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同人之明月皎皎照我心》 第一章 梦 赤色天空下,巨大的山峰正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山口不断往外喷出烈焰与岩浆,山石崩裂,混合着岩浆向四处落下,所至之处,皆化为焦黑一片灰烬。山脚下,一条宽阔的河流咆哮奔腾着,河面上方几十米处的跨江大桥已然断裂,只剩下两端的引桥。 在靠近引桥断裂面之处,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犹如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涧河流,仰头看去,则是不断崩裂爆发的山峰。女子骇得一步步往后退,但随大地不停震颤的桥面让她站立不稳,几欲跌倒。 这时,一名身穿蓝色劲装的男子不知从何处而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走!”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男子一路疾行,只觉脚下生风,并不费力,马路两旁的景物快速往后退,逐渐变得模糊,侧头看去,只有身旁男子俊削的身形和在风中逸动的长发映入眼中。也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停了下来。街道青石铺路,两旁是不甚高的楼宇瓦舍,挑着些布帘酒幌。女子问道:“这是哪里?” 就这么一问,沐晴云突地醒了来,原来是一场梦,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梦中女子正是她自己,惊心动魄的场面令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细汗,只是跟着男子逃走时却是安心的感觉。拿出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早上6点,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却脑海里反反复复总出现梦里的情景,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披件衣服洗漱吃饭,早一点去上班。 离上班时间还早,不过龙川房地产评估公司楼层里已亮起了灯。沐晴云走进业务部所在的隔间,发现同事花明已经到了。花明今年刚来公司实习,魏部长安排由她先带带,上班两个月来很是积极上进,所以沐晴云见他一大早就在,也是习以为常。此时他正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办公室打电话,所以并没觉察沐晴云进来。只听他说道:“不是说好了分手嘛,我们不适合继续在一起……理智一点好不好?……嗯,我知道……别这样,我们已经分手了……” 沐晴云也不想存心听他的私事,把包放好准备去茶水间冲杯咖啡。大概是抽屉和椅子拉动的声音传到了花明耳中,他扶着门框一回头,看见沐晴云到了,忙三两步走到阳台,又说了几句,便结束了电话。 沐晴云不动声色拿起杯子,佯装什么都没听见。 花明走过来微微一笑,倒是并不掩饰:“我跟她异地,好几年了,以后也不是同样的方向,所以,不想彼此耽误。” 沐晴云也不便评价或者安慰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嗯。” 花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自己的杯子,顺手拿过沐晴云手中的一起,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 下午沐晴云和花明一起去城东的峰林居做现场勘查。 峰林居是五年前在修建在城郊的一片别墅小区,当时规模很大,后来因为开发资金链断裂只勉强完工交付了一半,另一半至今烂尾。而已经交付了的一半因为后期配套设施和服务达不到宣传水准,入住率很低,周围地块也没有继续开发住宅或商业楼盘,那一片比较荒凉。这次他们就是要做未完工部分的评估。 他们公司在城西,车子穿过主城区一路堵堵停停,司机老徐略显烦躁,因为今晚6点集团有活动要用这部车,他有点担心能不能准时赶回来。 花明在副驾一边听电台音乐一边翻看手里的项目资料。 而沐晴云一个人靠在后排,竟然又睡着了。 在短暂的睡梦中,她再次梦到几天前梦里的那个男子。这次不同的是,他剪了短发,一身现代的装扮,和她同行于商场中。沐晴云说道:“谢谢你上次救了我,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男子眼中带笑,满是好奇。 “嗯……”沐晴云想了想道:“你逛逛看,挑一样你喜欢的。” 男子并没有拒绝,跟着她一间间门店走过。路过一处柜台前,柜姐正在填写结算的单据,男子停了下来,看着柜姐手里的沙沙划写的笔移不开眼。他道:“这笔竟是如此轻巧灵活。你既让我挑,我便要这样的一支笔好了。” 沐晴云扑哧一笑,拉着他一路走过:“好啦,我陪你去那边的店铺买,不过这个礼物太小了,我怎么好意思就拿它作数,那我再请你吃饭好了。” 这时,只听花明的声音喊:“晴云姐,晴云姐!” 沐晴云从梦中醒来,一看自己还在车上,窗外的景象显示已经到峰林居小区外了。 花明从前排回过头来笑道:“做什么好梦呢,睡着了还在笑。” 沐晴云暗自腹诽这梦怎么跟连续剧似的,应道:“估计是今早上起得太早,我竟然睡着了。我们下车吧。” 第二章 奇怪的道士 沐晴云和花明去物业办公室递了公司的介绍函,表示需要对在建工程部分进行实地查勘,以及复印一些项目建设的基础资料。大概是因为入住率低,冷清的办公室里两个工作人员颇有些无精打采,并且明明提前约好了时间,却被告知管理工程资料的人临时有事出去了,等一下才回来。 沐晴云和花明只好先去实地查勘。一路拍照、记录下来,在路过一栋主体完工、还没有外部装饰的房屋时,只见那屋门口台阶上靠门框斜坐着一个人,打扮好似景区道观里的道士,不过头发散乱,衣服也颇有些破旧,头大脸方,一脸胡茬,见他们走来,便一直斜眼看着。沐晴云和花明皆想着是哪里的流浪汉,不过是在这里找个遮风避雨处,并未在意。不想那流浪汉却起身提这个布包朝他们走来。他二人一人正在采集照片,一人正在图纸上记录,直到流浪汉走到近前才察觉。 那人把布包捧到沐晴云跟前,道:“小姐,我有件东西想卖给你。” 沐晴云诧异抬头,只见此人虽不修边幅,一双眼睛却是清澈澄明,手里捧着的并不似常见的包,而是一块布打结而成,与其说是布包,不如说是一个包袱更为确切。 那人又道:“我路过这里,身上无钱了,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一套崭新的衣裳,所以想卖给小姐,你多少给点钱就行。” 沐晴云从来没用这种方式买过衣服,何况这情形看起来如此怪异,她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不需要买衣服。” “小姐……”那人上前一步还欲再说什么,花明已挡在沐晴云身前:“她已经说了不要。请你走开好吗?” 那人不理花明,只对沐晴云说道:“小姐,你就发发善心,我确实需要用这套衣服换点钱,好人有好报。” 沐晴云略一迟疑,从钱包里拿出五十元钱,越过花明的手臂递到那人面前:“给你救救急,不过衣服我真的不需要。” 那人愣了一愣,似乎还不太情愿,终于把钱接过手,悻悻离开了。 花明摇摇头,对沐晴云说道:“晴云姐,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你看他有手有脚的,做点什么不行。” 沐晴云道:“算了,免得他纠缠。” 两人继续工作,工地的实地查勘完成后,便朝小区内走去。路上沐晴云再次给物业打了电话,物业答复说工程资料保管人还没回来。花明却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和语气都很是冷淡:“喂……我还在上班。你过来干嘛?”突然提高了语气:“什么,你在我公司?不是,你过来先跟我说一声啊。我没在,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对面有间咖啡厅……不是,你别在公司等啊,喂!喂!”连着几声“喂”,显然对方并没有听他说下去就挂断了电话。 花明长吁了一口气。 沐晴云似笑非笑:“女朋友?” 花明认真纠正:“前女友。”又颇有歉意地说:“对不起,晴云姐,我没想到她会去公司等我。我能不能……先回去?” 沐晴云立刻说道:“你先回去吧,反正现场这边已经做完了。”她又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正好徐司也要按时回去才行,你就坐公司的车回去吧,我到物业办公室再等等。” 花明问:“那你怎么回去?” 沐晴云说道:“迟了可能我就不回公司了,坐地铁回家呗。” “实在不好意思,”花明再次歉意地笑笑:“晴云姐,那我先走了。” 沐晴云一个人又回到物业,得知工程资料保管人大概五点能回来。 物业的人也觉得让沐晴云等太久有些不好意思,就给了她几把钥匙:“这小区里还有好几处房子要卖,位置户型都不错的,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先去看看房,也欢迎介绍朋友过来,我们可以返点的。” 沐晴云想着反正无事,去看看也好,便对着钥匙门牌找了栋别墅开门进去。当她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玻璃前看着院外的野花杂草时,突地,发现玻璃里面多了一个人影。 她吓得一个激灵,一回头,刚才那流浪的道士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脸都白了,问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人笑笑,语气倒很平和:“我看你门没关,就进来了。” “我没关吗?”沐晴云努力回忆,不过这种细节好像越是要去想越是记不清的。 那人安慰道:“你莫要紧张,我只不过觉得收了你的钱,没有白收的道理,所以还该把东西给你。” 见沐晴云不答,他亦不再上前,只把包袱放在地上:“我把东西放在这里。”接着便走了出去,关上了门,关门的一瞬间,似乎门边透出的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看他走了,沐晴云总算松了口气。她看着地上的包袱,终于还是决定打开看看再说。解开布结,见里面当真是叠得整齐的一身干净衣裳,因地上灰尘甚多,沐晴云并未将它摊开来,不过从仅有的外观和做工上看,并不像日常穿的,倒像是古代的女子所穿。“噫……”沐晴云顿时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想:“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爱好?还是交给物管好了,就说是捡到的。” 说完匆匆把衣服包起来,又特意等了两分钟,估摸着那怪人走远了,这才往门外走。 她推开门,却未注意到门上方多了一张符纸,待她跨出门,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周围的房屋和绿化都不见了,自己正站在一个篱笆院落里,院子里还堆放着一些柴禾,院子外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太阳刚刚升起,耀眼的光透过树叶缝隙射下来,晨雾即将散去。 “诶?”沐晴云心里发怵,下意识地往后退,同时去摸身后的门把手,却摸到和先前的门质感完全不同的一道粗糙木门,那门并未关严,经她一碰,便发出了老旧的“吱嘎”声,缓缓开了半道。她回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别墅,只有一座小木屋在身后。 “天呐,见鬼了吧。”沐晴云又惊又怕,连忙去拿手机打电话,低头一看,随身带的包也没有了,手机、钥匙、钱包这些放在包里的东西自然全都不见了,现在只有手里的一个包袱。她怔怔地摸了摸鼻梁,显然,眼镜也不见了,不过好在她的近视只有一百五十度,平时只有工作或者阅读的时候才戴,并不影响生活。 正在疑神疑鬼,这时一阵清朗洪亮的山歌从远处传了过来,让人听了不觉安心了几分。 “有人就好,可以去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或者他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沐晴云想。 她往前走了几步,从一棵大树后探出半个身子,依稀可见远处山道上走来一个人。本想上前询问,却发现来人身着古装,肩背柴禾,手提斧头,俨然电视剧中的樵夫打扮。瞧瞧自己的一身装扮,不敢轻举妄动,忙躲到一处灌木丛后,好在树丛茂密,又有山间朦胧的薄雾,樵夫并没看见她。 待樵夫走过,沐晴云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甩甩头:“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做梦还是穿越了?如果是梦,这梦也太真实了。如果是穿越……” 她突然想到包袱里的衣服,忙把它拿了出来,提在手里看了看,只见是一套素净的女子穿戴,从发带到布鞋倒备得齐全。 她想:“那奇怪道士偏给我这身衣服,难道是知道我要穿越?那这件事是不是就是和那个道士有关呢?” 她四下搜索一番,并未发现道士的踪迹,无奈,她决定还是先把这身打扮换下来,再出去四处看看。她试探着敲了敲木屋的门,安静如初,看样子果然没人,便进屋把包袱中的行头换上,只是眼下头发没法仔细去弄,不过拢成一束用发带系了。最后把自己原来的外套放进包袱里,才缓了口气,提着包袱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到院子里,拿起地上的斧头,在屋前的最大的一棵树上用尽全力刻下一个“回”字标记,刻完已是满头大汗。然后她才往山下走去。 她却浑然不知,她要找的道士就在这山顶之巅,此时正设坛焚香,将一纸黄符送到香烛上点着了火,随即捏了个口诀,往空中抛去,那符便被一阵忽来的风卷着,越飘越高,卷入云中不见了。 第三章 南侠展昭 沐晴云原本就鲜在山中行走,加之山中的路时断时续,也不知走了多久,眼看正午已过,却还未走到山下,正在既怕又饿时,看见前面路边长着一笼鲜红的果子,她走近一看,只见是缠在路边灌木丛的藤蔓上结的果子,圆润鲜艳,娇嫩欲滴。不过越是鲜艳的果子越可能有剧毒,野外的果子不能随便采摘,这一点常识沐晴云还是有的。她咽了口唾沫,准备转身离开,却发现裙摆左下方挂在了一支藤蔓上,忙伸手去拂,却没留神藤蔓上那些不起眼的细刺,直到手指感到些微刺痛,她把手拿近一看,才发现被刺扎了,当下也未在意,只想着赶路要紧。 又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救命啊!打劫啊……”听见人声原是好事,却不想听见的是“救命”声,她一咬牙循声跑过去,只见一个老大爷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手持大刀的蒙面人。那老人见来了个小姑娘,料想她救不了自己,边跑边喊道:“姑娘,你快跑吧,他们是强盗。” 那两蒙面人却武功不弱,其中一人几个起落便拦在了沐晴云和老人前面,一前一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下完了……”老人叹道。又对那两蒙面人说道:“这丫头我不认识,让她走。” 沐晴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又惊又怕,但见两个蒙面人来势汹汹,绝非善类,若丢下老人,恐怕他凶多吉少,便鼓起勇气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也敢行凶,还有没有王法啦?!” 那蒙面人见是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当然不放在眼里,哈哈一笑,说道:“王法?!我们就是王法!”手里的大刀随着晃了晃:“丫头,我们要找的不是你,劝你少管闲事!” 那刀光顿时让沐晴云的勇气矮了半截,但还是颤声说:“欺负一个老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其中一蒙面人不耐烦道:“真是麻烦,索性一起解决了。”接着两人对望一眼,竟真的一起挥刀过来,欲致她二人于死地。沐晴云吓得无法动弹,紧紧闭眼,却听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铛铛”两声兵器相击的声音,仿佛一阵疾风拂面而过,那刀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她睁眼一看,见自己面前的蒙面人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空中蓝色衣袂翻飞,仿佛一阵风袭来,一名蓝衣人飘然落地。沐晴云刚从死亡边缘回来还没喘过气,惊呆了望着他的背影。蓝衣人已和两个蒙面交起手来。一阵刀光剑影之中,不一会儿,蒙面人已明显处于下风,眼看落败,忙双双后退十余步距离,丢出一颗弹药,只听“砰”地一声,伴随着强烈的火药味,空中立刻散发出一阵烟雾,两人趁机逃跑了。 蓝衣人微蹙眉头,快步走过来扶住老人,关切地问他们:“老人家,这位姑娘,你们没事吧?” 他看向沐晴云时明显一怔,惊疑之情在眼中闪过。 老人说:“幸亏大侠及时赶到,老朽没事,只是被吓坏了。” 沐晴云也忙说:“我也没事,谢谢。” 蓝衣人在她二人跟前长身玉立,但见他鼻若悬胆,目似朗星,脸上透着一股刚毅,说话的样子却是温润有礼,这身形样貌,就算在沐晴云这么多年看过的影视剧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他一身素净利落的正蓝色布衫,只在领口镶了白边,与腰带同色,发髻上佩戴着一块素雅的翡翠。沐晴云看清他的样貌,不禁又疑又喜,喜的是他这身打扮与自己梦中所见之人一模一样,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梦中之人!疑的却是尽管拼命回忆梦中之人的长相,却总是模模糊糊想不真切。“我不会又睡着了吧?”她不禁怀疑。 这蓝衣人接着又问:“老人家,你可知刚才那两个贼人为何要追杀你?” 老人叹叹气:“谁知道呢!也许是半路上钱财露了眼,让那两个贼见了便起了歹心,竟一路追随我到这林子里……”老人抱紧了包袱。 蓝衣人摇摇头,略一沉吟,说:“那两人身手不俗,不像一般的绿林盗匪。老人家,我是开封府展昭。此事关系你的性命安危,若你知道些什么,但说无妨。” “展昭……”沐晴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蓝衣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难道就是那个展昭?开封府的展昭,南侠展昭!古往今来,能叫做开封府展昭的,本来就只有一个人,除了他还有谁……原来真的曾有这么个人……” “原来是展大人,”老人拱拱手:“多谢展大人关心,但老朽……只是个过路人,真的一无所知,想必只是碰巧遇上山贼而已。”接着又问:“两位恩公,不知正要去哪里?” 展昭说:“展某正要赶回开封。” 而沐晴云此时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他们后面在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所以没有回答。 展昭转过头喊到:“姑娘?” “啊?”她这才回过神:“我……我也去开封。”没办法,除了开封她还知道其他地名么? 老人便说:“如此老朽倒与你们正好相反方向,此处已离山下不远,想必不会有事了,我就先行一步。两位恩公的恩情,老朽必定铭记于心。”说罢竟匆匆离去。 展昭伸手欲拦,终究还是叹口气,作罢。 沐晴云问:“你是不是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展昭说:“确实如此,只是他或有隐衷,所以不肯说。” 看到展昭有些无奈的神情,沐晴云劝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等到他想说的时候,自然回到开封府来找你的。”接着又莞尔一笑道:“原来你就是展昭!久仰大名。” 展昭展颜道:“却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沐晴云答:“我姓沐,沐晴云。”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山下走。展昭道:“沐姑娘,你不会武功,却肯挺身而出,真是古道热肠之人。” 沐晴云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简直等同于“战五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我那是一时冲动,我真没想到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提刀杀人,不过还好你及时赶到,不然我一定完了。” 展昭道:“那也是姑娘你胆识过人,方有此举。方才展某在远处听见喊声,未及赶到便瞧见你与那贼人理论,以为是何方女侠打抱不平,便驻足在附近观看,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并非习武之人。” “哦,”沐晴云便道:“原来你早就看见了,难道真像传说中的一样,高手都定要到最后关头才出手么?” 这话半夸半怨,展昭一笑道:“下次我一定早些。” 沐晴云也笑道:“还是算了,这种惊险的事情我才不要有下一次。” 第四章 中毒 山路虽然走得辛苦,两人却聊得甚是投机。沐晴云心情也好了许多,一来也许因为前两次的梦境,她对展昭有种天然的亲近之感;二来总算是知道下山的路怎么走了,能去开封城看看,总比待在这荒郊野外好。 下山没多久,就看到不远处有个茶铺。 茶铺可不止卖茶,就像酒馆不止卖酒一样。有鸡蛋、花生米、卤肉、面条……甚至还有酒。 沐晴云这才发现自己不但很饿,一双腿也酸到不行。 展昭到:“走,过去打个尖。” “嗯。”就这么答应着,沐晴云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没银子,连个铜板都没有,正踌躇着不知怎么跟展昭开口,展昭已经坐了下来,她也只好跟着坐了下来。 茶摊老板一溜小跑过来:“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沐晴云对展昭堆起笑道:“我不挑食,你随便点就好。” 展昭说:“那就来两斤卤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一盘青菜。” “好咧,马上来——”老板应声走开。 茶水来的最快,两个大粗碗,配一把斑驳的茶壶。展昭气定神闲地倒好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推到沐晴云面前,又端起自己的饮了一口。 她也端起来试着啜了一小口,清冽中带着些涩口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并不难喝,还很解渴,她这才一口气连喝了几口,一边在桌下用拳头敲打又酸又疼的腿,一边暗想:“这体验感太真实了,这次大概是真的穿越了。” 展昭突然问:“沐姑娘,恕我冒昧,我见你举止谈吐都不像一般小户人家的姑娘,却为何只身在山中行走?” 沐晴云暗笑:“眼力不错……”答道:“我只是念过几天书而已,前一阵子家乡闹瘟疫,和家人逃难的途中,竟然走散了。这一路走下来,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身上盘缠也用尽了,还着了场风寒,还好被山上一户好心人家收留养病,如今病愈,便辞别了他们下山。”这些说辞本就是沐晴云在山上独自行走时想好的,以防有人问起身世来历,所以答得很流畅。 “原来如此。”展昭道:“姑娘是哪里人?” “种花坪沐家村。”她故意杜撰了一个难以查证的地名。 “许是展某孤陋寡闻,倒是从未听说过此地。不知属何县何乡?” 沐晴云道:“我也不知,从小未出过远门,家里人也未曾提起过。” 这话有些纰漏,展昭却不深究,知道她不愿对人说起而找的托词。况且江湖中人结交一向讲的是意气相投,不甚在意出处。 “那你到了开封有何打算?” 沐晴云道:“嗯……先找个工作,哦找份活计做做,毕竟一个人也要生存嘛。”她心里暗叹了口气,估计工作不是这么好找的。接着面露难色道:“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一路上的花销能不能先算我借你的,等我挣到钱了就还你。” 展昭微微笑道:“无妨,既然你我同行,展某自会一路照应你。况且此地离开封不远,还有两日便可到了。” 沐晴云看着眼前这个人,方才拔刀相助时矫捷洒脱,此时却又当真温和可亲,难怪后世人形容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她知他说出的话必然可信,由衷感动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肯这样帮我,真是谢谢你。” “你和刚才那老人不也是萍水相逢?你且肯仗义相助,展某照应你一程又何妨?” 沐晴云暗想,展昭身为开封府公务员,官至三品还是四品,薪水应该不少,这一路的花费对他来说应该没啥压力,不过自己也不能心安理得,他虽不在意,以后自己也是定要还给他的。 谈话之间饭菜已上桌。 刚端起碗,沐晴云突然发现左手上出现了一根黑线,从手指蔓延到掌心,似乎黑气还在继续往上蔓延。 “诶?”她不由得又奇又怕。 “怎么了?”展昭拉过她的手掌一看,忙封住她手腕、手肘两处穴位,道:“看样子你中毒了。” 手臂上传来一阵麻木的顿感,沐晴云无语凝噎,心想:“为什么一来就遇见了山贼现在又中毒啊?” 展昭说:“我已经封住了你两处穴脉,毒性暂时不会蔓延,但我却看不出是什么毒,需得找人解毒才行。” 沐晴云说:“什么时候中的毒啊,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事不宜迟,这里离镇上已经不远,还是先去找大夫看看。”说罢掏出几文钱付过帐,拉着沐晴云朝镇上疾行而去。 展昭原本轻功了得,沐晴云虽不通武功,展昭却用内功借力与她,顿时让她也觉得脚下生风,行走比平时轻捷了许多。这感觉就跟在梦里时一样,沐晴云一时间仿佛又坠入云雾里了。 半个时辰以后就到了附近的小镇。二人找到一家药铺说清来意, 那大夫为她看诊号脉,而后问道:“今日你可是摘了这附近鹿鸣山上的缠叶果?那果子小而红,生于藤蔓之上。” 沐晴云回忆道:“我见过,却不曾摘,难道那果子有毒?” 大夫摇摇头:“果子无毒,它的藤蔓有剧毒。但因缠叶藤极其娇弱,只依附于草木茂密之处,且太热太凉太湿太干都容易枯萎而死,所以并不多见。老夫已多年没有见过中此毒的人。” 沐晴云道:“这就是了,我的手被藤蔓刺到了。” 展昭问:“你可能解此毒?” 大夫说:“老夫惭愧,无法解此毒。据说解药配方极其复杂,想必普通的大夫都难办到。京城名医众多,两位去打听打听,也许能解。如今封住了穴道,估计能抵挡几个时辰,之后毒性蔓延,慢则六七天,快则三五天,就会毒气攻心,到时恐怕性命难保。你们快去吧!” 这句话约等于下了病危通知书,沐晴云心都凉了半截:开局就是困难模式咋整? 展昭拧着眉头和她一起走出药铺,道:“沐姑娘,我看我们还是即刻赶回京城要紧。相信到了京城,会找到大夫给你解毒的。” 沐晴云稍微定了定心,说:“好,听你的。” 两人匆匆在镇上吃完饭,雇了辆马车,星夜兼程往开封赶去。一路上从未坐过马车的沐晴云被颠得七荤八素,其余无事。 第五章 初到开封府 到开封城正值夜里四更天,城门还未开,不过以展昭之身份自能自由出入。马车夜里喧闹,他二人便在城门口下车步行而入。此时城里的客栈多已关门了,展昭便道:“不如你暂且随我回开封府歇息,公孙先生也颇通医理,说不定会有办法。”沐晴云点头称是。 长街寂静,只有打更人和偶尔一两顶小轿路过。沐晴云跟着展昭从开封府衙门前走过,只见灯笼照着朱漆大门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开封府”三字,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门侧放着一面大鼓。把守的两个衙役见了展昭,恭恭敬敬、没精打采地打了声招呼。接着绕过正门,从墙边角门进去,展昭送她到后院一间厢房门口。这一路走下来,沐晴云只觉得开封府当真古朴威严,颇有气势,只是久未修葺,显得有些年月了。庭院内并没有古代官宦人家常见的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只是几排瓦舍,种了些梧桐。 展昭道:“包大人此时已上朝去了,公孙先生想必还未起,你先在此歇下来,等我消息。” 沐晴云便谢过展昭,推门却见漆黑一片,忙道:“我没有火折子。” 这两日她跟展昭昼夜在一起,便见展昭点灯是用个火折子轻轻一吹,虽见过,却不会用。 展昭道:“我来。”说着进屋帮她点上油灯,又将火折子递给她:“你留着用。”这才离开。 沐晴云一路舟车劳顿,疲惫已极,到开封府住下才觉安稳了许多,很快便沉沉睡去。直到听到几声叩门声吵醒,只听展昭的声音道:“沐姑娘,该随我去见公孙先生了。”她朦胧睁眼,才发现天光已大亮,忙起身道:“哎,来了。”好在是和衣而睡,略微整理,又拍了拍脸,算是清醒了一些,开了房门,忽见展昭此时已是官袍玉蹀加身,更显英气逼人,让她简直有些自惭形秽。 却说包拯下朝归来,却看见展昭已候在书房门口。 展昭拱手道:“属下参见大人。” 包拯甚是欣喜:“展护卫,本府几日前收到你的飞鸽传书,以为你快也要明晚才能到,却没想到这么快。” 展昭便道:“禀大人,陈州官商窝案属下已查实,且已掌握其中罪证,不过提前赶回乃是为了另一桩关乎人命的事。” “哦,”包拯捋着颌下短须:“既是关乎人命,你且先说。” 展昭便将如何遇见沐晴云,又如何带她赶回开封府之事简而言之。 正说话间,公孙策也到了。 公孙先生道:“这毒甚是罕见,依你所言,那女子中毒已近两日了?她现在如何?” 展昭忙道:“她此刻正在院里候着,我这就叫她进来。” 沐晴云进得屋来,但见座上一人面黑如炭,不怒自威,当是青天包大人;一旁立着一位布衣先生,颇有书卷气,想来就是公孙策了。她怀着由衷的崇敬之心行过礼。 公孙策让她捋起衣袖一看,那黑线已蔓过手腕,离肘窝约三寸处。眉头紧锁为她把脉观舌,道:“果是缠叶藤之毒,好在毒气还未攻心。” 展昭问:“可有解毒之法?” 公孙策:“有,只是听闻解药的配方极复杂,需要七七四十九味药材配制而成,而且鲜有人知……”他眼中灵光一现,道:“我想起来了,京城的御医中有人曾得此配方……” “谁?”包拯问。 公孙策道:“王离王御医。”又面有难色道:“此人虽就在开封城内,但听闻他告老归家以后,朝中之人一律不见,也不再替人看诊。” 包拯摇头笑道:“你们有所不知,王御医昔日在宫中曾遭人构陷,恰巧当时本府就在皇上身边,帮他辨明了是非,他才全身而退。不久他就以年纪老迈为由辞官回家,对本府言道宫中险恶,他仍心有余悸,无论前朝后宫,从此他都不愿再有瓜葛,但本府若有事找他,却可尽管开口。展护卫,我写手信一封予你,你带这位姑娘去求见王御医,想必他不会坐视不理。” 展、沐二人皆喜,一齐谢过。 此间包拯提笔写信,忽然一守卫进门禀报:“几位大人,门外有位王姓妇人求见,小的问她是否报案,她却说是一件与展大人有关的大好事,小的也不知该不该让她进来,特来禀报。” 众人皆疑,包拯笑着看了展昭一眼,道:“哦,既然有好事,不妨让她进来,展护卫,你意下如何?” 展昭也很好奇:“依大人吩咐。” 不一会儿,便款款走进一位金钗红裙、满面春风的妇人,她深深道了万福:“民妇王桂娥见过包大人、展大人、公孙先生,祝几位大人身体康泰、福泽绵长。” 公孙策微微笑道:“原来你就是王桂娥,早有耳闻你是京城冰媒中大名鼎鼎的人物,幸会。你倒真是来得巧,展护卫昨夜刚回。” 王桂娥便笑道:“谢公孙先生抬举。不是我来得巧,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展大人的良缘到了。” 包拯看了眼展昭,眯眼笑起来:“这么说你是来给展护卫做媒来了。” 王桂娥拈起绢帕轻笑一声,道:“我是知道的,像展大人这等玉树临风、文武双全的人物,这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姑娘芳心暗许,若是一般的人家,我也不敢替她们高攀,只是这次真正是位旺族大家的千金小姐,又与展大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沐晴云暗想,这女人是来给展昭做媒的,自己一个外人留在这里岂不尴尬,便向公孙先生讨了把伞,只说自己还要回屋拿些东西,回避了去,走时在展昭身边轻轻说道:“我先去门口等你。” 王桂娥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从展昭身边擦肩而过的沐晴云,看样子和展昭甚是熟悉,眼瞅着她走出了门,打听道:“刚才那姑娘,是何人?” 公孙策道:“她是展护卫这次公务的途中搭救回来的女子,现在身中奇毒,性命堪忧,我们正在想解救之法。” 王桂娥听到这话却放心了,口中说道:“哟,那还真是挺可怜的。” 展昭道:“若夫人是为了做媒而来,恕展某直言,展某尚无成家立室之意,不论是哪家的姑娘,只能辜负你们一番美意了。” 王桂娥堆笑道:“展大人,桂娥既来这一趟,还请容我说得清楚明白了,大人再考虑不迟。展大人可还记得一个月前在原阳县郊外救过的李大老爷一家?” 展昭道:“的确救过一家人,却不知姓甚名谁。” 王桂娥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李家老爷名叫李申,是京里排得上名号的富商,家有良田千顷,黄金万两,从祖辈开始就在京城中做买卖了。他家无子,有一名嫡女名唤秀珠,如今年方二八,出落得花容月貌,女红针线样样精通,去说媒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李老爷视秀珠小姐为掌上明珠,千挑万选的,一直没定下来。如今见展大人义薄云天,为人正直,有意将秀珠小姐许配给展大人,这秀珠小姐一听是展大人呐,就没说半个不字,李老爷就托我来问问您的意思。说起来那日你们也在原阳县见过一面的,展大人可记得她的样貌?” 展昭道:“未曾留意,不记得。” 王桂娥道:“不记得也无妨,我把她的画像带来了。”她一边解画一边道:“展大人,不是桂娥自夸,这京城里能让我亲自出面作保山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姻缘呢。” 公孙策笑而不语,是不是百里挑一的好姻缘不好说,总之都是些非富则贵的人家倒是真的,若是银两少了也请不动她。 那画像展开,画上是个娉婷美貌的姑娘。 展昭回应道:“果真是位佳人。只是展某尚无成家之意,一来常年在外奔走,不分昼夜寒暑,难以顾家;二来这一身官袍看来风光,实则是刀头舐血的行当,展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怕误了他家小姐。请夫人替展某谢过李老爷的美意,这桩婚事恕我无法接受。” 王桂娥听得动容,不禁红了眼,突然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欲劝道:“展大人,那、那……” 包拯适时将写完的信函交与展昭道:“展护卫,带上信函即刻前往办差,不得有误。” 展昭会意:“属下遵命。”便对王桂娥说道:“夫人,展某有公务在身,不便再多说,你还是请回吧。” 王桂娥见此情形,知道多说也无益,只好勉强客套了两句,悻悻离开了。 随后展昭拿信出门,走到门口时,却又驻足道:“公孙先生……在梦里见过的人,后来果真遇见了。你说,世上可有这样的奇事?” 这话问得突兀,公孙策一时不明就里,迟疑道:“你是说……原本素未谋面之人吗?” 展昭点了点头,却又哑然一笑:“算了,没什么。” 展昭与沐晴云赶去王离府上,却被管家毕恭毕敬地告知王离一家出城游玩了,约还有两日才能回。失望之余,沐晴云向展昭别过:“展大人,我想过了,开封府毕竟是府衙重地,我一个闲杂人员不好总住在那里,还是在外投宿较好。不知附近哪家客栈信誉好些?”来开封的路上展昭见她身无分文,怕她女儿家要买些体己之物便主动借给她一些碎银傍身,她却不知那些碎银价值几何,因此特地强调要信誉好的客栈,以免被敲竹杠。 展昭道:“你现在身上毒性未除,孤身一人实为不妥,还是暂住开封府,到底有个照应,等过两日治好了再走也不迟。相信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也是同样的意思。” 他说得在情在理,沐晴云也不便再推辞,道:“那好吧,那我要继续叨扰你们了,展大人。” 展昭摇头苦笑:“你为何来了开封以后,便学他们喊起我‘展大人’了?不必拘礼,直呼我姓名就好。” 沐晴云也笑了:“好,我知道了,不过在人前有时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接下来展昭回开封府上班,沐晴云却闲得无事,又怕自己回去闷坐会胡思乱想,便沿着城里的长街闲逛。一路上有卖字画古玩、绫罗绸缎的各色商铺,也有卖胭脂水粉、糖果糕点的小摊,都是些平日里不常见到的东西,倒真让她觉得新鲜好玩。其间,路过一家金字招牌的店铺,门头颇为阔气,上书“鼎茂商行”四字,沐晴云忍不住驻足细瞧,只见店门内的柜台上用汉白玉的镇纸镇着垂下的一幅锦缎,锦缎上绣的几行字是“房地买卖古玩鉴定市值作价阴阳风水”。又见店门上贴着一张纸“招学徒”,她心中一动,暗想这家商行做的买卖跟自己的本行大同小异啊,过两天若自己的毒治好了,来这里当个学徒至少可以先解决温饱问题吧。这么想着,就本能地走了进去。 她进去看,只见店面布置的甚是雅致堂皇,柜台内有位中年大叔正在核对账目,大堂里有两三组客人,或在洽谈、或在等候。那店里的伙计注意到了她,便上前殷勤探问道:“这位姑娘,您是有田地屋宅要买卖,还是有别的事情需要我们帮忙呢?” 沐晴云道:“你们这里做学徒要学些什么,可有工钱?” 伙计道:“跟着先生学手艺、做买卖,没有工钱,但吃住都在咱这店里。姑娘是帮家里人问呐?” 沐晴云笑笑:“我想来试试。” 伙计意外道:“这,一个姑娘家来当什么学徒呢,咱还没听说过姑娘家可以做这行呢。” “是吗?”沐晴云听这话立时便不服,不软不硬道:“那是你没见过罢了。” 伙计也是个不轻易饶人的,又见她不是客人,便倨傲了起来:“没见过怎的,就连我们掌柜的也没见过呢。不信,看掌柜的怎么说。”便在店里故意抬高声音喊了一声:“高掌柜,有个姑娘说要来当学徒!” 不但高掌柜抬眼往这边瞧了,还引得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沐晴云心中暗自腹诽,却只能对掌柜的笑脸相迎地走过去。 高掌柜果真道:“姑娘,这买卖挺辛苦的,有时候东奔西跑的。我在这里快二十年了,店里的先生从来没收过女徒弟,你还是请回吧。” 沐晴云道:“我不怕辛苦,看房作价我也略懂一些,学起来很快的。” 高掌柜推托道:“我只是个掌柜,这会儿先生也不在店里,你跟我说这些也没有用。”说罢不再理她。 这时店里来了位客人,进门便指名要找一位刘先生。高掌柜便道先生不在,被人请去城郊给一笔田地买卖作价去了。 听起来刘先生应该是店里一位懂行的老师傅。 那客人便在店里坐下来等他,一边喝茶,一边展开一张图纸细细琢磨起来,连沐晴云站在他身后,他也没有发觉。 只见图上正中一座三进的院子,周围山水、屋宅均有标注,沐晴云端详一阵,叹道:“这房子真难得。” 客人问道:“哦,怎么个说法?” 沐晴云道:“房子坐北朝南,屋后是片山坡,山上有林;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想必是位雅士,屋前是一片花圃,这前后就刚好形成玄武朱雀之势。这东边嘛……” 她迟疑了一下,那人听她说得有些门道,忙道:“怎样?快说。” 沐晴云道:“是一处琴台,想来地势较高?” 客人道:“没错,主屋有两层高,那琴台还略高一些。” 沐晴云点头道:“这就是了,西面邻居家几间瓦舍,东西恰好又应了青龙白虎之位。单以风水来讲,这样的好风水是很难得的了。加上我瞧这里的屋子多以木料修建,从图上看这宅子的大部分墙体应是以砖石为主,对吧?这就比一般市场上的屋子值钱去了。” 客人喜道:“是了,我也瞧着这宅子喜欢得紧,只是觉得价有些高,那卖家要收我一千八百两银子,你且说说不值?” 这可把沐晴云难住了,她实话实说道:“一来我这是纸上谈兵,没实地看过,不能妄下论断;二来我初来乍到,不知道现在市价如何。” 那客人诧异道:“你初来乍到不知市价几何?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是这里的学徒哩。” 沐晴云只能无奈摇摇头。 那人不耐道:“那算了算了,我还和你说什么,还是等刘先生回来再说。” 沐晴云叹气准备出门,却见刚才的高掌柜连连招呼她过去,原来刚才的对话高掌柜都留着神听在耳朵里。 高掌柜面带笑容,比先前和善了许多:“姑娘,我瞧得出你是有些眼力的,行里的话也说得清楚明白,以我对刘先生的了解,他或许会收了你这个女弟子也说不定。等他回来,你再来当面和他说说。” 沐晴云自然很乐意,答道:“谢谢掌柜的。”只是想到自己身上的毒还没解,便道:“只是我还要回去我家里人商量商量,商量好了,过两日我就来,成么?” 高掌柜连道:“成、成,你跟家里好好说说。” 第六章 妙手回春 眼看在鼎茂商行机会不小,沐晴云顿时对未来有了些许信心,心情舒畅了不少。她站在门外特意记下商行的位置,只见东面是清晖书院,西临如意酒楼。沿着汴河边的街道一路闲逛下去,她不知不觉走到城外,这里长堤垂柳,清风习习,更令人心旷神怡。不远处山坡上一片粉色的红云,一片桃花正开的好。坡下一小片竹林,林边几间白墙灰瓦的屋子,挨着一座青青的竹楼,楼上挑个布幌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摆动,沐晴云辨认一阵,认出幌子上四个字“桃林酒肆”,说不尽地疏狂潦草。远远瞧着酒肆甚是热闹,她不禁走过去瞧瞧,发现这酒馆生意好的很,从贩夫走卒到富家公子,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小二正忙不迭地招呼客人,一位说书老人正在长檐下说书,年纪虽老了,声音却还很洪亮,在座的大多数人则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那老人讲道:“话说这五鼠盗了那三件无价之宝啊,可把御猫展昭急的是焦头烂额,要如何才能追回宝物呢?且听下回分解!各位看官,明天继续!” 众人一片唏嘘,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喝起酒来。 沐晴云想:“展昭是真的了,难道五鼠也是真的?” 只见老人找张边上的桌子坐了下来,小二连忙端上来一壶茶。沐晴云忍不住好奇的走过去,问:“老伯,我刚巧路过,听见你在说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老人懒懒一笑:“既然是听故事,又何必问那么清楚呢?” 沐晴云道:“我只是好奇……难道,江湖上真有五鼠吗?” 老人说道:“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说着倒了一杯茶放到沐晴云面前,示意她坐下,缓缓说:“这五鼠不但在江湖上声望很高,就算是寻常百姓,也对他们的义举多有听闻。去年的五鼠闹东京可是轰动京城啊,听说最后还被皇上封为“五义”,可算是皆大欢喜。” “老伯,你知道很多他们的故事吗?” 老人喝了口茶,眯眼笑道:“只是知道些坊间传说而已,兴之所致,说出来凑凑热闹。你要是喜欢听,可以常来坐坐。” “嗯!”沐晴云点点头,却又长长叹了口气。 老人道:“你年纪轻轻的,却为何在此唉声叹气?” 沐晴云垂下头:“我想听你说故事,也很喜欢这里,只是我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常来。” 老人问:“怎么说?” 沐晴云便将自己如何中毒,如何来到开封,如何寻医无果说了一遍。她中毒以后担忧害怕发愁,但展昭已经帮了她太多,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向展昭倾诉心中愁苦,因此尽量压在自己心里;如今在陌生人面前,她絮絮叨叨地说一遍,真觉得松了一口气。 “唠,你看我手臂上这条线。”沐晴云伸出手臂:“就是这种奇怪的毒,很难配解药,但愿王御医能早一点回来。” 老人眼里一道精光闪过,随即又隐没在懒懒的眼神里,道:“你这都中毒好几天了,如果你一时毒发,就算王御医回来也救不了你。” 沐晴云道:“你别这样吓我行不行。” 老人却讳若莫深地一笑,压低声音道:“要解这毒也并非难事。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来。” 沐晴云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进了酒肆的门,路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都叫他“老顾”,沐晴云方知他姓顾。一路穿过厨房到了后院,沐晴云发现后院很大,单看酒肆前面的几间屋舍绝对想不到后院竟这么宽阔。一侧临着背后的山坡,另一侧留有一扇窄门出入。院内几排矮屋,一围竹篱,也不知竹篱里面又是什么。 老顾扔下一句:“在这儿等着!”便进了一处屋子。不多会儿,手里拿着个白玉小瓶出来,倒了一颗药丸在手心里,对沐晴云说:“我说这就是解药。你敢不敢赌?” 沐晴云想:“那王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反正横竖是死了。他没道理骗我一个快死了的人啊。”于是道:“我赌。” 老顾却收回手说:“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沐晴云问:“什么事?” “不可以对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解药,记住,我只是一个在酒馆说书的糟老头子。”老顾说。 “我知道了。”沐晴云想了想,道:“你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只是不愿意暴露身份。好,我答应你!” 老顾这才把药丸给沐晴云服下去。这药丸真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沐晴云手臂上的毒气逐渐变淡、消失,老顾又替她解开被展昭封住的血脉,手臂顿时活动如常。 沐晴云既感动又欣喜,躬身诚心拜谢。 老顾挥挥手,道:“这是咱俩有缘,也是你自己的造化。行了,回去吧。” 沐晴云见天色渐晚,这里离开封府还要走好些路程,便应了声,又笑道:“我明日还来听你说书。” 正欲离开,老顾道:“你既暂住开封府,家人都没在此地吗?” 沐晴云点点头:“我……一向四处漂泊。不过,”她神采奕奕道:“快要安定下来了吧,我想去一家商行做学徒。” 老顾道:“那敢情好。你既然就在京城,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不妨来找我,你一个人不容易,只要我能帮得上忙都会帮的。” 沐晴云再次谢过。 沐晴云回到开封府,适逢包拯等人都在,便将解毒之事向他们禀报了,只是隐去了地点和老顾的姓名。 众人皆为她欣慰,又叹开封城内还有隐姓埋名的高人。 沐晴云道:“谢谢几位大人的照顾,开封府是府衙重地,如今我毒已解,不便在这里无故逗留,因此向各位辞行。” 包拯点点头:“你以后有何打算?” 沐晴云说:“我看这开封城繁华安定,所以打算在这里落脚,找份差事做做。” 包拯点点头:“如此甚好。” 展昭送沐晴云出来,一直送到汴河大街的悦来客栈,临走又拿出一包碎银,道:“找差事做也要先落脚,银子总少不了要花的。” 沐晴云接过来只觉手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因眼下确实需要银子,也不跟他客套:“嗯,等我以后领工钱了一并还你,还请你吃饭!”面对转眼即将离去的展昭,她心里生出些不舍的情愫来,好在既然都在开封,以后总会见面的。 那掌柜的见沐晴云与展昭一同前来,不敢怠慢,备了一间敞亮整齐的上房,沐晴云就此住下,不表。 第七章 桃林酒肆 第二日,沐晴云早早地起了床,吃过早饭,就去鼎茂商行找刘先生。大街上人来人往,已逐渐热闹起来,鼎茂商行却还未开门,街对面几个人对着门口指指点点。沐晴云见门上贴着一副红底黑字的告示,凑近一看,上书:“本店已出售,即日起停业搬迁。有未尽之契约,可到榆林巷高家院子续商。” 这个消息无异于给满怀希望的沐晴云泼了一盆冷水,拍了拍紧闭的大门,无人应答。她在门外踱着步正踌躇着,那铺子开了一道小门,高掌柜提着包袱走出来。她便上前道:“高掌柜,”指了指门上的告示:“这是……” 不等她说完,高掌柜急急将她拉到店侧的角落里,眉头拧成了一团:“唉,东家昨晚上把店都卖了,姑娘,对不住,你上别处去吧。” 沐晴云奇道:“这么突然?这么大间商行,地段也好,说卖就卖啊?” 高掌柜压低声音:“东家也做不了主,是庆王府买下的,连带着后头的大宅院子,全都买下了,要咱们立时搬走。” 沐晴云道:“这也太欺负人啦。” 高掌柜摇摇头,伸出三根指头:“倒也没有,他们出了高价,我看咱们东家是又愁又喜。” “那你们搬到哪里去?” “现在还难说,合适的铺面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定下来,”高掌柜道:“现如今一大半的人都走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业。”说罢匆匆离去。 沐晴云只好在街上四处流连,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沐晴云再次去了两家牙行,情况和一开始她到鼎茂商行差不多,都被拒绝了;浣衣坊倒是要招人,不过她拿棒槌洗衣的姿势实在太不专业,被赶了出来;绣庄也要人,但是身为手残党的她没敢尝试。四处碰壁了一天,傍晚时分,就这么又晃到了城外。 看着山坡上那一片红云般的桃林,她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桃林酒肆。要了一壶茶,就呆坐在坝中长凳上听老顾说书。老顾瞧见她来,说完书就端着茶碗朝她走了过来,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又给自己添了茶。 “顾伯伯。”沐晴云单手撑着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她挺喜欢这个地方的,更对老顾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来了。”老顾饮了口茶:“看你神疲力乏,今日有些辛苦吧?” 沐晴云无奈笑道:“这么容易看出来吗?”她并不打算把今日的遭遇跟老顾详说,怕自己像祥林嫂一样抱怨。 老顾淡淡道:“我擅长观人面貌气色。” “对了,”沐晴云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精神一振:“我看大家跟你都挺熟的样子,你是不是在这里说书很久了?” 老顾微笑点头:“很久。” 沐晴云带着讨好的笑:“那你跟老板也一定很熟咯?” 老顾道:“熟,熟得不能再熟了。” 沐晴云道:“你能不能跟老板说说,让我这里做事?端盘子洗碗买菜什么的都可以。” 老顾笑了:“你想在这里做事?” 沐晴云点点头:“我觉得这里气氛挺好的,环境优美,闲时还可以听你说书……” 正在列举一堆优点,老顾问道:“你识字吗?” 沐晴云忙不迭地点头。 老顾便起身进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一本书放到她面前桌上,一看书名——“神农本草经”,她正不解其意,老顾伸手随意翻到其中一页,道:“三日之内从开头记诵到此页,就留你在这里做事。” “啊?”沐晴云惊掉下巴,暗道:真的假的,我应聘个餐馆服务员还需要背《神农本草经》?!嘴上只轻轻说道:“顾伯伯,我努力背诵就是了,不过,若记下来了,真的可以来上班么?咳,我是说,来做事。” 老顾似乎看出她心中顾虑,道:“你放心,我既如此说,自然做得了主。” 沐晴云便不好再多问,拿着书回了悦来客栈。 为了以后有饭吃,她也是拼了,好在并不十分晦涩难懂,从早到晚记诵,不到三日便全都记下来了。 第三日下午,她拿着书满心得意地去了桃林酒肆,老顾果然在。听她背了两页,也不听了,只把书放到一边,随口问她书中内容,她亦对答如流。老顾笑道:“你随我来吧。” 再次到了后院,老顾带她先去看了南面一间厢房,道:“日后你就住在这里,差什么东西,找林婶,待会儿再带你去见大家伙儿。” 沐晴云终于忍不住问道:“顾伯伯,其实我上次就有点想问,你不会是这家店的老板吧?” 老顾回头笑了笑:“你还不算太笨。” 沐晴云有些尴尬道:“真不好意思,顾老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老顾道:“这里老的小的都叫我老顾,你以后也叫我老顾。” “哦,好。” 两人边说边走,沿着篱笆墙的影子来到一处竹门,老顾推开门道:“进。” 沐晴云抬头看了一眼,门檐下简陋木匾上刻着“菜园”三个字,一旁还晃晃悠悠挂着一块小木牌,上书“非请勿入”。沐晴云暗想:“原来这个酒馆有自己的菜园,是可以节约不少。看样子是要安排我种菜?” 等她进去以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菜园连一颗菜也没见,倒是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养在不同的苗圃、花盆或者棚子里,仅她认识的有芍药、菊花、金银花、兰草……还有太多叫不出名字的。一条石径通向菜园角落的一座凉亭,石径左侧的空地上,放着些装着草药的匾和簸箕。地上并排石槽、石臼,以及几个石轮、石杵,后来她知道这些是药碾子。 老顾道:“今后先试着帮我养花吧!” 沐晴云道:“养花是个美差,我也很喜欢这个园子,可是,”她挠了挠头:“我不太懂。” 老顾不以为然:“你能识字记诵,悟性上佳,且我看你眉宇间又无浮躁之气,正是是合适的人选。不明白的我可以教你。” 沐晴云见他如此肯定,又愿意当自己的老师,当下不再有疑虑,满口答应下来。老顾随即便带她去账房找老张支了了二两银子,领了这个月的工钱。 从此沐晴云便在这酒肆里安顿下来。每日除了养花种草,也听老顾说书。店里忙碌时便帮着小二们端菜斟茶,闲时便细读老顾给她的书籍。这才发现原来世上的花花草草,大多各有效用,或可养生、或可药用、或有剧毒,其中相生相克之理,真是越看越觉得玄妙。 只是老顾经常把店里的事安排一番后,接连几天甚至数日不见踪影。沐晴云问店里的人他去哪里了,大家却都已习惯了,只说:“老顾时常出去游山玩水,常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十天半月才回来,他不在就是账房老张管事,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找姜掌柜。” 不知不觉数月过去,沐晴云发现这店虽不大,却在市井之中很受欢迎,就连开封府的衙役、厨子都经常到这里来买酒喝,有时沐晴云也会给他们送过去。她还了展昭的银子,请他到桃林酒肆喝酒吃饭。后来展昭和王朝等人闲时也会来这里喝两杯,顺便来看看她这个朋友。 第八章 鹿鸣山之困 一日凌晨,开封府前的两个衙役正在值守,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行至面前,忙上前扶住,只见此人身上的伤口正血流不止,喃喃道:“我要见包大人……” 衙役连忙禀报,包拯见这人伤势不轻,命人先带去厢房救治,公孙策拿了些止血镇痛之药替他包扎停当,包拯方来问话。 包拯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状告何人?” 那人答道:“草民赵二牛,是安阳县的樵夫,家住县内鹿鸣山。告的是……告的是定南王府!”那人握紧了拳头。 包拯一愣,望了望公孙策,又问:“因何事状告定南王府?” “回包大人,定南王府带了大队人马,说要在鹿鸣山上修什么山庄,以后我们这些樵夫和猎户不能再在山上砍柴狩猎,可是,我家祖祖辈辈都在鹿鸣山上居住,又没别的手艺,这让我们怎么活啊!我们当然不肯走。那王爷就下令凡是抗令的都痛打一顿赶走,有的被活活打死了,扔进山下的河里……”说到这里,这个汉子眼里也泛起了泪光:“草民斗不过那些官兵,受伤跑了出来,可是不忍心见乡亲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所以来开封府告状。求包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包拯沉吟道:“竟有此事……”又厉声说:“赵二牛,你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若你胡乱攀诬,本府定不轻饶。” “草民绝没有半句虚言!” “恩,”包拯说:“那你暂且在此养伤,本府查明此事后,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出了书房,包拯问:“公孙先生,你可记得定南王府的世子柳文景?” 公孙策说:“记得,十年前我们去江南时见过。” 包拯又问:“对他有何印象?” 公孙策说:“他是老王爷的唯一的孩子,确有些恃宠而骄,不过那时他秉性单纯,胸无城府,不像是奸恶之徒。” 包拯点头说:“公孙先生所言非虚。如今老王爷已故去数年,圣上垂怜世子,赐封号‘煜’,执掌定南王府。刚才那告状之人告的就是他。” “展护卫。”包拯喊道。 一旁候命的展昭道:“属下在。” “你速去鹿鸣山打探,看看赵二牛所言是否属实。若真有强占山林修建庄院,又或者扰民伤民之事,本府便要将那煜王请来开封府。”这“请”字说得极重,只因要让堂堂王爷来开封府并非易事。 却说展昭马不停蹄赶到鹿鸣山脚,沿山路而上,只见树木掩映中屋舍破败寂静,似已无人居住,与几月前经过时的景象大不相同。偶尔可见身穿铠甲、手持兵器的侍卫四处走动。没往上走多远,便发现已用木料、石块等做成的路障封了主路,一行铠甲侍卫把守。展昭不动声色作势要越过路障往里走,那领头的守卫拦住喝道:“这里不准通行,一边去!” 展昭便道:“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不准?” 头领道:“你看不到吗?我们定南王府的人守在这里,”趾高气昂地竖起大拇指指向身后:“这山我们王爷要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两人正相持不下,突然有人喊道:“展昭!” “晴云?”展昭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沐晴云道:“说来话长……我还刚想问,你怎么也来了。” 其实她一直都记挂着鹿鸣山这个她来时的地方,特别是在生活了几个月之后。作为一个现代人,尤其是女人,在古代的种种不便想必不需要一一赘述,总之就是她朝思暮想都想穿越回去。她从未放弃希望,只要来时的地方还在,就还有回去的希望。这日她在附近采药,却听闻山脚下的人说鹿鸣山上要建什么山庄以供定南王府游猎休憩之用,她着实担心山上面目全非,自己连唯一可能的机会都没有了,便忍不住想上山去看看,结果和展昭一起被拦在了半山路口。 展昭道:“我来此是有公务在身。” 沐晴云指了指眼前的一排侍卫和路障:“这里,怎么突然这样了?” 那头领听见二人对话,瞧了瞧展昭,心中生疑,语气比先前缓和了许多:“方才听这位姑娘说起,您莫非是展大人,就是……” 这时山上传来一阵呼喝喊叫之声,引得众人瞩目。接着便见几名侍卫用刀架着一名年轻的农户从坡上下来,将其推到路边一个趔趄,又把一锭碎银扔在他脚下。那人站直身子又喊道:“我不要银子,你们还我家来!” 紧随他们之后的一名身着疾服的汉子,长鞭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敬酒不吃吃罚酒!管你要不要!” 那农户伸手去挡,手臂上立刻多了两道深深的血痕。 农户一边挡一边叫喊:“什么王府的人,分明就是强盗!” 那汉子停了下来,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便拔出腰中短剑,剑柄上嵌着的一颗硕大的金色宝石,在阳光下异常刺眼。 农户见他手中凶器,也禁不住步步后退。 拿剑的汉子当真不手软,作势一剑刺去,沐晴云看得揪心,正要叫展昭,这才发现刚才还在身旁的展昭已不见了。 随着一声“住手!”,短剑已被展昭的剑鞘挡了回去。当真是轻若惊鸿、快如闪电,他二人都没看清展昭是何时到了自己面前、又是怎样出手的。 那汉子看了看展昭和不远处的沐晴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展昭问那汉子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无故伤人?” 汉子倨傲道:“哼,这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他突然大喝一声:“此人擅闯禁地,意图不轨,给我拿下!” 周围的侍卫听令纷纷亮出兵刃围拢过来。唯有那头领一边挥手一边喊:“大家别冲动,有事好商量啊段爷!”只不过他的话显然不如那位“段爷”的话分量重,那些侍卫并不理会他。 展昭见来者不善,便对那农户道:“你快走!以后总有申冤之日!” 农户见此情形也被骇得不轻,忙抱拳道:“多谢大侠!”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好在此时那些侍卫也并未在意他。 展昭暗自思忖:“此人江湖气息很重,但在定南王府地位却不低,必是王爷身边的人,侍卫才会听命于他。” 沐晴云正暗暗为展昭捏了一把汗,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都住手。” 所有的侍卫立刻垂首待命。 第九章 煜王 沐晴云回首看去,只见一名男子身穿金蟒袍、头戴紫玉冠,骑马缓缓而来,随着口中轻轻“吁——”的一声,手中缰绳一挽,停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此人正是煜王。 刚才趾高气昂的汉子立即一溜小跑上去,俯首道:“禀王爷,此人擅自闯入,不听劝告,所以属下才……” 那马上之人脸一沉,说:“住口,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对展护卫无礼!平日里本王真是白教了你们规矩了!” 那汉子脸色大变,道:“属下不知、属下不知!” 此时展昭也已从坡上下来,驻足在沐晴云身旁,略一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又对煜王行礼道:“展昭见过王爷。” 煜王对展昭笑道:“这是府里的护院段飞,乃是个粗人,没什么见识,展护卫不要见怪。” 段飞也忙赔礼道:“小的有眼无珠,请展大人恕罪。” 展昭道:“好说。只是适才我见他打骂山上的百姓,甚至意欲行凶,王爷是否知晓此事?” 煜王道:“想来是有些刁民不服本王在此封山,段飞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他板起脸道:“段飞,以后记得客气些,不可如此了。” 段飞连声称是。 展昭摇头欲言,煜王道:“展护卫来此有何要事?” 展昭道:“奉包大人之命,查王爷修造围猎场和别院一事。” 煜王似笑非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竟然惊动了开封府,倒是始料未及。不如展护卫随我上山详谈,如何?” 展昭说:“甚好。”又环顾四下:“不过在事情清楚以前,还请王爷暂停工事。” 煜王将心中的不悦压下去,吩咐段飞道:“传令下去,暂停工事。” 沐晴云轻轻问道:“展大人,那我可以上山吗?” 展昭坦然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山又没有第二个主人,自然人人都可上去的。” 煜王冷眼瞥了沐晴云一眼,问道:“这女子是……” 展昭道:“沐姑娘是我在京中的一位朋友。” 沐晴云也知眼前之人毕竟贵为王爷,不可缺了礼数,便报上姓名,施了个万福。 煜王道:“既如此,展护卫与沐姑娘便同本王一道上山吧。” 两人随柳文景上得山去,但见别院已修筑了一半,周围的林木多已砍伐,途经的山村屋舍均已空空荡荡。 沐晴云道:“展昭,我原本只是想上山去看看,没想到这里情况挺严重的,这位王爷强占农宅和山林,还纵容手下行凶,肯定违反大宋律法了吧,我跟你一起会不会妨碍你做事了?要不我还是自己到处转转?” 展昭道:“你多虑了,无论如何,我还应付得了这些人。他们绝非善类,你一个人行动反而危险。对了,”他眉头一挑:“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沐晴云道:“嗯……是我在山中迷路时,奄奄一息之际曾得一道士相救,他给了我水和干粮,我才得以活命走出来。今日我在附近采买草药,听闻此山上的住户都被撵了出来,要修什么王府的别院,我便想那日的道士也许是这山上道观里的,如今也不知他还好不好,便想上山来找一找他。” 天气不热,沐晴云说完却拿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密汗,暗想:“罪过,说了一个谎真得用十个谎去圆。以后除非是与穿越这件事有关,再不说谎了。” 展昭道:“这鹿鸣上离开封不远,我来回路过多次,从未听说这山上有道观。” “是、是吗?”沐晴云尴尬地笑笑,正在想应对之词,展昭观她神色,随即道:“想来只是个路过的道士罢了。” 沐晴云松了口气,附和道:“对,肯定是路过的!” 两人正闲聊,一侍卫前来禀告,说是王爷吩咐大家稍事休息,半个时辰后在晚宴上详谈。 回到别院坐定,煜王便叫段飞私下回话。 他道:“你今日不该如此冲动,不清楚对方的来头就动手。他可是展昭,你以为我们的人对付得了他?如果本王没有及时阻止,今日受伤的人是你,还有手下的兄弟。” 段飞辩解道:“王爷,上次在这里追到古长舟,就是他出手救下的,说起来刚才那位姓沐的姑娘当日也跟他们在一起,我便想趁着人多将他们拿下。只是实在没想到,他就是展昭。” “什么?”煜王骤然起身:“是展昭救下的?” 段飞道:“是。如今他们又阻挠王爷的好事,我们该如何应对才好?” 煜王道:“修造工事暂停,只是给展昭一个面子,让他好回去复命,免得包黑子盯着这边不放,”他微微一笑:“说起来本王许久没进京去给皇上问安了,最近倒该去一趟皇城,若是皇上给了口谕,哪里还轮得到开封府多嘴。让人担心的倒是另一件……你们那日失手而回,古长舟被他二人救下,后来就不知去向。此人一日不除,终是后患。” 段飞闻言道:“王爷,我想,会不会展昭或者沐姑娘知道他的下落?” 煜王道:“本王也正如此想。只是又不能直接相问,尤其是展昭,更不可引他生疑。” 段飞道:“只要他二人分开,属下倒可以找那个丫头问出下落。”说完他又对煜王附耳说了几句。 沐晴云说想在附近散散步,便围着别院周围尚存的树林一圈一圈地走,边走边四面瞧。 展昭道:“你从开始就在找什么?” 沐晴云道:“找一棵树。” 终于,在一块空地前,她看到了那棵大树。展昭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树皮上的几道凿痕——一个歪斜的大方框套着一个小方框,似个“回”字。 沐晴云看了看身后的空地,木屋显然已经被拆除了,连地面都已清理干净。她用手轻轻抚过树上的凿痕,道:“还好,它还在。”便在树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抬头看着,不再说话。此时她在心中默默想着:“它还在。我要一直记得这里,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的。” 展昭见她眼睛里光芒闪动似有所思,也不扰她,在一旁陪她坐下来。 晚宴。 煜王坐在大厅的正前方,面前放着一张摆着各色时令水果的长几。长长的地毯从正前方的石阶上一直铺下来直到大厅的门口。石阶之下,两侧的长几后坐着他的客人——展昭和沐晴云。主客一共三人,周围伺候的人却站了一二十个。看来虽是临时之所,煜王却一点也不将就。人群中除了那些丫鬟侍卫,最打眼的就是柳文景身后一左一右两个人。左边的人短小精悍,腰佩一柄长剑,正是段飞。右边的人身材魁梧,面如古铜,使一柄短刀。 传菜的侍女从两旁款款而入,很快桌上就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煜王端起手里的水晶杯,客套道:“这行馆是为了方便修建白鹿山庄临时而设的,未免简陋冷清,怕是怠慢了二位,本王特地备了些薄酒,二位千万不要客气!请!” 沐晴云这半年来跟着老顾勤学苦练,已小有所成,因此偷偷试过毒,并未发现异常,便放心饮下,只觉入口醇厚甘甜,细腻柔润。 煜王不无得意道:“二位可知是什么酒?” 展昭道:“产自波斯的葡萄酒,而且至少窖藏了十年以上。” “哈哈哈……”煜王大笑:“展护卫果然好眼力,的确是本王前些日子托人从波斯带回来的。不但带了酒,还带了其他的宝贝,正好助助兴。”说着击掌三次,一阵异域风情的乐声传出,六名女子从厅外踏着妙曼的舞步走进来。这些舞姬容貌绝美,且波斯的装束与汉人不同,只着了短裙和露脐的短衫,齐膝的裙摆下露出寸缕未挂的小腿和赤足,随着乐声腰肢款款轻摆,自是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煜王看似热情款待两人,实则暗暗留意着展昭和沐晴云。一来,他想看看开封府的人是不是像传说中一样油盐不进,若展昭起了色心,这事就好办了;二来,那姓沐的毕竟是个姑娘家,见到这样的打扮和舞姿,定会羞于留在席间,只要她自个儿离开,他身边的人就会暗中跟上去,到时自有办法逼问她古长舟的下落。 沐晴云的确瞬间被舞姬们吸引了全部的目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些舞姬都是从小精挑细选严加训练的,非但姿容出众,舞技亦是一流。毕竟身为上班族的她,也不是常常有机会近距离观看专业舞蹈表演的,所以此刻她真诚抱着欣赏的心情观看着。至于柳文景预想的她独自离席回避,当然不可能发生,因为这身舞蹈装扮对于来自现代的沐晴云来说实在太普通了。她只是心中略微忐忑:“这王爷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们,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煜王看着看着不禁烦躁了起来,这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不为所动;另一个神色自若,赏舞和吃喝一样没落下。 少顷,展昭起身言道:“王爷既邀展昭来席间详谈,我们先谈正事如何?” “哦,”煜王挥手让众乐师和舞姬退下,样子颇为漫不经心:“你不提,本王倒差点给忘了。你说。” 展昭道:“近日有人到开封府鸣冤,状告王爷您在鹿鸣山兴建围猎场和别院,为此封山封路,毁人屋宅,又对山中百姓以武力相逼,令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敢问王爷如何解释? 煜王答道:“其实包大人和你都一定是误会本王了。本王在此兴动土木不假,但和山上的百姓都是做的公平买卖,那都是花了银子的,从不曾强逼他们。展护卫今日所见相信只是一个意外,想是那小子太过刁钻,与我手下发生了口角,段飞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也不是存心想拿他怎么样。” 展昭道:“公平买卖?那王爷可与他们签有买卖契约?容展昭一看,也好回去替王爷解释。” 煜王道:“展护卫有所不知,他们都是些粗人,好多都不识字,就是本王想签也无法呀,不过是按市价拿银子出来,现买现卖的交易。” 展昭道:“王爷所谓的市价是多少?” 煜王对这些细节显然不知,略一示意,一旁有个主簿模样的人上前答道:“回展大人,约五两银子一间屋,按屋子大小不一略有参差。本来像这些草木所筑的旧屋,又在山里,价钱再低也是无人问津的,王爷宅心仁厚,体恤他们不易,才按市价给足了银子。” “唉——”这时沐晴云突然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那主簿面色不悦道:“你叹什么气?” 沐晴云道:“你既帮王爷算账,便该算得清楚明白,如此敷衍了事,也不怕负了王爷的仁厚之名?” “你……”那主簿气恼道:“我一向对王爷忠心耿耿,怎么没算清楚、怎么敷衍了事?你倒说说看。” 一时间众人均瞧向她,要听她说个所以然。 沐晴云道:“只因你算了房屋的价钱,却没算这山中飞禽、走兽、草木之价。” 主簿指着她笑道:“真是信口雌黄,我为何要算那些个价钱?” 沐晴云道:“他们当中可有砍柴为生的?可有打猎为生的?山中四季的时令药材、山珍,是不是可以去集市上买卖?如今让他们走,便是断了以往的生计,别说五两了,就是十两也不够。” 主簿辩道:“他们、他们自可以去别的山上安家落户,又或者,去镇上做点小买卖度日。” 沐晴云道:“哦,当真是可以的。不过这附近数此山物产最为丰美,且地势高低适宜,所以才有不少世代在此居住的山民,也是因此王爷才看中了这块宝地。方圆百里内虽有别的山也可砍柴打猎,但有些太险峻,有些太贫瘠,收成不如此处,就算一年的收成少三两银子,十年就少了三十两,三十年就少了九十两,按理也该赔给他们才是。”她其实并不熟知这附近状况,不过料想这些人成日高高在上,想必更是不知,因此凭着昔日所学一顿胡诌,又道:“再有,他们去找新的地方落脚、盖新房,也需要时日不是?期间或借住别人家中,或在山下城镇找客栈暂住,总要使银子,以一家五人连续在客栈住三个月来算,又该多少银子?” 主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越发难看,偏又无从辩驳。 沐晴云道:“若是去镇上做点小生意,从置办房屋到生意的本钱,可就不是一二十两银子能算下来的了,就还要细算。你说,你是不是算得太过敷衍啊?既这么敷衍,何以论公平?今日我还看见有人打伤了山民,不知是不是别人不服,你们的人就动刀动枪的,若真是这样,那就还有一大笔的汤药费、精神损失费……” “够了!”那主簿喝断了她:“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闻所未闻!”又忙对煜王道:“这女子有意在此捣乱,王爷莫要听信她一派胡言。” 煜王铁青着脸看向主簿,只恨他为何连一个姑娘家也说不过。 展昭听她出人意表的一番话,心中已是赞不绝口,见煜王和主簿的样子,又暗自好笑,起身抱拳道:“王爷,展昭倒觉得沐姑娘就事论事,说得句句在理,说起来也是为了维护王爷的仁德,请王爷明鉴。” 煜王的眼角抖了抖,继而呵呵一笑,道:“本王也觉得沐姑娘说得有理,哎,此事主簿确实考虑不周,明日起便重新细细算过,设法弥补。小事嘛,不过就是多些银两,大家不必为此伤了和气。我们喝酒、喝酒!” 第十章 黑衣人 宴席散了,天色已尽黑。众人各自散去,两名侍卫打着灯笼陪他二人走出来,将他们引至各自厢房。沐晴云见与展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有些担心地问引路的侍卫:“我和展昭的房间隔得远么?” 那侍卫只答:“姑娘,只有东西两头的两间厢房了。” 展昭宽慰道:“没事的晴云,这里虽在山中,但周围都有王府的侍卫严密看守,不用害怕。” “哦。”沐晴云点点头,既然展昭都说没事,那一定就是安全的吧。 桌上烛火摇曳,沐晴云的身影映在窗上。她打开窗户寸许,往外瞧了瞧,月冷风萧,树影诡魅,幸而可见远处零零星星的火把,令人略微安心。关了窗,恹恹地准备上床躺着,却听“破”地一声,靠山壁一侧的窗户突然被踢开了,一人翻落进来,她正要吓得大叫,却发现来人是展昭。展昭蹲身下来贴着墙根对她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沐晴云想了想,索性吹熄了烛火,摸索着慢慢朝展昭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却被拉住了手腕,展昭小声道:“我在这里。”遂拉着她靠墙坐下来。 沐晴云便也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展昭道:“我看出煜王有意将我们分开,我猜是会对你不利,刚才假意没有察觉,就是为了暗中过来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沐晴云道:“难道是因为我今日在宴席上揭穿他,他要报复我?” 展昭道:“可能不是。” 沐晴云道:“那是为什么?” 展昭道:“我还不确定,需要等等看。” 沐晴云道:“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等着?” 展昭道:“不会等太久,你既熄了灯,若我猜得不错,过不了多久他们的人就该来了。” 沐晴云道:“你的意思是,外面有人在监视我?” 展昭道:“那是当然,这是煜王的地盘,你我都是不速之客。你若困了就尽管打个盹,有事我叫你。” 沐晴云笑笑:“你特地来保护我,我怎么好意思睡觉啊,再说也睡不着。对了,我这次出来采买了很多山里的新鲜食材,有那养肝明目的,最适合你这样经常熬夜的夜猫子,回去以后我给你做点吃的补补,略表谢意。” 展昭在黑暗中也不知什么表情,只是摸摸鼻子,悠悠道:“也不是特地,算是查案的一部分吧。” 沐晴云忍不住一记白眼,虽然展昭看不见:“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吃我做的菜?” 展昭轻笑:“要。” 沐晴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头歪歪地搭在展昭肩上。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为了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展昭又微微把肩往近挪了挪。又过了片刻,突然察觉屋顶瓦砾的几声细微响动。他垂首在沐晴云耳畔道:“醒醒,有人来了。” 沐晴云醒来,发现自己被捂着嘴,展昭的声音在她耳旁道:“别做声。”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展昭拉到床后。床的四周帷帐低垂,正好将他们隐蔽其间。少顷,只听窗户响动,似有人翻窗进屋,轻微的脚步声朝床边逼来,越来越近。 沐晴云凝神屏气,透过床帏的缝隙努力分辨屋中情形,只见一黑色人影在床前拔出剑来,道:“丫头,你起来,我问你话。” 沐晴云望向展昭,不知如何是好。展昭却忍笑轻轻地晃了晃床柱。 木床轻微传出些声响,那黑衣人果然以为床上之人已苏醒,只是躲在棉被中不敢起来,便将剑尖抵在棉被上:“你只需要告诉我几个月前在这山中,你与展昭救下的那个老头子,后来去哪里了,我便饶了你。”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他等了一阵,正心生疑惑,却见一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帷帐后闪身而出,却是展昭,而紧随其后走出的,则正是自己要找的沐晴云。 他心中大骇,但想到自己已易服蒙面,不致被认出,随即镇定不少。 展昭道:“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不发一言,瞥了一眼房门,往后疾退几步,欲要逃走。展昭紧跟其侧,随即交起手来,两人打斗中破门而出。不过十余招,黑衣人便落了下风。展昭看准他的破绽,一招冲他面门而去,欲要令他现出真面目,他却绝不愿暴露身份,全力避开后情急之中丢下一枚火药弹,“砰”地一声,火光顿起,浓烟弥漫开来,那人在掩护下终于逃了去。 展昭呛咳不已,挥散了烟雾,此时一群王府的侍卫跑来,那为首的侍卫道:“适才我们听到声响,可是有刺客?” 展昭道:“是,已逃走了。” 侍卫道:“小的们来迟,让两位受了惊扰,请多担待。明日一早我便将此事禀告王爷。” 沐晴云此时也从屋中走了出来。 展昭道:“好,没事了,各位请回吧。” 见众人走远,沐晴云道:“你猜的不错,果真有人来做鬼鬼祟祟的勾当。” 展昭道:“是段飞。我虽没看见他的脸,却认得他的剑。” 沐晴云道:“可是,我记得他的剑柄上有一颗很大的宝石。” 展昭道:“没错,那颗宝石太过醒目,他不愿暴露身份,所以行动前用黑布把剑柄缠起来了。他应该没想到我会出现,今日我曾与他短兵相接,所以刚才交手时认出了他的剑。” 沐晴云道:“可是段飞为什么要追问那位老人的下落?而且怎么知道当日是我们救了他?”不等展昭回答,她恍然大悟道:“哦,难道说他就是……” 展昭点点头:“没错。今日晚宴时我曾留意和段飞一起跟在煜王身边的人,他使的是一柄短刀,如今想来,这一刀一剑竟与当日追杀老者的贼人所用的兵器一样。本来这还不足以断定段飞就是追杀老者的贼人之一,可是他方才慌乱中却用出和上次的一模一样的雷火弹。”展昭继续说道:“江湖上懂得制造和使用这种弹药的人并不多,算是霹雳堂的独门秘技。早些年江南霹雳堂内乱瓦解,门下弟子四散而去,若其中有人凭着这般本事另寻靠山,倒也是人之常情。” 沐晴云道:“这就奇怪了,他们是煜王的人,看样子今晚的房间也是煜王特地安排的,以便威胁我说出老人的下落。可是煜王为什么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呢?那老人明知你是开封府的人,为什么又不向你求救呢?” 展昭紧锁眉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 沐晴云苦着脸:“这里也太不安全了,那今晚还能睡觉吗?” 展昭答得轻松:“能。他知道已经引起我们的防范了,不会再来的,你放心睡吧。”顿了顿道:“我也回去了。” 沐晴云道:“你要回去?”这话一出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展昭不回去,难不成跟她睡一屋么?她虽有些怕,不过也不能和展昭孤男寡女共度一晚吧,何况展昭都说没事了。 展昭果然道:“嗯,明天见。” “哦,明天见。”沐晴云笑了笑,裹紧了衣服回到屋里。 果然一夜无事,安然到了早上。只是沐晴云不知道的是,展昭就睡在屋脊后倾斜的瓦面上,直至天蒙蒙亮,才回了自己房里。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煜王便亲自出来送行,对昨夜展、沐二人受刺客惊扰之事颇有歉意。 展、沐二人唯有不动声色,无凭无据,自然不能当面指认刺客就是段飞。 展昭言道:“多谢王爷关心,昨夜的刺客并未得逞,我和沐姑娘一切安好。只是展昭此番回开封府,还请王爷让我带走一个人。” 煜王挑眉道:“哦?是谁。” 展昭道:“包大人差展昭查办鹿鸣山庄一事,皆因有山民状告至开封府而起,昨日展昭和诸位都亲见段飞打伤了山民,众目睽睽,展昭既受命办差,便不得不将段飞带回开封府复命,还望王爷体谅。”话虽说得客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段飞此刻就在煜王身边,慌道:“王爷,请王爷做主啊。” 煜王目光闪动,自有他的考量。 展昭又言道:“王爷尊贵荣宠,何必在包大人面前落个包庇下属的口实;若段飞并未犯下大事,日后凭王爷之力,还怕不能保他出来吗?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煜王一笑,转身和颜悦色地扶起段飞:“你都听到了?并非什么大事,你只管跟展昭去,过些日子本王进京,自然保你出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可莫要辜负了本王对你的一番栽培啊。”这后一句有敲打之意,是让段飞到了开封府也不能忘了对他的忠心。 “是,属下明白了。”此刻,段飞只有认命。 展昭缴过他的长剑缚于背上,又用绳索绑了他的双手,押他回京。沐晴云也不敢独自在附近久留,便跟他们一道回去。 到了京郊,展昭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一直有人跟踪我们,你莫要直接回去……” “啊?”沐晴云正要东张西望,展昭伸手按住她的头:“别看。先跟我去开封府,我会带你们从正门进去,然后你走后院厨房边的角门,顺着瓦子巷往西出城。” 沐晴云道:“你的意思是他要跟踪的人是我?” 展昭道:“我押着嫌犯无疑是回开封府,跟踪我作甚?自然是你。从鹿鸣山出来不久我就发觉了,想来是煜王的人。” 沐晴云不敢不信,依言从开封府后院角门溜了回去,那煜王的探子在开封府门外等到天黑,方知已跟丢了包。 展昭将段飞押解至大牢,便至包拯面前复命,讲述在鹿鸣山之见闻,末了,道:“我记得大人曾经说过,煜王心思单纯,胸无城府,但属下看来,他心机颇深,表里不一,简直与你们所说的判若两人。” 包拯道:“确实不似当年之世子。但人是会变的,十年,已可以改变很多事……” 公孙策道:“现在鹿鸣山工事已停,他的爪牙也让展护卫带了回来,如此看来,他还是有所忌惮。我想他不会轻易罢手,说不定会绕过开封府,进京求皇上的恩准。若真进了京,我们不妨再试他一试。” 包拯道:“有理。如今我们先提审那段飞,看看可否有所获。”说罢提了段飞来审,段飞却是避重就轻,除了承认自己打伤了几位山民,其余的一概不认,只说是山民刁纵,污蔑煜王。包拯也未多加逼问,又命衙役们将他押还回去。 展昭道:“看来段飞倒真是对煜王忠心耿耿,什么也不肯说。可惜煜王并非良主。” 包拯微微一笑:“他不说也罢,我们就暂且不问。传令下去,寻个偏僻干净的角落将段飞单独关押,好生相待,若缺什么日常用度,只管买给他,不可敷衍,本府会常去看他。” 公孙策和展昭面面相觑。公孙策道:“这样宽待于他,传出去不好吧?” 包拯道:“传出去才好,甚至越是添油加醋越好。你们也最好帮帮忙,把这风透得再远些。” 他二人转念一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第十一章 菜园底下 沐晴云回到酒坊,老顾正跷着脚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喝茶,啜上一小口,又眯着眼回味半天,见到沐晴云回来,忙招呼她坐下,问:“东西都买齐了?” “还差几样,”沐晴云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老顾道:“唠,已买了这些,说好了三日之内送到。后来我就去鹿鸣山了,还遇上了挺危险的事,实在不敢在山下久留。” “鹿鸣山?发生什么事了?”老顾问。 沐晴云便将在山下听到何种传闻,在鹿鸣山遇见展昭,随煜王上山饮宴,又夜里遇袭的事悉数说了一遍。 话虽长,老顾却一次也没有打断她,捧着茶一边听一边沉吟着,神色竟难得的凝重。待她说完方道:“你怎么就掺和进去了?既知他是王爷,就不该在他面前多言,惹他恼你。” 沐晴云道:“我看他心里虽生气,可毕竟理亏,也没能把我怎么样。” “你是不知道他的手段!”老顾话完叹气一声,把茶碗重重一放,竟不睬她了,径自回了屋。 是夜,桃林酒肆打烊以后,伙计们照例关着门围着桌子耍起钱来。 店里的伙计多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就在酒肆后院居住;又或者是住在附近的孤家寡人,都是老顾开店以后招揽来的,这么说来,沐晴云也算是其中之一。天气和暖时,众人夜里常聚在一起耍牌。老顾也由着他们去,只是立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来子时一到就都要各自散去,无论输赢都不可恋战;二来不可因耍牌生事;更不可影响了生意。若谁坏了规矩,就卷铺盖走人。毕竟这里的环境宽松,工钱优厚,老板又一向为人很不错,所以大家谁也不愿意因为耍牌丢了这个饭碗。 沐晴云这晚也跟着押了两把,都输,遂没了兴致,走出人群,却看见老顾在门口对自己招手,顿时高兴起来。她忙上前道:“老顾,你不怪我啦?” 老顾道:“我那是怪你吗?担心你呀。你跟我来。” 沐晴云道:“去哪儿?” 老顾道:“菜园底下。” “菜园……底下?”沐晴云咀嚼着这四个字。 老顾没有再解释,带她到了菜园的凉亭里。菜园的凉亭和别的凉亭也没什么不同,一张缺角的石桌,几张石凳,是个遮阴避雨的好去处。一盏麒麟头形状的灯盏凸于柱子之上,作照明之用。老顾走过去,慢慢转动麒麟头,这时,只见整张石桌缓慢移开,桌子下居然出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石梯。老顾和沐晴云一起走下去,扳动墙上的机关,石桌又合上了,麒麟头也转回原来的位置。 阶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室,四壁亮着长明灯,桌椅家什一应俱全,还有一个放着大锅的灶台,左右两边台面上放着各色瓶瓶罐罐,散发着一股药味。桌旁的一个小巧的火炉,上面正温着一壶茶。沐晴云又惊又奇,感觉自己再次重新认识了老顾,由衷叹道:“老顾,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就厉害了?”老顾推开里侧墙上一扇半掩的门:“进来。” 原来里面还有两间屋子,一间存放着各色未加工的药材、书籍;另一间在最里面,装了厚重的石门,随着石门缓缓移开,一阵寒气冒出,沐晴云裹紧了衣服步入。老顾指着角落一块半人多高的灰白色大石头:“这是从天山采回的千年寒冰。” 沐晴云伸手摸了摸,只觉寒冷彻骨,手指顿有僵麻之感。这间屋里东西不多,墙上挂着一排奇奇怪怪的东西,地上几只密封的木箱子,几只陶瓷罐子,老顾说是里面是一些不易保存的药材。另有两只木桶,里面的水都已结冰了。 老顾带她看了一圈,往回走时指着第二间地上厚厚的一摞书:“把书拿出去。” “哦,好。”沐晴云弯腰抱起那些书,颇为吃力地放在火炉旁的桌子上,定睛一看,面上的一本名为《判官笔法》,封面和自己平日里在集市地摊上看到的颇为类似,她坐下来随手翻了翻,似乎是用笔打穴的功夫。把这本放到一边,又往下翻了翻,便是些跟毒药、医术、穴脉有关的古旧书籍;另有一些手记,看字迹是老顾的手笔。 “老顾,”沐晴云道:“我只知道你懂医术,现在看来,分明就是行家呀。莫非你以前是做大夫的?” 老顾笑道:“我若是做大夫的就好了。” “不是?”沐晴云狐疑地瞧瞧四周。 老顾不答,伸手在那摞书上点了点:“这些都是我昔日用过的,你拿去学,全都记下来。明日起,每日卯时在菜园练功,我教你些拳脚和点穴截脉的功夫,亥时则来这里炼药。” 沐晴云对突如其来的重任毫无心理准备,语无伦次道:“不是吧,你还会武功?虽然我很羡慕习武之人但是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她堆起笑脸试探着问:“其实你肯教给我这么多我挺开心的,但是这个内容是不是一下子有点太多了,要不我从易到难慢慢来?” 老顾拿起桌上的称药的秤杆敲了一下她的头:“嫌多?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跟我学呢。我最近可能会出趟远门,趁现在你赶紧多学多问,日后我出门了,你也要专心研习,这密室里的东西你都可随意使用。最近也不要在酒馆里帮忙了,我会和姜婶和老张说。” “是,师父!”沐晴云俏皮一笑,双手作揖举过头顶。她知道这些都是老顾的心血,见他坚持如此,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这一声“师父”竟让老顾眼眶有些湿热,他笑道:“好、好,我听到了。日后你还叫我老顾就好,不可张扬。” 出了地室已近子时了,看着不远处稀疏的竹门,沐晴云暗想,老顾的地室藏在菜园子里,不是从门口一下就看到了吗?便在门边驻足,借着月光和门檐上灯笼往里看,果然可以瞧见菜园各处景物,只是那凉亭在两棵紧挨的柳树之后,桌子正好被柳树树干挡住了。她不由感叹老顾竟布置得这般巧妙,自己成日出入菜园,却未发现其中玄机。 此后,沐晴云便起早贪黑,早晚跟着老顾练武和学医,其余时候便自己拿着书本或图纸默念记诵。晃眼一个月过去。 第十二章 诡手毒医 煜王已进京十余日了。这十日来,他在宫外稍事休整,便进宫面见了圣上。皇上念旧,见了他龙颜大悦,留他在宫中小住了七、八日,他也每日前去问安。一来二去,鹿鸣山封山一事,皇上也点头了,只是涉及各方利益,依例需会商户部后下诏至地方。他在宫中虽与皇上相见甚欢,然君臣有别,免不了拘束,因此出宫后便轻车简从在开封城四处游玩。 这日行至南郊外,见一酒肆地势开阔,人来客往,兴之所至也去歇脚打尖。待那小二拿酒来,他饶有兴致指着楼头上时卷时舒的幌子,笑道:“这酒肆背后明明是一片竹林,你们东家怎么就取个‘桃林’?岂不可笑?” 那小二道:“咱们东家刚买下这里的时候,这儿就是一片桃林;不过听说是咱们东家见不得桃花、也闻不得,就把周围的桃树都卖了,移到了别处去,这酒肆的名字却不曾改。” “是吗?……”煜王眯起了眼睛:“你们东家什么时候来的呀?” 那小二道:“好像是五年前吧。” “哦,”煜王点点头,示意身后随从拿出几两银子打发了他:“去吧。” 那小二满心欢喜地走了。 三日后。亥时。 老顾走回屋中,端起杯子正要喝茶。这茶杯与他平日在外头用的茶碗不同,是个古朴的白玉杯子,杯底有些飘黄,玉质极好却不打眼,他一向只放在屋中使用。茶送到嘴边他却停了下来,脸色一变。 这时房梁上突然跳下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 老顾不敢回头。 只听煜王的声音道:“怎么,不敢喝?知道有毒?而且是一种世上没有解药的毒?” 听到这个声音,老顾拿杯子的手抖了抖。他终于回头,只见来人果然是煜王模样,只是此刻是一身黑色夜行衣,怀里抱着一柄大刀。他战战兢兢道:“你是谁?你在说什么?老朽不明白。” 煜王道:“这毒是你昔日特地帮本王炼制的,你怎么会不明白,古长舟?” 老顾听到他喊出名字,也不再做戏,冷冷道:“郭凛,你果然厉害。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因为我太了解你。”郭凛道:“你向来沾不得桃花,甚至在桃花周围也会犯病;而我听说这家酒肆周围的桃花全都移走了,时间是五年前,与你逃出定南王府的时间相差无几。” 古长州道:“这样体质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郭凛道:“没错,我只是有所怀疑,所以派人先在此打探了几天,发现每日的这个时候,这后院常常只有你一个人,便算准了时辰潜入你屋中。本来我只是想,在你杯中下毒,试一试你;没想到这屋里的茶杯竟是你以前随身喝茶的杯子。看来一个人的模样变了,习惯却很难改变。” 古长舟借机讥讽道:“没错,就像你批了张王爷的皮,做的还是不入流的勾当!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呵呵,”郭凛冷笑:“那两人屡次失手,我却等不得了!念在相交一场,我让你死个痛快!”说着扬起手中大刀。 古长舟也身怀武功,虽然不如自己,但郭凛以为他一定会反抗的,然而他并没有还手,亦没有躲避。郭凛诧异地顿住刀锋,但见他闭目叹道:“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我本不该苟活这么久……”说罢端起手中之茶一饮而尽。 此时的开封府地牢内,大牢里的值守的狱卒已沉沉睡着。不知道为什么,喝了入夜时探监的人送的一壶酒以后,几个狱卒竟一直睡到现在。 一个人影轻捷地溜了进来,偷了牢头的钥匙,打开了段飞的牢门。虽然声音很小,以段飞的敏锐,还是醒了。来人手握一柄短刀,虽蒙着面,段飞还是认出了他,踉跄爬起来,:“白忠!王爷派你来救我的?”此人名叫白忠,正是一向跟在煜王身边的另一名随从。 来人点点头,眼中却寒光一闪:“王爷派我来……杀你的!” 说着拔出短刀,猛地挥向段飞的脖子。 段飞惊骇不已,但手脚被镣铐缚住,如何躲得过,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突”地一块小石子飞过来,竟将白忠的刀生生打落在地,震得他虎口生痛。他回头一看,原本蒙头大睡的狱卒竟全都站了起来,那站在牢头身旁之人虽一身狱卒装扮,模样却甚是眼熟,正是一个月前见过的展昭。 白忠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原来早有准备……” 那牢头拍着胸脯道:“你也不想想,开封府一向规矩严明,我怎么会收下你送的酒?” 展昭微微一笑,道:“包大人神机妙算,早就知道王爷一定会派人来杀人灭口,让我们小心提防。你还不束手就擒?” 白忠神色冰冷至极,并不答话,却脸颊微动。展昭暗道“不好”,随即便见他嘴角流出一道暗色的血,双目膨出,颓然倒地。他竟藏了毒药在口中,服毒自尽了。 “白忠!”段飞忍不住惊呼出声,跪坐在他身旁。 展昭上前一摸鼻息,已然断了气。 段飞表情复杂,喃喃道:“何必呢?他今日这样对我,他日也能这样对你。这样的王爷,又何必誓死为他效命?” 郭凛回到行馆,虽是深夜,却令人拿了酒菜在殿内独酌。多年的心腹大患没了,从此再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让他实在兴奋得睡不着。况且,他还要等白忠回来。 进京这些日子,他听闻段飞在开封府与那包拯相谈甚欢,颇受厚待,想那包黑子铁面无私,怎会偏这样对他,定是他为了脱罪出卖了自己。想到这里,他便决定把段飞一杀了之,到时候包拯无凭无据,也不能拿自己怎样。而趁白忠不在身边,他正好夜行去桃林酒肆;煜王不会武功,因此他的行动绝不能让身边之人有任何觉察。 现在他回来了,算算时辰,白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看来来京城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白忠的当然回不去了。包拯连夜一番问话,段飞不再隐瞒,将煜王昔日所作所为全盘托出,果真有毁人房屋、草菅人命之恶行。又辩称自己都是煜王之命行事,如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饶自己一命。 展昭又问道:“那日你们在山上追杀的老人是谁?” 段飞道:“古长舟。” 展昭也不由的吃了一惊:“你是说,昔日江湖人称“诡手毒医”的古长舟?” 段飞道:“不错,是他。” 展昭道:“为何要杀他?” 段雁说:“煜王说古长舟背叛了他,不能留活口。其他的我们就不清楚了,不敢多问。” 包拯问:“展护卫,你知道这古长舟是什么人?” 展昭说:“我曾听说过此人。十多年前,古长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怪才,之所以叫做“诡手毒医”,一来因他医术精妙,尤擅辩毒、解毒;二来他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江湖上无人能出其右。据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无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不过几年前他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连传闻也很少了。” 包拯说:“你说他精于易容?展护卫,难道真有易容术能将一个人的容貌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展昭点点头:“好的易容术不但能改变容貌,连声音都可以改变。” 包拯又问段飞道:“段飞,古长舟既然精于易容,你们又如何知道追杀的人是他?” 段飞道:“我们奉煜王之命,已经追查他的下落好几年了,而且王爷似乎对古长舟很了解。上次那个老头,也是我们暗中跟踪观察了好一阵子,才决定下的手。虽然不能确定一定是他,但王爷说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人。”他又补充道:“不过展大人赶来救了他,我们并没有得手。” 包拯点点头:“若你说的句句属实,本府自当依律从轻发落。” 待段飞千恩万谢地被衙役带走,公孙策便道:“大人,这样一来,当今煜王的身份就更加可疑。倘若有人借易容术假扮于他,那么追杀古长舟,分明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包拯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目光闪动:“倘若有人假扮于他,那真正的煜王哪里去了……” 展昭问道:“大人,如今有赵二牛的状纸,又有段飞的供词,我们可否先去行馆拿人?” 包拯摇头道:“证据不足,即使将他缉拿,本府也难以定罪。公孙先生,明日起你去鹿鸣山附近走一遭,找到那些曾经的山民,收集煜王罪证。王朝马汉随你同去。” “是。”公孙策道。 “展护卫,古长舟已隐匿多年,煜王找他尚且费尽心思,我们要找他更是难上加难。但此人身上定有煜王的重要罪证,本府有意让你去江湖上打探他的下落,成与不成,尽力而为。” 展昭道:“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第十三章 老顾的安排 卯时将至。沐晴云打了个呵欠从房里走出来,振作精神,往菜园走去。 往常这个时候,老顾就坐在菜圃旁边的长凳上喝茶。今日他却不在,菜圃旁的大伞下,长凳空空如也。 “想不到老顾也有起不来的时候。”沐晴云暗道,自己开始活动活动筋骨。 然而卯时已到,老顾并没有来。 沐晴云带着满心疑惑来到古长舟房前,轻轻敲了敲门,却发现门是掩着的,并没有拴好,她随手一推,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老顾。 “老顾……”沐晴云轻呼一声,无人应答,她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三两步上前想要扶他起来,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脸色泛着青黑,双目暴突,口鼻中流出的腥红色血液已经凝固。显然是中毒身亡。 “啊!”沐晴云吓得惊叫一声,后退几步,又颤抖着靠近。 “老顾……”她眼泪情不自禁地滚落,蹲在他身边轻轻抚上他的双眼,没有再犹豫,跑出门去准备把大伙儿都叫起来,再去开封府报案。 姜婶警醒,先前就被沐晴云那声惊叫吵醒了,觉得事情不太对,已起床批了衣服走到院中来。沐晴云对她言道:“老顾出事了。”便顺着后院的厢房挨个拍门喊人。姜婶走到门前一看,亦骇得面无血色,撑着门半天没缓过来。 不一会儿,众人便都聚拢来。沐晴云让大家千万别动现场,自己则准备去开封府报案。账房老张却让她留下来,说有事要同她讲,另派了一名伙计去报案。 老张神色凝重,沐晴云满腹愁怨,暗想老张一向通情达理,却有什么事情偏要在这节骨眼上讲,难道和老顾有关? 待进了账房,老张拿出一封信来,焦黄的信封上无名无姓,老张言道:“老顾十天前写的,他说,若有一天他死了,我便把这信亲手交给你。而且越快越好。” 沐晴云接过信:“十天前……他早有预料?你也早就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不走?” 老张道:“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沐晴云拆开信来,果然是老顾笔迹,那信纸拿在手中厚厚一叠,所言甚多。只见信上写道:“晴云徒儿:你见信时,我定然已身死。此信所述之事,关系到我的真实身份,以及当今煜王的秘密……”往下看去,才明白了老顾深藏的许多秘密。 原来他名叫古长舟,自幼混迹江湖,后因沉迷易容术和研制各种毒物,自己练得一身本领,江湖人送他“诡手毒医”之称。七年前,他在收集毒虫炼药时不慎百毒攻心,被煜王的随从郭凛所救,将他安置在定南王府养伤那郭凛是从小与煜王一同长大的,煜王对他很是信任,在王府内有相当的自由。郭凛对古长舟细心照顾,提供他一切方便,更时常登门探望,一年下来,交情匪浅。一日,郭凛提出让古长舟帮他易容成煜王的模样,古长舟虽猜测他会对煜王不利,然而因欠他一条命,江湖规矩,不得不帮。易容完成当日,真正的煜王就悄无声息地死了,郭凛从此取而代之。古长舟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词,郭凛疑心病重,将他软禁在王府。此后郭凛本性日益暴露,横行无忌、心狠手辣,古长舟不敢再留在他身边,便逃了出来。他逃至京城时幸遇旧友张潦,此人是他年少时过命的兄弟,此时的张潦已经金盆洗手,独自在京城做点小买卖。两人一合计,一起在京郊置办了酒肆,古长舟隐姓埋名做起了挂名的老板,店里的经营还是仰仗张燎维持。后院的菜园和地室也是他二人合力修整,给古长舟炼药所用。 这几年来郭凛一直派人打探古长舟的下落,誓要置他于死地,幸好有好几次都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半年前在鹿鸣山,沐晴云与展昭所救之人就是他。他年岁渐高,历经生死,本有意寻一名弟子承他衣钵,后来见沐晴云与他投缘,又聪慧好学,便收了她做徒弟。近日,他听闻郭凛进京,日后还要在京城一带活动,怕被郭凛所害,已决心离开一段时间,去远方避上几年再回。只是不知能否安然逃脱,遂留下此信交代身后事。 只见他在信中交代道:“世人只道我不以真面目示人,其实在桃林酒肆的老顾,就是我真正的样子,这亦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日子。我不在了,你要如我一般,与你张叔一起把酒肆好好维持下去。菜园和地室日后都为你所用,那些药典毒经与我多年的手记,你若潜心苦学,必有所成。判官笔法虽普通,但行走在外可以防身,切莫小觑,勤加练习,不可荒废。基本的拳脚功夫是一切武功的根基,你还未到火候,我已与张潦兄说好,他可指点于你。有关易容术的秘方我已尽数烧毁,惹祸之物不可留于世。”体会到古长舟用心良苦,沐晴云读完这些已是泣不成声。 信件最后言道:“另有两件事,一是柳文景的尸首就埋在定南王府南院的百年老柳之下,当年我见王府唯一后人惨死,心有不忍,在尸体上偷放了防腐之药,现在容颜必定还栩栩如生;二是去除郭凛易容之法,在我手记第三卷最后一目有详细记载。你将此信作为呈堂证供交予开封府,将真相公诸于众,至此,为师死而无憾。” 沐晴云双手捧信置于地上,神情肃穆连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将信交予老张:“张叔,原来你和老顾是相识多年的朋友,难怪你们一直那么默契。既然老顾要将真相公诸于众,你也看看无妨。” 张潦匆匆看完信,叹气道:“当日我知他被煜王追杀,便问他是何故。他只说是得罪了煜王,让我莫要多问,否则惹祸上身。没成想煜王竟是假的!” 沐晴云道:“若是他早些去开封府说出实情,将王爷绳之于法,他不是主犯,想必是能保住性命的。” 张潦苦笑:“你知道他的个性,常常跑得人都看不见,让他在开封府坐牢,那不是比死更难受?他本是这几日就要走的,恐怕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他的死一定和煜王脱不了干系。” 这时外面一阵嘈杂,是开封府的几名衙役和仵作到了。沐晴云和张潦闻声忙赶了过去。 查验了一番,因沐晴云最先发现老顾的尸首,衙役们例行公事让她回开封府问话。沐晴云正要向包大人禀明一切,把信仔细放在包里便随他们去了。 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三日后。 宫里给煜王来了消息,说是封地的公文已经由户部发下去了,应该很快就到当地县丞手上。对于煜王来说,他看重的两桩事便都成了,唯一不足的是白忠一直没有回来,派去开封府附近的探子也已经回了话,说是白忠在开封府自尽了,他不禁有些遗憾。不过不管段飞说了什么,到时自己咬死不认就是了,反正那些欺压百姓的肮脏事他又没亲自动手,谁还能指认他。如此想着,他便准备动身离京了,先去鹿鸣山看看,再回定南王府好好休整休整,毕竟养尊处优惯了,最近的奔波着实让他觉得有些累。 他懒懒地招了招手,正欲叫人备好车马,殿门却突然开了,然后他就看到展昭带着十余名衙役出现在门口。 “王爷,有关鹿鸣山一事,包大人还请您亲自去开封府一趟,请。”展昭仍叫他王爷,不过语气大有不可违抗之意。 煜王深感不妙,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不过他明白柳文景是不会丝毫武功的,而没有了段飞和白忠,门外那些护院根本近不了展昭的身,所以他只能佯作从容地跟他们走。 令煜王没想到的是,展昭等人径直带他进了开封府公堂,身后的门迅速关了起来,耳边突然响起振聋发聩地一声喝喊:“升——堂——” 随着“威武”之声不绝于耳,两列衙役在公堂左右肃立,许是做贼心虚,他华裳下的膝盖不自觉颤了颤。 包拯行至公案前落座,冷冷看他一眼,拍响了惊堂木:“带人犯和一干证人!” 煜王站直了身子,急道:“包拯,你这是何意?就算要请本王来作证,也不能这般不敬!” 包拯道:“堂下何人,为何咆哮公堂?” 煜王道:“本王乃是当今王爷,圣上亲封的煜王,我们也曾见过,你、你莫要太过分!” 包拯也不与他争辩,只道:“好一个煜王!那本府就先审你以煜王之名所行之事。” 段飞、赵二牛和另几名山民都被带了上来。 那些山民是公孙策在鹿鸣山一带打听查证,好一番相劝才来开封府作证的。虽然遭难的山民共有二十余户,不过一听是有人状告煜王,让他们去公堂上作证,便纷纷推脱。唯有几户人家,家中或有人被煜王手下重伤,或有人被害了性命,公孙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答应前来作证。 接下来的公堂对质,不管段飞和山民怎么说,煜王都矢口否认是自己令手下强毁房屋、草菅人命,只说是自己御下不严,不知他们有这等恶劣行径,确有失察之责。又言对受害之人深感歉疚,愿重金补偿。那些山民本就没见王爷亲手行凶,在段飞与王爷之间不知该信谁,此时见段飞已是阶下囚,而煜王却承诺有重金补偿,不禁心中都有些动摇。 看着包拯眉头紧锁,煜王脸上浮出得意的笑:“包拯,你可知道,皇上已答应鹿鸣山为本王所用,户部的文书都已经发下去了,你若是识时务,现在就好好送本王出去,咱们日后也好相见。” “大胆!”包拯一拍惊堂木:“本案尚未审完,休得扰乱公堂!若你再口无遮拦,本府严惩不怠!” “你……”煜王欲要反驳,但见包拯目光如炬,仿佛将他看穿一般,他一躲闪,硬是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堂上还另有物证。”包拯道。他命衙役将其余人先带下,才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此信是你的一位故人留给他徒弟的。” “什么信?”煜王有些茫然。 包拯道:“公孙先生,你念与他听。” 公孙策便将其中与煜王有关之言述逐字念出。 煜王越听神色越是难看,额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当念到郭凛与古长舟二人将柳文景埋葬,郭凛冒名取代之时,煜王突然喝断道:“够了!简直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荒谬!此人我不认识!此信作不得数,定有人想要害我!” 包拯微微一笑:“本府也认为信中所述之事简直匪夷所思,世上怎会有如此精妙的易容术,能将一个人的身形样貌声音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是,包大人。”煜王此时点头如捣蒜,已全无方才倨傲的姿态:“这是世上没有的事!”他甚至拍拍自己的脸:“你们看,这还能有假?”他对古长舟的手艺太了解了,除了古长舟,谁也破不了他的易容术,他的易容不但看上去惟妙惟肖,连感觉都那么真实,他摸这张脸和摸自己的脸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没成想包拯却道:“本府正有意让人来好好看看。方才信未曾读完,信中最后言道,真正的煜王尸首就在王府南院柳树下,至今容颜未坏。但本府想,来去定南王府旷日费时,正巧那古长舟的徒弟已学得破解易容术之法,不如请她上堂来当面验证一番,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这番话一出,煜王已是面如死灰,战战兢兢。 包拯等人看在眼里,心中已有数,不等他答话便道:“传沐晴云。” 沐晴云素钗白裙,提着个不小的箱子走进来。她其实心里打鼓得紧,只因老顾手记上虽然说得明明白白,自己也曾在家试着用过这些工具,不过要真真正正去除一个人的易容,这还是第一次。她怕自己失手,得不到开封府和自己想要的结果。 沐晴云在堂上行了跪拜之礼,又恳请包拯为她备上一大盆热水和一个炭炉。接着,她打开箱子,拿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木盘,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整齐摆放。东西竟然还不少:大大小小的刀子、剪子十来把,棉布,纱布,画粉,装着酒、油等的各色瓷瓶……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 多年前的记忆无法逃避地出现在煜王脑中。那个箱子他太熟悉了,陈旧却精致,是古长舟昔日所用。里面的东西他也曾见过,连排列的样子都和记忆中那么接近,记得古长舟说过,要把他恢复原样,需要大费周章。 不多时,碳炉和热水都已备好了。 包拯亦奇道:“沐晴云,你要如何辨别他是否易容?” 沐晴云道:“回包大人,我师父有独门秘制之药名为化形散,若王爷是真,这药水涂在脸上便如同清水,并无感觉;若王爷为假,涂药后易容之物会融化溃烂,到时再用工具修整干净,则可恢复他本来面目。” 煜王紧张地瞪着沐晴云,眼角开始不断跳动。只见沐晴云依次拿起几瓶药水倒入盛着热水的铜盆中,淡淡道:“王爷,此药仅可化去易容之物,不伤肌肤,你莫要害怕。” 他怎能不害怕?害怕被揭穿,害怕失去这一切,甚至想立刻逃走,可是,他只要敢露出半分武功,就无异于承认自己不是柳文景。 可是当沐晴云端着那一盆调制好的热水向他走近的时候,他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起一脚将那铜盆踢翻,沐晴云“啊呀”一声,踉跄两步勉强站住,盆中之水却倾覆在地,忽而有几滴溅到他的下巴上,他顿时感到下巴上发出轻微的“滋”地一声,一摸,竟融开了一道口子。恼怒而绝望的感觉立刻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双拳紧握,双目发红,额上青筋暴起。 展昭将沐晴云往身后一拉:“快躲开!”沐晴云立刻听话跑得远远的。 站在煜王身后的几名衙役拥上前来想要将他按住,他双臂一挥,用内力将他们都震开去。他知道自己已不打自招,可就是死,他也不要被人揭下这张皮。然而那些衙役虽奈何不了他,他却不是展昭的对手,使出浑身解数,终是被展昭制伏。 包拯令人除去他的蟒袍金冠,戴上枷锁跪于堂前,问他道:“郭凛,如今你还敢自称是煜王?” 郭凛恨恨道:“我的确不是!可我哪里不如他?他蠢顿无知,却在王府那般尊贵!我郭凛文武双全,却永远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跟在他身边,我不服!既然有了机会,我当然要取而代之。” “郭凛,”包拯道:“你自诩文武双全,假冒王爷之名后可曾为国为民做过一件好事?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欺君罔上,令百姓民不聊生,令定南王府清誉毁于一旦,可谓不忠不义。想那煜王与你相处多年,对你百般信任,你何以忍心翻脸无情,下此毒手?!” “呵呵呵……”郭凛冷笑:“包拯,我如今已是阶之囚,你无需多言,要杀便杀!反正做不成王爷,我也不想活了!” 郭凛死于狗头铡下,临死前对自己曾经犯下的种种恶行供认不讳。定南王府中他的其余爪牙皆将在查实作为后依律处置;段飞虽未杀人,却仍免不了牢狱之灾。 郭凛与柳文景本都可以安然度过一生,只是世间“名利”二字,诱得多少人昧了良心?多少人为它反目成仇?又有多少人为它赔上性命? 第十五章 忘年之交 夜已深。月色下,桃林酒肆的紧闭的大门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裱纸——“歇业十日”。楼头屋角下都挂起了素白的灯笼。 新漆的楠木棺材停放在灵堂里。悼念的宾客已散去,伙计们忙了一天,也都去睡了。张潦搬了张椅子坐在棺材旁打盹,沐晴云还在埋头给古长舟烧纸。他二人几日来劳神费力,未曾安睡,终日衣不解带守在古长舟灵堂左右。 忽然一阵清风从沐晴云额前掠过,白绸长衫下一双白布靴映入眼帘。沐晴云一抬头,来人已快步走到老顾灵位前。 但见他一身素白,手提一柄金色长剑,长发松松挽了一半,垂至腰间。他站在灵前呆立一阵,方才缓缓点了三炷香,深深拜了,起身叹道:“古兄,你有难处为何不早告诉我?若早让我知道,帮你结果了那厮,也免你今日遭此横祸……” 沐晴云看他身形打扮,本以为是老顾的哪位亲戚后辈前来祭拜,却听他开口一声“古兄”,已是称奇,而后面半句话又听得他语出惊人,暗想这人也太狂了些。 待他回过身来,却见他与自己一般年纪,瘦削俊朗,双眉斜飞入鬓,眼中若有一泓秋潭,神情落寞。 沐晴云问道:“你是谁?方才听你说话,难道你是我师父的……朋友?” “你师父?”那人诧异道,接着却笑了,快步走上前来,道:“好,好!原来古兄已收了徒弟了?” “什么古兄,”沐晴云对他自称与自己师父平辈的事情很不满:“你是否该叫一声古前辈才是?” 那男子道:“我与他是结义兄弟,忘年之交。我姓白……” 正说着,张潦已醒了来,喊道:“白五爷!” 这一声喊让沐晴云困顿的神经清醒了一大半:白白白五爷?不会是那个白五爷吧? 男子闻言转身,语气有些沉重:“老张,抱歉,我来迟了。” 张潦道:“劳五爷记挂。”又对沐晴云道:“晴姑娘,这位是老顾的义弟白玉堂,人称白五爷。” 沐晴云心想:“竟然真的是他。倒也像他。”忙道:“久仰大名。我叫沐晴云。” 白玉堂道:“沐姑娘,幸会。你真是古兄的徒弟?看着倒不似他那般古怪性子。” 沐晴云撇撇嘴,道:“我是跟他学本事,又不是学他的性子。再说依我看老顾的性子就很好,哪里古怪了。” 白玉堂笑了:“看来古兄没白疼你,时时都维护他。” 张潦也笑道:“他挑的,错不了。对了,五爷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白玉堂道:“我来京中办事,听开封府的人说起的。古兄不在了,你以后怎么打算?” 张燎看向棺材道:“他早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还和以前一样。他的事都交待给沐姑娘了。” 白玉堂道:“这店是你们一起打拼下来的,我看着样样都好,他心里自然舍不得。” 张潦叹道:“在这里了此残生,我张潦知足了。” 随后的几日白玉堂每日都到灵堂上香,也会小坐一阵,只是白日夜晚的不定。他总说沐晴云是他师侄,沐晴云却道他和老顾结义是他们的事,与她何干,免不了斗嘴。白玉堂又问她跟古长舟学了些什么,听说她以后也要出门采药,便让她勤勉练功,日后根基牢了他亦可指点于她。几天下来倒很快熟络了。 头七过后,古长舟下葬那日早上,展昭和白玉堂都来了。两人竟站在人群外聊了好一阵,看样子早已冰释前嫌。 这之后的日子里,沐晴云便依老顾之言,一边和老张打理酒馆,一边学医练武。朝夕之间又是大半年光景过去。 第一章 积善令 这几天街头巷尾的茶馆酒楼最热闹的话题就是松江府一带遭了天灾。据说冰雹有鸡蛋那么大,又连日狂风暴雨,毁了诸多良田屋舍。以往这样的事,坊间不过议论一阵,到底是要官府出面赈灾,寻常百姓也操不起这份心,今年却不同。只因陷空岛结义庄广发“积善令”,在各处贴上告示,于半月后的端午佳节在陷空岛开办龙舟大赛,只要为松江府的灾民捐赠十两白银以上者,都可以参加“夺珠会”,连赛三日,每日最后胜出者,结义庄拿现银一千两作酬金,并奉为上宾;所有捐赠的银两都用于修缮屋舍、田堤。此令一出,松江府百姓欢喜自不必说,各地江湖人士也跃跃欲试,毕竟能在众多武林人士面前一展身手,又能结识大名鼎鼎的五义,日后说起来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京城的富商中更是筹起了赌局,相约去游玩观赛。 张潦把沐晴云叫去账房,拿出了一封信:“你也瞅瞅。” 沐晴云打开一看,短短几行字:“邀张兄、沐姑娘五月初五陷空岛作客,共赏端午盛会。”末了署名落得甚是潦草,沐晴云依稀认出是“白玉堂”,她高兴道:“是白玉堂请我们去陷空岛玩儿。”把信放回桌上,又道:“端午盛会,是不是就是最近总听人在议论的什么‘积善令’、‘夺珠会’?” 张潦从账本中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正是咧,这可是大好事儿一件,是做善事咧。” 沐晴云便与他商议何时启程,张潦道此去松江府一路车马劳顿,他年事已高,不愿行远路,托沐晴云帮她带十两现银做善款,略尽心意。 此时在御书房里,仁宗正问及户部尚书松江府赈灾钱粮一事,夏尚书一一禀报。待夏尚书离去,仁宗便传了展昭进来,问道:“朕听闻近日宫里宫外都有议论,陷空岛五义正筹善款帮松江府百姓渡过难关,卿怎么看?” 展昭道:“微臣甚感钦佩。此次灾情来势汹汹,五义发动众人之力扶危济困,助百姓于急难之中,实属大义之举。” 仁宗道:“朕也以为这是好事。但他们此举除了引得周遭百姓前去,还会聚集众多江湖人物,松江知府在给朕的上疏中提及此事,略显忧心。” 展昭道:“他们做事一向和官府两不相干,并无冒犯之心,应是知府大人多虑了。” 仁宗一笑:“你了解他们,朕也相信你所信任之人,不过届时陷空岛鱼龙混杂,为保一方平安,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朕想着你与他们有些交情,去了便是客,这便命你五月初五前去陷空岛观赛,另在宫中挑选八名暗卫暗中助你。你们见机行事,若无事便不用声张;若真有人想趁机作乱,你们可决不能姑息。” 仁宗此言一出便是圣旨了,展昭也不能再多言,只好领命。 展昭让车夫肖二把马车停在河堤边,下了车便远远望见桃花酒肆那栋两层高的小竹楼。 肖二问道:“展大人,您约的朋友什么时候到啊?” 展昭微微一笑:“快了。”说罢走出几丈开外,抱剑于胸往一棵老柳上一靠,一点也不显得着急。 忽然,一道浅绿色的人影从树后闪出,手掌直击展昭,展昭却似浑然不觉,直到掌风快要触及肩头的一刹那,他方才一个迈步侧身,错开了那一掌的同时,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往前一带一托,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人身形稍顿,原来是沐晴云。沐晴云左手被制住,连忙回身用右手手肘击向展昭背部,展昭弓身躲过,再一转身,她被迫一个笨拙的侧空翻,刚落地稳住身形,便连声喊道:“不玩了不玩了,饶命!”展昭连忙放了手。沐晴云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抱怨:“每次都是我输,连偷袭也不成。” 展昭关切地拉过她的手腕来瞧:“有没有伤到你?” 沐晴云转而一笑:“没事,你一向很有分寸的嘛。” 展昭也笑道:“你已比前些日子大有长进了,虽然力道仍不足,身形也不够稳,不过你学的时间不长,又学得晚,这样已是难得。看样子最近应该吃了不少苦。” 沐晴云道:“听了你这话我便欣慰多了。” 只见她着一件窄袖罗衫,半长绿裙,扎紧的裤腿外一双白底绿面的浅水短靴,利落的装扮颇有几分行走江湖的味道。一边与展昭说话,她一边转到树后提起一个棉布包袱和一个小木箱来。 展昭因闻到木箱子传出淡淡的香气,接过她的包袱便问道:“这木箱子里是什么?甚是好闻。” 沐晴云便道:“是一些常用的药,出门在外就怕有个头疼脑热,肠胃不适,带上一些为妥,”又一笑道:“想着有车,不觉就多拿了一些,怕药味重,又放了些花草做的香囊在里面。” 第二章 五月初五 两人乘着车紧赶慢赶,五月初四到了松江府,歇了一宿,初五一早便到了陷空岛所在的湖边上。岸边已是人头攒动,五只颜色簇新的龙舟整齐地泊在水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展昭和沐晴云随着人流往前,来到岸上一高台旁。高台上中央两张八仙大桌,旁边立着两位先生,桌上摆木箱一只、秤一杆,台后则立着一块与台同宽、覆着红布的木板。每每有行善者捐出银钱,高台边上便敲一阵响锣,一位先生或数点铜钱、或将银两过秤,如数喊出,另一位先生便以大笔黑墨记在台后的红布上,每一笔台下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沐晴云将张燎的十两银子带到,自己又捐出十两。展昭则捐了一百两,台下一片喝彩。两人刚走下台来,已有陷空岛的伙计赶上来问道:“这位爷,这位姑娘,二位要参加夺珠会么?” 沐晴云摆摆手道:“我就不用了吧。”说罢看着展昭,其实她还挺期待看展昭比赛的。 展昭却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这时人群又是一阵喧哗,从中走出一人来,白衣翩翩,正是白玉堂。白玉堂过来就哈哈大笑,抱拳道:“展兄,沐姑娘!白某还以为哪位侠士出手如此豪气,没曾想是展兄。” 展昭笑道:“不请自来,若不多捐些银子,岂非惹人嫌弃?” 白玉堂指着展昭,笑对沐晴云道:“他这话说得,分明是在说我请了你没请他!”又对展昭道:“要知你能来,我早早地就请你去了。” 一旁的伙计喜道:“原来是南侠。展大侠若是去参加夺珠会,定能拔得头筹啊!” 众人纷纷附和。 展昭抱拳婉拒:“多谢盛情,展昭无意争先,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白玉堂便带着两人往结义庄上走,一路直言可惜,说是展昭若去夺珠会了,他倒很想和展昭一较高下。又问及张潦为何没来,沐晴云如实答了,他又不禁感叹英雄易老。 到了结义庄,沐晴云才发现比她想象中热闹得多,除了他们,还有很多武林人士,她问过白玉堂,才知道原来请来的宾客都安顿在庄里。那些武林人士中不乏名门正派,见了展昭便纷纷上前示好;也有那等清高之流面露鄙夷,不屑于此。 沐晴云避开展昭身边,来到自己房里看了一圈,对这个推开窗就可以看到湖光山色的房间很是满意,也对这次展昭的房间就在隔壁感到很满意。周围拿枪弄棒的人多,她打算谨慎言行,莫去惹就是了,就算白玉堂和展昭都在,也不好给他们添事。随即在房里拾掇了拾掇,从行囊里拿出特地找京里绣坊缝制的一只软搭搭的小挎包,趁着风轻日暖,快乐地去附近闲逛了。 午后,湖岸两边的人越来越多,夺珠会也开始了,沐晴云站在人群中,但见三至五人一组上船,人少时则行两船,人多时则行四五船,互相奋力追赶,周遭的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亦夹杂着嘘声。湖岸上不远处有座凉亭,正中约一人高处挂一只篾条编作的圆球,船靠岸后,哪船上的人先取到球便算哪船胜。 因不得使用轻功,亦不得打斗伤人,这场比赛对平时习惯以武论英雄的武林中人来说倒是一场新奇的体验。沐晴云看了半晌,着实精彩,又笑料不断,待日暮时分,才想起已大半天没看到展昭了,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在远离人群的一艘渔船上,展昭一人在船头静静坐着,水面泛着的橘红色波光倒影在他眼中,有些炫目,他干脆闭上了眼睛,靠在船头。 在结义庄落脚后,他午间却并没有在庄里用饭,也没有在陷空岛,而是去了附近镇上,查看灾情。虽然圣上没有明示,但他既然来了,便无法不闻不问。灾情刚过镇上各处还未恢复,显得破败萧条,好在官府搭了长棚供无家可归之人暂时安身。一路行下来,他无心茶饭,不过在路边支起的小摊上喝了两碗粥,吃几个野菜馍馍,聊以裹腹。眼看夕阳西下,便赶回了陷空岛,但觉有些疲惫,也就没去人群中凑热闹。 不远处岸边的树下,却站着一位姑娘正痴痴望着他。这姑娘生得肤白胜雪,颜若娇花,眼尾下一颗泪痣,更衬得一双美目楚楚动人;只是身段有些纤弱,时不时低低咳嗽几声。身后还站着一个鹅蛋脸,梳着两条乌油油长辫子的小丫鬟。 那丫鬟道:“小姐,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客栈去吧。” 那小姐却似未听见,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叹了口气,道:“去把我的披肩拿来。” 那丫鬟便向停在不远处的软轿走去。 这时从树林中却走出一个娇俏的少女,走到小姐身旁,轻笑道:“这位小姐,你这样看,也把他看不成你的人的。” 那小姐被说中心事,满脸涨得通红,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话未说话,忙又否认道:“你莫要胡说。” 少女道:“看你的样子就明白七八分了。”她又叹了口气:“唉,都是姑娘家,我实在不忍心见你如此模样。实不相瞒,我以前也喜欢过一个男人,开始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后来……”她故意顿了顿,见小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显然已对她说的话有了兴趣,方继续说道:“后来我去求了一种药,哄他吃了下去,他便从此将我放在心上,与我长相厮守了。” “什么药?”小姐问道。 “这药名叫相思蛊。”少女看见小丫鬟正回来,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住在何处,晚上我来找你。” 