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雨半城秋》 第一章 回朝 庆朝景顺六年春,历时三年的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以游牧民族兵退四百里,每年进贡五千战马的结果结束了。 北征的主帅是东平侯孟境,孟境其人年仅三十有二,年纪不大,在武将中风评极佳,不仅因其领兵打仗出色,更因他为人极为正直且仗义疏财。 按理,大军大胜,主帅班师回朝,众将论功行赏,兵士解甲归田,大军所到处民众即便不欢欣鼓舞,也该有些许喜悦。况且此一仗打得漫长而艰难,游牧民族本便居无定所,对草原地形极为熟悉,男女老少均善骑射,而庆朝地处平原,土地肥沃,民众多以耕种为生,故此骑兵并不出色,北方的游牧民族共有四个部落,平时各占一处,但为了庆国的布匹粮食,每年入冬百草枯黄时,他们都会集中越过国界去抢夺,有时抢完即走,历年驻边的将军都会出兵战一场,然而他们通常并不应战,冲进草原化整为零,一散开便如泥牛入海,大军寻无可寻。 三年前,四个部落之一的喀沙维尔部落新晋首领阿达鲁却屠了青石城,庆朝举国震惊,天子一怒,血流成河,于是有了三年前的东平候挂帅出征。 今天便是大军到达庆朝都城天京的日子,奇怪的是街上行人稀疏,店铺门庭冷落,倒不象是迎接战胜之师,仿佛是大军战败而归。更奇怪的莫过于班师途中,作为战胜的主帅在未达京师,朝中又未有战事的情况下,中途接旨去了驻守西凉关。 当日大军抵达京师,并未见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只有一个小太监出城宣旨,还是口头旨意,大意是除了传宣威将军进殿复旨外,其余军士就地解散。这大军大胜回期,连个稿赏都没有,这不由让众将有些傻眼。 宣威将军姓佘,名远志,在军中素有威名,行军打仗以稳见长,他带的兵向来损失最少,皆因此人作战从不拘小节,打得过打,打不过就暂时撤走,找到破敌之策后再战,在他看来,胜败乃兵家常事,意气之争最要不得,忍一时之气又何妨,只有结局最重要。 不好面子的宣威将军在此时接到这不怎么合常理的圣旨时,本来便黑的脸仿佛更黑了,一双虎目冷冷盯着传旨太监。这传太监也是个妙人,在宣威将军吃人的目光中依然典着脸笑着催促:“将军,早朝将散,请将军快行一步,勿让圣上等急啰“。 佘远志从鼻孔哼出一声,回头吩咐孙副将和他的幕僚梁申留下处理大军解散事宜,他即便是心中郁郁,怒火中烧也不至于敢抗旨,催动座骑的往城中愤愤而去。 从南城门通往皇宫的街上,有一间在京中也排得上号的酒楼,“和盛楼”,临街的雅间,一年约模样约模十八九的年轻男子独自在喝着茶,只见他穿着青灰色的锦缎圆领袍衫,单色绵缎平纹的细密纹理,即便衣服全无刺绣也知不寻常。此时他正低头看着杯中茶汤,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晃着青花瓷杯,浅青色的茶汤在杯中形成一个小旋涡。远处隐隐的马蹄声越过冷清的街道传进了男子耳中,他的手一顿,茶汤便从旋涡状成了波浪状,他放下茶杯,喊了声:“青松”。一个模样俊俏,十六七岁的小斯便推门而进,青松微微欠身问“公子,有何吩咐?“被称公子的男子依然看着茶杯,吩咐道:“去宫门口去迎迎薛尚书,散朝后到这喝杯茶”。青松微弯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雅间下楼而去。 青松的脚步声刚刚消失,那马蹄声便到了酒楼下,男子放下茶杯,轻踱到窗边俯瞰街道,只见马上的宣威将军着着一身银色战袍,脸上神情隐隐有隐忍之色,战马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马步踏得也显得有些暴燥。楼上男子静静看着佘远志由远及近再由近而远往皇宫走去,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如枯叶落地。 进了大殿的宣威将军从腰间解下帅印,单膝跪地,把帅印举过头顶:“臣代征北元帅东平候孟境向皇上复旨,幸不辱使命,草原四部不日便将来朝献贡”。一身明黄的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急声说道:“佘将军快快请起”。旁边待候的大太监明海向后面站着的小太监不着痕迹的挥了一下手,能在殿上待候的肯定都是有副玲珑心肝的,小太监急步却无声的走向佘远志,恭敬而谨慎的接过了帅印然后归于一旁站立。 自宣威将军踏进大殿伊始,文武百官便神情各异,有几位尤为明显,兵部尚书乔修满脸欣慰,户部尚书薛尹明脸上神色明明灭灭,而承恩公一脸悲愤,盯着佘远志的目光如血光闪闪,并且毫不掩饰的哼了一声:“阴险小人”,随着这一声,有些人便往后退了退,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而年轻的皇帝神色不由一冷,拳头握紧松开,反复拿捏着。 因着承恩公的作派,皇帝并未再往下问战况祥情,只说:“佘将军离家三年,佘老将军与周老夫人必定望眼欲穿,赶紧回家,回头朕宫中设宴咱们君臣好好再叙上一叙”。 由始至终无人提起东平候孟境,就如这一场大胜与他从无关系。 “和盛楼”的雅间,散朝后的薛尹明已在雅间落座,朝服已换下,一身浅青常服让他看起来线条柔和了不少,他左拿起青花瓷杯轻啜了一口茶,右手轻叩着茶桌,随后懒懒的往椅后一靠,轻笑着和对面男子道:“让我来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对面男子抬起了头,薛尹明看着面前的人晃了一下神,想着,“这人长成这天怒人怨的样,绝对是个祸害”,人往往嘴巴比心诚实,想着的话这会已经冲口而出。对面那长成祸害的人面色瞬间冰冷,此时他心里仿如绞着般痛,心里想着“可不就是祸害?不但祸害了自己,还祸害了几乎一族人”。 祸害的神色很快便恢复了清冷的样子,他直视着薛尹明问道:“这是打算撕破脸皮了”。薛尹明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考虑着怎么回答,半晌后才答,:“即便是不完全撕破也所剩无几了,这几年……”说到这,他下意识的看了下周围,然后压低声道:“连那位似乎都只能忍着,别说东平候了”,说到那位时薛尹明用手向天上指了指。祸害冷冷哼了一声:“这一家,早是顺者昌逆者亡的做派,东平候与他们的积怨早己落下,这回不过加了一笔罢了,估计西凉一调这还只是开始。”听完这话薛尹明抿紧了唇,而后长吁一口气:“据乔老尚书说,当日东平候曾有战报祥细讲述了当时杨三出事的祥情,承恩公看后不知以什么理由使那位留中不发。” 祸害冷笑道: “两万将士因他埋骨他乡,再如何遮掩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薛尹明无耐道: “杨氏可不管这个,人命和国家兴亡他们可管不着,在他们而言,两万人的命都抵不上他们家那只宝物。” 说到这,薛尹明感觉自己的胸口一股邪火在涌动,不想再纠结于此了,便转了话题: “你上回托我办的事情现在还没什么眉目,己闲赋在家的前工部侍郎说,若是前工部主事田坤在的话,也许还能想到办法做得出来,如今……” 祸害自然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如今,田坤不知下落……”祸害抿了抿嘴,压下心里的焦灼。 薛尹明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心里不由有些吃惊,这祸害年纪虽轻,行事却极老到,能让他这千里迢迢从军中回来,这事应该是非同小可的,于是有些关切的问道: “可是你们军中出了什么事?” 祸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抬眼瞧了瞧薛尹明,终是没答。 饭菜上桌后,薛尹明发现竟是一桌自已的家乡菜,不由愣了愣,转而轻笑: “竟不知道韩将军原也是个知情识趣的。” 说完还轻佻的挑了挑眉。这薛尹明长得一表人才,这动作并不让人感觉轻浮,可还是把祸害恶寒了一回,祸害冷哼一声: “爱吃不吃!” 薛尹明笑。 第二章 夫妻夜话 纵使心中有万般不甘和怨气,离家三年的宣威将军依然归心似箭,将军府离皇宫并不太远,骑马慢跑也就一刻半的距离。 将军府的大门早在守在城外的家仆回家通知周氏时便己大开中门,这三年中,宣威将军府上到老将军下到小少爷,都极少出外应酬,不必要的,若非是通家之好的邀约几乎都以身体不适回拒了,往往只是礼到人不到,周氏更是连娘家都回得极少。这周氏闺名若薇,出自将门,自小弓马骑射极为出色,不输于其兄周连丰,琴棋书画亦是精通,性情温婉却大气,当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当年不望族名门想着迎回家去做宗妇,结果最后被偶尔见了一次面的佘远志惦记上了,按他的话,讨这媳妇,他把行军打仗的全部招数都用过了,终于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抱得美人归。 当年京中不少人曾经预言周若薇绝对会后悔当时的选择,结果佘远志却是条真汉子,婚后家里万事以周氏为主,身边待候的别说妾待,连通房都没有,本来长得极出色的周氏,婚后越发的明媚动人,多少年了当年千猜万测她将悔不当初的人,左右没等到她后悔,她却俨然成了众多贵女乃至于平民女子幸福的参照。 庆朝国力强盛,即使有战事也很快结束,象这次打了三年的仗少之又少,俗话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打仗刀剑无眼,周氏是日牵夜挂,但为了不让公婆看出来让他们俞加不安,于是便日逐强颜欢笑,夜里却经常整夜整夜的合不了眼。 佘远志目力极佳,离远便看到了站在府门前的周氏,他急催马跑到门前飞身下马,把马疆绳和马鞭往早候在门前侯着的家仆手中一甩,大踏步奔周氏而去。一向闺训上好的周氏一把握住丈夫伸过来的手,眼泪雨珠似的往下掉,佘远志急得手足无措,只不停说”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擦干眼泪的周氏和未及脱下铠甲的丈夫急急往福安堂而去。福安堂是老夫人的起居处。进了厅,佘远志未及跪下便被母亲拉着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老夫人嘴里不停问着“可有受伤”。最后还是老将军提醒才放人回去沐浴更衣,还不忘一遍遍问大丫鬟沉香,厨下是否已备好早吩咐了不知几回的菜品,当中俱是佘远志喜欢的。 是夜,一番温存后的周氏软柔的拥着丈夫精壮的腰,把头搁在丈夫胸前,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三年提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口,佘远志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忽而长叹一声,周氏与他夫妻八载,自己本也非一般只知胭脂水粉,时下服饰的闺阁妇人,夫妻一直彼此无话不谈,朝中大小事但凡佘远志知的几乎无不与周谈论一回,况且这次关于东平候大胜班师而不得回朝一事,天京贵妇圈中早传得沸沸扬扬,哪怕杨太后与杨家一再的各方施压,不许宣扬这次北征主帅的功绩,杨三一死,她恨不得举国同哀,私下却难封这悠悠悠众口。因对丈夫的理解,这一声叹息,他不说周氏也大约猜到为何! 她也无奈轻叹一声,继而问“事情经过究竟如何,怎的就没了?据杨家人说,是东平候派他去做了前锋,故意把他送到敌军埋伏处致使的全军被歼,可怜杨三被踩得破碎,连个全尸都收不着。”佘远志的胸口急剧起伏,心如擂鼓,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放他娘的狗屁!”“当日斥候探知四部落分成了两处集结,准备前后夹击我军,东平候与我等商定,决定将计就计,我们兵分四路,孙副将带两万人马往东三十里埋伏,我带两万人马往西三十里埋伏,杨三与吴偏将往北三十里埋伏,东平候自己准备带一万五千兵马以扇型往东行军引敌现身,其时,敌军在东南,杨三的北向最为安全,东平候原意便是为着他的安全,怎知他带去的人说候爷此举是准备不把功劳与他,那一仗如果按计划得成,不全胜也是大功一件,掇着他抢在候爷前往东去袭击敌军,他往北五里后忽而转向东急行军,吴偏将死力阻拦,被他着人绑了堵上嘴丢入草丛,声言自已大胜后再放他,结果等候爷得报时双方早杀将起来,可怜我方两万将士被四部落七万兵马困在中央绞杀,我军赶至时己几乎全军覆没,杨三也早己死于乱军中,我等大败四部还斩杀了腾哥贝尔族的首领多博,活捉了兰汀沙族首领金喀图,四部见大势己去,也识时务的献了降顺表。” 周氏沉默半刻,忽而问:“据说杨三出征前,皇太后指给他几个待候的宫人带走,可有此事?”此话让佘远志更是气愤难平:“确有此事,一国之母,把天下当是姓杨了,杨三把军营当作了天京一样想日日声色犬马,每日抱怨食宿差,可偏他的所用更在东平候之上,军中将士只敢怒不敢言。”周氏无奈叹道:“天下事越来越成一家之言了”。 周氏说完,佘远志便沉默了,正当她以为丈夫不会再出声时,佘远志忽而道:“幸而当今是个有大才的,单看四年前南方淄江水患后便知,今上借由水患收揽了户部,现任户部尚书薛尹是皇上的人。虽说户部是杨家最看不上,多方制衡下终于放了手。这薛尚书也的确是有能耐的,回朝途中,所到之处民生不无改善。况且再看这三年的战事,便是最看国库充盈与否的,如若国库空虚,粮草难继,早不战而败了。” 说到此处,夫妻两便不再谈论这国之大事了,转而说些三年间家中事宜。夫妻俩育有两子,一胎双生,七岁,在上京有名的乐山书院入读,一月仅休两日,其余时间均住宿在书院中,佘远志从妻子口中得知两子常得先生赞许时,不觉大慰,用力抱了一下周氏笑道:“幸好这两小子不象我,知道传了母亲的聪慧去。”周氏嗔道:“象了你才好,以后在亲家面前也脸上有光。” 佘大将军愣了一回神,续而想明白妻子所言,不觉又用力把怀中的人往胸口揽了一下:“你都值得”。周氏心口一甜,连往日的担惊受怕都觉得美好了几分。 第三章 田园春日 不管京中如何愁云惨淡,远在八百里外的刑州的一个名叫罗家湾的村子,一间青砖绿瓦的三进小院里,处处彰显着平和欢快,连门前两棵垂杨新发了新芽的枝条都在春风中左摇右摆的舞着。 这院子连外的三百亩庄子,正是东平候夫人崔氏的陪嫁庄子。 在此主居的东平候孟境与崔氏的嫡长女孟无忧。 院中东南方有架葡萄,成人手臂粗的老葡萄树,枝条弯弯绕绕的爬满了长宽各有丈余宽的葡萄架。 葡萄架下置着一张藤躺椅,一张藤茶几并两个绣墩,孟大小姐此时正躺在藤躺椅上,以书遮面,大约是为了阻挡晨正时,透过尚还稀疏的葡萄叶子撒下来星星点点的阳光。 藤茶几上一个厚木托盘上置着一个红泥小火炉,孟大小姐的大丫鬟宜春,正用小铜壶在小红泥炉上煮着水,微微的咕嘟声显示此水正将开未开。 一阵急促却并不凌乱,还略显有些欢快的脚步声正迎葡萄架方向而来。及至近在眼前时,把脸藏在书底下的孟大小姐忽而道: “秋月,赶紧瞅瞅春花屁股后是追着郎君还是狼狗,你看把她急的。” 宜秋正用茶摄子自甜白瓷茶罐中取茶,闻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茶叶随之散落几上。 刚进来的是大丫鬟宜春,待孟大小姐说完,脚步立时顿住,脸上原本的欢喜还未收起,却又浮上一些愤愤之色,使得此时她的表情说不说的古怪。 半晌后发狠似的踩了两下脚: “看来婢子是来错了,原来小姐并不想知道那红薯的事,我这就出去让李庄头赶紧回去。” 说完作势转身要走。 一听“红薯”二字,孟大小姐急忙起身,一改之前调笑,转而换上甜甜软软的语调: “好宜春,我这不是听到你脚步匆匆的,怕你出了什么事么!” “只要小姐少些埋汰奴婢,奴婢便好得很。我刚从赵嫂子家回来,在门边上碰上的李庄头,他说小姐之前托人从海外带回来的红薯,今天很多都有芽长出地面了,问小姐要不要去看一看。” 孟大小姐听完把手中的书往宜秋怀里一塞,忙忙的往屋里去,一边走一边急声道: “去,肯定要去,咱们这就回屋换衣服。” 宜春在后面轻轻撇了下嘴: “知道的明白小姐是紧张托人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东西,不知道还以为有什么追在小姐屁股后头呢。” 宜秋再次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欢。 孟大小姐猛然顿住了脚步,回头用手轻点了一下差点没收住脚撞将上来的宜春额头一下: “一个女孩家家的,''屁股’这么不文雅的字眼整日挂在嘴上,当心赵嬷嬷听到了,我的屁股后有没东西追不一定,你的屁股却铁定得开花了。” 宜春猛然抬头左右看了看,确实无人后,轻轻拍了下胸口,再次撇了下嘴,小小的翻了一下白眼: “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我的屁股吃了板子,小姐的手心也要吃尺子。还不定谁更痛呢”。 主仆三人斗着嘴,脚步却不停,院子不大,从院子进屋子只需半刻。另一个大丫鬟宜夏正在屋里头打扫,看到孟大小姐后便停了手中动作,孟无忧朝她挥了一下手: “夏凉啊,小姐我要到庄田里晒晒太阳补补钙,你可要去?” 宜夏时年十五岁,皮肤不同于一般高门婢女的雪白,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往日但凡孟无忧把她称作夏凉时,她都是要理论两句的,今天一听是到地里去,反倒不记得被编排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轻快应一声: “奴婢这就去换衣服。” 孟无忧眼睁睁瞅着宜夏抱着水盆麻溜的走了,抚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你家小姐我还没换呢!” 孟小姐的幽怨早已走远的宜夏并不知道,掌管衣服的宜秋自去取了一套浅灰的棉麻质的裙裳给孟无忧换上了。 己换好衣服的孟大小姐,略有些好奇的看着还如桩子一样立在门的宜春: “春花啊,还不去换上你的战衣?怎么?难不成今天你负责看家?” “还没听谁把这棉不棉麻不麻的裙裳叫战衣的,更别说还是长着补丁的。” 孟无忧慢慢踱近宜春,轻轻捏着她姣好的脸,笑道: “怎么?赚你家小姐给你的衣服太破了?” 宜春抿着嘴,只直直的看着自家小姐。 孟无忧的几个大丫鬟都是自小身边侍候的,这么多年早就深知各自为人,宜春心地良善,性格率直,并不是个眼浅的。 一直不哼声的宜秋忽然笑道: “小姐,估计我们宜春又见着哪位婶子或丫头没衣服了。” 孟无忧记起今早一早差她往张家去的一趟,想了一下那一家的事,倒是有一点了然了。但因急着到庄田上去,并不打算现下细问,只对宜春挥了挥手: “赶紧的换衣服去看红薯,回来后随你折腾,万一你家小姐心情好,赏你一箱子的棉麻裙裳也说不好。” 宜春睁大一双杏眼,曲膝行了个礼道: “这可是小姐自个说的,可不许赖账。” 准备自行动换衣服的宜秋又乐得笑了一脸,孟无忧再次抚额,心中闷闷地想: “平时我得多赖皮?许给自己丫头的两件粗布衣,都被担心赖账。” 不多时,三个大丫鬟都已换好衣服,主仆四人头上都戴了顶宽帽沿的麦杆帽,宜秋手里还拿了把油纸伞,几个大丫鬟中,数她最为细心妥贴,她怕在外呆的时间过长晒坏孟大小姐。 从院子到庄田并不远,出院门半里地便是庄田。孟无忧在这的几年,把庄田的路修得极为宽大结实,并排走两辆四轮马车也有余地,按孟无忧的说法: “路通财通”。 事实证明,孟大小姐不但卓识,还很有远见。这几年,庄田不断扩大,收获颇丰,却从未出现运输方面的问题,庄田出产的东西,不少商家争相上门收买。 因院子离种红薯的地方并不远,孟无忧选择了走过去。 时间过去差不多半个时辰,李庄头早上门房上等得心情忐忑,他想着: “这红薯,庆朝都还没见过的东西,小姐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买了回来,这会怎么反倒象不着紧了呢?亏我还日夜担忧的盯着。” 及至看到主仆四人时还长吁了一口气,心稍稍的回落了一些。 庆朝的男女大防并不重,千金小姐外出游玩者比比皆是,女子的地位虽不高却也不十分低,平民女子做卖买的也是寻常。 现时正是春日,又时值辰未己初,庄田里多是种植了水稻,偶有一些苞谷,水稻插下未久,虽尚未封垄,但依然显得生机盎然,庄户大多在地里收捡稻田里的杂草或补秧苗。 这主仆四人平时大家也是见惯的,庄头更是相熟,看到她们大家并不惊诧,而是多是亲切的上前问上一声好。 经过一块稻田时,孟无忧便停了下来,这块田的央苗明显己插下有一段时间了,因为苗已转绿,且己长正,正常情况应该己经开分孽了,可这稻田的苗却只有原株。 这片稻田中并没有人,孟无忧左右看了一下,庄头是个会眼色的,立刻上前道: “这是张大胜家租种的,赵嫂子知道自己快生产了,怕误了农时,算好的时日提前下的种,秧苗两指高时便赶插了,这不,刚插下便作动了。” 孟无忧是知道赵嫂子生的事的,还着宜春去看了两次,送了庄子上送来的两大篮子的鸡蛋。 孟无忧于是看了宜春一眼,宜春却一脸忿忿之色: “赵嫂子还坐着月子呢,上回送去鸡蛋的第二天,她小姑子就上门了,别说小姐让宜冬姐姐做的襁褓,就是宜秋和赵嬷嬷给的旧衣裳都拿走了,鸡蛋更是连篮子都提走了,说赵嫂子有贵人帮着,可怜她自己没出世的孩子衣服还没个着落。” 宜春这话便孟无忧终于知道早前这丫头怎么嫌衣服有补丁了,感情是准备送赵嫂子的。 宜秋问: “张大哥和张婆婆呢?就不管?” “怎么不管?那天刚好轮到张大哥去踩水车了,只张婆婆和赵嫂子在家,张婆婆还病着呢,她一见闺女那样,强行爬起来想阻着,被张大琼一把推到地上半天起不来。” “张大哥晚间回来气不过,拿了铁锹就准备去妹妹家理论了,还是赵嫂子死死拉着,还发狠说如果张大哥敢去,婆婆脸上过不去,就她也没脸活了,张大哥这才罢的休。” 张大胜一家和现在许多的租户一样,都是四年前江南大水逃难来的。 那时恰好孟无忧初到庄子,她看到土地还算肥沃的庄田很多都荒废着,于是便让你庄头去和逃难来的难民商量,愿意租种自家庄田的,庄子里连出粮出种子,等他们种出了粮食再还,第一年只收一成的租子。 难民多是农民,其时田地贵,许多人家多数世代都是租赁地主乡坤或权贵的土地耕种植,一般得交六成的租子,碰上心善的主家,最少也要四成。 很多难民对李庄头的话将信将疑,后来想一想,本己走投无路了,逃难了上千里也没有找到一个妥善的落脚地,老家本也没地,房子早就没了,万一是真的,也是个活命的机会。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少走投无路的难民传在这庄子边上盖了房子暂时安了家。因为当时不太敢抱希望,大家盖的都是茅草屋,四年过去了,最初落脚的几乎现在都换成了石基泥墙,更甚的都是砖瓦房了。 孟无忧知道水稻的收成,很大取决于早期水稻分孽的株数,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于是也就不说什么,准备先往红薯地了。 第四章 金贵的红薯 离开了赵嫂子家的稻田,只走了一刻多一点便到了红薯地。 高高的垄面上,不少红的绿的浅黄的薯苗已露出了地面。在众人眼中陌生得很的植株,在孟无忧眼中却亲切无比。 “红薯糖水,红薯饼,炸红薯,红薯粉,烤红薯,香葱炒红薯……” 熟悉的小食在孟无忧脑子里闪过,孟无忧心下不无感叹: “曾经随便能吃上的东西,却花了我黄金百两,心血无数,等种成之日,我非得变着法吃上一个月。” 众人自然不知道孟大小姐的心思,只见她盯着红薯藤子两眼发光,各自心下均想: “想来这真是个金贵物,连视夜明珠都是寻常物的大小姐都如此稀罕。” 孟无忧曾仔细考究过了刑州的地形地貌和气候,它应该是属于较典型的丹霞地貌。至于丹霞地貌的叫法,出现在后世,因广东的丹霞山而得名。 至于庆朝,孟无忧阅遍了地理游记均无地貌类型的记载,估计是因为庆国的地大多没有太大变动的原因才没有划分。 丹霞地貌是一种垂直节理发育的红色砂岩或砾岩,在风力或水流的作用下形成的。而形成这种地貌的地方,一般属于亚热带或温带。亚热带或温带气候都是很适宜红薯生长的。也是因为合适,而孟无忧知道红薯原来自海外,才萌发让越洋的商人搜寻红薯回来种的心思。 李庄头对红薯半分不了解,虽然看到芽出了土,却依然不放心,心下想看: “这金贵,看着还娇嫩的芽,不知道要如何小心护着才能茁壮成长。” 而孟长小姐此刻想的却是: “等这些薯蔓长老一些,便割下来做种子,这样子繁殖就快很多了。” 李庄头和孟大小姐之间,一个想着东一个想着西,想法隔着时空隔着光年,风马牛不及相及。 孟无忧看完红薯地,顺便又绕着庄田的主路看了一回,发现除了赵大胜家的水稻外,其他人家的都没什么问题,灌溉沟里也还有水。如果没什么大的病虫害,这些都是经几年反复杂交改良过了的品种,穗粒数,抗虫害和抗倒伏能力都比原本父本母本提高了不少,收成应该不会太差。 回到院门前时己是己时未将近午时,赵嬷己候在院门外。 孟无忧一见赵嬷嬷便高兴起来,连脚步看着仿佛都多了几分欢快: “嬷嬷,您瞧瞧我,晒了这一回是不是脸色更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脱下麦骨帽,把脸往赵嬷嬷面前凑了凑。 赵嬷嬷看着孟无忧亮晶晶的眼神,红扑扑的脸,说教的话到了喉咙不自觉的又咽回了肚子里。 只一会功夫,孟无忧便抱着赵嬷嬷的胳膊,在赵嬷嬷看不见的方向,向宜春眨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狡黠。 宜春看着见着赵嬷嬷后,便一副小奶狗似的自家小姐,心里表示万分鄙视,可同时不得不承认,赵 嬷嬷最吃小姐这一套,百试百灵。 被自己的大丫鬟鄙视了而不自知的孟无忧还在给赵嬷嬷着大饼: “嬷嬷,等红薯可以挖了,我给你做红薯饼吃,把红薯切片,外面裹了鸡蛋和面粉,加点霜糖,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吃起来又脆又香……” 赵嬷嬷有点奇怪的问: “小姐又不曾吃过,是如何知道这红薯还能炸着吃?” 不等孟无忧开口,宜夏便回道: “小姐自然是书里得来的。” 赵嬷嬷原就如此猜测,听完宜夏的话倒不多纠结。总之这么多年来,她家小姐不知在书里看了多少寻常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说话间己到了内院,留在家里的大丫鬟宜冬一见孟无忧回来便问: “小姐是先沐浴还是先吃饭?水和饭菜都准备好了。” 虽是春天,骤暖还寒并不炎热,可耐下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回一听沐浴,顿觉得身子都发了痒: “先沐浴吧。” 宜冬自行下去吩咐两个粗壮的婆子提了水往洗漱间去了。 孟无忧舒服的泡在木浴桶中,舒服的叹了口气,有点昏昏欲睡了。 正迷糊间,忽然想起赵嫂子一家子来: “一个刚生完孩子,一个正病卧在床上,张大胜一是要照顾妻子又得给每亲延医问药,还得去堤上踩从清河往庄田里引水,一庄子庄户公用的水车,的确是无暇顾及地里,可这水稻,最佳的分蘖期就只这十来天,错过了时机,母株的分蘖能力就变弱了,减产是必然的。” 想到这她不迷糊了,也无心再泡浴了,在洗漱室外伺候的还是宜冬,听孟无忧叫起了,拿了浴巾和换洗衣服便进了来: “这会小姐怎么这么乖巧了,今天都不用赵嬷嬷催了。” 孟无忧伸手捏着宜冬的脸: “我说冬雪啊,你居然敢编排你家主子了?你的胆子比你的脸更肥了。” 宜冬伸手轻拍开孟无忧作怪的手: “我这脸哪里肥了?你昨天还说是瘦了的苹果脸呢!” 孟无忧嘿嘿嘿的笑了几声,也不继续论宜冬脸是瘦是肥了: “你知不知道庄子里的张大胜家,平时和谁家走得近么?” “和隔壁的王大柱家走得近,今春插秧时,王大柱的媳妇何婶子还去帮了忙呢。” 宜冬不经考虑便答了,看样子是知道得清楚的。 何婶子这人孟无忧也是知道的,她为人很是实诚,且话少,很少唠嗑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之事。事情倒好办了。 孟无忧想了一会道: “你申时未到一趟王大柱家寻何婶子,问她这几天是否得空,如果得空便去照顾赵嫂子和她婆婆几日,让张大胜去田里放水施肥,不然再拖几天,那片稻田怕是要减产很多了。你一会自去我的银匝子里拿一两钱子给她,让她收着,除了王大柱外,谁也别说。” 其时,农民几本以耕田为生,闲时也极少出去做工,所以手上银钱是很少的,一两银子,四口之家也能支撑一个月了。 宜冬虽然不是很理解自家小姐的做法,但却并不影响她执行,她脆生生应了一声“是”也不追问原因。 吃饭时赵嬷嬷伺候在一旁,孟无忧在赵嬷嬷眼前吃饭吃得姿势标准无比,连左右各嚼十三下都数得一下不差。 赵嬷嬷暗暗留意着,虽然今天有点不赞同孟无忧无遮无掩的出去了一个多时辰,这会见她吃饭这般作态,不由得倒是满意了几分。 第五章 赵嬷嬷其人 赵嬷嬷是孟无忧的教养嬷嬷,也是管事嬷嬷。 赵嬷嬷原名赵菁菁,今年年仅三十有三,说起赵嬷嬷此人,是颇有些来历的。她是从宫中出来的内人,宜人,正四品女官。 按理,宫中所有宫人,上至皇后下至宫女,全都属于内命妇,亦即都是皇帝的女人,举行内人礼时就是相当于举行了婚礼,要出宫,要么就是年老体衰或身患恶疾,要么就是自己侍候的主子丧,守孝三年后出宫。 作为皇帝的女人,出宫后也不能嫁人或为妾。所以很多宫女一生都是在向着内人,更有心存大志的,甚至是向着连皇后都要留几分面子的尚宫方向前进。作为品级不低的宫人出宫,一向不多: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长信宫中秋月明,昭阳殿下捣衣声” 从这些都能侧面明了很多宫女的选择与最终归宿。 赵嬷嬷原是景乐宫里,乐妃跟前的宜人,八年前,得先皇特许,怀王柴延钦携“病重”的生母乐妃前往封地凉州。乐妃心善,出宫时把侍候自己的宫人部分带走,愿意出宫的放出宫去。而赵嬷嬷,就是愿意出宫的。 东平侯夫人崔氏与乐妃未婚时便是闺中密友,乐妃闺名王瑾瑶,出自望族梁地王家。 王家是世家大族,起源于梁地,自前朝起,多有族人在朝中为官,前朝三百三十多年,今朝一百六十年,出仕为官者上百,官至宰辅的也有两位,均为状元及弟,而出的进士举人更是不知凡几。 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环境下,平民之家难供一个读书人,小富之家供一个读书人往往也是耗尽家财。除却束修,笔墨纸砚通通都是价值不菲的物件,由供出那么多的读书人来,可知王氏的财力必定极为雄厚。 王氏读书人虽多,历代掌权者却并不迂腐,他们在各州各府都有铺子,掌管这些铺子的都是经过精心细选,有经商才能的王氏族人。 继任族长的选定就更是用心,往往经前任族长,长年带在身边,精心培养言传身教,再经过层层考验下来的,人品,能力都必定都极为出色。一个大族能在改朝换代后依然长盛不衰,王氏决策者的应变能力就可见一斑。 梁地王氏不但男儿出色,女儿也同样出色,王氏对女儿的教养极好极用心,王氏多是女贞静娴淑,温婉大气。所以梁地王氏女与清河崔氏女,都是能门当户对的人家首选的良配。 王氏女与名门望族联姻的不少,与新贵之家联姻有之,少数的权贵之门也有,但嫁入皇家或为后为妃的却极少。这两代之中,唯有乐妃王瑾瑶一人尔。 这两代一妃,这还是王家也不愿的,却是先皇强求的结果。说强求也不尽然,因为乐妃王瑾瑶也是愿意的。并非乐妃有多贪恋权贵,而是她及笄之年与其兄去看花灯,狗血的被当时的皇上英雄救美了,被英雄化了的皇上自此入了王七小姐的心,于是乎在王氏一族无可奈何的眼光,其母俞氏汪汪的泪眼中入了宫。 俞氏之所以悲悲切切,实在是深知爱女此去的水深火热,整个后宫,其实就是杨家女的主阵营,王瑾瑜是客战主场,哪怕家世比杨家更有底缊,也少胜算。 这不,当怀王十五时,先皇自知自已时日无多,于是花了不知多少手段,多方角逐,才把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与爱子送出了宫。封地还是整国最为贫脊荒凉之地,无山少水,一片荒原,对外境几无掩挡的凉州。而凉州,就是狄融与庆国的边境,狄人好斗,幸而国力不强,所以虽常有战士,但规模都不太多,且多以庆国胜而告终。 乐妃前往凉州时,赵嬷嬷便一同出的宫。赵嬷嬷十岁进的宫,因进宫时年纪已长,没有太多机会和时间去学宫庭礼仪,于是被指派到了尚膳局。 赵嬷嬷也曾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中富之家,父亲虽只是乡坤,但家资颇丰,独得一子一女。及至长至七岁家逢巨变,父亲母亲兄长在去外祖家中途遇流寇袭击,父母皆丧,兄长生死不明。 本来未曾找到其兄尸体,她家里的财物叔父与族人是不应染指的,即便是找到其兄尸体,有赵菁菁在,最正常的,大多数富贵人家便是从族中挑选一个男丁过继。然赵父丧后三个月,其亲叔父携了一众族人收回了铺子,田地,宅子,连其母嫁妆都代为“保管”了。想其母成婚当日,也是十里红妆的。 小时候的赵菁菁也是个聪明人,想尽了办法,甚至把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念想:一玫血玉佩,都舍了出去,才卖动了一个族里派来“照顾”她的媳妇,着人去知会了外祖父。 外祖父家虽也强势,然有她这个玉花瓶在,投鼠忌器,最终外祖与舅舅舍了赵菁菁其母的全部嫁妆,才换得她去外祖家为父母守孝,后归于柳家,不改姓,却属于柳家人。 赵菁菁之所以选择进宫,却是因为其表妹。当其时皇上采选宫女,祖父作为一方乡坤,表妹柳晴儿也在采选之列,但表妹胆子极小,又无主见,一点点事都能吓得她死去活来,这样的品性进宫恐怕也没了活路。 赵菁菁表示愿意替代,开始时外祖与舅舅是死活肯,还是她自行去找了柳氏族长,赵晴儿万一在宫中一惊一诧的,万一惊了贵人,便是柳家一族受牵连也是有的,如此这般陈辞利弊,族长看到她小小年纪,行事稳重端方,有理有据,于是族长在未惊动赵菁菁外祖一家的情况下去将名贴换了,及至外祖一家得知时,名字已送到州里,以柳家实力,州里是够不上的。 外祖母搂着她大哭了一场,觉得实在愧对自己已过身的女儿,连她唯一的骨血都没照顾好,当日接回家中,用诺大的嫁妆换了她的归属,最后却是给自己孙女挡的灾。 赵菁菁在外祖父一家的难舍难分中往了天京。临别时舅母更是塞了一大叠的银票子。要说心疼,舅母是比不是祖父祖父与舅舅的,但感激之情更盛。子女都是母亲的心头肉,知女莫若母,舅母深知赵菁菁此举就是救了柳晴儿一命,作为一个母亲,自是感激莫名的。 赵菁菁在尚膳房呆了十年,她并无大志,只希望平平安安的活到二十五岁,等到有放宫女出宫的机会便求个恩典出宫。出宫即便是不能嫁人,自立个女户,邻外祖家而居,即便不能大富大贵,有十五年的月钱在,做个小富闲人也是做得的。 于是乎赵菁菁在宫中万事小心奕奕,走一步思三回,不争强不好胜,以和为贵。这样倒真让她过了五年平静的日子。 赵菁菁有时想,如果不是因为碧玉卷,她说不准在尚膳局耗到出宫那一天。然而凡事总有意外。 碧玉卷是赵菁外祖家,彬州的一种小吃,以糯米粉做皮,裹韭菜或是茴香,蒸或蒸好煎也可以。味道香浓。小时候柳氏还在,经常亲自捣鼓着给赵菁菁兄妹俩做。 有一天赵菁菁看到厨下还剩有茴香,又碰巧是其母生辰,心中思念母亲,于是便给你膳房一两钱子,自己动手做了碧玉卷。 吃东西这事,一个人都能把无上的美味吃出寂寞来。碧玉卷做好,赵菁菁只吃了一个便觉着怎么都不得味,于是便用盆子盛了准备拿回寝室分与同屋的周雅洁与张丽盈。 从膳食房至宫女的寝室要经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的多是醉春风,只是山春花的一种,妙在开时成片成束,远观如云似海。 乐妃偏喜此花,彼时正在园中赏花,赵菁菁一不留神便撞了上去,想退回去却是躲不及了。乐妃性子和善,并不计较,挥手让人走了。茴香味长,乐妃看到这通透又隐隐透绿的点心时,心血来潮尝了一口,竟觉得味道颇佳。 于是时年十五的赵菁菁便被调至景乐宫。 赵菁菁在景乐宫虽然也是安安静静,但因行事稳重细心,在景乐景十年,从九品宫女升至了四品宜人。 服待十年,乐妃对赵菁菁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观其实心想出宫,而正巧闺阁时的密友又向她求个稳妥宫人作女儿的教养嬷嬷,于是和赵菁菁提了提。 赵菁菁倒不曾一口答应,只说去看看与孟小姐是否有缘。这一眼,便是八年。 第六章 农家闲事 当落日余晖洒落罗家湾时,宜冬领了主子的吩咐寻到了王大柱家。这时他们一家都齐整的在家。其时灯油蜡烛金贵,一般农家都是赶在天黑前吃完饭收捡好,早早睡下的。 王大柱和何婶子刚从田间回,王父王母在厨下备晚饭。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是王家的双生子,王喜和王乐,才三岁。照说三岁的孩子正是上房揭瓦,追鸡赶狗的年纪,可这两娃此刻却在收捡晾晒在院子里的干柴禾,宜冬见状,也不由赞许的点了下头。 王大柱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因长年在地里劳作,一副常见的地里刨食的农人模样:皮肤黝黑,腰微弯。何婶子倒白净了很多。他们和庄子里大多数人的一样,也是江南水患逃难至此。 当日他们到了罗家湾,原本的一家六口,只剩王父王母与他们夫妇,一儿一女却在逃难途中得了风寒,无医无药加上饥饿,都没挺下来没了。 当时,王大柱夫妻都已年过三十,即便是安顿了下来,一家子也过得得过且过的,只租了十亩水田打算混个温饱。 直至何氏竟又怀上了,一家人高兴中还带点忐忑,待到分娩,居然是双儿子,这可把一家子欢喜得差点找不着北,生活重新有了盼头,这才去寻了李庄头求租多十亩水田。王父王母原来也有点病秧秧的,何氏怀上时便开始见好,及至生下双丁,这腰也不痛了,腿也不疼了,下地,带娃都不在话下。 当宜冬寻了何嫂子说明来意时,何嫂子死活不肯接那一两银子: “乡里邻里的,去帮上几天原也应该,知道小姐是个心善的,也不看重这几个钱,可这钱我拿了,看到赵妹妹时都不能自在。” 宜冬把钱往何婶子手中一塞: “你也是知道小姐不在意这钱银,可却没有支你白做活的道理。赵嫂子家的地万一这一季收成不好,他们一家子劳作一春,却连个饱饭都吃不上,以后外边的人谁还愿来租种咱们庄子的田了?你也知道的,小姐去年又买下了西边的玉山和南边的春花岭,连带那两边的荒田地也买了不少,正招人租种呢,你去给赵嫂子干几天活,是帮了小姐大忙了。” 孟小姐买山和地,正招人来种的事并不藏着掖着,庄子里的人都是知道的。 如果这话还不足矣让何婶子收下钱子,宜冬下边的话就更有份量多了: “你们家小喜和小乐都三岁了吧,俗话说''三岁看八十'',还有一年也到开蒙的时候了,庄子里的学堂虽不收束修,笔墨纸砚你却是要备的,现今看他们那机灵样,说不好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呢,等哪天给你挣个浩命也未可知。” 宜冬说起这个,赵婶子看了看院子里乖巧的两儿子,塞钱的手果的顿了一下。宜冬见状,拉了赵婶子的手轻轻合上,说了会别的闲话,又朝厨下王家二老招呼一声后才走了。 宜冬走后二老己把饭菜端上了桌。 因知二老是嘴牢也知事的,于是把宜冬寻来的事,包括让他们到时把小喜小乐送到庄子学堂的事都说了一遍。 王父闻言,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感叹道: “都说为富不仁,这孟家却是极厚道的人家,我也是活了快一辈子的人,这样厚道的东家也没见过,给了我们活路这本都是天大的恩了,这几年,小灾免租大灾倒贴的,又处处说我们帮了大忙了。” 王大柱也是一脸感激: “谁说不是呢,庄户都说虽遭了灾,离乡别井的来到这,乡里是不想回去了的,世代就在这安家了。” “谁说不是呢,” 王父叹了口气再说: “租田之初,虽说田租收得少,大家也是种惯了田的,看这田地虽不十分瘦,可四下无水,东边倒是有条河,可河低地高,离得也远,遇个旱天,挑水灌田也不实在,估摸着收成也不能十分好,不少人也是因为东家愿先出米粮种子一应农具,让大伙先得活着,大伙虽留下了,但心里也没个底,大多打算先种上一季,等乡里灾情过了,这里正好地里也出息了,还了东家租子粮米,再寻个法子回乡。” 王大柱点头: “大伙也没想到孟小姐居然让人造了水车,修了水渠,把水从那么低的清河运上来,这水田季到田头,各家都只几日轮去踩一回水车,还能得一日两文,现在租子收了三成,可这剩下的,一亩比咱们以前种三亩还多。” 说到租子,这是租户最为关心的,: “听李庄头今年春和大伙说,这租涨到三成就是个尽头了?” 王父问。 “是呢,李庄头说东家说了,这租子往后也不再涨了,往后大伙只要愿意种着,东家都不收回,还把这写成合约,找了见证双方签了,送到乡里,县里都备了档。这不,咱们屋北的丁三哥家,据说原乡里自家也是有十来亩田地的,心心念念着回去,今春听李庄头说租子往后只三成,遇灾减,丰年不加,倒是狠下心来,寻了福伯去给他们家也在这落了藉。” 王大柱说到这田租,也是欢喜的。 “儿啊,咱们没什么本事,孟家是富贵人家,据说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咱们没有帮得上大忙的地方,若有需要力气的活,你也不要省下这身气力。” 王大柱老实的应了。 王母也嘱咐何婶子: “柱儿媳妇,孟小姐难得吩咐咱们一回,咱们家受了她们家大恩,也没法报回去,让你做这事,咱们得做得地地道道的,赶明一早就过去,家里的早饭也别摸索了,干脆带上两斤米面,直接在他们家一起吃,咱们钱也收了,不能把便宜也占了。” 何婶子对婆母素来敬重,自是一一应了。 回到别院门前,宜冬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直至进了内院不对的感觉更明显起来:一向遇事不慌不忙,按小姐自己的话“天掉下来当被盖”的人,这会在葡萄架下来回踱着,裙裾来回晃荡,显得心急又烦躁。一向在小姐面前极为得脸的福伯,正拿帕子一下一下的擦着汗,一旁的赵嬷嬷也不劝着小姐“贞静闲淑,行不动肩”了,宜春,宜秋也是一脸愤愤。 宜冬心下奇怪,:“从小姐得信,候爷大胜,不日将班师回朝时,就差了福伯往京城府里去了,小姐但凡接到候爷的信,向来是笑得眉眼弯弯的,这回怎么……?” 第七章 远虑 令孟大小姐变色的,正是平东候让福伯带回来的信。 当日,东平候在离京城二百里地时接到旨意,旨意大意是,如今西凉缺兵少将,着东平候不必回京复旨,带上两千近卫军,即刻启程凉州,协助当地守将赵毓敏驻守凉州。 早到京城候府中的福伯得到消息时,东平候己接旨去往凉州。 福伯不敢担搁,急急去求见候夫人催氏,在主母汪汪的泪眼中,轻车简从的追往凉州。紧赶慢赶的走了十日,才追上了自家主子。 东平候见到福伯倒不意外,女儿对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向来上心,自己即便在外领兵,女儿也是从未断过派人送信送物。自己自北边启程时曾有信与她,知会了行程。知道自己不日回京,自是早早让人到府里候着了。 对于这个年仅十二的女儿,东平候自来不当寻常孩子看,这女儿自小行事便颇有章法,对经商营生和田庄农事大有见地,几岁的孩子便能经营母亲诺大的嫁妆,且出息比之前每年多出几分,妻子当年陪嫁的都是能人,这几年陪嫁的铺子田庄全给了女儿管着,能让妻子那些单个放出来,都能独当一面的陪嫁对一个半大孩子言听计从,可见女儿也是有真本事的。 自己这一征,惹下的麻烦不小,许多事二弟远在东丹鞭长莫及,母亲年迈,儿子外出游历,妻子不顶事,这往后很多事情说不得还得这个女儿来主事。 妻子出身世家,教养虽好,心性却柔软太过,做个太平主母尚能支应,一旦逢变容易阵脚大乱,遇事还不如女儿能当机立断。有些事该准备的该谋划的都要准备谋划起来了,以防一时被打个措手不及。于是当下即修书一封,把事情经过,能说的都祥尽的说了,不能写于信上的也有口信让福伯带回刑州。 是夜,直到丑时,当值守夜的宜秋还听到自家主子在床上不停的翻来覆去的煎着烙饼。 此刻床上的孟无忧深觉杨家简直欺人太甚,正极力的压下中烧的怒火,把事情在心里慢慢的过了一遍:“杨三一直是杨家老夫人与杨太后的眼珠子似的存在,让他上战场不过是为了往后行事作一个凭藉,试想,杨家虽势大,也还不能一手遮天,杨三寸功未立便加官进爵,总难以服众。但他们自然也知杨三之能,不过是斗鸡玩狗,真刀真枪是否摸过也未可知。这样的杨三,他们不可能真的是让他去以命搏功。 杨三随军北上,杨家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父亲领兵,几无败绩,随军将领中还有宣威将军佘远志,佘远志虽非常胜将军,然而为人最为爱惜兵士,打仗以稳见长,从不打没有胜算的仗。 北方游牧民族虽骁勇善战,但毕竟人数不多,庆朝以八万之师,即便是双方短兵相接,也大有胜算。 这样万全之下,杨三却战死沙场,尸骨不全。以杨家往日的行事,杨太后对杨三这个幼弟非同寻常的宠溺,兼之多年前的旧怨,父亲的事恐难善了,被遣凉州,只怕只是个开端。 杨三之死,杨家与太后把账算到了父亲头上,一个征战获胜的主帅,一无内战,二无外敌之时,班师却不得京门而入,这样匪夷所思之事世所未闻,声称凉州缺军少将,却只让带走两千近军,从这一事看,杨家连恶意都不加掩饰了。 自家虽也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小门小户,作为一个有兵权的世袭军侯,自有自家的实力,更遑论朝中姻亲故旧也不在少数,单父亲的岳家,清河崔氏也是个颇有根基的积年世家,姻亲向来荣辱与共,一且父亲出事,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但也耐不住他们象条粘粘腻腻的蛇似的缠将上来。 若在京中,要动父亲必定要大费周章,但若作为一个驻边将领,边城离京又远,驻地还是个贫脊荒凉之地,想要发难实在是太容易,单是粮草一项都能使之应接不暇。 照皇上的为人,此事定非他本意,耐何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太后均出自杨家,时人以孝为天,皇上即便贵为天子也有所忌惮。杨家作为三代后戚,多年经营,势力早已坐大,在朝中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很多世家勋贵都要避其锋芒,轻易也不与之为敌。 凉州还有个杨家的眼中钉怀王在,他们选择把父亲弄到凉州去,说不好己生出了一箭双雕的主意。 想到凉州,孟无忧不由想起了那个总是一脸阳光的少年,如今的怀王。孟无忧不由恶意的想:“城门失火,祸及池鱼,但不知道父亲与怀王,哪个才是池鱼,也许,都是一箭里的两只雕也未可知。” 父亲那里的事还得细细谋划。父亲不能回京,祖母与母亲不知道又生出多少心事来。 想到母亲,孟无忧不由得又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额头。几年相处,让她彻底的明白了为何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小时候自己破了一点油皮,哥哥摔了下膝盖,母亲都能把眼流成河,父亲现如今出了这事,估计母亲天天得水漫金山了。孟无忧捂着脸想:“这泪也不知哪里来的。” 一出一出的想着,心情倒是慢慢的平静了几分,迷迷瞪瞪竟睡了过去。 孟无忧不知道是城门还是池鱼的怀王得到东平侯班师途中被遣往自己的封地时,也在想着,自己到底是城门还是池鱼:“杨家大抵是不愿再忍了”。想到杨家的不能再忍,怀王不由冷笑一声:“不过是凭着女人几两血肉显赫起来,柴家不只愿忘恩负义,他们得意惯了,真当这天下姓杨了?” 第八章 二两肉成就的权贵 孟无忧醒来时己是卯未辰初,春雨正淅淅沥沥的打在房顶的瓦片上,没有阳光的早晨象遮着块灰布似的,灰蒙蒙一片。 赵嬷嬷也一夜不曾睡安稳,但毕竟是在宫中侍候了十几年,即便心中不安,面上却不显。 孟无忧看到朝食中,有一小碟赵嬷嬷亲手做的碧玉卷,顿觉得赵嬷嬷远比表面看来要紧张。多年相处,孟无忧发现赵嬷嬷但凡遇到极烦心或极开心的事,都会下厨亲自做一回碧玉卷,这个习惯恐怕赵嬷嬷自已也是不自知的。孟无忧也从未点破。这会心下倒是奇怪: “照理,自家实力赵嬷嬷是知之甚祥的,父亲惹下的事情虽然不小,可也不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主家除非抄家灭门,不然也罪不及奴仆,况且赵嬷嬷还是自由身,这紧张,倒是耐人寻味。” 赵嬷嬷因总管内院里的事务,平日里己极少亲自侍候孟无忧用餐,今天孟无忧刚醒时迷瞪瞪的,倒似乎听到赵嬷嬷正小声的吩咐着负责厨房采买的吴妈妈一些什么事宜,声音太小倒没听真切。 知道赵嬷嬷在,即便没什么胃口,孟无忧还是慢条斯理的用着朝食,那一小碟子碧玉圈用完,还用了一碗碧粳米粥。 终于收拾完的孟无忧装作才知道赵嬷嬷在外间: “宜春,我怎地听到嬷嬷在外间似的,你去问问,嬷嬷可是寻我有事?” 宜春应声:“是”。 转身出了外间,伸手打帘子时小小的翻了个白眼,心下想着: “装得挺象样子,平素逗弄一下我们倒也罢了,这会连赵嬷嬷也敢唬弄。” 赵嬷嬷进来的脚步倒与平时无异,孟无忧不由从心里赞叹一句: “不愧宫里出来的,这份不动声色,就不简单。” 宜春也不用吩咐,自去搬了绣墩给赵嬷嬷。赵嬷嬷也没端着,斜签着身子落了坐,宜春又自家主子和孟嬷嬷端了茶,才站在一边候着。 赵嬷嬷端着茶杯,用杯盖子轻轻拔着茶水中细微的茶叶沫子,并未急着出声。 孟无忧不由愣了一下,心下思忖: “父亲的事,昨日几个大丫鬟也是知道的,什么事连宜春都听不得了?” 作为大丫鬟,自是极懂眼色,宜春向孟无忧告了声: “小姐,前儿晒的菊花,发散了好一阵子药性,应该可以泡茶了,宜秋今早才说小姐昨晚睡得不安稳,怕是昨日晒了太阳,我这就去寻了菊花出来,拿点蜂蜜泡了水给小姐解解暑气,可好?” 孟无忧不由笑了起来,心道:“这丫头倒是越发上得台面了。”嘴里却应: “好春花,赶紧的去,今早才觉着嘴里有点发苦。” 宜春心道: “您哪里是嘴里发苦?出了候爷这一出,估计您是心里发苦呢。” 转头对赵嬷嬷,问: “嬷嬷,也给您泡上一杯,可要多加点蜜?” “那就麻烦咱宜春了。” 赵嬷嬷对自己调教出来的这丫头也是满意的。 “小姐,嬷嬷说句越矩的话,候爷的事,还是要早作打算。你年纪虽轻,但一直是有成算的。” 赵嬷嬷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 “可心里再有成算,你年纪毕竟在这,经的事少,也有些事下知情,难免会把有些事看轻了。” 孟无忧听这话,赵嬷嬷仿佛是话中有话: “嬷嬷说的是,不瞒嬷嬷,昨晚实在是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个有章程来,倒是越想越迷糊了。今早嬷嬷不来,我也是要去寻嬷嬷的,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身体又时好时坏,忧心多了对养病也没益处,二叔倒是有主意的,可相隔得远,这信一来一回的总得个来月,若有事就怕担搁了,总应该想了些稳妥的主意才好商议着,哥哥明年也该下场小试了,分了心终归不妥,倒是嬷嬷见多识广,给我拿个主意才好。” 孟无忧这话让赵嬷嬷心下无比妥贴,不论别的,这番信任就十分难得。 “小姐可有想好的章程,说出来一同参祥一二倒也要得。” 赵嬷嬷也没回帮拿主意的话。 “倒是想了个大概,” 孟无忧道: “杨三出事,此事本是他自作孽,但杨家行事,自己总不会有错的,所以这责任,父亲是要担着的,宫里还没有消息传来,不知今上是何态度,嬷嬷在宫中也日久,可能猜测一二?” 赵嬷嬷想了想,倒有点明白了,杨家虽然手眼通天,但只要不想造反,对皇上的态度还是要有所顾忌的。 “今上倒是个心有仁义的,人也清明,杨家明着下手应也有几分忌惮。” “那就只能下黑手了!” 孟无忧食指轻叩着檀香木茶几: “祖母一品浩命,平日里深居简出,母亲母家得力,且不好惹事,与京中内宅妇人多有交好,交恶极少,哥哥行事端方,且随杨大儒游历,二叔手有重兵,且据守要塞,我又远在这刑州,一个女娃他们估计也不放在眼内,这么想来,能下手的还着眼着我父亲处,父亲领兵在外,还是怀王的封地,杨家是全无顾忌的。” 说到“全无顾忌,”孟无忧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下,抬眼直直的看着赵嬷嬷。 赵嬷嬷很快回道: “今上与怀王倒无嫌隙,当年乐妃能出宫,当年还是二皇子的皇上也曾多方为其周旋,皇上并无杨家人的品性,倒是十足柴家人的大义知恩”。 孟无忧听这话,高高提着的心倒是稍稍往下落了落。但到这,孟无忧倒是有点不解了: “庆朝立国一百六十余年,共经六代,自玄宗起,后三代皇后均出自杨家,作为君主,自是自小授受为君之道,应当明白外戚权力坐大的弊端,卧榻之则,岂容他人酣睡。况玄宗,乃至于先皇都不是无能之辈,即便是今上,也是有雄才大略的,为何对杨家如此容忍?” 赵嬷嬷想了想问: “不知小姐可听说玄宗是因何立杨氏女为后?” 这孟无忧还真听过祖母说过一耳朵,只是当日并不十分留意: “据说是舍了性命救了太宗太皇太后一命,太宗太皇太后感念其孝心,便将其予与玄宗为后?” 赵嬷嬷听这话,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何至于舍了性命,舍了二两血肉罢了。” 孟无忧微微侧头好奇地看着一副不以为然模样的赵嬷嬷: “二两血肉?” 说了这一大会话,赵嬷嬷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发现茶已微凉,看了下孟无忧杯中的茶汤,也还剩大半,两人这一停下来,倒都觉得有些渴了,于是孟无忧也任由赵嬷嬷将旧茶沷掉,换了新茶后逐重新说起话来: “也是在宫中听说的,那会奴婢还在尚膳房当值,当年皇宫里冷宫里禁了位先圣宗的原淑妃,是因一言冒犯了的太皇太后而被贬了进去的,在冷宫侍候的只有一个宫女,平素里的饭食都是另有小太监由尚膳房取了送去,其时奴婢刚进宫第二年,时值立冬,宫中分发冬衣,人手短缺,于是吴姑姑便着我送了饭菜到冷宫。 因宫人大都觉着冷宫下吉利,平素几乎无人往来,行至宫门,便听那位前淑妃与伺候她的说:''不过是凭割了这二两血肉得的富贵,倒真的目中无人了。我娘家已然败落,自是再难出头,你侍候我一场,却白白误了你,估计我一去,你也不能善了,你不是一直奇怪杨家于玄宗太皇太后有什么救命之恩么?我也不瞒着你。 当年玄宗太皇太后去相国寺礼佛回来便病了,莫名其妙的心慌气短,夜不能寐,即使睡着了,也是恶梦连连,御医,太医都已诊过了,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连方都只开一般的安神方子。法事都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和尚,道士,连道姑都诏了来,却都不曾好转。圣宗是个纯孝的,张贴了皇榜广招贤能,最后一个游方僧人揭了榜。 僧人到宫中看了一回,作法煨了符水,玄宗太皇太后居然得了一夜好眠,兹以为大好,圣宗当要大赏,僧人却拒不受,只言他道行浅薄,只能止一时,却不是长久计。 玄宗太皇太后与圣宗心存侥幸,结果当夜先太皇太后又被一通恶梦挠得又受了惊。圣宗急召了游方僧人寻长久之法,游方僧人道只有庚寅年三月初三生之人,命格有大气运的女子的血肉做引,辅以他的一药方,便能痊愈。 因要用生人血肉,宫中倒不便大肆宣扬,只私下里暗访一番,先着令户部查京中庚寅年三月三生人的女子。时年庚寅年女子年少者十六,年长者七十六,长者已难寻,少者却寻得数人,然游方僧人观之,均言其命格不贵,难压邪祟。 杨家,其时不过是吏部待郎,恰有一女,正是庚寅年三月三生辰,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自动进的宫,寻了人往先圣宗跟前递了话,说愿以己之血肉奉献。 事关母后安康,先太上皇自己不会怠慢了杨氏女,当即在景阳宫中召了见。 杨氏女自报了家门后,开门见山便说了愿献身与玄宗太皇太后作药引。圣宗即召了游方僧人,游方僧人一见杨氏女,即与圣宗言“我佛慈悲”,当即出了宫。 圣宗对杨氏女正不知如何应对,要剜自己臣女的血肉,实在不知如何动手。杨氏女自说不必皇上寻人,她自己动手。 接过太监递过去的旨首,当场便在左手臂肉则剜了自己的一片皮肉,当即便鲜血淋漓,别说当时侍候一旁的宫人太监,连太上皇自已都倒抽了一声冷气。待太监接过血肉,扬氏女也痛得昏死了过去。 宫中好一通人仰马翻,终是止住了血保下了杨氏女的性命。 说也奇怪,僧人留下的药方,玄宗太皇太后也曾服用过,却并无效果。那入加入了血肉煎,当夜即起了作用,太皇太后一顿好眠后,第二天更是神清气爽。 久不得松快的玄宗太皇太后自是大喜,要重赏杨氏女,并留其在宫中养伤,杨氏女道自已自小衣食无忧,倒是希望慈幼局的孩童多一件御寒之物,太皇太后若真要赏赐,便折成银子送予慈幼局。 玄宗太皇太后更感其心纯纯慈悲。 杨氏女留宫中二旬,太皇太后病情日渐见好,竟比未患病时精神更舒展。 杨氏女待玄宗太皇太后大安后,自求要出宫,言多日未见,极思念其祖母与母亲,入宫时祖母甚为忧心,太后已大安,自是当回去待奉祖母。 一月后玄宗太皇太后便下旨以德妃之位迎了杨氏女进宫。 据说其后但凡太皇太后偶有疾,已为德妃的杨氏女都偷偷舍半碗血以做药引。 后太后病逝,太后之位便落到了杨氏身上。” “奴婢当时听了这辛秘,自知非是好事,当即吓得不轻,幸四顾无人,方又倒退了十丈,故意边走边弄出声响,及至到冷宫门前,原淑妃的声音倒是停了。此事在宫中亦不得提及的,因而知情者并不在多数。” 第九章 筹谋 孟无忧听完赵嬷嬷这一番宫里的辛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道: “这杨氏女只谋求一个正宫后位倒是轻的,凭这股狠劲,操作一番,改朝换代也未偿不能成事。 武则天为嫁祸王皇后,能掐死自已的儿女,由来听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却没见舍了自己套狼的,可见舍得狠心对别人也不一定能狠心对自己。对孩子狠的武则天…………最后终成了一代女皇——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存在。 杨氏这狠劲,较之武皇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凡人都是痛在自身最觉得最痛,一个破点油皮断个指甲,都要用帕子包着捂着,半日不松手的内宅闺阁女子,敢用刀子往自已身上剜下一大块皮肉来,这可不是常人能狠下心为之之事。” 又思及杨氏不但剜了肉,还眼睁的看着那碟子血肉模糊的一团,不暇一时将被置于锅中煮了,成了别人的口中食,想想那场景,孟无忧又脑补了一番: “杨氏女用滴着鲜血的莹白的手,颤危危的把那块血肉端给一旁的太监,娇滴滴的脸上一副痛苦又大义凛然的样子:只要能救太后,别说这块肉,就是心肝脾肺肾,也是愿意贡献的。” 想到这,孟无忧不由一阵恶寒。 还有那玄宗太皇太后: “那也是个不同寻常的,一个人吃了另一个人的血肉,这可不是猪狗畜生的肉,任人见了被自吃了的人,心下都是万分隔应的,比如《连城诀》里,吃了人肉的水大侠,那么强的心理素质,最后都被逼得变了态。身在皇家,要给臣下一番恩典,自是不难,高官厚禄,金银珠宝什么不行?何必非要将人抬入宫中日夜相对? 再说那杨氏女,也不至于嫁娶艰难。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是不会自残的,然若是为了一国之母,此举又上升至了大忠大义,这致使的身体残缺倒是番佳话,虽手臂少了块肉,多的是想表忠心的名门大族愿求娶。” 可见能进宫,甚至能坐稳后位的,都不是常人。 又思及圣宗帝夜里抚着杨氏女那块,被自家母亲吃掉的血肉后,留下伤疤的手,一脸爱怜疼惜的样子,孟无忧鸡皮疙瘩不由全冒了出来,感觉自己左臂肉则也是一阵酸痛。 孟无忧身体不由自主地作冷似的抖了两下,双臂下意识的抱紧。 赵嬷嬷见孟无忧一声不作,还打了个寒颤,还用手抱紧了自已,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自是以为她被那二两血肉吓到了: “再怎么老成持重,毕竟是个女子,还是个小孩家家的,又血又肉的难免受了惊。” 赵嬷嬷如是想。 却不料孟无忧哪里是怕这二两血肉,只是被恶心到了。 赵嬷嬷更不知道孟无忧把秦皇武后都想了一遍。当然,说了赵嬷嬷也是不知道的,毕竟这个朝代,孟无忧还不曾在庆国的史书中见过自己熟悉的历史朝代,不知是两个平行空间,还是历史在还处于神话时期的蚩尤时代,或更后一些至西周前的某一时期发生了拐点。 黄帝时期,一直没有考古或文字记录的证据,司马迁对黄帝时期的记述也很模糊,其历史想象成份较多,带一定的神话是彩。而这里有书载的历史开元,也近似夏王朝与黄帝时期,均是无实证而带有神话色彩。 故而孟无忧常猜测,这个若不是与自己所知的历史朝时空,是一个平行空间,那就是在周王朝时期出现了某个拐点进入了这个历史的开元。 赵嬷嬷不知道孟无忧心中自百转千回神游仙外。径直道: “杨氏自进宫,玄宗太皇太后感念其孝心,对她多有扶持,言杨家家风极好方能养出如此纯孝慈悲之女,圣宗更是多加恩典。一时间杨家风头无两。 直至先帝再立杨氏女为后,杨家在京中已无人出其左。杨氏女几把持了整个后宫。而朝堂之上,杨氏对朋党明上扶持,暗中拉拢,异己者打压,至先皇惊觉时杨家已成大势,轻易又动摇不得了。 先帝极爱重乐妃,对原来的大王子现今的怀王,先前也是寄予厚望,自小除却请了名师,先皇也亲自教导。今上虽为嫡子,但立长立嫡都名正言顺。乐妃与怀王最后选择远避凉州,有乐妃不愿母家卷入皇位之争,也是怀王生性不喜争斗,不愿兄弟阖墙所至。” 孟无忧再次无意识的用食指轻叩着茶几: “如此道来,杨氏一族倒是深有谋略的,能势大至此,除却皇家恩典,自家也不是世人表面上看的那么鲁莽憨直。” 孟无忧其实心底下想得更多: “杨家女入宫,恐都是有预谋的,但不知道入宫机缘是人为还是机缘巧合,如若人为,当时杨家只任侍郎一职便能有此手段人脉,那那位操作者,倒真的是个人物。一直表现的飞扬跋扈,未偿不是对皇帝低线的一步步试探,看皇家能容忍到何种程度,他们看着明目张胆的把手伸得长长的仿佛不知顾忌,其实一旦发现有危险,立刻就会缩回壳里去,这种人才是极难应付的。” 赵嬷嬷也深表赞同: “听乐妃娘娘偶与齐姑姑闲话时,曾表示即便是王氏倾一族之力,与杨氏角力,最终也难料结果。” 孟无忧语气中不由带了点欢快: “乐妃倒才真是个理性而纯良的女子,进宫多年,又深得圣宠,居然也未曾被名利富贵冲昏了头,为了不带累母家一族,宁愿带着儿子偏安一隅,这样的女人教导出来的儿子,定然品性不差。父亲被遣致凉州,处境也不算是最坏。” “正是这话。” 赵嬷嬷侍候乐妃多年,自是认同孟无忧这评价。 “兵之一事,粮草居上,我估计杨家迟早会着手于这一点。嬷嬷现在与乐妃娘娘可还递得上话?” 孟无忧稍稍斟酌了一下问赵嬷嬷道。 “与乐妃娘娘身边的齐姑姑还算有几分交情。” 孟无忧听这话倒是欢喜了起来,齐姑姑是乐妃身边最得用的人。 “嬷嬷,我们庄子里今年出产的狼桃,去年冬收的胭脂米,晒好的辣椒干都还是稀罕物。” 赵嬷嬷一听,眼睛也是一亮: “正是呢。我这就去收拾一些好的出来,着人紧着送往凉州去。” 第十章 荒山 刑州原来并不叫刑州,而是叫凌州。前朝后期才重新命名。庆朝开国后也沿袭了这个新更名。 刑州是前朝乃至于庆朝,直到先太上皇大行前一直都是重刑犯流放之地。刑州离京城只有八百里,按说一般重罪都会“徒三千里”,刑州之所以成为流放之地,皆因刑州曾盛产铁。 铁,在各朝代都是极为重要的,所谓“强兵利器”,战争,需要强兵,更不能没有利器。农事,民事也需要用铁。可以说铁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国家可否能强兵富民。 孟无忧买下的春花岭就是原来的铁矿山。经过两朝的挖掘,矿石早已开采完。如今但逢春日,满山的春花开在表面赤红的山上,远远望去,如火如荼,甚是壮丽。 从前两朝重刑犯流放刑州便是来充当矿工的。 采矿工因为极其危险,矿道一旦崩塌,矿道中的采矿工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即便许以重酬,一般平民,除非己没了活路,但凡有一线生机,也是不会去采矿,所以刑州渐渐成了徒刑流放地。 春花岭荒废了几十年,原来的那些矿道在一次次山雨中几乎全部坦塌,刑州向来雨水充沛,春花岭顶日积月累的竟形成一个大水池,春季雨水多的季节,水池之中水深达数米,水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水池直到秋季才会干枯,干枯了的水池底泥土坚硬如铁。 而玉山,是徐州富可敌国的明家的产业,明家是皇商,主要经营布与玉器,开遍庆国十二州的锦绣阁和璞玉轩都是明家产业。 玉山,也产玉,明家也曾开采过,后来发现此山所出之玉多是细碎而杂的玉,几乎没有任何开采价值。于是玉山在明家上一代家主明青柏的时候便已荒废,玉山逐渐成了附近村民打柴之所。 孟无忧曾经多次去玉山上看过,山上草木郁郁,偶有岩石裸露地面,看形态应该是变质岩的石榴石片层,或大理石,而翠玉应该是白云岩经地表压力或变温形成。即使在加工工艺成熟的现代,石榴石也是没有太大价值的。 而最有意思的是玉山山顶也有一个大水池,因为草木扶疏,保水力相对春花岭更好,多雨的季节,山南甚至还会形成一支小瀑布。 对山的所求不同,所以,孟无忧让福伯去找明家刑州璞玉轩的管事,言明自家想买下玉山种果树。 对于玉山这块鸡肋,明家倒也没多纠结,整座玉山连同周边四百亩荒田只作价七百五十两银子。 孟无忧很是惊喜了一回。春花岭连同围边荒地六百亩,加上玉山及四百亩荒地,共计两座山,一千亩平地,才花了两千两银子。 殊不知暗自惊喜的孟无忧,私下里却成了刑州的“名人。”有名的“二愣子”。 原因无它,春花岭和玉山四周的田地根本无法耕种,因为没有水灌溉。刑州倒是有河,清河就在罗家湾的东面,河面宽达两里,河水清澈。但罗家湾地势颇高,河水满时,在河引水都极难,何况旱季。 时下耐旱作物极少,所以罗家湾的土地几乎无人问津。 孟无忧的想法却是: “河水充足,用风车作阶梯取水,应该能省不少人力。” 孟无忧从来都是个实际行动者。 一旁侍候的宜春看着自家主子,从辰初起拿了纸笔涂涂画画,一会欢喜一会愁,宜春的心情也随之起起落落,憨直的宜春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您这画,奴婢怎么也没看出画什么来着。” “春花啊!这画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是匠人之作,最高境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孟无忧憋着笑意调侃着宜春。 “奴婢只听说好画都是画的象真的一样,最好的画能如假乱真,听说前朝齐竞的一幅牡丹图,还能把蝴蝶引来呢。”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孟无忧歪着脑袋问。 “书上写的。” 孟无忧“……” 孟无忧略想了一下,放下笔,坐正了身子: “书上的对子天对……” “地。” 宜春也是学过的。 “细雨” “微风” “茅店村前” “板桥路上” “娘” “爹” 宜春:“……” 孟无忧便笑着在纸上写了个对子: “我见过一个祝寿的联子: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按书上写的对仗改上一改看看?” 宜春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于是呆呆问: “怎么改?” “比如某人的母亲过寿,这对子倒挺应景,那就:天增岁月娘增寿。你按对仗改个下联看?” “春满乾坤爹满门?” 宜春:“……” 正捧着桃花酥进来的宜秋笑得直打跌,差点把盘子都打翻了。宜春羞得满脸通红,用力的跺着脚: “就知道您是要捉弄奴婢来着。” 孟无忧便笑: “只是提醒你:尽信书不如无书。” 宜春气鼓鼓的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谁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孟无忧眨巴着一双大眼晴: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要颜如玉干什么?” 宜春咬着唇瞪着孟无忧。 宜秋终于止住了笑,怕气坏了宜春,便笑着对说: “今早张妈妈起得早,看着有新鲜的小葱,便做了不少葱油煎饼,刚刚我去端桃花酥时赵嬷嬷还说你爱吃煎饼,让我看到你时让你去厨房里拿去。你也侍候了一早上了,趁这会没什么事,出去松泛一会,顺便去试试张妈妈今天的饼子?” 宜春看着孟无忧。 孟无忧用手抚了下额角,轻挥了一下手: “赶紧去吃葱油饼,压压惊。” 待宜春出去,宜秋便着手整理孟无忧胡乱散落在书台上的纸张。 宜秋忽地拿了张画着个风车的纸,奇怪的端祥了半日才问孟无忧: “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可以让水自动从下往上流的风车?” 孟无忧对宜秋的询问并不觉得太意外,四宜当中,数宜秋最为聪慧且心思细密。于是道: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实际如何,还得先造出来试验过。” “一定可以。” 宜秋对自家主子向来信服。在宜秋眼中,她家小姐几乎无所不能。 说到造出风车来,孟无忧想起之前让人卖下的那几家人里,好象就有一家原是工部专事器械制造的,据说是庆国手艺最好的工匠,这风车应该倒是能做出来的。 第十一章 前工部主事田家 福伯把田家一家带到田庄别院时,己是卯时中,得了信的孟无忧急急让宜秋梳了个比日常居家稍正式一点的双丫髻,一套浅湖蓝的斜领裳裙,整个人看起来显得较实际年纪老成庄重一些。 孟无忧让宜冬去把人引到南偏厅,让人奉上了阳春白雪。 田父名坤,原是工部主事,负责机械制造,祖传的手艺,五十上下的年纪,面白无须,国字口面,相貌神情都显得极为正气。即便是上了年纪,也能看出年轻时必定相貌出众。田家大儿子名子渝,年约二十七八,相貌和父亲颇为相似,也是一脸方正气度沉稳。田家幺儿田子津,二十三岁,长相与父亲并不相象,瓜子脸,剑眉星目,长相上比兄长更为出色,应该是肖母,不难想象,其母年轻时也是个少有的美人, 福伯引了田氏父子三人进了南偏厅,宜冬随后便上了茶。田父明显的愣了一下,及至端茶喝了一口时,神情显得颇为意外。 田家幺儿原来紧绷的脸也在喝了茶后显得松了一些。心下想: “这东家,也许也是个良善的。” 宜冬奉上茶告退不过片刻,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便端了一碟子桃花酥进了来,笑容可掬: “小姐说去请三位时刚是饭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担搁了各位用饭,厨房里有刚做好的桃花酥,虽说不能饱腹,垫一下肚倒是可以的。” 说完放下酥饼,还又福了福才退下了。 田氏父子三人有点愕然,均想: “把我们卖下,安置在田庄里,虽说衣食无忧,可也是不大搭理,原本以为今天传唤过来,怎么着也是要耍耍主子的威风了,但现眼下这作派,倒似乎无轻慢之意。这阳春白雪,就是富贵人家招待贵客用,也是好的,我等这罪身官家发卖为奴仆的……” 思绪万千,也不得解,只强自定下心来,思忖着一会看到主家再计较了。 孟无忧来得极快,基本上是与端桃花酥的丫头前后脚的事。 福伯见了孟无忧,当即急忙起了身,向孟无忧深弯腰躹下身子,孟无忧急忙撇开身子,并不受福伯的礼。 福伯平时见小主子,并不行这么大的礼,今天之所以在田氏父子面前行这礼,也是做给田氏父子看的,让他们不至于因为孟无忧年纪小便轻视了去。 孟无忧自然也是明白的,然福伯是曾祖侍候过自家祖父,还上过战场的。本早已可以荣养,还是父亲怕孟无忧对外行事没有人帮衬,亲自求了福伯来给孟无忧主外事的。无论如何,孟无忧可不敢受福伯这大礼: “福伯,您就别折杀你家小姐我了,父亲知道,该说我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田父看到孟无忧时,倒着实的吃了一惊。从福伯自官发卖处买下自己一家时,就己言明是自家小主子的主意。 他们一家多次猜测,买下自家可能是与自家曾交好的人家,因为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偷偷行的事,毕竟自家本不是什么世家,一个从六品的工部主事,也入不了贵人的眼。 直到来到了刑州,这大半年时间里,更猜不出是哪一家所为了。他们的行动并不受限制,可以在田庄里自由活动,但田庄里大都是逃荒的难民,他们对主家也不了解,只知道主家姓孟,是京中有头脸的人家。 田家父子知道京中姓孟的头脸人家倒知道一家,东平候府。 可他们很快便否认了这想法。事关东平侯家大公子随杨大儒去游历了,京中谁人不知,但这田庄,一直是有小主子主事的。田父半生官场的人,自也知道规矩,所以也不想刻意去打听,惹得主家厌烦于自己一家全无好处。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大半年,今日听福伯说主家想见上他们父子一见,颇为意外的田家父子确实是没顾得上吃饭,搁下吃了一半的饭,匆匆收拾了一下便随福伯来了这田庄别院。 他们怎么也没想过,主家居然是个小姑娘,虽说妆扮稳重,但模样也不过十一二岁。这会才想起刚刚端桃花酥饼的小丫鬟说的“小姐”。 不管心里是如何,第一次拜见主家,田家父子还是神情肃然的当即跪下行礼,算是认主。 孟无忧看三人的阵仗,着实吓了一惊。田父虽说官位不高,也不是个需要卑躬屈膝的人,两位公子自来也是照着寻常官家子弟教养长大的,这会几个年纪足矣为兄为父甚至为祖父的人,向自己下跪叩拜,这孟无忧心里怎么也不愿受。 于是乎孟无忧急急避到一旁,唤着福伯: “福伯,您是知道我的,让田伯他们赶紧的起来才好。” 福伯在一旁看着田家父子见了自家小姐后,虽然是感觉意外,却丝毫没有因主子年纪小,还是个女子而轻视,这一跪跪得毫不犹豫,可见,这一家子也是知恩的,说不好还如小姐所说,是一家子得用的也未可知。 因福伯心里满意,面上不由便堆上了大大的笑容,一边去扶田父一边说: “虽说这礼不可废,但也不必太过了,小姐向来尊老,你们赶紧起来吧,省得小姐这心里不好受。” 孟无忧忍不住又想抚额了:“这福伯这话说得,也太有水平了,难怪后世都说,说话也不是一门艺术。” 田氏父子也不作势,顺从的站了起来,田父毕竟年纪大了,那一跪又是实打实的,站起来时一个不稳,踉跄了下,扶着茶台才稳住了脚。 孟无忧见状,赶忙的在东边的住置坐了,随即招呼田家父子落座: “田伯,我知道您从前也是个人上人,只是逢了时运不济,我也是机缘巧合遇上你们一家子发卖,因曾听祖父对您也是多有赞许,说您是个有真才实学,且实心做事的,所以也是一时起心买了你们一家。之前把你们暂时安置在田庄里,对你们也没个交待,也是想着日后找个稳妥的地落脚,再与你们商量一番的。” 田父活了半生,自觉还是有识人之能的,因看见孟无忧眉毛疏朗,说话嘴边带笑,一看就是个心正念善之人,所以对她的说辞并不怀疑,而是追问: “敢问小姐,您祖父也是朝中之人?因何识得才?” 孟无忧微笑着说: “田伯也不必自称奴才,当日买下你们,我并无半点轻视之念。如您愿意,我便唤你一声“田伯”,两位大兄我且唤句“田大哥,田二哥”如何?我是东平候之女。” 孟无忧虽不直答祖父名讳,但田父当然知道,东平候的父亲便是老东平候爷了。 及至此时,田家父子三人心中不由得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压在心里大半年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被东平候府买下,虽说是奴仆之身,但无疑却是自家最好的结果。 东平候府人丁虽不特别兴旺,但所出子女均是正人君子贤良淑女,几乎从来出过道德败坏之人,是京中人品德得最佳的门弟。 田家两儿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 田父难掩几分激动: “是小姐心善,也是奴才一家的机缘!” 福伯微笑着不出声,在孟无忧身后的宜春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机缘巧合,说得象真的一样,也不知道是谁,暗搓搓的支着福伯,不管花多少钱子,托多少关系,都要把这一家子一个不落的买回来,别说大大小小的主子,连他们家得力的下人,也都买了回来安置到别处,估摸着不知道又打算怎么算计人家呢。” 孟无忧当然不晓得宜春的吐槽,自在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笑咪咪的对田父说: “那不是缘份么。昨晚我突发了个奇想,画了个机械,对这物件我也只会想一想,实际能不能用倒是不知道的。” 田父倒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估计是一些小孩子的玩弄,木马,行驴之流的东西。 这时宜秋也刚刚到了,手里拿着一叠纸,宜春眼尖,一下子认出了正是自家小姐昨天画的,心里愰然大悟: “哎呀,原来这不山不水的东西,是准备用来算计这一家子的。” 田父接过图纸,看到第三张时,忽的站了起来,声音都有点抖了: “小姐,这图是您所绘?” 第十二章 设想的风力水车 对于田父的激动,孟无忧也是理解的,在北大风力发电的风车,许多游客第一看到都很是惊讶。 孟无忧笑着说: “是的呢,可是能做出来?” 前三幅,是效果图,而制造的图纸,在往下。田父浸淫机械数十年,只要看到成图,对可行性还是能见一斑的。 田子津一直没有出声,听父亲语气中的激动过于明显,于是便忍不住也站了起来,俯身看起了图纸。 孟无忧知道田子津天赋异禀,其实当初买了这一家子,就是冲着田子津去的,因为据传,田子津七岁时便能造出手动的摇扇来,而这风车,其实就是摇扇的改良版。区别在于一个风动,一个手动罢了。 田子津只看了几张,忍不住咦了一声,从田父手中把全部图纸拿在手上逐一翻看。 孟无忧细细的留意着田子津,看到他流露出了然又赞许的神态,心中不由一喜: “果然不错,这货肯定能弄出来。” 孟无忧虽知道风车肯定能带动水车,罗家湾地势较高,河边周边的山离得又远,四下空旷,应该有足够的风力带动风车,即使一台效果不大,如果能做出来,不过是多费些木头和一些铁,多选几台几十台,把松出来的人手用来种田,就能多开出地来种上作物。有便利的水,不怕田没有人租了去种。 孟无忧也没有隐瞒,直接把这设想交待了: “想造这风车,是为了我买下的春花岭与玉山周边的田。你们在庄子里也有些时日了,当知道这庄子的田取水,全部都是靠租户每户里三日出一个人去踩安在河边的那二十部水车,大家辛辛苦苦的,水在大旱时还有些不够用,我想着有没有可能造个物件出来,可以直接拉动水车,物件不是人,倒可以日夜取水。” 乐颠颠的孟无忧却不知田父此刻心里正万马奔腾: “莫非河边的水车也是小姐研磨出来的?” 说到这水车,也实在让初到庄子里的田家父亲惊叹了一回。还曾私下想着若有机会,必定拜会一下造水车之人。 田家父子世代艺匠,知道手艺于一个匠人的意义非凡,自然不会四下里打听这水车,不想今日听孟小姐的意思,这水车竟是她的手笔。 据说这水车存在也有三年多了,三年前,这孟小姐还不足十岁,居然有这份本事,算是智多近妖了。 孟无忧笑笑: “不是因为地高么,这是家母的陪嫁庄子,我不愿它荒废着,才想了这物事。” 田子津心道: “谁也不愿田荒废了,这罗家弯几千亩的地都一直荒着,从前也没见谁造出水车来。” “如果此物能制成,并有孟小姐描画的效果,倒不枉我此生了。” 田父肃然道。 而田子津则想: “我倒想过类似的方法,却没有这般具体,这与我一直的想法相似,却又高明得多。” 田子渝是长子,如果不是田家获罪遭发卖,往后是要继承其父的衣钵的。本朝的工部主事,有两种入仕途径,一是通过术考,包理论和实操,另一种为父子或家族传承,田家便属于后者。 田子渝相对于田子津稳重许多,可好奇心这东西,一旦被挑起,便不是稳重能压制得住的。于是田家大郎也起身走向茶台,俯身观摩着图纸。他看到的正是第三张效用图:天上的风车带动河下的水车,水正被水车上的运送板一层层运到堤上水渠之中。骤然一看,竟也觉得有无限的可能。 田子渝伸手去拽田子津手中的图纸,田二郎没想到有这一出,居然让田大郎得了手。田二郎随即伸手去夺,田大郎捏得紧,田子津一用力,图纸便被扯了一半下来。田家父子不约而同的“哎呀”一声,齐齐变了面色。 要知道,一张图纸,往往要耗制图人极大心血,而孟小姐这一叠图纸从用料到成图,作用图等一应具全,估计心血不知用了凡几,这会却让自家给毁了。 田父最先反应过来,对着孟无忧正要跪将下来。不想却听到一声脆笑: “两位大哥这作派,不知道的却以为是在看百美图呢。” 作为罪魁祸首的田子津正自手足无措,孟无忧这明显玩笑的话让他愣在当下,正惊疑不定,只听孟无忧接着说: “这本就是一叠草图,尺寸只是粗粗标算的,对制成这个到能用,这是你们的特长,我这图又做不得真,只知做个参考罢了。” 田子津盯着孟无忧说不出话来: “这姑娘到底是大气还是大傻?若是别人弄坏了我大费心神绘出的图纸,我事必和他急。” 孟无忧也没理会田二郎心里的一番理论,而且是又招呼他们坐下,讨论该用的木料和安排人手。田父最先说木料的挑选: “看小姐这成效图,水车必定是长期浸泡于水中的,这个木料必须是耐水,而要风车带动水车,水车的运输板最好用较轻的料子。这个黄杨应该最适合。” 孟无忧心下大为赞同。都说黄杨能活三千年,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腐一千年。可见这黄杨是极其耐腐的。 想到这孟无忧赞同的点头,笑道: “从前倒是听人说过杨树千年不腐,也没认真追究过,一直以为杨木应很是沉重,不想却是轻木。” 田大郎道: “杨木刚伐下时倒是挺沉的,待干了后倒比其它木料要轻,且不大吸水。” 田父再道: “风车因长年受风寒雨露,木料不知道小姐可有合意的?” 孟无忧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田伯,您这话问得……这庆朝,有谁比得过您对木材的见解?我想出这个,不过是突发奇想,纸上谈兵的本事,可不是您这身经得起推敲的本事。这会儿说是一起商量,实在是我得知道您需要什么料子,须多少人手,其余的制造之事,田伯自与田大哥田二哥商量着便是。” “至少这个东西的出来是什么结果,总要等成了才知道不是?尺寸大小还得你们做主才行。” 田父老脸不由有点发红,问孟无忧用什么料,其实是担心孟无忧不喜下人越过自己。听孟无忧这一说,倒显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田子津心下不由大喜过望。先前看图,他已经发现图中有一处偏差,就是带动河下水车的风车,应该是过高了,靠河的地方风力比地面略大一点,如果可以,他想试试把风连造得离河矮一些,那么转轴的速度会快一些,水因水车的运送板转动速度不够,而让水倒流的可能性就会降低一些。换言之,成事的可能性便大上一分。 如若孟无忧知道田子津此时的想法,恐是欣喜不己:“真没看错这货,是有真本事的。” 这边田父听完孟无忧的话,倒也不再做作,一样样的木料分释对比了一番。最后确定,水车架子用苦楝树,运送板用黄杨木,风车叶子用楠木,风车柱用松树。 木料商议好了,只等着田家父子计算了风车,水车的尺寸,等料子一到便开试制。 孟无忧一再强调自己的尺寸做不得准,让田家父子自行丈量算计,田父欣喜的应了。 说到所需人手时,田父神色明显暗淡了下来: “这人手实在不好找。” 孟无忧便问: “一般的木匠可行?之前的水车便是请了镇上林记的东家做的,如若不够,倒是可以到各村去找上一找。” 田父想了想: “也只能如此了。” 田子津闷闷应了声: “如果梁叔,木头和锤子在……” 站在孟无忧身后的宜春差点没笑出来: “这一家子,给下人起名字比小姐还省心,不管男女,小姐通通用一年田季就打发了,他们居然还是用木头工具,不知道他们家以前下人还有没有叫钉子,铆子,勾子……的。” 孟无忧看着田子津,双眼亮晶晶的。 主仆几人商量了半日,已近酉时,孟无忧早已吩咐厨房里备了饭菜,让福伯陪田家父子在这偏厅里用饭,自已带着宜春宜秋往正房去。 走到花园时,孟无忧便吩咐宜秋: “你现在就去寻了庆夏,庆冬。让他们套上马车,往方田坳去把安置在那的田家旧仆全都接回来。” 宜秋脆脆应了声: “是。”便走了。 跟在孟无忧身后的宜春嘴巴几经张合,但最终只是闷闷的闭了嘴。 第十三章 恼怒的杨家 世人说起杨家,都会首先想到出了三代帝后的京城后戚杨家。 杨家近百年来的风光,便是出自柴氏一族的亲王郡王之家也有所难及。 在庆国,几乎大家都知道,想为官的,想赚银子的,只要能走通杨家的路,心想事成便指日可待了,比到庙中烧香拜佛还要灵验。 照说这样的人家,朝中大臣就算不把他们当神佛膜拜,轻易也是不愿得罪的。作为杨家当家的杨老爷子,更是应该事事如意,无愁少烦恼才对。 然位于皇宫边上,正阳街南的承恩公府上,浩然堂里,杨老爷子正愤怒的把一套价值连城,前朝玉瑶烧制的青花瓷杯摔了一地。 杨老爷子已年近八旬,因养生有道,兼之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八十高龄也还耳清目明。往日红光满面的脸此刻逾发的通红,往日还显几分慈善的双眼,此刻也是血红,额头青筋毕现,暴怒得无以复加。 一向在朝堂上对着皇上也能昂首挺胸的承恩公,在堂下躬身而立,额头的汗还溜溜的往外冒,一旁的承恩候更是强行支撑着没跪下去。 “混涨东西,他怎么敢!他怎么就敢?” 杨老爷子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抖着指着承恩公吼道。 “父亲息怒,这东平候向来胆大妄为。父亲消消气,为了个犟驴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承恩公急忙安抚老父。 “让我怎么消气?赟儿这一去,居然就给人害了,你们为人父为人祖的,居然还不让害了他的凶手填命,你们怎么能不给九泉之下的赟儿一个交待,啊!” 杨老爷子说到这,一来气恨,一来激动,竟剧烈的咳了起来。 承恩候急忙上前拍着杨老爷子的背,一边呼喊在浩然堂外侍候的婢女婆子。 待候杨老爷子的大丫鬟轻红听到叫唤,急急忙忙的赶了进来,一边吩咐小丫头去端痰盂,一边赶紧的上前去,心有惴惴的给杨老爷子顺着气。 承恩候也忙着吩咐外面候着的仆从去传府医,顿时浩然堂便弥漫着一股紧张,仆从婢女连脚步声都显得紧张凌乱了几分。 不多时,春寒料峭时节,府医顶着一脑门滴答的汗珠,在两个健仆的半拖半扶中进了浩然堂,彼此,杨老爷子一口气好不容易喘了过来,半瘫坐在太师椅上,上了沙滩的鱼似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府医姓廖名坤,五十上下,祖籍金陵,原是金陵的名医,祖上曾有先祖在太医院做过院正,家学渊源,兼之资质上佳,也可算是少小成名,因缘际会,十多年前,正是名声大盛时进了杨府做的府医。 廖坤被三管家杨寿按坐在坐椅上时,气都还没喘过来,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的小徒德福,早已手脚麻利的把脉枕铺上,杨寿轻车熟路的托着杨老爷子的手摆上了脉枕上。 廖坤一边伸手探着脉,一边自行不着痕迹的调顺自己的呼吸。半响,微低着头半闭着眼的廖坤眼神闪了闪,嘴角微不可见的露了一个微微向上弯的角度,神色只瞬间散去,同时闭着了眼,神情认真严肃。 一旁的承恩公一脸紧张的在一旁盯着,好不容易等廖坤把左右手的脉诊完。 廖坤示意德福收起脉枕,站起来对着承恩公轻揖: “杨老太爷并无大碍,一时急怒攻心所致,吃两副安神定气的药便可缓过来了。” 承恩公松了一口气,挥了一下手示意廖坤自去开方子,廖坤转头去了外间,早有仆从备了书案笔墨。廖坤端坐椅上,开着方子,提着医箱站在一则的德福,脸上有点紧绷着。开完方子,廖坤再三审视后交给了杨寿,往堂上去辞了承恩公。承恩公头也不回,向后一挥广袖示意廖坤退去。 知道杨老爷子无大碍,兼之两杯茶后杨老爷子的手不再抖,气也顺了过来,承恩公父子两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父亲且息怒,赟儿的事儿子不会这么善了,您且宽下心,身子要紧,回头我去递了贴子求见太后娘娘,我们杨家也不是能被白白欺负的,太后娘娘自来疼爱这侄儿,怎么着也会给他讨回公道。” 杨老爷子闻言,直起身来拍着茶台: “早应该去请了圣把姓孟的砍了,何至于让他现在还得逍遥,可怜我那金孙,那好孩子,当时得多疼啊”。 承恩候嘴巴张合了几回,却没发出声来,心下却想着: “祖父这是越发的糊涂了,我倒是想砍了姓孟的。” 承恩公道: “太后娘娘几经周折,皇上最终才允了让姓孟的直接去了边关,娘娘也不想与皇上太过,免得母子生分了。” 杨老爷子哽着脖子,瞪着承恩公: “皇上这是糊涂了?他以为没有我杨家,这天下定是他的?他得这天下,靠的是我杨家,不是他东平候。” 杨老爷子这话一出,在一旁待候着不敢退出去的轻红与杨寿互看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轻红慢慢蹲下身来,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尽量动作自然的给杨老爷子轻捏着膝盖。杨寿此刻心底一阵发寒,他不着痕迹的往杨老爷子身边的阴影地方挪,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承恩公急声道: “父亲,这话万万说不得,皇上继承大统,是先皇指定的。” 杨老爷子从鼻孔哼出一声。 浩然堂门外候着的小丫头轻叩着门询问: “公爷,药煮好了,可要端进来。” 杨寿闻言,未等主子示意便快步往门口接药去了。轻红站了起来,不顾尚还有些麻的双腿,有些踉跄的走到放着净盆的架子上,取了布巾,泡湿后用力拧干,用红木托盘装了,又去另一边的置物架上用小碟子取了一块松子糖,一并摆上托盘。此时杨寿已端了药进来。 杨老爷子紧抿着嘴盯着那碗乌漆漆的药,又拿眼去瞪承恩公: “你们一个二个都看不得我好,总往我这送这苦断肠子的劳什子”。 承恩候自扬寿手里端过药,哄道: “这良药苦口,祖父您喝上这一碗肯定就大好了。” 杨老爷子一脸不甘皱着脸喝完药,轻红把松子糖喂到杨老爷子嘴里,又拿湿布巾轻轻按擦掉嘴角的余药,待候完这一番,在架子的净盘中洗好布巾,端了水便出了浩然堂。另一边的杨寿也接过空药碗,趁机出了正堂。 门外一直候着的两个小丫鬟接过净盘和碗自行走了。大大松了口气的轻红和杨寿对看一眼,也没敢说什么,各自一人一边往门口站着。轻红此刻才发现背上阵阵发凉,里衣早被汗湿了个透。因是春日,天气尚凉,也不敢回去更衣,直着身子强忍着寒意。另一边的杨寿也是一身冷汗。 第十四章 赵姨娘(一) 杨老太爷发完一通脾气,一则上了年纪,另一则喝的药有安神镇定的作用,在承恩公应允一定要给他的金曾孙报仇后,终于在仆从侍候下上了他那张硕大无比富贵堂皇的红木拔步床。 轻红作为杨老爷的大丫鬟,当日当值,侍候杨老太爷上床歇息的事自然也要亲力亲为。 正当春日,侍候主子安歇倒比炎夏和寒冬里要轻松一点,杨老太爷畏热,炎夏里得一刻不停的扇着扇,一个时晨还得换一次冰盘。杨老太爷不但畏热还畏寒,冬天里要人一刻不离眼的看着炭火,不时的换捂脚的汤婆子。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轮换着,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唯有正春日和初秋时,不过是盖张薄被的工夫。 当值的轻红给杨老太爷盖好了绸面薄棉被,细心的把四角都按拉了一遍,才出了外间坐了下来,左右手互换着轻捏了一会自己的胳膊,寻出了绣箩,准备做一会针线。 还没弄好绣绷,在卧室外偏厅侍着的二等丫头桃枝的声音便传了来: “轻红姐姐,赵姨娘听说老太爷身体不爽,问这会进来看看可是使得!” 轻红拿着绣绷的手一顿,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挑起珍珠串成的珠帘子走出了偏厅,偏厅中站着一个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高挑极相貌极美的女子,柳眉杏眼,瓜子脸,樱桃嘴含着一丝笑意。整个人气质端庄典雅,眉间一点红若朱砂的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天生贵气。 轻红看着她愰愰忽忽中不由有一刻的失神,但她很快便缓了过来,对赵姨娘福身行礼,笑着说: “赵姨娘来得倒是不巧,太爷刚刚吃了药歇下,怕一时半会的也醒不来,您是先回去还是……” 赵姨娘微微笑道: “辛苦了你,既然老太爷歇下了,我也就不进去,吵着太爷总不归不好,我到小花厅那坐一会,花厅那里的醉春花应该开得正盛,我且去看看。” 轻红稍稍想了下,便吩咐桃枝: “我侍候赵姨娘到小花厅赏赏醉春花,轻紫不多会也该回来了,你且到里间去候着老太爷,莫让主子醒了没个人伺候。” 桃枝闻言,对赵姨娘福了神自进了卧室。 轻红又转身对赵姨娘微福半礼。笑道: “刚刚好一番人仰马翻,这会去准备煮药的,去厨房吩咐晚膳,去外头办事的,这会连个给姨娘端个茶的人都没有,奴婢斗胆逾矩,想请姨娘的书落姐姐却茶水间给娘娘沏杯茶,不知可行不?” 赵姨娘示意自己的丫鬟: “你且去茶水间给我沏杯茶,一会直接端到西花厅。” 书落行礼退下直接去了茶水间。 轻红带着赵姨娘一路往西花厅而去。 西花厅在杨老太爷的松鹤院北偏西,花厅北边围绕着花厅北墙种了一丈见方宽的醉春花。 醉春花是迎春花中的一种,花朵大茶杯大小,它的特点是花瓣白,黄,紫,桃红相间,开花时张开的花瓣左歪右扭,花也是生得七斜八歪的,奇怪的是这么凌乱的花,却有一种醉酒美人的凌乱美,骤看之下,真象穿着彩衣的美人醉卧花间。 虽说这醉春花有些特色,然杨家是何等富贵人家,哪怕是醉蝶兰都能弄上一园子。奇怪的是杨老爷子对这醉春花情有独钟,松鹤院不知换种了多少名品,茶花,牡丹,兰花,大丽,海棠……唯独这醉春花从未换过,还有人专门伺候。 因为伺候周到,这花开得比别的地方的醉春花要大且花开更盛更多。 因这花厅平时并不多用,所以也没有专门在这侍候的仆役。 进了西花厅,轻红小心的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对赵姨娘轻唤了声: “姑姑。” 赵姨娘下意识的四下看了看。 轻红压低声说: “姑姑,我都看过了。” 赵姨娘也压低声音道: “咱们切不可大意,不然咱们这么多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轻红闻言,立时红了眼睛,一脸悲伤的看着赵姨娘: “最委屈的,莫过于您了。我和叔父,不过是受些闲气,而您……” 说到这,轻红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赵姨娘拿了自己的帕子经经的按擦着轻红的眼睛,轻声道: “现在不是能哭的时候,万一让人看出不妥来,追寻起来,咱们受了罪不算,轻则连得累了你叔父,重则,咱们廖家枉死了的人都白死了。” 轻红闻言,赶紧强压下泪水,调整了半刻才平静下来。 赵姨娘见状,用手轻轻捏了一下轻红的脸,微笑道: “这才是好孩子。” 闻言轻红差点又哭了出来。 赵姨娘赶紧道: “好了好了。往后我们更要谨慎才对,现在杨三一死,府里的主子心情不好,咱们万一有个不好行差踏错了,以杨家人的脾性,咱们说不好把命都交待了。对了,这段时间可打探到什么来?” 轻红轻扶了赵姨娘的手,一边往那一丛丛醉春风走去,一边不动声色的四处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才道: “今天在浩然堂,那个老东西倒真的无意间说了几句很大逆不道的,他说今上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全是他杨家,杨贼赶紧止住他的话,说当今皇上是先皇指定的。听那意思,皇上登基,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由来。” 赵姨娘听完冷笑一声: “一家子目中无人的东西”。 轻红轻叹一声: “如今连皇上都不放在眼内了。” 赵姨娘再次冷笑一声: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这杨三倒是应验了。可惜只是个淫虫饭桶,他死了于杨家并无大碍。” 轻红想了想,答道: “这倒是未必,听杨贼对那老贼说要对付东平候,东平候却不是咱们廖家,想嫁祸想灭门都可信手寸拈来,真的斗起来,杨家即便是赢了,轻的也掉层皮,重的,鹿死谁手还不定呢,东平候府可没有废物。” 赵姨娘想了想不由额首: “咱们认真想一想,这事于咱们未偿不是一个机会,必要时,想法子给东平添点助益应该不太难。寻个机会与你叔父合计一下。他比咱们多些机会行事。” 轻红刚想再再说什么,书落的脚步声足己隐约可闻,两人对看一眼,便开始说起眼前的醉春花来,赵姨娘轻温柔的抚着一朵醉春花道: “吴姨娘实在是个能人,这花原产我家乡江南,我自小是常见的,我祖母也是爱花之人,院子里恰好也种了这么一丛,开的花远不如这松鹤院的这么大这么妍丽。” 轻红在书落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赵姨娘轻撇了下嘴,无声的呸了一声,嘴里却说: “谁说不是呢,府里没有人不赞这吴姨娘不止对老太爷上心,对老太爷的一草一木都颇费心思,是个实诚的。” 赵姨娘看着轻红这搞怪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眼晴微弯,眉心的朱砂痣比不笑时颜色都深了一分。 轻红看着不由得呆了一下,心下更觉悲伤: “姑姑这样一个有才有貌风华绝代的佳人,若不是家逢大变,本应过着安乐无忧的日子,如今却被这杨老贼糟践了十几年最好的年华。” 想到这心中逾发大恨。 书落己端着茶和一碟子红豆糕进了西花厅,放置好便出来问赵姨娘: “姨娘,此刻应该渴了,午膳您用得不多,奴婢刚刚寻了轻紫要了碟您喜欢的红豆糕,不知道您这会继续再赏一下花还是先用些茶点。” 赵姨娘赞许的看着书落: “还是你这丫头知道疼人,你这一说,我还真的饿了,先垫上一下肚也是好的,等会再去侍候老太师,也不知太爷多会醒来。” 赵姨娘接着对轻红笑道: “我这有书落侍候,就不劳你了,你自去忙你的,等会老大爷醒了我再去侍候。” 轻红答应一声便退下了。 第十五章 赵姨娘(二) 杨老太爷直到戌时还没醒来,赵姨娘坐在拔步床边的绣墩上,眼神幽深的盯着赵老太爷白嫩肥硕满是折子的脖子,修长青葱似手的手用力捏着,手背的青筋暴起,赵姨娘极力的控制住,才没把手伸向杨老太爷的脖子,胸膛明显的起伏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姨娘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窗边。 杨老太爷的松鹤院挂满了灯笼,天已黑透,灯笼昏黄的灯光下,窗外四下树影重重。赵姨娘眼睛看向院中那棵凤凰树上挂着的灯笼,似是看灯笼却又象是透过灯笼看别的。 “都说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殊不知这世道所见的,多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赵姨娘想着想着,窗外一阵风吹来,灯光下,凤凰树叶重重叠叠的影子左右摇晃,她尤记得,祖宅主院里也有一棵凤凰树,祖母曾说,等凤凰树再开五年花,便把她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扫”出去。 可祖母那之后再没能见到凤凰树开花,自己也没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当年那个在人前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看到自己会脸红,会做美人风筝的讨好自已的少年,如今大约也忘了那些过往了吧…… 杨老太爷在赵姨娘一动不动的站在窗边,天马行空的想着一出喜一出悲的往事中,悠悠的醒了过来。 听到杨老太爷的叫唤声,赵姨娘有些迷迷瞪瞪的转身,微张着嫣红的菱唇看向杨老太爷。 杨老太爷有个基本上所有男人都有的爱好,那就是爱美人。健在的已故的姨娘差不多三十房,通房连他自个都忘了到底有多少。如今虽已老了,这爱好愈发的高起来,姨娘倒不再纳了,通房也没添,可满屋子是年轻貌美的待婢,嬷嬷和一些男仆役都是不能进他的寝室的。 赵姨娘虽己三十多,可是岁月对她似乎特别优待,绝世美貌不但没有褪去,如今更添了成熟的风韵,因未曾生育过,身材依然如妙龄少女般挺拔。 在窗边吹了好一会风,赵姨娘的发丝有些乱,鬓角的一缕碎发垂在了脸上,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的端庄优雅,画中美人的美多有不同,多了一分随意闲舒的有人间烟火味的美。 杨老太爷眼睛不由微微的眯了起来,冲赵姨娘招手: “芸儿过来,扶我一下。” 相对了十多年,对杨老太爷的每个神情动作早己熟知于心,见杨老太爷那样,赵姨娘不禁胃里一阵阵的翻滚,几欲作呕。 强忍着恶心的赵姨娘慢慢踱到拔步床边,正弯下腰去准备去扶躺在床上的杨老太爷,杨老太爷没起身,顺手一用力把赵姨娘往自已身上带。赵姨娘半躬着身子,没处着力,被这么一带,便整个上半身趴在了杨老太爷身上。 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赵姨娘的鼻子中,赵姨娘赶忙屏住呼吸,因为动作过急,唾沫咽进了气道中,一下子咳将起来。 赵姨娘一边咳一边趁机用手撑起身子站起身来,用右手捂住嘴,左手向杨老太爷轻轻摇了几下。 杨老太爷看着咳得脸上发红,几乎喘不过气的赵姨娘,心下大急,向着寝室外大呼: “一个二个的,都哪去了,越来越发的不上心了。” 一直在外候着的桃枝,轻紫闻言心下大惊,对望一眼赶忙的前后脚进了寝室,轻紫去扶已半支着身子准坐起身的杨老太爷,桃枝轻轻帮赵姨娘轻拍着背顺气。 对于粉面桃腮,样貌出众的轻紫,杨老太爷平日里态度甚是和善,这会刚在轻紫的掺扶中坐正了身子,便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并把她往门外的方向一推: “都是死人呢?没看到赵姨娘这会正难受吗?去请廖府医都不晓得?” 轻紫被推得向后退了三步才站稳了身子,也不敢直起身,就势福了福倒着退了出去。 这边的赵姨娘喉咙的刺痒感已退去,本己顺过气来,这会听说要请廖医,咳得反更厉害了,撕心裂肺般。 杨老太爷下了床,鞋子也不曾穿便赵姨娘这边过了来。赵姨娘赵快把脸转开,背对着杨老太爷急促的摇着手,示意他不要接近,杨老太爷急归急,因不知道赵姨娘因何而咳,倒真的停住了脚步,毕竟在他而言,谁也没有自己要紧,万一不小心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因是松鹤院召唤,廖府医来得很快。杨老太爷却觉得还是太慢了,他己经赤脚在地上转了无数圈。 出了厅的杨老太爷,那双眼皮搭拉的眼目露凶光的,对着廖坤吼道: “怎么?如今连我都请你不动了?即便是你当年做了院正的叔父对我也没敢如此的怠慢。” 因轻紫禀报说府医到了,桃枝一手打着帘子,一手扶着赵姨娘正准备出厅着,听闻杨老太爷这一通发作,赵姨娘心底一阵悲意涌来,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赵姨娘刚坐下,德福便送上了脉枕,而一旁的梅枝将早已备好的帕子垫在了赵姨娘的玉腕上。 赵姨娘此刻己止住了咳声,只是眼睛通红。廖坤不着痕迹的看了赵姨娘一眼,赵姨娘恰好正也看向廖坤,并迅速地朝了眨了两下眼晴。廖坤一愣,转瞬便缓了过来。 医者看病,必是要望闻问切,府中大家都知道,赵姨娘是杨老太爷最为宠爱的姨娘,自十多年前纳了赵姨娘后,便不曾再添过新的姨娘,若是留夜,也多是在她房中,所以,在杨府,赵姨娘还是有几分脸面的。 所以廖坤自然不会当着杨老太爷的面盯着赵姨娘看。诊完脉后便询问道: “不知赵姨娘是从何时起开的?” 赵姨娘道: “先前几日,只觉喉咙干痒,倒是不曾咳,只是口中早晚发苦,夜里睡觉也不太安生。戌时初在窗边站了会,许是吹了风受了寒气,倒是咳将起来了。” 廖坤想了想了道: “这冬天相交,寒邪最易入体,您这身子脾胃湿热,带脉不通,我家祖传有个方子,制成的药丸正是极力对症,巧的是先前正好制了几丸,稍后遣人去取,我再把服用方法细细交待一番,您先服用半旬,如若有效,我便再制,如今再开两服理气的药煎服即可。” 赵姨娘紧接问: “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廖坤略略想了半刻便道: “您这虽不是大病,但体内毕竟有风邪,体弱的恐也容易惹上病气,这几天让别让身体弱的贴身伺候就是。” 廖坤开好药方辞退时,正好轻红带小丫头提了饭菜进了来。赵姨娘便吩咐轻红跟廖坤取药去了。 第十六章 赵姨娘(三) 松鹤院的事向来是杨府各个主子颇为关注的,杨老太爷作为家主,虽已不在朝堂,府中大事却还是他拿主意的多,所以赵姨娘身体不适请医的事,不过一晚,全府的内眷似乎都己知道。 杨老太君早十多年前便已仙去,那时赵姨娘尚未进府。杨老太君仙去时,那时还是承恩公的杨老太爷时年已六十有余,因早己儿孙满堂,儿媳又己开始当家,便没再续弦。可儿媳却不好插手公公的内院,之后松鹤院,与住着杨老太爷一众姨娘通房的南园,一应内务便归了吴姨娘着手打理。 吴姨娘闺名倩如,也出自官宦之家,吴父原是一方父母官,后因受上司贪墨案受牵连,原是被判了流放北地的,其时主办此事的正时杨老太爷。 吴倩如是个孝女,也是有胆色的,多方求助联系,终于找到了一个面见杨老太爷的机会,在吴倩如陈情言自家父亲被冤,苦求之下,杨老太爷仗义出手,终于澈查出整件案子中,吴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最终未曾流放北地,还升了知府。 相传吴姨娘感念杨老太爷的大恩,自愿给老太爷为奴为婢报答,拧不过吴姨娘的倔强,当年还是承恩公的杨老太爷便勉为其难的把吴氏女纳为了良妾。 其时吴姨娘年方十七,早有婚约,订的是姨母家的独子,虽非官家,却也是小富之家。吴家自知理亏,奈何吴倩如一心报恩,吴父吴母亲自上门赔了礼道了歉,双方归还年庚婚书,订婚信物等一应事物,从此两家几乎断了往来,心力交瘁的吴母一夜白了头。 吴姨娘年轻时也是花容月貌,特别是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特别勾人。刚进府时也颇为得宠。做女儿家时,吴家是把她当成宗妇主母来教养的。所以,杨老太君仙去后,松鹤院交到她手中,也理得井井有条。特别是杨老太爷钟情的,西花厅的醉春花,打理得尤为用心。 人定时分,吴姨娘洗漱完准备上床安歇,大丫鬟双喜放下帐子准备息灯时,吴姨娘忽而问: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热闹,晚膳时隐约听到双福在那唠嗑了两句,说什么病娇白忙活了什么的?” 双喜拿了灯剪正准备按息烛火,听吴姨娘这一问便止住了动作: “倒还真有,咱们的赵姨娘今个听说老太爷身子不爽快,我们酉时方离开,她后脚便到了,从酉时候到戌时,站窗口吹了半日凉风,结果染了风寒,府医嘱咐,让赵姨娘半旬莫要去侍候老太爷了。” 吴姨娘闻言,愣了一下: “这事先前怎不见你们提?我如今管着松鹤院和南园,赵姨娘这一病,我即便不亲去,也该着人去看上一看。” 双喜赶忙告罪: “姨娘说得是,是奴婢糊涂了,原想着冷她一冷,让她别因着自个得宠,谁都入不了眼似的。” 原半支着身子的吴姨娘骤然收起支着的手,身子一下子落到床上,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双喜吓了一跳,赶快拔开帐子往床上查看。 吴姨娘已拿起了一个方枕,用枕子捂住了自个的脸。 双喜用手去轻轻拉了一下方枕角,没拉动。枕下传来吴姨娘沉闷的声音: “你也出去歇着吧,今个晚了,明儿提醒我去瞧瞧她。” 双喜应声息灯出去了。 吴姨眼拿开方枕,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心里暗叹: “也是个可怜人!谁都以为我们进了这杨府为婢为妾的,是贪图这府里的荣华富贵,但凡有另一条路可走,多少人又自甘下贱?别人只看到这花团锦簇,谁又知道这繁花下臭气熏天,谁又知道多少个的,冰冷漫漫长夜里的悲苦?” 吴姨娘心里的可怜人,这会也已洗漱完准备上床了,余嬷嬷挑帘,进了来伏身对赵姨娘轻声道: “小姐,轻红姑娘给您送药来了。” 本有几分倦意的赵姨娘顿时多了几分精神,用眼神示意余嬷嬷看门口和窗外,余嬷嬷凝神听了听,对赵姨娘摇了摇头: “我早前打发书落回去了,在外候着的是琴落,开门的是安庆家的。” 赵姨娘松了口气: “那快让她进来。” 余嬷嬷出到外间时,琴落和轻红正在说着话,听了余嬷嬷的传唤,轻红别了琴落便进了内室。 赵姨娘早已坐了起来,轻红正要见礼,赵姨娘轻摇了两下手,拍着床沿道: “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过来坐。” 轻红轻轻福了福便依言在赵姨娘的床沿挨着赵姨娘坐了下来。 还没等赵姨娘开口,余嬷嬷己知机的端了茶进来,放下茶走到窗边,静静的听了好一会才望向赵姨娘点了点头,示意窗外无人。赵姨娘执起轻红的手,声音透了几分焦急问: “可有寻着机会和你叔父说上话?” 轻红点了点头: “把今儿听了的,和咱们猜想谋划的,已释数和叔父说了,叔父也觉得应该也是个机会。叔父说要好好想想,得谋个万全之法,还有前儿忽然有了炎哥哥的消息,虽说不十分确定,但也有七八成的可能。” 赵姨娘反手握住了轻红的手: “咱们廖家族人这十几年四下流落,男丁更是几乎消息全无,这回的消息若是真的,老天终于还是开了一回眼。” 轻红的手被握得生痛,心里却也是欣喜的: “叔父说消息恐是非常可靠的,咱们廖家便又有了希望,叔父吩咐我们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能把自己折进去,一定要保存了自已才是最要紧的。” 赵姨娘咬着牙说: “我都忍了十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了,因了赵家我也出不得错,为了咱们廖氏一族,赵家……” 轻红自然知道赵姨娘这未完的话,她长长叹了口气: “大恩不言谢,往后咱们若得脱身,结草衔环报答他们也不为过。” 余嬷嬷听姑侄俩的话也该说得差不多了,便轻声道: “小姐,姑娘出来也有些时辰了,为免得惹上猜疑,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赵姨娘觉得也是这个理,于是便允了,并让余嬷嬷送轻红回去: “嬷嬷,今个劳烦你送一下她回去,时晨不早了,路上遇上个万一,有你在我也放得了心。” 余嬷嬷忙道: “应该的。” 余嬷嬷提了气死风灯,领着轻红出了香芸院往松鹤院而去。 第十七章 风力水车初成 杨老太爷在京城中里上窜下跳不得空,远在刑州的孟无忧也忙得很。 在离孟家田庄别院一里开外,一个两进院子里,田家父子三人,正满怀喜悦的,把风车最后一张风叶装上,然后绕着刚完工的风车和水车转着,别说性格跳脱的田子津,就连一向沉稳的田家老大都一边围着风车转,一边轻搓着双手一脸兴奋。 毕竟当初孟大小姐给的图纸,只有成图和效用图,其余尺寸什么的皆无,一切都是摸摸索索的一点点做着。这建造器械尺寸要求最是严疴,但凡哪个地方差上半分,结果就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这会终于按图做了出来,虽然效果还不知道知何,但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万事开头难,成与不成,只有做出了成品,才有试验的机会,总比仅仅是靠想象的容易操作得多了。 老仆老梁更是连眼睛都有些红了,重逢这一个多月来,主仆六人除了吃睡,几乎没有一刻钟停歇过,带着无尽的感激忙活着。计量了无数次,甚至因为风车风叶的大小,角度,田大郎和田二郎两各执一词,几经推敲后田父决定采用了田二郎的尺度。 而用风车带动水车的传动轴的铁制齿轮,从成型到打磨更是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机,木头的手都不知道被划破了几次。 己是酉未戍初,那边吴妈妈和云儿朵儿早已把饭菜准备好了,这边的三主三仆却没人想着去用晚饭,最后还是田父开口对大家说: “此时已是戍时,天眼看便要暗下来,今天不可能装到河岸上去了,咱们还是先吃晚饭,明天一早去面见小姐,看看小姐的安排,而且还有些细微处还待完善,咱们一会吃完饭再商讨一番,别到时候遇上问题束手无策”。 大家一听也是这个理,于是便吩咐吴妈妈把饭菜端到院子中来。 田家虽家门不显,都始终是几代相传的官宦人家,把桌子摆到院子里吃饭,这在之前实在是少有之事,然这个月来,主仆六人对此早已习已为常。 尽管田父对梁汉他们说自己与他们已然一样,都已是一家的仆从,可梁汉,锤子,木头无论如何都不肯与田氏父子三人同桌吃饭,私下里依然是称呼“老爷”“少爷”。田父纠正了无数回无果,最后只在人后也放任自流了,外人前却是额外小心。毕竟梁汉是家生子,从八岁起就在田父身边侍候,一时半刻的也实在难以改变几十年的称呼。 吴妈妈闺名柳儿,与梁汉是夫妻,她原是田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大丫鬟,少时与梁汉也算熟悉,双方相处日久倒是互生了好感,后田老夫人见到梁汉为人稳重老实,手艺好,人也活泛,是儿子得用的,于是便将柳儿配给了他。婚后两人育有两子两女,大儿梁明时年二十有二,小儿梁朗二十,大女儿云儿十五,小女儿朵儿十三,田家尚未抄家时,一家都颇得主家看重。 这一顿饭吴妈妈是做足了功夫的,一共八个菜,把六个人的喜好都顾到了,吴妈妈厨艺极好,连田老夫人都赞不绝口。香酥鸡,糟鸭,松子鱼,眉公什锦,姜醋羊肉,水晶肘子,蜜蒸云腿,凉拌雷笋,林林总总,做得色香味俱全。这些食材全都是主家别院那边差人送过来的,每天都足足的新新鲜鲜的,吴妈妈从最初的诚恐诚惶到现在的心怀感慨,日久了,也看得出新主家的一腔赤诚,吴妈妈日渐的把挂在半空一年多的心放了下来,知道新主家对这两个物件紧张,为让田家父子几个能吃得多些好些,在厨上更是下足了功夫。 这一顿饭更是倾尽了心血,吴妈妈一边做菜,云儿朵儿姐妹俩在一边嚷嚷着要多吃一碗饭,若是往常,主仆六人也都会吃得心满意足,但今晚大家都是草草吃了几口,有点食不知味的样。倒是便宜了云儿朵儿俩,她们毕竟年岁还小,心里装的事不多。 主仆六个又就风车水车安装的具体事宜又细细的商讨了一番,这才各自草草的梳洗一下便各自歇下了。虽说歇下了,却又都碾转着直都半夜方才真的合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梁汉便驾车去了孟家田庄别院,守着门的钱大爷与梁汉也已是相熟,听梁汉是来找人去搬风车水车的,脸上笑出了冲泡开的金丝皇菊状。他也是曾跟着孟老候爷上过战场的,武功好,骑马驾车还都是一把好手,后来在战中伤了腿,老候爷让他回候府荣养,可他却闲不下来,孟无忧来刑州时,他央着孟境要帮忙驾车,孟境想着他虽然伤了腿,身体却还硬朗,于是便同意了。 孟无忧性子平和,对家中仆人向来和气,对上过战场的仆从更是从言行举止中都透着一种由衷的尊重,这让钱大爷尤为安心,自跟着孟大小姐到刑州,但凡力所能及的,无不抢着去做。看门的活本来也不是他的,他却常在门口守着,也是怀着守护的心,孟无忧说了几回,见他不听,也随他去了。 这会钱大爷一听风车水车完工了,这会是来找人要车去帮忙拉到堤岸上去试验,连客套话都忘了和梁汉说一回,转身便往二门去了。梁汉看着钱大爷因急着走,显得比平时更的脚,脸上也是笑开了。 宜春进来亶告的时候,孟无忧正睡得模模糊糊,开始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及至宜春说第三遍时,孟无忧一下子坐了起来,如果不是宜春闪得快,两个人的脑门非得起一个大包不可。宜春后怕的抚着自个的额头: “小姐,奴婢这皮粗肉糙的,撞上一下半下估摸着还受得住,您这细皮嫩肉的,撞上这一回,非得紫上一大片。” 孟无忧看着宜春嫩滑光洁的额头,张大了嘴巴,用手虚指着宜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了,好半响,丧气的放下手指,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长长出了一口气: “春花啊!好歹顾念一下你小姐的幼小心灵,一大早的一通挖苦讽刺,还能不能让你小姐我有人好心情了。” 宜春忍住笑,抿住嘴弯了下嘴角: “钱大叔来说,田家那边来借人借车去搬风车水车,问小姐可要去看看试车?小姐如果不想去,奴婢倒是想讨个恩典,上晌告个假,到堤上去看个热闹。” 孟无忧刚刚合上的嘴又张大了,老半天才指着宜春: “今天所有人都去堤上看热闹,你自个留在家里看家,对了,还顺便看门。” 宜春也不惧,依然笑得一脸欢快: “还没见过一等丫头看门的呢,小姐不怕脸上不好看,奴婢就拿把瓜子直接坐门房门口上,一边嗑一边看路上的热闹,也是可以的。” 孟无忧对天翻了个白眼,一副牙痛的样。 因为不知道是否成功,孟无忧让大家先别惊动庄子上的租户,遣了庆春带上几个壮仆,赶了平时拉货用的平板车跟着梁汉走了。 孟无忧虽然心里急,面上却不显,依然慢条斯理的吃完了早饭。细心的宜秋倒是发现自家主子心不在焉,因为那碟水晶三鲜饺居然没动,这个往日里,都是一个不剩的。 孟无忧把春夏秋冬都一起带了,赵嬷嬷原说留下来看家,后来让孟无忧软硬磨着才跟着走了,临行前还再三吩咐小丫头们看好家。几个半大丫头几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脸渴求的看着孟无忧,如果不是赵嬷嬷坚持,孟无忧差点想把人全部带去了。最后孟无忧保证,如果风车成了,让她们轮流沐休去堤上看,几个丫头才一声欢呼,欢欢喜喜的散去。 别院离事先定好的安风车的地方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孟无忧罕见的同意了赵嬷嬷坐马车的提议。钱义驾着车一路快却稳的在稻田中间的路上跑着,此时的水稻已经有胎,有个别打理得好,肥水足的,都已经起了车子尾。稻子特有的香味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孟无忧原本有些浮燥的心情慢慢的平复了下来,之前担心一旦不成,不知道又得花费多少时日,田家父子的积极性也会备受打击。这会这一望带生命的绿和馨香,倒让孟无忧平静了下来,心里道: “不过是时日问题,总会解决的。” 第十八章 双喜临门(一) 快到达事先定好的风车,水车安置位置时,孟无忧尽管预计到会有村民租户前来观看和帮忙,因而她也没特意的准备人手,但她还是被眼前的人群唬了一跳,用里三层外三层来形容也不为过。 孟无忧因怕田氏父子压力过大,因而一直约束家中仆众在风动水车还不曾试制成,运行成功前,不可对外宣扬,可奈不住人多口杂,采买木料,加工转轴,派出去的人是一拔又一拔,难免有些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的,于是孟家大小姐准备打造新水车的事便藏不住了。 今天风车,水车始从小院运出来,便让晨起田间劳作的人看了个正着,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的,不过半晌,整个庄子差点炸了窝,在唯靠人力劳作的年代,耕作助力的器械,于普通的农人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物件。 今年除却插秧时下过一场透地雨外,就不曾再下过一滴,现时值水稻将抽穗,需水量不断升高,太阳也是越来越火辣,往往半田的水,稻子生长太阳爆晒,没两天便见了底,于是水车那大家夜里也开始轮值。大伙累个半死,水却还仅仅是将将够。 自从有消息传来孟家大小姐准备制作不需要人踩,可以自动起水的水车,大家虽然心里疑惑,可也是心心念念的盼着的。如若是从前,村民和租户自然是不相信的,但这一年多来,孟小姐做成了许多他们从前觉得不可能的事。于是大象想着,这自动上水的水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载着孟无忧的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有眼尖村民和租户发现了,不知道谁先说了声: “孟大小姐来了。” 原本沸沸扬扬的人声倾刻间便静了下来。大家的脸上都显出了一股恭敬。并且自动自发的让出了一条路来。赵嬷嬷看着知礼的自动让出道的人群,也露了个满意的神色来。 那一端的田子津正指挥着自觉前来帮忙的农民挖坑,五尺半见方的坑已挖了近四尺深,因为孟无忧当时让人建这处堤坝时,磊了不少的碎石,所以挖起来相当吃力。 尽管难挖,架不住人多,大伙不停的换着挖掘的人,不多时还是挖出了这个五尺多深的坑来。 因为风平与水车许多活塞子都是木头打磨的,怕半道上移了位或者是震断了,所以风车与水车都是半拆开了才装上平板马车。孟无忧到了预订的风车安放位置时,田父与田家大郎正在全神贯注的安装着水车,田子津则蹲在坑边不时的把尺子伸到坑底丈量着。 孟无忧也是第一次看到田家父子造的成品的风车,风车此时因未安装上去,正用两个三角架半斜的架着放置着,孟无忧细细的抚摸了一下,三尺多长的风车叶面被打磨得极为光滑,风叶前端与未端呈惭宽式半椭圆型。与孟无忧曾见过的几乎无异。孟无忧在心里不由一阵惊叹: “这手艺,做这粗糙物事,真的是暴殄天物。即便是动不起来,放在那摆着也养眼得很。” 田家父子一直低着头忙活,直到孟无忧去抚摸风车叶时才发现了孟无忧,三人忙着起身准备见礼,孟无忧急忙举手做了个停止手势,笑得眉眼弯弯: “田叔,田大哥田二哥,自管去忙活你们的,我也就是过来瞅瞅。” 田坤因心里也着急着,于是告了个罪也就又忙碌了起来。 水车先安装好了,田父指挥几个村民抬了放置到原设定的位置,今年雨水少,河水水位比往年同一时候稍稍低了一点,水车放置好时,田父看着水平入水点虽不是最佳的,但也还是能用,如果水位再低,那么便不行了。 田父看了一眼笑容满面一脸淡定的孟家大小姐,又看了一眼之前预备的另一个更往河下的位置,心里不知道为什又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孟大小姐分明是早己考虑过,河水水位如若再往下时,应该要调整水车的位置,按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待人接物,行为处事面面俱到,比一般世家的夫人都不差,虽说她本身出身名门,家教良好,可一个人的阅历是明摆着的,这水利,耕作,器械,以她的身份,接触的应该不多,她的各番行事,己是智多近妖了。” 田父一走神的功夫,田子渝的风车也组装完了,田子津的坑也已挖好,村民租户合力把风车抬到坑边,小心奕奕的把立柱安放到坑中,田子津分派众人把风车立柱立起来,再用早备好的麻绳把两人一组分三角形拉紧立柱。当田子津用水平线比对好立柱已经正位,便让人往坑中填细石和泥。 随着安装渐近尾声,成事与否很快便会有分晓,气氛越来越紧张,堤上明明是人头涌涌,但却是鸦雀无声,离得近的偶尔还能听到旁人的呼吸声,大家一方面是期待,一方面是心焦,其中以田父最为紧张,他心里想着: “先撇开自己六人夜以继日的制成的这风车,水车付出的心血,若不成,单是对孟家大小姐就难于交待,她虽然一直都表现出不是那么着紧在意,一个多月里,也不曾差人来特意问过,只吩咐人不停往小院里送吃的喝的,她只是怕我们父子几个紧张罢了,如果不在意又怎么会花这许多的人力物力?” 田子津却是一脸平静,他倒真不是装的,他虽年少,但对器械悟性特高,他心里是很有一点自信的,除了对自已与父兄技术的自信,还有便是信孟无忧,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孟大小姐说可以的事情肯定是可以的。 孟无忧其实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不在乎,她此刻紧张着呢,心里不停祈祷: “佛祖保佑,一定要成功。” 孟无忧怎么可不心急,如果不成,新得的那些田地几乎不可能有太多人愿意耕种,而粮食,是迫在眉睫的要紧事。父亲那里一旦出现军粮不继,在本就缺粮的西凉,真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不管各人心里如何,风车和水车安置完毕后,阳光还没直照,大家都已经是挥汗如雨,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大家的皮肉生痛。 赵嬷嬷与春夏秋冬虽说一直是伺候人的,可是却极少受这种罪,往常也随孟无忧到田里去,可呆的时间不会太长,这会倒是不用出力,但被太阳烤得感觉着了火般。 她们再看看自家小姐,虽然宜秋一直都用油纸伞给遮住了太阳,小脸也还是被热得红朴朴的,但脸上愣是没有半分的不耐烦,反倒是一脸兴致勃勃样。他们各自互望了一眼,都各自赶紧的压下心中的烦燥,赵嬷嬷对宜春比了倒茶的动作,宜春知机的点了下头,径直往马车去了。 不多时宜春便取了装水的竹筒回来了,她拔开塞子递给孟无忧,孟无忧正还真有些渴了,本准备伸手去接,抬头刚好看到田子津正拿衣袖擦拭从额头流进眼睛的汗,伸出的手不由一顿,转而对宜春说: “你赶紧去寻了庆春,让他带人回庄子里着人赶紧的烧上几大锅水,放点盐,拉到这来,早上让人备下的馒头包子,也一同拉来。吩咐庄子里现做上五十人的饭食,多备几个肉菜。” 宜春领了差事便去办了。 第十九章 双喜临门(二) 时将近午,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已散去一大半,在农家,谁家也不是无所事事的,都各自有自已负责的活计。 孟无忧抬头看了看已快中天的太阳,又转头看着自发帮忙,正挥汗如雨的村民与租户,田坤正在仔细敲打检查水车,田子津拿着水平尺一次次不厌其烦的调整风车立杆的角度,田子渝正在装风车下部传动铁线。孟无忧行至田父身边道: “估计一时半会的也还完不了工,你们大家都辛苦忙活了一早上,总不能等完了工后再休息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倒不如先歇上一歇,吃饱了再忙活,磨刀总不误砍柴工不是?” 原先大家一门心思都在活计上,埋头干着倒不觉什么,这会听孟无忧这一提,还真的感觉到又饿又累了。 田父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风车,又看了眼跟着他们父子几个忙活的了半天的梁汉,锤子和木头,再看了看那些巴巴看着他的村民与租户,想了半晌,终于是点了头: “谢大小姐,我们先去前方歇上半晌即可。” 说完田坤指了指河堤的北面,那里有几棵成人腿粗的苦楝树,苦楝树树叶层层叠叠,树下倒是颇显阴凉。 孟无忧考虑到即便是坚持让他们回别庄去吃饭,想必一顿饭下来也是味如嚼蜡食不知味,倒不如依了他们。于是便点了头: “既然你觉得如此适合,那你且与田大哥田二哥先行歇上一歇,等下着人送些水与馒头过来,你们先对付着吃上一些,晚上再请你们到别院里喝杯水酒,钱伯伯不知道念了多少回找您喝上一杯了。” 田坤听到喝酒,脸上露了个比较真心的笑,虽说自到了此处,仅与钱大爷喝了一回酒,但那一次实实在在的尽兴,先不论酒是京城醉仙楼最好的竹叶青,就是对饮的人,不愧是老候爷跟前得用的人,对人那种真诚大气,象酒一样能让人沉醉。 “就听小姐的,今晚就与老钱喝上一杯,只怕又让您烦累一回了。” 田坤笑着回了一句。 孟无忧毕竟是世家小姐,她自己倒是不介意和大家蓆地坐在河堤边上,奈何赵嬷嬷可是看不得这举动。思量再三,孟无忧决定先回别院里,换身衣服,填饱肚子再过来看,晒了一早上,里衣早已湿透,自己都觉得自已有一大股的汗酸味。 马毕竟是畜牲,稻田又绿得那样诱人,驾车的钱大爷可不敢扔下马去看热闹,堤上离别庄并不太远,钱大爷也不用主子吩咐,孟无忧主仆下车后,他便架车回去让马儿吃饱喝足了,方又驾车过来接人。 孟无忧主仆几个上到堤顶,钱大爷己把车停在了通往堤下的坡道边上。车箱内东北角,西南角两处都各放置了冰盘,上了车,一阵凉气袭来,宜春不由得长出一口气,一边擦着汗一边道: “终于活过来了。” 孟无忧歪头看了宜春一眼对赵嬷嬷说: “嬷嬷,春花下晌应该想在家看家,您安排一下,看哪个丫头想来看热闹的,顶上她的位置。” 孟无忧这辆是特制的,车身大,除了车门,其余三面各能放两张坐靠,不出远门时,坐六个人也并不显得挤,但更多却显就不舒服了。 宜春听自家小姐这么说,立刻嘟起了嘴: “小姐可不能这么不厚道,这风车都还没安置好呢,奴婢下晌不来,今个半天的太阳不是白晒了么?” 主正在拌着嘴,便听到远处有马蹄声,坐在门边的宜秋挑开帘子看了看,回头对孟无忧说: “是我们府里的马车,庆春赶的车。” 孟无忧猜想也是,会走这条路的马车,只能是自家的,因为这路虽然大到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但路周围只有田,并不通官道,修这路时只为了方便运输收成的庄嫁。 不多时,两马车便己对上,那边的庆春喊停了钱大爷: “钱大爷,小姐可在车上?” 宜秋与庆春也是极熟悉的,她看了一眼孟无忧,见自家小姐点了头,便不待钱大爷出声,便挑开帘子问庆春: “小姐在呢,可是有什么事?” 庆春一脸喜气: “福总管回来了,人也带回来了,正等着给小姐复命呢。” 孟无忧一听这话。立马便乐了,提高了点声音对庆春说: “我知道了,等会你到了堤上,也不要舍不得东西,只要还在那的人,不管是否帮了忙的,都尽让他们吃饱喝足了,不要顾惜东西。” 庆春听了忙回道: “小的知道的,刚刚出来时吴妈备了好些东西,馒头包子就有六筐,四大担的水,尽够了的。” 孟无忧听庆春这么说,一旁的宜秋也知机的把帘子掀得更高一点,孟无忧看着庆春驾着的平板马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桶和筐,倒放下心来: “那就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庆春忙回道: “不敢当辛苦二字,都是小的份内事。” 庆春那边赶着车颠颠的往河堤上去了,这边车里的孟无忧长吁一口气道: “福伯果然是个能人,我原想着至少要等夏收时才有消息,不想居然这么快便回来了。今个风车即便是不成,也总有个可以让人欢喜的事。” 赵嬷嬷也是欢喜: “确实没什么比得上一家重逢的让人欢喜的了,况且原还以为已是生离死别。” 说到生离死别,赵嬷嬷原还欢欢喜喜的脸便黯淡了些。 孟无忧何等聪明,一瞬间便想明白了个中缘由,于是轻揽着赵嬷嬷安慰道: “您兄长也许与您一般有了奇遇也未可知,说不好有一天也能重逢。” 赵嬷嬷也是知道这个可能性实在是渺茫,就算是为了灭口,当年赵家确实几乎是倾尽全力去寻找,那时离事发时日尚短,也未曾找到,何况现在己事隔十数年。 赵嬷嬷抬手轻轻拍了拍孟无忧的手,笑着道: “承小姐吉言,小姐这几年明里暗里派出去找寻的人一拔又一拔的,但凡有点消息也不放过,这些嬷嬷都是看在眼里的,往后小姐也不必特意再派人去寻去打探了,俗话说,有缘终能相逢,不能重逢的,便是无缘了。” 本来欢天喜地的主仆几人,因着赵嬷嬷的前尘往事,气氛有些低沉起来,虽然宜春又逗乐说了好些笑话,大家脸上的笑都有些许的勉强。 幸而路途并不遥远,随着钱大爷的一声喝马声,马车甫停,宜秋也不等钱大爷拿垫凳,率先跳下了车,等钱大爷放置好凳子后小心的去扶孟无忧。 福伯似是一直候在门口,孟无忧方才下车,福伯便来躬身见礼: “给小姐请安,老奴回来了。” 孟无忧哪里肯受他的礼,赶忙侧身避开: “福伯,您这是为难我呢,受了您这一大礼,父亲可饶不了我。” 福伯一听这话,脸上的菊花更灿烂了: “小姐这话折杀老奴了。老奴一走近一月,幸不辱使命,田家老夫人和大少夫人,还有三小姐都接回来了。” 刚刚路上听庆春说了,那时还感觉在云端,福伯这一说,才觉得事情落到了实地,孟无忧眉眼都成了月牙状: “福伯,辛苦您了,原真不该这么劳您的,如果不是这事情太重要,也不敢使了您去。到甘南,没人比您更熟悉了,那条路您不晓得陪祖父走了多少回,也只有您去,我才放心。” 福伯自是知道大小姐对这事有多看重,不然也不会让自己一下子把余春,余夏,余秋,余冬四人全都带了去,这四个人放在平日里,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第二十章 双喜临门(三) 被安置在孟家别院里的田老夫人姚氏一行人此时己经梳洗一新,三人都是一身新衣,老夫人也是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曾任荆州知府,弟弟现在也在漳州任知县,虽不是显赫世家,但眼力还是有些的,自进这宅子后,看着房中摆设,还有给自己三人的这三身衣裳,别说外衣的细绸,连里衣都是松江细棉,这种棉布,看着不显眼,但却金贵,先不说几十两银子一匹,产量还少,有钱也不定买得着,这会坐了下来,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田老夫人毕竟年过五旬,连续赶了二十来天的路,的确是有些许的疲惫了,虽说路上的食宿都有人安排的妥妥贴贴的,马车走得也不急,一路走的又都是官道,可奈不住心事重重的,总是吃不下睡不着。毕竟这一趟,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田大少夫人看自家婆母盯着厢房里的落地描花青釉瓷瓶有些失了神,她于是走到南窗边看了看,田三娘子见状,也走到北窗边推开了窗门,假装看窗外风景,见四下无人,便转头对田大少夫人点了点头。 田老夫人看姑嫂两人这番小动作,便笑着说: “不用看了,那四个丫头当时侍候咱们,几乎是半步不离,回到这里倒是避了出去,就是想给咱们说说体己话的,这般的人家,不会听我们的壁角,再说,咱们都是贬作奴作婢的人了,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是人家可谋的。” 田大少夫人听了,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田三娘子,心里道:“那可不一定,就这傻丫头的倾城模样,不也是可谋的么?” 但田大少夫人也只是心里想想,怕婆母更担心,可不敢说出来,她接着对田老夫人问道: “母亲,可是看出这是什么人家?” 田老夫人摇摇头: “只看这宅子倒不象是主宅,单看派去接我们的几个人,定不是只富不贵的人家能调教出来的,倒象是积年世家的世仆,你看指派去接咱们的那些人,福伯就不说了,老练周到,余春,余秋,余夏和余冬,虽说没有怎么露过身手,但看他们日常行事,探路,布置行程,严丝合缝,行军打仗似的,必定不是等闲的看家护院的待卫,而那四个丫头,气度行事,更是比一般人家的正经小姐都更胜一筹。” 田三娘子有些儿委屈的嘟了嘟嘴: “那个侍候我的那个昔冬最是讨厌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嘴巴紧得象只蚌精似的。” 田大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用手轻点了一下自家小姑子的鼻头: “就你这一根肠子到底的,还想探人家的话,估摸着你自个那点老底,倒应该是交待得清清楚楚了。” 田三娘子的脸红了红,扯着田老夫人的衣袖道: “娘,你看大嫂,老是埋汰人。” 姑嫂这一闹,气氛倒是没之前的沉闷了,田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道: “你嫂子可是没有说错,你呀,就是肠子太直,什么都藏不住,幸好你嫂子是个好的,不然,你别说到别人家,在自己家都有吃不完的亏。” 田老夫人说出“去别人家”时,不由顿了。 田大少夫人赶紧道岔开话题: “那四个丫头说话真的是滴水不漏,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半句不多,对我们的的确确是尊重的,自打咱们家落难后,这态对咱们的人倒真的没见着了,媳妇一路想着,主家应该是个厚道人家。” 