冷灼身,毒弑交织,闻所不能闻,言所不能言,欲行而不允,纵然躯体已腐,心神被啃,付诸了无法估量与权衡的牺牲,终将使我重归于此……”起莫衣衫褴褛,一步步地走到久违的雾台阁外,她看着陌生的浓郁雾气脸上是不解与诧异,眼中更是堆砌着心疼,以及一点点将其吞噬的愤懑,只见她抬手抓住栏杆,随着眼中蓝色火焰翻腾燃烧,整个人都被银蓝色光芒包裹,她似被巨浪女神双手捧着一般径直走上前,悬空于雾台阁外的空中,此时所有人恭敬地行礼。 刺兜见状甚至完全没有控制自己此时露出的惊愕之色:“这丫头,已经到了这种境界?” “这才是吾等绀翾家族司节的真正一面”紫伏眠说着这话的时候,不经意瞥了一眼刺兜,脸上写满了骄傲,而目光中也开始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这也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面罢了。” 起莫缓缓抬起双手仰面,迎着黑雨静待沐浴全身,而这些让人苦恼又厌恶的黑雨在滴落在她身上时却像一颗颗黑珍珠一样发出清亮的声音,甚至在她瘦弱娇小的身上像淘气的孩童一样翻滚转动,甚至是眷恋一样并不着急滴落。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司节大人现已重生,我绀翾家族……我等所期待的光明谒已昭显,我们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必将复原,灾厄已然过去了!” “没错!光明寻回,必定能击散笼罩了数年的阴霾,重新找回我绀翾家族应有的荣誉!” 鱼贯众们即使遍体鳞伤,看见此时的司节时,黯淡的双眼便再次生出斑驳的光芒,而她的身影就是光芒本体。 赤鸢此时却并不像这群鱼贯一样激动,反而眼神复杂地看着起莫。 听着众人一声声对自己的呼唤,起莫双手猛地攥紧,手中的黑雨顺着她的手心滴落,她虚缝着双眼,用着垂眸姿态睥睨众生,此时雾气的流淌还是那般缓缓而动不受一丝影响,将她一点点包裹,她颤动睫毛,未等完全睁开眼,黑雨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眼窝变得粘稠,速度缓慢地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痕迹。 “我乃此地的司节,忠于此地生生不息,我于您的希冀下被选中而诞生,我将倾尽所有奉献一切,若是毁灭亦是您之意,我亦毫无怨言,但此刻,我所奉献之地孕育出了一众生命,我便同样发誓效忠!” 起莫喃喃自语,说罢,她霎时睁开眼,瞳孔一瞬从普通的人族形态转变为鸟瞳,然后是兽瞳,以及与人完全不同的宝石瞳,最终定格恢复到人族瞳孔,她朝着天空用力挥动双手,划出一道彩虹的半圆弧度,巨大的冲击波将雾气反弹,将整个笼罩着胭芜岸的浓雾以眨眼功夫便驱散,虽然中心林地域上空的雾气没有完全消散,但从外面人看来,胭芜岸仿佛已经再次披上了圣光,不容侵犯。 “司节大人!!” “司节大人!”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此起彼伏,被压抑了九年之久的绀翾家终于再次迎来了属于她的辉煌之日。 刺兜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露出瞠目结舌之态,它的兽族本能告诉它,面前这个缇卡恐怕拥有的力量更甚超过了司典。旦看身边人对司节的拥护,刺兜内心油然而生的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也开始浮现而出,这与当时面对所谓的诺萨鲁根本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起莫身上渗出的神性是刺兜至今为止感知到的最明显的人,而它作为神兽的后裔,对此的敏感度可想而知。 守着季玄珂一直没有休息过的宫彼乐此时坐在床边为季玄珂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看着脸色一直没有缓解的季玄珂,她虽心急如焚,但并不完全显露在脸上,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已经展现出不亚于长者的稳重。 “足以堪比缇音湖中最美生命丽希鲈脊的双眸,却在入尘世后蒙上不属于的灰埃,实属可惜。” “谁?”宫彼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在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大大的眼中疲惫收起却留下了痕迹,此时甚至扩大到了脸上。 站在门外的起莫脸色如白莲般纯净剔透,但一双稍显冰凉的眼睛在与宫彼乐相交时又显得那么澄澈无垢。 “令缇卡心忧之人,便是他吗?”起莫说着朝着屋内走进,不过很快却驻足在床榻前,远远盯着季玄珂,眼神明显冷冽许多。 “你……你是?” “起莫。我名曰起莫。” “起莫……”宫彼乐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与起莫目光相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像沐浴在山泉水中一样,一开始非常冰冷,但很快又神奇地冷静下来。 “丫头,来帮忙”刺兜随后赶来,同时一群抬着真北的鱼贯也走进房间,然后将真北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另一边的床榻上。 “真北?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宫彼乐被刺兜拉回现实,看见真北的时候连忙扔下手中的手帕起身跑上前,当只是一眼看见通红身体的真北的时候她震惊不已,甚至不忍直视,此时的她甚至不知所措。 起莫盯着季玄珂看了许久,这才抬脚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停顿观察后脚步明显放慢地继续移动,最后站在季玄珂床前盯着他的时候起莫的眼神与狩猎时候的猛兽眼神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多了几分戒备和警惕。 她缓缓抬起手隔着很远的距离感知着此时昏迷不醒的季玄珂,但看她变得越发凝重的表情也知道此时的季玄珂状态并不寻常。 “呃?”起莫小手停在季玄珂胸膛上方时身体分明一怔,她手掌颤动甚至像被灼伤般抽动,但并没有令她作罢,然后她继续往下,直到停顿在季玄珂手掌上时她忽然缩回了手并用右手捂住,此时,起莫的脸上显出了惊愕难解之色甚至后退了两步。 “司节大人”赤鸢走上前慌忙叫道。 “无碍”起莫连忙摇头示意,但她却攥紧了自己的左手并藏起来,不过片刻的停顿她眼神犹豫甚至幽深地盯着季玄珂看了许久后转身看向宫彼乐的方向,“他没事,但这几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自我修复,缇卡勿需担心。” “我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我怎能不担心!”宫彼乐虽然对情况不了解,甚至从之前真北出现的时候的状态就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再到现在真北变成这种模样,一直忍耐住的她还是无法继续按捺,毕竟她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的确。但缇卡一行人,现在在我看来都并非普通人”起莫能够理解宫彼乐的反应,但话中有话,“对于各位在中心林的遭遇,我深表歉意,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却在此经历了这般不该遭遇的事情,作为绀翾家族的司节,我本该向所有到此者施以加护,非常抱歉。” 宫彼乐一愣,冷静下来的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面对眼前这个一眼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她冒失且带着敌意的目光渐渐软下来:“不,是我失礼了。” 刺兜扫视整个房间,三张床上现在都躺着伤势不同的一行人,它干脆也一屁股坐下来,有些摆烂地摇摇头:“这下可好了,一会儿增加一个伤员,我看……很快还要继续增加下去了”说着,它瞥了一眼已经显出疲惫态势的宫彼乐,“小丫头,我看你也躺下算了。” “你说什么呢”宫彼乐此时可没有一丝想听它调侃的话语。 “如果让那婆娘见到这个画面,呵呵”刺兜抬起小爪子撑住脸颊自喃,“我都能想象出到时候她是什么反应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各位的同伴里,该是有一位驭兽师,对吧”起莫看见了一直守在屋子一个角落里安静的灵兽乞望,加上刺兜的存在,她更是很自然这样猜想。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刺兜若有所思地回道。 起莫却不以为然,她再次环顾一圈,但没有发现符合驭兽师气息之人:“那么,此时那位驭兽师身在何处?” “鱼姐姐她……” “算算看,她也该从那个什么匠师村回来了”刺兜抢先回答。 听见匠师村的名字,起莫顿了顿,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赤鸢,两人眼神交流,即使不用言语也意义相通。 “看现在的情形,我想各位就算有事在身也无法顺利进行,现在我中心林亦将迎来崭新的变革,不介意的话,各位可以留到最后,只是在那之前……”起莫说着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宫彼乐身上,直到被刺兜的目光提醒才移开,“各位还是在此安静疗养,若是那位驭兽师回来,我也希望能够第一时间与之交流。” 说罢,起莫抬手示意其他人散去,自己跟赤鸢也转身离开。 “喂,小丫头”刺兜忽然叫住了她。 赤鸢一愣,手有起势的动作却被起莫按住。 “你与你兄长包括你绀翾家族想干什么都与我无干,我也不过是隶属外来者,还是一个兽族,本不该多言,但既然你自诩为此地司节,在历经数年劫难后重生,与你体内的灵子再度契合后,对于行事,不该多加考虑吗?”刺兜想起刚才的一幕忍不住多嘴,“还是说,人性与神性的再度交融,矛盾后,答案依旧?” 起莫转动眼珠盯着刺兜,片刻的停顿后她用着单纯的稚幼面庞露出一抹笑容:“灵兽果然是灵兽,言行一如既往,总是如此理智……”,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我听闻驭兽师座下灵兽皆会因与自己的驭兽师的灵交受到影响,从而有了人性,分明是兽族,却偏偏一点点变得更像人,这种说法我一直很好奇是否属实,今日看来……” “谁告诉你我是驭兽师座下的灵兽?”刺兜即使不听她说完也知道她想说什么,暴脾气让它非常成功地被起莫激怒。 “哦~”起莫虽然看起来惊讶但却并没有真正惊讶,“原来铁刺苓还未被驭兽师所收,竟是此身却已经融在人族中了。” “这用不着你关心。” “我绀翾家族与兽族的缘分历来不浅,更何况此地亦是无数兽族的故乡与栖息地,缇音湖更是神兽雪琵的归乡地,这里对兽族来说应该是如鱼得水的佳地,可……现在看来,不知何解,竟让身为兽族的铁刺苓这般反感?” “够了!”刺兜忽然起身大声呵道,对起莫表现出了抗拒感,“就算这地儿是金窝银窝,对本大爷而言讨厌就是讨厌,你虽然是司节,也并不代表可以让此地所有兽族和人族都听命于你。” 宫彼乐虽不明就里,但看见刺兜第一次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抗拒之意时,她还是露出了不解和一丝警惕之色看向起莫。 或许是刺兜的敏感以及颇大的反抗反应让起莫意识到自己的坏习惯又不知不觉出现了,于是见她垂眸一笑:“没想到会让人这般抗拒,这是我的失礼,很抱歉。” “人族的贪婪,神祗的冷漠,想要完全契合相通,恐怕就是被选中者终其一生将遭受的诅咒”刺兜没想到起莫会及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点,忍不住低喃出声,“总是思索着不辜负任何一方的正确选择,当脑海中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让自己被困在另一种执念里,就连这点也没有意识到吗?真是可怜。” 宫彼乐一愣,这句话让她也沉默地抓紧了小手。 “可能在你看来的确如此,不过,有很多时候明知道是这样,人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走同样的道路,不管是想办法去避免也好,还是迎面继续也罢,万事万物,都想有了开头就必须有个符合它的结果,哪怕那个结果是未知、既定……”起莫将目光从刺兜身上收回,“而像我这样的存在,究竟是何意义,便是我此时……不,恐怕是永久都将一直考虑的问题。” 刺兜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变得很是深邃。 “鱼姐姐,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宫彼乐捏紧了小手,忍不住开口问道,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无形的冰冷阴影中,甚至止不住的发抖。 “谁知道啊”刺兜看向宫彼乐,此时的她看起来无措又急需得到帮助,但刺兜却无能为力。 起莫走在路上脸上不太好,她一直紧紧攥着左手,甚至不时加快了脚步。 刚回到连蒲,紫伏眠已经在自己的书屋中不知在翻找什么书籍。 “兄长,起莫有一言告知”起莫径直走进屋子。 “那里情况如何?” “那些人的身份,兄长是否已经知悉?” 紫伏眠看见她脸色有异,这才停止手中的动作转身走向她:“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霜敷此时正好端着热茶从屋后走入。 起莫来到紫伏眠身边,犹豫后缓缓张开左手,手心仿佛是被烙印一般印着一朵芙蓉花的图案。 “这是?” “我没看错的话,这是灵子印记,是我从一位苏吉身上复刻下来的”起莫小手微颤,但很快,手心的芙蓉花图案开始被一股黑色瘢痕加诸若隐若现,此时起莫的脸色更加难看,“若只是背负上灵子印记还好,但这黑色瘢痕,我闻所未闻。” “普通人与灵子有关系已经实属罕见,且不说那位武者身体里竟然会有火灵所在,现在你又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现了灵子印记,难道说他们……” “我不清楚”起莫在旁边落座,对手心复刻而来的印记很是在意,“据水灵告知,此乃木灵缀芙蓉的花灵相赐后的印记,在庞大的灵子中,每一个灵子都有自己的意义和力量,并且彼此间都有着相辅相成相生相克的道理,既然得到花灵相赐,那么他必定之前遭受过同样灵子的攻击,此花灵印记是为了保护他,可是这股黑色的瘢痕存在却并非隶属灵子之力,现在正一点点从其身体渗出,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导致了他身体承受不住才会显出病态。” 紫伏眠陷入了沉思,在脑袋里开始搜索关于这些知识的线索。 第六十八章 惑。 “那丫头,绝非等闲之辈”刺兜双臂环绕交叉于胸口,窝在一个角落,一副严肃真挚的表情呢喃出声,回想起起莫的一言一行加之她的身份,更是让刺兜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沉郁之色。 宫彼乐在屋子里没有间歇的功夫,来回在屋子里三人的床榻边仔细关注着三人的身体情况,尤其是浑身像烫伤情况通体血红的真北,宫彼乐虽然在八角药庐学习医术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此时她显得非常无措,根本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现在的情况,内心中的不安和惶恐甚至在不断的扩大。 用凉水不断为真北身体降温的宫彼乐忽然眼神一愣,她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的手不受自己控制地颤抖,她赶忙慌张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但小手仍旧肉眼可见地发颤,她顿时眉头紧蹙咬下唇,在内心中不住暗暗地告诉自己不可以这般没用,甚至强行勒令自己不要再颤抖。 “小丫头?” “嗯!?”宫彼乐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她眼神有些无措地转动搜寻后无神地看向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刺兜,“啊,什么?” 刺兜见状顿了顿,这才一个跳跃而上站在真北床榻的边沿,瞅了瞅真北的状态后转身看着宫彼乐:“勿需忧心,这家伙身体壮硕不可与常人相比,光是能承受灵子之力之人已然非比寻常,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嗯……”宫彼乐虽然闷声点头,但是脸上的忧心却没有丝毫减少的意思。 刺兜环顾整个房间里接连倒下的人也不由得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绵延沉默,即使自己在安慰宫彼乐,但它自己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内心还是有些忐忑,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并不乐观。 忽然刺兜的目光落在真北身体上那些不大不小的血瘢上,它这才迟钝地回想起了在雾台阁时起莫对这些血瘢的反应,它走近了真北的身体后伸出爪子碰了碰那些血瘢,看起来像烙印也像灼伤的痕迹,摸起来凹凸不平并且很是炽热,但不确定这种炽热究竟是源自他身体里的火灵之力还是血瘢自己的热度。 “这些瘢痕是?” “我也想知道它们究竟是为何突显的。” “你的意思是……突然出现的?” 刺兜伸手抓住自己的耳朵垂在胸口,习惯性地开始一边梳洗捋动一边思考回道:“反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的确是在之后才慢慢显现出来的,只是,我并不确定这瘢痕究竟是因为他体内的灵子之力产生,还是别的原因……” 宫彼乐俯身靠近了真北的身体,仔细的检查,在真北的脖颈,锁骨,胸口以及手臂的部分都出现了血瘢,面积大小不一,甚至有不断扩散的迹象,忽然宫彼乐往后扬了扬身子,脸色一惊:“我……我好像在壹那麻的古籍医典册子里见过很相似的例子。” “壹那麻?” “是我出生地小镇上的药庐里的一位非常厉害的药师,也是我非常敬佩之人,阿珂服用的汤药便是他亲自研制并调配的,之前阿珂他们寻访了无数药师,没有一人能够成功”宫彼乐谈及壹那麻的时候,在她原本无措失神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了光芒。 刺兜见状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季玄珂后发出低声感叹:“原来如此。说起来,虽然我对你们人族没有太大的好感,但有些时候的确会有一些值得让人叹服之人存在,想必那位药师,果然是一位奇人吧。” 宫彼乐用力点点头,甚至唇边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我自小在须罗桐屯长大并未长久长远外出过,从不知道壹那麻是怎样的一位药师,但后来通过往来药庐内的许多行旅之人才慢慢知道,原来身着血姬系(赤色)药师服的人屈指可数,而壹那麻正是血姬系药师服的药师。” 听见宫彼乐的话刺兜不仅睁大了眼:“难怪难怪,据我所知凡是能以药师自居并着三色系药师服者皆是出自多苏兰明台之人,并享有最高兰台士的头衔,在血姬、幽玺、澄琥三色中,尤以血姬系药师中备出佼佼者,没想到你一个小小药童竟师承一位有这等头衔之人,嗯……”刺兜忽然看宫彼乐的眼神都透出了不可思议的意思,“看来将来你也一定有不小的作为。” 听见刺兜这番话,宫彼乐却一瞬脸色变得复杂并暗沉下来,她眼神游离甚至带着惭愧之色看向一旁,就连原本已经忘记颤抖的小手也在此时不自觉捏紧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家伙嘴里听来的一句话,说是什么,谦虚足矣,谦卑不必……”刺兜转动眼珠后漫不经心地开口,甚至盘腿坐下继续像个梳洗长发的少女一样捋着自己另一边的长耳,“不管怎么说,我只是一只兔子,搞不懂你们人族这些繁复纠结的说法,我只知道,与其有时间畏手畏脚担心颇多,不如干脆利落,只要记得凡是有度,过犹不及!” 她咬着下唇迟疑地转动眼珠看向刺兜,即便此时她只能看见刺兜的侧身,但仿佛从它小小的身躯上见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 一阵静默的房间里响起少女浅浅的笑声,刺兜一愣,它不解地转头:“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宫彼乐摇摇头,沉郁的脸上有了一丝的色泽,旦见她怯怯地看着它但唇边有丝丝少女的笑意:“总觉得,你越来越像……像,鱼姐姐了。” “啊啊?”刺兜几乎瞪大了眼,露出难以置信的夸张表情。 她连忙收回视线将脸转过来,却低声道:“连表情都像。” “臭丫头,别得意忘形了”刺兜口吻虽不屑,但却没有露出嫌弃神色。 “唔……” 两人说话间,真北发出沉闷且难受的声音。 “真北!”宫彼乐惊喜出声。 真北身上的炽热在一点点退却,只是灼烧的赤红还犹存,他眉头紧蹙,从喉咙里发出有意识的痛苦呻吟,即便在此时他也下意识保持自己作为一名族裔护卫的身份,还在强行隐忍。 “这家伙也真是厉害”刺兜对真北的印象从一开始的刻板到此时也逐渐改观,“还以为不过是普通的家族护卫,没成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自己如此严苛,不管是作为武者还是护卫来说,能有这种自制力之人,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真北自阿珂出生以来便一直随侍在侧,我曾听阿珂提过真北自小就被选中并接受一族身为护卫的严苛训练,以十五岁的年纪便获得荻耳逹的身份成为领首,这么多年来从未辜负过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荻耳逹”刺兜捕捉到一个让它很在意的称谓,之前它一直都没有关心过关于真北或是季玄珂他们的身份,虽然看得出是出身不寻常的家族,但这个陌生却给人一种异样感的职称名字让它本能觉得他们的身份不寻常。 真北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赤色并未完全减退,但此时的确不是火灵占据的身体状态。 “察林!”真北恢复意识时脱口而出,甚至整个人都像被牵引一样坐了起来。 “真北?”看见他这种反应的宫彼乐被吓了一跳,“不行不行,你现在身体还不能这般激动。” 被本能驱使的真北此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痛觉,他听见宫彼乐的声音慌忙环顾四周,当看见躺在不远处床榻上的季玄珂时他一言不发便要下榻,可是,迟来的难以想象的痛觉让他霎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这才再次摔躺下来,并发出了让人只是看着都觉得痛楚难当的强忍呻吟声。 宫彼乐慌乱的双手僵在空中,此时她矛盾不已,想要帮忙却帮不上忙,一股巨大无力和自责将她包裹。 “这恐怕比剥皮抽筋还要痛苦”刺兜也忍不住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不忍直视。 “我去找那位药师过来”宫彼乐这才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刺兜眼神幽远地随宫彼乐而去后反而缓慢地收回目光,然后站在床榻边沿盯着真北沉默了好一阵,直到听见从身后的角落里传来的乞望的呜咽声时它才转头斜睨着乞望,同样身为灵兽,它俩即使不用交谈也对彼此之意了然于心。 “我知道”静默地房间里,刺兜幽幽地开口,似在回答又似在说给自己听。 刺兜从耳朵里拔了一根短毛,含在嘴里轻轻捋动,原本柔软的皮毛竟坚硬似银针,它张嘴伸出粉红的小舌头,用皮毛尖刺破舌头汲取了血液后走向真北,来到真北的脑袋上,它手起毛落,将几乎细如汗毛的硬毛针刺入真北的眉心处,随着它不断的深深刺入,直到染血的针尖完全没入皮肤后才停手。 “算你运气好”刺兜盯着真北一点点缓和下来的脸色低喃出声。 乞望趴在不远处,脑袋枕在交叉重叠的双前爪上,一双圆溜溜的兽瞳此时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感知到真北整个人的状态变化后鼻息呼出的气也比平日要重,好似如释重负后的松气。 听见外面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刺兜开始慢慢抽出毛针,眼睛却没有从针尖移开,时刻关注着针尖上原本汲取了自己的血的痕迹是否还有残留,就连动作也非常谨慎,若是有残留它则必须第一时间停止拔针的动作,好在宫彼乐领着药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它正好将针完全取出。 “先生,请快这边走……” 宫彼乐几乎是拉着药师快步而来,急切让她此时脸上竟染上了红晕。 刺兜非常自然地从真北身边离开,然后跳下榻后退到一旁。 “这位武者的脉象平稳了许多,虽然身体余热未退,但……恢复得很快”作为绀翾家族药师的老者为真北把脉,本来看见宫彼乐那般着急找自己来,听闻情况很不好,可是此时再看眼前人的状态,似乎与她所描述的不一样。 宫彼乐看见神色变得平静许多的真北也一样不解,可听见药师的话后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刺兜竖起耳朵听见了从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它走向屋外,跳上外橼的木栏眺望,透过石林的间隙,看见一些护卫匆忙地往外面赶,它转身看了看屋内的情况,犹豫后还是顺着楼道木栏跳了下去。 “先生,他是真的没有大碍了是吗?”宫彼乐按捺着自己此时着急的心情问道。 “嗯,没有大碍了”药师肯定地点头。 “太好了,可是……怎会突然间便转好了”宫彼乐还是很疑惑,分明刚才真北的反应那么激烈,自己不过是离开片刻的工夫就恢复得这般快。 “不管如何,这是很好的现象,我这就回去准备药材” “我也随先生一同去吧”宫彼乐连忙跟上,“我、我是药童,我亦能帮上些忙。” “好,那就请随我来。” 宫彼乐临走时看向乞望,然后对其点点头,这才随药师快步走出。 乞望半眯眼睛趴在角落,忽然,它抖动圆圆的小耳朵,身后摆动的冗长尾巴也从安静中变得激动起来,它抬头用着鼻子用力嗅闻,于空气中似乎捕捉到了熟悉的味道,旦见它偏侧脑袋露出好奇之色,许久之后它这才起身在房间里走动,身形庞大的它却是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太大的动静。 当乞望来到门口之时,那股让它在意的味道仿佛是一种指引,让它迟疑地坐在门口却显得很是矛盾和焦急的样子,看它纠结地甩动脑袋发出一阵阵咕噜的呜咽声,最后它还是起身往外面走去。 石林地黑雨窸窣作响,外面人声嘈杂,湿润沁凉之意中仿佛同时氤氲着黏着的味道,随着风灌入,侵袭所有人。 门外一道黑影闪动,躺在床榻上意识模糊的季玄珂虽然无法睁眼,但却能感知到自己身边有人在,并且就在自己的床榻旁,尤其是被人注视的视线,虽说不上来具体感觉,但就是能够感应到。 此时的季玄珂仿佛己身被无数无法看清的黑色翳影所笼罩,快要让人窒息一般被沉重地拉着往下拽,但在这样的黑暗中,手心里熟悉的花朵印记是唯一的光明,支撑着自己、拽着自己,他能够感知到这是自己决不能失去一定要抓住的最后希望。 朦胧中,季玄珂凭着身体的本能,他仿佛迷迷糊糊中看见了屋子里的情况,当他艰难移动脑袋看向不远处的真北所在,却见一个身形高大被黑暗笼罩之人矗立在真北的床榻前,季玄珂无法出声无法动弹,他甚至分不清呈现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很快,黑暗便再次将他吞没让他失去意识。 胭芜岸外,被绀翾家族护卫挡在外面的中心林住民颇有不断增多的架势,所有人气势汹汹而来,甚至每人手中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尖锐利器,与绀翾家族护卫相对也没有一人有退缩的意思。 “叫紫伏眠出来,我们要见紫伏眠,看看现在的中心林,成什么样子了。” “这么多年了,你绀翾家连一句解释也没有,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答案,我们要见司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缇音湖巨变,黑雨骤降,这分明是神降之意,九年了,你绀翾家族对我们不管不问,司节也再未露面,我们不想再继续等下去,我们快要活不成了” “一定是你们绀翾家做了什么事给中心林招来了灾厄,你绀翾家必须谢罪偿还!” 九年的时间里,被异象惊吓备受身心折磨,同时失去了最重要收入与生活来源的中心林住民此时个个都仿佛憋着一口气,因为这场黑雨的关系,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智也完全溃堤。 刺兜在高处往下面远眺,在众多人群里它认出了许多人都是诺萨鲁那边的,就在人群后,也有不少是着诺萨鲁使衣服之人,看来中心林的住民很多人都是被鼓动前来的。 忽然从人群后出现了一行情绪激动者,他们拨开人群来到最前方,刺兜一看,这不是当日在安温潭前恳求苑大戟为其家人举行仪式的那群人吗? “你们这些狠毒的家伙,都是因为你们,害得我家孩子本可以安息的,结果,结果……你们这群杀人凶手,还我孩子的命来!”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立刻以命抵命,绀翾家必须谢罪!” 被缇音湖夺去性命之人的家人被推倒风口浪尖,因为他们的出现更加让身边的其他中心林住民被影响,所有人的情绪再次高涨并激愤,甚至与绀翾家护卫产生冲突,见状,许多诺萨鲁使更加推波助澜,引导所有人开始将场面变得失控。 “看起来情况不妙啊”刺兜说着用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耳后,忽然它动作戛然而止,朝着左侧方向嗅了嗅,“这个味道是……” 霜敷与一众护卫匆匆赶到,见状他抬手一挥,原本与中心林住民抵抗的护卫们立刻撤手,就在他们快速退却后,鱼贯众接替快速在住民前形成一道防线,与普通护卫不同的鱼贯众刚现身便让住民们本能驻足,在所有人印象里,唯有每年在缇音湖外远远得见司节时才会见到这些人,这么多年来鱼贯众从未现身,但此时却骤然出现,这的确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变得迟疑。 “是、是司节身边的鱼贯众,难道说,司节她……” “司节终于要露面了吗?” 或许是这波情势出乎意料,混在人群里的诺萨鲁使也不得不静观其变。 “司节有言,万难皆有落因之日,一切缀果未到有时不甘归土,众生罹难,苦不堪言,但一如顶光骤现,很快,都将过去”霜敷将司节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众人,并非常诚恳地抬手引导众人看向胭芜岸顶上散开的云雾。 果然,当听闻是司节所言加上眼前所见,众人原本被激起的失控情绪开始一点点被驱散。 “不行!我们还是要见到司节”忽然有人高声呼喊,“我们没办法再等下去了,司节必须现身为我们解惑,再等,我们都快没命了。” “对,必须要司节亲口承诺,我们等不起了” “我们要见司节,大家说对不对,让司节现身!” …… 霜敷眉头紧蹙,他扫视众人,其实很清楚这群人里有多少是诺萨鲁使,现在这种情景,就算是他也知道一定是那个人唆使的。 “不管如何,都是因为你们使坏,让我们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今日若不给出一个交代,我们决不罢休!” “对,绝不罢休!”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绀翾家族断然不会做任何加害此地住民之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霜敷走上前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人们。 “没有误会,若不是你们所为,还有谁?你们一定是害怕怜悯司大人夺走司节的权利,威胁到了你绀翾家的地位和利益,所以才会打压怜悯司大人,你绀翾家分明该是为我们着想的,可自从九年前开始你们的真正的嘴脸便显现出来了,如此狭隘心狠之人,不配继续统管中心林。” “对,不配,绀翾家不配,立刻交出权利” 霜敷看着原本逐渐冷静下来的住民又被煽动,他眼中的失望和无奈甚至让他仿佛看见了眼前这群吃人的白眼狼正蠢蠢欲动。 “这么热闹~” 眼见态势再次即将翻涌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些格格不入地在人群中响起,但在霜敷听来却似暖热和煦的风拂面般让他眼中光芒显现。 鱼庭雀悠然的抱着手臂坐在石头上,从其嘴里吐出的烟雾一点点从她身边徐徐飞升飘散,身上的行者服露汽未干,鞋的边缘泥土湿润,看来这是赶着回来了。 “哦~”她伸长了脖子这才见到鱼贯众竟然出现在此地,“看样子不过几日的工夫,我错过了不少大事。” 霜敷示意身边护卫让他们去将鱼庭雀带回来。 鱼庭雀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土,却见她并未接受霜敷的安排,反而快速扫视身边人后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住民的身上,随即她走向人群最前方情绪激动者,或许是其身上浓郁的烟草味道的缘故,这些失去家人的住民竟然开始变得冷静下来,只是面对一个陌生的外来者,他们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 “既然你们都认定是绀翾家与诺萨鲁之间的纷争,而大家都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那又为何要让自己被别人当工具使呢?” 听见鱼庭雀的话,所有人面面相觑。 “可、可我们也必须要个结果,他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莫玛行者是外来者,你不会明白我们的心情的” “这里是我们中心林的事,还没轮到一个外人在这里多言” 鱼庭雀深深吸了一口烟气,然后不紧不慢地吐出,她稍凉的俊秀面庞上,这双如水一般的灰瞳中仿佛有着散碎的光芒,面对众人她淡然道:“这可真是稀奇了,颇具盛名的中心林内竟然会有人吐出这般故步自封犹如井底之蛙的言语,难道数年的时间,便让曾经辉煌之地退回到幽林时代了吗?” “你……” “质疑守护此地千年之久的司节也好,信赖自诩神谕之人也罢,其本质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这无可厚非,但青红不分,被人轻易鼓动怂恿,这也未免太愚蠢了。” 一语既出顿时让众人变得沸腾起来,但多了许多迟疑矛盾的声音。 “若是有谁能指出当时所为之人,定当别论”鱼庭雀站在住民与鱼贯众之间,眼神却偏向这群大多一脸茫然的住民。 “你是曾经出入绀翾家的人,你定是为绀翾家斡旋而来,谁会信你说的话。” “大家别被她迷惑了,我见过她与绀翾家的人接触” 鱼庭雀嗤鼻一笑,甚至干脆倚靠在栏杆上:“如此说来,我还与那位怜悯司有过交集嘞,再说了,你们不是说我不过是一个从外面而来的普通行者,这样一个身份之人,你们既然不屑,又何必在此时又防备呢?如此矛盾又摇摆不定,原来与传说中听来的中心林相差甚远,真是让人……大失所望。” 霜敷对鱼庭雀这张利嘴算是有了再进一步的见识,但鱼庭雀的话的确让大多数的住民变得沉默且谨言慎行,作为曾经的贸易中心,虽然现在失去了曾经的辉煌,但众人还是一心想要回到过去,因此在口碑上没人愿意败坏,尤其是像鱼庭雀这种行者,若是之后口口相传,必定只会有不愿预见的结果。 “不过我也实在很想要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中心林的盛景”鱼庭雀说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向霜敷,“不知此时来到此地是否是命中注定,一个同时存在司节与怜悯司的福地,盛产泪珠的贸易中心,加上异象丛生的缇音湖以及……众生困苦的艰难现状,重重预料之外的景色交织,别说是此地的住民,连我也非常好奇,作为绀翾家应该如何应对?” “你!”霜敷对鱼庭雀想要做什么简直是一头雾水,甚至不明白她究竟立场为何。 比起苑大戟对中心林住民的影响,此时鱼庭雀的蛊惑能力似乎更上一层楼,很快便让不少住民自然而然偏信了她,甚至很认同。 “不如干脆借此机会,绀翾家与诺萨鲁同时为大家解惑,既然都是为了中心林着想,与其对立不如握手言和,这样不是能够更快解决现状?”鱼庭雀坐在栏杆上单手撑着脸,眯缝着眼睛,露出犹如狐狸一般的浅然笑意盯着霜敷。 “可不是吗?若是司节与怜悯司联手,必定能够排除万难,为中心林解决一切的困象” “说得没错,两位神谕之人已然出现,难道这不是神祗之意吗?” 附和之人越发多起来,霜敷原本以为鱼庭雀必定会站在绀翾家这边,但她此时这种行为让他虽很惊异,但说实话并没有讨厌之感,甚至他也不知不觉开始变得有些认同。 “行者之言,言之有理,我绀翾家本是为此地执守后裔,理当为之。” “当主!”霜敷转身,在楼台之上,不知何时,紫伏眠已然现身。 第六十九章 战书。 雾台阁后舍,绀翾家历代当主的居所,连蒲吊脚楼内,司节起莫背对后庭繁锦之色端坐,远远看去,与那姿态各异备受自然雕琢的石林石块一模一样。 自被选中那天开始,她便接受作为司节的应尽身份,于幽院深宅堪寂处默默习得所有与常人有异的知识,早已镌刻进入她身体记忆中最默然之姿便是要与自然同化。 光芒从其身后大敞的外橼楼栏投入,不吝倾盖,覆裹周遭一切,她的身子虽小,在此刻却亦能在承接这份光明的同时,另一面的自己始终面对阴暗,而她不论是此时还是失去的九年时间里,她从未逃避,一如这般直面相对,但眼前所见的阴暗却已经跟身体记住的黑暗截然不同。 薄纱般的雾气偶尔伏地穿过,她这才有了反应,呆然地垂眸,云雾迎面没有停止地吹拂而来,然后自然地从她身体上绕过,她颤动手指轻轻弯曲,只在皮肤上留下风气感觉。 不知何时静静站立在门外的赤鸢似墨影飞鸟,没有声响地乘风而来然后悄然落地,唯恐惊扰了他目光所视之人,不过十九岁的苏吉年华,却在他此时遥距凝视起莫的双眸中尽显默然怅惘、迟疑之色,甚至给人一种深邃感。 “你从彼时起便是如此,如今再看,丝毫未变” 起莫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虽然有感觉,可这种说不上来的不真实伴随着陌生的感觉让她脸上堆满了惑然之气,她虽未抬眼,却很清晰地感觉得到赤鸢就在那里,比起与兄长紫伏眠以及他人交谈时的微凉感,此时更显得缓和平静。 赤鸢听闻,犹豫地深深凝视她后在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同时收起了自己的目光并垂眸,然后侧头转过身,背对着起莫时整个人挪到了门旁,隔着一道门扉在外,刻意拉开了距离。 “我乃绀翾家隶侍司节大人的鱼贯,这是我应尽之职;司节大人眠寂数年,我等却为司节大人什……什么都做不了……”赤鸢沉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回想过去九年间发生的事他渐渐地变得哽咽,仿佛就连吐露一个字也变得困难,幸而还有身后的门扉可躲,他渐渐捏紧了手掌,“就连为司节大人减轻痛苦也办不到。” 起莫透过门扉看着那陌生清瘦高挑的轮廓,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就连声音也与记忆中的少年有些差异,但她很清楚,现在站在那里的人的的确确就是自己曾经相识且最信赖,伴随在自己身边一同长大的人,听着他微颤的声音,她慢慢地下意识放松了自己紧握的手掌,那种矛盾的不真实麻木感也在一点点消散。 “我已经,不记得了。”少女垂眸微微牵动嘴角,用着云淡风轻的声线温柔回应。 原本迷茫僵硬的面庞上开始显露出一点点属于她年纪的稚气,甚至双手习惯性地开始捏着手指,不再像个石头雕塑,她侧头看向一旁堆砌在地池中的彩色石头,眼中的瞳光闪烁,那是她儿时唯一被允许保留的兴趣,如果没记错的话,石头似乎变多了。 赤鸢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皮革袋子,他打开,袋子里装着大大小小不少的彩色石子,有些甚至如玉石一般温润剔透,年轻人回头,眼中的犹豫让他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虽有过无数种幻念有一天起莫能够醒来并恢复如初,可真当一切变成现实的时候,许是事情太过突然,又许是事情一个个四起令人应接不暇,以至于现在面对现实,完全没有真实感。 “但是,我的身体还记得你的术种”起莫透过门扉温柔地凝视着越渐熟悉的轮廓,“纵然忘却了一切,我始终认得给予我痛苦煎熬下的安抚,我知道,我一定认得。” 赤鸢双手捏住袋子,九年来始终坚毅不肯浮现出一丝疲惫与松懈的眼底被氤氲而起的水汽迷蒙,终于染上了与他年纪相符的青涩,面庞上紧绷的成熟和隐忍也在此刻轻易被一点点卸下,但他强忍着甚至不敢大声喘息,他怕一旦松出这口气,自己就会决堤。 “这副皮囊,这颗心,包括所有骨肉与筋脉,自诞生便已经被夺走,唯独意识残存的角落我还偷偷保留着一丝丝的悖念”起莫收回自己动摇的目光再次隐身在阴影中,她被教授以垂眸不被他人捕捉眼中不该存在的俗世杂念,以司节之姿示人,在他人眼中是不可亵渎且敬畏加身的司节,但实际上究竟她眼中所见为何,唯独她知晓,她缓缓抬眸,甚至有些怯懦地再次看向门外的赤鸢,“哪怕这份悖念,会被认定是背叛,但是……我却认为这是赐予我的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最初以普通近卫身份被挑选送到起莫身边的赤鸢可以说是极少数能够不被起莫排斥的同龄人,在一段不算短的岁月中赤鸢一直随侍在侧寸步不离,两人与其说是主侍,却更像挚友,起莫虽是特殊身份,但在儿时的一段时间里与普通孩童无疑,但比同龄人显得成熟一些的赤鸢因此在她身边像是一位宠溺的哥哥,直到长大,她被教授要更加有作为司节的担当,从最初还拥有一小部分自由的孩童一点点变成肩负着整个中心林重要职责的司节,赤鸢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可现在,这片大地正在遭受着莫名的腐蚀,她的低鸣我感同身受”起莫眼中隶属司节的无念冷漠再次浮现而出,将只短暂动摇显露的人性一瞬吞噬,“我既是此地受冠的司节,不仅仅是绀翾家的起莫,我理应为之启鸣。” 赤鸢静静听着那稚幼中充满了冷冽味道却让自己可摒弃所有迟疑与忧虑的声音将手中的皮革袋子放回怀中,他抬手轻轻按住,片刻后见他移出身子以鱼贯身份面对起莫颔首:“我等鱼贯,皆应鸣相随,以身殉护。” 铿锵坚定之音即使是被风雾吹散很快静默,却已然成为如同枷锁的誓言,深深镌刻在这一刻。 一名鱼贯匆匆而来,将外面的骚乱简单快捷告知赤鸢,赤鸢听闻后眉头微颤,他随即深深地凝视起莫,待得肯定时才随之离开。 在楼台之上将发生之事尽收眼底的紫伏眠此时并非是因为鱼庭雀的激将法才现身,纵然面对数年都不曾交汇的中心林住民,他也并未因为此时的混乱而表现出一丝的动摇,漠然冷傲是他与身俱来的气质,而这份气质中因为他身份绀翾家当主的身份反倒因此让原本群情激动的所有人都静默下来,甚至一些人的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了习惯性的敬畏之色。 “我乃绀翾家当主,同时身为此地后裔,这种事本该隶属我等安解范畴,不想竟让一位莫玛行者来为之忧虑这说来的确惭愧,我始终秉持着我绀翾一族的理念,当然愿意解决现状,不知,对方意下如何?” 紫伏眠这是首次以这种态势作出正面回应,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并看向身为诺萨鲁座下信徒的人们,期待他们的回应。而他这表明是下战书一般的言论听来那么平淡,却让诺萨鲁使像被击中了要害,皆相视无语,分明看出他们眼中的慌乱,无一人敢应声。 领头的遗属们见状同样用着疑惑的目光似乎在催促着诺萨鲁使一般,所有想说的话都在急切的眼神中。 鱼庭雀唇边有一抹亦敌亦友地弧度,但眼中的冷凌没有一丝温和的意思,见状,她环顾四周搜寻一圈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只见她冲着刺兜招招手,原本只是打算看个热闹的刺兜一边咂嘴一边没有犹豫地跳下石林,朝着她蹦跶而来。 “你个混账东西,居然去那么久,留本大爷一个人去捣鼓那群小崽子”满嘴抱怨而来的刺兜见面便跳起来给了鱼庭雀来了一个问候的转圈后腿踢,被鱼庭雀轻松挡下后它稳稳落在木栏杆上,一副怨妇的表情喘着气,“本大爷就算对着几十只兔崽子连轴转都没这么累过,你们这群家伙太磨人了。” “也没见你哪里少根毛,你累个屁”鱼庭雀侧身靠近刺兜用烟杆拨动它身上的皮毛,嘴上一点不饶人。 “本大爷最近的产的黑豆豆都是软的,你个良心被狗吃了的黑心婆娘,休想再有下次!”因为黑雨关系,残留在木栏上的黑色残留物让刺兜嫌弃地垫着脚站立,即使现在生气也不妨碍它不想弄脏自己的漂亮皮毛。 “好了好了,不就让你体验当几天兔老爹的日子,居然当得这么糟心,原本以为铁刺苓科的灵兽个个钢铁身心,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们,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孬,唉……”鱼庭雀说着,眼神只瞟刺兜,说罢还摇头叹气。 “你说什么,你说谁孬了?”刺兜一听顿时噌地竖起了两长耳朵,就连脑袋中央的小揪揪也竖起来,“要不是有本大爷在,那几个小崽子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尤其是那病秧子,我看他就不像个好小子,一股子邪气,居然怂恿别人去死!” 鱼庭雀一愣,她转头疑惑又严肃地盯着刺兜:“你说谁?季玄珂?” “除了他还有谁”刺兜双手抱在胸口气呼呼的样子却越发毛绒绒地可爱,“平日里不见他多话,没想到一开口居然那么混账,那时从他身上溢出的寒气我甚至以为他不是你们人族后裔。” 也许刺兜说的只是自己感觉下的直率气话,可在鱼庭雀听来似乎有一瞬的内心悸动,不过很快鱼庭雀因为眼前的状况不得不先暂时放下。 “既然是这样,那,现在有个好差事如何?” “啊?”刺兜怀疑她口中的好差事几个字的真实含义。 她俯身靠近刺兜的耳朵低声呢喃,当嘱咐完以后,刺兜露出不解的表情看向她,不过看她这么认真有把握的样子刺兜点点头:“反正比起让我继续照顾那群小崽子,我宁愿跑腿。” “都说是好差事了。” “啧。”刺兜一个不留心脚下的皮毛被黑雨痕迹弄脏,它靠近鱼庭雀趁着她不注意在她衣服上擦拭。 “既然这位当主已经给出了态度,我虽是外人,不,正因为是外人,不如提个建议”鱼庭雀忽然抬手将手中烟杆晃了晃打破僵局,“我可让我的同行伙伴带着当主大人的手信与诚意走一趟怜悯司处,两位都是中心林的重要之人,想必怜悯司一定能给予各位期望的回应,届时双方便可好好地坐下来就现状互作沟通,不管何种灾厄,我想定能很快解决,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鱼庭雀的提议一出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就连犹豫迟疑的遗属也因为急于想要让自己逝去的亲人得到安息加上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认同。 “就照莫玛行者所言所作”紫伏眠说罢转身离开。 霜敷见状抬手让鱼贯众撤离,离开前他走向鱼庭雀看了四周开始散去的中心林住民后低声道:“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 “这话说的,别忘了,我,与我的同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行旅之人罢了,与我有何真正相关?”鱼庭雀自从匠师村回来后虽然看似脸上挂在笑意,可一双没有涟漪的清冷眼眸却让人觉得被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刺兜本就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对霜敷以及此地没有好感,此时有些嘲弄地对着霜敷发出看戏一般的冷哼声后转身跟着鱼庭雀而去。 霜敷看着鱼庭雀的背影,虽然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劲,但的确和之前所见交谈的鱼庭雀有不同。 他抬头看向胭芜岸顶上如瀑布般倾洒的陌生光芒,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左眼,回想那个时候左眼的异动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再像从前,可这种奇怪的感觉他实在不知该向谁诉说,也不知该如何诉说,只是那时自己产生的感觉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我怎么也想不到,此地竟然是案今徊留所,我算是知道那个古怪男人口中所说的绀翾家豢养灵兽所指”在被护卫以特殊待遇送到待客楼堂中的路上,刺兜凑近了鱼庭雀的耳朵低声道。 鱼庭雀一听脚下不由得一沉,脚步凝滞后再次迟疑迈步:“你、你确定是灵兽案今?” “若非不是,本大爷才不会这么上心,吓到了吧。” 她手指无意识捏紧了烟杆,没料到一个中心林竟会凑齐了这么多只有古籍才会书写的情况,这在夙花集的大地上可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对整个冼勒大陆上的住民而言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光是一个传说中神兽后裔栖息所在的缇音湖已经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加之一个司节,一个所谓神谕加身的怜悯司,以及天降异象,这些巧合在这一个地方接连出现,你不觉得似曾相似吗?” 刺兜听闻这才沉默下来,仔细思考和串联,忽然它一愣,难得露出讶异之色:“神、神诞?你说笑呢吧。” “三神的促生既是大地的意识,而这份意识的产生是否也是受到当时混乱的世事所迫谁人都无法说明,我只不过是说出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相似点罢了”鱼庭雀虽说得很轻松,可从她的脸上还是能够看出事情的不寻常,忽然她放下手中的烟杆,眼睛看了看四周,“这一趟匠师村之行,多少让我得到了不想听且恼人不已的事情。” 刺兜这才察觉到鱼庭雀的确状态和之前有些微变化,看来她这一行一定获闻了一些让她也忧心的事情。 “销声匿迹上千年的灵兽案今会出现在此地的确出乎所料,可是,现状对我们而言或许并非都是不利的……”她说着扭头看向刺兜,不让身边人察觉的一瞬转动眼珠扫向司节所在的方向。 刺兜顺势回应地点点头。 “莫玛请止步!”赤鸢突然从旁侧走出,来到鱼庭雀身边抬手拦住她,走在后面的霜敷见状只是探身与之眼神交汇,赤鸢便侧身让出道后抬起手再次开口,“司节有请,还请行者先随我走一趟。” 鱼庭雀眉峰轻挑,她有些惑然地转身看了一眼霜敷,看他默认的样子便明白在绀翾家,司节的存在高于任何人,她抬起右臂,刺兜顺之从她肩上跳下与她在此分开,她这才点点头:“好啊,能够见到司节,也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赤鸢礼貌颔首:“请。” 刺兜稳稳地倒坐在一名鱼贯年轻人的脑袋上,圆圆的小尾巴不时在年轻人的额头抖动,让他想伸手去抓又不得不忍住,刺兜目光紧随鱼庭雀远去但很快又收回自己的视线,忽然它盘起一条腿盯着霜敷,露出自己不羁的一面叫道:“喂,臭小子,本大爷屁股痒得很,我要先去那边造点黑豆。” 霜敷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司节之前所在的雾台阁。 “在这儿不就行了。” “本大爷的心情跟金贵的屁股随时都统一战线,现在我的屁股告诉我那个方向最好,所以别废话了,耽搁不了多久”刺兜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连耳朵仿佛都带着此时痞痞的表情偏向雾台阁的方向,只见它用着后腿踩了踩鱼贯的脑袋,将他脑袋转向雾台阁,“去那边!” 鱼贯为难地以眼神请示,当得到霜敷无奈无语的默认后,年轻人被刺兜抓着头发迈着着急的步伐跑去,就怕刺兜会忍不住在自己脑袋上拉出来。 当看见雾气萦绕的雾台阁下雾池,刺兜一个飞跃而起,然后稳稳落在栏杆上,它没有回头用着耳朵指着年轻的鱼贯叮嘱:“我要去找个地儿慢慢造,别偷看啊!” “啧!”鱼贯一脸嫌弃和不耐烦,好看的脸上此时完全展露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整个绀翾家的人都知道,此雾池与雾台阁皆是禁地,除了当主和一部分能够被称之为司节近侍的鱼贯外,其他人都不能擅自踏足,除非是司节出现变故的时候,也需得当主同意才能接近,而这座雾池是在中心林被云雾覆盖前就存在的,因此,与九年前司节突然眠寂而产生的云雾缭绕不同。 鱼贯站在雾池外的楼栏上,因为浓雾从未有人能够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的,而其中有什么东西存在更是未知,但不是能够听见一些细微的水声那应该是水池,可很多时候亦能见到飞鸟一冲而下后进了雾池中再也不见飞出,但并未有人听见落水的声音,反而不时会听见有什么重物走过的动静产生。 