展昭在渔船上小憩一阵,便起身往结义庄走。还未走到庄口,远远就看见停着两顶青布蓝顶的小轿。这样的轿子他很熟悉,富贵人家不会用这样素净的款式,能用这种轿子的,通常是官府。那在外候着的先生看见他来,凑在轿帘前说了一句,轿上便下来一个面色黢黑的清瘦男子,果然一身官服,步履匆匆朝展昭迎上来,此人便是松江知府粱大人。 原来梁大人听闻展昭今日在附近镇上走动,便打听了他的落脚处,特意赶来附近等候,邀他去府衙一叙。展昭遂随他一同上轿离去。 夜晚的结义庄终于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沐晴云在房里点上几支驱蚊香,刚准备上床睡觉,忽然有人敲门。 “谁?”沐晴云问道。 “是我。”白玉堂的声音。 沐晴云开了门,白玉堂瞄了眼院子里三三两两的人,凑近了小声说道:“吃烤鱼,去不去?” 一说到烤鱼,沐晴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松江府遭灾,本就收成不好;加上陷空岛倾力筹办活动和接济周围灾民,因此庄里的伙食未免寡淡。她忙不迭点点头走出门,又往隔壁瞅了瞅。 白玉堂道:“别看了,他不在。” 沐晴云边走边道:“不知道他哪儿去了。” 白玉堂不以为意道:“嗐,他自有他的去处,指不定被哪个官老爷请去吃酒了呢。” 沐晴云随白玉堂往湖边走去,月色下只见不远处乱石滩上一团跳动的火光,照着周围影影绰绰两三人影,一阵阵混合着酱料与烟火气的鲜香味隐约在风中传来。 沐晴云吞了口唾沫,指指自己,低声问道:“就我们几个人啊?” 白玉堂道:“你以为谁都有口福吃我四哥的烤鱼?” 待走近了,便看见几条鱼正排在火上烤得嗞嗞冒油,蒋平不时翻动着;韩彰和徐庆在一旁喝酒,旁边一个大木桶里,还有许多鱼在浅水里活蹦乱跳。徐庆随手提起脚边的一坛子酒朝白玉堂扔过来,白玉堂稳稳接过。 虽白天在结义庄见过,沐晴云却对他们不甚熟悉,客客气气道:“二爷、三爷、四爷,晚上好。” “咳咳,”白玉堂刚仰头喝了一口酒,被这话呛得连连咳嗽。 蒋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沐姑娘,你既是五弟的朋友,那咱们就是自己人,不必拘谨,坐。” 沐晴云看了看周围,摸着块石头坐下来。 徐庆又新拍开一坛酒递给她:“尝尝,刚从地窖里带出来的二十年的花雕。” “好香的酒。”沐晴云过手一提,还挺沉,心中暗忖:这是要提着坛子喝? 白玉堂倒明白她的心思,道:“三哥,人家姑娘喝酒能和咱们一样?好歹递个碗来。” 徐庆道:“咱哥几个出来喝酒什么时候带过碗?” 白玉堂一笑:“也是。” 沐晴云道:“要什么碗,我也和你们一样。”说罢双手捧起酒坛仰头喝下一大口,还好,味道温和甘香,就是再多喝几口,也是不妨事的。 韩彰哈哈笑道:“沐姑娘真是个爽快人!” 少时蒋平将鱼烤好了,众人便分了来吃,正吃在兴头上,一个岛上的兄弟匆匆赶来,对着韩彰道:“二爷,当家的请你过去。”又一眼看见沐晴云,道:“原来沐姑娘也在这儿,正巧,当家也正在找你呢。” 沐晴云便问:“什么事?” 来人说:“庄里有几个人不舒服,当家的想劳您去看看。” 沐晴云说:“那快走。” 她便与韩彰一同去了。韩彰回头匆匆道:“给我们留着点儿。” 蒋平答道:“酒多的是,鱼没得留啊,凉了就不能吃了。” 回到庄里,原来抱恙的是一家老少五人。沐晴云给他们号了脉,并无大碍,又细问过了情况,方知是这家子下午在集镇游玩的时候吃了不洁的食物所致。庄里倒是常用的几味药都有,沐晴云去领了来,又熬进锅里,吩咐了他们怎么吃,方才离去。 待出门来,她见夜已深了,路又不熟,也不打算回乱石滩了,想着既是卢方叫了她来,她就去给卢方回个话,然后回屋睡觉去。走到议事堂门口,却听见卢方和韩彰正在说话,门大开着,倒是并不避讳。她不想扰他们,便在门外等着。 只听卢方正说道:“你可仔细看过?” 韩彰道:“大哥既然吩咐了,我不敢懈怠,今日和两位先生一起仔细清点过了,就是这个数。” 卢方叹道:“这样算起来,三日内要凑齐两万五千两白银,难。” 韩彰道:“这第一日还往往是最热闹的,过后两日恐怕还不如这个数。估摸着最后还得差四、五千两。” 卢方问:“庄里能动用的这次都动用了,明日我们兄弟几个再一起商量,看能不能再凑点?” 韩彰苦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您是知道的,平日里虽也在各处找了好些钱财,但花得总比挣得快,谁手头存得下这些东西?”又道:“三五千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我们再找找门路,应该没问题。” 卢方道:“我知道有别的门路,只不过要多周旋几日,怕救不了松江灾民的急。” 两人说完话,沐晴云便进去跟卢方说了方才诊治的情形。 卢方点头道:“沐姑娘,你既通医理,卢某倒有个不情之请。这几日有诸多各地的客人来陷空岛观赛,难免有水土不服、饮食不调等,此处离附近的小镇也有些路程,因此卢某想明、后两日就近设一处义诊,你只管替人问诊,庄里负责拿药,你意下如何?” 沐晴云道:“庄主想得周到,不过说实话,我只是略懂些皮毛;再则方才在拿药时看了一下庄里存的药,治跌打损伤的居多,我虽也带了些药,但若要开设义诊,只怕也是不够的。” “这……”卢方略一沉吟:“倒不打紧,若是重症难症,便让他去镇上的医馆医治;至于药嘛,我们备上快马,若有缺的,让人分批采买回来也就是了。” 卢方既说到这一步,沐晴云一想,不过两天,也就应了下来。 第三章 秀珠小姐 第二日。 陷空岛后山的库房前,王强和李四有些百无聊赖。岛上众人大都看热闹去了,只有他们库房几班的守卫要轮流值守,眼看天空晴碧,湖光荡漾,想着远处人头济济的热闹情形,他俩的心都要飞出去了。 这时,半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姑娘。 一个娇滴滴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朝他们走来。 若是换了平常的闲杂人等,他们定要大声喝斥将人逐开,此时他们却谁也不忍也不舍得发话。只因她太美了,看起来还那么柔弱无助、楚楚动人。 直到姑娘走到他们面前,王强才清了清嗓子道:“姑娘,这周围是咱们陷空岛的禁地,外人不得逗留。” 那姑娘绞着帕子,小声道:“对不起,我本是和家里人来看龙船的,一时走散了,又不认得路,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 王强和李四哪能怪她。李四殷勤道:“姑娘,这一带我们可熟得很,来,我给你指路出去。” 姑娘道:“谢谢小哥。” 李四说完便带着那姑娘往坡下走,不忘回头来对着王强得意地眨眨眼睛。 刚走出没多远,那姑娘却摸着耳垂停了下来,低着头四处瞧。 李四问:“怎么了?” 姑娘道:“我的耳环掉了。” “掉哪里了?”李四挠挠头。 姑娘道:“不知道,刚才还在呢,应该就在这附近,能帮我找找吗?” “好啊。”他欣然答应,心里倒真盼着能和她多待一会儿。 两人在山路和两旁的草丛中寻找,不知不觉又沿路折了回来。 王强见两人在不远处弓着身子,喊道:“你们干嘛呢?!” 李四大声道:“她耳环丢了,你也找找,旁边有没有?” 王强便也猫腰在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顾及身后的库房,不敢分心太久,便道:“没有没有。” 殊不知在他们低头寻找时,一个身影从库房前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掠过。 时至正午,众人皆用饭休息。湖面暂时恢复了宁静,阳光照着靠在湖边的几只彩船,岸上偶尔有三两行人走过,正是难得的安静与闲适。 展昭本欲叫上沐晴云一起回结义庄吃饭,却见那支楞的大伞下空无一人,原本放在桌脚边的药箱子也不见了,正欲问问旁人,旁边一位吧嗒着烟袋的大爷说道:“你是不是找这里的大夫啊?她上结义庄去咯,好像是有人中了毒。” 听到“中毒”一词,一贯的警觉让展昭心里生出一丝不安来。他点头谢过,打算随即去庄里看看情况,却突然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循声望去,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踉踉跄跄朝自己跑过来,同来的还有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小姑娘。 他忙上前扶住老人:“老丈,你找展某何事?” 那老人喘着气捶胸顿足道:“我总算找着你了!我的女儿秀珠不见了!” 展昭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又将周围凑热闹的人都散了去,问道:“你先莫慌,且说说你姓甚名谁,女儿如何不见的。” 那老人道:“小老儿李申,开封人氏,以前也曾和大人您有过一面之缘。”说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展昭一眼,又继续道:“因‘积善令’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我们一家几口前日也到了松江,就落脚在白沙镇上的平安客栈,昨日在这附近游玩了一天,回去都好好的,今日一早起来,就发现我女儿秀珠不见了。” “李申、李秀珠……”展昭心里默了一遍这名字,突想起正是半年前一位姓王的冰人前来说媒的那家子,只是眼下没空去细想这些过往,他只问道:“今早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小姑娘道:“就是早上我去叫小姐起床的时候,大约刚到辰时。” 李申道:“这是小女的丫鬟杏儿。她们住的一间房,杏儿住外屋,秀珠住里屋。我们以为她自己贪玩出去了,就四处找她,却一直没见着人影。”他说到这里眼泪就掉下来,忙埋头抬起衣袖去擦。 展昭道:“杏儿,你既与小姐同住,昨晚可听到什么动静?” 杏儿道:“昨晚我半夜醒来,似乎听到小姐房里有人小声说话……” 李申打断道:“胡扯,你家小姐是未出阁的闺秀,哪里来的旁人说话。” 杏儿被如此一说,便看了看老爷,欲言又止。 展昭对李申道:“找人要紧,你若想找到女儿,便要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见李申闷不做声,展昭道:“杏儿,你家老爷允了,你实话实说便是。” 杏儿倒也乖巧,特意说得仔细:“我听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说是到哪里拿什么药,其余的也没听清,便起身去小姐房门边问。小姐却说房里没别人,是我做梦做迷糊了。我就仍回去睡了。这一觉睡得沉,一醒来天就大亮了,后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 李申道:“我们也曾问客栈伙计早上见到我女儿出去没,他们只说这几日进进出出的客人太多,记不清了。这、这,我该怎么办呐!” 眼看这位老人一筹莫展,心绪激动,展昭道:“据我所知,这几日结义庄在陷空岛各处和附近路口都设了守卫,不如我们找卢庄主帮忙询问他手下之人,兴许能有线索。” 李申见有一线希望,连声应道:“好、好,那我们快去。” 进了结义庄,听闻卢方在议事堂,展昭便带着李家主仆二人奔议事堂去。那堂外守卫却道:“展大侠,当家的和几位爷正在商议要事,要不你们等等?” 李申哪里肯等,立时就要闯进去,几名守卫便纷纷亮了招子,急得李申团团转。 展昭言道:“烦请通报一声,展某有急事相求,是件人命关天的事。” 那守卫推托不过,便进去通报了,少时出来道:“当家的请你们进去。” 进了议事堂,展昭才见除了五义齐聚于此,沐晴云也在,正给一名守卫处理伤口,堂中还跪着两人。他暗忖,结义庄果然出了事。 卢方沉着脸扫了他三人一眼,也不须臾客套,道:“展兄弟,有何急事找卢某,不妨直言。” 展昭道:“这位李申李老爷一家从开封过来行善祈福,今早他家女儿却不见了,已找了半天功夫仍没有消息,展某想请庄主帮忙查问,各处的守卫可曾见过他女儿,或有知道去向的也说不定。” 卢方本就是侠义心肠,眼下虽有别事正烦恼,却义不容辞答应下来:“原来如此,理当相助。但请将这名女子年纪相貌告之,我这就着人去问。” 李申忙道谢:“多谢庄主。我女儿今年十六岁,她容貌生得……”他似乎不便细说,看了看杏儿。 杏儿便道:“我来说。我家小姐生得十分貌美,瓜子脸,丹凤眼,眼尾下有一颗痣。长发及腰,身量苗条。她平日穿的衣物都是我头一晚便搁在箱笼上的,所以今早出门应穿的是玉色长裙搭一件水蓝色的褙子。” 一旁跪着的人突说道:“当家的,她说的这女子正像是今日我们所见的那名女子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王强说的对,她说有一颗痣我便想到了,连衣服也是一模一样的。” 原来跪着的二人便是王强与李四。 卢方道:“此话当真?你们没有记错?!” 两人皆说千真万确,不敢记错。 李申正要问他们在哪儿见到的李秀珠,徐庆已大声说道:“大哥,我看咱们丢的那件东西和他家女儿脱不了干系!” 李申听到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不服道:“这是什么话?!你们丢了什么东西,与我女儿什么相干?” 展昭问道:“庄主,庄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方点点头:“此事容后细说。既知李家小姐模样,二弟,你速去把后山出去各路口的兄弟们都找来问问,看是否见过这样一个女子。” 韩彰领命出去。卢方这才对站在沐晴云身边的另一个守卫道:“小海,你来说说方才的情形。” 第四章 失窃的匕首 那叫小海的人看看身边受伤的兄弟阿明,开始讲了起来。 原来,小海和阿明是陷空岛后山库房的守卫,今日午时一到,他便和另一名兄弟一同去库房换班。换班之前例行要先进库房查看一番,他们跟王、李二人打过招呼,拿了钥匙去库房查看,下了石阶去,却发现库房的门锁是开着的,他俩惊疑中便进库房查看是否有丢失之物,还未走几步,阿明突然惨叫一声,原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条蛇咬在他小腿上,小海挥刀将蛇斩断,又外出求救,和几个兄弟一起把阿明抬回了结义庄,并向卢方禀报。卢方闻言亲自去库房查看,发现其余东西都在,唯独少了一只匕首——金蛇匕。此物并非普通匕首,而是一枚重要信物,他便将王强和李四带回议事堂盘问,又找了沐晴云来为阿明治伤。适才王、李二人刚把今日值守时所遇之事作了交待,展昭等人便到了。 李申也听了个明白,他道:“就算我女儿来过,她也定只是路过这里,我女儿一个闺阁中长大的小姐,连我们自家的库房都从未踏入过半步。再说,她要匕首何用?” 徐庆道:“那她为何去了后山?今日除了她再无旁人去过,我看她着实可疑!” 李申怒道:“哼,这是你们的一面之词!要我说,她怎么到了后山就不见了,你们倒该好好问问你们手下的人!” 王强和李四平却不服了,李四平直起身子道:“老头儿,你胡说些什么?别找不到女儿就赖在我们头上!” 徐庆也在骂骂咧咧,其余几位则在一旁相劝。一时间吵闹不已。 卢方忍无可忍,喝道:“够了!”他内功深厚,这一声大喝声如洪钟,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卢方缓缓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明白了,我们都不必在此逞口舌之能,现下最要紧是打听到李家小姐的去向。金蛇匕下落不明,一时没有其他线索,若找到李家小姐,倒可问问她是否知情。” 卢方说得有情有理,李申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连声道:“对、对,还是先找到我女儿再说吧。” 李四平突然结结巴巴地说道:“当家的,我、我突然想起来……” 卢方不耐道:“你又想说什么?” 李四平道:“我送那小姐离开后山时,她曾问我,陶家村在哪里。” 在场之人听到这话,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又道:“我就问她,那地方偏僻得很,她问这个作甚。她便道,她是和别人约好了要一起去的。” 卢方指着他道:“你怎么不早说?!真是……”终是不愿在外人面前骂自己人蠢笨,话说到一半憋了回去。 李申见李四平这样说,又联想到杏儿昨日半夜听到的只言片语,立时给展昭跪了下来,道:“展大人,我那闺女定是被拐子给拐走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展昭扶他起来:“老人家莫要如此,展某一定竭尽全力找回你的女儿。”他转头问道:“庄主,不知陶家村是个什么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卢方道:“离得不远,不过那村子所处之地既偏又险,说是穷山恶水也不为过,据说进出村子唯一的路便是悬崖绝壁夹峙间的一道落满乱石的窄道。长年累月,那村子几乎与世隔绝。” 这时韩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兄弟。他道:“各路口的兄弟都问过了,他二人曾见到李家小姐与一个苗人女子见了面,一起上了马车去了。。” “苗人?”卢方若有所思,便问那二人:“她们在何处上的车,往何方去的?” 一人答道:“我们守在凤华林与背石滩之间的路口上,她们便是在那附近上的马车,往西南面去的。” 卢方道:“的确是陶家村的方向。” “多谢庄主。”展昭抱拳道:“我这就前往陶家村寻人。” 沐晴云此时已包扎好守卫的伤口,正全神贯注听他们讲话,闻言不禁对展昭侧目。此地是松江府,要说寻人之事,展昭要推托给当地官府也不是不能,他却毫不犹豫一肩担了下来。 “展兄弟且慢。”卢方略一沉吟,唤道:“三弟、五弟,我们与展昭同去寻人。” 徐庆欲要开口问什么,白玉堂给了他一手肘,抢先答道:“知道了,大哥!” 因筹善款的事不能耽误,卢方念及韩彰心细,便将庄里的事托付给了他,又让蒋平相助。韩彰、蒋平一一应了下来,让他只管放心。 李申却苦着脸道:“各位出手相助,小老儿感激不尽,只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但见他走到沐晴云面前:“我想请这位女大夫与你们同去救我女儿。” 沐晴云始料未及,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婉拒道:“老人家,他们实力都挺强的,多去我一个没必要,真的。” 李申解释道:“姑娘,我见你一身江湖人的打扮,今日又在外行医治病,这才相求于你。我那女儿从小娇惯了的,加上这次来松江的路上得了风寒,还在服药,如今她这一去,也不知怎样了!所以才想求你同去,若找着了我女儿,也好一路照顾于她,一来为了她的病,二来让她少受些苦。”他指了指杏儿:“这丫鬟七八岁就来我家同她作伴,虽是个丫鬟,却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连粗活都不曾做过,吃不了苦头。” “不行,”展昭第一个不赞成:“我们还不知带走李家小姐的人到底什么来路,有何目的,沐晴云武功尚浅,太危险了。” 沐晴云在心里使劲点头。 展昭又道:“李老爷,只要找到你女儿,展某一定把她毫发不伤地带回来。” 徐庆性子暴躁,本就嫌李申啰嗦个没完,此时立刻附和道:“就是,不过三两天就给你送回来,风寒而已,几天功夫还能病死了不成?!” 本来展昭的话还让李申略微放心,听了徐庆如此说,越发觉得胆战心惊,便道:“你们有所不知,我那女儿身边从未离过人的,小时候有奶娘跟着,大了有丫鬟贴身伺候,我是真放心不下她。”他咬了咬牙:“若是沐姑娘愿意去,我愿再捐三千两。” “放屁!”白玉堂冷着脸喝道:“你女儿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李申无从辩解,只留下满眼焦灼。 “我去吧。”沐晴云突然道,抬眼间看到众人或关切或诧异的神情,她不想再有口舌之争,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天色由晴转阴,很快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几人匆匆用过午饭,在结义庄外上了马车。 徐庆把车窗的帘子往上卷了卷,任雨点飘进,道:“大哥,咱多少年没坐过马车了?这车不如骑马快,还闷得慌。” 卢方道:“时候不早了,就算我们快马加鞭,也要入夜时才能到陶家村,想我们人生地不熟,且敌暗我明,无论如何也不能夜里去。马车虽慢一点,但今晚我们正好可以在村子附近找个地方歇一宿,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进村。” 展昭道:“庄主,你是否已经笃定了李秀珠和失窃的金蛇匕有关?” 卢方笑道:“真是瞒不过你。” 展昭道:“却不知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卢方道:“方才人多聒噪,不便细说。这还要从金蛇匕的来历说起。其实它并非我结义庄所有,而是昔年五毒教护法萧木辰给我的。那时五毒教有过一段派系之争,几乎分崩离析。萧木辰遭人暗算,到岛上找到我时已奄奄一息,他将匕首给我,说此物关系到五毒教的多年基业,让我妥为保管,还说有一天,他妹妹会来找我拿。”他看了看徐庆与白玉堂,道:“可是十多年过去了,他妹妹萧蝶衣并未找来,我们兄弟几人也曾打听她的下落,却一直杳无音讯。所以金蛇匕一直留在后山的库房中。” 展昭道:“难怪五毒教在江湖上近乎销声匿迹,看来事出有因,派系之争必定让他们元气大伤。” 卢方点头道:“没错,不过只是暂时的蛰伏,不管他们最终孰胜孰负,五毒教作为苗疆最大的门派,必定会重新有所作为。如今金蛇匕被盗,后山库房中无故出现伤人的毒蛇,李家小姐又跟一个苗人走了,这一切都让人不得不怀疑跟五毒教有关。” 徐庆道:“原来是这样,大哥,我总算明白你为啥要兴师动众和展昭一起去陶家村了。” 白玉堂仰头叹道:“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第五章 赶往陶家村 一路行来,人烟果然愈渐稀少。待到天边红霞散尽,众人寻了一处农舍打尖歇息,顺便问起陶家村还有多少路程,那老农往外一指:“这不,再往前走三十里地就没路了,车马过不去,若下了车再往里走一二十里,有个‘一线天’,听说从那儿穿过去就可以看到村子了。我也只是听说,从未去过。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众人听闻已离得不远,遂就在他家借宿一宿,待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起身朝陶家村赶去。 马车行了约三十里,果然到了路的尽头,四野荒寂,前面一片凹凸不平的坡地,大大小小的乱石间肆意横生着半人多高的杂草。众人在此处下了马车,一路披荆斩棘往前走。好在沐晴云自从跟老顾学医炼药,曾数次上山采药,加上素日练功吃了不少苦,因此路虽难走,她倒能勉强跟上。那石块硌得脚底生疼,她心想是自己定要跟来的,此刻不能示弱,便咬牙忍了,未曾抱怨半句。 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前方一道峭壁如刀锋般立于苍凉大地,刀刃向上,当中一道从上至下的裂缝如被天神劈开般,目测仅容一二人同时通过。众人皆知这便是所谓的“一线天”了。待走到“一线天”跟前,但见两面崖壁挟成一条十余丈长的窄缝,缝中路面多是细小碎石,却比外面的路好了许多,刚要往里走,忽听见上方咯咯作响,众人下意识后退,随即数块大小不一的石块落下,堆积在碎石路上。 徐庆道:“看来此处山石不牢,时有碎石滚落,大家小心。” 众人鱼贯从中穿过,沐晴云走在中间,徐庆垫后,快到出口时却听头顶上又有石块碎裂的声音传来。沐晴云心头一紧,也不知谁大吼了一声“快走!”,展昭已回身拉住她的手臂,还未来得及害怕,那双脚竟如不是自己的一般,跟着展昭疾风般掠出了狭缝,站定一看,卢方和白玉堂都已在眼前,接着身后不远处一声震喝,发出“砰”一声巨响,她连忙回头看,原来是徐庆抡起大锤将那从天而降的大石击成了碎块。 “阿弥陀佛。”她暗道,这才把手掌贴在胸口狠狠喘了几口气。 徐庆大步走出‘一线天’,却见展昭又折返回来。 他道:“你回来做甚?” 展昭走到出口两侧的山壁前查看,见左右各有几堆乱石,他道:“崖顶上不时滚落碎石,按理‘一线天’中应被乱石阻塞,而我们方才却轻易通过,果然是因为有人清理过路面。” 卢方也跟了过来,道:“不错,可见李家小姐和那个苗人的确来了这里,并且,这里面还有人接应她们。” 沐晴云缓过神来抬眼望去,这才发觉众人正身处一片陡崖之上,崖下一片苍翠起伏蔓延开去,没入远处的皑皑云雾中。前方嶙立的峭壁上,裸露的赤色岩石与葱茏的林木平分秋色,山路和栈道蜿蜒其间,灰白的屋舍三两成行,就如悬挂在石壁上一般。 白玉堂站在崖边喊道:“你们看,前面就是陶家村了吧?” 日上三竿,照着在山间行走的五人。那山路甚窄,一边贴着岩壁,另一边却临深涧洼谷。沐晴云自觉靠里走,展昭则走在她身旁,偶尔踩到边缘松散的碎石,那碎石就沙沙往崖下掉,展昭却如履平地。 沐晴云惊得额头上一层细汗,轻轻拉了拉他袖子:“喂,你进来点儿。” 白玉堂在身后道:“晴云,你虽好心跟我们来,我却有些担心你。” 沐晴云道:“为什么?” 白玉堂笑道:“你胆子这么小,咱们前面还不知要遇见哪路牛鬼蛇神呢,难免让人担心。” 沐晴云不服道:“我哪里胆小了,分明是……你们的胆子都大得不正常!” 徐庆哈哈笑道:“我听着沐姑娘这话是在夸我们。” 沐晴云又道:“不管哪路牛鬼蛇神,反正他们的目标不是我,去找他们要人要东西的也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去照顾一下救回来的李家小姐,我有什么好怕的?” 白玉堂道:“嗯,听起来好有道理。” 就这样快到正午时,众人终于到了陶家村所在。他们找了一缓和开阔处歇了歇脚,不久就看到附近一户人家有个女子出门来晾衣服。 几人便上前去问她,可曾见过一个苗女与一美貌的姑娘从这里经过。 那女子便道:“见过的,那位姑娘模样真好看,穿得也好,我见她们两人往响水坝去了。” 卢方问道:“浅水坝是什么地方?” 女子往前一指:“那里有条浅溪,是我们平常浣衣的地方,从前面小路转过去走上一阵就到了。” 展昭问道:“你们这里常有苗人出入吗?” 女子道:“以前没有,最近两年见过一些。听人说是过了浅水坝往南不远,有苗人来扎了寨子。” 卢方与展昭相视一眼,都暗道果然与五毒教有关。 卢方道:“谢了!”转身欲走。 展昭却目光一瞥,忽见她窗外晾晒的几张蛇皮,又见窗下墙角处两个药碾子与沐晴云菜园里的相似,正暗中思忖,沐晴云已饶有兴致地上前,蹲下来用一旁的石杵蘸起里面的粉末瞧了瞧,道:“这不是蜈蚣和壁虎粉吗?你们平时还弄这些毒物呀?” 那女子愣了愣,道:“哦,这个,咱们村你们也看见了,地里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有靠山吃山,拿这些东西做做药引子,逢年过节的时候让人捎去外面集市上换些东西回来。” 沐晴云道:“那你们村里是不是家家户户都做这些啊?” 女子又一愣,只能道:“嗯,大多是吧。” 沐晴云笑着起身:“那好,我想买一些,这样你们也不用等到过年的时候了。只是眼下我有点急事,等办完事再回头找你。” 她乐得做成了买卖,与展昭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赚到了,这儿肯定比京城附近的集市上便宜,成色好,又是新制的,我要多买一点。” 展昭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女子有些奇怪?” 沐晴云道:“哪里奇怪了?” 展昭摇摇头,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他见卢方等人已经走在前头,便与沐晴云快步跟上去,一路留意了一下路边的屋舍,果然瞧见别家也有药具和晾晒的药材。 第六章 傀儡 这村子本不大,众人往前走了摸约一袋烟功夫,到了一处垭口。这垭口连着一条下向的斜坡,再往下就是一开阔平坦之处,三面环山,当中有道浅溪经过。风中隐约传来一阵笛声。 见溪边有垂钓和浣衣者几人,徐庆急匆匆往下走:“大哥,这里就是了。正好去问问那几个人,有没有见到咱们要找的人。” 卢方伸手一拦,沉声道:“慢着!”一边谨慎环顾四周。 展昭亦道:“我看此处地势有些诡异,不可贸然行事。” 几人商议后,展昭、徐庆、白玉堂到坝中打听消息,卢方与沐晴云暂留在垭口处。 徐庆径直问那垂钓者道:“兄台,你可曾见到两名女子,一个小姐模样的和一个苗人,往哪边去了?” 那钓鱼之人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徐庆拍了拍他肩膀:“喂,跟你说话。” 见那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对展昭、白玉堂喊道:“这个人好生奇怪!” 而展昭、白玉堂在他几步之外,已发现不对劲了。通常几个女人在一起就会聊个不停,而那些洗衣的女人,非但没有说话,而且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是拿着棒槌刻板地敲打着地上的衣服。 换句话说,这里虽然有七八个人,气氛却简直安静得可怕。 忽然间,原本缥缈的笛声变得清晰而急促,那垂钓之人忽然动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徐庆,仍旧面无表情,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突地向他刺过来。好在徐庆身材魁梧却很灵活,又常年与人交手惯了,反应敏捷,立时侧身躲过,大叫道:“不好!”再一锤抡向那人的腰腹间。那人往后趔趄几步,竟生生受住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又朝徐庆挥着匕首走过来。只是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不像习武之人,倒像是被人操控的人偶,但他的样貌又分明是活生生的人。这情形把徐庆也骇得不轻。 展昭和白玉堂同样遭到了袭击。只不过他二人见都是些妇人,不忍还手,只是一味避开。 卢方与沐晴云旁观者清,也看出了这些村民的怪异之处,只是深知他们能够应付得了。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笛声上,暗道:“这些人似由笛声催控,江湖上传闻有一种能蛊惑人心的密术,莫非就是此时所见?这吹笛之人定与幕后主使之人脱不了干系。”他仰头看向半空,侧耳聆听,试图找出笛声的来处。 这时响水坝中四面八方却出现了数十人,从岩洞里、山石后、矮树丛后纷纷走出来,手里拿着各式兵器,朝他们挥动着。周围藏了人,展昭等人却毫无察觉,只因这些人根本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根本没有杀气!然而随着笛声更加尖锐急促,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快,力量也极大! 展昭凭轻功躲过一波袭来的人群,喊道:“他们恐怕是被人控制的无辜村民,白兄、徐兄手下留情!” 白玉堂和徐庆也看出来了,徐庆一边抵挡,一边骂了句:“妈了个巴的,这要怎么打?!”虽满肚子火气,到底没有下死手。他手中铜锤威力巨大,此时却因为太多避忌无法完全施展开来。 那些村民被他们打伤了、撂倒了,一次次地重新爬起来,似乎不知道疲累和疼痛,又举起兵刃向他们扑过来,如此反反复复。照这么下去,这场打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现在虽然可以抵挡,但他们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白玉堂不耐喝道:“你们到底是人是鬼?” 没有人回答。 展昭喊道:“我们不能恋战,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白兄,我和你先把他们拖住,徐三爷先走!”他知道白玉堂轻功和他不相上下,让徐庆先走,他和白玉堂再以轻功脱身应该不难。 徐庆道:“你们怎么办?” 白玉堂会意道:“三哥,我和展昭自有办法!” 卢方在外望去,亦知道他们已想好脱身之策。而沐晴云则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行尸走肉般的人影,正冥思苦想着什么。眼看展昭边打边退,已退至南面的隘口处,她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丢下一句:“我知道了!”风似的冲了过去。 卢方都没来得及拉她。 那些怪异的村民就像没看见她似的,仍朝着原来的三人不断攻击。沐晴云试着从他们身后点了其中一人两处穴位,那人果然不能动弹了。 沐晴云心中一喜,又连点了三人穴位,跻身到展昭身边,道:“点他们肩井、心俞两处穴位左右相对之处。” 这句话是她情急之中所说,本说得不太明白,但展昭心思聪敏,立即心领神会,依她所言封住了攻击者的穴位,果然他们不再动弹。 见展昭游刃有余,沐晴云才继续说道:“他们中了苗疆蛊毒,已变为傀儡,阴阳互逆,致使全身穴位左右对置。”原来肩井、心俞两处穴位本在人身后脊背右侧,若被人用点穴截脉的手法封住,身体便无法动弹,而这些怪异村民的穴位却已对置到了脊背左侧。 展昭道:“难怪我先前的手法对他们无用。” 见展昭还在应付其余的傀儡,白玉堂、徐庆又相距甚远,沐晴云道:“看样子他们不会攻击我,我去告诉白玉堂他们。” 只是这话刚一说完,抬脚还未走,足下路面的石板却突然反转,她一声惊呼,慌乱之中感觉展昭拉了自己一把,然而还是连同一旁的展昭以及冲上来的几个傀儡一起掉了下去。那石板瞬间又合上了,他们顿时不见天光,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失去目标的一群傀儡迅速回过头来将白玉堂团团围住。徐庆怕他独自一人难以脱困,因此不肯先走。 卢方见情况有变,此时也已进入坝中,但奇怪的是那些傀儡竟对他视若无睹,他出手挡掉的那些傀儡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却只冲着徐、白二人张牙舞爪。 徐庆烦躁不已,抡起大锤砸向坝中的树木和岩石,一时之间,树木歪倒断裂,岩石飞崩四溅,那些傀儡因此也受伤不少,却丝毫没有停下来。 徐、白二人不知何时身上已挂了彩。伤口不深,却有一阵阵麻木感从伤口扩散开来。白玉堂对卢方道:“大哥,他们的匕首淬了药……”说话间已是神疲力乏,昏昏沉沉。徐庆的动作也迟钝下来。 “三弟、五弟!”卢方急道,只得以一己之力替他们扛住。 终于,白玉堂与徐庆倒了下去。 那些傀儡却也安静下来,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卢方慌忙查看二人伤情,均只有几处被匕首划破的皮外伤,探了探鼻息,平稳绵长,如同睡着一般。事情虽诡异,但两人无性命之虞,他到底放了放心,忽听见笛声再次响起,这次离得很近,就在展昭失踪的隘口后。机不可失,他立刻追了过去,然而并未见人,笛声似乎也飘到了山的另一头,他在隘口附近的山后转了转,不敢多停留,又赶回坝中。不过,这一次,白玉堂和徐庆都不见了。 卢方方知自己一时大意,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烈日照着那些呆坐地上的傀儡,他们仍旧一动不动。 第七章 救美 随着头顶上方石板的快速合拢,外面的各种声音也戛然断了。好处是那几个傀儡失去了声音,终于消停下来;坏处是周围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 沐晴云贴着身后的石壁,伸手在壁上摸索着,试着喊道:“展昭?” 突然眼前亮起一点火光,火折子的光映着展昭的脸。 她欣喜道:“幸好你带了火折子。”又见自己脚旁歪倒着几个傀儡,忙抽身出来。 展昭检查了三面的石壁,又伸直手臂拿火折子往前照了照,似乎这里是一条甬道,他们处在甬道的尽头,远处隐没在黑暗中,也看不出有多深。他捡起一块石子低低丢了,石子嗒嗒嗒一路,最后停下来。 展昭道:“并无异样,我们且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出路。” 沐晴云却道:“等等。”她把展昭的火折子拿过来,照着最近处一个半坐着的傀儡,原来此人的额头受了伤,还在往外流血。沐晴云便拿出随身药囊里的药粉和棉纱来,一边替他包扎,一边道:“这也是血肉之躯,只是中了蛊毒身不由己,若有一日解了毒,他们还要回去过日子的。” 展昭看在眼里,顿了顿才问道:“你是说,他们中的毒可解?” 沐晴云道:“有解药就可解。不过现在要找解药谈何容易?除非找到幕后之人。” 展昭道:“你是说吹笛之人?” 沐晴云道:“嗯,吹笛之人就是他们的主人,就算没有解药,也必定知道解药在哪里。”说话间已包扎完成。她道:“好了,走吧。” 展昭道:“这里面不知有多深多远,我只带了一个火折子,省着点用。” 话刚说完,他便把盖子一盖,周围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啊?”沐晴云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难度很大。 正不安着,自己的左手突然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拉住了,只听展昭道:“我们一起,免得走散了。” 沐晴云呼吸一滞,突然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耳朵里只有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还好周围一片漆黑,不然展昭一定可以看到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陷入一片空白的她,只能没有任何犹疑地跟着展昭往前走。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地道里很静,响着两人的脚步声和展昭偶尔用剑鞘敲打石壁的声音。慢慢地,她的心绪平静下来,才发现手心已微微出了一层汗。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沐晴云突然觉得黑暗也不是那么可怕,至少现在,就这样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直到走到一拐角处,展昭重新打开火折子查看了一遍四周,发现前方依然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周围并无异常之处,两人又继续摸黑往前走。 展昭道:“关于那些傀儡,你还知道些什么,说来与我听听。” 沐晴云道:“我也是在老顾的手记中看到的。蛊毒会激发出身体全部的潜能,也会令中毒者失去原有的心神,成为养蛊人的傀儡。养蛊人通常以乐声为令,让他们成为杀人工具。这种蛊术起源于苗疆,可是因为太过残忍,一直没有盛行。” “苗疆?”展昭道:“那里正是五毒教所在。来人既是冲着金蛇匕而来,又精通养蛊之术,看来卢方说得没错,是五毒教的人无疑了。” “可是我想不通他们千里迢迢把李家小姐诓来做什么。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又不是什么绝顶高手。” 展昭眉目一敛,问道:“她若是绝顶高手又如何?” 沐晴云道:“原有的武功修为加上激发的潜能,已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这种人通常定力和意志力都高于常人,所以并不会变得跟那些村民一样毫无意识,而能感知和言语,直接听命于他的主人,甚至不需以乐声为令。可以说,掌握了这样的傀儡就拥有了异常强大的武器。” “嗯……”展昭听完若有所思,叹道:“不知白兄他们怎样了。” 沐晴云突然问:“对了展昭,我记得你百毒不侵的对不对?” 展昭道:“对,因为服用过青龙珠所制的粉末。” 两人在黑暗中一段一段地走走停停,突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丝微光从顶上透下来。他们走近一看,只见此处依势凿出了一道陡峭的石梯,连着顶部的一块石板,亮光正是从石板旁边的缝隙透出来。 沐晴云道:“看样子这里可以上去?难道上面有出口?” 展昭沉默不语,上面状况不明,不知该不该轻举妄动。 这时,上面却突然响起了一名女子柔弱的声音:“有人来了吗?” 展昭和沐晴云相视一眼,谁也没有答话。 接着又有另一名女子的声音道:“请问有人在下面吗?我们都是被关到这里来的,若是有人经过,还请救救我们。” 上面顿时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说话之声,只是听不甚清。 这次展昭不再犹疑,三两步踏上石梯尽头,挪开头顶的石板走了上去。只见此处是一个山洞,洞口用铁栅门上了锁,里面十余人,大多是这附近的村民打扮,只有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罗裙,外披一件水蓝色半袖长衫,头戴珠钗,与别人不同。 此时沐晴云也跟了进来。 因这些人都被绑了双手,展昭与沐晴云便替他们一一解开来。 那女子得救后深深一拜:“小女子李秀珠多谢展大人救命之恩。” 展昭观她相貌,早料到她是李秀珠,因此对于她认得自己这件事并不奇怪,便扶道:“快起来吧。” 沐晴云倒是奇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两人都并未回答,李秀珠转而问道:“这位姐姐是……?” 沐晴云道:“我叫沐晴云,你爹托我来一路照顾你的。” 李秀珠眼睛一红,问道:“我爹怎么样了?” 沐晴云道:“老人家自然着急,不过身子尚好,如今你既然无事,我们就都放了心,有展昭在,我们会送你平安回去的。” 李秀珠见她毫不见外地直呼展昭姓名,不由幽幽看了她一眼。 展昭见那铁栅门外约一人高的野草将洞口完全掩住,问道:“此处一向无人看守吗?” 有人道:“这里人烟稀少,山洞又隐蔽,那些苗人不过每日来送两次饭,并没有看守。” 又是苗人。展昭便问他们是哪里的村民,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来了多久。 众村民纷纷说自己是附近陶家村人,皆是独自一人外出时或中了迷药、或被人挟持到了这里,来了有三五日,却并不知道那些苗人想做什么。 众人说了一阵话,有人道:“快到吃饭的时辰了。” 不一会儿,果然听见外面草丛中窸窸窣窣之声,展昭示意大家如常就好,自己和沐晴云则分别躲在铁门两侧紧贴着石壁。那两名送饭的苗人进来,果然三两招之内就被被展昭掌切后颈先后晕了过去。 刚开的铁栅门还未锁,众村民谢过展昭连忙各自逃走。 李秀珠起身走时,却皱着眉头一步一挨甚是难过。 沐晴云便关切道:“你的脚受伤了?” 李秀珠咬着唇欲言又止。 展昭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便搀扶着她出了洞口,往来时的方向返去。 第八章 五毒往事 此时在兀立的悬崖峭壁间,却有一人如一片金色流云,在红岩绿树间来去自如。终于,他借着一簇藤蔓之力,轻飘飘落在一处突出的断岩上。此人正是卢方。 这石面甚是平整,或可停留十余人,卢方往下看去,正可瞧见响水坝中的情形,他心中一动,回头看向身后的山壁,却见贴着山壁的一边密密实实垂满了茂盛的藤蔓。很快,他就闻到风中飘散着一种特别的、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气味——药味。他极轻地拔剑出鞘,凝神屏气走到那帘藤蔓前,用剑尖以极快的速度把藤蔓往旁挑开,随着茎叶飞落,一个昏暗仄陋的山洞出现在他眼前。 层层叠叠的木架和药罐贴着洞壁,一个黑衣妇人背对着他站在一口大锅前,正在用木勺搅动锅中之物。妇人双足赤裸,脚踝上锁着手腕般粗的铁链,伤痕触目,铁链的另一头则固定在岩洞上方。 听见洞口的动静,那妇人淡淡道:“你回来做什么,人不是都得手了吗?” 卢方未答,走了进去。 妇人察觉有异,猛地转身看向他。 卢方见她衣饰上的已褪色的花纹,方知她也是苗人,且面容竟然似曾相识。 妇人先是一愣,忽然哈哈大笑道:“除了那丫头和她手底下的人,我已经许久未见到过真正的人了。那丫头一定想不到,竟然有人会发现这里。” 卢方道:“你所说之人方才是否就在这断岩上吹笛?你与她认得?你却为何……”卢方顿了顿道:“被拘于此?” 妇人闻言顿时激动起来,问道:“你在找吹笛之人?你为何找她?” 卢方道:“只因她用卑鄙手段带走了我两个兄弟。” 妇人忙道:“你那两个兄弟,可是一个姓白,一个姓徐?” 卢方见她知情,又不像作恶之人,遂坦言道:“是,敝人正是他们的大哥卢方。” 妇人立时双目含泪,三两步想走到卢方跟前,却被粗重的铁链绊住,趔趄走了两步,“扑通”跪下,又是笑又是泪:“卢大侠,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是你,我总算见着你了!” 卢方将她扶起:“你是……?” “萧蝶衣,萧木辰之妹。” “你……”卢方惊疑不定。 萧蝶衣从盘发中抽出一支长而奇特的发簪,捧到卢方面前道:“此乃金蛇匕之鞘,与匕首是一对。” 卢方接过一看,这发簪是空心的,其上的金色花纹与金蛇匕刀柄上如出一辙。他这才完全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萧蝶衣,道:“怪不得你不曾来找我,原来你身不由己。唉,我愧对你们兄妹,金蛇匕已被人盗走了。”说罢挥剑斩断了铁链。 萧蝶衣道:“我知道,是萧铃拿去了,你的两个兄弟也是她绑走的。” 卢方问:“萧铃又是谁?” 萧蝶衣道:“她是我大哥的女儿。” “女儿?……”卢方不解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萧蝶衣回忆起往事:“那时苗疆秘传的蛊术被我们五毒教掌握,老教主本已将蛊术列为禁术,可是后来老人家病重,教内纷争四起,一些人自成一派,想用利用蛊术向中原扩大势力。五毒教的内乱也由此开始。因为大哥一向对老教主忠心耿耿,教主临终时将金蛇匕托付给我大哥,让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拥为新任教主,重振五毒教。金蛇匕是我教至宝,一向由历任教主保管,内藏着五毒教历代财富与武功绝学的秘密。可惜我哥在一次混战中受了重伤,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当时我也正四面受敌,他只得暗中赶往中原,交到你的手里,并让我在风波过去之后到陷空岛找你取回。” “原来如此。”卢方点点头:“以你大哥的为人,必定不会放任教中之人用蛊术操控无辜之人。只是,方才我们在浅水坝中遭到很多傀儡的袭击,而且听你所言,与他的女儿有关?” 萧蝶衣道:“我大哥和大嫂都是教内护法,两人却因为意见不合,在内乱中恩断义绝,大嫂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们当时仅有四岁的女儿萧铃。三年前,萧铃主动找到我,说她娘早已过世了,她孤苦伶仃地长大,想回来跟着我这个姑姑。我见她肯回来心里也高兴得很,未及防备,只想着好好待她,日子处得长了,便告诉了她金蛇匕的去处。后来我才知道,她处心积虑接近我只是为了打探金蛇匕的消息。她得到消息便暗中联络人手在此处秘密建立了五毒教的据点,用蛊术残害周围的无辜之人,又将我困在这里,专为她炼蛊。你们刚才遇到的袭击,就是她操控的傀儡。” 卢方急道:“我那两个兄弟可是中了蛊毒?莫非是要将他们制成傀儡?” 萧蝶衣摇头道:“莫急,他们只是中了一种叫做“甜梦散”的迷药,萧铃带走他们,是想和你谈条件。” 卢方道:“什么条件?” 萧蝶衣道:“她虽得了匕首,却参不破其中的秘密,所以拿你的兄弟当筹码,让你用金蛇匕的秘密去换。”她冷笑一声:“可惜她没想到你我会在这绝壁上相逢。” 卢方道:“可萧兄从未告诉我里面有什么秘密。” 萧蝶衣道:“金蛇匕的秘密需要刀鞘合一才能开启,众人皆知我哥手里有金蛇匕,却不知我哥手里的匕首只是其中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她一边说一边在那些架子上翻翻找找,拿出一瓶药道:“这药可以解甜梦散之效,你先拿着。”又道:“此洞窟有密道与萧铃所在的石殿相连,以方便他们来此取药。方才我听见她命人把徐三爷和白五爷关在大殿西南角的暗室里,我即刻画一张图纸,再过三刻有人来取药,那人身上有各处暗室的钥匙,你只需换上他的衣服,就可混入大殿中救人。” “多谢。若我救出了三弟五弟,必想法子帮你把匕首拿回来,方不负你和你哥的一番苦心。”他顿了顿问道:“你可知道展昭的下落?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姑娘。” “这……我倒不曾听说。”萧蝶衣也颇为吃惊:“南侠展昭也来了?” 第九章 相思蛊 展、沐二人扶着李秀珠走了一段,见离洞口远了,才在路边的小树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路上李秀珠不时咳嗽,气喘吁吁。 沐晴云道:“我先看看你的脚,再替你看看风寒怎样了。” 展昭闻言走到几步开外背转身去。 李秀珠喘了口气,弯腰撩起裙摆,露出一双软底缎面的绣鞋来。鞋子已磨破了,底边上透着些血色污迹。 沐晴云皱眉道:“这样的路竟是穿着绣鞋来的,脚都磨出血了。”一边说一边帮她把鞋袜轻轻脱下来。 李秀珠低着头道:“石子把鞋划破了,就划着脚了。我原没想到世上有这么难走的路。”说完被鞋袜牵扯着脚底的伤口痛得“嗞—”了一声。 沐晴云用棉纱沾了药酒,道:“接下来会很疼,你忍着些。”说着细细帮她把伤口擦干净。 李秀珠疼得膝盖微微打颤,倒真是咬着唇一声没喊。 很快两只脚都上了药包扎好了,又勉勉强强套上绣鞋。 幸而她风寒不重,只是身子弱,出了一身虚汗。沐晴云拿出几粒绿豆般大小透着清香的药丸子来,放入她口中道:“先含着这个润润嗓子,等到了附近村子里有那能熬药的地方,再好好给你煎几副药吃。” 展昭问道:“李姑娘怎么样了?” 沐晴云道:“没有大碍,只是她的脚恐怕一时不能走了。” 李秀珠颇有歉意道:“没事,皮外伤,不过是有些疼,我……我能走。” 展昭略一踌躇,道:“这附近尚不安全,那些苗人不知何时会追上来。李姑娘,请恕展某唐突,可否让我背着你走?” 李秀珠闻言脸颊飞上一抹绯红,垂首“嗯”了一声:“只是连累展大人了。” 展昭便背转身来伏低身子:“得罪。” 沐晴云扶着李秀珠伏上展昭的背,但见她双臂虚圈住展昭的脖子,侧着头乖顺地贴在展昭肩上,脸上虽沾了灰尘和几缕乱发,却难掩她的天生丽质;那一双明眸里更是藏不住的欢喜。 没来由的,沐晴云突然觉得很不痛快。她拉着脸,大步走到他们前面。 展昭背着李秀珠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展昭道:“李姑娘,展某有些事情不明白。” 李秀珠道:“你说说看。” 展昭道:“我听闻你是跟随一个苗人女子而来,并非被人胁迫,那女子是谁,你为何愿意跟她到如此荒僻之地?” 李秀珠道:“那日我在湖边观景,遇到一个苗家的女子,自称叫铃铃,因年纪相仿,便多聊了几句。她知道了我自幼有咳疾,便说她村里有位大夫,是专治咳疾的,保准药到病除,只是脾气古怪,我得自个儿去找他。” 展昭道:“你和她不过初次见面,你就信了她?” 李秀珠道:“本来我不信的。可是她说要我先帮她一个忙,作为交换,她才带我去找老大夫治病,我见她说得真真儿的,就信了。” 展昭道:“什么忙?” 李秀珠道:“她说,陷空岛的五鼠藏了她家的传家宝,就在后山的库房里,可是她一个人去拿不了,如果我去引开守卫的注意,她就能溜进去拿回来。” 话说到这里,前因后果就连贯起来,李秀珠说的这些事跟他们所了解到的细节倒都一一对上了。 展昭略一思忖,问道:“这样的事为何不与你家里人说?” 李秀珠道:“我娘去得早,我爹又一贯是不信江湖郎中的,从来都是给我找京里的名医。可我总也不好。这些年让爹为了操了太多心,我想着村子既然不远,趁这几日在松江府游玩,我来治好了就回去,他老人家岂不高兴?谁知进了陶家村,一眨眼功夫她就不见了。” 展昭道:“后来呢?” 李秀珠道:“我一个人到处找她,走到一条小溪边,突然脚下的石板陷了下去,我吓得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就发现被绑在刚才的山洞里了。”她声音甚是委屈:“现在想来,也许她骗了我。” 展昭道:“她的确骗了你。她拿走的并不是自家的东西,而是牵涉到江湖纷争的一件至关重要之物。” 李秀珠道:“江湖上的事我不懂,但如今我知错了。” 沐晴云走一路便胡乱扯了一路的树叶,暗道:“沐晴云,你为什么要不爽?人家姑娘本来就不能走,展昭不背,你背得动么?他应该只是在助人为乐而已,不,李家小姐这么美,一见钟情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关你什么事,难道说你在吃醋?展昭是哪哪都好没错,可你是一个现代人,一个做梦都想回到现代的现代人,你又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没错,你根本不可能喜欢他,又怎么会吃他的醋?” 沐晴云内心一番逻辑混乱的对白,想着想着不禁回头瞧了瞧,只见李秀珠贴在展昭耳朵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不由地冷冷“哼”了一声,不料一脚踢中路边的一块大石,疼得她捧着脚尖眼泪都要飚出来。 几人行了一阵,直到那山头在身后渐远不见,方放缓了脚步。路过一处无人的茶棚,但见左右两边都垂着藤草编成的围挡,棚下甚是荫凉,内又有一张长桌、几条凳子、茶架、壶、碗等,正巧有些渴累了,就进茶棚稍歇。可是茶棚里只有几盒茶叶,连一滴水也没有,桌上蒙着一层薄尘,看样子已经数日无人料理了。 眼前的情景让沐晴云总想起那些被控制的傀儡。“那些人岂不是也有家不能回?救李秀珠出去以后,不知道展昭有什么打算,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还有白玉堂他们……” 沐晴云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在茶棚内拿了个竹筐,道:“我看到附近有很多野李已经熟了,我去摘些回来吃,你们稍坐一会儿。” 她在几棵野李树下兜兜转转,刚摘了十来颗,却见展昭提着一只茶壶走了过来。 沐晴云道:“你不去护着李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展昭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眼山泉:“我也出来打水。” 沐晴云知展昭素来谨慎,因而疑惑道:“这怎么行,万一五毒教的人追来了怎么办?” 展昭道:“五毒教的人暂时不会动她,因为他们本就是商量好的。” 沐晴云诧异道:“什么,李秀珠跟五毒教的人有联系?” 展昭道:“其实在山洞救下李秀珠的时候我就怀疑了。第一,他们耗时费力把李秀珠从松江府拐到山里来,却把她和众多村民一起关在一处无人看守的山洞,这不合常理;第二,我给那些村民解开绳索的时候,发现那些女子手腕上戴的饰物是蛇形或者刻有蛇蝎图案的银镯,有的还坠满了铃铛,这些都不是汉人常用的饰物,若说是五毒教或者苗人的装扮,倒正好相符;第三,我们在浅水坝明明看到那么多的村民变成了傀儡,可是在山洞里和村民聊了约半个时辰,却无一人提到他们家有人失踪,岂不奇怪?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是真的村民。” 沐晴云想了想道:“你说得有道理。我先前也在想,那么多的村民成了傀儡,那村子里的村民,还是真的村民吗?这么看来,可能已经被雀占鸠巢了。那李秀珠和他们在一起,是做给我们看的?” 展昭道:“本来我也只是推测,可是方才,她自言从小有咳疾,来此是为了求医,我才断定她在说谎。” 沐晴云道:“咳疾?临行前她爹对我千叮万嘱,却从未提及她有咳疾,而且她的脉象虽虚了些,却不像是久病不愈之人。” “是,”展昭道:“她爹对她关心备至,特地请你一个大夫来照顾她,却未提起过她有此病,可见她这么说,是为了掩饰自己进山的真正目的。” 沐晴云目光闪动,用手指点着下巴:“那我倒好奇了,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展昭道:“我想这一路上她定会找机会与五毒教的人联系,我们一切如常,暗地里多加留心。” 待展昭打完水回来,两人一同朝茶棚走去,走到一半,展昭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沐晴云从旁路绕到茶棚一侧旁的树后。 只听茶棚内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拿到了我要的东西,谢礼我已经给你了,还为你唱了一出戏,你可要好好利用。” 接着是李秀珠的声音:“可我如今……下不了决心对他用蛊,总觉得这样做太对不住他了。” 那少女叹道:“唉,为了喜欢的人总要用些手段。要知道,这相思蛊可是我们五仙教的秘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多少人求而不得呢。” 听到这里,沐晴云暗想:“老顾的手记上关于蛊毒写得很详细,但是却没有相思蛊的记载,莫非她在骗人?却不知道‘他’又是谁?” 李秀珠又说道:“要是被他察觉了怎么办?” 那少女道:“放心吧,这药丸溶在水中无色无味,你只要小心些,放到他的茶水里就行了,他从今往后自然对你情根深种。”顿了顿又道:“你仔细想想,若不趁现在下手,等回了京城,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展昭了,到时可别后悔。”那少女说完便扬长而去。 听到这里,沐晴云恍然大悟,她望着展昭轻笑起来,虽忍着未笑出声,眼睛却眯成了两弯新月,一副“我知道了”“我懂了”的表情。 展昭一时无言,悄声问道:“相思蛊,有这种东西吗?” 沐晴云道:“没听过。不过既然五毒教的人给她的,我觉得一定是对你下蛊毒,变成傀儡那种。” 展昭又道:“服下蛊毒以后通常会怎么样?” 沐晴云道:“心痛不止,随即陷入昏迷,被蛊主用乐声唤醒后,成为傀儡之身。” 展昭道:“若她真对我下毒,我正好跟五毒教的人回去一探究竟,也好打听白玉堂他们的下落。” 沐晴云道:“好……不是,那你走了,我和她怎么办?” 展昭一笑:“自会有人要来护送你们。”说罢大步朝茶棚走去。 沐晴云嗔道:“你倒是说清楚呀。” 沐晴云在棚外清洗果子,展昭给李秀珠倒了碗水,自己则坐在一旁撑着头闭目假寐。李秀珠喝了几口,也倒上半碗水,看了看展昭,背转身从袖笼中拿出一颗肉红色的药丸悄悄放入水中,那药丸果然立时化为无形。殊不知一举一动都被展昭看在眼中。 须臾功夫展昭醒来,她便道:“展大人,这泉水甚是甘甜,你也喝一些吧。”她低着头,把碗推到展昭面前,手在微微颤抖,她大概也发现了,忙笼着袖子放到桌子底下。 展昭微微一笑:“好。”说罢端起来一饮而尽。 没想到这么顺利,李秀珠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又是期待又是纠结。却见展昭突然捂住心口,眉头拧成一团:“这水……”话未说完,昏了过去。 “展大人!”李秀珠显然没想到会这样:“你怎么了?!展大人?!”她推着展昭的肩膀,展昭却一动不动。 沐晴云忙道:“呀,怎么回事?” 李秀珠语带着哭腔:“沐姑娘,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不用看了,”一个黑衣少女笑着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苗人。那少女笑道:“他中了蛊毒,所以昏迷不醒。” 李秀珠道:“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他不会有事的。” 黑衣少女也不睬她,对身后的随从道:“把展昭带回圣坛,好好看着。” 李秀珠道:“你们要做什么?!”她又惊又恼,扑过去护着展昭不让旁人动他。连沐晴云也不禁为之动容。 李秀珠自然护不住展昭,少女的几名手下把她轻易推攘到地上。 黑衣少女居高临下道:“告诉你,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相思蛊。我费尽心思让你接近展昭,就是为了给展昭下蛊毒,把他变成我最听话、最厉害的傀儡娃娃。你说,我厉不厉害?” 李秀珠花容失色:“铃铃,你为何要这样做?” 原来黑衣少女就是萧铃。她道:“这你就不用管了,这是我们五仙教的事。真是多谢你帮忙。” 李秀珠掩面哭泣不止:“展大人……” 沐晴云扶她起来,她已浑身虚软无力,歪在沐晴云身上只是哭。 待展昭被架出去,一人问道:“圣姑,这两名女子该如何处置?” 萧铃打量了她们两眼,一个哭哭啼啼,另一个垂着头一言不发,估计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便道:“不用管了,随她们去吧。” 那人道:“那她们要是出去……” 萧铃心中正得意,打断道:“怕什么,那也得她们有本事走出去。” 第十章 百毒不侵 萧铃走了,李秀珠抽抽噎噎地还在哭,沐晴云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想:“这展昭说的自会有人护送我们,也不知人在哪里。”正想着,四名汉子从茶棚外闪身进来。他们虽身形不一,装扮各异,但脚步都同样的极轻极快,根本就看不出他们到底从哪里走出来的。 当中一人道:“沐姑娘,展大人让我等来送你们回陷空岛。” 沐晴云道:“你们是……” 那人便从腰间掏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方牌来,摊在手心里给沐晴云瞧了一眼,立刻又收了回去。 沐晴云想起来了,展昭的官服上有一块跟他们同样的腰牌,但是这些人从来没在开封府露过面,所以,应该是宫里的护卫? “好家伙!”沐晴云暗叹:“他什么时候带了宫里的人进来?” 那人也不再解释,道:“沐姑娘,我们走吧。” 李秀珠仍由他们背着走,听说他们是受了展昭之托前来护送的,心中更是自责。路过陶家村时,虽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尾随探哨了一段,但估计忌讳着她们身边的几人,终是没有出手相阻。沐晴云也早就把采买药材的想法抛在脑后,只盼着能尽快离开。 待出了一线天回到乱石坡下,已有马车靠在路边等候,前头坐着的车夫甚是眼熟,见她们来了便笑着招呼,竟是从京城来的车夫肖二。肖二看样子跟那几名汉子也挺熟,聊了几句,让沐晴云和李秀珠上了车。等沐晴云坐定了掀起帘子一看,那几名汉子已不知去向。 她奇道:“他们人呢?” 肖二道:“回去候命了。我送你们回陷空岛。” 沐晴云笑道:“肖二哥,原来你没走啊,我还以为你前日送我们到了陷空岛就去了别处呢。” 肖二道:“哪能啊,这车啊,展大人包了,我还得送你们回京呢。坐好了啊,趁天还没黑我们赶去附近的镇上。” 两人在车中,李秀珠见身边再无旁人,这才一五一十地跟沐晴云吐露心迹:“自从半年前,我爹央媒人去跟展大人说亲,被拒以后,这件事就成了我的心病。……她说她是五仙教的圣姑,只要我助她拿到金蛇匕,她就送我一种叫做相思蛊的秘药。还说展大人只要服下相思蛊,就会回心转意,应下这门亲事的。”说到最后,她凄凄道:“都怪我为了自己的私心,竟相信如此荒唐之事。若展大人有三长两短,我便是罪孽深重……” 沐晴云这才知道,当初在开封府见到的那位给展昭说亲的媒人口中所说的千金小姐就是她。见她如此忧心,忙道:“先前在山里怕走漏了风声我没敢提起,现在能告诉你了,展昭没事,他早已看出萧铃的诡计,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是假装中毒被萧铃带走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哪会有人护送我们,都是他安排好的。” 李秀珠这才一扫愁容,高兴起来。过了一会儿,想到展昭还在陶家村,又双手合十默默为他求平安;路上又免不了忧心忡忡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以后无颜再见展昭。沐晴云只有对她好言安慰,又拉着她聊一些京中轶趣,免了她胡思乱想去。 第十一章 物归原主 月色如钩,斜照着山崖上一方突兀的石殿。殿内火光通明。而卢方,正站在石阶下,看着高高在上的萧铃,还有她身边如屋子般大小的一个铁笼,里面是他的两个兄弟——徐庆和白玉堂。他们两人都似睡着了,歪着身子靠在铁栏上。 萧铃微微笑道:“卢庄主,你终于来了。” 卢方道:“你在等我?” 萧铃道:“是,等你来谈一笔生意。” 卢方道:“什么生意?” 萧铃道:“用金蛇匕的秘密,换你两位兄弟的命。” 卢方道:“果然是你偷走了金蛇匕!萧兄当年亲手交金蛇匕于我手中,你若想知道其中的秘密,便该绑了我!与他们无干!” 萧铃摇摇头:“我若绑了你,只怕你意气用事,宁死也不说。可他们是你的兄弟,堂堂五义之首又怎么会置兄弟的性命于不顾呢?” 卢方怒道:“小小年纪竟如此不择手段。” 萧铃道:“废话少说。看在你与我爹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只是让他们睡上一会儿,未下蛊毒。只要你肯说出金蛇匕的秘密,我立刻就放了他们,决不食言。否则……”她拿出两粒肉红色的药丸:“我就只好让他们变成我的傀儡,一辈子为我卖命了。” 卢方沉默下来,似有所思。 萧铃见他心思动了,忙又道:“你好好想想,反正这桩生意,我怎么都不亏。” 卢方终于道:“那金蛇匕的确藏有五毒教极大的秘密,包括了历代教主积累的财富和武功绝学。” 萧铃闻言,眼中已放出了光,但听卢方又说道:“只是那匕首藏在我岛上一直未曾动过,我却记不清开启秘密的机关在何处了,需得再看一看。” 萧铃目光闪动,犹疑不定:“你要看金蛇匕?” 卢方道:“毕竟事隔多年,我需放在眼前好生想想。” 萧铃沉吟着,对财富和权利的渴望最终让她放低了戒备,喊道:“展昭。” 从她身后帘幕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正是展昭。他对卢方和白玉堂等人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萧铃身前,面无表情道:“圣姑,有何吩咐?” 卢方惊愕地看着他,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指着展昭道:“你、你……” 萧铃见卢方模样,笑道:“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你们的展大侠已经是我的傀儡了。”她从袖中摸出金蛇匕,交予展昭道:“展昭,你把这只匕首给卢方看过以后,务必带回给我。若是他敢耍花招,格杀勿论。” “是。”展昭应道,接过匕首向卢方走去。 卢方道:“你是说,展昭也中了蛊毒?”他早已听白玉堂说过展昭百毒不侵,特意这样问,不过是为了套萧铃的话。 萧铃果然得意道:“呵,告诉你也无妨,他是我意外的收获。我原本去陷空岛只是为了金蛇匕,没想到南侠展昭也在那里。当时我就想,我炼的傀儡虽多,却没有一个派得上大用处的,若展昭也是我的傀儡该多好。正巧看见一个傻丫头对他一片痴心,就顺带哄骗了那丫头随我回陶家村来,又利用她给展昭下了蛊毒。” 听她这么说,卢方就放心了。他又问道:“这么说,那些线索都是你故意留下的?” 萧铃道:“没错,否则你们怎么能这么顺利就找到这里?我就怕你们不来。” 两人说话间,卢方已将匕首拿在手中细细看过一遍。 萧铃道:“看也看了,你想起来了吗?” 卢方道:“想起来了,要解开其中的秘密,还需要找一个人。” 萧铃道:“谁?” 卢方却笑道:“她人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殿外走进一名女子,却是她的姑姑萧蝶衣。 萧铃骇道:“姑姑,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蝶衣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是卢大侠救了我。你以为那百仞绝壁上无人能至,却忘了他是钻天鼠卢方。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也不知道……” 萧铃道:“什么事?” 萧蝶衣道:“金蛇匕有鞘,若要开启它的机关,需要刀与鞘合而为一。而那刀鞘,一直在我身上。” 萧铃用发抖的指尖指向他二人道:“展昭,立刻杀了他们!” 展昭却微微一笑,道:“方才几个时辰不得自由,已令人难受得很,竟想让展某一世为你杀人放火,未免太小看展某了。” 萧铃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展昭,你没有中毒?!为什么?” 展昭不想跟她解释,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萧铃简直难以置信,她的计划那么完美,竟然出现了意外。不过,她转头看向笼子里的两人,还好,她还有他们,以他们为人质,就算拿不回金蛇匕,至少还能全身而退。 她抽出腰间的弯刀,疾步向铁笼走去。还未走到一半,她就停了下来,像见鬼一般怔怔望着铁笼。 因为徐庆和白玉堂已打开笼门,正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里面走了出去。白玉堂道:“大哥,戏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吧?” 徐庆往手臂上猛地一拍,道:“这山里蚊子忒多了。” 萧铃捂着自己的头,似乎快要疯了。 萧蝶衣道:“铃铃,解药是我给的,以免你害人害已。你还年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萧铃当然不会听。她调出殿中所有的力量妄图一博,可惜这里供她调遣的人手并不算多,而她的对手是展昭、五鼠,还有宫中的暗卫…… 长夜寂寂,一切终归于宁静。 第十二章 尘埃落定 却说沐晴云和李秀珠先回了陷空岛。李老爷见女儿平安回来,高兴已极;李秀珠也不瞒着他爹,说了前前后后的实情。李申闻言又愧又恼,但见她风寒未愈,又吃了苦头,不忍多加责骂,说了她几句,又找韩彰现捐了四千两纹银,说要等展昭、卢方回来后,带女儿向他们赔罪。韩彰满口应下来,让他们尽管在结义庄歇着。 入夜时分,展昭、卢方等人就带着一干作恶的五毒教众回来了。早有人快马加鞭向松江府衙传了消息,知府梁大人带了师爷和众衙役结义庄等候,嫌犯一到,便立即押回府衙候审。梁大人和师爷则在结义庄多待了一阵,与展昭及卢方谈至夜深。末了,梁大人问:“展大人,那李家小姐李秀珠对你下毒一事,如何处置?” 展昭道:“我想她也是被人所骗,并非有意害我,我既然无恙,就不必追究了。” 梁大人道:“下官知道了。”又看了看卢方道:“那李秀珠协助萧铃盗取庄上的物件……” 卢方呵呵一笑道:“此事本因展大侠而起,他都不追究,我也不想去为难那位小姐。” 梁大人亦笑道:“好,这样的事向来是民不告、官不究,二位既如此豁达,下官训诫她几句也就是了。” 展昭又道:“梁大人,许是我多虑了,女儿家面子薄,李秀珠的事还望大人莫要向旁人提及。” 梁大人会意道:“大人放心,这些都是案情的细节,只写进卷宗里,对无关人等自然要守口如瓶的。” 翌日松江府衙升堂问案,涉及众人免不了去堂上供证。案结,萧铃和她的手下众人依律论处;却怜萧蝶衣受人胁迫,又主动弃暗投明,临行前将中毒的村民悉数解救,因此免于惩罚。萧蝶衣谢别卢方以后就踏上了回苗疆的归程。而梁大人则许诺,此次灾情过后即着手修缮陶家村内外道路,以解村民行路之难,亦尽官府管辖之责。 只是沐晴云在众人中东瞅西看,却再也没有见到那日送她们出村那四人,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黄昏,湖面炎热的水气已经散去,唯留清风阵阵。此时泛舟湖上,看残云消散、远山朦胧,正是一份难得的闲适与惬意。展昭见沐晴云静静伏在船栏上眺望良久,似乎颇为沉醉,他亦手握茶盏,品着茗香踏上船头。 沐晴云见他来到身旁,转身冲他笑笑,忽问道:“车夫肖二是什么人?” 刚送到唇边的茶盏顿了顿,又被拿开来,展昭道:“肖二姓肖,在家中排行老二。” 沐晴云便斜眼望着他,意思就是,他在说废话。 展昭不语,只是含笑喝茶。 沐晴云道:“哦,我知道了。” 展昭道:“知道什么?” 沐晴云道:“我本来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你怎么舍得连人带车地包一辆还不错的马车,从京城一直到陷空岛;还有那位车夫在外面派头十足的样子,倒像是哪家的阔少爷似的。现在我总算想通了,马车是宫里的,车夫和那天救我们的人都是宫里的人,对不对?我说你怎么突然有闲情去陷空岛,原来你是奉命行事。” “唔……”展昭道:“你要怎么想都可以,我可不能再多答一个字了。” 沐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嗯,算了,我也不去想了。”。 正这时,两人看着正前方水面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快速向船头靠近,却又悄无声息,沐晴云捂着嘴后退两步,展昭也不禁握紧手中的剑。突然一个浪花激出,只见蒋平笑嘻嘻从水中探出头来,抹了把脸道:“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我说怎么晚饭后就没见到人。一个时辰后,乱石滩烤鱼,两位都记得来。”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湖水荡起一层细碎的波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展昭与沐晴云相对而笑。 晚风里隐约传来蒋平的清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有鱼、有酒、有朋友,这样的夜晚,又怎能不让人期待呢? 第十三章 姻缘树 九天之上的一处宫邸内,白雪皑皑,云雾连成一色。玉石般的小桥下,池水冒着阵阵寒气,已半结了冰。一簇簇盛开的并蒂莲冒在水面上,几尾锦鲤还在莲叶下不停嬉戏,惹得莲花簌簌颤动。一位老仙翁带着小童从桥上经过,信手将广袖一挥,四周便化为一片春色,唯有锦鲤和莲花还是那般模样。过了桥,他们向一株古老的菩提树走去,但见树下绿草如茵,其葳葳树冠下,以红绳为结,挂着许多散发着微光的木牌。 到了树下,老仙翁道:“走吧,随为师四处看看。” 这话说完,草色便从他们周围蔓延开去,那树也不再是一棵独木了,竟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菩提树林。两人在林中边走边看。那树上的木牌原来是成双结对而挂,各刻有姓名,一名为金色、一名为玉色,微光便是从字上散发出来的。忽然,那童儿看见一根红色的丝线从一块木牌上牵了出来,又连到另一块木牌上,晃晃悠悠地垂了下去,丝线的那头却是一只火红色的大蜘蛛。 童儿喊道:“赤焰蛛!”便用手里的笤帚去赶。那只蜘蛛飞快地溜下来躲进树根草叶中不见了。 童儿便用笤帚将那丝线搅开去。又仰着头四处瞧了瞧,见还有几处红丝线,也一并搅了个干净。 老仙翁赞许道:“往日都是你不弃师兄在打理这姻缘树,如今你也做得有模有样了。” 童儿问道:“不弃师兄临走时跟我说过,看到赤焰蛛丝要尽早清理,否则人间又要生出许多孽缘来。师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仙翁掐指一算:“他已在人世二十余载,事情成与不成,就在眼下。只是他现在肉体凡胎,免不了受亲恩牵绊,何时回来,还需依他的意思。” 师徒二人在林中看毕,那老仙翁道:“走吧。”随即一脚踏出,小童紧随其后,两人便已立于草茵之外,身后还是方才那株菩提树。 第一章 万通钱庄 初夏,开封。 早市已歇,店铺林立的东大街上,商客络绎不绝。街口万通钱庄的金字招牌,在清晨的阳光下颇为晃眼。只是那朱漆大门半掩着,并无半分热闹景象。 沐晴云在门前停了脚步,不禁狐疑自己是不是来早了,但略一想,出门时卯时已过,按平常来讲早该开门了,便抬手叩了叩门环。门内并无人应声。因今日要给伙计们发工钱,断不能就这样回去,她索性推门而入探个究竟。随着厚重的门响,大片的阳光立刻映进这屋内,店里宽阔整齐、陈设如常,只不过实在太安静了些。一个鸡毛掸子孤单单的躺在柜台边上,显得颇为空落。 “掌柜的在吗?”沐晴云抬高声音问询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因想到自己也算熟客,更疑心这诺大的铺子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稍加踌躇,便决定去后堂看看。她轻步走到侧门,刚掀起帘子,却与对面匆匆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来人抱着的一大摞账册散了一地。那人忙不迭地说道:“失礼、失礼了!”一边急急埋头收捡。沐晴云道:“可算是见着人了。是我不该乱闯。”说罢蹲身帮他拾起几本递去。那人顺着翠绿的裙脚往上看,却见一女子面容清婉,乌发如云,双目如两湾秀水正带笑望着自己,不禁一阵失神。沐晴云见此人面生,只道是新进的伙计,便问道:“你们掌柜的在么?”此人回过神来,喏喏道:“掌柜的今天没在,姑娘有什么事找我好了。”说话间已颇为吃力地抱起账簿又道:“我去去就来。”便自去了。 一时间店中又进来几位客人。大家正在议论纷纷,后堂又出来个伙计,沐晴云认得是个叫小伍的。小伍抱拳陪笑道:“各位久等,实在是抱歉。今儿老爷、二少爷、徐掌柜都有要事要办,临时吩咐咱们大少爷来帮忙,来得迟了些,请多担待、请多担待!”有人道:“你们家大少爷不是一向不管生意上的事么?”“可不是么?”小伍伶俐得紧,说道:“可这生意也不能不做呀,咱万通钱庄这么些年了有哪一天是关门谢客的啊。老爷说了,让大少爷来,也没有办法的事。” 正说话间,里屋匆匆走出个人来,对众人躬身长揖道:“小生陆仁甲,劳各位久候,请勿见怪。”这人正是方才帘外撞见之人。听到这名儿,沐晴云噗哧一笑,又觉不妥,忙笼袖掩口,收了收笑容上前道:“原来是陆公子,方才失礼了。”那陆仁甲望向她时,却略红了脸:“哪里。”向柜台示意道:“姑娘、姑娘这边请。”只见他一张平平常常的四方脸,细看和陆家老爷子确有几分相像,一身驼色衣衫剪裁得中规中矩,式样极为普通,唯一惹眼的是腰间那宝蓝缨子系着的一块玉佩,美玉雕成,圆润清透,不是寻常可见的。 柜台前,那小伍说话还挺热络:“大少爷,这位是南郊桃林酒肆的老板,沐姑娘。咱钱庄的老主顾了。”沐晴云来了这里这么多次,却是第一次见到陆家的大少爷,且心中暗暗诧异陆仁甲与其弟陆二公子相去甚远,不过不便多加打听,只如往常般支了银子便去了。倒是陆仁甲对着她那并不算优美的签名兀自留心了一回。 回到酒坊账房,张叔正全神贯注地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沐晴云把手中的银钱小包往张叔的账桌台面上一放,张叔按住算盘抬首笑道:“回来啦?瞧这热的。”指指一旁的茶盘:“快喝口凉茶。”说罢拆开布包点起银子来。沐晴云喝了口茶,捧着茶碗在屋里悠悠走了一圈,伏在半人多高的账桌上用手支着下巴,问道:“你猜,今天在万通钱庄主事的人是谁?” 张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不过是谁?要是徐掌柜不在,就是陆二公子。”想想她问得奇怪,抬头说道:“难不成今天陆老爷亲自来了?”却见沐晴云抿嘴暗笑。 沐晴云道:“都不是。伙计说他们都有要事去了,所以今天主事的是从未在钱庄露过面的陆家大少爷。” “这倒奇了。” “我也觉得有些怪。不过陆家大少爷看起来倒像个读书人,和他弟弟的性情样貌大不相同。” “什么叫像?人家本来就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张叔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以前陆老爷子也是个读书人……” “是么?”沐晴云坐下来呷了口茶,随口问:“你很早就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人家是秀才哪里看得上我。”张叔撇撇嘴,话匣子打开了:“不过我以前在他家附近做过生意。陆万山一心想考取功名的,可惜后来他母亲病重,为了给他娘治病,他欠下不少银子,为了还债,迫于无奈做起了生意。也合该他有这样的运气,这一经商便是蒸蒸日上,生意越做越大,竟有了今日的模样。” 沐晴云道:“这样不是很好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张叔道:“你这么想,他可不这么想。听说他家大少爷自小以来,就请名师教读,十年寒窗啊,只盼他一朝能够高中,光宗耀祖。” “原来如此。”沐晴云轻笑:“看来陆大少爷也不容易。”站起身顺了顺衣裙,到酒肆帮忙去了。 张叔对沐晴云的说法显然不太赞同,自言自语道:“陆大少爷都不容易,这日子就没几个人过得容易咯。不过陆家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不过这个问题他并没有纠结太久,又低头记帐去了。 第二章 血色请柬 陆家当然有事。 陆万山正背负着双手,在前厅门口踱来踱去,虽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看得出来,他很焦急。身后宽敞的大厅中,两列桌椅整齐排开,兼以盆栽点缀,几个下人正在洒扫。正上首则是一副紫檀木的桌椅,背后设有一张绘着山石松涛图的屏风。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正坐着一个紫色薄衫的年轻人,生得面如珠玉,眉眼极是俊秀,只是眉头微锁,紧闭的唇角边隐隐透出一丝凌厉来。一旁立着的侍女璎璎只觉得今天二少爷心事重重,也不说话,只是闷头坐在那里反复搓着掌心里的两颗白玉珠子。可见他沉着脸,自己也不好多嘴,只好一边打扇,一边望着公子发簪上那颗颤巍巍的珍珠出神。 门外头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还没开口,陆万山就急着问:“怎么样?包大人收下了吗?” “收了收了!”那小厮忙不迭地擦擦汗:“包大人说谢谢老爷的良苦用心,一定准时赴宴。” 陆万山长长嘘了口气,找张椅子坐了下来。下人们眼快,忙递上一碗茶。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只可惜陆万山揭开来喝了一口,似不知其味,又重重把茶碗置在几上,忧色不减。 这时角门里头跑来个劲衣疾服的汉子,看起来矫健精悍,面目冷峻,他快步凑近那坐着的公子耳畔,低声说:“来了。” 那公子点点头,停下手中转动的玉丸,起身对陆万山道:“爹,孩儿突然有一朋友到访,需要去应酬应酬。” 陆万山不耐地看看他和那黑衣人:“包大人不多时便到,你可要速去速回,等下还要随我去正门口候着。” “是,孩儿速打发了他去。”转身走向角门,又顿住了脚回头,对欲跟来的璎璎说道:“璎璎,天热,你回听雨楼吧。”说罢一撩外衫下摆,径自从角门出去了。 午时已过一刻,热辣辣的日头照着陆府门前的一群人。陆万山、刚才那位二少爷,还有徐掌柜,后头跟着一帮小厮在门口远远眺着延伸而来的青石板长街。终于,长街的尽头缓缓冒出一顶蓝布小轿,向着陆府过来,越来越近。陆万山似乎忘记了炎热,眼盯着来人在面前落了轿,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算落了回来。 蓝布帘子掀起,走出一个黑面含威、着一身青黑外衫的人来,正是包拯。随包拯身畔而行的是一位单手提剑的年轻人,虽一路顶着烈日而行,额头上已渗着汗珠,颀长的腰身却依然挺得笔直,且眉目清朗、神色泰然,陆万山近年来虽甚少在外走动,却也料到此人必定就是包拯的左右臂之一展昭了。展昭身后紧随着两个剑眉虎目的汉子,乃张龙、赵虎。 陆万山将一行人迎入前厅坐定,立时有管事的吩咐丫鬟们奉上茶水果品来。包拯初落座时,环视四周,只觉下首长身玉立一年轻人,虽是静静立于此处,已是气象万千、傲气逼人,不由得多留心了几眼。陆万山叩头在包拯座前拜过,又一一见过展昭等人,对那立在下首的年轻人道:“仁斌,快过来见过各位大人。”又笑对包拯道:“包大人,这是犬子陆仁斌。” 那陆仁斌此时面上狂傲之色已收敛不少,恭敬到包拯座前跪身一拜:“草民陆仁斌,叩见包大人。”神情语气不卑不亢。 包拯心中有些欢喜,微笑着将他扶起,对陆万山说道:“令郎一表人才,陆老爷子好福气。” 陆万山谦道:“包大人过奖,这不肖子只是徒有其表罢了,实在是个不长进的。” 展昭闻言面上不觉浮起一丝笑意。陆万山所说的这个不长进的儿子,据他所知,除了一直帮忙打理钱庄外,近年来还在京城内外开了大小三间金铺、六家赌场,不但黑白两道交游甚广,且从未传出过半点劣迹。因他面容俊朗,行止风雅,江湖人称“陆二公子”。展昭平日里办案少不了出入赌场酒楼,因此也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是以陆仁斌见礼时,展昭忙起身道:“你我旧识,不必多礼。” 陆仁斌笑道:“平日与展大人见面时,你我皆是忙忙碌碌,礼数多有不周,今日得以请到展大人光临寒舍,让草民得尽地主之谊,实在是草民之幸。” 展昭也笑道:“陆二公子客气,不知近日生意可好?” “还好,”陆仁斌不再笑得那么自然,道:“托各位大人的福,尚能维持生计罢了。”听起来只是在自谦而已,但展昭既随包拯而来,知他必有难事。 主客各自坐定寒暄一阵,并未言及他事,摸约盏茶功夫,有管事的上来回道:“老爷,午宴已备好,夫人已起身去荷香阁候着了。” 陆万山起身道:“包大人,草民备了些粗茶淡饭,请诸位随我移步荷香阁用饭。” 荷香阁是后园一片荷塘上的三层阁楼,池面徐风阵阵,池边绿柳成荫,倒也清凉。包拯一边登楼一边举目眺望一阵,言道:“这园中景致倒打造得颇为精巧。” 陆万山忙回道:“这是小民当年特地请来苏州的师傅和匠人打造的,包大人若有兴趣,用完饭小民就陪大人四处逛逛。” 包拯回看他的神情,眼里透着洞察世事的精锐,缓缓笑道:“如此、甚好。” 登上阁楼,一华美庄重的妇人带着丫鬟缓步迎来:“包大人有礼。” 陆万山道:“这是拙荆。” 包拯道:“陆夫人请起。” 午宴并无特别之处。菜当然是好菜,酒也是好酒,但陆家的人只是聊些寻常话题,譬如山水天气,市井趣闻,仿佛寻常的家宴一般。只是陆老爷子的笑声总显得有那么点的不自然。张龙赵虎忍不住满脸急躁地开口欲问,展昭悄声按捺住他们道:“莫急,稍时自见分晓。” 席毕,陆万山吩咐下人道:“包大人要在园里四下逛逛,未免人多聒噪,你们都不必跟来,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来打扰。”那些丫鬟小厮们乐得清闲,高高兴兴应了退下了。只余包拯一行、陆家三口和徐掌柜。 有小厮边走边和身旁人说道:“这么毒的日头,让我杵太阳下多站一会儿我都嫌热,包大人好大兴致。”身旁人道:“你懂什么。包大人是文曲星下凡,也就是神仙转世,这点毒日头算什么,人家连妖魔鬼怪都不怕,你也能比?”顺带一记白眼。 待众人走远,包拯双眉紧锁,自袖中拿出一红色信封,上书“请柬”二字,只是抽出其中内页,唯有血色手印一个,触目惊心。包拯如炬的目光扫向陆家之人:“陆万山,现在你可以说出请本府来的用意了吧?” 陆万山双唇一阵哆嗦,拉着妻儿一起跪下,道:“包大人,小民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求您……”话未说完已哽咽,一旁的徐掌柜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愁眉苦脸连连叹气。 包拯道:“你且起来说话。” 陆万山道:“咱家钱庄的库房昨夜遭窃,小民数十年苦心经营眼看着毁于一旦,又不敢张扬,只有用此法将大人请来。大人,求您一定为小民等做主。” 包拯一听自然明了,钱庄最重要的是信誉,若是传出失窃之事,不但日后生意难做,恐怕来取回财物的人也不计其数。他点点头问道:“库房在何处?” 陆家的库房在后园一僻静处,并不起眼,只是石砌的墙、厚重的铁门都显示出它的重要与牢固。门口的几个守卫看见陆万山等人走来,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站得笔直。陆万山清清嗓子对守卫道:“包大人来园里逛逛,顺便看看库房。”说着吩咐徐掌柜开门。看样子这些外头的守卫还并不知情。随着铁门“笃——”地一声推开,走过一条不宽的甬道,摆在大家面前的,却只有两具尸体——确切的说,还有墙上一人高的大窟窿和整个空荡荡的屋子。 包拯打量着这间屋子,皱眉问道:“这就是遭窃的库房?”这话问得看似多余,实则是因为太过诧异。不单包拯,展昭、张龙、赵虎也同样觉得难以置信。以往的盗窃,或是有目的地偷走一、两件珍奇之物,或是只为求财,胡乱拿走一些东西,现场必定杂乱。陆家这库房并不小,可是却被搬得干干净净,简直比刚搬完家还干净。 陆万山与陆夫人虽不是初次见这场景,似仍然难以接受这打击,相互搀扶低泣着。 陆仁斌上前道:“是,包大人。此处原有金银五十二箱,”又望了望角落处的楼梯道:“下层还有古董珠宝数百件,一夜之间已全部不翼而飞。”包拯等人闻言不禁变色,谁都知道短时间内搬走那么多东西绝非易事。 包拯道:“是何时发现的?” “今早守卫们换班的时候,约摸是辰时。” 包拯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皱眉道:“那换班的守卫现在何处?” 陆万山答道:“在这后院的东厢房内。眼下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我都安排到东厢房候着了,等着大人您问话。” 包拯道:“也好。此事非同小可,展护卫,你和张龙在此间细细查看,然后来东厢房回话。” 第三章 铁匠铺与棺材铺 展昭环视四周,这个库房四壁皆由大石砌成,连个窗户也没有,只在四个角留有巴掌大的通气孔,想必一年四季光线都很昏暗,所以四壁挂着长明灯。那火光照在已死去二人惨白的脸上,死者的表情竟似颇为平静。展昭走进细看,两人衣衫均未有破损,亦无明显伤痕,只是脸上、鬓上沾有些许白色粉末。 陆仁斌一旁说道:“展大人,小心尸体上有毒。” 展昭抬头一笑:“多谢好意。”说罢又用纸片将脸上粉末细细敛了,倾入小瓶中。又到下层地室看了一回,除了空荡荡的几排古董架,并无其他发现。待上楼恰听赵虎在问:“你们这库房平时有多少守卫啊?” 陆仁斌道:“里面两个,外头两个,每隔两个时辰还有护院巡逻。” 赵虎叉着腰,在窟窿两边走来走去,道:“奇了怪了,这么厚的墙,敲这么一个大窟窿,那得多大动静,这么多人没听见?” 陆仁斌道:“我问过当时值守的人,确实没人听见异响,不过……他们说最近一个月背后铁匠铺的人都在赶工,每天天不亮就在敲敲打打,不知与此事有无关系。” “铁匠铺?”展昭上前问道。 陆仁斌也穿过墙上的窟窿走进去:“就是这里。” 展昭跟上前去,只见炉灶、水、炭火、石灰、凳子、磨刀石、大锤、兵器架等一应俱全,是个铁匠铺的样子。墙角竟然还扔着一个画卷。展昭拾起展开,竟是一幅红梅图。张龙摇头道:“这打铁的还附庸风雅,挂什么画!” 赵虎道:“诶,如果这人和这案子有关系,也不见得就真是个打铁的。” 陆仁斌拿起红梅图往墙窟窿上一比划,那图正巧将窟窿盖住。他道:“这红梅图不过是个障眼法,这铁匠定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这铺子原是我家产业,租与王二的。今早发现此事时,店门就紧紧关着,直到现在王二也没再出现。” 甜水巷是陆府背后一条热闹而陈旧的小巷,这里有京城闻名的百年老店,也有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王二铁匠铺”就在这里。日头偏西的时候,展昭走进了甜水巷。汴梁城内大大小小的街巷他已不知走过多少遍,这条巷子也不例外。他在“王二铁匠铺”外顿住脚步,突又注意到铁匠铺一旁的棺材铺也是大门紧闭。在他印象中,这个时辰,这家棺材铺应该还开着门才对。他略一沉吟,往斜对面一家看起来生意并不太好的茶摊走去。 茶摊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忙招呼道:“展大人,喝茶?坐、坐。”一边说,一边把肩上搭着的抹布巾子拿下来在长凳上掸了掸。 展昭坐下问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对面的铁匠铺为何今日没开门?” 小伙子道:“今天一大早我就看见王师傅出城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哩。展大人有事?” “哦,”展昭摩挲着桌上茶碗的粗糙的碗边:“前几日来帮朋友修件兵器,说好今日来取的,怎知他却没开门。你可知他去哪了?” “去哪儿我不知道,不过我看他和隔壁的李老板拉着几大车棺材一起出去的,我还跟他们打招呼来着,他们说给人送货去。” “隔壁棺材铺的李老板?” “啊,他们关系一向好的很。他们都是几年前到京城谋生计的外地人,王师傅来租这铺子的时候,嫌太大,正好做棺材生意的李老板也看上了这铺子,两人一合计就合租下来隔成两间铺面,还成了好朋友。” 展昭喝了口茶,在心里拼凑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又问道:“他经常帮李老板送货吗?” “可不是嘛,最近两个月李老板生意都好得很,听说是什么江浙一带的富商看上了李老板店里的手艺,时不时地订些棺材运回江浙去卖,所以最近他们时常运些棺材出城。哎,也合该别人发财呀!”小伙子摇摇头,眼里充满着艳羡。 展昭微微一笑,一口将那碗有些涩口却很解渴的茶水喝完,摸出两个铜板道:“多谢。”起身迅速离开了茶摊。 太阳刚落山,彩霞的明媚颜色却被突然翻滚而来的乌云掩盖,雷声轰隆由远而近,变天了。在郊外一荒僻的空地上,两具冰冷的尸身依然瞪大着眼睛,保持着死前惊骇的面孔,后颈窟窿中流出的血已凝固。他们身旁,还停着几口空棺材。人为财死,亦或是鸟尽弓藏?没有人说得清。 一个白衣人背负着双手站在他们尸体旁,冷哼了一声,不屑地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来,望向从脚下延伸出去的几道车轱辘印儿。这几道印子陷入荒地的泥土中颇深,一直延伸至不远处的山林中。狂风乍起,林木萧萧作响,眼见一场大雨即将落下,而地上的痕迹和线索将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白衣人凝望一阵,忽而展眉狡黠一笑,并不急着往树林寻踪而去,反而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身跃起,但见身影几起几落,衣袂飘飘,已然消失不见。 第四章 忘川雪 展昭走进桃花酒肆的时候,沐晴云正在菜园子里忙着收东西。地里的花花草草被大风刮得东摇西晃,沐晴云手里重叠端着两个装满干草药的匾,急急忙忙地放到亭里的石桌上,一转身,却抬眼看到了展昭跨进院门来,急道:“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收东西!” 展昭快步上前去,只见地上、石阶上铺着两张苇席,上面细细排放着一些晒干的龟甲、蛇胆、鹿角等,旁边的架子上另有簸箕、匾数个,盛着不知名的草药。他三两下把苇席收拢,一手便提起来,动作比沐晴云快了许多,几趟下来,两人已把东西悉数收拢到亭中。说时迟、那时快,雨点就劈哩啪啦地打了下来。 沐晴云松口气道:“幸好你来了……”话未说完,半空中白光一闪,一道亮银色的闪电划过长空,似要把天空劈开般,落于对面屋顶上。沐晴云立刻闭眼捂住自己的耳朵。紧接着果然一声惊雷响过,震耳欲聋。沐晴云睁开眼,却见展昭正抬着双臂,将一双大红色的袖口拢在自己眼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抬起被衣袖映得嫣红的脸颊,睫毛微颤,呐呐道:“嗐,是我大惊小怪了。” 展昭放开衣袖笑道:“方才那一道电闪雷鸣好似近在眼前,也难怪连你这样常在野外行走之人也害怕了!走吧,我帮你把东西收进去。” 沐晴云扭开地室的开关,两人端着药材在石阶上一前一后的走着,沐晴云忽然问:“展昭,你这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展昭道:“我想让你帮我验一样东西。” 沐晴云撇撇嘴:“可又是什么难解的毒药?” 展昭道:“想必是的。只不过这次也不必解了,因为人已经死了。不过我必须要知道这是什么毒,看看从这里面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 展昭从怀中拿出一个宽口的小瓷瓶来。沐晴云接过来道:“我且看看。” 虽然下雨,地室依然闷热,沐晴云擦了擦下颌的汗水,用手一指左手面角落的石室,又道:“这里太闷热了,你去里面提桶冰出来。” 展昭推开石门,一股寒气袭人而来,饶是展昭功力深厚,但夏日里单衣薄袖,亦不免觉得寒冷。四下一看,只见屋角处堆放着一块半人多高、三四尺宽的冰块,用手触摸只觉寒冷彻骨,手指顿有僵麻之感,想必是从天山运来的千年寒冰。屋中间放这个木桶,里面的水已结冰,桶身外覆着一层薄薄的的白霜。四周不少物架,上面放着些药材、药罐。一面墙上竟然还挂着一排制作精良的面具。展昭将那木桶提出去,道:“你那石室中倒有不少好东西。” 沐晴云答道:“大多是老顾在的时候存下来的。” 她先给展昭盛来一碗银花绿豆汤,然后去了灶台旁,用一柄极细小轻薄的铁勺将瓷瓶里的粉末轻轻挑起一些,置于一精铁所制的细盘里。 展昭道:“老顾不是临死前把易容之物都毁了么?” 沐晴云一边往细铁盘中加入别的粉末,一边道:“那些器具典籍是毁了,但这几张面具是他得意之作,想来是没舍得吧。”又叹:“可惜留在我手里也只能束之高阁,要是哪天能派上用场,也不枉了老顾一番心血。” 展昭眼前一亮,道:“你既如此说,我近日说不准真要找你借来一用。” 沐晴云闻言道:“要多少,一张两张?你现在就拿去。过几日我出了门,你再要时可找不着我了。” 展昭道:“这样的暑热天你也要出门?” 沐晴云道:“眼下草木茂盛,正是采药的时节。也不是整日四处跑,去年我和老顾在洛阳郊外找到个好地方,在一户农家借住十天半月,天刚亮时出门采药,午时未到便回,并不觉得太热。” 说话间她已拿了面具出来让展昭挑,展昭并未细选,随手拿起一副收入囊中。沐晴云道:“你也不试试看是什么样的?” 展昭道:“试什么,总之不和我一个样就行。” 沐晴云便笑:“你倒洒脱。”又指了指那瓷瓶道:“这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是什么,还得花些功夫。你也不必等,我尽早验好了写张条子给你送过去。” 展昭便起身道:“也好。若我不在,托门口的兄弟交给包大人也可。” 沐晴云送他出了菜园子,又想起一事道:“你等等。”她匆匆去房里拿出一只信封来交于展昭:“我前几日路过烟霞寺,给无尘住持送了些草药,他便回赠我一些去年寺里红叶做的页笺来,还托我带了几张给包大人,又问包大人好。我还没来得及去,今日你既来了,就顺路带回去。” 展昭自然应承下来,放入怀中收妥。 城内万家灯火的时候,城郊的桃花酒肆也透着点点烛光。此刻已打烊了,一排排桌凳已收拾整齐,只一张桌子前围了七八个人正在吆五喝六地赌钱。这样的赌法在老顾在的时候就有,暑热天的时候大家睡得晚,总爱聚在一起赌一赌,只要不生事,老板是不会管的,不过谁要是输不起了生事,第二天就会被通知可以卷铺盖走人了。毕竟这里的环境宽松,工钱优厚,老板又一向为人很不错,所以大家谁也不愿意因为几钱银子就丢了这个饭碗。不过输钱总是不那么让人愉快的,现在马小六就已经输得直擦汗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好气地挥挥膀子,回了回头道:“别来烦我……”话没说完,眼角却瞥见是沐晴云,忙缓了语气,憋出一点笑容:“晴姑娘,是你啊。”沐晴云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道:“小六我知道你人伶俐,我托你给我办个事儿。” “啥事儿?” 沐晴云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道:“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开封府去,就说交给包大人的。” 马小六焦急地回头看看赌桌:“晴姑娘,我可输惨了,还想捞回本呢。” 沐晴云道:“我都看到了。你去帮我送信,我帮你赌,赢了都给你,输了算我的。” 马小六笑着挠挠脑袋:“那敢情好。”接过信笑嘻嘻地跑出去了。 “速去速回!”沐晴云一边交待,一边挽起袖子走到赌桌前,把身上的散碎银子都掏了出来,投入到“押大押小”的吆喝声中,心中暗想:“展昭啊展昭,我若赢了倒好,若是输了,可全都要算在你头上。” 开封府也依旧灯火通明。原来午后包拯在陆府问过一干人等所知情况,陆家父子又以送客为由随包拯等人来到开封府,在花厅随时候问。 此时展昭正说道:“大人,属下后来又折回铁匠铺,发现铁匠铺和棺材铺中果有暗门相连,王二和隔壁的李老板看来早已串通,那些财物正是通过棺材铺运出。只是属下发现他二人时,他们已死在郊外,看样子是受他人暗算,恰逢大雨刚过,属下并未发现其余的线索,只看到现场还有一些空棺材。” 包拯沉吟不语。这时一衙役进来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函,说是受晴姑娘之托。” 包拯展颜道:“想必是验出那毒药的来历了。公孙先生不妨读来一听。” 公孙策接过信函念道:“正是。信上说:忘川雪,十年开花,花粉剧毒,可沾于肌肤而毙命。生于宋境极南之地,极热之谷,谷名仙乡,天下只此一处。百花所酿之蜜能解其毒。”放下信纸,又道:“想不到天下竟有此奇花,既然十年一开,想必得来甚是不易。” 包拯道:“这药如此耗费时日方能长成,王、李二人又近日未曾出京远行,必定还有那种药、送药之人。能在一夜之间搬空陆府的库房而不被察觉,绝非易事,此事显然经过了周密的安排。却不知这些人是否都受同一人主使?只是如今王、李二人已死,我们恐怕要从别的线索入手了。” 展昭道:“既然毒药的来源已查出,不如让属下前往信上所说之处走一趟,想必能有所获。” 包拯点点头:“本府正有此意。”又问道:“陆万山,库房如今失窃所有财物,钱庄可还能撑多久?” 陆万山道:“府里虽然失窃,所幸还有各处的分号,从京郊各处的铺面调配一些金银过来,撑个三两月没有问题。怕就怕走露了风声,到时候怕是三五天也撑不过的,”他埋首恳求道:“所以请包大人务必密查此事。” 包拯道:“本府知道你的苦衷,但眼下有三个难处。其一,万通钱庄居京城各大钱庄之首,如今被一盗而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均有所牵连,本府需将此事商户部查办,能不能密查,要与户部商议以后再定;二来府上的守卫已有人知晓此事,他们又能否守口如瓶;第三,银两尚可调配,但其中的古玩、珠宝若有人来取,又当如何?” “这……”陆万山一时语塞,倒是陆仁斌答道:“草民等明白兹事体大,自当全凭包大人与户部的意思办;至于库房的守卫,他们都是跟随草民已久的亲信,相信决不会有人泄漏消息的。为掩人耳目,我已吩咐他们依旧每日换班值守,家中其余的下人并不知道此事。” 陆仁斌寥寥几句带过,背后却已做足了功夫。他暗中给了房内守卫每人五百两纹银,言道:“若是你们守口如瓶,这些银子够你们安稳生活很多年,或者去青楼快活好几个月,若是管不好你们的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可不敢保证,不过这些银子也够你们的妻儿老小度过后半生了。”他的语气极其平和,只不过大热天的还是让这些人感到一阵寒意。他们都明白,陆二公子绝不是个善人,也不是个君子,他之所以没有半点劣迹,只不过因为他做事总是特别干净而已。听说曾有一个多嘴的人被陆二公子割了舌头,至今下落不明,所以他们非但不敢说出去,甚至连银子也拿得战战兢兢,只盼着能早些破案,结束这种惶惶不安的日子。 陆仁斌又道:“倒是第三样,确实还未想到法子。” “是啊,这……这如何是好?”陆万山的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汗。 公孙策对包拯道:“大人,学生以为既然要与户部会商,不如到时一并听听户部的意思。” 第五章 密查 翌日一早,包拯便去求见了户部尚书郭大人,将案发情形一一叙述。郭大人道:“京畿一带叫得上名的钱庄有三处,万通、博玉、盛鑫,而万通钱庄的生意占了一半有余。万通出了这样的事,非同小可,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突然传了出去,非但诸多买卖受其牵连,必然还会人心惶惶,京中秩序一时间不得安宁。” 包拯道:“这样说来,郭大人也赞同密查?” 郭尚书点头道:“虽说是密查,也只瞒得了一时。若时日久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包拯会意,道:“开封府定全力以赴,尽早查明真相,追回赃物,不让无辜百姓受累。” 郭尚书思虑一番道:“我权衡再三,倒有个法子能拖上一拖,为查办案子留出些时日。” 黄昏时分,正是酒肆一天中最忙的时候。沐晴云便也去前堂帮忙。给客人来回上了几趟酒菜,一不留神却瞥见一个浅蓝色衣衫的男子正歪头趴在桌上似已睡着,却是昨日所见的陆仁甲。 沐晴云招呼正跑堂的马小六过来,问道:“他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 马小六眼神里流露着不屑,压低声音道:“多少?连一壶也没有!就是您新酿的桂花酒,又不烈吧,谁知道他这么不经喝,两杯就醉了。“ 沐晴云闻言笑道:“是有些不经喝。“正说这话时,忽见陆仁甲临桌一人神情动作有些鬼祟,原来是这一带惯来游手好闲的何三。 那何三四下张望了一阵,自认没人注意到自己,站起身来走近陆仁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腰间那块美玉,忽地伸出手就要去解。哪知手指刚碰到玉佩上的丝带,忽然感到手肘处一阵麻痹,难以使出半分力气,抬头看时,却是沐晴云捏着他的手肘,他心知被制住了穴道,道:“晴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沐晴云轻轻一笑,只道:“三爷,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刚才在小店里喝醉,我已吩咐了伙计扶他回去,就不劳三爷相扶了。”说罢加重手上力道,何三顿觉手臂痛麻难当,忙道:“好说,好说,原来是晴姑娘的朋友,我也就不多事了。”听到这话沐晴云才松了手,那何三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得罪了沐晴云,只好悻悻然走掉了。 见何三走远,沐晴云转身进了屋内,拿过一吊钱来给马小六,说道:“小六,去雇一顶轿子来,送陆公子回万通钱庄。” 轿子在城里穿街过巷地走着,但见各家钱庄门口正纷纷贴上最新的告示,引得过路人驻足——“为规肃京城钱货买卖,即日起例行查检各钱庄往来账目及物件。各处金银如常存兑,其余所存物件即日起封存一月,不得流通,以便清核。”落款正是户部的大印。 而此时,一辆装载豪华的马车招摇过市地出了城门。 第六章 姐妹 蓝天,碧水,烈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一个白衣人正在湖边饮马。他在湖边洗了把脸,便躲在一棵老树的树荫下,背倚着树干眯着眼休憩,待马儿吃饱喝足了,翻身上了马背,驾着马儿不急不徐地上了一旁的林荫道。眼下虽然天气炎热,但此处清风绿水,人烟稀少,离前方的城镇又已不远,白衣人便悠悠然的环抱着双臂,任马儿自顾自地走着。正在惬意时,忽觉身后有人凌空疾行而来挡在自己马前,定眼看时,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一身红衣劲服,腰挂一柄弯刀,立于马前,俏生生一声道:“喂,你站住!”但见她杏眼圆腮,明眸皓齿,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白衣人想生气也生不起来,问道:“姑娘有事?“ 这女子道:“我想买你的马,你卖多少银子?” 白衣人一楞,忍不住笑了:“我好像没说过要卖马。“ 红衣女子道:“可是本姑娘决定买了,你现在要卖也不迟。”她说得振振有词,就好像自己很在理一样。 其实莫说是买了,只要她开了口,愿意将马儿拱手相送,只求套个近乎的少年子弟也不知有多少。 白衣人却摇摇头:“不卖,我为什么要卖。请让一让,我要走了。” “你…”红衣女子急得跺脚道:“我好言好语要给你银子,你凭什么不卖!”倒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白衣人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哪里来的疯丫头…” 这女子耳朵倒尖,脾气也大得很,立时横眉喝道:“你敢骂我?”说话间手已握住刀柄,竟要拔刀。 此时却有一女子从白衣人身旁飘然而过,体态之轻盈,那袭水蓝色的纱衣竟如一缕蓝色的轻烟拂过,连白衣人也不禁暗叹此人轻功之高绝。她轻轻巧巧落于地上,按住红衣女子手臂道:“如何就要动手了?”声音如山谷清泉,沁人心脾。看样子和红衣女子差不多年纪,肌肤胜雪,姿容绝代,神色间透着些冷清,更有出尘之感。 红衣女道:“宁姐姐,他竟不卖给我,早知如此,何不抢了算了?” 蓝衣女道:“你爹说了,这次出来断不能做杀人越货之事,以免横生事端。” 红衣女嘴一嘟,不满道:“我又不杀他,只是抢他的马而已,我们骑马而行,岂不甚好?”这两人说话也不避忌,只顾说自己的,全让白衣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白衣人貌似对这两人产生了兴趣,大声道:“好啊,丫头,你倒来抢抢看。只不过若是打不过我,可不要哭鼻子哟。” 红衣女道:“哼,这是你自己说的!看招!”苍啷一声,她已拔刀出鞘,刀锋闪出凛冽的寒光。 蓝衣女拉住她:“凤儿,何必理他。” 白衣人笑道:“若是怕了,就快快走吧,别耽误了爷赶路。” 红衣女道:“我会怕你?”说罢挣脱手臂,一跃而起,刀锋直朝白衣人身上招呼过来,看似凌厉,却并未朝着要害之处。 白衣人拽着缰绳借力往后一仰,腰身几乎贴于马背,随即轻身坐起,虽是轻松躲过,心中也不禁叹道:“好快的身手!”又知她留了几分气力,并未真想伤他,随即喝道:“丫头,尽管使出全力来!” 红衣女见未伤及他分毫,心中也颇不服气,凌空一道翻转,一双绣腿在路旁的树干上“噔噔”借力又是一跃,飞身而回,几道弧形的刀光在半空中又向白衣人招呼过来,这次的刀更快、更狠,根本看不清刀到底从哪个方向划过来的,只听见刀与风擦过时的呼啸声。随即听到她吃痛的一声“啊——!”握刀的手腕已被白衣人制住,反臂立于马下,稍一动弹,便痛得眼泪直冒。白衣人缓缓从她手中抽出刀来,在眼前端详一番,赞道:“好刀!” 红衣女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重重地“哼”了一声。 蓝衣女脸上露出关切之色,抬头对白衣人道:“你不要为难她。” 白衣人撇嘴一笑,道:“放心,我还不至于会为难一个小姑娘。我只不过有几件事要说给她听。”说罢低头对红衣女说道:“第一、买卖需是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才行,否则和强抢没有差别;第二、这世上还有很多用钱买不到的东西;第三,初出江湖,千万不要认为自己很厉害;第四,”白衣人笑了:“女孩子家还是不要这么个火爆脾气的好,小心以后嫁不出去。”说罢放开红衣女的手,打马而去,远远地将手中的刀至空中抛落回来。红衣女接了刀,大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人的身影愈行愈远,已将至不见,声音隐隐至风中传来:“我姓白,若是有缘再见,自会知道我是何人!” 黄昏,小镇。这是一个不太繁华的小镇,古旧而萧条,谁也不知道它存在在这里多久了,在这山野环抱之中,显得有些孤单。不过最近却多了不少过路的江湖客,让这里热闹了起来。 现在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好客楼就很热闹。虽然楼角挑着的酒幌子都已破旧褪色,时有江湖莽汉将大锭的银子重重往柜台上一放,柜台甚至会发出嘎吱的老旧声响,却丝毫不妨碍这里的好生意。掌柜的脸笑得就像一朵花。现在酒楼门口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华丽到每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它的主人正坐在酒楼里喝酒。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让人注意的是他端着酒杯的手,手指上的玉扳指和蓝宝石戒指交相映出诱人的光,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价值不菲。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劲装急服的年轻人,面容冷峻,携一柄长刀,漆黑的刀鞘上也嵌着一粒宝石,看样子是他的随从。 这时从门外进来两个姑娘,那红衣姑娘进门就呼道:“小二,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说完便找张就近的桌子坐了下来。这两人是谁,却正是先前在路上和白衣人相遇的那两位。那小二忙不迭的跑过来,见是两位漂亮姑娘,顿时来了精神,一边倒茶一边道:“好吃的可多了,油泼鸡、红烧锦鲤都是咱这里的招牌菜,还有今天下午刚从山上打来的一笼兔子,又肥又嫩,做个清蒸是最好不过,配上咱这地道的辣酱…”红衣姑娘摆摆手,笑道:“行了,把你说的这些菜都上来!再要个爽口的素菜,一坛好酒。”又扭头问蓝衣姑娘道:“宁姐姐,这样可好么?”见蓝衣姑娘点了头,方才对小二道:“去吧。” “好咧~!”小二乐呵着跑了,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 红衣姑娘把包袱往桌上重重一放,拖长音道:“走了这么几天,总算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蓝衣姑娘笑道:“嗯,待会儿再找个地方好好歇一宿,就能解这一路上的乏了。” 邻座有几个江湖莽汉正喝到兴头上,见这两个姑娘进门,已先直了眼。此时为首的那个汉子已按捺不住,端着酒杯涎笑着走过来:“两个小美人儿,陪咱哥们几个喝几杯,怎么样?” 红衣姑娘皱眉抬头一看,见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吃得满嘴油正醉醺醺的望着她俩,眼神直在她们身上飘,顿时怒道:“滚开!” 蓝衣女子也满是厌恶之色。 那汉子道:“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滚呢?”后面的兄弟们也跟着嘻嘻笑起来。 店里的食客纷纷侧目,有的已在悄悄付账准备溜走,有的则敢怒却不敢言。马车的主人似乎在看这边,又似乎全然不在乎此事,只是拿了几粒花生边剥边吃起来。 红衣女子瞪眼道:“你再敢看一眼,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汉子也是个习武之人,加上酒壮色胆,哪会害怕,全当小姑娘吓唬人的,笑着对她的脸蛋伸出手来:“啧啧,瞧这话说的……。” 说时迟那时快,红衣女子从筷兜里“倏”地拈出一双筷子来,翻转手腕一掷,已将两根筷子穿入汉子眼中。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只剩下那汉子的惨叫声。 那汉子嗷嗷叫着捂住双眼,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满是横肉的脸因痛苦而狰狞。可怜他未占得半分便宜,却瞎了双眼。那帮兄弟见这女子身手如此之快,如此之准,已吓得魂都丢了一半,扶着壮汉连滚带爬地走了。 红衣女子对着门口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大堂里又热闹起来。 店小二端着菜盘在远处踌躇了几步,终于鼓足劲儿端上来,远远的伸过手臂来往桌子上一放,再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走,恨不能三步并成两步。 红衣女子喊道:“小二!” 店小二吓得立刻停了脚,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红衣女子道:“你又没得罪我,怕什么!真是奇怪!” 店小二头点的像鸡啄米:“是、是,没有、没有害怕。” “嗯。去吧。” 店小二依旧三步并成两步地走了。 第七章 林中偶遇 山间的天色由明到夜,再由夜到明,晨雾散去,虫鸟呦呦,不知不觉,又是日正当空了。树木掩映间,马蹄得得,一白衣人牵马至小道而上,绕过路旁的古树巨石,眼前豁然一片空地。午间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如细碎珠玉般洒落在林间的空地上。一个淡蓝色衣裙的女子正在一块略微平整的大石上闭目打坐。她白皙的面容绝美而不妖,睫毛微翘,双唇紧闭,宁静得如画中人一般。正是昨日与白衣人相遇的两位女子之一。白衣人不忍打扰,便驻足凝望。 那女子虽闭着眼,却对周围的动静一清二楚,但见她缓缓睁开一双清澈如山泉般的眸子,看了白衣人一眼,又垂下双目,站起身来似未见到白衣人一般,径自前行。白衣人忍不住喊道:“姑娘难道不记得我了?” 蓝衣女子并不言语,白衣人走近笑道:“昨日匆匆一别,未曾通报姓名,在下白玉堂,敢问姑娘芳名?” 蓝衣女子道:“我义妹问过你姓名,我却不曾问过。” 白玉堂道:“原来你们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对了,今日你们怎么没有同行?不知姑娘要去往何处?” 蓝衣女子道:“我们的事,与你无干。”说罢不再理会白玉堂,自顾自走开去。 “喂……”白玉堂虽受冷遇,但他此生看了不知多少世情冷暖,倒觉得这小妮子的傲气跟自己有些相投,所以并未介怀,了然一笑,牵马上了路。 细长曲折的山道在山中蜿蜒,蓝衣女子走在前面,白玉堂牵着马不紧不慢的走在后面。两人的距离很近,但再没交谈过一句话,只有风吹的道旁细长的草叶沙沙作响。白玉堂无聊至极,随手扯过树上的叶子吹叶成曲,一曲过去,他捋着马脖子上的毛问道:“马儿啊马儿,这曲子可好听?可怜你陪我走了这些天,冷冷清清的也只有我吹些小曲儿给你解闷。”蓝衣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白玉堂抱着双臂无奈状:“你看我做甚?我说过,我们可能刚好走同一条路。” 蓝衣女子微锁眉头,却又无从反驳,只好转身再往前走。 摸约又走了盏茶功夫,来到一个岔道口,一条杂草丛生并不显眼的羊肠小道往树林深处伸去。蓝衣女子在小道前略一迟疑,放弃了本可以径直下山的山道,抬脚往羊肠小道上走去。 白玉堂连忙喊道:“姑娘,别往林子里面去,危险!” 蓝衣女子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看着她的背影,白玉堂苦笑道:“就这么讨厌我么?” 饶是阳光大好,密林深处却有些阴沉。厚重密实的树叶下笼着树叶和动物腐败的味道。蓝衣女子踩着脚下铺满落叶的潮湿土地,心里有些忐忑。她虽从小在峨眉长大,却一向深居简出,甚少在山上走动,这次和义妹唐凤第一次行走江湖,一路本是形影不离,经过此山时,唐凤奉父命去拜访一位绿林前辈,她却嫌难于应酬,不愿同行,所以独自下山,和唐凤约好了在山下最近的小镇见面,此刻在这陌生之地,一个人走在这样的林子里,着实有些心虚。但她却宁愿这样,也不愿与陌生人同行。 突然脚下一绊,触动了什么极细的线,蓝衣女子心中一惊,已然看见两边的树叶中“嗖嗖”两支箭直直射向自己。好在她常年习武,这点状况足以应变,脚尖在地上轻划一道弧线,已旋转身形凌空跃起,再落地时,两手中已各自捏着一支长箭。她不以为然的将箭往地上一扔,却猛觉脚下有树枝断裂的细微声响,想要再次跃起却已来不及,身体猛然陷落,一张大网从头上直扣下来,脚下突然刺骨的痛。她奋力扯了扯那张大网,网好像收得更紧了些。她抓住网绳的手心里开始渗出汗水来。她暗想,唐凤去拜访的是这山里的绿林前辈,若是他们所设,纵然脱身无虞,却也绝不愿被众人见到自己如此难堪的模样,无论如何,还是及早脱困的好。这陷阱不深,站在里面眼睛刚好可以望到地面,可是颇为狭窄,此时又被困住,难以施展身形,连剑也无法拔出来,又如何能出去?汗水,顺着鬓发滴落下来,渐渐地,脚疼得有些站不住了,她心中不免焦急万分。 “姑娘,你可是在附近?”突然远处传来白玉堂的声音。蓝衣女子眼前一亮,却又随即咬紧了嘴唇。 声音渐渐近了:“姑娘若是听到了,可否应白某一声?”山林中唯有白玉堂的声音在回响。 她垂下眼帘,与其说她在犹豫,倒不如说她已经决定一个人想办法从这里出去。然而那个白色颀长的身影还是出现在视线里,树林里略微昏暗的光线下,那袭白衣有些夺目。他竟真的找来了。 蓝衣女子心中滋味难辨,只是由不得她多想,随着脚踏在落叶上细微的沙沙声响,白玉堂已走到她的面前,带着安心的笑意:“总算找到你了。”说罢抽出腰中长剑向她迎头一挥,剑锋过处,网绳尽断,却未伤及她发丝衣物分毫。随即蹲下身子,对蓝衣女子伸出手道:“来,快上来。” 她望着那张手掌,犹豫着自己该不该伸出手去。白玉堂的眼睛清澈而坦然,没有一丝闪烁,仿佛正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总觉得再多看一眼,就会不忍逆他的好意,只是,向一个陌生人伸出手,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难了。 白玉堂见她还在犹豫不决,叹一口气,道:“是了,以姑娘的身手,想必已能自己脱身。白某何必多此一举?” 蓝衣女子垂下头,眼帘翕动。 白玉堂又道:“如何?可要让白某救你出来?若不开口,我可走了。”他佯装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却见那女子落下泪来,暗叹:“罢!罢!今天就算我多管闲事!”说罢回身不由分说扣住那女子手臂,注入力道往上一抬一拉,将那女子从陷阱中一把拉了出来。那女子一声闷闷的呻吟,双脚落地的瞬间眼泪又滚落出来,身子不受控的撞在白玉堂胸口上,又忙退后一步,吃力的稳住双脚,双眉紧蹙。白玉堂却见那白色的缎鞋近有一半已被鲜血渗透。 他讶异道:“原来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想是那陷阱中多半装有倒刺之类的机关,眼下也无心再苛责,忙扯了衣袖上一绺布条,不由分说先将蓝衣女子流血处扎紧了,又“倏”地吹了口哨唤了马儿进来,将那女子扶上马,方才牵着马,寻了方向快步走出林来。 林外水声潺潺,赫然有一眼泉水,一汪清潭。白玉堂牵马过去,扶女子下了马坐到潭边,问道:“你会清理伤口吗?” 女子点点头,轻轻答了一个字:“会。” 白玉堂便从马鞍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卷雪白的纱布,将那纱布扯下尺余来,连同一只小瓷瓶子一并递给她:“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上了药,明早便可好很多了。”说完自己走到不远处靠着树干闭目休息。 不多时,白玉堂听见那女子轻唤道:“白公子。” 白玉堂见她已包扎好,过去拍拍马背,道:“走吧。” 那女子道:“谢谢。”方才上了马。 白玉堂颇有些歉意:“你也不必谢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进那林子吧。” 女子道:“无论如何,是你救了我。” 白玉堂道:“你怎么这样傻,不早说你受了伤,若我真的走了怎办?若是太阳下山前你还没走出那片林子,可就危险咯。” 那女子低头不语,行了几步,她忽然道:“公子,我叫宁真。” 白玉堂脚步一滞,笑了笑,又继续牵马而行:“宁真,可是真实不虚的真?” 宁真道:“嗯。” 白玉堂道:“这名字不俗。”又道:“你的话是不是一向这样少?” 宁真又不说话了。 白玉堂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宁真认真道:“我在想,我该和你聊些什么。” 白玉堂笑道:“你还真是老实过头。” 第八章 熊三爷 在炊烟袅袅的时候,白玉堂和宁真到了山下的小镇。宁真因和唐凤约好了在山下最大的客栈碰面,便一路打听最大的客栈在哪里,最后两人一起到了“福喜楼”。 “福喜楼”外,一个劲装急服的汉子正赶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往后院走,连白玉堂也忍不住多看了马车两眼。进了门,掌柜热情的招呼过来:“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白玉堂道:“两间上房,再备几个酒菜。”说话间瞥见大厅里围了一桌汉子正吃得喧哗的很,上首一紫衫短髯的中年男子一身贵气,一汉子正对他说道:“熊三爷如此豪阔,弟兄们好生佩服,他日三爷有用得着兄弟们的地方,兄弟们绝不推辞!”那被称作“熊三爷”的男子朗声笑道:“能结识各位好汉是熊某的荣幸,鲁兄弟不必客气!” 白玉堂冷冷一笑,扶宁真上了楼。 至宁真房门外,宁真谢道:“多谢白公子照顾。告辞。”说罢转身进了屋。 白玉堂道:“宁姑娘……” 宁真道:“嗯?” 白玉堂本想约她吃晚饭,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告辞。” 直到灯火初上时,唐凤才兴致满满的回了客栈。进门就拉着宁真说个不停:“宁姐姐,今天魏叔叔山上好热闹啊,抓了几个过路的强盗,得了好多东西。”说着一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绿莹莹的琉璃盏、几串珊瑚珠子来:“魏叔叔硬要塞给我,但我想这些小喽啰身上能有什么好的,只好挑了几样。倒是这些人身上都有个刻得一模一样的小牌子,挺好玩的,你看。”说着拿过一个翡翠牌子来。 宁真一看,那牌子如拇指般大小,牌子下半部分刻着海浪,海浪上方又刻着一个圆圈,便道:“这是什么,若说是哪个门派的信物,却也没听说过这样的。” 唐凤道:“正是,我们原本要审问审问他们的来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含着毒药,自尽了!”这时突见宁真跛行几步,忙惊问缘故。宁真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唐凤道:“那山上的机关就是魏叔叔他们设的,听他们说,最近山上突然多了些过路的人,还都挺本事,伤了不少兄弟,所以只好在营寨附近多设些机关防着。”宽慰了宁真一番,又道:“看来那姓白的倒不是什么坏人。” 宁真道:“他说,他叫白玉堂。” 唐凤闻言颇为高兴:“原来是他,锦毛鼠白玉堂,他有位义兄叫蒋平的,来过我们寨里几次,只听说他们兄弟五人都是身手不凡的侠义之士,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宁真道:“难为你夸他,昨天的事你不生气?” 唐凤瞪眼道:“我为何要生气?他武艺比我高强,我打不过自然服输,他又没有为难我,还救了你,可见是个磊落的人。” 夜已深,繁星对月。越靠近海边,天空越清澈纯净,正如一块漆黑透光的玛瑙。白玉堂无心流连夜色,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月光下,他正如一只敏捷的老鼠,悄无声息溜进了马棚,解开了一匹白色骏马的绳子,拍拍马背,那马儿轻嘶一声,嗒嗒的踏着马蹄一溜儿欢快的跑出了客栈的后院。白玉堂狡黠一笑,飞身上了二楼,飞快的拐过两个转角,在一处窗户面前贴耳听了片刻,便开窗跃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暗夜中竟然有人沉声问:“什么人?!” 白玉堂颇为意外,但他是何等机敏,循声而去,随即用剑抵住那说话之人的腰际:“你且先把灯点了,咱们再慢慢说。若敢轻举妄动,休怪刀剑无眼。” 那人依言果真把桌上油灯点了,白玉堂一看,的确是白天在客栈大堂中喝酒时人称“熊三爷”之人,这才暗中松了口气,道:“把你带的金银细软都给我拿出来,我不伤你性命。” 熊三爷道:“大侠用剑指着我这个手无寸铁之人,可算是光明磊落?” 白玉堂冷笑道:“你如此阔绰奢靡,那些银子可来得光明磊落?” 熊三爷道:“大侠凭什么说岳某的银子来路不正?” 白玉堂道:“就凭你整天跟一群江湖败类混在一起。少废话,快把钱拿出来。我可不是什么大侠,惹火了我,可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说着剑锋已抵住熊三爷的喉咙。 白玉堂觉得,就算这姓熊的再怎么老油条,剑抵在喉,总归是会怕的,通常有钱人都怕死,这种情况下应该战战兢兢地把银子拿出来才对。 没想到熊三爷笑了——他竟然笑了! 诧异间剑尖已被熊三爷的两个指头捏住。白玉堂惊怒之下蓄力将剑往前送,熊三爷仍旧捏住剑尖,受力往后疾退几步,却并无还手之意。 这时门突然开了:“老爷!”一个劲装疾服的年轻人奔进门,正是白天赶车的小厮。他一见白玉堂,喝道:“白玉堂,怎么是你?!” 熊三爷此时才道:“白兄,一场误会!” 白玉堂收了手,望向那个年轻人,觉得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道:“你认识我?” 熊三爷道:“这位是宫中侍卫程冲,想必你们见过。” 白玉堂这才想起自家兄弟们大闹东京城的时候曾经和他交过手,笑道:“哦,原来是我的手下败将。” 