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不苦》 序 其实我就是个闲散惯了的懒人,每天玩玩游戏看看小说,做做家务聊聊天,二十四小时像流水一样过去,我非常享受这种混吃等死无所追求的状态,但是,燕子对我说过一句话,虽然是笑着对我说的,但是我从中听出她那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于是一直心怀着愧疚。我终究不能愤然努力然后一鸣惊人,我的懒散深入骨髓,只有偶尔的心血来潮,所以,我就断断续续地写着一些文字,记录我的人生或对人生的感悟。 燕子对我说的是:你有罪!你明明有能力写的,不像我们手完全生疏到拿不起笔,组织不了文字。你怎么就不肯坚持写?! 我惶恐了很久,这支笔我放不下,但是也不敢提起,因为确定不了坚持。 现在不管怎样,哪怕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我还是写吧!毕竟这样我才是最自由开心的。 我只需要向世界证明:我来过,我存在过。 真好。 第一日 95年10月27日夜 (很稚嫩的感情,很质朴的文字,但,这是日记的第一篇,我不想改。) 夜里抱着本子到饭堂,想写一些东西,《人间烟火》还没结尾,我有好多好多的念头(不敢称为灵感)都没有办法把她们变成文字,冰场拾闲,灯火阑珊处,命题作文,我提着笔,无法凝聚我的心神,我是怎么了?想起姐姐说希望我写作的话,心中一阵烦躁悲伤,我何尝不想履行对自己的承诺,实现九年来的梦想呢?不是没有题材,不是没有时间,我的文思似乎衰退了,惰性却大有长进,而心思之涣散,无可奈何。天,我该怎么办?是煎熬啊。不得不又想起“劫”这个字。 是情劫,“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伊可知否?又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地来到滑冰场,一双眼为了寻觅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用不着转头,我已看到了他,风采依然,挺拔的身影在冰场上潇潇来去。我的心又在矛盾交战了,我不该来看他,不能再陷下去了,已是爱到如此心痛的地步啊,而他一点都不知道。是应恨他怨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对我提“缘”这个美好的字眼,提“心有灵犀”,让我这样心动悸动情动而不自知。每天每天,目光追随着他寻找着他逃避着他,想念他又想忘掉他,想见到他又怕见他,希望永不见他又恐惧真有一天他的身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渴望渴望渴望,我是如此地无可救药了。燕子,这一次是真情,真的爱情,我的爱情好苦楚好寂寞啊,他怎么可以一无所觉呢?我祈求上苍,不要伤害我啊,一个如此落寞而充满爱情希冀的女孩,幸运女神,请眷顾我吧! (我没想到,在一堆本子里翻找了许久,确定这就是东莞日记的第一篇,题头是~东莞浪迹,始。我记得那年我是八月份去的广东,那么那时候我在那里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我还找到了一个被损坏却没有丢弃的工牌,永昌电子厂,能够有这样具体的实物来证实回忆,实在是一件开心不已的事。) 第二日 95.10.28 晴间多云,夜空皎月,弯月一轮,曼妙引人思乡 明天公休日,胶带组不再赶货,昨夜的夜班没上,转了白班。我以为白天睡了个够,夜里不会睡得香酣,谁知从十点睡起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中间只醒了一次,终于明白,一个好逸恶劳的凡人,梦做不停,夜睡不明,恨自己,堕落,沉沦。 难道我甘心么?我脑海里,心胸中时时涌动的激情啊,足以让我身心都燃烧起来,可是惰性和日益疲倦虚弱的身体,让我学会了拖延青春,敷衍自己的梦,阿q的悲哀,我要怎么办啊?身与心,三重煎熬。 夜里去滑冰,昨夜拒绝了他的资助,是我高傲矜持,也是我唯一向自己证明的方法。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动了真情,不再问不能问不愿问不敢问。他是否值得我如此倾心倾情?他又会否有一点喜欢我欣赏我?一切庸人自扰,无以排遣。他带着这个女孩那个女孩在冰场上优扬来去,我多希望,他能牵我的手啊,但我不敢也不一定肯主动走出这一步,虽然我是这样迷恋着他,仍要抱定“宁可错过,不愿追逐”的念头,如果注定有缘无分,我在悲痛的创伤后回首不会懊悔,我为他制造了如许多的机会,且敞开心扉随时准备接纳他,他若是要错过,我不要有一点点勉强,但愿千万千万不要这样…… 不愿去在乎他与别人的一切言行,虽然他的举手投足皆牵动我的心。摒弃所有杂念,一心去学滑冰。是为了他而来,跌得好狼狈好痛楚,只为不肯开口说明一点点心与情,只用眼角余光一次次偷偷看他。 (物换星移,时过情迁,我已经记不起当初的那些心动和爱恋,但是却还记得因为什么喜欢上了他。那是我背井离乡后在人地生疏的异乡开始一份工作后,第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给予帮助的人,那份温暖和感动,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和依赖。我还依稀记得他的样子,个子高高的,双眼皮大眼睛,头发黑而柔软,留着偏分,说话语气温和,衣着整洁挺拔,显得整个人风度翩翩器宇轩昂,若是非要让我找出缺点,那就是他的嘴唇偏厚,这让我发现,哪怕是当初那么喜欢他,我依然对这一点记忆犹新,说明我还是很在乎这点,这种斤斤计较只能证实,我确实不喜欢厚嘴唇的人罢) 第三日 10·29日星期天农历九月初五好晴天,丽日如花,碧空如洗,风柔凉 这份缘真的太苦了,曾想过逃避,唯一的法子是转厂。我知道我完全做得到“眼不见心自平”,伤痛难免,迟早而已。但我已长大了,懂得不去逃避虽然不去尽力追求,但对可能会属于我的那份甜蜜幸运,不愿在逃避中错过,更因为,成熟的心懂得不再自欺欺人,我爱一个人,不是一件不堪启齿不美丽的事,(男未婚女未嫁)我要爱的得自然坦荡。 公休身心俱放松,天气又晴和,上午九点多才睡够起床,吃过面条就穿上背带裤,逍逍遥遥出门去拉了张丽琴一起,在略显秋色的草丛小径中漫步,忽然童心大发,跳跳跃跃摘了一大把不知名的野花,小心眼溢满了对生命对生活对世界的爱和喜悦。这是一捧纯生命自然的美丽呵,难得心情如此之好,去逛商摊,一眼看中了一件上衣,把两朵硕大粉红色的花朵送给两个本地小孩,有着随喜的感觉。那一瞬,忘了单相思的忧苦,单剩了平日纯然平凡的快乐了。晚上在202宿舍学跳舞,四十二步,好像差不多了。昨天滑冰,从丽琴和小林的口气里,我依稀地察觉她们对他好像……他是被女孩子如此看好么?因为他确实优秀,出众。我除了吃惊和恐慌之外忽然起了争夺的念头,有必要么?我怀疑。 春兰好像迷上了赵,真奇妙。 听丽琴说,他不久前与女朋友分手了合影那天喝酒喝醉了,我证实了自己的推测,心中的感觉除了如释重负,还有一点心痛,叹口气。 (最开始的日记,都是琐碎的生活小事,单纯为了记录而书写的青春轨迹,也,为了困顿的少女情怀。) 四 10月30日九月初六星期一秋高气爽,清风流荡 今日宿舍闹得鸡飞狗跳。因为宿舍长穆玲的新鞋子昨天放电影的时候被人偷走了。她的性格本来就浮躁幼稚,一下子弄得满城风雨,门卫在那里一股劲地盯着别人脚上瞧,仿佛有了什么蛛丝马迹,一心要揪住一个人似的。本来宿舍新装了门锁,穆玲不肯多配几把钥匙,只有她自己随身一把钥匙,前两天我上夜班,吃了她两天闭门羹,何止不方便,去厂门口找门卫拿钥匙还和门卫吵了几句,气得不堪。看电影时最后离开宿舍的是她的老乡夏正文,一确认下来,穆玲便闭上了尊口。谁知道她今天竟然大张旗鼓地与那比她老乡先离开宿舍的品管员大吵一架。怪罪她不经她同意就带着老乡搬进205来住,出门又不锁门,如何如何,我听了一阵,觉出穆玲的肤浅和强词夺理,令我实在瞧不起,只有冷笑。再后来,战火居然蔓延到我们几个作业员身上,205向来住的一些当小官的,只有我们那一批新招收的员工几个没有床位分到此间,其实我们还不稀罕和这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芝麻官住一起呢,这宿舍,除了离饭堂近,一无是处,又脏又乱又闹。我素来不与当官的套近乎,谁知一不小心一下子居然掉到小官们的窝里了。所以当穆玲说要我们几个作业员搬离205时,我虽明白她暗里有怀疑轻视我们的意思,却还是一口答应下来,不理睬她的潜台词的暗示。 我是个喜欢平静和睦的人,联系好505老乡房里的空床位后,直接去搬东西走了。走前到底忍不住说了几句:“不要以为搬走我们几个,205就天下太平了。一个个勾心斗角的,还自以为高贵高尚,粗俗,还不如我们呢?”心里闷气稍减,对前来探看情形的两个大官瞧都不瞧一眼,径自抽身离去。 是非之地抛在了身后,唯一遗憾,离他更远了。此情何以堪,不能忘,不能舍,欲罢不能,难以自拔,天,我无慧剑,奈何? 五 10月31日九月初八晴空无云,明月无痕,数点星,风无根,落叶无凭 又倒成了夜班,下午在宿舍休息。我的新宿舍宽敞明亮,清洁舒适,想起以前住的205,那种阴暗潮湿,心中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可算是脱离苦海了?好像没有,否则我何以如此不安宁地在门前徘徊,一次又一次探身四顾,是因为他。备料组因为原材料欠缺,下午全体放假。我听到这个消息,便一心地要想着找个借口拉丽琴她们一起出去玩了,可惜我没有借口,而且和他已是山重水隔般的遥远了,一把锁,一道门,三重高楼,情何以堪啊,我的期盼已经令我习惯于以眼光搜寻,疲倦啊,希望出现奇迹,他会给我一个约期,有可能么?除了无奈的忧伤,我什么法子都没有。苦海无边,回头呢?我却连岸都迷失了,早知自己从来就不是弄潮儿,无法浪漫,我真不该失足就掉入情海红尘中的。 找不到靠近的借口,抹不去他的身影,便得找一些东西来消遣开解,寂寞若狂,我开始看书。一下午看了两本书,眼睛肿得像桃子似的,每次眼睛看久了书就这样,头颅疼得紧绷,像绷足了劲的弦似的,忽然就由这个弦字想到琴——情,箭——丘比特,又由箭想到了李俊,那个情窦初开时喜欢过的男子,不知怎么我觉得他们俩有许多相似之处,《怀念铃铛》,啊,我的铃铛怎样了呢?我已不是当年的我,李俊的嬉笑怒骂举手投足,尽皆淡然,隐入记忆深处,忘却虽然没有,不能忘,但比起当前的煎熬,当初那一份情的苦楚是多么轻松与甜蜜呢。 近来身体很差,连续四五天的头痛症,伴以轻度发热,脸色之差,令跃文姐吓了一跳,头疼好不容易好了,心口又痛,胀胀的痛,我是怎么了? (那时候每日里上班,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一面本子的日记,流水账似的琐事,细细工整的行楷,忽然觉得自己曾经也很勤奋努力过,不知该是安慰还是遗憾,怎么就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一年,我的体重从103斤降到88斤,那个纤腰一握哦,被情所苦其实倒是其次,主要是饭食太不合胃口,我依旧记得快下班前,饥肠辘辘,结果到了饭堂打好饭,吃了两口,将将把饥饿的感觉压住,就吃不下了,正是《简爱》里形容的,对那种食物的气味口感的嫌恶。但是现在想来,为什么只剩下对当初身材的惊羡?) 六 11月1日重阳,艳阳如菊,清气含霜,一天一天的凉下来了,是秋 好梦留人睡,空梦长安,家已遥远,身在异乡,沦落天涯,为客。思念是剪不断的丝线,父亲的颜容竟然朦胧了,梦里看不清那慈爱的脸庞,好不容易梦到家,居然是打点行装仍要出门漂流啊,我的心,我的心,是浮萍,寄根在江湖的水中,身不由己。 足足睡了一天,眼睛还是肿的,憔悴,我憔悴为谁我心自知的,但夜里惊见丽琴也脸色苍白憔悴了,她,又为了谁?川妹子小林也不甚开心,又是为了谁?但愿我是多心了,但丽琴,以我身为女子的敏感本能和直觉,十之八九,亦是为伊。剪不断,理还乱,又岂止是离愁,我不愿再想,此时只求一醉,且贪欢笑。 拉了丽琴出门逛街去。璀璨的灯火,火树银花也似,一派繁华,心中不自禁地漫上一句词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此情此景此恨,悠悠。这是燕子最爱的一句诗词。记得在家时她总是心心念念要用相机捕捉拍摄各种诗词中美好又感伤的画面,哦,遥远的朋友,祝你平安。 居然忘了今日是重阳节,我逛街回来说起在冰场听见反反复复播放的歌是《九月九的酒》时,丽琴她们莞尔微笑告诉我“今天重阳嘛。”所以是应景的!我却大吃一惊,多少计划在昼夜颠倒的昏庸中错过了,我如许浪漫的节日,嗨,罢!喜欢《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字字句句,于我天涯打工人,丝丝入扣地贴切啊,我想家了。 农历九月二十二是二姐的生日,作为一个妹妹,对也是形单影只的孤单姐姐,我不知道怎样祝贺她的生日,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弥足珍惜。青春有限,我和她,都应有所作为才是,但无奈……噫,怎么可以无奈?我的飞扬意气、勃然雄心呢?告诉自己,不要不可不能,为情如许消磨,天马必行空! (好像有点明白这份感情最后为何会无疾而终了,归于平淡却没有太多痛苦,是因为他有太多的暧昧,但是当初却——惘然) 七 11月2日九月初十星期四秋日朗朗,无风无霜,空气中清寒沁人 重阳无菊,亦未登高,我的浪漫之心随着佳节逝去了,丝丝缕缕的温柔情意又庸倦地隐去。每日里斜倚靠在枕上,看看书,想想心事,小憩,这一段日子,是生命中另一种驿站,许多许多的忧伤织成网,网住零碎美好的青春,平静恬然,这个时候,我不去奢言快乐,平淡从容是真,我很知足了。 穷千里目,我现在登上了五楼,自觉耳目一新,视野所及之处,不再是熙熙攘攘来往的人流车辆,不再是满目疮痍狼藉的路面和灰沉压抑的高楼,靠着栏杆,斜对着远处的一轮小山,山顶那座残旧的古塔,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朴拙又深重,塔顶寄生着一株野树,婆娑舒展,或许是自知扎根在一份久远的历史积淀的尘埃里吧,苍劲又恣肆的姿态更衬出古塔的厚重与沧桑,沉默斑驳地屹立在那里。楼底下的右边有一大片草地,秋草微微衰黄,纤长的草叶在风中摇曳,就像风的手抚摸大地柔顺的发丝,别样的田野风景。偶尔小径上走来一两个女孩,打着倩丽的太阳伞,秋日的阳光下,姗姗漫步,简直是不经意间动人的风情。更远一些,在几株零散错落的南方特有的绿树后面,是清凌凌荡漾的江水,浪尖阳光跳跃,碎碎流淌的金色。我忽然对这异乡生出爱恋,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小山、古塔、草木、江水。我没有理由沮丧悲伤,南国正清秋,我在清秋里悠然赏景,不亦乐乎。有点想住到高楼上…… 真的很不想写那些琐事,又实在怕自己懒不可救,只有一再逼迫自己,不厌其烦地把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充斥在一页页一天天里,光阴啊,无价的东西是如此地做到无法珍惜,我写这些为了什么呢?老来回味?恐怕到了那一天,翻开回忆,看到如此奢侈挥霍的青春,懊悔和心痛不能自抑。 (然而今天翻看,虽然觉得有点平凡无聊,却更多欣慰,至少,我可以看到我曾经怎样努力留下文字的样子) 八 11月3日九月初十一星期五,晴,风爽爽,无落叶 夜里越来不容易入睡了,是否好梦离我渐远,不肯留我多片刻沉眠香酣。我有点体会到失眠的滋味了,一种无奈的清醒,于是,好想家。 八月清秋,正是采菱的时节,荡着小小的木盆,素白的手掌伸展做小桨,在清而凉幽的水波中划动,碧绿的菱叶脉脉地随着水波荡漾,菱叶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池塘,一种幽深沉静的绿色,点缀着朵朵小巧精致却不起眼的白花,微风拂过,自有一缕淡到若有若无而沁人的香息,绰绰约约飘过,带着水乡亲切的味道。可惜我们那里的采菱人,多是一些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面容和体态因为长期操劳和生养孩子,完全没有了娇媚和苗条轻盈。年轻的女子多半出门打工,不肯做这些又脏又累又没有什么多大赚头的活儿,这,就少了古诗词中采菱少女活泼的情趣,少了银铃似的欢歌笑语在水面悠扬,少了郎情妾意少女怀春,实在是一大遗憾。但采菱的乐趣其实取决于人心。 还记得去年重阳,约了好友华儿一起采菱,小小的木盆载满了欢笑,载满了无法计算的收获。水灵灵嫩生生两角弯弯翘翘尖尖的菱角,在背后堆成小山。我们俩纵声高歌“采红菱”“采槟榔”,心情之飞扬快乐无以言表。那一天,够浪漫,够豪华,够酣畅淋漓,够奢侈……当然还有那个虎头蛇尾的“约会”。今年重阳本来打算安排节目的,结果,忘了…… 与吴开群谈起家乡的许多风味小吃,她并不是我的老乡,她是湖南人,湖南与湖北接壤,许多出产都差不多。第一次和她聊起家乡是在进厂只有几天的时候,我和她为了争论“莲藕”和“武昌鱼”是哪里的特产,笑闹了好一阵子。或许是不打不相识,这样真实坦荡让我们对彼此的印象都很好,自然而然就成了好朋友。背井离乡,结识的朋友往往是外乡人。今天说起了“苕”,湖北方言里“傻”“愚蠢”的代言词,偏偏勾起怀乡的伤感。煨在灶塘火灰里香喷喷的红薯,什么时候可以再吃到这家乡的味道啊! (前年写了一篇《采菱》,情节与这一篇类似,原来人老了总愿意怀旧,连重复都觉得。) 九 11月4日九月十二星期六晴转多云,晚霞烧天,气息温暖宜人 夜来香开过两茬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开,我的幸运之花开了,谢了,曾一度光临我的幸运,如今在哪里呢?料峭的秋意里,所有的叶子还是那么温润地绿着,我的回忆比这个秋天还要萧瑟,落寞,因为隔得如此遥远啊,连亲情友爱的温馨,都遥远得无法感受,只有现在,一段不能把握的爱情,葱茏在心中,恣肆蓬勃得一如荒原野草,这种泛滥到无法收敛的野性风情,因为缺少那个所期待的人的欣赏,少了一双凝视的眼眸,一双停驻穿越的脚印,显得荒凉,和这秋一样。 两天来的平静,使我误以为自己能约束住自己的心,就算一时不能忘却他,至少可以坦然淡定面对这份感情。但是我错了,我做不到。每每在饭堂里看见他,装作从容地,吃了饭就走,可是我选的座位,总是在他常坐的座位后面,且正对着门。我可以对所有人解释是“等你啊”,但我欺骗不了自己,我只是想第一时间看见他。我不再枉费心机去逃避了,顺其自然吧。 晚上到楼下去,拉着胡开群,顺着脚走到202宿舍去看了一下,一眼瞥见他正在里面,踩着音乐,潇潇洒洒地跳着舞,说不出的风流倜傥的姿态,我的心跳马上不规则了,脚步也像粘住了似的无法移动了,天,我实在没办法抗拒他的魅力对我的诱惑,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唐绍敏,胡建华,还有他,忽然不约而同地把我当成了目标,一起要求我上场跳舞,那一刻,我如此懊恼,为什么不会跳舞呢?我希望展示我所有的美丽给他,女为悦己者容,女为己·悦·者容,这是身为女子的本能。 他们都不相信,因为我平时是那么的活泼,笑闹欢唱,能歌者善舞,他们大约是这样以为的吧,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误解。偏偏我只会歌,不会舞,我尴尬愧疚地落荒而逃,去冰场看了一会儿滑冰。连吴开群都看出我的心神不定心不在焉。回到宿舍,忍不住再去看他们,他和张丽琴共舞了一曲,看着他轻轻托起丽琴的手,我羡慕得双眼发绿。 独独无法怨恨他,只有自怨自艾,但是有什么用?收拾心情,快快去上班了 十 11月5日九月十三星期天,阴风轻柔,微凉,路旁边的树上开着黄色的花朵 昨天五楼和六楼终于来了热水,虽然因此楼梯上一路积水,湿腻让人厌恶,我还是为了不再要提着衣服上楼去洗的便利而欣喜若狂。来这里三个月了,一床毯子就盖到了现在还没有去洗过,说出来让我这女孩子中少见的厚脸皮都要为之红上一红了。她们都说热水洗毯子更容易洗干净,我就乐呵呵地打了半桶滚烫的热水,搅了一大把洗衣粉,把毯子浸泡了一夜。早晨下班一看,惨了,天不助我也,没有太阳。没奈何,还是要洗出来的。相对而言,洗毯子算得上一项大工程,我花了一个多小时,用清水反复漂洗,在冲凉房的地板上揉搓,打了赤脚在毯子上跳着踩,一点一点看着污水和着泡沫流出来,心情舒畅无比。清清爽爽地把毯子晾晒好,趴到床上写了一会儿日记,就用被子蒙了头,想要好好睡一觉,偏偏,天又不遂人愿,我睡不着,越睡越清醒,胡思乱想翻来覆去,心中念念不忘,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一个人,实实的懊恼苦闷,这样惆怅着却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下午从睡梦中醒来,屋外下着毛毛雨,我的毯子还晾在外面走廊上,赶紧连滚带爬冲出去抢了进来,已大半干了,我拍拍胸口,谢天谢地,最怕下雨天在房间里挂一面湿漉漉沉甸甸的毯子的阴暗。吃了饭又不打算睡了,因为今天星期天,晚上会放电影的。我写了会儿信,二姐生日快到了,给她寄个祝福。九点钟下楼逛了一下马路,然后就站在厂房里,等着银幕挂起。那时候,一个十五岁的小老乡跑过来对我们说:“我刚刚在二楼,看到张丽琴和瞿跳舞,手拉手,跳得真好看!”我的心忽然一沉,乱乱乱,心情烦躁无比,忽然觉得人生无味。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一心只想着电影。放映的是一场悲剧,惨绝人寰,我为剧中人痛下眼泪来,人生如斯,呀…… 夜里休息,一下子睡过了头,六点钟突然惊醒。胶带数量少得不像话。两个男孩子一边抱怨一边忙乱,到底无法补救,只有报了一个机器故障来应对,去骗叶林。 (我既不记得宿舍的样子,也不记得那些工友的面容,更想不起当初生活中的细碎点滴的艰难,在脑海里留下印象的只有那些爱而不得的淡淡惆怅和一些开心的片段,能够在回看日记时了解到的细节,犹如在看别人的故事,那般遥远,那般模糊,又那般有趣,是我的青春吗?那是一群人的青春啊!她们,会看到我眼里的过去吗??) 十一 11月6日九月十四星期一云中偶露霞光,像苦恼人的笑容,一闪即逝 昨夜睡过了头真是好玩,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一个谎言圆得天衣无缝。 向王有金借了五元钱,现在真是穷了,连吃早点的钱都没有,货真价实的一文不名。这个月花了一百九十多块钱,多么的挥霍!而我把十一月的计划列单一看,天,恐怕三百多元的工资会用得涓滴不剩了。我无法控制地购买,只为宣泄,只为取悦一个人。无可救药。 今天格外好睡,因为天气怡人。而我又忽然想起来了一个治失眠的小诀窍——头南脚北。这是以前摘抄那些轶事趣闻偏方妙诀的时候发现的,顺应地极电磁方向,高枕无忧,我酣然入梦,梦乡终于肯收留我疲惫的身心了,谢谢! 吃了晚饭,不由自主地走下二楼,希望能见到他,可惜没有。我和他是不是有点缘浅。或者这对我本就是一个情劫。不想了,我轻轻甩了一下头,勉强在脸上组织出一个微笑。丽琴的脸色看上去差极了,唉,多情女子薄情郎,多情自古空余恨……我坐在那里和她们聊起了家乡的爆米花。一只肚子圆敦敦的黑色铁葫芦,支在旺旺的柴火上面,走街串巷的老艺人,左手摇着风箱“呼呼呼”,右手转动葫芦把“吱吱吱”,一会儿塞一把干柴在架起的炉膛里,热烈跳动的火焰挡住冬日的寒流,映红他历经风霜烙着沧桑印迹的额头,乡村的孩子们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吵闹着,等他放下手把的那一刻,他用长长的布袋套住铁葫芦嘴,扳动手把一转再往下一推,“轰”一声大震,虽然没有地动山摇,声势也非常惊人。早有经验握住耳朵四散逃开的小淘气们,这一刻像欢快的小鸟一样争先恐后地冲过来,一如晴朗早晨闹枝头的雀群,那份热闹,实在是孩子们的节日了。许多双小手一齐伸向布袋子口,一把把雪白酥脆甜蜜的米花,送到嘴巴里。泛滥的笑容展示着满足和开心。而一股浓郁温暖的甜香就在料峭的寒意里弥漫开来,弥漫开来。 当我这样向她们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家乡,又是童年了。那一幕逼真的再现,令我心中怅惘难平。 话题忽然一转,转到了洛阳古都上,这是我所喜爱的话题,于是马上忘了所有烦恼,真真实实地开心起来,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果真是谈笑风生,口若悬河,妙语如珠,看见她们因为我趣味横生的词峰而笑得东倒西歪时,心中的得意自信满满地溢了上来。古都洛阳,心神向往,历代帝王之都啊。我所喜欢的两个帝王——秦始皇,武则天,建都,陵墓,兵马俑浩然威凛,千古不朽。而洛阳名花——牡丹,甲天下。牡丹为花王,雍容华贵,有皇家之气度,国色天香,艳丽贵气。这两点就足以让我心驰神往了,而黄土高原,黄河,石窟等等,无一不是吸引我的神秘魅力。丽琴拿出她在武氏乾陵游玩拍的照片给我看,可惜除了一些皮毛的讲解,她再无别的精彩讲述,因为她对名胜历史不感兴趣,我徒然心痒难耐,又无法解说。沉默的片刻都让我无法忍受,便拉起她们的手,玩起了我的天机大泄露游戏。看她们的表情,知道我的胡言乱语已臻以假乱真的专业水平了。天花乱坠,天花乱坠,被看过手相的,擎着那只右手,怔怔半晌,小心翼翼过来问我,“真的还是假的啊?”我简直笑得像个巫婆一样啦,花枝乱颤,又赶紧撇清道:“玩玩而已,不要当真哈。”她们犹自半信半疑,“怎么那么像……”这下轮到我大吃一惊了,该不是歪打正着,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同宿舍的两个女孩子看见这里如此热闹,也凑了过来,我的糟粕又有了市场,且洋洋的卖弄一下吧!忽然陈香问道“看看几点了?”丽琴一翻手腕,“哇!九点半过了呢!”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别吓我啊!”一个刚进屋的女孩子接口道:“我都下班了啊!”“惨了也!”我哀嚎一声,套起厂服,夺门而出,狼狈逃窜。这幅样子若是让姐姐看见,恐怕要摆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表情来责备我了,而燕子就一定会笑得打跌。是不是得意忘形乐极生悲的典范啊。我健步如飞朝厂门口冲刺,晃眼看见叶林擦肩而过,向我招了招手,我无暇他顾,夜宵“拜拜吧你!”但到了厂门口,又赶紧整整神色,施施然往里走。那多事的门卫偏不让我的演技得逞,打横问道“厂牌呢?拿过来看看。”我才不要,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拿什么?”“拿杯子。”我神色不动,对答如流,谎言像烤好的面包一样黄酥酥出炉,大功告成,我朝目的地一步步招摇撞骗而去。卡也不打了,扑倒椅子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也抖得像雨打的芭蕉似的。 机器刷刷刷旋转着,我坐在椅子上,稍稍平静了心跳,就抓着笔,风扫残云般一口气写了二十多张标签,手又酸又胀。因为今晚要裁很多28mm的胶带,刘剑把机器的速度打得很快,刚刚才和宁鸽对倒了夜班的王有金,被机速追了个手忙脚乱,直催我赶快写完去帮忙。没问题,我把身体机能打到顶点,噼里啪啦,几下子把桌面打理得井井有条。肚子就慢慢地唱了空城计。和王有金分吃她的小月饼,倒头睡了两个小时,起来再做。 胶带没有裁整齐,我拿了小刀,一下一下地划着,毛边老长,再翻过来用刀子去削,一错手,刷,刀光剑影,电光石火,我觉得左手大拇指有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不假思索地马上丢了小刀,一把就按住那个即将涌出鲜血的伤口,懊恼地看着王有金说:“倒霉啊!”她赶紧去找卫生纸,刘剑跟过来,拿出一叠面巾纸,我包了手,心情很沮丧。没有材料了,刘剑上二楼去拉,下了电梯,大箱打捆的半成品胶带歪倒在架子上,挡住了手扶滑轮车无法推动,我和有金过去合力推了起来,到了车间,我还没来得及走开,刘剑在前面一扳机关,木架哗啦放了下来,正把我的右脚压在下面,痛彻心扉,我大叫“快把车子摇起来,我的脚压住了!”刘剑大吃一惊,急忙摇起车子,我抽出脚来,强忍着痛哭出声的冲动,吸着凉气走到台前坐下,掀开袜子,一道淤血的伤痕,深深地印在脚背上,我咬着牙齿,叹道:“这也罢了。”刘剑过来看了一下,歉意的说:“对不起。”我无奈地摇头,除了接受他的道歉。我还能怎么办?或许天意如此吧,该我“犯痛心”(家乡话)难道是因为我泄露天机,对我的惩罚?哈…… 十二 11月7日九月十五星期二小雨转阴天,风料峭,寒意浸骨,又实在柔劲舒爽可爱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明明已经受到了警告,还是被别人伸出来的手勾起几乎是有点恶作剧的心理,我又连续给两三个人看了手相,但再不敢那样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了。把胡开群抱怨了一通,因为昨天叫她到202宿舍的,结果直到我豕突狼奔风一样跑去上班的时候,她还没有来。今晚她便陪我下楼去,先到邮局寄信,因为二姐的生日逼近眼前了,再迟就赶不及她生日之前收到我的祝福了。夜风冷冷,柔柔撩起我的乱发,衣衫微微贴触着肌肤,这种清爽飘然的感觉真好。丽琴她们在给王小玲染头发,用一只硕大无比的塑料袋把王小玲的上身裹得像个粽子一样,好滑稽。我忽然有了些自卑,我拿什么和丽琴去竞争,(如果我们喜欢的是那同一个人的话),她能歌善舞,绣花,缝纫,理发,多才多艺,又漂亮大方,活泼可爱,我,我有什么?一点臭文人的情怀和骄傲,卖弄词峰,玩弄深沉,嬉笑怒骂,情绪起伏不定,偶尔带着歇斯底里的轻狂。当然,我也会唱歌,还唱得不错,也会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能说一些别的女孩不会的新鲜话语,而这,除了给人一点耳目一新的娱乐之外,能在爱情的天平上占着什么砝码呢?还是不要比了吧!丽琴脸色憔悴情绪低落,她说是因为家里来信把她骂了一顿,真的吗?我怀疑,那有何必说再也不去滑冰、跳舞?这两样都是有他参与的节目呢。算了。上班去吧。 游观不知为什么走了,到处疯传他的辞工,黄有金有点不安,游观借了她的八十块钱,她担心他会一走了之。我微微恼怒,对她说:“如果游观真不还钱给你,我赔四十元钱给你,八十块钱我们对半损失吧。”简直是侮辱我们湖北人嘛!忽然发现自己对家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有点感慨。不管怎样,到时候再说吧。 晚上刘剑忽然来了兴趣教我们开机器,切割机上的几个钮,说简单也复杂,我虽然捡不懂的问了一番,却还是一知半解,机器是会开了,但掌握机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做到熟练操作。那还差得远呢。刘剑说我的话很有水平,这个评语很多人对我说过了,可是我不能确定他们的意思,是说我与众不同吗?还是因为一定的文学熏陶后流露出来的语言组织能力呢?我不知道我给别人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印象,我相信还是文学的影响吧,因为每次我兴高采烈得意忘形时,那些封存在脑海中几近要上霉的被遗忘的词藻忽然就骨碌碌地自动滚滚而出了,而我握笔时往往搜肠刮肚地未必能找得到它们呢,我很高兴我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在红尘俗世中,有自己的风格,毕竟也是难得的财富。 现在我要做的是培养我的仪态风度,蕴蓄一种气质与内涵。当然,这并不容易,但现在至少,别人已经不能再从我的言谈举止中看出我的真实背景了。 十三 不知怎么的,一阵一阵地,偶尔对他的思念会淡薄平静一会儿。我有些迷惑了,我对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份感情呢?如果真的能够淡泊从容地忘怀,也未尚不是一件好事,那毕竟可以避免随爱而来的伤害。不要想,就那么看着他来来去去,一次一次地萍聚和错过吧!随缘是福,我不去奢求什么,心里少了那份患得患失的痛楚,这已是上苍对我的姑息了。所以,能看一看他,于我,已经满足了。 这几天日记写得有点疯狂,每天下了班就回来趴在床上,像个螃蟹似的。今天补昨天的,明天记今天的,日子叠起来打发,过得都起了皱。那天因了看手相,笑话连篇,害得我在床上趴了两天,写了三页纸,宿舍没有桌椅,我趴着写得手直发软,心里还意犹未尽,但再也趴不下去了,因为硬硬的床板硌得胸口发疼了。老乡们看我的眼光越来越异样,这里何曾有过像我这样的女孩,每天没事就写这些东西。我不敢过分与众不同,只能收敛自己。现在想来从前写那些闲散随笔,绞尽脑汁,紧张又忙碌,完全是因为存了唯美又追逐名利的心,不敢信马由缰随性发挥,一点点耗尽了灵感和激情,空剩了一大堆词藻,莫名其妙地砌成堡垒的样子,华丽又虚浮。现在不同,我不逼迫自己疲于应对那转瞬即逝一闪而过的灵感,日记,行云流水信手拈来,件件只是亲身经历的日常,不亦乐乎。 姐姐来信了,对于浪迹天涯的游子来说,家书抵万金,何止近乡情怯呢?拿到信的那一刻,一心拖延一下再拆开来看。我寄给姐姐的生日小卡看来是扑空了。因为凤去楼已空。姐姐忽然下了釜底抽薪的决心,从封锁了她五年青春的棉纺厂辞职了,也成了南下打工族的一员。真希望她拿出才华魄力,干出成绩出来。有收获有感悟,才是丰满的人生。她问我她会不会有一天后悔,我想送给她一句话“不要怕,不要悔”,一直向前走。 十四 11月9日农历九月十七星期四多云,月色如水夜空深邃而清澈,云絮片片,如花依月而开 跃文姐的要辞工,终于被确认了,我有一刻的惶乱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依靠。虽然我很少到她的宿舍去玩,也不找她帮什么忙,但她是我初来此地时唯一熟稔亲切的人,好像姐姐一般。她在这里,我会有一种不是完全独自一个人的安全感。可是她要离开了,而且如此仓促。早上问她,说是二十二号启程回家,明天去邮局寄打包好的行李,只留着日常用的到时候随身带走。她的辞呈已经批下来了,我的心里很想要她留下来,却明白自己没法开口,因为她突兀离开永磁电子厂的原因,是为了抗议工厂内部最近恶语中伤的流言大洗劫。传闻仓管部门的一个高级职员,不知以什么非法手段牟取了一万多元钱,(对于每月工资不过三四百块钱的我来讲,这是巨款啊),卷款潜逃了。加上近来厂里业务也不太景气,台湾老板方面雷霆震怒,清查管理层,撤换仓管部门和人事组部分职员,以整顿厂风。仓管部门遭殃了,跃文姐一气之下递交了辞呈,指责上级领导不分青红皂白,质疑员工清白,并主动要求厂里早日接查她的账目。而这还不算罢,叶林也受了牵连,前两天游观的离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叶林是日本协荣电子厂方面的人,厂里不方便直接炒他鱿鱼,便私下建议他自动离职,还不知道后续怎么样。我忽然发现人性的卑劣,觉得失望且悲哀。 晚上夜班,刘剑把他的那本《老人与海》又带来了,因为昨天我问起过他,我惊讶于这个男孩子的心思之细腻,他居然记得我随口一说的话,让我感受到被重视的喜悦,他的女朋友该是个多么幸运的人。我欣赏这个男孩子,做事细致,谈吐温和不粗俗,有点文雅的气质,开玩笑懂得适可而止。他和我谈起中短篇小说,《警察与赞美诗》,鲁迅先生的《阿q外传》,看样子,他可能也一度以自己对文学的所知所好为荣,但他是否也有过缪斯的梦呢? (他写得一手好行楷,我央了他写了半篇字拿来临摹,居然让我摸到了一些规律,我的字体有了大的改变,真不错!) 十五 11月10日九月十八星期五,多云转晴,阳光艳艳,清风柔柔,似水凉润 上夜班时间过得飞快,我是该喜还是该忧呢?看看关饷日渐渐临近,本月的工作日比上个月增加,我该欢喜,看光阴平淡无为地流逝,生命庸碌地消磨,我该忧。明天要倒白班了,丁玲不知怎么要提前倒班了,本来安排是十五号才对班的,不过我也无所谓了。只是夜班上久了习惯了,转成白班一时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晚上吴开群来邀我玩,因为白天睡得很好,现在正神采奕奕地洗头冲凉,一意想把自己的臭皮囊打理打理,弄个神清气爽面目一新的感觉出来,等我把浑身上下打理完毕,吴开群已经和黄小玲一起出去了。我不甘寂寞,拉了王有金上街去,看见一套黑色的西装,领口和袖口是碎花的,黑色纯正深沉,很喜欢,于是别的衣服都是背景,再难入眼。扎头发的缎带这里居然没有,乱乱逛了一圈,再去滑冰场,听着音乐,拥着秋日的冷风,冰场上全是青春飒爽的身影,明明知道他是不会来的,还是转着眼睛找了一回。月底一到,个个都是穷光蛋,看什么都只能过眼瘾。风吹得透身冰凉,我们再慢慢踱回来。 我犯了个大错误。刘剑他们上三楼拉材料,机器上的胶带已经切好了,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试着上一下1350的胶带,没注意把1350w的胶带装上去,裁成了27mm的小胶带,刘剑下来看见,大惊失色,但是回天无术了,只有硬着头皮,向叶林老实交代。我看他们一脸严峻的表情,知道自己闯了祸,虽然他们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我,我心里却已经很难受了。一种沉重灰暗的情绪笼罩着我,我没有了说笑的兴致,怏怏不乐。心不在焉地做着那些零碎的工作,而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寂寞是昙花,开在无月的夜”,便拿起笔,踟踟蹰蹰地写了一篇类似于散文的东西,心情忽然就不那么压抑了。这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次享受沉默安宁的快乐,真好。有灵感有文思又有着不被打扰的静默,我好像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了。 阿q的q,签字画押的圆,光脑袋上一根清末的辫子……刘剑想考倒我,不容易哦! (或许每个人年轻时都会遇上那么几个爱而不得有缘无分的人,静静地看着,想着,期待着,最终无疾而终,直到分别,那个人都不一定知道,有个人曾那样安静地爱着他。) 十六 11月11日九月十九星期六晴,晴日如轮,艳阳铺地,秋草轻染金黄 早上打了工卡,王有金拉着我去找游春,还是为了我介绍游观借了她八十块钱的事这也是我心里的疙瘩。进了人事组办公室,游春正坐在那里,我有点不太自然,走过去对她说:“游春,这个,黄有金有点事找你。”她抬眼看着我“什么事?”话入正题,我却不由得期期艾艾起来:“就是,就是那个,游观没走之前,在她这里借了八十块钱……”“哦,”游春马上点点头,“我知道啊,这事游观给我说过了,他还借了叶林五十块钱呢!没关系,发了工资我就替他还给你。”我大松一口气,马上抬头挺胸,背都挺直了,这种莫名的荣誉感,老乡情结。我转过身,对王有金说:“这下你可以放心好了,游观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会还给你的。”再寒暄几句,我们就走了。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出于感激,如释重负的黄有金请客买了一个月饼给我吃。吃过早点,洗了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倒头就睡。 昨天,宿舍一个女孩子和我聊起她的家乡种桑养蚕的事情,我想起了那紫红甜美的桑葚。在密密叠叠的绿叶中,串串颗颗地垂着成熟的和没成熟的桑葚,紫红色,半青半红,完全是青色的,累累垂垂。桑树并不高,少年的我拿了袋子和小伙伴一起,大把大把的揪下来,装了满满一袋子,一路边走边吃,心满意足地回去,到家的时候,嘴角、下巴,两只小手,满是一块块的紫红色印迹,很久才洗干净了。唉,好美的回忆。可是忽然想起山沟里鲜红欲滴酸甜可口的覆盆子,和山沟里小村庄里的外婆,又有点忧伤了,往事已矣。 夜晚又到石街大桥上去玩,涛声依旧,我不敢唱歌,怕触动哀伤的心事。黄小玲想起了家,还有什么悲伤的回忆,郁郁寡欢。江水静静地在深浓的夜色里流淌,沿岸的灯火零落又冷清。一种寂寞又宁谧的氛围。对比起左边豪华大酒店那闪烁繁华的霓虹。更显得萧瑟和落寞,我又浮出那一句,“斯人独憔悴”,燕子,今夕何夕,人在异乡。 昨夜那篇一挥而就,让我踌躇满志热血沸腾的文字,还在我口袋里躺着,我知道需要修改一下才会更完美,却懒得动。给姐姐写了一封信,口气像说教的哲学家。乍上白班,一切又新鲜了,看见夜来香两颗红色的种子,在艳阳里绿叶缝隙间摇晃着打量这世界。 十七 11月12日农历九月二十星期天晴,一连串的晴天,空气干爽清冽,秋色怡人 寂寞是一杯咖啡,若是强咽下去的话,就像服中药,想要抑制胸口郁积的耿耿难消的忧伤,可是做不到,那只是在寂寞的上面加了一层比较润泽恬静的覆盖,用伪装的悠闲掩饰孤独。你若平心静气,带着一种浅酌的心态慢饮,那份苦,苦中带香,香郁且甜,回味无穷。你把心沉静下来,慢慢细品,醇厚悠长的滋味,散发出宁谧的气息,你享受着四肢百骸舒展开的懒洋洋的清醒,把堆叠的苦恼一点点地清翻整理,往日无暇顾及的疲倦渐次在沉默里获得平息,于是悠然自乐。 这几天对寂寞颇多感触。寂寞确实是人生的一种滋养,往事在一次又一次的寂寞回望里变得沉实,模糊出一种韵味和美好。我以前总是逃避,刻意用嬉笑怒骂的喧闹来掩盖“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孤独神伤的感觉,因为我很害怕,觉得难受,所以我无比活泼笑闹,但结果适得其反,所有的热闹在我的心里激起空洞的回声,一切的繁华与我的忧伤擦肩而过,映不进眼底,无法充实的那份空虚,好深好深。罢了,话题沉重,不再说吧。 叶林说要取消夜班,丁玲非常不高兴,她转了夜班才两天,就取消了,心里觉得有些不平衡,何况听说还要放假,对这些事我尽量不闻不问,可是看来这个法子还是不太好,叶林因为看在跃文姐的面子上颇照顾我,别的新员工都放假了,我却仍然可以上班。这不平等的待遇召来的嫉恨让一些新员工都刻意疏远了我,被孤立对于我倒是不太重要,但我若无其事的样子恐怕连叶林都觉得自己对我的优待是不是有点……我不是不知感恩不懂分寸贪得无厌的人,我是确定不了到底该不该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一视同仁不再为难。我其实很习惯被别人冷落忽视的,所以哪怕他不照顾我,我也不会在乎。但我还是没有开口,绕了一圈,还是为了钱,唉,我也实实在在是个俗人。 十八 11月133日星期一,九月二十一,晴,秋风飒飒,夕阳早沉,夜凉如水 昨天晚上看电影,依然穿着夏装,浅红衬衣加背带裤,跳跳蹦蹦好不快活,这是我很喜欢很得意的一套衣服,那种感觉像不知生活艰难的小女孩,得到一次灰姑娘变身公主的机会,兴奋得忘乎所以。夜里的电影是一部武打搞笑片“狂龙逞英豪”,笑得嘴巴都酸了,但是放映机一停,头发一甩,也就忘掉了,完全没有让人沉思回味的深度。电影有很多越拍越肤浅无味,书籍也是。现在眼睛看见的生活多了,难免挑剔比较。真正精粹的作品,必须有一双历经风霜,沧桑曾穿心而过的眼睛,一颗细腻深沉敏感冷静的心,把生活提炼串联,才是落叶知秋反映季节的意义,才是蕴蓄着热情、波涛微微起伏的那一杯佳酿。许久没有那样慢酌浅斟过了,薄醉微酣的细品,久违了。我或许考虑去文坛上尝试一下,中国的作家们,好久都没有出现一部掀起轰动效应震撼人心的作品了。不是我狂,恐怕那些人未必比我高明到哪里呢。我又何必犹豫,怕什么?自卑什么?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谁敢说我就不能带起一大片共鸣,不如,试试吧。 好不容易誊清了两封信,燕子,久未收到你的回信了,我真的呼不应你了吗?我的朋友,可知异乡的游子有好多的故事要分享倾诉?那些新鲜的故事,像才出锅的菜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若等到时过境迁再转述给你,只怕已失去了那一份鲜活美丽又丰满切实的滋味了。 姐姐转了工作,我除了祝福她,还加了一大堆对人生语无伦次的感触。反正姐妹之间无所顾忌,我用不着怕被她笑话我。有姐妹有朋友真好。燕子,你现在怎样了? 唐绍敏无疑是确定要走了,唉,人世聚散,无法说清,相遇和分离,终究是浮萍难免的事情。黄小林说是不走,但谁知道呢?吴开群邀了陈香一起要转厂。我的那一叠明信片看来可以打发出去了。肤浅而通俗简短的人情啊! 他,会不会走…… (年少轻狂,不自知。到现在还一无所成,生活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十九 11月14日九月二十二,星期二,阴转小雨。秋风萧瑟,寒意一阵阵地逼着人了 大好的秋色啊,涓涓滴滴的在庸碌中错过了。我不敢想得太多太深太远,就只是眼前,就足够我目不暇接的珍惜拥有。我需要一片行云流水的情怀,忙里偷闲地,去踏一踏这清秋时节。“晚凉天净月华开”“待放马蹄清月夜”能够释然淡化今日之忧烦,重温往昔岁月浪漫的,唯有夜了。我喜欢在夜色里游走,放纵自己的寂寞。 刘剑今天居然这样诉苦。他说他和他女朋友没有共同语言,在一起苦恼多于快乐,甚至是不快乐。他想和女友分手,又怕伤害她,毕竟一份曾经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感情,实在不是可以轻言割舍的。或许这是一种无心的卖弄炫耀,对于没有恋爱经历的我们来说,无法理解他所谓的爱情磨难。刘剑喜欢看书,而且多是文学名着,谈笑之间颇喜欢玩一些文字游戏,显露出文艺气息,有相当程度的文学素养。他的女友是什么文化程度我们不知道,据他说他的女友往往听不懂他的玩笑,他含蓄委婉曲折隐晦的幽默,本让他暗自得意的,结果却没有换来意料中的会心一笑,甚至对方是一脸茫然,这真是让人索然无味黯然神伤的一件事。于是难免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这种不被理解的苦恼,想必很多文学爱好者们都经历过,尴尬,而若是别人因那玩笑较起真来,往往那随之而来的真相解释就足以让人灰心丧气,所以笑话还是不要那么脱俗的好,人越是成长,开玩笑就越是小心翼翼,除非面对亲人和挚友。刘剑更烦恼的,是他的经济开销。他的工资总是不够用,哄女孩子终究是费钱的啊,肯定不可能找女友借钱,那会让他感觉男子汉的尊严寸寸的灰飞烟灭。若是这样依赖别人的援助或施舍才能生活,绝对不是一个自问成熟独立的男人所能忍受的,他可不想夜深人静的时候自问“我还是个男人吗?”这话,激起我的认同。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妄谈什么梦想、事业、爱情……特别对自问清高的酸文人而言,身受这些,无疑是最大的折磨。一事无成的挫败打击了要强好胜想浪漫的青春,若是无法保留最起码的骄傲,那就难怪他一边痛恨自己无能一边想要逃避最亲近的人和爱情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祝愿我们大家。 (好像从古到今,爱情都是这样的。穷人为了缺少物质,心存愧疚,努力打拼,那份感情单纯干净,只是想拼尽全力对恋人好,虽然艰难,却更显珍贵。) 二十 11月15日九月二十三,阴转晴,寒意袭人,上午的阴云使人瑟缩,转而下午却阳光媚 昨天下午,他主动找我说话了。下班的时候,在厂门口他喊住了我,随意聊了几句,问起黄小林怎么没看见,是不是要走了啊。备料组已经是今非昔比,盛况难再了。唐绍敏和朱建华可能都会走。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和一个男孩子并肩而行,还是自己喜欢的男孩,心中不禁漫上柔柔的温情,偷偷打量着他,丰神俊秀,唉,我和你,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忽然想起那一晚在202宿舍,录音机的旋律里流淌出的那句歌词“慢慢地陪着你走,慢慢地知道结果,也许爱没有结束的时候,用心爱我!”他,可曾,爱我?不敢做这样的美梦,只是不动声色地打听他会不会走。他无奈:“说不定。”“我不会走,都是身不由己啊,什么都留不住。喂,你若要走了,留个地址给我吧!”像放下一份重负,我暗暗叹了口气,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让我陪他一起慢慢走下去,真是奢侈的梦想啊。但是今天他对我的那种仿佛回到从前熟稔的态度,让我的心又一次荡起涟漪,情无限。 黄小林不肯答应自己再被放假,王有金和宁鸽倒都不抗议,这下叶林有些为难。斟酌了两回,干脆大手一挥:大家都放假吧!嘿,我走出那个背影会晕出光彩的范围,走出柔情会泛滥的暴风圈,终于有了片刻的清净。实际上,我也有很多计划要做的事情呢。绞尽脑汁,填写了两张明信片,中午坐在饭桌旁傻傻地等他转身路过的时候,好送给他。留念吗?其实更是为了让他看见我的另一面风华。可惜,他步履匆匆,经过我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朱建华可能不会走吧。”我空以目光追随他,摇摇头,也踟蹰而去。 上午下玻璃跳棋,下午打了一会羽毛球,看看书,看看电视,再跑到旁边的宿舍笑闹一番出出风头,又到三区走了一趟,气候怡人,身心舒畅。到了四点多,一群人一起嘻嘻哈哈走去领工资。刚到厂门口,正好轮到门卫喊到我们备料组,大家蜂拥而上。我居然有36元的效率奖,应该不是游春有意照顾我的,我工作还是很努力的。无论如何,很开心。晚上出门去,轻飘飘地就花掉了八九十元,鞋子没买好,衣服也一件都没看中,见鬼了,钱花到哪里了? (记忆力日渐衰退的我,除了在这些泛黄的本子里和照片中看见具体的过去,很多时光都模糊成空白,幸亏有这些,不然我的过去,何等苍白) 二十一 昨夜靠在床上,与向春逢说起心酸往事,心情沉入一种无以淡释的悲痛哀伤中。那是怎样的岁月啊?我曾为了丢失了买鞋子的十元钱而将所有冷漠骄傲踩在地下的哭泣呀!父亲因为家里即将断炊而去找人借助,遇到慷慨的邻居给予了信任与援手,父亲因而念念不忘却难以回报;因为买不起一盏煤油灯上晚自习,我在福主中学校园那株大树上傻坐着的那个夜晚;高中时候那一口袋有些上了霉却不敢丢弃的大米,因为那是我仅有的口粮;一瓶瓶淡干无味的黄豆是我一个星期的下饭菜,我除了皱眉抱怨妈妈两句,也只有勉强咽下,口袋里每周只有两元钱,眼巴巴等着食堂每次接待了来考察的领导后把剩下的菜打给学生,那是最好最美味的牙祭!贫穷,饥饿,噩梦一样的少年时代,在“孤僻,其貌不扬,不修边幅”的评语中结束了。今天我终于长大了,穿上时尚的衣服,留起了长发,婷婷走在路上的时候,好像一个时髦的女郎,谁也看不出我卑微贫寒的过去。往事如梦,如烟,如风,但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地存在和经历,就像此时此刻我活着,活在青春里一样真切可触及。那么对于生我养我饱经苦难的父母,我该付出多少温情才足以回报那些浩无际涯的关爱呢?天涯游子,寸草寸心,抱歉了,爸爸妈妈…… 拿到工资感觉忽然焕然一新,寒酸窘迫落魄失意孤零无助种种颓唐的思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以各种欲望。看着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衫,都有一种触手可及可以拥有的满足感。拉着王有金一起去买东西。一双鞋子,面条……但是很奇怪的是,我对她越来越不耐烦了,她说几句话我就忍不住莫明奇妙想发火,因为她很琐碎啰嗦,话语也很庸俗,完全没有文化素质。我瞧不起她,可是我也要瞧不起自己了,和这样俗不可耐的人做朋友,我又高尚到哪里呢?随波逐流,同流合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几天没看书了,我是否如燕子说的:言语无味,面目可憎…… 二十二 11月16日九月二十四星期四,朗朗穹隆,一碧如洗,晨光薄雾,令人奋发 可是我是如此孤单飘零,在异乡,除了手中这一刻,这无法留住的光阴和金钱此刻我还可以勉强挥霍之外,我还有什么呢?朋友、亲情、事业、爱情、梦想、才华、信心、浪漫之旅?空,空,空。无奈仍是和王有金一起上街,补鞋子,买甘蔗,吃炒粉,早上出门在走廊里捡到五元钱,连忙和王有金拿去吃炒粉,反正是意外之财,不心痛,花得格外潇洒。终于在饭堂里,没有见到他,怅然若失。我的情,找一份依凭啊,渺渺茫茫,塑一个空中楼阁。 吴开群在女孩子里,有点与众不同的不俗,和她说话,烦忧渐渐得到些许舒解,可惜一般情况下,两个普通人没有理由和自由能够一直在一起。在外打工,漂泊者,聚散离合频繁得心都麻木了,所以缘分也淡成一个没有光彩徒有幻想的氛围的晕。她有她的一堆琐事,一些老乡,还有偶尔想要远离尘嚣的清静的心境,我也有。到了某些时候每个人都要各自奔波。 喊醒王有金,今天准备去石龙。这是来到广东石碣后,第一次去别的小镇。单枪匹马南下闯荡都敢,区区一个小镇,不值一提。绕着石龙逛了三圈,脚走得生痛。石龙比起石碣镇热闹繁华得多。我本以为广东人真的都是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哪里来的错觉,不记得了),走这一趟,知道自己错的厉害。那眉如黛,唇如丹,肤如脂的,十之九都是人工琢造的,也有不少像我们哪里崇尚打扮的女子一样,一笔一笔画得浓墨重彩,眉目分明,远观如画,近看如灾,真真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但这是出淤泥而染,濯清涟而妖的……人造假花。我们沿着顺时针的方向一直转,走到一些流动摊点上,我一眼看中了一件毛衣,浅灰色间白色条纹,很喜欢。我现在刻意要塑造一个有气质有风度的女子形象,优雅素淡,清净脱俗。这才是我一直设想的长大的我的样子。每个女孩子都会想过长大后想要成为什么样子吧?美丽诠释在每个人的心中,会有一千种不同的面貌。我越来越喜欢那种与世无争,飘逸如流云,恬淡如清风,优雅如词如笛。这颜色不落俗套的雍容朴素的衣服,我喜欢。先看了两圈,再回来还价,没有谈成。因为写在脸上的那副势在必得和无法割舍太明显,摆摊的妇女阅人良多,她可是一眼就把我的故作镇定看穿了,一分价钱都压不下来,气的我掉头就走,去看旁边的水果摊。哇!这才是真正的南国水果。榴莲,(现在可以确定那应该是菠萝蜜)那极似菠萝,灰绿色一墩一墩满是刺疙瘩的大果子,里面有一个游子无法找到熟稔气息和味道的世界呢。杨梅、芒果、木瓜、芭蕉、杨桃……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枉我自认为聪明,而且博览群书,见识上不算太差,此刻对着一堆无法猜出的水果,只有承认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只有榴莲,倒是不假思索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否预兆我将在此地流连呢?但,终归是要回家的,纵然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也是想着衣锦还乡的,毕竟家乡才是自己的根,荣誉感也更让人的虚荣心满足一些,不说光宗耀祖,至少为父母挣点颜面吧。说到这个,又要转回头,再为那件毛衣还价了,都要收摊的时候了,那可恶的女人就是不让价,罢!我是真的被这件衣服弄着魔了,一狠心,买!不过二十五元钱,再怎么上当也不过如此了。 累得像只穿越了撒哈拉的鸵鸟,我们回_家了。为什么在异乡,宿舍都可以给浪子一种家的感觉?因为宿舍会接纳疲倦的我啊,放松休憩的地方就是家。晚上冲了凉洗了头,马上穿上新毛衣,意气飞扬的,兴冲冲要找人再一起去买马甲外套之类的东西,却没有找到人。丽琴,小林,开群,陈香,都不在。我忽然在一片喧哗中如此如此地感受到了孤独,可是纵然她们在又如何呢?聚散已经是寻常事。我好惶恐好急迫地想要握住一份真实又温暖的陪伴,我怕寂寞。就又想到了他,他可会去滑冰?我没有借机去看他,为了自己的轻松美丽,刻意去遗忘,很成功。 又见小红,那把熟悉的嗓音,令我们擦身而过却没有错过。老同学你好,居然可以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异乡见到你那亲切的面孔,真好。她一再夸赞我的新衣服。深蓝色背带裤,浅灰白色毛衣,浅色格子旅游鞋,披肩黑发,认不出我了吧?曾一度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啊,时光冲淡了一切,包括我们的友情。 为毛衣配了一条项链,也是灰白色拙朴淡素,带着一些出尘的玄妙美丽极了,甚至光彩盖过了那件毛衣,心中的喜爱和得意无法形容,只花了两块钱!有时候美丽和快乐满足是如此容易得到啊! 二十三 11月17日九月二十五,,星期五,晨雾如烟,夜空如玉,天气美丽可人 那条项链带给我的风采,不亚于我的背带裤和浅灰色毛衣,好多人对我注目,我自我感觉神采飞扬。喜欢被人瞩目的感觉,可以让我真切地察觉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存在,存在于人海中,存在于别人的欣赏里,心情愉悦。刘剑和牛传胜也注意到这条项链,纷纷称赞道:“漂亮。”还说也要去买一条送给他们的女朋友。我连忙笑着宣告:“我这个独一无二哦!那个摊子上的最后一条呢,别无分店!”心中得意,嘿,美丽的东西谁不想专属独占,不过我也没有骗他们,还剩下一条的,纵然告诉他们,在那一大堆连摊主都要遗忘的老旧过时又堆得盘根错节互相纠缠着的老饰品中,这灰扑扑的一串,也只有独具慧眼火眼金睛的我才会看见吧!男孩子哪里有那份细心和耐心。女孩子与生俱来的那点虚荣心让我这样劝阻了,有一点半真半假的意味。不过还是慷慨大方地把项链解下来给他们看,他们还笑着试戴一下。可是女孩子夸我这项链的却不多,我也理解,女孩子本来就吝啬于赞美,对于同性的美丽就更有些嫉妒要来作祟了!我是不是有些小人之心了,得意的有些飘飘然。然而除了身材得天独厚的骄傲之外,我还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才华?美貌?交际口才?事业……忽然想起缪斯,一阵怆然。 又要放假一天,这次丁玲主动要求休假,黄小林只好不出声。而我,叶林照顾着搭在男孩子中偷闲一天。唉,不能去想,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斤斤计较,别人怎么看?——我怎么又在乎起来了呢?这毕竟是个现实的社会,有些事情并不是说丢开就可以丢开的。 上午男孩子们整理运卸材料,我帮不上忙,坐在车间爱动不动地做点小事,正写着字,刘剑凑过来看,我急如星火地拿手挡住自己杜撰的几句歪诗,轻斥道:“不许偷看!人家在写情书呢,一边去!”可是我衰退的文思啊,几个字写得如此艰涩。 下午,我的效率奖不翼而飞了。午休时间王孝芝到胶带组找我,说:“人事组写错名字了,把我的效率奖发给了你。”害得我空欢喜一场,心里觉得人生的讽刺,耸耸肩,无所谓了!晚饭时,干脆利落地掏钱还给她,本不是我的,不舍又如何? 奇怪了,丽琴、开群、小林都不再约着去滑冰场了,怎么回事啊?我心里惶惶的,老觉得他的影子在冰场里溜来溜去勾着我,对感情的奢望幻想又浓浓地燃烧起来。晚上便去找她们,大家在饭堂里,几个人坐成一排。我刚抬起手,身边两个连忙一闪,应掌而逃啊!什么情况?我还没学会隔山打牛的功夫吧?难道还能无形之中伤人?哈,原来开群和小玲给耳朵打眼了,穿耳环,爱美之心。这可让我觉到了威胁,我自知不美,一直突出身材气质取长补拙,她们若是还打扮上了,我这蜕化不成白天鹅的丑小鸭,还是避其锋芒吧! 前几天看见一对蓝色心形的耳环,小巧精致又靓丽下回有时间去买回来。我已经有两对蓝色耳环了,有一对太大,莹莹的珠子悬在耳畔,过于醒目,小的只有一粒米那么大,玲珑剔透,嵌在耳珠上面,不注意仔细看,就不会发现戴了耳环。三对为满足,我最喜欢这一对,深湛的蓝色,清纯妩媚。 二十四 11月18日九月二十六,星期六,晴日久矣,形容用尽,秋色之丽一如既往 跃文姐的归期一天一天的逼近了,我不知道怎么对待离别。惶惶然地,希望时间就此凝住,也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照样吃喝玩乐,不让脸上露出一丝愁绪。可是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的,我只有无奈接受现实,往后的日子里,身边少了一个姐姐,一个可以提醒指导我的朋友,我的生活会不会因此改变?这个,才是最令我担忧的。 我要着手制造故事了,因为生活实在平淡,缺少波澜。我空怀了一腔热情,心雄万夫似的踏上广东,不甘心如此凡庸无奇。所以我只身冲进了溜冰场。说是冲,勇敢得有点勉强,因为心慌的实在厉害,硬着头皮,不能细想的进去的。当然,这里面有一半的勇气来自于一个人,他也在那里,整个电子厂,今天只有他在,这似乎是个机会,更是个诱惑。但其实我还是为了心里的一份累倦,需要以体力的消耗肉体的苦痛来发泄。今天一进去,姿势把握的极好,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并没有摔跤。冰场上不存在得意,我丝毫不敢怠慢。而那个人,实在清高骄傲的可以,见到我也只一个随意的招呼,滑冰鞋一蹬,一刻也没有停留地溜走了,我就当做他在逃避吧。我轻轻地笑了。这个孩子,像读书时候的我一样啊,有一种敏感的骄傲,我觉得失望也觉得寂寞,他很年轻,而我有着近乎沧桑的心,这一刻对他的感觉,没有虚幻的梦想,没有冲动的爱情,只有一些渴望亲近,孤单找个伴,他是我眼下所见最好的选择,因为他刚刚失恋,我们可以很自然地开始,也可以很自然地结束,彼此安慰,不会有人受伤。但他这样,我要怎么接近呢?就算我肯委屈自己,难道我有勇气主动? 旱冰鞋的轮子不知怎么“呼”一下甩到冰场外面去了,我喊场边看热闹的男孩子帮我拾起来,坐在椅子上等着修鞋的师傅慢腾腾地修。我也不急,喘口气,静静心,找了一个不突兀的借口,请他喝饮料。掏钱买了两盒凉茶,现在场边喊他:“楚!”嘿,这个家伙,像老鹰似的打了一个盘旋,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他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幸运,何曾有哪个男孩子让我如此放下清高矜持,神气和骄傲全都隐藏起来,只为让他靠近。为了他,我已是破了几次例了。心中忍不住一气,一恨,一悲,抬眼看了看天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我何苦来哉?可是除了寂寞,我还是要走到众生中去呀!我怕寂寞,非常怕,这足以令我不用任何借口去找一个人陪伴。 喝着凉茶,坐在那里,我们慢慢聊着天。夜色的黑与夜风的柔如此美好,一个不错的男孩子陪着我在清清秋夜里娓娓谈论着生活的精彩,我感觉一份淡淡的幸福轻轻地围绕了我,可是梦会醒,理智总是感情的克星,这在我身上更是明显又灵验。当我的傲气又开始升起来,我就站了起来,笑一笑,“继续滑啰!”当然,他会等我一起回去,他知道我是一个人来的。可惜,哦不,或许他根本就对我无意,一切都是自作多情,他在不在乎我给予的机会?天知道。无所谓了。 音乐渐渐低落下来,冰场上冷冷清清几个人,我趁着人少到那个波浪纹的滑道上尝试一下,哗,真刺激。但我们要回去了,我希望回宿舍的路远得可以走上一夜,那么这一夜不寂寞,只要这样并肩走,说着话就够了。他问我写日记么?我的声音低了下来,“写呀,打工生活的散记,留一些回忆嘛。”心里浮上对他的那些记载,他却一无所觉,唉,不过,这样也很好。 二十五 11月19日九月二十七星期天,气温意外的温暖,阳光却不怎么烈,高天上有流云 昨夜无梦,回味却比梦充实,那种滋味恰如那盒凉茶,凉凉的甜甜的,润泽着情丝的干涸,又带着一缕淡淡药香,帮助你消化生命中的苦涩和坚硬。可是只喝一盒意犹未尽啊,我有点贪婪,情之一字,总让人得陇望蜀。 