田老夫人呼了口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家已落到这地步,再坏也坏不太过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田大少夫人忽尔红了眼,有些哽咽道: “是呀,再坏不过家离子散,又还能再坏到哪里去?” 听这话,田老夫人脸上一下子便没了血色,伸出手去拉过田大少人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 “你受苦了!” 田大少夫人一看婆母的脸色,赶忙抬手用衣袖按了按眼角,换了一副笑脸道: “母亲,对不起,媳妇刚刚一时想岔了。咱们现在这样也该知足了,和咱们家一起获了罪的,多少都是家破人亡了,戴家三个姐儿,当晚就投了环。” 田老夫人看着儿媳,轻叹一声:“你当初就应该依了渝儿的话,你父兄也是同意的,你本不必受这罪。你看张家二郎与崔家二小姐。” 田大少夫人直视着田老夫人,一脸坚定的说: “母亲,这话以后便不要说了,自我归了田家,您把我视如己出,说句得罪小姑子的话,您待我,比小姑子还好上三分,说句不羞不燥的,大郎对媳妇也是情深义重,一个女人归家七年,还一无所出,夫君不纳妾,连通房都没有,婆母人前人后没有半句怨言的,整个京城,除了我,也没有谁了。人心肉长,媳妇当时想着,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媳妇也是愿意的。在媳妇来看,张家二姐还没媳妇有福气。” 田老夫人听了儿媳的话,眼圈又红了: “你是个极好的,能娶了你,是我儿之幸,也是田家之幸,自你归家,第二天我便将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全扔给了你,你要伺候我们二老,伺候老大,操持家务,事事尽心尽力,没有一天松泛过。说起子女,也讲个缘法,哪里是你自己的事……终归,是田家累了你。” 田三姐儿一直只在一旁听着,这会看到嫂子与母亲一脸悲色,心下一阵凄苦,她半晌她才道:“当初爹被收监,尚未宣判,我去找娘时无意听你们说去崔家商量,希望他们看在世交份上,让我提早进门,结果你们还没去,崔家便差人来退了亲。张家二小姐以前是非二哥不嫁,结果我们家一出事,张凤娇更是多一刻也不能等,嚷嚷着死也不与罪人为伍,说白了,都不过是怕被我们家牵连罢了。嫂子这样有情有义的,这京城也是少有,我哥哥是有福气的……”。 田老夫人与田大少夫人听田三姐儿这么一说,不由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脸愕然,田老夫人道: “你这丫头,怎么偷听起我和你嫂子说话来了。你知道了居然没闹起来,倒是长进了。” 田三姐儿嗤之以鼻: “有什么好闹的,咱们田家别的没有,这点骨气倒是有的,他们家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还好没嫁过去,就崔家那一家子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的品性,过门后爹再犯了事,还不知怎么搓磨我呢,说不好,一不小心我就病故了。” 田老夫人与田大少夫人一听这话,又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田大少夫人心里一阵惊奇:“这丫头,往日一派天直,这阵子不声不响的,倒真的把事情想到点子上了。” 田老夫人怜惜的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我的澜儿真的长大了。可是趋福避祸是人的天性,你也不要记恨人家,毕竟心里有恨,自个活得也不舒坦。” 田三姐儿嘟着嘴: “记什么恨呢,我们往后和他们家也不是同一路人了,见不着,更恨不着。” 婆媳二人细细的看了看田三姐儿的脸,发现她也不似作伪,心下倒真的放下来了,这退亲的事,一直还瞒着她,怕她受不住,不想她不但知道了,还能这么坦然,意外之余也是心生欢喜。 婆媳三人正说着,昔夏的声音便传了来: “老夫人,大少夫人,三小姐,刚刚奴婢去厨房那边看了,饭菜还得一会才能成,吴妈妈便差人送了些点心来,可要拿进去先用一些?” 田老夫人笑着说: “那就麻烦你了,听你一说,倒真的想吃些甜食了。” 昔夏打了帘子,后面跟着进来两个十一二岁的丫头,两人面上带着笑,两人动作一致的向田老夫人她们行了个礼,圆脸的道:“婢子竹枝,向老夫人,大少夫人,三小姐请安。”另一个瓜子脸的道:“婢子秀枝,向老夫人,大少夫人,三小姐请安。” 田三小姐性子纯真率直,她看着竹枝和秀枝奇怪的道: “我还以为你们家的丫头仆从都叫春夏秋冬呢。” 秀枝竹枝两人均笑了,竹枝回道: “只有在大小姐跟前伺候的才会改叫春夏秋冬,我们是在厨下的,可没这待遇。” 田三小姐听这么说倒不觉得有什么,田老夫人和田大少夫人心里却是一阵惊讶,心想: “那意思是吩咐去接自己的是这家的大小姐,而大小姐,居然派了八个自己跟前伺候的人去接自己这一家,按理,非亲非故的,费这么大的劲,应该是所图不小,可自己这几个落难妇儒,又有什么可图的?” 第二十一章 双喜临门(四) 与厢房那边的田家一家心里忐忐忑忑患得患失不同,此时的孟无忧心情欢喜得很,宜春看着自家小姐一脸春风的样,不由得嘀咕道: “看样子,不知道又准备算计谁了。” 孟无忧一听,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心里暗想: “这小丫头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心里却明镜似的,连我正暗搓搓的想着谋算田子津那货都看出来了。” 孟无优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正在算计别人,于是笑问宜春: “春花啊!你家小姐我如此良善,怎么可能算计别人呢?我就是为了田伯他们一家团聚开心不行吗?” 宜春撇了撇嘴,说: “小姐呢,善良是真善良,可算计,也是真算计。” 正在给孟无忧通头发的宜秋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但拿着梳子的手却抖抖索索的,一不小心扯痛了孟无忧,孟无忧痛呼了一声,宜秋吓了一跳,赶紧住了手,急声道: “奴婢该死。” 孟无忧抚脸,回身挑眉看了看宜秋,翻了半个白眼: “秋月呀,说了几回了,有欢喜的事就且欢喜完再做事,不然乐极生悲的事容易发生。” 宜秋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家小姐。 主仆三个正在说着话,就听守门的小丫头一声呼: “昔冬姐,您可算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语气里的欢喜掩都掩不住。昔冬也是欢喜: “一月多不见,你这胖丫头这小脸的肉肉更多了。你这想我想得可真特别,想着我每餐能多吃一碗饭。我先去回了小姐,回头你上我屋里去,我可给你带了好东西了。” 小丫头脆生生的应了声: “谢昔冬姐。” 宜春在她们说话间已跑到门口,对昔冬嚷: “可给我带了好东西?我也想你了,主要是想你的好东西。” 昔冬噗嗤一声: “宜春姐,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等昔冬走近,宜春一把把她拽过来,认真的端详着她的脸,半晌后道: “这小脸都黑了。” 昔冬轻打了下宜春: “黑就黑了呗,等先回了小姐,回头我给些银子让吴妈妈整桌好饭菜,咱们大伙聚聚。” 昔冬进到内室时,宜秋己帮孟无忧弄好了头发,按孟无忧的意思松松的绑了个马尾。昔冬一见孟无忧,眼圈有些红了,自跟了小姐,还没离开过这么久呢,正准备跪下行大礼,孟无忧眼急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唉唉唉,怎么了这是?怪你家小姐我把你弄出去受苦了?一回来就这么生分,这是和你家小姐置气呢?早知道就让春花去了。” 昔冬一听,原来那点哭意一下子便散得干干净净,直起身子后又规规矩矩的给孟无忧行了一个福礼: “小姐明知道不是的,偏要埋汰奴婢,奴婢这一回出去,才知道天下这么大,人这么多,还不知怎么感激小姐让奴婢去见识了番。刚刚昔夏想过来的,让奴婢抢了先机,她们几个都去安排安置田老夫人她们的事,脱不开身了,她们都想小姐得紧,前几天知道快回到庄子里了,都没怎么睡得好。” 孟无忧笑道: “我也想你们了,这一院子的丫头,私下里都不知道唠了多少回了,说你们怎么还不回呢。” 宜秋己知机的端了绣墩过来,昔冬也不客气,斜着身子坐了,开门见山道: “奴婢们这一趟去,田家老夫人,田大少夫人和三小姐都接回来了。我们找到她们时,她们己经被安置在甘南盛隆,那个行商也算厚道,给她们租了个小宅子,留了些生活费用,说主家到时候了就会去接他们。姑嫂两个日常做些针线活送到绣庄代售赚些银钱,因为她们的针线活做得好,绣庄价钱给得不低,倒也没吃太多的苦。 但那个路上生下的田小少爷和她们不在一块,那个行商告诉福伯,当时田大少夫人生产时,那队商人不能担搁行程,因为带的货不能等,没到指定地方却又不敢把她们留下,无奈之下,田家三人便把孩子留在了途经的一个叫明惠寺的寺庙里,她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舍了,还把传家的一方双环佩留了一半作为信物,让方丈养着,五岁后若没有人拿了另一半环佩去认领,便让方丈称是路上捡的,自给他找个好人家送养,身世也不必告诉他,方丈当时也应了。 知道这事后,福伯便想让余春和余冬带了田家的信物过去寻人。福伯也不好直说,旁敲侧击了下,田老夫人称环佩一下子找不着了,福伯也看出她们是心存疑虑,怕遇上阴谋,怕真把一家都人搭上了。 没得小姐明示,福伯也没敢太勉强,暗地里吩咐奴婢回来后紧着问问大小姐,那田小少爷怎地去接。” 孟无忧静静听完,有些愧疚的说: “是我想得不周,竟没想到田大少夫人有了身子,事情安排得不周全。这事今晚再与田伯父他们商量吧,到时议出个章程来再说。” 孟无忧想了想又问昔冬: “田家几人性情如何?” 昔冬脸上便露出赞许来: “都是生性纯良的,我伺候的是田家三小姐,这三小姐人长得好,也不自恃貌美而眼高手低,若是别家小姐,怕是没她那么明白,难得的是,当日被崔家退了婚,也没心生怨恨。田大少夫人当初夫兄也劝她大归,她却不肯。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还真不假。” 孟无忧也是喜欢: “那就好,劳累了福伯和你们,如果救群不知好歹的回来,还真的让人头痛得很。” 孟无忧猛的想起风车的事来,一拍脑门,啊了一声: “光顾着高兴了,宜春,你赶紧的去通知赵嬷嬷,让她下晌不必跟着到堤上去了,代我去见一见田老夫人她们,安排她们先用饭,再好好休息一番。先不要说田伯他们的事,到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晚上他们一家人见了面,估计都睡不着了。对了,还让赵嬷嬷去寻了惯熟的牙婆子,看有没有好点的小丫头,送些过来让田老夫人她们自己挑挑,调教一下若是得用的便留着给她们使用,你们几个还得回我这来,这一个月没你们在,城里的几间铺子都乱了。再说,也还得避下嫌。” 宜冬这时带着小丫头提了食盒过来了,三人看到昔冬也是高兴,但因为要伺候自己小姐吃饭,便没多说,又约了到时让吴妈妈弄席面聚聚,只留下宜冬伺候,新丫头没到位,昔冬还是回去伺候田三小姐,其他人都各自己吃饭准备下午到堤上观风车去。 堤上尽管大太阳下炎热异常,也止不住田家父子三人的动作,庆春拉了一马车的肉包馒头和水,租户和村民都各吃了个饱,剩下的庆春也把它均分了。这回饱食一顿的各人都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都希望能帮上忙来。他们也是知道好歹的,这东西若成了,最得好处的便是他们这些在田地里劳作的。往后不用踩水车,多出的时间能做好些事呢。 田子津继续去调整风车立杆,而田子渝负责的风车与水车的传动带也正在作最后的调整,被田父改良过的水车,负责轮流踩水车的租户踩动试过了,比之前孟无忧让人打造的还要更轻便,停止踩动后倒流水速更慢。 田父心里的担忧稍稍减了一点,心下道: “即便是风车不行,这水车暂时也能用上一用,至少一个多月做的也不全是无用工,对主家也是个交待。” 田父心里想着即便是不成,孟大小她也不一定会责怪,但他还是迫切的希望成功,他想看到孟家大小姐那双纯净的眼睛笑成月牙状,那么纯良的孩子,便应该是高高兴兴的。 想到孟无忧,田父不由又想起自己的老来女,那个憨直的孩子,自从自出事后,便没见到她了,被买的那一天,因为男女分开,所以也没见着,也不知道…… 想到这,田父不敢再往下想了,赶忙用袖子去擦混了汗水湿了一片的眼睛。 未末申初,孟无忧才又带着宜秋几人,由钱伯驾车到了堤下,刚一停车,堤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喊声,似欢呼又似惊吓,幸好驾车的马是匹好马,上过战场的,主人牺牲了,马也伤了腿,被孟候爷带了回来,最后医好了,也能正常行走,但是再上战场却不可能了,于是孟无忧便讨了来,平日里走短途时拉拉车什么的。听到那如雷的呼叫声,那马也不惊,只是有些烦躁的用蹄子刨了一下地。 孟无忧他们在西堤下,堤筑得不算低,所以在西堤看不到河那边的情况,但听那声音,应该是成了。 孟无忧心里砰砰的跳起来,也懒得再淑女了,宜秋先下的车,准备掺扶自家小姐下来,谁知小姐扶住车把,一个轻跃,干净利落的下了车。 跟在后边的宜春看着自家小姐刚刚那一跃的动作,比余冬还要箫洒熟练,宜春的嘴巴张得差点能塞进只鸭蛋,半日合不回来。 孟无忧也懒得理自己这傻丫头,挑了下眉毛问: “准备在上边等钱伯载你们回去呢?” 宜春扁了下嘴,在宜秋的帮忙下,宜冬宜夏也下了车,忙去追已上到堤坡中段的主子。 因车上还放置了不少主子的东西,钱伯虽也想上去看看,但没人看车可不行,想想便作罢了,坐上了车架上,百无聊赖的啃着随手拔来的草芯。 第二十二章 双喜临门(五) 孟无忧登上堤顶时,便看到那台风车正在风里欢快的转动着,而风车下的水车,正被转动着的风车经齿轮轴和链条带动下,水正一节节的从河里经水车往上运。 田父与田大郎都与村民一样,忘情的看着正在自行运作起水的水车,唯有田子津一脸兴味的盯着风车看。当孟无忧出现在堤上时,田子津便发现了,他朝着孟无忧露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田子津人长得极好,这一笑,别说四个丫头,连孟无忧都恍了一下神,心里道: “这货,这脸真有迷倒众生的本钱。” 孟无忧回了他一个大笑脸外,还双手竖起了大拇指。田子津虽然不很了解那动作的意思,但也猜得出必定是表示赞许。他这刻心里比刚刚风车和水车的传动带接上,水车成功的转动,并且运上了水时,更要欢喜。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仿佛这个孩子的赞同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眼尖的村民也发现了孟无忧,不知道哪个忽地先跪了下来,别的村民与租户也都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大声喊着: “谢谢孟大小姐。” 只剩田氏父子站在那尴尬不已,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孟无忧着着实实的给吓了一跳,想避开,可黑压压一片,也避不开,无奈下只得大声喊: “乡亲们快快起来,这真是折杀我了。田伯父,您赶紧的帮忙扶他们起来。” 接着孟无忧又道: “各位乡亲,这事可不是我的功劳,是田伯父他们的能耐,要谢你们谢他们就对了。” 村民与租户们又自发的给田家父子叩了个头,才在田父的劝说下起了身。 孟无忧等大家情绪没那么激动了,才走下来细细看了风车和水车,转了几圈实在也看不出哪里还需要改动,于是对田父道: “田伯伯,您不愧是名家出身,这东西都能想到做到,若有一天能得朝中有眼力见的晓得,说不好这也是个将功折罪的物事。” 田坤听这话不由一愣,心下不由一阵五味杂陈,京中虽一直盛传孟家家风极正,家中老小均是纯良之人,但这也只是传闻,很多人都估计着,也许是他们家家丑不外传,这不,这孟小姐的二叔就曾经被人传得不象话,后来避了出去,那事才慢慢平息了。 但这一个多月不多的接触,田坤自己还是看出了这个新主子年岁虽小,却是个主意正却良善的人。孟家人,也许比传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会听她这意思,是想把这物事给自家,作为往后起复的资本。 田父急道: “小姐,这万万使不得……” 田父还想说什么,孟无忧忽而笑了说: “田伯父,田二哥还没成家呢。这事咱们回头再议。” 村民租户虽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但他们看来,孟大小姐就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所以,孟无忧一出现,他们便自动自觉的站远了一些,怕自己一身汗味薰着了她。有不知机的靠近一些,也被旁人扯开了。所以孟无忧才在这和田父说这话。 田大郎和田二郎离得比较近,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兄弟俩互看一眼,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可知这个东西,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没有那些图纸,再好的工匠都不可能造得出来。 孟无忧也没打算现下就和田家细说,提点一下便转了话题,她看着水车和风车想了想,便让宜春去寻一直在此处帮忙的王大柱,让他趁天还早,去找人在风车边上的堤上先搭个临时的屋子,找几个庄户,今晚起便先来看几晚风车,因为风如果太急,水车容易出现脱轨,得及时纠正才行,而且因为风车还只有一架,水未必够用,在更多的风车制好前,负责踩水车的还得辛苦上些时候,不然第二天便没水用了。 田子津闻言,神情古怪的看着孟无忧。 孟无忧忽而醒悟了过来,忙喊住己经走出几步的宜春,吩咐道: “你就说是田二哥说的。” 宜春淡定的应了声“是”便领命而去了。宜春早己见怪不怪,心里倒是有点同情起田子津来了: “这个是除大公子以外,最好看的背锅客了。” 孟无忧也不管田子津的一脸欲言又止,转头当作没看到,兴致勃勃的又左左右右的围着风车水车转了几圈,才对田氏父子道: “田伯父,等会你们也早些回庄子吃饭,说不好今天还能双喜临门呢。” 田坤又愣了一下,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喜事来。 孟无忧看到风车真成了,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会也觉得没什么看头,于是等宜春回来复命,便走了。余下的庄户和村民租户,也都前后零散的回去,一路上都是欢腾腾的,比过年时还热闹喜气。 孟无忧回庄子的路上,遇到一拔又一拔的来看风车的人,不少妇儒抱着孩子,遇上的人也不管孟无忧看见看不见,都打了招呼就地行了礼。 宜春小声对孟无忧道: “小姐,照这么下去,很快邻村,可能县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了,您说来看风车的人会不会把堤坝踩塌呀?” 宜冬拿手指往宜春的额上一 戳: “真傻呢,不让更多人知道,咱们庄子里那成片成片的新地谁种呀,可请不着那么多的人。但若有水了,地势又高,多大的雨都淹不着,总有人愿意来了。” 宜春掩住自己的额头,委屈的说道: “坏冬雪,你也学坏了,一肚子的算计。” 几个丫头叽叽咕咕的拌着嘴,孟无忧饶有兴味的瞧着,心里却没有这么乐观: “几千亩的地,还有两座可以修整成梯田的山,生产力那么低下的年代,得多少人才能把这地耕开?附近的人大多都有熟地可种,愿意来开荒的肯定不多,除非是无田无地,或无家可归的。” 车慢悠悠的走着,太阳己经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红艳艳太阳在远处的山边,稻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有点象浪的声音,孟无忧觉得日子就是这么一辈子的过下去,也是挺好的。 路不远,主仆几个觉得只是眨眼间便回到了庄子里,孟无忧院子里伺候的粗使妈妈听了信,自去厨房提了水到洗漱间备着了。她们知道主子爱干净,但凡从外面出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吃饭反倒是其次,所以每次主子出去,粗使妈妈们也不用再另行吩咐,早早在厨房备好了热水等着了。 孟无忧半躺在浴桶中,舒服的长叹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有点儿昏昏欲睡了。 孟无忧正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眯一下眼,便从外间传来了赵嬷嬷的声音: “小姐可是洗完了,可要嬷嬷进去伺候?” 孟无忧忙应道: “不劳嬷嬷了,我这就出去。” 孟无忧从心里叹口气,依依不舍地认命的从水里站了起来,也不唤人伺侯了,自己擦了身子穿了衣裳便从洗漱间出了来。 赵嬷嬷拿了毛巾正准备给孟大小姐擦头发呢,宜夏便进了来,见状赶忙从赵嬷嬷手接过毛巾。 赵嬷嬷这个时候过来,孟无忧估计应该是有事要说,便问道: “嬷嬷可是有事?您先坐下再慢慢说。” 赵嬷嬷自去给孟无忧端了杯,才搬了个绣墩坐了下来: “正准备来说说田家那边的安排,小姐看可是稳妥。田家父子现如今住的那个宅子只有一个主院一个小偏院,原先他们住着还行,如今田老夫人她们如果搬过去,倒是安排不下了。” 孟无忧笑着说: “正想和嬷嬷商量这个,我们之前在塘西那里建的那个大两进的院子,本来准备给诸先生住的,但他嫌冷清,一直在学堂那边和阮秀才,王名阁他们一块住着,那院子如今还一空着,但一应物件都是齐备的,着人收拾一下再重新置些被服帐子便能用了。 诸先生既是喜欢热闹,咱们在学堂边上再建几个挨在一块的院子,让他们住得舒服些彼此又能有些照应。” 赵嬷嬷想着也觉得稳妥,后又商量了一下晚宴的安排,便下去做忙活了。 第二十三章 双喜临门(六) 田父一行人回到庄子上时,已是申末时分,太阳己坠落到山边,半个太阳沉到了山里。 庆春上午送饭时己经知会庄户和村民,晚上东家在庄子里招待大家。这主家向来大气且没架子,上到主子下到仆从,待村民庄户向来亲厚,所以,大家也没作推辞,但凡是帮了忙的都过来了,共也有三四十人。 福伯让人在外院摆了五六张十人大桌,天还没暗便早早的挂了十几盏灯笼,院子里一下子显得喜庆起来。 因为厨房的人手不够,赵嬷嬷着人请了王大柱媳妇和石头媳妇几个人过来帮厨,外院的饭菜由张妈妈负责张罗,吴妈妈则带人在小厨房准备内院里的菜式。 厢房那边的田老夫人几个,中午赵嬷嬷来了一趟后便休息了一会,但三人心里都忐忐忑忑的,实在是睡不安稳,于是便都早早起了身。 庄子虽不小,田老夫人又在内院,可架不住前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大家都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声音还是隐隐约约们传到了内院。 昔春刚给老夫人盘完发: “老夫人您这头发可真好,等等给您选个簪试试。” 田老夫人道: “有劳昔春姑娘了。” 昔春抿嘴一笑: “老夫人,您是嫌我没捱板子呢?我可不敢当你这一句姑娘。让赵嬷嬷晓得,奴婢非得捱板子不可。” 田老夫人摇了下头: “想必你也是知道我们婆媳娘儿三人的身份的,在外头,不知道主子为何要隐瞒我等的身份,到了这里,我们再托大便是不识时务了。” 昔春打小便跟着孟无忧,是赵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能得孟无忧信任,管着两间铺子,自是有颗玲珑心。听田老夫人这一说,知道她是想从自个这探话了。聪明人都是看破不说破,昔春笑着回道: “老夫人,奴婢只知道主子让我当伺候主子一样伺候。您。您也不要莽自菲薄。” 两人正说着,外院的声音便隐隐传了进来,昔春则耳凝神听了听,欣喜的对老夫人说: “我当初去接您时,这风车正在动手打制,今天回来时,听庄子里的人说今天风车正在堤上试装,听这动静,估计是庄子里摆庆功宴席呢。” 田老夫人还真没听过风车,也不晓得为什么装成了还摆宴,于是问道: “这风车我还真没听过呢,能作什么大用的么?” 昔春笑道:“等明儿,您肯定就能见着了,我还指望跟您去瞧上一瞧开开眼界呢。” 这边的田老夫人还没簪上簪子,居厢房左右耳房的田大少夫人和田三小姐己经装扮好了。田大少夫人穿的是一身浅紫烟罗裙,头上簪着一支紫晶镶金步摇,这身装扮,活脱脱就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 田三小姐是一身樱红百褶裙,头上簪了支梅花吐蕊玉簪,脖子上还有个银璎珞,这身打扮,把本就美貌的田三小姐衬托得更如天仙般。 田老夫人再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浅蓝轻绸马面裙,心里不由一阵发慌,盯着女儿那张可说倾城也不为过的脸,心不由一阵阵发寒。 田大少夫人看着婆母脸上血色尽褪,看着她一直死死的看着小姑子的脸,心里也想到某种可能,不由得背上也冒出了冷汗。 昔冬却尤不自知,对昔春道: “看我把小姐打扮得这么俏,一会说不好赵嬷嬷一看着满意,给我看赏也说不定。” 昔春却看出了老夫人的不对,隐约猜测到一些,可又不便明说,只从首饰盒中选了一根墨玉如意簪给老夫人簪上,笑道: “老夫人这身装扮端的是端庄大气。” 气氛正有些不对,恰巧秀枝在外面报说主子请田家老夫人,田大少夫人和田三小姐到正院。 田老夫人原还想着对女儿提点一些话,这会却是没机会了。 厢房离主院并不远,田家三人感觉脚步有千近重,田老夫人更是心事重重,这庄子里虽没什么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但胜在花木繁盛,立意自然。可田家三人却无心欣赏,恨不得这一路走得越久越好。 不管再怎么慢,主院终是到了。 赵嬷嬷早就等在院门口,一见田老夫人,便伸手去扶住她的手臂: “小姐原是想出来接的,可丫头们被惯得懒得很,这会还没梳好头发呢。” 田老夫人一听“小姐”,便愣了一愣,猛地抬头看着赵嬷嬷: “这里主事的是小姐?” 赵嬷嬷笑道: “正是!” 田老夫人还没回神呢,便听到一阵如泉水般的声音传来: “田老夫人,我可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田老夫人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又是一愣,一个看似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八颗雪白齐整的糯米牙,弯成月儿的眉眼,两个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小酒窝。那模样,比起自家女儿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田三小姐却是一声惊呼: “好漂亮的小姑娘啊!” 田三小姐这一呼,周围的丫头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孟无忧笑得更乐了: “田姐姐,若说漂亮,我可不敢和你比。” 回过神的田老夫人终于想起了正事,于是问孟无忧: “请问小姐,可是您卖下的我们三人?” 孟无忧想了想道: “是。当日事出突然,也没能作好妥善安排,让您受苦了。” 田老夫人看这个比自家女儿还小的女娃子,回头拉过媳妇和女儿,自己率先带头准备脆下行主仆大礼,孟无忧急得大叫: “老夫人,使不得,可不敢受您的大礼。” 一旁的昔春,昔秋和昔冬赶忙从一旁拉住田家三人,昔春小声对老夫人说: “夫人,小姐向来不兴这跪跪拜拜的”。 田三小姐虽然憨直,可却是个纯良知恩的,她挣开了昔冬的手,直直的跪了下去,并结结实实的叩了三个头: “主仆之礼可不能废了,我与您年岁差不多,您不愿受我母亲与嫂子的礼,我的却是受得的。我虽不知事,也知道您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我们身无长物,也报答不了您的大恩,若您不嫌弃,便留下我伺候您吧,以后便任凭小姐使唤。” 孟无忧忙亲自伸手把田三小姐扶起来,然后对田老夫人道: “别的事老夫人且等一等,眼下咱们先见上几个人再说。” 孟无忧转而问宜秋: “咱们的大功臣怎么还没到呢?” 宜秋道: “估计也是这一时半会的事了,福伯着人去给他们带了换洗的衣裳,安置在外院厢房里沐浴更衣呢。” 田老夫人听这话,那股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安置在外院厢房,肯定是外男,让自己和媳妇女儿见几个外男…… 田老夫人还没想完,外面宜夏己经进来通报,她一脸狭促的对着田三小姐眨眼睛: “小姐,大功臣到。” 脚步声清晰的传了进来,田家三人不知为什么,都觉得那声音异常熟悉,三人不约而同的急转身往外看。 田子津走在最后,他那双桃花眼却在左瞧右看,所以,他最先发现了田老夫人,田父与田子渝正一边走一边小声的说着风车的事。田子津猛地一拉父兄的手臂,语无伦次的道: “爹,您看,您快看……” 这是小姐居的内宅,自家儿子却又呼小叫的喊着,田父回身正要训斥小儿,一向稳重的大儿子却也失声叫道 “爹,爹,您看,您看……” 田坤这才觉出有异,也转头看向主宅大堂,这一看,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用力眨了两下又用手背揉了揉眼晴,而后失声问田子渝: “渝儿,爹莫不是眼花了?咋看到你娘了呢。” 田子津性格跳脱,这会儿更是不管不顾的冲了上去。 而那边的田老夫人早已流满面。再坚强,也是个女人,小时有父兄照应,嫁人后除了打理内宅,相夫教子,几乎也没受过什么苦。而这一年多的变故,为了媳妇和女儿,不得不故作坚强,心里的无助担惊受怕却无时不在。这会一见田坤,那件坚强的外衣瞬间便碎了。 田子津不管不顾的冲过来,一把楼住了田老夫人: “娘,我以为再都见不着您了。” 田大少夫人掩着嘴巴,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田子渝被突而其来的惊喜冲击得一阵发愣,竟然迈不动脚。 一旁的孟无忧深深的吸了口气,朝丫头们做了个擦眼的动作,然后朝里花园指了指。丫头们会意的点点头,各自往田老夫人,田大少夫人和田家三小姐手上塞了条帕子后,便跟着自家主子从厅通花园的侧门无声的退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 聚 田家一家子见面,一番惊喜交集,相互讲述着别后状况,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了,昔春才笑着带着几个小丫头捧了铜盆,棉巾进了来: “老爷,夫人,大小姐刚刚让人传话来说,今个就不过来和你们一同用这团圆饭了,有失礼之处,改日再向你们赔不是。” 田氏一家刚刚只顾着互诉离情,居然把这会孟无忧这一茬忘了个干净,这会昔春这一提,不由都脸上一红,田三小姐平时最是单纯,可是却并不蠢,她一把拉过昔春的手,带着哽咽道: “昔春姐,要不这会你带我去给小姐磕个头,过完今晚,我就去伺候她。” 昔春抿嘴一笑: “唉唉唉,我的好小姐,今晚是个大喜的日子,你呀,就赶紧的让婢子给你擦个脸,高高兴兴的吃个饭,有什么事过了今晚再说,可好?” 正说着,秀枝打了帘子进来,向田父,田老夫人分别曲膝行了个礼,然后笑着问: “田老爷,田老夫人,刚刚厨房那边差人来说饭菜都己经好了,可是要现在传?小姐之前己经吩咐下来,这事直接听老爷和夫人的安排。” 田父和田老夫人对望了一眼,田父对老妻点了点头,于是田老夫人便对昔春道: “谢谢小姐这番安排,我田家人能在此吃上这顿团圆饭,全赖小姐恩典,我们田家一家老小今晚就托大一回,明天,我再领着我儿女儿媳去给小姐嗑头谢恩,往后我们田家便凭小姐驱驶。” 昔春笑着说: “小姐还问夫人,今晚您是想和老爷到方田坳那边的院子里挤一挤,还是先在这别院厢房里安顿几日?宜秋姐姐一会该来要答复了,您这话一会让宜秋姐姐带给小姐去。” 在众丫头的伺候下,田家众人重新梳洗完毕时,菜已摆好。 山珍老鸡汤,蜜汁云腿,糟鹅,红油笋丝,四喜丸子,爆炒羊肉,卤肘子,山水相逢,腊鸭等八热菜一上桌,田老夫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又忍不住了。这桌子菜,差不离便是自家平素逢年节时的菜品。可见这孟大小姐是用了心的。 一顿饭虽丰盛且美味,但田氏一家人都用得有些心不在焉。大家草草吃完,宜秋便踩着时辰来了。 田夫人原还想着过去亲自谢了孟无忧,宜秋自然阻止了。听田老夫人答复说她们准备回方田坳那边去,便也不勉强。 宜秋亲自送了田家一行出了二门,并叮嘱依然跟着过去的昔春几人一番,让她们好生伺候,便回去复命去了。 外院的宴席早己散去,庄户及租户们虽过来了,也痛痛快快的喝了几坛子上好的竹叶青。但却并没有久留,能来的不少也是有分寸的人。 田氏一家出来时,梁汉,木头和锤子己在马车边上等着了,木头正在问驾马车出来的庆春: “庆春哥,这天都黑了,你还有差事呢?咋把小姐的马车赶出来了?” 孟无忧是主子,更是一个姑娘家,所以孟无忧的马车平素基本上都是只有她自个用,怪不得木头奇怪。庆春笑着道: “福管家让我来送一送你们回去。” 木头心想“我们可不敢坐小姐的马车。”木头拍着早上赶过来的马车,奇怪道: “庆春哥,这马车宽着呢,平素出门,都是我和锤子坐在椽子上,车里坐四个人都还松泛。” 木头这边活没完呢,旧主一家己出了院门。天虽已黑,但院子里挂满了灯笼,大门前两个大灯柱也亮着,田老夫人几个旧主母的身影便不遮不掩的撞进了木头的眼里。 木头直勾勾的盯着田老夫人,须臾才反应过去,锤子己上了车架上,正和车右椽边的梁汉说着风车的事,木头急着去扯锤子: “你看看……” 锤子被拉得差点没一个倒栽葱,没好气的回头用力甩开木头的手: “傻了还是醉了?见鬼了似的……” 话没说完,他也看到了缓缓而来的田老夫人一行。 锤子和木头的失态梁汉看在眼里,心下想:“这是看到什么了这是?” 走出马车遮掩处,梁汉也是不敢置信。梁汉三人也顾不得别的,三步夹两步的上了前,直挺挺的弯膝跪下,田大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最前边的梁汉,难得严肃的低声喝道: “想弄得尽人皆知?” 梁汉三人心里同时一惊,想想眼前田家的境况,这当道一跪,确实不适宜。 梁汉抹着泪,率先起了身,抹着眼梦游似的在前边引路,往分派到院里的马车走去。 田老夫人三个女眷由昔春几人扶着上了马车,两辆在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的马车,载着两车心潮澎湃的人往不远的院子里去了。 田夫人打开车窗的帘子,如水的月色,一望的稻田,蛙声虫鸣,滴答的马蹄声,田老夫人心中竟生出一些岁月静好的平静安祥来。 回到院子门口,梁汉家的带着云儿,朵儿己在门外等候了多时,自从庄子那边着人遣了几个粗使婆子和几个行事细致的体面的丫头,带了衣服寝具到院子,说田老夫人一会便回来开始,梁汉家的已经坐不住了,作为田老夫人曾经的大丫鬟,与田老夫人的情分比普通的主仆厚得多。 因为要拉料子进院子里,为了进出方便,院门口开得极大,而且门槛早便卸了下来,所以梁汉和庆春直接将马车驶了进来。 庆春把人送到,作为一个外男,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便率先驾车回去了,只留下之前遣来的丫头和粗使婆子伺候。 关上院门,梁汉家的扶住了田老夫人,旧主仆几人往院子的待客而去。 田老夫人还没坐定,梁汉家的已拉着云儿朵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早已泣不成声。 田老夫人也是一阵激动,经过了一番变故,这些还能再聚的旧人,都如亲人一般了。 大家各自说起了别后的经过,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便过去了,田坤看到老妻眉眼间的疲惫,便止住了众人未完的话,吩咐大家各自散去,而后带头领着田老夫人回了他自己住着的主屋。 田家各人各自梳洗一番便安置了,可这一夜,直到天边己露鱼肚白,,即便是又忙又累了一天,却谁都不曾睡着。 第二十五章 寻(一) 西偏院里,田子渝的情绪异常激动: “薇娘,是为夫没用……” 田少夫人闺名唤冯玉薇,婚后田大郎一直唤她薇娘。她一把掩住田子渝的嘴,摇着头: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这是天家的意思,与你何干?只是当日我与婆母实在不知主家是东平候家。福伯当日没有言明,其实即便当日他们说了,我与母亲也不敢尽信的。” 田子渝想了想,也是赞同: “我们一家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与我们一同发卖的丁家,他家小儿子被平阳候家那个混不吝的世子买了去,如今也不晓得如何了,那混账东西还打算买二弟的,听说银子提前都付了,后来也不知道孟大小姐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把二弟要了过来,我与爹私下说过,依二弟的性子,若真的被平阳候家得了,估计也是活不成了,孟家于我们家不仅有救命之恩,也保存了我们家最后一点体面。” 冯玉薇闻言不由一愣: “孟大小姐居然能从那滚刀肉手上把二弟要过来,倒是有真本事的,听说这平阳候在红倌,都敢和杨赟争一个小倌,这样的人油盐不进,也不晓得大小姐用的是什么法子。” 田子渝轻拍着冯玉薇的手: “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法子,咱们都得记着她这份恩义,今个吃饭前,爹才说这孟大小姐,若是个男儿,往后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别的不说,单是堤上那个风动水车,本是她给的图纸,我们父子不过是按图索骥,听她的意思,这个东西的功劳是要给父亲的,父亲估摸着,应该她是有把这个作为父亲起复的凭籍的意思。” 冯玉薇一听,猛地半撑起身子,居高盯着田大郎,急声问: “你是说,孟大小姐想帮我们家脱罪奴籍?” 田大郎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把她轻托着重新躺下,沉思半晌,道: “她倒还没明说,但应该就是那个意思,于我这段日子对她的了解,虽说是个女子,却是个极有谋算且言出必行的人,很有乃父之风。” 冯玉薇长出一口气: “如若真成,咱们家真不晓得怎么报答她好了。” 田大郎笑道: “估计也只能帮她做一堤的风动水车,她把这庄子周边的荒田都买过来了,若是有水,都是些好田。” ********* 主院那边田坤也正和妻子在说着风车的事: “过两日,去看的人没那么多了,再带你也去上看一看。” 田老夫人还是有些不相信: “那玩意还真的是不用人,可以自己把水从河里带上来?” 田坤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没看到庄子那边今晚摆了庆功宴吗?孟大小姐之前说若成了,说不得是双喜临门,我做梦都没想到这另一喜是这个,咱们一家子居然还能团圆。” 田老夫人听说“团圆”时,忽地抹起泪来: “说起这个,也是我的错,当日福伯曾经露过要我给双环佩的意思,应该是想去帮忙寻询哥儿的,是我小心太过了,愣是装作没听懂,还谎称是一时找不到了……” 田坤抚着妻子的额头: “这个怎么能怪你,你也是想给我们田家留个根,我们与孟家素无往来,就连我也都不认得福伯,更别说那些原本是伺候在孟大小姐身边的人了。” 田老夫人听这话,倒没有先前那么自责了,叹口气道: “明天不知道能见着小姐不,如果见得着,再当面求一求,看能不能遣人去帮忙去寻一寻?” 田坤想了想,道: “这孟大小姐行事,凡事都面面俱到,这事,我猜她应该会有要排,她派去接你们的,先不说福伯,就是余春几个,据说功夫都是能以一敌百,那四个丫头,也是得她大用的,原是管着镇上,县里的铺子,去接你们,一下子居然动用了八个,可以看出她是很看重这事,断不会丢下询哥儿的事不管。” 田老夫人听这一说,再想想一路的事情,心才真的放下了些。 只听田坤又道: “按理,咱们与孟家素无往来,她这番礼遇来得有些怪异,但这一个多月看下来,这孟家大小姐实在不是什么奸滑之人,行事比男子都要磊落,我们田家,除了一点手艺,也没什么值得人家算计,如今见着你们,我这心才真的塌实了,往后她若用得上咱家,便是赴汤蹈火,也不能犹豫。 还有,那个余春,我今天瞧着他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刚刚想起,就是在我们被发卖当日,那日平阳候世子亲自到了场的,他去拉津儿时,就是这余春拦着的。 平阳候世子虽说人混,但那身功夫却了得,据说,在京郊,他徒手杀了十几个带刀的流匪,可当日余春拦在津儿身前,他愣是推不开,我想这余春说不得是东平侯手下的。” 田老夫人一听,当日平阳侯世子要买田二郎,不由心下大惊: “那个混账东西居然想买津儿?若如了他的意,就津儿的性子,估计是死路一条了。” 田坤也长出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津儿事后都说当时打算等我们走远了,最好结果是玉石俱焚,不好的便是自行了断,怎么着都不能受了辱。” 田老夫人一阵后怕: “这孟小姐这恩,于咱们一家,实在是无以为报,咱们如今一家入了罪奴籍,想要报答都不知道从何报起,这罪奴籍又不若一般奴籍,主家恩典便可脱了,我们这罪奴籍三代后才能转一般奴籍,就是询哥儿也脱不了。” 田坤沉吟好一会,才说: “今天在堤上,风车成功了时,孟大小姐曾说,这个是我的功劳,说说不好这东有个有眼力见的入了眼。意思应该是想拿这个帮我脱籍复职”。 在庆国,各代君主都极为重农事,有律条规定,若是有人在农事方面作出大的贡献者,为奴的脱去奴籍换成良籍,对主家也另有奖赏,为农为商的可入朝为官。 而田家有些不同,他们本出身官家,一般按惯例,可以复职。 田老夫人一听,不由一阵欣喜: “这个有几成可能。” 田坤道: “得看孟大小姐肯出几分力气。” 田老夫人对孟大小姐并不了解,今天也仅仅是见了一面,感觉是个极有教养,善良知礼的孩子。但毕竟只是表面。所以也是想不出她能为田家做到什么程度。她想了想问田坤: “你们父子几个有没想过她为何这么帮咱们?” 田坤点头道: “我曾当面也问过孟大小姐,就是见面之初,她说是因为她祖父老东平候爷,这说法是有些牵强,但她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再追问,照现在来说,虽不知道她为着什么,但总归是没有恶意的。 往后咱们也不要多说多想,现在她正是需要咱们,咱们爷儿三个就竭尽全力的去做就是了。至于你们娘三个,听她安排就是。” 田老夫人道: “也该是如此。” 田老夫人又想了会事,忽而笑了起来,田坤奇怪的问道: “怎么一下子又乐了起来了?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儿?” 田老夫人笑着说: “倒不是什么好事,就是见着孟小姐前,我还怕着这么把咱们弄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重咱家三丫头的颜色了。今天一见这孟小姐,才知道真是人外有人,虽年岁还小,也能看出长大了必定是个绝色,颜色上咱家三丫头和她也差不离,可气度上却多有不及,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家女儿更胜的违心话来。” 田坤闻言也是笑起来: “三丫头长得象极你年轻时候,如果不是自小的婚约,我也没这福气讨到你,我这辈子最让人羡慕的莫过于得了你相伴。” 田老夫人闻言不由老脸一红: “老了还这么贫,还整天里说津儿嘴贫,还不是和你学的?” 田坤也不觉得难堪,夫妻俩又说了些别后的闲话。迷糊糊间便睡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寻(二) 田家一家住着的院子,院子中间有几棵很高大的香樟树,这树已有近三十年的树龄,当日孟大小姐让人建这院子时,她的要求就是保留这些大树。 清晨时分,香樟树上热闹非凡,一群燕雀在树枝桠间欢快的吱吱喳喳叫着,跳着。 田家一家子虽然都睡得极晚,可是都早早的起了来。 昔春依然是伺候着田老夫人,可如今田父也在房中,因而一直在外间候着,等听到田老夫人起身的动静,才挑了帘子推门进去伺候。 昔春进门时,田老夫人己帮田坤穿戴好,正准备坐下来自己梳妆,在甘南,田家三人都是自己动手打理自已,所以,梳头己经很是熟练。 昔春接过田老夫人手上的椑梳,一边帮她散开头发一边道: “今个一早,庄子那边小姐就遣人过来了,让老爷老夫人和大少爷大家今个先在这歇上一歇,歇好了午后到庄子那边吃饭,问你们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或禁忌的吃食没有?” 田老夫人站起来,转身拉过昔春的手,语气真诚的说: “昔春姑娘,从甘南这一路走来,差不多一月时间,得了你们的细心周到的照顾,想必你也是早知道我们一家子,就是被官家发卖的罪奴,如今的身份,比你还不如。 你这声老夫人我实在是不敢当,往后如果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冯大娘吧,我与大儿媳妇娘家都姓冯。不然唤声田坤家的也使得。” 昔春轻轻把田老夫人按回绣墩上,笑道: “您是什么身份,婢子不置喙,我只知道小姐吩咐我把您当自己的主子伺候着,再说……” 昔春沉思一会接着道: “婢子打小就跟着小姐,我和昔冬,都是小姐从拍花子手上强行买过来的,那会小姐才四五岁,在马车上听拍花子的说要把我们卖到脏地方去狠狠的赚一笔,于是死活缠着夫人买下我们,后来还试着想帮我们找到爹娘送回去。 小姐见那人是个拍花子,以为我们是被拐的,其实昔冬是被继娘偷偷卖了的,我却是阿奶为了给堂哥娶媳妇卖了的,我们那时虽小,也知道就是回去,可能也不过是给人卖多一回罢了。 于是我们俩个哭着要跟着小姐。小姐收下我们,让我们一群丫头跟着她读书识字,大点了就学看帐算数,她总说等我们大了,全放了奴籍,找个良人把我们嫁了,虽说我们名为奴婢,可却几乎从没受过打骂。 之前在小姐跟前伺候的,宛春,宛夏,宛秋,宛冬几位姐姐,都是二十岁便放了籍,嫁的都是颇有一家底的良人。所以,在小姐跟前,只要用心做事,如若愿意,最后都是良籍。 小姐总说,其实人并没什么贵贱之分,不过是干的活不一样罢了。 昨天你也见着了小姐,她的意思也并没把老夫人看作什么罪奴来看,您呀,也别总念叼着我伺候您这一茬,小姐吩咐的事儿,婢子我只知道该尽力去做。” 田老夫人听这一段,对这孟家大小姐不由得好奇起来:“这种出生富贵的人,居然能用这样的态度对伺候人的奴婢?” 田老夫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昔春道: “我们的情况和你们是有不同的,不管如何,遇上你们小姐,也是我田家的气运,遭逢大祸却能绝处逢生,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们小姐才好。” 昔春笑道: “老夫人放宽心好了,家里之前也有脱了罪奴籍最后入了良籍的。昨天在庄子里听说,老爷和两位少爷造成了一个风车,昨天安置到堤坝上,成了,小姐可高兴坏了,说你们家帮了大忙,正说不知道怎么答谢呢。” 田老夫人一听这话,心里一阵欢喜,忙问: “之前家里也有脱罪奴籍的么?这个真能帮上小姐?阿尼陀佛!” 昔春嘴一笑道: “怎么就没有了,庄子学堂里就有一个,前年还中了秀才,听诸先生说,估计明年还可以下场去考举人呢。如今正在学堂那一边温功课一边帮庄子里的孩子启蒙。” 田老夫人一听,心跳一下急促起来,拉着昔春的手说: “脱了籍居然还去考了秀才……” 田老夫人话还没说完,门口那边便传来了田三娘子脆甜的声音: “娘,快出来,今个吴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还有鱼皮饺子。” 田三娘的语气娇憨中带着自在,没有了当日去甘南时的惶惶恐恐,也没有了在盛隆时的小心奕奕,这会完全是以前在家时的天真自在模样。 田老夫人眼框发酸,思忖着:“这孩子,就是忘性大,见着了父兄,便觉着是有了依靠,完全把这当家了……也是,对孩子而言,爹娘在的地方,不就是家么?” 田老夫人心下想了一出,脸上却带着笑应道: “你是自个馋吴妈妈这鱼皮饺了吧?这个可不是我喜欢的。” 田三娘这会已经进到了门边,昔冬伸手准备打帘子,却还是慢了一步,田三娘只半打帘子,直接从帘缝中钻了进去。 田老夫人一看她这副完完全全是在家时的作派,不由又是心酸欣又是气笑: “你这急的,估摸着你是想,你娘这头发最好现在立马草草的篦起来,然后去厅那边,让你好赶忙的吃上你的鱼皮饺?” 田三娘眨巴了一下她那双大眼睛,笑得一脸讨好: “哪能呢,区区一个鱼皮饺,哪比得上娘的发重要?” 昔冬差点没笑出来,心下不由奇怪:“这姑娘见了父兄,怎么倒象比往日小了几岁似的。”随即又想到田家的变故,也就了然了。 田老夫人一行到了正厅时,田家父子与田大少奶奶己到了。冯玉薇看到婆母,赶忙起身迎了上去,走到昔春另一边,扶着婆母手臂笑着道: “本该去伺候娘的,吴妈说有酒酿,大郎说娘喜欢我煮的酒酿蛋。让我到厨下去给您煮一碗,这刚刚煮好,还热乎呢,一会您先吃个粟子粥垫垫胃再吃。” 田老夫人拍了拍媳妇的手: “辛苦你了,颠簸了一路,你也是累了,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但到了这,来日方长,这酒酿蛋何必差着一时半会的呢,先歇好了往后再忙活。” 冯玉薇恭敬的应了声: “都听娘的。” 昔春,昔秋和昔冬伺候大家坐下,轻言,轻音是前一晚庄子里遣过来,放在这院子里听使唤的两个丫头,这会也在厅里伺候,往常在这的云儿和朵儿,今个要整出旧主一家的早饭,吴妈妈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此时她们正在帮着把弄好的吃食装盘,等人齐了便送过来。 吴妈妈忙得一头一脸都是汗,可是脸上的笑容就没歇过,云儿朵儿也是欢喜,两只喜雀似的,云儿正把笼屉里的鱼皮饺子装碟,有一个夹了两回没夹上,朵儿见状对吴妈妈道: “娘,你看大姐,你捣鼓了一早上的鱼皮饺子,估计她是馋了,知道你做多了两只,这回准备戳破一个两个的,借口不好再上碟,先自己吃掉呢。” 鱼皮饺的皮吴妈妈是放了点晕油的,这样蒸熟后,饺子不容易粘连,而且皮更通透,口感更韧滑。 云儿正小心奕奕的夹着这滑不溜湫的玩意,听自家大姐这么一说,夹到半空的饺子啪的一下又掉了下来。 云儿看了眼饺子,再看一眼笑得看不眼的娘亲,一脸“我就知道”小人样的妹子,没好气的瞪了眼朵儿: “喏,你来,你最不喜欢吃这个,估计是戳不破的。” 朵儿朝大姐扮了个鬼脸: “才不和你抢。” 说完端了放着凉拌黄花菜,盐渍烟笋的托盘施施然往正厅去了。 第二十七章 寻(三) 田家众人经过半日的休整,都神清气爽起来。 田家虽被发卖,可实际上真没受过多少罪,田家父子是被孟无忧直接从官坊买回,而后安置在田庄里,衣食无忧,田老夫人几个虽说是托了行商去买,颠簸了一路,但事先做了打点,也并没被为难。 他们的苦主要是心里心苦,一家人流散,前路迷茫,终日惶惶,作为官家发卖的罪奴,没有主家的凭信,连县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寻人,能再见着的可能微乎其微。妻离子散的痛,比起吞糠咽菜,更让人觉着痛苦。 这会一家人在一起,即便是新主当一般下人使唤,各人心里也是愿意的。 因着午后要去正式拜见新主家,田老夫人便提点着媳妇与女儿: “等下去见小姐时,你们不可因着她年岁小而礼不全,我们一家现在是人家的奴才,就必定要有个为奴为婢的自觉。 先不说别的,单是买下我们来便是活命的大恩。” 冯玉薇道: “娘,我自是晓得,就凭三妹这模样,如若没有主家一路安排护着,落到别人手里,也不知是个什么境地。” 田子澜看着自家嫂子那张芙蓉脸,撇了下嘴: “嫂子怎么不说自个,你这模样,也不见得比我安稳到哪里去。” 冯玉薇无奈的看着小姑子: “我这样子,还真比你安全多了。” 田老夫人看着又有心思拌嘴的姑嫂俩,也是笑了。 因为这边的院子里只有一两辆马车,平日田家父子坐进去都有些挤,一家人正在商量着,几个爷们便走过去,田老夫人娘儿几个坐车过去。 还没上车呢,庄子那边己遣了庆春驾车来接人了。上车后田三娘习惯性的坐到了后右侧,车正行走着,田三娘忽的“咦”了一声。 田老夫人问: “怎么大惊小怪的?” 田三娘指着车窗横木上的一个木疙瘩道: “这车就是我们回来时那架,我记得这个。” 田老夫人四下看了看车,道: “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庆春在车外闻言便笑道: “去甘南接你们时,小姐听福伯说甘南那边干燥,风沙大,所以特意让人制了能挡雨挡风沙的车窗帘子和车门帘子,还换了垫着厚棉花的软凳子,现在回来了,便重新换成原来的帘子凳子,也难怪你们不认得了。” 田家婆媳三人对看一眼,田老夫人对庆春道: “难为小姐想得周到,这一路回来,若是一般的马车,我这身老骨头恐怕是得散架了。” 庆春笑得那叫一个欢: “就是我们,小姐也是用心的,但凡我们出远门去办事,小姐都会给我们准备打点一番,尽可能的让我们舒服一些。” 田老夫人半紧着的心弦这会竟是松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起来,心下想着:“一个连奴才出门办事都愿亲自安排的主子,哪里只是良善?” 孟无忧依然是在庄子主院的会客厅接见田家一行。 田家人到了时,孟无忧己带着宜春宜秋在门口迎着了。 田坤一见着一脸带笑,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时,眼眶便热了,他回头看着自己的老妻,儿女与媳妇,道: “给小姐磕头!” 田家一行便直起身子,整理衣裙准备跪拜。 孟无忧心下大急,虽然知道这世道的规矩,却是始终做不到坦然接受,让年岁比自家父辈还大的人跪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孟无忧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几步下了台阶,拉在田老夫人的手: “伯母,小时候高僧给我批过命,让我幼时不可受太多长者礼,你们就不要为难我了。” 田家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狐疑,可再疑心,也不好再跪下去了。 孟无忧又转而问田坤: 田伯父来这也日久了,可曾见这庄子的丫头仆从行大礼? 田坤想了想还真没见着,这孟小姐连福伯的躬礼都是避而不受的。 孟无忧看他们也不敢跪了,便扶着田老夫人的手臂往厅里去: “今天让你们过来,是准备着商议落脚的事儿,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得屈居在这乡间了。” 田老夫人看着这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女娃子,面带微笑,目光清透,完全就是一个孩子模样,可田老夫人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的话值得信。 孟无忧亲自把田老夫人安置在主位下右二的位置,自己坐到右一的位置上,把主位空置出来。 大家都按位坐定了,丫头们上了茶水点心,大家也是喝了,也不客气,端起茶便喝。 这茶一入口,冯玉薇便吃了一惊:“居然是金骏眉,她知道这个茶,是当年一个茶商为着争茶商会长而送给府台的,自己也是机缘巧合吃了两盏,这会这孟家小姐居然用这个招待自己一家,孟家就算是再富贵,这个也不是用来招待奴仆的物事。” 冯玉薇往自己对面的相看去,田大郎感觉到了自己妻子的目光,也抬头看了过来,冯玉薇用手指不着痕迹的指了指茶杯,多年夫妻,田子渝自是明白妻子的意思,他咧嘴一笑,端起茶喝起来,那模样极为自在。 看相公那样子,冯玉薇便也会心一笑。 上过茶,端上茶点,孟无忧便道: “田伯,父母,你们现如今可有别的打算或是去处?” 田坤站起身来,田家各人见状也都站了起来,田坤道: “我们一家现如今便已经是孟家的才,虽说得小姐礼遇,也是不敢 忘了身份,往后便凭小姐的安排。” 孟无忧扯了一下田老夫人的袖子,示意她坐下,然后笑道: “既然田伯信任,我便说说我的安排,有什么不妥的,你们也不必拘着,毕竟我年岁还小,庶务不通,不尽人意的地方总是有的。” 田老夫人叹口气道: “大小姐这话,我是不敢赞同的,别的不说,单是我们几人自甘南到这刑州的行程,哪怕是日逐外出的行商,安排得也不如小姐万一,听小姐安排总不会错的。” 孟无忧闻言便笑了起来: “既得伯母认同,往后大家要长久相处的,有些事也不必藏着掖着。我觉得如今最要紧的,倒是先去寻了你们家的小少爷……” 孟无忧这话还没说完呢,冯玉薇也顾不得礼数了,站起来快步走到孟无忧身边,倒身便拜,哽咽着说: “自昨晚到这见着公爹起,我便知道先前错了,因着我的疑心,没给出信物,以至于廷误了去寻我的询哥儿,我一直在啄磨着怎么开这个口,但又觉没脸,若能寻回我的询哥儿,小姐让我死我也是愿意的。” 这冯玉薇嫁入田家七年,始得这一脉,怎会不紧张。 孟无忧抚额,拉起冯玉薇: “唉唉唉,田家嫂子,我这不是好心办坏事了吧?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倒是梨花带雨的,象让我欺负似了的,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也不晓得自己说到哪里了。” 冯玉薇听这话不由一呆,这孟小姐劝人这话,怎么着听着象威协似的。 原本田家一家听孟大小姐把话说到这份上,倒不好再动作。昔夏知机的扶了冯玉薇重新落座。 孟无忧继续说: “现在风车水车的事还不能停,这,日渐长,天气越发的干旱了,河里的水位又往下了半尺,得多造上上十台的水车,所以田伯和田二哥就不去了,让田大哥带人去接,去时辛苦一些,就骑马去,如若一切顺利,这样比马车要快八日,你们觉得这可行?” 冯玉薇原也很想去,但也知道自己去非但帮不上忙,还是个包袱,于是把想去的话咽了回去。 田老夫人想得更为长远一些,她思量再三便道: “去的如若都是大老爷们,那小子也不知是不是个乖的,若是个闹的,说不得把大家都闹烦了。” 孟无忧道: “我身边的宜夏是要跟着去的,她马上功夫还行,人也心细,照看小少爷应该出不了差错。” 田老夫人脸不由有些红,人家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的了,自己这番话,说白了就是疑心人家的安排。 孟无忧也不在意,继续道: “你们如今住的方田坳那院子,原来是准备做工场的,田伯他们短时住一下还没事,长期住着便不舒坦。塘西那里有一个大二进的院子,一个主院,四个偏院,年未时完的工,现已修整完了,还没人住过,你们如果觉得合适,回头让诸先生选个吉日搬进去。 我身边的人并不多,都是用惯了的,实在舍不得割爱,赵嬷嬷已经通知牙婆,晚下应该就带人回来了,你们自已挑些,让你们家的吴妈妈花心思调教一番,往后若用着可心便留下,不可心到时再换,可行?” 田老夫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了,因着这番安排,哪里是安置奴仆?倒象是招待表亲似的。 田老夫人拿眼去瞅相公,田坤显得并不意外似的朝她轻点了下头。 田老夫人还是问了孟无忧: “大小姐这安排,怕是不妥,我们一家毕竟是罪奴,这里虽远离京城,可万一传了出去……” 孟无忧笑道: “若是往日倒是怕的,但如今,这山里没了有用的东西,往来的只有这附近的村民租户,倒是不用太担心了。” 因寻人的事在眼下,孟无忧并没多说别的事,便着重商议寻人一众事宜。 余春和余夏被孟无忧派去办事了。除了宜夏,田子渝便向孟无忧讨了余秋和余冬,并上几个杂役小厮,准备两天后便出发了。 第二十八章 流民(一) 离诸先生给田家定的搬家吉日四月二十三,还有三天,田子渝一行却已经走了将近二十日。 相对于田老夫人和冯玉薇的焦燥不安,田父和田子津显得就谈定得多,二十多天居然又做成了三架风车,而且都安置成功了。 即便是天气越来越热,太阳越来越辣,孟家的地里始终都不曾缺过水,租了孟家地的村民庄户和外来落脚的租户,都是笑逐颜开,水稻杆子粗壮,稻花已经是白花花的开了一片,只要不缺水,今年便是个丰年。 大家心里念着田氏父子的好,只要院门开着,大伙儿都会进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 外来户陆家小儿子陆春去得最多,他从前便是一个木匠,是专做普通人家婚嫁家具和床塌的。精细的活干不了,可是截木头,杀木片和打磨却是一把好手,经他手截的木,开的片,几乎是分毫不差,连锤子和木头都比不上。 田父发觉后很是惊喜了一通,得这么个助力,心下欢喜,便禀了孟无忧想请陆春做个长帮工。 孟无忧自是愿意,于是许了陆家一月五两银子请陆春。 普通人家,一年也就花用三五两银子,这工价,让陆父陆母往孟家别院和方田坳不知送了几回鸡蛋。 自得了陆春这么个得力的,田家父子风车水车的进程便更是快了起来。 田子渝一行,直到方家一家搬进塘西半月后才回到,足比预定日期晚了七天。 田子渝回到后,并未回塘西,而是和余秋,余冬和宜夏直接去见了孟无忧,田子渝道: “大小姐,这一路回来时,因带了我家那个小子,要用马车,只能走官道,从陇右开始,路上便不太平了。” 孟无忧心下一突: “怎么?遇到山匪了?” 田子渝摇头道: “那倒不是,是流民,陇右西己半年滴水皆无,种在地里的东西基本都没有了,很多人连水都喝不上,只能一路往西北逃荒。去的时候流民还是零零散散的,回来时都成群成群了。 我们的马车被他们围着讨要吃的,喝的,余秋余冬没舍得伤人,宜夏姑娘就沿途找了些大户人家,给钱请他们帮忙煮粥煮馒头,让围着的流民吃饱了才脱了身,如是这般的一来二去的,回来便迟了。” “离刑州最近的流民在哪里了?” 田子渝想了想,却不太敢肯定,便去看余秋。 余秋和余冬惯常在外办事,很多路都是惯熟的,余秋回想了一下便道: “到了越州府倒是没有了,离这大约有七百多里。” 孟无忧一听,心里一阵难受:“不知道又得死多少无辜了。” 田子渝几人又零零散散的说了些别的事情,便被孟无忧打发回去洗漱休息了。 田子渝几人走后,孟无忧一直呆坐在小偏厅里。宜秋在旁边伺候着,她知道自家小姐在想着事情,也没敢打扰,把自己的呼吸都尽量放缓了。 半个时辰后,孟无忧才站起来,扭了扭脖子,把手举过头顶,用力伸了个懒腰,宜秋含胸低头,装作没看到。反倒是孟无忧看到她这作派便乐了: “好秋月,赵嬷嬷不在。” 宜秋小声嘀咕: “赵嬷嬷在不在,您这动作也不雅。” 孟无忧走到宜秋面前,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赵嬷嬷不在,你越发的老气横秋了。” 宜秋抬眼无辜的瞅着孟大小姐。 孟无忧骤然蔫了: “好宜秋,是你家小姐的错。等会你着人去庄子学堂那边请诸先生和王先生,麻烦他们饭后戍正来庄子一趟,去书房商议些事情。” 塘西那边的田家,因询哥儿的归来,差点没炸了窝,连田坤和田子津都扔了风车,火烧屁股似的往家里赶。 询哥儿不过是九个月大,一看那藕节似的胳膊和腿,便知老和尚 是用了心照顾着的。 田老夫人心肝儿的喊着,冯玉薇更是朝着孟家庄子里倒头便拜。 田家这里欢欣喜庆,孟家庄子的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儿沉闷。 庄子的书房位于主屋的左则,单独的一间砖瓦屋,东南北墙都开了窗,书房中放置了四个极大的放满了书的书架和一个大沙盘。 孟无忧在摆弄大沙盘。诸凤池和王名阁正在灯下看着地图。 看了好一会,诸凤池抬头问正在摆弄沙盘的孟无忧: “把流民引到刑州来,如若经过越州府,恐会引起旁人的疑心,单说流民越州城可能都进不了。 灾情不在越州,而陇右使是杨成宇,杨家太爷的嫡侄,如今的陇右道把持在杨家手中,按往常的行事,他们不可能开仓放粮,或施粥救灾,灾民也不会长久停留在陇右。 杨成宇应该会派兵将灾民往西凉方向驱逐,这样他们不但没了负担,还给怀王添了堵,杨家人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若从陇右西绕越州过,要途经荆山和狼王山,经这两处困难重重。” 孟无忧点头道: “的确是。荆山和狼王山居陇右西,鞑人渡黑水河后不足百里便是荆山,荆山过后再过狼王山,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了。可千百年来,这两处即便是不设防军,鞑人都不曾成功越过荆山,更别说狼王山了。 走这路估计是行不通的。若真要引流民,只能是过越州府了。” 王名阁修长的手指轻敲着地图,沉吟半晌道: “现任越州府台是张一鸣,这个人是景顺元年的状元,有才却不自傲,还心细如发,要从他的眼皮底下不被发觉的引动大批流民,着实很难。” 孟无忧道: “便是知道很难才劳烦二位先生。你们也知道现如今我必得开垦出玉山和春花岭底的田来,户部现如今虽在今上手上,然而杨家把控着军备,不早做筹算,我父亲和怀王那边终究是个潜祸。” 诸凤池点头赞许道: “难得姑娘小小年纪却看得如此通透,西凉苦寒且黄沙满天,民众缺衣少粮。怀王想安居一隅,耐何杨家连这都容不得,把你父亲调至凉州戍边,这心思连遮掩都懒为之了。幸好你二叔如今得势,虽说远在东丹,但手中有二十万能对抗红毛的强兵,一时半会杨家也还不敢下狠手,我们终究还有时间去筹划。” 王名阁道: “引流民这事,说难是难,但却不是绝对不能。越州府尹梁尚是个好大喜功的,和张一鸣素来面和心不和,我们也不必把流民全部引来,如今三千亩荒地,大约五百个壮劳力应该够开垦了。 当然,逃荒自然都是携家带口的,估模千儿八百的人才能得五百壮劳力。” 诸凤池也觉得可行: “看样子还是我去走一趟为好,那边我还有些人脉,行事也方便一些。引来的最好是那些家中无田地处偏僻处的流民,他们来了大都愿意落户不走了,而春花岭往南,还有不少田地,因地势更高,取水困难,自高祖后便无人耕种,若人多,倒是可以扩张过去。” 孟无忧道: “这刑州府台一职,现在已经是个鸡肋,大多数人是看不上的,想个法子换上自己的人才好。不然流民一到,便有些打眼了,等人都安置好,落了籍后,倒不怕了。” 王名阁道: “到刑州来,我觉得梅延亭倒是适合,明面上他是薛尹明的人,而薛尹明是今上的人,他放这会注意他的人不多。他如今在户部任郎中,与府台一样属四品,但毕竟户部郎中是京官。 况且以梅廷亭之能,薛尹明估计也不肯轻易放人。这事,还得让王相爷出手。” 孟无忧和诸凤池也觉得可行。孟无忧想了一想,道: “这么说来,倒是得送如今这刑州府台李安泰一份能即日升迁的大礼才行。” 第二十九章 流民(二) 时值正午,刑州府台府邸,正院有几棵高大的枝叶郁郁葱葱的梧桐树,西花厅就建在梧桐树下,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子遮掩住了大部分阳光,西花厅显得比别处凉爽一些。 李安泰在知了的声嘶力竭的叫唤声中,半敞着身上的细棉月白居家服,躺在贵妃椅上,粗壮的四肢自在的摊开。 贵妃椅左右两则各摆着两个大冰盆,盆里的冰冒着丝丝白色。一个穿着湖绿二等丫头服的丫头正在一旁打着扇。丫头不知道己摇了多久,双手都已有些抖索,左手换手右手,右手换左手的不停变换着,却不敢有一刻停歇。 尽管身边摆着大冰盆,丫头依然满额的汗,额上的汗流过眼睑,又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丫头也不抬手去擦,只偶尔偷偷的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透着苦涩味的水咽进肚子里。 通往西花厅的路上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丫头的手不由一顿。只这瞬间的功夫,李安泰便骤然睁开了那双上下双睑的鸡眼,盯着打扇丫头的目光冰冷凶狠。那丫头心里一惊,忙道: “老爷,常升来了。” 说罢用手往西方向指了指。 李安泰往丫头指的方向瞧了一眼,唔的一声,用手示意丫头继续扇。 丫头偷偷呼出一口气,手中的扇子重新摇了起来。 常升走到跟前躬身行礼道: “老爷,刚刚有个西郊的花农来说,他有一祥瑞要进献给老爷。” 李安泰眼皮也没抬: “哼,一个泥腿子,敢说什么祥瑞?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知道什么叫祥瑞?估计是开了朵颜色特别些的花,便以为了不得了。” 常升道: “小人开始估摸着也是如此,还正准备将人打将出去,他就给小人拿了这个。” 常升说完,把手中用帕子包着的一朵花递了过去。 李安泰睁开那双鸡眼斜斜瞅了一眼,看见不过是一朵粉牡丹,花倒是挺大,可粉牡丹并不稀罕,自家夫人十几天前正去守备家赏完牡丹,回来时带回一株,品相比这个也不差。 李安泰没好气的呸了一声: “你这狗才可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破烂都敢往我这衙里带,什么东西?还不把这玩意丢出去?顺便把那泥脚子轰出去,我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乱窜的地!” 常升抬起衣袖擦了下汗道: “奴才方才也是这么想着的,但那花农说,如今别处牡丹都早已开谢了。他这花能开到八月,而且,一株花有十八色。” 常升看到李安泰还是不哼声也不动,于是接着又说: “当今太后最喜牡丹,南淮巡抚……” 常升话未说完,李安泰便猛地坐了起来,指着常升问: “他那话可是当真?他的牡丹能开到八月份且有十八色?” 常升道: “小人还没去看,这不,听他这么一说,便赶忙的来禀报老爷了。这事还得老爷定夺。” 李安泰闻言一把将常升往外推: “狗奴才,还不赶紧的去核实了?一点小事都办不了,老爷我是白养了你。” 常升也不敢说什么,急急的告退一声便快步往院外去了。 李安泰也不躺着了,站起身来,挥退打扇的丫头,自个在厅里来回踱着,一会还用力的搓着手。心里想着: “这当今太后最喜牡丹,黄坤道不过是献了棵一株两花并蒂的牡丹,便从吏部员外郎连跳数级至南淮巡抚。据说这几年太后愈发的喜欢这花开富贵的牡丹了。 这泥腿子若真有这十八色的牡丹,我把它往宫里一送,估计也不必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熬了,之前筹谋的平调吏部郎中一职也许能再进一步,谋个吏部待郎也能想那么一想。” 李安泰在刑州府衙里患得患失,又忧又喜的想着升官发财事,宜冬却在孟家庄子里直跳脚,拦在花房门口不让人进: “我不管,这花就是不能给那阴险小人送去。” 孟无忧有些无奈的说: “好宜冬,你家小姐往后再接过一棵更好看颜色更多的就是了,要不然再接两株也行。” 宜秋直着脖子: “说得轻巧,这株都用了三年时间,冬天不知道耗了多少炭,夏天不知道耗了多少冰,眼看着今年就开齐了,这花还没开,都还没能瞅见,您却要给那小人送去,白糟践了这株花。” 孟无忧继续劝: “若要取之,必先予之,小姐我这不是要办事么?” 宜冬一撇嘴: “那贪婪小人,不知道有多少明里暗里的把柄,要把他弄走,随便都能寻上他的一堆错处,干嘛非得给他这么稀罕的东西,还是小姐亲手种的接的。” 孟无忧道: “我的好姑娘啊!寻了他的错处,这刑州就打眼了,一查二查的,说不好还被有心人利用了,现在咱们这还是越不上明面就越好。” 宜冬听孟无忧这么一说,想虽然依然是气鼓鼓的,可是,倒不拦着去搬花的人了。 搬花的正是余秋,他对着一脸紧张的宜冬,下手不由得也小心奕奕起来,花搬上了马车,孟无忧又对宜冬道: “这回是宜夏和余秋一起去,他们会看好这花的。” 宜冬顿脚道: “照顾好有什么用,往后它都是别人的了,奴婢一想着那老太婆日夕对着这花,还有可能把花剪了插她头上,奴婢就难受得想哭。” 孟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杨太后可还不是老太婆,人家保养得宜,看样子说三十都有人信。” 宜冬翻着白眼: “看起来二十岁她也是老太婆,年纪摆在那呢?这牡丹若开了保不齐把她比成枯枝了。” 孟无忧奇道: “你这小丫头,这嘴巴何时这么辣了,如今胆子大得敢出逆天之言了,出了这门若这么说话,可是能惹大祸的。” 宜冬嗤的一声: “自从她不让侯爷进京,奴婢就暗地里不知道诅咒了她多少回了。再说,奴婢又不傻,出了这个门,她自然还是天。” 这日酉时,一匹灰溜溜的马拉着一辆没有标识极不起眼的马车,从罗家弯往刑州府郊而去,赶车的是个一脸短刺胡,看不出年纪的脸色黝黑的汉子。 车厢中间位置放置了一个近尺宽,一尺多高的青釉下彩大花盆,盆中是一株植枝粗壮的牡丹,枝杆上林林总总的长满了己有中指大小的花苞,车厢角落里坐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皮肤黄黑,倒是有双秋水似的眼睛。 离刑州青石镇罗家弯数百里的越州城外,自五月开始,流民便越发的多了起来。 越州与陇右比邻,陇右往东是西凉,往西是荆山,往北便是越州。越州虽不如江南富庶,但却是西狄融与庆国的商道,商人从西狄融贩了马匹,皮毛,天麻,不老草等等运往庆国,再从庆国收购米粮,丝绸,稗粟,茶叶和饴糖等等运往西狄融。 杨家之所以费尽心思去抢陇右道这不毛之地,便是看中这条商道能得来的好处。可以说杨家有三分之一的钱银收入出自于此。 陇右大旱,灾民都是选择往越州走,而杨成宇派出大量兵士,把灾民往东边驱逐,只有不到一半的灾民逃到了越州城外。 张一鸣是天子门生,新帝亲点的第一位状元郎。不但得新帝信任,还自有才,有智谋,手段了得。杨家虽势大,却也不会无故去招惹他。 因此灾民一旦入了越州地界,杨成宇便不再追赶。 杨家不轻易招惹的张一鸣,此时正在越州府衙的书房当中,正气得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将落地,深深呼吸了数回才压下了心里的郁气。 张一鸣把茶杯重重掼到书桌上,对一旁伺侯的张山道: “去大门去候着,见着赵二爷,让他即到书房来,与他有事相商。” 张山领命而去。 第三十章 流民(三) 越州最大的青楼叫倚红楼,里面最红的姑娘叫芸娘。 芸娘年方十八,鹅蛋脸,烟笼眉,杏眼菱唇,典型的江南女子的温婉娇俏模样。中午时分,一般青楼是不开门迎客的,而芸娘的房里,诸凤池正闲适的喝着茶。 芸娘在看乐谱,越看越是激动,也不管诸凤池了,坐到琴桌上便弹了起来,三遍之后便异常流畅了。 诸凤池虽是把曲谱给了芸娘,可他也只是粗通音,当日大至看看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这会听这芸娘把曲子奏出来,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富贵窝里长出来的小姑娘,怎写得出这么悲切入骨的曲子?倒象是经了生离死别似的。” 弹顺后,芸娘便又唱起配曲的词来: 一个是阆若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珠儿 怎禁得秋流到冬 春流到夏 婉转悠扬的声音,唱着幽深哀愁的词,那一声声听得诸凤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明媚的女子,最后决绝的说:永不相见…… 唱完这一段,芸娘的眼圈居然红了起来。半晌方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曲谱问诸凤池: “先生这大礼,不是白送的吧?” 于一个笑楼里的姑娘而言,一阙好的新词,一支独有的新曲,的确是份能使其心动的大礼。 诸凤池道: “姑娘既这么干脆利落,在下也不磨叽了,是有些小事,于姑娘而言,既不危险也不难。只需姑娘今晚把梁府尹大人招来便行,恰好姑娘得了新曲,也该让梁大人为第一个听客不是?” 芸娘狐疑的看着诸凤池。 诸凤池笑道: “姑娘放心,本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至于行行刺之事。不过是借姑娘的口说几句从别处听来的,无关要紧的话罢了。” 被看穿的芸娘也不尴尬,依然是笑脸如花: “这倒不难。” **** 三分醉意的梁尚,直到丑时才从倚红楼打道回府。若是往时,他这个时辰回府,都是宿在书房之中,今晚竟破天荒敲了夫人陈氏的院门,歇在了正房中。 梁夫人陈氏本已歇下,但夫君到房里来了,也只好起床伺候。又是醒酒汤又是让人提水洗漱,一番人仰马翻后,夫妻俩方躺到床上。 十数年夫妻,陈氏对自己的这个夫君不可谓不了解,半夜里一身酒气夹着脂粉气回来,还宿在自己房里,除了有话说,便没别的可能了。 陈氏也不开口询问,只是静静的躺着。 梁尚经一翻折腾,酒已醒了,他对陈氏说: “今天在外吃酒时,听有人说张一鸣正在想法子安置城外的流民。若真给他办成,那他在皇上面前又能得一回脸了。” 陈氏道: “一群贱民罢了,又能得什么脸。” 梁尚气结: “糊涂,真是妇人之见,当年江南水患,但凡主动施粥施药的乡坤,灾后都得了皇上的重重嘉奖,家里有读书好的,全都赐了举人出身,这个进一步便能入朝了。” 陈氏道: “那你找人施粥施药便罢了。” 梁尚一听这话,连后面原想说的话都懒得说了,心下郁闷得很,想着 “这陈家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看陈氏女都是棒槌,还比不上一个红楼姑娘的见识,陈家如若不是与杨家沾亲带故的,门当户对的人家谁愿迎娶陈家姑娘?还是芸娘深得我心,即便是自己无功,也不让他张一鸣占了便宜。” “那两个行商讲的故事倒不失是个好法子。” 梁尚躺在床上也不再开口和陈氏说话,而是自己在想着天明时的应对,不多会,酒气又有些上头了,迷糊糊的便睡了过去。 越州府府衙门口,张山守了半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巳时,才见到风尘仆的赵二爷。 不待张山开口,赵二爷开口便问: “张大人此时可在府中?” 张山道: “唉唷,我的二爷喂。大人都等了你一天了,昨晚直接都宿书房了,今日沐休,这会还在府中,估计这会还在书房。” 赵二爷也不多说,迈脚便往书房去。 守在书房门口的张水看到赵二爷便道: “大人让赵二爷直接进书房。” 赵二进到书房时,张一鸣正在看地图,看到一头一脸灰的赵二,不禁奇怪道: “这是怎么了,出个府弄成这副逃荒的模样来。” 赵二渴得喉咙火烧一样,也不拘礼了,自己拿起桌上的壶便喝起水来,直到喝了第四杯才停下来,说: “昨天大人吩咐我去找能要置灾民的地,我去西山边上看了,觉得那里可行。西山脚下几个村子,在大人上任前曾经有过麻风病人,因当时的府台陈朝新不当回事,便传开了,后来死了不少人,剩下的都投亲的投亲,迁离的迁离,那些村子也被官府浇了桐油烧了个精光。 但西山脚的地都是好地,熟田就有几百亩,但附近的人畏惧那个病而不敢去耕作,如今都荒废了。但灾民也许愿意去冒险,如若朝庭肯拔种拔粮,让他们往后在那安家也未偿不可,有了田地让他们落了藉,于我们越州城也是个大好事。” 张一鸣道: “如今灾民还不多,大多让姓杨那个匹夫驱逐往凉州去了,剩下的安置起来并不难,现如今有现成的田地,州里的钱粮储备也还充足。但要动用,必得经过梁尚不可,这倒要好好谋划才成。” 赵二摇了摇头道: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今晨,城门刚开,不知道哪来的一个爆竹,惊了一辆拉满馒头的牛车,牛受了惊,直往城门口冲,牛车里的馒头从城外到城里撒了一地,引得饿极了的灾民们上前疯抢。 守门的兵士只有二十来人,因前曾得大人你的吩咐,并不敢随意伤人,倒是让城外的灾民全都涌进了城里来。 今日梁尚不知为何竟带着上百府兵巡城,见到灾民二话不说便往北城外赶。 我便是遇上了他们,我和书才几人都被冲散了,人流一直往北,我也花了老大力气脱了身,这不,便弄成这副模样了,这会,估计灾民已经全数被驱出城北了。” 张一鸣一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得手都直啰嗦: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赵二道: “现在也只能看那些灾民在哪里落脚再做打算了。” 张一鸣重重的重新坐下,捏着眉头道: “也只能如此了。” 被梁尚驱出北城的灾民惶惶恐恐的回头看着重兵把守的越州城门,再看看前面一望不到头的官道与一些分岔小道,都茫茫然的不知何去何从。 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骑着头毛驴从官道左则的小道上缓缓而来。他走到一群灾民面前道: “各位父老乡亲,鄙人方才从前面过,前边二里地处有个茶棚,有心善的行商正在借用茶棚在给些行路人施粥呢。” 好些离他近的灾民听到了,有些不敢相信的问: “可是真的?” 书生笑道: “打诳语于我何益,只二里地,几刻便到。” 有些饿得实在慌了的二话不说,打起精神便沿着小道寻去。 有好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灾民,看到有人往前奔去,自已不知如何是好的也跟随而去。 与此同时,官道中来了个灰衣女尼,她走到驻足在官道路口的灾民面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便道: “各位施主,小庙今日来了位善人,正在前面二里地处施粥,各位不若去喝上一碗?” 不少灾民又涌往了官道。 因几条道上都有人在施粥,灾民于是便分散着离开了。 张一鸣听到随从回报说灾民一下子都四散奔走了,心里不觉有些奇怪,按常理,灾民都会成群结队的往较为富庶的地方迁逃,出了越州,按常理应该是集体往北到彬州去,彬州也算是鱼米之乡,出产丰阜,是个能讨生活的地方,象这样分开走的情形倒真的很是少见。 因为确实都只是些灾民,手无寸铁的,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张一鸣也就不再遣人去继续追查了。 第三十一章 流民(四) 罗家弯自五月底开始,便不时的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罗家弯属于孟家的庄田里,稻子己经开始绿豆黄了,因为已开始成熟,按李庄头的指点,稻田己不再进水,等田里的水被稻子长干,就是收割的时候了。 第一家到达罗家弯的流民是王成一家,对于逃荒的人而言,这一家显得颇为特别:他们居然赶着牛车。 申时许又累又渴的王成一家把牛车停在了王大柱家门前,透过篱笆墙看到大柱娘正在院子里翻晒箥箕里的谷子,两个壮实的小子在逗弄几个毛茸茸的小鸡仔,干净整洁的院子里处处透着生气。 王成由然生出一阵羡慕的心绪。他有些忐忐忑忑的走到院门前喊: “大嫂子,可否向你讨碗水喝?” 大柱娘透过篱笆看到王成和他身后的一家:牛车边上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堆满物件的平板牛车挤挨着坐着两个妇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也就二十许,一家人都显憔悴且衣衫褴褛,大柱娘一边往院门迈一边往院子厨房方向喊: “柱儿媳妇,有家过路的想来讨碗水,出来招呼下。” 王成听这话不由一愣,心下想:“这地儿的人都够厚道的,话也不问一个就把人往里招呼。” 何嫂子闻声,从厨房出了来,灰色围裙和双手都粘了不少白色的粉,看样儿是在做面条或者是馒头。 何嫂子一边往堂屋走过去一边拍着围裙道: “你们赶紧进来呀,看样子都赶了不短的路了,我们这几乎各家都有水井,几碗水也就一灶柴的功夫。” 王成家的己四十开外,虽说有牛车,可是千多里的颠簸,早已疲惫不堪,这会也不去想太多,与儿媳相互掺扶便下了牛车。 待得王成一家进到院子时,何嫂子也端了两张长条凳子出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放好,接着到厨房门口的水缸里打水先把自已的手洗了,回头又往木盆了打了一大盆水。 那边的大柱娘已经和王成家的拉起了家常: “大妹子,怎么称呼呢?你们这是走亲戚还是怎么的?” 王成家的答道: “我夫家姓王,孩他爹叫王成,人家都喊我王成家的,大儿子叫文林,大媳妇娘家姓陈,小子儿叫文宇。 唉,我们哪里是走什么亲戚,逃荒出来的,原来乡下在陇右西的小王村,因为整年滴雨不下,溪河早就干枯了,别说是畜牲,就是人都没有了喝的水,村里人有远亲的早早去投了亲,我们这些没地可去的,都留到了四月,实在是没法了,才走了,这一路走着,便到了这。” 何嫂子往木盆里倒完水便过来了: “你们家也姓王?可是巧了,咱们还是本家呢,这大热天的,又赶了老远的路,先过来洗把脸,凉快凉快。” 一家人都拿眼去看王成,王成点了点头,于是一家人也顾不上客气了,感激的道: “大妹子,不瞒你说,这一路来,天气热太阳又猛,这会满头满脸的正粘腻得慌,实在想要洗洗,我们也就不和你客气了。” 说完王成带了头,一家人便逐个的去洗了把脸。井水都是冬暖夏凉的,天越热水便越凉,一家人被这凉水一冲,头脑似乎都清醒了许多。 何嫂子在大家洗脸的功夫,早已倒好了五大碗水: “也不招呼你们进堂屋里了,里边还没有这院子里凉快,都渴坏了吧,赶紧把这水喝了。” 王成一家道了声谢,水刚入口,大家不由得又是一愣,居然是糖水。 不怪他们奇怪,糖在庆朝虽不十分稀罕,但在普通的农家,除了招待亲戚,就只有女人月子里能喝上,而且味道那么浓,放的糖还不少。 王成家的眼圈有些红,对大柱娘说: “大妹子,你这客气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柱娘笑着说: “不瞒你们说,我们也是三年前从江南那逃荒过来的,你们一路受的累我们也受过,我们路上还失了一双孙儿女,这两个小的,还是到这以后才得的。” 说完又指着西边一直往下一溜齐整的院子道: “不单我们,这一片人家都是当年逃荒来的,因为这有田地种了,地里出息也多,人在哪里不是为了活好一些?所以灾后大伙也不走了,就在这落了籍安了家,往后这也就是儿孙的故里了。” 王成闻言有些奇怪: “你们到这里置了田地了?” 大柱娘笑道: “那倒没有,我们家只是租了东家二十亩地,可但凡租地十五亩以上的,签上十年以上的合约,东家都给一块地建宅子,象我们这地就是东家给的,还带了地契的。租地的合约到期后如果还想种,也还可以继续签。” 王成的大儿子忍不住问道: “租这地,你们得交几成的租子?” 大柱娘眼都笑没了: “第一年不收租子,我们来时这地还荒着,第二年起收成好了,就收了两成,今年租子就是三成了。” 王成一家面面相觑,王成又问: “那这租子每年都涨,还是怎么的?” 大柱娘原是站着的,这一来二去的,都来了谈兴,拉了张凳子坐了,笑着道: “这三成就到头了,东家还和各家签了约的,县里都有备案。逢上灾年的还能减。” 王成家的又问: “那你这东家可还有田地?” 大柱娘道: “你还真问着了,东家的地多了去了,出了这再往北,春花岭一带都是。现如今正在修路,这不,我孩子他爹父子俩都去修路了,一天三十文,还包两顿饭。” 王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柱子娘也猜到了一些,便笑着道: “唉呀,大兄弟,你们若是还没有去处,倒不如去领两份活干,存些钱,也能在灾情过了再返乡的盘缠不是?” 王成全家一阵欣喜,可跟着便又为难了:“如今这一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还没有……” 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人声和脚步声,王喜王乐听到声音,不由得欢呼起来,扔下逗小鸡用的菜叶子住外奔去,嘴里减着: “阿爷,阿爹。” 大柱父子俩瞧见自家院子外,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父子俩互看一眼,咧嘴笑了笑,一人抱一个娃便进了院子,王父笑着说: “家里来客人了?” 大柱娘道:“今天怎么回得比往日迟了一些?” 大柱道: “娘,东家赶工,加了一人五文工钱,多做半个时辰。” 大柱父子俩进来时,王成一家己经站了起来,此时已是酉时,太阳快要落山,这时厨房里已有蒸包子的味道溢出,自家人脸也洗了水也喝了,没有道理还留下来。虽不知道该往那去,但也只得起身准备走了。 大柱放下王喜问道:“你们看着挺眼生的,从哪来呢?” 王成又将之前与大柱娘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柱爹听完,一拍大腿笑道: “大兄弟,这可真是巧了,东家正在修新田的路,李庄头今天才说,如今各村各乡快要夏收了,找人做活不容易,正准备到镇上去看看能不能请到做短工的。又怕来回路途远,人家来回不便不愿来,正在春花岭那边搭些临时的木房子,给愿意来的晚上住下,等做完活了再走。” 王成一听,不由一阵欢喜: “老哥这话可当真?不知道我们这携家带口的,东家可愿意要?” 大柱笑道: “自然是要的,婶子和弟妹也可以到灶上去找个活,每日工钱十五文还包吃三顿。” 王成这会也顾不上客套了,拉上大柱的手便道: “大侄子,这会能不能麻烦你去找庄头问问,随便给个地儿,让我我们一家今晚先住下,我和这两儿子明天便能上工。” 大柱爹笑道: “兄弟先别急,我这屋子后边还有几间矮房,我们以前住的,现在还空着,收拾一下就能住了,你们要不嫌弃,便先住下,明天再带你们去找庄头。你们赶了这一路的,估计也饿了,不如今晚在我这吃口热米汤。” 柱子娘听完自家男人说完,也不待王成一家应答,便道: “这使得。今儿正是巧了,柱儿媳妇今天不小心把缸里的面粉弄湿了,正好多蒸了不少馒头,这会估计也熟了。” 说完便往厨房去。 第三十二章 安家(一) 尽管累得连手都不愿抬起来,王文宇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静静的躺在床上想着: “这一路走来,仿佛后边总有一双手推着自己一家人往前走。出了越州,不管自己怎么选,最后都是往西而来。 沿途总能遇上施粥的,施馒头的,这么引着自己一家。一路走来虽然常常捱饥抵饿,可饿极时又总能看到希望。 到这好象便是到终点了,收留自家的王家人,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农家人都极爱惜粮食,面粉不可能弄湿了就全部蒸成馒头,现在这种大热天,馒头放上两日便坏了。 两个男主人在外做工,只在家吃一顿,而他们今天拿出来招呼自家的馒头,足够他们家吃上四五天了。 那两大盆的稠稠的粥,端出来时己经半凉,更不是临时煮的。 还有这床,这席子,清清爽爽,完全没有久放的霉味。这家人是逃荒而来,他们自己也说这处并没有行走的亲戚。那只有一个解释,便是给自家人准备的。 到底为什么把自己这一家引到这里来?自己一家世代务农,能追塑的也就出了自己这么一个童生,虽说是案首,可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认真算起来,自家并不值得人家千里谋算。 只按如今的情形看,对方倒是没有恶意,自家现在做别的什么都不合适,倒不如静观其变,在弄清人家的意图后再做打算了。 这些却不能和爹娘哥嫂说,他们走了这两个多月,虽然都不哭不闹,但心里肯定是苦的,如果再说这些,他们该又担惊受怕了。” 相对于王文宇的多思多虑,王成夫妻倒乐观得多,饱食一顿,洗了一个能可着用水的澡,躺在垫了柔软稻草,满是阳光味的苇蓆上,两月数十日的忧愁苦楚,这一刻仿佛都去了大半,王成说: “也不知道这庄头肯不肯收下咱们,如若真如王老哥说的,咱们父子三个去领上一份活,每天共能得一百文,等到乡里灾情过了便可以返乡了,宇儿明年是要下场的,先前朱先生说他只要上场,一个秀才是十拿九稳的,怎么着也得想了法子在县试前回乡去,咱们王家,几代也只出了这么一个能读书的,虽不敢望他日后能为相为宰,能中个进士然后有了一官半职的,也是好的。” 王成家的也道: “就是这个理。咱们在小王村那十几亩薄田,灾荒过后回去也还能种上,虽说出息少,供宇儿读书不很能够,辛苦一下你和林儿,农闲时去做点临工,也勉强可以支撑起来。等宇儿中了秀才便好了,赋税能免了,还有贡米,日子终究会好起来的。” 夫妻俩又零零碎碎的说了会话终于累极睡了过去。 第二天鸡鸣第二遍时,王成夫妻便听到主屋这边有动静,估计是起床准备上工去了。 王成夫妻也不敢拖拉,赶紧起床收拾好了又去隔壁喊两个儿子与儿媳,王文林夫妇和王文宇也早己起来穿好了衣裳等着了。一家人便往前边院子过去。 果不其然,大柱爷俩已经在打水洗漱,见王成一家都来了,也不客套: “大兄弟起得是时候,这主家开工时间定得早,但午时吃完饭便是可以休息一个时辰的,末时中方又开工。你们趁早和我过去,和庄头报备一下,还能做上整日的工。 至于大妹子和文林媳妇,可以先在家休息一天,等你柱子嫂先去问问厨房那还需不需要帮工的,到时候再做打算不迟,就是厨房那不缺人,庄子里也招人准备种茶苗,这也是个好活。。” 文林媳妇道: “在家惯常也这个时候起来了,昨天晚上休息得好,起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没有,往后就麻烦你们了。” 大柱道: “咱们两家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人,何必说这客气话。东家那里是备有早饭的,一般是肉粥馒头或者是白粥肉包子,全都管饱管够,家里不用备我们的早饭,所以我娘她们这几日都起得迟一些。” 王成有些奇怪: “为何午间要停工一个时辰?那得少干了多少活?” 大柱闻言便笑了: “主家怕中午太阳太辣,把大家伙晒坏了,强行要大家歇着,是真得歇着,不让回家的,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说来还真是,下晌大伙做的活,真的不比晨间的少,也不觉得太辛苦。按说修路是个要下狠劲的活,可干了大半个月了,大伙也不觉得苦累。” 大柱边说边带头往院外走去,王成看到大柱爷俩空着的手,便问: “做活不用带家什的么?” 大柱爹摆手道: “不用不用,东家都备好了。” 修的是孟家旧田庄连接新田的路。所以到修路地方得穿过孟家旧庄田。春花岭出产的矿都是走水路运,从清河运往淄川,官府只修了春花岭到清河边一条青石路。 孟家如今是要把春花岭,玉山和孟家原来的田庄的连起来,全部要修出一条能跑两辆四轮马车的路来。 从大柱家出门不远便是田庄,王成父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孟家庄田,这田在平时自已见过的都不一样,这地块都是整齐划一的大小,每块两亩左右,一望不到边的稻子也是高矮都是差不离,和自已乡里的杆高瘦,穗子短小的稻子似乎很不同,这稻杆矮且壮,穗子又长又大,还没完全熟,穗子已经弯了下来。王成也是个积年老农,一看便知道这一地都应该是同一种稻子。 大柱看王成爷三的父子的样子也知道他们想什么了,笑着说: “这田主家为了引水排水方便,还有容易确认大小,田地都是分成两亩一块,这些渠是主家出了钱修了给我们用,种子也是主家在田里不知怎么种出来的,每季都不同,下种时让我们去李庄头那先领回来,收了谷子按领的数还回去便行。 我们这里种田省心得很,种什么,什么时候种,主家都安排好了。我们原先也是种得提心吊胆的,但几年下来,都安了心,你看这稻子,一亩有寻常稻子近两亩的出息。” 一直只是无声地用心看着的王文宇忽而问道: “大柱哥,这主家是本地的大乡坤吧?” 王大柱道: “那倒不是,主家姓孟,不是本地人,在这主事的是孟家的大小姐,年岁比你还小几岁,带着一干仆从,孟家其他人没见来过。” 王文宇心下更觉得奇怪:“比自己还小几岁,也就是个半大孩子,难不成真是自己多心了?自家一路走到这里一切只是巧合?” 边走着说着,王大柱爷俩领着王成父子到修路处时,有不少人己经到了,大多数人手捧着碗拿着包子,坐在路边上的有,蹲着的有。有些来得更早的应该早已吃完,开始在夯实之前填了泥的地面。 边上整齐的摆着修路用的各式工具:锄头,钉邦,铁锹,大锤,小锤,铁钎,独轮车,竹筐等等。路中间停着台平板车,拉车的不知道是牛是马,己经解了套牵走了。车上放满了大筐和木桶,还有几摞码得齐齐整整的粗瓷大碗及一篮子筷子,筐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粥和包子了,车边上也没有分粥分包子的人,应该是让人自行拿取。 大柱父子刚到,便不少人语气熟谂地和他们打着招呼,看到王成家父子时,态度也都极为友善,有人还笑着对柱子爹说: “王老哥,你这是帮李庄头寻到帮手了?李庄头这几天正是焦急上火,拜托大家伙帮寻人,也只有你寻到了,一会李庄头来了,说不得中午赏你个鸡腿吃。” 旁边的人都带着善意哄笑起来。 大伙正说着,从后面传来一个斯文带笑的声音: “我该给谁赏鸡腿?” 第三十三章 安家(二) 孟家庄子的书房里,孟无忧正在见诸凤池与李庄头。 诸凤池道: “如若去迟几日,那张一鸣倒是把灾民安置下来了,他也是个办实事的。” 孟无忧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事情迫在眉睫,我也不会非让他们奔波劳累了几百里到这里来。越州与陇右比邻,灾情过后,他们若想返回乡里也容易些。总有些人故土难离,他们日后若要返乡,又是上千里路的奔劳。” 李庄头道: “到现在,我们这边前前后后的到了三十余户,其中有几户还是同一个村的,熟悉的人多,在这住久些,倒是更愿意安定下来。” 诸凤池忽而轻笑起来道: “我倒发现了个聪明的,就是最先到的那一家里的。” 李庄头道: “莫不是那个王成家的小儿子?听大柱说是个好读书的,当日逃荒,居然还带了一箱子书。” 诸凤池道: “就是他,这娃儿心思细得很,一路上我们的人做得极为隐敝,他竟然还是起了疑心,中变换了几个方向,这倒让我有些另眼看待了,暗地里找人试探过,实在是个可造之材。若只是读书好还不难得,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极为机警,会变通,发现不妥了却能沉得住气,如若最后不是发现我们没有恶意,把他们引了来还真不容易。” 孟无忧也笑了: “能激起诸先生的好胜心,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诸凤池笑着说: “我让人查了,他居然还是朱犟驴的弟子,几年前乡里童生试的案首,打算明年下场县试,以他的才学,本早应该能考个秀才了,朱犟驴却一直压着不让他上场,也是实心为他考虑的,年前,朱家老太爷病重,朱犟驴回了彬州,如若不然,他们一家也不至于没个落脚地要逃荒。” 李庄头道: “难怪那王成现成有头水牛却不愿租地,只领着一家人做些散工,原来是打算返乡县试。” 诸凤池眯了眯眼睛,笑得有些恶趣味: “王名阁很快回来了,他这先生,收一个学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这么有前途的苗可不多得,让他给传贺收个师弟,且便宜他了。” 孟无忧奇怪的问: “那个朱先生与诸先生有宿怨?” 诸凤池乐了: “有旧倒是真的,至少宿怨,也不至于,道不同而已。” 孟无忧听他这么一说,也不追根究底,而是和李庄头说: “我们之前预下的秧苗可够如今承租了的地?” 李庄头道: “尽够了,幸好当日听小姐的多十了二十来亩,不然还真不好说。” 孟无忧摆了下手: “不够也没事,还可以种些别的,那些红薯苗,截短一些,也够种上百亩了,苞米也应季,不一定要全部种了水稻。再者水稻收割在即,田伯父他们要造禾机,造风车的活已停下来了,全种了稻子也是麻烦。” 诸凤池道: “我们的人细仔算过人数了,共有八十余户,足有六百人,引到这里的四十余户,引到玉山边下塘那边的也是四十余户,这两日应该就全部到齐了。” 孟无忧在一张纸上边勾画着边说道:“人还是少了些,但为了不扎眼,只能慢慢来,宜夏传了消息来,梅大人己经在来刑州的路上,等梅大人一到,府衙事务交接完,李安泰应该不日便能返京,咱们行事就方便许多。” 李庄头和诸凤池都点头表示赞同。 孟无忧又问李庄头: “李叔,耕牛的事都如何了?” 李庄头道: “一共也只有五十来头,旧租户每家都帮养了两头,剩下的养在下坡我们那个院子里,之前给了有怀孕母牛的人家银子,定了的小牛犊,当初说好是让他们帮忙训好了再牵来的,如今交割的不过三五头,他们要训牛也得等夏耕了。” 孟无忧又想了想才道: “咱们这地多人少,没有牛耕不开那么多地,还是得想法子买多些牛。邻近各镇应有不少用牛车拉货,却没有耕地的,我们可以托中人去买些大青走驴和他们换,拉车牛还比不上大青走驴,再加些银子,应该有人肯换。” 诸凤池有些奇怪的看着孟无忧: “你这娃儿真是有些奇怪,你怎么又知道大青走驴拉车比牛更胜?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一套一套哪里来的?” 孟无忧嘻嘻笑道: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走路么?” 诸凤池嗤笑一声,也就不问了。 李庄头便说: “咱们有那么多马……” 不待他说完,孟无忧便打断了他说道: “李叔,这马就不用打算了。你也知道那些马的来历,从战场上九死一生退了下来的,而且大多受过重伤,已做不得重活,我们待它们就应和荣归的老兵一样,好好将养着。另外一些,几乎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就更不应该用来种田了,物适其用比物尽其用更合理些。” 李庄头有些惭愧的道: “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到一些。明天我便着人再到各乡各镇去走走,尽可能的能买回多少是多少吧。” 正说着,守在外头的宜秋禀报说王先生回来了。 屋里的三人都是好一阵惊喜,都站了起来。孟无忧自己还往门口迎了出去。 王名阁一身风尘仆仆,明显是回到后直接就过来了。 孟无忧吓了一惊,忙问: “王先生,可是父亲那里出了什么状况?” 王名阁接过宜秋端过来的茶一饮而尽,还示意宜秋再倒,方对孟无忧道: “候爷如今还好,幸得小姐那几百担粮食,去得及时才解了困境。” 诸凤池说: “先前京中有消息传来,说今上己让兵部行文至彬州府,让彬州府负责候爷军中五六月的粮草,我们的人也亲眼看到运粮车出彬州往西凉而去。比我们足足走前了半个月,我们运的粮是为了囤在西凉,以防日后万一的,难不成我们这粮到了他们的还没到?” 王名阁又喝了一杯茶才接着说: “彬州运出的粮倒是到得比我们早几日,可那米粮,全部都是掺了碎石沙子的,而且有不少还受了潮发了霉,根本没办法吃。火头军每天费老大工夫还是没办法淘干净,而东狄融那段日子不时跑马至边界,虽不曾踏马进来,候爷也是不胜其烦。西凉守将赵毓敏是杨家摆在那制衡怀王的。候爷的孟家军并不曾编进西凉守军中,所以他便有借口就手旁观了。 我们的粮到之前,怀王已偷偷换下了两日军粮。我们的粮到以后,也是怀王帮忙替换的。那些换出来的粮食,发霉的那些怀王送到庄子里喂鸡鸭了,没发霉的,便偷偷请人挑捡沙石。” 孟无忧听完,差点没气晕,她努力的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问: “父亲可有带了书信或可还有别的吩咐?” 王名阁道: “候爷在西凉,虽明着不和怀王殿下往来,私下里却时有联系,也得殿下暗地里多方照应。候爷问小姐可有什么法子能帮一下殿下,也算是投挑报李。” 孟无忧差点跳脚,声音都高了一阶: “人家一个亲王的难处,我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法子去帮,父亲这不是……” 王名阁,诸凤池与李庄头三双眼晴似笑非笑的盯着孟无忧,孟大小姐这话讲到一半,看这情形,实在说不下去了,作了个深呼吸,蔫巴的抚着额头: “都别盯了,让我想想,想想……” 第三十四章 韩二公子 身在刑州的孟无忧,自以为自己的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自己的行事早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 郑国公府的二公子所居的落梅院,青松正在回事: “那两个人夜里去了一趟东平候府,子未进去,寅初才复又出来,他们实在太过警觉,颇有点象军中训练有素的斥候,我们的人没敢跟太紧,且侯府当值的是孟繁,只看到他们进了候府,怕露了行藏,便不敢上前了,不知道他们是进了候府哪个院子。” 韩二公子穿着一身月白家居常服,头发随意束起,半躺在塌上,手上正拿着本书看着,青松说话他也没放下,且还偶尔轻轻翻动着书页,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听。 青松说完,他便抬眼皮看了眼他,问道: “没了?” 声音如清泉在石上流淌,清澈悦耳又带些冷清。 青松一愣,稍想了下便拍了下自己的头道: “另外两个往东丹方向去了,韩安平也尾随而去,他们骑的马实在神骏,韩安平不得已,只好到尚庄换了马,这才勉强跟上。” 塌上的韩二公子用书在手上轻轻敲着,忽而抬头向着青松一笑: “果然很有意思。” 这一笑,如梨花初绽,让他如刀剑刻般的分明轮廓瞬间便柔和了。 韩二公子说完一句又静默了很久,青松以为他不再说话,正准备告退时,他复又问: “派去西凉那边的人还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么?” 青松道: “暂时没有什分得用的消息,只大至查到估计那几百担粮,怕也是自刑州运出,运粮的人全都是行商打扮,除粮外还有不少山货,农产等,如不刻意去查,的确看不出不妥来,他们分成好几路,中途遇上也不曾打招呼。随车的人虽是商人,仆从装扮,然而腰杆挺直,行动敏捷,应该都是有身手的。我们的人也看不出他们具体什么来路。” 韩二公子好看得有些过分的剑眉轻轻挑了挑,沉思半晌后道: “传信给去西凉的人,尾随运粮的人,看他们往哪里去,到时再见机行事。但切勿露出行迹。” 青松领命。想了想复又问: “孟家男子几乎从不纳妾,所以人丁并不兴旺,东平候在西凉,孟二爷在东丹,孟小公子和杨大儒如今在定州,刑州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主事。” 韩二道: “等咱们的人到了便知,你让他们务必小心,看主事人的一番安排,必定是个心事慎密,行事老到的人,若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日后想再查就难了。” 青松领命而去。 韩二公子心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看这人这一件件事的安排,并非象是知道曾经的结果,反倒是象在作未雨绸缪的安排。这到底是谁?为何自己竟全无印象? 还有那个余春,他应该就是当年那个陪着孟二爷杀入杨府的贴身待卫,他为何现在不在东丹而在刑州?自己绝不可能认错人,这世间上相貌相象的人有,但相貌一样,功夫也一样的,这就少了。 花那么大劲把李安泰弄回京中,为何要换上薛尹明的人?这梅廷亭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抑或只是巧合? 那些运往凉州的粮到底哪来的?从刑州运往西凉,要经越州府和陇右,几百担粮,居然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了。” 韩二公子越想越觉得怪异。此时门外守门的青柏打帘进来说: “二公子,薛大人身边的即墨过来了,您可要见见?” 韩二公子懒懒的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的道: “自然要见的。” 即墨进来行过礼便道: “韩将军,我家大人今晚在和盛楼设了宴,特命小的来请将军过去一叙。” 韩二公子嗯了一声。 即墨知道这是应了,便也不再多言,随即告退回去复命了。 青松主仆二人到了“和盛楼”的雅间时,薛尹明己到了,一身清清爽爽的圆领宽袖常服,此刻正凝神在自己和自己下着棋,听到来人时,伸手在棋盘上一扫,打乱了棋局,看了一眼沙漏,站起来对来人笑: “韩二公子今天竟迟了一刻钟。” 韩二公子径直往棋盘去,坐下来便开始分捡棋子,骨节分明修长润泽的手指不急不缓的把棋子分别捡进棋篓,玉质的棋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韩二公子捡好棋子后才问薛尹明: “手谈一局?” 薛尹明在韩二公子对面坐下,豪不犹豫便执了黑子。 韩二公子道: “你倒真的一点也不谦逊。” 薛尹明半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都没有,一副的理所当然: “下棋和你讲这虚礼,我是得有多想不开?” 韩二公子抬眼看了眼薛尹明: “薛大人真性情。” 薛尹明轻轻一笑,道: “和一群老狐狸周旋了一番,也只能找你透口气。” 韩二公子也不再追问,两人棋局上你来我往的杀将起来。 约半个时辰后,薛尹明“咦”了一声,指着棋局道: “你这棋风倒是变了不少,看着只守不攻,原来竟是以守为攻。” 韩二公子目不斜视: “攻防合一,棋局如战局。” 薛尹明看了看自己已显败势的黑子,把手上的棋子往棋盘中一扔,算是认了输,拿起小二早已备好的毛巾净了手,才问: “可是又发现了什么趣事?” 韩二公子也把棋子投进棋篓,拿起自己面前的毛巾净起手来,而后道: “你的得力干将梅廷亭己启程往刑州?” 薛尹明有些愕然的看了眼韩二公子: “你这段日子怎地关心起刑州来?那里自从铁矿挖空,那地方己少人问津,连之前在那专门疏水道的人,如今都调往淄江去了。” 韩二公子道: “我倒真发现了件趣事。” 薛尹明看着韩二公子: “何事?” 韩二公子道: “你主理户部,应该知道刑州产粮并不多,那州府的储备粮仓经年是靠外调粮才能填满。前些日子,居然有人运了几百担粮到东平候军中。” 薛尹明奇了: “东平候军中并不缺粮才对,圣上早前亲自着令兵部下发行文送至彬州,让彬州负责东平候近卫军的粮草,彬州府台应该还不至于敢擅扣军粮。” 韩二公子道: “你别忘了,彬州运粮至西凉,要经越州府过陇右道,在陇右道,杨家可是能说一不二的。” 薛尹明给韩二公子倒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韩二比了个请茶手势后,自己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 “杨成宇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扣下军粮吧?” 韩二公子也慢慢端起茶闻了一下便放下了,然后有些讥讽的扯了扯嘴角: “何止不扣,还加进去不少。” 薛尹明闻言,脸色便阴沉了下来,冷笑着道: “往米粮里加沙石,这下作的手段连妇人都不屑,这一家子从上到下,能成事的没有,可全都是能坏事的。把军机要事也能当儿戏,也只有他们这家人敢。” 韩二公子道: “何止加了沙石,还浇了水。不少米都发了霉,开始食用那些米粮那两日,东平候让人往西凉城请了不少大夫往军中,连怀王都惊动了。不少兵士吃了饭便上吐下泄,因军医多是擅长处置外伤,对这些杂症并不见长。幸好刑州那边运了几百担粮去,才解了东平候的困境。” 薛尹明这下也来了兴趣: “可有查到何人手笔?这事绝不会是李安泰所为,那小人只会走歪门邪道,这事他可不会干,也干不成。” 韩二公子道: “还更有意思的是,我派去的人差点被他们发现了,也许是已经发现了,他们行事更是隐敝了起来。还有,连帮李安泰送那盆绝品牡丹进京的两个人,都不简单。” 第三十五章 说到送牡丹的人,薛尹明也来了点兴趣: “那两个人我倒是见了一面,一匹灰蒙蒙的马,拉着辆乌漆漆的车,两人面相普通,似乎也就一对普通花农夫妇,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 韩二公子道: “那个男的尚不知深浅,仇三去跟着那个女的,居然被她发现了,而后还很快便摆脱了仇三的跟踪。” 听到这,薛尹明猛地睁大了眼晴: “能让仇三都失了手?” 韩二公子道: “仇三道并非是失手,而是技不如人。” 薛尹明听这话,才真的感觉大吃一惊: “以仇三之能,竟是说技不如人?” 韩二公子又道: “据仇三说,那人的轻身功夫之高,远在他之上,是他平生少见,更有意思的是,那个人虽作中年妇人打扮,但看身段,却肯定是个妙龄女子,年纪大约也就十七八上下。” 薛尹明越听越奇怪: “仇三都能混进敌军中打探消息的,居然败在一个半大的小娘子手上?” 在边上伺候的青松忽而轻笑出声,韩二公子眼也没抬,倒是引得薛尹明发问: “你这又是笑甚?” 青松笑着说: “仇三哥不但没跟踪到那姑娘,自己反倒是感觉到被人盯上了,绕了京城半圈都没摆脱,只得在喜客来住了两天后,才敢回府。” 薛尹明一听这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想那仇三,本来以为自己是捉老鼠的猫,结果不想自己竟变成了被猫捉的老鼠,这事,仇三的确够憋屈的。” 青松道: “仇三哥这几日都不愿出门了……” 韩二公子轻轻的咳了一声,青松便打住了准备往下的话。薛尹明也不在意,只嗤笑一声便转了话题: “按你说,这两拔人都是自刑州而出,看那行事,应该是与东平候府有关系的,你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惜言如金的韩二公子答道: “不曾。” 薛尹明忽而奇道: “韩二公子怎么对东平侯这么感兴趣了。” 韩二公子看了一眼薛尹明: “兔死狐悲,不在理?” 薛尹明闻言,便收起了笑脸,变得严肃起来: “的确是这个理,你父亲如今还守着东海,杨家不是不想下手,只是你父亲治军严,他们暂且还无合适处下手罢了,以杨家人的品性,一旦入主东海,绝对会是以匪养军,如此一来,遭殃的不止是海商,连沿海一带的百姓都再无宁日,北海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北海己几无人海上行商,据说如今那些海贼连普通的渔民都会掠夺。如今有东平候在,又刚刚出了杨三这事,他们还分不出手来,一旦东平候出变故,下一个真说不好是谁。这些年,开国元勋,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哪一处没有他杨家的痕迹在。” 韩二公子本来便淡漠的神色更是冷了几分: “只一个的区区一个东海岸……” 韩二公子未尽的话里话,薛尹明自然是知道的,他摇了摇头: “先帝把他们的胃口养得越发的大了,若不是淄江大水导致十数万的灾民上京,皇上也是无从下手,太后为这事,没少与皇上置气。” 韩二公子扯了下嘴角: “杨家女……” 薛尹明盯着韩二公子看了一会,忽而笑起来,那笑声怎么听都有些恶趣味。 韩二公子抿着唇,冷冷的盯着薛尹明。 薛尹明笑够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 “那杨家姑娘,你就不想一想?” 韩二公子冷笑道: “薛大人如今后院正空虚,可要韩某与你谋划谋划?” 薛尹明闻言,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随即洒了一桌,他急急扔下茶杯,摇着手: “切莫为为兄操这心。” 韩二公子冷笑一声: “若薛大人连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都不懂,韩某人也不介意教上一教。” 薛尹明站起身来作势一揖: “愚兄受教了。” 韩二公子也不理会他,拿起棋篓里的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棋子连成一线,看样子却不是在下棋。 薛尹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又嗤笑出声。 韩二公子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询问,手还是不停的摆弄着,用棋子围出了一个圆。 薛尹明也不待他问,自顾自的道: “这杨二姑娘倒真是个奇女子。” 韩二公子摆弄棋子的手不由用力的捏紧了手中的棋子,手上露出了青筋,好半晌后才又松开,若无其事似的继续摆着棋子。 薛尹明并不曾留意到韩二公子的异样,径直道: “你说这杨家女子是不是都有些好颜色?当年孟二爷也是个狠的,若是遇上别人,恐怕再不甘心也是顺从了,他确实是个人物,居然连yi旨都敢抗。虽说最后也被长驻东丹,但总不愧算个汉子。” 第三十六章 前尘旧梦 韩二公子回到郑国公府,回到自己起居的落梅院时己是亥时,青柏早己让人备好了洗漱一应用品。 泡在浴盆中,有了三分酒意的韩二公子非但不觉得迷糊,相反的反倒觉着脑子里特别清明。 他想着:“我应该不会记错,当年因为孟家军吃了霉变的军粮,兵士上吐下泻。使得兵士战斗力下降,其时东狄融派小队兵士挠乱边界,还闯进边境内,进村绑缚了两界村的上百村民,用马驱赶着村民往东狄融方向而去,赵毓敏借口自己的军队已全部在布防,抽调不出兵马来,让东平候带孟家军前去营救,东平侯心系百姓,明知出兵有危险,无奈之下也只得追往东狄融营救那上百名百姓。 东狄融兵因带着村民,所以并未走远,孟家军不久便已追上。那一战致使东平候带去的两千孟家军死伤过半,最后虽然救回了村民,作战中孟境却也被流矢所伤,幸得副将梁祟明拼死救回,但身体却落下了隐疾,后来在鹿原大战中连续作战,致使旧伤复发晕迷被擒,后又被杨家串通东狄融栽赃嫁祸,诬告东平候通敌叛国,孟境一直昏迷不醒以至于无从辩解,孟氏一家释数入犾。 孟老太君在犾中被杨家人毒杀,得信的镇守东丹的孟域接旨回京时,让孟贺二假扮自己一路慢行回京,实际上自己带着孟贺一等亲随乔装打扮快马奔回,进京后打探得知侄儿兄嫂皆已被害,便在入夜后带着亲随潜入杨府,把杨家大房成年男丁全部屠杀,后趁乱逃脱不知所踪。 自己此次派人去凉州,原是让人见机提醒东平候军粮一事,不想竟有人己安排妥当,孟家军不曾出意外,东狄融绝不敢以小队兵将出兵招惹孟境所领的两千孟家军,两千孟家军听着人数不多,可却是从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难道,还有与自己有同样奇遇的人?看样子却又不象,单看他派出的这些人的行事,全在于防范,且准备得也不是谋划了日久的样子,那人与孟家必有渊源,如此帮着东平候,如若知道孟家最后的结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杨赟死于非命的。倒象是在杨赟死后,出于对杨家的防备才作出的应对之策。 这两年来,除了与东平候相关的事,另还有前工部主事田坤的次子田子津一事外,其余自已所知之情均不曾有异,东海的事情恐怕也不会改变。 可如今田坤父子的下落又探寻不到,倭人的铁船一时还没想到周全的破解之发,东海战事一旦爆发,父亲兄长都将处在危险之中,如若与从前一样,己方的船在交战中被矮人的铁船撞穿进水,从前的事又将重蹈履辙,改造船的事情逼己在眉捷……” 在外伺候着的青柏许久没听到洗浴间有动静传出,因自家主子洗浴时不喜人近身,平时穿衣也少让人伺候,所以也不敢冒然进去,而是在外边轻声唤道: “主子,可是要添些热水,水该凉了。” 韩二公子闻言,始觉水确实有些冷了,于是一边站起身来夸出浴盆一边应道: “不必。” 青柏听到一声哇啦的水声,知道自家主子洗好起了身,也就没再多言,只准备好干发的擦巾,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待。 是夜,韩二公子睡得极不要稳,不停的做着梦,一会是披头散发的孟域,一身白衣上满是鲜红的血迹,双目通红的孟贺一的长剑上挑着杨老太爷的首级。 一会是大海中已方兵将因船被破而沉未,兵士落入海中,被矮人用箭逐一射杀,那一战中几乎全军覆没,整片海面都是赤红一片,兵士们葬身鱼腹,最终连尸骨也不能还乡。危急中,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驾着一叶窄长的轻舟,在箭雨中把父亲抱上舟上,青年肩上已中了箭,冒死驾船把父兄带了回来,而后来醒来的父亲,绝望便想要以死谢罪……… 梦中,除了淋漓的鲜血,还有一张扭曲的,施着浓浓脂粉的脸…… **** 这天,当韩二公子醒来时己是晨正,青松早候己着等着回事。 韩二公子的早饭极其简单,不过是一碗粳米粥,一碟凉拌笋丝,一碟清蒸公干鱼干与两个馒头。 韩二公子吃饭也不需要人伺候,吃得速度不慢,可并不显得粗野,只觉着干脆利落。 吃完净完手,韩二公子自行倒了杯茶,方用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青松一眼。 青松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直接递了过去,道: “这是今晨收到的,从刑州那边飞鸽传的信。” 韩二公子摊开纸条,上面只简单一句: “孟家大小姐” 第三十七章 丰收(一) 刑州青石镇的罗家湾,孟家的庄田在将亮未亮的天空下,一望昏黄昏黄的。夏日清晨独有的,带着水汽微凉的空气中,到处的散发着丰收的喜气。 初日还未升起,庄户与租户大多己趁着尚还清凉,天微亮时大多己到了地里,开始忙着收割地里已成熟的谷子,待晒干入仓,如无意外,一家人的一年口粮便得保证。 活着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食能裹腹,因而夏日丰收,对农民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们心生喜悦的了。 王大柱家租的二十亩田地是连在一块的,除了一些种了瓜菜和两垄苞谷外,其余全部都种了稻子,王母本就勤快,又得了王喜王乐两个孙儿,生活重新有了大盼头,便向李庄头领养了两头大水牛,日常里积粪堆肥用作下田用,因而王大柱家的稻子长得别人家的更好一些。 这天准备开割稻子,一大早,王大柱父子到了自家地里,发现王成父子己坐在自家田埂也上了。 大柱爹一见便欢喜起来: “哎呀,大兄弟,怎么这么早出来了。” 王文林便笑道: “我爹昨晚说你们家今天收稻子,早早的便把镰刀翻了出来,昨晚磨了,今早觉还得不够利索,又磨了半日才出门,若不是为了磨这两把镰刀,估计现在我爹头上的露水都能成水滴了。” 王成一听这话,好气又好笑,拿起手上的旱烟头往自己儿子的腿上敲去,笑骂道: “你小子欠揍,你老子你也敢编排。” 大柱爹听王文林这话,伸手用力的拍了王成的肩两下,语气带着感激: “大兄弟,老哥我真得谢谢你了,你老嫂子在逃荒中大病过一场,如今是好了,可却干再不得重活,只能在家带带娃儿收拾下院子什么的,大柱媳妇得扫晒谷场,翻晒谷子,送饭送水,这一地稻谷,单我们父子俩伺弄下来,还真是得费好大劲,你们能来帮这忙,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实在不知道怎么谢你和大侄儿的好。” 王成听完,呵呵的笑了,也回手拍了大柱爹肩膀两下: “老哥,你这客气话我可不爱听,按理,文宇也应该来帮上一把的,可如今,他在王先生那里跟着先生读书,先生管得严,平日里吃住也都在学堂那边,一旬才休半日。话说回来,若当日不是遇上你们一家,我们如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王文林也接着道: “叔,我娘天天叼念着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一家如今的日子,我弟如今能跟着王先生,也是多亏了你,往后这些客气话就不必说了,我娘一早也吩咐了我媳妇今个去帮着柱子嫂晒谷子,她自个就去给伯母打下手做做饭,咱们爷几个便只顾着田里就行,这几日,恐怕我们一家还得在你家蹭饭吃了呢。” 王成待儿子说完,便推了一下柱子爹: “大哥,客气话咱也都别说了,干活要紧,你便先开了镰,咱们也就开始了,真要谢,等这夏收完了,整两肉菜,买壶好酒,咱哥俩喝上半宿。” 柱子爹也是爽脆的性子,笑着大声道: “好咧,开镰!” 于是带头在田的四角各割了一手稻子,齐整的摆好,四人往四方各躬身拜了风神雨神与土地,以示感激上天的风调雨顺,拜完便开始开割了。 王文林和王大柱挨在一块,割了几手后,王成林忍不住便对大柱道: “柱子哥,你家这稻子够壮实的,我往时在家,稻子割上十把八把才够一手,你家这稻子,五六一把一手都差点都抓不牢,这稻子咋种的?” 王大柱笑道: “这可不是我们种得好,是这种子好,听李庄头说这个是什么杂交水稻,是在东家的自留田里种出来的,那稻种田离我们们田远远的,四周全种上高杆的大苞谷,平常时也许我们去看,那种田的稻子长成后都是高两行低四行的,一看就不是不同的稻子,据李庄头说,我们这些谷子,再做种子却是不好,长势会不如这个好。 李庄头下种前都会根据各家的田亩数给种子,可以当时拿谷子换,一换一,也可以收割后再按数还回去。” 王文林道: “我们家如今租的那些地比较迟,先前主家的秧苗己经被先租田的人订走,没有了,你们的又都已经下好秧,我爹也拿不定主意是听庄头的先种那个什么红薯好,还是现在下秧的好。” 王大柱道: “李庄头若让你种红薯你种便是,这庄子里出来的东西,主家都是会比市价高上一些收回去的,什么都收,这红薯肯定也收,也不怕没有米粮,可以用红薯和主家换,凡地里种出的东西,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找李庄头换。 只是这红薯,我们也还没见过,据说是从海那边过来的,金贵得很,我也不知道这好不好种,出息比起稻子来哪个更好。” 王文林笑笑说: “红薯我也还没见过,可这稻子我倒真有些心动,就你家这稻子,一亩能顶我们之前种的两亩有余,穗子大又长,还没有多少瘪谷,这一亩谷子,起码得有七石左右吧?” 王大柱喜道: “你这眼晴够毒的,还真就七右上下。” 王文林笑道: “你小弟我也是地里刨食的,这出息,还能算得差太远了?” 王大柱道: “往日在我们那,拼死了干,一亩谷子也就4石到顶了,交了田租赋税,十亩田地,一家六口连温饱都混不上,如今交了田租,一家人一年还能置办两身新衣,剩几个应急钱。” 王文林道: “也就是看你们如此,这回逃难来的,几乎都不愿回去了,有田有地有瓦遮头,在哪不是过日子?我爹先前想回去,不过是因着我二弟,如今他跟着的这王先生,听我弟说居然是比他以前的先生更有学问,名气也大,但这个我却是不知道的。” 大柱道: “我们来这几年了,主家建了学堂,请了先生,租户和附近的庄户都可以把合适年纪的孩子送来,但凡租了田的都可以免束修,我们还都以为先生也就是寻常的秀才,却不知道竟然是有来头的。” 王文林四下里看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我二弟说,王先生是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做过官的,只是王先生不喜约束,才辞了官,平素里就是喜欢游山玩水的,游玩到此,因见此处民风淳朴,风景也美,便在此坐了馆。听说那个诸先生,也是大有来头的。” 王大柱唷的一声: “妈呀,居然是榜眼?那不是只在状元后面?还曾是个官老爷?那不是见过圣上的?这可真了不得。” 王文林忙着嘘了声: “别让人听到了,我二弟说王先生不喜人提他从前的事。” 第三十八章 丰收(二) 王文林与王大柱一边说着,手也没停,不一会身后便是一大片割倒了摆得齐整的稻子。 王文林看看那一地稻子,不由有些犯愁: “柱子哥,你们是不是忘了把禾打子带出来了?你们不是准备把这稻子挑回去脱谷粒,这稻子还得用禾打子把谷子脱下来,我们四人是不是得分下工,要不让我爹和大伯割,我们俩脱谷粒?要是等太阳出来了,禾杆子晒得半干,再脱粒就得多费劲了。” 大柱爹与王成此时也恰好割到与王文林他们身边,听到王文林这话,大柱爹便笑了: “大侄子,你还不知道吧,今季这稻子,不必用禾打子脱粒了,田家父子造出来了好些禾机,先前我们割秧苗田那会,拉到地里给各家都试过了,那东西脱稻谷子又快又干净,一台一个人操作,顶我们十来个人呢,昨晚上我已经和李庄子说好今天我家要用,估计等会就该拉出来了。” 王文林一听,不由奇怪起来: “什么禾机?” 王大柱笑道: “就是用来专门脱谷子用的,用脚踩蹋板,牵动上面的一个插满拱型铁线的圆滚筒,谷子便被打下来了,还打得干干净净。等会你就能见着了。” 王文林又问: “这禾机李庄头是租给你们用还是借给们用?” 王大柱笑道: “借的,不用钱,但是有规定,但凡借用的人家,在忙完了自家的地里活后,不拘男女,必须要每家至少均两个人去给主家干十天的活。” 王文林听这话便笑了: “这还不是租吗?借用一次还二十日工。” 王大柱笑得更欢了: “你们才来不久不知道,李庄头可不兴占咱们这些租户的便宜,去干十天活是给钱的,和修路时一样,包吃两餐,就是工钱也每天有三十文。这工钱比去镇上找零活还高不少。” 王文林道: “这么算来,不但没占你们大伙的便宜,还是送了大便宜。” 王大柱直起腰,甩了下胳膊,用缚在腰间的汗巾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才道: “可不是么,就是因为主家厚道,我们这些逃难的外来户,即便从前家中小有薄田的,都不愿回去了,都说在这才活成了个人样。 这些地虽说是租来的,可是田租少,出息多。李庄头当时也和我们说,就是退一步说,以后即便是田地有了什么变故,凭我们几年在这劳作的积蓄,再返乡也还能买上些田地。” 王文林道: “的确是这个理,我们一家到这日子不长,可单是领了主家的一些零散活计,也存了好几两银钱。兼之我二弟那里还不必交束修,这么算下来,连省带赚的,还真的不少了。 你不知道,自从我爹决定留下来那天开始,我娘和我媳妇那嘴就没合拢过。还商量着,忙完这一茬,就去问问谁家有半大的鸡鸭,捉些回院子里养着好捡蛋吃呢。” 王大柱呵呵笑着: “你娘也不必去问旁人了,我家刚刚好有两窝鸡,因院子后头养了两头大水牛,没有地方加做鸡舍了,我娘还念着说宰了吃又太嫩,不如捉到镇上卖了呢。这下可好了,让你娘赶紧的抱回去得了。” 王文林闻言也是乐了: “这感情好,也省得去别人家问了。等我闲下来,在院后头做好鸡舍,我就让我娘去抱回来,早上没听到鸡的打鸣声,还真的不习惯呢。” 哥儿俩嘴里零零碎碎的说着闲话,手脚却半点没慢下来。王大柱看到王文林奋力的挥着禾镰,脸上一脸的汗水,也只拿袖子擦上一擦又继续的埋头干活,心知他们父子是真心实意的来帮忙的,心里感激,便另有了一番计较。 当这四人割了大约亩来地时,天已经全亮了,各家地里几乎都已经有人在劳作了。 因为各家都抢着时间收谷子,所以,经过王大柱家的田地时,都是打了声招呼便走了。只有张大胜倒是停下来和王大柱父子闲话了几句: “王叔,柱子哥,这太阳才出来呢,你们竟割倒了这一地了,出来得可够早的。” 王大柱笑道: “我们还没叔和文林兄弟来得早,这一大半都是他们割倒的。” 张大胜有些羡慕的道: “这夏收你们有了这俩得力帮手,倒是不愁了。” 王大柱闻言笑道: “今年有了禾机,如若真象当时试用时那样好用,大伙都不愁了,你也别愁,我家收完了,你家若还未收起来,我也去给你搭上一把手去。” 张大胜笑得有些勉强: “不管你能不能来,我都得谢谢你。这禾机实在是好用,可我家里哪里……自我那个妹子嫁了人,家里哪能均出两个人去给主家做十天的活?” 王大柱道: “这个你也不必犯难,你家的情况别说是李庄头,就是大小姐也都是知道的,你和李庄头求个情,他应该也不会为难你。” 张大胜叹一声: “唉!也只好试试了。不担搁你们做活了,我也得去忙活了。” 等张大胜走远,王大柱对王文林道: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若有个搅祸精,家宅难宁。” 王文林道: “这张大哥的母亲和媳妇我都见过,都是挺和善也识情理的,两人关系也不象不好的呀。” 王大柱道: “那两婆媳倒是良善人,就是良善过头了,这不,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敢时常的回娘家来拿吃的喝的用的,连小侄儿的几套衣裳都不放过。大胜娘都给气得躺了一个月的床。大胜媳妇一来怕婆婆难受,二来怕婆婆面子不好看,愣是任这小姑子胡来。气得大胜都嚷嚷着要与他这妹子断绝来往了。” 王大柱说到这,便觉看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一个大男人,东家长西家短的说着,实在不是个事。 还不待王文林回话,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马车声。 王文林父子与王大柱父子同一时间齐刷刷站起了身,伸长脖子往马车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第三十九章 丰收(三) 马车踩着清晨第一缕照耀罗家湾的阳光,自北往南走在孟家田庄的庄田大路上,驾车的还是庆春。 丁有家租的田在田庄的最北边,他家里也是预订了禾机的,因为他们家壮劳力有四个,所以租的田地也相对比别家多一些。 庆春的马车停在了丁有家田头时,事先听到了马车声的丁有与三个儿子,早已经停下手中的镰刀在路边等着卸禾机了,丁有欢喜的对庆春道: “庆春小哥,麻烦你了,这一大早的便要给我们送禾机,本来应该我们自己过去拉才对,可惜家里板车前日去春花岭那边拉柴禾时,轴子断了,这两日又忙着准备收割稻子,还没来得及修回来,只能辛苦你走一趟了。” 庆春笑道: “丁大爷,你用不着这么客气,福伯怕我给你们送得迟了,误了你们的活,从前天开始每天都叮嘱我几回。出门时还说,我们方田坳的那个院子里有不少板车正闲置着,你们等会要是没板车把谷子运到晒谷坪,可以去借了用。” 丁有父子四人正小心翼翼的把一台禾机卸到了自家田里,听庆春说可以借板车用,不由又是一阵欢喜: “唉呀!这怎么好?老给你们添麻烦。” 庆春的笑得一脸欢快: “丁大爷,看你客气的,福伯还说了,今年的谷子你们也不用拉到镇上去卖了,前几日我们诸先生出去时,正巧遇上一个京里的粮商,他出的价钱比镇上收的价,一担多出十几文来。诸先生让你们先找人去镇上问问最高的收粮价,然后再让京里的粮商给价,如果你们满意,就卖给他。” 丁有父子几个听了,又是好一喜,丁大郎急忙道: “诸先生办事,最是稳妥不过了,不必去问了,到时我们只留够一年的口粮,其余都是可以卖了的。” 庆春一听这话,比他们还高兴: “那好,你们赶紧收割起来晒干,这禾机可还记得怎么用?” 丁有道: “记得的,记得的,当时割秧田时,田二公子已仔细教我们都踩过了。” 庆春听这样一说,也就放下心来,但还不忘叮嘱: “迟一些时候,田二公子会过来,禾机有什么不懂可以问他,或者禾机出了什问题,都可以找他。” 丁有拼命点着头一叠连声的说: “好,好,好。” 庆春把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后,别了丁有往别家的田去了。 板车能拉的禾机有限,一次也就四台,庆春来来回回的跑了好几回才把禾机都送完往田了。 各家欢天喜地,庆春累汗流浃背却也还是一脸笑容。 当庆春回到别院里向孟大小姐复命时,王名阁,诸先生,福伯,李庄头也都在。 李庄头正在说起夏粮的事: “今年咱们庄子上出产的粮,旧田加上去年新置的田,估计能产两千五百担,各租户自留的尽多也就五百担,我们至少能收上两千担来。” 孟大小姐道: “我们尽量出高一些价,高出市价一成也是可以的。我们不缺这点银子,收下这粮才是最要紧的。” 诸先生道: “候爷经这一战,圣上以防东狄融再次入境为由,给候爷增派了两万兵马,这事有利也有弊,往后这粮草所需就更大了。” 