程冲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道:“江湖匪类!” 白玉堂又望向熊三爷:“那么你是……” 熊三爷略一埋头,在脸上揭下一层面具来,露出一张清俊刚毅的脸, 微微一笑道:“是我。” “好你个展昭!”白玉堂差点跳起来:“你在哪儿搞了张面具,假扮成富商在此地逍遥快活!”说着把面具拿了过来,看了又看:“还挺精致……” “我和程冲是为查案,不得已乔装改扮的。倒是你,为何在这里?” “我?我也是为了查案。”白玉堂抱臂瞥了展昭一眼:“看你们这排场,必是陆家的案子,这些东西都是陆家准备的吧?” 展昭道:“你也知道此事?” 白玉堂道:“我正是受托为此事而来。” “这算什么?!”程冲道:“陆家既然托你来查,又何必到开封府报案?” “呵呵,”白玉堂道:“这你就不清楚了,陆二公子和他老爹向来意见不合,报案的人是陆老爷子,陆二公子想必是怕官府办事不力,所以私下托我帮这个忙,陆老爷子并不知道此事。” 展昭道:“白兄连日来可有什么线索?” 白玉堂摸摸下巴:“线索嘛,当然有,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突然一笑:“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先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程冲冷笑道:“你能有什么线索?我们出京数日,一路上也没见你踪影,也不知你白拿着陆家的银子去哪里混吃混喝了。这两日却突然冒出来,哼,还是贼性难改。” “谁说我白拿银子了?你们没见我,那是因为我先前走的水路……”白玉堂突然收声,道:“好你个小子,我不上当!就算我贼性难改,那你们跟鲁七山、石恨之之流的汪洋大盗、亡命之徒称兄道弟算怎么回事?” 这回该程冲闭嘴了,他可一个字都不想透露给白玉堂。 展昭坦言道:“因为我们觉得这几个人很可疑,所以想要顺藤摸瓜,从他们身上套出更多的线索来。而且这几个人在江湖上声名狼藉,早已隐匿多年,最近竟然结伴现身,必有蹊跷。白兄一路追踪而来,想必也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嗯……”见展昭坦诚相告,白玉堂耷拉下眼皮,失望道:“展昭,看来你是不打算跟我比试了?”说罢伸个懒腰:“唉,折腾了半夜,我也累了,我还是回去睡了,咱改天再聊。” 展昭笑道:“要走可以,但是刚才你好像放跑了我们的马……”白玉堂脸色变了变。展昭又道:“虽然你的马不怎么样,但我们也只好将就了。明天一早还烦你交给程冲。” “吁——”清晨,程冲赶着马车在客栈后院遛了几步,对这匹新到手的马,似乎还不太得心应手。白玉堂一个大步过来正要上车,程冲眉毛一横,没好气地把马鞭在他面前一拦:“谁让你上车的?” 白玉堂嘻嘻笑道:“你看我现在马也给你们了,反正马车这么大,闲着也是闲着。况且,我还要和你家老爷一起聊聊近况。”说罢自顾自弓身挑开帘子进了车厢:“对不对啊熊三爷?” 第九章 百灵 镇上一大户人家的后花园里,阳光明媚,花团锦簇。一个细眉长眼的清瘦女子约摸双十光景,面容略带苍白,心事重重地路过假山旁。恰逢对面走来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唤道:“哟,这不是百灵吗?”被唤作百灵的女子垂首避到一边,并不言语。 男子在她面前驻足而立,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看我这嘴,一时没改过来,如今该叫婶婶了。”看着百灵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男子不禁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当初让你跟了我,你不肯,如今却要嫁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啧啧……” 百灵沉住气,抬起头正色道:“你既知道我要嫁给你叔叔,就该放尊重些,今后不许再提这些混账话,否则你叔叔知道了,这里还有你容身之处?!” 男子似被震慑住了,一时之间失了言语,正欲离开,屋檐下拐角处却响起两声轻咳。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摇着扇子缓步走着,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那妇人漫不经心道:“百灵,茂哥儿,你们躲在假山背后聊什么呢。” 男子心虚作揖道:“回姨奶奶,没什么。小侄还有别的事,先行一步了。”说罢匆匆离去。 百灵道了个万福,笑着上前道:“三姨奶奶,不过是恰好路过碰见了,我和他能有什么好聊的。” 妇人捏着百灵的手,道:“好妹妹,可别叫奶奶了,今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百灵道:“这怎么敢,毕竟……” 妇人道:“你害羞什么,日子都定了,以后你就是这府里的六姨奶奶。”说罢又悠悠道:“只是妹妹,做了老爷的人,说话做事都要留心些,今天的事是我看到也就罢了,若是被四妹、五妹看见,还不知道要怎么嚼舌根呢。” 百灵道:“谢谢姨奶奶好意提醒。我和茂爷原无什么瓜葛,这日头底下照着清清楚楚的,别人……又怎能无中生有呢。” 这日,青石大街上,有个女子提着包袱正拼了命地跑,后面拿着棍棒绳索的几个家丁一边喝喊着一边往前追,糟践得两旁摊贩售卖的瓜果蔬菜、胭脂水粉洒了一地。那女子正是贾府的丫鬟百灵。她几乎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体力也远远比不上后面追赶的家丁,很快,便被堵在了闹市中间。 百灵一步步后退,却并无退路,心知难逃,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为首的汉子道:“百灵,你怎么跑也跑不出老爷的手心,死了这条心吧。” 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百灵熟悉的声音:“大丫头。”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颤颤巍巍走出来。 百灵一见,立时声泪俱下:“娘!”她抓住妇人的手臂:“娘,救我!我不想嫁给贾老爷!赎我,赎我回来!” 那妇人也流了泪,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百灵的发鬓:“我苦命的儿,不是娘不救你,娘能有什么法子呢?别说三百两,就是三十两我们家也没有啊。” 百灵说得又急又快:“我平日里存的好歹也有一二百两,你们四处再找人借一些。”她跪下来望着她娘直磕头:“求您了,娘!女儿也指望不上别人了!” 这时她爹丁大满身酒气走出来,指着百灵鼻子骂道:“死丫头,你跟贾老爷过不去,想害死我们全家啊?!当年我早就把你卖给贾家了,哪能再赎回来?再说贾家好吃好喝的,有什么不好?” 百灵抹泪道:“我宁愿粗茶淡饭,也不做贾老爷的小妾。” 丁大骂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说着就要一巴掌往百灵脸上扇过去。 那追来的汉子怕打伤了百灵,带回家去老爷跟前不好看,连忙拦了下来,瞪了一眼丁大,没好气道:“她是咱们府里的人,打伤了你交待得起么?” 丁大立刻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我大意了、大意了。” 为首的汉子劝道:“百灵,你日后是要做姨奶奶的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想和你过不去。前日夫人说合一阵,你既不肯,老爷夫人也都答应了,不嫁可以,得拿三百两银子赎身,从此离开贾家,是也不是?结果你老子娘拿不出银子来,你还想跑,这就怪不得老爷动怒了。你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给老爷赔个罪,兴许老爷还能消消气。” 一旁的汉子也附和道:“就是,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也好,都得跟我们走。除非你立时拿出三百两银子来。” 她娘小声对她道:“儿啊,这都是命,你就认了吧。”说罢转身抹泪,不再看她。 百灵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爹娘,身子微微颤抖。 汉子见状,就要去拉她过来。 这时一柄黑色的短刀在大汉面前耍了个圈,一只白皙的手稳稳接住刀柄,挡在大汉面前:“谁也不许带走她,本姑娘不乐意。”只见唐凤火红的衣衫,娇唇杏眼,一双柳眉已气得仿佛快要倒竖起来。 百灵怯生生地望了唐凤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希望、几分惊叹、几分疑虑。 那为首的大汉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怒道:“哪里来的毛丫头,多管闲事,快滚开!”说罢随手一推。这几个长年豢养在家的爪牙怎会是唐凤的对手,唐凤伸手一挡,一个回马步,刀柄反转击中大汉腹部,看似轻轻巧巧,手上的力道和巧劲已让大汉疼得捂住肚子直嚷嚷。 唐凤道:“这闲事我管定了!” 旁边有汉子壮着胆子道:“你、你凭什么?” “就凭我看不顺眼!看不顺眼你们那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说完正好瞧见丁大,狠狠瞪了丁大一眼。 丁大吓得头也不敢抬,只在嘴里小声嘟囔着。 有人问:“大哥,怎么办?” 为首的大汉咽了咽唾沫,道:“兄弟们拼了,不然回去没法给老爷交代。” “不自量力!”唐凤眼中透出狠意来,作势就要拔刀。 人群外忽有人喊道:“且慢。” 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挑帘走下一名中年短髯,薄绸轻衫的男子,正是扮作熊三爷的展昭。他走入人群中,道:“方才听说立时拿出三百两银子就可以为这位姑娘赎身,”说着从腰间摸出几张银票:“这是三百两,回去告诉你们老爷,人我赎了。大家就此罢手如何?” 宁真悄悄上前,拉着唐凤道:“如此倒省事了。” 那为首的汉子见他衣饰华丽、出手阔绰,身后又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随从,揣度他来头不小;再加上原本就怕打不过唐凤,这下正好借坡下驴,便咬牙接了银票。 展昭道:“你看看可是这个数?” 汉子点头道:“是三百两没错。” “各位乡亲,”展昭便抱拳向围观众人道:“今日在场的各位乡亲皆是见证,敝人已用三百两银子替百灵姑娘赎身,今后她与贾府再无瓜葛。” 贾府在这镇上势大,平日里大家没少受气,今日见贾府吃了瘪,周围的摊贩、路人都鼓掌喝彩起来。只有贾家的几个家丁面色难堪。 展昭对为首的汉子道:“还要烦你们带我手下回府上拿回这位姑娘的卖身契。” 贾家家丁们无话可说,只好带路。程冲一路跟去。 众人唏嘘一阵各自散去,只有丁家三口还立在原地。 百灵见竟有不相识之人赎了自己,又是高兴又是忐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展昭走上前道:“姑娘不必多虑,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救你脱身,没有别的意思。” 百灵忙擦了眼泪,伏地一拜:“多谢恩公相救。” 展昭躬身扶道:“姑娘,无须多礼。”望向唐凤道:“若不是这位女侠震慑他们在先,想来我也不能轻易救得了你。” 百灵走到唐凤面前便要再拜,唐凤道:“你就不要谢来谢去啦,我只是看不惯这种事。如今事了,我也要走了,告辞。” 一个白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马车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摇头叹道:“哎呀,看人家唐姑娘教训他们一顿多好,你这么急出来做什么。” 唐凤扭头一看,几乎跳起来:“白玉堂!?” 白玉堂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唐凤指了指展昭:“你们认识?” “认识。”白玉堂道:“他是我朋友,人称熊三爷。” 唐凤抱拳道:“熊三爷如此仗义疏财,令人好生佩服。” 展昭道:“与百灵姑娘的终身大事相比,银子事小,不足挂齿。” 白玉堂道:“他是个生意人,反正花的钱都是从别人手里赚的。” 唐凤更为赞叹:“都说无奸不商,看来熊三爷是个例外。” 展昭顺水推舟道:“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所以我最不愿看见流血争斗之事。” 这时百灵道:“几位恩人可是路过此地?” 展昭和唐凤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 百灵立时又跪了下来:“求各位带小女子离开这里。”见众人脸上皆有难色,百灵又看向展昭,一字一顿说得笃定:“恩公,我留在这里,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有多难捱。不如跟你们走了,恩公要留用我也好,要打发我去别处也罢,总之离开这里,以后的祸福我都认了,无怨无悔。” 展昭不禁动容,道:“我们四处奔波,姑娘身子娇弱,跟着我们恐怕会很不习惯。” 唐凤也道:“是啊,你又不会武功,行走江湖太危险了。” 百灵立刻道:“我不怕,两位对我有再造之恩,纵然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展昭看看天色将晚,又见百灵她娘看着百灵双眼含泪,似有话要说,她爹却无动于衷拉着她娘欲走,便问百灵道:“我们今晚就在镇上歇息,你是要先跟你娘回家叙叙旧,明早来接你;还是现在就跟我们一起?” 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了,百灵欢喜落泪,忙道:“我家早没有我住的地方了,我只跟我爹娘道个别,这就随恩公走。” 说完与母亲又拉着手含泪说了一番话,才跪别了父母。 唐凤站在不远处见这情景,撅了撅嘴忿忿不平道:“和这样的爹娘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宁真上前拽了她的手,亦叹道:“我只道自己是个可怜之人,如今看来,她虽有爹有娘,却也可怜……” 白玉堂走到宁真面前:“宁姑娘,你的脚伤可好了些?” 宁真道:“多谢公子的药,已好多了。凤儿见我脚上有伤,今早还雇了一辆车。” 唐凤道:“白玉堂,看来你昨天说的至少有一点不对。” “哦,哪一点?” “丁大和贾家这笔买卖,虽然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还是和强抢没有区别。”说完得意地昂起头。 白玉堂笑了:“不错,看来你已明白了许多道理。” 唐凤又道:“只是我实在很不高兴要让贾家白白得三百两银子。” 白玉堂凑近她耳边道:“这还不简单?今天晚上去拿回来不就行了?” 第十章 结伴而行 一行人到了客栈打尖住店,言谈间方知大家都是要往南边去的,白玉堂便提议大家暂且结伴而行。唐凤素喜热闹,满口答应,还让百灵与她们同车。她们的车夫是个是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名叫咚子,胆子和他的个头一样小,从未行过这样的远路,本来说什么也不肯出车,无奈唐凤出的价钱实在太高,高到他做完这趟生意至少可以闲下来过一两年的舒服日子,他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如今看到可以和几个汉子结伴而行,咚子也高兴得很。 第二日一早,两辆马车便上了路。而昨日那些被殃及的商户摊贩,今日一大早竟都在自家屋内捡到了银子,个个直道老天开眼。 白玉堂笑嘻嘻地上了马车,拿出一只布袋“嗒”地往当中的矮几上一搁:“原物奉还。” 展昭拨开袋口一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露了出来,他会意道:“你昨夜去拿的?” 白玉堂道:“我和唐凤去的,唐凤这妮子还真是一把好手。” 展昭把钱袋拿了过来:“多谢。” 白玉堂又道:“昨日程冲拿回来的卖身契你也看见了,当初丁家卖给贾家不过五两银子,贾家竟开口要三百两,可见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所以,”他一声冷笑:“我们还多拿了一些,连夜给昨日遭殃的商贩赔了回去,帮他积积德。不过……我还是想问你,昨日为什么要阻止唐凤出手教训那些人?” 展昭略一沉吟,道:“我曾见过她在一招之间点瞎了别人的双眼,嫉恶如仇,出手狠辣。” 白玉堂恍然道:“所以你不但是在救百灵,也是在护着唐凤?” 展昭笑道:“何以见得?” 白玉堂道:“你怕她嫉恶如仇,下手又狠,那些人若跟她打起来,非死即伤。跟江湖恩怨不同,贾家必定要报官的,到时候百灵不一定能救,她却要为这件事惹一身的麻烦,所以你才急着去解围。我说得对不对?” “对。”展昭抬手为他斟了杯茶,道:“如果这里有酒,我真该敬你一杯。” 白玉堂道:“在这样的马车里,本就该有些好酒好肉来配,最好还能有几个美人。可惜你实在太不会享受了!” 展昭道:“你知道的,这车不过是装装样子,我也没有那样的习惯。” 白玉堂抱臂往车厢上一靠:“总之我一定要买几坛好酒放在车上。” 展昭转而又问道:“那你可知唐凤是什么来头?” 白玉堂道:“说不准,不过我看过她的刀法,走的是近身快攻的路数,凌厉、精准,虽然她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在刚猛上还稍差了一些,却多了一种巧劲,想必得过高人指点。这么年轻就学成了一身好本事,来头肯定不简单。” 展昭道:“武林中刀法精妙的人本就屈指可数,你不妨猜一猜。” “呵。”白玉堂想了一阵,道:“终南独行刀客余振山、济南飞鹰庄庄主唐歧、衡州柳叶居居士燕无眉、近年来盘踞长江的清风寨寨主唐连风,还有洞庭湖畔的冷面刀师隋元羽,算起来叫得上名号的也不过就这五人而已。而这五人中,唐歧和唐连风一个在黄河畔发展势力,一个在长江上称雄一方,人称南北二唐,近年来风头最盛。而余振山使的双刀,燕无眉的刀法我见过,隋元羽年纪尚轻,这三人都绝不可能教出唐凤这样的徒弟,她的刀法必定得自南北二唐中某一人的真传。” 展昭静静听完,道:“依我看,必定是清风寨寨主唐连风的传人无疑。” 白玉堂摸着下巴:“为何如此肯定?” 展昭道:“昔年江湖上有个人称点星判官的冯西山,想必你也听过。” 白玉堂点点头:“此人以一手灵动巧妙的判官笔法闻名,尤其是隔空打穴的功夫,江湖中没几个人比得过。只是有些年没听到消息了。” 展昭道:“后来他和唐连风成了拜把子的兄弟,中年以后急流勇退,在清风寨打理大小琐事,深得唐连风信任。因为他几乎不再外出走动,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唐凤的刀法融会贯通了判官笔法的巧劲,又使得一手隔空打穴的功夫,必是清风寨出来的人无疑。从年龄来看,就是唐连风的女儿也说不定。” 白玉堂道:“想不到你身居庙堂,对江湖上的事还是了如指掌。” 展昭笑道:“为了查案快一些,就不得不多留意一些消息。”除此之外,对这些日益坐大的势力,朝廷已在各处安插了不少眼线,当然这种事情他还没必要对白玉堂说。 另一辆马车上,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百灵欢欣雀跃,一路上不时撩开帘子跟唐凤、宁真指这说那。唐凤则凑到窗前和百灵说个不停,聊到兴起时两人咯咯直笑。宁真虽嫌她聒噪了些,但不想扰了唐凤的好兴致,便静静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累了就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虽分两辆车而行,大家却是同路,这一路下来,打尖住店大家皆是一同出入。沿途皆是些零星的小村镇,村中小店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百灵总是再三嘱咐店家多备些热水热茶,好酒好菜,甚至连行路上的干粮水果和马儿的草料都备得充足周到,遇上有那等推三阻四的,她便不惜拿出自己的体己银钱来使唤。想这一行人原本就比别的客人阔气许多,百灵又吩咐得仔细,店家自然也就不敢怠慢。就这样过了三四天,虽然江湖中人已习惯风餐露宿,不奢求安逸,但见一应琐事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知道是百灵劳心劳力之故,都默默领了她这一番心意。 第十一章 鱼死网破 一日,行至荒郊野外,天色已晚,无处投宿,众人便寻了一块林间空地,点起篝火,歇了下来。因夜晚林中恐有野兽出没,但兽类皆畏火光,众人吃过了干粮酒水,便商量留一男子看守篝火,其余众人回车上歇息。 展昭思绪重重,毫无睡意,主动留了下来。待众人都散了,程冲凑到他面前小声道:“展大人,您现在是熊三爷,唱戏要唱全套,这看火的活,还是交给我吧。” 展昭道:“你已累了一天,还是早些去睡,明日一早又要赶路。待会儿我要是困了,就叫白玉堂来看着。” 程冲道:“没什么,我撑得住。”说着执拗在火堆前坐下来,往里又添了把柴。 展昭摇头笑笑,从腰带中掏出一张地图,就着火光看了看。 程冲问道:“老爷,我们快到了吧?” 展昭道:“快了,过了前面的这座山,会有一个城镇,再往前就是海边了。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城镇附近。” “那就好。”程冲擦了把汗,又拿起一根树枝把火挑旺了些。 展昭笑了笑,程冲无疑是个很上进的年轻人,机警、干练、能吃苦,就算自负了些,却也没什么好责怪的,因为他本就比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人都了不起。他也好,唐凤也好,最近几年朝廷上和江湖上都出了不少后起之秀,这实在是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他拍了一把程冲的肩膀,站起身来往不远处走去,对月沉思,开始又一次地整理一路上来发生的许多事。他们为追寻毒源而来,一路上用豪阔富商的身份吸引结识了不少江湖客,这些人中有犯下重案,被朝廷追捕的要犯,有江湖上声名狼藉、走投无路之人,还有的是独行多年的大盗,虽然用不同的方式隐瞒了身份,但他们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些。白玉堂从水路追寻,也遇见了同样的情况。这批人跟他们一样在赶路,而且看样子与他们要去的仙乡谷是同一个方向。这不能不让人觉得这些人跟万通钱庄的案子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按路程算,顺利的话,两天后就可以到仙乡谷,也许到时候就会发现重要的线索,也可能会面临一场恶战。不知唐、宁两姐妹此行目的为何,还有百灵,一直跟着他们恐怕太危险,到达下一个城镇后,需要暂时安顿在某处等他们。 宁真上车便闭目安枕,百灵一边与唐凤小声说话,一边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望了望,见展昭在不远处孑然独立,便对唐凤道:“车里有些闷,我下去走走。”她轻挪脚步下了马车,走到火堆前,冲程冲笑了笑:“小程哥。”说完蹲下身往火中添了支柴。 程冲道:“百灵姑娘,你还没睡啊?” 百灵叹道:“我只不过是有些想家了。”说着往展昭望了望,道:“你看今晚月色这么好,你家老爷也在想念家中妻儿吧。” 程冲闻言笑道:“这倒不会,我家老爷是个大忙人,一直到现在还没顾上娶亲呢。” “这……”百灵道:“你不是在说笑吧,你家老爷已是年近不惑,家财万贯,又难得品行如此端正,怎么会还没娶亲?” 程冲心中暗笑,继续说道:“这事我一个下人敢拿来说笑么?你别看我家老爷风光,其实啊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他可没闲工夫儿女情长。”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此次南下是为了什么事吗?” “听说这一带盛产珍珠。”程冲抛出了官方版的说辞:“我们老爷准备来选购一批货,顺便休息一下。” “哦。”百灵心不在焉地又程冲闲扯了几句,便向展昭走去。 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展昭转过身来。 “三爷。”百灵浅笑道:“夜寒露重,三爷还不歇息吗?” 展昭道:“百灵姑娘劳累了一天,怎么也还不歇着?” 百灵道:“今晚月色姣好,我竟有些想家了。我打小没出过远门,在家乡日子虽然过得苦,但离开这几天,却又有些留恋。三爷可别笑话我。” 展昭宽慰道:“女儿家漂泊在外已属不易,思念家乡乃人之常情,我又怎么会笑话你呢。” “三爷……”百灵咬咬嘴唇,抬眼望着展昭:“可是我并不后悔。” 展昭道:“你没有选错,跟着我们出来,无论如何,都比在那个地方过一辈子要好得多。至少从现在开始,你以后的日子属于你自己,不用再任人摆布了。” 你以后的日子属于你自己——展昭温温和和地说出来,对百灵来说却是振聋发聩,她心中一颤,不禁红了眼眶。以前她从未听过类似的话,儿时爹娘总说养了她一场,若稍有不乖顺的时候,她爹便一顿打骂;后来卖到了贾府作家奴,更是处处以主子为尊,就算自己心里有什么念头也不敢轻易向外人提。 夜色下,虽然眼前的人已是中年,长途跋涉让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双眸却亮得如夜空中的星星,正看着她,眼里透着对她的理解和鼓励。对这个救了自己又对自己温柔相待的男人,百灵除了感激之外,还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 她不愿气氛被心中旧事所扰,忙收拾情绪,莞尔笑道:“三爷说的是,能遇到你们真是我的福气。”又道:“我见三爷独自一人在此良久,莫非有什么心事,不知百灵可否为您分忧?” 展昭笑笑:“不过是一些琐事,说出来会让人头疼……”话未说完,不远处树林里却突然有人喝了一声:“你逃不了了,快把东西交出来!”展昭循声望去,目力所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林中跃过。百灵虽什么也未看见,却不由得害怕,惊慌中向展昭身前靠了过去。展昭扶着百灵的肩膀,对闻声正跑过来的程冲点点头,示意他照顾百灵,接着一个闪身,如飞燕投林,悄声掠入林中。 等百灵回过神来,熊三爷不知道怎么时候已不见了。 一个白色的影子几乎同时和展昭往同一个方向掠去,当然是白玉堂。 马车内,唐凤按住腰间的刀柄“忽”地坐起来,撩起帘子往外看。宁真拉住她的手腕:“这可不关我们的事,还是睡吧。” 唐凤道:“你让我怎么睡得着!不知道是哪里打起来了,我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说着就要拉宁真走。 宁真拂开她的手,背过身子躺下来:“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唐凤撅着嘴好一会儿,无奈道:“哎算了算了,你这一耽误,现在他们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追不上了。” 展昭和白玉堂在月下踏叶而行,追随着刚才的声音的方向,随即便见一前一后两个追逐的身影。前面跑的那人背影看起来有些眼熟,竟似石恨之,他似乎受了伤,跑得跌跌撞撞,速度越来越慢,离后面的人越来越近,后面那人体力也渐渐不支,大概想着反正他跑不掉了,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林中虫鸣一片,展、白二人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上,不时在树枝上顿住身形。白玉堂怕自己白衣显眼,越发往高处跃去。展昭摇头笑笑,心想这两个人步态疲累,自顾尚且不暇,定没有心思往身后树上看一眼的。 大概过了两炷香功夫,追逐的两人跑出了林子,来到林外一小片空地,再往前就是断崖了。前面那人果然是石恨之,月光下,他背上的衣服被血渗湿了一片,喘着气弓身在地上,不停的咳嗽。后面那人也喘着气,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道:“老石头,你这是何必呢?不如把东西交给我,我饶你一命。” “呸!鹰老四,你就为了那个姓霍的臭婆娘,竟然暗算我!我就是死,也不会成全你们两个!” 鹰老四冷笑道:“你死了,东西还不照样是老子的。”他虽这样说,却这样不远不近地站着,没有再向前。石恨之昔年在江湖上以毒药暗器等下九流的功夫臭名远播,他显然还是有些忌讳。他的身手本不如石恨之,若不是暗中偷袭,根本无法得手。现在石恨之受了重伤,这样耗下去,迟早也是死,所以他宁愿等。 石恨之不再言语,伸手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棉布小包来,哆嗦着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插屏,恨恨道:“我会死,但是我要把这些东西一起毁了!你拿了牌子也没用……咳咳,那婆娘照样上不了船!”说着发出近乎狰狞的狂笑。 鹰老四忽然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忙伸手叫道:“别!” 石恨之往前一扔,插屏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眼看就要摔碎在地,鹰老四心中一急,由不得再多想,立刻飞身上前接住。就在插屏从他眼前落下那一瞬间的功夫,石恨之手中射出一枚飞镖直中他的咽喉。黑色的血立刻从他的伤口上流出来,显然淬有剧毒,鹰老四瞪着眼睛,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这么倒了下去。 石恨之把涌至口中的浓血往地上使劲“唾”了一口,笑道:“跟我玩儿阴的……你还……嫩了点!”话说完似已力竭,倒在地上不动了。 展昭和白玉堂立即飞身上前,展昭出手护住他的几处要穴,喊道:“老石头,老石头!” 石恨之缓缓睁开眼,见是展昭,眼里带着疑惑:“熊三爷……”虽然还不明白熊三爷为何在这里,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随即抓住展昭的衣袖:“救……我!”说完却失了力气,手重重垂到地上。展昭一摸鼻息,已经没了。他们检查了石恨之的伤口,发现背部一条尺余的刀伤,已割破内脏,伤势比想象中严重的多,加上他刚才一定是全力丢出毒镖,才能又狠又准,一镖致命,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加剧了自己的伤势,一命呜呼。他的棉布包里除了刚才丢出的插屏,还有一个玉制莲花灯台、一串龙眼大小的夜明珠。展昭和白玉堂手中都得了陆家提供的物品清单,一看便知这些是陆家仓库里带出的东西。白玉堂又在棉布包里摸索一番,甚至把里子翻过来看了一遍,发现里面的确什么也没有了。展昭在两具尸体腰间、袖口摸了摸,除了几块碎银,还在石恨之身上找出了一块翡翠牌子。他把那牌子拿在手中,言道:“刚才说什么拿得了牌子也上不了船,莫非说的就是这块牌子?”白玉堂凑过去看了看,但见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牌上,下方刻着海浪,上方则是一个圆圈,背面则刻着几个字——“贰拾玖”。 两人回到林间营地,把包袱交给程冲,就见唐凤走了上来:“你们刚才做什么去了?” 白玉堂道:“刚才跑过去两个强盗,我们不过是跟了上去。” 唐凤蹙眉道:“然后呢?” 白玉堂回答得十分简单:“然后他们死了,我们回来了,就是这样。” 唐凤围着他俩转了一圈,又将展昭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盯着袖口上一片脏污的血渍,道:“衣服上还带着血,你们和他们交过手?你竟然会武功,而且轻功还这么好,你到底是什么人?” 展昭摇头:“并未交手,其中一人求救于我,但已来不及了。不管我是什么人,你总该信得过白玉堂。” 白玉堂道:“谁说生意人就不能会武功的?这事儿复杂着呢,总之与你无关,就不要瞎打听了啊,像你这么可爱的姑娘,还是不要掺合到这种事里面来的好。” 唐凤白了一眼白玉堂,又看了看展昭,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没兴趣。”说着一甩辫子,扭头走了。 此时已是深夜,唐凤回到马车,只见宁真和百灵都似已睡着,自己却突然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去拿了一包牛肉干、一只风鸡、一坛酒,把程冲招呼过来,又去到展昭的马车前,掀开帘子喊道:“你们来不来喝酒?”然后她就看到展昭赤裸的背,和两张同时望过来的诧异的脸。唐凤只觉得脑子里“轰”的炸了一下,脸颊霎时绯红,忙一把丢开帘子,快步走开,接着就听到白玉堂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唐大小姐,酒是要喝的,但我们总不能老穿着带血的衣服。” 唐凤一步一顿地挪回火堆旁,周围好像突然安静得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程冲见她神不守舍的样子,问:“你怎么了?” 唐凤全却没听见,呆呆地拿起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未曾细嚼就往下咽,直到哽在喉中才如梦初醒,捧起酒碗咕噜噜灌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唐凤怎么也睡不好。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水寨里的汉子们喝酒喝上了头也常有敞胸露怀的,自己这些年见得多了,却从没有这种心跳的感觉。那一束黑发和线条分明的腰背,竟一见难忘,在脑中挥之不去。想到他背上隐约还有几道旧的伤痕,唐凤又有一点好奇,难道他常年在武林中行走,他会是什么人呢? 第十二章 身份 第二天。 展昭一行在一村边小店打完尖,正往外走。却见店小二怀里裹着一包东西,从马车后急匆匆地走出来,见了他们,面色慌张,低头就要快步走过,众人皆起了疑心。程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二话不说扯开他的衣襟,扯出一只包袱来。包袱上有些血迹,正是昨晚展昭和白玉堂捡回的那只。店小二又急又怕,拉住包袱死命拽,程冲便扣着他的手腕略一使劲,直令他疼得放了手,只是包袱已扯破了,里面的东西“哗”地掉了一地,幸而那地上满是杂草,东西无损。 那店小二见程冲只是个车夫,武功已如此了得,吓得跪地上连连求饶道:“几位大爷饶命,小的一时贪财,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程冲喝道:“你是什么人?怎知车上有这些好东西?” 店小二满脸哭相:“我是这店里的伙计,看几位爷是有钱人的样子,就想找找车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结果就翻出了这些宝贝。是我一时糊涂,几位爷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 这时店里走出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来,说道:“阿权的确是我们店里的伙计,在我们村长大的,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今天会这样,想来是一时被财迷了心窍,唉。” 众人见他们如此说,又见这阿权的确不是练家子,便告诫了一番了事。 这一切却被旁边的一男一女看在眼里。男人个子很高,却瘦得像根竹竿,长一副三角眼,女子长脸细腰,发髻轻挽,颇有些风韵。见那包袱里的东西落了出来,那女子惊诧中就要上前,男子按住她的手臂摇摇头。 日落时分,马车行至一开阔处,前方突然从两边围过来一群人。为首的就是在小店外那一男一女,身后约有十来人,其中有几个小喽啰扶着一个蒙眼的瞎子。两辆马车只好停了下来。唐凤第一个撩开帘子探出头来,只见其中一个汉子对着她一指,向那瘦长如竹竿的男人喊道:“霍爷,就是她,打伤了我们大哥!” 唐凤见了他们,心中一阵犯恶,皱眉斥道:“原来是你们!怎么,还想报仇不成?好狗不挡路,识相的快给我滚开!” 那瞎子听见唐凤的声音,顿时激动起来:“霍爷,就是她!我记得这个妞的声音!你要帮我出这口气呀霍爷!” 那被称作霍爷的瘦高个,回头瞥了那瞎子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轻慢和不屑来,随即望向唐凤。 车上众人听见喧闹之声,已全都下了车来。 白玉堂道:“诸位来势汹汹,有何贵干?” 瘦高个用剑鞘指了指唐凤道:“听说这位姑娘伤了胡兄的眼睛,今天我受胡兄之托,来替他讨个公道。”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唐凤道:“公道?!你们还要不要脸?明明是他咎由自取,还敢来讨什么公道!”又冷哼一声道:“上次已经是手下留情,若你们再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客气!” “姑娘好大的口气!”瘦高个缓缓道:“也是,今天姑娘身边这么多高手,谁不知道连给熊三爷赶车的都是一流好手呢,姑娘跟熊三爷在一起,自然底气十足了。” 明眼人都看的出这瘦高个是在用激将法,但唐凤初出江湖,哪能看穿这些,便立刻道:“废话少说,那我们就单打独斗,看你服不服。” 展昭正要说什么,唐凤大声道:“谁也不许帮忙!”话音未落便从一跃而出,拔刀挥向瘦高个。 瘦高个长剑出鞘,从容应战。唐凤的刀法疾如闪电,锋芒毕露,瘦高个的剑法则走的是轻巧柔韧的路数,如灵蛇游走,唐凤的招式俱被他以柔克刚挡了回去,只是唐凤攻势密集巧妙,他一时之间也难以占到便宜。两人武功看来竟不相上下。 展昭和白玉堂见了此人剑法,心中俱是一惊。白玉堂道:“看到此人剑法,你是否想到一个人?” 展昭道:“虽然他招式变幻多端,但万变不离其宗,是源自点苍剑法。似乎是点苍派叛出的大弟子霍平远?我十年前和他交过手,那时他尚年少。” “没错。”白玉堂点点头:“此人原本是点苍派掌门第一得意的弟子,是以武功不可小觑。他被逐出师门多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想不到现在出现在这里。传说此人阴险狡诈,恐怕唐凤难以应付。” 展昭敛眉道:“我们静观其变。” 唐凤只想速战速决,招式越发猛烈,霍平远的招式却开始虚虚实实,看似渐渐招架不住了。 展昭、白玉堂、程冲心中暗叫不好。显然是霍平远见一时难占先机,便假意落了下风,实则以退为进,待唐凤轻敌之时,便可攻其不备。唐凤刀法虽精妙,怎奈临敌经验太少,不知是计,果然得意之心渐起。宁真在一旁观战,心思也如唐凤一般,以为她必胜无疑。 眼见唐凤落入圈套,程冲再也沉不住气,上前出手相助,刚一靠近,便被唐凤斥道:“谁要你帮!”一掌推了他出来。程冲好不气恼,干脆退回来袖手旁观。 眼看霍平远被逼入绝境,唐凤正准备一招制胜时,霍平远忽将单手负于背后,用食指和中指从腰带上夹出三根细如牛芒的银针来,这动作极轻极快,仿佛只是从腰带上随手扫过,但仍逃不出行家的眼睛。展昭飞身上前,就在银针出手后的一刹那,出剑将银针全部挡落。 唐凤突见展昭又来插手,心想自己已胜券在握,展昭又来作甚?不由又急又恼,并未注意到刚才一招之间已被展昭化险为夷,只对展昭道:“说了不要你们帮忙!”便用刚才同样的手法去推开展昭,展昭接了她一招,道:“你快走,我来对付他。” 唐凤不服道:“我为什么要走?” 展昭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下再给你解释。” 唐凤自然不肯,便出手阻拦。展昭心知霍平远诡计多端,无暇再分辩,只好一边应对唐凤的招式,一边留心着霍平远,护着唐凤。 跟霍平远同行的女子见展昭上前相助,便大声道:“哥,我来帮你!”说着招呼身后一群喽啰就要动手。白玉堂见状飞身跃起,凌空而下,立于这群人面前道:“想要帮忙,先过了我这关!”一时间混战成一片。 霍平远蓄势已久,见唐凤频频出招阻挡展昭,分心在前,忙趁机发动攻势,剑意绵绵不绝而来,虚实之间,竟如天罗地网将展昭和唐凤两人包围其中。他本不是展昭的对手,可惜展昭要向他出手时,唐凤总是出手阻挡,这无异于帮了他的大忙;唐凤若也是展昭的敌人,展昭倒也可轻而易举将他俩拿下,可惜展昭偏偏怕伤了唐凤,所以她一味的横冲直闯,展昭却顾忌颇多。三人缠斗不止,若是外行看来,恐怕看不出这三人到底哪两人是敌,哪两人是友了。 霍平远最擅用的就是虚招,剑光凌乱之中,本来一直攻向唐凤的剑招“忽”地一变,直削展昭下盘,在唐凤始料未及之时,剑势却又向上一转,朝她面门直劈而下。展昭却早有预料,出剑将霍平远的剑势一挡,那剑尖刚好离唐凤的脸仅有半尺。猝不及防的是,他剑上另有机簧,剑尖如毒蛇吐信,“突”地弹出一段极薄的剑来,原来之前的两招都是虚招,这才是他要使的真正手段。唐凤大骇,须臾之间,眼见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展昭几乎是一瞬间转身将唐凤揽过,旋身落下,随即出剑与那“蛇信”相击,剑走偏锋,电光火石间直逼霍平远而去! 霍平远只觉铿锵之声中一阵剑花闪过,手中之剑震颤不已,未及闪避,对方手中之剑已直抵自己的心口!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熟悉而又痛苦。 十年前,有名少年侠士曾经途经点苍派,那时,他还是师父的得意弟子,被师父唤来与这名少侠切磋,却屡屡处于下风。他心有不甘,就使出了自己暗藏在剑中的阴狠招数“毒蛇吐信”,没想到,还是被那名少侠化解了,手法和眼前之人所用的手法一模一样。那名少侠的名字就叫做——展昭。 容貌可以改变,习惯可以伪装,可是一个人在危急关头,往往会作出最本能的反应。况且,他这一招,还从未被第二个人破过;他也一直深信,除了展昭,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能破得了。 所以霍平远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剑尖,突然冷笑:“你是展昭?” 展昭闻言一愣,霍平远趁机提气后退三步,更认定自己猜得没错。为了不让众人觉得自己败给了一个无名之辈,故意大声道:“今日败在南侠展昭手下,我无话可说!” 众人皆侧目看过来。霍平远知道再战下去是自讨没趣,忙呼哨一声,带着众人撤了。 展昭看向身旁正痴望着自己的唐凤,责备道:“生死关头,岂能如此意气用事?!” 唐凤这才如梦方醒,讷讷道:“刚才那一剑实在太险,多谢相救。” 白玉堂一旁道:“还不止呢,那霍平远趁你不备打出暗器,若不是他及时挡住,你已经死了两回了。” 唐凤全没听见白玉堂在说什么,只问道:“方才那人说,你是展昭……?你不姓熊?” 展昭见已被识破身份,也就不再隐瞒,坦言道:“在下展昭,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有要事在身,不得已才易容改扮的。”说着一低头,揭下了面具。 这张脸远比原来所见要年轻得多,也好看得多,俊朗刚毅,气正神秀,唐凤只觉自己再移不开眼了。她道:“我听你的名字为何有些耳熟,想是以前听过。” 一旁的程冲言道:“当然耳熟了。你知道他是谁么?说出来怕吓到你。”说着露出得意之色。他一直以展昭为榜样,如今能说出展昭的真实身份,连自己也觉得光彩的很:“他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大名鼎鼎的御前三品带刀护卫展大人,江湖上人称南侠。想起来了吧?” 唐凤甜甜一笑:“原来是南侠,我以前听爹爹说起过,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百灵不知何时迎了上来,眼中神采流光,倾身一拜道:“展大人,小女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能得大人相救,真是小女子几世修来的福气。” 展昭忙倾身相扶:“不必多礼,叫我展大哥就好。” 一旁的宁真瞥了展昭一眼,冷笑着“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个做官的。”说罢回身就往车上走。 唐凤忙追道:“宁姐姐,他虽是个官,可也不是坏人呀。” 白玉堂也追上去问道:“宁姑娘何故如此? 宁真看了白玉堂一眼:“想必你和他也是一丘之貉。” 白玉堂何等聪明,心中一忖,想这宁真必定和做官的有什么过节,忙道:“冤枉,我白玉堂闲云野鹤惯了,姑娘怎能把我和官府中人混为一谈呢?其实我对那只御猫向来看不顺眼,只不过冤家路窄,碰巧遇到而已。” 他既如此说,宁真倒也信了,顿了顿脚步道:“白公子,是我失言了。” 唐凤一步三回头,虽跟宁真走了,眼中却满是不舍。 赶车的咚子畏畏缩缩地从马车后探出头来,问道:“打完啦?” 待众人各自上了马车,白玉堂问展昭道:“眼下你身份暴露,可有什么对策?” 展昭无奈笑道:“没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此地已临近海边,这些人从各路聚集到此,我们调查的范围已大大缩小,就算暴露身份也无需太过担心。倒是刚才那两个人让我觉得有些凑巧。” 白玉堂道:“凑巧?” 展昭道:“你可记得昨晚老石头临死前说了什么?他说——姓霍的婆娘就算拿到牌子,也上不了船。” 白玉堂顿时道:“哦,你是说刚才和我交手的那个女人,和霍平远,他们可能和昨晚的事有关?!” 展昭道:“也许是我多虑了,不过,昨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就有姓霍的找上门。传言中霍平远孤高自许,我想他不会单单为了帮那个胖子出气那么简单,他应该只是找个借口,过来探探我们虚实而已。毕竟,老石头的东西在我们手里。” 白玉堂沉吟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在情在理。那女子似乎是霍平远的妹妹?我看她年轻貌美,也难怪鹰老四肯为她冒险杀人。” 展昭叹道:“鹰老四参与万通钱庄一案在先,杀人劫物在后,真是一错再错。” 夜里,众人至客栈投宿。咚子唉声叹气地去客栈后院拴马,百灵跟在他身旁,问道:“咚子,我看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咚子道:“唉,今天吓得我够呛。他们这群人,隔三差五又打打杀杀的,真不知道我这条小命能不能保得住回去。” 百灵叹道:“我也挺怕的,可是他们救了我的命,展大人还出银子赎了我,是好是歹我也只能跟他们走。你不一样,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偷偷跑了。” 咚子苦着脸:“我也想跑啊,可是我收了人家一大笔银子……那位姓唐的姑娘很凶的……” 百灵道:“你觉得是一大笔银子,对她们来说,不过是小钱而已。再说,她们急着赶路,又怎会回头追你?” “这……” 百灵道:“咚子,我是看你赚点钱挺不容易的,我也是从小苦过的人,觉得和你投缘,才对你说这些。你若不信,罢了,只当我没说过。” 次日清晨,众人吃早饭时左等右等也不见咚子。程冲等不及去叫,却见咚子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众人正不得其解,百灵突然道:“对了,昨天咚子跟我说,这一路打打杀杀的,他怕得很,想回家去,莫不是他一个人回去了吧?” 唐凤闻言立刻起身往后院一看,果然看到马车已经不见了,便拉住一旁的店小二问。店小二道:“天还没亮的时候,那位小哥就赶着车走了。” 唐凤出来直跺脚:“这个咚子,收了我的钱竟然一走了之,气死我了!要不是我急着赶路,非要回头揭了他的皮!” 百灵道:“这下糟了,宁姑娘脚上有伤,若是没有马车,可如何是好?” 宁真在一旁道:“不妨事,我的脚伤已经好了。”说着笑看着唐凤:“凤儿别气了,本来前几日我们就想骑马的,都怪我伤了脚,如今我也用不着马车了,待会儿去问别人买匹马来骑岂不正好?” 唐凤点头道:“好,我看到马厩里停了几匹好马,这就去打听打听。” 百灵低下头道:“可是我……不会骑马。” 展昭见她如此,便道:“百灵姑娘就暂且坐我的车吧,到了前面城里再做打算。” 百灵展颜一笑:“多谢展大人。” 唐凤拿起一块发糕塞进嘴里,忙着向店小二打听马的主人去了。不一会儿,果然笑嘻嘻牵了两匹大马出来。 一车二马,依旧同行。 百灵自从与展、白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比先前更加殷勤,不但斟茶递水无一不周,说话更是娓娓动听,温柔婉转。 白玉堂却有些记挂没在车上的宁真,当然他也知道宁真绝不愿与展昭同处一辆车。 路过一段坑洼泥泞之地,车马都颠颠地慢了下来,白玉堂把帘子卷起来往外一看,宁真正骑着马走在一旁,便说道:“宁姑娘,看样子今晚就可以到同沧县了,不知你们有什么打算?” 宁真道:“我们要在这附近找人。” 白玉堂道:“你们要找的人是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啊?” 宁真摇头道:“这我也说不清楚。我们是奉我义父之命,来此寻一个他多年未见的人,只能慢慢打听了。” 唐凤瞄了他一眼:“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你对这里又不熟,给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你们呢?你们又要去哪里?” 白玉堂看向展昭:“展昭,你说,我们到底是按图索骥呢,还是先在城里打听打听那个地方?” 展昭道:“先打听一下吧。晴云给的图上看不出准确位置。” 白玉堂挑眉:“是吗?给我看看。” 展昭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来。白玉堂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几条粗细不一、曲曲折折的线条和一个圆脑袋小人儿,又圈圈点点地标注出两三处地名,他哈哈笑道:“是得去问问,若靠这张图找到了,我才是大写的一个‘服’字。” 唐凤骑在马背上把脖子伸得老长,大声问道:“你们在找什么地方?” 白玉堂迅速把图一收,一面递给展昭,一面回唐凤道:“你对这里又不熟,给你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展昭把图依旧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第十三章 遇故人 几经山水,一行人终于到了同沧。同沧是这临海之地的县城,往来客商不少,当地做生意的人也很多,虽然他们到达的时候天色将暮,路人却依旧络绎不绝,华灯初上,酒帘招摇,衬托出一番繁华的味道。车马在闹市里慢慢悠悠走着,最后停在一家名叫“瑞仙居”的客栈门口。对面亦停下来一顶小轿,轿中走出一个二十多岁年纪书生模样的人,又走出一个年过半百的仆妇,手中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直嚷着要睡觉,书生便令仆妇带着孩子上楼。他在客栈门前见了展昭,眼中一阵惊喜,快步迎上,到了展昭跟前就要跪:“下官罗元敬,拜见展……” 展昭突见面前有人一来就要拜,也颇为意外,因不想惹人注意,不等书生说完,忙扶起道:“兄台起来说话。” 书生站直身子抬起头来,展昭才想起原来是今年题名的进士罗元敬,便道:“原来是罗兄。我们进去再说。” 这罗元敬是谁?原本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一个秀才,在途中被山贼打劫时,为展昭所救,后中了进士,在朝中又与展昭有过一面之缘,对展昭一直感激涕零。 众人一道进去找了处僻静的雅座。展昭向罗元敬简单做了介绍,除了说出程冲身份,只说其余诸位都是他的朋友。罗元敬并不知道展昭出身江湖,见大多是些江湖人士,心里免不了犯嘀咕,含笑招呼了一番,不过是些场面话。 展昭问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罗兄。早前听闻圣上点了罗兄武陵县令一职,真是可喜可贺。但不知罗兄为何会在此地?” 罗元敬忙抱拳道:“这都要多谢展大人您,当日若非您出手相救,下官早已命丧黄泉,又怎有机会为朝廷效力?”又道:“虽拟任武陵县令之职,但现任县令还有三月才到致仕之期,我正好回家乡打点一些家中事务。” “哦?”展昭闻言挑眉道:“不知罗兄家居何处?” “离城往东南不远,还有个名叫东流的小镇,我家就在东流镇上。虽不及此地热闹,却因临近海边,景色极美。这海边最好的东西,可都在东流镇上。既然展大人以及在座的诸位朋友今日到了这里,这正是下官的造化,不妨赏光到东流镇上一游,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展昭忙道:“多谢美意,我们在附近还有事要办,就不叨扰了。” 罗元敬道:“何来叨扰?若大人一时分不开身,下官便回家中候着,不论三五日,还是十天半个月,等大人事情办完了,下官再来恭迎就是了。” 展昭暗忖这罗元敬还未上任,倒是官场那套全会了,再次推托道:“我们确有要事在身。他日若有机会,一定登门造访。” 罗元敬也不便再多说,只好道:“那么大人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吩咐,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又举杯道:“下官先敬您三杯,谢大人再造之恩。” 宁真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凤儿,我不喜欢听他们说话,我们换张桌子吃饭。” “好。”说完唐凤随宁真往屏风外走去。 这几日下来,展昭已对宁真的种种行径习以为常,只是罗元敬瞬间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白玉堂笑笑,走到宁真跟前:“白某也不想和他们同桌吃饭,不知可否和姑娘一道呢?” 宁真道:“你若也不喜欢,过来和我们坐就是了。” 白玉堂也走了,走前促狭地看了展昭一眼。 罗元敬端着杯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惶恐问道:“展大人,是不是下官说错什么话了,得罪了大人的朋友?” “这……”展昭摇头一笑,端起杯来:“倒也不必理会,我们喝酒便是。” “罗大人哪有说错话?”百灵连忙笑道:“只因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没见惯这样的场面。您大人有大量,可别放在心上才好,其实他们为人很好的。”说着又站起来斟酒。 “是这样吗?”罗元敬看了看展昭,见他并未否认,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说道:“多谢百灵姑娘宽慰。” 展昭道:“罗兄,敢问罗兄是否从小在此地生活?” 罗元敬道:“我打出生起就住在这里,直到进京赶考。展大人是否要打听什么事情?下官知无不言。” 展昭道:“正是。请问罗兄知不知道一个叫仙乡谷的地方?” “仙乡谷?”罗元敬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道:“没有,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展昭的心沉了一下,但转念想到,沐晴云的说法也许是查自古籍,现在名称已变了,便又问道:“那这附近是否有什么盛产毒物的地方?” “这倒是有,”罗元敬立刻道:“不过并非大人所说的名字,而是叫做‘恶虎岭’,据说里面几乎一年到头瘴气弥漫,毒物横行,我们从没人敢去。” 展昭眼睛一亮:“哦?你可知要怎么走?” 罗元敬道:“往西二十里即是。不过,展大人,此地相当危险,去了的人都是有去无还啊。大人非去不可么?” 展昭道:“只因有桩案子与此地可能有所牵连,免不了要去走一遭。” “既是如此……”罗元敬沉吟道:“我随身带了一个家中老仆,对家乡之事所知甚多,不如我叫她下来问问,也许能对展大人之行有所裨益。” 宁真、唐凤、白玉堂找了位置坐下来,又招呼店小二重新上了酒菜。唐凤道:“宁姐姐你再不说走,我也是要走的了。那个罗什么敬的,我一听他说话就头疼。”说着把酒给三人各倒上一碗,端起碗来猛饮一口,大声道:“这样喝酒才痛快嘛!” 白玉堂笑道:“我也觉得和两位姑娘一起喝酒,愉快多了。” “不过,”唐凤托腮道:“看来程冲说得没错,你看罗什么敬的样子,展昭在朝廷里一定很威风。” 宁真不言不语端起酒碗浅饮一口。 白玉堂显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呵,你是不懂,京城的王公贵族多了去了,展昭算得了什么?” 唐凤道:“就算是这样,像他这样武功高强,侠肝义胆,又温和又、又好看的人有几个?”她努力搜罗着自己脑海里能想到的字词。 “瞧你把他夸得跟朵花儿似的,”白玉堂弹了唐凤的额头一个爆栗:“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唐凤红着脸搓搓额头:“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乱讲什么。” 白玉堂笑笑,斜眼望见一个老妇在罗元敬的带领下毕恭毕敬地走进屏风后,忽然叹道:“你别以为他多威风,其实……”他顿了顿,端起碗中酒一饮而尽,:“做官是件挺没意思的事。” 唐凤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做过官似的。” 里间的酒菜摆了一桌,却未曾食之过半。只因展昭、程冲顾着打听消息,罗元敬和百灵都是满腹心思,那老仆妇又实在太过拘谨。 只听那仆妇正说道:“原来展大人想去恶虎岭。” 展昭问道:“大婶,恶虎岭以前可有过别的名字?” 仆妇答道:“我曾听以前的老人们说过,很久以前,那地方原叫“仙乡谷”,据说是神仙住的地方,里面有人间见不到的奇景。” 展昭和程冲心中皆是一喜,知道找对了地方。 程冲问道:“那怎么后来又叫恶虎岭了?” “听说是求仙的人去了不少,却有的死在了入谷的路上,有的去了就没再回来。后来为了吓唬年轻的后生,就将这名字改为恶虎岭,只说是有毒虫野兽横行,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渐渐的也就没人去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遭,”罗元敬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展昭道:“大婶,关于这仙乡谷,你若还知道些什么,不妨一一道来。” 仆妇仔细想了想,道:“只记得儿时街坊间有过这么一首打油诗,那时的小孩子都会念的。‘圆月照仙山,山在云雾间,若无有价宝,莫去求神仙’。传说是月圆之夜去寻访此地,自有仙人指引。” 听到此处,展昭和程冲相看一眼——明日正是十五。 只听那仆妇道:“后来因人们忌讳,都不准孩子们再提。我也就知道这些了。” 仆妇所言不多,但这些信息已经足以确认仙乡谷的所在了。 晚饭过后,展昭和程冲便找了白玉堂商议,由他二人前往仙乡谷查探毒药来源,白玉堂则到附近城镇继续打探消息,几日后仍在瑞仙居汇合。只是眼下他们各有安排,展昭不禁忧心百灵该如何安顿,他道:“我们这一去,几日能回客栈也没个定准,即便回来碰了面,也不会长久逗留在此地,让百灵孤身一人留在客栈恐怕不妥。” 程冲道:“让她先跟着唐凤她们两个,回头再说。” 展昭道:“唐姑娘她们也是四处寻人,成日东奔西走,回头能不能再见面都难说。” 白玉堂道:“我倒有个主意,那个衣锦还乡的罗什么敬家不就在这附近吗?让她先去他家住着。举手之劳,我想,那姓罗的应该不会拒绝吧?” 展昭闻言一笑:“我早该想到的。正好罗大人说他还在城里逗留一天,采买些东西,我明日一早先问问百灵姑娘的意思,若她愿意,我便去和罗大人商量。” 百灵拿了些体己银子出来,吩咐厨房熬上一锅银耳百合汤;又回房对镜补了补妆容,佩上一支精致的珠钗。今日听众人席间所言,料到展昭会以身犯险,恐怕不会带自己同行。她总觉得人不在眼前就有了变数,让人心里不踏实,若能在走之前抓住他的心,便任他离得多远都不怕了。虽然她并没有把握,但这样的男人也许她这辈子都无法再遇见第二个了,无论如何,总该试试。 宁真和唐凤在房里聊了会儿天,正要歇下,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唐凤一边道:“这么晚了,谁啊?”一边去开了门。只见百灵笑吟吟从食篮里提出一只瓷盅:“唐姑娘,宁姑娘,我给你们熬了点银耳汤消消暑。” 唐凤忙接了过来:“你可真好,我正想喝呢。你也进来坐坐。” 百灵笑笑,摆手道:“晚了,不打扰你们,你们也好早些休息。” 百灵走后,宁真道:“她总是这么周到,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唐凤已盛了一碗出来,道:“有什么不自在的,她多好的一个人。你就是这样,但凡别人对你亲近些,你就不自在。”说着喝了一大口,又道:“那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宁真也喝了一口,笑道:“当然好了。” 唐凤道:“那你有没有不自在?” 宁真挑眉道:“你我自然不同。” 说话间,唐凤一抬头,看见半开的窗户外面百灵走过去的身影。忙起身凑到窗户前看:“她又是给谁送粥去?”眼看着百灵却是到了展昭房门口,唐凤脸一黑,回过身来没好气地道:“原来是给展昭。” 宁真道:“她给我们送了,自然也要给别人的。” 唐凤咬牙道:“那你说,展昭会不会也和我一样,觉得她很好?” 宁真眼波流转,忽然道:“若展昭觉得她好又怎样?” 唐凤闻言愣在原地,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苦涩来。 宁真见她如此模样,点点头又道:“哦,难怪你这几天老是展昭展昭的,你是不是心里有他?” 唐凤被问得呆住了,半晌,道:“我从小到大从未如此牵挂一个人,虽然天天也见着他,但不见的时候总想着他。想来这便是心里喜欢他了。”想了想,又道:“姐姐你最厌恶做官之人,我若喜欢展昭,姐姐会生我的气么?” 宁真莞尔一笑:“我自己厌恶做官之人,又怎能将之约束于你?你若喜欢展昭,我不仅不会生你的气,还会对他另眼相看。” “真的么?”唐凤高兴地拉住宁真的手。 宁真道:“真的。”又像想起来什么,抿嘴笑道:“你若怕展昭觉得她好,也学她送碗粥去。” 唐凤一记拳头捶在宁真肩上:“好啊,你打趣我。”见宁真呵呵笑个不停,她突然丧气道:“你原知道,我做不来这些。” 百灵轻叩了叩展昭的房门。里屋传来一声:“谁?” 百灵唤道:“展大哥,是我。” 里面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道:“请等一等。” 百灵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展昭才来开了门。衣服穿戴的很是整齐,只是发尾还是湿润的,在衣领处留下些水痕。闻着展昭身上散发的皂角清香,百灵心神有些迷乱,她定了定神,道:“原来展大哥正在沐浴,我来的不是时候。” 展昭微微一笑:“你有事找我?” 百灵道:“我熬了盅银耳百合汤,这个天气喝是最清养益气的。” “谢谢。”展昭伸手欲接,百灵却提着食篮进了屋子。 展昭只好道:“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百灵却拿了汤盅出来,又拿出碗勺,一双纤手一勺勺将汤盛到碗里:“哪里就能累着了,能伺候展大哥是我的福分。莫说是这样的小事了,”她把盛好的汤碗递到展昭面前:“就算无论什么别的事,只要展大哥吩咐,我也愿意的。”她说这话时低着头,却眼角微抬看了展昭一眼,最后含羞带怯地把目光飘回到手里捧的青花瓷碗上。 此情此景,这句话的意思大部分男人都懂的。展昭明明不笨,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听懂。他接过汤碗,见百灵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索性在桌边坐下道:“你坐,正好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百灵便在他身边坐下来:“什么事?” 展昭道:“明日起我们要四处奔走,你跟我们一起会有危险,可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是孤身一人,为防有什么闪失,我想让你暂时住在昨日所见的那位罗元敬罗大人家中,等我们事情办妥以后回来接你。你意下如何?” 百灵暗道:“我果然想得不错,只是没想到竟这样快。”当下柔声答道:“展大哥费心了,你为我想得如此周到,我自然是愿意的,一切都听展大哥的安排。” 展昭道:“你愿意就好,我明日一早便与罗大人谈妥此事。” “嗯。”百灵温顺地点点头,道:“听说东流镇是富庶之地,我就在他家安心住上几日,顺带领略一番那里的风物,等你回来。”她口中应着,却心思暗动,见展昭喝了几口汤,碗中还剩一半,随即端过汤碗来:“我再给你盛一些。”展昭未及答话,她忽然看着展昭身后一声娇呼:“呀,老鼠………!”这一呼不打紧,手一颤,捧在碗里的汤水跟着晃了晃,洒将出来,洒在展昭的衣摆上。 展昭回头看去,却不见老鼠的踪影。 百灵按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还在墙根呢,一下就跑柜子底下去了!”又低头一看,自责道:“看我,把展大哥的衣裳都弄湿了。”说着连忙把碗放下,从腰间掏出一方绢帕来。 展昭起身提起衣摆抖了抖,道:“不打紧。” 百灵却道:“还是让我来擦擦吧,都怪我太不小心了。”边说边蹲身下来,拿着绢帕为他细细擦拭,那双纤手便有意无意间,轻轻柔柔地在他腿上抚弄。 “百灵姑娘。”突然间,百灵的手腕被展昭握住了,向上提起的力道让她不得不站起来。她脸微微泛红,目光闪烁不定地看着展昭,不知他要怎么做。展昭略一沉吟,问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百灵不知他有何用意,吞吞吐吐答道:“是……是御前三品带刀护卫,也是我的恩人,展大哥。” 展昭叹了口气:“展某出身江湖,自幼跟着师父习武,挑水砍柴,割草喂马,什么粗活都做过;出师以后游历江湖数年,如今供职开封府,府中风清气正,从无多余的仆从。是以展某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不需要别人伺候。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百灵一张脸由红转青,咬了咬嘴唇道:“既然如此,天色已晚,我也该回房了。”她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展大哥,你也早些歇着吧。” 出了展昭的房门,百灵便自责刚才做得太过了,好在展昭是个谦谦君子,所以她这个台阶下得不算太难堪。虽然心有不甘,但她已决定今后不再浪费时间,因为她看得出来,展昭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 翌日,恰逢同沧镇上赶集,客栈楼下熙熙攘攘。唐凤自然是要拉着宁真凑这个热闹,百灵也过来相约,三个姑娘便结伴出了门。她们都未出过远门,这一连好几天又都是在荒村野店中度过,一下子到了热闹的集市,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东逛西瞧,心情很是雀跃。 三人行了一阵,唐凤在人群中看到不远处有一处捏泥人的,稻草绑成的高高桩子上挂着好多五颜六色的泥人,便指着道:“你们看,那边有个捏泥人的!” 百灵瞄了一眼,道:“泥人有什么好看的,怪没意思的,听说前面有人在耍把式,还能吞火吐火的,那才叫精彩呢。” 唐凤也听得动了心,抚掌道:“那好那好,我们看耍把式去。” 几人一起往前走,路过那捏泥人的小摊时,百灵却见罗元敬挤在人堆里,便道:“那不是罗大人吗?”说着也不等唐、宁二人答话,径自走了过去。罗元敬正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往里望呢,并未注意到她。她轻轻拉了拉罗元敬衣袖:“罗大人。” 罗元敬回过头来,见是百灵,笑道:“百灵姑娘,我还说迟些时候去找你呢。展大人一早就来同我说了你的事,你自放心,今晚便与我一起家去,只是我家中仅有几间陋室,姑娘莫要嫌弃才好。” 百灵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嘛,能有机会登门贵府,已觉荣幸之至了。”百灵转而看向他身前的孩子,问道:“这是您的孩子么?” 罗元敬笑了笑:“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这是我侄儿。就喜欢看捏泥人,拉着我在这里老半天了。” “多可爱的孩子。”百灵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头,蹲下身来:“小弟弟,我是百灵姑姑,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小孩道:“我叫罗淮羽。” 百灵道:“那姑姑叫你小羽好不好?”见孩子点点头,又道:“小羽,你为什么喜欢看捏泥人呀?” 小羽立刻道:“因为可以捏出各种各样的样子,还有五颜六色的。” “是呀,姑姑也好喜欢。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小羽指了指摊主手里正在捏的一只猴子:“这个,我就想要猴子。” “那等一下捏好了,姑姑给你买起来。” 罗元敬闻言忙道:“怎么好意思让百灵姑娘破费呢?” 百灵笑道:“这又不值什么,只是个小玩意儿。” 两人正在推辞,宁真和唐凤见他俩说个没完,便过来催促。 百灵却拉着孩子的手道:“你们看,这是罗大人的侄儿,是不是很可爱?” 宁真表情冷淡:“初次见面,还并未觉得有何可爱之处。” 唐凤催促道:“百灵,你不是说要去看耍把式么?你到底还去不去呀?” 百灵附在唐凤耳边耳语道:“等下再说吧,回头我找你们去。”说罢便转身又和罗元敬说话去了。 唐凤拉着宁真:“莫名其妙,不管她了,咱们俩去。” 要问在这么热闹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在做什么——白玉堂已不知去了何处,而展昭正在睡觉,程冲也在睡觉。 睡觉,是最好的保存体力的方法。 因为今晚,他们就要进谷,进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山谷。 第十四章 仙人指路 “如果真像传说的那样,指路的神仙只在月圆之夜出现,那今晚要是下雨怎么办?”在路上的时候,程冲问了一个问题。 没人希望下雨,除了因为仙人指路的传说,还因为在不熟悉的地形,下雨会带来更多的麻烦。所幸这天晚上不但没有下雨,而且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圆月升空。月下有山,山下有一个小面摊。晚风猎猎,灯光如豆。 这样的面摊本来一点也不稀奇。在京城里,也总有那么几个面摊摆在深夜的街角,看起来通常很简陋,味道也不怎么样,不过生意却一直能维持下去。诸如打更的更夫、巡逻的衙役、流浪的江湖人、寻欢作乐的公子、城门的守卫……每天晚上总有些人要出来活动的,人活动以后就难免会饿。人在饿的时候,在寂静而漆黑的长街上,能找到一点灯光,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也实在是一件很温暖的事。 但是这个面摊却很奇怪,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在半夜把面摊摆在这样的山脚下,因为这附近连个村子也没有。在这之前,他们的马车行了十里路,连个鬼影也没看到。 但是程冲突然觉得自己肚子饿了。 面摊的老板兼伙计是个俊秀的年轻人。程冲跳下马车,大步走过去喊道:“伙计,来两碗面,两大碗!”两人便在唯一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伙计笑笑:“客官,要在小店吃面,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程冲一个斜眼:“凭什么?” 伙计道:“不凭什么,只不过是小店的规矩。听了你们的答案,我才知道该收多少面钱。” 程冲道:“这算哪门子规矩?” 展昭微微一笑,道:“这位小兄弟,不妨说说是什么问题。” “你们吃完面要去哪里?”伙计道。 程冲不知该不该说,于是望着展昭。 展昭直言道:“恶虎岭。” 伙计摇摇头:“恶虎岭上行路难,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这面不卖。” “我看你是存心戏弄。”程冲待要发作,展昭按住他,转而答道:“如果我们要去仙乡谷呢?” 伙计这才正眼看着他们,问道:“你们知道怎么进谷?” 展昭道:“不知道。” 伙计听了,展颜笑道:“好咧!两位客官稍候,面马上就来。” 展昭笑道:“你还没告诉我们,这样的回答,你要收多少钱?” “不多不多,一百两一碗。”伙计把一大把面撒进大锅里,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盖上锅盖:“对于你们来说实在很划算。” “两百两?!”程冲没好气地伸出两根手指:“够买十个你这样的摊子了。” “买下这个摊子有什么用?”伙计道:“我可以带你们进谷。” 展昭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带了这么多银子?两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伙计白了一眼道:“若是你们连两百两银子都没有,也就不必进谷去了。” 伙计提着白色的灯笼走在最前面,上了山道,回头一看,那面摊上的挂着的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曳。于是捡起一块石子掷了出去,只见那石头直直飞过,接着“卟”一声,灯笼灭了。程冲看得目瞪口呆,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伙计狡黠一笑:“我当然是生意人。” 程冲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会做生意。” 伙计道:“没办法,我难得做一次生意,还常常不能开张,好不容易遇见两位客官,多赚一点也是应该的。” 展昭叹道:“今日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往山上走,杂草渐深,路也渐渐不见了,只能拨开杂草往前走。就这样又走了摸约一个时辰,伙计的脚步停下来,打了一个呼哨。一只黑猫从草丛里蹿出来。伙计开心喊道“灵灵”,便伸出手,那猫却在原地踱了两步,警戒地往后缩了缩。伙计恍然道:“原来是不认得我了。”说着便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秀发;又脱去身上的粗布衣服,露出里面的白纱衣裙,原来是个秀美的姑娘。女子蹲身下来轻轻抚摸猫头:“你一定等了我很久,我们走吧。” 那猫“喵呜”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转进一棵矮树后。 女子道:“你们都跟我来。” 说着穿过半人多高的野草,拨开横斜的树枝,也走了进去。众人跟在她身后,才发现原来树后隐藏着一个山洞,洞口很窄,最多容两个人同时通过。那猫儿缓步走在前面,时不时四面张望,低叫几声,与刚才在洞外面对着女子不同,这叫声里带着几分凶狠和威慑。 女子白衣胜雪,身姿婉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不时提醒大家小心脚下。 程冲有些不好意思道:“适才真不知你是位姑娘。”又道:“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道:“我叫小莲。” 程冲道:“看样子小莲姑娘认得路,为何又要这猫儿带路?” 小莲举高灯笼,道:“你们看这些是什么。” 在微弱的火光下,众人举目望去,才发现周围的洞顶上栖息着很多蝙蝠。 小莲道:“这些都是吸血蝙蝠,生性残忍,人和动物都是他们的觅食对象,但是它们却最怕这只灵猫。如果不是跟着它,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保万全。” “入谷只有这一条路?”程冲皱着眉,对洞内有些腐臭的气味不太适应。 小莲道:“也并非只有这条路,只不过这条路最近最好走,否则就要穿过另一边的密林,那里鸟兽蛇虫太多,更加危险。就算顺利,也至少要走上两天才能入谷。” “小莲姑娘,”展昭问:“请问最近还有没有其他人入谷?” “没有啊,已经很久没人来这边了,”又有些调皮地吐吐舌头:“而且不是每个来这边的人都可以遇到我。”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次有人入谷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小莲道。 展昭道:“不知道什么样的人?” 小莲略一迟疑道:“是……是个受伤的男子,被我和姐姐救回去的……外婆不准我们再提起这个人,你也莫要再问了。” 展昭闭了嘴,虽然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但他一向不喜欢让别人为难。 很快就到了洞口。小莲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香囊、几颗药丸,分发众人,嘱咐道:“香囊带在身上,可防蛇虫近身;药丸含在口中,便可不被林中雾气所扰。” 洞外是一片树林,看起来没有路,不过小莲似乎很熟悉,在树林中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林中雾气浓郁,十步外便只能隐约看见人影。寂静中偶有几声虫鸣,以及树顶上虫类爬过的悉索声。程冲按住刀柄,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问:“可会有野兽出没?” 小莲道:“此时雾气聚集,飞禽走兽都不能忍受,所以不会有野兽靠近。”又道:“你们可看见这树上的灯笼?” 他们抬眼望去,只见近处的几棵大树上果然都挂着灯笼,只是和寻常灯笼不同,这灯笼竟是绿纸糊的,在雾气笼罩中透着幽暗的绿光。 小莲道:“这树林里挂着很多灯笼,但是只有出林路上的灯笼是亮着的。时辰不早了,这些灯笼中的烛火一个时辰后就会全部熄灭,若在一个时辰内走不出去,就要在林子里迷路了。” 她说话间已加快了脚步,身影在雾中逐渐变得朦胧,只听她道:“我该回去了,你们沿着点亮的灯笼走,就会到我外婆家。我在外婆家等你们。”说着身形闪动,消失在雾气中。 程冲急追几步道:“小莲姑娘!” 展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切莫走散!” 程冲一拍脑袋:“展大哥说的是!”又转了个身看着周围的雾气:“此处要是走散了,我们上哪找人去!” 展昭点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程冲道:“这四面都模模糊糊一个样,怎么走?” 展昭道:“照小莲姑娘所说,沿着点亮的灯笼走。” 见程冲面有疑虑,展昭道:“放心吧,她若要害我们,先前已有很多机会,不必等到这个时候。况且,他们还要做生意。” 两人林中夜行,只觉越往林中雾气越重,灯光越发幽暗迷离,四面寂静,唯有脚下枯叶沙沙作响。走了个把时辰,果然出了林子,眼前豁然一亮,心中俱轻松不少。脚下是一条蜿蜒而下的山道,道旁怪石嶙立,在月下拖着突兀的影子。因光线微弱,地形不熟,他们不敢贪快,因此放慢了脚步。 程冲觉得太过冷清寂静,没话找话道:“展大哥,你有没有突然想起一些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展昭道:“什么故事?” 程冲道:“鬼故事,女鬼。” “是不是这样的故事?”只听展昭道:“比方说,有一个穷书生,在树林里走夜路的时候,遇见一个白衣服的漂亮姑娘,两人一见钟情,就一起回了姑娘的姥姥家,当即拜堂成了亲。第二天一觉醒来,书生却发现自己躺在乱坟堆里。” 程冲道:“对,差不多。只不过我听说的是书生在洞房花烛夜被吃得只剩下一副皮骨,原来这姑娘的姥姥是个千年老妖,白衣姑娘不过是被她控制的一个小鬼。”说完他却觉得身上的寒毛都倒竖起来,摩挲着手臂喃喃道:“这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有点冷……” 展昭笑道:“明明是你起的话头,难道你竟害怕起来?” 程冲提高声音道:“我怕?我怎么会怕!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想是山里露气太重了。” 两人愈往下走,石级愈平缓开阔,两边的山石也逐渐演变成排列整齐的翠竹,像是有人精心修剪过。走到一平地处,豁然开朗,一道九曲长廊悬于湖上,从眼前蜿蜒出去。长廊口有一小童打着灯笼,见他们来了,道:“二位客官请跟我来。”行于廊上,但见点点灯火照着廊下池水,不远处屋角朦胧重迭,更远的四周则陷于一片幽暗之中,分不清哪是山石、哪是草木。四周寂寂,只闻虫鸣与风声。 小童带着他们走过长廊,到了一处屋舍,连开了两间屋子,冷冰冰地撂下一句:“明早卯时过后引你们去见老夫人。”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十五章 谷中人家 这一夜展昭并未睡熟。说是一夜未免太长了,只因他们夜半上山,又在山中行走了约摸两个时辰,所以顶多也只能算和衣躺了个把时辰而已。眼下正是夏季,卯时已然天亮了。展昭起床正了正衣冠,推开窗户,山间清晨特有的清冽空气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爽,连昨夜的疲惫似乎也消失殆尽了。这时有人“叩叩”地敲门。展昭打开门,只见两个小厮一个提着食盒,一个端着一盆水,打着一张帕子。也不说话,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看来这里的伙计都惜字如金,连一句多话也不说。”展昭暗自苦笑,将食盒打开。里面一碗清粥、一碟野菜、一盘面食点心、几个果子,还有一只小瓶。他揭开瓶塞闻了闻,是蜂蜜。饭菜虽清清淡淡,却刚好裹腹。 展昭吃完饭走出屋子,程冲也刚好打着哈欠刚从屋子里出来,摸着耳朵道:“这里哪儿都好,就是太清静了,而且早饭里连块肉都没有,我都快以为自己是到了庙里了。” 镂空金丝香炉里袅袅飘出些淡色的烟气,那香炉就放在窗前的檀木角几上,窗户半打着帘子,风从窗边带过,将那香气吹散得若有似无。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半眯着眼端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白衣姑娘小莲在一旁为她执着扇,轻声道:“外婆,他们到了。” 老妇人这才睁了眼,眼中精光乍现,缓缓看了两人一眼,波澜不惊,却是微微一笑,对他们道:“贵客请坐。”又对小莲道:“莲儿,上茶。” 待两人落了坐,老妇便道:“来此地者,皆无需向老身通报身份姓名,你们也不必知道我是谁,这便是此地的规矩。你们只说是为何而来。” 展昭与程冲对望一眼,微微笑道:“好。既然老夫人开门见山,我们也都是爽快人。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老妇道:“买什么东西?” 展昭道:“您这儿卖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老妇人眼神在两人身上缓缓扫了一遍,顿了顿,道:“此地荒凉,并无可卖之物。” 展昭道:“你们这里有一样东西,是别处没有的,也是最值钱的,就是忘川雪,不知在下说得对不对?” 老妇人缓缓道:“忘川雪,呵,倒是这谷里的东西没错。可是值钱从何说起?” 展昭道:“若非待价而沽,为何求药之人要备重金才能得以进山?” 老妇人闻言沉默不语,程冲道:“老夫人,你们既能卖与别人,自然也能卖给我们,又何必故弄玄虚呢?” 老妇人道:“你凭什么说我们卖了忘川雪给别人?” 程冲道:“若非你重金售卖,此花花粉又怎会出现在京城?” 老妇人把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站起身来:“哼!这位小兄弟说话可仔细些!你们在京城不知看到了什么毒物,就胡乱说成是这谷中的忘川雪。且不说忘川雪极其罕有,外人难以得见,纵然真有,那也是天地生成,与老身何干?” 展昭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子,递给老妇,道:“他是否胡言,老夫人看了瓶中之物便知。正如老夫人所言,此花外人难以得见,只因十年开花一次,朝开夕落,花期只有谷中人最为清楚;此间又叠嶂重重,若没有你们的人相助,外人恐怕难以进来采摘,这药也就不会出现在京城里。” 老妇人拿出一张黄纸,将那瓶中粉末抖出些许在纸上,只看一眼便道:“没错,是忘川雪,”转过脸来凝视着展昭,一字一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展昭淡淡一笑:“来此地者,皆不问身份姓名,这可是老夫人定的规矩。” 程冲道:“既然承认是此药,那可以卖给我们了吧?” 老妇人愣了半晌,道:“公子误会了。这药是出自这里,我们却从未卖过此药。”说完凄凄然转过身子,摩挲着小莲的手:“不过,确有人将此药从谷中带出。”小莲垂首不语,老妇人喃喃道:“也罢。这家丑之事,老身也只有说一说了。三年前……” 三年前,一个受伤的汉子闯进山谷中,昏倒在树林里。恰被老妇的外孙女小兰救回家中,连日照顾,伤势好转,小兰对此人渐生情愫。不久就拜堂成了亲。谷里有规矩,凡外人入谷者,若与谷中之人有了婚事,终生不得出谷。她的孙女婿在谷中居住一年多,因厌倦山中生活,竟带着小兰私自逃出,并盗取了谷中收藏的忘川雪粉末。从此以后两人不知去向。 说完老妇人抹了抹眼泪:“我不信小兰是这样的人,她一向是个规矩的好孩子,定是受了旁人蛊惑,才做出此等违背祖宗之事,真是家门不幸呐。” 程冲刚要问什么,展昭拦住他,对老妇人道:“老夫人和小莲姑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在下等勾起老夫人的伤心事,还望老夫人莫要太过伤心。” 老妇人道:“既如此,各位请回吧。只是正午时分山中雾气最重,纵有辟毒香囊也不济事。不妨在谷中多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着人送你们出谷。” 见两人走远,小莲问:“外婆,他们既然要买药,为何不卖给他们?” 老妇人道:“你还是阅历太浅。他二人与以前进谷那些江湖人物大有不同,他们身上并无半点杀气,方才说要买药不过是试探我罢了。我听他们说得一口官话,尤其是那个年轻的,腔调可是和那男人有八分相似。那男人曾说过他是被京城的人所害,我想他既偷拿了药去,很可能去复仇,就怕是他复仇露了马脚,京城官府查过来了。” 小莲竟暗自有些欢喜,道:“原来他们真的不是坏人。”又担心道:“他们知道了姐夫和姐姐的事,那姐姐不会有麻烦吧?” 老妇人道:“你放心,我既未告诉他们姓名,他们也不知道你姐姐姐夫在哪。方才我分辩不过,若不这么说,恐怕难以脱身。” 小莲吐吐舌头:“那又怎样?若是打起来,他们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老妇人皱眉道:“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们不能冒险。所以,我还是决定留他们在谷里,今夜再暗中把他们杀了。” 小莲失色道:“外婆,你以前不是说,若遇见不是买药的人,只要打发走就行了吗?” 老妇人道:“但今天来的这两个人不一样,万一他们是官府的,等案情水落石出那天,我们也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装着机簧的竹筒:“这七星针已喂了毒。今晚我会让人放火烧他们的屋子,他们慌乱逃出之际,你在暗处用这毒针取他们性命。” 小莲惊道:“外婆,虽然……你说得有理,但小莲从未杀过人,也从没想过要杀人。小莲下不了手。” 老妇人倒也不勉强,叹道:“也怪我,打小就由着你们姐妹俩的性子。我就是太迁就你姐姐了,要不然,她又怎会被那男人算计。”一时间她又想起忧心之事来,不愿再多说,只道:“也罢,你不愿意,我就让下人们去。”说罢挥挥手:“你且下去吧。” 小莲见老妇人语带伤感,心有不忍,在屋里迟疑了几步,终是转身走了。 程冲在屋前的廊道上来回地走,急道:“方才那老太婆有很多问题,展大哥你没看出来么。我还有一肚子话要质问她,看她如何狡辩。” 展昭靠着身后的廊柱:“你说说看。” 程冲道:“第一,老太婆说她们的药从来不卖,可是却在山脚下摆摊等客人。我们上山前小莲说过什么?她说若没有钱,也不必进山了,可见她们在做一种昂贵的交易。大山里有某种昂贵的特产,本不奇怪,她矢口否认交易的存在,反而说明这种东西见不得光,让人不得不怀疑,就是忘川雪;第二,她说忘川雪天地生成,与她无关,却又在谷中收藏着这毒花粉,以至被至亲偷了出去。这岂不是自相矛盾么?” 展昭道:“你说的都对。可是你若问她,她照样可以编出一个理由搪塞你,只因她已对我们起了戒心。” 程冲道:“我们打一开始就说是来买药的,她为何要防备我们?” 展昭道:“你想想罗家的仆妇说的那首打油诗,几十年就已传开了,若他们家真是长久的做着这种买卖,孙老夫人这辈子定然见过不少的买家,也许她觉得.....我们不像。” “不像?”程冲低头打量打量了自己。 展昭微微一笑:“你想想京城里那些有名的老字号里的老掌柜,去店里买东西的人,哪些只是随便看看,哪些是诚心买东西的,他们是不是常常能够一眼就分辨出来?也许,这只是生意人的一种直觉。” 程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展昭叹了口气:“她那么不欢迎我们,却还留我们在这里过夜,看来今晚又不能睡个好觉了。” 想到今晚不知会怎么样,程冲原本打算在屋中养精蓄锐,却怎么也坐不住,便一个人在谷中闲逛。山间满目苍翠,转过一个小坡,就看见一群蝴蝶在空中翩翩飞过。这些蝴蝶翅呈蓝色,比寻常所见要大只些,成群结队,纷纷往溪边一个白衣女子身边飞去,环绕不休,那女子正是小莲。程冲微微一笑,大步向小莲走过去。 只见小莲手里握着一个古陶小瓶,随着手臂移动,蝶群便跟随着陶瓶飞舞。随后,她拿木塞将陶瓶塞住,对蝶群摆摆手道:“去吧。”任蝴蝶飞走,将小瓶放进腰包里,到溪边挽起袖子洗起手来。程冲站在几步开外,说道:“小莲姑娘真是厉害,能让蝴蝶也这么听话。” 小莲侧过脸,微微仰头望着他笑道:“这有什么可厉害的呀,只不过是最最简单的一点御蝶之术,外加一点它们最爱吃的东西。” 程冲也蹲身下来,伸手进水中:“方才见你手中拿着一个瓶子,就是它们爱吃的东西?”山间的水清澈沁凉,划过指间,令人忘忧。 “是呀,那是采了山里许多种花酿成的百花蜜。” “百花?”程冲的手指在水里顿了顿,突然问道:“对了,这里那么多蝴蝶,它们要是误食了忘川雪的花蜜怎么办?” 小莲似乎不愿提起忘川雪的事,脸上明快之色不见道:“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忘川雪的毒对这谷中的蝴蝶并无作用。” “原来如此。”两人正各有所思,水面上忽然“倏”地跃出一尾鱼,跃向两人所在的方向。“鱼!”程冲眼疾手快,一把将鱼抓在手中:“这里居然有鱼!”全然不顾被溪水沾湿的鞋袜和袖口,笑着露出两行整齐的白牙。他毕竟年轻,却常年守在规矩森严的皇城中,这山里的小小野趣便令他欢喜。那鱼怎么肯依,在他手中摇头摆尾地挣扎。小莲忙上前帮忙捉住:“这下跑不了了吧!”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水中溅起的水珠。 两人嘻嘻笑着,程冲目光垂落处,正好瞧见小莲娟秀的刘海和一双美目在自己鼻尖下方,面上巧笑嫣然。他一瞬失神,再不愿去想她是嫌犯身份,暗道这么可爱的姑娘竟长年生活在冷清寂寞的深山里,纵有不对,也是因为自小跟外婆相依为命,别无选择,真如鬼故事中被操纵的小鬼一般。这么一想,当下生出许多疼惜来。 小莲正笑着,突觉程冲的笑声止住,周围安静下来,鱼儿也“滋溜”跑掉了,在脚下的草地上拼命跳跃。 她有些不自在地道:“鱼怎么跑了?”欲转身去抓鱼。 程冲一把抓住她的手:“小莲。” 小莲只好回身站住。程冲又觉有些不妥,忙放开手,想了想,冲她笑道:“你……最近还会在山下摆摊么?” 小莲摇摇头:“外婆不喜欢我们太招摇。” 程冲问道:“那我以后又该如何找你?”见小莲迟疑不答,忙又道:“等我办完了事,我还来找你,可以么?” 小莲闻言,缓缓道:“要找我不难,只是……”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眼里流露出一丝愧疚和决绝,像是下了重要的决定,终于道:“你们快走吧,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回来。” 程冲道:“你外婆不是说现在林子里雾大,出不去么?” 小莲摇摇头:“出谷的路并非只有一条。你们沿着这道溪水往外走,走到没路的时候,会看到溪边栓了竹筏,你们只需要上竹筏顺着溪水往下就可以出谷了。” 程冲道:“可是我不明白为何我们定要这么做。” 小莲却不回答,只说了一句:“公子,相信我。”便施展轻功消失在了林中。 “为什么……”程冲喃喃道:“看来展大哥说的,是真的。” 天色已暗,老妇人端坐屋中,望着眼前垂手而立的两名黑衣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答道:“桐油和柴火都准备妥当了,只等老夫人一声令下。那二人回屋以后我们一直让人在周围守着,并未见二人出门。” 老妇人握着拐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下了决心:“好。” 小莲从旁走上来,跪在老夫人膝前,仰头道:“外婆,让他们走了便是了,求您别杀他们。” 老妇人愠怒道:“你不懂!忘川雪是何等罕见之物,我们家几代辛苦经营,却从未有人拿着忘川雪到这里来查问过我们,如今却被人认出来了,可见来人非同一般,事情非同小可。我也不想多生罪孽,哼,若不是那男人拿着忘川雪出去复仇,也不会把火引到我们家来,这怨不得我!为了保全你我性命,和祖上挣下的这份家业,我意已决。”说罢道:“立刻点火。” “老夫人不必费心了。”随着话音,两个黑衣劲服的人从房门外的屋檐上跃下,正是展昭和程冲。 老妇人惊得立刻变了脸色,杵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道:“你们、都听见了?” 展昭道:“听得清楚。” 小莲见展、程二人并无性命之虞,又喜又忧。 门外门内的护院早已围拢过来,老妇人拿拐杖指着他们二人,慌忙喊道:“快、快把他们拿下……” 那些喽啰自然不是展昭和程冲的对手,展昭剑未出鞘,就已将他们制服。 老妇人见厅中很快东倒西歪了一大片,知道自己已没有胜算,不由得连连后退,小莲忙上前扶住。 展昭道:“老夫人,既然到了这一步,展某就直说了。我们奉开封府包大人之命追查一桩命案。”因库房被盗一事只能密查,故展昭隐去不说,只提命案:“京城有一钱庄一夜之间死了四条人命,适才听老夫人所言,看来是有人复仇,用的也的确是忘川雪。老夫人,这到底是何人所为?” 老妇人稳住了心神,冷冷道:“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展昭虽知此案必定与她有关,但见她一介妇人,年事已高,实不忍动武,便动之以情道:“四条人命,无辜惨死,他们家中妻儿老小岂不为之喊冤?老夫人也有骨肉至亲,所以展某相信老夫人亦有恻隐之心,若是知道什么,还如实告知,让开封府替枉死之人求个公道。” “呵……骨肉至亲!”老妇人轻叹一声,眼中含泪,背过身走到窗边,低头擦了擦眼泪,道:“大人说得十分有理,老妇也并非不懂道理之人。只是老妇有苦衷,实在不能相告。” 展昭转而望向小莲:“那小莲姑娘,你可……” 老妇人立刻打断道:“不许说!” 小莲看了他二人一眼,讷讷道:“我、我听外婆的。” 程冲大步上前,抽刀架在老妇人脖颈处,喝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总之告诉你,不管你今天说还是不说,在本案查清之前,免不了都要先到这当地的衙门走一趟,若你从实招来,念你年事已高,自会让衙门的人多顾念些,否则,牢饭可不是这么好吃的。”他自幼在京中摸爬滚打,见过多少权势富贵、威逼利诱,对他来说,在必要的时候说点狠话实在不算什么。 小莲仰头望着程冲冷峻的侧脸,跟今天阳光下笑着的那个少年郎简直判若两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无情,不知不觉眼中已升起来一团雾气。 程冲却侧过身子不去看她,只因他不愿因为她破坏做事的原则。 小莲伤心气恼,正要对程冲出手,窗户纸“卟”的一声,一支飞镖破窗而入,直抵老夫人咽喉。 “外婆!”小莲猛地推开她外婆,那飞镖一划而过,老妇人终是无碍,小莲的肩上却渗出了血渍。 展昭随即从窗户跃出,极目四望,然而此刻月黑风高,四处黑影崇崇,却不知那人身在何处。敌暗我明,恐再生变,展昭只好返回屋内。 小莲捂住肩头,无力地跪坐地上,那血渍并非鲜红,却是紫黑色,可见飞镖淬有剧毒。 “小莲,小莲!”程冲拥着她,一声比一声喊得急促。他捧起小莲已惨白发青的脸:“你别怕,我背你去山下找大夫!”这么说着,自己的泪却先掉下来。 老妇人亦杵着拐杖慢慢躬身下来,双唇颤抖,含泪喊道:“莲儿,我的莲儿……” 小莲摇摇头,艰难地张开嘴,喉头里已咯咯作响,断断续续地说道:“公子……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会——!”程冲答得毫不犹豫,却带着一丝颤音。 听完这句话,小莲安心地闭上眼,微微笑道:“外婆,小莲……就要见到娘亲了。”话音落时,人亦瘫软在了程冲怀里,再无气息。 程冲紧紧抱着她,目光中透着一丝狠厉,沉声道:“等我抓到了凶手,一定回来祭拜你。” 老妇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老泪纵横,痛心道:“傻孩子,为什么要替我去死……” 程冲把小莲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握着拳头站了起来,红着眼睛问老妇人:“你看到了吗?凶手想要杀人灭口。你的孙女已经被凶手杀死了,你还要包庇凶手吗?” 孙老夫人愣了半晌,摇头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孙女,难道还要再……”这句话她没有继续说完,她顿了顿,嘴里随即流出暗红色的鲜血,倒了下去。 展昭上前捏着老妇人的双颔看了看,皱眉道:“她嘴中含着毒药,一定是早已想好若事情败露,便一死了之了。” 两人将未及逃走的家仆拘来一番询问,得知老妇人姓孙,她女儿女婿英年早逝,膝下仅留下两个外孙女——小兰和小莲。姐姐孙小兰几年前成了亲,姑爷姓文,后来带着小兰跑出了谷,不知去了哪里。至于是否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下人也说不真切,因为每次客人来都是与老夫人、两位姑娘关着门说事,最多在谷中逗留一晚便离去。 清晨,离溪边不远的空地上立起一座新坟,坟前简易的木碑上写着一行字——“孙小莲之墓”。程冲采了一捧野花,默默放在碑前。一只黑猫从林子里跑出来,绕着坟墓走了一圈,“喵呜”地低低叫了两声,跑到程冲脚边蹭蹭,安静地蹲了下来。 “灵灵。”程冲轻轻抚着它的颈背。 展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从方才起他的心中便隐隐作痛,只因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死在他怀里的女人。别人都叫她“女魔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却对她动了心。想到她临死前的一幕,过往种种浮上心头,那隐痛突然在展昭心中扩散开来,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鞘。 程冲在坟前只逗留了片刻,便振作精神向展昭走来。走到展昭跟前,并不再提伤心之事,只说道:“展大哥,我们走吧。”展昭恍然回神,程冲已大步走在前面。 顺着溪流往下走,约摸半个时辰,溪流变得开阔起来,只是溪边的路没了,只剩下耸立的峭壁。果然有几只竹筏停留在靠岸处,只是此处往下坡度陡然加大,水流湍急,若没有扎实下盘功夫的人,是万不敢用这种方式出谷的。这倒难不倒展昭、程冲二人,他们跳上竹筏,解开绳子,也无需费力,便顺着溪流出了谷。 两人直接回瑞仙居找白玉堂汇合。 “掌柜的,天字一号房姓白的公子可还住在这里?” 那掌柜的记得展昭,忙说:“这位爷,我记得您,您是前两日和那位白爷一起来的。他已走了,托人给您带了封信来。”展昭接过信一看,上面只有一个地址:“东流镇,老歪面馆”。 第十六章 老歪面馆 东流镇果真不远,驾车不过个把时辰就到了。与途中所经别的小镇不同,一入此镇,竟是入了温柔富贵乡。此刻各处已掌了灯,映照着鳞次栉比的层层屋舍,街上依旧车马不绝,行人熙熙,摊贩铺面也还在吆喝忙碌,放眼望去,欢场楼头更是“高楼红袖客纷纷”,一片花红柳绿之景。 程冲饶有兴致的东瞧西望,道:“看来那罗元敬没有吹牛,他家真的在一个好地方。” 两人在路边稍加问询,便寻着了“老歪面馆”的去处。 面馆在后街街口,跟周围的建筑相比显得低矮陈旧,门额上挂着的招牌上字迹有些脱落,但门脸开得很大,生意也好得很,展昭和程冲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已听见里面吆喝跑堂的声音,瞧见门内人影绰动。 这时,程冲身边路过一个用丝巾遮着头脸的女子,因这小镇临近海边,白日里阳光充足,又有海风,头遮丝巾的女子不少,因此展昭、程冲本未在意,直到她路过程冲身边,程冲忽而瞧见她露出的额头和一双眉目,差点脱口而出:“小莲?” 他愣了一瞬,回身相看时,只见一顶软轿在那女子身边落下,身后的婢女已扶着她上了轿。程冲对展昭丢下一句:“展大哥,我去去就回。”便匆忙跟在轿后。 轿夫们脚步轻健,很快来到一处宅子的角门前。待落了轿,那女子刚下来,程冲便三两步走到跟前,直问到:“姑娘,你可认得小莲?”女子近在眼前,眉眼确与小莲有七分相似,只是神色间少了些明媚,多了些忧愁。 那女子一愣,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并未回答,反而同样问道:“你认识……小莲?” 程冲点点头:“是,我是她的朋友。” “朋友……?”女子露出苦笑,喃喃自语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朋友?”随即道:“我虽也认得一个名叫小莲的女子,但她必定不是公子所寻之人,公子认错人了。”说罢转身就要进门。 程冲还要说什么,那丫鬟拦道:“公子请回吧,此处人多眼杂,莫再与我家夫人纠缠。” 程冲哪管这么多,他把丫鬟推开,一把拉住那女子手臂,说道:“仙乡谷,你可知道?我从那里来的,孙小莲死了。” 那女子愕然回头,头上的丝巾滑下,露出一头如丝缎般光洁的白发。程冲也不禁愕然。 女子哽咽道:“你说什么?” 程冲察其言观其色,道:“你果然认得小莲。” “是,她是我妹妹。她怎么会死?她不是和外婆一直在谷里吗?”女子心中又惊又痛,双泪垂下。 程冲黯然:“孙老夫人也死了,他们都是被人害死的。谷里的人想必已经作鸟兽散了。” “什么?外婆也……?”女子掩面而泣:“什么人会害死她们?是了,昨晚是月圆之夜,有人入了谷……”忽然望向程冲,大声道:“你也入了谷!是什么人害死她们的,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程冲摇摇头:“她们是被暗器所伤,就在昨天夜里,我们也没看清是什么人。” 女子眼中满是愤懑失望,忽然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程冲道:“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特地为此事而来,我也想找出凶手。”他想起身上正带着孙老夫人身上取下的毒镖,正待拿出来与她看,角门里一个小姑娘匆匆走过来:“夫人,您回来了,老爷正找您呢。” 女子忙擦擦眼泪,应道:“我这就去。”披上头巾,又望程冲一眼,欲言又止,低头进院里去了。 角门一关,程冲一人站在墙外,这才注意到,一眼望去,青灰色的墙面似乎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往上看,高高的墙檐挡住了视线,无法窥探一二。程冲沿着墙根缓步而行,用脚步丈量着这座宅院的大小,心中暗叹这恐怕是镇上最大的一户人家了。待转到正门口,便见门匾上赫然“文府”二字。 老歪面馆眼下生意正浓,小本生意,店里也没请别的伙计,老板娘金三娘正忙着煮面。时值五六月,这海边小镇别处更热得早些,金三娘高高绾起袖子,用个长柄尖底儿的圆竹篾勺子把面条从大铁锅里捞起来,又提着勺子在锅上方用力颠动几下,就像划了几个短促而有力的弧线,随着手腕上那串晶亮的珠子摇晃,面条上的汤水悉数落下,金三娘把面条倒进盘里,三两下添上佐料,抬起手腕擦擦俏脸上的汗珠,头一抬,眉一横,冲着角落里歪坐着的一个男人喊道:“喂,你是死人啊,端面!” 一旁有人瞄着他俩,已忍不住在小声嗤笑。角落里的一个歪脖子的瘦弱男人缓缓站起来,对妻子的呼喝和旁人的嗤笑似已习以为常,走到台面前端了面,面无表情地放在食客桌子上,又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这个人就是面馆的老板李四海,人们都叫他李老歪。 金三娘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把抹布往他怀里一掷,道:“擦桌子,扫地去,这么多事儿你长没长眼!”说完转头就看见展昭走进来,忙堆起一脸笑迎上去:“客官,快请坐,您要来点什么?” 展昭未见白玉堂身影,坐下点了些面食小吃,问道:“这位娘子,你可曾留意这两日是否有位气度不凡的白衣少侠来过这里?可曾留了什么话?” 金三娘闻言带笑把展昭一番打量,点了点头,先回头喊李老歪:“老李,煮面去,我和这位客官说几句话。”这才对展昭道:“是有你说的那样一位公子,你可知他尊姓?” 展昭道:“他姓白,是他约我来此的。” 金三娘便道:“白公子昨日来的,还给了房钱,但昨日出去了就一直未回,走前留了话,说是曾约人到此,若有人应约而来,又说得出他姓氏,便让来人在此等他。” 展昭疑道:“你这里还可以住店?” 金三娘笑言道:“不瞒您说,家里后院还有几间房空着,昨日听闻白公子未找到下榻处,便留他在此了。”眼波一转,又道:“这位爷,眼下这个时候镇上的客栈怕是早已客满了,白公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如今晚您也在小店住下吧。” 展昭欣然应允:“好啊,那就要两间房,我还有个朋友随后就到。” “不行不行,”李老歪的耳朵倒灵的很,连声说着从灶台边一溜小跑过来,急道:“我们这是面馆,没那么多房间,你们还是去别处、别处。” 金三娘瞪了他一眼,道:“你糊涂了你?!多什么嘴?”又望着展昭笑道:“别听他瞎说,正好还有两间房,又干净又敞亮,爷您一百个放心。” 展昭又看了看李老歪,李老歪眼睛一耷拉,闭了嘴。 这时,一个小男孩掀开后门的帘子跑进来,约莫八、九岁,手里还高举着一个小木船,后面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哥哥、哥哥,给——我。”小男孩跑到厅堂中停下来转身,直到看到一个小女孩跑进来,才做一个鬼脸,笑嘻嘻边跑边道:“来追我呀,追到我就给你!”两个小孩一前一后跑出去,金三娘撵到店门口喊道:“别跑远了啊,待会儿吃饭啦!” 夜色渐晚,趁着大堂里客人少,李老歪陪着笑脸小声问金三娘:“娘子,咱们家是开面馆的,以前也没见你留过客人住过,这两天怎么突然干起客栈的营生了?” 金三娘不以为然道:“你呀,不开窍,这段时间本来就是采买的旺季,镇上还来了好多外地的江湖客,客栈经常都客满,昨天那位白爷说没找到住处,我呢,看他干干净净、说话客客气气的,出手又大方,就留他住下了。今早上一想,干脆把后院空着的两间房一起拾掇出来,你看这不生意就来了吗?” 李老歪道:“是是,娘子说得是。我只是担心,他们都拿刀拿剑的,怕是些江湖客,不会给我们惹什么麻烦吧?” 金三娘想了想,道:“这几天来店里的江湖人是比往常多了许多,我还真担心在镇上闹出什么事。不过三娘我的眼光还是很准的,这几个人身上都有股子侠气,不像那些个江湖混混,说不定关键时候还能帮咱们一把。” 不多时程冲回来了,见人多眼杂,也未多说话,和展昭一起回了房,才将遇见孙小兰一事道来。两人推测文府大有文章,白玉堂来此两日,必有线索,只等他回来,再行商议。程冲心神俱疲,在屋里打盹,展昭推门出来,却见那金三娘正提着一方纸包,招呼着儿子道:“峰儿,把这包茶挂在屋子门扣上,明天早上去学堂的时候别忘了给先生带过去。” “嗯。” 金三娘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妹妹年纪小,又是学堂里唯一一个女孩子,你在学堂里要多照顾她,别让她被人欺负,知道吗?” 峰儿懂事地点点头:“娘,我知道了。”又道:“娘,陪我下棋吧。” 金三娘道:“娘厨房里还有事儿呢,你找妹妹玩吧。” 峰儿拉着金三娘的手:“不要,我只想下棋,娘已经几天都没有陪峰儿下棋了。” 金三娘有些为难。 展昭见状便道:“峰儿想下什么棋?叔叔陪你。” 金三娘感谢地朝展昭笑笑,对峰儿道:“去吧。” 峰儿兴冲冲地从屋里拿出一副围棋来,摆在院里的石桌子上。 展昭不禁暗暗诧异,这金三娘看似泼辣世故,私下里却是温和知礼之人,单是送女儿去学堂读书这一桩,就非寻常人家女子所能及。 第十七章 宁真卖梨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却说唐、宁姐妹和白玉堂一路到了东流镇,便各自告辞。 正如展昭所料,唐凤是清风寨寨主唐连风的独生女儿,亦是清风寨少主。她来此说是为了寻人,实则为了寻仇,因唐父不放心她独行远路,特请了她的义姐宁真与她作伴。清风寨在此处早已布了眼线,堂口就设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外面看着与寻常院落无异,等唐、宁二人一到,便有专人接应。到底是家有家法,帮有帮规,唐凤年纪虽轻,在这些个手下面前可是毫不含糊,一进门就传话院里所有人进屋面见,待屋中坐定,喝了几口茶,人也都到齐了。 一位管家模样的人一一禀明了这院里的人物身份和所司之事。原来连管家一起共十七人,管家姓冯,是二当家冯西山的远房亲戚,近年为寻找害死唐凤母亲之人,带着一批弟兄四处漂泊,半年前才终于打探出此人已在东流镇落脚,传信回了清风寨。为掩人耳目,又奉命盘下了这处民宅,平日里都扮作家丁丫鬟模样照看这所宅子,只等唐凤来。 唐凤遣退了众人,只留下冯管家,问道:“你是说,我要找的人,现在已经武功尽失?还成了富得流油的什么员外?” “是,我们也不知他究竟经历何事,不但武功尽失,而且那时他还是个彪形壮汉,如今却清瘦斯文。不过身形气质虽相差甚远,眉眼却还和当年是有几分相似的。多年前我和他交过手,对他印象深刻,确认是同一人没错。”冯管家怕唐凤不信,连忙解释:“还有小路子年纪虽轻,也是见过他的,当年就是我把小路子从他手里救下来的。”话里说的小路子是他手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兄弟,方才唐凤见过。 唐凤抬手示意他:“行,二叔的人一向妥当,我信得过。”又想起这些年爹爹思念娘亲之苦,恨不能立时报仇雪恨,冷冷问道:“依你看,好做吗?” “做”是他们的行话,意思嘛冯管家当然懂,便道:“他虽没有武功,手底下的一帮护院却是高手,听说他还有一位武艺非凡的妻子,硬闯恐怕一击不成反而打草惊蛇。不过……”冯管家顿了顿:“文府年年都在镇上摆三天流水席大宴宾客,如能混在宾客中入府,机会就大多了。” 唐凤问:“你既请我这时候来,想必今年宴席日子已经近了?” 冯管家点头道:“正是这月廿一开始,还有六日。” 接连两日唐凤都挺忙,要么召了人在堂屋中谈话,要么就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出门去;宁真则通常知会她一声,便独自出门闲逛。 这日,宁真从集市经过,路遇一卖梨的妇人。那妇人背着一大筐梨,手里提着杆秤,略弓着腰显得颇为吃力,走到宁真跟前叫道:‘姑娘,姑娘,买梨吧,又甜又解渴!”宁真见她跟自己说话,忙驻足回话道:“谢谢,我不渴。” 那妇人见她文静秀美,只道是哪家的小姐,便又劝道:“那就买上一些带回家吃,都是早上刚摘的,你看,多新鲜!” 宁真道:“可是大婶,我身上没带银子。” 这是实话。虽然她临行时师父封过一包银子给她,到了这里唐凤因怕她闲着无趣,便又给了她一笔银两,只让她随意去花,她却觉得吃穿用度一切都有人照应,并无使钱的地方,就把银子搁置在房里,未曾带出。 那妇人想来是没信,纠缠道:“三文钱一个,很便宜的。” 正说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走到妇人面前问:“有钱没?快给我。”妇人警惕地捂了捂腰间的钱袋:“你又要做什么去?” 男人不耐道:“你还管起我来了?拿来!”一边说一边去扯她腰间的袋子,妇人拗不过,拉扯了两下只好由他拿去了,只满脸忧色地说道:“可别去赌了啊,好歹给我们娘俩儿留点!” “别给我摆个苦瓜脸,看着都晦气!”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宁真不由问道:“他是……” “我相公。”妇人木然答道,背着梨继续往前走去,倒是宁真回过头目送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湮没在人群中。 待日头正中,宁真正要回时,却在一家酒楼外面碰见了打道回府的唐凤一行人。众人一同进去吃饭,唐凤知她不喜热闹,便叫兄弟们尽管吃喝,她则和宁真单独寻了个雅间。 席间宁真便问唐凤事情议得如何了,可有什么事要她做。 唐凤把情况长话短说了一遍,道:“今日无事,明日文府开始筹备宴席,你可同我去探探虚实。” 却说那卖梨的妇人到了自己往常摆摊的地方做买卖,午间仍守着脚边的大半筐梨,用烙饼就着清水吃了填肚。几个混混从赌坊出来,一时口渴,路过那卖梨的摊子,见了那妇人便一脸混笑地走过去,其中一人蹲下道:“齐家娘子,你这梨看起来挺甜的呀。”说着便拿起梨来咬了一口。 妇人急了,道:“干什么?你还没给钱呢!” 那几人无赖纷纷拿梨来吃,道:“吃你几个梨怎么了?你相公欠我们那么多钱还没还呢。” “就是,这些啊连利息都不够。” 妇人心里一虚,随即高声道:“胡说什么?我不知道!你们再这样,我报官了啊。” 他们哪里惧怕:“你报啊!呸!我们想吃便吃、想扔便扔。”说着便抓起几个梨乱扔起来。 宁真和唐凤正巧到此,一个梨冲着宁真面门打来,宁真伸手截住,冷眼看了那几人一眼,把梨还给那妇人,然后说道:“你们几个,别把人家的梨到处乱扔。” 那领头的混混定睛一看,见是个美貌姑娘,却面若寒霜,眼神冷冽,虽有心轻薄却没来由的没了胆子,只道:“姑娘,你也不去问问,这条街面上,谁敢管我们兄弟几个的闲事?” 身旁的一个喽啰却是个没眼色的,嘻嘻笑着:“大哥,这妞挺漂亮的啊,不如带回去……”话没说完,只见宁真突然手中的剑带鞘舞了几个剑花,众人不及反应,只听着“啪啪”几声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待宁真停下来,那喽啰脸上便几道长长的血红印子,嘴角血流不止,他捂着脸回神过来,像领头的投去求救的眼神。 那领头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自己不是宁真的对手,一脚将喽啰踹翻在地,喝道:“不长眼的东西!”又回过来不情不愿向宁真抱个拳:“今天我们几个遇见了高人,自认倒霉。”说完就要带着一干人走。 唐凤伸手一拦:“赔钱。刚才的梨钱。” 那几人瞧了唐凤一眼,正踌躇着,宁真道:“依她。” 他们便不敢不依,各自从身上摸了些许铜钱出来,也不敢细数,全部交与那妇人了。 妇人眉目舒展开来,连声向姐妹俩道谢。 这时,又一年轻女子突然急匆匆的跑过来,远远就冲那妇人喊到:“齐家大姐,不得了了!你男人回家发好大脾气,把你儿子打得头都流血了,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啊?”妇人闻言变色,忙跟着年轻女子跑出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拉着宁真的手,眼里满是焦灼,道:“姑娘,帮我看着摊子,可好?我待会儿就回。” 宁真点点头,问:“是要帮你卖吗?” “卖、卖,三文钱一个!”妇人顾不得许多,一边答话一边匆匆走了。 唐凤看着她走远的身影,对宁真叹道:“你倒做起好人了。” 宁真把早上的事情也说了一说,又道:“反正我也无事,就帮她好了。” 唐凤道:“行,不过我得先回去了,待会儿还要和冯管家商量点事。” 唐凤一走,旁边菜摊上的大婶就开始和宁真家长里短起来。原来那妇人夫家姓齐,她相公一向嗜赌成性,在爹娘在世时还有所收敛,自从爹娘过世后,更是整日浸淫在赌场中,幸好齐氏有门种果树的手艺,在自家坡地上种了一亩梨树,每年应季时便摘了来卖,其余时候替人纺布、缝衣,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只可怜挣的钱大多被她男人拿去赌钱或者还债了,若是哪日运气不好,回家还要拿她和孩子出气。 宁真默默听完,问道:“既然如此,她为何不离开那个男人?” 那大婶便咯咯笑起来:“小姑娘,到底是你年轻,连这话也敢说,这一日夫妻百日恩,哪里还能离开呀?” 这时一个路人过来买梨,道:“这梨挺新鲜的呀,怎么卖?” 宁真道:“三文一个。” 路人拿出一串铜板来数着:“十文钱买你四个梨成不?” 宁真道:“四个梨十二文。”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路人抱怨了一句,却见宁真无动于衷,撇撇嘴不悦而去。 那大婶有些看不过去,搭话道:“小姑娘,照说齐家的托你看着,我不该插嘴,不过刚才那人买的多,就算便宜点也无妨的。” 宁真道:“可她说了是三文,既是她的梨,我就该照她说的卖。” 大婶眉头皱成一团,暗想这小妮子也太木了些。 又一个胖胖的妇人走过来,问:“这梨不知道甜不甜,我可以尝尝吗?” 宁真想了想道:“可以。”说着把摊上的小刀递给她。 那妇人倒不客气,挑了个儿大的直接切了一小半,几口吃了,抹抹嘴道:“不好吃……”扭头走了。 “真的吗?”宁真削下一块来,自己尝了尝。 一位公子缓步走到梨筐前:“我可都看见了,像你这么卖啊,不但卖不出去,还要亏本。” 宁真顺着眼前那袭薄绸长衫往上一看,原来是白玉堂。她不禁笑了:“是你。为何这样说?” 白玉堂并不答,只道:“真是出人意料,你居然在这里卖梨。”道:“可要白某帮忙?” 宁真立刻道:“嗯,你能来帮忙实在太好了,这事挺难的。” 白玉堂哈哈一笑:“看好了。”说完叉着腰朝着街面大声吆喝起来:“来看一看呐,尝一尝,又甜又解渴的脆梨,今天刚摘的啊,保脆、保甜……” 这一吆喝起来倒真来了不少主顾。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几袋烟功夫,卖出去了一大半。 人多的时候宁真收钱收得眼花缭乱,也不知卖了多少数,收了多少数,颇有些忐忑问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白玉堂道:“放心吧。” 待天色将晚,附近的摊贩都陆续回家了,梨也卖得差不多了,白玉堂问:“你什么时候走?” 宁真道:“我答应帮她看着,自然要等她来了再走。” 白玉堂道:“好,那你饿不饿?我去买吃的。” 宁真笑笑:“饿了。” 两人吃过了饭,又从傍晚等到天黑,直到整个长长的巷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宁真看看天色,在街边石阶上盘膝打坐,道:“你走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白玉堂道:“那她要是今晚不回来了呢?” 宁真道:“她总有回来的时候,她总要来拿她的背筐和这个。”她指了指偌大的筐底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 白玉堂道:“那你就一直等?” 宁真道:“在凤儿有别的事交待我之前,我会在这里一直等。” 白玉堂看了看寂静的空巷,月光洒着两边的屋角和墙檐上,在地上投出重重暗影,那最暗处藏着些什么,没有人看得见。他也在宁真身边坐下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宁真认真道:“你切莫觉得你走了,留我一个女子在这里有甚不妥,我自小在峨眉长大,常常天不亮就外出练剑,也曾夜行山路,而且我的武功在众师姐妹中是最高的,你大可放心。今日已误了你许多时辰,若还要耽误你回去歇息,便是我的不对。” 白玉堂敛眉看她:“你就这么想我走吗?” 宁真没料他这么问,略一迟疑,道:“也不是。” 白玉堂便抱剑在她身边坐下来:“原来你是峨眉弟子。听闻峨眉门规甚严,从不轻易放弟子出山,看来对你是个例外。” 宁真道:“门规虽严,我师父却是通情达理之人,她见我和凤儿姐妹情真,我有心助她一臂之力,自然应允;而且她老人家还说我年纪渐长,正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正说到这里,从巷口急匆匆走来一个人,提着个食盒,是唐凤。 唐凤见了二人,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呀,想不到白五爷也在。” 宁真道:“今天多亏了他,才把梨都卖完了。” 唐凤瞧了瞧白玉堂,又瞧向宁真道:“我晚饭时不在,方才回去,才听他们说你一直未回,想着你多半还守在这里,也不知是不是饿坏了,赶紧的给你送吃的过来。不过……”她眼珠子转了转,道:“既然白五爷在这里,你想必已经吃过了?而且吃得一定不错。” 宁真点点头。 白玉堂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哼,”唐凤楞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五爷怎么这么有空,放着要事不做,来帮别人卖梨呀?” 白玉堂干咳两声:“举手之劳嘛。” “行了,”唐凤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姐姐,既然已经有人给你买饭、陪你等人,那我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我还是快快回去的好。”说完就真的提着食盒走了,走得还挺快。 白玉堂看着唐凤走远,道:“你这妹子懂起事来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宁真不解道:“此话何意?” 白玉堂伸出手指往她额上弹了一记:“相比之下你就笨多了。” 宁真摸摸额头:“莫名其妙。” 白玉堂叹了口气:“对了,你们要找的人找到没有?” 宁真道:“找到了,清风寨早就有人在这边打探消息。不过,妹妹不让对人说我们找的是谁。” “哦,”白玉堂打个哈哈:“我以前只是听闻清风寨在两江一带势大,没想到在边陲小镇也有耳目,实在令人佩服。” 又过了一阵,齐氏才匆匆从巷子口小跑进来,见了宁真,一边拍着胸口喘气一边道:“姑娘,真好,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等着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宁真忙把东西交给她:“今天我朋友帮忙,梨卖得差不多了,这是卖梨的钱,你且看看对不对。” 齐氏把钱袋拿在手里略掂了掂,并未细看,笑道:“对的、对的。真是谢谢姑娘。”又上下打量了白玉堂几眼,道:“这位爷就是姑娘的朋友吧,姑娘真是好福气。”说着麻利地把剩下的七八个梨都装进一个布袋里,一把往宁真手里塞:“这梨姑娘你拿着,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们,且拿去吃着玩,别嫌弃。” 宁真也不推辞:“好。” 白玉堂道:“这位大姐,你儿子怎么样了?” 齐氏挤出一点笑容:“找大夫看了,说是皮外伤,并无大碍,敷了些消肿止疼的药,过些时日就好了。” 宁真道:“他爹因何事责罚于他?” 齐氏讪讪道:“他爹是多喝了些酒,一时发了酒疯才打了他,酒劲过了就睡下了,眼下已无事了。” 宁真还要说什么,白玉堂忙道:“无事便好,”又拿出一块碎银塞到她手里:“你且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齐氏一个劲地点头言谢。 白玉堂便道:“宁姑娘,我们走吧。” 两人刚转身走了几步,宁真驻足道:“此事我定要问个明白。” 白玉堂摇头一笑,只得由她。 只见她走回齐氏面前,一字一顿问道:“难道你就这样算了?” “姑娘……什么意思?”齐氏一脸错愕。 宁真道:“你想不想教训他?我可以帮你。” “你、你是说我相公?这叫什么话,我一个妇道人家怎敢教训自己的相公?” 宁真道:“你既然不敢教训他,又为何不离开他?若是因为舍不得这地方,我可以帮你将他撵出去,让他永远不敢回来,如何?” 齐氏瞠目结舌:“向来只听闻男人休妻,我又没犯''七出''之条,凭什么要我离开他?” 宁真道:“我听闻你是勤俭之人,既如此,你相公若好生待你便也罢了,偏又欺负你们母子,我是想,你们若离开了他,反倒可以过上安生日子。” 齐氏被触及心中所痛,突然冲宁真恨声道:“谁说我相公待我不好了?你一个外人知道什么?你小姑娘家又懂什么?竟来说我!还撺掇我们以后孤儿寡母的过日子,当我是傻子不成?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呸!”说着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的走了。 劈头盖脸的一连串质问让宁真愣在原地,白玉堂缓缓走到她身旁,只见她的目光还直直地停留在齐氏身影消失的那个巷角,眼里满是不解与悲悯,良久,才深深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两人就在这空寂街巷中静静走着,宁真沉默一阵,突然道:“我想我错了……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其实我根本帮不了她?” 白玉堂怕她心结难解,宽慰道:“你不必难过,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人,她也许根本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宁真道:“我也根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虽被骂了一通,却并未生齐氏的气,而是在自省。 白玉堂望着她认真道:“但你并没有做错。”非但没有错,而且这份真挚与纯粹更是世间难得。他笑起来:“现在我才发现,你比我原来以为的还要好。” 他的笑如天上的月光一般明朗,话语如晚风一样温柔,包裹了宁真此时正局促不安的内心。宁真心中一暖,想到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知心之人,遂将先前的不快抛诸脑后,也望着他盈盈一笑。这一笑仿佛冬去春来,冰雪初融。白玉堂心中一动,拉起她的手道:“走,我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海边。” 海边。白色的海浪线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周而复始,轻抚着岸边。两人在海滩上并肩坐着,宁真闭目静听,良久方道:“海的声音真温柔。” 白玉堂看她一眼,微微低头一笑。 宁真便问:“你笑什么?” 白玉堂道:“我在想,你刚才说,我是你朋友?” 宁真道:“只因我心里已把你当朋友了,你可介意?” 白玉堂笑笑:“挺开心的,我只是有些意外,因为你不像是爱交朋友的人。” 宁真道:“我朋友真的很少啊,除了你,就只有凤儿妹妹和婉儿。”又道:“婉儿是我师妹。” 白玉堂道:“原来是你师妹。听说峨眉弟子众多,她既是你的朋友,想必有过人之处。” 宁真道:“要说过人之处,便是她心地善良,公正坦荡,从不随波逐流。”说罢问白玉堂道:“你呢?你有几个朋友?” 白玉堂道:“那要看是哪种朋友了。” 宁真道:“朋友不是只有一种吗?” 白玉堂哑然失笑:“你说得对,朋友只有一种。”除了结义的兄弟,他脑子里影影绰绰浮现出了一些人的身影,有的人多年未见,有的人已阴阳两隔,还有展昭。