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娇妻,我靠看风水养崽崽》 第一章 另一个世界 “烧死他!烧死他!” 痛。 盛筱淑晕倒在地上,浑身像被碾压过一般疼痛,嘈杂的声音逼迫她强撑着的睁开了双眸。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木桩,竟还绑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旁边两个壮汉拿着火把随时准备点燃男孩脚下的干草。 “烧死他!烧死他我们福溪村就能得雨神庇佑!” “对,烧死他!”吵闹的声音再次传来。 盛筱淑艰难的看向身后,身后站了一群穿着古装的人,他们大喊着。 她微微蹙眉,这看起来不像在拍戏啊,正疑惑时,有人推了推她的身子,“娘亲,你快救救哥哥,哥哥要被他们烧死了。” 说话的是一个与那男孩年岁相仿的小女孩,名叫浅茴。她满脸尘土,泪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的泥痕。 “娘亲?”盛筱淑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自己一生未嫁,哪来的孩子。 她只记得昏迷前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火光,她为了救图书馆的大学生们,生死未卜。 忽然,盛筱淑脑袋一阵剧痛,一些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她的灵魂穿越到了一个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的国家—轩辕国。 现在所在的地方叫福溪村,村子里有一条宽约丈许的小溪,说是溪,但这小溪的水长年不涸,灌溉着庄稼,所以取名福溪村。 如今福溪村已经干旱了好多年,前些年还靠着小溪勉强支撑,近几年,小溪干涸,村子里已经好几年没有收成,村民们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就在今日,族中的长老们请来了隔壁村的“大仙”,就是想弄清楚福溪村干旱的原因。 大仙在村子里晃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不知道和长老们说了什么,村子里的一队壮汉就把司回带到了火刑场。 盛筱淑一个妇人家,平时有好吃的也紧着孩子们,体弱多病,哪拦得住他们,又急又气晕了过去,被抬到了现场。 也许就是这样给了现代的盛筱淑一次生的机会。 盛筱淑强撑着站起,走向绑着司回的木桩。这一站可不要紧,村民们又将矛头对准了她。 “就是她,要不是她救了这对双胞胎,我们福溪村怎么会多年大旱,怎么会颗粒无收。” “没错,就是她。” “把她赶出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喊着。 盛筱淑听着那些声音无动于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小男孩。 这对双胞胎虽不是她亲生,可她上辈子无儿无女,这辈子老天将这对可爱的儿女送到她身边,她一定会拼了命的守护他们。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 她用力的推开了拦着她的壮汉们,抢下了壮汉手中的火把,扔向村民,大家都没有想到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样的阵仗下,还能做出这些举动。 愣怔片刻后,一个老头的声音传来,“盛筱淑,你是想让整个福溪村给你儿子陪葬吗?”声音低沉浑厚,寻声看去,是福溪村的大长老。 盛筱淑嘴角微翘,“大长老,你们不就是想让福溪村久旱迎雨吗?为何非要致我们一家于死地。你就不怕我报官吗?” “你大可去报,这是我盛家家族之事。何况大仙算卦就是因为你的儿子是个六指怪物,才害的福溪村数年干旱。” “哼,先不说那大仙为何在村子里游荡了一天,最后才将这大旱原因归结在我儿六指上。”盛筱淑冷哼一声。 “喏,他现在尸体还在那里摆着。你觉得如果他真的是大仙会不知道自己今天会命丧于此吗?” 那名所谓的“大仙”,已经在混乱中被撞身亡了。 各位长老和村民们面面相觑,觉得盛筱淑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又不愿意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盛筱淑又开口道,“如果我能让福溪村降雨呢?你们可愿放过我们一家?” 众人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顿时笑声一片。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安静!” “盛筱淑,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盛筱淑故作神秘的说道“当然!我儿的六指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雨神之子的标志,福溪村的数年大旱就是雨神的考验,你们现在居然想把雨神之子烧死!” 众人听后面露惧色。盛筱淑知道这些古代人十分信奉神明,眼下这些说辞显然是唬住了他们。 听闻这些,大长老眉间的那一丝威严现也不见踪影。 “那你可有办法救救福溪村?” 盛筱淑抬起了头,“当然!明日黄昏之前必让雨神降下甘霖。如若没雨,我们一家随你们处置!” 大长老说道“好,那我们就再等你们一日,若明日黄昏之时还未见雨,可别怪我们心狠了。” 大长老此话一出,村民们虽心存不快,却也不能说什么了,不久便散去了。 盛筱淑摸了摸男孩的头,替男孩松了绑“别怕,娘亲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司回此时才抬起了头,这男孩面对着死亡的威胁,竟然没有一丝丝的害怕和难过,稚嫩的脸上都是老成。 在听到盛筱淑的这些话后,司回眼眸中的一丝柔情一划而过。 浅茴在旁边拉了拉盛筱淑的衣角,还略微带着一点哭腔,想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 “娘亲,真的有办法让雨神下雨吗?我们会被火烧吗?”盛筱淑一脸宠溺,将男孩和女孩抱在怀里。 “别怕,娘亲说到做到。娘亲不会再让你们受到危险了。” 盛筱淑前世可是气象学的博导,凭借一些自然现象也可预测天气。 之所以敢打下如此包票,她看到天上那么厚实的积雨云,怕是用不了明日黄昏,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就将迎来一场暴雨了。 盛筱淑刚刚把孩子们哄睡着,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门外人压着声音“是我,张大妈。” 盛筱淑把门打开,只见张大妈用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还不安的四处张望着。 “筱淑啊,你快带着孩子们离开村子吧。” 说着,张大妈又向远处望了望。“长老们不会放过你家的。司回的六指终究是个祸害。那江湖骗子说必须烧死司回祭拜雨神,才能求得雨神庇佑。” 张大妈转身无奈的摇了摇头,“快逃命去吧。” 盛筱淑丈夫死的早,结婚十几年也没生下一儿半女,村民们都躲得远远地。 前几年又在溪流中救下了这一对双胞胎,男孩天生六指,村子里更没人待见他们一家了,甚至经常遭受排挤。 在这种情况下,张大妈还能冒险前来相告,这份恩情盛筱淑记在了心里。 “谢谢你”盛筱淑望着张大妈离开的方向,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章 火中脱身 深夜,盛筱淑困意袭来,躺在床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让她陡然清醒。 “小点声,别把他们惊醒了。”声音被刻意压低,盛筱淑仔细听着,估摸着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 盛筱淑顿时警觉起来。她起身俯在窗边,凑耳听着,不敢放过一丝一毫。 脚步声像是有五六个人,窗子忽明忽暗像是有火光。 难道他们还拿了火把?想干什么? 盛筱淑心头不由得一颤,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们,拿起了手边的锄头。 “快,动手!”声音已经很接近了。 好像是村长? 脚步声在房门口停了下来,他们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是孤儿寡母又没办法和他们硬碰硬。 火势越来越无法控制,刺鼻的火烧味道传入房内。 等那群人离开了,盛筱淑赶忙去叫醒孩子们逃命。 谢司回站在床边,也不知是何时醒来的。 盛筱淑看着那小小的身躯把谢浅茴护在身后,不由得有些心疼。 “娘,我们现在怎么办?”谢司回眼眸里都是坚毅和镇定。 “司回不怕,娘去收拾他们。” 盛筱淑摸了摸谢司回的头,牵起他的手,抱起还在熟睡中的浅茴,从窗户逃了出去。 这俩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盛筱淑此刻除了张大娘也不知道还可以相信谁了。 “娘把你们送到张大娘那里,司回,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好好照顾妹妹。” “我知道了阿娘,可是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阿娘要去一个地方,等阿娘回来,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谢司回拉了拉盛筱淑的手,停了下来。 “娘,这是妹妹给我的迷药,说是用空青草做的,您拿着吧。” 这俩孩子怎么懂得这些医药之术?盛筱淑来不及多想,将迷药揣在怀里,敲了敲张大娘的门。 张大娘睡眼惺忪的打开了门,看见是盛筱淑,顿时就清醒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大娘看了看盛筱淑怀里的浅茴,又看了看牵着的司回,两张小脸上都是茅草灰,身上也脏兮兮的。 “张大娘,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能带着这俩孩子和我去冒险,他们实在不该经历这些。” 大娘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快进来,快进来。”张大娘早年丧夫,两个儿子也去京城找活做了,屋子里只有张大娘一个人。 “我就不进去了,大娘,拜托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兄妹两个。我要去给我的孩子们讨个公道。” 张大娘自知拦不住盛筱淑,只能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孩子们。 盛筱淑告别了张大娘,独自向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如果不是因为今晚心绪不宁无法安睡,自己和孩子们说不定就倒在火海中了。 盛筱淑越想越害怕,不禁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只不一会,盛筱淑就走到了村长家,只见大门微敞,没有犹豫,直接摸进了村长孙子的房间。 盛筱淑拿出谢司回给她的迷药,将迷药倒在手帕上,迷晕了正在熟睡的村长孙子。 “你是什么人,放开我孙子!” 村长身着一身黑衣,还带着一丝凉气,很明显刚从外面回来。 盛筱淑抱起村长孙子,转身与村长正面相对。 村长看到面前的人居然是盛筱淑,好险没有惊坐在地上。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村长不知面前的盛筱淑是人是鬼,顿时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觉得我已经被烧死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盛筱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这怎么可能。”村长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两步。 “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动歪心思了,如果你真的敢伤了我的孩子们,你孙子的下场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会了,不会了,我不会再伤害他们了。可是村子里几十口人都穷的揭不开锅了。你让我怎么办呢?”村长急的面红耳赤,只能无奈的拍着自己的大腿。 “明天我会举办一场祈雨法事。司回的第六指便是雨神之赐,如今他还小,我却借势得到了雨神的指点,勉强也能呼风唤雨。” 盛筱淑知道,如果真的把村长和大家得罪光了,自己一家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唉。”村长不为所动,觉得盛筱淑的说辞只是无稽之谈。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明天不就可以见分晓了吗?到时你再处置我们一家也不迟。” 村长也并不是非要杀了盛筱淑一家,只是连年干旱,村里苦不堪言,只能相信大仙的话,把一切归结在谢司回的第六指上。 “那你怎样才能放过我的孙子?” “放心吧,你的孙子只是晕过去了,没有性命之忧。等明日祈雨法事结束我自会把他完完整整的送回来,但是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你说,你说。”村长听后松了一口气。 盛筱淑前世时见过一些大仙开堂口的样子,虽然做不到一模一样,但用来哄骗这些古代人足够了。 “我需要一些彩旗串,上面要写满风调雨顺、大雨倾盆等吉祥话,明天天亮之前挂在两房檐之间。” “这是为何?”村长有些不解。 “这些彩旗串叫雨吊子,意为天上的雨掉下来。” “还需要一些彩帖子,贴在各家各户的门口,也要写满吉祥话,这叫雨帖子,意为给雨神下帖。” “明日所有的人都要敞头赤脚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呈现出一派下雨的景色。” “在村子里找一个属龙的孩子,来顶雨瓶。祈雨仪式明日卯时正式开始。” 盛筱淑掰着手指一条一条的数着,说的头头是道,好像自己真的是一个大仙。 “好,这些我一定布置好。如果你真的能求到雨,村子里的人肯定会将你们一家奉若神明,再也不会为难你们了。” 村长听了盛筱淑这些有模有样的安排,福溪村好像真的有救了,再加上村长的宝贝孙子还在盛筱淑手里,只能相信她去赌一把。 安排好明日祈雨的一切后,盛筱淑一刻都不敢耽搁,赶回了张大娘家。 第三章 图书空间 “娘亲,在我和哥哥经常玩耍的山脚下有一间茅草屋,我们搬去那里住吧。”一看到盛筱淑回来了,谢浅茴就扑到了怀里。 谢浅茴奶声奶气的声音总有一股治愈的力量。 山脚下?那可是个观测气象的好地方。山脚下的特殊地形和气候,有时固然很麻烦,但也给盛筱淑观测天空气象带来了很大的帮助。 山脚下远离村庄,司回也能远离那些熊孩子们,不用再被他们瞧不起了。 谢司回性格自卑阴郁,很大一部分是他们的原因。 盛筱淑他们之前住的房子已经被烧光了,东西也有很多没救出来,的确该找个新的住的地方了。 盛筱淑看了看谢司回,司回点了点头。小小的谢司回总能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说走就走,盛筱淑向张大娘借了一床被褥,就带着司回、浅茴离开了。 “浅茴,之前你给哥哥的空青草迷药是什么东西啊?” 在路上,盛筱淑终于有时间把自己内心的疑惑问出来了。 “浅茴也不知道,总感觉脑子里一直有关于草药的东西,还有简单的包扎、风寒我也会治呢。那座山上有好多珍稀草药呢。我和哥哥没事的时候就去那里摘草药去卖。” 这不就是天生的医师吗?若是稍加指点,必能大有所成。可是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啊。 盛筱淑突然想起之前在图书馆看到的介绍古代医师修习的书。 要是那些书能一起穿越过来就好了。 突然,盛筱淑腰间闪过一阵光芒,三人被那光芒刺的睁不开眼,盛筱淑把两个孩子紧紧抱住,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可能到来的危险。 三人抱了好久,一直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危险。盛筱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观察着四周。 面前俨然不是刚才的树林,而像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盛筱淑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前世做管理员时的图书馆嘛。 谢司回和谢浅茴明显被吓住了。 “娘亲,这是什么呀?”谢浅茴抱着盛筱淑的大腿,警惕的观察着。司回一手紧紧抓着盛筱淑的衣角,另一手也不忘将谢浅茴护住。 “浅茴别怕。这里没有危险。” 盛筱淑抱了抱两个孩子,安抚了一下情绪。 “这里可是好地方,这里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盛筱淑站起身来。 谢浅茴顿时两眼放光,“一切吗?那这里是不是也有能治好哥哥的东西啊?” 谢浅茴年纪小,却一点没有贪玩淘气,总是担心着哥哥,操着她这个年纪不必操的心。 “当然。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治疗哥哥。” 盛筱淑无奈的摸了摸谢浅茴的小脑袋。 “为什么呀?娘亲,哥哥的手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妖怪,只要把第六指切掉就好了。”听到盛筱淑没办法治疗第六指,谢浅茴有一点失望。 盛筱淑大吃一惊,村里那么多人都视作妖物的第六指,浅茴居然知道只要切除就好了。 加上之前迷药的事,这俩个孩子带给盛筱淑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浅茴说的没错。哥哥的手虽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这个时代,医疗水平太落后了,娘亲也不敢冒然给哥哥断指。” “娘亲,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给哥哥治手呀?” “娘亲也不知道,等浅茴长大了,成为这世上最好的医师,我们就给哥哥治疗好不好?” “浅茴一定好好钻研医术,早点给哥哥治手。” “浅茴乖。” 盛筱淑环视了一周,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医师进阶录》递给谢浅茴。 “这里记录了世间的大部分草药还有医师们的自修方法,浅茴先看看这个好吗?” 谢浅茴把书抱在怀里,“谢谢娘亲。娘亲,这些书怎么和我以前看的不一样啊?” “这个啊,这是娘亲的秘密哦。”盛筱淑觉得现在还不是告诉他们存在异世的时候。 盛筱淑抬头发现谢司回站在一书架前,一动不动。 机械制造?这孩子居然对这些感兴趣。 “司回,你是想了解器械制造吗?” “嗯。”谢司回沉静深邃的眸子里也透出一丝期待。 “娘亲,哥哥造东西可厉害啦,家里种庄稼的那个东西不也是哥哥做的吗?” 是啊,有谢浅茴的提醒,盛筱淑才想起来,家里根本没钱买器械,多亏了谢司回,这孩子只是观察邻居家的机器,便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来。 “是呢,家里多亏了司回呢。只可惜现在都被烧光了。” “娘亲,山脚下的枯树很多,我还能再造出来的。”谢司回安慰盛筱淑。 盛筱淑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器械之谜》递给了谢司回。 “司回真棒。司回看看这本书籍,有没有我们能用上的。都靠司回了。” “好。” 盛筱淑带孩子们逛了逛图书馆,介绍了这馆内多种多样的书籍。 “娘亲,我和哥哥以后能经常来这里吗?”两个小家伙明显对这图书馆起了好奇心。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我们要先去找我们的新房子咯。”盛筱淑刮了刮谢浅茴鼻尖。 进入了图书馆空间,盛筱淑也掌握了自由进出空间的办法。 盛筱淑双指轻点腰间,三人瞬间回到了山路上。 不同的是,司回和浅茴怀中都多了一本书籍,盛筱淑腰间微微泛着的金光,不一会就熄灭了。 两个孩子迫不及待的想阅读书籍,步伐不禁也加快了许多。 一个时辰的路程,三人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走到了谢浅茴说的茅草屋。 这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茅屋,屋里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了,墙上凹凸不平。 铺好床褥,放好行李,三人困意全无。盛筱淑坐在床上,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 盛筱淑摸了摸谢司回的第六指。 “司回,娘亲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们现在搬到这里,你就不必担心别人的看法了。如果有危险,我们逃跑也很方便。” “谢谢娘。” 谢浅茴和谢司回看起来挺满意这个新家。虽然房子很破,但三人给这屋子增添了许多生机。 第四章 祈雨开始 谢司回总觉得火刑之后的娘亲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六指,谢司回虽然总被小孩子们瞧不起,都不和他玩。 盛筱淑也因为谢司回承受着村里大多数人的闲言碎语,总是委曲求全。所以总是和谢浅茴多亲近些。偶尔压力太大,情绪崩溃时,还会骂谢司回。 可现在的娘亲,愿意为了自己去对抗那么多人,愿意孤身去村长家为自己讨公道。家里的东西也因为自己被烧光了,害得娘亲和妹妹流离失所。 想到这里,谢司回感到一阵难过,但是更多的是愧疚。 盛筱淑注意到了谢司回的情绪有些低落。 “司回,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谢司回没想到自己微小的情绪会被盛筱淑发现,鼓起勇气问了出口。 “娘亲,总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盛筱淑的多次责骂,让谢司回对盛筱淑总是有些害怕。 “为什么这么说呢?”盛筱淑也很好奇。 “以前你为了妹妹...和我,受了欺负总是忍着,可是现在却敢反抗全村人了。” “对啊对啊,还有村长和宗族里的长老们,背地里也没少欺负我们,那会娘亲都是叫我们忍的。”谢浅茴也在旁说道。 “那时候隐忍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们啊。现在你们也长大了,我们也不能总被人欺负不是。”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啊?娘亲,你真的能呼风唤雨吗” “哈哈哈,那是娘亲唬他们的,我不会呼风唤雨,但是我会观测天象哦,通过观察计算就能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放晴。” “听起来好厉害啊娘,能教教我吗?”浅茴对一切事物总保持着她的好奇。 “可以啊,娘亲把一切都教给你们。” “估计过不了多久,村子里的人就会来请我们回去了。那时候娘亲慢慢教你们。” “太好啦!” “那样我们就不用一直看别人眼色过日子了。”谢司回觉得现在的盛筱淑比以前更好亲近了。也就少了许多畏惧。 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三人不知道聊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睡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把盛筱淑从睡梦中叫醒。是村里派人来找她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盛筱淑让谢浅茴,谢司回去张大娘家带上村长的孙子然后直接到宗祠门口找她。自己跟着村民们走了。 祈雨现场,雨吊子、雨帖子都按盛筱淑的要求悬挂、张贴着。 盛筱淑根据前一天晚上观测到的天气星象的资料,推测出降雨大概在辰时左右。 “娘亲,我们来啦。”谢浅茴的一声喊叫把大部分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只见谢浅茴、谢司回一前一后牵着村长的孙子,那孩子也安安静静的跟着这两个哥哥姐姐。 “今天你俩的任务就是好好陪弟弟在这玩,一步也不许离开知道了吗?” 司回、浅茴对视一眼,明白了盛筱淑的意思,异口同声的说“放心吧,娘亲。” “盛筱淑,什么时候开始祈雨。”大长老催促道。 “急什么?还没到时间呢。”盛筱淑悠闲的拿起了旁边桌子上的一盏茶。 “那茶是给今日的贵客准备的,你怎可乱了规矩。”这大长老又开始挑刺了。 “难道今日还有别的能祈雨的贵客吗?” 盛筱淑不但没有放下茶盏,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还翘起了二郎腿,那神情好不惬意。 “你...”大长老气急了,却又没什么好反驳。 众人见大长老都没有在盛筱淑这里讨到好果子吃,纷纷忙自己的事去了,也没有人再敢招惹盛筱淑。 盛筱淑就一直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旁边玩得开心的三个孩子。 日子本来不就应该如此美好吗。 村长前前后后来了几次,都被盛筱淑以时辰未到堵回去了。 直到辰时,盛筱淑才悠悠起身,“村长,我们可以开始了。” 谢浅茴和谢司回玩的正起劲,听到盛筱淑说开始,也一本正经的站在了祭台边。 那个属龙的孩子端着雨瓶,早早等候在了祭台上。 盛筱淑戴上了面具,穿上了萨满服,腰间系上了腰铃,左手抓鼓,右手执鼓鞭。 盛筱淑又点燃香炉中的三炷香,高喊一句,“请龙王!”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盛筱淑拿出从小溪旁捉的一条泥鳅,放入了雨瓶中。 学着前世看过的大仙跳起了大神,边跳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小人求雨,万民得济; 神灵慈悲,赐雨湿地; 生灵获救,雨住水干;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祈雨词已经唱完,依旧艳阳高照。 “这也没下雨啊。” “我们会不会是被骗了啊。” 质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眼看着场面就要控制不住了,突然雨水滴落,落在了盛筱淑的脸颊上。 哼,你终于来了。 盛筱淑高举双手,仰天长啸,“雨来!” 一瞬间,晴空万里骤变乌云密布,雨点连成了线,从天空一泻而下。 人们来不及躲避,都被浇湿了。索性仰面朝天,尽情的感受着这多年不曾有过的幸福。 福溪村有救了! “恭迎雨神。”一男子跪在地上,向着盛筱淑叩首。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恭迎雨神!” “雨神体恤,降此甘霖。此次雨停之后,定要用公猪来祭祀酬谢,以表诚意。” “是。” 盛筱淑将雨瓶里的泥鳅放生,把村长的孙子送还给了村长。 “这雨我是求来了,可我还有几个要求。” “你说,你说。” 村长现在是真的相信了盛筱淑,也对她多了几分敬意。 “我们的房子被你带人烧了,房子你得帮我们修。里面的东西都烧没了,你们都得赔偿。” “好好好,我明日就带他们着手帮你修房子。”村长听了还有些愧疚。 “我们在山脚下找了一座小茅屋,虽可遮风挡雨,但阴暗潮湿,有些难以住人。” “你放心吧我肯定带人给你们修葺一新。”村长连忙说道。 得到了村长的肯定回答,盛筱淑赶紧带着司回、浅茴去张大娘家避雨了。 第五章 记忆重现 盛筱淑给谢浅茴、谢司回擦了擦湿头发。 “娘亲,你好厉害呀。”谢浅茴抱着盛筱淑说道。 “这里应该有观星的地方吧。” “有的。只是那些观星台什么的,只有在都城才有。”张大娘答道。 没有观星的条件,那就自己创造条件! 古代的观星和现代的天气预报可不一样。古时候的观星被冠上了神明的名义。皇上自称天子,即是神明的儿子。可见神明在古人们心中的地位。 中国古代是以农耕业为主的,因此天气对于整个国家的生产来说是很重要的因素。 古时观星不仅能够判断农时,还能够占卜吉凶。观星被赋予了浓重的玄学色彩。 毫不夸张的说,合理运用观星占卜,甚至可以让别人为自己所用。 盛筱淑有前世的气象学知识,再加上前世研究过的星座八卦,在这福溪村当个“司天监”也不是不行。 第二天清晨,盛筱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盛筱淑一脸不耐烦的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属实把盛筱淑吓了一跳。 带头的是村长,村长后面站着一群拿着各种工具的糙汉子! “村长,你这是要干什么?” “筱淑妹子,上次不由分说烧了你的房子是我们不对,这不,我们来赔罪了。”村长身后的男人站出来说道。 盛筱淑这才看清,他们手里的都是些铁铲、水桶、刨子等修房要用到的工具。 “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你们也不是故意针对的。”盛筱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说干就干!这群人赔完罪以后马上就开始修葺房子了。 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把谢司回和谢浅茴也吵醒了。 “娘亲,怎么这么吵呀?” 谢浅茴好不容易睁开朦胧的眼睛,挠了挠凌乱的头发,边打哈欠边说道。 谢司回跟在后面,只能无奈的摆摆手。 “这些叔父是来帮我们盛筱淑突然修房子的。浅茴要乖哦。” “叔父们辛苦啦。” 几个大男人突然听到一个小孩子的道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各位大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果听说哪个村子需要求雨,需要占卜吉凶的,一定通知小妹。”盛筱淑拱了拱手。 “放心吧,妹子。” “没问题。”几个大哥纷纷说道。 叮铃咣啷!吵的盛筱淑脑仁疼。 盛筱淑送走了村长,带着司回、浅茴去山上躲清净了。 “娘亲,娘亲,之前你给我的那本书什么上面的草药我有好多都知道呢。” “浅茴这么厉害的吗?” “娘亲,可以给浅茴换一本书籍吗?浅茴想要麻醉和强效止血有关的书。” “浅茴是想帮哥哥治手吗?” “是啊,娘亲,浅茴想让哥哥和浅茴一样,以后就不会被别的小孩欺负了。” “浅茴真乖。” 司回的手年纪越大就越难切除,也是时候赶紧提上日程了。 “司回,如今我们也安顿下来了,下一步就是打算给你治病了,过程可能会有点痛苦,而且这第六指并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你还想治吗?” “想,我想的,娘亲。”谢司回沉思了一会,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好,那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为司回切除手指做准备。” “小心了,孩子们。” 盛筱淑轻点腰间,经过一阵刺眼的光芒,三人又来到了之前的图书空间。 盛筱淑让谢司回、谢浅茴呆在原地,自己穿梭在几排书架前,取出了厚厚的几本书。 “好了,这些书是可能对哥哥的手有帮助的。” “浅茴,你来看这些。从里面找出可以用来麻醉、止血、矫形的药材来。” “好。浅茴一定好好找。” 谢浅茴无比的认真。坐在快要比自己高的书堆里,一页一页的翻着。 “司回,我帮你画一张图纸,是用来切除你手指的机器,但是娘亲毕竟不是专业的,就需要你强大的制造能力了。” “放心吧,娘亲,就算最后没有成功,我也会很开心的。” 盛筱淑将谢司回紧紧抱在怀里,“娘亲相信司回,相信我们。” 盛筱淑画了一张图纸,给谢司回讲清楚其中的连接构造,让谢司回找到适合它们的制造材料。 没过一会,谢浅茴就找到了所有的药材,而且这些药材在面前这座山上都有。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谢司回那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大部分的材料很容易就能买到,机械制造和组装也没有问题。 可有一种玄银,不仅价格昂贵,而且市面上几乎找不到它的踪迹。 原因是这种玄银炼制温度极难控制,且炼制时间极长。 盛筱淑看到了谢司回脸上的失落,安慰道,“再难我们也得找,它毕竟还是存在的不是吗?” 谢司回点了点头,可是他知道这玄银有多么难得。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看看我们的新房子吧。” 太阳已经落山了,三人赶紧加快了步伐。 等到她们回了家,村长他们已经走了。 院子被高高的篱笆围起来,左侧的土已经被翻松过,方便盛筱淑种些蔬菜,可以做个菜园子。 右侧有一个小小的栅栏围着,里面有几只小兔子,不知道是哪个村民送来的。 原先那个破烂的小茅屋,也已经毡背铺瓦。 油毡防水,木头冬暖夏凉,这是把方方面面都替盛筱淑考虑到了。 盛筱淑看着里里外外被翻修一新的房屋,心里涌起了感激之情。 “娘亲娘亲,小兔子要吃什么呀。” 盛筱淑拿了几片菜叶递给谢浅茴,她拉着谢司回就蹲在兔子窝旁边喂小兔子吃东西了。 有这么个乐天派妹妹也不错,难过的时候总能给你带来快乐。 盛筱淑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记忆中一男一女似是一对恩爱夫妻,男子身披战袍,应是即将出征,他牵着女子的手,含情脉脉,“乱世繁华,只为一人。” 那女子为他整理了战袍,“我等你回来,相濡以沫,共闻花香。” 男子飞身上马,一声“驾!”千军万马奔赴战场,只留下了一个孤独的身影久久站在原地。 第六章 情为何物 “心兰,他驾马而去时,你在想些什么呢?” 盛筱淑从原主残存的记忆中推断出,浅茴和司回是原主邻居盛心兰和一个男子所生。 可关于这男子,她始终无法看到一张清晰的脸。 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宝贝姓谢,那男子是不是也是姓谢呢? 她仰望天空,小声嘀咕了一声,“心兰,那战乱的废墟中,你可曾寻到他?” 她站在原地,想要回忆起更多的始末。 可目前只记得这些了。 她上一世终身未婚,将人生的美好年华尽数献给了最爱的学科—气象学。 