刺兜跳入雾池后很快便失去了动静,等了片刻,鱼贯实在有些心神不宁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小心翼翼的探身向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反而是不断从雾池中蔓延而出的雾气好似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的身体不会散去。 “糟了,逃了吗?”鱼贯后知后觉,他顿时着急地往旁边移动脚步,就在此时,从雾池中央雾气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开始朝着自己如波浪行进而来,一开始速度很慢,但后来越发变快,直到快到跟前时他浑身莫名涌现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畏惧,竟令他后退两步习惯性抬起了被种了术种的手掌以防护。 噌—— 一道熟悉的娇小影子从雾气中冲天而起,动作敏捷堪比飞鸟。 “呃——!?” 刺兜转动身子从空中如同落石一样袭向鱼贯,年轻人见状吓了一跳。 “胆子这么小,还算护卫吗?”刺兜几乎无声地双脚落地,然后坐在栏杆上时擦了擦屁股,始终用着轻佻的一面逗着眼前的年轻人。 “胆子这么小,还算护卫吗?”刺兜几乎无声地双脚落地,然后坐在栏杆上时擦了擦屁股,始终用着轻佻的一面逗着眼前的年轻人,刺兜瞥了一眼身后开始后退的雾气这才站起来,然后对鱼贯招招手,“好了,别让那大块头小子等着急了,否则不知道又得叨叨什么玩意儿,走吧。” 鱼贯还未回过神来身体倒是走上前,只是当看见刺兜努力扭动脑袋去看自己屁股的时候他一脸嫌恶地停下脚盯着刺兜,用尽全身动作来表明自己不想被它的脏屁股给碰到。 “干嘛呢,还不过来”刺兜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看它一瞬变脸的模样就知道此时在栏杆上用力擦拭的小爪子上有什么东西。 “我拒绝。” “毛小子,能载本灵兽是你的荣幸。” “那么,这份荣幸我选择拒绝。” 刺兜耷拉着一只耳朵,用着不可思议又有些赏识地目光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妥妥一副痞子模样,它上下打量了一通年轻人后哼了一声:“有趣,人还真是跟什么样的主人就学什么样,说实话,惹急了,连你家主人都避免不了会被我塞黑豆,我看你也有这个荣幸了。” 被威胁的鱼贯咽咽口水,满脸不情愿地走上前,最终屈于淫威不得不顶着刺兜赶着去见紫伏眠。 很明显,紫伏眠见到头顶着刺兜而来的鱼贯也有些一愣,尤其是看见自己的鱼贯一脸生无可恋的神情,恐怕就连面对失控的司节时也不过如此。 “文书准备好了?”刺兜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怎么跟当主说话?”霜敷的护主一面宛如忠犬。 刺兜犯了个白眼,斜睨着他:“反正跟我又没一根毛的关系,大块头,我可是客人,灵兽客人,你才应该注意跟我说话的态度!” “不巧的是,我中心林刚好是盛产灵兽之地,于我绀翾一族而言,与灵兽之间的关系并未分得那么生硬,就算是客人,也分有礼与无礼”紫伏眠没有阻止霜敷的意思,更甚非常露骨地护犊。 “我可不是为了跟你们较嘴上工夫地劲儿才在这儿的,与其浪费这种时间,你们应该好好考虑那什么怜悯司的事,或许你们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可对方对你们的了解恐怕早已出乎意料之外……” 紫伏眠并未表现出惊讶:“若是指他们知晓我绀翾家豢养着特殊灵兽之事,那且不必劳心了”,说着,紫伏眠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呷一口,“他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这可不由得一群只会障眼法的弃子了。” 刺兜一愣,原来紫伏眠对诺萨鲁的事情不仅了如指掌,并且从未对他们有过过多的关注,甚至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将对方玩弄在自己的掌心。 “我只是让两位做点最简单的事情,本想更加快捷地解决此事……”紫伏眠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谁知事情还是被搅得这么繁复,看来那个时候对两位的看法实在是高估了。” 刺兜愣愣地盯着他,一早就对这对主仆没有什么好感,现在看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对方也不打算继续伪装了。 “哼哼哼哼”刺兜从鼻子里发出一阵不知何意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紫伏眠抬眼一瞬,如刀子一般似要将对方割皮放血。 “不好笑吗?”刺兜挑挑眉,“不过是一群外乡过客便这般轻易地搅乱了堂堂当主的计划,我才不管你究竟在想什么,在打什么算盘,至少现在,你也得跟着我们的步调继续走,不是吗?当主大人~” 霜敷虽习惯性起势,但自己的脑袋和内心却无法完全偏向自己的主人,不知为何,自从鱼庭雀一行人到来后,紫伏眠的为人行事就变了,变得和从前截然相反。 刺兜说着继续用力抱紧了鱼贯的脑袋,一副绝不撒手的模样:“好了,当主大人接下来该作何行事呢?若是要反悔就趁现在,我若是走了,恐怕凭你这些护卫想要抓住我,那就难上加难了。” 第七十章 泪珠与凶兽。 “咳咳,咳,咳咳咳”房间内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难受的咳嗽声。 静坐归原的起莫此时小脸几乎扭曲地紧抓胸口的衣服,整个人蜷伏痛苦地咳嗽,忽然,她瞳光颤抖,随着咳嗽飞出的一颗颗细小的赤色砂石滚落在地,喘息间,她看着这些砂石内心却变得很是不安,身为司节,与大地相连的她即使不愿也不能抗拒来自大地变化的感知,而预知更是其中不会缺失的力量之一,这些砂石仿佛是在告知她一些重要的事情。 “我明白,你们安静些!”起莫眉头紧蹙压着声音制止道,而此时接触到地面的手不受控制地将地板化为水塘让她下沉似要将她溶于水中一般不肯罢休。 “司节大人,客人莅临。” “请莫玛一见”起莫努力的弯曲手指,让沸腾不安的司节之力听自己指挥。 随着鱼贯而来的鱼庭雀还未走到司节所在处所时已经为这份让本能敬畏的力量而惊愕,使得她愣愣地放慢了脚步,仿佛周遭原本没有规律的灵气都开始汇集起来,而且更像是簇拥着在此地眷恋不舍,萦绕不散。 鱼庭雀虽不是第一次见到起莫,但上次所见的起莫与此时所见已然迥异,只是上次在雾台阁见到的起莫样子给她留下了很大的冲击,让鱼庭雀此时多少显得稍微拘谨。 “阁下便是兄长所提及的莫玛行者”端坐在司节之位上的起莫没有接受房间里一丝的光芒,或许也是这样的缘故,她看起来仿佛置身阴影中。 鱼庭雀识礼,她颔首示意这才坐下:“若是不出意外,在下想,当主向司节提及的人应该是在下本人。为避免认错,不知在当主口中,是怎样一位行者?” 她听出了鱼庭雀的话中意思,当从兄长紫伏眠口中听闻关于这一行人的事情时便唯独对这位莫玛行者好奇,而鱼庭雀的身份也的确让人值得好奇,只见起莫一笑:“在我眠寂期间,绀翾家当主必定不会轻易会客,即使我不知世事,亦能大概知道情况如何,不会出现行者认为的情况。” “真不愧是,司节大人”鱼庭雀诚心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会感叹出声。 起莫仔细地打量鱼庭雀,两人虽隔着一段距离,但对身为司节的起莫而言,她要感知一个人并非是用人身上的器官。 “当主大人告知,莫玛,乃驭兽师”起莫的声音中带着试探与疑惑之意。 鱼庭雀转动眼珠,脸上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行者罢了。” “是么~”起莫的目光虽没有移开过,但对于非常依赖自身五官去感知者而言,此时在阴影中的起莫视线早已融溺于黑暗,让人看不真切。 “敢问司节大人,召在下而来,是否有深意?” “行者一行人的到来,对我绀翾家以及中心林,甚至这片领地而言,便是深意本意。” 鱼庭雀一愣,原以为紫伏眠已经是个棘手之人,没料到眼前这位司节更是一位令人不自觉便产生本能惧感的存在。 “莫玛的双眸深处,一如未知深渊底的缇音湖,似水波潋滟的粼光会随着天光的黯淡而渐渐失去她的光芒,最终消匿”起莫紧紧地盯着她灰色的水瞳,像在览读不成文的个人古卷,一个人的人生与内心仿佛就这样轻易被他人所看穿,起莫原本淡漠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馥郁的变化神情,“可是……,光不会永远地被夺走,总会有代替之物……不经意地,注定出现。” 说不出一句话来的鱼庭雀哪怕想要回避视线似乎都做不到,甚至在被她直勾勾盯着的时候,自己就像身不由己地被掌控一样无法动弹,直到这种感觉一瞬消失她这才下意识收回自己的目光垂眸,当抬眼一瞬,她原本有些愠怒,可是却借着外面西斜的光芒看见了起莫额头与鬓角出的汗珠。 “司节大人,您身子有恙?” 起莫的呼吸亦随着心跳的加速而变得紊乱起来,听见鱼庭雀的话,她闭上眼深呼吸自行调节:“只是刚恢复,还未回到最佳况势,无碍。” “那可要好生调养才行,毕竟……”鱼庭雀脑海中闪现第一眼见到的起莫模样,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论是谁,都身负未知的责任,即便只有一日的生命,生灵都将为之坚持,不必过多顾虑与担忧”起莫感知到鱼庭雀所想,却表现出与贤者一般的释然一面,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开豁。 “这便是被择选为司节所要承担的责任,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什么?” 鱼庭雀忽然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放松,甚至有种无力,她甚至动作也开始恢复到无拘束的放任状态:“自母体赤血而生,以杂食之躯被择,甚至不顾自己意愿便被强行冠以陌生之责,从而拥有现在的这一切,你所说的每个字每句话,你自己还分得清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说出口的吗?” 起莫不懂鱼庭雀为何会突然这般言语,但鱼庭雀的话并非似风一般简单刮过不留痕迹。 “司节大人啊,你有想过在下这些问题吗?”鱼庭雀看似漫不经心又无礼,但眼中的真挚却不容忽视。 “莫玛……,真的是在问我吗?” 鱼庭雀顿了顿,随即闭上眼摆摆手:“还望司节大人见谅,在下一介行旅之人,不懂礼节。” “人总是在不断的追寻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但这无关错与对,与本性中的欲望一样,是不可控的本能,而我的答案亦非能让莫玛信服,甚至连我自身亦或不能解答,像我这样的存在,与像行者一样的存在,却都是为这世间所造,没有谁能够代替谁。” 门外的赤鸢静候恭听,地上掉队的一只蚂蚁爬到他的脚上,顺着他的鞋靴往上,在他转身离开时突然调转方向回到了地面。 “此地的灾厄与我所历经的劫难,我也还在寻找答案”起莫眼神流转,看向一旁堆着花石的景观,“不管我是何种身份,此地乃我诞生的故土,凡是意欲对她不轨者,我决不饶恕。”起莫收回目光,想了想,“九年的沉寂突然被打破,我想这其中必定有相关的联系,而莫玛一行的出现让我不得不同时考虑。” 鱼庭雀听到这儿顿时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不知行者是否对中心林有过更深切的了解?”还未等鱼庭雀开口,起莫再次率先问道。 “呃,世人即使不知中心林,亦对泪珠有很复杂的想法。”毕竟说到这种有价值而且值钱的东西,大家都非常有兴趣。 “是啊,泪珠,能让世人皆知之物,不知道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大部分人恐怕都与我一样,不知道此地就是盛产泪珠之地,但我多少对此地还算有些耳闻,但……不知司节为何会这么问?” 起莫的呼吸声略微加重,忍不住叹道:“这一切的变故究竟从何时算起、哪里是源头恐怕只有神才清楚了。” 或许只是起莫的一句不相干的叹息,但在这一瞬间,鱼庭雀有种一瞬即逝的感觉,就像抓到手的鱼儿眨眼功夫从自己手中滑落的感觉,让她顿时内心像被猫抓一样别扭和难受。 “行者的身边有灵兽相随,而同行之人更是与灵子有着令人惊叹的渊源,现在此地的境况行者亦清楚不过,即便兄长……当主他掌控大局,但我不仅是绀翾家的后裔,更是此地的司节,而此时我既恢复如初便必定要解决这一切,所以我也不必隐瞒行者,不知行者是否能助吾等一臂之力!?” 果然一如鱼庭雀所料,每每此时自己一定会卷入其中。 “我所能预见的最糟糕的情况,便是迎来先祖曾经历过的最大灾厄”起莫此时忧心忡忡,“凶兽那哈敦,断不能被唤醒。” “凶兽……那哈敦?” 飞驰在前往怜悯司诺萨鲁所在之地路上的刺兜目光如炬,长耳在风中几乎甩到了脑后,原本如黄豆大小的眼睛更是被风迷了眼变成了一条线。 驾驭着绀翾家专门豢养赶路的异兽翎马者是罕见的鱼贯,亦是被刺兜从在绀翾家的时候就抱着脑袋不放当代步的年轻人。 “你小子是故意的是……呜呜呜呜呜……吧”刺兜紧紧抱着年轻人的脑袋,一张开说话就被风吹得上嘴皮翻腾起来,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开自己的四只爪子。 “遵当主之命,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此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从面罩下发出沉稳不已的声音。 刺兜此时仿佛听见了紫伏眠那嘲讽的声音,并觉得自己脖子都快被吹断一样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句话,它一把薅住年轻人的头发用力拽住,顿时耳畔的风声中夹杂着痛苦的人声。 “秃了秃了秃了秃了秃了!!绝对要秃了!”终于赶到怜悯司所在之地坡下的鱼贯,这才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皮发出尖锐绝望却隐忍地叫声。 刺兜揉着自己几乎僵硬的脸颊张嘴狠狠地咬住年轻人的脑袋发出噗噗的声音,若是不知道者,恐怕见了这情景一定会认为是兔帽活了过来在吃人。 “两位,请这边走”前来迎接的诺萨鲁使站在坡上冷冷开口。 “你给我松口,别闹了!”鱼贯一把捏住刺兜,就像拔萝卜一样想要将它从自己脑袋上给拔下来。 “闭嘴,快点走了”刺兜吸了吸自己的口水却没有打算放手的意思,用后腿顽强地表示抗议地冲着他的后颈连续蹬了几脚。 苑大戟看见鱼贯时即使脸上画着浓彩面具,却也能够察觉到他的不悦。 “这可真是稀奇”苑大戟率先开口,“没想到这里竟会迎来堂堂绀翾家族之人的莅临,还是一位司节身边的鱼贯侍者,荣幸之至。” “我谨代当主大人前来送上手信”鱼贯将紫伏眠所写手信交给身边人,虽未摘面罩,但从熠熠的双眼中所透露出的灵光与其代表的身份相符,“此乃当主大人的诚意,若是诺萨鲁亦有此心,必定不会回绝。” 苑大戟身边的年轻人直勾勾地盯着鱼贯,眼中散发出的尖锐之气顿时让鱼贯转动眼珠以目光回应。 “既然信上所言皆为此地住民所虑,吾等自然该诚之回应”苑大戟抬手阻止甘犊武,唇边带着一抹看不穿的弧度将手中的手信放在一旁,然后抬眼盯着没有作声的刺兜停顿了片刻,“只是近日胭芜岸突显异象,不知是否是司节……” “司节大人应时诏命,所为皆神之意,这点,诺萨鲁亦清楚不过。”鱼贯微微抬起下颌,垂眸而示,或许是出于习惯,一旦涉及到关于司节之事,他身为司节的鱼贯不允许任何人对她抱有微词和猜测。 刺兜作为兽族,对气氛的微妙变化还是很敏感,它立刻插言:“既然大家都想尽快解决现状,现在话说开了不就好了,你们不都是此地的住民嘛,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啊,对了,我等同行人的情况不知如何了?” 苑大戟眼神示意甘犊武,甘犊武这才放开自己紧握兵器的手,转而看向受伤的巴肋赫所在的方向:“怜悯司用了最好的药材给武者治伤,现在武者的伤势没有蔓延,但是人还在昏迷中。” “我去看看”刺兜说着用着爪子将鱼贯僵硬的脑袋扭向另一边,“走了!” 甘犊武对上鱼贯的目光没有让步的意思,直到听见苑大戟的声音这才侧身让开道,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甘犊武眉头紧蹙甚至捏紧了手掌:“始终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却在我等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冷静,切勿急躁”苑大戟垂眸斜睨着被丢在一旁的手信轻描淡写地开口,“快了,我们所等的时机就快到了,等到揭示他绀翾家真面目出现时,我们会让所有人看见他们是怎样的人,这样艰难困苦之境就快到头了。” “可是……”甘犊武很是顾虑且疑惑地看向苑大戟,“为何会突然出现这种变故?” 苑大戟将手信一把投入火焰中,飞灰随风飘起,引得他抬眸时双眼中闪动的期待光芒愈发分明:“一切皆有定数,神祗的安排和选择才是决定的关键,待到尘埃落定时大家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者”,说着,苑大戟眼中浮现出一丝犹豫,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那群人,先前给她施下的种子,不知会让她育出什么样的果实。” “司座,想要利用这群人弄清楚发生在中心林的所有事情,包括绀翾家,可是,这群人似乎不是那么好掌控的”甘犊武上次见到鱼庭雀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行者。 苑大戟转动眼珠后一笑:“如果能够弄清楚这一切事情的因果,对此地而言只会有利,我又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安宁祥和的日子,可是,如果这一切真的与绀翾家有关,哪怕是要忍痛割舍,或是冒险而行,也在所不惜,不是吗?” “我明白了”甘犊武眼中的犹豫就像阴云被光芒穿透一样快速消散。 见到躺在药池中的巴肋赫,刺兜这才从鱼贯头上一跃而下,它站在药池边查看巴肋赫此时的状态,的确没有恶化的迹象,可是,药池中混合的药味实在令它受不了,连连后退。 “这是……”鱼贯走上前,这才揭下面罩,年轻的面庞上却因为嗅到了药味而显露出扭曲之色,“果然是这样,也只有此地之人才会使这种药材。” “啊,你说什么?”刺兜用力捂住鼻子跑得老远。 “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中心林的住民,但是,看来他们当中果然有异人在。” “为什么?” “会用这种药材者,在中心林中只有生活在中心林外的竹林中的极少数外乡异人”鱼贯为了确定伸手摸了摸药池的药水,手指上的粘稠感和这股难以形容的药味让他断定了自己的判断,“可是,自从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一户人家失踪后,之后再没有一人会采这种药出现在中心林,这是为什么?” “管他那么多,只要能救人不就行了,不过是一些别人不常用的草药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刺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鱼贯沉默无言,他只是抬头环顾四周,打量周遭的环境,以备出现任何紧急情况作出及时的反应,忽然,他起身走向一个圆柱,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身边的这些大圆柱上都雕刻着不陌生的图腾,当他一个个看完后顿觉背脊发凉:“这、这是……这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了?”刺兜此时几乎趴在地上艰难地呼吸清新空气。 “这是记载凶兽的图腾,只有我绀翾家才保留的记载,为何会刻画在这里?” “凶兽!”刺兜顿时一愣倏地站起身,连连跑来爬到鱼贯肩上仔细瞻望,看痕迹不是短时间雕刻的,并且几根圆柱上的图腾完整记录了关于凶兽的事迹,刺兜拍拍鱼贯的脑袋,“上面说了什么?” “凶兽那哈敦,乃侍神兽族,与神兽并列,但现今对其最早的记载应该只有勒翡文卷以及我绀翾家的先祖史书中,只是对于它的起源之说哪里都找不到,唯独我绀翾家所载,此凶兽是被神兽雪琵所降,以神器镇压在缇音湖底,传闻,镇压之地频现异象将会招致封印减弱届时……”鱼贯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面色铁青,“凶兽再现!?糟了,果然是他们所为!” “你冷静点小子”刺兜被鱼贯突如其来的惊惧弄得差点从他头上摔下来。 “此地是他们处所,难道,中心林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我要立刻回禀司节大人……” “都说了让你冷静!”刺兜一巴掌重重落在惊慌失措地年轻人头上,它抬头看着描绘的凶兽图腾也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作为兽族,对凶兽的畏惧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没想到居然又在这里听闻了一遍有关凶兽的事情,回想上一次,还是在令人不快的吉吉伊热山。 “等等”刺兜忽然想到了什么,它谨慎地环顾四周,唯恐因为鱼贯刚才的急切招来他人的注意,“这家伙上次给我们提及了泪珠与灵兽之血,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此地会盛产泪珠,小子,你给我解释解释。” 鱼贯被刺兜几个巴掌打得稍微冷静下来,但始终惊魂未定,他干脆一屁股坐下,听见刺兜的话,仿佛灵光都散了七成恍惚解释道:“史书有载,泪珠原是从雪琵压制凶兽那哈敦后,为了引导被那哈敦所食生灵的灵光而诞生,乃是神兽的怜悯产物,后一切趋于平静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出现。之后,此地曾出现了一场大饥荒,不少人都饿死了,就连缇音湖中也没有一尾可果腹之物,就在此时,丽希鲈脊从缇音湖中现身,许是感受到生灵的饥饿与困苦,它们自愿献身让此地的生灵食其肉而活,后来人们发现丽希鲈脊掉落的眼睛竟就是曾经的泪珠。” 刺兜听着他讲述的同族历史非常难得地收敛了自己的痞气,虽然非同属,而且是水中兽族,但毕竟是兽族,它的心情很复杂,在那个所有生灵都和睦共处的时代下,这样的故事不绝于耳,可惜现在的境况,恐怕是曾经的他们都未曾预料到的。 “那,你们所取的泪珠都是它们的眼睛!?”刺兜猛地惊醒,怒气冲头一把抓紧了鱼贯的头发。 “不不不不不”鱼贯疼得直叫,“之后中心林中盛产的泪珠是由司节祭礼过后征得缇音湖的默许从湖底打捞起来的,绝不是从丽希鲈脊身上获取的!” “啧!”刺兜一脸凶相地咂舌,原本以为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下狠手,没想到又错失了机会。 “嘶蛤”鱼贯捧着脑袋几乎在地上打滚,这只暴力兔子太可怕了,而且情绪非常不稳定,只听得他低声嘟哝,“丽希鲈脊乃是雪琵后裔,缇音湖的守护神,吾等怎可做出那种可怕之事,再说了,除了司节大人,没人能、也没人敢靠近缇音湖。” 鱼贯的话不无道理,绀翾家本来与此地与缇音湖的关系就很特殊,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不会撒谎。 “案今会在这里栖身这件事已经很是稀奇,现在再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凑在一起,这是要搞什么?”刺兜只觉得脑袋不够用,它抓住耳朵耷拉下来捧着脸烦恼着,努力地想要将这些事串联起来,“简直跟三神初期时候的混乱情景一模一样……呃!?” 鱼贯听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殊不知此时的刺兜似乎想到了惊天的可能。 “这、这、这,这莫不是……,不,不,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刺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是却还是为了自己此时的想法感到毛骨悚然。 “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我必须要尽快赶回胭芜岸,告知司节大人此地之事,他们的贼心绝不能得逞!” “喂,小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儿,能来去自如吗?”不比在胭芜岸中因灵子与司节之力的缘故压制了自己身为灵兽的优势,刺兜早察觉到外面有人看守,并且现在还有增派人手的动静。 “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为了确认一些事吧”刺兜原本惊慌的一面已经收敛,此时却见它干脆盘腿坐下来,只是情绪沉着了一些。 “什么事?” 刺兜现在多少确定了苑大戟之所以会在那日提及泪珠和灵兽的目的,毕竟跟拥有厚重历史沉淀的绀翾家不同,不管苑大戟想要做什么,他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绀翾家的情况,不论何时,只有掌握清楚一切境况起源才得以窥得其中的规律从而找到破绽,这么看起来,苑大戟能够形成如今的势力与绀翾家持恒,他还是有一定的实力的,而他的这份实力来源当然也是紫伏眠想要知晓的。 甘犊武从外走入,从他脸上所表露出对鱼贯的直白喜恶似乎没有打算要收敛一些,只见他走到药池边将手中瓶子中的药汤倒入药池:“这位武者的情况现在看来虽然暂时没事,只是,若再没有主药疗伤恐怕很快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反噬。” “这不必说,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刺兜看见他之时就知道一定是苑大戟让他来的。 “那么,不知阁下是否已经寻得所需之物?” “就连怜悯司……,司座都认为是棘手之物,我虽然是灵兽,但,灵兽之间也并不是像你们所想一般的关系”刺兜说着斜睨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见它意有所指地又犯了老毛病,“不管怎么说,至少跟勾心斗角的人族相比,我们只要用上挚诚意感便能相通,就这点而言,我一直很庆幸。” 甘犊武手中的动作停顿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他这种反应倒是让刺兜有些好奇。 “挚诚意感……”甘犊武呢喃,垂眸凝视药池时,或许是摇曳的池水之光映在他的眼中,竟令他露出了短暂的悲忆之色,“若人心亦能做到互通,是不是,就能免去这些不必发生之事。” 虽细声轻呢,却让鱼贯捕捉,令其原本冷硬相对的紧绷脸色有了丝丝变化。 “不管是那个自傲的当主小子,还是自诩怜悯不辨其心的诺萨鲁,人心之毒简直让世间所有身为毒物之物相形见绌。”刺兜对人族的喜恶从始至终。 一句话既出,即刻引得鱼贯和甘犊武同时对它产生敌意。 “呃,我想想相形见绌这个词用得够不够劲儿”刺兜直接视若无睹,甚至开启极为认真的嘲讽一面,“还是该用黯然失色?果然自惭形秽才对!” “你竟敢将当主与那个男人相比,简直是目中无人!”鱼贯倏地站起,从其紧捏的拳头动作不难想到他一定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违背鱼贯的身份作出不可饶恕之事。 刺兜往左边侧头挑衅又挑逗地一笑:“怎么,一个小小的鱼贯还想跟我动手?且不说你身习秘术,但不可轻易对他人施展这点可是你们必须遵守的禁忌,现在要为了这种事破誓?身为司节的鱼贯也着实太不冷静了。” “你!” “那个男人?吾等怜悯司亦不屑与你等相提并论!”一直压制着自己别扭心情的甘犊武此时非常精准地被刺激到。 第七十一章 神之后裔。 哼! 鱼贯冷哼一声,旦见他左臂轻摆,一根银铁色药杵冷器执手在握,此时也勿需再压制自己早已按捺不住的脾性直冲甘犊武。 “不必废话,反正迟早都有这么一天,既然如此不甘,那就看谁才是真正中心林既定之主!” “正合我意”甘犊武话音一落,本就守在外面的一众诺萨鲁使即刻现身。 见此架势与阵仗,刺兜两只长耳立起,从双脚站立非常自然转换到四脚落地的兽族本姿,它转动滴溜溜地眼睛不过惊鸿一掠的瞬间便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揽眼底,要说动手打架,这对于天生就有优势的铁刺苓引目下的灵兽而言简直就是天性使然。 眼前这一众名为诺萨鲁使之人即便有着足以吓人的头衔和身份,但在鱼贯的眼中不过是中心林中身负武者的普通人,与鱼贯这样生在绀翾家自小就被选中习得家族秘术专职司节身边的侍卫相比的确是小巫见大巫。 在这有着数百年岁月的木楼之中,即使没有他人踏足,木楼偶尔也会发出古老如同叹息的声音,那是垂垂老矣的古木与风声的问候交谈之音。 一阵吱呀声传来,顿时阴影交错,斑驳摇曳,甘犊武退后几步在光影模糊的角落听着诺萨鲁使袍衣飞舞间发出的银片摩擦声,明显诺萨鲁使不是鱼贯以及刺兜的对手,却并未见他有丝毫殷切急躁的反应,反而显得冷静且带着观望的意味。 刺兜飞起一脚正好踹中对方的脸,一个借力扭转身体腾空跃起,它在空中朝诺萨鲁使甩动紧捏的小拳头,顿时无数豆豆一样的暗器一如石子一样打在他们的身上,甚至掉入巴肋赫所在的药池中。 “这是什么?” “呸,进我嘴里了,什么玩意儿?” “忒忒忒——咳吐——” 鱼贯一愣,他看向一旁轻盈落地的刺兜,却见刺兜一脸痞笑地上下甩动手中的黑色豆豆,看清是什么东西时,鱼贯脸色霎时嫌恶地眉头紧皱。 “这可是好东西,一般人没多少机会能得到灵兽的恩赐之物,小崽子们还不谢恩!” “你……”鱼贯此时内心复杂,更多对那些吃到嘴里的人感到怜悯。 刺兜扭动脑袋看了一眼药池的方向,忽然转身跳到鱼贯面前爬上他的肩膀伸手拍了拍鱼贯的脸:“小子,见好就收,既然人家不待见我们,我们也不必厚脸皮继续呆着了,走吧。” “知道了。” 甘犊武并未阻止诺萨鲁使随之追去,他站在药池前脸色冷肃,当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他头也不回:“为何要放他们离开?” 苑大戟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到甘犊武身边时他似笑非笑地伸手拍了拍甘犊武的肩:“不必急于一时,只要有这个人还在这里,明白人是不会做糊涂事的,让他们看看自己放在这儿的东西还完好无缺也是交易中重要的一环,只要有筹码在握,就不怕不成。” “这样一来,我们与绀翾家便真真切切地宣战了。” “胭芜岸既然有了动静,加上此时鱼贯现身,那必定与司节有着莫大的关系”苑大戟围绕着药池走动,“比起清澈见底不起波澜的湖泊,眼不得见其底之深潭才是最可怕的,现在死水被搅浑,俗话说,浑水摸鱼,一切皆有可能。” 甘犊武的神色比起之前的笃定却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气,显得不再那么透彻,甚至淡郁不少。 “我知道你不喜欢用这种手段,可是犊武你要知道,我们面对的绀翾家可不是那么天真的家族,他们扎根于此千年,岂是用一般手法能够撼动的存在”苑大戟抬眼盯着他的目光犹如毒蛇一般,“对他人产生一丝的犹豫与怜悯都将变成令我等成为众矢之的的箭矢,这点千万要谨记。” 甘犊武眉头微蹙。 “冗长时间未见,没想到当日一个山野之人已然成为如此睿哲的怜悯司。” 一片静默中,骤然响起略显稚嫩地少年音色,甘犊武惊异四下环顾,当他不经意看向苑大戟时,此时的苑大戟惶恐惊愕的眼神着实令甘犊武吃惊。 “是你!?”苑大戟愕然抬头,从不远的一处昏暗光线中看见熟悉的瘦小身影,原本畏怖摇曳地瞳光霎时定格,但惊惧之色不减。 “熟人在此,吾身怎能见外呢?” 苑大戟直勾勾地盯着那身影片刻连忙收起自己的目光,从来都冷静且从容不迫地他此时竟然没能遏制身体的抖动,让袍衣上的银片很自然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 “你、您为何会突然现身此地?不知,有何下示?” “司座?”甘犊武这是首次见到苑大戟这种反应,他此时疑惑不解地看向那不远处模糊又时隐时现地身影。 “吾等乃旧识不必拘礼,虽非此身之主,亦非迥异,只是如今局面当初已然预知,这数年来,汝等皆尝尽滋味,此时必然有异故此再现。” 苑大戟始终垂眸,静听沉思对方的话语,唯恐会遗漏一个字,听得有异的时候他一愣,一瞬抬眼又赶忙再次颔首:“您的意思是……局势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吗?” 对方略微停顿:“不过是一群寒雁孤飞罢了。不过,也得且看怜悯司是想雁过留声,还是雁过无痕。” 甘犊武转动眼珠,不过眨眼功夫,那人再次来无影去无踪,那怕是一阵风也能让人有一丝感觉,可那人竟没留下一丝痕迹,甘犊武急切地看向苑大戟:“司座,他、他是何人?” 苑大戟此时整个人都像一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脸色的神色更是一如刀削石面留下的粗狂痕迹,在明显不过,不时传来他的自喃:“他怎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为何会突然现身于此?究竟发生了何事竟、竟会让他出现?” “司座?” 苑大戟抬起颤抖的手下意识用力咬住指甲,此刻在他脑袋里飞速闪过各种信息:“没想到,这场浑水,竟引出了不得了之人。” “这、这,他究竟是、是何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苑大戟如梦惊醒一般,一惊一乍,此时他来回踱步整个人显得很是焦虑,“看来,现在所有事情都得加快步伐进行了,犊武。” “是,司座” “他的事情交给地岚,你立刻去野宿,我要知道他们更加详细的情况。” “野宿?”甘犊武不明白为何苑大戟此时会提及这件事,上次鱼庭雀与灵兽前来曾提及过血瘢之事,那时甘犊武便起了疑惑,难道在中心林发生的这些事与血瘢的出现也有关系吗?那些人是冲这件事来的,还是被绀翾家派来勘察底细的? 苑大戟攥着拳头,手指却显得很不安分地捏搓,当他转身盯着药池中的巴肋赫时心中涌现出一个模糊如摇曳光波的念头,停顿片刻,苑大戟抬头深深地看了甘犊武一眼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刚走不久,匆匆而来一位背着药箱的药剂师,他熟练地走到药池边伸手触摸药水,查看药材的变化。 “先生,我们按照先生的吩咐多加了几味药,不知药效如何?” 下人提着笼灯前来,将阴暗的屋子照亮许多,听见甘犊武的话,药剂师连头也没抬便开始重新配药:“虽能延迟毒性的蔓延时间,却无法解毒,可时间一场,也不是办法”,说着,药剂师目光扫到巴肋赫的脸,明显停顿,随即从药箱里拿出一盒研磨好泛着光泽的白色粉末。 “那是?” “新增的一味药,看,是否能够更好地减缓毒性地蔓延时间……” 甘犊武静默片刻,迟迟开口:“先生常年居住在中心林内,想必很多来往匆林之人先生不会没有耳闻,尤其是一群能够出入绀翾家之地者,对吧。” 药剂师地岚手上的动作分明顿了顿,他虽未抬头却知道甘犊武的言中之意:“你们与绀翾家的事情,与我无干,我只是一名普通的药剂师,治病救人我可倾力,其他的事情,概不关心。” “是这样嘛”甘犊武此时的脸上看不出其他多余的表情。 被诺萨鲁使追击,当刺兜回过神来时发现竟来到之前举行祭礼的安温潭前,趁着还有一些萤光,刺兜拽着鱼贯的头发带着他快步上前。 “我说你可真够虎的,都跑人家地儿来了,你还这么冲” “他们出言不逊,对当主不敬,我岂能冷静!” “行行行,那给大爷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儿?” “俞石。” “真不愧是人如其名的堂堂鱼贯”刺兜说着简直一脸佩服,真是块愚蠢的石头小子。 “这儿是什么地方,不像回中心林的路。” 刺兜虚缝起眼睛盯着水潭,只见它听着周边的动静忽然从鱼贯俞石的肩上跳下,蹦蹦跳跳地来到水潭边上,看着摇曳着光芒的水潭表面以及如同镜面世界的水底,刺兜脸上虽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是自从上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你在干什么,他们可追上来了。” “闭嘴”刺兜几乎将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可水潭表面居然没有映出它的身影,只见它露出很犹豫又很为难的表情,但不过片刻的迟疑它猛地将脑袋浸入水中,透过水面,深潭底下的景色令它霎时睁大了眼睛,“噗蛤~~,又被那婆娘猜中了~~” 俞石见状立刻上前,只是还未走近,他的手心便发烫发热令他陡然停下来,露出惊异之色盯着眼前的水潭:“这、这是,缇音湖水源?” 刺兜听见他的话这下更是确定自己所见,此时,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渐临近,它一个转身跳上俞石的肩拍拍发愣地俞石脑袋:“好了好了,别发愣了,快走快走,这群鬼追来了。” 诺萨鲁这边情况发生改变的同时,在绀翾家亦同样不太平。 鱼庭雀从司节处得知关于凶兽的传说,加上中心林的起始异样,使得她眼中所堆积之物越来越多,甚至让她显得很是急躁的模样开始抖腿,此时手里盘着烟杆却碍于烟草雪凝丝已经兜底。 “司节大人,它……” 门外侍卫还未说完,只见一个庞大的身影冲着鱼庭雀飞速而来,眼见悬空的阁楼房间,对方一个跳跃便轻松落地,见到鱼庭雀就是一个猛扑。 “乞儿!”鱼庭雀没回头也知道自己背上的重量主角是谁,被乞望一个泰山压顶,鱼庭雀却只是弯腰稳稳接住,被乞望劈头盖脸一通舔舐磨蹭,简直就像一只猫咪见了鱼干一样,“好了好了,知道了,快点住嘴,臭死了,别舔了……。” 起莫看着两人的模样脸上神色变得缓和许多,她侧头睨着身后,甚是怀念,若是从前,水灵始终会在身后相伴,但现在水灵虽然没有大碍状态却不如从前,甚至就连沟通之语亦不如过往。 鱼庭雀侧身一把抱住乞望的大脑袋,不如说是强行令激动的乞望冷静下来,她揉着乞望的大脸将额头靠在它的脸上,即使不语,彼此亦能互通心神之意。 “对了,你怎么来这儿了?” 乞望偏侧脑袋,从喉咙发出呜呜声。 “他们人呢?” “莫玛不必担心,你的同行人被安置在后阁静养,有药师照顾。” 鱼庭雀转过身不解看向她:“药师?谁的情况恶化了吗?” “这个……”起莫颔首垂眸。 听完起莫一番话语后,鱼庭雀即刻起身往季玄珂等人所在赶去,她看向身边乞望的时候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而这种感觉在她即将赶到后阁时迎面而来的熟悉气息顿时令她住脚,身边的乞望更是灵敏地毛发竖起。 噔噔噔—— 急促脚步声响彻在外橼木廊上。 “彼乐!?”鱼庭雀远远便看见躺在门外地上不省人事的宫彼乐。 她一把抽出腰后惹双栖,吹动口哨,乞望便听音跳下外橼跑向远处,只见她小心翼翼挪动步子,接近门口时她蹲下身给宫彼乐把脉,还好,只是晕过去,而此时从屋内传出的压迫感令她蹙紧眉头。 “你是?” 屋内一个身形轮廓高大之人浑身裹着黑色行者服,此时站立在真北的木榻前,鱼庭雀一眼还未确定,却从空气弥散开来的味道中认出了对方。 听见鱼庭雀的声音,对方摆动行者服转身一瞬朝着她飞出两只短箭,犹如一个暗影、鬼魅般朝着她扑来,鱼庭雀接招破招,手上招式更加令她确认了自己的定断,于是见她原本清冷的面容上一点点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戾气与杀意,就连每一次见缝插针地攻击也变得招招致命。 呃? 鱼庭雀余光忽然瞟到季玄珂的方向,原本静躺在木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像一个人偶一样起身,当她眨眼应付眼前人的刹那,再看时季玄珂已经不见,同时从身后传来一阵莫名令人背脊发凉地寒意。 “你干什么?”鱼庭雀一脚踢中黑衣人,转身抬手掉转刀锋挡住季玄珂持一只类暗器之物刺向自己的手臂,如此近距离下她才见到此时的季玄珂双眸黝黑,脸色惨白,跟从坟墓中爬出的东西没有区别。 随着口哨声响起,从外扑来地乞望发出巨大咆哮,挡在黑衣人身前尽显凶狠之貌。 “你这混蛋,对他做了什么?”鱼庭雀面对季玄珂敏捷地进攻路数即使并不吃力,却很棘手,此时她只能尽力周旋和接招,她知道,这种样子的季玄珂一定被黑衣人下了什么术,但现在的情况,她无法冷静勘察。 就在此时,闻声而来的绀翾家侍卫刚赶到,黑衣人便转身从外橼木廊上跳下飞速逃离,乞望则紧随其后。 “发生什么事了?”霜敷眼瞅着黑衣人的背影抬手命人追赶,当他来到屋外时,却见到房内鱼庭雀与季玄珂交手。 或许是动静太大,瓦塔亦被惊醒,对于眼前之景他一脸莫名之色,但看见季玄珂的时候想起了在中心林药坊中时的情景,他下意识将手伸向一旁的包袱,抬眼看向季玄珂的一瞬,犀利地白光闪烁。 嘡—— 一阵清脆地声音响起,鱼庭雀已然侧身而立挡在瓦塔身前,神色肃然地盯着季玄珂,如同药材四面戟形状的暗器此时躺在她的脚边,看暗器路线,摆明是朝着瓦塔而去。 “想干什么?”鱼庭雀虽盯着季玄珂吐露此话,但却同时侧头睨着身后的瓦塔。 季玄珂仰脸偏侧脑袋,本就很少有多余神情的他在此时却凭添了几分浓郁地邪气,鱼庭雀话音刚落他便再次抖动双臂,数只暗器四面戟出现在他指间,毫不犹豫冲着她与瓦塔方向飞刺。 鱼庭雀脸色一沉,手臂发力将手中惹双栖旋转飞出,轻易便打落大部分暗器,一旁霜敷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她飞出惹双栖的同时冲向季玄珂,比一阵风还要迅速,甚至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她侧头躲过暗器的同时抬手一把夹住,手臂一挥将剩余的两只一并击落,这样的反应速度简直与猫无疑,完全不像普通人。 “你还是给我老实躺下!” 霜敷听得女子带着一些怒气的声音响起,在他转头看去时,季玄珂虽躲过了惹双栖从脸庞滑过,却没有躲过鱼庭雀的拳头,咚地一声响起,结结实实挨了鱼庭雀一拳头的季玄珂倒地不起。 “阿珂……呃!?”宫彼乐刚醒来,睁开眼瞬间便见到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画面。 “放心吧,我已经很给面子了”鱼庭雀说着摆了摆自己的右手。 霜敷吞咽口水瞪大了眼睛:“那叫很给面子……吗?” 鱼庭雀蹲下身,想起季玄珂刚才的模样让她面色更加凝重,正当她想要扶起季玄珂时,突然,一阵足以令他感觉到凝滞的巨大压迫气息从季玄珂身上散出,她顿时愣住。 “呃!?” “鱼姐姐?” 被季玄珂一把捏住脖颈的鱼庭雀几乎惊愕呆住,好在身体条件反应,她抬起左手用力抓住季玄珂纤细的手腕往后卸力,可是,季玄珂这突如其来超出想象地蛮力还是让她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被捏断一样,浑身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离。 季玄珂起身压倒她,眼中的幽暗与刚才不同,此时分明该是有着自我意识状态,深琥珀色的瞳孔内芯被黑暗晕染,凝视着鱼庭雀时,让鱼庭雀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被吸住,然后被他眼中的黑暗所强行浸染。 霜敷见状立刻上前,他从季玄珂身后一把将其勒住往后拽,即使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季玄珂的手,却不见季玄珂有丝毫动摇。 “阿珂,快放手”宫彼乐浑身酥软几乎站不起身,但看见地上的鱼庭雀脸色骤然变色令她惊慌失措地大喊。 瓦塔抽出包袱内的一只弓弩,冲着季玄珂的脑袋想也不想便射出短箭。 季玄珂这才有了反应,他抬手一把捏住,连眼也没抬便甩手将箭徒手掷出。 鱼庭雀脸色发青,她颤抖着抬起手置于唇上,只见她咬破手指于唇上滑过,无声低喃。 屋外由远及近而来的影子咆哮着一跃而上,乞望双眸赤血浮现冲着季玄珂便挥动爪子,季玄珂这才灵敏地摆脱霜敷一个翻腾稳稳地站在不远处。 “咳咳咳咳”鱼庭雀抓着脖子剧烈且痛苦地咳嗽,她伏在地上快速喘息,脖颈上的捏痕显着,甚至能够看见骨头的轮廓,若再多片刻,恐怕已经断气。 此时宫彼乐完全不知现状一脸发懵,她盯着陌生且骇人的季玄珂努力着想要爬起来,却屡屡失败,而眼前所见乞望更是陌生,原本安静乖巧的灵兽或许是感应到鱼庭雀的危险此时犹如一只凶兽冲着季玄珂发出威胁的啸声。 鱼庭雀刚缓过气,她捏紧手掌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与此时狩猎状态的乞望几乎一模一样。 “额尼勒” 古语一出,乞望抓地爪子霎时变得锋利巨大,就连獠牙也长出,在她的哨音中对着季玄珂便是一顿猛攻输出。 第七十二章 会面。 “咿呀~~,啧啧啧,这是什么场面?这小子是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一路上几乎双脚未沾地的刺兜此时依然将鱼贯俞石当做代步适时回到胭芜岸,然而展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幕倒是它没有预料到却又不过于惊诧。 起莫看见刺兜的身影出现在此时,明显沉思略显停顿,她偏侧脸庞朝向身边的赤鸢:“命人通知当主,鱼贯已回。” 鱼庭雀见到起莫一行人的反应此时无法自如分心,但还是对着刺兜道:“不愧是兔子,脚程这么快便返回,恰好赶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说着,刺兜一双圆溜溜地眼睛紧盯不远处的季玄珂与乞望,竖起的两只长耳与不住摆动的圆乎乎尾巴将它此时急切兴奋的状态暴露无遗,看它撅着屁股一副立刻就要扑上去的动作让鱼贯俞石也妾身体会到了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 “我倒是也想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鱼庭雀说罢,瞳孔一瞬紧缩似猫一般变成竖瞳,看着自己发颤的手臂,感受到了季玄珂挣扎的力量正在不断变强。 “这么有趣的事,少了我怎么能行!” “兔子!”鱼庭雀猛地转动眼珠瞪着刺兜,按捺住即将冲出去的刺兜一瞬她用余光看向起莫,“冷静点。” 起莫双目视线回应,随着这才转向季玄珂方向,此时乞望爪下的少年眼中的幽暗越发澄澈,就连原本病态惨白的肤色在此时也愈加显得自然,这一幕倒是让起莫犹豫并沉思,她走上前一步,赤鸢下意识跟随上前并伸手拦住她,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手掌迟疑的僵在空中。 “司节大人,您才刚复原,不可……” “无碍,无须担心”起莫目不斜视,平静地站在廊栏前,她看向鱼庭雀,“既然莫玛相求,吾乃此地司节,又岂能眼见暴力不止。” 激动的刺兜听见起莫的话,之前已经见识过身为司节神力的它很神奇地冷静下来。 起莫右手缓缓抬起置于胸口,双唇亲启无声呢喃,伴随着与水灵契合之力的展开,一阵清幽的风力自其身体中泼散开来,将其身边一众护卫推开,仿佛是来自大地的波动震慑之力,在场所有人皆被迎面扑来的一股强劲又清净的风力所推动,就连与鱼庭雀连接状态此时凶狠无比的乞望也霎时收敛了自己的戾气。 “跟那时一样的感觉”刺兜捏放自己的小爪子,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浑身的不适在此时都好像消散了一样。 季玄珂察觉到乞望的松懈,竟四肢撑地用力一推便从乞望的爪下逃出,他看向起莫,眼中的光芒闪烁。 不过眼神交互,赤鸢一个快步上前护在起莫身边,身为鱼贯他从季玄珂眼中与身上察觉到了最原始的危险气息,随之展开架势的亦有迟半步便同时上前的其他鱼贯众。 “呃!!” 刺兜一个不留神,身子往后仰,即刻便从俞石身上摔下来,几乎是四脚朝天落地,再看俞石,像风一样奔向自家主人起莫的身边。 不出意料,季玄珂躲开乞望的追猎冲着起莫而去。 “那小子是疯了吗?”刺兜扶着自己摔疼的背坐在地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季玄珂,说着,它瞥了一眼身边的鱼庭雀,但此时鱼庭雀的反应却让刺兜不解地沉默下来。 起莫眼神逐渐冷冽,漠然地看着冲下廊栏阻拦攻来少年的人们,她抬起左手拔下几缕散碎发丝以双唇轻抿,随着她轻轻吹动,发丝朝前飘忽飞散。 “众鱼贯,退下。” 一声令下,数位鱼贯快速撤势转身一跃而起回到起莫身边,与此同时,季玄珂飞身举起手扑向起莫。 “且听,地之音,风之语,落水犹戛泣。” 念语响起即罢,青丝骤然坠地,一缕落在大地陷入泥土,一缕浸润在池水,一缕在风中翩翩起舞,同时回应起莫的神力化作三道颜色不同的枷锁将季玄珂手脚紧紧绑住,任凭此时季玄珂如何挣扎,来自大地与自然之力不是任何人所能招架得住的。 脖颈上一道无形锁链痕迹渐渐收紧,令少年这才窒息一般张大嘴浑身痉挛抽搐。 “司节大人,请手下留情”宫彼乐在霜敷的搀扶下愕然出声,颤抖的破音是此时少女毫不保留的心情。 起莫望着少年这双令她有说不出感觉的眼睛整个人冰冷且带着自然生出的戒备感,那是不论动物还是植物在察觉到危机时所衍生出的自我保护状态。 赤鸢欲言又止,有犹豫却也是转瞬即逝。 “落茄……”起莫低喃出声,与身体中的水灵对话,此时她的眼神看向季玄珂的手心,那朵木灵缀芙蓉所赐的芙蓉图案变得愈发明显,此时季玄珂眼中的幽暗则开始减退,起莫抬起手指指向少年的掌心,当她转动手指,原本紧紧勒住少年脖颈的锁链消失。 季玄珂猛地喘气剧烈咳嗽,怎奈气还未喘顺,掌心似被贯穿一般疼痛撕裂了他整个人的神经,霎时响起少年惊愕的叫声,此时的季玄珂终于变回原本的模样。 “阿珂!”宫彼乐扶着廊栏跌跌撞撞地向他而去。 虽然平息了这突发状况,可是,此时的起莫却面色冷凌,就连双眼俯瞰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时亦像画册、石像所示的高高在上的神祗。 “现在看来,繁复之事愈加凭添,交互,迫在眉睫”起莫这般说着看向不远处的鱼庭雀,言罢,起莫攥紧了右手拳头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鱼庭雀擦掉唇上的血迹,目光复杂地盯着季玄珂的方向,早前已经对其身份有所疑虑和猜测,到现在,她几乎断定,只是,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之前那个神秘人,他出现在此,又是为了什么? 忽然,鱼庭雀转身已有所思地盯着昏迷的真北,想起那个人站在真北的榻前,难道是想对真北做什么吗?是冲着灵子而来吗? “喂,确定了。”鱼庭雀应声回头,刺兜靠着门双爪抱在胸口看着她,“那个地方与你猜想的一样,之前在案今栖身处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现在看来,就是受了那里的那个东西的影响。” “是么。” “你是从什么地方发现的?” “你以为我走一趟匠师村,会无功而返吗?” 刺兜顿时一惊:“匠师村?此地发生的事怎么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不知道算不算是答案,但是,事情一旦发生就不可能不留痕迹,哪怕是神,也做不到”说着,鱼庭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掌心把玩花雕饰品扔给刺兜。 “这是……”刺兜两只爪子捧着仔细把玩和查看,其雕刻的细致度连每一片花瓣都是独一无二的,甚至只有用手才能感受到的花瓣凹凸厚度都精准拿捏,这作品就算放在同类中仔细看也不会分辨出真假,“真不愧是出自雕花一族之手,足以以假乱真啊。为什么给我一朵花?” “这是储物器。” 刺兜毛茸茸的爪子实在摸不到花蕊,心急如焚的它逼不得已只好用自己的门牙轻磕,当按下花蕊开关,花朵呈现十只裂开状态,里面四四方方叠好的一张薄帛掉了出来,刺兜连忙拾起打开,它定睛一看,顿时吓得站起来,错愕的看向鱼庭雀后慌忙跑向屋内,跳上真北的床,看着真北身上的血瘢来回比对手中的薄帛。 “这这这……”它几乎破音,随即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一模一样。” “我想答案,应该很快就会揭晓了”说着,鱼庭雀转身走入屋内,刚才的混乱忽略了瓦塔,而男孩此时正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角落,听见她的脚步声传来,男孩将脸转向另一边。 鱼庭雀停下脚深深地看着他,说实话,鱼庭雀此时心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跟孩子打交道,但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面前这个男孩可不算是普通人。 “我还没谢谢你,刚才出手相帮。” 瓦塔静默,许久才迟疑地侧脸看向鱼庭雀,此时鱼庭雀蹲下身,彼此间有些距离,可这样的距离正好令人觉得安全,他只一眼看过后又收回目光。 “等你身体复原,若是有想去的地方,自可前去,只是现在……情况有些复杂……” “那个人……”瓦塔忽然开口说话,说着,他抬眼看向真北的方向,“刚才出现了,又消失了” 鱼庭雀听得一头雾水,顺着他此时的视线看去:“你说,谁?你见到了那个穿黑衣的家伙?” “不知道”瓦塔再次抱紧身体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不再说话。 “那就是个闷罐子,你别管了”刺兜的急性子在此时完全被好奇、激动等情绪所激发出来,“接下来又该怎么办?还要继续在这破地儿继续待下去吗?” “知道你不喜欢这地儿,可是,现在你觉得我们走得了吗?”鱼庭雀起身,乞望从外面回来,来到她的身边时撒娇一般拱起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脑袋上,一口将她的手含住发出呜呜的声音,鱼庭雀捏着它的舌头翻动它的嘴检查它的牙齿,原本手指上的伤在此时已经痊愈。 起莫收力离开以后此地对灵兽的副作用虽然对乞望和刺兜来说已经不算太大,可是这种无法使上全力的感觉,刺兜实在很讨厌。 “不过是两个小鬼被人玩弄在股掌中,居然让本大爷也被牵扯其中,啧,太不爽了!!” “能将一方司节玩弄成那个鬼样子,起码,不是像你我这种程度的家伙能办到的”鱼庭雀虽然不想这么说,可从现在来看的事实就是如此。 刺兜拿着手中的薄帛冲着她晃动:“你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吗?” “看你尾巴骄傲的模样就猜到你已经很清楚来历了”鱼庭雀说着侧身坐下。 “毕竟见识了一出大场面”刺兜说着回想起起莫醒来时候的场景,“嗯,不对,还不止是一出,还得加上这家伙”说着,它一屁股坐在真北的肚子上,然后一点点地将自己所见所有细节都一一讲给鱼庭雀听。 翌日。 昨日发生的事情似乎像是一场梦,季玄珂站在屋外,看着自己手心上若隐若现的一条像蛇一样的锁链纹印眉头紧蹙,昨日的痛楚似乎还余韵残留,每当他碰到实际上已经不疼的手心时,神经还是会本能地让他幻痛,根本没有伤口,但那锁链在当时就像穿透了自己的手掌,此时缠绕着自己的手掌。 “阿珂” “嗯?”季玄珂愕然一愣,他回头,脸上的惊色犹存,看见是宫彼乐时才一点点缓和下来并收起了手掌。 “是不是又疼了?” 季玄珂想也不想就摇头,注意到她在意的目光时,他垂下手,将手藏在衣袖中:“无碍,已经不疼了,彼乐你的身子,还好吗?” 她看见季玄珂的动作,自然很清楚他的习惯,毕竟与他相处了那么多年,她已经很了解了,可一想到昨日那陌生的季玄珂,她不免忧虑,自己从未详细询问过他的身份,甚至从不会问他多余的问题,现在想来,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少年似乎只有去到笔罗山中后的模样,这一趟到此,她越发感觉到他在自己心中与认知记忆里,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薄纱。 “彼乐?”季玄珂柔润的声音中一如既往夹带着病态,但比起从前,似乎好多了。看见她发呆,他有些着急地伸手轻碰她微凉的侧脸。 “呃?”宫彼乐回过神来,竟下意识躲闪。 看见她躲闪的动作,眼中本能的惧意,季玄珂手僵在空中,甚至往后缩了缩。 “没事了,我已经不觉得麻痹了”宫彼乐连忙收拾自己的失态,企图露出和平日一样的神情轻笑道。 “那就好……”季玄珂垂下手,身子往后退的动作不大,但的确是一点点的与她拉开距离。 “对了,真北的状态今日看起来好多了”宫彼乐转移话题,继而看向屋内躺在榻上,皮肤已经不再通红的真北身上,“只是一直都在昏迷中,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嗯?”话还未说完,宫彼乐浑身一颤,愣愣地转身。 季玄珂抓着她的手腕,此时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手掌不自觉用力:“彼乐,就到这儿吧,你本不该随行至此,离开药庐太久,你该回家了。” 宫彼乐刚想说话,旦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刺兜从房顶倒吊垂下一对长耳,一脸八卦的表情看着两人坏坏一笑:“坏小子和笨丫头,还说能看到什么亲热场面,不过现在看来,外面的热闹更吸引人。” “你说什么呢”宫彼乐顿时有些嗔怪地瞪着它。 “身负神谕之人,终于双双会面了。” 应绀翾家之约在诺萨鲁使拥趸中而来的怜悯司已然来到缇音湖前,隔着缇音湖与绀翾家这座胭芜岸相对,整个中心林的住民亦全部赶来,见证这一场百年,该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场景。 “缇音湖”苑大戟从神台座上走上前,以这样的身份,在这种角度凝视眼前的这座湖泊对他而言何尝不是首次,“浸润福泽了整个中心林、养育所有住民的缇音湖,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变成令人望而生畏、荼毒一切之源头,实乃可悲又可憎……” “苑大戟,你亦是被她哺育之后,如此不敬,岂能相配?” 苑大戟抬眼看着胭芜岸之上现身的绀翾当主紫伏眠,听见他的话,苑大戟伸手揭下面罩,甚至更加挺直了身板与之相对。 “悲喜交互,爱憎难分,世事皆是这般分不开亦不相融,当主,又岂能这般浅显解读呢?” 苑大戟的一番话让许多中心林住民感同身受,他们对缇音湖的感情便是如此,既赖以生存,可是,九年的时间里,她亦夺走了无数曾经养育的生命,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如何能轻易理清? “众生皆苦,不分大小,苦楚尽尝实乃无择,但生命本性亦皆求生,现在既然绀翾家无法尽责,那就唯有让真正能福泽众生者挑起重任,如此不甘罢手,莫不是被权利蒙蔽,遂枉顾这无数命相?” 懂得如何煽动人心的苑大戟句句都让众人的人心归一,本就笼络了大部分人心成为其座下诺萨鲁使的他这样公开与绀翾家对峙,更是让在场一些犹豫之人变得动摇不已。 “司节,司节大人,我们要见司节大人,请司节大人一见。” 随着民众有人呼喊,现在仅剩一些私心始终坚持的住民开始附和,千年来,绀翾家的影响亦不是简简单单便能被抹消掉的。 霜敷来到紫伏眠身边低声耳语,紫伏眠面色一沉,眼神有些复杂,但并未让他人察觉到细微的变化。 “按计划行事,一切不变。” “是,当主。” “请司节大人进行慰灵仪式,还我等亲人安宁,让他们灵光归源”早已按捺不住自己压抑心情的未亡人破音大吼。 “对,对,请司节大人现身,我等再也无法继续坚持下去了,为何会变成如今局面,这九年间,我等是如何度过的,司节大人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难道,真的是要枉顾我等性命,还是……司节大人已经被神所弃,招致的灾厄!” 虽然大胆,可这是现在很多人心中的疑虑,不管是否是从诺萨鲁处耳闻,可九年的时间的确足以让人心产生的裂隙深度远比缇音湖。 “没错,我中心林一直平静如常,怎会突然昭显异象,千年来绀翾家都掌管着此地,必定与他们有关” “若非不然,他们又为何要缄默不语,这么多年来,司节也再也没有现身过,让人怎能不这般臆测?” “我等从未听闻夙花集中任何地域出现两位神谕侍者,怜悯司既然会现身,那就表明此地一定该易主了,必定像怜悯司所言,绀翾家被权利驱使并蒙蔽,所以才迟迟不肯让出司节之位。” …… “他们!”霜敷虽然早就听闻了许多风言风语,可是,像今日一样这些话被眼前这群住民不再掩饰地直白说出,让他再也无法按捺住。 “霜敷”紫伏眠抬手挡住这个冲动但是率真的大块头,神色甚至从刚才的复杂慢慢缓和下来,俯瞰这些人,他竟自然地牵动嘴角,“有何可怒之处,这才是真正的普通人,一如落叶无法改变自己下落的轨迹却能被风自如吹拂一样,可最终,都是会落地的。” “可是当主,司节大人分明经受了数年之久的折磨,我等绀翾家之人亦付出惨痛的代价,难道,这些都要自己咽下来默默承担吗?” 紫伏眠不以为然地侧目睨着他:“霜敷,你是委屈哭娘的孩童吗?还是说,你也与下面这群人一样,不过三言两语就被激化的愚蠢之辈?” 霜敷即刻收声,可眼中的不甘和倔强却没有收住。 “现在的缇音湖还不够稳定,司节的状态亦是如此……”紫伏眠看着看似平静的缇音湖眼底却氤氲而起罕见的不安,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左边身体,虽然已经解除了僵硬的状态,但现在因为同时与水灵相连,他亦能清晰察觉到起莫的状态,若是在水灵还未完全修复的时刻让起莫连续动用此力,必定不会有好结果。 “但是,如果再不让司节大人出面的话,恐怕人心……” “没关系,无碍”此时紫伏眠眼中映照而出的景色唯有眼前的缇音湖,根本没有人影,因此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比起这些,司节才是最重要的。” 霜敷不知道他是无心还是故意,但紫伏眠的这番话让他亦内心矛盾,作为绀翾家之人当然是司节最重要,可他亦是中心林之人,若说要真的作出抉择,实在是…… “哼哼~”背后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声。 “莫玛?”霜敷脸上纠结的表情还犹存,此时见到鱼庭雀简直像一个欲哭无泪的孩童。 “可真是冷酷无情,看来不光是那丫头……呃,司节大人,连同绀翾家当主,亦是处变不惊,铁石心肠之人。” “莫玛不可无礼!” “霜敷退下”紫伏眠侧身,一点也不意外地看着鱼庭雀,“莫玛客气了,不如,更诚实地说,我乃自私自利之人。” 斜倚着石墙的鱼庭雀在阴影中浅然一笑,眼前这个男子的一系列行为的确让人很是意外,在印象里的大多族裔宗主都是沉稳且处处有着为他人着想的性子,可是这位年轻的当主,身上反而有种矛盾感。 “当主的疑虑,在下有解决之法,不知,当主是否愿意一试?” 在中心林住民的焦急等待中,忽而见得从胭芜岸内走出令人惊喜的队列,一众侍卫后紧随而出的是伴随司节左右的鱼贯众,对中心住民而言,只要鱼贯现身,司节必定会出现,多年来的不安,看来终于能在今日得到解决。 “司座,看来,司节的确有现身的迹象”甘犊武见状来到苑大戟身边低声道。 “哼”苑大戟冷哼一声,并未退缩反而露出笑意,“本座等的就是她现身,我吩咐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是,一切具已备齐。” “她躲在绀翾家九年都不曾现身,必定是有原因,如果我没猜错,她此时作为司节的神力一定没有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要想让我等诺萨鲁改变历史,就只有现在的机会……”苑大戟声音戛然而止,他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甘犊武,“绀翾家的冷酷无情,你亦见识过了,他们是不会管他人的死活的,要想将来不再出现过去发生的惨剧,唯有让利欲熏心之人接受洗涤,可惜,他们连最后的怜悯之心也被腐蚀,变成这般局面,我亦不得不做好万全准备才能护得你们周全。” 甘犊武颔首听命:“犊武明白,真正的和平,亦需从纷争中诞生。” 苑大戟一笑:“只有见识过死亡之人才能明白,活着是多么不易且难能可贵之事,而活着,同样也是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的,很庆幸的是,本座之下,诺萨鲁使皆能领悟于此,实乃万幸。” 甘犊武抬眼看着苑大戟的背影,沉默着,许久,他才犹豫地看向缇音湖的方向,眼中写满了淡郁的怀念之色,但很快又有些怯懦地收起自己的目光。 在众人拭目以待,翘首以盼的时候,鱼庭雀从胭芜岸的高台一跃而下,然后稳稳落在唯有司节可涉足的祭台之上,这一举动理所当然引起众人的一片哗然,鱼庭雀背着手在祭台上来回走动,不时蹦跳,似乎在勘察祭台的牢固度,直到听见住民的喧哗声她这才停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皮革袋。 “她手中拿着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不过,好像是什么珠子” “什么珠子……,珠子……,泪珠!?” 第七十三章 献身。 一个非绀翾家族之人踏足唯有司节可立之圣地,鱼庭雀此番举动引得在场所有中心林住民纷纷面露杂色,有人惊恐,有人疑惑,有人更是慌乱畏惧,而对于她手中所持乃是多年都不曾再见的泪珠,同时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一起,皆不知所措。 缇音湖,养育着中心林这片石林广袤之地上所有生灵的湖泊,曾是象征水中兽族先祖有着神兽后裔身份之称的雪琵的栖息之地,不光是人族,凡接受其滋润者皆是其后裔,千年来唯独神降选中绀翾家的子嗣一代又一代被赋予与之交互沟通之力,此人便是司节,与整个冼勒大地上有着神迹之子头衔的司典乃异曲同工。 从古至今唯有司节被允许靠近缇音湖,也只有司节才能交互传达人族与缇音湖彼此的信息,这也是多年来中心林这片土地上的人族与缇音湖微妙的共生关系的重要所在,凡是司节之外者靠近缇音湖一步都会被视为不敬与禁忌,下场唯有被夺走生命。 “这莫玛不要命了吗?她想干什么?想对缇音湖做什么?” “多少年都未再见过真正的泪珠,她是从何得来?她曾到过此地吗?” “不,不,不,如此一个不明来历的可疑之人怎能这般对缇音湖不敬,这、这必将给中心林招致新的灾祸……” “绀翾家怎敢让一个外来人这么做,这是玷污圣地之举,不可饶恕!绝对不能饶恕!” …… 不管是绀翾家当主紫伏眠还是怜悯司诺萨鲁,两方都还未交锋,此时鱼庭雀一个举动便让群情激奋起来,这样的局面,何尝不让两者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眼见众人有失控之势,鱼庭雀反而不紧不慢地循着司节起莫所授之法屈起中指与拇指将泪珠置于手心,口中默默念叨记住的祷词,只见她朝着缇音湖挥动手臂,将手中泪珠朝着湖泊送出,旋转着在空中并未坠落湖中的泪珠仿佛将四周的光芒皆汲取汇身,渐渐地,一颗原本只是雾白的珠子竟泛起五彩斑斓的色泽,甚至让倾盖在中心林头上的云雾也被它吸引而来,云层变成巨大的漩涡。 “这、这是,这是司节大人的祝祷之力,她怎会懂得?” “快看,缇音湖有变!” 平静如镜的缇音湖一如天空上的景色,中心地带亦以下旋的动向出现幽深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中心竟打开了一条幽暗的通道,与天空的景色仿佛是水天倒影,这般景象顿时让原本不安躁动的人们此时皆瞠目结舌。 苑大戟走上前,面对这番景象虽然并不陌生,但没想到鱼庭雀竟然拥有这番力量,简直与过去的司节一模一样,不,应该说更甚之,果然这个女子并非普通的驭兽师。 “为何一个莫玛行者也能做到祝祷仪式?难道说……并非绀翾家之人才被允许……” 苑大戟转动眼珠,混迹在普通中心林住民中的诺萨鲁使应声开始附和:“这岂不是一场骗局?他绀翾家还真是布下了绵延千年之久的大局,骗得我等好苦。” “真是如此?” “眼见为实,现在还不足以为证吗?你没看见一个普通行者亦可自如操纵所谓的司节之法吗?” “可是……” “既然绀翾家要精心布局,为何现在又要轻易拆台?这、这根本说不通啊” “那还不是因为怜悯司的现身,他才是真正的神谕之人,他绀翾家知道如果继续坚持下去自己一族的秘密一定会被揭穿,还不如揭开谜底,与其让他人取代自己还不如让所有人都得不到,可见其心多狠!” 舆论风向开始倾倒,众人皆对绀翾家的信任开始动摇坍塌。 “那、那是,那是我家孩子!”一句惊呼响起,缇音湖上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人形虚幻之影,随着波纹颤动减弱变得清晰起来,这情景,与怜悯司在山中为这些苦命弥留的家人所举行的仪式非常相似,见到自己意外身故的家人,一片叫喊声悲戚响彻。 苑大戟一双如蛇一般闪烁着欲念光芒的眼睛此时状态达到巅峰,他捏紧了手紧张且目不转睛地盯着缇音湖以及胭芜岸之上始终冷静镇定的紫伏眠,即使被油彩遮掩了自己的脸,但此时他脸上按捺着的激动之色亦难以完全遮盖。 就在所有人被从缇音湖下召唤而出最终清晰现身一刻,苑大戟从大氅下伸出手,手心中闪闪发亮的沙子与碎片所反射出的光芒将他这张本就画着骇人油彩的脸凭添上活性光泽,仿佛不再是被刻画上的面具,而是他原本的面目。 苑大戟双手交叉,将手中沙片无声碾碎以双手相持,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缇音湖上场景吸引时,他抖动大氅,大氅上的银片随即作响,似水波一般具有迷惑之力的靡音开始四散开来,使得听闻的诺萨鲁使一一回应抖动,沙沙声细微入耳,却能在入耳的一瞬令人产生莫名的眩晕,意识同时像酒醉一样不受控制地被他人操控。 “本司座等的就是现在。” 随着他一阵低沉音色落定,举起双手朝着缇音湖甩动,手中亮沙乘风飞去,将空中泪珠层层包裹,似镶嵌上大小不一的亮片,霎时泪珠的光芒好似被碾碎一样可怜且艰难地照出斑驳之影,使得原本稳定的云雾与湖水也因此开始失控。 紫伏眠一愣,他上前一步抓紧栏杆:“这家伙原来还留存着一些实力,一直都在等这刻吗?” 泪珠此时颤抖着竟开始一点点膨胀,忽然一阵巨大的冲击破似炸裂般在缇音湖上空蔓延开来,率先将控力的鱼庭雀重重弹开,伴随着无数人的嚎叫声响起,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压下来,连同巨大的波浪朝湖泊四周的人们涌去,众人被狼狈冲击,包括岸边驻守的绀翾家护卫,只听得一片惨叫声不断袭来。 那浪似乎有生命,像张牙舞爪地凶兽从湖中爬出,凡是逃得慢之人霎时便被吞噬拖拽入湖中,连尸体也未见便消失无踪,这番梦魇般地狱之景顷刻间在这片大地上展开。 “三乃无上之图,定风,定土,定命,归引三千悯众达迦勒之境。” 随着一阵男子低沉的念语一出,黑暗发出惊声尖叫往回缩,然而肆虐大地的痕迹却渗透到了土里,血混杂着腐朽味道残留下来,幸存的人们在黑暗中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循声挣扎着攀爬,此时的苑大戟就像救世之神降临,以不可思议地启示之音将众人安抚,众人皆朝向他跪伏参拜。 在他一番神力施展下,失控的局面很快如退潮一样恢复平静,人们看着遍地狼藉陷入巨大悲怆中无法振作,与此同时,被激发的众怒一致对准诱发这一切的绀翾家,中心林住民此时如同凶兽幼态,手持各种器具一发不可收拾地奔向胭芜岸。 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人们面对大门紧闭的胭芜岸仿佛凶兽附体一般,即使手中武器折断,亦拾起身边任何可用之物继续攻击,耳畔不时回响的银片细碎之声似在鼓舞人心,将人们心中堆积着数年的怨恨之气一点点抽出并发泄。 终于冲入胭芜岸中的人们见到任何绀翾家之人皆不放过,顿时回响在整个石林建筑群中的惨烈叫声此起彼伏,远远看着这一切的苑大戟始终笑而不语。 “如此愉悦之色,想必,定是见到了自己梦寐以求之景。” 鱼庭雀的声音幽幽响起。 “呃?”苑大戟一愣,他连忙四下环顾,却不见她的身影。 “本不想打扰阁下继续开心,但实在是有人不解风情,这么快就忍不了了。” 鱼庭雀话音刚落,在苑大戟面前顿时出现一个陌生的身影,整个人被光芒包裹就像那永远挂在天际之上的地热斯,不论是多么厚重的阴云遮掩,抑或是死星乌姆希的遮挡,它始终光明与炽热犹存,在黑暗的尽头恒古不变。 “司节!?” “就凭这种戏耍手段便异想天开企图颠覆,若真是神谕之人,旦可向本司节而来!” 起莫伸出两指轻点额头,随着她手指在身前横向一挥,似划开迷雾,纵向用力一斩,劈掉所有迷惑众生之靡音。 “发、发生什么事?” “刚、刚才怎么回事?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原本地狱一般的景色霎时消失,众人狼狈地在地上面面相觑,许多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之人惶恐地抱住自己环顾四周。 苑大戟脸色顿时大变退后几步,没想到自己的术法居然被人如此轻易便攻破,他看着对岸不知何时现身的起莫脸上面色狰狞:“她、她竟然无恙?” 被起莫轻易解围后,诺萨鲁使身着的大氅银片再也无法发出迷惑他人的音色,甚至包括被苑大戟法术迷惑的诺萨鲁使本人似乎也清醒过来,个个扶额、抱着脑袋根本记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若是想以这般幻术便意喻有所作为,阁下似乎过于天真,还是说,阁下背后之人所作承诺足以让阁下相信如此荒谬行径可行?”起莫冷冷地盯着苑大戟,说话间一步步朝前,虽只是走到祭台边缘,可此时她却仿佛眨眼功夫站在了苑大戟眼前,“他究竟是何人,说!” 苑大戟吓了一跳,惊愕地往后退,但不管怎样意图躲避,起莫仿佛一个影子一样永远在他眼前。 “这便是司节之力?” “吾等放任你至今肆意妄为,在今日,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她眼中如同绽放开的花朵瞳孔渐渐地变成如缇音湖的无底漩涡,令所见之人无法抵抗地被吸入其中,苑大戟用尽力气抗拒着,怎奈此时整个人都被她抓住,即将被吞噬。 甘犊武拿起身边的圆镜跑到苑大戟身后,迎着地热斯的光芒对准了起莫,强烈的反光让起莫抬手挡在眼前,并将她的身影逼回了对岸,甘犊武一把扶住苑大戟:“司座,别被她的术式捕获!” 急促喘息着还未回过神来的苑大戟抬头,眼中的杀气弥漫,他一把推开甘犊武走上前直面起莫,原本的冷静在此时渐渐失控:“本司座才是神祗钦定之人,不过是苟延残喘之辈,有何惧惮之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座,我家孩子……我家孩子……”还未从幻境中回过神来的可怜之人念叨着望向苑大戟。 “闭嘴!”苑大戟双目怒瞪,不耐烦地大吼,“既然这么担心死人,为何不尊本司座之言,没用的废物。” 甘犊武在身后面色变得越发忧郁。 “身为司节,本该为众人带来福荫,却让众人无辜背负数年的苦楚与灾厄,此时现身又能做什么?”苑大戟很快冷静下来,他直勾勾盯着起莫,“他们刚才所见,又岂非不是最坏光景,本司座让他们见识到,也好过让他们被蒙蔽致死,有什么不对,你岂有资格对本司座指手画脚!” 虽一直都未将苑大戟的存在放在心上,可看见他刚才的所作所为,现在这种面目,起莫摇摇头:“果然如此,那么,已然没有继续的必要。” “司节大人”赤鸢即刻明白起莫的意思,担心地连忙走上前,“您目前的身体状况还不足以支撑施展祝祷仪式,太危险了。” “他说得没错,我既是司节,便要对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负责,当然也包括眼下这群住民,他们也是我必定要背负的责任之一”起莫说着转身来到祭台的中央,她看向一旁的鱼庭雀,“莫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鱼庭雀沉默,但垂眸颔首示意并往后退去。 起莫闭上双眼轻启双唇,无声祝祷,只见她缓缓抬起双手,于正面展开双手,将空中表面附着亮沙的泪珠圈在双手中央,她抬眼一瞬,雪兰花色的双瞳渐渐以兽瞳变化,只见她不过轻轻甩动手指,泪珠一如变得拥有了生命,似动物一般甩动身体,将表面杂质一一抖落,原本失控不定的周遭环境就像孩童一样在她术下变得乖巧起来。 “承载一切生命之源,愿吾等灵光终寻得归引之途,到达彼岸。” 她翻转右手托起泪珠往天上一抛,泪珠飞向天际,在她旋转的手势中搅动云雾,在裂开的泪珠表面形成如大嘴的沟壑,将云雾吸入泪珠之中,霎时萦绕在整个中心林之上的厚重云层消失不见,多年不见的地热斯光芒终于再次倾洒在这片大地。 “好厉害!”鱼庭雀见状忍不住佩服出声。 起莫缓缓放平右手,左手抬起对着泪珠轻轻转动,忽然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泪珠同时犹如从天而降的一颗流星坠入缇音湖巨大的漩涡中心,将缇音湖浑浊的表面一同带着沉入其中,渐渐地,缇音湖开始恢复到原始的镜面澄澈之姿,哪怕漩涡巨大,可四周湖面无比平静,在波纹一圈圈平复后,湖面上出现了无数溺亡之人清晰的身影,这次不再是影子,而是能够清楚认出岸上家人朋友之姿。 “那是?”鱼庭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出生在此地之人最终归宿便是归于缇音湖,这些人是司节大人眠寂时不幸溺亡在缇音湖中之人,未得到司节大人的祝祷仪式便无法离开,将永远被困在缇音湖中,祝祷仪式后,灵光将会被湖中使者丽希鲈脊带领去往彼岸回归平静……” “原来如此。” 无法离开缇音湖已经死去的人们在岸边与亲人们做最后的告别,即使已经是无法再触及的存在,如今终得以相见,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甘犊武如被牵引一般看着缇音湖中显现的人影,此时他的眼中,清晰地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姿,他从未忘却过。 “司节大人!?”赤鸢注意到起莫此时变化的面色快步上前,来到她身边时才注意到起莫脖颈处开始显露出明显的蓝色血丝,水灵落茄的力量运用过头了,继续下去必定会遭到反噬,“不行,司节大人,收势吧。” “祝祷若是现在撤手,他们会被卷入漩涡之中,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起莫脸上已经显现出痛苦之色,隐忍着开口。 “可是……” “退下。” 对岸,苑大戟察觉到起莫的变化,忽然,身后一阵寒气四起,他瞳孔颤抖起来睨着斜后方,熟悉的小小身影站在他的身后,冷静且迷惑地低喃:“苑大戟,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犊武”苑大戟抬手放在甘犊武肩上,来到他身边俯身在其耳畔低喃,“眼前这片令人恸哭之景本可避免,现在,只需得到一颗真正的泪珠,吾等便能运用神祗之力改变所有的悲痛,这片福宁之地不该充斥着人性的卑劣,让她回到最初的纯净之景。” 甘犊武双眸泪汽氤氲而生,这么多年来,当失去自己挚友后他便心如死灰,若非遇到苑大戟,或许他早已随之而去,正因为苑大戟给予自己的一个梦想,他才能坚持至今。 “犊武明白,谨听神谕指示。” 苑大戟摊开手,手心中还剩下最后一些亮沙:“此乃神器碎片,服下它,你便成为真正的神使,完成你的使命,神,终将聆听你的虔诚之音。” 甘犊武抬头,深深地迎着苑大戟此时闪烁着凌厉光芒的眼睛,他侧身单膝跪下,仰面闭上眼,将其手中亮沙喂入口中,抬眼那刻,甘犊武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再看过苑大戟一眼,放下手中的一切东西转身走向缇音湖。 “以己之身哺育而生的后裔,至此甘愿回归,以其血肉聊表敬畏,可谓父母之丽希鲈脊怎能拒绝自己子嗣之求,必,再次献身化珠”苑大戟身后之人用着稚幼不已的声线幽幽开口,纵观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似看着再自然不过的景象毫无起伏。 鱼庭雀虚缝双眼下意识上前一步,她紧盯着对岸的苑大戟,眉头紧蹙,不知为何,从苑大戟身上察觉到了曾经感受过的感觉,那是,自自己踏足中心林开始便有的视线,很熟悉。 “那个人,想干什么?”鱼庭雀被甘犊武的身影所吸引。 起莫顺势看去,不由得一愣:“糟了,现在决不能有任何人妨碍!” 赤鸢见状顿时抬手轻触额头印记,鱼贯之间的联系让距离甘犊武最近的鱼贯即刻飞身前往阻止。 “是那家伙所为”鱼庭雀着急地看向苑大戟的方向,不过短暂分神,刚才在苑大戟身上所察觉到的感觉竟然这么快就消失了。 “赶不及了!” 赤鸢话音刚落,尽管鱼贯已经以飞速前往,可惜,甘犊武毫不犹豫地投身缇音湖,霎时原本平静的缇音湖犹如一块巨石投入一般泛起巨大波浪,在起莫的术式下虽然所有人顺利沉入湖底,但是祝祷仪式还未真正完成,甘犊武的投湖简直是致命的。 起莫痛苦地呕出一口鲜血,但身体还在坚持。 第七十四章 雪崩的缺口。 重重摔倒在地的起莫顾不上疼痛,甚至忘却了身体的伤势,连所谓的司节身份礼仪也全然不顾,狼狈地挣扎起来,抬手一瞬手心显出与鱼贯一样的术种印记,一条水蓝色丝线霎时与赤鸢手心术种相连。 身边鱼贯见状纷纷重振,无数条线锁交汇编织将赤鸢拉住。 “司节大人,放手吧” 赤鸢释然地望着起莫,就连声音亦变得平缓,一如儿时那个总是陪在她身边护着她玩闹的温柔少年。 被咬伤声带的起莫一时间无法再说话,就连双目也无法清晰识人,唯有耳边清音循声指引,在那分不清现实与梦魇的数年间,亦是此音相伴,令她在不绝的痛苦与折磨中得以保持自我,原以为终于能够以己身护得身边人周全,将所有的悲戚与苦难都一力背负,可是,为何世事依然这般残忍! 终究是人身所持有之术,面对自然之力终会一一败阵,鱼贯众一个接一个身体受到缇音湖的巨大反噬倒下,严重者甚至令整个手掌被废,趴在祭台边缘苦苦支撑的起莫浑身筋脉凸起,整个人好似一棵被强行脱土而其还在坚持的大树根基,哪怕还有一条根须坚持也不会轻易松手。 直到她皮肤开始渗出鲜血,整个人快要被活活扯碎,鱼庭雀抓住她的身体与手腕实在看不下去了,可是面对如此从未见过的情况此时她同样不知所措,人要与自然抗力,每当此时,总会显示出人的渺小与无力。 赤鸢从怀中取出皮革袋,他看向鱼庭雀,目光中唯有恳求。 鱼庭雀知道他是何意,可是,她迟疑地回头,起莫的倔强与痛苦同样令她犹豫地不敢接下赤鸢的目光。 “莫玛,拜托你。” 起莫听出了赤鸢的意思,她睁大了赤血满溢的眼睛用力摇头。 “最后的最后,赤鸢,任性了一次,即使眠寂湖底,赤鸢,始终心向司节……”所有鱼贯所习术式都来自司节之力,此时,赤鸢凭着自己的意识断开与起莫的联系,单单只是如此已经让赤鸢额头印记自我腐蚀,手心的术种印记亦开始消失,或许赤鸢的身份只是司节身边的一名鱼贯,可此时的赤鸢,只是用着曾经短暂普通人的身份凝视那个自己眼中独立的少女,“让赤鸢带着你的声音,溶于这片土地,永远相守。” 鱼庭雀抽出惹双栖割破手腕,同时沾染起莫鲜血,艰难地回头一刻冲着连接两人的线锁挥动,当最后线锁被割断,发出一阵深邃低鸣之音的缇音湖将赤鸢吞噬,大地的鲸鸣仿佛唤醒了世间生灵对恐惧的本能惧意,被眼前之景吓到的人们惊慌乱逃,鱼庭雀收势,惹双栖旋转飞回,带回的还有赤鸢用最后力气扔出的皮革带。 “起莫”紫伏眠忍着身体的痛楚来到少女身边,用力扶起像个人偶一样的少女,看着起莫浑身疮痍,他的所有冷傲与心机在此时亦一点点坍塌,身为绀翾家当主,与起莫一样从小便被灌输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和抱负,自诞生便被无数锁链牢牢捆住的两人于这个时代下却是最自然的存在。 苑大戟趁司节虚弱施术时破坏祝祷仪式强行献祭夺走丽希鲈脊,此举亵渎缇音湖,自然的平衡绝不能被破坏,既然失去一条丽希鲈脊,那么必将降罪于司节,作为替代,怎奈赤鸢自愿献身平息自然的怒气。 刺兜看见一片狼藉,一脸惊愕无措地来到鱼庭雀身边,即使平日再不正经,不知发生了何事,此时它还是能从空气中残留的复杂味道猜到一定发生了大事,想起正事的它在鱼庭雀耳边低喃:“你算准了,我在案今那里确定了此事。” “那混蛋背后之人终于肯现身了”鱼庭雀转身,对岸苑大戟曾经所站高台已经倒塌,但刚才自己察觉到的那份熟悉的感觉让她无法忽视,自己之所以要代替司节的原因除了为司节争取时间令苑大戟露出破绽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引出他背后之人,只是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光是找到神器碎片这点就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而且……”刺兜说着忍不住发憷,“既然神器已成碎片,那么,被封印的凶兽必然已经被释放,能够做到这种事的,除非只有……”刺兜实在不敢继续想下去。 “不用这双眼亲自去确认的话,岂能罢休”鱼庭雀眼底戾气血丝一点点爬上眼球。 在这场荒唐乱战中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人,包括一路走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这些东西就像无形中堆积起来的尘埃,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怎么也洗不净的污垢,使得被覆盖之物失去了原本的面貌,即使能够清洗干净也已经面目全非,只是,若不能清除它,更令人无法接受。 “那家伙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我知道。” 刺兜看向紫伏眠他们:“那这里……” “这里轮不到我们担心”鱼庭雀凝视着早已失去知觉的起莫,巨大的无力感让她不忍直视,世间有太多东西并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自如操控和解决的,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有其相对的存活之法。 “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刺兜自喃。 从来没见过平静的缇音湖会有这般如凶兽活性一面的人们此时早已逃窜得无影无踪,想必在千年的时间里,平和安逸的日子令他们早已忘却了曾经发生过的伤痛,那些只记录在残页上的苦难在今日之前都不过是一个故事,哪怕是熬过了九年的疾苦,只要不接近缇音湖至少不会威胁生命,但今日所见,赖以生存的生命湖竟是如此可怕,他们又当作何感想,这同样是一个难以揣测的结果。 鱼庭雀收起惹双栖,对此她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也不感兴趣,毕竟,此时她所有憋屈之气都想找到幕后之人发泄出来。 失去了自己信众的苑大戟一路鹜行赶往竹林后的崖楼,即使现在他再次回到了原点,但得到了真正的泪珠,与过去绀翾家从缇音湖中通过祭礼获取的泪珠截然不同,此时他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如果古籍上记载的属实,手中的泪珠足以让他实现自己真正的愿望。 像一个鬼影般穿过崖楼的苑大戟来到一处隐蔽石屋前,他推门而入,药剂师地岚正在照顾躺在石床上浑身被血瘢遍布的病人,当见到苑大戟的时候,地岚分明一怔,往日都是甘犊武前来,并且自己之所以会到此也是因为受到甘犊武的恳请,只是自己对这病同样闻所未闻,更没料到在这中心林中竟然会出现这种病症。 或许是此时苑大戟浑身散发出的戾气,地岚起身,内心不安且惧怕不已,下意识往旁边挪动步子。 “这里不需要你了!” 苑大戟言毕,猛地转头对着地岚便是一挥手,一阵巨大冲力霎时令地岚重重飞出,撞到石墙后失去了意识。 石床上的躺着的人们状态比起绀翾家那些被藏起来的人们更加糟糕,几乎全身都被血瘢侵蚀,只是这血瘢似乎并不想让病主就此丧命,即使病主浑身无法动弹备受折磨痛苦不已,可仍然活着。 苑大戟冷冷地站在石床前,即使手段冷酷残忍,可就是这样的他在此时看着这些人的时候,眼中竟生出了怜悯之色,他从怀中取出泪珠,这是从甘犊武献祭后化身的丽希鲈脊身上生生取出的泪珠,也是最原始的泪珠,看似晶莹剔透,但仔细看内里有一团白色雾气在慢慢转动,他将泪珠塞进病人的嘴里,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站立观察。 床上之人激烈抽搐,全身痛苦且扭曲地渐渐缩成一团,皮肤上的血瘢在此时竟一点点朝着脸上的方向移动,将皮肤撕裂,使得肉体像活生生蜕皮一样惨不忍睹,苑大戟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整个人都像被泪珠吸干变成干枯状态,泪珠才从口中飞出漂浮在空中,而此时的珠子则染上了一抹血色。 苑大戟走上前,看着手中的珠子仿佛整个人都被吸引,珠子透出的斑驳影光照在他的脸上,此时的苑大戟活生生地一头异兽拟态之姿。 鱼庭雀刚踏足崖楼地域时,骤然停下脚,四周弥漫而起的这股让人作呕的气息预示着不祥之兆。 “呕!这什么味道!?”对气味最是敏感的刺兜一个恶心差点没呕出来,随风飘来的这股味道着实难以形容,就连钟爱腐果美食的它居然都忍受不了,令浑身皮毛一瞬炸起。 鱼庭雀眉头紧蹙伸手捏住鼻子,这味道分明针对动物灵敏的嗅觉,仿佛只要靠近一些就会令人被气味熏得连意识都变得迟钝。 “不行不行不行,本大爷不行了,这、这味道太恶……呕!” 刺兜从鱼庭雀肩上蹦下来连连跳入草丛里一把扯下青草揉碎堵住自己的鼻子,甚至应激起来四爪刨地,那模样完全能直率表达此时刺兜几乎抓狂的心情。 “你留这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什么?”刺兜一愣顿时绕到鱼庭雀身前挡住她,抬头死死盯着她,“你知道自己现在一副什么鬼样子吗?让你一个人去,我恐怕那混蛋连一寸皮都剩不下,本大爷可不想错过,当然得一起去!” “你这什么变态癖好”鱼庭雀从只剩下碎末的雪凝烟丝袋子里摸出绢丝,随即塞进自己的鼻子里,即便雪凝丝有着令人产生幻觉的药力,但这些量还不至于过大,甚至能够中和空气中的这股难以忍受的刺鼻味,本来应该和烟杆一起留下的,没想到一个念头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一人一兽凭着曾经的记忆从不易察觉处顺利进入崖楼,空气里的死寂甚至充斥着一阵黏黏糊糊的血色水汽,从崖壁楼梯往上,每一步踏在木板上,木头发出的声音似另一种山林之语,偏偏在这种时候愈发刺耳。 来到崖楼中,宽阔的三面通透楼台中唯有萤光在不时闪动,鱼庭雀与刺兜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绕过巨大的屏风,不远处的地池再熟悉不过。 “太好了,看起来那家伙没来这儿”刺兜见到药池中没有异样的巴肋赫自然地松口气。 “还是快点将他带走为好……” “就这么走,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那混蛋”苑大戟的声音响起,刺兜一瞬通体皮毛坚硬进入备战姿态。 从黑暗背光中走出的高大身影一步步向鱼庭雀而来,身边跳跃的荧光随着他的靠近骤然窜起巨大的火苗,在鱼庭雀逐渐变得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苑大戟的身影清晰显露,只是此时的苑大戟从骨子里溢出的阴冷之气与之前判若两人,就连脸上那骇人的油彩也失了光彩,仿佛嵌入皮肤与血肉,与其说是油彩,不如说更像是兽类斑纹。 “贵客莅临,岂能如此怠慢”苑大戟抬起手,一阵如蛇一般的风力飞击向前,眨眼功夫将鱼庭雀与刺兜浑身缠绕,随即使得两人跪伏在地,见状,苑大戟走到药池前,俯瞰药池中始终不知世事的巴肋赫,眼中的深邃与馥郁竟在此时泛起一阵迟疑与犹豫之色,“在此纷扰不知悲乐恬噪的当下,若世人皆如此人般眠寂,又何其有幸。” 鱼庭雀挣扎着,分明看不见身上有任何东西,可是,这股强力缠绕着身体的莫名之力简直让人无力,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苑大戟,与初见的男子有着说不出的不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他有这么大的变化。 “神之言,世事皆有因果,但你们却突然出现在此,因此,本座在想,这是否也出乎神之预料?” “你什么意思?” 苑大戟抬眼盯着鱼庭雀:“你已知悉事情的发生,分明心中有了定论,何苦再来本座这里确认,还是说……你竟然还残留着最后的希冀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鱼庭雀眼中闪过一道杀气光芒。 苑大戟缓缓抬起双手,眼神有些神经质,却是那么的坚定,旦见他缓缓转身似在展示一般,不时发出古怪的笑声:“见识过真实,又岂能再沉溺幻想,要说服自己去坚信一个谎言,又何尝不是需要天赋,你亦非第一次见到神之子的下场,像我们一样的人,都逃不过这般结局,不是吗?” 刺兜转动眼珠,深思着缓缓转向看不见表情的鱼庭雀的方向。 “我不过是来自顷原流域的一名普通的行者罢了,不明白阁下言下之意”鱼庭雀冷冷的口吻甚至不输此时从苑大戟身上蔓延出的阴气。 “罢了”苑大戟并不想跟眼前人继续纠缠,他猛地抬手,鱼庭雀与刺兜霎时浮起,在空中无力挣扎,苑大戟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笑意,“既是如此,本座与尔等也就不必再多费唇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本座……” “行者,接住泪珠!” 黑暗中,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子声音,话音刚落,从苑大戟身后飞来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鱼庭雀顿时扭动身体靠近身边的刺兜,只见她抬脚踢中刺兜,力道使得刺兜像脱弓弩箭直冲苑大戟,甚至让苑大戟一个惊吓连连后退,刺兜趁机挣脱,旋转娇小的身体张嘴含住飞来的泪珠,落地一瞬借力再次化身黑影袭向苑大戟。 咚的一声,鱼庭雀从空中坠落,她双手一挥,摆脱了控制,看见被刺兜缠住的苑大戟此时分身乏术,她立刻赶往药池,一个趔趄的身影同时出现。 “你是……是中心林的那位药师先生?” 浑身是血的地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第一时间赶来,他对鱼庭雀点点头:“当主告知行者同伴的情况让我前来,之前我已经用泪珠的粉末配制好药物,行者这位同伴已经没事了,应该很快会醒来。” “真不愧是绀翾家的当主,什么都早就想到了” “且不说这话,那个人……那个人将身患血瘢的病人全都……”地岚想起刚才自己所见情景简直像身处地狱,只是回想也让他面露惧色。 鱼庭雀应声回头,原来自己从苑大戟身上感应到的丝丝血气是这么回事,虽然猜到之前苑大戟对自己说了谎,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对地岚问道:“你何时发现身患血瘢者?” “就在不久前,我来此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甘犊武,他们对此病症似乎……并不出乎意料,只是我前来此地后不久发现血瘢者增加的速度在不断加快,而且,每个人的状态的都不同,虽然甘犊武曾说是因为神降诅咒之类的,我身为药剂师,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这种东西,更像一种血病,只是对于它们的出现,我确实不曾听闻……” “是这样吗”鱼庭雀心中的这团雾气虽然在一点点消散,但现在有太多事太多谜团一个接一个出现,让她应接不暇。 “区区一只臣服于人族的灵兽,何以畏惧。” “呃!”一个不留意,刺兜被苑大戟抓住后腿,它挣扎着猛然回头,“哼,那就让你尝尝本大爷的厉害。” 或许是没有意料到刺兜竟然会冲着自己的脸而来,苑大戟眨眼间,眼前出现刺兜那毛茸茸的身躯,只见它张开嘴,嘴里含着的泪珠竟裂开一道缝隙,一阵咔嚓声响起,泪珠裂缝竟变成狰狞的大嘴,苑大戟一阵反胃张开嘴,从其身体中一点点被吸出的血色珠子从他喉咙显现,苑大戟惊慌中转动身体想要将刺兜甩掉,怎奈用力抱着他脑袋的刺兜一动不动。 “那是……”鱼庭雀起身眯起双眼,这才看清了是个什么状态,“搞什么?” “那是赤血泪珠,原来是这么回事”地岚终于明白在自己昏迷的时间里,那些变成血水的血瘢之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事,在中心林是决不允许发生的,也从不会有人利用泪珠去作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苑大戟一把捏住刺兜的脑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刺兜从自己身上剥下去,他狼狈地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起身,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后霎时从崖楼跳下快速离开。 “厉害,这珠子太厉害了!”只觉得浑身力气如泉涌一样溢出的刺兜高兴地瞎蹦跶。 “变态兔子,还不快追”鱼庭雀起身叫道,她转而看向地岚,“先生,我的同伴就拜托了,那家伙现在很危险,我不能让他离开。” “我明白。” 说罢,鱼庭雀与刺兜追着苑大戟的脚步一同跳下崖楼。 苑大戟站在安温潭前,看着平静的潭水,他听见脚步声却并未转身。 “混蛋,为什么不逃了?” “逃?”苑大戟斜睨着身后追来的两人不屑一笑,“一切始于此,但是,绝不会终于此。” “废什么话,有种再跟本大爷打上一架……” “哈哈哈哈~” 一阵不知所云的笑声打断刺兜的话,苑大戟古怪地转身,盯着两人愈发笑得张狂,可是,却并非带着嘲弄之意。 “我忍不了这混蛋了”刺兜扭动脖子说着便要扑上去。 鱼庭雀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拦住刺兜,她盯着苑大戟:“那个人,在哪儿?” 听见她的话,苑大戟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像个石头一样静默站立,半响后才开口:“谁?” 第七十五章 彻骨。 ‘原来,在彻骨的阴暗中,被一次次撕裂的痛觉并未麻痹消失,若是早知会以这种方式重拾,我宁肯从未祈愿从那纯粹恶意的折磨中纾获解放,至少,我还有希望可乞。’ 永无止境的道德背叛,欲壑难填的索求深渊,纵然只是顺其自然,却不知何时,变成了理所应当;世人布下这一出出难以预料之景帛,任人肆意浸染多色却不乏分出善恶美丑,一如自己种下的伊始起因,结出的斑斓缀果总是臆想多为饱满甘甜之子,酸腐糜烂,皆不遗憾承认。 ‘吾,涤净此身,甘受其苦,为的,却是这般吗?吾,已经听不见这片大地的声音,感知不到她的感觉,这便是,她传递给吾的意思吗?’ 世人总是在寻求自身的意义,世事的意义,生与死的意义,却从未考虑过意义本身,或许,根本就是世人的自作多情。 “司、司节,司节失控了!” 风驰电掣从崖楼往回赶的鱼庭雀与刺兜远远地在高处便见得胭芜岸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缇音湖前一片狼藉,早已不见之前密密麻麻的中心林住民,曾经赖以生存的生命湖泊竟露出她嗜血狂暴的一面,沉溺在安逸平静生活中的人们早已失去了对她的敬畏,甚至混淆了被记载于历史中的故事与他人口中胡诌的传说的区别,一旦认知被颠覆,眼前的结果也不难预料。 “啧。又来了”刺兜很不爽地咂舌,浑身这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再次袭来,“真是让人讨厌的地方。” “比之前的感觉还要潮湿阴冷”鱼庭雀同时裹紧了自己的行者服,她目光担忧地紧盯不远处的胭芜岸。 “喂,你看”刺兜忽然紧张不解地指着从胭芜岸中慌乱逃窜而出的人们,那些应该都是绀翾家的人,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不顾一切往外跑,“发生什么事了?” “莫非……”鱼庭雀忽然想到之前离开的时候,起莫的状态很差劲,但是,原本像她一样身负非人之力者若是身体虚弱,身体中的力量必定会受到影响,加之如果本体的意识在这种情况下被他人蛊惑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对鱼庭雀来说,数年的行旅她已经不止一次见过糟糕的类似情况,而苑大戟的话更是几乎露骨表示,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有预谋并且冲着绀翾家而来,那么起莫首当其冲,必定是这场阴谋的主角之一。 于混乱中,鱼庭雀奋力冲进胭芜岸。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司节、司节她,她失控了,整个连蒲包括雾台阁都被淹没,当主布令让绀翾家其他人全部离开胭芜岸避难!” “淹没?” “血、黑血……”侍从一脸惊恐与不安,只是想到自己看见的画面亦控制不住自己浑身颤抖,“充斥着无数惨叫和痛苦呻吟的黑血……” 从鱼庭雀手中挣脱的侍从跌跌撞撞地快速逃离,仿佛只要一回头,便再次被怨念所吞噬,眼见身边人皆是如此,鱼庭雀一把按住身边的刺兜,非常严肃地低沉开口:“兔子,你的灵兽之力在此地发挥不出来,现在连我都觉得压抑,你最好留在这儿。” “什么?”刺兜掰开她的手一脸难以置信,“如果有哪儿是本大爷不能去的地儿,除非是本大爷不想去,还没有什么龙潭虎穴能让本大爷止步,你最好管好自己,瞎操什么心?” 虽然知道它不会乖乖听话,但鱼庭雀还是无奈叹口气:“知道你英武明朗,不过,也知道兔子的脑袋不过一颗果子大小,瞎操心是必然的,毕竟是认识的人,怎么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变成一道熟悉的桌上菜品。” “啊?”刺兜硬是愣愣地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看见鱼庭雀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它走在栏杆上扣了扣鼻子边的毛,后知后觉地呢喃,“我倒是知道她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关我脑袋大小什么事?”说着,刺兜抬起爪子打量自己的脑袋,的确跟果子大小差不多。 “臭婆娘,说话乱七八糟的,所以我才讨厌这群巧舌如簧的家伙”刺兜追着鱼庭雀冲进胭芜岸中,一路上都耿耿于怀。 一如侍从所言,刚踏进胭芜岸中,一股阴寒的潮湿水汽扑面而来,接触到肌肤的瞬间,皮肤就像经历了一场霜冻与割裂的大战,甚至直入骨髓,哪怕隔着衣服都没有丝毫减弱或是被阻挡的迹象。 “这、这根本分不清方向了”刺兜用力扇动眼前的雾气,可能见度就连看清自己也只是勉强,更别说是身边的东西。 “兔子,你去小鬼们那里,如果有什么事,你看着办。” 浓雾里,鱼庭雀的声音响起,但却飘忽不定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方向传来。 “什……喂,喂,喂,我可只是只兔子,那些小鬼我怎么摆得平?臭婆娘,本大爷连兔崽儿都没带过的,你想屁呢,又推给我。” “堂堂灵兽,还怕人族的小崽子,怎么对得起那身坚硬铠甲,莫不是沾染了人世的露汽变软了吗?现在没空管那么多了……” “嘶——”刺兜张嘴欲还嘴却一时哑口,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传来,它眨巴眼睛,有些心慌地回头,摆动自己圆圆的小尾巴,然后迟疑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屁股上的皮毛,被雾气沾湿的皮毛黏糊糊的,只见它慌忙用力,软塌塌的皮毛霎时挺立起来,刺兜这才松口气,“嘿、嘿嘿,没软,没软,啧,死婆娘,又吓本大爷。” 鱼庭雀在浓雾中循着牵引的味道一步步小心向前,凭着记忆与味道,终于,当她摸到身边湿漉漉黏糊糊的石林岩壁的时候知道自己到了那里。 呃!? 眼前一阵微弱风动袭来,鱼庭雀虽下意识捏住腰后惹双栖刀柄,不过同时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当眼睛捕捉到身前影子时,手臂上传来一阵强力撞击,令她稳稳接住往后飞去,好远距离才勉强站稳停下来,幸好,只是拳头。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脚下的震动快速由远及近,她后退两步脚下一沉,估量距离捕捉身边雾气的流动,当那影子色泽再次在眼前变深时,她举起拳头左直一击挡去后俯身一挡对方的直面出拳,站立一瞬举手击中对方胸口。 噗—— 对方顿时发出沉闷一哼,后退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住手!” “莫玛?”一只绑缚着术式布条的粗壮手臂僵直地停在鱼庭雀身边,响起霜敷惊讶的声音。 鱼庭雀用力扇动眼前的雾气,霜敷一脸污渍慌乱走上前,还未开口,便听得从身后传来一阵惊恐痛苦的尖叫声,鱼庭雀连忙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闻司节大人受伤被送回当主居所连蒲接受药师救治,当我赶回来的时候,这阵雾气紧接而来,司节大人突然失控,虽然现在有鱼贯挡住,恐怕……” 一阵接一阵的惨叫响起,不必多说一定是鱼贯众。 “你说这阵雾气四起后司节便失控了?” “是,我绝对没看错”霜敷说着,伸手轻碰颜色不同的左眼,“那时,跟雾一同现身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苏吉身影,对,没错,就是苏吉。” “少年……”鱼庭雀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似乎看见了很多碎片画面,她急切地在脑海中搜索,只是此时的情况让她仅仅精神集中已经很不容易,忽然,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问你,中心林外,竹林地,那里是否住着其他人?” 霜敷不知所措地点点头:“是,那里的话,从前一直都住着非中心林的住民,虽然并非此地原住民,但也是扎根于此之人,只是……不常和中心林的住民有过多交集与来往,怎么了?” “那位怜悯司,苑大戟,他也是吗?” “嗯,他的话,的确不算是此地之人,但,他一家却都是住在中心林中,不过,我记得他家好像是药材商,倒是常出入各种山林采药。” 鱼庭雀抬头认真地盯着霜敷:“你绀翾家是否曾派出护卫监视出入中心林的行者?” 霜敷犹豫片刻后却摇摇头:“不。我虽然不能多说,但此地乃是与绀翾家、司节大人有着特殊联系之地,即使司节大人有恙,我等并不需要利用他人当眼线监视任何人,一切都在当主的掌控之中。” 在这时,鱼庭雀想起了初到此地时被人监视的身影,同时,还有在竹林中一行遇到的那些人,原本杂乱的头绪渐渐被理顺。 “你说有一苏吉现身”鱼庭雀喃喃自语,“如果我没记错,那时,在苑大戟身边的那个影子,我终于知道为何那么熟悉,我的确见过,还不止一次!” “什么?怎么了?” 鱼庭雀顿觉背后凉风习习,她捏紧了微颤的手掌:“你认识一个叫尔亚的少年吗?” “尔亚?”霜敷一愣,他愕然看着鱼庭雀,“你,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个人?”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盯着他:“当然是他本人亲口告知。” 霜敷瞳孔颤抖,连忙摇头:“不,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见到他?就、就算见到了,他也不可能是苏吉。” “是么”鱼庭雀有些恍惚地点头,“也是,谁也不会相信的,可惜,你这句不可能恰好让我确定了,的确是可能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霜敷难以置信连连摆头,“住在那里的人,十几年前因为一场癔病都不在了,所剩无几的人也都搬走了,我还记得,尔亚一家是最先被发现的癔病病人,那病来势汹汹,很快……,就算他有幸活着,尔亚到如今也已经与当主年纪相仿,绝不可能是苏吉模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的确是要好好地去确认一番了!”鱼庭雀浑身忍不住地颤抖,一双浅灰瞳眸此时闪烁着馥郁的光芒。 “喂,你想干什么?” 