他竟忽的有些伤感。 宁真倒是不纠缠这个问题,不等白玉堂答话,已自顾自的起身在沙地上练起剑来。那剑法柔中带刚,衣袂翻飞,身形灵动,虽是缁衣素钗,却如月下仙子。白玉堂惊异于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剑术,同为使剑之人,他一向自视甚高,可今日见着宁真之剑术,便知她必定是天资聪颖,勤学苦练,比自己十八九岁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看得一时兴起,拈起脚边的几颗石子,以又快又直之势一连串往正在练剑的宁真掷去。宁真或以剑身相挡,或以足尖相踢,将那些石子一一挡了开去。她提剑走回,在白玉堂面前摊开手,露出握在掌心的最后一颗石子:“好准的火候,这么暗的天色,颗颗石头都直打穴位。” 白玉堂笑道:“还不是被你全给挡回来了。” 宁真道:“你丢的石头力道不足,一定没有尽全力。我倒要看看你的真功夫。”说着微微一笑,话音刚落剑已出手,直指白玉堂心口。 白玉堂惊得忙后退两步,提气凌空而起,轻飘飘落到一边,道:“来真的?” 宁真由不得他回避,道:“拔剑!” 白玉堂原想虚挡几招,但宁真剑势凌厉,令他不得不认真应对,最后两人拆了一十七招,终分上下,白玉堂略胜一筹。 宁真擦了擦汗,面露钦佩之色,笑盈盈向白玉堂抱拳:“白五爷名不虚传。除了师父,我在峨眉已久未逢敌手,但我也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得以向五爷讨教,甚幸!” 白玉堂道:“我不过虚长你几岁,所以才占了先机。这么说在峨眉弟子中,你的武功最高?” 宁真点点头:“是。” 白玉堂闻言一笑,心想:“若是换了别人,必定自谦一番,宁真当真赤子之心。” 宁真又若有所思道:“师父说,要好好习武,以后才能保护峨眉。” 两人一起走回宁真落脚的小院。 白玉堂站在宅子门口往两旁望了望,发现原来这宅子和老歪面馆之间只隔了三两间民房,便道:“原来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就住在那家面馆。”把布袋子递到宁真面前:“拿着,我回了。” 宁真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那袋梨,回来的路上原来是白玉堂一直帮自己提着。她看到梨便想起方才那件不快之事,于是道:“这梨我也不想要了,你拿回去吃吧。” “这……”“梨”谐“离别”之意,白玉堂原不拘小节,此刻却没来由地想到这一层,推辞道:“哪有来不来就送别人梨的?我不要。” 宁真不解:“送梨怎么了?” 白玉堂心中所想又不便明言,踌躇之中暗笑自己竟患得患失起来,笑道:“罢了,就依你吧。” 第十八章 交易 从面馆后院院门进去,白玉堂原想,此时夜已深了,众人都已歇下,若哪间屋子还亮着灯,那必定就是展昭还在等着自己了。谁知抬头一看,东、西各有一间屋子还亮着。西屋近,他轻手轻脚来到门前试着敲了敲门。门里半天没动静,白玉堂又敲了敲。这次连灯也灭了。 白玉堂心生疑窦,但也不敢贸然闯入,便罢了手,朝东边的屋子走去。刚拍了拍门,只听里面人没好气道:“门没关,进来就是了。”却是程冲的声音。 白玉堂笑嘻嘻进屋,把梨往桌上一放:“请你们吃梨。” 程冲白了他一眼:“这梨是佳人所赠,五爷舍得?” 白玉堂道:“原来你看见了。” “原是展大哥见你迟迟未归,有些担心,我便出门看看,”程冲双手抱在胸前,不屑道:“谁知道出门就看见你和宁姑娘半夜三更站在街上相谈甚欢……” “诶,”白玉堂打断道:“我们深夜归来是事出有因……” “呵。”程冲不置可否的一声冷笑。 展昭圆场道:“白兄既约我们来此相会,想必已有线索?” “嗯,”白玉堂微微一笑:“那就说正事。你们可知镇上文府?” 见两人俱点了点头,白玉堂接着道:“几日后文府要大宴宾客,我在文府附近和几处客栈探了探,发现我们一路追踪的那些不入流的江湖角色多是来文府赴宴的。街坊都说文府老爷是个善人,年年都要摆三日流水宴款待镇上的乡亲还有过往商客,呵,”他冷冷一笑:“眼下看来虽风平浪静与往年无异,可若不是我们沿路追踪,又怎会想到有这么多人是千里迢迢特地来此赴宴?恐怕他是在筹谋什么了不得的事,着实可疑。再有,我夜里曾去文府查探,那府中有一处禁地守卫森严,不知作何用,可见府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 展昭道:“你可见过文府的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玉堂道:“这文老爷看起来白净斯文,倒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富商气派……说起来我总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又道:“这两日都没看出什么端倪,他如常起居,还召了镇上海月楼的同一个姑娘伺候。” 程冲道:“海月楼?” 白玉堂道:“是这里远近闻名的一家青楼。” 程冲皱眉道:“这文老爷有位夫人,是仙乡谷的人。” “哦?当真与案子有牵连?”白玉堂眼里发出了光:“说来听听。” 程冲便将仙乡谷之行以及今日路上所遇女子的情形长话短说了一遍,他肯定道:“总之我确定她是孙小兰,也就是文夫人。” 白玉堂抚掌道:“看来文府和万通钱庄一案脱不了干系。他既然大宴宾客,我们就设法混在宾客中进府,再查个水落石出。” “混进去?怎么混?”程冲白了他一眼。“我已听说,文家的流水宴分内席、外席,外席就在府外长街上,倒是人人可去,内席嘛,你看各个角门的守卫,想必要有拜帖之类的,那些江湖上的人必定是在内席。” “这我当然知道。”白玉堂望向展昭:“展兄,你还记得我们在小树林看见鹰老四那晚,他说的话吗?” “牌子?”展昭道:“你是说包袱里那块牌子是进文府的信物?” 白玉堂道:“我是这么猜的。等到宾客进府之时,我们在附近暗中哨探哨探,自然知道是也不是。” 展昭点点头。 见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程冲困意涌了上来,欲告辞回屋睡觉,白玉堂却叫住他:“别慌,我且问你,你刚才出去等我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院子里西屋亮着灯?” “亮着,”程冲不以为然:“怎么了?” 白玉堂道:“这么晚了,这家面馆晚上又不做生意,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这么一点拨,程冲忽然觉得有道理,他在京城也常去吃面,做面的人家,早上都起得早,晚上通常也休息的早。只是他嘴上却不愿意承认,只道:“人家生意好,晚上也要准备东西不行吗?” 白玉堂道:“我回来的时候去敲了敲门,里面却把灯灭了,分明是做贼心虚。是谁住那间屋子?” 展昭把窗子推开一道缝隙看了看他们所指的屋子,道:“今天我在院子里逛了逛,那是杂物房,无人居住。”目光微动,忽道:“若是有人这时候在里面待着,又不愿旁人知晓,那么可能他在等某个人,也有可能,在等时机。” 程冲道:“什么时机?” 展昭道:“一个暗中行事的时机。”他笑了笑:“我们屋里若还亮着灯,恐怕会把别人的事耽误了。” 白玉堂和程冲顿时心下了然。遂熄了灯,三人闭目凝神,再睁眼时,以他们的目力,已能在黑暗中辩物。展昭悄无声息地靠在窗边,抱剑小憩,耳朵却一点也没放过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袋烟功夫,从西屋果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墙头随即跳下来一个人,持一柄长刀,走到门前敲了三下,屋里的人便开门让他进了去。 那开门的人正是李老歪。见那人进来,便在柴堆下面摸索一阵,拿出一个包袱,递上去道:“大爷,你要的东西。”那人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只见里面是几件珍宝和一方玉牌,满意地点点头,拿出一个钱袋抛到李老歪手里:“你的。” 见李老歪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冷笑一声,又问道:“他人呢?” 李老歪道:“大爷给的迷药真管用,睡得死死的,我把他藏在院子里的枯井里了。” 那人有些不放心:“带我去看看。” 李老歪答着:“好、好。”便带那人出来,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大爷,他什么时候醒?醒了找我麻烦怎么办?你可得帮我想个办法。” 那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露出一丝狠色来,却没答话。 走到枯井前,李老歪指道:“就是这里了。” 井口压着一块石头。那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石头挪开了,从井内立刻传出一阵恶臭。 李老歪心知不对,结结巴巴道:“大、大爷,怎么回事?” 那人笑道:“他死了。” 李老歪吓得满脸煞白:“怎么会?你、你不是说那只是迷药?” 那人道:“这你就别管了,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轻信。” “你骗我?” “就算是我骗你,现在你也是共犯,你要想事情不败露……”那人连唬带哄,朝他摆摆手,道:“你过来,听我的,我有个法子。” 李老歪将信将疑地挪过去,那人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假作靠近说话,却猛地捂住他的嘴,一手从身后抽出长刀,猛地朝他胸口插下去。 李老歪惊恐地瞪大眼,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两枚铜钱破风疾来,“突突”打在那人手背上,那人吃痛松手,长刀“哐当”掉在地上。那人惊疑之中展昭已破窗而出,喝道:“住手!”白玉堂、程冲紧随其后。 那人没料到有这么一出,情急之中用力箍住李老歪脖子,随即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着李老歪胸口,语气却有些心虚:“都别动。你们、是什么人?” 展昭说道:“三更半夜,私闯民宅,持刀行凶,倒该我们问问,你是什么人?”只是对方有人质在手,他们手按剑柄,却不敢轻举妄动。 金三娘睡梦中听得外面吵闹,便起来批了衣服,开门来看。谁知开门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而那柄匕首对着的,正是自己的男人李老歪。她惊慌喊道:“相公……” 那人朝金三娘一看,一边带着李老歪朝门口退去,一边说:“都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展昭道:“别冲动,休要一错再错。”如此说着,虽一步步逼近,却不敢近身。 金三娘慌张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救救我相公。”说着就地跪下来,不住叩头:“求你们救救我相公,求你们。” 展昭的手心捏了一把汗。此人是心狠手辣之徒,若是任他带李老歪出去,李老歪恐怕性命堪忧。他虽然铸成大错,但他家娘子和孩子却是无辜的。展昭忽的想起了峰儿萍儿两兄妹,心中一阵不忍。 李老歪忽然说话了,不似刚才畏畏缩缩,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大声道:“娘子,救了我也无用,我错了!” 展昭心知不妙,只见李老歪忽然双手拖住刀柄,狠狠扎向自己心窝,血流不止,迅速浸透胸口一片薄薄的衣衫。那歹徒见状,忙推开李老歪朝门外跑去。展昭上前护住李老歪,将他慢慢放在地上。程冲撂下一句:“交给我。”便三两下追了出去。 金三娘跌跌撞撞地跑到李老歪面前,哀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这么傻?” 李老歪动了动喉头,却没能发出声音。展昭知他命不久矣,定有许多话对金三娘说,忙出手封住他心脉周围逐渐溃散的气血,帮他拖延一阵。 李老歪伸出手在腰间艰难的摸出一袋钱,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回苏州,却只能和我在这个小地方……咳咳,做这辛苦营生。我一直想找一大笔钱,送你和孩子回去,让你还能过得跟以前一样。”金三娘看着他,泪水嗒嗒地落下来。 李老歪断断续续道:“我错了,我杀了人……就算不死,也要坐牢的。我这人窝囊了一辈子,到最后……不能再连累你和孩子,倒不如死了。他们都说你太强,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我也知道,你从来都没看上过我……”李老歪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艰涩的笑:“别哭了,以后你会很好。”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最后在他脑海中恍惚浮现着他初见金三娘时那一幕: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捧着卷书在鱼池边的回廊上静静坐着,微风徐来,杨柳正绿。 第十九章 报官 程冲已把那歹徒扭送了回来,和白玉堂一起拿绳子缚了,一阵盘问,得知这人是附近县城里的小混混,名叫周胜,因近日在过路的江湖人口中听得拿一块玉牌和三件珍宝便可以成为文府的座上宾,到海上逍遥快活。因此他盯住一个落单的江湖客打算谋财害命,一连跟了两天却没有机会下手,这才哄骗李老歪在面里投了毒。 他们原以为可以问出点新鲜的线索,谁知周胜除了这些什么也不知道,不由得失望。 金三娘并没有流太多眼泪,很快就冷静下来,决定去县衙报案。她道:“多谢三位义士相助,此事还得报官,你们可愿意同我前去县衙作证?” “展某也正有此意,”展昭道:“我同你前去。”心中一忖,又转头对程冲道:“你去找罗元敬,请他速到县衙会合。” 同沧县县令姓陈,名一海,本地人士,在同沧县任职多年,虽无盛名,亦无劣迹。他听闻有人报案,因时辰尚早,便未升堂,而令人带他们到花厅问话。 陈一海见一妇人和与一男子立于厅中,另有一名男子被反绑着双手跪于地上,便问他们都姓甚名谁,因何事报官。 众人一一如实答了。当展昭报上姓名,又自言从开封来到此地,陈一海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可惜对于展昭他从来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因此一时间拿不准他的真实身份,只好端着身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老歪一案并不复杂,陈一海问清了案情,深知人命关天,急令仵作和衙役随金三娘赶回面馆查证,又将周胜收押待判。 待旁人都走了,展昭方道:“陈大人,展某有事相商。” 陈一海道:“请讲。” 展昭道:“方才不便言说,展某在开封府当差,今到贵地是为了一桩京城的密案。” 陈一海忙道:“你说你是当今天子脚下开封府尹包大人身边的展护卫?展大人?” 展昭道:“正是。”说着便拿出随身所带的开封府令牌来。 陈一海见那黑底镶金的令牌上果有“开封”二字,虽不敢断定令牌真假,但见眼前之人气宇轩昂,心里已信了八分,暗道:“不妨听听他所为何事再说。”忙躬身做了个揖,堆笑道:“展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请坐、请坐。”又扯着嗓子朝外间喊:“快上茶,上好茶来。”这才站定问道:“大人方才说有事相商,但不知是何事?” 展昭道:“方才与人犯一并送来的,还有长刀和匕首各一件、包袱一个、钱袋一只。展某深知这些都是李四海一案的物证,只是那个包袱里的东西与展某正在追查的案件有莫大关系,也是京城密案的重要物证,请陈大人允我将包袱带走。” “这……”陈一海见他这样说,便犹豫了,面前的这个展昭若真是开封府的人,他理当从命;若万一不是,他岂不是难辞其咎?但他又不敢得罪展昭,略一沉吟,答道:“那包袱里的东西确系李四海一案是重要物证,眼下又尚未结案,大人若因公需要提用,下官自当从命,只是按例应有上头的公文,不知大人可否……” 他并未说完,展昭会意道:“展某奉命密查,为防意外,并未带任何公函。” 陈一海干笑两声,正欲再说几句搪塞过去,这时,有门卒进来通传道:“大人,新科进士罗元敬求见。” 展昭松了口气。他早就想到同沧县离京城山高水远,即使有开封府的令牌也不一定能自证身份,而罗元敬是今年新晋的进士,以他现时在当地的名望,他说的话定能取信于人,所以才特意请他来县衙会合。显然他来得正是时候。 只听陈一海吩咐道:“请他在前厅稍坐,看茶。” 展昭微微一笑:“陈大人不妨请他进来,是我让他来的。” “哦?”陈一海面色略微惊讶,对门卒道:“好,那就请他进来。” 罗元敬快步走入,对两人分别作揖道:“见过展大人,见过伯父。” “世侄快请坐。”陈一海笑道:“没想到你和展大人竟是认得的。” 原来陈一海与罗父是旧友,他与罗元敬也一直以叔侄相称。罗元敬父、兄去世后,两家虽不常走动了,但陈一海怜他家孤儿老母,时常暗中照看。近日罗元敬衣锦还乡,两家才又亲近了许多。 罗元敬道:“伯父,何止认得,侄儿去京城赶考时,路遇山贼,幸得展大人相救,还将侄儿带回开封府治伤,他是侄儿的大恩人。” 陈一海心中暗道:“如此便妥了,也解了我的难题。” 展昭亦笑道:“展某初到贵府,原想请罗大人替我引见引见,真是无巧不成书,你们既是叔侄,看来我找对人了。” 陈一海当下心念一转,主动提起展昭所托之事来:“展大人,方才说到提用物证一事,大人您既是密查要案,自然非比寻常,下官遵命,这就着人呈过来。” 展昭道:“多谢陈大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烦请陈大人相助。” 陈一海道:“大人言重,下官理应效劳。” 展昭道:“其一,李四海一案虽属同沧县治辖内,但周胜恶行与密案有所牵连,望大人结案后将卷宗誊抄一份,交予我改日带回开封;其二,想问大人借一队兵力,三日后文府……”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见陈一海连连点头称是。 仵作和衙役跟着金三娘回面馆查验完毕,金三娘便打点了他们些银子,托他们拖走枯井里的尸体;又请来街坊上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请教他们办丧事的礼数。她极认真的,把当地该有的礼数和置办的东西细细布置好,一样不落,极尽周到。待设好灵堂,天色已大亮。孩子们睡得熟,金三娘这才去屋里叫醒了两个孩子,只跟他们说爹爹被恶贼害死了。孩子们从惊愕到悲痛,在棺木前哭喊着。金三娘搂着他们柔声安慰了一阵,给他们穿上孝衣。 白玉堂伸个懒腰,看了看正准备念经做法事的一群和尚,以及进来或哀悼或看热闹的街坊们,自言自语道:“好累,这里是睡不成了,找个地方睡觉去。” 早晨的阳光洒进陈府的花园里,透过院子中间一棵大枣树的枝叶,在地上落下摇曳的碎影。枣树下一张躺椅,椅子上躺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身体又宽又瘦,仿佛一块菜板,却有颗硕大的头颅。现在他正把双手枕在脑勺后,眯着眼睛跷着脚,看着头顶的树叶摇摇晃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那跷着的脚上,鞋底已经破了个大洞,露出一块脏兮兮的脚掌。一群小孩子吵闹着从花园背后的小巷中跑过去,这男子喊一声:“小娃娃们,来拿糖吃!”小孩子们顿时闹着从花园角门跑进来,嘻嘻喊着“大头叔叔,大头叔叔!”这人果真从身上摸出一把糖果来,给这些孩子分了,孩子们拍着手围着他唱起来:“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我有大头……”他也不气恼,也不嫌吵,笑了笑,复又躺了下去。 这时一妇人带着丫鬟走进花园里来,站在廊下唤道:“石儿!是石儿回来了吗?”那群孩子见有人来,便争前恐后地跑出去了。 原来此人是陈一海之子陈石。 妇人瞧了眼躺在椅子上的男子,埋怨道:“石儿,回来了怎么也不去换身衣服?这又是去哪里了,浑身这么脏?” 陈石依旧躺着:“娘,我去山上玩了几天,累了,先躺会儿。” 那妇人道:“要是你爹看见你这副模样,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对了,我过来时听人说元敬来了,正在前面和你爹说话呢,你快换身衣服去见见他。” 陈石淡淡道:“不去。” 妇人道:“怎么了,你们年少时也常常一起玩,我记得你们很要好的呀。” 陈石道:“那是你的感觉。如今,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妇人走过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石儿,你长大了,为娘真的不懂你了。”见陈石不答话,也不再提,转身对丫鬟说道:“青儿,去拿只篦子来,最近几日好像又多了好几根白发,在这日头底下替我找找。” 陈石坐起身来,凑近妇人的两鬓瞧了瞧,道:“嗯,是有白发了。” 妇人摸着脸皱眉道:“真的啊?那娘看起来老不老啊?” 陈石道:“娘为何怕老?世间万物皆有兴衰,谁人不老,又有谁人不白发呢?不过是顺应自然罢了。在我看来,这白发正代表着娘福寿绵长呀。”说罢伸手抚平妇人的眉心:“无论娘长多少白发,在孩儿心中都是最好看的。若是为了此事烦心,反倒不美。” 妇人抿嘴一阵笑:“这都是哪里听来的歪理,定是哄人的。” 第二十章 海月楼 白玉堂沿着镇上最繁华的一段长街信步而行,行至一院落旁,只见门楼高耸,彩帘招摇,粉色琉璃铺就的楼头下高挂着三个字“海月楼”。白玉堂微微一笑:“就这儿了。”沿着台阶走了上去。门口的堂倌立刻带路:“爷,您里边请。” 白玉堂随口问道:“你们这儿这么早就开门了?” “哟,爷是外地人吧,”那堂倌笑得一脸真诚:“咱们这儿可是从不打烊的啊。爷不管什么时候来,咱都随时候着,哪能让客人等呢是不是?” 穿过一条白石铺成的花园小径,堂倌带白玉堂走入一座彩楼。 “公子,”楼里立刻迎来一个巧笑嫣然的明艳女子,轻摇着手里的绢扇,在白玉堂面前带出缕缕香风来,道:“公子喜欢听曲儿呢还是喝酒呢?奴家去叫几个姑娘来给公子助助兴。” 白玉堂彬彬有礼地回应道:“其实我是来睡觉的。” 那女子眼波一转,掩口笑道:“公子真是心急,既这样,奴家这就叫人把房间备好。”便立刻喊道:“来人,快把二楼的“玉玲珑”备上。”又对白玉堂道:“公子请随我来。” 这楼共有三层,楼宇内甚为开阔,走廊和房间环绕在四周,底楼靠西面是个红色纱幔笼罩的朱漆高台,台前空着数十张桌椅。此时清静,偌大的楼内只有几个堂倌在走动,以及几个小丫鬟在洒扫。白玉堂随着那女子慢悠悠朝楼上走,那女子道:“此时姑娘们大都还在睡着呢,公子可有相好的姑娘?” 白玉堂摇摇头:“头一次来。不过……听闻沈柔姑娘色艺俱佳,不知我有没有缘分见上一面?” 那女子笑道:“柔柔这会儿还在休息,奴家不敢扰了她。她是咱们这儿的头牌,多少豪门公子为了她一掷千金呢。今晚柔柔姑娘登台献舞,公子要是有心,可要来捧个场。” 说话间已到了房门前,白玉堂见那门侧果然有块牌子,上刻“玉玲珑”三个字。房门开着,踏进了屋,便隐约看到绢纱织就的屏风后摆着的大浴桶正在冒着热气,两个堂倌满头汗水地从屏风后退出来,垂首而出。白玉堂看看浴桶和一旁的高床软枕,非常满意,点头道:“我好像有点明白海月楼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好了。” 那女子笑道:“公子请稍候,姑娘们随后就到,公子尽管挑。” 白玉堂说道:“姑娘们?不用。都说了只是来睡觉。”他把睡觉两个字加重了音。看着女子一瞬间的诧异,他笑着拉过那女子的手来,拿出一锭足银放到她手心:“睡上一天,这些银子够吗?” 那女子把银子一收,忙不迭地应道:“够,自然够的。” 唐凤和宁真皆是荆钗布裙,作寻常百姓打扮混在文府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打探消息。 唐凤悄悄凑到宁真耳边:“冯管家说文府年年摆宴前夕都要雇些人手进去打杂,我们去瞧瞧。” 她们跟着人流快行至文府东门时,唐凤拍了拍前面大婶的肩膀,问道:“大婶,这里人真多,是不是文府在雇人啊?” 那大婶道:“可不是嘛,年年都是如此啊,你看好多人都是来找活儿做的,文府一向都挺大方的。” 这时听前面有人吆喝道:“别挤啊,排好队排好队!你、还有你,到底是看热闹的还是来做工的啊?一边去!” 唐凤拉着宁真道:“我们也排队去。”又道:“等一会儿我们就说是来做粗活的,混进去打打杂就行,可千万别去那帮人跟前端茶送水,想起来就恶心。”说完一副作呕的表情。 没多会儿功夫排到东门前,一个主事妇人上来打量了唐凤一番,道:“姑娘,你也是来做事的?” 唐凤堆起笑脸:“是呀,姑姑瞧我能行不?” 主事妇人满意地点点头:“瞧着挺伶俐,叫什么名字,都会做些什么呀?” 唐凤道:“我叫小唐,挑水喂马劈柴,什么粗活都能做。” “行,”主事妇人朝旁边的小厮招招手:“来带她进去。” 唐凤朝宁真眨眨眼,进去了。 那主事妇人又看看宁真:“你呢?会做什么?” “我……”宁真呆住。 妇人道:“端茶递水,扫地洗碗,会不?” 宁真想起唐凤说的话,答道:“嗯……端茶递水不行,扫地洗碗,倒可以试试。” 那妇人嘴一撇,再一记白眼:“一看就不是个会干活的。下一个!” 小半天功夫,文府的人雇齐了。宁真在东门外徘徊着,不知道该回去呢,还是再等等。幸好一会儿就听见唐凤的声音:“宁姐姐!” 她循声一看,唐凤从门边探出个头,正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道:“凤儿妹妹,我没成。” 唐凤笑了笑,贴着门边小声道:“我知道啦。其实呢我想了想,现在这样里应外合也不错。我还没想到怎么”唐凤绷直手掌比了个杀人的手势,“了他,今日就先去摸摸这府里的底细,明日申时你还来这里找我,我会给你最新的消息。” 宁真应道:“好。” 展昭回了老歪面馆。面馆门前已挂起了关门歇业的牌子和素白的灯笼,跨进后院,便看见李四海的灵堂。法事告一段落,只有两个和尚还在喃喃念经;金三娘和一双儿女跪在堂前。他顿了顿脚步,走上前上一炷香,只见堂上的灵牌上赫然写着“恩公李四海之灵”。 峰儿正仰头问金三娘:“娘,为什么爹的灵位上要写‘恩公’两个字?” 金三娘道:“因为你爹救过娘、还有你外公、外婆,是娘一家人的大恩人。” “咦?那为什么你还对爹这么凶?” 金三娘摸摸他的头:“那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爹的性子太软,娘如果不凶一点,会被人欺负的。” 展昭听在耳中,虽不知道他们曾经的故事,却明白总有些恩怨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也总有些选择不得已。他默然执香,插于香炉中。 第二十一章 独占花魁 白玉堂这一觉睡得舒服,直到迷糊中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起床一看,外面天已经快黑了。他穿好衣服出门,一时间被彩楼上下沿着围廊的一排排明亮灯火晃得有些恍惚。房门外围廊阑干旁好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人们还在三三两两的凑过来,白玉堂也凑了上去。原来他的房间在二楼东面,倚在门口的栏杆处望向楼底筑起的高台,视线刚好;围廊外挑起的一圈灯笼绕在四方,映得高台四周垂落的纱幔愈加朦胧暧昧。台前已座无虚席,有人品茶有人喝酒,还有些坐不住的客人在呼呼喝喝,不时有跑堂的和姑娘们穿梭其间,好不热闹。而身旁的众人正在七嘴八舌: “诶,你看过沈柔跳舞吗?” “就看过一次,那可真是惊为天人啊。” “听说今晚沈柔以舞献客,谁出的价钱最高谁就可以抱得美人归啊,嘿嘿。” “算了算了,我是没这个福气咯。” “沈姑娘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这时楼下座席中突然响起几声嘘声,有人高喊道:“叫沈柔出来!” 又听一堂倌劝道:“还请爷稍安勿躁,沈姑娘正在换衣服,快了快了。” 那人喝道:“老子等不及了!这茶水都喝得淡出鸟来了,到底还要等多久?” 一旁顿时有人嬉笑道:“换什么衣服,反正都是要脱的,哈哈哈。”“你笑什么,就算要脱,难道轮得到你?” 旁人顿时一阵哄笑。 这时舞台周围的纱幔尽数向上退去,又从二楼的廊檐垂下,在空中轻摆。乐声响起,一袭长长的红绸从梁上倾泻而下,一个丝衣薄履、身材妙曼的女子从幕布后翩然而出,步履盈盈,随即握住垂落的绸缎一端,在舞台上疾跑几步,轻身一纵,凌空而起。此时台下已鸦雀无声。乐声越来越疾,那绸缎也越升越高,随着她在舞台上空回旋,顺势一层层缠在她腰身上,绸缎的一端与裙角交错在空中翻飞飘舞,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过了好一阵,直到人群中传出一声“好!”人们随即纷纷叫起好来。白玉堂也赞叹不已。乐声渐渐舒缓,那女子也慢慢降落下来,随着身体旋转,便从绸缎中脱身而出,舞姿也娴静柔和下来。细看她容貌,端的是眸含秋水,面似芙蓉。 曲未停,舞未歇,一个女子走到坐席前。白玉堂定睛一看,正是今日迎他进楼的女子。旁边有人正说道:“快看,芳草姑娘出来了,开始了。” 芳草朗声道:“各位爷,芳草谢谢大家的捧场。台上的就是沈柔姑娘了,闲话不必多说,咱们海月楼的规矩很简单,也很公平,现在开始出价,五十两起,谁出的价最高,沈柔姑娘今晚就归谁了。”又抬眼望向四周,提高声音道:“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参与。” 席中立刻有人道:“我出一百两!”正是那位“等不及”大爷。 “我出两百两!” 白玉堂看着沈柔,那舞姿美则美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虽不懂跳舞,但舞蹈和武术的基本功本就有相通之处,细看之下,他发现沈柔总是避免右脚用力,因为她对舞蹈非常熟悉,所以用动作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不足。她额头渗出的汗水浸湿了脸颊旁的发缕,嘴角挂着微笑眉头却轻轻蹙起。 台下的出价已经到了八百两。 白玉堂突然喊道:“一千两!” 楼上楼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向他看过来。 芳草喊道:“一千两,还有吗?” “一千、一百两。”台下出价的人似乎咬紧了牙。 白玉堂只想速战速决:“两千两!” 周围一片哗然。芳草满脸笑意道:“楼上的公子出到两千两,还有更高的吗?还有吗?”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无人再出价。 芳草道:“既然没人再出价,那沈柔姑娘就属于楼上这位公子了。恭喜公子。” 白玉堂道:“那我现在可以带她回房吗?” 芳草笑道:“公子请。” 于是白玉堂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舞台,将沈柔打横抱起,然后问:“姑娘的房间在哪里?” 沈柔朱唇轻启:“三楼、瑶台月。” 白玉堂便抱着她朝楼上走去。 沈柔双手吊着他的脖子,温温软软地偎在他怀里,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只是那双美目却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白玉堂问:“为何一直看我?” 沈柔答道:“毕竟,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男人。” 沈柔的房间在三楼在僻静处,门旁挂着字牌“瑶台月”,守着一个小姑娘。见二人如此模样,忙推开了门,待二人进去,又将门带上。屋里用一扇屏风隔成内外两间,白玉堂抱着她却未进里间,只将她轻放在外间的坐榻上。在沈柔疑惑的神情中,他用手指试着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处,沈柔果然吃痛“嘶”地皱起眉来。 白玉堂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的脚上有伤?” 沈柔见他竟察觉了自己的伤势,又非那等急色之徒,不禁有些动容,柔媚一笑道:“公子可真会疼人。”说罢撩起裙角,退下绢袜,露出一段冰肌雪肤的小腿和红肿的脚踝,道:“看起来比昨日肿的更厉害了,也不知道那大夫的药灵不灵验。”说着嘟起嘴唇朝脚踝吹了吹。 白玉堂埋首查看了她的伤,道:“并无大碍,既然大夫已经看过,你按时用药便好。只是这种伤一定要多休息,否则,什么灵丹妙药也经不住像你这么折腾。” 沈柔委屈道:“不是我想折腾。昨日扭伤了脚,已惹妈妈生气,今天的舞准备已久,若我推辞,定是好一顿颜色。”想起方才的情形,便望着白玉堂认真道:“说起来多谢公子解围。还未请教公子怎么称呼。” “白玉堂。”白玉堂淡淡答道,拿起榻前矮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柔,另一杯端在自己手中,微微笑道:“你打算怎么谢我?”说罢举茶欲饮。 沈柔却往他后背贴了过来,一双玉臂绕到他身前,拦下他的杯子,又端着自己的茶喂进他嘴里,在他耳旁气若幽兰地答道:“当然是……怎么谢都可以。”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白玉堂喝了茶,却轻轻拉开她的手,站起身来抚了抚肚子:“沈姑娘,我从早上一觉睡到刚才,滴米未进,不如你先陪我吃饭?” 沈柔略愣了愣神,随即笑道:“我这就叫人准备。”便唤道:“萍萍!”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哎。”,便走进来,正是刚才守在门口的小姑娘,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沈柔道:“备一桌上好的酒菜送上来。” “是。” 萍萍正要出去,白玉堂唤道:“等一等。” 萍萍便又回转身来,垂首听他吩咐。 白玉堂一笑:“美酒配佳人,一定要最好的酒。” 文府书房。一个清瘦白净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仰头闭目,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椅子扶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孙小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在缝一个香囊,虽然是在屋里,她却还是用丝帕裹着头。一个紫髯汉子匆匆走了进来,禀报道:“老爷,探消息的人回来说,白玉堂今天去了海月楼。”这被叫做“老爷”的男子便是文府的主人文庸,来人则是他的亲信、他最得力的手下袁超。 听到“海月楼”几个字,孙小兰的手顿了顿。文庸则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睁开了眼睛,笑道:“然后呢?” 袁超看了一眼孙小兰,欲言又止。 文庸却毫不在意:“接着说。” 袁超走进两步,压低声音道:“听说今天一早就去了,什么姑娘也没见,晚上却出两千两银子要了沈柔姑娘,还把沈柔一路抱回了房,楼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听到沈柔的名字,孙小兰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手指,忽然钻心地疼,她却没叫出声,呆呆地看着冒出的血珠浸在绣布上。 文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笑道:“早就听说白玉堂风流成性,果然不假,他既看上了沈柔,正好!” 袁超道:“老爷的意思是……” 文庸道:“白玉堂和展昭联手不好对付,如果沈柔把白玉堂拖住,就好办多了。” 袁超道:“何不叫沈柔找机会给他下药,做了他?” 文庸道:“不行,她没杀过人,万一被白玉堂察觉,反倒坏事,只要她把白玉堂缠住,过了后天晚上即可。” 袁超又道:“那,沈柔姑娘信得过吗?” 文庸呵呵一笑:“那丫头爱钱,平时我就待她不薄,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海月楼,多拿些银子去,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袁超道:“我明白了。” 袁超退下了。文庸也起身准备出去。孙小兰放下香囊,跟在他身后,想问什么,又把话吞了下去。直到文庸推门出去,孙小兰喊道:“相公……” 文庸停下来,冷冷问:“怎么?” 孙小兰看他一眼,迟疑道:“你明天又要去那里吗?……我是说,海月楼。” 文庸道:“我的事你别问。”又道:“我在院子里走走,你不用跟来。” 酒菜还没到,沈柔便弹琴给白玉堂解闷。一曲终了,白玉堂赞道:“能在闹市中听到如此雅韵,沈姑娘真非凡俗之流。” 沈柔便道:“公子谬赞了。我这琴要看人的,若不是对着白公子这样的人物,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来。” 白玉堂过去欲扶她起来,却注意到琴桌上的一个浅绿玉瓶,细口圆肚,里面插着几朵鸢尾花。他捧起瓶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沈柔道:“这个玉瓶有什么特别吗?” 白玉堂道:“质地细润,造型古拙,白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柔笑道:“别人送的,我瞧着乖巧,便放在此处,想来不过是平常之物。” 白玉堂道:“瓶身虽不大,却是上等好玉,瞧这式样做工,像是雍熙年间官窑所制,也算是有些年头了。” 沈柔道:“看来白公子对古玩玉器颇有研究。” “只不过有些兴趣罢了。”白玉堂道:“说到这些,我倒是突然想起来,这两天文府上热闹得很,听说是文家在江湖上收购了许多奇珍异宝,我要是能去一饱眼福就好了。” 沈柔狐疑道:“文府的确热闹,不是因为流水宴吗?年年都是如此。收购宝物一事,我却不曾听说。” “我初来乍到,听外面的人混说的,也不知真假,”白玉堂干笑两声:“不过年年都摆流水宴,好阔气的手笔,莫非他家是这地方上的世家?” 这时响起几声叩门声,萍萍在门口传话道:“姑娘,酒菜到了。” 沈柔道:“快拿进来。” 萍萍领着几个提着食篮的堂倌鱼贯而入,将酒菜一一摆在桌上,又替他们斟酒。 沈柔拉着白玉堂在桌旁坐下,嗔道:“白公子,咱们就别文府长文府短的了,来喝酒吧!” “好。”白玉堂笑道:“今日幸会,我敬姑娘一杯。” 沈柔依言喝下,回敬一杯。 白玉堂欲给沈柔再满上,沈柔道:“白公子,这酒是我们楼里自酿的,入口虽清香,但后劲太足,柔柔不敢贪杯,柔柔在一旁伺候公子就好。” 白玉堂却道:“所谓酒逢知己饮,你我如此投缘,一定要尽兴才好,姑娘莫要推辞。” “这……”沈柔一脸为难,答道:“既然白公子盛情,那柔柔就舍命陪君子了。” 白玉堂一笑:“那我先干为敬。” 两个时辰后。 白玉堂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洒出的酒水浸湿了衣袖也浑然不知,他一抬眼,朦胧中看见沈柔还在气定神闲地为他斟酒,问道:“柔柔……我……怎的不知道,你的酒量这么好?” 沈柔托着腮在一旁坐下来:“因为像我这样的女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情就是喝酒,从我被卖进这儿的第二天起,便开始学喝酒了,甚至比我学歌舞还要早一些。”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悲哀:“若是三两杯便醉了,还怎么伺候客人呢?” 白玉堂也不知听没听清她说什么,头“咚”地倒在桌上,闭着眼睛在自己腰身上摸摸索索。 萍萍问道:“公子,你找什么?” 白玉堂喃喃答道:“醒……醒酒丸……” 萍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必找了,你就安心在咱们这里睡下吧,睡一觉便醒了。” “我不能睡……”他虽这样说,无奈眼皮实在太沉,头也实在太痛,很快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沈柔与萍萍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搀他起来,费了好大力气将他挪到床上,又替他除去鞋袜衣带,搭上一层丝被,放下帷帐。 萍萍抿嘴笑道:“莫非这位公子花了上千银子,就是来买醉的?” 沈柔不置可否,只笑道:“要都像他这样才好呢。”说完懒懒打了个哈欠:“你去把铺被拿出来,今晚咱们俩个一起睡地铺吧。” 第二十二章 是友非敌(一) 这日申时,宁真依约前往文府东门。快到门口,果然看见唐凤和门房说笑了两句,便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她把宁真拉到巷角,说道:“我听到风声说,文老爷过两天要出海,不知真假,为免夜长梦多,我准备这两天动手,你准备进府,好和我有个照应。” 宁真点点头:“可是我要怎么进去?” 唐凤道:“我看今日进内院的客人都交了一块玉牌,就和魏叔叔送我的那块一模一样,回去你把玉牌和那包东西一起带上,交给守卫就可以进来了。进来以后你戴着面具,我认不出你,你找机会到后厨来找我。” 程冲此时正混在街面的行人中注意着文府的一举一动,却突然看见唐凤从府里出来,和宁真一起躲进了街角暗处,不一会儿,宁真匆匆离开。他疑窦顿生,便远远跟着宁真,瞧着她回了宅子。他本想先告诉展昭,又不知宁真会何时出来,只好在门外守着。不多时,见宁真背着个包袱出来了,他顿时冲到宁真面前:“宁姑娘,请留步。” 宁真见是他,问道:“何事?” 程冲道:“唐凤为什么会在文府?她是文府的人?你手里拿的什么?” 宁真瞥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程冲耐着性子道:“你知道,我是朝廷的人,我和展大哥是来查案的。我现在怀疑你们两个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有关系,除非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自证清白,否则便不能让你走。” 宁真道:“无关。信与不信,随你。不过,你拦不住我。” 程冲手握长刀拦在她面前:“那我就得罪了。” “我信。”程冲身后突然传来白玉堂的声音,他的手腕随之被白玉堂握住了,逐渐加重的力道迫使他收回手来。 程冲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吼道:“白玉堂,你少插手!”话一出口,才发现展昭也来了。 “啧啧,”白玉堂负手站在宁真身旁,摇头道:“你连我们什么时候到你身后都不知道,还敢这么凶?多练练吧你。” 程冲不再理会他,忙说道:“展大哥,我发现唐凤在文府,和这位宁姑娘今天一起鬼鬼祟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所以我才拦下她。而且,她这个包袱非常可疑。” 白玉堂不满程冲用词,在一旁抱不平道:“喂,你怎么说话的?” 展昭望向宁真:“宁姑娘,可有此事?” 宁真见是展昭,看在唐凤的份上,便答道:“是,凤儿是在里面,不过是约我在文府相见而已。我们是为了唐家的家事,不便向你提及。” 展昭道:“所以你现在要去文府?” “是。” 展昭又问:“听说文府今日已闭了二门,除了家仆护院,就只有远客才可以从西角门进内院。姑娘也是内院的客人?” 白玉堂挡在宁真面前,冷笑道:“展大人,您也未免问得太细了些,这是拿宁姑娘当犯人审吗?” 展昭道:“我只是在例行公务。” 白玉堂点点头:“例行公务,那请问进出文府的人那么多,为何你单单在这里问她?” 展昭道:“其他的人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但是唐、宁二位姑娘和我们同行多日,她们并不像那样的人,觉得事有异常,所以才要问清楚。” 白玉堂道:“行了,你也别问了,我信她。” 展昭拧眉沉默。 程冲道:“信不信你说了不算,得把包袱打开看了再说。” 白玉堂道:“你干嘛总盯着别人的包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认为她包袱里是我们在找的东西,不过就算是,也不能证明二位姑娘就是文府的人。这些东西我们也有,我们不就阴差阳错地拿到两个吗?”又笑道:“对了,说起来应该算是我和展昭一起拿到的,到时候你如果进不去,还请在外面接应我们。” “你……!”程冲气得应不出话,转念一想,随即笑道:“那两包东西如今都在我房里搁着,还不知道是谁进不去呢。” 这次该白玉堂傻眼了。 展昭叹口气,突然道:“宁姑娘,你走吧。” 宁真略点了点头,向白玉堂道:“谢谢你,白公子。告辞。” 回去的路上,程冲问:“展大哥,为什么放宁真走?” 展昭道:“包袱里的东西不用看,一定是我们要找的。”他顿了顿:“但是,她们两个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程冲道:“为什么?” 展昭道:“我们在府外查探多时,你且说说,进府的客人都有些什么样的人?” 程冲略想了想,道:“大致有两种:一是像霍平远那种背叛师门,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二是作恶多端,仇家太多,被逼得走投无路的。” 展昭微微笑道:“没错。听白兄说,这两个姑娘一个是清风寨寨主唐连风的女儿,一个是峨眉门下弟子,她二人年纪轻轻,武功出众,可在江湖上却从没听过这号人物,可见是初出江湖。所以她们不属于这两类人,她们很有可能和我们一样,是为了其他目的混进文府的。” 程冲点头:“这倒是,以前唐姑娘说过她们是来找人,这样看来,她们要找的人也是在文府?” 展昭道:“很有可能。我相信白玉堂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极力维护宁真,好让她顺利进府。” 程冲撇撇嘴:“我看他就是为了在宁姑娘面前逞英雄。” 宁真带着东西走到文府,却并没有从西角门进去,而是在东门附近转了转,终于走到门前,道:“小哥,烦你帮我传个话,叫后厨的小唐姑娘出来一下。” 那伙计听到小唐两个字,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找小唐丫头啊,你是她的……?” 宁真道:“她姐姐。” “哦,行,行,”那伙计略打量了她一番,连声答应:“姐,你等等,我这就去叫她。” 白玉堂到“瑶台月”的时候,沈柔正倚在窗边望着远处出神,手里拿着只绣绷,上面的牡丹刚绣到一半。白玉堂示意萍萍噤声,轻步走到她身边,也朝窗外望去,只见一片寻常市井风光。沈柔这才觉察有人,吓了一跳:“白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玉堂笑了:“你在看什么?” 沈柔往外一指:“你看。” 顺着沈柔所指的方向,白玉堂看见了一方屋舍院子,院里有个女人正在喂鸡。他又仔细看了看,的确只是在喂鸡。然后他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沈柔。 沈柔还在看,看着那个女人喂完鸡,又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提进屋。不一会儿,屋顶上冒出袅袅白烟来。沈柔收回目光,喃喃道:“真有意思。” 白玉堂忽然明白了,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看见白玉堂的神色,沈柔莞尔一笑:“白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 白玉堂故作轻松道:“我在想,你绣花的时候若是常常这样出神,这簇牡丹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绣完了。”说着拿过绣绷看了看,赞道:“虽只得半朵,却鲜美灵动,宛如天成,跟市面上绣坊所制相比也毫不逊色。” 正逢萍萍端茶水点心进来,听见白玉堂所说,便道:“这绣品本就是要拿去绣坊卖的,我们姑娘的绣品可是百里挑一呢,莫说这镇上,就是同沧城里的绣坊也收她的东西。” 沈柔道:“公子见笑了。” 这时,白玉堂忽然觉察外间有人。 “谁?”他迅速绕过屏风,却只看见一袭浅蓝色的裙摆从门边一闪而过。他追到走廊,又追下了楼,只是一路花红柳绿,哪里还找得出刚才的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抹恍然入眼的浅蓝甚是熟悉,让他想起方才见过的宁真。可是宁真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文府了吗? 他慢慢踱着步回到“瑶台月”,走到门口,便听沈柔正对萍萍说道:“……卖绣品一事,虽对白公子说说也无妨,但以后还是不要对别人提起了。毕竟是为了攒赎身的钱,传开了不好。” 萍萍道:“这事张妈妈不是知道吗?她也没说什么。” 沈柔道:“她虽明着不好说什么,我们只管悄悄攒钱便是了,免得多生是非。” “我知道了,柔柔姐。” 白玉堂故意加重了脚步跨进门去,两人便停止了说话,萍萍低着头出来。 沈柔问道:“白公子,看见是谁了吗?” 白玉堂摇摇头:“想是我听错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道:“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有些头晕。”说完从腰间摸出一对足金锞子来,“嗑”地放在沈柔面前的矮几上:“柔柔姑娘,其实我今日是来道谢的。昨晚我定是醉得人事不知了,承蒙姑娘照顾。也不知姑娘喜欢什么,粗鄙之物,还望姑娘笑纳。” 沈柔眼神比先前更亮了几分,巧笑嫣然道:“公子怎的如此多礼,柔柔尽心照顾是应该的。”话虽如此,却唤道:“萍萍,来把白公子送的东西收起来。” 第二十二章 是友非敌(二) 是夜,月下。 白玉堂在清风寨宅院的门口迟疑了一阵,终于叩了叩门。开门的是小路子,问道:“你找谁?” 白玉堂道:“请问,宁真姑娘在吗?” 小路子道:“你等等。”一会儿回来了:“公子请进。过了门厅顺右边走。” 穿过一道圆形拱门,白玉堂便看见宁真站在院子的石桌旁,一袭浅蓝衣裙。 他上前问道:“宁姑娘,你没去文府?” 宁真见他靠近,连忙后退了两步,道:“本来是去了,但是我知道你们差一块牌子,我和凤儿妹妹商量了以后,都决定帮你们,所以,”她把石桌上的包袱拿起来:“这个给你。” “那你怎么办?” “凤儿说,明晚文府开宴,海月楼有一个舞班明晚要去宴上舞剑,领舞的是一个叫,”她顿了一下,看了眼白玉堂,转过身道:“叫沈柔的姑娘,如果找她帮忙,就可以混进去。” 白玉堂内心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今天傍晚去找了沈柔?” “嗯。”宁真垂下头:“门口的伙计不让我进,我是悄悄溜上去的。”以宁真的轻功,要溜进三楼的房间的确不是难事。 “那你……找到她了吗?”白玉堂问这话的时候有些犹豫。 宁真咬了咬嘴唇:“我上去以后就看见……你在,我不想打扰你们。” 白玉堂立刻解释道:“我接近沈柔是有原因的,本来我想找她……” “没什么的。”宁真慌忙打断他:“这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我。我今天回来以后根本就没有在想这件事。” 一阵沉默。 白玉堂揉揉额头,露出一个微笑:“你就带着东西先进去和唐凤会合,先把自己的事儿办了,不用为了我们做这些。” 宁真道:“既然是朋友,你和展昭也帮了我们不少忙,让我们帮你们一次又何妨?” 白玉堂道:“若是别的事都好,单是扮成舞女进府这一桩,无论如何,绝不可以。” 宁真道:“为什么?” 白玉堂一阵肝疼,他怎能让宁真为了帮他去欢场中逢场作戏?他只搪塞道:“只因你是长年习武之人,而且功力不弱,在场的宾客也都是些练家子,在他们面前舞剑,一定会识破了你的身份。” 宁真道:“你误会了,我只会使剑,不会跳舞,怎会去舞剑?凤儿说只要我一进府,她自然会接应我,到时候我再扮成府里的下人。这两日进门的下人多,想来可以蒙混过关。” 白玉堂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想了。这么说,你还是打算去找沈柔?” 宁真的声音虽小却很坚定:“我说过的事情,就会做到。” “嗯,”白玉堂点点头,小心说道:“那……如果一定要去找她呢,我觉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去找她说,我和她毕竟相识一场,应该能说上话。” “不介意。”宁真立刻道:“你说的对,你们比较熟。” “嗯。” “嗯,那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回房了,告辞。”宁真一口气说完,然后一阵风似的回了房间,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我消息。”白玉堂冲她远远喊了一声。宁真的好意相助令他十分感动,可他总觉得宁真似乎并不愿与自己太过亲近,而对沈柔,她也并不在意——想到这里,他又怅然若失。 翌日巳时一刻,海月楼刚刚从安静中醒来,渐入繁嚣。 张妈妈一边拿面小铜镜子顾盼着那张刚刚涂过脂粉的脸,一边招呼着姑娘伙计们忙活起来。见白玉堂匆匆走来,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弯了起来,把镜子往袖中一收,远远的挥手喊道:“哎呀,白公子,您是来找柔柔吧?” 白玉堂道:“对啊,张妈妈早,柔柔姑娘有空吗?” 张妈妈嗔道:“这是什么话?柔柔昨儿就传了话,除了白公子您,什么客也不接,快上去吧。”白玉堂摸出一锭雪花银放在她手心里,她更是喜笑颜开:“柔柔对您可是一片痴心呐。” 沈柔正在镜前簪花,听得白玉堂的在门口问萍萍:“柔柔姑娘起了吗?”忙把花儿簪在发髻旁,又对着铜镜瞧了瞧,迭着碎步迎了出来。 白玉堂见了沈柔,直言道:“柔柔姑娘,白某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沈柔挽他到桌旁坐下,道:“公子言重了。何事?” 白玉堂道:“听闻姑娘今晚要带着舞班去文府舞剑,可有此事?” 沈柔打开桌上的汤盅,给他盛了一碗羹,缓缓道:“是有舞班要去,不过不是我带着去。” 白玉堂道:“是,想来是消息错了,你的脚伤怕是还没痊愈,不便走动。” 沈柔道:“那舞原是我教习的,本来是打算带着舞娘们去,可脚伤未愈,我想多休养一阵,便让萍萍带去。” 白玉堂道:“我有一个朋友,十八九岁一个姑娘,想混在舞班里进府,不知能否带她进去?”说着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我朋友的一点心意。” “白公子,”沈柔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是爽快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捎个把人进去,不难;但如果白公子对文府有什么企图,还是打消念头为好。” 白玉堂道:“哦,姑娘为何这样说?” 沈柔道:“你昨晚花了两千两银子,却一心只想灌醉我,可见不是为了我来的。后来我就在想是为什么。想起你曾把话题引到文府头上,又提到他府里的什么宝物,我就知道你必定是打听过了,文老爷和我来往甚密,所以才来接近我,要么就是想让我酒后吐真言,从我口中打听文府的秘密;要么就是想趁我喝醉去文府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后就算文府或丢了东西或出了什么乱子,反正谁都以为你是在我沈柔身边,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我猜得对吗?” 白玉堂看着她,倒吸一口凉气:“看来姑娘不但酒量极好,而且聪慧过人。” 沈柔一笑,叫萍萍进来,把那叠银票往萍萍手里塞了,又叫她从外间柜子里拿出一套石榴红裙,并找来一张素色的包袱巾子。沈柔亲自把裙子叠好,系上包袱,对白玉堂道:“这是舞娘的衣裳,让你朋友换好这身衣裳,妆容艳丽些。今日酉时舞班的马车会经过水磨街,她就站在如意珍珠坊旁边的巷口,到时候萍萍会招呼她上车。” 白玉堂道:“多谢。”便要去拿。沈柔却将包袱绕了个圈,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走近白玉堂道:“文庸是心狠之人,手下高手众多,如今他对你已有所防范,若你还要以身犯险,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白玉堂对她笑了笑:“多谢柔柔姑娘好意提醒,不过这文庸嘛,我还真不怕。” 沈柔却不依不饶的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你虽不怕,我却舍不得让你去冒这个险。你今日就留在这儿吧,我让人把这身衣裳给你朋友送去便是了。”娇声软语间,鼻息微微扫过白玉堂的下巴,眸子里更像是漾着一团火。 白玉堂略一低头,那闭月羞花之貌就近在眼前,实在很难让人不心动。他看着沈柔,柔声道:“我不能不去,因为我约了朋友。” “朋友?”沈柔俯首贴在他胸口,问道:“也包括你刚才说的那位姑娘吗?难道公子是放心不下她?”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从白玉堂的脖子上滑了下来,柔若无骨般钻进他的衣袍里:“难道……她比我好?” 很少有男人能在她的撩拨下不动情。当她感觉到白玉堂逐渐加快的心跳和不再沉稳的呼吸,她的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甜笑。 只是她突然听白玉堂道:“无论她好与不好,我都喜欢上她了,很喜欢。”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沈柔听到这句话,就像被蛇咬了一口,忽地离开白玉堂的身体,后退两步,眼神明暗不定地看着他。幸而脸上敷了脂粉,脸色才不至太难看。 “呵,”沉默了一瞬,沈柔突然冷冷一笑,问道:“你知不知道,若是我对你破口大骂,还把你从这屋子里撵出去,张妈妈会把我怎么样?” 白玉堂颇有歉意道:“你莫生气。” 沈柔却自言自语答道:“最多也不过是把我关在房里,饿上几顿饭而已,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毕竟我还是她的摇钱树,别的姑娘不敢做的事,不见得我就不敢做。” 白玉堂正不解其意,沈柔突然用力推他一把,用几乎整层楼的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发出一声嘶吼:“白玉堂,你真不是男人!” 萍萍慌张地推门进来道:“柔柔姐,怎么了?” 沈柔红着眼,不依不饶推攘着白玉堂,劈头盖脸地骂:“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你给我出去!” 白玉堂没有丝毫抵抗,步步后退,任由她声嘶力竭地骂着,发狂般把他推到门外。门外已迅速围过来一堆看客。 萍萍又惊又急,去拉沈柔的手,劝道:“柔柔姐,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 “老娘今天不伺候了!”沈柔一把甩开萍萍,转身拿起茶壶朝白玉堂扔去,那茶壶立刻“砰”地在白玉堂脚下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也湿了白玉堂的鞋。 似乎还不解气,又拿起包袱狠狠砸在他身上:“带上你的东西滚!” 这动静太大,张妈妈带着几个伙计忙不迭地从楼下跑上来,见此情景,痛心疾首地大呼:“这是做什么呀?!怎么这么对客人呐。”又赶快给白玉堂赔不是:“白公子,这死丫头平日里惯坏了,您可千万别生气!回头我亲自挑几个乖巧懂事的服侍您。” 沈柔继续骂道:“臭男人,还不滚!” “疯了吧你!”张妈妈骂道,示意两个伙计将沈柔拉进屋去。 转过屏风的一瞬间,白玉堂看见她脸上有笑,还有泪。他终于明白,沈柔刚才自问自答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 “这女人……”他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痛,在周围一片指指点点和嗤笑声中,紧紧抓着包袱,一言不发,沉着脸走出了海月楼。 第二十三章 蒙混过关 白玉堂径直回到宁真住处,宁真此时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出神。白玉堂见了她,心中阴霾顿时散去,唤道:“宁姑娘!” 见他突然进来,宁真立刻站起来,捂着心口后退两步,差点被身后的石凳绊倒,忙扶着桌沿站住了。 白玉堂走到她近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宁真摇头。 白玉堂道:“沈柔姑娘答应帮忙了,午后你换好舞衣,再上个妆,我来接你出去。”说着打开包袱。 宁真伸手在那身衣裙上摸了摸,应道:“嗯。可是,怎么上妆?” 白玉堂想起他们自相遇以来,宁真从来是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既这么问,定然是不会,便笑道:“我会。交给我好了。”拉过她的手道:“走。” 宁真问:“去哪里?” 白玉堂便道:“买脂粉。” 宁真便由他拉着,一路到了集市。 集市上正好有摊贩在叫卖:“胭脂水粉——姑娘,看看胭脂吧!” 宁真便道:“这儿有啊。”凑过去一看,一排排小盒子方的圆的大同小异,也不知该买哪样,她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又迟疑地看了一眼白玉堂。那摊主忙道:“这个只要五十文。” 白玉堂对摊主笑笑,把胭脂盒子放下,道:“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好意思啊。”便拉着宁真离开。 宁真问道:“为什么不买?” 白玉堂道:“那种胭脂怎么能用?” 宁真道:“可是我刚刚明明看见有旁人买了。” 白玉堂只道:“旁人是旁人,你是你。走吧。” 直到两人来到一家红墙玉瓦的店铺前,只见门头上“花颜记”三个字,白玉堂眼前一亮,道:“就是这里了。” 踏进店门,便可闻见空气中混合的脂粉香料之气,偌大一间店铺内,高高低低的货架一列列排开,上面放着各色脂粉妆具。靠墙铺着一条长长的台面,台面上一排铜镜,女子们三三两两坐在台面前,或是有说有笑,或是描眉涂唇。 “这么大一家店啊。”宁真叹道。 “这家店的生意做得很大,各处都有分号,”白玉堂看了一眼宁真道:“巴蜀一带也有几家。” “是吗?”宁真虽在蜀中长大,却从不知晓。 这时一名锦衣罗裙的女子轻快地走过来,问道:“姑娘是买脂粉吧?” 宁真点点头,那女子便道:“您要买些什么?今日店里新到了一批唇脂,色样很好。”又对白玉堂道:“这位公子,要不给您上杯茶,您先坐会儿。” 白玉堂道:“不用,我陪着她,你去忙你的吧。” “是。”那女子微微欠身便走开了。 宁真环顾四周,忽见店中一角用镂花窗隔开了,里面几副桌椅,几个男人正坐在里面喝茶,便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在里面喝茶等你好了,你买完了叫我。” “哪有你这样的人。”白玉堂抱怨着,却帮她叫了一壶好茶。 所幸他对宁真的样貌肤色非常熟悉,香粉、胭脂、眉墨……一样样细数过来,挑挑选选。只是他认为宁真更适合清秀淡雅的妆容,舞娘的妆容却要妩媚明艳的,好几次斟酌不定,干脆两种都买了。终于买完,拿着一大包东西放到宁真面前,道:“齐了!” “你真厉害。”宁真由衷感叹。 白玉堂道:“接下来我们要去买些钗环首饰。” 宁真道:“为什么?没说要戴首饰呀。” 白玉堂只好解释:“是这样的,你的妆容和衣裙都很艳丽,头发上却太素淡的话,看起来会很奇怪,很不正常。” 宁真无奈道:“这么麻烦。” 文府。 袁超低声向文庸禀告道:“老爷,沈柔没留住白玉堂,白玉堂已经从海月楼出来了。” “什么?”文庸脸色一沉:“是不是存心放他走的?” “这倒不像,”袁超道:“听闻沈柔把白玉堂狠狠骂了一顿,动静闹得很大,好多客人都看见了。” “哼,”文庸道:“收了我的银子,事没办成。走,你陪我去一趟海月楼。对了,展昭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动静。属下担心他们混在客人里进府来。” 文庸踱了两步,沉吟道:“来就来吧,来两个杀一双,咱们只要小心,不露出破绽来,送他们上了船,就一了百了了。” 刚出房门,就碰到孙小兰迎面走来。文庸厌恶地皱皱眉。孙小兰道:“老爷,一会儿晚宴就要开始了,您要出去?” 文庸道:“我心里有数。不是叫你在房里呆着嘛,出来乱走做什么。” 孙小兰双手托着盘里的汤盅,刚要开口:“我……” 一阵风吹来,将她裹在头上的绢纱吹落,她立刻尴尬地想去护住头发,又腾不出手,文庸横了她一眼,冷冷道:“看看你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孙小兰呆立在原地,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滚落下来。 白玉堂和宁真买买逛逛,在街上吃了点小吃,回到小院里未时已过。 宁真推开门,白玉堂道:“时辰不早了,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宁真为求出行轻简,带的衣服很少,又不喜浓艳,来回就是几身浅色衣裙。这舞衣上为一件桃红轻罗广袖衫,下为金丝点绣粉紫罗裙,腰间一条坠珠红绫束带,穿上了身称得她越发的肤若凝脂,明眸皓齿,凭添几分明媚之色。 白玉堂进了屋,让宁真打温水帕子来,自己则打开窗户,靠窗边放下一把椅子,找来旁边一张软垫靠在椅背上,又把买来的东西在桌上一样样摆开,然后唤宁真道:“来,坐。” 宁真便在椅子上端正坐下,双手放于膝盖,表情肃然。 白玉堂笑了:“你紧张做什么,难道是担心我把你画丑了?” 宁真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白玉堂走到她身侧,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的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待他重新回到宁真眼前,宁真却再一次按着心口低下头。 白玉堂用帕子沾了水,俯下身子给她擦脸,顺带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抬头。” 宁真抬头就对上白玉堂那一双眉眼,近在咫尺,秀如清潭。她赶紧紧紧闭上眼睛。 此时在宁真在白玉堂眼中尤其动人,他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脸颊、鼻尖、下颌,最后在嘴唇旁边停了下来,忍不住想用指尖去抚摸,最后还是不肯唐突,用帕子在粉唇上点了点。接着,他又拿起一盒白色的香膏,取出些许,在宁真脸上细细敷开,特别是在她眼睛周围,更细致地凑近了用指腹点按均匀,宁真的睫毛便止不住簌簌抖动。屋里很静,静得似乎能听到彼此的鼻息,只有窗外树上的蝉还在喋喋不休地闹着。 “白五爷,”宁真突然轻声问道:“你给我脸上涂的是什么?” “这是养颜膏。” “哦……那,你为什么会化妆?”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惹了麻烦被人追杀,救我的人是一家脂粉铺的老板,后来我在她铺子里躲了好一阵子,看老板帮别人上妆,也帮着打打下手,也就学会了。” “哦,你现在抹的又是什么?” “香粉。” “什么颜色?” “……象牙色吧。不过敷开了就很白,很适合你。” “哦,这个香味还挺好闻的。” “是吧,有一点像木芙蓉的味道。”白玉堂的手在她脸上停下来:“你先别说话,否则我没法好好给你上妆了。” 宁真闭上了嘴,空气又重新变得安静。白玉堂全神贯注,却突然被宁真伸出手掌用力抵在他胸膛,让他不能靠近,说道:“不行,我不画了。” 白玉堂愣住:“为何?” 宁真道:“只因、只因你一靠近我,我就不自在。若你不让我说话,我耳朵里除了自己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一口气说完,她猛地推开白玉堂,拉开房门想走。 白玉堂一把拉过她到自己近前,眼中满是急切与期待:“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又见宁真惶恐不安的模样,他笑着放缓了语气:“这才画到一半,怕是不能就这么出门呀。” “我说谎了。”宁真垂着头:“其实昨天从海月楼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我也很在意你去找沈柔姑娘。”她的脸红红的,声音愈发低:“最近,我总想着你,想再见你,可是一见到你,我就心慌意乱。凤儿说我喜欢上你了,可是……” 话未说完,白玉堂已喜不自禁拥她入怀,道:“我好高兴你喜欢我,真儿,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我还以为你对我……抱歉,我竟然没有察觉。” “可是,”宁真略有埋怨:“我很讨厌喜欢上你的我自己,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心无挂碍,我想,还是离你远一点比较好。”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我在你身边。”白玉堂把她拥得愈发紧,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柔声道:“以后我们一定要常常这么亲近才好。” 文庸径直上了“瑶台月”,张妈跟在身后,解释道:“文老爷,这沈柔做错了事,正在受罚呢。”文庸充耳不闻般,推开房门,只见沈柔拉长着脸坐在桌前,两个伙计和萍萍守在旁边。 文庸伸手给张妈一张银票,张妈看了看,便带着下人们散了。 沈柔笑着起身向文庸走去:“文爷,你可算来了!”却被文庸一把推得跌坐在椅子上。文庸用力捏起她的下巴,让她望着自己,问:“说,你怎么让白玉堂走了?” 沈柔一脸委屈:“还说呢,要不是因为这事我也不会被妈妈责罚。”又道:“当初我就不该为了那些银子答应你,我都悔死了。” 文庸放开她,依旧冷着脸:“说吧,怎么了?” 沈柔忿忿道:“那白玉堂,就不是个男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脾气还臭。爷知道,在我这里,客人一向都是我选的,我真的好久没见过像他这么恶心的人了。本来看在爷的份上我也想忍,可我真的忍不了了,今早就干脆和他大吵一架,把他轰了出去。” 文庸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柔靠过来倚在他胸口,低垂粉颈,小声道:“当然是真的。” 文庸瞥了她一眼,道:“那你收了我的银子,却没办成事,这该怎么说?” 沈柔嗔道:“哎呀文爷财大气粗、八面威风一个人,难道要问我一个小女子赔钱吗?” 文庸哈哈一笑:“就知道你舍不得。银子倒是不必赔了,不过……”他伸手抚上沈柔的纤腰,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 沈柔呼道:“文爷,别,人家连午饭都还没吃呢!” 水磨街,三辆同样的马车依次缓缓经过。宁真戴着黑纱斗篷,和白玉堂一起站在紧挨着“如意珍珠坊”的巷口。最后一辆马车走得最慢,在巷口停了下来,萍萍撩开帘子左右张望。白玉堂便同宁真出来,送她上了马车。车中只有萍萍一人,萍萍拉着她的手坐下来,待她脱下斗篷,对着她好一阵端详,叹道:“姑娘真真好标致的模样!” 马车在文府门口纷纷停了,一共下来十余个姑娘,从门口鱼贯而入。因为这舞班是府里定下的,又是海月楼的人,门房的人也没细看。宁真依萍萍所言,跟在队伍最后。进了角门、耳门,又穿过西园,路过一处廊道时,廊道旁一房门突然打开,有人把宁真往屋里一拉。 宁真一看,是唐凤,惊喜中还未及开口,唐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拿出一身下人衣服让宁真换上,再把宁真的妆洗净,除去钗环首饰,又朝宁真脸上抹了两把碳灰,忍住笑道:“你忍忍啊,恐怕你露出脸来会惹人注意,唯有扮成邋遢小子才好蒙混过关。” 宁真毫不介意:“嗯。不会被发现吧?” 唐凤道:“这两天请了好些打杂的伙计,谁也不认识谁,你就跟着我,只要不被那管事的王妈注意,应该没有问题。” 第二十四章 待客之道 傍晚时分,展昭、白玉堂、程冲三人到了西角门处,门房先把他们的玉牌都收了去,拿出一张图纸来。那图纸上一列列一排排全是牌子图样,图样上写着编号,有些甚至还描绘了花纹。原来每块玉牌上的编号所刻位置和字形都各异,他们按编号找到玉牌对应的图样,对照编号的位置、字形甚至牌上的花纹,以辨真伪。核对无误后,门房便在图纸上勾去这三张牌,再将他们手中包袱收了过去,打开看了看,这才递给他们各一张面具并一张木牌,道:“木牌上是三位在内院的住处,请戴面具进院,除了在自己房内,其余场合不得摘下面具。” 三人依言戴上,那面具皆同样形状大小,只是花纹各异,似戏台上的脸谱图案,从额头至脸颊、鼻尖,将大半张脸遮的严实,仅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唇、下巴。门口的护院指向一条通往内院的石径,道:“诸位请进。” 那石径通向一处耳门,过了耳门便是内院了。 展昭打量了四下再无别人,便道:“看来孙家不问身份不问姓名的做派,也让他们这位姑爷学来了,而且还青出于蓝。” 白玉堂笑道:“他想必是知道,这些客人仇敌太多,互不见面最好,若见了面,只怕宴席还没开始,已打杀得不可开交了。”又道:“只是不知姓文的何时与我们相见,我倒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收了人家辛苦送来的东西,总不会真的摆几顿席就了事吧!” 说到这里,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护院抬着一只箱子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过了耳门,朝着一僻静小径而去。 展昭和白玉堂相视不语,心中皆有相同的打算。待护院走远,展昭对程冲道:“你先去,我跟过去看看。” 展、白二人疾步轻身,在树木和楼阁掩映中远远跟上了方才的两名护院。只见护院穿过一片守卫众多的竹林,来到一处石屋前。他二人潜伏在林后极目望去,只见石屋前的守卫打开铁门,让两名护院抬箱进屋。 白玉堂道:“这边是先前我所说的文府的禁地了。这么看来,陆家库房失窃的东西肯定都在里面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冲进去?” 展昭道:“现在冲进去,以我二人之力也拿不回里面的东西,倒是要惊动文府内院百来号人,若混战起来,东西恐怕毁的毁、丢的丢,再想寻回就难了。我看还是先回去,晚宴上听听那姓文的怎么说,再做打算。” 两人折回内院,刚好在院里碰见前来喂马的唐凤,都上前招呼道:“唐姑娘。” 唐凤听见二人声音,喜上眉梢,忙压低声音道:“展昭、白玉堂?” 白玉堂正要问宁真的去处,这时唐凤身后一明弓着身子和草料的伙计抬起头来:“玉堂。” 这熟悉的声音和黑乎乎的一张脸把白玉堂震得不轻,他嘴角隐约抽了抽:“真儿?太好了,你们都在。” 展昭道:“宁姑娘、唐姑娘,昨日的一场误会,二位姑娘非但没有心生嫌隙,还对我们鼎力相助,展某实在惭愧。” 宁真道:“昨日之事已经过去了,我并未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介怀。”说着又和起草料来。 白玉堂盯着宁真,却对唐凤道:“唐姑娘,你和真儿干这些粗活,做做样子得了,哪用得着真做?” 唐凤一笑:“怎么,心疼我姐?” 白玉堂也不理会,一把拉过宁真手腕,道:“真儿,我们说几句话。”说着拉起宁真朝一边走去。 唐凤促狭地对他二人笑笑,带展昭来到马厩旁的僻静处,道:“你们来这里查案的事情我听宁姐姐说了,既然你们有所疑虑,我就和你说清楚好了。我爹有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姓魏,扎寨青杠山一带。上次我们路过青杠山的时候,我曾拜访于他,我们手上的珠宝和玉牌,就是他送的。” 展昭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东西怎么得的,他手里还有多少?” 唐凤道:“魏叔叔说,近日有些路过山上的江湖人,东西就是他的兄弟们从这些人身上得的,他都给我看了,不多,约摸十来件吧,我这只是其中的几件。”她说完瞧了展昭一眼:“消息我虽告诉你了,不过魏叔叔那边,你可不能拿官府去压,反正那些东西来路不正,按江湖规矩,得了就是得了,你若要硬逼着他交出来,我唐凤以后在江湖上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展昭当下应承道:“多谢唐姑娘相告。姑娘放心,这些江湖规矩,展某明白。”承了唐凤的情,他当然不会让唐凤难做,幸而数目不多,只有日后再想别的法子尽力寻回了。他又问道:“你们来此寻人,莫非要找的人也在这府中,可找到了?” 唐凤道:“已经找到了。” 展昭道:“那就好。这里即将成为是非之地,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得好。” 唐凤目光闪动:“嗯。” 文庸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一阵,对门口的小厮说了句:“去请夫人来。” 不一会儿,孙小兰进了房里,恭顺地问道:“老爷,您找我?” 文庸脸上堆起笑容:“小兰,三日的宴席今晚开宴,你和我同去参加,会会贵客们。” 孙小兰露出欣喜之色,却又迟疑着:“老爷,您真的让我和你同去?” 文庸道:“当然,你是我夫人,这么重要的事,你当然要与我一同参加。这几日我事务繁杂,未免脾气大了些,可我心里却是一直有你的。” “相公,是我误会你了。”孙小兰几乎动容落泪。 文庸上前一步拥着她,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波澜:“今日起我们就同进同出,看谁还敢说我冷落了你。” 可怜孙小兰竟轻信他回心转意,殊不知文庸此举,只是因为他深知内院里来的客人多是凶狠卑劣之徒,又料想展昭、白玉堂已混入府中,而他自己却手无缚鸡之力,为了顾全自己安危,除了贴身的几个护院他还觉得不够,这才想把孙小兰带在身边。 “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准备准备,宴席就要开始了。” 孙小兰忙道:“我这就去。” 酉时,文府的晚宴开席。墙外的流水席自然是热闹非凡,墙内文府的宴厅中,则是富丽堂皇,宾朋满座。文庸和孙小兰并肩而坐,在宴厅正上方,厅中空出,宾客百余人分列于东西两侧,可能考虑大家都素不相识,所以各人一桌。仆妇穿梭其间,正奉上瓜果酒肉。在明亮的灯火下,唯一诡异可怖的,就是在座的每一位宾客都戴着一张或狰狞或丑陋的面具。 文庸道:“各位朋友远道而来,辛苦了。既蒙各位信任,文某也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第一,按照之前的约定,府里已备好一艘大船,待一切准备妥当,两日后我和夫人会陪同大家一起上船,送大家离开这里,从此再无人知道你们的踪迹;第二,各位送来的东西已全部归置在安全的地方,会随大家一同送出海。我常年在外经商,早已托海外的朋友联系好了客商收购,到时以高价售出,我占三成,其余的七成在座的朋友们平分,保证大家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这样打算,大家没意见吧?” 席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道:“文爷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三成算什么!” “是啊是啊,文爷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呐。” “好!”文庸道:“既然都没意见,我就说第三,我之所以让大家隐藏面目,是不想仇敌见面,节外生枝,坏了大家的好事。这顿饭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所以,若有人识破别人身份,不管过去有何恩怨,都请既往不咎,大家若同意文某人的话,就请干了眼前这杯酒,与过去的恩怨做个了断!” 文庸率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时间众宾客也情绪高昂,纷纷仰头痛饮。也有少数宾客行事谨慎,见众人喝了都无事,这才拿起酒杯浅饮一口。 文庸招呼众人尽情吃喝,又拍了拍手,随着靡靡之音响起,一队舞女翩然而入,众人更是眼花缭乱,乐不思蜀了。 第二十五章 飞刀为信 第二日一切如常,早、午两餐都有仆人送到房中享用,晚上依旧道宴厅相聚。程冲一直想找孙小兰看看小莲中的那支毒镖,却屡屡见她与文庸一同进出,不得机会。 第三日,午后。 众人吃过午饭,又无事可做,有人在屋中聚了几桌赌钱,有人懒睡,下人们忙过一阵,也回屋歇着了,此刻的内院竟难得的清静。 唐凤和宁真躲在马厩前的阴影里,一边喂马,一边暗中商议。 唐凤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我和展昭聊过几句,他们一直在调查内院这些江湖人身上的财物,他们混进府中也定是为了此事。而这些财物之所以聚集到文府,一定是受文庸指使。若是他们先将文庸捉拿归案,我们就无法下手了。所以我想趁早动手杀了他。” 宁真道:“既如此说,那文庸死后,展昭无法拿人归案,案子也可能会断了线索,他若知道是你所为,会不会因此责怪你?” 唐凤道:“不知者不罪,他从没和我说过文庸是嫌犯,我自然也就不知道。”默了一阵,又道:“我爹一向不允手下的人明着与官府作对,我也不愿和他针锋相对,才想佯作不知,悄悄动手的。日后他若要怪我,便是我和他缘分太浅……”她话未说完,叹了口气。 “那……”宁真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唐凤道:“听说晚宴过后文庸就会带着人出海,等他上了船就没机会了。我守了这两日,他夫人晚宴前会回自己屋里换衣服,我就趁这时候动手。冯管家已经一切都帮我们准备好了,完事后我们立刻启程回去。” 文庸书房对面是一座假山,假山后一道曲回的走廊。唐凤和宁真二人在走廊的石阶上坐着小憩,其实是以假山为掩护,窥探文庸的动静。 唐凤指了指手里的食盒,道:“待会儿我找个借口进去,你在此候我,待我得手,就仍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万一我被人发现,一时打了起来,你也不必趟这浑水,只需立刻去东门外通知冯管家。” 宁真不无担心地看着她,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酉时将至,孙小兰果然出了书房,唐凤稍等片刻,便提着一个食盒走上前去。那门口的小厮道:“做什么的?” 唐凤答道:“天气炎热,厨房准备了些解暑的水果和羹汤让我送来。” 那小厮多瞧了她两眼:“平时不是你送啊?” 唐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日多大的排场,后厨的姐妹们个个都忙坏了,这才叫我来的。” 那小厮道:“行,进去吧。” 唐凤进到屋里,道:“老爷,我给您送水果和莲子汤来了。” 文庸正仰头在屏风前的太师椅上眯眼打盹,连眼睛都没睁开,懒懒道:“放下吧。” 唐凤微微一笑,暗道“真是天助我也”,行至文庸身旁把盒里的碗碟一样样端出来放在桌上,那食盒底下赫然藏着一柄锋利的小刀。 唐凤抄起小刀正欲对文庸下手,屏风后却疾风般掠出一人,握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做什么?!”原来袁超一直在书房暗中守卫。 唐凤惊诧不已,张了张嘴,吞吞吐吐答道:“我……我只是想给老爷削水果,怎、怎么了?”其实以她之力足以和袁超一搏,但她却不愿动静闹大了,若惊动了太多人,一则不好脱身;二则恐怕官府追查起来,给寨子惹麻烦。 文庸也被惊醒,问道:“怎么回事?”一睁眼却见眼前一位甜美可人的少女,当下心神摇曳,道:“袁超,别把小姑娘吓着了。这不过是一只寻常削果皮的小刀。”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刀缓缓从唐凤手里拿过来,那双眼却盯着她细润白皙的手腕瞬也不瞬。 “老爷,我刚才分明看见她……”袁超还想力争,文庸不耐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门口却有人大声嚷道:“凭什么不能进?” 唐凤一听,像极了展昭的声音。 那小厮没好气道:“都说了这是我家老爷的书房。” 那人道:“哪里有写”书房”二字,莫非你是欺我生人,不肯提供方便!” 文庸闻言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开门回禀道:“老爷,这人说是迷了路,非要进来歇脚。” 唐凤站在文庸身后,瞧见门外那人一身蓝色长袍,虽带着面具,那身衣袍和挺拔的身型她却认得,果然是展昭。 展昭连连抱拳道:“原来真是文老爷的书房,打扰、打扰。在下初来乍到,一时没找到回房的路,外面太热,想找个屋子歇歇脚,这才误闯了老爷书房,多有得罪。” 文庸道:“一场误会,无妨。” 展昭忽然指着文庸身后的唐凤道:“我认得你,经常去我们那边喂马,回去的路你一定熟,不如你送我回去。” 文庸不想再被此人打扰,回头看了唐凤一眼,道:“去吧。” 唐凤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是,老爷。” 宁真远远看见文庸回了屋里,唐凤出来了,便知事情没成,但见她和展昭一同平安无事地走过来,又放下了心。 因展昭有些话想问唐凤,三人在一处又有些惹眼,宁真便先回去了,余二人沿僻静处边走边聊。 展昭道:“刚才你想杀了文庸?” 唐凤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嗯”了一声。 展昭道:“他虽然不会武功,身边却个个都是高手,你们这样做也太冒险了些。” 唐凤看了展昭一眼,叹气道:“我也不瞒你了,他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本就是冲着他而来的。倒是你,为何刚好会在此处?” 展昭道:“此人涉嫌京中的案件,我一直在留意他。况且我已猜到你和宁姑娘多半是为寻仇而来,方才见你进了屋,我就躲在屋后偷听。” 唐凤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寻仇的?” 展昭道:“若是寻亲,断不用隐姓埋名、乔装改扮入府。两位不远千里来寻人,不是寻亲,那自然就是寻仇了。” 唐凤道:“没错,我们清风寨打探多年,一直在寻找此人,发现他在此地落脚,特地布下眼线,就是为了除掉他。” 展昭道:“你们既有眼线,可知道这文庸的底细?” “只知他原名叫刘勇,祖籍开封,”说都这儿她声音有些恨恨的:“早些年混迹在开封附近各处城镇,在江湖上出了名的无耻下作,好多人提起来都恨得牙痒痒,后来不知怎么被人废了武功,消失了一段时间,都传言他死了。但死要见尸,我爹没有放弃,两年前才终于又找到他。” “刘勇?”展昭在心里默了一遍这名字,开封府的档案卷宗里确有同名同姓者,曾跟一些打架斗殴,诈骗勒索等零碎的案件有关。他道:“我在开封时也听说过一名为刘勇之人,种种劣迹与姑娘所说之人极为相似。不知姑娘与他有何深仇大恨?不如等此间事情查明,我将他带回开封府数罪并罚,到时包大人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唐凤想了想,答道:“我娘昔年被他害了性命,其实我爹也曾报官,希望官府能还我们一个公道,却因为证据不足,此人又善言语,只惩治了一番就放了出来。”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过往的人,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我再与你详说。我只想问问,带回开封府治罪,能治他死罪么?若是能,我便应允交给你处置,行刑时让我亲眼看他人头落地,以慰我娘在天之灵。” 展昭道:“若查实京里这桩案子是他主使,他便是死罪难逃。”他顿了顿又道:“但我不得不和姑娘有言在先,眼下只是我们的推断,要定他的罪名还需人赃并获,押解回京由包大人依律发落。” “那这样好了,”唐凤道:“为了能早日治他的罪,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她略一思忖,从袖中抽出一只飞刀来,交予展昭道:“这是我清风寨辟邪防身之物,就以此飞刀为信物,我和你做个约定,在文庸定罪之前,我都不再动杀他之心,并助你将他归案,如何?” 展昭接过一看,只见那飞刀精钢所制,小巧锋利,短柄上裹着红绸,刀身上刻着一个“唐”字。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展昭知她必定说到做到,不禁感佩她深明大义;只是听她言外之意,若文庸定不了死罪,想来她也不会放过其人。无论如何,眼下查案要紧,他当即谢过唐凤,将飞刀纳于袖中。 第二十六章 另有所图 晚宴又开始了。这是最后一晚。 文庸夫妇依旧在宴厅热情款待众人。等到夜幕降临之时,众人就要去海边登船,为此有人兴奋、有人感慨,有人觉得得以解脱,也有人依依不舍,大家虽互不相识,却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推杯换盏起来。今晚的酒要比往日喝得更多些,更久些。 展昭朝旁桌的程冲不经意似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真的喝。程冲自然明白,他们的行动就在今晚,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白玉堂却不在宴厅,他悄然溜入禁地,藏身于竹林中。他已在禁地周围窥探了两日,果然不出他所料,因今晚要开船出海,各处人手不足,此刻竹林里的守卫都被调开了。 库房门口两个守卫正一人端着个大碗,一边扒拉饭一边聊天。 “今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人来换班,听说今天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我们却只能在这里随便吃点。” “哎,你就别想了,宴厅那边加派了人手,小李、阿全他们几个又被调去守船了,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幸好方才我们偷喝了点酒,还算没白来。” “对了,那坛子酒你怎么弄来的?” “嘿,你猜怎么着?”那守卫语气颇为得意:“晌午我来的路上,听见小唐那丫头叫我,一看,她竟然坐在树上,抱着个酒坛子咕噜噜喝呢。我就问她哪来的酒啊,她跟我说是从厨房偷出来的。我跟她讨酒喝,她就把剩下的大半坛子都给我了。” “哈哈,小唐丫头挺有意思的,就是脾气大了点。” 两人正聊得起劲,白玉堂却不小心踢到了他们随手扔在竹林里的酒坛子,他心中暗叫不好,只见那坛子在草地上滚了一小段,被另一棵竹子挡住停了下来。 两名守卫同时站起,狐疑地朝声音的方向走来:“什么人?” 白玉堂正想对策,却看见两人身体一软,“咚”“咚”依次倒了下去,再没动静。白玉堂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均匀安稳,倒像是睡着了。 “难道饭菜里面下了药?”白玉堂暗想,却并不想多管闲事,这样正好,倒替他省事了。他在两人腰间摸了摸,在其中一人身上摸出一串钥匙,拿着钥匙到库房门前试了试,果然开了门。 库房不大,看样子是旧有房屋改建,又用石块封了窗户。里面层层叠叠摆了几十口大箱子,除此之外,还有十余样物件如珊瑚、金银树等,因为个头太大,就散乱地摆在地上。白玉堂随意打开一只箱子,里面全是金锭,他摇摇头,又打开另一只箱子,珠光宝气立时倾泻而出,满满一箱钗环珠玉,面上还躺着几粒大如鸽卵的夜明珠,他似乎也不感兴趣,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忽然见到箱侧贴着一张方纸,上面密密麻麻用小楷写着些什么。 白玉堂端起烛台凑近一看,原来上面写着物品名称,应是箱子里的物品清单;于是举着烛台把周围的箱子扫视了一圈,发现大部分箱侧上都贴着一张清单,没贴清单的箱子里面则是放着金银元宝。他便仔仔细细地依次查看起清单来,一边看一边留意库房外的动静,所幸外面一直安静如常。约摸一炷香功夫,他终于在一只箱子外面看到“紫翡翠赐雨观音”的字样,急忙开箱寻找,果然在箱中找到紫色翡翠观音像一座,约半臂高。白玉堂拿起观音,用拇指在观音所踏莲台的莲瓣上细细摩挲,找到其中一片莲瓣轻轻左右各旋动一次,便听那莲台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竟自动往四周收起来,露出一个正方形的孔,一束卷轴从中垂直落下。 白玉堂眼前一亮,忙把卷轴接住,解开缠绕的红绳,展开一看,满意地点点头,把卷轴揣入怀中,又将观音像机关恢复后放回箱中,这才大步走出门来。门口两个守卫还在酣睡,他笑了笑,把钥匙重新系回守卫腰上,快步离开。 白玉堂离开禁地,却迎头碰上了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的宁真。 宁真急匆匆地问:“玉堂,你看见凤儿了吗?” “没有,”白玉堂道:“你在找她?” 宁真道:“嗯,凤儿不见了。她本来约了我一起吃晚饭,还说有事要跟我说,我却未见她。我还以为她临时去宴厅帮忙了,也去那儿找了她,还是没看到。” 白玉堂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找。”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分头搜寻,一边走一边“凤儿”、“唐凤”这般喊着。所幸此时院中的宾客大多聚集到宴厅去了,并没有人过多的注意到他们。 夜色降临,一轮半圆的月亮斜挂半空,院外的宴席早已散去。人群熙熙攘攘地走出来,出了文府侧门,往海边走去。偶有打更的路过,不过以为是文府在送客。可能是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想惹人注意,偌大的人流竟安静得可怕,在月色下略显诡异。 终于到了海边,只见附近果真停着一艘高两丈有余的巨大船只,其上灯火璀璨。大家心情顿时放松不少,就地四散开来稍事歇息,只等登船出海。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货来了。”一阵吆喝,一队精干的伙计用滚圆的大木棒子,担着一个个大箱子鱼贯走来,陆续担上船去。这些箱子和禁地库房的箱子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所有箱子表面都没有贴纸单。 不少人聚上前去围观搬货。 展昭站在人群外围,看起来是在凑热闹,实则暗中打量着不远处黑黢黢的树影和大块岩石。不出意外,清风寨和衙门的人都已埋伏在了四周,只等他发出讯息,便将倾力相助。今晚此地是人赃并获的好时机,凭他们的力量,活捉文庸应该不难,难的是如何在这群豺狼中保全京城百姓寄放在陆家的财物。不过他们已有了对策。 这时人群中却有一阵争执声传来。 “怎么说也要打开让俺看看!” “怎么,都到这里了,你不信?” “哼,你不敢?!” 只见一个伙计道:“我们老爷只让我们搬到船上,没说要开箱给大家验货。”神情颇为傲慢。 一个紫色长衫的壮汉挽起袖子:“俺自己动手便是!”说着便要上前。 “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想要看个究竟。 这时文庸带着孙小兰缓缓走上来:“怎么回事?” 那伙计道:“老爷,这人不相信我们,偏要开箱验货。” 文庸愠道:“怎么说话呢,他是我们的贵客,也可以说是这次出海行商的老板,你应该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 那紫衫汉子见文庸如此说,反而有些过意不去,赔笑道:“员外爷,俺只是想求个安心……” 文庸摆摆手道:“不必说了,我明白。开箱。” 这一说,大家都探着头往箱子里看。 箱子打开,果然是些金银元宝,大家纷纷点点头,文庸又伸手在里面翻了翻,元宝下面则是些珠宝玉器。 紫衫汉子无话可说了,连连抱拳自言“惭愧”。 伙计们依旧把箱子盖好,担上了船。鱼贯担入船上宝箱共四十余只。 文庸拱拱手:“诸位请随我登船吧。” 宾客们便跟在文庸夫妇身后陆续上船。 展昭和程冲前后走着,往四周几番张望,终是未见白玉堂的身影。他心中生疑,不知是天色太暗,众人又皆戴着面具,所以他未辨认得出;还是白玉堂的确不在这里,他混入文府其实是另有所图? 白玉堂与宁真在院中寻了甚久。 夜色中,白玉堂转过院中一块山石,突然踢到一样软绵绵的东西,一个趔趄,终于站住。他回头一看,山石后面的草地上赫然躺着唐凤,忙喊道:“找到了,真儿,她在这里!” “唐姑娘!唐凤!”白玉堂俯身喊她,喊也不醒,忙去把她的脉搏。宁真难得的心急,施展轻功身法一掠而来,问道:“她怎么样了?” 白玉堂道:“呼吸绵长,脉象平稳,看样子是睡着了。” 宁真蹲下身子,奇道:“怎么会就在这里睡着了?” 白玉堂道:“她今日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宁真想了想:“今日我和她吃的都一样,除了午后比我多喝了些酒。可她并没喝醉呀。”说着用手摸摸唐凤的脸,喊道:“凤儿,醒醒。” 白玉堂道:“难道是被人下了什么致人昏睡的药?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到时间是不会醒的,不过并无大碍。”心念一转,忽然想起什么来,说道:“不好!真儿,你守着她,我得去看看展昭。” 白玉堂赶到海滩的时候,岸上还剩下寥寥几人,而甲板上已是人头攒动。看样子展昭和程冲已经在船上了。 他从未想过要上船。他原本打算卷轴到手以后就向展昭辞行的,至于这些盗贼是否乘船出海、展昭要怎么拿回货物,那是开封府的事,实在与他无干。 白玉堂负手站在海滩上踌躇了一阵,宽慰自己道:“展昭一向谨慎,他和程冲定然不会喝了酒的,何须我来操心?”又暗道:“我自有我的去处,陪真儿在此游玩些日子,送她回峨眉,游蜀中,然后再去京城……”既如此想,他便准备打道回面馆了。 这时,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朝白玉堂匆匆跑来,原来是海月楼的丫鬟萍萍。 萍萍喘着气:“白公子,太好了,您还没走。” 白玉堂敛眉:“萍萍?你怎么来了?” 萍萍道:“是柔柔姐让我来找您。她说,文老爷临走时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说是‘过两日再来找你’。可她知道文老爷今日要出海的,所以觉得这句话实在奇怪,又说白公子你处心积虑混进文府,可能会跟着文老爷上船,让我一定提醒您。” 白玉堂道:“所以柔柔觉得文庸并不是真的出海?这里面有诈?” 萍萍摇摇头道:“说不准,不过小心为上。”她拂过额前的乱发,莞尔笑道:“不过公子既然没有走,柔柔姐倒也不必担心了。” “萍萍,多谢相告。”白玉堂神色却凝重起来:“只是,我却不得不去了!”说完重新带上面具,施展轻功纵身往数十尺之外的大船上跃去。 萍萍只觉白玉堂在眼前一恍而过,那道白色的影子如同一只月下飞过的海鸟,须臾间消失在视线里,直到回过神来才喊道:“白公子……” 第二十七章 海上逃生 文府几个家仆模样的人在船厅中招呼客人,指引着船上的客人各自回房歇息。白玉堂四处寻了一圈,未见展昭,却在船舷处碰见程冲,逮住他就问:“展昭呢?” 程冲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等下给你解释。展昭在哪?” 程冲神神秘秘往脚底下指了指:“他去底舱查看了。”又摩拳擦掌道:“你来了正好,我们又多了一份胜算。”他对白玉堂的武功还是肯定的。 白玉堂立刻道:“我去找他。” 此时在船舱中一间客房内,适才在海滩上吵着要开箱验货的紫衣人在房中脱下面具和外衫,露出里面一身文府护院的劲装。原来他是府里的护院,刚才只不过按文庸的安排演了一场戏。 底层是货仓,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两边则是放置货物的隔间。通道的两端原本各有一道楼梯通往上层船舱,只是一边的楼梯已破损了大半,久未修葺,平时无人使用,周围高高低低堆满了各种杂物。展昭此时就躲在废旧楼梯处,看着那些伙计将最后两只箱子担了进去。待搬货的伙计离开,门口的守卫立刻将货仓上了锁。一共四名守卫。 他刚准备离开,却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惊疑中回头侧目,只见白玉堂道:“我有话跟你说。” 那楼梯常人用不得,却难不倒他二人,两人略施轻功上了楼去,那堆杂物正好成为他们的掩护。 展昭边走边问道:“你先前去何处了?又有何话要说?” 白玉堂隐去自己闯入禁地一事,道:“我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程冲,今晚喝酒没?” 展昭摇头:“为防万一,我们都没喝。” 他已走到一处窗户前,瞧了瞧四下再无别人,便拿出一只细竹筒来。那竹筒下端有一根引线,引线末端系着铜环。 展昭将竹筒伸至窗外,食指扣上铜环,只听白玉堂道:“好,没喝就好。唐凤喝了这酒,现在还睡得跟个猪一样。”说话间认出了他手里的东西:“嗯?你这是要放烟火弹?” “你说什么?”展昭的手顿住了,侧过头来,脑中忽然忆起今日见到唐凤时她身上确有一股淡淡的酒气。 “我说,今日的酒有问题。”见展昭神情紧张,他忙道:“不过,唐凤并无大碍,我仔细看过,她就是睡过去了,等药力过了自然会醒。” 展昭放开铜环,把竹筒往袖里一收,道:“糟了。” “什么糟了?”白玉堂问。 展昭道:“同沧县衙三十名捕快、清风寨十八人,以烟火弹为令,十名捕快由我引至货仓外镇守,其余人牵制住这些江湖人物,在开船之前把文庸夫妇和全部货物一举拿下。这就是我和陈县令、唐凤约定之事。”他面色沉重:“唐凤说,她会带着兄弟们入夜前赶到这附近埋伏。” 白玉堂也变了脸色:“这么说,清风寨的人……” 展昭叹气:“唐凤还在文府,那清风寨的人必定都不在这里。” 白玉堂道:“要不还是依计行事,我到底还可帮上些忙。” 展昭道:“你我虽豁得出去,但同沧县衙几十个弟兄,他们都是有妻儿老小之人,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冒险。唐凤手底下的人武功都不弱,本来与其联手,尚可应付这些江湖中人;可眼下敌我之力悬殊,不可贸然行事。” 白玉堂眉头紧锁:“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冲此时赶了过来:“展大哥,原来你们在这里。我听说就要开船了,我们怎么还不动手?” “出了些变故,”展昭看了眼附近走动的人,道:“我们回客房再谈。” 回到房里,展昭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白玉堂也把萍萍带的话说与二人听。 程冲一听,道:“原来不是真心去海外行商。可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让大伙儿都睡过去了,半夜把大家扔到海里喂鱼?那还不如直接下毒简单。” 白玉堂道:“直接下毒,百来号人都死在他家,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么?” “我明白了,他是想等到了海上再把大家结果了,到时候连尸首也没地方找去,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一大批货全都独吞了!”程冲不由自主地感叹:“乖乖,一百条人命啊,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我想,他既然决定了要返回,待酒中的药力起了效用,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展昭道:“程冲,你留意文庸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程冲领命出去。 白玉堂忽而一笑:“其实那一大帮子人睡过去了,对我们也是个机会。” 展昭点点头:“没错。方才回房的路上我留意了一下,船上的守卫并不多,以我几人之力制服文庸夫妇应该不难,再迫他把船开回来,只要李捕头他们在岸边接应,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白玉堂抚掌道:“等那些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牢里了,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李捕头带着兄弟们伏在岩石与树丛后,看着大船巍然的影子逐渐没入墨蓝色水天相连的背景中,越来越小。他站起身来,招呼众捕快先就地休息。 身旁的兄弟问了问:“头儿,咱们还等吗?我看那什么清风寨的人压根儿没来吧。” 李捕头掏出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等。至少等到天亮,不然回去不好跟陈大人交差呀。” 船行出去没多久,船上各处就都静了下来,安静得就像沧海中一片悄无声息的树叶。 “相公,你去哪里?”孙小兰本来已经要准备就寝了,却见文庸准备出门去。 大概是今日劳累了些,她不禁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忙伸手扶住床栏。 “我去外面吹吹风。”文庸笑了笑,看着她:“你不觉得有些闷吗?” “闷?”一阵钝痛沉重的感觉袭来,孙小兰突然发现自己连话也说不出了。她往后跌坐到床上,倒了下去。在合上眼那一瞬的恍惚中,她看见文庸背负着双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为了确认船上的宾客是不是都已睡熟,展昭和白玉堂在船上悄然而行,一路果然看见好几个歪倒在地上或椅子上的宾客,可奇怪的是从舱房到大厅,一个守卫都没有。确切的说,是原本在四个角落的守卫竟然也倒下睡着了。 难道文庸连这些守卫也不放过?展昭与白玉堂相看一眼,两人都想到了船底货仓,忙去查看。 货仓门前的守卫也是一样。 “奇了怪了,”见四下无人,白玉堂开口道:“这文庸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有人来过。”展昭突然道,他上前一步推开仓门:“门没锁。” 仓库里除了几十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什么也没有。这也难怪,他们原本就没打算远行,自然不用带粮食和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白玉堂看着这些表面干干净净的箱子又开始觉得不对劲,难不成他们还在搬动之前特地把清单摘了吗?于是他下意识地打开了一只箱子。 这下两人都惊呆了。里面却既没有金银也没有古董珠宝,而是一堆石头,一堆又大又硬的石头。展昭和他又连续打开了几只箱子,毫无疑问也是一样。 “混蛋!”白玉堂一脚踢在木箱上,狠狠骂道:“走,现在就去找那只老狐狸算账!” “等等!”展昭却突然蹲到地上,盯着面前几个重叠的箱子底部。箱子底下漫出了水,已将船板浸湿了一片,正向他二人脚下蔓延开来。 展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道:“我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地板明明是干的。” 白玉堂也凑过去俯下身子,只见箱子下又漫出一片水来,这次一直漫过了他们的鞋底。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二话不说,三两下把箱子搬开来。只见船底一个碗大的窟窿,原本用石蜡堵住了,现在石蜡已化开了一大半,水咕噜噜往里冒。只看了一眼,两人立刻很有默契“啪”地把手里的箱子扔回窟窿上,然后白玉堂嚎了一声“跑啊!” 展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到底还是大意了! 两人飞速冲上楼梯,白玉堂边跑边喊:“船底漏水了!大家快逃!”展昭则挨个拍着房门。然而每间屋子都死一般寂静。 这时风中传来程冲的喊声:“展大哥——不好了——展……”却被似打断了。 声音是从船头方向传来的。两人急忙循声行至船头,只见程冲捂着胸口恨声道:“展大哥,是我无能,让他们跑了。”他脚边还躺着两具尸体。 展昭抬眼一看,一条小船摇曳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船上绰绰几个人影。白玉堂飞身踏上阑干:“我去追!” 展昭一把将他拉回:“太危险了,你以为这是在哪里?!去看看,还有没有船。”白玉堂心知他说得有理,立刻动身四下寻找。 展昭看向程冲:“你怎么样?” “没事,不过是挨了一掌。”程冲松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简单说了两句:“我见袁超和谁抬着一只箱子上来,可还没来得及找你就被他发现了。”他指了指地上戴着面具的两具尸体:“这两人也不曾喝酒,发现情况不对,正好上来质问他们,没说两句就打了起来。文庸身边的人太厉害了,他二人白白搭上了性命,还好后来他们见我叫你,不敢恋战。” 程冲一边说,一边看着展昭拿剑削断桅杆上的长绳,将绳子一圈圈收了起来。他问:“展大哥,你在做什么?” 展昭道:“我们刚才发现船底在漏水,应该撑不了多久了,看来他早有计划要弃船逃走。” “啊?”听说船要沉,程冲骇得不轻。 展昭继续道:“恐怕这里也没有多余的船只,我们需要准备东西自救。” 果然不出所料,白玉堂回来道:“我看过了,唯一的一艘船他们已经开走了。不过有些材料可以用一用。”他撸起袖子:“现在动手做个简易的筏子还来得及。” 程冲道:“我去找孙小兰,如果我们能走,我要带她一起走。” 听到这话,展昭和白玉堂都很是诧异。展昭道:“孙小兰没和他们在一起吗?” “没有。”程冲撂下两个字,匆匆向船舱跑去。 船上现成的木料很多,货仓里还有好几只散落的空箱子,随着水面上升浮了起来。展、白二人迅速将这些箱子收集到一起,用绳子将它们横竖并排牢牢捆住,确保扣得严丝合缝,再用剑劈下门板、桌板,固定到规整好的木箱上,就是一张简易的木筏。在木筏的一端系上长绳,抛入海中,整个木筏便晃晃悠悠地浮在了海面上。 程冲抱着还在昏睡的孙小兰跑出来,浑身已湿了大半,道:“水已经漫到舱房了!” 其实不用程冲说,展昭和白玉堂也能感觉船正在加速下沉。 展昭让程冲把孙小兰交给他,接着白玉堂和程冲先跳到木筏上。展昭抱着孙小兰往船舱方向最后看了一眼,终于从船上跳下。这一落,木筏竟然没有明显的颠簸,程冲不禁暗暗佩服。接着,白玉堂挥剑斩断系在船舷上的绳索,木筏便离船。 程冲半跪在摇摇晃晃的木板上,让孙小兰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 不远处,大船终于全部没入海中,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展昭看着上百条人命从眼前消失却无力相救,心中悲怆痛恨,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剑鞘。 白玉堂拍了拍他的肩膀:“展昭。” 展昭道:“这些人虽非良善之辈,却不至于如此不明不白枉死。” 白玉堂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莫要为不相干的人伤神。回了!” 展昭点点头,收敛心神,回头对程冲说道:“坐稳了!”然后与白玉堂两人立于木筏左右两边,同时以真气灌注掌心,击入水面助推木筏,那木筏便朝相反方向快速移去。 木筏骤然变快,又随着海上的波浪接连几个起伏,程冲单手撑在木板上稳住身形,连声惊呼。白玉堂瞥了他一眼,喊道:“小声点!丢不丢人啊?” 所幸这晚风平浪静,大船又未驶出多远,那木筏便由着他们的心意,一点一点向岸边靠近。程冲熬过了初时的害怕,心里渐渐松快了许多,他道:“展大哥,白五爷,你们怎么什么都会?世上还有什么你们办不到的事么?”他难掩对白玉堂的佩服之情,不知不觉间言语也恭敬了许多。 展、白二人暗笑。白玉堂道:“你奉承你展大哥倒也平常,怎么突然讨起我的好来了。我们呐,只不过是想活得久一点,所以不得不多会一些本事,不然在这个险恶江湖,已不知死了几百回了。人若是本事多一些,路也总会多一些的。你说对不对,展昭?” 展昭淡淡一笑:“全对。” 第二十八章 醒悟 木筏终于靠岸,程冲起身那一刻才发现腿已经麻木了,刚把孙小兰放下,就见白玉堂拔剑作势道:“有埋伏。” 展昭听了听动静,道:“也许是我们的人。” 果然,数十个黑影从暗处亦步亦趋地围拢过来,身影逐渐显现,却是身着衙役装束。 那为首一人此时也认出了他们,喊道:“展大人!”这才命人点燃了火把,快步过来打了个揖:“展大人,这到底是……” 展昭道:“李捕头,先前清风寨的人没来,展某不敢让兄弟们轻易冒险。没想到文庸在船上动了手脚,现在船已沉了,幸好我们有所防备,才逃了出来。” 李捕头道:“那船上的人……” 展昭默然摇头。 众人皆闻之色变。李捕头道:“真是罪大恶极,想不到文庸是这样的人!” 展昭问道:“辛苦你们在此等候,可有什么发现?” 李捕头道:“就在方才,文庸和他家的几个护院鬼鬼祟祟跑上岸,我们本想上去拿住他们问个究竟。谁知那几个护院武功太高,我们敌不过,让他们逃了,只拦下了一箱东西。还有几个弟兄挂了彩。” 展昭皱眉道:“他们逃往何处?” “不知,不过伤了我们衙门的人,他们应该不会回去了。我已派人快马通知各个路口的弟兄严密防守,免得他们逃出本县地域。这文庸本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富商,弟兄们都认识他,要想逃走,难。”说完回头招招手:“把东西抬上来。” 那箱子打开来,里面正是刚才在码头上做戏所用的那箱金银珠宝。展昭道:“此乃赃物,我们已查到文府一处隐秘库房内还有此等物品若干。有劳李捕头带人回文府暂为看守,等我消息,待我安排妥当,便着人运送回京。” “是,展大人。只是府内甚为宽阔,不知库房在何处?” 展昭向李捕头引荐道:“这是我朋友白玉堂,他知道在何处,可以和你们同去。” 白玉堂猝不及防,道:“喂,为什么是我?” 展昭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在说:“不是你,难道是我?” 白玉堂硬生生把埋怨吞回肚子里,道:“行、我去。”谁让自己闲呢? 孙小兰也终于醒了过来。她只喝了两杯酒,药力不多,所以醒得很快,不过若不是有人相救,即使时间短暂,也足以让她沉入大海了。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正俯身对自己道:“小兰姐,你醒啦?”少年眼里的神采就如同他身后夜空中的点点星光。 孙小兰沉默了一瞬,恍然道:“你是……小莲的朋友?” “我叫程冲。” “我记得我突然很想睡觉,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合上眼帘的最后一瞬,看见文庸从房里走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我相公呢?” 程冲道:“小兰姐,事实上船上所有喝了酒的客人全都跟你一样睡着了,我和展大哥因为早有提防,才逃过一劫。然后,你相公带着他的手下,坐着小船逃走了。” “你是说我相公抛下所有人……”她感到有些寒意,瑟缩了一下脖子:“自己逃走了?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船一直在漏水,没驶出多远就沉了,”他看了一眼展昭:“我和展大哥、还有白五爷一起把你救出来的。” 孙小兰喃喃道:“漏水?相公之前明明让人多次检查的,为什么会这样?那么多人、那么多货,都没了……” 程冲道:“人的确都没了,货还在。”他看着孙小兰诧异地神情,又道:“因为除了你们验货的那一箱是真金白银,其余的箱子里全是石头。那唯一的一箱宝贝,你相公逃走的时候带上了,不过刚才已经被守在岸边的官差截了下来。” 孙小兰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他骗我,他叫我陪他去海外做生意,说做完了这单生意就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的!为什么货是假的,为什么宁愿带上箱子也不带我逃?” 程冲蹲在她身前,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缓:“这还不明白吗?分明这一切都是他计划中的……” 展昭阻拦道:“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不可妄言。” “妄言?”孙小兰突然笑了起来:“不,他说得没错,他想杀了所有人,也包括我,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因为他早已嫌弃我……”她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嫌弃我也罢了,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还要我去死。既然如此,你们救我做什么?!”她站起身来,踉跄着朝大海走去:“家里人都死了,他也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兰姐!”程冲去拉她,却被她恼恨中一掌拍开。 展昭上前道:“没错,孙老夫人和小莲都死了,难道你愿意让她们死得不明不白吗?孙老夫人很想你,临终前还念着你……”看着孙小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展昭继续说道:“你外婆和妹妹在天之灵,定不愿看见你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而你只有活下去,才能看见整件事情水落石出。” 孙小兰声音有些颤抖:“她们到底怎么死的,你告诉我。” 程冲见孙小兰已经回心转意,连忙上前道:“小兰姐,你现在伤心过度,我们先找个地方好好歇口气,再回头把过去一段时间的事情都捋一遍。” 孙小兰点点头:“好,我们回府。” 海风吹来,把她的头巾吹得滑落到肩上。这次她没有重新裹起来,而是一把将它扯落,远远地抛在了沙滩上。 文府禁地的竹林后,库房外的两人终于醒转过来。他们舒展了一下仍觉倦怠的身体,觉察到先前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慌忙道:“走,快进去看看!” 两人到库房内把箱子和大物件数了一通,又开箱略看了看,并细细清点了两箱货物,一人道:“这看起来什么东西也没少啊。” “莫非是我们多疑了?” “等一下有人来接班,咱们什么都别说,反正看起来也没差,否则以后若真有什么闪失,咱们吃罪不起。” “就是。”另一人立刻赞同。 刚走回门口,只见白玉堂抱臂站在他们面前,笑吟吟道:“没差就好,接来下就交给官爷们了。”他身后还站着十来名衙役。 话说宁真把唐凤连拖带抱地弄回她平时休息的丫鬟房里,托唐凤同屋的小丫头们代为看着,只说她喝多了。她一身男人打扮,不好守在屋内,就在她们小院门口待着,等唐凤醒来。 过了一阵,宁真正倚在门边昏昏欲睡,却见几个管事的和下人们来去匆匆地窃窃私语: “来了好多官差,咱们家老爷莫不是犯了什么事吧?” “你听说没,老爷他们出海的船沉了,老爷夫人都没啦……” “真的假的,这话可别乱说。” 不一会儿,就看见几个下人鬼鬼祟祟地提着包袱往角门跑去。 宁真看在眼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去打听,她一心只想在这里等唐凤醒来。 终于,唐凤从屋里冲了出来,几乎是把门一脚踢开,冲出了院子。宁真展动身形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凤儿!” 唐凤一扭头:“宁姐姐!!太好了,你在这里!我马上要去海边,来不及去通知冯管家了,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带人到海边找我!”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去海边做什么?”宁真问。 这句话唐凤根本没有听见,因为她已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唐凤从偏院出来,径直向离她最近的东角门奔去,却被一人叫住,回头一看,竟然是白玉堂。 “白玉堂?”唐凤吃惊道:“你没跟展昭在一起?” “嗯,他让我回来的。”白玉堂脸上浮起一阵促狭的笑意:“倒是你,这么晚了,你这是刚起?你不会是准备去海边吧?” 唐凤道:“啊,你怎么知道?” 白玉堂直接给了她一记白眼:“我就是从海边回来的,船沉了,文庸也已经逃了,你现在去也没有用。” 唐凤惴惴不安地问:“那展昭,他们还好吗?” 白玉堂点点头:“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唐凤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跺脚道:“哎,我怎么就睡过头了呢!不然肯定抓住他了!” “不是睡过头,”白玉堂道:“是酒里有迷药,你竟然到现在也没察觉。” 两人说话的功夫,宁真也赶了上来。白玉堂与她相视一笑。 唐凤又对白玉堂道:“那现在我们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要不我让冯管家他们暗地里查一查。” 白玉堂道:“行啊,我们就在这里等消息。估计等文夫人醒了,展昭还要拿住她问话,到时候问出个前因后果来,再看怎么办吧。” 展昭等人回到文府,众衙役已守住几处大门,并把家中的仆人都聚到内院中来当众核查身份,寻常仆役立时放离,平日跟在文庸身边的人则要带回县衙暂押待审。 孙小兰在回来途中已知晓展、程二人身份,她见众仆中并没有文庸素来养在家中的几名好手,便对展昭道:“展大人,这些都是无辜的人,官府为何要查问他们?” 展昭道:“只因沉船一事,你家老爷牵涉到上百条人命,按例都要把府上众人问上一问。你放心,事情查明以后,我会和陈大人疏理情况,绝不误伤一人。” 孙小兰感激地点点头,将展、程二人引至堂屋内,亲自给他们沏了茶,道:“两位请坐。” 待二人坐下,她立即俯身在地上深深一拜:“多谢两位大人救命之恩。” 展昭忙请她起来:“孙姑娘不必多礼。” 孙小兰道:“如今我幡然悔悟,才明白生命可贵。这个礼是一定要行的。”说罢才落了座:“只是,不知两位到底因何而来?” 展昭道:“我们奉开封府包大人之命,查办一桩谋财害命的案子。从开封一直追查至此,发现你的相公文庸有重大嫌疑,仙乡谷孙家牵涉其中。”他见孙小兰神情没有一丝的惊异,便道:“姑娘,你可知情?” 孙小兰毫不避讳,道:“万通钱庄的案子,对吗?” 她如此坦诚倒也在展昭意料之中,道:“正是。” 孙小兰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在此之后,我也很想听听最近几日谷中发生了什么,我外婆和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她握紧了拳头。 展昭道:“好,展某必定知无不言。” 孙小兰道:“这件事情要从头说起,就要说到五年前。” 第二十九章 旧事 五年前,一个雷电交加的夏夜,一个满身血迹的男子跌跌撞撞地闯入仙乡谷。看着他走进谷中密林,后面追赶的众人终于停了下来,在林外徘徊一阵,各自散去。而这个满身血迹的男子则倒在了浓雾弥漫的树林中。 一对年轻的姐妹说笑着来到林中摘采野菜。姐姐身材细长,满头白发,名叫孙小兰;妹妹年纪尚小,叫孙小莲。很快,两人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男子,孙小兰上前探了探,脉息尚存,便把香囊里的草药抖落出来,塞入他口中,片刻,男子终于醒来,开口便向她们求救。她们见他浑身是伤,动了恻隐之心,便搀扶着回到谷中。 对于孙家姐妹带陌生人回谷一事,孙老夫人极为不满,派人盘问该男子来历。男子答道,他姓文名庸,开封人氏,被恶人所害武功尽失,又被追杀至此。孙老夫人见他确实不会武功,没有伤人之力,最终答应他留在谷中养伤,将他安置在一偏僻处。 孙小兰时常给他送药,此人便时常讲一些外面的趣事给她听,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此人初入谷时虽身受重伤,但体格壮硕,看起来颇为粗蛮。但在谷中养伤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管对孙家姐妹,还是谷中家仆,都是谦谦和和、客客气气的,众人皆道他人不可貌相。他每顿饭都只吃素食,而且还吃得特别少。如此在谷中将养两三月余,不但伤势渐愈,样貌也变得清瘦起来。 孙小兰曾问他:“你可是一向食量都这么小?” 他说:“原来我也是个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人,但这次受伤想必累及五脏六腑,胃口大不如前,不但不喜荤腥,甚至不思饮食,不过随便吃点应付一下。” 此回答合情合理,孙小兰不疑有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爱上了他。 孙家世代隐蔽于谷中,原本清贫自得,与世无争。不知哪一代的家主心血来潮外出游历,方知世间险恶。回谷以后便选用忘川雪中其毒无比的异株炼制毒药,诱世人入谷以高价购之,以谋暴利,孙家从此家业兴盛。 但从此孙家每代子孙中必出一白发之人,无论男女,从儿时起便是雪白银发。孙家也从此立下一个规矩,银发之人为下一代家主,在谷内成亲生子,有子嗣后便继承家业,主持事务,不得离谷。 孙小兰父母早亡,所以孙小兰即是下一代家主。未来家主的婚事通常慎之又慎,一贯是在谷内历代家仆亲信中选择良配,文庸始终是外人,所以一开始孙老夫人并不同意文庸和孙小兰的亲事。奈何孙小兰十分坚持,孙老夫人只得应允。 成亲后,文庸依旧深居简出,饮食寡淡,一年多下来,竟像脱胎换骨般,变成了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谷中之人皆以为孙小兰找了个安分守己的好姑爷。直到三年前,忘川雪又一次开花了。 文庸跟孙小兰在一起这些日子,早就知道了这种毒物。 “小兰,”文庸道:“听说忘川雪的药粉已经制成了?” “是啊,怎么了?”孙小兰问。 “既然如此,我的仇可以得报了。”文庸道:“真是天助我也!我原本以为武功尽废,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为自己报仇了。小兰,你去取一些药粉给我。” 孙小兰摇摇头:“老祖宗立下过规矩,谷中之人不得使用忘川雪所制之毒药。” 文庸道:“规矩是老祖宗定的没错,但你是下一任家主啊,取一些药粉应该不难吧。” 孙小兰道:“那也不成,你有所不知,忘川雪虽在谷中成片生长,但异株极为稀有,每一季能产出的药粉非常少,今年寻遍全谷,才有异株三十支,外婆早已有意要把它卖给谷外求药之人,是不会同意给你的。” 文庸便成日闷闷不乐,无论孙小兰如何劝慰,都无济于事。孙小兰不但不怪他,反而心中愧疚万分。 眼看月圆之期将近,一日,文庸忽然道:“小兰,你跟我走吧,其实我一直不习惯待在谷里,要知道,我以前也是在外面闯荡的人。我想走,但我放不下你,为了你我才在谷里待了这么久。但是,难道你舍得让我在这里拘一辈子?” “走?”孙小兰闻之心惊:“去哪里?” “去报仇。”文庸道:“若是此仇不报,我终生难安。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去处吗?”他上前拥着她:“小兰,我们一起走,我带你领略外面的风土人情,去过有滋有味的生活,好吗?”久违的温柔让孙小兰有些恍惚。 终于,他们一起离开了山谷,还带走了那一季的药粉和大量金银细软。他们在外隐匿数日,并未见谷中之人追来,便到东流镇安了家。东流镇富庶之地,文庸也颇有些生意头脑,没多久日子就过得有声有色起来。 后来孙家也曾派人来造访,不过文庸对来人傲慢无礼,全不念旧情。 来人只好道:“我只是来替老夫人传个话,老夫人说,她心疼大小姐,只要二位回去,前事既往不咎;若二位不回去,奉劝姑爷不要擅用毒药,这是孙家历代的规矩,若是犯了禁忌,当心报应!”说完便告辞了。 此后,孙小兰虽提过回谷之事,但文庸一直不予理睬,甚至大发脾气。孙小兰也就不敢再提。 一个多月以前,文庸突然带她进京,说是找东京城的陆家报仇。在文庸口中,陆家是京城中无恶不作的富商,陆家二少爷当年仗势欺人,废了他的武功,又派人追杀他,如果不是误打误撞进了仙乡谷,已经没命了。