她从未后悔不曾体会过人间情爱,因为气象学是她上一辈子最特殊最美好的陪伴。 深入战场,只为寻一人归,尸骸也罢,残肢也罢,此等深情是盛筱淑无法理解的人世悲欢。 或许,这一世会有那样一个人,教会她情为何物。 “娘亲娘亲,坏人来了!” 谢浅茴直起身来,往她的腿上贴了贴。 她缓过神来,一抬头,只见村长带着一个大胡子壮汉朝她家走来。 “别急”她安抚地摸摸浅茴的额头。 来就来,为什么壮汉还手握一把大屠刀? 保护好孩子要紧。 她几个箭步,堵在门口,“村长,这是干嘛?雨给你们求了,你孙子也毫发无伤的还你了。” “筱淑妹子,别怕,你是咱们村的功臣,我们今天来是有求于你。” 真是君子有求?还是图谋不轨? 她不依不饶,不敢松懈半分,警惕地看着壮汉和他手里的刀,刀上还残留着血迹。 试问这谁能不怕。 何况她还有两个孩子。 她想起来了,原主记忆里,这人是福溪村有名的林屠夫,最重要的是,他还是福溪村盛族长老家的上门女婿。 这人不管是地位还是武力,她目前都无法抗衡。 以不变应万变吧。 村长见状,拉了拉林屠夫的手,示意他把刀放下。 “我是来请你帮我家女儿算姻缘的。”林屠夫急切道。 村里有名的大嘴巴许大妈从门口经过,“林屠夫,你脑子烧坏啦,让一个寡母给你家女儿算姻缘?” 盛筱淑对这位许大妈可是印象深刻。 听说之前司回是灾星的事情都是许大妈一口传下去的。 她瞪着眼前的许大嘴,想着该怎么惩罚她才能为司回解解气。 如果不是因为她恰巧穿过来,司回肯定已经被福溪村的人烧死了。 许大妈白了她一眼,“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有错?你要是能算命,当年盛心兰要嫁给谢姓男子时,你怎么不给她算算呢?你两那么要好,亏得盛心兰看错你哟。” 村长今日有求于盛筱淑,对着许大妈一个劲的使眼色,“许大嘴,你赶紧走,别在这惹事生非,林屠夫都要急死了。” 许大妈耐不住村长的权威,悻悻然走了,一路不停地回头看,像是在脑中八卦着什么。 盛筱淑仍未放下心中疑虑,“为什么找我呢?我只是求了场雨而已。” 林屠夫急得额头直冒汗,“筱淑妹子,你都能给村长家儿子算出什么时候能带媳妇回来,我家女儿……我怕她没有人陪啊。” 盛筱淑突然想起之前将村长孙子当人质时,为了安抚他,就说只要他乖乖听话,就会有一个对他很好很好的娘亲出现疼爱他。 不过是权宜之计,怎么还弄假成真了呢? 她上一世确实精通气象,略懂占卜,甚至还靠占卜渡过过人生中最拮据的一段时间。 上一世大家都说她算得准,蜂拥而来让她瞧瞧。 可上一次说给村长孙子的安抚之言确确实实只是安抚而已! 盛族长老孙女的姻缘是不能随随便便接的,算不好大概是需要逃命的。 “你们回去吧,上次只是我说给小孩子的无心之言。当不了真的。” 她将栅栏门关上,将村长和林屠夫关在了门外。 “娘亲娘亲!” 两个小宝跑上前来,浅茴上前黏住她,司回冷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娘亲和浅茴亲昵。 “司回,来,你也过来。” 她一喊,司回才屁颠屁颠地冲上来抱住了她。 原来他家司回是个喜欢被动的孩子。 “好啦,你们在外面玩会,娘亲去给你们做饭。” 她将两个孩子安排好之后,就开始准备饭菜。 上一世的她是个学术狂魔,自己又未婚未育,基本上一直都在吃大学食堂,厨艺有点勉强。 不过今天做菜时倒是十分顺手,脑中也总是会自动浮现出当下该做什么的画面。 或许是原主的记忆。 无论原主表面上对两个孩子怎么样,她内心深处一定都深爱着浅茴和司回。 做完饭她出去叫两个孩子回家,正遇上许大妈和一群妇人将她们的孩子叫走,似乎教唆着不让他们和浅茴、司回玩。 盛筱淑察觉出两个孩子吃饭时有些沮丧,“浅茴司回,是不是有心事?” 司回依旧走的是冷静风,“娘亲,没有,不是很饿。” “浅茴?” 浅茴的眼睛红红的,“娘亲,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阿婶们都不喜欢我。” 盛筱淑的心猛然间揪着疼,她将浅茴抱在自己腿上,“不是你的错。是阿婶们太忙了。” 她气极了,大人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要牵扯小孩子。 欺负她怎么都可以,可是两个小宝就是她的底线。 许大嘴,这个人她记住了。 之前说司回是灾星,现在又孤立浅茴和司回。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林屠夫女儿的姻缘她管定了。 盛筱淑和两个孩子吃完饭,便将两个孩子送去了张大妈家。 她独自一人来到林屠夫家,一路上尽是风言风语。 “林屠夫,你家女儿的姻缘我接了,我不仅给她算姻缘,还能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林屠夫喜笑颜开,“筱淑妹子,你说的当真?” 林屠夫家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了一群围观村民。 她环顾四周,清冷地扫视了许大嘴一眼,目光坚定地道,“绝无戏言。” 质疑声四起。 “那个女人疯了?” “她会算吗。” 旁边的妇人应和着,“大概失心疯,这么多年带着捡来的两个孩子也过得艰难。” “是啊是啊,八成是疯了。” 人群中,一妇人高喊,“说个日期啊,总不能今天让我们听你说大话!” 是许大嘴! 盛筱淑冷冷扫了她一眼,“五日。” 林屠夫连声高喊,“梅尔,梅尔,快来见见筱淑姐,她说五日内要给你找到如意郎君的。” 林梅尔来了。 可是这地怎么一直在晃呢? 难道林梅尔也同她一样,是个大力神? 盛筱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林梅尔是此般人物,她刚刚说五日是不是太高看自己的能力了? 第七章 姻缘天定 眼前的女子,高高壮壮,脸上散有小雀斑,五官极为精致,放在21世纪定是个世界级别的模特。 可放在现在的时代,林梅尔的姻缘着实不好办。 可自己已经夸下海口,为了浅茴司回不再受欺负,她一定要办好这件事,狠狠地打许大嘴的脸。 为了孩子们,她要和邪恶许大嘴抗争到底。 “林屠夫,让梅尔和我回家住五天,我好了解她,也能帮助梅尔更快找到如意郎君。”盛筱淑建议道。 林屠夫欣然答应。 她就这样在一群不自量力的看客表情中,和林梅尔一同回到了家。 触及的空气似乎都在说她不知所畏,福溪村的空气里似乎都有许大嘴的气息。 她将林梅尔安排在家中后,便进入了图书空间,拼命研读姻缘命理。 整整三天三夜,她都待在里面,想要参透人类姻缘的玄妙天机。 可是林梅尔很特殊,一切都像是个谜。 整个事件进展为零。 盛筱淑沮丧极了,难道是她不够强大? 或是,冥冥之中,一切都另有安排。 她离开图书空间,去张大妈家看望两个孩子。 浅茴和司回就是这一世她最好的慰藉。 “娘亲娘亲,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很累的样子。” 浅茴往她怀里蹭着,像是在寻求温暖,又像是在给她温暖。 盛筱淑拍拍浅茴的小脑瓜,“娘亲不累,只要抱抱你和司回,娘亲就有满身的能量。” “那我一直给娘亲抱。” 司回也凑到盛筱然的脚边,靠在她的身上。 一家人就这样睡了一晚。 有家人在的地方,大概怎样都可以睡个好觉吧。 对盛筱淑来说,浅茴和司回就是她的家,是她所有能量的源泉。 第二天清晨,她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拜托张大妈再帮她照顾两天孩子之后,便又去了图书空间。 这一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一本《命理天书》突然出现在她的书桌上,旁边还写了使用方法。 难道,这是神的礼物? 这本书并不是真正意义的书,它上面没有真正的文字,只有点点星光。 只要在看着这本书时脑中集中精力想一个人的模样,就可以知道这个人一生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盛筱淑将信将疑地按照指导说明做了。 她得知,明日,林梅尔的命定之人会出现在对面的巫眉山上,而且这是一生仅有一次的良缘。 林梅尔命里姻缘薄,只有这一次是极佳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说时迟那时慢,盛筱淑马上退出图书空间,告诉林梅尔她的发现。 二人商量着明日一同前往巫眉山。 终于解决了大难题。 至少有了思路和方向,盛筱淑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吃完晚饭去散步,看到一男子正要渡河而来。 距离太远,视线模糊,她只见这男子一袭黑色锦缎,似有金玉点缀其上,黯淡月光下竟也有熠熠生辉之感。 可今晚这天象,马上就要大风四起,此时渡河着实危险。 她不愿多管闲事,毕竟自己的事情都已经焦头烂额。 可祸事都已经明摆在她面前了,专业的气象人员真的忍不住。 这是妥妥的职业病啊。 她靠近河边,将两只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休要过河,马上就要起大风了。” 她怕对面听不清楚,特意喊了三四遍。 嘴都麻了。 应当做的都做到了,成筱淑赶着回家去张大妈家看望两个宝贝,便急匆匆地离开了,隐隐约约只听到扑通一声。 她不知道,对面的男子是个倔强的主,硬是要过河,便顺理成章地做了只“落河鸡”。 她与这只“落河鸡”的故事,足够不眠不休讲上一天一夜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二天清晨。 盛筱淑便早早地在林屠夫家接了林梅尔,踏上了去往巫眉山的路。 今年福溪村大旱,巫眉山上也是枯木丛生,只有少许极为坚韧的植物还保持着本真的绿色。 她看着眼前苍萧的自然之景,总觉得之前的大旱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这里似乎有更加严重的问题。 她不敢深想,一天一个任务,今天就先把梅尔的姻缘解决。 林梅尔久违地主动开口讲话了,“你说的是真的吗?难得一遇的天赐良缘。” “你看。”盛筱淑指着一颗高大古树,“就是他。” 林梅尔有点迷茫,“谁?” “我昨日和你说的良缘。” 盛筱淑不知该如何解释《命理天书》之事,索性不再多费口舌。 二人到古树边上,只看到一个长发的白衣男子,衣衫上血迹斑驳,身上多处剑伤。 “梅尔,你力气大,把他背回去,好好治伤,姻缘之事若是有缘,自是会有的。”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准备下山。 “你去哪?” 盛筱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臂,“接我宝贝女儿和儿子回家。” 林梅尔从山上背下来一个美男子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福溪村。 村头口的大妈集会上。 “没想到她真能办成,你们说一个疯女人是怎么懂这些的?” “不管怎么办到的,能办成就好。我打算让她给我儿子也算算。”一个年纪稍长的白发奶奶说。 “我打算让她帮我看看。” 大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算姻缘的计划。 腿快的人已经跑到盛筱淑家里,还带了一堆东西,只为了求她算个姻缘。 可他们不知道,盛筱淑根本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福溪镇大型的物品交换现场—福溪镇集市。 福溪镇集市上。 盛筱淑在街上的各种店铺上询问玄银的下落。 没有玄银,就无法做切割司回第六指的机器。 可玄银恰恰是她目前无法找到的东西。 其实只要知道哪里有就可以,多贵的价钱她都会出。 可现在她根本不知从何寻起。 她不在乎形象地随意瘫坐在集市旁边的路边上,一身凌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寻这个?” 一个吊坠在她眼前晃悠着。 是玄银! 盛筱淑太着急了,没想太多就攥到手里。 “你不用害怕,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将这玄银吊坠赠予你。” 这个时候她才看清眼前的人,这不就是那个不听劝阻掉进河里的蠢蛋嘛。 第八章 帮我查她 盛筱淑噗嗤一笑,硬是没忍住,“你还活着啊。” 她是没有想到,这一世里除了两个阿宝,竟然还有人能让她这么笑。 男子迷惑,“我就那么好笑?” “你说呢?那天我连喊了三四遍,说马上起风,让你不要过河,你偏偏不听,好笑死了。” 她说着说着还是没有忍住,攥着玄银吊坠的手竟然还有些许的疼痛。 “想要我的玄银吊坠,就不要笑了。”男子直起身来,似是不愿再陪她玩这幼稚游戏。 她马上掐了掐了自己,意图用疼痛感打败自己无聊的幽默感。 不是,这人为什么那么好笑。 “你刚刚说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就将这玄银吊坠赠与我,你说话算数?”她疑惑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行,我猜啊,你定是要问,你怎么会知道那天会起风。”她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直视这男子,“我猜的对不对?” 男子眉头一紧,点了点头。 盛筱淑继续道:“你看你,怎么那么好懂呢?” 好懂? 谢维安疑惑极了,这女子真是有趣。 他是堂堂望族谢家家主,朝堂上官拜右相。 家里的管家仆人皆惧他威严,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武百官敬他惧他,天子更是倚重于他。 众人皆言右相城府极深,是个看不透的人。 好懂? 真是闻所未闻。 盛筱淑见眼前的男子突然间就愣住了,挥了挥她沾满灰尘的手,“我说,你还问不问。我们的交易还做吗?” 她真的很想拿走手里的玄银玉坠,这样就可以成功制作出切割六指的机器了。 “做。”谢维安冷冷地说,他的目标突然就变成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好懂的人。 “我观天象而知。那日空中的卷积云连续发展,预示将出现阴雨、大风天气。” 盛筱淑答完略有些心虚,事实上这一世她的气象学知识似乎已经成为某种神似系统了。 上一世气象学的东西看的太多,这一世她站在天空下似乎总会有一个第六感一样的东西告诉她马上会出现怎样的天气。 上一次在河边,基本上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发生的,以至于今天若不是别人问起,她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那这玄银吊坠我拿走了?”她试探性地问。 “最后一个要求,你也知道玄银吊坠贵重,之后我要是有天象方面的难题,姑娘可否助我?” 这问题问得,人都骑到马上了,问人玩不玩? 她应承下来,“包在我身上。” 她觉得这男子有些奇怪,玄银如此贵重的东西竟然说赠就赠了? 盛筱淑走后,谢维安叫来侍从徐安,吩咐道:“查查她,越详细越好。” 她刚一到家门口,就看到张大娘带着浅茴和司回在等她。 可是为什么不进去?她记得自己是给了张大娘钥匙的。 再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满满的都是人。 还都带着花式礼品。 她走进了问,“张大娘,这是......” 张大娘松开两个孩子的小手,看着他们扑到盛筱淑身上。 “都是来找你算姻缘的。现在全村甚至邻村的人都知道林梅尔的事了。” 盛筱淑捏了捏眉心,她还要看着把儿子司回的六指给处理了。 哪有那么多精力对付这些。 刚刚到手的玄银得赶紧用起来啊。 许大嘴竟然也在,还第一个发现她回来了,上前来说,“筱淑妹子,是你婶子我之前待你不好,你看也给我家的儿女算算姻缘,成吗?” 大家都一窝蜂跟着许大嘴,围住了她。 “大家想帮自己或者儿女算姻缘,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现在梅尔和那位郎君还没有定下婚事,不如我们再过一段时间再看?” 大家似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没有要强行坚持。 可人堆里总有几个人精啊,他们总想要占据先机。 许大嘴一把拉住她,“筱淑妹子,我付订金,之后能不能把我排在第一个。” “我也付!” “我也付!”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要给她钱啊。 这,能拒绝吗? 其实也没等她作出决定,大家就把钱塞到她手里了。 好意来得太快,她竟毫无反抗之力。 她带着浅茴司回进了屋,让张大娘帮她把订金一收,顺便帮名单记下来。 “娘亲娘亲,我们是不是有很多钱了啊?”浅茴奶声奶气地问。 还不等盛筱淑回答,一旁的司回就抢先作答,“拿了这些钱,娘亲就要给他们负责好姻缘的,算姻缘也很辛苦的。” 浅茴一听,赶紧拉住娘亲的手,“娘亲,那之后我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乱花钱。” 这两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又聪明呢。 她捏了捏浅茴的小鼻尖,“小小年纪从哪学的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啊。” “张大娘说的。” 说曹操曹操到,张大娘拿着收下的订金和名单进到了屋里。 “筱淑妹子,我把这些都记录好,给你放桌上。” 张大娘说完就要走。 盛筱淑将收来的订金分成三份,将其中三分之一推到了张大娘身边。 “这是......”张大娘疑惑。 “你拿去。这几天你帮我照看孩子,辛苦了。” 张大娘连连摆手,“这我不能要。我帮你照看孩子不是为了这个。” “拿着,实在不行就以后多帮帮我忙就行。” 张大娘几番犹豫之下收下了,她家的日子真的是不太好过。 夜晚,大雨瓢泼。 谢维安站在室内,望着一席雨帘垂落而下,似是无穷无尽。 侍从徐安冒雨赶回来,“右相,我查到了......” 听完徐安的汇报,他更是觉得这女子有趣。 捡孤苦无依的孩子抚养。 火中成功带着两个孩子脱身。 能祈雨,可察天象。 能占卜吉凶,算人姻缘,解其玄机。 还说他“好懂”。 这样的女子世间少有。 若是能让这女子的天象之术为他所用,这次查询当地气候的任务岂不是轻轻松松完成。 该怎么接近她呢? 她的本事目前不知虚实,要想个好办法试探试探。 此时,盛筱淑家。 “娘亲娘亲,醒醒!”司回摇醒她。 “院子里有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躺在雨地里。” 第九章 偷着乐 满身是血?还在她家院子里。 不是,这人怎么进来的呢? 盛筱淑连忙穿好衣服,叫醒浅茴,将两个孩子藏在了衣柜里,一个人撑着伞出去探查情况。 观其面相,这不就是今天在集市赠她玄银吊坠的男子嘛。 可......即便玄银贵重,反悔了也不至于把自己伤成这样。 是为了拿回玄银? 男子有气无力地拉了拉她的手臂,“救我。” 然后就昏死了过去。 多亏她年轻的时候经常翻山越岭的看天象,体力很好力气也大。 即便是背起一个青壮男子来,也是轻轻松松搞定。 她扔掉雨伞,将后背上的男子再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嘀咕着,“我有这力气,你就偷着乐吧!” 背上的谢维安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他确实要偷着乐。 按照计划,他会被盛筱淑在雨地里拖进屋子里。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在被背着,岂不就是天大的幸福。 “浅茴,你有医术天赋,看看他怎么治疗比较好。” 盛筱淑将两个孩子从衣柜里放出来,指了指被放在她床上的男子。 “娘亲,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涂一些止血的创伤药,慢慢养着就好了。” 她带着浅茴司回去了图书空间拿药品,回来便安顿两个孩子睡下了。 只是手里拿着药犯了难。 看外面衣物的破损情况,伤口基本上都在腹部了。 不怕不怕,她是一个穿越来的21世纪大龄女青年。 只是涂个药而已。 作完思想建设,她便伸手要解开男子的衣服。 男人突然醒了,还拉住了她的手腕,“做什么?” “涂药,你身上有伤。”她往后撤了撤,手腕却被攥得更紧,“手......你捏疼我了。” 谢维安后知后觉,松开了她的手,“我自己来吧。” 她将药瓶递给男子。 “我叫谢维安。”男子边擦药边头也不抬地说。 “盛筱淑。” 之后便安排男子睡在她的床上,她去和两个孩子挤了一张床。 此夜虽惊险,但依旧是好梦一场。 第二天清晨。 “筱淑妹子,筱淑妹子!”林屠夫在外面敲锣打鼓,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大哥,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她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睛。 “我家梅尔和李靖要订婚了。”林屠夫道。 李靖是谁? 林屠夫看她一眼迷惑,“就是那个从山上救下来的小子,人勤快能干又帅气,关键是和我家梅尔一见如故。孩子也不小了,就想着给他们把婚事订下来。” “这是我们家给你的谢礼。”林屠夫双手捧出一锭玄银。 “这,我不能收。”她连连往外推。 林屠夫坚持道:“筱淑妹子,你拿着吧,我上次听司回说你们家缺玄银。” “她不缺了。”谢维安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还衣衫不整。 门口可不止是林屠夫,还有一群八卦大妈。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缺,我缺。”她连忙收下玄银,应下参加订婚宴的请求,将门关了起来。 “你你你!”她愣是半天没想出来应该说什么。 “我怎么了?”谢维安反问道。 “你不知道大妈们的嘴?你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出去。” 她现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昨天就应该把人扔在雨地,自生自灭。 谢维安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摸了摸凌乱的头发。 他突然悟了。 会心一笑,没想到还能用这种借外界舆论之力接近盛筱淑。 真是意外之喜。 林梅尔和李靖的订婚宴上。 同坐一席的大妈们又开始催促盛筱淑算姻缘的事情了。 “我说筱淑妹子啊,这梅尔的婚事都成了,是不是该按之前的登记名单帮我们算算了?” 她环顾四周,恰巧看到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张大娘。 张大娘不是还有个没结婚的傻儿子嘛,这也一直都是张大娘的心事。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只有张大娘一个人愿意真心实意待她。 下一个怎么选也应该选张大娘家。 她开口道:“谢谢各位信任我,愿意将亲人或儿女的姻缘交到我的手上。但我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好了。这个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就按名单来就可以了。” 大家面面相觑,“谁啊?” “大家不要再猜了,事前我不会公布人选的。大概就是之后突然有一个让你们意外的新婚夫妇时,你们就自然知道了。” 谢维安带着两个小宝坐在旁边,偷偷探过头来,“我知道你选的是谁。” 她狠狠地回头蹬了眼谢维安。 这些天谢维安在她家里养伤,顺便还帮她照顾孩子,也没有提过说要收回玄银。 她其实总是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但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回到家,照常将两个孩子交给谢维安带。 这两孩子和他处得好。 他好像也蛮喜欢两个孩子。 盛筱淑突然意识到,谢维安姓谢,两个孩子也姓谢。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 还是她想多了。 没有答案的事情只会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焦虑。 索性先不想,处理好眼前的要事——张大娘家傻儿子的姻缘。 张大娘的夫君早年被抓去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膝下有一傻儿子名叫盛鑫。 盛鑫还是婴孩的时候因为发烧治疗不及时,烧坏了脑子。 所以张大娘家是个真真实实的傻儿子。 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喜欢和在意吗? 盛筱淑没想到看完盛鑫的资料会是这样一个情况,可张大娘之前舍命规劝的恩情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对等还清。 她决定接受挑战。 怕什么,她可是有《命理天书》的人。 她马上去到图书空间中,虔诚地跪坐着,心里想着刚刚张大娘傻儿子盛鑫的模样。 《命理天书》的内容在她心底浮现,今天晚上,福溪村村东头的千年古树云茵树下。 为什么这次的讯息会这么短呢? 后面好像还有一些文字,但是不知为何,模糊到无法辨认。 虽然细节很重要,可是时间紧迫,既然有了时间地点,不如先去看一下情况比较好。 她带着盛鑫,两人一同去了云茵树下。 远远出现一个身影,男人的身影。 她是不是算错了什么? 第十章 你走 来者是一个衣衫褴褛背着草篮子的老伯。 老伯颤抖地指了指眼前的树,“这是古月树吗?” “不是,这是云茵树。”盛筱淑摇了摇头。 “那刚刚遇到的小子给我指这边,那个小姑娘肯定也去错了方向。”老伯嘟囔着。 小子? “是不是发梢有几缕白发的青年人?” “对,是有几缕白发,他弯下腰和我说话时刚好就看到那几缕白发。” 盛筱淑心下一凌,将心底的不安按捺下。 她向老伯指了正确的方向,然后带着盛鑫回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听说今晚没有成功,有些沮丧。 盛筱淑见状,安慰道:“大娘,你放心,之后我还会想办法的。” 她回到家里,将浅茴拉到一边角落里,“谢叔叔今天有出去吗?” 浅茴点了点头。 她气势汹汹将谢维安拉到院子里,质问起来,“能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谢维安一脸无辜。 “为什么要破坏盛鑫的姻缘?你敢说你没有去乱指路。” 对面一片沉默。 他分明做了伪装,为什么还是被发现了。 明明脸包的那么严实。 盛筱淑进到屋子里,将玄银吊坠拿出来,还给谢维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收拾好东西离开我家,玄银我可以用林屠夫送的,你的玄银你拿回去吧。” 谢维安知道此时再多的解释都是无用的。 毕竟在筱淑看来,这件事就是他存心做的。 于是他收拾东西离开了筱淑家。 之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浅茴和司回都是极可爱的孩子,不知为何,他面对两个孩子总是感觉很亲切。 一种说不出缘由的亲切。 日后再相见吧。 盛筱淑一进屋便进屋睡下了。 这几天又是冒雨救人,又是操劳他人姻缘,她觉得好累。 第二天中午了,她还没有睡醒。 浅茴跑到娘亲身边,发现她发烧了。 小小年纪的浅茴用她的医术给盛筱淑看病,两个孩子就这样忙了一个晚上。 第三天早晨。 盛筱淑醒来,身体已经感觉好多了,刚一坐起来,就看到趴在床边的两只小可爱。 她摸着两个小孩的头,“辛苦你们了,娘亲这个大人还需要你们照顾。” “娘亲娘亲,你醒了。有没有好一些?”小浅茴担心的问。 “好多了,我们今天开始准备司回的手术吧。” 她站起身来去拿林屠夫送的玄银,却发现哪里都找不到。 这是丢了,还是被有心之人偷了。 谢维安走时玄银还在,排除谢维安。 他走后,她就发烧昏迷了。 那是,她昏迷的这段时间有人来过。 “浅茴司回,娘亲发烧睡过去这段时间,有谁来过我们家?” “许大妈来过。她给我们送了吃的。” 是许大嘴! 一定是许大嘴趁她生病偷偷拿走玄银。 可是没有证据该怎么办,她细细思索起来。 没多久,村里流言四起。 说什么林屠夫送盛筱淑的玄银是姻缘天敌,只有盛筱淑的一个人能驾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许大妈一听说这些,立马趁着天黑带着玄银去了盛筱淑家,打算把自己偷来的玄银放在盛筱淑家门口。 可谁承想,这一切都是盛筱淑的计。 等许大妈放下玄银,一抬头,大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在这了。 可谓一个大型社死现场了。 盛筱淑从地上取回自己的玄银,质问许大妈,“你为何要把玄银偷走。” 许大妈哼哧一笑,反问,“你当真不知为什么?” 全村人都一脸不解。 许大妈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既然能帮人算姻缘占卜吉凶,当年为何不帮心兰算算呢,可怜了我那苦命的女儿。” 大家一脸震惊,许大妈是盛心兰的亲娘? 这盛心兰不是盛钦和余氏所生吗。 盛筱淑此时也是一脸震惊,“你为了当年我没有给你女儿算姻缘,就来偷这玄银?” “是,那又怎样。你个伪善者,表面和我女儿那么要好,关键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手拉她一下。我就是为了这个。” 盛筱淑有些无语,她也很心疼盛心兰的遭遇,但当时的她真的没有这个实力。 或许,如果她能早穿越一段时间就好了。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生气,“那你可知我要这玄银是为了做什么吗?” 许大妈一副不知的表情。 盛筱淑补充道:“我们正在准备司回的六指切除手术,需要一台机器,制作这机器的关键就是玄银。按你所说,司回可是你亲外孙啊,你......” 许大妈久久没说话。 既然玄银已找到,盛筱淑不愿再在这里和莫名其妙之人纠缠。 许大妈,自有她自己给自己的惩罚。 他人强加之刑罚,很多时候只是一时的。 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的,那便是一辈子纠缠不清的梦魇。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司回,你融化玄银,然后做机器最后的收尾工作。浅茴,你去将清点手术需要的药品,熟悉一下技术,一会就靠你了。” 她吩咐完两个孩子,便在司回身边打下手,帮他递一些需要的组装工具之类的。 司回手上动作不停,面上神色却越来越凝重,“娘亲,有些不妙,融化后的玄银似乎粘度不是特别好。” 她连忙站起身来,“目前有什么处理办法吗?从机械角度来看的话。” 司回看着手里已经完成大半的机械,点了点头,“机械方面基本已经定型了,如果再有多一点的玄银,来增加整体的粘度,就比较完美了。” 她安慰道,“你别担心,你先处理你能处理的,剩下的我想办法解决。” 要是她当时委屈求全一下,没有赶谢维安走就好了。 她真是大意了,本以为林屠夫的玄银肯定是够的。 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做备用计划。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思考着该怎么办。 现在满大街去问谁有玄银肯定是来不及了。 目前她只知道谢维安有。 或许,她可以去找谢维安? 可是当时赶人走时,她那么理直气壮,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谢维安。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知道他离开后去了哪里。 正当盛筱淑愁眉不已,床头柜斜角处的物品让她眼前一亮。 那是谢维安没有带走的玄银吊坠和一封给她的信。 第十一章 手术成功 “上次的事非我故意,玄银赠你,若有难处可来福溪镇谢府寻我。” 字迹相当好看。 盛筱淑握着玄银吊坠,难道上次真是冤枉他了? 暂时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治好司回的手。 看见她拿回来新的玄银,司回和浅茴又惊讶又高兴。 她把吊坠递给司回,关切道:“看看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娘亲再想想别的办法。” 司回连忙点头,“够了。” 那就好。 盛筱淑松了口气,如果这点不够的话,她一时间还真想不到什么办法能得到玄银。 机器很快就调试完毕. 浅茴也忙前忙后地将麻醉和止血的药物准备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盛筱淑轻轻抱住司回,柔声问:“害怕吗?” 司回小脸上的沉静和镇定僵了一下,泄露出了一丝不安。 毕竟是要切断手指,哪怕已经做好了准备,对一个孩子来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盛筱淑拍拍他的脑袋,笑着安慰道:“没事,娘会一直陪着司回。” “还有浅茴!” 小姑娘蹦起来抱住娘和哥哥,奶声奶气道:“哥哥别怕,浅茴不会让哥哥疼的!” 一家三口紧紧拥抱片刻,司回坚定地说:“我可以。” “好,那咱们开始!”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轻疼痛,浅茴做的是全身麻醉的药物。 司回一觉醒来,就感觉手上传来点点刺痛,低头一看,右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具体情况。 “哥哥醒了!” 盛筱淑听到声音,端着热好的粥走了进去,笑着说:“很顺利,来,快吃点东西,然后再休息一晚,你还小,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正常了。” 司回听了,一脸动容。 这几年来,因为他的六指,让娘和妹妹吃了那么多苦。 现在他终于变成了正常人,不会再拖累家人了。 盛筱淑给他喂了食物和粥,便道:“你们先在家里待一会儿,娘还要出门办点事。” 张大娘家傻儿子姻缘那件事还没解决呢,已经答应下来的,可不能食言。 浅茴立马道:“娘亲放心,浅茴会照顾好哥哥的!” “真乖。” 她走到外间,腰间金光一闪,进入了图书空间。 在脑海中念着盛鑫的名字。 按理来说《命理天书》上会很快浮现出相关姻缘的信息,但是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十分钟的时候才有字渐渐浮现出现。 “日落时分,福溪东段左岸。” 这个描述就很笼统了,东段左岸的面积不小。 盛筱淑立马意识到第一次没有把握住机会后,《命理天书》给出的提示也会越来越模糊,到后面可能就会彻底失去机会。 她出了点冷汗,好在还有机会。 看看天,距离太阳下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迅速来到张大娘家,带着盛鑫匆匆往福溪赶去。 一路上天气都阴沉沉的。 