川妹子手上那条手链勾起了我的爱美之心,可以凭空设想然后付诸行动制造的时候,心情是很微妙的,兴奋,愉悦,紧张。向丽琴要了一些废铜线,上午的清闲时光里,点点滴滴都缀满了小小的悄悄的可喜的忙碌。一把小工具剪,绞,拧,绕,掐,绞成一股的红黄双色铜线,掐断成一小截一小截,弯成心形,串缀成一串,美丽精致的项链在几个人穿梭的眼光里一段一段地结成,丁玲说,“一串美丽的心!”我笑了,“铜线,不知道有没有铜臭味哦!”再看那一串心形红黄纠结的明艳,脱口而出:“心有千千结!”他们都说好看,我的成就感得意感满满溢上来。 跃文姐订好了车票,明天动身回家我心下黯然,可是除了黯然,我什么都没说。我的感恩不曾表达出来过,让我显得很忘恩负义或者是不知好歹。因为受人恩惠总是一件不够潇洒美丽的事情,我往往不知所措,特别是自思不能马上回报的话,心理上就有些负担了,再看见那个人就像是债主,虽然对方不一定在乎也不会追讨这笔账,我还是耿耿于怀无法释然,干脆敬而远之。所以别人看来,我这等就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明明得了提携,却连亲近感激的眼色都没有,这正是一种奇怪的自尊,宁肯加倍奉还财物,或是为她做一件很难的事情,也不愿意因为欠着人情所以曲意逢迎,不肯虚伪地用笑脸敷衍,我的感激是真诚的,我希望能够对等的回报。我对跃文姐的心情就是如此纠结。她要走了,在她走之前,她还是仓库管理员,既然要走了,总觉得职权的便利不如还是充分利用一下罢。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浊我独清,那是圣人,我们都是俗人,自私自利偶尔总会跳出来诱惑一下,我们的原则在大是大非上,顺手牵羊的绳头小利,嗯嗯,自我评价是“瑕不掩瑜”。库房里的存品,她拿了几双袜子和两罐强力胶水,还有几卷透明胶和白色绝缘胶带,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是因为身份特殊,她辞工的时候肯定被重点关注的,不太容易偷渡出去,于是拿过来拜托我。能够为她做点什么的机会往后就没有了,我慨然应允。下班出门的时候,厂服口袋绷得紧紧的我还是有些怕,万一被人发现大失颜面,这里我就不可能待下去了。然而我终于不动声色特别平静地走到外面去了。那个宁鸽今天实在可恨,我去拿放在抽屉里面的东西时,她一直不肯走开,我心里恨恨地直咬牙,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添上烦恼,真想锤她一顿,这个没眼力见儿的! 跃文姐离开是确定的了,我总得表达一下我的心意,送点什么留念,刚好今天做的那条项链,勉强还看得过去,就送给她吧!于是拿出来又打量了一下,赤澄澄的耀耀生辉,但实在少了一些情趣点缀的东西,简陋而俗气。我和跃文姐打了个招呼,洗头冲凉后,没有约伙伴,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去了夜市场。现在发现,出门在外,人情淡漠,与其勉强一个没有共同语言的人来陪伴,不如一个人清静自在。兜了两圈,选了一块色彩素致的淡绿色花纹的石头,佩配在项链上,实在多出一份辉丽的光彩。 把那串纠结着各样心思的项链送给跃文姐,陪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不知怎么聊起了谈朋友,才发现我们的看法“英雄所见略同”,都是想找一个能在社会上游刃有余弄潮的人,那么漂泊倦了,可以依靠可以憩息,至于真情,哪里去寻呢一切都是天意,不相信浪漫了。可惜跃文姐是姐姐的好友,我又受过她的帮助提携,让我有点感恩的别扭,不然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我给她说明天她走的时候我就不送了,怕触动离情。 夜里看电影,兴致低落,寡然无欢,看了一下就回宿舍休息了。 二十六 11月20日九月二十八星期一,晴,晴得太好的天,像笑容太多的人,舒适可亲,却不比雨后天晴的可爱可喜 日记堆积起来,变成了一桩不太轻松如意的事,我觉得有点畏难情绪。三天的日记一起写下来,就像把三天并做一天过了,忙碌得目不暇接,许多当时觉得美好有趣的细节就容易忽视过了。我实在有点无奈,幸好懒人自有懒办法,我的日记本上每每有小提示,三两个词语,记下一天中我认为值得记录的事情,一目了然,过了三两天也还可以因为这提示记起来,当然日子久了肯定不行。我的日记越来越散漫了,信马由缰,随心所欲,笔随着心走,好像也挺好,只是有时候难免像老大娘的裹脚布似的臭又长。打工生活,零零碎碎的我都想详实地记录下来,特别是心理活动,那才是年轻的心。可惜我又累又懒,许多灵光一闪如珠似玉的思想或语句,就在日复一日的拖沓中流逝淡忘。但转而一想,也不一定就可惜了,那些现在看来婉妙动人的词句,若是累赘繁复地记载下来,后来再对比也必然平淡了,我又何必一定要如此珍惜这些虚无缥缈不保值的东西呢?如果我真的有一些才华,日积月累的成熟和历练后,想来必定更加琢磨锤炼出境界精彩来。我其实没有那么自信,总是担心着江郎才尽,可是才华,又怎么会用尽呢?但是,真正可以施展才华,实现宏愿的那天,究竟何时到来呢? 黄小林要转夜班了,连续十天夜班,所以今天一再请我陪她去溜冰。我前天才去滑过冰,身上的骨头还有些隐隐作痛,加上情绪沉定,心怀如水,很想静一静,又记挂着补写日记,就再三推拒,直到听见宁鸽说“楚好像也要去呢!”于是悠着表情慢吞吞地答应下来。有点矫情,但是若不扭捏作态,又怕真的心机暴露了,若让我放弃这机会不去,恐怕今夜我会辗转不安了。唉,我的性格,高傲和自卑混合,所以爱,这样折磨无奈。平日里玩笑,我倒是落落大方地面对他,而真情,我不愿意有一点点牵强和不虔诚地对待,惨兮兮地等待吧。 二十七 11月21日九月二十八星期二,天气清寒,风吹的肌肤寒意浸骨,仍晴朗 昨夜滑冰,心情好畅快!永昌电子厂一共有十个人去滑冰,一上场我就发挥的极好,不疾不徐地踱了几个圈,刻意地追求姿态的优雅舒展,双脚交替轻柔提起,再姗姗着地,要收敛含蓄,要平稳迅捷,我总觉得溜冰的动作如舞蹈一样优美,也最接近飞翔的轻盈。好在最近功底渐渐深厚,一步一步踏歌而行,并不太难看。小林确实是跳舞滑冰的骨格,许久不来也不见技艺生疏。我开始去冲浪了,自从上次去那波浪纹滑道去了一次以后,一直心心念念的想再来试试。因为有平面滑道顺滑的基础,倒不觉得太难。每一次来这里都力求做到有点进步,所以我没有什么犹豫,扶着栏杆就下去了,无非就是一个调整身体平衡和动作惯性的问题,几个来回后,我就敢大胆地往下冲了,但是警觉性还是不能没有,我一直靠近栏杆滑,几次岌岌可危的摔倒被我眼疾手快地化解了。顺利的进步让我得意之心又飘飘然了,忽然看见刘剑也从门口进来了,忍不住一个疾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慌得他一时手忙脚乱差点控制不住平衡,我却哧哧笑着一阵风一样掠过去了。小林又拉着楚的手让他带着滑了,我有一种优越感,毕竟在滑冰这件事上,我是个独立的强者,从进滑冰场第一天到现在,我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带过我,我是自力更生自强不息地坚持才有了今天,水平还不坏,这说明我行,别人能做到的男孩子能做到的,我也可以。这种傲然有尊严的感觉,很不错。我扬起头,夜色妩媚,我的青春漫漫洋洒,神采飞越到无尽的宇宙中去了,一回身,发现楚正好看着我,他会怎么想呢?我是这样无羁地拍了别的男孩子的肩。然而我对他洒脱不起来,因为对他太认真太紧张……不想这些了,欢快的音乐声中,我旋舞如蝶,忽然一个失误,令因为动作越发熟练而速度激进的我摔了一跤,滑得快摔得重,我的两只膝盖那个痛啊!那个屁股墩儿只怕伤到骨头了,我坐下来歇息的时候一触即痛,嘶嘶抽口气,只好站起来继续滑。在场外人看来,我是否像个女铁人,或是贱骨头,一跤又一跤之后还是起步快滑,冲浪也更加凶狠了,可是我好开心呀!快收场时,丽琴来了,带着一个尾巴(追求者),看了一会,夸我:“姿势优美,进步神速啊!”我冲她呲牙一笑,“可惜前面还有许多高难度动作你没看到!”还差十五分钟,我们下了场,在椅子上坐着脱冰鞋,一低头,我忽然一晕,叭一下扑了下去,蜷如孩童,头顶着地眼冒金星,我知道大约运动过度,身体消耗太多,本来体质就虚造成的,不以为意,丽琴她们却紧张不已。楚坐在前面一张椅子上和另一个女孩子说着话,等着另一个女孩过来。我很平静地和丽琴她们一起回去了。心中充实坦荡,用不着回头,情不空虚所以不再魂牵梦萦地彷徨,我倒是想玩玩欲擒故纵,可这“纵”也实在宽松得不存在弹性限制了,没有了相斥相吸的张驰力道了。无非是,两个高傲的人,矜持在继续不冷不热地僵持着,谁会先投降呢?或者我只是自作多情,他并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就这样吧。他和那个女孩谈笑风生,我不想无谓地紧张,我有骄傲和自己的处事原则。若是别人的,强求和挽留多卑贱可笑,若是我的,要来的推拒得掉么?相信缘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我不难过。但是跃文姐的离去,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我的家乡,乡音乡情,一草一木都曾熟稔,我有点想哭,在异乡的夜里,忆江南…… 忆江南,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二十八 11月22日九月三十,星期三,白昼阳光炽亮,照得梦都纤毫毕现,风清冽可爱 跃文姐回家后来了一个电话,游春没有转给叶林,叶林气得眼睛都红了,那个样子,倒并不怒气冲冲地可怕,却让人生出同情和怜悯。他正如跃文姐所说的,太文弱了,在现实的争名夺利尔虞我诈中,他注定是个弱者,无法成为女孩子的港湾,所以跃文姐才放弃他的吧。这样一想,思绪纷纷扰扰,心乱如麻。 下午到磅秤上称了一下,哇!九十八斤了,有没有搞错?上次称的是八十几斤也,不会增肥得那么快吧!但这几天长胖了我心里是有数的,磅秤肯定也有一些问题,相差悬殊太大了。一直喝着奶粉,除了想长胖增强体质之外,更多地是想得到好皮肤,可惜看样子是不可能了。老乡们笑我“那么急于求成胖子啊,那就想猪一样吃吧!”“哈哈,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不亦乐乎!记得,饲料一定要好一点哦!”大家笑得牙歪。 姐姐又发了一封快件信给我,十月份的汇款已经收到了,我的生日祝福也及时到了她的手里,家里都很好,但是有喜有忧,爸爸养的鸡被别人偷走了十几只,老爸去追贼没追到,又气又急又累,回家歇了两天。这些狗杂种,该遭天打雷劈杀千刀的东西,算了,骂也不值,他们自有报应的,至于家里,破财消灾,平安就好。二姐说可以寄信回家,让国枝在学校收,妙,我来不久的时候也想过,但是人好懒啊。 晚上去买毛线,披了头发洋洋洒洒的好不神气,可惜,人再神气也得不到万事如意,我心念念的要买银灰色毛线,找遍了所有的摊点就是没有,徒唤奈何,最后挑了浅蓝色,近来越来越喜欢冷色调了,买的衣物一律黑白蓝灰,拒绝俗艳。毛线花了四十多。 二十九 11月23日九月三十星期四,风清柔,气候飒爽薄寒,而太阳过于温和淡漠 丁玲她们又要倒白班了,胶带组没有订单,夜班取消了,我心里默默地把自己这个月工资估算了一下,最多也不过三百五十多元,真惨,幸好计划春节前夕寄五百块钱回家还是应该没问题的,新年还得买套新衣服。女孩出门打工,花销最大的也许就是装扮自己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例外。飘飘的长发终于留起来了,再也不舍得剪短,女孩青春的风采里怎能没有长发?但是音乐和缪斯的梦呢?没有歌的日子,像没有朋友的日子一样寂寞,我要找一份可以陪伴我的感情不容易,但是至少,要有一份陪着我的旋律。 昨夜买毛线的时候,淡淡地化了个妆,前次买的粉饼、口红一类的都用上了,衣服一色的黑或白,长发轻轻披在肩头,粉面团团眉目分明,我又有点小开心,真不赖呢!现在越来越爱臭美了,但是谁不应该爱自己呢?不丑的感觉有点愉快。 听她们说饭堂放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黄蓉已经出来了,连忙也去看看。啊!蓉儿,时光荏苒不复少年,实在已经物是人非了,看了电视,感触更强烈。人,只剩下那一个影像,活泼妩媚依旧,配的声音换成了粤语,完全不是我印象里熟悉的韵味,只觉得陌生、矫情!悲哀。 借了一副针开始打毛衣,这个月到现在才八天我已经花了两百多元钱了,下个月再不可以这样疯狂购物了,统筹规划。或许我考虑一下做一个自由撰稿人?赚取智慧文思的钱,到底能不能成功要看天意,而我到现在还没有誊出一个字呢,哀哉。 浅蓝色毛线配银灰色袖口下摆花边,我又一次非常自信的觉得自己的眼光高,色彩相衬十分美丽,款式力求简洁朴素,平针圆领,胸口位置一条凸曲的几何图案生生不息地回环,越看越得意,但是好慢,等我打成功大约是元旦节了,有点焦躁。 三十 11月24日十月初二星期五,秋风寒,拂面柔柔的冷,可爱而舒适 昨天买了橘子,今天又买香蕉,钱像指缝里握不住的沙一样流走,开支已经超出了计划,该节约了,下个月干脆狠下心来把钱借出去给老乡罢,只留伙食费,省的老是控制不住地放纵食欲。而且月月寄钱也不划算,不如到下下个月一次汇五百元,完成今年的小心愿,寸草心呀。 上午坐在那里又思念起家乡了。依稀是八月金秋,阳光明媚,中午时分,刚吃过午饭,倦倦的午间小睡后,睁开朦胧的眼,屋子里静悄悄地,家里的人都在睡着,发出轻微均匀的鼻息声,苍蝇嗡嗡的在房子里飞来飞去,空气暖洋洋地凉爽又清新。门前的丝瓜棚子上,黄色娇艳的花朵随风摇曳,青色细长的小丝瓜像绿玉雕琢似的嫩润,屋子四周的茅草被风吹得高低起伏,虫子低声地啁啾,而我忽然就从温馨的梦乡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在异乡,呜呼,不胜悲! 勉强自己不露出悲伤,和他们一起说笑,乐趣了了,正陪着做一个孔乙己,热闹盛处,宁鸽拍了我一下,我一抬眼,脸上的表情一滞,笑容冰消瓦解——官来了。正在斜对面的桌角旁站着,对丁玲说:“都没事做了吗?”我们全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天,愿霉运不要降临到我身上。叶林不在,不然都要倒霉了。上次和刘剑打赌抽烟,也是被这个当官的过来撞见了,刘剑捂住嘴巴,指缝里还在冒烟出来,我幸亏见机得早,掐灭了。这当官的冷冷瞅着,转了一圈,没有再说什么,走了。我们马上松开憋住的那口气,马上又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危机解除,大家你一嘴我一嘴马后炮地互相取笑,明日愁来明日忧。 连着几天忽然好想喝酒了,抽时间去打听一下,这里的酒菜是什么价格,找个什么人陪我呢,一醉方休才好,可是好——穷。 那个当官的不知是宽宏大度还是阴险地蓄谋着什么,反正我们忐忑了好久,却没有下文。 三十一 11月25日十月初四星期六,晴,晴晴晴晴,红日如轮,清风如柔冰 今天心情像晴空朗朗,上午和小林谈起对未来小家的种种神往。所谓小家。不一定非得是二人世界阴阳共济的那种家,但是一定是属于自己的,由自己装扮布置的房子,温馨又宁静的一个小巣。好想拥有自己的自由美丽的空间,关住一些回忆,一些秘密,一些甜蜜,一些张扬与放纵,一些落拓和低迷,无拘无束最纯粹的我,从容坦荡,多美好!那才是享受生活吧!我们畅想着,那个还不存在的两室一厅,有着小厨房,炊具简单方便又齐全,小浴室带卫生间,一方有阳光的阳台,客厅里一架古色古香的屏风,风光致致,一座茶色有机玻璃的茶几,几圈舒适的沙发,一台二十四英寸的彩电在电视柜上,柜子里放着自己喜欢的书籍,茶具,饮料,酒……燕子来时,我们一起浅啜慢饮一杯,或清茶,或咖啡,或小酒,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友情谧谧,乐也融融。有客房,有书房,大卧室,健身房,可以豪华浪漫,也可以古朴典雅,一切尽随心意……我一直在编织这个美梦,没料到同道之人不少啊!小林也是这样织梦的少女。 昨夜丁玲她们加班了,我和王有金她们都不知道,今天听见春舫说起加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丁玲,心里怏怏不乐。这个月的工资都不高,我们都想加班可以增加些收入,年里计划太多了啊,入不敷出。今夜叶林说,让我加班到十点,心中的不快云开雾散,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满足和快乐!而王有金马上脸色一沉,虽然喜怒形于颜色本来就是无可厚非的,但是我忽然觉得她的敏感有些神经质,有些庸俗厌烦,宁鸽不悦的嘴脸也让我不爽,但是,我自己的张狂肯定更加让人愤恨厌恶吧!唉,世事…… 刘剑有意无意的,提起明天是他的生日,出门在外,想家的男孩也会哭的,我知道他是希望有人关心他,重视他祝福他,人心皆是如此,漂泊寂寞呀!难怪他这两天一直反反复复哼唱那首生日快乐歌。 我祝福他,也祝福所有的游子。 三十二 11月26日十月初五,星期天,朝霞如桃花灿然,铺满一天缤纷,淡淡的雾霭飞起 风日晴和人意好。忽然心情飞扬有了兴致看看天空。流云来去,丝缕零落有致,夕阳洒满了苍穹,莹淡的蓝色下薄薄地悬浮着一层匀净妩媚的粉红色晚霞,宛如美人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的笑靥,而那一弯冰玉似的月牙儿,就是一只俏皮又活泼可爱的微微眯起的笑眼了。那眼里盈盈溢着脉脉的秋水清波,没有闪烁的繁星,也没有耀眼的红日,整个天空柔和宁谧如诗如画,而我对此美景,如痴如醉,不敢醉,同是一片天一勾月,家乡景色又如何呢? 中午在饭堂时和小林、开群坐在一起,大家边吃边聊,几个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我们彼此学说对方的家乡方言,那个拿腔拿调简直妙趣横生啊。楚就坐在对面的桌子旁,声色不动地吃他的午餐。真不懂,到底我们谁是傻瓜?可我现在好像已经放下了,心情坦荡,无牵无伴无奢求。我可以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等待下去。等待是一种若有似无的幸运,也是一份若即若离的陪伴。这一步,我不可能先踏出,他如果无意,我们就是无缘罢,一切随风散去,也很自然。 下午抱了毛线去202宿舍,开群和小林几个人七嘴八舌,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那些天马行空的语言,大家嘻嘻哈哈笑得东倒西歪,那一刻的开心里,尽是释放舒展的青春,没有为情所困。没有为生存而苦,纯生命的快乐,感染了身边所有的人,快乐没有界限与隔膜,让人觉得享受和公平。生活美好。 毛衣打的平针,速度是很快的,一圈圈织下去,很有成就感的。夜里放电影,不想去看,去饭堂看电视,《射雕英雄传》,郭靖那呆头鹅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而穆念慈的痴情又实在搅动了不少善感的少女的心湖。蓉儿今夜没有出现,不知道去哪里了? 又是一天。 三十三 11月27日十月初六星期一,晴,早晨温暖如春,梦,香酣难醒 《平凡的世界》,路遥,作者和作品,多么绝妙的搭配。没有传奇,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人生,沉重艰难。有过追逐,有过逃避,这一段路终究还是要走,而终点并不会因为人为的什么早一刻或迟一刻到来。沧海桑田也不过是无数一粟一涓滴的聚积么?用眼睛看人生,生命很长,痛苦很大,用心看人生,生命很小,痛苦很深刻。作为生命体的眼睛,精神状态的心,再大的波澜相对于世界的浩瀚无垠,也只是浪花一朵,所以一个人的喜怒悲欢,在各人是沉重庞大到无所不在避无可避,相对于生活来说,所有的故事,风花雪月,都不过是社会大画卷上重重叠叠明暗闪烁的小点缀而已。“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这句话有诗意和深沉的哲理,含着默默的悲,我喜欢这句话,又不想接受。相信世界的平凡,人生的平凡,人会少一些奢求,那么多留出一些时间空间和心思智慧用在装扮生命营造生活另一片氛围上,将有多少美好由此涓涓而生呢? 《平凡的世界》是路遥所着的一部小说,是刘剑的同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那小鸟依人的女朋友,送给他一件衣服,我不知道在他心里两件礼物的价值,当然情分更不好衡量,但在我心里,异乡寂寞的生活中,那套书带来的充实感是无与伦比的,或许只是我缺少给我送衣服的那个人才无法比较吧! 现在想来,以前坐井观天,老以为世界小得容不下自己的一颗心,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俗我独出尘,孤单到连自己的影子都无法陪伴,现在出门打了一个盘旋,发现我所谓的精神生活对比起那些文学家的高度,连盆地都算不上。而生活中有思想有见地的人也不少,像楚、刘剑、徐建华……女孩子更不用说了,其实我一直是鄙视男子的,以为俗不可耐,败絮其中的,今始知错矣。不再骄狂自诩,一朝开始承认自己的普通,那份郁郁不得志的忧伤便马上淡了下来,崭露头角的必须要锋芒,我有吗? 三十四 11月28日十月初七,星期二,晴转多云,柔风和煦,似情人的低语 胶带组没事做了,我、王有金、宁鸽、王小玲被打发到备料组,一行人也自熙熙攘攘地小有声势,楚坐在那里看了我几眼,脸上的神色里分明有一点喜悦,但我的感觉却如梦,如隔世。坐到座位上,冷冷清清,毕竟人事变迁,那一排工作台旁凤飞杳杳,昔日的莺声笑语已不复在,连回忆这一瞬间也无法凝聚起来,这才是流云聚散离合悲欢的人生宴席啊,盛况不再,对景伤神,所以一拿上bobbin,把纷乱的思绪驱逐开,安静的环境,安静的心,瞌睡来了清醒不如沉睡。可惜不敢睡,强撑着精神做事。忽然备料组的那个新组长带着二楼的一个小个子组长走过来了,车间里各种嗡嗡的声音,他们说了什么我没听见,王有金她们有的摇头有的回答:“没有。”我心不在焉事不关己惘然木然的正看着手里的bobbin,直到他们走到我面前问道:“包过胶纸没有?”我迷迷糊糊不假思索地道:“包过呀。”“那好,跟我去二楼帮忙去吧。”小个子组长说完,看了我一眼,我这才醒过神来,后悔不及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懒得去编谎推脱,提了凳子跟着上二楼,也好,也好,省得再整天面对楚,神不守舍,情丝又乱。我就此升迁到二楼的模范组。下午又听说叶林他们已经讨论研究过备料组转过去的四个临时员工,一阵挑三拣四评头论足以后,确定留下我和王有金两个人,预备转正胶带组,确切与否有待考证,反正我无所谓啦。 万事通电子厂的宿舍三楼,不知哪个打毛衣的女孩子掉下一团毛线,一个灰色的圆球越过栏杆,翻翻滚滚落下来,永昌电子厂的打工仔打工妹们嬉笑指点着鱼涌而过,一个男孩子跃起飞腿,准确漂亮地把那个线团踢进了水洼里,另一个执线欲断之,众人轰然,脚步不停,楼上人骂之。无聊之人行无聊之事,世风如此,所谓随波逐流,如是乎? 三十五 11月29日十月初八星期三,晴,风和日丽,洋洋的气息里眠着果实成熟的乐趣 毛衣打了将近一尺长,一针一线织就的四两线,结果围身的尺寸不对,又要拆了重来,所有的毁灭不费吹灰之力啊,一转眼,我辛苦两三天的成绩付之东流,不留痕迹。幸好除了恼怒,那一刻我并没有联想到种种劳而无功的人生悲哀是啊,劳动却没有收获总归是一件伤心伤神的事情,更令人痛苦的是功败垂成功亏一篑,随着一鞠一躬的辛勤而来的是积少成多的成果,累积起来的希望和欣慰,圆满的感觉越来越丰盈,此时若是突然失去,打击的力度不言而喻,心理承受的差异会带来不同的后果。 午饭时看见刘剑与女友并肩偎在一起看那本《平凡的世界》,嘿,这家伙果然有能耐,居然让他的女友同化到嗜书弃食的地步。他以前总在我的面前抱怨女友肤浅庸俗,不看名着,开玩笑都达不到心有灵犀的微妙境界,没趣,现在大约小有进步了吧!至少,同看一本书,相处是可以多一个共同话题了。 厂里又开始招工了。莫名其妙的,我们这些在职的都没有事情做了,到处做游击队,还招人进来喝西北风吗?稀稀拉拉的几件事,拖得人精疲力尽颓唐不振,好不容易提点劲去买了毛线打发不用加班的漫漫长夜,已经习惯抱着毛线踌躇满志地走下饭堂去,边看电视边打毛衣。蓉儿在小小的荧屏上嗔笑怒骂,青春串缀起小小的快乐,实在也平淡活泼得可爱。 晚上加班,那可恶的门卫气得我要找胡子来吹了。才刚过了二十五分组长前面一步踏进门,他就手把门框要查我的工卡,记迟到了。妈的,不给。可是不给不行啊!两个门卫一起拦住。有什么大不了,我冷冷地递过工卡,至多不过扣钱啰,我难道不知道想个办法补回来吗? 是了,圣诞节将至,我有一个计划,这次可不要忘了…… 三十六 11月30日十月初九,星期四,蓝的天,无云,柔风如春水 光阴似箭,有去无回,日月如梭,穿流交织,话虽然老套,老得说出来再也没有一点新鲜的意趣,但是道理千古不变,一个月低低头就走到底了,有收获么?好像有点,有好像没有,不过好歹,有了日记,抽个空闲时间,回头看看那凌乱的心绪简单的生活挺不错。但是日记呢,也不像日记,多半时候就是个流水账似的,粗枝大叶地圈点一下,时间流逝在日记本里就只是日期的变换,看不出珍惜过的痕迹。偏偏心路历程走得也是艰辛模糊,罢,聊胜于无。这一想,不免愁肠百结,愁肠百结也是一种心态情绪而已,为了明天那一方蓝天,为了扬眉吐气焕发光彩的那份青春,我还是踏踏实实唯唯诺诺地活下去,念着乏味的经卷的撞钟的和尚,日子和心一起过得打了褶皱,像核桃一样了。 好想喝酒呀!看看圣诞节将到了,重阳虽过了,年关却近,我可以信手招一千个理由去觅醉,那么,谁来陪我呢?最好是……可惜啊,到现在为止,我环目四顾,因缘浅浅,债孽深深,君子之交一群尔,无人同醉。我找不到醉,不敢一个人醉,心里有着惊世骇俗念头的女孩,此时只想找一处无人的角落,大口大口地以烈酒的火焰舔舐心灵的伤痕,麻木沉醉,纵情一哭。人生苦矣,苦矣!乐趣只如橄榄,需要慢慢回味,那一丝甘甜清润,在苦涩之后,明明是类似于望梅止渴饮鸩止渴的行为,却总是一再地丢不开放不下,脚上拖着一串长长的锁链,全是自己拴上去的,一环一环,环环相扣,虽然不是死结,偏偏又故作匆匆追逐奔波跋涉的样子,忙累,却不肯腾出一点心情来拔除情链里锁住的太多沉重压抑的故事和情结,噫! (值得怀念的少女情怀,为赋新词。对比现在经历过的伤与痛,那些风雨多么温柔……) 三十七 12月1日十月初十,星期五,晴,不想说不想说,天气如心情,千篇一律但色彩又截然不同 也不能想家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入目缤纷,入心成麻成结,一疙瘩一疙瘩尽是解不开的思念,是否这是个想家的季节?又是否这是个想家的地方?其实只要有一点点不太淡薄的温情和关爱,我就可以安心地留下来,就可以留在一大片寂寞的风景里。看夕阳,老是一片忧伤的嫣红,像寒风里轻飘飘的落英,柔软修长的秋草,一直不停地摇曳起伏摇曳起伏,如同掩住含愁含泪的那一双眸子的密密的睫毛,呼扇呼扇硬要把忧郁再逼进心里去藏起,可是心里已经蓄满了同样的情绪,于是又慢慢轻缓地浮上眉宇之间,反复不断百折千回地柔软中坚强,是秋草的风情。 玲玲今天过生日,十五岁。记得刚来时听说她不到十五岁,大吃了一惊,如许年龄时,我尚在哪里呢?由父母操心着,老师督促着,姐姐迁就照顾着,而自己却总是莫名其妙苦恼着压抑着。十五岁的我,仿徨在校园浓密的香樟树绿荫里,寻觅着一份属于忧伤少年心绪的诗意。而那时愤愤不满着一切,满心是维特式的烦恼,发誓要冲出长辈荫蔽的这个地方,冲向广阔无垠的世界,冲向圆的蓝的天空。幸福呢?那时的生活对比起现在的打工生活来讲,天上人间啊!偏偏现在我感觉对那时的回忆里,我并不快乐。也根本不幸福。小小年纪的玲玲,个子很矮,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胖嘟嘟的。作为最小年龄的打工妹。她想过未来吗?看她每天喜笑颜开的样子,大约还有点无忧无虑的少年心性吧。哪怕受了老乡和姐姐们的呵斥,还是嬉皮笑脸的看不见脸上有烦恼的神色。我羡慕,我也叹息,我有过,只是我没有珍惜,她现在正拥有着,然而我也教不会她珍惜,无奈。 三十八 12月2日十月十一,星期六,晴,日复一日的晴,蓝天白云,一如昨日,又不是昨日 居然有人说佩服我?天!吾何德何能可以得人的看重?这一份震惊来得突兀,像小学时最要好的朋友宣布与我绝交,像高一时听见燕子笑说和我有缘,像某次听见别人说欣赏我的性格,那一刻,除了一种极深极深的感动,就是一种想要流泪又想要纵声欢笑的欲望了。佩服这两个字,在当下的时代,尤其在年轻人中极少有人会轻易说出口的,何况还是对着我这个同龄人说,有点不敢相信。我扪心自问一下,有什么高明之处吗?没有。心虚得很,却脸都没有红一下的受了这恭维。我一无所有一无所长,别人佩服我就像佩服一朵喇叭花一样,莫名其妙地很。这样一想,又实在为自己悲哀,我不配啊!就笑了就想哭了,可是除了淡淡尴尬地回了一句“过奖了,我当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组那个貌不惊人的小个子湖南人组长,居然与我旁边那个女孩子说起了脑筋急转弯来,“一个人站在地球上,要想让他对地球的压强增大一倍。应该怎么做?”我噗嗤笑了,那女孩沉默不语地思索,他转过头来问我:“你知道不?”“一只脚站着不留行了嘛!”我轻描淡写。“大于3小于4的数字?”他又问。我脑子里转了转,灵光一闪,“是π啊。”我不是刻意追求哗众取宠的效果,但是卖弄一下小聪明引人注目的劣根性是有点的,下班了他又突然问了我一句,“从1加到100等于多少?”嘿嘿嘿,真该我得意啊!“五千零五十。”我毫不停顿地回答。“这才是高手,你看!”他郑而重之对那女孩说。我心中窃笑,小儿科,本姑娘的游戏水平你还远没有见识到呢,不过牛刀小试罢了,十八班武艺,样样……嗯,还是不要太飘了,都是略知皮毛,蜻蜓点水三脚猫,不过应付这等角色,绰绰有余啊。 那个五千零五十,其实是小时候父亲教我们打算盘,总是从一加到一百,翻来覆去,熟极而流,此时举重若轻信口道来,旁人看着敬为高人,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伎俩,换来别人的惊叹,换得自己的小得意,虚荣心作祟。 三十九 12月3日十月十二星期天,晴,微阴 昨夜又去看溜冰,这回被我拉来作伴的是陈玉,一个比较不俗的女孩子,特别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说自己没有读过初中,只是小学毕业,怎么可能?她比起我的许多同窗,谈吐、处事,为人做事,无不强出太多。其实我早就明白学历代表不了什么,正如年龄一样,真正的风度气质才华,多半是在家庭氛围,社会历练,文学熏陶中培养出来的,一个人的庸俗和肤浅,再多的证件也抬高不了他的品味,掩盖不了他骨子里透漏出来的粗糙简陋。所以名与利都是身外的呀,被世人认可的,往往是你这个人,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在有心人的心里形成你独自的印象,所谓的家庭背景,只是背景。 溜冰场没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楚呢?怎么大家都放弃这个曾经带来快乐的城池了呢?因缘际会来来去去的人啊那天晚上再三向我搭讪的男孩子呢?一切,尽是无法捉摸无法把握的,我不会轻易放弃,也不敢放弃,我要寄托呀!一颗流浪着的心,在来回反复的滑旋中,泪,模糊了眼睛。 等待家书。二姐换工作后给我寄了两封快件信,我给她回了信,跃文姐那里也给她去了信,但是很久了,一直没有信来,我担心她给我留的地址有什么问题?还是没有收到我的信?家里怎么样了?忽然觉得待在家里很好的。我祈祷,千万千万不要和家里断了联系。鸿雁往来,这一架虹桥,可是我来到广东后和家里唯一的维系。我所有的朋友都失去了联系,而我又懒散,如果再和姐姐失去了联系,我就完全是个孤家寡人了,无缘无援,不可以这样啊。无论我多么骄傲,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着七情六欲的怕寂寞怕冷落怕寂寞怕被遗忘,怕欠缺了那一声平淡又温馨的问候。心急如焚也只有等待,燕子燕子,给我个回应吧!二姐,我决定了,只要你给我回信,往后我一定乖乖喊你二姐,不会连带名带姓喊你了…… 四十 12月4日十月十三星期一,晴,早上阴霭蒙蒙,而太阳,依旧出来了,红亮且温暖 陈玉居然都说要给《佛山文艺》投稿了,可是我,又在踟蹰些什么呢?然而自从来到广东,我的笔记本上一笔未动,变成尘封的往事了。除了一篇《人间烟火》尽皆生疏,握笔凝思的感觉都遥远了,信都少写,更不要提所谓的文章了。闪烁的文思快要湮灭在异乡的寂寞和寻觅里了。我曾经构思过很多,《冰场拾闲》,《菊问》,《初到广东》,甚至于长篇小说与杂文,很多语句像春天会开的花朵秋天会成熟的果子那么自然而然地在心里生长,如果我愿意勤奋一些,那些有着思想的微光的文字,会像涓涓流水一样源源不断汩汩而出的形成一条绵长的会唱歌的溪流。我对自己的文笔还是有点信心的,至少绝不会输于以前的那些闲品杂文。我自问最近和人聊天时,词汇相当丰富,诙谐风趣,儒雅深刻,风格各不相同,但是都很受欢迎。所以我应该……然而,我依然选择安静等待,沉沦在默默无闻里。我连恨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或许一生,就如此消磨掉,除了梦,越做越黯淡,越做越心痛。 风景如画,江山多娇,只怕这一辈子,我只能满足于看看书,看看画,对于自己生存的并为之忙碌的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我单单了解了一些皮毛而已,不能够一一切身体会身临其境,何止是遗憾,我真的不甘心,但若是让我为此奋发,这个动力还远远不够推动我。心中的惰性像座昆仑山。好逸恶劳,这个劣根性要来一次什么样天翻地覆的改变,才能让我的热情喷发啊。 导游,多么美好的职业,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神采奕奕地站在众人之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指点江山,许多美丽的画卷,在娓娓道来中恬淡展开。 像罗兰所说“我或许是一种蕴蓄着热量的,需要火种来点燃的燃料” 四十一 12月5日十月十四星期二,晴,日头迟迟,姗姗而起,照不亮异乡人的梦 卡机老是一坏再坏,为了打卡,在楼梯上上下奔波,而包身工似的那一群人,就凑热闹似的总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那一撮的样子,密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来,每每此时,都巴不得自己可以如同小说里的飞仙剑侠,施展神的而化之的武艺,“降龙十八掌”把这些喧哗嘈杂风扫残云般扫出这个空间。今天心里更是痛恨了,可惜腰无三尺龙泉宝剑,否则我真不保证血肉横飞的场面不会出现。这其实不可能,纵然有剑,我也没那个熊心豹胆狼性,无冤无仇的,我要怎样嗜杀成性才下得去手。一切只是因为一点失意失落失望。因为楚,他也上二楼打卡,打好卡就到旁边的那个组坐了下来,有个女孩就拉了一条凳子,坐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低声地不知说着什么,但那副熟稔亲近的样子,近在眉睫的距离,我的嫉妒在心里疯狂滋长…… 开始上班工作了,所有的烦恼忧伤抛到脑后,驾轻就熟的工作,我顺轨而转,一如上了发条的时针,机械运作着。忽然我的喉间袅袅升起了歌声,柔和压抑,何须悲哀,以前种种譬如昨夜梦,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而已。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并没有哭,只是难受,又无法放下遗忘,毕竟这异乡第一缕情丝系在他的身上,柔肠百转,徘徊不定。我一直以为,我寂寞他也寂寞,我有意他也有意,所以相悦的可能一直盘踞在心中,无缘由地想当然地把他当做相思的对象了,这也许就是自作多情吧!幸而受伤的程度倒不是太深,因为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接触接近,淡了,也快断了。我应该庆幸的,能够从痛苦的情沼中抽身而出,然而我有点悲伤,失却那一份感情的寄托,青春里多了一片空洞,在我想到办法填充空虚以前,这个空洞会时刻提醒我那里曾有过淡淡的满足和淡淡的甜蜜,这,有点小小的痛。 四十二 12月6日十月十五星期三,晴,空气清寒,令失恋的人心上落霜 我可以真的做到不在乎么?生活中的来来去去的,只是一个人,连自己的影子也带不动,因为寂寞和思念,让心的天空布满了雨做的云,找不到一缕阳光来照亮。陈玉,胡开群,王小林和黄晓芝,陈英平几个看见一则招聘信息,有点动心,商量着一起去应聘那间酒店,我自认论起各方面的条件应该不比她们几个差,听她们说起各种待遇不免也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地准备一起去,可是她们看我的眼神很古怪,没有一个表示欢迎参与的。噫!这是什么意思?这打击有点像一个闷棍,我莫名其妙晕头转向,到底是因为嫌弃我没资格呢?还是因为觉得我比他们优秀,一旦加入会在竞争中对她们造成威胁?还是觉得我在这里一切顺风顺水有人照拂怎么可能无端跳槽?还是我平日里清高骄傲的性子让她们觉得我不可能去酒店工作?我不敢冒险去问个究竟,怕受伤。这两天,我实在是脆弱得够了,怯懦的够了。我好无助,没人牵我的手,自己握住自己的手,也会有一点充实安全的感觉吗?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想为昨天早晨看到的那一幕难过,我表现得异乎寻常的活跃愉快,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没有拥有过的人,谈何失去?只是有些情感的寄托忽然失重踏空了,难免不适一下。那么,我还是我,只是没有朋友的日子,好想家好想家…… 本来准备夜里去溜冰,散散心,发泄一下沉重的情绪,结果小林上夜班,开群,丽琴都不想去,我又接到通知要加班,一群人各分东西如劳碌的蚂蚁。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聚在一起游玩呢?出门看看天,才忽然觉出自己的恍惚封闭与沉闷,有多久没有出门玩了?那桥,那塔,那灯火辉煌和灯火阑珊处,足迹疏荒。我做什么了呢?没做什么。那么这一大群人忙忙碌碌地干了什么呢?又是为了什么?我,又是为了什么? 四十三 12月7日十月十六星期四,晴,久晴的天空,依然蓝如故,风像柔软的冰 打工的日子,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安适自在,一阵一阵莫名的烦躁。一种若有所失,无法把握,渴望着改变和新鲜刺激的感觉,浮萍无所依,我是很想很想哭了,可是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机会,也没有一个可以容纳泪水无人打扰的角落,啊!实在的,这个时候,欲语还休,嘴里只能呢喃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好想回家。好想回家。”是的,我想回家了,这低语,掩盖了我的无声的叹息。 正是好沉闷的一天,一道一道的束缚拘禁了我的欢笑,我连一点点说话的兴致和欲望都没有,而陈玉也是默然沉思,安静平静。这个女孩子完全是个非常有内涵有见地的人,与她说话,总是有所收获的,她的见解和感悟与众不同,带给我清新的思索。工作一如既往,两双手机械地起落曲伸,一切在无声中进行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的默剧。金钱是不可抗拒的理由,罚款单是世界上最不可爱的东西,在沉默开始后,一种乖顺按部就班的氛围让人懒得去打破,我们就静静地工作着。然而,叶林来了。我的反应来得有点迟钝,我昨天请了丁玲传话,希望胶带组下面有事的时候仍旧叫我去,结果今天就如愿以偿了,喜悦使我迫不及待地匆匆下楼了,竟然忘了向陈玉道一声别,不过想必她既能够体谅也能够看破吧,因为聚散,在打工生涯中,已是寻常事,我们讨论后已经有了共识。 很久没有收到家书了,心中怏然,孤零漂流的感觉常常在一触动时就鼻酸眼热,总是赶紧打住。只是门卫室旁那张邮信公告,每天下班后是必不可少要去看看的,眼光急切又细致密切地搜寻自己的名字。名字,那个生命的烙印,不论平日里是怎样地认为古怪或是不可爱,在这一刻都是一份亲切的象征,被重视被关心被需要……隔着一层纸的温馨问候与呼唤,切切的不敢错过,然而并没有…… (时过境迁,我没想到当初曾那样思念过家乡,思念亲人,切切地等待一封家书,现在电讯时代,拿着手机,却不想打一个问候的电话,不是人情冷暖,是人性恁懒……) 四十四 12月8日十月十七,星期五,晴,风似杨柳之柔 一个星期转眼就过去了,月半就又到了,工资单也就发下来了,三百四十多元。姐姐一直没有再来信,怎么办呢?该不是地址搞错了吧?我的心等得要着火了。然而昨天忽然收到一封信,娟秀又稚气的字迹,信纸叠成极小的一个方块,装在信封里,有一种奇怪的分量。打开一看,题头一句“三姐”,啊,久违了,亲切的称呼,家的感觉扑面而来,让我在一瞬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是小妹,果枝小妹,她也会写信了,而封面上的邮戳是蕲春县,想必是去的茅山邮局发的信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春风吹拂下杨柳摇曳的江堤,芳草成茵,树叶是一片浅绿鹅黄,麦苗成浪,菜花织金,点缀着星星点点黄色蒲公英的绿草长堤上,欢呼雀跃着走来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大而明亮的黑眼睛里溢满了新鲜和好奇,笑容像三月阳光下盛开的桃花。然而此时是暮秋,我在异乡,风景旧曾谙,无言感伤。 看叶林的样子,跃文姐的离开带来的失落空虚寂寞,已经渐渐淡薄了。但我不会听信刘胜的猜测传言,叶林和丁玲之间终究没有发生什么故事的可能,我自有时间和眼睛来看发生的一切。悲哀!跃文姐的预言,说不定真的会成为现实,而我除了静观其变是最明智的选择之外,一筹莫展。我又操的什么心呢?像花开花落一样,别人的故事,岂能被我左右?何况我还得保全自己的利益呢。在作为生物的人的意义来说,遗忘过往与旧情,是人的天性,凡人无能为力。顺其自然吧,一切终会归于清风浊尘。 第四十五日 12月9日十月十八,星期六,晴,叶不落,草未黄,可也是秋色 许久都没有去溜冰了,而钱莫名其妙地减少,像阳光下的春雪,迅速地消融。没有人陪伴,已经习惯了,现在寂寞的感觉越来越淡薄。楚呢?他既然完全没有在乎过我,我就这样默默无闻地错过,也不失为一个结果。上午看见刘胜在纸上信手写了一段话,除了把自己臭骂一顿,自责用情不专又不肯放弃,难以取舍,误人误己,之外又很淡然写到:“离开家,在人海冷落中,迷失了自己,寂寞得连生命都是虚空,此时,有一种结交异性朋友的欲望,所以有了现在这种状态与关系,也有了欲罢不能的苦恼。虽然心里很明了,这份感情最终会湮灭在时光里,如同花谢花飞,却偏要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稻草,飞蛾扑向火焰一样,只想切切握住这一刻的温柔……”是啊,多少异乡之恋源于孤独无助,渴望一个温柔的怀抱,一点温暖的关怀,所以缘起缘灭,打动人心的,永远是被呵护感觉,冷却爱情的,永远是被忽视被冷落被遗忘。打工族中手牵手的两个人,往往不是因为爱情开始,而是因为寂寞因为孤单因为好奇因为好感因为亲切因为温暖,能够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是最大的幸运,如果可以彼此喜欢,才会幸福。不管怎样,牵手了,就有一个温情的小世界诞生。我想来,当初对楚的一些痴心,多半也是如此吧!幸亏他一直不知道,而现在我的精神世界比较充实了,虽然还是期待拥有呵护和宠爱。但如果没有,有几个比较亲近的朋友也很不错的。如果楚,可以成为我的朋友的话,那就太美妙美满了,我期待好梦成真! 一天下班,出了厂门口,看见一个人,背着狼牙棒似的一个东西。仔细一看,哇!糖葫芦!可惜,本月预算的零花钱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不敢再动用那少的可怜的那点早餐钱,只能望洋兴叹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望而却步…一串串闪烁着诱人的红色光泽的果子,颗粒圆润又均匀,不知道是山楂还是荸荠呢?家乡的各种风味小吃和喜来登的那一段生活就悄然无声地翩然跃上心头。 如梦如烟,回首是淡淡的忧伤,《怀念铃铛》呢? 第四十六日 12月10日十月十九星期天,晴 夕阳里,宿舍东边的那一大块草坪上,懒洋洋地卧着几头牛,黑色壮硕庞大的身躯,温顺又闲适,眼神安详又纯净,一种与世无争坦荡平和的境界,是人类向往的生活?几个岁数还不曾积高的妇人,三三两两地在草地上或坐或站着,口中零零碎碎地说着家常,手里轻快灵巧地织着毛衣,好不悠然,我羡慕。但仅限于羡慕,我希望我的生活可以像满汉全席上丰盛美味的佳肴一样,既有肥浓豪华的山珍海味,也有清淡爽口的风味小菜,既有“五花马,千金裘”的豪迈奢侈,也有“红泥小火炉”,“夜雨剪春韭”的朴素简单,我喜欢在繁忙张罗直之后,可以闲下来舒散一下身心的疲累,享受一下生活的精致和优雅。所以现在,我喜欢听杨钰莹的歌,甜美欢快,消愁。 胶带组相对于永昌电子厂的其他组,确实是个天堂般的地方,当官的极少光顾,除了叶林偶尔要敷衍应付一下,我们尽可以无法无天、海阔天空地闲扯各地风土人情,也可以低声哼唱一抒情怀。上午不忙偷偷拿了两张雪白的材料纸,埋头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家书,下笔如有神,行云流水,但写到春节不回家那一段,心中一滞,一股近似窒息的抽痛使我泫然欲泣,乡音乡情,久别的思念。燕子,知否?打工的感觉,恐怕将笔磨秃,也只能点染一二吧!可是哪一种生活不是如此呢?有苦有乐,有得有失,方为人生。 晚上忽然兴奋起来,盎盎然一脸笑意,挽起刚洗净的湿润的长发,描眉画眼,涂脂抹粉,忙活了大半天,一个眉清目秀小家碧玉的女孩子脱颖而出。家书既然写好了,一直答应寄照片回家的,现在也该兑现承诺了。揽镜自照,孤芳自赏,自怜自爱。是啊,来广东后,我的外貌变化很大,一切都在进步,我应该是要脱颖而出了?毋庸置疑,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有点志得意满了。我不愿过得落魄,我要学会安排自己的生活甚至是——命运。跻身上流社会,是我眼下的目标。但是,一时之间,纵然有助人平步青云的东风,我却不一定能做到在青云之上依然游刃有余泰然自若。既然决定了追求,就一定能学会适应。 照相馆里,我选了葱茏的群山做背景,身边一株娇小的翠竹。我的黑而整齐的刘海微微弯曲着蓬起,灰白色短款毛衣,白色花边衬领的衬衣,浅蓝灰色长裤,项间一串灰白色长珠链,搭配非常素雅,想来是远山含黛,眉目含春的风情呀!但是在别人睽视下搔首弄姿是很尴尬的事情,我有些不自然地随意将手搭在腰间,来不及调整表情,照相师就“咔嚓”一下按了快门,青春留影。 街面上卖花的小女孩,手握一束玫瑰,机械又茫然地四处搜寻打量,一男一女看起来有些亲昵的两个人,她知道这样的人才会是她的主顾,而其中的奥妙,她们的年龄实在还没有那个阅历来理解。不懂爱情的人劝说正在经历爱情的人买花,谁更缺乏经验?社会哦,嘲讽。一个小女孩在餐桌旁兜售她那束深红的假玫瑰花,桌子旁坐着一女两男三个人,两个男子拿卖花的女孩取笑,他们仿佛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那女子,身上是朴素的深色衣服,精心描画过的脸,风韵的发型,眼中若有若无的迷离和倦怠暗示了她的职业。她的神色有些不悦和不耐烦,但是没有出声。他能怎么样呢?被人嫌弃如糟粕的人生,悲哀。 有乞同情和一个小孩子衣衫褴褛,肤色黝黑。他坐在破烂的席子上,头无力地耷拉着。可能是软骨病吧?春芳她们钻进人堆里,像有瘾似的看了又看,我不敢,扔了一元钱在那只碗里,然后走掉了。人类喜欢看热闹,看别人的苦痛和灾难的劣根性!既然不肯施以援手,又何必以此为乐呢?于人于己何益?浪费生命。 第四十七日 12月11日十月二十星期一,晴 胶带组的可爱之处在于它的轻松自由,大小官员们不太莅临,人的天性就肆意发挥得有些像野草了。但是很少光顾不代表着安全系数,今天就出了一个岔子。叶林才给我们打了一个招呼,让我们把桌面地面清理干净,头头们就进了门。桌面还没有收拾好,一片凌乱地丢着油纸、纸笔,卡尺和油污的脏兮兮的手套,地面更来不及扫几个人手忙脚乱无序地忙碌着,好不容易咔咔哆嗦噪音巨大的机器上切好了一叠胶带,我和丁玲赶忙走过去取下来,开始配合着包装了。我放油纸她放胶带,一搭一档,显得很有默契的样子,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拿着相机站在侧面,闪光灯忽的一下,我的心一紧,忐忑又难受。那人又转到正面,强烈的镁光灯连续闪烁,好烦恼!胶带三两下就包完了,一个大鼻子的外国人和一个下巴呈w形状戴着眼镜的中国人在那边翻看以前的记录,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流利的外语,叶副总到处打量着,丁玲可能有些闲得发慌,就随手拉过一叠检验表,装模作样地填写数据,我在旁边看着她,叶副总走了过来,一看检验表的填写,不做检验信手填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问道:“怎么不用卡尺测量数据,就这样填写吗?”丁玲说:“刚刚量过了的。”“卡尺呢?拿来量给我看一下,是哪一袋胶布?”我一看,丁玲写的是4mm,真替她担心,上午还没有切四毫米的呀!丁玲的谎话开了头,就只有硬着头皮圆下去。她拿过卡尺,很沉着地拉了一袋胶布过来,取出几卷,一本正经地测量起来,但是她也知道不对了,是3.2mm的。叶副总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沉声问道:“44#4mm的胶带呢?”“早上切了拿过去了。”丁玲继续编着谎言,她也没有办法啊,在如此咄咄逼人的形势下,只有再编下去,但愿能蒙混过关吧。丁玲骑虎难下,叶副总却不依不饶,喊了叶林过来:“早上切的4mm的胶布呢?”叶林那个木头,完全没有理解丁玲的那些眼色和眼神,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上午没切过四毫米的呀?”我的心一沉,完了!叶副总怒气冲冲,伸手一指那个外国人,向丁玲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协荣的董事长!不是我们的客人!你们是什么人都敢骗啊!”然后再三逼问丁玲四毫米的胶带在哪里?到底有没有切过?女孩子的颜面被深深地刺伤,但是又没有办法反驳,毕竟一切是她咎由自取,无可奈何。 几个人终于走了,叶林被喊到办公室挨了一顿训,丁玲眼里尽是失魂落魄的沮丧和怒火,谁知道结局会怎么样呢?她想哭想骂想吵架,我只能静静地陪着她,无法开口安慰。人生如此,各人的悲欢,别人不能代她承受。但是直到下午,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叶林带来叶副总的警告,下回若是还这样,定要重惩。那么这次是不是就此揭过了呢?这就太好了,有惊无险啊。 第四十八日 12月12日十月二十一,星期二,晴 昨天忽然谈起唐诗,兴致飞扬,多少儿时的旧事呀!仿佛都融入一首首诗的意境中,“儿童急走追黄蝶”“短笛无腔信口吹”,放纸鸢……我还记得自己童年时心血来潮写的第一首唐诗,“黄叶黄又黄……”一连用了三个黄字,那时大约九岁左右吧,对比起骆宾王“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的只能算儿歌,说文采就贻笑大方了。但是我却清晰地记得当初的喜悦和得意的心情,直到现在,仍然让我的心轻盈柔软,忍不住眉飞色舞炫耀,唐诗的押韵,我很擅长哦!刘剑撇撇嘴,激起我的好胜心,这是事实啊!我撕下白天随意写的一首小诗给他看。押韵,小意思了,一切都源于妈妈的顺口溜,小时候总听妈妈唱那些民间流传的儿歌,朗朗上口,甚是有趣,耳濡目染,对押韵就熟悉了。 第一次给刘剑看我写的东西,有点虚荣心在作祟,他赞叹道:“名作啊!”于是满足感油然而生。 那首小诗让刘剑惊讶了一下,各人自有个人的深刻和文采,我一心想要展露自己的文笔,也想要打击一下他的骄傲,但是我多希望,楚可以看到……刘剑沉吟了好一会,看到我飘飘然自我陶醉自我欣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责:“可是,你也真够自大了。”“你错了,”我的神采飞扬变成了宁静沉淀,这是一个严肃又深沉的话题,“我知道自己的分量,凡事,都为着一颗真心,不计较得失成败。何况,我不是必欲得之而后快的人,取舍看得淡了,只要决定就不后悔,所有的事所有的付出,只为了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的问,起因是前天我说过的话。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我很想如同神农氏尝百草一样,尽量多的去尝试一下那些行业,当然太艰苦或是太低贱的还是不要了。我这个想法,大约很多人会把我看成异端了,一个不安分的莫名其妙又野心勃勃的女孩子,喜欢浪迹天涯,在人海中寻觅穿插,知我者,燕子与二姐。我实在的梦想得太浪漫了,但我并不渴望惊人的事业,虽然名与利的心一如常人,但淡泊得多,我想要的是:真真实实自自在在地过自己的人生,从寒酸落魄到富有奢华,从平凡到高雅都细细致致真真切切地体会一遍。别人的看法,算什么呢?自己想得到什么,想做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喜欢别人说我有野心。 看书看人看社会看生活,人间百态,从真善美到假恶丑,都剖析体验过,用心去体谅沧桑。 岑凯伦的《昨日旧情》,淡而无味,空洞,词不达意言不及义的悲哀,每个人都会有的。我对刘剑说:“其实很想了解一下,你们男孩子的世界,从内心到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楚在一闪念间出现在我的心里,他如果能成为一个我了解男孩世界的使者,那多好啊!但是我不敢去爱。很希望有一个须眉知己,没有情纠情葛,携手同行,人生路上,相知相惜,默契而快乐,这,只怕又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第四十九日 12月13日十月二十二星期三,晴 连着两天没看见楚上班了,偶尔早上看见他拿着卡到备料组组长那里报到,但是上午十点休息时间就不见他的人影,我猜他大约是放假了。一个出来闯世界的男孩子,一心想看一看世界,过自己完全自主的生活,但在这里,身不由己。生活有所得必有所失,能够体验一下真实的苦难,也还不错。人在江湖,好歹可以看一幅大画面。如果他当初说的出门打工找苦头吃的本意与我是一样的,他应该不会觉得日子太难熬,那么……我不希望想家的时候有泪水,特别是男孩子,太柔弱多情不是干大事的胸襟派头,纵然成就不了伟业,好歹也要做一个强者,我想做一个强者,不蔓不枝,做亭亭净植的荷,出淤泥而不染,而心有七窍玲珑,莲子的用“芯”良苦。无论怎样的生活,都有其养育美丽的成分。楚是否如此决定的呢?我的苦恼时轻时重,随着时间的推移累积,无论事业功名钱财利禄,我一无所获,我想得到,得到,那一种生活,我有资格把握住吗?我喜欢打工,因为有一份海阔天空没有过去历史阴影的自由,没有人情世故礼尚往来,没有勉强的解释和瞻顾,我需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显露自己尴尬的过去,开拓自己的新天地,这一方天地,奇特独立又新鲜广阔,可是时光流逝,年轻的心永远追求时尚渴望改变。我失去了好奇的心情,却又找不到以前的目标,烦恼就此挥之不去。我想发泄发泄我的精力、梦想、怒火,可是多么的悲哀无力,在我此时握笔的一刻,我说不清这一份凌乱又沉重的感觉。 楚,是要走了吗?午饭时,饭堂里没有见到他,我的眼,我的一切感官,都在十二分警惕地捕捉他的形象,一次次失望之后,我忽然想起这个可能,厂里现在是这样不景气了,日子一天天浑噩地过去,每月不定要放几天假,工资的数目就不用说了。如果是一个有所追求的人,或者是一个及时行乐的人,这样的结果都不是他们想要的。可是一想到他会走,我的心里茫然升起一大片虚空和难过。我要怎么办?虽然我们不曾促膝谈心,更不曾花前月下,但是在我的感觉里,他是如此亲近亲切的一个人,仿佛熟稔多年的一个老朋友,并且我日复一日地编织着的柳暗花明两情相悦的梦,他若走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要去想,就让今天如此流走吧! 第五十日 12月14日十月二十三,星期四晴转多云 昨夜寻欢,拉了丁玲,王有金和春芳一起去玩,看滑冰场,广东的夜空,一出霓虹的笼罩范围,就显得这样高而远而澄净而轻盈,流云朵朵,月色柔柔地铺泻下来,旷野一片宁谧,荔枝树轻轻悉嗦摇曳,芭蕉叶阔大的影子在秋天凉瑟的夜里阴暗孤单,草从里秋虫呢哝啁啾,我们四个人闲庭信步地走着,整个的夜,和这个灯火璀璨的城市,都成了我们的青春和浪漫的背景,走过随着白天一起褪去繁华、忙碌、激情和喧闹的冷清的长街,路灯拉着人的影子,一意想让所有活动着的生命和存在都在它的耀沐下休憩,但躁动不安的心拒绝寂寞沉默的温柔,犹自四处寻觅和宣泄。 我们没有去常去的滑冰场,而是另一个滑冰场,全然陌生的豪华的,没有我的足迹,所以没有似曾相识的亲切。这样的时候我却依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楚和我一起来这里,会怎样呢?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其实不想这样的,单相思悲哀而可怜可笑,谁来怜惜我呢?我却忍不住还是要继续想着,美好的梦就像鸦片一样,哪怕明知现在是暂时的麻醉和解脱,也要心甘情愿为片刻的温馨美满而沉沦。无论日后的结果是不是会受伤,至少我有过梦还有梦…… 冰场的地面是原色木地板铺就的,有着美丽的纹理图案,打了蜡的光泽明亮反射着房顶旋转的彩灯和四周闪烁的小霓虹,忽明忽暗的光线柔和朦胧,像一个梦幻。年青飒爽的身姿在冰场上来去穿梭,甚至有人盘腿坐在地板上,红红绿绿的灯光下,人的脸光怪陆离。滑冰鞋是排轮的,音响安装在冰场四角,音色深沉浑厚,非常动听。冰鞋顺滑,在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这里处处透露着时尚高端,一种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诱惑着我,俯视着我,我忽然很想跳舞。但是灯光太暗了,轻捷的步履表达不出青春的力度和热情,很少有人摔跤,纵然摔跤,也只有静静地微笑,没有轰然的笑闹和肆意的尖叫,一切平静到有点不真实,罩着文明优雅的光环。对比这些,我好像更喜欢奔放直接的纯生命的纵情,所以我们在圈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高雅拉生活或许不适合我…… 上班时聊着闲话,说着这个月的打算。因为春逢和丽红都准备借钱,我就把本月的工资借给他们了,自己留下六十块钱,买一块电子表,一只口琴一件方便面,还有日用品和零食,刘剑听着我的安排,笑着打趣我:“谁若是娶了你,就有福气了这么会过日子。”是吗?好像我确实把打工的平凡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的吧。福气?谁会因为我会过日子来爱我呢?楚会吗?…… 第五十一日 12月15日农历十月二十四星期五,阴转小雨,天晴得太久,初雨给人一份凉柔的欣喜 十五号毕竟是一个月里最有意义最有希望的日子,辛辛苦苦的三十天,在今天就会得到最现实的价值回报有,许多酝酿了许久的充满了美丽梦幻的计划,从这一日起就羽翼丰满了可以腾空而起了,可以兑现成真的愿望,是多么美好快乐的事情。把自己的劳动报酬握在手中,又是一件多么踏实满足的事! 有些时候,童年的某一刻的回忆,不知被什么触动,闪耀在有了阅历的心灵里,碰疼不堪回首的忧伤和恋望,似曾经拥有又似正在拥有的感觉,让人伤感。时光啊,太匆匆,让我回头时,不再看见攀上山崖撷了一串金银花的我,身影玲珑轻捷在绿的树荫里,再也不能……但是长大了,也实在有一种扩充了领域世界更广阔的体会,天地都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增加而广袤,海阔凭鱼跃,像云是作为天空的装点一样,梦是心域的装饰,少女的妙龄,就是浪漫。 晚上居然要加班,口袋里揣着才发下来的工资,心不在焉地做着事情,敷衍到下班。香桂喊我帮她修剪刘海,我自己的刘海也要修剪一下了,洗净的年青的黑发脉脉地闪着温润的光泽,取了剪刀,“咔嚓”一下,两个不太圆润光洁的年轻额头上披下薄薄的整齐的刘海,扬长避短,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但是我更喜欢短发,如果不是心里暗自许诺留下长发赴燕子二十四岁生日,我真想横下心来去剪短了,舍下长发飘飘的女儿风韵,舍下一份理不清的美丽,顶着潇洒不羁的短发去开拓。 刘海很妩媚。 虽然是俗气的朋友,寂寞难耐时也是个可以对话的伴,春兰就是这样的伴。拉着她去看滑冰场,滑冰场今天居然没有营业,我怅然若失。春兰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在和楚拍拖啊?”我的惊讶几乎使我的眼珠子要掉下来,我喜欢楚,还只是我心底里的事情希望和他成为亲密一些的关系,这也还是青春萌动的念头而已。从小到大,我不愿泄露的心事注定就是秘密,因为我的性格喜怒无常,无法解释。我仔细地回忆着,不过是在公共场合几个人一起和楚玩了几次,主要还是滑冰场,几乎就有几个人怀疑我和楚的关系了,偏偏我们两个人除了是同事外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真是有点悲哀了,我也希望春兰说的是真的啊!可惜不是。我和楚,是如此微妙的若即若离。我苦笑着摇头,但是春兰又说了一句让我大吃一惊受宠若惊的话:“我看楚好像是喜欢你的呢。”“哦——啊——?!”我的心头窒闷,我何曾有过这样称心如意的运气过?现在我倒有些担心埋在心里的感情说不定哪里就有一些蛛丝马迹被人给看破了。所谓“旁观者清”,在无心无意的一些小动作小眼神里,保不住天机,没有天衣无缝的相思。 楚,会喜欢我??那为什么不靠近我?缘分? 第五十二天 12月16日十月二十五星期六,小雨,雨水洗刷过的草木,绿意盎然 十月小阳春,现在我对这个节气有着很深的感念,风萧萧兮易水寒,暮天雁断,云残日艳,枫叶似火,芳草萋萋,特别是风花雪月皆绝妙的季节,风是那种黑而明澈的夜风,寒意清冽沁人心脾,有着微微浸透肌肤的柔和力度,抚弄着衣衫,眉目与发梢之间,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和飞扬。花属菊,蕊寒香冷是不用说了,乱蕊披离,幽香袭人的风采是别具一格的秋色。枫叶红于二月花,月呢,如冰玉,盈盈清辉流转,胜过摇曳的花朵,妩媚又冷清高贵,无法描述的秋之风情,是我之所爱,爱的深切。乍暖还寒,色彩浓烈缤纷,风无羁绊地吹着,这种意蕴比春天更浓郁醇厚,偏偏又透着淡泊冷傲,我无法形容我对清秋的眷恋。 细雨绵绵,在秋夜里无声无息翩翩潜入,夜变得润泽温馨,梦于是沉酣。早晨起来,扑面而来的是穿过湿漉漉的树木和草地辗转而来的清风,薄薄的一些儿凉意,透不过秋衫,只浸润了黑发和红晕的面颊。