王名阁冷笑道: “候爷领着将士在守着他大庆朝的边疆,还得我们来担着这军粮,这圣上……” 诸先生用力咳了一声,王名阁冷哼一声,但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诸先生笑笑道: “随安,圣上有圣上的难处,先帝在位时,后来那十来年,疾病缠身,很多事心里明白,但也是力不从心,其时今上当时尚还年幼,才致使杨家成了大势。” 孟无忧也道: “王先生,朝中不少大臣都附庸了杨家,如今圣上还我父亲两万孟家军,还点了佘将军给我父亲,肯定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周旋的,如今父亲有了佘将军相助,又多了这两万兵士,杨家轻易也不敢再动手了。这次的事他杨家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圣上也算是为我们争取了做防备的时间。 如今我们的当务之事,便是尽快将粮收起来,想办法分散着运到西凉去储备起来,不一定能用得上,就要以防万一。大军未至,应粮草先行,这打仗胜败,粮草至关重要,史上陈国就是个例子,陈国出兵邱,陈国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开始时邱节节退败,时年,偏巧遇上陈国半地大涝,军粮无法及时送达军中,至使陈军不攻自破,反被邱占了陈国两座城池。 西凉地势高,是储粮的好地方,我们也只能防个万一,不至于他日若遇上一些什么意外,便步了陈军的后尘。” 福伯当年是随着老东平候出生入死的,闻言不由赞许道: “小姐说的正是这个理,粮草是将军的胆,也是兵士的气,多多益善。” 李庄头道: “那我们除了收自家庄子的粮外,可需要再去别处收一些?” 诸先生道: “适当收上一些是可以的,但必须分开着收,每个地方只收上一些便罢了。这粮商,收粮都是有固定的地方的,如若我们动作太大,难免会惊动他们,万一让有心人从中作了文章,到时我们浑身是口也说不清了。” 孟无忧听了转头便问福伯: “福伯,我让你在西凉置办的宅子和田庄可都全部妥当了?” 福伯道: “大小姐,基本上都办好了,两进的院子有十七处,田庄二十个,田庄地都不大,就一两百亩一个,分得也散,宅子,田庄都已使了我们的人过去了,大多是我们孟家军伤病退下来的军士,都极是可靠。” 诸先生道: “全是一群大老爷们可不行,容易引人疑心。” 福伯笑道: “诸先生且安心,每处都有一两家人整家跟着去的,儿子孙子一起去的也有。” 诸先生赞许道: “福伯不愧是随着老侯爷多年征战的,这番布置下来,慎密得行军打仗似的。” 福伯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可不是我想的,我也只按小姐的吩咐行事。” 第四十章 丰收(四) 庆春站着听了好一会,孟无忧才问: “禾机送完了?可还够用?” 庆春道: “回小姐话,如果禾机中途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够了。按李庄头的吩咐,租田在二十亩以上的,一家独用一台,租田十亩以下的,两家轮换着用一台。” 孟无忧听着便放心下来了。诸先生盯着孟无忧心里想:“这娃儿,这些本事到底哪里来的?这禾机对外称是田家二郎想出来的,可实际上就图纸就是这娃儿弄出来的,这事,单天赋异禀都不足矣解释,难道还真的有生而知之不成?就是不知道除了这些,可还能弄出别的来,比如船舶之类的,这事过了后得问问才行。” 诸凤池的眼光太过热切,以至于孟无忧想忽视都不成,于是她便问: “诸先生,这些安排可是有什么不妥?” 诸凤池笑道: “大小姐的安排再妥当不过了,说是算无遗策也不为过。” 孟无忧一脸怀疑的看着诸凤池: “可诸先生的表情可不是这意。” 诸凤池忍不住笑起来: “是想到有些别的事想和小姐商量,但现在不急,我们先说这夏粮的事。” 说完诸凤池又转而问李庄头: “李庄头,晒谷坪那边可都打点好了?” 李庄头道: “守谷子的屋子己修好,可以住人了,晒谷坪的地块也已全部划分好,各家租户也自己去打扫好,我还让人备好了油布防下雨,晚上各家把谷子收成一堆,盖上油布,不用每天把谷子搬回家,第二天又得拉出去,他们只要论流使人在晒谷坪那边守夜就可以。这样夏收每家至少能省出几日来时间来。这仅仅是收收晒晒的功夫,妇儒都可以做得了。” 诸凤池对李庄头道: “你让租户们晚上多轮几个人去守着,分上下半夜才行,免得守夜的人第二没精神,最好再从庄子上派个人去,备上一匹马,遇上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回来送信,前些日子听在庄外巡守的人回来说,见到几个行踪诡秘的人来过,还向租户打探过主家姓名。虽后来没再出现过,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孟无忧点头,对李庄头道: “诸先生考虑得周到,你按诸先生说的去安排就行。” 诸先生看到该商量的都商量妥了,便站起来道: “大小姐若无其他的事,我便去安排人收粮运粮的事,如无意外,左右也就三天就可以开始收运。” 孟无忧站起来对着诸凤池曲膝行了半礼,道: “有诸劳先生,辛苦了!” 诸凤池坦然的受了孟无忧的礼,摇着手道: “说不上辛苦,二爷让是我来做事的。” 孟无忧闻言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二叔若知道他的牛刀被我用来杀鸡,不知道气成个什么样来。” 众人闻言不由都笑了起来,诸凤池斜了孟无忧一眼,便扬长而去。 孟无忧等诸凤池走远了才回头问王名阁: “王先生,阮传贺与王文宇那学藉会考等事,可都办妥了?” 王名阁道: “基本上已经都好了,等梅延亭一到,便可以入册。传贺一个举人,文宇一个秀才,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孟无忧喜道: “这就好,这就好!这样一来,今年逃荒来的,家中有适龄开蒙或曾进过学堂的人家,应该都是愿意留下来了。” 王名阁道: “寒门唯一的出路便是这读书,进学,做官这一途径了。他们俩人于读书一事都极有天赋,都是难得的人才,传贺为人聪明正直,善谋也能屈能伸,文宇现在看来也是个聪明之极的,且懂变通,品性还得再看看,如若品性正,用心栽培,住后两人假以时日,也会是公子将来在朝堂上的助力。” 孟无忧笑道: “我可没有先生的深谋远虑,这会只想得到眼前的事,想着若在我们的学堂上出了个举人,秀才,那往后咱们这地也就不愁人种了。” 王名阁听罢不由笑了: “以小姐的年纪,能想到这些已实属聪惠过人了。我怎么说也是进过朝堂的,这些事比小姐多想一些也是正常。” 王名阁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便也起了身: “小姐若无其他事,我便回学堂那边去了,只两个月便是秋试,还得多督促传贺与文宇的功课才是。” 孟无忧同样起身屈膝施了半礼: “辛苦王先生了,难为你事事想得周到!” 王名阁也不多言客套,摆了摆手便也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福伯,李庄头与庆春了。孟无忧先对福伯道: “福伯,收粮银钱的事就劳你了,昨日昔春已将从我们县里,州里的铺子提了五千两银子回来,等下我便让赵嬷嬷全给你送去,诸先生那边,各项所需应该都做好了预算,你按预算足额的全部给他们,不够的我那里还有,凡派出去办事的,钱一定要给足,出门在外,钱能壮胆。” 福伯心里很是欣慰:自家这大小姐,事事知道为人着想,办事妥当大气,一副大家风范,偏还心思缜密,若是男孩,孟家这一代,说不定能更上一层。 想到这,福伯脸上的表情更是慈和: “小姐放心,我们哪回派出去办事的人缺过银子?若小姐没别的吩咐,我这就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孟无忧站起来,点头道: “暂时也没别的事情了,有劳福伯了。” 福伯待要行礼告退,孟无忧忙摆手: “福伯,这虚礼就不必讲究了,父亲当日原是让你来这荣养的,若看到我这样使唤你,估计非得削我一顿不可。” 福伯脸上又笑出了菊花状: “还能给候爷小姐忙活,我这活着才觉着有滋味。” 说完便也笑着忙活去了。 孟无忧目送福伯出了门,才回身对李庄头道: “李叔,春花岭旁边的那两座荒山,可是买下来了。” 李庄头道: “正是要和小姐说这事。” 第四十一章 丰收(五) 孟无忧问: “可是有什么阻碍?” 李庄头道: “倒不是什么大阻碍,两座山的价钱也是说妥了,两百两银子一座,共四百两。只是那两座荒山,历时都塘下那边的村民冬天里打柴火的地方。塘下的里正想让我回来与商量,往后这山里的柴,还能不能均一些给那里的村民打,他愿意每座山少收二十两的银子。” 孟无忧笑笑说: “这就不必少付银子了,当买给塘下里正一个人情。就是他不说,原也应该如此,在买山之初,我也没想过要封山。那两座荒山本就在他们村边,都说靠山吃山,那里的村民估计冬天的柴禾都是靠在那里打的,还有初春的野菜什么的也在那里摘。塘下往西那里虽也有几座荒山,但毕竟离得远,他们去打一次柴少说也要花上大半日的功夫,冬天如若下些小雨,路难走不说,还危险。 你去和塘下的里正说,往后那两座山,当地的村民上山打柴打猎都是不禁的,但是打柴不能砍伐大树,只能砍杂树与大树的树枝。那里的树我们到时候有用。若有村民建房子,要房梁什么的,可以来找你,你查证一下,如果属实,让他们砍了去也无妨。” 李庄头道: “那两座荒山树多草密,塘下那边只有四个村子,他们也打不了多少柴草,这样安排也很是妥当。可是,那山虽说树多,可咱们的春花岭和玉山上,也有不少的树,这会再买下那两座山,似乎也派不上用场。” 孟无忧笑出了两个酒窝,亲手给李庄头倒了杯茶,才道: “李叔,之前那两座荒山咱们没买下来,所以也还没和你说,我想着的也是用来给我的这的租户打柴用的。” 李庄头大感意外的道: “那两座山离我们这实在是太远了些,从我们这过去,怎么着也得走一个半时辰,且到了春花岭还得再往西走几里路,那路就更难走了,打一担柴就得耗一天的功夫。再说,我们如今的旧租户并不缺柴,新租户很多也在我们的新买的地里,割了不少杂树野草的存了起来,那些勤快的人家,几乎把秋天的柴火都存够了。再说就是要上山打柴,估摸着他们也更愿意到春花岭或玉山去。” 孟无忧道: “这正是我今天想和李叔你商量的。这稻杆,往后我都准备向租户们买回来,编成草席子,我还有别的用处。往年他们都是烧稻杆的,如果卖给我们,事必不够柴了,而春花岭和玉山,等茶苗种,桑苗和红果苗育好,我准备开山种茶,种桑和红果,那山上,往后也就没有了可打的柴。 租户们住后得有打柴的地方才行,我们让木工去玉山上再伐些木回来,先打几架车出来,往后就驾牛车去,让他们至少五个人一起才能去,相互间也有照应。” 李庄头想了想不由连连点头: “这倒是个好主意,一天一家能打上一牛车的柴,远一些他们也应该是愿意的。只是……” 孟无忧歪着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李庄头: “李叔可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李庄头思虑再三,便也直言道: “玉山因为当日明家并未曾大规模的开挖,所以山倒是完好的,只是这春花岭,据当日在山上做过的矿工说,这春花岭,单开过的矿道就不知凡几,前几年的那历时一个月的暴雨,使得几乎所有的矿道都崩塌了,山顶上还有一个大深坑。 这都还是其次,我听有经验的老农说,这有矿的地方,东西都长得不怎么好。我们若真的在春花岭开种,怕这收成也不大好,弄不好,可能还是白忙。” 孟无忧笑道: “李叔别担心,这春花岭种别的也许没什么出息,但种桑,却是十拿九稳的。桑树就是喜欢这种地。” 李庄头听孟无这么说,并不曾表示疑虑,依他的往日经验而言,自家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李庄头欢喜的道: “这就好。那我明日便去和塘下的里正到县里签合约去。如果你没别的吩咐,我也得到庄子里看看他们收稻子,说不好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孟无忧站起来,点了下头: “那就劳烦李叔了。如果有哪家有困难的,你帮忙解决一下,让大家尽快能收割起谷子来,也顺便和他们说说收稻草的事,让愿意卖的,把稻草尽量晒透,我们也不必称了,论亩……就一亩一百文吧。” 李庄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问道: “一亩,一百文?是不是太多了些?” 孟无忧道: “你先别急,这一百文还包括编成草席的工钱。我们不必再花心思另找人手去编。收完谷子后,秧苗大约还有五天就可以插了,这五天,也够编草席子的时间了。” 李庄头听完这话,才松了口气,躬身行礼也出门往庄田去了。心里想着:“银子再多,也得不露白呀,使了银子,却被人回头以为是个败家的便不好了。” 屋子里这时除了孟无忧,也就只剩庆春在了。 孟无优让庆春喝过茶才说: “等会你送我去方田坳,找田二郎商量点事,刚刚我让人备了些消暑的草药,你把我送到那,就把草药往各家送去,让他们煮水喝。” 庆春领命去了。孟无忧回到自已房里,宜春早已准备好了衣服,孟无忧换好衣服,只带着宜春便出门,由庆春驾着马车往方田坳而去。 因为造风车,水车和禾机,田家父子三人与孟无忧多有接触,此时见到孟无忧,已没有了几个月前刚来时的拘谨。特别是田子津,在孟无忧面前比在自家妹子前还自在。 当孟无忧出现在田家父子面前时,田子津便高兴的放下了正在做着的活,快步行到孟无忧跟前问: “怎么来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东西?” 孟无忧轻轻白了田子津一眼: “田二哥,你这话说的,没有好东西,这里我便来不得了?” 田坤与田子瑜闻言便笑了,田坤道: “这小子,这段时间做完禾机,连做风车都觉着没劲了,成日唠叼着不知道小姐还有什么更新奇的东西没有。” 田子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这可不能怪我。” 孟无忧看着田子津那样子,不由有些心软,伸手轻轻的摇了一下他的衣袖,道: “是我的错!” 田子津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 “认错总得有些诚意呀!” 孟无忧看着田子津那双美得不象话的眼睛,不由心里叹:“幸好我早过了爱幻想的年纪,不然可真抵抗不住这斯的美色,非犯花痴不可。” 孟无忧一脑子的不正经,脸上却是一本正经: “这诚意,有的,还挺大。” 宜春在一旁暗地里撇嘴:“大公子不在,这小姐又找到了一个和大公子一样甘心背锅的,这田二公子都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田子津一听这话,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把手伸到孟无忧面前: “拿来看看?” 第四十二章 孟无忧白了田子津一眼: “你就让我站在这?我的诚意大得很,这样子可展不开!” 田子津一拍自己的头,扯起孟无优的衣袖就往院子里走: “走,走,走,女娃儿就是麻烦。” 宜春跟在后头,暗地里想着:“幸好赵嬷嬷没跟着来,不然,连我也没好果子吃。” 田坤看着自家儿子的行事,心里觉得不妥,可又不好当着孟大小姐的面说出什么来,这话也真的不好说,轻了,田子津不当回事,重了,又怕让孟大小姐误会。田父本己伸出手准备阻止,后又无力的垂了下去。田子瑜却没想那么多,还径直和自家老爹说: “这孟小姐性子真好。” 好性子的孟无忧被心急的田子津一路拉着进了堂屋。堂屋西南角靠窗处摆着一张大书桌,供田家父子平日里书写,制图所用。 田子津拖了一把靠椅,把孟无忧按着坐到了椅子上,又给自己搬了一张靠椅坐了上去,紧接着伸手问孟无忧: “把你的诚意展现一下吧!” 孟无忧好笑的摇了摇头,从袖袋里取出一卷图纸来,拍到田子津手里: “给,给,给!但愿这诚意能感动你!” 田子津迫不及待的一边展开,嘴里也不饶人: “希望别不是只感动了你自已。” 孟无忧一愣,想起忘了是谁曾说过的一段话:“你掏心掏肺的为他好,为他着想,把半生喜乐都给了他,到头来,你的深情只感动了你自己。”想完,转而开心的笑了起来,笑声连在院子里的田父与田大郎都听得到。 父子俩对视一眼,状似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田子津已打开图纸仔细看起来,图纸共有十张,图标有页码,田子津拿起的第一页往下看,只见第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螺旋状的线圈。田子津不解的抬眼看了一眼孟无忧。 孟无忧歪头问: “什么表情?” 田子津也不说话,只慢慢一页页的看下去。孟无忧也不急,好整以暇的一边喝着茶,一边享受着宜春摇着团扇扇出来微凉的风。 田子津好大一会才看完,表情有些愤愤的盯着孟无忧: “好你个孟大小姐,这是指着我给你弄马车呢!” 孟无忧笑得一脸无辜: “这马车,只是其中之一,弄好了我们还能做些别的,比如……远射程的……弓弩。” 田子津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这个怎么讲? 孟无忧回头对宜春道: “你去门口守着。” 宜春领命出去了。孟无忧主动把椅子搬得靠得田子津更近,放低声音道: “我以前曾在一本治铁的书上看过,有一种方法,可以把普通的铁通过一种方法,使它变成一种经过大力挤压也不会断的铁。这种铁可做弹簧铁。” 接着孟无忧翻出第一幅图,指着那个螺旋状的线圈道: “这个就是弹簧,做成这个东西不难,普通的铁也可以,但是,普通的铁很容易断,而里弹力也小,压到底后很难再复原了。你想一下,这个如果打得粗,肯定没有多少减少震动力的作用,若打得细,那承重力又不够。” 田子津是个极聪明的,这么一听,立刻便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的关健是铁?” 孟无忧道: “那肯定是。” 田子津怀疑的看着孟无忧: “你真有炼那个弹簧铁的法子?” 孟无忧傲娇的把头一仰: “那是!” 田子津定定看着孟无忧: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都会,哪来的?” 孟无忧笑: “自然是偷来的。” 田子津也不再啰嗦: “看把你能的!什么法子还不说?” 孟无忧道: “我己经让人去东丹我二叔那借人,应该也快回来了,这事得等他们回来才行。我们这会先琢磨一下这马车的事,把这马车打造好了,等弹簧打好,就装上去,我们先走一趟远路试试,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便着手做些别的。” 田子津觉得也是这个理,两人又就图纸上的一些细节问题,倒如一辆马车该装几条弹簧,具体装在哪里等等探讨了一番。 半个时辰后,才算是意见基本一至了。孟无忧站起身,觉得手脚发麻脖子僵硬,于是站起来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还伸了个懒腰。 田子津见状,忍不住笑了: “我说孟大小姐,我这会还在呢,你这是大家闺秀的作派?” 孟无忧伸手对田子津比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 “若有人知道,我便杀你灭口。” 田子津仰头长叹: “面若桃花,心如蛇蝎。” 孟无忧一把扯过田子津的袖子往堂屋外拖: “我说田二公子,我是桃花还是蛇蝎,稍后再说,现在要做的,咱们赶紧的到田庄去验收你的劳动成果,租户们得了你的禾机,你总得去接受一下大家的恩谢吧?” 田子津道: “这明明是你……” 孟无忧猛地停下了脚步,看着田子津,长长的“嗯……”了一声: “这话,可不能乱说,这禾机,从来都是你们田家的,与我何干?” 田子津抿着唇,那双漂亮得不象话的眼带着些许雾气,看得孟无忧心里发颤,但还是硬下心来,有些话重心长的说: “田二哥,今上,是个明君,当年的事,当日受牵连的太多,大家都知道你们不过是城门失火,被祸及的池鱼,我们从长谋划一番,你们家重回朝堂,不过是早晚的事,而这些风车,禾机,都得是谋划的一部分。” 田子津低头道: “这对你不公平。” 孟无忧笑道: “田二哥,我一个本应在深闺的女子,这些名对我而言,是祸而非福。我们家世袭军候爵,若我们家研制这些,也是给有心人多了话柄,但你们家不同,你们家世代就是研制这些的,把这些给你们,我存着的私心大着呢,所以,你也不必感激我。” 田子津有些哭死不得: “怎么什么都是你有理?” 孟无忧看到田子津也算是明白了,才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切记,不要和孩子争辩,特别是女孩子。” 第四十三章 方田坳的院子里也备有马车,庆春被孟无忧支去派消暑的药材了,平时驾车的梁叔带人上春花岭伐木去了。 孟无忧有些犯愁,伸出自已穿着绣着海棠花的绣鞋瞧了瞧,再看了看远处隐隐可见的庄田,脚不由都泛起一股酸意。 田子津看着,忽然笑道: “我说你平时多厉害的一个人,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居然怕走这几步路。” 孟无忧悠悠的叹了句: “我说田二哥,这可不是怕不怕的事,若能躺着,谁想坐着?若能坐着,谁想站着?若能站着,谁想走着?我这会本是可以躺着的,却要走着,这都连往下跳了三级,能不纠结吗?” 田父与田大郎正在装新水车的踏板,听孟无忧这一番话,忍不住都偷偷的笑了起来。 田子津两眼望天,半晌后有些认命的走到院子后头的马厩,牵出一匹浑身半黑不白的马来,动作极快的装上马鞍,指着马对孟无忧道: “今天就给你做回马僮吧。” 孟无忧却不上马,只默默的看着田子津。田子津面露疑惑: “喂,我说你,你们家可是将门出身,世袭军候,别告诉我你是不会骑马?” 孟无忧抚了下额头: “我一女的,又不用上马打仗,不会骑马怎么了?” 一旁的宜春笑得眼都快出来,田子津看着宜春问: “你家小姐真不会?” 宜春好不容易止了笑: “我家小姐,她嫌这马……” 孟无忧不待宜春说完,便道: “不如田大哥骑马带我吧。” 田家父子三人闻言,不禁一愣,田父和田子渝不敢抬头看过来,只能假装没听见,田子津看了孟无忧一会,忽而笑了,心里想着:“差点忘了,这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 田子津把孟无优半扶半抱的送上马后,自己也翻身上了马坐在了孟无忧的身后,动作娴熟干净利落,看得孟无忧又是眼神一晃,心里想着:“这货,可是金镶玉的,里子外子都是锦绣。” 宜春眼睁睁的看田子津带着自家主子扬长而去,不由跺了跺脚,转身跑到田父面前,有些殃殃的道: “又不带我。” 田坤不知道怎么应对好,田子渝道: “宜春姑娘且在这喝盏茶等上一等,午膳时间也快到了,小姐也去不了太久。” 宜春叹口气,坐到茶桌边的凳子上,双手支着捧着腮: “这可说不定,一早上赵嬷嬷准备好药材便和昔秋去城里了,最早都要明月申时才能回来,没赵嬷嬷在,小姐一到田里,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时候回来吃这午膳,还真说不准。” 宜春在院子里唉声叹气,孟无忧却心情极佳。田子津出了院子便策马飞奔。这马样子丑,依孟无忧的话,就是一件染了杂色的旧衣裳。马样子虽丑,却神骏非常,这马是大宛马与野马的杂交种,有大宛马高大健硕的身躯,又有野马极为灵活的反应力。这会奔跑起来,孟无忧的裙裾飞扬,耳边风声猎猎。孟无忧心下想:“比跑车还拉风。” 因是夏收,人全都在地里,送饭的又还不是时候,所以,田庄宽阔的路几乎空无一人。因马速度极快,不过一刻钟两人一马便到了庄田。 田子津先下了马,回身把孟无忧也扶下了马背,看着一地的金黄和田里忙碌的身影,孟无忧有些婴儿肥红朴朴的脸,尽是欢喜。 他们刚停下马,听到马蹄声的租户几乎都停了手,离得近的都围了上来。马停在丁家租的田边,丁家父子本正在脱谷粒,这会都停了手,先走了过来道: “大小姐,田二少爷,你们怎么来了?” 田子津笑着露出了八颗齐整雪白的牙齿: “来看看这禾机可有什么问题。刚刚看你们正在用,可有问题么?” 丁二口快,也不待自家老爹发话,便道: “好用得不行,两个人割还不够两个人脱谷粒,我们家一早上,两亩地,就快全部割好脱好粒了,都拉了两车到晒谷坪去晒了。这么些活干下来,还不觉着多累,要是往日,单说脱这谷粒,少说也得两天,还累得半死,田少爷你真厉害,能造出这禾机来。” 田子津笑着撇了一眼孟无忧,孟无忧笑得一脸无害,对丁二应和道: “那是,做这个,田二哥可是天底最本事的。” 田子津屈指敲往孟无忧脑门轻敲一下: “你就吹吧!” 因为大家都赶着夏收,所以田子津与孟无忧也不多做停留,逐一问了一遍而已,其中只有两家说这禾机开始还好好的,不知怎的用着用着便难踩动了。 田子津检查了一下,问题都不大,一家是因为转轴卷了太多禾杆,一家是因为轮轴没有油了。卷了禾杆的抽出来便行,没有油的倒是得费些功夫,因为没随身带着可加的油,田子津便吩咐那一家先别用,省得把禾机磨损太过,先合力把稻子到倒,禾机就等会过来给他们添上油再用。 两家人又都欢欢喜喜的忙活去了。 旧庄田的路与新庄田的路已经修通,新田因是荒田,原先是杂草杂树丛生,自从陇右的灾民来了后,租去了一部分,而承租了的地,大都已经在着手清理了。 孟无忧看着一块块己清开杂草的地,土地表面呈浅灰黑色。有些家里人手足且勤快的,己经把地翻松,孟无忧拿起翻过的泥块,抓在手里捏着,捏过泥土松散,不板结也不沙化,沙泥各半,正是极好的土。 田子津牵着马陪着孟无忧一路走一路在田地里,一路看着孟无忧在田里翻翻看看。田子津看着孟无忧满脸的汗和脏兮兮的手,忍不住道: “有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孟家的千金大小姐,你看你,哪里像候门贵女?” 孟无忧没回答,正准备用自己乌漆麻黑的手,抓起自己的衣袖擦脸上的汗。 田子津一见,连忙道: “我的大小姐,你这衣服准备不要了。” 孟无忧摊开自己的手,又指向自己满是汗水的脸,一脸无辜: “不然呢?” 田子津从袖中抽出手帕,一脸嫌弃的给孟无忧拭着汗: “改天赔我新的。” 第四十四章 孟无忧和田子津回到方田坳时,已是午正,被吩咐去派消暑药材的庆春回到多时,田子津直接骑马进了院子才停下来。 孟无忧下马后也不做多留,别过田家父子,带着庆春与宜春便往孟家别院去了。 孟无忧一走,田父便带着些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已这个比女孩子还要好看的儿子,心下唏嘘:“若只看外表,两人倒是般配,可惜门不当户不对的。即便是家中未遭变故之时,这都是奢想,更何况自己一家如今这身份……” 对于田父心中的百转千回,田子津却愰然未觉,看见父亲盯着自己的脸,不由抽出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又翻看了一下,帕子雪白,并无污迹。他不由奇怪道: “可是我脸上有东西?” 田父摇头,接着问他: “你们不是去庄田里看禾机吗?怎的去了这许久?莫不是禾机出什么问题了。” 田子津一副无所谓的样: “禾机没什大问题,只有一台是缺油了,等用久了,许多都会出现这种情形,等锤子回来,我带他去把禾机逐台都添些油,这样明日都会好用一些。 说到这孟大小姐,她倒好,去玩了半日的泥巴,没半点千金小姐大家闺秀的样儿,整一村姑似的,也不知道怎么长成的。” 田父听自家儿子嘴里说着嫌弃的话,眉眼中却满满都是笑意,不由心中一突,与孟小姐开始熟悉起,想自家这儿子对这孟大小姐,别说是主仆间的尊卑之分,就是往日在京中时,对着名门贵女的那种敬而远之的态度都没有,平素两人相处得……那叫一个自在。这不,刚刚还共乘一骑。这会有心想要提点他一下吧,但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又如何开口。最后心里只好想,等有合适的机会再提上一提罢。 田子渝自孟无忧说有诚意给自家弟弟起,心里已经猫挠似的了。这会看到孟无忧离开了,终于忍不住了问: “子津,小姐可是又绘了什么图?” 田子津伸手到怀里拿出图纸递过去: “这丫头鬼得很,指着我给她弄马车呢。” 孟无忧每回拿图纸过来,都是招呼他们一起看的,虽然偶尔也有如今天这样,单独和田子津探讨的,可却是从来也不刻意回避田父与田子渝,有时和田子津商讨完,走时还也会嘱咐他们父子再好好的琢磨一下。所以,这会田子渝便开了口。 田子渝听这么说,倒是有些不信: “真的?” 田子津往院里四下看了看,又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眼,回身走到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又向父兄招了招手,田父与田子渝见他这般做派,心里也来了些兴味,起身走过去,分左右坐到田子津身边的凳子上。 田子津伸手拿过原先已递给田子渝,而田子渝还未来得及看的图纸,用手解开绑绳展开了图纸。指着第一页的图道: “就是这个东西。” 田父与田子渝看到纸上只有一个螺旋状的线圈,两人心下都有些莫名。 田子津也未多做解释,而是一页页的慢慢翻动图纸,让他们能看得清楚。田父与田子渝看到最后,这东西,确实只是用作马车减震用的。 这东西虽然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相比起从前的东西来,便没那么让人惊艳了。 田父毕竟更为老成一些,虽对铁器不如对木头了解多,可是该知道的该懂的也还都知道也懂。他很快便觉出关健来,他拿出第一页的图,指着说: “用铁做出这个东西的形状出来,应该并不难。但经过挤压后,再复原的可能性不大。按这图上标的尺寸,线条不过小指大小,我估摸着,即便是安装得再密集,单承受车自身重都不大可能,更别说坐人和运货物。” 田子津又笑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压低声音道: “这丫头这回的重点不在这弹簧本身上,而是在于铁,她有法子把生铁打造成可以遇多强的挤压都不会断裂的弹簧铁。而做成这马车,只是为了检验这弹簧铁的效果。” 说完,又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道: “我估计,她是准备打造弩箭之类的兵器。” 田父与田子渝闻言吓了一大跳,要知道,私造兵器,可是以谋逆论处的。 田子津看到父兄这模样,连忙道: “你们别担心,这丫头虽年纪小,可却有分寸得很,她己经着人去东丹问孟帅要人去了,她最后要做的东西,应该是和孟帅有关,以孟帅之能,出不了事。” 田父与田大郎听这么一说,不由重重松了口气,一阵风吹来,田大郎觉着自己脊背一阵发凉,原竟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田父也没好到哪去,满头满脸都是汗,要知道,单是一个贪墨之罪,天子雷霆一怒,自家差点都己家破人亡,何况涉嫌谋逆…… 田子津见状,轻轻笑道: “这丫头虽小,但你看她行事,有时我都忘了她只是个孩子。东平候放心让她自己独自带一干仆从居于此处,肯定有东平候的道理。从另一个方面说,她对咱们家的信任,是勿用置疑的。她今天对我说起弩箭一事,不可能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咱们家如今也算是她的人了,她不可能会害咱们,不然东平候府自己也脱不开关系。所以,咱们不用太过担心。” 田父与田大郎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田子渝却有些不同想法: “看小姐行事,似乎是准备让爹再次入朝的。” 田坤道: “她一直不肯受我们一家的礼,且看她对你们母亲,是真的尊重而不是做些表面功夫。我虽不知道是何缘由让她如此善待咱们一家,但肯定并无恶意。在咱们,别的忙也许帮不上,她要做什物事,即便是违制之物,咱们也应该尽力。我们一家的命,本就是她给的。” 田子渝和田子津俱都点头表示赞同。 田子津想了想,便道: “孟元帅守着东丹,虽然敌人越不过来,但双方一直都是绞着的状态,这十万大军,对朝庭也是个重压,我估计这丫头,说不好是在谋划着打破这种僵局。” 孟无忧若是听到田子津这话,肯定得说一句: “知我者,田子津也!” 第四十五章 罗家湾的孟家庄田,夏收开始到今日不过十日,原先满地的金黄如今成了一地枯黄。各家的稻田之中,稻草整齐划一的晒在地里,有不少人家的稻杆己经编成了草席排子。 孟家别院的书房里,诸凤池与孟无忧正面对面的坐着,喝着松针茶。这个松针茶,是诸凤池的心头好。 诸凤池喝得一脸满足,细细品了半日茶汤,方对孟无忧道: “真把这些稻草千里迢迢的运去西凉,单是路上的费用,己经不知道能在当地采购多少新鲜的马料草了。” 孟无忧笑着说: “诸先生,我这稻草席排子,却不是要运去做马草料的。” 诸凤池哦了一声,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问道: “这草,除了可做冬天的马草料的存备,还能有什么用?” 孟无忧笑容不减: “西凉别说是冬天,就是春天,若是雨水缺泛了,马草料都少,把这草运过去做冬日备用的草料本也未偿不可,只是这个我却是另有用处的。” 诸凤池疑惑的“哦”了一声,道: “愿闻其详!” 孟无忧也不卖关子了。道: “不知道你可曾记得,当日王先生到西凉去见我父亲时,我父亲曾经传话让我想法子帮帮怀王殿下。我想到的法子,这个草席排子正用得上。” 诸凤池有些讶异道: “这东西到底如何用?” 孟无忧笑笑: “敢问诸先生,西凉最多的是什么?最缺的是什么?” 诸凤池并不急着回答,只用手轻轻叩着桌面,一边细细想着,好一会才说: “西凉最不缺的是地,最缺的是水。” 孟无忧道: “对!你看我们新庄田就知道,对于没有水的地方,土地就是个无用之物。” 诸凤池点头表示赞同: “也因此,当年先王大行前才能争取到西凉作为怀王的封地。杨家就是看着西凉缺水荒凉,才愿意退了一步让怀王活着出了京,杨家想着怀王封地贫脊,没有大的银钱进项,谅怀王也翻不起风浪。” 孟无忧道: “我细细的看过了西凉的地理志,发现西凉因地势较高,没有多少河流,但是有的那几条小河旁边,农作物的出产却是极为丰盛,这说明西凉的土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贫脊。更重要的是,西凉的雨水虽不充沛,但却不是长年干旱,例如冬天有雪,春天雪化后便是水,而盛夏前,西宁也多有雨水,只是夏未秋季才较为干旱,我想着,把东西冬天下雪前种下,然后能在夏天前收起来,应该能行。” 诸凤池虽说对农事种植了解不深,对钱粮却极为精通,自然知道粮是何时收成,这会听孟无忧一说,不由摇头道: “这个恐怕不成,冬天万物本就不长,春发夏生,秋收冬藏,这是自然的律数,如何能违?” 孟无忧笑道: “我还真知道有两样东西是可以如此种的。” 诸凤池奇怪的问: “不知道是哪两样东西?” 孟无忧道: “一是麦子,一是木薯。” 诸凤池倒是知道这两个东西,一个产自西北,一个产自南陵,两处相隔几千里地。 诸凤池沉吟半晌方才道: “这两个东西,一在北,一在南,且不说在西凉,这两个东西是否能成活,就是真能种,这小麦倒是可作粮用,种它还说得过去。这木薯,又有何用?这东西毒性大,南陵荒年时,很多人熬不过去了,偷偷煮了吃,几乎都中毒而亡,即便牲畜,也吃不得。” 孟无忧心里想:“这哪里是有毒,不过是因为大家肚子里面没有脂肪,生生醉死的罢了,吃了这个醉了,一碗带油的热鸡汤下去,嘛事都没。”心里是这么想,可却不能这么说出来,因为没法子解释这个自已是怎么知道的。 孟无忧道: “木薯这个东西,却不应该直接煮了吃的,我看过一个加工的方法,我们不妨先试试,能吃再种不迟。京城的事己了,我己去信给宜夏,让她们先不急着回来,先转道去南陵,收一些木薯回来,我们先试过,如若书上的方法可行,我们再商量后续之事。” 诸凤池道: “从南陵回到我们这里,千里迢迢的,木薯这东西,据说并不耐放,三两日还行,多放上几日便发黑了。” 孟无忧道: “无妨,我己在信中让宜夏她们先去到南陵当地,请当地的人挖一些,去皮切片晒干后再运回来。” 诸凤池奇道: “晒干了拿回来还能用得了?” 孟无忧心里想:“晒干了可比新鲜的好吃,拿红糖煮上一碗,或者是煮软了拿葱花一炒,便是人间美味。”想归想,却不好说出来这话来,而是说: “只能试一试了,万一能行,也能缓缓怀王殿下的难处。” 诸凤池想想,也的确是这个理。便也不纠结这木薯晒干了能不能用的事,反正这孟大小姐,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会的。于是转而问: “如今正是夏季,难不成这草席排子现在便运过去,运过去又如何用?” 孟无忧道: “我觉得和粮一起混着运,若是独独运这草席排子未免太过打眼,我们不如去找一私瑶,烧制一批大的瓦缸,一来我们以后用得上,二来也让人少了些猜疑。至于用法,要等我去到西凉才能确定。” 诸凤池道: “大小姐的意思,你准备亲自去?” 孟无忧道: “大概是要走上一趟的。我也是时候在我外祖处让人恰巧遇上了。” 诸凤池似笑非笑的看着孟无忧: “这疑兵之策,又哪本书教的?” 孟无忧笑得一脸欢快: “我怎么说也出身军勋之家,可不是孟家捡来的。” 诸凤池也笑了。两人又喝了两杯茶,孟无忧以为事情都说妥了,正想说散了,诸凤池这时却开口了: “大小姐,不知道你对于造船一项,可有什么见解?” 孟无忧歪着头看着诸凤池一脸严肃的表情,以她对诸凤池的了解,他但凡这样端着姿态,必是真的有事,于是也是收了嬉笑,认真的问: “你问的了解,指的是什么?” 诸凤池道: “是指造船。” 孟无忧想想便说: “你总得告诉我是要造什么船吧?在大河用,还是小河用,抑或是出海用?是运货用,还是……” 诸凤池听孟无忧这么一说,心下忽地一跳,一股惊喜瞬间袭来。 第四十六章 诸凤池想问造船的事,原不过是抱着试试的意思,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这会听孟无忧这么一问,显然并不是不知道的。而这个孟家大小姐,一旦懂的,便比一般人懂得多,总有些使人惊喜的。 诸凤池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努力压着声音: “若是海战船呢?” 孟无忧连想也不想,便道: “那得看是主战楼船,还是主攻蒙冲,还是巡逻赤马了。” 孟家虽是世袭军侯,祖上十代都多出名将,战功赫赫,可是,却几乎都只擅于是陆上作战,从未有过海战经验。术业有专攻,所以,孟家也不可能会私下里去研讨这水战,对于战船,孟家也知之甚少。 这会听得孟无忧居然如数家珍的说出这些战船及在作战时的作用来,不由得有些欣喜若狂。 孟无忧对诸凤池的品性也是相当的了解的,说他平素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也不为过,此时看到他双眼精光毕露,分明是心里极为激动,心下有些奇怪:“这船于他,有多大关系?” 孟无忧忽而噗嗤一声笑了: “诸先生,对于造船,我可是不会的。” 诸凤池一听这话,神情立刻便有些蔫了。孟无忧接下来又道: “我虽不会造船,可是却知道怎么样能让船不需要人力撑划,也能行驶,且速度比使人力更快。” 诸凤池虽是孟二爷临时调给孟无忧的,可在孟家十年有余,对孟无忧的为人知之颇深,这孩子虽小,但却几乎从不打诳语,是典型的一是一二是二的孟家人。如今听孟无忧这么一说,也顾不得许多了顾忌了,追问道: “是什么法子?” 孟无忧想了一想,便道: “风帆,借风之中。先生应该知道,不管是河上,海上,最不缺的便是风了。” 诸凤池听这么一说,猛然想起清河堤边上那一排风车,便问: “难道就是如风车一般?” 孟无忧笑: “原理差不多,都是借助风之力,但实际上却又不同,风帆比风车复杂一些,风车是连续循环的转动,只要有风便行。而风帆,却是要单向受风,所以要依风向变换帆的方向,使它能往船应往的方向航使。” 诸凤池面上表情严肃,站起来对着孟无忧一揖: “但请小姐赐教!” 孟无忧侧身避开,摆着手道: “我可受不起先生的礼。只是,我可否问先生一个问题?” 诸凤池道: “大小姐是不是想问,我因何关心这战船之事?” 孟无忧笑道: “正是。” 诸凤池重新坐了下来,桌上的红炉小炉上的水己经沸了,诸凤池重新沏了一壶茶,给孟无忧与自己各添了一杯,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诸凤池道: “不知小姐是否知道,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个百年世家,家主曾为右相,除家主外族中子弟于朝中任职者不知凡几,后右相壮年致仕,族中之人几年间也多辞官归隐田园,后这世家举家迁回原籍之事?” 孟无忧道: “小时候偶尔听过长辈说过,这个世家大族,似乎是姓安?不过,好象听说在我出生前,安家己经不成器候了,如今己鲜少有人提及。我一度也曾奇怪过,一个经营数代的世家大族,即便族人中入朝者少了,或官职低了,可底蕴总在,但现在京中六部,己鲜少有安氏族人任职,正常而言,安家不应该在十数年间便沉寂至此才是。” 诸凤池道: “的确,一个世家大族的调零,一般并不会是十年八年的事,安家的没落,是因为曾遭逢大变,个中原由,连今上如今都讳莫如深,外人自是不得而知。” 诸凤池看了看一脸不解的孟无忧,端起茶喝了一口,方说: “家母,姓安。” 孟无忧歪着头,一脸疑惑不解的神情更是明显,诸凤池咳了一声,才道: “我表兄安曦与兄长诸凤如今在郑国公麾下任职。而我表兄,如今便是安家家主。” 孟无忧这一听,总算是有些明白了。郑国公,统领的正是庆国最大的水师,那么,这诸凤池关心这战船,倒在情理之中了。 孟无忧看着诸凤池,长长的“哦”了一声。 诸凤池也不理孟无忧一脸作怪的模样,接着道: “年前,兄长让长随送节礼回家中,那长随和我提道矮人如今是越发的猖狂,不但掠夺海上船只,还常扰我海边居民。郑国公派出大量船只到海上巡狩,可往往都无功而返。矮人世代居于海边,三面环海,所以矮人不但擅水,且船只速度极快。往往郑国公派得信派人追击,矮人早已消失无踪。有时就算是迎面遇上,因我们的船速不如他们,往往追至峡谷口,便不敢再冒进。郑国公为此,不知受了杨家多少的挤兑。前不久,郑国公世子在一次追击中,在峡谷处遇到矮人埋伏,幸得韩二公子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孟无忧一听,心里不由一阵气结:“不管在哪个时空,哪个朝代,这大和民族都是一样的有着强盗本性,估计这是血统传承,不管时空如何变换,这倭寇始终都是倭寇。” 孟无忧恨得牙痒痒的,连语气里都带出了几分恨意: “一群死性不改的东西。” 诸凤池道: “郑国公府与你们东平候府也算是世交,你父亲与郑国公多在外征战,兼且他们与你同辈这一代,并无女娃,你平素又不耐应酬,所以你对郑国公府才不熟悉。” 孟无忧似笑非笑的看着诸凤池,悠悠的叹一句: “就是我家与韩家素无往来,我也总是庆国人,是孟家人,这矮人都欺到头上来了,若有能力而不作为,我身上也白流着这孟氏的血脉了不是?” 诸凤池大笑: “大小姐若是男儿,定也是个上阵杀敌的猛将。” 孟无忧猛的摇手: “这杀敌什么的,就算了。你且先去安排粮食与草席排子送往西凉之事,容我再仔细的琢磨一下这风帆之事,待先生回来,应该便能有些眉目了。” 诸凤池大喜,起身又躬身向着孟无忧一揖到底: “有劳大小姐了。” 第四十七章 庆朝西凉戍边的驻军营地分两处,一处是鸣鹿岭,一处是西晏,西晏历来是庆朝于西凉的兵家要地,赵毓敏便驻于西晏,东平侯领着的孟家军就是驻在了鸣鹿岭。 鸣鹿岭是一处小山丘,山丘的形状远看有如鹿仰头而鸣,故而得名,鸣鹿岭四周地势较为平坦空旷,在岭上往四周看,视线极好,能遥望东狄融与庆朝交界处,是个驻军的好地方,在岭上最不好的,莫过于刚扎营之初,运水上来颇为不易。 东平候自京郊转道西凉,己经知道自已呆在西凉,绝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因而到了边境,便四下仔细的观察了地形,最终选了鸣鹿岭。 当然,赵毓敏原是想让他在西晏边上驻扎的,毕竟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好监视。无奈说起打仗,排兵布阵,赵毓敏哪里是有庆国战神之称的东平侯的对手,结果一番理论下来,赵毓敏气得差点吐血而亡,最终只好一摆手,让东平候自行选地方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孟境选了离西晏只有八十里开外的鸣鹿岭,在岭上岭下修建了防御工事,还修出一条极宽阔平坦的通往岭上的道路来,运水运粮草就极为方便。 刚入八月,西凉夜里已是寒凉,此时孟家军的中军帐中,孟境,佘远志和诸凤池正很是惬意地就着熏肉和腊鸭喝着酒。酒色鲜红如血。 孟境的脸已些泛红,英挺的五官看起来更显得柔和。佘远志皮色稍暗,此时还是正襟危坐,倒是看不出酒意来。诸凤池一边手撑着脑袋,一边手端着酒杯,毫无形象的半躺在帐里的地毡上,似己半醉。 诸凤池酒杯已一空,坐起来拿起酒壶,准备给自己再倒上一杯,不料手上忽地一空,酒壶己到了东平候手上。东平候道: “凤池兄,我闺女给我的酒就这两坛子,你还自作主张的送了殿下一坛,剩下这些,可都应归我了。” 诸凤池不由气结: “怎么就是我自作主张了,我来的时候,你闺女可是嘱咐了,说让把能拿得出手的,都均一些给景太妃与怀王殿下送去,难不成,这酒还拿不出手了?” 孟境道: “我闺女送来的东西哪有拿不出手的?这酒,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可比皇宫赐晏时的贡酒好多了。” 佘远志轻啜了一口酒,深表赞同: “的确比贡酒好多了。” 诸凤池冷笑道: “既是拿得出手,因何我便送不得了。那敢问候爷,诸某该送什么过去?” 孟境看了看桌上色泽红亮香中带甜的腊鸭,肥瘦相间外焦里嫩的熏肉,西凉难得一见的鲜脆泡竹笋,一时间觉得哪样都拿得出手,却又哪样都舍不得送。 想了想便有些抱怨的道: “这孩子,既是要送人,怎不都多准备一些。” 佘远志闻言不由笑了一声,诸凤池不由也气笑了: “我说候爷,先说这葡萄酒,庄子里一架子的葡萄,你家闺女一共只酿了五坛,一坛送回京中给老太君了,一坛带去你老丈人家,你这送过来两坛。再说这笋子,一园的竹子,她每日太阳出来前便亲自带人去采挖,只要刚冒出地面的,一个来月只泡了二十坛,三坛送回京中孝敬老太君,三坛还是给你老丈人,你这里十坛,腊鸭共两百只,你此处是一百只,熏肉一千斤,你此处是六百斤,为了准备这些东西,你闺女忙前忙后的一个多月,怎么到了你这倒是嫌少了。” 听诸凤池这么一说,孟境便笑了,笑得一脸宠溺: “我这女儿对我与他二叔自来便上心得很,剩下的东西肯定是送往东丹他二叔处了。” 诸凤池哼的一声: “果然是知女莫若父,往东丹去的出发比我还早上一个月,又都是快马,估计这酒肉二爷也该吃上喝上了。” 佘远志语气中满是羡慕: “侯爷好福气,只可惜,我家的全是混小子。” 孟境闻言,更是高兴了: “难为这孩子事事想得周全,是比她哥哥更是省心。” 诸凤池白了孟侯爷一眼: “ “大公子何曾让你操过心了?文滔武略,弓马骑射,品行修养,哪一样不是皎皎出众?” 孟境心下大喜,也不藏着掖着那酒了,亲自把佘远志和诸凤池的酒杯满上: “说起来,我那闺女那还多得诸兄鼎力相助和教导,这一杯敬你!” 诸凤池摆了摆手: “你这功我可不敢领,说来惭愧,我在刑州也就帮忙跑跑腿,大的忙还真没帮上。对了,你那闺女准备入冬前到外祖家一趟,再转道到这西凉来。” 孟境道: “她到外祖家倒是应该,我们对外声称她是居于外祖家,替她母亲在我岳母跟前尽孝,可到这西凉来又是为何?” 诸凤池看着孟境似笑非笑: “事情不是孟候爷你给揽下来的么?” 孟境想了半日,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事与我何干?” 诸凤池道: “这么说来,倒是随安自作主张,回去骗着孟大小姐,要想法子帮怀王殿下的?” 孟境听诸凤池这话中的意思,不由一喜: “你是说无忧已经想到法子了?” 诸凤池道: “不但想到法子,都己经开动手了。” 于是诸凤池便将孟无忧的想法说了一遍,未了才道: “你家闺女的设法若真做成了,怀王殿下的日子必定好过一些。” 孟境有些感概的说: “先皇大行前,最放不下的便是怀王殿下,曾私下让我们顾着些,说怀王生性与世无争,并无野心,对今上更是兄弟情深,为人又极聪明沉稳,今上只这一个兄弟,本来是极好的助力,无奈杨家却无容人之量。” 诸凤池道: “侯爷真帮了怀王殿下,就不怕受人以柄?” 孟境一声冷笑: “你是指这杨家人吧?我虽接旨到了这凉州来,还真以为我是怕了他们姓杨的不成?只是大丈夫本就该保家卫国,我到这戍边,也是一个武将的职责所在。以其闹得太过,让今上左右为难,倒不如退一步,如了杨家的意到这来,让今上觉得亏欠了我孟家。你看,上回皇上便借粮草之事,便还了我两万军士,还把佘将军遣了来。” 佘远志道: “我西凉行前,今上曾暗地里召了我进宫,让我到这后知会候爷,在这西凉,暗地里照顾一些太妃与怀王殿下,还从自己的私库中拿了一万两银票,让我暗地里给太妃娘娘。 今上如今在朝中也颇为艰难,兵部是一国之根本,兵部尚书与兵部待郎历来只由皇上亲之任命,所以庆朝才一直没有兵权旁落。杨家经营把持着除兵部外的五部己久,几年前今上好不容易借由江南水患换了户都尚书,把薛尹明安置在了户部,但其余四部,还多是杨家一脉的人。 今上如今可用之文臣捉襟见肘,也不敢过于逆着杨家,可是对怀王殿下却是极为信任的。” 诸凤池闻言有些意外,自古生在皇家,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的兄弟见得多了,能容下与自己有相同血脉的不是没有,却是不多。由此,倒不由对这个皇上多了些许赞许。 第四十八章 刑州的孟无忧正在自家别院的葡萄架下,看着浅紫色的葡萄有些出神:“又是一个秋天,到底,哪个才是梦,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孟无忧正恍恍惚惚间,一阵脚步声伴着宜春清脆又有些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这东西看起来真的好看得紧。” 宜夏有些清冷的声线中带着些自傲: “若真能吃,也不枉咱们这一番忙活。” 孟无忧从半梦半醒中被拉了回来,悠悠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可惜这些葡萄太酸,不然还真舍不得酿酒,秋凉月朗,夜初时赏着月光吃着葡萄……”转而脸上又有了些笑意: “春花,好东西赶紧的给你家小姐端过来。” 不过转眼间,宜春,宜夏己到了葡萄架下,宜春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黑檀木托盘,里面的甜白瓷彩描碟子里,躺六个一指半长两指宽,三角形的糕点,糕点外皮晶莹剔透,隐隐可见里面涨鼓鼓的馅料。 孟无忧一看,不由一喜,“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这宜冬真是个人才,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便能做得出来。 孟无忧有些迫不及待的,拿起黑檀木托盘上,摆着的紫檀嵌玉筷子。不想,手上却忽而一轻,宜春竟己抢过了筷子,极快的夹起一块糕点塞进自己的嘴里,神情有些悲壮。 孟无忧和宜冬具是一愣,两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有定定的看着宜春。 宜春极快的嚼了两下便急急的咽了下去,因吞食得动作过快,竟噎得眼都泛了红。 宜字的春夏秋冬与孟无忧年纪相仿,又是自小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虽平素和也敢调侃孟无忧,可是却是都很足恪守本分,象这样,抢着主子前头吃东西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孟无忧回过神来时,便倒了杯茶递给宜春: “哎呀,我说春花,你这胆子越发的肥了,这虎口夺食的事居然也敢干了。” 宜春好不容易才顺了气,她有些视死如归的盯着孟无忧。 孟无忧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些孩子气的语气问宜春: “这木薯籺味道如何?” 宜春啜啜了半日,才老实的说: “刚刚吃得急了,没吃出味来!” 孟无忧用手指一点宜春的额头: “去油的猪颈肉,鲜虾子,皎白,花生,荠菜,马蹄,单这料,宜冬就剁了半日,更别说宜夏她们跋涉两千余里把木薯运回来,好一番辛苦才晒出这木薯粉来,你倒好,猪八戒吃人参果呢,味都没偿出来,便吞了。” 宜春呆呆的看着孟无忧: “猪八戒是谁?人参果又是什么?” 孟无忧笑得眼睛都只剩条黑线。 而一边的宜夏也反应过来了,这宜春,定是听人说过这木薯毒性大,吃的人十之八九会中毒,虽不说都会被毒死,可即便是不死,也会受一番罪。她抢在小姐面前把这木薯籺吃了,是先帮着试试毒呢。 宜夏有些无奈的拉过宜春: “你傻呢,真要怕这东西有问题,大可以找个狗试一试……” 宜春半张着嘴巴,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 孟无忧刚刚看到宜春吃得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神情时,心里面不由泛起一阵暖意:“在这里,至少关心都是真的,不管那个叫父亲的男人,那个叫兄长的孩子,还有这些婢子,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关怀而在意的。” 孟无忧拉过宜春和宜夏,让她们坐到葡萄架下的椅子上,笑着说: “怎么就不相信你家小姐我呢?这东西真的能吃,且极美味。” 说完,也不用筷子了,用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宜春伸手想要阻止,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宜夏倒是比较淡定,她笑笑问: “小姐可否赏婢子一块?” 孟无忧细细嚼着,木薯粉做的皮软糯弹滑,馅中的猪肉与鲜虾子的鲜,炒过花生仁的香,皎白,马蹄的甜脆,荠菜独特的爽滑,这些味道在口中融为一体,美妙的味道让孟无忧微微的眯起了双眼。 她伸手指着碟子,示意两人吃,便不出声了。 宜夏也不客气,拿起一个便吃。宜春因刚刚吃了一个,感觉现在自己也还好好的,看了两人一会,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孟无忧的样子,捏了一个慢慢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宜夏嚼了两口,便咦了一声: “这木薯粉竟这般软滑。” 孟无忧只顾着吃,两腮都有些鼓鼓的,也没哼声,只是不住的点着头。 宜春这回吃到嘴里,细嚼两下,始觉味道竟然这么好,倒是有些不好懊恼起来: “早知道这般好吃,就是真有毒,也该细细的品上一品。” 第四十九章 八月中的刑州,早晚己有了些许凉意,四下的草木都不复春夏时的欣欣向荣,色泽都变成了沉重的墨绿。都说物极必反,连这草树都是如此,枯黄前,便是最深的绿。 清河孟家田庄长达几十里的堤段,却显得生机勃发,堤边的风力水车己密集至每台相隔不过十余丈,起水的半丈宽的主水渠,全部重新用青石修砌一新。八月中,正是田中需水量最大的时候,因为水稻正是灌浆期。 几十台风车日夜不停的把水源源不断的从清河中抽起来,经过一条条水渠流向孟家田庄所有田地。 方田坳的小院里,田家父子难得的有了些松泛时侯。风车,水车禾机都己经暂时够用,如若再造,也不过是用作备用罢了。 田家父子几个月来,早已习惯了晨早起床,便从家中往方田坳的这个院子赶来,哪怕如今手上也没什么要急着完工的活,还是敌不过习惯。 田子津半躺在大槐树底下的贵妃椅上,手上拿着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皮也不剥,一颗接一颗的摘下往嘴里塞,吃得一脸惬意,。 一旁的田子渝看得嘴里发酸,感觉胃里的酸水不停的往外冒。有些不死心的田子津,伸手有些狠狠的拽了一颗田子津提在手上的葡萄,住自己的嘴里一丢,刚刚咬破皮,便“嘶”的一声,赶忙的吐到了手上,葡萄还是一如既往的酸得发苦,田子渝被酸得眼眶发红,泪水直往下掉。 田子津见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田子渝气得猛地踹了他一脚: “让你骗人!” 田子津笑得更是欢了,对田父说: “爹,你评评理看,你看大哥,他好无道理,葡萄是他自己抢我的,吃了我的东西还打我,这个是什么道理。” 田子渝气结: “你分明是诱导我。明明酸得要命,你却非装成一副美味的样子。” 田子津道: “这就更好笑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真的觉得它美味,而且假装的呢?” 田子渝伸出手指着田子津: “你……” 之后便觉无言以对。 田父在一旁自喝着茶,看着两个儿子在那闹腾,心里一派和乐。看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才伸出手比了个停止的动作,慢吞吞的道: “昨天小姐着人来说,她一会要来,有个什么模型要做。” 田子渝和田子津一听,也不闹了,齐声问道: “可说是什么东西没有?” 田父看着异口同声的两个儿子,有些好笑的道: “我还正想问了。子津前段日子,不是一直和大小姐私下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吗?怎地问我?” 田子津本来已坐直的身子又往贵妃椅上一躺: “那丫头,就是问些小孩子的玩意,想做张小船,估计是想到清河里捞鱼玩呢!” 田父一听,拿起桌上一小段木头废料往田子津身上一砸: “怎么说话的?尊卑不分,小丫头也是你该叫的?” 木料砸在了田子津的左膀上,木料虽小,但因离得近,且田父也是用了些许力气的。田子津“唷”的一声,摸了一下自己被砸得有些发麻的膀子,尤不服气的嘟嚷了一句: “哪里就说错了,本来就是个小丫头,装得再老成,不还是个小丫头?” 田父因着田子津对孟无忧的态度过于随意,半分没有为人奴仆的谦卑,又兼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偏那孟大小姐又长得人神共愤,怕自己这儿子一下子想歪了,肖想了不该肖想的东西,往后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会终于逮到了提点的机会,哪里愿意的过,于是表情颇为严肃的说: “她是主,你是仆,这主之间便是天上地下,有如云泥,你这么小丫头长小丫头短的叫着,说小了可以说你大不敬,说大了,说你忘恩负义也未尝不可。” 田子津看着自家父亲,一脸不以为意的说: “您这话说得也太过了吧?我怎么就不敬了,但凡那小丫头吩咐的事,要我做的东西,我哪回不是竭尽所能的去做。我又不曾背叛过她,说到这忘恩负义,那就更是言过其实了吧?,我心里清楚,若非是她,我也许都己……更别说她把母亲,嫂子,妹妹和侄儿带了回来。不管她当初为何这么做,事实上我们一家确实都承了她的救命大恩,这个我可从来都不曾忘过。 只是儿子觉得,她其实并不喜欢我们象主子那样敬着远着或捧着她,她更愿意咱们象朋友那样和她相处。父亲难道不曾发觉,我们每次想给她行主仆礼,她都很不自在么? 我只是想着,让她觉得舒服一些,不也是一种尊重吗?哪里不知尊卑了?” 田坤听了儿子这一番话,事实又倒真是如此,这下不知道如何再说下去了。半晌才有些无力的说: “至少你也不应该小丫头长小丫头短的叫着呀。” 田子津哈哈一笑: “本来就是个小丫头!” 田父这回连说话的力都觉得没了。 第五十章 田子津口里的小丫头,此时正带着大丫鬟宜夏,骑着马自孟家别院往方田坳而来。 孟家田庄此时稻花落尽,稻子灌浆,满目是生机中渐生的丰收在望。正是农闲时侯,各家的田里都不需要人劳作,所以,大家一早都到孟家新田庄除草去了,此时旧庄田中四下无人,在秋日早晨干燥凉爽,又带着浓浓青草味的凉风中,孟无忧策着她的雪影奔跑起来。 雪影通体雪白,微微泛点冷金色的鬃毛和尾毛极长,四肢修长,头小颈细,神骏异常。宜夏骑的天驰,是匹体型更大,极为强壮的曲河马。 马都有争强好胜的本能,当孟无忧的雪影奔跑起来时,天驰也不必宜夏催动,竟是撒开四蹄追了上去。孟无忧的脸被风刮得微微有些痛,心情却随着马的奔跑飞扬起来,一边跑一边笑着,出笼的鸟儿般撒着欢。 不过一刻多时辰,孟无忧与宜夏己经到了方田坳的庄子门前。因为没什么活干,田家父子三人也没关上院门,而是院门大开着,坐在院中喝茶看书。孟无忧两人策马便直接进了院子里。 田子津看到孟无忧时,忽而从贵妃椅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着孟无忧,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孟无忧和宜秋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马,听到声响的小梧和小桐己候在一旁,准备把马拉到后院马厩里去。 孟无忧伸出食指压在田子津的手背上,然后笑得一脸无辜: “田二哥,我是不是比往日又可爱了些?居然让你看呆了。” 田子津道: “说正经的,你骑的可是汗血宝马?” 孟无忧听这话不由有些奇怪。据自己所知,这货在制作上天赋极佳,除这以外,倒不知道他还会相马。孟无忧道: “你怎么猜到我那是汗血马来着?刚刚它还没出汗呢?” 田子津一听,便来了精神: “我这可不是猜的,你这马,马头小,马颈细长,四肢修长,马蹄圆厚,脚掌分开,这是大宛马的特征,这是大宛马无疑。你刚刚从别院到这,路近,它跑的时间不长,是不曾出汗,但你刚才进门时,刚好对着阳光,汗血马的皮薄毛细,方才在阳光下它便有种浮云状的浅红,这定是汗血马无疑。” 这回到孟无忧目瞪口呆了。 田子渝见状,不由笑了起来,对孟无忧道: “我这二弟,自小便喜欢名马,小时候可闹过不少笑话,他这些相马的本事,全是在吃亏中得来的。” 田子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嘟嚷着: “小时候谁不上几回当,后来不是没再上当了么?” 田子渝笑道: “也不知道谁把一匹普通的西域马当汗血马养了许久。” 田子津…… 孟无忧这才知道,原来田子津这货,对汗血马可是有些执念的,这会看着他这一脸渴望,心里不由一软,于是想了想便说: “田二哥,这马是我爹送给我的生辰礼,我不能转送给你,我知道我二叔有个部下,倒是有匹上好的汗血母马,上回我差人送东西去给我二叔时,听说那匹马要生产了,我看能不能想到法子,看能不能讨了来……” 田子津不由欣喜若狂,双手一把按在孟无忧的肩上: “真的?你说真的?” 孟无忧无语的歪头看着自己自己的左肩。田父心中一紧,不由咳了一声: “田子津,你这是干什么?” 田子津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放在孟无忧肩上的手,说道: “讨马什么的,就免了,这宝马,就应该是让将军骑着征战沙场杀敌立功,给我,倒是暴轸天物了,有机会,借你的让我到西郊去遛上一回便好。” 孟无忧听出了田子津语气中的失落。她也知道,每个有血性的男子,心中都有一个骑上宝马良驹,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英雄梦,田子津自小在京中长大,见多听多了那些将军的英雄事迹,生出一番英雄梦也寻常。但马不是自己的,兼且珍贵非常,能不能讨来也是未知道,当下也不敢把话说满了,于是笑着说: “这有何难?等你们把我手上这模型弄出来,我那马给你骑上一旬半月的也使得。” 田子津虽爱马,但更爱的却是这制造之术,听孟无忧这么一说,刚刚那点失落一时间也谈了许多,那双漂亮得有些妖异的眼睛仿佛更亮了: “什么模型?” 孟无忧回头看了一眼宜夏,宜夏知机的往院门口走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便关了院门。 田家父子看孟无忧如此慎而重之,也都来了精神。 孟无忧轻车熟路的到院中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桌子边上坐了下来,同时伸出手招呼田家父子过去。 待大家坐好,才坐袖中抽出一摞纸来,随意道: “就是这船模,说得正确点,应该叫三桅风帆船。” 第五十一章 孟无忧把图纸拿了出来,田父伸手拿过,放在桌面上展了开来,只见上面是一艘船,从图上看,船形却不象是普通的捕捞鱼船,船身头窄尾宽,船舷有矮墙,细看之下,倒有些象“蒙冲”,也有些象“斗舰”。最特别的便是船中间坚着三个船桅,上面画着一竖两横的白帆。” 田家父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孟无忧看着田家父子三人,笑得有些尴尬,道: “是不是看不出是什么船?” 田父有些试探的问: “可是鱼船或沙船?” 孟无忧有些崩溃的用手抚额,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不像战船么?” 时下,庆国的战船主要是主战船“楼船”“蒙冲”“斗舰”“走舸”。 田父曾在工部任主事,也是有参加打造海上战船的,孟无忧所画之船,因是平甲,所以并非楼船。有些象“蒙冲”也有些象“斗舰”,可又有着明显的区别。 “蒙冲”作为主战船,一般是用作冲击敌方的战舰,或者作为袭击用船,船舷两则开有棹孔,船桨从孔中伸出,将士在船舱中划桨,敌方的羽箭与矢石打不到,这样能确保船在战斗中可以正常行驶。 “蒙冲”一般不会使用大船,为使速度更快,船身一般较窄,船型小而灵活。 “斗舰”也是水战中的主力战船,船舷上设有矮墙,以掩护将士的下半身,矮墙下的船舷一样开有棹孔,桨从棹孔伸出划船,因斗舰一般用于接舷战,体形较蒙冲大,所以棹孔开得也更密集。 “走舸”用于突袭,体形比蒙冲更小,也更精巧,船舷同样设有矮与棹孔。 田父半闭着眼晴,细细想遍自已曾造过和见过的战船,和孟大小姐图中所画,都有些相似,但又不同,区别最大的,莫过于这船身没有棹孔,却有矮墙,那么,这船,怎么行驶呢? 田父心下这么想着,因也算了解自家这新小主,性格开朗,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于是便也直说了: “小姐这船样,倒是象战船,而且船形也是集了三大主战船“蒙冲”,“斗舰”,“走舸”之长”,船头尖翘,可乘风破浪,船尾宽厚,可抵卸敌船的冲击。这种船若在水战中,必是进可攻,退可守的。 可问题是,在何处划船?若无人划橹,它如何动起来呢?” 孟无忧笑得如小狐狸一般: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说完,她指着船中间的几个桅杆上的白帆道: “喏,就它了。比人划桨,应该快很多。” 田家父子将信将疑的看着孟无忧,田子津在孟无忧面前最是藏不住话,他忍不住问道: “可是有证据?” 孟无忧哈哈笑起来: “这就是找你们的目的了,我就是来找你们给我证明的。” 接着,孟无忧便指着图纸上船中的三个桅杆上的白帆道: “只要你们把这个造出来,船就能借助风力动起来。只不知道,你们能否造出来?” 田家父子对于孟无忧的话,有了些习惯性的深信不疑了,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惊喜大于疑虑。 三人又对视一眼,均都低下头去认认真真的看起了图来。 孟无忧也不出声打扰了,与三人道了一声: “你们且先商讨一会,有看不明白的可问我。稍后咱们再说些别的。” 说完便站起身来,慢步走到院北另一棵大槐树下,仰头看着斑驳的槐树叶子,心里在想着:“这三栀风帆船造出来,若能用于海战当中,对于追赶倭寇,应该是添了些助力的,可仅仅是三桅,动力和平稳性还是不够。 宋时岳飞所率的岳家水师,战船便多是七桅风帆,它在海上的行速度极快且平稳,最大的可乘载万人,因不必人力划桨,可在船上安装多台投石机,这样,敌船在靠近时,借助自身船的速度优势,便有机会投石将敌船砸破,甚至砸沉。 如今火炮还未出现,火炮风帆是不存在的,时下双方海上交战,也多靠接舷肉博,倭寇善水,而庆国将士大多来自于陆上,水性比不上,若船再无大优势,要战胜那些倭寇,实属不易。 难为那郑国公世代守着那东海,那么多年,让那里的海边居民能安居乐业,他们韩家那些男儿,也不知道历经了多少艰难险阻。唉!世人却只看到他们的风光……” 第五十二章 对于一个制造匠作世家,制造是家传的手艺,一家子弟手艺的高低,一是取决于天赋,一是取决于是否勤于钻研动手,另一个则是取决于兴趣。而这时下造船之术,不管是战船,鱼船或是沙船,出生于官匠世家的田家父子三人,都是懂的。 至于造出来的是精品还是凡品,这看的便是个人的造谐,孟无忧现在也只是想要做一个模型出来,以检验它的可行性,所以也没画得过于复杂,只是田家父子不需太耗心力就能造出来的,普通的三桅风帆而己。 图中的船,船体上多的,不过是三个桅杆,虽他们从没见过,更别说打造了,可是,对于一个制造经验丰富的匠人,按图制作,是最基本的。 孟无忧在槐树下站了许久,久到脚都麻了,回头看着田家父子三人似乎己商量出了个结果来。于是便又慢步行至三人身边,径直拉了张椅子坐到田子津对面,笑着问: “可有些眉目?” 田坤想了想,问道: “不知道小姐可否懂这造船之术?” 孟无忧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道: “并不懂。” 田子津语气中满是怀疑: “把图画得这么仔细,连哪里用铆钉驳接都标明了,真不懂?那你这风帆又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怎么知道借风之力船能动起来?” 孟无忧看着田子津,眨巴着那双杏眼,半笑不笑的说: “小时候……小时候谁没点好奇心?我曾经把我哥哥的一个船模,在船上安装过这样的帆,那个船模不足两尺,我把它放到我们家的湖里,那天风不太大,我刚放下水,船便借风出湖岸了。我母亲刚好经过发现了,她随即让几个家仆解了小舟,划舟去追,他们合力划的小舟居然始终都没追上那船,最后我哥那个小船模停在近岸处,卡在了菱角蔓上才停了下来,家仆这才拾了回来。 那船模是我哥哥的宝贝,平时连我也只能瞧瞧不能碰,偏我还在船身上挖了孔装了桅杆和帆,我母亲怕我哥伤心,于是着人去把那船恢复了原样,我还因此被狠狠罚了一回,我娘让我把我哥哥把书房里书,全搬到院子里晒一回,还不许丫头婆子帮忙,这事我本来也快忘了,前段时间,诸先生刚刚好问到这船的事,我便想起了这一出,于是便画了这个图。至于它最终的效果如何,我是不敢肯定的……能借风动起来这一点,我倒是能作准。” 孟无忧在田子津眼中,一直都是老成持重的,虽偶尔也有些孩子气的举动,但却想象不出她也会有这种会拿兄长心爱之物,弄得乱七八糟的行为。于是好奇的问: “你那会多大?” 孟无忧道: “六岁。” 田子津心里一下子便不是滋味起来,想他自己,自小便被人赞聪慧敏捷,可自己六岁时,却也只知道追鸡撵狗,孟家这小丫头,就是个小妖怪。 田父与田家大郎也是大吃一惊,田父心里想:“这娃若生在我们田家,我们的家传手艺也许能更上一层。当年可惜是孟夫人看到的,一个内宅妇人,也只想着这是孩子的一番胡闹,若是孟候爷看到,说不得早想到这个帆船了。” 田父心里想着,嘴里却不好说出来,于是道: “这船的制作,哪一种都是差不多的。都是先将作为船底用的平木板并排摆在地上,中间加上龙骨,用铁打造的双头铆钉将它们固定在一起,木板连在一起后,形成一个坚固的主体后,根据船体的长度和所需结构的强度,比如小河里的小鱼舟和大江里,海里用的战船,所需要的结构强度自然不一样。 船的用决定了间隔的大小,按照所造船只用途,按所需适当的间隔,将横向作为舱壁用的横向隔板或肋条,放置在底板适当的位置,每个都以相同的方式固定,将船底的侧板和腰梁切割成合适的形状。 切割完成后,将侧板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使船身向一侧倾斜,将其钉在隔板上。 侧板钉好后,便是上甲板梁。甲板梁做好,船体便成形了,再钉上甲板,船便算是造成,最后用石灰,木油拌均填补船体缝隙,这船就可以下水验试了。 小姐你这图中,比寻常的船多出几个桅杆,我们寻思着,这桅杆应该安置在船的龙骨处,这样才能受力均匀,船不至于朝一边偏侧。” 说起这个老本行,田坤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那种充满着自信的语气,飞杨的眼神,让孟无忧心有些微微的酸了起来:“把他困在这里,为我所用,无疑是把蛟龙赶入池中,龙入大海,才是它本该的去处。” 想到这,孟无忧再看了看田子渝,此时的田子渝也不同往日的沉稳老成,有些少年人喜在眉梢的意气风发。再看看田子津,这货倒和往日无异,依然是有些凡事无所谓的目在。 田父说完,孟无忧一脸欢喜的说: “田伯真是好本事,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长了见识了,我只有纸上谈兵的本事,真能耐是没有的。” 田坤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一下下巴,手下一片光洁,这才想起,为了打造时方便,曾蓄起来的胡子己经剃了。 孟无忧差点没点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田坤摸了一个空,有些不自然的拿起了图纸,指着上面的帆问孟无忧: “船我倒是可以试试造出来,但这帆,如何结构,用何材料,这还得小姐明示才是。” 第五十三章 九月初,归心似箭的诸凤池从西凉出发往刑州赶,因心里着急,日夜兼程,吃睡大半都在车上,一路上,丁山和孟贺三轮流赶车,逢驿换马,硬是把半个月的路程走成了不足十天。 诸凤池去西凉时,孟家田庄的稻子刚插下不久,回来时都己一庄田的绿豆黄了。 秋天傍晚时份,秋风吹过稻田,带着淡淡的稻子将成熟时的特殊甜香味,诸凤池掀开车帘,有些贪婪的嗅着风中那些甜香味,心里喟叹着:“终于到家了。”诸凤池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罗家湾的孟家别院已成了心里的“家”。 诸凤池回到时,田家父子己经把船造好,只等着下水检验了。 诸凤池回来当天,直接回了孟家别院的外院,在客房里草草的洗漱一下,吃了一大碗吴妈妈费了半日心力才做好的鲜鸡汤面,便迫不及待的去看船了。 船就放置在方田坳的院子里,用黑油布遮盖后再盖上一层稻草席子。船不大,约长十五尺,宽五尺半,高六尺。船采取了田子津的建议,建造成常见的“赤马舟”,但又与常见的船身细窄薄长的“赤马舟”又有些区别,这船身身呈橄榄状。除了三个桅杆外,与普通的战船相比,最特别的莫过于桨了。 一般的战船,为了提高船航行速度,多是在船舷上多开棹孔,以便放置更多的桨,以增加划船水手的人数来增加动力。但这船,左右只有一个桨,这桨与普通的桨又很不一样。孟无忧说这称之为橹。 橹与船桨的不同在于,它并不需要直接伸入水中划水,而是按照一种类似螺旋桨的原理进行操作。 为打造这个橹,不知费了田家父子多少功夫,原因在于,那孟大小姐只告诉他们,这橹有什么用,又该怎么用,可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橹的下部类似桨叶,桨叶又固定在一桨杆上,再用一条绳子将固定在船上:绳子的一端系在桨杆上,另一端系在甲板上的环形螺栓上。这些,别说田氏兄弟俩人,就是田坤本人,之前也从未做过。更何况,还要在靠近橹平衡点的地方设一个支点,在这个支点上再系上一条绳子,以减轻操作桨叶的负担,又能在移动时确保它的角度是正确的。“顺桨”的状态便是通过拉拽这条绳子来控制。 让孟无忧无比惊喜的是,这些田家父子虽未见过,可是一旦自己解释清楚其作用和原理,田家父子三人愣是把它分毫不差的做了出来。 这让孟无忧更是好一番惊喜外,同时也更不忍心再把这父子三人,特别是田子津再困在这乡野之中了。 孟无忧,诸凤池与田家父子商量后,决定在九十初十晚上,就是诸凤池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到清河去检验风帆模型船的性能。 这船,自然是不能明目张胆的下水,所以,孟无忧让庆春,庆夏两人亲自带人守在清河孟家田庄的堤段的南北两端,钱义则带人守在田庄的入口,不让闲人到这河段来。 孟无忧带着宜夏到了约好的船将下水处时,田家父子三人与诸凤池己到,风帆船也己被人从平板马车上抬下来,摆在了河边的沙滩上。船上原来卷着的三分之一位于桅杆前三个风帆己经被拉起,用修竹叶子织成的帆幕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余秋和宜夏善水,所以,两人被安排在了桨手位,田坤虽未曾亲自在船上掌过舵,却知道舵作为船转向的作用原理,所以田坤便坐在了艉柱掌舵。 船并不大,仅能容四人,还有一个用于了望周边情况的了望处,诸凤池看着孟无忧欲言又止。孟无忧见状便笑了: “诸先生,一会辛苦你下船去了。” 诸凤池心里自然是极想去的,可这船,是孟无忧制图并让人造的,不管谁,自然都想看看自己花了一番心血所得的成果。诸凤池最后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渴求,对孟无忧摇了摇头: “还是小姐去吧,我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你,许还能看出些问题来。” 聪明如孟无忧,哪里看不出诸凤池的想法来,她摆了摆手: “孟先生不如先上去,这一趟是到了河对岸那边就回来,现在吹的不是东风,如果不出意外,来回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等你们回来,我再上去瞧瞧也行。” 诸凤池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妥当,便点头应了。四个人相继上了船,田坤先进了艉柱船舵处,诸凤池跟着进了位置最高的了望处,余秋和宜夏站在船尾的甲板上。 孟无忧为了取水方便,在河边也是建有一个小码头式样的小平台的,但秋天水位偏低,在平台处离水面较高,船那处下水并不合适,几人最终商定的船入水处是一处离小平台处不远的平整沙滩。 几个赤着脚的健仆合力,轻易便把船推到了水边,余秋和宜夏各拿着一根长竹杆站在船尾,当船进了水中,两人便用竹杆撑在浅滩上,借力把船倒推进了深水处。 船刚进深水处,余秋和宜夏还未进入船舱,小船便由西向东去,余秋和宜夏都往前冲了冲,幸好都扶着船边的女墙,这才站稳了身子,宜夏和余秋相视一笑,便分左右进了船舱。 在船舱中的田坤和诸凤池,随着小船行越来越快,心跳也是越来越快。 九月,秋高气爽,哪怕只是初十,月只半个挂在天上,依稀还是能看到河上的情况,岸边的几人看着小船在水中急速朝对岸驶去,船由初初的朦胧可见到融入了水天一色中,不过是半刻。 田子渝有些激动地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家弟弟的肩,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田子津神情复杂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孟无忧: “小丫头,你就不觉得惊喜或者意外?” 孟无忧头也不回,依然盯着己看不到小船的河面,说: “嗯,还是不够快也不够稳,如果造成真正的六桅或七桅“蒙冲”,最好是楼船,应该会更快更稳,若加上火炮,便是真正的火炮风帆战船了。” 田子津心中一突,问: “什么火炮风帆战船?” 孟无忧忽而回过神,装着一脸无辜的问: “什么火炮风帆战船?” 田子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刚刚是你说的。” 孟无忧笑: “定是二哥听错了。你看你们打造成的那船,可有些成就感?一会等船回来,我们和田大哥也去坐上一坐?” 孟无忧也不等田子津答,便问田子渝: “田大哥可会掌舵?若会,等会我们也坐上一回,你们也留意一下,看看这船有哪些不足之处尚需要改进的,往后说不得有大用。” 第五十四章 当风帆船模检测完,于田家父子三人与诸凤池,是个不眠之夜。 孟家别院的议事厅里,孟无忧,田家父子与诸凤池围坐在议事桌旁议着事,田坤神色激动: “大小姐,此事万万不可,若真是如此,便是要陷我田氏一家于不忠不义,即便是真能由此再入朝堂,又如何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孟无忧有些无奈的对着田坤苦笑: “田伯父,我从前说了那么许多,你看来,是没听进去,这些东西,出现在我们家人手里,无疑于烈火烹油。” 一直没有多作声的诸凤池思前想后了半日,终于开了口: “田先生,可否听诸某一言?” 田坤语气中略带带恭敬的说: “诸先生但讲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诸凤池端起茶喝了一口,慢声道: “你们田家世居京城,定然对东平候孟家也是有一定了解,孟家军共有十万,有近八万将士长年驻于东丹,东丹地处与红毛人接壤处,因出产铁矿和银矿,使得红毛人对东丹一直都虎视眈眈,红毛人体型高大健硕且善战,本朝立朝之初,东丹曾被红毛人占领过,后老东平候带着十万孟家军历经几年,双方大战了不知多少回,才把红毛人赶出东丹。后先太祖皇帝为了丹东的长治久安,便让孟家军长驻。现在驻守丹东的,是孟家二爷。 你被罢职之前,东平候挂帅领兵去打草原各部落的事你应该知道。你不知道的是,去年东平候大胜,班师回朝时,却被拒于京城之外,入京前接旨调往西凉戍边。 这西凉一无战事,二有守军,却让一个刚刚打了大胜仗的元帅,仅带两千军士去戍边,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变相的申斥。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只因承恩公府的杨赟在东平候麾下,作战时死了。杨家觉得是东平候害了他。 在很多人看来,东平候府手握重兵,候爵世袭罔替,有持无恐,行事便可以随便些。可是,恰是这样的世家,才更怕行差踏错,或招人忌妒。万一出了差池,满门抄斩是轻的,重则诛连九族也未可知。 孟家世代统领陆兵,战功赫赫,本已有功高震主之嫌。 却从未领军于海上作过战。 这从未在海上作过战的东平侯府,竟找人钻研起战船来,有心人也许便会想:“东平候府到底想干嘛?”这不是受人以柄吗?我们若说出事实,是孟家大小姐私下里琢磨出来的,于她这年纪,是否有人信也未可知。即便是世人都相信,重名之下,于她一个侯门小姐又有何益?往后也许都要活在受人利用当中。 可你们不同,你们本就出身匠作世家,不管钻研制作,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田家父子三人认认真真的听完,田坤面上之前坚决的表情有了些松动。 孟无忧见状,趁机说: “田伯父,你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田二哥和三姐姐想一想。二哥如今已年二十,三姐姐也已及笄,难不成,你真打算让他们在这穷乡僻壤长久呆下去?……” 孟无忧话还没说完呢,田子津便道: “你不也在这呆着吗?怎么你就呆得,我就呆不得了?要回去他们回去,我就呆在这好了,我觉得在这里比在京里自在得多了……” 孟无忧闻言,不由高兴起来: “田二哥若真喜欢这,方田坳的院子就给你留着,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还有,我也舍不得你走,你答应了我的马车,还没给我做呢。” 田子津瞪了孟无忧一眼,有些愤愤的道: “你分明是舍不得你的马车,哪里是舍不得我?” 孟无忧和田子津这一打岔,打破了之前很是沉闷的气氛,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些。 田坤低头想了想方对孟无忧道: “我知道小姐是为我们好,可你的恩,我们尚且还未报,如今,又要窃取你的功劳,这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孟无忧装出一脸苦恼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以为是窃取了我的功劳,或也许,你们是成了我的替罪羊了。你想呀,若这船造成了,且在海战上发挥了作用,那么,这造船的人,郑国公家的对头估计都想把他千刀万剐了,更别说对敌那一方了。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说不定以后都得过着被人追杀的日子……这,你们真忍心?” 田坤明知道这孟大小姐也就是这么一说,她这身边,明里都有不少武功高强的待卫,暗地里都不知道潜藏多少高手,想谋算她,可不容易。 知道是一回事,但想想又实在存在这种可能,心里都不由难受起来。 田坤低头又细细想了想,道: “其实你可以把这图送给郑国公,这可是个大人情。” 孟无忧看着田坤,有些难过的说: “田伯父,我们孟家与郑国公府,即便是没有这个图纸,交情也是实打实的,反倒是你们…… 从你们到庄子那一天,哦,不,应该是从着人把你们买下那阵开始,我就在想法子让你们回到京城去。可是,我二叔的事在前,父亲的事在后,我们家里在京中剩下的,只有老弱妇懦,我又只是个孩子,所以这事一直无从下手。 本来想着利用风力水车和禾机,找个机会把你们推到户部尚书那里,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而这回,这个船,却是个最好不过的机会了。” 第五十六章 诸凤池见田家父子己有了些松动的意思,便接着道: “这船样,大小姐自不会送过去,若有这等争功之心,也不等着今日才拿出来了。大丈夫,该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船,你们也都试过了,顺风时借风之力,比人力快上数倍有余,逆风时落帆,靠两个橹,相同船速,也比普通的桨要省人省力得多。这若用到战事上,是家国大事,于大义面前,你们又何必拘于小节?” 田坤沉沉叹了口气: “大小姐与诸先生所言都不无道理,可是……” 田坤的话嘎然而止。 孟无忧问: “田伯可是担心你们的身份问题?” 田坤点了点头。 孟无忧道: “你们的身契,如今都在我手里,这中间,我让福伯用了一些手段,所以,任谁查,也是查不到我孟家头上来。……这次去东海,诸先生会把身契带过去,以郑国公之能,先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人家落藉,等船造了出来,有了确凿的用处,郑国公自会把这事直达天听。田伯伯复职便是易事。只是,我却不敢肯定郑国公会如何安排你们。不知道会让你回京重进工部,还是留在他身边。” 田坤想了想便说: “我倒是更想留在郑国公那,或许真能做些实事。” 诸凤池点头道: “郑国公为人正直,一心为国,且他正需要你们这样的能匠,你们这一过去,国公爷必会对你们所需之事尽心尽力。” 诸凤池对田坤说完,转而又对孟无忧道: “大小姐,田家这东海一行,你可有合适的陪他们走这一趟的人选?如今我留在这庄子里,也无甚大用,不若,我便陪他们走一回?” 孟无忧笑着说: “就是诸先生不说,这一趟我也是准备辛苦你一回的。这一行程宜早不宜迟,你们几人,明天开始便要着手准备了出发之事吧。” 田坤也知道事态紧急,也没什么异议。田子津却盯着孟无忧直看。 孟无忧问: “你看我作甚?” 田子津把语气拉长: “难道你就不打算给我准备点别的?比如那个什么七桅什么的?” 孟无忧撇了下嘴: “田二哥,以你之能,这能难倒你?何需我再多此一举?” 田子津有些兴奋的说: “我刚刚坐在船上时,还真想过这个问题。我们造的那船小,三个风帆己经足够让它行如奔马了,可是,若是建成大的船,帆的间隔大了,但桅杆又不能无限的加高,帆幕也不可能无限加宽,那会不会造成船前行动力不足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能不能用增加风帆数量来解决?” 孟无忧喜道: “田二哥可真聪明,这个还真的应候有可能。” 诸凤池道: “小姐与田三郎不如先制个图出来,待到了那边,找个机会试上一试。” 孟无忧感觉又困又累,看了看更漏,己是丑时。她站起来抬手揉了揉眼晴,有些有气无力的道: “这事可用不着我,这事往后就归田二哥了。” 说完,实在困得撑不开眼了,半闭着眼道: “有什么事明天咱们再商量。” 诸凤池和田家父子看到孟无忧半闲着眼,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下有些心痛又有些好笑,都想着:“差点都忘了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 田家父子回到塘西时,天色已露鱼肚白,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可是这父子三人却睡意全无。 相互看了一眼,很是默契地迈脚进了田子津的屋子。 父子三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田子津最先开了口: “我觉得那小丫头必定还有更为厉害的船样。” 田父奇道: “何以见得?” 田子津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三杯凉水,把两个杯子逐一推到父兄面前,自己方端起凉水喝了一口,才说: “你们上船后,她盯着船说船不够稳,也不够快,若是真正的战舰,装上七桅和火炮,便是真正的火炮风帆战船了。虽然我后来再问她“什么是火炮风帆战船”,她又不承认自己说过这话了,只道是我听岔,但是我很肯定自己没听错。” 第五十七章 田坤想了想,有些郑重其事的对着田大郎和田二郎道: “我们和这孟大小姐直正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有些了解她的性情,性子和善却不软弱,有谋略却恪守底线,是个极有分寸却又极有气度的,她若真有更好的船却没有拿出来,必定是有不拿出来的道理。” 田子渝兄弟俩想想也点头,都是同意这想法的,田子津有些懊恼的道: “她从我们到这后,其实一直都想着怎么帮着爹重回朝堂,她手上若有更好的战船却不拿出来,所顾虑的应该不是小事。我刚刚原是不该问她的。” 田父伸手拍了拍自家这小儿子的肩,要慰道: “她不会因此恼你。” 田子津想了想,对田说: “爹,我想到了东海,等造船的事告一段落后便回这里来,我之前答应过她的马车还没做好,而且,堤上那些风车,水车总得有懂得修缮的人看着才能保证它能正常运转,我想到时候就回来给她看着。” 田子渝笑道: “这都还没去呢,就想着回来了。” 田坤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你想回来,但大小姐也许并不希望你回来。” 田子津闻言,脸色都有些不好了: “不可能!她方才也说要把方田坳的院子留给我。” 田坤看着这小儿子,一听孟家小姐不想他回来,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心里不由一惊,随手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定了一下心神才道: “大小姐曾经和我说过,你在匠作一艺上,天赋奇高,若专于此道,将来必定大有成就。若把你困在罗家湾这个小地方,埋没了你,就是她的过错了。是龙就该遨游于海。” 田子津倒不知道孟无忧私下里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心里不由高兴起来,笑得眼晴半眯着: “小丫头倒是有眼光。” 田坤忽地发现,自己这儿子与孟大小姐相处多了,这动作神态,竟与孟大小姐有几分的相似之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两人就相貌才情,倒也堪称般配。这孟大小姐的相貌品行,更是万里无一,无论哪一点,都是选作媳妇的上上之选。可惜东平候府门楣实在过高。都说高门嫁女,低头娶妻,自家即便是能官复原职,与这孟家也门不当户不对的。幸而这孩子对那孟大小姐的心思还只是朦朦胧胧的,连自己也未必知道,这样,离开一段时间,两人见面少了,也许他能慢慢的忘了。” 一直不曾接话的田子渝道: “爹,我觉得这船,还是先造这个三桅的,一来因为我们己经造过,且今晚一试,这各个尺寸比例应该都是正确的。孟大小姐在今晚试行时,曾说过,这船最适合搞偷袭,救缓和逃跑,所以船不宜过大。若果是大船,就要是船队或有些重型武器装备才有优势。看诸先生和大小姐的行事,估计东海那边事态有些紧急,也没什么时间让我们慢慢摸索,我们不如先助郑国公造好这三桅战船,别的容后再想。” 田坤也觉得这个在情在理。于是便点了点头。 田坤接着问: “但不知母亲和妹妹,还有询儿怎么安排?” 田坤摇头道: “这个事情你们尽管方心,孟大小姐自会安排妥当。我们这一去前途未卜,携家带口的并不合适。再说,她们在这过得极好,你们母亲经常说现在这日子,过得比以前舒心了许多。” 田子津道: “那我们到时候还回这里来。” 田坤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里虽好,可你妹妹也快及笄了……即便是孟大小姐,最终也得回城京去。” 父子几人折腾了一个晚上,这会都有些困了,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散了。 送走了父兄的田子津躺到了床上却了无睡意。 第五十八章 诸凤池与田家父子订在九月二十启程东海,离启程日还有三天。这天,孟无忧几人正在商议随行人员的安排。 孟无忧道: “让余春,余夏,余秋和贺三叔一起去吧,另外,昔春和昔冬也去,若遇上些妇道人家也好交涉,再到塘下去调二十名父亲给我的人去,这样若真遇到什么事情也能有个照应。” 诸凤池却觉得不妥: “我带走这么多人恐怕不妥,这些人原都是侯爷和二爷派来照看你的,我一下子带走近一半,庄子里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可就没法子与候爷和二爷交待……” 孟无忧抬手制止了诸凤池的话: “诸先生,你多虑了,先不说我在这刑州并无人知晓,再说我一个女娃子,也没什么人看在眼里来这费什么周章,还有如今是梅大人在,若有事,他必会着人过来知会。若果是不足矣惊动梅大人的事,如今留在庄子里的人手已足够应付。 倒是你们,行在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路途遥远,多带些人也能多些照应,我也能放心一些。” 诸凤池想了想,觉得也是有些道理,便退让一步: “那就带上余秋,余冬,孟贺三,昔春和昔冬去,护卫带上十名就可以了,余春还是留下吧,有贺三也够了。” 孟无忧却不答应: “贺三叔功夫了得,与余春也不相上下,可是,在行路方面,却不如余春,这一去,必定要经些荒效野岭,贺三叔行军打仗上自是一等一的好手,可若遇上什么野兽毒物的,应对起来却是不如余春。” 跟着孟无忧到刑州来的人都知道,余春不但功夫好,人机灵,识天时,还有些医术,他的任务便是确保孟无忧的安全,也是孟无忧最为得力的,若非是大事,一般是不会打发他去。 诸凤池当然知道,可却也知道,这孟大小姐但凡安排人出门办事,总希望能有个万全的安排,这余春,自己这次也只能带走了,他想了想,便说: “那就留下贺三吧。” 孟无忧噗嗤一下笑了: “诸先生,这贺三叔可是我 叔父派来给你用的人,你若不带他去,我估摸着他该吃不下睡不着了,他那性子,说不好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遭你嫌弃了,你就行行好,把他带去吧。” 孟无忧也不待诸凤池回应,转而对田坤父子几人说: “田伯父,两位哥哥,随行护卫的人我这里安排了,可是随行侍候的你们得自己带,梁叔,木头和锤子你们肯是要带去的,方田坳那边后来添置的人,你看有哪些得用的,也带过去,买他们之初,我已经让人查实了,他们都是些身家清白,自小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把他们的身契给你们,你们把他们带到东海去也无妨。” 田坤愣愣的低着头,并没有即刻回应,他此时还在方才为孟无忧和诸凤池争论,余春他们几个的去留的事而吃惊。他记得当初去接自己妻子儿女时,派去的除了福伯,还有余字排的春夏秋冬,昔字排的春夏秋冬。当日他以为这八人仅仅是孟无忧身边普通的待从和婢女,后来时间长了,便有些知道那几人有些不一般,刚刚一听,那余春,居然是孟无忧身边待卫第一人,是有大用的。如此看来,当日这孟大小姐让人去接自家妻儿的安排,实在是做了想要万无一失的安排的。 田子津平素看着有些不着调,可却是个心思缜密又极聪明的,他此时也是呆呆的看着孟无忧,他想起,当日自己被平阳候世子拉扯时,余春挡在了自己身前,他把自已送上马车时,曾回头朝一个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当日自己惊慌过度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回头想想,那日余春看的,也许便是这孟无忧。 孟无忧看到田父和田子津的模样,不由奇怪起来,问道: “田伯父,田二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我这安排不妥当?” 田子津问非所答: “你在京城时可见过我?” 孟无忧想了想,笑道: “我从前在京中很少出门,应该是没见过的。” 田坤此时已回过神来,怕自己这小儿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赶紧道: “小姐的安排定是最妥当不过了的,只是方田坳那边的人我们就不带了。这一路上,我们有梁汉,木头和锤子也是够了,到了东海那边,若果真要造船,也要用他们。至于别的人就不带了,毕竟如今我们一家的身份,带着他们也是不太合适。” 诸凤池想一想,也说: “不带便不带吧,怕他们去到营里边也不适应,到时候反倒误事。” 随行人员安排妥当,便是车架和马的问题,孟无忧问: “这车马,我想着,那船有些大,总不能拆开了运过去吧?那只能用我们之前打造了运草席子的车,再加固一下也就能用,拉车的马我己让庆春去西山那边选,除了套车的两匹,另又备了两匹作替换的。三辆马车,你们四人,就两人乘一辆,途中可以照应也能聊聊天,不至于路上太无趣。另备一辆作为应急用。那二十个护卫,他们先到西山换马,然后到定均山去与你们会合。你们看这样安排可行?” 第五十九章 田子津听孟无忧说给自己安排的是马车,便有些不乐意了: “我一个大男人坐什么马车?不是有备用的马么?给我准备一套鞍,我骑马。” 孟无忧看了看田子津,看他脸上一副有些象自家哥哥有时受了委屈时孩子气的样子,心里不由有些软了,说到底,他如今这年岁,也还真只是个半大少年罢了,正是争强好胜之时,若不是家中遭逢大变,本应也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时。想到这,孟无忧连语调都软了几分: “把我的踏雪给你骑去可好?只是你到了东海,得把它给昔春带回来,这个是长者赐与我的生辰礼,却是不能送你的。” 田子津一听,不由大喜过望,有些不相信的问: “可是真的?莫不是哄哄我吧?” 田坤却是大惊,孟家虽富贵,一般的好马也许不算什么,可这汗血宝马,却是可遇不可求,有银子也买不到,宝马之于将军,更如剑上的刃,这孟氏武将世家,家中男儿也没听说坐骑全部是这汗血马,东平候爷自己的马虽也神骏,但比起这种绝世名驹,也肯定有不如,这东平候把这马给了她,必定是因为她喜欢,那马连毛发都闪着光,可见平日里定是释心侍养的,可如今,她二话不说便要借给子津,本来这儿子对这孟大小姐,怕是有了些他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朦胧心思,自己还想着让他俩离得远远的,时间一长,也许便能淡了。如今孟无忧又要把这马借给他…… 想到这,田坤便想着出言阻止: “大小姐,这可使不得,先不说那马是长者赐的,单是这一路山高水长,万一有个差错,便如何是好。” 孟无忧笑着说: “田伯父,这马,它的金贵,在于它的擅于奔跑,所以它的作用应是在路上,圈起来的马便如同是被拔了牙的猛虎,再者,我在这庄子里极少外出,能用得上它的机会不多,让二哥骑去,权当帮我骑出去遛遛,这段日子它也是闷坏了。” 孟无忧的话说到这份上,田坤再回绝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他无奈地瞟了一眼田子津,便道: “既然这样,就听大小姐的吧。” 一直静静听着大家讨论的田子渝此时便对孟无忧道: “大小姐,我给也备上一副马鞍吧。” 孟无忧看着田子渝笑: “田大哥,我可没有第二匹踏雪。” 田子渝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普通的马就行。” 诸凤池笑: “子渝这是为难大小姐呢,她的马,不是大宛便是曲河马,最不济也是阿哈尔捷金,哪来的普通马?” 田子渝有些奇怪的问: “庄子里不是有许多拉车的马么?那些好象是蒙古马或是三河马。” 诸凤池笑: “那些马可不是大小姐的马。你别看那些马不起眼,可都曾经驰骋战场的,只是受过重伤或是老迈了,小姐带回来荣养的。” 田坤听这话,心里微动:“这大小姐对牲口竟都能如此善待,实在是有大慈悲心的人,也不知道日后谁家有这福份讨了去。”他又装作不经意似的看了一眼田子津,这傻孩子此时正看着那孟大小姐乐呢。这田坤的老父心不由又叹息了一声。 孟无忧对诸凤池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然后对田子渝道: “那田大哥便随庆春到西山那边去选马吧,选你自己喜欢的,那些马虽说不全是千里马,可也大都是良驹,你选的那马便当是送别礼送给田大哥了,只是你定要选己驯好了的,那些马里有些是野马,还没驯好,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便是我的不是了。” 田子渝与孟无忧也相处了不短的日子,自是知道她平素待人便是大方,所以也没推托,只是高兴的道了谢,欣然接受了。 田坤毕竟上了些年纪,诸凤池更是刚刚路上奔波了一月有余,所以两人也不做什么争强好胜的举动了,决定按安排坐马车前往。田家兄弟两人虽决定骑马,可孟无忧还是安排了三辆坐人的马车,随行的人多,出门在外,日晒雨淋的,万一哪个有人头痛脑热的,马车也派得上用场。按孟无忧的话,出门便应远繁近简。 出门的事商议排妥当了,众人便散了,孟无忧唯独留下了田坤。 大家走后,孟无忧从博古架上取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檀木盒子,递给了田坤: “田伯父,你们此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你这个,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伯母那里,你们不用担心,我必定尽力照应妥当。” 田坤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竟然一叠银票。田坤也没摊开,直接把盒子推到孟无忧面前: “大小姐,我们一家蒙你搭救,照顾,在这的吃穿用度,比之我们在京时更好上几分,而我们到这庄子后,却没能帮上什么忙,本都觉得惭愧,如今可不能再拿你的银子。” 孟无忧把盒子又往田坤面前推了过去,轻声道: “田伯父,诸先生此去,应该也不会呆得太久,入冬前,我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托他去办,而随行的人也不好留在东海,没得让郑国公以为我们不信任他。以国公的为人,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可是,在那里万一遇到要用钱的地方,或遭逢什么意外,总不好伸手问别人要。这两千两银子,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是应急罢了。” 两千两,在豪富之家也许不算什么,但在田家,即便是从前,也是笔不小的银钱,田坤哪里肯要,待要推迟,孟无忧又道: “田伯父,这钱子你事必要拿着,如若真用不上,回京后再还我便是,你看如何?” 田坤心里五味杂陈,心里想着,救命之恩都承了,又何必再去为这钱子让她心里不痛快?若日后真能回京,再慢慢图报便是了。 第六十章 刑州的九月中下旬,己是草木扶疏。 九月二十这日早上,从孟家庄子出发往东海去的,只有诸凤池,田坤,田子津与钱义,其他人均在九月十八那天出发去了离罗家湾两百里开外的西山,孟无忧的马便是养在那。 孟无忧把人送到庄子门口,看着诸凤池与田坤上了车。对赶车的钱义道: “钱大爷,这一趟就辛苦你了,出门万事小心,凡事以人身安全为重。” 钱义年纪虽已不小,可身体还算硬朗,虽说腿脚有些许的不便,也并不影响赶车,所以钱义这次非要自告奋勇的去,孟无忧知道在他的脾气,也只好应了他。 钱义心里直觉窝心,笑呵呵道: “小姐放心吧,我这老骨头还得留着给小姐你多赶两年的车,会一路小心的。” 钱义从前是行军打仗的,当下也不骄情,告别了孟无忧便打马扬鞭而去。 田子津穿着一身湖水蓝的骑装,头发也用条蓝色丝带绑了起来,一双黑色半筒羊皮马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连眉宇间都是飞扬的神彩。 宜夏早已把踏雪牵了出来,鞍和马鞭都是孟无忧惯用的。孟无忧走到踏雪面前,踮起脚尖抚着马颈上长长的鬃毛,踏雪低下头,用它的大脑门轻轻蹭着孟无忧。孟无忧拉着它的耳朵道: “好踏雪,这次让田二哥带你出去走走,这段时间也把你闷坏了,你可要听话,别使性子哦。” 田子津看一旁听着,脸色有些不怎么好看了: “唉,我说小丫头,感情你把这马给我,是抱着让我给你遛马的心思的?” 孟无忧走近田子津,伸手拉了拉他有些皱了的衣襟,笑笑说: “我也就这么一说,把踏雪给你,我也总得给它一个交待不是?” 田子津:…… 孟无忧看了田子津半晌,心里人神交战了一会,终于还是道: “你到那后,若发现倭人的战船有些你们没有的武器,或者是他们的战船比我们的战船有了大的优势之类的,比如是船速或者造船的材料。你定要给我捎个信……” 田子津有些疑惑的看着孟无忧,孟无忧也没打算详细说,便道: “他们都走远了,你也赶紧追吧,你见到余春,和余春说:到了黄石镇会合后,大家就不必分开走了。虽说这么走着,目标有些大,可是总比分散着走安全许多。” 田子津看看钱义驾着的,已没有了踪影的马车,心里虽然不舍,可也只能翻身上了马,策马前,对孟无忧道: “小丫头,东海那边事了了,我便回来,你的马车我还记得。” 孟无忧笑道: “那好,我二叔的人也到了,等借到炉子,我先让他们试试把弹簧铁打出来,等你回来给我弄辆马车,我还等着它周游五湖四海呢,如今这些马车,坐上三五日,整个人都散架了。” 田子津大笑着说声:“娇气!”便策动踏雪风驰电掣而去。 孟无忧直到听不到马蹄声了才回进了内院。 院子里那架葡萄已经紫得发亮。孟无忧拈下一颗,小心剥开皮,放到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那酸涩里带有一丝丝甜味。一旁侍候的宜春静静看着自家小姐,不知为何只觉心里很是难过。 孟无忧半躺到葡萄架下的贵妃椅上,抬头盯着那一串串葡萄,心里觉得有些空空落落的:“祖母,母亲在京城,父亲在西凉,二叔在东丹,哥哥不知和杨大儒落脚何处了,赵嬷嬷回去给外祖过生辰了,田伯父他们去了东海,我这又是一个人了。” 孟无忧想着想着,心里也有些难过起来。 宜秋人没到,脆甜的声音便远远传了过来: “小姐,我们弄的倒蒸红薯好象成了。” 孟无忧有些神游的心神,一听这话倒是归了位。她有些高兴的道: “快拿过来尝尝。” 宜秋的动作极快,手里细叶紫檀的托盘里,一个青窑描金白釉碟子里装着一碟子中指大小,红褐色的番薯条,薯条上泛着光。 孟无忧一看,便高兴起来了: “呀,真的返糖了。” 说完捏了一根放到嘴里,番薯条入口软糯香甜,带着浓浓的番薯香味。孟无忧似乎忘了刚刚的感伤,一脸满足的叹道: “嗯,嗯,嗯,就是这个味。” 一旁的宜春和宜秋看到孟无忧这样,都从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两人相视一笑。 孟无忧吃了一根,便对宜春两人说: “你们也试试,如果觉得好吃,我们回头弄多一些,祖母牙口不好,这个可以给她当点心。还有二叔最喜甜,到时候挑些出糖的送去,保管他喜欢。父亲那也送一些……” 宜春心里想:“总这样,大家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你自已。”心里想着却不能说出来,宜春伸手拿了一根,咬了一口便“咦”了一声: “果然好吃,之前这么来晒去的,我还怕它坏了,这会吃起来,却是比煮熟就吃的更香甜。” 孟无忧笑: “不但好吃,还耐放,如果是秋冬天气干燥,放上半年也使得。” 宜秋大吃一惊: “这熟的东西居然能放这许久?” 孟无忧道: “自然是可以的。” 宜秋一脸崇拜: “小姐真厉害,这红薯之前我们连见都不曾见过,居然知道那许多的吃法。” 第六十一章 红薯,别说在刑州是个稀罕物,就是在庆国,也是不多见的。 孟无忧第一次让李庄头用暮块种下去的红薯,出倒是出了不少的苗,孟无优让人不停的剪蔓,用作栽种,只要藤蔓长至尺许,便剪了去种,开始时李庄头甚至还不敢相信红薯还能如此的种,后来看到还真的是几乎都成活了。因为剪蔓频繁,红薯块没能吸收到足矣生长所需的养份,是以最初种下红薯的地里长出来的红薯并不多,个头也小得可怜。 李庄头曾为这差点头发都愁白了,四个月过去了,最先种的那几垄红薯,一窝红薯地里的薯块不过是三两个,最大的两指大小,小的只有筷子大,按这样的产量,长出来的就算是银子,也种不得。 可孟无忧却不管不顾,只让李庄头不停的让人整地栽种红薯藤。这东西卖回来时候金贵,可却好养活得很,种下去的红薯苗长得郁郁葱葱,叶子油光闪亮。可李庄头还是犯愁呀:“这红薯,若是收成藤蔓或者是叶子的,这倒不错,可惜了……” 更让李庄头头疼的事情还在后面。这红薯还不知收成如何,这孟大小姐便那些陇右来的新租户大量种,让人家按她的方法种植,为了让新租户大胆种,居然许给人家与稻子一样的收成,也就是一亩红薯可换600斤的谷子…… 新租户们多是来自于陇右,陇右土地较为贫脊,且常年少雨,稻子一般的产量也就在350斤左右。他们听到新主家居然许了600斤一亩的稻子收成,且听着也不比稻子难种,于是各家都尽了人力的多种一些。最多的一家种了三十多亩。 前不久,孟无忧便让李庄头让人把最初种下的红薯挖了出来,那红薯种下到现在收起来,己差不多七个月,结果半亩有余的地,挖出的红薯不过百来斤,红薯表面还有不少被虫啃过的痕迹,看起来惨不忍睹。 孟无忧看到那几匡表面坑坑洼洼的红薯,也是有些犯难了,红薯的品种倒是挺齐全,红肉的,黄肉的,白肉的都有。于让人各个品种都挑了一些表面好看些的,洗干净了,蒸熟了分给大家吃。结果那口感倒真的惊艳了众人:白的粉香,黄的软糯粉中带甜,而红的则是软烂清甜。 李庄头一边吃一边叹息:“这味道倒真的不错,还能饱腹,如果产量能高一些就好了。” 孟无忧一脸笃定:“比稻子至少高五倍。” 李庄头看了看那几筐子红薯,心里倒不敢肯定真假来,虽然,自家小姐向来极为靠谱。 剩下的那些实在是太难看,于是孟无忧让人把红薯全部洗净,去皮和削掉虫啃过的地方,白色的切成片,然后晒干。红色和黄色的切成两半,泡半日后蒸熟后放太阳底下凉晒,晒至半干后再蒸再晒,如此反复晒了五六回。 负青蒸晒的宜秋越晒越奇怪,一般吃食,这么反复蒸晒,早就坏了,可这红薯倒是奇怪得很,反反复复这么蒸了晒,晒了蒸,不但不坏,且越来越软越来越香。到今天,还真的看到表面有糖状的水了。宜秋高兴得什么似的,赶紧的端了给自家小姐看。 那久违而熟悉的味道让孟无忧从心里叹了叹:“即便是回不去了,这太阳,这月亮,这土地,都还是千百年一样。” 孟无忧吃了两个,才问宜秋: “这熟红薯条共晒出多少?” 宜秋道: “大概就二十来斤的样子。” 孟无忧半身趴在桌子上,用右手支着下巴,想了想,自言自语似的: “这个薯条软糯又不太甜,祖母和母亲肯定喜欢,爹和二叔都喜欢甜点,肯定也喜欢,可是,总共才二十来斤,倒是不够送的。” 宜秋看不得自家小姐发愁,于是道: “最初用红薯藤种的那些,算算日子,也有三个多月了,你之前不是说四个月左右可以收成的么?等过些日子,咱们挖些出来再蒸了晒不就行了?” 孟无忧听这么一说,不由高兴起来,拍手笑道: “还是我家宜秋聪明。我们也不必等够四个月了,今天天气好,也正好没什么事,倒不如今天便去挖。你让人去找庆春,让庆春通知李庄头,我申时去那块最初用薯藤种下的块红薯田,让他找人帮忙挖红薯。” 宜春弯了弯嘴角: “哎,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说风就是雨,这日子还没到,你便挖了……那个种了七个月了,也没多大……” 孟无忧道: “用来做薯干的,就是嫩些的才好,晒好了才更软和。” 宜秋有歪头看着孟无忧,一脸祟拜的表情: “我家小姐真厉害,什么都懂。” 孟无忧抬头眯着眼看着宜秋笑: “看在你这甜嘴巴的份上,今晚上咱们吃翻沙红薯。” 说着孟无忧站起身往平日里起居屋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宜春: “你且先去通知庆春,再到塘西那边问一问田老夫人他们,可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宜秋把孟无忧送到主院才转身走了。 第六十二章 东海位于青州最东,离刑州罗家湾足有两千余里。诸凤池一行刚到青州地界,郑国公的嫡次子,韩二公子已经在桐城驿站等了足有两天。 诸凤池一行早前便收到消息,说郑国公派了韩二公子带人前来桐城接应。 诸凤池第一次见这传闻中被称之为“杀神”的韩二公子,倒真的给唬了一跳。这一袭白衣的韩二公子,长得实在……过于俊雅,修眉凤目,鼻高而直,嘴唇薄而微翘,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凿过一般,比起田子津也下遑多让,与田子津不同的是,田子津的俊美中带着柔和,韩二却是俊美中带着霸道。 传闻中,这韩二公子自小在军中历练,自九岁起便随父兄上阵杀敌,平素极少呆在京中,即便是在家,也极少出门,几乎没有外人知道他长成什么模样,不少人以为必定是个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 对于诸凤池的讶异失态,韩二公子显然司空见惯,显得云淡风轻,倒是见到了田坤父子三人时,脸上倒有一瞬间的失神,特别是看到田子津坐下的踏雪时,脸上的表情显得尤为古怪,但也都只是一刹间的变化。 韩二公子对着诸凤池一行执了师长礼: “韩谨西见过诸位先生。” 他这一礼让诸凤池都有些意外,先不说这韩二公子出身国公府,本身是谪次子,身份贵重,就是他本人,也是受了皇上亲封的大将军。不想初次见面,对自已一行居然如此礼遇,倒不象传闻中的粗人。 诸凤池忙道: “不敢当韩大将军的礼。” 桐城虽不算极繁华,街上也是人来人往,这一路来,单一个田子津已不知惹了多少路人的目光,现在再加一个韩二公子,仅半刻,左右便引得了一圈的路人驻足观看。 田坤对着韩二公子作了个揖,道: “韩将军,此处不是叙话的地方,不如……” 韩谨西也己回味过来,比了个请的手势,便侧身让在一旁。 诸凤池也不多作谦让,率先便进了驿站。 驿站给韩谨西安排了两个相邻的院子,仅一墙之隔,韩谨西自己住了个一上房带两西厢房的,把一上房带三西厢房的留给了诸凤池一行。 韩谨西自已带来的人和诸凤池随行的人都安排在了离两院子最近的单间。而船,则拉进了诸凤池所住的院子。 韩谨西把诸凤池一行引进了事先安排好的院子时,已是酉时中,韩谨西虽说极想看看那船,可也知他们这一路鞍马劳顿,也正是晚饭时份,于是也只有按耐下性子,着人安排了宴席。 坐席时,韩谨西把诸凤池让到了主位,田坤在左一,自己则坐了右一,田子渝坐到了自家父亲的下首,田子津则坐到了韩谨西的下首。 分了宾主落座,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这菜有南菜白切鸡,清蒸鹧鸪,有北菜粉蒸肉,醋溜白菜,有鲁菜辣子鸭,宫保鸡丁和一品豆腐。 韩谨西待菜上到差不多了,才道: “我只知诸先生是南方人,但听安兄说,先生虽是南方人却偏好鲁系菜。而你们三位当日并不知长居何处,所喜为何,因而只能让人各样菜都备了一些,若是不合口味,且将就着用一些,或现在差人去做也使得。” 田坤闻言,心中不由一动,抬头望了一眼诸凤池,诸凤池也正好看了过来,他对着看过来的田坤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田坤会意,站起身上。田子渝与田子津见状,也是站了起来。田坤对着韩谨西揖首道: “还望韩将军莫怪,我父子三人如今的身份卑微,原是不当与将军同席的。只是出门时主人有吩咐,要隐瞒身份,如今有失礼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田坤这话,韩谨西是听明白了,这田坤是告诉他,自已是个什么身份,又为何不表明身份。 韩谨西刚刚见了田子津时,已经猜到他们一家的身份,只是田子津坐下的那匹汗血马和那一众护卫,让他又有了一些不确定,如今听田坤这一说,倒是肯定了先前自己的猜想。至此心中不由暗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前后派了不下十拔人去寻这田家父子,却一直下落不明,如今竟在眼前了。” 韩谨西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田先生不必如此,我自幼在军中,也就是一个粗人,不讲究这许多,且英雄莫问出处。先生但请安心入座,稍后韩某还有事要请教。只不知先生长居何处?” 田坤也不客套,便坐了下来道: “我们一家原来居京中,自曾祖辈起便入职工部,原为工部主事,前年因受贪墨案连坐,被官家判合家以官奴发卖。幸得主家心善,我们一家才得以保存,如今碾转到了这里。” 韩谨西听田坤这话,差点没笑出来,心下想:“这田坤,据说是个极为直白的,如今这番话,该说的说了,不想让人知道的却半点没露出来,看来,也是那小丫头的主意,不想小小年纪,处事说话竟能如此滴水不漏。” 韩谨西也知分寸,并不曾刨根问底的往下问,只道: “原来竟是前工部主事田大人,倒是在下失敬了,你主力建造的战船,如今我军中尚还有,都是极为得用的。”见菜上齐了,只留下青松在一旁倒酒,其余的人也就遣散了。 一群大男人,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推杯换盏的倒也不显得生疏。 韩谨西虽一直未曾提到船的事,可诸凤池却也知道他肯定也是在意的,不然不可能从东海到桐城来接应。 酒过三巡后,诸凤池便道: “我出门时,主家曾有吩咐,这船若果你们用得上,而且想要打造出来的话,这田家父子是造船的好手,你若用得上,往后便留下来助你一臂之力。外间的船模,就是出自他们父子三人之手,你可先去看上一看,这船,可是适合海上用。” 第六十三章 众人酒足饭饱后,己是戍时,诸凤池便让余春安排人把院子四周守了起来,余春还带着人上了房顶。诸凤池这才带着韩谨西去看停在院子里的船,韩谨西带来的人早点起了灯笼,火把,当盖在船身上的油布,厚麻布与草席子被一层层打开,露出小风帆船时,饶是有着心理准备的韩谨西,当船被移到地上,韩谨西细细的看了一遍后,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不知这船图出自何人之手?” 按照当初在刑州时的商定,这船图只说是出自田家父子之手,田坤虽一直不愿意,但诸凤池与他们分析权衡了利弊后,田坤只能默许了。如今看到自见面后便容色从容的韩二公子脸上这时诧异的表情,便知自已当时也许还低估了这船优胜处。 田坤父子几人下意识的往诸凤池看去。 诸凤池倒是淡定一些: “自是出自田家父子之手,从图到打造,都未曾假他人之手。怎么?这船,用不得?” 韩谨西早把这几人的举动看在眼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可又说不上不妥在何处。这田坤,说是庆朝匠作第一人也不为过,自已也是遍寻他多时,说这船出自他的手,本也是情理之中。韩谨西不动声色的又围着船转了一圈,从船头,船沿,甲板,船艉柱,船舵,船桨和船桅杆一一细细看了一遍,终于想到问题出自哪里了:“这船身,鞣合了赤马舟,蒙冲的优点,船底不同于如今一般战船的尖底,这平底在浅滩处不易搁浅,且在有暗礁的地方亦能通过,这样的设计,不是一个寻常的匠人能凭空想出来的,这个船图的主人,似乎对战船与海战实况都有着相当的了解。” 韩谨西虽心存疑惑,但却也知道他们这样说,必是有不愿为外人知的原因。于是便道: “如何不能用,这船,若用在海战中,小了可做巡逻船,大的亦能做战靓。只是看这船与现下的海船多有不同,我不知道如何用,才想着问上一问罢了。” 诸凤池笑笑: “这船的妙处,得下到水中,扯起帆才能看出来。” 诸凤池说完,又对田子津说: “子津,就你与韩将军说上一说吧。” 田子津应声上前,走到韩谨西身边,他停之处,是船尾。田子津便先指着船艉柱的舵道: “这个是舵,通过转动来控制船的行驶方向,船身中间那三个桅杆,是用来悬挂风帆的,这风帆的作用,便是用于借助风之力来使得船向前,所以这船,我们也称之为风帆。除了可借风之力,在船需正向逆风而行,或是需要加速时,还可以摇动船尾部的橹。” 当田子津指着船橹时,一直默默听着的韩谨西便道: “原来这个短而宽的桨板是橹,这倒与常见的长而窄的船桨极为不同,不知道比起侧桨而言,这橹又有何优胜之处?” 田子津道: “桨是靠前后运作,向前离水,向后入水,依靠反向作用力使船向前,而橹则作左右摆动,靠水的作用力的分力推动船前行。桨需一前一后的摆动,中间有个间歇。而你看这橹,橹檐一端置于船上,而入水部分端呈弓状,用手摇动橹檐绳,使伸入水中的橹板左右摆动,其间橹板一直可于水中作用,就象鱼摆动尾巴向前游动一般。” 韩谨西看着侃侃而谈的田子津,此刻脸上带着自信从容,让本便出色的模样更如同有光彩溢出。韩谨西心中不由想:“难怪前生平阳候世子因他性情大变。若这田子津是个女子,平阳候世子也堪称良配,可惜阴阳不合……” 韩谨西有些不经意似的道: “能把鱼儿的本事用到船上来,这确实是需要大智慧。” 诸凤池闻言,不由心中一动,有些不确定的想:“难道此子竟敏锐至此?” 田子津说到风帆时道: “这船帆的作用便是借风之力使船往前,这风只要不是从船的正方向吹过来,都可以以转动船舵来使船向需要的方向航行。” 田子津在讲到船橹的作用时,诸凤池已着人把船的帆拉了上去,韩谨西看着竹叶子编织的帆幕问田子津: “那敢问二郎,这帆幕用这竹叶子制成,是否也有讲究,不知这帆幕还能用别的材料否?” 田子津道: “这帆幕之所以用竹叶子,因着这竹叶子在当地取材极为方便,除了竹叶子,青州常见的苇叶,莆草,葵叶也是极好的。除了这些,布帛也行,只是,叶子类的材料,在帆幕受损时,不会向上下左右撕扯相邻的叶片,可正常受风行驶,布帛类优势在于轻灵,易于升降,但是,布帛都是纵横交织而成一体,若有破损,必会连带往四周扩开,破洞变大,届时必将影响船幕受风,且材料也更为耗损钱银。但若是大的楼船,却是可以考虑别的硬质的帆幕。” 韩谨西闻言,心中一动,装作随意的问道: “若是楼船,又是用什么作为帆幕更为适合?” 田子津闻言,不由一愣,刚刚说到楼船的帆幕时,顺口说的只是重复了孟无忧当日的话,因为当时时间紧迫,自己也还没来得及细问。这会听这韩二公子一问,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韩谨西把田子津的神情看在眼中,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这船的制图者应该是另有他人。 对于田子津一瞬的出神,韩谨西当作不曾发觉,自行转了话题: “这楼船的建造所需工程浩大,还是先来说说这帆船。我刚刚留意了一下,这船舱的内室倒乎完全隔断的,这又是为何?” 田子津回过神来,心中不由有些庆幸:“还好这韩二没往下问,不然真不好回复,得找个机会问问那小丫头才是。” 这会听到船舱的隔断,田子津便来了精神: “这自然是为了防止沉船。因为船舱各个隔绝开来,这船即便是触暗礁破底,或者是受敌方战船猛力撞击而破损,只要不是整船受损而全部裂开,基本上都不会沉。” 韩谨西闻言,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田子津: “你确定这种隔舱能在船受撞击时能避免沉船?” 第六十四章 上回说到田子津与韩谨西解释船中隔断船舱的作用时,韩谨西问: “你确定这种隔舱能在船受到撞击时不沉?” 田子津想了想道: “若船体受损不太严重,或者是部分受损,按理是这样的,但事实如何,却是看具体情形,这天下间,谁也不能保证何事能万无一失。” 韩谨西此时表面看起来还是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却被田子津的一席话击起了千层浪。因为在不久后,矮人会大举来犯,他们不知用何方法铸造出了几艘铁船,那船虽稍稍有些笨拙,对木船却有着极大的杀伤力,当日他们所有的战船都用兽皮蒙住船身,几艘铁船忽而出奇不意的加速撞击父兄所乘的主战船,使得主战船破损严重最终沉没,父兄身中流矢,受伤落水,最终被众将士拼死用赤马舟救回,几万军士却葬身海中……自此一役,主战蒙冲沉的沉,烧的烧,更有部分落入了矮人手中,东海水军元气大伤,几年内都无力再于海中作战,只能固守海岸。父兄因而抑郁成疾,兵权至此便落入了杨家之手…… 那风帆战船设计精妙,若是造出来,用作追逐敌船或作突击,拦截等,它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可是,若遇上铁船,便只剩下撤离迅速这一优点了,在作战中,撤离,多是不敌时的选择。 若是把战船造成隔断舱能防止船体局部被破坏时下沉,那不久后的一战,也许还不一定会输,毕竟于兵力上,矮人始终逊我军一筹。原来我准备说服父兄,先不应战,只管守好海岸上,待到自己想到破敌之策时再战。如今有这田氏父子,待把主战船都改装完成,倒是可以一战。 诸凤池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韩二公子,看着他时而轻挑一下眉毛,时而若有所思,心中不由暗自心惊: “这可不是个能轻易糊弄的主,估计大小姐这算盘,这回必是落空了。” 这田子津把风帆船的各种好处性能等等和韩谨西解说完一番后,已是亥时。 韩谨西虽有很多事情想问,可也知道他们一行舟车劳顿,也该让他们歇息了。 所以当田子津讲完隔舱,韩谨西亲自进去细细看了一回后,便道: “诸位先生一路辛苦,如今已是亥时,就不再叨扰各位,大家且先歇息一宿,有些不尽事宜,咱们明日后再议。” 诸凤池与田家父子三人的确也是累极,于是也不骄情,各自散去,诸凤池吩咐余春召回四周把守的人,和往常一样只留人轮值,其余各人都回韩谨西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歇息去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的韩谨西梳洗后并未回床安歇,而让青松沏了壶茶,备了纸笔,墨已磨好多时,韩谨西却只盯着纸张看得有些出神,并未下笔。青松听到更漏声己是子时,忍不住问: “公子可是在想那帆船之事?” 韩谨西用手轻轻叩着桌面,而后问青松: “上回你派去刑州的人,除了打探到孟家庄除了诸凤池与王名阁外,是否还有其他人?” 青松想也不想: “并没有。我们的人刚到罗家湾便被人盯上了,是以我们的人没法靠近。只在外打听到那庄子里住着一位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韩谨西似是对青松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这诸凤池是孟元帅得用的人,这不少人都知道,如今这孟壤竟把诸凤池调给了自己未及笄的侄女使唤,这次送船的二十多人,先不说那个余春,便是随便的一个护卫,都绝不是寻常人家的护卫可比,彼此间行动默契,行为划一,分明是经过长时间极为严格的训练的。一个女娃子,居然能让眼高于顶的王名阁安定住下来,让诸凤池这么足智多谋的人甘受其驱使,这么一个人,居然在京中默默无闻,倒是有趣得很。” 青松闻言,不由弯了弯嘴角: “这世间居然还有让公子觉得有趣的姑娘,这也有趣得很。” 韩谨西淡淡的看了青松一眼,青松觉得脊背都有些发凉,赶忙换了个话题: “公子觉得这次的船可是有实用之处?” 韩谨西道: “实用倒是极为实用,但却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也许,那个船的真正制图者会有办法也不一定。” 青松有些奇怪的问: “这船图,不是田家父子所制?” 韩谨西道: “不是。田坤是原工部主事,匠作技艺的极高,我们如今军中的战船,便有出自他之手,但凡他经手的船,都极为稳固耐用,抗撞击也最强,但他也仅是在技艺上有成就。那个田子津倒是比他更了解这船的优劣,是个有真本事的,他和那个制图者应该接触最多,也许还参与过制图,但也仅此而矣,我有种感觉,那个制图者的本事绝不仅仅于此。今日我突然问到那船帆幕可否用别的材料时,他说的一番话虽是随口而出,但似乎并不是真的了解,倒象是听人说过,然后下意识的重复说出。” 青松道: “他们也真是的,既都有心帮忙,为何还这般藏着掖着?” 这也是韩谨西想不通的问题。他摇了摇头,道: “这事,恐怕还得从田子津诸凤池那里入手。” 韩谨西也不知为何,自见了那风帆船后,一直悬着的心竟有些放松了下来,他有种直觉,这次或许会有些意外收获。 第六十五章 桐城己是青州地界,在青州,郑国公极有威望,所以当韩谨西与田子津准备前往刑州时,诸凤池决定让余春带上十名护卫随同田子津一同返回罗家湾。 诸凤池,田家父子与韩谨西一起从桐城驿站起程,但却是背道而驰,田子津与韩谨西往南去往刑州,诸凤池,田坤与田子渝则往北去往东海。 诸凤池与田坤目送着韩谨西,田子津一行打马绝尘而去,两人对看一眼,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宽大的马车上左右各摆了张可躺可座的榻式半靠,诸凤池与田坤上车后都是一言不发。田坤此刻心里无比纠结:“自己那小儿子刚刚打马而去时神采飞扬,可想而知有多想要回刑州去。那里有他的母亲与亲人,想回去原也无可厚非,怕的只是,不知道牵挂的是不是能牵挂的人。” 诸凤池的心情就更为复杂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决定是对是错,从大了看似乎是有那么一点象是顾全大义,但从另一方面说,又似乎是有些背信弃义。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就这么一声不哼地走出了好几里地。 最终还是田坤先开了口: “我们这么做,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生气?” 诸凤池道: “孟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正如韩二公子所言,大小姐若是真有法子,那也是救民于水火,别看这小姐年岁不大,却是心善又知分寸。你单看她把田佃出去,虽说也收租子,可是她样样都替那些佃农想好了,欠收之年,连种子都白给了,对普通的佃农尚且如此,能使士兵避过一劫,必定是愿意的。” 田坤叹了口气,打起车窗帘子,目光遥遥看向车外,叹道: “大小姐实在是个难得的,不知将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诸凤池笑道: “无外乎公卿侯伯,难不成还能进了寻常百姓家?” 田坤闻然一愣,随即装作随意道: “就大小姐的品貌,皇孙贵子都嫁得。” 诸凤池笑着摇头: “这皇孙贵子的,就不可能了,孟氏从不与皇家联姻,这也是当年孟二爷敢抗旨的缘故。这孟家结亲,从不看门第,只看人品与家教。” 田坤道: “再不讲门第,也总要这个官身吧。” 诸凤池道: “东平候的姑父,现在的郁阳巡抚盛元筹,你知道吧?当年与如今的东平候的姑姑成亲前,只是个秀才,如今,这盛家,是一门两状元一榜眼,孟老侯爷看中的,便是盛家一门的父母慈和,兄弟友恭同心,又有进取心。多少人曾笑话孟大姑嫁得落魄,如今,谁不羡慕?这孟氏一门的品性,目光,都不是常人可及的。” 田坤闻言,看着车窗外黄叶中瑟瑟的景象,若有所思。 韩谨西因为想快速赶往刑州,所以轻车简从,只带着青松和穆九,其余带来的兵士全部拔给了青柏,让他带人护送诸凤池一行返回东海。 出到桐城城郊,路上人开始少了起来,田子津策动踏雪跑了起来,踏雪不知道是感染了田子津的心情还是他自己归心似箭,竟撒开四蹄狂奔起来,不过二十余理,便将余春等人抛在了后头。 只有韩谨西的乌云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韩谨西之所以没有阻止田子津,便是要看看踏雪的实力如何,如今看他一气奔出了三四十里,居然还没有竭力,自己座下的乌云,可算是万中无一的马,踏雪居然也不遑多让。 韩谨西已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于是便加虚虚两鞭,乌云知意,猛地加速追上田子津,与田子津并肩时,韩谨西高声道: “田二郎,前边有个茶寮,我们不如先到那歇上一歇,等上余春他们再一起走,咱们总不能甩下他们先行吧?” 田子津这一通奔跑,己感觉酣畅淋漓,闻言便也勒住了马,与韩谨西慢慢往前去。 田子津看了看韩谨西的马,赞叹道: “韩将军的坐骑神骏非常,居然不比小丫头这踏雪逊色。” 韩谨西闻言,心里又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闲话似的说: “你座下那匹马耐力也许比我这匹还要稍胜,只是我的马上过战场,反应力好一些,也与我更加契合一些。你的马日后你多些骑,它与你心意相通后,会比如今更好。” 田子津笑笑: “这马可不是我的。” 韩谨西没问,只是拿眼看着田子津。田子津却不在多言。 不多时,茶寮己在眼前。 韩谨西说的茶寮,就真的只是一个茶寮,很是简漏,不过是一用石竹搭成棚,顶上铺上厚厚的芦苇叶子,一个勉强能遮风档雨的地方,胜在地方极大,能摆下二十余张四人方桌。 茶寮离桐城己经好几十里,很多从桐城出来赶往外地的,走到此处也是又累又渴了,很多会停下来喝杯粗茶,顺便灌满水囊再上路,而从别处去往桐城的,又还有几十里地,所以也不少人都会停来来歇息歇息。 当韩谨西与田子津两人绑好马走进茶寮时,不少正在喝茶的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此开茶寮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十三四岁的儿子。那对夫妇见了两人,也是称奇,他们在此处设茶寮也有十年之久,这样样貌出众的贵公子,平时见一个都极奇稀罕,如今进来这两位,竟都长得这么好。 田子津与韩谨西对这些目光早己习己为常,两人找了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桌子,向店象要了一壶青茶,两碟茶果子,便坐下来等着余春他们。 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听到了由北往南传来的马蹄声,声音急促却并不凌乱。韩谨西不由从心中赞了一声。 几乎同时,从南往北方向也传来了马蹄声,韩谨西凝神听了一会,估算上应该是六十人左右的马队,其中应该还有马车。