到地方后,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盛筱淑也不着急,带着张大娘的傻儿子沿着溪流左岸慢慢走着。 走了一段后,他们果然看见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花衣裳,看上去憨厚朴实,但是眼神黯淡无光,竟然在一步步往福溪的深水处走去。 她要轻生! 盛筱淑吓了一跳,立马要赶过去救人。 但是身边的盛鑫比她动作更快,一下子就窜了出去。 与此同时,天上“轰咔”一声,大雨落下。 盛筱淑出门之前就预料到了这场雨,原本也带了伞出来。 但是现在她也顾不上用了。 就见盛鑫冲到溪水里,水一下子张了起来,一个浪打过,险些直接把那姑娘给扑到河底去。 盛鑫虽然有些傻,身上却有些力气。 一把就将人捞起来,甩在背上,吭哧吭哧地就往岸边跑来。 盛筱淑连忙撑开伞,将他接到了安全的地方。 看着他背上脸色有些苍白的姑娘,盛筱淑知道这应该就是盛鑫的天命姻缘了。 于是嘱托了他几句,叫他打着伞把人带回去了。 果然世间姻缘千千万,英雄救美的套路永不过时。 不知道自己的姻缘会不会也这么戏剧。 盛筱淑好笑地摇摇头。 心里记挂着二宝,连忙赶回了家。 远远的就看见家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司回和浅茴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巴巴地往外看。 见到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浅茴扎进她怀里,好不担心,“娘,你怎么才回来,我和哥哥都好担心你!” 司回虽然没有扑过来,但是也关切地看着她。 盛筱淑心里暖暖的,笑着说:“是娘不好,让你们担心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快进去,别着凉了。” 有这么可能又懂事的两小只,她这辈子已经无比满足了。 日子又平稳地过了几天,终于雨过天晴。 盛筱淑正料理着桌子右边的菜园子,想着种点新鲜的蔬菜给小宝们尝尝鲜。 一大早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一看,张大娘满脸喜庆,手里提着一大篮子鸡蛋和青菜。 “大娘来谢谢你,我家那傻儿子啊,总算有媳妇咯!” 成了一桩姻缘,还帮到了一直以来的恩人张大娘,盛筱淑也很高兴。 两人谈了会儿,盛筱淑才知道那天那姑娘家中遭逢变故,无依无靠,了无牵挂。 见盛鑫如此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当即就决定留下来,也不嫌弃他傻里傻气的。 倒也是苦命人。 聊了片刻后张大娘还要回去,就算人家愿意啥也不要跟着盛鑫,该有的仪式也不能少,所以有不少东西需要准备。 临走前说什么也要将那篮子鸡蛋留下。 盛筱淑拗她不过,只好收下。 午饭过后,又有一大堆人找上了门。 都听说了张大娘家最近要办喜事。 那可是个货真价值的傻子,居然都能找到媳妇,足以说明盛家娘子是有真本事在的。 盛筱淑已经有了经验,拿出上次记下的名单道:“这等窥探天机之事不可着急,在这份名单上的人都不要慌,需要慢慢来,心急可能得罪天神,物极必反!” 听了这番话,这些人也不敢再催,纷纷散去。 第十二章 交易 因为司回手伤的关系,盛筱淑将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都安排在了家里。 村里人帮忙在小院里搭了个小木屋,里面布置一番,倒有了几分巫女小屋的气氛。 她也不再亲自带着人去姻缘地寻找,而是将《命理天书》的内容简化后写在纸上交给对方,这样既省时又省力,还多了几分神秘感。 渐渐的,名单越来越短。 这天盛筱淑刚给一个名单上的村民看完姻缘,浅茴就跑了过来:“娘亲娘亲,家里没药材了……” “浅茴!” 司回出现在她身后,有些着急。 盛筱淑已经明白过来了。 应该是给司回镇痛的药材不够了。 当即正色道:“司回,娘知道你关心我,但是现在正是你的手恢复的关键时候,有一点差错都不成。浅茴,做得好,差什么药材,娘去买。” 浅茴当即报出了一串药名,都是山上采不到的,必须要去镇上买。 怪不得司回不让说。 盛筱淑一一记下,临走前将两宝送到了张大娘家。 前段日子她家完了婚,十分乐意两宝去玩。 盛筱淑中午时分才走到镇上,上次去的药铺子却没开门。 问了旁人才得知铺主家中有事,要到明日才能回来。 这可头疼了。 她有些着急,司回浅茴都是懂事的孩子,要不是药材已经用完了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今天拿不到药,司回可能要疼一晚上。 想想就心疼。 但是她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这福溪镇只有这么一家药铺。 这时候路边的茶摊老板估计是看她实在着急,给她指了条路:“镇上新搬来一个大人物,就叫做谢府,里边什么好东西都有,你要是急啊,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 盛筱淑觉得谢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但是她也想不了那么多,给司回找药要紧。 问清了地方,便一路赶了过去。 福溪镇不大,她很快就找到了那谢府。 在一众普通房屋里,那过分高大严整的建筑分外显眼,门前牌匾上“谢府”两个大字龙飞凤舞,相当张扬。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门前站着侍卫,看着凶神恶煞的模样。 盛筱淑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走上前去。 “站住,来者何人!” 果然很有气势。 盛筱淑站定,冷静道:“我是附近福溪村的,叫盛筱淑,家中有事想求几味药,不知……” “你是盛筱淑?” “……啊?嗯。” 两个侍卫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让出大门:“盛姑娘请。” 盛筱淑一头雾水。 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谢府,姓谢。 她忽然想起来半个月前谢维安给自己留的信里就提到了谢府,难不成他就住在这? 很快有人将她带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亭栏玉竹,布置得相当清雅。 一丛绿竹旁卷了半帘木窗,里边坐了个人,手里拿着一卷书。 正是谢维安。 他抬头看见盛筱淑,眼神有些复杂。 那日留下信件后本以为这女人很快就会找他,谁成想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他暗中派去的人传信回来,这女人在那小村子里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半点没有需要帮助的样子。 要不是让人连夜把她需要的几味草药拔光,再逼停了这镇上唯一的一家药铺,估计再过半年这女人都不见得能想起来他。 被算计而好不自知的盛筱淑光顾着震惊了,还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当初也可以算是她把人赶走的,没想到还有求人帮忙的这天。 谢维安放下书,隔着窗道:“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吧。” 盛筱淑回过神走了进去,好奇道:“你是这谢府的主人?” “是又如何?” “没事,就觉得你这么有钱也大半夜被人打成那样出现在偏僻的村子,有点戏剧。” 谢维安:“……” 这女人的想法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哼,倒也不枉他在她身上费这么多功夫。他点头道:“你来找我,是有事相求?” 说到正事,盛筱淑立马正色起来,将自己的诉求说了。 “你说的这些药材,府上确实有。” 盛筱淑眼神一亮,“谢公子可愿帮忙,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帮,有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谢维安就等着她这句话呢,他淡淡道:“我还真有件事,可能用得上你。” “你说。” “近一个月,若有暴雨天气,你需提前一天左右的时间告诉我。能做到吗?” 一天? 盛筱淑皱皱眉。 气象变幻莫测,尤其是这个时节,说是瞬息万变也不为过。 虽然也不是不能提前一天观测,但是准确率不可避免地要下降。 她将这份顾虑说了出来。 谢维安道:“无妨,只要有六成以上的把握就可以。我听说你家中幼子手受伤了,如果你答应,我这有一份西域传来的珍贵冰续膏,对各种外伤都很有效,便赠予你了。” “成交!” 盛筱淑原本就没打算拒绝,观测天象对她来说原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也是为这方百姓造福。 再加上一份对司回有用的冰续膏,她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一拍即合,两人也不再浪费时间。 谢维安派了人送她回去。 人离开后,侍从徐安好奇道:“右相,这女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谢维安的目光追逐到院门口,闻言道:“一个月后就知道了。” 盛筱淑去张大娘家把二宝接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将带回来的药材和冰续膏都给了浅茴。 “娘亲,这个药是哪里来的啊?感觉很厉害。” 盛筱淑想起来浅茴的天赋,心里有了个想法:“这是对哥哥好的药,浅茴可以拿一部分去研究研究,看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好呀!” 浅茴也很兴奋。 给司回的药熬好后,盛筱淑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虽然她答应了会给谢维安传信,但两地距离这么远,难不成每次都要跑大半天去通知他? 那也太累人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第十三章 圣公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就被摇醒了,:“娘亲,娘亲,我们旁边多了一个房子诶!” 盛筱淑起来一看,他们的小茅屋右边,地势稍高的一块空地凭空多了一幢木屋,门前用竹篱笆拦出了一圈栅栏。 木屋虽小,看起来却精致得很。 门扉忽然打开,谢维安摇着扇子走了出来,眸光淡淡:“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个月的邻居了。” 盛筱淑:“……”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她真是不懂啊! 虽然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这片地也不是她的,实在管不着。 司回和浅茴看见是谢维安,也很高兴。 之前他在茅屋里待的那段日子,跟二宝玩得很好,两个孩子也亲近他。 这样盛筱淑就更没什么道理排斥这个新邻居了。 但是谢维安人虽然搬了过来,家里除了基本的米面,别的什么也没带,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她只好偶尔给他送点菜过去。 他也不白收,大人物还主动过来跟着她松土施肥砍柴,倒是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那份名单很快到了尽头,盛筱淑正觉得松了口气,张大娘又找上了门。 “盛娘子,不好,不好了啊!” 盛筱淑把人带到屋里,倒了杯茶安抚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 张大娘往屋里看了一眼,司回和浅茴去后山玩去了,不在家。 没见着人,她才压低声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说了出来。 福溪镇方圆数十里有好几个村庄,他们福溪村在里面只能算是个中等规模的,最大规模的那个叫做圣河村。 里边有个已经活了上百年的高人,可观天象看吉凶,威望极高,叫做圣公。 圣公每年都会在福溪这一带巡查一回,给每个村子带来福报,当然,也要收取一些钱财。 哦。 盛筱淑听到这里,好奇地想,那不就是神棍吗? 古代的村落里这种事情也不少。 她随口问:“大娘是担心我同那位圣公起冲突?那大可放心,我无意跟他争个高下,只要不影响我们一家三口的正常生活就行。” “你这话说的!” 张大娘拍拍她的手道:“你的本事我如何不相信,只是我那孩子走山回来听说了一件事,我寻思着必须告诉你。” 看她这么着急,盛筱淑也正色了起来。 “听说那圣公认为,凡是身怀六指之人就是天生的天煞孤星,是要克尽方圆百里的气运的!” 盛筱淑脸色一变。 这种荒谬之言居然还有这么多人相信? “我自然是相信你。” 张大娘忧心道:“但是那圣公明日就要到福溪村,若是让他知晓司回的情况,怕是要不好。我就是来提醒你,这两日便不要去村子里了。” “我心里有数,大娘放心。” 张大娘离开后,盛筱淑若有所思。 谢维安给的药很有效,原本预计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彻底长好的伤口现在差不多已经痊愈了。 就算那个所谓的圣公来找茬,他们也不怕。 她唯一怕的就是司回那孩子多想,会认为又是自己给她带来了麻烦。 “你要是觉得困扰,我可以帮你。” 谢维安忽然出现在门口。 这个人悄无声息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盛筱淑摇摇头,:“我自己能应付。” 谢维安挑挑眉,他在这住了小半个月,这女人哪怕知道他有钱有势,也从未主动寻求过帮助。 哪怕像这样,他亲自开口也会被拒绝。 这在京城可是从没遇到过的事情。 谁不是削尖了脑袋都想从他这里挣下几分好处,这女人却送上门都不要,实在是有些意思。 他靠在门扉上,慢悠悠地说:“那圣公我也听说过,他背后的势力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复杂一些。” 这倒是没听说过。 盛筱淑顺着他的话问:“你了解吗?” “他跟你们复习镇真的镇长,有些交情。” 这一句话,她就明白了。 但是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惹事,也不怕事。 晚间,浅茴一进屋就说:“娘,我们在山上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呢。” “什么?” 司回说:“好像不是我们村里的人,上来就问娘亲你的事情,我没让浅茴说实话,连忙拉着她跑了。” 盛筱淑一听就跟今天张大娘说的那些话联想了起来。 当即有些后怕。 如果这奇怪的人真是那圣公派来的,没准会对司回浅茴不利。 她摸摸司回的头,表扬道:“做得好,你保护了自己和妹妹。” 同时她也想着,还是得提前做点准备才行。 当天晚上下起了小雨,谢维安的小木屋直到深夜还亮着一盏萤灯。 这场雨盛筱淑并没有提前通知,因为他需要的只是足以影响民生的大雨和暴雨。 所以这种微酥小雨,倒还带来了些许意料之外的雅趣。 他站在窗边,徐安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边。 “右相,已经查清楚了。这圣公和镇长勾结,每年到处敛财,三七分账。” 和他想象中的并无二致。 “右相,是否需要属下解决了这害群之马?” “先留几天。” 谢维安冷声道:“这倒也是个机会,看盛筱淑会如何应对。”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起床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她的小茅屋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落过雨的天气里也光着膀子,袒着胸腹,一看就不是善茬。 四个汉子抬着一顶暗黄色的软轿,里边的人影影绰绰看不清,但猜想应该就是那圣公了。 后边还跟了不少村民。 大多都是跟来看热闹的。 盛筱淑早有准备,把二宝留在屋内,独自迎了出去。 “你就是那会占卜的盛氏?” 轿里传出来的声音苍老又尖锐。 盛筱淑双手抱在胸前,淡定道:“是我,这位就是圣公?” 四个汉子当即同声呵斥道:“大胆,怎敢见圣公不跪?!” 这一声喊得突兀又中气十足。 围观的有好几个人都被吓得膝下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第十四章 退敌 盛筱淑却站得笔直,看着那轿里的人不卑不亢道:“上跪天庭听鬼神,下敬父母亲恩,圣公占了哪一条,能让我跪?” “哼,果真伶牙俐齿。” 圣公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祭司服,一下巴的白胡子,手上牵着柄拂尘,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高人的模样。 只不过盛筱淑已经知晓他的真实面目,看他这样只觉得虚伪。 圣公道:“本公听说你这里有一个六指孩童,可有其事?” 盛筱淑避而不谈:“如果有,圣公想要做什么?” “哼!” 圣公冷哼一声,捋着胡子道:“当然是除邪诛恶,为民除害!” 提前知道是一回事,当面听见有人想伤害自己的孩子,盛筱淑更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 她冷静下来,厉声道:“那我还想请问,六指是什么邪什么恶?” 圣公冷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来六指,不就是被邪物上身的征兆吗?” “邪物!邪物!” 他身后不少人跟着喊了起来。 福溪村的人倒是没跟着喊,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受了盛筱淑不少恩惠。 但是要让他们站出来帮忙,却也是没那个勇气。 圣公眼见自己占了上风,手中拂尘一扬:“来人啊,进去将那六指孩童带出来!” “谁敢!” “你敢阻拦?” 圣公往前一步,嚣张得不行。 盛筱淑坚定地站在了门前,她的语气依旧冷静:“不敢,只是照圣公这么说,六指是邪物,难道就没有祛除邪物的办法?” 圣公捋着胡子,:“邪物岂是那么容易能够祛除的,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连着它的宿体一起烧了!” 这话一出,福溪村村长也忍不住小声道:“圣……,圣公。这位盛娘子也是有法力在身的,不不然……” “大胆!” 话没说完,那几个汉子齐声道:“谁敢质疑圣公?” 这一吓,村长也不敢说话了。 盛筱淑看见张大娘还想上来求情,连忙给了个安抚的眼神制止了她。 这个圣公是铁了心要来找她的麻烦,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圣公疑惑:“你笑什么?” “我笑圣公空有虚名,连祛邪的法子都不知道!” “你!” 圣公拿着拂尘的手抖了一下,气得吹胡子瞪眼,:“气煞我也,你这无知妇女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盛筱淑冷冷道:“司回先前确有六指,但是我已经把他治好了。” “治好了?” “她说治好了……” “真的假的?” “……” 围观群众立马窃窃私语起来,不过大部分还是满脸的不相信。 这可是连圣公都没办法的事情,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子怎么可能做得到? 圣公斩钉截铁道:“不可能,休要妖言惑众!哦,本公知道了,你便是那守护邪物的恶女,从那邪物处得了点法力,还敢在本公面前大言不惭,来啊,拿下!” “等等!” 盛筱淑嘲讽道:“既然你们都不信,我便让你们见见。司回。” 她身后的门被打开,司回和浅茴一起走了出来。 立马有人凑到圣公耳边小声道:“就是那个男孩。” 浅茴也说:“娘,那就是我和哥哥在后山遇到的奇怪的人。” 盛筱淑心里有数,果然是有备而来。 在众人面前,她轻轻拉起司回的手,那只手还被纱布包裹着,看不出端倪。 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她大声道:“司回的六指已经治好了,他现在已经跟邪物没有半点关系了!” 圣公一脸不屑,:“你说治好了就治好了?” 盛筱淑不跟他呛,反正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她给司回递了个眼神,司回点点头,冷静地将手上的纱布一点一点拆了下来,随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在众人眼中,他的右手上分明是正常的五指,连伤口都看不出来! 可是福溪村的人都知道,司回之前的六指是货真价实的,难道盛筱淑真的有那圣公都没有的法力? 简直是奇迹! 村长立马带头,对着盛筱淑就跪了下去,:“是神女降世啊,是神女降世啊!” 村民们纷纷效仿,一时间所有人看着盛筱淑的眼神都变了。 就连圣公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汉子都有些踌躇了,下意识离盛筱淑远了一点。 她看向面色难看的圣公,嘲讽道:“圣公还有什么话可说?” 大势已去,今天看来是讨不了好了。 圣公甩下一句:“区区小把戏!” 就带着人落荒而逃了。 剩下的村民依旧激动,盛筱淑让张大娘帮着将他们疏散了,忙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小茅屋前才清静了下来。 司回问:“娘,我从现在开始,就不是会带来不好事情的人了吗?” 听见他的问题,盛筱淑心里一阵心疼,连忙道:“司回,你从来都不是会带来不详的人,你对娘和浅茴来说都是最珍贵的宝物,知道吗?” 浅茴也抱住他的胳膊,认真道:“娘亲说得对,哥哥不要乱想!” 司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笑了。 盛筱淑将二宝送回屋里,本来想去菜园子里收点菜做午饭,就看见谢维安走了过来。 “你解决得不错。” 她摇头:“只要我还能看天气,能占卜,就不算真的解决了。” 谢维安惊讶地看她一眼:“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盛筱淑也不笨。 这个圣公甚至派人提前来这里踩了点,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就因为司回是六指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转念一想,这个圣公的目标可能并不是司回,而是她。 她能观天象,占卜姻缘。 尤其是这段日子,听张大娘说连隔壁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她的事情,还特意大老远跑来找她占卜。 这对圣公的权威来说肯定是不小的威胁。 本来她也没打算抢别人的饭碗,只想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给自己和二宝谋份更好的生活。 但是这圣公既然主动挑衅上门了,她也没有必要后退。 所以她也知道,这圣公以后可能还会给她找不少麻烦。 第十五章 天书 谢维安提醒她道:“你们最近最好小心点。” 盛筱淑接受了他的建议:“我知道。”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圣公的反扑来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晚间起了大风,盛筱淑早早就把晾晒的东西全都收进了屋里,昨天她就观测到今天有大雨。 看着天上厚厚的积雨云,她意识到这场雨可能比她之前预想的还要大。 想了想,她还是打算在雨还没开始下的时候去告诉谢维安一声。 敲了门却没人应。 她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灯是亮着的,人却不在。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出门了。 她回到家随口说起,司回却说道:“我收菜的时候遇到谢叔叔出门了,他说要去河边办点事情。” 河边? 盛筱淑愣了一下。 这场雨若真要下下来,短时间内就会导致涨水,这种时候河边是最危险的。 只不过谢维安那样的大人物身边应该有照料的人,大约是不会出事的。 她在锅里熬着粥,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司回忽然走了过来,小声地问她:“娘是在担心谢叔叔吗?” 他人虽然小,但是异于常人的成熟,体察人心方面也是天赋异禀。 盛筱淑本来想反驳。 但是看见司回清澈冷静的眼神,这否认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段时间,谢维安作为他们的邻居,其实也是给他们帮了不少忙。 她忙着给村里人占卜的时候,谢维安就陪两个小宝玩,他那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也丝毫没觉得不耐烦。 相处下来,已经算半个朋友了。 真要她明知对方有危险却什么都不做,倒也还是有那么点良心上的坎。 司回说:“等会儿是要下大雨了吧,娘担心就去河边看看吧,让谢叔叔早点回来。” “可是你们……” “娘放心。” 司回冷静道:“我下午做了好几个陷阱,等会儿就放门口去。娘和谢叔叔早点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话说到这份上,盛筱淑也不再优柔寡断。 穿上雨衣带上伞,临走叮嘱道:“要是有陌生人来就躲在之前娘说的那个地方,保护好自己,不要害怕,娘马上就回来。” 关好门后,盛筱淑便往河边走去。 天色暗得很快,下午四五点的时间,看上去却像七八点一点。 她只能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往前走,还好在这段路她已经走得相当熟了,走起来并不困难。 很快就到了河边,往日清亮的河水已经变得相当浑浊,水位也高了一些。 盛筱淑脸色一变,这说明上游已经下了雨了。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却没见着人,空气中的水汽倒是浓得快要直接掐出水来了。 看来谢维安并没有在河边久留。 她反倒松了口气。 不管去哪,总归是比待在河边更安全些。 既然他没危险,自己也可以安心回家了。 盛筱淑正打算打道回府,余光却掠过一抹黑影。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错觉。 但是立马有黑影接二连三地从河岸上方掠过,正朝着她来的方向而去! 坏了,司回浅茴! 她立马就要跟上去,但是起得急了一下,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整个人摔了一跤,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黑影们立马停住。 盛筱淑屏住呼吸,心道不好。 果然,那些黑影停了一下后,很快往这边围了过来。 盛筱淑头脑风暴,疯狂在脑子里思考着对策。 眼看那些黑衣人的距离已经相当近了,盛筱淑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她一惊,下一刻忽然被人捂住了嘴。 正要挣扎。 “是我。” 她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觉得谢维安的声音好听过。 谢维安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拉着飞快离开了那片河岸。 “司……,司回浅茴还在家!” 刚刚跑出一段距离,她连忙道:“我得回去找他们。” 天色太暗,她只能看见谢维安张了张嘴,似乎是打算说什么,但是又沉默了。 “怎么了?” 谢维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那些人没搜到人,确实有可能去你家,我们先回去。” “好!” 谢维安拉着她的手,他似乎对这里的路非常熟悉,一阵左拐右拐,前面忽然有了灯光。 是她家! 盛筱淑正要冲过去,却被拉了一把。 “等等,你看门口。” 她定睛一看,借着屋内的灯火,她分明看见屋前有几个铁块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有着隐隐的血迹。 盛筱淑立马想到司回说到的陷阱。 难道那些人已经到了?! “先别着急。” 谢维安在这种时候却冷静得可怕,他安抚道:“门外的陷阱被触发,那些人应该确实是在我们前面到了你家。但是屋里很安静,他们大概率是没找到人,以为你还没回去,所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等你回去。” 盛筱淑也冷静了下来。 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谢维安继续道:“我已经报了官,人应该很快就到了,不然我们……” “不行!” 盛筱淑断然拒绝:“他们在里边多待一秒,司回浅茴就多一分危险,我不能放着不管。”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跟这件事没关系,你可以……” “唉。” 谢维安忽然叹口气,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竟是直接站了起来。 在盛筱淑震惊的目光中说:“你都这么说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盛筱淑心里感动,暗暗将这份情义记在心里,也不矫情,跟着站起来道:“多谢!” 两个人往屋子走去,谢维安特意走在了她前面一点。 推门而入的一瞬,立马有刀驾到了他们脖子上。 屋里有六个人,其中四个人高马大,即使脸上蒙着黑布,盛筱淑还是一眼看出来这就是今天跟圣公来的那四个人。 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她冷眼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架刀之人瓮声瓮气道:“交出《天书》,饶你们一命!” 天书? 那是什么东西。 她有意拖延时间,于是顺着话道:“你们怎么知道天书的事情?” 第十六章 雨夜 却没想到面前的人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真有《天书》?” 盛筱淑立马明白过来所谓的《天书》只是个借口。 忽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报官,说这里有贼人劫掠!还不速速出来!” 盛筱淑在心里骂了一声,哪有这么救人的啊,这不是逼着撕票吗? 果然,面前的人闻言眼里闪过惊慌,继而眼神凶狠起来。 眼看手里的刀就要落下,关键时候谢维安不知道怎么动作的,忽然出现在了盛筱淑身前,抬手一拉一按,那人的手臂就被卸了下来。 他回身轻轻一带,将盛筱淑带到自己身后。 她刚刚站定,就听叮当咣啷几声,再一抬眼,地上就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 谢维安扣住最后一人的咽喉,轻轻一按,那人就没了声息。 他扔下那人,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盛筱淑呆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竟不知道你还是个大侠。” 谢维安失笑。 大侠? 那对他来说真是个遥远得超乎想象的词语。 原本以为这女人见到这种场面多少会对他生出几分畏惧,但是她只是感叹了一声后,就立马转到里屋找人去了。 床尾有个暗格,盛筱淑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这还是从以前看的那些谍战片里得到的灵感。 等了一会儿后,暗门从里面被推开。 里面是个不小的空间,司回和浅茴全都平安无事。 盛筱淑将人一个个抱上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询问了几句,确认二宝没事,这才又转回前屋。 官兵已经进来将地上的那些人都抬走了,正逮着谢维安问些问题,脸上的神色有些许为难。 走近了听见谢维安云淡风轻的声音。 “……我那朋友很负责,放心吧。” 然后那带头的官兵脸色就更加苦涩了。 带头官兵转身看见盛筱淑,仿佛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笑着迎了上来说:“是盛娘子吧,受惊了受惊了。” 盛筱淑不咸不淡地后退半步,等着他后面的话。 看见她的动作,官兵脸色的笑容一僵,但还是继续说道:“是这样的,这些贼人呢,来头不小。我们会保护你们一家的安全,但是呢,有一件小事,嘿嘿……” “请直说。” “在我们查清事实真相之前,还请不要和旁人提起这件事。” 盛筱淑看见谢维安眼里玩味的神情。 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是这个时候该怎么做她还是清楚的。 她摆摆手,:“官府的事情我不懂,这位是我的朋友,我听他的。” 官兵脸上的微笑一下子有些绷不住了。 “轰咔——” 远方的一声惊雷打断了官兵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想法。 另外一个官兵走进来说:“大人,要下大雨了,咱们……” 无奈,领头的点点头,留下一句“请两位再考虑考虑”,这才带着人一起离开。 片刻后,屋里摆上了香喷喷的饭菜,灶炉上烧了热汤。 盛筱淑留了谢维安吃晚饭,他也没拒绝。 饭桌上盛筱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知道司回会做陷阱的?” 谢维安还没说话,司回先道:“娘,陷阱是谢叔叔教我做的。” “啊?” 盛筱淑有些傻眼,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司回解释了一番。 上午的事情发生过后,司回和浅茴也想为保护她出一份力,就去请教了谢维安。 谢维安也知道这两个孩子天赋异禀,于是让司回做陷阱,浅茴做迷药,也算是让他们多了点保护自己的技能。 虽然那几个陷阱最终没能阻止贼人进屋,但是也拖延了时间。 “原来是这样。” 盛筱淑感动于二宝为自己着想的心,同时心里对谢维安的感谢也多了一分。 不管怎么说,今晚确实得益于他的帮助。 多余的话不必说,以后他若是有需要,自己全力相助就是了。 照顾好二宝上床睡觉之后,盛筱淑心里还是憋着许多疑问。 谢维安要回去,她正好带了伞送他几步。 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他慢走了几步,随后停了下来,了然道:“就到这吧,我猜你有事要问我。” 