所有常6青的亚热带树木,叶子上累积了久晴的灰尘,被风雨的洗礼柔和地抹去了,油油地青翠着,草坪上的小草,像是春天二三月的样子了,轻微的衰黄里透出密密的压抑不住的绿意,夜来香的叶子竟好似苍松翠柏一般,油碧深绿,有几颗红艳艳圆润小巧的小果实点缀在叶簇里,不起眼得只有有心捕捉美丽的眼睛才能看得见,我不忍去撷,这也不是红豆,寄不出我的相思情怀。这一片花叶如春,令我怀念起家乡的梅雨时节,料峭的春寒,泥泞的小路…… 昨夜戏耍着向叶林要练习电脑打字的五笔字根表,他早上带过来了。我发现男孩子的世界,包括心理与生活都是我所不了解的,他们有的时候可以很细致耐心。我拿了字根表,对照着电脑思索,喃喃小声读记。这一天的休息时间全花在这张表上了,勉强弄懂一点眉目,背了一部分下来。 今天本来是公休日,刘胜的女朋友今天加班,他就吵着也要加班,叶林呢?一则因为跃文姐不在身边,难免有些寂寞无聊,二则最近订货单比较多,所以答应加班,又来问我,我?无处可去,无手可牵,无情可温,无梦可留,不如奉陪,打发无聊的时间,混一些零碎的经济价值。唉,俗气,铜臭,小人嘴脸,沦落人…… 看了一会儿杂志,刘胜到办公室里拿了书柜里的一本《慈云》,关于佛教的书,百无聊赖,我也看了。有一段是打坐心法,颇有些科学道理,我向来对强身健体的运动有兴趣。于是看得津津有味。又有几个奉劝世人戒骄戒躁戒虚荣的故事,也很有些现实育人的意味,但是有关放生的那篇,我就疑惑了,不太相信。 (看杂书的习惯不是因为我兴趣广泛,博览群书,只是因为儿时的家境贫寒,那时候没有玩伴,书是最好的娱乐,偏偏没钱买书,只有借,姐姐们借的书,我借的书,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各种书,我没有选择,无聊的时候就一遍遍翻看,但凡有一点点趣味的,都可以反反复复地看,不喜欢的就囫囵吞枣走马观花一目十行,所以现在的我,很有点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知其皮毛,半瓶醋晃荡,年轻时候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见多识广博学多才,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浅陋无知,惭愧。) 第五十三天 12月17日十月二十六星期天,小雨转阴天,雨雾让花草树木焕发容光,风如醒梦 丁玲被解雇了,这是今天的一桩大事。上午休息时间,我约了王小林几个一起去问韩春艳(人事组员工)关于胶带组加薪的事。因为和我们相同时间进厂的员工都加了工资,只有我们几个被搁置遗忘了。本月份我正缺钱,加上早就决定丢开所谓的淑女风度,要钱,要要要,一定要,哪怕只是二十元十元的,也聊解孔方危机。韩春艳说:“胶带组成员归协荣公司管理,加薪的事情要请示叶副总。”有这个回话也好,我就稍安勿躁地安心等待。回到组里坐下不久,叶林去接电话,回来说韩春艳转告叶副总的话,指示解雇丁玲。叶林的神色带着疑惑和恼怒,我却因为别离在即而伤感了。刘剑和刘胜他们就热烈地讨论起这件事来。丁玲触怒叶副总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大可小一切皆看领导的心情。本来以为那天已经警告过了,不会再追究什么,今天怎的又旧事重提呢?我心中怀疑,可能是我们要求加薪的事情,提交到叶副总面前,让他想起那天在胶带组经历的事,那种表现还有脸要求加薪?于是一怒之下……丁玲的离开已成定局,以她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因为叶林留下来。无论是怎样深厚的一份感情,也不能让她放弃尊严,这就是现代女性。从我来看,失去了一个活泼开朗的伙伴,有点遗憾不舍,但从对她和叶林之间可能发展的爱情来说,我更觉得如释重负,我真切地不想看见叶林这么快就开始又一段感情,哪怕跃文姐并不在乎。这件事也许伤害的不是跃文姐,而是我心里对她之前的感情的维护,丁玲的能干无形中有一种威胁。所以我沉默和叹息之后,并没有挽留丁玲继续在这里找工作。叶林的表现也很让我感慨,看他平日里对待丁玲,好像也有一点深意的,此时却一味热衷于盘算丁玲这半个月的工资,对丁玲的离开是有些愤慨懊恼,却没有伤感惋惜,但也或许,这就是男孩子关心的另一种方式吧。 缘于我的提议,我们几个人下班后去合影,倒把丁玲勾起了太多不舍,破费地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喝了点啤酒,我很喜欢微醺后似醒非醒的迷糊感觉,不知愁苦。我们没有刻意修饰离别的美丽,大家都穿着厂服。随意地坐成聚散两依依的缘分。一切的开始,都会有结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如此而已。 香惠偶尔说起我的性格,评语是,不可捉摸。有时成熟深沉,有时活泼顽皮,分不清年龄的确切证明来。其实这是因为一个人的心态不同,表现出来的情绪性情不同而已,但是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怎样去懂得? 至于我的走路的姿态,倒是听过几个人的赞许。我的步态自小都很矫健,双腿笔直,屈伸起落柔中带刚,又有一种很舒适的韵律节奏,介于男孩子的豪迈和女孩子的柔弱之间,看着很赏心悦目。丁玲她们曾形容我:走路好像跳舞。那就是好看啰,难怪楚他们那天以为我会跳舞呢。(是不是因为十六七岁的时候,在水渠上做零工,帮着挑和好的混泥土,总是在水渠狭窄的水泥渠沟上走路,被逼迫着走出了猫步的形态,所以……) 第五十四天 12月18日十月二十七星期一,多云,白色的云和灰色的云来来去去,秋的天空很轻盈 我非常怀疑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是不是有些肤浅轻薄又可厌。不懂人情世故吗?我自问对世态人情了解也有点心得了,但是人情练达却是万万不能做到的,《红楼梦》中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洞明世事的学问我都只有皮毛,如何写得好文章?所谓练达,就是圆滑,就是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或顺水推舟或见风使舵,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迎合,不只是不附和,我根本就是我行我素旁若无人的一个人,所以不能讨人喜欢,为人处世的道理我都懂的,生活在人群中,有时候是为了以后的路,为了更好的生存环境,我们必须偶尔敷衍别人的一些言行,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权威和被遵守,这就是现实的人生哲学。现实的人际关系,其中有许多的心理因素,所以揣摩上意是有些人的天赋能力,而有些人却无论如何都学不会,所以常常做些弄巧成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厌烦窥视揣测那些不关心的人的内心,分析他们的七情六欲,也懒得对非常浅显的交际语言进行学习,要自己永远是自己,天马行空。但是我还是寂寞。好像到了最终,我就成了一个自私又卑劣的人,我无视别人的感受,相应的,我对于别人也是无足轻重的了,这是什么原理?虹吸?天平?很像。 那天丁玲被解雇,他们都忙着讨论丁玲的去留和工资问题,我却连忙向叶林打听我和王小林她们几个还可不可以加工资。叶林冷冷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令我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吠得不合时宜的狗,忍不住又是懊恼又是羞愤,就不再开口了。 今天进厂时,看见丁玲站在铁门那里,上班时间快到了,我们几个跑过去和她说话。我眼尖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照片,马上很兴奋地喊起来哎!相片相片拿来看看!丁玲却没有理睬我,直到叶林独自再跑去向他讨要,她才很平静地递给了叶林。 我被这两件事打击到了。我万分沮丧,在做人的功夫上,我是多么失败,然而我何曾在那方面成功过呢 第五十五天 12月19日农历十月二十八,星期二,多云转晴 当我提笔写下这一行日期题头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二十一日了,我的懒惰简直无可救药,突然发作的无赖让我放下了中间的两天的例行公事,幸好最后还是补上了,总算没有放弃坚持。虽然并不是名副其实的日记,但,一天一天都是我的生活,一段一段都是我的思想成熟的轨迹。对于许多人或许包括我自己来说,这一段打工生涯是短暂又不够热烈轰动的,但其中的内涵却足够我一生回味。这些故事,完全够不上重大,这实际上是最真切的一个平凡的世界,可是我的青春我的梦想我的爱情,都在这个地方这片空间这段光阴里经受洗礼,是生命最美好最庄重的样子,我看见自己活在华年里的平凡的光彩。 我为什么总要固执地认定这一段感情终会有一个必然比较圆满的结局和一个够罗曼蒂克的过程呢?那其实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当然那是少女们都愿意追求的。我很确定的是,我完全独立了,远在异乡,亲友父母的监督鞭策言行制约都鞭长莫及,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做主,所以我尽可以放纵自己性格中不现实的浪漫来填补青春情怀的空白,在不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的前提下,不侵犯别人的权利,不委屈自己的人格,人生驿站多一点欢乐,旅途中多一个携手同行共语的伴侣,这毕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我愿意让自己认定那种宿命的,前世有缘的感觉。不过,错过也不会是太过刻骨的伤痛,难过却终究难免。我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单方面的相思,都可以到这种无形中受伤的地步,算了,不去探究。 虽然情苦,依然自得其乐,不过好像有点妙处,因为这一缕情牵,我倒是把对家的思念淡了几分,这几天居然没有想起了。 第五十六天 真的有人定胜天这么一回事吗?人生如梦,如戏,喜怒哀乐,情仇爱恨,福兮祸兮,谁又能真的把握呢?所以有机遇,运气,劫,缘……人类所不能解释的一切,都归于鸿蒙蛮荒的传说,神秘,深奥,自然界的,人体的,群居民众中的,多少无法用科学阐述的秘密呀!我过得也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的一个人了,我的生活诀窍是,让人沮丧悲伤的事情我给它定义为“劫”,让人快乐奋发的事就是“赐”,劫是命运之轮运转后造成的形势,无法违抗,无法逃避,所以唯有淡然处之,泰然受之,安之若素。赐,是冥冥中的恩宠,命运的姑息,难得且珍贵,我怀感恩的心来接纳,珍而重之地享用,不敢太挥霍。这个秘诀知道且遵循的人一定很多很多,因为世界上像我一样乐天知命、平淡安然的人那么多。 这几天看了路遥的不少小说,《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前半部没看完,因为刘剑的女朋友正在看第一部,这两天她要回老家去,把书收回去全套带着看,刘剑就另外借给我一本路遥的小说集,中短篇,我正看了两篇《人生》和《黄叶在秋风中飘落》我的感觉是,《平凡的世界》很真实也很宏大磅礴,一种搏击命运的气魄,背景很清晰,人物的心理刻画细腻又亲切,让人很容易生出共鸣同感来。时代的烙印也很深刻,浓墨重彩,笔锋娓娓又暗藏犀利,沉着中有激情,是写实文学佳作。而《人生》就带着比较明显的个人塑造的痕迹,当然其中的教育意义也是很好的。对人性和社会的黑暗面的描写细致且具有普遍性,但是里面关于高加林的命运及思想之类的转折有点突兀。《人生》的意义在于它起头就提示了作家胸中澎湃着的一股激情和经历过风雨的生活观点,那种既富传奇色彩但细想来又偏偏水到渠成的自然必然的情节发展,轻易打动现代都市中有抱负敢冒险的年轻人,所以,《人生》发表后,在文坛和读者群中引起了轰动。 (当年为了补写一篇日记,把刚刚看过的小说评论了一番,相当于读后感吧,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些感受。《平凡的世界》还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现在拍了电视,我却没有了热情去看看。那些青葱岁月,每一种情绪,都单纯而可爱。) 第五十七天 12月21日农历十月三十星期四,晴,心情亮丽,与蓝天相互辉映 我对于中国文学的了解,在此之前,被局限在《红楼梦》,《西游记》等古典名着,鲁迅、老舍、冰心等那一些教科书上所见到的作家的作品中,而对当代文坛的风云就仅仅是有所耳闻,像《人生》《废都》《围城》许多曾引起极大反响的作品,我除了在报纸或某些杂志(还必须是我所能接触到的)介绍评论的时候了解一些梗概,其余的全无所知。同样,当代的作家群体:王朔,王蒙,张曼菱,贾平凹,路遥,能够让我记得名字的,多半是非常有名气的作家了,但我也不过看过一些短篇小说或是片段,大部头的着作根本就没有看过。这并不是因为我的文学热情减退,不关心文坛了。我唯一割舍不了的在心中盘亘了十多年的梦想就是文学,也将会是我不老的信念。辗转奔波在人生路上的四年,每一次的经历,每一个抉择,都为了接近我的梦想。所以,我的举动多么叫人不可思议,我的观点多么让人惊讶和不敢置信。我可以放弃温暖的亲情投入到世态炎凉的社会中去经受酸甜苦辣的人生百味,我可以放弃安稳有保障的工作,也可以放弃有前途的一技之长的学习机会而寻找一种飘风浪荡的颠簸,这一切,连我的父母姐妹们都不会理解,我除了要活得丰富多彩别具一格不步亲友们的后尘之外,都是为了这个信念。无论是怎样的暴风骤雨,怎样的苦楚与辛酸,我来了,我也会走,我看一看,尝一尝,生命本就如此短暂,还有什么不会背错过的呢?我抓紧所有扩大见识阅历的机会,生活的内蕴多么深厚啊。我匆匆忙忙地收集生活的点滴,作为以后泼墨渲染的基础与素材。这就是我的想法,被许多平庸的评为怪诞异端的思想。但因为这样,我受过屈辱和打击,和釜底抽薪的决定。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第五十八天 12月22日农历十一月初一,晴,忙碌的生活空隙里,偷闲看看蓝天的清透,太阳的红 今天很想家很想家,一个多月了,我没有收到任何信件。对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孤旅者来说,没有哪件事比这更让人伤感担忧的了。二姐二姐,为什么不能寄一片纸儿来解我乡愁呢?是否亲友们都忘了我了吗?忘了我这个平素里便不讨人喜欢的怪癖古板的女孩子。连燕子都不理我了吗?我的心中积压着多少思念和牵挂。千千结,千千结,我要哭一场才能消解这份忧伤。其实,也怪我自己的笔太疏懒的缘故吧,从上个月十三号发出两封信后,我就一直安心等待回信,再也没有动过写信的念头,纵然有时候想起来,嘴里念叨着该写封信回去问问了,也是不见提笔的下文。小妹在信中曾说过想看看我的照片,我心中其实是承诺了的,还答应得非常响亮非常深情,行动证明我的深情轻轻巧巧被日常琐事就抹过了。怎么办呢?我再也无法忍受等待和思念的双重煎熬,无法忍受没有一丝亲情友爱的温馨来温暖我心的日子了!孤苦!寂寞!思念! 到底家里怎么样了?姐姐每次的信里都说很好很好,真的吗?我那么那么地希望家乡的亲人们和朋友们都过得好,过得开心又满足,如果谁能够给我一个有力的保证,保证我的亲友们平安快乐,我想我可以忍受所有的苦难。我可以放弃幸福,放弃手中拥有的一切最美最好的东西去换取这份有力的不变的保证!但是我的低语,我的问,淹没在午夜梦回的夜色中,淹没在无人处的叹息里。我真的被孤零零冷落遗忘在他乡了,如果这是命运对我的考验,让我面对恐惧和惊惶,我只但愿它有一个好的结果。生活,你可以给我一个恶作剧的玩笑,一个噩梦,而不要是厄运。 心情烦躁恶劣,今天上班时脸色阴郁,时常露出恼怒的神色,同事们又是奇怪又是担心,但他们都无能为力,我的情绪大约要到家书打开的那一刻,才会平复,悲伤消匿。 第五十九天 12月23日农历十一月初二,星期六,晴 新年是越来越近了,我由于没有收到家书而引起的烦躁和担忧一刻比一刻浓烈,煎熬啊!我甚而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姐姐还没有来信的话,我就干脆打点行装回去算了。对于我来说,这个决心很不容易确定下来的,毕竟我对眼下我所过的生活很满足,并且计划着翻新花样活出精彩来的。另外对楚,我依然割舍不下那一份痴望。或许,我的命运里会出现某种转机,我一直告诉自己,元旦之前,也就是九六年的新年到来之前,必须投一次稿件。我的惰性啊,没有苦行者的毅力是不要指望我可以自我克服的,我希望我能开始追求梦想的行动。 我的日记越来越不像话了,一放就是几天,等补起来的时候,敷衍塞责粗制滥造,许多在忙碌的间隙里惊鸿一现的念头,被时间冲淡到无法显影。如果我今天对自己说:不可以再这样昏庸无为地活下去了,对自己严格一点残酷一点,创造自己的事业吧!到明天我果然能够做到的话,这恐怕是个奇迹!我一直纵容自己懈怠,放任自流,“小桃无主自开花”,我拿这句诗来宽慰自己,好的文思总会自然而然地酝酿生发的,好比桃树开出花来,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忽然想把这句诗送给楚,我的感情难道不是如此吗?不由自主。 几天来,一直沉迷于路遥的小说里,这位现实主义的大师,令我打乱了很多的计划来成全自己的迷恋,我被他倾心剖腹的叙述打动了,然而从另一个方面看,这确实是个平凡的世界,这也是个最平常不过的人,只不过比普通人多了一些灵性的思想,多了沉积和悟性。我也可以做到他能做到的吗? 为了以防老来健忘,哪怕翻阅日记,也不会记起光阴里蒙尘的故事,我简略记录一下目下的境况。一切平静,我心里惦记着:家,事业,爱情。楚依然来去自由,偶尔会有意无意地瞥两眼坐在胶带组的我。但是现在,我隐隐有点忧虑,我感觉…… 第六十天 12月24日农历十一月初三,晴 除了楚,我不愿意与任何别的男孩子携手作伴,至少现在,我不愿意,这倒不是说我对楚的感情已经深到非卿不嫁的地步了,不,有时候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内心,我对楚只是一份极深极深的喜欢,这份喜欢或者说迷恋,源于以前的交往中,他所给我的文雅温和沉稳的印象,也许当我们真的在一起之后,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因为这份印象的改观而不再喜欢,甚至是大失所望或厌倦也说不定。但人总是不去试一试是不会甘心的,我承受了这么久的失落和等待,依然不肯放弃,哪怕只是成为朋友呢!缘分的深浅谁能明了,朋友的距离难道就不会更近一步吗?人群之中的寂寞,让我不停地期盼一种陪伴。而楚正好符合我的梦想和感觉,我确实真的愿意和楚温馨漫步一段人生旅途,共论生活与意趣。 初出远门的热情悸动渐渐褪去,异乡的寂寞孤单造就了多少情侣?所以我所谓的爱情,或许就是寂寞时的冲动和幻想罢。当时间冷却了热情,工作只是充实了生活的一部分,我开始奢望一个具体的可依靠的形象来安慰自己了,不再愿意只拿虚构的情意让自己越陷越深。 跃文姐走了,丁玲走了,我的日记里开始大篇幅地空谈人生,谈理想和单方面的感情,自己看着都索然无味,家书不至,心情低落,南国的夜里,夜来香的香息都勾不起我游玩的兴致,我坐在宿舍上铺的床上,放下蚊帐,收音机的音乐声低徊,我看着雪白的蚊帐顶,两只手臂枕在脑后,想着那久久未来的家书,心里怅然。 第六十一天 12月25日农历十一月初四,晴 昨夜有一个小小的行动计划,非常让我欢喜。因为今天是圣诞节,我搬了一大堆明信片出来,翻来覆去细细挑拣,准备放送我的友爱。星期天的夜里,胶带组不用加班,这实在是值得欢呼的好习惯。除了给二姐的那封信和一张照片,圣诞的最重要的安排就是送一张明信片给楚。明信片早就写好了,本来打算重阳节送给他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一人在异乡,我的明信片或许会给他一点安慰吧!可惜我迷蒙蒙地错过了重阳节,连带着这份感情也一直迷迷蒙蒙不甚清晰。 风景明信片,一轮雪山,明澈朗朗的蓝色天空背景,积雪未销的峻峭山峰,带着冰的寒冽锐利,半山腰的皑皑白雪中,矗立着一幢小小的屋子,黑色的岩壁如同钢铁铸成般冷而坚硬,剑一样笔直地指向天穹,屋顶落满积雪的小屋子,沉默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柔和味道。《闲拾人生》,那首小诗就不用说了,本该粘贴邮票的地方,我用自己别出心裁的圆体字写上“圆梦”两个字。没有过多的话语,邮编的格子里写着“淡泊亦是豪赌,沉默只为蕴藉”,祝愿呢也是很别致的“生命如歌,隽永悠扬”。这是几年来给燕子写信送信累积成的习惯,用标签纸条画的一个女孩子侧颜,很像王利群,斜缀两个字“心雨”,用小剪刀修剪成略似心形的样子,再用不良品标签——那种黄色小小的圆圆的粘胶固定好。我自我欣赏了半天,又有了点玩笑的心思,取了信纸,寥寥几句,“让你猜猜我是谁”,然后为“心雨”配了一首小诗,大功告成! 二姐的那封信,因为心情的急迫,唯恐惰性跳出来捣乱,就用原稿发了回去。我好想家,以己度人,害怕二姐因为我许久没有写信回家担心我,所以将那天拍的照片在信里夹带了一张。爸爸妈妈,你们都好吗?亲情呀,自出生的那一日便不可能再割舍。我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有一句话,在我心里,或许我永远不会把它说出来,但是你们一定明白女儿的心,愿二老晚年平安快乐! “荷”。 这是刘剑他们第二次这样说我了“谁要是娶了你真是有福气啊!”真的吗?我怎么不觉得。我没有确切的词汇来形容我的感觉。但我想起了“荷”,“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人和物,大抵都是这样吧,有距离的时候优点和美好都凸显出来因为朦胧而神秘诱惑。但若是接近到可亵玩的程度,会不会全盘推翻呢?他们这样说我,我想大约是因为我“会过日子,会打算盘。”我承认自己一直坚持精打细算,但是对于普通朋友这种量体裁衣的用度习惯值得赞扬和小女孩,若是作为情侣,这恐怕会引起有关“小气,守财奴金钱主义,小肚鸡肠”的评语。情路不过是遥远的未来,我有点操心过早了。 第六十二天 《平凡的世界》虽然没有在手里,路遥关于此部长篇着作所写的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却收录在他的文集里。每天下了班第一件事当然不外是吃饭,但是现在吃饭几乎是例行公事一般,每顿饭都风扫残云狼吞虎咽囫囵吞枣,极快地将小半盆米饭吞下应付肚皮,至于味道,嗯,不清楚,不过那重要吗?身体因为天生的体质底子好,所以这样被忽略对待的情况下,除了略见消瘦偶尔头晕之外,倒也没有什么毛病。 吃了饭,冲锋陷阵般旋上了五楼,爬上架子床,扔掉手中的饭盆,不假思索地就抓起了那本书,手里却还记得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拉过来,心不在焉地扎上几针,织的疏密无致也不在乎了。真正的好作品是可以让人废寝忘食全神贯注的,至少眼下我看路遥的书,如同面对美食美景,享受。娓娓而谈,许多的感受,许多的见解和观点,引发我的共鸣。我并不是说我也有那么了不起的文思和情怀,但是我也有着一颗与所有为文者一样的易感的心。对生活的体验和领悟,人与人之间没有太多的的不同,只是有文心的人可以组织文字流利婉转地叙述,而我却还不能够如此炉火纯青地表达我的感受。词不达意的苦恼啊!何时才可以像山间流淌的泉水般,只是自然而然地流泻,就有清丽如乐音的回响。 文学最迷人的地方在于触动心弦深处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柔软,人生百味,生活日新月异,平凡的眼睛看见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现象,人永远追求奋斗着,甚至挣扎着,我如此,那些做下丰功伟绩的人,也曾如此,只不过他们不放弃,更坚持更努力,我不必自卑自怨,天道酬勤。 晚上下了班,习惯性地去看信件通知栏,惊见楚的名字列在上面,心中不由一震,我似乎没有设想过这个结果。我应该明白,信发出去了,只要地址正确,而那个人一直都在的话,信就一定会寄到他手里的。这一刻,我有点惶然无措,想到他看了信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又该怎么办呢?但是事已至此,我虽然有点淡淡的懊恼,却也有如释重负避无可避不需再避的微微喜悦。又几个人愿意用一份真心傻傻编织这个梦呢?又有谁肯穿过这镜花水月的梦去叩响那扇门呢?深夜的秋风里,我发出一个浪漫温柔的问候,忐忑地等待结局。 吃过饭,看见楚蹲在对面楼下和老乡说话,手里握着那封信。我慌忙走开,他会猜出是我发给他的吗?他会怎么做?…… 第六十三天 12月27日农历十一月初六,晴 我早就料到楚不可能猜不出来的,但这也正是我刻意制造的效果。虽然我不曾署名,但那张明信片的格局与以前送给邵敏他们的那两张一样:邮编格里填着字,贴邮票的地方写着圆体字的挺有意思的词句。当初送给邵敏他们的明信片就是托楚转交的,纵然是君子风度,他大约也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那一切吧。而且他还看见过我画女孩头像,那时就因为画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他很怀疑我是画的他,因为他的发型类似的,他问我是不是画的他,虽然我否认了,但他到底觉得有点尴尬,夜里去把头发剪短了。鬼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早晨去上班,正站在那里和王有金说话,对着门口忽然看见他走进来了,匆忙注目中发现他似乎也正在看我,心慌意乱地下意识偏了一下身子挪开视线继续和王有金说话。该来的怎么躲得过?他到底是冲着我来的,他的神态里有点犹豫和不确定,“哎,那个,澹玉兰,你写过信给我没……就是,那封信,是你写给我的吧?”他说得不太流畅,好像那几个字很艰涩似的,我又是慌张又想发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嗯,要不要迷惑误导一下他呢?可是微微偏了偏头,我到底叹息一般地笑着承认了:“是啊,我觉得很有趣啊!”“哦,真的是你啊,谢谢你了。”这时又有人过来了,我不想再说什么,就对着他微微笑着,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场面很奇怪,他又匆匆地对我说了一句:“真的谢谢你了。”然后转身逃也似的走了。我故作镇定地回了车间。真的可骗自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么?不能!而且我心里有些失望和懊恼,事情的发展好像不能让我满意,好像太仓促不浪漫,但我到底期待怎样我也不知道,只是怅然若失。何必那么急于拆穿这份神秘呢?烦恼的心绪,笔随意地在纸上涂抹。我喜欢一切故事默默地像花苞绽开一样轻柔温馨自然,我接受不了太果决直接的发展,但是……胡乱在纸上写着无病呻吟的句子,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中饭时,楚一个人坐在那里,我忽然忍不住走了过去。“你何必这么急着说破呢?慢慢地猜,多一些神秘感嘛!”他抬头,脸上是温和的笑容“我是猜了半天呢。那些布局和文字都很别致,真没想到你的水平不错哦!”这是赞美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假装不知道,坦然坐在他的对面。“我本来以为圣诞节的晚上你就可以收到的,结果还是迟到的礼物呢。”我们的话题很令人觉得局促。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我们尽量不让场面冷落。也不让内心的情绪流露出来。但是他忽然问我:“你们今天晚上加不加班啊?”我敏感地觉得他,好像……“经常加班呢,不加班的时候很少,今天还说不定。”我有点害怕他继续,连忙问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去滑冰?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去了。备料组七零八落的,几个爱玩的人都没有机会再聚在一起去玩了。”“实在的,总是找不到人一起去,一个人玩不带劲。”“你不加班的时候怎样消遣?”“看书啊。”我很担心把这个话题深谈下去,我这样主动过来聊天已经觉得自己很不矜持了,再继续交浅言深我会觉得自己很没有尊严。 “你晚上有没有太多事情?”这一次我没有反应过来,脱口回答“事多着呢!”“真的吗?不要吓我啊,好歹分一点时间给我吧!”我忽然明白过来,心里有些震撼和无措,笑笑没有说话。又心不在焉地东拉西扯了几句,他站起来,回头叮嘱我道:“一定呃,不加班我请你看录像。”这,可算是一个约会?我苦涩一笑,这种事情我第一次经历,我该怎么办呢? 第六十四天 忐忑了好久,晚上还是决定请个假。有些事情无论如何总会经历一次的,既然期待了那么久的相处,哪怕方式不符合我的心意,我也还是想去尝试一下。迟不如早,我快刀斩乱麻地拿出了勇气,不愿意拒绝他好不容易的第一次邀约,不愿意错失一个可能体味爱情如此靠近的机会(我的跟着感觉走的爱情,单纯,单方面。) 这是我从进电子厂来四个月第一次请假,还是加班时间,而且还是为了这么一件事,这到底也算有趣了。刘胜他们对于我的请假各种猜测议论,我故弄玄虚真真假假大肆宣传我的爱情游戏论,游戏?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天知道我多渴望真情挚爱,眼下,我不敢奢求,卑微地支想有一个陪伴。 夜幕慢慢低垂,我这才想到,我们除了那一句不太严肃认真的邀请,并没有正式确切的约定,主要是当时我根本慌乱的心里一团糟,连加班请假的事情都没有决定,怎么会有后续的计划呢?可是假已经请了,我还是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坐在宿舍里傻傻地不安地等待着,希望他会来找我。但是没有,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卑微了,若是主动去找他,会让我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尊严和矜持了,我绝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骄傲,一直坚持着“宁可错过,也不堕落”。 我等了一阵子,想想他连我有没有加班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来找我呢?不如我下楼去看看能不能碰到他,不,我不是去找他……我说服了我自己,怀着朦胧的激动和期盼,下了二楼。他们宿舍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饭堂明亮的灯光下,正对着门口,希望他会出来看一下,就一定会看见我的。刘春兰来看电视,看见我就喊了一声:“玉兰,你也来了。”我以为他会听见,会出来,但没有。我越来越难过,忽然看见他从宿舍出来了,手里夹着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暗,我看见他的身影,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但是他一点转头看的意思都没有,出门左转,背朝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出了沉默和孤单落寞。我惘然若失,走出饭堂,发了一下呆,才也慢慢走下楼去。可是人海茫茫,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就是天涯,一转身就会擦肩而过。我站在冷冷的夜风里无奈又悲哀地笑了。 哈,第一次约会,滑稽。 正要仍然回宿舍去,王小玲,黄小芝,陈平,陈香几个人迎面过来,看见我不容分说嬉笑打闹着拉着我一起走了,我的心里还有点不甘心,但是脚步却不由随着她们去了。我无处可去,除了宿舍。不如在这繁华喧闹中,暂时放开自己的烦乱心绪。可是寂寞和失落如同附骨之疽,虽然嘴里讲着笑话,逗她们开心,也意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我的双眼匆忙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呢?就算看到他,就算他知道了我今天不加班了,又能怎么样?按照我们高傲的性格和还不明确的感觉,谁敢先迈出那一步向对方打招呼呢?更不用说浪漫的约会了!几个人在马路上青春放纵地笑闹着,看过了酒店,灯红酒绿,又走进熙熙攘攘琳琅满目的夜市场,路旁边的店铺里,录音机播放着旧歌曲,震动着许多有关往事的回忆,一声声敲打着我感伤的心。 我终于逃之夭夭,“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人群中的寂寞,更孤独。我又去了滑冰场,那里,似乎是一个安抚情怀的地方,夜风浸骨的凉,这冷冽的秋夜,我心迷茫。 滑冰场一片漆黑,没有开场。我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空寂的场地,想起当初那些朝气蓬勃热血沸腾欢歌笑语,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的感觉,今不如昔,人去楼空,我忽然感觉经历了三千年的沧桑。 第六十五天 12月28日农历十一月初七,星期四,晴 昨夜在黑暗的滑冰场呆了一会儿,平复了失望和委屈,一个人回宿舍,上楼的时候,居然又碰到了楚,他看见我有点惊讶,问我:“你没有加班吗?我还以为你今天又加班呢?”我鬼使神差地竟然回答道:“没加班,我今天请了假。”“那……是这样啊,你住哪个宿舍呢?”“505。”我好像被什么魔法掌控了,身不由己地回答道。 那一晚注定是一错再错了,我魂不守舍地去饭堂看完《射雕英雄传》,再上楼回宿舍的时候遇到他从楼上走下来,难道是去找我吗?可惜我不再宿舍!这就是所谓的阴差阳错?我忽然强烈地怀疑我和他的缘分了。 虽然最后说不清谁失信于谁,我失望,有一点哀怨。我不愿责怪他,只希望他能够理解女孩子的虚伪脆弱的矜持,那么一切依然可以弥补挽回。然而我迷惑了,我如此紧张吗?那我所谓的寂寞游戏找个伴,不是自欺欺人吗?我哪里玩得来潇洒,又被感情拘禁了罢。 今晚不用加班,美丽的夜里,我用最美好的少女情怀等待着他,他没有来。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休息看见他从二楼下来的,或许他在二楼帮忙,今天加班呢。我无奈叹息,仍然下楼去找开群她们一起玩了。几个人相对假笑,又因为这样虚伪的滑稽真的笑出来,哪怕是强颜欢笑,也是笑对人生的态度吧。 昨夜无法忘怀,因为我曾为这个夜装扮过,为这个夜期待过,这被空寂辜负的甜蜜的忐忑,烙印在尚且青涩的少女心里,无法抹煞。 丁玲最终并没有被辞退,只是被罚款五十元,当官的一个决定反反复复,更令打工的小人物觉得命运的不可测。 我不再对夜晚有所期待,躁动的心慢慢平静,我沉浸于自己编织的情网,作茧自缚。 一切如梦如烟。 第六十六天 12月29日农历十一月初八,星期五,晴 情绪浮浮沉沉,这几天忙着织一场春梦,结果春梦了无痕,感情和心一起没着没落的,日记哪里还有心思坚持,丢三落四拖拖踏踏。昨天被刘剑的一句话惊醒。他说:写日记不能专一的只记录日常生活的流水账,也不能只是局限于自己的感情世界和自己的切身事情,世界那么大,精彩的人和事何其多也,有时候眼界尽量看得高远一些。日记是所有文体里最自由随性的,所有的情节或是感悟或是思维的发散,既可以尽情抒发,也可以一笔带过,深浅轻重完全由你的心决定。人是最热爱自由的,难得有这么一个角落,不追名逐利,无优胜劣汰,点点滴滴都是你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是最活泼生动的内心和社会的生活写真。我拼命压制自己的惰性,开启了这一方小小的随心所欲的乐土,却不知充分利用它的不拘形式,岂不可惜。文字语言不要天天月月纠缠在琐碎又无聊的日常里。刘剑说:写吧,写自己对生活,对生命,对真善美假恶丑,等等等等,的观察,思考,分析,领悟,感触,这才是真正的把文学和生活哲学综合的眼光……是我,在真实地生活着,我的身边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思想里又是怎样一个境界?这些道理,我未尝不懂,只是眼下意乱情迷,生活的多姿多彩,我连“窥豹一斑”都谈不上。一个有阅历有深度的文人,内心的世界主宰着笔。而我看看自己,沮丧得几乎要失去信心了。我希望我能做到用精妙贴切简练的语句描述,可是力不从心。许多念头一闪即逝,如同彩虹流星的光华,世间没有一支笔能够完全描绘出那份美,我会努力表达出我的感动,但愿我的执着,让文字的美好陪伴我一生。 春逢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厂里有一批人要被放长假,毕玲玲和楚都在名单上! 霹雳!心中之乱,无以言表。一切还没有开始,一切就都要结束了吗?? (那个等了又等的夜过去了,我以为,总还会有机会的,可是天意弄人,原来那一波三折的错过,在在都是提示我:我们有缘无分。 现在回看楚的言语间,未必对我没有情意,可是当初惘然,可怜,可叹。 后来听说,看录像好像是不太高尚的娱乐,那时候很多低级的碟片,不知道,楚知不知道。镇上没有电影院,楚的初心纯洁吗?按照我当初飞蛾扑火般的做派,我想象不出,若是后来我们一直在一起……或许结果是我的万劫不复??) 第六十七天 12月30日农历十一月初九,星期六,晴 我不想再去刻意计划生活,人生每一步,经心或随意,结局几曾顺心如意!那就随它吧! 收到跃文姐的来信,信中还附夹着我放在她那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家人合影,一张两个妹妹的合影,心中安慰,思乡之愁终于略略消减了。下午又收到二姐的家书,万金之物啊!我的喜悦可想而知,连日来的忐忑沮丧忧伤都一扫而空。得知家里一切安好,她的一些打算。世事难料,贫穷令我背井离乡漂泊,改革的动荡让她离开熟悉的工厂另谋生路,然而,这种种感慨叹息,不仅是因为被这些事情触动,而是因为楚即将离去……老天是不是安排家书来宽解我的愁绪? 明天元旦节,胶带组放假了,这个假期本来应该很愉快的,如果楚不走的话,我相信这个节假日我们或许会有所不同,然而命运啊,和我开了一个多么恶劣的玩笑。看到放长假的那群人中楚的身影,那一刹那,我发现以前的点点滴滴,柔肠百结的情丝,都失去了意义。我的情网,网住了一颗空虚的少女心,网住了一滴相思泪,网住了一场漂泊的浪漫。可是王小玲说得没错,人在异乡,每一份感情都是浮萍,聚散离合人生难免,没有那么一场宴席,可以相聚畅饮一生,然而我说:“我真的不愿意接受……”毕竟,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个男孩子,却连短暂的相依相伴都不可能,情之所寄系,心之所依,我的郁闷若狂,那个将要离开的人啊,你可明了? 晚上去小玲的宿舍等她,聚散依依,连友爱的玩伴都牵动离愁,何况心心念念的人,偏偏没名没分没明确明朗的感情,连去找他,都师出无名。下楼刚好遇见楚,他约我们一起去拍张照片留念,我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合影留念,他会怀念我吗?那么他是否是喜欢过我?可是,他要走了。 他与小玲是四川老乡,两个人说着家乡话,我忽然看到了现实,我们本就来自两个不同的地方,我却一直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说:“好好干啊!”我心里却想着总有一天物是人非,“桃花依旧笑春风。”我脱口而出。 冬夜,没有梦了。 (一别之后,相见无期。他没有给我写过信,也没有给我留地址,我们从此相忘于江湖。偶尔翻看旧照片,我会想起他,我也会想到,他可曾想起过我?他会怎样想起我?) 第六十八天 12月31日农历十一月初十,星期天,晴 这已经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了,我实在忍不住又要记一笔又臭又长的流水账了。 本来打算好好睡一个懒觉的,可是事不从人愿,全厂都放假了,早上春逢和丽红一下夜班回来,就大呼小叫地把我喊醒了。无可奈何,在最自由舒适的空气里,人总是放纵自己的心情,兴奋取代了倦怠慵懒。我睡意全消,起床梳洗后,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心里盘算今天的计划,上午要写好送给楚和王小玲的明信片,再把那些平日累积下来的记录着我的残章断句的小纸片整理好誊清,再给楚写一封信,离情别绪,提起笔的时候,心中的忧伤弥漫到眉梢眼角。当这些事情告一段落,我走到后面的阳台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南国冬日的早晨,空气清冽沁人,我缓缓地呼吸着,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流转,忽然停留在一点娇美的黄色上,那是一朵菊花,在四楼的阳台上,叶子墨绿色,葱葱茏茏,除了这朵开得正盛肆意泼辣的妩媚花朵,还有一支待放的花蕾,我被这份美丽震撼了,飒飒的寒意啊!我想起我的“菊问”,也想起我此时的处境和心情,“小桃无主自开花”,不一定要人赞美欣赏,我自繁华我自飘零,这菊花,美得悠然自得。 正在准备出门逛街的春逢她们压低声音喧哗起来,我过去一问,原来是春逢放在床头箱子里面的一张百元大钞不见了!对于打工妹们,这可是不小的数目,她放在那里藏着已经两个月了,谁知现在不翼而飞。唉!她是多么节俭的人啊,这下可真够她心痛了。 玲玲要回去,这件事对于我们湖北老乡相当于在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平静的生活激起层层涟漪。最近发生的种种,都令我心中难受,我希望生活一直平静平凡地过。在这忙碌中,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无论众生怎样悲欢离合,所有的爱恨情仇都无法与无情流逝的昭华抗衡,除非是真正的刻骨铭心。我拿青春赌明天,我现在拥有的最大的价值就是青春。 第六十八天(2) 下午打算去看看初中同学佟小红,自从第二次在夜市偶遇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见面了。在这异乡的茫茫人海里,忽然出现有一个共谈往事,了解我的一段时光的人多么难得。放弃回忆事实上不只是做不到,而且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哪怕是曾经的苦难和挫折,过了那个时刻,也是自己有温度的生活。所以她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种慰藉,因为在现实里受了伤,我想暂时逃避到往日时光的人事中去,回忆的亲切温暖可以抚平一些生命的忧伤,此刻我迫切需要分散我的心情。拉着胡开群一起去,上次找到小红上班的工厂就是她的功劳,她不像一般的女孩子俗气,和她相处很愉快。 到了丰达彩印厂,找到了小红,她下午还要上班。但我们还是一起坐了一会儿,说说家乡话,谈谈平常事,她的舅舅舅妈和舅妈的妹妹都在那里,她的弟弟也到广东来了,亲戚朋友都聚在一起,亲亲热热热热闹闹的家族亲情啊!我羡慕,我不敢为自己叹息,只怕一想到孤身一人离家千里,连一分依靠陪伴都找不到,泪就要忍不住流下来。 回来路过市场,看见一些抽签算命卜卦看相测字的摊子,胡开群和我都为自己的命运未卜而担忧,忍不住动了求一支签的念头。于是挑了一个生意冷淡的摊子,结果摊主听口音竟然是她的湖南老乡,套了几句近乎。签有两种,纸签和竹签,纸签一元竹签两元,竹签的做工很粗糙,撇脚的毛笔字写着第几签,一大把竹签散乱随意地插在一个光滑圆溜的竹筒子里,我们和摊主谈好价钱,抽竹签一元一支,(这不是我的主意,虽然我不是虔诚的神学信徒,但对于有关神秘的一切,我都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敬畏。我是不愿还价的,唯恐亵渎或是冒犯这些神秘的活动),于是那个老头子把竹筒拿起来摇了两摇,放下了,开群对我说:“你先抽吧。”我看了她一眼,“你不敢先抽啊?!好吧,我就先抽了。”我几乎就像《红楼梦》里猜拳划酒的史湘云一样掳起袖子干脆利落地抽了一支签出来,“第九十六签”,那个老头儿听了签数,就开始说了:“你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有个男孩子性格,敢说敢做,而且有点倔强。”这些当然没有说错,但是事后我才想到,对于一个阅人良多,久历风霜的老人来说,我那副不加收敛洒脱不羁的举止,就完全暴露了我的坦率个性了。然后他就翻找出一本破旧的解签的书拿在手里,正要翻出九十六签的解注,我性急地接了过来,“呀!让我来先看一看!”签解涉及一个改恶从善的古人,是上签,可是辗转到了现在拿着笔却只记得一句“八面玲珑尽放光”了。从今天起直到明年正二三月运势平平,忌多口舌,四五六月运气极好,配偶忌马,羊,虎,宜鼠、蛇、鸡,方位东南西北均可,哈,我心中一笑,也不多问。开群抽了个四十三签,那个老头子听错了,以为是四十四签,叽里咕噜讲了半天,再翻书一看,发现他弄错了,因为他讲的是中签,而四十三是上签,也是极好的,老头子有些尴尬,又有些惋惜,大凡好签,如果讲得好有让人觉得相信的话,他就可以要一个“四季发财”了。看来这不是一个高明的江湖骗子,怪不得他的生意清淡呢。他怂恿着他的老乡再抽两张纸签,如果好且准,就多赏一些给他。开群答应了,偏偏她抽了两张“先苦后甜”的中签,转头来问我要不要也抽两张。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伸手挑了两张。这就是纯粹的运气了,我在摸到签的那一刻,心里想到我对楚的一波三折的情感,和我的家人,这两张签刚好一张爱情签和一张家宅签,都是上好的,不讲门当户对,只讲爱情,这一点是现在的青年普遍的爱情观,而签文预言的小花园,让我对老头儿充满了感激,完全忘却了这只是一个江湖术士,他的签文几时兑现过呢?花了四元钱,我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到了小摊点上,我又俗不可耐地买了两个小玩意,准备送给楚和王小玲,一只钥匙扣,一枚胸花,再轻贱的礼物,当你用心去挑选的时候,就融入了情意。我不反对别人因此笑我脱不了学生的气息,与燕子几年来的书信来往,我习惯了保持这可怜的学窗痕迹,这是我那贫寒的家境和浅陋的钱包可以允许的偶尔小奢侈。 一年的最后一天了,免不了有许多情长留恋的地方,几个老乡嘻哈吵闹着要去合影,九五年最后的留念了。我拆了头顶的两个小辫子,编了中分的两条复古麻花辫,这正是初中时佟小红最喜欢的发型。灰白色的毛衣,深蓝色背带裤,格子旅游鞋,我对自己很满意。选了“雅苑阁”的那个布景,一张乳白色的靠椅,花园式拱门里是月宫玉兔金桂的画面,门旁边垂垂挂挂的藤蔓青枝掩映,椅子脚下是葱茏的盆景,我要了一本书握在手里,以看书入迷的微笑姿态拍了一张单人照片,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照例是深夜无眠,我看看书打打毛线,写那些小玩意弄得头晕脑胀,而且看样子我的清盘计划是十拿九稳地崩盘了,索性丢下一个乱摊子,连日记也不要写,所谓九五岁暮投稿也不付诸行动,那些断章也无力誊清了。到了深夜十二点,我抛开一切,开始打发九五年最后一天也是最后一个星期天的最后一个卫生值日,把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再一阵风似的把垃圾送出去丢掉,铺好床,现在,最后的一件事情,就是睡个好觉,做个好梦。九五年的一切,就此别过,被梦隔断。晚安。 第六十九天 96年元月1日农历十一月十一,星期一,晴 当我写下这个日期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九六年的元旦节妙趣横生。有没有人觉得这个清一色的单数很巧合啊!(作者附言:现在马云居然创立了一个光棍节,但是好像我对这个日期的发现更要早啊,不过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而马云却利用这个契机创造了一个销售奇迹。这就是为文者和经商者的区别。) 年之始,现在我要回想昨夜的梦了。新年的第一个梦境,我并不是要特意去想起,实在是因为影响深刻,不是寓意吉祥美好的,而是太特别太奇怪,对于我现在的状况新奇且难堪的。我居然梦见,我,是的,是我自己,解开衣服,给一个小小的婴孩哺乳,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何曾想过这个场景?这是什么预兆吗?是事业的诞生成长,还是爱情婚姻的结果?想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无聊。 上午一群老乡聚齐了浩浩荡荡去送玲玲,十五岁的小女孩只身回乡,大家都有点担心,但是各自又是身不由己,打工的都是为了挣钱,挣的都是小钱,连小钱都兢兢业业去挣的人,哪里还有多少能力帮助到别人呢?到了等车的地方,我默默数了一下,整整二十个。昨夜照相是我付的钱,于是我的二十多块钱现在只剩下可怜的三元七毛,我不好意思把自己戴过两次的项链送给玲玲做临别礼物,但是习惯性地想送点什么,囊中羞涩只好随意买了一包瓜子,叮嘱玲玲:“多吃东西少说点话罢。”这个小姑娘最喜欢滔滔不绝,出门在外这不是一个好习惯。大家等到十一点多了,车还是没有来,我的计划已经被这个时间耽搁的乱套了。实在等不下去,干脆先回来了。然而玲玲今天最终没有走得成,车一直没来。 匆匆忙忙把要送给楚和王小玲的礼物整理好,中饭时间也就到了,我吃了饭,没见到楚和小玲,倒看见胡开群和陈玉香在楼下,就一溜烟地跑下去,她们要去三区,我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河水中一只木船,几个人一篙一篙地撑着,岸边是修长瘦秀的竹子,成蓬成簇地掩映着,好一幅水乡画图。粼粼闪烁的波光上跳跃着阳光,人和船的形影在水光山色里如同黑色的剪影,动作偏又舒展缓慢透出生活的悠然来,我说不出此刻心里是羡慕还是感动。 陈玉香她们说小玲已经走了,转厂到她男朋友的厂里去了,缘吝一面,我为她准备的礼物还在宿舍里我的床上躺着呢,看来是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了。想起以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冰场上蹁跹的身影,宿舍里的笑声舞步,车间里的低声倾谈,关于梦想中的小阁楼,一切都随着她远去了。我低低叹息,楚呢?是否,也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有点害怕知道他的消息。 忽然几个人聊起了学校教育的事情。因为太阳实在太大,我们被晒得头晕眼花,就找到石碣中学门前的一道花径里坐了下来,开群说起她从前的老师,一个真实得有点可爱的小人,比那些虚伪的为人师表让人更愿意容忍。人啊,总是有着自私自利的一面,善良正义的道理都懂,然而一旦关系到切身利益……所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潜移默化,熏陶塑造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未来的教育,但我知道,我们迟早要把现在的世界交给他们,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上加霜我们不知道。 回到厂里无所事事,又去看电视《莲花争霸》江湖恩仇,把心思转移到故事上去的时候,自己的忧伤不再沉重地锁住眉间,可是当我从不现实的故事里醒过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和小红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她那里的,我的失约让我懊悔又恼恨不已,然而无法弥补。公历新年的第一天,就稀里糊涂地失信于人,这不是我的本心。 晚饭时把要送给楚的礼物带了下去,当习惯性地用眼睛在饭堂里巡视了好几遍之后,才想起,放长假的人都没有发这个月的饭票,一想到这个人将一去不回,以后再也不能牵挂追寻他的身影,不能偷看他的一言一笑,心中升起悲伤,更不敢去想一别之后,或许此生再无相见的时候。 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七十天 1月2日农历十一月十二,星期二,晴 原来,所有怀着爱情期待的女孩子,都差不多是言情小说里样子,敏感、脆弱、怯懦,却又被压抑不住的感情激发出坚韧和勇敢,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卑微地企盼,一边又端着矜持骄傲地认为主动会有失身份,偶尔迸发小小的热情,偶尔装作漠不关心的冷傲,全因为一颗心起起伏伏。我曾经朦朦胧胧地喜欢过一个人,而楚是第二个,相同的是,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爱和不爱与他们无关,全在我的心里,所以单纯又美好。 我站在走廊上,口袋里揣着那只白色的信封,一只手伸进去轻轻握住,好像生怕这个语无伦次生涩又忐忑的礼物会自己跳出来或者不翼而飞似的。我如此珍而重之,好像这个礼物多么贵重,但是那里面不过是一张明信片,两张信筏,一个钥匙扣,如此而已,总共价值不过两元钱。但此时此刻,心情的微微紧张和期待,掺杂着离别在即的伤感,好像有点浪漫,又有点讽刺,楚会欣赏这样的我吗?脱不去学生时代的惯性,以为笔墨低诉的那种祝福才可以表达真诚。 本来是想找陈玉香打听楚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托她帮我喊楚出来一下。男孩子的宿舍我从没有进去过,只是因为楚,才每次经过的时候偷偷瞟两眼。陈玉香去冲凉了,我看见赵友军在楼下等人,猜想楚并没有走,但是哪怕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克服自己去喊楚出来,只好傻傻地等在走廊上。楚终于出来了,我迎着他走过去,“楚波,送你在一个小礼物,……还有一封信,请你上路了再看,好吗?”“好的好的。”他很随意地接过去,“谢谢你啦,对了,以后应该有机会常写信的。”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敷衍,忍不住心酸,这个男孩,辜负了我的心! 第七十一天 1月3日农历十一月十三,星期三,晴 然后,假期结束了。所有闲散的或热烈的纵情欢乐都收敛了。难得两天身与心的放松,要想一下子把美妙的松散的状态转换彻底,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早晨那一阵洗漱的忙碌令人觉得生活充满了兵荒马乱的紧张刺激,但是一进车间,才发现心底的慵懒倦怠,连续两日的久睡晚起不仅没有缓解排遣,还越发的浓烈了。日子依旧要过下去,工作并不一定要求你6永远精神抖擞充满激情地迎接它,偶尔也可以敷衍和拖沓,打工阶层里不会缺乏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的人,好逸恶劳的本性在高强度的劳动制度下很隐秘变相地坚持着,依然故我。我无精打采地开始了工作。 元旦节那天晚上,大家不知道怎么庆祝,于是老乡们约着一起去照相,那真是一次糟糕的经历。过节总是热闹的,大家都想留念九六年新年,但是没有料到邀约一发出去才发现我们浠水出门打工的人可真不少。十三个人的大队伍浩浩荡荡熙熙攘攘地开赴照相馆,然后我遭遇了二十二年生涯里最令我头痛的一件事,十三个女孩一起,不算太多也不算少了,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踊跃地各抒己见,好不容易半商量半推半将就地去了一家照相馆,再花十几分钟时间梳头拢发,再花十多分钟选好一个布景,然后就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几乎像选美竞赛一样的选位置摆姿势,众口难调偏偏群龙无首,我真切地看见各自为政的散沙形态,大家互不相让各持己见,于是最终忘了身在哪里,像在自家后院一样肆无忌惮地争吵不休,站着的蹲着的说着的笑着的看着的,一片乱哄哄的场面,我在照相馆老板烦恼愠怒的脸色中,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逃之夭夭。我们来自闻一多先生的故里,这素质恐怕让先生愧为同乡吧!连照一张小小的合影,居然一群人浪费了青春年华里的半个多小时才统一意见,庸人自扰,而我随波逐流。 我本想声色不动地忍着暴跳的冲动等这个无聊的闹剧结束,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发怒了:“你们真是丢浠水人的脸啊!以后超过五个人的合影千万别喊我!”闪光灯灭掉的一瞬间,我就逃也似的冲出了门,真是不堪回首啊! 第七十二天 1月4日农历十一月十四,星期四,晴 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刘传胜曾经问过“你到底在做什么?”现在,我靠在枕头上,两个手臂枕在脑后,静静地思索着。我一直庸庸碌碌不求上进地混着,时光一天天过去,九五年的二十二岁不会再重头来过,而我,有人觉得我特别,有人认为我有点才华,我觉得自己也算有着梦想的,但是,直到这一刻为止,我依然是个默默无闻一事无成的女孩子,眼下这样的状态,我有什么资格自诩才华梦想,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人,而且甘于平凡。除了平庸,我可学会了什么吗?总是嚷嚷着厌倦世俗,而我本身并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气质可以将自己与风尘烟火区分开来。所谓的爱情、事业、梦想,当我伸手想要握住的时候,才发现遥远得像天边的迷离的彩虹。想起和朋友们一起立下的豪情壮志,好像就在昨天,近得仿佛可以呼吸到那份洒脱浪漫,然而又好像缥缈的云烟,遥远得再也无法触及了。 “我到底在忙碌着什么?我做过或在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我拿不出合理的满意的回答。我的悔恨和悲哀一瞬间淹没了我,我的青春大好年华徒耗虚掷,可是要让我就此发奋图强追逐梦想的话,我又好像觉得一切的作为因为看不到比较切近的收获而兴致缺缺的空虚。我愿意相信我的未来不是梦,也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而对于成功路上必经的,拼搏和磨难,却又在畏怯地想要尽量地逃避。天啊,我要怎样才能惊醒自己不劳而获的美梦! 第七十三天 1月5日农历十一月十五,星期五,晴 我的日记并不完全是日记,但这件事对我和我的老乡们来说已经不稀奇了,而现在,我冠冕堂皇地编了一个借口来安抚我偶尔心底的不安。是的,借口,让我更可以坦荡荡心安理得地拖延与敷衍。我告诉自己,我写日记只是一种向自己印证自己的途径,好赖我还是坚持在写日记呢!这是否说明我比别人高明一点吧!我写了日记,一天一天有着点滴的记载,就好像生命没有被空白挥霍似的。我还不是一个完全迷失与沉沦的人,我还握得住那一支笔串起华年里的每一天。可是每天除了挤出来的那一小段絮絮叨叨的话之外,我无法再强求自己我无法强求自己能多写出一些稍微有些现实意味的故事来。我放任自己堕落,可是我也很痛苦啊。 圆梦,这两个字,被我写成别致的类似于小篆体,郑重其事地贴在床头墙上,还有一幅油纸写的唐诗,是李贺的《马》,“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想拿青春赌明天的我,眼睁睁看着韶华流逝,忽然想忘却那些遥不可及的炫目的荣光,知足常乐地做一个平凡安宁的人,融入众生之乐,可是做不到!这是多少如我一样的人的悲哀啊。痛苦的根源在于不安分的心,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偏偏要妄想顶天立地,至少是名动一方吧,这若也可以称之为理想的话,请不要讥笑年轻的我“痴人说梦”,谁没有过美好的憧憬呢?且让我怀着这渺茫的期待吧,人生之乐不多,哪怕只是万分之一实现的希望,也让他们自愿为了什么付出努力与煎熬,这,就是圆梦的代价。 墙上挂着一个圣诞节时做的一个小玩意。不过是随手拈来的一张检验表,在空白的一面画着一盆错落盛开的花朵,用彩色的胶纸随心所欲地剪成各种规格形状的小条小角粘贴在上面,用麦克笔写上“happy”,再整个蒙上一层红色胶纸,居然也美丽得楚然有致。记得当时刘剑看我折腾许久,忍不住问我“你到底要剪成什么样子啊?”因为那把剪刀在我的手里那么漫不经心,我懒洋洋地回答他:“随便啊。它要成什么样子我就得个什么样的吧,这才是自然而然,我不苛求什么美丽。”他是那样奇怪地看着我,半天才说道:“你实在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停顿了一下,点点头再次确认道“很特别。”“是吗?”我还是那样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他站起来去取胶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女孩子。”我淡淡一笑,心里默默地道:“我这样的女孩子,世上本来就只有一个,你在哪里可以遇到第二个呢?” 第七十四天 1月6日农历十一月十六,星期六,晴转多云 我一直以来有着隐隐的担忧,担心我的日记会被人偷看,因为我在写日记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以前有些事,我只是隐约其辞地一笔带过。我的日记不是秘密,我喜欢让人分享我的过去,包括那些微妙的情怀,一度羞涩的回忆。但我觉得有些时候我处于那种不可说破的朦胧时,心里回旋反复的念头里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我抑制住自己不要把它写到日记里来。我怕这轻盈着妩媚的或是惶恐着甜蜜的感觉太飘忽,一触碰就会消失不见了,那么我的笔记下的最终只是一片虚无。但是现在我又想到,我更看清自己的现实处境: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也没有人能预知我的未来。所以对过去,我可以编造许多离奇古怪的故事,对未来,我也可以做些狂妄自大的猜测。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我怕记下来,是因为它是不明确的不稳定的,若是被身边的朋友知道我怎样空空地梦过,又怎样傻傻地等过,会让我觉得无地自容地难堪。