霜敷一把拉住意欲冲入雾中的鱼庭雀,要知道前方已经不是普通人所能踏足之地,若是被那黑血沾染一点,精神与内心中最阴暗不堪甚至最恐惧之物都会被引诱而出,渐渐被放大,直至将本体吞噬融为一体。 “无须操心”鱼庭雀反而抓住他的手腕缓缓侧身,只见她垂眸盯着霜敷被术式缚条禁锢的双手,嘴角竟牵扯出一抹冷邪弧度,顺着他的手臂再次抬眼迎着他此时动摇的目光道,“在下不过是一介路过行旅者,进退与眼色是基本能力,没理由拼上自己的性命,只是,对于在他人摆弄下乖乖臣服这件事,不是在下的涉猎趣味。只是很不爽,想去咔嚓他一刀罢了。” “喂……” 霜敷一愣,在她尾音同时落地的一瞬,鱼庭雀像一只浑身滑溜溜的鱼儿一样从他手中轻易滑出,他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果感觉没出问题,自己抓住她的用劲足以让人挣脱不开才对,这女子…… 越是接近司节所在,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既没有风也听不见刚才的惨叫,甚至渐渐地连自己的声音也越发减弱,是自身的体感开始麻痹了?不,这是被吸走了。 好在鱼庭雀能够凭着地面的震动顺利前进,忽然,脚下碰到什么,她蹲下身摸了摸,是人,等她靠近时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是鱼贯众,浑身已经渐渐变冷失去意识的鱼贯众,身上被黑血飞溅覆盖,不出意外,已经被影响了。 “呃?”一脚踏入屋子,不过一道门槛,屋内与屋外竟然是天地景色,屋内甚至没有一丝的雾气,但整个屋内都充斥着让人很不舒服的黑血,黏糊糊的比烂泥还要恶心,与初见起莫时的淤血痕迹非常相似,幸好现在闻不到味道,但看眼前的状态也知道此时被夺走嗅觉绝对是一件幸事。 “麻烦的臭小鬼”终于,在屋子的尽头之上,鱼庭雀见到了不省人事,被黑血保护堆积起来的起莫身影。 每走一步,脚下的黏液似乎都变得更加粘连,越是接近起莫,或许是出于本能,意识到了此时鱼庭雀对起莫的危机力,黑血越发变得有自己的意识,将鱼庭雀阻止。 “所以我才这么讨厌这些混账小鬼”鱼庭雀垂头艰难地想要拔起自己的脚,可是脚下恶心的黏液让她此时的暴躁之气越发按捺不住,“我知道你还听得见,你想让此地所有人都跟你一起陪葬吗?” 话音刚落,从起莫脚下流淌的黑血突兀地聚集,竟站立而起,张开一张大嘴,如同毒蛇威吓敌人一样挡在两人中央不让鱼庭雀靠近。 “哼”鱼庭雀瞳孔一颤,人瞳逐渐紧缩变成蛇瞳,露出回应的骇人笑意,“就打算用这种恶心的东西,便异想天开,被人小瞧的感觉真是久违了,这就是……司节的实力吗?唬谁呢?” 黑血嘶叫着扑面冲来,却见鱼庭雀静静站立,不过抬手一挥,啪地一声,如赶苍蝇般将之拍落在地。 “什么玩意儿”她嫌弃地甩甩手心的黏液,眼中甚至露出看蛆虫一样的光芒。 “痛苦吗?悲伤吗?所以就索性闭上眼,什么都不见,什么都不听,将凡是伤害自己之物都要抗拒与排斥,甚至毁掉同化,是么?” 许是受到鱼庭雀话语的刺激,地上的黑血本就是由起莫诞生而出之物,此时一如起莫的五感,变得激动起来并将鱼庭雀视为敌人。 鱼庭雀见状忽然摇头笑起来:“真是笑死人了,一如撒泼打滚毫无用处的滑稽小鬼!” 黑血再次冲天突刺,冲着鱼庭雀而来,凡是沾染上一滴黑血都能变成尖锐利刃要人性命,即使在这样几乎被囚禁的不利处境下,浑身渐渐被刺伤的鱼庭雀仍旧没有落下风,一支惹双栖在手,每一次挥动,每一次落脚腾起,都改变力道,最后,只见她一把击碎地板,露出黑色土壤,黑血在浸入其中后变成了纯粹了普通淤血。 鱼庭雀眼中光芒一闪,身边的黑血意识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立刻朝着起莫的方向汇集凝聚成为荆棘盾牌,将起莫牢牢保护,困在其中。 “嘿~”鱼庭雀弓背抬手搭在肩上,露出痞邪一面,用着狩猎目光盯着不远处的猎物,“这反应简直跟只丧家犬一模一样,很好,至少,还分辨得出强弱,看来没伤到脑袋……”,说话间,她躬身伸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上捏紧手掌,二话不说便冲上前,黑血一如飞箭般惶恐地用毫无章法的攻击狼狈阻止鱼庭雀。 伴随着一阵痛苦扭曲的吱吱叫声响起,吃了泥土的黑血扭动身体逐渐变软回到液体的状态,如融化一般一滴滴滴落在地,鱼庭雀裹紧自己的行者服,一个翻身从缝隙冲进荆棘圈。 咚—— “司节大人!”迟来一步的霜敷摸索着冲进屋子大叫道。 “你想睡到什么时候,臭小鬼!”将起莫扑倒的鱼庭雀举起手,毫不犹豫对着起莫的小脸便是一击分量十足地直拳,鱼庭雀一把抓住起莫的衣领,看着破碎不已的少女竟没有一丝怜悯,啪啪,便是两巴掌 “你对司节大人做什么?”霜敷大惊失色,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此时他恨不得飞过去给鱼庭雀一个抱摔。 “给我醒过来!”鱼庭雀用力晃动起莫,“说了一大堆高高在上的漂亮话,自以为自己比他人还要知悉世间疾苦,这便是你所谓的觉悟吗?用这份自己怨恨的司节之力肆意妄为、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就舒心了吗?说的话与做的事根本就不相配,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毫无节操的小鬼罢了!” “住手……呃?”霜敷急切地冲上前,却突然被挡在身前之人惊到,“当、当主?” 紫伏眠不知何时出现,此时一言不发,甚至漠然又冷冽地斜睨着不远处的两人。 “为何要唤醒她?” 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鱼庭雀转动眼珠,虽然没有回头,但她很清楚那是谁。 “这些年来,她已经竭尽全力做了自己该做之事,你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她?既然她不愿再见这片狼藉之地,承恩上千年之久的中心林,又为何不可以回馈于我一族一些可怜的慈悲?”此时的紫伏眠,面对这一切似乎有着出乎常人的异端冷静,说是冷静,不如说更像是,根本没想过要想办法收场,“你为何回来?” “当主?”霜敷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绀翾家主人,脸上的不知所措让他甚至有些恍惚,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是噩梦。 鱼庭雀偏侧头,一瞬露出像小动物般好奇的神色盯着不远处的紫伏眠,不过转瞬即逝,忽然见她举起手中的惹双栖,对着紫伏眠竟一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不管是外面的人还是这内里的人,你们真的很奇怪,可是……仅仅是与中心林之外的人相比。” 紫伏眠阴暗冰冷的双眼一瞬动摇微颤。 “神之子”鱼庭雀回头深深凝视身下的少女呢喃出声,她伸手轻抚少女不住流出血泪的双眼,脸上永远无法变干的血液,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不顾他人意愿将人窒息一般禁锢的枷锁之言,如此痛苦,让人备受折磨与苦楚,却还要我等感恩戴德,真是可恶至极,对吧,小丫头。我也不知道这究竟对你而言是不幸还是万幸,你还残留感知,真的想要求死的话,我就帮你一把~” 霜敷浑身僵硬地抬起手,可是话在喉咙却无法出声,甚至连身体本能该作出的保护反应在此时也莫名僵硬使他无法动弹,霜敷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鱼庭雀手中泛着白光的利刃重重落下,刺入起莫的身体中。 紫伏眠一瞬捏紧了手掌,目光没有动摇,直直地盯着前方,见证这一切。 “这便是你想要的吗?”鱼庭雀瞳孔渐渐收紧,握住刀柄的手有松开的迹象同时,另一只立刻按住,霎时,周遭的黑血全部坠落在地,一点点变成普通液体渗透木板浸入大地。 “司节……”霜敷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 鱼庭雀侧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紫伏眠:“若是凭自己无力挣脱将自己拉向深渊的绳索,在下的利刃,即便不是那么锋利,亦会借与汝斩下缺口,现在绳索已裂,又该如何?”她回头垂眸凝视神情有了变化的起莫,“连死亦经历过,又何惧生与苦?与其什么都不知道地被他人摆布,就算要赴死,我宁可睁着眼盯着仇人,也不要恶心地忘却一切,不是吗?” 呃!? 一只冰冷的少女手掌一把抓住鱼庭雀的手腕,在鱼庭雀闪动的目光中,起莫用着难以想象的力气一点点将插入身体的刀刃拔出,一阵巨大冲力霎时从少女身体中冲出,鱼庭雀抬手挡在眼前,仍旧被弹飞,然后重重落地。 “终于肯醒来了吗?”发出一阵闷哼痛声的鱼庭雀咳嗽着撑起身。 睁开灰色双瞳的起莫坐起身来,被腐蚀的双眼此时完全看不见,她双手颤抖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与身体,似乎忘却了自己昏迷时候的事情。 “司节大人?司节大人没事……”霜敷仿佛在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梦魇的一生,就连声音也颤抖不已。 此时紫伏眠的神色却变得微妙不已,他看着醒来的起莫冷漠似一个外人,停顿了许久,他这才抬脚走向起莫,来到起莫身边,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手帕给她擦拭脸上的血痕,一举一动在他人看来有着无法忽视的温情,可是,与此时他整个人流露出的无关者一面很是矛盾。 呆坐静坐的起莫像个傀儡,直到紫伏眠手指皮肤不经意相触,她这才微微扭过头朝向他,始终一言不发。 “听见了~” “什么?”鱼庭雀揉着被摔疼的屁股站起身。 “全部的事情。” “是什么?” “周遭的一切”起莫抬头,虽然看不见此时紫伏眠的神情,但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她抬手试图握住紫伏眠的手但还是作罢,“长久以来,原来我从未甘愿承认自己的责任,从来都认为是一种负担,甚至没有真正去倾听过身边的一切声音,虽然,人的声音的确很吵,但是,我这是第一次真正去倾听。” 鱼庭雀收起手中的惹双栖远远看着起莫。 “实在是羞愧难当,竟然如此迟钝,他们一直都在向我求助,我却从未肯去倾听”忽然,起莫转向鱼庭雀,“莫玛,你的同伴有危险!” “什……?” 还未等鱼庭雀说完,一股不详直觉从她身后袭来,她倏地转身看向宫彼乐等人所在,不等她思索,身体已经动起来,她飞奔着赶去。 “霜敷,你去相助”起莫冲着门外鱼贯众的方向挥动手臂,一阵清风覆盖,被自己黑血侵蚀失去意识的鱼贯众一个个竟开始醒过来,对于霜敷的迟疑她摇头,“不必担心,担心也无济于事,去吧。” “是……” 起莫握住紫伏眠冷彻的手垂眸低喃:“哥哥……,死亡,一点都不平静~”,她抬眼间,从灰白的眼中流出晶莹剔透的泪水,一点点冲淡血痕,屋外的浓雾不知何时竟一点点退缩变淡,“我……,果然,我是绀翾家最没用的司节,人心,欲望,所有应该摒弃的东西,不管如何躲避,忽略,都无法办到,对不起。” 紫伏眠晦暗的眼瞳此时因垂眸掩盖令人看不清,他将手抽出,缓缓起身,走向门口,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动摇的光芒一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当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他转身睨着起莫,收起了手中的手帕。 “世事,永远不会如他人所料,一件事情的开端,背后推手并非短时形成,所以决不会轻易停止。” 第七十六章 噩耗。 陆鸟惊掠而起,一阵双翅扑腾的摩擦声从不远的后舍传来,眼见前方一个尖锐石壁转角挡住视线,鱼庭雀一把抓住石壁扭转身体,此时,耳畔同时响起乞望的咆哮。 “那些家伙!?” 刚经过转角,那群身着黑袍行者长服的家伙映入眼帘,鱼庭雀一把抽出腰后惹双栖,待她定睛一看,这些人分明与驿站外以及竹林中遇见的是同一批,他们居然趁乱追到此地。 乞望与刺兜冲出屋子被数人纠缠,屋内则却传出了不详之音,看来他们的帮手聚齐了,就是冲着季玄珂一行人而来。 “小心!”宫彼乐眼见一人举起手中利刃朝瓦塔挥去惊声尖叫,被她护在身后的季玄珂因为之前的突发变故虽然身体虚弱,却还是一把揽住冲动的宫彼乐的腰,抬手一挥,一只四面戟飞器精准击中黑衣人的手腕,对方手臂一颤停下脚,缓缓回头顿时改变攻击方向。 咳咳咳…… 不过是稍动气力,季玄珂只觉得胸腔里一阵激烈的翻涌感霎时膨胀,使得他肉眼可见变得脸色惨白,或许在常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咳嗽,此时对他而言却仿佛要了自己的命。 宫彼乐侧身扶着他,面对着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她将手伸进了自己侧腰佩戴的医药包里,稚幼的脸庞上此时被慌乱不安与畏惧占满,但眼中摇曳光芒的深处却并未失去本能的坚毅之色,哪怕浑身忍不住发颤,但她却咬紧了下唇克制着自己。 “你别过来”宫彼乐用着瘦弱的身子一边搀扶着季玄珂,一边慢慢后退,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对方竟然放慢了脚步,从帽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力充满了玩弄意味。 嗖——嗖—— 瓦塔的短箭从其身后飞来,却见这人不过简单侧移身子便躲过,就在瓦塔再次飞射出短箭的同时,他竟率先捕捉轨迹抬手以手中利刃斩断,同时一个转身抓住飞向自己面部的一支,在瓦塔露出惊愕之色时,不等瓦塔回过神,房间里响起少年的一阵闷哼。 瓦塔惊诧地抬手抓住击穿自己右肩的短箭,对方不过徒手飞掷,这箭竟不止贯穿身体,还深深钉在石头内,这是什么力量? “彼乐……”季玄珂抬头,死白的脸上汗珠不断渗出,他捂住胸口憋着气费了好大劲才出声,此时就连吸一口气都会让自己痛苦,“走……,快走……”,少女用力摇头,被她咬得几乎渗血的双唇此时变得乌紫,甚至因为害怕而颤抖令她在强忍的此时几乎无法言语,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犹豫甚至抱紧了他的身子。 黑影闪动,宫彼乐回头,眼前巨大的黑暗冲着两人扑来,她从包里抽出手,即使在此刻她已经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却还是凭着本能朝对方刺去。 “呃!?”旦听得细微的哽咽声传出。 鱼庭雀踏入门扉快速扫视屋内情况,远远地却见黑衣人那奇怪僵在原地的身影,她跃身来到瓦塔面前一把将短箭拔出,几乎瞬时,瓦塔还未回过神来她朝着黑衣人飞出短箭。 “嗯?” 被力道截然不同的飞箭袭击的黑衣人侧身躲闪,脸颊仍旧被飞箭划破,使得其睁大双眼发出一阵低哼。 等瓦塔捕捉到鱼庭雀衣角飞舞的轨迹时她已然站在黑衣人身后,同时举起了手中惹双栖,黑衣人快速转身举刀接住,岂料,看似一个女子的力气竟出乎意料的强劲,甚至令其再次浑身被卸力般差点扑倒,或许是被吓到,黑衣人竟一时岔了气。 还未等对方回过神,鱼庭雀转动手刀卸去其武器,举起左手一拳击中他的右后背骨缝,这一拳直接令其扑倒发出痛苦呻吟,此时就连呼吸亦被打乱,慌乱中,黑衣人用力撑起身抬起另一只手挣扎,然而此刻的黑衣人在鱼庭雀眼中一如跳上池岸的鱼,她一把捏住对方的胳膊,眼中的戾气光芒闪烁,耳畔传来骨骼不寻常的清脆声音,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痛苦的惨叫。 看着眼前的一幕宫彼乐浑身不住颤抖,不知是因为太过于紧张好不容易松口气的身体反应,还是因为黑衣人此时双臂被鱼庭雀几乎逆转正常状态的这个画面所致,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鱼庭雀睥睨着脚边因痛苦扭曲着身体之人,眼睑遮住了她大部分的瞳光,却掩盖不住那如看蛆虫的目光,她脚尖踢动黑衣人的刀刃勾起来一把抓住,还未等众人回过神,她丝毫没有犹豫,可谓是手起刀落。 “啊!” 利刃自背脊贯穿将之钉在地上,原本还在挣扎的黑衣人,霎时浑身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死寂的屋子里,此时只剩身边人的呼吸声,鱼庭雀蹲下身掀开黑衣人的行者服,对方手臂、面部皮肤上没有熟悉的纹印,但在耳后有着类似烙印的瘢痕,这痕迹很陌生,她紧蹙着眉头露出了惑然之色。 “不是那群人……”鱼庭雀低沉着嗓音自喃,继而她抬头看向季玄珂,眼神幽深复杂,这群人分明是冲着季玄珂而来,但此时季玄珂病弱的眼中同样没有答案。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宫彼乐,并注意到宫彼乐手中一支染血的银针,难怪自己进来的时候察觉到黑衣人的动作短暂僵硬,原来是被宫彼乐的银针所伤,但看宫彼乐慌乱的目光,鱼庭雀心想,恐怕这姑娘也是凭本能才这么做的。 “喂……!” 瓦塔张嘴大叫,鱼庭雀背脊一凉,身体本能捕捉到空气中的杀气使得其转身举刀挡在宫彼乐两人面前,一股巨大的冲击从上压下,她抬眼看去,一双熟悉的幽暗眼眸似要将她吞噬般顷刻吞噬了她眼前所有的光芒。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鱼庭雀在刚一瞬几乎用上了颇为认真的力道迎敌,然而此时从颤抖的手臂传来的这股劲道让她原本压制的杀气再次翻腾,从紧咬齿间挤出的字眼亦表明了此时她愠怒的心情。 面对鱼庭雀,那庞大的身躯主人始终沉默,宫彼乐扶起季玄珂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着两人交手的身影一愣不自觉呢喃:“跟、跟那天那个人……是、是同一人?” 屋外,霜敷迟一步率几名鱼贯前来,他们应该是现在绀翾家极少数还能继续行动的康健护卫,俞石从同伴身边探出身,看见庭院中被黑衣人纠缠的两匹灵兽几乎没有犹豫便冲上前。 “嗯?”还未接近,突然眼前一个熟悉的影子飞来,耳畔响起熟悉的聒噪叫声。 噗通—— “唔!!” 俞石脸上被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正面击中,他一个趔趄坐倒在地发出痛苦呻吟。 “淦,咳吐”刺兜几乎摔了个屁股朝天,即便如此亦丝毫没有令它嘴巴停下来,只见它一个灵活弹起,踩在俞石的脸上抖了抖小小的身子。 被撞击够呛的俞石现在脑袋嗡嗡作响,当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一团绒毛的时候霎时惊愕推开,快速坐起身来,这时才看清是刺兜,他顿时一脸嫌弃地扭曲了表情,连忙胡乱擦拭嘴上的泥巴:“呸呸呸,每次遇到你准没好事。” “啊啊,又是你这榆木石头的臭小子”刺兜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看来你还是有点用处,虽然看起来长得不太聪明的样子,不过还知道用脸来接住本大爷,是你小子的荣幸,能接受灵兽的恩赐,你就偷着乐吧!哈哈哈~” “啧,嘶——”从小接受绀翾家严苛的家教与训练,本来是个稳重的年轻人,没想到一遇见刺兜,便令他的冷静和理智不受控地被扭曲,即使不言语,此时俞石脸上逐渐崩坏扭曲的神情亦将内心活动完全表露无遗,恐怕早在心里将刺兜生吞活剥了。 刺兜冲着俞石得意地抖了抖自己的尾巴,贱贱地表情已经勿需多言。 “这混账兔子。” “欸嘿嘿嘿嘿嘿~” 成功将俞石激怒的刺兜脚下一蹬,掀起的泥块仿佛自带嘲讽,冷静的年轻人顿时火冒三丈。刺兜带着怒气十足的俞石矛盾又配合默契,眨眼功夫竟很快将对方压制,霜敷见状挥手让身边鱼贯一同支援。 “啧?”屋内,与对方不过交手数招后,鱼庭雀脸上竟浮现出烦躁之色,只见她眉头微蹙盯着眼前之人,自己的招式处处被对方克制,“真不愧是掠夺者,仅仅交锋一次,便已经悉知对手的路数,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欸?”听见鱼庭雀的话,屋内其他人顿时一怔,宫彼乐更是惊愕地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黑衣人,“掠夺者?” “你们来此究竟意欲何为?”鱼庭雀从右手手中转移惹双栖,此时整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鱼姐姐见过此人?” “缘角翼城匆匆一面……”鱼庭雀紧紧盯着对方,目光游离着将对方上下扫视,最后嘴角牵出一抹异样弧度,视线停留在对方始终没有露出的左手的地方,“那时走得那般匆忙实在让人伤心不已,不过看这样子,阁下断不会忘记在下这张脸,毕竟……断臂之苦,任谁都不会忘却自己的仇人,对吧,无名氏。” 宫彼乐与季玄珂一愣,虽然是在后来从真北口中听闻了此事,但没有想到,已经隔了这么久,来到了此地,竟然还会被这人跟来。 鱼庭雀话音刚落,被唤作无名氏的男子举刀砍来,不大的屋子里,两人对招带动的空气在衣角飞舞中似乎变得鲜活起来,啸声四起。 “真北!”宫彼乐忽然倒吸一口冷气,无名氏竟趁着鱼庭雀一个不备袭向始终昏迷的真北,眼看宽刃刀即将落下,鱼庭雀虽及时化解危机,但对方似乎根本不死心,手中的动作甚至放弃了防御招招冲着鱼庭雀狠狠攻击。 “这人是冲着真北而来?”季玄珂缓过气来,疑惑地看向真北的方向。 “为什么掠、掠夺者要对真北下手?难道只是为了报仇吗?” “好奇怪……”季玄珂百思不得其解,眼前这情况却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就在鱼庭雀接下无名氏正面一刀,她余光瞟到门口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还未等她回过神,眼前的无名氏竟忽然闪开,那冲向自己的身影似乎亦诧异地收不住脚。 呃~~?? 咚—— 霜敷与鱼庭雀照面,此时两脸发懵,霜敷脚下趔趄,想要收势已经来不及,好在鱼庭雀身子灵巧,赶忙往一旁一闪,霜敷整个人扎实地扑倒在真北躺的床榻脚下。 “臭小子,你干什么?”鱼庭雀显然也被他吓到,连声音也破音了。 “啊,不,那个……”霜敷惊慌回头,他疑惑地看向早已躲闪开来的无名氏,按理说自己方才的速度无名氏应该是没理由能如此顺利躲闪,可刚才,无名氏简直像是有预知力。 “别来添乱”鱼庭雀一语即罢转身再次与无名氏交手。 霜敷看着双手,忽然攥紧双拳,手臂青筋凸起一瞬,术式缚条如碎片一般分崩离析,他起身,虽身材高大看起来有些重拙,可一旦进入状态敏捷的身上足以令人惊叹,即便赤手空拳,但霜敷与身俱来的怪力却令他有着上天赐予的天赋,比用兵器者更具破坏力。 砰—— 随着霜敷的加入,屋子开始一处接一处被破坏,甚至当他不经意碰到鱼庭雀时,看起来简单的接触,却令鱼庭雀犹如被神力撞击,整个人更像一根野草一样轻飘飘地飞出。 “呼~”鱼庭雀一把抓住身边的墙壁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站稳停下来,她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小子是怪物吗?” “呜呼~嚯嚯,继续继续继续,你们完了,混账东西!”屋外,刺兜兴奋的叫声刺耳地响起,小小的影子上下左右地乱蹦,在开阔的地界上,借着乞望与鱼贯之间的配合,它简直是火力全开,眼瞅着那群黑衣人一个接一个被压制,终于,在乞望一掌拍飞最后一人时,结束了这场突发的袭击。 “臭丫头,你搞什么,还没解决这家伙吗?” “急什么,反正都是瓮中之鳖。” 忽然,刺兜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忙指着无名氏道:“这、这家伙……,是那个那个那个,在那个城里遇到的男人!” “霜敷?”俞石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双手解开术式缚条与人交手的霜敷,从前只听说霜敷身为当主紫伏眠的贴身护卫是一个有些特殊的人,以非正常状态成为护卫从而被当主选择成为近侍护卫,并且本人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有缺陷。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屋子,这可谓是野蛮状态的情况,俞石忍不住吞咽口水,他自喃,“这、这程度,已经超出缺陷的范畴了吧……。” “嚯嚯~,这小子,简直是人形怪兽!”刺兜盘腿坐在廊栏上佩服地鼓掌。 “该结束了……”鱼庭雀说着走上前,“呃?什么?” “欸?低鸣……,地、地震?” 大地轰隆作响,抖动摇晃,树木建筑发出呜咽与簌簌声,动物们皆惊飞四起,就连庭院中的水也剧烈波动,烟雾霎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匍匐在地完全无法站立。 忽然,鱼庭雀猛地回头看向屋外的庭院,雾气变浓时,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矗立但很快便被浓雾吞噬,虽然眨眼的功夫,但她的的确确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那混蛋不见了!” 刺兜的喊声响起,鱼庭雀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无名氏竟然乘乱逃走,而地震也怪异地逐渐平静下来,就好像是在掩护无名氏离开一般。 “这鬼地方究竟怎么了?” “兔子,你留在这儿”鱼庭雀收起惹双栖,说话间人已经一跃飞出了楼栏,追着渐渐消失的雾气离开,声音从远方飘回来。 “司节大人,当主”如此混乱,一个接一个怪异事情接踵发生,霜敷此时有种说不出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连忙起身往回赶。 咳咳,咳咳咳…… 霜敷刚回到司节所在之地,远远听见起莫痛苦的咳嗽声响起,急促又难受。 “司节大人!”“啪——”霜敷一把抓住门扉拉动,门扉整个脱落,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此时他很是着急又急躁地扔掉,当他一脚踏入屋子,却见起莫双手紧紧捂住脖子,从其指缝间不断溢出的鲜血此时染红了被子与地板,他慌乱地赶上前,却看见站在一旁冷漠且无动于衷看着的当主紫伏眠。 “站住,别过来。”紫伏眠冷冷地命令,说着往后退了几步。 “当主,为什么?” “闭嘴。” 起莫颤抖着身子,痛苦地仰头张嘴,皮肤青筋四起,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人形,她无力垂下双手,从其脖颈的咽喉处裂开的口子里生出一颗金色树芽,树芽抖动身上的血渍,仿佛在伸展自己的身子般渐渐长大,最终从起莫喉咙里掉下来,在被子血池中一点点成形,最终竟变成一尾闪烁着金银色的鱼儿。 “那、那是?” 紫伏眠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事仿佛冷静得不像正常人,他微蹙眉头,静静盯着后这才慢慢走上前,当他蹲下身伸出手,那尾陌生的鱼儿跳到他的手心,他走向屋子深处起莫钟爱的水池,将鱼儿放入其中。 “司节大人”霜敷笨拙地爬向起莫,一把抱住起莫小小的孱弱身子,看着怀中简直令人不忍直视的少女他用着颤抖的手努力控制着自己为她擦拭着污渍。 紫伏眠眼神幽暗地盯着游弋在池水中的鱼儿:“在这种时候竟生出这般丽希鲈脊……”,他斜睨着霜敷怀中的少女,眼神虽带着嫌弃但同时亦有着馥郁的算计和沉思意味,既是看着起莫亦像透过起莫看见别人与之对话,“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当主……”门外匆忙赶来一名护卫,“缇音湖有异,从湖底不断涌出无数水族异兽,兽鸣雷动,令人不敢靠近!” 霜敷愣住,他迟疑地看向紫伏眠,竟心生惧意地不自觉抱紧了怀中的起莫。 “命鱼贯前往,吾等稍后便到。” “是……” “司节大人这番模样,她已经没有多余气力再……” “这不是你该操心之事”紫伏眠说着走向霜敷,当他站定时,霜敷垂头紧紧抱着起莫,见状,紫伏眠蹲下身强行将起莫从其手中接过。 “当主……”霜敷惊慌,他从未见过这种样子的紫伏眠,在他记忆中,身为绀翾家当主的紫伏眠即使平时看起来淡漠不易亲近,可是,常年侍奉左右的霜敷却很清楚,紫伏眠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只是身为绀翾当主,他所肩负的重担并非常人所想,可霜敷不明白,为何他突然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霜敷几乎失控地抓住紫伏眠:“她可是您的妹妹!” “放手”紫伏眠被捏疼,却只是皱眉压低了声音。 “她会死的。” “那又如何?” “什么?” “我说,那又如何?”紫伏眠无光的眼瞳直勾勾地俯视霜敷,“我一族自被选中那一日起,这份被诅咒的血缘族裔,只要有一个人残存,结果都不会改变,被这片土地束缚了千年,万年,永远都不会有终结,你身为绀翾一族承恩者,忘记了吗?” 霜敷愣愣地望着他,听着从他口中吐露出的每个字都仿佛是利刃割在霜敷的身体上,忽然,霜敷脑袋里浮现出一幅曾经噩梦画面,中心林的住民犹如食人恶鬼,一口一口蚕食着缇音湖中的鱼儿,每当饥肠辘辘的霜敷想要忍住这份饥饿的痛觉,耳畔总有人在蛊惑自己,因此他从小就害怕缇音湖,而那梦总是终止于自己忍不住迈步走向缇音湖的瞬间。 “究竟是多愚蠢的祖先才会甘愿献身令他人以己身果腹”紫伏眠盯着怀中的起莫,眼中的瞳光不知何时出现并摇曳,“还是说,吾等受恩之人才是愚笨至极,为了短暂的生存,将后代献祭,永远承受这份‘生’的诅咒,直到死为止。” 听着紫伏眠的低喃,霜敷不自觉放开了手,恍惚中,他似乎进入了自己的噩梦之景,梦中,他也将手伸入了缇音湖中,拾起一条鲜活可口且美丽的鱼儿,送入早已饥渴难耐的嘴里,当清甜的肉汁充盈味蕾,身体被欲望占据,狼吞虎咽地将鱼儿撕咬,直到被饥饿被喂饱他才清醒过来,然而手中鱼儿那映着自己如鬼魅身影的清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霜敷惊恐地抱着头惊声尖叫。 “你也一样……”紫伏眠看着霜敷,眼中没有责备或是失望,仿佛是早已习惯,他抱起起莫转身欲走,“嗯?”忽然,脚踝被人抓住,他怔怔回头,霜敷竟下意识抓着他,这让紫伏眠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原本失去意识的起莫忽然侧身用着双手捧着紫伏眠的脸,在她已经失去视力的双眸中,紫伏眠在这一瞬间似乎被夺走了自己的心神。 经过一场混乱,季玄珂的身体越发虚弱,这屋子里,除了刺兜外没一个健康之人,宫彼乐给瓦塔清洗伤口包扎,乞望守在门口,刺兜则当起了保姆,幸好还有俞石帮忙,否则,根本照顾不过来。 “淦”刺兜一把将手中手巾扔在水盆里,看着自己被浸湿的双爪耷拉着长长的双耳忍不住发脾气,“本大爷何时干过这种活儿,混账东西!死丫头,居然敢一次次使唤本大爷,等她回来,看老子不咬烂她的脸!” “疯兔子”俞石摇摇头忍不住咂舌,他叹口气拧干手中的手巾给昏迷的真北擦拭身体,当看见真北手臂上隐约间浮现出的奇怪纹印时他并未在意,一阵凉风吹拂,他不经意抬头,忽然见他惊愕起身,“司节大人?” “什么?谁,在哪儿?”刺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外庭院中站立的小姑娘的确是名为司节的起莫,此时起莫站在庭院的水池前,不知在发什么呆,“那丫头之前不是受伤了吗?这么快已经好了?” “有点奇怪……”俞石虚缝双眼,似乎注意到了起莫的身影有些古怪。 “她……她站在水池里”宫彼乐应声走到门边,从另一个角度刚好可以看清楚,起莫不是站在水池边,而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水池里的水面上,宫彼乐没来由觉得害怕,“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嗯!?”话刚说完,宫彼乐吓了一跳发出抽气声,起莫宛如人偶一般僵硬地猛地转身盯着她,一双白灼眼眸使得少女此时无比吓人。 “司节大人?” “不、不见了”刺兜揉了揉眼睛,庭院中的少女竟然在众人眼中眨眼间消失不见,这的确令人背脊发凉。 “啊?”门边宫彼乐惊吓地浑身一颤,不过转头一瞬,起莫这张如鬼一般的脸近距离出现。 “司节……大人”就算是俞石,见识过起莫最骇人状态的鱼贯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起莫赤脚一步步走入屋子里,竟没有一丝声音,她直愣愣地走到真北床边,缓缓垂眸,侧身坐在床榻边,抬起手从真北头上朝着胸口的方向移动手掌,从其身子里溢出的水灵之力将真北身体上被火灵灼烧的皮肤一点点修复。 “司节大人!”霜敷急急忙忙地赶来,虽然貌似,不过比起刚才显得稍微稳重些,他手里捧着一颗透明球体,球体内正游弋着一尾赤色水族异兽。 “司节在此”俞石侧身看向身边的起莫。 霜敷看见平安无事的起莫这才松口:“还好,幸好没事……” 呀!! 还未等霜敷走近,突然,他手中球体内的异兽发出巨大的声波,惊惧尖叫。 起莫回头抬手伸向霜敷,透明球体被黑色烟雾掩盖,异兽的叫声这才被平复下来。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起莫忽然起身,面对着真北脸上露出了惶恐之色,她一步步退后,正好,鱼庭雀此时无功而返一把揽住少女的肩:“怎么了?我听见了异兽啼鸣。” 在门外的乞望同时显得很是不安地发出低吼声,身为兽族,它对此异常敏感。 “什么东西让她竟会惊吓如此?”刺兜脑袋里嗡嗡作响,但刚才异兽的叫声的确令它露出不安之色。 起莫抬手指着真北,回头盯着鱼庭雀,虽张嘴欲言语,但无法出声,但此时,鱼庭雀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她说什么了?” 鱼庭雀颤抖双唇,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季玄珂但在两人目光交汇时连忙移开,季玄珂意识到了什么努力撑起身:“莫玛……,是什么?” “东、东宁之地……,倾覆于烈焰,腐朽于赤血……” “那是……何意?” 起莫瞳孔再次溢出血泪,她知道鱼庭雀没有将自己所听之言完全吐露,那是因为她亦知道,这是鱼庭雀最后的温柔,但,这份温柔显得没有必要,很快,残酷的事实将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真北,你醒了?” 在沉默中,昏迷许久的真北终于醒过来。 第七十七章 缩影。 “喂,你究竟还隐瞒了什么,话还没说完吧”刺兜跟着鱼庭雀跑出了屋子。 鱼庭雀抱着身体孱弱的起莫一言不发地走在回去的外橼廊下,此时阴霾凝聚在她脸上就像阴云无法散去,脑海中始终萦绕着起莫透过自己身体传达给自己的声音,以及来自水族异兽的话语。 “莫玛……”身后,霜敷看着自己手中的球体欲言又止,他知道,现在唯一还能听懂司节言语之人只有鱼庭雀了。 “那里情况如何?” 霜敷抬头跟上前:“当主与剩下的鱼贯率先前往勘察情况,虽然仍旧不间断涌出无数水族异兽,但它们似乎是前来避难的,并未作出其他过激动作。” “不会有过激行为的”鱼庭雀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孩子,起莫抬头,小手抓紧了鱼庭雀胸口的衣服,脸上写满了她想要说的话。 “司节大人的脖子上,那是……那是赤鸢手中术种的痕迹……” 鱼庭雀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赤鸢咬了起莫的咽喉,当时她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且疯狂了,鱼贯的术式是通过司节之力所创用来辅佐和压制司节之力,亦是通过在身体上种下术种慢慢修炼而成,但从未听闻过有术种能够通过移植的方式嫁接或是转移给他人,更别说是从鱼贯身上转移到司节身上。 “这里发生的事,已经超出我所悉知的范畴”鱼庭雀对中心林所发生的这一切实在难以想象,不管是自己曾经阅览过的勒翡文卷还是从言姬的笔录卷轴中都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这也是她不愿行旅东方的缘故,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 “这里……中心林,不,我绀翾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霜敷忧心忡忡,同时,自己脑海中扔挥之不去的梦魇幻觉总是不时浮现出来让他难以自持。 “不管如何,凡是一件事有了开端,哪怕要用上百年的时间,终会有一个结果的……”即使这么说道,可鱼庭雀的声音却同时掺杂着不确定,“我虽不知道这究竟是不幸还是万幸,至少现在,这孩子与兽族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 “司节大人吗?” “她虽身为司节,但并不是所有天赋之子都能被允许与异族相通,即使是驭兽师,如果兽族不愿相通,亦无法听懂兽族的语言,但现在,这孩子不仅能够与兽族相通,甚至能够与兽族产生类似同族感应”鱼庭雀对此很坚定,“所以,缇音湖才会出现现在的情景。” 霜敷一愣连忙走上前,惊讶地看着鱼庭雀与起莫:“你、你的意思是?” “那些前来避难的水族异兽,肯定是听闻了这孩子的声音前来”鱼庭雀低头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起莫,“我虽然不清楚是何缘故,也不敢完全肯定是什么情况,但就我所知的相似情况,出现这种情景时,要么是兽族感应到自己同族深陷危机时赶来相助,要么,是自己深陷危机被同类召唤前来避难,不管是什么缘故,都说明了这孩子已经被兽族认为是自己族类。” “是这么回事”霜敷只知道起莫身为司节,从出生便有着令人无法企及的天赋与力量,不光是自己,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并注视着她,但从未想过她有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感受,此时,他忽然想起紫伏眠,同样作为绀翾家后裔,两人身份不同但肩上担负的责任相当,他会表现出那般矛盾的状态,究竟又有着何种想法? “啧,小鬼,你们究竟说了什么,快点告诉我”被忽略的刺兜跳到起莫身上一把抓着她的衣服问道。 “你不是灵兽吗?同为兽族,你们……彼此之间听不懂说的话吗?” 刺兜瞟了一眼霜敷:“你们人族之间不也一样有着各种语言,吾等兽族之间的言语更是复杂,并且有着自主意识,若是不想让他人听懂,其他人是听不懂的。所以说,快点告诉我,究竟说了什么?急死人了!” 鱼庭雀忽然停下脚,深深叹口气,在转角时看了一眼身后季玄珂等人所在的屋子。 “她是驻居东宁之地冼苓池的水族异兽,现在却带领族人出现在此地,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刺兜浑身一怔,呆呆地松开了爪子,它僵硬地转过脑袋盯着鱼庭雀:“你、你说真的?她们迁徙了?” “对,我如果没猜错,必是通过地下水脉惊恐之余躲在深处,听闻了起莫的声音后才会突然出现在缇音湖,她们以为是自己的同伴在召唤……” “能让兽族迁徙只有一个原因……”刺兜第一次这般慌乱地转动眼珠,犹豫地看向霜敷手中的球体容器,“除非驻居之地被毁,导致族裔无法生存繁衍,兽族是绝不会带领自己族裔大规模迁徙的,这么说来,那里……” 霜敷听闻顿时脸色大变:“东宁之地……那、那是传说中夙花集大地神陉戮诞生之地,我记得,那里居住着神之后裔,臣云族,若是被毁,那……那臣云族一族岂、岂不是,被灭族了?” 一语既出,顿时周遭的空气仿佛令人觉得有股凉彻胸腔的芥子味,整个人都被刺激到脑袋发疼。 “你、你们……”霜敷瞪大了眼睛打量鱼庭雀,“你们果然是臣云族……” “嗯……”刺兜顿时沉默下来用着爪子不安地揉搓着肉垫,它之前就猜到了季玄珂等人的身份,但对它而言这件事其实它没多大兴趣,只是现在这种情况,虽身为兽族,对人族甚至有着摒弃态度的它来说还是很震惊,毕竟,其中也影响到了自己兽族同类,更何况,这件事背后所牵涉到的始作俑者究竟想干什么,这才是它最关心的事情。 “我想到还有事要去办”刺兜说罢转身往庭院中跳起,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鱼庭雀此时复杂的内心似被一层抹不掉的油腻物覆盖,越是想要清理干净,可每次擦拭触碰都会令自己双手沾上黏腻之物,让人无比厌恶,甚至时间越是拖得越久,便越是会散发出阵阵恶臭,一不注意,自己何时被影响被渗透,竟也弥散出这股味道。 “我绀翾家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就连当主他……也变得那样陌生,这些事……是天灾,还是……有意为之?” 听见霜敷此时同样深陷迷雾的话,鱼庭雀微微侧身抬眼看着他,当感觉到怀中小姑娘微凉的体温,鱼庭雀这才再次抬脚朝前走去:“世上所有事,并非都要背负上一个所谓的意义,但若是要让自己安心而寻找一个理由,那必定也已与本然有失偏颇,只是如果硬要分个对错……我也不知该如何言决,生命对‘生’的本能渴求,谁能有绝对资格去指责他人,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业障和诅咒。” 霜敷眼中迷惘的光芒在此时稍稍安定,他抬头看着鱼庭雀的背影跟上前,听着从她口中吐露出的一字一词分明不陌生,但组成的句子却让人觉得有种绝望悲叹与苍凉豁然感,这种话,怎会从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口中说出?就好像身体里住着一个看透世事的老者般让人出乎意料。 “这是?”鱼庭雀将怀中的起莫小心地安置在一旁,面对屋子里被明显软禁起来的当主紫伏眠惊讶不已,“刚才不是说,他与鱼贯在缇音湖吗?” 霜敷迟迟走上前,眼神复杂幽远地看着此时不远处的紫伏眠,只听他一阵沉闷的叹息声传来,这才将手中的球体转交到起莫手中,一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此时的霜敷脸上阴影似乎已经被深深烙印。 “这里真是上演着一出又一出让人瞠目结舌的戏剧……” “我也宁愿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出戏剧”霜敷眉头紧蹙,双眸却始终阴沉着不去看那已经面目全非的主人。 被术式缚条绑住的紫伏眠此时显得非常安静,一双与死人无疑的眼睛里虽装着面前的众人,却更像一面毫无生气的镜面。 “发生什么事了?”鱼庭雀意识到之前一定发生了严重的事情,起莫现在的状态加上此时的混乱情况,意志力稍微虚弱之人一定早已崩溃。 “当主……,当主决定献祭司节大人,连同整个绀翾家,一起放弃。” 鱼庭雀一愣,回想初见紫伏眠以及之后紫伏眠的一些矛盾行为,她一直以为那是紫伏眠作为绀翾家当主逼不得已要肩负的责任,可是每当他面对起莫的时候,所表现出的另类一面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虽然这不是当主第一次决定这么做……”霜敷伸手轻轻拭去从起莫眼角自然溢出的液体,比起紫伏眠更像一位兄长,但仅仅这般小动作,对霜敷来说也要用非常不容易的意志去分辨和判断自己的力道,这么多年,他在有术式缚条的时候也常常不自觉失控,更别提现在自己决定释放自己的天性,“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决定。” “被影响了吗……”鱼庭雀自喃。 “当主从来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更别说如此残忍,我不认为此时的当主是真正的当主……” 忽然,空旷的偌大屋子里,响起一阵古怪的低笑声,两人应声回头,紫伏眠发出嘲弄又阴沉的声音,整个人被阴影笼罩,活像一具被邪气入侵披着皮囊的人形。 “头脑简单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认定本当主的真实?” 鱼庭雀双眸虚缝直勾勾地盯着他。 “别用你那狭隘得可怜的眼光来审视本当主,只是被人这么盯着,也只会让本当主觉得受到了侮辱!” “当主,您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呃?”鱼庭雀一愣,她转头看着突然抓住自己衣角的起莫,看着少女此时仰视着自己的小脸,鱼庭雀脑海里回响起一阵熟悉又稚幼清冷的声音,她蹲下身握住起莫的小手,看着她开始生出血丝的浑浊双瞳,神情渐渐纾解开来。 “是么”鱼庭雀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眼底的无奈和犹豫尽显,“我知道了,你说得没错,这里发生的这一切,简直就像一个缩影,在我们不知晓的地方,未察觉的时候,一些可怕又无能为力的事情正在酝酿,尤其很多事……已成定局!” “莫玛,你在说什么?” 鱼庭雀抬头看向紫伏眠,一瞬,晦暗又冷漠空洞的视线让紫伏眠不觉浑身一颤。 “没什么”她淡然搭腔,一阵沉思的寂静停顿后才开口,“我现在心里多少有点头绪,只是不知道设计这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还会做出什么事,现在看来,我的同行人似乎已经成为对方的目标,虽然不知道这里的烂摊子要怎么收场,但我有直觉……很不好的直觉,还有更坏的事情会发生,或者说……已经发生了,我们并不知悉……” “还有更坏的事情?” 鱼庭雀看向球体内惊魂未定的水中兽族,那从未听过的叫声简直让人内心有着被贯穿与撕裂之感,它们若不是见证了难以想象的经历,绝不会如此,说不定,在中心林发生的这一切,都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切都是楔子和诱饵罢了! “人与神祗的界限一旦被模糊,神性加身的人、人性扭曲下的神,究竟何为人,何为神,谁能分辨得清?” 紫伏眠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什么?” “是有着丑陋、复杂、扭曲被欲望加持的人性更具威胁,还是,自诩悲天悯人、句句纶音佛语的神性更能训持铸世,行者遍走天下,不知这个答案,是否已经勘透?” 鱼庭雀眼中闪过一道无法按捺的白光,竟令她左手一时失控抓住了腰后的惹双栖,好在她即刻控制住了自己,但紫伏眠的话的确像是术者的咒术,竟让人只是听闻便激发了身体的本能。即便如此,鱼庭雀似乎被点醒,她捏紧了发颤的手掌,迟疑地侧头看向紫伏眠。 此时的紫伏眠与刚才浑身戾气的模样不太一样,这么迎着她目光的双眸更像是在迷雾中搜寻一个方向,迷惘又无能为力,甚至开始自暴自弃。 “你守在这里”鱼庭雀说着倏地起身,能看见她此时神色有些慌张,“最好召回现在身边其他能动的护卫,这孩子此时还很虚弱,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莫玛,你去哪儿?” “那人趁乱逃走,且三番两次来袭,目的都是我同行人,我恐怕他绝不会就此罢休”鱼庭雀也不知道为何心里会这么慌乱,说罢急切地转身离开。 迎客后舍,真北沉睡许久总算醒来,自从那日进入胭芜岸后因为身体中火灵失控造成的昏迷让他记忆模糊,混沌中,只觉得整个人被烟雾缭绕的气团笼罩全身,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只能凭着不时感受到的炽热感一步步艰难前行。 “真北”宫彼乐来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看着他皮肤虽然褪去了大部分灼烧的通红颜色,可是还是留下了让人一眼所见也觉得刺疼的痕迹。 “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宫彼乐回想这段日子来的经历实在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你伤得不轻,还是不要突然大动” “察林!”真北扶着此时仍旧浑浑噩噩的脑袋猛地四下环顾,旦见他瞳孔一紧不顾宫彼乐的阻止跳下床,来到季玄珂床边时,看着季玄珂如此糟糕的模样他眉头紧蹙,“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许是听见真北的声音,一直急促喘息的季玄珂微微睁开眼,少年深琥珀色的瞳孔中清晰映出眼前熟悉的年轻面庞,痛楚和难受虽然让他始终强忍着,可此时眼中却渐渐浮现出一丝缓和的光芒,虽未言语,却在真北握住他手臂时,季玄珂放下心来再次合上眼隐忍着来自身体内的折磨。 “苏合,察林是否犯病了?”真北急切地追问。 “原本阿珂的情况还算稳定,可是,我想应该是突然出现的那个人的缘故,让阿珂一时失控……”想起那日陌生又可怕的季玄珂的模样,宫彼乐下意识抓紧了真北的衣服,“之后……之后,阿珂的情况便成了现在这样”少女的声音中充满了愧疚与不甘,音色减低。 “都是我的错,我跟在察林身边竟让察林遭遇这种事,当初不应来此地……”真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忽然回头抓住宫彼乐的手臂,“为何不见巴肋赫身影,他在何处?他也出事了吗?” “这个嘛……” 话还未说完,忽然,季玄珂痛苦地呻吟出声,双瞳中肉眼可见被黑色斑纹侵蚀,少年一把抓紧真北的手浑身抽搐。 “阿珂!”宫彼乐一惊,只见她跳上床从随身携带的药包里抽出几只细如发丝的上尘,这种情况她记得曾经壹那麻交代过,她很快在季玄珂眉心与双眼眼角施针,还好动作够快,可是此时季玄珂的面色就像屋外瞬间变化的天相,极具恶化变得苍白。 真北已经察觉不到此时自己身体的痛苦,连忙在行礼中寻找壹那麻配制的药剂,待他寻得时,手中药壶的重量让他不觉内心咯噔一声,药剂就连一次的分量也不够,自己竟然会犯这种错! “真北”宫彼乐突然叫道。 手中药壶中的药剂只有小小杯盏的三分之一,真北端着杯子前来,宫彼乐看见分量时一愣,为何药剂会减少这么多?她记忆中自己一直都有注意这件事,药剂不该只剩这一点才对。 “苏合?” “啊?”宫彼乐此时也顾不上那么许多,接过杯子后在真北控制季玄珂的同时将药剂强行灌入季玄珂的口中,但此时,两人心中的不安到了极点,这点药剂恐怕根本无法缓解季玄珂的病症。 虽然药剂饮下,可季玄珂的状态根本没有变化,就连此时雪银色的上尘也快要压制不住,宫彼乐眼见着这般模样的季玄珂却不知所措,她双手捏紧努力遏制自己的颤抖,脑袋里有太多东西闪过却都因为面前少年的痛苦挣扎让她变得一片空白。 “苏合!”真北用力抓着季玄珂,但这份出人意料的气力着实让他有些难以招架,当看见被吓到的宫彼乐时他压着声音低吼道,虽将宫彼乐一下惊醒,可是看着此时少女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心里涌现出最坏的结果。 “发什么呆”一个身影从门外闪现而来,冷凌的声音霎时让宫彼乐恢复了冷静,鱼庭雀一把拉开季玄珂胸口的衣服,指法精准落在少年的身体穴位上,眼见季玄珂皮肤上出现的紫色腐败暗影扩散速度被压制下来,“那老头应该教过你如何应对此番紧急情况,别慌,按照他所说来做,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仿佛后脑勺被人拍打一般,宫彼乐吞咽口水润了润早已口干舌燥的嘴巴,眼神也逐渐安定下来,她点点头,再次从药包里取出一盒膏体,她深呼吸一口气,双手持数只上尘银针,在瘢痕中心下针,随着她指尖用力,不长的银针整个陷入体内,她打开小盒子将赤色隐隐散发出植物味道的膏体涂抹在下针处,不多不少刚好封住针孔。 鱼庭雀见状从宫彼乐手中接过一支不同色泽的上尘,在季玄珂胸口穴位上下针,同时听得少年喉咙里发出一阵闷哼,仿佛是松了一口气般整个人渐渐卸力,屋子里此时完全寂静,只剩偶尔传来的树叶被吹动的簌簌声。 眼见着季玄珂唇色开始复苏的片刻,鱼庭雀抬眼,刚好对上宫彼乐的目光,两人点点头,宫彼乐从药包里取出一块砂磁石,顺时针在自己下针的位置慢慢滑动,原本陷入身体中的上尘已然变色从毛孔中被吸出。 呃。 季玄珂身体一颤,嘴角淌出藻绿色液体,脸色终于稍显正常,但与常人还是有着巨大的差别。 当最后一支上尘取出,鱼庭雀算准时间拔除季玄珂胸口与脸上的上尘,只听宫彼乐这才重重喘息出声,小脸也被憋得通红,此时的少女只觉得自己浑身酥软,虽然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对于一个此时还只是药童的宫彼乐而言简直是不敢想象自己能独自完成之事,尤其是要为对自己而言是特别存在之人做如此精细之事。 “若是还剩一些雪凝丝的话,也能稍微让他纾解一些”鱼庭雀叹口气,自己携带的烟丝量早已耗尽,她自己都没料到这一趟竟然会这么困难。 “这也只能暂时压制察林的病痛,若是没有药剂的话,察林他,恐怕就连挪动一步也办不到”真北说着眼神幽深地盯着鱼庭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对他来说自己主人会变成这种模样已经是最严重的事情,此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此地。 宫彼乐从不知所措中一点点回过神来,她缓口气后开口:“离开药庐时,壹那麻曾说过,若是药剂有个闪失,可寻得当地药师按照方子熬制一些能够减缓痛苦的药剂,只是药材……可能并不容易寻得。” “我立刻去中心林里的药坊,方子在何处?” “可是真北你自己现在的状态都不好” “顾不上那么多,察林的病不知何时会突然发作,现在刻不容缓。” 鱼庭雀眉头紧蹙,面露难色:“现在中心林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我恐怕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忽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不,或许能办到,我差点把那个人忘记了。” “是谁?” “这小子的护卫”鱼庭雀斜睨着季玄珂。 “巴肋赫,他没事?”真北惊喜,刚才还以为就连最后一名巴肋赫也出事了。 “刚想起来,他现在应该回来了,就在中心林里那间药坊里。” “我立刻前去”这是自自己醒来后听见的最好的消息,真北按捺不住立刻准备抽身前往。 鱼庭雀看他着急的模样以及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己身体的糟糕情况,在宫彼乐阻止不能后,鱼庭雀跟上真北,刚走出门口,她抬手拦住他:“你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吗?