这次回京,就是要孙小兰和他一起复仇。 到了开封城孙小兰才知道,文庸早就安排了人在城中落脚,这些人平时就住在陆府后的甜水巷,已经和陆家家丁、守卫都熟络了,经常一起喝酒吃饭,所以陆府的守卫对他们没有戒心。 文庸说陆仁斌是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贪爱美食,只要找机会送上好吃的给他,以食物上的气味引诱沾了毒药药粉的训蝶飞去,陆仁斌必死无疑。 孙小兰信了。她自小在深山中长大,怎知人心险恶?向来是文庸说什么便是什么。 一日,文庸道:“小兰,陆二今晚会去库房清点库存,我们就按照计划行事。” 孙小兰有些迟疑道:“那,他身边会不会带了其他人?”孙小兰这么问是不想滥杀无辜。 文庸道:“我打听过了,这陆仁斌处理事务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伺候,每次去库房都是一个人进去的,身边的人都在门外候着。” 于是孙小兰将忘川雪药粉放到一只盒子里,再把从谷中带出的十来只训蝶放入,然后女扮男装,和巷子里铁匠铺的伙计小张一起去了陆府。 小张提着几只烧鸡,一坛酒,烧鸡身上早已抹上了训蝶寻常采食的花蜜。 晚上来往的人都很稀少,开封城的治安又一向很不错,所以陆府门房的人有时也偷着玩牌喝酒,戒心并不强。 小张敲敲门,门房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立刻开了门,笑嘻嘻道:“是你啊张老弟,来玩两把不?” 小张把一坛子酒和一只烧鸡递给他,笑道:“我倒是手痒,可待会儿还要回店里做事。这不,今天集市上的烧鸡特别香,咱们东家买了好几只,让我给你们头儿也送两只去。东家说最近铺子里没日没夜地做活,动静大了点,多亏了你们担待,等结了银子还要请哥儿几个喝两盅。” “老王这话说的,咱们谁跟谁啊。”那门房的人眉开眼笑地提过吃食在手,见孙小兰一直在小张身后低着头,便道:“这谁,店里新来的?” 小张道:“是呀,没见过什么世面,胆子小,我才带着他到处走动走动。” 那人点点头:“行,你们快去快回啊。” 小张笑道:“我省得,又不是头一回来。” 两人就这么进了陆府,快到库房时,孙小兰趁着夜色闪身躲进了库房一侧的树影里,暗中向门口窥探。只见小张走到两个守卫跟前,依旧是说笑了几句,把烧鸡留下便离开了。门外的守卫提着一只烧鸡进了门,片刻出来,蹲在门口也吃了起来。 孙小兰找到通往库房的通风口,放出盒子里的蝴蝶,那些蝴蝶便循着亮光和花蜜的气味飞了进去。稍待片刻,想来事情办成了,她又拿出一瓶百花蜜倒入盒中,蝴蝶很快就自己飞了回来。盖上盒子,她施展轻功绕了一段小路,和小张碰了头,一起若无其事地出了角门。 出去以后,小张回了铁匠铺,她则连夜出城到了河边。文庸已在船上等着她,他们星夜兼程,赶回了东流镇。 第三十章 道别 “这么说,我杀了两个无辜的人?”孙小兰道:“我是有多傻,还以为帮他报了仇。难道他的目的不是陆二公子,而是陆家的钱财?为了让我帮他,他骗了我。” 展昭道:“后来,我们从毒药的来源查起,于是查到了仙乡谷……对了,方才听你说,只有忘川雪的异株才有毒?” 孙小兰点点头:“对,寻常的花蕊是黄色,并没有毒,异株的花蕊是白色,数量极少,加上十年才能开花一次,所以忘川雪之毒世所罕见,我们本以为绝没有人能查出来的。” 展昭心中暗道,连古长舟留下的手记中也并未提及异株一事,看来世人对此毒的确知之甚少。他又道:“在我们与孙老夫人碰面的时候,有刺客暗算老夫人,你妹妹为了救她,帮她挡住了毒镖,自己中毒身亡……而孙老夫人,也自尽了。” 展昭并没有提及孙老夫人准备暗杀他和程冲一事,算是顾及逝者和孙小兰的一份体面。 “毒镖?”孙小兰在心中默忖。 程冲立刻会意,将已清洗干净的毒镖递上来:“就是这支。” 孙小兰拿在手里只看过一遍,双手微微颤抖,道:“我认得,这是常山的,文庸身边的人。”她咬着牙,把嘴唇咬出血印也浑然不觉:“他如此狠辣,连我的家人也不放过。” 展昭道:“孙姑娘,虽然文庸已逃,但我们一定会将他缉捕归案。你错杀守卫两人,虽属无意,但罪责难逃。好在你还未继任孙家家主,未曾主使那些买卖勾当;你又是此案重要人证,只要随我们回开封府,指认文庸罪行,诚心悔过,包大人必能断这其中的是非曲直,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置。” 孙小兰并不畏怯:“外婆曾经告诉我,我们家族的命运总有一天会结束,每一代家主都应有此觉悟。我的命是你们救的,愿意听凭发落,就算是死,也是我应得的。” 程冲道:“小兰姐,包大人素有青天之名,谁才是罪魁祸首,相信他自有公断。我程冲在此立下诺言,若你逃过一死,只要你还在开封城,哪怕是在牢里,我程冲也会对你终生照看,决不食言。” 孙小兰面上浮起一丝宽慰的笑容,道:“小莲那孩子,倒真是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遂起身郑重道:“我跟你们走。” 一宿过去,天色渐亮。 孙小兰跟着展、程二人一路行至宅院大门口,目之所及已空无一人,各处屋子都已贴上封条,门口文府的匾额也被拆下,落在脚边。 她蹲下身来,眼神在“文府”二字上缓缓扫过,伸手在匾额上摩挲着,突然顿住手掌,缓缓往掌中注入内力,那力道穿透木块,匾额“嚓嚓”作响,随即碎裂成几块。 她决绝道:“从此以后,再无文府。我和文庸恩断义绝。” 展昭眼见这一切,对程冲道:“孙姑娘在此间事情已了,虽然还有文庸要追捕归案,但陆家这批财物耽误不起。”说着摸出一叠纸单交给他:“这是陆二公子给我的物品清单,你先清点一遍,做到心中有数,再让李捕头引荐一家靠得住的镖局,你把这批财物和孙小兰先行押送回京,听包大人示下。我留下来继续追查。” “是,展大哥。不过这批财物似有少部分已经遗失……” 展昭点点头:“你把缺少的物品记下来告诉我,我在回京之前尽量追回来。如果我不在客栈,你就留下书信交给那里的掌柜。” 海月楼,瑶台月。 沈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朵朵炊烟升起。 萍萍给她披上一件外衫:“柔柔姐这么早就起啦?”见她不答,又道:“是不是担心白公子?” 沈柔道:“你说他昨晚上船了。明知道有危险还去,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扼住她的脖子:“果然是你!” 这个人沈柔见过几次,虽不知道姓名,却知道是文庸身边的人。 眼看萍萍要惊叫出声,那人盯着萍萍恶狠狠道:“只要你敢出声,我就杀了她!” 接着手上的力道松了松,问沈柔:“昨晚有人看到萍萍出现在海边,是不是你派去给白玉堂通风报信的?” 沈柔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想蒙混过去,那人又道:“老爷最不喜欢对他阳奉阴违的人,所以让我来查探……” 话没说完,突然有白衣人出现在窗口,双手吊住窗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腿夹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那人便倒地打滚一圈,等护着脖子爬起来,才看清来人正是白玉堂。 沈柔和萍萍俱是又惊又喜。 白玉堂上前看了看沈柔:“你没事吧?柔柔。” 沈柔看着他眼神再也不舍得移开:“你没事就好。” 萍萍立刻大喊:“来人呐,有强盗!!” 听见楼梯上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人心中慌张,又自知不是白玉堂对手,站起来与白玉堂虚晃几招,竟然从窗户跳了下去。 白玉堂到窗口一看,只见他落地一个趔趄,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前跑。他心中暗暗好笑,对沈柔道:“你等我一下。” 他追上那人,将他逼至暗巷,那人无处可逃,忙跪地讨饶:“白五爷饶命、白五爷饶命!” 白玉堂用剑指着他:“说,你家老爷躲在什么地方?” “这、这我不知道呀!”那人慌张道。 “胡说!”白玉堂的剑尖愈加逼近,直抵他的喉咙:“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那人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道:“白五爷,我可不敢骗您啊。昨晚,我和老爷从船上逃出来,老爷说,沈柔那娘们有问题,让我来查一下,如果、如果真的给您通风报信,就让我把她给做了。” 白玉堂打断他:“怎么说话呢,以后说到沈柔姑娘的时候,放尊重点。” 他忙道:“是、是。” 白玉堂道:“接着说。” 那人便道:“当时我们还不确定在哪里落脚,老爷说,事情办完以后自会有人来和我联系。然后我就单独行动了,我真的不知道老爷他们在哪里。” 白玉堂道:“你们老爷逃命都顾不上了吧,就为了这点事让你来杀沈柔?” “您是不知道,老爷他这几年在沈姑娘身上花了多少钱,把沈姑娘宠得,那是要什么给什么,想到被沈姑娘出卖,哪能咽下这口气。杀了她,不过就是多杀一个罢了。” “那,你回去准备怎么复命?” “我哪里还敢回去啊,爷,”他有些害怕地猛然缩了缩脖子,却又立刻疼得咧起嘴来:“他们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我现在只能躲起来。” 白玉堂看了看他的腿,显然已经摔断,腰和脖子也扭伤了。文庸身边现在需要的是得力干将,不是他这样的拖累。 “你倒是个明白人。”白玉堂微微一笑:“看来你跟在文庸身边,对他的为人深有体会。依我看,你不但要躲起来,还要从此躲得远远的,否则他若见到了你,一定觉得没必要多留一张嘴在这世上。反正,也不过是多杀一个罢了。” 那人听到这话,脸色更是发白。 白玉堂收回剑,道:“滚吧。我不是衙门的人,不会见着一个就逮回去。你若想活命,就好自为之。” 那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白玉堂回到海月楼,道:“没事了,那人受了重伤,不敢再回来找你了。” “刚才多亏你相救。”沈柔道谢,又不免有些忧心:“那,他以后会不会再派人来治我?” “我想是不会了。”白玉堂宽慰道:“文庸昨晚犯了事,正被官府通缉呢,他自顾尚且不暇,身边可用之人本就不多了,一击不中,应该不会再冒险。而且我相信他很快就会被捕归案了,你就放心吧。” “嗯。”沈柔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虽好奇发生了什么事,但一想,文庸既然被官府通缉了,外面定是闹得沸沸扬扬了,待会儿找谁不是问,又何必在白玉堂面前提这些无趣的话,便展颜道:“你今日怎么又想起回来看看我了?” 白玉堂一笑:“我来向你道谢。”说着递过一只檀香小盒。 沈柔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副镶金的首饰,份量不轻,她抿嘴一笑。这白玉堂倒真的很懂她的心思。 白玉堂看着她,忽然认真道:“柔柔姑娘,白玉堂多谢你三番两次帮忙,这份情,我一定记在心里。” 沈柔见他说得郑重其事,想来是他要走了,没来由的有些慌乱,故意轻描淡写道:“干嘛突然一本正经的道谢?” 白玉堂果然道:“今日,也是来跟姑娘道别的。” 听到这话,沈柔心中还是一颤。她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仰起脸,睫毛止不住地颤动:“要走便走,我们本来……也没多深的交情。” 白玉堂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姑娘,保重。”遂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柔猛然回头,恰好看见那一袭白衣转过屏风,不见了。她的泪也终于滚落下来。 第三十一章 恶人生恶计 文庸在几名亲信的护送下一路潜逃,本欲逃出同沧,却看到各个路口都在严密盘查,只有退了回来,带人进了郊外一处山上。 袁超带路,路并不好走,文庸比不得他们习武之人,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一想到自己的身体,文庸又一次恨得咬牙切齿。 有人问道:“袁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袁超道:“老爷自有安排,你跟着就是了。” 原来文庸早已为自己准备了一条后路。 他让常山事先寻了一处隐蔽山洞,带上十几个兄弟守在洞中,如果事成自不必用上,如果事败又无路可逃,便到山上躲起来,再寻求转机。 在山上走了两个多时辰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常山等人见了他们,便知大事不妙,都苦了脸。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文庸为了稳住这些手下,忙抛出诱饵:“委屈兄弟们苦上几天,好在我文某交友甚广,在各地还托朋友置办了不少产业,只要能出得去,到时再请各位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好好消遣消遣。” 因他平时对众人的确豪爽慷慨,加上这些人也自知衙门的人必定去府里查问了,他们都已经被盯上,要独自逃脱也难,便纷纷应和着。 常山道:“老爷,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文庸扶着块石头缓缓坐下,道:“我想想。”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是啊!” “是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文庸道:“如今衙门的人把各处路口都封得死死的,就是要我们插翅难飞,要逃出去,我们手里得有筹码。” 袁超道:“老爷说得没错,我倒是有个法子。” 文庸道:“说。” 袁超便道:“我们可以在附近找一户有名望的人家,把他们都绑了,来和官府谈条件。” 文庸点头道:“的确是个办法。这家人须得是官府的人都忌惮着他们的性命,不敢同咱们动手的。我们就以他们为人质撤出同沧县。” “绑谁呢?”众人小声议论,有人突然道:“最有名望的人,绑县太爷?” 常山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是活够了还是想快点吃牢饭?!县衙的兵力比我们的人还多,你进得去?” 身边另一人老萧道:“名门望族通常人多势众,我们现下也惹不起。” “罗元敬。”文庸阴恻恻地一笑:“新进回乡的进士,前些日子回来的时候风光得很,但他家本来不是什么大户,家中应该没什么防备。这人以后是朝廷命官,官府的人不得不保他。” 众人闻言皆摩拳擦掌高兴起来。 袁超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文庸道:“越快越好,你和常山、老萧都去,多带几个人,展昭和白玉堂现在都在镇上,千万不要大意。” 袁超道:“是。那我们现在就走。” 文庸点点头,却又叫住他:“等等,我再想想。”思忖片刻,道:“这里还要布个局……” 老歪面馆依然大门紧闭。 百灵从长街上一路找来,站在门外看了看,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回,才快步上前,急匆匆地一阵敲门。 好一会儿,金三娘终于来开了门,只道:“姑娘,我们这几天都不做生意,您这是……” 百灵道:“老板娘,叨扰了,请问有位展大人住在这里吗?我是他朋友,有事找他。” 金三娘道:“前几日是有位姓展的公子住在这里,不过,已经结账走了。” “走了?”百灵道:“那你可知道他去哪里了?” “听说是悦来客栈。” 白玉堂和展昭一前一后地上了悦来客栈的楼。白玉堂道:“我们真的就这么回来了?那姓文的在哪都不知道。” 展昭道:“我说白五爷,你就是精力再好,也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现在各处卡口都有人盯着,唐凤的人也在四处查探,若有消息定会与我们联系。我们与其在街上乱晃,还不如回来稍事休息。” 白玉堂表示认同:“那倒是。文庸手无缚鸡之力,能混到今天肯定不是吃素的,说不定等找到他,又是一场恶战。”又道:“对了,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我们在面馆住得好好的,你干嘛把账都给结了,换到这个客栈来?” 展昭在房门前停下脚步:“李四海死了,金三娘要料理后事,我们不便再住在那里。” 白玉堂瞄了展昭一眼,道:“你是怕别人说闲话吧?哎,清者自清,难道你也怕这些闲言碎语?” 展昭淡淡道:“不怕,只是金三娘孤儿寡母已经很不容易,我不想她再被流言误伤。” “行,”白玉堂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抱怨:“那你换之前至少应该先给我说一声吧。”毕竟这里离宁真的住处远了一些。 展昭道:“那天你不是一直都在海月楼吗。” 百灵敲门的时候,展昭刚躺下去半个时辰。所幸他和衣而睡,又保持着惯有的警觉,所以听到敲门声,他立刻握住身旁的巨阙剑,问道:“谁?” “展大人,是我,百灵。” 是百灵的声音。他并未告诉过百灵或罗元敬他们来悦来客栈落脚,百灵却特地找过来了,想来有事找他。 展昭立刻起身,理了理衣冠,上前开了门。 即便已经一夜未眠,即便是刚躺下就被人吵了起来,他还是保持着惯有的礼貌,微微一笑道:“百灵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几日不见,乍见他这般丰神俊朗,百灵的心跳还是毫无意外漏了一拍。接着她忧心忡忡道:“展大人,我并非有意打扰,只因有一事令我担忧,所以来找你。” 展昭便请她进屋坐下再说。 百灵道:“今早我出门买菜,总觉得罗府门口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盯着罗府,本以为是我多心,买完菜回来又特地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些人还在,而且似乎还不止他们几个。” 展昭立刻警觉起来:“那几个人什么样子,你可留意?” 白灵点点头:“门口的几个,一个紫髯的大汉,身材高大,还有个人瘦瘦高高,皮肤黝黑,不过戴着斗笠,看不清楚相貌,另有一人,天气这么热,还戴着一个厚重的金线手套,一看就异于常人。另外还有些人分散在远一点的地方,我也不敢多看。” 展昭闻言,已觉话中提到之人与文庸身边的随从有相似之处,他道:“元敬兄可在家?” 百灵道:“罗大人一早就出去拜访朋友了,说是午时才回。正是他不在家,我实在无法,只有来找您。” “如果真是文庸的人,他们要做什么呢?”展昭思忖着:“罗元敬跟他们无冤无仇,莫非是……”他急忙起身道:“走,我跟你去看看。” 刚踏出门,就看见白玉堂抱臂倚在门口,道:“一起去。” 展昭早知他在门外,并不惊奇,随口道:“都听见了?” 白玉堂道:“门开着,又没说不让听。” 展昭一边下楼一边问:“那你怎么看?” 白玉堂道:“绑票咯,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不过能选上罗元敬,他也挺聪明的。” 百灵闻言吃了一惊:“啊,那罗大人不会出事吧?” 三人前后下了楼,却碰见唐凤和宁真。 唐凤道:“展大哥!” 展昭道:“唐姑娘,有消息了?” 唐凤道:“我的人在东北面的葫芦巷发现了文庸的手下,已经盯上了。” 百灵立刻道:“罗大人的家就在葫芦巷。” 展昭对唐凤道:“百灵也来说了同样的事,看来他们会对罗元敬不利。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唐凤道:“看得到的大概有二十来个。” 展昭道:“不少,看来文庸早已暗中蓄积了了人手。午时快到了,百灵姑娘,你速带我们过去。” 第三十二章 交手 罗家的院子在葫芦巷巷尾,近旁也没挨着别的人家,背后一条林荫小路,是个僻静地方。如今大门和门头都新漆过,烫金的“罗府”二字上方还挂着红色攒花的吉帘。 一顶蓝色小轿沿着青石板路从对面巷口拐进来,在府门前落下。罗元敬下了轿,步履轻快地进了门。院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修剪园圃里的花枝,罗元敬喊道:“娘,我回来了。” 妇人扭头一看,放下手中的剪子,笑着迎了上来,拉着他道:“热不热?快进屋歇着,娘给你熬了汤。”又喊道:“阿香,给二少爷盛碗莲子汤来。” 这时不知何处一声呼哨,墙头上突然跳下七八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把他二人吓得不轻。 为首一人道:“你就是罗元敬?你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罗元敬道:“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那人见他不答,向身旁一人道:“搜,把人都带过来。” 罗母眼见几个人四处搜索,喊道:“你们做什么、做什么呀?” 罗元敬壮着胆子道:“大胆贼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私闯民宅!你们可知我乃当朝进士,御笔亲封的朝廷命官……” 那人重重哼了一声,打断道:“少他娘的废话,找的就是你!” 罗元敬一口气给生生憋了回去,但见他们一个个满脸煞气,又都带有利器,因此不敢动弹。 罗府本就不大,不多时,贼人便带了三个人出来,丫鬟、小厮、老妇各一名。 那三人吓得战战兢兢,垂着头站在一边。 为首一人又对罗元敬道:“给我看好了,你家里的人是不是都在这里了?” 他答:“他们只是家中的仆人。” 那人将信将疑道:“真的?” 刚才搜查的人说道:“萧爷,看到一个小祠堂,里面有他老子和他大哥大嫂的灵位。” 罗元敬忙道:“家中确实只有我和我娘二人,其余的都是下人。” 老萧点点头:“好。”又对手下道:“把他们带走。” 罗元敬挡在他娘面前,道:“有什么事我跟你们走,我娘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 老萧瞪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事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着两名手下就要上前绑人。 说时迟,那时快,三个人影从墙外飞身而入,那两名手下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一脚踢开。老萧双手格十挡住了一脚,却还是连连后退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飞入的三人将罗家母子护在身后,正是展昭、白玉堂和宁真。 白玉堂笑道:“谁说没有?” 展昭道:“今天你们一个人也休想带走。” 老萧道:“展昭、白玉堂?” 白玉堂道:“既然知道,还不快叫一声白爷爷?” 这时,院外也传来呼喝声和兵刃相击的声音,是唐凤已经带人和这些贼人杀将起来。 展昭道:“你们若肯束手就擒,还为时未晚。” 老萧红着眼喝道:“给我杀!除了罗家母子,其他的都杀掉!” 眼看那几个家仆立刻就要命丧黄泉,展昭几步跨出,击退了他们身边的贼人,嘱咐道:“你们暂时跟在我身后。” 白玉堂和宁真并肩而行,联手护着罗家母子,对付这些围上来的喽啰倒是绰绰有余。白玉堂道:“他们要留这两人活口,下手必定忌讳,我们只要一路小心抵挡,就可带他们出去。” 这时一只飞镖直直朝宁真飞过来,白玉堂忙挥剑挡掉,定睛一看,只见屋脊上一人,专向四处投掷毒镖。他道:“屋顶有人暗箭伤人,真儿小心。” 展昭带着三名仆人与白玉堂会合,道:“这些人交给你们了,尽快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白玉堂靠近他道:“你呢?” 展昭一剑划开,逼退围上来的贼人,道:“我给你们掩护。只有他们安全了,我才能全力对付这些人。” 白玉堂道:“好。我带他们走。” 正说话间,又一个黑衣劲服的汉子袭来,他表情凌厉,目露精光,手中并未握有兵刃,只有右手戴着一只仿佛金线织成的手套,直往展昭心口招呼过来。展昭侧身避开,顺势回剑一击,他屈身躲过,又接连发出几掌,掌法丝毫不乱。 饶是他武功不弱,却不是展、白二人对手,几招下来,他手臂上挨了一剑,急忙退避至远处,按住伤口,一言不发。 白玉堂道:“此人掌法有些怪异,那手套更是凶悍之物,颇似传说中‘麒麟尉’。你一定要提防此人。” 此时唐凤在院外境况却是危急。 院外袁超带着手下十人,都是精锐;清风寨的人虽然算起来还多一点,但他们一向是以探子的身份在做事,多年来疏于和人打斗,对付一些江湖上的小喽啰混混没有问题,但遇上这种训练有素的对手,根本招架不住。 看见对方出手狠辣,寨里的姐妹弟兄们一个个受伤,唐凤对自己的冒然自信既后悔又痛心,她大喊道:“你们走,都快跑!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冯西山道:“少主,你还在这里,我们不能走!” 唐凤替他挡掉两个贼人,怒道:“你们留在这里送死吗?” 话音刚落,一柄长刀插入小路子的胸膛。 “小路子!”唐凤大吼,冲了过去。 那人把带血的刀又抽了出来,朝唐凤挥去。 唐凤奋力一挡,随后使出浑身解数挥刀狂攻,就像要把全部的怒气随着力气发泄出来,终将那人毙于刀下。只是身后,小路子已倒下,胸前一片血色,再无气息。 唐凤对冯西山道:“冯叔,你立刻带着全部人撤离,若有不听号令者,一律逐出清风寨!” 冯管家见此情势,只得带着人离开。 在袁超的号令下,剩下的人俱向唐凤袭来。唐凤虽勇猛,奈何以寡敌众,支撑了一阵,逐渐心神涣散,难以力敌。 正在苦战之际,展昭及时赶了过来,唐凤顿时为之精神一振,又燃起斗志来。 两人并肩而战,愈战愈勇,袁超和他的手下讨不到一点便宜,顷刻间就折损大半。 展昭道:“你怎么样?” 唐凤红着眼道:“我没事,可惜死伤了几个弟兄。” 展昭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中哀痛,道:“连累你们了。” 唐凤道:“只怪我自己轻敌。里面怎么样了?” 展昭道:“一切顺利,白玉堂和你姐姐刚刚护送他们一家离开。” 刚说着,老萧和刚才使‘麒麟尉’的汉子都跟了出来,身上都挂了彩,身后还跟着几个残兵败将。他们和袁超一起合力对付展昭和唐凤,却讨不到一点便宜,手下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袁超见势不妙,不敢恋战,一个呼哨,让大家都快撤。 那林外早已备好了快马,这几人趁手下的人还在抵挡,翻身上了马背,打马而逃。 展昭和唐凤怎肯轻易放过他们,三五下甩开纠缠的喽啰就赶上去。正巧路边还有一匹马,唐凤性急,跃上马背,对展昭喊道:“我知道你跟得上,我就先走一步了!”说着一溜烟打马冲了出去。 展昭只得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白玉堂、宁真带着罗家主仆五人到了树林外一处小径。 罗元敬见周围已无可疑之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道:“白五爷、宁姑娘,今天多亏你们和展大人全力相救,元敬感激不尽。” 白玉堂打个哈哈:“不必言谢,谁让你是朝廷命官呢,如果你出了事,麻烦可就大了。我们也只是帮朋友的忙。” 这时百灵从林中走了出来,道:“罗大人,老夫人,万幸,你们终于出来了。” 罗元敬道:“百灵?你怎么在这里?” 白玉堂对罗元敬道:“是我们让她躲在这里的。还没跟你说,今天你还真该好好谢谢百灵姑娘。幸亏百灵姑娘机警,一大早发现你家附近的人有问题,赶来传信给我和展昭,我们才得以及时赶到的。” 罗元敬欣喜地拉起百灵的手,道:“原来是这样,百灵,真谢谢你,有你在真是我罗家之福啊。” 百灵低头笑笑,有些尴尬地抽回了手:“罗大人不必客气,百灵这几日多得夫人和您的照拂,能为你们做些事情是应该的。” 罗元敬看着她笑意愈浓。 身后罗母咳嗽了两声,罗元敬感受到周围同样尴尬的目光,清了清嗓子,问道:“白五爷,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白玉堂道:“还没有。那个喜欢乱扔飞镖的那个常山,还跟着我们。” 宁真便道:“他一直悄悄跟我们后面,现在应该在东南方向约三十丈处的一棵树上。” 罗元敬等人闻言惊得目瞪口呆。 白玉堂夸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的功夫真是了得。”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柄飞镖来,古铜色的尖端闪着暗绿色的光。 宁真眼前一亮:“你什么时候截下来的?” 白玉堂道:“就在刚才,顺手接了一支。就等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宁真把手一伸:“给我试试身手。” 看着宁真跃跃欲试的样子,白玉堂颇感无奈,这姑娘对武功的兴趣也太浓了。他想了想,还是回绝了:“必须一击即中,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时百灵道:“怎么没见小羽?” 罗母顿足道:“呀,小羽出去玩了,还没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百灵道:“老夫人您别急,这时候小羽不在家是好事,想是玩得兴起了,我去找他。” 白玉堂道:“你不能去,现在罗家不知道什么情况,也许还有贼人在那附近,你回去会有危险。” 罗元敬对百灵道:“白五爷说得对,你不能再去冒险了。”又免不了忧心道:“只是他一个小孩子家,又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还是得找到他才行。” 罗母忍不住抹了把眼泪:“这可怜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娘的,若是一个人回了家,怕是吓到不行……” 百灵双眉紧蹙,咬着嘴唇想了想,突然“噗通”对着白玉堂和宁真跪下来:“白五爷、宁姑娘,我知道你们武艺高强,现在能不能找到小羽只有靠你们了。小羽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这几天和他相处下来,也是非常不舍,请两位行行好,将他找回来。” 宁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罗元敬感动又怜惜地扶起百灵,也道:“事关孩子安危,请两位大侠一定帮帮忙。” 白玉堂道:“我等受展昭所托,要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你们身边不能没有人。” 百灵立刻道:“五爷说得对,罗大人的安危不能有闪失。”她满眼恳切地拉着宁真的手臂:“所以,宁姑娘,求您去找找孩子,好吗?” 白玉堂知道宁真不喜为官家的人做事,今日出手也不过是为了帮他和唐凤,百灵的要求对宁真来说可算是强人所难了。他想过由他去找孩子,把罗家人交给宁真,但恐怕宁真更是不愿。 宁真终于冷着脸应了下来:“好吧。”看来关乎孩子的性命,她终究没能回绝。 百灵这才展颜一笑,又道:“小羽机灵,恐怕不能轻易信你。罗大人、老夫人,你们可有什么信物可以给宁姑娘?” 罗元敬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说着将腰坠上的玉石取下,递给宁真,道:“这玉坠他认得,你若见了他,就说是二叔让你去找他的。” 罗家母子不敢再停留在镇上,便议定去同沧县暂住几日,让宁真找到了孩子就去瑞仙居客栈相会。 第三十三章 机关 约莫半个时辰,展昭一路追至一处山脚下,只见几匹马已被放了,正在山脚边安静吃草,唐凤方才骑的马也在其中。他抬眼望去,眼前山路陡峭,马儿难行,他们应该是弃马进山了。 展昭却放缓了脚步。 因为以这几个人的阅历,应该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把马赶走,可是现在却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把马留在了这里。这显然是一个圈套,等着追他们的人进山,落入陷阱。清风寨死伤了几个弟兄,唐凤正是满身怒气无处使,想必已经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展昭心中暗道不好,喊道:“唐姑娘!”期待她还未走远,听得到他的呼喊。 “唐姑娘——!” 一声声呼喊却无人应答。唯有山间长草摆动,风声猎猎。 展昭无法置之不理,明知山有虎,也只得冒险进山。 宁真回到葫芦巷找了一圈,并未见到小羽的踪影。再次回到罗府,院子内外已是一片死寂,四下散落的尸体、斑斑血迹和破损的家什昭示着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激斗。 “小羽,小羽你回来了吗?”她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并未见到孩子,又不放心的喊了喊。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说道:“李捕头,你们快去看看吧,刚才乒乒乓乓听着可吓人了。” 宁真不想与官府的人照面,立刻施展轻功从墙头掠了出去。 日头虽然已经偏西,但热气依然如炙烤般笼罩着大地。宁真走得累了,便到镇外的小树林中找个阴凉地方歇脚。刚歇了口气,却听见林中传来呜呜咽咽的小孩哭声。她立刻起身往哭声方向寻去。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一棵树下,正在低头哭泣,脚边还放着个小水壶。 男孩听见有人来,抽泣着抬起头看向她。 宁真一看,正是要找的孩子罗淮羽。她放下心来,道:“小羽,原来你在这里。” 小羽道:“你认得我?我……我迷路了,我在树林里好久了。” 宁真蹲下身来:“嗯,是你二叔让我来找你的。” 小羽道:“那你知道怎么才能回家吗?” 宁真道:“我带你出去,跟我走。” 小羽高兴了起来,赶快把小水壶背上,跟在她身后,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条路可以走出去?” 宁真指着西下的太阳,说道:“你看,太阳都是东升西落的,现在太阳快下山了,所以太阳在西。与之相对的方向为东,我刚才就是从东面走进林子的,所以现在只要往东就可以出去啦。” 小羽小跑几步,追上来仰着脑袋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以前从来没有人和我讲过这些。” 宁真这才察觉他步子小,在杂草丛生的地上又走不快,便放缓了脚步陪着他,道:“我也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因为我小时候也迷过路。” “那你是在哪里迷路的呀?” “在峨眉的后山。” “峨眉又是哪里,远吗?” “远。” “有没有我二叔去赶考的地方那么远?” …… 两人不多时走出了林子。 小羽高兴道:“我终于出来啦!谢谢你。对了,你是谁?” 宁真道:“我叫宁真。” “宁真。”小羽想了想,道:“我有一个百灵姑姑,那我也叫你姑姑吧。” “好。” “宁真姑姑,我认得这里的路,我回家去了。” 宁真道:“不行,你家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去同沧县了,我就是来接你去见你二叔的。” “不能回家?”小羽看着她,将信将疑道:“你会不会是骗我的?” 宁真把那个玉坠拿出来交给他:“你看,这是你二叔给我的。真的是他让我来接你。” 小羽点点头:“好吧。可是……”他摸了摸肚子。 宁真道:“怎么了?” 小羽撇着嘴:“我好饿,你有吃的吗?”他在外面待了几个时辰,已有大半天没进食,肚子早就饿了,刚才在树林里紧张害怕,还未觉得,现在放松下来,自然想要吃东西了。 宁真道:“我身上没带吃的。”眼看着小羽把水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吞了下去,又把壶口朝下摇了摇,她说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买。” 小羽道:“嗯,那你快带我去。” 宁真便带着他往镇里走,刚走了几步,小羽就问:“姑姑,还有多久才到,我快饿死了……” 在他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宁真终于蹲下来望着他:“你早上吃的什么?” 小羽努力回忆着:“豆浆、鸡蛋羹、米糕,还有……记不起来了。” 宁真便道:“你只是大半天没吃东西,不会有事的,你看现在能走能说,不是好好的吗?过了这条巷子看看,兴许就有吃的卖了。” 小羽眨巴眨巴眼睛:“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宁真沉默了一瞬,道:“自己走。” 小羽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我不!”他看了看宁真:“你不背我,我就不走了。” 宁真还是道:“自己走。”说完站起身径直往前走去。 背后立刻传来小羽“哇”的一声大哭。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羽哭得更大声了。 宁真皱了皱眉:“不想饿肚子就跟上来。” 小羽见她真的走了,连忙爬起来加快脚步跑到她身后,一边哭一边说道:“我讨厌你!呜呜呜……” 宁真任由他哭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也毫不在意。 走过这条巷子,果然有些卖吃食的小摊。 宁真找了个小摊坐下来,买了几个包子,两碗糖水。 小羽这下不闹了,一个人麻溜地爬上凳子,抽抽嗒嗒地盯着摊主把包子端上来。 宁真塞一个包子到他手里:“唠。” 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囫囵吞了下去,看来是真饿了。接着又吃了几口下肚,这才开心起来,又开始扭着宁真说个不停。 在小镇的另一边,一个黑衣人从树上应声倒下,喉头插着一支飞镖,渗出的黑色血液很快凝固。白玉堂站在他脚边,确认他已经死了,这才放心离开。此人不能留,因为少一个敌人,展昭就少一分危险。 然而他还不知道,展昭和唐凤已经身陷险境。 这荒山平时鲜有人来,山路狭窄崎岖,杂草从生。展昭行了一阵,至一稍微开阔处,两边是密林,前面则是一重坡地。 唐凤正在前面不远处。 展昭敏锐地感觉到此地暗藏杀机,喊道:“唐凤!” 听见展昭呼喊,唐凤回头一看,喜道:“展昭!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跟来的!” 展昭盯着她附近的地面,道:“别动!” 唐凤闻言愣了愣,往前指了指,意思是他们要追的人还在前面。 展昭往前走了两步,道:“别动!等我过来!” 唐凤明白过来已经迟了,她的脚不过稍微挪了挪,正好碰到了脚边一根隐藏在草中的极细的线,带动了一阵聒噪的铃响,一张大网从半空降落,朝唐凤头顶投下来,唐凤大惊,眼见逃脱不得,立刻拔刀向大网砍去。 展昭立刻飞身前往相助,一切皆在一个“快”字,在大网彻底落下来之前,两人合力将网绳划破数道缺口。 那网刚覆在唐凤身上,便听见机簧响动声,周围树林中冒出许多支暗箭,纷纷朝二人射来;与此同时,前面的斜坡上“隆隆”滚下一排巨石。 展昭转动身形,舞起剑花挡掉一波箭矢,眼见巨石袭来,又凝聚内力击碎最近的一块巨石,护住唐凤。 幸而唐凤很快从网中脱身。 巨石和箭矢还在不断袭来,两人皆动若脱兔,虽各有一套自己的章法,却配合得相当默契,并未受伤分毫。 然而随着箭矢愈发密集,他们始终没有机会脱困。唐凤毕竟内功尚浅,逐渐气力不济,乱了阵脚。展昭看在眼里,对她竭力相护,宽慰道:“别怕,这些箭都是预先藏在机关里面的,终有耗尽之时。” 过了一会儿,那些箭矢果然停了下来,山坡上的滚石也随之停止。 唐凤喘着气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展昭拉起她的手腕:“我们快离开这里。” 这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从林中窜出十余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袁超、老萧和那戴着麒麟尉之人从林中缓缓走出,袁超拍手道:“果然都是厉害角色,这机关竟然未伤二位分毫。” 展昭道:“果然是你们。” 老萧抬眼瞄了那戴着麒麟尉之人一眼,漫不经心道:“谁知道是不是罗天这小子造的机关不管用?” 原来那人叫罗天。罗天年纪最轻,听他如此说,涨红了脸,道:“废话少说,我们上!看谁有本事!” 与此同时,展昭对唐凤悄声道:“你找机会先走,我来应付他们。” 以唐凤的性子自然不肯:“不行,要走一起走。” 十余人一拥而上,皆是一等的好手。袁超使刀,老萧使剑,罗天虽无兵器,那手上的麒麟尉却让人忌惮三分。展昭来不及多讲,只好对唐凤道:“小心罗天。”说罢率先出手,将为首三人引到自己身旁。 唐凤本已气力不济,对方又以多欺少,她初时还可支撑,没多久就渐渐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展昭看在眼里,一步步靠近她身边,以快刀斩乱麻之势,将她周围的人纷纷击退丈余,在她耳旁飞快道:“我摆脱了他们自会来追你。” 说罢一掌拍在她身后,用内力将她送出人群几丈开外,却又未伤她分毫。 生怕唐凤犹豫不前,他喊道:“走!别回头!” 第三十四章 命悬一线 展昭长剑疾舞,拳脚生风,将众人拦在自己身前,一时间只闻兵刃相击之声,刀光剑影闪成一片。 唐凤知他用心良苦,虽割舍不下,这一次却打算依他所言,忍痛离开。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一向使剑的老萧突然从腰带中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软鞭,从人群中“嗖”地射出,探向唐凤身后。那末端打在唐凤的左腿上,立刻像一条蛇一样,紧紧将她的小腿缠住。唐凤小腿上立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和僵麻,原来那末端上镶嵌着淬毒的细芒,旁人若不走近细看,是断不能发现的。鞭子另一端握在老萧手中,只要他把鞭子一拽,唐凤在劫难逃。老萧阴恻恻一笑,展昭分身乏术,这次定是救不了她了。 转瞬间展昭将巨阙脱手掷出,那宝剑在空中旋了个剑花,破风而去。老萧面色一变,急忙收鞭,然而剑刃已将崩住的鞭子割断,那拉动之力反而将他往后逼退了几个趔趄。 眼见唐凤脱困,罗天却趁展昭分神之际,一掌向展昭心口拍出。展昭躲闪不及,只好出手硬接了他这一掌。掌心与麒麟尉相对那一刻,一阵筋骨断裂般的剧痛穿透手臂,直达心脉。 “麒麟尉,天魔老人所作,辅以天魔教内功,所及之人,轻则心脉俱损,功力溃散;重则心脉尽断而亡。”展昭早已知道麒麟尉的厉害,却还是没能躲过。 罗天暗暗得意,接连出手,其余人见展昭中了罗天一掌,心中皆是欢喜,更是加紧了攻势。展昭此时唯有拼尽全力还击,赤手空拳竟一连折损对方好几人。 唐凤却并不知其中厉害,将巨阙拾起来,远远朝展昭抛了过去,喊道:“展昭,接剑!” 展昭怕被唐凤瞧出端倪,忍痛作寻常模样,从人群中一跃而出,一把握住剑柄,接着旋身而下,那剑尖划出一道闪亮的银弧,将众人挡在剑光之外。 好在唐凤并未瞧出异样,未再作停留便匆匆离开。 众人见他依然如此矫健,俱都吓了一跳,心中惊异至极,都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只是此时他胸口如崩裂般的疼痛,想要再运功却极难调动内力,甚至连握剑的右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为了稳住身形,他一把将剑尖插入地面,嘴角,却缓缓渗出一缕血色。 一时间突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枝摇曳,飒飒作响;乌云翻滚而至,那夕阳和最后的光线从云层中隐没,仿佛须臾之间夜色降临,在周围山树的笼罩中,这里顿时变得昏暗、肃杀。 罗天见展昭模样,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展昭,你已中了我这麒麟尉一掌,心脉俱损,你这样强行运功,只会死得更快。” 空中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至,那雨点拍在众人脸上,连眼睛都难以睁开。罗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左右之人喝道:“他已经受了重伤,我们上!” 展昭一动不动,勉强用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嘴角的血迹不断渗出,又被雨水冲刷干净。透过从眼帘不断滑下的雨水,他看着朦胧中步步逼近的众人,以及不远处的暗色树林。 就在众人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突然看见他身形展动,就像被眼前的疾风裹挟着融为一体般,没入了西面的树林。等众人赶到树林边缘,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大家看着四周,只剩下雨水打在草叶上密密麻麻的响声,周围就算留下什么踪迹,也已经被冲刷干净。 老萧骂道:“他娘的,这都让他跑了!” 有人问:“那我们还追不追?” 袁超抹抹脸,甩了一把手上的水,眯眼看着在暴雨中已朦胧不清的昏暗树林,没好气道:“往哪追?!” 罗天道:“倒也不用追。他中了我一掌,还屡次强行运功,这是犯了大忌,虽然一时逃脱,却很快就会内力溃散、筋脉尽断而亡,根本不可能走出这个地方。我们先回去避避雨,等这雨过了出来给他收尸还差不多。” 众人听闻此言,便悉数撤了回去。 铺天的雨幕下,一辆马车正行驶在同沧县空荡荡的长街上。车里,小羽靠着宁真睡得正酣。 刚响雷的时候,小羽就说他害怕,紧紧拽着宁真不放,不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吁——”马车在瑞仙居客栈门外缓缓停了下来。宁真小声喊道:“小羽,我们到了。” 小羽睡得正沉,宁真摇了摇他,又喊了两声,他依旧未醒。宁真只好把他抱起来,哪知刚抱下车,小羽却醒了,抬眼看了看四周,立刻大哭起来:“放我下来,我要睡觉!” 宁真道:“到客栈了,先找到你二叔再睡。” 小羽不依,一双腿在空中乱蹬,宁真强行抱他进了客栈,一放下来,他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起来:“我想睡觉我要睡觉!” 正在宁真苦恼之时,有人喊道:“真儿!” 原来是白玉堂,他一直在楼下大堂中等候。 白玉堂从袖口里摸出几颗糖,笑眯眯道:“小羽,我是白叔叔,和这位姑姑是好朋友。叔叔请你吃糖。” 小羽看了他一眼,从他手心里把糖果拿了。 白玉堂摸摸他的头:“叔叔抱你去椅子上睡好不好?” 小羽点点头。 白玉堂把他放到大堂边的椅子上,他倒是没再睡了,安安静静地剥起糖纸来。 宁真松了口气,道:“罗元敬他们在哪里?” 白玉堂道:“依他们的意思,先去县衙报了官。陈县令和他们家有些交情,就在县衙附近的街面上给他们找了间宅子暂时安顿几日,他们已住过去了。” 宁真点点头:“哦,那等雨停了你带我们过去。” 白玉堂道:“我看你也累了,你上去歇着,等下我送他去就好。” 宁真如蒙大赦:“好。” 小羽却跳下椅子跑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角:“姑姑送我去。二叔把他的东西给了姑姑,我只要姑姑送我。” 白玉堂忍不住笑了:“你个小鬼头。” 待雨渐渐转小,他们便租了顶轿子,把小羽送到了罗元敬的住处。一家人自然是对着他们二人千恩万谢,又端了茶水点心出来招待。二人并未停留,一番推辞,便出了门。 小羽见了百灵,雀跃不已,百灵给了他两块小点心,一边和他说话逗乐,一边领着他进屋换洗衣裳。 出了罗家的住所,宁真道:“凤儿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好担心。” 白玉堂安慰道:“凤儿和展昭在一起,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在这里歇一宿,明日一早回镇上看看。” 说虽如此,白玉堂心里却也没把握,若是顺利,他们今晚定能回来,若迟迟未归,恐怕事情另有波折。 展昭跌落进一片草丛,浑身气力都丧失殆尽。他翻身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定了定神辨别周围的方向,然后跌跌撞撞往前走去。没走多远,一口血水从口中喷出,一瞬间只觉天地颠倒,耳不能听、目不能视,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柱香的功夫,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展昭、展昭!”展昭艰难地睁了睁眼,模糊中看见唐凤的影子,本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咳出一口血来,心中暗叹一口气。 唐凤急道:“你别说话,也别动,你身上好多血……”唐凤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哽咽,展昭虽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她带着温热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 唐凤开始一瘸一拐的在周围的林子里找来许多荆条和树枝,把它们尽可能快地绑起来,连成一张简易的藤床,全然不顾自己的腿上的伤,以及手掌被这些荆棘割破的痛。 脓血不断从她的腿上渗出,又被雨水冲淡,在裤管和裙摆上留下淡淡的血渍。她用尽全力把展昭挪到藤床上,把预先绑好的藤条套在自己肩上,打算拖着展昭往前走。没走几步,她的右腿就已疼得止不住地打颤,更使不上一分力气,她只能靠左腿勉强支撑着身体,咬牙拖着身后之人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挪。 终于,雨渐渐停了,在月上树梢的时候,他们走出了这片树林。 前面是一段山石小径,小径的尽头有一开阔处,似有一宅子,透出点点火光。 唐凤实在走不了了,便拖着展昭走到那宅子前一看,原来是一座破旧道观。这道观不知是甚名字,门上的匾额已经断了大半,剩下的一截摇摇晃晃地在风中吹得哐哐作响。 第三十五章 破旧道观 门开着,唐凤走进去瞧了瞧,只见有一人正在门槛后的小木凳上背靠墙眯眼坐着。这人头大肩宽,身材瘦削,身上一件宽大破烂的道袍,面前的炉子上正烤着一个红薯,冒出阵阵热气。 唐凤道:“喂,道士,借你的地方歇歇脚。” 那道士斜睨了她一眼,并未答话,目光又回到面前的炉子上。 唐凤摇了摇他,从腰袋中摸出一锭银子:“唠,给你,帮我把他抬进来。” 道士拂了拂袖子,不屑一顾道:“我山野之人要这作甚。你自便吧。” 唐凤见他不理睬,只好自顾自地去把展昭连拖带抱地挪进屋子里来。毕竟展昭七尺男儿,她只是个小姑娘,又正受着饥饿伤痛,这一趟折腾下来已是筋疲力尽。 待在道观找了个角落把展昭安置下来,唐凤憋不住心里的气,对道士怨道:“你这人好生冷血!我们被贼人所害,都受了重伤,尤其是他、他……”说着说着又觉得好生难过,眼泪都掉了下来:“你却见死不救,你修的什么道啊!” 那道士这才回过头来,道:“贼人所害?我怎知你们是好人还是贼人?” 唐凤道:“难道你看我们像坏人?” 道士笑道:“你们模样虽生的好,难道就一定是好人?那这么说,我岂不是大大的坏人?既然我是坏人,为什么要帮你们?” 唐凤气得翻个白眼,若不是腿上有伤,真想过去狠狠捶他的大脑袋。如今却只能省些力气,不再跟他废话,把身子靠在背后的桌腿上休息。不一会儿只觉脑袋昏沉得厉害,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雨过天晴,天还未亮。袁超、老萧和罗天打着火把在林间山道里走着。 罗天抱怨道:“你们也太急了,这才几更天啊,照我说,天亮了出来也不迟。” 老萧冷笑一声道:“呵,还等到天亮,咱们找了这半天也没瞧见展昭的尸身,说不定他早已经跑了。” 袁超见罗天脸色骤变,忙圆场道:“萧兄多虑了。罗天兄弟得当年天魔老人真传,又有法宝在手,那麒麟尉的威力,凡是道上混过些年月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是展昭自知伤势过重,找地方藏起来了,我们回去把兄弟们叫上一起搜山,定能把他搜出来。” 罗天听闻此言,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袁超又道:“昨天真的多亏了二位,若不是二位的长鞭和掌法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们还不知道要和展昭熬上多久。” 三人走着走着,见前面有一处破旧道观,于是进去歇脚。刚踏进门,就看见在角落里的唐凤和展昭。 唐凤正闭目倚坐在墙边,腿上血迹斑斑,展昭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袁超哈哈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唐凤被这笑声惊醒,睁眼一看,正瞧见那三人走过来,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刀。 那三人笑嘻嘻地走上前,罗天得意道:“咦,展大人似乎已经不省人事了呀。”又蹲下来对唐凤说:“你这丫头怎么还没走?展昭为了救你可是连命都搭上了。” 唐凤怒目而视,恶狠狠道:“呸!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东西!” 老萧道:“这丫头模样是真他妈俊,就是脾气太臭了点。”又不怀好意地说道:“罗天兄弟,她都这样说了,我们是不是该治治她?说起来,你也有段日子没碰女人了吧?” 罗天的眼睛盯在唐凤身上早已移不开了,诺诺应承道:“治,得好好治。”说着把那麒麟尉也脱了,伸手去挑唐凤的下巴。 唐凤又惊又怒,立刻起身躲开,谁知浑身已是虚软无力,左腿一动,更是疼痛刺骨,当即站立不稳,身子晃了晃,罗天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里,唐凤挣脱不得,骂道:“你敢动我,我爹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罗天怔了怔,心想这丫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他爹又是何人,只是他淫心已起,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伸手去解唐凤的腰带。 袁、萧二人也在一旁呲笑着,蠢蠢欲动。 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们几个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三人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歪坐在一张破席上。 被扰了兴致,罗天喝道:“哪里来的臭道士,还不快滚!” 那道士不紧不慢道:“看看这是谁的地方,你们不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还吵吵闹闹,还请你们滚才是。” 罗天道:“你个疯道士,你……” 袁超打住他的话头,脸皮上挤出一点笑,眼里却透着狠意,问道:“是你救了他们?” 道士摇头:“我救他们作甚?我又不认得他们,干我何事?不过是个破地方,就由着他们进来躲雨罢了。” 袁超神情缓和许多,呵呵笑道:“那这里的事你就别管了。这两个人我们都要带走,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罗天道:“带、带走?” 袁超道:“如今我们得谨慎些,以免节外生枝。” 老萧道:“听袁头儿的。”又打趣罗天道:“你急什么,该你的待会儿还是你的。” 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展昭的声音:“我说过,你们一个也带不走。” 那三人连同唐凤都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展昭居然正盘腿席地而坐。 袁超和老萧骇得后退两步。 罗天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展昭,你是人是鬼?” 但见展昭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炬,声音沉稳,答道:“我不过是受了一点内伤,可笑你竟觉得我快死了。” 罗天道:“我不信!” 展昭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活下来了,而且现在就在你眼前,不是吗?” 罗天道:“你、你想怎么样?” 展昭道:“我们各退一步,你放开唐凤,我让你们走。” 罗天怎舍得让到手的鸭子飞掉,恼羞成怒道:“我今天还就要她了,你能怎样?” 袁超和老萧互相递了个眼色,决定袖手旁观,因为他们也想让罗天去试试,展昭现在到底怎么样。 罗天挑衅似地埋头往唐凤的脖子上凑过去,就在这时,只见展昭的袖子动了动,银光一闪而过,一支飞刀已插入了罗天的颈侧,刀柄上的红绸分外醒目。罗天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倒在了地上,接着,一股鲜红的血才冒了出来。 唐凤得救,立刻过去挨着展昭,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袁超和老萧此刻却有些进退两难。 展昭对他们道:“你们是否也不相信,也想要试一试?” 唐凤心里忐忑起来,刚才那支飞刀她太熟悉了,正是她送予展昭的;她猜,那应该是展昭身上唯一的一支飞刀。她刚才明明看到展昭连站都站不起来,若这两个恶贼真要出手,展昭又怎能应付? 展昭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无妨,你们可以赌一把。” 其实在赌的人是展昭。好在他赌赢了。 袁超几乎没有多想,拉着老萧道:“走,我们走。” 两人飞快地离开了道观,刚走出门口便议论道:“这展昭果然厉害!枉我习武多年,竟没看清那飞刀是怎么发出来的。” “可不,南侠这个名头可不是浪得虚名!” 唐凤欣喜地在展昭身旁喊道:“展昭,你好些了?!” 展昭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却没有回答,就连笑容也好像僵住了一样。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人从门口走出去,走远。然后,咳出一大口血,猛然倒了下去。 唐凤怔住,眼里顿时起了一层雾气,声音颤抖着细如蚊蚋,唤道:“展……昭?” 展昭毫不动弹。 这时道士趿着破布鞋一阵小跑过来,俯身替展昭把了把脉,叹道:“脉象若有似无,油尽灯枯之象啊!” 唐凤道:“臭道士,你胡说什么。”话虽如此,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道士道:“我只说有此脉象,你哭什么,他死不了。” 唐凤哽咽着问:“你有办法?” 道士跑回炉子前,在尚有余温的木炭堆里扒拉一阵,刨出两粒丸子来,放在掌心里用力吹了吹,面上的炭灰散去,露出褐中带金的颜色来。他又用脏兮兮的茶碗倒了碗水,拿到唐凤跟前:“趁他还没断气,把这个给他灌下去。” 唐凤瞥了一眼:“这什么啊?能吃吗?” 那道士受到质疑,似乎相当不高兴,指着手里的丸子,道:“金丹!刚出炉的金丹!这能有假?我跟你讲,普天之下能把丹药炼到这种品相的,除了我没有几个。他是受了内伤,吃了金丹会很快复原的。” 唐凤陷入了思索。 金丹——听寨子里年长的人说过,江湖传说中是有这么一样东西,若平常服用,练起功来可事半功倍;若受内伤之人服用,可助恢复,功效强弱因炼丹者的火候而各异。这道士看样子也没半点仙风道骨,可是口气却大得很,他炼的丹药能救展昭吗?莫不是要害我们?不对,以我们现在的状况,他若要害我们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道士见唐凤盯着他手里的丸子迟疑不语,又道:“你若再拖下去,就只有神仙能救他啦。不管你信我与不信,总该试试,反正你也没有别的法子。”说着把那两粒丸子和水碗放在唐凤脚边,不再作声。 唐凤见展昭面唇皆白,浑身冰冷,只好将心一横,让道士帮忙把展昭略微扶起,把丸子喂进展昭嘴里,和着水一起灌了下去。 那道士把展昭放平,过了一时半刻又摸了摸展昭的脉象,点头道:“脉息已经稳了,不过因为太过虚弱,一时还醒不过来。” 唐凤闻言,挪到展昭跟前摸了摸他的脉,当真已与常人无异,手腕也有了些许温热,方知道士所说为真,心里顿时松泛下来。她看着放在展昭身边剩下的半碗水,这才觉察到自己口渴,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碗递给道士,道:“我好渴,你再给我倒碗水来。” 那道士本想帮她看看腿伤,但见她唇干口裂,便先去为她倒水。待把水端来,她已闭上眼睛垂着头,只是嘴里还喃喃地念:“水……” 道士便扶着她的肩膀,端水喂了她,却发现她浑身滚烫。想了想,放她躺下,又伸手在她腰袋中摸索。 唐凤下意识用手去拦。 道士忙道:“我拿银子给你请大夫去。”说话间真的摸出一锭白银来。接着他匆匆走出,把道观的门掩上,往山下去了。 第三十六章 阴阳路 而展昭,从他闭上眼开始,就仿佛走进了一个缥缈而悠远的梦。 道观的门突然被一阵风吹开了,两个衙役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根带镣铐的大铁链子。他们的衣服也与平时衙门里所见的略不相同,乃是一黑一白。 两人一起进得门来,那黑衣服的说道:“白老弟,这不是开封府尹身边的展昭吗?” 白衣人说道:“我当然认得,只是凭他是谁,阳气既然已经散尽,自然该跟我们走了。”便走上前道:“展昭,起来吧,该走了。” 展昭那一刻只觉心境平和,身轻似烟,听了这话,就不由自主地起身与他二人一同走出门去。走到门口回看一眼,只见自己正躺在地上,唐凤坐在自己身边。 待出了道观门,却不是来时的小径和树林,而是一条蔓延于千刃峭壁之下的大道,漫天黄沙,看不清通向何处。 展昭便问:“两位差爷,这是何处?” 那黑衣人答道:“黄泉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雾气腾腾的河边。河边有间小屋子,看着虽小,走进去却甚为宽敞。屋中一桌一凳,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角的炉灶上架着口大锅,锅里缓缓冒着热气。 一名女子拿扇子在灶前把火扇旺了些,走上前来看了看他,问道:“来者可是展昭?” 展昭便道:“正是。” 那女子淡淡笑道:“我姓孟,你可叫我孟姑。请坐。” 展昭便在桌前长凳上坐下来。 孟姑长袖一挥,展昭所在上方就凭空出现数行字迹,述他此生生平。孟姑只瞄了一眼,便了然于心,长袖再一挥,字迹隐了去。她对守在一旁的二人道:“黑白无常,我看了展昭生平,他寿延未尽,断不该如此英年早逝,你们怎么将他带来了?” 黑无常答道:“他阳气散尽,魂魄离体,我们自然带他来了。” 孟姑又道:“他是文曲星的左膀右臂,此时正值开封府用人之际,他的生死关系重大。这汤,我可不敢轻易给他喝。” 白无常道:“我们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担心作甚?等过了桥,到阎王面前再说理去。” 展昭闻言,正要说话,门外一阵风似的来了个文官模样的人,手执卷文,念到:“阎王有令,展昭阳寿未尽,黑白无常速送其魂魄还阳。” 黑无常接过文书,道:“得令。” 白无常冷笑道:“得嘞,又得跑一趟。” 话音刚落,展昭周围的人与物悉数隐去,化为一片虚无,这虚无中又生出些许绿意来。绿意迅速蔓延,须臾间他已身处在一片竹林中。 展昭踏着林中石径走了几步,就依稀看到一角熟悉的青瓦白墙。出了竹林,入了院门,穿过有着几间瓦舍、一方菜园的后院,掀开竹帘子进了屋,便看到屋里桌上摆着四样家常小菜,配一壶酒。沐晴云坐在桌旁道:“正等你吃饭呢。” “等你吃饭”——普普通通四个字,对漂泊在外的人来说却带着一种巨大而温暖的力量。展昭心中一暖,身体也突然变得实沉起来。 他坐下来,夹了面前的一盘青笋蒸鲈鱼,送进嘴里尝了一口,却全无半点鲜味,却只觉又苦又涩;又夹了一片酱肉茄子,依然是一样的苦涩,终于问道:“今天的菜为何这么苦?” 沐晴云道:“不会吧?我怎么没觉得?”说着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喝汤试试。” 展昭见汤色浑浊,也不知是什么汤,不过沐晴云既然端到跟前,他也就喝了一口,然后望着她勉强笑了笑。 沐晴云道:“难道汤也是苦的?”说着把他手里的碗拿过去就要尝。 展昭忙喊道:“别喝!真的很苦!” 一瞬间这情景又消失了,只听到唐凤的声音由远及近:“展昭、展昭,你醒啦!”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唐凤正端着碗药喂自己喝,嘴中苦涩之味和梦里一模一样。再看自己原来还在道观里,不禁暗笑自己刚才所做之梦。 唐凤道:“你一直昏睡不醒,刚才喂你喝药,你却突然喊出一句‘真的很苦’,吓我一跳。”说完嘻嘻一笑。 展昭把药碗接过来:“我自己来。”又问:“我睡了多久了?” 唐凤道:“一整天吧,从昨天半夜里一直到现在,现在差不多到亥时了。” 展昭见唐凤腿上缠着一层绷带,想起昨日模糊中看见她腿上有伤,便问道:“你的腿怎么受伤的?” 唐凤说:“那姓萧的恶贼,长鞭上全是毒刺,昨日在临走时就中毒了,后来下着大雨,腿又实在太疼,本想找个地方避避雨,结果在林子里遇见你……”两人便挨着坐了下来,唐凤又将昨日之事展昭昏迷之后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观里的道士下山去请了个大夫来,那大夫用银针替唐凤放了腿里的毒,敷上去腐生肌的药,又留下三天内服外用的药包,细说了一遍换药的方法。替展昭也问了诊,说是并无大碍,开两副方子调养即可。 展昭自醒来,便觉周身的痛感已经消失,一身轻快,如今试着运功,丹田中自有一股浑厚之气,经脉畅行,已然无碍。 唐凤抚掌道:“那大头道士果然没有骗我,你吃了他的丹药,果然就好起来了。” 展昭道:“多亏了你们。想不到麒麟尉之伤竟能被他所治,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看了一眼道士睡的那张破席,道:“他不在?” 唐凤道:“他说要回家看看他娘,傍晚的时候就走了。原来他并非孤苦伶仃一个人,而且今天那个大夫还叫他‘陈少爷’,你说这人奇怪不奇怪?” 第三十七章 大头道人 “罗天死了。”文庸在山洞里来回踱着步,自言自语:“展昭亲手杀了他,一击致命。” 袁超和老萧在一旁沉默着。 文庸忍不住暴躁:“你们不是亲眼看见展昭受了重伤吗?你,”他指着袁超:“当初找罗天来的时候,不是说天魔教的麒麟尉无人能敌吗?” “这……”袁超道:“江湖上确有此传言,并非我胡乱编造。” 文庸并非喜怒形于色之人,背负着手思忖半晌,语气缓了下来:“他杀了罗天,却放走了你们二人,也未追究我的下落……”顿了顿,又道:“此事并非完全没有转机。你二人寻个时机再去道观打探打探,看那展昭到底如何。” 袁超和老萧面面相觑,虽然极不情愿,还是只能应承了下来。 日出东方的时候,观里的道士提着几尾鱼、几样小菜回来了。 “道长!”展昭走上前去深深一揖:“展昭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道士将他扶起,嘿嘿笑道:“算起来你比我年长几岁,莫要行此大礼,能救你们其实也是我的造化。”说完提着鱼走向道观外的一处矮石台,又道:“我虽有几年道行,但还真没人叫过我道长,乍一听还挺不习惯,我姓陈名石,好多人叫我陈大头。” 展昭见他救人一命却是如此轻描淡写,心性随性洒脱,心中更是钦佩。 唐凤道:“陈大头,为什么昨日你一开始理都不理我们,后来却又出手相救?” 陈石道:“后来我见那伙人果然可恶,他又为了救你把命都豁出去,实乃义薄云天,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唐凤闻言甜甜一笑,两抹红霞飞上脸颊,也不再说话,低头摆弄着自己的长辫子进了道观里去。 陈石摇摇笑笑,望天叹了口气,将鱼在石台上摆开来。 原来这些鱼早已被开膛破肚打理好了,只是还混着些血水。那石台旁有个豁口的瓦缸,昨晚下了场雨,缸里已蓄满了水。陈石从瓦缸里舀起一大瓢水,和着水面上漂着的树叶一起往石台上泼去,血腥立刻被冲得干干净净。他又架起锅子烧水,丢下姜片、葱白、花椒,把鱼放进去,撒下一撮盐,不多时,一股鱼汤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陈石往鱼汤里撒下两把面条,道:“想来你们也饿了,我平常也是胡乱做些吃的,咱们将就吃点。” 唐凤端条小凳守在锅子旁嗅着香气,嘻嘻一笑:“管饱就行。” 这时展昭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有人来了。”拉着她站起来,避到门内靠墙处。 陈石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走出来两个人,正是前晚逃走的袁超和老萧。那两人站在道观外三五丈远,却不敢靠近,探头探脑看了一阵,袁超朝陈石勾勾手指。陈石指了指自己鼻子,做出口型:“我?” 袁超点点头。 陈石望了一眼展昭,示意他放心,然后丢下那锅鱼汤面跑了出去。 袁超问道:“道士,跟你打听个事,那天我们走了以后,那个穿蓝衣服的怎么样了?”说着拿出一锭银子递到陈石手里。 陈石垂着眼皮把弄着那锭银子,答道:“没过多久就昏过去了。” “真的?”老萧喜道:“那他现在如何,还有气儿没?” 陈石道:“还有气儿。要不你们进去看看?” 袁超勉强笑道:“倒是不用特地去看。兄弟,你帮我们看着点儿,既然昏过去了想来也是挨不过几日了。” 陈石也笑笑:“好。” 袁超又道:“你在做饭?这么香。” 陈石道:“早上在山下买了些鱼,熬了锅鱼汤。” 这两汉子成日窝在山洞里都是吃些干粮野果,听到鱼汤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袁超道:“这样,兄弟,你看你既然要下山买菜,又会做菜,我们山上还有些兄弟,都好几日没见着荤腥了,不如你每日给我们做顿饭,做好了我们来取就成。” 陈石听了直摇头:“太麻烦了,而且我做的菜也拿不出手。” 袁超连忙道:“我们不嫌弃,有口吃的就行。”说着又拿出一锭银子来。 陈石想了想,接了过来,问道:“你们多少人,我好去买菜。” 袁超默了默,见陈石那模样,觉得他不值得防备,答道:“十一二个。” “好。不过今儿我是不下山了,明日午后来取。我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既收了你们的银子,便只认你们二人,若是其他人来,我可不敢给。” 袁超和老萧应了下来,便离去了。 陈石一溜小跑回到锅边,手忙脚乱开始往外捞面条:“面要坨了,面要坨了!” 三人各端着一个碗或盆,围坐在门口吃面。陈石一边呼噜噜地吃,一边抽空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展昭道:“陈兄,你这一招顺水推舟既帮我们拖延了时间,又让他们上了勾。改日拿住这两人,定能找到文庸藏身之处。” 陈石得意道:“我见她腿伤未愈,你又拉她躲起来,知道你们还不想正面冲突,所以就顺便稳住他们。” 唐凤道:“其实我这都是皮外伤,不打紧。” 展昭道:“莫要逞能,昨夜疼得一宿未曾合眼的人也不知是谁?你先把伤养好要紧,反正他们最近也不敢下山。” 陈石看着他们,摇头长叹道:“我一个槛外人,救你们俩也就罢了,还摊上你们这等凡俗之事,真是!十多个人的饭菜,都能摆一大桌了……”说着突然看向唐凤。 唐凤瞪大眼睛:“看我做什么?我不会做饭,没学过。” 展昭道:“我大概能帮上些忙。” 陈石没好气道:“总之你们都别闲着。” 接下来的两天和他们设想的一样,袁超和老萧每日来取饭菜,看样子对伙食的改善颇为满意。他们对那晚展昭的突然出手依然心有余悸,只敢在观外问及展昭的情况,却始终不敢踏进道观一步。 唐凤的腿伤也好得很快,只因陈石自小在同沧城长大,对城内各家医馆擅长之症都颇为了解,又因为其父陈一海的关系,他请来的大夫自然尽心尽力,用的药也是上乘之品。 在这两天里展昭和唐凤的交谈中,展昭还得知了文庸的另外一些情况,也终于知道了唐家与他结仇的始末。 十多年来,清风寨的探子一直在追查“文庸”的下落,对他的底细知道十之八九。 他原名“刘勇”,开封人氏,前些年一直在开封附近活动,因为经常做些龌龊下作的勾当,在黑白两道都臭名昭彰。后来在开封混不下去,便外出四处瞎混。 唐连风当年还只是一个镖师,他的妻子李氏是寻常百姓之女,与唐连风一见钟情,结为连理。 那一年李氏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恰逢唐连风押镖远行,月余未归。 身为婆婆的唐母心中欢喜,用多年积蓄到金铺打了一套金饰,作为送给孙儿的见面礼。哪知却被刚刚从赌场出来输得精光的刘勇盯上了。刘勇尾随唐母归家,扒在墙头看见唐母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金首饰进了儿媳妇的房里,当下决定夜里去偷。 当天入夜时分,李氏胎气大动,腹痛不止,唐母知她就要生了,忙去请来附近有经验的稳婆。待刘勇偷偷摸摸来到唐家时,却见李氏屋内灯烛明亮,人声混杂。他捅破窗户纸往里一看,瞧见屋内只有两个婆子和一个虚弱的产妇,胆子顿时大起来,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就冲了进去,逼问众人那副金器放在何处。李氏本就累得奄奄一息,又受到惊吓,立时晕了过去。稳婆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连滚带爬地走了。 刘勇全然不顾唐母的苦苦哀求,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阵,弄得一片狼藉,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并将其余财物也悉数敛走,扬长而去。 唐母见李氏未醒,慌忙外出去寻大夫,等大夫到时,便看见李氏不知何时醒了来,诞下一女,只是她自己脸色惨白,血流不止。纵然大夫全力救治也已回天乏术了。 唐连风回来以后,惊闻爱妻噩耗,悲愤交加,誓要找出当时进屋打劫之人,杀之而后快。他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没多久就查到了刘勇身上,但是刘勇生性狡诈,居无定所,一次又一次从他掌握中逃脱。 从此,唐连风一边悉心照顾女儿长大,一边暗中集结江湖上的各路人手。在十几年的时间里,清风寨渐渐在长江上雄踞一方,他也一直往各地布下探子查探刘勇的踪迹。 直到几年前,江湖上突然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作恶多端的刘勇已经被人废了武功,躲到了川黔一带。当时那些受过刘勇欺凌的武林人士便纷纷前往,想要借此机会出一口恶气。谁知却眼见着刘勇进了恶虎岭,在外蹲守了十天半月,也没见人出来。众人只道他死了,慢慢散去,只有唐连风在附近布下眼线,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最后,终于让他们查出文庸就是当年的刘勇,虽然模样性情都大变,还是没瞒过他们的眼睛。如今唐凤得知从展昭口中得知文庸的妻子正是从恶虎岭出来的人,就更证实了他们的判断。 两人不禁感叹此人为了避仇竟生生忍饥挨饿,把自己从一个壮汉变成了一副病弱模样,连同言行举止一起伪装了这么多年,实属不易。 第三十八章 璎璎 第三日中午,袁超和老萧两人又来了,像往常一样在道观前面的空地上远远地打了个呼哨,却不见大头道士出来;走近一点往门里瞅,也是不见人影。 两人察觉有异,正要撤,从屋檐上却飞身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拦住他们去路,他们定睛一看,却是展昭和唐凤。 袁超指着展昭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果然没事!好哇,那臭道士骗我们!”说着一双眼睛四下寻找陈石的身影。 展昭道:“不用找了,他今天没在山上。” 袁超道:“你们想怎么样?” 展昭道:“带我们去找文庸。” “哼,”老萧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可能!袁头儿,别跟他们废话,抄家伙!” 说着率先向展昭出刀,这一招老萧已发狠用尽全力,展昭剑鞘一挡,被他力道逼退几步,皱眉喝道:“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我要你们死!”老萧知道劲敌当前,唯有拼死一搏,招招都是杀招,对着展昭和唐凤一阵狂攻。 唐凤就等着他出手,她才好动手出一口恶气,这下双方便厮杀开来。袁超见状,也只有助老萧一臂之力。他们二人怎会是展昭和唐凤的对手,不过十招之内,老萧被斩于唐凤刀下。 袁超见此情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终于道:“你们不是要找文老爷吗?我带你们去。” 两人绑着袁超到了藏身的山洞,穿过洞外的长草走进去,洞内果然还有文庸和几名手下。 文庸见了他们,忽想起在文府时曾见过其中这个丫鬟,心中明白,这二人是早就潜入府中盯上自己了。而他们现在显然是袁超带来的。 文庸嫌恶地看了袁超一眼,目光停留在展昭身上,道:“开封府展昭?” 展昭微微一笑:“正是。” 袁超苦着脸道:“老爷,老萧死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带他们来的。” 展昭的目光从眼前几人身上扫过,道:“我们要找的人是文庸,其余人等只要交出兵器,别再轻举妄动,我们自会给大家留一条生路。” 那几名手下曾在树林中与展、唐二人打斗过,深知他二人功夫了得,现在见他们都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更自知不是对手。面面相觑一阵,有人率先说道:“文爷,对不住了。”便把手中的剑“咣当”扔在地上。 其余几人也纷纷把兵器丢在地上,走到山洞的角落里,不再作声。 文庸一阵长叹:“罢,今天是过不去了!” 展昭道:“文员外,东京城内陆家护院身死、库房被盗、恶虎岭孙家老夫人被灭口、以及文府出海的大船上百余人丧生,是否由你指使?” 文庸缓缓背转身:“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展昭道:“你不必隐瞒,尊夫人已经全部告诉我了,她现在正在去开封府的路上。” “你胡说!”文庸的额头渗出一层汗:“她怎么可能……”他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可能还活着?”展昭帮他说完,又接着说道:“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的确已经不省人事,所幸我们救她下了船。一日夫妻百日恩,孙小兰对你有救命之恩,又嫁与你为妻,你竟如此恩将仇报,丧尽天良!” 文庸辩道:“这与我何干?他们都是贪杯喝醉,我只是侥幸逃脱,没来得及救她。” 展昭道:“是喝醉还是另有缘由,把你府中后厨有关物证带回官府查验后自然有定夺。我且问你,你既说是侥幸逃脱,为何上岸以后不向衙门的人报案,反而打伤衙役藏身在此?又为何你府中库房所藏之物皆为万通钱庄货单上所列之物?” “这……这……” “刘勇!”展昭突然喊道。 只见文庸身躯微微一震,转过身来。 展昭观他神情,继续说道:“你昔日做下种种恶行,而后改名换姓,潜藏在这边陲小镇,但你可曾想过,你伤害过的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今日我便要带你归案,新账旧账一起算。” “为什么?”刘勇眼里满是不甘和恨意:“为什么我忍得那么辛苦,我循规蹈矩,做个大善人,还是被你们发现了?!为什么?!” 唐凤怒目而视,道:“你可还记得十七年前,ez唐家?你深夜闯入唐家劫走钱财,害我娘在生产时无人救治,血枯而死。” 刘勇仰头哈哈大笑,道:“我以前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得罪了无数的人,怎么还会记得什么唐家?可笑你们虽恨我入骨,我却不记得你们。” 唐凤气极,正要上前动手,刘勇的笑声突又嘠然而止,压低声音满是恨意地说道:“我只记得一个人,”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颤抖着,“陆家二少爷,陆仁斌。我今日做下这些事,全是因为他。” 展昭趁机问道:“你和他究竟有何仇怨,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六年前,我在外闯荡够了,又回到了开封……” 六年前的春天。山花烂漫,草木清明。 开封城外,陆家的家仆正陪着两位少爷来郊外踏青,除了几个年纪稍长的仆妇和护院,同行的大多是十几岁的丫鬟小厮。下了马车,一行人便各自散开来,四处玩耍嬉戏。随行仆妇虽有心招呼,无奈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们哪里听得进去,也就只好作罢。 周围也有不少附近出来踏青的人家,谁也没注意到躲在树荫下的刘勇。刘勇的目光落在近旁采花的一名少女身上,那女孩十二三岁,陆家丫鬟打扮,长着一张白净的小圆脸,看起来乖巧温顺。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旱烟,念头转了又转,盘算着把这丫头悄悄掳走卖到青楼,能挣多少银子。 他对这些大户人家太了解了,一个丫头不过就是十来两银子的事儿,在跟着出来的几个丫鬟里,这个小姑娘的姿色身段都算不上出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丫头不见了,陆家应该更不会放在心上,顶多找寻一阵也就作罢。拿定主意,便趁那丫鬟独自靠近大树时,用迷药帕子捂了她的口鼻,趁她浑浑噩噩时将她扶到树后。 那陆家的二少爷,也就是陆仁斌,一时没瞧见丫鬟璎璎,便问起身边的人。只听另几个丫鬟道:“刚才还在附近采花呢,不知怎的就没看见了。” 陆仁斌立时着急起来,一双眼睛一边四下搜寻,一边吩咐随行的人:“找,都给我四处找!” 刘勇看了看情形,怕璎璎那身衣服引人注意,忙脱了自己外衫罩在她身上,也不带她朝外面走了,反而朝树林子里避去,想着他们找不到人,自会回去,到时自己再带这丫头出去。 “璎璎!璎璎!”年少的陆仁斌一路疯跑一路喊,陆仁甲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等到弟弟停下来喘气的功夫,连忙追上去道:“二弟,我刚才就想说,把你的小黑带来,兴许能帮上忙。” 陆仁斌一拍脑门:“对、对……”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刘勇不见他们离开,反而有护院带了一只黑狗来。只见陆仁斌拿出一本书给黑狗闻了闻,那黑狗便跟着一路嗅,一路朝林子这边走来。刘勇知道他们的用意,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连忙把昏昏沉沉的女孩放到地上,独自离开,匆忙之中却忘了拿走披在女孩身上的衣服。很快,璎璎被找到了,他也被找到了。 陆仁斌叫护院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轿子,接着将他带到一间暗室。刘勇自认倒霉,起初他不以为然,心想只是个十多岁的毛孩子,一时生气而已,还能把自己怎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知道自己错了。 陆仁斌问清了他掳走璎璎的用意,狠狠给了他一顿鞭子,既没说要把他怎样,也没放了他,只是继续将他关在暗室里。过了三天,陆仁斌又一次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告诉刘勇,已查了他的底细,知道了他往日做的种种恶事,说着竟然真的翻开册子,将他以前所作所为一件件念了出来,竟是句句属实。刘勇这才心里慌了神,知道眼前这少年非同寻常。接着,陆仁斌不顾他的认错求饶,令人震断他的手脚筋脉,让他一生都无法再使用武功,甚至连武器都拿不动。做完了这一切,他把刘勇扔在郊外河边,然后在江湖上散布刘勇武功尽失的消息,让大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一年来,刘勇就如丧家之犬,身上常常伤痕累累,仓皇不可终日。直到有一天,他误打误撞逃进了恶虎岭。 刘勇讲述着这一切,仿佛昨日之噩梦就在眼前,身体仍然因为愤恨而止不住地颤抖,他咬牙切齿道:“在恶虎岭清醒过来以后,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让姓陆的那小子身败名裂,让他有一天像我一样,被众人追打唾骂,生不如死。”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猜到了。 展昭问:“所以陆家钱庄库房失窃是你早有谋划?库房背后铁匠铺和棺材铺的人也都是你雇的?” 刘勇脸上泛起一丝冷笑:“当然。我出来以后,就命人到京城打听他的消息,才知道他少年得志,在生意场上如日中天。而我,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惨吗?为了改头换面,这么多年,我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我甚至不敢出门晒太阳,我改变自己的身形长相,举止动作,就是为了避开那些找我寻仇的人!这一切都是陆仁斌害的!”他语气突又激动起来:“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整垮他!” 展昭道:“钱的事还好说,只是动用这么多人力,你凭什么相信他们?” 刘勇道:“陆家的东西实在太多,虽然我连夜把一些大物件和黄金从水路带了出来,但零零总总的古董玉器难以掩人耳目,分散开来才是最安全的。我了解他们这种人,他们都像是曾经的我,走投无路,亡命天涯,若是知道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的。所以我找到了这些人,我有九成的把握,他们一定会带着东西来找我。” 唐凤道:“只有九成,那如果他们没有回来又如何?” 刘勇道:“没有关系。” 展昭接着道:“因为你最大的目的是让陆家声誉扫地,倾家荡产,所以不管有多少人按照约定回来,你的目的都达到了。” “是。你们找到我又如何?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京城现在一定早已沸沸扬扬了。就算是我死了,姓陆的以后的日子也一定很不好过。”说到这里,刘勇狰狞地笑起来。 等他笑完,展昭才冷冷道:“等你到了京城,就会发现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 “什……什么意思?”刘勇的话音微颤,突然感到一丝绝望。 展昭道:“就像你原本以为这世上绝不会有人知道忘川雪的来历,绝不会有人再认得你一样,你以为陆仁斌在钱庄失窃以后一定会方寸大乱,然而并没有,万通钱庄到现在也还好好的。” “这就叫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一个白衣佩剑之人从洞外走了进来:“你想不到的事还多得很。” 此人白玉堂是也。他身后还有宁真、李捕头和县衙的一干捕快。 宁真见了唐凤,忙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凤儿,你没事吧?” 唐凤道:“没事,受了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展昭道:“白兄、李捕头,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玉堂道:“我和真儿没等到你们,又得知陈县令正在安排李捕头搜捕绑架罗元敬的匪徒,便和李捕头合力四处搜寻。后来县衙里传出消息,说是有一伙贼人藏在此山中,我们便一路搜寻过来了。” 刘勇见此情景,知道事情已绝无回旋的余地,便由他们拘了回去。 数名人犯暂押县衙大牢,休整一晚后,翌日一并押还回京。 第三十九章 各自安好(一)(二) 一·返程 天色大亮,晴光渐好。 展昭到县衙提人,又向陈一海借了几名狱卒押解人犯上路。 陈一海一路送出,言道:“大人不惜以身犯险,不但救了元敬世侄一家,还揪出了潜藏在此多年的恶徒,真乃我同沧县百姓之福。”他满面笑容:“元敬昨日听说大人平安归来,也是高兴至极,他们一家呀,也终于可以安心回家去了。” “还多亏了衙门的人及时赶到,我们方能如此顺利将他们一网打尽。”展昭笑着客气,见已出了县衙大门,便顿下脚步:“陈大人不必远送,请留步。昨日托大人给罗兄带的话……” 陈一海忙道:“话已给元敬带到了,他说他今早带着百灵姑娘去码头等您。这会儿想必已在路上了。” 两人正在说话之际,一个衣衫破烂、宽肩大头的年轻道士在不远处悠悠然地走过去,走向西边的角门。展昭见那背影眼熟,忙问道:“那位道长与府上也有来往?” 陈一海抬头一看,心中暗暗叫苦,想着“这小子偏偏这时候一身破烂出现在这里”,但展昭问起,他只得苦着脸笑道:“犬子陈石,让大人见笑了。”又喊道:“石儿!快来见过展大人。” “果然是他。”展昭心道:“原来他是陈县令之子。” 陈石仿佛没有听到,依然自顾自地走。陈一海心中焦急,又叫了一声“石儿!”对身后师爷说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不必。”展昭拦住他们,自己展动身形须臾间追了上去,站在陈石面前,微微一笑:“陈兄。” 陈石停下脚步,道:“其实我方才看见你了,只是一想到我爹那套繁文缛节,我头疼。” 展昭哑然失笑,道:“现在看来,我们在山上的消息也是你透露的?” “我那晚回来,正好听说衙门里的人在找你们,还有什么绑匪,”他挥挥袖子:“我也就是顺道放点风声出去,不值一提。” 展昭道:“陈兄古道热肠,举重若轻,展某佩服。今日展某就要启程回开封,陈兄,就此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陈石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后会有期。”说着便背负着双手走了进去。他默然走了一阵,忽而低头一笑,喃喃道:“自然后会有期的。” 展昭走了回去,陈一海诚惶诚恐。 展昭道:“陈大人,我在山上落难之时,正是令公子救了我,所以方才我特地向他告别。” 陈一海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那是他的造化,见了大人却也不该如此无状。” 展昭摇头笑道:“无妨,令公子乃是性情中人,展某倒觉得与他甚为投缘,你可莫要责怪于他。” 陈一海道:“大人既为他说情,下官就饶他这一次。” 展昭带着人到了码头,众人都已到了。 水边已备好两艘篷船。一艘是清风寨的,另一艘则是展昭押送人犯回京所用。 罗元敬和百灵当先迎了上来,见了展昭,两人倒头便拜。 展昭躬身扶道:“缘何行此大礼?快莫要如此。” 两人不起,罗元敬道:“这一叩是谢展大人对在下一家的救命之恩。” 说着又与百灵深深叩了个头,双双抬起头来,这次罗元敬脸上眼里都是笑:“这一叩是谢展大人让我和百灵有幸结缘。” 展昭眼前一亮,诧异道:“你们……” 罗元敬这才拉着百灵的手站起身:“我和百灵两情相悦,打算近日完婚后,再去武陵赴任。” 展昭闻言笑道:“想不到展某托你一个人情,却成就了一段姻缘,真是可喜可贺。”转头却瞥见百灵垂首不语,便道:“百灵姑娘,如今父母不在你身边,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若是罗兄有半分为难你,你可要直说。” 百灵倒是立即仰首露出一个甜笑:“罗大人待百灵十分好,百灵是心甘情愿的。” 罗元敬忙道:“展大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 “好。”展昭颇有深意地看了百灵一眼:“那就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他眼神并没有在百灵脸上再多停留半刻,随即笑道:“若不是我急着回京,定要留下喝了你们的喜酒再走。” 他并未因为此事看轻百灵,即使那一晚发生过那样的事,他也没有。他明白百灵这样的姑娘从小到大活得有多么不易;也深知她心气甚高,聪明世故。他尊重百灵今日的选择,也希望她以后能忠于自己的选择。 他众人得知百灵的婚事,纷纷道喜。 唐凤开心地拉了拉宁真的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我原以为她喜欢展昭,看来是我误会了。” “嗯。”宁真深以为然。 唐凤走上前道:“百灵,罗大人,这么一桩喜事真是太值得庆贺了。你们的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我让人送一份大礼来。” 百灵含羞低下头,罗元敬道:“还得找先生算个好日子。”说着满是情意地看向百灵:“我既要明媒正娶让她过门,便要准备周全,不能仓促了。” 唐凤嘻嘻笑道:“总之这礼是少不了的,我回去就先备上。” 这一场分别因为这桩喜事,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展昭走了。直到他转身离去,百灵才敢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看着他登船的背影,看着他在船首回身相望,直到消失在她视线尽头。 这个令她真正心动的男人,以后恐怕不复相见了,而他的双眸、他的笑、他那刀刻斧凿般的轮廓,还有对她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语,将一辈子深藏在她心里,就像一座可望不可及的巍然青山,高山仰止。她甚至为自己当时不堪的勾引,暗地里几番懊悔。 她已想明白,喜欢展昭,对她而言是一种无望的奢念,不是因为门第高低,而是她感受到了,他们不是一类人。她和罗元敬才是一类人,而县令之妻“丁夫人”,显然是她能得到的最好归宿。“喜欢”算什么呢?生活早已教会她,什么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这一别,百灵留在了东流镇罗家;白玉堂送宁真一路游山玩水回峨眉;展昭、唐凤则一同乘船顺流而下,到清风寨附近方道了别。 二·清风寨 船到清风寨,唐凤回房沐浴更衣,然后径直来到唐连风平日里处理事务的所在——化雨堂。 “我回来了!爹!”唐凤提着裙摆大步迈过门槛。她平日里打扮多是鲜艳明快的短衫短裙,柜子里虽备了几身华美长裙,但她嫌累赘,从不爱穿。今日却突然心血来潮,取出一身藕红色缀珠长裙扮上身,再别上一支凤头钗,越发称得粉脸娇艳。 唐连风正在伏案查阅事务,见她笑盈盈走进来,又打扮得有姑娘样儿了,颇有她娘当年几分姿态,心里不禁感叹女儿大了,嘴上只道:“还算乖嘛,知道回来就来爹这儿请安。” “当然啦,这么久没见爹,我都想爹了。”唐凤走过去伏在他肩上。 唐连风含笑拍拍她的手背:“也难怪,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 唐凤绕到桌前:“爹,女儿这次逮着姓刘的那个混蛋了,不过他也是开封府要的人,所以女儿最后让官府将他带走了。” 唐连风道:“我听老冯他们说了。以他犯的案子,押回开封也是死罪,你能亲眼看他人头落地,也算是告慰你娘在天之灵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给你娘上柱香。听说你这次协助官府的人出了不少力,这一路你也很辛苦吧?” 唐凤摇摇头,突然丧气:“我没什么,就是我没能保护好寨里的弟兄,小路子没了。” 唐连风道:“我知道,我已经叫你二叔好好安抚他的家人。你是有些冲动,还好你给我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唐凤道:“爹,其实我能平安回来,是因为有个大英雄对我屡次出手相救。” “哦?”一种作为父亲的警觉让唐连风看了看女儿:“是个什么样的大英雄呀?” “南侠展昭,爹,您一定听说过。”唐凤说起他的时候眼里飞扬着神采:“要不是他赶着押人回京,我一定把他请到寨里来,让爹瞧瞧是个怎样的人物。” “果然是他。”唐连风道:“你武功不弱,他既能对你多次出手相救,看来他的武功和胆识都绝非浪得虚名。” “那当然了。”唐凤得意道,仿佛被夸的人是她自己,又眨眨眼道:“不过这位大英雄、女儿的救命恩人,眼下遇到一件只有爹您才能帮上忙的事。” 唐连风指着她的鼻子笑道:“好哇,绕了半天你把你爹我给绕进去了。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的,爹,”唐凤正色道:“展昭这次去东流镇是为了追回一批京城失窃的货物,都是些古玩珠宝字画什么的,现在人也抓到了,货也清点押运回京了,但是还有十来样货品落在李子山魏叔叔手里,女儿想请您帮忙,把这些货品要回来。” 唐连风脸色一凝:“是展昭让你来求我的?” “没有没有,”唐凤连连摆手:“是我知道这件事,自个儿想帮他的忙。他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她怕唐连风误会,又补了一句:“真的,他从来都不会强人所难的。” 唐连风脸色缓和了一些,继而忧心道:“你魏叔叔没参与这事儿吧?” 唐凤答:“那倒没有,是几个贼人路过李子山的时候,被魏叔叔截下来的。” 唐连风放下心来:“那就好。你是知道的,此事有违江湖规矩,哪有让别人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道理?我和你魏叔叔之所以有那么多年的交情,就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会坏了规矩。” “爹,”唐凤挽起他的手臂:“您和魏叔叔交情那么好,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唐连风眼睛一瞪:“那你说,能有什么办法?” 唐凤赔了一个甜甜的笑脸:“我们家仓库不是有很多宝贝么?我们选一批好的拿去给魏叔叔换不就行了?” 唐连风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主意了?” “爹,你就说行不行嘛?我不帮展昭这个忙真的说不过去,到时候进京也有面子啊。” 唐连风沉吟一阵,终是不愿逆了女儿的心意,道:“罢了,你去找你二叔,让他陪你去挑一批东西,不但要好而且要足,去到你魏叔那里需得好好说话,才算是顾全了他在自己兄弟跟前的颜面。我这里再书信一封,你一并带去。” 唐凤喜笑颜开:“谢谢爹成全!” 唐连风叹道:“你个败家子儿……”他见女儿对展昭如此上心,不禁又劝道:“爹可先给你说啊,展昭现在是官家的人,再怎么好,自古官匪不同路,咱们虽不能得罪,但也不要有瓜葛……” “哎呀,”唐凤微红了脸接过话来:“爹你干嘛说这个?我们先去给娘上香吧。”说着就推着唐连风往外走。 唐连风一边走一边不依不饶道:“你是爹唯一的宝贝女儿,爹可不想让你以后受委屈……” “您还没老,怎么就这么啰嗦了?” “怎么,现在就嫌弃我啦?” 父女俩亲昵说笑着,穿过走廊,走向屋宇深处。 各自安好(三)(四) 三·峨眉山下 峨眉山下。 辞别的话宁真早已说出口,白玉堂却拉着她的手,在山脚逛了一圈又一圈,不舍得放开。连日来的朝夕相对,同床共枕,他看宁真的眼神已化作一道抹不开的蜜。 宁真道:“我若再不上山,今日就回不去了。” 白玉堂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指上的剑茧,颇有歉意:“我原该与你一同上山拜见你师父她老人家的,只是我还要去开封了结一桩差事。等我事情办完,就来峨眉找你。” 宁真扬了扬眉:“来峨眉找我?为何?” 白玉堂道:“我要和你师父说,娶你为妻。” 宁真显然还没有想过这件事,她只知道这种事情是不能轻易提及的,所以她一时间愣住了。 白玉堂问得认真:“那样我们便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了。你,愿不愿意?” “嗯……”宁真低着头想了一下,抬眼笑道:“甚好。那岂不是每天都可以和你一起练剑了?” 白玉堂见她应允,开心地一把拥她入怀:“还可以一起做很多事啊,傻瓜。” 四·一面 展昭是昨夜到的开封府,交人、造册,已是月上中天,踏实睡了几个时辰,天一亮,议事、提人、过堂、讯问、进宫,直到开封府门前的那对石狮拖着在残阳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终于换上一身常服出了门。 远远就看见“桃花酒肆”的帘子在空中随着晚风翻卷舒展,随着脚步渐近,飘来的阵阵酒香和熟悉的喧哗声让他顿觉轻松了许多。扫了一眼酒坊各处,沐晴云不在,他脚步轻快地绕过人来人往的前堂,踏上一侧斜笼着翠竹的石径,不过一二十步,酒肆后院的柴门青瓦就在眼前。 院门是虚掩着的,展昭走到沐晴云房前敲了敲门,却无人应声。 展昭眉间浮上几许失落:“她也不是时常都在。”如此想着,站在门口迟疑一阵,正打算找人问问她的去处,隔壁房门却开了。 房里走出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少年来,打量了展昭几眼,问道:“你找谁?” 展昭见这少年面容清俊,身形高瘦,似乎早些年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便道:“我找沐姑娘。你是……?” 少年只道:“我是店里新来的。晴云姐不在。” 展昭又问:“你可知道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少年道:“大概出去了吧,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她。” “好。”展昭微微笑道:“谢谢你。” 那少年也不再答话,关门离开。 展昭临走时不禁朝菜园子里望了望,却见园中摆着一个晾晒药材的架子,架子上铺着几层细碎的草药,他顿时笑了笑,转身去酒坊简单吃了些酒菜,又回到后院,纵身一跃上了屋顶。 他从晚霞散尽等到星辉满天,终于,只听亭中机关响动,少顷,沐晴云从亭子里走了出来。 沐晴云一边走一边埋头看着手中的药方,嘴里念念有词“紫花地丁三钱、蒲公英五钱、防风五钱……”,忽然感觉前面有人挡住了去路,抬头一看,原来是展昭。 展昭笑道:“看来你也有那么几分药痴的味道了。” 沐晴云愣住了。 自从知道展昭要办的案子和“忘川雪”这种隐秘而罕见的毒药有关,又借走老顾的易容面具,她就知道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却时时担心着。如今一月过去,他又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满心欢喜道:“你……你什么时候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的?” 展昭道:“刚从房顶上下来,你一心都在药方上,自然没留意到我。”又道:“眼睛这么红,这几日可是没休息好?” 沐晴云突然意识到已连续在地下室熬了三天夜,现在是顶着一脸油,两个黑眼圈,下巴还冒着几颗痘痘,衣袖上还沾着炉灰,心情顿时由欢喜转为尴尬中带着一丝悲伤。 她连忙埋下头,欲盖弥彰地把脸颊两旁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道:“回来就好。我还好,就是这几日睡得晚,在配新的药方子。” 展昭哪里知道她这些心理活动,觉察到她神色有些不自然,柔声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你做事了?” “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要紧事。”沐晴云连忙摆手,转移了话题:“你刚才一直在房顶上等我啊?” 展昭笑道:“在房顶上看星星其实也不错。” 沐晴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来?” 展昭道:“因为我发现你在晾晒草药,夏日晴雨不定,你若不在,又怎么会把它们放在园子里头?而且草药最忌受潮,所以在结露以前你一定会把它们收回去。” 原来展昭早做好了等她一夜的打算。 沐晴云不禁有些动容,道:“我正好要去厨房拿些吃的,你既来了,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聊。” 展昭却拉住了她:“夜深人静,我不便久留,只要能见你一面,我就……” 这话沐晴云听到一半,心里砰砰乱跳了几下,怕他说出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来,又隐约有些期待。 展昭却觉自己唐突了,顿了顿,接着说道:“就能把东西归还于你了。”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副借走的易容面具。 沐晴云松了口气,拿过面具:“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个。” 展昭问:“还有什么?” 她一本正经道:“上个月让马小六给你们送信,那晚上他原本在玩牌,他走了以后我帮他赌了好几把,运气实在太差了,输了整整十两银子,我和他事先说好了,输了算我的。” 她伸手到展昭面前,摊开手掌。 展昭道:“作甚?” 沐晴云道:“赔偿损失。” 展昭不置可否,却从怀中拿出了一只小盒子放到她手心里:“我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不过,有别的东西给你。” 这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被鹅黄色丝绒裹着,搭扣上还系着一团杏黄的盘花结,煞是可爱。沐晴云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其内是一方嫩白莹润之物,用指腹轻轻沾了沾,便沾上一层薄薄的粉末,细腻顺滑,她喜道:“上好的珍珠粉。” 珍珠粉是展昭临行前一天在东流镇买的。展昭在店里琳琅满目的首饰前驻足良久,甚至拿着一条缀珠手串看了好一阵,最后却买了一盒珍珠粉。 展昭道:“我这次去了海边的城镇,珍珠是当地常见之物,听说珍珠粉可以入药,我想你可能会用到。” 虽说海边珍珠常见,沐晴云却知道,纯天然的珍珠采集不易,一盒这种纯度和色泽的粉末必定价值不菲,何况展昭还千里迢迢地带回来。她笑道:“既给了我这样的好东西,我又怎好再厚着脸皮找你赔钱?倒要多谢你了。”转而问道:“你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切可还顺利?可曾受伤?” “顺利,”展昭张开双臂缓缓转了一圈,道:“你看我,安然无恙。” 沐晴云知道他纵使千难万险,也惯会云淡风轻,正要再问,展昭道:“东西带到,我也该走了。改日相聚再与你详说。” “哦,也好。”沐晴云不再多言,陪他走到院门口。 “告辞。”展昭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见沐晴云还捧着东西站在原处,便笑了笑,走回去小声说道:“你也早些回屋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做不迟。” “嗯,我知道。”沐晴云轻轻应着。 这次展昭加快脚步离开了。在竹影交错间,他那轻捷的身影渐行渐远,不多时便消失在沐晴云的视线里。 各自安好(五)(六) 五·一件事 开封,陆府。 陆仁斌从白玉堂手中接过那如手掌般长短的细小卷轴,展开看了一眼,笑着连连赞叹:“不愧是锦毛鼠白玉堂,果然手到擒来,多谢,多谢!” 白玉堂跷脚喝着茶,懒洋洋一笑,应道:“陆二公子本事也不小,竟然藏着这样的奇门密术。” 陆仁斌谦道:“这东西的来历只不过有些机缘巧合而已。”吩咐身边丫鬟:“璎璎,去把给白五爷的谢礼拿过来。” “哎。”璎璎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进一个红木托盘过来,里面整齐放着十锭黄金、十锭白银和两张五万两万通钱庄随存随兑的银票。 白玉堂扫了一眼,起身笑道:“陆二公子出手着实阔绰,只是,这谢礼就不必了。”他顿了顿:“我想请陆兄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陆仁斌道:“只要是我陆二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白玉堂道:“替我赎个人。借纸笔一用。” 说着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寥寥数字,交予陆仁斌。 陆仁斌一看,只见上书“同沧县东流镇海月楼沈柔”,会意道:“赎个姑娘。行,这事儿不难。”爽快应了下来。 白玉堂道:“沈姑娘是我朋友,烦陆兄找那可信之人将她赎出来,再依着她的意思寻个富庶之地,置办屋舍。她绣工精湛,若是她愿意,开个绣坊也好。” 陆仁斌道:“好,一切都照白兄的意思办。不知白兄在何处落脚?等我将她安顿好了,也好给白兄回个话。” 白玉堂却道:“不必了。” 陆仁斌诧异道:“不必了?总该告诉你她安顿在了何处,日后你……” 白玉堂没有让他说完:“不用。还有,若她问起我,就说是还她的人情,让她不必记挂我,只管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唔,”陆仁斌若有所思:“看来白兄定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白玉堂淡淡一笑,只道:“劳陆二公子费心。此间事已了,白某告辞。” 陆仁斌看着他走出门的背影,摇头叹道:“白玉堂,你到底是多情呢,还是无情呢。” 六·一只猫 如果说圆月和传说给恶虎岭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那么此时秋日艳阳下照耀的恶虎岭看起来与别的山岭也没什么不同。程冲站在山脚下,摸了摸怀里依然散发着草叶味道的香囊,沿着昔日的路向山上走去。 他走到山路尽头却只见一排排的杂草树丛,一时想不起那日的蝙蝠洞在何处。此时草丛里“突”地窜出一团黑影向他扑过来,程冲下意识地横臂去挡,却感觉那黑团软乎乎地挂在了手臂上。“喵——” 程冲又惊又喜,抱起它道:“灵灵?!” 灵灵拖长声音低低地“喵呜”了两声,蜷起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似乎甚是悲伤委屈,然后往地上轻轻一跃,扭过头一声叫唤,示意程冲跟着它走。 那猫儿似是知道程冲心意般,带她来到小莲的墓前。 坟上已冒出些嫩嫩的草芽。程冲打开包袱把带来的糕点一一摆上,又将一杯酒水洒在小莲坟前,说道:“我说过,查出事情真相以后,会回来看你。虽不能带去你京城,但我带了些京城的糕点和酒水来。害你和你家人的人叫刘勇,已经被开封府定了罪,秋后问斩。你姐姐现在也在开封,她一切安好,我会在我能力之内好好照顾她。” 风轻轻地吹着,程冲在小莲坟前轻轻地说着这些话。在大内的几年生活让他见多了生死,所以他述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展现出太多情绪,一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那只灵猫一直在程冲附近,过了一袋烟功夫,见他起身要走,忙跑过去围着他脚下打转。程冲一笑,将它抱起来:“我知道了,他们都不在了,你独自在此也很孤单,不如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见你的故人。” 数日以后,一个身着侍卫铠甲的年轻人穿过东京城川流不息的大街和开封府一角寂静的青石路,来到牢狱门前。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多少次来探视了,牢头们都乐意给他开门。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黑色的猫。 <第三卷>完 第一章 落难少年 作为桃林酒肆的挂名老板,沐晴云秉承了老顾的一贯风格。 本来嘛,钱有张叔管着,大小事有姜婶这个掌柜,这两人都是老顾在世时极其信任之人,她也就乐得和店里的伙计们一团和气,极少过问店里的事,除非那两位主动开口找她。闲来无事时,跑跑堂、酿酿酒,做些时令的菜肴点心,不过是她兴之所至。 然而今天刚吃过早饭,张潦就捧了几本账册放到她面前。 沐晴云问道:“张叔,咋了?怎么突然给我看账?” 张潦无奈叹气,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什么都没说,走了。 沐晴云顿觉不妙。翻开一本账册看了看,只见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画上了各种图案,鸟兽鱼虫、山石花草,原本清晰的账页因此显得杂乱不堪。再随手翻开另一本,也相差无几。 沐晴云沉不住气了。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账房里能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最近那里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是她带回来的。 所以她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小山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马小六在旁边搭了句话:“他呀,还在睡呢吧。”一看沐晴云眼神不善,赶紧溜到了外边。 沐晴云很快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跟前,强忍着火气用力敲门。好一会儿,门猛地被拉开了,显然开门的人还带着起床气。 一个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一见是她,却眼前一亮,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笑道:“晴云姐,真高兴你来叫我起床。” 这名叫小山的少年就是前些天展昭来找沐晴云时,在酒肆后院偶遇之人。一件中衣松松垮垮挂在他高挑单薄的身板上,沐晴云视线正好撞上他裸露的半个肩膀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沐晴云移开了眼,把准备拍在他脑门上的账本放了下来,沉着脸道:“衣服穿好,出来。” 少年扶了扶乱蓬蓬的发髻,试探地看向她:“那我的头发……” 沐晴云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少年还算识趣,悻悻道:“我自己梳……” 刚救回小山时,他不会梳头,沐晴云每日给他梳头时也教他,但他总学不会。后来把他带回酒肆,店里的叔啊婶啊都乐意教他,他却不喜旁人碰,沐晴云不给他梳头时,他便随意绑成一束了事。 沐晴云负手在后院等他。 不一会儿,小山穿了件细布长衫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跟前。许是着急,他趿着布鞋,头发又是低低绑成一束,颊边还拂着几缕乱发。饶是这样,也掩不住他的玉面丹唇、清秀俊逸。 沐晴云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泛起一丝同情:“可惜了一表人才的好模样,年纪轻轻就失忆了,不知道自己姓名,也不知道家在哪里,而且还啥也不会。” 她清了清嗓子,问:“张叔账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你画上去的?” 小山立刻不服:“怎么会是乱七八糟呢,你仔细看看,我并非胡乱画的。” 沐晴云可不管他画的怎么样,只道:“这么说你承认确实是你画的?这是账本,都涂成这样了你让张叔怎么看?我让你到账房是让你跟着张叔学东西的,不是去添乱的!”她的越说越急,语调也越提越高。 待她说完,小山望着她悠悠来了一句:“账房实在太无聊了。” “无聊?”沐晴云道:“刚来那几天让你当跑堂的,你气跑客人;让你去后厨帮忙,你就打碎碗碟、菜不管好的坏的都扔了,现在又说账房无聊。那你说说,你到底能做什么?” “我能帮你呀。”小山指了指菜园子那块“非请勿进”的牌子,露出一点讨好的笑:“我就在园子里跟着你学本事,帮你种种花、晒晒药什么的。” 沐晴云皱起了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我自己都才学个半斤八两,教不了你。”她拉起小山的手腕往外走:“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先跟我去向张叔道个歉。” 小山一脸不情愿:“老张真是的,他告什么状啊。” 沐晴云回头狠狠斜了他一眼:“你还说!” 她拉着小山一边往账房走,一边暗暗思量:酒肆是不养闲人的,现在大家虽然都没说什么,但日子长了总归不好,且自己不能坏了规矩。只是撵他出去,以他这生存能力,怕是要流落街头…… 要说这少年的来历,还要从一个多月以前说起。 洛阳南郊一处山林中,一行人正在狩猎。 为首的的少年一双麋鹿似的眼睛牢牢盯着不远处的一只山鸡,亦步亦趋地踏在林中的枯叶上,屏气凝神看准时机,抽出背上的弓箭就要搭弓开箭。 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人,衣饰相近,是那少年的随行者。他们见少年越发靠近树林边缘的斜坡,压低声音喊道:“少爷!小心脚下。” 那少年瞥了一下脚下,不以为意,倒是示意他们噤声。殊不知此时地面那层枯叶之上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正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滑来,瞬间缠上他的小腿,伸出毒牙。 少年吃痛惊呼,手中弓箭丢到一边,抱着腿在地上痛呼打滚。两名随从吓得不轻,立刻慌张跑上前去。不料那少年偏偏从树林边缘的斜坡滚落下去,一连串的呼救过后,嘎然无声。 那俩随从从坡顶探头一看,未见人影,又慌慌张张从旁边的小径连滚带爬地绕下来,找了一阵,这下看到少年了,只是那样子骇得他们相顾失色。 那少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腿上渗出一片墨红色的血,额头右侧也有鲜血渗出,想来是滚落的过程中磕碰受伤了。 其中一人试着伸手在少年鼻子下探了探,颤着声音道:“还有气儿。” 另一人忙弓下身子抬起少年肩膀,道:“那快搭把手,我们把他抬回去求救。”见那人不动,急道:“你愣着做啥呢。” 那人摇摇头,道:“你傻呀,救他回去,伤成这个样子,我们两个不死也得掉层皮。” 另一人想了一想,松手道:“要不,要不……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道:“我看我们还是快跑吧,跑的远远的。” 两人就这么商量好了,鬼鬼祟祟地东瞅西瞧了几眼,眼见四下无人,索性将少年腰间所戴的钱袋玉佩等值钱之物一应取走,溜之大吉了。 此山盛产野生药草,以前老顾在此地搭建了一处简易的屋子,夏、秋每季总要来停留十天半月,去山上找些药材。现在老顾不在了,沐晴云还是循着时间来此小住、采药。 搭建的小屋邻着一处猎户,夫妻二人,孩子今年也有六岁了。 沐晴云常常早出晚归,回来以后或煎药或蒙头大睡,吃饭睡觉都没个准。当年老顾如此,她也如此,那猎户一家倒是习以为常了,常常照应于她。沐晴云心里明白,每次来时总是给足了银子,只说是付自己日常的吃食用度;又少不得带着孩子喜欢的糖果或者小玩意儿来,因此相处得甚是融洽。 这日傍晚,沐晴云采药归来,那受伤的少年正好倒在沐晴云回去的必经之路旁,她路过时一眼瞧见,忙上前查看。但见他小腿上血迹发黑,又割开裤腿查看了伤口,便知是中了蛇毒,随即从随身携带的皮囊取出一副银针,先用银针护住他的经脉,然后用刀划开腿上的伤口,挤出脓血。 那少年痛得从昏迷中醒过来,迷糊中只听得沐晴云喊:“别动,你中毒了,得把毒血都放了,否则有性命之忧。你忍一忍。”疼痛与昏沉中虽看不清沐晴云的样子,声音却是平静柔和,让他听了心安。忆及自己先前确被毒蛇咬伤,也就只好咬牙忍着。 沐晴云见毒血挤得差不多了,便敷上一层凉血止疼的药,缠上纱带。那少年疼了一阵,只觉腿上冰冰凉凉舒服了些,又一次昏沉沉睡了过去。 沐晴云知他余毒未清,又高烧不醒,断不能就这样弃他在路边,忙回去猎户家叫人来帮忙。那猎户家男人名叫王强,当真身强力壮,没费什么劲就把那少年背回去了。 沐晴云便定时给他喂药、换药、针灸,辛苦守了他两日,第三日早上,这少年终于醒了过来。 沐晴云当时正靠在床棂上睡意沉沉,手里还握着浸湿的帕子,察觉床上有动静,眯着眼睛一瞧,见那少年正试着撑起身来,心中一喜,忙起身一看,只见他神清目明,显然是大有好转。 “哎,你终于醒了。”沐晴云欣喜地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肯定道:“烧退了。感觉好些了吗?” 少年记得这是那天救他的那个声音。现在凑近看她的脸,原来她长这个样子,面容清秀白皙,眉目间透着温柔与灵动,不过此时略显憔悴。 少年点点头,道:“好多了。姐姐,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沐晴云道:“还有隔壁的王大哥和翠嫂,他们也帮了很多忙。” 少年笑了,唇边露出一颗虎牙:“真谢谢你们。” 沐晴云道:“没啥,前两天你昏倒在路上,我碰巧看见了,人命关天,总不能不管吧。”突然想起什么来,道:“对了,刚醒来一定又渴又饿的,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煮些吃的。” 说罢要走,那少年倒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等等。” 沐晴云一脸诧异:“怎么了?” 少年下了床,站在沐晴云身前。 沐晴云这才发现他比自己以为的要高多了,自己只堪堪齐着他的下巴。 少年伸出纤长的手指将沐晴云脸颊前搭着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柔声道:“这样就好了。” 突然亲密的举动让沐晴云的耳朵忽的红了起来,正僵在原地,少年已若无其事去一旁取过外衫披上,笑道:“姐姐人美心善,却因为照顾我都顾不上打扮自己,真是我的罪过了。” 想着少年身体虚弱,沐晴云就着猎户家的简易食材,给他熬了一锅鸡蛋清粥,撒了点葱花和薄盐。 那少年吃了一口,赞道:“这粥太好喝了,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沐晴云瞥了他一眼,道:“那是因为你太饿。” 那少年道:“是吗?但是真的特别好喝,依我看,姐姐的厨艺比王府里那些大厨还要好,嗯,说不定比宫里的御厨还要好咧。” 沐晴云当他嘴甜,道:“行啦,只是一碗粥,至于说得天花乱坠的吗。”又问道:“说起来,你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 “我家……”少年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瞪着上方的房梁,又垂下眼来:“糟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沐晴云看着他,一脸的不愿相信:“不会吧?!你再想想……” “我好像姓……”少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突然扶着额头:“我头疼……头疼……” 沐晴云看了一眼他还缠着布条的脑袋,忙道:“行、行,你别想了。先吃饭。” “哦。”少年默默吃起饭来。 沐晴云心中暗暗叫苦:“这不会是摔到头失忆了吧?这种小概率事件竟然真的会发生?”不过考虑到他确实摔破头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淤血,没ct也查不了,沐晴云决定先给他弄几样活血化瘀的药试试,实在不行还得带他去找大夫。” 少年看了她一眼,道:“你别急,我会尽快想起来的。” 沐晴云安慰道:“嗯,没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要不,”少年道:“你先帮我取个名。” “我帮你起名字?” 少年解释道:“在我想起真正的姓名以前,先用别的名字,我觉得这样比较方便。” “也是。”沐晴云道,把问题扔回给了他:“那你自己起一个。” 少年叹气道:“不行,我一想事情就头疼。” 翠嫂端着一簸菜干从旁走过,听见他们说话,便道:“晴姑娘,你就起一个,反正他也是你救回来的。” 沐晴云觉得要给这么大一个人起名,还真的难倒自己了,她托着腮想了想,道:“你是从山里捡来的,要不就叫小山?大山?或者山娃……你觉得呢?” 眼见沐晴云跟“山”字过不去,取出的名字又一个比一个朴实无华,少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赶紧拣一个能用的:“就叫小山吧。” 第二章 山中事 十余日后,小山伤口愈合,体内余毒也用药汤消解得差不多了。 这日沐晴云采药回来,远远就见院子里晾着一件打眼的霁色长衫, 脚步渐近,便见翠嫂正在院中收野菜,小山则穿着一身新换的粗布衣裳和猎户家的儿子小华打闹,一头长发披散着。 小山见她回来,甚是高兴,笑意满满地喊了声“晴云姐!”三两步迎上来替她解了背篓。 小华也跑过来一把抱住沐晴云的腿,叫道:“晴姨!” 沐晴云道:“不错,你们两个的精神都很足。” 翠嫂笑道:“小山今日大好了,还嫌自己的头发捂了这些天捂得发臭,说要洗头,我给他打了水,结果也不知怎么洗的,弄得浑身都是水,我又赶紧叫他洗澡换衣服。” 小山拉着沐晴云的手,小声道:“晴云姐,替我梳头。” 沐晴云瞥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不会?” “嗯。”小山轻轻应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沐晴云想:“也不知他原本就不会,还是忘记了。”叹口气道:“来吧,我给你梳。” 小山忙进屋取了发带,在院子里找个阴凉处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沐晴云拿了自己的木梳把那一头及腰长发慢慢理顺,梳到打结处难免疼痛,小山的表情也由一开始的惬意享受,变成忍着泪呲着牙,“疼疼疼”地叫。 王强从厨房出来,见此情景,拉长了脸,径自抱了一捆柴火进厨房去了。 沐晴云团了个发髻在他发顶,拿过发带扎上,见发带上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珠子,随口道:“这样大的珍珠,怕不是真的吧?” 小山淡淡道:“不知道啊。” 沐晴云道:“这样大小的我在集市上也见过,不过都是哄人的,你这颗看着比那些都好,带子做工也好,”她打趣道:“诶,说不定你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你还是快想起来自己是谁,也好回家享福去。” 小山笑着回过头:“我看你是戏文听多了,我要是王孙公子,会这样身无分文地躺在荒郊野外?” 沐晴云想了想:“也是。” 之后的几日,沐晴云给小山留了几副调养的药,依旧早出晚归。小山每天拿了药材找翠嫂帮忙熬煮,他把沐晴云给他交待的药方说得明明白白,就是从生火烧柴到熬药全不会。 翠嫂见他识礼懂事,只觉得他可怜可爱,也乐意帮他。他成日无事,小华便缠着他一块儿玩,不出一日,小华便“小山哥哥”前、“小山哥哥”后的跟着他屋里屋外地转了。 小山严肃地纠正:“叫叔,小山叔。”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翠嫂只有这一个孩子,平日里做着家事陪小华的时间也不多,如今见小华有了玩伴,心里自然高兴。只是一晚进了屋,王强说道:“那小子总在俺们家也不是办法。” 翠嫂便道:“那又有什么办法?他是晴姑娘救回来的,晴姑娘在家里的时候是一直照顾着他的,我们总不能不管。” 王强道:“他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他今年多大了,你问过没?” 翠嫂道:“倒是有十九了。原先看着以为十七八岁,今日随口问了问,他说十九。” 王强道:“十九了,那也老大不小了。