然而脑海中因为莫名的感觉所激起的那些念头往往是很美丽很真切又很深沉的,既然眼下我肯定不会把我的日记公之于众,那么当时过境迁后我难道依然没有成熟稳重到可以泰然面对生活中过去的那些腼腆的纯情的少女情怀吗?何况这些心路历程未必就是我独有的,老来漫品时光,说出来的故事,只有淡淡的快乐,却也会引起某些欲语还休的温柔,我为什么不写呢? 我和刘剑共事时的点滴,以前也断断续续地记录过一些,但那时候专注于楚的一切,没有心思笔墨留意他。现在楚的背影渐渐消失,他所谓的来信也不曾来过,我却没有痛苦或是怨恨的感觉,毕竟缘浅,我投入的感情在屡次碰壁后渐渐退缩,不再铭记于心。 我依然觉得寂寞。因为背井离乡,我希望在那些良莠不齐的女友之外,可以有个男伴,解语何妨话片时,因为性别不同我们必然对于人生的看法领悟都不同,聊聊这些多么新鲜愉悦。刘剑就是一个很适合谈天说地聊人生的男孩子,他比我小,楚很可能也比我小,曾一度我嫌弃排斥比我小的男孩子,现在随着相处,我发现男孩子并不是我当初以为的粗俗轻浮,我有了机会和阅历面对更多的异性,那方天地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新奇又有趣,我就开始不自觉地慢慢靠近或者准确的说是接纳和欣赏那些男孩的言行举止了。因为自小我的生活圈很小,下意识的觉得男孩子都是浅薄粗鲁的,所以当我遇到楚和刘剑这种类型的男孩,忽然眼前一亮,心底难免会涌上钦慕欣赏。能和我谈论人生,理想、文学,言语中常常冒出某些名着的主人公的某些轶事,或是在笑谈中恰到好处地穿插一些文学典故,这让我很欢喜,我希望能更切近更细致地了解分析这群人。 想来在他们的认识中我这样的女孩子,也是寥寥无几吧,世间不会处处汇聚着“金陵十二钗”似的天骄女子,一个能够适当聊聊《巴黎圣母院》《狂人日记》和海明威曹雪芹的女孩子,想必他们是和我一样惊奇吧,他们的讶然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楚看我不同于看别人的缘故吧?也应该是刘剑一再说我特别是原因吧。 他说,谁娶了我是福气。 他说,第一次遇到我这种女孩子。 他说,如果我比红英早些出现,他一定追求我…… 第七十五天 96·1月7日农历十一月十七,星期天,小雨转阴天 事实就是这样。我自认为自己在这群打工的女孩子当中绝对不会比谁差,哪怕和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比较,我有着莫名的骄傲和优越感,从表情到说话时的神态以及走路的姿势一律带着自视颇高的气势,有时候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令许多人敬而远之,但是其实我并没有那么高的自信,我只是伪装坚强自信。心底的自卑需要以别人的看法和赞扬来确定自己,听了一句不肯信任的话就想要偷偷地哭,这就是所谓的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吧。所以我一直期待着有男孩喜欢我欣赏我呵护我放纵娇宠着我,这才是对我最大的肯定。我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既喜欢独立闯荡有喜欢可以依靠,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接纳容忍我的坏脾气和各种小怪癖的人,然而并没有那样的人出现。身边这些打工仔,大都是伴侣型的,说得准确无情一点只是排遣寂寞共快乐的朋友,当换一个环境甚至只要换一个心态,就可以潇洒地各分东西,不存在难过更别提魂牵梦绕刻骨铭心了。 楚或许正属于这种朋友,若是将我的日记从第一篇看到现在,一定会发现我的心态和情感和为人都有着很大的转变,不错,我变了,变得无可救药的庸俗和无情。当我回头看见自己当初是怎样一副欲求不得欲罢不能徘徊不前的痴情少女的模样的时候,我是比旁人更怀了一份恐惧和悲哀啊!这并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改变,可是时势移人,我成为现在这种玩世不恭薄情寡义的样子,有“社会染缸”“鲍鱼之肆”的功劳,也有我人性软弱的一半责任,我是更世俗红尘了吗?还是因为生活的风霜磨灭了我的温柔,除了内心一缕忽冷忽热的梦,我找不到往日的自己的痕迹。 第七十六天 1月8日农历十一月十八星期一,小雨转阴天 昨夜的电影没有去看,因我忙,忙得连世俗的快乐也得要匆忙地捕捉或是制造了。一件毛衣,一身浪子的风尘,我织我洗,我还得用强制性的思想指挥着懒散的心与手配合着去敷衍圆梦的计划。信誓旦旦的九五大计划,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投稿的决心也被安逸的享乐给排挤到爪洼国去了,幸而心情的孤单会偶尔因为“可与人言无二三”的忧虑,化成最冲淡的欲语还休的语言文字连缀成片段,留在车间标签底版的黄色纸条上,夹在那本“岁月的记号”里,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记号了,值得欣慰的是,积了有一小叠了哩。 事实上想说的话很多,可日记忙得没法连续不断地写,所以“昨天的故事留到今天来记录”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美其名曰“朝花夕拾”。玩弄文字游戏,在胶带组可能应该首推我佟大小姐吧! 昨天星期天,厂里一直流传着关于一个月会有四个公休天的传说,但是一直没有实现。叶林先前说七号公休日我们加班,后来又听说不算加班而是上班,请假就要扣底薪的。他就这样含糊不清地给我们撂下一句话“愿意来上班的七点四十分上班”,于是没有节目又为了金钱的四个人被这个不确切的话逼到了车间。丁玲前夜没有加班,这个话她并没有听到,我和王有金约好不告诉她这个模棱两可的消息,直接让她陪我们上班。吴红加班去了,刘胜没了伴侣百无聊赖,就也来上班了,然而偏偏叶林这个榆木脑袋,他自己竟忘了这茬,没有来上班,车间的大铁门锁着,我们四个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坐在门外。后来黄厚晋来开了门,他是电工,每个车间的门钥匙他都有备份。那个时候,我和正待在黑洞洞的电梯里,把王有金七嘴八舌一通指点,弄得她越发稀里糊涂了。刘胜等得不耐烦,连卡都不打,放行单也没开就出了厂门,于是车间只剩下我们三个没有人管束的女孩子,这下无法无天自由自在。一上午就只把桌面的胶带数了一下数量,然后我主笔写了一篇义正辞严的文字将叶林他们三个男孩子骂了一个不堪,末了署了个“敬上”,用刀片压在桌面上。下班铃一响,我们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飞走了,下午就不会来了。 今天切胶带,10#胶带头子切得很不顺利,折腾得恼羞成怒,干脆任机器一直空转下去,乳白色的套管被机器划了一道道小圈,无所事事的我拿了红黄绿三色胶带,编了一个扇子般的贝壳小篮子摆在库存柜子上,也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美丽,丁玲夸了我一句“聪明巧手”,我立马快乐得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第七十七天 1月9日农历十一月十九,星期二,阴转晴 若是说,当楚的背影一走出我的视线,他的形象就完全从我的心里褪去的话,这实在一点也不可能的。我还是常常想起他,但是和他还在视线里的时候的想不同而已。当两双脚印要走向两条交叉错过的分岔路口时,一份不敢表白的感情又怎么有立场来挽留呢?我甚至不敢太多的想念他,怕忧伤怕更寂寞,我曾经那么傻过。我实在应该明白,上苍赐予我们的所谓注定,必然是用不着去强求强留的,如果会错失的人,纵然我呕心沥血地做什么,也只是为自己的回忆留一些凄艳的痕迹罢了。我愿意做的,不过是取我所能取,舍我不得不舍的,我的梦想里,所有的故事结局都没有超出人情的圆满之外。 不知不觉中,让我寄托过情丝的这个人,就从我生活的这个最切近最熟稔的圈子里消失不见了,而且一去杳无消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回了他的家乡,还是去了另外的地方找工作,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很明显的,哪怕当初我们真的有感情了,这件事也极有可能没有结局的,多少海誓山盟长相厮守的鸳侣最终变成分飞燕,何况这样漂泊的人。现在回想,一直以来,他对我其实真的很平常很平常,所以最初几天的惘然若失和悲伤过后,我不需要刻意去提醒自己就渐渐从无意义的思念和伤感中走了出来。快乐重又回到我的脸上,生动着我的青春。真的,最重要的还是手中握住的这一刻,何必恋恋不舍于过去,纠结着渐行渐远不曾回首的那个背影呢?我并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些于生命的光彩无关的事情上,我的感伤我的怀念被我对未来的迫切展望给挤到了一边,我活得很诚实很坦然,人会老心会死,我又怎么敢一再让琐碎的情绪牵动我的善感的心。 丁玲曾经说过,我应该找一个愿意站在我背后的男人,牺牲自己来成全我的事业,我却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我决定了找一个丈夫,我嫁给他的可能并不是完整的我,我的心早已嫁给了一个梦想,纵然浓如烈火般的爱情,也无法占据全部了,不过爱情从来就不是生活的全部,能够分一半江山给它就足够了。我想要找一个能干的男子,能够独当一面,也肯纵容我闯荡我自己的江湖,而且随时准备着保护我扶持我,怜惜我的软弱和倦怠,有强大的基础可以呵护我。梦呵,美梦!这样的男子何其少,凭什么看上其貌不扬不优秀的我?就算我是山谷里的野百合,有缘的又会是谁?我看一看身边,这几条标准没有一个人符合。然而我也并没有以此作为追求,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最终谁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可以自己坚强一点,圆梦,何苦非得要人牺牲自己来做垫脚石或者是后盾呢?这就是我对于婚姻和单身的一些理论和想法。 便词是什么意思呢?我偶尔在某篇采访中看到人说起,我理解为很常见最顺手出现频率次数最多的词,我最惯用的就是“寂寞,心情,青春,平凡,悲哀,无奈,思念”等等等等,人若想独立出自己的风格就要丢开力创新意,丢开熟极而流的词藻,我会尝试改变。 第七十八天 1月10日农历十一月二十星期三,阴天 又收到了小妹的来信,坐在床上慢慢看完信,心里漫上一份歉意和一种泫然欲泣的想念,多么想看一看家里的亲人们啊,游子的牵挂你们可知道吗?我握住那个信封,贴在脸颊上,轻轻地嗅着那信封上的气息,那是辗转而来的家的味道啊,一切如此亲切又熟稔,却,遥不可及。 抽了闲暇时间,我写回信。给妹妹写回信比给二姐写信要难得多,毕竟妹妹还小,我必须考虑到一个小学生的理解能力有限,刻意的去写出通俗浅显的文字,对于自诩为新时代学文者的我来说,真是有点磕磕巴巴,非常难受。我喜欢故作高深玩弄玄奥,穿插着晦涩的哲学和一知半解的古文,沉吟,忧思,仿佛这就能证明我是一个博学多识浪漫又忧郁的文人似的。一封信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完,放下笔的时候,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所以做姐姐,实在也是一门学问,一门没有人学习的学问。既要照料得悉心,又要善于诱导,既要严厉坦率又要亲密和爱,难难难……想来当年总是讨厌二姐也是情有可原的,就像今天妹妹们对我的感觉一样,是一个爱管束她们训斥她们的人吧。 当我走出家的温馨和爱的范围之后,才发现自己在家里曾扮演了一个多么不称职不近情理的角色。作为姐姐,我不只是没有耐心去教导,自己也做不了好榜样,非打即骂,典型的“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作为女儿,我很少依着他们的心意去做事,几乎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意孤行,拂逆长辈的一片爱心慈意,也一直没有好好孝顺过他们,替他们排忧解难,做什么实际的帮助。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也不是个好姐姐。我是一个怎样差劲的人啊,暴烈,任性,固执,粗鲁,自私,懒惰又不求上进自甘堕落的,我忽然对自己那么失望,我能做出什么成绩吗?? 今天的日记,最后成了一篇反省,不知道有没有翻然悔悟然后奋发图强的效果呢? 第七十九天 1月11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星期四,阴转晴天 早上到车间,听到一则惊人的新闻。叶林告诉我们,那个湖南的技术员李辉昨晚和女朋友一起到草坪去散步,一出宿舍门,就有两个人跟在后面,他们因为不认识,以为只是同路,没有在意。到了草坪,他们才坐下来,后面的人就冲上来揪住李辉的头发对他身上捅了两刀,他的女朋友吓得连呼救都忘了,扑过去阻拦,另一个人对着她也扎了一刀,正扎在臀部,这时候李辉已经被扎了四刀了,那两个人才甩甩手,扬长而去。这对倒霉的情侣带着一路血迹被送到了医院,整个永昌电子厂当晚便沸沸扬扬议论纷纷,而我一心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天外,又加上织毛衣占据了时间,宿舍里的议论我竟然充耳未闻,这时候听见叶林说有人被人杀了四刀,吓得一个激灵,残留的朦胧睡意一下子全没了,第一个问题就是:“人没死吧?”“没有啊,在医院里呢。”一颗怦然狂跳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于是胶带组的几个人就着这个事件各自发表自己的见解和猜测。是仇杀?是情杀?李辉结的仇还是他女朋友结的怨?这场恩怨到此结束了吗?人海茫茫,无从寻觅行凶者的踪迹。我更觉得作为因果循环,秉承着“冤冤相报何时了”的古训,这样结束还不算太糟糕,除了法律的制裁,良心的谴责,意气的愤然,谁的代价都不是无可挽救的。 我真的愿意相信因果报应天道循环,冥冥中的眼睛,看众生轮回,那么,所有的苦与痛,所有的屈与冤,所有的爱与恨,不必执着于费心收拾,一切自有天意。 信件来来往往。我有心无心地收集着邮票。集邮的人很多,但是恐怕没有人会像我这样随意吧,不论其价值,也不论什么类别,因为我实际想收集的只是带着邮戳过了期的祝福问候思念关爱,小巧玲珑的邮票,也是精心又散漫的美好。收集本来就有一种自得其乐在其中,喜欢的东西本就越看越可爱,然后看见拥有的数量慢慢增加,就更有着小小的满足和喜悦了。若是有机会向人展示自己的收藏的时候,就像孔雀开屏的炫耀是一样的,那种因为拥有而产生的得意,会让人觉得生命充满了圆满缤纷的意味。我就是一个不物质的集邮者,同时我也在收集一切可以收集的漂亮精致小巧的东西,不贪婪,在乎的是顺眼,喜闻乐见,眼与心的爱才值得收藏。 第八十天 1月12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星期五,晴转阴 敏儿的来信,方慧君的名字签在通讯录上,突然看到,目光忍不住有一刹那的凝滞,因为这个名字勾起了一大串的回忆和有关这个朋友的一些故事。她,现在可好?我真的很牵挂这个美丽纯情又刚烈的女孩,因为我的“东莞浪迹”开始得比较迟,所以关于她,我竟没有来得及收入到“岁月的记号”里,然而我并没有忘记有这样一个热情善良纯真的女孩,她不只是我的朋友,我更愿意把她当做妹妹来关心。一个化名“叶寒湘”的男孩子,(那个时候身份证管理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科学,没有网购网银信用卡什么的,身份证只是身份信息,和金钱利益不挂钩,所以很多没有合适身份的人就借用别人的身份证找工作。)对敏儿一见钟情,猛烈地追求下,没有经历过情爱单纯的敏儿短短的时间里就坠入爱河,我还记得那时他殷情切切地围着敏儿跑前跑后,买饮料、送衣服、小礼物什么的,相处不过三个月,他邀请敏儿去他家玩一玩看一看,敏儿犹豫了一下下,就答应了,连她姐姐的劝阻都没用,义无反顾地跟着喜欢的人走了,我们当时殷殷叮咛,玩几天就回来上班,女孩子注意保护好自己等等等等,结果这一去两个月杳无消息,我们这些朋友老乡和她的姐姐都担心得不得了,但是又不知道男孩子家的地址,连寻找都没有办法,我只是祈祷着,希望我以前宽慰劝导她的话,能够给她一些帮助,希望她不要遇到伤害(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会有这样的可能,真情又如何呢?)希望她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造成无法挽回弥补的遗憾。这一切,我们都无能为力了,我很内疚当初没有极力阻止她,她的堂姐桂逢说,她家里最开始来信大骂她糊涂,一个女孩子这么不矜持,没名没分跑到一个男孩子家里去,现在她音信全无,家里来信来就只是请求她早点回来,不要再在外面,年龄太小,有什么波折怕她承受不起呀。可怜天下父母心,然而除了等待或者报警,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切,还来得及吗? 第八十一天 1月13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三星期六,阴转晴 今天可能是刘胜的倒霉日吧,所以当下了夜班后,他的脸色和背影都透着不如意的烦恼和失落的气息。 现在说说我对这个人的看法吧。像所有刚刚长大走出社会的男孩子一样,他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苦恼,这个社会和人群的环境要求他怎样与他自己想要怎样往往会形成一种虽然不是伤筋动骨却又处处掣肘让年轻的心倍感挫折的冲突。没有成熟稳定的心态让他养成了玩世不恭的性格,多疑又迷惘。他渴望做一个强者,希望自己有能力游刃有余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希望做出符合男子汉尊严的成就,可是现实百折千回,消磨着他的锐气,没有了豪情壮志的男孩,开始讽刺所有的梦想也讽刺自己,他刻薄地把美好贬低到一无是处,把真善美和假恶丑混为一谈,他迷失了自己的目标,不肯相信一切,包括自己。我可以想象到,从前的刘胜应该是一个充满憧憬与热血的少年,本性也是善良开朗的,然而,是什么样的磨难让他自暴自弃自甘堕落到了这个地步呢?他好像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无法拥有无法把握的,所以他对他的女朋友吴诗红的那份感情很纠结,他一边觉得自己利用别人的感情排遣寂寞有些罪恶感,一边又沉迷于那些温暖的柔情和关怀,一边又恐惧着时刻可能面对的别离。任何人都不会甘于沉沦的,只是因为世事的颠簸难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粉碎了多少热望和美好的梦想。被生活打击得一蹶不振的人啊,颓唐、灰心,悲观,一点点沉积在心底深处,到最后,就只剩下一点期待,期待奇迹,期待改变,期待春暖花开唤醒沉睡的梦,期待生活给他一个圆满的答案。经历过太多的失望,他变得否认这个世界,嘲笑世界,能改变他的只有一件事,更深更重更严厉更风刀霜剑的现实,包括醍醐灌顶式的指导斥责,但是那需要源自深浓的关爱,才可以给他渐进的助力或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能遇到吗? 第八十二天 1月14日农历十一月二十四,星期天,阴,连阴天,薄薄的灰色,柔如水亦凉如水的风,倒也不失可爱 昨天的吵架最后形成一个很古怪的后果,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几个人一起冷落和回避着刘胜,那个可怜的人,被人性很残忍地孤立了,这固然有他的表现让大家反感的原因,还因为春节临近了大家心情很烦躁,刘胜的一句习惯性脏话遇到刘剑的烦郁,一触即发的怒火差点让吵架升级成打斗的场面,虽然最后在大家的劝阻和自我的克制下冷却了下来,局面却已经僵持得不好挽回了。确实,刘胜的口头禅出口成脏,常常粗俗低劣不堪入耳,碍于同事情面,我们总是以反感皱眉和劝诫来一笔带过的,反正打工呢,大家都不可能常相聚首一直作伴的,于是许多不满就在缄默和隐忍中慢慢消散了。大家都习惯了得过且过,聚也平常,散也平淡。 我看着刘胜百无聊赖的样子,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和他说话,来来去去形单影只,我却在心底生出些于心不忍的情愫来。孤独是多么伤痛的滋味啊,我曾经很长久很深刻地体会过,我更是要为了那些不美好的孤独来流泪了。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句话形容这里的情况不是很恰当,因为在一个车间里工作是人为的安排,我们无法选择,但是一走出车间,就都是三个一群五个一起的样子了,虽然少不了相互利用彼此付出,都有付出与得到,但是总有些人是情趣相投的朋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道理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这胶带组就是一群玩世不恭的人,但还是有两个思考人生的人,既可以海阔天空地聊天闲扯,也可以粗茶淡饭地,甘之如饴上下五千年的闲扯一通。也可以古今中外闲扯一通。 第八十三天 我的悲哀是,常常的,我无法将自己融入这个并不大的圈子里,可能因为我热衷的话题是那些或许有思想深度的或许是缥缈遥远的吧,总之不是他们所关心的红男绿女衣食住行什么的,我觉得他们庸俗肤浅,他们看我却也不是赞赏,而是觉得我狂妄吹嘘好高骛远或是,不知所谓。难道我竟像个怪物吗?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孤单……唉 我真的想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一些,能适应那些烦琐的人和事,能够不寂寞地谈论所有话题,但我又实在害怕改变,怕改变会失去了自我,没有了自己的风格会不会更加的一无所有。当他们用那样厌烦或是嫌弃的表情或语气对我说“你太会吹牛了吧?”“你难道无所不知?你不要说那么深奥好不好?”真是的,真的是我实在脱不了梦的稚气,也不敢放弃自己微弱的韵味,可是孤独又怎么办呢?年轻越长大越孤单,我无法成熟到让自己长成一片风景,只有以沉默面对风花雪月,因为我缺少那可以让优雅浪漫扎根的一方沃土,偏偏又多了熙熙攘攘同行却不同类的伙伴,这个世界,能培育美好的基础太少了,我不是那得天独厚的娇子,也无法自己创造或争取什么,一切自生自灭,靠天所赐。 “人情世故,礼尚往来,不得不为之,现实如此,众生皆然,既然已坠入十丈红尘,偶尔也该入乡随俗随波逐流。”拍马屁?我的解释还算是脱俗吧,有感而发于今天刘剑他们的提议。春节渐近了,台湾的老总们按惯例派了林副总来检查做年终总结,叶林说,大家凑点钱买个礼物送给林副总吧,说不定他一高兴就给我们一人赏一个红包呢。我们当然也知道这只是个可能,但是也无所谓啦,大家图个热闹好玩,十几元钱,权当做了个花钱的游戏,代价也不大,不必存“必欲得之而后快”的心,一切都很不错嘛。我不心疼,虽然是血汗钱,花就花了,我也有潇洒的时候。但我瞧不起一心钻营巴结的人,所以大家讨论时我就直言不讳地说了,刘剑反驳了我,而叶林的脸色也很不愉快。他的行为在在表现出,他是个现实势利的人,没有男人的骨气血性,跃文姐放弃他是没有错的,何况他现在已经放下旧情去追求新人了。然而与我何干,我何必愤愤不平,我还是尽量保持缄默,我要忌口舌,少惹是非…… 第八十四天 1月16日农历十一月二十六,星期二,阴,沉沉的灰色天空,空气中都含着水似的,却没有下雨 刘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说不清。他说他是读理科的,这让我惊奇又有点叹息,他的文学爱好那么明显,积累的功底也不错,说话做事也自有风度。人很现实,很真实地去生活,对人情世故比较淡泊,也或许是骄傲吧,所以很多时候处理事情潇洒随意,偶尔退让将就也不觉得委屈轻贱了自己,比如昨天大家商量的送礼。 他曾半真半假地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比王红英早些出现,他会选择追求我,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他比楚早些出现,而且身边没有女朋友,我仍然选择他作为朋友而不是男朋友,因为朋友平等和平,而情侣就有太多敏感的患得患失的计较,我更愿意多一个像他这样的朋友,须眉知己。可惜的是,他现在是别人的护花使者,我们若是成为朋友,被别人误会传谣的可能很大,如果因此破坏了他们的感情那就太不美好了,所以我很注意和他保持距离。他说他曾经参与过斗殴,这让我忽然改观了对他的看法,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原来也有热血冲动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然闪现出“三霞”的身影,好遥远的怀念啊,但那是我带着一丝崇拜认定的能在生活中搏杀的成熟的汉子。 我在思考着刘剑的假设,好像有什么实现或成立的可能似的,其实没有。人有所比较才会有所选择,而我,除了文艺青年的酸溜溜的气息好像别无所长了,我都不敢确定有选择的男孩子会选择我,而他……无聊啊,这样的分析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但我还是想说说我的心迹,我欣赏刘剑的风趣和坦荡,而楚,就缺少了魄力和大度。是的,楚还没有给我写过信,他的承诺原来只是空白的。这段时间我也反复回想我对他的感情,这份因为分离而结束的眷恋,其实是最好的结果,我其实一直担心以我当时飞蛾扑火般的执着,若是开始一段恋情,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这样动荡的生活,我能够若无其事不受伤害地全身而退吗?我忽然很庆幸命运让我们擦肩而过,此刻我在回忆里清晰地看见他的音容笑貌,却不再觉得风采动人,他一直都不是我所欣赏的那种洒脱直率的男孩子,有点收敛和矫揉造作,当初痴迷的时候,我都把这些缺点自动忽略了,只是微微的怅然着他的不完美,而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感情倾注在荒芜和贫瘠的寂寞上了,好在,一切都已过去。 今天,他们把礼物买来了,一只石雕的工艺品飞鹰,那一对伸展到极致的翅膀,让我的目光凝住,一种力量从那个振展的动作里表达出来,飞翔的姿态,头顶的羽毛微微蓬松勃发,眼睛炯然,深色的喙微勾紧闭,尖利的爪子作势欲扑般划过墨黑色的山峰。作为欣赏者,我的挑剔水平昂然是一流的,鹰的两只爪子和身体的比例没有处理好,背部的线条粗糙弧度不流畅,不过也相当不错了。石雕的山石底座上刻着一行朱字:大展宏图,而我的心里那一瞬飘过四个字是“鹏程万里”。刘剑说,这个摆放在书桌上那就太有气势和格调了,不错不错,我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画面,太豪迈了。他们忙碌着,给石雕换了一个漂亮的包装,张罗着要写贺卡。刘剑催着我们出谋划策,眼光却总是盯着我,我笑了“不要看我,他的身份太特殊了,如果是普通同事,我可以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给当官的写这个,让我觉得自己逢迎拍马的事情我真的做不出来的。”又想了想,把自己看到那只鹰就自动浮现的四个字说给他们,鹏程万里。而刘剑不知道是被我的话影响到了还是本来就不擅长做这种事,想了半天,也不过想了一个四字词,我们凑起来两个成语,觉得也就够了,写出来,然后每个人签上自己的名字,大家笑嘻嘻的,好像平常打卡一样,不过我们这些打工族,人在屋檐下,这种事情虽然滑稽,却还不值得伤感。 第八十五天 1月17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七,星期三,阴晴不定的冬日,无风无雨也无太阳,还好也不沉闷 毛衣终于大功告成了,为了这千针万线的编织,这一段日子过得忙忙碌碌,许多天的日记都是拖沓敷衍了事,年华的点滴在笔下变成了夏日阳光下树荫的影子,遗漏着闪光的斑斑点点,像一幅散乱抽象的图画。那种让人觉得虽不沉重却是无法推脱的负担,终于从心头卸了下来,真是身心畅快。最初想要的美丽已经不太在意了,甚至连是否合身也不急于试穿了,我现在最高兴的是结束了,解脱了,这就好了够了,原来一件事情迟迟没有完成就会变成磨炼,织毛衣毕竟是件简单的事情,若是别的呢?梦想呢?我还能坚持吗?会不会半途而废功亏一篑?我,也许就是这样一个知难而退的人吧! 昨天上街买东西,几乎是挥手间就花了两百多,实在是我没有冬装,买了一件黑白格子带风帽中长款可收腰的外套,一条裤子,两件秋杉,当然,按照计划买的高领。我看来,每一样都是美丽的,鞋子和裤子都只看质量和颜色,买来都很喜欢。我特别想让自己的风格与众不同,所以这次完全顺从内心的意愿,一律的黑白蓝灰,我拒绝花枝招展的娇艳,我的青春就要那样朴素无华。现在,我的老乡们都习惯了我总是穿冷色系的衣裳了,这或许受了燕子的影响,燕子一直都是素色的衣服,有着淡雅从容的气质,我曾对她说:我想象不到你穿鲜艳衣衫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霸气张扬到咄咄逼人? 我喜爱美丽的东西,但是没有办法都拥有,更没有资格把繁多的荣华拿来做凡胎的点缀,一切不过是皮毛附着的包装罢了,若是把衣装看破,真正融入在坚强意志里的是人的审美观与追求,那些含而不露的处世哲学与淡泊名利的气质品味从那些素净的服饰上凸显透露出来,就像月亮那种清辉,冷冽幽静的光华,云淡风轻地流泻挥洒。也许我是在模仿别人的装扮,但是我喜欢,我以一颗心一双眼来慢慢改变自己。 家乡方言。一个人到了异乡,那种乡音多多少少都会收到普通话的影响,因为按照方言的习惯,有许多词汇表达出来别人不懂,为了和人顺利交流往往就把本来要表达的意思用正规的语句翻译过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那么当后来回到家乡,骤然回到一片嘈杂地道的亲切方言的包围中,我们的用词习惯却不一定能及时地转换回来,就像当初刚到外地常常不小心会脱口而出的方言一样,外乡人笑话我们土包子,现在回到家乡,却要被乡亲们嘲笑我们咬文嚼字的酸气了。游子被煎熬的心…… 第八十六天 1月18日农历十一月二十八,星期四,阴 我们把送礼的那个行动命名为“飞鹰计划”,每个人凑了十几块钱,丁玲心里怏怏不平,觉得不值得,说:“还不如出去搓一顿饭呢!”这就有点小家子气了,或许我们的这点付出别人根本看不到眼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也就算了,但是也许会牵连出很多优越的后续,中国人讲究的就是“礼多人不怪”,眼前的利益损失并不大,如果因为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就心疼肉痛的,难免会被人讥讽为“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了,虽然丁玲平日里行为粗豪颇有男子气概,但此时显露出来的就不够豪迈了。 今天上午厂里募捐,正是上次草坪伤人案的主角李辉,受伤后住院治疗费用达到2500元,我半年的工资啊。他们家里是兄弟俩个一起来打工的,但是这笔钱的数额实在太大,一下子拿出来根本不可能,筹措也没有办法凑齐,就算借了又什么时候还清呢?厂里领导层商量后,用大红纸极醒目地在饭堂和厂门口贴了两张募捐公告,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意思。那其时我正将计划的钱用了个一团糟,忍不住戏谑地说道:“我也是穷光蛋一个呢,谁来救济我一下吧。”想想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种下了恶因所以才自食恶果,弄得厂里也不肯支付费用,但是现在事情已经逼到面前了,这些抱怨追究都没有意义,叶林直接一个个问过来:“捐多少?”他自己捐了10元,丁玲捐五元,刘胜这个月的工资用得比我还要沉实,购置了很多日用的东西,弄得早就两手空空如也,没捐。我现在手里只有26元,是留下来做早餐费的,犹豫了半天,还是忍痛舍出了五元,于是再来听听每个人的高见。 叶林:花十元钱买个面子。 刘剑:十元钱的面子不可小瞧,至少在人前可以抬头挺胸。 丁玲:随大流,无所谓啦。 我义正词严:你们太世故了!难道你们不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应该互帮互助惺惺相惜吗?出门在外,谁没个三灾两难的?设身处地想一想,我捐了这点钱,心里就要安慰点舒坦点,虽然帮不上什么,积少成多积沙成塔,一个人凑点,他的这个难关就可以过去了。 大家撇撇嘴,假装点头哈腰,刘剑代表他们表彰我:“佟玉兰同志,高风亮节,人间楷模!大家向她学习!”于是笑得一片东倒西歪。 第八十七天 1月19日农历十一月二十九,星期五,阴转晴,夜空悠远辽阔,星光宁静 我一直在比较女孩和男孩的不同,分析心态和行为习惯,我喜欢这样将阴阳两个种类做出各种对比。男孩子理智,现实,每做一件事情,都会从大的格局广阔一点的眼界去判断,以此决定自己的行为;女孩子就要优柔寡断一些,想法起起落落进进退退,往往把眼前的一刻看得比一切都重要,要么就从最丰富的人情味中来感应每一件事,决断就是模糊又温暖的,连浪漫都带着感伤。女儿似水,富于柔情和爱心,男儿是山,冷峻坚强,胸蕴宽大。 大家闲聊忽然话题说起各地的婚嫁风俗,时移世易,现代的年青一代渴望的是怎样的爱情和婚姻家庭呢?切切嘈嘈的机器噪音中,一群还没有自己的小家庭的,正渐渐丰满着羽翼的男孩女孩们,谈论着不曾经历但已经迫近眼前的一些事情,我们的梦照进现实中,我们的现实中也活着梦。江西的男孩风吹雨打地挣钱,攒够了结婚,筹备人生中最重大铺张的事情,从大件家具到房子甚至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十分冷酷严肃地折算成钱财,只是接了一个合意的女孩回家,新的生活以两代人的血汗和年华积聚积攒才能开始。敛财和拼搏在最初的婚姻甜蜜里放松下来,紧接着是一个完全失去了坚实的过去铺垫的空架子的生活,除了一个窝,一切从空白甚至从债务开始再打拼,这是刘胜说的江西婚嫁。河南的女孩子可以自选檀郎,男孩子倒成了被品评的货色,要想有个如意的结果,本身得具备十分的魄力,但是婚事非常合理有计划地安排,女孩子的嫁妆是很可观的,同时女孩子的感情比重也重要得多,一个可爱的可荫蔽的巢就此垒成了,这倒实在,对于男女都是欢喜的各得其所,有了爱情和面包,生活总要幸福多一些的,这是刘剑口中的婚嫁。湖南的风俗和我们湖北的差不多,但少数民族就多一重对歌的乐趣,现实世故的情况大同小异,女孩家撑门面,置一份不寒酸不菲薄的嫁妆,男方是气派的彩礼和席面,总的来说,还是男方精力与心血的大挥霍,韶华只为此一般的付出,但愿人人都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那么花好月圆共谐白头。 第八十八天 刘胜说起他们江西的钨矿,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虽然从路遥的书里了解了一些,到底还是遥远的,所有的画面都要靠着描写加上想象来形成,总觉得不够鲜活切实。刘胜上次吵架被孤立后,我曾经以姐姐的身份来规劝他,现在他比以前乖巧懂事些,说话不再那么下流粗鲁,这说明我没有看错,他的本性并不坏,是生活的挫折销蚀了他的朝气和热情,而环境与人际的污流影响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喜欢以姐姐的身份自居,或许我可能确实比他们年龄大上一点,也可能就是我自觉自己比他们多了历练阅历,知识面也要广博点,感觉他们都单纯稚嫩,所以我老爱教训他们,偶尔也会童心大发地装装娇,发些小脾气。细想想,他们对我,好像还是有些信服和敬佩的,当然更多是好奇的探究。我一直相信父亲让我们姐妹牢记的《增广贤文》上的话: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所以平日里真真假假,总有几分故弄玄虚,谁能看清谁?过去像个传奇一样,而今天,又是一个新的故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钨矿的故事也不过还是跳不出这个背景,为了值钱的矿石争斗甚至相互生死肉搏,那些年青的生命,以青春和血肉之躯作赌注,换取一份不可靠的利益以满足在这个世界上的物质需求,可悲可叹可怜……我想象不出来,那野蛮的血肉横飞的场面,书中描述的矿难和险恶,也不过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感受。曲折幽深黑暗坎坷的矿洞里,人们是怀着一腔怎样的热望在寻觅呀?我不知道,这样的人生是否有价值有意义,难道,就只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为了孩子?他们心里有过未来这两个字吗?知道什么叫追求吗?我不知道,对生活,我,又发现自己的浅薄与狭隘了。 (往事如烟,我一边抄录着,一边微笑着回味,当初多么烂漫,完全没有见识到生活的残酷。可是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啊,像小猫的爪子一样挠心,再也想不起了,曾经我的生活,就像指缝中流走的沙子,散落在时间的风里,再也找不回来。 这一本日记本已经快要完了,除掉首尾的摘抄的宋词和一些佳句,还有好几封信件的底稿,在广东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写完了将近三个本子,我佩服我自己。日记虽然不是多么需要字斟句酌的作品,到底是耗费了心血,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不想让它随我化作飞灰湮灭,所以……) 第八十九天 1月21日农历十二月初一星期天,晴转阴,气候的反反复复,好像佳节将至时游子的心情 林学志副总经理来了,胶带组全体成员都酝酿好了情绪,扮演乖巧好员工的角色,也准备好了看大家的表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那是送出了飞鹰后,我们都在等待的一幕。这个并不高档精美的手工艺品,不经意地在我们心里营造出这么一种感觉,想要看到接受礼物的人的反应。于是大家一边各自心不在焉地忙碌着手中的事情,一边不住地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很少莅临但却有着掌控我们的命运的顶头上司,一直在和叶林很平静地交流着,直到叶林终于起身,去置物架上取下了那只飞鹰,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我们看见林副总的脸上一下子铺满了笑容,一种平凡人的虚荣心被满足的愉悦从笑容里满溢出来,那一刻我们都彼此看了一眼,会心地笑了。“看来飞鹰计划效果不错呢!”林副总离开车间后,叶林过来说,这份大家合伙买来由叶林代表大家送出的新年礼物,林副总很高兴地收下了,他还在担心能不能过海关的问题。同时林副总答应考虑给我们加薪水,哎呀,这才是我们最关心的切身利益了,好消息。到了下午,叶林去交名单汇报各人入组日期的时候,又带回来一个更让人欢喜的现实受用得益的消息,林副总给他封了一个红包,两百块!对于一个富裕的台湾老板来说,这个金额并不多,但对于拿着微薄工资的我们来说,这是差不多半个月的工资了呢,想想当初咬牙从手里抠出十几块钱凑份子,这个回收的效益还不错嘛!人均收入三十多,我们觉得叶林在这件事情上劳苦功高,提议他作为老大应该多得,他拿五十,我们几个每个人三十就可以了。叶林不好意思居功,没答应分等级,而且林副总还没走,在他所有的交代下达之前,我们先不忙于分红了,总要等到明天中午,他启程回去了,我们才好放心。 (很稚气的逢迎拍马,因为有人牵头组织,有人出面张罗,才得以实行了,所以这样一群人里,个性各异,所谓的“一滴水里看世界”……) 第九十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听见楼下“咚咚锵锵”地响起了一阵乐器敲打的声音,伸出脑袋去看,楼下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孩子,一色的穿着红色灯笼裤,在那里耍把戏卖艺呢。听说是河南的自称来自嵩山少林寺的,他们表演的无非就是一些小魔术和气功之类的,说不上什么欣赏价值,但也自有一些世俗的热闹,红尘中的人,大都喜好这个。然而楼下围观的人并不多,万通和永昌两个电子厂的宿舍楼的走廊上密密匝匝地探出无数的人头,大家探头探脑地看着,热烈的议论着,没有人喝彩,卖艺的那个主角男孩大约也明白观众多半在楼上,向周围展示手里的道具的时候,都扬起头视线看着楼上。这群男孩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最小的大约十岁左右,上身都只穿着单薄的马褂,瑟瑟的寒风中,那些习惯了漂泊的脸孔上,没有对寒冷的畏缩,只有对收获的希冀和热望。他们兴高采烈地敲打着破旧的锣鼓家伙,嘴里还在相互聊着些什么。这是一群真正的浪子,“浪迹天涯的游子”,我想起年少时曾渴望自己生来是个孤儿,那就可以无牵无挂闯荡江湖四海为家,现在这个念头不会再有了,严厉的现实粉碎了多少少年稚气纯真的浪漫啊!此时回想,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柔软还有点怅惘。我不想再看下去了,心里替他们难受。漂泊四方在年青的经历里其实并不是一件如想象中那么潇洒美好的事情,背井离乡风餐露宿,在人群的嘲弄鄙视中赚取艰辛微薄的收入,没有尊严和身份,也没有温与饱的保障,想到这些,我就为无法两全其美的人生而伤悲了,自由和财富可以同时拥有吗?还是进宿舍看书吧,书里还是有这样的幸福的。 二姐来信了。我的五百块钱放在口袋里就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似的让我心神不宁,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富有,发工资那天,居然拥有了七百多元(上个月借出去的钱还回来了),我又去买了几件衣服,刚进厂时用来装衣服的那个纸箱,此刻装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下任何东西了。我有一种丰实的满足感,在一块没有师长管束的自由天地里,我随心所欲涂鸦着我的青春,勾勒出别具一格的风采,镶嵌到生活的大画卷里。 何止是不后悔,我简直太庆幸自己的出门漂流了,爱极了这种自己丰满自己的感觉好 第九十一天 1月22日农历十二月初四星期二,阴,着实有些春节将至的冬末气息了,阴冷 漂流的日子里,家书实在是一份沉甸甸又浓烈的安慰,握在手中,那一刻过去的日子与曾经拥有的一切就都悠然沉默地涌上心头,而眉梢总是不自觉地挂上了笑意。回忆永远是一种宁谧恬然的享受,而信件,有心有情的那张小筏就是勾起这一连串往事的引子啊。二姐的头发修剪端庄的发型,露出宽阔的额头。她还是那个样子,开口就是很直爽的笑声,她身上是一件新的冬装,是凡俗的色彩,尽渲染着红尘中的喜爱和欢乐,这正是我所缺少的一份明亮活泼,我很难接受鲜艳的色调,我的青春调色板上尽是一片淡漠冷冽的颜色,融入不了生活的繁华,只有思想涤荡的痕迹。 我想家了。可能上一封信的语气有些急切哀怨,姐姐有点担心,无君自故乡来,漂泊异乡的那些乡音,失去了最乡土的那份气息,仿佛只是对于家乡和往事的一种回应了,所以我迫切需要来自故乡的最切近最亲密的消息。下小雪了,想必家乡冷得厉害了,爸妈穿起了厚厚的棉衣,妹妹们和两个外甥都套着一层一层的毛衣吧。去年小妹妹脱毛衣还不太利索,今年又大一岁了,该熟练了吧?门前屋后又都没有多少绿色了,只有西边中间屯的土坡上那株老樟树在寒风中招展着生机勃勃的浓绿色。沿江那些修长笔直的水杉树,落尽了羽毛似的在秋季就变得棕红色的叶子,光秃秃的树干整整齐齐排列成守护江堤的卫兵,老柳树细密的枝条在夜色和雾气里好像一蓬凝住的烟,江边的林间小路上铺满了落叶,盖住了散花洲的冲积沙土,脚踩上去是那么柔软,寂静的空气里是清爽的木香,偶尔几只小鸟鸣啭嬉闹着飞来了,又上下追逐着飞走了。江水平缓地流淌着,没有帆,轮船来来去去,不时响起一声悠悠的汽笛声,,原野里所有的村庄都很安详,炊烟袅袅。那一江浩荡的流水,蕴蓄着春天的波澜,此刻却只是无声浩渺地向东而去,长江下游宽阔的江面,一直延伸到天际。那些鸡犬相闻的乡村里,小孩子们在房前的空地上跳绳子,踢毽子,跳房子,快乐的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清脆响亮。若是下了大雪,萧条的土地都被掩盖起来,洁白丰腴的雪被子让远处的山啊树啊显得遥远而高大。狗儿撒欢地跑着,鸡在院子里的积雪上试探着啄食,被雪映得一片白亮的天地,让它们惊奇,过不了多久,雪地里就印满了不可思议的画面,浑然天成的竹叶梅花图案。一场大雪是小孩子们盛大的节日,那些铃铛一样清脆的笑语声,让雪花都有了活泼的生气。 我怀念。这些,今年冬天我是不会拥有了,广东的冬天没有雪,如果二姐可以寄几张雪景的照片给我看看就好了。春节怎么过呢?心里有些期待又有点惶恐…… 下午抽时间把箱子好好地整理了一下,那些美丽的留着回忆的薄而亮而软的夏衣,都收起来放到牛仔包里了。不论会不会转厂,这些类似于行李的东西还是要打理好啊,冬天看见夏装,嗯,有点眼馋。从来个广东到现在,我买了几百块钱的衣服了,但是自问也并没有挥霍无度,毕竟出门时我没有带冬装。燕子给我的那件红色衬衣,虽然带来了,但实在不敢穿它,只有拆下扣子把它剪成缝补衣服的布料。这样收折清理折腾下来,床上感觉清爽多了,于是心情也敞亮了。 这几天对楚的思念渐渐淡薄,他一直没有写信,我完全失去了他的消息,原来漂泊者的感情,没有资格说永远,我忽然很感慨。 第九十二天 1月23日农历十二月初五,星期二 今天那些耍杂技的男孩子们又来了,楼下敲锣打鼓的喧哗里,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丫头站在那里敲着一面大大的铜锣,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草窝,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正如路遥在书上所说吧,河南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四处流浪,卖手艺换生活。当然,这第二次扔钱的人就更少了。香慧说:这些人年轻力壮的,干嘛过这种日子呢?做什么活不下去?而我的心里是怎样的?翻起了一大片少年时,纷乱又可爱的念头呀。真想投身到这样的一群人中,去生活一次。这又是怎样一种风味的人生呢?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天地之间容身落足。一群人之间,就是一个亲密和爱的家庭,也是一个颠沛流离的世界。春花秋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都给这些单纯的心灵以什么样的感受呢。他们这样也叫过日子吗?这样的问话若不是偏见,便是无知了。他们之所以不肯安定下来,是因为他们习惯也极端的喜爱这种放任无羁的生存状况。饥饿与寒冷都算得了什么?他们的脚印丈量过多少锦绣山河,他们的眼睛浏览了多少民俗风情,他们的心体味了多少生活的艰辛与人生的快乐甜蜜呀!若真的让他们投身到我们此刻所处身的这种环境中,恐怕就是对他们身心最大的折磨吧?定班定点的工作时间,繁文辱偕的上班纪律,斤斤计较的名与利,勾心斗角,人情礼节。相信他们更觉得苦累煎熬与不自在。而何况我们身在其中自小到大一直经历着都还觉得苦呢。然而,我们要这一份繁华与保障,这些烦恼就只有受了。他们要那一份自由与快乐,这些痛苦极寒也只有受了。这就是生活的代价。有选择就有所承受。不可能完美。 又一次想到需要一个男朋友了。这是一个很古怪的想法。能找到几个如燕子一般可以知心的朋友呢?哪怕是无言的一起散步,也可以让心灵感受到铁然安谧的快乐。无所不谈,海阔天空,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一杯清茶,一把瓜子,一本书,或是电视,或是一段柔和的音乐,时光悠然,不亦乐乎。但在这里没有,没有那么好的伙伴。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的哪个角度上说,我都应该可以谈朋友了。可怜我长得这么大,怀春的梦做了好几个,但真正的花前月下,竟还从来没有过。这真叫我哭笑不得。故事是如此的多,感觉更如此的微妙,但实际里尽是海市蜃楼的情节吗?异性对于我们,是一种依靠的象征,也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世界。而且有的寂寞与烦恼,女友们都已经经历也听腻了,谁都没有耐心去听那千篇一律的重复。换了我也一样。苦闷无处宣泄,而压抑能让人疯狂。为了找一个倾诉的对象,和一个陪伴的身影,就只能选一个男孩子。常常的觉得自己太理智了,任何事情都非要剖析得汤清水利眉目分明的,却又总是不能做到啊。现在我勇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如果谁有缘将我的日记,从头看到这里,就不应该惊诧于我的改变。其实也并不是改变,我要说的是,当初对楚的种种感觉,已经转移到另外一个男孩子身上去了,并不是我薄情寡义,注定成空的事,我不愿再伤心回顾了,何况我已明白,无论当初还是现在,都并不是爱。不欲得之,只想让情有所依。 第九十三天 1月24日农历十二月初六,星期三,阴转晴 生活,是一副有深度的画,是一首有寓意的诗。当你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去写,去着色,展现给自己的就是最绚丽,最动情的人生。 昨夜叶林与刘剑闹矛盾了。站在公正的立场,是刘剑做错了,但也实在是胶带组长期松弛涣散放纵成的习惯。上班时间的纪律性极差,加班时拍拖的一对还可以明目张胆卿卿我我。叶林向来的反应是妒忌,一副深受刺激的模样。今天他上二楼找刘剑,本来是因为有人在找他。但丁木生在场,惹得他借机发挥显威风,教训了刘剑两句。刘剑觉得当着女朋友的面被训很丢脸,下不了台。心中十分忿恨。刘胜劝他:“他又给过谁的面子呢?向来这种小肚鸡肠,不懂含蓄的性格嘛?出门在外,能忍则忍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哪里又不是这样?”这话有道理。回想前面几年,哪一次做雇工时,我不是忍气吞声。虽然痛苦,也只是当时一下。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百折不挠。在今年6月份,那次被诬陷冤屈时,我若意气行事,一怒之下快意恩仇的以刀去报复,或是一悲之下,以死明志。我佟玉兰又哪里来的今时今日?更不用说什么梦想与追求了。所有的辉煌,热血就会尽成海市蜃楼,过眼云烟。纵然是——纵然是博得清白,又能给含辛茹苦的父母以什么呢?对我自己也不是最好的结局,珍惜自己,所以我也劝刘剑。 来来去去。胡开群也走了。好像不过是转眼间,昔日我投身其中的一度繁荣簇拥的备料组零落星散,只剩了七八个人,而且各分东西的。黄孝芝的活跃也是孤掌难鸣,陈燕萍也走了,陈玉香也要走了。楚现在在我的回忆里也是那么的淡,那么的遥远。我怎样也料不到,他居然并不寄信给我。也不错啊,今生就此绝缘。至于我,只是永远亲切温馨的一个朋友,若再往后继续,就一切无法预料。而他也实在并不是我所期待的那种男孩。相对来说,我最遗憾与伤感的是开群的离开,这是一个如此有内涵,又可以靠近可以相伴的朋友。女友总是易得,却不易知心同趣。她的趣味比起一般的女孩子要显得有深度,也现实沉着的多。我喜欢和她一起玩,起码言之有物,于我的思想生活有益。缘分啊,在异乡,总是如此的短浅。我已无法挽留,更没有理由去哭泣。她连告别都没有来得及,我们都上班去了。珍重!快乐生活的追逐梦想的所有朋友。眼下这一刻,我忙碌着无法回顾,但内心深处这一段日子里的点点滴滴都不会忘记,深深烙印于心。 我是越来越觉出自己的浅薄无知与肤浅。除了偶尔的些许笔墨显露出思想里的某种深度之外,我的言行举止和这厂里的任何一个打工妹又有什么两样呢?哗众取宠的卖弄,除了更暴露出我的轻浮于虚荣之外,还能有什么更深的意味呢?我是在放任自流了。性格里的一份顽固的懒惰让我不由自主的沉湎于单调平淡的生活。消磨了青春的热血,昔日疯狂涌动的激情与追求平静下来,变得波澜不惊。“三日不读书,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我想我应该找一些有意义的书来看了,陶冶陶冶情操,特别是在看过《平凡的世界》第二部之后,我明白人活着实在不能只为了活着。看一看,走一走。身边的世界是我们所不了解的精彩啊。 第九十四天 1月25日农历十二月初七,星期四,阴天,明亮而轻薄的阴,很可爱 我的原则是,尽量不扰乱别人的生活,不跻身到那些复杂的感情中去,也绝不轻易让自己受伤,深情无法自拔。所以我满足于在喜爱的对象身边,无言地关注,看到他的喜怒哀乐,一笑一颦,举手投足,只要他在我的视线以内,我就很快乐的做我的工作,按照计划去过我的日子。我付出的关心并不多,如此而已。也因此楚的走,并没有给我留下多长的阴影,更说不上伤害。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也有收获,也有辛勤的劳动。然而我不妨再把方才的话题更挑明一些,我现在用来填充情感空疏的空虚的对象是——刘剑。一直以来,我对他有好感。我当然知道他有女朋友,可是我所要的只是一个具体的对象,让我发挥想象,寄托情怀。并不存在别的图谋,根本就不会考虑介入他们的二人世界中。我的这种做法,充其量也只是精神安慰法,对任何人都不会造成损害,只是可笑复可怜。 对刘剑的好感来得相当迅速自然。自从进入胶带组以后,让我刮目相看的只有他。无论谈吐待人接物,文学修养和性格,比起其他人来,他都显出一种有教养有自觉的风度来。开玩笑,也懂得适可而止。打动我的,无疑当然是他对文学的兴趣了。他看了很多的书。其实实话说,楚还未走之前,我对刘剑的好感就有些胜于楚了,因为他是个开朗外向风趣的男孩儿,楚却显得过于忧柔阴郁拘泥呆板,没有活泼积极的气质,书生气与书卷气太重了点。爱做梦的女孩儿无疑会让人觉得可爱,但一个男孩子,若是总谈一些梦就会让人觉得幼稚,可笑。而这样的人。它的深层水平未免值得怀疑。现实生活不容许男孩子有太多梦。所以楚的走,让我的心更在孤独反省中成熟平静下来。一旦走出情感误区与寂寞找个伴的氛围,我就能重新正视自己的生活目标了。 女孩子在一起有些什么话题呢?这要分几种人。虚荣浮华的,会谈论吃喝穿戴,最新流行的衣服颜色,最爱吃最想吃的美食,放假啦,哪里去玩玩,歇歇玩,过些什么地方。这是一种平庸,但冲淡着凡尘的快乐的人。第二类是。对别人评头论足,甚至飞短流长。总关注小圈子里人际关系,最新动向。特别对桃色新闻更是津津乐道。这是活跃在人群中,属于无聊浅薄粗俗的一类人。再有一类。话题就严肃或者高尚一些,要么评论人生生活处世之道,要么就是自身的一些梦想故事经历,追求所见所闻,还有现实生活中的一些正规的活动与新闻。各种有兴趣参与或关注的方面,文学呀,科技呀,体育等等。这是一类有追求有浪漫梦想的人。当然,人的性格并不能一言以概之。就好比我。,多半时候是混淆的,与任何人都打成一片。偶尔也会同流合污。那么男孩呢?刘建说。如果在工厂里。有些地位,比如技术员。暗地里勾心斗角。说起话来就是空洞不关己的一些话题了。玩的好的这天上地下,无所不谈。多半时候。就谈玩儿吧。还经常谈论女孩子。打分,哪个漂亮哪个有气质。还有呢。我希望多了解一下属于这个世界的另一半人每天的思想言论行为。 第九十五天 1月26日农历十二初八,星期五,晴 平凡的世界,真的是平凡的世界。因为我曾身受过生活中许多因家境贫穷而带来的辛酸与苦难。那种常常欲哭无泪,心中狂喊的压抑和抗争,引起我深沉的共鸣。亲情的柔软和温馨,真实而动人。书中田晓霞何止一语惊醒了孙少平,同时惊醒了混沌度日的我。“整天说的是吃喝穿,背着褡裢,瞅着买个便宜猪娃……”我正在过的,宇与这有什么区别呢?我痛心地看见我——一个自认脱俗飘逸看破红尘的人,此时是怎样执迷的沉沦在淡然平庸的红尘中,与一般的平凡人没有区别,更不要说别具一格别出心裁的人生观和生活原则了!活的也是一个窝囊。哎!对于人性,我或许可以自认了解颇深,剖析起来也相当的有哲理与逻辑,但这只是为文者最起码的敏感善感与理性的分析,对于这个世界的一些发生过的正在改变的将要发生的,一些将影响某些国家某些地区甚至人类的事物,我一无所知。孙少平看报纸,了解自己圈子之外的人生与世界,我为什么不可以借鉴这一点呢?充实自己,不要成为一个没有进步,安于现实的人。此刻,我身上还有一些锋芒,可以令人刮目相看。但是,当新的一批面孔出来之后,我能以什么超越他们的更新的眼界或学识与他们竞争吗?还是要多多收集容纳积累,所有实际的有意义的东西,我都要,或刻骨的坎坷与磨难,也要。 这一段时间,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若问我,我确实的为生活或为未来所做了哪些具体的铺垫工作了吗?我只能惭愧的说一声。没有。换 昨天一天都没有好好的上班。上午百无聊赖地哼唱一些旧歌,勾起旧情,心血来潮的抽出来几张白纸,给燕子写信。洋洋洒洒写了两面纸。丁玲说要看,我想了想,反正关于情节那一段,还没开始动笔,其余的都是一些娓娓而谈的旧事,就答应了。她又怎有那份心懂我呢?刘剑也看了,他到约略的体味其中一二。只是评价道:“怀念太深,未免过于啰嗦了。你平时写信都这样吗?到不想是女朋友谈心,似乎是刻意的描述什么一般。有没有想过拿去发表?”正触动心事,黯然不语。下午又是无聊。信笔而来,居然以王红英——刘建的女朋友做蓝本,画了字握笔以来最大的一幅美女图。王红英长得相当清秀,一副柔弱文静的小鸟依人的温顺模样。所以我一再的真诚向刘剑道:“要珍惜拥有哦!”又在随笔画了一帧美女像,似嗔似笑神情宛然。他们都夸赞,刘建甚至说:“你都可以卖画了呀。”心中不免自鸣得意。晚上加班看了一本书,岑凯伦的,《我们不只是初恋》,现在知道写就一本书也实在不易,不想太贬低作家了。然而实在除了情节曲折,再无可取之处了。仅能消遣,没有丁点儿现实教育意义也不能打动真心情。 刘胜说,熬吧,春节一过,都转场厂罢了。大家轰然齐声赞成。并不是我们不知足,静则思变,是一个理由,叶林的性格也确实惹得众人心烦意乱。最重要的是,安逸消磨人的朝气。平庸腐蚀人的锐气。像刘胜说的。长期待在一个轻松自由的工厂里。吃喝玩乐。吹牛,打屁聊天。我们已经。我们的青春就用来做这些吗?当我们习惯于这样以后的苦难,我们凭什么迎接客服呢?我真的好像被当头棒喝。我不是要出来找苦吃的吗?咱们如今都恋恋不舍的恋战于眼前的一份平淡的安逸快乐呢。该走了。 第九十六天 1月27日农历十二月初九,星期六,阴,天气冷了,风却很可爱,怕冷的我居然爱上了冬日的微风 叶林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他的性格太让人厌烦了,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不知道外交不及格,不知道公关部的最新措辞,他应该去学一学口才和心理学,那么他还有60%的机会做一个成功企业人的可能。在打工族中做一个小官,最能体现和考验一个人的圆通本领。对上的迎合与阳奉阴违比较容易做到,但真正的成绩往往得靠你手下的人来做。水可载舟亦能覆舟,这就是最重要最关键的笼络人心的手段问题了。当雇员工作兴致高涨,与你的指挥默契配合的时候,无论上司同事下级都可以看到你的成绩,要想升迁就不是难事了。做小官的基本要求是平易近人,在小事上不要过于苛刻的要求,在大市场就得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这才是能成气候的魄力。像叶林,一点小过失就加以指责,重复唠叨,这就很令人反感。组长不像高级人事干部,有多大的权力和手腕,出了这个厂,大家就一样高矮了。你折损我的尊严和面子,我不必与你明火执仗的吵,但在工作上时时刻刻的与你唱些抓不住小辫子的反调,你就会焦头烂额,无可奈何。你总不可能真的事事亲力亲为。而且在厂外面有机会的时候,那些反击报复就令人更不舒服了。叶林得到的惩罚更甚于此。大家合起伙来孤立冷落他,异乡孤独的滋味,想必有些刻骨。本来一个人带不动大家的,但因为平时对他的印象都不够好,或多或少受了他一些乌气,往日顾及别人不曾与他撕破脸,不好意思计较,现在有人带头就不约而同把旧账一起翻出来清算了。这个讨人嫌的,不要理他了。虽然他是咎由自取,看着也着实可怜,被敌视的有些莫名其妙。这就是人性的残忍了。看着他来来去去,找不到一个肯搭理他的人,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的没有回应,好像是无聊之极的自言自语似的。任何人怀了一腔激动,找人倾诉的时候若对着那样一群冷漠的面孔,想来一定不好受。他只有打瞌睡,或跑到别的组里去找人说话。我们听他说了无数句“好无聊呀”,大家肚子里有点闷笑。而他一走我们就开始无法无天的聊天儿了。我真的有些不忍心看到那一张委屈受伤的面孔,可惜我无能为力。 晚上因为是丁玲的生日,所以大家都没有加班。我就整理最近一段时间写的信稿,给新日记本写上题记,摘录路遥的一些词句,忙到12点,还是只有一点眉目。刘剑王红英在宿舍里并肩坐在床上,软语呢哝。我实在应该回避。但我的这些事情实在不愿意再拖,光阴似水,而且就算仍然放着不做,我又有何处可去呢?老乡们都加班去了。我没有别的朋友。屋外是黑的夜,冷的风。摒弃杂念,我趴在床上疾书。寒酸又如何?我的笔下的光彩,会令我在同龄人中多一份光华。 我又在盘算怎样过每一个生日。各地风俗各异,湖南重整岁,十岁20岁……多数省份重长辈老年的生日,六十八十周岁是不必说。我们那里几乎年年过生日,大办生日就是60之类。现在的年轻伙伴们喜欢搞生日宴会,开party,也是年年一番的热闹,但也颇有些颇有些耗费。对于生命,情感的温馨还是值得的。我想起燕子明年的生日了。我决定端午节回家探亲,就是为了给她送上一份祝福。24岁,30岁,这两个生日必然要隆重的办一次吧。 第九十七天 1月28日农历十二月初十,星期天,阴,风忽然很冷了,躲在屋里不出去,迎风瑟瑟 我现在知道属于少女的那些梦都是怎样碎的啦,是生活的利刃!现实的风霜,打尽繁花,剥蚀了所有蓝图上的油彩。我的感慨来自香慧的淳朴的愿望。“放假啦!真好,又可以好好的玩一天了,睡个懒觉,轻松自在地做些闲散事儿了。”她的快乐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但我们几个有着一些生活经历的人,马上给她浇了一头冷水。“你高兴个什么劲儿呢?这时候放假,有什么玩儿的?口袋里又没钱,上街去喝冷风呀?不加班,工资又低,到了春节,你更不敢放心大胆的花了。新年也是个寒酸的。”香慧脸上原本的热情和快乐的光彩,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忙忙碌碌的上了许多天班之后,一听到可以休息一天,心里一下高兴得不得了。”我们都不再做声了。这本来是人最正常的反应呀。放松情绪,舒展身心的机会并不多,为什么不值得快乐呢?