就算因为那小子一时麻痹了自己,但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真北用力抓紧她的手腕,不容她继续说完,此时的真北眼中布满血丝,对他而言此时唯一重要的存在只有自己的主人,“莫玛或许无法理解我等身为家族护卫之人的所作所为,但亦该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坚持的东西,有些人或许一生追寻却求而不得,而有些人,早已寻得却轻易放弃,但对我而言,我只是一名简单的荻耳逹,我所坚持的,只有察林!” “既然如此重要,更要护得自己周全方能坚持,否则,此身损毁,拿什么继续?你甘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自己曾经最重要之人因为自己而备受痛苦与折磨吗?”鱼庭雀说着一把攥着他胸口的衣服阻止道。 “让开,我不是莫玛口中那般没用的废物,我自然有分寸,他们就拜托莫玛代为照顾,我很快会赶回来。” “啧”鱼庭雀被他一把推开,看着这般顽固听不进去人话的家伙她忍不住咂舌,这种人最让她头疼,分明连现状都不了解就这么莽撞,果然,一旦自己主人出事再冷静的人都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刚入夜。 一直守在起莫与紫伏眠身边的霜敷忽然惊愕地抬手捂住自己再次不安颤抖起来的左眼,瞳孔撞击眼眶的程度越发严重,他甚至忍不住躬身抓紧了地板,左眼被一片黑暗笼罩,在星斑中,他似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快速穿梭。 “时灵……” “霜敷?”俞石端着准备好的食物回来,他连忙来到霜敷身边,“你怎么了?” “不……”霜敷捂着自己的眼睛回避着连忙起身,但一阵眩晕让他几乎跌坐在地,他强忍不适几乎趔趄着朝屋外跑去,一路上,霜敷摸着墙壁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不知前往何处,当他意识到时,自己竟然冲到了胭芜岸外壁,缇音湖此时仿佛有着令人敬畏的安静,泛着光芒却没有一丝波光,而此时,霜敷眼眶中剧烈颤抖的瞳孔就像要蹦出来,痛得他发出一阵低嚎声。 “听这声音,敢问阁下是否有恙在身?”从胭芜岸外传来了年轻男子的声音。 霜敷努力克制自己的痛苦,他虚缝眼睛想要看清是谁,只见来者是身着行者服的两人,此时正站在胭芜岸下的石壁门前。 “你们是何人……,此地乃绀翾家所在,现在中心林情况复杂,恕不能接待陌生来客,请回吧!” “我们是从南方而来的药剂师,此番前来,只为我等熟念之人,他们此时正在贵府中,还请阁下通融。” 霜敷抓紧了楼栏的木头,他强忍痛苦,但听见对方的话,霜敷沉思:“你们是……药剂师?所寻何人?” “他们应该是一名驭兽师,一头灵兽,一位缇卡药童,一位苏吉,一位拓康与护卫,那位驭兽师,名为鱼庭雀。” 第七十八章 暗夜晨钟之声。 “鱼庭雀!?” 霜敷一愣,这两人居然知道鱼庭雀一行人在绀翾家。既然是能够唤出她之名者该是熟人,可是,他们口中的那行人似乎和自己所见有些差异。 “那位苏吉身负奇疾,我等与其同行药童乃同门,吾之药师担心此行会出现意外所以命我等赶来,还望阁下能够谅解!” 正当霜敷犹豫的时候,忽然眼瞳传来的剧烈痛觉让他整个人失去力气躺倒在地,耳畔只剩嗡嗡作响之声,连同脑袋都不住作响,导致意识很快被吞没随即不省人事。 “唔!”霜敷睁开眼,一股脑从地上像一条鱼一样挺身坐起来,原本只见到幽邃的左眼此时也安静下来恢复了原本的视力,他这时发现自己面前身着行者服的两人正注视着自己,“你、你们!”作为护卫,霜敷条件反射抬手一掌将靠近自己的人推开,保持戒备状态。 “呃……”跌坐在地之人霎时发出疼痛的闷哼声,“啧,所以我才说只要是武者、护卫一类的人绝大部分准是一惊一乍,疼死了,这什么蛮力?” “若是换成那只小猴子,此刻早就咋咋呼呼了”身边另一人用着浑厚又懒散的嗓音搭腔,能够听出是女子又不太像是女子,看见自己同伴此时的模样竟还调侃。 意识到自己失礼,霜敷表情有些僵硬,他环顾两人记忆开始复苏,记起了两人是谁,只见霜敷收回自己的手臂,有些结巴开口:“抱歉,恕、恕在下失礼,你、你没事吗?” 听见霜敷的话,扶着腰起身之人抬头瞪着他,一双明显兽瞳顿时让霜敷再次浑身一颤甚至捏紧了手掌,察觉到霜敷的反应,对方低头垂眸,行者服的帽子刚好挡住自己,此刻霜敷因为愕然还未回过神。 “没什么,还希望阁下能引我们去见府上的客人”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后,对方甚至没有再与霜敷有眼神交汇的意思,淡然回道。 “呃,啊”脑袋发懵的霜敷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他起身揉了揉不知是真实感觉还是幻觉仍旧有些残余痛觉的太阳穴,“你们说过,是那位莫玛行者的熟人,那请两位随我这边走……” “一路东上,路上虽见闻甚广,可……听闻中心林繁盛热闹,怎……怎会成为如今之景?”跟在霜敷身后的其中女子试探地开口问道。 “其中原因很复杂,繁盛热闹的中心林已经是数年前的景象了” “莫不是……”身后之人正欲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霜敷停下脚,他知道任何看见现在中心林光景的外来人会有着各种猜测,但,身为中心林的住民,身为绀翾家之人,他还是对此觉得不太舒服,可此时的情况,不管说什么都显得无力,这让霜敷顿觉无力,甚至不得不控制自己翻腾的情绪。 此时后舍中同样心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还有宫彼乐,虽然经过不久前的紧急处理让季玄珂的病暂时被压制下来,可现在药剂用光了,谁也不知道季玄珂的病何时会再次突然发作,届时,宫彼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鱼庭雀盘腿坐在外橼廊的地上,身边的乞望靠着她非常安静,并将脑袋习惯地放在她的腿上,状态完全放松下来,以至于连粗壮的尾巴也表达久时以来好不容易的安逸轻微摆动,不过,乞望似乎常常会忽略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 “迟早有一天这腿得被你废掉”很快便被乞望压得发麻的双腿让鱼庭雀忍不住叹口气,只见她低头用手抓着乞望的鼻子,嘴上一如既往在抱怨,可同时满眼堆积着习以为常的宠惯意味。 白昼的时间越发缩短,那越渐靠近的死星乌姆希象征着第二次极夜即将莅临,时间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匆匆飞过,曾经所想所计划的事情也在不知不觉间被遗忘,世人常说计划跟不上变化,可现在这番变化也太过于出人意料,着实让人消化不了,甚至开始变成了噎膈堵在胸口让人难受。 “鱼姐姐!”屋内响起一阵惊呼。 鱼庭雀连忙起身,麻痹的腿让她几乎想也不想一瘸一拐地跑向宫彼乐:“怎、怎么了?” “阿珂,阿珂的脸色又、又、又开始……” “冷静”鱼庭雀一把抱住宫彼乐瘦弱的双臂甚至加重了自己的力度,她看向床榻上的季玄珂,这少年的脸色的确再次急剧变化,由苍白转而成为青苍,眼见如此,鱼庭雀也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这小子的病,太棘手了。” “而且不能连续用之前的办法,壹那麻说过,那只会耗损阿珂本来的元气,他现在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宫彼乐紧紧抱着双手,目光变得无助且惶恐,“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鱼庭雀还未开口,忽然从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现身在门外之人伸手揭下行者服帽子,来者顿时让鱼庭雀眼睛一亮。 “苏合,冷静下来。” “啊!”宫彼乐眼中散开的光芒霎时凝聚,听闻那熟悉却又让人不敢相信的声音,少女迟疑地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她抬头看去,当看清来者容貌时眨眼间,一直被下意识强忍的泪水顷刻滴落,少女瘪着嘴浑身微颤,话语在喉咙哽咽着一个音也发不出。 “任何时候都要提醒自己:身为药师,万不可令自己心乱,否则,犯下追悔莫及的错误将会伴随自己一生”扁蕾难得露出自然安抚的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发顶,“若是忘记了壹那麻的这句话,让他知道了的话,我想,他一定会气得膨胀起来,对吧。” 宫彼乐低头靠在扁蕾的胸口,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如此熟悉又亲切的话语,仿佛是过了一生的时间终于得以重温,让一直都默默自我暗示不可成为累赘的宫彼乐此时才变得像个普通缇卡,发出低低地啜泣松气声。 “没想到又被那怪老头料中了~”同时揭下帽子来到季玄珂床边之人从包袱里取出备好的药剂,动作利落但显得粗鲁,旦见她一把捏住季玄珂的脸打开他的嘴,将药剂咕嘟咕嘟给灌下去,此时,从她背后忽地跳出一只蛙兽,稳稳落在鱼庭雀脑袋上,不时用四肢在她脑袋顶刨坑。 “蔓、蔓青子和婆丁妹?”宫彼乐吸吸鼻子,胡乱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在听见蔓青子的声音时露出了很是惊讶的神情。 “这小子的脸看起来跟死人一样,呵呵”一脸阴郁与沧桑可谓是蔓青子的特点,若不是鱼庭雀靠得近听见了她这低沉类似笑声的声音,恐怕从她毫无表情变化的脸上实在难以想象是由她发出的声音,却见此时的蔓青子难得露出了骇人又感兴趣的目光,伸手摸着自己没有胡须的下巴道,“这状态,真是糟糕到极点了,有意思!比起从前,更有看头了。” 鱼庭雀浑身鸡皮疙瘩四起,连忙拖着麻痹的腿往后扬了扬身子:“你、你们怎会出现在此?” “遛~蛙!” “骗鬼呢!” “呵呵~”蔓青子喉咙颤动似乎发出高兴的声音,只见她抬眼看了看鱼庭雀头上的婆丁妹眼神意味深长,“这日子过得,懂玩笑的人也太少了。” “能明白你笑点的人才是天赋异禀”鱼庭雀摇摇头,忽然她想起刚才蔓青子的话看向扁蕾,“被药师料中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位药师先生已经知晓这些事?” 扁蕾顿了顿,摇头回道:“自苏合离开药庐后,壹那麻继续配制这些药剂,我一直以为这是为了待这位苏吉回来后准备的,但是在药剂完成后,壹那麻却让我与蔓青子沿路赶来,别的话没有交代什么,只说这一路上或许会因耽搁出现意外。” “真不愧是兰台士,若非如此,恐怕这小子的命得留在这儿了,该说是这小子命好吗。” 扁蕾环顾屋子,没有发现真北与其他印象里的随侍护卫,却发现了一直沉默但是同样受伤的瓦塔:“看来你们此行经历颇丰”,说着,扁蕾解开行者服走向瓦塔,在瓦塔一瞬戒备又放松的眼神中,他这才自顾自地查看瓦塔身上的伤势。 “呃,这话也没错,的确是各种意义上的经历丰富……” 听出了鱼庭雀话中压抑意思的扁蕾回头,此时鱼庭雀的状态与当初在须罗桐屯小镇上所见时更加复杂,并且整个人都像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阴郁之气,他此时想到一路走来的见闻,似乎多少了然于心。 或许是极夜即将再次莅临于伏荆女元(30)年,愈渐缩减的白昼时间被吞没在死星乌姆希的阴影中,平日里伏隐且敏锐的兽族率先变得躁动。 屋外,扁蕾倚靠在木栏上安静地凝视着终于能够放心来打盹的宫彼乐,忽然,乞望用着大脑袋顶了顶他的腰,扁蕾侧头一愣,许是之前没有注意到,原来乞望的圆圆兽瞳竟然是由细碎的光斑汇集而成,清澈,但不时闪烁着似要将人深深吸入的光芒。 “单是为了一位年轻的苏吉便命座下弟子倾身踏上陌生之旅,这就是身为血姬系药师该有的度念吗?” 出神的扁蕾因鱼庭雀的话刹那间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往旁边挪动步子,缓缓地看向一旁整个人显得有些躁动的鱼庭雀,忽而见他从腰后随身携带的药包里取出一个皮革袋,晃动后朝着鱼庭雀扔去。 “哦!”鱼庭雀本能反应稳稳接住,当皮革袋落入手中那一刻她顿时两眼放光,急切地打开袋子,原本阴郁毛躁的脸上顿时像那天光恩惠大地一般明亮动人,“我打从第一眼见到阁下就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诞生另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药师先生,在下阅人无数,准没错!” 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在激动的内心驱使下,用着颤抖的手,克制又兴奋地为自己装填烟丝的鱼庭雀无比形象地刻画出这句话。 “呼!噗哈~” “瞅莫玛这模样,真的不打算让先生给仔细详勘详勘吗?至少在这方面,先生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鱼庭雀像个老头子般靠在门墙上,一副瘾君子过瘾的生动样子,听见扁蕾的话想也不想便抬手摆了摆:“不用不用……”,话还未说完,只见她愣愣地回头,一副天真又茫然不解的表情,“何解?” 哼~,扁蕾忍俊不禁,偏侧脑袋露出使坏的神色,不过很快认真地瞪大无辜双眼耸耸肩:“一番好意而已。” “啊?” “看莫玛的反应也知道这烟丝虽然搁置了一段时间,但效果还是挺显着的,莫玛真是一位极好的烟客,甚好甚好。” “呃……”鱼庭雀怀疑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烟杆,脑子此时从极端的烦躁被瞬时安抚下来,甚至静得有点过头,她看了看歪着头盯着自己看的期望,伸手扣了扣自己的脸,嘟哝着出声,“这小子……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怎敢怎敢,我可是非常真心地在夸赞烟丝与莫玛,您仔细看着我,看我这一脸真挚的神情,莫玛怎能说出那种话?” 鱼庭雀顿时收起下巴一脸嫌弃又难以置信地盯着扁蕾,她闭上眼用力甩甩头,咂吧嘴,此时清美的脸上堆满了复杂之色。 “说实话,会与蔓青子一同前来,还有另外的原因”扁蕾收起自己玩笑的一面,说话间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况,只见他走向鱼庭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一路东来,路上所见所闻很大一部分都应了先生的担忧,只是没想到来到此处之后,竟有意外所获……” “什么?” 鱼庭雀接过后颠了颠,袋子里似乎装了些像石子的重物,她打开来倒在自己手心,从袋子里滚出的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晶石让她一眼看去很熟悉,迟疑了片刻,她忽然愕然道:“这、这不是那小丫头手中所持的晶石吗?我记得,这是在小镇上的那片叫什么……什么,猩猩的林子里发现的。” “野理猩林”扁蕾无奈点点头,“那时,阿青将此物带回药庐,先生一直对此很在意,联想到那时镇子上所发生的事情先生一直放不下心,于是让苏合带着一颗沿路勘察,看去往东方的路上是否有类似之物。” “先生……是否已经有答案?” 扁蕾眉头一蹙,瞳光微颤:“虽然未曾从所有的古籍中寻得答案,但栖居繁缕坊的那位药师似乎让壹那麻有不愿去相信的猜想,这晶石,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好消息。” “那位澄琥系药师啊”鱼庭雀虽然也不想仅仅以药师头衔与看待一个人,可偏偏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本质还真就很容易被固化,夙花集大地之上都知道澄琥系药师的专场便是毒系,若是与之牵扯上或是令其产生兴趣之人之事必定不会完全没有关联。 “这个……”扁蕾在药包里翻找后取出一样东西窝在手中,然后摊开在鱼庭雀面前,“这是我们来到此地后从石林土壤中取出之物。” “这这这,这是一样的?” 扁蕾手中一块颜色稍暗的晶石与此时鱼庭雀手中的晶石简直一模一样。 “我也不敢断言,但……这么看的确非常相似,连这股隐隐散发出发酵过头开始腐败的味道都很相似……” “不,有点不同”鱼庭雀将两种晶石都仔细的放在鼻子下嗅闻,扁蕾手中的晶石似乎让她眉头一颤,“这块,有腥味,血腥味,而且,还是淤血的那种……”,话说到这儿,她脑海中竟一时快速闪现出初见起莫时的画面,以及那片被淤血腐蚀的岩壁。 “是么”扁蕾虽然并未闻到,但他并未怀疑,因为他知道,鱼庭雀的鼻子的确异于他人,并且对此是深信不疑。 “究竟是何故,在距离如此遥远的两处地方会出现类似的晶石,并且看起来此地的晶石情况更加严重,难道,真的是因为此地的巨变导致影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所有人心间,也让此时的空气也凝滞下来。 “等等,等等,有什么东西似乎忽略了”鱼庭雀忽然感觉到有一条线快速从自己脑袋里一闪而过,但直觉告诉她,这条线是关键,想了许久,脑袋里积攒的太多信息忽然全部涌出,让她再次烦躁起来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啊啊,这脑袋瓜,真是抽烟抽得关键时候就不顶用了,分明刚才想到了。。” “莫玛?” “对了,为何在我踏入笔罗山中的时候会刚好碰见那群掠夺者袭击季玄珂他们所在?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种事,而且,这一路上这群家伙似乎都像看不见的影子一样总会冷不丁的出现,直到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完全不再躲藏,就像……故意所为……” “什么?”扁蕾盯着此时一副神游表情的鱼庭雀有些无措,“莫玛,你想到什么了?” “呐,你知道赶鱼吗?” “欸?”扁蕾一愣,不知道她怎么会莫名其妙的问出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嗯,儿时有见过村里的孩子们玩儿过,就是那种一边放置渔网然后从另一端轰赶水草中的鱼儿的那种吧。” “如果有人故意以此办法行事,而我的出现许是算计好的,也许是一个意外,但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在无形中被当做鱼一样一步步赶入设下的渔网方向,那,渔网所在,就是真正的尽头吗?” “这个……,的确是有孩子会心思缜密地在之后放下好几个,以免有漏网之鱼……” 鱼庭雀怔怔地站起身,整个人有些僵直,脸色也肉眼可见变得晦暗,她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乞望,此时乞望察觉到她的变化竟开始龇牙发出一阵低鸣,这番景象着实让扁蕾吓了一跳,他吞咽口水不安地盯着鱼庭雀的背影。 “若只是为了食欲或者一种普通游戏的孩童,的确是这般想法”鱼庭雀游离的双眸此时从乞望的眼中似乎见到了自己记忆中无法忘记的曾经景象,“‘我只是想看看,他被逼急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们究竟是愚蠢的还是聪明的,我很想知道这一点’这句话,我曾从一个从小就喜欢用古怪办法去试探各种东西的孩子身上听见、见识过。” “孩子?” “那孩子非常纯粹”鱼庭雀垂眸,呆呆地转身,幽暗的眼中光芒似乎被回忆中的黑暗所吞噬,“从任何东西身上剥夺、分拆、填装,他从不管那样东西是人还是物,就只是为了知道一件事,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当听见鱼庭雀说出不分人与物的时候,扁蕾顿时明白了,此时的他身为湛绮系药剂师,对活物生死已经经历过,即便如此,但联想到那不可名状的画面,已经令他只觉得背脊一凉,更何况,对象还只是一个孩童。 “那么,假如有一个人,也是用着类似的想法,用一张张网来逼迫某人,那么,此地……”鱼庭雀也不知为何会若有所思地看向屋内季玄珂的方向,“此地这张网,是否就是对方的最后终点,是否已经得到了对方想要的结果,抑或是……仅仅也只是其中的一张网?” 如此让人胆寒的想法经鱼庭雀口中说出,虽然让扁蕾听来内心沉重且复杂,可,这是一种极大的可能性,况且结合鱼庭雀之前所说,那些人的目的若是针对季玄珂一行,此时季玄珂的情况令人非常堪忧。 鱼庭雀看着自己手中的晶石,仿佛理清了脑袋里原本乱作一团的丝线,回想自己当初为何要往南而至须罗桐屯小镇,这一切似乎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自己虽然重点是寻人,但当时的诱拐事件让多苏兰明台甚至召开所有兰台士的集会,而她也受人点拨前来,没想到这一行直到现在,不仅与诱拐事件有了联系,更发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还牵扯出了掠夺者的影子。 “莫玛?”扁蕾发现鱼庭雀此时额头竟渗出液渍。 “不知何故,我现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闪现”她说着用着手指将冷汗拭去,从未胆怯不安的她在此时却顿觉不适,最重要的原因,是在她捕捉到有关神的痕迹,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些事与之有关。 嗯? 蔓青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后,脑袋上顶着婆丁妹,一脸阴沉地转动眼珠似乎在搜寻什么。 “听到了吗?” “什么?”扁蕾不解。 慢一步回过神来的鱼庭雀瞳孔霎时紧缩,身边的期望已经站起身来朝着缇音湖的方向发出野兽的低吼。 “这附近有人敲钟吗?” “莫玛?” 蔓青子刚问完,在扁蕾惊吓中却见鱼庭雀转身飞速离开。 “案今。案今声鸣,声如钟音,荡涤不息,尤暮枷许……”鱼庭雀一路上口诀重复低喃,这是她窥视勒翡文卷后其中对于兽族案今尤其记忆深刻的口诀,古兽案今从不轻易发出轰鸣叫声,可一旦出声,一定是栖息地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忽然,身边期望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庞大的身躯都呈现出极端挣扎之态。 “乞儿……呃!?” 还未等鱼庭雀上前,浑身经脉都像一瞬紧缩般发生痉挛,疼痛让她咚地一声重重栽到在地,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而身边的乞望亦以同样的状态发出嚎叫,鱼庭雀霎时脸色苍白,血丝爬满双瞳,与乞望早已灵感交互的她本能察觉到危机感,她张嘴咬破手指将血液涂满牙齿,急切地无声吐露驭兽古语,忍着痛,一把抓住身边期望的皮毛,此时的乞望理智被痛觉麻痹,根本不容它是否多想,皮毛顿时如针一般刺穿鱼庭雀的手臂显现出原始的凶像。 随着一声足以震慑大地的咆哮声响起,总算是缓解了一人一兽突然遭遇的袭击,但此时的鱼庭雀状态却非常差。 “这、这感觉……是什么?”鱼庭雀喘着粗气,虽然缓解了许多,但身体记忆清晰的感觉却让她惊魂未定。 浑身颤抖的鱼庭雀勉强在乞望的帮助下站起身,她翻身坐在乞望身上,看着情急之下竟让自己轻易便与乞望变成这种状态的模样她如何能镇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乞儿……,走”伏身在乞望身上的鱼庭雀拍了拍它的皮毛。 待鱼庭雀回过神来,乞望何时竟站立在起莫曾经所在的雾台阁下的巨大雾池前,她不解地虚缝双眼盯着始终萦绕雾气的雾池。 “乞儿,怎么了?” 乞望却只是安静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即使此时两人是灵感相交的状态,可鱼庭雀仍旧读不懂乞望的心思,与眼前的雾池一样,白茫茫一片。 “噗——咳咳咳” 一个人影从雾池中噌地冒出,猛地一把抓住乞望的前爪,竟令乞望一个趔趄差点将背上的鱼庭雀摔下去。 “霜、霜敷?” 鱼庭雀惊愕叫出声,她定睛一看,此时霜敷的左眼似乎变成了一个空洞。 “时……灵,时灵……”霜敷浑身被水浸透,神志不清,口里不断重复着时灵的名字。 第七十九章 翳夜。 霜敷似被抽去了灵光,整个人呆滞且失去了自己的意识,然而左眼的空洞却让所见者此时生出本能的惧意,那幽暗无底的闇,仿佛直击人心中最软弱之地,只一眼就能让视者不寒而栗。 此时本就状态差到极点的鱼庭雀强忍着浑身无法言喻的痛楚跌坐在地,如被大雨浸润过的身体,皮肤惨白无血色,她紧紧抓着乞望的皮毛喘息着,努力调息自己的气息,不至于让自己也失去意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每一次呼吸都让内脏生疼的她渐渐地只有出气的声音,大脑也开始僵滞,但透过与灵兽保持灵交状态,此时的她开始一点点融于周遭的自然中,身边的静默之物仿佛穿透了她的身子,无言地告知她一些迟钝的人族感觉不到的信息。 白昼曙光渐渐暗淡,光芒仿佛是被追逐一般从大地撤手,然而本该变得凉意十足的空气却开始因为极夜下兽族的活跃反而躁动不已,很快,这片大地又将完全属于黑暗,那些一直静待之物亦活力充沛地蠢蠢欲动。 她转动浅灰色瞳孔,余光扫视身边角落,但眼神显得空洞呆滞,这时,身边石林石缝中竟开始闪动斑驳的光芒,那似蘑菇一般的植物抬起那与石头一样色泽的脑袋闪烁着银白色的星光,这般悄无声息又不加掩饰地改变似乎根本不在意四周的环境,与此同时,不知何时,这样的光景已经大面积的铺陈开来。 嗯? 鱼庭雀浑身一颤,再次捕捉到了一阵低鸣一般显得微弱的震动感,但这份震动却是从空气中传来。 什么? 她缓缓扭动脖子环顾四周,有什么声音传来,但并非是传入自己的耳朵,更像是响彻在自己的身体中。 谁在说话?想说什么? 一如雨滴滴落池塘,涟漪一圈又一圈荡漾开来,随着声音由远及近,声响越渐放大,鱼庭雀原本凝滞的脑袋与身体再次活跃起来。 吵死了,究竟想说什么? 慢慢地,慢慢地,声音变得不受控制,轰鸣加身令她痛苦地抱紧了脑袋。 “闭嘴!!”随着一声兽鸣咆哮声响起,鱼庭雀仰面怒吼,面相一瞬与乞望凶相融合,周遭噪音般的轰鸣声霎时安定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翅膀拍动的声音,只见她忽地清醒过来,低喃出声,“时灵?” 呃!! 原本失去意识的霜敷忽然浑身抽搐发出难受的呻吟声。 “霜敷?”鱼庭雀连忙来到他的身边,此时,霜敷左眼的空洞似在扩大,她强忍着自己的不适迟疑地伸手想要触碰,然而还未等她触及,身边的雾池竟产生漩涡,巨大的浪潮声让大地竟被震动,她一把抱住霜敷往后退。 “兔子?” 在不断盘旋的浓雾中,鱼庭雀忽然在其中见到一闪而过的刺兜身影,她看了看身边的霜敷,情况没有恶化应该没大碍,同时想到刚才案今的钟鸣,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犹豫,而身边的灵兽已经知道她的想法,乞望扭过头蹭了蹭她,她翻身趴在乞望背上,乞望一个箭步冲击便驮着她纵身跃入浓雾中。 “霜敷!?” 俞石晚了一步,当他按照司节之命来此听闻动静时,却只见到消失在诡异盘旋的浓雾中的灵兽乞望的残影,以及躺在地上不知情况的霜敷。 面对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情景,俞石赶忙将地上的霜敷扶起,但此时的霜敷却像个僵硬的石头人,尤其是见到他左眼空洞时俞石更是觉得背脊发凉,当他再次抬头看向雾池时,一切仿佛再次变得平静下来。 “俞石,城中药坊药剂师带着一个陌生人前来,怎么办?”胭芜岸中仅剩的护卫匆匆来报。 “他不知道现在绀翾家的情况吗?此时不能再让外来者踏足一步。” “他说,那位武者是胭芜岸里那群人的同行者,伤势刚好要见自己的同伴。” 俞石静默沉思,原来是那群人的同伴。 “你说武者?” “嗯,所着服饰与那群人中的护卫武者是一样的。” 俞石这才想到不久前与名为刺兜的灵兽兔子去往诺萨鲁所在之地时在地池中见到的人,后来听刺兜说过这件事。 “带他们进来吧,还有,现在外面中心林的情况探明后尽快回报。” “是,明白了。” 此时虽然只是一名普通的鱼贯,但俞石却是在混乱的极少数人中没有受到波及的存在,而他也不得不担负起曾经完全不敢想象的责任。 此番如梦魇的变故他从未想过,原以为司节醒来一切都将恢复原状,但在短短的时间里,整个中心林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那被誉为生命湖的缇音湖竟夺走了众人的生命,不仅让鱼贯领首赤鸢被吞噬,就连绀翾家也面临分崩离析的结果,而司节的状态也令人堪忧,更甚是绀翾当主,不知为何会被软禁起来, “为何我中心林要遭受这样的灾厄?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们?”俞石不安的眼中闪烁着迷惘又不得不镇定的光芒,低低地压抑着自喃。 如梦境中弥散不开的银色浓雾,与风融为一体将擅自闯入者紧密包裹,伏在乞望背上的鱼庭雀只觉得它们在不住地试探自己,浑身都像被拉扯一样强劲地不断直面扑来让她睁不开眼,但乞望却似乎不受影响,一直在雾中自如奔跑。 当鱼庭雀抬头虚缝双眼望向前方,不时在雾中闪现的熟悉身影仿佛在引导她不断前进,她怎会认不得,那就是刺兜敏捷又独特的动作。 “蠢兔子,在干什么?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忽然,乞望改变方向,转动身体的时候,让鱼庭雀差点一个不稳被甩飞,就在她抓紧乞望皮毛时,耳边似有人摩擦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她抬手挡在眼前,转动眼珠四下张望,一片白雾茫茫什么都不见。 呜! 呃!? 乞望倏地停下脚,朝着对面发出威吓的警惕低吼,而惯性使然,将鱼庭雀一个趔趄甩动,若不是她紧紧抓住,现在恐怕早已扑身上前,但好巧不巧,令她整张脸都撞在乞望的后脑勺,被撞得生疼的鼻梁仿佛一瞬失去了嗅觉。 “疼死了!” 嘤嘤,乞望歪着头发出不解的声音,不时举起前爪试图挠自己被她撞疼的脑袋。 “怎么了?”鱼庭雀捂着鼻子这才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的确察觉到了一些气流的变化,“这儿是什么地方?刚才分明是在胭芜岸的雾池,没想到竟会是兽道。不知道又跟什么地方连通了。”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问题,原本只能看清短距离视野的浓雾竟然一点点散开,脚下竟然是一片倒映着星辰苍空的水面,但并未因为乞望的站立或是踏足而产生波纹,这雾气渐渐变成尘埃一般,像在展开一副时间画卷,朦胧间,鱼庭雀似乎见到了一片丘陵景色,半人高的绿绒茅草似水波一般摆动。 “嗯?”感觉到右脸颊湿润起来的鱼庭雀自然转过头,不远处晃动的影子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身子前倾试图看清楚,直到见到熟悉的所着衣物上的图腾她一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的她连忙揉了揉眼睛,确定无误时她更显不解,“真、真北?” 就像看一出戏剧般展现在眼前的画面说真实感其实更像是梦境,而周遭的景色更是让她这么认定。 在原野中寻找何物的真北似乎并未察觉到身边的异常,不必说此时因为混乱而朝他喊叫的鱼庭雀,就在他接近一处低洼水塘时,天空残留的地热斯光芒很快被死星吞噬,他抬头仰望,此时水塘中的生物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本身色泽与光芒,将水塘变成一副绝美的自然画作。 “啊!”鱼庭雀在尝试奔跑靠近后作罢,她终于明白眼前所见画面并不能接近,就在此时,她见到被植物光芒映照出的真北影子逐渐扭曲成型矗立,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渐渐清晰,或许是本能使然,此时的鱼庭雀愕然且呆滞而立,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忘记了呼吸与出声,浑身却止不住颤抖,就连身边的乞望竟也一点点倒退,这份恐惧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产生的还是乞望传达给自己的,此时的她只有一个感觉,一个声音加持,危险! “喂,你怎么在这儿?”身后刺兜的声音响起。 鱼庭雀顿时浑身像被解开了束缚,她惊愕地看向真北,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再次跑向真北,并大叫:“真北,后面,后面!” 嗯? 真北若有所思地转身,然而水塘此时骤然产生巨大漩涡,空洞的中心只见一团气流扭曲了周边的一切,在那黑影伸手抓住真北的一瞬将真北率先吸走。 “真北!!”鱼庭雀脚下一蹬扑上前,眼前虚假如梦境的景色骤然改变,扑空的她重重地跌落在碎石散落的地上,来不及分辨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她赶忙爬起来,在绿绒茅草快速穿梭,终于来到水塘前,但此刻,什么都没有。 身体的感官与理智让她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身边的风,割伤皮肤的植物,还有真实的踏草感,的的确确不像是做梦。 “蛤~蛤~”从未有过这种混沌感的鱼庭雀此时呼吸变得越渐加重,许久,她恍惚地站起身,乞望的身影也不见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脑袋像被灌了铅水一样沉重,一阵眩晕加持,她根本支撑不住,像一棵被人推倒的枯树般无力地坠落水塘。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她缓缓地沉入水底,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断下坠,可是神奇的是,她并未感觉到窒息与痛苦,反而有种熟悉的安全感,就连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变重。 ‘满,盈溢也。讲作,穗阅而青零,多秕而不满。用此字作名,贵亲对汝之心意,已然不言而喻,更宛如时月中满昼之象:象征着极夜后,再无黑暗,亦是沉睡万物苏醒的光芒晨钟。’ 不。不尽然。任何满溢之物,都绝不会只有好的一面,过盈而衰,自满而骄,物极必反,才是自然。况且,我正相反,一直都像一只生来便有缺口的空壳子,什么都没有,填不满,也储不住。 “仄鸾……”鱼庭雀猛地睁开眼,凭着身体的习惯捏紧了腰间的烟杆,分明失去了全身感觉,但条件反应却让她无意识而动,“我不会死的,绝不会!” 鱼庭雀一点点举起沉重的双臂,朝着头顶摇曳的光芒方向挣扎,失去的正常感觉也霎时恢复,压迫与窒息让她双眸很快布满血丝变得通红,僵硬的身子让她只是稍稍摆动四肢已经像耗费所有的力气,她却没有再低头。 噗—— “咳咳咳……”冲出水面那一刻,呼吸到新鲜且熟悉的空气的时候,鱼庭雀深深地倒吸一口气,伴随而来的急促咳嗽声响起,终于,所有的东西都变得真实起来,她顾不上其他,慌忙地朝一个方向游动,因为四周的黑暗虽然分不清方向,但,正因为完全黑暗,让其中原本有微光与色泽的动植物更加分明,在不远处闪烁的萤光指引着让她终于狼狈地找到了上岸的方向。 趴在岸边紧紧抓着岸边杂草的她用力的呼吸,待她冷静下来才渐渐发现自己浑身虽然被浸湿但没有冷意,她恍惚地试图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是当她回头,借着身边草木鱼虫发出的光芒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缇音湖?” “喂,你、你怎么在这儿?” 鱼庭雀应声回头,刺兜从旁边的大树上一个跃身落地,许是没想到会见到这般模样的鱼庭雀,刺兜赶忙跑来,看起来力量微薄,但它双爪抓住鱼庭雀的手腕,助力将鱼庭雀一点点拉上岸。 “怎么回事?”对这一切一头雾水的鱼庭雀此时狼狈地趴在地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夺走了。 “我才想问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对了,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那里?” “啊?什么?” 鱼庭雀此时只想静静地躺一会儿,忽然,她撑起身一把抓住刺兜纤细的小爪子,或许是没有控制好力道,一瞬令刺兜疼得龇牙咧嘴。 “啧,疼疼疼疼,放手放手放手,嘶——” “你刚才在干什么?你怎么会在那里?” “疯婆娘,你说什么疯话,老子都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刺兜甩动被她抓疼的胳膊一脸扭曲,但似乎是被她提醒了,刺兜退后半步道:“我去找案今,结果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兽道都变了……”说到这里,刺兜没有继续说下去,圆溜溜的眼睛里竟然闪过馥郁的光芒。 “你说是那场浓雾的话,我也进去了,还见到你了。” 刺兜回过神来愣了愣:“我?你看见……我了?不可能。” “就连跑起来的动作都处处透出欠揍模样的兔子,这附近,难道还有另一只?” “本大爷一直都跟案今在一起,我都没见到你,你去哪儿见到本大爷的?” 鱼庭雀一听顿时愣住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在做梦吗?不过当时的感觉的确不太真实,况且,自己分明是从胭芜岸中的雾池进入,可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缇音湖中? “我都听到你的声音了!” 刺兜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副难以理解地表情盯着鱼庭雀,不过,当听见她说听见自己声音的时候,刺兜也的确恍神片刻,它用爪子抓了抓自己脸颊的毛转动眼珠:“不过,这么说起来,我也有点奇怪,当案今忽然发出钟鸣后不久,我好像见到了绝对不可能见到的景色,我还以为是错觉,可是,我也见到你,还有乞望,一时情急之下交出了声。” “啊?”鱼庭雀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都说了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而且……”刺兜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却是一脸并不高兴的模样,反而有些心事重重,“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为何?” 刺兜瞥了她一眼,侧过身看向缇音湖,半响后才幽幽地开口:“那是多年前早就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再一次重现。” 这一番话仿佛是惊雷落地,击打在身,令人脑袋嗡嗡作响的同时也让人浑身麻痹刺痛,鱼庭雀扶着脑袋呆呆地眨巴眼睛,精神和意识像被掏空一样。 “案今?” 鱼庭雀应声抬头,此时的刺兜已经站起身,她顺着刺兜的目光看去,这一看顿时令她浑身发颤下意识往后退。 巨大的缇音湖中被浑身发光的栖息之物变成五彩斑斓的光景,一只巨大的兽眼透过水面静默地凝视着鱼庭雀与刺兜的方向,一阵钟鸣再次嗡嗡响起,鱼庭雀一把攥紧自己的手掌,她低头看着被乞望皮毛刺穿留下孔洞的手,此时再次渗出鲜血,钻心的疼痛提醒她此刻并不再是幻梦之境。借着这份痛觉,她混乱的精神也恢复了清醒。 “这便是,你要告诉我的事情?”鱼庭雀看着案今渐渐沉入水底,不觉喃喃自语。 “喂,你家雪照呢?”环顾一圈后刺兜问道,“它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鱼庭雀面色凝重地看着刺兜:“你怎么知道,乞儿跟我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不是见到了嘛” “你不是说,那是你的错觉吗?”鱼庭雀深深地叹口气,仿佛是卸下了许久积压的东西。 刺兜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什么结果:“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当看见了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至少并不全是虚幻的。” “乞儿不会有事的”鱼庭雀看着自己已经开始愈合的手掌淡然地说道,同时霜敷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所有混乱不堪的东西似乎正在她的脑袋里一点点串联起来,“所有的问题都会有一个解释,成因比成果,但现在紧要的事情并不在此……”说着,她活动着身体站起身,遥望对岸闪烁着各种光芒的胭芜岸,“麻烦简直如影随形。”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这儿真不是个好地方,到了现在我突然想起你们人族有个说法”刺兜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请君入瓮。你不这么觉得吗?” 鱼庭雀眉头微蹙:“就算是陷阱,到现在已经陷进去,烂泥都快淹到下巴了”忽然,她嘲讽一笑,“还算幸运,至少若是现在有根绳子扔下来,刚好能套住脖子……” “蠢货”刺兜翻了翻白眼,“能捞起来还好,可你别忘了,绳子能救人,也能吊死人!” 被刺兜的话刺痛提醒了,鱼庭雀转身,看见不远处乞望跑来的影子她沉思着,待乞望刚赶到,她翻身上乞望的背上:“兔子,你先回去。” 刺兜一听顿时双眼圆睁:“臭婆娘,你又想让本大爷看小屁孩儿?” “我若不去将看孩子的家伙找回来,你还就得继续看下去”鱼庭雀想到刚才所见的画面实在放心不下,若只是一场梦魇般的幻境还好,可,若是预兆……。 在刺兜唠叨的碎碎念中,鱼庭雀拍了拍乞望的身子转身离开,去寻找真北。 咚—— 宫彼乐手中水杯坠落在地发出沉闷如心脏震动之音,她快步走向巴肋赫一把抓住年轻护卫的双臂:“你说你并未见到真北?” “我在药坊醒来以后立刻打听察林与领首下落,听闻察林在此便着急赶来,一路上,真的没有见到领首。” “或许是错过了,苏合,你先别急”扁蕾连忙安抚道。 巴肋赫与宫彼乐也算是熟识,他看着不远处修养的季玄珂稍稍松口气,能理解此时宫彼乐的心情:“对,有这可能,而且,只要领首去药坊,他们一定会派人来传话”看着宫彼乐还是担心的模样,他继续道:“或许领首也有可能寻得所需之物后再去,请不用担心,领首绝对不会有事的。” “那位莫玛,刚才匆匆离开,看她反应,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急事”蔓青子坐在墙角的地上,双手托着婆丁妹漫不经心地说着,扁蕾顿时眉头一蹙,眼神用力地瞥了她一眼。 “真北。” 宫彼乐惊愕转身,一直昏睡不醒的季玄珂竟醒来了,她急切地跑上前,来到床榻前,有些手忙脚乱地查看季玄珂的状态。 “真北……怎么了吗?”虽然虚弱,虽然一直沉睡不醒,但季玄珂似乎什么都清楚,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真北的下落。 “没、没什么”宫彼乐犹豫着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着他摇摇头。 “察林,属下没用,身为巴肋赫,却未能护得察林周安……” 听见巴肋赫的声音,季玄珂就连转动眼珠仿佛都是一件费力的事情,他轻启干涸起皮的双唇,虚弱之声响起:“巴肋赫,已经仅剩你一人” “是,察林” “是么”季玄珂似喃喃自语,之后,他便不再言语。 “扁蕾,你看”蔓青子不经意间看向外面,忽然她双手托着婆丁妹对着天空唤扁蕾,“你见到这景象吗?” 当扁蕾应声走到门前,他抬头看去,只一眼便觉得古怪,天空之上一群闪烁着红光之物朝着死星接近的轨道前进,远远看去像飞蛾,但仔细看源源不断从身边飞起的同类会发现是一群体型很大的飞鸟,因为距离已经够远所以变得越来越渺小,如此接连不断,这景象的确奇怪。 “真不愧是传闻中的中心林,来此之后,所见皆初闻,若是让壹那麻见此情景,他一定激动得要抓一只跟着飞上天去”蔓青子不紧不慢地调侃道。 “即使极夜将临,鸢鹩系飞兽会有这种反应吗?”扁蕾还是第一次见到飞禽这么陆续不断朝着死星乌姆希腾飞的情景,“就好像……” “逃命?” 扁蕾一双兽瞳渐渐紧缩,见他摇摇头,面色变得冷肃忧心起来:“不,更像是……被什么吸引过去,甚至违背了自己兽族的本能……” 蔓青子斜睨着此时的扁蕾,还没等她开口,手心中的婆丁妹突然发出警惕的叫声,原本因为近日光照不足皮肤色泽暗淡的婆丁妹骤然变成赤红色,这分明是面对危险时分泌出保护自己的毒液后的颜色,蔓青子第一次睁大了眼睛。 “足以让它们忘却自身动物求生本能也要甘愿做出这种反常的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扁蕾说着,不知为何,一股油然而生的畏惧令他后退一步。 听见扁蕾的话,宫彼乐抓紧了季玄珂的衣服,从扁蕾的声音中她也察觉到了异样。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还未等宫彼乐开口,刺兜不知从何处献身,飞跃蹦跳着窜入屋子里,外面的情况它已然知晓,凭着自己兽族敏感的神经当然明白这不是好兆头,“必定是栖息地已经不适合繁衍,或者,说得严重些,恐怕已经威胁到族群的生存。到了这一步,我等兽族将会以绝望赴死来保存最后的后嗣。” 一语既出,众人听来面面相觑。 此时,从天空传来一阵有一阵推波逐浪般绵延的飞禽嘶鸣声,一只只浑身闪烁着红光的飞禽竟然骤然被火光吞噬,惨烈绝望的叫声此起彼伏,在灼烧中从天空坠落,这一幕让所见者皆瞠目结舌,然而,屋外一只只紧接着腾飞而起的飞鸟却络绎不绝,仿佛是毅然赴死毫不犹豫。 “扭曲了”刺兜耷拉着双耳,声音嘶哑低沉,“这梦魇之地,正在扭曲。” 空无一人似鬼城一般的中心林石城内,黑夜下,身着行者长服之人停下脚,他抬头看向正上演着噩梦一般情景的天空眼神平静得没有丝毫变化,旦见他抹下行者服帽子,从长服下伸出手晃动手心的铃铛,铃铛发出空灵的叮铃声。 “人族的病症需得药师治愈,人心的缺陷需求吾等祈祷,那么,大地的翳症,大地神,会否关心呢?” 延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前的一切对其而言和故事书上描绘的插图没有区别。 第八十章 凶兽育成。 俞石将霜敷安置在司节身边,年轻的面庞上蒙上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繁复忧愁之色,甚至再也不见他抬眼面对司节,停顿后,他只是静静地退出房间等候示下。 清冷、翳影斑驳的房间里,就连匍匐在地蔓延袅袅的雾气也有了生命,萦绕在司节的身边成为她此时的五感,已经失去知觉像个木头人偶的霜敷原本不时抽搐,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起莫躬身朝身前抬起双手摸索着,苍白且瘦骨嶙峋地小手感受着气息的流动停在霜敷的手臂上,然后顺之缓缓地朝着他的面庞接近,直到感受到霜敷左眼的空洞时,她手掌一如被针刺般颤抖缩了缩,试探着,她将手放置在上。 旦见起莫忽然收回手,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此刻体内一直如雨滴击打水面一般起伏不定的水灵落茄的状态让起莫非常在意。 俞石听见屋内偶尔响起鱼跃水声,他知道,那是突然出现在缇音湖来此寻司节的水兽,为了安抚其紧张的情绪,被司节安置在以水灵之力铸就的透明水球中,只有司节能够与之沟通,先前因为突然失控被司节强行压制安抚,还好一点点冷静了下来,但现在听屋内的动静,似乎又开始有些不对劲。 始终静候着司节命令的俞石听见动静声越发有些坐不住,犹豫再三后他试探地抬头往屋里望,这一看着实令他一怔,原本安放在侧旁的晶球不知何时被起莫抱在手中,晶球中的水兽鹿溪见鱼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起莫说着什么。 要说这水兽鹿溪见,不仅是俞石首次见到,可能在中心林中所有人都是首次见到,之所以让人觉得惊奇,可能也源于其外形的确与所见过的水兽都不太一样。鹿溪见,外形着鹿头、鹿角与斑纹,同时有着并未完全退化的偶蹄类四肢,因栖息水中因此生出了可自由摆动的羽扇衣。 不知何故,眼前这只鹿溪见身体呈现出了一块块锈红色灼烧痕迹。俞石稍早前从霜敷出得知,此水兽乃独居东宁之地的冼苓池,是见证了夙花集大地神陉戮诞生的兽族后裔之一,虽并非灵兽,却是承恩神性福泽的灵性兽族,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会令它们全族被惊吓到大规模迁徙离开自己的故土。 就在俞石陷入思考时,他听见扣扣扣的敲击声,俞石回过神来,见到屋里的起莫对他勾了勾手。 “司节大人。” 起莫向他摊开手掌,俞石愣了愣,随即犹豫着再次接近了她后将自己的手放置在上,不过一瞬触碰,顿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就连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的血脉也似乎像深呼吸了一口最清新的空气。 “司节大人,您说什么?”俞石惊愕地抬眼盯着眼前的起莫,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此时的起莫虽已经不能人语,但通过身体接触,被传达者则同样能够听见她的声音,而起莫对他所说之事,让俞石这个不过普通鱼贯身份的年轻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神色逐渐变得无措但欲言又止地俞石甚至下意识手掌微颤,眉头也眼见拧蹙,不觉自言自语:“这么做的话,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忽然,俞石转身惊愕地抬头看向天空,眼前展开这副如混沌闇景重现的画面早已让中心林不复从前,死亡与扭曲的味道仿佛是从地底渗出,似要将这里一夜之间都被侵蚀。 “司节大人,不可以,绝不可以那么做”俞石颤抖着声音,双眼透出的无措与慌乱夹杂着绝望,即便如此,他始终还是保持着最初身为鱼贯的初衷,只为护得眼前少女的周全而存在。 起莫眉头一蹙,原本失去意识的霜敷竟坐起身来。 “霜敷?”俞石吓了一跳,惊喜地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像个突然看见天际一丝光明的激动孩童几乎是叫出来的,“你没事了!?” 整个人呆呆模样的霜敷环顾周遭,左眼的窟窿并未有修复的迹象,当正面俞石时,让俞石不由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扬了扬身体。他转而看向起莫,停顿后露出茫然却天真的神情,听见从不远处的池子里传出的响声,他应声看去,一尾身形略显幼态,应该是刚诞生不久的丽希鲈脊摆动鱼尾搅动了池水,此时见他偏侧脑袋露出懵懂的神色,宛如一只好奇的动物。 “霜、霜、霜敷?”俞石察觉到他的古怪,试着唤道,忽而见霜敷倏地起身,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朝外小跑着离开,俞石不知所措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回过神来他这才听见起莫对自己说的话,犹豫后跟了出去。 霜敷于胭芜岸中穿梭,行迹看起来却有些陌生,走走停停,最终停在起莫曾经静修的雾台阁下,站在雾池木栏一角的霜敷盯着雾池一动不动,后脚而来的俞石刚想上前,突然见他一个跃身轻盈地站在半人高的木栏上,不等俞石开口,霜敷朝前顷身,只见他一把将手伸进始终萦绕不散的浓雾中,随着一个拉拽的动作,俞石侧身紧盯。 只听得俞石惊讶地倒吸一口冷气,那浓雾中竟被霜敷拽出一个人。 “莫玛!?” 失去意识的鱼庭雀被霜敷拽着扑身向前,整个人像无骨一般瘫软着被霜敷抱在怀中,一头及背的青灰色长发因那支泛红琥珀色簪子落地顷散开来。 “莫玛,这、这是怎么了?”俞石赶上前,这才发现此事鱼庭雀行者服下淡蓝色的服饰边角竟然有火焰灼烧的碳色,“为什么会从雾池里……”,话还未说完,紧跟着从雾中冲出的乞望发出骇人的吼声,分明是凶兽化状态,可是仔细看来它似乎是惊惧着浑身不住发颤,与往常温和的状态截然相反,不知为何,此时的它始终保持着警戒。 霜敷低头看着怀中的鱼庭雀面色没有多余的变化,但眼神清澈如平静的湖面,见他转身跳下木栏后蹲下身,用衣袖给鱼庭雀擦拭脸颊的灰渍,这张往日清冷俊丽的面庞此时竟这般苍白宁静,或许是散发的缘故,让她看起来温婉又无垢似赤子般静谧。 “这是?”俞石发现了此时失去意识但手里紧紧捏着的一把草药。 呃!? 霜敷浑身一颤,恍惚间他伸手捂住终于肯静下来的左眼,此时的他只觉天旋地转,待他闭上眼用力甩动脑袋,再次睁开眼后他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直到感觉到了怀中之人的存在。 “莫玛?” 一旁的乞望似乎也认清了眼前的情况,居然一屁股跌坐下来,听见霜敷唤鱼庭雀的声音,它一眨眼的功夫解除了戒备的骇人状态,四肢还有些发颤僵硬,却以非常快地速度赶了过来,用大大的脑袋挤开挡路的俞石后,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急切地用嘴和鼻子拱了拱没有反应的鱼庭雀。 “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莫玛?”霜敷眼见此状非常慌乱,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就连触碰鱼庭雀的时候也显得很是犹豫和迟疑,与刚才的游刃有余仿佛判若两人。 “先别说那么多,还是去找药师……”俞石盯着霜敷一时狐疑,但很快反应过来,只是还没等他说完,鱼庭雀竟一把抓住霜敷的手臂,双眼紧闭双唇亲启,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霜敷俯身倾听后轻松抱起她朝着相反方向急速离开。 “药师先生!” 屋外,远远地,还未见到人影,霜敷的大嗓门便让屋内的众人一惊。 “药师先生,快,莫玛她需要救助!”凭着自己之前恍惚的记忆,霜敷抱着鱼庭雀跨门进入。 “鱼姐姐!” “莫玛”扁蕾见到几乎没有犹豫迎上前,根本不等霜敷动作便一把接过鱼庭雀,将其放平在一旁的床榻之上。 宫彼乐与扁蕾配合默契,一边给鱼庭雀解开行者服的衣带,一边快速查看鱼庭雀的身体是否受伤,当确定鱼庭雀的身体外部没有明显伤痕后扁蕾指尖快速在其身体上按压,检查她是否受内伤。 “是惊惧,惧伤内脏,导致意识疾速晕厥。” 听见扁蕾的话,蔓青子头顶着婆丁妹缓缓走来,站在一旁静默观察后只见她转动眼珠心里似乎氤氲而起一阵疑云。 “要令一位行者惊惧晕厥,所见,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蔓青子的话让在场众人陷入了沉默,的确,要说行者,皆是遍走天下之人,什么东西没见过,不管是多么离奇怪异,多么骇人听闻,尤其是像鱼庭雀这种多年来身边带着异兽者更不是普通人,却足以让她因为惊惧而晕厥之事恐少之又少,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导致的? 扁蕾顾不上那么多,熟练地抽出上尘,双手自双耳小耳上下针,最后于眉心落针并深入更多,随着鱼庭雀发出一声浅吟,这才见她有了醒来的迹象。 “喂,你干嘛呢,找人怎么变成这鬼样子了?”刺兜眼尖,蹦跳着上前,坐在她的胸口上,一双毛茸茸的小爪子一把抓住她的衣服一边晃动一边质问。 “鱼姐姐还没醒呢,你别这样。” “这婆娘哪是那么虚弱的家伙,喂,装什么?” “刺兜!” “没死……也迟早被你给弄死”鱼庭雀双眼睁开一条缝,艰难开口,声音第一次听来如此虚弱且压抑,她抬起胳膊,并不知道身边有谁在,但将手中拿着的药草递上去,“还好,这东西没丢~。” 宫彼乐看见药草顿觉奇怪:“姐姐怎会拿着这个?你见到真北了?” 听见真北之名,鱼庭雀再次闭上眼,停顿后她缓缓睁开眼,距离最近的刺兜从她凝淤晦暗之色的眼中似乎明白了什么,而她并未搭腔且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让宫彼乐不由得垂眸。 “真北,怎么了?”季玄珂凉孱之音传来。 “领首他,发生什么事了?”一觉醒来许多事情早已超出巴肋赫白芨的认知,此时,即使身边人不说,但气氛已经令他觉出了不对劲,“领首他、他不是去给察林找药草了吗?你们,怎么了?” 扁蕾深深地凝视着鱼庭雀,随后他抬头看向沉默的宫彼乐,这样压抑的氛围简直和来到此地后感受到的气息一样凝重,只见他伸手将鱼庭雀眉心的上尘拔出,将药包中冰凉的药膏涂抹在她的眉心和太阳穴处,此时房间里只弥漫着一股青草的香味,试图缓解这凝滞得快要窒息的空气。 “消失了。” 霜敷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什么?”白芨惊愕盯着他,“你说什么?” 霜敷伸手轻抚已经恢复如初的左眼,即便自己一度失去了意识,但是,他却见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一道光,始终在自己的眼前不断向前飞舞,似那黑暗中闪烁本身光芒的小虫,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眼前总会不时浮现出一幕幕似梦境的画面,既真实,又触不可及,而他一直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听见霜敷的话,鱼庭雀转动眼珠,此时虽随着她的垂眸掩饰了眼中的光芒,但却让刺兜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 “那位武者,已经消失在了极夜的永闇中”霜敷虽然不愿这么说,但是,他所见的画面中只有关于真北的画面之后全部变暗,就连轨迹也捕捉不到。 “胡言乱语!”白芨岂可相信,“领首乃我一族最年轻最勇武的巴肋赫,更是自小就伴随察林左右,他怎可能凭空消失,你别妄言。” 俞石见状立刻上前,不容他多想便侧身挡在霜敷身前盯着白芨:“吾等绀翾家护卫岂会轻易戏言……”,即便他根本不知道霜敷所言真假,但本能让他不允许他人质疑绀翾家。 “莫玛既然没事,我等不便久留”霜敷亦不再继续逗留,他更多是担心仅剩的绀翾家人,与俞石转身便离开。 “莫玛,是你亲眼所见吗?” 季玄珂靠在床榻木栏上,长发遮掩了他的面庞,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但声色始终缥缈冷冽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鱼庭雀启唇欲语,却还是无法出声,就连她也分不清自己之前所见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但霜敷的话,又让她心中猜想偏向了不愿去想的可能,事情非常诡异而且有太多想要弄清楚的疑点,但此时,她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白芨端着汤药来到季玄珂床边,没有光芒照面的季玄珂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黑暗,白芨迟疑地转身看向鱼庭雀的方向,希望她能够说一句话,只要她回答,一定能够让自己的主人稍加安心。 没等白芨转身,他只觉有只冰凉的手无力地搭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连忙转身坐下将手中盛着汤药的碗递给主人,一句话也不说的季玄珂只是默默地将汤药一汤匙一汤匙地送入口中。 “立刻离开这里。” 鱼庭雀挣扎着艰难坐起身,此地不断上演着的扭曲光景让她不得不作出这种判断。 “可、可是……”宫彼乐扶着她,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季玄珂。 “此地已是混沌之地,所有东西都在崩溃,变得紊乱,继续留在这里,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更恶劣的情……况……咳咳……” “你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刺兜实在不明白分开不过一刻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鱼庭雀转动眼珠,怒愕眼神竟让刺兜一愣,她一把抓住刺兜的小爪子靠近它:“我们果真,不该踏足此地。” “你……” “看这种情况,的确应该这么做”走向门口看着外面奇异之景的蔓青子也蹙紧了眉头,她伸手摸了摸脑袋上婆丁妹的状态,手指传来的刺痛感让她叹口气,“恐怕,我们已经算是最迟钝的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一趟行旅。” 此时不仅是胭芜岸,整个中心林地域上的植物开始呈现出混乱的状态,仿佛是失去了对时间和季节的正确判断,而动物,则与那赴死的飞兽一样倾巢逃离,但似乎方向感丧失在空中出现碰撞掉落甚至互食之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头脑麻痹的香气但很快又被腐气代替,还有一些描述不出的味道如波浪一样一波又一波的袭来,处处都表现出怪异。 “不管如何,莫玛说得对,还是及早离开这里再说。”扁蕾也注意到了环境的变化,应声附和。 “那,我们也要告知绀翾家的人……” “哼,你觉得那位名为司节的丫头,她会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吗?”刺兜第一次在鱼庭雀脸上见到她这种神情便明白了她遭遇的事情一定超乎想象,只是现在的情况的确很复杂。 宫彼乐脑海中一瞬闪现吉吉伊热山的情况,她急切地看向鱼庭雀,但鱼庭雀始终垂眸沉默着。 “落地一族,有着自己的荣誉与骄傲,举族迁徙岂是易事”刺兜目光悠长地看向外面混乱的情况眼底的瞳光裹满了不忍。 “即便如此,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 “苏合……”扁蕾下意识伸手抓住宫彼乐,他虽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宫彼乐现在这种反应的确少见。 “不可以,不可以”宫彼乐早一步起身,目光寻求认可地看向鱼庭雀,最后定格在季玄珂的方向。 吉吉伊热山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若是那时能够劝服玄脊与南亓,或许结局至少不会那般让人难以接受,他们两人分明应该同样有机会见识到未知光明的世事,即使仍旧还有痛苦与难受的事情发生,但,至少还活着。 “先去中心林以外的驿站,大家一起移动,就算发生什么事都有照顾”鱼庭雀抬头看着扁蕾,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宫彼乐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人不能代替,可是……并不代表,旁人不能提醒。” 宫彼乐拧紧的面色顿时散开,她连忙点头。 “好了,事不宜迟赶快动身,我与乞望断后,他们那边我会前去的。” “不行”扁蕾立刻正色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能断后?” “继续在此争执这些事只会耽误时间,我可不没有那么虚弱”鱼庭雀拿起俞石留下的自己的发簪,熟练地挽起长发,伸手将双耳的上尘拔下还给扁蕾,“兔子会给你们带路,这样昏暗的日子,相信灵兽双目才是最明智的。” “喂!”刺兜顿时站立起来,但欲言又止只是用着隐忍复杂的眼神瞪着她。 鱼庭雀已经不由分说地拿起身边的行者服给自己穿戴:“快走,我与乞望同行远比与你们任何人在一起都要默契,不想成为累赘的就赶快走!”语闭,她走向乞望,看着舔舐自己爪子的乞望,她伸手轻抚乞望的脑袋,习惯地抓了抓乞望的鼻子,目光温柔,但口吻却听来比平时更加冷凌。 冷暖风吹在耳畔发出呼啸声,从空气的味道中得知同伴已经离开后,鱼庭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绀翾家最后后裔所在。 只有萤光相伴的屋子里,霜敷陪在起莫的身边,俞石与所剩不多的鱼贯以及护卫皆召集在一起,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时,他们一致对外。 一人一兽缓缓现身,绷紧了神经的众人在看清了来者后稍微放松了下来。 “莫玛,你,没事了?”俞石走上前率先开口问道。 鱼庭雀隔着不近的距离远远眺望,这一幕,像极了当初初见起莫时的光景,作为司节背负着无形痛楚的御身,只是看着,便让人心觉悲哀与疼痛,一个不过缇卡年纪的少女,却要在无间隙、窒息得就连死也是一种奖励的深渊中不住坚持与挣扎,甚至要以痛为伴还要完全接纳它;而这群曾经满目疮痍期望着仅剩希望光芒能够眷顾的人们,此刻眼中的决绝却更显坚毅。 或许,唯一的不同处,是从种在他们手中的术种醒来到此刻,他们终于从压制与困护自己的司节变成了纯粹的守护,即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鱼贯众,于他们而言,纵使到最后一刻,只要自己手中的术种没有消失,就代表自己的信念没有消失,所要守护之物犹存,便是意义。 许是感应到了鱼庭雀的目光深意,起莫抬手握住身边霜敷的手掌,转身朝向门口的方向面对鱼庭雀,在她脸上留下的伤痛痕迹已经成为泪痕与身体的一部分,给她凭添上更融于自然的一抹色彩。 霜敷感应到起莫手掌的力度,他凝视着起莫的小脸,缓缓看向鱼庭雀,目光交汇,他并未言语,却摇了摇头。 从天空传来一声声凄厉的飞兽叫声,混合着风声与胭芜岸外缇音湖不安分的浪潮声此起彼伏,似在诉说着一场即将莅临的故事先奏,一场不属于人族、并不温顺平和的故事开篇,更像号角音色。 不久,从天上降落一场大雨,烟雨迷蒙,被大雨冲刷下来的还有飞兽的残肢,从天空跌落在地,有些还在激烈地扑腾挣扎,有些早已咽气。 乞望来到鱼庭雀身边,躬身趴在地上,鱼庭雀跨身上背,在一阵低鸣声中,乞望驮着鱼庭雀一个跃身上石林,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远离中心林的竹林山中,宁谧得似另一番光景,一个人影在其中闲庭信步,脚下忽明忽暗的光芒不知是动物还是植物发出的,仿佛在为其引路,踏着青石,不远处一汪潭水泛着光芒,吸引着周遭的动物皆一一前往聚集。 与中心林中缇音湖似孪生一般的安温潭此时却显得非常平静,原本幽暗的潭水此时从潭水水面往下看却显得非常透明,水中无数光明的水兽在其中穿梭游弋,构筑一条可视并通往不知何处的深邃水下通道。 潭水岸边有着无数不同种类的动物,而动物们似乎还在不断的聚集,相比诡谲不已的中心林城中光景,这里更显出一片祥和。 来者可看出是人族,但身边的动物并未因此骚动,他走到潭水边站定,此时,潭水通道下一个黑影不时游过,那庞大的身影一旦出现便会遮蔽水中的所有光芒。 “没想到会在这样贫狭之地,得见尊身。” 潭水中的影子仿佛应声朝着水面游来,得听冲击声响起,一个黑影冲出潭水然后坠落,水花四溅却在空中停滞,水面上黑影停驻,高大清瘦似人一般的黑影随着四周的光芒加剧,慢慢显出自己的真身。 来者伸手抹下自己的行者服帽子,露出一头以符带简单绑缚的乌黑长发,随着他手臂的晃动,手中的铃铛发出空灵的声音,面对此番情景,延龄微笑着,垂眸颔首示意,一如身边早已跪伏表示敬意的动物。 延龄抬头,仰视眼前现身者,他打量着,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中还是透露出了一丝丝的好奇。 “以这般姿态示人,恐怕,这是有史以来的初态,还是……受到影响了吗。” 斑驳的光影下,那立于安温潭水面者一点点面貌清晰,一张能够辨认出是人的轮廓,然而面部的斑纹却像是出自人的杰作,银色毛发覆盖了头与背脊,棕色的瞳孔中生出如烟花一般色泽闪烁的砂砾花纹,许是听见了延龄的话,对方转动瞳孔毫无生气地盯着延龄,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让动物们不敢动弹。 “不必如此在意”延龄却并未受到一丝影响,始终保持着笑意,可眼神却没有一刻松懈,“能以此浊欲之身将您唤醒,想必,定是有着令您也无法抗拒的诱惑,只是,眼下您的苏醒恐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昭告,抑或是……某人的算计,对吗?” 话音刚落,延龄顿觉身边的空气改变了,他这才有些警惕起来捏紧了手心的铃铛,一瞬,如利刃般的强风自后冲来,呼啸声仿佛肃杀时惨烈的尖叫声。 “这算,提醒吗?”延龄翻转手掌,看着掌心裂开的铃铛不觉压低了声音,虽不见来者身影,但延龄反而一笑抬头望着眼前的光景,“吾等一族暌违数千载,终于此地再见凶兽那哈敦,祈祷使延龄,见礼了。” 第八十一章 空谷回音。 “哦呀!这就来了吗。” 寂静的竹林山中,延龄侧身发出一阵淡然的呼声,他望向星光斑驳的竹道,不久后从深邃的黑暗前方传来了兽族的行迹之音,他细细聆听,不觉垂眸一笑,在他回转身体之际,一道雪色身影由远及近赫然现身。 “你!”鱼庭雀驾着乞望循着这股异样味道而来,她一把抹下行者服长帽露出惊愕之色盯着延龄,“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侧身而立的延龄在黑暗的掩映下完全看不清他此时的面目神色,听见鱼庭雀的声音片刻后才慢悠悠地搭腔:“这番惊愕音色,看来山村一别,行者这趟行旅的遭遇不胜其累啊。” “你说什么?”在此地见到延龄是鱼庭雀从未预料过的事情,但回想在过岗山村的时候,此人自称所谓祈祷使出现的那刻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偏偏在如此复杂的境遇里他竟也现身了,但容不得鱼庭雀细想,察觉到乞望异样的鱼庭雀正视前方,这一看顿时让她浑身一颤,一股源自内心与本能的恐惧压迫感让她一把抓紧了乞望的皮毛。 因为鱼庭雀与乞望的出现,那被延龄唤作那哈敦之物如同黑暗中的鬼魅般扭动身体朝向鱼庭雀的方向,庞大的暗影随之躬身靠近似乎将四周的黑暗都拉扯过来,铺天盖地地涌向鱼庭雀。 呃!? 一眨眼的功夫,被黑暗迎面倾盖的鱼庭雀浑身仿佛早已不听自己的使唤,愣愣地仰头直面,眼前的黑暗似有生命与自我意识开始将她麻痹和催眠,渐渐地,她感觉不到其他任何知觉,不管是畏惧还是恐怖亦或是不安,都不存在。 “诺萨鲁?” 听见鱼庭雀下意识唤出的名字,延龄一瞬捕捉到那哈敦的细微变化,这让他有些感兴趣地样子转身凝视。 “这张脸……是诺萨鲁,苑大戟……吗?” 许是对这个名字还残存着最后的零星记忆,顶着一张斑斓面庞可以看做面部的地方竟生出了类似人类的瞳孔,对方转动瞳孔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 “怎会……”逐渐清醒过来的鱼庭雀轻轻拽了拽乞望的皮毛,乞望亦回过神来连忙远离开来,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人形之物竟会是苑大戟,纵然见识过无数异样情况的鱼庭雀也对此不知所措。 鱼庭雀此时的反应,让延龄之前的猜测得到了确认,看来,此番现身的凶兽那哈敦的确是以人身为媒介铸就的,这种情况不是并非没有出现过,但身为神祗身边的守护兽之一,会以人身为媒介,这本身就是异常,而偏偏还是代表着神性中以震慑为主神职的凶兽,就更加难以估量之后会发生何事。 “原来是这样,是这么回事”鱼庭雀见到眼前的景象仿佛已经明了一切,“禁锢并侵蚀司节,搅乱整个中心林,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我没想到,凶兽那哈敦的重铸竟会是以此番形式而得,难怪,分明寻得封印碎片,却丝毫未察觉到凶兽的气息,原来,一切早已在暗中一步步顺利结果。” 延龄顺势靠在身边的一株主子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看着眼前绝对罕见的光景。 “苑大戟,这就是你所求吗?毁了中心林?” 面对鱼庭雀的目光和质问,早已成为凶兽那哈敦的黑影没有一丝回应。 “我想这一切,应该是出自他的手笔,对吧。” 原本没有一丝反应的那哈敦竟一点点往后退去,延龄见状捏紧手中铃铛转动眼珠。 虽不曾得到那哈敦的肯定答案,但此时的鱼庭雀几乎确定自己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要想完成这一切并打破凶兽的封印断不会是人族,而此地虽有兽族但凶兽封印必定需得神兽之力才能破除,但留存在冼勒大地上的神兽据鱼庭雀所知已经没有,除此之外便是生灵族与闇族,但这两大族裔乃是与冼勒大神并存且留存至今的远古存在,族人栖息地根本不在此。 “等等!”鱼庭雀回过神来,却见那哈敦快速后退并急速回到安温潭中,情急之下,她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去,“他究竟在何处,想干什么?” 随着咚地一声响起,那哈敦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细长的黑影顷刻间消失在安温潭中,四下聚集而来的动物也开始散去。 “延龄,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么快就盯上我了吗?”延龄迎着此时鱼庭雀犀利的目光忙举起双手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与驭兽师你一样,不过是四处行旅罢了,初见时我记得早已表明身份,我乃祈祷使,很普通很普通的,祈祷使而已。” “撒谎。根本没有什么祈祷使。” 延龄无奈摇头:“别这么不饶人嘛,都是行旅混口饭吃,何必这么大的敌意……” 不等他说完,鱼庭雀却拍了拍乞望后转身欲走:“罢了,现在我也没工夫跟你纠结这件事。况且,谁人都不愿与术者扯上任何关系……”说着,鱼庭雀回头睨着不远处的延龄,虽不见延龄有丝毫反应,但不知为何,即使神色不变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你说对吧,祈祷使。”此时乞望配合默契,从鼻子里发出一阵气音,就算普通人也知道它的意思。 呼~。 看着鱼庭雀离开的背影,延龄下意识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神中悠然的意味冰凉了许多:“世风日下,竟被一头灵兽嘲弄,呃,偏偏却不知究竟该生气还是自嘲,所以说,我是真的讨厌这群鼻子灵敏的家伙。” 延龄盘着手里的铃铛,盯着已经再次恢复平静的安温潭陷入沉思,鱼庭雀刚才的话语中所透露出的信息让他可以说是收获不少,犹豫间,他看了看鱼庭雀离开的方向继而再次回顾中心林所在,眼中的算计不言而喻。 同时,赶往竹林外驿站的鱼庭雀此时心情复杂,这一趟中心林的遭遇着实让她忍不住摇头,来之前虽早已知晓东方之地的特殊,可没料到这一行竟让自己深陷这种出乎意料的复杂事情之中,这多年来行旅在夙花集的大地上竭力避免来到这里,偏偏这次逃不掉,仅此一次算是留下了足以成为阴影的深刻记忆。 “怎么了?”刚赶到驿站外,远远便看见有些奇怪的景象。 “啊,鱼姐姐,鱼姐姐,你终于来了,阿珂他,阿珂他……” 鱼庭雀扫视众人,季玄珂与之身边的巴肋赫不见踪迹。 “一个不留神,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竟突然离开”扁蕾边说边拉住冲动的宫彼乐,此时若是一松手恐怕这姑娘也会跟随着而去。 “走了?”鱼庭雀顿时眉头紧蹙,“去哪儿……,莫不是!” 扁蕾点点头,然后看向东方,不必说,他一定是带着巴肋赫赶回自己的部族所在。 “真是会给人找麻烦的臭小子!”鱼庭雀低声抱怨,即便如此,她心里的不安却像荆棘般飞速生长,现在情况如此复杂,加上之前那群神秘人的突袭,这般轻易擅动会有什么结果是个人也清楚,忽然,鱼庭雀一愣,满脸愁容地低喃,“那小子,感觉到什么了,所以才会突然这么冲动吗?” “鱼姐姐,你说什么?阿珂他感觉到了什么?是关于他部族的事情吗?” “什么?”还未回过神的鱼庭雀神色有些呆滞。 宫彼乐眼中氤氲而起的隐忍之色让她欲言又止,犹豫后,她这才开口:“我自笔罗山中初见阿珂的时候便察觉到他与我所认识的人多少有些不同,该怎么形容呢,就像……,像是一个空壳子,对,但又不太对,更像是,自己选择将自己变成一个冰冷的空壳子,尤其……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部族之事的时候。” 回想这一路而来季玄珂的性子和表现,加上此时宫彼乐的形容,鱼庭雀倒是对此有着很直率的感知,只是对于一个生来便有着古怪疾病还被安排远离了自己的部族的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正因如此,此时季玄珂的突然表现才会显得突兀让人不解吧。 “嘁,就算是个混账小子,也会在这种时候有这种反应,呵呵”刺兜坐在驿站的屋顶上慢慢悠悠地调侃道。 鱼庭雀看向宫彼乐,刺兜这么形容季玄珂,少女脸上的阴霾和迷茫阴影更显加重,或许,如果不是走这一趟,她也不会发现曾经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季玄珂的隐藏性格面目。 “我不是把人交到你手上了吗?看来铁刺苓科也没什么了不起,连个普通人都看不住。” “啧”被戳中心窝的刺兜忍不住咂舌,只见它噌地起身,双耳直立,瞪着鱼庭雀,“臭婆娘,你说什么?本大爷若不想,谁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区区一个病秧子的臭小子,我看不住?那种内心之中堆满了阴郁磕残的混账东西,本大爷不屑,再者说了,我答应了你什么吗?” 刺兜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宫彼乐联想到之前季玄珂对瓦塔说出那种冰冷的话语,那是最让她惊愕的,即使这么多年与他相处,他总是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是漠然的,可从未对他人有过那般刺激的言语,到如今,宫彼乐才明白原来自己对季玄珂的认识真的非常浅显。 “莫玛,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他们两人就这么赶回去,如果沿路遇上什么意外,单凭一位护卫,恐怕……”扁蕾连忙缓解气氛迎上前。 鱼庭雀白了一眼此时其实底气也不太足的刺兜,无奈叹口气,她环顾四周,从气息上判断周遭并未有陌生人存在,再看身边这群人,除了那只兔子外都是无法保护自己之人,但从之前发生的事情看来,季玄珂两人的处境更危险,况且,从起莫与鹿溪见的反应她也已经猜到,东方之地一定经历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变故,而季玄珂等人的身份如果没有意外一定是臣云族,这样一来,他们如此冲动的行为注定只会有最坏的结果发生。 “我要去!”宫彼乐看出了鱼庭雀的犹豫,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什么?” “鱼姐姐,求你了,带我一起去,不管怎么样,他的身体状况堪忧,我不能离开他。” 扁蕾从蔓青子手中接过带来的药瓶,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宫彼乐,但若是与鱼庭雀在一起,应该不会有事,于是,他上前将药瓶交给宫彼乐,郑重地看着鱼庭雀:“莫玛,没关系,不必担心我等,现在屋里的那位男孩也需要有人照顾所以不便跟随,你就带苏合赶去,这儿交给我和蔓青子就行。” “可是……,你们不清楚此地的情况,让你们留在这儿……”说着,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安温潭的情景,忍不住背脊发凉,此地已经变得无比魔幻失控到无法阻止。 “就算担心再多,该发生的事一样会发生”扁蕾浅然一笑,但又显出担心之色看着宫彼乐,他伸手捋动少女耳边凌乱的发丝,处处都表露出一如兄长般的关切,“既然决心成为药师,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稳定自己的心,哪怕是天崩地裂,若是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必定会倾尽全力。” 宫彼乐不定的心,摇曳的瞳光随之渐渐安定下来,她侧身抬头仰视扁青,这才坚定地点点头。 “话虽这么说……” “好了”刺兜突然大叫一声,“要去就快去,罗里吧嗦的,有本大爷在这儿还有什么镇不住的?怎么,莫不是真把本大爷当成可食动物了?吾等兽族后裔,虽落地不羽,失去了神兽的光芒,但也不是等闲之人能随意抗衡的,所以说,要走就快走,磨磨唧唧的,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又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鱼庭雀忍俊不禁,就等它开口,于是沉默着抱起宫彼乐同时翻身上乞望背上,追着季玄珂的脚步疾速离开。 在乞望奋疾两日后,虽来到不明地名处,但鱼庭雀却从身边的气息中觉察到了一种压抑且让人心里很是不舒服的气氛,就连乞望也时不时发出一阵警惕且排斥的呜咽声。 “鱼姐姐”宫彼乐回头低声唤道。 “怎么了?” “总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很不舒服。” “我也一样”鱼庭雀警戒着观察四周,眼看极夜即将莅临,地热斯每日照射的光芒时间锐减,这样情况下继续前行,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呃,极夜?”鱼庭雀忽然回过神来,她慌忙环顾,四下竟一片死寂,除了植物外,根本没有一只动物存在的迹象,就连飞虫也没有,这是绝不会发生的现象。 “好黑”宫彼乐忍不住往后靠在鱼庭雀怀中低喃,“我从来没见过如此黑暗,一点光芒都没有的景象,这、这里,是怎么回事?” 乞望仰起头冲着鱼庭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与平时的性子有些不太一样,也许是兽族的本性对极夜发生时的兴奋,但现在乞望却显得有些躁动,鱼庭雀连忙俯身拍了拍乞望的脖子,口里念着宫彼乐听不懂的古语,渐渐地,乞望这才安分了下来。 鱼庭雀单臂环住浑身开始有些发抖的宫彼乐,这份来自心底深处更像是本能的惧意是所有生灵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黑暗的畏怖,但这并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只要还保留着这份畏惧,什么都还来得及。 “没事的”鱼庭雀在少女耳边低声呢喃,两日来没日没夜的赶路,宫彼乐早已身心俱疲,而鱼庭雀在耳畔的古语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让她渐渐安心靠在鱼庭雀怀中睡去。 “真是奇怪”鱼庭雀利用自己的行者服将少女裹住,她虚缝双眼,灰瞳中渐渐浮现出点点光芒甚至与兽瞳中的光芒相似,此刻,黑夜于她而言没有一丝妨碍,她看着远方露出了狐疑之色,“追了这么久,居然连影子都见不到。” 又是一日风驰电掣般的疾行,忽然,鱼庭雀双眼仿佛被刺痛一般用力闭上,就连乞望也骤然停下来猛然甩头,发出一阵难受的低吼。 “好疼!” 鱼庭雀低头捂住双眼,这股让自己双眼似被灼烧的呛人感觉似乎是乘着风而来,始终与乞望保持最低限度连接状态的她此时与乞望几乎是灵感相通,因而两者的感受一模一样。 “眼睛,皮肤好疼……”宫彼乐此时亦有着相同的反应,甚至较鱼庭雀而言似乎更加严重。 即使紧闭双眼,但这股莫名的冲击始终不断,从眼角分泌出的眼泪更是止不住,鱼庭雀感知身边气流的流通轨迹,她伸手摸索着拽了拽乞望左侧皮毛,乞望便明白她的意思,转向迈向树林中,直到来到一棵参天古木后,气流被阻断这才让她们缓和过来。 “鱼姐姐……”宫彼乐试探着睁开眼,随着她眨巴眼睛,泪水抑制不住地渗出,这可比往日被烟雾或是刺激性东西呛到的感觉还要强烈,甚至让宫彼乐暴露在外的皮肤也一瞬泛起血丝。 鱼庭雀此时小心翼翼的将手伸出巨木枝干外,风中似乎有着无数看不见的小刺,让人顿觉生疼,但好在她此时与乞望的感知连通痛觉程度下降了不少,再看宫彼乐,她的反应最真实。 “鱼姐姐,你在干什么?你、你不痛吗?” “这是!?”鱼庭雀收回手,她摸了摸自己皮肤上这股沙质的感觉露出犹豫的神色,当她指尖撵动,是像针一样的细长感,她赶忙上前几步探出身用力扣了扣树木上的结晶体,“风针!” “风针?” “为什么在这里会出现这种现象?” “怎么了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应该是高原,到这里的地形根本形不成山谷,这风针,只会出现在山谷之中,为何会在这里形成?”鱼庭雀说着转身,撑着天色还有光亮,她看见自己的手心满是锈红色的沙质,并且伴随着一股很熟悉又让人不安的腥味。 “这风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简直寸步难行,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的鱼庭雀眼神有些飘忽,她侧身回避了宫彼乐的目光,心中早已扩散开来的种种最坏的结果画面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每朝前方多走一步,这种直觉越是坚定,仿佛是感知到了她的复杂心情,乞望也很是焦躁,不仅反常地来回走动,从那甩动的尾巴更能明显看出它此时的心情。 “不知道阿珂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宫彼乐咬着手指,与乞望的反应如出一辙,焦急地来回踱步。 听见她的话,鱼庭雀越发好奇,就连自己都寸步难行,季玄珂与那巴肋赫难道不受影响吗?连他们的一点痕迹都没看见,或者说,难道他们并未走这条道? 看着宫彼乐瘦弱的娇小身影,鱼庭雀有些失神,当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去时,一个让她心颤的人影矗立远处的碎光树下,那般冷漠又平淡地与她目光交汇,浅灰色的瞳孔中光与暗共存,虽身在光芒下整个人却并未有光芒笼罩的感觉,鱼庭雀忍不住往后倒退了半步,当她再定睛看去时,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鱼姐姐?” “呃?” 不知何时,宫彼乐来到她的身边,许是见她发呆,忍不住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回过神来的鱼庭雀竟露出了愕然之色。 “啊,我在想事情”说着,鱼庭雀咽了咽口水,“这样看来只能另想办法,得冒险一试了。” “冒险一试?” 鱼庭雀深呼吸一口气,她走向乞望,伸手抓了抓乞望的嘴,左手上新旧伤痕的印记交叠在一起,这是她与乞望通过身体连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其实很多时候她并不想轻易这么做,因为消耗的所有代价,最终一定会形成反噬与既定的结果,而她此时还不想过早让自己承担那个结果。 “又要靠你了,乞儿~” 乞望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只有鱼庭雀一个人的身影,在乞望眼中映照出的鱼庭雀模样竟与镜中的鱼庭雀不同,这是只有鱼庭雀自己才能见识到的另一个自己,随着乞望眼中的人影融入瞳孔之中,乞望有些反常地发出低低地呜咽声,就连旁边的宫彼乐也感觉到了乞望的不情愿。 “姐姐……” “乞儿。” 在鱼庭雀略显强硬的语气下,乞望这才站起身子用力甩动,在肉眼可见地速度下,乞望的皮毛犹如霜冻一般变成锋利地荆棘倒刺,鱼庭雀来到乞望的脖颈处,抬起左手,苍白纤长的手掌被倒刺贯穿,鲜血顿时被汲取般染红了乞望脖颈一圈包括脑袋的皮毛,随之,乞望面目也一点点变得狰狞。 鱼庭雀收回手,乞望双足踏地,仰天咆哮,巨大的冲击竟震得整个林子都发出了簌簌地呻吟声,宫彼乐捂住双耳站在不远处,当她放下手时听见了树枝的咯吱声,她循声看去,前方原本紧密的树林仿佛有了生命,居然摇曳着朝两边倒伏,就这么神奇地出现了一条兽道。 “过来,我们要继续赶路了”鱼庭雀捏住左手藏在行者服下,面色变得苍白不少。 路上,宫彼乐好几次想要帮她查看伤势,却都被鱼庭雀默然摇头拒绝,可是,每当感觉到鱼庭雀皮肤的凉意时,宫彼乐都会自责,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没用的累赘。 也不知过了多久,驮着两人穿梭在陌生开辟的兽道中的乞望始终保持着自己身为灵兽的警觉,忽然,前面星光般的光芒逐渐放大,隐约间甚至能够看见天色,应该是走到了树林的尽头。 “这!!” 眼前所见不仅让乞望突兀停下脚,更甚让鱼庭雀惊愕不已。 “怎么了,鱼姐姐?”被鱼庭雀以行者服裹身的宫彼乐察觉到了她的奇怪,急忙将脸露出来,当眼睛适应光芒后,呈现在她眼前的景色更是让她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靠在鱼庭雀怀中,许久,才从颤抖的双唇吐露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什么?什么地方?” 仿佛是被横刀切断的悬崖横在眼前,然而在这深不见底的深渊对岸,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脉一大半的部分似雪崩、熔浆倾泻一般被暗红色的结晶流瀑覆盖并蔓延到山脚下,一股巨大的难闻味道扑面而来,那流瀑四周全是焦黑色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若不是有这条深渊相隔,恐怕这片树林也难逃一劫,不对,若换个角度再看,其实,这片大难不死的树林是死里逃生中未被波及的残端罢了。 “这里便是勒翡文卷中所载,名为东宁之地的景象吗?”不得不说,鱼庭雀对于眼前所见着实是被震慑住了。 话音刚落,天空之上,死星乌姆希将地热斯的光芒完全吞噬,极夜再次降临,本该是暗夜之物狂欢的时节,鱼庭雀与宫彼乐却被不见五指的黑暗给淹没,耳边什么都听不见的死寂唯有风声呼啸,人族生来的畏惧在此时一点点被放大,一如一点点被夺走的体温一般,此时的宫彼乐抱着瑟瑟发抖的身子蜷缩着的模样与往日只敢躲在土壤中、洞穴中的生物一模一样。 随着偶尔滚落的石块从悬崖坠落,平时习以为常甚至很难捕捉到的声音在此时亦被放大无数倍,继而让人在脑海中生出各种可怕的景象。 “啊!!”宫彼乐转身紧紧抱住鱼庭雀,双臂环抱的力道可以说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儿。 “耳朵,好疼……”鱼庭雀虚缝双眼,不得不与乞望再次连通转换成为兽族双瞳,否则,她也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但此时她的耳朵里充斥着不明的低鸣声,却与耳鸣不相同,她拍了拍乞望示意继续往前。 通过兽道,饶了一段路终于来到山脚下,这个地形已经看不出是高原,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何之前会遇上风针现象。 “究竟是什么臭味?”对于这股呛人的味道,鱼庭雀始终很在意。 咔嚓—— 身后传来细微踩踏碎石的声音。 叮—— 清脆的冷器碰撞声响起,鱼庭雀第一时间拔出惹双栖抛出,没想到对方竟接住了。 “你!?” 第八十二章 耶萝湖溿,东宁之地。 “许久不见了,莫玛行者。” 眼前身着行者长服之人手持一把类柴刀之器,口吻淡漠又轻描淡写,只是这声音,哪怕鱼庭雀会犹豫片刻去回想对方的身份,但对宫彼乐来说非常熟悉。 “夏、夏无踪!?” 旦见对方从行者服下拿出一盏闪烁着萤光的提灯,应声揭下掩面帽子,露出那张年轻又不陌生的面庞,萤光下映衬出年轻人的脸色越发清冷,但眼神中溢出的复杂之色却与在飞廉橡·林镇初见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夏无踪目光短暂停留在她们身上后转动眼珠环顾四周一圈:“这儿不是说话之地,我们换个地方。”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走在前方引路的夏无踪提着笼灯缓步移动,稍远一些便只见到微弱笼光飘在空中的轨迹,而身边的黑暗仿佛已经不再受丝毫光芒的动摇,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光芒似乎显得格格不入。 不久,从前方传来撕裂木头的声音,当乞望驮着两人走进以后才勉强看清夏无踪站在一棵已经只剩下一小截庞大躯干的枯木前,而此时枯木打开了一道洞口,夏无踪眼神示意往里行进。 当洞口再次缓缓闭合,鱼庭雀眼前忽然星光闪烁让她紧闭眼睛重新适应。 “有光了!” 耳畔传来宫彼乐惊喜之声,鱼庭雀抬手挡在眼前眨巴眨巴,从指缝间闪烁的光芒中,她似乎见到了另一个世界。 庞大的空洞空间看起来像溶洞,四壁上闪烁着微光的是一些很平常的动植物,还有些本就自身发光的石头,但摸起来触感却与木头很相似,虽一样静谧但此地的安静却与外面的不同,几人正站在一个洞口附近,当鱼庭雀环顾四周,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身边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都有着光芒强弱不同的洞口,再看头上与脚下,仿佛没有尽头在延伸开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宫彼乐说着往身边的石壁上靠了靠,找准重心不让自己失去平衡。 “乌达尔道。” 夏无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鱼庭雀一愣,她同样露出惊讶之色,这个名字她不陌生,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内里的景色。 “乌达尔道?” “据闻,混兽栖木通过巨木与巨木之间作为兽道移动,并为此开凿出一道道不知贯通向何处的通道,而这里便是这通道的一个出入口,能够从此通过者皆为兽族,而被允许使用的人族少之又少,快走吧,这里可不是我们能长时间逗留之地,会遇见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听见夏无踪缥缈的声音,宫彼乐犹豫地看向鱼庭雀。 “走吧”鱼庭雀摸了摸乞望,乞望此时很平静,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在夏无踪的引领下,刚低头穿过一个狭小的洞口后展现在眼前的则是一条完全能看出是人工痕迹雕琢过的隧道,来到一处门扉前,随着夏无踪推门而入,宫彼乐刚走入便快步跑上前,此时倚靠在石壁上坐在石榻上的季玄珂眼见来者不觉瞳光摇曳。 看见毫发无伤的季玄珂,鱼庭雀也弄明白为何他们脚程会那么快,而且几乎没有受到风针的影响,原来是通过乌达尔道穿梭。 “彼乐,你怎么跟来了?” “先别问这个”宫彼乐从自己药包里取出瓶子递给他,“把药喝了。” 季玄珂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很凉,甚至偶尔会颤抖,他挪动身子给她让出位置拉了拉她让她坐下,看着她脸色不好,虽未言辞,却双手握着她冰冷的小手搓了搓。 外面的景象始终没有让鱼庭雀完全冷静下来,她快速打量屋子里的人,跟随季玄珂的巴肋赫此时在角落倚靠着站立看不清他的神情,而夏无踪则放下笼灯后解开自己的行者服,忽然一只白色皮毛的圆墩墩东西从他身后笨拙地爬到他的肩上,冲着乞望露出牙齿发出咬合时的哒哒声音,是曾经在繁缕坊那里见过的牟挞。 夏无踪伸手薅住牟挞的白色皮毛捏了捏,原本炸毛的牟挞这才收敛了自己裂开的嘴变得温顺些,也许是察觉到了鱼庭雀的目光,他漫不经心地牵动嘴角一笑:“如此犀利似刀般的目光,事先声明,就算将我割开,莫玛从我这里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哪里哪里,区区一个行脚旅人,岂能对他人行事过多微词,只是有点好奇,能让你来此的目的恐怕应该不是采药那种事情吧。”如此说着,但鱼庭雀此时冷厉的眼神却未从夏无踪的身上移开,毕竟她对夏无踪的印象还停留在发生在飞廉橡·林镇一事上这个年轻人所表现出的异常冷漠和不屑面目,跨越了如此长距离的地方他竟出现在此,怎能不让人好奇,况且,他竟还知道乌达尔道,甚至找到了季玄珂所在。 “欸?”夏无踪抬头一脸无辜的表情,“这很奇怪吗?” “啊?”鱼庭雀愣住。 夏无踪扭头看着肩头正咬着自己手指的牟挞,嘴角虽有弧度但却并未给人笑意的感觉,他淡然的态度却让人看了很不舒服,只见他拔出自己的手指看着黏糊糊的指头挑挑眉,这才懒散地再次看向鱼庭雀,仿佛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出了那种事,药材始终受到了影响,我不过是个靠山吃山的采药人,若情况持续恶化下去,我的生计……连同那位药师,必定受到影响,难道,此行有什么不妥吗?” 即使夏无踪现在说着听来很正常的目的,可他这份悠然与冷漠实在很难与正常人的反应挂钩。 忽然,宫彼乐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开口道:“是,药师酒子酿让你前来的吗?情况很不好是吗?” 短暂的沉默,夏无踪垂眸想了想这才转身来到一旁坐下,将肩上的牟挞双手抱着顺着毛发抚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溯源求证,仅此而已罢了。” 鱼庭雀看他的样子便断定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现在也不是追寻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季玄珂,眼前的问题是这小子,看样子他应该还没见到外面的景象,可如果刚才所见便是传闻中美名东宁之地的景色,那么,简直比混沌时期好不了多少。 “彼乐,你看见了什么?” 静默的空气忽然响起季玄珂孱弱的声音。 宫彼乐顿时瞳光闪烁,脑袋里闪现出自己所见景色,即使她想要掩饰,可两人已经相识那么久,季玄珂怎会读不懂她的一些不自觉小动作,更何况,此时宫彼乐的状态与反应简直与往日相差甚大。 “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对吗?” 季玄珂稍稍用力握紧了此时宫彼乐冰凉的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回避自己的眼睛。 宫彼乐闪烁着不知所措的瞳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一瞬便看向不远处的鱼庭雀,再加上欲言又止的模样,无论谁看了都知道她此刻的心思。 “什么都看不见。”正当宫彼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鱼庭雀靠着乞望盘腿坐下,说着,她抽出腰间的烟杆开始装填烟丝,“极夜正当时,这地儿真够奇怪的,什么都看不见,差点在林子里迷了路。” “什么都看不见?” 站在角落始终缄默的巴肋赫白芨听闻突然出声,旦见他面色凝重地盯着鱼庭雀,随即眉头紧锁转而看向季玄珂:“这里已经很接近答洱泰山,应该能看见山脉之上的巴特温海布城,即使极夜,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或许是不安急速蒙上心头,却不见季玄珂有反应,白芨竟突然反常冲向门口。 “你想去哪儿!” “察林,已经到了此地,我再也不想继续等下去,巴特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 “即是如此,凭你一名巴肋赫又能怎样?”季玄珂甚至连眼也没抬,整个人冷静地与他不逾十八岁的年纪完全不相符,“别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 “可是……” 离开故土已经数年,跟随这位年纪轻轻的少主人去往那般陌生之地至今才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对白芨来说他虽早已习惯自己主人的这份冷漠,可是眼下,他不明白,为何面对自己族人与自己故土主人还是这般凉薄,难道自小被送走便完全忘却了自己的亲人吗?自己的确只是一名普通的巴肋赫,根本比不上领首真北,但若真到了这样的情景,白芨忍不住怀疑真北是否也像这位主人一样冷静异常。 “这里是乌达尔道,可供吾等巴肋赫通行之道,一定还有其他巴肋赫的踪迹,属下出外勘探。” 宫彼乐不安地看向径直离开的白芨身影,她急切的神色中同样夹杂着不解与紧张,然后慢慢回过头看向季玄珂,始终看不出季玄珂脸上有丝毫的变化,可还是能察觉到季玄珂此时整个人变得比往日还要冷冽。 宫彼乐不安地看向径直离开的白芨身影,她急切的神色中同样夹杂着不解与紧张,然后慢慢回过头看向季玄珂,始终看不出季玄珂脸上有丝毫的变化,可还是能察觉到季玄珂此时整个人变得比往日还要冷冽。 “知悉此道者,少之又少,更何况,能得许首肯踏足此地”季玄珂转动眼珠冷冷地睨着夏无踪,早已将夏无踪整个人都打量完全,“而你连药剂师都不是,敢问贵阁是何许身份,来此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夏无踪浅浅地露出一抹笑意,忽然手一松,手中的牟挞发出哼哼声朝乞望冲去,看样子很激动,站在乞望的大脑袋前蹦跳着似乎在申诉什么,见状,夏无踪拍了拍手掌,手肘撑在石头上侧身面对季玄珂:“在下一个普通人,怎敢当得了一个贵字,瞅着这位苏吉就知道身份非凡,我一向与尊阁一样身份之人没有交集,只不过常年去往各地儿采药,与非人者交道甚广,有些奇奇怪怪的消息也再正常不过,至于为何来此地,刚才尊阁可能并没在意去听,我亦不想再解释一遍。” “此地乃为臣云族后裔栖息之所,答洱泰山脉下的所有地域都隶属臣云族统管,凡踏足者,皆需回应我族盘询,不知,我表述之言是否清楚!” 娓娓道来一般的言辞在从季玄珂的口中吐露而出时不仅没有弱态,反而有种令人无法挣脱的禁锢压迫气势,只是这一言,也就完全表露了他的身份。 鱼庭雀深深地凝视着此时不远处的少年,从骨子里满溢而出的神族后裔的气息不管如何被病疫笼罩,但永远掩盖不住本性,第一眼所见知道他并非普通身份尊贵出身,而察林一词更不是普通部落的称呼,加上身边还有巴肋赫与荻耳逹护卫之人,当然不会只是显贵之人,答案就只有一个。 “早就从药师口中听闻笔罗山中,桃枭湖旁有一贝兰居,多年前便迎居身份神秘之人,还时常让八角药庐的药师壹那麻前往治病,没想到,竟会是臣云族后裔”夏无踪看起来是惊讶之色,但看起来早就对此了如指掌,“在下鲁莽,还请尊阁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被牟挞骚扰变得有些恼燥的乞望突然张开嘴一口将蹦跶的牟挞吞了,顿时耳边清净了不少。 “为了探明我族动向,真是什么人都出现了”季玄珂冷蔑地收回目光,他顺势往后靠,垂眸思考,片刻后才喃喃出声,“即便覆灭,此地亦是陉戮诞生之地,我臣云族代代栖居之所,容不得他人放肆。” 宫彼乐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季玄珂竟然有这么大的隔阂,不仅是因为彼此的身份,更是第一次见到从他口中吐露出对自己族裔的心声,即便对人冷漠,即使远离故土多年,但他心里对这里依然有着一份寄托,并且看来份量非常重,宫彼乐不知为何内心稍稍松口气。 气息沉重地吐出烟圈的鱼庭雀抬手拍了拍乞望的脑袋,乞望这才张嘴将沾满了自己口水的牟挞吐出来,小家伙连滚带爬地逃窜,看来初见时被乞望吞过的仇恨这是记到了现在,但没想到这小家伙最初的无知变成了这次的虎,结果重蹈覆辙。 “看来,即使同为兽族,天敌本性,弱肉强食还是改变不了”夏无踪嫌弃地用着脚掌挡住试图冲过来的牟挞,看向鱼庭雀的眼神却始终算不上善意,或许是察觉到季玄珂的眼神压迫,他转而颔首继续回道,“或许尊阁对数月前发生在飞廉橡·林镇的事情不太清楚,我此行目的确是为了勘察究竟是何缘故导致水质污染从而影响到了我等地域的正常民生,一路东上,最终到达此处,刚好遇上二次极夜,至于为何能得此入道的缘由,说来话长。” “既然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此处,从未有过他人涉足。” “这个……” “察林!”从外回来的白芨满脸苍白,如此慌乱的模样除了曾经面对缘角翼城外的石像袭击,从未有过。他目光涣散,此时仿佛心神都被人弄散了一半盯着季玄珂,“城……城,巴特温,海布城,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语既出,顿时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见白芨扑通一声浑身酥软地跪在地上,像个被抽空了灵光的空壳一样。 “阿珂……”宫彼乐颤抖双唇,情不自禁地呢喃出声。 这片地域,乃是大地神陉戮的诞生之所,充满了富饶与美善,更是兽族神兽乌花灵落栖之地,也是因而得名夙花集,被誉为东宁之地。 夙花集以东,名为答洱泰山脉之上,有着名为巴特温海布的高山城,那是享有神之后裔美名的臣云族先祖打造的蓝色城池;城西有一片高原湖泊,名为耶萝湖,每当地热斯的光芒照在耶萝湖上所反光投射在城池上后城池会变成银色,仿佛是美丽的宝石一般让人恍惚以为到达了天边,因而城池名意喻:坚固扎根的美丽天空城池,寄托着先祖与后裔代代相守的最美情思。 五日后。 极夜在地热斯的光芒追逐下越渐远行,而短暂麻痹带来的效果并未使伤疤停止疼痛,反而让急于所见真相者,更加备受煎熬。五日的黑暗,足以让习惯了光明的生灵对光明更加渴望,对黑夜多加敬畏,同时也让于黑夜中狂欢之灵再度随黑暗而沉默,静待下一次的重归。 从乌达尔道走出,众人皆要慢慢习惯光芒的加诸,恍惚间,不远处闪烁的光芒让人很难睁开眼。 “鱼姐姐……” 鱼庭雀抬手挡在眼前,耳畔传来了宫彼乐微微发抖的声音,甚至感受到了宫彼乐靠近自己、抓住自己衣角时的微颤感。 “那是……晶石吗?好像,就像,血一样的晶石,城池吗?” “这是什么东西?我,我巴特温怎么变成这种模样?” “哦呀,这番景象,着实让人……无法形容。” 耳畔不住传来的呼声让鱼庭雀已经在脑袋里绘出了一幅幅残酷而真实的画面,加上极夜前,光芒消失的最后时刻自己所见之景,那实在是让人不愿用双眼去再次面对的真实。 随着眼睛适应光芒,晃眼的刺激感逐渐衰退,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鱼庭雀缓缓抬头,正好刺眼的地热斯光被云层挡住,那耸立如云的高山呈现在眼前,然而,一如记忆中一样,几乎大半的山体都如被融化一般的血色固体晶石凝固,似瀑布一般从山顶蔓延至山脚,变成了固体的流瀑,顺着周边不住地从高山流下的溪水沟壑边缘也已经变成了血色堆积物,散发出一阵阵呛人的味道。 这番景象实在难以与传闻中所描绘的画面联系在一起,丝毫没有福宁之名的意义。 “不,不,不会的,这里一定不是我巴特温城,不是的,不是的……”白芨看着眼前这一切根本无法接受,他几乎瘫坐在地捂着头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咔嚓—— “嗯!?”宫彼乐脚下无意间踩碎滚落的晶石碎块,清脆声音似冰晶碎裂,竟就那么轻易变成红色沙质与泥土混合在一起。 鱼庭雀不经意间看见一旁的夏无踪不再继续上前,就连身边的乞望也发出罕见的咕噜声不愿前进,她虽从风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但,她还是想要确认。 “那是……”远处的结晶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宫彼乐顿时被吸引,虽然她整个人都不安又害怕,可,不知为何在此时会被全身心吸引过去,甚至在这瞬间忘却了胆怯,她挪动步子朝前走去,来到晶体前,她伸手触碰,还是暖热的,像人的体温一样,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详看…… “啊!!” 宫彼乐突然的叫声回响,扯动了所有人的神经皆向她看去,原本出神的季玄珂也回过神来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宫彼乐的肩:“彼乐?” “啊!”