他当下也不太在意。 青松最先到达茶寮,他进来请示了韩谨西后,便出去招呼余春等人下马进来喝口茶顺便歇歇马。 从南往北的车马,不过是迟了青松等人一刻左右,也到达了茶寮处。 一辆豪华华盖双驾四轮马车,还有两辆也算是富贵的同是双驾四轮马车,被几十个骑马侍卫团团围在中间,缓缓而来。 第六十六章 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富贵奢华的车驾,在这不算太繁华的桐城并不多见,引得茶寮里的路人引颈而观。 在大家都以为这一行人将绝尘而过时,那辆最为豪华的华盖马车率先停了下来。 田子津坐着正是面向官道,他看着一个四旬左右的嬷嬷从马车里伸出半个身子,与领头的侍卫说了几句什么,那侍卫一脸为难的样子,那嬷嬷似乎发了怒,和驾车的车夫说了句话,随即车夫便放了车踏凳,那嬷嬷有些怒气冲冲的下了车,不多时,车上又下来了一个十七八岁,一身青绿丫鬟打扮模样的婢女,随后也随那嬷嬷下了车。两人径直往茶寮走来。 两人一身罗衣,虽说是作下人打扮,头上手上却是金钗玉环,那一身穿戴打扮,寻常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也在所难及。 茶寮主人夫妻俩人见状,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 那锦衣华服的嬷嬷与那丫鬟在离他们夫妻两人四五步开外的地方便站住,目不斜视的对这夫妇两人道: “我家小姐路过此处,感觉坐车有些乏了,想借你这地方稍作休整。我们小姐千金贵体,若被这些闲杂人等冲撞了,谁也担待不起,所以,请你把闲杂人请出去,今日这里客人的茶水点心,我家小姐自会奉上。” 田子津一听这话,不由撇了下嘴,捅了捅对面的韩谨西,小声道: “什么狗屁千金之躯,这轻狂的样子,倒十足个土包子装公主。” 韩谨西自听到那个嬷嬷开口,脸色便是一变,深潭似的眼晴更加幽深而阴郁,心里升起一股作呕的厌恶。 田子津见韩谨西脸色阴沉,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田子津心里暗笑:“这韩大将军居然被人列到闲杂人等了,能高兴才是奇事。” 茶寮老板夫妻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面露难色。两人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着茶寮,自然也是有些许能奈的,因为来的是一个嬷嬷,自然是女主人上前应对: “这位贵嬷嬷,我这乡野草棚,能得您家小姐有雅兴停歇,原是我们的荣幸……可您也看到了,我这都是些行路之人打酣饮马,也不是个清静处,且他们先到,我这会让他们走,也是不近人情……”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那嬷嬷便是一声厉喝: “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不过是些贩夫走卒,逐了出去便是,你这番做作,不过是为了几两银子罢了。” 说完从袖袋之中拿出一个绣工尚好的浅绿色荷包,往离妇人最近的桌上一掷,荷包被砸出咚的一声: “这总该够了吧?” 妇人没伸手去拿荷包,而是抬眼看着自家男人。 在这里开茶寮快十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可象这样一上来就千金之躯,还砸钱赶客的千金大小姐还真没见过,因而夫妇俩面面相觑。 一同进来的丫鬟瓜子脸,樱桃小嘴,如若不是一双稍显刻薄的吊梢眉,倒也算是一副好样貌。及至她出声,让人看着,连最初的美感都没有了: “你们难不成还要我们帮你把人赶出去?” 茶寮里一下子鸦雀无声,青松霍的一下站了起来。 一直没有哼声的韩谨西抬眼冷冷的看了一眼青松,青松看到自家公子冷得象冰似的脸色,心里不由一惊。 韩谨西抖了抖袍子,说了声: “走!” 便自顾自站了起来,田子津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一身寒气森森的韩谨西,虽然心中不解,却也站了起来,并示意余春一行跟上。 青松经过茶寮掌柜夫妻身边时,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便跟着自家公子往茶寮外走。 原本在茶寮外的客人看到神仙似的两位,看他们骑的那些马,穿着都明显不是寻常人的公子,此时都避了出去,于是大家也不再逞强,纷份起身做了鸟兽散。 韩谨西看似步伐从容,但速度却极快,田子津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象落荒而逃。 那些豪华的车驾恰好就停在茶寮正正入口处,韩谨西要走必须得从车驾前经过。 当韩谨西离那豪华华盖马车不过几步遥时,马车的窗帘不其然的被人从里边挑了起来,从车窗里露出了一张银盘似的白胖脸庞。 韩谨西一见之下,瞳孔猛的一缩,即刻低下了头,手握成拳,他极力压下心中的翻腾怒火,若无其事似的往前走。落后半步的田子津却不知何故,觉得四周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 在韩谨西一行将与马车擦肩而过时,马车上传来一声娇喊: “公子且留步!” 第六十七章 当韩谨西一行即将与茶寮门口的马车擦肩而过时,从马车中传来一声娇呼: “公子且留步!” 韩谨西脚步一顿,接着却是毫不迟疑的依然往前走去。 反倒是田子津顿往了脚步往马车里看了一眼:约二八年华女子,银盘似的白胖脸上,镶嵌着的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露出了一种狼觅食时的光。田子津一看之下,不禁心中一寒,哪里还敢停留,脚不踮地的快步去追韩谨西。 如若是寻常的女子,见男子如此躲避,早己有所收敛。可是,车上的却并非是寻常女子。 女子见喊不停那一行人,便在车上狠狠的跺了一下脚,满头珠翠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她对侍卫一声娇喝: “把人拦下!” 这话,韩谨西一行除了韩谨西外,其余人都大感惊讶。田子津虽说是个聪明的,可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从前虽有未婚妻,可两人极少见面,真正相处过的除了自家妹子,便是孟无忧了。妹子子澜胆小,见了陌生男子只会避开,孟无忧倒是胆大,可却绝不会让人众目睽睽之下去拦一群素不相识的男子。 这女子的行事,让田子有些目瞪口呆,忍不止回头盯着车上的女子出神。 田子津的双眼长得极好,他定定看着孟无忧时,连成了精似的孟无忧都经常会忍不住答应他一些不那么合理的要求。 车上的女子看来,田子津此时,正是脉脉含情的看着自己。 侍卫听了女子的话,己经合拢围住了韩谨西一行。 韩谨西的手紧紧的捏成拳,有一种想毁灭一切的怒气在胸口翻滚。他忍住想一掌把马车连同马车里的人劈成碎片的冲动,忽地站住了脚步,抬头目光阴沉的盯着围过来的侍卫,冷冷道: “让开!” 这些侍卫虽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比起自小在军营中长大,十二岁开始领兵作战的韩谨西,气势上是却多有不如。 因而,听了韩谨西的低喝,不由自主便退了几步,让出了一条路。韩谨西走到路边,吹了声口哨,乌云便从不还处飞奔而来。 准备上马的韩谨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除了青松与穆九,田子津与余春他们竟并未跟上来。 韩谨西想了想,便对穆九说: “去把田家二少爷带出来。不必透露我等的身份。” 穆九有些怪异的看了一眼韩谨西,虽心存疑惑,却并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回到田津身边,对田子津道: “二少爷,咱们走吧!” 田子津这时早已回过神来,自知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了,听到穆九的叫唤,便向马车里的人作揖施礼: “小姐莫怪,方才在下多有唐突,望小姐别怪。在下告辞。” 车上的女子那双冒着狼光的眼光,此刻正粘在田子津的身上,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见田子津想要离去,不由急了,急忙道: “公子莫走,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现在是要到哪里去?” 田子津的动作不由僵了僵,这问话,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家口里问出来,怎么听都是极端不端庄的。 昔春看这女子的眼神便觉得不妥,她和田子津不同,她虽自小跟着孟无忧,却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相反,她管理着孟无忧的成衣铺子,又常出门办事,见状,赶紧上前去,对着车中女子福了福,道: “回这位小姐话,我们家在甘南,家中做些小本生意营生,公子这次是到这桐城来和人谈些生意,昨天己经谈妥,正好收到老爷来信,家中有事,因而正急着赶回去,我们就不担搁小姐进茶寮歇息,这就走了。” 说完又福了福,准备与田子津离开。 车上的女子却忽而变了脸,大喝一声: “大胆贱奴,你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敢越过主子和我搭话?” 余春一行总算知道刚刚茶寮之中,那嬷嬷和丫的行事,原来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昔春不气也不恼,笑得甜美又得体: “回这位小姐话,因我家家教严,少爷平素少与女子几乎无来往,出门时,老爷怕少爷不更事,若遇上女眷,一个不慎惹出些什么事非来,老爷夫人吩咐,若在外遇到女眷,让婢子出面,婢子这也是听命行事。我们家中确有急事,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说完示意余春,即便是硬闯也不能留了。昔春这是看明白了,车上那位小姐,是犯了花痴了,这田二少爷,很不幸,明显,犯的是烂桃花。 车上的女子何曾让人这么呛过,自懂事起,谁不是宠着敬着她?连自己的祖母都不敢管着自已,如今竟被一个丫头落了面。 她气得用手一手捂住了心口,一手指着昔春: “你……好你个贱人……” 穆九己回来看了一会,看这情形,倒有些明白韩谨西的意思了,看这些侍卫,这车驾的规制,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皇孙公主也不过如此。而这女子,明显是个油盐不进又无廉耻心的,见了这田子津一面,就象这人是她的了,居然连人家身边的丫头长得好些,都受不了,这人……真是个绝世奇葩。 穆九看了眼那几十个护卫,又看了眼自己这也,他虽没和诸凤池带来的这些人交过手,但也看出绝非泛泛之辈,所骑的马匹,若真跑起来,这些侍卫的虽看着高大,却是不如这十几骑曲河极品马。 穆九正在衡量着正接冲出去有多少可能时,车上的女子竟然带着侍女下了车,她扭着和脸一样圆润的身子走到田子津身边,仰着头故作有些娇羞的和田子津道: “我姑姑……” 女生的话忽而被人打断。 韩谨西在女子开口时,便截住了她的话,他有些不耐的说: “二弟是怎么回事?父亲催得如此急促,你却还在这里担搁,万一误了事,看父亲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示意穆九带人,并做了个走的动作,穆九与韩瑾西同生共死过不知多少回,早已有了非同寻常的默契。 第六十八章 那银盘脸,叫停他们,原就是匆匆见了一眼韩谨西的侧脸,及至看到田子津时,倒是忘了匆匆那一眼,如今与韩谨西却是面对面的,这比起那匆忙的一眼惊艳,如今更是真切了。所以女子一时间竟忘了阻止田子津的离开。 不过半刻,己传来了奔跑的马蹄声,韩谨西听了半晌,看了眼眼前这张比梦里年轻,却同样让人心生厌恶的脸,仿佛吞食了无数苍蝇般。 女子自韩谨西回来,便一直呆呆的看着,眼睛似乎都不曾眨过。韩谨西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直到马蹄声己走远,方一言不发的转身,那女子似乎才醒过来,见人要走,不由急了,居然伸手去拉韩谨西的衣袖,韩谨西仿佛身后有眼般,一扯衣袖,矢步而去。 女儿一手拽了个空,急急往前追了几步,因为过急,居然踩到了石块,整个人往前扑去,身边的侍女急忙伸手去扶,可这侍女却扶不住这比自己大一半的身子,不但没扶住,还整个人都往自家主子身上跌去。 身边不还处有不少侍卫,他们跟着这小姐已有一个多月,人虽在不远处,却没人敢直接伸手去扶,只有一个手持长刀的侍卫,伸出刀鞘,用了个巧劲挡了一下,让这女子跌倒的势缓了一缓,但还是咚的一声摔了下去,侍女也被刀鞘往旁边划拉了一下,没有跌到女子的身上。 待女看了一眼那侍卫,眼中的感激之情显而易见。 女人跌倒后一声“啊”的尖叫了起来。 之前进了茶寮的华服嬷嬷刚才一直带人在布置茶寮,把人赶走后,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桌布,茶具,坐垫,这方一布置好,赶忙出来准备待候自家主子进去时,正好看到这主子跌倒一幂。嬷嬷吓得心胆俱裂,这小姑奶奶若出了事,自己这些随行的,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一个不好,命都交待了。 那华服嬷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边伸手去扶女子,一边骂她身边的侍女: “好你个贱婢,怎么服侍小姐的?万一小姐有丁点差错,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边人仰马翻,韩谨西那己经翻身上了马,一甩马鞭,乌云兴奋的一声长嘶,扬起四蹄绝尘而去。 嬷嬷与侍女连拖带扶的,把女子掺扶着进了茶寮,此刻的茶寮除了主仆四人,就只剩下开茶寮的夫妇了,连他们的儿子都被华衣嬷嬷赶了出去,说是怕冲撞了自家小姐。 银盘脸进了茶寮,方一坐下,便指着领头的侍卫骂: “刚刚让你们把人拦下,你聋了不成。” 领头的侍卫低着头,嗡声嗡气的回道: “那一行人,不是等闲之辈,脚步沉稳有力,进退合契,随从坐下的清一色曲河马,那两公子骑的,更是万中无一的大宛名驹,这些装备,绝不是寻常人家,怕是不好惹……” 领头侍卫的话还没说完,银盘脸却象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将起来,一拍桌子: “放屁,什么惹不得?我能看得上他们,是他们的福气,他们的死活还不是我姑姑的一句话?我若亮了身份,他们绝不会这样走了。” 领头的侍卫平日里也是备受人尊重的,可自从到福州接这姑奶奶,都不知道被数落了多少回了,这姑奶奶从不把自己当表姑娘,而是把自己当太上皇了。于是便道: “表姑娘当时便应表明了身份才是,如若那两人听了姑娘的身份,必定是趋之若鹜,即便家中有事,也必不会匆匆走了。” 这领头侍卫说完这话,旁边站着的侍卫听着,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头儿说话越发昧着良心了,就凭刚刚那两人的随从,哪里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别说你就一外戚的姑娘,就是郡主公主,人家都未必看在眼里,这姑奶奶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馍馍似的身板脸蛋,真让底下的人捧惯了,自以为自己是天仙呢。” 那银盘听完这话,气倒是消了一点点,于是道: “罢了,你且派多些人去打听打听他们是哪里人,姑姑说你是个有本事的,若连这小事都干不到,要你何用,进京去我定让姑姑治你的罪,罢你的职不可。” 领头待卫一口气在喉咙上,不上不下的,半晌才出了声: “娘娘差卑职等人来,只吩咐保护表小姐的安全,带来的人本就不多,此刻若再派散人手出去,若出了什么事,卑职便真的担待不起了。不如等我们到了京中,您再派人来查,不是更为妥当。” 银盘脸即刻便不依了: “错过了这里,改日如何再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现在就给我去查,听说这里离桐城不远了,我们就在驿馆住下,你什么时候查到,什么时候再走。” 领头的侍卫听完,不由张嘴结舌,他拿眼去看陈嬷嬷,那华衣嬷嬷看了他一眼,却一言不发。 陈嬷嬷自己也很无耐啊!她可是个教养嬷嬷,自然是知道这姑奶奶的作派,那真叫人脸酸,可自己还不知道那头准备是走个什么章程,眼前这姑奶奶会受宠到何程度,陈嬷嬷心里发苦,想着,这趟回去,自己该不该先病个一月半月的…… 不远处的开茶寮的夫妇二人,把这待卫和“银盘脸”两人的对话,听了一个全,两人互看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姑娘家,居然公然派人去打听陌生公子,一打听还两,这作派,连红楼里面的姑娘都做不出来。这小姐做得却是理直气壮,看一行人这阵仗,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却做出这没脸没皮的事来……” 第六十九章 自诸凤池一行离开刑州不久,县试便即将放榜了,放榜前一天,王成一家都有些忐忑不安,王名阁却依然拘着王文宇在学堂里,直至午间,才让他回家准备第二天去县里看榜。 王文宇倒是显得尤为淡定,王家如今安家的地方在孟家新田庄的东边上,离孟家学堂并不远,王文宇辞别了王名阁后,便慢步往家里赶。 九月的孟家庄子,稻子已有不少开始弯腰,中午时分,庄田里并无人劳作,现在是农闲时候,能抽得出身的人都去了春花岭,李庄头让人在春花岭平整山地,这会空无一人的一望无际的田庄上,已是丰收在望的景象。 深秋后中午的阳光虽己不那么火辣,晒得久了也还会有些微微的刺痛。王文宇走在阳光下,也没撑伞,不多会背上己有些汗冒了出来,王文林看着那些稻子,深深吸了口气:“到了这里,真好!似乎一切都开始了新生。” 王文宇回到家中时,一直每天都准时去春花岭的王文林,正在门口检查牛车的轮轴了,见了王文宇回来,很是高兴的道: “二弟怎么提前回来了?” 王文宇道: “王先生让我早些回来准备明天去县里的东西,这牛车,就是赶早,估计也得在县里住上一晚。大哥怎的没去上工?” 王文林有些憨憨的摸了下自己的头: “这牛车的轮轴有些日子没换了,今个我便向李庄头请了一日假,在家里拆开这车轮轴看看,能用就上点油,不能用便要换,怕半天来不及了。” 正说着,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 “什么来不及了。” 王文林兄弟一看,竞是庆春站在了篱笆墙外面。 王文林到这日子虽不太长,庆春负责日常到这和租户们传李庄头的一些耕种意见,一来二去的,和庆春倒是熟悉了,这时见了庆春伸头往外面四下看了看,便回头高兴的道: “你怎么得空来这里?可是李庄头又让带什么话?你怎么来的,平时你都是骑马,也少见你走路。” 庆春也不客气,自己推开篱笆门便抬腿进来了: “骑马来的,刚刚去西堤那边看看水车,把马放河边吃草饮水了,是小姐让我顺便来问问,你们明天去县里怎么安排?刚刚好昔秋她们要去县里,小姐让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这大老远的,人多彼此路上来回也有个照应。” 王成林拿着手中的锤子敲了敲牛车,正想说自家正在检查牛车,准备赶牛车去。 王文宇却抢着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大哥方才还说我家这牛车走远路怕是不太妥当。正打盹呢,小姐把枕头都递上了,你先回去帮我谢过大小姐,晚些我去庄院里找你,确定出发的时间。” 庆春得了答复,也还逗留: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走了,前几日丁大爷腰痛,大夫开了药方子,镇上的药房缺一味药,我顺便去问他们拿方子到县里药房抓药去。你这里左右的人家,若有什么需到县里买的,麻烦你们帮忙列个单子,到时候可以一并帮忙买回来。” 王文林也爽快的应承了,又闲话了两句,便送了庆春出门。 等庆春一走,王文林便问王文宇: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驾牛车去的吗?这孟小姐差人去县里办事的,捎上咱们,多不方便啊?” 王文宇听罢,知道自己这憨直的哥哥想不明白,于是便笑了,道: “我估计这孟小姐多半是专门让人走这一趟,办事才是顺带的,她这一番好意,我们何必拂了她,承她的恩已多了,她给的好意不如都受下,日后再图回报。” 王文林听这话,不由愣住了,但反过来想一想,好象又是那么一回事,于是不由又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听你这么一说,好象还真是,往日里,昔秋姑娘自己一个人来回也是常有的,听说她是有身手的,普通十个八个大汉都不是对手,没理由非得找咱们做伴。” 王文宇点头道: “我们这些逃荒而来的人,到这后,从未受过刁难,日子过得比往日好得多,本就是得了她的庇护,如今我们也不必骄情,枉费了她的一番好意,晚上大家下工回来,我与你一家家去走一趟,问问他们可有什么要帮带的,能帮上的都帮上一帮,庆春把这给咱们,也是为着让各家能融合到一起,邻里和睦相处。” 王文林有些佩服的看着自己的弟弟: “二弟,自从你到这里以后,比往日更加聪明了,事情想得也透,有时侯连爹娘都不如你想得明白。” 王文宇笑道: “近朱者赤,王先生,诸先生与阮师兄,都是极聪明通透的人。” 说到阮秀才,王文林便问: “这阮秀才府试也快放榜了,怎地也没见人回来?” 王文宇道: “听王先生说,他家有个世交在刑州府,现在他应该是住在刑州府那个世交家里,放榜后才会回来。若是中了,应该要到京城的溪山书院去了。” 王文林虽不读书,却也是听过溪山书院的,那里出来的学子,半数以上能考中进士从而入仕,所以有这么一说“进了溪山,便一脚进了朝堂”。现在听说阮秀才竟有机会去溪山,不由得又是惊喜又是羡慕: “这阮秀才真够命好的。” 王文宇心里赞同:“摊上这孟家,自然是命好的。” 王文宇笑笑,肚子此时竟咕噜的响了一声,王文林又愣了一下,接着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看我这脑子,竟忘了你还没用饭吧?爹娘和你嫂子都到春花岭去帮工了,都是包吃的,我没想到你这时候回来,只有早上做的几个窝窝,我再去煮碗面疙瘩汤,咱们将就吃一点,等会我去村西那里割些肉,晚上再吃顿好的?” 王文宇也没客气,毕竟现在家里也不差这一碗面粉,而且也是有些馋这疙瘩汤了,于是便应了。 第七十章 这一晚上,王成夫妻俩早早息了灯歇下了,可上了床,夫妻俩却睡不着,正小声说着话,文林娘道: “宇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中,我也不敢追问他考得怎么样,怕他多想。” 王成道: “我们在陇右时,朱先生说他今年下场一个秀才应该是稳妥的。这个王先生,听说比之前的朱先生更厉害,是两榜进士出身,进过翰林院的,他都支持宇儿下场,估计也是有些成算。” 文林娘吁了口气: “咱们王家,祖上都是白丁,若宇儿能中个秀才,再去考个举人,咱们家虽不能因此改换门庭,可往后置田置地,各种捐税都能少一些,对子孙后代也是个榜样。” 王成听妻子说到置田置地,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春花岭听来的话,便说: “说到置田地,今天在春花岭上工时,听李庄头说,咱们这一片房子住着的,准备都迁到庄子北面去,主家把那边的荒地全部买下来了,因为那里地势偏高一点,地里夹杂着不少碎石,而且听说那地底下也是岩石,种不了东西,树也不行,诸先生说那风水好,做宅基地极合适,所以主家准备在那建房子,让咱们这些人都搬过去,主家找人统一建好房子,样式都是一亩地,一家一户,小四合院带外院。若真是这样,倒是冬暖夏凉还宽敞。” 文林娘有些激动的半坐了起来: “真的?我正说,如今这房子虽也好,可毕竟冬天不保暖,年轻人还好点,老人孩子或者是病人就很难熬。文林媳妇又怀上了,明年六七月要生了,到严冬也还没多大,这房得在外头围上一圈厚稻草才行,这么说,倒可能不用忙活了,只是这房子……建房子的钱各家得出多少?” 王成道: “听李庄头说,若是在这长居的,一家是五两银子。” 文林娘估算了一下,便道: “这五两银子倒真的建不出房子来,主家必定又是往里面搭了不少。” 王成道: “谁说不是呢,所以今天大伙听了,中午该休息的时候都没肯休息,硬是做多了半个时辰,李庄头左劝右劝都没人听。” 文林娘有些感慨: “若非咱们自己遇上了,听人说有这么好的主家,咱们还定以为是痴人说梦,各家到这里,不过是四五个月,这谁家手里没攒到十两八两银钱?更别说地里还有那就要收成的庄稼,就是如今半生熟的就收,哪家留不下一年的口粮来?这在以前,年年盼的温饱,有时都盼不来,更别说余钱了。” 王成拍拍妻子的手: “也是祖上积了德吧。对了,还听柱子说,他们如今住的房子,地契都在他们各家手上,就是说地虽是佃的,可房子,宅基地可都是各家自己的。柱子说,那新的宅子可能到时候也是给各家的。” 文林娘吓了一跳: “不能吧?这五两银子,就一亩旱田的价钱,要这样,那宅子不等于白送咱们的?” 王成道: “之前便是这样,如今李庄头还没明说,可是柱子这话他也是听到的,可也没辩解,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文林娘道: “要这样,估计大家伙都不走了。我倒挺喜欢这里的,主家和善,平素邻里大都忙得脚不踮地,日子也开始红火起来,彼此之间连事非都没闲时间说了,大家和和睦睦的,见了面也都高高兴兴的,过得比以前在我们村子里都自在。” 王成呵呵笑了: “连文林媳妇都比以前爱说话爱笑了。” 夫妇俩说着说着,便有了些困意,王成打了个哈欠: “早些睡吧,明儿还得起早,宇儿明天是跟着主家的马车去的,我们得早些起床准备,别到时候误了人家的行程。” 文林娘听这话,觉得也是这个理,于是也就躺好睡了。 另一边的王文宇,并没有他表面上的那么平静。此时想得有些多:“这孟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如果说是深门大户,却没听过有大户人家的小姐,象这孟大小姐这般,象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样,整日田里地里,不怕累不怕晒,若说不是大户人家,身边的人,连小斯婢女都进退有度,比一般人家的公子小姐都更有气度。王名阁是当世大儒,却愿意居于此做一个教书先生,诸先生,更是有名的智多星,居然也甘愿受她驱使。听先生说,阮师兄即将到溪山书院去,这溪山书院,不是有钱x就能进去的,京中多少王孙公子都进不去。这孟大小姐还知农事,懂稼穑。到底是出自什么人家?她对庄子的管理规划和对我们这些灾民的安置,这一套若是用到治国之中,必定能国富民安……” 王文宇左想右想,子夜时分才睡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第二天卯时,王成家己是炊烟袅袅,王文林的媳妇陈氏刚刚怀了身子,王成家的自知道她怀孕起,已不再让她在灶上忙活了,说女人怀胎前三个月最是关健,不宜多动,劳累。但今天情况特殊,要摊些鸡蛋面饼,不但得给兄弟俩备,还得多备上一些,自己一个人赶出来时间也实在是有些紧,知道她是一片好心想要帮衬,于是也就由她在一旁烧着火。 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的闹着,闪闪的火光照在陈氏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显得气色红润,王成家的看得满心欢喜:“文林两人结婚日子也不短了,在小王村时一直都没怀上,到这不过半年多,居然怀上了,大家私下里说这地旺丁旺财,说不准真是,再能一举得男,我也了了一桩心事,若文宇也能考中,那真是老天保佑了。” 王成家的一边想着一也往碗面里打着鸡蛋。陈氏听到好一阵磕鸡蛋的声音,不由笑道: “这两天家里的鸡倒是下了挺多蛋的,前天您给我煮蛋糖时,好象也就剩两三个了。” 王成家的便笑了: “这还多亏了孟大小姐,前些日子她去春花岭看整地,看到地里挖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蛴螬,她便让大家拿木桶捡回来喂鸡,说吃这个鸡生的蛋又多又大,文林父子俩便捡了一大桶回来喂鸡,果然,不过十来天,这十几只母鸡基本上天天都生蛋,而且还真是比以前生的要大许多,味道似乎都更香了。” 说到孟大小姐,文林媳妇压低了声音和自家婆母道: “听大柱嫂说,这孟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她看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以前我们乡里赵员外家的小姐,是从来不会和我们乡下人说话的,有回我看到她在县里的布庄买布,都让人守在布庄门口,不让人进去,说怕让人进去冲撞了。可这孟小姐,居然还到春花岭那搭建的临时灶房去,吩咐负责炒菜的何嫂子,让她炒菜时油一定要放足了,说干体力活的,菜没有油腥不顶饿。” 王成家的笑道: “那赵员外家的小姐,以前我在县城里也见过她进银楼,朦着面纱,跟着的婢女都把头仰得高高的,不象这孟小姐的婢女,听说宜春她们还是大丫鬟,可平日里见了我们都婶子长婶子短的喊着,听文宇说,真正有底蕴的人家,行事都不做作,他们不会用那些傲慢的态度来彰显自己的高高在上。可能这孟小姐家就是文宇说的,有底蕴的人家。” 陈氏听婆母这么说完,便道: “刚刚来那会,我见着孟家庄院里出来的人,都不敢上前,特别是那孟小姐,长得跟个玉娃娃似的,我都怕自己声音大了会吓着她。在这时间长了,才知道她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王成家的正拿蛋液和着面,闻着锅里蒸着的窝窝已经有香味溢出,再看看笼屉上盖着的白纱布,也都湿透了。于是便拿了一双长竹筷子,把白纱布挑开,果然,窝窝己经个个都胖圆胖圆的,甚是可爱。王成家的一手拿了一块布,把笼屉直接整个端了出来,接着洗锅,准备摊鸡蛋饼。 忙完这一溜儿的活,才又接着和儿媳妇道: “虽然我们不知道这孟家到底如何,可肯定是个富贵有钱的人家,难得的还是没有象别的富贵人家,都不把咱们穷人当人,我听你爹说,文宇说今天估计是特地送咱们去看榜的,我们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只上回听文林说庆春小哥挺喜欢我做的鸡蛋饼,我今天才想着多摊一些让文林他们哥俩带去,路上若他们不嫌弃,也能充充饥。” 王成家的鸡蛋饼还没摊好,篱笆墙外便有人在喊了: “王家婶子。” 王成家的听到喊声,便对媳妇道: “这河子娘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说不好出了什么事,你先看一下这饼,等一会就得翻过来了,别糊了。” 陈氏好笑的道: “看娘说的,我就几天没上灶,还不至于连饼都能煎糊了,您赶紧的去看看吧,说不好河子娘真有什么事儿。” 王成家的听了,便出了厨房直奔门口去了,一边走一边问: “河子娘,怎么这么早,赶紧进来,这一大早的露重,怪冷的。” 王成家的拉开篱笆门,便把河子娘往院子里拉。 河子娘进了门口便站住了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就不进去叨扰了,就是……就是有件事情得麻烦你家文林一下,过两天我们家有客人要来,河子爹想问文林,能不能帮忙从县城的萱草居买几样点心。” 王成家的一听,便笑了: “那客人是从方平庄来的吧?” 河子娘也笑了: “正是呢。” 王成家的也很是高兴: “恭喜你了,那姑娘家里没嫌咱们是外来户,姑娘人长得也周正,是个好姑娘,是该好好的招呼着,你放心,文林定给你带回来。” 河子娘往王成家的手里塞了块银子,道: “我们还没买过萱草居的点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价,这三两银子你帮我给文林,卖三四样吧,一样一份,如果这银子不够……让他帮我先垫一下,回来我们再还吧。” 王成家的吓了一跳: “哎唷,这萱草居的点心这么金贵?几两银子还买不到几份?” 河子娘笑了: “听说可金贵着呢,河子爹在镇上听人说,在县城里但凡走亲戚的,都以带这个萱草居的点心为荣呢。他也是想着让人家看到我们家的诚意,昨日之前,本来还想着怎么走这县里一趟呢,昨晚文林来家问要不要帮忙带什么,我当家的高兴坏了,但怕有什么遗漏了,这才想了一晚方来你们家了。 这个时候你也定是要忙着准备路上东西的,我就不叨扰了。你家文宇是个有出息的,这次定是能中的,这下,你们家也算是熬出头了。” 王成家的一早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得什么似的,笑得嘴角上翘: “承你吉言!” 河子娘也不好担搁人家,又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第七十二章 王成媳妇的鸡蛋饼还没摊好呢,王成爷三个便己起了身,王成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可又不敢过于表露,王文宇看到自家亲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下直觉得好笑。 考完之后他曾和先生探讨过,先生倒没过多说什么,只道“尚可。”以先生的严谨,自己的对答还能得一句“尚可”,不中的情况,除非存在舞弊,但新上任的梅大人,听说是个正直又有手段的,但这一个秀才,舞弊的可能性也不大。只是,这话却不好在家直说,只能让家里人再忧心一两日了。 王成家的把鸡蛋饼摊好后,却是不上桌的,只是又煮了个蛋花汤,一家人用汤就着细面窝窝吃。这样的早饭,在普通的农家是非常难得的了,可一家人硬把一顿平时难得的美味吃得味如嚼蜡…… 这边王文林兄弟俩刚准备停当,门外便传来了马蹄声,王成也不待来人叫门,便急急的去打开了篱笆门,庆春驾着的双驾马车恰恰停了下来。 庆春一看到王成,便笑了: “成叔出来得正是时侯,文林哥他们可准备好了?若可以走了我就不下车了。” 昔夏从车里边探出头来,笑得欢畅。 王成赶紧道: “准备好了,我们本该再早一些,去别院门口那等你们才是,现在倒是劳你们又要忙活走这一趟,辛苦了。” 昔夏笑着道: “成大叔真够见外的,我们到这也就几步路,再说了,还不是我们自己走过来的呢,我们也是比往时早了,说真的,我们也急着去看看榜,若我们这罗家湾再出一位秀才,我们走出去也是面上有光。” 王成虽是乡下人,没什么大的见识,可却也知道,一个秀才对于自己这种九代寒门之家而言,是个大事,可对于孟家,却是小得不能再小了。但听了这孟大小姐的大丫鬟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王成素来嘴拙,正不知如何回话呢,文林兄弟俩已经过来了,跟在后边的王成家的挎着一个盖着块雪白纺纱布的篮子。 车上的庆春也不客套,把车前架右边的上落凳递给王成: “快上车来,咱们路上赶快一些,兴许到了县城里,榜还没张出来呢,正好赶上看贴榜也说不定呢。” 王成家的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客气了,一边推着自己前面的文林往前走一边道: “你们赶紧的上车,别误了时候。” 王文林兄弟俩也不磨蹭,踩着踏凳上了车,王文宇直接钻进了车厢,王文林接过王成递上来的上落摆好,却不进去,而坐到庆春的右边,笑着说: “难得坐一回这种双骂马车,坐在外边看看景,必定与平日里不一样。” 王成家的见两儿子都坐稳了,才把手上的竹篮子递给王文成: “这个拿着,给庆春小哥和长昔夏姑娘路上充充饥,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有个停歇的地没有。” 昔夏在车里头听到了,打开车帘子伸出头来道: “还是成婶子知道心疼我,你刚刚拿着,离得老远我便闻到鸡蛋饼的香味了,一直在想着找个什么借口问你要一些来吃,现在居然一篮子全给带上了,等会怎么着我都得多吃两了张。” 在这庄子里,王成家的摊的鸡蛋饼的确是最好的,外边焦香松脆,里面软糯又柔韧。王成家的听昔夏这话,有些腼腆的道: “昔夏姑娘这话,让婶子都怪不好意思的了,我们乡下人,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难道姑娘喜欢,如果真想吃,等你们回来,婶子再摊一些。” 昔夏也不客气,主动去拿王文林手中的篮子: “这饼子还是放到车厢里边的好一些,若路上万一不小心颠倒了,就可惜了。” 庆春笑: “你是想放在里边好方便偷吃吧?” 王成夫妻和陈氏都笑了起来,昔夏笑笑,也不反驳,径直一手提了篮子,一手向车下摇摇: “成叔,成婶,陈嫂子,我们这就得走了,到县城里得走一个时晨呢。” 王成夫妻赶紧避到一边,庆春借着天边鱼肚白微弱的光,打马自罗家湾往县城而去。 套车的是两匹伊梨马,这种马的体型不大,奔跑速度不算上乘,可夜视能力与耐力却极好,且恢复力气需要的时间比别的马都更短,因为计划着到县城里一天内来回,所以庆春便选了这两匹马。 马儿因为前一晚吃得饱,睡得好,如今早上精神正足,这会不待庆春甩鞭子,便撒开四蹄奔了起来。的的得得马蹄声在清晨宁静的罗家湾显得尤为清晰。 马车经过王大柱家门口时,他们父子俩已经起了身,早晨己颇有些寒意,这时大柱正用瓢打了前天晚上热在灶上的水,分别兑在两盆水中,漱口洗脸便又快到了上工的时晨了。 听到马车声,王大柱父子俩齐刷刷的向篱笆墙外看了过去,车速快,不过一瞬间便过了去,王大柱回头对自家爹道: “肯定是文林他们,昨晚还来问过我们要不要帮忙在县里带什么东西来着。” 王父笑道: “是好说,幸好你媳妇是个好的,心宽,若是西边那家的,昨晚铁定有得闹。” 王大柱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也是我想得不周,只想着娘大病过一场,身体一直没养回来,怕着冬天难熬,得多一身松厚的棉衣,倒忘了,如今家里其实也不缺这一二两银子。” 王父道: “你媳妇这些年为咱们这个家也是够辛苦的,对我和你娘孝顺,对你和孩子也好,往后,有什么都得要顾着她,别让她寒了心,觉得我们不知好歹。” 王大柱被自家老爹说得有些脸红起来,赶忙换了话题: “今天县考放榜了,文宇也不知道能不能上。” 王父听了这个,倒把之前的事忘了,有些不怎么肯定得说: “应该能上吧,听你成叔说,当年童生考试时,文宇可是案首,也就是第一。从前能考第一,怎么着也差不到哪去吧。” 王大柱道: “若能考上,成叔一家也算是熬出头了,成了亶生,以后便能有贡米领了,赋税什么的,都能减了大半去。” 王父道: “若能再往上,中了举人,进士,还能有一官半职的,那就真的是改换门庭了。听王先生说,这就叫耕读之家了。” 父子两一边一搭搭的说着,一边手脚也没停,洗漱完毕,俩人拿起早上搭在凉衣杆的外套,轻手轻脚开了院门,去往庄田的大路口上等牛车,和别的租户一起到春花岭上工去。 第七十三章 庆春一行卯中从罗家湾出发,到了辰初时,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两匹马的速度稍稍有些慢了下来,庆春对马匹素来极为爱护,看着马的后腿肌肉己有些打颤,于是便用力勒了勒马,那马跑了大半个时辰,己有些疲惫,这会被勒了一下,便慢了下来。 这路庆春与昔夏都是走惯了的,昔夏感觉到马车慢了下来,掀开帘子看了会,便对王文林兄弟俩道: “前面不远有个茶棚,不如咱们到那里歇一会,先喂一下马,不然走到后期,马得跑得越来越慢了,还不如让马先歇好了再走的快。不知道你们觉得可好?” 王文林兄弟自然没有异议,对于他们的牛车而言,这马车路上再歇三回都比牛车快得多。再说,按庆朝的习惯,都是在巳未午初张贴榜文,马车走得再慢,也误不了看榜时辰。 这路东边不远处有个村庄,叫余庆村,村里几乎都是杂姓,大多祖上是外乡人,有的是避战乱,有的是避灾荒来的,开始时只有十来二十户,经过三两代,如今已是有两三百户的村子。在这设茶棚的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汉子,祖上曾是茶商,因对煮茶之道颇为精返,所以这茶棚在这路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不少途经此处的行商,官差,甚至是官员,很多都会停在此处歇歇脚,夏天喝上一杯温茶,冬天喝上一杯热茶,也实在是种享受。 庆春刚刚跳下车,棚里的小哥便己眼尖的看到了,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着到了庆春的车前,他一边主动去搬马车上落登,后接过了庆春手中的马绳,笑着道: “庆春哥可有时间没来了,陆老板前几日新进了些叾茶,还念叨着说等你来了给你偿偿呢。” 昔夏从车厢里钻出来,道: “小六子,有好茶怎就只记得庆春,难道我那些萱草居的点心,居然是喂了…………?” 小六子一见昔夏,显然更是欢喜起来: “唷,今天一早的我就听到喜雀儿吱吱喳喳的叫着,原来果真是有贵客到。” 昔夏一听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今早上有没喜雀儿叫我不知道,我却可以肯定你今天定是喝足了一碗冬蜜。” 王文林和王文宇兄弟俩跟着昔夏后边下了车,小六子一边伸手去接庆春手中的马索,一边道: “这两位哥儿眼生得紧,平素也没见和你们一同出来办事。” 庆春道: “这两位不是我们院内的,是我们庄子的新租户,这位王小公子今年参与了县里秋试,今天不是逢了放榜吗,便顺道和我们做伴去县里去看榜。” 小六子有些了然的哦了声,对着王文宇道: “公子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必能跃过龙门,小的在这先预祝公子高中。” 王文宇忙回礼道: “承你吉言。” 小六子把四人带到了最北边的一张桌子,等他们坐好了,才问: “不知道今天是按例,还是另作安排?” 庆春对王文林兄弟俩道: “别看这茶棚看着有些简陋,这茶水点心,可不比县里的茶楼逊色。不少人还专诚从远处来这喝茶吃茶点呢。我们每回办差,来回都必定进来歇歇脚,其实也是馋这里的茶水点心,你们之前应该没来过吧?不如我点几样他们最拿手的茶果子给你们偿一偿?” 王文宇进了茶棚后,便发现了茶棚与平时常见的路边茶棚的不同处来。 这茶棚占地应该有两三亩,在外边看着简单,进来才发现大棚南边那处棚里摆了十来二十张桌子,北边却是被结实的竹篱笆间隔成一个个可容十人到二十人的隔断,篱笆上爬满了龟背藤萝,飞来凤,翠绿厚实的叶片密密的长满在藤蔓上,把每个隔断分隔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茶棚北边的桌子椅子看起来倒是挺结实,都是原木打造,粗粗的打磨一下而已。而南边的,桌椅全部都是上过漆的,油光可鉴,连桌上摆着的一应茶具,都不是北边那桌上的普通粗瓷,而全部是细白瓷。 不多时,小六子便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了来,托盘里摆着三个细白瓷碟子,装着三种颇为精致的点心。 小六子把碟子一一端出来,对着王文林兄弟俩道: “你们二位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口味,这三样是庆春哥和昔夏姑娘往日里常点的,这绿色的是荷塘月色,这褐色的是鸡仔饼,这白色的是淮山薏米糕。厨下正在做咸味的百味芋丝,甜的桂花千层,都是我们这茶棚里的特有点心,一会好了小的再给各位端上来。” 庆春待小六子说完,便笑着说: “那锅叾茶怎么还没沏上来?怎么?莫不是你们东家又舍不得了?我倒自己去瞧瞧看。” 小六子一听这话,一拍自己大腿: “你瞧我这记性,刚才东家知道你们来了,高兴着呢,不巧的是,刚刚好来了几个北地来的商家,正和东家打听这附近州城府县,哪个地方有好皮毛,东家看他们远道而来,不好推托,这不,正招呼着呢。东家估摸着你们也是赶时间,于是说,这茶呀,等你们回来再喝也不迟,不过也就这半天的时日。” 庆春一听,也不多作纠缠,挥了挥手: “那行,等回来,叫你们东家可别赖账才好。回来就是太阳下山了,我可都是要进来讨这杯茶喝的。” 小六子笑得一脸憨厚: “别说太阳下山,就是半夜三更,东家也愿意。” 昔夏闻言便笑了: “小六子,你这话,倒不象是在等客,倒像是要私会。” 王文林兄弟一听这话,不由都愣了一下,王文宇心下不由一动: “这孟家小姐,肯定不是个刻板的,都说看奴知主,看庆春与昔夏,这孟大小姐,定是个真宽厚和气的。” 小六子倒似是见怪不怪,嘻嘻的笑两声,便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再回来时,托盘中便多了一个白釉下彩茶壶和两碟子点心: “这茶水点心,你们先用着,还有什么需要你们尽管喊我,今个东家把小七,小八遣了出去办事,人手不够,南边那又来了两桌一客人,我先去招呼一下。” 庆春有些嫌弃似的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别在这啰啰嗦嗦的,让这点心都听得心烦。” 昔夏噗嗤一声笑了: “小六子,赶紧走吧,我们也就歇歇马,我们这茶水点心倒是事小。” 小六子道: “马早牵到后边喂草喂水去了,小童还专门端了一篮子炒黄豆去,放心好了。” 第七十四章 庆春几人从进茶棚到出来,前后用时不过三刻。 秋天的太阳虽升起得迟,可这会若晒久了,也会有些热辣感。于是王文林上车后,也不呆在车外看沿途的风景了,跟着王文宇与昔夏两人钻进了车厢里,连赶车的庆春都戴上了渔夫帽。 孟家的马车车厢里都非常的宽厰,里边的坐椅也做得极为特别,车厢内除车门一侧,其余三面都装了坐凳,还是可折叠的,若车厢要用来装东西,把三面的凳板往车厢壁折叠起来,车厢内便是一个空旷的空间,放东西就极为方便。 先前王文宇与昔夏两人各坐了左右一侧,王文林进来后,便坐到靠后车壁的一侧。 问过几人坐稳妥了,庆春才打马跑了起来。如今的刑州虽不如从前,但毕竟曾经昌盛繁华过。从罗家湾往县城里的官道就修得较宽大,也算是平坦,孟家的马车又都是做有特殊防震的,所以,即便是马跑得有些快,也并不太颠簸。 马车跑了好一会,王文宇才对昔夏道: “昔夏姑娘,刚刚我们在那茶棚里吃的点心似乎都挺特别的,还十分美味,不知道和萱草居的比起来如何?” 昔夏笑道: “应该说是各有千秋,萱草居的点心造型更为精致,做手信或者是送礼都合适,刚刚那茶棚里的点心,咸甜酸辣各种味道都有,即便是这南来北往的客,喜好的口味各异,但总能有适合他们的。” 王文宇似乎有些好奇: “昔夏姑娘是见过世面的,你看这茶棚点心师傅的手艺,比起茶楼的师傅来,如何?” 昔夏随意的道: “若是比起顶尖的茶楼点心师傅,她也许是稍有不如,但若是普通的茶楼点心师傅,可比不过她。” 王文宇听罢,发出一声惊叹: “哎,想不到这乡间野路的,也是卧虎藏龙。这师傅有连昔夏姑娘都称赞的手艺,居然愿窝于此处。” 昔夏听这话,心里不由“扑通”的跳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王文宇,见这王文宇的脸上的表情除带着意外,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昔夏似乎是随口的应道: “听这茶棚的东家说,他家中原是个茶商,因家道中落,在祖籍时备受人白眼,来这落了脚,觉得此地民风淳朴,便不想走了,而这点心师傅,是他们在路上偶尔救下的一个落难之人,她那手艺也算是家传,因为感谢这茶棚东家的搭救之情,便一直留在这里。” 王文宇听罢,才了然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就怪不得了,这师傅,不但手艺好,也是个知恩图报的。” 昔夏想起了什么,不由笑了,道: “可不是,我家小姐来吃过几回,都动过挖角的心思,可惜,她死心眼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倒连累庆春,小姐有时馋那腊味萝卜糕和芋头糕了,庆春还得专程走一趟,偏庆春又是个憨的,怕那些点心凉了或弄碎了,每回都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回去,害我们一顿好拆。” 庆春在外头听了这话,便笑着骂: “说我憨,怎不说你自己懒呢,我包都不嫌烦,偏你拆的还嫌上了。” 昔夏一点都没有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反而笑得一脸欢快: “说你憨的可不是我,是小姐说的,有本事你嫌小姐懒去,可赖不上我。” 庆春当场便蔫了: “那还是当我憨就好了。” 王文林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听了一路,听到这,忍不住了有些羡慕的道: “你们懂得真多。” 昔夏笑道: “只是出门的机会比旁人多一些,所以见的,所的比常人多一些罢了。” 王文宇便叹一声: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真如此。” 昔夏想了想便道: “这可也未必,我们家大公子,每两年都是要出门去游学的,从十岁开始,便是一直都不曾停过,可我们看着,大公子懂得,还没我们家小姐从书里学得多。” 王文宇一听,便来了兴趣: “居然还有这事?难不成你们家小姐读的书,比你们家大公子读的还多?” 昔夏想也不想便道: “那倒不是,若说科举学问上的书,小姐读的自然没有我们公子读的多,我家公子今年十六,三年前中的举人。若让我家小姐去考,自然是考不中的,可若问天时,地理,农事,杂务,这些我家公子却比不上小姐。” 王文林听罢,不由一声惊叹: “哎呀,你家公子今年十六,三年前不过是十三岁,居然己经是举人老爷了!” 王文宇听了,心里也是大吃一惊,他自然是比王文林更明白这科举的不易,十三岁的举人,即便是天赋异禀,也是需要下一番苦功的,这孟家,自己虽不知底细,王名阁可是连自己这远在陇右都听过的当世大儒,那孟家公子,居然都不曾拜在他门下,想来,那先生也许是更为名气的,比这王先生更有名气的…………难道竟然是杨大儒? 王文宇想到这,心里不由更是猜不透这孟家,到底是什么门弟了。 王文宇年纪不大,心思却甚为缜密,也颇知分寸,知道自己不便打探更多,于是便没有往下问,而是笑着调侃自已: “你们家公子小小年纪便中了举,我这会却还得忧心这秀才能不能中。” 昔夏听了,哈哈的笑起来,道: “你也别过谦了,旁人不知道深浅,可王先生却清楚得很,早就说你是必中无疑,王先生可不是个会信口开河的人,得他一句赞可不容易,当年他说我们家公子,也只说:可以一试。” 王文林一听,不由大喜过望: “昔夏姑娘这话可是真的?” 昔夏笑笑: “这话我可不敢胡说,今早出来,小姐便说:没什么可急的,在路上也不必太赶,不过是去看看名次的事。” 若说单是王先生说王文宇能中,王文林倒不敢过于肯定,可这会听昔夏说,孟大小姐也这么说,倒是信了大半,他们到这罗家湾大半年,还真听过孟家大小姐说过没把握的话。之前因为担心王文宇若考不中,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还想着走慢一点,能拖一会是一会,但这会,却恨不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于是那心急的表情也写在了脸上。 昔夏见状,便笑了,她伸手挑开车帘,对赶车的庆春道: “庆春哥,趁现在路上人车稀少,不如你把车赶得快一些,别把咱们王家大哥急坏了。” 王文宇听昔夏这话,也只是抿嘴笑笑,反倒是王文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第七十五章 当庆春四人到了县城时,刚过巳时。 这宁平县是刑州治下的五个县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因多山少田地,因而占地虽大,人口却并不太多。 放榜是朝廷盛事,当庆春驾着马车走到临近县城时,路上便有了一派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路上的人中不少是身穿儒服,一看便知道是些学子。 庆春与昔夏平素往返县里州府里不知多少回,这情形是司空见惯的,王文宇当日赶考时,也差不多就是这情形,因而也还算淡定,这王文林却是吓了一跳: “唉哎,我的乖乖,这得多少人来赶考呀?难怪那么难考得上,平日里我们乡下见一个读书人都难,不想到了这县城里,读书人好象比那地里的草还多。” 昔夏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抖个不停,好一会才勉强止住了笑,对王文林道: “这才多少人?你在这看着似乎是不少,可这整一个宁平县,十几个镇有资格应考的人,可比那田里的野草稀罕多了。” 王文宇听罢,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马车走走停停,终于还是到了城门口。 庆朝历代帝王都是比较有忧患意识的,这宁平虽只是个县城,也不是什么兵家重地,可城池也修得高大牢实,城门正上方“宁平县”三字写得铁划银勾,使这城门都因此显得威严起来。 城门口左右两边各有一列兵士,可却并不曾阻拦进出的人。王文林见了,又觉得稀奇起来: “这进县城都不需要交铜板么?在我们陇右,我们若想进县城里,都得每人缴纳一个铜板,有时还得两个,可今天也没见收,难不成今个因为放榜,所以免了?” 昔夏道: “这进城收费,原就不是官府制定的,朝庭也没下文让收,不过是各地方当政者自己私下里的行为。刑州各县以前也是收的,只是梅大人到任后才取消了。” 王文林听罢,又是一声惊叹: “昔夏姑娘知道得真多。” 王文宇与自己哥哥听到的重点却不一样: “这为官,有人造福一方,有人祸害一方,听说这梅大人到这刑州后,废除了不少原来的府台大人制定的苛捐杂税,着力生产农事,鼓励行商,为改善民生不遗余力,堪当父母官的楷模。” 昔夏闻言,点了点头,而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王文宇说: “宇公子日后若是也能步入官场,应也是会造福一方的吧?” 王文宇想也不想的道: “若真有机会,自当以梅大人为榜样。” 昔夏笑得灿烂: “但愿公子来日不改初心。” 王文宇似是对自己,又象是对昔夏,很是认真的道: “一定!” ……………… 县衙坐东向西,位于仪安街的正中,而公示栏则在门口的右边,仪安街的南边。 庆春驾着马车,从南城门进,经和安街往县衙而去,靠近仪安街时,己经是人山人海,街道两边,不少商贩支着简易的桌子,上面摆着团扇折扇,手帕荷包,桃鐕花钿,裙镇,玉挂件,甚至还有些半旧的书籍,砚台,纸镇…… 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卖的多数是些针头线脑,百福绳,络子,也有的是卖五毒包,香包或是驱虫包之类的。 小食类的,诸如冰糖葫芦,麻花,糖人,饴糖,米糕等也有一些,但却并不多。 马车到了和安街到仪安街的接壤处时,马车己不可能再进得去。庆春在街口停了车,对车内的人说: “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了,我先把马车停好,现在还不到榜文张贴的时辰,你们到离公示栏不远,最大的那棵香樟树下等一等,那颗树大叶密,我一会再来与你们会合。” 王文林道: “你们不是要去办事吗?前边人多,要挤到前边去看榜,应该得好一会。二弟考童生放榜那会,我和我爹都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最后居然是考了个案首,把我爹乐得都不愿错眼的看着我二弟那榜上的名字……如今这人更多,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怕担搁了你们办事了。” 昔夏笑: “有我呢,就先去把小姐今个要办的事,乡亲们托办的事办了,庆春就和你们去沾沾喜气。等会你也花点力气,也许你的惊喜更大,你这二弟,这回若再得头名,可就是解元了。” 王文林有些憨憨的道: “这个应该有些难……” 王文林这话还没说完,便觉得哪里不对了,他朝王文宇看了眼,有些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道: “咱们不敢想这头名,能中个秀才,也够我爹乐呵了…………当然,若能中头名,自然是更好。” 王文宇一直只是微微笑着,车停了才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昔夏: “这个是昨天乡邻们托卖东西的清单,就麻烦昔夏姑娘了。” 昔夏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心下有些惊叹的道: “你这字竟如此俊且有股正气,难怪能入了王先生的眼。” 王文宇一愣,转而回神道: “是恩师错爱。” 这会,庆春己找好地方把车停好,利落的跳下车搬了上落凳: “王先生眼睛毒得很,可错不了,你们先过去,把昔夏送到地方,我回头便来寻你们哥俩。” 王文林还想说什么,王文宇率先道: “好,我们先到前边等你。” 庆春复起驾起车往和安街东边去。昔夏坐到了车厢靠车门最边上,打起车帘对庆春道: “我还真盼着这王文宇能中个解元,对咱们庄子的确是件好事,咱们家那些空地,把小姐愁得什么似的,这些乡里人,最大的出路也就是读书了,真出个解元,让诸先生再使使力,说不好那空地就不愁了。” 庆春笑笑: “就你想得长,一会结果便出了。我先把你送到萱草居去,后边午饭的事你且安排,千万别忘了河子家的点心。” 昔夏道: “这可忘不了,是关咱们庄户的名声,怎得都要风风光光的,普通的点心带一些,另装上几盒带骨鲍螺才是。” 庆春道: “你倒舍得,五两银子一盒的带骨鲍螺你还带几盒,回头小姐在你月钱里扣,那你可没地方哭。” 昔夏嗤笑一声: “你怎不说回头小姐多赏我一个月的月钱?上回张家满月,我带了几盒芙蓉卷回去,小姐赏了我一对小指大的珍珠耳环呢。” 第七十六章 庆春把车赶到了离府衙两条街外的新正街,萱草居便位于新正街南入口处。 萱草居临街是铺子,里边带有个近一亩地,小二进的院子,掌柜和伙计都是住在后院里 萱草居位于正阳街中间位置,西门临街,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门面并不太显的点心铺子。 时己近午,庆春刚到院子南侧门,未及下车,门便开了,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对着庆春笑得欢: “终于是等到了,掌柜的都叨叨念了一早上了。” 庆春也笑: “洪掌柜的惦着的可不是我。” 昔夏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开门的半大少年笑着: “阿宁,今儿铺前头不忙么?洪掌柜的居然把你放出来。” 阿宁笑了: “可忙了,连小朱儿小米儿都去后头帮忙打包点心去了,还好洪掌柜的有先见之明,昨天请了几个临时帮佣的婶子帮忙做些洗洗刷刷的活,不然连烤盘都周转不过来。” 昔夏笑得欢,车还刚停住便扶着车边一侧,一个侧身干净利落下了车,脚步不停的往前面的铺子去。一边走一边对庆春道: “你去找林家兄弟吧,我且到铺子看看,然后自去张罗乡亲们让带的物件,反正今天车是走不动了的,买的东西我让各家自己送到这里便好。” 萱草居的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全都坐满了人,有些是食客,有些是在等待打包的客人,这些人衣着都算光鲜,也是,萱草居的点心并不便宜。 昔夏到了铺子,看着里头忙而不乱,虽然人多,但堂上每张桌子上的茶水都是不缺的,如蚕豆,花生,瓜子和煎果子这些,免费给等点心的客人提供的茶点也都有。 昔夏看了半晌,只上前和洪掌柜的打了声招呼便往街上去了。 庆春那边找到林家兄弟时,张榜的几个衙差文从衙门口出来,正中那个神情肃穆的捧着榜文。 原本挤压压的人群瞬间自发的 如流潮水般退往两边退开,空出一条路来。 王文宇盯着那张卷着的榜微微有些发呆,王文林面上的表情却很是紧张,庆春看着兄弟俩这神情有些想笑:“看的比考的还紧张!” 一个衙差刷好了浆糊,捧着榜的衙差徐徐的张开了榜,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大家的眼晴都盯着那张即将张上的榜文上。 衙差按着惯例,宣读前三名: “这次府试头名:宁平县罗家湾,王文宇,第二名:东临县陈岭村,易子落,第三名:宁平县庆丰村,赵京。其余上榜的学子便不一一读了。” 站在最前头庆春有些愕然的转头看向王文宇,王文宇的表情比方才更呆了,王文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定定的看着自家兄弟。 最早反应过来的庆春用力拍了王文宇肩头一下: “宇哥儿,可还要上前去看上一看?” 只一会功夫,榜文前己是水泄不通,不时传来看榜衙差不高不低却并无恶意的呦喝声。 看榜的多是些学子,虽说拥挤,却没有太大声的喧哗,有些回过神来的王文宇看了一直往前挤捅的人群,半晌才摇了摇头: “不看了。” 庆春心底下有些喊叹:“果真是年少老成,诸先生所言不差,端是个能上得了台面了,须知,于他们这种世代务农的人家,但是中了秀才己是难得,也就是有了功名,不但有贡米,连徭役赋税都免了,更甚者也是更改了门楣,更别说如今中的,可是头名案首,按惯例,报喜的都可能不是普通的官差。”心下里想完这一遭,不由又生出了不少好感,语气也变得越发敬重: “如此,不如先到萱草居去,宜秋想必也用不了太久便回来了,衙门里上门报喜的差人恐怕也准备出发了,咱们先休整一下,吃过午饭便走,咱们马车快,兴许还能赶上报喜的喜差也说不定。” 王文林脸上的笑掩也掩不住,拉住自家兄弟: “爹娘肯定得乐疯了不可。” 三人回到萱草居时,前店的人潮稍退了一些,洪掌柜的也终于能抽得出身上,看到庆春时,便喜不自胜: “你可算是来了。” 庆春笑: “幸好我不是个女子,不然,你这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我得误会了。” 洪掌柜的闻言,也只是哈哈一声。 庆春复又笑道: “如今咱们这庄子里头又是出了件大喜事,店里头的事估计又得放上一放。” 说完,笑着指着一直没出声的林家兄弟: “今年我们庄子有人参考这事,你是知道的,今天他们便是来看放榜的,结果,我们这林二少爷,居然得了个案首。” 洪掌柜的闻言,着实愣住了,要知道,这林文宇,不过是十六七的年纪。 林文宇也看出这掌柜的与庆春不是一般的关系,于是上前几步作了个揖。 洪掌柜的也只略一意外,转瞬便反应了过来,巧妙的侧身受了半礼,回揖道: “果真是少年出英雄,今天我这小店也沾了光,你们且盘桓半日,我这就让人准备些小菜,你们务必赏这个脸。” 王文宇兄弟俩没出声,而且转头看着庆春,庆春只看了眼一脸写满焦急的王文林,笑着对洪掌柜道: “你这饭,我估计只能回头再吃了,你还是让人准备些能填肚的点心,我们这会得赶回庄子去了。” 洪掌柜的是个明白人,知道眼下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阿宁把马车赶出来时,王文宇发现拉车的已不是原来的,心下有些吃惊,庆朝,马匹管制虽不太严厉,但马匹价格极高,好马更是千金难求,这套车的马,浑身乌黑发亮,双目有神,四肢纤长,肌理分明,肉眼看便是匹不可多得的骏马,这萱草居…… 庆春仿佛知道他的想法,状似无意的道: “刚刚到,跑了半天,原先的马也累了,我们这一路再疾驰而回,怕他吃不消,所以换马回去。” 王文宇道: “有劳了,难为你安排得周到。” 昔夏回来时,阿宁和小米儿及几个帮佣的婶子,正往车上塞大大小小的一堆装满点心的食盒,小米儿一边装一边道: “昔夏姐吩咐过的,今儿庄子有喜事,让我可着劲准备多些,这可不是给你们路上吃的。” 昔夏哈哈大笑,轻轻揉着小米儿的包子头道: “小米儿最乖了,等过几日姐姐我带些鱼干给你,昨儿晒的,下回来肯定干了。” 小米儿高兴的搂着昔夏的胳膊,好姐姐长好姐姐短的叫着。 当庆春终于寻着机会告诉把王文宇考了头名的事告诉昔夏时,呆了半晌的昔夏差点跳了起来: “我不坐马车了,这就赶回去,去领报喜钱去。” 庆春原也是这么想的,闻言便笑了。 阿宁早就知机的到后院马棚去牵马套鞍,不多会,便拉出一匹同样通体乌黑,却有两缕白鬃毛的高头大马来。 王文林只是面露羡艳,王文宇心里却有如洪水泛滥,这并不显眼的萱草居,似乎并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 第七十七章 昔夏牵着马过了正阳街,才敢翻身上马,到了南城门外时,往城外走的穿着儒服的学子,多是有些垂头丧气状,应该都是些石落孙山的,那些中了的,即便是家中再穷,也会伍同三五同窗上酒馆或小肆上聚上一聚。 昔夏轻轻的摇了摇头,小心策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直到走出四五里地,人少起来了,才敢让马飞奔起来。 昔夏骑的黑马神骏异常,不过半个时辰,便奔出了几十里地,路过余庆村村口的茶棚前,前面三匹不疾不徐的枣红马颇为显眼,马上两个身着衙差服的年轻人和一个人三十上下,玉冠束发,穿着广袖锦袍,作书生打扮的儒生,昔夏认得其人,便是县台大人的幕僚,梁丛丘。 昔夏知此人善谋,不知何故,中举后便不再参考,而且跟了如今的县台大人做了幕僚,这人与新任府台梅大人颇有些渊源,是师兄弟,都曾师从名儒何汀洲。 三匹马的脖颈上都系着一条红丝带,明显是去报喜的,昔夏猜测,应该是与自己一样,往自家庄子去的,毕竟,若非头名,也动用不到这梁丛丘。 虽说识得,但昔夏也不便上前打招呼,于是催马从几人左则急驰而过。 昔夏回到罗家湾,并不急着去王家,而是先回了庄子。 孟无忧尚在午休,守在外头的宜春看到有些风风火火的昔夏,便有些傻眼了,眼睁睁的看着她挑开了帘子进了孟无忧的房里也没反应过来。 孟无忧倒是醒了,睁着有些迷登登的眼看着昔夏。昔夏也顾不上别的什么了,径直道: “小姐,这王文宇竟中了头名。” 孟无忧闻言一下子坐了起来: “头名?” 昔夏看着孟无忧的样子,不由抿嘴笑: “如假包换,报喜的差人也应该快到了,梁先生也在其中。” 孟无忧把脚垂到床边,一边准备穿鞋一边对跟着昔夏进屋的宜春道: “赶紧让宜夏准备几个上等封红,去帐房装一匣子的铜钱,另着人去学堂里和先生先报个喜,咱们这会先到王文宇家去,去沾沾喜气。” 宜春最爱热闹,闻言便乐了起来,也边应边往外奔: “我去我去。” 王父王母因着文林兄弟俩去了看榜,正是心里忐忐忑忑,也不如往常下地了,孟无忧一行到王家时,他们正在院子里心不在焉的剥着青毛豆子。 孟无忧偶尔也到租户家里窜窜门,虽极少久坐,但与各家也算是脸熟,王父王母见着她时,有些惊喜。 孟无忧笑得一脸灿烂: “王家叔叔婶子,恭喜恭喜!” 王父王母有些不明就里: “小姐这话……” 孟无忧笑着看昔夏,王父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道: “昔夏姑娘不是到县里去了么?怎么……” 昔夏笑: “我可是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给你们报喜了,你们家二少爷中了。” 王母手里还瑞着一蓝子的青豆,闻言差点撒了手,幸好一旁的宜春手快接住了,往王母手中压了压,王母下意识的端住篮子,有些茫然道: “中了?真的?” 王父倒还算镇定一些,搓着手: “这就好,这就好!” 孟无忧扭头看昔夏,微笑。 昔夏也笑: “好的还在后头呢,中的还是头名。” 王父这下倒有些端不住了,王母手上半篮子的青毛豆终于还是翻在了地上尤自不觉。 庆春哎哟一声,忙上前去收拾。 一阵忙乱后,孟无忧才道: “王叔,婶子,这是你们家的大好事,也是庄子里的大好事,一会衙门里报喜的也该到了,庄子里的,附近村子里的,来沾喜气的看热闹的人,肯定也是不少,你们来这里的时日尚短,应该也没多少准备,我们准备了点心意,叔叔婶婶莫要嫌弃才好。” 王父王母从惊喜中稍稍清醒些,宜春己经把封红和装满铜钱的钱匣子塞到了他们手里: “封红是备着给报喜的差人的,铜钱便是拿来撒的喜钱,不知道你们的风俗可是如此,我们这便是,你们也入乡随俗一回?” 王父手三个封红沉甸甸的,王母那匣子铜钱至少也得有上千枚。王家二老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往宜春手上塞: “使不得,使不得……” 孟无忧微歪着头笑着问: “一会报喜的来了……” 王家二老手一滞,相互看一眼。 孟无忧道: “叔叔婶子,就为难你,帮我们庄子挣个面子呗。” 声音又甜又糯,声调还拉得长长的,一副撒娇耍赖的模样。 王父王母没有女儿,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下子心里又酸又软。 宜春只觉惨不忍睹,心里道: “这撒沷打滚的本事又见涨了。” 王家二老正不知如何是好,远处便仿佛有声音传来,似是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的往这边来了,其中还夹杂着小孩子独有的嬉笑声。 孟无忧笑: “来了,该准备了。” 宜春,昔夏也不待主子吩咐,自己便往厨下去了,不多时便传来了倒水洗东西的声音。 梁从丘带着两衙差被罗家湾一行热情高涨的村民引着,到了王文宇家时,便看到了王父王母迎在了篱笆墙外。 而宜春早已把茶彻好,并摆上数碟极为精致的点心。 梁丛丘心下有些奇怪,王家似是己早得到了消息似的,可自己却是未张榜时便己出发,骑的还是快马。不过细想一下,便有些了然了,这王文宇,考童生时,得的也是一个案首,以他的实力,得个秀才并非难事。 村民对衙门的人都是怀着畏惧的,所以并没有一窝蜂的涌进院子里,都只围在王家的小院墙外,透过篱笆墙往里看热闹,各人脸上眼中多是带着羡慕。 大人知道避忌,小孩子却不会想太多,嘻嘻闹闹你推我挤的一窝蜂涌进了王家小院。 孟无忧三人早趁着人多,趁乱闪出了王家,三人身量都不高,出来时又特意穿着普通棉布衣,夹杂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梁丛丘进门后不着痕迹的环视了王家这院子一眼,放眼处皆是干干净净整整有条,连篱笆墙结得都是又密又齐整,与普通的农家杂乱不同。梁从丘暗地里点了下头:倒是个规整之家。 第七十八章 这两天,罗家湾仿佛一夜之间便热闹了起来。 王文宇中了头名,喜钱就撒了上千枚铜钱,谢师宴还没来得及摆,河子家便又迎来了一大群的人。 女方家不光父母,兄嫂,连族里的族长,老祖宗,都跟着来了几位,足足坐满了两辆牛车。 河子一家一见这阵张,实在是受宠若惊,自己一个外来户,在此无根无基,这方家,不但有田有地,就是那方小娟本人,都是四里八乡有名的模貌好,品行佳,听说,上他们家求亲的,还有些还是本地的富户,这方家,却不是嫌人家品行不好,就是嫌人家姑翁脾性差,不好处。象如今这样大张旗鼓惊动四邻的来自家相看,说明也是颇有诚意的。 孟无忧那边一直让人留意河子一家这事,她还准备在这事上做些文章呢。所以,当爱热闹的宜春回来一换,孟无忧便乐了起来: “你赶紧的把今早上张妈妈煮的珍珠绿豆沙给送过去,他们家昨天肯定没想到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别让河子一家到时候失礼尴尬才好。” 宜春在乡间这几年,对这些事早己经司空见惯,也喜欢和乡下这些质朴又善良一的人接触,听了孟无忧一说,便很是高兴: “呀,我去,让我去,河子娘肯定得乐坏了。” 宜春猜得不错,河子娘果真是乐坏了。 方母长得很是秀气,鹅蛋脸,柳叶眉,三十七八的年纪,许是平时多是只操持家里的事宜,不大到地里劳作,皮肤比一般农家妇人白皙许多,脸色红润,眼神平和安详,脸上还带着笑意,可见方家日子应该也算和美。 方父四十上下,身材较为高大,国字脸,鼻直口方,表情有些严肃,方家大哥不但样貌,连神态都与方父有六七分相似,似是有些不苟言笑。方家嫂子则是有些肉肉的脸,肉肉的身材,看着很是喜气。 族长也不过只有五十的样子,许是平日里多思多想,额上的川字纹和脸上的法令纹有些深,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略显威严。 河子家分到的临时院子,也在堤西,位置在一列房子的中段。经过半年多的精心打理与修整,院子里己经很是平整干净,院子的篱笆墙爬满了葫芦藤,藤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葫芦,有好几个海碗大的己经黄得发亮,采下来就是做勺子或者是做水壶都己做得,两个芦花母鸡各带着几只未褪绒毛的小鸡在院里东翻西刨,母鸡的咕咕声,小鸡的唧唧声此起彼伏,生机又喜气。 方家一行被河子一家迎进了院子里,房子虽是临时搭建的,不是很宽,可布局却极合理:居中是一个很宽的客厅,河子一家并合方家一家众人,十来个人呆在里边,竟然也不显得逼窄。 厅里的家具,都是庄子里当初统一打造的,青一色的水杉树,木理分明,还结实耐用不易变形。 方家一家人刚进了厅,还没坐下,河子便带着王成,俩人各自还左右手各提着一把凳子跟在后边进了来。 河子爹等到河子脸红耳赤的把方家人从长到幼打过一遍招呼,方指着王成道: “这是我们庄子里的王成,王大哥,他们二郎刚刚在县试里考了头名的,王秀才的爹,你们也许也是听过的,听说你们今天要夹,特地抽了时间过我们家坐一会。” 相亲,当地的风俗都是会请陪人的,一般都是自家长辈,族长,若能请得动有威望的,说明这家人在当地也是个体面或是德行不差的人家。这河子家,能请新晋案首的父亲过来,说明这两家也是有交情,且也得王家认可的。方家人无声的相互看了一眼,都显得意外又满意。 族长年轻时也读过书,对读书人家有种自然的亲近感,这几日,罗家湾出了个外来落户的案首这事,邻近各乡各村,都传得沸沸扬扬,这次方家一家兴师动众的过来,私下里也是有看一看这王家人的心思在,如今看河子家请来的陪人,竟是王成,对这亲事,又上心了几分。 农家人,平素最要紧最关心的,不外乎就是田产,收成,屋子,如今在场的多了一个案首的父亲,两家人的谈话中,便又多了读书这一项于农家人而言,比丰衣足食更向往的大事。 王成虽是个农汉子,不通文墨,但天性并不好显摆,关于读书的事,还是方家族长先开的头: “你们家可算是熬出头来了,生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听说你们家二郎,乡试时得的是案首,如今县试又得了案首,往后有更大的造化也未可知。” 王成有些腼腆: “中的也是尧幸。” 方家族长也是考过乡试的,多次没考中,也就很是知道不易,于是便不赞同了: “你这话说的,你们家又不出身天家宰辅,考场上能弄得了虚作得了假?没真本事,能连中两元?” 王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憨憨的道: “我们家文宇说是自己运道好,遇到了好先生,从前在我们乡里,教他的朱先生也是顶顶有名的,如今这位先生,听说更是学富五车。” 说到这个,族长便试着问道: “听说你们这里,上学堂都是免费的?” 河子爹道: “是不收银钱的。不止是不要束修,平日里在学堂里用的笔墨纸砚也是主家提供。” 方家老祖宗一脸羡艳: “若是这样,但凡能吃得上一口饭的人家,也都能上学堂了,即便是没有本事考取个功名,可断文识字的,去县里或是城里,给大户人家的铺子做个账房,文书什么的,都是一个极好的营生。大家都知道这个理,可普通的人家,可供不起学堂里先生的束修,更别说是笔墨纸砚了。” 河子爹笑着道: “我们当初左思右想,决定落户在这,也是因为老二正是读书的年纪,想着在这,即便是一家只够温饱,却也比回乡去多一个盼头,不曾想,在过的日子比乡里过得舒坦多了。” 第七十九章 两家人你来我往,正说得热闹,庄子里与河子娘平素交好的两个小娘子己在厨下把茶煮好,用托盘把茶与点心端到了厅里,族长有些见识,一看那点心,便问: “这些,可都是萱草居的点心?” 方家人一听,不由得都看向了那几碟子好看得让人舍不得咬下去的点心: 金灿灿如蜷曲着的螺肉,圆胖的如年画娃娃的笑脸,粉红如凝脂般的玫瑰花,层层叠叠似片片透明的方糕,表皮烤得香脆里面不知裹着什么的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的七八碟。 河子红着脸,轻声道: “是让文林哥他们在城里萱草居带回来的。” 萱草居的点心,大家都听过,可至少半两银子一碟,半两银子,够乡下普通的三口之家两个月的吃穿用度了。 方家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这张家,这家底…… 河子正腼腆又热情的让方家吃点心,来帮忙的小娘子在厅门口外朝河子娘招了招手,河子娘向众人告声罪,便跟着那小娘子径直出了院门口。 宜春提着一个大食盒,正笑嘻嘻的站在篱笆墙外,见了河子娘,便道: “婶娘,今天我们家张妈妈一早便炖了一大锅的珍珠绿豆沙,不想玉山那边今天有事,大家都去了那边,恰好听说你们家来了客人,张妈妈便做主,让我把这个提来给你,省得放坏了浪费,你看如果待客还行,便端上去,若是不行,就留着你们自己吃,也总比浪费了好。” 河子娘也不是个笨人,哪里不知道人家就是特意拿了好东西来给自已待客的,当下眼都有些红了: “张妈妈的手艺,哪里有待不得客的?累宜春姑娘走这一趟,这亲事,若成了,让河子去给你们磕头。” 宜春一脸惊恐状: “婶娘,你这不是害我吗?河子哥儿这一头磕下来,我家小姐还不得把我削了,你也知道,她最看不得这个。” 边说边把食盒塞到河子娘手上,还轻轻推往院子里,还边推边说: “若真成了,就赶紧的去选新院子,建院子时都说好的,谁家新添丁进口,谁家便先选屋子,让工匠紧着做好,搬进去办喜事。” 河子娘忽而想起,当初大伙还真有这么一说,当时还没怎么在意呢,还以为是说说罢了,不想自家真有机会,这下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宜春向来是管杀不管埋,也不理河子娘什么表情什么感受,自顾自笑嘻嘻的走了。 这绿豆沙被河子娘提进来时,方家人不觉有些吃惊,绿豆平日里不多见,贵得很。 张妈妈炖的绿豆沙软糯香滑,里边还加入了一些又韧又了弹又滑的灰色珠子,饶是稳重的族长,也不由自主的赞了声“好吃!”方家人喝着绿豆沙,品着点心,食得很有些意尤未尽欲罢不能,两家更是越谈越觉投机。 农家讲求的,无外是吃住,这吃好喝好的,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房子上面。 在乡间,一座砖瓦房,往往合三代人的力都不一定能建成,所以,当方家一行人被河子一家引到新房子前时,方家人都不由睁大了眼晴: 山丘前,一溜三排一模一样的样式,将近一亩左右,一模一样的大小的院子,全部是清一色的红砖绿瓦的房子,结构都是一个大厅五间房,厨房连饭厅单独建在另一处,整座房子宽厂结实。这房子,不管在哪个村,都是数一数二的。 方母轻轻拉了一下河子娘,问道: “二嫂子,你们住堤边的,入冬前都搬到这里来?” 河子娘也有些激动: “可不是么,庄子那边还曾说,逢谁家添丁进口,娶亲生子,老人七十整寿,都可以先把他们的房子修整好,让他们先搬进去办喜事喜宴什么的,让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不用受寒受风什么的……” 方母听完,拿眼去看自己的当家的,方父虽一直没作声,但却暗地里听得仔细,所以,当即夫妻两人的眼神就对上了,方父微微点了下头,方母心下便喜了,这事,多半也能成了。于是,便又问: “那这房子将来是如何分呢?” “庄户里所有人家,前三户先添丁进口,娶亲或做大寿什么的,就可以先挑一个院子,余下的就是抽的,抽到哪个是哪个。” 方母笑着问: “那可有人家选过了?” 河子娘也笑道: “王成王大哥家的大儿媳怀了身子,三个月稳了以后,便可以选了,别的人家,倒还没有这运气。” 方家的老祖宗,虽上了年纪,因长年劳作,身体倒还硬朗,也不需人掺扶,都饶有兴致的沿着房子转悠起来,转到工匠正在做活的一个院子里,工匠在装窗棂,他们在这也有一段时日了,领头的看到这一行人,大多是面生的,便很是热情的上前搭话,让他们看窗棂的木料: “这木料,可都是十年打上的胡桃木,全都经冷热处置过了,这做好的窗,别说是水淋日晒不怕,就是材狼虎豹,轻易怕都拍不断,坚实着呢。” 说完,为了印证他的所言不虚,便拿起两根木料互相击打几下,果真,木头的击打发出了近似金属的铮铮声。 方家几人,连一脸严肃的族长都不禁啧啧的赞了两声。 方家同来的年纪最长的老祖宗,指着最外一排,东边第二个院子道: “要说这房子的位置,风水都是极好的,北丘东水,,而这个院子,就更好了,前边是开阔的田地,离路近,后依山,左还傍水,是旺丁旺财的房子。若是我还年轻上几十岁,都愿意移到这来过活。” 河子爹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您见多识广,您说好,那肯定是错不了的,咱们两家住得又不远,若是觉得这里住着舒坦,等搬了院子,您往后多来走动,这屋子单是房,就有五间,您到这小住也使得。” 方家老祖宗哈哈哈的大笑,道: “这使得,这使得!” 一行人围着几排院子转完一溜,越转是越满意,其它的还就罢了,特别是各家院中自有的一口井,这井,就更不是普通人家能打得起的了,时下大家取水,河,溪近的,便到河里溪里挑,若是离水远,村子里就合力打造一口井,大家的洗衣做饭,基本上都是靠到共用的井里去取,单是这个事,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和力气,特别是秋冬时节,得抽出一个壮劳力才能满足一家的用水。家里自己有一口井,在农家,是个大事。 回程时,各人怀里都揣着一包至少值半两银子的,萱草居的点心,老祖宗那包,听说还是人家萱草居的招牌名点,要五两银子一包。 去时,各人各有思量,反对的,无非是这一家外来户,一无根基二无田产,住的还是东家临时搭建的木房子,冬冷夏热,闺女嫁过来,不是活受罪么? 赞同的,是冲着河子的人品,先不说人长得高高大大,也壮实,人更是憨厚脾气好,心细,应该也会是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河子爹娘,虽说来这日子不长,却也不短,一庄子里的人,都交口称赞说是通情达理,还没甚脾气,连口角都没和人生过。 而且,家里还有个年纪不大,还进了学堂念书的二郎,都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童,谁敢肯定他日后没有造化,最最好的,还有就是,这读书,自家还不用花多少银钱。 两辆牛车上大家七嘴八舌,原先反对得最厉的小娟嫂子,这回却是也没坚持了,还笑说自己娘家有适龄的堂妹,若庄子里有合适的,倒想掇合掇合。 方家人第二天,便大大方方的请人来回了话,让河子家找个妥当的媒人上门去。 第八十章 田子津回到罗家湾时,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只有红薯依然还是郁郁葱葱。 孟无忧戴着顶渔夫帽,正在指挥着几个小娘子在挖大青麻的菜种子,准备移种到已割空了的稻田里。 孟无忧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定定看着田子津: 夕阳的金光洒在田子津的身上,脸和一身白衣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白玉雕成似的脸俊得不象是个真人,却又带着暖意,笑得灿烂。 田子津跳下马,几步迈上前,正要和孟无忧说话,却被随之而来的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孟无忧看清不紧不慢策马而来的人和马时,脸上的诧异掩都掩不住了: 黑马上的人一身箭袖黑锦袍,脸如冰雕石刻,面容俊美,神情冰冷,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孟无忧看看来人来马,又看看田子津,踮起脚尖,在田子津耳边轻声道: “你们这是人带着马私奔,还是马私奔带着人?是我的踏雪眼光不错,还是你的手段了得?马是俊马,人更真真是个绝色。” 田子津直直给了孟无忧一个白眼,撇撇嘴: “也不见得比我好看。” 孟无忧来回看了看两人,很诚实的点头: “倒真分不出谁更好看一些。” 不远处耳力过人的韩谨西,手指蜷了一下,而雪影,则蹭到孟无忧身边,用它的大脑袋去顶孟无忧的胳膊,孟无忧抚了抚它的头顶,轻声笑: “还知道我是夸你呢。” 既然韩谨西到了,田子津也不便再扯别的,径直带着孟无忧向韩谨西走去。 韩谨西下了马,微微低头看向孟无忧,脸上依然是一片冷淡。可不知为何,孟无忧总觉他看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孟无忧愣了一下,待要细看时,那双眼里却是如同一潭清水,无波无澜。 田子津指指韩谨西,对孟无忧道: “这个是郑国公家的二公子,韩谨西,韩少将军。” 然后又对韩谨西指指孟无忧: “这个是孟小姐”。 孟无忧郑重的向韩谨西施了全礼,道: “韩将军。” 韩谨西回了半礼,淡淡道: “孟家妹妹,何必如此见外。” 孟无忧只抿嘴一笑,也不多言。转头对在一个一边挖着菜苗,一边不时偷偷往这边瞅两眼的一个小娘子招了招手,那小娘子有些腼腆的走了过来,也不敢拿正眼去瞧田子津与韩谨西。 孟无忧小声叮嘱: “刚刚和你们说的栽种的行间你明白了么?若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会趁天没黑种下,定根水必定要足。” 那小娘子点头道: “都知道了,各家一会领菜苗时,我再和她们提上一提,应该就出不了错了。” 孟无忧听罢,也没多纠结,往田里方向挥挥手,示意自己走了,田里劳作的人,其实都是留意这边的,当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对孟无忧摇手又点头。 往常孟无忧到地里,都是庆春到了日落时分来接,今日庆春并不知道孟无忧要提前走,因而也不在,于是孟无忧与田子津一同上了雪影,跟在后头的韩谨西见状,若有所思。 路上,孟无忧问田子津: “你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都留在东海了?” 田子津拿手指了指后边,道: “诸先生与我父兄他们往东海去了,诸先生让我把钱伯,余春他们带了回来,说恐你这人手不够,今天早上,我不耐烦慢吞吞的走,便快走了一步,不想韩谨西也跟着我跑了,你别说,他那马,居然不输于你的雪影,神骏得很。” 孟无忧回头斜了田子津一眼,道: “他那马与我这马,可是同母亲兄弟,能差到哪去?” 田子津闻言,不由意外的“啊”了一声,转而又愰然大悟似的道: “这就难怪了。” 孟无忧又拿手肘撞了一下田子津: “你后面那冰块脸又是怎么回事?” 田子津听孟无忧居然称韩谨西 “冰块脸”,不由噗噗笑了两声: “还不是你的风帆惹的!” 聪明如孟无忧,当下想了想前因,也就明白了,这韩将军,是讨东西来了。 余春一行回到庄子上时,己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庄子的厨房,早己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汤和热腾腾的饭菜。 赵嬷嬷不在,庄子里便闹腾了起来,孟无忧让人把饭菜都摆到院子里,她自己和田子津,韩谨西也坐到了一桌。 没有赵嬷嬷,食不言就不存在了,田子津看到端上来的糟鸭,炸子鸡,凉拌香蒲时,一声欢呼: “还是家里好,这几个月在外头,想得最多的就是这张妈妈的手艺。” 端菜上来的宜春一听,便道: “那这糟鸭和香蒲,你就别吃了,这是我家小姐烧的。” 田子津好一阵惊喜,眼睛都亮了,孟无忧的糟鸭,比张妈妈做的就胜一筹了。 孟无忧不知道韩谨西的口味,着人去问时,也只说“随意”,孟无忧想着,这韩谨西小时居于京中,少时便长居海边,于是便弄了京中名菜“红烧狮子头”和海菜“龙井虾仁”,桌上,孟无忧把龙井虾仁往韩谨西面前挪了挪道: “韩家二哥,你久居海边,这海虾肯定是常吃的,我这虾是池塘里养的,个头虽也大,但却没有海虾鲜美,我们此处远离海边,海味少有,你且将就着吃吃这虾试试。” 韩谨西看了孟无忧一眼,夹起一个虾仁送入口中,慢条斯理的吃着,咽下了方道: “你这虾也鲜美,我虽久居海边,这海鱼海虾,也不是时常吃得上的,特别是近来,己经很少能吃得上了。” 孟无忧奇怪的问: “这是为何?时值秋天,正是蟹肥虾美的时候,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守着一海的鱼虾蟹,竟吃不上?” 韩谨西不经意似的道: “近几个月,倭人在海上的活动就更频繁了,从前他们也只抢掠过往商船,如今,却是连渔民都不放过,渔民出海一旦遇上他们,全部是有去无回,长此以往,敢出深海的人几乎没有了,渔民都只敢在靠岸的浅海活动,但浅海,鱼虾都极少,现下很多渔民,都是渡日艰难。” 孟无忧一脸吃惊的看着韩谨西: “你们又为何不出兵?” 韩谨西淡淡的道: “这兵,我们父子几人都不知道出了几回,可几乎都是无功而返。” 孟无忧问: “这又是为何?” 韩谨西本来就冰冷的脸似乎一更冷了: “矮人的船,比我们的快得多,海面又无遮无掩,他们很远就能发现我们的船,只要他们不迎战,我们便没有法子了,特别是追至有峡谷或樵石处,他们的船轻便又快,经常还能借助地形袭击我们,我兄长就曾因此几遇险。” 孟无忧听罢,脸色也不好了,想了想,咬了下下唇,勉强扯出个笑脸道: “这倒是件难事。我们吃饭的时候,不如还是说些不那么难的事,以免影响了食欲。” 韩谨西也是点到为止,听孟无忧这么说,也就不再接这个话题,安静的吃起饭了,也不知道是无意或是真喜欢,那碟糟鸭用多了几筷子,惹得田子津拿眼看了他几眼,他也似并未发觉。 第八十一 诸先生未回,孟无忧自己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用完早饭,便请了韩谨西和田子津到书房。 宜冬把茶端进来后,便出了书房,并把门带上。 孟无忧看看韩谨西,也没想着转弯抹角,径直道: “你昨天提到了倭人的快船,昨晚我倒想起一事,机缘巧合,我曾得到一幅战船图纸,你也知道,我们家与你们家都是武职,也都领兵打仗,可我们家世代都是只领陆军,对水战,战船都不曾接触过,我对这些就更一无所知了,所以这图纸,一直都是闲搁在这书房里,这次赶巧,你和田二哥都在,你对战船熟知,而田二哥对制作技艺熟知,机会难得,我正好拿出来给你们两位一同看看,顺便也给我解解惑。” 田子津闻言,斜斜盯着孟无忧,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却忍笑忍得肚子抽筋,心里想道:“说得一套套,真的似的。” 韩谨西千年冰块似的脸都有点绷不住,眉梢动了动,装作煞有介事又轻描淡写的道: “孟家妹妹倒是大方,解惑却不敢当。” 孟无忧在书架上翻来翻去的找,田子津的笑几乎都忍不住了,双肩不停抖动,孟无忧忙乱翻找了好一阵,才从一本史书上找出一张叠得不甚方正的纸来,转头看向韩谨西时,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中,孟无忧挑了挑眉,丝毫不觉尴尬的在书案上展开了手上的图纸。 图纸长约四尺,宽约三尺,上面用细豪细细的绘画了一艘船,应该说是一艘楼船,楼高三层,韩谨西与田子津仅一眼,便发现了船图与现下有的船有着极明显的不同,现下的船,甲板上都是平坦一片,这船的甲板之上,却多了六条桅杆,桅杆上悬挂着九张帆。那画画得甚是细致,不说桅杆,甲板这些大的,就是连楼船每层窗上的窗棂木线条都清晰可见,一个爬到桅杆上,单手抱杆,一手搭在额的眺望远方的士兵,画得更是神情维妙维肖,细致到让田子津与韩谨西都有些叹为观止。 田子津与韩谨西两人并排着站在书案的一则,认真的看着图纸,孟无忧拖了把榜子在书案的另一则坐了下来,单手托腮,仰着头似是认真的看着对面两人,思绪却越过了千百年的光景,孟无忧一直想不明白,正史里,中国的风帆出现得颇早,且技术极为成熟,在唐时的海战中,船舰战斗阵形便已较为固化,基本上都是旗舰楼船居中,大型肉搏船居左右,冲锋撞击船居前,小巡逻船与救生用的小独木舟则居其后。 郑和下西洋时,所建造的宝船,长一百四十六米,宽五十米,吃水六米,排水量超万吨,船分四层。九桅十二帆,光船锚就重达数千斤,需要二三百人合力,才能启航。至于火炮,就更奇怪了,孟无忧还发现,庆朝的海上战船上,配备的竟仅有弩箭强弓,最先进的居然只有威力不大的投石机,民间已有烟花爆竹等出现,为何火炮竟没有出现?…… 昨晚饭桌时韩谨西提到过的倭人快船,不但速度快,而且可以在樵石中穿行,那么,应该就是踏轮式的沙船无疑了,对比起用桨为驱动,脚踏提供的动力提高了船的机动性,公元1161年,宋金采石场大战,宋轮船就用脚踏轮船迅速环绕金山岛,搜索并用炸弹炸毁金军船只,这种船的动力性能的优越性,仅次于风帆…… 孟无忧私下里上下五千年的想了一大堆。 田子津与韩谨西虽说都是看着同一幅图纸,可是想的东西,关注的地方就是南辕北辙了。田子津想的是如何把船做出来,韩谨西想的是船在作战中的作用与性能。 看了约半柱香时间,田子津先开了口: “这图纸,丈寸全无,到底要造多大?只有这个图么?分解图纸呢?” 孟无忧看着田子津,带着一脸不解: “这船大小,不是应该要用它的人决定的吗?以你的本事,若知道了船总体的尺寸,还要什么分解图?” 韩谨西盯着孟无忧看了一会,然后道: “我们庆国的水军,现役的战船,楼船只有两艘,一艘在我韩家军中,楼高两层,船长五丈,总高三丈,可容兵士三百人许。另一艘的规模,与我韩家军中的也相差不远,正在杨子江服役。不知道孟妹妹这船,原图是何丈寸?” 孟无忧托住腮,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道: “象是长有近二十丈,宽六丈有余,加上桅杆,高应是十丈开外。” 田子津猛地抬头看向孟无忧,连韩谨西都一怔,微微的睁大了眼睛。 孟无忧看两人表情,似很是不解,然后幌然大悟似的道: “难道是我记错了?我当时看得挺清楚的。”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孟无忧又到书架上翻翻找找起来,这回是从一本史书上找了出来的,叠得草草的纸有半寸厚。 田子津辟手夺过,展开,第一张纸上正是船中间的切割图,标示的丈寸,确实是十丈五分。 韩谨西静静看着孟无忧,半晌才道: “孟妹妹可知,如今我们韩家军里服役的楼船,需要多少士兵划浆驱动?” 孟无忧茫茫然的摇着头,不耻下问的问: “需要多少人?” 韩谨西淡淡道: “顺风时,六十士兵可驱动,横向风时,一百士兵可驱动,若是逆风,百余士兵方可使其不被风吹至逆行。” 孟无忧没搭话,只安静的等着韩谨西往下说,韩谨西端起己凉透了的茶,用唇轻轻碰了碰,只沾了湿嘴唇,抿了抿,方又道: “若这船长二十余丈,高十丈余,不知道,又需多少士兵才能驱劲?” 孟无忧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道: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 韩谨西闻言,似也并不心急,只缓缓的对着田子津道: “你们田家父子,若造出这前无古人的巨船,功劳可不小。” 田子津似是没听到一般,事实上,也确实没听到,他的眼光和思想,都倾注在了图纸上。 孟无忧看着韩谨西,幽幽道: “图注解上不是说楼船是用风力的么?人只要把帆升起来就可以启动了,你看那船,整船都不设桨位……” 韩谨西猛地抬起了头,似问孟无忧,又似自语,喃喃道: “不需人力?” 孟无忧有些不确定的道: “好象是这么说的。” 韩谨西目不转睛的看着孟无忧,孟无忧眨了眨眼,笑道: “你别这样看着我,这又不是我说的,对了,田伯父与诸先生送过去的小船,你看了吗?我们曾在清河里试行过的,确实不需用桨划动,我看那上边的帆与这个楼船上的帆,就有异曲同工之妙。怎么,你没看到么?” 韩谨西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操之过急了。 第八十二章 田子津平日里总有些吊儿郎当似的随意,可以,一旦认真起来,态度又是极其细致严谨的,他人又极其聪明,木工上的东西,很多是只看看便能够仿制,甚致还能改良一番。田子津虽未曾实际参与大战船的制造,可看图,从心中再计较一番,这楼船与现下船的构造不同,心里便有了个大概。 他发现这个楼船的风帆,比之前造的小船的风帆,不但数量上多,似乎构造也复杂许多,风帆其中六分之一的帆幕位于桅杆之前,将竹条平衡横向安置在帆幕上,竹制横条的两端固定在横析向下悬吊的帆幕缘索上,构成一个升降自如的帆架结构。帆幕织物用绳编结在帆架的周边和每根竹条上,使帆幕极为平整,是个横架结构。 田子津看得认真,想得仔细,韩谨西只粗略看了看分解图,便好整以暇的端坐一旁,居然还颇有闲情的拿了本孟无忧随意摆在书案上的农经看了起来。 孟无忧也悠悠然的踱至角落的香几上,往香炉里添了些香,不一会,原本清清冷冷的檀香味中,便多了些似是玉兰花的甜味。 待田子津抬起头时,看到的便是韩谨西捧着本书看得专注,孟无忧用红泥小火炉醒着茶,神情同样专注。 田子津静静的看着两人,没有哼声。最终还是孟无忧先发现田子津己看完了,笑道: “刚刚看你想得入神,和你说了几回话你也听不答。” 田子津面带怀疑的晲了孟无忧一眼。 孟无忧当看不懂,问: “可看出什么问题?” 田子津白了孟无忧一眼: “看不出。” 孟无忧笑得一脸无辜: “看不出问题就对了,那这船,可能制成实用?” 韩谨西在孟无忧开始说话时,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也是看着田子津。 田子津一改平时的随意,脸上的表情甚为认真: “这船,若按这上边的丈寸,便是我们庆国乞今为止,规模最大的船,里边很多修船的技艺与船体的构造,我更是闻所未闻,特别里边的隔仓,还有底部……” 田子津虽未曾直言,可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此事有风险”。 但孟无忧知道,这船若按图造成,是绝对的能在海上雄霸一方,因为,这船图,就是根据郑和下西洋所乘坐的“宝船”所制,郑和“宝船”,在风帆船制造技艺己颇为成熟的时期,尚能雄霸天下,如今这船,只是按比例缩小了一些,在这个造船业还相对落后的时代,肯定能成为庆朝海军的超级武器。 可这话,孟无忧没法说出来,也不敢说,孟无忧被这无从说起憋得胸口郁闷。 韩谨西看了看田子津,温言问道: “依你看,若我们决定打造这艘船,耗时耗力约为几何?” 田子津略想了想,便道: “若要船牢固,非用己干的木材不可,这样大的船,船板木料至少都是放置一年半以上的杉木,龙骨最好需得伐下两年以上超三十年树龄的铁木,不然恐难以支撑船身,即便是有现成的木料,上百熟工,少则要两至三年。” 韩谨西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书案,发出清脆规律的声音。 孟无忧静静的听着,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心理书上提到,一个人在思考时,会用手指规律叩桌面的,多数是个心思缜密且一言九鼎的人。孟无忧不由得又认真的多看了韩谨西两眼。 韩谨西似有所觉,抬头看向孟无忧,孟无忧偷窥被抓个现成,却半点不觉尴尬,轻挑了挑眉,还抿嘴一笑。 韩谨西不知为何,心里呯呯乱跳了两下,感觉耳尖有些发热。韩谨西低头,端起孟无忧刚刚添过的茶看了一眼,茶汤色泽明亮通透,茶香扑面而来,入口不苦不涩,醇厚中带点回甘,韩谨西不由自主在心中赞一句:“居然有人能把武陵茶煮出这般味道,实属难得。” 待耳垂的热意稍稍散去,韩谨西抬头问道: “若制出如蒙冲,斗舰,先登之类的,也以风帆为动力的风帆船,又需要多久,若是现成的战船,可否改成风帆船?” 韩谨西这话问得很有意思,他并没有指定是问田子津或是孟无忧。 田子津没有哼声,低垂着眼,心里在算计。 孟无忧笑着对田子津道: “田二哥,这船图我只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当日看着觉得它雄伟壮观,兼且据说还是不需人力驱动,心里感到好奇才收留了,至于造船之类的,我可是不懂的,现下这图就给你了,你有闲情时就琢磨一下。” 田子津一脸懵逼: “给我?” 孟无忧奇怪的反问: “这很奇怪么?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孟无忧说完,又去瞅韩谨西,笑道: “我把这人和图都给你了,择日带走吧。” 田子津一听,便不乐意了: “我又不是东西,凭什么给别人!” 孟无忧疑惑的问: “你觉得你自己不是东西?” 田子津气结: “你才不是东西!” 孟无忧一脸委屈: “你自己说自己不是东西的,回头却来骂我。” 韩谨西边面无表情的看着孟无忧与田子津两人斗嘴,伸出手去拿起了田子津一气之下搁在书案上的船图,道: “诸先生与田先生送往东海的船,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说完这没头没脑似的话,韩谨西便停下了。 孟无忧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看着韩谨西,脸上带着微微不解。 韩谨西拿手指弹了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漫声道: “我们也该准备赶往东海了,这庄子上的事,不知孟妹妹需要多少时日去安排?” 孟无忧莫名其妙的看着韩谨西: “安排什么?” 韩谨西道: “孟妹妹去东海,庄子里的事务,不需要作些安排么?” 孟无忧差点跳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去?” 韩谨西淡淡的道: “不管这图纸从何处得来,终归是妹妹的,想必妹妹定是研究过一番了的,你出身将门,自是知道这武器在战场中的作用,在战事中,事关生死成败,现下即将入冬,正是倭人海上活动最频繁之际,我军现如今的船相比起倭人,坚固有余却速度不足。” 孟无忧越听越奇怪,呆呆的道: “这陆上的军打仗我都不懂,这海上,就更不懂了,我去能顶什么用?” 韩谨西转头去看田子津,此时的田子津的表情是意外中又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愁,如玉的脸仿似愈发的好看,连韩谨西都怔了一下。 孟无忧奇怪的想: “你看他干什么?” 韩谨西道: “孟妹妹确定不送佛送到西么?只要东海在迎击倭人的战事中,改良的船起到作用,那么……” 那么什么,自是不必说了,孟无忧谋划来谋划去的,不正是此事吗? 孟无忧怔怔的看着韩谨西一本正经的耍着无赖,自己竟觉哑口无言。 第八十三章 守夜的宜秋半睡半醒间,又听到了孟无忧起床倒水喝的声音,这一晚上已经是第四回了。 宜秋下塌走到里间,小声问: “小姐一直都没睡着吗?我刚刚倒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孟无忧叹口气: “我睡不着呀!” 宜秋坐到孟无忧床边的脚踏上,道: “要不奴婢和您说说话?” 孟无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爬上床,直挺挺的躺下,咚的一声响,背上传来微微的痛感,孟无忧乘机唷的一声哼出胸中一口憋着的气,顺手一把扯过被子盖过头,直至觉得气闷了才自己又一把扯开。 脚踏上的宜秋借助月光,把孟无忧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心道:“这韩二爷真把小姐气惨了。” 孟无忧又长长出了口气,嘟嚷着对宜秋道: “那几百亩的红薯,迟收早收还没什么大关系,可那几百亩冬白菜,芥菜,大青麻,一旦长老了,就用不得了,若太嫩,制成菜干没成数不算,还不好吃,这可是爹和二叔他们军里一个冬天的指望了,之前收起来的粮食又还没处理好,这处处都是事呀。” 宜秋想了想,觉得最大的麻烦,还不是这个,于是道: “按日子算,赵嬷嬷也该不日便返程回庄子里了。” 孟无忧猛地坐起来,“啊”的一声,双手捂脸,带着哭腔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呀!还让不让人活了?” 宜秋也爱莫能助的叹了口气。 …… 一夜无眠的孟无忧,吃完早饭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并关上了门,谁也不见,中午也破天荒的没午休,只让人把饭菜递了进去,直到申时未,宜春急吼的拍着书房门,孟无忧才从里把书房门打开,有些诧异的看着宜春。 宜春面带焦急,语速都比平日快了许多: “小姐,桐哥儿出事了。” 孟无忧奇道: “不是早结痂了吗?能出什么事?” 宜春急得直跺脚: “不是头,今天早上他说到地里去看看,这些日子他也常是整日的在庄田里帮着李庄头捣鼓那些草药苗,酉时才回,所以大家也以为他今天也是到田里去了,没放心上,刚刚桐哥儿原来村的林四婶跑来说,桐哥儿被上林村的人绑了,说是要把他烧死,连柴禾都架起来了林四叔在那拦着,可也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又能拦得了多久。” 孟无忧一听,便知道要坏了,这林珙桐头上长的本是普通的头癣,可它的症状和麻风真的是极为相似,也真的是会过人的,而麻风病人,在这个时代,确实有不少是被人活活烧死的。 孟无忧不及多想,吩咐宜春: “去叫人把踏雪牵到院门口,宜秋若在院子里就叫上她,若不在,叫上昔春或昔秋也行,我换身衣裳就动身。” 宜春一阵风似的半跑了去,孟无忧也是三步作两步回了房,动作迅速的换了一身男装,把头发束起便往院门口去了。 宜秋,昔秋和余春三人己经等在了院门口,宜秋把战战兢兢的林四婶扶上了马背,孟无忧对林四婶点头道: “有劳婶婶了,我们不大熟路,还烦你领个路。” 林四婶来之时,心里是惊恐万分的,当家的让她跑来报信,她认为自己家里的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求的是小户人家,强龙难敌地头蛇,又能顶什么用?若是大户人家,谁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麻风病人兴师动众?可是人命关天,她一咬牙,还是来了。 当被人带着来到孟家门口时,林四婶差点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了,还是守门的林叔发现了,主动开门问的,林四婶才说了两句,说林珙桐被上林村的人绑了要烧,林叔便往里冲去,不太利索的腿脚迈得飞快,过了不过一会功夫,那边林四婶自己还没回过神来呢,这边都集了人马准备出发了。 孟无忧翻身上了踏雪,宜秋,昔秋,余春也跟着上了马,孟无忧在马上回头吩咐宜春: “你去找庆春,让他一会赶辆大车去找我。” 宜春问: “可还要带人?” 孟无忧看了眼昔秋,道: “不必,让庆春赶车来便行。” 宜秋问了声林四婶什么,便领先打马跑着了前头。 出了罗家湾,林四婶对路便熟了起来,尽是挑近路走,坐下的都良驹,尽管林四婶心急如焚,却也觉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上林村。 到了上林村村边时,孟无忧几人耳尖的发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一衣白衣的韩谨西居然跟在了后头。 孟无忧也不管他,挥手示意众人入村,遁着林四婶的指引,直冲上林村祠堂而去。 还没到,众人愤怒的声音远远便传了过来: “快烧了!烧了!以绝后患!” 宜秋感觉身后的林四婶似乎全身都在颤抖。宜秋回手,轻轻拍了下林四婶。林四婶看了看几人,喃喃道: “村里那么多人,你们才几个人,这如何是好啊!” 宜秋有些不合时宜的笑了起来,安慰的拍了拍林四婶的腿,指着昔秋道: “婶子不用担心,你别看她长得好看,还个儿不大,可她功夫可好了,能以一敌百。” 林四婶带着怀疑看了一眼长得极好看的昔秋,怎么看都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实在没法和以一敌百联系起来。 五匹马六个人到达上林村祠堂门口,还真被眼前一幕惊了一惊,祠堂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挤着百来人,男女老少都有,林珙桐被绑在一根成人大腿粗的木柱上,脚边己堆着人高的一堆柴禾,林四叔死死的抱着他的腰,不肯离开,旁边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其中小的那个还用牙紧紧咬住林珙桐的衣服,嘴角还隐隐可见有鲜血流出,旁边一个大人硬是拉不开他。 宜秋一看,手都抖了,一把飞身下马,双手扶着林四婶的腰,不需要力气似的把它抱下了马,林四婶拖着发麻的双腿,颤危危的往林四叔那边扑去。 村里人看到这几人时,不自觉的都停下了手和口,先不说那几匹高大的骏马在这乡下难得一见,马上的人,更是个个都如仙人之姿,看到林四婶从马上下了来,他们也隐约猜到,这几人也许是为了这林珙桐而来。 一直咬着呀忍着的林珙桐,见到孟无忧那一瞬间,心一松,眼便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要说孟无忧几人是又气又恨又心疼,那用惊涛骇浪来形容看清林珙桐面容的韩谨西也不为过了。 韩谨西不明白,前生天下闻名,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林珙桐,此生怎么又与孟无忧扯上了关系的。想到这,韩谨西看向孟无忧的眼神中又带着深深的探究。 第八十四章 村长与村中有威望的长者,原都坐在前边,听到动静,便纷纷站了起来,村民自动自觉的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站在最中的村长四十来岁,鼻子高且略勾,额骨高,腮内陷,目光凌利阴沉,一看就不是个好相议的。 孟无忧下马,慢慢踱过去,看着村长,指着绑在桩子上的林珙桐问: “不知道我们家桐哥儿是犯了哪条大庆律法,看架势你们是要把他活焚么?” 村长看着孟无忧,见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虽说骑着高头大马,衣衫却只是寻常,实在摸不透是怎么样的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和这林珙桐有亲,这一家原就是回来寻根的,虽也姓林,却是个回流户,刚落户时也小有钱财,还重新置了一些地,可林珙桐夫妻俩均是个短命鬼,留下个只有几岁的娃儿便撒手去了,如今这田地…… 孟无忧也不管他,回头看一眼宜秋: “还不解开!” 宜秋拔开旁边围堵着的众人,往绑着林珙桐的桩子方向走去。众人被宜秋看似轻飘飘的一拔,感觉一阵大力袭来,不由自主的蹬蹬蹬往后退了几步。 村长见状,厉声道: “慢着。” 宜秋可不听他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径直走到桩子前,抓着绑着林珙桐的绳子往两边一拉,绳子竟象腐了的稻草似的断成两截。 宜秋从袖里抽出拍子,一边擦着林珙桐的眼泪,一边埋怨: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跑回来也不交待一声,若真出了事,你找谁哭去?” 林珙桐自小不知被多少人骂过,自觉自已已被骂得刀枪不入了,可这会被宜秋骂了几句,竟觉得委屈万分,眼泪哇拉拉的往下掉,不由抽抽泣泣起来。 宜秋被吓了一大跳,忙道: “哎,你哭什么。好了,不哭不哭,我不骂你就是了。” 林珙桐好半天才止住了眼泪,宜秋看了一眼刚刚死死揪着林珙桐的两个孩子,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温言道: “你们很勇敢,是好孩子。” 宜秋最后对林四叔道: “谢谢四叔,不然,我们家桐哥儿肯定得出大事了,说是救了他一命也不为过。” 林四早己筋疲力尽,觉得连提气答句话都难了,只无言的摇了摇手。 孟无忧那边,却和村长及族老几人扛上了,村长看自己叫不住宜秋,觉得自己的威严被践踏了,看向孟无忧的目光更加凌厉了两分,厉喝道: “我们即便是把他烧了,也是我们上林村的事,麻风病人本身就是个祸害,烧了他,就是为民除害。” 孟无忧听罢,冷笑一声: “那请问,你如何确定他得的是麻风?可是你们请过有名望的郎中看过?还是,他把麻风传给了旁人?” 村长怒道: “这麻风哪里需要郎中诊断,平常人一看就知,往日他也知乖,躲在别处不回来,今天他却跑回村子里到处走,若不把他烧了,留着他把麻风到处传吗?” 孟无忧在他这话里,终于听出了点东西,往日这林珙桐东躲藏,明明有家却不归,宁愿宿在田间地头,若不是因为救了被毒蛇咬伤的李庄头,被李庄头带了回别院,估计早就没命在了。 孟无忧看着一脸怒气,咄咄逼人的村长,冷笑一声道: “你言辞凿凿的说我们家桐哥儿得的是麻风,可他在我们家里,也住了一年有余,可我们家也没见谁被传上了,怎么到了你们村,从你们村路上走过,便能把病传给旁人了?你这么见多识广,不知道可听说或是见过麻风病痊愈的?你再看看我们家桐哥儿,头上颈上可还有破损处?” 村长上下两张嘴皮子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他身边一个年岁更长的老者咳了一声,对孟无忧道: “你与是林家是什么关系?来管这闲事,也总得有个名堂吧?” 孟无忧闲闲的道: “好说!桐哥儿的母亲是我姑姑,当年姑父执意要回来认祖归宗,我祖母气不过,这才多年不联系,后来我祖母也看开了,遣了我们寻来,算起来,桐哥儿就是我嫡亲的姑表弟,他这闲事,不知道我是管得还是管不得?” 发声的老人冷哼道: “不知道你有什么凭证?” 孟无忧奇道: “这桐哥儿家又不是什么豪门大户,还要假认亲不成?” 村长冷冷道: “那可说不定,就是贪图这林家的田产来的。” 孟无忧闻言,终于是真的觉得奇怪了,问: “我们桐哥儿家里,居然还有田产么?” 村长一愣,脸色红红绿绿变了几回,孟无忧略带不解的看向林珙桐。林珙桐抿着嘴,眼圈发红,眼里流露出一股戾气。 刚才想扑到林四叔那里的林四婶被人挡着进不去,所以一直站在昔秋的身边,这时,她不着痕迹的往孟无忧身边挪了挪,小声对孟无忧道: “阿桐爹娘在时,买了上百亩地,原来全部都是上好良田,阿桐爹去后,村长以各种理由把他们家的一半良田换成了山地,阿桐娘死后,村长又以各种理由收了十多亩去做了族里的祠田,那些当年租田的人现在田租也早不交了,现在就只有我们家还种着的几亩,只靠每年几亩田的出息,我们家和阿桐连温饱都不能……” 平日里最是稳重的昔秋,闻言都不由拿眼光去剐了村长一眼。孟无忧只觉气得心中气血翻腾。 这时,祠堂外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余春听了一耳朵,便低声对孟无忧道: “是庆春。” 孟无忧深呼吸几下,压了压心头的火,唤宜秋道: “把他们带上马车。” 宜秋也早听到了马车声,于是拉了拉林珙桐,并弯腰抱起了林四叔的小儿子,道: “走吧!” 孟无忧的目中无人,彻底把村长几人激怒了,村着喝道: “你们两家的身份没证实之前,林珙桐哪里也不能去。” 孟无忧看着他,不温不火的道: “今天天气不早了,不管你们乐意不乐意,这人,我是非带回去不可的。” 孟无忧说完,便转头轻声对林四婶道: “你们也和我们回去吧,今天你们坏了他们的好事,桐哥儿一走,他们也只好找你们侮气了,你们家两个哥儿也得连带遭罪。” 林四婶自知这话不错,但也没敢自拿主意,只说听当家他,他若想走便走,若想留就留。孟无忧也不多言,有昔秋在,他们自会跟着走。 庆春驾着的双驾马车停在了祠堂边上,村民原与林珙桐并没什么仇怨,只是听村长说他得的是麻风,会过人的,因害怕被染上,一旦染上,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才聚到一起要烧林珙桐,之前大家也没留意这林珙桐的症状,后听孟无忧一说,又留心看他头上,似乎真的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少人心里都有些后怕,若真的放了那把火,烧了个无辜的人,后半生也许都良心难安。 除了租了林珙桐家里田地的几户人外,其他村民又自觉的退开了一些让宜秋一行经过。 第八十五章 孟无忧让宜秋带林珙桐和林四叔一家上马车时,村长似乎是忍无可忍了,大声对村民们吼: “都是死人吗,上林村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几户租了林珙桐家的田地的,看着村长的眼色,又看了看孟无忧这边,只有五个人,一个是半大的孩子,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赶车的和那个待卫打扮的,也是十来二十岁的样子,即便是有两下子,双挙难敌四手,自己这边可有二十来号人。 权衡了一下,几户人便互相看一眼,很是默契的蜂拥而上,想要拦住宜秋几人,不让他们上车离去。孟无忧几人此时也己退至马车边上,昔秋脸色一冷,把手伸到了腰间,孟无忧见状,伸手轻轻握住了昔秋的手腕,对她摇了摆头,然后歪着头问村长: “那敢问村长阁下,意欲何为?” 村长见林珙桐要走,只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让他走,可并没想清楚想要怎么样,他略一迟疑,旁边的族老便说道: “这个好办,你今天把人带走,往后他也就不能再回到村里来了。” 孟无忧笑问道: “那么我们家桐哥儿的田地,又该如何处置呢?” 这下,村长倒是毫不犹豫了: “自然是充入公中。” 孟无忧闻言,忍不住笑得打跌,半晌才止住,问道: “我们桐哥是触犯了庆朝的律例?还是作奸犯科了?抑或是杀人放火了?弄得家不得归,田地充公?今天我们家桐哥儿呢,也累了,这会便要走,田地的事,改日再回来讨论吧。” 说完,想了想,又道: “哦,对了,谁家之前曾租了田地的,这几日就把之前欠着的田租准备好,田地里若还有什么东西没收起来的,赶紧的收起来,这地,我们不外租了,我们今天己经把话先说明白了,不要等我们来要租要地时,又来说我们不近人情。” 这下子,租了田地的几户便炸了,齐声大吼道: “凭什么?” 孟无忧看了看昔秋道: “别伤人。” 昔秋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用脚尖挑起脚边的一条枯枝,折成了两指长的几根,然后把枯枝向之前绑着林珙桐的那根桩子掷去,只听得笃笃笃几声闷响,几根枯枝居然一大半插入了树桩之中。 村民们见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少人除恐的“啊”的一声,纷纷往后退去,他们可不认为,自己的皮肉比这大木头桩子更加坚实。 孟无忧悠悠然的上了马,走前又回头道: “希望林四叔家里别丢了什么东西才好,不然……” 韩谨西一直坐在马上,隐在一棵大榕树后,因是祠堂前的榕树,都是不会修剪的,长且密的须根挂满了枝丫,居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韩谨西的存在。韩谨西一言不发的静静看着孟无忧和林珙桐,他在想,前世里,他们两个人应该是没有交集的,以林珙桐表现出的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性格,前生如若得孟无忧如此对待,他必是哪怕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也会让杨家,特别是杨太后给孟家陪葬,可前世,孟家颠履后,他并无动作。 孟无忧一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马蹄声远到不可闻时,上林村里的人也只从昔秋留在祠堂前那个木桩上的几根枯枝上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孟无忧几人回到别院时,己是酉中,张妈妈和宜春在院门口来回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 林珙桐刚下车,张妈妈便一把拉住他的手,左右打量着问: “可有伤着哪里了?” 林珙桐此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以前独自一个人时,就是铜打的,被人打了骂了跌倒了受伤了,都是自己默默的扛着,到孟家庄子住了一年多,却变成了水做的,居然一把抱着张妈妈哭了起来,把张妈妈唬了一大跳,见他哭得凄惨,想推开他一点看看是到底伤哪了,可却怎么也推不开,被他抱得死紧。 张妈妈有些手足无措的望向孟无忧,孟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理他,让他哭,他这哪里是受了什么伤,分明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怕你骂他,先自己先哭上了,让你骂不出来,你也别纵他,等他哭够了,哭累了,哭不出声时你再骂,不然他下回还得这样。” 林珙桐听孟无忧这么一说,不由抬起头来,半张着嘴巴。张妈妈半带埋怨的对孟无忧道: “您这是什么话?桐哥儿哪是这样的?” 然后又安抚性的拍了拍林珙桐的背,道: “我们不理她,你这一天折腾得够呛了,肯定饿坏了,瞧你这一身泥污草碎,水早烧好了,你赶紧去洗一洗,吃过晚饭好好睡上一觉,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张妈妈说完,韩谨西便看到林珙桐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分明就是个阳光少年,哪里有半分前世阴冷不近人情的模样! 孟无忧斜看了张妈妈一眼: “你就纵着他吧。下回再惹出什么事来,就都归你,我可不管了。” 孟无忧说是不管,转眼却又管上了,对下了马车后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林四叔道: “林四叔,今天你们也是累坏了,今晚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计较,我看你们一家和桐哥儿都亲近,你们的住处就不另安排了,就到桐哥儿的院子里去挤一挤,可好?” 还不待林四叔答话,林珙桐便接了话: “四叔四婶,你们就到我院子里住下,我的院子可大了,屋子都有好几间,一人住一间都够,一点也不挤。” 林四一家没想到,这林珙桐在孟家居然还有自己独立的院子,看他们一家从主到仆,对林珙桐的态度都是和气宽容真心疼爱的,不然也不会听他出事了,连主人都亲自去了,心里都不觉很是欣慰,心道,阿桐的父母亲一生与人为善,他们自己虽说都是好人不长命,却也能福延子孙。 第八十六章 林珙桐出事的第二天,李庄头知道后,到庄子里见了孟无忧,福伯不在,孟无忧便将这事交给李庄头了: “桐哥儿家里原有的一百来亩地,村长换的换占的占,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了,租给村里人的,田租一直不曾交,桐哥儿爹娘死后,就靠林四家租的几亩地养活,那些地你问下桐哥儿,愿不愿卖掉,咱们再帮他在别处买一些好的。这事若要解决,非得林四出面做丑人,那他估计也没法在村里呆了,若他肯出面,就让他们到我们庄子里吧,刚好新建的院子也预多了许多个,给他们一个,让他们到庄子里住下,户籍倒是不必迁,他们两个儿子,都是心地纯良的,人也聪明机变,小小年纪就有些宁折不弯的心性,很是难得,如果是个能读书的,让先生多看顾一些,长大若有出息,等到时候再回村里可就没人敢欺负得太过了。” 李庄头觉得那地确实也是不宜留着了,还不如卖了的好。 孟无忧与李庄头觉得林珙桐的事情最终怎么处理,还得按他自己的意思为好,所以也就决定林家的田地,是留是卖,还是问过林珙桐再决定。除此外,李庄头寻孟无忧,还有别的事: “我们之前让河子请他的准岳家,在他们那里帮忙租地种菜,结果没想到,除了他们方平村外,邻村的人也赶过去要菜苗,结果他们村后来去讨菜苗时,却没有了,都围堵在河子岳家门口不肯走呢。” 孟无忧高兴道: “这感情好呀,冬日里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多点收入对他们也是好事。” 李庄头捏着眉心: “问题是,我们当初没预备那么多的苗子,再下也来不及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铁柱家那块最迟下的苗了,只够我们自己庄子里剩下的田种。” 孟无忧想了想,道: “那就还剩一百来亩的地的菜苗,你看能不能这样,把这菜苗全给他们,我们这里改种别的?” 李庄头道: “可以倒肯定是可以,剩下的田都是今年开的新田,还没人租的,种下来好坏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只是,这临时临急的,又能种什么?” 孟无忧想了想,道: “之前我们不是在北地那里买回来许多麦子准备磨面粉的吗?贺三叔说都是看着他们刚收起晒干的新麦,做种子应该是可以的。” 李庄头想了想,不太肯定的说道: “可从没有人在我们这地方种过麦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种。” 孟无忧道: “听说麦子并不太择气候地方,退一步说,没有收成,咱们折损的不过是一些麦子和一些工钱,损失并不太,可万一能种,咱们地里每年能多一季粮不算,单是省下我们往北地收麦子的费用,就极为可观了,咱们的点心铺子,面粉的成本就不知道省了多少。” 李庄头听这么一说,还确实是。这事说定了,李庄头还有一件更犯难的事: “那这菜苗子我们今天就召人挖了,趁天气晴好赶紧的运过去,这边的麦子也早些找人种下,这些都容易,还有那些药苗,就有些头疼。” 药苗少说也有几十种,孟无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头痛什么。于是问: “哪种苗子出问题了?” 李庄头道: “地里的药苗倒没什么大问题,可你让我找的紫铜钱草,却一直没有找到,我们连东西南北的行商,药商都托过了,但始终没有收获。” 孟无忧闻言,绉起了眉头,叹口气道: “这东西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只是,我知道的止血方子,少了这味药,功效就大打折扣了。这药,据医书记载,配伍得当,止血功效极佳,如果实在没有,就只好用盘龙七代替了,只可惜不管止血或生肌的功效,都大打折扣了。” 李庄头在孟家己久,自己知道一个军候之家,金创止血药有多重要,哪个将门家里,能没有自己的金创药。孟家如今用的,还都是孟无忧不知道在哪本书里学来的,改良过的方子。 李庄头有些遗憾的点了下头,道: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细碎碎的事,最后孟无忧道: “过段时间,我得去东海一趟办些事,如果顺利,估计明年开春时便能回来了,今年这冬种的事,就有劳你了,我们今年是第一年开始大面积的偿试冬种,肯定有很多意料不到的事会发生,咱们给出的承诺,无论如何都得兑现,这样即便是亏一点,也别寒了租户的心,特别是方平村那边,多让人去帮忙看顾,菜到合适收割时,先收了他们的,有天气就晒,没天气就烧炉子烘,不管是晒是烘,这些活需要极多人手,单凭我们庄子里的人,肯定是不够的,最好还让河子岳家帮忙选些勤快厚道的婶子过来帮忙,工钱优厚一些,菜必定要按我们之前制过的工序一道道来,那样才耐放,边做也运到我父亲与二叔那边,特别是二叔那边,早就冰天雪地,别说是菜,已是寸草不生了,我们之前运过去的晒干菜又没多少,怕早就没有了。” 李庄头还是第一次知道孟无忧要去东海,不由吓了一跳: “庄子里的事我看着,都不难,只是东海那边,诸先生他们不是己经过去了吗?你这会又要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无忧也不知从何说起,又不愿随便找个借口搪塞,于是道: “韩伯父那边有些事,我需得去一趟。” 李庄头道: “国公爷的事,无非就是行军打仗,你去……” 孟无忧道: “倒不是这事,说来话长,回来再和你详说。还有,我走了以后,不但庄田里的事,就是别院里的事你也得多过问一下,特别是桐哥儿,让他少去田里,他若真的喜欢学医,就让他去回春堂跟着祈老先生吧,祈老说他可是个学医天才,能入了祈老先生的眼,他的造化不一般,可别让咱们给埋没了。” 听孟无忧提到林珙桐学医的事,李庄头便赞叹道: “这孩子的确有天赋,祈老看了我当日被蛇咬了的地方,和看了那条蛇,都说我的命是捡回来的,他的问,若当时是他处理,也不会更好,可见,桐哥儿这孩子,实在不一般。” 孟无忧又一次有些疑惑起来: “这医术上的事,不可能真有无师自通这回事,这林珙桐到底哪里学来的?难道真有生而知之?” 第八十七章 孟无忧从上林村回来,见了一次李庄头外,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连田子津都不见,这么过了三天。 三天后的酉时,孟无忧用过晚饭后,把韩谨西请到了书房。 韩谨西在罗家湾的这几日里,几乎把孟家田庄,旧庄田新庄田,河堤,玉山都踏了个遍,他心里对孟无忧的疑惑越发浓起来,他觉得这若把孟无忧管理田庄的方法去管理一国,必是国富民强。而她一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来的这说是能强国安帮也不为过的本事?韩谨西不是没有怀疑过孟无忧的身份,可是,随她一同到田庄的,除了几个丫头,别的,不是在东平候府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就是家生子,他们对孟无忧所做之事,都是司空见惯似的,事事言听计从。就连东平候,都敢让她只带着一众仆从,连个长辈都没有的只身在外,可见,她的身份应该是没什么可疑的。 韩谨西到刑州来的初衷,的确是因为战船,但是,也有着想要提醒孟无忧,这清河隐患的事,他清楚记得,那时缺堤的一段,就是孟家新得的那座新得的旧矿山一段,当时因矿山废弃,原运矿的渡头崩塌堵塞了河道,连日大雨,瀑涨的河水冲崩了清河罗家湾段的河堤,河水倒灌,当时受灾的人不知凡几,说是哀鸿遍野也不为过。 可如今,韩谨西沿罗家湾段的清河堤走了一遍,最振憾他的,还不是那能通过风力把水从河里运上来的风车,而且这一段牢固的青石大堤和渡头,哪一个看起来,都不是会因瀑雨就会倒塌的样子。 所以,当韩谨西在书房里再看着孟无忧时,想起那一排风车,不知道为何,对方明明还只是半大的孩子,可韩谨西连日来的郁郁担忧,竟淡了许多。 孟无忧当然不知道韩谨西想了什么,她做事也不喜欢拖泥带水,于是便直言不讳的问韩谨西: “韩二哥,咱们两家的交情,我也不和你见外,你是不是得到矮人将大举来犯的谍报?且对方可能造出了你们现在的战船难以抵御的船只?” 韩谨西神情淡漠,美得天怒人怨的脸始终如敷薄冰,孟无忧实在没法在他的表情里看出喜怒哀乐来。即便是孟无忧问出这么突兀的问题,韩谨西依然是神色不变,连眼神都没变化,回道: “是!” 孟无忧看着只答了一个一字便闭口不言的韩谨西,有种狗咬乌龟的感觉,仿佛胸口有口气闷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孟无忧抚额,韩谨西的样子,让她萌生了恶作剧的念头,于是,孟无忧似是毫不在意的问: “若果让他们这一战全军覆没,东海能平静多久?” 孟无忧这话,果真让韩谨西有了点反应,孟无忧一直很留心观察韩谨西,发现如果有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他便会微微的睁大眼睛,虽然神怪依然淡漠,眼神却会有一些变化。 果然,韩谨西看向孟无忧的眼晴,微微睁大,脸色却依然淡漠。孟无忧心下想,“难不成,这韩家二少爷,不是愿意面无表情,而是天生是个面瘫?那可真白瞎了这张脸。” 若是别人,从一个半大孩子口里听到这话,肯定觉得是痴人说梦,要知道,近几年来,东海虽没大规模的战事,可小战却不断,韩家水军出兵无数次,多是无功而返,所以矮人越发的张狂了,经常还敢到东海近海,甚至偶尔还会上岸来抢掠一番,等已方得知,前往围剿时,仗着他们的船快,早己驾船离去,时常是来无影去无踪。 可韩谨西听完后,认认真真的想了一想,又认认真真的回答道: “长则三年,至少也有两年。” 这下子,倒让孟无忧愣住了,她想:“他怎么不觉得,我也许只是信口开河或是异想天开呢?” 孟无忧忽然觉得,也许自已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于是,她展开一摞图纸,实力转移话题,她指着最上一幅图,对韩谨西道,你之前提到过的把人力战船改成风帆战船的事,我查了些书,制了些图纸,也不敢肯定能不能行,你用一艘即将退役的旧船先改动一下,先试试可否能行,然后我们再做别的再作计较。” 韩谨西却不接受孟无忧这么转变话题,他道: “孟妹妹想到的,让矮人全军履没的法子,除了船,还有什么需要提前备的?” 孟无忧愣住了,喃喃道: “我也就是问一问,我能有什么法子?” 韩谨西答非所问: “如果能一战大捷,田父至少可官至正四品,田大郎或田二郎也必有一人能入朝。” 孟无忧抚额嘟嚷道: “拿我的东西去送你的人情,你不亏心吗?” 韩谨西淡淡道: “分明是给你的人情。” 孟无忧只觉无言以对且憋屈,她发现,韩谨西总能准确无误的捏住自己的要害。 孟无忧有点自暴自弃似的把那摞图稿往韩谨西面前一推: “你自己先看看吧,其它的事,我们在路上再慢慢商议。” 韩谨西拿起图纸逐张端详,上边除了现在自己军中有的尖底战船外,还有一种平底的,船两头尖,船身窄长,没有船围。其余的图韩谨西都放到了一边,唯独拿了这张出来问孟无忧: “这船可是有什么名堂?在作战中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作用?” 孟无忧斜斜瞅他一眼,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有些故作正经的俏皮: “之前送过去的船,不就大约是这个模样么?只是这个尺寸稍大一些,怎么?田家伯父没有告诉你么?” 看着孟无忧似笑非笑,又装着一本正经似的模样,韩谨西的心忽然又“咚咚”的猛跳了两下。他把图纸放到书案上,用手去抚并不存在的皱折,慢条斯理道: “还想听听孟妹妹你的意思,毕竟,每个人的见解,都肯定有不同处。” 孟无忧撇了撇嘴,道: “这船我故且称它为“沙船”吧,它最主要的特点,是吃水少,速度极快,可以在浅滩和暗樵处行驶,适合突击,偷袭和追击为数不多的残敌,它的缺点,就是不适合远洋航驶,抗风力相对比尖底船差一些。” 韩谨西抬眸看了孟无忧一眼,若有所思。 第八十八章 孟无忧一行出发往东海,己是韩谨西到刑州后的二十天后。孟家田庄的菜已长得郁郁葱葱,连麦苗都长出了一指长。 出发前一个晚上,田老夫人对已收拾好行装,准备到孟家别院的田子津道: “这一路上,你无论如何都得护着她,若有什么危险,哪怕死,你都得先护住她!” “她”是谁,田老夫人没说,可不必说,田子津也晓得。他有些愤愤的道: “娘,到底我是亲生的,还是她是亲生的?” 田老夫人语气极严肃: “咱们田家,绝不许出忘恩负义之徒,道义应比命都重。” 