但是从关系到生存的条件方面一想,当生活中一针一线都靠双手挣钱来添置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逐渐地担心起我们的钱包了。所以对能多多兑现一些价值的时间都尽量的利用起来,完全失去浪漫的舒缓气息,投入到快节奏的工作中去了。于是,梦都死了。那些好温柔好温柔的情怀已变得冷峻了。只有偶尔一些意气飞扬,眼光所见尽是幸运的时候,那些往日的神采与童真会暂时苏醒过来,不过是一瞬即逝,快乐的激情过后,仍是无奈又沉重的现实。 对于叶林的惩罚,不可谓不重。那种不见伤口的打击,和心理上被孤立,冷落的滋味,让他的脸色和情绪都极度恶劣。看样子他很想改变挽回弥补什么,可惜他是个凡人,不好的情绪影响他的表达能力,他极力的与我们套近乎,可开口不是无聊至极,便是废话连篇言之无物,弄得任何人听了只是厌烦和鄙视。而且当他看到不顺心和不正确的事情的时候,更容易就烦躁,于是训斥斥责了,这更加让我们敌视反感他,恶性循环,所以,除非他肯冷静下来反省自己,否则,只有听天由命,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僵局怎样才能打破,其实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为什么气他了,但是大家统一了战线,我没有勇气第一个破坏了。 唉,可怜的叶林,可怜的我们。 第九十八天 1月29日农历十二月十一,星期二,阴,寒气透心透骨的,更显得床上温暖梦也温暖 昨天下午心血来潮,拉了几张白纸,又开始连篇累牍的给二姐写信了。因为当笔墨一触到春节这个话题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便翻腾汹涌出对往事的回忆,点点都是亲情和爱的温馨。我是真的怀念呀!许多平凡的呵护和平常的恒定的感情,非要等到,一旦不能再切切的拥有的时候,人们才觉得以前认为平淡的一切是多么的温暖甜蜜,弥足珍惜。我想家,二姐过年就可以回家与爸妈团聚了。天伦之乐,承欢膝下。我有好多话要对她说。爸爸的生日礼物,过年的年货呀,团圆照呀。可恨我,力微薪薄,出来五个多月,只寄了1000多元回家。真希望爸爸妈妈全家快乐安康,神采飞扬的过新年。但不要忘了我,也不要太牵挂我。为了明年好好的回家见爸妈,为了证实自己的价值,以改变家里的境况,我一定要努力。 晚上不加班,我和利红,香慧一起去逛夜市。因为新年将近吧,街上人来人往,特别热闹。地摊也如雨后春笋一般,一夜之间冒了一地。而且我的目光所及,发现有许多不能见光的人也跑到大街上了。这是指那些不三不四的阴损小人,长大了的我,从别人的眼神动态可以大略推测出人的善良正直和邪恶。有一个醉酒的人,居然拿着一只剥好的橘子到我面前叫我吃,我冷冷地看着那张酡红的肥脸,没有计较,转身走了。幸亏口袋里没有钱,不然还得提着一颗心逛马路,那就太别扭太无趣了。进去品评了一番衣服,打消了热情推销者的赚钱的打算,我们三个人,悠哉悠哉的转回来。西服?我突然怀疑有没有必要花100多元去买一套豪华西服了。我的计划是否有点挥霍奢侈,以前一个月七八十元的工资,我都可以存起来。过得也是两袖清风,一张馋嘴。而现在的工资是400元左右啦,天渊之别。而我除了忙着购置这些虚妄的美丽,又还有些什么收获呢?感觉上仍是那么穷,一无所有。我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知足了。我的欲望在膨胀。吃喝玩乐……当然,我自问一点也没有奢侈。按我的年龄,想要在人前有一份风华,无可厚非。何况我也注意着充实自己。对于追梦,圆梦也有着坚决周详的计划,物质上的一种贫瘠让我失去了自信,懒惰更让我敷衍自己的承诺。投稿,千万不要再拖了!不可以再拖了!年复一年…… 回来时在晶英酒店的店面头边,海鲜鱼缸一旁,站着一个穿着做工粗糙低劣的红围裙的酒店女杂工。年纪大概30多岁吧,普普通通的一张脸,仿佛是农村的妇女模样。我的第一眼感觉这里有一个心酸的故事。果然,我回头再打量她时,那个发觉我观察的目光的妇人,是那样尴尬又沧桑的把头转过去了。香慧说,看见她在擦眼泪了。又是一个天涯沦落人,她的心酸苦楚我们或许也懂,但是无法安慰,无法帮助。 第九十九天 这是个公休日,我拿出了一个新的日记本,继续我琐碎的记录。 酒店外站着的那个女杂工,无言的擦去她的眼泪,孑然孤独地站在那里,站成一种风霜浸润的风景。那种无从诉说的屈辱和哀怨,使她拒绝了一名男杂工友好的询问。这一幕,是如此深地打动我们——几个漂泊天涯的女孩子的心。人生苦呀!在颠颠覆覆的人际圈子中,在权势和金钱的现实下,我们的尊严和梦想显得多么脆弱,我们的泪水又那么容易的流下来呀。我因为这个女杂工的情景,忽然想起在宿舍楼门口给我们打工仔做宵夜的男人们。他们活的何尝不是如我们女人一样屈辱又艰辛呢?有一天夜里,我靠在走廊里看着夜空,无意中向楼下一瞧,冷冽的寒风里,三个成年的男子,冷得围着宵夜摊子跳着脚取暖,其中有一个竟忽然的走了几步霹雳舞的动作。如果是从前,我一定要笑话这些人无聊卖弄了。可是,切身感受着季节和人生寒意的我,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无非只是苦中作乐罢了。这样的天气和时间,工厂里的打工仔们还在加班,日光灯的淡而呆板木然的光线照耀着许多年轻的黑发的脑袋和机械的动作着的肌肉结实弹性光滑的胳膊。夜渐渐深了,寒气也渐渐重了。车间里的人为了他的薪水和年轻的梦想,仍存着浪漫遐想的坎坷青春而忙碌着。楼下的人,为了赚取微薄的利润,为了能够比较优裕的生活下去,在寒风里等待守候着。都是同样的一种沧桑和拼搏,我应该为他们而觉得奋争的力量与勇气。可是我心里却只在这料峭的西风里,浸润出对人生艰难地感伤来了。 把一段时间以来在车间匆匆写就的信件,抄的抄誊的誊,整理出五封信,一封给爸妈,一封给国织小妹,一封给燕子,两封给二姐。趴在床上写了大半天,趴得头昏眼花。手写得又酸又胀。中午送到邮局发了出去,仿佛是发出了自己对爱的呼唤,对亲友的问候。我给大家拜个早年啦!愿大家新年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爸爸的生日,我真的觉得遗憾。大寿59岁。我们家乡向来把60岁的寿宴放在59岁办的。不过爸爸的生日是正月初一,如果办寿,亲友们离得远,恐怕也不可能会赶过来了。我心里盘算,或许就等明年端午,我回家后再选个日子,为爸妈祝寿吧。信发出了心也就放下了,写了一天人很疲倦,而且,料得自己不可能一会儿变得那么有出息,可以强制自己。把所有计划的事都做好再去过明天。就拖沓吧,我早就习惯了。晚上就悠哉悠哉看看书,看电视,看电影,玩得十分尽兴。睡觉前对着镜子卸妆,心里有点不舍。我是扎了中分的两条辫子,细细地描眉画眼过,中长及膝的素雅格子外套,走在街上,有一种淑女的气质——如果不开口的话。我喜欢因粉饰而美丽,天然去雕饰,实在需要勇气与资本。我爱美,然而我没有天生丽质的资本,我这是为自己的庸俗找借口了。 王红英在为刘剑打毛衣,也顺着刘剑的心意,把及肩的头发扎成刷子马尾,像个清纯的女学生,也像个温柔贤惠的小媳妇儿。他们两个的亲密相处像是是小两口儿,快乐和睦。我也快乐,用不着望洋兴叹这个词的,我的心里唯有欣慰和祝福。 人长久,共婵娟。 第一百天 1月30日农历十二月十一,星期二,阴 无所事事,无所事事!我决定要走了。这个厂里我已经熟悉,失去了心情与兴趣。这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天地,我也该走了。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先不忙着考虑。还会有一个纵情狂欢的春节呢!年终还有一笔奖金。我要得到一些什么,再留下一些什么才离去,这才是眼前的问题,不需要借口。我已经对燕子和二姐说过了。 这不是突然的决定。就像我对刘剑说过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他没听清,我也不想再说了。是怕了长篇累牍的向人解释自己的意愿。一则,我觉得现有的这个圈子太狭小。小到我在这里显得非常的有些格格不入。我希望能与人谈一些比较深刻的现实的有意义的话题,或者分析讨论人生与追求,但他们不。他们喜欢通俗甚至色情的风趣,喜欢开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玩笑。他们害怕严肃排斥沉重的追究,只肯容纳轻松开心的话题,哪怕是言之无物的。若是不顺应他们的趣味,很明显地,我只有忍受冷落与孤独。若是顺应这种趣味,我必将变得更堕落庸俗,粗俗。只这样想一想,我的心里就无法接受容忍,不想要有让自己后悔的一天,所以我该走。我不属于满足于平常的快乐的这样一群人,也无法立刻挤身于有追求,有风华品味,有身份的一群。要想找到自己归属的圈子,我必须改变自己。随波逐流,或是进取,我选择后者。找一些与我未来目标有关的东西,来充实强大自己。 其二,这里不同于一般生产流水线,如果是大家各干各的,自然有效率证明你的成绩和能力。然而这里是特殊的,经常有点利害冲突的一群。平常关系是融洽,融洽到情仇爱恨都没有了收敛,说笑打闹,都直率随意的让人一回味就看到悲伤的虚荣甚至自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特别容易爆发争端,虽然很快就可以缓和下来,但怨气还是在心里留了阴影。特别是,忙与闲的对比。例如,我和丁玉林做事都很快,喜欢大刀阔斧风扫残云,几下子打发好,就又去玩闹。不像王有金,一点点事情埋头闷干大半天。这样在叶林看来,我和丁玲总是在玩,只剩了一个王有金乖乖的老老实实的做事似的,他就又要训斥了。所以我们何止是不服气,这种不公正,不全面的责难,让我们格外嫌恶他。同样,三个男孩子之间也是同样的情况。 第三,叶林的行为。他一忽儿上二楼泡妞,一忽儿转头好像在追求丁玲,他对我向来印象不太好,现在想要追求女孩子,又要把我当成跃文姐的特派员,就算不是视我为眼中钉,也还是有点别扭。我不如躲开的好。 第一百零一天 2月1日农历十二月十二,星期三,阴转晴 叶林追求丁玲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两个人聚在一起,滴滴咕咕差不多说了一天吧,乐得我们没有人来管,快活逍遥。上午写了一封信,下午又写一封信,加班还带了小说来看。刘剑和刘胜两个头挤在一起,看那套古龙着的《血拳魅影》。老实说,武侠小说我是非常爱看的了,但我比较挑剔。书看得多了,人的眼光和品味都开始成熟出自己的风格。书拿在手中,翻上两页,先判断一本书的档次优劣,风格是否符合自己的喜好口味,文笔的好坏,故事情节精彩与否,再决定取舍。刘曾经这样问过,你是不是在想怎样为你的将来打基础,所以你一直选择着,收集着,也排除着,放弃着。不错,我现在是真的懂得“择善而固执”的道理了,青春无价,梦想需要丰实的内涵来铺垫,我无法确定自己追梦圆梦的过程,还要多长时间与多少心力,我只知道,只有尽力尽快的充实自己,丰富自己,前面的路才会少一些迂回,多一些情趣与精彩。人生苦短,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费在犹豫观望上。这是我坚定的信念。我尽可能让手头的每一段时间都不白过,所以连看书写信这些事都有着周详古板的计划。可惜我定力不够,现实繁华的诱惑扰乱我。 胶带组的五个人在这一刻,真称得上融洽又幸福了。叶林和丁玲呢哝低语,刘剑和刘胜并肩的看着书。古龙的书有点三级,我心里有数,现在一心劝告自己不要插手别人的自由,爱好是私事,絮叨指责实在会令我的形象变得暗淡庸俗,让人腻烦也是会为自己寻来争吵口舌的烦恼,所以我没开口。然而,风波依旧掀起了。晚上九点半,刘剑和刘胜的女朋友都莲步姗姗的走下二楼,来与她们心爱的男友享受片刻温馨的相聚。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惯例了,我们不以为怪,自顾手头的忙活。叶林进来时,刘剑上了二楼打开水。刘胜搂着吴诗红的肩,把着她的手教她使用游标卡尺,非常亲热的姿态,这大约刺激了叶林,于是他沉着脸,这种脸色是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深恶痛绝的,特别是我们这种没有身份的打工者。看见有人故作正经严肃,带着冷冷的高姿态,简直越忍耐就越痛恨。偏偏叶林受了那么多天冷遇,这个死板一如僵硬的出土文物的老夫子,一点都没有改变的意思。虽然压抑着还是看得出他生气,却声音尽量克制平和的说:“上班时间不要太过分了。坐端正些,呆会儿让当官的看见又惹麻烦。”他的话里还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教训的意味,可能脑海里也闪过往日的经历了吧,他忍着没有再痛快淋漓的指责了。然而吴诗红的脸色上明显的浮上愤恨厌恶与不屑,刘胜也有隐约的怒气。积怨,令这对被打搅了心情的情侣看不到自己的过错,只顾着计较自己损失的颜面,和老乡不留情面的刻薄刁难。叶林才一转身,他们就喃喃的低咒着,女孩子为了心上人的委屈,怨毒来得更深,但刘胜推搡拉着她走了。可是,男孩子的怒气往往必须通过行为渲泄出来,他转身走回车间,一路呼啸着冲上桌面再跳下来。鉴于他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向来喜欢管闲事的我出人意料地一声未吭。丁玲不知取笑了他一句什么,他既是冲动发泄,也是借题发挥的摇撼了刘建和丁玲的肩头两下,想必力道有些没有控制住得很好,丁玲莫名其妙的也发火了,抓起桌子上几片包好的胶带,“唰”的一下甩地下去了。刘胜一看,这无疑是火上浇油啊,你凭啥发脾气。“噼里啪啦”,他三两下把胶带砸了一地,一甩手,谁也没看叫道:“老子偏要这样!不加班了!大不了明天不做!”冲出车间,禁径直打卡走了。他前脚才走,叶林后脚就回来了,一看满地的狼藉,连声问:“是哪个丢的?是哪个?”我面无表情地抹着胶带上的水,他们谁也没理。叶林想必也猜了个大概,愤然道:“太过分了!”我抬起头,看见他姿势难看地冲到门边,伸手狠狠推了铁门一把。铁门咔嚓咔嚓直响,他的脸胀红着,跑到办公室去了。 第一百零二篇 昨夜,叶林跑到办公室去后,丁玲和刘剑手忙脚乱的把地上的胶带拾了起来。我这一次不知为何全然不关心这场事故,心中茫然又淡漠,完全置身事外,做了一个冷眼的旁观者。他们刚刚收拾好,叶林就气势汹汹的带着饶主任走进来了,一看地上的残局已荡然无存,不由得又是一叠连声的追问:“谁把它拾起来了?拾起来干什么?”然后是愤慨万状的向饶主任讲述当时提醒刘胜的情形和他的反应。我看着他鼻子喷着粗气,滔滔不绝的样子,心中又是叹息又是不屑。饶主任向刘剑证实了一下,因为刘胜当时不在,没有办法对质,决定明天再找他当面处理,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我其实很想保持缄默,但对此事担忧和感慨却压抑不住。“大家都是凡人,换了我是其中任何一个当事人,我的态度大概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血气方刚。但是叶林太冲动了,这样的后果太过分了。弄不好株连几个人呢。而且刘胜……唉,我但愿不会出现李辉龙那样的状况。”刘建当即已沉吟了,叹息一声道:“真的有可能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呢。”但是事已至此,一切只有静观其变,无可挽回了。 结局的迅速与平和倒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今天上午正在上班,仓库的女孩子过来传信说,韩冬燕叫刘胜过去结算工资。刘建昨天曾经尝试劝说叶林留住刘胜,但看到现在,刘胜是肯定要走的了。他面上的疑惑一闪而逝,代之以漠然和沉默。刘胜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握着一张放行单,故意大声道:“喂!本公子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家过春节了呀!”又唱了一句“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转身用家乡话对叶林说了些什么,又笑笑,谁也不向的说道:“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年不好过,只怕别人也不会好过。”我们相对望了一下,苦涩的笑了。 中午他要请我们吃顿践行饭,我们没有答应,事情如此仓促,他能有多少钱呢?回家还要路费的。 别了,开心果一样的朋友。 我什么也说不出。 第一百零三篇 2月2日农历十二月十四,星期五,晴 刘胜昨天下午走了,我什么礼物也没送,关于离别,也没有一句适合的话。我轻轻拍了拍吴诗红的肩膀唉,从今以后,夜夜的寂寞和思念呀。想必她现在对叶林恐怕已经恨之入骨,这个卑鄙的小人,听说当初也曾追求过吴诗红,当然对她与刘胜的卿卿我我十分厌恶反感。现在我真的好庆幸,跃文姐的放弃,放下叶林追求过许多女孩子的传闻和他的性格品德不说,那些现实的结合条件,他就不具备。他可能看着自己年岁日长,跃文姐的心意又不知如何,所以完全没有等待的念头,急于再去抓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吧。很有可能。所以我不给跃文姐回信,因为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思。我觉得叶林配不上她,太次了。陈香也走了,早上上班路过504宿舍,看见她站在门口向我笑道:“上班去了呀。”我忽然觉得一丝离别的难过蚀过我的心。我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就要走了吗?”她大约看出我脸上的难舍与无奈,安慰道:“没关系,明年我还会来的。”只是可能罢了。几个老乡等着我,她看了看她们,轻声说:“快去上班吧。”我转过身再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的走掉了。又是匆匆离别,我什么都没送,甚至连一句祝福的话。虽然在真心里一直留了那么多的喜爱与祝福给他们,竟然仓促到她的相片都不曾要得来,也没提写信联系的话。别了朋友,祝你们一生平安。曾经与我一起共有过那么多的故事与欢笑的伙伴们呀,我……竟无话可说了。现在你们的心目中,一定以为我是个薄情的人吧。可那,实在是也是身不由己呀。有的话我也说过了,我拥有过,我珍惜过,然而还是很遗憾不能一起走下去。我们的人生有风雨,这种洗礼,我们不得不经历过来的。哈哈!本来我以为自己是独特的,连同对事物的看法与感悟,但其实我也是凡人,分别之后,在各自原有的世界里,我们会怀念曾经的一切。然而,滚滚红尘,大千世界,缘分,尽于一旦,一瞬。所以,或许今生,我们不再相见。希望未来的你们过得精彩,我也一样。 第一百零四篇 似乎是许久未见晚霞了吧,晚饭后站在走廊里,无意中向西边一看,宝石般蓝色的天幕,从西边的地平线向上烧起一片氤氲迷蒙的红霞,很柔和细腻的那种红色,带着轻微的动感向四周弥漫扩散,甚至浸润了我的内心,仿佛觉得那些遥远的少女的梦想又握住在我纤柔的手中了。没有炊烟,也没有鸡犬相闻的声息,没有老牛踢踏的足音和母亲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风吹过绿的树叶子和微黄的草地。只有这份感觉是最熟稔和亲切的了,我静静地看着,一种难以言喻无法诉说的感伤窒息着我。啊,故乡!母亲!我的思念与爱恋…… 刘胜一走,胶带组的空气就骤然的沉闷下来了。几个人苦着脸,心情恶劣地做着事。有书看的时候也还容易打发一些,可惜一看见叶林,真让人倒胃口,浑身没劲。正像那次刘剑和叶林闹翻了说的,“我本来准备写四封信,写了三封信,兴冲冲的妙语连珠,一看见叶林,我的灵感就没了。”这段时间大约谁看见叶林都会没有灵感的,这是个抽象的动物,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所以我也没有再写信。有时候我会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刘胜不过是送货去了,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的。真是可笑的念头。 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辞退了,过了一号,永昌电子厂就变得格外的冷清了,505宿舍左边四张上铺就只有我一个人啦!我受不了冷清,趁着昨天晚上没加班,把铺盖卷搬到右边去了,挨着桂逢的床铺,这下几个老乡就都聚在一起了。换一个床铺也实在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好几个个纸箱加上被子和一些零碎梳洗用具床帘等等,还要擦洗床板,我忙了个不亦乐乎。贴在那边墙上的一些杰作,我也全都转移阵地,一件不落的搬了过来,重新构思布局,张贴墙纸和这些玩意儿。我是个恋旧的人,自己付出的心力曾经喜爱且得意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肯丢弃的。这个夜晚,我睡到了新的床铺上。 第一百零五篇 2月3日农历十二月十五星期六,晴 人习惯了的环境,一旦发生了某些改变,人却往往不能马上跟上这些转变,依然在最初的某一段时间里,按照惯例一如既往的行动,像我换了床铺就是如此,下了班回到宿舍就不假思索向左边床铺走过去,而我的新窝现在在右边了。新窝清爽又美丽。雪白的粉壁上,我斜斜贴上圆梦的墨笔字幅。和那幅宜嗔宜喜秋波流转美目顾盼的仕女图,下面还有一张是圣诞快乐的卡片,自制的,这张是绚丽的颜色,美女图右下角用透明胶贴了一对彩色暗调的发饰叶子,别有情趣。这一些精心安排在床帘将遮未遮的那边粉壁上,故意的向别人炫耀,这也是一种虚荣的资本,毕竟可爱与美丽都别具匠心。最得意的当然是那个美女图了。说起画画儿,上次给刘剑的那张以王红英为蓝本的画像,他今天忽然想起来送给了王红英,王红英带回宿舍里向舍友们展示,弄得几个人纷纷赞叹,吵嚷着要我为她们画。我却不再像以往感到那么的得意与骄傲了,淡淡一笑,拒绝了。这是兴致的问题,也是耗费时间的问题。我不会再幼稚到得了别人的几句赞语就真得去卖力开一个免费的画像铺了。 看样子,叶林也知道我们对他有了很深的成见,一次又一次为自己辩护,向我们解释。可是在打工生活中磨练到有些麻木与漠然的我们不肯理解他,心里只觉得这个人全然是一个阿q,可怜又可嫌,只配让人厌弃。今天中午,吴诗红跑了下来质问他,因为气愤和怨恨,她用的是普通话,可惜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打击和羞辱对手的语言,她的话让叶林以平平淡淡的两句狡辩就抵挡了回去,收不到预期的效果,她悻悻然地走了。我真的希望她天天来,只要她出现,对叶林就是一种无形的压迫与指责,迟早他会反省到,自己拆散了一对热恋的人,无疑是一件残忍的事,而且不够仁义。叶林应该受到良心的谴责,我们在他手下做事又吃了他的小优惠,不好意思也不能说他,只能用冷漠的态度来表达不满和谴责。 第一百零六篇 2月4日农历十二月十六,星期天,晴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我漫步在夜的灯火里,忽然如此如此清晰又强烈地的怀念起我来广东后的一点一滴,特别是,关于楚。众里寻她,回首阑珊处,不见伊人。仿佛一直是夜的黑,风的柔,雨的清凉,阳光的明丽,总是好天气,空气里却有一种怪怪的化学塑料的味道,我们一边工作一边聊天,谈起了红楼梦中的悲词“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然后说又聊起各自家乡的风情景致与特产,胡开群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铁锤,一只手撮着一簇铜线按住,一起一落有节奏“梆梆”的敲打着铜线的线头,听到我们的话题,突然转过头来,笑着说:“莲藕是湖南的特产,洞庭湖的一绝,特色,打赌好不好?”可是,最终我们的争论没有结果,楚娓娓的讲他离家的情形,忽然仰起头一甩长发叹道:“我的命真苦啊!”我就笑的趴在了工作台上。他看见我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他“欲乘波归去,放帆于海的浩阔,了却残生”,带着少年稚气与学生的诗意的梦想。后来我离开了备料组,他却与女朋友分手了。跑到滑冰场疯狂宣泄内心的痛苦,让张丽琴的目光怜惜心疼地追随他。我也去了,冰场的那一夜,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我以为他会有所感觉,或有所表示的,可是……再后来,202宿舍里,他与丽琴共舞,我在一边牵强的笑着,心里狂喊他的名字。……我也开始学跳舞了。再然后厂里不景气,我们零敲碎打的上着班,他很少去冰场了,张丽琴莫名地伤感着憔悴了。这是一个我们一直猜测却永远都不会知道的秘密,活泼可爱的女孩子,不再跳舞不再溜冰。我们没有多少机会在一起了,每天目送他来去来去的背影,我的所谓情缘竟是一劫。那封信终究是落空了。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今生缘起缘落,我不愿意再回顾,任他的形象,一日一日淡去。甚至被人取代。别了,朋友,我怀念的只是那一段美丽的时光呀。在轻柔的夜幕里,蓝山氤氲如红雾的灯火里,我怀梦的故事。 我在异乡里快乐充实的活着,却越来越失去好奇与兴趣了,因为生活到了这种千篇一律的样子,也就寻常安逸到没有了新鲜感。然而,我期待的那种有朝气的娱乐也终于来了。自从溜冰场不在开场后,我就闷在了永昌这个小而窄的空间里,没有一点肯崭露头角的热情和欲望。今天厂里忽然大发慈悲,提供了一些羽毛球拍子给闲寂无聊的我们消遣。我和几个老乡跳跳蹦蹦重新收拾了遗忘已久的童心去打球。这身影飒爽的跳跃中,我仿佛看到当初那个野心勃勃的我,神采飞扬步履矫健的追逐恣意展现自己的青春风华,有一种热血与活力在我的心底复活过来了,我笑得很开朗。 叶林居然上二楼别的组找了一个戴眼镜的江西老表下来,呆得像个木疙瘩似的。刘剑形容道“三棒棒敲不出一个屁来嘞”。玉林是否觉得我们三个太闹太贪玩了,所以特意挑选一个老实木讷地闷罐子来给我们做榜样呢?且不理他。几个人心里气咻咻的,表面上照样嬉笑打闹,自得其乐。把那两个江西人晾在了一边。 第一百零七篇 2月5日农历十二月十七,星期一,晴转阴天 现在真的找不到什么可以刺激起我的兴趣的新鲜东西了。人的那种种本性,无论卑劣还是慈和,无论纯真还是阴险,无论热情还是冷漠,无论迟钝麻木还是活泼伶俐,我都熟视无睹,见惯不惊了。还有什么我无法接受的故事呢?又还有什么值得惊讶莫名的打击呢?对我来讲,一切如此,一切如斯,天意耳。这并不是我悲观或麻木,事物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静下心来,想一想,一般都能够抽丝剥茧的分析出来,都不外乎人性机遇。我变得顺应世事了,这让我想要看低自己,可是世人多半如此。光看那书店里满架的肤浅庸俗的一本本畅销书,就可以知道哪怕存在着精神灵魂的工程师,然而真正深刻的东西也会被埋在繁华喧嚣的红尘里啦。没有那份有心的发掘寻觅,没有那双拂拭尘埃的手,许多精致的思想与灵魂的灵性被默然冷寂尘封,凝聚着智慧和文字精华的书籍,等待着时光来大浪淘沙。 我不想两手空空,漫无目的的逛街,也找不到对我有所启示的文字。那些人类的金字塔忽然变得那么遥远,也不真实了。我放弃寻觅,开始静静地思索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呢,这生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些人生,如果说是必然,又为何纷呈出缭乱的风景?如果说是巧合,又为何发生的无可挽回?在苍茫人海中,我发现自己是多么卑微渺小又浅薄。前日准备拿发下来的软皮本子摘抄知音上的一首诗,结果发现被别人把书拿走了,我等的不耐烦,自己动手把题好的标题下的一片空白填满了。这是自己给自己定的一次一次命题,一动笔才发觉一直以来的无病呻吟,简直附庸到无以复加了!几个用的都老了烂了的媚俗哀婉的便词,那么自然而然熟极而流的又那么刻意矫揉造作的,点缀在一片序中挥之不去,散发出陈词滥调的烂俗的气息。这是我很大的烦恼,我必须尽量的找出一些清新又贴切的辞藻来,该换一换文风了。我自己看自己写的一些东西,也常常要闷得透不过气来。更不要问别人了,老是忧郁的梦境,忧郁的没有了新意。踟踟蹰蹰的想了好久才把那小小的空白版面慢慢填充起来,一看,哎,本以为已经尽心尽力洗心革面改变过了,却不过是换汤不换药,一入口仍是那涩涩的酸溜溜的感伤。刘剑伸头过来看了一看,我有点赦然,偏偏板着脸气势汹汹地收起来,但最终还是让他看了。结果他反手一语不发地丢了回来,他这是气恨我不肯给他看呢。我淡然一笑,“小刘剑,别装出一副那么容易受伤的样子来,这是什么大事吗?”他也就笑了。他借了黄厚济的一本读者文摘合订本。这个杂志还有一些深度,有些现实哲理,翻了几篇,有一篇《知心的礼物》看了后受了些触动,指给刘剑让他看,我又拿了本子写了一段冗长得莫名其妙的读后感。的确,如路遥所说,“一种深远的动力来自对往事的回忆与检讨”,也就是说阅历,你的感动。舒了口气,一天又过了。 第一百零八篇 2月6日农历十二月十八,星期二,阴转小雨 春节,一天一天的临近了,我们的心情又是快乐又是惶惑。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春天来临。我怀着最热切而新鲜的希冀,期待着,这异乡的花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展现在我面前的,毋庸置疑的将是一幅完全与家乡风格迥异的风景情致。那种浓烈的可以暂时拥有美好的心情多么愉悦,我可以慢慢的欣赏品味别样的春。情人节也快要到了!这是今天刘剑提起的,可惜手里没钱,我且冷眼看他以什么送给他秀气温柔的女友。而我呢,自从知道有个情人节,就开始期待那束红玫瑰。二十二年了,时至今日依然是空白的守候。我忽然想到,今年会不会有人送花给我呢?或许,楚?然而不可能吧?那难道不可以我自己给自己送一样多情的礼物吗?我爱我。 叶林给跃文姐寄了一百元钱,说是压岁钱呀。这个人我弄不懂,经过胶带组几个混世魔王的改造,他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个样子。边分的流行法式打着摩丝,露出他整张脸上最有特色与魅力的清秀光洁额头,白色夹克上衣加牛仔裤,波鞋,虽说不上风度翩翩,倒也有几分人才啦。他在本子上信笔亦或是心有所感的写着:“在永昌不再谈女朋友”,我笑了。我们又说起刘剑的桃花眼,我真受不了他靠近我的那种感觉,我警告他:“你的眼睛带电,太容易太容易让人误会!好歹收敛一点儿吧,省得走桃花劫。”我们总是吵闹,但我知道他对我的欣赏。“你有没有误会?小心哦!”他嬉笑的盯着我。“你想的美呀!王红英是你的桃花结缘体,我才不会让自己受伤,万一不小心动了情,我不会逃掉吗?”他笑了,“只怕到时逃不掉哦!”我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声,“有可能吗?”一年一度的隆重节日,我忽然想到不该苛待自己。且借了一笔债来让自己松散度过岁末这几天。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我快乐。 字一笔笔练着已经颇有样子啦。笑着对刘剑说道:“小心练你的字到了形神俱似的地步,就要和王红英玩个游戏了哦!以假乱真的笔迹可以代替你写一封情书!呵呵” 第一百零九篇 2月7日农历十二月十九星期三,小雨 广东的小雨天是颇可爱的,湿漉漉的空气,透着凉意和清新,云是高高远远薄薄的灰,并不沉重。所以那种往往随阴天而来的一份忧郁,也是轻柔清丽的散发着诗意。我的日子一时不会起什么波澜,平静安逸得让人只想做梦,心湖里只有浅浅的涟漪,那也不关春风的事。如果说平淡从容的生活就是幸福的话,此刻我可算是够幸福的了。然而,我为何总是烦躁不堪,心中充满了浮躁与懊恼呢?因为我的青春。青春是充满热望和激情的,只有投入轰轰烈烈的搏击中,沉重的劳动中,一路踏着失败走过去的铁骨,浸透了汗水的辉煌,才能呈现青春的力度与价值。这就好比对于一头强健的野马来说,一望无涯的大草原和叱咤风云的奔驰,才是它的追求。我想飞,我要飞,心底压抑着的一种能量要燃烧了,要喷发了,那滚滚而来的——心潮—— 无聊的生活,无聊的人,除了练字画画。我又找了一些废铜线来,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编了一个小亭子和三朵花,可是事与愿违啊,一点美感都没有。偏偏还舍不得丢掉,咬牙切齿做好了就放在一边不去看它,这个不称心的失败品,只是让我消磨了一小段无聊的时间而已。我的心,不知道能够找一个什么形象比喻起来。可是词不达意力不从心,我的心没有完美的象征。再无可奈何的去画了一幅画来做布景。古装仕女图是我少女时代拿手的,此时重操旧业,倒也熟稔。嫦娥奔月,我不是很满意,刘剑却爱不释手,一叠声的要我送给他,顺水人情,但凭心说他的欣赏让我——窃喜。我有点喜欢他,然而相见恨晚,一切只能仅止于此。我们连普通朋友都不可以做,我害怕在情感误区中掀起的风波,而且看外表与一个真实的人是有区别的,当然他够浪漫,也很细致,性格也有吸引力。然而假设走到一起,吵架的机会只怕比现在要多的多吧,既然没有结局,我就有了一份源于无结局的安全感。 好想找人一起逛逛,在雨中。 第一百一十篇 2月8日农历十二月二十,星期四,阴天 还未到发工资的日子,我踩着那双破烂的鞋子,心里充满了懊恼。一段时间以来,因为经济的宽裕而带来的平和心境,被这种“天不知地知,人不知我知”的尴尬,弄得凌乱不堪。可恶的奸商,卖的冒牌儿货。一连两个月,我买了两双鞋子了,都在不到二十天里报销了,一共六十元。我觉得这笔钱花的太不值,太亏了,花高价买欺骗,还不如上个明白当,去买处理品呢。我的生活开始出现危机啦,一文不名。看看工资单上的三百多元钱,我才发现安排自己的花销确实越来越困难得莫名其妙了。这道正如读者文摘上的那位杂记作家所说“当我的收入逐渐增加时,我需要购置的东西也相应增加,我总是相对的感到缺乏”。今年春节能否如我所设想的,过得快乐豪华呢。我想,只要我肯保持一种愉悦的心境去感受生命的新鲜与幸福的话,浪漫和美丽将是今年岁末的陪伴。老乡们也各有自己的计划,在我的影响下,他们也开始精心地,规律的过日子了。可是我不得不宣告我的西服前景破产。因为我盘算了一下,发现我的钱不够支撑我如此奢侈的花费了。不过,我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我没有把所有的血汗钱挥霍到包装自己上去。我应该开始为明年的旅游蓝图积攒一笔资金了,我一直计划着回家的路线,取道江西,把所有的行李邮寄回家,随身只带一个背包和照相机,先到庐山,五月庐山是圣地,香炉峰上,朝天一炷香,鄱阳湖上风波浩渺,光是想一想便足以神往。再转道湖南,八百里洞庭啊,湘竹带泪,岳阳楼,古人遗风留芳,令人低徊感慨。最后再转车,湖北武汉生于楚地,长于楚地,连首府都未曾去过,海内闻名的黄鹤楼也没有拜谒过,这实在是莫大的遗憾,应该及早弥补。 追求有意义的生活,并为此而努力搏击。 第一百一十一篇 2月9日农历十二二十一星期五,晴 新来的那个呆木头一样的同事叫做司未甫,居然是四川人,这让我更加憎恶他。简直破坏四川人的形象吗?哪里比得上楚的一半?妈的!他到胶带组大约也有四五天了吧,总是穿着那一套衣服,身上散发出一股似乎久未洗澡的难闻的味道。这不只是让人皱眉掩鼻,还要外带着敬而远之了。皮肤看上去倒还白皙干净的,谁知竟是这么的邋遢。然而我也不喜欢楚身上那种有点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儿,让人想到庸俗的脂粉气。四川四川,今生无缘。可恨楚一别之后,竟然杳无音信,全然不念昔日之情。他恐怕也是计较我在信中如此讥讽刺激他吧。枉费我一番激励他的苦心!我也倒怪了,又不曾相交促膝谈心过,他又如何得知我莲子之苦心情怀?但是他实在不该辜负少女的友谊。这才是我恼怒的原因。不过除了幽怨,我也无可奈何。今生不会再相见的人,再也不用拿我一缕芳心来牵绊,天隔一方,君自珍重。实在是我怎么能一下子全放下呢?甚至我还想起了李俊三霞,我自问爱他吗?当初好像是,唉!过眼云烟。再去翻看往日那些凌乱的语句,不禁莞尔一笑,我好痴,好傻,好可爱。可为何没人爱我?真要丑小鸭变了白天鹅之后,才能看见那些风度之高华吗?落尽了叶子的玫瑰,在没有开花之前,谁知道它含苞蕴蓄积攒了多浓美的情意呢?只怕到时候那些折倒在华贵之前的人物,已不再能让我动心了呀。难道是注定的孤独一生吗?我还怀念着铃铛,也怀念那未曾附带钥匙的飞马,天马行空吧!我关心又有何益?徒添烦恼! 晚上没加班,借了一本书,看得脑袋发胀,信也没顾得上写。投稿的计划,需要把心横下来的那一刻才可以兑现吧。这两天修好了蓝色的花发卡,束上一缕头发,其余的头发披散下来放在肩头,风味儿又别具了。丁玲和刘剑都说:“佟玉兰,你越看越靓了嘞!”。“没带眼睛看的少作怪吧!”我嘴上嗔怒,实在心里欢喜。空闲的时候偷偷对镜自恋,果然有些珠圆玉润的妩媚。我明白为什么,因为我长胖了。我喜欢丰满健康的美,从小到大,好不容易长到不瘦的程度啊! 第一百一十二篇 2月10日农历十二月二十二,星期六,晴 看来我的加肥计划,在我不经意的时候,竟很轻易地实现了。啊,我喜欢自己肥肥美美的成长。虽然有一度,我曾被某篇文章上的论调吓了一跳。他们居然说:我不相信一个白白胖胖的作家,会写出什么深刻的作品来。那时一心想要进军文坛的我,看看自己,再想一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玩物丧志”的古训,不由得让减肥的念头蠢蠢地动摇了一下。可是现在我明白这个话背后的意思了,他实则上是说没有经历过生活的沧桑风雨磨练的人生。对生命是不可能有深刻的领悟和剖析,那么所有的纸上谈兵,怎么形容得出那些有血有肉有义气的人生曾争夺呢?豪情与懦弱在战场上最分明,而我无非是一个乐观看世事的平凡人,心宽自然体胖,我也有年华经霜的故事,看得破红尘的某些方面,然而故意不去看破,追求名利也并不去执着。这个年代太阳不够大,但还是够真实猖烈,我白些胖些,就只是白一些胖一些。没有人生历程的象征与印记,所以无妨无碍。 今天,组长、技术员和品管仓管都发红包了。叶林得了五十元红包,神采飞扬的样子,不过我还是要腹诽一句小人得志。人逢喜事精神爽,换了谁,飞来的财产总会令人开心的。刘剑居然没有红包,叶林去问吴经理,说是发的人员名单上漏掉了,结果不了了之。这件事无理的莫名其妙。我开玩笑叫叶林请客,他就很爽朗的答应下来了。现在可能是因为刘胜走了他没有老乡聊天很无聊吧,我和他到底开始有些交流了,当然还以跃文姐有关的话题最多。晚上到大华排挡,每人一杯冰镇啤酒,一份炒粉,浅酌慢咽,酒足饭饱去睡觉,觉得文思倒是特好,头晕晕的,下笔洋洋洒洒流畅恣肆,心中好快意! 又是去寄信,急急撰就了的低吟浅唱,套在信封里,封面上的地址不忍多看一遍,就为了我怕勾起隐痛的乡思。挽了黑发在风里,夜的霓虹阑珊了,我和逢的脚步匆匆,步音响在长街上,我觉得有一份奢华和浪漫,忍不住想要放纵一次心情。 第一百一十三篇 2月11日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星期天,晴 今天看了海明威的生平简介,“迷惘的一代”,使迷茫的我有些儿猛然警醒。虽然我自认为,自己树立的目标够高,够大了。但是对于我的年龄和信念,这一切的名利欲望都是有可能实现的。那么到了心满意足,如愿以偿的那一天,若仍是在人生中的有生之年里,我怎样安排那些应该有价值的一些韶华呢?在一段年轻的沉吟之后,我为自己不知何年回来到的万事遂意志得意满的结局之后,预想了一个答案——追求有意义的生活!艺术是无止境的,我怎么可以认为自己在描述人生的那个领域里,已经达到尽善尽美并掘尽新意的地步呢?要永远有一种别具一格的感悟,心灵和独特的思维眼光,阐述生活的真实和深刻的内涵。而且艺术的形式也很多,不是吗?当我厌倦了讲述故事和冷暖世故的时候,还有山野的风情,山与海,花与月,可以着色润笔,回风流雪的旋律,也可以行万里路。也就是说画画、音乐、旅游……这么美的大千世界,看看走走写写画画听听,都很喜欢都很感动。再者,我也可以放弃已有的一切从头来过。不知道到时候,我是否有此刻所想时的这种魄力。人总是喜爱享乐安逸的,尤其是一旦功成名就,相应拥有的奢华,高档次的生活又怎么舍得一下子放弃?又哪里有胆量与豪情再从头来过,白手起家呢?且不说搏击的艰难,一个已经习惯于看见自己成功成就的人,那些承受挫折失败的能力早已大打了折扣了。我只希望那个时候还有一个相应难度的目标,让我感受生命真实挣扎的律动。或者去行善吧,我不是要为自己镀一层金光,在每一个人的本性里,都有着善良,我在现在无能为力的事,也无暇顾及的事,到了岁月的暮年,想必可以弥补一下此生某些对灾难视若无睹下或是力不从心的冷漠自私吧。这种行动实际上也算得上是一种前途无量的是事业。 这时候写这些并不算无聊,我是怕自己真的到了那么一天,想得到的都得到了而停止求索啊,安于享乐,生命就此变得平庸堕落了。我更怕在安逸中而生出那些奢望贪欲,所以我此时先为自己的老后的处境做一个也许是潦草也许是认真的安排,这一刻我的心是真诚的。日记防老,当我有一天不再记得今天的这些想法时,我希望自己能够有心翻一翻这些日记。那么现在我可以安心追求眼前…… 第一百一十四篇 2月12日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星期一,晴转阴 过小年了,若是今日在家里的话,一定又是忙得焦头烂额。腊月二十三的那天,肯定要去场部的豆腐作坊里打好了豆腐,挑回来,放在水里漂浸着,等到过年了来客人随时都可以捞上来,切成片儿,下到肥浓鲜美的汤里去。往日,我总是参与磨豆腐的工作的,我喜欢推磨,有力的胳膊一伸一屈,可以感觉得到肌肉强劲的收缩,身心具有淋漓痛快地舒展宣泄。还有打扫房间,在农村旧历的年底总有一次大清除,辞旧迎新嘛!所有经年不见天日的黑旮旯里的一些破烂都翻出来,该丢的丢了,该擦洗的擦洗。墙壁和楼板上的灰尘要用长长的竹竿绑了笤帚去扫。积灰的蛛网和柴禾中的草叶沫子都刷干净了。地面桌椅床铺都擦干净了,最后一道工序是挑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把身上的尘土洗干洗净了,把衣服洗洗补补,神清气爽。家乡的冬天是很冷的,春节前后还可能下雪,所以洗澡是件隆重又烦恼的事情,小孩儿们一边吱吱的笑,一边冻得嘴唇哆嗦着,很可怜又可笑。而且年货也是很盛大繁忙的办置着。鱼丸、肉丸,海带、腌肉,杀鸡宰鸭、炸鱼。好多好多的汤菜冷盘都在这三两天里紧锣密鼓的张罗好。这个时候,炒货也多半准备出来了,我就会坐在灶边烧火,对着红红的火焰一边吃一边笑一边胡思乱想。爸妈和姐姐们在锅台上穿梭忙碌,我简直懒散安逸的有些过分奢侈,可是快乐的年节气氛里家人都尽量的容忍放纵我,我就心安理得地看书串门吃零食,甚至——撒赖,这是指我二十二十岁那年春节,居然还可以赌气坐在地上不起来。小妹妹今年恐怕还要当笑料提起吧。真想看一看亲人们脸上的笑容,在节日里,他们将打扮的片多么神气美丽呀。二姐不知回家了没有,现在还没收到回信,我想家,今夜家里又是热腾腾的围着桌子吃水饺(馄饨)吧。 今天下午发工资了三百八十八元,借给丁玉林一百,还老乡二十五。剩下二百五十多元,我看一看计划单,西服是确乎买不成了,可是我还是会有新衣服新鞋子过年,所以我还是很快乐,但是。刘剑越来越让我心烦意乱了,因为我确实不能介入,也不会介入,心中那份情思也完全可以在嬉笑怒骂中掩饰过去。但我发现刘剑对我似乎越来越关注了,而我竟然无法开口提醒他。我不能表明我的观点立场,是啊,到底是谁自作多情呢?说到这,我恍悟自己的渴求,我喜欢有人爱我的那种感觉,我需要温柔的呵护,但是刘剑不可以,起码眼下他不能,他有王红英。而且我说不清,如果他和王红英分手,我会不会接受他?但是怎么可能呢?他不会抛弃王红英,因为他的良知和正统的道德观不允许。或许对于所谓的浪漫来说,这很可笑。但现实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不应该因为感情投注的对象的变换而当机立断,移情别恋只能说明薄情寡义,我一直都觉得两情相悦是美好,长相厮守是美好,忠贞不渝是最大的美好。所以我总是暗示他珍惜王红英,因为我也是看重情意的人,他若是背弃王红英,那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会大打折扣,除非王红英离开他。但那可能性好渺茫,我亲耳听见王红英说,她已找到最好的男孩子了,就是刘剑。也听丁玲说王红英决定嫁到河南,刘剑并没有拒绝,但他说目前没有条件要等时间,所以我还有什么可说呢?然而,每日里笑闹谈天,感情与日俱增。从他每次守信带书给我看都证实他确实是一个细致浪漫,诚信幽默的人,我故意找茬与他吵架,希望他因此生气远离我。这实在是一种致命的危险,无论从心理还是从现实来说,特别是这几天,他一直说看我越来越漂亮了,那一些似真似假的眼神与语气,令我压不住心跳,心动,心乱。我是真的来迟了吗?哈,也幸好春节将过,来年我会好好的盘算一下,躲开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我不想去考验自己的自制力,可悲吗?抑或可笑,这也是我的故事与坚持。 看来多读书确实可以获益,而且匪浅。对于文学艺术以及科技迷幻,甚至历史和轶事趣闻,我都有所涉猎了解,这很好。为人处世的技巧艺术也在其中。我抄了一段关于怎样做一个受欢迎有魅力的女子的言论,这对我就很有教育了。我实在是个没有风度的女孩子,气质也低劣。改变吧,为了自己生命的光彩与意趣,希望有个高档的层次和圈子容纳我,那么我还需要努力奋进,实现改观自己。我不是要取悦某些人,我是为了建树自己的形象,但这个除了才华与机遇,还有着公众凡生的承认和肯定。被人群评价是每个人无法避免无法无视的经历,现在我已不打算躲避什么了,我是要将生命投入。 花钱如流水,为了青春的一些尊严荣光。我是必须要购置一些光鲜靓丽——年华的包装。如同夏季的树木需要葱茏的颜色一样。我不必再反省记载今夜的挥霍。 第一百一十五篇 2月13日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星期二,阴转晴好,春日薄曛 终于,有歌伴我了。买到收音机回家比起我看中那套素雅的衣服,更令我开心快乐。总算,总算我有了一个最忠实最幽默的朋友,从今夜起不再寂寞。我看过张曼菱的几篇小说其中那篇是《唱着来唱着去》最印象深刻,虽然在我看的当时并不明白那其中的内蕴。我爱那种快活奔放的生活方式,纵然是人生的悲哀,也要在歌声中结束与埋葬,所谓的长歌当哭,歌比起泣的形象更让人看到人的坚强高大与通达。泪与生命有何意义呢?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到流泪了,虽然在这样乡愁逼人的时候,情也有薄薄的煎熬。命若琴弦,我希望命运之手和我的抗争能谱出一首谐和,激进豪迈又浪漫流畅、亲密的曲子,而不是低沉忧伤,灰暗的曲子。我要做一曲千古绝唱,辉煌自己。 在做一个有歌有伴的夜梦之前,我暂时还不能把所有的日常事都抛诸脑后,起码今天我有许多的感触。 春天来了。空气里开始流荡着一种醉人的暖意。特别是向晚的时候。吹面不寒,那种像温柔的拥抱的感觉,让我心底蕴蓄着柔情和感动,那样满满的溢了出来,我有一种激情,想要跳起来唱起来,舞起来的欢愉。我想说什么呢?生命真好。季节多美妙。 前天和桂霞一起去买鞋,让我看见自己的懦弱无能。我一直都怕交际,怕走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圈子里解释或者争辩。桂霞的鞋子是高帮的棕色的皮鞋,皮革和鞋底都还不错,当时因为走了太久,又因为我去买鞋子还价,被人骂了一句神经病,心里非常恼火,不耐烦还价了,就马马虎虎试一下大小就买了。回到宿舍才发现,鞋子里面有两枚钉尖伸了出来,没办法,我们必须再跑一趟,试一试换一双。或者把钉子修平,要么自己找鞋匠修一下。这是说万一老板特别不予通融的情况下。我不喜欢为这些琐事交涉争执,但是为了留住口袋里不多的银子,还是要去争取。很意外的那家老板没有留难我们,在修平钉子效果不好之后,给我们换了一双。这令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想据理力争的我一下子免除了烦恼。连带的我想起了当年在二姐那里时,买了一个无法保温的开水瓶。我忐忑又怨愤地跑去店里,却被调换过程之干脆顺利,弄得腾腾的怒火措手不及地自己熄灭了。其实我要说的无非是,人并不如我们所想的那么险恶卑劣,只是我们曾受过的欺骗和伤害才有了偏见。 我的年货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但钱实际上是不够用,那套衣服我真的很喜欢,五十元,不是没有踌躇过,咬咬牙还是买下来啦。我爱美丽,要买的还有枕头、床帘、瓜子、苹果、花生之类,面条也得及早买来,否则一不小心就得在明年一开始就饿肚子或借贷了。说起来还有一件趣事,好多人都说我和桂逢长得很像,问我们是不是姐妹呀?我欣赏桂逢的成熟知理,老实说,我们的观点十分接近,眼光很容易统一,但是除了脸型,别无什么相似之处。这或许就是缘分吧。人无法跳出自己的身体之外细细打量自己,所以我我总是无法确定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子,现在我终于知道像我的人是个什么样子了,还是漂亮的,心里小小的虚荣得意了。 第一百一十六篇 2月14日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星期三,晴,风好暖 今天看了一天书,囫囵吞枣走马观花式的浏览,难得叶林纵容我们一次,快乐逍遥看得不亦乐乎。但是董事长的儿子洪文泽到车间来看了两次。生活中总有一些无法解释的巧合。才进电子厂,我就发现一个湖北天门的老乡沈军长得很像以前我打工的杂货店的洪老板,后来看根据梁凤仪的小说《昨夜长风》改编拍摄的电影,里面的男主角又很像洪老板和沈军,再后来我又得知永昌董事长居姓洪,真是撞鬼撞邪一样的,我简直要要纵声大笑一回。天意弄人吗?我更迫切的希望人生有报应呢。就是因为听刘剑他们一直说洪主任确实英俊潇洒,所以那天洪文泽一来,我就下意识悄悄的看他的脸,也不过如此罢了。本姑娘也算阅人多矣,帅哥见过不在少数,他的气质也还算不错,但我注意他除了以上这几点原因之外,还想看一看台湾人那与我们大陆人有什么不同,毕竟在不同的氛围中长大的,这主要说是同龄人,何况台湾,那是三毛的家乡。别的官儿多半是中年人了,老奸巨猾世故圆滑没什么不一样。 跃文姐今天打电话过来了,昨天寄给我和叶林李子爱一人一张明信片,我很感激也很无奈,又觉得不可思议,男女之间的那份感情不可说,不可说,每个人除了自己的感觉和判断,还能超越什么呢。我就只是看看书吧,趁着跃文姐的影子还能在叶林面前护弊我一二之前,我不妨及时自由行乐。看书是一种富翁的消遣,也是一种穷人的武器,对于时间多的无聊发闷的人来讲,如果有一本引人入胜的书固然极好。若是一些纯情节的书也不妨,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调节生活的工具和空间。生命有点缀才像活色生香的生命。最有滋味最精彩的故事就是忙里偷闲,那个罅隙里穿插的美妙感受,所以这个世界上越来越翻新游戏玩具了。消遣游艺的东西充斥了生活,这既是一种繁荣进步的象征,也是一种腐朽堕落的征兆。这和人生的每一件事每种物品一样,过犹不及。我希望自己能够在事业追求之余享受人生,太盲目仓促的旅途,只有感觉没却没有风景和回忆,太消闲的岁月,只有回味和空虚的故事,没有飞扬的神采与心情。苦中有乐,才是最深的品尝与滋味。 饮酒的感觉好好哦,下了夜班绕道加加商场去买护发素,忽然看到叶林,丁玉玲或许是与他约好吧,才会有意无意地拉我到这里看一下。世事无常,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呢,叶林要请我们吃炒粉,何乐而不为?但叶林不一定懂得我的深意,我若不装作随意又欣然打头答应去的话,丁玉玲一定不肯去和他宵夜。虽然叶林真正想请的只是她一人,她心里明白也想去,但偏偏她还是会玩一下女孩子的矜持,所以我故作不在乎他们的感受,自顾做一个潇洒的令他们疑心的电灯泡。君子有成人之美。又何况此乃此举乃一举三得,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想来他的心中,这是欲静难平吧,今宵且随喜,三杯啤酒空腹饮下,一种苦苦的晕飘飘的感觉,亲软地涌上来,我的烦恼也随之轻软了。笑声肆意流淌,放开身心的感觉,真好,我真想一醉。 第一百一十七篇 2月157日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星期四,阴 广东的春季最像“春”节了,空气中的那份暖意融融的拥住我,十分温馨动人。但这沉迷其中有一些对往事的回忆在萦绕。两厢的对比令我爱惜今宵,又留恋昨日。 一想到明天就要放年假了,心里生出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新奇,还有一份一种莫名的怅惘。这是年轻一代必经的感觉吧,希望成熟独立,又渴望呵护指导,我在自由自主的空气里怀念着娇惯着在父母膝下享受养育的日子。虽然我时时的觉得自己还不算失意,但正如古龙所说,“一个叫花子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讨到两块烧饼,也会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这真是一种真实的灰色悲观论调,记得初看到这一句,我受了相当大的震撼,那一刻几乎是万念俱灰吧,我是忽然失去了追求的热望与信心,所有美好的感觉与心情一下子变得那么无聊又灰暗,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似的。也好像是一个叫花子,碰上一个好天气,得到自己希望的甚至超过愿望的东西,就志得意满地认为自己混得不赖,人生之乐莫过于此哉。然而其实一切都是施舍,你什么也没有。这一想就觉得万事皆空,所有豪情壮志欲腾飞的情怀就冷却成冰,好像奋斗与成功都是滑稽又可怜的机遇成全,让我们还追求什么呢?幸而在一阵失魂落魄之后,我又恍然一下子走出了这个悲观主义者的颓废氛围之中。我想起了古龙的身世生平。不错,他名利双收,在一般人眼中看来他不止是功成名就,他还很潇洒,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放纵奢欲纵情声色犬马,他觉得既然一切都是空的,才华和美色等等都是换取金钱的一种手段,人与人之间都只是互相利用,互相欺骗的关系,那么何不及时行乐,享受生命呢。他投庸人之所好,拿一些俗气的文字,换取一种践踏文明的报酬,再把金钱花到酒色上去,他麻醉自己,他放纵自己,毁灭自己,他认为只有在醉梦里和女人的柔情中才可以短暂的避开城市的冷酷,他一醒过来就想到世界虚伪与残忍。这样的恶性循环导致的结果就是,他把荒唐和滑稽的故事,甚至是纯粹描述污秽的肉欲的情节,连同他那种人生如梦不如及时行乐的心态,渗透到笔下,在现实的生活中固执地挖掘和制造的故事,他活在自己虚构的如地狱一般的环境里不可救药直到死去。其实或许古龙并不是这样的人吧,但世上一定有这样的人,而且为数不少。他们固执己见,自以为是,不肯走到更广大一点的人群中去,也不肯耐心地观察或等待。他们的一生,正如蛆虫一样。或许也曾飞翔过,唱歌过。但是什么追求也没有,有什么创造都没有。他们到世界上来,不过是匆匆的走一遭,不曾得到什么,也不会留下什么。但在他们存在的时候,却可以营造出一片嘤嘤嗡嗡的喧哗来。也是一种只值得驱逐摒弃消亡的繁华。 我写这些不只是心有所感而已,还要告诉自己追求永远永远有其辉煌神圣的意义,所以我要过的是一种有苦有乐有得有失的生活,只有最细腻,最温和的心灵才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吟唱。 第一百一十八篇 2月16日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星期五,阴转小雨 今天是九五年上的最后一天班呢。人格外的懒散,没劲儿,这是心不在焉的原因。春节迫在眉睫,每个人都有许多的幻想与计划,对于眼前这些事便十分的不耐烦和敷衍。一整个上午,就是收拾桌面,擦机器整理库存的胶带。本来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做的事,整整花了三个小时还要多。反正是消磨时间嘛,新发的记事本子上,摘抄了不少的唐诗宋词,春节几天还想有所增益,便带出厂门了。下午拖地。出了一身臭汗,胶带组那个不大的车间总算显出了一些整洁清爽的眉目。拖地是个浩大的工程,然而时间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像滴水穿石一样,几大桶油腻污浊的脏水清理出去了,我们就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瘫软不动了。刘剑说:这几天简直不像是在过日子,仿佛做梦一样。一天又一天过去,有时真怀疑到底是日历出了问题还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丁点儿都记不起做过什么发生过什么。我也深有同感。这一则是因为生活确实十分沉闷单调枯燥,缺乏笑声与歌声,年关将近的心情很乱,上班又总是看书,当然是会不知不觉白驹过隙了。刘传胜一走,胶带组的成员们就变得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言谈举止都收敛了。虽然还不可能说是出现熟女绅士,但这种有所顾忌的氛围压制了许多活泼无羁的情绪,越来越无聊了。清闲的工作,若是失去了一些风趣打闹的趣味,那绝对会平静乏味得令人不堪忍受。但转厂的事里终归得等到年终奖到手了再说。 转厂的事也确实开始令我犹豫,因为这其间的得失与取舍,实在是无法估量。先说一说动荡感。我在这里已经平淡从容地度过了半年的光阴,悠闲自在乐在其中,一旦转厂,安定感就会不复存在。且不论那个新厂的条件和新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就是一个惯于以漂泊为家的人也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还有报酬的问题,现在我的底薪已经有了提高,每月就有固定地加班费,全勤,加班时间长的话,一个月的工资也颇为可观,如果我转厂,工资高的那份辛苦劳累,也不必说。假期长短,各种责任抵扣扣除,加班时间和量都是烦恼,这半年来职业性的厌倦已经沉寂下来了,既然哪里都是混,有个穷快活就挺不错。这种论调也不像当初那个心雄万夫的我所说的啦。是吗,是的。我已经变得庸俗沉沦,消磨了志气与豪情,易于对有保暖保障的现实满足了。我看到自己的消沉,觉得深切的悲哀。确实人的本性,是有着好逸恶劳的性格的,这些在小学的课本里就有所阐述,像寒号鸟、小白兔与小灰兔的故事。这是动物本能的没有温饱威胁就没有欲望和动力,在安逸平静的生活里耽搁了这一段日子,我一时鼓不起投入风暴竞争中去的勇气,就是因为眼前的太过于舒适闲散。种种现实的满足,让人失去太远方的兴致和走四方的斗志,我应该去漂流了,但我还有两个让我留恋此地的借口,一个是时间:我可以找一个工资高的厂,这或许不难,但想要像在这里一样轻松自由的工作,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班时间可以看书,唱歌聊天写信写字打瞌睡,哪里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吗?可以抽出空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我有足够的毅力与耐心,这些忙里偷闲而积累的光阴,应该早就足够我有所成就,所以我犹豫。还有一个就是刘剑了。虽然我一再自我表示无意争逐介入,但一份感情又怎么可能说放弃便放弃,说遗忘便遗忘了,如果情与爱能够这样轻易割舍的话,世上又怎么会有这样许多痴缠不清的故事呢?纵然真有一种人可以慧剑斩情丝,那也绝不会是我,我最多不过可以做到逃避。逃避一段取舍不下最后很有可能是终将失去的缘分,趁着伤口不深的时候躲到远远的角落里,不敢回望。但今次我忽然起了一个观望的念头,我想看一看,如果我就这样毫无表示着留下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他会不会,做出另外的选择呢?既然决定端午回家探亲,就可以不必匆促地找寻颠簸的借口,当我再度出门漂流的时候再开始好不好? 第一百一十九篇 2月17日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星期六,小雨,气温下降,夜风 放假啦。昨夜的大忙碌,也在慵懒的春睡里告一段落。虽然不在家里,每年的清洁工程总是不可省略的。所以不例外的,我们女孩子的拿手好戏出场了。洗,洗,洗!所有属于女孩子的阳台和走廊上,开始像万国旗一般炫耀的挂满了我们的成绩。花花绿绿的衣服被子,枕套等等等等,凡被认为不够干净的、略有一点不顺眼,感觉不够好的衣物,都放在清水中漂洗过,才算是彻底的辞了旧荡了秽。大家想必都看过,也能想象此刻在这打工族聚居的地方,所展示的那种青春活力的热闹繁华吧!可谓战果辉煌呢!我晾了毯子毛衣,跳到床上倒头痛睡。一年来堆积的疲倦,苦累,再香酣的低息中渐次消失。忙碌的我们更新一切,连同一直烦躁不安的心情。因为要迎接新年啊!这一刻想家的思绪里只有深浓的怀念,和许多类似于向往的猜测,那份温馨只让我们快乐地追忆往昔,不再有灰暗的忧伤。 现在需要购置的只有零食和书画了,另外那套美丽的套装还需要去配一件浅粉的毛衣和一串儿圆圆的珠子项链。上午睡了一大觉之后,下午就约了几位老乡浩浩荡荡神采飞扬的向夜市场进发,回来的时候,每个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提了一兜的东西。到处都是衣着齐整表情愉悦的人,我也是笑呵呵的,这种节日的气氛真好。夜晚逛街的时候,各式各样的霓虹闪烁着美丽的诱惑,这份景色也实在让人忘忧乐不思蜀。我就暂时把这里当作家吧,度过一个全然不同于往日的春节。年之初,似乎是二十年来形成的惯例吧,我又觉得自己开始了“年饱”——每天吃不了一丁点儿饭食,零食也吃不了多少,才刚说趁着过年可以发发福呢,看来不可能了。 这个时候美中不足或者说乐极生悲的事情发生了,买了苹果回来我因为又馋又饿,马上拿来洗来吃了一个,桂逢听我说苹果又脆又甜,也拿来削了吃,她买的是大苹果,所以用的小刀切成两半,刀片是崭新锋利的,一不小心手一滑,余劲带着惯性划下来,把她的裤子连同大腿上的一块皮肉一下子削了下来,血迹殷然的刀口令人心惊肉跳。那时我正坐在床上看书,吃苹果,收音机里流水吟泉似的歌声,我很入神,当香慧问我有没有消炎药的时候,我才吃惊地发现桂逢坐在床上的那种苍白无助的样子,那种痛简直感同身受,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受伤的痛加上“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心情加倍的让桂逢感到飘零的忧伤,然而立刻的,我们忙乱起来啦,找止血药消炎粉,打热水清洁伤口,找干净的布条包扎,所谓的“亲不亲,家乡人”,这一刻乡情显得如此温馨,可爱。 第一百二十篇 2月18日农历十二月三十除夕。星期天,小雨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农历九五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从零点开始,九五年就将忽然遥远到只能借助某些实质性的东西才能回望了。