受到惊吓的宫彼乐惊恐回头,整个人狼狈地往后退去,甚至不住发抖,一瞬间就连季玄珂也认不出。 “彼乐,彼乐,没事,没事的” “人……人,那里,那里面,人……人……”惊慌失措的宫彼乐一把紧紧抓住季玄珂的衣服,睁大的眼睛里血丝爬满,泪水也不住溢出,而同时产生的惊惧、惶恐与不知所措交织在一起。 地热斯从云层中一点点露出它的真面目,光芒毫无偏爱地倾洒下来,照在正片地域上,晶石流瀑泛着刺眼的光芒。 “嘶——啧!”夏无踪虚缝眼睛看清了眼前之景的霎时只听得他忍不住发出一阵抽气咋舌声,甚至不忍直视地将目光转向一旁。 紧紧抱着季玄珂的宫彼乐不敢再回头,浑身颤抖间就连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发抖,发疼,通红的双眼此时泪水像泉眼一样不住满溢,然而脸上的畏怖之色却没有丝毫减弱。 “这……”鱼庭雀浑身僵在原地,当回过神来之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紧咬臼齿已经让自己的下颌变得疼痛不已,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乞望也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哀怨低鸣声,躁动让它竟忍不住浑身毛发都竖起。 光芒下的血色流瀑中,数不胜数的人体开始清晰显露,仔细看去,每个人都像被活生生融化一样在最后状态下被封存在晶体内,就连找到一个完整的体格也很困难,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孔,狰狞的挣扎姿势,难以想象当时他们所经受了何种痛苦与折磨。 啊啊—— 白芨如溃堤一般狼狈地蜷缩成一团,空旷的天空响彻撕心裂肺的叫声,若这是一场梦魇该有多好,那么只要祈求一旦醒来一切都不复存在。 不知为何,鱼庭雀竟下意识后退一步,幸而有乞望在侧挡住了她摇晃的身体,她僵硬地抬手抓住乞望的皮毛,当深深喘口气时胸口的刺痛令她总算再次感应到了正常的身体感觉。 “呃?”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周遭环境的变化她亦能捕捉到,只见她敏感地转身朝西北方向看去,站在远远的高处,有数人结成的队伍出现。她渐渐收紧手指,就连瞳孔也逐渐紧缩,“那是……”,不容自己多想,鱼庭雀此时顾不上那么多,只见她翻身跨上乞望的背即刻冲去。 夏无踪用力按住怀中不安分的牟挞,当见到鱼庭雀离开的背影,他眼神幽远地停顿后看向不远处似乎并未有太大反应的季玄珂。 “阿珂……”宫彼乐从慌措中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抬头看向季玄珂,当迎上他没有瞳光的幽暗双眸,宫彼乐不觉浑身一颤,“阿珂?” 像个僵硬石头一般的季玄珂此时眼中没有一丝光芒,他愣愣地转动眼珠,转过宫彼乐的身子后扶起她,当看向前方的时候整个人不是冷漠而是有些呆滞,仿佛看着一片陌生之地。 他垂眸握住宫彼乐的手竟开始往回走,愣愣地絮语:“该回去了。我不记得这里……不记得了,不是这里……” “阿,阿珂……”还未完全冷静下来的宫彼乐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彼乐,我们离开家太久了,该回去了。” “阿珂……,你听我说……等等……” “必须要赶快回去才行,嗯,要赶快……”季玄珂呢喃着,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阿珂!”宫彼乐一把用力拽住他的手,颤抖尖锐的叫声回荡在空气中,让季玄珂总算停下脚,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感受着渐渐用力抓紧自己手掌的少年之手,她向前走近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想要说的话却哽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 季玄珂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宫彼乐,苍白的面庞,恍惚的眼神,好似极夜到来时地热斯最后光芒残留的残影,他竟微微躬身靠近她后低头孱弱一笑:“彼乐,这一趟……来错了,当做一场噩梦忘了吧,我们回去……” 张嘴刚想说话的宫彼乐还未吐露一字,季玄珂整个人顿时失去意识扑向她,宫彼乐连忙抱住他蹲下身,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却感觉到他浑身冰凉,与死人无疑。 第八十三章 赝甄兽。 “是他们!果然,出现了。”眼神仅仅短暂停留,鱼庭雀便已经确定了自己所见与自己所想是契合的,那行人,竟真的现身了。 顾不上再多想,待鱼庭雀回过神之际,已然跨身乞望背上追出数里,空气中余留之气似蛛丝般牵引着她向前完全停不下来,身边树林在乞望的疾驰下仿佛都纷纷让道,幽林掩映,冷意刺面,此时的鱼庭雀却什么都感受不到,她一心只想追上那群人。 匆忙间,忽而乞望一个急停,四爪露出爪子稳稳抓地并冲着幽暗的前方发出警惕的低吼声。 “什么来的?” 鱼庭雀刚从腰后抽出惹双栖,旦见眼前一黑,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朝着她的脸快速冲来,好在她反应过快,连连侧身避闪,耳边却只能捕捉到空气被拉扯发出的风声,而且这样听来还不止一个,紧接着再次袭来,并伴随着很古怪的哒哒、咔哒声。 快速转动眼珠捕捉空气中急速闪过轨迹的鱼庭雀攥紧拳头,在她瞳孔紧缩光芒消失的瞬间,她快速从行者服下出拳,虽不见对方,但拳头传来的这种触感告诉她的确是击中了什么东西,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什么软体的东西。 “蛤!!” 一只黑乎乎圆溜溜似脑袋大小的东西突兀的漂浮在她面前,她愣愣地睁大了眼,举起的拳头却僵在空中。 “什……什,什么玩意儿?” 凑近了一看,这东西长着一对小鸟翅膀,与那圆滚滚胖乎乎的身体比例完全不相衬,竟然还能使得这身体完美的飞起来着实让人惊异,看起来像是嘴巴的窟窿边缘镶嵌着一圈锁链,随着它的张合发出了哒哒的声音,或许是见到鱼庭雀没被自己吓到,对方扑腾着翅膀在空中上下飞舞,原来在背后还长着单一的像尾巴一样的长长翅膀,随着闭合了窟窿,这小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独眼。 鱼庭雀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和乞望竟然被这样类似的小家伙一共四只包围住了,一只只瞪着眼盯着她飞舞着,看起来光滑的身体一个个色泽还不一样。 “小东西别挡路,快让开!” 听见鱼庭雀的声音,这群小家伙竟然面面相觑以后在空中上下颠倒的飞舞,扭动着身体彼此发出不同音色的哒哒声,听起来那似乎就是它们交流的语言,鱼庭雀抬头盯着它们,看起来好像没威胁的样子。 “嗯?”还没等鱼庭雀再次开口,忽然对方似乎讨论的非常起劲的样子,竟然激动起来相互碰撞,“这、这是吵起来了?” 乞望抖动耳朵偏侧脑袋,一副同样不解疑惑的模样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呀呀呀,这是打起来了!”眼瞅着其中两只状态变得非常激烈,从天下怼到了地上,就连声音也发出了尖锐的音色,着实让鱼庭雀吓了一跳,竟手足无措的连忙将惹双栖收起来后翻身下地赶了上去,眨眼间便扑身变成了劝架之人。 “等、等、等等,等等,冷静冷静,干什么呢,打什么呢!” 好不容易才拦住其中激动的两只,也不知道期间被连累撞击了多少次的鱼庭雀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怀里还死死用力地抱着其中一只激动的小家伙,另一只则被其他两只咬着小翅膀不让它继续上来。 “喂!别动了”怀中这只一副不服气的状态一直挣扎着,鱼庭雀一脸懵,真不知道这小家伙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儿,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一把扭过怀中的小家伙,抓住它的小翅膀瞪着它,“我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挡我路?” 怀中的小家伙这才从激动的通体红色渐渐暗淡下来,很快冷静下来变成了白色,眨巴眼睛无辜地望着她,发出哒哒的声音仿佛在示好。 “算了,我也听不懂你们哒哒哒的说什么,别再打架了”说着,鱼庭雀无奈地重重叹口气放开了它。 刚准备继续前行,忽然,鱼庭雀回头一看,那只小家伙竟然咬着她的衣袖用力往后拽,就算再看一次那扑闪的小翅膀鱼庭雀还是觉得好奇,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么小的翅膀竟然能使得这身体在空中飞舞得如此轻盈。 “干什么?拉我干嘛?你想说什么?” 不仅是这一只,其他三只也忽然向她飞来分别咬着她的头发,帽子,和衣角朝着不同的方向拉扯。 “喂,再不住手我真生气了!” 咔嚓—— “呃?”耳畔传来轻微的声响,鱼庭雀便敏感地应声侧身,静谧中,不远处响起一阵踏草声。 “真是难得,赝甄兽,竟会对旁人有如此好感。”说话的声音听来应该是一个年纪不大的苏吉(少年),随着脚步声靠近,从树后走出身着同样是行者服,但一眼便让鱼庭雀认出对方的身份,他站在大树旁,抬手放在树上却并未打算揭下帽子,许是在打量鱼庭雀,片刻后继续道,“莫玛行者何故追疾我等?” “能在此地得见言录门人,虽然并非出人意料,但在下,的确有事相问。” 听见她的话,对方沉默相对,并未拒绝否认,但也并未答应承认。 “在下自多苏兰明台一路东来,尊驾也不必多言再问在下的来历,在下懂得规矩。” “既懂得规矩也该明白,我等承袭言录门下,只收集见闻,只讲述见闻,恐怕对于行者所求无可奉告,还望行者,不必再做无谓之事……” “如果只是言姬与子录便罢了”鱼庭雀打断对方的话,上前一步,“可是尊驾一行以这番身份出现,就不仅仅是普通言录门人,别看我只是一个普通行者,对于一些古怪的规矩还是懂得一些的,比如,在什么情况下,我等遇见阁下一行身份时,可以寻得自身所求疑惑的答案。” 对方沉默,片刻后才抬手揭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少年面孔,但一双与之不太相配的复杂眼眸更像是经历了沧桑后的馥郁姿态,此番凝重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是行者的女子。当他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乞望,眼神这才有些变化。 “阁下,是驭兽师?” “能否让在下与耗芯见一面?”鱼庭雀显得很是着急,连忙开口问道。 倏地转动眼珠盯着鱼庭雀的少年虚缝眼睛,侧身走动打量着眼前人,很明显,是鱼庭雀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你说什么?” “我有事详询,一定要耗芯一面。” 一方殷切候答,一方警戒沉思,双方的沉寂在这片死寂的幽林中无比突兀,耳畔只有那些小家伙扑腾翅膀的声音无比清晰。 随着空中一阵盘旋一般的哨音响起,少年抬头望去,再次看向鱼庭雀时眼中夹杂着锐利但是犹豫之色,忽然,他从行者服下抬手,朝着鱼庭雀嗖嗖飞出不明之物,就在她避闪之际,刚想追击,落地身边脚下的两颗黑色似种子的东西快速钻入土里,瞬间生出不同色泽的晶石将她团团围住。 “什么?” 不等她反应过来,晶石竟一个个睁开眼睛,一只只似猫瞳的晶石盯着她,瞳孔从竖瞳一瞬放大变成圆形,就在鱼庭雀不知所措之时,晶石爆裂,飞出无数似蜻蜓般的飞虫,铺天盖地袭向她。 “可恶,这是……”后知后觉的鱼庭雀摆动手臂驱赶这些飞虫,此时完全分不开身。 噗噗噗—— 耳畔传来飞虫膨胀破裂的声音,这些虫子将她团团围住后一只只爆裂的同时在空气中弥散开非常刺鼻的黑色烟雾,呛得鱼庭雀眼睛都睁不开,只得匍匐在地剧烈咳嗽。 “混账东西,居然用烟雾,咳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散尽,鱼庭雀满脸泪水,嗓子仿佛都要咳出了血,她喘息着朝一旁爬去,很久才喘顺气,她抹掉泪水试着睁开眼,满眼通红的她还是忍不住流泪,而早已退避三舍躲起来的乞望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大树外面。 这烟雾的劲儿让人难以招架,就更别说是对动物,尤其是像乞望这种灵兽,简直是要命的东西。 “这……这就是这群家伙的防身烟雾猫眼蜻蜓吗?咳咳咳……,呛死人了,咳咳咳……”总算好一点的鱼庭雀摇着头恍惚自喃,从前只是听闻,言录门座下的言姬与子录说白了与普通行者没什么区别,但他们专门为言录门收集各种见闻,同时也向世人讲述见闻,而这点对他们来说同时威胁也非常巨大,所以每个人身上都有特制的护身之物,而猫眼蜻蜓则是最常见但威力强劲之物,足以让他们脱身。 “赝甄兽……”鱼庭雀翻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回想刚才的一些细节,“那些小东西就是赝甄兽吗?” 许是这激烈的烟雾让她竟莫名冷静下来,此时她的嗅觉也已经因为烟雾的关系很是迟钝闻不到他们一行人的味道,鱼庭雀环顾四周,终于镇定下来她这才起身,快步走向躲起来的乞望,一巴掌拍在乞望的屁股上:“啧,真是没用,回去了,乞儿。” 抖动耳朵的乞望这才将脑袋从树丛里抬起,它嗅了嗅四周,那味道还有残留让它很不舒服地甩动脑袋,于是用力地将鼻子往她身上靠不断摩擦。 “好了好了,我们快离开这儿了”鱼庭雀说着用双手揉搓着乞望此时非常敏感又不舒服的鼻子。 鱼庭雀前脚刚走,从不远处山丘后走出的少年肩上与头上驮着四只赝甄兽现身,看着她与乞望离开的背影,少年沉下来的面色上一双本该同样沉郁的眼底却闪烁着有些不明所以的光芒。 “自多苏兰明台而来的顷原地界驭兽师,她莫不是之前提到过之人?为何会一路东来,到达此地?” 冲动驱使竟差点忘记了还有更重要的事。 “彼乐!”不等乞望停下,鱼庭雀从远处便侧身跳落在地朝众人而来。 “鱼姐姐!”听见她的声音就像救命稻草一般,宫彼乐抱着怀中失去知觉不知生死的季玄珂,愣愣地,惊愕地叫出声。 “抱歉”鱼庭雀蹲下身即刻检查季玄珂的状态,皮肤冰冷,就连呼吸也几乎察觉不到,脉象更是死脉,这不由得惊住鱼庭雀,“糟了。” “阿珂他、他,死了吗?” 听见宫彼乐颤抖着发出的声音,不用看也能知道此时她的神色,对一个人来说,绝望与惊喜一样,从来都是突然袭来的。 此时的鱼庭雀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是好,忽然,她一愣,连忙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似乎对这一切都仿佛冷眼旁观的夏无踪,她倏地站起身面对夏无踪:“你既是那位澄琥系药师的唯一门人,一定有办法对吧!?” 夏无踪将手从牟挞的口中用力拽出,然后甩了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当再次抬眸斜睨着她们时微微牵动嘴角:“我不过是先生的繁缕坊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采药人,莫玛……高估了~”。 “废话少说,你要怎么样才肯帮忙?” 夏无踪歪着身子往前探了探,伸长脖子瞅着不省人事的季玄珂,表情始终玩世不恭又不以为然:“那不是已经死了吗?哪能有什么办法?” 宫彼乐顿时气性地抱紧了季玄珂的身子,满目的不甘,还有怒气。 “不过是厥死状态罢了,你很清楚不是吗?” “既然这么说,那莫玛应该知道如何施救了,又何苦……来求我呢?” 鱼庭雀不打算继续和他作口舌之争,现在要尽快对季玄珂施救才行,她捏动拳头发出咯吱声,顿时脸上浮现出一阵邪气之色盯着夏无踪牵动嘴角:“那是自然,只不过,凡是都有第一次,需得有人练手才行,若是阁下愿意献身,就容我先用阁下来练手了。” 夏无踪看着鱼庭雀的模样知道她此时是认真的,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虽然不情愿,可是要知道面对一个压着怒气的武者类行者,他可没有一丁点胜算,况且,凭他曾经对鱼庭雀的见识,知道这个女子是说到做到的类型,而且,还很粗暴。 沉默间,夏无踪无奈翻了一个白眼,来到宫彼乐的身边蹲下,当简单快速检查了季玄珂的状态后见他面色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于是他从随身携带的药包中快速精准找到所需工具。 他翻转牟挞后掰开小家伙的嘴,抽出一把小刀划开牟挞的牙齿下皮肉,沾染了粉色液体后一把拉开季玄珂胸口的衣服,手指按压后手起刀落,在季玄珂右胸口与左胸口分别下刀,剜掉两块指甲大小的肉块后将药包内携带的黑色晶石镶嵌,随着刀尖染上的粉色液体与皮肉接触后竟变得活跃起来,紧紧咬住晶石并往皮肤里拉拽,最终将晶石与皮肉镶嵌。 “来吧。” 夏无踪说着将牟挞放在季玄珂胸口上,牟挞小家伙嗅了嗅后张嘴吸住两颗晶石,一阵用力汲取,牟挞原本雪白的身体开始闪烁光芒,身体也像呼吸一样收缩膨胀,好一阵的功夫过后,小家伙终于松口,嘴边挂着口水翻转身体像是打嗝一样抽搐着竟慢慢睡着了。 “看来吃得很饱”夏无踪将牟挞抱起来,放在自己行者服后的帽子里。 “怎么样了?”鱼庭雀走上前看着还未苏醒的季玄珂问道。 “这小子身体里充斥的东西大部分暂时被牟挞吸收了,应该没事,不过……”夏无踪刚才给季玄珂号脉,脸色没有完全恢复,眼底布满了阴郁之色,“只是暂时的,至于其他的事,要不要醒过来,能不能醒过来,我也不清楚。至少,命是保住了。” 鱼庭雀侧身看着不远处的残酷之景她闭眼转身,于是来到宫彼乐身边:“彼乐,待在这里不是办法,还是先离开,回去和大家在一起比较好。” “可是,阿珂他现在……” “你们先回乌达尔道内,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嗯。” 鱼庭雀转身走向疯癫不已的巴肋赫,看着崩溃的年轻人她举起手将对方弄晕,这才招来乞望将他放在乞望背上示意乞望回到乌达尔道。 “怎么样,搭把手如何?”鱼庭雀看向夏无踪,眼神示意让他帮忙搬动季玄珂。 夏无踪示意宫彼乐走开,一把抱起季玄珂,即使不情愿,但此时也没其他办法。 “彼乐,那是?”就在欲走之际,鱼庭雀注意到从宫彼乐腰间的袋子里滑落出了一个种子类的东西。 “哎呀!”宫彼乐连忙蹲下身去找,“哪儿去了?” “什么东西掉了?” “那是,之前那位幻术师给我的东西,说是什么,沉睡的飞种~” “幻术师?鲸乐都遇见的那个?” “嗯,他说,我有一天一定会用得上!” 鱼庭雀帮忙一起找,可是,眼看着应该就掉在宫彼乐的脚边,可是怎么着也找不到,一想到是那个名为暹勒摩的幻术师给的东西,她知道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而且,说是沉睡的飞种,这名字,她很耳熟。 夜深,一直在想着沉睡的飞种指的是什么的鱼庭雀始终无法休息,并且因为始终找不到也只能作罢回到乌达尔道内,辗转反侧的她睁开眼,总觉得耳边好像有一阵幻听一样的长鸣声作响,让她静不下来。 “啧!”坐起身来的鱼庭雀实在没办法安静下来,她循声走出乌达尔道,看着从门扉投射进来的光芒她整个人很是抗拒,门外的景象让人真的不愿再次见到,但是那个声音好像在拉扯着自己一样,不依不饶,就算她捂着耳朵也还是能够清晰听见,并且越是靠近乌达尔道的门越是清晰并被放大,“够了!” 恍恍惚惚走出门扉的鱼庭雀因为一阵冷风袭来让她打了一个寒噤,她垂眸侧身尽量不去看向那残酷景色的方向,她这才注意到好像能够听清楚那是什么声音了。 “抓到你了!”朝着身后的空中猛地一抓,鱼庭雀稳稳抓住一只小翅膀,定睛一看,“这,这肥球,这不是那个赝甄兽吗?” 或许是被骂肥球,就算被揪住了小翅膀,赝甄兽鼓着胖乎乎的身体瞪大了眼睛发出哒哒声,像是在表示自己的不满和抗议,鱼庭雀不得不连忙放手,可是,环顾一圈后,不见其他三只,她不解地盯着小家伙:“你一个人来的?” 小家伙在空中兴奋地乱飞,随后重重地落在她的脑袋上,用着那只长翅膀敲打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在鞭笞着她让她前进。 “你想干嘛?去哪儿?” 被催促着往前走去的鱼庭雀一头雾水,忽然前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红光,顿时吸引了她的目光,但同时也让她停下脚抬头往上看去:“你要我去那儿?那是什么东西?” 小家伙扑腾着小翅膀拍打她的脑袋,一番折腾就是不让她停下来。 “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去。” 警惕着亦步亦趋往前靠近,那红光似乎是从一个坑里发出的。 “哇!” 光线不好,鱼庭雀脚下一个踩空愣愣地扑倒在地,脑袋上的赝甄兽倒是早就轻盈地飞起来在她脑袋上发出类似笑声的声音。 “啧,可恶的肥球,噗~呸~”当她抹掉脸上的杂草,这才发现自己伸手可触那闪烁红光的东西,是一株没有叶子但生满了荆棘倒刺的长杆花朵,花朵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看起来像种子的红色小东西,状如豆蔻,在血色的光芒映衬下美得似在勾引所见者对之出手。 连忙爬起身收回手的鱼庭雀往后退,看见这东西的第一眼她就本能察觉到是危险的东西。 赝甄兽却围绕着这株植物飞舞,发出催促的声音。 “你……让我摘它?”鱼庭雀疑惑地抱紧了自己不受控制想要摘取的小手,忽而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你这小坏肉球,不会想害我吧?” 这只赝甄兽仔细一看是不久前被鱼庭雀劝架抱在怀里的那只,应该是最性急的那只,瞅着现在鱼庭雀这副样子它着急不已,恨不得自己长出手去摘,不停撞击鱼庭雀的身体,还张嘴用力咬她。 “好了好了好了,怕了你了”被它折磨够呛的鱼庭雀只得作罢,“死就死了。”说着,她放开手,一把抓住花朵捏在手中,从攥紧的拳头里还未失去光芒的种子竟像心脏一样砰砰跳动,弱小但是强劲有力。 “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敢张开手的鱼庭雀看着从指缝间漏出的光芒喃喃自语,赝甄兽此时高兴地咬着她的头发,拉着她往前飞,她竟鬼使神差地起身跟着它往前走,“你,要我跟你去什么地方?” 赝甄兽扑腾着翅膀,在不远处领着她继续前进。 “鱼姐姐!” “嗯?”猛地睁开眼的鱼庭雀探射起身,下意识握紧了身后的惹双栖刀柄,当眼前逐渐清晰的那刻,她才看清了一脸惊愕神色的宫彼乐,鱼庭雀环顾四周,这里是乌达尔道,没有赝甄兽也没有那株花,“做梦?” “鱼姐姐,你做噩梦了?” “我……”鱼庭雀还有些发懵,她捏了捏后脖颈扶住额头,“嗯,大概。” 宫彼乐松口气:“现在该怎么办,阿珂他一直都没有醒来。” “没办法,那就只能先回去”鱼庭雀记忆变得有些零碎,连同整个人也有些恍惚,但很快她便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这个时候自己可不能再出现什么状况了,她警觉地连忙四下环顾,却没发现夏无踪,“彼乐,那个人呢?” “夏无踪吗?”彼乐摇摇头,“我醒来也不见他的踪影。” “这名字可取得真好,人如其名,像个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啊,这小子”鱼庭雀忍不住蹙眉,原本对于夏无踪的出现就抱着疑虑,现在倒好,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通常情况下听见别人的夸奖我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不过,就算如此,莫玛的此番言辞在下能当做是夸奖吗?不知道为何,反而胸口隐隐膨胀,这种既不爽又激动的感觉,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般阴阳怪气的口吻,不必说也知道是谁。 “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乐意为你解惑”说着,鱼庭雀浅浅抽出惹双栖对着他露出一抹邪气十足的笑意,“毕竟对行旅之人来说,遇见疑难杂症者的最佳办法就是开膛破肚,不必担心,我刀法还不错,不会疼的。” “啧!”夏无踪嘴上没占到便宜转身走到一旁揉捏着牟挞出气。 面前这群人,鱼庭雀看着很久违的觉得头疼了,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 “对了,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现在的情况下,恐怕这位苏吉坚持不了多久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夏无踪靠着墙,悠哉悠哉地说道。 “阿珂!”宫彼乐一愣,惊诧地捏紧了手。 “没办法了”鱼庭雀眉头紧蹙,她转身深深地凝视乞望,伸手捏了捏乞望的耳朵,转身便来到季玄珂的身前一把抱起身子清瘦的少年,不由分说地将他安置在乞望背上。 “鱼姐姐?” 鱼庭雀沉默着走向一旁的巴肋赫,只见她三指捏住对方脖颈巧力施加,原本晕厥的巴肋赫白芨一瞬睁开眼,许是昏迷后短暂冷静下来,一脸恍惚错愕的白芨看着眼前之人不知所措。 “现在可不是让你崩溃的时候”鱼庭雀一把抓住白芨胸口的衣服躬身靠近了他,压低了声线道,“你的主人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明白吗?” 白芨眼神僵滞,片刻后突见他惊吓不已一把推开鱼庭雀,将自己蜷缩一团不住发抖。 “若真的如此痛苦,我便再帮你一把”鱼庭雀说着抽出惹双栖,单手捏住男子的头将他掰起扭动朝向季玄珂方向,泛着白光的刀刃抵在他的咽喉,她躬身在其耳畔低喃,“一刀而已,便能带着所有的煎熬痛苦与你的族人相见,再简单不过了,这便是你真正所求吗?” “姐姐……” “看着”鱼庭雀晃动着手中之人的脑袋,令其一直挣扎着想要逃避现实而闭上的双眼注释着他的主人,“用你的眼睛好好的看着他,他还没死,于你而言,他究竟是什么?最后的绝望,还是希望?你自己决定!” “察林……”白芨惊恐无光的眼中渐渐浮现出点点光芒。 鱼庭雀松开手,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她往后退几步,回想起梦中的情景,那时,究竟是那株花还是赝甄兽的缘故,竟让自己失去了自控力。 第八十四章 悬血蔻。 “怎么了,忽然变得如此急切……,还有些不安。” 一直静默无语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夏无踪突然开口,他托着腮,一脸饶有兴致地神情探视着不远处的鱼庭雀,将鱼庭雀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尤其是在她走神的一瞬,让他似乎嗅到了感兴趣的味道。 鱼庭雀攥紧拳头,微微侧头斜睨着此时用着一如弋狩般目光盯着自己的夏无踪,收敛了自己出神的状态,她很清楚面对这个人自己可不能稍有忽视,暴露出自己的疲态,否则,夏无踪亦正亦邪让人拎不清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的态度恐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小子能支撑多久?” 夏无踪靠着墙绷直了双腿竟一副轻松自如的神态晃动双脚,想了想后他捏着怀中牟挞的脸揉了揉道:“那就得看这孩子的意愿了,若它饿得快,便能再次以那小子身体中排斥之物为食,令之暂时保命,只是,看这孩子的样子……”,说话间,牟挞刚好打了一个饱嗝发出悠哉的声音,睡得死死的,不管夏无踪怎么揉捏摇晃都醒不过来,夏无踪自然一笑,“等它下次醒过来矍食,可能要两日后,到时候,那小子还有口气的话应该,没有大碍吧。” “两日”鱼庭雀算了算,“疾行不歇的话,两日应该来得及。” “鱼姐姐,你要让乞儿带阿珂离开吗?”宫彼乐连忙抓住鱼庭雀的胳膊着急问道。 “他现在状态继续留在这儿只有等死,你的同门此时应该还在那间驿站等候,他们手上的药再加上那两人都是药剂师应该能想办法救他” “那,那我也一同随行……” “彼乐”鱼庭雀抓住她瘦弱的胳膊,声音压低意欲让她冷静下来,“乞儿全力疾行时对普通人来说那感觉可是很不好受的,且不说你身子单薄,光是颠簸已经够受了,若让你与这小子同行你还要兼顾是绝对做不到的。” 宫彼乐看了看她身后的白芨,整个人恍恍惚惚且目光中的畏怖仍然不减,这种精神状态下的巴肋赫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那,鱼姐姐你带阿珂回去吗?” 鱼庭雀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夏无踪:“将你留下也不是个好办法~,更何况,还有个不清醒的护卫,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听出她话中有话的意思,夏无踪并未搭腔。 “那,那该怎么办?” “就是说啊,该怎么办才好呢,真是让人苦恼~” 夏无踪揉搓睡得死死的牟挞,一副玩味儿十足的模样,旦见他头也没抬地一笑,游刃有余地自言出声:“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还说苦恼,天下的女子可真是口是心非,对吧小家伙~,就像拉开弓了还在说不知该不该射箭一样虚伪,分明早就瞄准了猎物了。” “不愧是药师座下仁心仁德者,就算有九分心眼,毕竟还有一分人心,那……” “要我带这小子也没问题,不过,仁心掰开算也得有个度,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世间万物,都是有价的”夏无踪托着腮,眼珠在三人身上来回游刃。 听见夏无踪应腔,鱼庭雀这才转身看向他:“没错,万物有价,仅人而定,阁下何求?” “这个嘛……” 夏无踪抿抿唇,视线在鱼庭雀身上略显停顿,忽然,宫彼乐往前一步用半个身子挡住鱼庭雀:“向来八角药庐与繁缕坊之间关系还算和缓,这一次,突发情况之下麻烦你帮忙,往后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们一定竭力帮助。” 旦听得夏无踪鼻鼻子发出轻哼声,嘴角始终勾勒着一抹笑意,继而将目光从鱼庭雀身上转到这个小姑娘身上,看她此时眼中虽仍旧残留着不安和对一切未知的惧意,但同时也有着坚毅的光芒混杂在一起,只是分明前一刻还因为季玄珂的缘故不知所措,但这一刻,却转而变得理智了许多,还懂得重点转移。 “听这话的意思,我就当做是你个人答应了。” “彼乐!”鱼庭雀连忙阻拦,要知道,约定这种事若是轻易既定,可是好坏参半,更何况对象是面前这个有着不明目的的年轻人。 “是,苏合答应了。” 啪啪啪—— 夏无踪拍了拍大腿,仿佛是敲定了这件事,只见他笑意加深这才站起身来:“既然是八角药庐壹那麻座下的药童,肯定有诚信”说着,他对着鱼庭雀挑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事不宜迟,我看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带他走一趟倒是没关系,只是,这庞然大物,对我应该没有成见……吧?” 乞望回头冲着夏无踪上下一通嗅闻,忽而打了一个喷嚏甩了甩头,发出咕噜咕噜声。 “那自然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鱼庭雀伸手顺着乞望的皮毛摸了摸然后轻轻拍动它的脖颈,“毕竟,就算是小小一个跳蚤在身,也会让人不舒服很久,更何况是驮着两个人在背上。” “传闻中驭兽师大多性情与兽族等同,大多温和,现在看来,也不全是这样呢”夏无踪将牟挞揣进自己胸口的衣服里,说着便跨身上了乞望的背,“呃!”当乞望抖动身子时难得看见他露出一瞬受惊的表情,让他下意识双手抓紧了乞望的皮毛。 “喂,别抓这么紧,弄疼乞儿别怪它将你甩下来。” 整个人似乎有些僵硬的夏无踪吞咽口水,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稍稍放松了自己的手。 鱼庭雀来到乞望耳边,俯身在其耳边低语,当她抓了抓乞望蹭着自己的脑袋后,这才退后一步让开道:“走吧,一路小心。尽快抵达。” “姐姐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呃?”宫彼乐突如其来的话让鱼庭雀不由得一怔。 “你之前追出去,是有什么人在对吗?” “嗯”刚才那瞬间,鱼庭雀心好像漏跳了般紧缩。 “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吗?”宫彼乐试探着开口,但下意识捏紧了小手,当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满是期待与矛盾。 这时,鱼庭雀深呼吸呼出一口气,她拉着小姑娘来到一旁坐下,这才发现宫彼乐的身子有些僵硬,她抽出腰间的烟杆递给她,宫彼乐愣了愣迟钝地摇了摇头,鱼庭雀一笑:“别这么紧张,一直紧绷着,不是一件好事,试着喘口气,否则,自己将自己憋死了,都不自知。” 不知是否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宫彼乐这才感觉到胸口一阵发闷,她这才深深吸了一口,胸口一阵抽搐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刻,嗅到了身边泥土,植物的味道,一如她所说,刚才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忘记了呼吸。原来,自己一直都高度紧张,以至于到了这一刻才感觉到疲累。 “别着急~”鱼庭雀仰头缓缓吐出烟圈,低沉的声音似有安眠的力量。 谧夜不静,狂星宿曜,幽暗中,那熟悉的血光在指引着人寻光前进。 “又是,在做梦?” 鱼庭雀站在这株熟悉的血光花株前喃喃自语,她迟疑地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内心中仿佛有什么在驱使自己伸手向前去摘,可是她的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出手不能触碰。 “是风声吗?” 耳畔由远及近传来簌簌的风吹草动的声音,越发靠近了,近的已经可以听出那是踏草声。 “鱼姐姐!” “呃!?”宫彼乐那尖锐的声线瞬间让鱼庭雀清醒过来,她惊愕地应声转身,宫彼乐一脸愕然不解地望着她。 “鱼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出来?” 宫彼乐提着萤灯一脸忧虑又带着畏惧之色,她迟疑地抬手指了指鱼庭雀身后的方向,但不忍看向前。 被夜色隐匿的山体借着微弱的阿古都星光闪烁着如红宝石的沉淀之光,竟有几分妖异之姿,鱼庭雀低头看下脚边这株同样闪烁着血光的植物,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本能告诉她这株花不简单。 “这是?”宫彼乐不解地上前。 “别动”鱼庭雀一把抓住宫彼乐不让她上前。 “好漂亮~” “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记得,这里好像飞种掉落的地方”宫彼乐借着手中的萤灯照看一番后说道,“这莫不是,那飞种长出来的花?” 鱼庭雀想了想,她蹲下身,想起了前一晚的事情,但始终记不得一些细节,究竟那晚自己有没有出来,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完全分不清了,难道是眼前这株怪异的植物制造的幻觉吗? “既然是幻术师的东西,怎么都不算是正常,加上此地现在的情况,更不能用一般的想法去看待,啧”鱼庭雀忍不住咂舌,“那群人怎么什么古怪的东西都喜欢收集!” “那……那怎么办?”宫彼乐一同蹲下身,面对着眼前这株植物同样发了愁。 “你,你见着它,有什么感觉?” “我?没有什么感觉啊,就是觉得,有点怪,但是很漂亮。” 鱼庭雀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分明是被蛊惑了,就算是现在她也忍不住想要对这株植物出手,可看着宫彼乐没反应的样子她仔细考虑,好一会儿,她松口气:“看来,你与它有缘。” “有缘?” “那男人给你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吗?” 宫彼乐垂眸细想,片刻后回道:“他说,眠种夜合附耳语,缘人静听摘心果,希望,我不会有用它的一天,但若真有要用的时候,它自己会告诉我。” “自己会告诉你……,自己”鱼庭雀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忽然她拉过宫彼乐靠近那株植物,“彼乐,你凑近一点,仔细看着这里这颗豆蔻一样的东西。” 宫彼乐按照她所说的,坐了下来,她凑近了仔细盯着那株植物的中心,虽然说是像豆蔻,但也很像宝石,始终悬浮着没有动静。 “啊!动了!” “什么?”鱼庭雀应声仔细端详,没有发现任何差别。 “你看,它好像……裂开了!” “哪里?” “啪啪的爆开了”此时的宫彼乐一脸好奇的专注模样像个小孩子。 “欸?”鱼庭雀扭动身子上下左右查看,根本没发现异状。 “呵呵,还咂吧嘴,像,刚孵出的小鸡一样,很可爱~” 鱼庭雀往后扬了扬身子,她仔细看着被血色映照中的宫彼乐,分明那般妖异之色照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竟只是像红晕一般令她看起来越发充满了生机,就连眼中一直堆积的阴郁之色也一扫而空,看来,她的确与这株植物有缘。 “它们,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你仔细聆听。”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宫彼乐仿佛全身心都被吸引进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石头一样。 “彼乐?” “嗯!”忽然,宫彼乐一愣,瞳孔瞬间放大,随着一声闷哼响起,她捂住双眼扑倒在地。 “彼乐!彼乐?”鱼庭雀吓了一跳,再看时,那株植物已经以疾速枯萎,并很快化作斑斑光点消散,她着急地扶起宫彼乐查看她是否受伤,“彼乐,你没事吧,哪里会痛吗?让我看看。” 宫彼乐用力捂住双眼,好一会儿才勉强摇摇头,当她放下双手,鱼庭雀看见她紧闭的双眼爬满了藤蔓般的纹印,那纹印渐渐布满她的整个面部上半截,但眨眼的功夫便朝着她的双眼退缩并消失无踪。 “这是……” “没、没事,只是眼睛,一瞬间像被扎了一下”宫彼乐说着,揉了揉眼睛后眨巴双眼缓缓睁开,“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鱼姐姐”宫彼乐仰头望着她,此时鱼庭雀一脸惊异之色,“怎、怎么了?” “你的眼睛……变、变了” “什么?变了,变什么样了?”宫彼乐连忙用双手抚摸,但是并没发现少了或者多了什么。 鱼庭雀抓住她的双手,仔细地盯着她的双眼,忽而摇摇头一笑:“没有,我是说,你的眼睛里面,好像天上的阿古都一样,装满了碎光,很漂亮。” 听见她的话,宫彼乐这才放心:“是、是么,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变成什么吓人的样子了……姐姐?”说着,她伸手在鱼庭雀眼前晃了晃,此时的鱼庭雀仿佛是被人定住了一样出神,宫彼乐连忙垂下眼伸手挡在自己眼前。 “啊?什么?” “果然是这样”宫彼乐微蹙眉头。 回过神来的鱼庭雀仿佛忘却了什么事一样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是悬血蔻。” “什么?” “它说,只要我愿意,它便同意被我摘取,见它所见,与我同视,没想到它会……”宫彼乐着急抬眼瞬间又垂眸。 “要入驻在你的眼睛里,与你同生。” “这可如何是好,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与人相视了吗?” 鱼庭雀没想到竟然是这么麻烦的东西,她也有些后悔了。 “我、我可不可以……唔!?” 未等宫彼乐开口,鱼庭雀一把捂住她的嘴,虽然才想到她会说什么话但还是不要冒险比较好,鱼庭雀认真地叮嘱:“约定不可随意脱口,这是你与它之间要遵守的规矩,不可对他人言,也切勿随意反悔,我来想想办法吧。” 宫彼乐连忙点头。 “等等~”鱼庭雀一眼扫过,忽然她凑近了宫彼乐的脸示意让她看着自己,“好像,在渐渐消失~。” “欸?” “你眼中的碎光,一点点消失了~” “真的?”宫彼乐昕然一笑,“真的消失了吗?太好了,果然没骗我。” “什么意思?” 宫彼乐终于不再回避彼此的视线,显得很是高兴的样子抓住鱼庭雀的手:“我在心里默念,希望它们不要让我所见之人受到影响,它们答应了。” “嗯,看来,你与它们之间慢慢开始融合了,我想,它们应该会按照你的心意所为,呼~”说着,鱼庭雀长长叹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太古怪的东西,没有伤人真是万幸!”她转念一想,“不过,听你说,它们叫悬血蔻?知道究竟有什么用吗?” “这个嘛……” “这样啊”鱼庭雀有几分失望,“那算了。” 啪—— “你干嘛?”被宫彼乐抬手一巴掌的鱼庭雀不解地盯着她。 “不,不是我”宫彼乐连忙抬起双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摸着被她打疼的手臂,鱼庭雀瞪大眼却像吃了哑巴亏。 “好像……”宫彼乐为难笑了笑,示意自己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它们好像不太高兴。” “小丫头~”鱼庭雀怀疑地往旁边挪动步子,“别蒙我啊,别以为我不欺负小丫头片子。” “啊,又来了”宫彼乐大叫着举着手朝她追去,吓得鱼庭雀连忙抓住她的小手。 “小丫头,别借机骗我。” “真不是我想的”宫彼乐虽然这么说,一脸无辜中双眼却闪烁着丝毫不为难的光芒,“姐姐你好像真不讨它们喜欢”。 两人在夜色中打闹,是在极度压抑下难得的嬉笑片刻时光,在夜风吹拂的簌簌声中,似乎死寂渐渐有了生气。 “别闹!”忽然,鱼庭雀抓住宫彼乐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 宁谧的周遭反而让声响被无数倍放大,以至于有稍微的声音也能令人瞬间捕捉,而传入鱼庭雀耳中的这略带沉重的声音尤其分明。 忽然,鱼庭雀转身朝向乌达尔道:“有其他人在。”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乌达尔道的方跑去,刚踏入其中,宫彼乐便看见远处有东西在摆动,当她心念一动,眼中星光显现,她顿时拉了拉鱼庭雀的衣角指向前方:“在那里,有人跑了!” “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吧,这里这么暗,我能看清楚。” 鱼庭雀一愣,自己身边有乞望的时候倒是能够适应环境的变化以兽瞳辅助没有问题,没想到宫彼乐竟然可以看清楚这么黑暗的地方,这难道就是悬血蔻能力吗? “那个,真的是人吗?” “什么?” “我虽然只看见一个影子,可是,那身形,好像……好像不太像人的样子。” “先追上去。” 鱼庭雀也不再反对,带着宫彼乐追着往前赶,虽然此时目视能力不行,但她依然能够凭着那沉重的脚步声与传回的震动判断方向。 刚过转角,竟来到臣云族打造的通道最终有了光芒,鱼庭雀蹲下身勘察脚印:“两指脚印?好奇怪。” “是人吗?” “是人的脚型,但看印子只有两个很粗的脚趾头,不敢说是不是人,你刚才所见的影子大概是什么样的?” 宫彼乐想了想:“看起来跟八九岁的孩子一样高的个头,不过,跑起来很笨拙,而且……好像,好像……” “什么?” “跑起来的背影,有很多只手在乱晃。”宫彼乐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所见,口吻更是自我怀疑。 鱼庭雀看了一眼身后幽暗的通道:“在这种非人所建的通道里,不管出现什么东西都很正常,只是,看脚印的方向应该是很熟悉臣云族的通道,来回都是通过这里,就算不是人族,也应该是对臣云族不陌生的,先找到再说。” 两人跟着脚印追了一阵,鱼庭雀忽然拦住宫彼乐,随即跟着另一串脚印回到了他们之前一直待的房间,看脚印徘徊的重叠度,应该是在这里犹豫了很久,看来对方一直跟着他们。 “姐姐,这脚印之前没有,应该是不久前才出现的,难道说……” “看来有人找上门了,现在,还跟着走了。” “什么意思?” 鱼庭雀蹲下身,看着地上重叠的脚印,不难发现,对方似乎是跟着乞望的脚步离开的,那就说明,对方要找的人应该不是在这里的他们,而是乞望他们中的人。 “现在多了个跟屁虫,我们也要尽快动身才行。” 宫彼乐进入屋子里,看着缩在角落的白芨她犹豫着该怎么办。 “彼乐。”鱼庭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迟疑后开口,“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打击,尤其是面对自己族人以那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宫彼乐一瞬响起那日所见,浑身不寒而栗,令她下意识往后靠近了鱼庭雀,她侧身抓紧了鱼庭雀的衣服,干涸的双唇艰难吞咽:“如果,如果换作须罗桐屯,我……我可能比他更加疯癫,阿珂,他、他们,该如何是好。” “所以,有时候,对于内心柔弱的人而言,忘却,或许比强行让他们接受要更轻松一些,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至少能够让他们得以继续存活。” 听见鱼庭雀的话,宫彼乐收紧了手指,犹豫思考以后她抬头迎着鱼庭雀的目光似乎明白了此时她的想法。 “可是,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没事的,你看”鱼庭雀说着侧脸看向白芨,“他此时已经是这般状态,最差,还能差成什么样呢?但是,他还是能认出季玄珂,说明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只是,根本接受不了那种现实。” “我试试看。” 深呼吸一口气,宫彼乐捏紧双手走向白芨,来到白芨身边时,才见到此时的白芨面色苍白,双眼呆滞,对声音很敏感,一直都在往角落退缩,她迟疑地伸出手,搭在对方身上时白芨浑身一颤,仿佛是受到巨大的惊吓,连忙抱住自己的头缩成一团。 少女闭上眼安抚着自己的内心,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星光散碎闪烁着惑人的光芒,她靠近了白芨,用力转过他的身子,移开抱住头的双手,捧着他的脸一点点凑近,当四目交接,她在白芨眼中所见巨大绝望与畏怖再一次如当日自己所见之景侵袭了自己,她努力不让自己闭上眼去避讳那残酷的景象,按捺着自己同样难受痛苦的内心,手指抚过白芨的双眼,带着白芨的目光通过自己眼中悬血蔻的光芒让白芨所见她所绘制的希望之景。 鱼庭雀走入屋子,坐在一旁,当察觉到白芨的状态一点点改变,心跳也逐渐平缓后,她用着不可思议地目光凝视着宫彼乐,刚才不安痛苦的少女此时仿佛身披星光,用尽全力去照耀那身陷绝望深渊之人,用自己努力制造的希望牵引着对方回到光芒之中。 随着宫彼乐心境成熟并安稳下来,她眼中的碎光开始一点点衔接并融合。 “察林,达里,我乃臣云族巴肋赫,誓以己身,护主周全!” 呼! 宫彼乐一瞬耗尽力气晕了过去,未等鱼庭雀赶上前,白芨一把护住她,仿佛如梦初醒,静默了许久,他垂头看着失去意识的少女,伸手捋了捋她脸颊旁散落的发丝,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不知何故,他抬头直视鱼庭雀:“一切已付之一炬,被黑暗吞噬了,是吗?” “黑暗幽深,可越是幽深,星光也愈加分明璀璨,自己那一关,只能由自己去过,别枉费了她的努力。” 想了很久,白芨似乎稳定了许多后他才再次开口,声线低沉:“察林他,在哪里?” “不用担心,即刻启程,很快就能再见。” 第八十五章 生命默答。 “这脚印!” 白芨看着地上奇怪的印记竟从脸上流露出了愕然之色,但很快又陷入沉思中。 “怎么,你知道是什么?” “嗯?”白芨一愣,虽然面色仍旧不太好但他至少不再混乱无措,听见鱼庭雀的追问,他背对着站起身,“这在我族领地终,任何人都不会陌生。” 鱼庭雀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此时白芨颤抖的声音,落寞的背影,不难猜到他此时的心情。 “对了,或许,它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它当时就在此地!” “什么?” “孪术精!” “孪术精?”鱼庭雀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同时在脑袋里快速搜寻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我曾从通览汇里读过关于生灵族造物一事,如果没记错的话,三神时代初,生灵族创造了许多异族历史,原本生灵族的力量源于大地与灵气,所以造物亦很自然,只是,经由他们之手创造出的一部分则超出自然,众多造物之中,孪术精便在其列。” “没错,孪术精的确缘由生灵族灵造而生,但是初代恐怕已经湮没,现在此地的孪术精是其衍生种族。其一身两体,形似连体孩童,拥有着类似人族的四肢,鹿与熊结合的兽首,并生有两只脚、四只手,其中手指与脚趾与人有异……”白芨说着垂眸,“吾等臣云族杜兰,广金茁鸯的身边象征走地兽就是孪术精。” “杜兰?” “吾等臣云族达里……亦是你们所唤当主之意,他的妻子,吾等主母。” “尔等当主,尊名谓何?” 白芨眼中的光芒顿时浮现并变得坚毅许多,他转身直视鱼庭雀:“臣云族达里,名曰,季梵龄。亦是吾等察林之父。” 鱼庭雀早已猜到季玄珂身份不凡,可没想到顶着陌生的察林头衔的少年竟然会是臣云族当主之子,可想而知乌达尔道外的残酷之景对他来说、对白芨与其他臣云族之人来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绝望的打击。 “那、那为何,那小子会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这是鱼庭雀一直以来最大的疑惑。 “吾等都是自小被安排在察林身边的巴肋赫,只知是达里之意。因为察林身体的缘故不得不去往须罗桐屯静养,因为那里是察林所服药剂之中有着重要药材生长之地,加上还有医术不凡的药师所在,这是最佳结果。” “原来如此。”鱼庭雀眉头稍稍纾解,但同时又氤氲而生其他好奇之心,“且不说那小子的怪病与生俱来,你们可是外界人人悉知的神之后裔,难道……一个怪病,竟没有人能够治愈吗?若是以尔等身份求助,我想,司吾庸怎么都会想办法提供帮助吧。也不必将自己的未来当主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寻求一位完全陌生的药师协助?” 白芨颔首沉思,对于鱼庭雀的话于他而言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去想过,但他身为一名臣云族察林的巴肋赫却次次都让人不再深入思考,于是他只得摇摇头。 “这位主母阿穆可真是狠得下心,就这么舍得让个还是哈诺年纪的孩子离开自己前往陌生之地求医……” “不是的。”白芨想也没想就开口,“察林他,不是杜兰之子。” 鱼庭雀忽然眼睛一亮:“哦~,那,他不是被唤察林吗?” “在吾等臣云族中,凡达里之子皆称为察林,与歌温,乃是外界所谓儿子与女儿的意思,且不分高低与生母身份,察林他虽不是杜兰所出,但在臣云族的短暂生活的日子里,杜兰亦将其视为己出,更何况,察林的生母对察林他并不……” 白芨的话戛然而止,并似乎一副不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什么?他生母并不什么?”鱼庭雀瞪大了眼睛,完全一副听八卦的神情,现在好奇到了极点。 “没什么。是我多言了”白芨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不管是作为一个普通臣云族族人还是巴肋赫,都不应该对他人多言关于自己主人和族人的闲话,“话说回来,看这脚印应该是跟着察林他们而去了,我们也该立刻启程。” “这不是吊人胃口嘛”鱼庭雀嘟哝着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胸口,总感觉瘙不到痒一样难受。 “现在可不行”鱼庭雀恢复正经,说着看了看躺在石头上失去意识的宫彼乐,“她现在这种状态想走也走不了。” “哪有何难”白芨说着走上前,轻松地将宫彼乐抱起,“这样带着她一同前行即可。” “可是……” “不必多言”白芨的面色中急切之意溢于言表,“我是察林的巴肋赫,现在唯一的巴肋赫,却让察林独自身陷陌生境地,这让我如何去面对我的族人,如何面对达里,此身可陨,但唯独巴肋赫之名不可玷污,亦是我的职责。若察林有丝毫闪失,我万死难辞其咎。” 跟着白芨的脚步离开的鱼庭雀在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个男子,若是放在以前,面对这种族裔式护卫之人,她只认为他们像从出生就被无形的族群职责与命运所安排而不得自由的家禽,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又何尝不是自由的,能够在束缚中寻找到自己的选择结果,贯彻始终,又有谁有资格去嘲弄与讥讽呢,每个人能够认清并作出抉择已经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从乌达尔道往回行顺利地避开了地面上的风针现象,甚至当鱼庭雀再次回到地面时发现已经离臣云族所在的答洱泰山脉有一定的距离,甚至看不见高耸的山峰,没想到由走地兽栖木造出的乌达尔道竟完全造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下世界,一个并未坠入黑暗而是在黑暗中独立的世界。 “若不是沾尔等臣云族的光,恐怕,我一生都无缘见识如此神奇的走地兽地道。” “这仅仅是在此地所留的一段出入口,若要见识到真正的乌达尔道,非得要由栖木带领”白芨将怀中的宫彼乐轻轻放在一旁的柔软土地上,“我们暂时在这儿歇脚吧。”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乌达尔道不都是一样吗?” “不,并非如此”白芨将自己的行者服脱下给宫彼乐盖上,举手投足都表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一面,这般熟练应该从小习得,“我儿时接受学识时对于乌达尔道族人有过重要涉及,因我等所背负的命运有所不同所以与此夙花集的世间共存者有着更加复杂的交集,尤其是一些已经被他人遗忘的族裔与历史更要代代相传。” 鱼庭雀坐下来静静地听着他讲述。 “吾等祖先在很远很远的时代便已经与很多族裔接下因缘,其中便有栖木兽,而乌达尔道却是诞生在更久远的历史长河中,祖先遗迹曾说过,世间存在无数的道,但无一例外道的出现与存在都是被开创并被所需的,道的衍生与延伸就是生命轨迹的一种重要形式,我们每个人在冗长又短暂的一生中都有可能造出属于自己的道,每个人的道重叠交织,并行,最终汇成不同的景色,这便是世间。” 鱼庭雀托着脸,听着白芨缓缓的语调仿佛被他拉入了陌生的场景,从眼前闪过、从身边飞过,似乎见到了无数的景色。 “而乌达尔道便是存在世间无数条能够被人所见所感的奇妙通道之一,只是,不论怎样的道,且不可恣意深入,沉迷其中,因为一旦迷失,恐再也不能找到出口!” 白芨尾音落定,将鱼庭雀猛地从幻觉中拽回了现实,她有些发懵地眨巴双眼。 “所以,你们一族在栖木兽的乌达尔道中建立了唯一一条能够抵达出入口的内部道,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迷失者,对吗?” 白芨点点头:“即便如此,也是以我们祖先与无数人的努力与牺牲为代价才最终成为如今的模样,但还是防不了会有意外出现。” “总会有人走入岔路”鱼庭雀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行旅数年,她见识的人与故事也算不少了。 唔~~ 宫彼乐发出一阵睡梦中的叹息声,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中似林中酣睡时的动物幼崽。 “别担心了”鱼庭雀看着白芨那眉间紧皱的纹路忽而稍稍提高了音量,“我可是见过有人因为日夜担忧最终被自己吓死和愁死的家伙,就如你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在无形中被构筑,那么,就算再怎么去防范于未然或者设计都没用,重要的是,在此期间是否用尽全力去努力,不是吗?” 白芨虽不语,但看向她的目光却稍稍有些动摇。 翌日。 也不知为何,休眠了许久的宫彼乐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不知是否是过于疲累还是因为那悬血蔻的缘故,但此时的宫彼乐趴在白芨背后熟睡的模样倒是跟个普通少女没两样,往日里时常皱在一起的眉头总算是纾解开来。 “她,一直都没醒过来,不会出什么事吧”赶了一天路,白芨将宫彼乐放下来,仔细的检查着宫彼乐的状态,当发现她没有异状后才稍微放心些,但是,这种状态的少女还是让他不安,毕竟,他知道宫彼乐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这样的。 鱼庭雀伸手探了探宫彼乐的额头,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并未有太大的担心,轻言道:“没事的,大概是因为还不适应,毕竟是从幻术师那群家伙手中得到的东西,古怪又未知,但也不至于会要人命。” “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时候,我从她的眼中所见到的东西,究竟……” “如果再碰到那家伙,大概,会得到答案吧”这么说着的鱼庭雀眼中闪过一瞬的锋利光芒。 白芨环顾四周查看一番,抬头看了看地热斯的光芒偏移度:“再有两日半的工夫应该就能抵达中心林的驿站。” “就算是我在这种赶路的强度下也不能再坚持更久的时间了”鱼庭雀一边说一边揉捏着自己的小腿,此时更加怀念有乞望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人的脚力与兽的脚力差距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在我中毒眠寂的那段时间,在那里……中心林里,发生了什么事?”白芨回想起自己醒来后所见景色实在有很多的疑问,尤其是之后真北竟失踪了,这是最令他费解且不安的事。 “呼~”鱼庭雀回想那段时间忍不住重重叹口气,她眼中的光芒变得暗淡,沉默了许久:“说来话长,其实,我也有无数的疑问得不到解答,发生在那里的事,比一场梦还要荒诞混乱。” “你让灵兽与那位采药人带察林返回,真的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家的那位少主人。” “察林……” “那小子生来的病症反复不断,此行又受到这么大的刺激,若是对常人而言,死,是一种解脱……” 白芨眉头颤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掌。 “现在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煎熬,是否能够挺过去,在他自身!” 中心林驿站外。 忒喜欢攀坐在高处的兔子恐怕就属刺兜一个,此时,它坐在一棵成年高竹之上,用自己的体重晃动竹梢摇晃着,而它此刻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毛茸茸爪子拿着的一颗特别的珠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跟珠子一样大,看起来它全身心都被珠子吸引过去,珠子也渐渐氤氲而生似血色的雾气在珠子内部翻腾。 “那兔子就不怕摔下来吗?”蔓青子趴在窗边眺望着刺兜,很是认真但语气慢悠悠地自喃。说话间,她转动眼珠看向门外不远前方驻足远眺的扁蕾,只见她挑挑眉,“兔子喜欢高处俯瞰,人喜欢脚踏实地地远眺,我们在这儿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返回药坊。” “好像有人来了”扁蕾忽然侧头对着蔓青子底喊道。 “多时都不见一个过客,会是谁呢~” “那是……”扁蕾走上台阶眯缝双眼,由远及近地身影让他逐渐觉得熟悉,他惊喜道:“是乞儿,是她们回来了。” “他们?”蔓青子偏侧头仔细一看,虽然是乞望的庞大身形,但是,坐在乞望身上的看起来不像鱼庭雀和宫彼乐。 “你,你是……!”扁蕾原本欢欣迎接,可是,当看见乞望背上之人的时候分明愣住了,“夏无踪?你、你怎会……” 夏无踪终于从颠簸中喘口气,他解开绑住季玄珂和自己的绳子扭了扭脖子:“先别说那么多了,搭把手,希望这一路没把这小子身上的某些部分给颠丢了。” 乞望发出不满又骄傲的呼气声回怼夏无踪。 “好冰,全身完全没有温度”扁蕾抱住季玄珂瘦弱的身体仿佛在抱一块冰一样不禁叹息。 “我让牟挞将他体温降低的,至少能让他保持这种眠寂的状态不至于爆发,至于之后你们是否有其他对策,再说了。” 蔓青子转身走入屋内,虽然动作看起来仍旧悠哉,但确实更加稳重又井然有序。 “这两人也跟到这里来,看来,这小子的病的确棘手”夏无踪说话间快速环顾四周打量一番,“能让酒子酿视为对手的壹那麻也感觉到棘手的家伙,似乎,越发有趣了,若是先生知道此事,一定更感兴趣。” “哪儿来的臭小子,满身邪气!” “呃?”夏无踪一愣,连忙循声环顾,最终搜寻一番才抬头找到了声音来源,但是看不见是什么。就在他疑惑且稍加慌乱的神色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快速在竹林间闪过,最终一个黑影背光冲着他飞来,吓得他连连后退,下意识将手伸向自己行者服下的腰间,握紧了利刃的刀柄。 “眉眼长得还算过得去”抱着夏无踪整张脸不安分打量的刺兜呢喃着,忽然它用着爪子用力挤压夏无踪的脸压低了声音,“哼,可惜,满身都散发出一股令兔子我喜欢的腐臭味,味道该是不错!” “嗯!?”刺兜张嘴露出尖锐的兔牙一副要将他一口吃掉的样子,夏无踪顿时睁大了眼,惊吓间,他慌乱地两手扒拉着刺兜,试图将它从自己脸上摔下去。 “嘿嘿嘿,让本大爷咬一口,尝尝味道!” “可恶,你是什么东西,给我下去!疼疼疼……,死兔子,你闭嘴!” “吐!难吃~”刺兜总算放过夏无踪,一脸嫌弃的模样吐了口唾沫,只见它一个熟练地转身后蹬,沾满了泥土的后腿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呸呸……,混账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 “眼瞎吗?”刺兜一副流氓的模样冲着他晃动自己的短尾巴,一对冗长耳朵此时完全竖立起来,嘲讽一般露出兔子经典动作,偏偏一口低沉带着慢慢嘲讽意味的声线。 “你!呃?”夏无踪还没来得及发怒却发现它不见踪影。 “我说你怎么这么随便,什么人都让他骑?就不怕这身尊贵的皮毛被玷污吗?”刺兜眨眼的功夫已经稳稳的坐在一旁休息的乞望头上,边说边顺着乞望的毛,阴阳怪气的语气不断。 夏无踪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打量刺兜,但还是很不舒服地眯起眼睛:“又是灵兽吗?啧,竟然是个如此痞鄙的菱王引,完全与其祖先没有一点相似点。” 刺兜转动眼珠盯着夏无踪,旦见它垂下一边的耳朵似在思考。 “夏无踪,来一下。”扁蕾忽然着急地从驿站内走出对他喊道。 “等下再算账。” 刺兜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而去,它顺势趴在乞望的脑袋上,沉默地顺着乞望的皮毛,不时,它侧头看向身后的竹林,这段日子里,它能够轻易感知到有其他人的存在,说是监视但感觉起来并没有敌意,并且并非没有敌意,从风中它能够嗅出是熟悉的人。 “回禀。在驿站中留驻者并无其他动向,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在等离开的同行者回归再一道离开中心林。” 俞石揭下帽子点点头:“其他人的动静呢?” “有一人,始终徘徊在中心林周围,他分明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却并未刻意躲避,甚至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是,他游走多处,还,涉足了一些重要场地。” “是苑大戟的追随者吗?” “不,他并不是此地住民,更不是那个人的追随者,应该是后来抵达此地之人。” “继续时刻监视此人,现在正是中心林的关键时刻,所有人的动向都要严密监视。” “明白。” 俞石沉下脸,眉头紧蹙的时刻越发多了起来,他目光悠长地看向竹林中的驿站方向,停顿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摇曳的宿星下,冷冽的风从中心林的四处灌入,原本辉煌热闹的这座历史重镇如今犹如坠星后的狼藉之姿,碎石瓦砾间埋葬了过去千百年来构筑的一切荣誉,却愈发接近黑暗天幕上散碎的阿古都之景,像是地上的倒影。 中心林城中,死寂一般失去了多余的人为光亮,只有寥寥可数的数盏仿佛是最后的坚持,处处都透露出死亡后的枯萎与凋零的凝滞味道。 “真冷啊~” 一阵轻缓的叹息声响起,竟让一旁正在洗涤东西的老人家忍不住扶着腰起身张望,只见一名行者停在缇音湖的远处驻足凝望,白色雾气一阵阵吐纳变得清晰,这里的冷似乎能够被肉眼所见。 “你……你从外面来的?” 听见尼热(上了年纪的女性)的招呼,他侧身颔首行礼:“嗯,鄙人曾听闻中心林的繁华与热闹,所以前来想要一睹其容姿,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番光景。” “没什么,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尼热浅然一笑,慈祥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晦暗之色,用着轻缓简单的话语仿佛将一切都以平常心对待,她对行者招招手,“行者如果不赶路,不着急的话,在如此冷的日子里,还是歇歇脚,喝一碗热汤先暖暖身子吧。” 热汤入口顺着咽喉流淌入胃,很快便让整个似被冻僵的身子恢复了活力,行者伸手揭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秀成熟的面容,延龄看着尼热在屋子里忙碌却日常的身影目光似乎也被感染,停顿了下来。 “其他人都走了,尼热,您一个人还留在这儿?” “人们总是来来往往,走走停停,老身我在这儿出生,已经快六十年了,这里是老身的故乡,故土难离啊。” “就算已经什么都没留下,您依然如故吗?” 老人家笑了,旦见她端着小食走来放在延龄的桌上,目光悠远却始终只有怀念之色满溢地望着缇音湖的方向:“你们行旅之人所求就是所见,但于老身而言,所见便是所求,他人或许认为所求之物没了这里就一无是处,但这里的所有所存只有有心人才得以见到,一切,皆是迥异的欲望罢了。” 延龄喝了一口热汤,尝了尝小食:“很可口的味道。” “是么,合你口味就好”老人家说着转身走入屋子里。 “诚如您所言,在这片土壤中,似乎生命并未就此终结”延龄搅动手中的热汤,水面倒映出的影子逐渐从扭曲又恢复平静,“生命不管如何折腾,活下去的本能欲望支配着我们所有人,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老人家有些不太明白地看向他。 “新生,永远都伴随着鲜血,这便是生命的代价,为了不辜负这沐浴鲜血而得来的生命以及在生命成为完全体前的等待和竞争,哪怕明知要走一条艰难且痛苦的路,也在所不惜,这才是最教人难以抗拒的生命魅力。” 延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革放在桌上,这才起身离开:“多谢尼热的热汤,真的非常暖身。” “没什么,行者,要上路了吗?” “嗯,听了尼热的话,在下突然在想,或许,改变一些原本的计划再逗留片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老人家为他指明了道路目送他离开,当她拿起小皮革袋的时候觉得很重这才小心地打开,袋子里装着一颗很重并且品质极佳的莫比石(货币),同时还装着不少的黑色土壤,老人家不解地仔细查看土壤,发现土壤中有着许多没见过的小小结晶石,她靠近了嗅了嗅,不觉一愣:“这,这是黑晶土?难道说……”,追出门的老人家却已经不见延龄的踪影,为了确认,她看了看身边的泥土,连忙抓了一把。 “这、这果然是……”原本因为之前的一场黑雨中心林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黑色覆盖,可是没想到,竟将土壤改变成为了最为肥沃的黑晶土,而此地之人之所以不耕种的重要原因就是此地贫瘠只能靠缇音湖而活,老人家喜不自胜,颤抖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谢上苍的眷顾,您果然,并未抛弃我等!” 胭芜岸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静养中的起莫不觉侧身朝向门口的方向。 砰—— 霜敷一把推门,或许是没控制好自己的力道,直接将门整个推倒,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小心放下后急匆匆来到起莫跟前,呼吸急促但始终不语,直到他用力呼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再次开口:“司节大人,当主,当主他……他不见了!” 第八十六章 走地兽。 “鱼贯回传,中心林外安温潭显现异象,根据勘察潭水结果表明的确是与缇音湖相连,而且,潭中水质掺杂着缇音湖中不曾有的碎片,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能肯定,一定是此碎片的缘故,才让苑大戟借机在早前于众人面前展现出一系列的异象从而蛊惑中心林住民。” 听着霜敷的回话,起莫虽已经无法言语,但此时脸上蒙上的一层淡郁之色足以表明她此时的担心,不时,从身后的造景水池中传来水声波动之音,起莫稍稍侧身倾听,那尾从起莫喉咙中诞生的丽希鲈脊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心境变化亦有些不定地来回游弋。 “分明由案今看守着,况且还有司节您的水灵之力禁锢,为何……如何……”霜敷急切却又无措,此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紫伏眠究竟如何逃出并消失无踪的,而且连起莫也没有察觉到,“从来都未离开过此地,他、当主他究竟想干什么?究竟去了哪里?” 起莫抬手抓住霜敷的胳膊,不过一瞬触碰便让焦躁不安的霜敷很快被安抚冷静下来,她却垂眸将复杂的心情自己收敛。 “司节大人,这件事一定没完,我也不知该如何表达,但我就是觉得,一切……发生在我中心林的一切,好似只是一个开端,一定有人在密谋一场更大的灾厄,届时,所波及之处,一定比现在的中心林更加严重。” 起莫缓缓地面朝屋外,在这场变故中她失去了双目、声音,甚至自己身为司节的健全能力,以及自己本该守护的中心林住民,但并不代表她成为了一个彻底的废物,反而让她更加被自然之力所接受,终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司节,神之子,即使不用双目所看亦能清楚看见外面的真相,更加能够听见所有生命的真实之音,所以她才会止不住流出血泪,此番恸哭,亦是大地的呜哭。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俞石快步而来正欲开口却见到此状的起莫让他霎时只觉得喉咙被堵住,就连吞咽也像咽下一块石头般难受,他默默地跪下行礼,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司节大人,俞石回来了。” 霜敷像个大哥哥般心疼地为起莫擦拭着血泪在苍白稚幼的脸上留下的痕迹,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因此显得有些笨拙,看着这张不过自己一掌大小的面庞,眼睁睁地看着她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难以想象一个成年男子是否能经受得住,更何况是她,恐怕,这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到的残酷,怎能教人不心疼。 “莫玛一行先前分开行动,一部分的人留驻驿站,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太大动静,不过,原本离开的人今日返回了,只是那位病弱苏吉似乎病情愈发严重了,是被灵兽与另一位陌生拓康一同带回的,暂时不见那位莫玛的身影。” “一直徘徊在中心林外的那个人,怎样了?” “他倒是很奇怪,始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直都在中心林四周走动,但始终无法确定他究竟何时进入我中心林的,也不知道他与安温潭的异象是否有关系,直到昨日夜里他才进入我中心林。” “进来了?”霜敷一愣看向起莫,“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就连护卫也没回报,那家伙究竟是……”,话还未说完,起莫收紧了抓住霜敷衣服的小手,霜敷回头看向她,“司节大人?” 俞石听闻屋中的动静看向不远处的水池,这一看他不觉一愣,池水中的丽希鲈脊竟昂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司节,慢慢地竟从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一颗颗彩石,俞石虽然已经见过无数奇怪的场景,但此时还是有些惊讶。 起莫抬起手,缓缓摊开手掌,彩石已经出现在她小小的手心,她用手指轻轻盘动,似在感知丽希鲈脊想要告诉自己的话,只见她将手伸向俞石,将三颗彩石糅杂成为一颗闪烁着星光的石头,俞石双手接下却不明白她的意思。 霜敷握住起莫的手腕对俞石开口道:“将此石交到那位莫玛,鱼庭雀的手中,我有话,要向她转达。” 听见那熟悉的少女声音,此时起莫借霜敷之口传达意思,俞石听闻握紧石头,但有些不解:“司节大人,不如让莫玛再亲自返回一趟,这样不是更好?” 起莫摇头,霜敷同时开口:“所有的因缘交集都有定数,此地,已断了与他人连接之线,更何况,她是不能回头之人,此刻,与她相连的因缘已在他出,而且,正急切地催促着她。” “是……”俞石眉头紧锁,默默地起身离开。 霜敷忧虑地看向起莫,她的话,让他的内心如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慌乱飘飞,就连落地也只能随风的心意,无奈又无力。 起莫抬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安抚一般拍了拍。 ‘即便与过去斩断了所有联系,失去了所有连接的因缘之线,但只要生命继续,亦会产生无数新的交集,即便我等人族被绝望吞噬走向终结,生命亦将生生不息,这便是这片大地所给予生命最厚重的礼物,即使是死亡,也无法灭绝,所以,我们还未到最终绝望之时。’ 还未等霜敷明白起莫回响在自己心中的话语,门外再次想起急促的脚步声。 “司节大人,司节大人,这个,黑晶土,是黑晶土!” 霜敷看着护卫惊喜又慌乱的模样连忙抬手阻止,当看见呈上的黑晶土时,他才了然,仿佛在身不由己的飘飞混乱中突然被人抓住了那条屋主的线,终于,线再次被接上了。 林中驿站。 双脚站立在驿站屋顶高处的刺兜对着空气中的味道用力嗅了嗅,或许是离开了中心林的中心范围圈,亦或是经过之前的一场混乱司节之力完全减弱,已经对兽族的压制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的刺兜身为灵兽的优势仿佛从每一根毛发中迫不及待地渗出来。 “嗯~?”伴随着刺兜耸动眼帘发出奇怪的声音,两只长耳也一立一折,这股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嘶——,这啥味儿啊,又像泥巴,又像烂菜叶,呃,还有股尿骚味儿,一直都在这附近打转~”,它琢磨着嘴里边嘀咕边查看附近的动静,这股隐隐传来的味道始终让它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东西。 嗡—— 刺兜瞥了一眼身边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动过的婆丁妹,也只有偶尔发出类似蛙类与牛类的叫声,但与鼓声也类似,刺兜忽然仔细打量了一下一步步挪动过去,它抬起爪子比了比自己的体型,本来体型就跟幼犬大小类似的婆丁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你……是不是大了些?”刺兜托着下巴一脸认真。 因为几日来阳光充足的缘故,婆丁妹通体晶莹剔透,表皮翠绿的条纹和圆点图案在此时也像有了生命一样微微波动,整个一个天然雕琢的上等作品,只是看着都想要好好的盘上一盘,就是大小,可能会让人望而生畏。 话音刚落,婆丁妹竟稍稍昂起头,赤包黑的一双眼睛提溜一转竟泛起光芒让刺兜忍不住捂住眼睛,实在是太闪眼了! “臭美什么,你这家伙平日都吃什么玩意儿,怎么长这么大?话说回来,你真的比之前胖了一圈!” 哞—— “嘁,拽什么,要是被外面那群贪心的家伙看见了,非得扒了你这身亮皮将你变成真正的收藏品不可,别显摆了。” “那可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什么时候我也想见识见识~” “啊?”刺兜一愣低头看向屋檐下出来透气的蔓青子,“把你这小玩意儿……呃,不对,这一大坨玩意儿给弄死了你还这么期待?” 蔓青子一笑,平日本就一副憔悴得随时都会厥过去的模样,这一笑简直骇人,她伸手扣了扣头皮懒懒道:“有机会能见识到那般有能力的人,当然期待,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养着它?不管何时,强者才是最让人心痒难耐的钻研对象。” 刺兜撇撇嘴:“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群怪人究竟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呼~”蔓青子看着自己的指甲吹了一口气,只见她在衣服上擦了擦,简单又理所当然地转身看向屋外的道路前方,“那还不简单,就像总有人想要知道在山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越是知道得多,就越想要知道,直到发现了不该被人发现的东西……” “那就满足了吗?” “不,大概不会”蔓青子毫不犹豫,“因为人同时又是一种擅于狡辩与忘记的种族,一旦是自己认定的事情,不论对错,甚至自己想要停下来的时候,最终都会被自己重新说服,执念加诸下的求知欲,对其而言,是没有停止与终结这些词存在的。” 刺兜忍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寒噤:“你们这种种族,果然可怕。” 蔓青子发出低低的笑声:“都说了很简单,嗯,用纯粹一词也挺不错。” 哞—— 婆丁妹似在回应一般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 “这附近没有危险,你不用担心了。” “你怎么知道?”刺兜对此倒是很不解与好奇。 “那孩子通体色泽未变,就是最好的证明。” 刺兜瞬间有了兴趣,这才仔细打量一动不动比石头还像石头的婆丁妹:“没变色就是没危险?这就有点……” “兽族的灵敏你比我更清楚,它这一族的表皮是世间最脆弱的东西,无时无刻都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暴露在外,难道,你认为它们的感知危险能力会比你差吗?” “原来如此”刺兜突然明了,“我倒是一开始就猜到了应该是隶属新亚合科的赤炎金掌蛙类别,只是,这体型,和花纹,还有这古怪的变化,的确让我怀疑,你究竟对它做了什么?” 蔓青子诡异一笑:“变强还是变弱,我只不过是辅助罢了。” 刺兜顿时觉得很不舒服地咂舌,世间早已因为人族的贪欲自己创造出了无数的混兽,其创造的过程不必说是有多么的痛苦和残酷,对于这点,刺兜深恶痛绝。 “想来,她也应该到了”忽然,蔓青子转身,迎着地热斯渐渐消失的天边,虚缝双眼喃喃道,不多久,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出现在光芒消失的天际线,“你看,亦会有人从我们想要知道的前方自己出现,给出一个答案。” 刺兜从屋顶跳下来,刚好,一直都在睡觉的乞望亦在同时冲了出来,奔着远处之人便去了。 “小丫头怎么了?”蔓青子一眼便见到被白芨背在背上昏睡的宫彼乐,难得露出焦急之色就连声音也变快了。 “说来话长。” 刺兜见鱼庭雀脸色不好,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沉郁了不少便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原本有一大堆话要脱口而出在此时也被它扼杀在了喉咙。 鱼庭雀警惕地环顾一圈四周,但目光却有些不安,似完全感应不到对方究竟身在何处一般,她来到刺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有感知到什么吗?” “有股没闻过的味道,自从那病弱小子回来以后不久便出现了,但是,一直都只是在这四周断断续续传来,又不太像是人族,要说是兽族,我也不敢确定。” “果然跟到这儿来了。” 刺兜顿时双眼放光:“什么东西跟来了?你们遇见什么了?” “呼~”鱼庭雀重重地吐纳出一口气,这一路紧赶慢赶地回来她久违地绷紧了神经,“应该是走地兽,他们叫这家伙孪术精。” “孪术精……”刺兜沉思,“这个名字,是有些陌生,但是,又好像有点印象。又是……混兽吧?” “混兽是混兽,但与人没什么太大关系,是经由生灵族转化而来的族群,非兽非植物。” “又来一个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刺兜一脸不满地露出两颗长牙。 “怎么也算是你半个同族,什么叫复杂的玩意儿?”鱼庭雀无奈白了它一眼,这家伙口不择言的一面看来是天生的,“知道你嘴合不上漏风,还喜欢吃臭东西,好歹别随时说话都喷臭气熏人!” 刺兜双耳耷拉下来,仔细地琢磨她话的意思,不时张嘴哈出气嗅了嗅,看它惊吓的反应鱼庭雀摇摇头,片刻后才见它一愣叫唤起来:“臭婆娘,你骂人就骂人,别整阴阳怪气那套,直接点!” 鱼庭雀冲着它竖起大拇指:“得勒,以后一定注意,毕竟蠢兔子就是蠢兔子。你脑袋就石头那么大。” “你才蠢”刺兜用着毛茸茸的前爪自己抱着自己的脑袋比了比,的确跟石头大小。 入夜。 “那小子走了?” 鱼庭雀回到驿站还来不及休息,查看了季玄珂的状态后发现原本一直同行的少年瓦塔竟然离开了。 “他的伤倒是好了一大半,我们虽然一直让他留下来希望能够等内外伤势都养好再说,可是,那孩子似乎有很着急要去了结的事情怎么也留不住,在你们离开后不久便留下一封信离开了。” 扁蕾的脸色也不太好,此时,他刚结束看守季玄珂听闻鱼庭雀回来的消息便与她会面。 “是这样啊”鱼庭雀若有所思的坐下,想来和瓦塔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想起他就会想起在吉吉伊热山发生的事情,那是想来便会痛心的一次经历,同时,初见那孩子的情景也历历在目,受了那么重的伤,一路上虽然不曾多言与了解,可是,从之后发生的突兀事件里见识到的瓦塔的眼神,怎能不让人担心呢。 “我为他准备了一些路上备用的药物,希望他能一路平安吧。” “又是个倔强的男子,什么事都只想自己解决,这个世道,的确并不是人人值得轻信的世道,也难怪。” 扁蕾抬眼凝视着说着这话的鱼庭雀,他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他深呼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音色:“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鱼庭雀瞳光微颤,但并未回应他的目光。 “纵然是这般世道,不,正因是这般世道,信任才会显得尤其珍贵与重要,虽然是双刃剑,但于我而言,我很庆幸,自己信任的人,是值得的。” 屋子里一阵平静,不知何时,屋外还是窸窸窣窣响起雨声,静谧将一切声音都对于自然。 忽然,扁蕾刚想开口时,却见鱼庭雀一脸警惕地看向一旁,眼神犀利且抬手阻止他继续说话,扁蕾知道,屋外一定有人。 鱼庭雀将手伸向腰后,还未等她握住惹双栖的刀柄,却见她露出有些迷茫不解之色,并解除了戒备姿态。 “怎么了?”扁蕾压低声音问道。 “很奇怪”鱼庭雀说着起身,脸上再次浮现出惑色,“虽然感知到对方靠近了,但是,没有杀意,甚至连恶意也觉察不到,就好像,只是单纯的路过……”。 第八十七章 讨债。 屋子里刺兜的叫声此起彼伏,孪术精受到惊吓并且始终紧绷与混沌的精神让它们短时间里无法静下来,白芨与蔓青子在照看着,屋外,靠坐在外橼长椅上的鱼庭雀目光沉溺在幽暗的夜色里始终默不作声。 “这一趟回来,你们都变了。” 从鱼庭雀回来开始,扁蕾就注意到她的变化,加上突然出现的孪术精,即使不去追问扁蕾也从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发生了非常复杂且巨大的变故,而它们口中所说的臣云族不复存在,以及关于季玄珂的身世问题,这些事糅杂在一起,足以令人明白。 “自从那少年出现在笔罗山,先生为他诊脉治病以后我们其实都察觉到了先生的反应,知道他的身份与过往照面、熟悉的人群不同,为了他的病,先生甚至常常花很长时间与蔓青子一同钻研,只是如今的局面,确实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扁蕾站在距离她不愿的地方,仿佛是在自喃,但在这样宁谧的夜里,声音便尤为纯粹明显。 “那,又如何?” 听见她冷冽、没有温度与起伏的回答,扁蕾有些微怔,他抬眼看去,笼光下,她清冷的侧脸上看不见一丝的神情变化,甚至那双凝视黑夜的眼睛愈发深邃,这让扁蕾的脑海中一瞬闪现出当时第一次见她的情景,从那时开始,她整个人所透露出的矛盾感、如同深渊般的冷凝味道,仿佛眼前之人在瞬息万变。 “你想做救世人,去救赎所有人吗?” 鱼庭雀就连脸也没有转回来,淡漠地开口,她的音色,字眼,甚至比穿透力强劲的凉风更加刺入人心。 扁蕾竟一时间开不了口,反而沉默下来。 “就连夙花集里最睿智者包括司典,谁敢轻言救赎?” 鱼庭雀垂眸缓缓转过身来面朝他,当再次抬眸一瞬,冷灰色的双瞳中没有一丝光芒闪烁,分明距离不远,但扁蕾却有种与她相隔世间最深最割裂的裂缝距离,站在裂缝边缘的他只觉得一阵眩晕竟后退一步靠在柱子上,此时,鱼庭雀却露出浅浅一笑,霎时像变了一个人。 “人的烦恼就在于对世事的知晓度,越是去挖掘、越是去求知与吸纳的同时,如果无法取舍,终有一天会率先逼疯自己;你是一位非常有潜力的未来药师,你要正视的,不仅是一个人,数个人,还有那些真正需要你的人。决定好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们,这与你们倾力学习如何成为怎样一个药师应该是一样的,对于其他多余的部分,最好舍去。” 此时的鱼庭雀,话语与笑容仿佛展现出另一种陌生又冷硬的姿态,但每个字,每句话,又那么的不近人情与真实。 “这个答案,便是莫玛你,一路行旅所得来的吗?”扁蕾忍不住发问。 忽而听得她竟笑出声来,整个人都有些古怪。 “当然不是”她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只是从听过的无数忠告中遴选得出的答案,对于此时烦恼的你而言,我想,这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安慰和建议。” “莫玛你……”扁蕾难得微蹙眉头,凝视着眼前女子的目光中带着愈发好奇和迷惑之色,他有很多话想要问出口,但又不知该先说什么。 “怎么了?”鱼庭雀恢复到往日的轻松神色,“很奇怪对吗?那很自然,毕竟,就算是血亲抑或是缠绵卧榻之人,亦是人心迥异者。人连自己都没琢磨清楚,就不要更多的去自寻烦恼。人可以为了族群在一起共同进退,亦会为此分道扬镳各自努力,但论个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扁蕾沉默地抿紧唇。 “呃?”忽然,扁蕾从沉思中回过神,却见她一眨眼的功夫站在自己面前,被她这双眼如此近距离盯着,似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浑身动弹不得。 鱼庭雀抬起手,双手虽捧着这张年轻的面庞却不曾碰触,手指顺着他的轮廓缓缓游动,指尖轻微顺着他眼角抚动,这双异人的兽瞳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总是刻意回避他人的视线,愈发变得明亮且与年轻的身躯一样被活力充盈,但,同样也开始凭添上无法规避的忧思与迷惘。 “我的话之于你,你应该比他人更加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与你一样的存在,此番灵光汇集而成的生灵一生,究竟会为这世间增添一抹怎样的色泽,你不好奇吗?”她的手轻压在他的胸口,“那些人也一样,对自己好奇与深究,更加有趣。” 扁蕾回过神来,鱼庭雀已经不知何时从自己身边走开,那刻,仿佛周边的一切都停止了,就连他自己的思考能力也停下来了,而当清醒过来的此刻,脑海中涌现出无数交替的画面。 他抓紧胸口的衣服,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着鱼庭雀慢悠悠离开的背影,他的身体本能非常直率地告诉他,这个人,非常危险。 鱼庭雀站在屋外沉默地看着屋内之人,很快,她便收起手中的烟杆转身离开。 熟睡中的乞望像是感应到了一半立刻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后便跟上她走出驿站。 “莫玛,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嗯?”鱼庭雀犹豫地转身,看见来者时稍微顿了顿,“你是……中心林的鱼贯?” 俞石上前:“好在赶上了,希望莫玛能够留驻片刻。司节大人有东西让属下转交……”说着,他从内包中取出小袋子,交到鱼庭雀手中,“司节大人有言欲向莫玛告知。” 看着手中的石子,鱼庭雀拿在手指上仔细地查看,摸到石子上像碎片磨砂一样的手感,她退后几步,来到阿古都的自然光芒下,沐浴着阿古都的光芒,石子上星光斑驳投射在地上,随着汲取阿古都光芒的时间越长,投影在地上的影子连接至石子间的距离似倾泻的光芒瀑布,一尾尾叫不出名字的水中兽族的影子竟开始游动。 “这是……”俞石见到此情景亦不觉低呼,毕竟他虽身为鱼贯也没有见过这种场景。 此时鱼庭雀的神情却愈发耐人寻味,她看着游动的影子似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忽然,她一把捏住石子,投影出的画面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事?” “欸?”俞石被突然这么问,明显愣了愣,“当主,当主他,不知何故忽然之间消失无踪。” 鱼庭雀心里同时冒出了延龄的身影,那个男人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目的,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他本身处处都显示出与术者之间的联系,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他有关。 “呼~”鱼庭雀很是烦恼地重重呼出一口气,看起来像是在纠结什么,来回的踱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看向俞石道:“我要往北继续行旅,劳烦阁下回禀司节大人,先前在中心林城中承蒙贵阁的照顾,在下接受司节大人的好意,若将来能够回报实属在下的荣幸。” 俞石明白她已然接受并明白司节大人的意思,但看着她此时的行动,俞石若有所思地看向驿站的方向,沉思片刻才再次开口:“莫玛,还是决定独自上路吗?” “当然了,毕竟行旅之人,不必结行,像我等这样的人,总是要不断的取舍才是对自己最佳的状态。” 此时的鱼庭雀背对他而立,俞石看不清她是何神情,即便声音清冷毫无牵挂与犹豫,可在这样的黑夜下,一人一灵兽的身影,与一旁萤灯光烨的驿站形成鲜明的对比。 “难道,不会有改变和例外吗?”俞石试探着开口。 她驻足停顿,只见她抬手摸了摸身边乞望的背,像在思考如何回答他,但末了,只是回头露出稍显落寞却意味深长的微笑。 俞石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当他正欲回中心林之时,却见不知何时矗立在驿站门边的夏无踪,年轻人伏身在木栏上,目光跟随鱼庭雀而去,或许是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他这才悠然侧头,迎上俞石的目光,很自然地露出标志性的微笑,但这双如蛇一般的眼眸却没有一丝弧度。 驿站内,白芨正为季玄珂擦拭身体,刺兜挣脱不开孪术精就那么张着嘴仰面朝天在孪术精怀里睡死了,之前的吵闹突然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本以为会下一整晚的雨,没想到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真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什么事?”白芨连头也没有回,压低声音问道。 夏无踪斜着身子靠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内的一切,只见他毫不掩饰嘴角牵出的弧度慢慢开口:“既然你家主人现在已经做不了主,不如,我们谈谈?” 白芨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微怔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家少主就这么躺着,你觉得,他现在在想什么?” 此时夏无踪的神情与言语让白芨眉头微蹙忍不住仔细打量他:“你是繁缕坊那位药师身边的药剂师?可我身为巴肋赫的本能告诉我,你不像一位药剂师。” “我就是一个采药的人,不过,亦身兼贩药。讨价还价,也算是我擅长的技能中的一项,如何,可以谈了吗?”说话间,牟挞从夏无踪怀里噌地冒出头来,看起来小家伙似乎睡醒了,对着空气里猛嗅一通,夏无踪看了看,不觉一笑揉了揉牟挞的小脑袋,“时机正好,看来,你家主人就算想死,也要暂时延后了。” 看出了白芨面色上不舒服的意思,夏无踪却仍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打算注意自己说话的口吻继续道:“哦呀,这么容易就生气了怎么能行~,话虽然不好听,可至少我能保证心是好的。” “我听闻察林当时是受阁下之法才稳住了病情,那么,不知阁下此时还有其他办法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吗?就连八角药庐的药剂师对此都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你?” 夏无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白芨,丝毫不掩饰此刻对白芨的大量意思,当看见他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现在甚至反问的时候夏无踪便更加确定接下来的事情。 “虽然棘手了点,可一个问题的出现,并不只有特定的解决办法,就看……如何去抉择罢了。” “察林此时情况如此复杂,你……究竟有何方法?” “这个嘛……”夏无踪意味深长地沉思,却按捺不住嘴角的弧度,“至少,能让他醒过来,如何?” 白芨顿时起身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你能让察林醒过来!此话当真?” “我想,我没有那个闲工夫,也没那种嗜好来逗你吧~”夏无踪调侃一笑,忽而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时不我待,要不要信我之法试试看,你要赶快做出决定,看你家少主人的状态,越拖下去,只会越糟。” “我凭什么相信你?” “无可厚非,毕竟是一场交易,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要率先表明自己的诚意,不是吗?” “你想要什么?” “足以与之匹配之物,代价等同,你嘛……”夏无踪偏侧脑袋,伸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从左眼下延伸至鬓角的一道浅浅伤痕,“也不能说你有没有这种东西,但现在,我先卖个人情,赊着吧。” 说着,夏无踪将怀中的牟挞轻松抛上天,游刃有余地走向季玄珂所在,来到床榻前,他静静站立看着一如死人般的少年,先前扁蕾与蔓青子见了这样的季玄珂都无从下手,可此时夏无踪却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无措,只见他摊开手从空中稳稳地接住掉下来的牟挞,熟练地掰开牟挞的嘴巴,摸了摸牟挞平日藏起来的尖牙,露出宠爱一笑。 “等……” 还未等白芨阻止,只见夏无踪将牟挞扔向季玄珂,活像只小狗般饥饿的牟挞猛嗅一通精准咬破季玄珂胸口的衣服,张嘴便再次将尖牙刺入少年的皮肤深处,发出允吸的声音,看小家伙手脚并用的模样,真是铆足了劲儿。 “对了,不知是否可以请那只走地兽帮个忙?” “孪术精?”白芨一愣,疑惑地猛抬眼看向夏无踪,此时却无法看清背对自己的夏无踪的神情。 “它们非兽非物,乃是由生灵族转化的族裔,并且还与你们一族有过密切交集,我想,可以借用它们的力量,只是不知道,它们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这……” 夏无踪背对着白芨,指尖揉捏着衣服上的纽扣,虽不曾转头,却若有所思地转动眼珠斜睨着身后之人,从白芨的声音变化作判断。 “我家的小家伙倒是可以为你家主人续命,可是,你家主人简直像不断膨胀的毒药包,若不能除根,我想很快就连我家牟挞也无法再起作用,不用担心,只是帮一个很小的忙而已。” 白芨为难地看向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孪术精,它们跟着季玄珂一路长途跋涉而来,惊惧加身混乱不已,此时好不容易安定一些。 “我是察林的巴肋赫,从小跟随在察林身边,又是同族,为何不能用我?” “真不愧是忠心不二的护卫”夏无踪忍不住嘀咕,他侧身,一瞬便换了神情,迎着白芨的目光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惜,你是人族,没有那种灵气,帮不了你家主人。” “你究竟要孪术精做什么?” “我虽不知道你家主人的病究竟是什么,但我知道他的这副人族皮囊很快就会支持不住,即使用牟挞为他分担,也抵抗不住太久所以,需要再用其他灵气的血肉为他分担,尤其是与之有血族关系同生乡土灵气之物最佳”说着,夏无踪看向孪术精,“你家主人可真幸运,如此关键的时刻,便出现了能够救他者,难道,这便是身为神族后裔的眷顾吗?” 白芨渐渐收紧手掌,此时他并不知道眼前人所言是真是假,但是,同行的两位药剂师都没有其他办法,或许,现在也只能冒险一试。 天边一抹云白之色在流云快速飘飞间若隐若现,很快,天就该亮了,极夜后的夜愈发短暂。 嗷呜~~ “行了,你想说什么?” 林中溪边,鱼庭雀实在受不了身边乞望不住发出的各种呜咽声堵住了耳朵,然而在她身后用尽了各种姿势骚扰她的乞望活像个耍赖的小孩子,就是要烦她。 “那种不挣钱还卖命的活儿根本不能继续干下去,你别闹了。” 乞望用自己的大脑袋猛地撞击她的后背,长尾巴也烦躁不安地用力乱甩,似乎对她的话有些不满和反抗。 呜—— “啊?你敢凶我?”听见乞望竟然发出威吓他人的龇牙声音,鱼庭雀此时像受惊的鱼儿一样一个挺拔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盯着不对劲的乞望,“你胆儿肥了,这么凶!你究竟在气什么?” 乞望一口咬住旁边的大石头,磨牙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看它这样泄愤的模样鱼庭雀退了几步继续坐下来,她怎会不知道乞望为什么会这样,可是…… “好了,天一亮我们就继续赶路,别闹了。”鱼庭雀虽然这么说着,可是眼神却有些躲闪,并未去看乞望,正当她打算闭目养神时,忽然察觉到林中有异响,闹脾气的乞望却突然躺下肚皮朝天没有一丝戒备的意思,鱼庭雀一愣,脏话差点脱口而出却无奈只能咽回去。 哼哼哼哼~ 寂静的环境里,缥缈地响起一阵古怪阴森的笑声,让人无法判定究竟是从什么方向传来,而且,对方移动的速度很快,伴随着一阵泥土的味道从很低的地面传来,加上脚下的这股微弱的震动,应该是陆上的走地兽。 “乞儿!”鱼庭雀一把抓住乞望的尾巴拉拽,可这家伙竟然干脆四脚朝天不去理她,或许,也是因为从空气中嗅不到一丝的敌意缘故吧。 “看你往哪儿跑!” “嗯?”鱼庭雀一愣,下意识挑眉,原本警惕的状态瞬间卸掉,只见她随手拾起脚边的一颗石子,嗅了嗅味道,双脚稍稍分开,一个投掷动作摆开,咻地一声石子被投掷出去,不时便听见咚地一声响起,同时传来痛苦龇牙的呻吟声,她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泥土坏笑一声,“这声音,听来挺疼啊,活该!” “臭婆娘!居然拿石头丢我!?” “嘁。”鱼庭雀咂舌,“死兔子,没砸死你,算你命大。” “你说什么?”噌地一下,从阴影的树丛里冒出一个熟悉的块头。 “淦!我的眼睛。”鱼庭雀见状嫌弃地皱眉闭上眼,本就忧虑的脸上更添阴影,“为什么是你们!?” 孪术精左右两体小心翼翼地端抱着刺兜,简直像捧着宝贝一样举着它站在鱼庭雀面前,此时的刺兜因为激动,连同小尾巴也忍不住激烈摆动,扫在孪术精的脸上,它俩看起来很享受的模样,只是在常人看来很是古怪的状态。 “这么大一块,你想砸死我啊,疯婆娘”刺兜看着手里的石头眼珠都快瞪出来。 “那当然,谁有病会放着大的不用去用小的!” “混账东西,居然这么理所当然。” 鱼庭雀无力地叹口气完全不想理它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哼”刺兜昂起头双爪叉腰,“你以为留下一群碍事的拖油瓶连夜跑路没人知道,哼哼哼,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本大爷岂能随了你的心。” “又没人把你捆在那儿,你也一道跑了不就……呃”鱼庭雀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虚的她僵硬转过头,此时刺兜将自己黄豆大小的眼睛瞪出了葡萄的大小,那两颗兔牙恐怕已经恨不得咬在她的身上颤抖不停,“当我没说。” “喂!”刺兜冲着孪术精低喝一声,未等鱼庭雀反应过来,突然孪术精一个转身,脚下仿佛变成挖掘的器皿,簌簌地朝着鱼庭雀快速刨土,并且精准命中她,那速度不过眨眼功夫已经让鱼庭雀措手不及并招架不住,光是挡住袭向自己的飞土已经顾不上其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刺兜发出得意的笑声。 “死兔子,让它们停下来,喂,听见没有。” “听你瞎叫。”刺兜一脸腹黑,不时满意点头,直到鱼庭雀浑身都被湿润的泥土沾满才让孪术精停下来。 原本宁静的树林中响起鱼庭雀连绵起伏地叫骂声。 “你在急什么?又在怕什么?居然在这样的暗夜启程,甚至连你身边的灵兽也察觉到你的异样。” 鱼庭雀擦拭脸颊的动作稍显停顿,但很快恢复如初,对于刺兜的话她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转身时,眼中摇曳的冷光甚至带着戾气。 “不管怎样,你已经逃不掉了!” “啊?”鱼庭雀不解地回头,却见刺兜露出成竹在胸的表情,“一只蠢兔子,加一只走地兽,能拦得住我?” “是吗?没想到,莫玛是一个如此乐于助人者,这一趟下来,竟然分毫不取。” “呃……这声音……”鱼庭雀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大部分的力气一样无力。 刺兜斜睨着身后,一个疾影闪现,身着行者服的白芨小心翼翼的将行者服包裹下的怀中人放下,当行者服掩盖之人露面,这张年轻秀美却病弱的脸不论何时都被贵气所萦绕,季玄珂抬手扶住白芨的手臂上前一步,深琥珀的双眸虽不见多余的瞳光,却少了些从前完全淡漠的影子。 “你、你醒了?”鱼庭雀惊愕,自己分明见他病得那么重,怎会突然醒过来? “周遭如此喧哗,我怎能安睡,更何况,我前来,是来向莫玛讨债的。” “啊?什、什么?”鱼庭雀似乎听错了,顿时睁大了眼上前一步侧耳倾听,“您再说一遍!” 季玄珂看了看一边的孪术精垂眸一笑:“莫玛是我荻耳逹真北雇佣的,到中心林为止都要为雇主行事,这是世间的规矩,莫玛也理应遵守。” “这里已经是中心林,更何况,超出范围的距离我也好心帮忙了,我没收你多余的费用你倒向我讨债了,哼哼,呵呵……” “那么……”季玄珂牵动嘴角淡然一笑,“请恕我有病在身记性可能不太好,莫玛是什么时候提出要解除这种雇佣关系的?” 鱼庭雀一时语塞,但很快她正色道:“反正我们当时也没正式立下契约书形成雇佣关系,现在何来解除一说?” “所以我才好奇,原来世上真有如此善心者,愿意无偿帮助他人,看来,莫玛就是这样的好人,对吗?” 没想到这少年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口舌居然如此厉害,进退自如,让鱼庭雀几番想要反驳都说不出一句话,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拧着的同时用最温柔的面孔狠狠地一刀刀扎孔,连同胃也开始翻江倒海。 “话、话说得没错”鱼庭雀双唇微颤,“所以说,像我这样的好人,你还有脸讨什么债?” “那么,彼乐一事,又该如何?”季玄珂嘴角下拉的一瞬,整个人霎时变得不同,当他再次抬眸,扑面而来的阴婺之气让鱼庭雀忍不住退后一步,他露出伤感委屈之色,但目光凌厉,斜睨着她,“有像你一样厉害的行者在侧,本来应该平安无事,她是那么相信你,可是,你却扔下彼乐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一个未来可期的药师如今孤零零的昏迷不醒,甚至连夜离开,这又如何说道?” 鱼庭雀冷汗直冒,脑袋里清晰地回放当时的情景,如果不是自己让宫彼乐去尝试接近悬血蔻,她也不至于…… “那那那、那是……” “呵呵,有人结巴了!那丫头铁定是被她搞成那样的!”刺兜瞅见这画面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 “闭嘴,死兔子。” 季玄珂再次向她靠近而来:“我想,莫玛,应该不会那么做,即使只是一位普通的行者,同时身为女子,还是一位如此不计回报的善心之人,怎会做出如此冷酷无情之事,一定是因为有要事所以才会不告而别,对吗?” “啊、呃……嗯”鱼庭雀心虚地眨巴眼睛并回避着点头。 “那么,我收回之前所说讨债这般失礼之言”季玄珂的脸色比善变的天气还要更加善变,此时和善地一笑,“还望莫玛暂且留驻片刻。” 鱼庭雀顿时觉得像被冤鬼缠身,默默地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心里不免低估,这小子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