田子津有些垂头丧气似的走了,田夫人却看着田子津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田三娘眼睛通红,玉薇见状,安慰性的抚了抚小姑子的头,又握着婆母的手,道: “母亲也不必忧心得太过,这一路,必能平安无事。” 田老夫人抬头看着天,虽己是冬天,刑州的上空依然是蓝天白云,整群南飞的候鸟在空中飞过,她语气有些沉重: “虽说,我也知道她身边的能人异士不知凡几,据说单是最弱的护卫,也是能徒手斗虎狼的,可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这千里奔波的,出门在外,难免要风餐露宿,得受多少罪啊!” 玉薇安慰道: “她也是行惯了路的,你看她在京中到这刑州,从刑州去往清河,不都是要翻山涉水,千里迢迢的么?可见,她也是能吃得苦的。” 田老夫人听玉薇这么一说,心里好受了些,叹口气道: “二郎虽不说,我也知道她走这一趟,必是与咱们家有关系。咱们田孟两家,本非亲非故,虽同朝为官,却素无来往,若咱们家有能让她所图之物,我们能报,那再大的恩都不怕受,可你看咱们家……” 玉薇这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田三娘突然道: “嫂嫂,你在京中,可曾听过孟妹妹的一些传言?” 玉薇想了想,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怎么没听过,大都说这孟大小姐长得丑且人又愚笨,孟家爱面子,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只好把她远远的送到外祖家去。” 田三娘忽然想到另一个传言,不由得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有一回,工部王待郎家的大小姐办花会时,我还听她们议论,说郑国公府的二公子,长着吊梢眉,三角眼,血盆大口,一口獠牙,身高不及四尺半。可你看事实上,这韩二公子除了表情冷淡一些,整个就是个翩翩佳公子。” 田老夫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京中的贵女,为了挣个佳名,或是才名或是貌名,整日不是办诗会便是花宴,这孟姑娘倒好,被传得又丑又傻也不在意,可见,这人也有不爱名的。” 田三娘大笑,一副看热闹不怕台高的架势: “等哪天,无忧妹妹和韩二公子在京里露上一脸,不知道传话的那些人什么个表情。” 田家三人说说笑笑,倒是把心里的郁郁和离愁冲散了一些。 孟无忧不想惊扰了庄里的人,所以定在寅中出发,从庄子出发的人并不太多,除了田子津,韩谨西的一个随待,只有宜秋,昔春和昔秋同行,余春带着孟无忧的护卫及韩谨西带来的人,都在西山那里,大家约好到安平县会合。 韩谨西到了别院大门口时,看到背着个蓝布包袱的林珙桐正抱着余秋驾着的马车辕不放,孟无忧从车帘后伸出头来,正耐心的说着什么,林珙桐偏着头不去看孟无忧,似不为所动,一脸倔强。 孟无忧说了半日,见林珙桐还是不愿放手,于是从车里走了出来,下了车,拉着林珙桐,无奈的道: “我不是去游山玩水,你现在的医术,还比不上余春,你现在,正是读书学习的时候,出去这几个月,你跟着祈老先生,不知道能学到多少东西呢。再说,李庄头管田庄是一把好手,可是论种草药,他哪里比得上你?你不去祈先生那的时候,就去帮我看着玉山上的草药,等我办完事回来,很多药就可以收成了,我正急等着用呢,你看,你寻回来的沿阶草,可没有会种。” 林珙桐虽还是一脸不愿,但也还是放了手,张妈妈见状,赶紧上去牵着他的手,拉离马车远一些,才道: “听话,等你把本事学好了,咱们再出去。” 韩谨西看着一脸孩子气又一身阳光的林珙桐,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十多年后,那个眼神如冰,全身散发着阴寒之气的“见死不救”重合起来。 田子津依然骑着孟无忧的踏雪,孟无忧自认自己是个懒人,又懒又俗,不但贪图安逸,还贪吃,所以,三辆马车,除了孟无忧坐的那一辆,另外两辆,装的,全是吃的,各种各样吃的,林林总总装得两辆连满满的,孟无忧还觉得不够,到了庆余村边的茶棚时,还让昔秋进去打包点心,足足半个时辰,抱着一堆点心的昔秋才从茶棚出来,后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怀里抱满了点心的茶棚伙计,把坐在马上的田子津看得张口结舌。 第八十九章 孟无忧在路上的表现,让韩谨西都始料不及,她让余春把行程排得很是紧密,需要野外宿营也无怨言,大家做饭时还带人去寻野菜野菇回来炖腊肉。 风餐露宿的走了十多天,路上的天气越走越冷,这天酉时,余春叫停了马队,走到孟无忧车也道: “今晚就宿在前边这会余镇上吧,离“不归岭”不足一百里地了。” 孟无忧从车里探出头来: “你去和韩二公子,田二公子知会一声吧,镇上最好,可以准明天过岭时要用的一些东西。” 整个行进的路线,都是余春规划的,孟无忧,韩谨西,田子津只负责挑选,什么时辰出发,什么时候停歇,什么地方住店,什么地方宿营,全部都是余春一手安排。 现在这一条路线,是余春当初最先划掉的,它的优点在于,近,比别的路到东海,能省七天到十天的路程。余春之所以最先否定这个路线,正是因为这将要经过的“不归岭”,这名字一听就不详,能让人疹出一身鸡皮。可曾经,这“不归岭”却是个好地方。 这一行十来天,食宿打尖露营,从未出过半分差迟,韩谨西等人对余春的行宿安排己然信服,所以,昔春问“宿在这会余镇可好?”时,大家都整齐划一的无一异议。 余春包下来的客栈,叫“天留客”,是会余镇最大且开得最久的一间。据镇上的居民说,这家客栈己经营了三代,近百年了。 虽是百年老店,房舍与陈设都不显破旧,相反的,不但厅房宽厂干净,还带着种宁静古扑的味道,可见主人家也的确是用了心经营的。 韩谨西一路来,出手极是大方,因店家人手不够,临时还请了几个闲帮过来帮忙备一行人沐浴的热水。 众人洗漱一番出来,大厅上己摆好了五桌晕素搭配得当的饭菜,众人惊讶的发现,店家居然手艺极佳,饭菜卖相虽不是上佳,却是美味香浓咸淡适宜,店家送的几坛自酿糯米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店家不住手艺好,人也健谈又风趣,他看到韩谨西,田子津都是丰神俊朗,难得一见的翩翩美少年,即便是年纪尚小的孟无忧,也是一副长大了必也是俊极的模样,几人还和善,店家顿时心生好感,所以,当孟无忧问及“不归岭”的事时,店家便竹筒倒豆般,一五一十倒得干净利落。 这“不归岭”只是个晕名,这岭原叫“采樵岭”,岭不高,胜在纵长近两百里,树多林密,附近村民和樵夫打柴多是选择此处。岭上不但树多,灌木丛也十分茂密,栖在岭中的山鸡,飞鸟,野兔颇多,偶尔也会有野猪,黄羊之类稍大点的猎物,猛兽却极为少见。 “采樵岭”往西,是一望上千公顷的一方平原,平原西边是连绵几百里的连云山脉,那自古以来就人迹罕至,山深林密,据说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进林不足十里,便再难辩东西南北。连云山里角鹿,野猪,羚羊这些大型的食草动物随处可见,同样的,豺狼虎豹也是成群结队的出没。 一方平原水丰草肥,却极少有连云山脉的食草动物到那里觅食,“采樵岭”这边的人和动物也不踏足一方平原,原因是,这块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平原,却会“吞人”,不管是人或动物,在这平原上走着走着,忽然间就凭空消失了,前去找寻的人,几乎也是有去无回。 因有这一方平原为屏障,“采樵岭”和连云山的走兽世代是“老死不相往来。” 大约七八年前,一场连绵二十多天的暴雨过后,上“采樵岭”的人惊奇的发现,一方平原上居然出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河,窄处三四丈许,宽处足十丈有余。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这一方平原,竟是潜藏着一条浅表地下河,连日的暴雨让河水暴涨,卜终于冲开了履盖着河流的土层,河暴露了出来。从前那些消失的人和野物,都是掉进河里去了。 五年前,连云山脉发生了一场山火,烧了足有七八天,若不是一场大雨,恐怕整座连云山的草木都毁了。那场山火过后不久,上“采樵岭”的猎人发现,岭上居然出现了从前从未在岭上猎过的瞪羚,角羚甚至是梅鹿。随之而来的,不久后,岭上猛兽伤人的事故便时有发生,长年上山打柴的樵夫,猎人,途经的行人,甚至是商队都频遭袭击。 官府接报后,也曾派府兵,甚至还上青州府借过防军来围杀,可连云山那边的猛兽不知凡几,又哪里能杀得绝,官兵一走,又出事了,官府总不能出兵长驻吧!官府无奈之下,只得在经“采樵岭”的各个路中竖起警示牌。 开始时,也有一些自恃艺高人胆大的猎人上岭,结果断了手的,折了腿的,更甚者丢了性命,连尸骨都无存的,日子一长,就再也没有人到岭上去了。 这会余镇,以前也是很繁荣的,因为“采樵岭”是许多南往北和北向的行商常走的路,岭子不高,路因常有人经过,长年累月的路人你一锹我一锄的,居然行出了一条又宽又平直堪比官道的山路来。不少行商路人过岭前或过岭后,多是会在会余镇上歇歇脚,现在,己没什么人远道人往来了,所以这会余镇日渐冷清了起来。 孟无忧听完,没事人似的,象明天要经“采樵岭”的人不是她一样。田子津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看向孟无忧的眼神带着幽怨。韩谨西脸上不显,心里却微微惊了一下,之前余春只说这“不归岭”上有猛兽,却没说居然是如此凶险。他更奇怪的,还是孟无忧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会做没把握之事的人,余春当日也只是说“有危险”,对孟无忧的提议更没强烈反对,韩谨西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似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却没抓住。 韩谨西还留意了一下孟无忧带着的待卫,全部是训练有素的,虽然几十人一起在大厅上吃饭,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来,他们绝大多都应该都听到了店家的话,大家却神色未变,依然该吃吃,该喝喝,全然没有半点担忧状。 店家也是察颜观色的好手,见这一群人都面不改色,于是也就相信他们问这“采樵岭”的事,不过是茶余饭后闲谈,并不打算去的。 第九十章 孟无忧一行在“天留客”宿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大家吃完店家准备的丰盛早饭,便整装待发了。走时,队伍后头多了一辆平板车,店家把余春吩准备的数头猪与羊,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猪羊下水也被装成一麻袋一麻袋的,搁在一只垫了芭蕉叶的大筐里,店家还贴心的让人拿了张打湿了的厚实粗麻布把平板车盖得得严严实实。 出了会余镇往南,离“采樵岭”越近处,路上已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遇到的,都是些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妇人,在田边地头采挖冬季才长出来的野菜,她们大多面向“采樵山”方向,频频抬头,神色都带着些慌张。 这些人看到孟无忧一行往“采樵岭”方向去时,无一不是面色仓惶,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还好意的叫停了余春: “不要再往前了,前面那个岭子时常有猛兽出没,可凶险了。” 孟无忧拉开车帘子问: “老人家,既知凶险,您为何还到这边来呢?” 老妇人叹了口气,指着远处杂草丛生的一片地道: “那原本是我们家的田地,地好,以往收成好,我们家里人口虽多,但靠这地的出息,也勉强够糊口,可自从那“采樵岭”的野猪野羊多了起来,不时还跑到那地里遭踏地里的庄嫁,又引得野狼野豹的追来,还不少人被咬伤,我们邻村的有一个还被咬死吃掉了半边身子,自此之后,这地就全都荒废了。我们买不起别处的地,只好试着到会余镇上打些零工,可这个岭子不能走了,来镇上的人也少了,找工也没了着落……这一带的村子大多数人的田地都在这边,菜种不得了,平时都出来采挖些野菜,那边已经找不到了,我只好冒险到这边来……” 孟无忧听着心里有些不好受,可眼下也没法子,昔秋给老人塞了一大包准备路上吃的饼子,谢过老人便走了。 孟无忧看着一望平整连绵上千亩荒废了的农田,对昔秋道: “些地里长着的杂草,大多是肉质的,一看就是肥沃的好地,若在这里种上作物,不知能养活不少人呢。” 昔秋睁大眼睛看着孟无忧: “您不是又想买吧?” 孟无忧摇摇头,正当昔秋感觉松了口气时,孟无忧道: “倒不是不能想。” 昔秋只觉一口气在胸口不上不下。 耳力超群里韩谨西听着孟无忧的话,眼神闪了闪,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弯。 队伍行进极快,从会余镇到“采樵岭”脚下,用了不过一个时辰。 余春靠近岭边找了处平坦开阔的地,让大家停下休整,自已带了十几个孟家待卫及两个非要跟去的韩家侍卫,提着长刀拿着弓弩,准备先行上了岭子。 田子津最是喜欢热闹,兼且不但胆子大,好奇心也大,先前在“天留客”听店家说岭上的事,一晚上心里都被猫挠似的,有些惊恐,更多的却是冒险的兴奋。这会看余春要带人上岭子,说什么也要跟着去,余春看了看灰沉沉的天,想了想,让人给他备了张弓弩,一大筒的弩箭,便让他跟在了后边。 留下来的人手脚麻利的架起了四口行军大吊锅,一口蒸上一大笼屉的白米饭,另三口用来炖煮猪羊大骨汤,猪羊骨砍成巴掌大,带着厚厚的连骨肉,韩家待卫一路同行这十几天,哪怕早见识过孟家出行路上好得惊人的伙食,可依然被这豪横的炖煮惊得目瞪口呆。 冬季荒野路上最不缺的便是柴,不大会,几个锅边上己经堆了几堆半人高的灌木柴,吊锅被旺旺的火烧了起来。 孟无忧也没闲着,带着昔秋和宜秋在荒地里寻寻觅觅,居然真的让她寻到了十几丛半人高的野枸杞,老熟的枸杞子无人采摘,还挂在枝腋间,但已发黑不能吃了,离野枸杞不远处,还有一小片的杏叶沙参。 枸杞的叶子虽小且也不十分鲜嫩,可是拿来煮带油的大骨汤十分美味,孟无忧三人小心的避开枸杞枝上的密密麻麻的尖刺,采了整整一大篮子的嫩尖和叶子,然后又去挖那片杏叶沙参根,虽己过了最佳采挖时机,不想那沙参根居然还是白白胖胖的,把孟无忧喜得眉开眼笑: “这鲜沙参炖大骨汤,冬日里最是适宜不过了,润燥还美味。” 眼尖的昔秋又发现了几棵已经开花结果的大叶芫茜,孟无忧见状饶有兴致的架起小风炉,在一个南瓜瓦锅中倒进半锅素油,把带籽的大叶芜茜,豆寇,茴香,桂皮,八角,花椒和红彤彤的辣椒投进锅里,炖起了香油来。 半个时辰后,风炉上香油鲜香辛辣的味漫了出来,甚至把几锅大肉汤的味都盖了过去。 韩家待卫还是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连连打了几个喷嚏,直觉眼泪鼻涕都激出来了,惹得孟家一众侍卫笑得“哈哈哈哈”的震天响,他们笑: “我们第一次吃时,一边吃还一边流眼泪,可这东西却奇怪,象是会上瘾似的,越吃越想吃,吃完了比酒还暖身,嘴巴象喷火似的,可带劲。” 韩家侍卫有些不信: “吃得涕泪横流的,居然还越吃越想吃?” 孟家侍卫道: “你等会就着羊排试试就知道了,这辣椒,是我们家田庄种的,别处可没有。” 韩家侍卫这才知道,原来这红彤彤,看着极诱人,可却辣鼻子还辣眼睛的东西叫“辣椒”。 余春带人进山时,韩谨西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在正荒地里四下东张西望的孟无忧一眼,想了想便没跟着上岭,这会,他独自站在离休息地不远的一个小丘上,正看着“采樵岭”方向出神。 原本专心炖着辣油的孟无忧无意间往韩谨西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韩谨西身型笔直挺秀,一袭白衣,四周草木枯黄,微微的北风吹动了韩谨西的衣服,孟无忧脑里便冒出了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端端是道养眼之极的风景。 第九十一章 一个半时辰后,三锅大骨汤炖得浓香四溢,又白浓稠时,余春一行人终于回来了,留下来的侍卫看上岭的人均是脸色平常,只有田子津似乎带着些失望。这些人几乎都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同袍,一看,便知道他们这趟上岭并没遇到什么危险。 韩谨西和孟无忧都主动往余春走过去,余春道: “这路比预计的平坦许多,完全可以走马车,挡路的事刚才也都清理开了。只是,这岭子,比“天留客”店家说的,还要凶险几分,岭上走动的不但有狼群,豹子这些,成年的虎也不止一两只,而且,我还发现有些遗落的人骨,这些野物,估计都是吃过人的。” 不声不响跟在后头蹭过来的田子津惊讶道: “可刚刚在岭上,别说老虎豹猫,连匹野狼都没见着。” 孟无忧轻飘飘的看他一眼: “野狼可不会一匹匹的出现,只会一群群的,你若被它们盯上,可比被只老虎盯上还可怕,它们捕猎,往往不是真接抓,而且把猎物追到累到趴下。” 田子津似乎被吓了一跳,有些后怕似的看了余春一眼: “刚刚在岭上你怎么没说。” 余春:“……” 孟无忧笑道: “不是准备给你一个惊喜吗?” 田子津:“……” 余春笑笑便又往下说: “穿过这岭子的路约有七十多里地,我们的马直接跑过去,只需不到一个多时辰。狼群活动最活跃的地方在岭子的西北边,那里离水最近。我们到那,需大半个时辰。” 孟无忧道: “这一路过去,能遇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余春道: “三成!若到日落时,便有七成了。” 孟无忧想了想,又拿眼去看了看韩谨西,道: “那就日落前进岭,若遇不上,就宿岭上吧。” 韩谨西总莫名其妙的觉得孟无忧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些戏虐之意。 昔春点了点头,自去安排行程了。 孟家侍卫就着鲜香辛辣的辣椒油,吃着炖得酥烂的羊排,果然如孟家侍卫说吃得涕泪横流,却越吃越想吃,这寒冬里居然吃出满头满脸的汗水来。 大家吃饱喝足了,把东西洗净收拾好,便已是申时,临行前,余春给孟家侍卫和韩家侍卫每人手上都发了一张做工极为精致的弓弩。韩家侍卫接过弓弩时,发现这个弓弩只有寻常弓弩的一半大小,拿在手上却沉甸的,弓弩用的箭也不是平常的羽箭,整枝都是铁铸成,短而稍粗,棱形的箭头打磨得极为锋利,箭头下方还带有三个倒刺。 韩谨西也是第一次看见过种弓弩和箭支,他暗暗心惊,能发射这种比平时羽箭明显重上许多的铁箭,的这弓弩的发射力必定什分强劲,这箭一旦入肉,从箭头方向取出,那必定会贯穿身体,若反向取出,却会被扯掉大块皮肉,可见这箭杀伤力的惊人。 孟家侍卫不需吩咐,便纷纷主动教自已身边的韩家侍卫小弓弩的发射方法,此时,天上刚好有几只野鸽飞过,孟家侍卫让韩家的侍卫按他们教的方法去射空中那几只野鸽子,只听到几声“笃笃笃”箭入皮肉的声音,几只野鸽叭嗒嗒的掉了下来,让发箭的几个人自已都目瞪口呆起来,他们捡起自己射中的野鸽看了一眼,发现如果不是箭尾太粗,箭己经射鸽身而过了? 田子津最是兴奋,拉着孟无忧问: “弹簧铁还真的让你炼出来了?” 孟无忧抿嘴一笑: “正是,我们这一趟完事,回来你再改良一下这弓弩的机括,有大用。” 田子津闻言,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 等大家都弄明白了小弓弩的发射法子,余春便领着队伍进了岭子。 这一行人,个个都是身经白战的,什么凶险没见过,虽说艺高人胆大,可是,人对豺狼虎豹的畏惧,却是天生的,坐下的这些马在战场上也能不惊不燥,可进了岭子一后,不知道是动物的天生直觉还是些什么气味的刺激,马匹仿佛都有些燥动不安起来,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能力通常比人强得多。 在行进的过程中,余春把孟无忧坐的马车安排在队伍的正中,却并没有阻止大家高声谈论,只是安排了几个人在队伍的各处凝神戒备。 一路走过,路上只偶尔看到几只野鸡野兔外,并没有什么有威胁的兽类,孟无忧直接把车帘子卷了起来,趴在车窗边四处张望。 韩谨西进岭后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孟无忧的车边,静静看着脸上一脸兴奋四处张望的孟无忧,没有半点担心害怕的样子,心里对她越来越是疑惑不解。 一行人拖拖沓沓的走着,龟速前行,还放任马边走边啃食路边上的苜蓿,象草和旋覆花,原本不足两个时辰能走完的路,足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过走了三分之二。 未时进的“采樵岭”,冬天太阳落山得早,酉时天己开始昏沉沉的,余春在岭中路边一处开阔地叫停了队伍,让大家准备安营,准备在岭中过夜。 夜宿密林间,特别是有猛兽出没的林间,原是行路的大忌,可随行的孟家侍卫听余春令下,当即停车下马,从马车中取出安营的东西,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不过三刻,六个营帐,四口大锅全都支了起来,拾柴火的都不走远,就近取材,且尽量砍些干枯的较粗大的乔木,当即在营地中央起了一堆大大的篝火。 和往日野外宿营不同的是,当大家全部回来,清点完人数后,孟家侍卫当即在营地外围,以树为桩,围起了一圈网墙,把营账与马匹都围了起来,网的材料看起来极是奇怪,象丝不是丝,象铁不是铁,韩谨西走近用手扯了扯,发现这网的线看着细小,却是极为柔韧,用了三分力,居然还是纹丝不动。这网平时不用时,应该是可以卷成一卷塞在车箱里。 韩家的侍卫又是一阵新奇。 天寒地冻的,肉的一两天也不会坏,所以,晚餐时依然是几锅大骨汤,只是没有米饭了,却是干面,把干面放进大海碗里,用滚热的带油骨汤一淋,再浇上孟家带来的制好装在大竹筒里的浇头,特殊的香味让人差点能把舌头都吞进去。 因为大柴火的火旺,一锅汤不到一个时辰就炖得骨烂肉软,余春只遣了八几个侍卫持着弓弩在八个方位戒备外,其余的人还是该吃该喝,和平时露宿时似乎也没多大区别。 第九十二章 大家吃饱喝足后,已近戌时,越入夜,孟无忧越是兴奋,也不入帐蓬里歇息,而是趴在网边上往网外四处张望,田子津直觉今晚会很凶险,不知道是记起了田老夫人的嘱咐还是怎么的,从安营开始,就一直不离孟无忧左右,惹得孟无忧奇怪的看了他五六七八眼,然后小声问: “等会我进帐篷里,你不是也要跟着吧?” 田子津:“……” 不远处的韩谨西脚下微微一个踉跄。 余春虽然安排了部分人休息,可是大家哪里睡得着,不当值的也都围成一堆在侃大山。 将近子时,大家终于有些困意了,连孟无忧都进了帐篷,忽然,韩家侍卫骑的一匹黑马,用前蹄刨着地,似是有些躁动不安,负责在树上了望的人忽然吹了个长哨,在火堆边烤着手的余春当即站直了身子,当即下令: “各就各位戒备。” 孟无忧不一会便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扯着余春问: “是什么?” 余春道: “是狼群。” 正说着,另一个负责树上了望的人又吹了两声口哨,哨声比之前更长也更尖锐。 余春看向孟无忧,半喜半忧半笑不笑的对孟无忧道: “还是大狼群。” 哨声示警一刻不到,众人便看到营地的南边,亮起了许多绿莹莹的光,分明是野兽的眼睛。 孟无忧一声惊叹: “天!居然这么多。” 余春又露出了爱笑不笑的样子,指了指西边,道 “多的在那边!” 孟无忧转头一看,不禁毛骨悚然,西边密麻麻的小灯笼似的眼晴,居然比南边的多出一倍还有多。 所有待卫,包括韩谨西带来的,都手持弓弩,余春把各人的位置都按他们的所长安排好了。 狼群并没有急于进攻,只是在慢慢的逼近。 余春回身吩咐: “把湿棉团堵上马耳,防止马等会受惊。分散狼群,不要让它们形成合围,先击杀西边的。” 田子津此时又已靠到了孟无忧身边,手上拿着弓弩,背上居然还罕见的背了把剑。孟无忧取笑道: “你这架势,打算与狼群近身肉搏么?” 孟无忧的语气虽带着取笑,心里却觉得很是温暖,她想起,不但父亲,二叔,就是哥哥,曾经也是以这样的一个姿势,总用自己还不强壮的身躯极力把自己护在他身后。每当想到那些,孟无忧都想竭尽全力给他们一个现世安好。 韩谨西离孟无忧一直不远不近,目光却从未离开过。 得令击杀西边狼群的几个人,两个人手里各提了个麻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另外五个手里持着弓弩,背上除了箭筒,两个身后背着飞爪,三人也背着个圆鼓鼓的东西。 八个人先后跃上了树,大鸟似的在树上穿行,竟然如履平地,韩谨西带来的侍卫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在一处相处了那么久,却从来不知道,这些人的轻身功夫竟是这么了得。 随着几个人的行动,西边的狼群开始燥动起来,发出了低低的危险的嚎声。 几人分别在狼群上前方的树上停了下来,几人也不管树下双眼闪着贪婪绿光的狼群,在树上商议着调整好了方位,几人站定位置后,提着麻袋的两人把麻袋往狼群扔去,麻袋刚落地,猪羊下水的强烈晕腥味立即在狼群里散了开去,不过片刻,两个麻袋便被尖利的狼牙扯得四分五裂,狼群倾刻间就聚成了密麻麻的一群,五个把背上背着的圆鼓鼓的东西从包袱里取出,远远的朝狼群扔去,只听得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五声沉闷的爆炸声,同时有火光闪过,狼群瞬间发出了成片的惨叫声和垂死前的呜咽。 韩谨西在几人投下炸药罐前,已经上了树,他目力极佳,居高临下借着火光,就看到那圆罐炸开之时,那些是有五六十斤的狼,近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远一些的也被掀飞了出去。 八个人一击即中,见狼群已经散开了,也不贪功,相互掩护着沿着原来的树回到了营地。 韩谨西从树上跃下,有些呆愣的看着孟无忧,而此时的孟无忧也正看着他,嘴角含笑,昂着下巴对着他,一脸得意,韩谨西朝孟无忧走近两步: “是何物?” 孟无忧笑得眉眼弯弯: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 余春让人去西边袭击狼群后,又让人去南边,用同样的法子去扑杀狼群,但这几人背上背的,却是四四方方的一包。 南边的狼群靠营地更近一些,所以负责击杀南边狼群的人在离营地不远处便停了下来,只有负责投诱饵的往前一些,他们把装着猪羊下水的麻袋扔下后,也折返了回来。四人同时取出方包,用火折子点燃了引信,往聚集的狼群里一扔,也不看结果,四人纵身几个起落,便回到了营地。 和之前不同的是,几个负责击杀的人回来了,投进狼群里的东西似乎还也没有什么动静。韩家侍卫不明就里,有的以为是失手的,有的则以为他们也许投的是毒药。 不过片刻,南边狼群里便传来了几声爆炸声,还带着强烈的火光,营地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爆炸中心的狼群被瞬间炸得血肉横飞…… 狼生性聪明,多疑且狡诈,它们意识到危险后,立即四散奔开。余春似乎一点也不急,没让人去追,只让大家原地持弓弩戒备,防止发狂的狼群冲过来,而他自己则跃到一棵大树上仔细的观察着不远处己散开的狼群。 狼聪明,更加贪婪,一刻钟后,似乎觉得危险过去了,便开始有狼去试着啃食之前余春让人投下的猪羊下水,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越来越多的狼开始加入哄抢,连同伴的尸体也成了它们的腹中餐。 余春看准时机,又让人用猪羊下水,还有大块大块的猪羊肉,把狼诱成群后又投掷了两次炸药罐。原本炸药包的威力虽更大一些,但却需要点燃引信,让狼有了散开的时间,反倒不如落地即炸开的炸药罐更有效。 如此三番的诱杀,狼折损了大半,孟无忧看到自己试验和展示炸药的目的己达到了,小声对余春道: “尽量猎杀,这些狼应该是吃过人的,不能留了,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田子津有些不解的问: “为何吃过人的不能留?” 孟无忧顺口道: “寻常人往往比野物更容易猎杀,他们只要吃过,就会把吃人当成普通的可以捕食的猎物,成为习惯后,它们会在遗传基因里告诉后代,人是可以作为猎物的,这样一来,人就危险了。” 田子津奇怪的道: “什么叫遗传基因?” 孟无忧怔了一下,抬头看看田子津,拍下他手中的弓弩道,又指一指正在往营地靠近的狼,道: “还不去试试这弓弩?” 田子津心里早就痒的不行,一听这话,也忘了先前自己问的什么了,兴奋的加入到众侍卫队伍里。 第九十三章 一晚上的人狼之战,几乎是人单方面的屠杀,先不说孟无忧与韩谨西随行的侍卫身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单是那强弩,即便只是普通人,只要命中目标,几乎都是一击即毙。 从子时直到寅时,岭上的狼嚎才完全消停下来,群狼被杀的杀逃的逃,猎杀停止后,余春立即把人分成五人一组,三个人持弓弩掩护,两人去取狼尸上的弩箭或者填埋被炸药炸出来的土坑,一切清理完毕,余春带着队伍迅速穿过“采樵岭”,直到距“采樵岭”北面五六十里的一处小溪边,才叫停了队伍。余春告诉韩谨西和孟无忧: “这一路往前,离这最近的可投宿的地方,还要将近一百里,这一晚上,也是人疲马惫的,不如就地休整?” 在行路上,孟无忧对余春的安排几乎都是无异议的,韩谨西这一路也看出了余春的能耐,自然也不会轻易反对。 大家这一停下来,当兴奋过去,才觉得又困又累,还有些许的后怕,余春让大家把马绳索放开,让马自己去溪边吃草饮水,只安排了几个人准备煮些简单吃食,另安排几个人去清洗弩箭外,其余人都就地休息。 孟无忧却似乎心情颇佳,让余春安排煮饭的人打水洗米蒸饭,自己又从车里翻翻找找的找出一堆东西,带着宜秋和昔秋准备给大家炖肉吃。 从会余镇拉过来的羊,在“采樵岭”时早作诱饵扔完了,孟无忧只让人留下了几大块最好的五花肉,就是想做红烧肉。 余春避开众人,私下里对孟无忧道: “那岭上,还有黑豹的踪迹。” 孟无忧似被吓了一跳: “这个可不好对付。” 余春道: “正是,甚至比老虎还可怕些,这东西,能爬到只有手臂粗细的树枝上,速度又快,若是惹毛了它,对付起来极是棘手。” 孟无忧心下有些发毛: “我们那网可挡不住它,先不说它能爬到树上,单是一跃而起,也能越网而入,虽它的攻击力度不及老虎,可速度却比虎快得多,体型又比普通的豹子大得多,连老虎也不敢轻易招惹它,看来当日非要走这条路,也是我考虑欠周了。” 余春摇了摇头: “这东西可不多见,就是在林海,黑豹最多的地方,也极少会被人遇见,它们的领地意识不强,我估计,平素倒象个游侠似的,可能是路过的也不一定……” 兴奋了一个晚上的田子津,此时已找了块干草坪倒头侧身呼呼大睡。 韩谨西却看着“采樵岭”方向微微出神,他有些迷糊的想着,离前世这个时候发生的事,已经很久了,很多事他都已经不记得,“采樵岭”中是否出现过豺狼虎豹,他并没有印象,但是,前世里却绝对没有出现过孟家人在“采樵岭”使用的炸药罐,这个东西当时若出现在孟家军中,杨家也绝不敢对东平候轻易动手,以孟二爷的为人与手段,若有这神器在手,他的报复定是杨家寸草不留。 还有这孟无忧,她前生的这个时候到底在哪里,后来又去了哪里?韩谨西知道这些其实都己经过去了,可他很莫名的就是有些在意。 “韩二哥,你不去休息一下么?” 孟无忧如清泉滴石的声着忽然在韩谨西耳边响起,韩谨西一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孟无忧身边来,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面无表情的道: “不需要。” 孟无忧看看他,仿佛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长长的“哦”了一声,面上又带着那种皮皮的戏谑表情: “是想问我那炸药的事么?” 韩谨西不答,却问: “需要准备何物?可是难得之物?” 孟无忧看了看锅中刚刚用糖着了色的红烧肉一眼,用铲子翻了一下觉得满意了,手脚麻利的往里添了几勺水,盖好盖子,然后扯着韩谨西便走,直走到自己乘坐的车上才停下来,三两下爬了上去,回头招呼韩谨西: “快来!” 韩谨西耳垂微不可察的染上了点粉色,才刚犹豫,抬眼就看到了孟无忧那双湖水般清澈,无一丝杂念的眼,韩谨西猛的惊醒:“她还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孩子。” 孟无忧献宝似的余出一个薄陶罐,一个动物皮制成的薄皮囊,对韩谨西道: “这两个东西你可以先让人准备起来了,冬天烧制的陶罐最是好用,这皮子呢,不能同太厚实,但一定要能防水的,猪皮最好。” 韩谨西不耻下问: “这两个,可是有不同的用途?陶罐可用投石机,这个皮子做的,又如何用呢?” 孟无忧心下不由一喜,和聪明人说话,果真是简单得多,于是笑着道: “这皮子做成的,可以用来炸敌船的船底呀?” 韩谨西不解,却也不急于发问,而是静静的看着孟无忧,等着她往下说。 孟无忧被看得有些奇怪:“……” 韩谨西看她不象装糊涂,淡淡的问: “水中如何能点燃引信?” 孟无忧奇怪道: “谁说不行?再说,又不是非要点燃引信。” 韩谨西:“……” 韩谨西不明白,可却并不纠结,他直觉觉得,孟无忧不是个会开这种玩笑的人,于是只沉默半晌,接着问: “其余东西呢?你若愿意,可调借些人手与我采办!” 孟无忧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心想:“可实在是个君子。” 孟无忧强忍着笑,对着韩谨西撇了撇嘴: “我的人自己还不够用呢,哪里有人借给你,各种东西份量的调配,我身边的昔秋还勉强懂,你若有得用的信得过的丫头,倒可以给昔秋带几日。” 韩谨西这次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不用丫环。” 孟无忧奇怪的看他一眼,这韩家世代守着东海,在东海自然也应该有常住的宅子,不可能真的长年累月的呆在军营里吧?再说这韩谨西也二十了…… 韩谨西不知道孟无忧在想什么,可却不知道为何,又觉得耳垂有些发热。 孟无忧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有些无耐的道: “那余秋借你吧,你赶紧找得力的人学,我的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可不能久借。” 说完,从马车的一个带抽屉的桌里抽出一本书来,从里翻出薄薄一张纸,展开递到韩谨西面前,道: “你先看看,置办里边的东西可有难处?” 韩谨西深深的看了一眼孟无忧后接过纸页,垂眸看了起来,发现竟都不是稀罕物: “芒硝,硫磺,木炭,石灰,砒霜,细铁渣。” 韩谨西看完,抬眼看看孟无忧,孟无忧猛摇头: “不要这么看我,各准备多少你也别来问我,这个你通通去问余秋。如果想要炸楼船,你应该问田伯父,问他怎么把轻型投石机改成重型投石机,这些,我可不会…… 两人正说着,在吊锅那边看火的昔秋忽地“哎呀”一声,孟无忧孟地直起身,边往车箱外走边叫道: “坏了坏了!我的红烧肉……” 第九十四章 孟无忧一行过了“采樵岭”继续往东海赶,一路上几乎走的全是官道,孟无忧想着尽快把事情解决后好返回刑州,于是让余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量把行路的时间延长,住宿的时间缩短,这一行人,除了田子津和孟无忧,其余人包括宜秋昔秋,都是常走远路的,只要田子津和孟无忧能熬得住,别人的都没什么问题。这样一赶路,居然又比预期早了一天到达南通地界。 进了南通后,地型与空气与前面明显不同起来,虽也是冬天,空气却变得温润起来,还有别处看不到的碟形洼地和碟缘高地,但沙州还小,孟无忧看得心下感叹起来:“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看到千年前流水造就的沙州。” 进南通州城之前,途经一处连片小丘处,太阳己西斜,阳光透过丘上的大树光秃却密集的树枝,细细碎碎的投在宽阔的官道上。孟无忧吹着凉凉的风,看着微黄的日光,忽而来了兴致,把半个身子伸出车外,对行在前头的余春喊: “余春,这四下空旷,你觉不得得正适合来一嗓子?” 余春闻言,便笑了,回头对侍卫们笑道: “我们给小姐吼一嗓子?” 众侍卫哄笑起来,齐声喊着: “好!”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 怕幸运会转眼远逝 为贪嗔痴喜恶怒着迷 责你我太贪功恋世 怪大地众生太美丽 悔旧日太执信约誓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曾绝望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凭这两眼与百臂 或千手不能防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 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 这贪欢一饷 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 怕幸运会转眼远逝 为贪嗔喜恶怒着迷 责你我太贪功恋势 怪大地众生太美丽 恨旧日太执信约挚 啊……舍不得璀璨俗世 啊……躲不开痴恋心欣慰 啊……找不到色相代替 啊……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傍徨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曾绝望 拈花把酒偏折世人情狂 凭这两眼与百臂 或千手不能防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 …… 歌调歌词都显得极为怪异,可一群大男人半吼半唱的,却怎么听怎么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韩家的侍卫在一旁听着,都在嘻嘻哈哈的大笑着乐不可支。人和人之间,若经过了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与共的战斗,彼此间的关系就会不同起来。孟韩两家的侍卫原本相处还算融恰,经过了“采樵岭”一役,这些侍卫的关系就有了很大的不同,开始时,走在路上,虽是一队走着,可除了几个在京中就相识的,或在西山安置时与孟家侍卫混得特别熟的,会走在孟家侍卫中外,其余的还是自成一队。如今这两家侍卫都不分彼此起来,宜秋还开玩笑道:“等我们回刑州时,余春可能会点错人回来也不一定呢。” 这时因这怪音怪调满是走马江湖快意恩仇豪迈之气的歌,这群侍卫更是热闹了起来。 见余春他们唱完一曲便停了,韩家侍卫不少都在怂恿道: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余春等人也正唱得歌意大发,有人又开始吼了出来,这次唱的,就更江湖了: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沧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 田子津听得不禁都有些热血沸腾起来,竟真的生出了仗剑走天涯的侠气,一夹踏雪两肋,踏雪撒开四蹄一阵狂奔,两个平素跟着田子津的侍卫也不需吩咐,随即打马跟了上去。 都说所有的男生,几乎都在少年时做过一剑一骑走天涯的侠客梦,这些人又都是自小练武练骑射,又全都上过战场,身体里的血,都比常人热一些,被这豪情万丈的歌词歌曲一激,居然都对着山丘远“啊啊”的喊起来,惊起了丘上树丛中的成群飞鸟,早已从车里钻出来坐到车辕上的孟无忧见状,看着田子津三人绝尘而去的身影,不由得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韩谨西看着笑得东歪西倒的孟无忧,有些无耐似的摇了摇头,嘴角却似微微弯了弯。 吼得声嘶力竭的众人消停下来时,已是南通城的城门,过了南通,便是东海了。余春早遣人进城包了间宽敞干净却又不太显眼的客栈。 晚饭还是安排在大厅里,这一路上,孟无忧都是做男装打扮,她年纪还小,正是有些雌雄莫辨的年纪,因而一路行来,吃饭时都是在大厅里与韩谨西,田子津一桌。这天也不例外。 孟无忧看着己有些不分彼此,勾肩搭背聊得火热的侍卫,便让昔秋去找店家,让店家遣伙计到城中做海菜最好的酒楼去,打包几样他们店里最出名的海菜回来。孟无忧看了眼田子津和韩谨西,又特另点了两样南通也是很有名的“水晶虾仁”和“松鼠鱼”。 南通湖泊众多,又叫千湖之城,水产特别丰富,所以南通的海菜也做得特别好,咸中带甜且鲜口。 田子津面带疑惑的看着孟无忧一样样的吩咐着,终于等昔秋走了,才有机会问道: “丫头,你怎么知道这南通这么多的名菜?你从前来过么?” 孟无忧斜斜看他一眼: “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走路?难不成你还不知道这世上有种叫游记的书,多有写各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或名菜小食的么?” 田子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孟无忧: “你不会连庆国各处的名吃名菜都记得吧?我看你这一路来,每到一处都知道那里的地方特色菜。” 孟无忧微抬着头轻轻仰起下巴,有些拽拽的道: “那是当然,连海那边的菜我都知道不少,等哪天万事了了了,我还准备全天下的晃悠一圈,把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 田子津撇嘴: “我说丫头,你这脑子里,怎么装的就全是吃的,好吃还无赖,吃了也不认账,光长心眼不长个。” 孟无忧拿起茶杯作出泼水状,对早没了昔春影的方向喊: “昔秋,咱们的松鼠鱼……呜呜呜呜……” 孟无忧“松鼠鱼”的后面那个“不要了”被田子津用手捂在了嘴巴里。田子津边捂着孟无忧的嘴边有些讨好的笑道: “开个玩笑嘛,当不得真。” 孟无忧张开嘴作势要咬,田子津猛收回手,有些嫌弃的用帕子擦着手。一旁的韩谨西始终一言不发,脸色却似乎比平时更冷了些。 孟无忧这桌三个人,有一个还是千年冰山脸,所以虽不冷,也不至于多热闹,而那边的侍卫,虽没有大声喧哗,气氛却甚是热烈,青松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 “这一路走来,可比我们平时办差有意思得多,不说吃得好住得好,就是野外宿营,都是别有意趣,实在和风餐露宿的搭不上边,可惜还有两天就到我们营地了,真有些舍不得走完呢。” 孟家众侍卫听了笑得一脸自豪: “这趟和我们平时出来办差没什么两样,每次若是要出远门,我们家小姐都是要我们带上许多吃的,腊肉,卤煮,肉干,菜干,干面什么的,林林总总塞上一大车,银子都更是备得足足的,小姐的话就是“钱能壮胆”。” 青松有些幽怨似的叹: “我们出去,钱倒是不缺的,吃的嘛……” 第九十五章 孟无忧来东海的消息,郑国公父子,诸先生和田氏父子这几人很早就得了消息,所以,孟无忧一行才刚到桐城城门口,郑国公遣来接应的人便己迎了上来,因时晨尚早,孟无忧也不在桐城驿站停下休息了,只歇了歇歇脚喂了马便又启程赶往东海。 郑国公在东海的宅子是个不太大的两进院子,里边没有小桥流水雕梁画栋,只是些很是古朴坚固的砖瓦房,内院倒是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当然也没有奇花异草,除了两棵高大挺拔的星花木兰外,只种着些好养活的金鸟蝎尾蕉,大花蕙兰,最惹眼的就是那一丛丛开得繁繁复复层层叠叠的秋英,金黄如撒着遍地阳光,让周围原本清清冷冷的白墙绿瓦都变得生动起来。因这在冬日里开得温暖的,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羞涩中带着期望,喜悦中藏着不安的秋英,孟无忧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安排给自己的这一处屋子。 孟无忧到了郑国公府时,郑国公父子尚还在营中,因着近日海贼又频繁起来,且不止一处作乱,往往同一时间在几处同时出现,登岸掠抢的也有,他们虽然也知道对方的最大意图只来试探已方实力,不会做过多纠缠,如果是近船作战,海贼胜算不大,可郑国公父子两都还是有些疲于应对又无可奈何的感觉。可对方的船又快,海上风大,又变幻莫测,普通的箭射出准头大失。田家父子造的风帆小船,郑国公父子两人己不知道在湖里,河里,海里试过多少回了,每试一次都是惊喜不己,正如田坤说的,不管什么方向吹来的风,只要调整帆和舵,船就能按既定的方向行驶,速度之快,绝对非矮人的船可比。只可惜,现成的只有一艘,还小得可怜,还在造的又未完工,对着海贼,巳方的船不行,只有干着急。正因为这样,对孟无忧一行的到来,都是带着深深的期盼的。 韩府的仆从不多,因没有女眷,除了厨房里煮饭的,其他的都是男家仆,因而管家把孟无忧一行引到内院,便出去了,昔秋宜秋两人好一阵无语。 韩谨西并没和孟无忧一同回府,而是与田子津余春等一众待卫直接去了驻军地。因孟韩两家的交情,孟无忧又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所以对这看似有些怠慢和失礼的行事,孟无忧实在没放在心上,还觉得自在得很。 宜秋昔秋刚刚把东西收拾停当,便听到二门外传话来说郑国公,世子和二公子回府了,请孟无忧到前厅用膳。 孟无忧一路来穿的都是男装,她想了想,也还是穿着男装便随传话的人到了前厅。 韩家的前厅,应该是日常用来议事的,厅内宽大异常,足能容下六七十人,厅外四周全无大的绿植,只稀稀疏疏的种着些绿雅蕉之类的不足以藏人的小型花草灌木,厅的窗开得又高又密,孟无忧打量完,不禁在心里很是了然的一笑。 郑国公与世子应该是刚刚回到,还是一身盔甲,孟无忧刚刚踏进厅门,郑国公已迎了上来,哈哈一声,举起他的大手就往孟无忧肩上拍来。跟在孟无忧身后的昔秋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可却不敢朁越去挡。孟无忧一阵牙痛,脖子和肩膀不由自主的一缩。跟在郑国公右边韩谨西用手托住了自家老爹的手腕: “她可不是阿澈。” 郑国公呆了一下,才愰然回过神来,搓了搓自己的一双大手: “你穿上这身,和你哥几年前几乎是一模一样,那时你还象个奶娃子,这几年海贼矮人在海上猖獗得很,我都好些年没回京了,最后一次见你哥哥,还是几年前,正是和你如今一般大的时侯,这一看你,你伯父我都没回过神来。” 孟无忧笑得一脸阳光明媚,对着韩国公父子三人逐一行了礼,才道: “谁都说我和哥哥小时候长得像,连我外祖父都认错过,还问我“怎么都不长个”。” 郑国公哈哈哈的大笑,带头准备入座。孟无忧无奈的摇摇头: “韩伯伯,你还是先和哥哥们去把盔甲换了吧?” 郑国公一拍大腿: “看我,这听说你到了,一高兴,把这都忘了,你们先坐会,我们爷俩这更衣就来。” 直到郑国公父子三人离开大厅,孟无忧才有机会与诸先生,田家父子俩说上话,孟无忧有些迫不及待的问: “很多话在信中说不合适,这船,可有什么进展?” 诸先生看了看田坤,点了点头,田坤会意,率先道: “大小姐当初所料不差,这韩家如今服役的船都是些尖底的桨船,速度慢,还经常搁浅,听说今天回航时还未到涨潮时候,又逆风,众将士费了好大功夫才上的岸。郑国公父子让我主造了您那图纸上的船,共两艘,主体都差不多完工了,还有水密舱的材料前几天也全部备齐,若顺利,还有半个月左右,差不多就能完工了。” 孟无忧大为惊讶: “这么快,即便熟手工匠有现成的,造船的料子却不好找,非得七分以上干的旧木不可,工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田坤道: “料子,工匠是早备下了的,估计原来就是准备要造新船,只是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动工。” 孟无忧去看诸先生,诸先生摇头道: “不知。也不好私下打探。” 孟无忧想了想,想不出原因,也就罢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郑国公父子三人便更完衣回了厅中,论宾主入座,不一会,菜便上了桌,郑国公出身世家大族,但为人性情豪迈,连菜都显得豪气得很,除了一盘醋溜白菜,其余全是大盘大盘的肉和鱼,孟无忧看着又一阵牙痛,只是也是能理解的,这大冬天的,实在很难得见得到新鲜的菜,这地方近海,虽说天气不特别的冷,但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除了大白菜外,还有很多菜其实都不怕冷的,比如椰菜,青麻,白麻,娃儿菜等等,都是连雪都不怕的。 郑国公也不理会什么食不言的那一套,席上不住的让孟无忧多吃: “你们到得比我预料的还早了好几天,这一路怕你们也只顾着赶路了,也没顾得上好好吃上饭,看你这小脸瘦的,年后若回京,你爹该暗地里骂我了。” 孟无忧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有些婴儿肥的脸和不甚明显的双下巴,心里吐槽:“这韩家伯父的审美观是留在了唐朝时呢吧?这还叫瘦。” 一旁的田子津忍笑忍得辛苦:“这丫头可不会为了赶路让自己捱饿,这一路尽顾着吃了,进东海前,还让人把镇子上新的猪肘子都买光了,为了吃这卤肘子,还特意挑着野外宿,就为了半夜里卤肘子,结果那香味惹得大家下半宿都没能好好睡,光想着那几大锅肘子去了。” 孟无忧笑笑道: “路上走得急,也实在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韩伯伯一会莫笑我吃得多就是。” 对于孟无忧的睁眼说瞎话,田子津一阵目瞪口呆,孟无忧抬头,正好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韩谨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孟无忧对着韩谨西抿嘴笑了笑,忽然眨了一下左眼。韩谨西拿着筷子的右手一顿,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第九十六章 这顿接风宴实在算不得美味,可大家却吃得自在又尽兴,因接下有正事,桌上大家也只意思意思小酎了一小杯。当杯盆碗碟被撤个干干净净,饭桌就成了议事桌,饭厅成了议事厅。 郑国公也不墨迹,开门见山的对孟无忧道: “侄女,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伯父也不和你客套了,原本你这一路车马劳顿,原该让你好好歇上一两日的。只是眼下情况实在紧急,你就多受累一些。” 孟无忧脸上的神情少见的严肃: “韩伯伯,您就不必和我来这客套的,若怕受这累,我人也不会出现在这了不是?有什么事,您直说,但凡我知道的,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国公高兴道: “果然是孟家人,这性子,象你爹和二叔。” 说完,便对韩谨东道: “还是你说吧。” 韩谨东站起来,对孟无忧行了个平辈礼,孟无忧忙站起来回了礼,各自坐下,韩谨东才道: “妹妹着诸先生,田先生送来的船,我在小松江和千岛湖里试过,海里也试过,速度确实极快且平稳,就是极浅的滩也不会搁浅,田先生现下按图打造两艘,一百多工匠,基本上是日夜赶工,几个月了也还是只成了主体,按我们接到的线报,倭人年后恐有大动作,谨西之前曾说也许妹妹对用旧船改造有些办法,可我们的旧船都是些尖底船,可有什么影响?” 孟无忧想了想便道: “平底船有平底船的优势,特别是在浅滩或有樵石的地方,但尖底船也有它的优点,在深海处吃水较深,若加上帆,也有它的优势所在,更主要的是,甲板若受到强攻,被击穿,船底受的影响相对小些,沉没的风险也相对的小上一些。” 韩谨东闻言,语气中带了些轻松,道: “那就是能用?” 孟无忧道: “这个是自然。只是这船,我也就是平日里没事瞎琢磨,很多东西还是纸上谈兵,改装上具体如何操作,还真得依靠田伯父和田家两位哥哥才是。” 田坤忙道:“不敢!” 郑国公是个爽快人,之前与田坤虽不熟悉,一个是京官,一个是长驻军营的将领,见过的次数都不多,但这几个月来,常来常往的,倒熟悉了,于是郑国公哈哈笑道: “老弟你就别客气了,所谓能者多劳,往后,你也多受累了。” 田坤父子在营中呆久了,居然也豪气了很多,也不如从前那般拘谨了,拱拱手道: “田某之幸。” 孟无忧心下感叹:“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孟无忧也不摆什么姿态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父亲,叔父那边自己也交待过了,这事还是宜快不宜慢,于是变戏法似的从袖里取出一摞图纸,摆上桌面,招呼众人道: “这个是我偶尔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的,传说当地有个极大的湖,湖水又深,有位原是水军的将领后来带着亲兵隐居湖边,他们把原来的战船经改造后便作了渔船,这就是那传说中的船模。” 孟无忧拿出的,是岳家军“七桅风帆战船”的图,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作为一个资深的军工研究者,七桅风帆她是有见过现船的,岳家军退隐后,的确在太湖上以打渔为生,可那船却并未经改造,也无需改造,当时的造船技术几已登峰造极,无论速度,灵敏度还是防御力等技术,都己超越当时的欧州数百年。只是曾用于杀敌保家卫国的船改作谋生之用罢了,船依然还是那些船。 郑国公一时忍不住,先伸手拿了起来,只见船图上的帆纵横交错大小不一,只看了两眼,竟觉得有些眼花缭乱起来,他把图纸递给田坤: “这个还是你来看。” 田子津自孟无忧拿出图纸时,便暗地里对着她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之前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孟无忧一脸无辜,轻眨了两下眼,无声道:“我那不是没办法吗?” 韩谨西一直半垂着眼帘,余光却一直注视着孟无忧,看她那搞怪的表情,嘴角不由微微勾了勾。 田坤拿到图纸后,把它抻开,招呼田子渝与田子津过来,也没做声,只是无声的逐一指着桅杆的位置,田子津还没见过现在军中使用的战船具体模样,田子渝却己烂熟,田坤每指一处,田子渝都细细的在心里比对一番。 众人也不出声打扰,因为这技术上的东西,大家也真的是不懂,所以都静静的退到一角去。 郑国公这会才有机会问孟无忧: “你怎么跑到刑州去了?” 孟无忧道: “我母亲在刑州有一个田庄,是外祖父给置办的嫁妆,那里的地肥沃,气候又好,冬天不太冷,夏天也不太热,一年四季都有出产,这几年东丹有些异动,我二叔要长年驻军在外,偶尔回家时总抱怨说冬天吃不上菜,一到冬天,看到树皮草根,都想放进嘴里嚼上一嚼。东丹的冬天极漫长,八月开始飘雪,直到来年三月才化,我就想着,能不能种些不怕雪又能放一冬的菜,到了冬天就运到东丹去,这样,也不用我二叔馋到见着草根都觉得美味。” 郑国公哈哈的笑了两声: “你二叔吃东西最喜清淡,还不喜欢吃面,只想吃米饭,但听说,供东丹驻军粮草的几个城,都是不种稻谷的,只种麦子。” 孟无忧道: “正是呢,他还说要找圣上,让圣上给他换一换供粮的县城,换成产稻子的,一日三顿面,吃得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面的味了。” 韩谨东都不由笑了起来,道: “那确实是你叔父会做的事情。那你如今可种出了能放一冬天的菜。” 孟无忧有些自豪的微仰着下巴: “当然,往年没种出很多,就够他们吃一两个月的,今年种的,有好些品种,如果全部运过去,能吃到明年开春。” 郑国公一阵惊讶: “还真的有能放一冬天的菜?” 孟无忧笑道: “我来的时候,菜都长得很好了,过几天第一批就可以开始采割,但通常第一批都是晒成菜干的,这时候刑州北风大,还有太阳,连风带晒,两天就十足干了,菜干不但好存放,味道也好。” 郑国公有些羡慕的道: “唉,我们老韩家怎么就没生个这么贴心的闺女?还是你爹和二叔有福气。” 孟无忧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韩伯伯如果想吃,我也让人送几车来?” 郑国公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那敢情好,就冲你这话,你伯父也得给你点小玩意,别的没有,珍珠倒是有些,不但有白色,紫色,粉色的都有,等会你让你二哥带你去库房挑几匣子,到时候带回去玩儿,串个珠帘什么的。” 孟无忧一听,半张着嘴,有些夸张的对郑国公道: “韩伯伯,您确定是让我串个珠帘子,而不是串个手串项链什么的?” 郑国公摆摆手: “就串个珠帘子,如果有成色极好的,串个手链也使得,只是这个你伯父我是不懂的,库房里若有什么你还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孟无忧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送礼送得这样“随便”的,还“随便”得如此豪横大气。 第九十七章 田坤父子在那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郑国公父子三人与孟无忧,诸先生在这边嘀嘀咕咕说说笑笑,大家都自觉的控制着自己说话的音量。 田坤那边因为之前己经打造过风帆战船了,所以这会虽只有图纸,也不必再事事询问孟无忧了,孟无忧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图纸给出了后,并没有再过多的去关注那边,这会已成功把话题带到运菜到东丹后的事上,便顺势说: “如今刑州那边,只有父亲和二叔给的几个人在,我的几个丫头又都是未经事的,年关将至,福伯又要忙着备各家年礼的事,庄子上没个主事的人不行,我想让诸先生先回庄子去,这样我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诸凤池早就惦记上今年送东西往东丹的事了,今年不比往年,不但吃的比往年多,孟无忧从八月开始就准备了,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里边,只是这边,孟无忧未到,自己却不好辞行,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这会见到孟无忧,便觉得有些忍耐不住了。 郑国公也知道诸先生原就是孟壤的幕僚,送东西去东丹路途遥远,的确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才行,于是爽快道: “那行,我也不好强留诸先生,待明日,我安排宴席与你饯行。” 诸凤池仿佛是一刻都不能等了,站起来一揖道: “今晚这接风宴,也当是饯别宴了,既小姐来了,诸某想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刑州去。” 郑国公见他这般,也不好强留,只让韩谨东着人去备些节礼,让诸凤池一并带往东丹便罢了。 田坤这边对船的改造,大体上的方向,比如增加水密仓等已经确定,只剩一个问题,就是船装上卜风帆使得船变得下轻上重,若风力骤然加大,帆幕收不及时,容易造成船体偏侧,严重的还会侧翻。 田子津想到的法子,就是在船底部填重物以增加船底的重量,田坤与田子渝觉得也可行,但最后决定还是与郑国公他们几个议一下的更妥贴一些。 郑国公认真的听田坤说完,却没做决策,只拿眼去看孟无忧,孟无忧心下一乐,想:“这货实在是个妥妥的天才,这么短的时间便想到了最妥当的法子。”可她脸上却一脸懵逼样: “这个田二哥最会这个,他的法子应该是再好不过了。” 得了肯定的田子津有些小傲娇,看着孟无忧又是挑眉又是眨眼,田坤看着又觉一阵头痛。 说到船底的事,孟无忧忽而问郑国公: “韩伯伯,我想问一下,现在海上作战的时候,从上方攻击敌方的战船,是不是会用投石机向对方投掷大石?如果是击攻敌方的船底呢?又用什么?” 郑国公一怔,道: “现在的海战,除了用投石机向敌方船只投石块外,很少会去攻击对方的船底,若在江河之中,倒是会使水性好的兵士,用斧凿去凿船底,但这方法海中极少用,海水咸且刺眼,再好的水性在海中也难以在船底长时间停留。” 孟无忧道: “我以前偶尔在一本野史里曾看过一个写水战的故事,里边曾有描绘一方用船边装有的重锤击穿了对方的船,我觉得这个装备也许也能试试。” 郑国公当即来了兴趣: “哦,不知道那装备是什么样的?又如何操作?” 孟无忧还没来得及回答,韩谨西使问道: “不知道孟家妹妹看过的那本书可还在?” 孟无忧有些讪讪似的笑道: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到,只是……” 孟无忧看着韩谨西,把“只是”后边拖得长长的,韩谨西感觉孟无忧后边说的话必定是有古怪的,可却还是没忍住,问: “只是什么?” 孟无忧道: “书虽不一定还能找到,但里边的一些内容我却是记得的,有一个也是关于水战的故事,记得就特别清楚。” 大家听罢,虽都不出声询问,可却都一致的带着询问的表情含笑看着孟无忧,孟无忧愣了一下,心道:“原来爱听故事是不分性别年龄了。”她每每看到韩谨西那一本正经的脸,都忍不住的想调侃他,可这会反而弄得自已骑虎难下了,原来想说的不能说了,只好装作一本正经道: “据记载,那场水战是在一条叫杨子江的大河发生的,当日杨子江上两军对垒的南唐军和宋军,宋军当时的船还是沿用了前朝汉时的规制,对比起汉朝敞开式的楼船,南唐的楼船已经有半封闭的射击口了,可以为弩手和长矛手提供更好的保护。在顶层的甲板设置抛石机,并有小型锻炉来提供燃烧的铁球以便抛射,并有一根横向约八丈余长的狼牙棒或长戟,用来横向攻击敌船的顶部,在船的两个侧边各有三个铁爪发射器,铁爪会在发射出去并击穿敌船后销毁敌船。” “这场杨子江水战,原本是没多少悬念的,南唐军的船只与军士,相比起宋军都占有更多优势,可结果,这一战,却提供了水师作战有趣的范例。南唐楼船首先从船侧翼发射了根铁爪,但在抓住宋军船只后,唐军并不是为了登船,这种船只,没有设计任何登船用的甲板,相反,它是为了可以使自己的船与敌船保持一定距离,这样就可以用去强弩远程杀伤敌人。当两船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唐军开用秘密武器:火油!唐军用火油喷射宋军船只,只要点火,宋军的船只瞬间就会成为一片火海。就在这必胜时刻,经典的悲剧出现了,根据那本书记载:风向改变了,火油被吹向并点着了唐军自己的船。这一仗唐军输得异常惨烈。指挥的楼船几乎烧成了灰烬,无人指挥的南唐战船使如无头苍蝇似的,最后结局可想而知。可见,有时战场上,要取胜,武器固然重要,有时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郑国公在作战中也算是有勇有谋,可以平素为人极为磊落,至于诸先生,见惯了,听惯了,因而孟无忧的故事,他们也只当故事听了一回,韩谨西听完却是目光闪了闪,心里瞬间又闪过一些什么,但却捉不住。 第九十八章 孟无忧在韩家住着的院子,是紧挨着韩谨西的,韩谨西不常回宅子,但只要回来,总会找孟无忧说一说船的改建进程,有田家父子在,孟无忧确实是没什么忧心的,所以虽听得认真,却也没多说什么。 就这么无所事事过了一旬。孟无忧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极为随遇而安的人,到了这韩家后,似乎真把这当临时的家了,平日不出门时,除了看书,就是打理院子里为数不多的花花草草。 这天,心血来潮的孟无忧让韩家的管家帮自己找一个熟悉东海的家仆,想去附近的花苗场去看一看,准备去淘一些有特色的花果苗。管家不敢怠慢,颠颠的把车赶得最好,对地儿最熟的家仆找了来。 家仆叫杨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长得一副大众脸,一身箭袖短打,显得干净利落。杨洪是韩家的家生子,十来岁时,便随了郑国公到这东海来了,平日里外头的杂役什么的都干,在这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东海实在是比京城都还熟,听说孟家少爷要去花苗场,二话不说,驾车直奔东海西郊而去。 孟无忧只带着昔秋,两人上车后便卷起了车帘子往外看,东海城人口相对密集,这几年海上不太平,走海的人不多,可是东海城不但临海,还有楚河与苏河两条大河经由东海城入海,船运较为发达,因此经商的人不少汇集于此。 孟无忧主仆两人出门时不过是辰时,看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宽敞的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好一派热闹的景像。昔秋感叹道: “若在这东海城开间萱草居,生意应该也不错。” 昔秋本来就是看着热闹,顺口说上一说,不想孟无忧似乎真的有些动心的道: “确实不错,这地方物阜民丰,南来北往的客不知凡几,倒真是个开店的好地方。” 昔秋听了反倒一愣: “我的好姑娘,婢子也就这么一说。” 孟无忧笑: “既然是你看好的地方,若真开起来,往后就归你管了。” 昔秋有点欲哭无泪: “小姐,婢子也就这么一说,你别较真。” 孟无忧笑道: “你就算在这也不怕人生地不熟,田伯父他们一家不知要呆到什么时侯,你们在这相互也有个照应。” 昔秋撇嘴: “说得好象己经开了似的,您这到底让谁照顾谁?” 主仆俩边闲话边看车外风景。这东海因近海,气候相比于刑州要湿润一些,也不如刑州的冬天刮得呼呼响的北风,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痛。孟无忧觉得不太喜欢,她更喜欢四季分明,热就热冷就冷,这么似暖还寒的似是乱了四季。昔秋却喜欢,觉得冷中带点暖意,酥得心头都是一阵放松。 东海城相当大,热闹的街市相对也多,杨洪驾车穿行了差不多小一个时辰,才到了西城门。守城的领头军士看了车的标记,上前和杨洪打了个招呼,便放行了。 出了西城又走了约莫十多里地,杨洪停车的地方,眼前便是一大片的花田苗莆,孟无忧主仆下了车后,杨洪话不多,但态度却极为恭敬,微低着头一路随待。 花田的主人也是个有眼力的,看着这三人,虽摸不准来头,但看车看来人的打扮,也不是寻常人家,带着一脸欢喜又不显得卑微的笑迎了过来,极为热情的对孟无忧道: “我这花田里虽没什么奇花异草,但胜在品种多,应季的花比别处都要齐全一些。公子尽管自去逛上一逛,看可有看得上眼的?” 孟无忧点了下头,便往在花田里慢悠悠的走着,放眼望去,整个花田约三四十亩,不但菊花,芍药,茶花,牡丹,杜鹃这些常见有,应季的都开得喜庆热闹且花型都不小。连平日少见的令箭荷花,醉心兰,墨兰,信天翁等时下比较稀罕的,居然也都是大大咧咧的摆放在花田里,孟无忧不由细细看了花田主人一眼,心道: “这还真是个土豪。” 土豪的花田主人见孟无忧一路闲逛过去,除了弯腰看了看那盆令箭荷花和墨兰外,其余的似都没怎么入眼,几乎都是淡淡而过,不禁心下暗暗有些奇怪:“这公子也不象是不懂花的,不然也不会单看那令箭荷花和墨兰,看墨兰时还知道扯直叶片对光看叶脉,若是懂,这些花居然也没看上眼的?” 孟无忧逛到小半,眼见的都是些花,果苗却少见,想了想,停下脚来问花田主人: “请问主人家,此处除了这许多花,可还有些果子苗?不拘什么果子。” 花田主这才有些愰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是来寻果树的,难怪看不上我的花”。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似未觉,笑眯眯道: “公子还真问对了,我这花苗场,不但有花苗,果苗也有一些。” 说完往地的西南方向指道: “就在那地方养着。” 孟无忧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田的西南边有不小的一片绿植比其他地方的稍高一些。 孟无忧笑笑道: “那麻烦主家一起去瞧瞧,介绍一下?” 花田主殷勤的道: “半点不麻烦,原就是应该的。我那果树苗虽不多,种类却是不少的,适合家里院子种的梅树,石榴都有好几个花色不同的品种,不但可以赏花,还能结出能吃的果子。” 孟无忧听罢,便来了兴趣: “不知主家可有些特别的不常见的果苗?” 花田主想了想,道: “太特别的倒是没有,奇怪的倒是有两种。”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自己吃吃先笑了起来,好一会才道: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是一个相熟的一商人送的,说是别人送他的,他也不晓得是什么,我六月时种的,长得挺快,如今居然挂了不少的果子,果子倒是好看,圆滚滚的,初时是白色,大点时是白中带紫,后又变成紫红色,如今不少变成了深紫色,我们因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熟了,试着摘了几个试试,却没吃出个味儿,反倒是嘴巴都麻了,又麻又痒,但不需用什么药,过上一晚又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毒的。还有一种,也是一个行商给的一棵小苗子,果子是腰子样的,拳头大小,没熟时咬一口,能把人的牙都酸掉一排,摘下来放熟了以后,却是甜如蜜,还带着很浓的香味。我们就种在自家院子里,好几年了,今年才挂的果,我试着拿果核种到田里,不想还真的长出了苗子来,总共也有十来颗,但问遍了大江南北来的人,也没人认识是个什么果子。” 孟无忧听着,觉得怎么都这么熟悉,但也没敢肯定是也不是。 果苗田也不太远,花田主热情健谈却又不惹人讨厌,一路说着关于花果的奇特趣事,孟无忧几人听得津津有味,感觉没多一会就到了果苗地。 苗田主家说的“辣嘴巴”的果树苗子就在最顶头处,孟无忧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东西,对她而言却是有说不上的亲切,这不是圆茄子又是什么呢? 孟无忧笑着对田家道: “这个东西看着象果子,但却不是,这应该叫蔬菜,生生可吃不得,拿油来炸了或是炆着吃,倒是挺美味的。” 田家“啊”的惊呼一声,问: “公子知道这果子?” 孟无忧道: “从前机缘巧合曾见过。” 田主家高兴问: “那它叫什么?” “茄子。” 孟无忧一边答,一边蹲下看那十几棵茄子。 田主家虽不知道这些茄子是什么东西,但显然是悉心打理着的,十几棵茄子的枝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茄子,大的有差不多海碗大,皮光水滑,小的小指大小,花蒂都还未曾脱落。 至于花田主家说的腰子样,熟了又香又甜的果子,居然是芒果,孟无忧这一喜,非同小可,这玩意,直接吃好吃,做成果干,果罐头和做点心,那味道也不是一般口。 说来孟无忧打这东西的主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东西原产印度,现今庆国与它并不通商,所以才一直没有找到,不想居然在这里见着了,不可谓不惊喜交加。 第九十九章 孟无忧西郊一行,可谓是满载而归兼又得了意外之喜,这花田之中,不但有茄子,芒果,居然还在花田边上发现了一棵己有杯口粗的农桑,这种桑原是产自新疆,估计是路过的鸟儿带了过来的,这种桑果不同于平时采叶喂蚕的桑,它几乎可以认为是果用桑,五年以上的一棵农桑,季挂果可达上百斤,这个果不但个头大,还甜,做成果酱果干都是味道绝佳。 孟无忧临走时,什么果苗都没挖走,只把成熟的茄子全摘了,另捧走了几盆芍药,大丽和秋海棠,但芒果苗和桑树都全部给了苗钱,只等回刑州时才去起苗。 田主家的高兴得什么似的,不但把孟无忧付了钱的十来盆花花草草搬上了车,还另送了一盒开得正浓,香气四溢的红玫瑰。 昔秋看着几乎没了落脚处的车厢,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精彩,杨洪倒还一脸淡定。 孟无忧回途时还和昔秋叨念道: “可惜,田主家家里院子那棵芒果树没法移回去,不然明年夏天,就有芒果吃了。” 昔秋看着孟无忧有些五短却又偏瘦的身材,心底里吐槽:“真是吃了多少都不带认账的。” 孟无忧回到韩家,宜秋己热了饭菜两回了,孟无忧看着食盒里几碟子的菜,才觉得有些饿了。 宜秋一边布菜一边道: “你们出去不久,余冬便来了,神色似是有些焦急,但问他又没肯说。” 孟无忧一怔: “他现在在哪里?” 宜秋道: “看他风尘仆仆的,眼圈都是黑的,估计这一路定是一路快马赶过来的,我便让管家的给他安排了个客房暂时休息一下,饭菜也送过去了,您吃完饭可要先见他一见?” 孟无忧心里一突,直觉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以余冬那性子,若非紧急之事,断不会把焦急显在脸上。这下原本觉得还算美味的菜,一下子便没了滋味,匆匆扒拉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遣宜秋去把余冬带过来。 余冬很快便来了,正如宜秋说的,一脸憔悴急燥,孟无忧顿觉有些不安,问道: “可是发生了什么?” 余冬道: “京城那边我们的人探到消息,杨家是大约是准备动手了,派了几拔人往狄融那边去,我们的人截了几次,但怕打草惊蛇,没敢下狠手,只有贺一从杨家派去的一个假扮皮货商人的人手里,偷看到一封信,只写着“按原计划行事。”除此外,带的也许都是口信,或不知道信件到底藏在哪。还有就是西凉的防军似乎也有些异动,您和诸先生都不在,我只好快马赶了过来。” 孟无忧当真有些被惊了一惊,要知道,现在自家老爹手下哪怕有个得力的宣威将军在,手下却也只有五千兵士,怀王的兵就更少了,一来避嫌,二来也养不起。西凉防军首领大多又是杨家一派的人,他们若真与狄融勾结,只需狄融派一部分散骑去骚挠边城,西凉防军集了结回防,而一实际上狄融一边将大都分兵力压在父亲这边,单这样都是件能要命的事,事后西北守军只要在战报上虚报边城狄融的兵马数量,那父亲这边出事,西凉防军主帅尽多不过一个失查之过,当不得什么大错,然后有杨家力保,结果绝对是毛事都无。父亲那边绝不能退入西凉城,哪怕是全军覆没。 孟无忧低头想着,脸色愈来愈发的冰冷,指节捏得发白,半晌才仿佛从胸腔里透出冷冷一句: “欺人太甚!” 孟无忧正在想着,得用什么法子先拖上一拖再和诸先生从长计议。余冬似是才想起什么来,道: “小姐,还有件比较奇怪的事情,我们的人发现似乎有另一拔人也在查着杨家的事,他们的探查手段极高,目标也很明确,有几回我们的人试试跟着他们,居然真的有所发现,还有,我们的人近日查到了一份杨二爷战马买卖的一实证,原本是他们先得的手,临未了却没拿走,被我们的人得了。” 孟无忧听后,觉得说不出的怪异,道: “也许这人与杨家也是有旧怨的,但他们不想或是不便,也可能是不想自己动手,把那东西留给我们,可能是有心相帮,也可能是借刀杀人,但不管怎样,我们如今确实急需这样的东西。你说的实证,是什么?东西在哪?” 余冬道: “是杨二爷的亲笔书信和交易的账本。” 孟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杨二爷果真是个了不得的蠢货,命脉都能毫不在意的送给别人捏在手里,估计那人留着,除了要利,还能要他有朝一日拿钱或拿别的换他自己的命。” 孟无忧想了想,再次问余冬:“能确定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余冬道: “徐掌柜看过了,思思也看过了,确定无疑。” 孟无忧听了,心放了一半: “那我们合计一下,这东西估计能派上大用场,就算钉不死杨家,也能杀鸡儆猴,这通敌卖国的罪,犯了一回再犯一回,看谁惯的他们一家。” 韩谨西那边,余冬前脚到韩家,仇三后脚就进了韩谨西的营帐,仇三顾不上别的,直说道: “东西已经给出去了,也引他们查了不少东西,若他们把那些东西抛出去,杨家估计也会收敛一阵子,孟小姐那边也有个缓冲的时间。” 韩谨西想了想,问: “你看他们那边人手可是充足?” 仇三摸了摸头: “这个可真的不好说,这孟大小姐真是个有趣的,她收集信报的手段可真是千奇百怪,你知道“水月阁”吗?” 韩谨西想了想,摇了摇头: “听名儿是个茶楼?” 仇三噗噗笑了起来: “是青楼,您这些年不在京中不知道,这可是咱们京城最最有名的青楼,这楼里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也个顶个的衿贵,只接自己愿意接的客,不愿意的还不卖身,只卖艺,按说,这样的规矩,应该也没多少人去的,可事实上,想进去的都很挤塌西大街。” 韩谨西听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出声打断,仇三说到这,自顾自笑起来: “我发现,这“水月阁”似乎是孟大小姐开的。” 韩谨西听罢,终于直视着仇三,微微睁大了眼睛。仇三继续道: “我看到孟大小姐的婢女扮成了个书生,到“水月阁”的头牌思思姑娘的房里呆了半宿。” 韩谨西奇道: “你怎知那丫头是孟大小姐的婢女?” 仇三道: “说来也巧,我们引他们去拿杨二爷的那些物证时,就是她跟着的,虽然每次都易了容,却没瞒过我。” 仇三的认人本事韩谨西是不会怀疑的,当下点了点头,示意仇三继续说,仇三又吃吃笑了一下,接着道: “她的传信途径应该是沿路的茶棚,方便又不打眼,若不是我们的人处处留心,还真的没法子发现。” 韩谨西听罢,回想了从刑州到东海的一路行程,之前很多不解之事,都有些明白了。 第一百章 韩谨西回到韩家宅子的时候,才刚酉时,孟无忧听到韩谨西院子里传来动静时,便带着宜秋过去了。 守门的青松一见孟无忧,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二话不说进去传了话,不一会,韩谨西就亲自迎出了门口。 韩谨西似乎是刚刚沐浴完,虽头发己束起,发梢还可看到有些湿润,一身居家的月白常服,在月光下整个人都有些朦朦胧胧,看起来竟比平常多了些暖意。 孟无忧一时竟有些看呆了,心下道: “贵妃出浴估计也不过如此!” 韩谨西看着有时呆萌的孟无忧,嘴角似有似无的弯了弯,轻轻咳了一声,问: “无忧妹妹可是有事?” 孟无忧有些心大,对于韩谨西改变的称呼并没留言,迈脚就往韩谨西屋里走,边走边道: “冷死了,到屋里喝杯热茶再说。” 宜秋低头抿嘴,青松一愣一愣的,倒是韩谨西,神色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韩谨西的屋子进门便是个待客厅,不待吩咐,青松迅速上了热茶,孟无忧把茶捧在手里,呼气道: “终于活过来了。” 宜秋:“……” 韩谨西微微低下头,抿了一口茶,不经意似的道: “听说今天你上西郊淘花果苗去了?可有什么收获。” 孟无忧笑道: “收获可大了,找到一种蔬菜,两种果子,都是极其稀罕的,可惜有棵己经开始挂果的果树,种在花田主家的城里一家中的院子里,我若出高价钱,估计她也肯割爱,可惜路途遥远,运到刑州怕也难活了。” 韩谨西闻言,心下一动,可却没说别的,只“嗯”了一声。 孟无忧忽记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了,问: “不知道那船改得如何了?之前让你准备造炸药罐和炸药包的材料可准备妥当了?” 韩谨西伸手捏了捏眉心才道: “今天回早些,本来就是准备寻你说说这船的事,这些天所有其它的工都停了,田先生带着全部工匠只全力改建风帆船,今天第一艘基本上完工了,准备后日出海试航,正邀你一同去看看,看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动的。” 孟无忧有些咋舌:“这速度!” 心里惊叹,嘴里不由也带出了满满的赞许:“很是神速。可若说哪里不足,我是看不出来的,那些图纸,不过是我依葫芦画瓢,若真要赞我一句,就是强记了。” 韩谨西也不反驳,接着道: “炸药的材料己备得七七八八了,你得一空就找人帮忙配制。” 孟无忧摇头: “我的人手本就少得可怜,可没人手去帮你,等会我把配比方子写给你,你自找自己信得过的人按方去配便罢了,你可以找余春或昔秋,让他们示范一下填到什么程度效果最好。” 韩谨西听罢,难得的有些怔怔的望着孟无忧,有点难以置信似的问一句: “把方子写给我?” 孟无忧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问: “不然呢?” 孟无忧说完,对木在一旁的青松道: “可有纸笔?” 青松大声应道:“有!”便屁颠屁颠的往书房奔去。 孟无忧提起茶壶,先给韩谨西倒了一杯,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后,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才又道: “其实还有一种威力更大的火药,原料也是差不多的,它的优势在于落地炸开后会产生大火,可是发射它需要专门的机械,普通的投石机是不行的,使用这种炸药,若对方没有更厉害的武器,我们就可以避免近船作战,最大限度的减少己方兵士的伤亡。你说过这一仗如果能大捷,东海至少能安生个三两年,这段时间,也足够打造过种机械了。” 韩谨西问: “作为交换呢?需要我们做什么?” 韩谨西这一问,倒把孟无忧问住了,她侧着脑袋问: “什么交换?” 韩谨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孟无忧: “为什么?” 孟无忧更奇怪了: “什么为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 韩谨西深深看了孟无忧一眼,慢慢说道: “杨太后有个远房侄女,几个月前,应杨太后的召从并州杨家老宅进了京。” 孟无忧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头脑发涨,有些转不过来了,揉了揉额头,直直的问: “然后呢?” 韩谨西又道: “我与子津去刑州时,恰好遇上了她的车驾,她曾当众拦下子津,要问他的姓名,住处,后我们还是借着马好,才避了开去。” 孟无忧还是没明白,心下吐槽道:“哦,杨太后接了个时时犯花痴的侄女到京城去了。可这……与我有又什么关系?我长得倒是不赖,可我一个女的,再美也攀不上她呀。” 韩谨西也不管孟无忧的胡思乱想,接着往下说: “太后这侄女进京后,不知为何就入了太后的眼,据说还准备给一个公主的封赏,眼下,连杨家大爷都极为看重她,如今一时间恐怕风头无两,杨太后曾说,往后她的婚事,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孟无忧忽然福至心灵:“从她身上去把局搅浑。” 孟无忧看着韩谨西,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你长得也不比田二哥差,怎么?少奋斗三十年的事,没兴趣?” 韩谨西闻言,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下子像敷上了一层寒霜,隐隐还有些发青。孟无忧被唬了一跳,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扯了扯韩谨西的衣袖,讪讪道: “我就开个玩笑……” 韩谨西似刚回过神来,看着孟无忧的爪子,面无表情的道: “无事。” 孟无忧暗暗撇嘴:“你这样子,象无事的么?” 青松捧着一个细叶紫檀的托盘回来了,托盘里搁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磨好了,青松怕墨溅出来,所以走得慢吞吞的。 孟无忧见状,暗地里松了口气。也不多言,从托盘里取出纸笔,抻开,便埋头写了起来。 方子并不十分复杂,不过两盏茶时间便写好了,孟无忧拿起来轻轻的来回晃着催干墨迹,看到几乎干透后才递给韩谨西: “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或者问余春也可以,至于投石机,田二哥应该有法子改良。” 韩谨西捏着纸片,平时冷冷淡淡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些懵懂的表情。 孟无忧也不管他,只看了看屋外,道: “今天比往日都冷了许多,不知道怎的,总觉得你们这比刑州还要冷,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屋里睡觉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孟无忧搓了搓手还跺了跺脚。 韩谨西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纸整齐的放到了桌子上,抬腿便带头出了屋子,孟无忧快步跟上,与他并行,道: “不过几步路,这一路上还挂满了灯笼,原不必送我。” 韩谨西只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得悠悠闲闲的,仿若闲庭信步,孟无忧心下赞叹: “果然,人长得好,连衣服都是香的。” 第一百零一章 青松看着一直盯着孟无忧写的方子,看了半日的自家主子,想着:“用得着看那么久?字又不多,也不难领会,到底看什么呢?字写得的确也是好,可……” 韩谨西终于放下了方子,方方正正的折成了巴掌大的长方形,正准备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把方子抻开,自己提笔对着方子抄了一份,把孟无忧写的那张又折成了原先的模样,放进了袖袋。 韩谨西看了一眼低眉垂眼的青松: “明天一早,把这方子送到南大营去交给许汝阳,再把余春请过去,请他先行示范如何填药,他的话你让许汝阳一字不漏的记下来,往后就按他说的操作。” 青松忙道: “明天一早就去。这会也夜了,公子可要休息?” 韩谨西道: “你去把仇三叫过来,我还有事吩咐他。” 青松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也还是没说出来,低头领令去了。 不多会,仇三便到了,韩谨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仇三本就是草莽出身,对世家规矩也不那么注重,所以行了礼后大咧咧的便坐了。 韩谨西道: “京城那边暗地里恐不太平,孟大小姐那可能会有些动作,你让我们的人尽可能的去给她行方便,查到她有用的,能给都给,那两个调教好的清倌人,想个法子引起她的人注意,还有留意周待郎家的那个孙子的行踪。” 仇三虽然是个粗汉子,心却细若毫发,虽不明白韩谨西的意图,但却并不影响他的执行: “都听公子的,事情似是有些紧急,这里没我什么事,我打算明早一早就启程回京。” 韩谨西点了点头,道: “遇到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以去找户部薛尚书,可按他的意思行事。” 仇三点头道: “晓得的。” 仇三又静候了一会,见韩谨西见似乎也没别的事交待了,便回了客房,准备第二天一早启程回京。 第三天刚到辰中,孟无忧吃完早点,又返回塌上裹着被子看书,宜秋进来说韩二公子来了。 孟无忧叹口气,道: “天寒地冻的,可以不去么?” 说虽这么说,却己乖乖的起了床自已穿起靴子来。 宜秋笑道: “披上二爷送的那件紫貂披风,就是冰天雪地里也冷不着你。” 孟无忧长叹: “你是不知道海上,一阵风来,夹着刀子似的往脸上剐,就是二叔东丹那里的雪都不一定有那么痛!” 宜秋抿抿嘴: “真难为了郑国公父子三人了,那些水军也不容易,听说前几日矮人又在南边作乱,郑国公世子带兵去平乱,在追敌时还险些被暗箭所伤。那些贼人,若不一次把他们打怕了,恐怕这东海永无宁日了。” 孟无忧听罢,顿生了一把无名火,心道:“真得给那东西一点实实在在的排头吃才行,只是,历史的进程,若人为的改变太大,却不知道是好是坏,毕竟,冷兵器时代,作战虽残酷,可是因战争而死或伤残的兵士毕竟有限,若是用火炮机枪,死的积成尸山尸海也有可能。” 想到这,孟无忧之前冒起的杀心也消融了一些,心里暗叹一声:“还是心太软了。” 孟无忧出到屋子时,韩谨西已经到了好一会,他发现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因孟无忧的到来,似乎热闹了许多,之前秋英开得也灿烂,可是却带着种肆无忌惮般的凌乱,让院子看起来有种没人打理般的荒芜,如今这秋英,张牙舞爪般伸到墙上的那些花枝己经被修剪过,长得突出的那些也都被剪掉,整片花看起来温温顺顺又灿烂无比,新添置的十几盆花摆放得错落有致。 韩谨西水手轻轻抚了抚大丽花凌形的重瓣,果然就如想象中的柔若锦缎,孟无忧出门时,看到的正好是这一幕,孟无忧再次在心里惊叹:“这韩二,若这样抚着一个姑娘的脸,估计那个姑娘能直接晕过去。” 韩谨西的六识极强,在孟无忧停下脚步时,掐着时间的直起身子,回头,动作一气呵成优雅又肆意。虽然依然是面无表情,可孟无忧还是觉得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韩谨西看着披着紫貂披风的孟无忧,问道: “可要骑马去?” 孟无忧想也不想: “不了,我坐车!” 韩谨西迟疑了一下,方道: “今日试船的地方,在北峡。” 孟无忧半仰着头,面露不解。 韩谨西慢慢的道: “去北峡,要沿着海东边的海滩走,一路上,都是松软的沙滩……” 孟无忧深呼吸了两下,总算压下了心口的郁气,闷闷道: “为什么非要选北峡?” 韩谨西不紧不慢的道: “那处的海风最是多变,且两边临涯,戒备起来比别处容易一些。” 孟无忧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也没真的有什么心生不满的,只是顺口嚷上一句,听韩谨西这么一说,仿佛蔫了般低下头: “那你又问骑不骑马,好象不骑马也可以去似的。” 韩谨西似乎又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孟无忧,有些不确定的道: “我可以带你。” 孟无忧闻言,看着身长玉立的韩谨西,不禁眼前一亮: “我赞同!” 也不待韩谨西应,扯了他的衣袖便往大门外走。 宜秋只觉不想直视,很想问问:“小姐,您知道您是女的么?虽然半大不小,可也是女的呀……” 韩谨西的乌云,平时即便是对喂养他的马夫,态度都是有些冷冷淡淡的,不知为何,对孟无忧偏就比对旁人温和许多,这会看到孟无忧,居然还伸过头来蹭了蹭她的胳膊,连韩谨西都不由多看了它一眼。 宜秋半扶半抱的把孟无忧送上了韩谨西的马,当孟无忧坐到马上那一刻,韩谨西觉得,也许自已干了件蠢事。 孟无忧紧缩在韩谨西的身后,扯起紫貂披风没头没脑的把自已盖起来,拧着韩谨西的衣服把自己两只手裹起来,整套动作下来毫无滞涩,熟练无比。 韩谨西:“……” 韩谨西原穿得就不算多,为了得动方便,衣服都是较为紧身的,如今被孟无忧这么一拧,衣服仿佛都有些勒了,正自觉有些不自在,孟无忧的脑袋又搁到了韩谨西的背下,一阵暖意传来,韩谨西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 身后的孟无忧却毫不知情,有人挡住风寒,且又不必自己花力气拉马疆绳,不由觉得很是惬意,不由得一前一后的晃起双脚来。 大冷的天,韩谨西居然觉得自已身上似乎有微微的汗渗出,他极力的让自己放松,可呼吸还是不由有些急促起来。 幸好孟无忧除些外,也没带做别的动作,这样奔驰了十来里地,韩谨西紧绷着的背才放松了下未,觉得尤如刚刚在阵前斯杀了一回似的,竟觉有些脱力。 韩谨西只带了几个近侍和宜秋,大家都是马上的好手,因做了戒严,所以沿途除了戒严站岗的军士,并无闲杂人等,近二十里地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马直到码头才停了下来,这个不是航运码头,而是军用码头,所以修得并不如航运码头讲究和仔细,但却更加牢固实用。 当孟无忧看到改造好的风帆战船时,不由得从心里惊叹古人的手艺和智慧,这船,十成十岳家七桅风帆战船的翻版。 孟无忧半眯着眼晴看着船,心想:“当年所向无敌的岳飞与他岳家水军的七桅,九桅风帆战船,在这个时空中,竟连传说都不曾留下……” 田子津到了东海后,就一直扑在改造战船上来,己有十来天没见过孟无忧了,这会见着人了,禁不住跑了过来,有些埋怨似的道: “怎么这么久了居然都不来看我一眼?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孟无忧嗤笑: “还没老呢,怎么就有些老年痴呆了?我隔三差午弄的那些吃的喝的,难不成都喂了……” 田子津知道孟无忧后边那字绝不是什么好听的,于是不由分说便伸手捂住了孟无忧的嘴。孟无忧伸出脚轻轻的踢了田子津的小腿,用眼神示意他放手。 田子津笑嘻嘻的放开手,指着改造好了的船问孟无忧: “如何?” 孟无忧似笑非笑: “样子倒是能看,至于能不能用,就得靠真把式了。” 第一百零二章 试航 田家父子与郑国公父子辰初已经开始登船,连早点都是在船上随时对付一下,他们的心情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兴奋又紧张,要知道,若这船真有孟无忧所说的效果,那么,说这是可惊天动地的事也不为过。 私了说,这船关乎着田家的命运前程,而韩家父子,因为船不如矮人的快,明里暗里的亏不知道吃了多少,都憋着一肚子的冤屈气无处发泄呢。 起帆的吉时在巳时三刻,孟无忧到时,还只是辰时,离吉时还有大半个时辰,可所有参与试航的人,都已经早己上船候着了,各司其职的检查自己负责的事项,孟无忧到来,除了田子津,郑国公父子,田坤和田子渝都没发现,孟无忧远远看着紧张又忙碌的几人,心由不由有些发酸,这船,对自己,不过是一张图纸,一个耳熟能详的历史,一件有价值的文物,于他们,却是身家性命和海防安全。 孟无忧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广船,福船的图纸都给他们?有了这些图,有了这些人,至少自已此生生活着的地方,海上的外敌都会少很多,如果再有机会组建海上巡航船队,那么,海运和海商都会繁盛起来。 孟无忧悠悠想着:“自己真的是越来越融入这里了,不但把亲人当作了至亲,家当了家,国也当了当国,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再都不是那个曾经的冷眼旁观者了?” 直到一阵海风迎面刮来,披风都被掀了起来,宜秋“啊”的一声,才把孟无忧的神拉了回来,她不由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这归属感,压力也太大了。” 田子津以为孟无忧只是在远处观察一下改造过的船,看她眼也不眨的看着船,一言不发,心里不禁有些忐忑,这会看到她终于回过头了,便忙不佚的问: “可是有什么不妥?” 孟无忧揶揄道: “田二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自信了?” 田子津有些闷闷的道: “那不是没经验么?” 孟无忧笑笑: “还是喜欢看你拽得二百五似的样子,现在这副小媳妇似的样子,讨喜是讨喜,可是没那辣劲。” 田子津一听,有些瞠目结舌: “什么是拽得二百五似的?什么小媳妇样?你这话到底是赞是贬?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孟无忧又有伸手去摸田子津脑袋的冲动了,这货,真的是可甜可盐…… 韩谨西一直站在离孟无忧不远处,静静看着孟无忧与田子津两人,这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尖动了动,走到孟无忧前面,轻声道: “起帆吉时快到了,不去看看么?” 孟无忧自然是要去的,这风帆战船试航若顺利,那么,就可以放手让田家父子和郑国公两家安排了,自己也能全部精力去对付可能发生的祸事和意外。于是孟无忧干脆利落道: “去!” 韩谨西带着孟无忧登上风帆战船时,郑国公父子与田家父子都显得很是开心,郑国公道: “好侄女,这一次若没差池,下一战,我若能出了憋屈了这许久的怨气,你伯父我定当重谢!” 孟无忧笑: “伯父你别谢错了人,我没出钱没出力,功劳可不是我的,要谢,你谢田伯父去。” 郑国公哈哈哈的大笑几声: “不愧是孟境的孩子,这胸襟气度,一看就是孟家人。田老弟一家,自然也是要谢的。” 田坤这会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不合适,只好道: “小姐,你看这帆幕,是用葵草编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孟无忧忙忙点头道: “田伯伯想得最是周到,何止合适,简直不要太合适了,这葵草又韧又轻,不易吹破又容易调动帆幕方向,再好不过了。” 田坤听罢,脸上的笑又多了一分。 郑国公看了看日头,对大家道: “也是时侯起帆了,等准备好,吉时也到了。” 负责升帆的兵士都是韩家的府兵或是近卫军,听了韩国公的令,齐齐大声应声:“是!”后,便欢天喜地的动作起来,孟无忧自己说的,其实也是大实话,很是有些纸上谈兵,当看到那七张数丈长宽的帆横摆在甲板上时,心里不由也是一阵惊叹。 掌舵的是韩家水军中技术最好的舵手,年纪不过三十岁,但自小随父亲出海,可以说是在船上长大的,对于行船,就如同吃饭睡觉一样,变成了一种本能。这新形的螺旋桨从前虽未接触过,可是只一天工夫,居然不但撑握了用法,更是完完全全的看懂了它的好处,这会听到号令,居然激动得心呯呯直跳。 忙碌的时间过得最快,终于,吉时到了,郑国公举起手中的大刀,喝道: “吉时到,出发!” 虽都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启航,可是却都是有条不紊的操作起来。因船原停在浅水区,把船划出深水区还得靠桨。这新型的螺旋桨几十名桨手早前己经过练习过,况且原就是一起作战过无数次的同袍,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几十人划动着手中的桨,感觉奇妙之极,仿似不需要多大力气,往日百来人齐齐划桨,船在深水处前进都很是缓慢,如今在这浅滩处,换了一种桨,少了三分二的人,船往前走得竟是又快又稳。 只半刻功夫便到了深水区,郑国公举起手中的刀喝道: “抛锚,升帆幕!” 锚是一块绑着浮木的大石头,郑国公一声令下,一声“咚”的巨响,船便不甘不愿的停了下来,负责拉起帆幕的兵士把绑着帆幕的绳子解开,把绳子绑着的平衡式梯型斜帆幕架拉到了桅杆顶上,帆幕织物用绳索编结在帆架的周边和每根条上,使帆幕极为平整。 七张风帆全部拉上了桅杆上,如同七支硕大的鸟翅。平整硕大的帆幕收到最佳的受风效果,船锚拉起,船不需人力,即刻动了起来。试航的目的地是在距此西北的一处海峡,离出发地大约有一百二十海里。海上此时吹的是东风,虽不是逆风,却也并非顺风。 掌舵的确实是个能人,船只向西动了一个半船身位,他立即从中发现了关窍,即刻转舵,使船身往西南侧向,这样,船帆幕受的风,恰好把船往西北方向推进。 除了郑国公父子,田家父子与孟无忧主仆,船上还有一百来号精兵,全部都集结在宽厂的甲板上,从战船起锚开始,却竟是鸦雀无声,猎猎的海风,沙沙的海浪和远处海鸟长长的叫声都清晰可闻,直到战船行进了数理地,孟无忧身边的田子津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孟无忧的肩膀: “居然成了!” 他的话仿佛惊醒了所有的人,郑国公大踏步走近孟无忧,蒲扇大的手举起便准备往孟无忧肩膀上拍。孟无忧心里哀叹一声,缩着肩膀咬呀闭眼。 郑国公手挥到一半,便醒悟了过来,拍肩的动作改作了摸头,他轻轻在孟无忧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了不得!” 孟无忧松了口气: “是你们了不得,我纸上谈兵的东西,居然让你们变成了实物。” 船上的兵士不知道谁带头欢呼了一声,下一刻,居然互相抱在一起欢呼起来,那种带着从心底溢出的喜悦极有感染力,连韩谨西一向无面表情的脸上,都有了些雪后初阳的暖色。 韩谨西慢慢走到孟无忧身边,看着远处道: “这船速,比你送来那乘小船更快,也更稳。” 孟无忧随口应道: “若是楼船,就更是快又稳了,若做成十二帆的硬幕,船速还能再快三成。” 韩谨西转头正视着孟无忧: “何谓硬幕?你怎知能快三成?” 孟无忧一时心中无防备,头脑有些发热,这会被韩谨西一问,方才回过神来,有些愣住了,半晌都答不上来话来。 韩谨西见孟无忧睁着乌黑的眼珠子,状似无辜的看着自己,似是不知怎么答,也不接着追问,于是转头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些出神。 第一百零三章 试航(二) 一旦海上作战,一百余海里,若是逆风或是横向风,这艘蒙冲要走完全程,先不说耗时,单是划船的士兵就要换上几拔,划船是极消耗体力的活计,如今这蒙冲改造成的风帆,只需三两个人去掌舵,船上其余的人都可以参与作战,别的不论,单是这一样,一艘船的战斗力就提升了数倍。特别是若是追击敌军,这优势就更为明显。 对此战船上所有人,都是心里有数的,这几年,海上作战虽未败,但也没有实际上的胜利,工部所有好手这几年都在试图改良战船,把船身收窄,或是增加船桨数量,虽有一定成效,可是缺点也显而易见,船身窄了,船变得轻便,划动起来的确能提高速度,可是容人量却少,在大浪里也不稳,若去追击敌船,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而同样大的船,增加了桨数,也会让船速提升,可一艘船的容人量就是这么多,划桨的人多了,能投入战斗的人也就少了。 若能造出大量的这种借助风力的风帆战船,那么韩家水军的实力,战斗力与如今断不会同日而语。 郑国公韩家自庆国开国以来,便世代镇守于东海,百十年来,鲜少有外冦敢靠近沿海,近年来矮人却造出了一种速度极快的船,虽不敢大规模的正面与韩家军交锋,但偷袭,扰边,海上杀海商,甚至是渔劫杀民的行动越来越频繁,且据线报说,矮人正在建造一种不会沉没又坚硬无比的战船,若真的让他们造出来,大规模的正面交锋将不可避免,矮人兵弱船强,韩家军兵强船弱,到时候战事一起,双方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为这事,郑国公父子三人可说是忧心忡忡,特别是韩谨西,经常是彻夜难眠。 郑国公看着乘风破浪的战船,禁不住生出了万丈豪情,他伸手拍了拍站在身边的田坤道: “田老弟,此番试航归去,我会即刻上书与皇上,你且先安心在此造船,等这东海贼人的事告一段落,我亲自与你回京。” 田坤心头一阵欢喜,流落京外的这几年,其实对于官场,己有些淡了,可是,田家不仅只有自已,妻子儿女,还有那些受了自已牵连的族人,旁支,还有大儿子的亲家那里,都是有莫大的关联的,儿子先不说,女儿若没个得力的娘家,往后在婆家也难立足。郑国公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他这么承诺,自然就会去做。于是田坤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谢!” 郑国公摆了摆手: “是我承了你的恩,往后咱们同舟共济,也不必见外的说这些谁承了谁的恩义。” 田坤知道郑国公不是个喜欢场面话的人,因此只说一声:“好。”便又说起了其它的事: “按如今这战船看,用旧船改造是比新造要快一些,只是旧船的龙骨很多都是乌梢,甲板虽全部使用新料,可是也难以长时间支撑风帆的重力,长远来说,还是要造新船。之前那两艘,若能再找些得力的工匠来,完工也不需要太久。” 孟无忧站在离他们不远处,听了这话,便上前道: “田伯父所言极是,我倒有个提议,不如把旧船改成五桅风帆,这样速度虽不如七桅的,但是对船龙骨和甲板的压力也相对低很多,同时再加紧建造新的七桅风帆,这样两相并进,短时就可以有较多的风帆战船可以投入使用,即便是矮人忽然来袭,我们也能应对。” 田坤喜道: “果然甚妙。” 郑国公哈哈哈的大笑道: “果然是妙,工匠人手的事,我来想法子,造船的事,就劳你们了……” 话音未完,站在桅杆了望台上的士兵忽而大声欢呼: “看到北峡了!” 船上所有人听了,都愣愣的,有些茫然。 韩谨西深深的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孟无忧。 郑国公世子喃喃道: “这么快!” 大家只愣愣出神了一会便回过神来,兵士们不由又发出一阵如雷的欢呼。郑国公踮了踮脚往前看了看,也有些不敢置信的道: “这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有余,说是神速都不为过。” 海上的风向来多变,原来的东南风忽就转成了南风,掌舵的一时喜不自禁,转舵使船身头北尾南正向行驶,速度竟比原先又快了一分,众人不禁又啧啧称奇,船上兵士们私下小说道: “下回咱们坐着这船,去追那帮狗日的,定要把他们杀个血流成河方能出了我心头这口恶气,娘的,都把老子憋坏了。” 兵士们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况且孟无忧是一副公儿哥儿的打扮,韩谨西垂眼看了看听得似是津津有味的孟无忧,闲话似的问孟无忧: “之前你说的那个关于杨子江的战事中,唐军所用的抓敌方船的铁爪,你可能根据书上的描述还原铁爪的样式?” 孟无忧仰头看着韩二公子: “应该是可以的,但若装这个,船沿就要另外作加固,而且这个,装在大型的楼船上才更加合适,不然两船一接,已方兵力上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若双方战力相当,就没有大的意义,也许还会让人占了便宜”。 韩谨西迟疑了一下,才道: “若对方的是铁船,我们即便是换成了风帆战船,恐怕也是难以抵御的。” 孟无忧这才回眼来认认真真的看着韩谨西,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以为你愁什么呢?别说是铁的,就是钢的,也不堪一击,几包炸药下去,烧完了也就剩个空壳子,到时候把它拖回来,融了,不知道能做出多少强弩来。若他们真造出几艘这样的船,你就偷着乐吧,要知道,这铁若要造成船,所有的铁必须经过高速长时间焠打,硬度和坚韧度已接近钢了,若有人给我送这么大一份礼,我收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呢?说说,共有几艘?如果多的话,那船铁送我一些?” 韩谨西:“…………” 韩谨西微微弯腰,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 “你家的书…………倒是什么都有。这个钢,我也还是第一次听。” 孟无忧一点也不心虚,反正这死无对证的东西,只要咬死了,它就是真的。 第一百零四章 回航 东海北峡,呈半月状,背风且水深,还是整个东海城地势最高的地方,郑国公不但在此建了了望塔,还依地形建了战舰停泊区。 蒙冲改造成的风帆驶入北峡停泊区后,郑国公便下令抛锚,但却并不上岸。此时停泊在此处的战船并不多,为了试航的安全,一百余海里就出动了二十余艘的蒙冲和先登,还有几十只游艇和赤马舟,剩下在此接应的除了五艘蒙冲,三艘先登外,还有十余艘赤马舟。看到风帆安全抵达,接应的中军副将和众兵士都忍不住欢呼呐喊起来。 此时已近午时,正是饭点,此处也是有营账的,本来的计划就是在此用午餐,可大家似乎都没在意吃饭的事,不少士兵正满腹兴奋,意犹未尽的高呼着“回航,回航”。郑国公也很是意动,当兵的,打仗行军途中,遇到特殊情况,急行军或雨雪天,捱个一天两天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现在毕竟船上还有个孟无忧在,于是郑国公有点为难的拿眼去看孟无忧。孟无忧看了看船上的韩家大旗,风向似乎又变了,吹的又是东北风了,若是此时回航,正好又是半逆风,正是舵手历练的好时机,于是欣然道: “那就回去!” 郑国公大笑,大手一挥: “孩儿们!回航!” 接应的中军副将许棠正准备让兵士把船靠过风帆船边登船,结果看到风帆抛锚击起的水波纹还没消退,居然又起了锚,看样子居然是要回航了。许棠这边早已安排好饭菜,打算回航时自己也上船体验一番,这会看到郑国公一这番操作,不由得好一阵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郑国公说走就走,居然连个眼神都没给许棠,许国公世子看着半张着嘴,伸着手的许棠,忍不住笑得双肩抖动。许棠其人,武功好,战术好,平时多是随着韩谨东的,两个人平时的关系极好,这会看到一向有些眼高的许棠吃了个无形的挂落,不由得一阵好笑。 风帆从船动开始,孟无忧便留意着船的动向,一刻钟过去,孟无忧不由暗地里吃惊,这被郑国公选中的舵手,实在是太不简单了,从未驾驶过这种船,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便掌握了如何根据风向调整船向,半逆风的时候虽不如逆风时难走,却也是不好走的,他居然知道走之字形前进。有这样的人在,孟无忧觉得真的没自己什么事了,父亲那边的情形事态紧急,这几天也是时候返刑州去,在这里虽然做事也不必避开郑国公,可毕竟也还是有些不方便。 风帆回航时几乎一路都没有吹过顺风,因此用时相对比去时长上一些,回到出发点时,己经是申时中。 郑国公留下韩谨东留下,自已带着田家父子,韩谨西和孟无忧先回了韩家宅子。 回去时,孟无忧扯着田子津,非要坐他的马,田子津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茧的孟无忧,嗤笑道: “本来就小,再缩一缩,都找不到人了。” 韩谨西的乌云踏着闲适的步子,停在了孟无忧身边,韩谨西也不说话,向孟无忧伸出手,孟无忧有些迟疑,她与韩谨西虽不熟,却知道他不怎么喜欢和旁人接触,不管男女,都不喜欢,早上来时,孟无忧坐在他身后,明显感觉出他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很不自在的样子,所以才非要田子津带自己,这会看到他伸出的手,不由得迟疑起来。 韩谨西静静看着孟无忧,手也一直伸着,看样子是坚持了,孟无忧带着幽怨撇了田子津一眼,嘟了嘟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莫名的取悦了田子津,田子津不禁笑了起来,一下子忘了要阻止孟无忧上马,孟无忧没等到田子津伸手,心里哀叹了下,有点不甘的把手塞到了韩谨西的手里。 韩谨西的手虽不柔软,却也并不粗糙,更不象他表面上那么冷,显得温暖有力。韩谨西手上用了个巧劲,孟无忧便被扯上了马,稳稳的落在了马上。 田子津反应过来后冲孟无忧“哎”的叫了一声,孟无忧有些赌气似的装作没听见,和来时一样,用披风把自已一头一脸的盖起来,缩在韩谨西身后,鹌鹑似的。 乌云颇通人性,马肯上两人坐好后,它便迈开四蹄往韩宅奔去。 冷风吹过,夹着刀箭似的嗖嗖作响,孟无忧听得心肝儿一颤一颤的,闭着眼睛,依旧用手紧紧揪着韩谨西的衣服。 乌云一阵狂奔,把众人都甩在了后头。韩谨西勒住马停下来时,孟无忧从披风里伸出头来四下瞅了瞅,发现并不是韩府,她有些迷茫的问: “这是哪呀?” 韩谨西下了马后,用手轻扶着孟无忧的腰,把孟无忧半扶半抱的抱下马来,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扇门,轻轻的叩了几下,不多会,有个十七八岁,酒楼伙计打扮的人开了门,看到韩谨西后一下子咧开嘴笑了起来: “二公子来了?” 韩谨西点点头,把马绳漫不经心的甩到他手上,回头示意孟无忧跟上。孟无忧进门四下看了看,发现这应该是个较大的酒楼的,供客人停车停马用的后院。 韩谨西轻车熟路的进了酒楼,大堂的付掌柜一见,脸上也是一副莲子容的表情: “二公子,今个竟有空过来?不知一共几位?” 韩谨西看了眼孟无忧: “就我们俩人,你让厨下先送两碗人参老鸡汤上楼,也不另点菜了,只把你们的四个招牌海菜加一道山珍吧。” 付掌柜的看着孟无忧,觉得眼生,这副粉雕玉琢的模样,若见过定不会没印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韩谨西心里有些不悦,看了付掌柜一眼,眼神平静,并不凌厉,可付掌柜不知为何,只觉一惊,急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韩谨西带头上了楼,直往最南边的雅间走去。 这雅间,墙上挂着两幅水墨画,描绘的是山色空蒙,水光潋滟的清远秀丽的景色。一幅长卷,画面从雾景开始,近处的巨崖大石清晰可见。一片茂盛的松林在阳光之下茁壮成长,密林深处的楼阁院落若隐若现,院前有小桥流水和往来行人,松林过后是一片浩荡的江水,江岸有几艘泊停的渔舟,远处山色迷蒙,依稀可见江对岸的绿树村舍。一座巨大的山崖直插江边,起伏险峻的连山,显得非常深邃雄伟。江边的一角有绿竹,草亭,几个文人在其间悠闲漫步,茫茫江水中船影浮动。一段山坡后,江天一色,显得幽远清旷,一座亭台式的竹桥,通向水边一心农家茅舍。河边渔人撑渡,深山集市隐现。 孟无忧看着这空灵疏秀的画,不可思议的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觉得自己若不是眼花了,估计就是疯了,这分明就是夏圭的溪山清远图,只是尺寸小了一些。 另一幅画的是枝梅花。枝干似横空出世,迤逦而来。枝头蓓蕾初绽,疏落有致。重墨绘枝,蜿蜒于整个画面,舒展挺秀。淡墨涂花瓣,浓墨点花蕊,既显梅花清新丽质,又与枝干造成一种峭拔之势。笔墨间极似元时王冕之风,“画梅须具梅骨气,人与梅花一样清。” 韩谨西看孟无忧进了雅间开始,盯着墙上的画看得出神,不禁有些奇怪,韩谨西虽自小习武,可是君子六艺也是样样精通,对画的鉴赏还是会的,这两幅画的确是佳作,可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不至于让孟无忧一副惊疑不定的神色。 画上有作者的印鉴,孟无忧凝神细看,山水画的署名为“离山散人”,墨梅图暑名为“禹州田翁”。 送汤的伙计端着八马青竹托,站在门口轻叩着并没掩上的雅间木门,“笃笃笃”三声,把孟无忧出了窍的魂魄拉了回来,她转过身,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韩谨西,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坐到韩谨西对面,说道: “我好象在哪见过这两幅画。” 端了汤进来的伙计小心的把两碗汤小心的送到两人面前,才道: “不知道公子在哪见到的呢?画 画的两位都是我们东家的朋友呢。” 孟无忧很是意外,心下想,等有机会,必定要去会会这两个人。 第一百零五章 出事 这酒楼的招牌海菜,一个是清蒸沙棘鱼,一个是龙凤虾球,一个是汁浇海鳗,还有一个是盐水鱿鱼圈。 孟无忧其实并不喜欢吃海鲜,当日嚷嚷要吃海菜,不过是图个新鲜,东海这边的菜,几乎都是带甜味的,孟无忧也吃不太习惯。可这酒楼的师傅,技艺真的不是一般的好,鱼虾不但鲜口,竟连半点腥味都没有,一碟龙凤虾球几乎全进了孟无忧的肚子,其它的都只是试了试味道便不吃了。 饭己半饱,孟无忧才后知后觉的问: “我们跑出来开小灶,这样子真的好吗?” 韩谨西轻描淡写般看了孟无忧一眼: “食不言。” 孟无忧闭嘴,埋头继续吃,心道:“反正失礼的又不是我,我也只是客随主便。” 韩谨西孟无忧两人这也悠闲自在的享着美食,韩家却炸开了窝,韩谨西只吩咐青松回去与郑国公禀报说,自己与孟无忧有事办,酉时回府,但却并没有报备具体地点。 庆春申时到的韩府,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孟无忧,宜秋和昔秋两个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急得眼圈都红了。 孟无忧回到韩家时,一直等在门外的昔秋己冻得手脚发麻脸色发青。一看到孟无忧,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一下子便扑了过去。 昔秋性子沉稳,能让昔秋这么失态的,必定不是小事,因而孟无忧一看昔秋的动作,不由心一惊,也不用韩谨西帮忙,自己从马上一个翻身下了地,抓住昔秋的手问: “怎么了?” 昔秋带着哭腔,小声道: “庆春来说,大公子和杨大儒在河洛忽然失去了联系,诸先生已经出动我们在中州所有的人都去寻了,十来天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来。” 孟无忧闻言,脚下一个踉跄,扶着昔秋的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胸口激烈起伏,强压着心神,深呼吸了几息,才压住了心神,道: “回去,收拾行李,通知余春他们,明天卯时即刻起程往河洛。” 昔秋是看着孟无忧长大的,她知道候爷,二爷和大公子,这三个人都是孟无忧的命,他们若出事了,孟无忧自己是不想活了,伤害了他们三个的人,也别想活了,她早就料到孟无忧肯定会亲自过去的,所以早就吩咐人到军营去寻余春,让他们做准备,宜秋也己在院子里收拾行李,现在应该也收拾好了。 韩谨西把孟无忧主仆两人的话听得一字不漏,看孟无忧的神色,心下一沉,翻身下马,把马绳甩到刚刚闻讯出来到门口迎接的青松手上,沉声道: “牵马进去,把马喂饱了。” 然后再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 “顺便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另带二十名黑骑卫,现在就去知会他们准备,明天寅未到西城市口汇合。” 青松猛的一抬头,吃惊的看着韩谨西,韩谨西还是面无表情,青松不敢多问,牵着马进去了。 孟无忧要走,必定是要去和郑国公与田家父子道别的,于是叫住青松问: “青松,你们国公爷与田家伯伯他们是否还在府中?” 青松道: “还在的,吃过饭后便一直在前厅议事。” 孟无忧回头看着韩谨西: “韩二哥,我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赶回去,事情紧急,明天一早就走,在这和你说一声,就不另外和你道别了。” 韩谨西微微点了点头,道: “现在先去前厅吧。” 说完带头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郑国公,韩谨东与田津父子三人都在,今天的试航让几人都心生欢喜,因喝了些酒,几人正说到激奋处,正都眉开眼笑,这会看到面沉如水的孟无忧孟无忧,不由都吃了一惊,齐齐住了口定定的看着孟无忧,孟无忧勉强的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的笑脸,道: “韩伯父,韩大哥,田伯伯,田家两位哥哥,我家里出了点急事,我得赶过去,明天一早就走,现在就和你们道个别。我今天晚上尽量把五桅风帆船的图样制出来。” 厅里的几人闻言,都是一惊,郑国公问: “可是你祖母……” 孟无忧想了想,也不隐瞒: “不是,是洛舟与杨大儒,他们游历到河洛时,不知怎的一下子断了联系。” 郑国公一惊非同小可,这孟洛舟,可是孟家小一辈中唯一的独苗,若出了事……郑国公自己都不敢往下想了,问道: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谁?” 孟无忧道: “明里跟着的是霜降和寒露,暗里跟着的有孟贺四,知春,知夏,知秋,知冬他们五个。孟贺四是二叔给的人。” 这下,郑国公更惊了,要知道,孟域手下的贺一到贺七,可都是千里无一的好手,不但武功高,警觉性更高,连他们都能着了道,可见对方的实力之强。郑国公直觉的阻止道: “原伯父不应阻止你,可是你一个女娃子,先不说敌暗你明,单说从这到河洛,一路上也不好走,万一你再有个差迟,你母亲和祖母……我觉得为今之计,还是尽快派人知会你爹与二叔,让他们做个定夺……” 郑国公没把话说透,可孟无忧也懂他言下之意,她坚决的摇了摇头: “伯父不必担心,我此去会带足人手,也会格外小心,不会出什么事的,到了河洛,也会量力而为。不走这一趟,我这心也放不下来,与其日夜忧心,倒不如亲自去,我父亲与叔父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禀报,但祖母与母亲那边却不能说,眼看年关将至,免得弄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 田子津一直听着,这会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对孟无忧道: “我陪你去。” 孟无忧有些意外,却也有些感动,象往常一样伸手理了理田子津有些皱折的衣襟,笑笑道: “这里可离不开你,我原还想这几日找个机会和你探讨一下改良投石机的事,看来也只有今晚了,等会你到我屋子里去,我还有些事情得和你交待一下。” 田子津不太乐意: “这些事我爹和我哥也做得。” 孟无忧带着些哄孩子的语调道: “在机括方面,你更专长一些,这个事事关重大,别耍小孩子脾气。” 田坤暗暗又叹了口气,对孟无忧道: “大小姐,大公子的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也知道你手下的人,哪一个都比子津强,他跟着去也帮不上什么,弄不好还会成累赘,东海这里的事,你但请放心,我们父子三人自当尽力而为。” 孟无忧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有你们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一直没说话的韩谨东此时才开了对孟无忧道: “河洛巡抚汤敏,是我的师兄,素与我交好,为人极为正直,性情耿直但却也敏锐,你到那以后可以去找他,我等会修书一封你带过去,若有需要用到官家人手,想必也有些用处。” 孟无忧一听,当真有些喜出望外,要知道,巡抚手里有兵,若真心帮忙,找个名目设关排查,比自己盲目搜寻强得多,于是孟无忧对着韩谨西深深一福: “那就有劳韩大哥了。” 一旁的韩谨西忽然唤了声郑国公: “爹,不如儿子陪孟家妹妹走一趟吧!” 郑国公着着实实的愣住了,拿眼上上下下的看着自己这几年来,似乎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味的儿子,不确定的问: “你去?” 韩谨西点头: “我去黑骑营调二十名黑骑兵去……” 停了一下后,韩谨西接着道: “还带两名女兵,给无忧……” 这下子,不单是郑国公,连韩谨东都不倒抽了一口冷气,父子二人异口同声问: “你确定?” 韩谨西深深看了孟无忧一眼: “我确定!” 孟无忧给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觉得他们似乎是在打着什么与自己有关的哑迷,可却又不好问出口。 郑国公想了想,爽快的道: “随你!” 孟无忧急忙道: “韩二哥,这东海要处理的事务多,就不劳烦你……” 韩谨西始终是面无表情,只静静的用他那双黑黝黝看着孟无忧,没说场面话,也没说不去,孟无忧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看得有些心悸,只好闭了嘴。 因出了孟洛舟的事,郑国公与田家父子也没了继续谈话的兴至,于是便散了,他们都是回军营去,只有田子津跟着孟无忧往后院走。 韩谨西看着孟无忧与田子津的背影半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迈开步子便跟了上去。 第一百零六章 河洛行 原本说好到孟无忧屋里的田子津,此时与孟无忧端坐在韩谨西屋子的书房里,孟无忧正指着投石机的一处和田子津说着: “时下一般的投石机,都是固定的,只能往一个方向投射,如若用于攻城,那也没什么大的不便,可若用于海战中,敌方的船在哪个方向来都是随机的。我改的这种投石机,弹栓能够水平称动和旋转,可向各方向抛掷石弹……” 韩谨西端坐一旁,细细的听着孟无忧的话,心情却是感觉宁静安详,和几个月前的夜不能寐大相径庭,对于不久将要来的那场海战,不由得有些期待起来。适才刚刚回来时,听说孟洛舟不见了,一下子没醒悟过来,当真给惊了一惊,但定下心来想了想,大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无非就是挟持他作为yao协孟境与孟域的筹码罢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以他作饵,诱使或是迫使孟镜出兵狄融,因为通敌叛国的铁证,杨家与狄融一早已造好,但上一回的计划让孟无忧扰乱了,杨家绝不会就此罢休,只要孟家还没出事,那么,孟洛舟应该都是安全的…… 那边的田子津却是看着图纸和孟无忧的解说,越听心情越是激动,投石机,田家人从小就都会做,小时候还会做些相对简单的当玩具玩耍,大都是配重式的,利用配重物的重量达到发射石弹,抛石机的机架两柱间有固定横轴,上有与轴垂直的杠杆,短臂上系有重物,长臂未端装有弹袋,用绞车把长臂拉至水平,然后忽然放开,短臂重锤完全落下时,石弹弹出。如今孟无忧的这个抛石机似乎更加巧妙,设置了掷弹带,用掷弹带安放弹丸,投石机的威力来自干杆臂,其杆臂在释放滑钩之后,可缓缓的以直很长的圆形回转,不必借助任何手段,就达到了投石机较短的杆臂所能还到的速度。 孟无忧接着道: “按这个图纸,你再造一个轻型的,底下装上铁轮子,方便移动,到时候用它来投掷炸药罐,因炸药罐不必太大,杀伤力也是够大了,你自己根据炸药罐子的大小去琢磨投石机的大小,最好能投掷两百至三百步开外,这些都是你擅长的,我就不啰嗦了,制出来试验过,若是好用,你们与国公爷商量着需要多少再做决定。” 田子津抚着图纸,那动作让孟无忧不由一阵恶寒,感觉田子津把那图样当成个美貌的姑娘似的。 田子津又仔仔细细的浏览了图纸几遍,确信已经没有大方面的不解了,把图纸折叠起来塞进怀里才问孟无忧: “你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若有事,怎么联系你?” 孟无忧道: “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完结,昔秋是要留下来的,若有什么事,你只管找她便是,她知道怎么传讯给我。” 田子津有些忧愁的看着孟无忧: “这一路去河洛,路上还不知怎么一番折腾呢,你受得住吗?” 孟无忧白他一眼: “我又不是纸糊的,没那么娇生惯养,你就放心吧。我一会还得绘个五桅风帆的图,就不多留你了,明日一早我便走,你就不必再特意来送我。” 田子津有一肚子的话,可时间紧迫,都不知从何说起好,索性就都不说了,有些依依不舍的别过孟无忧,回营地去了。 孟无忧看着田子走远了,回头对韩谨西道: “二哥其实不必陪我去的,我这一路去到中州,也都还有些人手,韩大哥若修书请动汤敏帮忙,我便更轻松了,东海正是紧张的时候,你不如留在这……” 韩谨西有些突兀的打断了孟无忧的劝说,谈谈道: “这些事我自会安排。” 孟无忧看着他有些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便闭了嘴,回自己的房里,凭着自己的记忆画起图来…… 第二日寅时,青松端了洗漱的水进了韩谨西的屋子,韩谨西问: “她们起来了吗?” 青松道: “起来了,我去套马时,昔秋也去检查马匹了……” 停了一会,有些欲言又止。 韩谨西停下擦脸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青松才道: “听巡夜的说,孟小姐的屋子里一晚上都没熄灯,似是一夜没睡。” 韩谨西搓着巾子的手顿了顿。 孟无忧这边虽说并没一夜不睡,可却也真的只睡了一个时辰,一来是赶制船图,二来也是睡不着,虽然没有更坏的消息传来,但出动了所有的人手,也没打探到一点蛛丝马迹。 孟无忧虽说让大家不必送了,她草草吃完管家让人精心备下的早餐,出到前院时,郑国公带头的一众人等却早就已经等在前院,因不是去游山玩水,众人的心情也是极为沉重,郑国公只叮嘱: “有什么事,除了往你爹和二叔处报,也给伯父来个信,有什么是用得上你伯父的,尽管开口。现在也不知道你用得上什么,我只给你备了我的拜贴,谨西知道这一路哪些人能用,你不用怕欠人情的事,欠下的伯父给你还上。” 孟无忧知道这不是什么场面话,有些感动的点了点头道: “晓得的,我不会和您客气的。” 孟无忧收了拜贴,韩谨东便也递了两封封着火漆的信过来: “这两封信,一封是给中州巡抚汤敏的,一封是给上河水军大帅梁师骁的。” 中州在上河之南,若要离开河洛很大程度上是要渡过上河,水军平日里也在河中巡航,若得他们相助,是事半功倍的事。孟无忧毫不含糊的一福到底: “韩大哥哥,你的心意,妹妹便领受了。” 田坤现在是身无长物,也没什么人脉,看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心里实在是很惭愧,孟无忧不但聪明,也真正的善解人意,她主动走到田坤面前,从袖子里拿出画了一晚上的图纸,递给田坤: “田伯伯,实在是对不住了,时间太过仓促,这图我只是草草画就,还得劳你们费心去考量琢磨一番,我这一走,就得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您也别气,等我回来再抽我撒气也行。” 田坤父子几人听了,顿时说不出什么惭愧,什么帮不上忙的话来了。韩谨西,孟无忧辞别了众人,上马准备离开时,昔秋扯着孟无忧的衣摆不放: “小姐,你就带上我吧!” 孟无忧叹了口气: “这火药的事,不是儿戏,你是知道的,装少了,可能爆炸时威力不够,没有杀伤力,若填得过实,容易在投掷之时发生爆炸,这会让己方损失惨重……” 昔秋红着眼圈,呐呐道: “我知道,我可不可以教会他们就去追你们?我放心不下……” 孟无忧又叹了口气,她觉得一年没叹的气都在今天补回来又: “你还是留在这里,从头到尾看着才行,你自己想想你反反复复试了多少次,才撑握了这个量的?你准备几天教会他们?……” 昔秋有些泄气的松了手,委屈的退到一边: “好吧!都听您的!” 韩谨西带头,往西城门而去。 冬天的卯时,正是一天中最冷也最暗的,宵禁还没解除,乌黑的街上除了呼呼的风声就是偶有几只流萤。马夜视能力较好,韩谨西对路又熟悉,四人四马,也不过比白日里多用了一刻钟便到了东海城西门。 守门的士兵早已收到了令,余春带着孟家的一众待卫,韩谨西的黑骑卫己早己在城门口集结,韩谨西看到几十个人几十匹马,居然都是无声无息的站在黑暗中,若不细看,竟是发现不了,心下不禁满意,对着守城的副将作了个手势,副将会意,即刻让人开了城门,城门一开,黑骑卫中立即出列了两骑,率先奔出了城门,其余人等韩谨西,孟无忧跟上去后,才紧随其后出城而去。 第一百零七章 河洛行(二) 东海的平均海拔不过几尺,地势特点就是特别的矮,没什么崇山峻岭,但江多河多湖泊多,从东海出行,原是走水路最为便捷,但孟无忧考虑到若走水路,传递消息会有不少阻碍,因而最终选择了走陆路。 余春计划走的路线从东海城出发,经蚌埠,徐州,郑州再到河洛,选的几乎都是陆路。 未出东海地界,都算是韩家的地盘,韩家明面上,虽只是领着东海的水军,但几代人经营下来,这里韩家一系己经盘根错节,几乎是水泼不进,所以,韩谨西与孟无忧一行几十人,都不曾分散了走,借着日出前的一点点亮光,一路策马狂奔,路两旁的树急促往后倒退。这日的风比前一日更狂,孟无忧没有系披风,只穿着皮绒裤和半披肩御寒,风从脸上刮过,夹杂着马蹄杨起的砂石打在脸上,隔着面纱都是觉得生痛。可孟无忧浑不在意。就这么跑了将近一个时辰,跟在一旁的韩谨西却是越跑越心惊,他其实早做好带着孟无忧一骑的打算,自见到孟无忧后,他几乎没见她独自骑过马,他倒是没疑心过她会不会,毕竟出身将门,即便是女子,弓马骑射也是自小就学的,孟家女子上战场的历来都不在少数,只是这孟无忧,平日看起来都是一副懒懒的样子,出门能坐车就坐车,不能坐车,总有法子赖到别人的马上,总之自己是绝不会单独骑马的。可今日,跑足了一个时辰,孟无忧不但不见疲态,身姿挺直,颇有余力的样子。 韩谨西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从上到下,都没人说要备马车了。 卯时出发,辰时一刻,至少已经走了百余里,经过一处旁边有个小池塘的山丘边时,余春叫停了众人,此时,所有的马都己经被汗水打湿了,长途跋涉,不能换马的情况下,一两个时辰歇一次马,是比较必要的。所有人在这方面都颇有经验,因而余春说就地歇息,众人便都自觉的解开了马的笼套,把马拉到池塘也上去喝完水后,便放任它们自己去寻自己喜欢的草了。 大家虽说都是吃了点东西才出来,但早晨的胃口都不会太好,兼且骑马极耗神耗体力,大家不觉都有些饿了,余春让大家把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吃饱了再赶路。 干粮是孟无忧根据每个人的喜好,让几间酒楼连夜做的,大多是卤肉,肉夹膜和煎饼,还有各式炒饭,晕素搭配,用干荷叶一餐一份的份量包好,吃时连同荷叶放到烧过的炭火里一热便行,既能填肚又能迅速补充体力。这些虽比不上孟无忧平时出远门时备下的,但却让韩谨西的黑骑卫吃了一惊。大家放在各自包袱里的干粮虽己经不再热了,却也还不是很冰,不必加热也能吃,因而也没有生火。 小池塘里剩些野荷的枯败残枝,歪歪扭扭的干莲蓬,显得萧萧瑟瑟,孟无忧随意的斜着身子,半躺在草地上,手拿着一个炒饭团,看着小池塘出神。 韩谨西取了水囊,拨开塞子,递给孟无忧,孟无忧抬眼看了下,扯了个笑脸,也不哼声,喝了两口,便还给了韩谨西。 韩谨西塞好水囊,从从容容的在孟无忧身边盘膝坐下,坐姿端正,硬是把一块草地坐出的金碧辉煌感来。 韩谨西手里拿着的,也是一个炒饭团,孟无忧看他动作优雅的拆开了包裹的荷叶,慢条斯理的吃着,孟无忧发现,即便是这种场合,这谪仙似的人和周围居然都没有违和感,仿佛这本来就是他家的后院似的。 孟无忧看韩谨西吃得似乎很是香甜,忍不住也把自己手里的饭团往嘴里塞,慢慢嚼着,发现味道的确不错。韩谨西直到吃完,又喝了水,才转头对孟无忧道: “你可有什么头绪?” 孟无忧沉着脸: “我想了一路,都理不出个头来,贺四叔不但轻身功夫独步天下,用毒也是数一数二的,能无声无息制住他的人,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韩谨西想了想,道: “前兵部尚书的千金曾在相国寺被人虏走的事,不知道你可曾听说过。” 孟无忧道: “所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具体如何,却并不了解。” “当时梁尚书的千金带着四名贴身侍女和十几名侍卫到相国寺祈福,四名侍女寸步不离的情况下,梁小姐在她们眼皮底下被虏走的,事后她们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出事后迅速封锁了相国寺周边所有的路,若不是梁大公子带了他的那只狼犬去,被易容成跛脚农夫的梁小姐也就被带走了。后来梁尚书多方追查,也只查到虏人的似乎是一个什么组织,这组织里多以老人,妇人,孩子这种表面没太大威协的人居多,又擅长用药,当时就给梁小姐下了一种可以让人短时间失去记忆的药,药力未过时,什么都记不起来,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就是个农夫。” 