我该伤感吗?不。 气温骤然降低了下来,关于过年的种种物品,我们都筹措齐备,只待时间一分一分的消失,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欢乐和庆祝了。虽然在鞭炮的气息与声音中,我们觉得气氛十分的不够,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风斜雨料峭的吹在身上脸上,就正像家乡的冬季与年末呀。现在要做的就是快点把日记写完,今年的事今年完成,千万不可以怠惰拖沓,不然就留到明年了。虽然我提笔的时候,已经是旧历九六年新年第一天的凌晨一点多钟了,蛋但夜还为明人亦未寐,且让夜为我稍稍停留吧,为了一日的春愁做最后一笔流水账。 今天加餐。年饭从中午一餐看,倒也称得上丰盛。鸡腿儿、红烧肉,芹菜炒排骨还有一份青菜,但实际上零食吃得多,正餐也当成零食吃了,饭菜都很奢靡的浪费倒掉了。我发现我当初打算错了,如果我在场外吃会节省实惠的多。我们何曾吃了多少饭呢,这样说晚上那顿饭,我应该没理由怒火冲天呐。大约早到的工友们吃的太多的关系,我们来的迟些,便只剩了鸡蛋,一人两个,也就折算年终补助的五元伙食费。我一想到家里团圆饭的丰盛美味,真想找借口大吵大骂一顿,可是也没有…… 晚上穿着新衣服去照相馆,本来今天心情很不好,但是走到大街上,冽寒的风雨,闪烁的霓虹,欢快热烈的音乐,特别是所有店铺门头的红对联儿,让我的心绪柔和温馨起来。我们照了一共四十多元的照片,我的感觉是春风得意,面如桃花,笑得也潇洒俊逸,真好! 至于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入睡,是因为我们大家都刻意的想保留家乡过年的风俗——守岁。于是玩了一会儿风雨夜行漫步逛街,看了一会儿电视联欢晚会实况转播,我们又约了几个人打扑克,笑笑闹闹,最后终于尽兴而散。 明晚还有好节目,我忐忑又兴奋的期待,尽管内心里还是有一阵莫名的悲和恼,对新年的期待和喜悦一点也没有减少,那么祝我,祝我们,祝天下人快乐度新春,新年美梦成真吧!我还是要去睡了,我的朋友们,明天见!明年见! 第一百二十一篇 2月19日农历正月初一,新春佳节,星期一,小雨 今天是大年初一,是历来为中国人所重视的重大节日——春节,新的一年的第一天。我们沦落天涯的打工妹们也抛开往日的不快,喜气洋洋地过新年。气温太低,昨晚就只是擦了个澡,换上干净的新衣服,每个人都是神采飞扬,换了一种很悦目很舒适的表情,语气中也透露出一种随喜的心情来。“恭喜发财,万事如意”,我们湖北人的风俗是拜年,放鞭炮,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忌讳。我们一通挥霍,大家都没钱去买鞭炮了,不过都年轻,理所当然能潇洒的时候尽量潇洒。我本来没打算买新衣服的,看中了还价了试过了,我舍不得不买。那样娇嫩而清冷的明亮的蓝色套装,长发梳成中分,用蓝色绸花的发夹束起,描眉画眼,擦香抹粉,等到打扮停当,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的妙龄佳人,左邻右舍湖北老乡之间相互道声新年好,好发财,又是呼朋引伴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到街上去了。昨夜风雨,寒意浸肤刺骨,早晨赖在微温的被窝中不肯起来。我向来爱记取大年夜的梦,渴望找出些微美的预兆来。偏偏冷意萦绕着整个夜晚,我记不起一点温馨的感觉,这也好,夜随风去,谁能解释冥冥中上苍的指引。 下午几个人拉着一起去“外来工”,(大约是个什么针对打工族的场所或是活动),我实在有些疲倦,所以心情很差。冷冽的风里依旧是许多很精神的面孔,兴致勃勃地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哪里去,脚步轻盈矫健,她们的意思是去试一试手气,开了门票后,散场时可以填名抽奖。前天香慧抽到了一只玩具车,可以打开门的小车。我却提不起兴趣,只是附和跟着的,但脸色和语气却无疑的暴露内心的烦躁与不耐。因为我在紧张今晚的节目。这是真实的需要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生命吟唱的舞台,现在的我已不满足于肤浅轻薄的搞笑片,毫无意义,我开始倾向于凝练沉重实在的生活语言和艺术表现形式。可是我的条件很拘促,我甚至找不到书看,哎,很没风度很没礼教地,我径直一个人提前回厂了,丝毫也不肯迁就那些心中有着成套人情世故的老乡,我累了,我不要掩饰。 晚上开晚会了,我却并不如当初料想的紧张,但是一想到登场的勇气问题,我就轻松不起来。现在我有些懊恼到广东后没有及时开始写日记,致使中秋夜的精彩都淡化在时光的流逝里了。这次的晚会布置与资金投入比起中秋节有所不同,规模大却一点都不够隆重。从草草悬挂的彩纸和烂七八糟的会堂都可以看出主持人的敷衍,或者对于那些口袋里有钞票手中有权力的人来说,哪里都有快乐可寻,节目天天翻新,一个晚会有什么精彩的?又要劳神费力,面对一群唯唯诺诺的没有共同语言的人怎么想都提不起劲来,这是一群不体贴民情,不知酸甜苦辣的人。舍身处地的想一想一些朝九晚六的打工仔们,除去上班加班,只有少得可怜的业余时间。虽然一个月有两天公休,上街买些日用品,睡个懒觉,再写两封家书,就流水般的打发了。平时三点一线的轨迹,同一个厂的许多同事甚至老乡都只有匆匆的招呼和面熟的感觉。聚会是一个难得亲近接触的机会,我们除了工厂没有别的舞台。一直没时间,而且没有经历。但我们年轻,有梦有虚荣的欲望也有呐喊的渴望。一个晚会对于我们就是压抑之后的一次轻松宣泄,纵情抒发,也是一次证明展现。可是这个晚会真令人失望。燃放鞭炮的时候十分可笑,三番四次才点燃。这个滑稽的闹剧显露出厂务的刻薄节俭,买了粗制滥造的鞭炮。洪文泽打着哈哈圆场面,我们不计较,只等到发了十元的红包打发了糖果花生瓜子,打工人没有虚文风度,一哄而上,等我觉得应该入乡随俗顺应潮流的时候,好一些的糕点糖果已经一扫而空了,我就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有一个很大方而且妩媚的女孩子上台唱了两首歌,音色和韵律气息拿捏得很不错,我没有那份自信的情怀,等到洪文泽唱了两支歌,黄孝芝也上场唱了一首999朵玫瑰,我才渐渐静了心要去唱了,见到屏幕上打出一封家书的字幕来了,浑身的肌肉都有点紧绷。我对逢和香慧说“我要唱这支歌呢。”但我有点胆怯,一时还不敢站出来,香慧推了我一把,我就顺水推舟走了上去。拿起话筒,我本应该说上两句的,但是我脑子里转了转却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唱这首歌是为了今天是爸爸的生日,我可以对所有人说,就是为了祝福父母快乐安康父亲生日快乐而唱这首歌吗?我看着荧光屏,心中悠悠的闪现着家乡与往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在焦灼的等待中,我仓促地背诵了无数遍,默念过的问候,声音低沉激越。在这之间,我转过眼去看见了刘剑的目光。为什么要看他呢?或许有些炫耀虚荣,也或许是征求鼓励吧,还是其他什么说不清的情绪,反正我只知道自己很自然又很朦胧含蓄迅速的扫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始深情地唱那首歌,有掌声,我的老乡也含笑赞许,其实无论唱的好与坏我的心意都是一样,沉默的孤独的,我走下来,在一片寥落的掌声中很平和沉默地回到原来的座位上,那一刻,心竟如此遥远。 第一百二十二篇 2月20日农历正月初二,星期二,小雨,春寒料峭,细雨绵绵,空气里蕴蓄着雪意 今天吸取了昨日勉强出游的教训。我不肯轻易出门了。靠在床上看看书,写写字说说笑话,听听歌,吃一会儿零食,一种悠闲和乐的气氛静静地弥散,真是悠然陶然似仙哪。所以,关于大年三十晚餐的两只元宝和初一晚上只唱了一支歌就草草收场的晚会,也不会再觉得纠结遗憾抱怨呢,一切仿佛都还不错。 下午到照相馆去取了相片,结算花费的金额,我只剩了三十多元钱,但这也还不错。相片照得十分可爱,有两张那枚俏皮的虎牙都跑了出来,在那张泛滥的青春和青春痘的喜气的面孔上炫耀似的闪着一点隐隐的白光。而红唇轻绽处那枚牙齿又跳了出来。桂缝的照片照的特别自然优雅,一举一动都显出一种纯真清华的气质来,这一点比起因为刻意修饰而弄巧成拙的春舫就显得很非凡出色了所谓的“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她的美就是如此。春访固执地想展现自己,希望完美,偏偏给照了一张抿嘴舔唇的合影,滑稽又怪异。各人自有千秋喜怒不一,我收拾了自己的一叠风情,满足的逐一品评欣赏,不亦乐乎。 吃过晚饭,肠胃里似乎有一把火,在熊熊的烧起来了。应该是几天来吃的甜蜜零食和炒货太多了,而且心情有点烦躁,所以不顾如此深寒的天气去买了一支冰棒,一口一口去慢慢啃着,又一个劲儿的鼓动怂勇春舫、丽红、桂霞一起去大桥上玩。几个人绕着草坪走了一圈,终于被我带动到桥上去了,迎着初春冰冽的冷风展现着火热如花的年华与容颜。微阴的薄暮里,密如繁星的灯火已灿然的次第亮起,淡淡的雾气轻拢着四周。桥上行人车辆很少,这样寒冷的年初,大家都在家里团团圆圆的围着炉火聊天吧。灰色的桥栏下是清亮而透出微蓝的一河春水,没有飞鸟,水上静静地泊着几条大小船只,粼粼的波光反映着万点灯火,沿河的竹子芭蕉与一些小灌木索索地摇晃,衰黄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摩挲着,仿佛是一些婉约的低语,呢喃着初春的冷湿。远方的山岚上依然是铁似的青绿色,泼墨一般的浸润在夜色里。古塔黑越越的,显得神秘而巍峨。我站在这一片活的风景中,一任风雨扬起我的长发,心中又一次涌上那句话:生命真好。因为我是一个有着完整的生命的人,所以我可以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感觉,多么美妙。一身冷浸浸的走回宿舍,我的脸上挂满了笑容,是的,从自然母亲的怀抱里我收获了那么多的美好,我可以从烦躁变为沉静安宁,从悲怨变为感恩,从消沉变为自信,我又重有活力和热血勇气,所以我看见自己的美丽。 按照家乡的习俗,年初是不兴去拾捡别人遗失的东西的。这是神对人类的私心的考验,谁要是受不住现实金钱的诱惑而去不劳而获的话,这一年是没有好运气的,我提起这些事,因为丽红今天掉了十七元钱,没有谁拾金不昧,我很希望看见古老的风俗会有灵验,但是拿一年的运气验证这个举动,无非就是自我安慰罢了。 第一百二十三篇 2月21日农历正月初三,星期三,小雨,一直的飘飘细雨,密密如丝,冷得可爱 我一天比一天急迫的期盼广东下雪。那是值得我许一个愿的稀罕天气,因为我固执的要相信广东若是真的会下雪,一定是为我而下的。苍天肯对我的这种姑息迁就,我将以最精彩的收获最珍贵的成果最辉煌的结晶来回报。若是有所成就,那应该是我艰辛的劳动加上机遇的结果,而不是所谓的冥冥中的命运。现在我宁愿相信自己的力量了,但是我还是非常喜欢因果报应的说法。丽红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大家彼此猜忌,我已经很害怕谈论有关失财落物的问题了,我怕虽然我是清白无辜的,却会在人言中被诋毁。前途与事业,我看过这世上太多被冤屈葬送的青春和生命。我太了解人生只有一次的机会,所以我除了让自己保持清白之外,还随时准备,从是非之争中逃开。这个话题的不快与沉重,不提也罢。 早上起床去去上班,真的很舍不得被窝里的那一份温暖,这是人活着的一种小烦恼,要用多么大的毅力强迫自己离开舒适的床铺。匆匆洗漱,刺骨的冷水浇在脸上,几乎听得见肌肤嘶嘶地收缩抗议。在车间里吃着一些零食,刘剑忽然向我笑了一下,轻轻唱起了《一封家书》,我的心情马上因为许多的回想而忧郁哀怨起来。我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自己,为人子的那份反哺之意和属于年轻的那份寻梦的心境,忽然变得不很融洽,起了一些排斥。我感到痛苦。刘剑问了一句:“那天是你爸爸的生日是吗?”“是啊,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只是唱了一首歌”。我仿佛呻吟一般的叹息。啊,我的心情…… 放假了,丁玲拉着我们上楼去打牌,忙忙碌碌嘈嘈杂杂,热热闹闹却毫无意义,现在再想起以前许多年,都是在这一类游戏嬉闹中昏庸度过就很懊悔了。偶尔消遣一下还是不错,生命需要休憩,也需要一些游戏排遣烦闷忧思。我放下急于求成的一些心情,放纵一分年轻的奔放笑语。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我们彼此邀约明天再来。晚上开了灯,把以往那些零碎的玩意收集整理了一下,长长地吐口气,还有明天,且去暖梦。 第一百二十四篇 2月22日农历正月初四,星期四,小雨,冷,冷,冷 天气的冷冽,一如家乡的冬天,雪却仍未下来。我也知道,我何德何能值得苍天为我改写一方土地的气候?好像广东的历史记载上没有下过雪。我不再大声呐喊“我要下雪!”了。夜里冷得瑟瑟索索的都没有梦了,昨夜终于撑不住,与桂逢商量着合铺睡了,两个人彼此取暖,真暖和,一宵好睡。早上被一阵脚步声惊醒,逢迷迷糊糊的问我:“几点哪?”我的手表丢在外被子外面,摸了下没摸到,睡眼惺忪的应道:“手表看不见了,应该还早吧。”一对一答间,下铺有人醒来看了看手表,惊叫道:“哇。七点二十五了呀!”顿时,宿舍里一片兵慌马乱,嬉笑声,惊叫声,询问声,床铺已经开始嘎吱嘎吱的被各种仓促慌张的动作摇得唱起歌来了。毛巾,牙刷,洗面奶,面霜,各种瓶瓶罐罐碰撞出嘈杂的声音,房间里各种牙膏,香皂,洗面奶和面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冲凉房里的水龙头不断地哗哗响。我慵懒的躺在床上,侧过身子看这一群被时间追得手忙脚乱的年轻的生命,从容不迫地微笑。我不上班,这真是一种大福气啊,这就是各种人生。杂沓的人声和脚步声渐渐稀落远去了,我翻了个身盖紧被子依旧寻梦。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蒙蒙中听见叶林喊道:“哎!佟玉兰起来上班呀!”我大吃一惊,睁眼问道:“要上班呀?”洪主任叫我们去上班呀!”“几点哪?”“九点半。”我停了一刻,轻叹一口气。这就是打工的滋味了,一声招呼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上班。我向门外喊道:“知道啦,我马上起来。”刺骨的冷水,让我完全从绮丽的梦境中醒过来。 洗漱完毕,整理床铺,我从一种家的温暖气氛里走进清冷令人厌倦的车间里。除了丁玲,几个人都从春睡里被喊醒跑来了。于是开始拖材料啦。正如叶林所说的:没办法,我们低人一等。所以洪文泽叫我们往东,我们就不敢往西。三楼放得好好的材料,他要我们搬到一楼办公室隔壁,我们就只能照办。他若是哪天心血来潮就要叫我们再搬上三楼,我们也只能照办。在没有掌握一定的权力之前,我们不能够有多少自我,这是一种悲哀的必然。人不能要求社会环境迁就自己,就只能去迁就现实。我很卖力,因为我心里有悲愤,有对自己的怨恨,一年之计在于春,我正在耗费多么珍贵的财富,而不自觉。可是我又为什么一任自己沉沦期待下去呢,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最大的努力也只是制造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纸片?难道颠颠倒倒说着一些必然的词锋,带着一种无所谓的世故的游戏面孔,就可以证明我是一个有才华的,有思想有深度的哲人么?笑话!可是,我是否已有了懒散的习惯,所以平庸,所以害怕动荡改变,害怕再次面对需要拼搏的天地。在这里,我只需要机械地按照惯性去做,不犯什么大的差错,就有一份稳定的不太菲薄的工资,一份温饱和憩息的枝头。我该满足吗?不该满足吗?我不知道。不,或许我知道!那么我可以行动了。继续吧,哎…… 第一百二十五篇 2月23日农历正月初五,星期五,小雨 我听说江西从大年三十开始下雪,一直下到今天,积了有好厚一层皑皑的银装,我不用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怎样一个素裹纯洁的世界。我好怀念当初在家乡那每一场雪的日子,我可以那么放纵的雀跃着拥抱这个亲切熟悉真实却又全新的如梦的天地。有一些有一点属于我,有好多属于我,全都属于我。这里的冬天不下雪。前天晚上好不容易抄完了那些自己闲暇偶尔写得的小品文,都是随手记在小纸片上。因为共着同一个圆的苍穹,寒流的影响,让满街满世界的人都瑟瑟发抖了。我把誊写完失去意义的纸片投入到一种无意义的燃烧中去。毁灭吗?这或许是某种意义上的新生吧。我是她们的母亲,我孕育过她们却让她们以一种并不美丽的形式诞生,这不能说谁错。我给他们以一种脱胎换骨,嫁接到另一片天地中去,在我的生命记忆中永存。正如俗语所说:母不嫌女丑。我珍惜自己心血的结晶。 昨天下午,刘剑的脚不小心被叉车两只前轮碾伤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关切和怜惜。是怜惜,他在我的眼中是一个大男孩。,却也是如一个弟弟一般的。虽然比起他的同龄人,他显得成熟有深度的多,但是常常的他也会变得顽皮又稚气,甚至无助又忧郁,很可爱,很乖。但是我不能向他表示太多的关怀,特别是在我即将准备离开的时候,不能制造任何流连滞留的借口,不能为这一段回忆留下任何一点令人尴尬的心伤的痕迹。所以只是笑问几句:“还记得我刚进胶带组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上夜班,你领1350的材料,拉着拖车把我的脚背给压了。现在你可知道滋味啦!应该没有大碍,很疼吗?”这属于工伤,他开了放行单出门去买药,下午休息了。 下午只有三个人,拉材料累得像牛一样的直喘粗气,浑身软绵绵的。我好想躺下来歇一会儿,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又累又困的时候最渴望的,是一杯热茶一张床。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恐怕就在工作告一段落,回头看看自己的成绩与收获吧。怀着一种欣赏细细的审视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慢慢地玩味一种有张有弛,有得有失的感觉。我说的又是一些人生感悟了吗?且让我放开现实的沉重与疲倦与伤痛,暂时沉在梦里一会儿吧。美丽这个词所用的频率,在我堆砌的文字当中是相当高的。而事实上,我并不能很准确,很完整的诠释它。但我只觉得喜欢,那是一种很好的意思。但我对自己是否美丽一直很没自信,所以我喜欢观察别人对我的态度,分析别人对我的印象与评价,旁敲侧击地打探打听别人对我的感觉。我是否有才华?是否有风度?是否有气质?是否有品位?是否与众不同?是否清新脱俗?我活的很忐忑,很不安,因为我害怕别人轻视我鄙视我否定我。但现在我真的可以从俗世的框架限制中跳脱出来,在我心中大体的有了一种基于平凡道德的准则,那么摒弃成败得失,我眼中的我,我的感觉中的我,就是真实自然的我。我知道我是否美丽了,是的,我不丑,我好快乐。 第一百二十六篇 2月24日农历正月初六,星期六,小雨,气温好像略有回升 前两天妹妹来信了,家中收到我的信时,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唉,亲爱的爸爸妈妈,原谅不孝的女儿吧,年年岁岁辜负一份厚重的期望一份深浓的祝福。小妹说秀荣到黄石美尔雅去做工,一个月工资也有三四百元。怎么说呢,那一霎,我的心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失落感和悲哀。我不能说我不是为了钱而出门打工,在我的念头里有一度有闯荡天下称雄一方的豪情,也有功成名就锦绣还乡的梦想,可是当我双足踏在这块土地上之后,我的渴望与激情一点一点的消磨。虽然有所收获,但比起当初我的设想,这些收获也就是另一种打击。我到底,实现了什么呢?我的青春消蚀在平庸里了,可是我永远都无法回头,我的路必须一直不停的走下去,到没有路的那一天为止。会有那么一天吗? 今天好像一直在与洪文泽闹冲突,手动叉车拉1350的新式包装,不知道是没放稳还是车轮碰到什么颠簸了,车翻了,我把材料捡上来一一摆整齐,再用封箱胶封好。洪主任见我将透明胶一拉一按把材料捆绑好,过来接了透明胶去示范道:“小姐,应该是这样。”他动作潇洒流畅,一按一拉——“嗤”,胶带没有截断,他再一按一拉——“嘶”,还是没断,我抿住唇偷偷的笑了。这样不行,我试过的,封口胶的工具有点毛病。他脱了手套再试,仍然以失败告终,无奈的走了。那样子,想必觉得很丢面子,很恼火吧。下午,我们没封箱口,他看着我责问:“怎么不封口。”我平淡的看他一眼,满脸是“不关我事”的神色。这封不封口根本无所谓的嘛。嘿,他倒很记恨,十足的外行,威风个什么劲儿呢。抓住我们在楼梯上说话的机会训我们:“聊天不要那么大声!”更过分的是我和丁玲向来不喜欢把厂服的拉链拉上,他看见又管上了:“把厂服穿好。”丁玲离得很近,慌忙把衣服拉好。他居然喊道:“不是说你。走在前面的那个小姐听见没有?”妈的,干卿底事?专门针对我是吧?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永昌电子厂的大半民心,一点为官的管理手段都没有。但没办法,他的官位可以世袭,只有服从了。英俊潇洒也是公认,却原来是个混账的花架子……他只管挑刺,我只管淡然处之。 第一百二十七篇 2月25日农历正月初七,星期天,小雨,连绵不绝如缕的,春丝,春思 跃文姐打电话给叶林,希望他能到浠水去,叶林推辞了,从一些现象来看叶林只是一意的希望跃文姐再回到这里来,否则他是不会再去考虑去湖北的。自从上次他在纸上写“不再在永昌谈女朋友”之后,关于他的桃色新闻和寻花行动已经大为减少了。但是他改头换面西装革履的样子和一些细微不经意的言行举止,都流露出一种不稳定的有点要“红杏出墙”的小家气品质来。不过我大可不必在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则跃文姐是个很现实很理智的人,在现实生活中选择一个终身伴侣,她会很冷静地分析处理,二者两地分隔。时光的冷却,纵使一度有过的热情也足够清醒到可以用自己的才智与眼光来判断下一步的行动。我已经是一个懂得世故自保的人,这一切,我既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又何必庸人自扰呢,所以…… 今天心情非常坏。早上十点钟起床和逢去吃了一碗云吞,到三区去逛了两圈,那里的书店都没开门。看林看塔看山看流水,行人熙攘,我有一种苍凉的感觉,微笑着向逢说:“这是个什么地方呢?我住了半年了。说它熟悉,我根本没了解它多少,只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的看过几遍了。说我不熟悉,我可以在许多大街小巷里面穿行不迷路,我知道哪家店的炒粉最好吃,哪个商场的东西齐全,价格公道,我知道许多,我又好像根本不认为我能够如数家珍的指点它的东南西北,它也不可能容纳我安宁的喷发我的青春。是啊,它只是我年轻时的一个驿站,我漂泊,我停驻,我终究只有离去。而不能让它成为生命中一个温馨泊靠的另一种故乡。我是那份做客的感觉,我喜我悲我笑我泣,都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压抑一刻的放纵。”这种忽然迸发的忧愁哀伤,让我不得不借打牌去消散,但我又发现这种举动也于事无补。我为消遣愁怀而来,只要心情思绪有一个极凭寄就轻松快乐。而他们玩得很投入,很认真,每一场小小的输赢都可以引起一场惊人喧嚣的争执笑闹,我陪着笑,感到一种无法投入的轻快与悲哀。我的漠然是麻木吗。 昨天跟刘剑就人生的一个问题,进行了并不正规的讨论,因为那主要是他问,他提一个引子,而我就像一个被碰到了按键启动的机器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滔滔发表宏论,抒发见解,宣泄感慨。是的,从家乡出来之后就很少这样长篇累牍地说些这些与衣食住行无关的书卷语了。我孤独,我苦闷,我的思想激烈地搏击,积存成熟。孤独实在是一种营养,是培育气质和思想的课堂。记得我读书的时候,总是想象着从一种过度的桎梏和刻板的灌输中逃脱出去,做一个自由的劳动者,丰裕而快乐地生活。我希望自劳自得,自给自足,与人与世无争的度过。我看书、听听音乐、画画、写一些心灵的昵语。看夕阳,踏踏青草,收拾纷乱的落叶和落英,平淡安详地愉悦着忧郁着忙碌着收获着,那将是多么随意又恬然的日子。因为我怕与人攀比怕与人交锋,我自卑,是了,自卑。刘剑就是这样说的,他说他现在时常感到自卑。我笑了。因为你没有了优越感,没有了成就感,以前在学校里被人称为才子,有骄人的成绩与才气,也有潇洒的兴趣与相貌,这无疑让你处处占尽风头,受人倾慕,受人欢迎,不知不觉中你自己也就与众不同了。那种荣耀仅止于那个环境,一旦走出校门,你的才华显得一无是处。社会上的人可不管你的学业如何优秀文采如何出众,他们唯一承认的就是学历和能力。而你的才华,在现实工作中是无法施展的。更不要说什么成绩了。偏偏刚走进社会的那种骄傲清高,又令人反感的忍不住要贬抑你否定你。再三的挫折中,你被蚀尽锐气,现实到不再奢求而甘于平庸了。但是还有一个苦恼缠住你不放,那就是没有共鸣相知的朋友。你受过某种熏陶,有些广博的见闻,有些不那么切近现实的想法,你渴望与人交流,渴望展现自己的风采,渴望有人膜拜渴望征服,那只有一种方法。你的才华,如果不以文字展露,只有以语言表达。那么第一次的锋芒,别人会对你刮目相看,第二次别人会习以为常,第三次就是敷衍的应付,再以后他们会认为你浮夸过于炫耀,而腻烦而嫌恶,直到再度否认,你只有收拾你一败涂地的狼藉的尊荣,你找不到有共同语言的对象,你想说文学想谈谈雨果或者泰戈尔,说说奇闻怪事现代新科技,世界三大谜,人体特异功能等等等等。想谈谈对人生的看法,对生活的分析,再谈谈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见闻与喜好,甚至于各地风土人情习俗这些话题,但没人能够和你对侃,也没人愿意听,他们不耐烦,因为这些离他们的现实生活相隔太远,他们喜欢说的是吃喝玩乐,某人的花边新闻,新流行的歌曲和衣服式样颜色,某位歌星的轶事和一些粗俗的趣闻,如此而已,你认为他们平庸凡俗繁琐,他们认为你除了吹牛和玩潇洒,一无所长。你只有降低身份,至少你感觉是降低自己的档次,去迁就他们,变得一样的平凡,打情骂俏,喝酒抽烟,否则你只有无尽的孤独。你也是寂寞怕了才如此,这虽然可以称其为一个理由,你却仍觉得自己堕落了,你仿徨的苦闷与悲伤与懊恼与悔恨归集到一起,你只有自卑,你越来越看不到希望和收获,只看到流逝无为的韶华和消磨的锐气与才气。如果你要崛起的话,只有另辟一条路。 我叹一口气,我说这么多有意思吗?有什么意思呢?这如其是说他,莫若说是开解自己吧。因为曾一度我也风光过骄傲过。孤芳自赏,一旦成为过去,人就显得轻贱了。我是不是想得太多太杂太深了,虽然从刘剑的眼神中我看出一分激赏和认同和共鸣,然而我却更更重视身边丁玲无声的抗议。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趴在桌上面上假寐,最后抬起头皱眉看了我一眼。我马上从半空跌回现实,重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向自己也向所有人笑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八篇 2月26日农历正月初八,星期一,小雨转阴 或许我真的需要倾诉,当我滔滔不绝地对j讲述过一番以后,我的心灵又有了一些空灵轻柔的感觉。真的是积郁已久一吐为快吗?我真的想有一个朋友,一个肯耐心倾听我的梦话的朋友,可以展示我所有的浪漫情绪与温情。我会好温柔好关切地对他或她。我有许多小把戏,被尘封在流逝的春花秋月中啦。此刻又有一位知心携手的朋友,可以多么快乐地卖弄,我的那些得意又纯真的游戏。唱歌跳舞,下跳棋,打羽毛球,打扑克,滑冰、吹口琴、画画和看书。我可以散步在风中,在雨中,在晨,在夜,天高云淡,我的青春等人分享。幸好眼下我偶尔还是可以对着j絮絮叨叨畅所欲言,但是他的陪伴,仅此而已。 春节对我来说,初三那天就过完了。不仅所有的零食,连同那种松弛放纵的心情。重又是琐碎单调的工作。这时候,最好不要回想家里的一些过年热热闹闹的场景,往年的不在乎实在是一种奢侈,我简直不敢回忆,那种极鲜明的对比,令人悲伤。平时一个月都可以花上两三百元,过年也只用了三百来元。一套新衣只值五十元,二十元的零食,哈哈!我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都不曾想得到,一个年可以过得这样冷清,孤单,寂寞,寒酸,简单,朴素,平淡。可是我不能说我不快乐,因为快乐的基础是满足,对于这种迎接新年的形式,我觉得很满足,在我的生活常识和尝试里没有过。我新奇又安详地看着除夕和新春交替又消失,这种简单和天然真适合我——害怕喧嚣的性格。当然我也喜欢繁华,也喜欢也喜欢灯红酒绿,有音乐有笑容的那种氛围。看见所有人脸上喜气洋洋,所有的场合都融洽和美,这样的现象是好难得好可贵的不是吗? 新年的开始带给我一种莫名的躁动和焦灼,我变得很容易动怒很不安。将会有些什么前所未料的事情发生了吗?是挫折?又或是成功的奇迹?我需要有新的机遇和动力。现在连这个收音机,也是开拓视界心胸的一条路径。 第一百二十九篇 2月27日农历正月初九,星期二,阴天,零星小雨 多事之春吧。我冷眼看着这新一年的日子,一天天铺满了阴云地延展开来,心情平静又坦荡。我不曾亏欠过谁,也不曾虐待过自己的良心。所以我的时光过的宁静而安定,但我的老乡们之中,有些故事却实在有些令我震动的。 第一件事就是,敏儿的消息。从桂逢她们的村子里来了几个打工的老乡,逢前天到老乡那里去了一趟,晚上回来睡觉时突然对我说:“敏儿找到了。”我那时正趴在被窝里写字,前几日偷懒积攒下来的拖泥带水的日记。逢的话虽然是简单的几个字,如此平淡的说出,我也只是朦朦胧胧隐约的听到了,但当我的思维收集到大脑中枢反馈出来的这个消息后,我一下子吃惊地从床上抬起头来:“真的吗?在哪里?”逢不紧不慢地说:“跟叶汉湘在一起呢。在沙洋。”“怎么找到的?”“人都走丢了这么久,她家里两个姐姐两个爸爸一起出门去找,找到沙洋,打听到叶汉湘在街上开了一个小餐馆,她在那里玩儿呢。几个人都苦口婆心劝他回家,好歹回家过春节也好啊。她也松了口,答应回家过十五。”因为是间接又零碎的传过来的消息,所以很凌乱又不周详,但这些对我已经足够了。逢的语气中有一点责备与埋怨,我心中也有类似的反应。不懂事的孩子啊,你才十七岁,而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啊?合法的妻子?出了嫁的女儿?纵使你自己无颜见父老乡亲,也不应该一去杳无消息,让年迈的双亲和许多亲友日夜不安哪。现在在我心中的这一块阴影隐忧终于消散了,因为敏儿,曾一度是我亲爱的朋友。 第二件事,玲玲来了。玲玲去年元旦被厂里放了两个月的长假,其实那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被炒鱿鱼的一种委婉的说法,这个凡俗又极虚荣的女孩子死撑面子,回到家中一直称说自己是放长假的,自己做的很好很是不错。家里人就要她到了收假时间了再来,十五岁,怎么能怪她呢?本是出生在一个教她虚荣琐碎向钱看的家庭环境呀。有多少父母舍得在年初的寒冷里,把自己还没有成年的女儿打发出来打工呢。哎,也是父母为了与人斗气,一定叫她出来的。但她本身的条件太差了,矮矮胖胖的,文凭也没有,偏偏还自大得很,挑三拣四,最后找了一个玩具厂做包装工。在这里我老喜欢替老乡们操心,出谋划策,甚至训斥教导,大约已经习惯了以姐姐自居了,其实出力不讨好,总得罪人,多么怪异的一种人际关系。 第一百三十篇 2月28日农历正月初十,星期三,阴 在异乡,我们常常可以和和爱爱的把身边的一些朋友当做兄弟姐妹,每天亲密无间的携手上班或玩耍。但是,哪怕是这样要好的关系,一旦受到训斥或指责的时候,那些受伤的自尊与虚荣,马上抬起头来反抗,才忽然醒悟自己现实中面对的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亲人的时候,心中的无名怒火也就默默又勃勃的燃烧起来了,不过好歹面子上还挂得住,而且时间的消逝也可以化解的去那些愤怒和抱怨。但那受伤和不快的感觉,足够年轻的心境阴暗好几天的。一个在异地漂泊的少女实在很容易一下子就因为一种无以解释的意识与心情,变得消沉悲伤或暴怒起来。我就是这样。 这几天我把我与刘剑的一些处境细细地想了一遍。现在我真的可以肯定他对我的欣赏,也或许有喜爱。也很有可能在他心里一样会有一些彷徨和懊恼惆怅的痛苦。从他的一些眼神和语气中,我凭女子的直觉知道他对我有着朦胧的情愫。但他却绝对不敢承认,也不敢确信我的态度与心思。因为我狂傲不羁,我潇洒又玩世不恭。亦真亦假的笑闹,这是人生最好的迷障,特别在这样的处境中。轻描淡写正是最深远的笔法。我保护自己,隐蔽自己的手段正是装作不在乎。装作满不在乎,这需要毅力和定力。既然我已经分析到这一步,我真的该做一个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们实在……恨晚,相见恨晚。我最遗憾的是,我们甚至连普通朋友,都没有可能做成。然而,同时我感到最轻松舒畅的,也就是到今天为止,我们之间都清淡无故事。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只有这样,以后的回忆才隽永,才不过于难过。我想了一下,还是我离开最好,因为王红英的平时表现好像对我有所忌恨了吧。小鸟依人的女孩,不放心任何一个靠近她的心上人的女孩子。这同时都又惹起了我的兴趣,我难道有些什么资本可以对她的身份造成威胁吗?我倒想试一试,如果…… 逢收到了一封加急电报,她的奶奶病逝了,她必须赶回去,于是一切又忙忙忙,乱乱乱。现有的一份稳定,因为春节的人口流动带来的一些动荡而变得乱糟糟的。逢本来答应端午和我一起结伴回家乡的。而且也准备这个月领了工资就结伴转厂的。她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与我走得最近的女伴,是一个性情相近的朋友。可现在这样一来我只有面临这一次又一次的分别了。我已经学会怎样面对这份难堪的感伤了。这是最无情又最平淡的现实,如今我深刻的体会到了当年初中毕业时同窗在留言里赠送的一句名人名言“离别,是人生最难堪的事”。正是月底了,春节又刚过,我的朋友们多半已经是两袖清风囊中空空,逢还要请假,筹措路费,置办一些旅途所需的东西。几个比较亲密的老乡一起为她锁着眉,这实在是一桩意外事件,大家措手不及。 第一百三十一篇 2月29日农历正月十一,星期四,阴转多云 一个春节过完了,在人的身心中所潜藏的懒散都舒散了出来。所谓放纵容易收敛难,十几天了呢,我的瞌睡是那么浓,我的庸倦是那么深,我的懒惰是那么重,所以许多天以来,日记都是堆叠起来写的。虽然这件事对于我和我的老乡来说,都只是一种可笑的习惯。但我越来越可悲的看到这个确实具有毁灭性的惰性是怎样在我身心中扎根萌芽,并逐渐地抽取所有的养料舒展的枝繁叶茂起来。是那种肆无忌惮地伸展扩张疯狂地笼罩,到最后我失去所有奋斗抗争的力量,而放任沦丧的心态垄断和腐蚀我的青春。同时,我也开始喜欢在懒洋洋的荫庇中做梦。一点一滴的,好多花朵开过了,好多花瓣草叶上新鲜美丽的露珠都纷纷坠落,而我的眼睛竟不复看见,错过如许的风景。清风明月也不再沉淀漫浸诗思与想念的夜了。我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不敢回答自己,实在是不堪这一段日子的虚度。我当初是带着传道解惑者的神情去劝诫着刘胜的,那段时间,我多么痛惜一个人的堕落,而此刻,我何尝不是在沉沦,不是在浪掷光阴吗?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是这样的痛心,痛心自己不战而败,而溃。放弃机会,甘愿平庸甘于平凡了吗? 现在我的记性急剧衰退,我找不出原因就任其自然。拖了一两天的日记,如果当时不时标记上小标题和一些专属的文字记号的话,再提笔补写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那么日月穿梭的故事,都记载成一片紊乱。虽然对于我来讲,重新不写日记并不是难事,但纵然重新点缀起许多俯首可拾的璀璨,那篇日记已失去了真实记录的本意,然而我并不愿青春岁月留下的只是凌乱的轨迹,更不愿无所事事的庸碌无为,度过本应充满激情与光彩照人的打工生涯,我就应该——奋起!眼前这一刻,只有一份几乎是已成定局的感情和积了好深的厌倦感的工作,悠闲得令人麻木,安逸的使人消沉的日子,我既然可以超然物外地把那些不可说,不可捉摸的情节分析决定的头头是道,又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未来约略地安排一下呢?今天已是二月份的最后一天,九六年仍然是只有十二个月呀,如果一味的拖延下去,一生很容易也会过去的,但我怕有一天蓦然回首自己的雄心能将自己的人生嘲笑得——鲜血淋漓,泪流满面。 第一百三十二篇 3月1日农历正月十二,星期五,晴,久雨初晴的天空格外亮丽 哪怕一天天的日记都是混乱零散的,我仍然在这些零星的生活中发现闪亮的惊喜。从事实来看,今天我即将要失去一个朋友,和这个朋友在一起的回忆在遥远的未来会萦绕在午夜梦回的惆怅里。而收获呢?就是在这样无法掌控把握的种种事件里,那些失意失落失望,让年轻的心成长,挫折让人反省沉思让青春沸腾的热血冷静下来,正视现实是逐渐成熟的表现,肯承认失败肯容纳人性的弱点肯认识社会的复杂与博大,我在变得练达。 早上起来,和桂逢最后一次一起走下宿舍楼,拎着行李一切收拾停当的逢,身上还穿着那件老蓝色的厂服,黑而软的长发微微凌乱的披泻下来,我昨夜陪她买好了旅行包和一件防备半夜风寒露冷的黑色中长夹克衣服,她请好了假,还从厂里预支了三百元。但是我所以说失去,是因为她多半不会再回来。她以前在武汉一个厂里有一份工作,是她的姨父为她谋得的,现在家里已写信说过一次,说那厂里缺人手,希望她回去上班。爸妈也愿意她离家近一些,不要在外漂泊闯荡。一个女孩子有一份固定工作就很不错的了。凭感觉,我觉得逢大约有一些很曲折传奇的故事,但出门在外的她完全把过去收起来,不肯轻易展现于人。她显得深沉成熟,总是温婉而稳重,我真的认为年龄确实无法代表什么,也无法说明什么。只有生活的风霜才能让果子更红更熟更甜更多一些回味。文凭也无法代表什么,说明什么,外在的一切都只是介绍你的某些经历而已,年轻的一些片面的学习与积累。最有分量最能说明现实的是你的心和手。然而心里想着什么是别人看不到的,手能够做什么,才是能力。 听了许久的收音机,一首新歌也没学会,也没有唱歌的心情。生活如水,我曾为一个征文启事动过心,去年也曾再三期盼要求自己投稿的,然而从元旦从春节再从3月1日。我推延一次又一次,错过一次又一次,终究是没有那个自信和决心,今生如此……怎么办呢? 第一百三十三篇 3月2日农历正月十三,星期六,晴,太阳红得温暖而珍贵 今天没有故事,因为一整天我都沉迷在别人叙述的故事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随着春节后返厂的第一批人流,携在周小雨沉重的行囊里带来了。浪子的行囊啊,承载着慈爱双亲的祝福叮咛期盼和丰厚的深情,许多吃的喝的特产,儿女们爱吃的,想要的,家里最好的,一点一滴,带着家人亲友的爱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温暖离家游子的旅程,温暖好大一片世界。邮局里也寄来好多好多的关切与祝福,迢迢而来。我感怀人情的美丽与温柔,我也分享朋友们的快乐和包含着亲情的家乡风味食品,那一刻,只是充满感恩和满心酸软的感觉,也在那种家乡的味道里深深地眷恋,那些平淡宁泊的日子。送走了桂逢。也在中午匆匆赶到乘车的地方,看到那个消失了我们熟悉的身影的离别的路口。聚散是何其容易的事,聚散又是何其艰难何其不忍的事。所以有俗语说“送一次人,短一次寿”。断肠之事,伤情之景。人生的永恒的憾。 再来说我曾经寄予厚望的那些散文。我回想历来我也数次豪情万丈又忐忑不安的怯怯地投出的几次稿子,其中也不乏得意之作,但是现在分析起来那多半是为文造情。少年壮志不言愁,为赋新词强说愁,每当我有一些比较有深度的灵感感悟时,我就想到辉煌,然后搬出了专用的本子,用大量华丽奥涩艰辛的词汇推砌起一幢脆弱松散纯装饰的建筑来,那点可怜的思想完全淹没在了故弄玄虚的附庸风雅中。不仅没有起到凸显刻画画龙点睛的作用,反而有些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和浮夸虚幻,这是因为我在动笔之前,我先动了名利的心,而且太重了,所以一为了某种哗众取宠的形象,而迁就当下华丽的风气而刻意塑造一种氛围,务必要求自己精致高雅,又有哲理,这就在无形中落入了俗套,好像一些过场面的客气话,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写作是一种纯心灵的创造,天然出雕饰,过多的刻意浓墨重彩,反而让来自心灵深处的那种清新流畅,柔和豪放的感情被掩盖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放下,心理上有关功名利禄的一种压力,完全放松自然地以激情投入的一种喃喃自语的倾诉中去,那才会是完美又圣洁的艺术——心之语。 情人节过去了,春节也过去了,我等待一个人的回信,已等到微笑的记忆都成了风干的花朵的标本。淡而美的开始又淡而美的结束,我的心里有一声叹息,那样轻那样轻地吐出,一段往事就此打上句号,不再提起。是楚,这个人从我的视线里走远,也从我的心中走远。以后回首只看得见一个落落潇洒的背影,而且不会刺伤记忆中的柔情。这很正常很平淡,不是吗,其实只要他肯回上几个字一片纸,我今生都会承认他是我的朋友,可惜他不是个豪放的人,也不懂得我的浪漫。再见了,朋友,或许今生我们已不可能再相见,但曾有过的这一些故事,对于年轻已经足够。我珍惜过,我也,浅浅拥有过。 第一百三十四篇 3月3日农历正月十四星期天,柳风如醉,月色清如水 桂逢走了之后,一连两天我都有些神魂不定了。一则是想家,一则是一种失落空虚感。在一个睁开眼睛看到的尽是陌生又遥远的脸孔的异乡,想找到一个性情相近的朋友不容易。而小妹一样的敏儿走了,文质彬彬的楚走了,活泼可爱的川妹子王小林走了,成熟稳重的陈玉香也走了,现在,现在……我不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我对桂逢的感情,是朋友也像姐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能有这样亲密无间的人陪着自己,这一段漂泊我知道我有多幸运。可是,面对分手,我掩不住我的悲伤。在我的生命里太多的聚散离合,而我,将永远无悔付出我的每一份感情,都是真挚深沉又美好的,我的人生不寂寞。 昨天有惊喜。 在八小时之后,在为了生存而出售自由,都没有创造出什么价值,让生命靡费在清闲里了。我靠在床上二姐的声音,仿佛依然在耳边回响。下午上班的时候,刘剑忽然向我喊道:“喂,你的长途电话。”“我的长途?”我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刘剑,没动。“国际玩笑?”“信不信由你啰?”我不敢大意,终于起身跑到隔壁的仓库里去了。叶林正双手捧着电话全神贯注的对话。我知道一定是跃文姐咯。会有什么与我有关呢?虽然有些担心洪伦泽会发现,仍然耐心又忐忑地等待着,终于叶林把话筒交给我,并对我说道:“你姐姐要跟你说话啊。”二姐?!我觉得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话筒里已传出久违的声音,“年过得怎么样啊?”多么亲切又熟悉的问候,而紧张慌乱的我听了几遍才听清,连忙答应道,“还可以。”那边传来姐姐清脆的笑声,我的心被看不见的甘霖一下子撒得透湿。二姐说她想出来打工,浠水棉纺厂与龙港湖的合同已经结束了,但双方不知为了些什么事正纠缠不清,所以一时半刻还不能上班,我有许多话一下子在喉咙口形成了交通堵塞,争先恐后冲突,最后说出来的只是一些寻常事,我告诉二姐,我也想转厂了,当话筒放下之后,我忽然想起我忘了问她燕子的事了,我曾写信让她去燕子家一趟的。我的朋友,我是多么牵挂!丽红帮桂逢整理床铺,人走了,床上孤单出一种凌乱来,而且有一些很微妙的类似于精神的东西,随之消失了。我趴在床头的纸箱上,按惯例补写前几天的日记。我的日记像一件破衣服,补丁叠补丁,所有的日子,竟斑斓的有些褴褛了。忽然她吱吱地一个人笑起来了,我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她手上捏着一封信,是我写的!是我前天晚上赶着写好,说托桂逢带到了浠水去发的。哈,这下可好,倒在床头陪我睡了两夜了。这是到了广东之后,我写的口气最轻快风趣的一封信啊,而且天知道。逢回家后会怎样翻烂了所有的行李找这个小纸片儿,正像她上回找那个100元钱一样。但今次再无好运,不会重温“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喜悦了,她把我托她带回家乡想让邮票盖上家乡的邮戳,让收信的人惊讶的那片纸,遗忘在了我的床头。 第一百三十五篇 3月4日农历正月十五,星期一,晴,月圆如思乡之泪眼 放了一天假之后再上班,往往是让人很不开心的。总是觉得那份松懈和放纵还不够痛快,不够尽兴,有些贪恋和意犹未足。可惜漂泊在外的人,早已经就是身不由己啦。今天也没有多少琐事可说,只把以前在标签纸背后信手写就的那些无病呻吟,浅歌当哭的小玩意儿,记录下来吧。二则: 在我准备付出的爱的分量中,我已超额支出。 那一些覆水难收的感情,只给我带来真实心痛的感觉。 时光可不可以不流逝,留住少年的梦。 为何屋檐下那些天空的泪珠,滴穿的了,坚实的千古固封的红尘。 三生的愿,石头的盟约,也禁不住光阴的故事。 人,作为一种动物,也许永远都无法超越七情六欲的界限。能够做到淡泊宁静,那已经是生命形式中的最高境界。 有了收音机,人老是抗拒不了音乐,下班后就匆匆开了来听。生活中有歌声真是一件美丽无比的事。这两天特意想回避冷淡刘剑,可是看来没什么反应效果,人家无动于衷若无其事。我简直是自讨苦吃。正如歌里所唱“明明知道不可以……”可惜,感情是心灵的负担,真的不是,说提得起就提得起,放得下就放得下。恐怕只有转厂才是良策。在这里,无论怎样的结局,如果不痛苦就必然得承受良心的谴责。 今日元宵。清冷一如平常的三百六十日。打工人是没有节日的,有两天假,那就是“圣诞”了。我看见月圆。看见星起。夜里在风里走一走。也是享受。做梦去也。 第一百三十六篇 3月5日农历正月十六,星期二,晴,月明星稀,天高云淡,好风送梦 今夜的月儿圆,圆得让人心疼。淡而明丽的清辉抹过深湛的苍穹,似水一般匀净地流泻到倚着栏杆的我身上。我抬起头,广东的天空里第一次这样清澈如一汪碧潭,闪烁着几点晶莹如钻的星子。有一种很宁谧很浅淡的寂寞与忧伤掠过心头。“十分好月,不照人圆”。这是谁的词呢?终于是年过月尽,街上消失了所有与节日有关的装饰与氛围,忙碌又枯燥的工作又开始单调的周而复始,让刚刚从繁华中醒来的人们无端地觉得生活的苍凉和身不由己来。忧伤吗?并不,我只是耐不住对家的思念,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怀想,润湿了遥遥眺望的目光。明月何时照我还?我发现南国的春意比秋意,更可爱。天空纯净又深沉,靠近豪华大酒楼的一角,天空是一抹柔润的晕红如纱,和风习习轻拂,带着令人沉醉的暖意。夜的灯火是璀璨的,显出时代的辉煌。我今夜没有上街,“独自莫凭栏”,我找不到人与我相依。 上午在工具箱旁翻来翻去,一不小心推动纸箱,把右手虎口偏食指碰到刀片上去了,是切胶带的那个厚厚的圆刀片,手带着推的惯性冲力撞上去一下子切了一个大口子。钝钝的痛楚传到发根,我倒抽着冷气按住创口,丁玲拿了张卫生纸给我,我却又笑了起来,一如当年在喜来登酒家,我为了李俊的离去,而对严重的米汤烫伤漠然处之一样。我一任鲜血滴流,这反而有一种淋漓痛快的感觉。叶林去拿了创可贴和一些云南白药过来了。我吱吱的笑叫着,鲜血沾染的四处都有,像一种惊心动魄的花朵。艳丽却凄惨。刘剑走过来了,不声不响地递过一张雪白的面巾纸,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多看一眼,走到另一边坐下来。我倒觉得这比伤口更叫我伤心,但是我知道我实在并没有理由。一则我并不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求他关心我。二则,他的同学兼朋友任吴霞走了,他的心情也很不好,早餐也没吃。因为我有过桂逢走的时候那种经验,我完全知道此刻心里的那一种混乱和朦胧的茫然怅惘忧伤。我也是一整个上午不想开口说一句话,然而,我免不了那种失望失落。简直有些任性,固执的怨恨自己又怨恨他。 更令我感觉受伤的还是下午,刘剑开始与我们说话了。虽然神情是阴郁的话也不多,但是那种窒人的痛苦表情已经不见了。他带着他破烂的高中课本,我现在真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告诉他们我上过高中,我不会说我小学毕业吗,我翻了一下他的书,他以不耐不屑的语气道,“你看不懂,就不要翻了嘛!”我故作淡然的一笑。接着谈起了转厂的事。他说男孩子专厂难啊,要技术,所以他想重温功课,我又摆出看破世事的脸孔道:“在这种环境里学?哈!不怎么可能吧。那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和自制力定力。这里凡俗的诱惑太多了。”刘剑马上嗤然笑了。目光斜睨着我道:“你少在那里说这种风凉话。我不喜欢听这种话,简直刺耳。闭上你的臭嘴吧。”我几乎是立刻缄默了。是的。我也是一个平凡的打工妹,有什么资格向别人阐述世事。没有知音的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刻骨的冷。我颓然地靠在桌子上打瞌睡。是的,清醒不如沉睡,世间之事是我所能改变和觉悟的吗?然而,我本来以为刘剑是懂我的呀?我在朦胧的睡意里痛苦的想着我的孤独。他也是凡人,看不惯一个处处要表现自己与众不同不凡的女孩子,可是我只是仅仅想活得更超然更出色一些,我看见了一种比较灰暗的事实,我不是想劝阻任何人,何况这是件好事,更何况是他想去做。我叹口气浅浅的眠在春日的冷风里了。心底的伤。 我终于肯正视,我们根本未曾互相了解的事实。 第一百三十七篇 3月6日,农历正月十七,晴,今夜月儿仍然圆,圆得像思乡的梦 昨夜流泪了。灯光明亮的宿舍里,我把所有的垃圾打扫干净,把前后门扇开得大大的,然后爬到自己的小床上,收音机里播放着机械的没有感情色彩的歌曲,常常带着一种类似于野兽的那种嘶喊,床帘围出一方小小的世界。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忧伤,我不喜欢这种阴郁,于是笑了起来,笑得很疯狂,一种带着压抑的疯狂。但是笑着笑着,泪水滴落下来。那么多的往事啊,那么多的梦,失意和寂寞,我有点心疼自己。 《平凡的世界》看完了,我用着一种打破常规的顺序,先看了第二部前半部,然后看第一部,再看第三部,最后看第二部剩下的部分。这套书对于我见识的那些作品和当今大半的作家来说,毕竟是大手笔,而且作者很努力很努力的想给我们展现一个日新月异的细节和一些摸索着跌跌撞撞创事业的人,借他描绘的这个画面,给我们一些生活的启示。这些他很好地做到了。特别是在第二部里,一辈辈人的冲突和心理都有相当细致深刻逼真的叙述。在引导社会建设的干部中,一些明争暗斗,正义和私欲的角逐、分裂、矛盾,也很真实的凸显出来。在写实小说中这些手法和它所显示的这些社会广角方面,已经很算得可贵了,但是实话说来这本书的结局,不够十分完美。作者是一个感情丰富细腻的人,他塑造的形象也多半带着善良和正义的印记,然而这些人的结局却都是一种心酸的幸福苦涩的圆满,这种结局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不乏此类的样子,但不应该于如此集中起来。许多辛酸曲折的追求跋涉到了第二部,所有的大风大浪风起云涌,高潮迭起,忽然间柳暗花明,一个接着一个浪头平息下来。生活广博的内涵,收容了许多不幸,一切渐渐平静,暗暗的水流依旧向前奔涌,最后的收尾更含蓄也有回味。引人深思,但在一部书里让。多半出过场的人物逐一的把故事打上句号,实在让人感到布局的刻意,人工的痕迹。而且有许多感觉太仓促了,显得有点草草收场,为了交代而交代,不够丰满流畅流于简单干瘠。我分析这些不仅是为了自己将来要吸取长处,避免不足,而且也为了读这本书时所引起的共鸣。特别是描写孙少平出门揽工那一段时间的所有感受和心理活动,以及他对事实的看法与思考,那与我是多么地相似。渴望独立、渴望证实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渴望亲身承担生活中的艰难和风雨,渴望寻求一种比较有意义的人生,这些恐怕是受过文学熏陶的有着志向的农村青年的共同心理。希望了解更丰富的生活更广阔的人群,广大的世界,到更浩阔的天地中去搏击风浪。一颗真挚的心,感受人情与社会的更替发展。所以我感觉我寻觅已久的老师已在我眼前出现,我将义无反顾的投身到这项创作中,并且选择写实小说这一题材。当然我也看得出我写散文是杂文或随笔很得心应手。这一手法还有待历练精进,也不可放弃。对文学的探讨也就到此停笔,一日将尽,我得尽快以流水账的形式写下今日的故事。当天的日记不过是那一天生活的梗概。在我这段日子里这是正常的记录。 今天,刘剑坐在我的旁边与我共看那本读者文摘,笑笑闹闹,把那些趣事和测试题评头论足的乱扯一番倒也不亦乐乎。他的呼吸轻轻地吹到我的脸上、耳畔、发梢,我们坐得如此近,近得令我令我想入非非啊,朋友们请容许我做一会儿春梦吧。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属于我的男孩子这样的陪我,快乐,也随意,可是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他?为什么偏偏他有了女朋友?如果不想到这些,此刻的感觉是多么的美好。他今天一再说我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我有些喜悦,但并没有飘飘然,我知道我有一些美丽在逐渐成长丰满,在蕴蓄酝酿。我已经很有一些自信,在气质内涵思想境界方面,女孩子当中,我应该还算是,比较,优秀吧。真的好希望能多与他谈谈生活生存之外的话题,特别是文学谈笑风生中忘却所有烦恼。 第一百三十八篇 3月7日农历正月十八星期四多云转晴,阳光如金,好亮的世界 回首往事,年华流逝如斯,酸甜苦辣,风吹雨打过的故事,我的岁月,迷迷糊糊的童年,十年的学窗,然后是看不见终点的寻觅漂泊。在蕲春的小镇茅山,开始我的第一次打工。是一家门面不大的餐馆,我只做了五天,期间正巧遇到我的生日,我长大后第一次在外面度过的生日。大约是我实在不太能干,不符合他们的要求,然后我被老板娘打发回家。我拿到我平生第一次打工赚的钱,一张五元纸币。这个钱是交给父母了,这在我是天经地义的事。虽然只是多么少的钱,我却暗自喜悦终于可以开始小小地回报父母一点。后来我继续呆在家里,偶尔去卖鸡蛋,卖小葱,卖小虾。然而,那时有着浓重的学生的清高和浪漫情怀的我,多么痛恨与那些俗不可耐的人事去接触啊,每每都是与爸爸大吵一顿,才很不情愿万般无奈的出门。在讨价还价声中,我深切的觉得,为人的悲哀。金钱的力量啊,可以剥夺许多人的生存。再后来,向来亲友疏远淡冷的老家里,忽然扯出了一门远亲,而且在和家只有一江之隔的黄石。于是,在他们的介绍下(现在回想应该是父亲的拜托)我开始了第二次打工,做保姆。这是一户很好的主家,工作也十分轻松。我照料一个小男孩儿,九岁,上三年级,非常调皮。我没仔细想过,其实我也只是一个刚离开母亲的孩子。一些星星点点的委屈堆积在初阅世情的心里。我终于在做了三个月之后,找了借口离去。那时候不知道要为生活努力,只要不喜欢就要退缩到那个贫寒的小家里不肯出门。再后来,我断断续续地做各种工作,直到在此之前,被杂货店的老板娘冤枉了清白之后,悲愤黯然地远行。这里面有很多曲折动人的情节,有时间我应该回朔记取下来。正如路遥所说“一种深远的动力来自对往事的回忆与检讨”。这么多年来,我庸庸碌碌的过着日子。回望才发现,那一圈脚印印满了稚嫩的沧桑。 言归正传。今日的心情如灰。不仅仅是因为不堪忍受某一份少女情怀的折磨,还有对是走是留的犹豫取舍的痛苦。我认定最好是离去。看一看身边。这份眷恋不舍,是如此深深的刺痛我的心。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总是一再的让自己受伤。我永远学不会回避,回避一个不应该涉足的误区。“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做什么呢?他不需要我陪伴他的春夏秋冬。说想利用那份工作里的清闲,创作一些文字,这实在是不够充足的理由与借口。也无需多说此刻的迷惘与心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找不到一个角落。让我可以酣畅地哭泣,只是让痛楚。那样侵蚀我年轻的心。 下午放假了,真好。在刘剑徒劳地想逗引我开心一些之后,我可以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出他的视线之外。刘剑说我变了,不再像以前那个潇洒快乐的我。而其实,谁又是以前的自己呢?又怎能说?不是他的感觉变了呢?我是变了。变得浮躁喜怒无常,说话有很重的火药味,但也开始常常安静地看书写字,沉思了,可是十分的难。迟钝的男孩儿啊,他看不出这些行为的后面,有一种怎样的渴望与不安。我走在阳光底下,看见自己的年轻的身影,有什么不可以度过的呢?又有什么不可能超越的呢?笑一笑。我要去找厂了,太阳诱。(我记得应该是附近一个工厂的名字,很奇特)太阳的诱惑。 第一百三十九章 3月8日农历正月十九,星期五,晴 早上,丁玲不肯来上班。我可不敢拿我寒酸的薪水去赌气,一罚款,我这个月的计划就玩完了。叶林正被昨天老板的一些检查指责弄得焦头烂额。此时就一脸愤懑,嘴里唠唠叨叨的抱怨着,无奈地去找丁玲来上班。是这样没有神采的日子,庸倦的拖沓着。无论未来的生活怎样,且让我敞开胸怀,快乐一刻吧!我放开所有的忧虑与愁绪,一如往常与刘剑打闹说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并不是要及时行乐,我是不希望自己过于把心思专注到一份无望的感情苦恼中。生命可贵,我要敏捷地捕捉每一个美丽的细节,为即将到来的没有花的季节做准备。 下午与刘剑说起了我的初中生涯。许多自闭郁闷悲伤的故事随着他的不断追问,娟娟如小泉的流水,叮叮咚咚流淌出专属于我的年少的乐谱。我做的那些幼稚的多情的事,我做的那些心酸的无奈的工作。晚上,又于香慧他们说起少年苦难的岁月。谢谢你们,我的朋友们,你们让我敢于回头看到我的过去,有多么坎坷,多么固执,有多么精彩的故事。我相信,在我触动了如此不可抑制的回忆之后,我的笔应该因此而有所反应呢?那么,无论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我还是决定:要参与了。 给妹妹写了一封回信。尽量委婉的劝勉她,指引她,把她当做一个大人,有独立的思想和行为,尊重她那个年龄里的一些自尊与梦想。我只有这两个妹妹,我希望他们成为中国或者只是湖北或浠水县最出色的女孩。我的信稿上题头标着:一片冰心。对他们的心情是如此真挚,而且我也尽力模仿冰清的《再寄小读者》中那种平易、浅显、亲切的语法写这封信。虽然我与小妹的年龄相差如此之大,但我希望能与他们平等的交流,做一个好朋友,做一个崭新形象的好姐姐。 晚上去找太阳诱电子厂。我真的无法抑制借口工薪太低而掩盖自己意图逃避现实的念头。三个人在郊区的公路上走着,特区特异的风景令我们耳目一新。林立的拔地而起的新楼房建筑群,和那些幸存的,未曾被席卷整个特区的,雨后春笋拔节般迅速形成的工业区占据的菜地、树林子和修建的相当精致的墓地。风里也带着淡淡炊烟似的烟火的味道,这一切,勾起我的思乡的情怀。而星辉滑冰场里那令人青春激昂的血液涌流的音乐旋律,与幽暗的叹息的氛围,又令人低徊,不忍归去。我怀念逝去的那些美好。太阳诱电子厂的环境看来非常好,好的令人望而生畏。但我要试一试。 第一百四十章 3月9日,农历正月二十,星期六,阴转小雨 昨天是三八妇女节。我以为在广东打工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厂里会意思意思,至少改善一下生活,谁知特区的“特”法,是男女平等。既然没有妇男节,就不存在妇女节。这倒令准备看俗套节目一边鄙夷不屑一边要享受其中的实惠的我空欢喜了。其实我挺讨厌妇女节,因为我讨厌“妇女”这个词。不知道与我同龄的女孩子对妇女这个词汇会不会和我一样的抗拒,在我的潜意识里,只有已婚的,年龄大的,才会被称为妇女,第一次听说我们都应归类于妇女时,我大吃一惊,而且心里很别扭很羞恼,怎么可能呢?我们是一朵花儿似的的少女!其实,这又有什么呢?那是我们的下一步人生的身份。但偏偏如同爱美的心理一样,我们不乐意接受这个称呼,至少在眼下。 我越来越看到我的俗气与寒酸。本来我以为我可算不错,所以,我骄傲,我清高。然而当我仔细地审视自己之后,才发现,我其实平凡,我小气,我吝啬,有许多本应给予别人的善意施以援手的地方,我竟然会因为害怕被无视或被损伤颜面或损失金钱而不肯;有许多举手之劳便可与人方便的地方,我又因害怕世俗的目光而不敢。我暴躁粗鲁,以心情恶劣为借口,对人态度冷漠无理或放肆指责,我旁若无人,我目空一切,我讽刺挖苦所有亲近的目标,嬉笑怒骂,无所不用其极。我是个什么东西?我简直不是个东西,粗俗无知,开着低劣的玩笑,装着泼辣的样子打情骂俏,并且甚至想要勾引别人的男朋友!我恨我自己!!刘剑几次有意无意地说王红英称之为:我老婆。或者说和王红英结婚后会如何如何……不只是难过,我还有深深的自责。当断不断,任情自乱。他这话不只是说给我听,看我的反应,也是要说给自己听,理应清楚自己的处境,坚定信念以免动摇,那份后果结局我们无法预料,可能,也无法承受。 第一百四十一章 3月10日农历正月二十一,星期天,小雨 在很痛苦很矛盾的心理中,我无奈地选择一种无法行之有效的回避。每个夜晚,每个假日,我强制自己消失于刘剑的视线之外,我尽量不出现在那对相亲相爱的情侣面前,也尽量隐晦地希冀让刘剑知道我的躲闪。我是既想抽身自救,又渴望那个男孩不会无动于衷而有所取舍。真是活见鬼!!我是在怎样荒唐的磨蚀自己? 一起床,做好必须的琐事,直奔六楼,找丁玲下跳棋。昨夜一直下到12点,真够痛快过瘾。而且只有将心神全部狂热地投入到这种角逐中,我才可以将这份情感,有片刻的淡忘。下午,无聊至极。没书看,没有玩伴儿玩,也没游戏消遣。晚上便拉着春舫去峡口镇逛了一下。春夜湿润的风,轻柔微寒的吹着。大桥上的路灯发着冷冷的白光。豪华大酒店的霓虹又在夜的层层黑色的晕染出一片如霞的蒙蒙氤氲起来。站在桥上,许多索然潇潇的天籁,像遥远微弱的喧哗的市井声,小溪水面泛着静静的波光。偶尔有船悄悄地行过,我看着万家灯火,一如万点星光,一如万点星光啊!——遥不可及。因为我的家乡,在远方。没有人来点亮我心中的灯,任由无助的我迷失在青春的旅途上。我渴望此时此刻有人携手陪我。伪装坚强的我,只想在强有力的臂膀下依靠流泪,流出心中的忧伤与软弱。 所以我说,我想要一个男友。不?我不是打算玩弄另一个冷落天涯的人的感情。我也实在不是一个玩得起恋爱游戏的人。我是真真切切的需要一份感情的温暖,一种心灵的呵护和一段里程的陪伴啊,我累了,但我的泪,我的痛苦不愿在女孩的面前表露出来,咬牙苦苦支撑的后果是?我变得暴躁易怒,几乎是一触即跳。我的脾气让我得罪越来越多的人,伤害到身边的朋友和老乡,心理负荷已经超出了我的忍耐限度。我本平凡,常人所有的浮躁、虚荣、依赖性我都有。 