我十九岁的时候,都娶了你当媳妇儿了。”他吞吞吐吐地说道:“这、我和晴姑娘三天两头的也都是在外面,家里也没别人了,你们两个、这样……” 翠嫂算是听明白了,伸出指头一点他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我是什么人你不明白?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王强道:“那也不能一直住在俺们家。” 翠嫂道:“哪能一直住啊?晴姑娘过几天要回开封的。” 王强道:“那是晴姑娘,那小子连家在哪里都不晓得。” 这么一说翠嫂也想到了,沐晴云回开封了,并不代表小山也会回开封。她道:“得,明天我问问他有什么打算。” 沐晴云出门早,第二天早饭时,她并不在。翠嫂熬了锅清粥,蒸了窝头,又拿出些野菜梗切细了拌了油盐端上桌。小山吃了口野菜情不自禁说道:“这什么菜啊?又脆又鲜,就着粥喝刚刚好。” 翠嫂道:“这是山里挖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每年的这个季节我们家都吃。”说话间见王强给她递了个眼色,忙道:“小山啊,过几天晴姑娘就回开封了,你知道的吧?” 小山道:“我知道啊。” 翠嫂便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小山默了几秒,埋头扒饭,含糊着道:“我还没想好。到时候我问问晴云姐。” 翠嫂笑笑:“也好。” 王强开口了:“兄弟,其实吧,你看你摔在这山里,这山脚下不远就是洛阳,多半啊,你家就在洛阳城里,不如回洛阳去转转,说不定能想起来,还说不定能碰上家里人。” 小山思索道:“洛阳……?唔……” 王强生怕他犹豫,又道:“你多花些时间去洛阳,哥哥我这里倒是有几串铜钱,你拿着傍身。如果洛阳没找到家里人,还可以去附近的城镇多走走。” 翠嫂一听王强还要给钱,在桌子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小山立刻心领神会,笑了笑道:“谢谢强哥、翠嫂,你们真是天大的好人。我这几日在这里白吃白住已是叨扰你们了,怎么还能拿钱走?哥哥嫂子放心,我大男人一个,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没事儿。干脆晴云姐走的那天,我就跟着下山去看看。” 王强一听立刻松了口气,翠嫂心里更是叹道这真是个懂事的后生。 第二天下午,沐晴云背着一篓草药刚回来,就见小华在坝子里吵闹:“我不管我不管,你赔我风筝!” 小山蹲在他跟前,好言道:“风筝我不会做,我们先玩别的,等你爹回来再给你做一个好不好?” 沐晴云道:“怎么了?强哥和翠嫂呢?” 小山道:“强哥打猎去了,翠嫂去水潭边洗衣服还没回来。” 小华到沐晴云跟前来抢着说:“晴姨,小山哥哥把我的风筝弄坏了。” 小山道:“和他一起玩风筝呢,挂树上去了,我去给他拿,没成想扯坏了。”说着指指地上的风筝。 沐晴云问小华道:“是这样吗?” 小华点点头。 沐晴云摸摸他的头:“小山哥哥是为了帮你,不小心弄坏的,你别怪哥哥啦。” 小华昂着头问:“那晴姨,你会做风筝吗?” 沐晴云深知自己手残,只好抱歉地笑笑:“不会。” 小华立刻不依不饶哭闹起来:“那我要小山哥哥赔我,就要他赔、就要他赔!” 沐晴云道:“可以赔你的呀。”小华止住了哭,从指缝里看着她:“真的?” 沐晴云道:“虽然我们都不会做风筝,但是我们可以赔你别的呀,就算是交换好了。”见小华没有反对,她又说道:“你想想看,只要是我和小山哥哥能做到的,都可以赔给你。” 小华听了,道:“好吧。”真的认认真真地思索起来。他围着沐晴云一圈圈绕着,一边打量一边摸着下巴道:“可是你们俩好像啥都不会,昨天让小山哥哥帮我掏鸟窝他也不敢、摘蜂蜜他也不敢,晴姨你每天就是采药煎药写药方,我都不知道你们还会做什么?”那故作深沉的样子让沐晴云暗暗好笑。 突然小华眼前一亮,盯着小山头顶上道:“我想要小山哥哥头发上这颗珠子。” “这……”沐晴云颇为头疼地看着两人。 小山道:“好啊,我们说话算话。”说着就把头低低伸过去。 小华上手用力一掰,真的就把那颗珍珠从发带上掰下来。 沐晴云颇为惋惜,小华蹦蹦跳跳跑开道:“太好了,我终于有弹珠玩啦!” 沐晴云在小山身旁坐下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提这个要求。” 小山笑了一笑:“没什么,我不在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还在乎这个做什么。”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晴云姐,这两天我脑子里隐隐约约出现过什么祥福斋、八珍坊这两个名字,好奇怪,你听说过这两处吗?” 沐晴云想了想,面有喜色道:“这两家店在开封很有名的,祥福斋是卖糕点的铺子,八珍坊嘛是卖珠宝首饰的地方。你对这两个地方有印象,难道你是从开封来的?我原猜想你是洛阳城里哪家的少爷呢。” “那洛阳有着两家铺子的分号吗?”小山问。 沐晴云摇摇头:“没有,洛阳我逛过好几次。”她又道:“正好,我明天就回开封,既然这样,不如你跟我去开封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而且术业有专攻,你这个失忆的事情,我不擅长,开封城里有不少专攻疑难杂症的名老中医,也许他们能有办法帮你。” “哦。”小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擅长什么?” “辨毒和解毒啊。”沐晴云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也就是懂点皮毛而已。” “那我真是福大命大,这次多亏遇见了你。”小山立刻道:“你还肯带我去开封,实在是太好了。” 第三章 城门风波 马车颠颠晃晃,一路来到开封城郊。 沐晴云掀起帘子探了探头,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茶摊,说道:“喏,路边有个茶摊,我们停下来歇歇再进城。” 小山道:“晴云姐,咱们不回你的酒馆吗?” 沐晴云道:“咱们先去人和医馆,找大夫看看你的情况。” “哦。”小山点点头跟着沐晴云下了马车。 茶摊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正在喝茶。 其中有一名锦衣疾服的汉子,小山走过去,那汉子也刚好抬头看见他,眼睛顿时瞪得比牛还大,正要开口,小山朝他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汉子把话憋回肚里,一脸惶恐焦急地盯着他。 两人坐了下来,沐晴云点了两碗茶,一碟花生、一碟豆干。 在沐晴云点菜的空档,小山往四周看了看,除了他们的马车,路边还拴着一匹马,那马皮毛油亮、体格壮硕,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的。 摆放茶水小食的桌台前站着一个小孩儿,手里拿着弹弓和石子,眼睛却勾勾地盯着桌子香喷喷的卤豆干。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小孩儿一边玩儿去。”小孩只好悻悻地去一旁玩起弹弓来。 小山去买了几块卤豆干来,用油纸捧着,走到小孩面前:“小弟弟,哥哥用豆干换你的弹弓好不好?” 那小孩立刻乐意地换给了他。 小山拿着弹弓一脸高兴地走回来。因他身上的散碎银子原是沐晴云想到出门在外给他傍身用的,于是沐晴云白了他一眼道:“我给你的钱就是这样使的?” 小山眨眨眼:“以后自会还你的。” 喝完了茶,两人又回马车上去。这次小山率先走在前面上了马车。那坐着的汉子也连忙起身上马。 小山轻轻掀起车窗帘子一角一看,那人果然正要骑马跟过来。他拿出弹弓和石子,眯着眼瞄准、拉开,石子蹦射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打中马的眼睛。马儿受痛惊叫,先是发狂般地抬起前足,又没头没脑地四下奔窜起来。马背上的汉子呼和不止,仍被摔下马去。 沐晴云上了车,听见外面一阵喧闹,便问怎么回事。 小山道:“无事,只是有人的马儿受了惊。” 可怜那马一阵发足狂奔,居然撞到路边一棵大树上,倒下了。 那车夫赶车欲走,不料车前的马儿看到路边的情形,也受了惊吓,惊惶不安地上跳下窜,沐晴云起身欲看前面的情形,没想到一个剧烈的颠簸,她站立不稳,随即向后仰去。好在身后小山眼疾手快揽住了她,拉她到身边坐下。 车夫拉住缰绳不住呼喝,马儿却不受控地发足狂奔起来,一直向开封城门的方向奔去,那节车厢在它身后随之东倒西歪,车上二人自然坐不安稳。 车内并无手扶之处,沐晴云索性蹲低身子半跪在地,撑着座椅边缘试图将身子稳住,却仍旧几次被剧烈摆动的车厢甩到一边,硌得身上生疼,不由得惊呼出声。 慌乱中,小山伏身过来,一把搂过她的肩膀紧靠在自己胸前,又拉过她的手臂环在他腰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撑住车壁,尽量将沐晴云护在自己身形包围之中。 沐晴云只听耳朵上方传来一个温和冷静的声音:“别慌,抱紧我。” 这时,城门里缓缓出来一行人。当先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一名侍卫,紧随其后的几名随从众星捧月般拥着一顶华丽软轿。 沐晴云的马车一路狂奔,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轿子。车夫吓得大喊:“不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前头的侍卫却是个中好手,从马背上翻身起来,施展轻功直接跃到了拉车的马儿背上,“吁——”一顿操作,马儿缓缓停了下来。侍卫又轻抚了几下马颈,跳下马去,回到轿前禀道:“郡主,是一辆失控的马车,属下已经安抚好了。” 见马车安静下来,小山把手臂松了松:“没事了,晴云姐。” 沐晴云一抬头,却正与小山双眸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愣。 小山原本觉得这场惊吓皆因自己而起,满心内疚,此刻却察觉与沐晴云难得如此亲近,不禁展颜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附近侍卫说话之声,他随即起身道:“我看看外面如何了。” 小山掀起帘子看了看,又赶快放下帘子回过身来。 沐晴云道:“如何,到哪里了?” 小山道:“刚到城门口,差点和别人撞上,还好停得及时,没事。” 沐晴云松了口气,却听小山捂着头道:“晴云姐,我头又开始痛了,好痛。” 沐晴云的心又提了起来:“痛?是不是刚才颠到了?” “不知道。”小山皱着眉头,痛苦地倒在长凳上:“好痛啊,晴云姐。” 沐晴云道:“你忍一忍,我们这就进城找大夫。” 这时软轿里却有人发话了。只听一名女子娇声问道:“是谁冲撞了本宫的座驾?让车里的人出来回话。” 方才的侍卫便走到马车前大声道:“传敏宁郡主令,车里的人出来回话。” 车夫见这阵势,已是噤若寒蝉,在一旁垂首而立。 沐晴云看了看小山,心中虽然焦急,但想到差点撞上别人的轿子确实不对,便下了马车,跟随侍卫来到轿前。 那侍卫道:“小娘子,这是庆王府的敏宁郡主,见礼吧。” 沐晴云道:“草民沐晴云见过郡主。草民等路过此地,马儿在路上受了惊吓不受控制,差点冲撞了郡主的马车,请郡主见谅。” 那轿帘掀开一角来,沐晴云抬眼看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位杏面粉腮,珠环翠绕的小姑娘,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满是不悦:“就是你?本宫今天难得出门游玩,却刚出城门就被你扫了兴,岂容你三言两语就应付过去?我看,今天你们就别从这城门过了,要么明日再进城,要么从别的城门进去。”便吩咐那侍卫道:“成义,你去跟城门的守卫说一声,别让他们进去。” 沐晴云一听就急了:“郡主,草民的马车上带着一个病人,正犯了病疼痛难忍,急着进城去看大夫,如果从别的城门进去至少多耽搁一个时辰。郡主,这次是我们不该冲撞了您的座驾,但救人要紧,还请您让我们过去。” “真的假的?”郡主略想了想,道:“成义,你去看看。” 那侍卫便到马车前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看,又上了车去,过了摸约半柱香的功夫才从马车里出来,走到郡主轿前:“启禀郡主,属下仔细看过了,车里的确有一重病之人。” 郡主便对沐晴云道:“那本宫就答应放你们进去,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在这里跪下来给我磕十个响头,算是赔礼。” 沐晴云心里一万个白眼,心想这果然是封建权贵,就知道用这点特权欺压百姓。可是救人要紧,现在不是辩论是非的时候,她正打算委曲求全,磕头认栽,侍卫成义却说道:“郡主,属下还有下情禀报。” “说。” “车上那人病得很重,面目狰狞,浑身毒疮,疮里都流脓水了,恶臭难闻、恶心之至,这女子既是他的家人,一路陪伴照顾,恐怕……”说着他好像还下意识地离沐晴云远了一步。 话没说完,郡主的轿帘已“唰”地放了下来,道:“快走快走,真是晦气。” 成义道:“是。” 沐晴云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侍卫瞎说什么呢。不过也好,算是躲过一劫。” 郡主一行离开,沐晴云回了车里,看见小山正歪在长凳上,身子靠着车壁,用手不停揉着太阳穴。 她松了口气,过去帮他揉着头,道:“现在好点了吗?” 小山道:“嗯,不过还是有点疼。对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缓缓进了城,沐晴云道:“刚才我们差点撞上庆王府什么郡主的轿子,被拦了下来,那个郡主不让我们进城,后来看到车上有病人,才放了我们一马。你是不知道,那个侍卫把你说得有多恶心,我都吓了一跳。真是奇怪,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小山道:“我隐约听见你们在外面的说话,又看见那个侍卫过来,心想一定有人找我们的麻烦,就扮了个鬼脸吓他一下,难道他被吓得胡言乱语了?” “不可能!”沐晴云一把拍在他肩上:“要不我看看你做的鬼脸有多吓人?” 小山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怕你看了,要嫌弃我。” “哼。”沐晴云也不再和他计较,挑帘往外望去。 小山拍了拍她的肩膀,待她一回头,立刻做出个面目狰狞的表情来,沐晴云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推开:“这哪里吓人了,明明就是很好笑。” 小山也笑道:“我猜,也许就是那个侍卫怕麻烦而已,想让她主人早些走。”说着朝窗边凑了过去:“好热闹,是到集市了。” 第四章 小王爷 庆王府内。 庆王赵逸文来回踱着步,侧王妃夏映兰在一旁的坐塌上自己解着一副残局,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全在那副残局上面,几次侧头看向庆王,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王爷,下月是您的生辰,按照以往的规制,一些必要的准备妾身都吩咐下去了,只是今年是您五十大寿,恐怕宫里也是要派人来贺寿的,不知王爷可要妾身特别准备些什么?” 庆王拂袖坐于榻上,道:“准备什么?现在瑞儿失踪这么久没见人影,我哪还有心思过生辰?你说说,派出去这么多人,就是没找到人,要是有什么……,我、我赵逸文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兰妃见他无心提起生辰之事,只好安慰道:“瑞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只是贪玩,一时乐不思蜀了。” 庆王埋怨道:“还不是你平时惯的他,成日地在外面瞎跑,不务正业……” 这时,有侍卫通传道:“王爷、娘娘,李副使求见。” 庆王懒得答话,兰妃道:“请他进来。” 李副使便带着个人匆匆进来。李副使道:“王爷、娘娘,这是在小的手底下做事的王保,他说今日在城外遇到小王爷了,小的便把他带来当面向王爷、娘娘回话。” 庆王闻言已从坐榻上起身,走到他二人面前问道:“在哪里看到的?他又为何不回府来,快说。” 王保答道:“小人在城东两里地的一个茶摊碰见的小王爷,见小王爷和一个姑娘从马车上下来,小王爷示意我不要出声,小的便只好候在一旁。后来他们喝完茶,又上了马车。” “你就让他们走了?”庆王急道。 “不,”王保道:“小的是骑马出去的,原本打算跟在小王爷的马车后面,谁知道小王爷他……用弹弓打瞎了小人的马,马受惊了小人就摔了下来,等我爬起来,已经追不上小王爷了。” “瑞儿真是顽劣!”庆王道:“那你可看见马车往哪里去了?” “往城东门的方向去的。” “王爷,”兰妃道:“如今知道瑞儿平安无事便可安心了。接下来就让李副使他们的人继续找找,若是瑞儿回了城,这开封城里总会有人看到他。况且瑞儿虽贪玩些,在大事上却从未糊涂过,他定会回府的。” “嗯。”庆王点点头,心中多日来的阴霾总算散去了。 马车在城中缓缓而行,终于停在了人和医馆门口。 沐晴云招呼着小山跟自己进去,道:“这家医馆的耿老先生祖上是宫里的太医,他在京中行医好多年了,最擅长外伤和疑难杂症。” 因求医者众多,一药徒迎上来请他们稍坐等候。 小山皱着眉头说自己正好想去趟茅厕,便问了问旁人,捂着肚子朝医馆内跑去。 耿先生在屋内写好方子,交给眼前的病人,那病人连声道谢地出去了。紧接着蓝布帘子被掀起,自顾自走进来一个人,高挑瘦颀,俊眼神飞,笑嘻嘻喊了声:“耿伯伯!” 耿先生瞅着他仔细看了看,“啊呀”一声连忙从桌案前站起,言道:“是小王爷啊!”便走到他近前要叩拜。 小山抬手扶住他道:“耿伯伯不必拘礼。” 耿先生点点头,看着他感慨道:“多日不见,小王爷愈发丰神俊秀了。王爷近来可安好?” “都好都好。”小山随口敷衍着,又道:“我今天来是有一桩小事要您帮忙。” 耿先生道:“您说。只要老夫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小山道:“不为难您老。”他附耳与耿先生说了几句。 罢了,耿先生笑道:“小王爷您呀……都长大成人了还是这么顽皮。” 少时,沐晴云和小山前来求诊。 耿先生和沐晴云曾打过两次交道,客套道:“沐姑娘,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耿先生,”沐晴云道:“今日是来向您求助的。”随即把何时何地救了小山,当时是何情形,近日的诊疗和症状一一道来。 耿先生对小山佯作不识,煞有介事地给他把了脉,只说他脉象平稳有力,节律均匀,并无病状;不过头部受过外力撞击,若是病灶在颅内没有消解,的确可能引发头痛。倒与沐晴云所想如出一辙。 沐晴云问道:“既如此,可否继续行通脉化瘀之法?” “咳,”小山站在沐晴云身后轻咳一声,微微摇头。 “这……”耿先生会意,笑道:“通脉化瘀之法虽可一试,不过他已服了十来日,未见效用;老夫看他身子本有些单薄,继续服用恐怕造成脾胃不足,还是先静养些时日为宜。” “哦,”沐晴云点头记下:“还是耿先生想得周到。” 两人从医馆出来,小山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晴云姐,我是不是不用再喝药了?” “嗯,药吃多了伤胃,”沐晴云摸了摸随身挂着的皮囊,里面有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她道:“以后还是每天给你针灸好了,说不定效果比吃药好。” “针、针灸?”小山始料未及,差点两眼一黑栽倒在路边,他扯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晴云姐,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兰妃自庆王书房中出来,便去明珠阁找敏宁郡主,也就是她与王爷之女——赵玥兮。进院时,赵玥兮正在庭院里和丫鬟们一起练蹴鞠,见兰妃进来,众人便问了安都散了。 兰妃拿出绢帕来替玥兮擦了汗,轻声责怪道:“大热天的还玩这个,瞧这一头汗。” “我就想着趁瑞哥哥不在府中,紧加练习,等哥回来,我再和他比一次,一定不会像上次输得那么惨。” “成日就是瑞哥哥、瑞哥哥的,借你吉言,”兰妃拉着玥兮往房里走,道:“今日李副使手下的人说是在城郊碰见瑞儿了。”便把王保所言说了一遍。 赵玥兮道:“呀,巧了,今日我在城门口遇上一辆马车疯了似的跑过来,差点撞上我的轿子,难不成……”她想不明白,若是瑞哥哥在车上,为何要对她避而不见。 兰妃道:“果真如此?既冲撞了你,车上的人没下来回话?” 赵玥兮道:“话是回了,回话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说车上有重病之人。我也叫成义去看了。”她说到这里,心中一动,对身边丫鬟道:“琳琅,叫成义进来。” 待成义进来,赵玥兮便道:“成义,我问你话,你可要实话实说。” 成义抬眼看了兰妃和赵玥兮一眼,又低下头:“郡主尽管问,属下不敢欺瞒娘娘和郡主。” 赵玥兮便道:“今日在城门口,你去马车上究竟有没有看到重病之人?” 成义深吸了口气,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答道:“回郡主,没有。” 赵玥兮与兰妃相看一眼,沉住气道:“那你看到的究竟是谁?” 成义答:“是小王爷。” “你……!”赵玥兮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指着他恼道:“既然是小王爷,你为何要骗我?你明知道我们整个庆王府都在找他赵瑞,你为何不说?今日你若说不出个缘由来,我饶不了你,我爹更饶不了你。” 成义一向沉稳,答道:“郡主息怒。是小王爷教属下这么说的,他说我这么告诉郡主,郡主就不会再为难那位姑娘。小王爷说,若是属下不按他说的办,让那位姑娘受了半分委屈,他回府以后定要打断我的腿,将我撵出府去。” 说来这成义原是小王爷赵瑞的随从,因赵玥兮见他武艺不凡、办事从容,便跟赵瑞要了来。所以赵瑞这样说,也是因为他真能把成义撵出去。 赵玥兮恼道:“哼,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女子,瑞哥哥竟然为了她让你来骗我?” 成义叩首在地:“属下并非有心欺瞒郡主,只因自属下跟随郡主以来,深受郡主恩德,属下别无所求,只求常随郡主左右,护郡主周全,今日不得已才向郡主撒了谎。郡主若要罚我,我认。” 这番话言辞恳切,以成义的为人,赵玥兮知道他说的不假。在她所有的侍卫里,成义最得她心,虽是哥哥拨来的人,却从来事事为她着想,是个说得上话的人。不像其余的人,虽然唯唯诺诺,却无半分真心。 赵玥兮对他自然也与别人不同,因此道:“算了,这事也不能怪你。别跪着了,起来吧,眼下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成义道:“谢郡主。郡主尽管吩咐。” 赵玥兮道:“今日是什么人、什么车你都瞧见了,你多多带上几个人,在城里城外多打听打听,若是见着了我瑞哥哥,便问他何时回来,若是得了准话,回来有赏。” 成义道:“是,郡主。” 兰妃道:“这还有一件,你顺道去查查跟瑞儿在一起的是什么女子,回来禀报,也好让王爷和我心里有数。这事儿你自己记在心上好好办了就行,别再跟旁人说起,省得在府里传出什么不像样的话来。去吧。” 成义领命离开。 兰妃才又拉着赵玥兮嘱咐道:“玥兮,你哥与这女子在一起的事,你也别在锦容跟前提起,她本就心重,若是听你说起,怕又要独自烦忧。” “知道了,娘。”赵玥兮叹口气,倚在兰妃肩上:“要说我哥吧,对容姐姐也不能说不好,可是,难道嫁了人就是这样了吗?每日在家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兰妃抚着她的手背宽慰:“她是他,你是你。你与郭家二公子两情相悦,他不会冷落你的,况且娘可是帮你打听好了才应的这门亲,郭家家风淳正,二公子持重端方,可不像你哥那样成日没个正形。” 赵玥兮脸一红,嗔道:“哎呀,说容姐姐的事呢,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第五章 秋日远客 话说回来,沐晴云拉着小山到账房刚给张潦赔了不是,姜掌柜就来了,进门笑道:“你们都在这里,正好,这些天翻新墙面屋檐的事,今天一早总算赶着工做完了,又顺带收拾了那些老旧的杂物,等把桌椅一放,我总觉得墙上空荡荡的差点什么,正想找二位商量,是不是仍买几幅字画挂上?” 这么一说沐晴云想起来了,有天夜里大雨,雨水跟着墙檐渗进来,原来墙上的字画坏掉了,趁着端午那阵换了些菖蒲艾草挂上,如今翻新了墙面,那些枯了的草叶自然也不要了。 “原来东面和北面墙上是有几幅字画,”张潦摸着胡子:“画当然要新买,不过,以前我就觉得单是字画有些单调了……” “要不这样,”沐晴云想了想:“我想咱们酒馆的风格一向随意闲适,北面宽些,仍挂上两幅画,东面窗户旁的空余地方串几条粗麻绳,挂上一件蓑衣、两顶斗笠作为装点,如何?” “这主意好,和竹楼相得益彰,还省钱。”张潦道。 姜掌柜道:“好嘞。那我叫人到集市上买两幅画去。” 张潦嘱咐:“也不用什么名人大家的,看着有烟火气、意思好的就行。” 这时跟在沐晴云身旁的小山开口了:“那我来画两幅,你们买字画的银子就省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姜掌柜先开了口:“你能画?这可是要挂在楼下大堂的。”毕竟凭大家以往的经验,此人百无一用。 小山轻轻一笑,并不辩解:“我今日就画出来,你们看了再说。若嫌不好,再买不迟。” 倒真不像吹牛,小山随后就去集市买来笔墨纸砚,闭门回房画起来。待到晚上酒肆打烊的时候,他直接拿了两幅画到大堂来,交到沐晴云手里。店里众人都好奇地争相来看。 沐晴云展开一看,只见一幅画为“稚子追蝶”、另一幅为“海棠争春”。她不懂画,却也曾走马观花看过几次画展,看得出这些画至少是专业级别的,心里已是大为赞叹,却怕自己先说出心思来,众人若有不满也不便再说了,因此先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姜掌柜先是愕然,随即“哎哟”一声,毫不吝啬地称赞道:“我倒真不该小瞧小山,这画瞧着真好,都比得上集市上刘秀才卖的那些字画了。” 在场的伙计们纷纷附和。 小山低声嘀咕了一句:“他那些东西能跟我比?” 沐晴云这才道:“一幅灵动有趣,一副鲜艳热闹,又合了昨天张叔说的意思,我也觉得挺好的。” 张潦姗姗来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笑了起来:“没想到啊,小山这孩子作画的功夫真是不俗,我看呐,比以前店里买过的画都要好。” 有了两位老板首肯,这画当即就裱好挂了起来。 第二日店里有常客来喝酒,问起新挂的画是何处买的,得知是店里的伙计自己画的,竟要出钱再求佳作。 小山整日窝在自己房里不爱出门,众人把话给他带到,就这么挣了一笔银子。过了两三日,那人又带人来买字画,周围渐渐传了开去,都知道酒肆有个擅字画、不喜见人的古怪伙计。 十多天过后,小山拿着一包碎银到沐晴云跟前:“晴云姐,我总算没有白吃白住,这些都是卖字画的钱,给你。” 沐晴云道:“给我?” 小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拿着也没什么用。” 沐晴云略想了想,道:“你去找张叔,拿几成交给他,其余的还是自己留着吧。” 于是小山就去找了张潦。不过后来据张潦说,账房本想只收两成,小山非要给七成,最后好歹扯成了五五。从此张潦对小山的评价就今非昔比了,总说这孩子懂事、通透、非凡俗之辈。 无论如何,沐晴云总算放心了下来。 入秋之际,唐凤带着两个清风寨的兄弟和一箱子失而复得的宝贝进了开封城。 门口守卫通传了一声,展昭很快迎了出来,连连感谢她和兄弟们相助,又道:“我与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正在花厅议事,包大人听说你来了,一心想见见你这位女中豪杰,不如随我到花厅一叙。”唐凤欣然应允。 见面落座,包拯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唐姑娘,你们送回这些东西,不单是帮了展护卫的忙,更是帮了开封府的忙,这一路上有劳你们了!” 唐凤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这不以前我和兄弟们也没来过京城,顺便来玩几天,挺开心的。” 公孙策道:“开封吃的玩的都不少,像周记的香酥鸡、芝兰阁的雪花糕、一品斋的开封四宝,到了开封就一定要去尝尝,还有甜水巷附近的集市有各种茶叶、丝绸、杂货铺,晚饭后城郊的河上还有彩灯游船,在船上饮酒赏月是真不错。” 唐凤听得神往,道:“公孙先生,您说的我都想试试,可是太多了我记不住。对了展昭,”唐凤道:“开封城你熟不熟?不如你明天陪我去逛逛?” 展昭略一沉吟正欲答话,公孙策已道:“姑娘算是找对人了,开封城若是连展护卫都不熟,我们这里恐怕就没有第二个人更熟悉了。不过明日是展护卫当值巡街……” 话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这下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包拯。 包拯会意一笑,道:“一来钱庄遗失的东西既已找回,需尽快与陆府交接;二来唐姑娘是远客,又与展护卫是患难之交。展护卫,你明日便不用当值了,早些将东西交予陆府,之后本府便准你的假,让你陪唐姑娘四处走走,你意下如何?” 展昭、唐凤相视而笑,齐声道:“谢包大人。” 展昭又道:“唐姑娘,送回的东西清点以后暂时放在开封府库房,我通知陆府的人明日一早来领回,你若愿意,也一起过来见个面。” 展昭邀唐凤与陆府的人见面,一来因为追回宝物一事本就是唐凤出力办成;二来知道唐凤身为清风寨少主,定希望多些结交朋友。 唐凤果然欣然应下。 第六章 水晶玲珑塔 翌日清晨,小山手里拿着一本大册子,揉着脖子刚从房里出来,就瞧见后院门边有个人探头探脑。这次他没有躲,而是出了门,引那人到附近竹林边上一僻静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那人答道:“是郡主派成义哥带着我们四处打探,才找到这里来的,成义哥回去复命了,让我在这里守着。” “行,”小山呵呵一笑:“那小子还有两下子,玥兮没看错人。” 那人小心翼翼问道:“郡主让问您一句,您什么时候回府去?” 小山道:“你就说王爷大寿之前,我一定回去。再让玥兮妹妹替我问王爷、王妃安好。” “是。”得了准话,来人松了一口气。 小山懒懒摆手:“行了,在我回府之前,可别在我面前出现了。” 那人应声离去,小山便回了后院,敲开了沐晴云的房门。 “晴云姐,你要的东西我做好了。”他便将手里折叠的册子展开来,一共五个页面,以八月为始,每一页都标示着一个月份,下面则以每七格为一行,每一格上方都用工整的小楷记载着一个日期,页面留白处还描着花鸟虫鱼的水墨画。 沐晴云喜道:“好精致的册子,我会好好珍藏的,谢谢你。” 小山笑得很灿烂:“真的吗?那太好了。可惜今年已过了一半,明年要给你做个齐全的才好。” “你有心了,我看这样下去,没多久你是要成名的,”沐晴云半开玩笑道:“我可不好意思再轻易劳动你。” 小山挑挑眉毛,答得轻巧:“什么成名?等再挣些银子我就不画了。” 沐晴云拿着册子进屋,小山毫不避讳地跟着走了进去,问道:“晴云姐,能告诉我你做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吗?” 沐晴云道:“记日子、记事、备忘,”看着小山疑惑的表情,她又道:“可以把某天需要做的事情在册子上提前记下来,以免忘记;又或者把重要的日子标示出来,比如……” 沐晴云目光转了转,落在八月那一面上,她提起笔不自觉地在“八月初五”上画了个圈,道:“像这样。” 小山发扬了勤学好问的精神:“那为什么一行是七天而不是九天或者十天呢?” 沐晴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册子上“八月初五”那个地方。 见她发呆,小山抿唇一笑,凑到她耳后小声喊道:“晴云姐……” 察觉身边的人离得太近,沐晴云忽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往旁移了一步,答道:“啊?这是因为……习惯。” 小山留意到她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若无其事问道:“你的习惯?” “嗯。”沐晴云把册子放在书案上显眼的地方,从房门后木制挂钩上挂着的几个包中选了一个灰蓝色黄杨木提环的小方包,道:“今天我得出趟门。你吃早饭了没?走,一起吃。” 赵瑞伸手在包面绣的玉兰花上摸了摸,一边走一边说道:“晴云姐,你的这个袋子好特别啊。” 沐晴云的包都是按照自己的设想找城里的缝衣匠特制的,为了不至于太抢眼,都特意选的不出挑的颜色。和大多数爱逛街的姑娘一样,一个合意的包是出街必备,也算是她一个现代人在古代的自娱自乐吧。她纠正道:“严格地说,这不是一个袋子,而是一个包包。”她把包捧在手里让赵瑞仔细瞧了瞧。 “好吧。”赵瑞问:“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包包?” “因为我不习惯把东西放在身上,带个包买东西才方便啊。” “哦,又是习惯。”赵瑞点点头,道:“你要去城里买东西?那我和你一起去。” 沐晴云善意提醒:“都是些女人爱逛的地方,你会觉得无聊吧。” 赵瑞一笑:“可是和你在一起从来都不会觉得无聊啊。” 辰时未到,陆仁斌带着随行的璎璎和徐琨,已候在了开封府的花厅内。 不多时,便见展昭和唐凤前来,身后跟着的两名衙役抬入一只贴了封条的箱子。陆仁斌心知那就是开封府追回的宝物了,对展、唐二人连连道谢。 那唐凤和陆仁斌年纪相仿,一见如故,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意,两人一边闲谈江湖中事,一边看着璎璎和徐琨清点送回的十来样宝物。 突然间,璎璎递给徐琨的一个晶莹剔透的物件引起了陆仁斌的注意,只听璎璎对着清单上念道:“水晶玲珑塔一座。”徐琨刚把东西放进盒子里,陆仁斌道:“等等!” 他过去从徐琨手里拿过细布称着手,将那物件从盒子里拿出来,问道:“单子上写的是……” “水晶玲珑塔。”璎璎道。 此塔约比成人的手掌长度略高一些,看似水晶所制,却比通常所见的水晶更加光彩夺目,就像有一层浮光在塔身表面流动。陆仁斌慢慢转动手腕,塔身的颜色随之在光线明暗变化下不断变换。 陆仁斌又道:“是来存货的客人这么说的?” “是,”璎璎道:“通常客人是怎么说的,商行里就是怎么记下来的。” 唐凤道:“这塔是个稀罕物,会在不一样的光线下出现不一样的颜色,想来不是普通的水晶所制,魏叔叔也是十分不舍,给了我还一直念叨着它呢。” 陆仁斌微微笑道:“是,我也觉得好生特别,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此次多谢唐姑娘的鼎力相助,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若有用得着陆某的地方,唐姑娘千万不要客气。”说着把宝塔交给徐琨:“收起来吧。” 一袋烟的功夫,货物清点齐全,陆仁斌拿出带来的两封足金元宝,每封各一百两,要分别赠与展昭、唐凤,只说是聊表谢意。 唐凤毫不推辞爽快收下自己那一份,而展昭自然不肯收。 唐凤乐呵呵道:“你既然不要,那全都给我好了。”就要伸手去拿。 展昭伸过剑柄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道:“不可造次!” 唐凤撇撇嘴,只好眼睁睁看着。 陆仁斌道:“展大人,您辗转奔波近一月,寻回的这些货物价值连城,对陆家恩同再造,区区一百两黄金的薄礼又算得了什么呢?” 展昭道:“陆二公子言重了,追回赃物是展某职责所在,这些货物价值再高,在展某眼中也只是追回的赃物而已,与寻常的赃物并没有什么两样,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陆仁斌知道开封府的规矩,也知道展昭的为人,早就知道他不会收,客套一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也就不再勉强。 从开封府出来以后,陆仁斌面色肃然,对徐琨道:“你速去让徐掌柜查一查,那水晶玲珑塔是什么时候存进来的;再让他仔细留意了,若有人来取,是什么人,取到什么地方去,交给了谁,全都要打听清楚。” “是。”徐坤应声先行离去。 沐晴云和赵瑞走走逛逛,到了一处名为“如意斋”的首饰铺。 掌柜过来招呼道:“姑娘,公子,这边有店里新进的钗环首饰。” 沐晴云道:“掌柜的,我想看看随身所佩之饰物。” 掌柜的便将她引至店中一处,道:“抹额、玉带、腰佩、蹀躞、荷包……平常所用的,这里都有。”又叫来一名小二陪他们挑,方才离去了。 那小二问道:“姑娘想买什么?” 沐晴云道:“我也没想好。有位朋友快到生辰了,所以想给他买件礼物。” 那小二道:“看姑娘的样子,朋友想必也是知书识礼之辈,您看这些玉佩如何?” 沐晴云看向小二所指的一排玉佩,色泽深浅不一、款式方圆各异,随手拿起一款来,可见玉质圆润,做工考究,不过总觉得还差了那么点意思。抬首间忽地瞥见一侧的矮架上挂着些一束束各色的丝线,有的丝线打着结,穿着彩珠、玉石等物,有的则并无装饰。沐晴云问道:“这些是什么?” 那小二道:“这是穗子,一般江湖上的人用在武器上,您看,”他拿起一束来:“这个做剑穗就很合适。”他拿的一束明黄色的穗子,上面打好了结,扣着两个玉环。 那小二教沐晴云对这些穗子颇有兴趣,又道:“这个是做好的,您也可以另挑喜欢的珠玉,还有穗子颜色、绳结款式,挑好了告诉我就行,我们可以按您的要求现做。” 这个方式颇合沐晴云的心意。她挑了一块形如满月,圆润皎洁的羊脂白玉为配,而后手里拿着一束红色穗子、一束蓝色穗子犯了难,问赵瑞道:“你觉得哪个颜色好?” 这一问,她才发现赵瑞根本没在自己身边,正抬眼四处寻找,只见赵瑞正拿着一个盒子从店铺的另一边跑过来,到她近前把盒子打开,原来里面是一支镶金嵌珠的步摇,斜缀一对金蝉,拿在手里,那蝉翼还在簌簌颤动,石榴红的垂珠轻摇,煞是华贵可爱。 赵瑞把步摇拿在手中,笑道:“晴云姐,你觉得这支步摇好看吗?” 沐晴云还未答话,一名小二匆匆地跟着跑了过来,有些焦灼又赔着小心道:“公子,使不得,您不能这样随意拿出来啊,这支镂金对蝉缀珠步摇可不是寻常发簪,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我可都不好说。” 赵瑞对他的打搅颇不耐烦:“不过是一支钗子,我觉得好看,便拿过来让这位姑娘看看,能有什么闪失。” 那小二见他一身素净布衣,本就打量他买不起,谁知他口气还不小,一时不好发作,只好守在一旁,眨也不眨眼地盯着那步摇。 沐晴云道:“是挺好看的,不过价钱肯定也挺好看的,这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吧。你问这个干嘛?” 赵瑞听完一笑:“我替我未来的娘子选的。” 沐晴云点头夸道:“不错,知道为以后打算了。” “那是。”赵瑞道。 “咳,”那小二在一旁面无表情道:“公子,那您买吗?” 赵瑞把盒子递给他,道:“买,不过现如今没这么多银子,你先给我留着。” 那小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可就不好意思了,像这样的货都紧俏得很,来买的也都是京里的达官贵人,别人拿了现银或是通兑的银票来买,咱也不敢留,也留不住。”说着也不正眼瞧赵瑞一眼,径自转身拿回去了。 赵瑞一时语塞,叹了口气。 沐晴云把手里的东西往他眼前晃了晃,道:“快帮我看看,做剑穗的话,红的好看还是蓝的?” 赵瑞道:“你又不使剑,拿来做什么?” 沐晴云道:“送一个朋友。” 赵瑞瞥了她一眼,说道:“红的大气,蓝的深沉,那要看你的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喜好、性格,剑鞘又是什么颜色式样,才知道哪种颜色合适啊。” “需要考虑这么多?”沐晴云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更加选择困难了。 选来选去,最终还是选了一束蓝色的,交与那身旁的小二,又付了银钱。小二让他们半个时辰后来取,两人于是决定去附近逛逛。 第七章 相遇 沐晴云和小山闲逛了一阵,小山便嚷着饿了。 趁沐晴云还在沿街小摊流连,他去近旁的档口称了半斤小酥肉,热腾腾的用油纸袋装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一边走一边递到沐晴云面前来:“晴云姐,这个小酥肉太好吃了,你快尝尝。” 沐晴云看了一眼袋子里金黄焦香的肉块,极力抵挡着诱人的香气,微笑拒绝:“不用了,谢谢。” 说起来沐晴云发现自己近来比从前胖了,立夏的时候和大伙儿在屋梁底下的大秤上称着玩儿,竟比去年重了几斤,也不知道是因为熬夜吃宵夜,还是因为年纪渐长新陈代谢变慢。本来她也没多在意,那天姜掌柜突然说:“晴姑娘回来住这一个月,脸都要圆润些了,还是在家里好,外面奔波着终是辛苦。” 当时她笑着客套了过去,却暗下决心节食,再找个理由把立夏那天用的大秤重新挂在屋梁底下,没事儿就去称称看。所以,一块酥肉吃下去得多少大卡的热量?她必须拒绝。 然而一块油香四溢的小酥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她嘴里,只听小山说:“客气什么啊?难得我请你。” 咬破外面酥脆的面皮,嫩滑的油脂溢了满嘴。凭沐晴云的经验,这是一块肥肉。不过,味道确实很不错。她暗暗妥协:“算了,明天吃草。” 见她乖乖地吃了下去,小山又递来一块到她嘴边:“好吃吧?再来一块。” 沐晴云垂眼一瞅,推了回去:“别,我还是自己挑块瘦的。” 小山笑道:“什么肥的瘦的,这怎么看得出来?” 沐晴云道:“当然看得出来。” 两个人头并着头往袋子里一阵挑。 “晴云姐,这块绝对是瘦的!” “我这块才是!” “给我尝尝,难道瘦的更好吃?” 沐晴云分了半块给小山,拈着另外半块正要往嘴里送,手却停在了唇边,因为她抬眼间瞄到街对面一个熟悉的人影,身着熟悉的蓝色衣袍。 她顶着一百五十度的近视又竭力分辨了一下,确实是展昭——旁边还有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展昭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透过人群就这么看着他们,面前来去的人流与喧闹嘈杂似乎都和他无关。 小山见沐晴云一时发愣,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与沐晴云对视,展昭终于开了口:“晴云。”声音有些黯哑,几乎被街面上的杂音淹没。 沐晴云迅速把肉放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一口吞了,侧过身拿手帕捂着嘴佯作咳嗽几声,其实是趁机擦擦嘴上的油,这才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道:“还真是巧。” 此时小山却出乎意料地挽起沐晴云的手臂,说道:“晴云,这是你朋友吧?我以前见过。” 他突然的亲密举动让沐晴云有些奇怪,略挣了挣,小山却拽得更紧了,面带笑容地看向展昭。 沐晴云不想在人前显得太突兀,瞥了他一眼,也就由他。 展昭看在眼里,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强压下眼中的不解和纠痛;又觉小山说的“以前见过”,并非指在桃林酒肆中的那次见面,而似有言外之意。 沐晴云道:“这位是展大哥,在开封府当差。”又忙向展昭道:“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从洛阳救回来的那个少年,他平时都叫我姐。”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解释。 小山道:“展大人,幸会幸会。”口中尊他为“展大人”,却丝毫没有见礼的举动。 “幸会。”展昭君子之风,仍微微一笑还了礼。 沐晴云情不自禁往唐凤身上瞄了瞄,问展昭道:“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逛?” 展昭还未答,唐凤脆生生说道:“这位姐姐,因为我初到京城,对此地不熟,展大哥便告了假陪我。”一贯的落落大方,娇艳明媚。 “呵,告假相陪,看来情谊匪浅了……”沐晴云心中不快,并不接话,只是勾起嘴角勉强一笑。 展昭立刻道:“她叫唐凤,刚从江南过来,上个月南边那桩案子正是她帮了大忙。”又道:“这是我朋友,沐晴云。” 沐晴云趁机从小山手腕里抽身出来,与唐凤相互道礼。 末了几人也并无别的话好说,唐凤拉着展昭往另一边去了。 沐晴云心事重重,漫无目的地沿长街走着,小山竟也变得安静了许多。沐晴云突然问:“你刚才死拽着我做什么?” 小山一脸歉意笑道:“我不知怎么……见到你朋友,就有些紧张。” 沐晴云很是不信,挑眉冷笑一声:“你?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小山默默吃了一块肉,岔开话题:“对了晴云姐,时辰差不多了,要去取剑穗吗?” 沐晴云兴致缺缺:“不去,回了。” 展昭与唐凤一路谈笑玩乐,日落时分上了游船,饮酒赏乐直至唐凤尽兴,展昭方把她送回客栈,然后自己回了开封府。难得闲玩一日,展昭虽有心尽朋友之谊,却免不了时而失了神。 回到府中天色尽黑,包拯书房的灯烛却还亮着。 展昭惯性使然,朝着那灯火走去,踏入房中,只见包拯、公孙策、王朝、马汉都在。 展昭关切道:“大人,你们还未歇息?” 众人的神色却颇为轻松。 包拯笑道:“本府刚从宫里回来,正与他们谈一桩美事。”他狭长的双眼颇无奈地看向展昭:“只是要辛劳展护卫你一段时日。” 展昭没有丝毫推辞:“不知何事?但凭大人吩咐。” 包拯便言及,朝中议定今年中秋佳节不但宫中要供灯祈福,还要以朝廷的名义在京城中置办花灯会,宫内宫外的花灯皆由礼部亲自汇集能工巧匠装点布置,务求隆盛繁华,意在圣上与民同乐,百姓共沐圣恩。花灯会之地为汴河沿岸,会期从八月初一至十五,长达半月之久,因工事繁多,往来者甚众,为防事故,礼部还提议工事筹备期间城中各处加强巡守。 只听包拯道:“圣上口谕,从七月廿四至八月初一,开封府须留可靠之人在京中,以备应急,特意点了你的名字。故而在此期间你不得离京。” 展昭应下:“属下领旨。” 说完了正事,包拯笑道:“展护卫,本府记得八月初五是你的生辰?” 包拯一说,展昭这才想起来,答道:“是的,大人。” 王朝道:“展大哥的生辰正逢花灯会期,听人说,生辰那日放灯可灵验哩。只要把心愿写在河灯上,诚心诚意地祈福,再让灯顺水飘走,就能达成心中所愿。” 展昭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马汉道:“说得跟真的似的,你听谁说的呀?” 王朝道:“门口的林小明说的呀,他家开烟火杂货铺的,年年都做花灯卖,你不知道?他家卖的灯新奇有趣,生意一向好得很。”说到这里,他提议道:“对了,趁着花灯会,初五那日我们去河上租一条船,喝酒放灯,给展大哥庆贺生辰,如何?” 马汉道:“今年不去桃林酒肆了?可我还想喝沐姑娘亲手酿的桃花香呢。” 王朝道:“这好办,我们叫上沐姑娘,再抱上几坛酒,不就两全其美了嘛,人多还热闹,是不是啊展大哥?” 展昭也不知正想什么,看着两人热情而期待的眼神,迟疑了一阵,终于开口道:“我……” 公孙策觉察到展昭的犹豫,对包拯道:“包大人,初五那日我们有没有别的事啊?” 这问题问得有些奇怪,包拯看了一眼公孙策,立刻会意道:“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八贤王邀我初五晚上去他府上赏花,一番盛情,难以推托,哦,对了,还特地嘱咐要带上公孙先生一起,我和公孙先生恐怕是不能去游船了。” 王朝马汉闻言直叹可惜。 马汉安慰展昭道:“展大哥,包大人他们也是不得已,我们把张龙赵虎叫上,到时候一定热热闹闹的。” 沐晴云回到酒肆后,心中烦乱了两日,午夜梦回时,展昭的身影挥之不去。她明白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喜欢上展昭了,然而想到自己一心要回现代,便觉得这喜欢绝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藏在心底,除非再过十年八年,回家无望,那又另当别论。然而爱慕他的女子想来不少,只怕那时展昭早已配了佳人。如此细细一番思量,反觉自己想这些无用之事实在可笑,他与谁好,终是与自己无干,纵然断不了喜欢他的念头,也早早看开的好。 几日后一个清晨,沐晴云开门之时,却见门扣上系着一封信,虽信封上无字,不过既挂在她门口,她便拆了,信上几行字迹甚是潇洒:“晴云姐,我回家了,来日定能再会。赵瑞。” 沐晴云认得小山的字,见了这信,知道他必定是想起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所以回家去了。看样子赵瑞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和大家道别。她也有些疑心,不知他何时想起来的,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她还是为他感到高兴。 第八章 八月之约 “小王爷回来了,小王爷回来了!”庆王府里,通传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正门口一直传到内院。庆王正和兰妃一起用早膳,远远地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喧哗声,庆王刚送到嘴边的汤匙不禁顿了顿,待那声音渐渐近了,听得清楚响亮的一声通传——“禀王爷、娘娘,小王爷回府了”,他这才展颜一笑,把汤喝了下去,嘴里却说道:“不成器的东西,还知道回来!” 赵瑞径直回到自己书房所在琉璃斋。琉璃斋虽以书房之名,实为一处庭院,里外四五间屋子,一应起居的物事全都齐备,院中再辅以花草山石园景。赵瑞一年到头倒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这里。 几个丫鬟在门口迎他回屋来,丫鬟曼雪说道:“阿弥陀佛,小王爷,你可算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这两个月你去哪里了?如何成了这副模样?王爷和娘娘担心自不必说,就连我们几个也跟着担惊受怕。”曼雪自十来岁进了王府就在赵瑞房里做事,到了十五六岁时指给他做通房丫鬟,因此和他要亲近些。 赵瑞从晨露手里接过茶来喝了几口:“待会儿再与你们细说。先沐浴更衣,我去见见王爷和王妃。” 曼雪便从里屋捧了一摞他的鲜亮衣裳出来,忽然皱眉道:“哟,这房里什么味儿这么重?” 晨露朝桌上那油纸包使了个眼色。 赵瑞见状笑道:“纸包辣豆腐,清早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他知曼雪和晨露二人都不喜辛辣,便道:“我这就叫人拿走。彩霞!” “哎。”彩霞就候在门外,听见招呼就挑了帘子进来。 赵瑞对她道:“把这包辣豆腐给敏宁郡主送过去。机灵点,别让她屋里的嬷嬷知道了,否则又要在王妃面前念叨了。” “知道了,小王爷。”彩霞会意一笑,接了东西脚步轻快地走了。 曼雪拉着赵瑞走到屏风后,一边给他宽衣解带,一边道:“小王爷对郡主可真好,什么时候都想着郡主。” 他们脚边是个汉白玉砌的汤池,眼下已热气氤氲,曼雪脸色微微发红,额头冒着细细的一层汗珠。 赵瑞目光闪动,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似笑非笑道:“怎么,连我玥兮妹妹的醋也吃?” 曼雪红着俏脸撇过头:“谁敢吃她的醋,谁不知道小王爷最疼这个妹妹了。” 赵瑞笑着搂过她的腰,凑到她眼前道:“放心,另有好的给你。”说罢朝那娇唇吻了上去。 他二人小别重逢,赵瑞又这般风流俊俏,曼雪顿时酥在了他怀里。只是她虽迷恋这片刻温存,却怕赵瑞兴起,娇声道:“你该先去王爷那里请安,可别耽误了。” 赵瑞含糊答道:“王爷已知道我回来了,不急。” 曼雪轻轻推了推他:“若是旁人知道你一回来就这样,可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赵瑞便有些不悦:“谁敢乱嚼舌根,我撵了她。” 这时只听晨露在外间书房响响亮亮喊了一声:“奴婢见过容妃娘娘。” 曼雪连忙站直身子,拢拢衣妆,小声埋怨道:“我就说嘛。” 赵瑞的兴致一扫而空,也就作罢。 容妃道:“听说小王爷回来了?” 晨露便答:“小王爷刚回,正在沐浴。” 容妃便道:“那本宫就在这里等他,随他一同去向王爷王妃请安。”说罢随手在书案上挑了一本书,端端正正地坐下看了起来。 晨露连忙奉上茶水点心,又去里边向赵瑞通传。 赵瑞下了汤池,把头枕在池子边,曼雪帮他摘了发带。因这发带是她亲手缝的,便细看了看,叹道:“这发带倒还在,只是带子上的南海珠王不见了,真是可惜。那珍珠还是去年宫里送来的,听说像这样的咱们府里只得了四颗。” 赵瑞道:“没了就没了吧,我那时遭了难,这些东西也不知去哪里了。” 他因被容妃扰了好事,心中不痛快,有意让容妃在外一阵好等,于是慢悠悠把自己那日狩猎时如何滚落山坡,如何有人相救,寄居何处说了一番。 曼雪恨恨道:“那两个东西真是狼心狗肺,小王爷这么好的人,平日里都是厚待他们,没成想竟对你不管不顾,若是找着了他们,定要扒了他们的皮。” 赵瑞沐浴更衣后,和容妃一起去了庆王、兰妃处请安,然后与容妃一同回去,逗留了小半日,用过午膳方回了琉璃斋。 琉璃斋离外院很近,不远处就是通往外院的院门。赵瑞刚走到琉璃斋门口,便见小厮明前在院门外不时往这边张望,于是匆匆赶过去。 明前手里提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见了他很是高兴,道:“小王爷,您吩咐的东西都买来了!”说着解开包袱,先单拿出一只檀香木匣子来:“小王爷,这是您特地吩咐买的镂金对蝉缀珠步摇。”又指了指包袱里那只小木箱子:“那店里其余新进的发簪都在这里头。” 这原是赵瑞早上回府时,就叫了明前到跟前吩咐的。 赵瑞打开匣子细看了看,果然是那日在如意斋看中的步摇无误。他从明前手里接过包袱,把那只匣子又递给了明前:“你先收着,然后去找刘管家……”低声嘱咐了几句。 明前连连点头:“小的知道了。” 待明前离开,赵瑞提着包袱步履轻快地回了琉璃斋,把箱子里十余支发簪一一置于在桌上。他先挑了支最华美庄重的,吩咐曼雪待会儿给容妃送过去,又让曼雪、彩霞等几个屋里的丫鬟都来挑了自己喜欢的簪子,其余的便给了她们去打发小丫头们,只说过两日是庆王爷寿辰,给众人添些喜气。余下几支颜色平常的,晨露皆收在了柜子里,无人在意。 七月廿三。午后。 展昭来找沐晴云的时候,她正在酒肆里做店小二的活。 展昭说:“我想和你出去走走。” 沐晴云看了看头顶上热乎乎的日头,却没有推辞。展昭说要走走,那就走。她擦擦手,解下围裙,交待了一声就出去了。 展昭穿着大红色官袍,额头上微微渗着汗,看样子是趁着午间小憩的时间赶过来的,沐晴云觉得他应该是有事找她。然而展昭先是问这几日店里忙不忙,又问起那盒珍珠粉是否好用,还说夏秋之交夜里不要贪凉,多添件衣裳。沐晴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大中午的过来找我,不会真的只是要和我走走?” 展昭沉默了一瞬,问道:“八月初五那日,你可有空?” 沐晴云恍然大悟道:“嗐,你说的是这事,我昨日买菜的时候碰见王朝马汉了,已听他们说了,给你庆生嘛,晚上去河上喝酒放灯。我当然得去呀。怎么,他们回来没和你说起,又劳你亲自跑一趟。” 展昭道:“我昨日就听王朝说了,他们已和你说好,下午就找人把酒放到船上去,戌时船上相见。” “对啊。”沐晴云有点摸不清头脑了,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亲自来告诉我,我很高兴。” 展昭再次一阵沉默。 不觉间他们已走到酒肆附近的石桥旁,垂杨茂盛,荷风轻拂,比别处清凉许多。展昭驻足:“酉时。我想邀你酉时在汴河边碰面,我们一起放灯,你能来否?” 沐晴云压根没回过神来,往石栏上一倚,问得很随意:“这么早?不和他们晚上一起放吗?” 展昭道:“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关于……我和你之间的事。”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说得极为慎重:“本来晚上大家散了,我必送你回去,可以晚一点同你说,可又怕大家都有了醉意,我说不明白,你也听不真切,酒醒以后你便不信我的醉话,又或者不记得了,所以,还是早一些约你出来为好。” 沐晴云猛然听明白了,展昭这是在单独约她,而且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她说。她心里“咯噔”紧了一下,倚着栏杆的身子都不禁站直了,差点立正,脸上微微泛红,磕巴着答道:“没、没问题。” 一直紧绷着的展昭似乎松了一口气,笑笑:“那好,汴河边上有一家林家烟火杂货铺,铺子旁有棵百年老柳,初五酉时,我在那里等你。” “嗯。”沐晴云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这个词有些怪异,不过展昭能意会其中之意,毕竟沐晴云偶尔口里蹦出一些新鲜词,他也不止听了一次两次了。他甚高兴,问道:“是何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沐晴云卖了个关子,突然想起那剑穗还在店里没取,随即又想到那天在街头碰到展昭的一幕,不知道展昭有没有误会,觉得很有必要告诉展昭小山的去向,便又道:“对了,告诉你件事,那天你见过的那个小山,原来他叫赵瑞,先前因为失忆一直住在酒肆里,前两日已经回家去了。” 听到“赵瑞”二字,展昭终于想起多年前皇上在宫中设家宴,他在宴中见过他一次,那时赵瑞不过十二三岁。庆王赵逸文膝下一子一女,宫中传言,因赵瑞生母死得早,庆王对赵瑞宠溺无度,赵瑞自小行事乖张,不拘一格,除此之外,倒也并未听说什么劣迹。 展昭问:“他可说起自己家在何处?” 沐晴云摇头:“没有,只留下一封书信,只言片语。” 既然赵瑞什么也没说,如今人也走了,展昭觉得不必刻意向沐晴云谈及他的真实身份,便只道:“看来吉人自有天相。所谓医者父母心,以后你也可以少操心一些了。” 第九章 取物之人 正说话间,马小六匆匆忙忙一路小跑过来,说道:“晴姑娘,庆王府来了几个人,指名要见你。” “庆王府?”沐晴云疑道:“我又不认识……”说话间突然想起一个多月以前在城门口差点冲撞到的那位郡主,印象中就是庆王府的,心中一惊,暗想:“不会吧,竟然找到这里来了,这郡主也太小气了吧,回去肯定会有麻烦。”便道:“你就说没找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马小六道:“我原就说你不在,结果他们说要等到你回去为止,现在还在楼上的雅间里等着呢。” 沐晴云无奈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就回去。” 马小六答应着走了,沐晴云一声哀叹。 展昭心中却与她所想不同,猜测与赵瑞有关,问道:“你为什么不愿回去?” 沐晴云道:“你不知道,我前阵子因为一点小小的事情得罪了庆王府的什么敏郡主,这下肯定是派人来找我麻烦了,说不定回去就要磕十个响头呢。”便把那日城门外之事简要说了一通。 展昭不以为然:“你想多了。说不定是别的事。” 沐晴云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理由会来找我。” 展昭暗叹了口气,正打算跟她说说赵瑞的身份,沐晴云却灵机一动,笑着对展昭道:“不如,你陪我回去。” 展昭不情愿道:“为何要我陪你回去?” 沐晴云继续赔着笑:“你不是开封府的展大人嘛,我知道堂堂展大人一向是不畏权贵,保护黎明百姓的,所以你要保护我啊。”不由分说拉着展昭便往酒肆里回去了。 回了酒肆上楼一看,果然有几个富贵模样人物在雅间里等着,桌上摆着些茶水点心。沐晴云暗自腹诽:“上什么点心,浪费,他们是来欺负你们老板的。” 为首那中年男子见她进了屋,略微打量了一遍,忙起身走到跟前,恭敬作了个揖,微微笑道:“沐姑娘。”又道:“展大人也在,大人有礼。” 展昭也就回了礼。 沐晴云瞥了展昭一眼,狐疑道:“看起来挺客气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展昭在?” 那男子又说道:“在下庆王府管事刘谭,奉小王爷之命给沐姑娘送请柬来。”说着身后的小厮递上一方包好的锦帕来。 “不是郡主啊?”沐晴云自言自语道,心里松了口气。 刘谭道:“姑娘说什么?” 沐晴云忙笑道:“没、没什么。”接过那方锦帕来,道:“你们请坐,坐下说话。” 说着打开锦帕,里面果有一张请柬,邀她两日后参加庆王寿宴,落笔署名则是“赵瑞”,那字迹也分明是赵瑞的笔迹。 沐晴云大吃一惊,忙拿给展昭道:“展昭,你看,原来赵瑞是庆王府的小王爷。” 展昭接过来,见那落款下方还用朱砂点了一朵桃花,眸色沉了沉,随即合上递回给沐晴云,道:“小王爷颇为用心。” 沐晴云探询地问刘谭:“不过我又不认识王爷,小王爷他干嘛请我去呀?那么隆重的场合,后日就要去,我怕来不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干脆你回去回你们家小王爷一声,就说我还是不去了,欢迎他有时间来酒肆坐坐。” 刘谭道:“沐姑娘,您大可放心,女客和男客并不在一处,不用去前厅见王爷,都是不备礼的。小王爷特地嘱咐我,姑娘要是问起贺礼的事,带一份酒馆里每天都有的现成点心去就成。” 沐晴云道:“这样也成啊?……” 见有转还的余地,刘谭忙道:“成的。后日一早自有府里的轿子来接,姑娘只管上轿,从王府西角门进,一直送姑娘到内院门口,姑娘只需跟着丫鬟去春华堂,那里是兰妃娘娘和敏宁郡主来见客。” 听到“敏宁郡主”,沐晴云忽然心念一转,问道:“刘管事,这敏宁郡主和小王爷熟吗?” “哎哟,”刘谭笑道:“那可不止是熟呀,他二人是兄妹,而且一向要好得很。” “哦,”沐晴云双眉微微一蹙,随即不动声色道:“那我就去吧。” 刘谭见她应了,便让人把锦盒和匣子捧过来,道:“这一身钗裙是小王爷让我们送来给姑娘的。” 沐晴云并未去接,暗道:“这算什么,王府都大方么,请客还送套衣服?”那刘谭在王府管事多年,是何等擅于察言观色之人,见她神情,忙道:“姑娘可千万收下,我们也好回去向小王爷交差。” 沐晴云也不想让办事的人为难,便道:“好,我权且收下了。”不过拿定主意,改天还给赵瑞便是了。 刘谭等人见事已妥当,便回府复命去了。 展昭明知她已应下了,还是忍不住问:“你真要去?” “嗯,”沐晴云面色不悦一拍身旁的桌子站起来:“只因我突然发现,赵瑞一直在骗我。” 展昭见赵瑞病愈得突然,早有此猜测,只是一直未说,这时才问道:“此话怎讲?” 沐晴云便又说起那日在城门口遇见敏宁郡主一事,道:“既然他与郡主是兄妹,又要好,那郡主的侍卫怎么会不认得他?可是那侍卫去马车上查看了以后,却完全没有提及此事,可见他是故意命侍卫帮他隐瞒身份。他既想替我解围,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让侍卫撒了一个恶心的谎话,因为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妹妹,知道她听完以后一定会走。” 展昭道:“没错,是这个理。” 沐晴云忿忿道:“要么他的失忆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要么他在回城以前就已经恢复了。可是,我却像个傻瓜一样带他去看大夫、给他配药、扎针、查古籍。真是可恶,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这样戏弄我。” 展昭无奈一笑:“好了,总之并非是你以为的麻烦事,反而是有人请你赴宴,那你现在可以让我走了?” 沐晴云便笑嘻嘻向他道谢。 展昭又嘱咐了两句,说因筹备花灯会的缘故自己明日起便不能出城了,让沐晴云万一事就去开封府找他。这才起身走了。 展昭走后,沐晴云回自己房里,把那庆王府送来的东西打开来。锦盒里是一套点绣水蓝镶妃色罗衫,她看了一眼,置于一旁;木匣子里一支步摇甚是眼熟,仔细一看,正是那日在如意斋看到的对蝉缀珠步摇。沐晴云想起当时赵瑞所说的话——“给我未来的娘子选的”,心中一惊,忙把匣子扣上,揣测道:自己只是照拂于他,没成想他竟存了这心思么? 到了赴宴那日,沐晴云一早睡不踏实,又怕让接她的人久等,就起了个早,梳洗打扮。她拿出几身质地上乘、颜色雅致的衣裙一一看过,末了挑了身月白绣金窄袖衫配着雪青流纱裙,又拿了支合衬的珠钗插于髻旁。待她早饭后走到酒肆门口一看,一顶华丽的小轿已经候在外面了,就在几十步开外之处。轿旁站着一个人,正是昨天跟在刘谭身后的二人之一,看见沐晴云站在门口,便一溜小跑过来,笑了笑道:“沐姑娘,您安好。” 沐晴云道:“您早,吃过饭没,要不进来吃点?” 那人便道:“谢谢姑娘,小的在府里用过了。” “哦,”沐晴云道:“我们这么早就要去吗?” “不是的,”那人道:“是刘管事让我早些来候着,姑娘说什么时候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但凭姑娘吩咐。” 沐晴云想:“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人,过一会儿客人多了,这轿子在这儿瞧着挺打眼的,还不如早些走,正好去趟如意斋把剑穗取了。”便道:“那我们现在走,可否送我去城里的如意斋取件东西再去?” 那人道:“当然可以,姑娘别客气。” 沐晴云想了想道:“好,你等我进屋拿点东西。” 她去酒肆里拿油纸严严实实地包了一方的福寿酥,拿绳子扎紧,放进随身的包里。 万通钱庄上,往来如常。一早便来了位客人,要取回两个多月以前存入的一座水晶玲珑塔。徐掌柜一听,心中已有了计较,面上不动声色勾画了手续,将物件交付于他,暗中对店里的伙计常青交待道:“跟上去,看他把东西带到哪里,给了谁,打听清楚了就去回二少爷的话。” 常青一路跟着那人进了平安客栈,又眼见他上楼进了天字二号房,便在门口附耳听了一阵,只听得那人把物件交给了一个称作“秦大人”的,又谈到要把此物送去给庆王贺寿。他自小在这一带长大,对周围熟悉的很,知道天字二号房最宜观赏汴河风光,便灵机一动,下楼对掌柜道:“陈掌柜,我想要天字二号房。” 陈掌柜道:“哟,是常青啊,不巧啊,天字二号房有人了。您又帮客人订房?” 常青道:“是啊,钱庄的大主顾,山里来的,就稀罕咱这汴河的景色。”他笑了笑:“要不,您帮我说说,换换呗,我这主顾出手可阔气了。”说着摸出一粒碎银子就往陈掌柜手里塞。 陈掌柜眼里冒着光,却悻悻地把银子推了回去:“唉,其他人也许还好说,可今儿天字二号房这位客人,是太康县的县太爷,这没法去说呀。” “当真?”常青问道。 陈掌柜道:“骗你做甚,我还能跟钱过不去?这秦大人每次来京城都是住我们店里,真真儿的。” “行吧,”常青勉强笑笑:“那我只能另给他找去。” 第十章 玄门秘宝 常青得了消息赶去陆府,却听陆府的小厮道:“二少爷和大少爷在听雨楼呢。” 到了听雨楼,果见徐琨守在楼外,便附耳对徐琨说了几句。 陆家兄弟此时正在对弈,璎璎则坐在窗旁静静看书。 晨风阵阵,吹散了金炉里飘出的袅袅檀香。 陆仁甲举棋不定,陆仁斌趁机找茶喝,一提起茶壶,才发现茶已经所剩无几了,转头欲叫璎璎,却发现她正看的入神,便走到门口,小声叫门外候着的丫鬟去添壶热茶来。回身一看,陆仁斌还在拿着棋锁着眉头出神,便道:“大哥,难得今天你不用上课,我拉你陪我下一局,能不能别心不在焉的?” “唉,”陆仁甲托腮道:“你是知道我的。爹非要我跟他去庆王府拜寿,我原不想去,所以心烦。” 陆仁斌道:“今日去庆王府的达官显贵那么多,爹是想为你日后求个好仕途。” 陆仁甲道:“可是我至今都没有考取功名……” 这时,徐琨进来道:“二少爷,钱庄的常青前来回话,关于……”他迟疑地看了一眼陆仁甲和璎璎。 璎璎还沉浸在书中浑然不觉,陆仁甲起身道:“二弟,我下楼走走……” 陆仁斌按住他的手,笑道:“急什么,棋还没下完呢。”又对徐琨说道:“都不是外人,你叫常青进来吧。” 常青便进来把方才所见说了一遍。陆仁斌夸他会办事,让门口的小厮带着他出去领赏,然后对徐琨道:“你去找太康县咱们钱庄分号的掌柜李元利,让他找人去太康县所有的寺庙打探一番,看看最近有没有寺庙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或者和秦县令来往甚密的?” 徐琨疑惑道:“不寻常的事是指什么?” 陆仁斌便道:“比如有没有人突然死了或者失踪了,有没有丢贵重东西。” “二弟,”陆仁甲道:“虽我不该妄言,但有一事不解。” 陆仁斌道:“大哥但说无妨。” 陆仁甲道:“从方才我就在听,二弟你派人跟踪客人,打听客人所存物品的来历,虽我未涉足经商之事,也知道这不合生意场上的规矩;如今还要大费周章去探听太康县寺庙之事,不知是何原因啊?” 陆仁甲想知道,徐琨也想知道,而璎璎,听说是跟钱庄有关的事,此时也放下书卷来,好奇地望着他。陆仁斌拍拍徐琨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然后讲述了一段关于玄门秘宝的故事。 在陆仁斌十五岁那一年,他曾救过一名玄门中人。玄门与道门一脉同源,修习之术为世间罕见的幻术,因对门徒的资质要求极高,不免人丁稀落,更被道门正宗弟子视为旁门左道。 他所救之人是玄门中的元老,当时已命在旦夕,陆仁斌让他的性命得以迁延了几日,然而终因伤势太重而亡。临终前,他拿出一只卷轴交给陆仁斌,说道:“这是我毕生修习幻术的结晶,不忍就此销毁,我见你聪慧机敏,现予你存之,或你按此修习亦可,切不可流落于世间被歹人所用。” 陆仁斌一心只想在生意场上一番作为,就算习武亦只是为防身,对此等术法更毫无兴趣,因此推拒道:“老前辈,我无心修习幻术,怕是辜负了您的这份心血,您有没有徒弟,我愿意帮您把这本册子转交给他。” 这位玄师道:“确曾收过一名徒弟,不过他天资不足、且心术不正,几年前才被我劝入佛门了,让他先修其心。此物若给了他,必将酿出祸端来。”执意交给陆仁斌收下,这才闭眼去了。 既担此重托,陆仁斌也就不得不放在心上,闲时也曾翻过,只是终无心修习。接管钱庄以后,为了妥善保存,便想了法子把它尘封在钱庄的仓库中。 听到这里,徐琨算是明白了一半,他道:“二少爷,这么说前段日子库房失窃,虽有开封府追查,您却特地让锦毛鼠帮您找一样东西回来,是不是就是这页卷轴?” 陆仁斌点头道:“不错。若是被官府的人发现,一来人多眼杂,唯恐传了出去;二来这种东西恐怕会被官府视为邪物,我们陆家以后若涉足官场,便要落人话柄。”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陆仁甲一眼。 陆仁甲追问道:“那这跟那玲珑塔有什么关系?” 陆仁斌道:“那卷轴上曾记载:‘玄灵塔,取海底七色玄晶所炼,色随明暗变幻。遇水则焕,辅以幻术,可现神迹。然佛、道两门共镇之,施咒为封,以香火沐其性,已沉寂世间百年矣。” 陆仁甲叹道:“难以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也就是说,这个塔应该是在一个寺庙里,而且已经消失了很久了。现在既然塔已现世,那一定有寺庙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陆仁斌道:“其实现在还不能断定这塔到底是不是那位玄师所记载的玄灵塔,不过如果它真的和寺庙有关,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所以我才让人去查。玄灵塔万不可落入歹人之手,否则后患无穷。” 徐琨道:“二少爷,等我们查清楚,这塔就到了王府了,恐怕我们也没法子找回来了。” 陆仁斌道:“到了王府反而不怕。关于庆王的为人我也有所耳闻,他确是贪慕奇珍异宝,不过对江湖上的事情并不了解,不至于用玄灵塔作恶。二来王府自有戒备,玄灵塔放在王府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让我们的人留心着就是了。” 沐晴云乘着小轿,先到八珍坊取了剑穗,又从庆王府的西角门进去,晃晃悠悠走了几近院子,略停了停,只听那接她的小厮道:“内院到了,我就送姑娘到这里,后面另有丫鬟陪着。” 她撩起轿帘往外看,轿旁果然换了一名丫鬟跟着。又曲折走了一程,她看着眼前的一步一景,暗想:“得,回去时自个儿肯定找不着路。” 终于,轿子终于在春华堂前停了下来。丫鬟打起帘子,她下轿行至春华堂门口,递上名帖,那门口侍女通传道:“桃林酒肆沐姑娘到。”便有丫鬟引她入席。 厅堂中已到了众多女客,不过却并不十分喧闹,一来因为是在王府,众人未免都拘谨些;二来客人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最讲礼数规矩。因此侍女的那一声通传声音虽不大,堂中众人却都听见了,多是带着诧异、打量地目光往门口看过来。 这短暂的寂静显得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在席间问话的声音特别清脆:“娘,酒肆是什么?” 小姑娘对面一个丹凤眼、性子活泼些的少妇便笑着答道:“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酒肆当然就是喝酒的地方啦。”周围几个人便掩着嘴看着沐晴云轻笑起来,多有鄙夷之色。 沐晴云倒也不以为意,径自找了个空座儿坐下来,抬头看了看,见席间上首三个位置,现在只有敏宁郡主在,正和别人说着话,眼神却落在好几次在她身上。她左右几个女子像是生怕跟她沾上关系似的,都朝着别处紧了紧。只有一个年轻尚轻,相貌甜美的女子好奇地凑过来,小声问道:“沐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 沐晴云也就点点头:“嗯。” 那女子便道:“你真厉害,我是和我夫君一起来的。我夫家姓何,在吏部任职。” 沐晴云见她言语纯真率直,又主动示好,便也礼貌地笑笑,问道:“夫人怎么称呼?” “闺名田田。” 赵玥兮不知什么时候已离了席位姗然而至,到她席前,似笑非笑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道:“那日在城外匆忙一瞥,未曾瞧得清楚,今儿仔细一瞧,呵,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啊。我哥请你来,你倒真敢来,也不看看这儿的人都是什么身份,沐姐姐,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啊。” 沐晴云见她过来,知道她必定作妖,自己犯不着跟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针锋相对,不咸不淡地问:“你哥?你是说小王爷赵瑞?” 赵玥兮急道:“大胆,你竟敢直呼我哥名讳!” 沐晴云道:“看来是了。你既然知道是他请我来,那我自然能来,郡主要有什么意见,不妨跟小王爷说去,何苦来为难我一介升斗小民。” “你……!”赵玥兮一时语塞。 这时侍女通传道:“兰妃娘娘、容妃娘娘到。” 赵玥兮强压着心里的火气,拂袖回席。 兰妃原为庆王侧妃,赵瑞生母过世后扶为正室,司掌内务。她拉着容妃的手落了座,笑吟吟在主位上说了几句场面话:“今日王爷寿辰,在此处设下家宴,得以与众姐妹、众姑娘们谈笑言欢,是王爷和我之福,亦是一件风光乐事……” 田田悄声道:“原来你是小王爷请来的。听说小王爷多日前外出打猎一直未归,直到几日前才回府,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沐晴云就觉得贵圈里这些八卦还都传得挺快的,暗想:我当然知道这小子一直赖在酒馆混日子直到他爹生辰,不过这是他的私事,还是不要替他声张了吧。遂顾左右而言他:“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小王爷不喜拘束,在外多贪玩一阵也不奇怪。” 田田笑道:“这都是夫君告诉我的,我在家中无聊,就爱缠着他给我讲外面的新鲜事。” 第十一章 婉拒 兰妃年约三十有余,端庄秀雅,蓉妃看上去则只有十八九岁,面容白皙、柳眉凤眼,一直垂首坐在兰妃旁,显得十分文静温厚。 沐晴云不明就里,摇头道:“庆王爷这都五十了,容妃这么年轻,真是可惜。” 田田一下笑出来,小声道:“沐姑娘,你想什么呢,容妃娘娘是小王爷的妻子,兰妃娘娘的儿媳。” 沐晴云一下子愣住了,呆问道:“是吗?” 她的确从没想到过,赵瑞已经娶妻了。听田田这么一说,她才突然发现赵瑞身为小王爷,又已经十八九岁,已经娶妻实在太正常了。而自己以前之所以忽略了古人成婚早这件事,是因为平时接触到的人——酒馆里大多的伙计都是以前老顾收留的各处流浪或者逃荒过来的,嫁娶时年岁都不小了;开封府那几位更别提了,全是单身。 田田道:“容妃娘娘的不但长得好看,听说性子也是极好的,听说当年还是皇上赐的婚呢。依我看嘛,兰妃娘娘也很喜欢她。” 她们谈话间,兰妃已说完了话,宴席还未正式开始,只见歌舞弹唱的艺者有序而入,众侍女则忙于在席间添加果品茶水。 这时,丫鬟曼雪进来,向兰妃和容妃见过了礼,随后径直走到沐晴云身边,俯身低语道:“沐姑娘万福。小王爷正在这屋子后头等着姑娘呢,让我来陪您过去。” 出了春华堂,曼雪走在她身侧,眼里半是打量,半是羡慕。 春华堂后一棵银杏树下,果然赵瑞已等在那里,见了沐晴云过来,不觉勾起嘴角一笑,顿时满心满眼里只有她了。 曼雪看在眼中,识趣地一言未发,默默离开。 沐晴云瞧向赵瑞,但见他今日锦袍金冠,更衬得玉面明眸,比往日多了几分神采。 “晴云姐……”赵瑞的笑容很快消散了去,不满道:“你怎么没穿我给你送来的衣裳?” 沐晴云早已想好说辞,微微笑道:“我看那衣服做工针线精巧繁复,都不像外面绣坊和衣铺的,想来是你从王府里拿的。王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我若穿了来,定会被人瞧出来的,怕是惹人非议。” 那身衣裙是赵瑞依着兰妃的喜好挑选的,一心想让沐晴云在兰妃跟前留个好印象,如今沐晴云这么一说,倒也在情理中,他心有不甘地点点头,目光在沐晴云眼中探寻着,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那……为何连簪子也不戴?” “发簪很好看,可是和我的衣裳不合衬,”沐晴云仰头直视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想,赵瑞是个聪明人,这么说,他一定懂。 赵瑞的眼神瞬息间一黯,别过头不知所措看向一边,再回过头时脸上已带着笑:“那你留着,以后总会有合衬的衣裙来配的。” 沐晴云也不再提,把包里的点心拿出来递给他,道:“今日是王爷五十大寿,我也来沾沾王爷的福气,带了包福寿酥,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瑞接过来道:“我就猜你会带这个。爹的口味我最清楚了,他一定会喜欢的。” 沐晴云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问你。” 赵瑞道:“什么事?” 沐晴云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或者说,你到底有没有失忆过?” 赵瑞垂目沉默稍许,勉强笑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是趁空偷溜过来见你的。不过你放心,你既然问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给你解释。宴席结束以后兰妃要带着众人游后花园,到时候你别去,还来这树下等我,不见不散。” 沐晴云回到春华堂,宴席刚刚开始不久。歌舞已经撤去,只有几个伶人在弹唱着清音。 席中一名美妇道:“映兰妹妹,听闻前些日子户部郭尚书府前来求亲,要将玥兮许配给郭家三公子,如今亲事可定下了?”她是敬王府的如妃,名菀如,素来与兰妃以姐妹相称。 兰妃莞尔一笑:“定了,郭家心诚,郭家三少爷亲自登门来提的,说起来,他和我们玥兮早前还有过一面之缘呢。” “那可是天作之合呀。听闻郭三公子温文尔雅,文采出众,有状元之才。我看呐,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咱们玥兮呢。”她眼波流动,瞅着赵玥兮问道:“玥兮,你说是也不是?” 赵玥兮平时骄横跋扈,此时却脸一红,绞着帕子小声抱怨道:“如妃娘娘,您就别打趣我了。” 如妃咯咯笑道:“玥兮这孩子也知道害羞了,是长大啦,该嫁人啦。”说着端起酒杯来,道:“既是双喜临门,我们就以酒为礼,同贺兰妃娘娘觅得佳婿,贺敏宁郡主觅得如意郎君,如何?” 众人纷纷举杯同贺。赵玥兮虽红着脸,眉目间却也禁不住流露出些许得意来。 “谢谢菀如姐姐,也谢谢诸位夫人小姐的美意。”兰妃干了杯中之酒,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大家意下如何?” “好呀,”赵玥兮道:“行什么令好呢?” 席间众口不一,兰妃侧过头望着容妃柔声问道:“锦容,你可有主意?” 容妃摇摇头,一贯地轻言细语:“我从前只行过飞花令,不过今日宾客众多,恐怕……” 这句话让赵玥兮听了去,立刻抚掌道:“人多正好我们可以联诗嘛。”她眼波流转,最后瞄着沐晴云,道:“难就难在有些乡野酒馆来的人,怕是一窍不通,这样的人还是早些退出的好,免得贻笑大方。” 沐晴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丫头还真是喜欢刁难自己,不过自己好歹也有点文学常识,就算不能出彩,也不至于是在座众人中最差的吧。 一旁的何田田蹙着眉头小声道:“我虽认得字,可只读过《女德》、《女诫》,相公才刚教我学诗,这可如何是好?” 只见兰妃吟吟一笑,道:“联诗是不错,雅,不过这几年我不比从前了,常犯头风,以前读过的书都记不清了,想起来上句,又忘了下句,若是行这个令,第一个该退出的人就该是我了。不如,我看就投壶吧,更热闹些。” 众人大多都连声附和。兰妃便令人去准备,小声责备赵玥兮道:“她是你哥请来的人,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逊?” 随着投壶开始,席间自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宴毕,兰妃起身道:“诸位姐妹,请随小女玥兮到花园小憩,本宫和锦容失陪片刻,少时去花园与诸位相会。” 众人便随赵玥兮出了春华堂,沐晴云刻意落在最后,本打算去堂后的树下找赵瑞,却被一丫鬟上前唤住:“沐姑娘请留步。” 沐晴云驻足,待众人都走了,那丫鬟便道:“沐姑娘,兰妃娘娘有请,请随我来。” 沐晴云暗想:“兰妃和容妃在一起,她们找我做什么呢?” 春华堂一侧有三间相连的雅室,丫鬟带她进了其中一间。沐晴云一看,只见兰妃端坐在上首,容妃依旧低眉顺眼坐在一旁。 “娘娘,沐姑娘到了。”丫鬟通禀后便掩上门,至兰妃身后侍立。 屋里有些过于安静。沐晴云道了个万福:“见过兰妃娘娘、容妃娘娘。” 兰妃并未答话,起身走过来,围着沐晴云轻移莲步、细细打量。沐晴云那万福道得腿软也不见喊起身,索性就自个儿站直了任她瞧,只是被瞧得心里有些发怵。终于,兰妃轻启朱唇:“赐座。” 丫鬟拿只圆凳过来放下,沐晴云便坐了下来。 兰妃亦回到上首端坐,问道:“听瑞儿说,是你救了他,又替他医治?” 沐晴云道:“是,草民当时见到小王爷被蛇咬伤,正巧草民略通一些解毒之术,便替他救治。” 兰妃笑着点点头:“你与他素不相识,又不知他身份,却肯出手相助,可见是个热心肠的姑娘。” 沐晴云谦道:“谢兰妃娘娘夸奖,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小王爷也是为我自己积福。” 兰妃道:“话虽如此,终究是救了他的命,他是王爷唯一的儿子,你护了他便是护住了王府的血脉,该赏的还得赏。”说着便对身旁的丫鬟道:“荷香,传我的意思,赏纹银一千两、黄金百两、绢丝十匹、锦缎十匹、玉镯两对。你去知会刘谭,明日送到沐姑娘家去。” 沐晴云忙道:“娘娘不必如此厚谢。” 兰妃轻轻一笑:“该你的你便拿着。偌大一个王府,别说这些东西,就是再多,也赏得起。不过……”她话锋一转,挑眉道:“若是借着东风想要什么身份、名分,本宫劝你还是早些断了这个念想。” 沐晴云听着这话不对,疑惑道:“此话何意?” 兰妃道:“瑞儿都跟我说了。怎么,你到了我面前反倒不敢承认了?” 沐晴云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还望娘娘明示。” 兰妃看了容妃一眼,道:“锦容,你是瑞儿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来说吧。” 容妃眼里噙泪,委委屈屈道:“我没什么说的,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第十二章 争吵 兰妃叹了口气:“也罢。容妃是一等的好性子,不肯说你一句,那就我来说。瑞儿这次回来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娶你为侧妃。” “他……”沐晴云把对赵瑞的不满憋回了肚子里,尴尬道:“兰妃娘娘,小王爷所说之事,我并不知情。” 兰妃冷眼如霜,并不相信她所言,面上带着一丝讥诮的笑:“你当然可以说你不知道,但他已为了你这样做了。若不是你处心积虑抓住了他的心,他会这样没规矩吗?锦容是朝中元老王丞相的嫡亲孙女,她与瑞儿是皇上指婚,成亲尚不足两年。且不说如今就急着纳侧妃,对皇上、对王家都不好交待;就单论侧妃之位,又岂是能说给就给的?” 沐晴云心塞不已,已在心里骂了赵瑞八百遍,不过在这王府的地盘上,她不打算和兰妃争辩,只想把话说清楚了就走,爱信不信,于是沉住气解释道:“小王爷贵为皇族贵胄,草民从未有过这等非分之想。” 兰妃道:“你到底有没有非分之想,我也不与你争辩。不过既然瑞儿提了,我便不能置之不理。我和王爷商量后,已跟瑞儿说了我们的意思,今日既然见着了你,也当面向你说清为好。” 她既然要说,沐晴云便只好听着。 兰妃又道:“侧妃自然是不合适;若是做通房丫头,又嫌年龄大了些,瑞儿也必定要嫌委屈了你;不如就以侍妾的身份先进府来,若是将来有个一男半女,封妃的事也不是不能再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我为瑞儿、为你尽心了。”她看了一眼容妃:“你要好好谢谢容妃,是她宽容大度,不与你计较。” 对兰妃来说,这的确已是她顾及各方的周全了;可是沐晴云听在耳朵里,却好比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忍无可忍恼道:“什么妃、什么妾,无论哪一样,我都不做,请你们不要自作主张!” 兰妃诧异道:“你此话当真?”随即又摇头:“我知道你,逃难来了京城,维持着城外的一家酒馆,日子想必辛苦,现在只要点点头,就可以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这样的机会放在你面前,你怎会不要?你到底在想什么?” 沐晴云不愿再纠缠下去,便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娘娘放心,我绝不会再踏进王府一步,告辞。”便转身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却说赵瑞在银杏树下等了好一阵,并不见她,便到春华堂前来寻找,正巧碰到沐晴云从屋内走了出来,见她脸色不好,正要问她干嘛去了,沐晴云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全撒在他身上,猛地一把推开他,大声吼道:“有病吧你!”惊得近旁树枝上的彩雀都扑棱棱飞开去。 赵瑞毫无防备一个趔趄,随后就见兰妃和容妃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向沐晴云离开的身影。他疾步上前,问道:“你们、你们对晴云姐说什么了?!” 这一问又急又恼,全无礼数,兰妃不禁愣了一愣,这才看着他缓缓道:“瑞儿,你是在质问我吗?” 赵瑞见一时也问不出什么,顾不上敷衍兰妃,一跺脚,往沐晴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容妃见他丝毫未在意自已,眼里噙着的泪水终于一颗颗滚落下来。兰妃见状不忍,拉起她的手拍拍手背,安慰道:“走吧,别气坏了身子。我看他平日里也是时常想着你的,可他终究年轻,就是图一时的新鲜,就是凭他闹上天去,你的位置是谁也动不了的。” 赵瑞追上前去,一把拉住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晴云姐?” 沐晴云一把甩开他的手,怒目而视:“你好端端地跟你娘说要娶我?这么大的事,你问过我意见了吗?你知道刚才我有多难堪吗?” 赵瑞一脸委屈,道:“我不知道她们要找你说这件事啊。是,我承认,我是跟她们提这事了,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这就是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沐晴云连多一句也不想听,说完扭头就走。 赵瑞只好追上去,边走边解释:“你听我说完。我承认我对兰妃说过想要封你为妃,因为这事需要我爹和兰妃应允,这是府里的规矩。” 沐晴云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她满脑子火气,既不认得路,也没想过自己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只朝着一个方向,见路就行,见门就穿。 赵瑞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继续道:“但是他们不答应,只愿意给你侍妾的名分。这怎么行?我原想着再磨几日,求得了妃位,才好找机会跟你开口。今日请你来,也是想让兰妃见见你,只是没想到,她和锦容会私下找你说起此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沐晴云深吸了一口气:“那今天正好开门见山说清楚,你不用再去求她了,因为我不愿意。再见。” “别走!”赵瑞再次拉住她。 沐晴云想要挣脱他的手,但这一次没挣脱,只好问道:“还有什么事?” 赵瑞道:“你今日问我,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到底有没有失忆?”他眼睛里有些微润,声音低了下来:“你一定发现了,我根本就没有失忆。” 说到这个沐晴云又来气了:“你没失忆装什么失忆?你知不知道我为你翻了多少书、熬了多少夜!那天还带去你耿先生那里……哦,想来耿先生你也是认识的,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真不知道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两人本是边说边走,这话说完已走到了一处人工湖旁,当中有座湖心亭,湖边石径浅草,周围候着数名婢女仆从。那些仆从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都纷纷看过来,见一个女子竟然在小王爷面前大呼小叫,大都目瞪口呆。 有名年长些的仆人不明就里,过来训斥道:“什么人胆敢对小王爷无礼?” 沐晴云还未答话,赵瑞冲那人道:“谁让你过来的?滚。”他指着附近的仆从,大声道:“让他们到别处去,一个都不许留在这里!” 那仆人惶恐离开,其余人也连忙散了,偌大的庭院空旷而安静。 赵瑞放缓了语气,对沐晴云道:“晴云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骂我,我也认。可你知道我为何要骗你吗?” 沐晴云见自己骂了好一通,他也未还嘴,只是好言解释,也不便继续发作,便道:“你说说看。” 赵瑞道:“打从你救醒我,端着粥到我床前的时候,我就认定你了。打我记事以来,从未有人像你这样温柔。如果我说出身份,你一定会让我走,我怕你从此就跟别人一样敬我、畏我、远着我。我只是为了能在你身边多待一阵子。” 这话说得有些可怜,眼里还闪着泪花,沐晴云瞄了他一眼,凭栏望向远处的湖面,道:“你惯会耍嘴皮子,这话就不像真话。我明明就常常数落你,要说温柔,你娘和容妃难道不温柔?我看她们就待你很好。” 赵瑞立刻道:“那不一样。别人不过是看在我的身份,只有你从来都是真心待我。” 沐晴云道:“别人?你这样说你娘亲和妻子恐怕不妥吧。” 赵瑞道:“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沐晴云愣了愣,这才惊觉兰妃并不是他的生母。她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兰妃她……呃……” 赵瑞又继续说道:“容妃是皇上赐婚,我们一向相敬如宾,然而她并非我所爱之人。” 说起容妃,沐晴云适才就觉得蓉妃温温懦懦,知道自己丈夫想娶别的女人,明明表情就难过得要命,却一句重话都没有对自己说,也许这就是大家闺秀的规矩,也许……她真的很喜欢赵瑞,喜欢到不敢反驳他提出的任何一件事。沐晴云心里不禁对她有些同情。 所以听到赵瑞这样说,她却忍不住替容妃鸣不平了,道:“好轻巧的一句话,“并非你所爱之人”。你既不能抗旨不遵,又不肯舍弃你的皇族身份,既已娶她为妻,就不该再说这样的话。我看她对你千依百顺,自然很是将你放在心上,你却推说是皇上赐婚,并无真心,就要堂而皇之再娶新妇。就这样心安理得吗?” “行了!”听到这里,赵瑞的脸冷了下来:“沐晴云!你以为你是谁?我怎么对她还轮不到你来教!再说,以我的身份,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 赵瑞以往从未给过她脸色,沐晴云一怔,缓缓后退两步,冷笑道:“好、好,这才是你身为小王爷该说的话。” 赵瑞言语一出已生悔意,正待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一旁突然有人唤道:“小王爷有礼,沐姑娘有礼。” 两人侧头一看,只见一个驼色绸衫、书生模样的人正躬身向他俩作揖。待这人抬头,沐晴云便认出他是万通钱庄的大少爷陆仁甲。 第十三章 剑穗 这陆仁甲在前院赴宴,因酒量不好,只一个劲地喝汤,宴席刚散,便想要小解。王府里的仆从带他去了茅房,他出来后,仆人却不见了,他在院子里东穿西穿,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湖边。 赵瑞指了指他,看向沐晴云:“你们认识?” 沐晴云懒得理他,只对陆仁甲应道:“陆公子有礼。” 倒是陆仁甲规规矩矩向赵瑞回话:“在下姓陆,名仁甲,家中做钱庄生意,今日和父亲一起来给王爷贺寿的。沐姑娘是我们钱庄的主顾,所以认得。” 赵瑞道:“既是来给我爹贺寿,怎么来了这里?” 陆仁甲答:“宴席散了要回家去,却走错了路,就到这里了。”说完有些尴尬地笑笑。 赵瑞不耐道:“既知走错了路,就快快离去。” “是、是。”陆仁甲连声答应,便转身离开。 赵瑞先前只顾着与沐晴云说话,一时未发觉此处已是前院,直到见到陆仁甲。按王府的规矩,除了仆妇,前院平日里不许女眷出入。他对沐晴云说道:“你也不能待在这里,随我回内院再说。” 沐晴云正不想与他纠缠,便说道:“我也要回去,正好和陆大少爷同路。”不等赵瑞多言,便叫道:“陆公子,等等我。” 陆仁甲正在几步开外,闻言停下脚步看过来。 赵瑞铁青着脸:“前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跟我回内院再说。” 沐晴云道:“我不回去,我都跟兰妃娘娘说了,再不踏入王府一步。” 赵瑞急了,欲要拉她,她连忙往后闪身,赵瑞只拉住她的包包:“这是两回事。” 沐晴云亦急道:“你放手啊,反正都是要走,我就跟陆大少爷一起走。” 赵瑞偏偏不放:“你是我请来的客人,要回自然有人送你回去。” 陆仁甲在一旁满脸焦灼地看着,劝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两人拉扯之间,不经意沐晴云提包锁扣松脱,包里的东西零零落落撒了一地。一枚带蓝色穗子的圆形白玉掉在脚边的浅草上,尤为醒目。 “幸好没有摔碎。”沐晴云庆幸着正要去捡,赵瑞却弯腰率先一把将穗子端头提起,那剑穗正好从她手边滑过。 沐晴云匆匆将地上的碎银和钥匙拾起,却见赵瑞并没有还她剑穗的意思,便问道:“你干嘛?” 赵瑞将那块白玉拽在自己手里,拿到沐晴云眼前,咬牙问道:“你不愿意,是不是因为这个人?” 沐晴云道:“你扯到哪去了,快还给我!”便伸手去夺。 赵瑞把剑穗“倏地”藏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用力将那剑穗朝湖中抛去。沐晴云眼睁睁地看着它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最后“咚”地一声没入水中。 “赵瑞!”沐晴云简直快要被他气死,扒在栏杆前脖子探得老长,空望着湖面一圈圈荡开的波纹:“你这个无赖!这是我的东西,你知道这是我要送给别人的东西。” 赵瑞冷笑着挑了挑眉:“我没猜错的话,是要送给展昭吧?” 沐晴云直言道:“是又怎样。总之,现在剑穗在你家池子里,你要找人给我捞上来。” “不捞。”赵瑞扬起下巴,回答得无比干脆,转身朝内院走去。 沐晴云不依不饶追着他:“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捞上来。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人啊,还说我是客人,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喂……” 赵瑞一言不发,自顾自往前走。 不多时,两人相继消失在陆仁甲的视线中。 陆仁甲见沐晴云的东西被丢进了水里,而且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自己又正好识得水性,他心眼实,一心想着帮她捡回来,便翻了栏杆,挽起衣袖摸下了湖。 湖水并不深,陆仁甲在湖中摸索寻找一阵,当真在湖心亭下方找到了剑穗。他高兴得刚冒出水面,却听得亭外的廊桥上一阵交谈声越传越近,显然有人正往湖心亭过来。他只觉自己样子必定狼狈不堪,全无读书人模样,被爹知道了一定会被痛骂,便静静待在湖心亭下不敢妄动,只想等没人了再上去。 来人有三位,乃是庆王赵逸文、管家赵福东、翰林院学士吴学时和太康县令秦立。赵福东走在最后,在汉白玉石桌上放下一个狭长的红檀木匣便转身离开了。 只听吴学时呵呵一笑:“王爷,我这位学生乃是心诚之人,知道今日有幸拜见王爷,特地费尽心思求来一件难得的宝贝,当面呈上,只愿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秦立立刻将那木匣打开,将闪动着异彩的玲珑宝塔双手奉于庆王面前。 庆王眼中亦被映得光芒闪动,他将塔置于掌中,赞不绝口:“这塔玲珑剔透,光泽奇异瑰丽……”说着起身缓步走动,眯眼看那手中之物随光线层层变换色彩,点头道:“此塔是天下罕有的异色水晶所制,传这种水晶生于大海深处,最上之品有九色,不过世间还从未有人见过九色水晶,这七色之品,已是十分难得,像这样可以完整雕出一座塔而毫无瑕疵的好料子,更是妙!妙不可言啊!” 秦立只知道这东西是个宝贝,可没想到这么稀罕,心中也着实惊叹不已,面上只回道:“蒙王爷不嫌弃,下官荣幸之至。” “嗯,”庆王转动着掌中之塔爱不释手:“是个有心人啊。” 吴学时趁机道:“王爷,郭大人那边……还望您替他说道说道。” 庆王笑道:“学时,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以现如今我和郭茂林的关系,这事不难。说实话,因为户部的两个缺,这次来找我的人还真不少,不过,凭你翰林院学士的担保,和你徒弟的这份诚心,你就安心等着好消息吧。” 秦立立时匍匐在地:“下官多谢王爷再造之恩!” 陆仁甲在亭下听得一清二楚,暗暗心惊,又不敢妄动,只等他们谈完离开了,方才拿着剑穗像只落汤鸡似地慌慌张张上了岸。 此时开封府书房内,包拯正在看信。他神色颇为凝重,合上信时已是愁眉长敛、双目含泪。 公孙策轻唤他一声:“大人,信上说了什么?” 包拯哽咽长叹:“无尘大师他……已西去了。” “什么?!”展昭和公孙策面面相觑。 公孙策道:“无尘大师虽然身体一向差了些,可毕竟年轻,怎么会……?” 包拯翻开手边的书,细细抚着夹在书中的一片红叶:“是啊,记得前段时间他还托晴姑娘给我们带了叶笺回来。本府几日前给他去信,烟霞寺把信原样退回,另附的这封信上说,他在两个月前已中毒身亡。” “可有说因何中毒身亡?”展昭问。 包拯摇摇头:“信中并未详说,”顿了顿又道:“公孙先生,明日你同我去太康县走一趟,祭拜故人,也找人问问其中曲折。” 烟霞寺后山是一片古旧的塔林,唯有一座墓塔崭新,上面刻着无尘的生平与功德。十八岁出家,三十而卒。上面的历历文字在包拯与公孙策眼中还带着一种恍然如梦之感。 守林的老和尚颤颤悠悠地走过来,道:“大人,天热,到阴凉的地方喝口水吧。” 两人到林边小屋里喝了几口茶。 包拯问道:“老师父,你可记得无尘大师是哪天出事的?” “我想想啊,”老和尚回忆道:“记得五月十二那天早上,他的尸首抬进来安葬,听说是前一天遭难的,那应该就是五月十一,对,五月十一。” 包拯道:“他怎会中毒,当时可有人看见?” 老和尚道:“这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当时住持在自己房里,好像是没人看见,后来还是本县县令秦大人进去以后才发现的。” 包拯奇道:“秦大人?” 老和尚道:“是啊,秦大人和我们住持是好多年的交情了,那天刚好秦大人来找他。” 包拯道:“那无尘出事之后,秦大人怎么说?” 老和尚道:“当时大家都很慌,好在秦大人在,这事顺理成章,也就归衙门查办了。” 从烟霞寺出来,包拯径直去了太康县衙。 太康县隶属于开封,平日里也常有公函往来。县令秦立突见包拯登门,不知是何缘由,只能笑脸相迎,恭敬之中赔着小心。 包拯不与他客套,直言道:“今日本府来是有一事相问。烟霞寺住持无尘大师一案可是你太康县衙在查办?” 秦立与师爷王有志对望一看,道:“此案隶属太康县辖域,是我们县衙在查。” 包拯道:“可查出结果?” 秦立犹豫了一下,便道:“这……我们目前已有一些线索,根据仵作验尸的结果,乃是因为服毒身亡,在现场也收集了物证,不过,到底是被人谋害还是自尽而亡,尚在查证之中。大人可要查阅此案卷宗?我这就叫人呈上来。” 包拯忙一摆手:“不必。”又微微笑道:“此案依律属县衙办理,开封府并没有插手之意。本府和公孙先生此来,是因我们与无尘大师是故友,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一二。” 公孙策道:“适才听秦大人说到尚在查证无尘大师是被人谋害还是自尽身亡,实不相瞒,无尘大师今年春天还来信邀我们九月时来赏红叶,以我们素来的了解,不像是想要自尽之人。秦大人,不才听闻您与无尘大师也是多年好友,你可曾察觉他近日有何异常?” 秦立想了想道:“是,说起来案发之前我曾与他相谈多时,当时确未发现有何异常,这么说来,是不可能自尽。” 包拯道:“不知当日是何情形?听寺里的师父说,无尘大师的尸首是你发现的?” “回大人,”秦立叹口气道:“唉,那日我去找无尘闲聊了一阵,看天色渐晚,本欲回府,走到庙门时想起来扇子落下了,便回去拿,谁知回到无尘的禅房,就见他独自一人倒在房中已经……”他谈到此处声音有些哽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道:“我便知会了寺里和尚,又找了县衙的人来查办。” 包拯也不再多问,只说盼着早日真相大白,以慰故人在天之灵,让秦立查出结果了知会他一声。 第十四章 无尘之死 包拯走出县衙,秦立的后背已被冷汗湿了一片。他道:“没想到包大人会亲自过问此事,有志,你说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师爷王有志与秦立是同乡,自他入仕以来就跟随左右,是个头脑活络之人。秦立出身寒微,能坐上今日县令之位,王有志为他出谋划策不少,因此秦立十分信任于他。 王有志道:“大人别急,这案子归我们管,包大人公私分明,不会随意插手。” 秦立捂着脑门坐下,道:“若是把那东西送去了静安寺还好说,可惜昨日已送到王爷手上,我们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 随着一声带着悔意的叹息,那一幕往事又浮上心头…… 一日,翰林院学士吴学时来了信,秦立看过却站在窗前负手不语,满腹惆怅。 王有志察言观色,便问他为何事忧心。 秦立道:“老师来信说起,朝廷各部官员近期会有所调整,户部空出来两个缺,此一件事;再一件,庆王五十寿辰,他可引荐我与庆王见上一面,而庆王府与户部尚书郭茂林家已定下了亲。” 王有志疑道:“那吴大人岂不是连路都给大人您找好了?” 秦立道:“既是借着庆王爷寿辰的由头,又有求于人,岂能空手而去呀。老师倒是提及,庆王爷极其喜爱古玩珍宝,可我老家就几亩薄田,你又不是不知道,逢年过节在各处打点的花费,还全靠这县里的乡绅富商支持。” 王有志道:“大人一向清廉,要准备一件拿得出手的珍宝,的确是桩难事。但这样的好机会,难道就这么算了?” 秦立辗转几步,闭目长思,想起今年去京中赴宴时,有几个昔日同年为官之人,明明官位与他平级,竟暗讽他庸碌无为,就因为他们在京中身居要职,而他秦立只是开封府下辖的一县县令。京中官场不时有此等聚会,不过是在推杯换盏中拉帮结派、相互攀附。那几人也并非有多大本事,只是在京中走动得勤,关系牢靠而已。 “算了?”他缓缓睁开眼:“你是不知道,若不能去,恐怕连这个县令都做不长了。” 王有志道:“此话怎讲?” 秦立道:“太康县毕竟是天子脚下,别看京里官员瞧不起,在各地方官的眼中,这也是个美差,老师信中说,已有人趁着这次调整,向吏部讨了我这个职位,若我不能去补户部的缺,恐怕就要离开开封了,调去偏远之地。” 王有志默了半晌,道:“其实在下想到一个路子,也不知道说出来合不合适。” 秦立道:“但说无妨。” 王有志道:“据我所知,那郭府二公子郭楷之宠妾许氏,娘家与大人您乃是乡邻,有这份交情在,何不通过许氏牵线搭桥?” “让许氏去求郭楷?”秦立几乎毫不犹豫摆摆手:“我何尝没想过,只是她不会答应的。” 王有志道:“大人不试试怎知道?传言郭楷对她千依百顺,她只要开个口,大人您日后高升到户部,自然对她娘家投桃报李,她难道这都想不明白?” 秦立道:“这个中缘由,不提也罢。” 饶是这样说,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找了许氏慧娘。结果差点被许慧娘打出门去。 许慧娘指着秦立夫妇的脸骂了一通,丝毫不留情面:“我是怎么嫁到郭家来的,你们知道!我自从进了这道门,连笑都没对郭楷笑过,要我去求他?!还说呢,秦立,你与念远哥与我都是相识多年,念远哥成了如今这样,都是拜郭楷所赐,如今你们却让我做这样的事,心里可还念着与念远哥的半分旧情?”她背过身去双肩发颤,一手撑在花几上勉强支住身子,道:“走,你们走。若是再提此事,我就当从未认识你们二人!” 秦立夫妇讨了没趣,跨出门却看见在门外驻足的郭楷,连忙问了好,仓皇离开。郭楷当时神情复杂,对他二人全未在意,只微微颔了颔首算是听见了。 秦立回去以后诸多烦忧,心气难平,又想起烟霞寺的无尘来。无尘俗家姓苏,名念远,与他非但是乡邻,更是好友,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只是后来他入了仕途,苏念远却出了家。两人常有往来,不过秦立升任太康县令后,应酬比以前多了不少,已近两年没有见过无尘了。 那日下午,秦立又一次去了烟霞寺。空旷寂静的禅房中,无尘正独坐参禅。他身上灰色的旧僧衣有些发白,项上一串檀木念珠却润泽光亮,瘦削的面容棱角分明,双目微合,口中喃喃。斜晖透窗静静映在蒲席的一角,越发显得这屋子和人都离世清冷。 多日未见,秦立却并无生疏之感,喊道:“无尘!” 无尘睁开眼来,淡淡笑道:“你终于又来了。” 秦立道:“俗世喧嚣,还是在你这里,方能得一刻清净。” 说话间问到一阵药味,见矮几上放着一盅药汤,问道:“怎么在喝药,身体又抱恙了?” 无尘道:“倒没有,是今早一位施主路过此地,送了些新采的草药来,都是些清暑益气的药材,这时节服用正好,我便煮了当茶喝。” “那便好,”秦立随口问道:“苦不苦?若是不苦,我也喝一碗。” 无尘道:“色声香味,皆虚无也。” 秦立哈哈笑道:“今天倒真想向你请教,你是怎么做到四大皆空的?” 两人相谈甚欢,眼看日头西下,秦立便告了辞,他对烟霞寺的斋饭可不感兴趣。他叫上在禅房外喝茶的师爷,一起出了庙门,便看到一顶华丽小轿停在门外石阶下,几名衣饰显贵的随从候在一旁。 烟霞寺只是地方一座不甚有名的山寺,鲜有官宦权贵前来求香拜佛,秦立与王有志不禁侧目。只是那下轿之人令秦立见之心惊,此人正是户部尚书郭茂林之子郭楷。他并未理睬秦立,阴沉着脸进了寺庙。 秦立皱眉瞧着他们的背影,莫名生出些许担忧来,驻足道:“我们跟进去看看。” 王有志问:“他们是什么人?大人您认识?” 秦立答道:“他就是你说的户部郭府二公子郭楷。” 王有志奇道:“他也来进香?” 秦立沉着脸不答话,远远跟在其后,果然见他们进了禅房。 秦立在外踌躇一阵,佯作不知,便要进去。门口的随从一把拦住他,问道:“什么人?” 秦立道:“我乃本县县令秦立,为何拦我?” 那随从态度缓和了一些,脸上堆着笑言语却很傲慢:“秦大人,眼下我家公子正在里头找无尘大师问禅,公子交待任何人不得打扰。所谓先来后到,少不得要请您等等,等我家公子谈完了再进。” 秦立无法,只好和王有志在外等待。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郭楷带着几名随从出来了,门口的随从与他附耳两句,他闻言朝秦立看了两眼,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道:“原来秦大人也来了。我与无尘大师已聊得明白,您请吧。”说完拍了拍秦立的臂膀,扬长而去。 秦立心中忐忑,赶紧进屋去,只见无尘已经倒在蒲席上奄奄一息,嘴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液,矮几上药碗倒着,里面还有些许残留的汤水。 师爷见状就要出去叫人。 “别去……”无尘伸手欲阻,用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喊道。 秦立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臂膀上,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谁?是不是刚才出去的郭楷干的?” 无尘点点头,缓缓道:“这些都是因果。” 秦立哽咽:“我找他理论……” 无尘扯住他衣袖,吃力道:“生死不足道,眼下有件要紧事拜托你。藏经阁顶层阁楼的香炉内有一座塔,此事只有我知。你即刻让人去取,取回以后方能公布我的死讯。”说着指着身上的佛珠:“……带去,只说我让你去阁楼取书。” 秦立一听,把佛珠取下交给师爷:“快去。” 师爷快步去了。 无尘又道:“你们将塔带到静安寺,交给住持智、空……告诉他……”话越说到后面越是气若游丝,只见他嘴唇翕动却没了声音,终是撒手归去。 秦立将他平放在蒲席上,跪坐在侧,默然半晌,直到师爷进来,打开盒子道:“大人,取来了。” 这盒里平放着一座比手掌略长、玲珑剔透的塔。秦立不及细看,道:“收起来吧,不可声张,改日送到静安寺去。” 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衫,出去叫了禅院里的和尚,把无尘的死讯公诸于众。 待县衙里的人仵作、捕快来查验过后,寺里当晚便作了法事,秦立守了一夜,次日清晨才赶回县衙。因天气愈热,无尘的灵柩只停了两天三夜,勉强凑得三日。而后秦立再次去烟霞寺,目送无尘下了葬。 第十五章 贪念起,障门开 那几日公务之余,秦立不免悲伤愁苦、思绪万千。 一日夜深,王有志见秦立还杵在书房长吁短叹,便劝道:“大人节哀,无尘大师乃是高僧,这是登了极乐去了。” 秦立叹道:“唯有作如此想,方能好过一些。” 王有志瞧了瞧他面色,又试着问:“大人,那这案子,咱们查、还是不查?” 秦立背转身走到窗边,缓缓道:“你怎么看?” 王有志走近他身旁压低声音:“如果查,户部那边的差事定然指望不上了。烟霞寺只是一座小庙,无尘大师何许人也,朝中谁会关心?可郭尚书在朝中的势力,您可说是望尘莫及。此事牵扯到郭二公子和郭家的声望,郭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咱虽是清水衙门,可一县之治,繁枝细节哪能没有一点纰漏?只怕我们还没把郭楷拿住,反被户部寻个错处丢了乌纱,望大人三思。” 秦立的手用力握在窗棂上,良久终于松开,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他是我几十年的好友……” 王有志道:“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何必为了已故之人把自己前程也搭进去?大人日后若在户部站稳了脚跟,拨些银子把烟霞寺修葺一番,也算是表了心意了。” 秦立目光闪动:“那不查,又该如何?” 王有志道:“唯有一个字——“拖”。无尘大师是方外之人,早已断了尘缘,过段时日,谁还会记得此事?到时候做一宗案卷,只说是他自寻了短见。日后大人您高升到了户部,这事儿也就翻篇儿了。” 其实秦立思前想后,多是为自己打算,王有志所言正和他心意,只是他不便当即应允,便道:“此事暂且搁下,再议吧。” 王有志道:“大人,从寺里拿回的东西,您打算怎么办?” 秦立道:“既然是他临终所托,就送到静安寺去吧。” 王有志微微笑道:“大人,我想请您再仔细看看这物件。”说着将塔取来,双手捧至秦立手中。 秦立在灯下细看,只见此塔雕工细腻,通体剔透,赞道:“想是上好的水晶所制,想不到无尘竟藏有这等宝物。”又见塔面似有异彩流动,他便拿着塔在房中走动了几步,只见随着光线由明到暗,塔身所泛出的色泽也在发生变化,十余步之间,竟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王有志凑了过来:“在下对古玩玉器略知一二,像这样的物件,绝对是稀世之宝啊。” 秦立眯眼不语,他已猜到王有志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王有志果然道:“此物既然只有无尘大师一人知晓,大人岂非正好献与庆王爷?” 秦立把塔收进盒子里,说得极为道貌岸然:“果真天意啊,如此我倒不至于枉费了老师的一番苦心。” 正说话间,王有志却看见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他惊道:“有人!”急匆匆过去猛地推开窗,一看,外面空无一人,连猫狗都没有,唯有前方一株杨柳长枝曼舞、形如鬼魅。 门外打盹的守卫被王有志的喊声吓了一跳,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道:“有人?!哪有人?” 王有志擦擦额头的汗又关上窗户,对秦立道:“无事,想是我看花了眼,晚上风大,是窗外的柳树在晃。” 秦立疑道:“我这院子里可是一棵柳树也没有啊。” “是啊……”王有志怔住了,手臂上的寒毛都不觉竖了起来,指着窗外,张口结舌:“可我的确看见了……我记得是没有,可刚才……” 秦立见他说得真切,也推窗看去,可见正前方一段矮墙,墙根下是平日所见的几丛兰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王有志骇得不轻,又恐秦立不信,急道:“这怎么回事,刚才我真的看见了,大人!” 秦立轻轻关上窗户,拉他坐下喝茶,等他定了神,才缓缓道:“今晚的事有些蹊跷,这塔放在这里恐怕节外生枝,等天一亮,你就悄悄带去京城,找一家可靠的商号存了,等王爷过寿时,我们再去取。” 王有志应道:“好,那我去万通钱庄,全京城声誉最好的一家,城里城外都有分店,老板也是京城土生土长的人,放在那儿不会有问题。” 那一夜两人不敢深睡,各自歪在书房打盹,直到天亮。 “大人,”王有志的谈话把秦立的思绪拉了回来:“既然包拯亲自过问此事,我们恐怕得想法子应付过去。” 秦立点点头:“于公于私,我们都得给开封府一个交待,而且宜早不宜迟,以免包大人怪罪我们办案不力。” 王有志愁得眉毛拧成一团:“拖又拖不得,查又查不得,拿什么交待,可真的难为死了。” 秦立想了想,忽地眯眼冷笑道:“那日见过无尘的可不止你我与郭府的人。明儿我们再去烟霞寺走一遭,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大人的意思是……”王有志眼珠滴溜转了半圈,心下了然。 包拯与公孙策在太康县逗留一晚,第二日返回东京,路过城外桃林酒肆,稍歇打尖。沐晴云正在前堂帮忙,便送过两碟果子点心,陪着闲聊了几句。得知无尘的死讯,她也甚为感慨:“说起来今年五月我还见过他,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了。” 包拯便追问是何日见到无尘的,沐晴云却只道是五月初,想不起到底哪天了。 待包拯一行离去,沐晴云也打定主意去无尘墓前祭拜祭拜,本想约展昭一起,可想起他眼下不能出城,等过了八月初一,又临近他的生日,何必让他伤怀,遂打算自己明日一早就去,逗留两三日,还可以在附近采点药,初一晚上回来赏灯。 秦立与王有为又一次来到烟霞寺。寺里住持的禅房一向是有专人打扫、烹茶、记录访客等,秦立叫来当值的和尚,让他把访客名册找来。 秦立寻至“五月十一”那页,见首列上赫然记着“沐晴云”三字,依次往后,还有“县令秦大人”“郭尚书府来人”字样,再无他人。他问道:“五月十一,无尘大师出事那日,禅房是谁当值啊?” 和尚道:“正是小僧。” 秦立便指着名字问道:“这沐晴云是何许人,你可知道?” 和尚道:“只知道她是个采药人,好像住在开封城近郊,这两年春夏常来这山上采药,有时给住持带些新鲜的药材过来。” “哦,”秦立眼前一亮:“那天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和尚说:“早上,也是送了些草药来,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秦立略一思忖,道:“你通知各处门房,若再见到此人,速来县衙报我。”又将名册交给师爷收起来,一本正经道:“无尘大师中毒一案,这本名册里有重要线索,我们要带回去。” 那和尚哪敢怠慢,自然一一应允。 出了寺庙,秦立对王有志道:“你找人去开封周围查一查有没有沐晴云这个人,是做什么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王有志会意道:“是。姓沐的人家本就少,找起来应该不难。” 第二天一早,沐晴云还在房内梳洗,就听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喊:“小王爷您来啦!”“小王爷早!” 自从几日前庆王府的人来请沐晴云去赴宴,“以前住在酒馆里的‘小山’其实是小王爷”这件事就在酒馆里传了开来。 沐晴云暗想:“赵瑞来了?他又来做什么?”想起前日的事,她就憋气。 待梳洗完毕,推开了门,果然见赵瑞坐在后院的花台边,一身青白绸衫,腰佩琳琅,支着下巴若有所思。他见到沐晴云的房门开了,忙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 马小六也正好从自己房里出来,见到赵瑞,立刻笑容满面,抬着比平时高了八倍的声音喊道:“小王爷您来了!您用过早膳了吗?可千万别客气,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要吃什么尽管吩咐!”那声音,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认识这位小王爷。沐晴云总算明白刚才在屋里怎么听见那么多人喊赵瑞的声音了。 赵瑞倒是仍没有一点架子,立刻笑着打个哈哈:“知道,晴云姐怎么会让我饿着呢,对吧。”说着偷偷瞄了眼沐晴云。 沐晴云并未答话,而是冷着脸瞪了他二人一眼。马小六嘿嘿笑着跑开了。 沐晴云对赵瑞道:“正好,你来了,我还你东西。”言罢回屋拿出那装着衣服首饰的锦盒,往赵瑞怀里一塞。 赵瑞不得不把东西搂住,讪讪道:“还真还我啊,姐。” 沐晴云只道:“你来做什么?希望你也是来还我东西的。” 赵瑞垂下头:“对不起,前儿是我太冲动……” 沐晴云四下看了看,恐人多眼杂,推开菜园子的门:“进去说吧。” 门旁依旧挂着的“非请勿进”的牌子,赵瑞曾经想过有一天沐晴云会邀他进去,却不想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两人走到园子尽头老树后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第十六章 陈石送符 赵瑞先开了口:“我是来跟你赔不是的,昨日我守着他们在湖里捞了一天,也没找到你的剑穗。” 沐晴云无语地撇撇嘴,赵瑞立刻又道:“许是陷在淤泥里了,我今日回去把湖里的水放干,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算了。”沐晴云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她不想为了找个穗子闹那么大动静,更何况把下人们折腾来折腾去,恐怕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不要我赔啦?”赵瑞试探着问。 “赔——”沐晴云向赵瑞摊开手掌:“怎么不赔?五十银子拿来。”她只能再去买一个。 “哦。”赵瑞恍然大悟,摸出一张银票放到她手上:“应该的应该的。” 沐晴云看了眼数目,利落地揣进腰间。 “晴云姐,你还在生气么?其实我知道,多少钱也比不上那块玉,我来的时候就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厌恶我?”赵瑞湿漉漉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闪动。 这问题还真让沐晴云认真想了想。说实话,赵瑞长了张很难让人讨厌的脸,何况最近两年,沐晴云发现自己在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跟前越来越没了脾气——放到现代,也就还是个学生嘛。 “我的确很对你那天的行为生气,不过倒不至于讨厌你。” 赵瑞喜道:“真的?那就好。我前儿说了些气话,你别当真。我并非那等朝三暮四之徒,这些年来除了锦容和身边一个通房丫鬟,再无别人,在遇见你之前,也从未对别的女人动过心思。”他拉住沐晴云的手腕,情真意切:“你要相信我,晴云姐。” “我信。”沐晴云从不愿伤了别人的一番真心,只不过该说的话一定要说清楚:“你的解释我收下了。赵瑞,我虽不讨厌你,却对你没有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那天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的心意也已经在那天说得清清楚楚,以后你不必再提。” 她声音轻柔,赵瑞听在耳中却有锥心之痛,他眼里的光黯了下去,点头强笑道:“好,那我以后都不提。” 沐晴云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哦,有。”只听金属和石头轻轻碰出“嗑”的一声响,赵瑞放了一串铜制钥匙放在石桌上。 他道:“我前两年置了一处宅子,一直闲着,最近想找人修葺清理一番,以后搬出来住。想请你陪我一起去宅子里看看,帮我出出主意,就在曲院街的清晖书院隔壁。” “清晖书院隔壁?”沐晴云觉得耳熟,又问:“你两年多以前买的?” “对。”赵瑞道:“离咱们王府不远。” 沐晴云道:“你买的时候,那里是不是一家商行?叫做……鼎茂商行的?” 赵瑞莫名地看着她,显然觉得她关注错了重点:“是一家商行,叫什么我却忘了。怎么了?” 沐晴云给了他一记白眼,暗道:“真是冤家路窄,原来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被你搞丢的。”忍不住问:“你又不做生意,好端端的买别人铺子做什么?” “是这样,”赵瑞道:“别看他街面上是间商铺,那铺子的主人是苏州人氏,对园林颇有造诣,把铺子后头的宅院打造得可说是别有乾坤,竟是个抱琴观鹤、枕石望云的去处,我中意至极就买了下来,本想结一个诗画社,结果我爹说太过招摇,恐怕落个结党营私的口实,圣上最为不喜,所以就搁下了,在那一直荒废着。我们今日先去看看,最好能帮我给那宅子想个名字,改日修整完了,我第一个请你来。”赵瑞又道:“这是宅子的钥匙,你收着。” “啊?”沐晴云大为震惊。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宅子还是他以市价三倍的价格买下来的,可说是一掷千金。 赵瑞忙道:“主要是我知道我手底下有些人一贯狗眼看人低,给你钥匙,不过是表明你在那宅子各处可以随意出入之意,免得有人为难你。” 虽然赵瑞掰扯了个理由,然而很难说他这么做是否存了一点别的的小心思,毕竟拿人手短,沐晴云不想以后和他之间拖泥带水、牵扯不清。她道:“其实,我今天一早就要出门的,所以没办法陪你去看宅子,”她往自己屋子指了指:“真的,包袱我都收拾好了。还有,以后你请我过去玩,我很乐意,不过你怕有人为难我,这根本不算事儿好吗?这种情况一定很少发生,就算真的有,我也能应付,我在酒肆这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提起那串钥匙,轻轻放回赵瑞面前:“你放心好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行,”赵瑞并不坚持:“晴云姐,你要去哪里啊?” 沐晴云道:“去太康县逛逛,顺便采药。” 她进屋拿了包袱,和赵瑞在酒肆门前道别,各自离去。 如果她知道那座荒废的宅子里住进了谁,一定会为没有收下钥匙而后悔到牙疼。 沐晴云刚走不久,一个风尘仆仆的道士一路走、一路问,找到了桃林酒肆。这道士一身破落衣衫,宽肩大头、瘦骨嶙峋,留一把拉碴短须,原来是大头道人陈石。他找店小二问道:“小兄弟,请问有位叫‘沐晴云’的姑娘住在这里吗?” 那小二道:“你找我们沐老板?她不在。” 陈石问道:“她去哪儿了?” 小二正要答话,一旁的姜掌柜说道:“她去哪儿了我们也不清楚,你有什么事吗?” 陈石便拿出一块系着绳结的桃木牌来,看起来如同一条项链:“她回来以后,麻烦掌柜的把这木牌交给她,可辟险护身,再转告她一声,近日不宜出行,否则恐怕会有血光之灾。” 那木牌是镂空的,姜掌柜接过来看了看,里面似乎放了一张黄色符纸。 姜掌柜疑道:“你是哪里来的道士,和咱们沐姑娘认识?” 陈石道:“只有过一面之缘,你且告诉她,送符之人是几年前在她家乡卖衣服的人,她兴许知道是我。” 姜婶半信半疑将桃木牌收下,陈石飘然而去。 一旁小二凑上去,紧张兮兮地问:“晴云姐去了烟霞寺,不会有什么灾祸吧?” “呸呸呸,快把刚才那句话唾了。”姜掌柜白了他一眼:“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你也跟着瞎说。等晴姑娘回来,我与她说就是了。” 陈石走出一程,站定了闭眼掐指一算,回头远望着桃林酒肆叹道:“莫非我来迟了一步?你和展昭看来是好事多磨咯……” 而后陈石进了京城,在城中各处走走停停,饿了就找小摊坐下买些吃食。他绕着皇城外转了许久,找个角落用碎石块占了一卦,又来到庆王府门前。还未靠近大门,就被看门人大声吆喝:“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这里是王府,一边儿去!” 陈石也不在意,在街对面远远找了个阴凉处靠着墙根坐下来歇脚,腿一伸,露出鞋底的一个破洞。他看看天,又看看王府的大门,自言自语道:“祸从此处起啊。” 夜深人静之时,陈石行至清晖书院隔壁的废宅旁,那宅子上方昔日的牌匾早已经摘了,大门紧闭。他绕到后方的巷子,眼看四下无人,默念了几字真言,人一下就不见了,却“倏地”出现在宅院内一座假山旁。 那假山旁本有一只找食的野猫,这突然出现的黑黢黢大身板把它吓得顿时窜了开去,在不远处倒立着一身的毛,低声叫唤。陈石“嘿嘿”一笑,道:“少不得要叨扰你几日了。”他借着月色,拿出火捻子点亮了附近檐下的灯笼,又找了张芦席铺地,在廊檐下枕席而眠。 九天之上,一位仙人带着童儿来到一座云环雾绕、粉妆玉砌的宫邸门前。宫门上方的匾额已被积雪覆盖,仙人懒懒拍了拍门,门上霜雪尽数化去,雪块簌簌落下,露出朱红匾额上“姻缘殿”几个字。 他大步进门去,边走边喊道:“月老儿、月老儿!” 月老正伏在殿内的矮几上打盹,他身旁一位正在誊录卷册的童子起身作揖道:“纯阳真君。” 月老听见说话声,起身笑道:“是纯阳子啊。” 吕洞宾笑着指了指身后小童端在手中的酒壶和一盘仙果:“我刚从李铁拐那儿来,要了两壶好酒,来找你一起喝。” 月老高兴道:“好好……”又对誊录卷册的小童说道:“你也和丹心玩儿去吧。” 两童儿相视而笑,丹心道:“青梅,怎么未见不弃?” 青梅道:“他数日前领师父的命投胎去了凡间,还未回来。” 丹心道:“呀,可惜,上次我们比赛赶云我输给了他,回去好一番苦练,还说今日定要胜过他呢。” 吕洞宾举杯正要喝酒,闻言颇感兴趣,问月老:“你家不弃下凡去做什么?肉体凡胎在人间数十载,可要吃不少苦咧。” 月老呵呵一笑:“乃是受地府薛殿主所托,去补救一桩姻缘。” 吕洞宾道:“这倒稀罕,他轮转殿什么时候也过问起姻缘之事了?” 