孟无忧听得睁着眼晴,半晌才道: “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从前听到虏走的,都是些美貌的姑娘,听说,梁家千金就有沉鱼落雁之容,只是出了被虏之事后,便被远嫁到了雪域那也,后也未曾回来过。” 第一百零八章 河洛行(三) 越近河洛,气温愈是低,河洛不但牡丹品种多,菊花品种也多,此处更有独一无二的帝王菊,这帝王菊极是怪异,唯独长在河洛才能称作帝王菊。 帝王菊的由来,是前朝一个酷爱菊花的帝王文帝,文帝爱菊,河洛的天气最适宜菊花生长,不少品种的菊花立秋后便开始盛开,有的则到夏至前仍未调谢,文帝不顾朝臣反对,执意把皇都迁至河洛,在河洛建造了占了半城的皇宫,宫中栽种着从全国各处搜寻来的各式菊花。据载,文帝既无雄大略,也无仁德之心,因镇国大将军之妻姚氏深谙养花之道,文帝竟不顾君臣之义,也不顾人伦,居然把姚氏拘在宫中为其种花,当时的皇贵妃善妒,疑心文帝对姚氏有心,便设计陷害姚氏,并将其仗毙,镇国大将军爱妻如命,原正领兵在西北迎战拔托族的入侵大军,听闻妻子遇害,又怒又恨,于是兵行险着,击杀拔托族大军首将后,领着三十万大军直奔河洛,杀入河洛城后,把文帝和皇贵妃活活烧死在皇宫之中,他却无心称帝,扶持了文帝的侄儿上位,后新帝把皇都又迁回旧城,河洛皇宫付诸一炬后荒废了,当年秋天,在废墟中长出了一株菊花,这菊花一枝只长出一个花苞,开出一朵花,花朵硕大无比,竟比碗口粗大,金黄的花瓣中隐隐有紫色光影,花期长达两百多日,从秋开到春尽。时下的人都传这菊花是文帝的精魂所化,因而便取名为“帝王菊”。 奇怪的是,这种菊离开河洛也能活,但一株花杆上却会长出许多花苞,甚至能开得重重叠叠,花虽也大,花期却短,不过一月半,因而中州以外,有不少人误以为帝王菊的名字,是因为它的花朵硕大无比而得名。 孟无忧一行人自离开东海地界后,便化整为零,这样一队人马,不管化妆成什么样子,别说人,单是那些百中无一的马都逃不过明眼人的眼,更何况是有心人。 孟无忧,韩谨西,宜秋,青松和韩家黑骑卫里挑出来的两名女侍卫,未央和未翎分在一组,未央擅长易容,她把孟无忧和韩谨西化妆成两个相貌平平又有些相似的富家公子,其余四人便装扮成随从,对外称是到河洛探亲的。 梅兰竹菊,多受文人墨客的青睐,杨大儒为人随性,却尤喜菊花,他之所以肯收孟洛舟为入室第子,也是孟无忧用了些手段的,孟无忧知他爱菊,于是便费尽心思培植了一盆可开十八色花的菊花,让孟洛舟送去做拜师礼。 杨大儒最有名的一幅画便是《菊趣》,画上是数枝红药菊,开得神态各异,含苞待放似说还休的,半开半合尤抱琵琶半遮面的,已是盛开肆意张杨又不惧严寒的,几只憨态可掬的毛茸茸的小鸡在菊花底下,或刨土或嘴里刁着小虫,或仰头或半歪着头看着菊花瓣,神态各异维妙维肖。孟洛舟与杨大儒一路到河洛,就是为了赏菊花。 孟无忧一行到了河洛城中时,已是申时,青松找到了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要了一个独立的院子。 连续马不停蹄的赶了十多天的路,饶是宜春,都有了些疲态。一路走来,孟无忧越来越沉默,只是不知疲惫似的赶路,不到天黑几乎都不肯歇息,错过宿头后就就地找个避风处随便宿一夜,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迅速的尖了下去,一双黑黝黝的眼更显得大了。 宜秋经常看着她偷偷的流泪,可也不知道能怎么安慰,又过了这十多天了,各处还是一点确切的消息都不曾查到,杨大儒,孟大公子,连贺二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宜春也只好在吃食上下点工夫,只要有条件,都会亲自动手炖些汤汤水水。孟无忧虽心中焦躁,却也知道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即便是没胃口,也总强迫自己吃多一些。 韩谨西性情冷清,本也不多话,所以一行人除了必要的事,平日都是沉闷的赶着路。 进了河洛城,韩谨西发现孟无忧似是有些不同了,一直绷紧的脸放松了一些,有了点笑的模样。 孟无忧住下后,洗漱一番,没让伙计把饭菜端到院子里,而是到了前厅去。 “悦来客栈”是客栈,可住宿,也可单吃饭,前厅便是供过往客人和喜欢热闹的住宿客人吃饭的地方。 按惯例,韩谨西,孟无忧一桌,其余四人一桌,韩谨西选了靠南边角落的一张桌子,两人并未洗去脸上的妆容,所以也并不太打眼。 孟无忧状似无意的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邻桌坐着三个似是外地来的商人,瓜皮帽,毛皮滚边的缎面斜襟长袍,曲型的北地衣饰。 北地民风淳朴,不拘小节却也爽直,北地风沙大,若刮起风,与人说话一步之外都费劲。因而北地不管男女,都有些不可压抑的大嗓门。他们坐下应该有一会了,菜己上了三个,孟无忧看了看,都是羊肉卤煮之类的,北方人多喜欢的菜式。 三个人边吃也说着话,孟无忧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忽而叹了口气: “今年的冬也快尽了,皮子生意得缓一缓了。” 另一个年纪稍轻一些,长着容长脸的接话道: “放一放也好,反正今年的皮子少,质量不行,还不好收,赚不了几个钱,倒不如走完这趟就回家歇一歇,等开春,收些麻椒,这个只赚小钱的东西,他们应该没什么兴趣,咱们兴许还能图个温饱。” 年长一些的又长长叹口气: “唉!只能如此了,往后皮子一类的,咱们就少沾手吧。” 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互相看一眼,齐齐叹一声,各自自发端起酒杯,遥遥作个碰杯的动作,各自干了。 韩谨西与孟无忧对望了一眼,孟无忧想了想,准备起身,韩谨西先一步站了起来,走到邻桌三人面前停下,抱挙道: “三位前辈,小可冒昧打挠!”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摇了摇头。行走在外的人,看人是自有一套的,韩谨西虽易了容,穿的也只有并不甚贵重的无绣锦衣,可是通身的气度却是掩不住的。 三人经商十数年,南来北往,自然不缺眼力劲,三人不约而同的起身,齐齐抱拳,年长的道: “但不知公子有何事?” 韩谨西道: “说来惭愧,君子本非礼勿听,刚刚不巧,听三位说到皮子,请问一下,你们可是做皮毛生意的?” 三人不知所以,但却并不隐瞒,年长的答道: “正是,我们每年从北地收购些皮子山货,然后运至中州。” 韩谨西似是有些激动: “那请问你们现下手上可还有未出手皮毛?” 三人又互看一眼,依然是年长的答道: “我们方才刚到河洛,还未来得及到去寻店家,准备今日先在此处休整一日,明日再去。” 韩谨西道: “我们兄弟二人此次到中州,原是去外祖家探亲,因沿途路难行,都是骑马,也带不了什么东西,冬日外祖母尤喜欢穿毛皮,本想着到河洛后再去寻些好的,不想寻了半日也没寻着合适的,素闻北地盛产好皮毛……” 孟无忧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下大吃一惊:“这韩二郎平日不声不响的,不想居然也是个芝麻包子。” 而三个客商听了,犹豫了一下,才道: “不瞒公子,我这手上,如今也没有顶好的皮毛,都是些寻常的狐狼兔之类的多。” 韩谨西面露惊讶之色: “你们北地不是由来盛产貂皮吗?” 三人互望一眼,叹口气倒: “这话对,也不对,我们北地是往年是可以收到不少貂皮,别说水貂,稀罕的紫貂皮也有好些,只是今年不同往年,这些我们却是没收到。” 韩谨西面上的疑惑表情越深了,问道: “这又是为何?” 三人只是摇了摇头,年长的想了一会,才道: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市面上和猎户手上都没有。” 韩谨西知道他们不会再说什么了,一脸遗憾的道: “打搅了,我明天再往别处寻一寻吧!” 三位北来的客商客套了两句,便又低头喝起酒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让韩谨西的问话说到了痛处,三人不再说话,只低头喝起闷酒来。 第一百零九章 河洛行(四) 韩谨西与三个北地商人谈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因而孟无忧听得很是分明,她若有所思的看着韩谨西,忽而福至心灵,暗想:“原来如此!” 韩谨西重新在孟无忧对面坐下时,孟无忧有些狗腿的倒了杯茶推过去: “二哥哥,喝茶!” 韩谨西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差点晃了出来,抬眼看着孟无忧。孟无忧歪着头,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倒有了些往日的鲜活,笑着道: “藏得挺好呀!我差点都没发觉!” 韩谨西觉得心又漏跳了一拍,垂下眼帘去看茶杯,似随意的问: “何意?” 孟无忧压低声音,并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北地的皮毛换…………嗯…………嗯……?” 韩谨西抬眼看着孟无忧,嘴角似有似无的弯了弯: “你倒聪明!” 孟无忧抚额: “我的好哥哥!这么大的礼,早说呀,吓得我,还以为是个坑,想了半个月也没敢往下跳。” 韩谨西哦的一声: “这天下,还有你怕的?” 孟无忧撇嘴: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从前我也没见过,陷阱倒是不少,谁知道有一天,我居然还真接到一个,一下子实在不敢相信。” 韩谨西端起茶喝了口,放下杯子才道: “馅饼给了你了,不知道你是打算自己吃,还是送人?” 孟无忧幽幽道: “我是吃不下的,送人吧!我倒是奇怪了,你到底是怎么查到的?这事很是隐秘,我花了不少力气连片叶子都没够着,你居然能把人家连根拔起?” 韩谨西淡淡道: “机缘巧合罢了。” 孟无忧看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不一会饭菜也上来了,大家一边吃一边留意旁边的食客谈话,只是再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几人吃完饭,便各自休息了,孟无忧不需要操心外边守夜的事,只叮嘱宜秋去交待一声,若有人来找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别拦着。宜秋知道自家主子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夜里总是有大半夜都是醒着的,特别是近几天,睡得就更少了,就是睡着,也忽然惊醒。她一直在等着余春他们的消息。 夜里,宜春觉浅,子时听到窗外有“啾啾啾”的几声长长短短的虫鸣,细细听了半响,急急的下了床,正要去叫孟无忧,却听到孟无忧道: “去开门,看是谁。” 宜秋掇着唇,从嘴里溢出几声虫鸣,然后打开窗,一个黑暗麻溜之极的从窗外跃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是余春。 余春待要行礼,孟无忧在黑暗了摆了摆后,而后反应过来余春应该是看不见,于是开口道: “说正事罢!” 余春知道孟无忧心里焦急,也就不多礼了,径直道: “有一些眉目了,大公子与杨先生往沱河方向去了,余冬己经带人追了过去。” 孟无忧稍稍安了一下心,续而问: “可有见着人?对方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可有贺二叔的消息?” 余春道: “看样子应该是江湖中人,我们的人认得其中一个似乎是外号称“十三斩”的秦一韦,这人刀法了得。另有两个打扮上似是苗疆人。另外我们的人在西南府的密林外找到贺二最后留下的标记,人应该暂时无事,但肯定是给困住了,脱身不得。” 宜秋被吓了一惊: “武林第一高手“十三斩”?……贺二爷那边,谁困得住他?要绑住他,捆仙绳不知道行不行,普通的绳子肯定是不行的。” 孟无忧叹口气: “居然是“武林第一高手”么?果真是不惜代价啊!贺二叔那也,怕是着了别人的道了,掳人的人必是知道他是我们孟家的人,行事不可能明目张胆,西南府的人最擅长的便是用毒了或盅了。” 宜秋打了个寒颤: “是毒还好些,是盅就麻烦了。毒是个死物,横竖还有个相生相克的,这盅,看不到摸不着,据说还是个活的……” 孟无忧想了想,便对余春道: “大少爷那边要紧着,贺二叔这边也不能放松,他是叔父的人,你不妨放些风声出去,说二叔发话了,若贺二叔出了什么事,孟家与害他的人必定不死不休。” 余春愣了一下,试探似的道: “那二爷那边……” 孟无忧嗤笑一声: “别说叔父那边,就是我这,若贺二叔真有个差池,也是要和害他的人不死不休,我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冤有头债有主,可我们孟家的人,却本不在他们的江湖,既然他们得了别人的好处来乱这规矩,我们总不能就认命吧?我们不惹事,却不怕事,没道理我们孟家的人受了欺负,还得忍气吞声,别说贺二叔,但凡我们孟家的人,就是守门扫地的,都没有让人白白欺负了去。” 对于自家主子的护短,余春是有些欣喜的,语调也轻松了些: “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无忧想了想,再次嘱咐: “把所有能用的人都调动起来,尽快打探出大少爷和杨大儒的踪迹,有一点,大家不可轻举妄动,即便是见着人了,也不可轻易出手,万事安全第一。” 余春应了,孟无忧见也没别的可以叮嘱的,便让他走了。宜秋心里也是挺高兴的,大少爷终于有了点眉目,虽说不确定,但至少不象之前,连一点信息都无。 孟无忧虽然还是满心不安,可能做的,能安排的,都己经做了安排了,余下的,也只有耐着心再等,至少有了确切的消息,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另一间上房里住着的韩谨西,也是与孟无忧前后脚的时间得了信,青柏也是翻窗进来的: “掳人的是江湖中人,行事极诡秘且有章法,参与行动的人我们还摸不准数,但至少在三十人以上,武功高,我们的人差点便暴露了,他们似乎是己有所警觉,原计划应该是准备走水路过沱河的,临上船时,又退了回来,我们的人还在那盯着。” 青柏说完这话便停下来了,看韩谨西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韩谨西也没问,只是静静看了青柏半晌,青柏从韩谨西沉静的眼里感觉到了主子微微的不悦,想了想,便道: “掳了孟大公子的,领头的那个,似是江湖上消失多年的“十三斩”,他那把飞鱼刀虽然做了掩饰,青杨有八成把握没看错。” 韩谨西听完,支在桌上的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漫声道: “这承恩公倒是舍得下本,请动这“十三斩”出手,现在至少也得不下十万两了。” 青柏道: “这“十三斩”自六年前“海明珠”一案,虽没有宣布洗手,但也极少再在江湖上现身,毕竟这案子可是惊动了皇家的,看来杨家对这孟大公子,是志在必得。” 韩谨西用手捏了捏眉心,神情有些莫测: ““十三斩”虽在江湖不入朝堂,但对于孟家,不可能不了解,不管东平候或是大帅,都不是好相与的,这孟大公子还是孟家如今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孟家自是极为重视。这个秦一韦也肯定知道,自己的行踪要隐藏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冒着让孟家追杀的风险,估计为的也许不仅仅是银子,不知杨家到底许了他什么,让他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青柏道: “青杨当时看到“飞鱼刀”时,也是着实吃了一惊,因怕打草惊蛇,让孟大公子陷入危险,所以没敢去确认,他也说过若真确认是秦一韦,我们营救起孟大公子来,得花不少力气。” 韩谨西抿了抿嘴: “再去黑骑卫调二十五人过来,让他们去西凉荆山附近等命令。” 青柏吓了一跳: “一下子调动了近一半的黑骑卫,恐怕……” 韩谨西不待他说完: “上百普通的好手,也不足矣对付那的那三十人。” 青柏道: “孟小姐的侍卫……” 韩谨西静静看着青柏,虽没有发怒的表情,青柏却说不下去了,说声“是”便出了韩谨西的屋子,顺便把房门也轻轻带上。 韩谨西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敲击着桌子,弯了弯嘴角,淡淡的道:“武林第一么?倒是值得会一会。” 第一百一十章 消息 第二天一早,韩谨西便出了门,也没说去哪里,只让青松去和孟无忧说不用等他用饭了。 孟无忧也不问,只说知道了。 租住的客栈院子里有一株老白梅,看样子至少都有几十年了,曲曲折折的枝丫,梅花开得正盛,零零落落的雪花跌到层层叠叠的梅花里,与梅花瞬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只是梅香中多了些冷意。 韩谨西踏进院子时,孟无忧正在梅树下煮酒。石桌左角上放着一盏淡黄的纱灯,右角铜炉里,银屑炭的光从铜炉的通风孔上照出来,纱灯与炉火的微光打在孟无忧的脸上,忽明忽暗,冰白瓷提梁煮酒壶里,温热的酒散出微淡的酒味,杂在冷冷的梅香里,空气仿佛多了些暖意。 梅树下,微光里孟无忧的脸色比平日里更显得红润,韩谨西第一次发现,孟无的下巴居然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美人沟,孟无忧似是刚沐浴完未多久,一身男装常服,还没完全干透的发丝随意的用根深红色的绸带绑在脑后,几根碎发散落在脸上,整个人笼在昏黄的灯光中,美得雌雄莫辨。 韩谨西的眼力极好,远远的静静的看着孟无忧半日,脸上难得的挂了些暖色,直到看着孟无忧提起铜炉上温着的酒喝了第二杯,才加重了脚步走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知道院子里安全,也许是因为酒意,直到韩谨西走到十步开外,孟无忧才发觉有人走近了,抬头看了看,见是韩谨西,便半眯着眼,笑笑道: “韩二哥回来了?可要喝酒?没想到这店里的女儿红竟然是不错。” 韩谨西坐下,翻起茶托里置着的备用酒杯,倒酒,入口,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孟无忧看他喝完,笑问: “可是骗你?是好酒吧?” 韩谨西不答,只提起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半仰头一口喝下去。 孟无忧见状,也是有些兴起了,自己倒了一杯,学着韩谨西的样子一口下肚。 酒刚咽下,那阵辛辣的感觉便直冲喉咙,孟无忧被冲得一阵喉咙发痒,不由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一时间竟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韩谨西站起来,走到孟无忧身侧,用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一会孟无忧才缓过来,脸色比之前更是红润了,双眼泪光盈盈,如带雨的梨花般。 韩谨西不由又有些出了神。孟无忧咳得有些身子发软,不知什么时候竟扯着韩谨西的衣衫,孟无忧忽然把手上拽着的衣服,放到自己的鼻子边闻了闻,歪着头,笑得一脸的邪气: “韩二哥,你这一天,是去会情人了?这一身的香味。” 韩谨西一顿,抬起手屈起食指在孟无忧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记: “胡说八道。” 孟无忧无骨一样放软了身子趴在石桌上,脸压着双手闷闷笑着。 韩谨西道: “不喝了,早些回房睡。” 孟无忧嘟了嘟嘴: “还喝!” 韩谨西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别喝了,你醉了。” 孟无忧撇了他一眼: “胡说,不是说“一句解千愁”么?我若是醉了,就不该这么愁了。” 韩谨西看着满满孩子气的孟无忧不由又怔了怔,孟无忧一直以来,行为处事都是表现得聪慧端庄,有些超乎年纪的老成持重,让人往往不知不觉中便忽视了她的年纪,所以韩谨西常常潜意识把她当成个成人,几乎从没见过她的这副样子。心下不由得一软,轻声道: “今晚什么都不想,只管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好了,明天我们便出发,可好?” 孟无忧有些迷迷登登的问: “我们去哪?” “河驰城。” 韩谨西奈着性子道。 孟无忧虽说有些醉,可是还留着三分清明,听这么一说,不由直起身子,有些紧张的问: “可是有什么进展了?” 韩谨西只“嗯”的应了一声,便没后文了。四下看了看,宜秋不在,想了想,便俯下手去拉孟无忧的手。孟无忧很是顺从的站起身来,下一瞬感觉眼前一黑,便往一边倒去,韩谨西出手极快,一下子扶着孟无忧的肩,把人扶正了,孟无忧觉得全身都软成一滩水似的,双脚用不上力了。韩谨西看孟无忧半晌不挪脚,便问: “怎么了?” 孟无忧有些委屈的道: “走不动。” 韩谨西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只好弯下腰抱起孟无忧。 孟无忧双脚瞬间凌空,不由吃了一惊,双手下意识的去抱住了韩谨西的左臂,韩谨西的身形比孟无忧高了一大截,把孟无忧抱在臂弯中丝毫不费力,但被孟无忧这么一抱,却一个趄趔。 孟无忧那边却已经反应过来了,没放开抱着韩谨西的手,身体却放松了下来,把头往后仰着,恰好看到了一枝满枝梅花的枝条上,花的缝隙间似是缀着一点绿,整枝花因此便生动了起来。 孟无忧一喜,便伸出手去,嘴里嘟嚷着: “那枝梅花,我要折那枝梅花回去插瓶。” 韩谨西看向孟无忧手指指向的地方,走过去,单手托着孟无忧,伸出一只手“咔嚓”一下,把梅枝折了,放到孟无忧身上,一步不停的往孟无忧的住处走去,一路暗香浮动。 宜秋不在,韩谨西倒出暖裹里的热水,湿了帕子给孟无忧净面,只这半晌功夫,孟无忧居然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着了的孟无忧并不安稳,好看的眉头轻皱着,韩谨西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按揉了孟无忧的眉头,道: “放心睡吧,那些烦人的事,交给我就好。” 孟无忧居然听进去了般,竟真的舒展开了眉眼,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 韩谨西对醉酒的感受可谓是太熟悉了,酒醒之前,多数是要起来喝水的。所以宜秋没回来时,也不会离开,看孟无忧睡安稳了,便拖了把椅子,随手拿起孟无忧搁在桌面上的书翻了起来。 是本凉州的地理志,书上大多原本空白的地方,都被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占得满满当当,韩谨西定神看着那些字,虽与孟无忧平素写的字并不相同,字形方方正正,却透着随意,韩谨西确信是孟无忧所写。 韩谨西看看那本地理志,又转头去看看孟无忧,一脸的若有所思。 宜秋回到孟无忧房里时,孟无忧已经起床喝了一回水了。宜秋看到端坐在房里的韩谨西颇感意外,听韩谨西说她家小姐喝醉了时,便撇了撒嘴道: “若不是真有事,我都当她故意支开我好自己喝酒了呢,明知自已那点能奈,逢喝必醉,还不收敛一下。” 韩谨西似是随意的问: “你家小姐经常喝醉?” 宜秋扁扁嘴: “倒不经常,往常赵嬷嬷盯得紧,不能喝,后来赵嫲嫲回去省亲了,才偷喝了几回,每回都醉,醉了便又是弹琴又是唱歌的,唱得怪腔怪调的。” 韩谨西问: “上回去东海的路上,你们在路上唱的那种?” 宜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不是!大公子说那调子和歌词,象走马江湖似的。” 韩谨西回忆了一下那些调子与歌词,不由举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咳了一下,才把差点溢出来的笑压了回去。 韩谨西这一天下来,确实也是累了,再兼之明天也许还有场硬仗,需得养足精神,于是嘱咐宜秋夜里警醒一些,也就回自己屋里歇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孟洛舟 秦一韦一觉醒来,出门转了一会,敏感的觉得城里的气氛有些不对,行人,客商,甚至是民众,脸上都似有些许的紧张。 秦一韦不便在街上逗留太:久,回到院子里便散了几拔人去城中各处探听消息。 不久,探听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得到的消息全都是:河洛巡抚汤大人的巡抚府昨晚遭了贼,不但失了巡抚夫人陪嫁的一方价值连城的古玉牌,还失了巡抚大人的授业恩师当年赠予的一幅山河图。 昨晚半夜里己通知四门,今天任何人出城,都必须接受检查。据说贼人有四五个人,有两个利用钩爪离了城,巡抚府的待卫追出去时,贼人在城外附近的村庄消失了影踪,所以,今天不但出城的要查,还在各个大小路口也设了路障卡点,彻查所有的过往行人。 这事看样子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可秦一韦总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可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秦一韦对许铭道: “这两天必定是要走的了,最迟不能超过明天,不然年前怕是到不了,那边催得紧。” 许铭和秦不韦外貌有着明显的不同,秦不韦虽也不过四十许,麦色肌肤,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面上的法令纹较深,整个人有看起来些严肃,因内家功夫几己登峰造极,太阳穴向外突出,使刀者,是讲究力气的,因而秦不韦的双臂有力,肌肉发达,明眼人一看,倒有十之八九看出是练武之人。 许铭三十开外,身材修长,面容方正白净,还透着一股书卷气,如果不认识的人,大多以为他是个读书人。说他是读书人,也不假,他曾中个秀才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科举。 他的武功却比读书更厉害,一把铁骨扇,谈笑间便能取人性命,因而江湖上人便给他起了个“笑面虎”的浑号。 许铭脸上挂着笑,只笑不及眼底: “那些端坐朝堂的,使唤起人来倒是理直气壮得很,这事若那么容易,又何苦不惜威迫利诱也要大哥接这烫手的山芋。他杨家虽看似一家独大,可人家一家子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只是不与他一般见识,他们竟以为人家是吃素的不成?我们这次可是动用了全部的好手,还得东躲西藏的一步步往前挪……” 秦一韦缓缓的长长呼了口气,道: “也是你大哥我不好,若非我被他捏着七寸,也不至于让众弟兄冒这次险,这次,是我连累了大家……” 许铭叹口气: “大哥也别说这话,我们大多弟兄,都受过大哥的恩,这么多年,也都实实在在过着好日子,原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哪有连不连累的?” 秦一韦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孟家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得了先机,走这一段都不易,现在他们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这几天我也发现周遭出现了好些人,武功极高,特别是前天夜里,那个人居然能出现在我们包住的客栈房顶上,我们发现时几个轻功最好的兄弟一起追了出去,竟都只看到个影子,连身形都没看清,此人轻身功夫之高,江湖上少有,若是江湖中人,定是有名有号的,我们却都没见过,怕应该是孟家的暗卫或侍卫,我们当即转移到这,但我们在河驰城里的行踪,也算是暴露了。” 许铭道: “正是因为如此,水路才走不得了,我们这次出动的兄弟,就没几个会水的,若在水中交起手来,我们连一分的胜算都无。如今巡抚府里又弄出这一出,还不知是福是祸呢?急也不差这半日,先让人去探一探,不然两眼一抹黑的,出了点事怕我们就措手不及了。” 秦一韦听罢,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河驰城去往中州,陆路只有一条,恐怕,这次实在是有场硬仗。” 许铭道: “孟家手里虽应有不少好手,若说不动用军队或府兵,咱们可不怕他们,他们绝没有人可与大哥抗衡的。杨家当初可是说过,他们保证绝不会有军队兵士插手的。若是杨家自己出的状况,压不住官兵,这可就怨不得我们了。” 秦一韦天下第一的称号,是靠打出来的,对自已的武功自然也自信,但他还是说道: “这天上有天人外有人,我们还是要小心,你让人去看看那师徒两人,安排好出发的事宜吧!最坏的打算,也就是硬碰硬,只要过了河洛地界,直到凉州之前,都是杨氏一族的地盘,有他们相助,我们应没这么被动了。” 两人说完便分头行动了。 杨大儒自被掳后,因他上了些年纪,且又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倒没怎么折腾他。孟洛舟却不同,不但年轻力壮,更有功夫在身,且功夫还不俗,连许铭都差点中了招,因而这一路,都是被不断下了让人筋骨发软的药,这药没什么大毒,但就是让人使不上力,药效未过之前,无论你内功再深功夫再好,巴比正常的壮汉都不如。 杨大儒虽是读书人,却不迂腐,还极有胆色,孟洛舟年纪虽不大,也是真真实实的上过战场的,所以师徒两人这一路上,倒真的是没怎么焦躁,因知道自己时时都在被人监视之下,两人对孟家的事是只字不提,平日交谈,说的都是些诗书或科举应试上的事,这般从容淡定,让许铭对两人生出了不少好感。 许铭踏进孟洛舟师徒俩的房间时,两人正在闭目下着盲棋,许铭站在门口听了听,孟洛舟道: “炮八平一” “车三进九” “帅五进一” 师徒二人你来我往,下得速度极快,还不急不躁。 许铭看了一小会,心下更是佩服,他自己未逢大变之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子第,琴棋书画也是精通的,自然知道下盲棋,比下明棋更考一个人的思考能力和应变能力,普通人走上十步八步,已经不记得已方与对方之前落子的位置了,象能下得处此之么快速的,断不是常人。 许铭故意把脚步踏出“哒哒”的声响来,杨大儒先停了下来,睁开眼晴看了许铭一眼,淡淡的问道: “可是要启程了。” 许铭笑笑道: “先生聪慧。” 杨大儒没什么架子,也知好歹,这些日子对方虽是禁锢了自己师徒两人,但平日里也算以礼待之,并未为难,更是好饭好菜的侍候,对这伙人,他实在生不出太大的怨恨来。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也知道他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他们不做,自然也有别人做,若换了其他人,说不得自己师徒两人要吃多少苦头呢。 孟洛舟不需许铭多言,便自己站起来动手去收拾包裹,在这住着不过两日,也没太多东西需要整理,不过是两套衣服两本书,不一会便收拾好了。 许铭见状,微笑道: “现在前头正在准备车驾,等会也许还要委屈两位乔妆一下,得罪了。” 杨大儒师徒俩也不作无谓的抗争,识时务者为俊杰,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许铭踏出房间的脚步似乎比往日里要沉重一些,孟洛舟想了想,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笑,转头用只有杨大儒能听见的声音道: “师傅,我觉得,是豆豆!” 杨大儒想起那张笑出酒窝的脸,那双狡黠的眼,笑道: “恐怕还真是。” 第一百一十二 行踪 孟无忧一早醒来,头还有些晕,她隐约记得韩谨西说今天便出发去河驰城的,因而一早便让宜秋收拾东西,后来嫌慢,自己也动起手来。宜秋一看那件团成一只白京包的衣服,不由得一阵牙痛: “我的小姐,您行行好,别把这一摞衣物都搓成黄包菜了,到地了我又得重新浆一遍。” 孟无忧有些讪讪的松了手,百无聊赖中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梅枝,拿起来端详了半会,对宜秋道: “把它折了回来,却又不插进瓶子里养起来,你折它,便叫辣手摧花。” 宜秋撇嘴: “这罪名我可不领,也不知道是谁对它下的毒手,也许,是这花成精了,自个跑进来躺在这桌上也未可知。” 孟无忧眨了眨眼,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已的前额,对这花,实在没有印象。忽然想起来问: “昨晚我在院子里喝酒,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宜秋奇怪的道: “昨晚我不是被您支去打铁铺了吗?做好东西回来时您已经睡下了……哦,韩将军在守着。” 孟无忧甩了甩头,实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便不再纠结,只等着韩谨西那边。 韩谨西也没让她久等,宜秋将将收拾好,青松便踩着时间过来了,说到前厅去吃完早饭便出发。 孟无忧到前厅时,发现只有韩谨西,青松,自己和宜秋在,其他人都没有了踪迹。 孟无忧看着韩谨西,“唔”的一声,韩谨西轻声道: “他们先过去了。” 孟无忧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便静静坐下来,桌上摆着碧粳粥,一碟咸菜,芙蓉虾饺,白白胖胖的灌汤包,碗豆黄,还有几个荷包蛋。 孟无忧有些饿了,夹了个灌汤包,在侧边咬了个口子,吸尽了里边的汤汁后,才把包子塞进嘴里。 韩谨西看孟无忧吃完一个,又准备再去夹另一个时,伸手把碧粳粥递给她道: “昨晚醉了,得吃碗粥养养胃,这么吃包子,胃容易不舒服。” 孟无忧想了想,也明白过来了,是容易造成胃酸过多,于是道: “二哥倒是懂得多。” 韩谨西道: “试多了自然便知道了。” 孟无忧奇怪的问: “你经常醉酒?” 韩谨西听罢,拿着筷子的手明显的一顿,愣了一下才道: “不曾。” 孟无忧见他不欲多说,便也不多问了,几人极快的吃完,结了账便出了客栈,打马往河驰方向而去。 距河驰的路不太远,几人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韩谨西带几人进了城里,七拐八拐的拐进一处院子里,两进的院子白墙绿瓦,精致中带着些冷清,并没什么生活气息,孟无忧脑子里跳出一词:“宜金屋藏娇!” 几人下马,韩谨西带头进了院子的前厅,多日未见的未央赫然出现在了这里。 见到几人,未央行了个军礼,便解开了桌子上的包袱,孟无忧一看里面的东西,便知道是要易容了。为了节省时间,孟无忧一言不发的自发坐到了未央身前的椅子上,半仰着头由得她在自己脸上好一通捣鼓。 不过两刻钟,韩谨西,孟无忧和宜秋,青松,便成了四个相貌各具特色,又与自己原来的模样天差地别的少年模样。 未央因另有任务,便不与他们同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送几人出了院子后门,便关上院门,一切无声无息,仿佛此处不曾有人来过般。 出了河驰城南城门,韩谨西一行人直往中州方向而去。 河洛的河驰往中州,陆路极为通畅,孟无忧发现,早上进城时,并没有被细查,而如今,兵士不知在搜查什么,只检查出城的人,检查得很是仔细,特别是对车辆,差点把车里的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了。 被搜完身的孟无忧靠近了韩谨西,小声问: “查什么呢?” 韩谨西淡淡道: “河洛巡抚汤大人家遭了贼,被盗了两件价值连城的东西。” 孟无忧默了一默,猛的抬起头来: “巡抚……汤大人……两件……???” 韩谨西一本正经的道: “是!” 孟无忧看着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人,差点没笑出来,她终于有点知道,孟谨西这几天,到底忙些什么了。 当孟无忧来到河驰往中州的官道设卡点时,孟无忧看着四面皆是空置的农田无遮无挡,开阔得可做战场的地方,心里感觉有说不出的违和。 偏韩谨西到了此处,便停了下来,下马走到领头的官兵面前低低说了些什么,领头的官兵便点了点头。 韩谨西回来问孟无忧: “杨先生和洛舟若是易了容,你可认得出来他们?” 孟无忧毫不犹豫的点头: “自然!” 韩谨西道: “这便行了,我估计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你等会便以汤大人书僮的身份去那里去检查过来的车辆,第一个不管发现是杨先生或者是洛舟,都不要声张,只等他们过去了你告诉我便行。” 孟无忧问: “小半天过去了,不怕他们已经过去了么?” 韩谨西肯定的道: “不会。汤大人昨晚便关闭了四门,挨家挨户的搜查,直到我们到前才开的城门,这个点,我们应该是最初被检查的人了。” 孟无忧这才稍稍放了心。 冬日里虽寒风肆虐,可路上的行人车辆都不在少数,河洛与中州位于中原地带,有广袤的平原,充足的水源,是有史以来产粮的重要之地,兼之两条大河纵横穿州而过,水路陆路都极为便畅,因而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即便是太平时候,也都驻以重兵。 孟无忧顶着刮得脸颈生痛的寒风,站在路中注视着每一个行人和每一驾车俩,唯恐一不留神便错过了。 直到中午时分,孟无忧己经不记得多少人多少车过去了,却依然一无所获,心里忍不往有些焦急了起来,检查的士兵两刻便换一个人上来,而孟无忧由始至终都未曾停歇过,韩谨西见状,过去问: “可需要歇息一会?” 孟无忧摇头: “不必,给我个馒头和一壶水就好。” 恰好此时,换值的兵士已经到了,交接的时候不做检查,行人和车辆需停下等待,孟无忧趁这一空档,把韩谨西递过来的包子吃了两个,又灌了几口水,才终于觉得又精神了一些。 孟无忧吃完,小心奕奕的小幅度伸了伸脖子,无意间看到,那些站在两旁候着的兵士,居然也正在吃着包子。孟无忧微微眯着眼晴往那兵士群里细细看了一遍,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时觉得那些兵士怪了,原来,未翎竟是在队伍中。孟无忧不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官兵里,不少是韩谨西要排的人。 两队兵士交接完又重新开始,直到天有些灰蒙蒙时,孟无忧还是一无所获,孟无忧长出一口气,极感失落沮丧。 城里四门也已关闭,过关卡的行人车辆越来越少。孟无忧看着慢慢吞吞,晃晃悠悠而来的牛车,瘦骨嶙峋的老牛拖着围栏发黑的平板车,开空的车上,肉眼可见只一些家用的瓦缸,粗陶碗之类的杂物,两个半旧的布袋里装着两半袋的东西,似是米面之类的。赶车的老人腰背半驼,宽大老旧的葵叶帽被他拉到背后,帽绳挂在脖子上,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低垂的眉毛,眼皮搭拉着,一副颤颤巍巍,垂垂老矣的样子。随在后头不远处的,是两个老者,衣衫不整,一脸憔悴。 孟无忧心突突一跳,看着老人执着牛绳的手,按耐着心神,漫不经心似的走过去,示意兵士去牛车上例行翻找,自己站在一旁,只盯着板车看,由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看也不看赶车的老者一眼。 兵士依样把板车上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老者身上从头到脚也搜了个遍,一无所获。 孟无忧走近牛车,用手拍了拍那个装着粗米,已被兵士伸手进去细细的掏了一遍的米袋,有些遗憾似的道: “呀,刚刚听这声响,还以为是豆豆,不想却是米。” 只“豆豆”两字,说得竟似有些抑扬顿挫的味道。说完便走到一旁,让开了路。 老者把背后的帽子拉上来,戴上,一言不发的赶着破牛车,随着车轱辘发出一阵支离破碎的声响远去。 牛车走后,又断断续续的过了十来个神情,打扮不一的路人,而后,整条路上己一空无一人。 孟无忧看人都走尽了,才扯着韩谨西,轻声道: “赶牛车的,是杨先生。” 韩谨西眯了下眼,对一旁的青松道: “你让人盯着刚刚过去的那个赶车的老人家和与他前后一起过的人,只盯着就行,切记,不可惊动他们。” 第一百一十三章 露行踪 河驰城外四处的关卡晚上依然有兵士守着。孟无优所在的关卡处,是河洛往中州的必经之路。入夜后,韩谨西原是想让孟无忧随着换值的兵士回城歇息的,孟无忧知道即便是回城,也是睡不安稳,于是干脆到就近的村子里,找了户人家,给钱让他们弄了点吃的,又借水洗漱了一番,便又返回了设卡处。 四处开空的地方,连个避风处也没有,宜秋找了个满是枯草的田块,孟无忧半躺在枯草堆里,仰望着天空,虽是冬天,因是晴天,天空也不是漆黑的,极目细看,还能看到偶尔穿破云层的星星点点。 宜秋领了孟无忧给的差使,到不远处的村庄里去折腾村民,找人买鸡杀鸡去了。孟无忧看着这浩瀚无边的天际,对一旁的韩谨西道: “若不是有这堆破事,闲闲的在这冬日半夜里,这么幕天席地的……看天,倒是件挺浪漫的事。” 韩谨西听到“幕天席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孟无忧精神再强大,身体都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折腾了一天,和韩谨西聊了没几句,便睡了过去。韩谨西脱了自己的外衣,折起一截,让孟无忧一半枕着一半盖着。 韩谨西盘腿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孟无忧睡着睡着,许是冷了,几下便蹭到了韩谨西的腿边,摸索着,把头搁到了韩谨西的腿上,双手环着韩谨西的腰,“嗯”的一声。 韩谨西:“……” 韩谨西低头看着枕在自己的腿上的脑袋,身体紧绷着,很是有些无措。虽说活了两辈子,与人如此亲蜜的动作却是没有过,即便是娶过妻…… “娶过妻”三字刚浮现在韩谨西的脑海里时,心里一痛,感觉胃都缩作了一团,他努力压下胃部不适之感,深呼吸了口气,低头静静看着孟无忧的头顶,把她被夜风吹起贴到了脸上的发丝顺了顺,动作柔和之极…… 孟无忧终是错过了香甜的鸡汤,一觉醒来时,天空已有些发白,看样子,应又是个晴天。 孟无忧坐起身子,拿起被自己压滚成咸菜样的白衣,再看看站在不远外,穿得有些单薄的韩谨西,无端的感觉那衣服烫手,韩谨西爱洁,平日里穿的多是白色的衣裳。 孟无忧叹了口气,细细的择干净了粘在衣服上的碎草杂物,又把衣服横竖抻了抻,却怎么也弄不平那些皱折。捣鼓了好一会,孟无忧也放弃了,慢吞吞的挪到韩谨西身边,把衣服抱在怀里,一手搂着,一手往怀里指了指: “我昨天睡得死死的,把你的衣服……我拿回去洗好还你?不然赔你一件也行。” 韩谨西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孟无忧,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孟无忧:“……” 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说:“无妨”或“不必”的吗?这“嗯”,是洗,还是赔呀?孟无忧不由郁郁。 韩谨西看着一脸郁闷的孟无忧,不觉心情大好。宜秋踩着点,提着一蓝子,借村民的精面和鸡蛋摊的鸡蛋饼回来了,一路走一路给大伙分派,孟无忧一手接过饼,一手把衣服塞给宜秋: “洗了!” 宜秋:“……” 韩谨西:“……” 韩谨西拿着鸡蛋饼,就这么站在田埂上咬着。孟无忧看着看着,不由心里啧啧:人长得好就是占优势,哪怕顶着张莫名其妙的脸,这么粗糙的动作,硬是给他作出赏心悦目来。 吃完饼子喝完水,关卡处已经有些从城里出来的人到了,孟无忧和韩谨西都觉得,孟洛舟应该会在今天经这里过,毕竟,年关将至。昨天一天时间里,秦一韦必定已经在各个卡点都确认过,探清了设这些卡点,都是只查巡抚丢失的东西,并不查人,连路引都不怎么查。而别的卡点,都有汤府派出的汤夫人与巡抚大人的贴身待从,丫环或嬷嬷,孟无忧正是被化妆成了汤敏书僮的模样。 孟无忧检查中发现,今日里的商队比昨日明显多了些,且衣着打扮上,也不是寻常,象正在受检的那一队,便似乎颇有些来头,货物里有河洛的特产“紫降真”,这是降真中的极品,产量极少,收集上一车已是不易,刚刚粗粗的看了一眼,发现居然至少有三车都是。降真本已名贵,一斤市价是百两百银,而“紫降真”,一斤市价是百两----黄金。这么几车,价格至少黄金万两。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摆在车上。 看看车队随行的,骑的都是膘肥体壮的蒙古马。蒙古马,虽奔跑迅度优势不大,可自古便是战马的主力,经过训练的蒙古马,在战场上是很少会受惊的。而人,都是些练家子的模样。有了这些人和这些装备精良的马匹,那些放置得有些随意的贵重物品,便不显得违和了。 孟无忧没看人,却下意识的去看了看马,抬头再看看尾随其后的另一个商队,心中不由一动。 尾随的商队,车子上插着一面绣着一只猛虎的旗子,旗子上除了猛虎,还有“威远”二字。领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太阳穴鼓起,大冷的天,却穿得单薄,明显是个内功修为极高的。随后的是两个年轻的男女,男的额边各垂着一条辫子,而那女子则全头都辫满了辫子,戴一顶绣着祥云孔雀图案的帽子,很有些异域风情。年轻男女都有一副好样貌,特别是那女子,眉目如画。 其余随车的,都是清一色的箭袖单衣,镖师打扮。 孟无忧看到那异域打扮的女子时,心“咚咚”的猛跳了两下。但也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载着“紫降真”的商队领头的,戴着顶垂着兔耳的皮帽,一身皮毛衣,裹得粽子似的,即便是穿成这模样,似乎还是感觉到冷,正一边搓着手一边和做检查的兵士说着什么,孟无忧竖起耳朵听了听,他似是不愿让兵士把“紫降真”倒出来检查 孟无忧过去,对那几名兵士道: “夫人和大人失的东西非比寻常,你们可要查仔细了。” 几名兵士低着着唯唯诺诺的应着。 领头的见状,几步走到孟无忧身边: “这位小哥,我们家主子生性好洁,用的东西都不喜外人沾手,这些香,可都是我们主子自用的,若让他知道我们这香被翻过来颠过去的折腾了一番,回去必是要怪在下办事不力……” 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把一个小荷包塞到孟无忧手上。孟无忧轻轻捏了捏,十几片,不知道是金叶子还是银叶子。孟无忧对着管事的“嗯”了声,道: “你等上一等!” 揣着荷包,走到己套了身副将服的韩谨西面前,指着载着“紫降真”的车队,小声道: “这车队有些古怪,后边商队坐在马上的,作异族女子打扮的那个,是洛舟。” 韩谨西一怔,再次向孟无忧确认: “那个女子吗?” 孟无忧完全不看孟洛舟的方向: “不会有错,且他也认出我和宜秋了。” 韩谨西道: “那么我们放前边的一拔人过去,我们便于分隔开他们,也利于我们动手。” 孟无忧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 孟无忧知道再说多,或许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于是也不多说,走近那几名执意要开封检查的兵士道: “例行检检他们身上是否有夹带即可,至少那些香料,就不必了。” 兵士似是不敢多言,只让随行的人下马,挨个例行搜了搜身,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便放了行。 领头的似乎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的便放了行,一时间似是愣住了。检查的兵士便催促道: “赶紧的走吧,后边还有不少人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飞鱼刀与半闲(一) 作了镖头打扮的秦一韦看到许铭就这么三言两语的便过去了,不由得有些意外,但看了眼孟无忧,也就释然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哪怕是巡抚的书僮,想必见识和眼界也还有限,一袋子的金叶子砸下去,晕头了也情有可原。 检查的兵士对秦一韦道: “请各位都下马吧,烦请把车门也打开!” 极是礼貌。 秦一韦不欲多生事,既之前的计划打乱了,那便按例来,也是可以的。 异域打扮的少年问秦一韦: “这是要干什么?” 操的是一口地道的西南方言。 秦一韦答道: “只是随便检查一下,据说是巡抚大人失了重要物件。” 秦一韦对少年的态度恭敬。 少年低声嘟哝了一句:“他丢了东西和我有什么干系?”话虽这么说,神情并没有显得过激,只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显得有些为难: “我们倒没所谓,只是妹妹……这么检查,又摸又捏的,恐怕是不太妥当。” 秦一韦也面露难色,看向检查的兵士: “我们接受检查是应该,只是我们家小姐……你们可有女兵?” 检查的士兵道: “自是有的。” 说完往未翎的方向招了招手,未翎施施然的走了过来。 庆朝偶有女将带兵,因而也有女兵,但并不多,多是出自世代沿袭的军户,但军服也不作男女之分,未翎虽是穿着普通军服,但高挑曼妙的身材,艳若桃李的脸,姿态走得弱柳扶风,任谁一看,都知道是个女子。 秦一韦看了未翎一眼,心下有些诧异:“这女兵长得也未免太打眼了一些。”一行十来人都下了马,未翎走近那少女身边对,秦一韦下意识的往少女身边靠了靠。 未翎似是未觉,走向少女,伸手拉着她似准备走到一旁去。 少女脸上表情平静,巧妙的躲过了未翎的手,把目光投向了少年。少年见状,疑惑的看着未翎,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 “这是干什么?” 未翎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也满是疑惑的问: “难道你是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检查么?” 少年道: “自然。” 未翎笑问: “你确定?若不在意,何必让我来?可是要脱掉外袍的。” 少年一愣: “刚刚也没见你们脱他们的衣服检查,为何要脱我妹妹的?” 未翎好脾气的道: “我们巡抚大人丢失的东西不大,你妹妹穿成这样,莫说是藏东西,就是揣个娃在身上,也藏得住。” 孟无忧站在不远处,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女睁大眼晴看着孟无忧,撇了撇嘴,便把脸转了过去,似是被气到了。 少年却似乎巴被气到,脸都有些红了: “都说你们河洛人最尚礼仪不过,可原来也不过如此。” 孟无忧听这话,似是不高兴了,“哼”的一声,走近少女,围着她左右转了一圈,对未翎道: “带过去检查,务必仔仔细细的。连片衣角都不要放过。” 未翎点头,便伸手去拉少女的手。自未翎从官兵队伍里出来,秦一韦一直暗暗留神,未翎走路虽显女态,但脚步稳健,身姿挺拔,的确象长期在军队受训的兵士会有的样子,身份应该的确是个女兵无疑。可未翎拉人的动作,手指的姿势,让秦一韦总感觉有些不妥。 少女又躲了一躲,却未能躲开,被未翎牵着踉踉跄跄的也走边回头看秦一韦,只是由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秦一韦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少年下意识的伸手去拦,可居然连未翎的衣角都没碰上,心下不由一惊。 比少年更吃惊的是秦一韦,正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于武学一道,秦一韦绝对可以称为“行家”,而刚刚在未翎躲开那一瞬,秦一韦看得分明,分明是扶柳一派的功夫。扶柳一派,在武林中名声不显,门人多为女子,历来行事极为低调,功夫是以轻功和暗器见长,最特别的是,门人大多医术了得,他们的门人并不常在江湖上露面,因而显得有些神秘。而秦一韦之所以认得未翎使的是扶柳一派的武功,只因为十数年前,曾和扶柳派当时的掌门人萧殷交过手,斗了一个多时辰,结果是自己险胜半招,说自己是险胜,确实不是谦虚,只因当时萧殷已有伤在身。 秦一韦己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妥,于是闪身上前,喝道: “且慢!” 韩谨西不知何时到了孟无忧身边,少年和秦一韦身形方动,便己闪身挡在了她身前,淡淡的时秦一韦道: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莫要为难!” 少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即握住身侧的剑柄。秦一韦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按住少年准备拔剑的手: “少主不必在意,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总不会无中生有的。” 少年闻言,悻悻的放开了手,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少女喊道: “妹妹且安心,委屈你这一回,等查完了,咱们加快些赶路,也好早些与师傅会合。” 少女点点头,便不再挣扎,任未翎拉着,极为温顺。 未翎拉着少女,也并未走多远,只是避到了路边,秦一韦的眼光一只没有移开过,未翎除了松开了少女的厚外袍外,检查的动作显得中规中矩,虽仔细,但并不出格。 未检查完身上,很体贴的帮少女把那件织锦外衣绑回原样,方转到少女背后去,按压了几下后,忽然“咦”的一声。 孟无忧看了眼韩谨西,挑了挑眉。韩谨西只一脸沉静如水,修长的眼仿似寒潭,无波无澜。 秦一韦和少年不约如同的互看一眼,都是一脸懵逼。 孟无忧率先往少女走去,未翎正好从少女身后探出头来: “将军,这小娘子的这件织锦,似有夹层,可是要检查?” 秦一韦和少年也急急的奔了过去,少年先沉不住气了: “不可能!” 未翎偏着头,冷笑: “可不可能,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一韦看向少女,眼神有些意味不明。恰巧少女也向秦一韦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不解。秦一韦又转头去看少年,少年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 “所有衣物,都是新的,许大哥亲自准备的。” 孟无忧对未翎道: “把衣服除下来!” 未翎动作极快,秦一韦和少年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止,那件织绵外袍便己离了少女的身,孟无忧伸手去接,秦一韦急道: “慢着!” 孟无忧转身,歪着头看着秦一韦,似笑非笑。 秦一韦看着孟无忧的眼,他发现这孩子双眼长得极好,瞳色极黑,湖水蓝的眼白,目光清透干净,似是不含半分杂质。可这半弯着的眼,又似是一面镜子,仿佛能照出人心来。秦一韦不由一愣,他从没有见过一个孩子有这样的眼神。 他毕竟是个老江湖,呆愣也是一瞬功夫的事情,很快便回过神来: “这位小公爷,我们主家虽不是什么世家显族,可也是有些头面的人家,虽说我们西南没有中原这么讲究些俗规,可是毕竟我们小姐也是个来出闺阁的女子,这衣物也是私密之物,就是在衣物里藏些私物,也是常情……”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往孟无忧手上塞了个荷包,孟无忧用手捏了捏,拇指大小,浑圆滑溜,但印并不十分沉,应该是珍珠之类的。孟无忧心下暗地里“啧啧啧”几下:“够下本的”。 孟无忧并未推开,而是接住了,秦一韦刚刚准备松口气,却见孟无忧拿出自己塞给他的荷包,向天上抛了抛又伸手接住,只听见“叮叮”珠玉的响声,孟无忧笑道: “我的确很喜欢这些,可是,我更喜欢窥探人家的隐私,特别是闺阁女子的。” 秦一韦一噎。孟无忧手一扬,荷包带着阵风向着秦一韦飞去。秦一韦下意识的伸手接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飞鱼刀与半闲(二) 孟无忧把荷包扔回去给秦一韦后,对未翎道: “拆了!” 未翎二话不说,“撕拉”一声,织绵便应声裂开,一个薄薄的油纸包也从裂开的织绵里掉落到地上。 秦一韦:“……” 异族少年:“……” 孟无忧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捡起油纸包,一边看着秦一韦,一边不紧不慢的去拆。 秦一韦再怎么老江湖,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仿佛一个旱天惊雷,炸得他有些呆立当场。少年就更加不用说了,直接目瞪口呆。 秦一韦己经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设计了,整件事情都透着古怪。对面那小子手里的东西,于自己绝对极为不利。他迅速的在脑里回顾从女兵检查到搜出东西这一过程,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并无所得。 孟无忧打开油纸包,一方半个掌心大小,雕着兰竹的墨玉牌骤然出现在了眼前,孟无忧伸手拿起,对着阳光,墨玉绿到近乎黑色,玉色却极为通透,整块玉无一丝杂质,穿孔处却横桓着两道血丝,明显是方古玉。孟无忧差点笑了出来,心道:“果真是价值连城,这玩意,就是皇上也拿不出几块来,下血本了!” 如果说古玉震撼,那接下来这张薄薄的纸,就更雷人了,孟无忧打开看了两眼,忍笑忍得肚子直抽抽,居然是张水军布防图。孟无忧微微抬眼看了眼一脸正经的韩谨西,心里腹诽:“原来是个芝麻包子,这罪名,先别说是杨家敢不敢出面保,这若出面保了,保出个什么罪名来还不一定呢。” 秦一韦也是个识货的,一见那玉,已经知道那坑铁定浅不了,及至看到那张图纸,已知事情非同小可了,不可能善了了。 此时路上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秦一韦心一动,己经出手了,飞鱼刀瞬间出手,划出一道鳞光,直取孟无忧,速度之快,如电光火石。 只听得“铮”的一声,韩谨西几乎在秦一韦飞鱼刀出鞘时,已拔出了腰间的剑,瞬间挡在了孟无忧的面前,刀剑相交,秦一韦竟被逼退了两步,而韩谨西,竟只退了半步。 秦一韦看着韩谨西,脸色有些发白,他这一刀,本意并非杀人,只是想劫持孟无忧,因只用了五成的力道,可是,他也看出对面这青年的这一剑,也并非是出尽全力,不但挡下他的刀,居然还把他逼退了两步。 韩谨西提着剑,面无表情的对秦一韦道: “你们是打算硬闯?” 异族打扮的少年已有些反应过来了: “你们这是诬陷!” 孟无忧从韩谨西身后伸出头来,笑道: “是我们诬陷还是你们事情败露后气急败坏?东西不是在你妹妹的衣服里拆出来的么?” 异族少年瞪着眼,梗着脖子: “就算是我妹妹缝在衣服里的,不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么?” 孟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对韩谨西那个服呀,他向负责带队检查的副将招了招手: “把搜查令的副件给这位公子瞧一瞧!” 副将从公文袋里抽出几张纸来,孟无忧取出一张拙有玉牌的图纸,举高,然后把手里的玉牌对准拙图,竟是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孟无忧拿开玉牌,指着拙图上清晰可见的兰竹,笑道: “这难道是我们刚刚拓的么?” 异族少年不觉哑口无言。 秦一韦已经早想到对方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刚刚才骤然出手,想抢得线先机,可惜却错估了对方的实力,更糟的是,自己连对方什么时候布的局,都不知道。 秦一韦看了看韩谨西,又不着痕迹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二十来个普通兵士打扮的人,转头了看少女,对孟无忧道: “先让我们小姐过来吧,这事情三言两语的,恐也说不清。” 孟无忧笑得极是愉悦: “这可不行,东西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从这刻起,她哪也不能去。” 说完,对未翎道: “这人,你负责看着,多找几个人,可不能让她跑了。” 未翎笑: “公子放心好了,绝对跑不了。” 秦一韦盯着少女,少女低着头,一言不发,双肩可疑的抖动,似是在哭。 韩谨西自秦一韦看向余春他们那方向时,忽然伸手到嘴里吹了声长哨,不多会,便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快的马蹄声,十来匹高头大马四蹄踏着雪花飞奔而来,领头的一黑一白两匹马,更是神骏异常,踏着几乎完全一致的起落节奏,四蹄落地竟似无间隙一般。 秦一韦一看,心中不禁发凉,抛开前头两匹马不说,后面那十来匹大宛马,哪匹都是百中无一的,这样的配备,哪里是普通的兵士?那二十来人里,绝对是混杂着十来个极难对付的刺头。 秦一韦心里暗叹一声:“罢了!” 他此时也己看出韩谨西和那半大的孩子才是主事的,自已一行的身份应该已经暴露,可若束手就擒,也不甘心…… 秦一韦回头看向那一众镖师打扮的人,握着飞鱼刀的手手指屈起,似是无意的敲了敲刀柄。 异族少年离未翎与少女最近,他在秦一韦手指叩刀柄的同时,突然抽出别在腰间的长鞭,长鞭一抖,如灵蛇般直向少女方向袭去。孟无忧见状,不由“呀”的一声。 而秦一韦也已经动手了,飞鱼刀带着一阵劲风,划起半圈刀光直接攻向韩谨西。 韩谨西的剑一直未曾入鞘,一直握在手中,秦一韦手叩刀柄时,他己经用巧劲把孟无忧推自身后。 那边异族少年的鞭子还未卷上少女,中途便被未翎的长剑挡住了,少年的鞭子是几百年巨蟒的皮制成,坚韧无比,别说一般的刀剑,就是飞鱼刀这样的利刃,想斩断它都困难,所以,少年根本不避未翎的剑,而且直接卷了上去,并用了五成的力道把鞭子往后一扯。 这一扯之下,未翎竟是纹丝未动。少年心下不由一惊,他年岁虽不大,但却天生神力,兼是个武学奇才,成名出道极早,自出道后,几少逢对手,如今用了五成的力,竟没能让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中的剑脱手,且对方根本不是用什么闪躲的巧劲,实打实的是正面直扛。 少年一惊间,不待他反应过来再发力,未翎已用内力抖了一下剑身,把鞭子与剑身震开一点缝隙,然后把剑从容的收了回来,提着剑,只护在少女身边,并没有主动攻击。 而余春那边,待卫们很快便加入了战团,因为韩谨西的黑骑卫和孟家的待卫有一部分去拦截杨大儒一行,剩下的人与那群江湖客的人数也差不多,巡抚的兵在常人中或算好手,可对上这种江湖精锐,连一招都走不过,余春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开战前已经让他们退到一边,并让他们在负责疏散路人。他自己示意两个待卫挡住攻向他的江湖客,他则迅速的到了孟无忧身边。 秦一韦这边的目标明确,他们都是往未翎所在的方向靠近,而韩谨西这边的人,要护住的也是未翎这边,孟无忧早已退到了未翎的身边,与那少女背抵着背,正小声的说着什么,神情轻快愉悦,少女没说什么,脸上带着似无奈又似宠溺的微笑。 韩谨西与秦一韦一招后,便都住了手,并未再动,而韩谨西看到余春与未汇合后,静静的看了秦一韦半晌,忽而笑道: “素闻秦前辈的飞鱼十三斩天下无敌,晚辈今日不自量,想领教前辈的高招,不若,先让他们停手,如何?” 秦一韦之所以选择一招后停手观战,就是在估算对方的实力,他也算看出来了,真的拼个鱼死网破的话,结果必定也是个鱼死网破,自己这边的人虽平日就是刀里来血里去的,可对方那里,个个招式沉稳,招招杀着,全无花俏可言,显见都是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直接对招,不管从哪方面看,自己这里都占不到多少便宜。 所以当韩谨西的话一出口,秦一韦竟觉得,也许这对已方而言,是条算好走的路,于是毫不犹豫的便对混战的自已人大声道: “各位兄弟,且住手。” 而韩谨西这边,也对己方众人下令: “都停手罢!” 韩谨西这边,都是训练有素的,得令后当即抽身退后,只两个深呼吸间,便都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在了孟无忧身前。秦一韦那边的一众人也都回到了秦一韦身边,三三两两的站作一团。 秦一韦见这情形,更肯定了对方的身份,这样的身手与对号令的服从,必是军队出来的无疑了,只是这年轻的将领,却不知道是何人。 秦一韦对着韩谨西拱了拱手: “还请教将军大名。” 韩谨西顿了顿,道: “晚辈姓柳,无名小卒罢了。” 秦一韦对孟家军中姓柳的成名将军,倒真的未曾听说过,可是,与他虽只对阵了一招半,也知此人必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报完家门,韩谨西也不作什么客套,直白的道: “晚辈想单独与秦大侠比划几招,若大侠赢了,便自行离去,若晚辈尧幸赢得一招半式,便委屈各位与我走一趟,如何?” 秦一韦上下的打量着韩谨西时,秦一韦这边的江湖客却哄笑了起来: “黄口小儿,自不量力!” 韩谨西听了,也不恼,神色淡淡的看着秦一韦。 秦一韦上下打量了一下韩谨西后笑了: “将军这赌局并不公,不若,若我赢了,我们小姐便跟我们一起走,若我们输了,跟你们走便是。” 韩谨西懒懒的道: “她嘛,你们不论输赢,都得留下的,这赌注,的确不公平,毕竟,盗布防图,按律例,做通敌叛国论,这可是夷九族的重罪。” 秦一韦完全愣住了,那图,他知道不是普通之物,眼下听青年这么一说,竟是军事布防图无疑了。秦一韦方知,这坑,孟家挖得可不是一般的大。 秦一韦虽不在朝堂,可对朝中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孟家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若和杨家正面对上,把杨家连根拔起不一定行,毕竟有个太后在,但是,把自己秦家九族埋了,却是卓卓有余。秦一韦思虑了一盏茶时间,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有些不甘的道: “那便如柳将军所言吧。” 众江湖客与秦一韦都是熟知多年的,当然知道他的“天下第一”并非虚名,对韩谨西的不自量力不禁嗤之以鼻,心道: “又是一个想一战成名想疯魔了的。” 孟无忧转到未翎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你们将军有几成把握能胜出?” 未翎想了想: “五成!” 孟无忧抚额: “一半就敢赌,我从来不知道,他竟是个大赌徒!” 未翎辩解道: “战场上哪里有百分百的胜算?将军说,危急之际,有三分胜算就可以尽力一搏,狭路相逢勇者胜。” 孟无忧撇嘴: “如今又不是危急关头?搏什么?” 未翎低头看着孟无忧,很是认真: “所以,将军有五分胜算才比的。” 孟无忧:“……” 孟无忧叹气: “果然,被赌徒洗过脑的都与众不同。” 未翎一脸疑惑,旁边作异族打扮的少女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孟无忧的额,未及收回,便被孟无忧一把捉住,亲妮的捏了捏,调笑道: “这位姐姐看着人家好看,也替人抱不平了?” 少女白了她一眼,苦于出不了声,只好浅笑着摇了摇头。韩谨西那边,双方的人都自觉的往四周退开,给两人留了足够施为的空间。 韩谨西虽提议比试,却并不托大,秦一韦示意他先出招时,他便出招了,虽用的是剑最平常的起手式。 剑是百兵之君,不管招式狠辣或和曦,都自带一股飘逸之气,韩谨西的剑通体雪白得近似冰雪般通透,他身形欣长,举手投足间带有一种极具教养的贵气,即便是平平无奇的剑招,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秦一韦却不觉得那么赏心了,他只觉对面青年的剑带着一股寒气夹杂着颇强的劲力向自已袭来,秦一韦虽外表五大三粗,心思却极为细密,虽未尽知对方深浅,却并没带有轻敌之心,他有心试试对方内力如何,于是飞鱼刀横架而上,直接去接了韩谨西的剑。 秦一韦的飞鱼刀外形如飞跃而起的鱼,刀身背厚刃薄,比常见的刀略短而小,但也更灵活,若是笨重,也很难使出连环十三斩来。这刀虽比一般的刀短小,可比起韩谨西的剑来,却是厚重得多。如果是一般人,自会避开这一档而变换招式,韩谨面竟是不换招,直接以剑对上了秦一韦的刀。 这一下,周围的人不少都惊呼了一声,不约而同想: “不自量力!” 想法未完,刀剑相交“铮”的一声锐响,韩谨西手中的剑并未如众江湖客预想的那样被荡脱手,只是人往后退了一步,再看秦一韦这一招硬碰硬,非但没占到半点上风,同样被逼后退了一步。众江湖客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强的内力!” 秦一韦这边,更是暗暗心惊,对方的年纪看似不大,内力却如此浑厚,比起自己来,似乎也不遑多让。韩谨西被逼退一步后,并未停手,而是再次出剑。刀剑其间又相碰数下,看似薄得透明的剑,遇上飞鱼刀这样的利器,却分毫无损,秦一韦忍不住问: “敢问将军,此剑何名?” “半闲。” 韩谨西答道。 秦一韦又愣了愣,这名字,实在没半点锐意,竟似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的剑名,却没书生的温文,剑在韩谨西的手中,宛若游龙,招式看似中规中矩,速度却极快,秦一韦本身便是以快刀出名,和韩谨西过了一百多招,在速度上他发现自己竟没能占到半分优势。 孟无忧这边,就看得有些手舞足蹈了,一边“啧啧啧”的赞叹着,一边对未翎送: “你家将军武功竟是如此莫测高深,平日里那是深藏不露啊!” 未翎老实道: “将军没藏,只是平日里没什么人需要他全力施为罢了。” 那也韩谨西与秦一韦的交战己进入白热化,从刚刚开始的相互互留实力的试探到现在的全力施为,观战的众江湖客是越看看心惊,也越来越兴奋,这一战,对于他们而言,实属是平生少见的高手间的较量。他们知道秦一韦不但刀法精湛,内功修为极高,他们此时发现,他的实力,远高于平日展现出来的。让他们更心惊的,是这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内力之强,剑术修为之高,实为平生仅见。 秦一韦更是越战越心惊,他自来自负自己的刀法快,可对面的这个青年的剑,似乎比自己更快一分,而且似乎对自己的招式也极为了解,每每都能堪堪躲过自己的攻击,而自己对他的招式却闻所未闻,看似大开大合,可实际上却变化万千,每招都是似尽未尽,含着无穷后着…… 飞鱼十三斩,是秦一韦的看家本领,成名绝技,虽江湖盛传,但真正见识过的人并不多,绝招,不到迫不得已,谁都不会轻易使出。当秦一韦对韩谨西使出这绝技时,韩谨西恰好正面对着孟无忧,只见他向孟无忧弯了弯嘴角,虽不明显,也能看出在笑。 韩谨西易了容,可这一笑,还是让孟无忧愣了一下,正觉得有些意外,手却猛的一紧,手被身边的“少女”用刀握住。孟无忧这下也大吃一惊起来,只见正在与秦一韦斗着的韩谨西,忽而剑招一变,整个人似乎与剑合为一体,通体雪白的剑剑芒更盛,瞬间剑尖似开出了数朵冷梅,周围皆被剑光笼罩…… 周围的江湖客大多都没忍住失声“啊”的一声,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更不可置信的,是孟无忧,韩谨西使的,分明是孟家的“七星剑”。军中相传:“孟氏六芒七星,天下无双”。指的就是孟家的六芒阵法和七星剑法。这个是孟家先祖自创,江湖上并不曾流传。江湖客不知就里,只觉招式神乎其技,孟无忧却被雷得差点没站住,猛的回头看握着自己手的“少女”,急声道: “不是我教的!”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居然还笑了笑。 而场上,一战己经结束,韩谨西的剑抵在秦一韦的肩上,只是点到即止,快得连旁人都来不及发现,立时便撤回了。秦一韦却住了手,他面如死灰,轻声道: “我,输了!” 韩谨西却用只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 “只说是平手吧,秦大侠可自行离去,只是柳某有个条件……” 秦一韦一愣: “什么条件?” 远处围观的众人只见韩谨西走近半步,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秦一韦猛的瞪大眼晴,神情似有些激动,韩谨西直视着秦一韦,神情较之前更为严肃,又轻声的说着什么,秦一韦静静的听了半晌,神色渐渐平静,把飞鱼刀插回刀鞘中,刀柄与刀鞘有些沉闷的碰撞声,让人莫名的感觉有些沉重,他对着韩谨西一拱手,转身便回了自己的车队边,江湖客们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围将上去,急不可奈的问: “大哥,可是赢了?” 秦一韦抿着嘴,半晌才似艰难无比的道: “平手!” 众人一片哗然!难以置信。 秦一韦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 第一百一十六 年(一) 刑州梧县的官道上,十数匹大宛马和两辆桐木马车一路奔驰,雪地上车轮辗过的印子转眼被紧跟在后的马蹄印踏乱,尽管骑马的,驾车的都并不张扬,可想不引人注目实在有些难,一路上引得不少好事的,好奇心重的路人伸长了脖子往车里看,只可惜厚重的车帘子在风雪里几乎纹丝不动。 梧县位于刑州的西南部,是刑州最冷的地方,十一月以来,大雪小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好几场,这天也恰逢雪天,马车外白雪纷飞,隔着厚厚毛皮车帘的马车内却温暖如春。马车的靠凳上,车上人垫坐着的和背靠都是羊羔绒,小机上镶嵌着一个带盖铜盆,可燃炭取暖也可温酒煮茶,此时,正温着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穿着一身毛绒绒的孟无忧端起茶,双手奉着,半低着身子,把茶递给车箱中儒生打扮的杨大儒: “先生,试试这茶,我觉着冬日里喝这口味浓醇的大红袍最合适不过了。” 杨大儒把看着的书倒扣在腿上,伸手接过茶,轻轻晃动着杯中茶汤,端近鼻端嗅了嗅,轻啜了一口,点头赞道: “果真是好茶,色泽红亮,味道浑厚,入口醇,回味甘,端的是极品大红袍。” 说话抬眼看孟无忧,微微一笑: “你这丫头,这个茶绝不逊于贡品,你又是去哪里朦来的。” 孟无忧还未答,旁边的孟洛舟便“噗”的一声笑了,把手上看着的书一卷,才道: “先生可是冤枉她了,这茶,应该是叔父赠的。” 孟无忧急忙点头: “知我者,哥哥也。这个是叔父中秋时的礼。” 说完偏了偏头,对揶揄了她的人道: “知道先生喜欢这茶,特意拿来孝敬的,先生却不领情。” 杨大儒嘴角上扬: “算你有心。对了,你父亲与叔父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孟无忧道: “倒没什么特别的,叔父那边,现在都滴水成冰了,父亲那边,戎人正是水草缺乏之时,恐有些不安生。” 孟洛舟道: “我们这次若不能脱险,父亲那里的情况,恐怕就更棘手了。” 孟无忧冷笑一声: “他们也未免欺人太甚!” 孟洛舟无奈似的苦笑道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家风头无两,这事你可千万别一时冲动,做出些过激的事来,到时候恐怕爹更难处理。” 孟无忧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知道了!” 孟洛舟看她答得似是挺干脆,心不禁有些发紧,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手指捏着孟无忧的裘衣,用力牵扯了一下,把孟无孟扯得与他正脸相对,他盯着孟无忧的眼睛,正色道: “别轻举妄动,爹和二叔现在都不在京里,我知道你心不甘,可君子报仇,不拘一时。” 孟无忧歪了歪脑袋,朝孟洛舟做了个鬼脸: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别人做初一,我可不会做十五,只做初二。” 孟洛舟心下不觉有些急,自己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品性好,脾气好,可是,却是个有仇必报的。这次的事怕不会不了了之。于是拿眼去看自已的先生。 杨大儒看了两人一眼,拿起手上的书挑开车帘子,外面的冷风没有了帘子的遮掩,一下子便灌了进来,车里的三人都不禁啰嗦了一下。杨大儒把帘子挑高了一些,外面满地的白便扑入眼帘。杨大儒也只看了几眼,便放下了车帘,回头淡淡的道: “兵书有云:遇弱则可强攻之,遇强亦未必不可胜,只需避其锋芒,攻其软肋。敌虽强,也必无薄弱处。若旗鼓相当,窄路相逢,勇者胜。” “有些事情,并不是回避了,便消散了,洛舟,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你妹妹虽为女子,却行若丈夫。” 孟洛舟原非胆怯之辈,只因是祖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自小须考虑顾及的东西多,不若孟无忧的随心所欲。听杨大儒这么一说,心不由一松,恭敬的对着先生正色道: “先生说的是,是弟子着相了。” 转而对孟无忧道: “豆豆可有什么计划么?” 孟无忧笑得露眼睛都弯了起来: “想法是有一些,只是还待从长计议。他们家树大根深不假,枯枝败叶肯定也不少,我想着从旁枝入手,应该容易些。即使憾动不了根本,能伤筋动骨,也是好的。” 孟洛舟还是有些担忧: “不管如何,必定不能让你自己陷入危险。” 孟无忧撇了撇嘴: “说得象我多傻似的。” 孟洛舟顺出手想揉揉揉孟无忧的头顶,孟无忧侧身避过: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揉别人的头发?” 孟洛舟收回手,随手问: “谁又揉你的头了么?” 孟无忧答得随意: “韩二呀!” 孟洛舟一愣: “这一路都忘了问你,你怎么想起找孟二哥来帮忙了?他长年在东海驻军营中,甚少回京,连我都没见过他几回。” 孟无忧扁了扁嘴: “这事说来话长,不过确实多亏了他,不然我不知道还得伤多少脑筋。” 孟无忧忽然想起那个玉牌来,不由笑了起来: “说起来他对你倒是挺仗义的,在河洛,他拿出来的那块帝王绿古玉,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先不说玉上那诩诩如生的雕工,就是那块玉本身,可也是万中无一,他倒好,随手给河洛巡抚做了人情,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孟洛舟不由又一愣: “你说那是块帝王绿玉?” 孟无忧道: “错不了。” 孟洛舟呆呆看着孟无忧。要知道,帝王绿,极其罕见,就是皇宫大内,也不一定能找出一两块来,这种玉的珍希在于,它似玉也似水晶,平时看着是玉,在灯光下却如水晶般,能折出七彩的光。 “这人情却是不好还了。” 孟洛舟有些闷闷的道。 孟无忧笑道: “易是不易,却也不是还不了的,等咱们回到罗家湾的庄子里,再想法子就是了,如今当务之急,倒是爹和二叔那里。” 杨大儒看着一脸神采飞扬的孟无忧,心下不由些可惜: “可惜是个女娃子,不然,孟家许是能再进一步了。洛舟虽然资质也上佳,可却总感觉欠缺一些什么。” 杨大儒的感概,孟无忧自是不知道,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只想着尽快的回到庄子里头。这回,她正把头钻出车帘,对着护在车子一边的余秋问: “咱们回到庄子还要多久?” 余秋道: “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按我们这脚程,后天午时前就可以到了。” 孟无忧抬头看了看有些乌沉沉的天空,伸手搓了搓被风雪吹得有些疼的脸,小脸皱成一团,弱弱的问: “若是骑快马呢?” “明天落日前能回到。” 余秋先是犹豫了一下才道。转而想了想,便问孟无忧: “您是想要骑马回去么?从这一路到我们庄子,都是现在走的这种官道,走车也顺畅,比骑马慢不了太多,尽多也只多半日。” 孟无忧听罢,缩了缩脖子,道一声: “知道了。” 便放下帘子,一边随手倒了杯热茶,却并不喝,只捂在手中当手炉用,一边对车内两人道: “再走到天黑前,应该就进刑州府城了,刑州如今是梅大人管着,太平得很,可是你们却也不宜太露脸,如今年关将至,庄子里有不少事要安排,明天一早,我便带上宜秋几个先骑马回去,你们可以在府城里逛一逛,刑州城虽不如京城繁华,可是吃的却很有特色,不象南菜寡淡,也不若北菜油腻,有些自成一派。比如血肠,外衣香韧,裹着的血又嫩又滑,沾着他们秘制的酱汁吃,味道比西北的都还要胜一些,那个酱羊蹄筋,一点腥骚味都没有,既入味又弹韧筋道,还有烤驼奶酥饼,入口即化,又香又脆。” 说完还作势咽了咽口水: “若不是庄子里的事情紧,我都想在刑州府城里吃上三天。” 杨大儒其人,一喜书,二喜花,三喜美食,他认为,这三样,都是人生之乐。他不象时下一些文人,唯恐别人取笑自已好口腹之欲,在吃喝上也遮遮掩掩的不欲人知,这杨大儒,吃饱喝足了,对食材有时还诗兴大发的写诗歌颂一番。这会听孟无忧这么一说,着实有些心动。 孟洛舟与他师徒多年,哪有不知的道理,只是,他也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孟无忧,再如何老成持重,但毕竟她都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于是便对孟无忧: “外头还下着雪呢,你又怕冷得紧,再说就是骑马,也不过是快半日,庄子里头的事也不差这一天半天吧?” 孟无忧笑了笑: “我走的时候,要送去爹和二叔那里的只备了年节礼,其它的还有好些东西都没准备好。” 孟洛舟也知道孟无忧的性子,从河洛回来这一路,如果不是顾虑着自己师徒两人现在不是露脸的时机,恐怕早就快马加鞭的赶回庄子去了,哪里耐烦坐在这马车上温吞吞的走着。于是也只好嘱咐一些路上小心在意的话,便同意了她的决定。 落黑之前,到了余秋早早选好的客栈里住了下来,孟无忧因第二天要早起赶路,早早便准备歇下了。 宜秋正在给孟无忧解着头发,便听到外头守门的侍卫扬声问: “二公子可歇下了?” 宜秋愣了一下,看了孟无忧一眼,孟无忧半眯着眼睛,也不睁开,有些懒懒的道: “许是有事呢,去问问,不要惊扰了旁人。” 宜秋把梳子放下,快步走到院门口,看到侍卫身边站着的人,不禁又惊又喜,这不是孟贺四又是谁? 宜秋的一声欢呼把屋子里的孟无忧都呼了出来,孟贺四看散着一头长发,脚上的鞋都没拉上跟便风一样扑出来的孟无忧,心里不由暖了一暖,正准备行礼,孟无忧却扑到了跟前,扯着他的衣服,似是想笑又似乎是想哭,声音都显得有些奇怪: “贺四叔,贺四叔,你总算回来了,他们有没为难你?有没哪里伤着了?他们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回来的?有见着余夏他们吗?……” 孟贺四不由笑了起来: “我没事,也见着余夏他们了,大家都回来了,我们一路沿着余秋留下的标记找到了这,他们都在外头呢,只有寒露和霜降受了些伤,但都是皮肉伤,这一路也养得差不多了。” 孟无忧听完一下子松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孟贺四风尘仆仆的模样,转头对宜秋道: “去让人安排地方给他们住,让客栈的东家去帮忙弄些新鲜的热菜……” 孟贺四在一旁看着孟无忧一样样的安排下去,不禁想起,每回自已送东西去东丹,孟贺七总说:“跟着大小姐,最有口福。”想着想着,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孟无忧给笑得有些懵了,不由住了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年(二) 杨大儒与孟洛舟赶在宵禁前回到落脚的客栈,孟贺四一行人已经洗漱过一番,也吃饱喝足了。客栈东家极有眼色,也不拘什么价格,客栈厨房里能弄出来的好酒好菜,都可着劲的上了满满一大桌,众人这一路虽不至于捱饥抵饿,可因着忙着赶路,一路上也没能好好吃过几顿,有时一包干粮就算解决了一顿。现在到了孟洛舟与孟无忧落脚的地方,方才真的安下心来,这一顿饭吃得很有些淋漓尽致。 孟洛舟俩人刚出现,眼尖的知夏便发现了,猛的扑了过去,其余人也站了起来行礼,毫无防备的孟洛舟被知夏惊了一惊,待看清扑来的人时,不由一喜,一把扯住准备跪下去的知夏,伸手拍着他的肩: “总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大儒原有一个书僮一个长随,这次却没跟着来,一直跟着伺候的都是知秋与寒露,杨大儒下意识的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知秋不知何时已经垂手立在自己身边,但却不见寒露。 知秋等杨大儒收回目光,方道: “先生,寒露路上受了些伤,刚刚大小姐着人请了大夫,此时还在厢房里。” 杨大儒点了下头,倒没说别的,转而问孟贺四: “你们是怎么脱的身?” 孟贺四道: “这事说来实在是有些奇怪,他们虽一直防着我,一路上都对我下软筋散之类的药,除此外,倒未受什么罪,好吃好喝的供着。一路往西南去,到了西南府,把我安置在一个民宅里,忽地放松了看管,也不再下药了,除了两个没什么功夫的童子外,看管的人都全部没了影踪,我的马就拴在后院马厩里。与其说我是自已脱的身,倒不如说他们故意放我走了。我们想了一路,我们东平侯府与西南那边,不管是朝中的,还是道上的,向来无甚往来……却亦无过节,这回他们却插上一手,事情倒是有些不寻常。” 孟贺四在说到“无甚往来”时,犹豫了着停顿了一下。 孟无忧当然也听出来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晴瞟着孟洛舟,孟洛舟摇了摇头: “西南王是世袭的异姓王,与军候素来来往都不甚密切。” 孟无忧一听这话,自然是明白的,西南王固守一方,有地有兵有权,而军候,也大多都是手里有兵的,两者若走得近,皇帝怕是睡不着了,为了避嫌,自是不会过从过密。于是孟无忧幽幽叹道: “贺四叔这事,总不能不了了之,不然,往后不得谁愿意了都可以往咱们家的人身上捅一刀?西南王那不好下手,那就想法子找找大巫也是使得的。” 孟无忧说到“大巫”时,孟贺四抬眼往孟无忧那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孟无忧翘了翘嘴角: “至于找大巫的事,自然是叔父的事。” 孟贺四又抬眼看了孟无忧一眼,神情更是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状。孟无忧心下已笑得翻江倒海,脸上偏一副一本正经状。 孟贺四的眉眼官司,杨大儒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用手抵在唇上,轻轻咳了两下才把笑声压住了,若无其事的道: “本也该孟大帅出面才是,谁不知道贺四原是他的人。” 孟无忧看着杨大儒,笑得一脸纯阳: “我回到庄子里便修书与叔父,这事可不能这么不了了之。” 孟贺四一脸的生无可恋。想想自家主子与西南大巫从前那些事,不管是男的抗旨不遵,还是女的千里走单骑,哪个都能成为不管是官家还是平民的饭后谈资,谈得轰轰烈烈那经久不息,那都可实在是一言难尽! 孟贺四看到孟大小姐弯弯的眉眼,若隐若现的梨涡,怎么看都有种看戏不怕台高的感觉。 不管如何,孟洛舟与杨大儒的事也算告了一段落,孟无忧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了下来,发觉要做又未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孟洛舟的事一担搁,年前回到京中或到外祖家走一趟就只能二选一了,最终哪边人不到,礼是得更用心去备,想想,只觉头痛。 孟无忧因心里有事,第二天天刚亮便带着宜秋几人启程往庄子里去了,孟洛舟看着顶着风雪绝尘而去的孟无忧,不由得一阵心疼内疚又无能为力。 杨大儒对自己的这个学生可谓是相当了解的,看着他神情恹恹,便道: “人都是各有所长,所以也宜各行其职,俗务上你确实是不如无忧,即便是你与她一同回庄子里,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现倒不如听她的安排,在这刑州府……她需要的不是遮挡小雨的蓑衣,而是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你可明白?” 孟洛舟抿着嘴,点了点头,扯了个勉强的笑: “道理弟子也是明白的,只是这许多年,家里家外,就是父亲与叔父那里,都是她在忙,我却是帮不上,这次出事,更是累她从南到北一路奔忙,整个人黑瘦了一圈,有时我竟是忘了,她还有两年才及笄了,如今只是个孩子。你看京中如她一般大的女孩儿,不少还依在母亲怀里索要新衣钗环,她……” 说到此处,孟洛舟语调里竟带出了浓重的鼻音。杨大儒见状,抬手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道: “人都是各有所长,所以应各司其位各谋某事,于俗务,你自是比不得无忧,你的职责在于给她建个遮挡风雨的厚墙,让她日后行事无后故之忧,再说你又怎知她做这些事情之时,不是心情愉悦心甘情愿的呢?你却只看到她的辛苦,正所谓子非鱼,又焉知鱼之乐。” 孟洛舟回想了一下孟无忧始终如一的弯弯眉眼和言溢于表的欢声笑语,心里才觉好受了一些,笑容也没那么牵强,深呼吸了两下,收敛了情绪,方对杨大儒道: “那便听老师的,这几日我们且在这刑州府里走一走看一看,无忧多有赞誉之地,想来必是值得领略一番的……您想先往何处?” 杨大儒想了想,便道: “且先去落梅山吧,如今正是梅花开得最盛之时,落梅山上的法弘寺倒是个好去处,据说那法弘寺的后山梅林里有一清泉,终年不枯,平日多有文人雅士相聚那处,煮茶赏花。” 孟洛舟下意识却觉得不妥: “若是多文人雅士处,学生觉得还不如避上一避的为好,毕竟您……” 杨大儒是当今数一数二的名儒,平日虽低调,可认识他的人实在不少,特别是文人,谁不以识得杨大儒为傲,可如今不比平日。杨大儒自己自然是明白的,他微笑道: “无忧自是想到了这点,她把未央留下了。” 孟洛舟想起孟无忧在河驰时的那张自己都认不出的脸,忍不住嘴角翘了翘: “既然是有她在,我们去哪都无妨了。” 未央的手巧得出人意料,不过两刻,杨大儒与孟洛舟便成了两位年纪相仿的书生模样,杨大儒经她一捣鼓,倾刻间成了个三十许的白面书生,连有些花白的头发都黑得发亮,而孟洛舟则是一脸胡根,脸色发暗,一副二十好几,不得志的颓废书生模样。 两人迈出房门,寒露看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半张着嘴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始终分不出谁是谁来。孟洛舟见状,不由笑着对杨大儒道: “看寒露这傻样,可见未央手确是巧,只是寒露却不能跟着了。” 杨大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顶着张自己都没见过的陌生的脸走在路上,实在是个新奇又新鲜的感受。 寒露自然也明白,自已自京城起便待候在先生身也,自己的样子早为有心人熟悉,于是便也无二话,去唤了余冬和庆春两人跟随。 第一百一十八章 欢年(三) 孟家守着东丹已有上百年,自庆朝起,便世代有子弟在此镇守,东丹地处偏僻苦寒,一年的冬季长达八个月,地广人稀,可却是庆朝东北处的屏障,若东丹失守,红毛人便可从东丹取鄂州,若鄂州失守,经柴桑到京城,都是易攻难守之地,所以东丹与关朝的接壤之处,虽无肥沃土地,丰厚物产,但庆朝历代帝王都不吝在此修缉工事,驻以重兵把守。 老东平候的封号便是因守东丹有功而得。除孟家外,东丹中间也曾换过人驻守,红毛人得知换将后,大举用过兵,不想竟真的让他们打下了东丹,后还是老东平候带兵在蒲圻伏击,才堪堪阻住了红毛的脚步,而后历经两年,不知多少大庆男儿战死沙场,老东平候才一步步的把红毛人赶出了东丹,此后庆朝皇帝倒是不敢轻易换人了。 东丹的驻军中军帐里,孟域正歪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拿着封信,不知看到了什么,哈哈的笑了两声。 孟贺一正挑着营帐的兽皮帘子进来,见状,便也笑道: “可又在看大小姐的信呢?” 孟域头也没抬,只道: “刚刚看书,巧是翻到了封旧信,顺便看看。” 孟贺心道:“回回都是碰巧翻书翻到的旧信,可不是巧?”可也不拆穿,只笑道: “大小姐的新信估计这下也该到了,刚刚士卒来报说刑州来人了。” 孟壤猛的抬起了头: “那还不带进来?” 孟贺一道: “贺二己经让人去营门口迎人去了,送信的人先行一步过来的,车队还得晚下才到,贺二怕您等得急,让我过来禀报一声,他带人去接车队了,因此次车队是在南城汇合,到我们营地就要经胡经山了,现下小雪还下着,若天黑前过不了山,恐就麻烦了。” 孟域深知胡经山凶险,心里一突,便问,贺二带了多少人马? 孟贺一道: “六百骑,全是在骁骑营挑的精锐。” 孟域这才放心了些,嘴里道: “这冰天雪地的还千里迢迢的送东西来,这里又不是缺吃少喝,就她爱操这闲心。” 孟贺一听这话,忍不住想笑,心底腹诽,自家大帅,有时竟象女子似的骄情,心里明明恨不得大小姐天天送东西来,每次看到送来的东西,都高兴得喝半宿,偏偏嘴里说得嫌弃,若有哪个月没准时来,要吃面条馒头时,却又要骂人没良心,端端的是难侍候…… 营中采购车队已回来的消息,仿佛大石砸到了湖面,一下子在军中炸开了,这大冷天,除了巡值的军士,其余人几乎都在营帐之中避寒,当然也不是那种缩在被窝抱着棉被烤着火盆的避寒,大多是二三十人组个摔角,打擂台什么的,既能练身又冷不到。这些兵士大多来自南方,对这种酷寒并不太能适应,原缩在帐中的兵士听了消息,不少停下手来往外间探头探脑。 副将俞晓正在帐中与几个百夫长掰着臂,一听兵士说起,便松了手,问道: “消息可是靠得住?你是哪里听来的?” 兵士道: “贺二将军刚刚去骁骑营点兵马去接人去了,听说己经到了胡经山南了。” 俞晓霍的站了起来,对几名百夫长摆摆手道: “不玩了不玩了,今晚估计有酒喝,即便是没有酒,也有顿米饭吃,这半个月,军里没有米了,天天啃馒头窝窝头,吃得感觉整个人都一股子面味了。” 刚和俞晓掰完臂的百夫长朱桂笑道: “你就知足吧,在我们孟大帅帐下,不管吃的是什么,总是管饱管够的,从前我们在陇右服役,若不打仗时,青菜树皮汤将就一顿的都常有,即便是打仗时有米有面,那面里大多掺了糠,米里掺了砂子,即便是这样,也只勉强半饱,饷银更是几乎没见过,日日说国库空虚,让我们等呀等,不少兄弟直到把性命交待在战场上也没等到,哪里象如今,三年役满,若运道好,留得一条命在,赏银,饷银拿回去怎么着都有钱娶个媳妇,买几亩薄田好好过活了。” 俞晓虽已是副将,年纪却不大,只有二十出头,十多岁开始便一直在孟家军营里,做到副将,靠的全是军功,功夫好,人脸皮却薄,听朱桂这么一说,不由脸上一热: “我倒不是埋怨军里伙食不好,只是不大习惯天天吃面。” 朱桂道: “上回采购队伍从鄂州萱草居购买来的千层酥不也是面做的吗?也没听你说吃不惯,不知道谁说的:若天天有这千层酥吃,给个将军也不换。” 众人听罢,不由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俞晓自己搔了搔头,也笑了: “若是吃千层酥,我倒真不介意天天吃面。” 朱桂嗤笑一声: “你想得倒是美,听说诸先生为了做这千层酥,把萱草居都包了十天,人家那是为了给大帅庆生,哪里能天天做这个当饭吃?” 俞晓自己都不由又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这千层酥要做得那么香,想来单是用料就不简单。只是就算没有千层酥,接下来几天,米饭青菜腊肉肯定是有的,这年也快到了,不知道有腊肉没有,总感觉诸先生送回的腊肉和别处吃到的也不一样,不干不柴,肥肉又弹又糯,腊肉饭,腊肉炖菜干也香得很。” 众人听这么一说,都不由咽了下口水,怂恿俞晓道: “你与孟贺一将军相熟,不如去探探口风?” 俞晓与孟贺一确实相熟,说是一路跟着孟贺一过来的也不为过,听大家这么一说,也是有些心动了,想了想,便道: “那好,等我消息。” 说完挑开帐帘便往孟贺一的帐子去了。 孟贺二这边,带着骁骑营的六百精骑出营门后,往南一路疾驰而去,胡经山离孟家兵营有三十余里,路虽不远,但因这平日途经的行人不多,因只有一条仅可容一辆车经过的小路,两边还杂草丛生,如今草早枯了,被冰雪掩住,只剩了些高低不一的雪包。 胡经山是祈山脉最边缘的一座山,山不高,也不险,石不多,相对而言山地还算肥沃,整座山草木森森,仅有的四个没有雪封的月份里,都是绿草茵茵繁花似锦的,就是这冬天,连片的雪松还依旧针叶葱葱,冰棱子从松针上倒挂下来,远远看去,似百万银针悬在树梢,极为壮观。可如此壮美的雪景,却没多少人敢踏足欣赏,只因这胡经山,真正是卧虎藏龙之地,山狮,雪豹,老虎等猛兽时有出没,若是遇到这些,人多的若舍得一两坐骑,人大多还能安全脱身的,因为这些猛兽,几乎都是独居动物,几乎不会成群出现,猎杀了一匹马或驴之后,便不会再追杀别的活物。可若遇上雪狼,那么,就是一个几十人的商队,都可能会全军履没,狼是群居动物,小的狼群成年狼都有十许二十匹,若是大的狼群,成年狼可多达上百匹,这么庞大的队伍,要喂饱谈何容易? 因诸先生,孟贺四,余春他们都各领了任务,所以这次负责押运的是年纪较小的庆秋和庆冬,两人年纪不大,人却极为沉稳又机灵,因知胡经山凶险,早早便遣人绕路到军营去送信了,车队除了从刑州出发的四十多辆车,还有从湖州,祈州,彰州而来的百余辆,到了东丹后,这些车便都汇在了一起,百余辆车的车队,规模堪比朝庭送粮的队伍,为了不那么抢眼,所以才选经常有商队结伴才过的偏僻处集合。 孟贺二一行直接穿过了胡经山,才看到已停在山南一处平整空地上的庆秋一行,孟贺二看着绵沿看不尽头的车队,不禁一喜,跳下马走近庆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辛苦了!” 庆秋也是欢喜,道: “哪里辛苦,为走这一趟,我还特意去求了大小姐两回,原还轮不到我的。” 孟贺二虽没在孟大小姐跟前当过差,可看孟贺四他们回营地时的言语,也感觉得到他们是真心欢喜给孟大小姐外出办差的,听庆春这么说,也不认为是客套,大家说起来也真算是一家人,这一家人也不必说两家话了,于是笑道: “这回大小姐送什么来了?” 庆秋笑道: “因快到年了,最多的是腊肉,今年庄子里养了许多稻田鸭,大小姐大多让人做成了卤鸭,琵琶鸭还和酱板鸭和腊鸭,连同腊肉有十多车呢,今年地里种的青菜也多,这次运了二十几车来,还有几车是新鲜的呢。” 孟贺二一听,便奇怪道: “新鲜的?你们这一路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菜不会坏么?” 庆秋笑: “没坏没坏,前天我们还炒了几个吃,和刚收起来时一个样的味,甜脆着呢。” 孟贺二一听,居然觉得有些心痛,这新鲜菜,入冬后都没吃过了,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问庆秋: “可有酒?” 庆秋笑: “有,还不少。” 回身指着最前面那一排被稻草盖得严严实实的宽大板车笑道: “那一大排全都是的,米酒,果酒,烧酒都有,大小姐说这过年的,没有酒可不行,五月收起稻子和果子时就着手准备了,酿好后还特地移到地窖里放到冬,我们起程前才搬出来的。” 孟贺二看着一长溜的大板车,不由大喜: “那感情好,我们现在起程回营?” 庆秋自知山中凶险,余春不在,自己这边虽也有准备,可怎么着也不如他们长驻这里的兵马更稳妥,于是道: “你安排就是。” 孟贺二把六百骑兵分成了三路,一路在最后断后,都是挂着长枪手持强弓,另一路分散在车队中,都是挂着长枪手持短弩,走在前面的一半人点起了松明,一半人拿着锣,不时敲一下,锣声并不整齐,此起彼落的感觉凌乱又连绵不绝。 庆秋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之前问过,知道这松明火把和锣都是驱赶威吓野兽用的,因这胡经山偶尔会老虎山狮出没,这两种猛兽即便是不攻击,单是吼声就会使马匹大惊,一旦马被受惊吓狂奔,队伍便会大乱,结果定会损失惨重。这也是庆秋不敢贸然过山的原因。 禽兽都有感知危险的能力,这庞大的队伍从胡经山一路走过,除了偶尔有些禽鸟受惊飞起外,便只有远处的一声山狮的低吼,因为距离较远,除了几匹拉车的马骚动了一下外,最后总算是安安生生的走出了山。直至出了胡经山,庆秋的心才终于落到了肚子里,这一趟差,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欢年(四) 虽未到年,孟家军营里今日已有了些年味,军营的几十口煮饭的大锅里,清一色煮着白米腊肉饭,雪白的大米上面,铺满了切成一指厚半掌长的腊肉,蒸熟的肥瘦相间的腊肉,瘦肉红亮,肥肉透明如冰玉,蒸透了的腊肉油脂渗进了米饭里,阵阵米饭拌着腊肉特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军营的上空,啃了半个月馒头和粗面窝窝头的将士门忍不往都欢喜了起来。 孟壤平日里极少开小灶,几乎都是与将士同吃,今天却是例外,应该说,只要孟无忧送东西来,都会例外。中军帐里,孟壤军中的几个主要将军和幕僚都聚齐了,桌子上琵琶鸭,卤牛肉,香酥花生,红油酸笋烩豆干,豉椒松花蛋,香酥鲮鱼,酱汁鸡,蜜汁红薯……林林总总十几盘摆满了桌子,其中最最显眼的,便是摆在最中间的一大盘浅绿色的包菜,这一年八个月冰封的东丹,最最稀罕的东西,便是新鲜的菜了。 军师吃得正欢: “这菜又脆又甜,从刑州运到这,日夜兼程的走来,至少也得一个多月,这菜居然还如新割起来似的,实在是难得之极。” 孟壤笑道: “这丫头上回说等冬天时送点新鲜的菜来,我还当她说是什么没见过的新鲜菜品,不曾想这新鲜还真的是新鲜,这菜说是叫包菜,种子还是让人从海外带回来的。” 说完又指了指那盘红薯: “这个也是从海外来的,这回送过来的除了新鲜的外,还有做成粉的,送了个厨子过来教那个粉该怎么做了吃,那厨子一路来有些水土不服,今天说只做个最简单的蜜汁焗红薯,等休息两日再把别的做法教给伙头军。” 大男人大多不喜欢甜食,可孟壤是个异数,亲近的人都知道,军师听罢,也懒得给孟大帅留什么面子: “那厨子估计早早就得了命令的,到这营里第一件事,便是做这道甜得发腻的蜜汁焗红薯,至于别的,倒不急,歇够了再慢慢教就是了。” 孟壤也不心虚,爱笑不笑的看了军师一眼: “你若是看不顺眼,也可以让你的侄女送个厨子过来,我这中军帐的小厨房借你煮上一个月的关东煮也无妨。” 孟壤这话一出,几个人便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几人谁不知道军师家那点事,这军师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却是真正的豪富大族,家中颇为富有,不然也培养不出一个可作孟家军军师的人才来。五六个侄女,信倒真没少往军营里送,只是几乎清一色都来问要东西的,求姻缘的。 军师脸色不变,一边吃着卤牛肉一边道: “我虽不喜欢吃这甜齁齁的蜜汁红薯,可这酱板鸭,卤牛肉却比关东煮更合口味,如果你喜欢关东煮,我倒是可以给家里修书一封,年前是吃不到了,上元节前让你吃上倒应该是可以的。” 桌上几个人笑得更欢了,谁不知道军师家那几个侄女对孟大帅的美色垂涎已久,几人都盯着孟大帅一脸看好戏的神态。 孟壤撇了撇嘴: “我吃不得那个分不清何物的混杂味,还是更喜欢这甜齁齁的。” 然后夹起腊肉饭里一片腊肉塞进嘴里: “就是连这腊肉,都是带着甜味的,别处可吃不到。” 这倒是真话,哪里的腊肉都是咸的,只有孟大小姐的腊肉是带点甜,还有些淡淡的酒香味,而这桌子的菜,无一不是按着孟大帅的喜好做的,连酒都是带着甜的果子酒。 孟壤长相极好,外表看着就是一翩翩佳公子,可怼人的话,说得游刃有余。军师自己说不过,举起酒杯道: “这好酒好菜的,不与你做这无谓之争。” 孟壤又撇了撇嘴,见过孟无忧做这动作的人会发现,这两人的动作竟有九成九的相似度,这种惹人嫌的动作在他们做来,不但不让人觉得讨厌,竟还带着点拽拽的味道,颇为有趣。 “这回送来的果子酒品种倒是不少,这个是杨梅酿的,虽比不上上回的葡萄酒,口感倒还算醇厚,只可惜就是少了点,一坛子也没几碗。” 孟壤边喝边道。 骁骑将军徐明扬喝的是烧酒,他是军中少有的西凉人,西凉冬季也是极寒,他的家乡在西凉最北端,当地自古有以酒驱寒的习惯,不少人都会一些酿酒的法子,他尤喜烈酒,觉得越烈越带劲,此刻他喝完一口烧酒,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还是喜欢这个烧酒的劲,一口下去,四肢百胲连同心口都是暖烘烘的,比红毛的酒都还有劲一些。” 听说起徐明扬说起红毛人,军师便道: “这红毛人一族数千年居于严寒之地,最北处有时终年都不解冻,若非有酒御寒,怎熬得过这漫漫长冬?他们的酒都是御寒用的,自是越烈越有用,对了,大小姐这些烧酒,也说是要给大伙御寒的,如若大家都如你这般牛饮一通,那几车酒,一天便都要被喝完了。” 徐明扬往空了的酒碗里又倒了一大碗,才道: “今天不是高兴么,难得大小姐的车队来一趟。” 军师嗤的一声: “难得来一趟?这一年没有十回少说也有八回,从南到北越了半个庆国,走一趟来回两月有余,这么算下来,前一趟人还在路上,下一趟都又开始上路了,比朝庭的粮饷都准时得多,这还叫难得了。” 说完还啧啧了两声。 孟壤听他们这么一说,夹菜的手不由一顿,他真的没有细想过这些,回头想想,这回领头送东西来的竟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想来怕是那边人手都不够用了,自己这里是不是得多抽一些人过去?这么想着,不由拿眼往围着桌子坐着的几人逐一看了一眼。 几天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徐明扬最是心直口快: “大帅看啥子嘛,怎地看货物似的,忒吓人。” 孟大帅收了目光,没有看上的,这几人行军打仗还行,去做些俗务就是难为人了,于是邪邪一笑: “我们在这好吃好喝的,酒肉的香味说不好对面的敌营都闻得到,据说红毛人那边今冬比往年更加难熬,江如今被雪冻住了,他们若馋得狠了,骑马过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事,我在想他们会不会过来……” 红毛人那从上个月开始便有了些异动,只是被雪冻住的江面太滑,马并不好走,斥候探得,他们不时有大部队在江面上集训,不知道马蹄上裹的是什么,马在冰面上竟然走得十分平稳。 几大碗烧酒下肚,徐明扬的豪气也被激了出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哄哄道: “老子正愁他们不来呢,在这守了两三年,就干过几场小仗,若咱们有水师,老子早请命杀将过去了,把他们打回老家去,免得害咱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吃风雪……” 军师嗤的一声笑道: “就是真用水师,杀到对面去,咱们庆国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郑国公的水师从出东海入长江走过来,也用不了几日,韩家水军何等骁勇善战?如若有必要,别说你,那些王公大臣们早提议就用兵了,何必年年在此地驻重兵?咱们在此,朝廷单是运粮草一事,便颇废脑筋。” 东丹地处庆国最苦寒之地,当地的出产根本不足矣养这么庞大的军队,粮饷都是从其他州府征集,偏这附近的州府又多是贫脊之地,可想而知官府的艰难。 徐明扬虽说喝多了,却也不是真的醉傻了,听了军师的话,又倒了一碗酒,昂着头狠狠的喝了一口,那恶狠狠的劲,倒似在喝敌军的血般: “唉,真他妈的窝气,我们每每都是在等着别人来打,从来都不曾主动出战过,想想都觉得真他妈的没劲。” 军师也是有些喝多了,冷笑道: “难不成咱们真打过去,把乌蒙斯珂占了,然后从庆国运粮去养活那一方百姓?他们打过来为了抢粮抢物,我们打过去把地占了,而后打猎顺便挖冰碴子么?” 这话原本是怼徐明扬的,徐明扬听了,却不由都乐了。 这话就说明了庆国历来只守不攻的原因,谁都不会为了一个需要供养的城池用兵,再者红毛国力强盛,如果两国倾尽全力交战,最后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东丹对江的地方叫乌蒙斯珂,四月里土地才解冻,八月又开始大雪纷飞了,根本种不了什么,那里人大多都是以捕猎为生,东丹皮毛市里的野兽皮子,除了本地的,其他不少都是来自于乌蒙斯珂。 孟家驻守东丹多年,官兵都是年年有新换旧,可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主将未换,这孟家军营便是铁桶一个,红毛轻易是不敢踏足的,但若真的是那边饿狠了,没了活路,殊死一搏也未偿不会。因得谍报说那这今年冷死饿死了不少人,孟壤便格外关注了些。 第一百二十章 欢年(五) 京城的东平候孟府,因孟无忧的几马车年货,老太君的闲鹤院比往日热闹喜气许多。 老太君的大丫鬟白芨,正摆弄着一碟红薯干,红薯干因为糖份足,表面有些粘连,为了方便老太君一会取用,白芨便用筷子夹住红薯,用小银剪把薯干剪成半个小指长,再插上银签子。自从大小姐这红薯干送回来,老太君是每天都会吃上几根。白芨伺候老太君也有将近十年了,哪里不知道,老太君,这是想大小姐了,这没了大小姐的闲鹤院,显得过于冷清了,哪里有大小姐在家时的热闹。白芨想起往日老夫人面上总说:“有这皮猴一天,耳根子都不得清净。”如今清净倒是清净了……白芨抬头又看了看没什么动净的里间,轻轻叹了口气。 老太君这会已梳洗完,也不用人扶,自个从里间走了出来,径直坐到了茶案边上,很是自然的叉起一截红薯干吃着,连吃了三根,白芨犹豫了一下,倒了杯茶端过去,轻轻摆到了装着红薯干碟子的边上,笑着道: “老夫人,这是刚刚沏好的玉米须桑叶茶,大小姐特地交待婢子给您备的,说您若吃了红薯干或牛肉干就给您沏一壶喝,现在茶温刚刚好,您试试?” 老太君本还准备伸往红薯干的手便停住了,转手去端茶,轻轻揭开茶杯盖子,只见杯底沉着的桑叶颜色碧绿,玉米须浅浅的黄中还带点淡绿,一股带着草木清香和甘甜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老太君连喝了几口,才道: “这皮猴,舍不得大红袍,竟是拿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来唬弄我。” 白芨掩着嘴轻笑: “既然这样,婢子给您换了吧,这就给您沏上大红袍,大小姐估计知道您会这么说,年货里大红袍可足有两大包。” 老太君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罢了,看在她千里迢迢的送回来的份上,我且将就着喝一喝这个吧。” 白芨轻笑一声,看了看外头似是有些阳光,便问: “今个天气放晴了,昨天咱们院里的墨梅似是要开了,今年这墨梅花比去年花还浓密些,您要不要去看看?” 老太君听说墨梅开了,不禁来了兴趣: “那就去看看,这花今年怎么开得这样早?往年都是年后才开的,记得前年,还是过了元宵才开。” 白芨道: “这花估计是闻到喜事了,大小姐说别看这花黑不溜秋的,却最有灵性,遇悲落,遇喜开。” 老太君被逗笑了: “那泼猴的话你也当真,你看,如今也没见什么喜事,它不也开了?” 白芨道: “谁说没喜事,大小姐和大少爷今年都是要回来过年的,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老太君笑: “当你说得有道理,既是喜事,不如府里就喜上加喜,一会你去大夫人那里走一趟,让她差人去请云裳阁的人到府里,给大家量身多做一身冬衣,颜色选喜气的,款式布料各人自已选,不越矩就行,银子从我的私账上走吧!” 白芨眼都亮了: “老夫人英明,这回您恐怕是要破费了,我估计全府的丫头都是要苏州来的披纱,奴婢都想了多时了……” 老夫人伸手虚点了点白芨,对一旁的白苓道: “你看这丫头,这话说的,象是往日我少了你们的衣着似的。” 白苓抿嘴笑道: “这哪能呀,放眼这京里,谁家的丫头不羡慕咱们府里的丫头们衣着是最好的?说连最财大气粗的承恩候府都比不上。” 这话老太君爱听,人老了,总想把小的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可老太君儿孙少,平日里还又多不在身边,于是她便让府里的丫头小厮老仆婆子,个顶个的穿得得体又喜气,常招人眼馋。 墨梅是孟无忧从京西郊山上挖回来的野梅,和院子里另几株红梅树种在一起,红梅已经早早开了,墨梅未开时,一串串灰溜溜的花苞,并不起眼,可开了的花,在被雪压着的梅枝条上,如白笺泼墨,兼之冷香味极有穿透性,让人不禁眼前一亮,连红梅都压不住。 老太君看着开得稀落落的墨梅花,似是有些嫌弃: “那皮猴,说这墨梅多难饲弄,轻易还不开花,你们看,它不年年都开么?比这红梅花都没见少多少。” 白芨道: “就是,这大小姐也真是的,把这花种到这风水宝地来,年年开得满枝满丫的,都让人瞧不出它的稀罕来,该打。” 旁边的丫头婆子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白芨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老夫人斜斜看白芨一眼,也笑了。 “母亲倒是好兴致,一大早的赏起梅来了。” 东平候夫人领着贴身的丛蓝,正穿过院门进了闲鹤院。 老夫人一见自己这大媳妇,便招了招手: “不是让你不用往我这跑吗?挨年近节的,府里事多,不过这会既是来了,也来看看这墨梅,今年开得倒比往年早一个月呢。” 候夫人加快行了几步: “呀,这倒是稀奇,无忧说这梅花能感知节气和气候,莫不是今年气候与往年有什么不同么?” 说着便到了老夫人跟前,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老夫人摆摆手,问: “怎么过来了?府里该送的节礼,可都备好了?” 候夫人叹口气: “媳妇正为这事来向母亲讨主意呢。” 老夫人不由有些疑惑,自己这媳妇出身名门,管家是个好手不说,对朝中各家的关系都熟知,从她进门,自己早不管这年礼节礼,她也从未出过差错,让她都为难的礼节之事,这就奇了。于是老夫人问: “怎么了这是?” “昨日去云台寺上香,恰好郑国公夫人也去,我们碰到一道去了,不知怎的说起去年咱们送的年礼,说那个竹蜂盐桃干和黄桃酱很合她们老太君的胃口,老太君原吃饭总没胃口,吃了这个倒是开胃多了。可这两样东西,都是无忧捣鼓出来的,今年她送回来的东西里,偏没有这两样……” 孟老太君听着听着,嘴角便扬了起来: “这丫头,人不在也能惹事,这事她倒是在信里提过,说黄桃树小,结的果还不多,她二叔喜欢吃桃酒,她今年把桃子都酿了酒。那她送回来的可还有别的果子做的零嘴么?” 孟夫人叹气: “没有。” 孟老太君想了想,回头对白芨道: “你去把红薯干给大夫人均一半包起来。” 孟夫人一听,忙道: “母亲,这可使不得,这是无忧特地给您做得。” 孟老太君摆了摆手: “我还差了这一口吃食?这红薯干做得仔细,颜色也喜庆好看,虽不值什么,可外面见不着,给我那老姐姐偿个鲜最合适不过。” 郑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什么没见过,能让老夫人看上的,不过是个鲜,孟夫人想想,便笑了: “母亲说得是。只是衬得我走这趟,不象来讨主意的,倒象是来讨东西的。” 孟老太君看了眼自已这名门儿媳,不由从心里叹了叹,自从这孩子嫁进来,儿子不是在外征战就是守边,夫妻俩聚少离多,难得的是这孩子从无半句怨言,把家操持得整整有条不说,更是把俩孩子教养得上进又出色,德行兼备。 孟老太君想到这,便笑着对孟夫人道: “你平日里也不必总拘在家里,多出门走动走动,有哪些夫人合得来的,请人到家里也使得。” 孟夫人心思剔透,哪有不明白婆母的心思,于是也笑着道: “正想问母亲,大相国寺的一慈大师十五讲经,您要不要去听?” 孟老太君想了想,奇道: “这一慈大师都有小半年没开过经场了吧?” 孟夫人道: “正是,所以消息传出,还哄动了一阵子呢。” 孟老太君道: “想必郑国公家的内眷也会去,我有些日子没见那老姐姐了,倒真的有些想她,你差人送节礼去时,不妨问上一问,若她去,我也去凑个热闹去。” 韩孟两家是世交,祖辈有过命的交情,因而两家内眷平日里走得也近,又因两府成年的男子时常在外征战,使得守在家里的女人不但有共同话题,彼此的心思还能感同身受,因而平日里处得极好。 孟夫人听了便笑: “倒不必费力去问了,韩老太君定然是要去的……” 说到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往下说了: “听说东海那边,怕不知什么时候便有战事,郑国公父子三人都在那呢,不久前,韩老太君还特地去寺里许了愿,点了许愿灯,自然不会落下这经场的。” 这京里官宦人家的内宅妇人,哪个没有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来源?这几年东海防军局势不利,天子都为此焦急上火了,想瞒也瞒不往,孟老太君一手压低一株墨梅枝,另一手屈指轻轻一弹枝条,枝条上结得不牢实的雪便纷扬扬的往下掉,孟老夫人才道: “武将之家,盼的便是这四海升平,可这天下,人心不足者多,哪个公候将相家的富贵,不是自家男儿的血换来的?……” 孟老太君说着忽地想到些什么,笑了起来,对孟夫人道: “你可还记得韩家二哥儿?” 孟夫人想了半晌,方道: “只有些许模糊印象,记得小时候是个粉雕玉凿的,不知怎的,如今京里竟传言他长得奇丑无比来?说是在战场上伤了脸,中了毒,容貌尽毁,平日里都戴了面具,不敢以真容视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媳妇也没敢问韩家大嫂,也不知道真假。” 孟老太群笑了: “别听人瞎说,外间不是也传咱们无忧貌若无盐么?这话听听便是。” 孟夫人也笑了: “这孩子打小就不喜应酬之事,京里贵女真见过她的实在不多。她还小,这些传言待她多些外出走动,自然就消了,只苦了韩家大嫂,二哥儿都快有二十了,偌大一个京城,却没哪家贵女愿嫁,原来韩家大嫂相中了吏部武侍郎家的次女,结果,听说武二小姐知道后寻死觅活的,这事便黄了。后来这韩二哥儿的婚事就这么搁下了。” 婆媳俩竟站在墨梅边上说说笑笑闲话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白芨提醒才进了屋,俩人又商讨了过年的礼节之事才散了。 一百二十一章 欢年(六) 韩家水军军营里这几日士气极度低迷,刚刚的几场仗打得无比憋屈,矮人水匪不但在海里烧杀抢掠,居然还跑到岸上,把沿岸三个村落洗劫一空不说,军兵闻讯赶过去时,眼看对方的船就在前方,可奈何贼人的船太快,海面上风又大,羽箭根本射不出多远,眼看着一次次的无功而返,兵士急得眼都红了。 相比士兵的着急上火,中军营里围着沙盘的韩家父子仨人就显得悠闲自在多了,郑国公指着沙盘中一处突起,道: “此处是比较理想之地,这个村子叫富来村,只有五十来户人家,且还都比别处要富一些,这村子里的人是从别处迁来,三天后是他们的神诞,他们极看重这个日子,这一天里,几乎是全村出动往君山神庙做祭祀,游神和飘色会持续整天的时间,我们那天待他们走后,再派人进去检查一下,把未走的人移走就是,至于劫后,按之前的村子那样安置便是,明天就安排人把消息散出去。” 韩家兄弟俩人自然没什么意见,说到村民劫后安置,韩谨西此时不由又记起孟无忧在罗家湾修建的那些齐整的房子,不由翘了翅嘴角。韩国公世子看了看比往日多了些笑意的弟弟,不由心情大好: “这次咱们再去,出最旧的船只,走得不妨再慢一慢,但为了防止那些贼人真的正面迎战,兵士必得用心挑水性好,功夫好的,带足箭,配备上强弓,必定要足够自保方可。” 韩谨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点头对自家大哥的意见表示赞同,而后又道: “田家父子那边,除了之前改好并下水试航过的九艘艨冲和沙船外,一艘副船和二十余艘旧船也已改好了,只待下水试航。” 郑国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这感情好,营里的那帮兔崽子肚子里可都憋着口气呢,海帮那些人就更别提了,听老洪说,帮里那个大当家,每每提起这矮人水匪,都恨不得把他们活撕了吃肉喝血,他们都数不清在这东海上折了多少好手,所以老洪这一趟顺利得很,大当家决定亲自出马,有他在,那海贼上钩的可能性大很多,只要诱饵足够大,不怕他们不倾巢而出。” 韩谨东听罢便看向韩谨西: “货物可准备妥当?” 韩谨西翘了翘嘴角: “三十船精米,十船精面,五船火腿并腊鸭。” 郑国公和韩谨东听罢,竟是都愣着看向韩谨西,一脸错愕,郑国公半晌才问: “你小子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这可是咱们半年的军粮的量,那五船火腿,别不是假的吧?他们的眼线已经安插在海帮里了,这些货物若非十成十真的,恐会惹得他们生疑。” 韩谨西难得的笑了笑: “不会有假。” 韩谨东只觉难以置信: “这么短的时间,你从何处能集齐这四十五船东西来?” 韩谨西看了看父兄: “二十船精米是薛尹明从杭州府借来的,另外的米,面,火腿,腊鸭是孟无忧借的。” 这下子,韩家父子更惊奇了,薛尹明作为户部尚书,能从杭州府借出二十船的精米,这都已经是了不得,要知道,非战时期,且经过江南水患,这二十船精米说不得要搬空了小半个杭州府的储备粮库了,而更惊的是,孟无忧一个十多岁的小娃子,居然能弄来十船精米就算了,居然还有十船精面和更难弄到的火腿和腊鸭。 郑国公仿似受了惊吓: “这孟丫头哪里来的这么些东西?” 韩谨西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在刑州和别的地方买了很多地,全部都是用来种稻子,她还在刑州的稻田里养了很多鸭子,稻子收成后,鸭子也可以杀了,她把鸭子杀了让人腌制好然后腊起来。她在刑州卖了几个荒山,山脚下成片成片的野山芋,当地人曾开荒过,却没法清除那些野山芋,孟无忧便卖来上千头小猪放养在那山里,让人采挖野山芋煮熟喂猪,两年下来,猪都长到三四百斤一头,膘肥体壮,她就找人把猪杀了腊起来。那些野山芋却很难见着了。她让人把那山脚的地平了,竟是上好的良田。孟二叔带的兵多是南方人,喜米不喜面,可东丹邻近的地方都只能种麦子没法种稻子,所以她便把朝庭给东丹孟家军的军粮都换成了米,然后把面卖给萱草居。” 韩谨东听得目瞪口呆,半张着嘴。郑国公却想得多了一些,问: “你怎么知道的?这丫头不象个嘴不牢的。” 韩谨西闻言,想起前事,竟不由轻笑了一声: “之前收到谍报,说矮人水匪那边打造成了一艘极为历害的攻击舰,不知道如何炼出来的铁,坚硬无比,却又撞不断裂,莫说是普通的战船,就是加了防护铁板的巨大楼船都能轻易撞出一个窟窿来。我们庆朝,造船好手中无人能出田家其右,我便派人去寻田坤,不想机缘巧合,青松查找田坤中,发现刑州有大批粮食运往西凉,我便派人到刑州去查……后来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 韩谨东喃喃道: “这小丫头,莫不是个妖怪?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么多?” 韩谨西闻言,心一紧,这也是他一直深感疑惑的,他每次静下来时,都会一遍一遍去想关于前生孟一家的点点滴滴,可是,除了孟家的确有过孟无忧这个人外,存在感之低,他竟然连半点印象都没有,孟家遇难之时,连她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过。可如今,别的先不说,就孟洛舟失踪这事,她不但亲自带人去寻,还把沿途的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事后尾巴也扫得干干净净。若当年她在,绝不会这么无声无息,这人,平日好似看着温和柔顺,不爱惹事,可若真的有人欺到她头上,也不怕事,就是个鱼死网破都在所不惜的性子。 韩谨西想得入神,似有意识更似无意识的道: “这世间,可真有神佛?” 韩谨东久经沙场,自然不想信这妖魔鬼怪之说,于是笑道: “这世间哪里来的什么鬼神妖魔,只是这孟妹妹实在是智多近妖。我算是知道这孟叔父怎的放心她满天下的走了,她的能耐,比洛舟都还强些。” 这话不知为何取悦了韩谨西,竟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有些孩子气。韩谨东又愣了愣,他己经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自己弟弟这副笑模样,只记得他小时候也是喜说喜笑,不知道怎的,后来就是如今这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连样子都不愿给人看了。 郑国公大惊后便是大喜,抚掌笑: “孟老弟好福气,这孟家丫头就是我韩家的福星,等这战事了了,我得好好谢他一谢。如今这诱饵是有了,别说是千岛国山多地少缺粮的地,就是我,都说不得心动了。” 韩谨西又道: “孟无忧说那五船火腿腊鸭也不是全都是借给咱们的。” 郑国公有点没反应过来: “那是要卖给咱们?” 韩谨西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来,郑国公有些疑惑的接过,展开,两张中规中矩的信笺,一手漂亮得不成样的撍花小楷,单是这一手字便让人赏心悦目,只看了一半,郑国公便忍不住放声大笑,韩谨东见状,忍不住等到父亲看完,便凑过头来看,也只看了没一会,也是没忍住笑了: “这妹妹,竟是个搞怪的性子。” 郑国公点头: “就为了这两船的火腿腊鸭,咱们这一仗也得打赢了。咱们也不能亏了这丫头,回头,等剿了贼人老巢,咱们给孟丫头装两船好东西去。” 郑国公父把信反复看了两回,郑国公把信置在案上,往太师椅的靠背一靠,长长出了口气,感慨万分: “这丫头的气度,男儿都比不上,孟家,果真是从不出废物,若是个男儿,孟家这一辈或能更上一层,可惜了,不知日后便宜了谁。” 韩谨西伸手拿起案上的书信,折叠起来放入信封中,重新收了起来,边收信边道: “田主事昨日遣人来说楼船这两日若是天气晴好,便可以封板了,若无意外,五天内便可以下水,若无问题,便可以按计划行事了。” 郑国公的心情用晴空万里来形容也不为过,只见他一拍案: “大郎,这楼船的事,你务必不错眼珠子的去盯着,切莫出了什么事端,田子津那里的投弹机算日子也该差不多可以成了,你也一并管着,不管他要人要物,都给他,这东西的威力咱们也见过了,即便是一下子击不沉匪人的铁造攻击舰,能牵制住它便行。” 韩谨西道: “孟无忧已经让人送了对付铁船的法子过来,昨天已经做了出来,正想着找时机去试一试看看效果” 郑家父子这短短大半个时辰,给雷了一回又一回,郑国公抱拳,对着西凉方向拱了拱,严肃道: “孟老弟,谢了!” 一百二十二章 备战 韩家父子商讨好作战计划后,便各自开始着手准备,青松被自家主子差遣到定山县去了。 东海的海鹰帮,在东海府的定山县,临长河入海处。在东海一带,曾经也是极有威信的,可如今,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接过大的活了,海鹰帮的帮众也从从前曾经最鼎盛时期的两千余众,到如今的不足不五百之数。 现任帮主冉成志,是前任帮主的大弟子,不仅水上功夫了得,拳脚功夫和兵器也都能威震一方。东海的海鹰帮,自来做的是在海上运货和帮人护航的生意,帮中子弟都是水性好且有功夫在身的。自建帮一百多年来,一直在东海海上讨生活,最多时帮里自有大小船只一百余艘,不想,五年前开始,接连被矮人海贼在海中劫道,帮中子弟死伤无数,船被烧被抢,连老帮主也是在三年前在海上与矮人海贼交战时,受了伤,回来不久便含恨去了,把位子传给冉成志时,冉成志曾发重誓,誓言必为师傅和死伤的众师兄弟报这血海深仇。 然而要报仇,谈何容易,反倒是这几年来,经东海的商船越来越少,且因海帮在几次与海匪的交战中损失惨重,损兵折将还没护住商船,声誉已大不如前,现在也只能接到一些短途的小船卖买,连维持帮里的开支都极困难。 所以当青松找到冉成志,和他一番密谈,送走青松后,满腹疑惑的冉成志细细想了想青松的话,始终感觉有些云里雾里,可他也顾不得思虑过多,当即只带了两位心腹,乔装打扮一番后,秘密启程前往东海府的韩家军营而去。 从定山县到韩家兵营,不过三个时辰,为了节省时间,冉成志三人只在路边的一处茶棚随便吃了些茶点,便直奔韩家兵营而去。 接侍他的,是韩谨西。 韩谨西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当冉成志要行大礼时,韩谨西抬手拦了,并抱了抱挙。 冉成杰甚是意外也惊喜,他素来对韩家军极为敬仰。这几年,坊间很多质疑韩家军不作为的声音,可冉成杰从不动摇,他一个长年在东海讨生活的人自然知道,不是韩家军不作为,而是矮人海匪,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海匪,船只武器之精良,象是举矮人一国之力打造的水师般。 韩家父子只要收到海匪出没的消息,都会立即出兵赶往事发海域,这么多年的交战,韩家军虽没有消灭他们,可是在作战中,从没退缩过,也没让矮人占到多少实质性的便宜。只是贼人狡猾,也不恋战,抢完即走。 等韩家军赶到,通常贼人已经得手退去。韩家军也发狠追了几次,可惜地形不熟,船大而笨重,吃水过深,没办法直取贼人的巢穴,多次深入都是无功而返。 两人坐下,韩谨西开门见山道: “素闻帮主功夫了得,海鹰帮众兄弟都是些侠义之士,海鹰帮在我们东海府,素有盛名,如今我们韩家军想要在东海里剿匪,可帮主应该也知道,那些水匪狡猾异常,千岛国岛多海谷也多,地形极为复杂,他们一旦躲进去,我们便没了法子,所以我们想尽量把他们诱离他们的老巢,这样,我军才有机会与他们正面对上。诱敌之事,我们需要帮主的帮助。” 冉成志听罢,愣愣的看着韩谨西,一言不发。韩谨西也不急,端着茶细细品着,只觉今天的白眉青柏泡得比往日都好,浓而不涩,入口回甘。 韩谨西喝到了第三杯,冉成志才哑着声音问: “将军信得过冉某人?” 韩谨西道: “自然,不信也不会特地找帮主来相商,用人自不疑。” 冉成志虽不太明白韩谨西为何会相信自已,但只觉心中受用,人却还保留着几分清醒,认真道: “能得将军差遣,于冉某而言,实在是做梦都不敢求的事,自然乐意之至,只是将军应该也知道,如今我们海鹰帮的实力己大不如前,早己不是从前的光景,帮中只有不足五百人,其中有一大半是老弱病残,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过两百余人,冉某不才,不知能为将军做什么?” 韩谨西一听冉成志半点不留的把自已的底牌都露了,心道:“竟还是和从前一般的性子。”想完便淡淡一笑: “冉帮主不必过谦,客套的话咱们也就不说了,我们准备诱敌的诱饵,长都在十到二十丈的大船,三十船精米,十船精面,五船腊肉,想请海鹰帮护航,自长河南起程,经长河出海口到达东海,从东海运往新罗国。” 冉成志一听,霍的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了,要知道这么大的四十五船粮食,就是海鹰帮在鼎盛时期,也不敢轻易接的活。 冉成志也不多想,断然道: “将军,请恕冉某无能,实不敢受将军此托。” 韩谨西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慢道: “冉帮主,货主有托,按你们的规矩,自然是要先付订金。而你们的人手不够,自然是要招聘人手,再想要稳妥一些,当然就是去寻一些实力相当的帮手。招的人手么,我手下倒有些堪用的,至于找帮手,海鲨帮实力堪当。” 冉成志听到海鲨帮时,想都不想便道: “海鲨帮不行!” 韩谨西问: “为何不行?是因为他们与矮人海匪有勾结吗?” 冉成志一惊: “将军也听过?” 韩谨西声音不辩喜怒,只淡淡道: “要的便是他们有牵连。” 冉成志先是一愣,转而想到一个可能,喃喃道: “将军是要一箭双雕?” 韩谨西自然知道冉成志是个聪明人,既然双方要合作,只有坦诚相待才是最好的,于是便道: “不瞒冉帮主,这海鲨帮与海匪素有往来。” 冉成志对韩谨西的话自不疑,有点恍然大悟的道: “我一直奇怪,为何我们的船在海上屡屡遭劫,只要与海匪遇上,几乎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这么多年来,单是被劫走的海船就不下三十艘。海鲨帮却经常能够避开,有时即便是遇上了,虽也会有些损失,最终还会有惊无险,那些损失完全不伤根本。对此我师父也曾疑心过,按理,我们海鹰帮从前的实力还在海鲨帮之上。因而师父派了不少人去打探过,只可惜却始终没有实据。这几年,海鲨帮在东海更是名声大噪,早已稳居东海第一帮的位置。” 韩谨西点头: “他们做得甚是隐密,就连我们都只查到些许蛛丝马迹。不过这便足矣,这次行动,若他们没有坏心,自然可安然无恙,若是有别心用心,也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 冉成志心中隐隐有了些主意,于是道: “将军是让冉某回去,一边明里暗里招兵马,一边秘密去找海鲨帮合作?” 韩谨西嘴角弯了弯: “正是。” 冉成志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敢问将军,明面上,商船与货物为何人所有?又是何人与我联系?” 韩谨西极干脆: “杭州的粮商张家,此次负责运粮的是张江州,商船自长河入海,除了自家的护卫队,还请了漕帮护航,漕帮此次负责的是二当家白文良,此人帮主应该认识。他不日内应就去亲自来找帮主。” 冉成志越听越兴奋,杭州张家,是庆朝最大的粮商,今年新罗国多处大旱,粮价早已涨到正常年份时的两三倍,即便是高价,也是一粮难求。而庆朝今年产粮区丰调雨顺,特别是长河两岸。从庆朝往新罗国运粮食去贩卖,实在是有爆利可图。只是往新罗,最好是用船走水路。 冉成志双眼发亮,声音都透着几分兴奋: “若是漕帮二当家押运,那找上冉某人,自然就名正言顺了。” 言下之意,两人交情非同寻常。 韩谨西对门口候着的青松道: “把东西拿来。” 不过片刻,青松捧着一个摆着厚厚一叠银票的托盘进来了,放在案上。韩谨西把托盘往冉成志面前推了推: “这一万五千两的银票,你给海鲨帮送去五千两,余下一万两你用来做准备事宜,你们招人或许并不容易,需要会功夫还需要水性好的,这样的人并不好找,需得多花些钱物。” 冉成杰看着银票心中五味杂陈,帮里早已入不敷出,帮中两三百个在执行任务时受过重创,已不能再出任务的兄弟要照顾,这不是一笔小开支,且留下来的弟兄,都是对帮有情有义的,他们若肯去别处某生,应该都会比在如今的帮里过得好,可他们却始终不离不弃。