我该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二章 3月11日农历正月二十二,阴,星期一 终于是决定要转厂了,白天我还为了去留而难过地沉默伤感,晚上利红说她确定要转厂了,妈的,我们辛苦巴巴的一个月下来加上年终奖金也只有四五百块钱的工资,何苦来!我们本就是为了赚钱来的,要图轻松快活,家,比哪里都温暖,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地来了,如果劳动得不到相应的丰厚的报酬的话,我们有什么更实质的收获呢?香慧也一改常态,不再犹豫不决了。这其中不只是因为我们上班的永昌电子厂不景气,还因为丽红被门卫组长那个恶心猥琐的家伙,抓住了她上班讲话的小辫子,被罚款三十块钱,这一下把她的不满全激发出来了!去他的吧!就不信我们几个人离开永昌就找不着工作!“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如此声名远播的湖北人,凭这句话,就该顶天立地! 可是我还是有不舍。这一段日子,我回首看去,如许美好的故事,我牵情的这个小小的工厂里,多少缘浅的人匆忙间就擦肩而过,而对于我,这是幸运之手拉开帷幕的小舞台,我为主角的小品演绎着喜怒悲欢,可是那些我最最重要的的内心独白,偏偏没有说出口,如果离开,这一切就都不过是……回忆。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是笔下的那个时间,然后按照小本子上三两个词语的提示记述一些当时觉得活泼生动的瞬间。时光的引子,不经意地抹杀了太多生活中的细枝末节,然而时过境迁以后,再看华年的那一刻,真正令人温柔和惆怅的,不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吗?今天动笔写了《怀念铃铛》,年轻时青涩的甜蜜和疼痛都已经淡去,但惘然却一如往昔。三年了,岁月的风霜改变了我,我已是一个可以面不改色地对待生活中许多苦难的人。我依然怀念铃铛,怀念的是那份年华的情怀,和不复归来的梦。我的少女时代有一段我以为的曲折优美的情史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去描述她,因为我觉得时机和激情还远远没有酝酿成熟。太美好的东西,不敢轻易去触碰。不过写一篇随笔来悼念夭折的恋情,和那段有着轻薄苦涩的单相思,是可以的。放在车间的那个本子上,写了两篇东西了,有点希望j看见,又怕他看见。 下午在材料室清理以前积存下来的不良品。没有订单,上班也是闲着,这种闲,让人心虚忐忑。材料室暖和干燥又清静,几个人一起说说笑笑,一点点材料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清理计数装箱。丁玲今天不太开心,而我却不在乎什么人的心情了,谁又在乎过我的心情?我能做到的,只是给她一份不被打扰安静空间。仍然和j聊一些关于文学着作方面的话题,说到当今文坛的平淡无奇,自己心中的豪情不觉又澎湃起来了。我想买书。有两本闻名已久还不曾看过的书,中国近代的一些文学经典我都看过(注:现在看见这句话,非常羞愧,大言不惭了啊。忽然发现,哪怕是现在,我没看过的都很多很多)我的目光开始转向外国名着,我并不崇洋媚外,文明和艺术是不分国界,无论尊卑,也超越古今的。文化,永远是瑰丽的珍宝,陶冶性情的一方天地。我希望更多地了解那些伟人的见解、思想、处事态度,和这个世界的发展形态。基于这个原因,我更愿意看国内当代写实的文学作品,好更切近地了解和分析我处身其中且将继续努力耕耘图生存并且图发展图腾飞的天地。可是我不知道有哪些是值得看的书,我认识的朋友中,没有关切注视文坛和社会新动向的,我自己也是。我不断宣扬我多看书的观点,不过是刻意表明自己的不俗,也是想要暗示j,作为一个有抱负有风度的男孩子,一定要多看书,“三日不读书,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其实我是多此一举了,他,自来便爱看书的。 总想着要分别了,于是理直气壮地向j要他的照片,他和“他的红”的合影,一则提醒自己,二则以免别人看见了误会。他说,你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给照片给你。我笑道:这么坚持原则啊?那万一我走得仓促又静悄悄的呢?他忽然盯着我正色道:“会仓促到来不及打一声招呼么?如果你走的时候我居然不知道,那么这份交情,就什么都不用提了!要相片又做什么?”我看见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忽然心里难受又满足,勉强回答他:开个玩笑嘛,激动什么?当然不会不让你们知道的。他的语气也平静下来:最好是一个玩笑而已。 不告别多好,让我悄悄地走…… 第一百四十三章 3月12日农历正月十三星期三轻雨如纱 车间里面扫出来两只死老鼠,可是那股尸体的恶臭仍然没有散去,我怀疑在拉电闸的那个柜子里还有一只甚至两只。这些老鼠怎么会突然死掉的?我有点害怕,害怕鼠疫,害怕一种不确定的灾难突然真切地降临到我的眼前。我知道人类最终会有报应有大灾难,但是哪怕是我仇恨的人,我也不愿亲眼目睹他面对求生欲望的悲惨,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我的手又被刀片严重地刮划了一下,右手小拇指血淋淋一个大口子,无名指也划了条小口子,刘剑再三歉意说对不起,我摇头表示没事。其实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帮他拉切好的胶带时用力过猛撞到刀片上去的,倒霉的是,伤的又是右手,伤上加伤,我的手写字更困难了。我很想释放女子的柔弱凄凄切切流下点眼泪来,但竟不能够做到。我已经习惯淡然处之和面对受伤的一类事情了,现在知道做一个女强人必须以多大的毅力忍受常人所不堪忍受的苦痛,心里却依然期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女强人。 咬着牙强迫自己写字,很僵硬地握着笔,我继续写我的《怀念铃铛》,昨夜一直不敢酝酿文字,因为我想让笔服从流畅的激情与思绪,一气呵成地写下去。埋头苦写,也可以说是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吧,写完搁笔,伸伸腰长舒口气,自己先看了一遍,自我感觉良好,有点要眉飞色舞的笑着,尽量装着轻描淡写的样子把本子推到刘剑的面前,他一直探头探脑的偷看,干脆就让他做第一读者,看看他的评价?他看完笑着:“初恋难忘啊,回忆起来还可以看出春心的萌动。”“喂,你好久拿去发表?商量一下把我的名字署上去好不好?”我知道这就是最好的肯定和赞美,心中十分欣慰。我真的准备圆梦了。趁热打铁,下午开始写《神农架》,脑海里回想当初的那一幕幕,我忍不住掩口而笑,亦庄亦可谐,这是我的写作原则。 香慧和丽红已经请好假了,叶林大约看出一些苗头,一直以放假推拖,留不住的,我决定哪怕是旷工,明天也一定不肯去上班的。 夜雨,漫,织。好诗意。 第一百四十四章 3月13日农历正月二十四星期三小雨转阴天,轻柔又淡愁的灰色天幕 今天特别想念燕子。当我坐在湿润的春天的空气里,与丁玲兴致勃勃地下着跳棋的时候,那种混杂着热烈又温馨又恬静的气氛,令我仿佛又处身在燕子家她那间宁谧明亮的卧室里,静静地看着书或是促膝谈心,那身心都如沐春风的感觉,凡尘俗世的任何羁绊都不复存在,舒缓的音乐沉而遥地流淌。燕子,我的朋友,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再又一起携手并肩而行,走过春花秋月,那些吹着杨柳风的夜,看彼此纯真的笑脸。“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如此深的思念,缘于根,源于情。 丽红和香慧因为被转厂的热情刺激着,很决断地请了假,谁都没有料到我居然舍命陪君子的决心也很执着,几次三番追问叶林到底放假不放,叶林没有确切的答复,我一急之下,拿出请假单填好,请了两天半假,j看我决然和焦急的神色,便向叶林建议道:“给她们放假吧,厂里需要的胶带不多,我们两个来切就可以了,我来包装。”叶林虽然不太高兴,也还是答应了,我得偿所愿,保住了自己的全勤奖,没有心思去揣摩j的心里怎么想的,便步履如飞满心雀跃地和朋友们出门了,如丝如纱如雾的春雨里,安步当车一路笑语招摇着向东莞走去。眼睛四处张望,所有墙壁上张贴的红色纸片都会招引得我们一起去看一遍。丽红和香慧穿的衣服很惹眼,一个是艳丽的桃红色,一个是明亮的绿色,真正的穿红着绿,我本就没有鲜色的衣服,都是素色简洁的,性子又很怕惹人注目,既然要找工作,干脆直接穿了深蓝色的厂服,幸而这样,一路上才少了许多路人的注目,青春本就耀眼有光,何必花枝招展。这更坚定了我对衣着的鉴赏定位,素淡雅致,这是唯一不可更改的追求。 我知道我这样匆匆安排出时间来,只是为了给她们做个伴,一个壮胆的伴,我右手小指头的伤口还包扎着厚厚的创可贴云南白药的粉末凝固着黑色的血痂从创可贴边缘露出来,这个样子写字做事都很不方便,想来多半的工厂都不会太愿意招收一个手上受伤的新手女工吧?但是我执意这样有别的原因,一则我想刺探自己内心深处反反复复的那份感情有多深有多真有多不舍,二则我还想以这种毅然决然的态度试探j,到底我在他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分量和影响,所以我是以刻意逃避的行为去做一次考验,何况这持久沉闷的心绪也需要偶尔的解放出来,散散心吐吐气,不然我要窒息了。广东的山水风景不错的,一路走来,山与树木花草,都有些静待东风的姿态,还带着少许残冬的倦意,绿得朦胧沉着而有希望。迷离的雨气中,塔山上的松林,苍翠墨绿的颜色分外可喜,但是我的目光在看到三两株垂柳的时候最为专注最为温柔,那是江南最为寻常又最勾人依恋的绿呀! 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远到看不见我们的电子厂。路过峡口,周屋,柏洲边,上桥,下桥,直到临近东莞附近的附城,我不怕脚走得生痛,不怕连续找了几个厂的碰壁,但当我站在附城那陌生又繁华的街头,脑海里却闪过一个念头“我会在这里度过一段光阴吗?”心里忽然升起那么重的失落茫然和惶恐,所以,我是放不下作茧自缚的那份感情吗?因为那一刻,我竟然坚定了要继续留在原地的决定,是的,哪怕只有一瞬,片刻的愉悦和相知,我也不妨留下。何况我并不是为了一份儿女情长,而是为了一些似乎可以兑现的梦想而留下来,你可以说我是这是牵强的借口,但是我已经确定了,而且不打算改变。这里有足够我看书和写作的时间,也有一个可以沟通可以倾听可以快乐争执的对象,有好多支持我圆梦的条件和物质基础,我为什么要走??我不想走的。 晚饭的时候看见j过来,很平静地问我:“找到工作没有?”瞒不过他的,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问他“你下午没上班吗?”“不想上,让叶林一个人上去吧!我借了辆自行车也去找厂了,不好找!”三言两语,他走开了,我知道,他要陪他的红,他不敢和任何别的女孩做朋友。 我笑了,有许多可以化成文字的美丽故事和回忆,翩翩而来,在眼前。 我留下了。 第一百四十五篇 3月14日农历正月二十五星期四阴 那么,接下来仍是日复一日的八小时内外,我尽量让自己的生活比以前多一点活泼精彩。至于爱情,既然无法确定有没有未来,就抱定得过且过的态度面对吧,何况在这样漂泊的异乡,打工妹的故事,太多的爱情无疾而终,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刻意不去看注定会到来的别离。 不知道刘剑为什么会问起那句话:“我真想看看阿谈有了老公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楞了一下,狡黠地笑了,可是心底闪过一抹黯然,偏了偏脑袋眼神透出遐想:“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吧。我一直活得很真实很自在,任何时候我都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停顿了一下,“我会比现在温柔一点吧。”我的心里一直有温柔,却找不到机会用出来,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些温柔,也不曾被人重视和珍惜过。刘剑沉吟着,忽然又笑了起来,以一种很低的声音轻轻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公。”这是以前开玩笑时说过的话,我实在很希望自己记性不要那么好,在这个时候清晰地记起那些玩笑,那么我肯定会有窃喜和心跳加速的感觉吧!但此刻我却立刻竖起自己的刺来反驳他:“你少放屁!”他转了话题又以商量的语气和我说道:“哎,阿谈,我帮你把那两篇誊一下拿去发表好不好?稿费二一添作五。”我很想答应,可是我不敢,转脸看见丁玲一副不信任和一种说不清什么意味的表情,就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丁玲有一次在我提笔埋头苦写的时候对我说:“阿谈,其实如果你真的想写作…”她的语气里有着很明显的嫉妒怀疑和不屑,我被刺伤了,马上不快地打断她道:“你说什么呢?谁告诉你我想写作的?简直可笑!我还想当鸡婆呢!”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了年少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不管世俗眼光的朝气,我有些怕了,怕失败怕丢面子。 丽红和香慧、桂霞她们忽然一起商量好了要回家,我一下子陷入到一种无助的悲伤与狂乱中去,聚散皆是缘啊,如果早知道分手是如此黯然神伤,我宁愿不要相遇,命运总是轻易左右为难。我不管双眼的浮肿,很急切地拉着她们去合影,这个月的工资没有邮回去,可以花得猖狂一些。拍照的时候大家彼此换穿衣服,她们强烈建议我穿了她们的深桃红色的西装款呢子外套,齐声赞叹好看,虚荣心被满足,离愁也被冲淡了。 第一百四十六篇 3月15日农历正月二十六,星期五,阴转多云 今天发工资。四百多块钱拿在手里是薄得可怜的一小叠。人心永远是无法满足的,得陇望蜀,正如生活手记上说:无论生活是怎样向前进步,我总是相应地感到缺乏。我的欲望需求不断增多,当我没有钱时,如果每个月可以有两百块的薪资,就能让我觉得满足,而当现在,我真的有了四百元可以自由支配的时候,我发现远远不够,我喜欢所有美好的事物,并且想要拥有,这份贪恋是无法填满的沟壑,取舍让人左右为难,所有的购买之后都会有点小小的意犹未尽。还是太囊中羞涩了吧。人总是在进步中慢慢调整自己的目标,这个论调继续下去就是陈词滥调拾人牙慧了,连忙打住,害怕自己是换汤不换药的雅贼,惹人不屑。借给了刘剑100元,这也许可以给他一种我暂时不会离厂的保证,其实他大约也不舍得离厂的,因为他的红胆子很小,一想到渺茫的前途和沦于平庸的现实,他就会担心种种可能的挫败而仓皇失措,而回首目下,却是又舒适和充满柔情的,怎忍心走开?看来若是没有一个需要斩断眷恋和柔情的机会,他很难投入一种义无反顾的前行,我默默想着,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他会为了理想和未来一路前行吗?如果没有退路,他会后悔吗? 昨夜心情很差,老乡们为了马上就要回家忙得焦头烂额,我的劝本也是依着我的本心挽留,人各有志,我一贯喜欢装出一副老大姐的形象啰啰嗦嗦,但是她们都是成年人,既然已经选择了,我何必讨人嫌。 去洗头,手上有伤的麻烦又来了,丁玲本来说要帮我的,但她的事情也多,我就拒绝了,准备让老乡帮我,心里忽然又起了一个新鲜的念头,想要尝试一只手洗头,残疾人的那些不便也许可以略知一二吧。艰难地从饭堂打了热水上五楼,别别扭扭地一只手洗完一头枯燥如草的长发,其间大家各自忙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不便提出帮忙,我被那种忽视激发出一种很俗气的失意失落失望来,有点伤感。草草梳齐头发赶去加班,一任湿漉漉的头发遮住面孔,泪水悄悄流下来。 借了纸笔,慢慢给爸爸妈妈写了一封家书,那一刻,好想就此逃回老家,回到父母亲人的翼护中。 第一百四十七千 3月16日农历正月二十七,星期六,阴转多云 公休天推迟了一天,我们胶带组上班也是极清闲,所以并不觉得太难熬,照常悠哉悠哉去上班,而且我还带了昨夜新买的一本书——世界名着《红与黑》。几乎很小的时候,我就曾在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搜罗而来的包罗万象的书里了解了许多作家的趣闻轶事,他们的人生里的许多磨难和成就,其中就有司汤达和他这本被人评价极高的着作。在一而再地看到这个书名之后,心里自然怀着很崇拜很仰慕的感情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有一个大大的书房,装满这些人类智慧思想的沉淀,了解语言文字所能达到的那些高度,深度,广度,书山学海墨香,历史科学情感……足够人生徜徉。闻名已久的书太多,还想要买《牛虻》《鲁滨孙漂流记》《猎人日记》等等等等,发现自己现在有适量的金钱和足够的时间来满足一些自少年以来的渴望,真觉得太幸福! 昨天逛街购物也有心情不好的原因,思绪烦乱。我好像忘了问一问自己是否寂寞,这段时间的文思活泼让我忽略了自己情感方面的郁郁不得意,现在再看,自己已经不经意失却了开朗和平和,越来越无法自拔地渴望更多。是了,我不再愿意如从前那样诚挚地祝福他和他的红了,我企望奢求我的未来,有他相伴,企盼可以牵他的手,企盼他能让我倚靠。生命的漂泊令我变得软弱、害怕孤单寂寞,我渴望一个人好好爱我。我已经习惯于坐在他的身边,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儿,还有香皂的香味,我是如此痛苦又清醒地看着我们之间这几乎不可逾越的距离。我为何不肯早早逃开,远远避开,却宁愿让心承受一份情的啃噬?还有三个月,是我对自己的考验,磨炼,也是不愿更改自己最初的计划。年少时是怎样想象自己的爱情的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不敢去想最后的结局,得过且过吧!我只能这样,我可以偷偷肖想,行为上是绝不会逾越道德情理。 下班后立刻冲到街上,也许我是孤单和弱小的,但是只要有一丝勇气就足够我面对世界的喧嚣拥挤,所以我不回头去熟悉的人群里。我不敢回去安静面对我寂寞和无望的感情,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让我害怕,而我绝不肯敷衍自己的渴望,不愿随意用一个人来寄托我的哀愁的青春依恋,是宁缺毋滥吧。 寂寂的春夜里,风是黑的,柔的,暖的,我一个人走在人流里找不到自己。 第一百四十八篇 3月17日,农历正月二十八,星期天,阴,很暖的风,偶尔有亮丽如金也珍贵如金的阳光,久违了 本来今天晚上可以加班的,可是叶林先问到刘剑,刘剑很爽快答应来加班时,我潜意识里就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想要和他唱唱反调,于是对叶林说:“我就不来了,我需要休息!”语气非常坚定。我的意气呀,好像仍是如同十六岁时的那种幼稚天真,娇嗔任性的姿态,可惜没人会在意来哄我。我的反对顺利达成目的,刘剑的语句里有希望我一起上晚班的意思,可惜那点隐晦的挽留不够打动我的骄傲。我多么希望他可以更在乎我,然而我又怎么可能忘了以金钱堆垒为基础的现实生活和他的红呢?我却又暗暗幻想着如果,是的,如果。如果j放弃她,转而陪伴我的话,她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j的变心和我的介入呢?她会不会失了一如东洋女子的那种温柔恭顺、小鸟依人、轻言细语的等等动人性情,甚至丢开形象气质为她心爱的人儿失魂落魄、衣带渐宽、形销骨立,更甚至一怒之下拔刀而起找我报仇呢?我不敢想,这样一想,便觉得这一切幸而只是假设,也只能是假设,否则我罪孽深重!天知道这段缘最后是福是祸,我权当他前世注定,宿命安排。 还有三个月,我就可以走满这一段作茧自缚自煎熬的旅程,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哪里舍得逃避,我巴不得日子就一直这样平静又美好地走下去,没有尽头。这或许是一个考验。考验我的理智和定力,也是一次赌博,我的机会是万分之一,万一呢?我并不是浪费了青春去无望等待,我在渴望重大的转机,尝试着得到,哪怕结局不是成功,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找到生命的目标和意义。 今天我是美丽的,我很确信。 我穿了新的格子衬衫,用那支褐色的蝶状发饰挽起了头发,朴素简洁又优美的发型,脸上薄施脂粉,穿上黑亮簇新的皮鞋,真个人都挺拔得娉娉婷婷摇曳生姿起来。我知道她们都评价我会打扮,在之前买回那条背带裤后就有了这个名声。我有上天赋予我的好身材,但是我对色彩搭配,款式的选择应该来自三个人的影响,燕子,小玉,大姐。 女为悦己者容,我为我容,我爱我。今天的我应该令许多人注目吧!很素淡优雅的风格,我留意到j看着我的眼神,有一丝惊艳的感觉,于是稍稍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第一百四十九篇 3月18日,农历正月二十九,星期一,阴转小雨,是可爱的杏花雨,沾衣不湿 香慧和丽红给在朝阳市打工的哥哥打电话,回来就毫不犹豫地决定一起过去朝阳市找工作了,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立场来阻止她们,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各人自有自己的前程需要去追求,我若是过多的干涉她们的决定,未必不是多管闲事,我也累了,心力交瘁,事业前途,爱情亲情,我的焦虑牵挂如许多,所以关于友情,虽然不是无足轻重,也真是操心不来了,就这样吧! 前天叶林忽然接到跃文姐的电话,转告我,她和我二姐一起去了深圳,我受到极大的震动,无比惊讶。她们直接去那里进厂了,深圳,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家里少了二姐做帮手,会不会遇到困难?许多的担忧纷纷爬上我的心头,一时间千头万绪,眉头无法舒展。 香慧她们迅速地整理行李,请假,寄邮包,打点盘缠,不过一天时间,上路的行装都已经打包好了,老乡们也一一打了招呼,上次桂逢回家去时,我得了不少实惠,米粉和日用品等等的,这次我又收到不少,可是我并不喜欢随之而来的分离,也就说不上欢喜。虽然这次她们是两个人一起出门,可以互相照应,我却比当初送桂逢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更不放心些,因为桂逢总是稳重的,成熟懂事,而她们两个就比较冒失稚气,而且她们是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打工的,我马上进入老大姐的角色,指点她们准备这样那样,尽力帮她们方方面面想周全。在这个环境里,人很容易长大,我的一些常识和经验都派得上用场,特别是在一些意外情况下,我比她们更从容。 丽红向我借了一百元,再三请我放心,她一定会还我,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出门在外,像朋友一样相处了这么久,我信得过,哪怕真的不还了,便算是拿来挽留了一段回忆了,也是值得的。这个月的工资很快超出计划用的七零八落了,除了外借的三百块钱,计划内花销一百五十,只剩下七十块钱了,还有几十块钱不知去向。其实也不是不知去向的,有朋去远方,这段时间我有点挥霍无度了。 《神农架》越写越不耐烦了,心浮气躁,文字就格外艰涩起来,我有些急于结尾,免不了开始像应付命题作文那样生硬堆砌。偏偏情节一步一步发展顺带着往事一幕一幕掀开的时候,那种时光消逝所有美好都在河流的彼岸的感觉,令人在一边回味沉迷中一边心痛感伤,无法自拔。我强迫自己平静,好的文字表达,就像春风化冻,种子发芽,树上开花结出果子一样自然而然,而我,在刻意地收拢情节,那不好。 第一百五十篇 3月19日农历正月三十,星期二,小雨 今天早晨丽红和香慧走了,五点钟我叫醒了她们两个,一阵忙碌之后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有两个朋友从此擦身而过,不再和我同行接下来的旅程,当她们走出我的视线,今生今世多半就是不会再见了,这样的生离其实是另一种永别吧。可是朋友们啊!谁能挽留?命运的手轻轻拂过一片尘埃,世间就多了不可抗拒的聚散离合,我没有辜负我们相聚的时光,所以坦然面对。 夜里好梦留人,朋友们还在一起。 下午继续努力写《神农架》,没有那份心情,越来越烦躁不安,实在忍不住一拍桌子呻吟道:“天啦,神来帮帮我结尾吧!”一直都是个闷罐子形象的龚必胜居然接话了:“不介意给我看看吧。”因为剑和叶林的赞许太多罢,他一直很好奇,但是因为性格原因没有开口。我不想说剑和叶林看的评价的是那篇《怀念铃铛》,而不是这篇《神农架》,我已经自己在这篇题头的地方标注了一句:虎头蛇尾,狗尾续貂。实在没办法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写往事,需要平和愉悦恬淡的心情,我刚刚送别朋友,心情难免低落,又因为身边这些人的赞美被虚荣心带着飘起来,觉得成功可以信手拈来,结果一遇到不顺利,立马就原形毕露,幻想中的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刺激得笔下失去了洒脱诙谐,开始凝重艰涩。龚必胜大约是耐着性子看完的,也似是而非地说了一些评论和建议,我只觉得言之无物,还是更愿意听刘剑的见解,。但是他好像很忙,也许是故意的吧,。他的漠不关心激起了我的怨恨,一想到他和他的红相亲相爱,一股凉意浸透了我的心。很好!我可以不傻傻地继续等下去。我也刻意地冷落他,不跟他说话笑闹,也不让他随意翻看我在写东西的本子。他是极聪明敏感的,我这样的欲盖弥彰,他应该看出来什么了。可是我虽然在行决绝保持距离了,心里却总是放不下的,很难过,千千结欲语还休,那种烦恼让人——柔肠百转。我觉得我要疯了,忍不住在丁玲喊我的时候,使劲一拽头发,头发被生生拽下一撮,痛吗?痛的,但是心里更痛。——谁都不知道,真真切切的黯然伤神。这舍弃实是最心碎…… 晚上拉着丁玲一起逛街,忽然心血来潮跑了好几家店铺去抱了一盒弹珠跳棋回来,寂寞如我,愁何以遣!忽然好想华儿,若她在,我还可以一醉… 第一百五十一篇 3月20日,农历二月初一,星期三,小雨,织出一片低泣的天幕 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不小心把我这个月仅剩的最后一笔不多的财产——六十五元钱,付之一炬,因为小面额所以其实并不薄脊的一叠,灰飞烟灭!一连几天本就隐藏了低迷的浪潮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贫如洗打击得如疯如狂,我简直想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很想很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相信一切都是天意,可是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我一直最自得于自己的淡定,好像面对所有的人生灾难我都可以安之若素,但是现在我做不到了,已经痛苦迷乱的生活雪上加霜。 朋友们走了,宿舍格外空旷,我想着干脆换一张更方便起卧的床,就把那些杂物一通整理收拾,准备搬个窝。前天桂逢来信,说是要去武汉工具厂上班了,不会再来广东,拜托我帮她把她留在这里的一些衣物之类的寄过去,一些家书信件之类的就烧掉。当我把床铺打理得大致有个齐整的模样了,就拿了火柴到后面阳台去烧那一堆纸片。我的钱并不是放在信封里的,而是在一个鞋盒的夹层缝隙里,前天晚上才放进去的,因为是十元一张的一叠,六十元就有点厚,我不想放在口袋里,感觉会鼓鼓囊囊的,就随手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藏起来,结果那一刻我完全没有记起这件事,将就盒子装了信件放在一边,蹲在那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地一片一片地烧着。信烧完了,那个盒子就颇有点刺眼,反正也烘得干透了,烧起来大约也不费劲,就顺手扔进火堆里,还怕没烧尽会冒烟,挑挑拨拨翻翻覆覆的烧得很彻底,然后就带着大功告成的快乐走到街上去了。 今夜刘剑陪了他的红到宿舍,我不想看他们,就上楼去找丁玲,没找到。只得怏怏地回来,准备拿点钱到三区去买两本杂志。钱!我忽然像醍醐灌顶一样惊觉了,石破天惊!晴天霹雳!我不死心,仍抱着万一的侥幸满床上翻找了一遍,然后浑身无力地倒在被子上,一个人,在异乡,忽然发现自己一文不名的时候,那种感觉会怎样?我听见不远处刘剑和他的红轻声细语软语呢哝,不禁升起一阵万念俱灰的悲哀。友情、爱情、事业、亲情、故乡、未来……一切都那么遥远。我浑身无力地爬起来,我想要去一个地方,想找一个可以躲起来地方不面对所有。我没有人可以倾诉可以依靠,我只有自己,我想痛哭流涕,我想大喊大叫。 我去了石碣大桥,夜色沉沉,风是冷的,黑的,我好像感受到来自鸿蒙的苍凉,扑面而来。我走过灯火辉煌的豪华大酒店,走过桥头那两株开得热闹泼辣撒了一地落英的花树,走过冷冷清清的一串路灯,走过许多打量的目光,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一江春水之上,双手搂住自己的肩头,我深深地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助,哪本书上说的“你孤单的时候,请握住自己的手”我握了,没用。“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泪水一次又一次滑出眼睫,我深吸一口气,呵——啊—— 忽然想起那年,我在黄石喜来登饭馆打工,店铺关门我失业回家的时候,借了三轮车拉行李,结果把人家的摩托车撞倒了,摔坏了车灯,赔了七十块钱,几乎是我一个月的工资,那时候满心凄然的感觉。 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亲人,身边尽是匆匆的过客。我不停地咳嗽着,咳得心都一阵阵地痛起来,终于在想到家和亲人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细雨斜斜地打在我身上脸上,风静静地吹着,我希望自己就此销蚀消融在风雨之中。迷蒙的灯火下,我木然机械地走着,远处有一个什么城市,在茫茫的流水尽头,许多密集粲然的灯火,像一个缤纷缭乱的梦。河中间的那个小岛上,竹枝沙沙摇曳着,一棵高大的乔木,疏落的枝头有灰白色的花苞或是叶芽,芦苇和春草高低起伏,密簇簇的竹枝的影子,瘦骨嶙峋得无比俊俏,便是在这样的夜色里依然清晰。这一刻的风景和春暖花开,挽救不了我的心碎,我好累好累,我缺少那双手,那个胸膛。我想起老舍的《月牙儿》,“我看见红的花,绿的树的春天”,不不不,我的心境没有那么灰暗绝望,因为我知道我不是绝对的贫穷,我有一份工作,干净的正常的工作,所以我不必要堕落。 明天还会是一样的天空,风花雪月。事情既然已经这样发生了,而我虽然悲伤,却依然看得见春的美好,还可以坦坦荡荡地活下去,那就不得不忘掉这恶作剧一样的故事。摸摸口袋,我只剩下六毛钱了。大家都听说了这件事,然而除了空洞的安慰,她们也不能给予什么帮助。我没有再哭,夜里依旧,有梦。 第一百五十二篇 3月21日,农历二月初二,星期四,阴天间小雨 心情灰暗低落吗?当然有,不过也有一些明悟,无论我多么伤心懊悔难过,那业已灰飞烟灭的东西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既然确定以后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那不如抛开悲伤哭泣,假装若无其事没心没肺地一如既往笑着,肯定更舒服轻松。我允许昨夜那片刻我沉沦在黑暗里放纵软弱,但现在我不需要这种情绪。就算做不了女强人,我也开始了独立生活,柔弱的小草被骤然而来的风雨摧折得趴下了,风停雨住后,它会慢慢恢复生机。 我照常上班去了,神情很平静,看不出一点灾难的痕迹。我的苦难,除了咬咬牙云淡风轻地挺过去,别无选择。我真正的成了两袖清风一文不名,这滑稽的剧情,如果我不是承受其中喜怒哀乐的主角,我会笑得很嚣张响亮。于是我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笑料讲给丁玲听,她又是叹息又是好笑,刘剑低头看书,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漠不关心。我忽然丢开这件事,又去想他对我的态度了。这样的淡漠我觉得我们好像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了吗?是的,我这两天是在很露痕迹的冷落他,但是如果他真把我当做朋友的话,断不会连一句关切的问询都没有。可笑我依然还在期望他成为我的旅伴,期望他在以后同行的路上相携相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垂下眼睛掩住那么失望那么失望的眼神,和泫然欲泣的哀伤。这可恨的人啊,辜负我暗暗寄托的情愫。然而那些因情而起的美梦,让生活多了一份生动可爱,所以还是谢谢你…… 在熟悉的环境和人群里,未来不会让我恐慌。我找叶林借了三十块钱,应付接下来的日子。不再去想那件事情,难过恼火都于事无补,连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一并放下,不忐忑不斟酌,我要尽力为生存而劳动,劳动最光荣! 刘剑忽然请了假,三天假。这两天他脸色不好,但是我观察了他和他的红一如往常的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感情应该是甜蜜的,那是什么事……我连忙停下各种假设,人情世事无常,烦恼全归于天意吧,至于有没有将来,再说吧! 第一百五十三篇 这一天平平淡淡得有点无聊,我总是忍不住想到刘剑,他在干什么?我已经不知不觉习惯和他一起工作打闹,一起玩笑聊天,我喜欢他不时走到我身边,将头凑的很近来侧眼看我,看我面前的书,看我写字。我喜欢他身上好闻的烟味,这一切,不是独一无二,但这一刻无人可以取代。去饭堂的时候忍不住目光扫视着寻觅熟悉的身影,明明知道就算他在,也必然是和他的红肩挨着肩头抵着头的亲密相依,还是想再看看。忽然记起也曾这样搜寻过楚的,以为热切的倾心,没有回应和结果后就带着轻微的刺痛收回了,我都说不出自己是太过清醒还是薄情,难怪有人说走出失恋阴影的最快方法就是开始另一段感情,不这样回望,我都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就轻易忘了楚,移情别恋吗?真的说不上,本就没有开始,何来放弃和背叛?楚已经连背影都遥远模糊了,而刘剑,切近到可以触摸。 午餐他们两个姗姗来迟,不过还是看见了想见的人,晚餐却一直不见人来,叶林说看见王红英好像哭过了。我越发疑心他们两个是吵架了,会分手吗?可是不像啊,昨天晚上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对儿呢!何况就算他们分开了,我们之间有可能么?我对自己的想入非非给出一个讽刺的笑。夜里下了班回到宿舍,斜对面的帐子底下又是紧紧挨着的两双脚,卿卿我我的唧哝声细碎轻软。我终于放下最后一丝奢望。不是说好了随缘吗?以前不是做得很好么?怎么越来越不善于说服自己呢?不就是看他花前月下吗?可是,我更觉得自己寂寞了。 从今天起,我可以三天不见那一双人,想想也不错,眼不见心不烦,正好让我把过热的情怀冷一冷,不至于做出飞蛾扑火的事情。早上去了车间,正坐在桌旁支着腮沉思,忽一抬头,看见他正坐在对面向我望着,我掩不住惊讶地“咦”了一声,转念一想最近赶货的紧张程度,心下了然,大约是叶林以工作忙为由喊他来上班了,于是没有开口询问。依然低了头去理那一团乱麻的思绪,二姐既然和跃文姐一起去了深圳打工,我也许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计划提前回家,看顾着家里一些,金钱我不是太看重,最要紧的是全家平安,而且早点回家,我也可以早点结束我的磨难。 忽然发现今年许多事情有了安排,便心中安定下来,烦恼好像也轻了。又是忙里偷闲地笑闹,一如既往。下午抽了点时间出来,终于让《神农架》结了尾,算得上平和。哪怕一度磕磕绊绊,不是一气呵成水到渠成的流畅,我依然欢喜得很,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娃娃呱呱坠地而我初为人母的喜悦吧,谁会嫌弃自己的孩子丑,这心血的结晶,不好看也是爱的。 第一百五十四篇 3月23日,农历二月初四,星期六,阴,有阳光从云缝漏出 《神农架》一度成了压在心头的重担,既然终于收了尾,那桩心事也就砰然落地,我又恢复到一派轻松,暂时放下那些一时半会找不到结局的故事,我躲到材料箱背后美美地睡了一觉。天宽地阔,心无挂碍,我打开本子,带着欣慰和检视的心情翻看“我的宝贝”,上次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们:“你们看了这个故事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说:“半真半假吧!”真的,就没有这样轻松活泼又潇洒浪漫,假的,就不会这么鲜活动人历历在目。是吧,我又开心又叹息,这是我曾经年少轻狂的往事,在光阴的那头,每一个回首看得到的风景点滴都值得怀念。 忍不住去数了数字数,这篇拖泥带水断断续续拼凑而成的作品,花了我差不多一个星期的零碎时间,却不过一万两千多个字,真是艰难的生产力,我没法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但是我尽力了。不管最后作品呈现出来的是怎样的面貌,我也算复刻了一个精彩的青春逼人的故事。忍不住向刘剑炫耀一下,他理所当然地伸手过来:“给我欣赏一下吧!”我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对他说:“我好像不太愿意让你当我的第一读者了呢。”这是我的真心话,我需要的不是寥寥几句赞扬,而是一针见血的批评和指点。我的拒绝让他的表情有一瞬的伤感和疑惑,然而他并没有生气。我的心软弱了一下,有点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里挣扎着忍住把本子丢到他面前的冲动。事实上在这里,我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好的读者了,毕竟他受过的教育相对于身边多数只是初中毕业甚至有些只是小学毕业的人来说,已经高了一个层次。而且他喜欢看书,从他看的那些书也知道他的文学素养不会太差。但是我决定了要刻意制造隔膜和距离,以防止自己失了分寸,为了我们最终的结局可以平和美好,必须这样。哪怕只是默默关注他喜欢他,我也就觉得幸运满足了。 晚上拉了丁玲一起去大桥上吹风,说起以前的朋友忍不住感慨道:“从前的朋友都是无可取代的啊!我们也是朋友,却总感觉比我以前的那些朋友差了点什么,特别是——燕子,”我用很轻而坚决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我也不可能是超过她以前朋友的朋友,而燕子,我相信我们可以是天涯若比邻的知音,温柔的夜风里我被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浓烈情感打湿了双眼。 第一百五十五篇 3月24日,农历二月初五,星期天,阴,一阵小雨一阵阳光,明明暗暗如人心情 厂里接了大批量的订单,又开始忙着招工,也可以由老员工介绍直接内招。新招收的人中有一个女孩子今天上午在三楼集合时晕倒了,许多员工议论纷纷,各种感慨。又说起昨天晚上,一对情侣在草坪上约会被人袭击受伤了,情杀?仇杀?变态?人心莫测,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看不见的幽灵在徘徊窥测蛊惑,欲望是最重要的砝码,只要一点点就会偏离最初愿望的轨迹。有点可怕。 聊天的时候故意说想要找个男朋友,不是假话。少女时代梦想过的那些白马王子形象,在人群中也曾惊鸿一瞥的见过,可惜相见不相识,再多的情丝也无法缠绕虚幻的对象呢,昙花一现的梦。我已经在社会上漂泊了四年之久,我所追求的爱情怎么可能一如往昔,历经了红尘,带着锋芒的纯真被打磨成钝角微圆的成熟,有时候所谓的执着,就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傻傻的稚气。记得曾经在哪里写过一句话“多情痴情如我,薄情无情如我,人生风雨故事本多!”也曾经和朋友们说,我很享受独处的生活,但是如果有一天遇到令我动心又肯对我好的人,我不会拒绝携手作伴。缘分,不是你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喜欢的是怎样的人就一定可以遇到,遇到了就一定可以开始爱情。最后和我相爱的会是怎样的一个男人?这些梦想和现实的冲突矛盾激发的痛苦和为难,要怎样的深情才可以抵挡。我喜欢谈吐儒雅风趣、有理想有作为、知情识趣、有品味有情调的男孩,潇洒浪漫独立有胆识有魄力,我也明白这些品格难得,哪怕只是拥有半数,都是优秀的人了。像刘剑,也不过勉强符合其中一部分标准。我想有自己的前途成就自己的事业,所以我希望遇到一个无条件支持我写作的人,这,比那些品格更难得。也许有一天我还会需要那人牺牲自己的事业来帮助我………美梦不惧上云端!不过此刻我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伴,伴——半个人吗? 还是让刘剑做了《神农架》的第一读者。他完全不知道,我内心辗转反侧的感情波折。我找不到更值得我托付那些回忆和放心展露自己文采与缺陷的另一个人。然而我不想要他知道我对他的欣赏和信赖。他看过了,没有看过《怀念铃铛》的那些赞叹,他很恳切地提了一些看法和建议,偏偏这激起了我对于自己心血结晶无理偏袒,我怀着母性的维护反驳他。我其实心里很清楚,当我以公正挑剔的目光去审视“我的宝贝”的时候,看见它的各种不足,我赋予了它太多繁琐牵强,失去了青春该有的清纯灵动。 第一百五十六篇 3月25日,农历二月初六,星期一,阴,夜色微明 厂里赶工期,我们也要要分两班了,我因料着应是与刘剑一起上夜班,心里窃窃地欢喜着又隐隐地有点惶恐。我的性格深处是胆小怯懦的,然而夜会让我稍稍放开自己,好像夜色的暗可以掩饰我的害怕,我却又担心一旦放松之下得意忘形了,不小心会泄露了自己紧紧隐藏的那份感情。唉,真是自寻烦恼的人啊!明日愁来明日愁,我劝慰自己。继续抓紧时间看那本《红与黑》,那两天为了要写《神农架》,把书丢在一边了。这本书写得很严肃深刻,描写社会的层次背景鲜明真实,人本性里的丑恶,宗教的虚伪,野心,爱情,权力,地位,出身,才华,种种种种,尔虞我诈,纠葛矛盾,各自利用,花招手段层出不穷,令人胆战心惊。作者的描写手法是开头平铺直述,慢慢将故事推向高潮,画面的勾勒,先是粗犷的轮廓,然后是浓墨重彩的细致描画,引人入胜,越看越觉得精湛有余味。不知道是不是译者的文笔问题,感觉语言比较平直刻板,纯粹外域风格,不够优美流畅,这一点不如《汤姆大伯的小屋》。 晚上洗了头发,自然披散在肩头,想想要去上班,拿了那个原木褐色的朴素发夹往后稍稍掠住,让两边的头发垂直散开,照照镜子,有点满意。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如追求流行,天然去雕饰。虽然偶尔会忍不住爱美的天性,想要为己所悦者容。不过现在,既已认清无论一切如何,终究是无言的结局,就不要再费心制造浪漫的故事,毕竟越是美好的人事物,错过回首时就越是让人心痛心碎,不是吗? 刘剑坐在桌台的那头喊我:“阿谈,我有话和你说。”我正在看书,抬眼瞟瞟他:“说嘛,我洗耳恭听。”“你过来,不能让别人听的,听了对你不好哦!”我瞧他那故作神秘微笑着的样子忍不住想起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来,有点好笑也有点好奇,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他用双手窝成个话筒状示意我俯下身去,凑到我耳边,轻声但清晰地说:“你好靓哦!”见鬼!我的心怦然一跳,手却条件反射地推搡了他一下,“少拿我寻开心,我告诉你的红去!”他马上装出害怕和无辜的样子,“别啊,我说的真心话,真情流露,而且我已经尽力避免伤害你了呀!”(天!当我写下这几句话的时候,发现我编故事的爱好已无处不在地渗透了,连日记也不放过,编得如此可爱动人。不过说实话,刘剑的那些话和神情带给我的那种甜蜜,真的无法形容,我一下子觉得轻飘飘的,快乐无边无际) 晚上叶林请我们去吃宵夜,乐陶陶地去了。几个人吃着炒粉,喝着啤酒看着电视新闻,好融洽愉快的氛围。最后将大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走进黑的夜里,喝了酒的感觉如此美妙,我很开心地借着一丝飘然的酒意笑闹奔跑。丁玲说:“不如我们去大桥上玩一会儿吧!”很棒的主意!于是两个微醺的女子,夜的十一点了,一路狂奔去了桥上。丁玲发泄似的尖叫着,有点粗野,我不喜欢。她走路时手像蛇一样缠着我的腰和脖子,我不喜欢。但她是我极少的同伴中的一个,我不愿失去这个伴,我孤单。 两个人摇摇晃晃说笑着走到了桥中间,那里冷冷清清,两个男孩子从后面走来,其中一个穿着红色衬衣的忽然把手伸向丁玲,说:“哎,把你的厂牌借我们看一下。”我没听清他说的话,但是一转身就看见伸过来的那只手,下意识就挥手一挡,“啪”一声脆响,意料之外的准确命中,我一下愣住了,那两个男孩嘴里嘟哝着:“看一下有什么关系嘛!”脚下却慢慢向后退去。我拉住丁玲,飞一般地跑回了宿舍,昂首挺胸地像个凯旋的将军。真是个有趣的夜晚! 第一百五十七篇 3月26日,农历二月初七,星期二,阴间小雨 终于是春天了,放眼四顾,早过了“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候,连接成片的青草“更行更远还生”,绿色温润如玉,姿态摇曳如诗,轻盈又安宁,日复一日在那些没有被繁华侵蚀破坏的地方蔓延生长。树上的新枝嫩叶,饱蕴着等待盛放的勃勃力量,整个世界湿漉漉又温暖馨香。夜来香翠绿的叶簇中小小的红色果实在春雨的洗礼下,更显得娇小玲珑悦目可爱,树底下几棵纤纤弱弱的蒲公英细长的花茎支着娇黄色柔媚小花朵儿,远山近水忽然就活泼亮丽起来。然而我还是怀念家乡的春天,怀念那冷冽里透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如丝如雾的春雨,乍暖还寒的风,江畔的柳,水田里的紫云英……江南岸,春风又绿,王孙胡不归? 胶带组要添新人,因为这个组的独立和清闲,他们都在和叶林拉关系,想要自己的老乡或朋友进来。我却完全没有这个念头,我也很奇怪。细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潜意识里可能是有着担心,担心自己的欢喜和喜欢不够隐秘,会被人看出端倪。丁玲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什么来,不过我不在乎她的看法,毕竟她是外乡人,无论平时怎么亲密相处,最终都不会在一个地方,而老乡不一样,我们终究会回家,我们的家乡是一个地方,若是被她们看见我和刘剑的日常打闹玩笑近似于打情骂俏,传出去人言可畏。我不愿意被熟人的眼光束缚自己的言行,干脆不去叶林面前求请机会,何况我也没理由没倚仗,他们都比我资历更老。 下午开始转班,一点半的时候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我担心是不是急性阑尾炎。现在穷得一贫如洗的,再要是添上病来,那就真是祸不单行了。好在强忍着不舒服睡了一觉,感觉没那么严重了,就是小腹胀痛,总想上厕所,我又怀疑是不是膀胱炎或是尿路感染了。也许只是因为昨夜喝了点酒?还是因为我平素过于喜欢吃甜食?症状持续着,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我就置之不理,于是照常上班。 桂逢的东西还没有寄给她,一来最近忙,二来口袋里没钱,三来下雨…拖拖拉拉的借口不少,然而有一点说不过去的是,我连回信都没有写。我太放任自己懒散了,真的很抱歉。 晚上夜班,兴高采烈地去了。王红英下班过来看刘剑,又是一阵卿卿我我,我羡慕得双目冒绿光,忍不住对刘剑说:“你要是个女孩多好!”是啊,他若是个女孩,我就可以坦坦荡荡和他成为朋友,畅谈人生,不必像现在诸多顾忌,怕伤人,怕伤己,怕惹火烧身。当然,如果我是个男孩也行。 第一百五十八篇 3月27日,农历二月初八,星期三,阴 新进胶带组的是两个女孩,其中一个是叶林的老乡邱群的姐姐。听刘剑说邱群和叶林的关系很要好,怎么个要好呢?希望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新员工呆呆笨笨的,我有点不喜欢,我想不起来自己才进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才进胶带组又是什么样子,该不会也是这样傻乎乎的吧?不过说实话,她们有一股痛快劲儿,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怯场,大大方方就去做,我佩服。 下午饱饱地睡了一觉,准备上夜班。梦乡实在是个忘忧的好地方,可惜不留人。然而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梦见李俊,那是我唯一一次梦到他,一间房子,布局细节全然模糊,只听见他温和地问我:“做这里的女主人好吗?”梦里都感觉到怦然心动的欢喜,可是我也立刻冷静地想起——他并不爱我。于是我听见自己特别低落的语气回答他:“不,不要诱惑我……”一说完,失望和痛苦撕心裂肺,一下就醒了。那个夜晚失眠了。诱惑,这个世界上我想得到的太多太多,我却没有支持我足以拥有的能力,一再失望一再受伤,真是悲哀,悲哀得梦里都不能忘却逃避,不敢沉湎于温柔,还是醉好,只有醉好! 夜班让我有点小兴奋,妙语连连,拿了新来的广西桂林的女孩子打趣。谁知道这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完全没有幽默细胞,一副木讷的表情,偏偏又让我看出她对刘剑有点讨好的心思,忍不住又恼又恨,悄悄怂恿刘剑去劝叶林把她调走。刘剑也很厌烦那个女孩,但是他的性格是不可能去和叶林说这个,他拘泥于很多小节,而且他的心思全在他的红身上,旁的人和事,他就都无所谓计较了。我的怂恿无功而返。 《神农架》写完后,我就把那个本子给封存了,我需要让脑子养精蓄锐一下,下一步要写的很多,列出题目的就有几个短篇,但是令我见笔而怵的是《第一场戏》。那是我青涩年华里最屈辱最怨怒的故事,回想的时候还是会有一阵伤痛涌上心头。人心制造的风雨,一样蚀痛人心。我预计会是一个中长篇,我将细细描述社会背景,家庭背景,往事,心理活动,我希望尽量娓娓道来,这是一个伪居士真小人的故事。 第一百五十九篇 3月28日,农历二月初九,星期四,阴,没有太阳的日子,时间漫长又压抑 今天白天睡觉没有睡好,心里老是记挂着待会儿去吃饭的时候要给老乡带碗下去,早早就醒了。下午看见王红英回来了,看她默默地爬到床上躺着,也没有问她怎么没去上班。那时候我刚被一个噩梦吓醒,惊魂甫定,坐起来想写点什么,几个字写的结结巴巴,干脆丢了笔拿了跳棋,一个人左手对战右手,玩得津津有味。没有玩伴只有这样消磨时间,既然买来了,物以致用,尽量让它达到娱乐的作用,不然就会为了这笔额外的支出而懊恼了。 空气中有一种香气,每次夜里一走出宿舍,那黑的自由的空气里,幽静淡雅的芬芳便无孔不入地透入五脏六腑,我的呼吸好像是不够了一样使劲吸着鼻子,随着深深的吸气长长地吐出,我希望可以一并把胸中所有郁结的块垒呼出去,换了清风明月空灵在心。 一到车间,便搂住丁玲的肩膀开心笑道:“嗨,总是闻到花香,明天陪我去找花好不好?到底是什么花儿开了?整个空气都是香的呢!” 刘剑的红感冒了,晚上他跑到宿舍来小心翼翼地呵护她,轻言细语一派柔情,我的心有些酸楚。不是嫉妒,是羡慕,对比自己的形单影只独自坚强,怎不伤心失落泫然欲泣?我的病与痛无人关怀,再重的负担再远的旅程都是我一个人去走,这样想着,躺在床上睡意全无。眼睁睁数着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再疲惫不堪地爬起来去上班。 新来的女孩子过了九点半都还没有来,昨天但是按时来的,但是夜班居然不带宵夜,也是令人服气。叶林急了,跑到宿舍去找人,我如无其事地和刘剑聊天,笑语晏晏。一想到接下来排班可能是我和他两个人一起上夜班,就忍不住有点浮想联翩。也仅仅是想想而已。相处这么久了,实在了解他是个非常理智非常有原则的男孩子,我们不会有意料之外的故事。 那个女孩被叶林喊来上班了,叶林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们打量着那个女孩,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还是没有带宵夜。她说她没有手表,不知道到了上班时间。又问我们怎么车间没有空调,我心里冷笑,还应该有沙发和电视吧?真是想得美。这样子她到底是来打工的吗?有点怀疑她能不能坚持。不过与我无关,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第一百六十篇 3月29日,农历二月初十,星期五,小雨转多云 昨天晚班和刘剑聊起家乡的风景风俗,勾起无法抑制的思念和眷恋,娓娓道来的春花秋月如画卷一般缓缓铺展开来,一草一木皆是我所熟稔的,却因为一边回忆一边描述,自己都心驰神往起来,刘剑更笑着说:“我干脆嫁到你们那里去算了!”我心下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撇嘴笑道:“嫁到湖南也一样的,鱼米之乡。”真的很想娶他的,哈哈! 这几天不良品退货共有几千卷,叶林愁得团团转,又不敢明着指责谁,只有返工重做,烦恼无比。我宽慰他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也不会在桌面上打雷打鼓一样地敲了。”大家都笑了。龚必胜这几天变得活泼开朗多了,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以前只是因为不熟悉。现在来了新员工,他自觉自己成了前辈,有资格稍稍放肆了。倒也好,胶带组本就是个快乐的天堂,不可以缺少笑声。 钱钟书的《围城》闻名已久了,今天看来名不虚传。在一九三七年那个时代背景下,这样文笔恣肆的书引起轰动大概是必然的吧。留过洋的人被异域文明熏陶,文字大胆,幽默都透着锋利,让我一边笑一边皱眉,好像有点无理,偏偏又找不到反驳的点,觉得有点荒唐但是他描写的整个社会形态,人性的优劣,生活的曲折艰难,还是真真切切地反衬了现实。围城,看来类似的感叹很多,人生真是一个并不精彩的诱惑么?我的故事呢?我且拭目以待。 日子过得有点小惬意,我觉得有一种平淡如水的幸福,一切从从容容翻开又走过。走到车间,看见那么快乐亲密的一群,我开心。到宿舍,看见我那张小小的漂亮封闭的床,也十分开心。听着收音机,看看书,下下跳棋,我的每一天,除了经济上面有些拮据,物质和精神都很充实。对刘剑的那份感情,只要不去想结局和将来,也是一种充盈着幸福的付出,满满的美好。付出当然是想要有回报,得不到回报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再付出,我既然收不回自己的感情,也就无谓抱怨,强求不来。 如果我真的是有那么一点点才华,一段感情历程未尝不是一笔财富,留在光阴里等我回望。 微笑。 第一百六十一篇 3月30日,农历二月十一,星期六,小雨,南风轻软可爱 每天早晨下了班,吃过早餐洗漱一番,不忙着去床上补眠,打开收音机随着潺潺活泼如流水的音乐声,蹦蹦跳跳摇摇摆摆地做做操,这就算是健身了。这是最近给自己订的小规矩,最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锻炼身体。那天下午小腹胀痛,我强忍着不肯去就医,尝试着呼吸吐纳加上体操运动减轻症状,我没钱去看病,自己乱买药也不行,要不对症恐怕会适得其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是爸爸常说的话,我向来最肯呵护自己的健康。最基础的体操运动肯定是有益无害的,再加上深呼吸。我曾经看过一本练气功的书,自我领悟呼吸吐纳,冥想气息沿着筋脉行走,正不正确不知道,走火入魔大约也不可能,我觉得自己不过就是腹式呼吸。好在我这么一通乱拳,那天腹痛也渐渐缓解了,其实更大的可能是本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我的体质一向不错。但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于是慢慢养成小运动的习惯。 上班时刘剑皱眉轻声对我说:“你去和叶林说嘛,把这个女孩子换掉吧,简直就是个大苕,蠢得让人受不了。”我深有同感,那女孩一点都不知好歹,我们都明着告诉她了,能进胶带组很幸运的,工作很轻松。结果她还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一脸嫌弃,做事懒散,手脚笨,说话一副高高在上以为自己身份高贵的白天鹅神态,越看越让人恶心。我忍无可忍,等到叶林快要下班的时候,我找了个机会跑到叶林的办公桌那里对他诉苦:“她上班时间到处乱跑,不好好干活,还笨。”叶林居然回道:“我也知道啊,不过换人的话不知道怎么样,只怕不容易。”嘿,英雄所见略同嘛,我本来心里还有些不安和愧疚,跑到一个人面前说别人的坏话,实在不是我的性格,现在既然知道大家意见一致,我就不慌了,一一列举她的荒唐举动,不过结果怎么样还是要看叶林。 宿舍安排住进来五个新员工,这下热闹了,一片莺声燕语,不得安宁。我讨厌人多嘈杂,但是没办法,我的权力仅仅在手中的一支笔心里的几句话。幸而暂时还是没有什么妨碍,我上夜班,不过还是担心她们会锁了宿舍的门,那我下班就不得进门了。 气候温润潮湿,一天睡梦里见到二姐,家乡话的声音如此亲切,亲切的让我伤感。她那里怎么样?一直没有信过来,我有点担心。 第一百六十二篇 3月31日,农历二月十二,星期天,阴,南风轻拂,云絮微开微合,满天流云 二姐终于来信了,我的喜悦跃上眉梢,然而对于她来到深圳打工,我却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不相信她真的也不远千里出门打工了。离乡日久,姐妹们的音容笑貌渐渐有些模糊了,虽然一如既往地想念,不管我愿不愿意,时光就是如此无情呀!二姐在信里说了她的现状,和她的一些感慨。特区也不是天堂,就像许多打工人说的:只有强者才可以做特区的弄潮儿。“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果你觉得你的才华无法施展,那可能是你没有适应社会的需要,你不能要求时代为你改变,你只能改变自己顺着时代的台阶往上走。如此残酷的大浪淘沙。被埋没被打磨的何止千千万,所以说时势移人。我到底在感叹些什么?姐姐的消息有了,心也安定下来,想着该要去信问问燕子近来可好。 我实在不想花太多笔墨浪费在一个讨厌的人身上。那个新来的女孩子,上了班就像个穿花蝴蝶似的一路翩翩飞舞,好不容易不跑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瞌睡,有人说她就一脸不高兴,到处把厂里的情况打探了一通,告诉我们她不打算长做,还很好奇的问我为什么不转厂。我,我…关你屁事!虽然我一度那样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但是她的嫌弃的语气莫名让人火冒三丈。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只有看着刘剑皱眉苦笑。 《围城》看完了,开头有点以为它是《金瓶梅》那样的书,这个印象到了结尾处就大相径庭了。作者对于婚姻家庭那些深刻细致真实的描述笔墨酣畅自然,入木三分。看来作者开篇大约是想要标新立异引人注目,当然也可能是文思激荡的嬉笑怒骂,这是性情中人的常态。书中主人公方鸿渐给人的感觉不太起眼的平凡,然而并不是淡而无味的平庸,自来书里别具一格个性鲜明的人比比皆是,这样娓娓道来的平实亲切的人生写照,清新动人别有一番滋味。烦恼,争执,容忍,无奈,等等等等的情愫,用朴实又辛涩谐趣的文笔来表达,这也是功力深厚的境界吧,不得不佩服。 第一百六十三篇 4月1日,农历二月十三,阴,风中寒意轻薄 今天公休,晚班人员要做的工作不多,我们把车间的卫生做了一遍,又三下五除二地把胶带切完了,收拾好了桌面,也收拾好了凌乱的心绪,和刘剑对坐着聊天。他说了一些生活中的烦恼,我空泛地感慨了一番,话题忽地一转,说起那些归家的老乡们,我就说起了我定下来的归期,农历四月末,我想回去过端午节,离现在也不过两个多月了。心底隐隐盼着他会有所表示,至于想要什么样的表示,我也不知道。挽留?欢送?关切?不舍?好像都不太合适。我很想对他说:欢迎你到我的家乡做客。没勇气,也觉得交情没到那个份上,内心再浓烈的感情,也只是单方面的,说出口就是交浅言深。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只要这样默默地关注着他,偏偏这已经是错误,我伤害了自己。不够明亮的灯光下,看他越发容颜俊秀,谈吐潇洒,我中了他的毒。我们一起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但也有许多话题不可以触碰。小心翼翼保持距离,适可而止的感情,因为情的纯真,更显出磨难的艰辛,进退维艰。 从四点钟一直睡到了七点,我把自己架在椅子上,悬空做梦,那姿势睡得一个累!今天天气不错,温度适宜,我拖着丁玲一起去街上,桂逢的衣服鞋子都收拾好了,该给她寄过去了。我身上只剩下十八块钱,担心邮费不够,稍重的东西就撇下了,还是花了十四元。想到和她们一起的种种往事,心中惆怅低徊。在这个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地方,人只有今天,回首就是过去,何况昨天的昨天,明天,那好像很遥远。 终于知道是什么花儿香了。南国的春来得好早,不过二月,地上的草已经绿绿如茵,树上全换了新叶,娇嫩欲滴。开花的七里香,在一个多月的连雨天气里,氤氲出无边无际的香氛。新绿的叶簇里,那颗颗红豆似的子实,娇艳悦目可爱,那还没有繁密起来的白色花朵星星零落地点缀,微风扑面,香气袭人,到了夜里越发浓郁。下班顺手摘了两朵,带回去插在床头,在脉脉的香息里悠悠睡去。 第一百六十四篇 4月2日,农历二月十四,星期二,小雨,气温骤降,风中寒意料峭冻人 宿舍里新来的几个女孩子又乱纷纷地搬走了。