盛筱淑疑惑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 ,雨真的很大,即使是站在屋檐下,都有连绵的水珠溅起来沾湿衣角。 这种天气站在门口说话,难道他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谢维安一看就知道这女人想岔了,无奈道:“咱们毕竟是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盛筱淑愣了一下。 哦,古代还有这茬。 她自己无所谓,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就算她不在乎,对司回和浅茴可能有影响。 于是她只能借坡下驴了。 “那我长话短说。” 盛筱淑直截了当地问:“你和刚才那个官兵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就看他露出如丧考妣的表情样子。 谢维安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起过圣公跟福溪镇镇长的关系吧?” “记得。” 盛筱淑点头,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今晚来的那些官兵都是镇长的人?” 这女人脑子转得倒是挺快。 他继续道:“你没猜错,我有一个好友,是这辎阳县的县令。用他的名义报官,镇长不得不派人来。但是估计是不希望他和圣公的关系被人发现,也为了保一手圣公,所以想将此事压下来。” “想得倒美。” “我自然是说这件事已经拜托给我那好友了,但是。” 谢维安话锋一转,:“就算我那朋友愿意查这件事,最后多半也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 盛筱淑不理解,不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圣公在福溪镇根基极深,深得民心,只要他还有这个基础,不管镇长的位置上坐得是谁,最后的结果都没有太大差别。” 看着盛筱淑若有所思的样子,谢维安在心里微微一笑,忽然道:“除非让圣公失去民心这个根基,这件事,你办得到。” 盛筱淑吃了一惊,她抬起头,看见谢维安的眼睛在雨夜里映着身后房屋里的烛火,一闪一闪的,好看,但更显幽深。 令人看不透。 第十七章 水患 这天盛筱淑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醒过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大约凌晨四五点的样子。 她摸黑看见身边还在熟睡的二宝,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有了决断。 虽然她渴求的是平静的生活,但是圣公都能做出买凶杀人这等荒唐事,难保日后不会再动歹心。 为了一家人的安危,她不能坐以待毙。 而隔了十几步路的木屋里,谢维安一夜未眠。 徐安传来了不少消息,:“右相,福溪镇镇上盛成辉和圣公勾结的证据已经收集齐全,我们是否要直接交给此方县令处置?” “先等等。” 徐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右相真觉得那女子有取代圣公的能力?” 穿过重重雨幕,他的目光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座小茅屋,闻言平静道:“区区圣公,什么时候处置都可以。但这女人要是真的有用的话,这一方百姓就有福分了。” “右相如何知道她会答应?” 谢维安脑子里浮现出盛筱淑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点:“她有软肋,也不缺乏勇气。我便赌她会答应。”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本来想要去找谢维安商量昨晚说的事情。 张大娘却冒雨找上了门。 盛筱淑连忙给她找了干净的帕子,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盛娘子啊,你,你帮帮大娘吧!” 她吃了一惊。 张大娘在村里虽然不如何起眼,但给她的印象都是坚韧善良,什么时候急成这个样子? 当即把人请她坐下,:“您先别急,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一会儿后,盛筱淑明白了。 还是这场大雨惹的祸。 福溪村就建在河边,村子里种粮食的地大部分都集中在村东头的那一片空地上,靠近福溪,浇水也方便。 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水涨得超乎预期,淹了大片的粮食地。 张大娘家的地更是首当其冲,全都没能幸免于难,再想不出点办法,一家人一年的粮食可就没了! 眼看张大娘越说越伤心,盛筱淑只得不停安慰。 好半天后才让她冷静了下来。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盛筱淑是会看天气能占卜,但是眼前这事儿明显不是靠占卜能解决的。 只是人到绝处,总还是想着要抓一根救命稻草的。 盛筱淑心里也没底,但是也不能坐视不理。 想了想,她还是戴了斗笠,决定先跟去粮地看看。 到了地方,果然见以往绿油油的田地被浑浊的溪水淹了一片,村里好些人在旁白呆呆地看着,脸上全是绝望。 看了一圈,盛筱淑大概弄明白了原因。 这不仅仅是福溪镇一地的降雨造成的,肯定是上游遇到了更大的降雨,才能解释水为什么涨得这么快。 这种情况一般不会持续太久,但是粮食很脆弱,泡了三五天的,大罗神仙肯定也无能为力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是谢维安。 他撑着一把伞,站在地势稍微高些的石头上,神情有些严肃。 她走过去:“你也来了?” “嗯。” 他环视了一周,忽然问道:“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办法吗?” 盛筱淑愣了一下。 他也这么问,难道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真是神? 谢维安问完过后也是怔了怔,随即道:“是我唐突了,只是看这情况,此地的百姓今年怕是要受苦了。” 灾难不仅是一时的。 这么大的水还可能破坏土壤肥力,今后就算水退了,以后几年的收成也肯定不如之前。 盛筱淑伸手在泥水里边搅了搅,忽然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维安猛地看向她,震惊溢于言表。 她长话短说,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继而补充道:“但是即使我完成得再快,也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这你不用担心。” 谢维安的眼里还残留着惊讶之色:“如若真如你所说,别说半个月,半年也无妨。你需要什么,尽可以跟我说。” “好。” 盛筱淑从石头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道:“我先回去做准备。” 回到家,司回和浅茴已经起床了。 她走过去温声道:“现在张大娘他们遇到了麻烦,司回和浅茴可以帮上忙,愿不愿意和娘一起?” 二宝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浅茴道:“张大娘对娘亲好,浅茴知道的,要知恩图报!” 司回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很是坚定。 “好。” 盛筱淑握住二宝的手,轻轻闭上眼睛。 金光一闪,他们来到了图书空间。 她驾轻就熟地穿行在书架之中,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书。 《排水系统指南》《水渠图解》《如何快速制成绿色高效肥料》《土地养护手册》 一共四本,前两本递给司回,第三本给浅茴,最后一本她自己留着。 “浅茴司回,你们看看,这上面提到的东西,能做出来吗?” 二宝如今对看书已经是轻车熟路,拿到书立马翻看了起来。 很快,司回就抬起头说,:“娘,这上面说的引水和排水系统不难,但是需要的材料不少。” 倒是浅茴负责的肥料要麻烦一点,虽然知道比例和材料,但是还需要机器辅助,这就只能又交给司回了。 盛筱淑听了,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大半。 只要能做出来就行。 材料什么的,让谢维安头疼去吧。 离开图书空间后,她让二宝江需要的材料列出来,然后交给了谢维安。 他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让人去办了。 这段时间,盛筱淑也没闲着,一边翻着那本《土地养护手册》,一边给二宝解答书中的问题。 渐渐的,她发现司回看书快,理解得也很快,基本没有看不懂的。而浅茴理解要慢些,但是过目不忘,看一遍就能完全脱稿了。 两个人互相帮衬,效率很高。 谢维安那边的动作也很快,清单是前一天上午给的,打包好的各种材料当天晚上就送来到了大半。 让盛筱淑再次感慨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第十八章 排水 一连十多天,盛筱淑一边注意着天气,一边跟司回浅茴一起,根据福溪村的地形完善排水系统。 这段时间谢维安偶尔会来,除了送些材料和必要的生活物资,从也不主动询问她这些知识是哪里来的。 倒是给盛筱淑省下了不少解释的时间。 直到设计完成的前夕,盛筱淑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福溪村的人会愿意让她在土地上修建这个系统吗? 谢维安听了她的顾虑,有些失笑:“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没事,你做你的,别的都有我。” 他的话总是给人一种满满相当的安全感。 设计完成得第二天,她带着图纸和二宝去到那片粮地。 接近半个月以来,虽然没有再下过那日那么大的雨,但是中小雨几乎没怎么断过,水位也一直没有动过。 到地方,她发现这里的人多得超乎想象,仿佛整个福溪村的人全都来了,一眼过去能看见不少的熟面孔。 看见她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眼睛放光,仿佛她身上安了个二百瓦的大灯泡。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村长蹚着水跑到她面前,急切道:“盛娘子,你真能,真能救下这块地?” 这是怎么知道的? 谢维安忽然说:“时间不等人,不如先照她说的做?” “好好好!” 村长似乎对谢维安很是尊敬,忙不迭地说:“村里能用得上的人都来了,盛娘子,你随便吩咐!” 盛筱淑明白了。 看来这段时间谢维安不仅仅是了准备材料去了。 不过正好,设计图纸虽然出来了,但是真正落实还确实需要不少人。 她轻咳一声,也不耽误,大声道:“等会儿我会把你们分组,各自需要负责的部分和顺序都会告知,只要根据指示完成自己的那部分就行。有不懂的,就来问司回。首先……” 在她的指挥和谢维安的物资支持下,众人很快就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 盛筱淑负责总体把控,细节部分就由司回和浅茴负责。 一开始有不少人觉得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两个孩子实在是不靠谱,但是二宝言论清晰,解释得清楚又明白,渐渐地也就信服了。 因为图纸很清晰,再加上村民们众志成城,到晚间的时候排水系统的雏形就已经出现了。 眼看田地里的水位有了明显的下降,众人更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不眠不休地一直工作到系统完成。 还好盛筱淑及时拉住了他们。 这不是一日之功,要是把人提前累垮了就不好了。 这么连轴转了十几天,排水系统最先完成,那些河水被分流出去,要么重归溪中,要么引进树林里被吸收。 泡了快一个月的庄稼庄家粮食总算是露了出来。 不出所料的,大部分都已经淹死,有些甚至发了霉。 盛筱淑早有预料,好在如今时节还早,只要土地肥力足够,重新种一茬也不是不能实现。 这个时候,浅茴研制的肥料就起了作用。 在村长的带领下,大家清理了田地里的杂物,重新洒下种子。 用了那不知道如何制成的肥料,村民们惊讶地发现,苗子竟然真的重新长了出来! 到现在,距离水患初初降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看着村民们欢欣鼓舞的样子,盛筱淑心里也有不小的成就感。 二宝走到她身边,浅茴激动地问:“娘,我们帮了大家吗?” “是。” 盛筱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笑着说:“这次多亏了你们,你们是娘亲的骄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朋友!” “好耶!” 浅茴兴高采烈地蹦了起来。 司回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妹妹撒欢。 盛筱淑满心温暖地说:“好了,这边的事情结束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去张大娘家休息一会儿,娘这边忙完了就去找你们。” 浅茴有些舍不得,司回懂事地拉起妹妹的手:“放心吧娘,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真乖。” 二宝离开后,谢维安走过来,站在了她身边。 他们站得还是之前谢维安呆的那块大石头,一个月过去,面前的景象可谓是大变样。 田地里又冒出了绿苗,来往的村民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着盛筱淑的眼神更是仿佛看着真正的神女一样,全然的恭敬和发自内心的尊重。 盛筱淑没有无聊的虚荣心,但是看见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能为百姓们带来福祉,心里还是相当有成就感的。 也许除了司回和浅茴,这也是她带着图书馆重生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意义吧。 谢维安问:“你不回去休息?” 盛筱淑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闻言道:“燃眉之急解了,我打算过段时间在排水系统上加个地下蓄水池,这样就算遇到干旱,也不用担心地里的粮食枯死了。” 谢维安眼睛一亮。 这个女人总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最重要的是,她真的有那个能力将这些想法变成现实。 如果真如她所说,能造福的岂止这一方百姓? 他很想知道她那些异于常人的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真是天降的神女? 盛筱淑不知道在身边人心里,自己的形象已经往非人生物上靠近了。 她研究着蓄水池的选址和大小,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下一秒,她就被人揽进了怀里。 谢维安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她挤出一点声音:“大约是低血糖,休息……” 话没说完,倒头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很暖和,之前的头晕的感觉也都已经消退。 她看见司回和浅茴趴在自己腿上,睡着了。 “醒了?” 一抬头,谢维安站在她家门边,手里端着一个瓷碗。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晕倒了,大夫说是休息得太少。司回和浅茴照顾了你一下午,刚刚睡着。” 盛筱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脸,将他们挪到床里边,盖上被子。 还没说话,一股刺鼻的味道就冲上了鼻腔。 定睛一看,谢维安将瓷碗送到了她面前,一团黑糊糊,模样相当惊悚。 第十九章 有一个机会 盛筱淑捂住鼻子,满脸震惊,:“卸磨杀驴,恩将仇报,还是光明正大的谋杀?” 谢维安被她一串居心叵测的成语震住了,好一会儿才无语道:“这是大夫给你开的药,想什么呢,我想害你用得着下毒?”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接过碗,但是这卖相实在让人有些不忍下口。 算了,长痛不如短痛。 闭了眼,一口闷! 谢维安看着她被苦到整张脸都皱起来的表情,有些好笑。 这么艰难的一个月一声不吭地挨了过来,却被一碗药给难住了。 盛筱淑顶着怀疑人生的表情放下药碗:“谢了。” “不必,算是互利互惠吧。” 为了不打扰二宝睡觉,盛筱淑带着谢维安到了外屋。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盛筱淑问:“圣公脾气这么好吗,上次吃瘪过后就一点动静都没了?” “你倒是懂得居安思危。” “看不起谁呢?” 谢维安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我那朋友有帮我留意,似乎是圣河村那边也出了点什么变故,他暂时忙不过来,不过等他缓过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盛筱淑担心的。 要是他再派杀手什么的过来,她很难说百分百能防住。 还是要想办法将那镇长和圣公一起解决了才行。 见她低头思考,谢维安忽然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机会。” “嗯?”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抬头看着他。 她身上有种历经世事却依旧独善其身的单纯气质,全心全意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在散发着水晶一般的光亮。 谢维安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心底,转眼无痕无踪。 见他不说话,盛筱淑关切道:“怎么了,你也不舒服?那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休息。?” 谢维安的失态只在一瞬,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说道:“十日后就是福溪镇一年一度的风水祭,是福溪镇每年最大的活动,圣公和镇长都要到场。” 盛筱淑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顺着问:“风水祭,具体是做什么的?” “你以为圣公为什么能在福溪一带拥有这么大的威望?” 他缓缓道:“除了为整个镇子的人祈福祷康,风水祭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选出镇上的大祭司。圣公已经连续十年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听到这里,盛筱淑已经明白了。 如果不把圣公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事情就不会结束。 可是听他这意思,是想让自己去搞个公平竞选? 谢维安道:“要说如今这福溪镇上在威望上能和圣公分庭抗礼的人,恐怕就只有你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维安有些失笑:“看来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盛筱淑有点迷茫。 “百姓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自是万事大吉,可若遇上些天灾,百姓们虽然受苦受难,却也觉得这是天神的意思,只能老实受着。” 他看着盛筱淑,继续道:“但是你做的那些,确实真正抗衡了天灾。” 在古代的背景之下,这对敬奉鬼神的百姓们来说,便意味着真正的神迹。 “所以你不必担心,那天只要你站上去,自会有受益的百姓推着你前行。” 谢维安的话笃定而冷静。 倒是让盛筱淑心里有了不少的底。 她点头应了下来:“好,我参加!” 翌日,盛筱淑起床烧水的时候发现屋门前摆了好多东西。 有新鲜的蔬菜、鸡蛋,扎成捆的柴禾以及好几块上好的布料,都被好好地放在蓝子里,用布包好了,堆得满满当当。 她正疑惑着呢,就看见张大娘穿着斗笠走了过来。 看见她的时候兴奋道:“你醒了啊。?来,这是给你熬的鸡汤,补身子的,快趁热喝!” 这可把盛筱淑吓了一跳。 张大娘家并不宽裕,家里就两只老母鸡,靠着这两只鸡下蛋来维持和改善生活。 这就炖了一只? 张大娘热情道:“不担心不担心,要不是盛娘子你啊,我们全村人都要吃不饱饭了,这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盛筱淑推脱了一番,实在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看见门前的那些东西,张大娘又解释道:“这都是昨天村里人来看你的时候带来的,那位谢贵人说你需要休息,不让打扰,大家就放下东西回去了。” 谢维安? “那位谢贵人啊,倒也是一表人才……” “停停停。” 盛筱淑从她暧昧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连忙打断道:“我和谢维安只是朋友,互相帮忙罢了。大娘可不要乱说,让司回浅茴多想,也误了他的姻缘。” 她难得如此正色,张大娘闻言也不敢再多说,又说了会儿话后就回家了。 盛筱淑回到屋里的时候,司回和浅茴已经起来了。 她盛筱淑把鸡汤煨到灶炉上,倒好热水让二宝洗漱。 “娘亲,你好了吗?” 浅茴一张小脸上全都是后怕和担忧,:“昨天谢叔叔送娘回来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吓坏了。” 司回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担心的神情也十分明显。 昨天她被谢维安带回来的时候,二宝暂时还不清楚情况,都吓坏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再一次意识到盛筱淑在他们心里有多重要。 浅茴当场就哭了,一边哭还一边帮忙照顾着她。 盛筱淑想着那个场景,觉得又好笑心里又温暖,这辈子有这么两个孩子,她真是再幸福不过了。 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要守护好他们的决心。 吃过早饭后,司回忽然找到了她。 “娘。” 盛筱淑看见他一张小脸上的严肃表情,也正色起来,:“怎么了?” 司回道:“我还想学武。” 这话出乎盛筱淑意料,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之前的事情谢叔叔跟我说过了,我也想要在需要的时候保护娘和妹妹。” 盛筱淑心里感动,但是武功什么的,她也不会啊。 看着司回罕见带着一丝渴求的眼神,她也实在不忍心拒绝。 第二十章 风水祭 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只有让谢维安帮忙。 谢维安听了她的请求话,倒也爽快地应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盛筱淑闻言松了口气,还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来麻烦他的事情太多了。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问:“除了观天象,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做吗?如果我能帮得上忙,尽管说。” 他心里一喜。 等这句话可等了不少时间。 谢维安点头道:“还真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近年来这一带的天气变幻莫测,百姓深受其害。如果可以的话,你在福溪村做的那些工程和想法,我希望能介绍给附近所有的百姓。” 说完了,却不见盛筱淑回应。 他忍不住问心里嘀咕了一声:“有什么难处吗?” “啊,不是。” 盛筱淑摆摆手,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她还以为这种大人物都搞不定的事情有多难呢,结果就这。 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因为她原本也没想着藏私。对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盛筱淑来说,知识本来就是要拿出来用的。 尤其是气象和农业学科学,原本就是为了造福更多的人。 一拍即合后,盛筱淑发现事情跟自己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看着三天两头赖在自己家,正和两个孩子打成一片的男人,她很想问,有钱人都这么闲吗?! 她以为谢维安充其量只是给司回找个武艺老师,却没想到他是亲自上场。 原本两家就近,现在更是差不多天天都能在家里看见他的身影。 这也就算了,问题在于现在慕名来这里拜访她的人越来越多,试问谁看见这一幕不会多想? 口水都解释干了都没用,盛筱淑一开始还担心司回和浅茴会因此多想,但是二宝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亲近谢维安。 既然孩子们没有受到影响,她也就懒得再去管了。 趁着这段时间,盛筱淑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水祭做了些准备,虽然她在风俗学上的造诣不高,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论装神弄鬼,现代人的套路也不会落于下风。 很快,风水祭的日子到了。 这天盛筱淑一起床,却发现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雨。 虽然影响不大,但在民间,普遍认为重要日子下雨是不吉祥的征兆。 她和谢维安带着二宝赶到了镇上。 ,细雨微风,街上的人却比晴朗天气时分还要多得多。 谢维安在前面领路,同时介绍道:“风水祭在镇西的百祭台,现在该到的人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 走了一会儿,盛筱淑看见了那传说中的百祭台。 四四方方的一个石台子,四周有四棵大榕树,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空。 台下周围一圈站了一群衣着怪异的人,都穿着样式各异的祭司服,大部分都是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老太太。 圣公无疑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 别人站着他坐着,别人身边最多站两个随从,他光抬轿子的就有四个。他身上的衣服从质感上就比旁人要好上一大截。 再更外面一圈坐着各村的村长和镇上的大人物,最前面那个方脸宽鼻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镇长了。 官兵将热情围观的百姓们隔开,这阵仗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盛筱淑在人群里也看见了张大娘一家,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司回和浅茴先待在外面,毕竟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她还不清楚。 但是临走时又有点犹豫。 谢维安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道:“我让人帮你照看着。” 说着,人群里有几个人挤了上来,看起来并不显眼,但是隐隐将张大娘一家都围了起来。 盛筱淑放下心,道了句:“多谢。” 然后和谢维安一起来到了那群祭司们待的地方。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仅仅是知晓了她善行的百姓,当然还有她的“竞争对手”们。 作为这群“夕阳红”里扎眼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引人注目的。 倒是那圣公安然地坐在轿子里,一个眼神都没往她这递。 盛筱淑看了眼自己身上简单的粗布衣裳,感觉自己在这群人里正常得有点格格不入。 等了一会儿后,镇长身边的文书上台,大声道:“吉时到,祭祀开始!” 她就看见众人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就连圣公都从轿子上下来,看着百祭台的方向,满脸敬畏。 百祭台上被抬上一个老旧的祭坛,插着高香,彩色幡旗迎风而扬,全场安静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带来丝丝阴冷的感觉。 在来之前,谢维安已经跟盛筱淑说了风水祭的流程。 其实就是每个参与的人上去展示一下“神迹”,然后谁在百姓里呼声最高谁就能获得大祭司的名头,主持后面的祈福仪式。 初初听见,盛筱淑就很想吐槽,这规则未免太草率了一点。 与其说是选大祭司,不如说是选魔术师。 而且凭呼声说话,那怪不得和镇长勾结而且有一定势力的圣公能连续十年占住这个位置呢。 但是吐槽归吐槽,入乡随俗。 已经有来自各村的祭司上台去了,她看了半天,这些人要么是凭空变出火焰的,要么是让某个小物体悬空。 某个瞬间,盛筱淑以为自己参加的是魔术师比拼大会。 忽然,全场安静了一瞬。 谢维安微微弯腰,在她耳边提醒道:“圣公出场了。” 热气喷吐在耳廓,盛筱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就看见了谢维安不解的眼神,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肯定是因为最近听过的流言蜚语太多了。 她冷静下来,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圣公在三对童年童女的簇拥下上了台,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嘴里都念念有词,孩子们洒下驱邪的花生和红纸,显得肃穆又庄严。 先不说别的,这噱头确实要高过旁人一大截了。 到了台上,圣公大声道:“此身为祭,请天神评述己身功过!” 六个孩子便依次将圣公做过的好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百姓们目光越发崇敬。 第二十一章 雨过天晴 盛筱淑完完整整听完,要不是早知道圣公的真面目,没准连她都要相信他是个身怀神力的大善人了。 冗长的“功绩”念完后,圣公一声低喝,扬起手中拂尘,往台前的大树一指,口中念念有词。 就看那繁茂得榕树,忽然剧烈地动了起来,随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榕树上竟然结出了一个个红艳的果子。 果子纷纷落下,底下早有官兵拿着木篮子在等,将那些果子一个不落地收到蓝子里。 圣公大声道:“此为天神所赐圣果,吃下便可保身体康健,好运加身!” 百姓中当即爆发出好一阵欢呼声,看那样子,要不是有官兵拦着,就要冲上来抢果子了。 官兵从中选取了几个成色最好的,先送到了镇长和各村村长手里。 圣公随后道:“同往年一样,圣果可在圣公堂求得。” 谢维安低声说:“圣公堂是他在镇上给自己修的一个小庙,求圣果需要交不少香火钱。” “明白了,诈骗嘛。” 她看得清楚,只要提前在树上做个简单的布置机会,随便就能做到这所谓的神迹。 最重要的是,那些所谓的圣果,分明就是小番茄嘛! 只不过在古代小番茄肯定是不常见的,能弄到这东西,这圣公也还是有点本事的。 “如何?” 谢维安问她:“有信心吗?” “那是当然。” 盛筱淑自信一笑,来都来了,必须得做到最好才行。 圣公又在祭台上接受了好一会儿众人的欢呼和崇敬目光才缓缓地走下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递了个不屑的眼神过来。 “敢来这里,想必你们已经做好了被踩在脚下的准备吧?”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 圣公冷哼一声,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很快,到了盛筱淑上台的时间。 她从谢维安手里抽过来一把油纸伞,笑着说:“看我的吧。” 和旁人怪力乱神的出场方式大不相同,盛筱淑撑着伞一步步慢悠悠地走上祭台。 除了福溪村和附近的村民,别地的百姓们都露出了疑惑且不信任的眼神。 盛筱淑在祭台中央站定,淡淡道:“风水祭是如此重要的日子,虽然天象威严不可更改,但阴雨连绵毕竟不详,我便斗胆,向上天求一时片刻的雨过天晴吧。”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对百姓来说,天象永远是最被敬畏的。 祈雨已是最神秘最不可捉摸的天大神迹,竟然还能拨云见日,让雨停下来? 圣公在轿子上阴森冷笑。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现在撒多大的谎,等会儿被揭穿的时候反噬就有多严重。 果然,大部分百姓都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反而觉得她是在说大话,疯言疯语。 盛筱淑站在原地,空出来的右手扬起来,然后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就不动了。 围观的人们从最初的惊讶到不屑再到不耐烦,就在众人已经等不及,官兵就要上前去把人拉下来的时候。 她忽然动了。 油纸伞在手里轻悠悠地转一圈,淡定又庄严:“愚蠢的世人,为何要对已到眼前的神迹视而不见呢?” 伞往后仰去,恰恰刚好,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落下来。 众人屏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刚刚的细雨已经停了下来,阳光像冲开了一个口子的洪水,猛地倾泻下来。 乌云退去,盛筱淑是温暖阳光底下最耀眼的那个人。 