月老拿过酒壶来:“其中自有缘故。我们且先喝酒,你若想听,我让童儿去取姻缘簿来,再与你细说。” 第十七章 姻缘天定 三杯过后,青梅回来了,将手里一片碧绿树叶捧至月老跟前。 吕洞宾道:“菩提叶?” 月老微微一笑,拈起叶片扔向空中,叶片轻柔飘舞,逐渐舒展成一册书簿。月老提笔在空中书写几笔,书簿自行翻动,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只见那书页上写有“展昭”、“沐晴云”二名,名字间一红线相连,只是那红线时而显现、时而隐去。 吕洞宾指着名字道:“是他,我听说过,他是……”他略想了想,道:“追随文曲星之人,非泛泛之辈。只是你月老牵的红线乃天定的姻缘,怎么竟不清不楚起来?” 月老道:“这二人本是世修的姻缘,可红线却无论如何也牵不上。我着童儿一番查证,才发现是轮转殿一名鬼差误了别人投胎的时日,把本该投胎在宋朝的这名女子错投到了千年后。历来红尘中,姻缘千千万万,即便是正缘,偶也有或因劫数、或因变故成不了的,通常待下一世断缘再续,我们殿里备下名录、情由,以五百年为期向天庭奏报一次也就是了。所以我原想,既错投了胎,这一世也只好作罢,让这二人再多修一世。我这么跟薛殿主一说,他却不肯。” 吕洞宾道:“他又如何说?” 月老道:“他说姻缘虽能如此,投胎之事却非同小可,是断然不能轻易了了的。此事他有失职之罪,连带他手下的判官也难脱干系,遂去向十殿阎王请罪。阎王爷说,既是时日误了,若能朝过夕改,令那女子心甘情愿归于宋朝,两人断缘再续,倒可免他一干人等罪责。” “呵呵,”吕洞宾道:“我虽知道将那女子带回宋朝并非难事,可她又如何肯心甘情愿归于宋朝?而且让她从此离开生养之地,岂非对她太过不公?” 月老道:“的确如此,所以我们约定以凡间三年为期,若他二人相见却不能情投意合,就让那女子仍回原处,只当不曾见过。薛殿主也甘愿领罪受罚。” 吕洞宾仰头饮下一杯酒,他知道要消除或者置换凡人的某些记忆,对神仙来说并不难。 “于是你就让你那徒儿下凡去撮合此事了?” “地府一时抽不出合适人手,而我那徒儿不弃你是知道的,一向心正意正,又敏而好学,我也正想历练历练他。” 吕洞宾笑道:“不错。只是他这一下凡乃是肉体凡胎,又如何能牵线相隔千年的两人?” 月老道:“为此我特上奏天庭,一来在他七岁时还他仙界记忆;二来允他在凡间使我姻缘殿的‘斗转星移’之术,以便他来去各时各地;第三嘛,我还给了他六道引路符,用符术便可为二人牵线搭桥。”说到这里,他得意地摸摸胡子:“只令他莫在人前擅用,以免泄露天机。” 说话间酒已喝到一半,吕洞宾道:“您这位师父可真为他想得周到。不知现在进展如何了?” 月老便苦笑道:“自从那女子到了开封,红线就一直如此。”他闭目沉吟,道:“还有三个月便到三年之期,成与不成,就在眼下了。” 丹心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此时问道:“不弃现在是何模样?可否让我一见?” 月老让青梅取来流光镜,置于桌上,隔空对着一弹指,镜中便呈现出不弃的所在来。 “不弃,不弃!”丹心喊道。 陈石正在废宅中安睡,听见喊声睁开眼,见到流光镜中呈现的仙界景象,展颜道:“丹心,好久不见。你是在姻缘殿吗?” “嗯。”丹心见镜中胡子拉碴的一张大脸,惊道:“你竟成了这幅模样!” 陈石一脸淡定:“自然与从前不同。对了,我师父可在你身旁?我有事禀报。” 月老闻言走到镜前:“何事?” 陈石禀报道:“师父,徒儿向您禀报一事。近日徒儿推演展、沐二人的姻缘之时,偶然得知紫微星有难,便赶来京城,以求择机化解。徒儿自作主张,心中不安,还请师父指点。” 月老道:“北宋国运正昌,仁宗仁德爱民,你若能助他化解一劫,乃是顺天应民,功德一件,你只管放心去做,但切莫行那违背天条之事。” 陈石便道:“徒儿记下了。” 月老又道:“你既推演展、沐二人的姻缘,我且问你,他二人相识甚久,但红线至今仍然时隐时现,你可知是何原因?” 陈石道:“沐晴云对展昭虽有爱慕之心,奈何她当初无意来到宋朝,故而心中一直执念于自己的从前。” 月老叹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陈石又道:“不过师父,从推演看来,近日会有极好的转机,只是似乎有凶险在前,徒儿也不知到底会有何事发生,只能尽力相助。” 烟霞寺此时红叶烂漫,远远观之,仿佛庙宇飞檐都笼罩在一片瑰丽的烟云之中。沐晴云穿过佛寺来到塔林,但见寺里早已井然有序、恢复如常。无尘去了,自有新的住持主事,如同世间花开花落,寒来暑往,又岂会因一人的消逝而停滞?唯留亲友一声叹息罢了。她在塔碑前放下一束淡蓝的野花,正黯然感叹命运无常,身后突然有人喊道:“沐姑娘。” 说话声并不大,然而沐晴云却未注意何时有人走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是在无尘禅房外见过几次的小和尚,和尚身旁还站着两位中年男人,其中一人身着官服。她道:“小师父,你找我何事?” 和尚微微垂首,看向身着官服之人,道:“这是本县县令秦大人,有事要与姑娘一谈。”说罢双手合十,便离开了。 秦立道:“沐姑娘,我乃无尘生前好友。”但见他面带笑容,气质儒雅,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 沐晴云便道了万福:“秦大人有礼。”看他身后之人打扮,便料想是跟随他的师爷了。 秦立又道:“自从无尘无端去世,我便一直在追查凶手,以求早日为他伸张正义。” 沐晴云道:“不知可有凶手的线索了?” 秦立道:“有,不过尚有一些疑点。不瞒姑娘说,近日我调阅了案发当日寺院的访客记录,想要找来访之人多了解一下无尘当日的情形,看到沐姑娘你也在其中,正想邀你见上一面,谁知竟在这里碰上了,真是难得。” 沐晴云道:“我前些日子确曾来看望无尘大师,他……竟是在那一天出事的么?” 秦立点点头,颇为沉重地叹了口气,又道:“沐姑娘,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不如随我回县衙喝口茶,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如何?” 沐晴云不疑有它:“好。” 秦立与沐晴云一同步行,又主动与她闲聊。 “沐姑娘,你看这烟霞寺景色如何?此地虽偏僻了些,却是个静雅的去处。眼下正值枫红之时,若不是为了无尘一案,姑娘倒可在此小住几天,赏叶吃斋。” “秦大人说的是,我年年来此采药,一半也是为了山中的美景。” 沐晴云见他颇为随和,也乐意与他攀谈。直到出了山门,秦立方上了轿。 回到县衙,秦立带沐晴云去花厅相谈。 秦立令人上了茶,又令王有志拿出烟霞寺的访客名录,依例问了她家住何处,是否婚配,作何营生,五月十一那日何时因何事到寺里的,在禅房逗留多久,有无旁人入内等,沐晴云都一一答了。 秦立又问道:“我近两年因公务太忙,对我那老友也疏于关心,不知他是何时与姑娘结识的?” 沐晴云道:“两年前我在寺里与众人听他讲经,他中了暑热晕过去,是我替他诊治的。” “后来姑娘也给他送过几回药来?” “是,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虚弱,我在附近采到合适的草药就送些来给他调养。” 说起送药一事,原是她回开封以后和展昭聊起在烟霞寺救人的经历,才发现原来他们也认识无尘。展昭说因包拯与静安寺住持智空相识多年,一年秋天,他们去静安寺赏叶时,智空说有个地方的红叶比静安寺的还美,第二年还真带着他们三人去了,那个地方就是烟霞寺。后来沐晴云再去那山上采药时,心细的公孙策便托她给无尘带了些温补的药食;她也放在了心上,倘或采到合适的草药就顺路给无尘送一些去。只是这些事与案情无关,沐晴云自然不提。 秦立喝了口茶,又仿佛闲聊一般不疾不徐地问:“适才姑娘说起是在京城郊外经营一家小酒馆,可姑娘又常在山中采药,还能治病救人,不知姑娘的医术师承何人啊?” 沐晴云答应过古长舟不向外人提起他的真实身份,因此答道:“并非行医之人,只是家里有长辈精通医术,在我年幼时也曾跟着学过一些,加上现在每年都会酿些果酒、药酒,自己又学了些药食同源之理罢了。” “哦,”秦立看了王有志一眼,问道:“你一女子在外奔波实属不易,既有家中长辈,为何不和家里人住在一起?他们不在京城么?” 沐晴云道:“家道中落,我几年前与家人出来谋生,却走散了,已不知他们在何处。” 秦立听到这里,与王有志会意一笑,似乎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缓缓道:“你虽有自己的苦处,却也不该害人性命。” 沐晴云对他这句话还没回过神来,秦立须臾间已换上另一副嘴脸,疾言厉色道:“好个狠心的妇人!你将无尘毒害致死,还在此花言巧语想要蒙骗本县!来人呐,将嫌犯拿下!” 第十八章 身陷囵圄 “什么?!等一等,秦大人,我刚才是否说错了什么,让您误会了?”沐晴云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这样的反差,还以为其中有误会。 “休得狡辩!”秦立指着沐晴云,向上前的两名衙役喊道:“将她拿下!” 沐晴云只好施展拳脚想要脱身。秦立和王有为见她竟然还会武功,也是始料未及,忙躲得远远的,大声呼喊着把县衙的差役都唤了过来。书到用时方恨少,凭沐晴云粗浅的武功怎会是众衙役的对手?不多时,明晃晃的几柄长刀便架在她脖子上,令她不敢动弹。 秦立走过来瞪着她:“还敢拒捕,罪加一等!带出去,即刻升堂!” 伴随着“威——武——”的呼喝声,沐晴云拖着锈迹斑斑的手脚镣铐,举步维艰地走到公堂上,眼前是高高在上的秦立和他头顶上方“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只听秦立“啪”地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沐晴云还未开口,突然被人一棍子重重打在腿窝处,让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身后有人喝道:“跪下回话!” 沐晴云疼得咬牙切齿,虽双膝跪地,依然挺直了身子答道:“我的姓名方才已告诉你了,不知民女所犯何事?” 对秦立突然扣到自己脑袋上的罪行,沐晴云当然能感到自己凶多吉少。来公堂的路上,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今天的遭遇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觉得秦立与自己的相遇确实可疑,再结合现在的处境一想,恐怕秦立是早有预谋要治她的罪。不过他是将她诱骗至衙门的,既然不敢名正言顺的捉拿她,显然其中有猫腻。她虽然一时想不明白秦立为何要这么做,但已暗自拿定主意,一是绝不能承认无中生有的罪名;二是尽量拖延时间——八月初五,展昭如果没等到她,一定会找她的。 秦立道:“本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再胡乱开口,定不轻饶!” 沐晴云只好对秦立依例走过场的问话一一回答,由师爷在一旁记录在案。 秦立问道:“你因何要毒害烟霞寺住持无尘大师,从实招来!” 沐晴云道:“我当天只是给无尘大师送药,并未下过毒。” 秦立道:“无尘喝了你送的药材所煎之药,随后就毒发身亡,你休得狡辩。” 沐晴云道:“那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可说是何种毒药?与我送的草药是否相同?” “哼,”秦立道:“毒药是砒霜。你既熟知药性,要将砒霜混在草药上,自然易如反掌。说,你害了他,是否贪图寺院的财物?你又是否盗走了寺里的东西?” 沐晴云道:“我若贪图寺里的财物,京城周围香火旺盛的寺庙那么多,我为何偏选了这么一处偏僻冷清的地方?烟霞寺有何财物可图?况且我那小酒肆生意一向不错,在京城的万通钱庄月月都有不少银子存入,您可以派人去查。我实在没有理由谋财害命。” 秦立冷笑一声,捋了捋颌下稀疏的短须,把眼睛眯得狭长:“莫不是你看无尘大师眉目清俊,有意勾引不成,于是怀恨在心,将他杀害?” 这句话沐晴云忍不了了,若不是脚镣太沉,她必定已气得跳起来:“你胡说什么?!那里是佛门清净之地,你、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说出如此龌龊之言!” “大胆!”秦立再一次拍响惊堂木,喝道:“竟敢咆哮公堂,掌嘴!”便有差役手里拿着约六七寸长、二指宽的竹片上前来。 沐晴云惊道:“喂、喂!等等……” 那差役自然不理会她,不由分说扬起竹片对着她双颊左右掌掴。直到十余次后,她双颊红肿,嘴角浮出道道血痕来,秦立方叫人住了手。 这算是沐晴云到北宋以后,第一次真正遭受封建社会的毒打。她真想把毕生所会的脏话全都用到秦立身上,一张嘴,才发现唇角又疼又麻,还不由自主地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嘴里泛起一阵血腥味,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沫来。 她暗道,看情形这狗官是要严刑逼供的了,搞不好自己今天就要被屈打成招,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法子让他不能审下去。 秦立又道:“你第一次在烟霞寺救治无尘,尚在情理中,可是后来为何又几次三番给他送药?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分明是想假借送药之名与他暗通款曲,是也不是?!” 沐晴云忍痛缓缓答道:“禀大人,后来再去给无尘送药,是受开封府公孙先生所托。”她看向秦立,知道此言必定出乎他意料之外。她又道:“后来几次送药,也是开封府包大人、展大人等都知道的。我若欲与他暗通款曲,为何要使得众人皆知?可见是没有的事。” 秦立果然瞠目结舌:“你……你说什么?” 沐晴云脸肿唇伤,发音是有些含混不清,不过她说得慢,秦立是听明白了的。 沐晴云再次慢吞吞道:“若大人未听清楚,我……” 秦立急急打断她:“你是说公孙策?他为什么托你送药?你去送药开封府的人怎会知晓?” “因为……”沐晴云顿了顿:“我跟他们还挺熟的。” “熟?”秦立额头倏地冒出一层汗,看向一侧握着笔同样惊讶的师爷。 王有志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对沐晴云道:“包大人和展大人是朝廷命官,休得胡乱攀附!你不过是个小小的酒馆老板,怎会与朝中大员有来往?不要以为别人屈尊来你店里喝个酒吃顿饭,就算是攀上了关系!” 见秦立对此事如此关切,沐晴云也就心中有数了,她不卑不亢道:“我说的都是实情。说起来民女倒想起一事,我与展大人几日后有约,不知大人打算留我多久?大人与展大人想必是认识的,若民女不能赴约,烦大人替我给他捎个口信,免得我失信于人。” 她平日一贯低调,虽与展昭熟识,却从不特意向旁人提及,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免不了愧疚自恼,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展昭,今日拿你来压他,实在是迫不得已!” 秦立深深皱眉,往前探着身子:“你跟展大人有约?什么约?” 沐晴云显得有些为难:“一定要说?” 秦立看着王有志,恼道:“本官问你,你就说!”也不知是在生谁的气。 “河边看灯。” 秦立面色一阵青白,接下来只一拍惊堂木说了两个字:“退堂!” 秦立与师爷回了书房,沐晴云被押往大牢。 待王有志把房门一关,秦立便拍着桌子问道:“你不是让人去调查了吗?说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有志一脸惶恐和委屈:“宋班头的确调查过了,她也的确是独自一人流落到开封落的脚,以前是做学徒的,现在虽说是个挂名的老板,与酒肆里的人却都是非亲非故。开封周围那么多平民百姓,谁知道偏她刚好认得开封府的人?” 秦立道:“他怎么查的?” 王有志道:“按我们惯常的做法,是去当地户曹查阅档籍,再找里正、户长等问询。” 秦立摆摆手:“还是你亲自跑一趟,去她的酒肆,去别的地方打听,查一查她说的话是否属实。两天之内,务必查清楚了来回话。” 八月初五。 陆仁甲一早带着剑穗去了桃林酒肆,得知沐晴云外出,又回到家中,怅然若失一阵,将那剑穗置于书案一角,拿出卷未翻完的书读起来。他一向读书用功,不知不觉便沉浸其间。 他书房内有个端茶小厮,名叫四宝,因近日迷上了赌钱,把身上的银子输得干干净净,成天想着翻回本来。 四宝端茶进来,见陆仁甲正看得用心,轻手轻脚将茶杯在书案上放下,一晃眼却瞥见了案角上的剑穗。陆家的家仆耳濡目染,多少识货,一看那穗子上的玉还值一些钱,又不似平日里少爷身上戴的名贵,在府里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便大了胆子,将那穗子用袖子一遮,顺手牵羊拿走了。可怜陆仁甲浑然不觉。 许是做贼心虚,四宝在书房外的连廊下走得飞快,他一边将剑穗朝袖子里笼,一边慌慌张张回头看,没留神撞上一个人。此人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神情中带着冷峻之气,正是二少爷。 四宝心里一哆嗦,低下头结结巴巴道:“二、二少爷。” 陆仁斌看着他:“袖子里藏了什么?拿出来。” 四宝不敢不从,磨磨蹭蹭从袖子里把那穗子摸了出来。 陆仁斌拿过来看了两眼,问:“哪儿来的?” 四宝眼神躲闪,默了一瞬,答:“大少爷给的。” 陆仁斌观他神色,冷笑道:“真是他给的?我可要问他去。” 四宝“噗通”一声跪下了,带着哭腔道:“二少爷,我错了,是我偷偷拿的……” 话未说完,已被陆仁斌一个窝心脚踹翻在地。 第十九章 陆家兄弟 四宝捂着心口爬起来,跪在陆仁斌跟前不住磕头:“二少爷,饶了我吧,二少爷。” 陆仁斌抓住他后领提他起来:“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竟敢偷拿我大哥房里的东西,是嫌府里的日子太好了?!”说完一把丢开他:“走,要求饶到我大哥跟前求去!” 四宝一路哭哭啼啼,屋里屋外的小厮都围过来看。 陆仁斌将他一个踉跄推进书房,陆仁甲这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道:“二弟?四宝怎么了?” 陆仁斌将那剑穗交回他大哥手中,道:“你自己问问他做了什么。” 陆仁甲道:“这穗子……刚才我明明放在……”他似乎明白了,皱眉道:“四宝,你做了什么?” 四宝跪行至他跟前拽着他衣角,声泪俱下:“大少爷,我错了,我不该偷拿您的东西,求您看在我尽心服侍你好几年的份上,饶了我,大少爷!” 陆仁甲又问道:“你为何拿我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像陆家这样的大宅子里,小厮们私底下都各有一派;又因四宝平时都在大少爷房里伺候,难免遭人嫉妒,这时便有人立时在一旁答道:“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能有什么难处?只不过最近赌钱输得太厉害,昨儿还找我们借钱呢。” 四宝无从辩驳,只抱着陆仁甲的腿央求:“我原想这玉拿去当了,等翻了本再赎回来的。是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大少爷!” 陆仁甲铁青着脸:“我们这样的人家,是最忌讳有人手脚不干净的。” 陆仁斌道:“大哥,如果我屋里的人做了这样的事,我定要打个二十板子,从此撵出去!” 陆仁甲点点头:“这里留不得你,你去吧。” 四宝忙磕头道:“大少爷打我罚我都好,千万别撵我!” 陆仁斌嫌恶地看了四宝一眼,对众人道:“大少爷说什么你们听不见么?还不动手!” 即刻就有那幸灾乐祸的人上来一左一右将四宝架出去了。众人也都散去。 陆仁甲把穗子小心放进抽屉里:“二弟,幸好你及时发现。” 陆仁斌道:“这厮虽然可恶,也怪你平时太不知立威了。”他一把拉起陆仁甲的手:“走,我们出去玩儿去。” 陆仁甲边走边问:“去哪儿?我今日的字还没练呢。” 陆仁斌一笑:“回头我陪你写,先去游船。” 陆仁甲道:“还是别陪了,你哪次不是在一旁打瞌睡?” 两人合乘一顶轿子往河边走。 上了轿,陆仁斌便好奇问道:“大哥,刚才那穗子看样子是只剑穗,而且玉也太寻常了些,不似你常用之物啊。” 陆仁甲脸微微一红:“不瞒你说,是我捡来的,原是一位姓沐的姑娘所有,我改日还要归还于她的。” 陆仁斌问道:“沐姑娘是何人?” 陆仁甲道:“她是西郊桃林酒肆的老板,名晴云。说起来她也是咱们钱庄的主顾,你可认得?” 陆仁斌煞有介事道:“哦,西郊是有那么一家酒肆,原来的老板姓顾,这新来的沐老板嘛,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不过,”他促狭地一笑:“我倒是记得前一阵子你有好几日都在外喝醉酒,被人送回来,后来还挨了爹的骂,是不是就是去了桃林酒肆?” “我、我……嗯。”陆仁甲支支吾吾地点点头。 “如今她的穗子却怎么在你手里?莫非你们……”陆仁斌恍然大悟的样子。 陆仁甲忙道:“瞎猜什么?”接着,他便把昨日在庆王府如何遇见小王爷和沐晴云,如何到湖中捞玉讲了一遍。 陆仁斌道:“我也听闻昨日庆王府里有一赴宴的女子与小王爷发生口角,原来竟是她啊。敢与小王爷争,想来非寻常女子。大哥,你为了她费这样一番苦功,是中意她?” 陆仁甲黯然:“落花有意,流水无心罢了。”他不愿再提此事,又想起在湖心亭下所闻,便道:“说来我昨日在湖中捞玉时,意外耳闻了一桩事,与你前几日提到过的那尊水晶塔有关,正想说与你听。”遂将前几日在湖心亭之事一一道来。 陆仁斌听完并不惊奇,冷笑道:“果真不出我所料,秦县令拿玄灵塔献给王爷,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只可惜他的和尚朋友惨死,他不但不着急查明真相,反而急着升官走人啊。” 陆仁甲道:“那物件真是玄灵塔?他和尚朋友又是谁?” 陆仁斌道:“你当记得我曾说玄灵塔是由佛道两门共镇于寺庙中。李掌柜已暗查了太康县内几间寺庙,唯有烟霞寺今年五月死了一个住持,并失踪了一名扫地僧。这死去的住持法号无尘,好巧不巧是县太爷秦立多年的好友。如今他死了,案子悬而未决,本该在寺庙里的东西又在秦立手里,岂非正好对上么?” 陆仁甲道:“你是怀疑秦立谋财害命?那失踪的扫地僧又怎么说?” 陆仁斌道:“就算不是他谋财害命,八成也脱不了干系。至于那名僧人,现在还没有其他线索,也许只是巧合。” 陆仁甲道:“那我们还是报官吧,玄灵塔不可流落在外,应该让它物归原主。” “不可。”陆仁斌道:“一来我们并非玄灵塔的主人,师出无名;二来此案本来就由太康县追查,我们若要告官,只能告到开封府,然而无凭无据,此举太过冒险;第三,据我所知,庆王虽贪爱奇珍异宝,但因为出身皇家,自视身份尊贵,从不与江湖术士来往,亦不信旁门左道,因此他应该不知玄灵塔的用处。这塔若真的流落在外,定然有血雨腥风之忧,如今进了王府的库房反而安稳,我们暂可放心。” 陆仁甲想要反驳:“可是、可是人命关天,万一烟霞寺的住持真是被秦县令害死的呢?” 陆仁斌劝道:“大哥,此事涉及朝廷命官、皇亲国戚,我们做生意的万万不能趟这淌浑水。庆王收受贿赂,官场上知道的人不少,当今圣上定然也有耳闻,却从不对他发难,可见其对庆王格外开恩。就算此案水落石出,对庆王收受贿赂一事最多小惩大诫,反而是我们陆家,会因此得罪庆王。以庆王的人脉,咱们各家铺子在京城的生意定然会受牵连,甚至于你今后入朝作官也没有好处。” 陆仁甲思前想后,只好作罢。 轿子路过甜水巷最热闹的一段,陆仁斌让轿夫停了轿,拎着备好的食盒一路小跑到拐角窄巷一处小摊旁,没多久又一路小跑回来。 “我看看你买了什么。”陆仁甲打开盖子,里面一阵香甜味飘出,只见汪着糖水的白米糕上裹着一层饱满莹润的红豆。 “蜜豆水糕。”陆仁甲道:“给璎璎买的?” 陆仁斌竟然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有。” 陆家的船靠在汴河边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上下两层,船顶高而阔。船舱西面和南面的帐幔已放下,在河风中轻摆。 轿子在河边停下,陆仁甲下了轿立刻被周围的花灯吸引,问道:“今年的花灯比往年都布置得奇巧大气,河上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游船,可是有什么盛事?” 陆仁斌道:“你不知道?八月初一朝廷就开了赏灯节,这些灯都是宫里置办的,我早想和你一起出来玩玩了,无奈前几日太忙,熬到今儿八月初五,总算能缓口气。” 徐琨正守在船头,见他们来了,上前招呼道:“大少爷、二少爷!” 陆仁斌拍了拍他的臂膀:“进来吃东西。” 说着进了船舱把食盒搁在桌上,叫璎璎拿了几副碗勺来,道:“把大家都叫过来歇歇,甜水巷老福家的水糕人人有份。” 璎璎见是自己最喜欢的蜜豆水糕,倒是在意料之中,只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次次二少爷买的小吃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她心里又喜又暖,嘴上只道:“谢谢二少爷。”又把船上的几名丫鬟小厮叫过来,各自分了来吃。 和她朝夕相处的丫鬟璧桃自然知道璎璎的口味,她心里明白七八分,依例谢过了二少爷,走近璎璎冲她调皮一笑。 只有徐琨吃到一半,突然问道:“二少爷,老福家的水糕都是这个味道么?” 陆仁斌和璎璎相看一眼,都没答话,陆仁甲老老实实地接过话头道:“不是的,还有葡萄、花生、椒盐、芝麻丸子……反正很多,我也说不齐全,要不怎么做了二十年,生意一直这么好呢。” “哦,”徐琨笑道:“原来是二少爷对这个味道情有独钟。” 陆仁斌瞄了他一眼:“怎么,嫌不好吃?” “好吃!”徐琨忙道:“我就好奇问问。” 陆仁斌道:“下回你买去,问问大家都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徐琨嘿嘿笑着挠挠头。 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陆仁斌道:“都收拾收拾都歇着去吧,我和大哥说会儿话。” 众人依言离去,陆仁斌独把璎璎叫住:“璎璎,你等等,我问你几句话来。” 璎璎道:“二少爷要问我什么?” 陆仁斌问道:“这几日在账房做学徒,学得如何?” 提起此事,璎璎眼里闪着光彩:“先生每日午间教我识文、看账,其余时候我便跟着他在账房做事,先生说我学得很快。原来看账本就可以知道商行里好多事,比如各项银子的来处、使处,还有平日里的大事小事。” “好,”陆仁斌道:“你可愿继续学,可觉得太辛苦?” 璎璎笃定道:“我愿意,只要是二少爷您要我去做的,我都不觉得辛苦,”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全是因为您的吩咐,账房虽然忙碌,我却很喜欢。” 陆仁斌笑了:“我就知道你是好学之人,你在我书房的时候,一拿起书本可比我认真多了。行,喜欢就好。” “只是……”璎璎面露难色。 陆仁斌关切道:“怎么了?” 璎璎道:“因我每日都要去账房半天,房里的事情璧桃便要多做一些。我原说把月钱分给她一些,她却不肯,唯此事让我不安。我想……请少爷命管事的把我的月钱匀一半给她,只不要让她知晓,就说是赏给她的。” 陆仁斌想了想,笑道:“是我安排你的差使,怎么还克扣你的钱?此事是我思虑不周。该你的月钱你仍拿着,额外给她加一两银子的月钱就是了。” “这……”璎璎只好道:“谢二少爷体恤。” 陆仁斌动容道:“谢什么,你我何时就这么生分了。” 璎璎轻启朱唇,却还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嗯……” 陆仁斌看在眼里,叹了口气道:“你也歇着去吧。” 第二十章 失约 眼见着璎璎上了楼,陆仁斌一回身,见陆仁甲已在长桌上铺上画纸作起画来。 他踱步过去看了两眼,见他正画了一丛竹叶,也无心过问他在画什么,只把墨锭拿过来一边帮他磨墨,一边自顾自说道:“这两年总觉得璎璎跟我生分了,也不说笑了,也不玩闹了,还一点小事就谢来谢去的。” 陆仁甲道:“你们都大了,又无名无实的,她越是知道你的心思,就越要远着你,这样才对你对她都好。” 陆仁斌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从鼻子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陆仁甲道:“前两日你又为了她去找爹娘了?怎么说?” 陆仁斌道:“依旧不允,说她身世不明。”他皱着眉把墨锭一搁,坐到一旁的长榻上:“我也不指望爹娘了。这些年我做这么多事,并非全是为家里,多少也是存了些私心的,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自立门户,让他陆万山休想再管我的事。” 陆仁甲见他直呼父亲姓名,劝道:“慎言、慎言!” 陆仁斌不屑一顾,继续道:“瞧着吧,总有一天,我要八抬大轿迎娶璎璎为妻。” 太康县衙内,师爷王有志正催促秦立道:“大人,该下决断了!” 秦立搁下手中批文,从书案前站起:“那就……放了她吧,再好好赔个不是,送她回去。” 这几日他颇有些心虚,已令人卸了沐晴云镣铐,又每日打扫她所在的牢房,添了桌椅,三餐都送去新鲜饭食,只是怕事情声张,没敢请大夫看她脸上的伤。 王有志躬着身子锁着眉:“放了?这……” 秦立走了几步:“如你所言,她不但是展昭的红颜知己,甚至与庆王府上的小王爷也过从甚密。不放她,又能如何?难道我们还能扣她一辈子?” 王有志道:“正是这样所以难。她与那二位关系都太不一般,若放她回去,脸上又有伤,那二位铁定会知道她来这儿的情形。小王爷会做什么尚不好说,展昭是包大人跟前的人,到时候包大人一起疑,令我们把案子移交开封府彻查,可就什么都完了。” 说到这里秦立就来气:“我们怎么就偏招惹到这样的人?!” 王有志道:“若我们想扣她一辈子,也不是没有法子啊大人。” “嗯?”秦立眼神飘忽不定地睨了他一眼。 王有志道:“事到如今,不如将错就错,定了她的死罪。”他用手比划了个“杀头”的动作:“这样她就永远没法开口了。” 秦立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王有志低垂着头:“属下斗胆,只是不想大人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秦立默然一阵,缓缓道:“这些年我虽也使过些手段,但从未做过这样冒险之事。” 王有志道:“大人不必担心,属下只要把案卷稍作修改,再给她用个化名,等人入了土,过些日子就算开封府想查,也死无对证了。” 秦立道:“你让我再想想、想想……” 陆仁斌这几日确实累了,午后沉沉睡足了一觉,待醒来时,已近晚饭时分。他擦了把脸,端着茶碗走到陆仁甲作画的书案前,只见画作已完成得差不多了,尚余一些细微之处还待着色。画上一间竹楼,前有河桥堤柳,后有屋院竹林,远处山上一片嫣红的桃花。那竹楼外挑着的幡帘正在风中卷动,可见一“桃”一“酒”二字;院内几张桌椅,寥寥数笔勾勒出来往的食客和店小二,唯有屋檐下站着的一女子着墨仔细,云鬓长发,一身绿衫裙。 陆仁斌已猜出他画的谁了,道:“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这莫不是桃林酒肆?” 陆仁甲脸红了红,没答话,只低头细细描色。 不多时,兄弟俩在船上用过晚饭,命人将船解开来,沿着汴河缓缓而行。 林家烟火杂货铺就在东城河边,周围除了装点的各色灯笼,还立着一座高数丈、悬挂着各色彩绸和千盏花灯的巨大灯轮。百年老柳就在这灯轮下。 不到酉时,展昭已到了这里,他先去杂货铺逛了一圈。林老娘听说他要放灯许愿,盛情推荐了一盏荷花灯。展昭付过钱,让林老娘先把灯给他留起来,晚一点来取。然后他就等在了柳树下。 展昭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山,天色一点一点变暗,天边的红霞逐渐变成几缕残云,两岸各处的彩灯陆续亮起来,来往赏灯的人也多了起来。 目之所及,有蹦蹦跳跳提着兔子灯的孩童,有饭后悠闲散步的老者,也有谈笑中提着鲤鱼灯的书生,而那些捧着并蒂莲灯携手低语的情人,竟让一向波澜不惊的他忽地心生羡慕。 他想,不知道沐晴云会和他到铺子里挑一盏什么样的灯,她对这些手工的小玩意儿一向稀罕,也许会挑得太多,拿都拿不下。想到这些,他眉眼里浮出笑意来。他要当面在河灯上对她写下告白之言,不知她会不会答应?想到这里,他握着剑的手心又不禁微微发汗。 不知不觉,他已等了很久,酉时已快过了。河风清凉,清音入耳,只是他约的人却没到。 以他对沐晴云的了解,她绝不会无故失约的。他不禁开始有些担心,却又宽慰自己道:“再等等,她会来的。” 这时,展昭突然听见河面上传来几声呼喊:“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循声望去,见一人正站在船头向他挥手,原来是陆家二少爷陆仁斌。他亦抱拳回礼。 却说陆仁斌正在船头赏灯,因那巨大灯轮鲜艳夺目,风起时,还如风车般缓缓转动,流光溢彩地把周围的彩灯都比了下去,他的目光不禁多停留了一阵,却看见了站在灯下的展昭。 打过招呼,陆仁斌特地停船靠岸,走到展昭跟前,邀请道:“展大人也来看灯?赏个光,到船上同游如何?” 展昭微微一笑:“多谢好意,展某在此等人,不便离开。” 陆仁斌盛意拳拳:“展大人要等的人什么时候来,不如先上船喝杯酒,我的船就停在此处了。” 展昭道:“我想她应该快到了。” 陆仁斌道:“那也不耽误,坐船上正好可以看到这里。您瞧,天快下雨了!” 展昭这才察觉,风中凉意更甚,云层也愈加昏暗厚重了。 他不便再推辞,随陆仁斌进了船舱,站在窗边看向来处,果然距离不过二十余尺,岸上人影攒动,火树银花,只是仍不见沐晴云的身影。 他正心忧,突听见身后“啊呀”一声惊呼。原来是璎璎端过来一杯酒,不慎脚下一滑,陆仁斌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托盘里的琉璃杯却斜斜飞出。 殷红的酒水都洒在了书案上,眼见酒杯要落地,展昭伸脚一勾一踢,杯子旋即从他鞋面上笔直飞了上来,他一把抄住,把酒杯轻轻放上一旁书案。书案上的画已被浸湿一片,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 璎璎满心愧疚,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少爷!” 陆仁斌在她身边轻声道:“我来跟大哥说,你为展大人再盛杯酒来便是。” 只见那泼洒的葡萄酒混了墨汁,呈暗红色,正以画中女子为中心蔓延开来,女子身上就如血染一般。 “此非吉兆。”陆仁甲暗暗心惊,正想把画收起来作罢,陆仁斌却把画提起来抖了又抖,赔笑道:“大哥,这事儿怪我,今日放着好好的葡萄不吃,非要喝葡萄酒。改日一定给你弄一幅那谁的真迹,算是赔罪。” 展昭先前无意间看过那画一眼,并未在意;此时陆仁斌把画提起来正好面对他,他越看越眼熟,不禁上前牵起一角,细看了看,问道:“这是桃林酒肆?!” 陆仁甲没有否认,只道:“前些日子去过,随笔画了出来。” 展昭显然也认出了画中女子,形似血迹的浸染令他心中陡然一沉,对沐晴云的担忧又添了十分,他无法再等下去,必须立刻见到沐晴云以确认她平安无事。 他抱拳道:“展某临时有要事,告辞。”不待众人答话,已步上船头一跃而去,没入夜色中。那正是桃林酒肆的方向。 陆仁斌讷讷道:“他这是往桃林酒肆去了……?” 陆仁甲反应过来,随即提着衣摆就往外走:“沐姑娘怕不是出事了,我也跟去看看。” 说话间豆大的雨已“嗒嗒”打落在船篷上。 陆仁斌一把拉住他手腕:“诶,你追不上,天又下着雨,我让人叫辆车来。”随即唤来徐琨,让他下船找了辆马车,送陆仁甲过去了。 展昭赶到桃林酒肆的时候,店里的食客正陆续散了,小二在准备打烊。他没有绕到后院去找人,而是步履匆匆径直去柜台前找姜掌柜。 姜掌柜见这个时辰了,他又浑身雨水、来得匆忙,不禁有些忐忑:“展大人……” 展昭问:“姜婶,晴姑娘在不在?” 姜掌柜道:“她不在,都出门几天了。”又扭头吩咐做事的小二:“快给展大人搭块干净帕子过来。” 展昭抬手道:“不用。”又忙问:“她何时走的,去哪儿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姜掌柜便回:“这走了有六七日了吧,说是去烟霞寺看红叶,还说今日之前一定回来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这么一问起来,倒着实让人有些担心,只因……” “只因什么?”展昭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 姜掌柜又有些犹疑:“说来多半是信不得的。那日晴姑娘刚走,就来了一个道士,说什么晴姑娘近日不宜外出,否则有血光之灾,本想着等着沐姑娘回来就给她说说的,可她一直没回来。”她抚着心口:“哟,这越说心里就越有些发毛了。展大人,您能不能帮忙找找她?” 展昭眉头深锁:“多谢相告,我这就去找。”随即与姜掌柜道别。 姜掌柜忙从身后柜架上取了把伞递与他。 展昭走到门口,回头问道:“方才开封府可有人来拿酒?” 姜掌柜道:“没有。” 展昭道:“若待会儿有人来拿酒,烦请您告诉他们,我和沐姑娘都去太康县了,让他们莫等。” 他忧心忡忡地走出酒肆,陆仁甲的马车刚到。 “展大人,您……”陆仁甲掀开帘子,本想问展昭是否为沐姑娘而来,沐姑娘可好,却突然发现无论问什么都显得有些唐突,话在嘴里转了两圈,最后憋出一句:“您要去哪里,在下送您一程可好?” 展昭先前见了他画中之人,此刻又见他急匆匆跟来,知道他多半也是为沐晴云而来,遂坦言道:“我正要去太康县烟霞寺,沐晴云去了那里多日未归,我去寻她。” 陆仁甲果然道:“我愿与大人同去,展大人,请上车吧!” 雨夜中,两人所乘的马车往太康县疾奔而去。 第二十一章 错过 虽是夜里赶路,车里的两个男人却都无心睡眠。 展昭是因为担心沐晴云的下落,陆仁甲的担心更甚一层,当他听到“烟霞寺”这个地方时,心里使劲“咯噔”了一下,暗道怎么和那死去的住持还有邪门的玄灵塔是同一处,唯愿只是巧合而已。他深觉自己一路跟来恐怕令人莫名其妙,想要解释,可想来想去,烟霞寺的事二弟打了招呼不能说,自己心里挂念沐晴云的事更不能说,这样一来,的确没有什么说得出口的理由,加上他本就不善言辞,只好闷头坐着。 车厢里既闷且静。外面愈发大雨滂沱,雨水打在车身上劈里啪啦地响,混着车轱辘和马蹄声传入两人耳中。 “你和沐姑娘是朋友?”展昭率先开口。 陆仁甲忙道:“我和她认识,不过,”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笑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朋友。其实沐姑娘是我们店里的主顾,为人很好,有一次我在她店里喝醉了,她还让人送我回去。前几日庆王寿宴时,我碰见她与小王爷争吵,她落下了东西,等找到她我就还给她。” “她和小王爷吵?所为何事?”展昭皱眉——此去寻到她最好,若未果,说不定还要回头找小王爷。 “我……我也不知道,没听清。”陆仁甲一说谎就吞吞吐吐。他听见两人为“展昭”争吵,但他认为这是沐晴云的私事,她愿不愿意告诉展昭,理应由她决定,自己身为君子,不能背地里传姑娘的私事。他宽慰道:“不过展大人,不用太担心,我看沐姑娘气势上还更胜小王爷一筹。” 展昭一时无言。 事到如今有些话陆仁甲没说展昭也明白七分,他对沐晴云如此关切,当然不仅因为“她是钱庄的主顾”、“她人很好”这么简单。无论如何,多个人多份力,寻人要紧。 马车紧赶慢赶,到烟霞寺山脚下正是半夜。幸而车上备着灯笼,雨也停了,两人弃了车,踏山路而行。 展昭脚步轻健,跋山涉水从来等闲事尔,陆仁甲却颇不习惯,还未到半山腰就已气喘吁吁,拣了根树枝杵在手里,行至坑洼湿滑处,更是跌跌撞撞,手里的灯笼也跟着乱晃,仓皇中满头是汗。 展昭在旁相扶于他,宽慰道:“陆兄,我们走得慢些也无妨,反正夜里庙门关着,就算到了也进不去。” 到了寺院门口,果然才五更天。两人靠在墙边打了会儿盹,没过多久,门里出来个挑水的和尚。两人说明来意,和尚指他们去了后山塔林。 看守塔林的和尚道:“的确来过一个女施主,自称姓沐,后来随县太爷一起下山去了。” “秦大人?你可知道他们为何一起下山?”姓沐的人不多,加上时间也对得上,展昭料想是沐晴云。 和尚道:“贫僧不敢妄言,那日只看见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来沐施主就跟秦大人走了。不过秦大人和王先生最近来寺里,都是为了查无尘住持的案子,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和查案有关。” 展昭闻言皱眉,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位姑娘是如何走的,可有差役押解?” 和尚一笑,显然觉得展昭多虑了:“没有的事。他们出门的时候我瞧见的,秦大人和沐施主一路说着话,似乎聊得甚是投机,秦大人连轿子也没坐。” 他这么一说,展昭也觉得自己多虑了。陆仁甲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 两人下了山,匆匆乘了马车往县衙去。到了县衙门口,陆仁甲一副欲言又止、踌躇不安的样子,展昭以为他对进出衙门有所顾虑,道:“我们一同进去无妨,这是去找秦大人打听沐姑娘的下落,并非公干。” 见他们进去,早有衙役一溜小跑着前去通传,很快秦立和王有为已衣冠齐整迎了出来。 到了花厅,展昭并不落座,只是回了礼便道:“秦大人不必多礼,展某长话短说,此番是来打听一位朋友的下落的。这位公子姓陆,与我一同寻人。” “在下陆仁甲。”陆仁甲忙做了个揖。 “哦,”秦立看了陆仁甲一眼,总觉得眼熟,突然想起在王府的寿宴上见过,是万通钱庄的大少爷。他道:“幸会。不知大人与陆公子要找的朋友姓甚名谁?” 展昭道:“她叫沐晴云,几日前曾到烟霞寺祭拜无尘大师,听闻她当日和大人一起下了山,因此特来向秦大人打听打听,可知她去往何处了?” “哦,是她。”秦立早料到他会来,当即不动声色回答道:“原来那位沐姑娘还是展大人和陆公子的朋友。因她在无尘案发当日到过烟霞寺,下官找她问了些当日的情况。她没坐多久就走了,并没说去哪儿,姑娘家的行踪,下官也不好多问。恕下官恐怕帮不上忙了。” “原来她去烟霞寺刚好是那一天。”展昭暗想,又免不了有些失望,对秦立道:“这些情况理应在案发后就逐一排查,为何现在才问询于她?” 秦立早有准备,答道:“是,展大人,我们的确案发后就逐一排查过了,因了解到她与无尘素有交情,又与人为善,料想应与她无关,本不打算问询于她。皆因近日捉拿了一名嫌犯,虽人证物证俱在,那嫌犯却口齿伶俐、百般狡辩。下官念她是一介女流,可巧又姓秦,因此不忍对她严刑逼供,便待搜罗一些别的证据,誓要令她心服口服。几日前去寺里遇见沐姑娘,便邀她回府里聊了几句当日她在寺里的见闻,想看看能不能多找到一些线索,仅此而已。” 展昭便问:“嫌犯找到了?” “唉,”秦立叹口气:“是一个女香客,几番勾引无尘不成,便怀恨在心对他下了毒。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啊。”他到桌案前捧起一叠卷宗到展昭面前:“前些日子包大人也曾问起此事,大人这回来了,可要提审犯人,或者查看卷宗?” 展昭的目光在卷宗上扫了一眼,道:“不必了,展某只是顺带一问。今日我和陆兄还有事在身,就此别过。” “哦,这样,展大人请慢走。”秦立笑着跟出去,道:“回头若包大人问起,还望大人美言几句,为了这桩案子,衙门里的兄弟跟着我可没少辛苦啊。” 展昭道:“展某自会将大人所言如实禀报包大人。请留步。” 回到花厅,王有志道:“老爷,刚才您这么说,我可真是捏了一把汗。如果他真要提人,我们可提谁给他看,牢里不就姓沐的那丫头一个女的!” 秦立淡淡一笑:“开封府的人最讲规矩,没有必要的理由,不会轻易提审我们的犯人;二来,”他指了指桌上原封不动的茶杯:“你看他们匆匆而来,连茶都舍不得坐下来喝一口,又怎么会去审犯人、看案卷呢?可我这么一说,就算他还有一丝怀疑也全打消了。” 王有志恍然大悟,笑道:“大人高明!” 秦立道:“是我优柔寡断了,事情拖到今天,还是不得不办了。” 王有志道:“大人是指……” 秦立面上露出少有的狠厉之色来:“你随我去牢里,让她在供状上画了押,即可就办。” 王有志心领神会,只问道:“大人真要屈尊亲自去牢里?” 秦立道:“提人出来动静大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沐晴云在牢房里全不知时辰,只是墙面右上方有个巴掌见方的通风孔,她数着孔里透进来的天光,大致判断天黑了七次,又亮了七次,算日子今日该是初六了。 女牢在大牢的一角,和其余的犯人有一段距离,还算安静。自从进牢里的第三日起,每日有人来收拾牢房、送餐食,她以为秦立当是调查清楚了,不管是因为自己真的无罪,还是看在展昭的面子,想必快放自己出去了,所以态度才有所改变。可等了好几天,并没有等来出狱的消息,她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了。 她虽受到额外照顾,可毕竟是在牢里,日子并不好过。 这里永远昏暗潮湿,空气里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浊臭气息。她刚进牢里时,每顿只有人端进来一碗水、两块发霉的干馒头,一咬,就像咬在石块上,原本受伤的嘴角扯得生疼,两天下来就没吃几口东西;后来倒是有饭菜可吃了,然而天一黑,牢里就乌漆墨黑一片,附近牢房里还时不时传出牢犯崩溃哭喊声、呻吟声、以及牢差骂骂咧咧的声音,更有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根本无法安睡。 她昔日在外采药时,也曾因恶劣天气被困山中,虽尝过睡不安寝、食不裹腹的苦头,却也没有现在如此难受。最要命的是她感觉自己脸上和嘴上的伤口肿痛之感越来越明显,昨晚起甚至浑身发冷、一阵阵地哆嗦,应该是伤口发炎并且发烧了。 沐晴云抱着双膝,虚弱地靠着墙角。她实在很希望有人能来救她。她相信展昭一定在找她,不知道是否已经到太康县了? 牢房附近突然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难道他真的来了?”她顿时打起精神抬头往外看去。 没有展昭,来的是秦立和他的师爷。 第二十二章 心碎 立时有人来开了牢门,又搬来椅子供秦立坐下。 两名牢差将沐晴云带至秦立面前,喝道:“跪下!” 沐晴云既受了几日的牢狱之苦,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回道:“这里不是公堂,我也没有罪,为何要跪?” 牢差作势要打,秦立懒懒挥挥手:“将死之人,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他冷冷一笑,言之凿凿:“我们已派人查证,你是孤身一人流落到京城的,并非姓沐,而是姓秦,与开封府诸位大人也并无瓜葛,胆敢攀扯关系企图脱罪,实在可恶至极,罪当处斩。” 沐晴云见他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怒道:“你这样胡编乱造定要置我于死地到底有什么目的?到底想隐瞒什么?难道无尘大师的死与你有关?别忘了这里的天子脚下,开封境内,有朝一日你定会遭报应的……” 秦立起身喝道:“住口!”一旁惯会识眼色的牢差立刻捡来几根破布条团成一团塞在她嘴里。 沐晴云不但再说不出话来,还觉得嘴被撑到极致,喉咙被堵得难受,只能对他们怒目而视。 秦立又恢复了不疾不徐的语调:“此女简直一派胡言。有志,供词写好了吗?让她画押。” “是,大人。”王有志拿了供词走过去,沐晴云一脚踹在他手上,纸笔都被踹落。 秦立阴沉一笑,淡淡说了一句:“看来是不肯画押,那就用刑。” 牢差点头出去,很快沐晴云红着眼见到了以前在电视上才看到的刑具——拶子。当然其实她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看到一排用几根绳子串起来的木棍,上面还有褐色的斑斑血迹。她想起那些受刑之人的惨状,心里发怵,却挣扎不开,眼睁睁看着手指套了进去。 所谓十指连心,随之而来一阵骨裂般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却喊也喊不出,唯有眼泪流下。在急怒攻心与切齿的疼痛中,也不知是幸与不幸,她没有煎熬太久,很快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秦立似是不忍,到牢房外背对着众人喝了几口茶,听见她昏过去了,才回转身来。 王有志拉过沐晴云布满淤伤的手在印泥上摁了摁,然后摁在供词上,再把供词奉至秦立跟前。 秦立扫了一眼,点头道:“好。依律可斩立决,念在她是一介女流,留她个全尸,就在这里绞了吧。” 王有志会意,招呼着两名牢差将她扶起,早已等候在牢房外的两名侩子手便将一条拇指般粗细的麻绳交叉绕于沐晴云颈项之上,各执一端拽于手中,只等秦立一声令下就地行刑。 展昭和陆仁甲上了马车,一时不知该去哪儿。他们没觉得饿,车夫却饿了,提议先去街面上找个酒楼打尖,他们也就由着车夫去。 马车慢慢悠悠地走,陆仁甲思量再三,终于开口道:“展大人,秦大人并非什么正人君子,在下以为他的话不可全信。” 展昭敛眉:“此话怎讲?” 陆仁甲先道:“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展大人千万信我。”见展昭点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大人知道,我二弟是经营钱庄和银楼的,所以对珍宝古玩都颇有心得。他曾对我提及,秦大人数日前到钱庄存过一尊世间罕有的水晶玲珑塔。此物名唤玄灵塔,出自玄门,性邪,百年来一直封镇于古寺中。而就在七月二十五,庆王生辰那天,秦大人将此塔送给了庆王贺寿。” 展昭问道:“这是在贺寿时你亲眼所见?” “并非亲眼所见,”陆仁甲低下头:“是庆王和秦大人在湖心亭见面时,我刚好在、在湖里,不小心听见了。不过秦大人确实一早就到钱庄取出了那尊塔,从他们的对话,我敢断定,他就是送的这个物件。” “你为何在湖里?”展昭诧异道。 陆仁甲更不好意思了:“沐姑娘的东西被小王爷扔到湖里了,所以我就……帮忙捞一捞。” 沐晴云、赵瑞、陆仁甲,也不知道这几人在庆王寿辰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念头只是在展昭心中一闪而过。自从陆仁甲说出秦立与玄灵塔的事,他就立即把秦立和无尘的死联系起来。无尘死了,秦立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本该在寺里的东西出现秦立的手中,案子迟迟未结,沐晴云又失踪了……他把这些事串起来,就像拨开了一团迷雾。 “沐晴云失踪是在见过秦立之后,而秦立刚才说,嫌犯是一个女香客,已经抓捕归案了……”展昭思忖至此,心中陡然一沉,对陆仁甲说道:“我回一趟县衙。”说罢踏出车厢,一阵飞檐走壁,已然消失在街旁的墙垣屋角之上。 “哎,展大人!”陆仁甲在布帘后探着头,想追追不上,忙喊上车夫,指着展昭去的方向,“快!我们也跟上去!” 那赶车的白了他一眼,爱理不理:“这位爷,我跟着你们跑了一宿,到现在还没吃点东西,你们是铁打的,我可不是咧。” 陆仁甲急了,掏出一锭银子塞他手里:“有劳你,等忙完了再去好好吃一顿,行不行?” 车夫把银子掂了掂,这才带了笑:“行,就是太饿了实在没力气,我买点东西垫垫肚子。”说罢麻利地跳下车,就在路边摊口买了几个肉包子,抱在怀里跳上车来,还塞了个包子给陆仁甲:“再急也得吃东西才行。” 说着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胡乱嚼着,驾着车掉头往县衙方向去了。 为免打草惊蛇,展昭并未在门口通传,他翻墙而入,悄声跟着差役找到了地牢门口。 守在门口的牢差认得他,见他突然出现,吃惊不小,诚惶诚恐道:“展大人,您这是……” “探监。”展昭道。 那牢差一脸恭敬,却颇为难地问道:“这……展大人是要见谁,秦大人可知晓?” 展昭冷冷道:“莫非你们这里探监还需要县令点头吗?” “当然不是了,”另一位牢差赔着笑:“只是牢里太脏、太臭,展大人何必亲自去,吩咐一声,我们禀告了秦大人,好将犯人提来见您。” “不必了,开门。”展昭道。他之所以没有通传,直接出现在地牢门口,就是怕秦立提前得到消息以后将人带走或者做别的手脚。 那牢差却互相看一眼,并不敢开门,只因在展昭出现之前,秦立和王有志刚进去,秦大人特地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况且这几日他们察言观色,能感觉到牢中那名女犯并不寻常,秦大人亲自来牢里这事也很不寻常,他们实在不敢轻易放人进去。 展昭见他们推三阻四,心中更疑,抽出巨阙宝剑将门锁一剑斩断,径直闯了进去。两个牢差慌慌张张紧跟其后,又不敢阻拦。 展昭问:“牢里的女犯在何处?” 牢差只好硬着头皮指路。 此时秦立正一声令下:“行刑!” 突然他身后响起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两名刽子手刚把手里的绳索绷直,却又都松了手,看向他身后。 “晴云。”秦立听见有人声音发颤地喊,他回头,就见展昭提剑站在自己身后,他忍不住浑身一哆嗦。 展昭眼眶发红,伴随着眼里痛楚而来的是满腔怒火、一身煞气。秦立从未见过这样的展昭,以往所见,他总是安稳沉静地跟在包拯身旁。 “放开她!”展昭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 众人虽是奉命行事,然而已觉情形不妙,如今都赶紧撒开手,远远退开,生怕跟自己沾上一星半点儿关系。 沐晴云本就昏迷,是被强行“站”起来,众人撒手,她就往一旁瘫软倒去,展昭大步上前将她扶住,靠在自己臂膀,用手探了探鼻息,好在鼻息尚存,只是浑身火烫。他心中一阵揪痛,又忙取出她口中破布。 秦立在一旁躬着身子,暗里拉了拉身旁的师爷,示意和他一起悄悄溜走。刚往牢门口退了半步,展昭的长剑已抵在他喉咙。 秦立脸“唰”地白了,壮着胆子辩道:“误、误会,展、展大人……” 展昭厉声道:“我问你,她姓沐,还是姓秦?!” 秦立不敢答,王有志拿着供状的手更是瑟瑟发抖。 “她是姓沐、还是姓秦——?!”展昭再次逼问,说是目眦俱裂也不为过。 秦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展大人,下官、下官……” 展昭握剑的手已青筋暴起,抵在他颈项的剑尖微微发颤,良久未移开。秦立都快哭出来了。 终于,展昭收回了剑,沉声对王有志道:“供词拿来。” 秦立喘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毕竟有句话叫“冲冠一怒为红颜”,方才他真害怕展昭一冲动把自己喉咙捅个窟窿。 王有志不情不愿战战兢兢把供状递给了展昭。 展昭略略看过,但见供状上已将沐晴云更名换姓,满纸编撰之词。他将供词收于怀中,大声道:“太康县众衙差听令,县令秦立蓄意隐瞒烟霞寺住持命案实情,对无关人等屈打成招、草菅人命,并涉嫌盗取寺中财物,即刻押往开封府受审。师爷王有志一并押往开封府询证。” 秦立顿时慌了,看向周围的牢差,道:“谁敢动我?我是一县之主,你们的衣食父母!” 周围的牢差平日里都是吃县衙的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立见展昭扶着沐晴云不放手,自然分身乏术,他自恃可以逃脱一命,便豁出去对师爷道:“我们走!” 展昭看向那些牢差,一字一顿道:“今日若让秦立离开,尔等皆是共犯!” 此言一出,牢差们不敢犹豫,唰唰几柄钢刀架在秦立和王有志身上,立刻将他们制住了。 展昭抱起沐晴云,和众人一起走出去。 离开了阴暗的地牢初到地面,正午的阳光耀得人一时睁不开眼。他埋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沐晴云脸颊处肿胀青紫一片,因为高热和缺水,她的嘴唇已干裂出血。自从在牢里第一眼看到沐晴云开始,他的心痛和自责就从未停止,像要把他的心撕裂。 也许是阳光的温度,也许是久违的微风,也许是熟悉的温柔气息,沐晴云醒了。她晕晕乎乎醒在展昭怀里,一睁眼,就看见了雨后的碧空和绿叶,还有展昭那棱角分明的下巴。 沐晴云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是展昭来救自己了,还是在梦中?她想要确认,所以想伸手摸一摸展昭的下巴,可惜用尽全力也无法把手举高,在半空中顿了一秒,最后奋力一把拽住他胸口的白色衣衿。 这一拽如同拽在展昭心上,展昭低头,正看到她满是淤伤的手指,触目惊心。沐晴云感觉实实在在摸到人了,于是放了心,手臂又软软垂下来,在弄皱的衣服上留下一团交错的血痕。 展昭心碎,唤道:“晴云……” 沐晴云笑笑,说道:“展昭,我就知道你会来。”她心知自己虚弱,怕展昭听不到,已经扯着冒烟的嗓子在用力嚷嚷了,然而实际上声音还是细如蚊蚋。等展昭俯身把耳朵贴过去,她又昏过去了。 展昭带着一众人走到县衙门口,陆仁甲已将马车停在门外等着他。见了他怀中的沐晴云,既惊诧又心痛,嘴唇颤抖着嗫嚅数次,未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展大人,她、她……” 展昭牵挂地看了沐晴云一眼,把她交给陆仁甲,道:“陆兄,她身上有伤,又在发热,拜托你送她到开封府,公孙先生会找人为她医治,我和他们另行回城。” 陆仁甲听他这么一说,才稍微宽了心,又看了看不远处被押解的秦立,心里顿时也猜着了七八分,当下应道:“好,我一定好好送她回去。大人您一路当心。” 展昭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这才回头向身后的众人走去。 第二十三章 真相 三个时辰以后,秦立已除去冠带,跪于开封府包拯面前。 包拯问道:“秦立,适才展护卫已将他在太康县所见所闻禀报于我。本府且问你,无尘大师一案,你明知沐晴云不是凶手,为何要屈打成招,冤枉于她?” 秦立犹豫了一瞬,道:“犯官……有不得已的苦衷,虽知道真凶是谁,却不敢捉拿,就想了个法子找人顶罪。” 包拯道:“真凶是谁?” “犯官不敢说。”秦立却又不言语了。 包拯也不迫他:“那我们就先说另一件事。” 秦立暗自揣测是何事,只听包拯道:“无尘死后,烟霞寺里丢失了一件旷世奇珍,乃是一尊水晶所制的佛塔。” 秦立的心中一惊,暗道此事应该只有他和师爷知晓,怎么包大人竟会得知,看来终究是坏事了。 包拯观他神色,问道:“此塔由你在七月二十五那日送给了庆王爷贺寿,可有此事?” 秦立欲哭无泪:“确、确有此事。” 包拯紧接着说道:“无尘大师死后是你和王有志首先发现,寺里丢失的宝物出现在你的手上,接着你将沐晴云屈打成招,判为杀人凶手;如此种种,本府不得不疑就是秦立你谋财害命!正因为你就是凶手,所以才找人顶罪,妄图掩盖真相!是也不是?!” 秦立慌道:“绝非如此啊大人!大人明察,我只是拿了塔,却不曾杀人!” 包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缓缓道:“那你,可还有话要替自己分辩?” 秦立道:“有、有。大人容我细禀。我从烟霞寺带走的那尊水晶塔,并非谋财害命所得,而是无尘临终前交托给我的,本是托我带给静安寺,只怪我一时糊涂,将它送给了庆王爷贺寿。至于无尘的死,则是另有缘故。此事还要从多年前说起……” 原来,无尘俗名苏念远,他与秦立、郭楷现今的宠妾许慧娘是多年的街坊,也是从小一起玩耍的朋友。待到几人年岁渐长,苏念远与许慧娘更是相互倾心。苏、许两家都是生意人,也算门当户对,正商议结亲之时,户部尚书郭家却先一步派人来许家提亲,要许慧娘做郭楷的小妾,许家惧郭家势大,不敢不答应。出嫁那日,许慧娘不依不挠,然而还是被塞进花轿抬进了郭府。 苏念远从此一病不起,请尽十里八乡的郎中也无用,年纪轻轻却似行将就木。直至一日,一游方僧人到他家化缘,听说了此事,便道:“那些个大夫的方子,保得住你的命,却治不好你的心;若想自救,不若皈依佛门吧。”僧人走后不久,苏念远就只身上了烟霞寺,从此了断前尘旧事,法号无尘。苏家父母兄弟起初也去寺里劝他回来,他便避着家人不见,日子久了,他家人也就作罢了。 那时秦立正值在家备考科举,闲时便到山上去看看他,只是谈经讲禅、下棋饮茶,他倒是乐于相见的。也许是无尘真有佛缘,不过两年,便成了老住持的首席弟子,老主持圆寂后,他又继任了住持之位。 这些年来,除了秦立有时去看他,已经出嫁的许慧娘也曾到过烟霞寺与他相见。秦立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后来曾遇见过许慧娘两次,一次是秦立在禅房门口正好碰见许氏出来,脸上犹有泪痕;另一次是在寺外的枫叶坪,许氏曾与他说道:“我今日来是见念远哥的,谁知他竟避而不见。难道他不知道我有多牵挂他?真羡慕你,至少可以和他像从前一样谈天说地。”秦立便问她在郭府过得如何,她道:“郭楷对我倒是千依百顺,但我的心早已给了念远哥,只能在郭府如同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也不知该怪郭家,还是怪造化弄人,让我们陷入这般境地?” 说了这些过往,秦立又将案发当日在寺中如何遇见郭楷,如何看见无尘身死,无尘临终前所言,都一一说了出来。 包拯道:“秦立,依你所言,那许氏是对无尘余情未了,而无尘临终前曾指认是郭楷对他下了毒手,是也不是?” 秦立道:“是。” 包拯道:“那你可曾调查取证,讯问于郭楷?” 秦立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答道:“不曾,下官不敢。” 包拯敛眉:“为何不敢?” 秦立道:“只因他是户部尚书之子,下官势单力薄,只怕定不了他的罪,反而难以自保。” 包拯斥道:“荒唐!定罪与否乃是依律行事,与他家中之人官阶高低何干?况且户部尚书郭大人一向颇有清誉,难道在你心中他是徇私枉法之人?” “郭尚书确有清誉,但下官也的确不敢冒这个险。”秦立直言道:“包大人,下官今日既已到了这里,就不打算再向大人隐瞒,只是把心中所想如实相告。下官有罪,请大人看在下官知无不言的份上,从轻发落。” 包拯皱眉看着他,惋惜眼前之人空有满腹抱负,却没了良心与担当;痛心朝廷中风气何以至此,官员不信律法却信人情。他道:“秦立,你身为父母官,理应爱民如子,却为求自保不对嫌犯予以追查,此其一;既知凶手另有其人,却为了结案胡乱找人顶罪,草菅人命,此其二;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好友所托,将寺中珍宝占为己有,贿赂皇亲国戚,此其三。今日暂且饶你,待此案水落石出,本府一并发落。” 秦立伏在地上,只是不言。 包拯道:“你既无话可说,我便命公孙先生即刻去县衙提取案卷,此案即日起移交开封府重审。” 秦立道:“是,包大人。” 在开封府东院的厢房里,陆仁甲和一名郎中对坐桌前,桌上摆着几只药瓶,陆仁甲则在看郎中写出的医方。 两名少女连扶带抱将沐晴云从里间的屏风后搀出来,将她挪到床上躺下,盖上一层薄被,走到陆仁甲跟前回话。这两名女子乃是陆仁甲房中的丫鬟,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位名叫月桂,说道:“大少爷,杨大夫,已按你们的吩咐,替沐姑娘沐浴更衣过了。” 杨大夫点点头,问:“沐浴时可看见她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口?” 月桂道:“没有,我和金秋特地留意了,脸上、手上各有伤痕,其他地方没有。” “好。”杨大夫提起药箱走到床前。 陆仁甲跟在一旁,但见沐晴云仍昏睡不醒,她脸色苍白,脸上的伤在清洗以后更加刺目。 杨大夫见他神情忧虑,道:“公子不用担心,我一向用药妥当,这位姑娘脸上不会留疤的。开封府我来过好多次,有几次也是像这位姑娘这样的情形,后来都无恙。” 陆仁甲宽了宽心,客套道:“既是公孙先生请您来,我自然放心。” 杨大夫在沐晴云脸上伤处仔细敷了一层药后,又给她手指上药,再用细薄棉纱绕指束住。 正这时,展昭来了。 展昭与他二人匆匆打过招呼,到床边伸手一探沐晴云的额头,眉头深锁,因不愿让大夫分心,只把陆仁甲拉到一旁问道:“大夫说沐姑娘情况如何,伤得重不重?” 陆仁甲道:“都是皮外伤,杨大夫说并无大碍,已给了内服外敷的方子,说只要按时用药,很快就会好的。这会儿内服的汤药正在厨房煎着呢。”他又道:“展大人,因为沐姑娘需要清洗伤口,开封府虽有厨娘,我怕做惯了粗活的人手脚太重,就擅自叫了家里两个丫鬟过来帮忙,但愿不会太唐突。” 展昭看了一眼候在屋角的两个丫鬟,抱拳谢道:“陆兄如此周到,若沐姑娘知道,也会谢谢你的一番苦心,怎会唐突?倒是我,回来后耽搁至现在才来,有劳你了。” 陆仁甲忙道:“大人言重了。” 两人说话间杨大夫已将沐晴云伤口处理完毕,他起身道:“展大人、陆公子,这位姑娘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她是由于毒邪内侵、气血凝滞所致疮疡进而引发高热,加上连日受了惊吓,饮食不调,所以才会神匮力乏,昏睡不醒。好在她起病不久,人又年轻,只要及时服药,相信很快就会退热醒过来了。”他指了指桌上的药瓶、药方等,又道:“退热以前就照今日的方子熬药,退热以后照新的方子抓药,药方小人都写在此处。外敷的药每日一换,过个两三日,伤处愈合后就不必再包扎了。这几日就算醒了,也不要过度活动,多睡觉、多饮水、少说话,自然康复得快。”如此好一番交待,方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厨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进屋道:“展大人,药熬好了。” 展昭便接过药碗:“有劳。” 厨娘又道:“公孙先生说大家一路辛苦,让我来请诸位去花厅一起用晚饭。” 陆仁甲忙推辞道:“我们人多,就不过去打扰了。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看望沐姑娘。” 展昭和厨娘都出言挽留,陆仁甲仍旧推辞,一来是出于客套,二来他知道自己屋里两个丫鬟不喜抛头露面,更恐怕她们吃不惯开封府里的饭食。 他们走后,展昭坐到床边,慢慢搅动碗中的小勺让药汤逐渐凉下来,待温温热热的差不多了,他把沐晴云枕头垫高,试着唤她名字,她仍不省人事;把汤勺送至她唇边,却发现她牙关紧闭,无法进药。 展昭紧抿薄唇,回到桌边寻找着什么,果然看见桌上一小碟栗色粉末,他眼前一亮,放到鼻前闻了闻,确定是白梅粉。这种粉末他见公孙先生对病患用过,昏睡的人若是唇齿紧闭,只要涂抹在其唇齿上,就能令其进水、进药。想来这是杨大夫特意留下来的。 他拿过白梅粉,沾了些许在指腹上,先在沐晴云唇间抹了一层,又探入她口中抹于两行贝齿上,沐晴云果然松开了口,双唇微微翕动,作吞咽之举。他忙端过药碗来,一勺勺喂入,直到汤药见底,才略微放了心。 而厨娘至花厅回话后,公孙策得知展昭一时走不开,已叫厨娘盛了几样饭食送过来。 第二十四章 夜(一) 这日暮时分,庆王府附近的肆角茶楼上,有位客人心不在焉地品着茶,不时往王府方向张望,更留心打量着周围的客人。此人正是烟霞寺失踪的那名扫地僧。 他的失踪并非巧合,而与玄灵塔大有关联。 此人俗家姓方,原是玄门弟子,道号元隐,正是陆仁斌所结识的那名玄门长老之徒。他天资不高,心中杂念又太多,虽听从师命出家却未真心皈依,仍一心想要修习幻术,重返道门闯出一番名堂。 三个月前,他被指派到藏经阁一带扫地。藏经阁共四层,顶层是一个阁楼。当他打算上阁楼的时候,在楼层值守的两个和尚过来阻止。其中一人道:“上面的阁楼是住持静修之地,一向是由我二人负责打扫,你不用上去。” 他这才注意到,从这两位和尚的身披的袈裟来看,应该是属于寺中地位较高的弟子,竟然亲自打扫藏经阁的阁楼。他心中微微惊奇,却也规规矩矩道:“知道了,师兄。”说着放下水桶:“这桶水要给你们留下吗?这里取水挺远的。” 另一位和尚道:“不用,阁楼一向不近水,你拿走吧。” 他拿着东西下了楼,心中却愈发觉得蹊跷。只因藏经阁是诸寺重地,藏书众多,最怕走水,通常在楼中备水以防万一。这阁楼既让重要的弟子值守和打扫,又不近水,他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玄门中的一个传说——关于玄灵塔。难道玄灵塔会在这阁楼上?元隐随即摇摇头,认为自己又在痴心妄想了。 不过他终是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执念,于一天夜里,施展了一通障眼法避开值守和尚的耳目上了阁楼。阁楼内看起来并无特别之物,只有供案上一只香炉引起了他的注意。玄灵塔需“以香火沐其性”,他借着打扫之职曾抱着一线希望找遍了寺里各处有香火的地方,看到这只香炉,也忍不住拿在手上瞧。这一拿,他就发现香炉底部凹凸不平,刻有图纹。虽然夜色中无法看清,但作为曾经的道门中人,他只用手指在表面略一摩挲,立刻就断定这是太极八卦图。之后他果然找到了香炉暗格中一只狭长的匣子,匣中是一尊玲珑剔透闪着奇光的水晶塔,而塔身上一串暗红色的梵文符咒,恰恰说明它正是玄门中人奉为神器的玄灵塔。 元隐心中狂喜,忍不住立刻催动幻术拿它一试威力。然而刚一施法,那串符文上就串起一道火焰灼向他的手掌,剧烈的灼痛让他松开手,塔“咣当”掉在地上。 知道楼下的和尚听见动静定会上来查看,他忙把塔放回香炉,又把香炉放回原处,自己则施展了障眼法躲在角落。 两和尚果然查看一番,未见有异。只听他们说道: “师父说过阁楼里有重要经文,发生了任何异样之事都要向他禀明,我们明日还是跟师父说一声吧。” “对,还是谨慎些为好。” 待两人下了楼,元隐暗道:“玄灵塔被封,如果现在拿走,不但毫无作用,还会被住持发现,打草惊蛇。” 他知道破除符咒有两种方法,一是施咒之人亲自作法解除,二是施咒之人身死,符咒自行解除。烟霞寺的上一任住持已经归西,若论寺里的高僧,便只能是现任住持无尘了,且阁楼平日正是为无尘所用,塔上的符咒应是无尘所施。但若要他施法解咒,显然不可能,只能伺机取他性命。元隐如此一想,杀心顿起。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有空就到主持的禅房附近转悠,盘算如何下手。 谁知还未等他动手,寺里忽然传出消息,住持死了,据说是中毒暴毙。 他匆匆跑到藏经阁,却仍无法进入阁楼。他的幻术修为太浅,只能以夜色为掩护,短时间内施用入门级的障眼法,若在明处施法则是破绽百出,因此只好耐着性子等到晚上。 然而到了晚上,他却发现玄灵塔不见了!一时间他如同跌入冰窖,却不甘心就此放弃,在藏经阁一番打听,才知道县衙的师爷以住持的佛珠为信,上去取过一本经书。 元隐料想其中另有隐情,便悄悄换了俗家打扮,从寺里跑了出来,在太康县衙附近伺机窥探。那夜衙门书房外的那株老柳,就是他伏在窗外偷听,被师爷发现后情急之下变幻的。 就这么一路追踪却无从下手,直到眼睁睁看着玄灵塔被送到了庆王府。王府地方太大,他的障眼法又只能使用须臾,就算偷溜了进去,恐怕他还没找着东西在哪里,就已被人发现,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在王府外转悠了两日,接着,他便成日坐在庆王府斜对面的茶楼上,留意王府内进进出出的人,盘算着如何潜入王府。 话说回来,这会儿从庆王府里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上茶座,就在元隐座位旁,元隐便竖着耳朵听。 只听一人说道:“唉,烦啊,顺才兄弟。” 另一人便道:“得了吧,周大哥,现在库房啊、后厨的事都是您在操办,美差在手,多少人酸得牙都要掉了,您还有什么好烦的?” 姓周的叹了口气:“最近府里事儿多,但我大孙子满月,我得回乡下几天,原已经向刘管事告了假,跟他说我侄儿来顶,谁知我侄儿刚才找人带话,来不了了!这一下不知如何是好,明日一早,我便该回去了。” 那人道:“依我说,您一年到头为王府操持,不过告几天假,若换了我们这边的王管事,肯定啥都不说,让您回去了。偏你们那个刘管事,唉,小弟我也不便多说,来,喝茶,喝茶。” 姓周的端茶未饮,道:“刘管事就那样,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去。” 顺才又道:“您也不用怕,要说年头,您比刘管事来得久吧,又跟兰妃是旧识……” 姓周的立刻道:“你可打住吧,兰妃最不喜别人提这茬,咱出身低微,可不敢乱攀这些个关系。” “知道,我就是在您跟前这么一说,我的意思是啊,就冲这些,您该回去就回去,改日若他问起,只推说不知侄儿不来,谁难道还因为这事儿能把你怎么的。” 姓周的点点头:“好,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周其胜怎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元隐听到这番对话,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却说展昭晚饭后就打了凉水和帕子进屋,把浸湿的帕子敷在沐晴云额头,一次一次,不厌其烦。 不多一会儿,桃林酒肆的姜掌柜也来了。原来大夫来诊治后,公孙策就托人给姜掌柜报了平安。 姜掌柜见她受了伤,本来颇为心疼,但听说她并无大碍,又见展昭亲自陪在一旁,担忧之余竟然露出一丝喜色来,与展昭说了几句,便拿出一条桃木坠子的项链绳:“这就是日前那道士送的符,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已遭了一番罪,我琢磨着还是快把这符给她送来,只愿她以后都平安无事。” “好。”展昭接过项链,顺手塞在沐晴云枕下。 姜掌柜笑道:“我看呐,幸好有展大人您这样的大贵人,晴姑娘才能逢凶化吉。我早就觉得咱们晴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啊呀,老婆子还要回酒肆做事情,晴姑娘就托付给您照顾了,劳展大人多费心、费心。”说着竟然连多留一刻的意思也没有,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里却带着不可言说的欢喜,满面含笑地走了。 展昭守至深夜,终于,沐晴云的热退去了大半。 他算了算时辰,还有约两个时辰该陪包大人去早朝,便坐在床边脚榻上小憩一阵。 此时沐晴云悠悠醒转过来,但觉浑身轻快了许多,只是头还有些发晕。周围光线昏黄,展昭正在床边支着额头闭目小憩,近乎完美的睡颜让沐晴云的目光不由自主逗留了一阵,接着她侧头看了看,桌上有未烬的烛火,床边放着水盆,想到是展昭救了自己回来,又不眠不休照顾自己,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她不忍起身惊扰他,于是僵着身子继续躺着。 这么一来她就很无聊。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上都缠着棉纱,只露出一截指尖;再试着摸了摸脸,脸上有药,好像没那么疼了。百无聊赖中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毫无睡意的她又把视线回到了展昭脸上。 昏黄摇曳的烛光笼在那线条分明的轮廓上,凭添了几分温柔与暧昧。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沐晴云内心感叹,只是细看去,见他眉间锁起两道竖纹,便情不自禁伸出手,用指尖在其上轻轻抚过,果然眉心舒展开了。她莞尔一笑,一时动情,又顺着如剑锋般的眉毛继续描下去。 于是展昭长长的睫毛动了动,醒了,一双星眸看向她。 沐晴云心虚地一下子缩回手,手足无措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结结巴巴道:“展昭,你、你眉毛上有只大蛾子!” 第二十五章 夜(二) 展昭绷不住一笑,欺身上来,贴近她的面颊。 沐晴云身形顿时被笼罩在他身下,看着迫在眼前的如画眉眼,眼中赫然是自己的影子,再往下是他的鼻峰、他的唇。她感觉自己呼吸都已停顿,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却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突然冒出的杂念令她不敢与展昭对视,眼波在他脸上飘移不定一阵,终于强自开口:“你做什么?” 展昭的理由很充分:“找蛾子。” 沐晴云脑袋已然犯了迷糊,愣愣问道:“在、在我脸上?” 展昭又笑,弹了弹她脑门,终于起身离开她面前:“一醒来就挺精神的嘛,恢复得不错。” 沐晴云终于找回一点神志,情不自禁捧了捧自己还在发烫的脸,庆幸脸上敷着药,纵然面红耳热也不至让人看出来。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没错,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展昭捞起帕子拧干,为她细细擦着额头的汗,嘱咐道:“还未完全退热,不可大意。” 沐晴云乖乖坐下配合,被他的温柔细心深深打动,眼里闪着泪花:“谢谢你。” 展昭的手顿了顿,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红。他也在她身旁坐下:“其实,我该跟你说声对不住。” 沐晴云道:“对不住?” 展昭看着她的眼睛:“我去迟了。我答应过你,救人的时候要早一点出手的。” 沐晴云仔细想了想,恍然道:“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 展昭点点头。 沐晴云一笑:“原来你一直记着。” 展昭道:“答应过你的事,我全都记着。” 沐晴云又想了想道:“我问你,秦立那个狗官是否抓住了?” 展昭道:“救你之时,我就把秦立等人抓捕归案了。” 沐晴云道:“我再问你,你是凭什么抓他的?” 展昭道:“那份伪造的供状就是铁证。” 沐晴云于是道:“这就是了,你来得一点也不迟,而是刚刚好,若不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罪证确凿,秦立一定会为自己狡辩开脱的。”她说到这里,却发现肚子“咕噜”一声异响——饿了。 沐晴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有点渴,我喝点茶。”她想这大半夜的,定然找不到吃的。 展昭抢先起身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我去给你拿吃的过来。” 沐晴云眼里冒着惊喜:“有东西可以吃啊?” 展昭笑道:“怕你晚上醒了想吃东西,我让厨娘留了点粥,你稍等,得先上灶热一热。” 展昭取粥去了,沐晴云就在窗前托腮望。天空黑寂寂的,只听见梧桐沙沙作响,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难等。很快,就见展昭提着食篮从院子那头过来了。 展昭进了屋,拉她到桌边坐下,随即把窗户掩上大半,责怪道:“你才出了汗,怎么就在窗口上受风?亏你自己也是行医之人。” 沐晴云在这个空档已经自顾自打开了食篮,一看,原来不止有盅清粥,还有两只包子和一碟酱菜。展昭说什么她全未在意,忙不迭捧起一只包子就往嘴里送,接连咬了两口,囫囵吞下去了,总算满足地坐下来,笑嘻嘻地望着展昭。 展昭摇头笑笑,盛了一碗粥在她身旁坐下:“来,就着粥吃。”说话间已舀过一勺送至她嘴边。 沐晴云脸又发烫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手指还能动。”她伸出十个指头在展昭眼前晃了晃。 展昭道:“大夫说你的伤不能沾水,还是我来的好。” 沐晴云顺从地吃了一口,嘴上仍辩道:“那明日我总要自己吃的,你总不能时刻陪着我。” 展昭道:“明日事明日再说,既然我现在在这里,就让我好好照顾你。” 沐晴云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实则十分享受,她又好奇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展昭便道:“我们先去了烟霞寺,后来去了县衙。说起来差点被秦立遮掩过去,多亏陆兄点醒我。” “陆兄?是谁?”沐晴云问。 “就是万通钱庄陆家的大少爷。”展昭解释,接着把当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等事情说完,粥也差不多喝完了。 沐晴云奇道:“陆大少爷怎么会跟你一起去的?” 展昭喂了她最后一口,只道:“我不知道。” 沐晴云挑挑眉毛:“你不知道?!” 展昭还是答:“不知道。”开始起身收拾食篮。 “他跟你一起去的,你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去?” 展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明日大概会来看你,你若实在想知道,不妨自己问问他。” 沐晴云颇为怀疑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只听他又道:“今晚姜掌柜也来看过你,还给你带了个护身符,我给你放在枕头下了。” 沐晴云走到床边一摸,从枕头下摸出一条坠着木牌的黄绳来,她拿着坠子细看了看:“好别致的式样。姜婶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 展昭道:“她说是一位道长指明要送给你的,说是戴着它可以消灾解难。送来的时候你不在,现在你回来了,她怕你再有什么闪失,就赶着给你送过来。” 沐晴云不解道:“可我不认识什么道长啊。她有没有说什么样的道长?” 展昭道:“她说,那位道长自称是昔日在你家乡卖过衣裳的人。” 沐晴云心里骤然一紧,差点站立不住:“当真?!” 展昭过来关切道:“怎么了,你知道是谁?” 沐晴云定了定神,道:“打过一次交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故作轻松道,“我来京城这么久,还没遇见过老乡,所谓‘亲不亲,故乡人’嘛,所以我有些激动。”她把桃木坠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暗道,既然这人也在京城,还给自己送了这么个东西来,说不定还会有见面之时。 展昭看出她这话半真半假,却并不追问,因为关于沐晴云,他的疑问并不止这一个。他也相信有一天,沐晴云全都会告诉他的。 他只问道:“你很喜欢?那我给你戴上。” “嗯。”沐晴云把链坠放到他手心里,微微低下头。 展昭绕到沐晴云身后,将黄绳从前往后绕过沐晴云的颈项,又把她垂下的长发撩起轻拢到一侧,然后在白皙的颈项后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 “好了。”展昭道。 “谢谢。”沐晴云抬头看着他。 “我也收拾东西回房了,你再睡一会儿。” “我刚睡了一整天,如何还睡得着?”沐晴云道:“这漫漫长夜的,我正想问你那儿有没有好看的话本故事,借我看看。” 展昭道:“你现在不睡,待会儿天亮了岂非反而犯困?何况大夫说你要多睡觉才能尽快复原。” 沐晴云道:“可是的确睡不着啊。”她摊开手掌,“你就说到底借不借?” 展昭道:“我没有。公孙先生应该有,我明日替你借两本就是了。” 他拉着沐晴云回到了床边:“总之你先睡觉。” 沐晴云没好气道:“我干嘛要听你的啊?”一边抱怨却又一边听话地缩回被子里。 展昭道:“我知道一个助眠的法子,你可要试试?” 沐晴云道:“什么法子?” 展昭道:“听说在手心上写数,从一写到一百,一定可以睡着。” 沐晴云脑中先是浮起一串阿拉伯数字,随即否定了:“不对,应该是汉字吧。” 她摊开左手掌心,闭着眼用右手食指在掌心写了个“壹”,问道:“是这样吗?”因为手指上缠着棉纱,显得颇有些笨拙。 展昭轻握着她的指尖:“正是这样,你只管闭上眼,我来写。” 沐晴云又睁开了眼睛:“有没有用啊?” 展昭不答,只是一笔一划地写。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沐晴云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手心轻划,暗道:“若我生于北宋,从不知未来世界,能遇见这样一个人,怕是不知有多想让他做我夫君,只可惜……”她下意识地捻着胸前的桃木牌,脑子里突然发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感叹。 这个助眠的法子一开始像是变成了猜字游戏。 “哎,你是不是在写‘柒’字?” “是写到‘拾伍’了么?” 每当沐晴云猜对了,展昭就轻轻“嗯”一声。 很快沐晴云发现,被触动的手心真的会产生一种轻松又惬意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一条涓涓细流,顺着手腕、手臂把酥酥软软的感觉传遍全身。她本就还有些头晕脑热,不久,睡意真的渐渐涌上来了。 朦胧间,沐晴云喃喃道:“刚才写到了多少来着?我怎么觉得不像数字呢?……嗯,展昭,你不会在变着法儿写我的坏话吧?” 展昭无奈看了她一眼,似乎被打击得不轻,否认道:“不是。” 直到沐晴云沉沉睡着,展昭轻手轻脚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这才回答:“我写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二十六章 夜探尚书府 清晨,包拯下朝归来,一行人如常先回书房议事。除去其余大小事务,众人对无尘大师一案最后议定了如下两桩:其一,包拯亲自去庆王府面见王爷,取回秦立所献的玄灵塔;其二,据秦立和王有志的指证,郭尚书的次子郭楷有重大杀人嫌疑,然而仅凭秦立一面之词,不能贸然去尚书府拿人,因此需由展昭暗中查探尚书府,收集其他证据,今夜就行动。 谈完公事,包拯道:“展护卫,你这两日都未曾好好歇息,今晚又有要务在身,不必在此守着本府,回去歇着吧。” 展昭领命谢过,出了书房径自往后院厢房而去。 陆仁甲起了个早,此时正在沐晴云房中探望。 沐晴云请陆仁甲落了座,正回话道:“有劳公子记挂,我已无碍了。听展大人说起过昨日之事,我能平安脱险,还多了亏陆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哪里哪里,”陆仁甲腼腆地笑笑:“大家相识一场,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何况姑娘也曾关照于我,小生理应投桃报李。” 话说到这里,沐晴云也就打消了再问他为何去寻自己的念头,不管是因为他重情重义,还是人情达练,凡事论迹不论心,他实在帮了自己大忙,而且陆仁甲知书识礼、行止端方,怎么看都是个好人。 陆仁甲又从怀中摸出那蓝色剑穗来:“沐姑娘,在下今日来,还要把你的东西送还给你。” “呀!”沐晴云一看便喜出望外,接过来拿着那块玉看了又看:“这条剑穗,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又奇道:“它不是被小王爷丢到湖里了吗,怎么会在你那里?” “哦,”陆仁甲道:“我看它似乎是姑娘的重要之物,后来……就想法子把它捞上来了。”全然不提他顶着太阳在水里摸了一个时辰,浑身狼狈地回了府,只一句话就说完了。 他不说,沐晴云自然也没想到,以为他是陆家大少爷,必定是叫随行的仆从捞上来的。 “陆公子有心了,”沐晴云笑道:“日后一定要常来我们酒肆坐坐,不过以公子的酒量还是少喝一些酒为妙,我请你喝茶吃点心。” “好。”陆仁甲甚是高兴。 陆仁甲道别,沐晴云拿着玉坐在桌前呆看。忽而有人“笃笃”两声敲门,是展昭的声音:“晴云。” “哦,进来。”沐晴云一面答,一面下意识地把剑穗往袖口里揣,她不想提及这件东西曾经弄丢的事。无奈手拙,没揣进袖子里,反而滑到地上,展昭推门进来,她正好捡在手里。 展昭瞧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沐晴云有些尴尬地把穗子拽在手里:“嗐,本来打算送给你当生日礼物的,这不,你的生辰都过了……” 展昭立时拿了过来,笑道:“过了有什么要紧,既然是给我的,现在补上也不迟。” 沐晴云见他中意,心里也很欢喜,展颜道:“好吧,那就祝你生日快乐。” 展昭顺手端了条凳子坐到窗下,就着透过窗格的阳光,把巨阙上已经褪色的穗子取了下来,把新的换上去。沐晴云就坐在他身旁安静看着。然后她把卸下的旧剑穗收了起来:“这条旧的我给你留着。” 展昭问:“你留它作什么?” 沐晴云扬头道:“它陪着你的巨阙行侠仗义、斩奸除恶,是你过往的见证。我不但要留着它,以后你所有用过的剑穗我都要替你保存下来。” 展昭闻言心中一暖,抚着穗子上的白玉,动情道:“以后穗子可以换,这玉绝不换。” 沐晴云却自觉失言,转而说道:“展昭,那啥,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我是说,你不用去帮包大人做点事或者巡个街什么的吗?” 展昭道:“我今晚有事,包大人让我先休息。” “那,”沐晴云站起身来:“那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说起来你昨晚似乎也没怎么睡。快去睡觉。”她拖着展昭的臂膀。 展昭道:“待会儿包大人应该会找你问话,我想陪着你。” “陪我做什么?”沐晴云道:“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又不会为难我,我要做的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难道你觉得我连这点小事也应付不了?” 听她如此说,展昭依言回房。 此时,在庆王府一处角门,有人正叩门。 那门房问道:“谁呀?” 叩门之人是乔装后的元隐,他回答:“我是周其胜的侄儿,叔叔他回乡下了,让我来帮忙做事。” 门房本就已知周其胜回乡之事,不疑有他,便让他进来了。 当日包拯果然找来沐晴云问话,公孙策一一记下。末了,公孙策拿出两册话本故事给她,一册志怪小说、一册市井杂记,说是展昭替她借的,沐晴云开心谢过。 是夜,月黑风高。 展昭一身夜行疾服,猫腰潜行在尚书府漆黑高大的重重屋脊之间,黑色的身影与屋脊的阴影仿佛融为一体,脚下的瓦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从外一路至内,偶尔在屋脊上探出头,看着院里忙碌的仆从由护院、小厮变成了三三两两的丫鬟,知道内院到了。绕开正屋,他寻着几进偏院而去。 自从许慧娘得知无尘的死讯,便让人在自己的院落里僻了间屋子做佛堂,日日在此诵经拜佛。郭楷虽心有不悦,却由着她去,想着过些时日也就淡了。此时许慧娘正跪在佛前念经,祈求苏念远在天之灵安息,只是忆及往事,两行珠泪又一次落下来…… “念远哥,你真的不愿再看我一眼吗?”许慧娘在无尘近前轻轻的问。 她从家人口中得知苏念远到此出家以后,便以进香为名,到此来找他。烟霞寺虽不像静安寺那样气势恢宏,却因年代古老、景色幽美,在京郊的寺庙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彼时还蒙在鼓里的郭楷不疑有他,见她整日闷在房中郁郁寡欢,难得有个地方想去,就任她去了。她出门前精心打扮过,谁知无尘却未正眼瞧她一眼。 许慧娘身上的脂粉香味混着禅房里的茶香一起飘入无尘鼻中,无尘索性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道:“施主,我已说过,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只有一个出家人,法号无尘。” 许慧娘含泪道:“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也要说与你听,这一年多来,我从没有一日忘了你,我想你心中也如是。《心经》上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若你真的做到了心无杂念,又怎会连看我一眼也不敢?” 无尘闻言不答,脸色愈发苍白,只是手持佛珠喃喃念经,忽地,咳出一口血来。许慧娘大惊失色,前去相扶:“念远哥,你怎么了?” 无尘不理会她的好意,拂袖离去,一个人剧烈地咳嗽着走向门边,跌跌撞撞地开了门,对禅房外的煮茶的小和尚道:“替我送客”。 往事已远,不管许慧娘如何心意难平,她与无尘也已阴阳两隔。 “小姐,二少爷已等你许久了。”一个声音把许慧娘从沉浸的记忆中拉了回来,她转头一看,是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红绡。 她道:“他若愿意等,就由他等;他若不愿意,自然会走,你何必来扰我?” 红绡为难道:“小姐,我看二少爷也是不想扰你,所以一直在屋子里闲坐着,都喝了好几碗茶啦,我若再不来叫你,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慧娘起身道:“罢了,还是我去说吧。” “说什么?”红绡道。 “让他走。”许慧娘淡淡道。 “为什么?”红绡一脸忧心,劝道:“小姐,二少爷对你可是千百般好,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吗?” 许慧娘冷着脸斜了红绡一眼。 红绡低下头叹道:“是,我不该多嘴。” 许慧娘出了佛堂,走到堂屋,见郭楷果真坐在那里,红烛高照,郭楷正撑着头打瞌睡。她在半丈之外驻了足,喊道:“二少爷。”自从嫁入郭府以后,她从未称郭楷为“相公”,只跟着下人一起叫他“二少爷”,为此府中之人多有诟病,郭楷倒是从未有过异议,纵有人在他跟前煽风点火的,都被他一一压了下去。 郭楷听见她喊,陡然一震,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带着惺忪的睡眼笑笑:“你终于回来了?” 许慧娘却是不为所动:“你走吧,我还要回佛堂。” 郭楷竟未生气,大约是习惯了她这样,只道:“这么晚了你让我去哪儿?只怕谁也不让我进门了。”他赔了个笑脸:“我只好留在你这里了。” 许慧娘道:“随你。”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郭楷挥挥手,将下人都遣了,这才道:“你佛堂也修了,法事也做了,经也念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府里上下我只说近日你心绪不宁,总做噩梦,所以要费这些周章。我帮你堵着别人的嘴,只因不愿半点风言风语针对于你。可是在你心里,我就如此轻贱么,还比不上一个死人?” 许慧娘闻言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既提到了他,我便问你,他是怎么死的?” 她说得很轻,郭楷闻言却陡然心惊,只道:“我、我怎么知道?” 许慧娘一字一顿道:“寺里的和尚告诉我,他是五月十一那天中毒而死的。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日你带着郭林出去过,回来刚好赶上府里的晚宴。” “哦?”郭楷道:“我倒是不记得了。” 许慧娘道:“因我的簪子前一日落在你房里了,便让红绡去取,当时你正在屋里更衣,你对秋穗说衣摆上面洒了汤药,穿不得了,让她扔了了事。红绡回来说起此事,还说你那衣服是上月新做的,洒了汤药洗洗也就是了,扔了着实可惜。” 郭楷挑眉:“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许慧娘道:“郭林是你远亲,从小在府里和你一起长大,每次你要做什么不能声张之事总是让他去;你又好好的,身上怎么会洒上汤药?所以,你那天是不是去了烟霞寺……是不是你……”许慧娘说得有些艰难,其实她也不愿意相信事情是这样,终于鼓起勇气道:“是不是你杀了他?” 郭楷按着她的肩膀,眼神变得深邃不可捉摸,沉声道:“这只是你的臆测罢了,没有证据的事莫要胡言。” 许慧娘看着他,一步步往后退:“为什么你不回答我,告诉我,说你‘没有’……” 郭楷盯着她好一阵子,叹口气道:“你不该问的。” 许慧娘点点头,眼里噙着泪水:“好,你不敢回答对不对?若真是你杀了他,他便算作是我害死的,我更该日夜诵经拜佛,方能消除罪孽。”说完便又朝佛堂走去。 这一次郭楷没留她,待她走后,方才将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化作一拳狠狠打在房里的山柱上,指节上磕出一片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而刚才发生着一切,被早已伏在屋顶的展昭看得清清楚楚。他把拨开的瓦片轻轻放回去,又像一只猫似的隐没在了郭府屋脊的阴影之中。 第二十七章 郭楷归案 接下来的一天,开封府众人忙于公务,沐晴云又逗留了小半日,便也回到桃林酒肆静养。 “包大人,郭林带到!”展昭将郭林带至包拯跟前,将郭林随身带的长刀卸下放到一旁,自己则立于包拯身侧。 郭林抬头看了包拯一眼,眼前这人不怒自威,正是传说中铁面无情的青天大老爷。他暗叹自己时运不济,今日刚从百花楼出来,拐进一条暗巷,就被展昭截了道,让他回开封府问话,他自然心虚不肯,挥刀一阵顽抗,却三两下就被展昭的一手小擒拿制伏,疼得他咬着牙连连告饶。 如今都到了包拯面前,由不得他多想,胆战心惊、又不情不愿地跪下来:“小的见过包大人。” 包拯道:“郭林,如今有桩案件与你牵连,本府问你,你要如实回话。” 郭林心中一慌:“是,包、包大人。” 包拯道:“五月十一那天,你去过哪里?” 郭林闪烁其词道:“这几个月前的事,不记得了。” 包拯沉声道:“你可曾去了烟霞寺?” 郭林道:“这……这,可能是去了。前些日子是去过烟霞寺。” “所为何事?”包拯追问。 郭林道:“陪我家公子一起,去见无尘大师,问禅。” “哦?”包拯道:“是你家的哪位公子?” “就是,二少爷郭、郭楷。”郭林道。 包拯敛眉:“你可知道,你们走后,无尘就死了?” “死了?”郭林低着头眼珠乱转:“不知道,没听说。” 包拯厉声道:“大胆郭林,本府分明听闻是你杀害了无尘,还敢在本府面前推说不知!” 郭林道低头无言,暗想:此案明明是太康县所辖,怎么包大人亲自过问此事? 包拯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郭林,烟霞寺本不属开封府所辖,你可知道为何此案会移送开封府查办?只因县令秦立也犯了案,如今已是戴罪之身,现在正关押在开封府大牢,他已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郭林虽不知秦立因何犯案,却也大惊失色,汗如雨下,道:“包大人不可轻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包拯道:“当然不会。我还知道,五月十一,你去郭府附近的九和药铺买了一包砒霜,理由是毒杀护卫房周围里的蛇虫鼠蚁。可是端午那日,郭府本来就在各房里都分发过一次毒杀鼠虫之药。” “这……就算如你们所言,我护卫房附近老鼠太多,我再买一包不可以吗?”郭林辩解。 包拯冷笑:“郭家家大业大,你又是郭二少爷身边的亲信,会短了你房里的东西不成?若是不够,你就该找库房再要,为何独自去街面上买?恐怕是做贼心虚,怕无尘死后被府中相关之人起疑吧。” 郭林无话可说,确实是郭楷怕许慧娘起疑去库房查问,特地嘱咐他去外面买。 见她如此,包拯心里已有数,又问道:“王朝,太康县衙的仵作可到了?” “已经候着了,大人。”王朝道。 王朝便将仵作带了进来,仵作答道无尘所中之毒正是砒霜。 待仵作离去,包拯道:“毒药是你买的,秦立又亲眼见你从禅房出来,随后住持无尘就死于非命,可见你的嫌疑最大。是否你悄悄在无尘的药碗中动了手脚?” 郭林暗想:“明明我是跟着二少爷去的,为何包大人却只来问我一个?好个老奸巨猾的秦县令,想必是怕尚书府势大,不敢得罪二少爷,却拿我做挡箭牌。我若还不申辩,岂不就是替二少爷认了死罪?”他忙道:“包大人,冤枉啊,我与那和尚无冤无仇,害他作甚?这……都是二少爷做的,他让我买了砒霜,把那和尚给毒死的。” 包拯面色一沉:“兹事体大,你可不能为了脱罪就在此胡乱攀诬你家主人。” 郭林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有证据。” 包拯道:“哦,证据何在?” 郭林道:“二少爷的衣裳就是证据……” 原来那日进入禅房以后,郭楷让郭林等人将无尘制住,郭楷则将砒霜混合药汤灌入无尘口中,无奈无尘用力挣扎,将一碗汤药全打翻在郭楷的衣摆上;郭楷大怒,又把一碗毒药生生全给他灌下去了才算了事。后来郭楷回府换衣,本叫秋穗将衣服拿到僻静处扔掉,秋穗在路上却被郭林撞见。郭林自知帮郭楷做过不少违心之事,恐有一日祸及自身,早就存了自保之心,便道:“天热,秋穗姑娘何必亲自出去一趟,这些杂活交给我来就行了。”秋穗倒是谢过了他,他却将衣服收在了自己房里。 话说至此,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包拯当然知道是郭楷主使,可仅凭秦立的证词,还不足以将他缉拿归案;而郭林既是郭楷多年的爪牙,那日又与他一同进出,很可能掌握了此案关键证据。所以才先捉拿了郭林,诱他供出郭楷的罪证。 郭楷正在许氏的房中陪她折纸鹤,许慧娘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但郭楷愿意等,他以为日子久了,她心里总会有他。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跑入,道:“二少爷,不好了,二少爷!” “何事?!”郭楷怪他扰了许慧娘清静,责难道:“没规矩,也不知道让丫鬟通传一声!” 小厮吞了口唾沫,也顾不上辩解,只道:“出去找郭林的人来回话了,说是打听到下落了,人在开封府,是被展大人带进去的!” “什么?!”郭楷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站起来急急问道:“可知是犯了什么事?” 那小厮道:“听说是为了一桩命案,其他就不清楚了。” “去,再去打听!弄清楚了再来回话!”郭楷面色焦虑,背负着双手在屋里踱步。 那小厮匆匆跑出去了,郭楷一抬头,就见到了许慧娘的笑。 许慧娘从未对他笑过,现在却在看着他微笑,只是这微笑里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嘲弄,带着些如愿以偿的快意,让人感到彻骨的冷。 郭楷铁青着脸走到她面前:“你高兴了?你以为我出事了,你会好过?!”他从未声色俱厉地对许慧娘说过话,许慧娘吓得往后连连退步,不敢出声。 郭楷又道:“你自嫁入我家的门,一向我行我素,无论公婆兄嫂你都从未讨得他们半点欢心,又不谙人情世故,这也罢了,只要有我在,我自会护你一世,若是我不在了,你可有想过,你在这个家,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许慧娘念及他所说之话,捂着心口凄凄惶惶地扶着椅子坐下,眼泪滚落,万般愁怨,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又有人匆忙跑进来道:“二少爷,不好了!开封府来了好多人,说是要……捉拿二少爷您。听说还去了护卫房搜查。” 话音刚落,展昭已带着王朝马汉和一干差役快步走进来,将郭楷团团围住。展昭手握缉捕文书,道:“郭楷,你涉嫌毒杀烟霞寺住持无尘大师,我等奉开封府包大人之命缉拿你归案。” 郭楷木然地看着他们,冷笑两声,又转身朝着许慧娘一步一步逼近,神情极为复杂:“没想到我郭楷竟为你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许慧娘被他的样子吓到,瑟缩着躲到展昭身后。展昭执剑将他拦住:“郭楷,速与我们回开封府。” 郭楷见许慧娘的模样,终叹了口气,道:“展大人,我会跟你们走,但在此之前,能否给我纸笔,让我完成一件事?” 展昭略一思忖:“好。”便让一旁的家仆去拿了笔墨纸砚来。 众人皆不知他要做何事。只见他此刻神色冷淡,默然提笔在纸上写下“遣归书”三字。待一纸书信写完,他走到许慧娘面前,将书信递与她:“我知你父母兄嫂皆是厚道人,一向待你很好。回家去吧,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许慧娘愣神接过遣归书,又喜又悲,喜的是他终于放过了自己;悲的是事已至此,过去的人和事却再也无法回来了。 郭楷任由差役戴上镣铐,他夫人张氏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含泪道:“官人!官人,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能受这样的罪呀?” “夫人,”郭楷把手覆上她的手背,道:“是我郭某人对不住你,以后你自个儿珍重。” 张氏见他说出此言,便是凶多吉少了,急道:“官人,没事的,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去找爹和娘,爹一定会帮咱们的。” 郭楷摇头道:“没用的。我这样的不肖子孙,败坏了家风,损了爹多年的清誉,他恐怕嫌弃我还来不及,莫要为难他老人家了。”他放开张氏,任由官差押解着向外走去。 “官人——官人!……”张氏身子一软,扶着一旁的门柱才勉强站住,伏在柱上恸哭不已。 郭楷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向张氏,又看了看许氏,喃喃道:“如今,我也有些后悔了,悔不当初……” 第二十八章 幻 晌午刚过,展昭叩开了庆王府的大门。 大门缓缓开了一半,门房见是展昭,不敢怠慢,作揖道:“展大人,您这是……” 展昭略微侧开了身,道:“开封府包大人,求见庆王爷。” 门房往前站了一步,往外一看,只见一顶蓝布小轿停在街边上,一人面如黑炭、额头一弯月牙印记,着一身黑底绣金的蟒袍,正缓步而来,他料定此人必定就是包大人了,忙上前两步作揖赔笑道:“包大人,不巧王爷午饭过后就出门去了,还未回来。” “哦?”包拯道:“我们有要事求见王爷,他既不在,我们在此等他回来便是。” 门房愣了愣,道:“大人稍后,容我进去通禀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老管家跟在门房身后提着衣摆匆匆小跑出来:“包大人,失礼失礼。老夫姓徐,是这里的管家,请随我去前厅等候。” 徐管家在庆王府多年,知道庆王府和开封府一向没什么往来,此番包拯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无论如何,这位大人是怠慢不得,他将包拯等人引至东面的会屿厅,又立即令人奉上上品的茶水点心来。 元隐顶了老周侄儿的缺,此时正在后厨做事,只听有来人道:“徐管家吩咐了,挑几样精致的点心送到会屿厅去,都规矩些别乱搭话,是开封府尹包大人来了。” “是。”众人纷纷应道。待来人一走,私下却免不了议论包大人来此的目的。 元隐心中一动,心想莫不是和寺里的案子有关,便自告奋勇去送点心。进了会屿厅,只听包拯正问:“徐管家,你可知庆王爷去何处了,几时回来?” 徐管家笑眯眯站在包拯跟前,答道:“王爷应安王爷之邀去安王府品茗、鉴宝去了,恐怕得用过晚膳才回来。包大人,您找王爷可有什么急事?若有急事,小的这就派人去安王府通传一声,看王爷能否早些回来。” 包拯亦微笑道:“这倒不必了,本府只是来向王爷讨一样东西,并非急事,不好因此扰了两位王爷的雅兴,我等在此恭候王爷回府便是。” 元隐摆好点心出去,心里暗自有了盘算。他进王府这两天,虽打听到了王府宝库所在,然而钥匙由王爷亲自保管,门外又有守卫,他苦无机会去宝库寻找,若包拯所言“一样东西”正是他求而不得的玄灵塔,那今晚正是个好机会。 掌灯时分,王爷的轿撵终于回来了。 徐管家早已候在门口,到王爷轿前打起帘子禀道:“王爷,今日未时开封府的包大人来求见王爷您,现还在会屿厅等候。” 庆王爷略感诧异,当下直接去了会屿厅门口落轿,步履匆匆进屋笑道:“包大人!本王刚从安王府回来,听说包大人在此等候,便立刻赶了过来。” 包拯起身恭恭敬敬打了个揖:“庆王爷,有礼。” 庆王爷又客套道:“府里的人真是愈发懈怠了,也不知来通传一声,让大人久等了。你们可用过晚膳了?” “谢王爷体恤,徐管家张罗着用过了。”包拯道:“是本府让徐管家不必惊扰王爷,等您回来再议也无妨。” 庆王爷便坐下道:“到底是什么事劳动包大人的大驾?” 包拯道:“回王爷,此事还要从太康县令秦立说起。今年五月,太康县烟霞寺发生了一桩命案,死者是烟霞寺的主持,亦与秦县令是旧识。死者临死前将寺中一贵重之物托付给秦立,让他转交给静安寺的高僧,但秦立起了贪恋,将此物私藏了起来。” 听到这里,庆王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他静静听包拯继续说下去。 包拯又道:“七月,王爷寿辰之日,秦县令将此物作为贺礼献与王爷祝寿,乃是一尊七色水晶所制的宝塔,王爷可还记得?” 庆王爷干笑两声,道:“本王记得是有这么一个物件,当日寿宴上宾客众多,我只当是件寻常的寿礼便收下了,听包大人这样说来,此物来路不正啊,这本王确实没想到。没想到那秦县令看似勤勉本分,实则是背信弃义之人啊。” 包拯道:“何止是背信弃义,他还在此案中犯下了法理不容之事,如今人已在开封府大牢中,所以严格来说,此物乃是开封府要追回的赃物。”他顿了顿,抱拳道:“本府今日特来向王爷讨要此物,想来王爷身份尊贵,断不至于为这小小一个物件令皇家声誉蒙尘。” “呵呵呵,”庆王爷忍着心痛笑道:“既然是赃物,本王哪里还敢留啊。却不知包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物?” 包拯道:“本府暂且将它带回开封府以作呈堂证供,待案子了结,打算按烟霞寺住持无尘的遗愿将它送往静安寺保存。” 庆王爷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就请包大人稍待,本王这就去取。” 包拯道:“可要展护卫同行?” 庆王爷一笑道:“这倒不必劳烦,自家宅子里也没别人,况且有库房的守卫随我进出,包大人尽可放心。” 他心中自有计较:他收集的心爱之物都珍藏在府里一处独辟的石舍中,可谓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其中多有各地官员敬献之物,更有些许物件世所罕见,来历不详,若让开封府的人看见,岂非自找麻烦? 他进了石舍,拿起玄灵塔在手中不舍地轻轻摩挲,然而知道这宝贝终究是留不住,叹了口气将匣子合上,捧在手中往回走,石舍的一名守卫紧随其后。就在他即将回到会屿厅时,一名家仆走上前来道:“启禀王爷,兰妃娘娘有急事请王爷到兰玉轩相谈。” 庆王爷道:“兰妃?”他看了看眼前之人:“你看着倒挺面生,是兰妃院里的人?” 这家仆模样的人就是元隐,庆王爷看着自然面生。元隐指了指手里的食盒,答道:“小的是后厨的,先前给娘娘院里送点心,娘娘听说我还要到会屿厅来,就让我给王爷带个话。”他盯着庆王手里的东西,又道:“不如小的替王爷把东西交给包大人,王爷先去兰玉轩吧。” 庆王爷有些疑惑,暗想:“映兰怎知我在会屿厅?”便道:“不必了,你告诉兰妃,本王正和包大人议事,晚点再过去。”便欲往前走。 谋求已久之物就在眼前,元隐怎肯错过这个机会,他伸手一把将匣子夺过来,喊道:“你就给我吧!” 事出突然,他如此大胆,实在令庆王爷猝不及防。 一旁的守卫反应过来,立刻抽出长刀向元隐挥去。庆王爷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有刺客!”周围的护卫纷纷围拢过来。 元隐武功粗浅,玄门之术又学艺不精,本不是守卫的对手,然而时值夜晚,在朦胧的月色和烛火下,正是他可以利用障眼法之时。 那守卫明明觉得挥刀砍在了他身上,仔细一看,却把刀劈进了柱子;那些围过来的护卫本以为已将他困住,眼前却突然浮过一团黑雾,再定睛一看,元隐已逃在十尺开外。 展昭等人在屋内听得叫喊打斗声,忙出外查看,只见一家丁模样之人手中拿着一物从众护卫中脱逃而去,庆王爷又呼喊不已,便知大事不妙,必是玄灵塔被劫。未及多言,他纵身跃起,在庭院回廊顶上朝着元隐逃去的方向疾行,接着踏檐而出,在空中一连数个翻转,不偏不倚落于那人身前。 元隐正抱头鼠窜,眼前不知怎么就挡着一人,他抬头一看,展昭正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元隐情急之中使出浑身解数,将衣袖一挥,闪入一旁的海棠花丛中。展昭眼前突然不见他的人影,两旁的海棠花树却茂密了起来,挡住了去路。展昭拨开蔓延的枝梢,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小路,似乎在刚才从未见过,小路尽头还是一片海棠花树。这诡异的情景让他寒意顿生,抬头望月,月亮也不见了。 正在茫然间,周围的海棠花树都消失了,他眼前也并非什么小路,而是通往别处院落的青石路,不长,路的尽头是皇家院子常见的圆拱门,正是与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他突然发现刚才是一场幻觉,庆幸的是,这幻觉时间很短。 展昭立刻按原来的方向追了上去,以贼人的身手,这条路是贼人逃走的唯一出路。果然不出所料,没追多久,就看到那贼人的身影,正在朝湖边拼命跑去。贼人身后跟着王府的数名护卫,一些受惊动的家仆也纷纷赶过来,见他势单力薄,想要合力将他拿下,好到庆王爷面前请赏。 四面来人,元隐却不再慌乱,诡笑两声,将手中之匣抛入湖中,随即催动咒文。众人只见一尊五光十色的宝塔从湖心冒出来,越变越大,最后竟如真的佛塔一般大小,而那湖水仿佛汇集成几条相互缠绕的巨蛇,不断旋转着,托着塔底越升越高。众人皆被眼前的奇景吸引。 第二十九章 天劫 展昭凝神一看,湖边耀目的光芒下依稀可见元隐的身影,正欲前去捉拿。忽然,塔猛地向下沉入湖中,将湖水激得飞溅而出,劈头盖脸打在众人身上。湖面也越升越高,变得浑浊汹涌,水浪如一面墙向岸边拍来,一个浪头下去,元隐已隐没不见。 潮水还在不断往外涌,众人慌乱起来,开始四下奔逃呼救。然而那水浪一波接一波,又急又快,不一会儿就漫过了栏杆,眼看又要漫过围墙,众人在水中沉浮,有人正经历着溺毙时的窒息,有人在不断挣扎呼救,院中的木凳和家什等皆漂在水面上。 展昭扶着一个向他求救的家仆站上凉亭顶,看着须臾间发生的不可置信的一切,他意识到这又是幻觉,就和刚才的海棠花树如出一辙,可是,他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在水中哀嚎辗转,不得不一次一次将人救到安全的地方,减轻他们的痛苦。 浪潮汹涌中,突然飘来一叶扁舟,那船在浪尖上行走,看似颠簸,船头上却稳稳站着一个人。待船近了,便可辨认出正是那拿走玄灵塔之人,只见他背负双手,甚是得意,对忙着救人的展昭喊道:“展昭,任你武功再高,如今也奈何不了我了!”说完仰天狂笑数声,调转船头扬长而去。 展昭借力水中漂来的一截浮木,飞身跃上船头,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手里却突然空落,人消失了,从衣衫中扑棱出一只巨大怪鸟,往天边飞去。 展昭站在船头惶然四顾,突然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站在湖边,湖水刚好没过他的脚背,而周围的人,有的在岸边,有的在湖里,湖水和原来一样浅,刚没过腰间。至于元隐,早已不见了踪迹。 众人皆摸不着头脑,有的道:“刚才我不是淹死了吗?”,有的道:“奇怪,刚才发大水,怎么一下子又不见了?” 展昭暗叹这邪术如此厉害,竟让所有人同时置身幻境之中,联想起陆仁甲所言,应该与玄灵塔有关。他嘱咐清醒过来的人清点人员以及在湖里搜寻是否有人不幸溺毙,自己则再次追了出去。 他在王府屋脊上往四处搜寻了一番,只见府里各处守卫也都调动起来了,暗忖:此人一心逃走,必定会逃出府外去。然而此刻月黑风高,长街寂寂,展昭追到街上,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想到此人丧心病狂,此处又是天子脚下,无论如何,还是决定先回皇城加强戒备。 正想着,却突然有人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展昭下意识拔剑出鞘,转头一看,来人正笑着连声道:“是我是我,展兄!” 原来竟是大头道人陈石。展昭无比诧异:“陈兄,你为何会在这里?” 陈石道:“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有难,这才不远千里赶来此地,已在京城落脚数日。” “紫微星有难?”展昭心中一惊:“那你可推算出是何时?” 陈石掐指又算了算,点头道:“今晚,没错,就是今晚。” 展昭眉头紧锁:“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石道:“尽我所能,只是还不知道情形如何,”他嘿嘿一笑:“你得先带我进宫去见皇上。” 展昭道:“陈兄有未卜先知之能,展某虽想与你共进退,但禁宫有禁宫的规矩,展某无法随意带你出入。” “哦,”陈石撇撇嘴:“行,那我自己想办法进去。” 展昭想起方才情形,忧心忡忡道:“若真有劫难,恐怕凶险异常,陈兄还是不要涉险为好。告辞。”说完等不及他答话,施展轻功向皇城疾行而去。 陈石看着消失在夜空中的身影,抱怨道:“走得真快,皇宫那么大,好歹你告诉我皇上住哪儿啊。” 他嘴上抱怨着,心想只有先进去再说,独自来到宫墙外一僻静处,瞧着四下无人,心中意念一动,忽地消失了。 却说皇帝赵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已晚,不觉有些倦怠,老太监陈琳便奉上茶来。赵祯端茶欲饮,却闻到一股血腥之气,往茶杯中定睛一看,这哪是茶,分明是一杯浊臭的血水。 赵祯大骇,把茶杯往案前一掷:“陈琳,这是什么?!” 陈琳正不明所以,只见茶杯“咣当”一声碎裂,那血水泼在地上,一股腥红之气升腾而起,化作一个赤足红发的夜叉。夜叉身形高大约有常人两倍,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向赵祯走来。陈琳骇得立刻挡在赵祯身前,大叫:“护驾、护驾——有、有刺客!” 幸而门外的太监和护卫闻声立刻冲了进来,将夜叉团团围住,欲要将他制服。谁知夜叉刀枪不入,众人纷纷出手,它却毫发无伤;且又力大无穷,将阻挠的众人如小鸡般提起,又胡乱抡出,众人伤亡惨重。 见到如此情形,已有护卫通传宫内各处增援,陈琳则准备护着赵祯先离开御书房。 这时,从殿外飘然而入一位宽袍广袖的道人,手持一柄拂尘,见了那夜叉,怒目圆睁,戟指凭空捏出一只巴掌大的桃木剑来,一声喝斥,那剑便直直向夜叉飞去,且越变越大,直如真剑般大小,一剑正中夜叉背心,穿胸而过,夜叉应声倒地,化作一滩污血,待众人上前细瞧,却又只见地上几块破碎瓷片、一滩茶水、还有些许泡过的茶叶。 众人啧啧称奇,惊疑未定。 赵祯见顷刻之间危机已解,来者似有降魔伏妖之能,也不觉大为惊奇,定了定神,当下给道人赐了座,称赞道:“刚才多亏了真人及时赶到!真人一身本领可谓出神入化啊!敢问真人尊号?” 那道长客气道:“贫道道号元隐。圣上仁厚爱民,今日贫道来助一臂之力,也是顺应天命而已!” 赵祯道:“原来是元隐真人。真人可知方才到底是何物作怪?” 元隐道:“回皇上,贫道昨日夜观天象,卜得紫微星将历一劫,始于今夜,这才匆匆赶来,至于方才的夜叉,”他掐指一算:“只是趁着天劫到此作乱的妖邪罢了。” “什么,是天劫?”赵祯道:“依真人方才所言,真正的劫难尚未开始?那此劫到底如何,又该如何应对?” 元隐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皇上无须担忧,贫道既来此,此劫可解矣。” 陈琳重新端了茶上来,背对着元隐真人,挡在赵祯跟前小声道:“皇上,子不语怪力乱神。” 赵祯接过茶:“朕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只觉脚下大地似乎发出雷鸣般的轰隆隆声,随即地面颤震起来,天空中则是巨大的雷声轰鸣,数道闪电齐下,闪烁间照得皇城如同白昼。 元隐立时起身道:“大劫将至,恐怕整个禁宫都不能幸免于难!贫道自当竭尽全力,护皇上周全!”说着疾风般掠至屋外,竟腾空飞起,飘然立于御书房飞檐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将拂尘抛向屋顶,那拂尘闪出一片金光,给整个御书房的屋顶覆盖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一时间狂风四起,空中不计其数的乱石,有小如鹅卵,有大如铜盆,不断从一团团黑云中坠落下来,竟成了石头雨一般。 御书房附近的太监、护卫们纷纷进屋躲避。各处屡屡有殿宇屋舍被大石砸中受损,残破花灯中的烛火四下散落,不时蔓生出朵朵火光来。说来也奇,唯有这御书房的屋顶固若金汤,斗大的石块落在其上,只听见声声闷响,接着石头便从屋顶滚落一旁。 赵祯站在门口眺眼望去,想到宫内不知有多少伤亡,多少屋舍物件被毁,自是痛心疾首。 话说陈石闪入宫墙内,虽按堪舆之术估了个大致方位,奈何皇城之深,守卫之严,他又不敢在人前施展斗转星移之法,唯有一边东躲xz,一边寻找皇上的所在,经常慌不择路。 这不,他穿过一道拱门,一脚刚踏上回廊,就看到一列护卫往这边巡逻而来。他忙闪身退回门后。 那领头的侍卫乃是程冲,眼尖瞥到了一个人影,喝令巡逻的队伍停下,带上两人朝拱门走来。陈石听见动静,慌张中看了一眼旁边修葺的灌木丛,轻手轻脚挪了过去躲在其中。 程冲狐疑的目光四处搜寻,正要往灌木丛走去,忽然一名护卫匆匆跑过来:“程副统,王统领有令,速到御书房护驾!” 程冲来不及多想,立刻跟着那护卫折返回去,一边挥手带着队里的兄弟朝御书房赶,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那护卫压低声音道:“有刺客,可传话的人悄悄告诉我说……好像是闹鬼。” 程冲抬手削了一下他的脑袋:“胡说八道,在宫里做事这么久了,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传的?!” 陈石听见那护卫所言,知道他们是保护皇上去了,忙溜出来留意他们所去的方向,远远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一段,正庆幸自己终于找到捷径,天上却突然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四周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陈石被风刮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眯缝着眼看向天空中数十道交错的闪电,感叹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暗道:“不对呀,这一劫不是天劫啊,乃是有邪物作祟,怎么雷公电母都出动了,而且效果还这么夸张?” 正想着,伴着轰轰隆隆声,天下如下雨似的,落下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头块来。陈石血肉之躯,唯有抱头鼠窜,尽可能躲着大的,却躲不了小的,一时之间全身上下被砸得生疼。看见前方有座凉亭,正要躲过去,只见一块巨石落下,将凉亭砸破了半边。他欲哭无泪,身后却突然被人一扯,拽进了旁边的假山下。 第三十章 道友 陈石回头一看,原来是展昭。他嘿嘿一笑,顿时放下心来,仰头瞧了瞧,发现此处是假山中一处通道,虽不长但容纳两个人足矣,山壁和顶部连为一体,看样子是用一整块天然的巨石所凿,尚可抵御石雨。 展昭由衷感叹:“陈兄好本事,竟然独自到了此地。” 陈石道:“好说、好说。方才听说御书房出事了,我跟着那些赶去护驾的人到了此处。你也是去护驾的吧?这石头雨下得……压根儿没法动啊。” 展昭摇摇头:“不必担心,皇上安好。这石头雨,大概也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陈石满腹疑问,忙道:“说来听听。” 展昭道:“其实我刚才已经去过御书房了。” 展昭赶到御书房时,那元隐道人正作法以桃木剑除去红发夜叉,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夜叉身上,并没有人发现走到门口的展昭。展昭却看见了元隐道人,虽是另一副装束,相貌却与那从王府携玄灵塔逃走的家仆一般无二。见他在皇上身边立了功,皇上对他以礼相待,展昭不敢贸然揭穿他,怕他恼羞成怒对皇上不利;再则,看他样子无心伤害皇上,只是想接近皇上,不知目的为何。 陈石听了个七七八八,道:“你刚才提到那贼人从王府抢走的东西,是玄灵塔?” 展昭道:“是,其实展某也只是听旁人说起过它的名字,但在王府,确实亲眼目睹那人将塔丢入水中之后造出了奇异幻象。是了,方才我看他行事颇像道门中人,莫非你曾见过此物? 陈石道:“倒没机缘得见。只是想起以前曾在山上结识过一名云游道人,曾听他说起。你可知道门也分诸多宗派?” 展昭道:“略有耳闻。” 陈石道:“除了道观中常见的道士、术师、江湖上的正一派与峨眉派,还有念、隐、遁、移等鲜为人知的宗派,这几支宗派一来因为修习的术法对弟子天资要求颇高,常人不能企及;二来行事太过奇诡,多为世俗所不容,所以不但门徒稀少,更鲜有人知道其门人的踪迹,天长日久,便沦为了道门中的末流。自诩为道门正宗之流大多不屑与他们为伍,甚至不愿承认他们的道门身份,别称这些末流宗派为‘玄门’。而玄门中,又以隐宗最为神秘,此宗修习变幻之术,如障眼、幻影,传说中,玄灵塔正是隐宗的封神之物,隐宗弟子只要得到此物,以水相辅,施以幻术,便可凭意念催生幻境,从而无中生有、随心所欲,而置身幻境中的人则感同身受如真实经历一般。不过,听闻此物已被佛、道两派之人合力封藏,怎会突然现世呢?” 展昭道:“如此说来,那道人倒十有八九像是隐宗弟子了。因为玄灵塔正是从山中古寺流出,只是尚不清楚此人从何得知了此物的下落。他乔装打扮潜入王府,看来是早有预谋。” 陈石道:“既然与我是同道中人,那我定要去会会这位道友。”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头顶上的动静,石头的声音稀落了起来,道:“看来雨快停了。” 展昭道:“他在皇上跟前,我与你一同前去。” 陈石道:“可是你们刚交过手,再见面又当如何?要知道,若现在他想对付你,哦不,应该是我们所有人,都容易得很。” 展昭道:“唯有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石雨”停了,只是仍有远处传来的雷鸣声。 元隐从檐角飘然落下,禀道:“皇上,道法有限,贫道竭尽所能只能护住御书房,其余各处,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祯问道:“真人,此劫是否已过?为何仍有雷声不绝?” 元隐道:“皇上,天劫并未过去,待贫道择吉时设坛作法,向上苍求祈福泽,可暂平息此劫。只是接下来还要皇上您亲自登坛祭天,”他闭目掐指算了算,道:“每三日一祭,共需三七二十一天,此劫便可平安渡过。” 赵祯应允:“好,就照你说的办。” 接着,赵祯便传令排查宫里受损的殿宇房屋和伤亡之人,又传召户部、工部官员即刻进宫,商议动用库银修缮、安抚之事。 展昭带着陈石匆匆赶到,叩拜道:“微臣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赵祯道:“平身。”他看了看展昭身旁的陈石,也是一身道袍,便问道:“这位是……” “回皇上,”展昭道:“这位道长是微臣一位朋友,曾对微臣有救命之恩。他擅观天象,因近日察觉紫微星有难,特赶来京城相助。” 陈石拜道:“贫道陈石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赵祯微微一笑:“你们都为了朕的安危赶来,朕甚是欣慰。方才已有一位高人出手救了朕,还已经有了化解之法。” 展昭道:“原来已有高人相助,皇上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赵祯道:“展护卫,就是这位元隐真人,往后一段时间都会在宫中走动,你传朕的旨意,让宫中的护卫们都知晓此事,以礼相待。” 元隐初见展昭时难免慌乱,只因他多年来在山中修道参禅,对展昭其人并无了解,只道他是开封府包拯的手下,武功了得,却不知他乃是御前带刀护卫,可在宫中出入。一时的慌乱过后,他便暗自打算:只要展昭揭穿他抢夺玄灵塔一事,他便用幻象诱展昭袭击皇上,让皇上治展昭死罪;再编出一个理由,辩称自己抢夺玄灵塔是为赶来御书房救驾。 展昭看了看元隐真人,却并未说什么,只应承道:“遵旨。” 陈石向元隐抱拳道:“元隐道兄真是神仙本领,在下修道多年亦是自愧不如,日后还要向道兄多多讨教。” 元隐真人干笑了两声:“都是道友,好说、好说。” 展昭道:“皇上,既然两位道长都是忠义之士,又是同道中人,微臣请求皇上,允许陈石也出入宫中,与元隐真人一同行事,为皇上也为我大宋略尽绵薄之力。” 皇上道:“好,既然是展护卫举荐的人,朕允了。陈石听元隐真人差遣,若是能平安化解此次劫难,朕都重重有赏。” 元隐心中虽不愿,但君无戏言,他也不便多说。 尔后三人一道出了御书房的门,陈石竟然真的规规矩矩地跟在元隐真人的身后,乖得像他的徒弟。 离开了殿外众护卫的视线,元隐立刻拂了拂衣袖,嫌弃地离开陈石几尺之遥,问展昭道:“展昭,你不是替包大人查案吗?为何在御书房未向皇上禀报?” 展昭知他做贼心虚,是指王府劫塔一事,便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您手持王府的赃物,我替包大人追赃,自然要与您过不去;如今您已是高高在上,皇上重用之人,我身为皇上身边的护卫,理应遵皇上的心意。” 元隐真人似信非信,冷冷哼一声道:“那你为何又让他跟随于我,莫非是想监视我?” 展昭立刻道:“绝无此意。真人误会了。”他笑了笑,看向陈石:“实不相瞒,我让他跟您做事,是知道您本事了得,日后皇上必定大为嘉奖,他也能跟着沾沾光。人是我举荐的,到时候我也好跟皇上讨个功劳,还请真人多多关照。”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元隐从前多遭人白眼冷落,何时被如此抬举过?他又不知展昭平素为人,对他这番话是八分相信,十分受用,面色也和悦起来。 