可能是因为原有的那些舍友说了不少冷言冷语地排斥她们吧,也可能是各自找到自己老乡的宿舍去找温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管怎样,我也很开心,没什么好愧疚不安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何况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只不过她们搬进来的那天我也是冷眼旁观者,后来我上夜班,完全没有交集。来去匆匆,大家都是过客。我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多别离不再伤神,很多不公也不难过。我不去刻意讨好或交好谁,也不去强求强留什么。没有一生的伴,没有不变的情,那就珍惜吧!面对时珍惜,拥有时珍惜。这是不是洒脱呢?这洒脱怎么有点冷漠无情? 然而,当刘剑明明白白告诉我说,关饷后他也许就要转厂了,我心里的失望和悲伤这样沉重地打掉了我嘴角的笑容,浓浓的不舍说不出口,我忍不住凝望着他。虽然明知别离是无法避免的,我还是希望在我按照我的计划结束我的情劫黯然决绝带着伤心溃退之前,还可以常常与他相守。我愿意存着温柔怯怯的情怀,享受眼前每一刻的怡然快乐,不去看必然梦碎的未来。他,击碎了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梦,我却无法责怪他无心的残忍。我无奈地笑了,想到那个河南的女孩子,听人说她心甘情愿地跟着游欢走了,可能是做了情人,那才是飞蛾扑火的激情,我不会。我宁愿做一个受磨难的柏拉图式爱情守护者,那才有意义,有意义得——心如刀绞… 那个广西女孩真是不知趣啊!我们费了许多曲曲折折的口舌,委婉地表达我们不欢迎她,我们在排拒她,偏偏她声色不动,稳如泰山,我们的心思折戟沉沙,无功而返。赶不走的苍蝇啊!她还愤愤不平,表示绝不去二楼别的组,也许她的老乡告诉了胶带组的好处吧,她也切身体会到了。我烦恼得咬牙切齿,其实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厌烦她,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凭什么要驱之而后快呢?又不会一起过日子,然而就是看不惯啊!没办法,我是凡人,来自直觉的喜恶无法避免无法超脱。哪怕她现在比最开始的时候要手脚勤快一些了,也居然好言劝我注意休息,我依然不喜欢她,觉得她假惺惺。 嗯,我觉得是八字不合。 第一百六十五篇 4月3日,农历二月十五,小雨,身心俱冷,被寒衣薄 忍不住穿了那件黑白格子的冬衣去上班,他们一看见就都笑起来。我没办法,从屋里走到车间,虽然身上衣裳不算单薄,我的手还是宛如一块冰一般。伸出手握住丁玲的手,让她感受一下温度,她被凉得跳了起来。 前天下班的时候雨很大,叶林把他的那把旧雨伞借给了我打回去,雨停了就忘在了宿舍里了,今天一下雨就想起来带过来准备还给他。九点半白班下班了,刘剑的红下楼过来抱怨刘剑没有给她带伞。刘剑解释,他表弟明天大清早要去附城一趟,就把伞留给他了,自己都是淋雨来的。红皱眉问他,不可以打过来明天下班再带给他吗?呃,刘剑大约没想那么多,何况人家说的是赶早出门呢?两个人言来语去,一个一肚子怨气,一个被责问得满是闷气,气氛有点僵持,我笑着说:“这些都是小事,一把伞嘛,把那把打去吧!”我指了伞给她们两个看。刘剑问:“你的?”“我打过来的,叶林的伞。”红好像不太乐意,刘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算了,要不把衣服披着回去。”说着把身上那本就是红的那件灰色厚衣服脱了下来,准备披到红的肩上。我忍不住又笑:“人家本就担心你冷了才巴巴的给了你,你再还给她,不是安心不让她睡着觉吗?”红委屈地扭过头:“谁心疼他呢?本来就是我的衣服。”说完趴在桌子上再不理他了。刘剑把衣服故意盖在她的头上逗她,她还是不动,我打趣刘剑,“刘剑,你若是拿的红盖头,她准保就开心了。”这时叶林走了过来,我便用耍无赖的语气一定要他把伞留下来,叶林问我为什么,我只是笑笑不做声,他微弱地抱怨了两句,就淋雨走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她们,只是就很自然地这样做了。现在我就转过脸对刘剑道:“好了,不用担心我们的病西施会淋雨了。”刘剑搂着红的肩,轻声细语地哄她,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又有说有笑了。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我会嫉妒刘剑对别的女孩子好,但不会嫉妒他对红的细致入微呵护体贴,无法解释,大约我心里觉得,爱情本该如此。 慢慢把《第一场戏》拟了一个提纲,不过才开头而已,因回忆而起的悲哀就闷闷袭来。纵然已经过去,纵然是过去,我还是清晰记得当初伤痛和无力,无可抑制。写了几行,就丢在一旁,人痴痴地发起呆来。刘剑在那里疑惑地看我,再看我,我没有心情搭理他。 第一百六十六篇 4月4日,农历二月十六,星期四,阴 夜班渐渐适应下来,黑白颠倒的规律居然也可以习惯了。我很喜欢这样与刘剑相处的时光。新来的女孩子我尽量忽视她的存在,气氛平和无拘束,别样融洽。和他说说往事,梦想,对生活生命的了解分析。以前丁玲在一起上班的时候,就老是来打断我们的话题,她不喜欢,现在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痛快!当然有些敏感的话题我们自觉地不去触及,夜晚微暗的环境容易滋生的熟稔和暧昧,必须有这样无形的防线来限制,我既觉得安心,又觉得苦涩。 下午正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漫无边际的梦,忽然听见有人打开门用家乡话轻轻喊我:“谈微雨,你姐和柴跃文来了。”我条件反射地猛然坐起,掀开床帘冲着床下的游群大声问:“真的?在哪里?”“在楼下等你。”“啊——噢——”我欢呼一声,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随手拢了一下头发,冲到走廊里探头朝楼下一看,果然是二姐和跃文姐在楼下,正在朝我这里看着笑哩!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我是那样急切,我奔向的不只是一个亲人而已,还有那份久违的亲情,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心里好像有太多太多的话要一起冲口而出,乱糟糟的没有个头绪,我最终说的,只是很平常很平常的问候。可是我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叹息似的说着:“真好啊。”我的笑声充满了宿舍楼,电子厂,石碣镇,东莞,甚至整个广东。 叶林请吃饭,我看见他对跃文姐的那种温柔关切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谁能告诉我,那是多情还是痴情?跃文姐的样子也有点重色轻友,关注的目光只在叶林身上。但是我很奇怪她的样子,她的脸上像是生了一层锈一样,铜黄色的污垢轻轻附在皮肤上,曾经的白皙光洁红润不复存在,看上去人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几岁,就像一个妇女一样了,她的年龄也该结婚了。 吃完饭,我脱了自己的厂服让二姐穿了混进宿舍楼。晚上我们两睡在一张床上,像我们读初中的时候那样,我们促膝谈心,一起下跳棋,这个还是那时候去二姐上班的棉纺厂玩的时候学会的。我满心欢喜,轻快得恨不得飘起来。 第一百六十七篇 4月5日,农历二月十七,星期五,阴天间小雨 二姐上次在信里提到有一个小男孩在追求她。确实是小男孩,十九岁,比我都要小两三岁了。我笑得眉飞色舞,二姐魅力四射啊,这朵桃花开得迟,却开得嫩,不错不错。听说那是个开挖土机的男孩子,已经去过我家两次了,二姐也到他家去过,看来感情很明朗。他的父母没有意见,但是我的爸爸不太同意,年龄相差太大,女孩子本来就容易操劳变老,现在看不太出来,一生孩子就变样了,担心最后二姐会被嫌弃受伤。但是在大姐的婚姻上就没有犟过孩子的意愿的父亲也只是表达了不赞成,分析了利弊,最后把决定权交给二姐自己,让她自己看着办。二姐也很为难,她早就到了该结婚的年龄,身边做媒的也不少,这段时间也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但是先来后到,一个决定不好只怕会有很不好的后果,于是干脆一走了之。这次出门打工有点逃避问题意思,至少让这些感情问题冷却一下再处理。不过她没有料到才出来半个月就很想家,职业的厌倦让她想休憩,家是最安静的港湾,在生活中挣扎奋斗的女人,一旦累了就想有个自己的小家,不用怕父母担心,嫁人是个好选择。二姐说:“我真的很想待在家里,好好做个家庭主妇,相夫教子,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嫁人真的有那么好?我不信呢:“二姐,在你嫁人之前先看看钱钟书的《围城》,好有些心理准备。”大姐也该看一下,她的生活有些凌乱,有了两个孩子还是有着少女梦。关于女人的故事,生活中耳闻目见的不少了,书中的更不知凡几,却从来没有想到,向来最是稳重朴实的二姐,居然会有这样精彩纷呈的故事。 上班的时候就和刘剑聊起这其中有趣的一面,最后忍不住也带着一点憧憬说道:“等我打工厌倦了,不想再出门,就找个人嫁掉!”刘剑一脸羡慕,“下辈子我要投胎做个女孩子,就名正言顺靠着人养我!”我哈哈大笑,“刘剑,嫁给我吧,我来养你,多好的小白脸儿!”“才不嫁!”刘剑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是个男人!”懂了,男人的自尊自豪。我真的想过娶个老公回家,毕竟家里五姐妹,没人支撑门庭。但是我从来没有在父母面前说过,只是心里默默计划着赡养父母,传承我家的这个稀有的姓氏。“我要生一个跟我姓的男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刘剑说起这个,然而刘剑的表情满是愿闻其详,他想了解我?我笑了,事无不可对人言,包括我的感情,也是纯洁的,但我不会说,不打扰别人的生活,既是对一份感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对别人的尊重。他知道我有多真实,这很好。 我说:“和我结婚的人决不会后悔的!我是真的。喜欢和不喜欢都很真,谁愿意错过,那就错过。” 第一百六十八篇 4月6日,农历二月十八,星期六,散不开的阴云,布满天空和心头 二姐和跃文姐今天回深圳了,我没有去送她们,我可以面对老乡的离开,却非常不想面对她们的离别,借口夜班睡眠质量不好熬不住了,躲开了分别的场面。熬不住是真的,上班都有点摇摇晃晃了,昨天上午勉强睡了一觉,二姐坐在床上,想必又无聊又不自在,下午我就带她出去随便逛了一圈。中午叶林又请她们吃饭,出了宿舍就不好再混进去了,门卫好像有点怀疑她,一再打量。 我把我觉得景色不错的地方一一走了一遍,顺着大桥水流,我们到那条铺满细沙的河堤上去散步。二姐一路牵着我的手,我有点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却又有点欢喜。记忆里还是小时候,遥远的童年,我们曾经一起手拉手唱着歌回家,等到年龄渐长,二姐懂事得早,而我懵懂任性,不肯听她各种管教,见面就要吵架,倒像仇人一样了。再长大,知道彼此尊重,也有了距离,我以为这样的亲密无间再也不会有了,此刻两姐妹手挽着手走在路上,突然感觉如此血脉相亲。漫无目的地走着,随心所欲地聊着,春风斜斜地吹着,寒意轻薄柔软,从发梢到脚趾尖透着惬意。我们走过闹市去看人工安置的山石草木,偷得浮生半日闲。 想起自己床头的日记本,于是警告二姐不可以偷看。以前我喜欢写东西二姐是知道并且支持的,也没有私密,这次不一样,我偷偷的喜欢一个人,一个有了相爱的女孩的人,此中难堪不足为外人道也。我觉得二姐可能会怀疑我有喜欢的人,但没有料到是一场黑暗的单恋。单恋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早就预见了结局。有点想让二姐见见刘剑,然而没有什么理由和立场。二姐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我的故事却只能藏在心底,最终掩埋在漂泊者的记忆里,然后慢慢遗忘。 叶林为了多陪陪跃文姐,和刘剑对倒了一个夜班,我怏怏不乐。但是又觉得可以观察一下刘剑的反应,说不定就…塞翁失马呢。看得出刘剑其实是喜欢和我一起上班的,那是完全放松的时光,不用伪装。不用担心哪些无心的言行让我不高兴,也不用在乎我的质疑。我们两个人都是坦荡并从容的。但是我心里知道我其实是收敛的。我的坏脾气从不让他看见。其实,无所谓不是吗? 两天没睡好了,二姐一走,我扑到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真是惨不忍睹的睡相。 第一百六十九篇 4月7日,农历二月十九,星期天,阴转多云 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和刘剑一起上夜班,我仿佛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满心欢喜。我不知道有没有和我一样的女孩子,这样尽量不着一点痕迹地喜欢着一个人,从满腔的苦涩里品出一点甜来,就满足得好像拥有了幸福。我一如既往地和刘剑聊着轻松有趣的话题,他会不会看出我对他的心思?我们都知道友谊的珍贵,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对方会接受自己的爱情,我绝对不会冒险破坏这份亲密融洽的关系。友情是很脆弱的东西,需要最耐心和温柔的呵护。我是他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这就足够了。他说他很害怕拒绝女孩子的示爱,那对两个人都是伤害,留下的都是不安。我莞尔:“看来你是深有体会啊!”他默认了。我不能增加他的不安和愧疚。最难消受美人恩。虽然我不是美人,青眼相加也是一份负担吧?我欣赏他的歉疚不安。所以我不会让他知道我喜欢他。许多年后,总有一天我会忘记这份喜欢,并且从容回忆今天。 刘剑和那个广西女孩吵了一架。胶带组像一个小团体,有些排外,特别那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大方地接纳她,有意识地冷落孤立她。今天晚上刘剑说了几句,教她要先数好数量再包装。因为1350胶带27mm的大卷包好十二卷后,用第一摞做样板,后来的靠拢了比一下高度就可以了,这样速度自然会快一些。那个女孩对他的指点毫不领情,一脸的不耐烦和不高兴,语气和表情处处透着恶劣。刘剑也怒了,斥责了几句。没想到那看着不起眼的人脾气倒是鲜明泼辣,一步不让针锋相对。我不掺和,冷眼旁观,心里分析这两个人的心理活动。我可以预见一个未来会成为泼妇。刘剑一副“秀才遇到兵”的憋屈,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不帮他?最终他秉持着“好男不与女斗”的传统,忍了,只是厉色指着那女孩告诉她:“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很容易把你打发走!”他虽然恼怒却还是克制的,我却对他眨了眨眼睛,笑了——纸老虎! 玲玲带来桂逢的信,我给她寄过去的包裹地址写错了,工具厂写成了玩具厂。我一阵烦躁。这个月,诸多不顺啊!看来要再写一封信过去。 被玲玲喊醒了就再也没有睡着,一下午翻来覆去,百无聊赖地为自己和刘剑编了一个故事,结尾是世俗的皆大欢喜的团圆美满,真是个美好的白日梦!不知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后,我可还会记得这个梦,会不会把它变成白纸黑字的风景,那样也不错吧! 第一百七十篇 4月8日,农历二月二十,星期一,阴,温暖湿润,是春 野地里的绿色都老了,我在这将要老去的南方的春天里怀念江南——我的家乡。那飞絮纷纷扬扬的柳荫里的长堤,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停泊码头时响亮的汽笛声,西塞山的白鹭和桃花,风里一路翻滚起伏的麦浪和黄灿灿香气浓郁引来无数养蜂人的油菜花………还有燕子,电线上音符一样一串串休憩,田野里飞翔掠过。还有朋友——燕子。二姐说听说她收到了我写给她的信了的,二姐的同事小丽是燕子的同学,然而一直没有收到她写给我的回信,她在忙吗?我猜测着。黄石大桥已经通车了,燕子想必早已去看过了。她可遇到她的爱情了呢?我答应她过生日的时候一定回去陪她的,也一定去看看在武汉长江大桥之后的又一座跨江大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我的家乡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又想起夏日的浓碧逼人,粉色的荷花携着清香的风在清涟涟的湖面摇曳生姿,又是别样的风景。 刘剑对我描述的家乡心神往之,觉得那是一幅幅不可触摸的图画,他的眼神里的憧憬像个水乡的梦一样潋滟。最爱看他专心听我讲故事的样子,乖巧可爱又纯真。 刘剑说他要走桃花运了。明天厂里要内招女工,有两个女孩拜托他做介绍人,其中一个长得颇漂亮的河南女孩对他表示了好感,她的朋友对刘剑暗示过,打探他有没有女朋友。我忍不住笑着打趣:“咦,我都要吃醋了啊,拿棍子打死她去!”刘剑不以为意,苦恼道:“我正烦恼呢,到底要不要告诉红知道。”我忙着给他做狗头军师:“最好不要隐瞒什么,就半骄傲半炫耀地告诉她嘛,人长得帅啊没办法!”“她会担心的。”“原来她以前一直都放心你的么?”刘剑忍不住也笑了,“从来没有放心过。她说我有个不安分的灵魂。”我一拍手,“那就是了!”再看看刘剑的脸,“就你这双眼睛,这辈子都不会少了这种遭遇的。我就想知道,你是得意多些呢?还是烦恼多些呢?”“你也许说对了,我只觉得烦恼。”“哦——这样看来你倒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不是花花公子了。”我一本正经点点头。刘剑无奈地笑,“有时候我对着镜子研究自己这张脸,好像也不怎么样啊,怎么就总是有冲着这张脸来的。不明白。”我笑,“哟,这么挑剔的吗?但是在很多女孩子眼里就是帅啊,你居然不自赏?”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你呢?你觉得怎么样?”我耸耸肩:“还好吧。” 刘剑趴到桌上,哀叹:“活着好累。”是累,但是可以不活吗?所有放弃生命的人都是因噎废食。 第一百七十一篇 4月9日,农历二月二十一,星期二,让人麻木的阴天 写下这个农历的日期的时候,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好像,是妈妈的生日。多么不孝的女儿,如果不是写日记,我就完全忘记了今天是生我的那个人的生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本来就难以报答的恩情,我居然回报以这个?不不不,我没有忘记,只是没有承欢膝下,无从孝敬。我心里难受,默默地一遍又一遍为她祝福祈祷。妈妈,愿你永远健康快乐幸福如意。女儿想你。 一想起妈妈,就想起家,想起父母为了我们姐妹的成长所有的含辛茹苦的日子,悲伤就漫上心头。我应该为了这个家而奋斗,我的成就荣耀也应该是属于家,二姐问我有没有投稿,我回答:一直有在写,还没有信心去投稿。《第一场戏》我用了倒叙开头,把那段黑暗和悲切一下子就掀开,这碌碌众生的闹剧啊,无理怪诞却又自然而然。走过去,风停雨歇,曾经砸疼你的雨珠变成可以润泽生命的水分,乌云散去,生活豁然开朗,我珍惜。所以我不怨天尤人,不再彷徨失措,看破了生死离别的人更懂得爱和追求。 昨夜聊天,有点畅所欲言的感觉。刘剑说,他感觉自己不太适合结婚,因为他害怕羁绊,害怕责任,然而一个害怕责任的人才是一个看得见责任肯负责任的人,一个不负责任没有良知的人,会害怕责任吗?他说,他其实不想,不,准确的说是不急于和红结婚,他希望以后的婚姻生活中,有信任有自由,他的妻子不会干涉他的事业和正常交际,给他一些独立自主的空间。而他,会忠于自己的妻子,负起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他说好妻子可遇不可求,而红对他实在太好,只要她说愿意嫁给他,他愿意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她爱护她。“但是她会觉得,不够幸福。”最后他总结。我笑了。“也许我只适合做朋友,我只想结交一些知心的朋友。”他继续说。我又笑,“可能做到吗?就你这样子,温柔体贴的一塌糊涂,怎么阻止招惹桃花,看着就是个处处留情的,也不怪红提防着你!”我一只手撑着额头,斜眼看着车间外面的黑暗,“我也不想太早嫁人,很担心家庭就是枷锁。女子嫁了人,侍候公婆,相夫教子,还哪里有时间顾及梦想和自我!我不愿意那样生活。人只有一生,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世界上有没有那么一个男人,肯给妻子自我发展的机会。我不愿全身心的把自己奉献给家庭,那样的牺牲太大。我要有为自己而活的时间空间和精力。最怕一嫁人,除了温饱,亲情,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要梦,要潇洒!”刘剑看看我,我们相视一笑,英雄所见略同啊!“哪里找得到那么好的人!你等着打光棍吧!”“刘剑,你大约适合做情人,不适合做丈夫吧,浪漫有余,现实不足。”刘剑点头,“嗯,我觉得也是。再也不想拍拖了。”我翻个白眼,“说得一点都不真诚,你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他摇摇头,“我现在没有选择,已经陷进去了。”我笑,“安心等着你的红给你做最后的宣判吧!反正不管哪样结果,你总会觉得不尽如人意,难了!惨了!” 走出校门,好像就没有单纯的友谊。我问刘剑,“能和你有共同语言的有几个?话不投机占多数吧!更不说同舟共济,同甘共苦,肝胆相照了。”年轻越长大越孤单。特别是我们骨子里有着骄傲,总是冷眼旁观身边人的营营碌碌,来来去去的好不容易有个别看得上的顺眼的,偏偏无缘结交,擦肩而过的缘分有,失之交臂的有,看不上我们的,也有。“现在好多人真虚伪,哪怕在宿舍里,开个玩笑也戴着一幅面具,真是不爽快。”我劝他:“保持距离产生美,注意刹车才安全,哪个人不想有个好形象好风度呢?也许人家只是怕受伤。”我们一起叹息。 那样的长谈,好像是很好的朋友,亲密的,无话不谈的。刘剑说:“这些话我从来不敢对别人说,也不愿意说。”我很荣幸,也马上告诫他:“这些事最好不要告诉红,太容易让她误会,你别伤害到她。”刘剑感激地看我一眼,忘了刚刚他还激烈地反驳我不了解他对红的真心,我并没有认为他在玩弄红的感情,是他自己说的自己追求女孩子有些技巧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敢说自己彻底地了解一个人,包括他自己也做不到完全了解自己。”这个我表示认同,“红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对我太好太好,我很怕一不小心就伤害了她。”“所以你活得累啊,拍拖是一件浪漫的事,却不是一件潇洒的事,凡事一旦沾上感情便很难洒脱。” 刘剑忽然问我:“有没有暗暗地喜欢一个人?”我看着他,心里苦笑,脸上坦荡“有啊。”语气淡淡地,“感觉怎么样?”“不太好,很辛苦。”“为什么不和他说明?”“没条件。”“你太不自信了。”“我有自知之明。”“他有女朋友?”“是的。”“如果是我,我一定明明白白告诉他。”我摇头,“然后呢?挑明以后怎么相处?不尴尬吗?本来还是很和谐的朋友,被拒绝了,他也难过,我也会伤心,朋友也做不成了。”“那就半真半假地说嘛!不完全点破,留点挽回的余地。”“不想这样,我就默默地看着就好,嬉笑怒骂,偶尔也出点小糗,很真实。偶尔会问自己‘他会喜欢我吗?’”我一边说一边笑起来,“真傻!”他评价。“是啊。”我沉默下来,刘剑偏头来看我,“勾起了伤心往事?”“没有。”我否认,怎么可能告诉他,我曾经偷偷假设过,那个人也喜欢我,我的机会太少了,不能浪费在追逐不能把握的感情上,“我相信缘分,是我的就是我的,宁愿错过,也不去追逐。太累。”有梦暖暖自己,也就足够了。 宁缺毋滥么?原来我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害怕寂寞。忽然想开了,我和楚,我和他,都是过客,出了广东,不,只要离开永昌,我们便只得做回陌路人。世界之大,我能掌握什么?无法挽留的悲哀。幸亏,我不是痴情深爱,我只是偷偷地喜欢,一个,又一个,多情是我,无情也是我。忽然起了撩拨的念头,好像那个河南的门卫对我有点意思,不如,去逗逗他?也许可以做个伴?我不想再傻了,刘剑不是我的,我也不必“为谁风露立中宵”。 谁的相思会回头?我有回忆,我只有回忆。 第一百七十二篇 昨天想起妈妈的生日,一直有点难过,没有提前写信祝她生日快乐。上班的时候都闷闷不乐,于是也不说话,独自看书。书里分析九十年代文学形态的新动向,“庸人心态”“老人心态”“病人心态”“私人心态”,各种堕落的不积极的状态,我受到很大的震动。我看的书有限,却在有限的书籍里也感受到这种状态,但是以前我只是习惯成自然地以为这是正常现象,而且这些于我,没有什么关系吧?我现在握笔的力度,能做什么呢?中国文坛的兴盛繁荣我是很想参与的,然而力有未逮。我更应该在自己的写作手法,文学方式,文字结构,好好学习积累,我的基础太差了,知识面,社会面,人性面,我无不欠缺。然而看完这篇“不设防人语”的专栏文章,我陡然有了一种危机感。这四种文学形态正是当下社会上最泛滥且影响深远的,这种氛围几乎成了无处不在,虽然也是现实写真的笔法,但是描写了太多纸醉金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扭曲,背叛,种种丑恶,颓丧的底色上太多及时行乐和身不由己。我看看身边,多少人就是这样的生活的,迷恋短暂的喜乐繁华,包括我自己。我开始思考,作为一个笔者,我到底要给世人描绘一幅怎样的画卷呢?既不落俗套,总有温暖光明的力量,让迷惘的人看到希望和美好,有值得追求的目标,不会放弃不会后悔的有意义有幸福有故事的人生。是指引,是安慰,是拯救。文学应该有这样的力量,写文的人心里也应该有这样的格局。浮嚣的尘世里,用文字撑起一方清凉明亮宁静的天地,让人不屈服于兽性的欲望,不沉沦于世俗的荣华。我,做得到吗?其实我难道不是也在迷失方向吗?我也是凡人,我希望有力量来自我对生命的热爱中。少年时代的梦想最真最美,我愿我永记得那稚嫩的理想,那是雏凤的清音,雏鹰的翅膀,圣洁的泉水。更希望我不要失去追求真善美的愿望和毅力,不失去生活的目标:不计较毁誉褒贬,超脱于名利,描绘生命中的美好和善良,真实,以爱对人对事,圆梦,不失去自我,为自己而活,为感恩而活。 凌晨四点,我们照常是要吃宵夜的,我问刘剑:“你怎么不去泡面?”他摇头,也许是没带,他我去泡面,想想,把多买的那个小月饼递给他,他拒绝了。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好像有点像是嗟来之食,心里忍不住浮上歉意。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才可以在不伤害他的自尊的情况下接受我的关心,他太骄傲了。他的拒绝,却也伤害到我出自关怀的善意,我愤愤地想,如果是红给他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拒绝的,哼!他不说话,我也不想说话,默默地上二楼车间打开水。整个晚上,我就一直被三件事困扰着,文学梦想,亲情,模糊的爱恋。那个广西女孩我们本就没有什么交流,于是三个人默不作声各自做事,小睡。我拿了本子想写一段,想想又放下了,我不想破坏今天感恩的心情,而这个故事充满怨气。有点百无聊赖地坐着,想起最近和刘剑的谈笑风生,有些小甜蜜。哪里敢完全推心置腹,我其实特别小心地保持距离,感觉自己也戴了一个面具,保护着自己。不,我宁愿用另一种说法,道德和修养的边界,控制住自己不侵害别人的生活和感情。感情,两厢情愿,两情相悦都要看一个时间,我来得晚了,古人叹息的“恨不相逢未嫁时”,虽然他还未娶,但是人家已经托付了真心,他也接受了,我若介入,就是伤害,就是背叛,就是侵犯。我遵从自己的原则,选择君子之交。多一个朋友,如此,不亦乐乎。 他靠在桌上,脑袋搁在胳膊上睡着,眼睫盖住那双温情脉脉的桃花眼,昏黄的灯光下,睡颜安详美好,我很想悄悄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发和脸颊,但是没有勇气。也很庆幸旁边还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孩,让我蠢蠢欲动的心思偃旗息鼓了,不然被他发现……会怎样呢?没有发生的事,还是不要去想象吧,徒增烦恼! 第一百七十三篇 4月11日,农历二月二十三,星期四,小雨 吃晚饭的时候贵霞对我说门卫室有我的信,喜颠颠地跑去取了来。我本以为是小妹写来的家书,思家的心在踏着一级一级的楼梯下去门卫室那里的时候,溢满了各种对家的怀想。然而是丽红她们写来的,信上说她们顺利到了潮阳,也进了一个厂子,一个只有二十几个人的小厂。那里多半是私营的小厂,规模完全不能和石碣比,交通闭塞落后,发一封信得去很远的地方。上班倒是还算自由,也不常常加班。她们是做的羊毛衫编织,先学习五六天机器操作,正式上机后做得也还顺手。但是厂里条件不好,没有自来水,没有冲凉房,没有宽敞明亮的宿舍,最要命的是,本来就是计件工资,老板还不告诉每一款的单价,而工资,据说要年底才一次性结清,至于到了那时候又是怎样的说法和处境,谁也无法预料。她们心里很恐慌,没底,真后悔当初冲动跑去那里。我看完信又好气又好笑,两个孩子!我坐在床上,正听着收音机,恍惚好像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想了想,应该是错觉。春芳和贵霞在看电视,其余的老乡都走的走散的散,谁会来找我?继续悠然自得地听歌。忽然在饭堂看电视的贵霞跑到门口大声叫我:“阿谈,丽红和香慧来了,她们在楼下喊你,你怎么不答应?”我大惊:“有没有搞错!刚刚才收到她们的信,难不成人跟着信一起跑的,那还寄信干什么?”嘴里说着,人却不敢怠慢,跑到走廊探头往下看,果然!匆匆拢了一下头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把两个迷途羔羊接了上楼,好在门卫眼熟,她们都是老员工了,又穿着厂服,虽然自动离职了,厂里还没有公告开除,所以门卫也不知道,一行人顺利回到宿舍。接风之后是洗尘,接了水上楼,两个人畅畅快快地洗濯一番,顿时神清气爽了。至于压惊的酒是没有的,都是穷人。贵霞请了假,几个人重又像往日一样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开心得像一窝小麻雀。我一直笑着,神采飞扬,久违的乡音围绕,从她们走后一直萦绕不绝的低落郁闷不翼而飞。但是我没有陪她们去逛街,身上一文不名的,我去纯逛会有点伤心。压抑不住飞扬的心情,于是提笔开始写东西,那一下运笔如飞文思泉涌,“千里江陵一日还”“一日看尽长安花”…… 上班后和叶林说了一遍这事,自己先就笑得满脸阳光灿烂。这段时间的夜班,我的人际交往成了空白,其实有点孤独。唯一的安慰就是每天晚上和刘剑的相处,很有点剪烛西窗,秉烛夜谈的感觉,那一片夜色里的恬淡宁谧,好像有点小幸福。 今夜又和刘剑说起我的家乡,满湖的菱和莲,刘剑有些嫉妒,故意说:“不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笑了。多么普通的游子思乡情啊,哪里就是家乡一定美如画呢?不过是思念给它镀了一层光。就像鲁迅先生在《故乡》里写的那样,我以为故乡是美丽的,但是等漂泊异乡的游子踏上归途踏上那方熟稔的土地,总是难免失落,那不是我回忆里的故乡。我向别人一再描绘的诱人风景,就只是存在于我的回忆里。 于是我又忍不住像少年闰土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我的童年趣事,刘剑很专心地听着,含着淡淡的笑意看我眉飞色舞,末了,我意犹未尽地叹息着说:“端午节真的该回去了!”刘剑问:“端午节有什么好玩的吗?”我歪歪头,“也不稀罕的,就是吃粽子啊,划龙舟啊。”刘剑忽然脱口而出:“带我去你家吧!”我呲牙,很镇定地答:“好啊。”他又问:“你爸会不会揍我?”“哈,怎么会?我想象不出我带回家的人我爸为什么要揍他。”想想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从来都没有带过男孩子回家,只有女同学。”话题又转到我的那些同学上去,我大肆渲染我儿时的调皮捣蛋,热衷于流浪,热衷于武侠小说里的仗剑走天涯。刘剑也说起他的同学和有趣的事情。他说他的同学都很不俗的,下次他的同学来了可以给我介绍。我笑,“好啊!我也希望多一些朋友。”又戏谑地道:“欢迎他嫁到湖北。”他笑骂:“屁话!” 说笑的时间飞快,真是畅快淋漓。我好像是无意间翻出许多以为遗忘了的过去,心里更加快意了。心满意足地听了话题,摆好椅子准备小憩,期待有个好梦。 刘剑不知道为什么绕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一阵乱跳,怎么?然而,没有什么。 第一百七十四篇 4月12日,农历二月二十四,星期五,阴间小雨 我问刘剑:“日记里会不会不全是真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有!”“为什么?那么私密的东西不应该是最真实坦诚的地方吗?”“因为有些事情我们不敢或是不好意思写下来,哪怕是那么隐蔽的角落,也还是想要再蒙上一层保护色,就算留下文字,也多半‘犹抱琵琶半遮面’才会觉得安心。反正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了。”我悲叹:“加密文件啊!”又笑“不过也好,时过境迁,哪天翻看旧时文字,字里行间勾起隐晦的情愫,也很奇妙,该不会惊着偷窥者的心。”不过还是有点可惜。我一直以为那是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可以肆意倾吐秘密和苦闷烦恼,将不可与人言的心事开成一片泛滥成灾的野花,却原来,不能够吗?生而为人的那些不安无孔不入,真正属于自己并且自由的也许只有思想。“刘剑,你说什么不能写在日记里呢?”“比如,偷偷地喜欢一个人啊。”我有点心惊“不可能!我如果暗恋某个人,肯定是要细细地写在日记里的。”“哈!你暴露了!你偷偷地喜欢我对不对?”“嘁,”我故作不屑地皱皱鼻子,“你少臭美了。”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一语道破天机,然而我绝不会承认。唉,可怜可悲。 今天收到了华儿的信,虽然错别字很多,但是简单朴实的语句中蕴含着真实浓烈的情仇爱恨。以前我们一起在照相馆上班的时候,那个曾经追求过她的那个男孩,要与另一个女孩子结婚了,她说:“我真想去死。”她,爱的那么深吗?我不知道当初她付出了多少感情,竟然让她伤心至此。心里忐忑着不知道怎样宽慰,于是拿着信让刘剑帮我出出主意,因为这两人绝对不会有碰面的那一天,不存在泄密。我提示刘剑:“是那种很吃得开的性格,三教九流都可以结交朋友的哦。”他拿了信慢慢看,看到结婚那里,忽然就把信丢下了,说:“关我底事?”咦!这是什么反应?我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就把一些原委说给他听,这是个非常精彩的女孩。他却也掏出一封信来,毛边的白纸,厚厚的一叠,看得出保存得很爱惜,翻看的次数很多。我展开一看,很娟秀的女孩子笔迹。他问:“看不看?”我条件反射地摇头:“不了!”他笑眯眯说:“情书哦!”我劈手拿过来,“那可不能错过!”确乎是一个女孩子的语气,文笔自然流畅,写的是她的苦闷情绪,向她的朋友倾诉。信里看出来这个女孩内向,重情义,她正面临着痛苦的两难的选择:一,尽孝道承欢父母膝下,不违逆慈爱双亲的心意,留在家乡过平淡无奇的日子,嫁人生子。二,服从青春血液里的激情和渴望,出门搏击长空,走出古老的乡村,尝试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不辜负华年,无论成败得失,直面风雨。作为一个被知识拓宽了视野,不甘于平庸的女性,我能理解这女孩的感觉,希望独立,希望跳出传统的桎梏,希望走上展示自己才华的舞台,奉献自己沸腾的热血。世界那么大,她想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可是习惯于被束缚又被呵护照顾的日子,长久被人安排的岁月,又让她对陌生的外界充满新奇和担忧,她知道世界上有险恶和丑陋的人心,身边也充斥着庸俗和种种不公,她厌恶排斥这些居心叵测的人,也不屑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在那个暂时还没有能力逃离的圈子里,她冷傲孤僻,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看破了很多人很多事,也只能冷眼看着,无力改变什么。忽然发现,这与当初的我很相似,于是我给刘剑剖析属于女孩子的那些心态情绪。最初的柔软甜美源于圆满的梦想,我们以为是一路坦途遍地鲜花。其实不是,卑微的工作,寒酸的薪水,芜杂琐碎的生活,攀比和不公,失去了父母的庇护,生活的刺让我们一再收缩躲避,七彩的肥皂泡似的梦境,碎了。我们多么失望和委屈啊。我们开始皱眉打量身边的这个世界,我们想怒喝一声,惊醒这僵死丑陋的社会,又想躲得远远的,好好保护自己的孤独和骄傲。时光流逝,热爱生活的人终究要面对现实,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继续艰难执着地迈进。 这个话题原本应该很枯燥,然而年轻的心有着共鸣,我们聊的居然很投机,很可贵的惺惺相惜的感觉,刘剑,你也这样觉得吗? 前天我试探地问刘剑:“是不是要倒白班了啊?”他反问:“怎么?你不喜欢和我一起上班吗?”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随便问问。”哦,他这样问,是不是说明他是喜欢和我一起上夜班的呢?然而今天他竟然提议,“你去和叶林说说我们倒白班了吧。这应该是个小事,他会答应的。”他还说,“我有点烦你了。”你在报复我吗?我又恼怒又伤心。可这愁肠百结也不过一个小时,我又说服自己放下了,不是说好了顺其自然吗?我释然了。不理他。 雷群从二楼下来串门,他要了她的耳机听歌,忽然把耳塞塞了一个到我的耳朵里,于是我和他听见同一首歌忧郁的旋律,“想说爱你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我的心受到了惊吓,佯装镇定听歌。剩下的上班时间里,他一直重复唱着这一句,他在暗示我吗?还是……今生我会疯狂一把吗?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给他讲华儿的故事,给他讲了我在黄石港那个九曲桥上和笔友的故事,两个人一起相视而笑。我有点痛恨自己的懦弱,说出来…会怎样? 第一百七十五篇 4月13日,农历二月二十五,星期六,阴天,永远让人厌烦的湿和冷 好像很久没有开开心心地唱过一首歌了,也许是没有兴致,也许是找不到一首可以贴合当下心情的歌。我有些想念那些说唱就唱的日子,那些喜怒哀乐嬉笑怒骂皆随心所欲的日子,不喝酒也很潇洒畅快!这一份感情拘束住了我的自由,我花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在关注刘剑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留心着他的情绪起伏,唉,原来所谓的“情不自禁”是这样吗?天若有情天亦老,人呢?我揽镜自照,还是青春葱茏的面庞,眉梢眼角的那些轻愁呼之欲出,我何尝不是在经历沧桑。“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大约不算沧海,既然为水,亦是柔情的网,最终注定是一无所获,徒然激起一片涟漪。 香慧和丽红每天出门到处找工作,碰壁的次数渐渐累加,两个人的疲惫和灰心丧气与日俱增,香慧又有些回家的想法了,被我掰着手指头条分理析地训了一顿。不明白可以把生活分析得那样有条有理得让人醍醐灌顶的我,怎么就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乱麻。说教人也累的,奇怪的是对于这样的辛苦我竟然乐在其中,享受在人群里以大姐形象自居。一个好为人师的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过得多糟糕。在情感上,覆水难收,谁来教我抽身而退?正如刘剑说的,欲罢不能是不忍。忽然想起自己杜撰的一句“非仙非俗与污流不合,受苦受难得自己搭救”,还是要自求多福吧。 刘剑今天晚班带来三条面包,也许是为了对我那天晚上的善意投桃报李吧,他给了我一包。我不去多想,情意在各人自己的心里,跳动都是隐蔽的,谁猜的透谁?我学他那天一样拒绝了,谁还没有点小骄傲?气他那天后来在早晨向他的红诉苦“饿得人都软了。”“就怪你,不多买点宵夜。”我也宁愿挨饿,保持自己的高傲和矜持。他没有多说什么,无理的事情追究到底就是难堪。 我拿了本子想继续写那场往事,对着纸笔凝神默想半天,头痛欲裂,弃了笔发呆。我知道涌动的激情和灵感都远离了我,我不可以提笔强写。合上本子,找了一张纸来准备写信,默了一默,还是一片空白,干脆放了笔捧着脸专心发呆,连话都不想多说了。刘剑自去看他的书,我杵在收音机上听频道里呜哩哇啦一片嘈杂,大家各自有天地,自享一方隐秘的乐趣。然而有些无聊,刘剑接连不断地抽着烟,咦?他有什么烦心的事吗?转念想到自己,千头万绪欲说还休,更不想开口了。忽然想起雷利群昨天吵着要我给她画一张小画,就取了铅笔随手勾勒,一个女子的侧面头像慢慢成型,我沉吟着,决定给她画一个意境,“月朦胧,鸟朦胧,帘外海棠红”。疏朗的线条勾出一幅挂起的珠帘,三两枝丫花朵伸到窗前,一轮圆月半掩在帘后,又去找了红蓝圆珠笔浅浅着上一点颜色,那几朵海棠花就立刻有了活色生香的意味,娇且艳。一高兴就连忙欢欢喜喜地拿给刘剑看,好像一个意外得了好成绩的小孩,巴巴地等着别人会对他夸赞几句。刘剑仔细地看了,很诚恳地称赞道:“很不错。”我心满意足,简直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刘剑忽然说:“阿谈,你给我画个像吧。”我呆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活生生的模特,我坐这里不动,你一定可以。”“我不会画男孩子的图像。”这是实话,我更怕的是要那样明目张胆地端详他的眉眼,自己的眼睛会不会不小心泄漏秘密,那样专注地看他,我的心如何不乱?他再三请求,我仍然摇头,他怎会知道我的为难?我退让了一步,拿了他的厂牌过来,那上面的照片也是帅气的,我说:“我这样试试。”于是拿着纸笔细细描摹,可惜我那点描摹小人书的功底,不说神似,连形似都只得三四分,我改了又改,总是不满意,泄气地丢给他:“刘剑,我画不好你,你眼睛里有画不出来的东西!”他笑了。早晨下班的时候炫耀地拿给他的红看,我更懊恼了,耸肩道:“画的丑,水平有限,真是抱歉哈。”然而我的尽心尽力描摹的美好里包含着我的喜爱,他可会珍惜? 第一百七十六篇 4月14日,农历二月二十六,星期天,阴,偶尔的毛毛雨,细的像人生的幸福,若有若无 是这样的春夜,气息里萌动着不安分的欲望,我都有点担心自己一个自制力失控,天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会不会无法收拾。我对于自己一再放弃倒白班的作为,生出了怨气。但是我要让出床铺,以便丽红她们白天找工作后歇在这里,这理由让我妥协了。 又恨着刘剑,他可恶地没有带宵夜上班,我徒劳地劝他吃我带的泡面,意料之中看到他摇头,我束手无策。于是干脆也不吃了,把面条留着做早点。我不认为我是心疼他,只是在一个挨饿的人面前吃东西,好像有点不道德。然而我想让他明白我的关心和一些,温柔。但是想让这点关心和温柔如何做到恰如其分不逾矩,好难,我斟酌再三,决定放弃为难自己。刘剑,你若不懂也好,让我在情缘结束时安静走开。 可是,我真的很怕这样的夜,静得好似连思想都发出流动的声音,眼神也不敢胡乱打量,自己是最大的敌人,我努力打败敌人。费了很大的毅力武装脸上的表情,表现出泰然和淡漠。那个广西女孩像个透明的人,一点也达不到言语警醒存在阻碍的作用,往往谈着谈着就觉得偌大一个车间里,好像只有自己和刘剑两个人,而门窗又是关着的,不由得人想得有点没了收敛。我应该庆幸我和他完全没有邪念,无论心里泛滥着怎样的情绪,一言一行仍然是守着道德底线。厂房外的黑夜里各种春情,厂房里我们各自为政。从身边来来去去偶有回头的视线里,我确定自己还是有些魅力的,那么刘剑是怎样看我的呢?有时候恨不得自己学那些放浪形骸的女孩,服从自己的心坐到他的身边,他的怀里,可惜我的理智拒绝了那些春梦。我怕失去自我,也怕后悔。 我一意要塑造一个冷静睿智的形象,让人尊重钦佩,也就无法自己打破这个形象去做一个奔放的人了。我时刻记着我和他的身份处境,我敢于面对各种可能和不可能的场面,然而如果我们的故事开始得过于草率,那只会让我们懊悔一辈子的。这种对彼此的欣赏如此美好,美好到脆弱,不堪现实的任何打击。如果我真的走出那一步,恐怕那些失态足够破坏我千方百计建立小心翼翼维持的美好平衡,所以我不会轻易尝试。人不是别的动物,发乎情,止乎礼,不介入别人的感情生活,我确认破坏别人的感情就是堕落就是下流无耻,我绝不会去破坏,爱情,他们之间有一份完美温柔的怀想,我都替他们珍惜。 我沉思着自己这份心意的始终,也许不能精彩绝伦,可是保有了友情,也值得满足。 第一百七十七篇 4月15日,农历二月二十七,星期一,多云 这几天心烦意乱,倒忘了说说一件有趣的事。 大约是前天吧,叶林说林学志副总请我们到小观园吃饭,让我们十二点之前在厂门口等着。嘿,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特别是对于我们,一群电子厂的普通作业员,能被当官的请去小观园吃饭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点兴奋新鲜感,至于受宠若惊,那是不可能的。我也不费神去想当官的请客的原因,仪容仪表是礼貌的一种,于是化了个淡妆,戴了那对一直没机会戴的珠花耳环,揽镜自照,不错不错,自我感觉良好,袅袅婷婷出门,还不忘喊了那个广西女孩——伍香华。刘剑也准时到了,守时是很基本的准则,谁也不想给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是丁玲频频出现状况,我喊她,她说不知道这回事,转头自顾回楼上了。叶林没办法,特意再跑一趟去喊她和邱贵珍,这才降尊纡贵地来了。进了小观园,我没什么好怕的,落落大方落座饮茶。林副总很平易近人地和我们聊天,问一些家乡在哪啊?进厂多久啊?叫什么名字?等等平常问题,我从来信奉无论面对什么人都不卑不亢,于是坦坦荡荡地回答问话。看我这样,他们大约也安心下来,刘剑也不像以前看见当官的那样拘谨,伍香华和丁玲还是有些怯场扭捏。林副总又开玩笑问叶林结婚没?叶林笑说没呢,胶带组全是单身贵族。点的菜很普通,只有一个酥脆鸭皮和奶油小馒头吃着有点可口,我们被一些看不见的顾忌和礼貌束缚着,餐桌上气氛难免沉闷压抑,不过好歹也是吃饱了。丁玲悄悄总结道:“现在准备等着挨训吧!”我耸耸肩,无所谓,又不会痛不会痒的,紧张什么?桌面上几次和刘剑的视线对上,总是淡淡一笑。出了小观园马上笑着喊:“解放了!”丁玲向我解释她上楼的原因,我的不快却没有消除,她总是各种小肚鸡肠,不洒脱。其实我没想过,她哪里需要在乎我怎么看她? 果真挨骂了!几个人待在会议室里,林副总细细询问了一下检验、测量、效率、品质、数量之类的问题,开始逐条地指出我们工作中存在的弊病和不足之处。可恶!叶林像个碎嘴妈妈一样长七短八陈芝麻烂谷子等等都翻出来向林副总诉苦,说:“他们看不惯我拿高工资呢。”“说了好多次他们都不听不改,笑一下就过去了。”这些话,不止让我们几个胶带组成员难堪,其实也会影响他以后工作的顺利,更令林副总对他的工作能力产生怀疑。他本来就性子软弱,以后更做不到令行禁止了。开完会,叶林去送林副总,丁玲和他们愤愤不平地说叶林各种不是,我宽慰她们:“丁玲,你不要觉得你挨骂很丢面子,实际上叶林更丢脸吧。他那些话,就好像是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带不了带不好这些人,我就是个窝囊废!’”他们都笑了,气一下子消了大半,话题一转,开始取笑叶林漏洞百出的言辞和态度,我又指点刘剑:“你不可以把你的责任推脱一些么?背那么多不累啊?他们说你切割的胶带规格外观不够好,难道不是因为刀片质量差?研磨机底盘松动角度难调整所以影响了切割质量吗?”刘剑心悦诚服,当即赶过去给叶林提问题了。嗯,我对自己很满意。觉得自己可以混个官儿当当,也许比现在那些官儿做得好。 下班后倒头就睡,做个美梦。 香慧,丽红,贵霞,她们要走了。我没打算再去劝她们,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自己都活得焦头烂额,哪里有资格说教她们。昨夜贵霞头痛,哭到我的床前来,那些流落他乡的无助和思家的哀切,让我想和她一起哭。又要剩下我一个人吗?我回顾我们相处的时光,自觉是十分对得起她们,对得起这段相聚的缘分。我一直在尽心尽力做好大姐的角色,虽然不是很合格,因为能力有限,没有帮多少实际的忙,但是我相信作为一个出门在外的人,应该会很庆幸能遇到我这样的人的。 发了工资,我发现这个月没有什么计划,要回家了,上个月借出去的三百也不急着收回来。但是算来算去,等回家的时候,我最多也就能带回家一千两百块钱了。曾想过的卖文赚钱也没有付诸行动,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信心…… 第一百七十八篇 4月16日,农历二月二十八,星期二,阴转晴,气温回升很快 下了班,和贵霞一起走出车间,平时都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今日无比珍惜,因为以后不会有了。老乡们今天要走了,丽红和香慧不会再回石碣镇,贵霞虽然是请的长假,也不确定还来不来。她拉着我陪她一起去拿放行单,管着这个的韩冬艳今天休息,我们只好去打扰她的春睡清梦。喊醒她,编了一个借口,催她八点半带贵霞拿了身份证和放行单,一颗心终于落定。我给她们送行,一人买了一斤饼干带在路上吃。相聚一场,我说,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开开心心的,足够了,至于以后有没有缘分再见,真的无所谓了。我没想到她们也买了礼物送我,香慧和丽红给我买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我是感动的,不枉我如此真心对待她们,这样贴心的礼物让我没办法用轻飘飘的谢谢表达我的心情,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愿这份情意带给我们大家好运!” 早晨云雾蒙蒙,结果云散日出,竟然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我站在桥头的路边,目送载着她们的长途汽车绝尘而去,心中有点遗憾,却没有上次送别时的伤心难过了,难道经历多了离别也会习惯的吗?又是缘分让我们分散的时候…… 昨夜差点忘了自己的夜班。本来梳洗打扮要约了贵霞去合影的,结果她心情不好,带着我也有些郁闷烦乱,碰巧黄若梅怂恿我陪她去溜冰,回忆起那些像飞翔一样潇潇洒洒的动作,我有点心动,忙着卸了耳环和项链兴冲冲准备出门,忽然想起自己九点半还要上班,这一去,玩得酣畅淋漓了还记得这回事呢?又好笑又好气,懊恼地把自己丢到床铺上去,想静静地写写日记,又被春舫几次三番地连劝带拖地一起去街上买了一箱方便面回来。今次再不吃亏上当,忙忙安排好早点宵夜,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要挨饿。电子表的电子也去换过了,好像万事大吉的样子,至少暂时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书上说湘女多情,”我笑着对刘剑说,“好像没有说错呢!你看你的红和那个丁木生,真真是这句话的范本。”刘剑却有点烦恼地说:“真想上少林寺出家去。”“你以为那么容易啊?换我我都舍不下红尘。何况你!单看你那眼睛,就注定情孽缠身。”他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又喃喃道:“红下个月过生日,得盘算着和她怎么过呢。”我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夜,何曾有人巴巴地惦记着我的生日呢…… 第一百七十九篇 4月17日,农历二月二十九,星期三,阴转小雨 今天又可以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了。春舫病了,我陪她去看医生,早早就给她预测了医生的问话,甚至连药方都细细给开了一个,于是不出所料。得意了一阵又灰心了,聪明于我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如常人浑浑噩噩过日子,还不是傻傻地为情所困所苦,还要自欺欺人是为了计划不愿逃开,心甘情愿被一寸一寸煎熬,就这无可救药的行为单凭自己分析是解脱不了了,好在有那个计划在,这磨难终归是快要结束了。 老乡们一走,我好像成了孤家寡人。我靠在床上拿着镜子研究自己那坦然平静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今天她们就可以到家了,家哦!多么亲切的字眼,我越发迫切地期待端午节的到来。 夜里对刘剑说:“你不如端午节请了婚假回去吧,开个代领工资条让叶林代领了你这个月的工资拿来在胶带组请客。”刘剑笑笑不说话,我继续畅想,“最好让叶林安排你上夜班,工资高点,我们打牙祭更好奢侈一点。”说着把自己美乐了。 刘剑不会知道,我有点怨他的。他曾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交际圈,说在厂里安插几个女孩子完全没有问题,我就半开玩笑地请他帮忙看看,因为我的老乡们就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要回家的,结果他没有理睬。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他的红而有什么顾忌,还是别的原因,我的高傲也不允许我低头请求谁。而现在我的老乡们都走了,我心里有点无奈有点抱怨。朋友们团聚的快乐都成了往事,一切随风,那苦恼和焦虑也就不必提起了。 忽然想起有一天夜里,陪着丽红她们一起去找人。暮色深浓,而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洒落,沉沉的黑暗里,面庞上感受到柔软如纱如沙的触感,可亲可爱。房顶的灯光一圈明亮的晕黄里,千丝万缕晶莹剔透的纱雾般的雨丝儿,飞旋坠落,轻盈如雪,轻盈如梦,自不见底的柔黑苍穹深处飘泻而来,翩翩又漫漫又曼曼,背衬着远处星辉溜冰场璀璨的灯火,和一株老树虬枝的清隽剪影,附近袅袅燃起的轻烟,那幅画面充满了盎然的诗意。那一刻我无比希望那雨,那夜,那烟,那灯火,永远永远都不会消失。 有些画面留在记忆里,有一天会变成文字,触动别人的想象,幻化出各种美好来,我希望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第一百八十篇 4月18日,农历三月初一,星期四,阴转晴 昨夜上班前,我正坐在床头有一句没一句地续写着年青日子里零碎凌乱的故事和想象,忽然听到王红英抽泣着走进宿舍里,趴倒在床上埋头痛哭起来。我先是一阵惊异,然后心里一瞬间转过许多猜测。刘剑欺负她了么?不会啊,刘剑对她向来温柔体贴,恨不得捧在手心呵护的,但是我心底却有点暗暗的微弱的希望,希望他们也许会吵翻。不过我更倾向于另外的那些假设。刘剑一直没有出现,红的哭泣一直持续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我倒是有些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而我的性格不知道拘泥于什么,所有的情绪都不愿意宣泄于人前。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头沉沉的,好像自己真的应了书上看到的那个说法,丧失了哭泣的本能。不哭,到底是强者的坚韧,还是懦弱者的顾忌呢?打卡的时候。刘剑匆匆询问红的情况,我如实告诉他红哭的厉害,他托付我帮忙打卡,自己连忙跑掉了。我马上全然推翻关于他们不和的假设,无可奈何地苦笑了。我在窥视别人的《围城》,而我,在爱情的圈儿边上踏了一个空,却仍然低徊不忍离去。 一连几天,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苦不堪言。右手前几天还不过是个小疙瘩,当时没有当回事,结果后来整只右手肿大起来,像个白胖的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难受,做事也不利索了。我有点担心,昨天见出了一会子太阳,便急急忙忙把床铺来了个天翻地覆的清理,所有的东西都搬出去洗晒,冬天的厚衣服和那个大大的牛仔行李包也洗了。谁知天公不作美,下午又开始洒雨了,席子都没有干,将就着草草地把床铺铺好,幸好是夜班,也不用操心晚上没处睡觉。今天下午太阳又懒洋洋地从云层里钻出来,灰扑扑的云朵四下里奔逃,我忍住春天惺忪的困倦,执意要把床铺晒个透,又把被子床单翻出去,总算对自己大体上有个交代了。晚上忙完了任务,就趴在工作台上呼呼大睡。邱贵珍娇滴滴地拉我在我耳边絮絮呢喃,我居然在那样子的情况下安然回周公去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和刘剑聊天,我很平静地去看看机器,该操心的是王红英,与我何干。我早就知道自己一败涂地不战而溃,嫉妒?没有立场。 不知道为什么丁玲没有和我倒班,伍香华倒是如愿以偿地换班了。我无所谓白班夜班,反正也习惯了,我也不会再想着和刘剑多些相处时间,而只是单纯从金钱利益方面来考虑了。反正我是要回去了,钱包里多一文钱就多一分挥霍的底气,想想那些穷得苦楚的过去,渴望衣锦还乡的心无关虚荣。 第一百八十一篇 4月19日,农历三月初二,星期五,大雨 好久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雨了,爽朗利落,漫天尽是大滴的雨珠,砸在地上就是一片水雾,这,是苍天肆意倾泻的苦泪吗?我在车间里隔窗看着外面溅起大片迷蒙白雾和水花的世界,风吹得门噼啪作响,心里有一忽儿觉得痛快,难得这样干脆的天气,不阴郁不拖沓,这一向潮湿黏腻阴云密布不散的气候,缠绵纠结的细密雨丝儿,压抑了太多春天的愁绪,我的眉头蕴藉着忧伤,需要雨水来冲刷,需要阳光来穿透,所以这大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代替那些不敢哭泣的人酣畅流泪吧,涤荡红尘俗埃。 《第一场戏》好像被遗忘搁置了,我尽日懒懒地,提不起精神。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点兴趣,拿笔给燕子写了一封信了,那些不确定的情感故事略过不说,我信笔由心,好像写了一篇少年忧郁情怀的散文。朋友,你离我太远,我们没有办法促膝谈心,我想在朦胧的月色下娓娓向你诉说我的心灵被磨难的苦恼,没有忐忑不安,没有前瞻后顾,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畅所欲言是人生一大乐事,我可以对刘剑说往昔,但今日的情伤却万万不可露一点口风给他。虽然我有时怀疑,聪明如他,或许早就从日常的玩笑打闹中感受到一些。感情就像烈火,哪怕我时时注意控制,也总会有些压抑不住的蛛丝马迹。而我,有时候也刻意不去掩饰,想让他有所了解。既然认定今生无缘,就早就有了面对尴尬难过的结局的准备,那么偶尔让心思有一忽儿释放,难道不会更令人觉得生活愉悦可爱吗?现在我终于有点知道书上描述的第三者插足的心态了,肯定是有过挣扎,有过强颜欢笑,有过逃避的,若真的挥挥手自兹去,也就没有那么多故事了。 我不怨谁,多少相见恨晚的感情不能延续,我更但愿刘剑不喜欢我,而只是单纯的欣赏,不然他面临两个女孩的取舍得失,当比我痛苦得多。多情总是多磨难,我只是在原地期待其实还是轻松的,飞蛾扑火,永远是飞蛾更煎熬。 他说,他不愿意红和他一起上夜班,对红那样的好女孩,他必得温柔以待,但是久了,也累,他想要偶尔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可以放飞青春中萌动的豪迈。 情到深处不自由。 第一百八十二篇 4月20日,农历三月初三,星期六,阴转晴,星光温柔,夜空如水 昨天刘剑忽然对我说:“阿谈,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我一愣,什么意思?想到下午我在走廊里远望的时候看到他正好也在阳台上恍然他是误会了什么,却没有否认或是解释,我那时是在晾晒衣服。反正我也没有义务给他解惑,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真的有点心灰意懒了,何苦来呢?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你让我喝却不让我醉”,所以明明白白受着苦痛,清清楚楚地绝望着,刘剑说,“春节回家再也不出来了。”关我底事? 今天收到了桂逢的来信,总算有个可鸿雁传书的朋友,又偏偏为了上次那个寄错地址的包裹心里有着浓浓的歉疚,我这样马虎大意,凭什么让她们相信我?唉,我本来是个极愿意负责任的人,这样子可就有些儿烦恼了,得到邮局去查询一下,这是我所不喜欢的人际交涉,现在却避不开了。也不知道包裹有没退回来,虽然门卫们因了我特殊的姓氏都认识我,但是我总没有机会去看邮寄名单,春舫又是个全心全意专注于自己的人,想要她代我去看看多半也是靠不住的,所以上班前特地去门卫那里打了招呼,请他们千万留意有没有我的被打回原址的包裹单,只怕万一不留心又返回去了。 八点五十多的时候被雷利群骗了和她一起下楼,又不想再回去,就干脆一个人买了一支冰糕跑到桥上去了。夜色十分的好,轻柔而薄的黑,只需要一盏灯便可以照得剔透了。那种华灯初上的照耀,映得天空里柔媚朦胧地氲满了霞色一般的红纱,前次带着二姐去看的那两树一红一白的杜鹃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惆怅的残红。而嫣红如樱唇的石榴花,含苞待放。新叶在暗夜里闪着油绿的光泽,草坪上茵茵的草却已经密密地织成了一方诱人的春色了。站在大桥的中段,抬头是深远的苍穹里几点晶莹如钻的星子,风穿透所有的黑暗而来,微凉而有轻盈有力地拂动着春衫,我第一次觉得,这春风,一如家乡的春风,或许就是从家乡的方向吹来,一路绿遍了山水。云彩淡而远地飘着,桥下流水脉脉,水的尽头是缤纷遥远的灯火,长发的飞扬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律动,我是这样热爱着这微风淡星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