圣公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嘴里不住道:“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静默之后,福溪村村长忽然大声道:“神女降世,我辈福分!” 说着也不管地上湿冷,径直就跪了下去。 同村的人也纷纷效仿,很快,除了福溪村之外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神女降世,我辈福分!” 眼看脚下跪了乌压压的一片,盛筱淑拎着伞往前走了几步,平静道:“神迹自在心中。” “愿追随神女!” 铺天盖地的喊声,昭示着今日风水祭最大的悬念已经尘埃落定。 谢维安领着二宝站在人群之外,他看着台上的女子,眼里有藏不住的震撼。 即使已经对她的本事有所了解,还是忍不住惊叹。 不管她是如何预示了今天的天气,都说明她的的确确是真有本事的。 看来盛筱淑对自己来福溪一带的任务确实大有帮助。 盛筱淑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大祭司,在一片跪拜声中,有官兵端上了全新的大祭司服给她披上。 她按照流程完成了整个祈福仪式,一直到天色渐暗才算完全结束。 “呼——” 盛筱淑长舒一口气,要不是她借着大祭司的身份强行让百姓们回去,没准她能被围到明天早上。 从前在电视上看见那些明星待遇还有过好奇和憧憬,现在才发现这根本就是折磨。 她刚刚喘口气,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 方脸宽鼻,中等身材,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阴郁,身后还跟了不少官兵。 应该就是镇长盛成辉了。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恭敬道:“恭喜大祭司,本官在府中设了晚宴,祭司可愿前去一叙?” 盛筱淑又不是傻子,哪有主动进狼窝的道理。 于是冷淡回应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便不奉陪了。” 说完,转身欲走。 “诶,等等!” 盛成辉就要上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被抓住了。 是谢维安。 他轻轻甩开盛成辉的手,平静道:“不是祭司不愿,只是今日她已经和草民提前有约了。” 盛筱淑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解围,当即点点头:“他说的对。” 没办法。 盛成辉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刚刚上任的大祭司下手,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离去。 他们离开后,圣公出现在他身边,阴狠道:“不是说好了要帮我解决掉那个盛筱淑吗?” 盛成辉脸色也沉了下来:“那个叫谢维安的上面似乎有关系,你先忍忍吧,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圣公默然不语。 而另一边,跟谢维安走了一段后,盛筱淑忽然发现这似乎不是来时的路。 第二十二章 遇刺 “我们这是去哪?” “谢府。” “哦……啊?” 盛筱淑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谢维安等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肯上前,无奈道:“天色已晚,现在走夜路回去不安全。张大娘一家和司回浅茴都在我府上,你要自己一个人回福溪村吗?” 他挑眉看过来的时候,莫名有点请君入瓮的感觉。 盛筱淑只好跟着他去了谢府。 刚走到大门口,司回浅茴就迎了上来,后边跟着张大娘一家。 看得出来他们都有些拘谨,直到盛筱淑来了才敢真的去谢维安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娘亲好厉害啊,真的能呼风唤雨吗?” 浅茴奶奶的声音一出来,除了已经回房的张大娘一家,谢维安也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样神奇的事情是如何做到的,他也很好奇。 盛筱淑倒也没避着他,笑着说道:“哪有那么神奇,只要仔细看看天象,就不难猜到今日会放晴。” 到福溪镇的时候,天边微亮,头顶的积雨云稀薄得只有纸张那么一层,这要是看不出来天要放晴,她也不用说自己是气象学博士了。 将其中的原理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面前一大二小三个人果然都是如听天书的表情。 盛筱淑叹口气。 知识就像大厦,是要一层一层慢慢搭上去的,就算将塔顶的风景告诉他们,没了基础知识的支撑,也是雾里看花。 但是没关系,二宝还小,如果他们感兴趣的话,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他们。 至于谢维安嘛……这个人总是深不可测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把这点疑问放在心上。 谢维安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非常精致,屋内有一股淡淡的幽香,琳琅满目的梳妆台,堆满各种小食和机械玩具的桌子,连床都比别处要大上许多。 有种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的感觉。 盛筱淑本来想问问,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徒增尴尬,只好暂时放弃。 看着司回和浅茴新奇高兴的样子,她琢磨着以后也要多赚点钱,给二宝买些好东西。 深夜,月明星稀,镇上一片静谧。 清澈的月光照亮了几个身手矫健的黑影,黑影猫一般在镇上的房屋间跳跃,最后悄悄潜入了谢府。 往盛筱淑所在的房间快速摸去。 “吱呀——” 细微的声响让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虽好,毕竟不是自己的狗窝,她这人还偏偏有些认床,所以一整晚都没怎么彻底睡着。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紧接而来的无比轻微的一声“咚”让她的睡意全然不翼而飞。 是有人从窗户进来了! 盛筱淑保持冷静,先将二宝轻轻叫醒。 浅茴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但是很快就听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司回经过一开始的迷茫后瞬间冷静了下来,主动将妹妹拉到了自己身后,看向隔了一层帘子的隔间。 “你们躲在床脚,娘出去看看。” 盛筱淑用几乎等同于唇语的声音嘱咐道。 两个孩子很担心,但是现在只能听话。 她安抚好孩子,自己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连鞋都不敢穿,悄悄往外面摸去。 盛筱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小声了,但是刚刚走到屏风处,耳边细微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室内一下子全然安静下来。 她也只好屏住呼吸立在原地。 等了一会儿,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人就在屏风后面。 来不及想太多,自己必须要保护好二宝。 她手里捏了个花瓶,正打算冲出去引开来人的时候,忽然听见那边一声闷哼,随后就没了动静。 与此同时,脚步声朝着她这边走来。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猛地跳了出去。 “呔!来者何……哇啊啊啊!” 没注意到脚下多出来了个异物,她一脚踢上去,然后……华丽丽地摔倒了。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忽然被一只胳膊给捞了起来。 一股很淡的冷香味萦绕鼻尖,似乎很熟悉。 “你在干嘛?”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谢维安。 他一只手扶着盛筱淑,同时点亮了屋内的蜡烛。 盛筱淑这才看清谢维安穿着一身黑色单衣,肩上搭着披风,平时束得好好的长发此刻披散在了脑后,正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眼神盯着她。 她忽然想起了以前看的无名小说里出现的一句话: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醉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谢维安这厮长得是非常不错的? 谢维安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手上——她还举着一只花瓶呢。 他叹口气,将盛筱淑扶正,拿下她手里的花瓶放好。 “右……公子,属下能进来吗?” 谢维安道:“等会儿。” 说完,他脱下自己的披风笼在了盛筱淑身上。 她反应过来,自己穿的也是单衣。 谢维安移开目光道:“让你们受惊了,别担心,好好休息。” 盛筱淑已经发现在他们脚下躺着一个黑衣人,刚才她不小心踢到的人应该就是这个人伸出来的腿。 她了然地点点头,回到了屏风后面去安抚二宝了。 同时她也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谢维安的人动作很轻,基本没有听到什么响动,蜡烛又被吹灭,房间重新陷入了安静。 司回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盛筱淑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没事,解决了一个坏人,司回害怕吗?” 他坚定又冷静地摇头。 浅茴一脸天真,:“那娘亲是打跑了坏人吗?” “是啊,坏人已经被打跑了。娘会好好保护浅茴和司回的,好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好!” 盛筱淑哄了一会儿,二宝再次进入梦乡。 但是她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想了想,她还是起床穿了鞋,往门外走去。 一出门就看见了谢维安。 他像是早知道盛筱淑会出来一样,平静道:“跟我来。” 盛筱淑跟了上去。 目的地是上一次来时看到的那个院子,应该是谢维安自己的房间。 他给盛筱淑倒了杯热茶。 “想知道什么,问吧。” 第二十三章 提议 盛筱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惊讶地发现这茶的味道意外地很合她的口味。 重生之前她经常熬夜写论文、做科研,日常除了咖啡就是茶。这茶的味道跟她最喜欢的茶味道很像。 她忍不住又多喝了好几口,然后才道:“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我有我的秘密,你有你的苦衷。除了跟我和二宝安危有关系的,别的你挑挑看,我就听对你来说我能知道的那部分。” 谢维安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果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他缓缓道:“今夜来的这些刺客目标确实是你。” “这些?” 她只看到了一个。 “还有四人在房间外,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 盛筱淑冷笑一声:“这么看得起我?” “也不全是,这批刺客同先前福溪村的人不同。” 谢维安的语气很淡定,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吓人:“训练有素,非同一般。我府上的防备已经相当严密,却还是让他们找到了你的房间。” 岂止找到了,差点儿直接面对面了呢。 谢维安道:“小小福溪镇,是养不出这样专业的刺客的。我猜这些人来自我的家乡,不好意思,今天的事情你们应该是受我牵连了。” 就算他不说,盛筱淑也猜到了。 她何德何能,一个重生在偏远山区的女子,再怎么翻云覆雨,也动不了拥有这么大势力之人的蛋糕。 思来想去也就身边这位是大人物了。 见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说实话她还松了口气,顿了顿,她问:“我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这跟我来这的目的有关。” 谢维安没有犹豫,:“福溪一带盛产米粮,但近几年天灾格外严重,我奉旨前来。跟着来的那些人都是朝堂上的恩怨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盛筱淑眨巴了一下眼睛,半晌道:“大官?” 她隐隐是有点直觉的,作为一个单纯的有钱人,谢维安也太过关心民生了。 但是能跟朝廷挂上勾,那肯定是了不得的大官。 谢维安被她的语气逗笑了:“知道我是大官后怕了?” “那倒不是。” 盛筱淑诚实道:“第一次看到活的官,有点激动。” 谢维安:“……” 这是什么发言,没见过活的,见过死的? 他当然是不理解电视和网络的,盛筱淑也没费劲解释。 心中的疑惑差不多解开了,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估计是谢维安看上了她能观天象的本事,各取所需,倒也实在。 盛筱淑准备回房的时候,谢维安忽然叫住她:“你……要不要搬来福溪镇?” 哈? 她转过身。 谢维安解释道:“虽然我可以派人去福溪村保护你,但是那里毕竟偏僻,可能会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如果你愿意,我来安排住处,毕竟你现在的危机是因我而起。” 可能是烛火太暗,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认真。 翌日,盛筱淑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带着二宝和张大娘一家回福溪村,谢维安很贴心地给他们找了两辆马车,一起跟随的还有好几个侍卫。 临走前他叮嘱了一句:“这几日你们可以少出门,别的我来解决。” 盛筱淑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点了头。 她和二宝一辆,张大娘一家一辆。 回程比来时要快得多,到家后马车很快被车夫拉开走了,但是盛筱淑知道,跟着来的侍卫们已经潜伏在了附近。 她看了一眼谢维安之前待过的木屋,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谢维安的提议,她最终还是拒绝了。 首先她暂时没那份存款去镇上找地方住,总不能直接找谢维安拿钱吧?作为现代女性,她开不了这个口也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去这么做。 然后是为了浅茴。 浅茴在医药方面有极高的天赋,而这附近的山区别的没有,草药倒是不少。 要是去了镇上,找药材也是件麻烦事。 还有一个原因昨晚她没说。 这里是极好的观星之地,在这里观天象准确率要高许多。这对谢维安的目的也是有好处的。 只是现在看着那人去楼空的小木屋,倒还真生出了几分寂寥的感觉。 可能是重生以来唯一的邻居没了吧。 盛筱淑按下心里的这一点异样,转身掏出了本《风水堪舆》的书来看。 天象一说错综复杂,只盯着头上看是远远不够的,而在世人眼中属于玄学的风水学其实也是门博大精深的学科,若是有足够的了解,也可凭借对山川水域的观察察觉出不少灾祸。 既然决定要帮忙,就要尽力做到最好才行。 门前小菜园的青菜割了几茬的时候,福溪进入了炙热的夏季。 盛筱淑发现福溪真是个风水宝地,春天种下的几棵果树,到现在已经长了半人高了。 她在后山开了个更大的菜园子,种了些茄子和小番茄。在里边逛了一圈,拎了一篮子新鲜蔬菜回家。 浅茴远远地就跑了过来,她长高了些,兴奋地举着一个小药包给她看:“娘亲,我做出来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冰续香?” “嗯!” 当初谢维安送了她一瓶冰续膏,非常好用,那个时候没用完剩下一点,于是给了浅茴去研究。 冰续膏不愧是上好的伤药,天资聪颖如浅茴,在什么材料都不知晓的情况下也很难完全复刻出来。 盛筱淑给她提了个建议,不追求冰续膏那样的功效,可以退而求其次。 浅茴也很聪明,转而研究冰续香。 少了几味药材,虽然药效不如之前,但是点在屋里有凝神静气的效果,闻久了还能提升体质,提高抗毒性。 盛筱淑也很为她高兴,当即道:“我们浅茴真厉害,今天回去吃好吃的!” 浅茴嘿嘿一笑,:“那浅茴要吃糖拌番茄!” “好,浅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回到院子里,院门口前挖了一口古井,旁边还多了一个简易的抽水泵,这是司回做的。 之前他们还需要去河边挑水,现在则方便多了。 第二十四章 失踪 司回刚刚结束了上午的锻炼,一身汗地从院子里跑出来,说:“刚刚村长家来人了,说有事要找娘,让娘去一趟村里。” 盛筱淑有些疑惑。 这段日子她可谓是相当清闲,刚回来的那两天她还能偶尔在附近发现些暗器和黑色布料之类的东西,想必是被谢维安的人偷偷解决的刺客。 但是后来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她会将每天的天气情况以及所有可能造成灾祸的日期写在纸条上放在木屋前,第二天纸条就会被拿走。 但是倒是一直没看见过谢维安。 一连这么长时间风平浪静,忽然有人找她,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给二宝做好饭后,盛筱淑来到了村子里。 一到地方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村民里一片愁云惨雾,只有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到底发生什么了? 盛筱淑想着,加快了脚步。 到了村长家,村长就在门口等她,旁边还有许久不见的林梅尔和她那个天命姻缘,好像是叫——李靖。 这个名字在她那个时候实在耳熟能详,所以印象深刻。 李靖对她点点头,倒是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对她有种盲目的崇拜。 村长看见她,立马道:“大祭司,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您得帮帮我们!” 说着竟然就要跪下了。 盛筱淑先是被这“大祭司”的称呼给震了一下,来不及多想连忙把人扶住:“您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和林梅尔夫妇将她带进屋内,好一会儿后,盛筱淑才明白村长想让她做什么。 福溪村依山傍水,那水常常被提起,但那山就显得有些不起眼。 山叫祈茵山,因为山上有不少云茵树而闻名。 因为山上没有什么可开发的土壤,而且林木繁茂,毒虫蛇鼠和各种能伤人的动物非常多。 即使是最有经验的猎户都不敢往山上更深处走,只能组成一支狩猎队,在外围猎些动物用作日常的荤食。 三天前,一支狩猎队照常进了山,却直到现在都没能回来。 能进狩猎队的都是些年轻力壮的青年,其中也包括村长的儿子和林屠夫。 村长想了不少办法,也向镇子里要了人去山里找,却都一无所获。 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找到了盛筱淑。 “大祭司,您不是会占卜吗?能不能,能不能帮忙占卜一下他们的下落,求求您,救救他们吧!” 林梅尔也恳求道:“大祭司,我们都相信您是有神力在身的人,只要能救我父亲,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李某也会大力酬谢!” 说着都要给她行大礼,吓了她一跳,连忙阻止道:“我知道了,你们先让我试试,先别急。” 好说歹说安抚好后,盛筱淑要了个单独的小房间。 她也不知道行不行,但毕竟人命关天,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盛筱淑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失踪之人的名字。 忽然,她腰间金光一闪,再一次进入了图书馆空间。 一本闪着朦朦光亮的书出现在她面前,书上的光芒十分柔和,像是纯净的月光,上面写着《未知之道》四个大字。 全新的书! 盛筱淑有些激动。 书页自动翻起,随后缓缓停下,字迹逐渐从书中浮现出来。 “月白云茵之下,山河水交之穴,沉寂千年之树将重新生长。” 盛筱淑等了一会儿,又试了几遍,确认只有这一行字。 然后从图书馆空间退了出来。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刚刚看见的字,字是有了,但这都是什么意思?谜语吗? 不过可以确认的事,既然图书给出了答案,至少不是无迹可寻。 盛筱淑从屋里走出来,门外三双眼巴巴的目光立马黏在了她的脸上。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随后道:“我得到了一些信息,但是天机高深,你们不要抱太大期待。” 三人不疑反喜,这三日来他们可谓一丁点线索都不知道,心里其实已经绝望了大半。 现在盛筱淑一来就有了突破,至少还保留了一丝希望。 回到屋里,盛筱淑问:“你们知道月百色的云茵树吗?” 三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是迷茫。 云茵树开花时满树樱粉,十分好看,而且花期很长,能一直持续到九月,花瓣掉落,留下金黄的枝叶。 除非是冬天下雪,否则哪会有什么月白色的云茵树? 看他们的表情盛筱淑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想了想,她还是将看到的字写了出来。 “你们先看看,这就是我得到的天机,你们可以先问问村里的人。” “好,好!” 村长看了一眼,立马拿着纸条跑了出去。 林梅尔和李靖也跟着帮忙去了。 盛筱淑在村长屋里待了会儿,还是决定先回家。 虽然也很担心那些下落不明的人,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又过了两天,村里依旧没有动静。 中途张大娘来过一趟,盛筱淑问起的时候被告知村里最年长的老人都不清楚那纸条上的内容,村长倒也没放弃,又去了镇上查探,还没回来。 “娘亲。” 浅茴拿着煤油灯走过来,揉了揉眼睛,迷糊道:“这么晚了还要看书吗?” 盛筱淑将灯接过来,笑着说:“娘还有点事情,浅茴先休息,哥哥呢?” “哥哥说马上就进来。” “好,那浅茴先去睡觉。” “嗯,娘亲也不要太累了哦。” 盛筱淑心里暖暖的,将浅茴送到了床上。 一扭头,司回正好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盏灯。 但那灯和普通的煤油灯不一样,外面罩了一层琉璃罩子,表面还涂了一点白漆。 他转了一下灯座上的旋钮,灯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比煤油灯要亮上不少,而且还很稳定。 司回将灯放在她给自己削的小桌子上:“送给娘。” 盛筱淑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温暖,有这么懂事的两个孩子,上天实在太过眷顾她了。 借着这盏新灯,盛筱淑继续看那本已经被翻了大半的《风水堪舆》。 她有一种感觉,《未知之道》上的那句话和风水有关。 第二十五章 入林 盛筱淑翻开其中某一页,上面是关于墓穴选址的内容。 看到那句“卧水藏风之局”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会不会那句“山河水交之穴”就是风水学上的堪舆之术? 她刚刚这么想,脑子里忽然就多了一团东西。 那是一座山的轮廓,山中氤氲着深色的雾气,依稀看得见外围参天的林木。 而在一片雾气中,森林中央处,一棵巨大的树下静静流淌着清澈的湖水,美得仿佛梦幻。 那些画面深深刻在了盛筱淑的脑海里。 就跟之前浮现在脑子里的气象一样,她对这次出现的画面也深信不疑。 虽然没有太多的佐证,但是她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祈茵山。 而画面中的地方,就是书上所说。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怎么去到那个地方。 正在思考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呆住了。 盛筱淑坐在窗边,正对着以前谢维安住的那个小木屋,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已经荒废了两个月的小木屋竟然亮起了灯火! 她没想太多,穿上衣服前去敲了门。 一道黑影出现在她身后,她脖子一痛往她后脖子上一按的时候,昏迷之前她心里还在想着是不是谢维安遇到了什么麻烦。 眼前慢慢模糊下去,她下意识地看向茅屋的方向,司回浅茴还在那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耳边仿佛响起了打斗的声音,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盛筱淑是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醒过来的。 “司回浅茴……” “放心,他们都没事。” 一个声音回应了她。 她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如水的月光,然后是谢维安那张总是没太大表情的脸。 盛筱淑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在做梦。 一段时间不见,谢维安没什么变化,只是换了身装束——换了身一看就知道要去干坏事的衣服。 黑衣黑裤,浑身上下只有那张脸显出了光风霁月的风采。 谢维安见她盯着自己,微微错开了目光,低声道:“你身上还有力气吗?” 盛筱淑回过神,对了,自己可是遇袭了!她猛地站了起来。 “唉哟!” 脑袋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 谢维安连忙扶住了她,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看来很有力气。” 盛筱淑囧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上。 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得见外面缓慢往后退去的山色。 “这是哪,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谢维安的眼神登时有些奇怪,:“你不清楚?” 她反问:“我应该清楚吗?” 谢维安看了她半晌,然后才道:“这是山道,我们快到祈茵山了。” “什么?!” 片刻后,经历了一番解释,盛筱淑才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原来还是村长带来的麻烦。 村长带着她写下的那张纸条去镇上求助,还真有所收获。 那伙人并不是福溪镇本地人,据他们自己说是来逃难的。家族历史悠久,古籍成堆,正好有一本古籍跟那张纸上的描述有相似之处。 好巧不巧,那伙人其实是流窜中原的盗墓团,来这正好是为了那古籍中记载的一处古墓。但是已经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都不得其法。 村长就像那主动送上门的肥鸡,直接撞黄鼠狼嘴里去了。 盗墓团从村长那里知道了盛筱淑才是关键信息的来源,所以才有她今晚这一难。 而这伙生人突然出现在镇上,自然也引起了谢维安的注意,于是派了人盯着。 但是没想到这伙人行动相当迅速,要不是之前留在盛筱淑他们身边的人还没撤回,可能都来不及救下她。 盛筱淑理清楚后问:“那我们现在为什么要去祈茵山?” “这是我的决定。” 谢维安道:“盗墓团的人正在往祈茵山去。” 这句话盛筱淑听明白了,她直言不讳地问:“里面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谢维安沉默了一会儿。 “有。” “好。” 盛筱淑转过身子:“那我就不多问了,是需要我帮忙吧,到地方再叫我,我先休息一会儿。” 谢维安张张嘴,欲言又止。 一路沉默。 路途比盛筱淑想象中的还要远一些,她眯着眯着感觉都快眯睡着了,马车忽然一个停顿,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了一下,被谢维安扶住。 他低声说:“到了。” 盛筱淑从车窗看出去,月光黯淡了不少,远处影影绰绰的森林在暗夜中糊成了一团团黑影。 两个人下马车后,她才发现他们其实不是在祈茵山的山道口,而是直接到了外围圈上。 路边立着一块陈旧的木牌,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上面写的是“前路危险”四个大字。 这应该就是村长说的狩猎队活动的最深范围了。 也不知道谢维安是怎么找到的这么一条可以供马车出入的路。 马车很快就被谢维安的手下给驾走了,其余的人则各自散入了丛林中。 乍一看,这偌大的森林里好像就只剩下了她和谢维安两个人。 谢维安递给她一瓶药粉,叮嘱道:“洒上一些,可以预防虫蚁。进去以后记得跟紧我。” 盛筱淑看他一眼:“不需要我给你带路?” “现在不用。” 他倒是坦荡。 盛筱淑压下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涩,跟他一起往森林深处走去。 很快她就明白谢维安会什么会说“现在不用”了。 林间有人走过的痕迹,而且是那种完全不加掩饰的,一看就是十几个人从上面踏过去的那种痕迹。 那些人这么嚣张吗? 有前人栽树,他们后边走得也比较轻松。 大约摸黑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盛筱淑和谢维安都是心里一松,一直走在阴暗潮湿的森林里,实在不好受。 但是两个人一走出去,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小片空地,月光得空洒了一些进来,照亮了树边插着的路牌和地上有些杂乱的痕迹。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的眼睛还没出问题的话,他们似乎又转回来了。 “鬼打墙”三个字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第二十六章 圣地 谢维安只愣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要是真能这么简单就到达目的地,那盗墓团也不会在镇上晃悠好几天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痕迹那么明显,估计他们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一次两次还有心情隐藏踪迹,后来就干脆放弃了。 盛筱淑很自觉地猜到,接下来就是需要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她拉住走在前面的谢维安,之前在脑海里浮现过的画面重新在脑子里清晰起来,其实原本并没有路,但是可能是身处的环境变了,她产生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直觉。 “怎么了?” 盛筱淑指了个方向,自己也有点不相信:“我觉得我们应该往那边走。” 那是远离小路的森林更深处,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就像横躺过来的深渊。 “你可能不相信,但是……” “我信。” 谢维安打断她的话,走在了她前面,:“我先走,你跟着我。” 两个人走了和先前完全不同的路,在谢维安眼里,盛筱淑指的那些方向都是相当匪夷所思的。 专门往那种幽微阴暗的地方钻,有些地方甚至一眼看过去明明是棵树,走过去才发现是片空地。明明是个小悬崖的地方,走过去却发现是个小山坡! 两人就这么走了一路,在见不到月光的森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盛筱淑感觉自己都快走抑郁了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出口。 从一排紧锣密凑的榕树中间的小缝隙挤出来,盛筱淑和谢维安看到了仿佛不存在人间的场景。 满山谷飘银的清澈月光,一弯泛着海洋亮色的巨大湖泊中间,立着一棵大云茵树,本来是樱粉色的花在月色下被洗成了浅淡的月白色,花瓣随风飘舞。 跟盛筱淑脑子里出现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她立马想到了自己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月百云茵之下,山河水交之穴,沉寂千年之树将重新生长。 “你要休息会儿吗?” 盛筱淑摇摇头,说出来可能有点玄学,但是她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累。 还是救人要紧。 如果没猜错,村里失踪的那支狩猎队应该也在这里,早点找到他们,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于是两人沿着湖泊的浅处往中间那棵云茵树下走去。 树下是一片草地,覆盖了浅浅一层花瓣,树根下只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两人在附近来回找了一遍,却没见到有人来过的痕迹,更别说一整支狩猎队了。 但是盛筱淑肯定图书空间里的书是不会出差错的,一定是他们有什么还没找到。 她回想了一遍那三句话,又回忆了一下脑海里的那副画面,感觉和眼前所见有些微妙地重合不上。 这时候她忽然听见谢维安的声音:“过来一下。” 他蹲在树根处,似乎发现了什么。 走过去一看,谢维安扒拉开一小块泥土,下面有涓涓细流,原本不算奇怪。但是这条小细流却在靠近石桌的地方忽然凭空消失了。 盛筱淑蹲下来摸了摸泥土,笃定道:“这里有一个向下的通道,而且空间应该还不小。” 不然不足以让这条小细流凭空消失。 