若这回真能萧清海贼,就算不能把他们赶尽杀绝,只要重创他们,往后,经东海的商船自会多起来,海鹰帮定能重振旗鼓。想到这,冉成志毫不犹豫的接过银票。 青松又拿了张写着二十个名字的名单交与冉成志: “冉帮主,这些是韩家军各营选出的好手,帮主聘人之时他们会去应聘,他们的特长我已经在纸上写得很清楚了,到时你酌情安排。” 冉成志认真的看了一遍,才细细折起放进怀里,为防止露了行踪,也不再做停留,起身告辞出营,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定山县。 一百二十三章 备战(二) 冉成志走后,青松忍不住问韩二公子: “公子怎么这么信任这个冉帮主?这么重要的事这么轻易就全托给了他?” 韩谨西心里叹了叹:“他明知道去助韩家军,也许就是一条死路,可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最终舍了性命把父兄救了回来,这样的人,自然信得。” 可这些,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没法和青松说得清楚,所以说出口的只有淡淡的一句: “传言此人品行极好且嫉恶如仇,况且矮人海匪不除,他们也没有生路,彼此有同向的目标,就可合作。” 青松听得想撇嘴:“我竟不知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对传言能信到十足。” 可这质疑主子的话,青松也不敢说呀。于是笑道: “公子英明!” 韩谨西淡淡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冉成志在定山弄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在道上暗地里放出消息,要高价聘拳脚功夫好还要熟知水性的好汉。 海鹰帮自来在海上讨生活,这几年几无商船再走东海了,所以这海鹰帮聘人,让人不禁联想翩翩。 而海鲨帮的帮主朱逾民此时正和副帮主侯垚在密室里,朱逾民的这间密室,有资格进的人不多,侯垚却是常客,此时两人正隔着一张长案喝茶。 朱逾民觉得今天的茶,味道都没有往时喝的那么没滋味了,对着案上整齐摆着的五千两通宝钱庄无记名兑票,竟还从茶往日的苦涩里喝出了一点甘甜来,他满脸都是不可抑制的笑: “不想这姓冉的小子,竟然接到这么一笔大卖买来。” 侯垚冷笑一声: “这可不是他的本事,张江州的货船只要走水道,大宗卖买必都是白文良押运,而白文良与冉成志,不但是朋友,更有同门之宜。” 这白文良与冉成志素有交情,道上的人都略知一二,但朱逾民从未听说过他们还师出同门,于是奇怪道: “白文良是漕帮前帮主的得意门徒,而冉成志是海鹰帮前帮主的首徒,怎么可能是同门?” 侯垚道: “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我也是极缘巧合知道的,冉成志与白文良本是同乡,德阳人,原本都是拜在德阳名宿张合浦的门下,后张合浦被仇家所杀,张氏几乎被灭门,那时侯这两人还小,恰巧那天他们贪嘴,到后山捉山鸡去了,让他们躲了一劫,因不知仇家为何人,怕在德阳会遭不测,所以两人才到了东海府,别投了师门。” 张逾民对这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眼前的银票子,于是道: “不管何人门下,走完这趟船后,名字都是要从道上抹去的,想想张家胆子倒是肥得很,这几十船粮食,是个人都能看红了眼,他竟敢穿河过海的运往新罗国,银子真是好东西啊!能让人挺而走险。” 候垚嗤笑一声: “这次押运,漕帮出了上千好手,据说冉成志打算聘够六百之众,合条件的启程前,即得白银五十两,若他帮里再倾巢而出,也能凑够八百人,而他让咱们再领上八百弟兄,加上张家自己的两百护卫,几乎有三千之众,若是普通的水匪,绝不敢轻举妄动,就算真的敢下手,也讨不到多少便宜,别说他们,就是韩家那几父子,都不知道矮人那到底有多少人几条船。再说这几十船粮食,到了新罗,可就如同几十船金银,张家即便是富有,可哪有嫌钱多的,回头看这张家,先祖发家之初,靠的就是这走海的生意,如今后人舍不得丢掉,也是情理之中。” 朱逾民拿起银票用手弹了弹,银票用的桑蚕丝被弹得发出了弹绵花似的声响,他啧啧两声: “这回咱哥俩得与上头好好谋划谋划,若谋划得好了,这东海往后,就是咱们的牧场了,待把韩氏父子挤兑走后,这海上的羊羔,咱们就不再这么赶尽杀绝,开始放养,哈哈哈。……” 说完便放声大笑。 侯垚也笑,很愉快的道: “派去盯着海鹰帮的人回来报道,还真有不少人去应了聘,几乎都是冲着那五十两银子去的,他们也不想一想,那钱自己用不上用不上。” 朱逾民也曾贫穷过,知道五十两也能让一个普通的人家安安稳稳的过上好长一段日子了,他状似悲悯的道: “世道艰难,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呀。” 这悲悯的话配上他一脸不加掩饰的贪欲,尤如一只凶狼盯着爪下的猎说着可怜般,违和之极。 候垚道: “朱大哥好心肠。” 这话说得仿佛真心实意之极。朱逾民又哈哈大笑: “好不好心肠的有什么打紧?如今打紧的是,侯老弟赶紧和上头商议出个具体的行动章程出来,给咱们准备的时间可不多了,听说张江州急得不得了。眼下最最要紧的,是要怎么样在行事时让人牵制住韩家军,这韩家的船虽是又旧又慢,平日里追矮人的船是追不上的,可若拖着这几十船的米粮却走不快,若让他咬上了,说不得得舍去一部分,这白花花的米,对矮人来说,那可是比白花花的钱子更好的东西,他们一直缺这个,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侯垚道: “他们知道有这几十船货,定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原本新罗国那边,也不时有粮商把粮食往北边运,矮人得信后尾随,也能抢到不少,再不济,派人扮成粮商,来我们庆朝或新罗,更远的去到红毛拿钱子买,可如今东海防得紧,新罗又闹灾,新罗国王规定本国粮食只许进,不许出,而红毛多产麦子,谷子难找,矮人不喜面,他们的粮食,怕早见底了,如今有这几十船米粮,上头就有了提有利自己条件的酬码,咱们自然可以跟着得益。” 朱逾民听罢鼓了两下掌: “是这个道理。咱们别的也不多要,只要往后东海一片的航运独一家就可以,假以时日,上头把韩家弄走,这东海,就是棵长着金叶子的大摇钱树,咱们随时能摇下一把来。现在这货物的来龙去脉,人手安排,行走路线,咱们都已弄得清清楚楚了,你就今晚趁夜色走,亲自去和上头确商这次行动。” 候垚也是哈哈一笑: “行,那兄弟我今晚就走,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鞭的也得两日,大哥等我的好消息。韩家军那里自有人盯着,咱们大可不必理会,但张家,漕帮,冉成志那里的举动,我们更容易打探一些,这还劳大哥多费费心。” 朱逾民道: “兄弟尽管放心,这张家,漕帮,海鹰帮,这几日但凡飞进去一只苍蝇,老哥我都尽量想法子探到它是公是母来。” 侯垚一撩袍子站起身来: “那事不宜迟,兄弟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腊月初十戍时初,三骑快马从定山县出发,趁着月色往南疾驰而去,马上三人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黑色风帽,把人捂得严严实实。 一百二十四章 战前 第二日丑未寅初,侯垚三人出现在了东海府城的南城门外,经过四个时辰的奔驰,三人竟都全无疲态,混在人群中的青柏不由大为佩服,反观自已,在这城门口坐了半夜,一步没挪动过,却只觉得腰酸背痛外加腿脚发麻。一旁的仇三捅了捅青柏,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 “这三人从前肯定是在军中服过役的。你看他们的站姿。” 青柏转到仇三的身边,仇三己转身用侧面对着候垚三人,青柏借助仇三身形的遮掩,仔细的观察着三人,看了半晌,便对仇三道: “不错,三人身形笔直,特别是那姓侯的,腿前后微分,肩重心向脚尖,双挙虚握,一副典型的水军下级军官的站姿,只是这三人都十分眼生,应该不是从咱们韩家水师出去的叛徒。” 仇三道: “不知道是北海那边还是南海那边来的,我估计多数是北海那边,北海那边己被杨家把控住,杨家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北海,对东海军权早垂涎己久。” 侯垚三人牵着马,分散在等候进城的人群中,寒冬腊月,许多人都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因而三人的打扮也并不会显得特别起眼。三人都相当警惕,不时不经意似的往人群里张望,青柏若非有仇三遮挡,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盯着那三人瞧。 寅正,城门准时开了,原本站在侯垚前面的青柏与仇三故两人,故意被人潮往后挤,不动声色的跟在了侯垚几人后面进了城。 侯垚三人进城后便分头走了,仇三与青柏丝毫不犹豫,只跟着侯垚。 候垚在城中街道上左绕右绕的走了半天,似乎是毫无目的地,最后来到一间不太起眼的名叫鸿福的客栈后门,在门上两长三短的敲了敲,不多时,客栈后门“吱呀”一起开了,侯垚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一个闪身进了客栈,客栈的门又“吱呀”一声关了。 冬日的寅时,天色尚暗,仇三青柏两人分一前一后,借着夜色掩在鸿福客栈前后房子的屋顶上,盯着客栈的一举一动。只见候垚进去不多时,另外两人也先后从后门进了客栈。 青柏与仇三知道人的落脚点,倒也不是很急了,时辰虽尚早,可不少做早市的食肆己经开门迎客,青柏与仇三一同进了一家做烧饼和豆腐脑的小店,店虽小,但地面桌椅却很是干净。 经营食肆的是一对老年夫妻,五十多岁的年纪,年纪不小,手脚却麻利。妇人见两人进来,赶忙笑着迎了上去。青柏仇三两人坐下,青柏便道: “给我们煎两个大虾饼,多放虾,该加多少钱你加便是。” 老妇人为难的看着青柏: “客官是很久没来我们小店了吧?我们早就不做虾饼了,拿不到海虾,河虾又太小,且有泥腥味,做出来的饼没鲜味。现在我们主要都是煎葱油饼了。这葱油饼味道也好,配上豆腐脑很不错的,客官要不要试试?” 青柏奇怪道: “东海城里没有海虾?这个是为何?” 老妇人叹口气: “也不是没有,只是太贵,我们这种小店,用不起。” 青柏这下是真奇怪了,问道: “捕虾并不需到深海,小船出海很多时候都有虾,现在又是冬季,虾比别的季节耐放,应该不少船家运虾到城里卖才对,东西多了,怎么会反而贵起来?”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叹气,不欲再多说什么,借口给他们拿热汤,便走开了去。 青柏看看仇三,仇三对着妇人道: “大娘,那就给我们来两个大油饼,两碗豆腐脑,一碗放浇头,一碗放糖水。” 仇三点的东西没多会就上齐了,两人慢慢不动声色的吃着。食肆里陆续又进了些别的客人,看样子都是常客,径直点了油饼或是生煎包之类的。其中两位一同进来的穿着青棉袍的客人显得显眼一些,看衣着不怎么象本地人,头上盘着布巾,倒象是夜郎一带人士的打扮。其中年长一点的边吃着边轻声道: “前两年在这里还能吃到虾饼,咸香鲜口,如今别说这里,整个东海府除了几家大酒楼外,这些小地方可见不到了。” 年轻点的别咬着生煎包,边含含糊糊的道: “来这临海的府城,连鱼虾都吃不着,可真是奇怪。” 年长的轻轻摇了摇头,婉惜的道: “谁说不是呢,听说现在出海的渔民,若想要平安,还得花钱请海鲨帮的人去护渔,海鲨帮也不收额外的保护费,只是打回来鱼虾得卖给他们。” 年轻的那个摇头道: “听说东海这里海冦横行,以前只听说,不想来这才发现连走海的客商都没了,咱们这回这么多上好的山货,也没得好价钱。” 年长的叹道: “谁说不是呢?原也劝过你到别处去,只是其实我也知道别处也难,象我们这种山货,也只有海边才缺,可海边的府城,原也只有这里有郑国公守着,一直平静,不想这两年,韩家军都吃了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清静起来。” 青柏仇三耳力极好,尽量那两人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被他们听得一字不落,青柏气得肺都炸了,平日里他们只顾着在军营里操练,不想东海城竟成了这般境地。仇三也是瞬时觉得原还觉着挺可口的豆腐脑也不香了,胡乱扒拉完出了食肆,直奔侯垚几人落脚的客栈方向而去。 青柏仇三两人并不进客栈,而是进了客栈对面的一间酒肆。 酒肆楼高两层,在二楼最南边的雅室,窗口的位置刚刚好能看到对面客栈的正门。东海府的酒肆雅间是极有地方特点的,每个雅间都用屏风隔成两个空间,一边摆上桌子椅子,一边摆上软塌,可供客人临时歇息。 青柏仇三两人前一天晚上在东海城城市外守了一晚,此时觉得有些累了,进了雅间,两人和衣卧在塌上,仇三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确定没人,才对青柏道: “看来这海鲨帮背后的人来头必不小,能操控着这海货卖买,我们竟都没怎么收到风声,若不是这次恰巧遇上,还被蒙在鼓里呢。” 青柏有些恨恨的道: “海鲨帮那群东西想起来比矮人水贼都可恶,那些水贼是异族,有异心还正常,那海鲨帮,为了一已私利,趁火打劫,简直可恶之极。我们得看好那侯垚,查得他的那个幕后之人,定要将他钉死了。” 仇三道: “公子虽嘴上不说,实在是正窝着一肚子气呢,明知道有人给海贼通风报信,可却总抓不住把柄,如今好不容易机会来了,我们得好好盯紧了,侯垚几人白天应该不会出门去,看他们的装扮,恐怕也是怕被人认出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轮流歇,白天隐藏不易,我们都警惕些,别让他们起了疑心,坏了公子的大事。” 青柏仇三两人办这种事也算轻车熟路,当下一合计,青柏留下来歇息养精神,仇三出了酒肆,往鸿福客栈后门去了。 白天正如青柏仇三预料的那样,侯垚三人一直呆在鸿福客栈。入夜后青柏两人便分别藏在鸿福客栈主楼的屋顶上,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客栈里的一举一动。 前半夜半点动静都无,客栈里寂静如水,青柏和仇三却半点不急,只半躺在屋顶上纹丝不动。直到三更天,才从侯垚几人歇脚的那边传出些细微的声响,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吱哎”一声门叶转动的声音,随侯垚同来的两人穿着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从房里闪身而出,轻手轻脚的往客栈后院而去。 青柏与仇三立时来了精神,两人立即躬身而起,以为两人要出去,准备跟过去。 不曾想,这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便一同抬头往青柏、仇三两人藏身的地方看了过来。 青柏、仇三两双双被唬了一下,随即便猜到了什么,两人互望一眼,忙弯着身子,从房顶溜到了飞檐,一个倒挂金钩,把自已隐在柱子后。 侯垚带来的两个人果然是一个纵身上了屋顶,直奔到了青柏两人之前藏身的地方,四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便又一纵身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仇三最擅长的功夫就是追踪,轻身功夫自然了得,他看到侯垚手下两人的一起一落,不禁暗暗惊了一下,就是这两个起落,也应该不是无名之辈。若非他选的地方位置极佳,恐怕真的会被两人发现。 待两人落到地上,仇三与青柏两人从檐边又翻身上了房顶上,神情都不由更凝重起来,动作放得更轻了。 不多时,鸿福客栈的后门传来轻轻而有规律的三长三短的敲门声。立在后院的两个迅速的开了门,从门口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披着黑披风,头戴风帽,另一个五短身材,走路明显有些罗圈腿,两人进门后与院内接应的两人点了点头,而后四人一声不吭的往侯垚落脚的房间而去。 而此时,屋顶上的青柏、仇三两人,自这两人出现,心中便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般,这两人,他们太熟悉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备战 哪怕是天上只有半圆月且无灯的三更天,青柏与仇三还是敢确定自已不可能认错来人,身材高大的,是东海府同知张毓锐,此人是张毓敏的胞弟。而五短身材那个,就是倭人匪徒里的二把手,田中守一。 青柏、仇三两人是又惊又怒,公子虽一直都猜测矮人匪徒必与朝中之人有勾结,如今张毓锐现身,说明与矮人有勾搭的,至少身份比张毓锐更高。青柏两人都不敢想下去了,此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暴露了,公子之前做的那么多准备,将都会功亏一篑。 两人眼睁睁的看着张毓锐和田中守一一同进了侯垚的屋子,又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另两个人,却没敢跟过去偷听,也不敢乱动。 候垚、张毓锐、田中守一三人不知如何谋划,直到四更半才散去,从后门进的人复又从后门走了出来,坐进门外候着的两顶小青轿趁着夜色走了。 此时青柏、仇三两人己经在侯垚门口守着的两人不注意时,溜到了鸿福客栈对面屋子的屋顶上。直到此时,两人始终找不到机会靠近偷听。看着张毓锐两人离去,青柏与仇三合计了一下,觉得也没必要再跟下去了,于是便先于侯垚三人出城,返回营中。 青柏、仇三回到营中时,韩谨西正坐在自己的营帐中看着孟无忧随信附着的一个叫“水雷”的东西,这水雷有两种差别极大的样式,孟无忧把两种“水雷”的图纸,制作方法和使用方法都写得极为详细。 韩谨西看着其中一幅复杂之极的图纸和制作方法,越看越心惊,他心里对孟无忧的来历更是惊疑。图纸和所需的材料他已经细细的推敲过,心想虽然时间很紧,较为简单的那种也不是做不出来,一是原料都有现成的,就是这个简单的,一旦做出来,只要有孟无忧描述的一半的威力,也应该能把对方的主战舰毁掉,那么这一战,己方胜算将更大。至于那个复杂的,就精密得多,威力更大,短时间恐怕是做不出来的,而且据孟无忧的说法,昔秋是做不出来,得田子津才有可能。 青柏与仇三两人进了帐,有些忐忑的垂首站在一旁,韩谨西半晌才抬头道: “说吧!” 仇三用手肘顶了顶青柏,青柏瞪他一眼,做了个无声的“呸”,然后才对韩谨西道: “接头的是张毓锐和田中守一,他们认得我们,所以我们没敢靠太近,除此外,我们也没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更没打听到他们行动的具体安排。”青柏把一路跟踪的过程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挑重要的说了。 韩谨西听罢,又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想了想方道: “他们不管怎么布置,必然都会有蛛丝马迹可寻,不必太过刻意去打探,只静观其变就是。你们等下就去撤回派出去的人,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他们去做。” 青柏应声出去了,仇三却没走,他待青柏走后,径直走到韩谨西面前,双手压在桌子上,样子怎么看都有些吊儿郎当,可说出的话却显得正儿八经: “韩二公子,我觉得吧,东海府的府台大人有问题。” 韩谨西哦了一声: “怎么说?” 仇三啧啧两声,斜瞟了韩谨西一眼: “我不信你就不怀疑,那吴鸿瑞明面上不结党,和谁都不亲近,可能在这东海府站得稳脚跟的人,你真信他就只凭自己的本事?他若是王家或崔家又或者是裴家人,倒是有可能,可他却都不是。谁都知道张毓锐是杨氏一派的人,他作为东海府同知,完全有实力和吴鸿瑞争权,可这两三年他们也是闹过些不大不小的争端,最后总也不了了之了,你就不怀疑他们是在做戏给外人看的?也许还是特意做给公爷看的。” 韩谨西似笑非笑的看着仇三: “这事先放一放,眼下先去帮我做件事。” 仇三一听,连奸细都可以先放一放的事,不由来了精神: “好说好说,乐意之极。” 韩谨西道: “我准备制造“水雷”,这次孟大小姐派来的是她跟前的昔秋,你一会回国公府里找她,带她去军械库,那里的人都随她用,让她看看还缺什么东西,然后你让人把东西备好后,再让她确认好,然后便可以开始着手制作了。” 仇三一听,猛的往后退了三步: “我不去见那丫头。” 韩谨西嘴角微微勾起,明知故问道: “这又是为何?” 仇三撇开脸: “八字相冲!” 韩谨西幽幽道: “这么害怕避着,倒不如光明正大的比上一比分个高下。” 仇三瞬间如炸毛的猫: “那个丫头片子,谁怕她。” 韩谨西道: “不怕又何必刻意避开。” 仇三不服的道: “我这就找她去。” 说完大踏步出了韩谨西的营帐,被外面扑面而来的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许多,此时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中了激将法了,可这会就是知道,也不好再反悔,只好硬着头皮出了军营,骑上马不甘不愿的往东海的郑国公府而去。 宜秋一行人到了东海府后,被郑国公安排住到郑国公在东海的府坻,还是住到了之前孟无忧住过的那个院子里。 院子里孟无忧之前移种的花,长势都很好,花间杂草全无,花枝齐整,显然日夕里是有人专门打理的。室内的东西也是维持着原样,都未挪动过位置,可每样东西又都是纤尘不染,宜秋看着,竟不由生出熟悉感来,心里很是感叹:都说人走茶凉,不想,这韩家,却是念旧的人。 昔秋到东海已经有几天了,其间她去见过田子津,因为要造水雷,必须得田子津帮忙才行。还从田子津嘴里得知船的事一切都顺利,心里也很是为他们高兴。此次小姐让自己来,是带着任务的,可一连几天也没见有人为这事来找,心中不禁生疑:“难道郑国公不相信。” 昔秋心里急,来时小姐再三叮嘱要完成了再走,可这几日里左等右等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只是她面上却半点不显,这两天都是在院子里种花,除草,还心血来潮的把一盆昙花分了盆,那悠哉悠哉的样子,韩府的管家还以为她准备要在这长长久久的住下去。 当仇三来找昔秋时,开门见山的自报了家门,昔秋只觉名字和样子都有些眼熟,却一下子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或见过了。仇三心情忐忑的和她三言两语的一番又是寒喧又是试探下来,很欣喜的发现:“这丫头没认出我来!”这下子心落了实地上,心情大好的终于切到了正事上。 他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据你家小姐在信中说,姑娘是个制作“水雷”的好手,我家公子想要在短时间内制出一枚“水雷”来,对这些我们都不曾见过,公子说但凡韩家军里的人都任姑娘差遣,现在让我来先带姑娘去挑选原料,不知道姑娘现在可得空?” 昔秋跟着孟无忧时间久了,性子都染上了孟无忧的干脆。原正修剪蔷薇枝的昔秋听仇三说完,当即便站了起来: “你在这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仇三极少与女子正面打交道,少时随师傅住在山中,后师门遭变,为救师傅中计受了重伤,被韩谨西救下后,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多数呆在军营中,他对女子的印象,都是扭捏作态,这会见了比男子还要干脆爽快的昔秋,不由愣了愣,直到昔秋一身男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惊醒过来,忙带着昔秋往军械库而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昔秋已不是第一次进韩家军的军械库,此处一向守卫森严,即便是仇三,也需得出示了令牌才进得去,昔秋见状,还是不由得由衷的赞一句郑国公治军有方。 韩家军的军械库里,除了放置兵器盾甲的屋子外,原另设了一个专门打造兵器的工场,现在还又多开辟了一处用来制炸药罐的地方,为了防止在填药或在别的操作环节中发生爆炸而走水,殃及军械,制炸药的一处离各处都比较远,还在屋子四周摆满了一人高,三尺多宽的硕大木桶,桶里装满了水。 昔秋进了制炸药的屋子时,看着琳琅满目堆成小山包似的原料,不由得有些傻眼,她终于相信自家小姐说她自己,做这些东西不过是闹着玩玩,比起这里来,果真如过家家般。 昔秋转头问仇三: “你们这是准备把人家的岛都炸沉么?” 仇三看着眼中冒着星星,一点也不掩饰惊讶之情的昔秋,不禁心情大好,之前在昔秋面前的那一点不自在一下子便消散了,他居高临下垂着眼,豪气干云: “有何不可?” 昔秋扶额,凑近仇三耳边小声道,: “来时我家大小姐说,这水雷只需去对付他们的主攻舰,只需要一枚,我只负责这个,其余的我不管,不然我恐怕得留在东海府过年了。” 仇三只觉一股暖气扑在耳朵上,感觉有些痒痒,他下意识的缩了缩头,他原先答昔秋问题时,有些调侃和玩笑的成份,如今听昔秋提一句“恐怕得留在东海府过年”,不由心中一动,居然觉得这样挺好。 这个作坊,是昔秋走后才搭建起来的,可作坊里的几个主力,却是认得昔秋的,他们就是上次孟无忧来东海府时,昔秋几人教配制炸药的最初几个人。这些人这回复又再见昔秋,不由都惊喜的放下了手中的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问昔秋: “姑娘可是又有新的好东西要做吗?” 昔秋和众人熟谂的都打了招呼才道: “是新的东西,我之前也没做过,和你们先前做的不同,这回做的,是可以放到水里去的。” 众人一听便来了兴趣,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仇三见状,忙喝道: “都皮痒了是不是?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妨碍了姑娘。” 众人听罢,也不生气,只哄笑一声,一窝蜂散开了。昔秋看着不由好笑,仰头对仇三笑: “把人都赶走了,等会你给我打下手?” 仇三回得干脆: “我打就我打。” 昔秋点头,也不纠结,只走到原料堆边,拿了油纸,指着硫磺,硝石和木炭粉,让仇三按一二三的比例包好,让守料的人称好做好记录,一共总重只有十二斤。 昔秋看仇三拿完东西,转头和屋子里的人打了声招呼,便要走了。仇三一看,有些傻眼了,傻傻看着昔秋: “就这样?” 昔秋点头: “嗯,就这样,我之前也没做过,先回去做一个出来试试。” 仇三大惊,拿了出库纸,提起东西跟在昔秋后边: “哎哎哎,你之前也没做过?什么意思?……” 昔秋懒理他,径直去取了马,仇三只好跟着,昔秋上了马,找田子津去了。水雷的外壳得田子津做。 田子津比在刑州时黑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和从前有着明显的不同,在军营里呆久了,身上也多了坚毅之感。 田子津见昔秋来了,也是欢喜,他之前见过昔秋,知道了她这次来的任务,对孟无忧的事,他向来上心,这水雷是孟无忧想出来的,他自己希望可以帮上忙,所以两人见面,也没寒喧,直奔主题,昔秋道: “这水雷是要放置到水里的,又要让它漂起来,用木做外壳最好,但又需要密封性非常好,不能透水,这就要看你的了。” 田子津笑: “你那天提到这个时,我便回来做了一个,大小就按你那天说的,大约可以填上三斤的火药。” 说完便起身进内屋取了一个方形的木箱出来,昔秋看着木箱外涂抹了一层不知什么做成的涂料,整个木箱看起来密不透风。昔秋看着很是满意,笑道: “田二公子果真靠谱,难怪小姐说,田二公子做事最是可靠。” 田子津听着高兴得露出那口整齐雪白的牙齿: “还算那丫头有些眼光。前几天你走得急,都没来得及问刑州的事,现在那里一切可好?” 昔秋笑着斜了他一眼: “你娘,嫂子,妹妹和你侄儿都挺好的。” 昔秋想了想,忽而笑了起来: “三小姐和询小公子都学会袅水了,大冬天的还拉我家小姐去冬泳。” 说完便吃吃的笑了起来。 田子津听罢,不由抖了一下,这种天气下去……想想都冷,想想自已曾经娇滴滴的妹妹,他不确定的问: “她们真的在这种天气下水?” 昔秋无比确定的道: “下了,还挖了莲藕炖排骨汤。” 田子津咭舌: “我娘居然让她这么胡闹?” 昔秋噗嗤一声笑了: “田老夫人说,可惜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寒,不然她也想去挖个藕试试。” 田子津的认知差点被颠覆: “你确定说的是我娘?” 昔秋笑得前仰后合: “田老夫人说,难怪我家小姐呆在刑州不回京了,在那里可是真正的自在,你娘如今还喜欢上了耕种,如今她们住着的院子里,芸豆,甜椒,狼桃,花菜,椰菜什么的都有,我来之前去院子里取信,还摘了几个狼桃吃,觉着比庄子里种的还要甜一些。” 田子津那个表情,此时精彩之极,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边的仇三也是一脸懵逼,他虽不是出身高门大户,可跟着韩谨西,多少有点了解官宦人家夫人小姐的作派,平日里种个花养个鱼的,只作风雅,可若听说谁种瓜栽菜,定是让人当笑话传。这会听昔种转述这田老夫人的结论,不由得也是奇怪,看来,这田夫人在刑州过得确实是再自在不过了。 两人说着话,手脚也是不停,昔秋已经拿了刚刚从军械库里提出来的东西,摊到油纸上充分混合了,然后从自己带着的小布包里取出引信,开始动手往木箱里填火药。 仇三看着手脚利索的干着活,与田子津淡笑风生,性格爽朗又落落大方的昔秋,感觉她和自己对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心里一直觉得,轻功能练到如她那样的女子,怎么样都应该是有些傲气的,可眼前的昔秋,却如同怜家妹妹般,可亲又可爱…… 仇三天马行空的想着,不知不觉中昔秋与田子津已经把水雷做好了,昔秋连喊了几声,仇三才醒过神来,昔秋着着仇三,奇道: “仇公子是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喊了几回你都没听见?” 田子津对着仇三挤眉弄眼: “听说前天去东海府城了,可别不是在那里被谁迷了眼?” 仇三叫冤: “没有没有,我刚刚在想你们做出的这个,到底怎么用。” 昔秋笑道: “正想让你现在先去回你们家将军,说东西做好了,让他找艘合适的船试试,最好就是快要不能用了的渔船最好,找好船和地方就可以试试效果了,我这会先不回国公府,还得在这和田公子把拉锚做好,才算是完了。” 仇三看着说完后又和田子津讨论起拉锚来的昔秋,有些不情愿的找韩谨西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备战(四) 仇三再次回到韩谨西的营帐时,韩谨西正在写着什么,他抬眼看了看仇三,仇三识趣的不等韩二公子发问,径直道: “小水雷做好了,据昔秋姑娘说,这玩意她自己之前也是没做过的,所以得先要做个试验,让你准备一艘旧渔的船,最好是准备废弃了的,找好船和地方后,去找她就可以了。” 韩谨西对昔秋之前没做过水雷这事,似乎是一点也不意外,反倒是看了看仇三,发现他眉目舒展,不由有些奇怪,可也没多问,只“嗯”了一声,让他自去歇息,便又低头写画起什么东西来。 郑国公与韩谨东那边很快也收到了黄昏时试水雷的消息,那时郑国公正在查看新造的楼船,因为这段时间田坤父子和大部分工匠都是在全力改造和修补旧船,楼船几乎都是半停工的状态,这边只有不到三十名工匠在打磨楼船女墙的材料,郑国公只是循例过来看看罢了,这会听韩谨西差人来传话,不禁心都活了起来,带人往田坤那边去了。 田坤和田子渝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为了能多改造旧船,父子三人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了,虽忙,可精神和心情都极好,郑国公风风火火的一路奔来,一见田坤,把人扯到一边,屏退众人方小声道: “田老弟,今日申时,带你去看个好东西,这段日子辛苦你们,放松放松去。” 田坤看郑国公一脸兴奋,不由奇道: “什么事让国公这般欢喜?” 郑国公道: “孟丫头想出了个叫水雷的东西来,说是可以在水里爆炸的,刚刚己经做好了,谨西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定在申时未。申时初你带上子渝到石坞渡,子津与谨西他们一路。” 田坤一听是孟无忧的主意,心里也是由衷的欢喜: “这孩子,聪慧之极,她弄出来的东西,必定都是好的。我这就去安排一下,申时初就过去。” 郑国公又一阵风似的走了。田坤找到了田子渝,把郑国公刚刚说的事说了,田子渝感叹道: “这孟大小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脑子,你看这些船,经她的法子一改,出到海面,省了多少气力。我们祖祖辈辈造了百十年的船,却都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说完这话,转头看了看四周,才又把声音压得更低道: “幸好她心地纯良,若是个坏心眼的,可不得了。” 田坤不由一笑: “若不是个心地好的,如今我们也是看不到了。” 田子渝不由也笑了: “说得也是,薇娘说母亲她们如今在刑州,过得可比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快活舒坦得多,只是三妹妹的性子倒是有些野了,这大冬天的,还拉孟大小姐下塘去挖藕……” 田家遭逢大变后,一家人的性子和想法都变了很多,特别是看着恣意自在的孟无忧,竟不觉得女孩子活泼一些有什么不好了,父子俩说着田三小姐的事,不由都笑了起来。田坤最终似叹非叹的道: “也不知道以后该给她找一户什么样的人家好了。” 田子渝想了想,也不觉头痛。 船只改造和修补的任务实在是太紧,父子俩也不敢过多担搁,眼看已近午时,忙各自趁大家还未散去,把事情都先一一安排下去。 而韩谨西这边,己把一切安排好了,申初就带着众人乘船去了选好的地方。 这是一处海谷,三面是崖壁,只一面临海,与外界几乎隔绝。昔秋看着也觉得这里真是个试水雷绝佳的地方,在这,别说是炸个几斤的小水雷,就是炸个几百斤的龙王炮,外面也听不到半声响。 昔秋蹲在甲板上,她坐船不多,所以在船上没办法象这些常年在水中训练甚至作战的人那样,站得稳稳的,她正指着水雷和牵引锚,把孟无忧教的,要安装的方法,如何调节水雷高度,又如何引爆,一样样详详细细的讲解起来,被韩谨西安排去布置水雷的人认真的听着,唯恐错漏了一星半点。 申时中,一脸欢喜的郑国公带着亲信和田坤父子准时到了,两船的兵士合力把两船并行,待两船的船弦拢起,两边把对方船的系绳绑到自已船上,用力绑紧,两船便并在一起,不用架踏板就能互过。昔秋见郑国公往自己这船过来了,忙站起身去见礼,郑国公挥了挥手: “你这丫头,讲这虚礼做甚。来来来,你看看崖边上那些好东西。” 昔秋看着崖壁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寸草都无,她疑惑的看着郑国公,郑国公哈哈大笑: “没看出来?那些窟窿,可都是炸出来的,把炸药罐用投石机投到崖壁上,能把崖壁都炸出个窟窿来,你家小姐想出来的这个东西,真真了不得。” 昔秋认真看了看,都不由得有些傻眼了,那些窟窿密密麻麻,大大小小都有,自家小姐之前捣鼓这玩意,原来只是用来给余春他们外出时,过猛兽多的山岭作防身用,她真不知道它的威力可以到这种地步,把这么坚硬的崖石炸成个蜂窝似的,昔秋有些受了惊吓: “我们平时就拿它吓吓野物,可不知道它这么厉害。” 田子津闻言,捅了捅昔秋的手,小声问: “那这水雷的威力,和那炸药比起来威力如何?” 昔秋摇头: “不确定,这十二斤的炸药,应该可以把那小船底炸穿。” 郑国公满意: “那就足够了。” 天气寒冷,海水也冻,在确定领会了昔秋的意思后,韩谨西一声令下,几个负责布置水雷的士兵毫不犹豫的从甲板上跃入水中,船上的人把水雷和系着长长细铁链子的锚放到水中,几个兵士拖着,向指定的位置游去。 小水雷不重,放置也相对简单,因深度无需精确,只要在一个范围之内便可以,且用作试验的小船是抛了锚,在固定的位置的,因而在五个兵士的通力合作下,只不到一刻中便完成了放置作业。 小水雷布置停当,几个湿漉漉的士兵带着长长的牵引绳回来了,韩谨西看了看昔秋,昔秋点了点头。此时大家都己经聚到了船边,韩谨西对水下的兵士挥了挥手,兵士会意,随着兵士猛拽引绳,不远处的鱼船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随即鱼船激烈的晃动起来,并被掀了个底朝天。众人乘的船高,居高临下的看到翻转的船底被炸得四分五裂。众人承的船离得并不远,却并没感觉到水流有大的变化。 郑国公见状,仰天大笑: “哈哈,妙极,妙极!” 相对于大家的欢喜,韩谨西更多了点吃惊,因为这渔船的船板,他是让人加厚过的,原以为十二斤火药,应该能炸出个大的漏洞来,不想竟是直接把船底完全损毁,这水雷的威力,远比想象中的大得多。他想起孟无忧说过,对方即使有铁造的大船,几枚弹药过去,便只能是一堆废铁了的话,原来这丫头并没夸大,若用重型水雷,什么船都经不起几枚…… 一百二十八章 备战 东海府所属的长河河段,近段时间变得有些不安生起来,据说东海府府台大人吴鸿瑞被搅得焦头烂额,疲于应对,已亲自到了河上两回。究其原因,竟是原来世代在长河以捕鱼为生的渔民与原来习惯在东海海上的渔民发生了争斗。 长河入海处在东海,所以长河流经东海府的这一段也归到了东海府管属,长河东海段和东海渔民都归属于东海府,原来长河中的渔民与东海的渔民虽不说八竿子打不着,可双方几乎也没有太多的交集,打渔的手艺,在河边与海边的人,几乎都是辈辈相传的手艺,长河水流急,海中风浪大,所以在河里讨生活的人极少下海,海里讨生活的人也不会到河里去,只因对另一处的水况不熟悉,危险不说,也不知道到哪里或怎么样去寻找虾群鱼群。 可这段时间,原本在东海里打鱼的渔民,出现在了长河里,原本只是零星的一两艘,而后就出现了三五成群的情况,不久后,更是一窝蜂的涌到了长河去,打到鱼打不到鱼另说,却把原先河两岸的渔民气得够呛,只因海上渔民的船远比他们的船大得多,那么多大船挤在河面上,黑压压的,河里原先的渔民连想找个适合下网的位置都难。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河两岸的居民,虽不少也种田,毕竟河边灌溉方便不说,土地也特别肥沃。可他们很多人家收入的主要来源就是打鱼卖的钱。 长河东海段本来水流就急,能下网的地方有限,如今海上的渔民涌进,使得河里原来是渔民更难捕捞了,他们去找海上的渔民理论,可对方根本不讲理,双方各不相让,在争论中,海上来的渔民利用自己船只的优势,把过来理论的渔民所驾的船撞翻了,原河里的渔民气不过,双方便打斗了起来,从船上打到水里,等东海府府台大人接到消息,派人过来时,双方打得正热闹,各有损伤,万幸的是,并未致死。 东海府府台派了文书和差役去,好说歹说终于把人说散了,怎知第二天,海上的渔民又把船驶到河里去了,原来河里的渔民,这回连话都不多说了,直接扎入水中,用利器把对方的网子搅了个稀巴烂。这回,仇就结下了,两方不依不饶,只要遇上,都恨不能来个你死我活。 吴鸿瑞派了几次人去都没能解决,于是坐不住了,亲自带人到了事发地点,好说歹说,双方慑于官威,都悻悻然的退去了。可事情也没个让人满意的说法。 就是吴鸿瑞自己,暂时也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这河里渔民,是自己的子民,这海里的,也是,如今,他们说在海里都没了活路了……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 担着爱民若子美名的吴鸿瑞,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他能想到最直接的法子,自然是去找驻军东海的郑国公。 吴鸿瑞的拜贴送到第二日就得了回贴,让他直接到驻军中军帐去。吴鸿瑞平日里就没什么架子,轻车简从的到了东海韩家军驻地。 郑国公与他虽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平素往来不密,但也算相熟,郑国公见了吴鸿瑞便笑: “我们日理万机的父母官大人,怎么得空到我这里?” 吴鸿瑞苦笑: “国公这意思是说下一官来得少么?” 郑国公大手一挥: “谁不知道我们吴大人勤于政事,平日里恨不得事事亲躬,你就是来这一回半回都不容易,知道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也是老朋友了,说吧,这是为何事而来?” 吴鸿瑞长叹一声,似是有些不好启齿,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说来这事,也是下官无能,实在是想不到两全的解决方法,只好来讨教国公爷。事情还得从这东海的渔民说起……” 吴鸿瑞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平铺直叙,毫不添油加醋。 郑国公所得眉头紧皱,最后有些颓然的道: “这事追根到底,是我韩某人的无能,这两年,海寇在这东海上是为所欲为……唉,也不是我韩某人不想作为,而是,唉……事到如今,也不怕你笑话了,吴大人若是有一空,不如现在随我去看看我军中的战船,韩某实在有自已的难处。” 吴鸿瑞有些犹豫的问: “下官倒是想去看看,只是这似乎不合规制!” 郑国公大手一挥: “你我同朝为官,且是一同守着这东海府,虽分管不同,但说到底也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且随我去就是了。” 吴鸿瑞却还坐着不动,似是举旗不定。郑国公一副心急的模样,不管三十一,直接上手,拉着吴鸿瑞便走,直把他拉得踉踉跄跄。吴鸿瑞也试着挣了几回,可郑国公手劲极大,他哪里挣的开,郑国公就这么拖着吴鸿瑞走出老远,吴鸿瑞喘着粗气小跑了一路,终于妥协了般喊: “国公爷且放手,下官随你去就是了,下官胳膊腿,可比不得您。” 郑国公听了,这才放了手,脚步也放缓了很多,边走还边叹: “吴大人是不知道,这几年韩某人也是憋屈之极,也不是不愿和那些水匪一战,耐何连他们在哪都找不着,刚开始的时候,我派了人驾船在海上巡逻,结果,最后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有时接到急换,调了人马到事发之地,哪里还有海贼的影子?……” 吴鸿瑞问: “国公没想过派大军直接去围剿吗?” 郑国公又唉的叹一声,这己经是今天见到吴鸿瑞后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怎么没有?可咱们的船根本就没办法靠近他们的老巢,反倒是着了他们无数次道,损失惨重……” 吴鸿瑞似乎不知道怎安慰才好,半日才嘣出一句: “胜败乃兵家常事!” 郑国公苦着脸: “可我这,倒成了败北是兵家常事了……在人家的地盘,失利还好说,这你也是知道的,他们都猖獗到了来我们东海府,上岸来洗劫材庄,不久前把富来村洗劫一空,幸好那天是他们村的神圣,大多数人都去看游神和飘色了,剩下的老人警觉,那天听到声音不对,纷纷躲进了村后的林子里,还托人给我们报了信,听了信,我立马让人点了人马去追,可是结果……唉,他们这是在打我韩某人的脸啊!” 吴鸿瑞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说什么,只一脸同情的看着郑国公。 郑国公要带吴鸿瑞去的地方在海边,离中军帐有些距离,出了营,郑国公率先上了马,带着吴鸿瑞奔了一路,终于在一处停满战船的避风港处停了下来。 吴鸿瑞看见海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船,停得杂乱无章,而岸上也有不少,都翻得底朝天,几十名工匠正在敲敲打打的修补着,不管是负责看船的兵士还是修船的工匠,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一副无精打采样,哪怕是看到郑国公来了,也只象征性的见了个礼,面上并无喜色。 郑国公指着一艘在维修女墙,一艘在修补船底的船道: “这两艘,都是当日参与过富来村追匪战事的船只,一艘女墙几乎全毁,另一艘撞上了礁石,船底破了个洞,差点便沉了,除这两艘外,其余参与作战的船只,或多或少都有损失。这几日都在检查和修补战船,所以都不操练。” 吴鸿瑞第一次这么靠近的观察韩家军的战般,他看着海中那些看起来都已破旧不堪,又随意停泊的战船时,心里不由叹: “这韩家水军,果真是大不如前了。” 心里如是想,嘴里却道: “这两年我也听了些风声,说国公爷上书要求增造新战船,可兵部一直没个确切答复,只说北海那边这两年也多有战事,工部得用的工匠很多都到北海那边去了。户部说前几年淄江水患,为救济灾民,几乎掏空了国库,各部难,朝庭也难,唉,如今,大家都是难啊!” 郑国公点头: “我也知道圣上的难处,可咱们这的船的事,实在是迫在眉睫,海水咸性大,船经不得久用,我这些船,新的都是几年前造的,旧的却十数年了,我也想体谅,可是,可以作战的战船已经不多。若真起战事,恐怕……” 吴鸿瑞无奈的苦笑道: “我这次来就是想向国公爷讨个主意,这原本河上海上两处的渔民一直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郑国公大眼一瞪: “你这真的是难倒我了,处理这种事,我可就是个外行,如果是他们暴起闹事,你让我带兵去镇压倒不在话下。” 吴鸿瑞忙摆手: “何至于要到出兵镇压的地步?都是些讨生活的良民……” 郑国公大眼一瞪: “不是韩某人说你,吴大人就是过于仁慈,这只能使得他们这般狂,我别的帮不上,如果哪天他们再闹起来,闹得太不象话的话,你差人来传个话,我让那群刁民看看,朝庭可不是吃素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备战 吴鸿瑞听完郑国公的话,心里嗤笑一声,暗道,这郑国公这几年被矮人打击得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了不少,对外不行,就想要窝里横。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是一副感激不尽的表情,连忙道: “唉哎,有国公爷这句话,下官心里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国公爷军务烦忙,下官就不多叨扰了,先回去了。” 郑国公表现得有些不舍: “难得来一回,何必急着走呢?现在风平浪静的,哪有什么要忙的,吴大人不如留下来喝杯水酒?” 吴鸿瑞原想拒绝,忽然心一动,顺水推舟的应了下来: “也好,说来惭愧呀,下官到这东海府时间也不短了,竟都没好好的与国公爷喝一杯,今天下官必不醉不归。” 郑国公听着,显得很是高兴,转头吩咐长随,让他赶紧差人去弄些好酒好菜来。 郑国公那边与吴鸿瑞边喝茶聊天边等酒菜上桌,韩谨西这边,边看着沙盆边听青柏说着从冉成志那里递过来的消息: “我们安排过去的人己全部就位了,矮人和朱逾民那边安插进去的细作冉帮主也录用了,我们的人盯着,那两人居然半点痕迹都不露,如果不是事先确认过,还真的看不出那两人是细作。” 韩谨西道: “让冉成志把行船路线透出去,长河那边再加多些人手搅一搅,热闹一些。” 青柏会意,应了一声准备转身出去,韩谨西叫住了他: “你去看看世子昨晚的酒醒了没有?” 青柏一脸懵逼: “世子爷昨晚并没喝酒,你们不是一起吃的饭?” 韩谨西面无表情的看着青柏。青柏被看得遍体生凉,一拍自已的后脑勺,哎呀一声: “看我这记性,昨天世子爷喝得烂醉如泥,扶着都站不住,我这就去瞧瞧去。” 韩谨西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青柏心里那叫一个郁悴,一边往韩谨东的营帐走一边想:“这大公子真真的可怜,凡是什么坏事,不着调的事,都是他干的,这若真干过还没什么,可却总白白担了这罪名,乐印没享到,真真可怜!” 被凭空飞来的锅砸到的韩谨东听了青柏的问安,不禁苦笑,自己这弟弟,不知道怎么的变得一板一眼起来,如果是以前,莫说醉酒,就是再胡作非为的事,都是他自己担了的。韩谨东叹了口气,让青柏走了后,把自己的长随唤了进来。 郑国公那边,属下去观澜楼叫的一桌上好的席面,不多时便到了。吴鸿瑞隔着屏风,看到二十来个伙计打扮的人,提着二十多个食盒,从食盒里取出的菜,满满当当摆满了整张大案。送菜的伙计笑容满面的道: “国公爷今个有口福了,原本您今天不叫菜,我们掌柜都是要来找您的,今天一大早,就有人送了五只帝王蟹来,可惜死了两只,余下的三只掌柜的可没敢给别人,都给您留着呢。掌柜的一大早就准备过来给你报信了,巧的是我们的人准备过来,您的信就来了。听说今天您宴客,掌柜的安排厨里蒸了两只小的,还留着一个大的,用海水养在池子里,等您什么时候想吃了,就给您蒸好送来。” 郑国公听了大喜对望,同时又为死了两只可惜了一句,最后让人重重赏了观澜楼送菜的伙计,带头的还得了一粒小指大的珍珠,等人都走了,招呼吴鸿瑞入席,边道: “说到东海府,就这观澜楼做的海味味道最好,这帝王蟹吴大人可一定要试试。” 吴鸿瑞看着满桌自已见过或没见过的山珍海味,特别是两只足有小脸盆大小的蟹咋舌,惊道: “好家伙,说出来惭愧,下官在这东海府日子也不短了,可这么大的蟹,别说见过或吃过,是连听都没听过,这不好捉吧?” 郑国公豪气的大笑,然后又略显神秘的压低声音道: “何止难捉,这玩艺,我们这东海可还没有。” 吴鸿瑞奇道: “我们东海这么大的海居然都没有?那这个是哪来的?” 郑国公有些神秘的道: “这个叫帝王蟹,要捕这个蟹,得到矮人住着的那个岛那边去,据捕蟹的人说,那里海水比我们这边的冻得多,它们又喜欢呆在比较深的地方,没有极好的水性可不敢下去。” 吴鸿瑞一脸吃惊: “是矮人捕的?” 郑国公摇手: “那可不是,是我们东海府的渔民驾船过去捕的。” 吴鸿瑞道: “这可多危险呀,渔民的船一般都比较小,怎么经得起海上的风浪,再说,在海上万一遇上……” “海寇”二字被吴鸿瑞及时的咽了下去,这东海有海贼横行,说出来,实在让统领东海水军的郑国公忒没面子。 郑国公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自然危险,不然怎么说富贵险中求呢,这种蟹,这么大一只,就值三百两银子,之前有人捕到一只,抻直了腿,有二尺长,足有十四五斤重,观澜楼没这么大的笼屉,只好让人临时编了一个竹架子来蒸,那个蟹就得五百两一只,现在正是吃这个蟹的时候,公的全是黄,母的全是籽。” 说完,便吩咐在一旁伺候的一个丫头道: “这帝王蟹赶紧给吴大人拆一只偿偿。” 郑国公话音刚落,就有人捧着一个大木托过来了,木托里摆着一个瓷盘,剪子,刀子,锤子,勺子,镊子,不知道什么铁打的,全都小巧精致通体发亮。吴鸿瑞闻到了一股子的醋味,看样子那瓷盘里盛着的是醋。 那丫头伸手到醋盆里,仔仔细细的把手洗了,接着用手按在蟹背上,拿起锤子沿着蟹背敲了一圈,把蟹倒了过来,又拿起签子沿着壳四边一撬,几声脆响过后,丫头一揭,便把蟹壳与蟹身分离了出来,这时吴鸿瑞看着蟹壳兜着的汁液,才知道那丫头为何把蟹翻了个个,随着丫头把蟹又翻了个身,才露出了里边金灿灿的蟹黄来,一股蟹黄独有的清香便溢了出来。 那丫用勺子把蟹黄挖了两碗,并在黄上浇上了两勺事先配好的酱,伺候的人分别把浇好酱汁的蟹黄端到了郑国公和吴鸿瑞案前,那只蟹实在是太大了,装了两碗蟹黄,还剩了不少,拆蟹的丫头把蟹壳倒着放好,把蟹黄全部挖进去后,便拿了剪刀把蟹腿剪下后,沿蟹腿最薄的里侧剪开一条缝,把签子塞进去轻了一圈,最后用镊子把整条腿肉都夹了出来,另装到一个琉璃碗中,如此操作一番,不过一刻钟,整只蟹居然便拆完了。 吴鸿瑞看那丫头拆蟹的动作半点不生疏,一套工具随手拈来,用得得心应手,看样子是常做的,吴鸿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这才发现,这丫头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极为标致,动作优雅,即便是穿着丫头的服饰,可那气度,比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更强一些…… 郑国公不动声色的瞧着,忽然提高了声音道: “吴大人,赶紧偿一偿这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吴鸿瑞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已盯着人家家的丫头看得出了神,不由得有些尴尬,只好道: “你家这丫头真真伶俐,这蟹拆得,赏心悦目!” 这时,郑国公中军帐的帘子被人打起,来人一边进来一边道: “吴大人这话差矣,我爹这丫头拆蟹的本事,可比不得我的丫头。” 吴鸿瑞还没说什么呢,先前拆蟹的丫头便率先起身对着来人草草行了个礼: “世子爷说得对,奴婢可比不得昔秋姐姐,人嘴甜手脚还麻利。” 来人正是郑国公世子韩谨东。吴鸿瑞自韩谨东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再观这世子,外身的竖领常服,可见领子处有些皱折,头发有些松,似乎是忽忽忙忙束起来的,神情更是有些许不觉意的吊儿郎当。吴鸿瑞见状,不禁心里一愣,他记得从前也在外面见过这国公世子两回,穿着铠甲,很是精神。 韩谨东听着丫头的话,笑道: “你这丫头,还不服气呢!” 丫头道: “奴婢人丑手粗,拆出来的蟹也是入不了世子的口,剩下那只,奴婢这就去请昔秋姐姐来。” 说完便去净手。郑国公似是早已司空见惯,笑骂道: “臭小子,昨晚喝了没醒了,跑来挑剔我的丫头。” 韩谨东对吴鸿瑞抱了抱拳,也不用人伺候,自已拉了张椅子坐下,对着郑国公道: “爹也是的,有这帝王蟹也不让人告我一声,明知道前年为了捕这蟹,我都派了两条船……” 郑国公突然大声咳了两声,韩谨东骤然停了话头,许是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 “吴大人快试试这蟹,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这蟹,当然是不会凉的,因为早有人拿了装着炭的红泥小火炉,把装着蟹黄蟹肉的蟹壳架在了炉上。吴鸿瑞也觉得那话不是自己该听的,忙低头勺了一勺蟹黄塞进嘴里,入嘴一瞬间,蟹黄的香味就在嘴里炸开,口感软糯,入口即化,最妙的是淋上去的酱汁,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微微辛辣带着浓香,不象姜的冲,也不象辛臾辣得烧心,味道极为奇特,吴鸿瑞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却始终吃不出酱是何物所做。 旁边伺候布菜的人见他喜欢,直接用小碗盛了一碗摆到他面前供他取用。郑国公见他吃得欢,竟很是高兴: “吴大人也喜欢这个酱的味道?” 吴鸿瑞也不掩饰,大大方方的道: “喜欢得紧,这到底是什么酱?这味道实在是妙极,美极!” 郑国公又神神秘秘的道: “这辣酱,可是从番邦来的。” 至于怎么来的,却不说,吴鸿瑞当然也不会傻傻的去问。 第一百三十章 葡萄酒 郑国公三人边吃边说,不多时,外头不知谁喊了声:“昔秋姑娘”。门帘便被掀开了,一个穿着身湖水蓝的丫头走了进来。 吴鸿瑞一看来人,夹菜的手都顿了一顿,他终于知道,刚刚那丫头说自己“人丑手粗,哪里比得上昔秋姐姐”,这话,还真不是自谦,这丫头素着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浅小麦色的肌肤,眉目如画,一步一行如行云流水。 她先向郑国公行了礼,又向吴鸿瑞行过礼,然后才走到韩谨东面前,正待行礼,韩谨东却止住了,笑道: “我的好昔秋,今日你得在吴大人面前好好的露上一手,别丢了爷的面子。” 昔秋浅浅一笑: “拆蟹么?竹枝拆得也是不错的。” 韩谨东摇手: “莫得失了爷的信,适才爷己经在吴大人面前夸下海口了,你赶紧的。” 昔秋笑道: “那行,只是吃这帝王蟹,怎么少得了葡萄酒呢?奴婢上回还给世子爷存了半瓶,何不取出来?” 韩谨东奇道: “你这丫头,居然还藏了爷的酒,什么时候的事?爷怎么不知道?” 昔秋笑道: “就是上回您吃帝王蟹的那一回,您醉了,自然不知道,奴婢收着又不是要偷喝。如果不是收着,今天可没葡萄酒下这帝王蟹,这酒可不好找,您不是让人去吐番找了几回都没找到吗?” 郑国公一听,也来了精神: “我就说就数你这丫头精明,赶紧的去∴把酒取来。” 昔秋笑道: “已经带来了,竹枝去唤我过来拆蟹时我就想着国公与世子爷许是要喝。” 说完出门口打了帘子对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便看到一个小斯抱了一个天青色的美人瓶进了来。 吴鸿瑞非出身名门,少时家境贫寒,还去窑场做过学徒,他此时看到这天青色的瓷瓶,心里不由又是一惊,要知道,这天青色,不是有手艺就能烧制出来,必要在烟雨天才能成,先不说瓶里的酒,就是这瓶子,都值上千两银子,就是这样一个瓶子,一个丫头就敢随随便便的拿了藏起来…… 之前竹枝拆开的那只蟹三人己经吃完了,昔秋同样端过那个红泥小火炉看了看里面的炭火,似乎不够旺了,于是去取了一小碟炭过来,吴鸿瑞这回,又觉得自已好象不是和他们活在一个世道,那碟子装的,竟然是几个整个乌黑的核桃,核桃炭……不说普通人家吃不上核桃,就是富贵人家都把核桃作补品,这郑国公,居然烧成炭…… 昔秋动作娴熟的用小银炭夹换了炭,边换还边道: “这核桃炭就是不如乌榄炭耐烧,香味也不如乌榄炭盛,不过烫葡萄酒还是不错的。” 这边添完炭,又把美人瓶里的酒倒进一个琉璃分酒器里,架到了炭炉上烫。吴鸿瑞看着琉璃分酒器里色泽如琥珀的葡萄酒时,整个人都有些朦了。 韩谨东见昔秋还在慢吞吞的,不由出色催促: “昔秋,我的好姑奶奶,这些零零碎碎的,你交给别人就是了,这么冷的天气,这蟹还不吃,就该凉了,味道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如今正是深冬,外头的确很冻,可这中军帐里,四角燃了几个大火盆,吴鸿瑞刚进来时发现了,炭盘里燃着的一整盆都是至少一两银子一斤的银屑炭,里面别说冷,先前吃了不少菜还喝了半盏酒的吴鸿瑞都觉得身上有些热了起来。 昔秋抿嘴一笑: “好好好,奴婢这就给大爷拆。” 说完,把装着蟹的托盘端到一边的小机上,她的拆法和竹枝的有些不一样,只见她先把蟹的全部腿都剪了下来,然后把蟹翻了个个,用小刀沿着蟹壳边缘划了一圈后,取过签子一撬,蟹壳整个与蟹身分离,就这打开一瞬间,吴鸿瑞已经看出了两个丫头之间的高下来,先前把丫头把蟹壳掀开时,壳上明显带着不少蟹黄,而这昔秋拆开的蟹壳,却是干干净净的,整个蟹黄完完整整的连在蟹身上。 挖黄,拆腿肉,把整只蟹拆完,用了不到一刻钟,且每个蟹腿取完肉后,又被昔秋按它原本剪下的位置分毫不差的摆了回去。吴鸿瑞忽发奇想,如果把蟹壳盖回去,不知道的人骤眼一看,还以为是个完整的蟹呢。 席上坐着的郑国公三人边吃着伺候的人布的菜,边饶有兴趣的看着昔秋拆蟹,直到她拆完,韩谨西才指着她对吴鸿瑞道: “如何?我没说错吧?” 吴鸿瑞由衷赞道: “果胜一筹!” 韩谨东得意。昔秋净完手,才问郑国公几人: “国公,世子,吴大人,可需要奴婢炒一盆蟹黄饭下酒?” 吴鸿瑞没吃过,不知味道如何,于是拿眼去看韩谨东,他觉丫等他这会算是看到真相了,这丫头定是郑国公世子的房里人,以韩谨东的喜好为准。 果然,韩谨东大喜: “那感情好,只是让你受累了。” 昔秋又抿嘴一笑: “奴婢求之不得!这葡萄酒您先别喝,奴婢很快便回来了。” 说完端起蟹黄便出去了。 郑国公和韩谨东居然很听话,明显对那壶酒垂涎欲滴,却硬是没伸手去倒。郑国公率先放下了筷子,对吴鸿瑞道: “我们先不要吃太多,不然一会该吃不下蟹黄饭了。” 吴鸿瑞从善如流的也放下了筷子,端起热茶喝了一小口,方道: “你们府上的丫头,调教得真出色,个顶个的伶俐能干,比我府上的那些棒槌子强多了。” 郑国公哈哈一笑,含糊其辞道: “不瞒吴大人说,这营帐里的丫头,可不是我府上调教出来的,这几个都是朋友送的,就是看着伶俐得用,才留在帐里使唤。” 吴鸿瑞似是有了两分酒意,长叹一声,羡慕道: “国公爷这朋友,真真的可心,可惜吴某,却没结交到这种朋友,可惜呀,可惜!” 郑国公豪气十足,大手一挥: “这有何难?你我在这东海府,也算是自己人了,我韩某人的朋友,自然也是吴老弟的朋友,改天我问她讨一个模样娇俏又善解人意的给你就是。” 韩谨东差点没笑出来,赶忙低下了头,自己这老爹,又寻机会讨人便宜了,这吴鸿瑞,明显比自家老爹还大上几岁,他倒好,“吴老弟”的唤得顺口。他可不信老爹敢问孟无忧那丫头讨她的侍女,在东海那些日子,他算是看出来了,那丫头的侍女,个个都是她的宝,别说是送人,就是现在借给他们用,说不定都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了,若把她的侍女送了人,韩谨东敢肯定,孟无忧会从刑州亲自跑来要人。 这边相谈甚欢,昔秋亲自端了炒饭回来了,当打开盆盖那一瞬间,吴鸿瑞便被惊艳到了,先不说味道,单是饭的卖相,就不是哪家酒楼做得出来的,蟹黄被打散成了小块,蟹脚切成了丁,原本晶莹剔透的米粒已被炒得微黄,金黄的蟹黄,雪白的蟹肉,青翠欲滴的芹菜,还有些紫色和红色,吴鸿瑞自己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点缀在里面,色彩艳丽,更难得的是香味扑鼻而来。 昔秋放下盘子,伺候布菜的三人很有眼色的给三人各盛了一碗,韩谨东端起饭,毫不顾忌形象大口大口扒了起来,边吃边道: “还是昔秋疼爷,知道爷好这口。” 昔秋噗嗤一声笑了,提了分酒器倒了三杯酒,边倒边道: “奴婢觉得世子爷更喜欢这口。” 酒倒好,自然有人给桌上三人端了过去,韩谨东也不驳昔秋的话,反倒很高兴的道: “就是昔秋最知我。” 郑国公接过葡萄酒,举起来对吴鸿瑞道: “吴老弟,韩某人敬你一杯。” 而此时正吃着蟹黄饭的吴鸿瑞,那口饭吃得他怀疑人生,这米粒软糯还有弹性,又带有奇香,他断定,这绝不是平日里常吃的米,至于那紫色的东西,口感绵软,入口即化,而红色的,脆中带着甜,味道与刚刚的辣酱有些象。吴鸿瑞细细的嚼了几口,只觉味道陌生又满口生香,他敢肯定,这一盘东西,都是自己从未曾吃过的。 等他反应过来,端起葡萄酒喝进嘴里时,不由得想叹一声,这酒香中带着浓浓的果子甜味,入口醇厚绵长,完全不是时下那些酒,苦中带涩,有时还泛酸。 郑国公看着吴鸿瑞喝了,才问: “怎么样?这葡萄酒和别的酒不一样吧?” 吴鸿瑞由衷赞道: “何止不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说这葡萄酒是琼浆玉液也不为过。” 韩谨西仿佛找到了知音,喜道: “吴大人说的是,就是琼浆玉液!你别看这酒入口甜,回味醇,可后劲却大,上回我喝完,足足醉了两日。只是这酒妙就妙在,就是醉了头也不晕不痛,只感觉整个人云里雾里的,飘飘然如仙。” 吴鸿瑞叹道: “这才是酒里乾坤,壶中岁月。” 说完,又端起饭来,用筷子指着米饭中紫色和红色的东西不耻下问: “请恕下官孤陋寡闻,这饭中紫色与红色的是何物?下官似是从未见过!” 韩谨东暗道:“别说是你,我自己还没见过呢。”但他可不能这么说,只笑着道: “这个紫色的是茄子,红色的是蕃椒。” 吴鸿瑞觉得自己可能被雷劈过,忘了前尘往事,不然,为何这韩大公子的话,他半句都没听懂?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吴鸿瑞从辰未进的韩家军营,直到申未才昏昏沉沉的被长随扶着上了马车,从军营一路睡到了府里。 两个幕僚已在府里书房等了多时,这是吴鸿瑞出发前说好的,说最多一个半时辰便回,让他们度好时间过来。可如今,都大半天过去了,这大人方回来,回来是回来了,可人却是烂醉如泥的,别说议事,叫都叫不醒。 俩个幕僚互相看了眼,只觉惊诧不己,他们跟着吴鸿瑞已多年,自然知道他极为自律,鲜少有喝醉的,更别说醉到不醒人事了。 暂且不说吴鸿瑞府中的厨房里,一碗接着一碗的煮着醒酒汤,且说说郑国公父子那里。 吴鸿瑞一走,韩谨西悠然的到了郑国公的中军帐里,自顾自坐到离醉得趴在桌上的郑国公父子远远的角落边上,昔秋见着,便笑着问: “二公子,奴婢给您留了蟹黄炒饭,还在锅里,现在您可要用一点?” 韩谨西点了点头: “有劳!” 昔秋对这韩二公子的寡言,已有些习惯了,知道他也不喜别人过于哆嗦,便亲自出门端饭去了。 郑国公与韩谨东并未真醉,那些葡萄酒大部分被昔秋左一杯右一杯的灌进了吴鸿瑞的肚子里,两人见有昔秋和竹枝两人应付着场面,就以醉之名,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韩谨西弄出的动静虽不大,但郑国公和韩谨东都是久经沙场的人,很是警觉,昔秋端着蟹炒饭进来时,他们便抬起了头,韩谨西接过饭,对昔秋说了声“谢谢”后,又对着父兄挑了挑眉毛。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的韩谨东想:“不就是吃了你两只蟹吗?我总不能白白的在外人面前,仪态尽失的疯醉一场吧?”可这话也不好说,只道: “二弟想必也饿了吧?你先吃饭,这蟹黄饭真的美味之极,昔秋姑娘的手实在巧。” 韩谨西忽然问: “这蟹就着葡萄酒,可还美味?” 韩谨东笑道,语气里带了些讨好: “当然,你是没见着那吴鸿瑞,恨不得把盛葡萄酒的瓶子都吃了,孟家妹妹当真是个妙人儿,酿出来的酒,调教出来的丫头,无一不精致,经过今天这一回,吴鸿瑞恐怕自己都彻底糊涂了,对我们韩家水师的底细,心里恐怕反倒没了底。” 韩谨西嘴角弯了弯,眉目竟都似带了点星光,他不再说话,把碗端了起来,开始吃蟹黄炒饭。只吃第一口,便微微的眯起了眼晴:米饭弹滑且有韧性,带着荷花似的清香,蟹黄用油爆炒过,淡淡焦香入口即化,辣椒浓郁辛香。 韩谨西吃饭很快,可并不显得粗鲁,让人感觉优雅从容,昔秋看着都不由赞叹,东平候府的二爷孟域,有庆国第一公子之称,昔秋自小在东平候府长大,她只觉眼前这韩二公子与自家二爷相比,实在分不出个高下来,她忽然想起京中传言,说这韩二公子貌若凶神,粗野不堪,官家小娘子若不喜欢谁,便暗地里诅咒那个小姐将来“许给郑国公家韩二”,如今再看看这韩二公子本人,不由想,若他日这韩二公子在京中露个面,不知打了多少人的脸。 韩谨西很快把饭吃完,昔秋自知郑国公几人肯定有事相商,于是告别了郑国公,带着竹枝便找田子津去了。 青柏让人把饭菜收了,不过片刻,中军帐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郑国公见众人都走了,把身子歪了歪并往下溜了溜,让自己舒服一些,韩谨东见状,也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舒坦开双手随意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郑国公叹了一声: “托孟丫头的福,不然还真吃不到这一桌美味。你们说这丫头的米是怎么种出来的,又香又滑还劲道,比贡米还强上许多,那葡萄酒就更不得了了,比几十年的状元红都不差。这酒怕是孟丫头对谨西营救洛舟一事的回礼,据说这丫头手里有不少好东西,有机会得让她多欠些人情。可惜这么稀罕的葡萄酒,今天白便宜了吴鸿瑞那老小子了,米盘饭,半瓶酒几乎都进了他的肚里。” 说完抬眼左右看了看自家两个儿子,有些嫌弃道: “还是老孟福气好,你娘怎就没给我生个丫头?” 韩谨东不服: “孟叔叔再有福气,这女儿的福,最多也就只能享这十年八年,最后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家。你儿子娶了媳妇,那福气你却是可以长长久久的享。” 韩谨西听了眼晴眯了眯,翘了下嘴角,郑国公一听,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左左右右来来回回的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最后却有些泄气,充满满满的遗憾道: “你臭小子说的也,只可惜你们兄弟两个一把年纪老大不小了,人家孟丫头还没及笄,年纪上就不般配,可惜这福我是享不了啰。” 韩谨东不服气: “爹,你儿子我今年二十三岁,谨西才二十一岁,怎么就叫做一把年纪了?” 郑国公斜着瞟了他一眼: “不服气?你找你孟叔父求个亲看看?” 韩谨东一听,便蔫巴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韩谨西冷冷道: “有时间在这里议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把眼下的事情先解决了。” 郑国公听出自已这小儿子似乎是有些不快,虽不知道他为何不快,只是却没多想,打了个哈哈,顺势换了话题: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那些渔民闹归闹,也别让他们闹得太过了,真出了人命终归不好。” 韩谨西弯了弯嘴角: “您倒是仁慈!” 郑国公喝了些酒,话比平时多: “我们大庆的儿郎,可以死在战场上,那是英雄,若无辜死在内斗上,便是无能。” 韩谨西看着正当壮年,还有些意气风发的父亲,心里不由痛了痛,他从前竟从没发现他的心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前生,韩家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也许,他己心存死志。韩谨西想到这,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一些: “我有分寸。海鹰帮那边进行得很顺利,需要部署的都部署好了。” 郑国公点头,语气欣慰: “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再有,这几日营里的伙食不如提一提?把孟丫头送来的那些菜,就按她给的方法炖出来,前几日昔秋炖做出来的腊肉菜干,干烧腊鸭实在是极美味,当是提前犒赏三军了。” 韩谨西抬头看着郑国公,微微有些出神,战争,伤亡总是难以避免,说是提前犒赏三军,其实也是为可能阵亡的将士送行,……韩谨西想着,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他温声道: “就按您说的。父亲兄长且歇息一会,我去安排便是。” 葡萄酒因味甜,酒味又淡,可后劲足,郑国公与韩谨东喝了也不少,这会吴鸿瑞又走了,心思松泛下来,竟真的感觉有些犯困了,于是两人也不逞强,自休息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吴鸿瑞自郑国公那里回府,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直到申时方才醒过来。 人是醒了,感还是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的茫然,长随见人醒了,提醒幕僚在书房候了大半日了,他却反应不过来,反问两人有何事,长随有些膛目结舌,心道,老爷怎么喝了点酒,把人都喝糊涂了,只好道: “老爷临去见郑国公时让两位先生在书房里等您回来议事的……” 吴鸿瑞回想了一下,不由一惊,一咕噜起了床,让长随赶紧更衣,匆匆赶到了书房。两位幕僚等了半日,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于是便下起了棋来,当吴鸿瑞进来时,正好有一方已经眼见不支,将输的幕僚见了吴鸿瑞进来,顺手把棋局打乱,双方收了棋子。 吴鸿瑞对两位幕僚平日里也看重,见自己让人白等了半日,自是感觉愧疚,他招呼两人重新坐下: “两位先生真的抱歉,在郑国公那里喝了些西域来的葡萄酒,这酒入口甜且酒味不浓,不曾想竟是后劲十足。” 幕僚听说西域来的葡萄酒,倒是有些惊讶,道: “西域到此,何止千山万水?我等也是只曾听过此酒极美味,前朝时西域也曾上贡过,可本朝建朝以来,西域已不曾再派使者前来,就是今上也未必偿过这葡萄酒,郑国公倒是好本事。” 幕僚的话刚说完,厨房那也的几个粗使婆子提着食盒敲门进了来,原来吴鸿瑞听长随说这两人一直在书房候着自己,因不确定自已什么时候醒来,便连晚膳都未曾用,于是便让人吩咐厨房备桌好菜,送到书房来,三人可边吃边议。 饭来很快摆好,对吴鸿瑞平日而言,也是一桌上好的菜:一盘油焖七头大虎虾,三个巴掌大,平时也是难得一见的大梭子蟹,烧鸡,狮子头,难得的是还有一锅鲟鱼汤。吴鸿瑞看着一桌子自已平日里已觉得上好的菜式,又看看伺候的丫头,顶着张平日里还觉得清秀可人的脸,再想起郑国公营里侍候的竹枝和昔秋,还有招待自己的那一桌菜时,瞬间连食欲都没有了,他一挥手,把丫头都赶了出去,幕僚见状,有些奇怪,看着桌子上那几只硕大的梭子蟹,笑道: “大人今天有雅兴自己拆蟹?” 往日里,吴鸿瑞最喜欢吃这蟹,但最不耐烦拆。这时听了幕僚的话,才反应过来,可却不好说出嫌弃蟹小,丫头不够标志的话来,他只好勉强笑了笑: “今日在郑国公那里吃了个小磨盘大的什么帝王蟹,蟹性寒,我是不能吃了,你们平时也喜欢自己拆,所以便不留人了。” 幕僚俩人互望一眼,倒抽一口凉气: “磨盘大的蟹?……” 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吴鸿瑞肯定道: “足有脸盆大,腿抻直了,足有三尺……” 两幕僚自然知道吴鸿瑞不会说谎,于是两人把下巴差点都惊掉了。吴鸿瑞还嫌不够,加了句: “共有两只,一只蟹黄就有两海碗。” 半晌,其中一个啧啧啧几声: “这郑国公,倒是大手笔,我们到这东海府几年,见过最大的蟹便是膏蟹,大极也不过二斤开外,能出一小碗膏已经是不错了。” 吴鸿瑞虽食欲不大,可还是招呼两人上了桌,边吃边说,两人没见到郑国公的席面,兼且也是饿了,吃起来倒觉甚是美味。吴鸿瑞各样菜都浅偿了一筷,越偿越不是滋味,及至习惯性的端起平日里爱喝的酒,浅啜了一口,辛辣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咙,激得他差点吐了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不禁由衷叹了一声: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今日在郑国公那里吃了一席酒席,这些酒菜,竟觉难以入口了。” 两个幕僚闻言,不禁都停下了筷子,奇道: “郑国公的酒席真如此让人一见难忘。” 吴鸿瑞示意两人继续动筷,他缓缓道: “郑国公遣人到观澜楼叫的席面,我们也曾到过,可那里送过来的菜式中,除了观澜楼最最有名,也是东海府独一份的白条鱼唇,鲟龙骨,我也曾在观澜楼吃过外,其余的什么糟鸭,鹅肝,火腿,全部是郑国公自备的材料,我别说是平日里吃,就是见也不曾见到过,那味道极之鲜美。那两只硕大无比的帝王蟹,更是只有倭人住着的岛边才能捉到,听送菜的小二意思,这蟹,观澜楼只要收到,都断会不外买,第一时间便会通知郑国公父子,伺候郑国公与韩谨东的两婢子,拆蟹的手法极为娴熟,特别是伺候韩谨东的那个,一个蟹拆完后,把蟹壳重新盖回去,竟如同未拆过的一般,这般手法,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还有他们调配好的酱汁,味道奇香无比,用的料子我也是闻所未闻……” 两个幕僚双双停下了筷子,一脸难以置信: “传言说,郑国公父子三人平日里都是与普通将士同吃,难不成,传言都是虚的不成?” 吴鸿瑞愣了一愣,想到某种可能性: “难不成今天这一出,是做给我看的?” 未待两幕僚答,他又细细想了想今日自己到韩家军营帐里的种种,自己便出言否决了: “应该不会,我到东海这三年,几乎不曾进过韩家水军的军营,他必想不到我会去,就是有心想做,也一下子调教不出那样两个极品丫头来。除了这些,更绝的是,那两丫头用来热菜煮酒的,竟是核桃炭,要知道,普通的银屑炭都值一两银子一斤,这核桃炭,我更是见所未见,价钱绝对比银屑炭高得多。” 两位幕僚咋舌: “都说打仗的武将豪富,不想连平日里还算口碑不差的韩家父子,私下里竟都是如此。” 吴鸿瑞拿起筷子,却再也下不去筷,一桌子菜哪个都不是滋味。两个幕僚听完吴鸿瑞对郑国公营中酒席的描述,也觉得眼前的菜没了往日的鲜美,三人草草吃完,便让人撤了饭菜,送了茶上来,这才回了正题。 第一百三十三 十二月初六,久不见的太阳一大早就从海上升起。此时,长河出海口的几十艘满截粮食的大船,缓缓驶入了东海。 这是杭州张家从庆国往新罗国的运粮船,主船头插着的大旗共有四杆,最高的是一面,蓝底,远处郁日东升,一只海鹰展翅而飞,显然,主押运的是海鹰帮,帮主冉成志亲自带着新旧部众共五百余众,副押运的是漕帮二当家白文良与海鲨帮的副帮主侯垚。 海鲨帮的帮主朱逾民不到场,大家也是理解的,毕竟只是副押运,人家漕帮只来了一个二当家白文良,海鲨帮帮主朱逾民自诩海上第一帮,自不会做让自己掉价的事。 张江州是张家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子弟,是未来家主的人选。此人不但精明,人正气,心胸又开阔,是个极有远见的人。当韩谨西找到他,也不拖泥带水,直把来意与计划和盘托出,张江州没有思虑太久便答应了下来,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很短时间就说服了张家现任的家主,让他同意了韩谨西的计划。 此时,船己入海,两层的楼船,船身又大又沉,阴阳师选的日子的确极好,海上无风无浪,船平稳如行平地。主船中,张江州正与侯垚下着棋,张江州惊讶的发现,这个往日并不受人关注的海鲨帮副帮主,不但谈吐儒雅,棋艺更是高,自己虽不专钻研此道,但棋艺尚算不俗,这会在这侯垚手下,却有点难以招架,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而一旁的白文良和冉成志自小练武,棋道接触不多,这会只看着俩人你来我往,且俩人的表情又都是云淡风轻,实在分不太清谁胜谁负。虽不太懂,却不妨碍他们围观的兴致。 张江州勉力又下了五子,发现自己的劣势已经难以挽回,于是把手中的白子掷回棋篓,对侯垚笑道: “侯帮主棋艺高超,张某输了!” 侯垚见状,也把执在手中的黑子掷入棋篓中,哈哈一笑: “侯某尧幸罢了,也是张先生未尽全力。” 张江州摇手: “张某棋艺只止于此,实在是逊帮主一筹,我看帮主这棋风,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大有章法,必曾得名师指点,不知师从何人?” 侯垚笑道: “张先生好眼力,我少时居上京,曾在杨大儒先生跟前受教,只后来家道中落,便随祖父迁回原籍,虽随先生日子不长,却得过先生释心教导……” 张江州听罢,竟是愣住了。杨大儒在庆国,谁人不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此人收徒标准极严,一生收徒不过数人,出师后无不金榜题名,如今这些人在庆国大小也是个人物,可却从未听人提过这个侯垚。而侯垚少时入得了杨大儒的眼,当时定也非泛泛之辈,可他却从未听过此人,想必应该尚未出师,家中便遭了什么变故,所以回了故里。一个家族中,有子弟可以拜在杨大儒名下为徒,于整个家族而言,都是件大好事,能让侯家带着侯垚,举家迁回原籍的,必定是大事。张江州为人通透,见侯垚不隐瞒曾拜杨大儒为师一事,对家中的变故却一语带过,想必是不愿提的,于是也不追问,只很是羡慕的道: “难怪帮主谈吐不俗,棋艺了得,原来竟是杨先生的弟子。张某对杨先生也是慕名已久,只可惜却无缘一见,今日能遇到帮主,也算是张某之幸。” 侯垚笑道: “我这点技俩,与杨先生相差何止千万里。” 张江州听了,又是一愣,这侯垚,先前说曾拜在杨大儒名下,这时却不称杨大儒为师父,都称杨先生,只觉好生奇怪,可这些事,都不是一个外人该问的,于是也只作没有听出来,反倒开始拾棋盘上的白子,边拾边道: “帮主如不嫌弃,不如咱们换子再来一局?我执黑子,如何?” 侯垚其实也极喜棋道,只是在这东海,常见与往来的,都是些习武的粗人,哪里有可下的对手,这张江州的棋艺也着实不俗,自己之前胜那一局,多少有些出奇不意攻其不备的原因,这时听张江州还要再下,自然欣然应了。这次两人互换了棋子,又在棋盘上撕杀了起来。 冉成志与白文良也是有修养的人,知道观棋不语,于是船仓里便只剩落子的声音。 相比船仓里的鸦雀无声,船仓外却热闹非凡,主船的船夫与护卫,海鹰帮,海鲨帮与漕帮的都有,大家虽都是在水里讨生活,可是河里海里却是大不相同,此时,大家正在听白文良的副手,叫黑子的说着长河最险处,江凌段的凶险: “那一处水如同是从天河倒下一般,水落到江石上,溅起的浪花足有丈许高,船靠人力划浆,可是划不上去的,所以我们的船有数条纤绳,靠纤夫把船拉过去,若是大船满货,一条船就得几百纤夫才拉得动,这段路,不熟的可走不得,河里暗礁多得很,万一触了礁,破了船底,任你再有本事,水性不十分好,也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船毁人亡。” 海鹰帮的旧部和海鲨帮的众人,大多是在海里行走多,听了黑子这话,有人不禁叹道: “原以为我们终日在这海里,海宽浪大的,怎么着都比河里凶险,不想,听你们这么一说,河里行船,原来也是不容易。” 黑子嘿嘿嘿的笑了,可躹的笑容,让人觉得他有点天真,他歪了歪头,问: “那你们在海里,最怕遇到什么?” 海鹰帮和海鲨帮的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原来搭话的那个人见众人都不答,于是笑道: “自然是狂风大浪,大海茫茫,一望无边,风浪来了,想找个地方避一避都难,特别是每年的四月到七月,海上更是风云莫测,前一阵还是艳阳高照,下一阵可能就风起云涌,象我们如今脚下的这艘大船,若真的遇到了狂风,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黑子很吃惊的看着众人,用脚踏了踏坚实的甲板,不确定的问: “你是说,若大风浪来了,能把这二层的大楼船掀翻?” 海鹰帮的人经了刚刚的一点尴尬,这会已经缓了过来,另一个高瘦的便道: “自然,这楼船虽极大,可在海里,还不是如林中一片树叶子?” 黑子踮起脚尖看着船前的海,作势抖了抖,又搓了搓手,才道: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们常年在长河里行走,河宽的地方也是四下水茫茫,可毕竟还能远远的朦朦胧胧看得到河岸或高山或崖,不象这海里,四下里除了水还是水,和天连在了一块似的,分不清东西南北,象没个尽头。” 高个子爽朗一笑: “小兄弟且放心吧,这次领航的是我们海鹰帮的老艾哥,他十岁上下就已经开始在船上学看日瓣方向,十四岁上已经可以独立领航,他今年四十有五,在这东海领航三十多年,从未出过一次差错。原本他腿脚有些不好,若不是这次要去的是新罗国,他也不会非来不可。” 黑子听子,笑得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 “老艾哥,我们可知道他,我们帮里的领航大哥就常提他,说他不但能看日月辨别方向,还可以看水流预测天气,厉害极了,大哥大哥,他是不是真能预测天气?那不是比钦天监还厉害?” 海鹰帮的众人都笑了: “怎么不是真的?咱们这次出海前他天天在海边看着,几天前就说今天最适合了,说今天往后几天都有太阳,风浪还小,这不,张先生从京里请来的那阴阳师算的不也是今天吗?这个起航的日子,除了张先生和阴阳师本人,未出船时,可没人知道,可见,老艾哥看得没错。” 黑子竖起大拇指: “老艾哥好样的,等会吃饭时,我得敬他一杯。” 说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 “这次出来,我可带了好酒,上回我们押运去京城时卖的,足要三两银子一小坛,贵是贵,味道实在不是一般的好,开了坛,一里远都闻得香味,我没舍得喝完,怕被我们二当家发现,这次装在酒葫芦里,用狼皮套子套了个严实,等今晚吃饭,我拿一杯去孝敬他老人家……” “黑子,不拿一杯孝敬我老人家吗?” 不知何时,白文良,冉成志俩人已站在众人身后。黑子回头一看到白文良,不由吓了一跳,知道自己的话被他听了去,也无从抵赖了,原本神彩飞扬,这会却耷拉着脑袋,期期艾艾的道: “二当家的,我知道错了,我原本也没打算喝,听说是好酒,买回来给我师父的,谁知道他去了滁州,我又怕放在家里不安全,我爹就是个狗鼻子,只要家里有酒,可瞒不过他,您也知道,他喝了酒,我娘和我小妹可又得遭罪了……” 白文良自然知道黑子家里的事,一个醉了酒就发酒疯的爹,小时候经常被打得半死,后来跟了帮里的老宋,虽说是师徒,可老宋待他如亲子一般,把一身水上功夫尽数倾囊而授,黑子悟性高,人又肯吃苦,如今水上功夫,在帮里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这黑子性子活,可人却极孝顺,老宋爱酒,于是这黑子去到哪个地方,第一时间就是向当地人打听他们那里最好的酒。他的工钱除了留给母亲做日常家用,还存一些给妹妹日后做嫁妆,余下的,几乎都用来买好酒孝敬老宋了。 白文良看着黑子低着的脑袋,道: “你虽事出有因,但还是坏了规矩,你那酒,现在拿了送去我房里,今天先不罚你,等这次回去,罚你一半工钱,小惩大诫,你可服?” 黑子一听,简直想冲过去抱着白文良,他急急道: “二当家英明,黑子这就去取酒。” 说完风一般冲了出去,生怕白文良反悔了,这罚他服呀,简直太服了。 冉成志见状,不由笑了起来: “你呀!还是和从前一般。” 然后又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俩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 “你是当不了大当家的,这样心慈手软。” 白文良轻轻笑了: “这二当家就挺好。” 冉成志摇了摇头,望着远处道: “世上的人若都象你,便天下太平了。” 白文良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管不了那些我们管不到的,管好自已能管的便好。” 冉成志想了想,也真心笑了: “你倒是通透。” 船头众人见黑子灰溜溜走了,也哄笑着一哄而散。 一百三十四章 都说处在越宽阔的地方,便感觉时日过得越快,船上的众人便是觉得如此。 郁日初升时出海,好象还没过多久,月亮居然也从海上升了起来了,船队出海,月亮升起时都会抛锚停船,让领航的舵手再次确认方向,再决定是继续夜行船还是停船等天亮。 漕帮的人对此大感惊奇,因为河里很容易辨别方向,大多时候只看水流便行,就算有分叉的地方,也很容易分别。黑子为人活泼,这时已经忘了先前被二当家收了酒还罚了银子的事,这会,已经跑到了领航船上,正拉着老艾,指着那轮雪白的明月,兴奋的问老艾: “老艾叔,你看你看那月亮,怎的和早上太阳升起在一个方向,那里是东方吗?” 老艾笑道: “那是西北,因为我们这会船向和刚出海时调了个方向,所以你才觉得那是东边,今晚的月亮够亮,正好辨方向。” 说着拿出一个特制的沙盘,把沙盘放进船舵旁的一个小凹槽里,在沙盘里插上了一支中指大的圆竹筒,竹筒在月色里留下了一道阴影,老艾用木尺和筷子根据阴影画好了记好,又拿出一根红线左右比划着,最终把舵往右慢慢转小半圈,边转边对黑子道: “用这月光定方向往往比太阳还准一些。” 黑子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被竹筒挡住的月光投到沙盘上的阴影,再看了看老艾转舵的方向,想了想便兴奋的问老艾: “老艾叔,这定方向是不是每天都不一样?除了要知道要去的地方在月亮哪边,还要知道哪天月亮从哪个方向升起来?” 老艾哎了一声: “好聪明的娃!” 然后还问黑子: “想不想学?” 黑子高兴道: “想,太想了。” 不过也就高兴了一瞬间便蔫了: “可惜了,我不是海鹰帮的人,再说,我们漕帮又不出海,象这回在海上行走的事,可是百年不遇。学了这个也用不上呀!” 老艾哈哈大笑: “傻话,俗话说百技好防身,哪有什么本事是学了没用的?只是真可惜了,你没投到我们帮里,你倒是棵好苗子。若跟我学,不用两年就可以出师了。” 黑子不禁得瑟: “我师父也说我是棵好苗子,刚刚跟着他初初下水那阵,只能在水里呆上十息,如今我可是可以在水里换气了,师父说我肯定是鱼儿托生的。” 老艾惊奇道: “能在水里换气的人可真不多,我们帮里都少有,不想你小小年纪,当真了得。” 黑子摸了摸头: “也不是我厉害,是我师傅教得好。” 老艾听黑子这么说,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是个尊师重道有孝心的好孩子,心里更觉得可惜不是自已徒弟了,但他也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还挺惜才的,于是说: “技多不压身,来来来,来学学这怎么看月辨方向,说不好哪天用得上也不定……” 黑子和老艾这边一个愿教,一个想学,都兴致勃勃,而主船那边,就更热闹了,到了深海区,海鹰帮和海鲨帮的人早就在大船边上的救生船后系了网,因这些救生船本就是他们两个帮里的船,平常时出海惯常也都会下网去捞鱼,运气好时还真会网到不少好东西,这时月亮升起,船又暂时抛了锚,正是起网的好时候。 海鲨帮的人先收了网,因这片海域鱼本来就多,兼且也少有渔船能闯进离岸这么远的地方,还真的收获颇丰,海鲨帮二十来号人,下水的下水,在船上拖网的拖网,捣鼓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把网弄了上来,随后便响起一阵欢呼: “哈哈,有好家伙。” 漕帮的人在船弦处探头探脑,问: “是什么?” 海鲨帮的人笑道: “一条蓝枪一条银枪,都足四五尺长,还有不少带鱼。” 而海鹰帮那边,也欢呼雀跃,漕帮的被喊到人手都痒痒了,忙问: “兄弟,你们那里又是什么好东西?” 海鹰帮的人乐了: “是带鱼,清一色的带鱼,估计是遇上带鱼群了,条条有油,一会架了火,烤了吃。” 船舱外的声音震天响,惊动了船舱内正在与侯垚下着棋的张江洲,此时他脸都绿了,抬头看了眼冉成志,冉成志似是愣了一下,半晌才后知后觉的道: “张先生,我这就去看看。” 张江洲嗯的一声,侯垚看他又下了两子,都有些顾首不顾尾,名显的心不在焉,于是低着头装作看棋局,嘴角却禁不住提了提。他看出张江洲此时已没了下棋的心思,于是便道: “我们帮里那帮臭小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不像话,我也去看看吧!” 张江洲摆了摆手,顺势把手中的棋子搁进棋篓中,道: “我们已走了一天,离东海海岸已经很远了。” 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忧虑。 侯垚忽然问: “张先生跨海往新罗国,怎不与东海水师知会一声呢?听说郑国公父子几人,都是有能耐的。” 张江洲无力的摇了摇头: “我们张家与韩家素无交情,他们未必会出力,且朝庭的事,我们虽不懂,可是也知道即便是有交情,他们也不会冒着关乎前途的险,毕竟我们这个是私事,他们因此落个以权谋私的话柄,我们张家最后也落不得好。再说,若他们真有能耐,我们又何故等到今天才走这一趟?” 侯垚心里冷笑:“倒是个明白人,可惜就是太明白了。” 侯垚尽量心里冷冷,脸上却一副诚恳样: “张先生尽量放心,我们小心一些,大海茫茫,未必会遇上不该遇上的,就是万一遇上了,我们有上千好手,也未就必怕他们。” 张江洲道: “但愿如此吧。” 说完起身走到舱边的窗口,透过窗往外眺望,脸上的郁郁之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此刻看起来更明显了。 冉成志与刚刚停船时去巡船的白文良人同时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有些讪讪,只因让冉成志护航,是白文良的主意。 冉成志半低着头,对张江洲道: “那些起哄的,大多是帮里新来的,并不知道凶险……” 张江洲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他们不知,你该知道……” 冉成志把头垂得更低了。侯垚在一旁冷眼看着,见冉成志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不由嗤笑一声。他接着也站了起来,垂首对着张江洲道: “侯某也是思虑不周,想着还未出我大庆海域,也未加约来帮众,我这就去嘱咐他们。” 张江洲道: “就是未出大庆海域才担心,若是到了新罗国海域,才安全了,听说为了迎各国的粮船,新罗国国主他们的水师日夜都在海上巡逻……” 说到这,才醒忽地醒过来这话说不得,急忙停了下来,对几人道: “这次,我就全指望三位了……” 三人忙抱挙称: “张先生尽量放心,我等自当尽力。” 张江洲勉强笑笑: “这次就全仰仗三位了!” 冉成志忙道: “我且到领航船去,看看我们现在大约在什么位置,今晚能不能行船,然后回来再大家一起商议后续的事?” 张江洲道: “听说领航的是贵帮的积年老人了,在海上行走了三十多年,从未出差错,想必是可靠的。” 冉成志道: “这个路线的问题,错不了,看水路,掌舵,放眼望去,整个东海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得过他的人,就是我们东海韩家水师的舵手,也尊他一声“艾师父”。” 张江洲听着脸色稍松,似乎放心了一些,道: “既然如此,就按你的安排吧。” 张江洲说完,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三人便分头行动去了。 冉成志直奔最前方的领航船,白文良与侯垚则分了工,各自到跟在后面的货船去查看人手分布情况。 领航船上的老艾与黑子正说得只起时,冉成志过来。老艾很是高兴,黑子机灵,看人来了,便告退溜回了主船。冉成志正在问老艾: “怎么样?我们如今在什么位置?” 老艾道: “今天逆风,兼且浪大,我们也没走出太远,从现在的风向看,夜里走应该比明天白天要好走一些,顺风……” 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冉成志看出来了,道: “有什么问题,你真说,自家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 老艾叹口气: “这次我们若不走老帮主出事那一段,行船时间至少多两天……” 冉成志一听,挙头捏得紧紧的,着着船外被流淌的月光照得泛着鳞鳞波光的水面,语气冷然又坚定: “绕路,尽量绕远一些……” 老艾“嗳”的一声,表示明白,可神情里隐隐有些失望。 这时,站在离船边稍近的冉成志耳朵动了动,船边又传来了一丝很轻微的异响,冉成志嘴角轻轻翘了翘又不动声不响的恢复了表情,稍稍提了点声音道: “艾大哥,此次咱们出海押运,事关咱们帮的兴衰存亡,大意不得,能避则避,完成任务要紧。” “老艾明白了,此次咱们这边虽说有白帮主和海鲨帮帮衬着,船只和战力比起帮主那回,都强了许多,只是海贼这些年,据说船只比从前更高大坚固了,贼人人数也多了不少,连韩家军都耐何他们不得,我们谨慎一些也是好的。” 冉成志道: “你能明白就最好不过了。那今天晚上是否适合行船?” 老艾道: “今晚的流水平稳,风向也很,主要是月光够光,行船比白天都还更有利,就是苦了撑船的弟兄们,这风寒夜露的……” 冉成志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且休息一会,等我与东主商议好,能开船了便使人来告诉你。” 老艾又“嗳”了一声,冉成志也不再停留,大踏步往主船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多时,冉成志,白文良,侯垚三人陆续回到了主船,张江洲巡睃了一下几人的脸色,见几人并无异样,似乎这才放下心来,脸色都松泛了很多。 侯垚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张江洲,看他神色从紧张到放松,不由在心里笑了声。 几人重新入座,冉成志先道: “今晚不如先就地休整,老艾说今晚的天色虽好,可是浪却有些大,白日里又是逆风,船夫们轮换得频繁,也都极累了……” 张江洲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 “这般行船,何时才能到新罗国?” 冉成志脸色有些讪讪,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说出什么来。 三人中,白文良与张江洲交往最多,此时不好不开口: “张先生,我们也能体会你的心情,只是这行船,大海茫茫的,若方向出了一点点偏差,可能会多走几天的船,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若迷失了方向,就不是十天八天的事了……” 冉成志一听,猛的点头: “正是这个理!” 两人说完后,张江洲抬眼去看侯垚,侯垚并不说话,面也神色平静,似乎也是赞同的,张江洲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指名问侯垚,他把目光转向侯垚: “不知侯副帮主,可有不同的看法?” 白文良和冉成志也都双双抬眼望向侯垚,此时的侯垚心中一喜,可知道还不是时机,面上一派平静的道: “为了谨慎起见,今晚先休整一夜,待明日日出时再走也是好的。” 张江洲见三人意见一致,只得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冉成志重重出了口气,连语气变得轻松了不少,他笑着道: “今天下的网捞到不少好东西,现在青背龙最当时,别看这虾体型不大,胜在膏多又鲜口,恰好我们带来的人里,有擅长弄这个的,今晚我们就偿偿。” 张江洲兴趣缺缺,淡淡的道: “你安排就是。” 冉成志有些讪讪,白文良见又有些冷场了,只好又接话: “那长河里的鱼虾,我吃过不少,但这海里的就吃得不多,倒真想偿偿鲜,冉老弟,你一会看有什么有特色的,多来两道。” 冉成志感激的看了看白文良: “那好,我就去安排,你们去安排好看舵的和守夜的再回来,这吃的也就能上桌了。” 侯垚也很够意思: “冉兄这安排好极,那咱们这便分头行动去。” 三人无异议,于是又与张江洲告退,各自忙去了。 张江洲看着三人的背影,嘴角若有若无的往上牵了牵,一脸的若有所思。 漕帮的人向来在河里活动,出海的机会少,而海鹰帮新招的人虽说都是熟水性的,但是也很少有人上过这种大船,因而一天下来都很是亢奋,海鲨帮的人虽说这几年海上活动不少,可情绪带传染性,因而船上的人都散发着生气。 冉成志来到甲板上时,大家正在生炭火,对于烤鱼这事,他们很多人都是经验老到的,知道炭火刚生起时火焰太旺,容易把鱼烤糊了,现在提前先把炭火生起来烧一会,等到夜里烤鳗鱼。冉成志愣愣的看着这炭火中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再看看月光下更显幽深无际的海面,心里不觉又沉了沉,一种莫名的沉重和悲哀漫上心头。 众人见到冉成志,倒是很欢喜,特别是海鹰帮的旧部,兴奋的让他一会吃饭时不要吃太饱,过来吃烤鳗鱼,船的厨房里可吃不着这美味。冉成志不忍心扫大家的兴,只细细安排好了看锚的,巡夜的人手后,便又折返主船去了。 冉成志是最先返回主船的,张江洲正坐在棋盘前,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正凝神在复着盘,冉成志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张江洲在下完手上心棋子后,长出了口气,抬头对冉成志一笑,示意他看棋盘: “这侯副帮主,连下棋都留了一手,并未尽全力。” 此时的张江洲神态和熙从容,完全没有了方才的焦燥。冉成志也没有了适才的唯唯诺诺,他很自然的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热茶,喝了一口才道: “这人来历颇为奇怪,连郑国公韩家居然一时半会都查不出个底细来。” 张江洲愣了一下,望向冉成志: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居然连蛛丝马迹都查不到?” 冉成志摇头: “这人仿佛凭空生出来的般。” 张江洲道: “他自称曾师从杨大儒,这个应不会作假,这线索也查不到么?” 冉成志道: “侯垚当时说自己受过杨大儒指点,也没说是入室弟子,我们都往记名弟子上去想了,杨大儒的记名弟子就几人,这个好查,可杨大儒在几个书院都坐过馆,凡上过他课的,也都可称是他的弟子,这人数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仓促间实在不好查证。” 张江洲听罢,也知道的确如此,只得暂时把这事搁一边,眼下的事情才是当下更要紧的事,见他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冉成志笑了笑,道: “外边没外人,只有你身也的人和我的一个兄弟。” 张江洲闻言也笑了: “这海浪声一浪接一浪的,也就你分得出动静来。” 冉成志道: “韩将军送来的人中,有一个在海中听声才称得上一绝,连附近海面上飞的有几只海鸟都分得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张江洲来了兴趣: “这韩将军送来的人,应该都不是泛泛之辈,只不知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冉成志叹了叹: “还真还有一个极厉害的,听说不但能在海水里呆上几天,游得比鲨鱼都快,这就算了,他还连大鲨鱼都能斩杀。” 张江洲默了默,长出了口气: “这么看韩将军找咱们,也是满怀赤诚的。” 冉成志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先生说的是,将军派来的人,几个较出挑的我都亲自试过,不敢说本事全是万里无一,但绝对可算千里挑一,独个拿出来,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难得的是,这些人都话不多,听令听管,完全没有半分的架子。” 张江洲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身,动作随意闲适,冉成志见状,笑意更深了几分: “其中有一个姓余的,更是了得,据说做的那信子,平地里都能传几十里地,在海面上就能传更远了,听将军的亲信说,这人是将军从朋友那里借来的……” 此时,两声似是远处海鸟的叫声传了进来,冉成志听罢,端起先前未喝完的茶喝完,转手把用过的茶杯倒扣到盛杯子的盘子里,转身无声无息的退出了船仓。 侯垚回来时,看到冉成志正靠在船弦边,举目往东方眺望。侯垚把脚步故意放重了几分,冉成志似乎被脚步唤醒,回头直直的看着候垚,似乎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侯垚笑问: “怎么回来了在这吹这冷风,不进去喝杯热茶?” 冉成志伸手抹了一把脸: “也是刚刚回到,你那边怎么样?都安排妥了?” 侯垚道: “现在还没出咱们东海海界,安排一些人巡船守夜便行,我这次带出来的,都是些老手好手,也用不着我太费心思。” 冉成志听罢,叹了口气: “我这边却不大好,都是些新人,大家也都没熟悉……” 边说着边无奈的摇了摇头。侯垚看着冉成志皱着的眉头,安慰道: “无妨,慢慢会好起来的,怎么说你们海鹰帮在这东海,都有百来年的基业,训新人也是有经验的。” 冉成志勉强笑笑,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从今晚起,咱们两人晚便轮值如何?白帮主毕竟少在海里走动。” 侯垚自然无异议,两人才又说了两句闲话,白文良也回来了,近身便笑了: “我帮里那群小兔崽子,这会饭也不吃了,嚷嚷着烤带鱼。” 侯垚笑了: “你也别恼,这新鲜劲过不了两天就过去了,等再行上半月的船,别说烤带鱼,烤斗仓都没兴趣了,回头肯定都嚷着这一海的鱼,都鲜不过河豚,香不过鲟龙。” 白文良听罢哈哈大笑: “在理,估计也就是图个新鲜,咱们这会先把饭吃了,我们等也一起过去偿个鲜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张江洲是被仓外一阵欢呼声吵醒的。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撩开东面厚厚的窗帘往外看,只是一轮硕大的红日正半露在海面上,仿佛整个海面都被撒了一鲜艳光,鲜红夺目。 张江洲看着朝阳微微笑了笑,外间的长随张福顺听到动净便走了进来,把手端着装了热水的盆子放下,浸了帕子过来伺候张江洲梳洗,一也还道: “您昨晚睡得倒是安稳,小的原本还担心您不习惯呢。” 张江洲伸手接过帕子: “我这一年中有半年出门在外,哪有什么惯不惯的。” 张福顺笑回: “爷说的是。” 张江洲把帕子往张福顺手中一扔: “嘴里说着是,心里怕是不知多少个小九九呢。昨晚可有什么动静?” 张福顺小声道: “昨晚冉帮主值的夜,一晚上似乎都没怎么睡,各船都来来往往走了好几回,侯帮主一直在仓里,没见什么动静,白帮主在甲板上吃完烤鱼也进仓去休息了,中间出了一回仓,想替冉帮主巡夜,冉帮主回拒了,后来便没再出仓,您起床之前不久,他也起床到甲板上看日出去了。至于其他的人,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张江洲认真听他说罢,慢慢又踱回窗边往船仓外看,太阳已整个浮出水面,被浓浓的迷雾裹着,暗红的阳光透出云雾洒在海面上,整个看不到边的海面似乎更不可琢磨…… 见张江洲看得有些神思在外,福顺轻手轻脚端了水出了仓,刚到门外,恰巧白文良过了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各提着一个大食盒的帮厨,白文良见是福顺,便稍稍压着声音问: “你家主子可起了?” 福顺欠了欠身,态度恭顺,故意略略提了提调子: “回白当家的,我家主子己起了,我正准备去传早膳……” 张江洲听到处面的动静,便道: “白老弟进来吧!” 白文良应了一声,抬脚进仓时还不忘和福顺道: “早膳你不用去费心了,昨晚那帮兔崽子放了虾笼,一早上真给起了个满笼,厨下的人看着虾鲜也大,便剥了壳煮了虾粥,我让人提了一碗过来。” 福顺真心实意的躬身,笑得也真心,小声道: “那感情好,我家主子就好这口,我本来也是想去看看有没鲜虾或活膏蟹。” 白文良闻言顿住了脚,对福顺道: “这个季节虾有膏,蟹却瘦,有一股子腥味,姜炒还勉强能吃,煮粥不行。” 福顺拍了拍脑门: “看我,差点闹了笑话。” 白文良笑着摇了摇手,抬脚带着两个帮厨的进了仓门。张江洲已端坐在椅子上,帮厨的打开食盒端了虾粥和两条蒸鱼出来便知机的退了出去。张江洲抬头半笑不笑看着还站着的白文良: “常年在江河里的人,什么时候居然对海味知得这么多了?” 白文良这会完全没有了在人前对张江洲的姿态,他随意的一撩衣摆坐到了张江洲对面,把一碗虾粥推到了他面前,剩下一碗端到了自已这边,拿起勺子拌了拌,粥煮得随意,米水分离。他也不嫌弃,勺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着粥叹了声: “果然鲜美,快试试,这鱼虾就得滚烫着吃……” 张江洲拿起勺子,把粥拌了拌,发现粥里的虾不但多,且个条背上都红通通,显然都有膏。张江洲挑了一只虾放进嘴里,发现虾肉脆甜且一点不腥,比自己以往吃的味道都鲜。 白文良用筷子拔开一条蒸鱼身上盖着的姜丝和金不换,露出了鱼皮来,居然是条东星斑,白文良把鱼腮边的肉夹到碟子里送到张江洲嘴边: “试试!” 张江洲也不客气,接过去用勺子搯起送进嘴里,嚼了一下不由“咦”了一声。白文良笑问: “可鲜美?” 张江洲道: “往日也吃过这鱼,感觉肉嫩是嫩,但鲜味不足,他们这样做出来的,似乎更好吃一些。” 白文良嘿嘿的笑了起来: “东星斑的这种江湖做法,如果不是恰巧我在这,你们家的厨子又没跟着来,这种粗糙的做法,可不是你们这种精细人能吃得到。” 张江洲抬眼看了白文良一眼: “看来这海味还是得鲜才最得味,就是单为这个,也得让这四海清平。” 听到这话,白文良原本有些调侃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压着声音道: “难得你有这份心。昨晚我到了一个人,让我感觉这次应该是很有希望的。” 张江洲颇感兴趣,看着白文良,白文良接着道: “我见着孟大帅的一个得力手下,就在冉老弟招的那些人里。” 张江洲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驳: “东平侯府的孟二爷?这不可能吧?如若真的是,又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就识破身份?” 白文良道: “正是,这肯定错不了,这个人我虽只见过一次,却是正面打过交道的,那年我们帮押运货物到京里,无意间开罪了杨家一个远房亲戚,后来大当家的不知托了谁找上了孟大帅,这事才算了结了,当时是我押的货,而孟大帅指派来的,正是这个人,昨晚我见着他时,他也没闪避,还主动打了招呼,似乎也没想着瞒我。” 张江洲不觉有些意外惊喜: “莫非这次的事,是郑国公与孟大帅联手的?” 白文良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这两家是世交,虽说一家领的是陆军,一家领的是水军,可是战略上,却总有共通之处,这孟家在战术上,整个庆国,有谁家能出其右?孟家若出手,必定是有了万全的安排。” 张江洲又夹了一筷子的鱼肉,半眯着眼晴品着,只觉这鱼肉实在是鲜美之极,鱼鲜甜中又带着金不换独特的香味。他边吃点了点头: “都说江湖精彩,看来不假,连这江湖菜都别有一番风味。” 白文良哈哈笑了起来: “不是还有自古江湖多险恶一说吗?这江湖呀,自是精彩的不假,可险恶也是真的。” 张江洲又抬眼看了看白文良: “我是卖买人,不是江湖人,这江湖的精彩或险恶,我旁观一下,倒很有意思。” 白文良啧啧两声,笑得怎么听有些幸灾乐祸的味: “至少这一回,你是不能置身事外了。不过嘛,人生能有这样一回的经历,此生也不枉了。” 张江洲也笑了: “我倒有些期待了。今天准备什么时候起锚?” 白文良道: “今天天气比昨天暖和很多,因而雾气越发的浓重,现在已散得七七八八,估计也是半个时辰就该起锚了。” 张江洲点点头: “等会我让人又去催催冉帮主那边。” 白文良调侃: “你这做戏倒真的全套做足了,看你这样,连我都觉得急急急。” 张江洲哼笑道: “我急别人才能不急呀。” 白文良叹一声,放下了碗筷: “说的是,既然您老这样急,我这粥也不好再吃得这么香,你也不用另差人去催,还是我去吧。估计大伙这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张江洲也不客套,只点了点,依然慢嚼细咽的吃着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往年刑州的冬季,说不上特别冷,只是十一月到来年二月间偶有小雪,可今年,单是十一月底,就大大小小的下了几场雪。 这日王成家的正在自家地头摆弄几个竹箕,张大胜的娘远远见着了,离得老远便喊: “王婶子,你这是翻晒豆子呢?” 王成家的听到招呼声抬起了头,对着大胜娘笑道: “是呢,今天难得有个好天气,这豆子我打算留了做种子用,刚收回来那会还没买到瓦罐,一直吊在外头,我怕沤坏了,这不,今天拿出晒晒。” 大胜娘奇道: “你家院子也不小,怎的还要拿到这地头晒?” 王成家的笑道: “院子里现在没法晒,前些日子我们买了几窝小鸡回来,原是放在后院的,可后院原先养着的鸡欺生,好几个小鸡都被啄出血来了,没办法,只好先放前院里养着,等大些了再合到后院去。别看只几窝小鸡,前院的地都被刨得满地窝子,这豆子晒在那,用凳子架着晒也没用,准得让它们糟蹋完不可。” 大胜娘走近,俯身抓了把豆子凑到鼻端嗅了嗅,便把豆子放回竹箕: “是有点儿潮味,不及时晒晒,还真怕是种不了呢。” 王成家的道: “就是怕这样,我家那口子平日了喝口小酒也喜欢炒一小碗,因要留着种,我没舍得让他多吃,若真给沤坏了,得气着他。” 大胜娘看着几竹箕豆子,惊讶道: “你要留这么多种?这种好几亩地都种不完。” 王成家的笑了: “我只打算种一两亩的,听说月子里吃这个最好。” 大胜家的了然: “这个错不了,是王家嫂子告诉你的吧?你看大柱家那两个胖小子,大柱娘当时可没少炖豆子给大柱媳妇儿吃,你看大柱媳妇,那么瘦瘦小小的,月子里也还有奶水喂饱那两小子。还有我家媳妇生那会,我巧也是病了,亏得大小姐让人送了黄豆来,大柱媳妇还过来侍候了我们娘两足有半月。文林媳妇儿也有几个月了吧?你留着这个也好,到时生了赶不上新豆子收成,这些豆子种剩下也够她月子里吃了。” 王成家的笑道: “是王嫂子说的,这豆子也是用她给的豆种种出来的。” 王成家的说完,看了看大胜娘手上的锄头,又往大胜家的田看了看,平整的田被薄雪盖了一层,也不象种了什么的样子,不由问道: “你这个时候到这田里干啥?” 大胜娘指着春花岭的方向: “我不是到我们田里,是准备去春花岭那边,这几日大胜总说膝盖痛,昨晚痛得半宿没睡。我听说大骨炖鸡血藤有用,之前我们去那边帮厨的时候我看那边有几棵,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想着去寻寻。” 王成家的“啊”了一声: “你怎不去别院那边找桐哥儿?你别看他小,是个有本事的。找他看看兴许比这偏方得用,” 大胜娘愣了一下,转而顿了一下锄头,也“啊”了一声: “我这怎么把他给忘了。” 说完,也没闲心说家常了,忙急忙慌的就抬脚准备往孟家别院去。 王成家的见状,叫住了她: “你这会去可找不着人,他今天天蒙蒙亮就和庆春一起出去了,我当还问了句,他们说去西山那也采药,太阳下山前回到,这个时辰还早,他们应该还没有回来呢。” 大胜娘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 “今天出来还好遇到了你,不然还真的百忙活了。说起那桐哥儿,这小小年纪的,真是个有本事的,我这回居然没想起他来,也是一时急糊涂了,听说他如今有时还在镇上的医馆坐堂呢。” 王成家的道: “是的呢,听我们家文宇说,那桐哥儿挺有学医的天赋什么的,大小姐不想埋没他,把他送去这方圆几百里最好的大夫那里学医术,连老大夫都称他聪慧之极,桐哥儿去坐堂的医馆,正是那老大夫开的。老大夫都说他可以独立开方子了。大小姐就让他到周边的村子里给人看病,说是可以帮一帮人又可以累多点经验什么的。这桐哥儿也是个心善的,问诊不收钱,连自己采了的药都是白送的。” 大胜娘听着,一脸羡慕的道: “你们家宇哥儿知道得可真多。” 王成家的摇了摇手: “这还是桐哥儿自个说的,我们家文宇去府城时,不时和桐哥儿同车,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起来,文宇说这桐哥儿不但是个人才,品性还上佳,是个值得深交的人,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成就不小。” 大胜娘嗯嗯嗯的点头,道: “说起这桐哥儿,听林四嫂说是最知恩不过的人儿了,她当家的腿脚不好,这桐哥儿念着她们家以前的一点好,如今是想尽法子去给他治。” 王成家的笑笑: “听说那可不是一点好,当日林四嫂他们一家是拼着命护过桐哥儿的,唉,都是善心的人,好人总是有好报的,你看林四嫂一家,如今过的日子,两个小子去了学堂,林四嫂把娘家人都领了来,统共租了大几十亩地,她娘之前病歪歪的,入冬前我见过她一回,脸色红润,和我打招呼时中气十足,哪还有病的模样?” 大胜娘边听边还低弯下身帮忙捡出了几粒有虫口的豆子: “林四嫂的娘估计是饿的,以前家境不好,总从自己嘴里省,这会生活好起来了,吃得好,自然就有精神头,不说别人,就是我自己,刚来那会,也是整日浑身无力,媳妇生孩子那阵子,还直接病倒了,虽说也是给那不懂事的气了一气,可如今挑一亩柴禾都不觉得很累,不就是足足的米粮养的么?” 王成家的也感叹: “是呀,我当家的经常都会叨叨说,从来没想过有如今这日子可以过,有时喝了几口小酒,还会让我用力拧他几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呢。”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大胜娘想象那情形,也是忍不住笑了: “如今这日子过得呀,大家都感觉有奔头了,虽说咱们是外来的,如今却是在这落了户的,也算是半个本地人了,现在我们这的姑娘小子都抢手得很,不少本地人都愿意把姑娘嫁过来。” 王成家的玩笑道: “冲着我们大小姐的的婚嫁随礼,都让人动心了,就河子家,先别说婚娶时那些随礼,就是娟子家人来相河子家的给准的那些点心拌手礼什么的,值的银子都赶上一般人家嫁姑娘的嫁妆了。” 柱子娘也乐了: “是呢,前些日子丁有家好象也在为自家小儿子物色人,昔春姑娘还特地来交侍说若是去相亲时,让他们去别院那里说一声,虽没说别的,但肯定是备有手信。” 铁柱娘想起上回村里河子家相亲到娶亲那会,大小姐那出手真够大方的,于是笑道: “家里儿子多的可真该笑了,相亲嫁娶,添丁进口什么的,大小姐可都是当大事办的。” 王成家的用手脟顶了顶铁柱娘,玩笑道: “回去让你们家大胜夫妻俩柱抓紧点,争取个三年抱俩……” 大胜娘好笑: “儿大不由娘啰,再说,这生娃又不是煮粥煮饭,还能定个什么时候把米下锅……” 大胜娘说完,两人不由都笑了起来,两人说着,王成家的忽地一拍大腿,叫了声: “坏了坏了……” 大胜娘也给唬了一下,忙问: “出什么事了这是?” 王成家的直起身来: “我那亲家那边,按脚程算,估计是今天要到了,我这一早出还,还没来得及去割些肉回来,这事让我当家的丢了脸,往后有的是日子让他唠叨。” 说完便要回去了,还不忘问大胜娘可是要一道回去。大胜娘说得正兴起,原想着不出都出来了,兼且又拿了锄头,倒不如趁雪不厚,地又没被冻住,把地头那块留做秧田的地翻一翻,把雪和杂草埋下土里去,地会肥很多,来年做秧时秧苗定会壮实。可这会说得正兴起,地也不打算翻了,苛起锄头提腿跟着王成家的: “既不用去挖鸡血滕了,我这也同你一道回村子好了。你刚刚说的亲家,是文林媳妇的爹娘吧?他们倒是有心,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看看你们,倒是难得。” 王成家的也不忍瞒: “他们这次来,一来是因为文林媳妇有了,来看看,这也是我媳妇的意思,想让他们来看看,迁来这里可使得。当时我们陇右大罕,他们投奔去了大女儿亲家那边,结果,平日里还算和气的亲家却让他们寒透了心……如今连那大女儿都跟他们回他们乡下去了,这些我们还是那次大小姐让人帮我们带信回陇右去报平安时才知道的。我们当家的得了信,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最后文林媳妇和我们商量,说不如问问他们愿不愿过来看看,主要是他们家有个小儿子正是可以进学堂的岁数……” 大胜娘叹口气: “唉!这真的是患难见真心。他们如果真的来了,你们两家又能近着相互扶持一把,倒也是件好事。” 王成家的笑道: “说得是呢,他们如果肯来,我这心呀,就更定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王成家的在村口和大胜娘道了别,便急急脚的往家里赶,结果隔着老远便听到了自家院子里传出的动静,是亲家母的声响。王成家的不由得恼起自己来,心想着,之前日日记着算着他们要到的日子,不曾想偏偏今天一早起来竟把这事给忘了,若让文林媳妇的爹娘误会了,这可怎么是好?…… 王成家的还正想着等会该怎么说,陈家大女儿眼尖,发现了篱笆外的人,便招呼道: “婶娘回来了。” 王成家的原还犹豫是先进去招呼人还是先去割些肉回来,可这会人家都看见了,只好便走了进去。 王成家的原本隔着篱笆,里面的情况看不得很真切,进了院子,看到陈家齐齐整整的一家人和堂屋门口长板凳上大包小包行李时,不由愣了一下,继而又有些欣喜,看来,他们是打定迁过来的主意了。 想到这,王成家的进院便直奔陈母而去。陈父陈母等人都起了身,大家各自打了招呼,王成家的握着陈母的手,真诚的道: “亲家母这一路受累了。” 陈母脸上的憔悴疲惫掩都掩不住,分别这大半年,看起来似是老了几岁,王成家的心里不由唏嘘。往日里两家也算是和乐,当日两家分别时又是那样的一种情形下,陈母这会听王成家的这么一说,刚刚见到小女儿时拼命忍住的眼泪不禁红了眼眶: “多亏了你们托人带回去的那么多银子,我们在路上才没遭什么罪,一路多是搭乘的牛车,要不是这样,要背着这么多行李走来,我们都不敢往下想……” 王成家用力握着陈母的手: “都会好起的,都会好起来的……” 王成带着文林一早便上玉山上上工去了,现在只有文林媳妇自己在,刚刚见了自己爹娘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到了自己家,又是欣喜又不心疼,知道他们这一路定是不知受了多少累捱了多少饿,所以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子,没说一会话就直奔厨房去了,陈大娘子原想跟进去,却让她挡了下来。她想起当日自己一家刚到罗家湾时,大柱媳妇给自己一家准备的糖水,当时那一碗糖水下肚,自己便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她想起刚好家里还有些糖,于是便也准备煮上几碗给自己的娘家人喝。 王成家的和亲家打了声招呼,也便准备往厨房去了: “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先坐一坐,你们也知道娟子的身子不是很便利,我先到厨房去搭把手煮碗水给你们喝。” 陈母知道一家人也是又渴又累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推辞,只说了句: “麻烦亲家母了。” 王成家的责备道: “先不说咱们是亲家,就是过门,也是客,你这话可见外了,你们先坐着歇一会,我去搭把手就来。” 陈母张张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看着王成家的往厨房去了,她往院里院外四下看了看,转头对陈父道: “看样子,娟儿的日子倒不比往日差。” 陈父把手里的烟斗往地下嗑了嗑,也抬头四下打量着院子,慢慢道: “亲家一家都是靠谱的,能传话让咱们千里迢迢的来,必定是错不了的,等亲家公和文林回来,咱们再细细合计合计……” 王成家的此时已进了厨房,娟子锅里煮的水己经开了,娟子此时正端着糖罐,看到婆母进来,心里顿时有些不安,糖毕竟不是寻常的东西。王成家的看着自家媳妇的样子,自然也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她一边端过糖罐,一边道: “你去瞧瞧筐里还有几个蛋?” 陈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去看盛蛋的筐,数了数道: “有八只呢。” 王成家的有些失望: “才八只呀,可能这几天天气太冷,鸡都没怎么下蛋,少就少吧,你端过来,我们下到锅里,煮成糖蛋,先给你娘他们垫一垫,等下我去村口那割些肉,你爹前几日嘱咐了几回,说算行程你娘她们这几日该到了,让我早早准备些肉,我今天也是鬼使神差,见难得有日头,怕把那袋子豆子沤坏了,一早晒豆子去了,把这事给忘脑后了,等会你爹他们回来,得埋怨我了,这事也是怨我……” 陈娟愣了下,看着半筐鸡蛋,回过神来忙道: “不用了娘,这蛋还是留着文宇回来吃,我娘她们,给煮碗甜水就好了。” 王成家的看着懂事的媳妇: “我们家有好几个母鸡呢,蛋也不缺,留了做甚?你娘她们这一路过来,受了多少累,我们也是受过的。” 陈娟想起自己之前那一路受过的苦,心里不禁一酸,于是道: “那就给他们一人下一个好了。” 王成家的不由笑起来,玩笑道: “看你这小气的,这两鸡蛋还舍不得,离你月子还远着呢,不用留。” 陈娟知道婆母这话是调侃自个,也是让自己安心,心里说不出的暖,她也不纠结了,喊了声: “娘……” 喊完眼里只觉一热,她忙把蛋筐递给婆母,自己弯腰去往灶里塞柴,暗地里用手臂擦了擦眼晴。王成家的把八只蛋小心的一个个打进锅里,加一灶柴禾进去,看着不一会白白胖胖的蛋一个个在锅里翻滚着,歇了会估摸着也快熟了,这才拿起糖罐,一勺勺往锅里头加,直加到觉得应该够甜了,才住手去招呼陈娟拿碗,还道: “刚刚一人两只,只是你自个可没有了……” 陈娟忙道: “我姐和弟弟只吃一个好了,还有两只您吃吧。” 王成家的心里觉得妥贴,这媳妇倒是真懂事,她边往碗里滔蛋边道: “这蛋咱们娘俩就都不吃了,蛋没有了,我给你留碗糖水,等会你喝吧。” 陈娟想推,可王成家的没等她开口,便把装着四只碗的竹托盆直接端了出去。 陈母几人看到蛋汤,都愣了愣,陈母下意识的就推辞不肯吃,王成家的劝道: “这蛋都是我们自个的鸡下的,我们后院里的鸡多着呢,蛋可不缺。” 陈家大女儿看着妹妹的婆母,又想起自已的婆家,不禁有些悲从中来,眼眶都湿了,她看着母亲瘦得脱了相的脸,她先端起一碗蛋汤递给父亲,然后又端起一碗递给自已母亲: “娘,您也别违了婶子的一番心意了。” 陈母无奈接过,陈家大女儿又端起一碗,双手递给王成家的: “婶子,这碗您吃吧,您也辛苦了。” 王成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脸上却有超乎年纪的沧桑,也是知道她被休弃了的,陈家夫妻之所以决定来刑州,估计也是想给自己这苦命的女儿一条活路。王成家的是个心善的,她把碗轻轻推回去: “孩子,婶子不辛苦,你别和婶子客气,你不吃,你爹娘吃得也不安心,婶子不瞒你们,我们家如今也不缺这一口吃的,你们也别推了,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陈家大女儿还想说什么,篱笆墙外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 “我这里也有些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王成家的一听,便听出了是庆夏的声音,把托盆里最后一碗蛋汤小心的递给陈家小儿子,还不忙嘱咐他当心,嘱咐完了走向院门,冲庆夏道: “哎,你怎么得空过来了。” 庆夏不见外的自己开了院门进了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木桶,王成家的走近了,往桶里一看,只见桶里面挤着几条四五斤一条的草鱼,不禁有些惊讶,现在这天寒地冻的,鱼都沉了底,可不多见。 庆夏把木桶往王成家的面前一放,看着陈家众人,又看了看那一堆行李,对王成家的道: “这是你们家的远客么?” 王成家的忙道: “是我们文林的亲家。” 庆夏笑道: “呀,这鱼来得可真是时候呢,今天大伙在春花岭边上的水洼里,发现了这几条大家伙,上工的人多,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分,后来大伙合计,平常没少麻烦你们家秀才公帮忙写写画画的,他又不肯收钱,连纸墨都倒贴了,最后大伙决定,这鱼就当是大家给秀才公的一点心意,刚巧我回庄子,就顺道给你们捎回来了。” 王成家的一听,又见庆夏亲自送回来,可见是能收的,不由一乐: “这感情好,今天这鱼我就不推辞了,看来我亲家是自个带着的食神。” 庆夏裂嘴一笑: “正是正是,看来远道来的叔叔婶婶都是有福的。鱼我先放下了,庄子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尽管去院子里找人。” 王成家的忙道: “迟几日可能还真的得去麻烦你们了,你先等等,我去把鱼倒出来还你桶。” 庆夏笑道: “婶子莫折腾了,这鱼倒来倒去的,鳞掉了可活不久,这桶且放这,等你们吃完鱼了,再让文林哥带去工地上就可以,反正这段时间天天都要上岭上上工。” 王成家的听着有理,这一大桶鱼一天也实在吃不完,于是就不再推,庆夏边往院外走边对着陈家人挥手: “远道来的叔叔婶子,我先回去了,等你们歇好了,有空让成叔带你们到我们庄子里坐坐。” 陈家人见庆夏长得好,一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的样,偏偏又这么随和有礼,一下子都猜不出什么身份来。等庆夏走远了,陈母忍不住问小女儿: “刚刚那哥儿,可是你们东家的公子?” 陈娟被逗得噗嗤一下笑了,王成家的刚刚把鱼放在井边回来,听了陈母的话,也笑了: “那是我们东家的随从,东家的公子,长得可是更出众,画里走出来一样。” 陈母不由咭舌: “难不成这地的水土真养人?” 王成家的又是一乐: “你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他们好象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但是我们这些远地来的,在这住着,气色也是越来越好,你看我们阿娟,是不是比从前白净红润了许多?” 陈母刚刚见着自己这小女儿时己发现,这孩子不但白了,人也精精神神的。她不由笑了: “我觉着她不是什么水土养的,是让你给养的,你看她这一脸的肉肉,就知道平日里你可没少给她吃好东西。” 陈娟捂嘴笑了,王成家的知道自己亲家这也是话赶话的表示自己的满意,心里也是高兴,笑着道: “这要怪你把她教得好,乖巧听话,不疼她还疼谁……” 王成家的说到这,抬头恰好看到了一脸羡慕的看着自家妹子的陈大娘子,心头不觉一突,暗叹一声,止住了话。 这时陈娟也看向了一旁的自家姐姐,走过去抱住她的腰,发现她的腰身一点软肉都没有,只觉硌手,不觉心酸,小声道: “阿姐,这庄子里大多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户,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大家都是很好柤与的,嘴碎的不多,你且放宽心住下,从前不如意的事,当是做了个恶梦……” 陈大娘子心里苦笑,把从前当一场梦,又淡何容易,可她也不愿让妹妹跟着自己一起难受,便勉力牵动嘴角笑笑: “阿姐听你的。” 第一百三十九 陈家一行到了罗家湾的事,在外上工的王成父子俩很快就从庆夏口里得知,父子俩都是挺激动的,李庄头见状,大手一挥让他们也别上午下的工了,赶紧回家待客。 王成父子知道工紧,本有些不想走,李庄头笑着劝他:“把你那亲家一家劝下来安家,不一日就把你们今天误的工补回来了。” 王成父子一想,也是这个理,于是也不再犹豫,在大伙善意的哄笑声里匆匆忙忙的往家里赶。 为了防止小鸡仔钻出院子,陈娟姐妹俩正在加密篱笆底,陈娟看见不到下工时就回来的王成父子俩不觉有些意外,不禁问道: “爹,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王文林笑道: “庆夏刚刚说你爹娘他们都到了,李庄头许我们先回来。” 陈大娘子忙和王成父子打了招呼,王成看着眼前瘦得脱了相的陈大娘子,也知道她嫁人后过得不怎么好,这次竟也跟着来了,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却不好问什么,只说: “你们这一路定是累了,怎不好好在屋里歇歇。” 陈大娘子见王成见着自己,既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问先前婆家的事,心不由松了松,随即答道: “已经歇过了,这些都是不用气力的事,累不了。我爹娘他们和婶娘她们去后院了。” 王成抬眼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没有烟火的厨房,不由奇道: “这个时候,你婶娘怎么还不做饭?” 陈大娘子忙道: “婶娘给下了蛋糖,我们才吃完哩。” 王成摇了摇头: “这个不顶事,还得有米面下肚。” 王文林看了眼陈娟,陈娟道: “咱娘带大家去后边安置了,娘说我这身子,帮忙铺床叠被子什么的不合适,我这才在这加密篱笆墙……” 王文林便明白了,笑笑道: “那你们喜欢的话就继续弄吧,我和爹先去那边看看。” 王家新屋子后边的旧房子是刚来时候搭的,虽当时搭得急,但用的木料子却都是好的,建好新房子后不住人了,陈家一家来前王家已认认真真的打扫修缮了一番,床铺被子也都早早备好晒香。 王成父子到来时,陈父正捏着烟斗低着头,陈母摸着厚实暖和的被子抹着眼泪,王成家的正不知道怎么劝,恰巧看到自家当家的来了,不由松了口气,故作随意的问: “你们爷俩怎么回来了?我才说要不要去工地那喊你们早些回来呢,你既回来了,就陪娟子爹娘唠嗑唠嗑,我去一去村西口那边。” 王成看到亲家一家子,打心眼的高兴,听自家婆娘去村西口,叮嘱道: “如果有头,买一只回来,上回宜春姑娘给了一大包香料,你用来做肉香得很,宜春姑娘说炖猪头肉再香不过了,不如今天便试一试。” 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小粒银子: “这是咱爷俩这几日的工钱,李庄头帮兑成银子了,你先拿去。” 王成家的很自然的伸手去接过,陈母一见这架势,不由有些吃惊,也顾不得抹眼泪了,忙着去扯亲家母的袖子: “唉哎,这怎么使得,你们这样,我们一家子恐是住不下去了。” 王成家的哈的一声笑了: “亲家母,你且安心,说句托大的,我们家人齐的时候,也不差一口吃的,更别说你们远道来,如果你们不介意,明天开始,咱们就按我们日常的吃食来。” 陈母不知真假,正半信半疑,王文林跟着道: “娘,您就别客气了,您和爹大伙先安心在这呆一段时候,到时候就明白了。” 陈母犹犹豫豫的放了手,王成家的趁机走了,换成了王成父子带着陈家一家绕着院子里面熟悉地方。 王成家的院子虽不特别大,前院新屋子是砖瓦的,后院的旧屋虽是芦草泥糊的顶,可也是粗木做的主体,不但高,还很结实,王成带着亲家绕着旧屋子走了一圈,边道: “我们当时刚刚到这罗家湾,是住在东家在河边那里的田头屋,这几间屋子是住下后,村里的人帮着去山里砍了树帮趁着搭的,那时刚好是农忙,大伙都是硬挤着空档来帮的忙,文林娘为这没少抹眼泪。” 陈母叹道: “捧高踩低的见多了,遇到寒天里肯给口热茶汤的,能不往心里去吗?” 王成是知道他们一家之前的遭遇,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抬手拍了拍默不作声的陈父: “大难之后必有大福,咱们且向前看。” 陈父点了点头。王成家院子不大,从后院逛一圈下来,再回到前院,不过是几句闲话的工夫。 一直在待弄篱笆墙的陈家姐妹不知说了什么高兴的事,正笑得欢,陈母听着大女儿显得很是欢快的笑声不禁一愣,她已多少年没见这女儿这样笑过了?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抬眼去看陈父,陈父有些混浊的眼也似是亮了亮。 陈娟眼尖,一见大家回来了,把自己手里的藤条塞给陈大娘子,自己直奔厨房去了,不一会便捧着暖窠出来了,给一人倒了一碗热水,陈母有些紧张的瞅了瞅她的肚子,欲言又止。 王成抬头透过枣树叶的缝隙看了看日头,对王文林道: “你娘出去了也好一会,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你先去把鱼杀了,那鱼大,你娘前两日还说胳膊肘有些酸,她杀怕是不好弄。” 