展昭观他神情,又恭敬道:“不过展某擅作主张,确有不妥;若是真人不喜,可将他差得远远的,不妨着真人做事。” 元隐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你这位朋友……陈什么的,”他顿了顿:“我素喜独来独往,他只需每日到我跟前点个卯即可,其余时候就自便吧。若真有事需要他,我再安排。” 陈石忙不迭躬着身子做了个揖:“谢真人提携。”那样子十分上道。 元隐走远,陈石道:“展昭,看不出来你说起场面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就跟被我爹附体似的,不过……” 展昭接过话头:“不过天都快亮了,”他看着停留在不远处墙檐上的一只乌鸦,继续道:“一晚上没吃东西,我现在可是饿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陈石道:“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展昭笑道:“这就对了,出宫门往西过一条小巷,有一家包子铺特别有名,现在过去应该刚好开门。” 说完这句话,展昭就真的一言不发了,直到到了包子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才正色道:“你应该看出来了,方才只是在他跟前做戏。我们必须要把他对我们的戒心降到最低。” 陈石点了一笼包子和两碗汤,特地嘱咐自己那碗要多加醋加辣,然后道:“皇上还真的挺给你面子的,就这么让我出入宫中了,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不过,你刚才为何一句话也不说?就算他还有戒心,他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咱们。” “方才……”展昭笑着摇摇头:“他真的走了吗?可能在我们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他。” “什么意思?”陈石没有细想,脱口问道。 “意思就是,道袍里面的可能不是他,而他可能在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地方……” “哦!”陈石“啪”一拍自己的大脑门,道:“我早该想到,是幻象,所以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东西是真是假,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还在不在我们身边。昨晚那场石雨过后,好像一切都平常的很,我差点以为幻想结束了。” 展昭又道:“昨日宫里遭难,宫里人人都知道,但你看我们出宫以后,城中百姓安好,无人说起此等怪事,所以我姑且以为,幻象仅存在于皇城之中,或者说,只对昨晚宫里的人奏效。所以我才拉着你出宫再议。” 陈石道:“幻境则形随意动,为什么不更随心所欲一些?”他喝了一大口酸辣汤,又道:“那你怎么能断定我们现在就不是在幻境之中呢?比如在你面前的我,”他放下碗,指指自己的鼻子:“到底是真的我,还是一团空气?” 展昭道:“从昨晚之事来看,他到皇上身边不是为了刺杀皇上,而是另有所图,而他已经成功地引起了皇上的注意,所以没有必要再在宫外浪费时间;而且,”他看着陈石笑道:“他又不知道你喜欢喝酸辣汤。” 陈石哑然笑道:“是了,除了他自己,恐怕他不会去变幻别的人出来,因为他不了解别人,必然就会有许多破绽。这我就放心多了。” 展昭道:“幻境看似厉害,只要我们回宫以后暗中找出玄灵塔的所在,可破此局。” 陈石摸着下巴思索着:“这塔必定被他放在了某处水中,不过皇宫那么大,要找到谈何容易……还有一件事很奇怪,皇上是真命天子,按理说有天罡护体,不应为幻象所惑啊。” 展昭道:“我先回趟开封府,向包大人禀明一切。若是想到了什么,我们仍在宫外商议。入宫以后见机行事。” 陈石道:“好,我也困了,先回去睡一觉。” 展昭道:“对了,还没问陈兄你落脚何处?” 陈石挠挠头:“就是城里一荒废的院子,在那个……清晖书院隔壁。” 展昭对城中各处宅院都熟记于心,便道:“是不是庆王府的宅子?” 陈石颇不在意道:“不知道,反正没人住,那么大个地方闲着也是浪费,我就借住几日而已。”便悠然离去。 第三十一章 渚凤池风波 两人再次在宫中见面是在傍晚,皆是循着后苑的嘈杂声赶来。后苑中原有一观鱼池,名曰渚凤。一群护卫正围着渚凤池议论纷纷。 展昭和陈石走近一看,只见池中倒着七、八名宫人,还有两名护卫,均是脸色肿胀发紫,看样子已经死去了。 昨夜石雨,大地震颤,以至皇城地面各处甚至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裂痕。众护卫巡查时,渚凤池损坏严重,池底几处又深又长的裂痕,一直延伸至周围,池中之水已枯竭,想是随着裂痕大半渗透到地下以及四周的花圃、苗地。现下池中只有一些死鱼、水草、散落的石头和护卫们的尸体。 程冲正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护卫道:“禀程副统,刚才几个宫人下去清理池子里的杂物,好好的下去不知怎么就倒下了,我们正好路过这里,就派了两个兄弟下去查看,谁知他们也都倒下了。看样子他们已经……没气儿了。” 程冲道:“他们死前可有什么异常,可有说什么?” 那护卫答道:“什么也没说,看起来都好好的,下去一口茶的功夫,就没了。” 旁边也有护卫搭腔道:“是啊,可邪门了。” 程冲道:“我下去看看。” “诶,程副统,咱们要不先禀报统领大人?”一旁的兄弟担心他的安危,劝道。 程冲道:“统领大人那边自然要禀报,不过我也得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程冲一边答,撩起衣袍就要往池子里跳。 一只黑猫突然窜过来,挂在他的裤腿上,前爪一阵乱挠,又滑到他的脚跟,一屁股落在地上。 他扭头一看,把猫儿抱起来,皱了皱眉:“灵灵,你怎么来了?” 灵灵是他一个月多前送进宫的。丽贵妃养了只猫,怕它寂寞,听自己宫里的太监王莲说起程冲家里有只猫儿聪明乖巧,就让他送进来暂住两月,与自己的猫儿作伴。想来这阵子宫中日子惬意,灵灵毛色光亮了不少,还长了几两膘,可惜程冲此刻没心思多看它两眼。 王莲抹着汗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冲哥……”一时发现周围人多,改了口:“程副统领,灵灵今儿怎么也待不住,老往外跑,可巧就跑您这儿来了。” 程冲把猫交给他:“你来了就好,快带它回去,这儿出了点事,忙着呢。”说罢又要往池子里去。 灵灵却从王莲怀里冲了出来,跳到他靴背上,喵呜直叫。 程冲抬了抬脚,示意它走开。却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臂膀:“程兄弟,莫急。” 程冲侧头一看,见是展昭,面色和软下来,抱了抱拳:“展大哥,你也在。” 展昭道:“此事确实不寻常。队里的兄弟们平素都是习武之人,却在顷刻之间殒命,其中有何凶险,我们尚不清楚,最好不要贸然行事。”他话锋一转,道:“昨夜宫里来了位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真人,在御书房大显身手,连皇上也对他赞赏有加,不如我们请他来瞧瞧再说?” 程冲第一次对展昭的话不以为然,冷冷道:“展大哥,这人命关天的案子,难道要靠一个道士去破吗?” 刚说完这话,就听见人群中一阵嘈杂,有人道:“陈公公来了。” 随后便见陈琳到了,随行的还有刚才提到的元隐真人。 原来那几名宫人死后,立时便有内勤太监报到了陈琳处,陈琳整日跟在赵祯身旁,便找了个当口跟赵祯说起此事,赵祯让他即刻与元隐赶过来看看。 众人皆对陈琳恭谨有礼,程冲见他俩一起来了,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陈琳道:“适才皇上与元隐真人在殿中谈话,听闻渚凤池发生怪事,遂命咱家陪真人前来参详参详。真人,请。” 元隐走到池边来回踱了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念念有词,突道:“急急如律令——去!”那符纸便发出细碎的微光,仿佛拖着一条发光的尾巴在渚凤池上空兜了几个圈子,又乖乖地回到元隐真人手中,让在场的众人皆叹神奇。元隐捋着胡须摇摇头,又点点头,走回到陈琳跟前,道:“回陈公公,贫道已知此地怪异之事的原因,仍是有邪气趁着此次劫数作乱。渚凤池是低洼之地,昨夜又突遭毁坏,打破了原有的风水格局,邪气便聚集其中,因此此地暂时不宜有人进入打扫和修缮。” 陈琳道:“既如此,那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元隐道:“还要请皇上早日登坛祭祀天地,以后劫难化解,自然不会再出现怪事。据贫道推算过,三日后就是吉日。” 陈琳点点头,道:“我们回去后就向皇上请旨,尽快布置祭坛。” 展昭道:“陈公公,既然此地不宜进入,安全起见,我提议即刻命人打造足够高的围栏,并张贴告示,以免有人误入。” 陈琳道:“展护卫说的有理。”立时吩咐在场的小太监去修内司传话,拨一批工匠过来。接着又道:“池中的护卫和宫人无辜殒命,咱家还要向皇上请旨,好好安抚其家人。此地就有劳你们设法善后,切不可冒险行事。” 在场众人皆感激陈琳宅心仁厚。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众人协力用结实的长杆、大网等工具将池中的尸体捞了上来,装棺运出;修内司那边派人运来几车粗细均匀的竹竿,工匠们加紧赶制临时围栏。 陈石围着正在制作的围栏走了两圈,蹲下来对领头的工匠道:“师傅,这围栏……你们做门吗?” “管事的只说做个围栏,没说要做门。”那工匠答道,看了他一眼:“你谁呀?” 陈石道:“你不认识我不要紧,你一定听说过我同门师兄,这两天可是跟在皇上身边呢。” 工匠立刻道:“你说的是出神入化的元隐真人呐。” 陈石道:“是啊,我和他一起在宫里做事。” 那工匠一打量,果然见他是道门打扮,便捧了个拳连连道:“幸会、幸会。道长尊号?” 陈石道:“我这人没我师兄那么大排场,没什么字啊号啊的,叫我陈石就行。对了,我建议吧,这围栏要加个门才好。” 工匠便道:“为何?” 陈石道:“你看啊,这池子本来就邪气聚集,展护卫的提议是好,但若做成固定的围栏,则更为不吉;若是开一道门则完全不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像。” “是吗?”工匠将信将疑:“听你说得有那么些道理,不过……” 这时,展昭走了过来,道:“这围栏需留一道门,宫里人多事多,旁人虽不能进去,就怕万一哪天哪宫嫔妃的猫啊狗的溜进去了,护卫们还得进去找。你若觉得为难,我去找你们管事的说。” 那工匠看看展昭,又看看陈石,笑笑道:“不为难、不为难,既然两位大人都这么吩咐了,那就做,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建围栏一事是陈琳亲口吩咐下去的,工匠们都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只几个时辰的功夫,便把这围栏做成了。 那领头的工匠拿着把钥匙过来找展昭和陈石,道:“展大人、陈道长,这栏门钥匙该交给谁?” 陈石嘻嘻一笑,刚要伸手去拿,展昭已抢先一步伸手接过道:“给我就行了,有劳了。” 陈石眼巴巴看着展昭把钥匙揣进怀里。 夜已降,月已升。 展昭道:“天色已晚,出宫吃饭吧。” 待出了宫门,陈石道:“展昭过两天你得把钥匙借我一下。” 展昭一笑:“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加一扇门。” 陈石道:“为什么?不是你也说要……” 展昭道:“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相信你,所以胡乱说了个理由,只是为了让他按你的意思去做而已。。” 陈石恍然大悟道:“哦,看你说得一本正经,原来也是骗人的。这事儿,我可以告诉你一半,”他心中暗笑,决定对昨天的事情以牙还牙,道:“不过我现在又渴又饿,简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待会儿边吃边说吧。” 两人找了个饭庄坐下来,陈石几口热茶下肚,这才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围栏,因为你已看出那几个人是怎么死的。” 展昭道:“淹死的。淹死的人什么样,我大概还是知道一些。” 陈石点点头:“没错。看起来池中干涸无水,只是一个假象,那受害之人生前也在幻境中,所以并没有感觉得身体遭受的痛苦,直到死的那一刻。幻术对死人没有作用。” 展昭也是如此推断,但听闻此言还是没来由地后脊一阵发凉。他道:“所以我向皇上提议将渚凤池四周封住,以免有人误入,再酿惨剧。” 陈石道:“不过我先前想不明白的那件事,今天总算瞧出了端倪。” 展昭道:“什么事?” 陈石道:“皇上会被幻术蒙蔽之事。宫里大小池子有好几处,其余几处虽有破损,但池水尚存,唯有渚凤池干涸殆尽。玄灵塔以水为媒,他制造池中无水的假象,大有此地无银之嫌;再则,今日我在宫里四处转悠,发现渚凤池地处龙脉,与金銮殿一脉相连,想是他借助龙脉之势,才得以扰乱天罡正气,惑乱君心。 “所以……”展昭道:“你的意思是,玄灵塔就藏在渚凤池中?” 陈石道:“是。虽然只是推测,我也有八分把握。” 展昭喜道:“有三分已值得一试,何况八分。不过他已将玄灵塔幻于无形,我们如何能找出来?” 陈石嘿嘿一笑:“我们虽不见塔,也不见水,却知道水在何处,只要把水与塔分离开来,幻术就不攻自破。” 展昭虽明白他所言,却极为疑惑:“你要将池水取出?这谈何容易?” 陈石有些得意道:“不才曾学过一些茅山之术,自有办法。不过行有行规,个中究竟,不可使旁人得知。” 展昭道:“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只告诉我一半?” 陈石点点头:“嗯。” “我总算明白,你为何要在围栏上留一扇门了。”展昭把钥匙交给他:“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陈石道:“本来我想越快越好,后来我想,须得在皇上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皇上祭天之时,那道士肯定也在,到时我再动手。如果真的被我说中了,只要水一消失,玄灵塔定然显形,一切都恢复原貌,那道士是人是神,立见分晓。” 展昭道:“只是不知届时他会幻形于何处,为保万无一失,需要提前安排好宫中的护卫。我虽为御前护卫,却并无调度之权,”他低头沉吟,忽而一笑:“此事我找程冲安排。” 第三十二章 破境 三日后。 陈琳伺候着赵祯用完早膳,言道:“皇上,吉时快到了,元隐真人现正在殿外候着。” 赵祯道:“传他进来。” 元隐进殿叩礼,道:“启禀皇上,祭坛一应礼仪已备齐,请皇上御驾移步祭坛祈福。” 赵祯请他平身,道:“有劳真人悉心筹备,只要平安度过此劫,便是真人的大功德,朕定当重重有赏。” 元隐却匍匐不起,道:“谢皇上。贫道乃方外之人,不求荣华富贵,只是……” 赵祯见他迟疑,便道:“你有何所求,不妨直言。” 元隐道:“回皇上,道门中诸多宗派,贫道所在的隐宗,可谓木秀于林,却日渐式微,只求日后能以我宗门之名在各地修建道观,将我宗派尊为道门正统,扬我宗门声名。” 赵祯道:“真人能有此抱负,实属难得。朕允了,不但要修建道观,还要在观中塑你金身,让你门中弟子供奉香火。” 元隐藉藉无名数年,要的就是出人头地、扬名立万的一天,闻言大喜道:“谢皇上大恩。” 赵祯乘坐轿撵前往祭坛,展昭跟随左右。一路上隔三五步便侍立着宫中护卫。 原来展昭昨日找到程冲,并未告诉他实情,只提醒他皇上祭祀天地先祖之事,不但事关皇城安危,也关乎国运社稷,不容半点闪失;又言到宫中出了如此大事,恐怕忙乱中混入可疑之人,需加强布防,若祭祀时在任何地方发现可疑之人,立即制伏,以免惊了圣驾。程冲一一应下。 赵祯到达祭坛时,诸位朝中重臣和皇亲国戚已齐齐候在场了,包拯和庆王也在其中。 元隐和展昭都跟在赵祯身后上了祭坛。 庆王远远瞧着元隐真人甚是眼熟,竟像几日前行劫的府中家仆,只是此人广袖云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又听闻他深得赵祯信任,因此他不敢贸然上前质问。 展昭暗想:“此时陈兄应该已到渚凤池了。” 陈石确已到了渚凤池。他堂而皇之地走到渚凤池围栏栏门处,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以他的本事,原本可以找个无人之地以“斗转星移”之术进入渚凤池,不过一来他不愿意留给展昭太多的疑问;二来他破了元隐的幻境还需在宫中现身,将玄灵塔交予开封府,所以才装模作样让工匠做了道门,以作出入。 附近的守卫知道他是皇上特许在宫中行走的,又是个道士,想来不怕邪气的地方,也就不以为意。 陈石折了根树枝,在池边的沙地上画了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图案,心中意念一动,一道泛黄的陈旧符纸出现在他手心里,他便将符纸放在图形正中,默念起来。 这符纸便是从天庭带来的六道引路符之一,以符为令,可移天地万物,不拘时空所限。三年前他将沐晴云引来北宋之境,贴在门上的就是引路符。他送给沐晴云护身的桃木坠里则是另一张引路符,本欲在她落难时引自己至她所在之地相救,却送迟了一步,至今尚戴在沐晴云身上。所以他现在用的是第三道符。 只见池中裂痕立时消失,池壁完好如初,水草翠绿,只是池中此时连一滴水也无,十余尾锦鲤在池中扑腾挣扎。陈石歉意道:“乖乖,忘了你们还在池子里。” 他四处看看,幸而池边有几只养着睡莲的大石缸,半人高的缸中满溢着水。陈石手忙脚乱地把锦鲤一一捡进缸里,这才定睛往池子里找寻,那角落里闪着晶光、透着异彩的,可不正是玄灵塔么?塔既已现,整个皇宫便已恢复了原样。他松了口气,满心欢喜地捡起来收入袖中,暗道:“这下祭坛那边也就拨云见日了。” 话说众人皆见元隐真人在祭坛中以剑御符,那符纸在空中飞舞一番,突然化作一团火球坠入案桌上的琉璃杯中,透出炫目金光来,众人皆暗暗称奇。元隐真人将那琉璃杯奉到赵祯面前,道:“皇上,请以此酒祭天地。” 赵祯正要伸手去接,杯中的金光突然不见了,看上去与普通酒水无异,更让坛外众人哗然的是,元隐真人也不见了,在赵祯跟前的是一个身着寻常长褂的男子,满脸胡茬,头发寸许,看起来长相似乎和刚才的元隐真人无异,但全无仙风道骨之相。 赵祯惊得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椅子强作镇定:“你是什么人?!” 展昭忙上前护住赵祯。程冲早有准备,带领一队护卫将元隐团团围住。 元隐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惊恐程度比赵祯更甚,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情状,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咔咔两声怪响,猛然咆哮道:“不——!不可能!玄灵塔所幻之境,这世间无人能破!无物能破!!!” 他慌乱中拿剑反击,才发觉那剑本就只是一根树枝所幻,顿时瘫软在地。程冲和众护卫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拿住。 赵祯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拯站在祭坛下声如洪钟,道:“皇上,臣与展护卫有详情回禀。还请庆王爷也一并作证。” 赵祯道:“好,就在此地说个明白。开封府的人和庆王留下,其余人等,先散了吧。” 包拯便将烟霞寺住持身死、秦立私将玄灵塔赠与庆王、元隐抢塔之事一一道来。 庆王见事已至此,不敢推诿,只好证实元隐正是几日前在庆王府抢走玄灵塔的下人,称自己并不知玄灵塔的来历,更不知元隐真实身份。 元隐声泪俱下,承认自己原是道门隐宗弟子,被逐出师门后流落到烟霞寺做了一名和尚,自从发现寺中所藏玄灵塔,就筹谋凭借此物做一番扬名立万的大事,并无害人之心。赵祯命人将他押来查看,果见头顶短发中藏着戒疤。他既犯欺君之罪,更有宫中数人因他毙命,罪责难逃,赵祯令开封府将他收押,与涉案的其余人犯一并发落。 待诸事议定,赵祯板起脸来问道:“好个包拯,好个展昭,你们既然早已知情,为何不早告诉朕,把朕蒙在鼓里这么久?” 包拯早已想到赵祯有此一问,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回皇上,实在事出有因。一来臣等不知元隐的真正身份,更不知玄灵塔到底在何处,若对圣上直言,恐怕打草惊蛇,令元隐情急之下反而对圣上不利;二来臣等只是凭着推测与对那位陈道长的信任,凭据不足,不敢妄言,唯有将计就计,引出真相。”他又道:“这都是微臣自作主张,与其余人无干,请皇上降罪。” 赵祯沉默一阵,见众人皆神情肃然,憋不住脸上浮起一抹笑,道:“陈琳,你日日跟在朕身边陪着朕,你说,包拯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 这话问得有些让人意外,陈琳是太监总管,一向不掺政事,赵祯这么问,就是说这事儿与朝政无干,也不打算给包拯安什么罪名,只是自己心里不痛快。 陈琳察言观色,笑着回道:“依奴婢之见,展护卫引荐陈道长入宫之时,皇上就已对元隐那贼人生疑了,所以才允了陈道长在宫中走动,挟制于他。皇上与包大人谁也没有说破,这正是君臣同心,不谋而合。不过包大人只知自己为着皇上一番苦心,却不知皇上的一番苦心,还认为皇上会降罪于他,属实有些过分了。” 赵祯微微一笑,陈琳果然深知他的心意。他一直对元隐存有戒心,而对展昭引荐的陈石信任有加。奈何开封府诸人竟以为他一直被元隐那贼人所蒙蔽。若由他亲自说明,又未免有失颜面,所以才需要陈琳替他说开来。 在场众人亦叹陈陈琳心思巧妙。 包拯道:“皇上圣明,微臣未能上体圣意,实在愚钝。” 赵祯顺势道:“罢了,念在尔等护驾有功,朕不怪你们就是了。平身吧。”又问:“陈道长现在何处?” 陈石此时已候在祭坛附近,赵祯既问起,展昭忙请他前来面圣。他将玄灵塔奉于君前,赵祯便问他到底是何人,又是如何得知宫中有此异象的。陈石只将符引之术略去不说,其余的一一道来。 赵祯得知他是朝廷命官之子,心中疑虑尽消,又见他一心向道,能测祸福,便问他有何所求,可愿为国效力。 陈石便道:“谢皇上美意。我是一懒散之人,最受不得礼节拘束,此间事了,我便要回山里去的,我亦无所求,但求日后清静修行而已。若皇上有意赏赐些宅地财帛,还请皇上把这些钱财留在国库,日后用在百姓们的身上吧。” 赵祯笑了笑,叹道:“这才是真正道门大家的风范。既如此,那朕就书信一封派人送至你府上,以示嘉奖。只是还有一事未了,来日还要有劳你和展护卫去静安寺一趟。” 说着,赵祯便将玄灵塔托付于展昭和陈石,令他们送回开封府暂存,待结案后即护送此塔前往静安寺重新封印。 对于庆王,赵祯只道庆他识人不明,又对王府管理疏漏,罚俸半年。饶是这样,庆王已是暗自心惊,只因赵祯以前从未对他有过苛责,又恐此事明日传遍朝野,不知会引起什么波澜。 不日开封府便定了案,郭楷、元隐死罪,郭林、秦立、王有志都免不了牢狱之灾。 第三十三章 余恨 结案以后,展昭便同陈石一起前往静安寺求见住持智空大师。 两人说明来意,智空道:“玄灵塔之渊源老衲也曾听无尘说起过。陈道长世外高人,想来我二人联手可作法将塔再次封印。只是,”他捋了捋颌下如雪的长须,道:“书写符咒所用之墨并非寻常墨石,而是用一种异草熬制而成的。” “哦?”展昭问:“是何异草?何处可寻?” 智空道:“叫做丹阳草,据说其果实熬出的药水浓稠有朱丹之色,能镇灵辟邪,可作写符之用。”他走出禅房,指向对面的山坡:“老衲听师父说过,这草在白龙坡就有,不过乍看平平无奇,又总是零星长在草叶覆盖之下,并不易分辨。”他微微一笑:“听公孙先生说起,你们有位朋友对草木颇有心得,若有她一同前去,想必就容易多了。” 静安寺是远近闻名的佛寺,就在开封近郊,展昭动身去桃林酒肆找沐晴云,不多时便到了。 他说的这事儿,对沐晴云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难事。时值深秋,借挖草之名还可以去寺里小憩几天流连山中景色,她求之不得,更何况相伴之人是展昭。 两人一起把菜园中晾晒的药物归置妥当,趁沐晴云进屋收拾行李的空当,展昭轻车熟路地给菜园里的花花草草浇了遍水。末了沐晴云到酒肆柜台,照例跟姜婶交待几句,展昭则帮她把包袱提到路边等候的马车上。 他们之间有些时候并不需要多说什么,在日常相处中早已有了某种默契。 沐晴云跟姜婶说完话,刚踏出门口,便迎上来一人,喊道:“晴云姐!” 来人是赵瑞。她经历生死,只觉与赵瑞的相识与纠葛都已是前尘往事,不值一提,礼貌含笑道:“小王爷。” 赵瑞不像往日那般神采飞扬,黯然道:“晴云姐,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沐晴云道:“辞行?” 赵瑞轻轻“嗯”了一声,道:“我要去西南。” 沐晴云道:“这么远,是去玩吗?还是……” 赵瑞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近日朝中出了些事,牵连到我爹,皇上下了旨,让庆王府迁居云南,无旨不得回京。” 他说得含糊其辞,沐晴云心道:“多少恐怕是受了烟霞寺一案的牵连。”却见赵瑞无辜,遂宽慰道:“遭遇这样的变故,想必你心中难受。不过皇上一向顾念和老王爷的情分,你且安生待着,过几年皇上想王爷了,自然就让你们回来了。” 赵瑞笑道:“听说那边多丘陵山地,山中多奇珍异草,毒虫鼠蚁,日后若有机会回京,我定要给你带些回来。” 沐晴云答道:“你这份心我领了,不过你不识药性,还是别胡乱碰这些东西。” 赵瑞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喝上京城的酒,晴云姐,今日你能陪我再喝一回吗?” 沐晴云正不知如何作答,姜掌柜拿着一包点心匆匆赶出来:“姑娘你拿着和展大人路上吃……” 说话间她看见赵瑞,笑道:“哟,小王爷也在,这是新做的芋枣糕,婶也去给你包上一包来。” 她在赵瑞面前习惯了自称“婶”,赵瑞倒也不在意。 姜掌柜说完又匆匆进去了。 赵瑞沉默了一瞬,问道:“你要出去?是和……” 沐晴云点点头:“和展昭。”她往路边的马车望了一眼,见展昭已放好包袱候在车旁,不觉冲他一笑。 赵瑞顺着沐晴云的目光看去,与展昭四目相接。 两人既打了照面,展昭碍于身份,只好上前见礼:“展昭见过小王爷。” 那剑柄上挂着的簇新白玉蓝丝剑穗在风中微微飘着,就在赵瑞眼前。 赵瑞眼神一黯:“展大人不必多礼。”他看了看马车,问道:“你们……要走?” 展昭道:“回小王爷,我和晴云有事要去静安寺一趟。” 沐晴云道:“小王爷,你刚才说……” “不,没什么事,”赵瑞讷讷笑着:“我……我去找姜婶卖一坛酒就是了。” 沐晴云也不便多说,微微一笑:“那小王爷,你多保重,我们告辞了。” 赵瑞道:“珍重,后会有期。” 赵瑞目送二人并肩走远,赵玥兮从不远处的竹林里走了出来,走到他身边,幽幽道:“看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语带哀怨,竟没了往日跋扈的气息。 赵瑞淡淡道:“你跟来做什么。” 赵玥兮拉着他的手,问:“哥,你就不恨展昭吗?” 赵瑞道:“这种事强求不来的,也许我和她终是有缘无分吧。” “可是,我好恨……”赵玥兮用鞋尖碾着脚下的野草,咬牙切齿。 在马车上,沐晴云忍不住向展昭打听庆王府一家到底怎么了。展昭也就拣能说的说了个大概。大意就是朝中频频有官员上奏,说京中买官卖官之风盛行,还说庆王爷也参与其中。皇上震怒,一番查证下来,发现庆王果然脱不了干系,加上先前宫中异象也是因为庆王收受玄灵塔而起,一怒之下就把庆王爷发落去西南了。 没一会儿车就到了静安寺,两人直奔智空大师的禅房。进屋的时候,智空正与陈石一边磕唠一边下棋。 智空身为静安寺住持,又上了年纪,德高望重,平时连个能与他好好聊上几句的人都找不到,难得碰到陈石这样随性、又不避忌他身份的,就老拉着陈石磕唠个不停。 陈石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赶紧埋下了头,对智空道:“大师,在下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做法的东西要准备,失陪、失陪。”说着抬起袖子把脸一遮,绕得远远的,抬脚往外走。 就这一眼,沐晴云已看出他是谁。谁让他长得实在太有特点了。就这么一瞬,沐晴云已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也顾不得自己是在哪里、周围有哪些人。 她努力抑制自己似乎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大步过去,一把按下陈石的手臂来:“你……就是你!”话说出口,已是激动得语声带颤。 陈石堆起笑打个哈哈:“我什么我?” 沐晴云用大力拖着他的手臂往外走:“走!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说!” 陈石推脱不过,只好跟着她到了屋外一僻静处。 这一幕看呆了屋里的两人。 陈石的衣袖本就有些破,经这么一番拉扯,似乎更破了,他无奈地往上捋了捋袖子,一抬眼,目光正好落在从沐晴云颈项垂下的桃木符链上,道:“沐姑娘,有话好好说嘛。” 沐晴云指着他的鼻子:“看吧,你果然知道我的名字,你果然认得我。说,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陈石倒没否认,他搓搓手,含糊其辞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其实也不是我要把你弄来,原因现在不好说,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他接着回答第二个问题:“要回去,不难,我既能让你来,当然能送你回去。只是现在还不可以。”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沐晴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爽快,追问道:“那要什么时候才可以?” 陈石一算时间,三年之期还真的差不多快到了,于是答道:“很快。只是眼下你知道的,我们得想办法把玄灵塔重新封住,也需要你帮点忙。等法事做完,你要走,随时可以。你看如何?” “行。”沐晴云觉得这事儿实在谈得太顺利了:“就先这么说定了。”其实她对陈石这个人当然还有诸多疑问,不过想到接下来还要相处些日子,她决定慢慢再打听。 陈石本想问沐晴云要回那道符,毕竟物以稀为贵嘛,既然没派上用场,拿回来或许以后还用得着。和沐晴云说完话,他就把这茬给忘了,因为他陷入了一个很大的困惑。 “不对呀,明明推演的结果是,大劫过后,他们两人的姻缘会有大转机呀,为什么沐姑娘还是执着着要回去?” 他赶紧回屋一番推算,发现大劫竟然还未至。他闷头想了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玄灵塔是皇城之劫,紫微之劫,并不是他二人的。” “那他二人的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劫呢?”可这次,无论是时日还是情形,他用尽一切方法都无法推算出任何信息。 沐晴云回到了禅房。 展昭神情复杂地看向她。想到自己即将要走,沐晴云没来由地有些心虚,避开了展昭的目光。 倒是智空先问:“沐施主与陈道长认识?” 沐晴云道:“智空大师,我和他是老乡。” 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沐施主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些。 智空也不便多说,只道:“你们倒是有缘。”接着让小沙弥上茶,同展、沐二人谈了谈采集丹阳草和熬墨的事,议定明日一早展昭就陪沐晴云去白龙坡。 第三十四章 告白 从禅房出来,天色已晚,两人一道去五观堂吃斋。 沐晴云听闻展昭与陈石相识已久,一路上问东问西打听着关于陈石的事。 展昭一一相告,却似乎心事重重。 沐晴云又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他本事很大?” 展昭没有否认:“他的确本事很大。他做的一些事,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比如?” “他能预知祸福,还以一己之力破了玄灵塔的幻境。” “还有呢?” “还有?”展昭看向她。的确还有,陈石在同沧县救他一命之事他也觉得很奇,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对沐晴云说起自己曾受重伤一事。 “哦,我随便问问。”沐晴云眨眨眼。看样子展昭并不知道陈石能穿越时空,还能带人穿越时空的事。 终于,展昭开口道:“晴云,我一向视你与陈兄都是我的知己。你们若有什么事,大可不必瞒我。” “我……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儿?”沐晴云暂时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跟展昭说穿越这事儿,不过相交一场,她也不想一直瞒他,走之前一定会告诉他的。 展昭停下脚步,看了眼沐晴云戴着的符链,他很难忘记沐晴云听说起送符人的时候,眼神中的那种希冀与悸动,分明是听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他的声音有些沉:“我看你对他很是在意,他就是曾在你家乡卖衣裳的人?” “是,”沐晴云承认:“其实我和他不是同乡,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人说我和他的关系……”沐晴云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展昭不会误会了什么吧,比如误会她喜欢这个大头道士——想到这里,沐晴云不禁在心里接连“呸”了几声:就他那样,哪个正常的女人会喜欢啊?!啊? 沐晴云觉得很有必要为自己澄清一下:“瞧我说的,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你记不记得我曾说我是和家人走散,来到京城的?这不过是我的托词。其实我来这里的经历,用‘荒诞离奇’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连我自己也疑惑不解。而你那位陈兄,正知道这其中的秘密,想来只有他能解我之惑。其实我已决定找个时间把我所经历之事都告诉你,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可再与第四人说起,因为说出来也绝不会有人相信,我可不想堂堂南侠、御猫展昭被人认为有什么毛病。” 沐晴云一口气说完,展昭知她不是夸夸其谈之人,因她此番所述大为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沐晴云见状问:“你不信?” “我当然信。”展昭道:“我只是没想到,有这样的隐情。”他眼里同时有着宽慰和担忧:“若你为难,不说也好,只是若有我能分忧之处,你一定开口。” 沐晴云一摆手,浅浅笑道:“一点儿也不为难,这事儿憋在心里太久,我还憋得难受,何况,你就是我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不与你说,我与谁说去?”她暗道:“我要走了,总该让我最亲近的人知道我为什么走。” 展昭闻言就笑了起来。 沐晴云也笑:“我们可说好了。” 山风裹着几片红叶从两人眼前飘过,凭添几分离别之意。沐晴云也未曾想到,知道自己能回原来的世界以后,除了兴奋,对展昭的不舍几乎占据了其余所有的情绪。 一向不愿行差踏错的她突然任性了一次,牵过展昭的手,想了想,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走,吃饭去吧。” 展昭脸红了,不由自主跟着她走去。不过很快,他更加温暖的手掌就将触碰到自己心里的这份柔荑包裹在掌心里。 白龙坡就在静安寺所在主峰的南面。身处其中,抬眼便见峰峦叠嶂、层林尽染,偶或路过几眼野泉飞瀑,流水潺潺之声不绝于耳。 沐晴云拨开叶丛,寻找覆在其下的丹阳草果实。正如书上所载,那些果子褐色如指甲盖般大小,皮薄汁多,一掐,就冒出红色的果浆来。每寻到一处,两人一同采摘,再放进随身所携的药囊和竹篓中。 多日来,展昭或肃然于庙堂之上,或匆忙于市井之间,如今背着竹篓伴在沐晴云身旁,非但不觉辛苦,反而是难得的惬意闲适。沐晴云则一边佯作平常,一边已忍不住开始想念,想念三年来和展昭之间的种种往事,想着他们可以如此肆意独处的时光是不是已不多了。 到日薄西山之时,沐晴云见竹篓里已是缀着草叶的一片密密实实的果子,抬手擦擦汗道:“差不多了。”索性把身上的药囊也解下来,扔到展昭背着的竹篓里。 展昭道:“我们歇一歇再往回走。” 两人踏上一片缓坡,找了处柔软平整的草地席地而坐,沐晴云摸出水囊来,却发现没水了。 展昭便要去溪边打水。 沐晴云拉住他:“别忙了,有现成的好东西可以解渴。” 展昭看了眼果子,奇道:“你是说……这些果子可以吃?” “当然可以啦。”沐晴云一笑:“只是方才忘了告诉你。这种果子不但可以用来写符咒,还可以生津止渴,益气养血,总之就是吃了没什么坏处,当果汁喝就行了。”说完便放了一颗到唇边,轻轻咬破果皮,把汁水吮入口中。 展昭也照样吃了一颗,赞道:“好甜。” “嗯,”沐晴云一连扔了几颗到嘴里,道:“看起来其貌不扬,可是还挺好吃的。”说话间她侧目看向展昭,正巧看见展昭唇上沾了些许果浆,夕阳暖黄色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将他的唇色映成一半朱红、一半橘红,更衬得他肤皓如玉、挺鼻如峰。 发现沐晴云在看他,展昭别过头,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沐晴云不由自主凑过去,用指尖抚上他的唇,将他唇上的颜色慢慢匀开。 展昭僵着身子没动,只是整个脸连同耳朵根都热起来。沐晴云不知,在展昭眼中,她也是同样动人。 终于,沐晴云颤抖着双唇,在展昭唇上浅尝辄止地啜了一口。唇上那份带着些甜的温润味道令她迷恋,可是对展昭的内疚和自责随之涌上心头,她退开来,充满负罪感地看向他——不该在临走之前对他做出这种事的。 不及她多想,身前之人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贴身而来的是一个绵长而又深情的拥吻。沐晴云觉得自己仿佛融在了一团火里,天地日月,都已辨不清了。以至于整整过了一刻钟,她的脑子还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展昭拥着她的肩膀,问:“晴云,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沐晴云仰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展昭柔声道:“你可还记得我约你一起去河边放灯?怪我,中秋都过了这么些天,那盏灯还放在林大娘的店里。那时我就想对你说了,从今往后,你我长相厮守,一生一世。你……可情愿?”他一双眸子清亮温暖,眼中的温柔正如这深秋黄昏的微风。 沐晴云的心“砰砰”跳着,似乎有千百个小锤在打鼓,一路敲到了嗓子眼。她当然情愿,一百一千一万个情愿。可纵然千百个情愿,她却可以确定,自己一定会回去原来的世界的。 她对自己道:“展昭要的是一生一世,你给不起;若你答应了他,来日却离他而去,岂不是负了他?” 然而面对心上人的告白,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拒绝?沐晴云思前想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曾想过的决定:“也不必瞒他了,索性现在就原原本本告诉他我是从多年后穿越来的,以后定然要走,若他愿意,我就再待一阵子再回去,快乐一日算一日,与他好聚好散;若他不愿意,我就早些回去,早些断了念想也好。只是,以他的君子品性,多半不愿意了。”她想到这里,心中的百转千回不知不觉化作了一声叹息。 展昭见她神情犹疑,又许久不言语,怕是自己问得冒昧了,轻轻放开她,起身道:“你也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想好了再说也不迟,多久我都愿意等的。” 沐晴云大声回应道:“其实我……” 展昭的目光盯着前方,突然道:“不好!”回转身将沐晴云一把拉起:“快走。” 沐晴云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不忘提起篓子:“怎么了?” 展昭道:“有山火!” 沐晴云眺眼一望,果然见不远处正升起一片浓烟,惊呼道:“着火了?!天呐,怎么会突然有山火?” 展昭眉头深锁,将她的手愈发拉紧:“我们看看别的方向可有出路。”两人一番探寻,却只见浓烟四起,夹杂着跃动的火光已将白龙坡团团围住,自山脚往山坡上不断蔓延而来。 第三十五章 回家 白龙坡下,赵玥兮远远地看着火光,娇如春花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得逞的笑容。十余名随从陆陆续续地回到她身边。一随从禀报道:“郡主,已经在白龙坡四面都放了火,眼下风助了火势,谅展昭插翅也难飞了。” “好,”火光在赵玥兮双瞳中飘摇闪烁:“唯有如此方能解气。” 这时,两匹马从远处大道上踢踢踏踏疾奔而来。来人下了马,原来是赵瑞和成义。 赵瑞把马鞭一扔,冲赵玥兮喝道:“你疯了吗?!” 赵玥兮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成义,不悦道:“哼,我说成义怎么不见了,原来是找你告状去了。” 成义一言不发。 赵瑞见她丝毫不知错,怒道:“他劝不动你,自然只有来找我!你这么闹,还嫌咱们府里事不够大是不是?”他胸膛不住起伏,气得语塞,眼看火势渐大,不容多说,掉转身就往山上走。 赵玥兮这才急了,赶着一路小跑上去,一把拉住他道:“哥,你干嘛?” 赵瑞道:“救人,但愿他们没事。” 赵玥兮带着哭腔:“别去,哥,我错了,你别为了救沐姑娘去冒险。” 赵瑞拂开她的手:“你也知道沐晴云还在上面!” 赵玥兮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扑到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哥,我好难过,如果不是展昭从中作梗,爹怎么会被皇上责罚?郭三公子又怎么会来退婚?!让我被别人看笑话,丢尽了颜面,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欺辱。呜呜……” “玥儿……”赵瑞最见不得妹妹受委屈,一哭总是让他心软,他搂过她的肩膀,叹气道:“你不懂,我这么做也是为你。” “哥,”赵玥兮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现在上山也来不及了。” 此时成义上前道:“小王爷,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赵瑞眺眼望去,果见远处有攒动的人影往正赶过来,心疑是官府的人和附近百姓前来救火;回眸看去,阵阵热浪翻涌,山火已盛,他重重叹口气,拉起赵玥兮的手:“走,我们快走!” 说着拉着赵玥兮一路跑下山坡,扶她上了自己的马,将她护在身前,带着众随从一路疾驰离去。等跑到足够远的地方,他不禁回头看了看,远处已是火光冲天,黑烟弥漫…… 静安寺内,住持智空正与陈石在禅房内饮茶。忽然外面喧闹起来,一弟子匆匆跑入,道:“师父,白龙坡烧起来了。” 两人闻言俱是一惊,同出门去,匆匆到崖边一看,果见白龙坡上火势凶猛,智空急问:“展大人和沐姑娘回来没有?” 身边弟子均言未曾看见。 智空忙招呼寺里的和尚们把能盛水的器具都带上,去附近溪河里取水救火。顿时寺里一片忙乱。 此时白龙坡上形势已危,展昭拉着沐晴云想要突围而出,奈何四面的火光好似围成一片高墙,热浪升腾,即使使用轻功亦断然无法安然越过。随着可以躲避的范围越来越小,周遭不时传来草木燃爆的“噼啪”之声,烧焦的断树残枝掉落在近旁,烟气弥漫,令人不住呛咳。两人仿佛在碳炉中炙烤,不知不觉中十指紧扣,虽未多言,心中都已存了同生共死之念。 陈石站在高处往下望去,白龙坡上烟火笼罩,已看不清其间光景,众人救火也只是杯水车薪。他想到火势已起这么久,展、沐二人还未回来,恐怕是困住了,甚至有性命之忧。眼下救火无门,除非来一场倾盆大雨方能解困,可惜以他肉眼凡胎之身,去不了东海龙宫请龙王爷,又不知这附近何处有龙王庙。 他灵光一现,想起寺里现成供奉着的四大护法天王,忙溜进殿宇内,趁着僧人们都外出救火,四下无人,画了张符纸就着香烛烧了,那香烛上便冒起一股悠长的青烟。 陈石焦急等待着,须臾功夫,大殿中便出现一个头戴金冠,手持螭龙的巨大天神。那天神俯下头,问道:“你是何人,何事扰我?” 陈石忙行了礼,答道:“广目天王,我是月老身边的童儿不弃,此番下凡玉成一桩美事,只是眼下遇到点麻烦,”他往白龙坡的方向指了指:“求借避火罩一用。” “原来是你,”广目天王笑笑:“我记得,你时常跟着月老从南天门经过。既是救人,我便借你。只是你只护得了一处,还该请东海龙王行雨方为上策。” 陈石接过避火罩,道:“事急从权,我先将那二人救了,再去请老龙王。” 广目天王微笑点头,化作一阵轻烟消失了。 陈石对着空中喊道:“多谢、多谢!” 他送给沐晴云的引路符,符令堪称巧妙,以符之所在即符位为准心,可引施令人去符位附近任一位置。 陈石手持避火罩,默念符令,因不可在人前显露斗转星移大法,他并没有直接出现在两人跟前,而是在离他们两三丈处现了身。随着他的出现,沐晴云所佩桃木牌中的符消失了。 四周一片火海,空气里漫着枯枝焦叶的味道,但陈石身携避火罩,烟火都自动避开他来。避火罩是仙家之物,即便拿出用了,旁人也看不见。就这样,他跟随引路符朝沐晴云所在的方位走去。走近一看,方见他二人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挟裹着两人身体的烟雾随着他的靠近而消散。 陈石忙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气息尚存,随即将避火罩往空中一抛,那闪着金光银芒的避火罩越变越大,直如一座尖顶六角的琉璃小屋,将三人罩在其中,烟火隔绝其外,内外犹如两个世界。 陈石见二人虽不省人事,却是掌心相扣,不禁一笑,默然沉吟一阵,生出个主意来,看着沐晴云道:“你明明心里有他,却又执着于前尘往事。也好,三年之期也快到了,眼下正是个时机,这就送你回去,回去说不定还能好好想想。若你真是去意已决,我便向师父奏明罢了此事,原是别人的错,又怎能让你勉为其难?” 他知道避火罩不单能驱散烟火,还能令二人体内的氤氲之气很快消散,忙抓紧时间在沐晴云手腕下画了符阵,将引路符贴于沐晴云手腕处,念动咒语。只一瞬间,展、沐二人皆不见了。 陈石大惊道:“展兄竟也一同去了?……这!没想到啊这!”他急急掐指一算,叹道:“原来这就是他二人的劫数,缘由在我!难怪我怎么算也算不出来。”默然一阵,背起竹篓:“也罢,等此间事了,我便去找你们。” 展昭很快就醒来了,醒在沐晴云家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一睁眼,就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上面的挂灯。 他只觉此屋子颇为怪异,未及细想,便看到了身旁的沐晴云。他还记得片刻之前两人在山火中生死难料,不知沐晴云如何了,忙喊道:“晴云、晴云!” 沐晴云也醒了过来,见展昭正俯身看着自己,疑惑又欣喜:“展昭,是你,我们……得救了吗?” “嗯。”展昭道:“想来是的,只是不知到了何处。” 沐晴云转头看了看,发现两人竟然是在自家卧室阔别已久的床上,这不是自己房间嘛?又看看自己,还穿着在静安寺那身衣裙,这不协调的搭配让她顿时确认,自己是在梦里。 既然是在梦里——她对着展昭那张与自己距离暧昧的俊脸,痴痴一笑,果断地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唇凑了过去。 展昭始料未及,一时间面红耳赤,乱了心扉。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沐晴云突然想到,既然还能做梦,说明自己还活着,可是现实中的展昭却不知怎样了,自己这是在干嘛,现在不是沉溺于美色的时候!不行,自己得快醒过来去看看他! 心念一转,她放开展昭,开始在床上打起滚来:“快醒过来快醒过来!沐晴云你快醒过来啊!” 于是下一刻,展昭就愕然看着沐晴云抱着个大概是枕头的东西在床上疯狂翻滚。 直到沐晴云翻够了,喃喃道:“怎么可能,还没醒?” 展昭扯了扯嘴角,答:“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不是在做梦?” 沐晴云跪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发,懵了。 “铃铃铃——”客厅的电话铃声突然一连串响起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展昭目光炯然盯着门外,手握剑柄作防备状;沐晴云如梦初醒跳下床:“是电话,我去接个电话。” 展昭跟在她身后缓缓走出卧室,见她拿起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放到耳旁,说出的话却似乎习惯成自然:“喂,你好。” 沐晴云耳朵里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总算找到你了,晴云姐。我是花明,上午魏主任找过你,挺急的,你手机也一直打不通,我就去综合部查了你家电话。晴云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沐晴云仔细回忆了一下,问:“……花明?魏主任找我什么事?” 花明说道:“是峰林居项目的事情,不过具体没说。” “这不是挺久以前的项目了吗?”沐晴云话一出口,突然暗自心惊,问道:“今天几号?” “嗯……十月三十。上周五我们不是刚去看了现场吗,哪里久了?”花明也疑惑了。 十月二十七日,沐晴云清楚地记得她穿越到北宋的日期,因为太过离奇,那天的一切她都牢记在心,从不敢忘。所以,她其实是回到了两天后,而并非是三年后? 沐晴云对花明打了个哈哈:“我口误,我是想说那项目已经建了好多年了。谢谢你特地给我打电话,我手机……”她一时也想不起来手机在哪里了,便道:“暂时没在身边,有事你和我电话联系。” 那边花明又问她方不方便回公司上班,要不要帮她请假之类的,沐晴云觉得还是回公司一趟比较好,就这么又聊了几句。 挂断电话,沐晴云看向这间阔别已久的屋子,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午后的阳光洒在客厅外的阳台,在亮与灰之间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轮廓线。展昭正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全新陌生的世界。 第三十六章 第一天 沐晴云走到展昭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从九楼的阳台望出去,可以从楼栋的间隔中看见附近的忙碌的街面,耳中隐隐传来混杂着商场促销广告和车辆鸣笛的嘈杂声。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极致的喜悦下,她抱住展昭又叫又笑,笑着笑着,竟然还不争气地流泪了。 沐晴云抹了把眼泪,在沙发上坐下来,仰着头眸子里闪动着光彩:“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展昭等她稍微平静了,才问:“这里是哪里?” 沐晴云听到这句问话心中陡然一落,难言的愧疚涌上来:“是了,展昭也一起来了,我只顾着自己高兴,却忘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她想到自己初到北宋时,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但好歹属于自己认知范围以内的历史时期,而展昭现在面对的,很多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内心会更加不安吧。 她拉着展昭在自己旁边坐下来,沙发那种让整个身体都陷进去的柔软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他不适应地挪了挪,最后还是在餐桌旁拉了张椅子坐下。 沐晴云看着他的眼睛:“这里是我家,你不用担心。”她认真说话的样子打消了展昭一大半的顾虑,接着又道:“如果要问我家到底在什么地方,那我要告诉你,这片地方是一座城市,xx市,我到开封以前就住在这里。” 展昭道:“我想这当不是我宋境内,这里离大宋有多远?”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这么问对不对,只因目之所及太过奇异,直觉告诉他这已不是他原来所在的世间了。 沐晴云微微笑道:“说起来,这地方也曾属于宋境,不过那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 展昭道:“太祖皇帝建业至今也不过六十余年,怎会……”话说到这里他就打住了,他突然明白了沐晴云这句话的意思,却又不敢相信。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禁握紧。 沐晴云伸手覆在他手上,柔声道:“你想得没错,我们来到一千年多年以后了。” “方才你说,这里是你家?”展昭再一次打量着周围。 “对,这就是我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的原因,因为我无法告诉别人我是从后世来的。而且,我就是被你的那位好朋友陈石带过去的,我想,这次我们回到这里说不定也跟他脱不了干系。”说到这里,沐晴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符坠。 展昭眼神敏锐,他也往那坠子上留神了一瞬,道:“你的护身符,里面的符纸不见了。” “嗯?”沐晴云慌忙将绳子取下来,一看,道:“我就说吧,一定是他动了手脚。” 展昭道:“陈兄究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沐晴云便把自己三年前如何穿越到宋境之事捡要紧处说了一遍。末了道:“说来我在北宋待了三年,方才和我同事通电话,发现这里的时间却好像只过了三天……我得查一下。”她迫不及待走进书房。 书房在北面,光线不足,所以她进屋时随手开了灯,接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等待开机的瞬间,她见展昭已跟着进了来,正打量着天花板上圆形发光的顶灯,便介绍道:“那是电灯。” 展昭在她身旁坐下,看她在打开的黑色方形匣子中敲下一串按键,眼前发着微光、色彩绚丽的板面上随之出现同样数量的黑色圆点,展昭猜想沐晴云应该是在打开类似这个匣子的机关之类的东西。果然板面上原来的内容立刻消失了,出现了一些文字和图案。 展昭问:“这是什么?” 沐晴云道:“电脑。”然后点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看,显示的是2023年10月30日,呼道:“呀,果然是十月三十日,花明说得没错,”她看向展昭:“我离开这里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七,在北宋待了近三年,回来这里居然只过了三天!难道说这里的时间更慢,或者说在我离开的日子,时间停滞了?” 接着她伸出手指挠挠下巴,又开始否定:“可是我以前在这里生活这么久,时间一直是正常流逝的呀。” 展昭虽然还不明白公元纪年法,不过也大概听出来了她的意思,他想了想,道:“依你所言,陈兄既然能在时空中任意来去,那么问题可能不在于时间,而在于他可以把我们带到任何一个时间。” 沐晴云回味了一瞬,表示赞同:“有道理。”她又自言自语道:“能够这样无视时空限制,难道说他是四维空间的人?难道三维空间真是四维的投影?” 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沐晴云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也是仅仅来源于网上一些讨论和小时候看的科学杂志,对于没有答案的问题,她从来懒得去深究。所以她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桌面上存了一个公司的通讯录,沐晴云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得去给我领导打个电话。”毕竟人回来了,饭还是要吃的。 她在电话里向魏主任请了一天假,说家里突然有点事,没来得及交假条,回公司以后补上,因她一向出勤很好,魏主任没说什么,只让她回去后找他,这也在沐晴云意料之中;展昭看着电脑上显示出来的通讯录,惊异于如此多的文字信息可以藏在一个小图形里,再以这样整齐统一的方式展示出来。 听见她挂上电话,展昭问:“刚才千里传音之物名为‘电话’?” 沐晴云点点头:“嗯。” 展昭道:“还有电灯、电脑……这些东西是否都跟电有关?电是何物?” 沐晴云忍不住夸他:“可以呀,一语中的,学习能力很强呀。”然而她用了二十多年的电,还真没细想过电是什么,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冒出一句:“电,是一种常用的资源。具体的嘛,我给你百度。” 百度百科上是这样说的:“电是一种自然现象,指静止或移动的电荷所产生的物理现象,是像电子和质子这样的亚原子粒子之间产生的排斥力和吸引力的一种属性。自然界的闪电就是一种电现象。……” 沐晴云偷瞄了一下展昭,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懂,不过自己刚才说的,大概率不准确。不想面临被当场拆穿的尴尬,她站起身:“咳咳,渴了,我去倒点水。” 饮水机里还有水,虽然现在的日期离她走时不过两三天,她总觉得已经放置了三年,心里膈应,便到厨房拿水壶接水现烧。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沐晴云觉得自己竟然鼻子一酸——能用上自来水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把水烧上,沐晴云从台面上拿了两只玻璃杯子清洗起来,洗好了一回头,看见展昭靠在厨房门口。 沐晴云一笑:“本来呢,你第一次来我家作客,我该给你泡杯茶,不过这个茶叶已经放了三年,”她嫌弃地皱皱鼻子:“我看还是算了,先喝杯水将就一下。等下我要把家里过期的东西都扔掉。” 展昭进来围着台面看了一圈,道:“你在烧水?” “嗯。” “水不需储在水缸里?烧水也不用劈柴生火?” 沐晴云道:“嗯,一切如你所见。” 展昭叹道:“如果大宋的百姓也能用上这些东西多好。” 沐晴云点头:“那当然好,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现在的东西应该是不能带回去的,否则岂不是会改变历史?”她突然想起自己丢失的东西,道:“我想起来了,我的手机、眼镜、钱包什么的,穿越那天明明带在身上的,过去以后却只有陈石送我的一套衣服,那多半是落在峰林居了。” 谈话间,炉灶上的水煮沸了,沐晴云关上火,吩咐展昭把水分别倒进杯子和一只稍大的冷却壶里,自己则又找花明要了峰林居物业办公室的电话。 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果然说道:“是,你上周五就把包落在这儿了,有人捡到交过来的。” “太好了。”沐晴云松了一口气,毕竟她的手机、车钥匙、卡证什么的都在包里。“对了,是什么人捡到的?” “哟,好像是个流浪汉,我们也不太放心,就看了包里的东西,看到了你的工作证。” 沐晴云道了谢,说是一会儿就过去拿。挂了电话,她对展昭道:“看样子陈石把我送到开封以后,还把包给我送到物业去了,他还真是周到。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拿包,还是在家里等我?” 展昭毫不迟疑:“跟你出门,正好熟悉一下环境。” “我也是这样想。”沐晴云道:“那我去换衣服。”又道:“哎,对了,我家里没男人衣服,你怎么换衣服啊。” “为何一定要换衣裳?”展昭问。 “等我出来你就知道了。”沐晴云一边答,一边回自己房里关上了门。 杯子里的水现在喝刚刚好。展昭端着杯子,在客厅里等她。水很纯净,其中连一粒沙土也没有;这个杯子比上等的琉璃还要透明光亮,不过沐晴云却说它不值几个钱,市场上随处可见。 不多一会儿,沐晴云换了一件工装外套配牛仔裤,头上绑个马尾,踮着脚从房里跑出来,到玄关穿上鞋。 展昭看她的目光有些新奇,她干脆转了个圈:“我们平常穿的衣服大多就是这样子的,是不是觉得不习惯?” 展昭的接受能力相当强:“干净利落,挺好的。”又柔声道:“你没鞋可换只管叫我拿,这样跑出来,地上凉。” 沐晴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问:“你是打算这样子出门呢,还是我先帮你买一身衣服回来?” 展昭道:“我如果这样子出门会怎样?” 沐晴云一歪头:“其实也不怎么样,顶多就是被别人多看几眼。”又解释道:“你这属于传统服饰,有时候也会有人穿的。” 展昭笑道:“那我又何惧别人多看我几眼?” 沐晴云暗道:“长这么好看当然不怕别人看了。” 手机钱包都没在家里,还好家里有一些零钱,沐晴云拿了几张,乘地铁用。 第三十七章 字条 两人一起乘电梯出门,步行去地铁站。 沐晴云说得没错,展昭手提长剑走在闹市中,不时有人多看他几眼,有的人和他们擦肩而过,还回头注目不已。甚至有三五个十几岁的女学生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不时偷偷回头看。 展昭见那几个女孩衣服形制相同,都背着背包,有人手里还捧着书本,便问道:“这些小姑娘都在学堂念书么?” 沐晴云道:“是啊,都是这附近的学生。” 展昭便笑眼望着她:“你以前可也当过女学生?” 沐晴云昂头:“那当然。” 展昭道:“是专为女子办的学堂么?” 沐晴云想了想:“你说的这种,有,不过绝大部分还是男生和女生在一起上学的,现在叫学校了。学校里男生和女生学的知识都是一样的,除了古文、历史,还要学数学、科学啊什么的。还有像是画画啊、蹴鞠啊,好多学校里也有,不过那属于学生按个人喜好选择学习……” 两人一路聊着,就这么到了地铁站,很快搭上了去峰林居附近的地铁。 现在不是通勤高峰,人不算多,车厢里刚好还剩一个空座,沐晴云没有跟展昭客气,自己去坐了,展昭则拉着扶手站在中间。沐晴云坐下刚一抬头,发现那站得颀长笔直的身影又是那么的……引人注目,准确地说,应该是赏心悦目。 这时沐晴云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是coser吧?” “是吧,今天附近不是有漫展吗?我今天都见了好几拨了。” “哎,难得看见扮相和气质都那么正的,好像古代走出来的一样哎。你看那个剑,是真的还是道具啊?” “肯定是道具啊,你看他拿得那么轻松。” “就算是道具也一定很贵,看起来好有质感哦。” 沐晴云暗自腹诽:“拜托,那是八荒名剑之一,能不贵?” 展昭察觉到了几个年轻人的目光,不但没有回避,还泰然自若地对他们报以礼貌微笑。 沐晴云觉得自己当真小瞧他了。想想也是,怎么也是出入金銮殿的人物,平日在开封城街面上明的暗的也不知受过多少人注目,这还真不算什么。 这时旁边车厢过来两个穿着汉服的姑娘,上前对展昭道:“小哥哥,你也参加了今天的漫展么?刚才没看见你呀。” “漫展?”展昭摇摇头:“不曾去。” 另一个姑娘拿起手机:“既然都是汉服圈的,小哥哥介意加个微信吗?” 展昭不明所以,沐晴云正要起身帮腔,展昭已然问道:“微信是什么?” 沐晴云心里一个“咯噔”,然而那姑娘并没有怀疑展昭的身份,而是似乎颇受打击地说道:“不想加就算了,何必这么装。” “就是。”两人小声抱怨着,随着地铁到站,下车了。 这一站下了不少人,展昭在沐晴云身边坐下来,挑挑眉毛,问:“我似乎说错了什么?” 沐晴云憋着笑:“没有,你应付得可以。” 去峰林居拿回东西十分顺利。沐晴云也是和手机有分离焦虑的人,在古代还不觉得,回来以后直到手机和车钥匙在手,才觉得“天下我有”的感觉又回来了。 展昭问她:“接下来做什么?” 沐晴云:“这午时都过了,咱们去吃个饭,然后逛街买东西,总要给你添置一身行头。为了逛街方便,先回公司开车。” 展昭问:“你有车?” “以我的工作收入呢,那是不够买的,不过刚上班那会儿,我妈资助我买了一辆。” “令堂大人没跟你住在一起?” “我妈在国外,”沐晴云眼光黯了一瞬:“就这么跟你说吧,挺远的一个地方,好几年没见了。我小时候她和我爹就分开了,后来各自又成了家。上大学以后我就一个人过的。” 见展昭神情有些歉疚,她随即耸肩一笑:“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嘛。他们现在也过得挺好的,总比以前吵来吵去的好。” 两人回到沐晴云公司附近吃过饭,沐晴云就去把车开了出来。 她的车是一辆绿色大众小polo。刚摸上方向盘的那一刻,她还感觉有些生疏,踩上油门的瞬间,那种熟悉感又回来了。 展昭上车前,沐晴云已经把副驾驶位置往后挪了挪,饶是这样,展昭修长的身板往座位上一搁还是显得空间有些局促。她探过身,贴心地帮他拉过安全带扣上,没曾想一时间两人凑太近,展昭感觉到突然靠近的鼻息,不由自主绷直了背紧贴在椅背上。 沐晴云倒是不甚在意,看他正襟危坐的样子,打趣道:“实在对不住啊展大人,让您堂堂三品大员坐这样一个a0级小车。” 展昭给她一记眼刀:“有你当车夫,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车夫……”沐晴云点头:“的确是车夫没错了,还好开这个车不怎么费劲。”她露出一个故作谄媚的笑脸:“那请问展大人想去什么地方?小的乐意效劳。” 展昭瞄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就去这里最繁华的地段好了。” “奇怪啊,展昭,”沐晴云一边开车一边问:“从刚才到现在你好像都没问我什么问题啊,你不觉得有很多新鲜又奇怪的东西吗?” “因为我发现,问题层出不穷,多得问也问不完。”展昭望向窗外,释然道:“我想,比起漫无目的地问,我先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也不失为另一种认识这个世界的方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其实这个世界我来过。” 沐晴云惊得下巴差点掉到方向盘上,猛地侧过头:“来、来过?!” 展昭伸手把她的脸推向正面:“注意安全。也是你带我来的,在梦里。” “那也够奇怪的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梦,怎么没听你提过?” 展昭道:“三年前,在梦里我救了你,然后你带我到了这个世界。做过这个梦不久,我就真的遇见了你。” 沐晴云闻言一惊,猛然忆起自己穿越之前做过的梦,岂非正是和展昭所说的情景一一相符?这是什么道理? 她讷讷道:“那……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没说呀。” 展昭一笑:“我总不能对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就说:‘姑娘,我在梦里见过你’。” 沐晴云点头,而且大方承认:“也是。其实认识你之前,我也在梦里见过你,也没好意思说。也许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安排吧。”沐晴云从后视镜里瞄了展昭一眼,毕竟在回现代之前展昭问了她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然后她的答案被一场意外的山火打断了,那么,展昭什么时候会再提起这件事呢? 展昭没有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好像根本没有再想起那件事。 两人很快到了商场。 考虑到展昭的衣服从里到外全身都要置换,他本人又对衣服还没什么概念,沐晴云陪他去了一家集服装鞋袜配饰一体的店铺。 这个时间点导购比顾客还多,在导购的热情推荐下,倒是没怎么费劲就选好了所需要的东西。展昭一再强调,只要两身衣裳,换得过来就行了。 沐晴云正想让他去试,却发现他不见了,回头找了找,发现他正站在一面全身镜前,出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展昭再熟悉不过了,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甚至可以看见每一根发丝和眉毛,手掌中的每一条纹路。他既惊又喜,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自己好几遍,再慢慢走近了,伸手摩挲着镜面和边缘。这样清澈明亮的镜子他以前知道宫里是有的,是用上好的琉璃拼制而成,却也远不及眼前这面这么宽阔无暇。 沐晴云任由他发挥了一会儿,才悄悄凑过去:“大哥,我房间里也有镜子,咱回去慢慢看行吗?” 展昭一笑,收回手:“从小到大,我还从未如此清楚地看到过自己。” 沐晴云把装满衣物的大提篮塞进他手里:“换上衣服再看看。” 展昭提衣进去,试衣间里一阵窸窣的声响,后来好一阵没动静,里面轻轻敲了敲:“晴云。” 沐晴云竖起耳朵:“什么?” 展昭道:“全都要换上吗?” 沐晴云产生了奇怪的联想,脸一红,清了清嗓子道:“肯定的呀,这都配套的。” 里面又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咔嗒”一声,门锁开了,展昭走了出来。 “天呐,这是模特吧?”沐晴云忍不住心中感慨,这普通的衣服怎么就穿出了高定的既视感。古装通常是宽摆阔裳,不论身材优劣都加以掩饰;展昭这身焕然一新的打扮,则更突显了他肩宽腰窄,肌肉紧致,双腿修长,就这么往人前一站,当真是挺拔如松。 展昭整理了一下不太习惯的狭窄袖口,问:“怎么样,可还行?” 沐晴云觉得他问得太谦虚了,可又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花痴,正在想怎么回答,刚才那位导购走过来:“先生,刚才我就觉得您穿汉服真好看,没想到穿这身衣服更好看,这套真的特别适合您。”也许是职业使然,但这次明显真心更多一些,她丝毫不吝啬对展昭的赞美:“当然了,您这样的身材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镜子前,展昭也觉得满意,问询地看向沐晴云。沐晴云故作淡定,心中的溢美之词在嘴里打折成平平无奇的一句:“我看行,你也喜欢的话,就买它吧。”她挥挥手:“下一套。” 展昭回到试衣间,拿起另一身衣服,却有一张纸条从衣襟里抖落出来。 展昭拾起一看,只见上面两行细字:“此番送展兄至后世,实属意外。展兄勿虑,三十日后定来相接。不才陈石。” 展昭良久未动,只是拈着字条的指尖微微颤抖。末了,他眼眶有些发红,背靠在试衣间隔板上叹息一声,换好衣衫,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当下 不多时,两人提着一堆衣服和日用品上了车,展昭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沐晴云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穿得不习惯?” 展昭随即一笑:“习不习惯也好,总要入乡随俗。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你的钱。” 沐晴云白了他一眼:“原来你惦记这个。这有什么,想当初我刚到开封的时候,你不是也帮了我好多,现在你初来乍到,就当我略尽地主之谊好了。还钱的事,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说。哎,对了,”她道:“入乡随俗,你有没有兴趣去剪个短发?” 展昭沉默了一瞬,道:“其实,既然我们回来这里和陈兄有关,他不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的,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回去……” 展昭话未说完,沐晴云不以为然:“这个事情你千万不要太乐观,他上次送我去开封,我找了他快三年。三年,他才出现!”她义愤填膺地比出三个指头:“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展昭抿了抿唇,并未再说什么,点点头。 沐晴云又道:“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他那么能耐,要是他来找你了,你就什么时候来的让他送你回什么时候去,总之不能耽误开封府的事,对吧。” “那你,想不想看我短发的样子?”展昭突然问。 “有那么一点。”沐晴云嘻嘻一笑,随口答道:“我就是好奇,你短发会是什么样子……” “好啊,那现在就去。”展昭这次没有一丝犹疑。 沐晴云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慢慢吞吞道:“你要不要这么……”“宠我啊”——后面的三个字她没好意思说出来,漾开在她的笑眼里。 沐晴云带他去了家附近熟悉的店,托尼老师说他的发质太好了,剪寸短可惜,而且展昭的脸型挺适合留半长的侧分刘海,更有时尚感,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潮流又复古”。就像对易容面具不感兴趣一样,展昭对发型也没啥要求;而沐晴云本着对展昭颜值的信任,把他放心地交给了托尼老师,然后趁这个时间去旁边难得享受地洗了个头。 等她做好护理出来,展昭的头发也刚刚搞定,起身正好与沐晴云照面。 “好帅!……”展昭的短发更显出他原本阳光帅气的特质,目光对视的一瞬间,沐晴云为了不让自己惊叹出声,不自觉捂住嘴,一双秀目着迷地望着他。没有了长发的遮掩,他的脖颈显得更加修长挺直,微开的领口下是……随着展昭走近,沐晴云心里一慌,收回了目光。 展昭驻足在她身前一笑:“怎么?不好看?” 沐晴云把垂在脸侧的长发顺了顺,试图遮住微微发烫的面颊,继续言不由衷:“还行。” 古代女子平常不能披散头发,因此展昭每次见沐晴云,都见她挽着发髻或是束发,还是第一次见她长发披肩,未加丝毫装饰点缀,然而打理得光洁顺直,非但并不失礼,还愈显清秀自然,另有一番温柔意味。 他不由自主想再靠近些,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又似乎看透了沐晴云害羞慌乱的小心思,玩笑道:“彼此彼此。” “沐沐。”这时店长过来了。 店长是个比沐晴云年长一些的中年女人,为了显得亲昵一向这么叫她:“有件好事儿,您这位朋友要是参加我们店的广告活动,这次他的费用就全免了。” 沐晴云问:“什么广告活动?” 店长侃侃而谈:“我们总部正好在搞一个平面广告推广,要求我们提报一些符合要求的顾客照片,凡参与的顾客呢当次美发费用都是全免的。当然了总部还要筛选才能最后敲定平面广告的人选,选上的话三年内在我们所有的店铺消费都是免费。您看您这位朋友希望绝对很大的。我们店也希望推出适合的人选提高业绩嘛。” 见沐晴云与展昭迟疑不答,店长又说道:“很简单的,让我们拍几张照,再签个简单的协议就可以。” 听到这里,沐晴云微笑拒绝:“不好意思,他不喜欢拍照的。”她想,展昭外表的确出众,现在媒体太发达,一旦照片流传出去可能会给展昭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在展昭获得合法身份以前,这些可能出现在公众视野的事能免则免。 店长询问地看向展昭。 展昭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笑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考虑一下咯,两位。很划算的。”店长不甘心地劝。 沐晴云照常付款,和展昭出了店门。 沐晴云看了眼展昭:“刚才我没问你的意思就替你拒绝了,不好意思。” 展昭道:“你这么做总有你的原因。” 沐晴云道:“因为照片。照片就是……”她拿出手机,对着展昭和自己自拍了一张,然后道:“这个,会把你的样子丝毫不差地复刻下来。如果参加活动,就是答应他们把照片散布到别的地方,我不确定这样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认真解释,尽量用展昭能听明白的方式,又想起来什么:“哦,对了,我倒是想起来,现在拍照的装置很多,路上、楼道里、商场里,它们一直不停地在拍。”她指了指不远处路灯旁的摄像头:“就是类似这样子的东西,以后你见得多了自然能辨认出来。如果不想惹人注意,最好不要轻易施展你那身飞檐走壁的功夫。” 展昭是公门中人,沐晴云只轻轻一提,他就生出许多警觉来,目力所及,他能辨识出的摄像装置就有好几处。他自然明白沐晴云的考虑,他非本朝人士,身份来历在本朝自然没有记载,若高调行事,引起官府注意而前来查证,岂非麻烦?说不定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沐晴云正担心自己是否太约束他了,侧头看他的神情,却见他笑了笑。 沐晴云道:“你笑什么?” “我在高兴。”展昭道:“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是有你这么可靠的人在身边。” 回去的路上,沐晴云就暗道,等一切安定下来,还是托人去问问怎么给他办理身份证的事情,毕竟展昭既然来了这里,还是需要正常过日子的。 两人商量着回家一起做晚饭,顺便可以让展昭熟悉一下厨房使用。 以沐晴云在桃林酒肆练得的一身厨艺,做几个色香味俱全的下饭小菜完全不在话下。她想起自己以前大多数时候不是用工作餐打发自己,就是在家随便对付一顿,想不到还能有在这个厨房得心应手的时候,不禁感叹世事难料。 晚饭后,沐晴云就把书房里的笔记本电脑和工作资料抱回了自己卧室,又把小沙发变成沙发床,从柜子里抱了被子和绒毯出来。 展昭收拾完碗筷出来,本想说时候不早了,他去找地方留宿,见沐晴云忙里忙外,迟疑了一瞬,问道:“被子是给我的?” 沐晴云答得理所当然道:“是啊,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你觉得冷就开空调。” 展昭道:“我要住你家?你我孤男寡女,恐怕不妥。” 沐晴云白了他一眼,望天叹气,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想。 展昭又道:“你是女儿家,你我清清白白,我不想损你清誉。” 沐晴云解释:“你多虑了。别看我在这里住了几年,我和对门的邻居除了知道对方姓什么,其他的一概不知,楼上楼下的就更不认识了。平时大家都很忙,谁会在意我们是不是住在一起啊?我们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绝对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你放心。” “可是……” “可是什么啊?”沐晴云道:“你不住我家,难道要去住客栈?不要,客栈很贵,我可不想花冤枉钱。” 这才是让展昭无法拒绝的理由。毕竟自己身上的银子没法使,也就只能英雄气短了。 这一晚,沐晴云带着一脑袋关于过去未来、展昭、工作,以及回不去的酒肆等等乱七八糟的想法上了床。可毕竟有一种回到故里的安心,想着想着,她就沉沉入梦。 展昭却毫无睡意。虽然关好了门窗,拉上了窗帘,但周围隐约的声音、光线都跟自己多年来所经历的不同,习惯总是悄无声息却又深入骨髓,对展昭来说亦是如此。而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突然与离奇,白日里所见的一幕幕,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便在脑海里不停回放。 约摸过了丑时,展昭终于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睡意全无,睁得像黑夜里的猫。他轻手轻脚给自己倒了杯水,搬了张椅子坐到阳台。从阳台望出去,可以看见街上依旧闪烁的霓虹灯,还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和车辆。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声人声多了起来,对面高楼背后的天边开始呈现出橙黄色,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展昭起身去了厨房。 早上沐晴云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竟然看见热气腾腾的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两个鸡蛋、两碗热汤和一盘饺子。 她看着展昭,惊喜到结巴:“你你你做的?” 展昭语气很平常:“我做的。” “你怎么会……?” 展昭答:“你是说厨房里那些家伙吗?昨晚看过你怎么用了。饺子是现包的。” 要知道展昭年纪轻轻便武功高绝,以“南侠”之名名列三侠之首,自然是聪慧过人、万里挑一,这聪慧用在何处也是一样的。现代厨房里各种开关、器具原本就是为了便捷生活,连半大的孩子也能轻易上手,何况展昭昨晚看沐晴云用过一次,自然会了。 第三十九章 加班 吃着早饭,沐晴云觉得自己本该陪展昭四处走走的,却要回公司上班,难免过意不去,道:“不如这样,我今天回公司请几天假,我们到处转转吧。” 展昭诧异道:“为何告假?” 沐晴云也不愿明说,只道:“这不刚回来?我心里乱得很,一时也没心情上班。” “回到你熟悉的地方,该心中安稳才是。”展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必担心我,我瞧这里好得很,定会照顾好自己。” 沐晴云心中一暖,应承道:“嗯,我知道。” 展昭又道:“对了,昨日我见你公司对面有一家书屋,里面有些什么书?” 沐晴云想起来,是有一家铺面挺大的书店,叫“新文书屋”的。“什么书都有,你有兴趣?” “嗯。” “那待会儿正好一起过去。” 沐晴云把展昭顺到书店门口,临了嘱咐他:“若要用最快的方式了解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以看看世界史,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看起。” 展昭便道:“果然你懂我心思。” 沐晴云上了楼,时间尚早,业务部还没人。她把带回来的资料放下,拾掇了一下桌面,虽然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是间隔了一个周末而已,她看见这些熟悉的手边之物还是几乎恍然落泪。 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自然如旧,只有角落里一只手机崭新。手机是她刚到公司的时候发的,她嫌块头大,一直放在抽屉里。她想了想,把手机放进包里,然后打开电脑翻了翻之前的工作记录,发现手里要紧的活在走之前都已经交差了,峰林居项目离交估价报告还有段时间,于是写了三天的假期,打印出来准备找魏主任签字。 上班时间刚到,魏主任就到了。 “魏主任,您找我?”沐晴云把假条放在笔记本里,等着魏主任先把工作谈完。 “是这样的,”魏主任倒没追究她昨天不在公司,只是直接说事:“昨天龙总来电话,说峰林居的项目评估要尽快做完,客户让我们周五就出报告。” “我去!”沐晴云心里暗骂了一声,回答:“这得按合同来吧,比合同上的约定的交付时间提前了两个周,他们怎么能说改就改呢?上周五才踩完点,这也太赶了。” “合同改了,已经重签了。” “谁改的?现在客户部改合同都不提前跟业务上沟通吗?”沐晴云快速回忆了一下客户部那几个人,觉得没人能干出这种事呀。 魏主任无奈白了她一眼:“龙总改的,他老人家亲自谈好亲自签的。” 沐晴云一时无言以对。 魏主任又说:“我也跟龙总争取了,但是听说对方有些来头,又是约了龙总的一位老朋友一起谈的。主要是龙总的这个老朋友,对我们公司很重要,没法拒绝。”话题一转,他继续说道:“所以这两天你把手里一些不要紧的活交给花明先做着,你多辛苦一下,加加班,务必要按时把峰林居的报告出了。” “我……”沐晴云盯着请假条,欲言又止。 魏主任问:“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迟疑了一下,识相地把话吞回了肚里:“没什么,我知道了。” 中午下班,沐晴云去旁边的店铺办了张手机卡,放到那部新手机里。走到书店门口,展昭已经等在那里了。 沐晴云把手机往展昭面前一递:“给你。” “手机?”展昭接了过来。 沐晴云笑道:“你知道啊。” 展昭说:“书店里有一处也可买卖此物,我原本就好奇为何人人手里都拿着,就留意了一下。我现在已知道它是联络用的,和你家电话差不多,还可以拍照。” 沐晴云点头:“没错,不过还不止这些,等一下吃饭的时候慢慢说。” 两人特地找了家安静的餐厅,以便研究手机。 沐晴云在两人手机上分别存了联络方式,然后在展昭手机上申请了微信小号,直接绑了自己工资卡,教展昭怎么用,这样展昭需要日常花销的时候就不用向她开口了。这两件事最重要,至于其他的功能,她让展昭自己研究。 不过展昭并没有继续摆弄手机,而是专心致志地和她一起品尝起面前的美食来。这家餐厅的招牌是冷餐,沐晴云也不知道展昭吃不吃得惯,不过看样子除了水果沙拉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其他的都甚合口味。面对展昭吃甜点的样子,沐晴云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两张、三张…… 直到展昭无奈道:“拍够了没,还让人好好吃东西吗?” 沐晴云嘻嘻一笑,把手机揣进包里:“现在我才突然发现,古时候没有相机实在太可惜了。” 晚上沐晴云回到家,展昭已经摆好饭菜在等。原来他下午已提前去超市买好菜回家了。 吃过饭,沐晴云跟展昭说起加班的事:“我是万万没想到,回来上班的第一天就要加班。”带着一团黑云笼罩的怨气,抱着资料进了卧室。 展昭坐在客厅看新买的书。 生物钟的力量是强大的,这才刚过10点,沐晴云的眼皮就支撑不住了,面前的文字和数据就像一串无法连贯的空洞符号映入眼中。毕竟在过去的三年里,熬夜又费脑的日子屈指可数。她打着哈欠出来冲咖啡。 展昭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香味也太浓了些。” “咖啡,提神的,我今晚就靠它了。”沐晴云说完又拖着脚步地回到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展昭端了杯茶进来放她桌上,劝道:“太晚了少喝太浓的东西。”说完要把咖啡端走。 “哎,别啊,”沐晴云眼疾手快把杯子抢过来一饮而尽:“喝茶根本撑不住。” 沐晴云房里一直亮着灯,展昭也就一直守在客厅看书。眼看到了子时,展昭到她房门口本想问她饿不饿,一看桌前空无一人,纸张凌乱堆叠着;再一看,沐晴云仰面倒在床上已经睡着,两条腿垂在床外,还有一只拖鞋摇摇欲坠地挂在脚尖。 展昭暗笑:“看来这咖啡也不甚有效。”在门口略顿了顿,他还是进门帮她把鞋脱掉摆好,把她的腿往里挪了挪,再搭上一层被子。末了,见她鼻梁上歪着的眼镜,轻轻伸手摘下,目光却不可自控地凝滞在她安静秀美的五官上,骤然想起昨日也是在这床上,沐晴云缠绵悱恻的一吻,不禁面上一热,起身退开几步,暗责自己竟在女子闺房之中想入非非,实非君子所为。他转身关掉台灯,轻手轻脚带上门,却听沐晴云喃喃梦呓了一句:“别动,那包茶叶给老顾留着。” 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他颇欣慰她还念着桃林酒肆时的光景。不过他已明白,沐晴云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忘掉那段曾经误入的过去,好好继续现在的生活;而他能够做的,就是在余下的一个月里,用尽全部的时间好好陪着她,然后带着与她有关的一切回忆回到开封,往事从此埋在心底。 接下来的几天沐晴云早出晚归,晚上仍然加班,每每回到家中展昭都已备好了饭菜。 她问展昭每天怎么过的,展昭就说自己四处闲逛,附近有些什么商铺、小区、公园都清楚了。有一天他竟然还买回了需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的杏仁酥和奶茶。 沐晴云突然发现,原来家里有个人这么好,以至于有那么好几个瞬间,她都畅想起了有展昭在家当家庭煮夫的幸福生活。反正展昭的物质需求也不高,她养得起! “怎么可能?!”好在她对自己和展昭都有清醒的认知,总能及时一巴掌拍醒自己。 周五那天,峰林居项目评估报告如期交付,不单沐晴云,业务部的全体人员都松了一口气。魏主任下午带着花明一起去集团开会,临下班的时间在工作群招呼大家去老地方聚餐,自己却溜了,发了个大红包让花明负责结账。大家也都习以为常,知道他是个顾家好男人,非工作时间非必要不出现。 业务部一共七、八个人,没有领导在座的聚餐氛围格外轻松,酒水茶水糖水大家各取所需。 一向消息灵通的琴姐跟大家干了一杯,说道:“你们知道老魏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老魏不是在群里说了,今天集团会议上通报咱业务部拿下了前三季度业务评比亚军。”立刻有人答道。 琴姐瞄了那人一眼,笑着:“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今天会上的好消息可不止一个。”她看了一眼花明:“听说花明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内部考核,拿到了留在我们集团工作的名额,对不对,花明?” 这是集团的惯例,每隔几年集团会根据人员情况招收一批临近毕业的实习生,期间集团会对所有实习人员工作成绩进行考核,成绩优秀的可以在毕业后直接到集团报到。 花明抿着嘴唇点点头。 “那今天老魏肯定倍有面儿了。”有人附议。 “那是,”琴姐继续说:“龙总还当众夸老魏带新人有功呢。上届的第一名也是咱们业务部出来的吧。” “可以啊花明,”年龄大点的老乔搂着他的肩膀:“这么沉得住气,都没给大伙儿透露一声。” 花明显得有些腼腆:“刚从总部回来就直接过来吃饭了,还没找到机会说起这个事。” 老乔问琴姐:“那花明到时候是继续在咱们公司上班还是总部另外安排?” 琴姐没回答他,问花明:“诶,你毕业以后会去集团报到吗?有没有别的想法?” 花明微微一笑,只说:“还没决定。” “花明这么优秀,也不一定就来咱们这儿啊。” “我早就看好他了。” 众人围着花明聊了一阵,待转移到别的话题,沐晴云才对着花明举过手里的汽水:“祝贺你。” 她坐在花明对面。花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绕过半张桌子,在她身边坐下,才跟她碰了杯,饮了一口杯里的酒:“其实我能顺利通过,最应该谢谢的人就是你。晴云姐认真又专业,总是教给我好多东西。” 沐晴云客气地摆摆手:“哪有,是你自己很努力。不过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晴云姐,”花明摆弄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子表面的六角形棱块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你希望我以后来公司上班吗?” 沐晴云想了想:“你突然这么问,我也说不好。总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吧。” “嗯。”花明笑笑。 聚餐结束,大家意犹未尽,于是去ktv继续嗨。 沐晴云跟大家道了别,毕竟她连续几晚没好好睡觉,今晚的目标就是早睡。 第四十章 喜欢 走上街头,秋日的凉风令人清爽了不少。沐晴云拂了拂额前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听见身后花明的喊声:“晴云姐,等我一下。” 沐晴云回头愣了愣:“你不跟他们一起去吗?” 花明一笑:“我不爱凑那热闹。”几步小跑过来,走在她身旁:“我记得你的车今天限行?” “是啊。”沐晴云轻点点头。 “那你怎么回去?” “我家离这儿不远,走走前面就到。你呢?” “我……我和你一起走走。”花明说。 “哦,好。”沐晴云说:“对了,昨天你问我的事,我查到资料了……” 花明却意外地打断她:“那个,今晚我不想聊工作上的事。” “哦,不好意思。”沐晴云应着,感叹这小子上下班时间分得真清,半开玩笑道:“你和魏主任倒挺像的嘛。” 花明有些诧异:“哪里像?” “怎么说……”沐晴云迟疑了一瞬,解释道:“就是,都是边界感挺强的吧。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唔……”花明点点头:“说起来,晴云姐,你也是这样的人吧。” “我?是吗?” “是啊,我从来没听你在公司说起过自己的事。”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街边的霓虹灯渐次闪烁,暧昧光晕下,成双结伴的红男绿女多了起来。 沐晴云正想着拐个弯就到家了,花明却停下了脚步,拉着她的手:“晴云姐,今晚能不能别回去?” 沐晴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花明没再说话,只是面对着她站得更近了些,又往旁边看了看。 沐晴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酒店——没错,酒店。 花明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暧昧起来,用温和的口吻说着:“做我女朋友。” 沐晴云如梦初醒地抽回手:“你没搞错吧,喝多了?” 花明空落的手心在空气中一僵,无奈收回,却抬眼直视着她:“我是认真的。” 沐晴云的目光就像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人,当然她也没想过要去理解,只说:“我就当你喝多了,明天见面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花明浮起一丝苦笑:“这么说你明天要和我见面咯?” 沐晴云意识到明天周末,于是改口:“我说错了,是下周一。周末愉快。”说完转身大步往家里走。 花明随即追上去,说道:“晴云姐,别急着拒绝我。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方式,给我一点时间,和我相处看看。” 沐晴云给出一个嗤之以鼻的微笑:“你不是有女朋友嘛?” 花明说:“分了。” 沐晴云问:“上个周?” “上个月。”花明忙不迭地翻出手机微信:“真的,不信你看。” 沐晴云才不会看,“呵呵”冷笑两声,说了句:“年轻真好。” 两人这么僵持着,已经到了沐晴云家小区门口。 沐晴云驻足转身,双手抱臂,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我到家了。” 花明知情识趣,虽然失落还是淡淡一笑:“那我不打扰了,下周见。” 就这么一晃眼,沐晴云看到展昭正坐在保安室外,和门卫大爷一起吃花生。 她急中生智,说道:“那个,有件事情还是告诉你吧,我有男朋友了。” 花明很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沐晴云想,反正展昭都表白了,她这么说也不算过分吧。 花明叹口气:“不是,晴云姐,你就算要拒绝我,也不用这么……” “怎么,你不信?等我一下。”她走到展昭跟前,拉着展昭到花明面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展昭。” 回去的路上,展昭就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男朋友。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沐晴云不想正面回答:“你不是说要少问问题,自己体会吗?” 展昭果然不再问。 她本以为就这么搪塞过去了。晚上洗完澡,见展昭正在看电视,她也难得清闲地端着杯茶坐到沙发上。刚坐下来,就看到电视里正在播节目预告—— 一个男人手捧鲜花正对一个姑娘热情表白:“安妮,做我女朋友吧!” 姑娘含泪点头,两个人紧紧拥吻在一起。 沐晴云一口热茶“噗”地喷出来,心虚地拿纸巾乱擦了一通,然后竖起抱枕挡住自己泛红的脸,充分发扬了“我不看他,他就看不见我”的掩耳盗铃的心态。这下就算展昭是个笨蛋,也应该猜到“男朋友”是什么意思了,何况他一点也不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就像很多年轻的情侣一样,常常流连于游乐园、电影院、以及各种有意思的街道和餐厅。沐晴云原本以为展昭慢慢习惯以后,两人的关系一定会更进一步才对。奇怪的是展昭虽对她关心备至,事事周全,却再未提及半点男女之情,有时反而比从前多了些刻意的疏远。 还有一件事情也很奇怪,展昭竟然似乎很安于这样的生活,从来没提出过要出去讨生活!这不像他——沐晴云想不通。 某天晚饭后,趁展昭约她散步的时机,沐晴云终于忍不住开口:“展昭,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展昭问:“什么话?” 沐晴云说:“就是你在白龙坡说的那些话。” “时过境迁,你只当我从没说过就好。”展昭脚步稍微顿了顿,然后没有一丝犹疑地回答了她,只因在他心里已把这个答案对自己重复过无次。 “时过境迁,我却觉得言犹在耳。”沐晴云说道:“时间和地点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有你、有我,我们互相喜欢就够了。” 展昭心里像被激起层层波澜,这是沐晴云第一次向他直接表白心意,他动容却心痛。然而就像往日相处时令他动情的种种细节一样,无论怎样的不平静,也只能独自慢慢平复。所以他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以前,我也觉得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要开始,”她低着头继续说着,忽而又抬起头来望着他:“可是等到我发现真的可以回来了,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舍不得你,你在我心里超过了好多事。我不想我们明明相互喜欢,却什么都没发生,这样我会遗憾一辈子的。所以,做我男朋友,好吗?” 展昭躲闪了她的眼神,别过头:“展昭不能始乱终弃。” 沐晴云还不知道展昭内心是怎样的煎熬,反而被他绷着脸拒绝的模样迷得乱了方寸。她索性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勾唇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咱就先始个乱,终不终弃的以后再说呗。” 他们正在小区附近的一条冷清小路上,天色晦暗,灯光稀落。 展昭耳朵有些发热,目光往远处飘了飘:“有人看见。” 沐晴云松了手,又不甘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怕什么,我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温热柔软的触感隔着衣衫转瞬即逝,展昭将手掌捂在胸口,终于还是说道:“我要走了。” 沐晴云瞬间抬起头,嘴唇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展昭再次说道:“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沐晴云。 沐晴云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其实是在消化自己的情绪,然后问道:“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就是我们穿越过来那天,我在商场试衣服的时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了试衣间。” 沐晴云默默一算:“四个周零两天,三十日……那不就是今天?你怎么不早说?” 展昭眼里万般愁绪:“早说无益,徒增伤感而已。”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我,”沐晴云止不住开始掉泪:“只要我说想做什么玩什么,你都陪我去。原来你早知道要走,只是瞒着我。你好过分!”她越想越伤心,蹲在路边,把头伏在臂弯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展昭也蹲身下来,轻抚着她的头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一切都已注定,你莫要太难过了。” 沐晴云缓缓抬头,泛红的眼眶里泪花晶莹,哽咽着推开他的手:“你别看我,我不想你临走了,还看见我这副丑样子,妆都花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展昭道:“你……” 沐晴云继续伏着头:“说了不准看,你转过身去。” 展昭无奈起身,依言照办。 “转了没?”沐晴云问。 展昭“嗯。”了一声。 沐晴云站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背上,轻轻道:“对不起。我早就想过你是一定会回去的。我还想过,你回去的时候,我要大大方方地送你走,绝不会闹脾气,让你安安心心无牵无挂。可是,我管不住我自己。” 展昭的手掌敷上她的手背:“你尽可痛快哭一场,原是我对不住你。” 沐晴云抽泣了一阵,贴着他的背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展昭想了想,道:“大概是,在陶家村地道里的时候。” 沐晴云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背着李家小姐的时候,我有多生气。” 展昭笑笑:“我真没看出来。” 沐晴云也不禁一笑:“因为你是个笨蛋,不折不扣的笨蛋。” 第四十一章 穿越法则 回去的路上,两人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在沐晴云的要求下,难得的手牵手一起回家。沐晴云还说:“那为什么陈石直到现在还没有到?可能他的法术也没有那么灵,会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来不了了?” 然而当他们打开门,发现屋里竟然亮着灯,沙发上赫然坐着那个宽肩大头的家伙。沐晴云心中骤然空落下去——该来的终于来了。 陈石笑道:“可算等到二位了。” 展昭伫立玄关,并不上前,只道:“以往我竟不知陈兄有这等本领,不但能在任何地方来去自如,还通晓往来古今的法门。” 陈石嘿嘿笑了两声:“略通一二而已。” 展昭冷冷一笑:“陈兄过谦了。我看陈兄不但可以自己往来古今,也可以设法令别人如此,不知我说得对与不对?” 陈石想了想,道:“那要看是什么人。不过,”他以为展昭对穿越到现代一事心存不满,忙解释道:“你这次过来绝对是个意外、意外。你坐,我们这就谈谈回大宋朝的事。” 一声龙吟震耳,展昭反手抽出挂在墙上的宝剑,须臾间已立于桌几之前,而剑锋直指陈石的胸口。 他质问道:“三年前,晴云从此地忽往开封,就是你所为?” 陈石想过他们必定有很多问题追问于他,却绝没想到展昭会用剑指着他。他垂眼瞄了几眼寒光闪烁的剑尖,艰难地把宽大的身子朝沙发靠背挪了挪,心想天机不可泄露,连忙摆手道:“前事不提,如今她也回来了。” 展昭道:“展昭一向视你为朋友,你又予我有救命之恩,本不该刀剑相逼,但此事对晴云实在不公,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受此遭遇。” 沐晴云不清楚陈石秉性,暗想,他既是来接展昭走的,若展昭把他得罪了,走不成了岂不是误事?她虽不舍与展昭如今的生活,可在这等大事上却是从来为展昭设想的,忙上前按住展昭握剑的手,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以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他既来谈接你回去的事,你们就坐下来好好谈,正事要紧。我去给你们泡杯茶。”说到“正事要紧”几个字的时候,她不忘给展昭递个眼色。说完就去了厨房。 陈石看在眼里,心如明镜,暗道,这二人都对彼此之事如此看重,倒真真是将对方放在心上,只是不知最后造化如何。 展昭不愿逆了沐晴云之意,收剑坐下,又道:“晴云自幼生活在此繁华之地,安然度日已二十余载,以常理推断,必定不是甘愿去往我大宋。陈兄若是知道些什么,或者做过些什么,万望告知。”他剑虽放下了,眼却如刀,盯得陈石头皮一阵发麻;且语气笃定,没有回旋的余地,必要陈石给出一个交代。 陈石正不知怎么脱身,厨房里沐晴云“啊呀”一声,展昭快步赶了过去:“怎么了?” 只见沐晴云一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背,一边道:“没事,就是烫了一下。”她表面如常,实际颇有些心慌意乱,才会被热水烫了手。 展昭赶紧拉过来瞧了瞧,所幸只是手背上烫了块红印,并无大碍。他道:“你歇着,我来。” 待二人从厨房出来,却发现沙发上的人已不见了。只在桌几上留下了一封信。 两人不可置信地快步到其他房间查看,同样没有陈石的身影。好一个来无影去无踪,他在他们身边毫无动静地消失了。 展昭紧锁眉头回到客厅,拿起信封,只见面上写着“展昭沐晴云共启”几字,于是展信与沐晴云同看。与之前的字条不同,信上的字是用钢笔横向书写,显然陈石对现代生活也有一定的了解。信上写道: “展兄、沐姑娘,你二人因缘际会相隔千年而遇,又于生死一线之间共赴如今之光景,实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说来惭愧,二位心中所惑,贫道无法一一回答,特备书信一封,将今日展兄穿越回朝之法细作交待。 时间:今晚零时以前。时辰有限,勿误。 地点:柏木公园人工湖旁的小木屋。那木屋我做了些手脚,到了那里,自能回去。 遵循之法: 其一,展兄此次归去,此间一切皆无法带回,包括记忆; 其二,沐姑娘若与展兄同往,除此间记忆保留,其余……” 看到此处,展昭把信纸合上:“不必看了。” 沐晴云颇有些恼怒,一把夺过来:“这里是写给我的,凭什么竟不让我看了?” 展昭见她生气,只得由她。 沐晴云继续看道: “沐姑娘若与展兄同往,除此间记忆保留,其余一切皆无法带走,且此间此生所遇之人将失去与她有关的记忆; 其三,沐姑娘若留在此地,则展兄回朝之时起,你二人从此缘尽,俩俩相忘,且在北宋时期所遇之人将失去与她有关之记忆; 其四,无论作何选择,都为终其一生之抉择,此后再无更改之法。 另:书写所用之墨为特异药水所制,一两个时辰后字迹会自然消失,休要奇怪。”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合上信,两人久久未言。他们都没有想到,一旦分别,连念想也留不下。 还是展昭打破了沉默:“晴云,我曾对自己说过,只要包大人在开封府一天,我便要追随他一天,我……不得不走。”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沐晴云扬起嘴角一笑:“我说过,知道你会走。快收拾东西吧,时间不多了。” 柏木公园离这里有半个多小时脚程,是座还没完工的公园,入园的道路也还没有建好,那里晚上没什么人,容易避人耳目。 展昭还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转身进了屋。他在房里整理一番,把换下的衣服整齐叠在床头,提了个包袱出来,发现沐晴云并不在客厅,她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光来。 展昭想了想,走到玄关把身上的铜钱悉数拿了出来,叮叮哐哐放进他们平时常用的零钱罐,这才转身折返回房门口,敲了敲门。 沐晴云并未开门,只说道:“有什么话,说吧。” 展昭心中百转千回,道:“我这一走,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只有随身带过来的一些铜板,都放在门口的小猫罐子里。以后你自己在家,务必每日要好好吃饭,不可胡乱将就。”明知若陈石所说遵循之法是真,沐晴云就会忘了有关他的一切,但他还是想留下些什么。 话说到这里,门开了,沐晴云穿着那天在白龙坡采药时所穿的浅绿衫裙站在门口,斜睨着他道:“说这些做什么,我又用不着。” “你……”展昭眉心紧锁,满目纠结。 沐晴云笑了笑:“我决定答应你。”她轻快地走到客厅转身回望着他:“你说过想和我长相厮守、一生一世,还说我想好了再答也不迟。那我现在想好了,也答应你了,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展昭忍痛避开她的目光:“就算展昭言而无信,也绝不能让你重回千年之前。” “为何?”沐晴云淡淡一笑,似乎早料到展昭会这么说。 展昭道:“因为你本就属于这里,这里的生活便捷舒适,你会过得更幸福、更快乐。” 沐晴云道:“我怎么样会更幸福快乐,当然是我自己最清楚,凭什么你帮我选?” 展昭走到她身侧,柔声道:“晴云,我在白龙坡所言字字肺腑,方才你说言犹在耳,于我又何尝不是?那时我只道我们两情相悦,不明白你为何迟疑不答,直到与你来到这里,发现你我过去的生活实乃云泥之别,我想,即使你为了我曾有过片刻的迟疑,我也知足了。所以……” “所以你决定一个人走?”沐晴云挑眉:“你不和我一起走也没关系。反正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自己去找那个大头道人也就是了。”说罢径自朝玄关走去。 展昭上前拦道:“你不能去。” 沐晴云道:“让开。”便想要推开他,展昭却是丝毫不让。 沐晴云负气冷哼一声,随即对他出手,打向他腰间软肋,展昭侧身躲过,两人竟在玄关处过起招来。沐晴云的粗浅功夫本不足以应付展昭,然而玄关狭小,展昭见她出手又急又恼,怕伤着她,又顾忌着她家中物件,屡屡相让,几招下来竟占不了先机。沐晴云看出展昭心中顾忌,假意将柜子上的花盆推落,展昭见状果然去护,那花盆经他脚尖向上一踢,稳稳落在手中。沐晴云却趁机取了车钥匙,正要开门出去,却感觉身后肩井、大椎、天宗三处穴位被指尖迅速划过,一阵钝痛,身体立时不得动弹。 她略一迟疑,道:“你……你给我解开。” “对不起,晴云。”展昭心绪起伏,深吸一口气,俯身将沐晴云拥在怀中:“若是长相厮守会让你失去如今的一切,展昭宁愿孤身一人。” 沐晴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泪簌簌往下落。 展昭亦红了眼眶:“若有来生……”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为她把鬓前的乱发别到耳后,又为她拭了一次眼泪,最后再深深看了她一眼,看着她瞪眼负气看着他的样子,言道:“保重。”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四十二章 选择 展昭从床上坐起身来,如同经历了一场长久的酣睡,神志清明。 公孙策面带微笑坐在他面前:“你终于醒了。” 展昭环顾四周,看屋内的陈设此处应该是在静安寺内,疑惑道:“公孙先生?” 公孙策一面起身替他倒茶,一面道:“包大人听闻你被困山中,便立刻命我赶来查看。那火烧了一日一夜,所幸后来下起大雨,是陈道长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你。我已替你看过,身体并无大碍。丹阳草也俱在,智空大师和陈道长正在闭关作法封印玄灵塔。” 展昭忙问:“晴云呢,她也无碍么?” 公孙策将茶递到他手中,颇有难色,说道:“沐姑娘她……她却不见了。我们找遍山上山下,都未见到她。” 展昭急道:“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会见了我而未见她?” 公孙策颇为担心地看着他:“我们也料想她在你附近,不过确实没有发现。寺里和乡里的人还在继续找。” “我出去找。”话说完,展昭就披衣出门。 刚好寺里的和尚送饭食过来,公孙策赶到门边:“哎,先吃些东西再……”话说到一半,发现已没了人影。 那和尚心下了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吉人自有天相。” 半月后,展昭回到京城。他半长的头发绑在脑后,神形憔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周围布满了青色的胡茬,只有身板依然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一步步向开封府走去。 刚进城门,便看到大队的人马朝城外走。车、轿、马匹、行李、随从,从街头到街尾绵延不绝、浩浩荡荡,显然是京中权贵之家,只是却没有了一贯的喝斥与张扬,只有马蹄的嗒嗒声和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走得缓慢而安静。待他们走过了,街上围观的众人才议论纷纷起来: “真没想到庆王爷也会有今天啊!” “唉,听说他不但收受贿赂,还纵容儿女杀人放火咧。” “啧啧,难怪皇上不肯留他们在京城。” “瞎议论什么,朝中之事岂是尔等能明白呀?” “秀才,我们谈我们的,干你何事?” 展昭从嘈杂的街边走过,听着耳旁的流言蜚语,却对人们所议之事毫不关心,未曾多看一眼,径直回到开封府衙。 包拯正在书房与公孙策议事,见他走入,忙搁笔关切道:“展护卫,你回来了。”本想问沐晴云的下落,但见展昭形容憔悴,面色冷峻,想来是没找着,也就不忍再问。 展昭提起长襟直直跪倒在地,道:“属下向包大人请罪。” 包拯忙从桌后转身出来,扶道:“何罪之有?” 展昭却不肯起,道:“属下奉命送玄灵塔往静安寺封印,事毕后本该尽快回开封府复命,却迁延数日,实乃因私忘公,请大人责罚。” 包拯皱着眉满是心疼:“本府听公孙先生回来说起,你为了寻找沐姑娘的下落费尽心力。沐姑娘是为了开封府之事才去白龙坡进而遭遇山火不见踪影,就算她不是你的朋友,我们也该尽力寻找,何来的因私忘公,你快起来吧。” 展昭这才站了起来。 公孙策在一旁宽慰道:“展护卫,其实我们找遍山坡周围,没有看到任何尸首残骸,亦没有见到沐姑娘任何随身之物,也可以说是一件好事。包大人已命府衙的人继续全力查探,一定会有沐姑娘的消息的。” 包拯拿起桌上的一卷卷宗递给他道:“你可知道白龙坡的那场山火是有人蓄意为之?” “哦?是谁?”展昭忙展开案卷查看,案情不长,寥寥看过,只见上面写道:“……敏宁郡主赵玥兮,因庆王府被罚及郭家退婚而对展昭怀恨在心,于白龙坡令手下十余人纵火……” 他合眼叹道:“原来是她。”暗暗自责原来是自己连累了沐晴云。 包拯又道:“圣上听闻此事十分震怒,言敏宁郡主竟敢罔顾国法,私自谋害御前侍卫,实乃置圣上安危于不顾,庆王爷教女无方、难辞其咎,已下旨罚没了庆王府在京中置办的所有家业田地,令他们不得再在京中逗留。但敏宁郡主年纪尚幼,庆王苦苦哀求之下,皇上暂且免了她死罪,将她贬为庶民,并令庆王府一干人等不得助其生活。本府已向皇上进言:全力寻找沐姑娘的下落,若是沐姑娘平安无事便罢;若是沐姑娘她……有什么闪失,一切按大宋律例处置。皇上允了。” 展昭合上卷宗,将它轻轻放回桌上,并未再说什么。一切既已尘埃落定,那么他所关心的,只有沐晴云而已。 包拯看着他熬红的双眼,道:“展护卫,你连日风餐露宿,不如先回房休息。” 展昭摇摇头:“属下愿在此听候大人差遣。” 公孙策递过一盏茶来,道:“无论如何,保重身体要紧,切莫勉强。” 展昭神情执拗:“我并未勉强。” 包拯亦坚持让他先休息,便道:“可眼下确实无事差遣于你。” 展昭道:“既然如此,属下外出巡街。告退。”说罢转身离去,剩下包拯和公孙策面面相觑。 有时候人越是心里难受,便越害怕一个人呆着,越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因为只有让声音和琐事充斥在自己周围,才能让自己不用时时刻刻想到那些难受的事。 同沧县外,山郊。 破旧道观附近,一男一女正坐在一处飞瀑潭水旁烤鱼。 那男子头大身宽骨瘦,一身粗布道袍,手臂向后懒洋洋地斜撑着身体,正是陈石;女子姿容婉约,手里忙碌地刷着佐料,却是沐晴云。 沐晴云问道:“你让我允诺你一个月后再回开封,是何道理?带我到这山上几日,不会是特地来看风景吧?” 陈石道:“再过一个时辰你就知道了。” 沐晴云白了他一眼,把烤鱼递给他:“别故弄玄虚,说。” 陈石一口焦香鲜嫩的鱼肉下肚,再喝上一口山泉,也就不卖关子了,说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才能治好你的眼疾呀,这几日我都在观里炼丹,还有一个时辰但要就成了。” 沐晴云喜道:“眼疾?难道是指我的近视,这也有药可治?” 陈石道:“炼丹之法是高人传授于我的,应该没问题。怎么说你来这里还是多少有点吃亏的,这就算给你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哦,”沐晴云知道陈石是位异人,便信了八分,道:“不如先让我回开封,你炼好了拿药来找我啊,反正以你的本事,要到哪里还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陈石摇头笑道:“以后恐怕不能了。” 沐晴云道:“什么意思?” 陈石道:“等你回开封以后,或许我必须回我师父身边去,又或许我以后再没有那般本领了。” 沐晴云疑惑道:“说到你的本领,我一直有个疑问,明明我已经到这里过了三年,为什么回去以后只是两天以后?而且我们在现代呆了半月,为什么你又说回来的时间是在发生那场山火的第二天?” 陈石一指对面那飞流而下的瀑布:“你看那瀑布,世人皆知水往低处走,若是身在其中的水滴,必定只道是日复一日顺流而下,不可回头,最后到了潭水中,又怎会料到有一日会到我这桶里?”他从身边盛着泉水的桶中舀出一大勺来,朝脚下那潭中泼洒出去,又道:“这会子又回潭里去了。若有那轻功卓绝的,踏风而去,还可将这瓢水送回那飞瀑中,让它重新顺着瀑布落下。” “嗯,所以呢?”沐晴云问道。 “所以,这其中的道理就是如此,你明白了吧?” 沐晴云一脸懵:“不明白。” 陈石十分不介意:“没关系。” 沐晴云又问:“难道说你是神仙?” 陈石回答得很平淡:“现在不是,等我死了以后就是了。” “呵呵,”沐晴云露出一个捧场的微笑:“你这个冷笑话还挺好笑的。” 陈石知道她不信,便道:“我们说点你明白的,比如说说你是怎么解开被展昭封住的穴位,而且赶在展昭之前过来找我的?” “嗐,因为他根本没封住我的穴位。我也有个师父,”提到老顾,沐晴云有些黯然:“他曾经留给我一本点穴截脉的手记,上面有提到“穴移三寸”的功夫,我就跟朋友一起学了。” 陈石道:“朋友,不是展昭?” 沐晴云摇头笑笑:“我师父的手记大多杂乱无章,语焉不详,本来我也参不透,去找过展昭帮忙看的,但是碰巧那次展昭不在,又碰到了我们另一位姓白的朋友,我就跟那位朋友一起学了。学完以后我觉得展昭的武功处处比我强,我也要留一手,什么时候好让他大吃一惊,就和朋友约好了不告诉他。” “哦,还有这么一出。”陈石摸摸下巴。 沐晴云继续道:“他留在我家的东西,除了平常穿的衣服,还有我给他的手机。平常他都用手机付款,所以我猜那天他应该是步行到柏木公园。我就打了个车提前来找你。” 陈石搓着手道:“嘿嘿,你那‘穴移三寸’的功夫,可否教教我?我也好防身啊。” 沐晴云道:“我答应过我朋友,不能私自再传给别人的,要不下次见了他我问问。” 陈石翻了个白眼:“这么守规矩,那你走时还藏一大堆东西在身上,都说了带不过来的嘛。说起来你和展昭有时候还真像。” “展昭怎么了?” “你们想带过来的东西,主要就是各种药。我还真没想到,南侠也会有这么不光明磊落的时候。”陈石把一张大脸拉得老长。 “切,”沐晴云不以为然:“事出有因嘛,穿越时空这个机会太特殊了,这叫心系苍生懂不懂?” “哦,对了,”陈石瞪了她一眼:“你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还带了一堆化妆品。” 这下沐晴云不吱声了,默默咬了一口烤鱼。 陈石也不再同她计较,说道:“不过我还真没有把握,你会选择和展昭一起回来。所以,为什么?” “因为他是展昭啊。”沐晴云看着噼啪窜起的火苗:“原因有很多,不过我只说这一条就足够了。” 第四十三章 玥兮 这日黄昏时分,展昭巡街至南门外,照例查看一番后,又多行几步到了汴河边上,远远望见桃林酒肆,仍如常热闹。他知道心中所思之人不在,怕触景伤情,一阵驻足正准备折返回去,却听见附近传来一阵嘻笑娇呼之声。 展昭立时顺着声音一看,却是几个地痞无赖正围着个妙龄少女调戏轻薄。那女子一边呼喊喝骂,一边连连后退。他如何见得这等龌蹉事,怒从中起,立时赶去相救。 那几个地痞被他三两下拳脚悉数挡开,见来人是展昭,哪里敢有半句怨言,连连认错告饶,连滚带爬地走了。 展昭这才回头看向那少女,只见她素衣布裙,天生丽质,却略侧过头,眼神躲闪,不愿看他。 展昭只道她心中害怕,便道:“姑娘莫怕,我乃开封府的官差,天快黑了,你独自在这郊外恐怕不太安全,不知你家在何处,我可以送你回去。” 那女子听他如此说,倒也不躲了,道:“我虽有家,却不能回。” 展昭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那女子摇摇头,凄然一笑:“你莫要理我为好。”说罢遥望河面,不再理他。 展昭正心生疑窦,却有一少年从桃林酒肆的方向跑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喊道:“郡主,我买来了……” 到了跟前,他才注意到展昭也在此处,立刻喊道:“展大人!”却下意识地挡在两人之间,伸出手臂将少女护在身后:“草民成义见过展大人。”此人就是昔日庆王府的护卫成义。 展昭看着他和他身后的少女,突然想起来了,这女子是庆王爷的次女敏宁郡主,上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孩童,随庆王爷一起到宫中赴宴。心中骤然泛起的揪痛让他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原来你是庆王之女……” 赵玥兮咬了咬薄唇:“你现在后悔救我了?” 后悔?沐晴云至今不知所踪,他的确无法谅解眼前这作恶之人,亦怒她年纪轻轻却毫无恻隐之心,视人命如草芥。然而方才就算知道她是谁,他也还是要救她。 展昭眉头微蹙,并未作答。他不想辩解,因为她怎么想,并不要紧。 成义忙抱拳道:“展大人,草民曾在庆王府做事。郡主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是我没有尽到规劝之责。”他怕展昭因为放火之事为难赵玥兮,便先为她开脱,又道:“郡主已经知错,又已领罪受罚,求您大人大量,前事不究。”说罢深深一辑。 展昭心中暗叹此女子竟也有人如此忠心相护,默然片刻,答道:“皇上已有圣裁,展某绝不会私下为难她。不过,我朋友的下落还在查探之中,若是我朋友安然无恙,可以既往不咎;否则,便要在开封府公堂上见了。”说罢转身离去。 成义起身看见赵玥兮脸色煞白,安慰道:“郡主莫怕,打探行踪的事,向来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说白龙坡一带根本没有发现女尸,那女子必定没事的。” “嗯。”赵玥兮扯了扯成义的衣袖:“以后你别留我一个人了,我怕。” 方才明明是她自己不愿在人前出现,才让成义过去买点吃的,成义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满口应承:“好。” 两人在河岸边坐下来吃东西,赵玥兮道:“我现在跟你一样,只是平民百姓,你以后就叫我玥兮吧。”她仰起头,额前的青丝在晚风中拂动,眼中映出河岸对面的点点灯光:“他们都走了,你叫我玥兮,我就感觉家里人还在身边。” 这句话让成义心里泛起一种酸酸楚楚的感觉,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玥兮。”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赵玥兮也笑了,问:“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云南?我知道我哥很看重你。” “我……”成义略想了想,道:“因为我娘在京城啊,我爹留下的布庄也在京城。” “那你以后帮你娘卖布?”赵玥兮问。 成义道:“那倒是不用,店里有我大哥大嫂在。” 赵玥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成义道:“我有个朋友在皇城里做护卫,早就想让我去他手底下做事,明日我就去找他。”他顿了顿:“这阵子你暂且在我家住下,我娘亲和哥嫂都念着小王爷对我的恩惠,一定会好生待你的。” 赵玥兮道:“那你这么帮我,我也不能闲着,我去你家店里帮忙做事好不好?”经过最近的风波,她也变得懂事了许多。 成义一笑:“你爱去就去。其实只要你不嫌日子清苦,我已经知足了。” 赵玥兮挥手向他扬起一片水花:“我才不像你想的那么娇气呢。” 成义挂着一脸水珠又笑了起来。 第四十四章 尾声 初冬的天气已颇有些冷,尤其是在入夜以后。 桃林酒肆已打烊了,酒肆前不远的河边,夏日里嘻耍的人群也已不见踪影。无月,星稀,一行枯柳在夜色里暗影绰绰,越发添了一些冷清萧索之意。 石滩上只有展昭一人静静立着,他凝望着不远处灰暗而缓慢流动的河面,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整个人都静止了一般,唯有那蓝色剑穗和他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忽而一阵马儿的铃铛声,一辆马车吱吱嘎嘎地停了,一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在这静夜里显得动静颇大。展昭本无意理会,却听见下车之人朝石滩上走来,终于回头。只见来人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手提一盏灯笼,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看身段姿态,竟像极了自己牵肠挂肚之人! 只是斗篷的帽子连着帽沿一圈厚厚的白狐狸毛将脸遮了大半,只露出白皙小巧下巴和一点朱唇。展昭又疑又喜,正欲上前一问究竟,只听那女子说道:“展大人,夜里寒凉,可要到小女子的酒肆饮一壶热酒取暖么?” 这声音虽略做作了些,但分明就是沐晴云的,话音刚落,沐晴云已忍不住“扑哧”一声自己笑了起来,一边将帽子摘下,一边道:“罢了罢了,还是不装了。我,回来了!” 展昭一步一顿走到她面前,眼中有些湿润之气,颤声道:“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他伸手轻抚她的面庞,相视良久,仍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沐晴云见他如此情状,不禁有些心疼,索性靠进他坚实的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我当然要回来了,我可不想被你忘了。” 展昭拥着她,寒风中的身躯逐渐变得炽热,动情道:“胡言。我会寻你、等你,却绝不会忘了你。” 沐晴云道:“若是一世都没有我的消息呢?” 展昭道:“我曾许你长相厮守,一生一世,若是一世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便等你一世。” “嗯。”沐晴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耳朵里传来他胸膛起伏的心跳声。 灯笼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有黯淡的星光照着在河边相拥的二人。沐晴云却只觉自己被最温暖的月光包围着,而明月,就在她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