谢维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盛筱淑就见他在周围走了一圈,敲敲这敲敲那,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脚下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 面前的石桌竟然缓慢地陷了下去,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段向下的道路。 道路两旁缠绕着古老的藤蔓,看进去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啊!” 她眼睛一亮,在通道入口处看见了一柄长枪,和林屠夫用过的样式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真的在这里! “谢维安,这是……” 她一句话没说话,人就被往树的方向一带,与此同时,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羽插在了她刚才的立足之地。 谢维安挡在她身前,冷冷看着来人:“都跟到这里了,还要继续藏着吗?” “哈哈哈!” 几声大笑,从他们刚才走过的树林里窜出了十几个身影。 个个都是要去当贼的装束,脸倒是都光明正大地露了出来,个顶个的凶神恶煞。 唯独领头那人看起来有几分瘦弱,身上有种黑化书生的诡异气质。 他旁边一人大笑道:“还得要谢谢你们,你这大祭司果然是有本事的,轻易就找到了我们研究了几年都找不到的宝地。” 盛筱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会不会是因为你们不行?”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对面估计没想到她还会反唇相讥,反应过来后那大汉就要恼羞成怒地冲上来,被领头的青年给拦住了。 他的动作相当彬彬有礼,语气里带着种韵律,:“我叫阿苏旗,尊贵的朋友们,这是我们找寻许久的圣地,不知可否让我们过去?” 谢维安倒是很淡定,从始至终脸色都没变,淡淡道:“你们的?你们的祖先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下面的东西就已经存在了。” 阿苏旗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被拆穿,而是谢维安的话摆明了对他们的来历一清二楚。 盛筱淑明白现在不是自己的part,于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对峙。 她倒是不担心谢维安,毕竟来时他也带了不少人。 阿苏旗忽然说:“无论我们来自何处,虔诚的心都至臻至诚,所以。” 他看着盛筱淑说:“可否请这位朋友将这位神奇的大祭司交予我们?” 盛筱淑正打算嘲讽两句,就听谢维安用前所未有的寒冷声音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这位朋友的依仗是跟在你们身边那些人的话,恐怕你们要失望了。” 阿苏旗也不生气,继续用蛊惑的语气道:“想办法让他们迷路对我们沙漠之子来说并不是难事。这位尊贵的大祭司,只要你愿意同我们合作,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盛筱淑丝毫不客气,:“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那这就是谈判破裂了?” 阿苏旗摇摇头:“真是令人伤心。” 第二十七章 崩塌 “您是尊贵的神使,我们本不欲对您动粗。” 盛筱淑心说现在盗墓都能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了吗? 她看了一眼谢维安,即使得知自己的手下可能都不在身边,他也依旧冷静,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忽然,谢维安回了一下头,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瞬。 她听见他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话:“先听他们的。” 虽然有些惊讶,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她还是比较相信专业人士的。 就在阿苏旗一伙就要动手的时候,盛筱淑轻咳一声,开口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只要别伤害我们,我可以帮忙。” “是吗?” 阿苏旗眼睛一亮:“如果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挥挥手,有人将一个药丸拿到了他们面前,却是给谢维安的。 见盛筱淑脸色不好看,他解释道:“只是一点会让人暂时没有太多力气的药而已,您身边那位朋友的身手我们不得不防备,放心,我们尊敬您的朋友,正如我们尊敬此刻纯洁无瑕的月光一样。”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惜她信不了一点。 然而不等她说话,谢维安就一脸淡定地将药丸给吞了下去。 盛筱淑:“……” “这下放心了吧?” 阿苏旗拍拍手,直截了当道:“出发!” 一行人进入通道,往深处走去。 盛筱淑和谢维安被这好些人隐隐围住。 ,她低声问:“没事吧?” “死不了。” 谢维安嘴上这么说,但是脸色明显比之前苍白了许多。 她皱眉道:“如果我坚持,他们应该会妥协的。” “我猜也是。” 谢维安的声音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早点解决,早点让你回去睡觉。” 盛筱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走了一段后,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阿苏旗的人点燃墙壁上的长明灯,盛筱淑得以看清楚了这个此地的全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穴,呼呼的冷风在头顶盘旋,像是来自久远时候的长歌。 他们前方是一块空地,左边是几尊已经风干了大半的石像,旁边的崖壁上全是壁画,她匆匆几眼,觉得这有些像西周时期的古文明记录。 而在右边有缠在一起的藤蔓,失踪的那些人姿态各异地倒在藤蔓上,眼睛紧闭,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盛筱淑想走过去查看,却被盗墓团的人给拦住。 “还活着,别担心。” 谢维安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这才放心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地穴里最壮观最震撼人心的东西——一扇巨门。 那扇门就在他们的正前方,几乎占据了整个地穴的一半,顶端嵌进不知道是山体还是树干里。 整扇门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上面刻着无比复杂的画。 盛筱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要是出现在她的那个时代必然会引起考古界的震动。 可惜她的专业不在这个方向,即使知道一点皮毛也不足以解析出建造这扇门的文明出处。 阿苏旗和他手下的人全都被深深震撼了。 趁着这个机会,谢维安低声道:“等会儿他们应该会让你想办法开门,你做做样子就好,别的都交给我。记得,跟紧我。” 盛筱淑心说这人的脸色明明比自己还要差,说这些多少有点没什么说服力。 但是看着他笃定的眼神,还是有些艰难地点了头。 果然,片刻的静默后,她被带到了巨门前。 阿苏旗双手贴在胸前,做了个虔诚的手势:“请尊贵的大祭司为我们打开圣地的大门。” 这些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她不会哈。 盛筱淑记着谢维安的话,心里吐槽,表面上依旧装模作样地往前走几步,开始跟那扇门大眼对小眼。 她发现那扇门上跟自己视线平行稍微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空白,上面还有些浅浅的沟壑,线条十分复杂。 看着看着,门上那些壁画在她眼中好像活了过来。 意识中《未知之道》的书页再次翻开,一根银色的线在脑海中顺着某种轨迹蜿蜒盘旋。 她忽然就明白了,只要顺着这条银色的线用血引填补那些沟壑,这扇门就能被打开。 “尊敬的祭司,您发现什么了吗?” 阿苏旗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 盛筱淑当然不会实话实说,只是摇摇头:“需要时间。” “但是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如果可以,还请祭司快一点,不然您的朋友可能就要坚持不住了。” 盛筱淑连忙看向谢维安,发现他靠着墙壁,满脸大汗,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沉了脸色:“你对他做了什么?” 阿苏旗没有正面回答,催促道:“您只要知道一炷香时间内打不开门,他会死。”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转过身,果断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忍着疼开始在门上涂涂画画。 “很好,很好。” 阿苏旗喃喃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月光女神的宝藏终将为我等敞开,真是令人激动啊……” “那你可能激动得太早了点。” 冷清的声音骤然响起。 盛筱淑心里一喜,就听谢维安大喊一声:“过来!” 她也顾不得想太多,趁着阿苏旗微怔的时候掉头就跑。 与此同时,她隐约听见四周的墙壁传来了不详的轰鸣声。 “往哪里跑!” 立马有人来抓她。 就在快要被抓住的时候,刚才还一副奄奄一息模样的谢维安几个鱼跃,一把抓住她的手狠狠往怀里一带。 盗墓团的人还要追,但是地穴内忽然又涌进了一批人,身着软甲,身手不凡,一部分挡住了盗墓团,另外一部分则捞起还晕在地上的福溪村民,飞快往外跑去。 轰鸣声越来越大,盛筱淑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耳鸣,而是这整个地穴发出的声音。 山石相继滚落,藤蔓摇摇欲坠。 谢维安拉着她往外跑去:“这里快塌了,走!” 盗墓团的人也发现了不对,不再跟谢维安的人对抗,纷纷顺着通道往外逃去。 一场地震般,石头和流沙从头顶滑下,天摇地动,天灾不外如是。 第二十八章 养伤 重新见到月光的时候,盛筱淑真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那个通道则在他们身后坍塌下去,原地留下了一小片残垣,只是在巨大而美丽的云茵树下显得那么不起眼。 最后时刻,阿苏旗一伙人也冲了出来,给了他们一个愤恨的眼神就飞快往林中遁去。 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们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落入了陷阱。 福溪村的村民们躺在地上,盛筱淑察看一番,呼吸和脉搏都很虚弱,但是确实还活着。 她这才问道:“不用去追那些人吗?” 谢维安摇头,“他们跑不出去。” 看来又是计划好的。 地上的人开始陆续被送出祈茵山,一个青年侍卫忽然出现在谢维安身边,姿态恭敬道:“公子,事情已经办成,您……” 他看了一眼盛筱淑,眼底飘出了点意味深长来。 看得她莫名其妙。 “做好收尾,你可以走了。” “是。” 于是那个叫徐安的侍卫头也不回屁颠屁颠地跑了。 盛筱淑有点懵,难不成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成? 别啊,这折腾大半夜的,她是真累了。 好在谢维安说:“我们走小道,离你家更近些。” “小道?” 盛筱淑立马反应过来:“你既然知道路,那还让我带什么?” 他却摇头,“这片森林确实有些神奇,在来到此地之前,哪怕事先知道路径无论如何也都走不进来。所以你是必需的。” 两人寻了另外一条路往回走,回程的时候盛筱淑忍不住问:“那墓穴是你让人弄塌的吧,为什么,那里面不是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谢维安一直走在她前面一点,闻言答道:“我已经得到了。” “啊?” “如果不带你走这一趟,不让世人知道这个所谓的圣地已经毁了,你以后的麻烦可不会少。” 盛筱淑微怔。 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他俩的交情足以让他做到这一步吗? 盛筱淑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谢维安又说:“这次的事情我会帮你压下去,以后再帮别人类似忙的时候记得做好保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哦,知道了。” 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三十年的盛筱淑许久没被人用这样说教的语气教育过了,奇怪的是,她竟也不排斥。 谢维安微微侧过头,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知道就好。” “咚!” 盛筱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头顶的月色越发清澈明亮,一路无话。 谢维安果然没有骗她,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看见了自家的小茅屋,屋里亮着灯。 司回浅茴就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路的尽头。 她连忙冲了过去,“娘回来了!”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浅茴哭着说:“那些叔叔说娘去做别的事了,娘亲下次出门先告诉浅茴和哥哥好不好?我们好担心。” 司回虽然没有哭,眼圈也有点红润了。 盛筱淑心都化了,连忙安慰道:“下次不会了,是娘不对。” 安抚了好一会儿,将二宝重新哄去睡觉的时候,天色已经朦朦亮了。 再往门外一看,谢维安已经不在原地了。 也是,事都办完了,回去也是应该的。 盛筱淑回屋浅浅眯了会儿,这一觉睡得却有些不安稳,天刚亮她就醒了。 正打算将昨天换下的衣服拿去洗了,抖灰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东西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一看,黑不溜秋的,酸枣大小,研究了一会儿后她意识到这应该是颗种子。 但是她确认自己没见过这样的种子,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从昨天那个地穴里带上来的,在塌陷的时候正好夹在了衣服里。 她也不纠结,既然猜不出是什么物种,种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在院子前面寻了块空地,把种子给扔了下去,翻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可是司回和浅茴应该还没起床! 说时迟那时快,盛筱淑捡起手边的石头,看也不看狠狠往后面砸去。 却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谢维安站在她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里的石头。 盛筱淑呆了一下,惊喜道:“你没回镇上吗?” “先前从你那里得到的图纸已经传授给附近的百姓们了,正好得了闲,这里山清水秀,适合养伤。” “你受伤了?” 谢维安扔掉她手里的石头,这才道:“昨日吃的那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些,虽然已经事先服过解毒药,但是内息还是有些不稳,可能还要调养一些时日。” 原来真吃了。 盛筱淑原本以为他是用了什么办法假装吃了那药。 看出来了她的疑惑,谢维安解释道:“那伙人走南闯北,若不是真的,是骗不过他们的。” 他这么说,盛筱淑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问道:“要不让浅茴给你看看?” “浅茴?” 谢维安倒是知道那小女孩在这方面有些天赋,但是这种毒怕是不行吧。 但是他也没有拒绝。 浅茴起床听说了这件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她已经跟着盛筱淑的图书空间学了很多医药知识,但是因为一家人都非常健康,她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跟她一起学的哥哥都造了好多有用的东西出来了,只有她还停留在理论阶段。 现在终于可以实践了! 像模像样的摸骨诊脉后,浅茴奶声奶气地说:“谢叔叔中的是一种西域的毒,这毒本来很厉害的,但是叔叔应该是提前吃了很珍贵的解毒药,中和了一大部分。” 这些话说出来,谢维安忍不住震惊了。 她的话跟自己身边的大夫说的大差不差,但是那位可是名医,速度也没有浅茴这么快。 盛筱淑对浅茴的天赋倒是不惊讶,于是问道:“能帮谢叔叔彻底清除毒素吗?” “可以。” 浅茴拍着小胸脯点头,拿出一小瓶药来,自信道:“这是我做的解毒药,配上冰续香,十天左右就全好啦!” 第二十九章 杏林书院 “冰续香?” 盛筱淑囧了一下,想起来这件事还没跟谢维安说过。 于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谢维安更震惊了,冰续膏是顶尖的外伤药,多少人花重金都不见得能得到一瓶,就算疗效差了些,一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居然能仿制出来?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这些药,不管怎么说,先试试。 赶集日过后,盛筱淑家门前又多了不少东西。 这次比上次还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鸡蛋肉类,还有不少米面玉米、生活用品,全都是崭新的,在院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谢维安在救下那些福溪村村民后嘱咐过,此事要低调,不然对盛筱淑只有坏处。 村民们感恩她的救命之恩,又不能明着上门,所以搞了这一出。 弄得盛筱淑哭笑不得,有种被投喂的既视感。 惊喜的是,她还在一堆吃的喝的里面发现了几身衣裳和几块布料,衣裳是司回浅茴的尺寸。 这倒是及时,小孩子长得很快,尤其是浅茴,好像每天都在往上拔一点,很快就赶上了司回的身高。 因此合适的衣裳也得三天两头地换。 盛筱淑拿起来一看,针脚细密,摸起来也相当舒服。 她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村子里是谁有这个技艺。 还是张大娘偷偷告诉了她,是孙大嘴送来的。 毕竟是二宝的亲外婆,再加上盛筱淑现在在村民心中的地位非常高,血脉亲缘的关系终究还是斩不断的。 盛筱淑最终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但这不代表她对二宝的伤害就不存在了,除非有一天她主动给二宝道歉求得原谅。 不然她没有办法代替二宝和孙大嘴重修于好。 在得知这衣裳是孙大嘴送的过后,司回和浅茴也有些犹豫,浅茴看着哥哥。 在盛筱淑还未重生于此的时候,因为六指被伤害得最深的是司回。 他稚嫩但冷静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挣扎,最终还是收下了衣裳,小声说道:“我和浅茴现在有娘亲在身边,只要不和娘亲作对,没必要再去恨谁。” 在他眼里,现在最重要的只有娘和妹妹,其他人,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值得他再给予多余的关注。 孙大嘴送的东西和村里别人送的东西没什么不同,要是自己拒绝了可能会给娘带来麻烦,所以他会收下。 盛筱淑欣慰地笑笑。 这衣服倒也提醒她了,下次赶集日去镇上给孩子们多买点布料,如今也入夏了,确实该换几身夏装。 “哎呀,这么多东西,有我的一份吗?” 谢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边,提起一个食盒:“用这个换。” 浅茴顿时发出一声欢呼。 谢维安带来的东西总是他们没见过的新奇玩意,要么是极好吃的小食,要么是些西洋钟表、木头鸟之类的稀罕玩意。 就连一向冷静淡定的司回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我有事一件事跟你说。” 放下东西后,他将盛筱淑叫出了屋子。 “什么事?” 谢维安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制作精良的信封交给她,“你先看看。” 那是一封邀请函,落款是:杏林书院。 “这是什么?” 谢维安道:“杏林书院是大徵培育圣医的地方。” 盛筱淑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个世界确实有这个设定。 在大徵,圣医受天下人追捧和爱戴,相当珍贵。 如今世上有圣医之称的不过寥寥几人,都是能够妙手回春从死神手里抢人的神医,无一不被追崇。 而杏林书院并不为天下人熟知,更多人可能都不知晓它的存在。 但是至今为止,已经有三位圣医是从杏林书院走出来的。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都希望把自家的孩子送进去研习一番,就算最后成不了圣,只要坚持几年,保底也是个名医。 然而杏林书院收人的标准相当苛刻,邀请函更是千金难求。 盛筱淑听到这里,瞬间觉得手里的邀请函重了许多。 千金啊……能给二宝买不少好东西呢。 谢维安好笑地看着她,“如果你要千金把这邀请函卖了的话,书院那些老古董们可是要呕死了。” 盛筱淑听明白了,“你是想让浅茴去杏林书院?” 他点头,“浅茴的天赋世所罕见,那冰续香我送了一点回京城,这张邀请函就跟了过来,足以说明书院对浅茴的重视。” “你可以和浅茴司回商量一下。” 晚上,盛筱淑把事情告诉了浅茴。 “书院里有很多跟浅茴一般年纪的小伙伴,有用不完的药材,也能随时给大家看诊。” 盛筱淑道:“浅茴想去书院吗?” 小姑娘眼睛眨巴了一下,满脸天真:“我想!但是浅茴不去。” “怎么了?” 她抱住司回的胳膊道:“哥哥说过,京城很远很远,浅茴不想跟娘亲和哥哥分开,不管书院有多好,浅茴都不去。” 司回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也忍不住说:“娘,浅茴还小,而且跟着娘我们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盛筱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要说医药知识,她的图书馆空间里边什么没有?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点隐忧。 司回浅茴总归是要长大的,三个人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但是她却不能以监护者的身份时时刻刻待在他们身边。 然而隐忧归隐忧,浅茴舍不得她和司回,她又何尝舍得。 京城路远,鞭长莫及,她也怕浅茴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待遇。 看来这次只能放弃谢维安的好意了。 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谢维安的时候,他脸上半点不见意外的样子:“我猜也是,既然如此,你们愿不愿意参加杏林书院的内院考核?” 听起来很高级的样子,盛筱淑好奇道:“那又是什么?” “通过考核就能直接成为内院弟子,不用去京城,会有老师主动来教。” 盛筱淑睁大眼睛,还有这种事? “如何,要试试吗?” “试!” 她当机立断。 谢维安微微一笑:“好。” 盛筱淑没想到,这一点头,又牵出了一场风波。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三十章 春夏祭 谢维安将考核的时间告诉了盛筱淑,就在下个月的十三号,内容还是秘密。 浅茴听说既可以去书院,又能不离开娘和哥哥,当即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抱着医术啃,这片山上的药草都被她给捣鼓了个遍。 司回还特意给她做了捣药和提取药汁的机器,看着二宝乐在其中的样子,盛筱淑原本也想同他们一起,却没想到她还忙了起来。 身为福溪镇的大祭司,她必须准备春夏祭。 每年夏季都是福溪一带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候,这个时候就需要祈求上天,保佑灾害不至,地里的粮食平安收成。 之前的风水祭她就带个人过去,却没想到举办一场祭祀比想象中的要麻烦许多。 用到的物品、参家祭祀的伴童甚至选址,这一系列都需要她来决定。 这天杀的镇长还不给她派助手,只将历年来的春夏祭记录丢给她让她自己琢磨。 很难不让人怀疑盛成辉根本就是在给她找不痛快。 谢维安的小木屋里,徐安送走今天前来询问进度的人,给盛筱淑带来了午饭:“盛姑娘,该吃饭了。” 盛筱淑拨开那些账本和记录,长舒了一口气,“谢啦。” 自从春夏祭的准备开始,镇上负责筹备的人天天来找她,为了不影响司回和浅茴,谢维安主动将自己的屋子让给她。 “真是帮了大忙了。” 徐安笑着说:“盛姑娘客气,说实话属下也觉得这些年复一年地重复这些庄严肃穆的仪式也太无趣了些,姑娘辛苦了。” 无趣…… 盛筱淑扒着饭,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啊! 既然这春夏祭全权交给她负责,不如做得好玩点儿,也让司回浅茴看看热闹。 她匆匆扒完饭,捡了张纸疯狂地写了起来。 徐安震惊地看着刚才还在抱怨的人忽然就换了个人一样,专注认真得令人有些害怕。 不愧是右相看中的人…… 他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谢维安回来的时候,盛筱淑还在点着灯奋笔疾书。 徐安见到他:“公……”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徐安赶了出去。 盛筱淑一气呵成写完一份标准的计划书,将毛笔往桌边一扔,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一杯茶被送到她手边。 “谢谢……咦?你回来了!” 盛筱淑原本以为是徐安,看到的却是谢维安。 他问:“写什么呢?” 她嘿嘿一笑,将纸张收了起来,神秘道:“到春夏祭那天你等着看就行了,啊对了,可能还需要你帮点忙。” “没问题。” 谢维安答应得很爽快:“不过要是那天不够惊喜的话,我可是要补偿的。” 盛筱淑相当自信:“可以!” 她回去后,徐安走进来给煤灯添了灯油,转头看见自家右相的表情时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右相……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嗯?” “您……在笑。” 而且还笑得很开心。 后边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右相谢维安是什么人啊? 朝堂之上最深不可测之人,明能上谏陛下号令百官,暗能掌控朝堂手眼通天。 世人只觉得他仿佛是那没有感情之人,仿佛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 但是这两个月以来,右相似乎哪里变了。 徐安却不知道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 谢维安微微怔了怔,嘴角的微笑逐渐淡去,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有分寸。” 徐安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来到小木屋找盛筱淑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脸上的表情也一天比一天疑惑,每个从小木屋出去的人盯着手里分配到的部分都像在看天书一样。 终于有一天,镇上盛成辉带着人来了。 在小木屋里不知道和盛筱淑说了些什么,走的时候脸色格外难看,据说当天回去就摔了四个茶杯一套碗筷。 然而春夏祭的准备依旧如火如荼地准备着,镇上有细心的人发现镇上各个高处都挂上了招摇的彩条,风一吹,很是好看。 而且镇上也多了许多生面孔,住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里,每天都会传来异样的声响和动静。 百姓们纷纷猜测,这次的春夏祭是不是有大动作。 毕竟那位新的大祭司可是能引发神迹的神女。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春夏祭充满了期待。 距离春夏祭还有三天的时候,盛筱淑终于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出门溜达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抹非常夺目的绿色。 那是一截十厘米左右的嫩芽,显出活力十足的青翠色,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盛筱淑猛地想起来,这不就是那天她随手种下的种子吗? 这才几天,就长这么高了? 她伸手摸了摸,靠近了闻到一股很淡的草木香气,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刚刚结束工作的盛筱淑本来身心疲惫,看了一会儿这株嫩芽后,竟然觉得疲劳消去了不少。 她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沿着福溪跑个两公里。 这不是错觉,她的疲惫真的被治愈了。 盛筱淑盯着这绿芽,忽然想起《未知之道》里那三句话:月白云茵之下,山河水交之穴,沉寂千年之树将重新生长。 前两句都一一应验,唯有最后一句她当时怎么也没想明白。 还以为指的是那棵云茵树,但是现在看来,没准指的就是这颗种子! 盛筱淑心里一阵惊喜。 如果真的是沉寂前年的种子,那岂不是古代的古董?最后到底会种出什么来,这对一个应用科学的博士来说有着相当致命的吸引力。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颗种子她种下之后就没怎么管了,这都能长得这么快,应该还是挺好养活的。 想了想,她干脆动手在这块空地附近搭了一圈简单的竹篱笆,免得有人给她当野草拔了,搭到一半的时候谢维安回来了。 “你现在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这都开始种树了。” 盛筱淑没有选择瞒着他,将种子的原委简单说了。 谢维安也很感兴趣:“如此还真要种出来长长见识。” 第三十一章 动手脚 春夏祭那天,福溪镇上的百姓们一出门就发现街道上多了许多没见过的小摊贩。 摆着的是花面具、纸皮灯笼、还有插在琉璃瓶子里的花,全都是小镇居民从前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新面孔正在忙上忙下地布置摊位,像是还没开摊的样子。 有不少人没见过这种方式,都往镇长家旁敲侧击地打听,一大早来来回回的人走了四五拨,弄得盛成辉是有苦说不出。 他除了准备好盛筱淑说的那些东西,别的也没知道多少。 她毕竟是深受爱戴的大祭司,身边还有个不知深浅的谢维安撑腰,他这个镇长倒成了跑上跑下的工具人了。 “老爷,大祭司……哦不,前大祭司来了!” 盛成辉闻言倒不意外,这圣公这么久没动静,现在也该坐不住了,于是道:“让他进来。” 圣公匆忙进了屋,一见面就忍不住道:“盛筱淑这到底要搞什么鬼?往年这个时候春夏祭已经开始了,她人呢?还有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 “在家呢。” 盛成辉抿了口凉茶,:“你先别着急。” 谁知圣公听了更来劲了,激动道:“春夏祭可是大事,她这样不是明摆着没当回事吗,盛镇长居然能放纵她至此?!” “所以更不能着急。” 盛成辉悠悠道:“祭典办砸了,失民心的是她,你替她操什么心?” 圣公恍然,:“盛镇长这是想捧杀?” “哼,我已经让人在给她准备的东西里边动了手脚,等到晚间祭典开始,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原本他不在乎这大祭司的位置上坐的是谁,只要能给他带来利益就行。 但是这盛筱淑是油盐不进,每次找她做点什么事都推三阻四,后来干脆躲着不见人了。 她不仁,就不能怪自己不义! 闻言圣公也松了一口气,恭维道:“原来镇长已有妙棋,是老夫唐突了。” 与此同时,一则告示贴在了福溪镇的布告栏上,大意就是春夏祭改在晚间举行。 福溪村,盛筱淑正在核对物资。 徐安拿着账本道:“姑娘需要的东西已经全部备齐,现在就差盛镇长手上那批爆竹,说是要到晚间祭典开始之前才能送到。” 盛筱淑闻言点头:“先不管,只要能在开始前运到就还来得及。” “有一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徐安道:“姑娘就不怕盛镇长暗地里动手脚吗?那毕竟是明火,万一出事了很难控制住。” 盛筱淑当然不是傻白甜,笑着说:“他跟那圣公是一路人,不动手脚我还觉得奇怪了。” “那姑娘是……” “没事,我有办法,只要他把东西送到,我保证会给你们一个难忘的祭典。” 徐安看着浅笑的女子,忽然有种在她身上看到了右相影子的感觉,一样的运筹帷幄,自信笃定。 不愧是右相看中的人啊…… 盛筱淑做完最后的工作,伸了个懒腰问:“你们的谢公子呢?一天都没见着了。” “公子有点别的事,不过公子说祭典开始的时候他一定会到场。” “这样啊……” 盛筱淑将手心里的东西塞了回去,本来还想提前送他个小礼物的,看来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回到家,浅茴和司回已经换上了新衣裳,正在等她。 “娘亲!祭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玩吗?” “我们真的能进去?” 浅茴有些底气不足。 在往年,每一次类似的祭典都是他们一家受难的日子。 因为司回的六指,他们总是要承受无数的白眼和排挤,甚至都不被允许踏进镇里。 