陈娟笑道: “爹,还是我去吧。” 王成摆手: “让文林去行了。” 陈母忙开口: “让娟儿阿姐去吧,以前她在家时,去镇上厨房干过,杀鱼也是会的。” 陈大娘子在用藤条加密篱笆,手没停,耳朵也没闲着,这会听自己娘这么说,当即站起身走过来: “我娘说的是,杀鱼我去就好了。” 王成看着她有些小心奕奕的模样,自觉着还是让她干些事情好些,于是点头道: “不想姐儿还是个能干的,咱们都是自家人,叔也不和你客这个气,你们姐妹俩个一块去吧,水缸里有现成的水,让娟儿给你舀舀水什么的。” 陈娟听了,高兴的拉着自家大姐便走: “我娘烧鱼可好吃了,等下我们挑那条掉了两片鳞的那条先杀了,剩下那两条还能养几天……” 一直话不多的陈父看了看好象还有些孩子气的小女儿的背影,磕了磕烟斗,缓缓开口问: “亲家,你之前捎信给我们时,我们也没弄太明白,你们这东家租地是个什么章程,我们这些外来户租地讲究个什么条件?” 王成一听,也未了精神了: “我们这东家地多,租地种也不讲究你是哪里人,只是怕地待弄得不好,一家人平均一个人不能超过五亩,地租第一年是一成,第二年是两成,第三年是三成,三成就到头了,灾年可以减,但丰年不加。” 陈家人以为听错了: “最多三成?我们那里最少都五成,七成的也有。这么低,是这地不好?” 王成笑了: “这地可好了,又开阳又平整,水还到田头,耕种时还有牛借用,这牛不用自已出钱,但每家要轮着拉牛去放和打草回来喂。” 陈母听得嘴巴都张大了。一直只默默跟在众人一边的陈家小儿子陈三忽然轻声问王文林: “文林哥,听说你们这里还有学堂?” 王文林听陈三这么一问,不由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只见陈三一张小脸虽又黑又瘦,可却很是清秀,双眼清澈透着纯良。王文林笑道: “是呢,你今年还不到十二岁,也是可以去的。” 陈三低头抿了抿嘴,有些喏喏的道: “我就是问问,没想去。” 王文林忽然想起,陈三之前也是读过书的,只是后来家里实在是拿不出束修的银子,这才不读,他听王文宇说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可惜了。 王文林这下不由心一动,看着陈父道: “爹,我们还有个好处,如果把户藉落在这,十二岁以下的孩子都是可以免费去学堂的……” 陈家夫妻这下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王成家的的声音从篱笆墙外传来: “文林快来帮帮忙……” 王文林一听站起来便奔向院外,直至王文林看着自家娘亲的狼狈样子时,忍不住哈哈哈的笑了出来,王成家的看着自已用绳穿着挂在脖子上的两刀肉,自已也忍不住笑了,把手里死沉的猪头塞给王文林,又径自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绳子: “不要这两刀肉的话,他不肯卖这整只猪头,说要压台,我想着这天气,肉也放不坏,干脆买了,省得到时候还得又走一趟。” 陈母看着有说有笑进来的亲家母母子俩,己经不知道怎么想了。 第一百四十章 孟无忧听李庄头说陈家决定落藉的时候,也很是高兴,虽陈家人不多,劳动力也不多,可毕竟这是个好开始。 送走了李庄头的孟无忧看着紫藤花,正想着要不要搭个花架时,宜春急匆匆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远远见着孟无忧便道: “小姐,这东海来的……” 孟无忧回过神来,伸手去接盒子: “给我瞧瞧是什么?” 绿檀的盒子做工很是精致,浮刻着一枝梅花,虽不上色,却也栩栩如生,盒子外贴了封条,拿在手上有些压手。 孟无忧轻轻晃了晃,没什么声响,把盒子放到桌面上,边剥封条边问宜春: “你说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宜春道: “不外是金银珠宝,国公爷的库房最多就这些了。” 孟无忧笑了: “那再好不过了,拿去当了,又能买不少地。” 宜春气绝: “别人家的姑娘都是想着,金银珠空怎么穿怎么戴,你倒是想着怎么当了换成田换成地……” 孟无忧无所谓的拍了一下盒子: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家小姐俗啊……” 宜春撇了撇嘴,懒得答。 孟无忧剥开封条,熟门熟道的在盒子的右下角用力按了按,盒子果然应声“啪”的一下打开了,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异香透过盒子里雪白的锦缎扑鼻而来。 孟无忧不由一愣,不可至信的把鼻子凑近前用力嗅了嗅,确信不是错觉,不由一阵欣喜,小心把盒子里的东西捧出来,把锦缎摊开后,两个掌头大的皮色金黄果子便露了出来。 宜春凑过去也嗅了嗅,奇道: “小姐,这两个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孟无忧喜道: “这是仙桃,可好吃了。” 宜春更奇怪了: “你吃过?” 孟无忧眼也不眨,拿起来放到鼻边嗅着,道: “没有,但看着就好吃。可惜太少了。” 宜春都懒得再说什么,这果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物,自己在侯府这么多年,什么贡果没见过,可却没见过这个,更别说人家还是从千里迢迢的东海城送来的,还嫌少……宜春怕自己忍不住说出不好听的话,也不问这果子了,转而道: “不知道昔秋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孟无忧这才想起盒子里似乎还有信,忙拿出来,信极薄,孟无忧把信拆开,只有短短一句: “均安” 孟无忧不由抚额: “这韩二是不识字么?不是顺便是均安。” 宜春道: “好歹这字这回比上回多了一倍。” 孟无忧看着力透纸背铁划银勾的均安两字,又看看宜春,有些哭笑不得: “就不能详细一点?” 宜春无奈: “又不是情书。” 孟无忧又看了看那两字,用手拍了拍信: “也不用写成战书吧?” 宜春没答,去给孟无忧换了一盏茶,孟无忧喝了一口,有些堵气的问: “送信的来人你知道是谁么?可走了么?” 宜春道: “是韩二公子的亲随,好象叫韩禹,你这都没回信呢,他还不会走,不过看他样子似是挺急的,和庆冬说想尽早赶回去。” 孟无忧猜想应该是郑国公那边有动静了,不然韩谨西也不至于把信写得这么简短,只是这是军事,在信上说不合适。她看了看不远千里送来的两个芒果,心里有些动容,这东西在千年后不稀罕,可在当下,却是比珠宝珍贵得多…… 她把芒果塞给宜春: “拿好,晚点我们拿它弄好吃的,这会咱们先去书房写回信去。” 宜春看着自家小姐全无一字的回信有些无语,心里有些可怜韩家二公子,他好歹写了两字。 孟无忧举着自已花了半个时辰画的东西,越看越满意,有些得意的对宜春道: “这个换他两个仙桃,他也不亏。” 宜春对涂得乌七墨黑的纸,虽然看不懂,可也是有些相信自家小姐,让对自己好的人吃亏,这是不可能的,这韩二公子,表面看着冷冷淡淡的,可却是个挺有情义的人。 写完信的孟无忧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转头对宜春道: “如果一直象今天的天气,路不太难走,我们倒是可以迟几天再回京的。” 宜春大惊,她可不想到时又顶风冒雪的骑马赶路,她跺脚道: “您又准备再拖几天?拖到咱们得象行军似的往家里赶?这里的事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的,咱们又不是不回来,老夫人和夫人估计眼都望穿了,您还……” 孟无忧看着急得语无轮次的宜春,不禁叹了叹,知道也是时候回京了,回去不单是自已,自己真急了,可以一路快马加鞭的赶路,可是诸先生杨大儒他们却不行,毕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孟无忧有些不舍的看着那一架紫藤,郁郁的对宜春道,你晚上着人通知大家,三天后一早起程返京吧,谁想回去的,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了,或者不回去的,需要带什么回去,或者需要从京城带什么回来,让大家准备好。 宜春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便显出笑意来。孟无忧看着宜春: “你乐什么?我的欢乐,我的自由都将没有了……” 宜春嗤笑: “谁禁固您了?” 孟无忧抬头看着天: “京城里的贵女是不会放过我的,毕竟象我这样丑得名声在外的,可正是她们最好的乐子,我总不能一回京就一病不起吧?” 宜春看着孟无忧那张虽还有些婴儿肥,却美得晃眼的脸,不由得也有些犯愁,自家小姐长得丑的名声,到底哪里来的? 这问题宜春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于是问孟无忧: “您之前说带桐哥儿回京的,这次可要带去?” 孟无忧道: “正想问问他的意思的,他的天赋极高,在这刑州也找不到什么人能教他了,我二叔和米老太医有些交情,说不好米老爱材,能收他做个关门弟子。” 宜春笑道: “桐哥儿真的是极厉害的,跟着侯爷上过战场受伤回来的,谁不是一身毛病?连福伯都是逢风雨雪天都全身痛,不想今伞让桐哥几剂药泡下来,居然好了许多,连福伯都说他以后大有出息。他学医的时间也还不长就这么厉害了,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大造化呢!” 孟无忧长长叹口气: “果然是个老天抢着给饭吃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孟无忧定下了返京日子的当晚,孟家别院便开始忙碌起来了,李庄头要管田里的事,这下子肯定是走不开的,孟洛舟和杨大儒是承恩公府杨家的目标,为了不那么显眼,人员要精简,又要保证安全,就限定人不能多也不能太少,最后诸先生建议把队伍一分为二,一队扮作行商,一队作镖局押运。 从河洛回来后,韩谨西把未央暂时留给了孟无忧,孟无对这个话不多又美又飒还易容一流的女卫很是喜欢,她不知想了多少回要把她直接据为已有了。孟无忧问过未央,可不可以以后都跟着自已,未央极干脆:“听主子的。”她在给韩谨西的信中明里喑里想让韩二公子割爱,可这韩二公子不说应承,也不说不应承,只装聋作哑,孟无忧只好悻悻的叹气。有未央在,不是极亲近的人,对一行人的身份也不容易被人看穿。 孟无忧回京,最放不下的就是田家了,如今的田家,只剩一家的女人孩子。当孟无忧去和田老夫人道别时,满心的歉意。孟无忧拉着田老夫人的手,有些艰难的道: “老夫人,我这几年都未回过京,今年我祖母和母亲都盼着我回去,原本你们随我回京是最好的,可如今……” 田老夫人多精明的一个人?当下自然明白孟无忧言外之意,自己一家的身份,现在的确是不宜回京去。 田老夫人拍着孟无忧的手: “好孩子,我们如今能在这过这样的日子,已经极好了,说句实在的话,这日子过得比从前在京城里都舒坦,我这一辈子啊,都没现在这样松泛过,我也不是和你说些有的没的场面话,你且安心的回京,这罗家湾里都是些安份的人,都没有太多的坏心思,我们在这里也能很安生。你就不用劳挂着了。” 田子瑜的妻子自从孟无忧给她带回了儿子,心里的感激之情就没淡过,看着孟无忧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现在平日里虽不说天天见,可隔三差五的总能见见,这会看她要回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着了,她捧了一件湖水绿的襦裙递给孟无忧,笑着道: “孟家妹妹,你看我们家如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你送来的,我也没什么东西能送你,我做姑娘时,学了些针线,做得虽不算极好,但也能穿穿,这衣服昨晚才做好,来不及洗了,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改。” 孟无忧眼尖,一眼就看到她的右拇指指尖发红。孟无忧一手拿过衣服,一手握着她的手,用小力捏了捏: “谁不知道大嫂子的手艺,不说天下无双,却也是少有的好,你之前给我做的那套纱裙,我都舍不得穿,想着哪天回京了,穿出去显摆显摆,我这正愁那纱裙冬日里穿不得,你又给我做了这冬天里能穿襦裙,正好能让我回京时能显摆了。” 田大夫人被说得不由笑了起来: “你说的这什么话,你什么衣服没有,我这手艺可没什么能显摆的。你先试试看合适不?” 孟无忧拿着衣服往田老夫人的内室走去边招呼宜春: “宜春快来,咱们先试衣服,若是不合身赶紧让嫂子给改改,莫得到时让你们给糟蹋了。” 宜春被呛了一下,嘟哝道: “您倒可以自己改……” 孟无忧笑: “说你还不服气……” 田老夫人微微笑着,心里却是觉得温暖,这孟大小姐什么没有,什么没见过?自己媳妇的手艺的确很好,从前在京中大家闺秀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可孟家是什么人家,最不缺的就是手艺好的绣娘,可这孩子,还是这么真心实意的喜欢自己媳妇给做的衣裳……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田老夫人想到这,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小儿子,心里不由叹息了一下,可惜了…… 孟无忧不一会便换好了衣服,一身湖水绿衬得她灵动而娇俏,领边的一圈白色绒毛让她看起来比平日多了些孩子气,裙摆绣着的兰花如同真的一般,让人有它正散发着香味的错觉。 孟无忧走到大家面前,优雅的转了两圈: “怎么样?漂亮吧?非常合身,不用改不用改,穿着又暖又软。” 田老夫人都觉眼前一亮: “这颜色果真挺好,之前我还觉着这颜色太素,不够喜气,这会看着,倒觉得挺好。” 田三娘子一把拉住孟无忧,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回头对田大夫人道: “大嫂,这样式可真好看,颜色也好看,您有空也给我做一套可好?” 田老夫人嗔道: “你这孩子,你嫂子什么时候少了你的衣裳了,你自个看你身上的这身,不是你嫂子做的?再说,这样式和颜色你穿着可没无忧穿着好看。” 田三娘子也笑了: “娘这是嫌我长得丑么?人家说癞痢头都是自己孩子的长得好,您却怎么看都是无忧长得更好些。当然,我大嫂最好了,可没少给我做衣裳,我都记着呢。” 孟无忧看着田三娘子那张比桃花还艳三分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真心实意的道: “你是没照过镜子么?嫌你丑?往后出门记得戴帷幕,我怕你把一庄子的鱼雁过祸害了。” 孟无忧的话引得田三娘子咭咭的笑了起来。 孟无忧看了看沙漏,见时辰已早,不敢多担搁,让宜春把一早准备好的银子拿了过来,递给田老夫人: “我这一走,少则都得三个月才能回来,若有什么事情担搁一下,要多久回来都说不好,我这给您留点应急和日常用的银子,您也别推辞,您拿着我才安心一些。我还留了些得用的人在庄子里,您院子里也多加了两个人的,他们就在外院,一般的事能应对得了,您若有他们办不了的事,尽管让他们去庄子里传话。” 田老夫人听这话有些急了,拉着孟无忧的手: “你这孩子,你回京一路,山高水远,自是应该多带些人手才是,我们在这,别人看来也就是寻常人家,再说这方圆几十里的,也都是你们的庄子,我这哪里用得着这许多的人手。你尽把他们都带去……” 孟无忧执着田老夫人的手,笑道: “您呀,不用担心我这路上的问题,我这带回去的,都是我父亲和叔父得用的,您也应该知道,他们从前可是在刀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再说,我这一路,轻装简随的不打眼,才会更安全一些。” 田老夫人当然亲身体验过孟家侍卫的本事,虽然如此,担心总也难免,她有无奈的叹了叹。田三娘子却哇的一声哭上了,扯着孟无忧的衣袖不停抺泪。田老夫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孟无忧,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她指着自家哭得一蹋糊涂的闺女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看你,倒好意思哭,无忧比你还小两岁,却能走千里,你啊……” 田三娘子抽了抽鼻子,扁了扁嘴: “我要有无忧的本事,倒不用在这哭了,直接送她到京城,这样不两全其美了?” 孟无忧边给她擦眼泪边笑道: “我可不要你送,这一路风霜雨雪的,若把你这脸晒黑吹糙了,可是作孽。你呀,还是乖乖在这呆着好了。不过,说不定咱们下回能一起回京也说不好……” 田三娘子嘟嘟嘴: “京里还不如这里自在呢,谁爱回谁回。” 孟无忧歪头看看她,似真似假的附和: “谁说不是呢,京里哪里比得上这里舒坦,我啊,要先回去受苦了……” 田家几人送孟无忧一行出了自家院子,直到看不到人了才进屋关了院门。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京 孟无忧登上马车时,从车窗伸头往地上看了看,薄薄的雪刚刚好盖住地面,雪白的地衬得天色格外灰蒙,晴了许久的天,昨晚居然飘起了雪。车慢慢动了起来,孟无忧回看着雪地被车轮碾过留下的车辙印,对宜春道: “你说这是不是天留人?” 宜秋撇她一眼: “您想多了,这天是告诉咱们说,再不走,它都急哭了。” 孟无忧忍不住笑: “你可真幽默。” 宜春虽不解何为幽默,却很聪明的不去问,只是认认真真的最后一次检查车里的东西,有没有什么没带的。孟无忧见状,问道: “可把那银针茶给未央带过去了?之前送去的杨先生估计喝完了。” 宜春道: “没呢,未央说这茶味重,还用青桔养着,放她那怕窜味了。” 孟无忧忙了几天,今天起得又早,这会坐上马车竟觉得有些困了,拉上车窗的帘子,车里面更暗了,她毫无形象的往车里的毡子上一躺,顺手扯过一个抱枕,才道: “我发现韩家的人,从上到下都挺奇怪的。” 宜春道: “我怎没觉着他们奇怪?反倒觉得他们都很了不得。” 孟无忧道: “就是这样才奇怪,个个身怀绝技,还不带重复的。” 宜春都不想答了,从包袱里翻出一张毯子,往孟无忧身上一盖: “您先眯一会,我估摸着辰时未咱们就能到镇子上了,到时可没这么大地方让您躺着。” 宜冬驾车虽慢,却很稳,加上车厢改良过防震,孟无忧在车里晃晃悠悠的,不觉一阵困意上来,迷登登的竟真的睡着了。 宜春看着睡得呼吸绵长的孟无忧,好气又好笑,她有时都分不清自己这主子是个聪明的还是个傻的。想想这主子平日里的行事,不由得有些发愁,这哪里是大家闺秀会有的模样?在这庄子里,就是在家里是无关紧要,可这样子落到外人眼里,可怎么好?自从赵嬷嬷不在,这小姐就和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这次回京,少不得要出去露脸的,这可怎么好?京里关于小姐的传言本就不好…… 宜春拧着眉头,感觉自己心都快操碎了。 宜春还没想出个头绪,就己经是辰未,宜冬停了车,孟无忧也悠悠的醒了过来,有些迷糊的问宜春: “可是到了?” 宜春把她扶着坐起,又整理了一下她有些乱了的头发,伸手拉开车窗的帘子,看着不远处“宣草居”门前的几驾面生得很的马车,拉车的几匹杂毛马,不确定的说: “到是到了,只是不知道大公子和诸先生他们到了没。” 孟无忧盯着那几匹杂毛马,车外并没有人,她也是不确定的道: “不会是他们吧?” 正说着,从那边的马车上跳下个人来,身材高挑瘦削,一身浅灰,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若不禁风。那人走近孟无忧,向她眨了眨眼,孟无忧定晴细看,差点把下巴都惊掉了,一把拉过宜春,惊叹道: “当日如果给哥哥化妆的未央,我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宜春看着来人,不禁也是呆住了: “这个是大公子?怎地看起来这么高还瘦?” 孟洛舟走近孟无忧,隔着车窗笑道: “你居然认出我来。” 孟无忧笑道: “要不是你挤眉弄眼,我还真看不出,那些马车和马都是咱们家的?” 孟洛舟道: “都是呢,那几匹马经她这么一捣鼓,倒像是比寻常马壮一些的杂毛马,那马车,也像是桐木的了。” 孟无忧惊叹: “未央好本事,能化神奇为腐朽,化金玉为破铜。” 宜春忍不住道: “小姐您这话,到底是赞人家还是损人家,什么化神奇为腐朽化金玉为破桐?” 孟无忧指指孟洛舟,又指指车和马: “我说错了?你自己看看,好好的大宛马成了杂毛,乌铁成了桐木,你家翩翩的佳公子变成了掉毛的凤凰……” 宜春听罢,看了看孟洛舟那张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才不打眼。等下未央是要和咱们同车的……” 孟无忧看着孟洛舟那张脸,抖了一下,对宜春道: “她不会把我弄成孙二娘吧?” 宜春自然不知孙二娘是谁,但估计也不是挺好看的人,便笑笑道: “别担心,保证您到时候连自已也认不出自已来。” 孟无忧哀叹一声: “我就担心认不出自已。” 孟洛舟安慰: “回到京城卸了妆就行,未央说她用的东西非但对肌肤无害,反倒有益,能着颜的。” 孟无忧这才高兴了些。萱草居门前的几驾马车上,赶车的人都就了位,孟无忧看了几眼,便放弃了,反正都认不出谁和谁。她这会不觉叹韩谨西实在是大方得很,象未央这样的人,在易容方面,真的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他居然说借就借了。 孟无忧这时不觉想,韩谨西这次的计划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顺不顺利。 而东海那边的韩谨西此时也得到了孟无忧回京的消息,他看着孟无忧那笔随意却又显端方大气的字,这字明显与从前的字不同,从前的字虽好看,却显得刻意,而这封信的字就随意得多,他仿佛看到孟无忧一手撑着脸一手执着笔在给自己写着信。想到这,嘴角不由往上弯了弯。一旁的青松看着,不由眯了眯眼晴,心道,这二公子只要是遇着与孟大小姐有关的事,心情总是会好些。 韩谨西看完信,对青松道,通知下去,今晚子时出海,按原定的计划。 青松也不多言,迳直去传令了。韩谨西把孟无忧的信小心折好装进盒子里,起身往中军帐而去。 韩谨西到中军帐时,郑国公韩谨东与一众将领都在,大家正看着沙盘,见韩谨西到了,都停住了话头。韩谨西干净利落的道: “今晚子时出发。” 在场的将领,都是在海上作战多年的,自然也知道半夜里出海的风险有多大,现在又是冬未,海上的风向变化极大,更别说时发的寒流。可大家也知道,白日里眼线多,看来少不得冒一冒险了。 郑国公便道: “那谨东便点将吧!” 韩谨西忽然道: “这次我去,带上屠将军即可,这样才能真正做到掩人耳目。” 韩谨东哪里不知道这次的凶险,急道: “不行,这倭人的据点周边暗礁极多,我对那一带更熟一些,还是我去。” 韩谨西虽然知道这一世与前生很多事情都变了,可是他却不敢拿韩谨东的命去赌,他看着韩谨东严肃的说: “我在这,拖不住何鸿瑞,一旦露了风声,之前的所有,怕都全功尽弃了。” 韩谨东当然知道自已和这个弟弟不同,他平日里鲜少露面,现在这非常时期,自己一旦长时间不露脸,事必引起何鸿瑞的警惕。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郑国公一锤定音: “听谨西的吧,这两年来,他出海和参战的次数也不比你少,海上也熟悉,这次牵涉的人多,的确冒不得险,这边若有人插手,倭人那边得信,提前动了手,那可就麻烦了。” 韩谨东无言以对,只好在沙盘上细细的给韩谨西提醒哪里的地形最凶险,哪里最难藏身等等。韩谨西对他说的早就了如指掌,可还是静静的认认真真的听着,直到韩谨东已想不到还有什么没交侍的了,没有半点的不耐烦,心里只觉宁静安详。 子时很快到了,韩谨西带着屠将军和几名副将悄无声息的带着官兵登了船,全新的风帆船扯起风帆往东海深海极速的驶去。 第一百四十三 风雨欲来 张江州的船队在海上己走了将近二十日,行船还算是顺利,虽说途中也遇到一些凶险,还有些零星的海贼,但最终都是有惊无险。从十二月初六出海,算算日子,今天己经是小年了。 这天船上格外的热闹,船上漕帮的人从一开始的事事好奇,到现在样样随手拈来。而海鹰帮和海鲨帮原本是有些间隙的,可大家大都是些爽朗的粗汉子,心眼不多,同舟共济的日子,大家倒产生了些真感情。 这天是小年,大家前一天就开始下深水网了,之前一直只下浅水浮网,捕的尽是些小鱼小虾,昨天白文良对大家下深水网的事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便欢呼雀跃起来。 黄昏前,漕帮的水手自告奋去拉网,当网被拉上小船时,拉网的黑子不禁发出欢喜的尖叫: “哈哈哈……咱们这是抄了石斑的老巢了。” 大船这边的人听了,也来了兴趣: “全是石斑?大不大?” 黑子从网中捞出一条还欢蹦乱跳,至少有十来斤的石班举了起来:不全是,但大多是,都大得很。 石斑的肉鲜美且腥味淡,随便一蒸就极好吃,如果用盐巴腌一下再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掉。大家还都是比较喜欢的,这会看到有这么多,自然欢喜。起的另一张网收获也大,但鱼比较杂,黄花,马鲛,叉划,黄立仓什么的都有一些。 张江洲和侯垚依旧在船仓里下着棋,侯垚脸上的神情和往日无异,但张江洲却隐隐发觉了他与往日不同。往日侯垚的棋风虽也强悍,但也是攻守兼备,甚至大多数时防大于攻,时常是先着手布局后伺机而攻。今天却是以攻为主,很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 张江洲想到了什么,不由心里一惊,可这种时候,更需要冷静。张江洲强压着心底的不安,颇为艰难的抵挡着侯垚的攻势,他这时忽然领悟到:“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句话了。 白文良从仓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张江洲暗暗松了一口气,白文良边往里走边道: “那帮小崽子居然捞起了一船的石斑,最大的一条将近百斤,可把他们乐的,这会都围在那杀鱼,厨子用锤子砍刀在那去鳞。” 张江洲听罢,也是笑了: “这么大的石斑,鱼晕可是好东西,用白芷川芎蒸一蒸,比蛋羹都滑嫩。” 白文良拍掌: “果然是世家出来的,对吃在行,刚刚听船上的厨工也提过一嘴。” 侯垚似乎也来了兴趣,转动着手中的棋子问: “可有龙虾之类的?” 白文良道: “还真有几只,只是个头都不是很大。” 侯垚笑: “不大不要紧,只要够鲜活,片了直接抹酱吃,小点的还比大的要鲜嫩一些。” 白文良一怔: “这吃法可是新鲜。” 侯垚道: “我也许久没吃过了,是家乡的吃法。” 白文良虽觉奇怪,但一方水土有一方吃食习惯,这也不算稀奇,张江洲听了去心里又一突,他自小走南闯北,却只知道倭人有生吃海味的习惯,就是南蛮那边,虽有吃生的,但却是生腌,不会直按片了吃…… 张江洲对侯垚的来历越发的怀疑了,可他这人,说全身都是心眼也不为过,他装着不在意的站了起来,把手中棋子投进棋篓里,问侯垚: “我天天坐在舱里,感觉都快有霉味了,这会风不算大,我们也到甲板上瞧瞧?” 侯垚扫了一眼棋盘,随手把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篓,也站了起来,半真半假道: “也好,只是这棋局,我好不容易占了半点先机,可不能作罢,等下回来再战。” 张江洲爽脆的道: “你那半点先机可是趁我不备的,等下酒足饭饱了,说不好我又想到了破局的招。” 侯垚哈哈大笑: “我等着。” 张江洲一甩衣袖,动作流畅洒脱: “你等着!” 张江洲和侯垚两人一脸笑意盈盈,可不知为何,白文良总觉得他们似乎都是话中有话。 小年,对于一群漂在海上的人而言,都是有些空落的,毕竟小年后,年也就到了,而他们回家的路,还正漫漫。 这一晚,船上的人虽都没喝酒,不值夜的人也闹到很夜才各自安歇。 小年夜夜空特别的暗,按老艾哥的建议,船都抛了锚。半夜里,一条系在海鲨帮船尾上的救生船在夜色里离开了船队,快速向东驶去,很快便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茫茫大海。 如壁虎一样攀在船沿处的余春静静看着小船离去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猫身进了冉成杰住的船舱内…… 侯垚此时正坐在窗边,外面漆黑一片,海浪击打在船体的声音显得比往日里更清晰可闻,侯垚静静看着乌漆漆的海面,嘴角微微上扬,配上阴冷的眼神,整个人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诡异。 第二天一早,居然是个大晴天,这可把船上的人乐坏了,大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被子衣服鞋袜,但凡能晒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要知道,这已经是好几日没见过阳光了。 海上的风又咸又潮,若没有大太阳,衣服被子不管晾多久,都感觉不干爽,粘粘腻腻的让人难受欢。 一早去巡船的经过甲板的冉成志看着这欢欢喜喜的众人,心头不禁有些沉重。 行船上不比陆上,自上船后,活动的地方就仅在船上了,一大群粗汉,不能喝酒不能赌钱,消磨时间的法子就只剩下比武斗力和比水性了。近二十日的接触,大家对彼此的实力都有了些了解,若说武功最出众,还得数沙雁帮新进的一个叫杜俊的,这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身材也不特别魁梧,但天生神刀,一杆三尖枪使得出神入化,在船上没遇上过对手,至于水性,漕帮的黑子可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曾在海里击杀过一条成年食人鲨,鲨鱼肉臭且有毒,不能吃,但鱼翅却挺美味,当时黑子杀的鲨鱼,鱼翅就孝敬了白文良,白文良对他下海搏鲨的事原是不认同,后看在鱼翅的份上,便警介了一番后不了了之了。 这一日天气甚好,方向好辩认,老艾让船一早便起了锚动了起来,除了当值的桨手之外,不少人都聚到了甲板上,杜俊正被之前输得不太服气的海鲨帮冯横挑战。杜俊武艺虽高,却是个好脾气,尽管来人的言语间并不算太友善,他也一副没所谓的样,笑笑拒绝,并不应战。 可冯横却似乎非比不可,见杜俊一再拒绝,居然直接出招,手中的长刀直接朝着杜俊的脸拍呼,先前围在一旁起哄的人瞬间傻了眼,不觉惊呼出声,杜俊也似乎被这一刀弄懵了,下意识的抄过手边的一条原本用来做晒衣桩的木桩一挡,只听喀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 海鹰帮的人见状,明显这冯横人是下了死手的,这一刀若劈在杜俊身上,人都一分为二了,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 “海鲨帮简直欺人太甚!” 这一喊,竟似乎把海鹰帮的新仇旧都喊了出来,之前冲到冯横面前准备拉架的人,己不记得自己之前准备要干什么的,竟捏起挙头一挙冲着冯横的面门招呼去。这冯横似早有防备,闪身避过回手就朝来人一刀劈去,因距离过近,出挙的人尽力闪避却还是让刀尖削中左肩膀,鲜血从他的肩膀上喷涌而出。 在场的哪个不是刀山血海里混出来的?一见到血,大家的理智似乎都没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甲板上的人便混战到了一起,而冯横有刀在手,比起赤手空拳的人占了不少便宜,不多少,海鹰帮不少人都挂了彩…… 当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三人得信,先后从不同的船赶过来的时候,远远看着眼前的一幂不禁又惊又气,海鲨帮海鹰帮和漕帮的人正打成一片,白文良离得最近,他在小船上远远便开始喊“住手”。奈何声音被海浪声击得支离破碎,正打得性起的众人根本没听到。 白文良不待乘坐的小船舶近出事的大船,远远便飞身上了船,一声大喝: “都住手!” 他这一喝,是用了内力的,打着群架的众人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不由得都停了手。 白文良看着船板上的血和几乎都挂了彩的众人,只觉气血上涌,差点没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他往海上看了看,只见两条小船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驶来,于是做了个深呼吸,只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越来越近的两条小船。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破晓(一) 船上打群架的事,以一百鞭重罚冯横,其余参与者各三十鞭的惩罚而告了一段落。 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三人向张江洲汇报这一事时,张江洲大发雷霆,几人原商量说这些人大都是各帮的好手,且又己经带伤,而船还在海上,前面还未知会遇到什么情况,惩罚的鞭刑待到回来时再执行。然而暴怒中的张江洲根本听不进去,执意要当即执行,不管三人说好说歹只是不应承。 三个人也没办法,犯事的是自己的帮众,也实在没脸面再求,三人灰头土脸的出了张江洲住着的船舱。 侯垚回到甲板上,当即调了人手来把海鲨帮犯事的众人打了鞭子,侯垚对执鞭的人道: “既他们英雄,爱挑事,你需得鞭鞭见血!” 一旁听着的人不禁都从心里打了个寒战。白文良和冉成志见侯垚这般,自己这边也不好打轻了。倾刻间,皮鞭打在皮肉上的啪啪声响成一片。要说,这些人平日里虽常逞勇斗狠,可单方面让人打还真不多,有不少人忍不住的痛叫出声,一时间让边上的人不觉心生惧意。 这场风波直到申时才算告一段落。表面上风波似乎平熄了,可各帮众相互之间的关系就微妙了起来,本来已打成一片,这下子又有些各自避嫌了起来。海鹰帮和漕帮的人倒似乎关系更好了些,因为这次的群架,漕帮是帮着海鹰帮的。 这各帮帮众之间的不自在,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也看出来了,白文良找到了侯垚,提议不如三帮帮众分开不同的船,这样一来可以免除各方发生类似的冲突,二来也方便三人对帮众的管理,毕竟自己的人自己熟。 侯垚原是不愿意的,觉得一群大老爷们,哪里有那么小气,过几日自然将没事。 白文良见说不动,又去找来冉成志,两人对侯垚说好说歹,侯垚似乎是被磨得不耐烦了才勉勉强强的同意了。 侯垚看着白文良和冉成志的背影,嘴角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丝笑意来。 因为几十个人受伤,船板上原来的热闹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张江洲在船上日常打发时间的法子除了看书,就是和候垚下棋,因为船上突发的变故是海鲨帮的人挑起的,侯垚这两日除了来和张江洲报备船上的事外,也不多作停留了,似乎是有些愧疚。 张江洲象是也在气头也,对侯垚的离开也不作什么挽留。 这天,侯垚刚出了张江洲的船舱,便碰上了冉成志,侯垚打个招呼原是要走,冉成志拉住了他,问道: “这两天你们帮里那十几个人怎么样了?” 侯垚摇了摇头: “情况不大好,冯横也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冉成志面色有些难看,也摇了摇头道: “我这边和漕帮那边的情况也不好,全都还发着烧,杜俊更是烧到说半天糊话了……” 侯垚抹了一把脸,长出了口气才道: “幸好算日子和航速,也快到新罗国海界了。” 冉成志闻言笑了笑,道: “说的也是,老艾也是这样说的。” 冉成志和侯垚别过的时候,侯垚感觉冉成志似乎比刚刚轻松了许多。 冉成志进张江洲的舱里,接过张江洲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杜俊很肯定那冯横是倭人,他用的刀一眼看去和倭刀不同,但他的手法却掩盖不了,杜俊跟倭人打了十来年,不会认错的。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想法子把我们两帮最强的好手都集中在了一条船上,然后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把能打的都伤了,他们动手应该就是这两天。你这里到时肯定是他们首要的目标,你得多加小心。余春是韩少将军指定的人,必定是可靠的,你到时候听他的才是。” 张江洲笑笑: “他们的目标是一网打尽,未拿下你们之前,我还是安全的,只是不知到时候韩少将军那边……” 冉成志也不敢十足十的肯定韩谨西一定能出现,毕竟这茫茫大海,全是未知数。 这一夜,对于张家的船队而言,注定是个不眠夜。 这天老艾头在酉时就吩咐抛锚停了船。大家和往常一下,把大船舶到一起,拉网收鱼,做饭,饭后安排夜间轮值,不当值的便进舱休息。 子时劳累了一天的船工睡得正香,忽然大家被几声尖锐的响声惊醒,睁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信号弹升空,信号弹炸裂的火光中,几艘状似冲锋舟的战船隐隐可见。 战船和普通的商船是不一样的,张家船队的人大都分辩得出来。若是白天见了,还可能是哪个水军巡视的船只,可这三更半夜的,还发信号弹,明眼人都知道来者不善。 几声信号弹过后,张家船队瞬间就灯火通明起来。张江洲这几天都是和衣而睡,当弹声响起,他便起了身,听到门口塌上的长随正细声和谁说着话。张江洲问: “谁?” 余春应声道: “在下余春。” 张江洲下了床,自己点着了腊烛,然后向外道: “进来吧。” 余春应声进了门。 张江洲借着烛光看着余春: “你倒是面生。” 余春躬身行了礼,才道: “在下一直在桨手那边。” 张江洲见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这种情况还礼数周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于是笑着问道: “你是郑国公府上的还是韩家军里的?” 余春微笑道: “我是东平侯府的侍卫。” 张江洲一愣,不由多看了余春一眼,续而笑了起来: “你倒是实诚,只是你说这话,不知道郑国公知不知道。” 余春也笑了: “自然是知道的,来的时候韩少将军便说,都是自己人。” 张江洲这下不仅愣住了,还有点回不来神。正在这时,不远处船上的信号弹竟又接连响了两声。 余春似乎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很寻常,听到信号弹响起,抬头看了看,见信号弹的光亮在空中闪亮的时间比之前的久了很才,这接着又说道: “韩少将军应该也看到了信号,我估摸着在赶来。” 张江洲奇怪的问: “他在附近?” 余春摇头,应该不近,因为这几天倭人准备行动,必然是四下巡视过了,所以不可能在附近。 张江洲不觉有微微的失望: “在远处,那恐远水救不了近火,先不说能不能来,看不看到信号都两说。” 余春笑了,指着夜空中信号弹还留着的一点亮光,道: “这信号弹是特制的,比普通的信号弹升得更高,而且停留的时间更长。” 张江洲问: “后来这信号弹,是你的人发的吧?” 还不待余春答话,张江洲就听到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是白文良不放心张江洲,带着两个自己最得力的好手来了。 张江洲一见他,便说: “他们怕是很快便到了,我这船上的浆手,都是我张家特训的,就是真的交战起来,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想办法别让人混进来就行。” 白文良当然知道张家商船的桨手个个都不是普通人,可就是怕万一,毕竟张江洲肯淌这一趟浑水,多多少少和自已有关系。 事态紧急,白文良也不再多说,而冉成志那边早就开始调动船只,把几艘装着最多箭矢的船调到东面,其余船只全部紧紧围住张江洲所在的船。 而不远处的两艘冲锋舟也是抛了锚,不动如山的看着这边,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且船上还有隐隐的肆无忌惮的笑声传来。 冉成志,白文良这边忙着,侯垚那边也没闲着,海鲨帮的除了躺在床上实在动不了的人之外,其余人都已是一副备战状态,每个人脸上神情都极是严肃。 侯垚安排好人员,自己也是手提长剑,匆匆来到了张江洲的船上。 张江洲一见他,便抖着声音问: “可是海贼?” 侯垚道: “看来是倭人。” 张江洲脸都白了,直问: “这可如何是好。” 侯垚看着他这时与平日一副精明极不相同的懦弱无能样,不禁有些嗤之以鼻,但强忍着厌恶,安慰道: “来的人未必有我们人强马壮,你且放宽心。” 张江洲似乎想站起来,但只挪了挪又坐了下去,仿佛脚都软了,他一味只重复道: “一定要挡住,你们可一定要挡住啊!” 侯垚点点头,他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张江洲了,装做心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一直当作鹌鹑低着头的余春看着侯垚离开的背影,总觉得这人就是笑着都有股阴冷感,像个假人似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破晓(二) 等待的时间总显得漫长且让人焦燥。张家船队这边虽不乱,大家也没过多的交流,但很显然却是越来越紧张,大家都是手紧握着武器,注视着东面,等着未知大小的危险出现。 而被注视的边,仿佛在猫捉老鼠般,不紧不慢。又高又亮耀眼的信号又响了三次以后,大家才看到东面远处海面上隐隐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随光点越来越近,张家船队上的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光点连连绵绵,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看样子定是倭人无疑。 张家船队在海上这二十来日,也不说全是一帆风顺,其间也碰到过几起小海匪,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在张家船队这讨不到什么便宜便走了。刚刚大家看到对面的冲锋舟,还存一点尧幸之心,想着对方若不是太强,自己这边也未必不能赢。可如今一看对面的规模架势,便知道他们必是倭人海贼无疑了,想来已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 冉成志看着越来越近乌压压一望无边的船,再往西面看了看,心里不禁有急。 而张江洲这时,也踱到了窗边,因张江洲的楼船比其他的船更高一些,因而他也看得更清楚,他指了指那片船海,对余春道: “看来我们这饵是下得够足了。” 余春附和: “的确,为了捞上这条大鱼,我们府上可是把庄子里几百亩一季的粮全搭进来了。” 张江洲被逗笑了,半真半假道: “你们府上搭粮,我们张家可是搭命,若捞不住这鱼,咱们都亏大了。” 余春往日和商人接触不多,偶尔听诸先生说起,说得多的也是商人好逐利,若要做成生意,最好之法就是以利诱之。可他虽只接触到张江洲短短的时间,却感觉眼前这个人和一般人眼里的商人很不一样,现在这种临危不惧,很有些大将的风,且这次出海,风险极大,回报却不一定相当,想来这人心里,除了利必还有些别的。 余春想着,于是看着张江洲很是认真的说道: “郑国公是个信守诚诺之人。” 张江洲点头: “我呀,这一趟也是冲着他的名声而来,当然,也预料这汪洋之中,有无尽的变数,来时我也做了最坏打算,这人的命数,自有定数。” 余春的眼力极好,看着渐驶渐近的船队,借着来船上的灯火,已有些看得到了整个船队的大概,他对船的数量规模不禁也有些意外,这船,是不是有些太多了些?难怪敢打明显有备而来的张家船队的主意。 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各自登了一艘船,船队停航时一般的安排都是可用作戒备和护卫的船停在最外围,从出海后一直都是如此,所以现在也不用做调整,三人只需按当初商量好的抗敌策略行动就可以。因商船运载了货物,吃水深,行速慢,因而唯一的办法只有硬碰硬,如果跑,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让匪徒在后边追杀是罪糟的。 这也是贼船敢现身且在他们眼皮底下发信号弹的原因,知道他们不会逃。 张江洲缓缓说完,余春点了点头,肯定的道: “今晚事必是场硬仗。” 张江洲看了看余春,问道: “你可上过战场?” 余春道: “自然,我十二岁开始就跟着孟二爷上了战场,直到十九岁回京,七年间,大大小小的仗不下数十场。” 张江洲闻言不觉有些意外,一个能十二岁上战场征战数年能全身而退的,绝不一般,他这时才回头认认真真的打量起余春,眼前的人也就二十开外,样子清秀,如果他不是背着剑,乍一看还误以为是个书生。 张江洲看了半晌才认认真真的问: “以你的经验,若没有救兵,咱们有多大胜算?” 余春诚实的道: “三分……不计后果全力一战的话……但带你平要离开的可能性却有七成。” 张江洲似乎毫不意外: “我也猜到了,若他们没有七分胜算,也不一定动手。” 等到对面的船越发近了,张家船队这边的人被他们船的行速惊了一惊,这船行得,比普通的船快得多。 来船船队在离张家大船一箭之外停了下来,原来在前面的冲锋舟两面散开,一艘极高大的楼船从后面驶了出来,只见前尖后宽的船头在夜空下隐约闪前金属的钝光。 冉成志一看,不由暗自心惊,这船,明显是战船的样式。两船相遇,另一方的船若被这船撞上,船体必定受损,重则进水沉没,船上的人一旦落了水,他们在船上击杀落水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不过,冉成志虽知道这些人的目标是船上的货物,撞船的可能性并不大。可此时看到这充满危险的庞然大物,还是很有威压感。 张家船队这边,被安排在外围船上的各帮派的人此时都猜到,估计这就是在海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倭贼了。海鹰帮这边忽然骚动起来,两个人指着楼船上的旗帜喊道: “是倭贼!老帮主就是让他们害了的。” 海鹰帮的旧部一下子沸腾起来,纷纷拔出了刀剑。冉成志见状,低低喝了一声: “不要胡来!” 海鹰帮众人虽愤怒,但还没失了分寸,被冉成志一喝,也都安静了下来,只是狠狠的盯着对面。 楼船一直前行,半点没有停下的迹象。冉成志见状,提气喊道: “对面是何人?” 海风呼呼海浪啸啸,声音很难传远。冉成志刚问完,对面的人便答道: “我们是附近岛上的,听说有朋友从我们家门前经过,我们好客,想请各位到岛上坐一坐。” 传过来的声音清昕,略略有些尖锐,说话的腔调,居然是纯正的庆国官话。 冉成志又喊道: “朋友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们如今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来日回来,再登门拜访。” 他刚说罢,对面船上便传来一阵如雷的哄笑声,哄笑声过后,之前略显尖锐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既然你们不来,我们过来叙叙也是可以的。” 白文良登上船的了望塔,向海的远处极目远眺,虽然只有半弯弦月,但借着鳞鳞波光,还是能看到较远处,可眼下除了对面的船和自己这边的船外,四下只有四海茫茫。白文良心情沉重的回到甲板上,对着前面喊道: “我是漕帮的二当家,经贵岛原该去拜会一番贵主,只是出行过急未作准备,等白某返回之际,必登门拜访。” 对面楼船上的人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又哄笑了起来,略带尖锐的声音复又响起: “白当家不在河里,怎么混到这海上来了。都说不是猛龙不过江,白当家连海都过,想来是有大本事的,我这人最喜欢和有本事的人做朋友,你既然能人事多,我来拜会你也是可以的。” 这话,就是说这船上的人来的历他们都清清楚楚的,这样似乎就只有一个结果了。 冉成志那边,一直躺在床上养伤的杜俊忽然出现,他走近冉成志,小声说道: “这人叫松野木森,是倭贼的老大,为人阴险奸滑,功夫阴辣,是个极难缠的,若双方交战,须得防他。” 冉成志一时想到了张江洲,于是问杜俊: “余春的功夫与他比如何?” 杜俊想了想,摇头道: “这个我真不知,余春是孟家人,我在这之前并未见过他,我们将军与松野木森交过几回手,将军指他去护卫张先生,估计他的功夫应该不在松野木森之下。” 冉成志又问杜俊: “你的功夫比你家将军如何?” 杜俊轻笑一下: “我不是对手。” 冉成志有些意外,他知道平日里杜俊其实隐藏了实力,自己应该都不是他的对手,余春居然比他还强。 冉成志想起他身上的伤,问道: “你的伤如何了?” 杜俊小声道: “无事,小阮拿捏得好,鞭子打下来响得很,实际上并不到肉,皮外伤都没有。” 冉成志嗤笑一声: “将军手下都是人才。” 这话杜俊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破晓(三) 张家船队这边知道是没什么商量余地了,冉成志和白文良心下都想多拖延一点时间,这样就多一分等到援兵的希望。 松野木森耐心似乎并不好,也不讲什么武德,两方船只到了羽箭能及的范围,松野木森竟毫无征兆的命人往张家船队这边放箭。船上站着的众人虽早有战斗的准备,可却没想过对方会放冷箭,天色暗,及至众人反应过来时,如蝗的冷箭已到跟前,一时间竟伤不少个人。 冉成志忙让人拉起草苇夹甲防箭墙,大家俯身躲到的草苇夹甲的后面,对方看到箭射过去大多都挂在的苇甲上,就算有些穿过苇甲墙,但也是没了后劲,已不足矣伤人。松野木森这才下令停止放箭,挥手让船队开船直逼张家船队而来,意图明确,便是要直接登船了。 冉成志,白文良已经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杜俊却忽然带着几个人分别分散去到前面最边上三艘船上去,各自在船上吩咐人撬起了船沿一则的甲板,船上众人一下子傻了眼,只见撬开的甲板下整齐的摆放着盾牌和弓箭,众人不用多说,居然一下就明白了过来,纷纷拿弓的拿弓,拿盾的拿盾,杜俊让人翻开甲板后拍了拍有些傻了眼的冉成志,小声道: “放箭!” 冉成志惊喜万分,低声呼喝: “放箭!” 一瞬间,倭贼被张家船队那边突兀而至的箭雨弄得呆立当场,夜色昏沉,唯有船上不少人都来不及闪避,便被一箭射穿。 战船的桨位构造和货船不同,为了在双方交战时桨手不被流箭波及,桨位几乎是密封的,没被箭殃及,因而未发觉船板上的情况,还在卖力的往前摇着船,使得双方矩离越来越近,张家船队这边的箭射到时力度就更大,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松野木森也是身经百战的,刚刚之所以没反应过来,只是因为想不到对方有这一手,从他得到的消息,这都是没有的。松野木森反应过来后,立即下令先暂停船。 松野木森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复先前的笑意,尖锐中带着阴冷: “以卵击石。” 冉成志可不和他废话,拿过一旁手下手上的弓,箭上弦,弓拉满,一箭直奔松野木森声音传过来的位置而去。 冉成志的一箭自然是落了空。松野木森随即让人竖起了档箭牌,船又继续动了起来。 冉成志见状,看向杜俊,只见杜俊几人居然又带人从甲板下取出许多箭头裹着油布的箭了,选了箭法好力气大的,点着箭上的油布后直往倭贼的船上射去。 带着火球的箭纷纷落到了对面的船上,冬天大家穿得都厚,衣服只要有一点火星便能点着。原来持盾的不少人措不及防,不少人衣服当即被点燃,火助风势,眨眼间就成了一个火人,盾墙裂开,冉成志这边见了,大家立马开始射利箭。 变故来得太突然,倭贼最前几艘冲锋舟一下子乱了起来,不少被点着的人直接跃入海中。 冉成志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杜俊说道: “居然还有这一手。” 杜俊微微一笑,道: “这个能拖一拖时间。如果能尧幸点着他们一条船,目标位置也更明了。” 另一艘船上的侯垚一直留心着冉成志和白文良这边,冉成志的船在中位,所以侯垚看得到这边的动静,当看到杜俊没事人似的出现在船上时,心里不禁惊了一惊,及至看到他带人掀开甲板取弓箭时,心里的吃惊便更多了一分,因为这甲板上有弓箭一事,自己事前竟是一无所知。自己当时找人确认过,这是张家的船无疑,张家的船装这些武备,怎么样都不可能。 侯垚正在惊疑不定,后面竟还有更大惊喜给他:火箭! 对面的惊叫声,哀嚎声,落水声传过来时,侯垚的脸差点便绷不住了。 张家船队这边因为用火攻,暂时阻止了倭贼的船靠近,但这也只是暂时的,再多的箭也有用完的时候,松野木森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一下子仿佛不急了,全部船都停了下来。没被烧到的人忙着踩灭火箭和十扑灭被烧着的甲板上的火。 冉成志如今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 见对方停了船,他就也让人停了手,对自己这边而言,只要时间拖得够长,希望就越大。反正对方要的是货,他们是不会烧船的。 倭人这边,松野木森拿起掉着甲板上的利箭仔细看着,发现这箭的箭身和常见的箭没什么区别,但箭头却比普通的箭宽,掂了掂,很重。他若有所思的看着箭,对一旁的田中守一道: “这种箭,应该是专门制出来海战时用的。” 田中守一接过箭也掂了掂: “难怪射得这么高,这箭在海上用不错。再大的风也易保证准头。海鹰帮似乎有些长进了。” 松野木森站直身,居高远眺,对着冉成志的方向看了看,冷冷的道: “有长进才有趣。现在应该已快到寅时,子时前必须拿下他们,把我们那两艘新船调上前来,强攻吧。” 田中守一赞成: “也好,正好试试那两艘船的威力如何。只可惜了这几船粮食。” 松野木森道: “有舍有得。” 田中守一点头,接着便让人去船队后方调船。 冉成志他们一直仔细的留意着倭人这边的动静,见对方船队静止了两刻后,忽然有了动静。只见前方的船只纷纷往一旁让开,船队中间驶出两船比普通的百人冲锋舟还略大一点的船来。船的样子颇为奇怪,船头尖,一眼看去像支箭似的,可船身又很大,最奇怪的还在于,整艘船沿上方挂满了风灯,甲板上面却空无一人。 冉成志正疑惑间,只见两船忽然加速往自己这边的船冲过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快。冉成志猛醒悟过来,对身边的杜俊急道: “他们想撞船!” 杜俊也发觉了敌方的意图,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两军交战时都很少用,何况是劫道? 杜俊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应对法子,只好先让人再放火箭阻挡一下,另一边让舵手马上转舵,使得船头和对方的船头保持正线,以此减少撞击面。而后方的船,赶紧尽量和前船拉开矩离以防连环碰撞。 韩谨西派来的人都是在海上身经百战的,见来船也明白了敌方的意图,无一例外作出了和杜俊同样的反应。 密麻麻的火箭掉落在对方的甲板上,让冉成志等人吃惊的事发生了,火箭在没有人干预的情况下,不但没点着甲板,在火油烧完后,竟是自已熄灭了。 楼船上的张江洲和余春也正静静的看着两边交战的情况,当然也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一幕。张江洲有些意外的问余春: “这甲板,难不成是铁铸的?” 余春看着不算大,在风浪中快速行驶,看起来很是平稳,吃水还不浅的两条船,有些不确定的道: “难道这两艘船,是铁制的?” 说完后又自己否定了: “应该不是,铁太沉,这么大的船根本下不了水,挂算下得了,也浮不起来。” 冉成志那边,火箭根本起不到作用,眼看两艘船已近在眼前。杜俊几人大声提醒众人: “大家蹲下,刀剑入鞘,用力抱住船围。” 一船的人哪个不是长年在船上生活的,船遇上撞击该怎么应对大家也知道,一时间大家都蹲了下来。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呯呯两声巨响,两船的人只觉船身激烈晃动,白文良那边是黑子掌的舵,他眼力好胆子大,两船直接是船头正撞船头,而冉成志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船因为调转不及,被撞中船前半身,船被撞得侧向一边。众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第一百四十七章 破晓(四) 冉成志和白文良所在的船虽被重重撞了一下,所幸是船身受损不大。这船是漕帮的船,看起来有些老旧,因所用的几乎都是数十龄以上的油松,很是坚固。众人等船身稍稍平稳才扶着船围勉力站起身来。 此时大家不约而同全向刚刚撞船的敌船看去,只见两船已经划开离自已的船有了相当一段矩离,众人正疑惑间,惊讶的看着两船复又向自己这方快速冲过来,和先前不同的是,这次选了冉成志和侯垚所在的船。 再次的撞击较先前重了许多,不少人被撞得抱不住船围的柱,直接掉进了海里。特别是侯垚那边,船直接被撞中船腰间处,三分之一的人落海。时值寒冬,大家穿着都厚,落了水衣服瞬间湿透,游动就非常艰难。船上的人见状,稍稍站得稳的都赶忙去解开船围上系着的绳索往海里扔。 松野木森居高临下的看着,对田中守一说道: “那三艘船怕是开始进水了,咱们最好赶在它沉没之前结束。” 田中守一会意: “那就速战速决!” 冉成杰这边,船被撞,众人连站都站不住,更别说干点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敌方的船靠近。另外的船上虽各设守护,却没有弓箭的配备。 张家船队这边的人,眼睁睁的看着倭贼的船逼近。许是刚刚冉成志这边用箭使倭贼吃了亏,当船越来越近时,他们也向冉成志等人举起弓,瞬间爆发了一轮箭雨。即使船上的人功夫颇好,一时间也是难以应对。 最糟的是三艘被强烈撞过的船都己出现开裂,水正慢慢往船舱里灌,三艘船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倾斜。看样子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冉成志不是不知变通的人,确定三艘船己无法挽回,于是高声呼喝众人全都退到后面的船上去。众人纷纷伺机跳到小船往后面的船上退去。 倭贼这边不可能轻易放弃袭击的大好时机,松野木森命人加速放箭,三艘船上未及跳下小船的很多人都中了招。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各自带功夫好的人断后,直到大家都到了暂时安全的地方他们自已才跃上小船往后面的船划去。 松野木森看着三艘装满粮食,此时已经进了水的船,虽然看着几船粮食就这样沉入大海实在是可惜,可也不愿分出人手去抢搬,只令船队绕开那三艘破船,从南北两向进击。 松野木森指派着最前面的是几艘船底窄船身却极高的快船,甲板比普通的船足足高了一个人。这种船不抗风浪,纯粹是为了登陆别人的船而生,只要靠近别人的船,船上的人用箭掩护,登上别人的船连跳板都用不到。 松野木森的目的张家船上的人都清清楚楚,他也毫不掩饰,就是杀人劫货。海鹰帮的老部下见了跳到自己船上的倭贼,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了上来,二话不出,抄起家伙便砍杀了起来。不过几刻,两边的人便混战在了一起。 松野木森要的是杀光船上所有人,他早探清了船上的人数实力,为了万无一失,几乎是倾巢而出,只要这次成功,岛上三年的粮食都已不用愁。被团团围住张家船队上的人已经估算出对方的人数足有自己这边几倍之多,同样也知道,如今唯一的活路只有“你死我活。” 一场混战打得激烈同样也很惨烈,双方都是伤亡惨重。张江洲虽见过不少世面,可这种血肉横飞场面却没见过,只觉腿脚发软,脸色发青。双方交战了大约一个时辰,余春已经看出冉成志他们应该也快支持不住了,连白文良左手都已受了不小的伤,而倭贼那边,源源不断有新的力量加入。他们不是一窝蜂的涌上来,而是釆用车轮战来耗,就是不想把张家船队这边逼急了烧船,既然要死,何必要便宜了敌人? 老艾也上了船参战,他见大势,不禁悲从中来,杀到冉成杰身边,悲痛的道: “冉帮主,我们怕是不能给老帮主报仇了。” 冉成志一言不发,只沉着脸全力对倭贼展开砍杀。到这一刻,他已没有了别的念想,多杀一个是一个。 余春虽面上不显,可心里也开始有些急了。他四下看了看风平浪静的海面,他问张江洲: “冉帮主他们怕是最多只能撑小半个时辰了,为了要全起见,我现在带你先走吧?” 张江洲有些茫然的看着明显体力不支的白文良,轻轻对余春道: “你的功夫应该不错,我这里暂时还算安全,你去帮他们一帮吧!” 余春愣了愣,抿了抿嘴,摇头道: “我受人所托要护你周全。我们现在不走,恐怕……” 张江洲忽然望天而笑,回头对余春道: “我决定冒这一险,早想过可能不能全身而退。文良怕是撑不住了。” 余春想了想,点点头: “先生高义。” 说完,便如大鹏般,不过几个起落,竟到了白文良身边。此时,一个倭人正举起倭力准备全力给白文良一击,余春的长剑直接削向了倭人拿力的手,一条握着刀的胳膊应声掉落在甲板上,余春毫不犹豫的往他心口补了一剑。死里逃生的白文良竟还有心思赞了句: “好功夫。” 余春可不废话,一手扶起白文良,单手持剑逼退围攻过来的倭贼后退到船边,带着白文良像毫不费力的跃到了另一艘船上。余春刚一上船,杜俊便过来接过白文良,白文良看到躺了半个舱板的人,三个帮派和张家护卫都有,几个人正在忙着给他们包扎伤口,手法纯熟不禁有些意外。杜俊解释道: “以前学过一些,今日派上用场了。” 白文良听罢,紧绷的心竟然松了一松,余春把白文良文给杜俊,转身又回到了开战的船上。余春早看得手痒,这回上来,像虎入羊群似的,全无虚招,剑剑见血,倾刻间倭贼便倒了一地。 远远的冉成志看得目瞪口呆。看得目瞪口呆的还有松野木森。看着这个忽然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杀神,他不由眯了眯眼,对一旁的田中守一道: “看来咱们得到的线报也不尽不实,这个人若是道上的人,不可能是个无名小卒。” 田中守一看了一会,对松野木森道: “这个人的用招,看似不特别高明,可用在战场上却十分实用,看他的打法,倒像是常群斗的。” 松野木森听了,认真盯着余春看了许久,发现他的每一剑,都是冲着对方的命脉而去,中剑的人非死即残,又快又准又狠,杀敌仿似本能一般。松野越看越心惊,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冉成志这边虽有余春的加入,可毕竟在人数人劣势太明显。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声: “有人来了。” 松野木森正因余春的身份而疑惑时,听到这么一喊,站起身往西东看过去,只见挂满了风灯的一列船队正向自己这边驶过来。 船的样子很是奇挂,似是挂满了帆幕。 松野木森正在想不透船的来历时,最打头的大船桅杆上缓缓升起了一面旗,一个硕大的“韩”字清昕可见。 冉成志这边的人自然也是看到了,庆国在东海讨生活的人谁不知道郑国公韩家,一见旗帜升起,有人就忍不住欢呼起来: “郑国公,是郑国公。” 此时一缕红光从东边的海上乍现,已是破晓时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收官(一) 船的靠近速度比意想中的快了很多!但数量又比想象中少很多,太阳己整只浮在了水面上,韩家军船清楚可见,只有一队横列,不过十余艘,且除了主战楼船是大船外,其余都是中小型的冲锋舟或者是先登。恰好的矩离,韩谨西命人落帆停船。 松野木森看到了韩家军的战船,看着虽不多,可心知今日一番恶战在所难免了。 他知道现在一下子是难以拿下张家船队,毕竟有外授到,必是军心大震,就算现在能把船上的人全杀了,可有韩家军在,粮食和船也是带不走的,于是命令在张家船上的人先撤回来。所有的船向南归队,与张家船队拉开一箭距离。 张家船上众人方才一战,参战的大多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即使没受伤的,也都已是强弩之未,见敌人退去,当然也不会做追杀的无谓之举,倭人退得颇为顺畅。 松野木森为人无耻,他自己也从不掩饰自已的无耻,在抢掠时,只要有机会偷袭,就绝不放过,用他的话说,干的本来就是烧杀抢掠的勾当,既做婊子就要舍了贞节牌坊。 他看到对方的刚刚的船速如此之快,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来。他亲自吩咐撑控突击船的两个头目: “把主战船撞沉!” 两个头看着韩谨西的楼船,会意的领命而去,带人驾起那两艘突击船从船队驶出,直奔韩谨西的主战船而去。 冉成志看得胆子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出声提醒,耐何离得太远了。余春看着,却是笑了,拍了拍冉成志: “别担心,只是去送人头的。” 冉成志不解,回望着之前自己这边被撞的三艘,被撞中船腰身处的那艘,在刚刚大家的打斗卢已经沉了下去,另两艘水也快没过船身,那还是因为倭贼贪图船上的粮,并未尽全力。 韩谨西见了两艘明显来者不善的敌船,双眼危险的眯了眯,随后低低和身边的青松交待了几句。 青松点头,直接从楼船跃下离楼船最近的一艘先登,同时又招呼另一艘冲锋舟的领队过来,对两人指着倭贼的突击船比划了一下,两人笑眯眯的点着头,逼不及待的各自回船开始行动。 待青松前脚回到楼船上,韩家军船队里的一艘先登和一艘冲锋舟上的人便把帆升到最高处,拉满,不过一瞬间便从船队中驶出,速度之快让韩家军外的人瞠目结舌。 只见两船快速直冲倭人的突击船而去。 冉成志一看这架势,不由木立当场,心里不由大惊:“这是要同归于尽么?” 余春看着,不由笑了,丢下冉成志,几个起落又回到了张江洲的身边。 张江洲正觉得疑惑,见了余春忍不住问: “这又是什么打法?” 余春摸了摸下巴: “可能是炸鱼。” 张江洲不解。 同样不解的还有松野木森,他对身边的田中守一道: “这韩家水军什么时候这么不惜命了?是要以卵击石?” 韩家水师两艘船并没让众人疑惑多久,四船相遇时,并没有象众人想的那样两两相撞,只见韩家水师两船上的人在操控着船上的帆,轻松的避开倭贼的突击船,并行时速度缓了很多,两船的船沿差点挨在了一起。 这时,韩家船上的军兵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列来,全部站在船沿处,整齐划一的往倭贼的突击船上丢掷着什么东西,乌漆漆的一团团,足有马球大小。 因是相向而行,双方的船速又快,两方船只从相遇到各自错身而过只有短短半盏茶时间,松野木森还来不及想韩家军往自己这边的船上丢掷的是什么东西时,只见韩家军那边几个兵士弯弓搭箭,火箭纷纷落在两艘突击船上,随着火箭掉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之响起,两艘突击船甲板上的钉了铁片的木板被炸得飞散开去,船上的爆炸声响过后,韩家军夹在火药里一起扔进去的火油包被炸裂开来,瞬间点燃了船体,火光冲天,船中没被炸死或震晕的人发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船舱的出口己被大火包围,冒死冲出来的人即时被点着,慌不择路的跳进了海里。两艘船一击得手,也不返回,而是直接往张家船队南面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松野木森花重金打造的两艘突击就这样淹没在了火海之中,松野木森又惊又怒,他咬牙道: “卑鄙小人!” 韩谨西可不玩什么虚把式,见一击得手,让人开船慢慢逼近倭贼的船队,松野木森刚刚已经见识到了火药的厉害,哪里肯让韩家军船靠近?即刻命弓箭手戒备。 韩谨西也把装备了强弩的船调出,看时机到了即下令放箭。经田子津改良过的弩,射程哪里是普通的弓箭能比的,弩船在倭贼的箭还射不到的地方开始放箭,待韩谨西手中的指挥旗挥动,弩箭带着破空之声直奔倭船。船上的倭贼惊恐的看着呼啸声迎面而来的箭,着急忙慌的挥着手中的兵器去挡,一阵叮叮咚咚之声中,众人被这些箭的强劲震得虎口生痛,一些气力不及的挡不开,被箭射中的,身体立即被箭贯穿。 松野木森和韩家交战十多年,大大小的仗打了不下百场,他自认为韩家水军极为了解,韩家军作战勇猛,韩家父子也算颇有谋略,这几年自己这边之所以频占上风,很大原因是韩家军的战船老旧,行速慢,自己这边行动时出动的大多是快船,打不过可以一走了之,他们若追到自己的地盘附近,自己再借助熟悉的地形优势,韩家军通常轻则无功而返,重则则吃些闷亏,最近一次,若非韩二来得及时,郑国公世都差点被自已击杀。像今天这样处处被动挨打的情况己经许多年不曾有过。 什么时候,韩家水师有这么厉害的战船和杀器了? 松野木森看着不少被箭伤了的手下,他可不是个能吃亏的主,更不会坐以待毙。他当即指挥自己乘坐的楼主动向韩家水师逼近,其余船紧跟在楼船后。 韩家军这边的弓弩船对上楼船,显然没有了优势,只要楼船上的人不露脸,弩箭威力再大也耐何不了他们。 韩家弓弩船的副将看向韩谨西,只见他示意自己退下,两船毫不犹豫的掉头回去迅速拼入船队。 韩谨西见松野木森的船朝自己这边来了,越来越近。松野木森这是要近身肉搏了,他侧身看了看甲板上盖着青幔的抛石机一眼,用手抵着唇,轻轻的笑了声。肉搏么?有时候并不是最好的法子。 松野木森的楼船越来越近,韩谨西回头看了看三名抛石机手,三人会意,青幔拉开,乌铁打造的抛石机无遮无掩的露了出来。 作战的楼船配有抛石机并不希奇,松野木森的船也有。可是抛石机对例如先登,冲锋,沙船有用,对上楼船作用就不那么大了,因为抛石制胜之法就在于把对方的船体砸破。 松野木森直接选择无视,看了抛石机一眼,并未打算停船。 韩谨西早知道松野木森这些年在海上几乎可以称横行无敌,澎涨的不止是野心,自信心也日逐变得爆满。 韩谨西看着松野木森,眼神逐渐冰冷,韩家军对倭贼的恨意,在日积月累中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三名机手目不转睛满是期待的看着韩谨西手中的指挥旗。韩谨西没让他们等多久便下了令。 抛石机弹射出的石弹并不大,也只有马球大小,倭人见了,不觉有些想笑:“就这份量,挠个痒都不够。” 然而,当石弹落到甲板上,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坚硬的楼船甲板被生生炸出一个窟窿来,一旁的人被一股强烈的气流撞击得直接飞了出去, 松野木森反应颇快,见流弹飞过,下意识的从楼船二楼直接跳到了一楼的甲板上,虽躲过了正面冲击,可是却还是感觉到脚下的甲板传来了震动。 倭船这边的倭贼还没从爆炸声中反应过来,韩家战船那边的石弹又弹射了过来。松野木森虽没看到,可是从同伙的惊呼中已经猜到了。他虽是个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可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于是当机下令船队先往西退去。 韩谨西自然也猜到了松野木森的意图,却完全不给他机会。韩谨西一声令下,韩家军所有的战船都扯满了帆,四散分开,似是要去围堵倭船。 松野木森虽因轻敌失了先机,造成现在被动心局面,可他却并不真的感觉到害怕,毕竟自己带来的人,足比韩家水师和张家船队的总人数还多一倍有余。他现忽然有些后悔,先前就应该直接围了张家的船队,命人快速登船速战速决,即使他们真的点火烧粮,等把人杀光了再救火,也会有不少剩余。 这世间没有后悔药,松野木森咬着牙,他看韩家的船散开朝自己这边的船队围了过来。他己吃过两次亏,不敢托大,下令弓箭手全神戒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收官(二) 正当松野木森想着怎么样破解韩谨西那边的抛石机时,石弹却骤然停了下来,松野木森等了许久没见什么动静,便命人登上楼船顶上察看。 那人站在楼船顶上的了察亭,居高看着韩谨西那边不少人围着投石机查看,还用手拍打着大冬天里还不停的做着擦汗的动作,仿佛焦急得不行。又过了一阵子,只见那个绕着抛石机查看的人无耐的摇着头,动作沮丧。 “哈哈哈!” 那人忍不住大笑起来,三阶并作两阶下了了察亭,对松野木森道: “大王,他们的抛石机可能坏了!” 松野木森虽看不真切,可是心中也有了相同的猜想,他虽然不敢肯定这也可能是韩谨西的诱敌之策,只是,非常时期也只能兵行险着。于是他一声令下,船队全速前进。 韩谨西那边见状,也很快做出了反应,两艘装备了强弩的船看到指挥旗后调转方向,向着倭船百箭齐发。倭贼与韩家交战多年,船上也是装备齐全,先前吃过亏,这次弩船一动,他们立即便作出了反应,盾牌一字排开,严丝合逢,人躲在盾牌后,再强的弩战都耐何不得。 半柱香的时间,两军已经短兵相接,倭贼们本就以劫掠为主,因而他们登船的法子奸滑又老到,只要与对方的船达到一定的距离,他们便会往对方船上抛出牵引勾,船万一被勾上,他们马上就会转动轮轴,把两条船拉近,直至拉到拼接到一起。被勾住的船想要解开铁制的牵引勾却极为困难。 韩家水师又何惧一战?他们也不待倭贼动用勾索,直接硬迎头而上。 韩谨西带的人并不多,一共也不足七百来人,对上松野木森足有自已两倍之众,很快就落了下风。 松野木森对于韩谨西,从前印象并不深刻,然而这两年,在东海吃的为数不多的几次亏,都是他给的,对于睚眦必报的松野木森,早己怀恨在心。此时看到垂手立在楼船上观战的韩谨西,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了出来。 韩谨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狠狠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两方对战,主帅不是在非常特殊情况下都是不会上场的,所以韩谨西和松野木森也仅是互相看了看便错开了目光。 此时再看战况,韩家水军这边因为人数与对方相差太过悬殊,处于下风之势已有些明显,虽伤亡还未太多,但已明显应对得颇为吃力。正在这时,同样没有亲自下场的田中守一用肘子撞了松野木森,指着张家船队的方向: “他们要逃!” 松野木森抬头望去,只见张家船队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锚,船向北边动了起来。 松野木森看着己经到了嘴的肥肉眼看着要飞了,哪里舍得,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张家船队那边就是船工厨子都一起上,经昨晚一役,从伤亡的人数估算,除了死伤的能战的应不足三百人,自己这边抽五百人过去,余下的人对付韩家军也大有胜算。 想到这,他立即下令让田中守一带五百人去追。 田中守一得令,立即召调了自己的部下,往张家船队的方向追去。 张家的船装满了粮食,船身沉,吃水深,所以走得并不快,倭人的船大多是快船,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己追到了张家之前停船的位置,离张家船队当下的距离不过三海里。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过,田中守一带去的船有两艘被炸得直接底朝天,两艘船上的倭人全都掉进了海中,还不等他们爬上同伙的船,又响起数声闷响,落入海中的不少倭人被炸中,附近翻滚的海浪都变成了血色。 未中招的船见情况不对,想要转头逃走,可是一阵接二连三的闷响过后,田中守一带去的船已全折了进去,落水的倭贼慌乱的在海中挣扎。 田中守一也掉进了水里,却没受伤,他在船被炸翻之前便己跳进海里,他的水性极好,虽然落海的地方海水被巨大的爆炸掀得涌动起来,可他还是躲在船边避开了扑面而来的大浪。他猜想火药应该是被人放置在海里的,但怎么都想不通火药为何能在海水里爆炸,只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腿下最要紧的是保命。他抱着一块被炸开的船板,把自己尽可能躲在船板下,随着浪半沉半浮朝松野木森那边派过来的蒙冲潜游过去。 楼船上的松野木森正被眼前的情形弄懵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派出去追击的船,这么坚固的船只在几声爆炸声中,倾刻间就四分五裂,他和田中守一一样想不通,火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又怎么能在水里爆炸。 韩谨西也愣了一下,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水雷的威力竟如此大,看来之前在试验时,余春还是留了极太余地,他原先想的是尽多能把敌船的船底炸裂,不想竟是直接把船炸成了碎片,自己这边未费一兵一卒,倭贼那边便死伤惨重。韩谨西这惊喜非同了可。 两军对战,士气对胜负尤为重要,倭人经韩家军两次碾压式的打杀,士气难免有些低落,刚刚在近身肉博战中仗着人数的优势,好不容易有了些胜迹,可转眼间,所倚仗的优势竟荡然无存。此时不少倭贼都泯生了惧意。韩家水军这边就恰好相反,这些兵士本来就是百里挑一的,如今再一受鼓舞,只觉手上刀剑生风,下手更加快唯狠。 松野木森被狠狠的摆了一道,他多少年没受过这气了,当反应过来时,竟是怒气更甚于害怕。他派出两艘蒙冲去救落水的同伙后,回眼看着站得笔直气定神闲的韩谨西,不由怒从心里起,恶向胆边生,他“嗖”的一下拨断腰间的长倭刀,举起刀大喊: “兄弟们!随我杀!” 喊完,便几个起落,便上了韩家军的战船,几个兵士见了忙抽身去阻挡,松野木森不但刀法极其霸道,且力大无穷,只一招便把几个韩家兵士砍成重伤倒地不起。带人直奋韩谨西而来。 韩谨西见状,侧头低声和青松交待了几句,也持剑迎向松野木森。 韩谨西所坐的楼船一层的甲板宽足有三丈,当松野木森和韩谨西在甲板上遇上时,两人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一言不发便开始过招。原先在楼船上打斗的两方人马自觉停了手观起战来。 主将对上,两人的胜负往往就决定两军谁胜谁负,所以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主将双双直接下场对决,松野木森决定一战,其实是自认有必胜的把握的。可他不知,在韩谨西而言,他自己就是隔世的仇敌,今生必不死不休。 两人对战了二十来招,松野木森不由暗暗吃惊,韩家的功夫他再熟悉不过了,招式虽精妙,属大开大合的路数,并不难化解,可眼前这韩二的功夫比他想象中的好得多,出手快,招式诡异之极,虚实难辩,与韩家功夫有天壤之别。 松野木森能坐稳倭贼第一把手,最大的倚仗就是他是倭人第一武士。武功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他不但和郑国公交过手,也和郑国公世子交过手,虽说俩人的功夫都不差,可若单打独斗,自已还是颇有胜算的。至于眼前这个韩二,他原本是不看在眼中的,可现在,他使出全力应对也只是堪堪不落下风。 松野木森原先作的当然是擒贼先擒王的打算,可随着打斗的招数越多,他就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已对韩谨西的实力误判了,虽说打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但短时间内,自已是取不了胜的。 松野木森正边力战韩谨西边在想着破敌的法子,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倭人船队那边传了过来,松野木森不由一惊,忙的虚晃一招往后退出战局,抬眼往自己那边看去,只见火光冲天,不少船只都着了火,正在与韩军恶战的倭人偷眼望去,不禁都惊呼起来,一下子乱了阵脚。 韩谨西这次带的人虽不多,但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看到敌人被分了心,哪里会放过击杀敌人的机会,韩军一阵乱砍,不少倭人应声而倒下,不少直接掉进了海里。 松野木森看向韩谨西,韩谨西看着他仿佛粹了毒的阴冷眸子,竟挑起嘴角笑了笑。松野木森看着自己那边,不知什么时候,韩家之前调去炸自已那两艘铁船的冲锋舟竟偷偷的驶到了自己船队那边,在他们一通乱炸之下,越来越多的船起了火,他权衡了一下,艰难的选择了先退兵。 他冷冷的看了看韩谨一眼,对着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率先往自己的楼船方向奔去。青松正待要阻挡,韩谨西摇了摇头,道了声:“不必拦。” 松野木森几人很顺利的回到了自己的楼船这边,不用他吩咐,己经不少人自觉退了回来。韩军那边早接到命令,是以并不追击,只守在自己的战船上。 松野木森下令所有人先撤回来,不过片刻功夫,倭贼便从韩家战船上退得干干净净。 韩家军虽勇,可毕竟以少战多,刚刚那一战打得颇为吃力,这时看敌人退去,也是松了口气。 韩谨西看着倭贼那也,最外围的船只几乎都着了火,整个倭船队似都被围在了火海之中。他不厚道的弯了弯嘴角。他想起孟无忧说过: “铁船我都能把它变成破铜烂铁。” 韩谨西感觉有些遗憾,孟无忧竟没能亲眼目睹铁船变成破铜烂铁的过程。 第一百五十章 收官(三) 松野木森没发现韩军派去偷袭的船,可一直在海里泡着的田中守一却早就发现了。他惊诧的看着韩家军的那两艘击沉了自已这边两艘铁船的冲锋舟,船上的帆拉满,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后也靠近自己这边的船队。他对那两艘冲锋舟上载着的火药甚为忌惮,可惜离得太远,想向松野木森示警都没办法。 松野木森正在想着应对韩家军之策而未得时,九死一生后全身湿透的田中守一终于被同伙捞起,让人掺扶着走到了松野木森的跟前。 松野木森颇为惊喜。田中守一来不及多说别的,只直接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退回岛上。” 松野木森与田中守一同事多年,自然知道他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相反,此人不但贪得无厌也绝对是个亡命之徒,如今面对一大头肥羊却生了退意,必是因为觉得再战下去,结局将是得不偿失。 松野木森犹豫一下,田中守一接着道: “韩家军这次来得蹊跷,我刚刚在海里一直在想,那几十船的粮食怕都是个饵,我们派出的侦查船一直在张家船队周边侦查,这半个月都没有韩家军的形迹,我们得到最近的线报,韩家军里并无船和人的异动,昨晚我们和张家战队的人交战的时间并不长,韩家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赶过来,绝不是恰巧路过遇上,从东海就是驶快船到这,就是日夜不停,少说也要几天时间。我们居然半点消息都没得到,看来他们对我们的线人早有提防,还有就是你看他们这次来的装备,分明是有备而来,特别是破我们铁船的手段,我们这铁船,从前并未出现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的人一直在张家船队周围几十海里巡视,却一直没发现异样,你有没注意到昨晚我们的人放的信号弹,虽然看似和我们惯用的并没什么不同,你现在想想,那信号弹是不是比往常的更亮更持久?” 田中守一说的这些,松野木森也想到了,只是事出突然且又疲于应对,这才没来得及深究,现在一想,这韩谨西出现得实在是太巧了。如果他们是有备而来,且又只带着不及自己一半的兵力,那必然是有别的倚仗,想到这,松野木森灵光一闪,有些惊怂的低声道: “抛石机!” 田中守一点点头: “这抛石机抛出的石弹也是邪乎得很,并不是常见石灰,雷石之类的,却像是火药,奇怪的是那火药居然不用火石引爆……” 俩人正说着,爆炸声响起,不知道是表示赞同还是为了嘲笑,韩谨西那边的石弹便又招呼了过来。松野木森和田中守一这回都肯定的知道,刚刚被人诈了,对方故意做出抛石机坏了的事实,引自己过去然后他又派人偷烧自己的船。 松野木森原也生了退意,可是这几年因为在船舰上对韩家军形成了隐隐的压制之势,渐渐生出自傲之心,这时被韩谨西这么一炸,反倒激起了斗志,他看着韩家战船的方向,盘算着现在全力一战取胜有多大可能性。 田中守一大体也猜到了他的意图,心下大惊,急声道: “咱们且记下今日的账,只要咱们的实力还在,来日定有机会清算,用他们庆国的话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松野木森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今天这哑巴亏只好先吞下了。他狠狠的瞪了韩谨西一眼,回头下令全员即刻全速往岛上撤退。 韩家军这边似乎没反应过来,傻傻的看着,直到倭船己驶出一段距离,才知道敌人是要逃走似的,这才着急忙慌的调转船头追过去,这样一来,两船队之间便拉开了不了的一段。 田中守一见状,不由轻轻松了一口气,已方的船在构造上与韩家的战船有别,正常情况下行驶起来快很多,只要能拉开一箭之遥,他们想再追上就不容易了…… 松野木森眼看着自己与韩家战船渐行渐远,不由得带着讽笑扯起嘴角,就在过时,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倭贼最前面的几艘船随着爆炸声应声而裂,船上的倭贼被炸得伤的伤死的死,侥幸没死伤的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纷纷落入海中,一瞬间,倭贼的惊呼声,救命声不绝于耳。 松野木森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立在楼船上高居临下的看着这难以至信的一幕。一旁的田中守一不久前才领受过那火药的威力,心有戚戚,这时看到自己的船队又中了招,不由心中一寒。他似是问松野木森,更像是自言自语的道: “这韩军用的到底是什么杀器,普通的火药根本没有这威力,在水里也不会炸开。” 这也正是松野木森所不解的,他回头看向韩谨西,韩家军船正不紧不慢的追过来。松野木森终于明白韩谨西为什么看着自己要跑却无动于衷了,原来,竟是有大招在这里等着自己。 这时爆炸声己停了下来,倭人这边的船队也被迫停,船上的人脸上均带着惊恐,有些无助的盯着松野木森。这时的松野木森先前存着的那点侥幸之心已破碎,一时间有些茫然。田中守一看着越来越近的韩谨西,思索了一会便对松野木森道: “你带一半弟兄先撒,我断后。” 松野木森此时已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着了道,想要万全是绝无可能的,而能用最小的兵损拖住韩家军的,眼前也只有田中守一了。 松野木森已来不及多想,拍了拍田中守一的肩: “你只要能保住性命,我必会想到救你法子!” 田中守一点点头: “你带弟兄乘快船走,把弓箭手留给我。” 松野木森点点头,也不再磨叽,带人下了楼船,挑了几艘快船,径直往老巢方向逃去。 松野木森离开了楼船后,田中守一也不逃了,而是命人调转了船头,直接迎韩家战船方向逆返。 韩谨西这次为不打草惊蛇,带的人并不多,他看到田中守一摆出要血战一场的架势,已经猜到松野木森是要逃了,他来时原也知道一下子消灭倭贼是不可能的,只要给他们一个重创,东海至少三五年之内会平静,而他,也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些事情。因而,他并不打算与田中守一短兵相接。 于是韩谨西便变换了队型,两艘装备了强弩的弩船一左一右排在主战楼船两则,当敌船一旦到了弩弓的射程内,便开始放箭,弩箭虽强,可缺点也明显,并不能想完全阻止敌船靠近。当敌船冲破了强弩的防线时,又进了抛石机的打击范围,一连串的弹药过后,田中守一这边的船又破损了许多,兵力也损耗掉不少。 韩谨西这边的装备虽精良,可架不住田中守一死命要拖住韩家军的孤注一掷。最终,两队人马还是又战在了一起…… 松野木森留给田中守一的人数虽不少,带走的却是精锐,因而,这一仗韩家军赢得毫无悬念,双方激战了一个多时晨,韩家军虽胜了,可田中守一的目的也过到了,此时的松野木森早已在茫茫大海中没了踪影。 第一百五十一章 收官(四) 韩家水师和倭贼的一战在黄昏时落了幕,韩家军大获全胜,田中守一被擒,其余倭贼全数被歼,韩家军缴获倭贼大大小小船只十一艘,其中还包括了松野木森的主战楼船。 张江洲这边也一直没闲着,之前被撞的三艘船有一艘已经沉没,另两艘虽已进水,但却还有一半露在水面上,张江洲见韩家军牵制住了倭人,便命人驾小船去把未沉的那两艘船上的货物抢救回来,自已则在楼船上在观战,因距离颇远,看不真切,可倭贼多艘船只被抛石机抛出的弹药点着,因没人扑救,直烧得火光冲天,海水在火光的映照中如同血水般泛出血红色,让战况看起来愈显惨烈。 冉成志,白文良和侯垚三人经过半日休整,体力已恢复了七八成,韩倭开战初起时,侯垚曾提议过带人过去助战,可张江洲不同意,说捉拿水贼本就是官兵的职责,再说万一这边派了人过去,倭贼那边就过来偷袭,韩家军人少船也少,未必派得出人手来回救,且船上的人经过才一役,死伤不在少数,连白文良手臂受了伤,现在连自保都难,哪里有余力去助战,不如远远看着不去掺和,还省得韩家军那边分了心。 侯垚看着张江洲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只觉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心里不由冷哼:“还张家未来家主,就这德性,张家迟早败在他手上。” 侯垚虽心有不甘,却苦于受顾于人不得不受人制肘,看着渐处于下风的倭人心里大急,可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一旁的余春一直暗中盯着侯垚,看着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好笑的同时也更是戒备。 而侯垚此时也想起了余春,他指了指余春,不经意似的问冉成志: “冉帮主,你这海鹰帮可真是卧虎藏龙啊!一个杜俊本来就够厉害了,不想竟藏了个更厉害的。这位兄弟功夫了得,人却眼生得很。” 余春不语,只是抿嘴笑了笑,冉成志打个哈哈: “他呀,就是轻身功夫好一些。” 侯垚嗤笑道: “我看他手上功夫也好极,冉帮主不会是不知道吧?他这身手,若在江湖上闯,也应该是有名有号的人物。” 余春笑笑: “侯帮主抬举了,在下余春,松河府人,我这只是家传的三脚猫功夫,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给人看家护院的,这次进投入冉帮主麾下,也是机缘巧合,我外祖家居准阳,年前奉母命给外祖家送节礼,恰逢帮里招人,出门前父亲曾说让我在外历练一番,我看这走船也是个历练的好机会,且还不需要长久投身帮果,故而便应了召。” 侯垚听这话里话外也挑不出个毛病来,再言语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刻意,于是打了个哈哈道: “也幸好你这机缘巧合,不然我们怕是吃了太亏了。” 白文良趁机欠了个身,对余春道: “适才还没来得及向余兄弟道谢呢,兄弟这救命之恩,白某记下了。” 余春摆手道: “白二当家说的什么话,咱们都在一条船上了,理应同舟共济,互帮互助才是正理,哪里值得个谢。” 白文良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余兄弟好气度,好个同舟共济,待咱们平安回到青海府,定要与兄弟醉个三日三夜。” 几人正说得兴起,张江洲忽然兴奋的道: “你们看,那边战事似乎结束了,快来看看,是不是韩家军胜了?” 冉成志几人听了,都聚到了船边往韩家军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边已平静了下来,韩家军那里隐隐传来欢呼声,且韩家主战船上高挂着的军旗正迎风飞扬。这时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己经西斜了,这一仗,打了几个时辰。这在平日里不觉意就过去了的几个时辰,在船上的人却仿如隔世般。 韩谨西那边战罢,先命人统计了战士的伤亡情况,副将报上来说死的只有十六人,重伤将近两百,轻伤的就暂且不计了,重伤的都有随军军医在做妥善处理。韩谨西听完狠狠的松了一囗气,接下来便让人打扫战场,盘点战利品。 半个时辰后,负责盘点的青松回报时止不住笑了,虽说终究是让松野木森跑了,可这一战也收获颇丰,别的不说,单是缴获了松野木森的主战楼船就值得好好庆贺一番,更别说其它的船和船上的东西了。 船上的士兵这几年一直憋着一口恶气,今天算是狠狠的出了一回,虽说已方也有死伤,可相比起受辱,这点死伤算不得什么,因而大家不由大声欢呼起来。 欢呼声远远的传到了张家船队那里,张江洲对冉成志几人道: “还好咱们这回福大命大遇上了韩家军,只是不知这次带兵的是谁,从前听说这韩家军不如倭贼,如今看来却不然,刚开始看到他们就那么些船,真怕他们敌不过,现在好了。倭贼退了,按理咱们是不是应该去当面谢一谢他们才是?” 冉成志道: “本应如此,咱们这船上粮食充足,且有不少鱼肉,不如让厨房里准备些饭菜,韩家军苦战了一天,人疲马累的……先生觉得如何?” 张江洲有些犹豫: “一群大兵到咱们船上来,怕是……” 侯垚听罢不由又暗自冷笑一声,心底下更看不上张江洲,只觉这个人不管表面如何,内里都是一股铜臭味。冉成志道: “素闻韩家军军纪严明,应该不会乱来的。” 张江洲又犹豫了半晌才道: “那你便去那边问问他们可愿意?” 侯垚简直有些不忍直视,好歹人家都救了你的命,自己竟不亲自去?他都不知道这张江洲到底是清高还是愚蠢了,这么好的一次搭上韩家的机会也好好把握。冉成志带着两名心腹,四名船工,解了一只系在大船后的救生船,便往韩家军的方向而去。 张家船队有人往自己这边过来的事,韩谨西很快便知道了,待船近了,青松眼尖,看到是冉成去来了,也很是高只,报了韩谨西后让士兵放下跳板,系好船,把冉成志接了上来。 分别了这么久,韩谨西和冉成志两人四目相对,竟有了尽在不言中的默契,冉成志看了看韩谨西身边的人,韩谨西道: “冉帮主辛苦了。” 冉成志连日来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他长长出了口气: “幸不负将军所托。” 第一百五十二 得胜归 韩家军大败倭贼,且活捉了倭贼的二首领的事,只一天就传遍了整个东海府,整个东海府都沸腾了起来,特别是海边的渔家,家家都在门前挂了红灯笼,比过年时还喜庆,不少渔民把早就收起来的渔网拿了出来,该晒的晒该补的补,胆大的三三两两约了第二天准备出海。 渔民这边是欣喜若狂,而东海府府衙内的吴鸿瑞却摔了精心养了多年的一把紫砂壶。一旁的幕僚大冷天的却都头顶着一脑门的汗。吴鸿瑞只觉得自已都要疯了,他指着书办的手都是抖的: “不是说这段日子韩家父子都在东海吗,韩家军不是没有船只异动吗?你派出去的都是死人吗?” 吴鸿瑞在外平素都是一副谦谦君子样,现在这样子连平日里亲近的心腹都不觉见,因而书房里的三人不知如何回答,都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吴鸿瑞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平日里好茶好酒的养着你们,到头来都白养了?” 书办抹了抹额头的汗: “府尊,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看可有补救之法。” 吴鸿瑞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用手捏了捏皱成了一个深深“川”字的眉心,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问: “那你说说,该怎么补救?” 两个幕僚都是跟了吴鸿瑞多年的,可以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其中一个道: “这个事情还得是姚大人去办。” 吴鸿瑞静下心来想了想,事已至此,也只能是这样了。 幕僚又道: “这次田中守一被擒,松野森田却逃了,最最着急的应该是和他们直接联系的人,咱们虽有失察之过,但也不全是咱们的原因,消息原就是他们自己提供给我们的。” 吴鸿瑞此时也稍稍冷静了一下,用手又捏了捏眉心,重重出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可这郑国公派出海的船能生擒田中守一,还逼得松野木森弃船而逃,船只和人数应该都不在少数,我们布在军中的人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这事实在不寻常,我们这么报上去,上头也不会相信,松野木森的底细和实力那边都清楚得很,虽说硬对硬的和郑国公的水师对上胜算不大,但若借助地形,也是勉强可以一战的。” 两个幕僚知道这是事实,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来。 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书僮似乎在出言阻拦,让被来人狠狠的甩了一耳刮子,并骂了一声: “瞎了你的狗眼。” 书房里的人听出来了,来人是张毓锐。书办忙去开书房的门,门刚一打开,张毓锐已经提起了脚正打算踹门,那一脚差一点便踹到了书办的腿上,而张毓锐的脚落了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好书办眼急手快的扶住了。 刚刚站稳的张毓锐一把甩开书办的手,怒冲冲的冲到吴鸿瑞身前,指着吴鸿瑞便骂: “看你干的好事!” 吴鸿瑞得到韩家水师大败海冦的消息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请张毓锐过府相商,原因便是这张毓锐性情暴燥。谁知自己没去请,人却自已来了。吴鸿瑞暗骂一声后站起身迎了上来: “张大人稍安,我这正准备差人去请,你来得正好。” 张毓锐一撩袍子坐了下来,抬手又指着吴鸿瑞: “我若不来,吴大人怕是准备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大人涨本事了,能只手遮天了。” 吴鸿瑞气得够呛,吴鸿瑞出身虽不什分好,可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只是步入仕途后棱角慢慢磨平了,虽棱角平了,心底还是有些文人的傲气,一直以来就看不上凭家世坐到这位置上的张毓锐,他压了压怒火,回道: “张大人这话可折杀吴某了,这海息一传回来,我便马不停蹄的忙让人去打探消息,现在才得到准信,大人也知道,打探军中的消息这事,我手上得用的有数,颇费了些时候……” 若说吴鸿瑞看不上张毓锐,这张毓锐更看不上吴鸿瑞了,在他看来,吴鸿瑞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别的本事没有。所以还未待吴鸿瑞讲完,便一声冷哼打断了: “你吴大人不是只探军中的消息不行吧?” 吴鸿瑞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就冷了下来,语气也冷淡了许多: “张大人说的是,吴某人无能,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还得张大人想个妥善的主意。” 张毓锐一听便炸了毛: “你自己捅出来的篓子,与我何干?这事你能善了还好,若不能,谁也保不住你。” 吴鸿瑞看着张毓锐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是越看越气,可又只能忍着,他用商量的口吻问道: “张大人可否请上峰明示下,唯今之计吴某人该如何?” 张毓锐冷哼一声: “若事事都需别人出主意,要你何用?” 吴鸿瑞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气得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他耐着性子道: “郑国公胜了这一场,往京城的奏报很快就会送出,田中守一也可能会押往京城,如果田中守一露了什么马脚,事情恐更难收拾,我这身家性命事小,就怕乱了上头的计划,张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毓锐刚才急冲冲的冲过来,原只打算威压吴鸿瑞,让他赶紧把事情善了,一来免得自已受到牵连,同时自己也能和上头有个交待,现在听吴鸿瑞这么说,似乎还真是这个理,于是他想了想,道: “你的人查到是怎么回事了没?” 吴鸿瑞道: “说是韩二带人出海倒巡,碰巧遇上倭寇在海上抢劫,于是双方打了起来……” 张毓锐出身武将之家,虽没多大本事,但也不是个傻子,他冷笑道: “骗谁呢?例行巡视,巡到千岛国去?还带了那么多士兵?” 吴鸿瑞道: “据说韩二带的船和兵都不多。只有几百人。” 张毓锐冷笑: “几百人?如果是真的只有几百人却破了倭人几千大军,从前他们是怎么输的?” 对查到的消息,吴鸿瑞也是不信,这几年郑国公有多难,他是知道的,别说用的战船都是旧船,连士兵的兵器都换不上新的,工部好的船工几乎都在北海那边,因为倭寇连年在海上横行,郑国公都不知受了多少弹亥,幸得新帝念旧,才没被换下来。如今说几百兵将能战败倭寇几千人,还能俘虏倭寇二把手,那肯定不可能的,可奇就奇在,自己的人日夜盯着,韩家军近期的确没有大的兵士调动,因为大幅调动兵马战船,事必会有动静,这也是吴鸿瑞想不通的。吴鸿瑞想到另一个可能,那就是从别处借兵,但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因为东海府巡防的船只,官兵都归张毓锐管,没有张毓锐的许可,连自己都调动不了。 想到这,吴鸿瑞便道: “这事不适再拖着不报了,我们再着急上火也于事无补,你还是去请上官指条明路。我也先去郑国公那里探探消息。” 张毓锐也还没蠢到家,自然是不敢拖着不报,来找吴鸿瑞也只是因为气极了,找他出个气。这会把人骂也骂过了,于是拂袖而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当有人来报吴鸿瑞到访时,郑国公正舒畅的翻着这次战利品的私单,边看边哈哈大笑: “龟儿子的,老子这几年损失的家当这次算是捞回来了。” 一旁悠然喝着茶的韩谨西从怀里拿了另一张单子出来,淡淡道: “爹,咱们这次缴获的东西在这。” 郑国公拿起来对了对,我的乖乖,船只剩五艘,金银珠宝几乎没有。郑国公疑惑: “你留这么多给谁?” 韩谨西还未及答,门外当值的兵丁便来报说吴鸿瑞到访。 郑国公自然知道他的来意,嗤笑一声: “来得倒快。” 韩谨西把先前拿出的清单顺回了袖子中,弹了弹后来拿出的清单,对郑国公道: “倭寇是去抢劫,哪有带着黄金去做贼的道理?” 郑国公哈哈笑: “言之有理。这吴大人来了,倒又省了咱们不少功夫,这次还得借昔秋姑娘的巧手用一用,唉,咱们东海韩府可没有这种上得台面的丫头。” 韩谨西不置可否,从营帐后面出去了。 时值深冬,东海虽说近海,可是却也颇冷。吴鸿瑞一进到郑国公的中年帐,便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随行的长随忙替他解下冻得发硬的披风。郑国公一见吴鸿瑞便高兴的道: “哈哈,今天早上一睁眼似乎听到喜雀叫,感情是吴大人要来啊!” 吴鸿瑞走到火盆前搓了搓冻得发硬的双手,笑哈哈的回到: “这国公府的喜雀叫啊,估计不是吴某人要来,而是国公爷立了大功了。” 韩国公抚掌哈哈大笑: “吴大人也知道了?” 吴鸿瑞笑着答道: “这东海城只要不是个聋子,恐怕都听说了,你郑国公大败倭贼,激获的船只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国公爷一个不动声色的就把这大事干了,端的是好本事啊!” 韩国公一听,便有些傻眼了: “什么?什么?吴老弟这话听谁说的?是哪个王八蛋要害老子?” 吴鸿瑞一听,也是傻眼了: “难道不是?” 这时,着着一身湖蓝织锦的竹枝捧着一壶茶进来了,进来时也不通报,边打着帘子边道: “国公爷,奴婢把这新得的青柑茶沏了一杯,味道可特别了,您试试……” 一抬头发现了吴鸿瑞,愣了下,神色有些惴惴: “国公爷,您这有客啊……” 郑国公朝竹枝招了招手: “自己人,你来得正好,赶紧去让人备酒菜。” 竹枝笑道: “国公爷,这客来了先得上个茶吧?奴婢给大人备了茶再去张罗酒席,可好?” 郑国公拍手大笑: “还是你想得周到,你赶紧去办。” 竹枝娇笑一声,回道: “奴婢这就去。” 竹枝给两人福了福身,扭着漫妙的身材高高兴兴的走了。吴鸿瑞心里叫一个酸啊!这郑国公的丫头,标志就算了,还这么的知情识趣,举手投足间比一般人家的小姐更胜几分,那一身织锦,一百多两银子一匹的布,就是商户人家的大小姐都未必能这么随意穿着。这郑国公真是大手笔……吴鸿瑞见竹枝走远了,笑笑对郑国公道: “国公爷好福气啊!” 郑国公笑道: “这丫头是个好的,在这军营里可委屈她了,她倒实在,居然没喊个半句苦累。” 吴鸿瑞道: “这次国公爷立了这么大一功,圣上定会召您回京嘉奖,听口音,她应该是淮南一带的人,京中的繁华许是还没见过。” 郑国公奇道: “吴老弟好眼力,这丫头还真的是土生土长的淮南人。” 吴鸿瑞笑道: “国公爷怕是忘了,吴某曾在淮阴任职六年之久。” 郑国公恍然大悟: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对了,刚刚你说外边在传我们这次缴获了金银珠宝无数什么的?” 吴鸿瑞道: “正是!” 郑国公一拍案,满脸杀气: “缴获个屁,只有几艘破船,那松野木森奸滑得很,只留下几条破船截住我们,他自己带着别的船跑没影了,他们去劫货的,还没得手呢,哪里有什么金银珠宝。” 吴鸿瑞听了,心里不由奇怪,他听线人来报,明明不止这么些东西。 正说着,竹枝已经回来了,手里的绿檀托盘里摆了整套羊脂白玉的茶具,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炉里的炭还在冒着红光。 竹枝搬出角落里的茶几,摆好茶具便把紫砂提梁壶架到红泥小火炉上开始烧水,边拔弄炭边道: “这梅花雪水还是在咱们府里釆的,只剩半坛子了,这雪水泡银针最好不过了。” 郑国公边伸手去掀茶罐的盖边道: “怎不用小青柑?” 竹枝抿嘴笑了: “这小青柑就喝个新奇,里面的也就是普通的红茶,用来招呼贵客就不那么合适了。” 郑国公笑道: “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吴鸿瑞听得却只觉胸口一阵嘭嘭响,这小青柑,自己偶得了几只,喝了一只后便再舍不得再开了,自己万分宝贝的东西,到了郑国公的丫头这里,居然就变成“只图个新奇”了,不过也是,几两银子一个的小青柑比起几百两银子一两的银针,也的确只能“图个新奇”了。他结合了一下刚刚郑国公说只缴获了几条破船的话,再看看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茶具,心里似乎也就明了了,像郑国公这种武将,守着的又是海贼时常出没的一片海,家底自是极厚的。 竹枝一边说一边手也没停,拿过郑国公手里的茶叶罐子,从里面摄了些茶叶出来,细细碾碎,然后揭开提梁壶的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水,用银挑子又去拔弄了一下红泥小火炉里的炭,边拔边道: “这橄榄炭火力还是比不上银屑炭,这水我己预热过了,若用银屑炭烧,这会水应该已经起泥鳅眼了。” 郑国公笑: “又不是没有银屑炭,是你自个不用。” 竹枝轻轻撇了撇嘴,杨子有些委屈: “我今天若用银屑煮了这梅花雪,明天估计就有人暗地里笑奴婢焚琴煮鹤了。” 郑国公似手看不得她的委屈,忙道: “看谁敢多嘴!” 竹枝不答,拿起巴掌大的团扇扇着炭火。吴鸿瑞记起第一次来时见到的郑国公世子身边的那个长得极好的丫头,这两人的看着似乎很不和,眼前这个,只要有机会都给郑国公上眼药,看来,这国公父子两人,大约平日里也有些戏。 这时,提梁壶里的水开始咕咕的响了,待声音变小,竹枝便娴熟的开始洗茶泡茶分茶,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养眼之极。待分好茶,竹枝便告退准备酒席去了。 吴鸿瑞看得有些痴了,郑国公用眼尾瞟了两眼,暗笑了两声。 茶汤色深却清透,入囗醇厚,回甘快且绵长,吴鸿瑞忍不住一囗气喝完一盏,不禁真心赞道: “好茶,好茶,这银针我从前也曾喝过,却不如今日的甘醇,入囗甘醇中还带着一丝梅花的香甜,看来这茶用对了水,味道真的不同一般,从前听每种茶都有特别般配的水,本来还不相信,今日方知,竟是真的。” 郑国公闻言,举盏大口喝了,喝完咂了咂嘴,疑惑的道,也不觉有何不同呀。吴鸿瑞又一阵心口痛,暗骂声:“莽夫!”当然,他也就敢低着头暗地里骂一声,抬起头还得笑着: “国公爷真会说笑!下官今日来,也不独是想讨杯茶喝,国公大胜海贼的事,整个东海府都传遍了,比过年都喜庆,吴某作为东海府的知府,也觉得脸上有光,今日过来,还想问问关于斩杀水贼的数量,下官这凑报,总得有些实在的……” 郑国公笑道: “这个好说,等下我把谨东叫来,你问他便是。” 吴鸿瑞笑道: “原来当日领兵的是世子爷啊!难怪能大败海贼,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啊!” 郑国公差点想笑,他当然知道吴鸿瑞一直盯着韩谨东,而韩谨东这段时间时不时出去晃悠,吴鸿瑞也知道。郑国公打着哈哈: “对奖了。胜得侥幸。” 吴鸿瑞道: “国公此言差矣,吴某虽是文官,也知道打仗凭的是实力,靠侥幸能胜,这个我就不认同了。” 郑国公闻言,一巴掌拍在案上: “吴老弟是个心清的,比那些自以为打仗就象他们写文章一般不需费力的酸腐强多了,爽快!往后我们两家得多走动走动。” 吴鸿瑞道: “本应如此,吴某当初初到东海府,隔三差五就收到海寇劫船掠货的投诉,不胜其烦,着实头痛,不瞒国公爷,当初吴某人也曾有过出动巡防的官兵围剿海贼的想法,后来才知道这想法天真了。” 郑国公哈哈哈大笑了几声: “不是我说你,也幸好吴老弟没真去,这倭贼凶狠之极,就东海府巡防那点人手,呵呵……” 吴鸿瑞抬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还不忘给郑国公也添了一些,这才又道: “谁说不是呢,这东海的海贼之患也是朝庭头痛的事,所以此次大胜,必让龙颜大悦,主上的嘉奖必不会少……” 这时,帐外守着的兵士高声喊着: “见过将军。” 韩谨东便撩开帘子进来了,一身青色儒衫,象个公子哥儿似的,隐隐还带着些脂粉香。他一看到吴鸿瑞,便拱了拱手: “吴大人安。” 吴鸿瑞可不敢托大,忙起身回礼。三人刚重新坐下,竹枝便回来了,对三人行了礼后便对郑国公道: “国公爷,您吩咐的饭菜都准备好了,是这会传唤进来,还是……” 韩谨东笑道: “那还等什么呀?” 竹枝不动,韩谨东笑骂: “小妮子,爷还唤不动你了。” 竹枝呛道: “昔秋姐姐刚刚还说今个世子爷要吃掌中宝,奴婢一时半会可没法让人做出来……” 郑国公笑着打断竹枝: “快去传菜吧,这掌中宝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吩咐下去就是了。” 竹枝轻轻哼了声,有些不服气似的走了出去,衣袂带风。 吴鸿瑞看得一愣一愣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吴鸿瑞从郑国公的军营回到府衙,已经是黄昏时份,算时间,足足呆了三个时辰,而这三个时辰里,东海府书办和吴鸿瑞的两个幕僚一直等在偏厅里,午饭晚饭都是让人端到那里,一步也不敢离开。 被人掺扶进屋的吴鸿瑞脸色潮红,脚步虚浮,明显有几分醉意。 管家忙吩咐人去厨房煮醒酒汤。相比众人的兵荒马乱,吴鸿瑞显得尤为冷静。一碗醒酒汤下肚,再用凉水洗了把脸,吴鸿瑞始终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而这时的吴鸿瑞,脑子也如醒似醉。他不是没吃过珍馐百味,也不是没见过红粉佳人,可是,象今天那样的美味却是见所未见,更别说那两个婢子了,长得清新脱俗便罢了,难得的是谈吐风趣有物,见识非凡,点茶煮酒无不精。有这样的女子红袖添香,始不枉此生。 吴鸿瑞一副神游天外,幕僚却急了,顾不上失不失礼数了,用手去推了推吴鸿瑞,有些心急的问: “大人可探到什么消息没有?” 吴鸿瑞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的直起腰来,抖了抖有些折皱的衣袖,缓缓点了点头: “倭人正在劫江家船队,韩家军遇上时,倭人和张家船队护船的人已激战了一场,这次张家请的保镖甚为得力,耗损了倭人极大的战力,所以郑国公此次,应该是捡了个现成的。缴获的东西倒是不多。” 大家这才晃然大悟,原来,竟是如此。可不管前因如何,郑国公海上大挫倭贼,生擒了倭贼二头目,这个是不争的事实。 事情经过知道了,但这郑国公的人何时出的海,为何自己这边连半点风声都探不到?这个吴鸿瑞始终没弄明白…… 这吴鸿瑞一干人惴惴不安,郑国公此时舒坦得很,他看着面前端坐着的小儿子: “你的意思是走水路押运田中守一回京?” 韩谨西道: “这样那几艘新船回京也是顺水推舟。” 郑国公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这样也好,孟丫头所托的事应该也能趁这次机会办成了。说到孟丫头,” 第一百五十五章 郑国公在东海大败海贼的消息传到京中时,已经是元宵节的第二天了。 这消息在民间没掀起多少波澜,可朝中上下,却着实沸腾了一番。景顺帝惊喜到失态到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捧着凑折细细看了几遍。 景顺帝发现郑国公写的凑折中,着重了凑报这次的获胜,最大的原因是试用即将退役的战船改造成的风帆船,还有主战楼船的投石机与石弹也经过了改造,因船的速度得到了极大的提高,还有石弹的射程与威力都有了大幅的提升,这才使得这次作战能以少胜多。 而改造的人,景顺帝也是极熟悉的:田坤。 朝中沸腾的原因很大就来这个人,这田坤当年官位并不显,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从前虽说并不是庸碌之辈,但是在工都众人里,本事也不是特别拔尖,后获罪祸及全家被官家发卖为奴,田家被卖时,也曾闹过一些风闻,据说田家二郎与三娘相貌出众,当时京中公子哥儿不少都惦记过这田三娘,这传出来,也不过是一出风流韵事,动静闹得大的,却是平阳侯世子不顾平阳侯反对,非要卖下田坤一家,京中谁不知道平阳侯世子是个断袖,身边侍候的都是清一色的清俊小斯,平日里混迹红倌。田家二郎长相出众,平阳候要卖下田家人,明眼的都知识所谓为何了。 但不知为何最后被人抢了先手,田坤一家出了京城后便不知所踪。平阳候世子还亲自去寻了许久但都无功而返,这事虽闹腾了一阵,但最后也渐渐被众人忘了。 如今,这田坤的名字出现在了郑国公的奏折里,一时间如一石击起千层浪,当景顺帝让众人议一议郑国公奏报的用改造过的战船将海贼押解回京之事。 朝中的意见主要有两个观点,以工部尚书为代表的,便是主张大赏东海三军,并让田坤一起回京重入工部。而以承恩侯为守的,则是宣郑国公世子带着海匪回京,秋后斩首以儆效尤。 对这提议工部尚书的意见,皇帝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可还未待皇帝开口,承恩侯便一步跨了出来,他冷声道: “皇上,老臣以为的确是该把那田坤召回京来,这田坤,从前在工部数十年却毫无建树,如今竟能造出这么好的战船来,是要问问他这其中是何道理?” 小皇帝一听,血压气压齐升,几乎没喷出一口老血,这承恩侯简直就是要杀人诛心,这田坤都还没回来,一顶为官时藏技私用的大帽子就给压下来了,这是不给田坤留一丝活路,也是要斩断庆朝水师的腿。可这话,他只能想,不能说,若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事就没办法一语带过了。 皇帝抿着嘴,表情有些冷,承恩侯可不惧,明知皇帝因自己的话有些不悦了,也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而是继续道: “说来韩家父子守着东海,这几年东海乱成什么样了?海贼横行,连小小的千岛国,高句丽都敢于与我朝叫嚣。这次虽说小胜了一场,为何却放任匪首逃了。” 朝中大臣一听这话,大多都低头不由吸了口冷气,这杨家,连郑国公都要咬上一口了。按承恩侯的说法,田坤是藏技自重,郑国公是养匪自重,这回的胜仗,两人不但无功,细算起来还有罪。 皇帝听着听着,一反先前冷冷的神色,竟微微笑了起来。他环顾了朝堂众大臣一周,掠过户部尚书的脸上时,多停了停,薛尹明暗自叹了口气,谁让自己食君之禄呢,只好认命的站了出来: “皇上,可否容臣一言。” 皇帝暗笑一下,面上却似有些不耐烦: “说说看!” 薛尹明暗地里骂声“老狐狸”,面上却是一副严肃样: “我朝自开国之初,先皇便立法,凡于国防有功者,必有重赏,得益于此,我朝不管在兵器战械上,比起周边各国都有不少优势,官兵作战时,也奋勇杀敌,可见先皇立的法起了大效用。如今这郑国公以少胜多打了胜仗,田坤又造船制械有功,若不行赏,恐难服众,也有遗先皇立法的初衷,臣认为,不但要赏,还得重重的赏,这样才能引得更多有为之人愿为朝庭效力。” 皇帝听着差点没鼓起掌来,心里想着:“还得是你薛尹明。” 能站在皇帝面前的,有哪个是真的傻子,从他决策的不少事情来看,这小皇帝比先帝清明得多,特别是这一年来,行事越发的杀伐果断,对杨家虽然看着还是爱护忍让,可对依附杨家的人,行事太出格的不少都下了狠手,抄家流放都是轻的。虽然不少人都想攀着杨家步步高升,可若是以得罪皇帝为代价的,还真得想一想。所以,当薛尹明说完,承恩侯便回头去看着自己身后的众人,可这时大家都低着头作沉思状。承恩侯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皇帝这时开口问: “众卿觉得薛尚书的话如何?” 堂中众人先前沉默不语,直到工部尚书上前附议,这才有疏疏落落的人也跟着上前附议。承恩侯则狠狠的看着附议的那些人,他虽然极之不愿皇帝嘉奖郑国公和赏赐田坤,可是,薛尹明把元帝搬了出来,他也只好先停一停。 朝堂里发生的事孟无忧并不知道,而她却收到了韩谨西的信,知道了韩家军大败水贼之事。刚开始看信时,还是挺高兴的,可看着看着,却跳了起来,骂道: “好你个见利忘义的韩二!” 一旁侍候的昔春奇道: “这韩二公子怎么了?” 孟无忧把信扔给昔春: “他真把我的粮和肉都卖了!” 昔春接过看了看,没忍住奖了:“小姐也有肉包子把狗的时候。” 孟无忧没好气的道: “还好刑州今年丰调雨顺的,咱们收到不少谷子,那些原就有送给他们的打算,不然真得气死。这韩二,未央我就不还给他,这么多米粮腊味,换他一个未央,他也不亏。嘿嘿,当然,我也不亏” 孟无忧从回到京中,就没怎么出过房门,不是不想出,而是真的感染了风寒。原本躺得腰都有些酸了的孟无忧被韩谨西的话一激,刚刚一激灵的坐了起来,这会竟觉得身子都轻了很多。她看着关得紧紧的窗户问昔春: “外面的天气怎么样,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走走?” 孟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孟无忧高兴的一下子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孟老夫人见了,急忙阻止道: “你个沷猴,不好好躺着,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孟无忧笑道: “不整么蛾子,就是躺得腰都酸了,想到花园里走走,祖母怎么过来了?” 孟老夫人伸手探了探孟无忧的额头,感觉到确实不烫手了,心这才踏实了些,她没好气的说: “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怎么过的,回京半个多月,就躺了半个多月,你是在外头累了,回家睡觉来了?” 孟无忧自己也感觉疑惑: “祖母,这事我都觉得很奇怪,在外面这么久,连个喷嚏都没打过,不知怎的,回来反变得这么娇气。” 孟老夫人没好气的道: “久不回来,水土不服了。” 孟无忧笑道: “祖母这话说的,我对这水土都服得很,只是沿途贪看雪景被冷了一下,今天觉得好了很多,用不了两天就能陪您去西郊赏花了。” 听到说去赏花,孟老夫人没好气的说: “还赏花,如今元宵都过了,京城里哪家的夫人小姐像你,回了京脸都没露过,你出去听听那些关于你的传言。” 孟无忧一听,不觉得被挑起了八卦的心,一把挽住孟老夫人的手: “她们都说我什么了?” 站在孟老夫人身后的几个丫头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孟老夫人没好气的回头看了丫头们一眼,几个丫头强自忍住笑,孟老夫人指着白芨: “你来告诉她!” 白芨上前,向孟无忧福了福才道: “她们说您长得不好看,好象还不太聪明……” 老夫人听不下去了,打断了白芨: “你也不用往委婉了好听了说,外面怎么传就怎么告诉她,反正皮厚着呢,羞不到她。” 孟无忧眨巴着眼晴看着白芨,白芨有些为难的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直说了: “外面的人说,您不但长得奇丑无比,还是个傻的,回京半月多了,家里人连” 第一百五十六章 孟无忧听了,想起韩谨西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不就是“一派胡言”么?不由捂住脸吃吃的笑了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老夫人一巴掌呼了过去: “怎么?幸灾乐祸还是怎么的?” 孟无忧捂了捂并没被打痛的头,笑道: “不,不,不,没有幸灾乐祸,只觉得我和韩二公子也算是有难同当了。” 孟老夫人哼的一声后,也忍不住半带笑意说道: “说来谨西那孩子也是,这几年几乎都没在人前露过脸了,小时候长得粉雕玉凿的,甚是可人,如今也不知道怎的,都不喜见人了,长年守在军营里,几乎都不回京来,算来我都有好几年没见过他的面了。” 孟无忧听出她语气里隐隐的担忧,想来怕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孟无忧拉过孟老夫人的手,轻轻按捏着虎口,笑道: “他是长得太好看了,怕被人惦记,所以自个把自个藏着掖着。” 孟老夫人白她一眼: “你怎么就知道他长得好看了?你见过?” 孟无忧可不敢说见过,那自家哥哥那事怕是瞒不住了,这往后再要出门只怕是不能,于是忙道: “没见过,没见过,我们一个东一个南,哪里就能碰得上?” 孟老夫人懒得和她扯这些有的没的,又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 “赶紧的按时喝药,别弄得正月都过了人还没好利索,二月十五的相国寺讲经,怎么着你都得出去露个脸吧?” 孟无忧一想到那香烟缭绕的大殿,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檀香味,坐在一群各怀心思的一群人中装虔诚,只觉生无可恋,她虚弱的应着: “一定得去,就是剩半条命也去。” 孟无夫人抽出被孟无忧把拉着的手,站起来没好气的道: “别又给我整什么么蛾子,你都十三了,再过两年就及笄。”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孟无忧顿时只觉无趣,心想:“干啥不好,为什么非得嫁人呢?” 孟老夫人一脸嫌弃的走了,孟无忧又把自己缩进被窝里,把硌着手臂的信扔到一边,对一边的昔春叹道: “韩二公子真够可怜的,都让人传成啥样了。” 昔春从主子的眼中看不到半点怜悯,只有满满的幸灾乐祸,直脾气的昔春忍不住道: “韩二公子也实在是可怜,连个真心为他难过的人都没有。” 孟无忧看着昔春义愤填膺的神情,不由开心的笑了起来。 孟府这边在谈论着的韩谨西,此时也是皇帝也正和薛尹明正在讨论的对象,皇帝把薛尹明的白子逼到了悬崖边上: “你这下法是韩二公子教的?” 薛尹明笑道: “学艺不精,原是想着诱敌深入然后从后偷袭的,如今却让皇上真的逼到崖边走了。” 皇帝下完一子,抬头看着他,笑得鸡贼: “你也别太悲观……” 话还没完,薛尹明却笑了: “臣不悲观。” 说完,手上的棋子落下棋盘,皇帝一看,他居然把奔逃的棋子和大盘连到了一起,竟活了。皇帝极其意外,他仔细的看了半晌,把手中握着的几星棋子撒进棋盘: “你赢了!” 薛尹明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脖子,笑得仿佛没心没肺: “好险,上回和韩二公子对过一局,他用的就是这招。” 皇帝不是个心胸夹窄的,输了棋并无不快,他从旁边的一堆奏折里翻了翻,把其中一本拿了出来递给薛尹明,他自己则往椅背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比较舒服姿势,才道: “看看。” 薛尹明接过,也不问什么,直接打开细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皇帝,只见他己经自顾自的闭目养神了。奏折内容有些多,而且有些爆炸,薛尹明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终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带着发自内心的欣喜,对皇帝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睁开了眼,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的确是大喜事,没想到这田家父子竟有这般能耐,工部,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薛尹明听罢,心中一动,嘴里说道: “皇上英明。” 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 “哦!你倒说说,怎么个英明法?” 薛尹明看着憨直,实质却是个心思细腻且聪明之极的人,皇帝待他亲厚,可他从不会失分寸,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心中自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他看了看皇帝,笑道: “皇上赏罚分明,知人善任,这是何等英明。” 皇帝又斜了他一眼: “好了,少在这说些场面话,召你来,可不是听你歌功诵德的。说说你的意思吧!” 薛尹明一听,心里那个高兴啊,心想皇帝果真够意思,回头可就有理由去狠狠敲韩二郎一笔了。薛尹明不敢把心思露出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 “工部姚侍郎年事己高,年前就上过请辞的折子……” 和聪明人说话,往往不需说得太白。皇帝听了,却摇了摇头: “侍郎有些委屈了。” 薛尹明不由一惊,三品侍郎都委屈了?难不成得尚书?这……怕是难!皇帝看着薛尹明吃惊的脸,心里不由涌出些恶趣味的欢乐,他手指轻叩着桌面,乐够了才道: “一个侍郎是委屈了,加个郎中应该是合适的。” 薛尹明提着的心这才又回到胸口,他一改方才的惊愕,脸露笑意: “皇上英明,这个肯定会传为佳话。” 皇帝又撇了撇他: “郑国公密折中说田坤有两个儿子,这次的事都参与了其中,小儿子还改进了投石机,说这投石机还可以用在守城上,威力极大……” 薛尹明只想叹气,皇帝想用人,杨家想排除异己,他们一家人拉拉扯扯,自己一个外人成了磨芯,左右落不得好,孤臣注定是孤独的,他无奈地暗叹一声,强打精神道: “那对田二郎皇上有什么打算?” 皇帝笑了: “有功自是该赏的,等他回来了见一见再定吧。我记得田家大郎原是要接田坤的手的,他我倒有些底,田二郎……到时你也一起见一见吧!” 薛尹明其实已经早就收到韩谨西的信,自然知道那田二郎是有真本事的,看皇帝似乎挺重视,心里也高兴,如今庆国周边都有些异动,特别是漠北边境,前不久前庆军还正和蒙人发生了冲突,庆军因为战马和骑术都比蒙人稍逊一筹,最后虽把蒙人击退,可却也吃了不少亏,若能改良抛石机,漠北守边的将士也多了一个倚仗。 想到这,薛尹明恳切的道: “若这田二郎是个得用的,倒不拘放在工部。”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上了,皇帝“哈”的笑了,道: “放到你户部历练历练?” 薛尹明又想叹气了: “等见了人看看吧。” 皇帝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问薛尹明: “对了,你可知田坤家的女眷如今是否也与他们在一起?” 薛尹明对这是知道一些,但却不能说知道的,只能说韩二公子告知的: “这个并没有消息,当年听说他们一家是被不同的人买走的,有传闻说买他们家女眷的是一个胡商,那人曾受过田家的大恩,若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也应善待她们才是。” 皇帝心情有些沉,也不再多言,直接叫人进来拟旨发往东海。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京城离东海,快马只需要三天。 接到圣旨的郑国公有些意外,皇帝不但召了田坤父子三人回京,同时也让自己父子三人也一同回京,军中事务暂由督军暂理。 因旨意明言是旨到之日即日回京,因而前来宣旨的朱大太监也就没先行返京,而是与郑国公一行一同回去。郑国公一荷包上好的东珠把朱公公打发去了东海府驿站后,才和田坤几人来商量返京事宜。 韩谨东对召郑国公和自己一同回京也颇感意外,可也是挺高兴的,毕竟这将近十年间,都不曾有过真正的一家团聚了,往年因倭贼不停来挠,即便是年节,自己父子三人都必是留人下来守着,现在倭贼伤了元气,短时间怕也不敢来了,他也的确有些想家了,所以接到圣旨,实在是有些意外惊喜。 薛尹明的信只比圣旨快了半步,韩谨西收到信还没来得及细看,粗略看了一遍圣旨便到了,但皇帝对田坤父子三人的态度和朝臣对这次战事的纷争也己知晓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多图没想到孟无忧来这一招 第一百五十九章 孟烁跟着孟境数十年,一直都是近身伺候,上战场 第一百六十章 杨太后看着嘉乐公主,只觉怎么看怎么好看 第一百六十一章 都说患难见真情,孟家出事后,朝中登门的人廖廖无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田子澜忙躲到昔秋的身后,小侯爷奇怪的看着昔秋 第一百六十三章 杨家树大根深,想要撼动谈何容易?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田子澜当初主动要求退婚,并非是一时的意气。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东丹一年有七个月都是冰天雪地的,这种干冷高寒南方的人很难适应。 第一百六十七章 赵姨娘看着稍显落漠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时,再也忍不住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孟无忧要去刑州,孟老夫人自是不舍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田子津的婚事,让京里很多人家都动了心思 第一百七十章 东丹一年之中七个月都在下雪,这里的大山之中的走兽毛皮特别浓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老太爷的病时好时坏 第一百七十二章 韩谨西算了算日子,东海郑国公府的那棵芒果树的果子也该熟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因为持续大雨,京郊进京的路都极为难走 第一百七十四章 田子澜的撩开帘子往外面一看,气得不轻。 第一百七十五章 孟域守着东丹,边境有异动时,数年都没机会回京一趟。 第一百七十六章 孟无忧觉得今年的夏天特别的热,池塘边的树上,蝉叫得声嘶力竭。 第一百七十七章 田子澜看着有些大大咧咧,可她虽单纯,却不蠢,他看着定国侯世子,也不转弯抹角了,直接了当道:“你可请得动你父亲请命去增援西凉?” 第一百七十八章 帝都有一些消息传得比别的地方都快,平民百姓对高门大户的一些消息特别乐道。 第一百七十九 自从田坤重回工部并升为工部侍郎后,贵女们办什么宴会时邀田子澜的人就多了起来。田子澜原先并不想去, 第一百八十章 孟无忧心急如焚,她催动身下的马, 第一百八十一章 孟无忧看着庆帝,有些啼笑皆非,她没好气的道: “我巩固了你的江山,救了你的民,你却把我推进火炕,这是什么道理。” 庆帝听罢竟笑了: “如果你进了宫,那这江山和万民也都是你的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孟无忧总感觉京城的冬季比春天要漫长许多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孟无忧坐在马上,初春时节的雨带着雪在狂风中击打在脸上,孟无忧却没有避雨的意思,仅仅是放缓了些许马速 第一百八十四章 西凉的春天和冬天似乎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冰凉而干燥,没雪的泥面风一吹便黄沙扑面 第一百八十五章 自杨宝仪被加封为嘉仪公主后,杨家似乎又有了些比往日欣荣的迹象。 第一百八十六章 田坤看着田子津,忽然没头没脑的冲他脑门重重点了一下,道: “你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丹东几年间并无大的战事发生,朝中不少人都上过剥减丹东驻军的折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孟无忧坐在马车上,虽拉了车帘,还是能闻到风里青草夹着泥土的独特气息 第一百八十九 平阳侯也是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怎可能没一点热血,他看着承恩侯,冷笑道: 第一百九十章 田子澜的婚事己经走到下骋,平阳候夫人对田子澜喜爱有加,兼之因自己儿子的名声,因而聘礼下得颇为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