盛筱淑心疼地摸了摸二宝的脑袋,温声道:“不会的,这是娘特意给浅茴和司回准备的祭典哦,你们就是最应该去享受的这个祭典的小朋友。” “嗯!我们相信娘亲。” 太阳西斜到一半的时候,一家三口外加一个徐安到了镇上。 哪怕整个祭典都是经由了徐安的手,事先已经想象到了会有多热闹,徐安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镇上到处张挂着彩旗和灯笼,街上人流如织,白天还没开摊的摊位全都正式营业,用新奇又夸张的言行招揽着顾客。 百姓们满眼新奇地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糖果、手提的小灯笼和琳琅满目的小金鱼、小兔子…… “来哟来哟!只要两文钱,新鲜的糖葫芦诶!” “戴上这花面具,今夜你就能遇见命中注定的人!” “花灯水灯孔明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这没有的,快来看嘞!” “……” 花春银树,满目琳琅。 这样热闹的景象,徐安只在京城见过。 从未想过会在这小小西南一隅,得窥大徵开战前的盛世一角。 盛筱淑扫了一眼,却没见着谢维安。 “娘亲,好热闹啊!” 浅茴拉着她的手,兴奋得大喊大叫。 盛筱淑也笑了,带着他们在长街上逛了一会儿,买了好几个小灯笼和一堆小食。 这时候有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徐安立马挡在了盛筱淑面前。 “没事,我认识。” 徐安点点头,退开了一步。 来人是隔壁力水村村长的儿子,叫毕严。 筹备春夏祭原本就需要各个村子的人齐心协力,他就是力水村的代表,挺老实一个小伙子,盛筱淑经常交给他一些事情做。 毕严有些后怕地看了一眼徐安。 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刚才一瞬间自己居然有好像要被他吃了的感觉呢? 盛筱淑问:“是百祭台那边准备好了吗?” 听到问话,毕严连忙点头:“是啊大祭司,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好。” 她将二宝暂时交给徐安照顾,叮嘱了几句就跟着走了。 “徐叔叔,娘亲去做什么了啊?” 徐安道:“去给你们准备惊喜了啊。” “真的吗?!” 小姑娘的嘴里还嘟囔着一个糖葫芦,大眼睛看过来,好不可爱。 徐安平时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活,面对这么一个软萌生物,语气也忍不住软了几分:“当然了,徐叔叔不骗人。” 第三十二章 杀意 “已经开始了吗?” 一个声音传来。 徐安立马弯下了腰,恭敬道:“公子,马上开始了。” 浅茴司回也满脸惊喜,:“谢叔叔!” 谢维安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月白,霁月清风。 他唇边露出一丝浅笑,给两个孩子一人递了一个小盒子:“给你们的礼物,等会儿再拆。” “谢谢谢叔叔!” 说话间,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谢维安转头一看,穿着黑色祭祀服的青年们组成的队伍分开了道路,在街道中央留出了一条空道的道空。 他们手提灯笼,表情虔诚儿肃穆,微低着头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人祈祷。 这表情也感染了百姓,方才还十分热闹的长街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众人屏息看着道路的尽头。 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那不像普通的马车,用四匹马拉着,顶部未封,建了两层,用随处可见的云茵花层层装饰着,一层站着两对闭眼祈祷的孩童。 盛筱淑穿着繁复而庄重的祭司服站在顶端,眼下用殷红的涂料点了一道,象征着祭司的地位。 她眉眼间都含着温暖的笑意,左手提着一枝云茵树枝,右手边放着一尊瓷瓶,流云晚霞在她身后飘荡而过,举手投足颦笑之间,仿若真是从天而降的神女! 百姓们全部屏息而待,盛筱淑轻声道:“上天护佑,降福福溪!” 底下的孩童们便重复着“上天护佑,降福福溪!” 一声比一声大,到后来,福溪的百姓们忍不住齐声重复,那场面,好像某种大型祭祀现场。 花车缓缓停下,盛筱淑做了个手势,声音停了。 她环视一周,摆足了神女的架势,用手中的树枝沾了瓷瓶里的水,洒向道路两边的百姓们。 孩童们齐声道:“大祭司降福——” 于是全场沸腾了,众人纷纷想往前挤,生怕自己得不到祝福。 好在盛筱淑已经事先想到了这个场面,那些提着灯笼的青年们立马出来控制了场面,将众人的热情控制在了不会引起骚乱的层面上。 花车缓缓往前,走了一路,洒了一路。 很快就来到了谢维安一行人前方。 二宝抬着头,脸上又是骄傲又是崇敬,这么厉害的人,可是他们的娘亲呢! 谢维安表现得还算平静,只是眼底一抹惊艳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他抬头,盛筱淑低头,灯火和霞光就浮在他们中间,汩汩流光,梦幻又有一丝暧昧。 盛筱淑沾了水,往他们头顶洒下的时候,枝上正好落下一朵云茵花。 人群一下子沸腾,争先恐后要去抢那朵花,然而花却被一只指骨修长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谢维安面不改色地收起那朵花,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眼角那抹殷红上,唇边泄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盛筱淑没来由觉得脸有点发烫。 好在花车还在前进,很快就离开了这段路。 花车过后,街上重新恢复了热闹。 徐安脸上还残留着惊讶和敬佩,:“盛姑娘竟能想到如此办法,实在是新奇。原来那些材料是用来做这种马车的,真是好心思,好心思啊!” 浅茴一脸骄傲地说:“那当然,而且那辆车上很多零件都是哥哥做出来的呢!” “浅茴也帮了很多忙。” 司回不卑不亢,一点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轻狂,给人一种十分稳重的感觉。 谢维安笑笑,对徐安道:“带他们去玩吧,我去接一下她。” “是,公子。” “谢叔叔和娘要早点来找我们!” “好。” 百祭台边,盛筱淑总算是走完了全部的祭典流程。 “大祭司,还有什么吩咐吗?” 毕严眼里对她的崇敬简直都要化作水溢出来了。 “咳。” 盛筱淑轻咳一声,摆摆手道:“没事了,让大家都去玩吧。” “是!” 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盛筱淑松了口气,听话也是有好处的,不用解释那么多。 花车旁边还有一辆马车,祭司服太过冗余,她总不能穿着这招摇过市,不方便不说,也实在太显眼。 她正准备进去换身衣裳,忽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传进了她耳朵里。 盛筱淑面对这种情况已经有经验了,当即停也不停,一个跨步跳上马车,捡起旁边的鞭子往马屁股上挥去。 “咻!” 破空声响起,她手里的鞭子应声而断,身首异处。 我去! 盛筱淑下意识地往马车里面躲去,余光看见一抹亮色径直朝自己飞了过来——箭羽! 浑身僵硬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道炸雷般的声音:“趴下!” 那一刻她脑子还没反应,身子已经下意识地照做了。 刚刚弯下腰去,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将那支箭羽折断在地。 但是不等盛筱淑松口气,百祭台边的榕树后面忽然窜出好几个黑衣人,提着刀就朝她冲了过来。 不是吧,这都第几次了?就这么流年不利吗? 那些人冲到一半,又是“咻咻咻”几道破空声,好几颗石子从她身后飞出来,一一弹到了那些黑衣人的腿上。 黑衣人们行动一滞,下一刻,盛筱淑整个人被捞了起来,熟悉的冷香一下子让她的心神安定了下来。 那些人还不死心,竟然不管不顾地依旧冲了上来。 谢维安面色沉郁,将她放在马车边,低声道:“在这待会儿。”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窜了出去。 盛筱淑不是没见过人打架,也不是不知道谢维安身手了得,但是看见他仿佛鬼魅一般出现在那些黑衣人身边,一手捏断一个人的脖颈时,还是吓了一跳。 他毫不留手,仿佛自己手下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蝼蚁。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盛筱淑又看到了之前在祈茵山出现过的身穿软甲的人,她听见谢维安用冷得仿佛能冻死人的声音说:“清理干净解决掉,查清楚背后是谁。” “是!” 转眼之间,黑衣人们的尸体被带走,原地只剩头顶的月光和浮光灯火映着他晦暗不清的脸。 盛筱淑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点儿啥。 “那个……啊!” 第三十三章 焰火 盛筱淑没注意到自己就站在马车边上,一个恍惚脚下踩空,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谢维安握住她的肩膀,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身上带着令人忍不住战栗的寒冷,和一丝悠悠浮动的暗香。 是云茵花的香味。 盛筱淑立马想起来那朵被他接住的云茵花,顿时觉得他们这个姿势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咳,谢……” 一句话没说完,停在她肩膀上的手忽然狠狠一按,将她整个人按进了谢维安的怀里。 暗香和冷气将她全然淹没。 盛筱淑脑子瞬间宕机。 发生了啥?! 愣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想起来挣扎:“喂,谢维安,你怎么了?” 他似乎没用多少力气,稍微一挣,就挣脱了开来。 谢维安放开她,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半晌才道:“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盛筱淑:“……” 这算什么,转移话题吗? 顿了顿,谢维安忽然说:“刚才我还以为,你会……受伤。” 他刚刚看见盛筱淑,还没打招呼,就看见一支冷箭朝着她射去。 那一瞬间心里的惊慌和愤怒,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他已经多少年没这么失态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刻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盛筱淑换上自己的衣服,隔着马车的帘子看见谢维安站在外面,他的背很直,微微侧着身子,侧脸在月色和火光下好看得过分。 怎么办? 她撑着下巴,前世今生她似乎都与恋爱无缘,但作为一个看过无数猪跑的现代女性,冷静下来后也不是不明白谢维安的反常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又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世界,她只是一个边远小镇的普通女子,而他是从繁华京城来的大官,什么优秀的女子没见过,怎么就对她特别了? 万一是她会错了意,对方只是把她当很好的朋友呢? 这个想法成功说服了她。 对,朋友遇到危险,会失态也很正常。 盛筱淑心大,想通了也就不扭捏了。 “谢维安。” 他一下子转过了头。 “这个送你。” 谢维安接住盛筱淑扔过去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绳串起来的细链子,链子上坠着一小颗菱形的琉璃,琉璃里边飘着一片青翠的绿叶,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盛筱淑说:“闲来做的一个小东西,叶子是从那棵小树上摘下来的,浅茴说这叶子对人很有好处。” 至于那红绳,是她从镇外的山寺里边求来的,一共三条,司回浅茴和谢维安。 谢维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点,一句话没说地戴在了左手手腕上。 “好了,我们回去吧。” “嗯。” 两个人重新回到镇上的时候,毕严立马就找了上来:“大祭司,镇长送了一批爆竹过来,是您安排的吗?” “啊……对。” 盛筱淑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东西先放在镇西头的小山坡上,按我之前说的做,等我过去。” “好!” 毕严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徐安也带着司回浅茴找到了他们,浅茴冲过来抱住她的大腿,撒娇道:“娘亲,你们好慢啊!” 那可不,差点儿命都没了。 这话可不能当着二宝说。 她拿出刚才买的两只兔子灯,笑着说:“是娘亲不对,娘亲这就带你们去看好看的怎么样?” 一听有好看的,浅茴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呀好呀!” 盛筱淑带着众人来到了小山坡,那里果然堆着不少用纸箱子装着的爆竹。 但是毕严正带着人将那些爆竹一一拆开,倒出里边的火药,往里边又加了一些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后倒进旁边堆着的形状奇怪的纸塑模具里。 看见他们过来,毕严跑过来,皱着眉头说:“大祭司,这些爆竹有些问题,如果就这么燃放的话可能会发生小爆炸,太危险了,还好我们提前发现了。” 盛筱淑了然。 这应该就是盛成辉做的手脚了,真是直接。 不过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根本也没想着放爆竹,只是需要里边的火药吧。 “咦?” 浅茴疑惑道:“那是哥哥做的模具,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是我调出来的。” 盛筱淑神秘一笑:“你们就等着看吧。” 很快,二十几个模具都被装满,排成了七列。 盛筱淑看了看时间,对毕严点头:“可以了,点燃吧。” 在众人疑惑和期待的目光中,引信被一列一列地点燃。 下一刻,深邃无垠的夜空中忽然绽开了一朵红色的大花,火焰拖着流光划过天幕,仿佛流星! 众人来不及惊呼,接二连三的焰火冲上云霄、炸开、流光,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灿烂。 在场的人,包括镇子上的百姓全都驻足抬头,欣赏这神奇的焰火。 盛筱淑翘起嘴角,祭典怎么能少了烟花呢? 图书馆空间里有烟花的制作步骤和方法,在司回浅茴的帮助下,她成功地将烟花给复刻了出来。 夏日、焰火、重要之人。 前世她曾经幻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这样的绚烂,却没想到,真正实现的却是在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好在这一切来得还不算晚。 谢维安的目光忍不住下移,落在仰着头,眉眼俱是温柔和欢喜的女子的侧脸上。 她真的给自己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和意外,就像永远不会穷尽的星空,神秘、温和,也强大。 盛筱淑忽然回过头看他,笑着大声说:“怎么样,没失望吧?” 他微怔,觉得那笑和头顶的焰火一样都盛开在了他心底。 司回和浅茴早就激动得蹦蹦跳跳,在空地上嬉闹着,人间欢喜,不过如此。 “什么?!” 隔了半个镇子,盛成辉家,圣公猛地坐了起来:“没出意外?” 下人被吓了一跳:“是,是,而且……” 头顶这灿烂的焰火,已经说明了一切。 盛成辉也脸色铁青,自己居然被个女人给耍了? “还,还有……” “还有什么?!” 第三十四章 左相 那下人被吓了一跳,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颤颤巍巍道:“大祭司传话过来,说她该,该完成的部分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收尾要镇长您,您来解决。还有,还有……” 盛成辉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说!” “还有筹备春夏祭的银钱,她已经从镇库里边,提,提走了……” “啪!” 盛成辉手上的茶杯被狠狠摔到地上,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镇库里的银钱说是大家的,其实就是他盛成辉的私人金库。 往年春夏祭都是他揽钱的好时机,今年筹备一系列的摊位、人员、制作,花的银钱实在是不少,就这么被盛筱淑给拿走了,叫他怎能不气! 圣公忍不住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 圣公脸上的肉颤了颤:“你,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 盛成辉冷笑:“你以为你还是之前万人追捧的大祭司?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是,给我滚!” 圣公脸都绿了:“你,你!” “来人,请前大祭司出去。” “请”字他咬得格外重,片刻后,圣公满脸屈辱地被赶了出去。 盛成辉遣散所有人,关上房门,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阴沉道:“不是说能解决盛筱淑吗?” 黑暗中,竟然真有人回应了他。 “谢维安到得太快。” 那声音悠悠然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希望盛镇长注意自己说话的语气,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不是你的打手。” 盛成辉嘴角抽了抽,还真不敢对这未知之人太过不敬。 这群人是突然找上他的,出手相当阔绰。而他只需要配合着提供关于那神秘商人谢维安的消息就行。 盛筱淑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巧的是,这群人对她似乎也有想法。 本来以为凭这群人深不可测的实力肯定能成功扫除盛筱淑这个障碍,结果居然失败了! 暗处之人悠悠道:“还有机会,下个月十三号,福溪镇将举行一场考核,到时候听我的安排就好。” “什么考核?” “你不需要知道。” 盛成辉忍不住问:“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呵。” 那人冷笑一声:“说给你听你也理解不了,只是单纯不想让谢维安好过而已。行了,别问这么多,做一条听话的狗,骨头不会少给你的。” 灯火一闪,盛成辉知道,那人已经离开了。 盛筱淑和二宝回到家,谢维安护送了他们一路,就知道他还记挂着刺客的事情。 虽然心里对那些刺客也心有余悸,但是她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重生过来的这段时间,她已经遇到多少波刺客,遭受多少危机。 就当这些是她目前平静生活必须付出的代价好了,她还没矫情到觉得自己很平凡的程度,既然她为自己的能力受益,遇到些危机又如何呢? 谢维安却没有给她说这些安慰话的机会,叮嘱了几句后就匆匆离开。 当晚下起了小雨,盛筱淑哄司回浅茴睡下后,发现隔壁木屋的灯还亮着。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过去。 金光一闪,一本书出现在她手上。 封面上《防狼大全》四个字格外有分量。 躲不过,至少她也得有点自保能力,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谢维安来救她。 雨幕撩起了水雾,谢维安站在窗边,目光沉郁。 徐安推门走了进来:“查到了,右相。出现在百祭台的那些人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信息。但是京城中传来消息,梁陈意带着一大批死士消失了。” 谢维安沉默不言。 于是他继续道:“梁陈意是左相的心腹,他针对盛姑娘,可能是想破坏右相您的任务。” 谢维安奉旨前来,安定西南,稳定天下鱼米产出。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有盛筱淑时刻递给他们天气消息,每次极端天气到来之前他们都能及时通知附近州府,避免损失。 消息传到京城里,皇上大肆夸赞了一番,赐下的赏赐都快把右相府的大门堵全了。 也难怪左相会坐不住。 谢维安脸上不见惊讶,闻言道:“带我的印符,明日去福溪镇外接一下白鹤。” 徐安吃了一惊:“右相您今日是去调动谢家势力了?” 谢家是京城望族,在朝堂之上有根深蒂固的势力,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谢家在江湖上的势力更加庞大。 不然也不会有谢维安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盗墓团的人能找到这么个偏远小镇,我本就觉得奇怪,现在看来胡为安在里面动了不少手脚。” 徐安闭了嘴,不敢说话。 哪怕是在人后,右相也向来是把彬彬有礼这层皮穿身上的,现在居然直呼左相名字,看来是动了真怒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为那梁陈意默哀,右相生起气来,可是超乎寻常的可怕。 谢维安的目光越过雨幕,看见对面屋子窗口的那点灯火,神色稍微柔和了一点,修长的手指在手腕上的树叶琉璃石上轻轻蹭了蹭。 翌日,盛筱淑往家里置备了不少防狼工具。 哪怕有很多东西根本买不到,但是有司回这个天才在,直接现做。 但是买着买着她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严重问题:家里好像没啥钱了! 从盛成辉那里薅来的银钱大部分分给了在春夏祭筹备期间来帮忙的人,再加上填补了一些材料钱,腰包瞬间就瘪了下去。 看来得想办法赚钱了。 说实话,出自司回浅茴手的很多东西发出去都能卖个好价钱。 但是他们一个在刻苦训练武艺,一个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杏林书院的内院考核,她不能给孩子们增加任何一点额外的负担。 而且她堂堂一个气象学博士,还要靠自己的孩子来挣钱,她的导师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呕死。 盛筱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发挥自己的特长,既然她能占卜吉凶,不如干脆搞个大的,直接整个品牌商标出来。 前世看过的某动画作品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稍微改改,决定了,就叫千事屋! 第三十五章 寻女 盛筱淑重新开启了之前用来给福溪村村民们算姻缘的小屋,花几天时间布置了一番,然后就正式开张。 为了留出足够的时间陪二宝,她给自己定了名额,每天只给三个人占卜。 顶着大祭司、神女各种名号,十里八乡的人都闻风赶了过来。 哪怕抢不到名额,光是见证一下神迹,回去就能吹嘘个三五八年的。 来的大多都是村民,想要占卜的事情无非就是姻缘、孙子孙女的前程以及丢了的东西在哪这种事情,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 这天,盛筱淑的“千事屋”来了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一身富态,穿金挂银,浑身上下透露着“我有钱”三个字。 “你就是据说什么事情都知道的福溪镇大祭司?” 盛筱淑瞄了一眼手里写着来人简单信息的纸条,用平静的语气道:“陈员外,天机一事谁都说不准,不如先说说你想占卜什么。” 陈员外倒也爽快,“如果你能找到我失踪多年的女儿,我给你白银千两!” 嘶。 一千两银子? 盛筱淑默默算了算,要是有这笔钱,能给司回浅茴买多少新鲜玩意。 “如何,你能做到吗?” “你先说说你女儿的情况吧。” 在陈员外的讲述里,盛筱淑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员外大名陈定坤,是辎阳县最大的富商。 八年前他跟一个乡野姑娘生下一个女儿,那姑娘产后很快就死了,他把女儿陈灵灵带回辎阳县的陈府,百般宠爱。 然而两年后陈灵灵失踪了,至今已经六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听闻福溪村有个什么都知道的大祭司,于是带着下人提了一箱银子走了足足几天来到了这。 盛筱淑忍不住问:“六年了,你的女儿……” “我知道。” 陈定坤掰了掰大拇指上的戒指,表情很平淡地说:“她多半已经死了,但是孩子她娘信落叶归根那一套,就算灵灵只剩尸骨也要进我陈家的祖祠。” 盛筱淑点点头:“明白了,稍等。” 她轻轻闭上眼睛。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和使用,她对《命理天书》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了,不需要再刻意去进入图书馆空间,那本书就会自动出现在脑子里。 盛筱淑默念了陈灵灵的名字以及她的经历,书页翻动,很快停了下来,一行金色的字出现。 力水村…… 后面的字她还没看完,金色的字忽然变成了鲜红的颜色,像蒙上了一层雾气似的,任凭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了。 这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盛筱淑又试了几次,确认都是这个结果后她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找到了吗?” 陈定坤的样子有些急切,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 盛筱淑虽然没有看完完整的信息,但是力水村三个字看得是清清楚楚。 她将这个地址说了。 就见陈定坤愣了一下,喃喃道:“那是我遇见孩子她娘的地方……” 当天陈定坤留下五百两银子就急匆匆地赶往力水村去了。 盛筱淑没有拿那五百两,《命理天书》出现的异样让她有点不安。 这件事里肯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往常《命理天书》都会给出相当具体的地点和时间,这次却很笼统,力水村虽然不大,却也不是几个人在几天之内就能找个遍的。 还有那变色,总觉得有点不详的意味在里边。 心里想着这件事,出门收菜的时候没注意前面,猝不及防地撞上个人。 盛筱淑闻到熟悉的味道就知道是谢维安。 一抬头,果然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看了一眼宽敞的大路,寻思这都能撞上,这位不能是来碰瓷的吧? 见她不说话,谢维安主动道:“听说陈定坤今天来你这里了?” 盛筱淑眨了下眼睛:“你认识?” “有所耳闻,是个有手段的人。” 她又问:“你是因为他来找我的?” 谢维安笑了笑,“变聪明了。” 盛筱淑:“……” 她堂堂名校高材生,气象学博士,本来就很聪明好吗? 谢维安忽然道:“那个人有点不对劲,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嗯? 盛筱淑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经过谢维安的解释后,她才明白原来陈定坤和那个乡野姑娘的事情似乎另有隐情。 那个乡野姑娘名叫毕桃花,是力水村最好看的姑娘,家世清贫无父无母,但是坚强乐观又能干。 村里不少年轻小伙子排着队追求她。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和当时去力水村勘察林地的陈定坤在一起了。 两人的感情很微妙,村里的人都说自从他们在一起后,桃花就很少再出门,偶尔看见一次精神也不甚好,脸色也比较苍白。 有旁人问起,她也只是沉默不语。 陈定坤在力水村待了一年,一年后桃花生下孩子,他就领着孩子离开,再没回来。 他对这个陈灵灵算是不错了,至少要好过对待他那些小妾们生下的孩子。 人失踪后他也确实大张旗鼓找过一段时间,后来就销声匿迹,一直未曾再提起。 盛筱淑听完,是觉得有些奇怪,但也还没到不对劲的地步吧。 见她不相信,谢维安轻叹口气,解释道:“陈定坤是辎阳富商,我专门调查过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几年前的一桩命案。” “命案?”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转眼从灵异频道到了破案环节? “五年前,也就是陈灵灵失踪后的那年。陈府不明不白死了一个下人,是专门负责照顾陈灵灵的奶娘,当时上报官府,以发疯自杀结案。” 谢维安淡淡道:“但是那案子的案宗里留着许多疑点,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那奶娘死前一天还和府里的人正常说话,没有丝毫发疯的迹象,很难不怀疑是那晚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了那样。” 顿了顿,他的语气微微严肃了起来:“这件事和陈定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第三十六章 力水村 “啊,没有。” 盛筱淑摇摇头,耿直道:“我就是好奇,怎么你什么都知道?这种多年前的案子连细节都能扒出来。” 谢维安愣了一下,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是在得知了富商陈定坤要来找她的消息后,因为不放心所以特意把陈定坤的生平全都调查了一遍吧。 毕竟有刺客的事情在前,他不得不防。 盛筱淑见他沉默,也不逼问,换了话题问:“所以你觉得这陈定坤不是好人,那他还要找这陈灵灵做什么?” 这话一问,再联想到字迹变色,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好像如果不能把这件事圆满解决,整个福溪镇的人都会遇到大麻烦。 偏偏现在的她可不敢把自己的直觉当做错觉,她已经明白了,自己身上是有点玄学在的,如果放着不管,可能真的要发生未知的灾难。 “还不清楚……你怎么了?” 谢维安看见盛筱淑的脸色忽然变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自己的预感告诉了谢维安。 本来以为他会以为自己是在说胡话,毕竟天象和占卜之类的还算有迹可循,这就纯粹是靠直觉了。 但是谢维安只是微微一怔,随后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不能放着他不管了。” 盛筱淑将感激放在心里。 浅茴的考核时间就要到了,她绝对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纰漏,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往力水走一趟。 谢维安也主动跟她一起去。 二人约定好了时间后各自回家。 夜间,徐安和一位十分年轻的少年走进了谢维安的木屋。 “右相。” 谢维安吩咐道:“我明日去一趟力水村,徐安你带人留在这里保护司回和浅茴,将陈定坤的信息调一份详细的,明日出发之前给我。” 徐安道了是。 年轻少年忍不住道:“家主,我呢?” “之前让你盯的梁陈意怎么样了?” “简单。” 少年自信道:“已经找到他们的据点了,只要家主一声令下,那群乌合之众随时都能解决。” 徐安眼观鼻鼻观心,心说不愧是谢家,那可是左相心腹培育多年的死士,在白鹤眼里竟然只能得个乌合之众的称号。 谢维安道:“不必,他们这么长时间没有动作,估计是在等一个机会。” 内院考核。 他眯了眯眼睛,冷道:“密切监视,先留他们一阵。明日你跟我们一起去力水。” “是,家主。” 翌日,盛筱淑原本想将二宝暂时送到张大娘家的,但是徐安主动说会留下帮她照顾。 谢维安的人她原本就要多信任几分,再加上二宝也已经跟徐安玩熟了,也乐意同他一起,于是便同意了。 三个人弄了辆马车,往力水村赶去。 力水距离福溪并不远,马车只行了半个时辰就看到了远处的炊烟。 盛筱淑虽然没来过这,但是却有熟人。 三人在村口等了不一会儿,一个憨厚的青年就满脸惊喜地跑了过来,正是在春夏祭上跟着盛筱淑上上下下跑的毕严。 “大祭司,您怎么来了!我们正好在吃早饭,大祭司快进来!” “等会等会。” 这小伙子总是过分热情,她拉住毕严,说道:“我这次来是有点事情,不方便让很多人知道,你明白吗?” 毕严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但是既然是大祭司说的,那就是对的! 他当即拍着胸脯道:“明白了,我不会同旁人说的,那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盛筱淑看了眼谢维安,他对着白鹤点了点下巴,这个身手了得的少年就往周围巡逻去了。 然后她才问:“你们村是不是来了个叫陈定坤的人?” “是啊。” 毕严仿佛对他印象很深刻似的,恍然道:“原来大祭司您是打听他的事情,但是他现在不在俺们村里。” 不在? 盛筱淑吃了一惊。 “他往俺们村附近那片沼泽地去了。” 谢维安拧了下眉头,“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毕严并不隐瞒,和盘托出。 陈定坤是昨天中午到的力水村,正好是从盛筱淑那里离开后。 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毕严他爹,也就是村长。 他正好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陈定坤打听的是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类似泉眼或者湖泊之类的水源。 “你确定他是这么问的?” 盛筱淑忍不住打断。 怎么回事,他不是找人吗,打听水源的事情做什么? “当然。” 毕严笃定道:“我的听力可好嘞,不会听错的。我爹也觉得奇怪,但是那陈员外拿出了好几锭银子作为报酬,我爹就将那沼泽地指给了他。” “沼泽地里真的有水源?” “有的。” 毕严道:“十几年前,那里确实有一个泉眼,冒出来的泉水十分甘甜,老一辈的人都有印象。但是后来几场罕见的大雨过后,沼泽地大了不少,就把那泉眼给吞了进去。沼泽地危险,村民们渐渐地也不往那里去了。” 说着说着,他也苦恼起来。 “俺们村以前是叫丽水,美丽的那个丽,就是因为俺们村的水清亮,比那黄金杯子里装的水都要好喝。” “但是现在井里出来的水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还是黑的。村里人只能绕好远的路去福溪边打水,有些人家里没男丁,实在是辛苦……” 他抱怨了一通,随后猛地反应过来,摸了摸脑袋说:“唉哟,看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大祭司您要是也要去那沼泽地,我给您指路,就是里边危险,别往太里边。” 盛筱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地下水水质不好,一般都是源头出了问题,然而地下水道错综复杂,上下错落,即使是她也很难找到源头对症下药。 于是她只好顺着毕严的话点了头。 在他的带领下,盛筱淑和谢维安来到了沼泽地的入口处。 沼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其中生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和水生植物,视野铺不出去,上面还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泥的味道。 第三十七章 月牙泉 盛筱淑让毕严回了村,自己则准备和谢维安一起进去探探究竟。 正要进去的时候,那个叫白鹤的年轻侍卫回来了,他对谢维安说:“公子,村里没有什么异样,陈定坤的目的应该就是这沼泽地里的某个东西。” 他效率极高,还顺手不知道从哪里拉来了一条小木船。 于是三个人便乘船往沼泽地深处驶去,大约一盏茶时间后,盛筱淑看见前方有一块凸起来的大石头,石头旁是一小块陆地,几条船就停在那。 白鹤将船停了下来,他们藏在高高的芦苇后边,听见那边传来了隐隐的说话声。 “……还有多久?” 这声音盛筱淑熟悉,就是陈定坤。 有人回应他道:“这石头太硬了,我们带的工具可能还需要半天。” “废物东西,给我快点,不然夜长梦多!” “是是是!” “……” 随后那边便只有沉闷的敲击石头的声音。 盛筱淑往船后边靠了靠,小声道:“这里是埋着什么金银财宝吗,不远万里跑过来就为了凿石头。” 谢维安注意着那边的情况,闻言道:“他可能是在找月牙石。” “那是什么?” “昨天我让徐安仔细地查了一遍陈定坤和他周围的人,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 盛筱淑已经习惯了他的“无所不知”,好奇道:“什么传闻?” “陈定坤祖上靠贩卖火曜石发家,那是一种艳丽如火的宝石,好看,但表面有毒,而且很难隔绝,开采伴随着极大的风险。陈家为了大量开采,哄骗穷苦人家的男丁给他干活,因此造下不少杀孽。” “借助贩卖宝石的钱,陈家做起了生意,发家致富。但是可能正因为这个过程沾了太多人命,历代陈家人有许多死于非命,家主更是活不过四十岁。” 盛筱淑睁大眼睛,这种只在小说上看过的桥段,难道这个世界竟然真的存在。 见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谢维安轻笑一声说:“只是传说而已,但是陈定坤似乎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开始满世界寻找奇药神医给自己调养身体。” “那月牙石是怎么回事?” “陈家的古籍里有提到过,月牙石能够彻底解除陈家身上的诅咒,还能让人长寿,是十分珍贵的宝物。”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 也就这个敬畏鬼神的世界之人,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了。 谢维安继续道:“据说月牙石长在世界上最纯净的水源里,是不是很熟悉?” “啊!” 她一下子就想起来毕严说的话。 陈定坤还真是在找水源。 但是她不理解的是,这跟陈灵灵有什么关系。 还有她寻找的确实是陈灵灵的下落,这又是如何跟月牙石牵扯到一起的? 谢维安微一挑眉,平淡道:“既然猜不到,不如直接去问他。白鹤。” “是,公子。” “过去看看那边有多少人。” 白鹤应了一声,直接踩着水飘了过去。 看得盛筱淑叹为观止。 轻功真是个好东西,可惜她不会。 不一会儿白鹤就回来了,他对谢维安恭敬道:“除了陈定坤还有十一人,四人在挖什么,另外七人身上有武器,应该是护卫。” 顿了顿,他补充道:“三十息的时间就能全部解决。” 这么暴力? 盛筱淑并不主动过问谢维安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这个突然出现的白鹤据说是他的护卫,原本以为年纪轻轻会好相处一点,但是好像比徐安还要暴躁些。 果然是年少轻狂啊,她在心里感叹一声。 谢维安点了头:“去吧。” 不过片刻,那边传来几声惊呼,随后就沉寂了下去。 “我们也过去吧。” 盛筱淑本来以为他的意思是划船过去,下一秒整个人就被谢维安揽进怀里,他足尖在水面上轻点,带着她像片飘逸的树叶一般“飞”到了那块石头上。 他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经年沉淀一般。 脚下踩到实地的时候,她还有些发怔,直到那叫白鹤的少年一个眼刀扫了过来——对,扫的是她。 她清醒了,连忙退了两步。 谢维安倒也不阻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底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堆人,只有陈定坤还清醒着,被白鹤押在石头的边沿上,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他。 地上还有个坑,黑漆漆的,看得出来挖得不浅。 盛筱淑从石头上跳下去,往坑里看了一眼。 “怎么了?” 见她忽然愣住,谢维安连忙走了过来。 盛筱淑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摇头。 “你听到什么了?” “嗯……像是水流落在石头上那种清脆的声音。” 谢维安往周围一看,除了风声和不知名的鸟叫声,别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看了一眼白鹤,白鹤也是有些疑惑的表情。 难道又是跟祈茵山一样,只有盛筱淑能找到的路,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盛筱淑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忽然说:“要不我们把这石头凿穿看看吧。” 在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还是谢维安看了她半晌,随后一言不发地拎起扔在地上的铁锤,对白鹤道:“来帮忙。” 少年随手将颤颤巍巍的陈定坤拍在地上,捡起工具帮忙去了。 盛筱淑就蹲在一边哼哧哼哧地给他们刨土,两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进度也快了许多,大约半个时辰后,她听见“叮”的一声。 萦绕在耳边的清泉声更加明显。 谢维安让他们退开一些,手中铁锤轻轻抬起,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锤子砸下去的时候却像带着千钧之力,最后的石层被砸开。 “咚!” 碎石落进水里的声音。 这声音那么明显,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里边的空间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大些,光照进去,隐隐看见了粼粼的波光。 一直老老实实的陈定坤忽然激动了起来:“月牙泉,月牙泉!” 白鹤转身面无表情地将他制在原地。 “如何。” 谢维安对盛筱淑伸出手:“下去看看?” 第三十八章 过往 谢维安带着盛筱淑跳进了坑里。 一进去两人发现这里确实是一个泉眼,但是和传说中至纯至净的月牙泉不同,这处泉眼不仅丝毫看不出甘甜纯净的样子,反而显出了一点浑浊。 泉眼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上,流出来的时候还是清澈的,入了地下池就变了,阳光下泛着令人不那么舒服的黄褐色。 盛筱淑用手沾了点儿,闻了闻。 应该是水里的某种物质导致了污染,但是这个世界既没有化验机器也没有检测试纸,不知道造成污染的是什么元素,想要恢复水质非常困难。 这里边有没有那传说中的月牙石她不确定,不过就算是有估计也起不了传说中那么神奇的功效吧。 “嗯?” 正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净化一下水源,忽然听谢维安“咦?”了一声。 低头一看,谢维安也伸了一只手进去,神奇的是,在他手周围原本浑浊的泉水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澈起来。 盛筱淑揉了揉眼睛。 我去,是真的! 她连忙稳住谢维安的手:“别动!” 谢维安盯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手更稳了几分。 最终,他手边出现了一个直径大约二十厘米的圆形清澈区域,盛筱淑甚至能看见水面之下沉积的青苔。 好半晌,她将谢维安的手捞起来。 那个圆维持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随后变回了浑浊的模样。 盛筱淑无言思考,好一会儿后,她问:“你的手……额,泡过奇怪的东西吗?” 谢维安任他摆弄自己的手,闻言摇头道:“从未,唯一和旁人不同的,大概是这个。” 他撩起袖子,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绳,上面坠着一颗泛着青绿的琉璃琥珀。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是叶子,那棵树!” 两个人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陈定坤脸上多了几道淤青。 白鹤一脸无辜地说:“他总想要乱动,不怪我。” 盛筱淑虽然很想快点确认那颗神秘种子种出来的树是不是真的对这泉眼有净化作用,但是她也还有另外一个疑惑。 所以停住了脚步。 “陈定坤,陈灵灵跟月牙石有什么关系?” 陈定坤那张大脸上的小眼睛猛地睁大了,随即支支吾吾道:“我......我确实在找我女儿的下落,但......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主要还是想找月牙泉,她跟月牙石也没什么关系。”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真以为她傻啊? 没有谁比她更确认陈灵灵确实就在力水村附近了。 谢维安对白鹤道:“我们回来之前,让他说实话。” 说完再不管陈定坤满脸惊恐,如来时那样带着盛筱淑回到了船上,然后才说:“这里离你家不远,去一趟回来正好。” 盛筱淑没异议。 她甚至很想问谢维安怎么知道她很急,当然,她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因为目的明确,这一去一回全程只花了一个时辰。 他们重新回到那个小小孤岛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那些晕过去的侍卫们被堆到了最边上,至于陈定坤——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那身锦衣绸缎变得破破烂烂,目光发直,看着白鹤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明明他身上也没看见什么伤口。 盛筱淑只能再次感叹,谢维安手下的能人真是多。 那棵种子长得非常快,现在已经成了小树的规模。 她直接折了一根枝丫下来,挖了一搪瓷盆子土一起抱了过来。 先下到洞里将那枝丫往水边一靠,然后她就惊讶地发现,树枝根本还没进到水里,靠近那边的水源就已经清澈了许多!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啊…… 盛筱淑一边感叹,一边在捡了个石缝,填土洒水,把枝丫给栽了进去。 按照她的观察,这树的生命力非常旺盛,应该能活下来。 距离产生更加明显的变化还有点时间,于是她和谢维安一起出了洞,打算听听白鹤从陈定坤那里撬出来的信息。 白鹤将火生了起来,在星光和鸟鸣声里,盛筱淑得知了这整件事的全貌。 当年陈定坤就是为了力水村的地下水才来到的这里,但是那个时候力水村的人十分排外,别说告诉他泉眼在哪了,村子的大门都不给他进。 只有毕桃花对他伸出了援手,可惜善良并没有换来同等的真心。 陈定坤当时满心想的只是通过掌控桃花,问出村子的泉眼在哪里。 桃花得知他真面目的时候已经怀孕了,伤心过度导致身子垮了下去,勉强生完孩子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火焰。 而当时力水村的地下水也已经彻底失去了以往的甘甜。 陈定坤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就带着孩子回到了辎阳。 对陈灵灵,他人前宠爱人后不闻不问,有时候甚至能将还是个婴儿的孩子往地上扔。 一年后,陈灵灵失踪。 为了塑造自己仁善良的形象,他找了一阵,之后就放弃了。 那个死去的奶娘无非是偷听到了陈定坤的真面目,也没了性命。 之后几年,他仍旧找不到月牙泉,眼看四十的年龄大限越来越近,他又花重金请了德高望重的风水大师帮他算。 那大师给他的回应果真与旁人不同:陈灵灵所在之地,便是泉眼之处。 偏偏那大师却说陈灵灵所在的地方是天机,不能泄露。 他就又找了些年,近段时间听闻福溪镇有个大祭司,法力无边,便前来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得到了结果。 重回力水村,他自然又想起了之前听过的力水村的传说。 这一次,他问出来了。 陈定坤说完,用期待又激动的目光看着盛筱淑:“大祭司,那......那月牙石能不能给我?你们要钱的话,要多少我都给!” 盛筱淑啃了一口干粮,半是鄙夷半是嘲讽地看着他,冷冷道:“我刚才看了,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月牙石,诅咒从来都不在血脉中,在你心里。你这样的人,还是不得好死比较好。” 说完不再看陈定坤那张呆滞又丑陋的脸。 第三十九章 井水 翌日,盛筱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裹着谢维安的外衫,地上那些人也都不见了。 “醒了。” 谢维安递过来一碗米粥和白馒头。 她说了句谢谢,“白鹤呢?” “带着陈定坤报官去了。” 盛筱淑点点头。 这个下场跟他算是很相配了。 简单地吃过早饭后,她下到那个洞里看了一眼。 惊喜地发现昨天种下的枝条果然扎了根,枝条上的叶子更显青翠。 更神奇的是,仅仅一晚以后,之前还浑浊的地下水池此刻已经变得清澈透亮,在晨光的照耀下摇晃着诱人的光。 谢维安在旁边说:“我刚尝过了,你也可以试试。” 于是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沁人心脾,甘甜清爽。 果然和毕严说过的一样。 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会不会这里就是力水村井水的源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村里的人不就可以不用跑很远去河边打水了吗?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谢维安。 谢维安也想到了这一层,“我觉得有很大的可能,而且你醒过来之前,我也让白鹤提前去试过,井水确实恢复了。” “真的吗?” 盛筱淑很惊喜,“那太好了,咱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他点了下头,然后道:“不过这件事还是得由你去通知力水村的村民才行,毕竟,你是他们的大祭司啊。” 第一缕阳光照到力水村的时候,盛筱淑通过毕严将力水村的人都召集到了村中间的空地上,旁边正好有一口已经尘封了十几年的古井。 百姓们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位传说中的大祭司要做什么。 只有和她提起过井水之事的毕严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盛筱淑在众人的注视下从井里打上一桶水,舀了一瓢。 随后在众人震惊和不解的目光中喝了一大口。 “大祭司!” “大祭司别喝,那水不能喝!” “……” 盛筱淑笑笑,把毕严叫了过来,将水瓢递给他:“你尝尝?” 那水可真是清澈,和往年打上来的完全不一样! 毕严没有丝毫犹豫,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停了几秒,他大声道:“能喝了,井水能喝了!” 空地上的村民们呆愣片刻,随后全场都欢呼了起来。 盛筱淑让毕严将打上来的水一一分给村民们。 她看见老人们眼含热泪,看见小孩们满脸惊喜,看见撑起家庭的青年们如释重负。 心里浮现出满满的成就感。 忽然,她心有所感般抬起头。 看见谢维安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逆着晨光,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盛筱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从热情过头的村民当中脱身,临走前她给毕严留下了一本关于养护水源的书。 想要水源永远清澈,还是需要他们的共同养护才行。 回程的路上,盛筱淑忍不住问谢维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啊?” 她也不是傻子,谢维安相当于把功劳全都给了她,这件事过后,她这大祭司的名头肯定越发根深蒂固了。 但是谢维安帮了这么多忙,好像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谢维安看她一眼,平静道:“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要安定此地百姓,你能做得比我好,我为何不帮?” “哦……原来如此。” 她点点头,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 “你不高兴吗?” “啊?怎么可能。” 盛筱淑连忙摇头,笃定道:“高兴啊,当然高兴。” “除此之外,我也确实想帮你。” “当然当然……嗯?” 盛筱淑愣了一下,谢维安却已经错开目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从喉咙里发出来一点低低的笑声,没有再继续说话。 盛筱淑:“……” 这是啥意思?! 一路无话,回到家后过了几天,盛筱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命理天书》出现的异样不知道恢复了没有。 她闭上眼睛,书页重新翻开,但是这次字迹十分清晰,并未变色。 跟着那地址,她偷偷回了一趟力水村。 隔着一道半敞开的院门,她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院子里捡树叶玩,五六岁大小扎着冲天辫,看见她在门外晃悠还好心地问:“大姐姐需要帮忙吗?” 随即一位中年妇女从屋里走了出来:“灵灵,在跟谁说话呢?” “那边的大姐姐……咦?” 原本在门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妇女跟着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笑着说:“饭做好了,快来吃饭。” “好!” 一天后,谢维安给盛筱淑带来了消息。 当年跟着陈灵灵一起从陈府失踪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丫鬟,那丫鬟正好也是从力水村出去的。 但是盛筱淑已经不打算再对这件事刨根问底了,不管背后有多少隐情,现在的她们都不应该被打扰。 解决了这件事后,过了没几日,杏林书院内院考核的时间就要到了。 考核前一天,盛筱淑再次找谢维安确认:“考核真的就在镇上吗?” 杏林书院这么大的书院,堂堂内院考核居然在一个偏远小镇举行。 谢维安浅笑一声道:“如果不是,你现在才来问岂不是已经晚了?” 盛筱淑有些生气,“我这不是保持对朋友的基本信任吗?” “你相信我?” 盛筱淑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其妙,要是不相信跟他说这么多干嘛。 好在他自己很快转移了话题:“内院考核是书院里的老古董们自己发起的,只针对有足够资质的人,这次参加内院考核的加上浅茴一共就三个人。考核的地点反而不重要。” 他这么说盛筱淑就放心了。 盛筱淑离开后,白鹤出现在谢维安身后:“家主,镇上的布置已经做好了。” 他却没听到家主的回应。 等了一会儿后他发现自家家主好像在想什么,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家主,您是担心……计划可能会伤害到那位盛姑娘吗?” 半晌,谢维安缓缓背起手,眉眼染上寒意:“你的话有些多了,照计划行事。” 白鹤低下头:“是。” 第四十章 考核开始 翌日,盛筱淑早早起来给二宝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浅茴明显有一点紧张,从起床开始小手就一直捏着她的衣角。 她安慰道:“别怕,浅茴在娘亲心里就是最厉害的,不要有什么负担,就当去玩。” 司回也摸了摸她的脑袋,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也足够安抚人心。 吃过饭后,谢维安来接他们。 镇上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百姓们卖菜的、摆摊的,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谢维安解释了一句,“内院考核对旁人是不公开的,所以普通人都不会知道。” 盛筱淑了然,大书院嘛,确实是要搞一点故弄玄虚的东西。 他们来到了镇上一处府邸,大门上写着“敬安堂”三个大字。 这里盛筱淑有所耳闻,以前是一处公共的祠堂,香火旺盛。但是自从圣公成了大祭司,就给自己整了个祭司殿,让大家去祭司殿交香火钱,这里也就渐渐荒废了下来。 盛筱淑先前还想过重启这个地方,免得百姓们总是三天两头地去找她。 但是当时被告知这里现在已经是镇长盛成辉的私人宅邸,于是就不了了之了。 看来盛成辉收了不少好处,不然怎么愿意把这里让出来。 谢维安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一进去盛筱淑就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进门就是一块广场空地,中间有三个隔了很远的座位,周围立着好几排架子,上面装的全是珍贵的药材。 浅茴一看见这些眼睛都亮了起来,方才的紧张似乎也消失了,小声嘀咕着:“苓归草、虫眼花、茯银香……这能卖多少钱啊?” 盛筱淑听得哭笑不得,捏了一下她的小手,“小财迷!” “哼,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来人一身名贵衣衫,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家仆模样的人,个顶个的趾高气昂。 盛筱淑微微沉了脸,冷道:“你家大人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那少年估计很少遇到这种当场被人讽刺回来的情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了片刻后大喝道:“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嘶。 盛筱淑心说,这种“你知道我是谁吗?”的话术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见过,现在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每次有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被嘲讽了。 听起来确实很蠢。 她正想说点什么。 谢维安挡在她面前,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淡淡的,但就是带着一种能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杜家的小公子,这里现在是书院的地盘,你待会儿要是输给了她,杜圆的老脸岂不都被你丢尽了?” “你,你……你是谁?” 杜如江震惊地看着谢维安。 他居然敢直呼爷爷的名字! 谢维安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盛筱淑道:“我们先进去,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 盛筱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 光是看见那小屁孩黑脸又不敢对他们做什么的样子就足够出气了。 进到院子里,他们看见了最后一个参赛者。 那也是个小男孩,比那姓杜的小屁孩还要年幼几岁的模样,白白胖胖的,看起来相当讨人喜欢。 他身边没有人跟着,独自坐在场外的一个角落,手里捧着本书看。 谢维安介绍说:“他叫苏衍,从小跟着杏林书院那群老家伙长大,天赋可能不在浅茴之下。” 盛筱淑还没说话,就看见浅茴跑了过去,低头去看他手里的书,奶声奶气地问:“你在看什么啊?” 小男孩似乎是被她吓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神农百草》” “那是什么书?” 估计是浅茴的语气十分真诚,苏衍道:“讲很多植物的书。” “哦哦,能给我说说吗?” “……好。” 没想到两个孩子就这么聊了起来。 谢维安有些意外的模样,“倒是稀奇,苏衍虽然天资聪颖,但是很少同人说话的。” 盛筱淑则感叹了一声。 自家孩子能遇到说得来话的朋友,做家长的果然都很欣慰啊。 一会儿后,三个老人家走了进来。 “肃静。” 说了一声后,中间那人宣布了这次考核的内容。 总共分为两轮,一轮笔试,一轮实操。 整得倒是很科学。 笔试就在院子里,那三个座位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之后的实操则是分了三个房间出来,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相同病症的病人,他们需要在药架上选择需要的药材,尽力医治房间里的病人。 以最后的治疗效果来打分。 盛筱淑听完,第一轮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要论理论知识,浅茴不会输给任何人。 问题就在第二轮,浅茴到现在为止唯一一次给真人治病就是给谢维安看的那一次,这方面她也有点没底。 考核很快开始。 盛筱淑摸了摸浅茴的脑袋,轻声鼓励道:“别紧张,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浅茴捏了捏衣角重重点头:“浅茴会加油的!” 那叫杜如江的少爷也走了过来,闻言冷哼一声。 司回往浅茴面前一站,冷声道:“你要是再欺负我妹妹,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又是什么……” “考核即将开始,请三位入座。” 考官打断了杜如江的狠话怀节,想说的话没说出来,杜如江一脸憋屈地去到了座位上。 考核开始,第一轮需要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在这书院的人还有点人性,给他们这些围观的人准备了椅子。 盛筱淑坐在场边,看着浅茴端端正正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了家长等孩子考试结束的忐忑心情。 “第一轮不难。” 谢维安小声说:你该担心的是第二轮。” 她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第二轮很难?” “据我所知,第二轮合格的概率只有一成。” “浅茴没问题的。” 盛筱淑还没说话,司回语气坚定地接了一句。 是啊,司回都这么相信浅茴,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很快,锣鼓声响,第一轮结束了。 浅茴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第四十一章 遇袭 第二轮每人分了一个房间和一个助手。 盛筱淑就看见各自的助手进进出出拿药、熬药,忙得满头大汗。 不一会儿这小小的院子里就飘满了药香味。 就在她觉得第二轮也会很快结束的时候,忽然一声“唿哨”掠过院子上空,紧接着像是启动了什么暗号一样,数十个黑衣人从暗处冲了出来。 但是他们根本不管坐在场边的人,径直就朝房间里边冲去。 盛筱淑猛地站了起来,浅茴还在房间里呢! 谢维安一把拉住想往房间里冲的盛筱淑,声音冷静得可怕:“我去,白鹤,照看好他们!” “是。” 下一秒,谢维安就消失在了原地。 院子里又涌进了好些侍卫模样的人,应该是书院的人带过来的,拦在了那些黑衣人面前,两方缠斗在一起。 盛筱淑盯着房间的门口,以谢维安的身手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门迟迟未开,人也一个都没出来。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别的意外? 盛筱淑一想到浅茴和谢维安可能都遇到了危险,再也坐不住了。 “司回,跟紧白鹤哥哥,娘一会儿就回来!” 司回也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小小少年脸上有些不甘,但是还是点点头,至少不能给娘添麻烦。 白鹤皱了皱眉:“盛姑娘,你不能……” 但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盛筱淑已经冲了出去。 院子里还剩下的黑衣人被侍卫们缠住了,现在没人来阻止她。 她几个跨步穿过空地,来到浅茴的房间门口。 先扒着门缝听了听,里边却没什么动静。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房间门。 门没关严,她用力过猛差点儿直接给自己惯地上。 稳住身形后她往房间里一扫,屋里除了床上躺着的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那人还清醒着,虽然有些不道德,盛筱淑还是逼问道:“这屋里原本的人呢?他们都去哪了?” 病人咳嗽了几声,一脸苍白地盯着房间某处,看起来被吓得不轻。 盛筱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块屏风,屏风后面是一个柜子,里边什么都没有。 但这难不倒她,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如果他们不是出去了,就只能说明这屋里有机会! 她按捺下心里的焦急,努力让冷静占据上风。 在屏风和柜子里一阵敲敲打打,终于被她摸到了一个奇怪的突起,微微一扭。 那空空如也得柜子底板一下子就落了下去,露出来一个向下的通道。 盛筱淑从撕下身上的一块碎布放下柜子口,为了给后来的人留下信息,然后顺着通道就钻了下去。 往下的道路不长,脚下的路很快就平坦了起来。 她一边摸索着往前一边在心里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刺客的装束跟上次来刺杀她的很像,但是这次他们冲向房间,目标明显就是三个参加考核的孩子。 难道是杀她不成,想用浅茴来威胁她? 忽然,前方传来了亮光。 她连忙放下心思,屏住呼吸走了过去。 通道尽头是一小块空地,墙壁上插着火把,一堆黑衣人手里押着三个孩子站在一边,而谢维安正站在他们对面。 盛筱淑提着的心放下了一点。 三个孩子虽然被挟持了,但是并没有受到伤害。 她本来想出去的,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出去毫无用处。不如先待在暗处看能不能来个出其不意。 谢维安一人对多人,倒是表现得十分轻松。 他淡淡道:“放开那三个孩子。” 黑衣人领头的一个手里提着匕首,闻言冷声道:“你们怎么可能会发现得这么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维安抬起一只手,声音骤冷:“别废话了,既然敢出手,就要付出代价才行!” 说完身形一晃,就出现在了众黑衣人身前。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押着三个孩子的黑衣人。 三个人中浅茴和苏衍显得冷静些,至于那个杜如江,估计是娇生惯养惯了,被吓得脸色惨白,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一样。 谢维安低声道:“你们先走。” “谢叔叔小心!” 浅茴和苏衍本来已经想离开,却看见杜如江在原地不动,他浑身发抖地说:“我,我走不动了。” “哎呀你真没用!” 浅茴跺了一下脚,还是转身扶了他一把,苏衍见状也赶来帮忙。 好在谢维安实在是功夫了得,将那些死士全部拦住,一时间管不了他们这边。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盛筱淑看见孩子们脱险,立马从暗处走了出去。 忽然,她余光中出现一抹尖锐的亮色。 一个已经倒地的黑衣人竟然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脸上闪着阴狠的光,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朝着浅茴的后脑勺就飞了过去。 盛筱淑脑子里一白,身子已经往那边冲了过去。 “浅茴,趴下!” 她冲上去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而那匕首也到了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胳膊从旁伸了出来。 盛筱淑听见一声闷哼,随后自己就被一股大力给推到了通道里。 再抬起头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维安刚刚扭断最后一人的脖颈。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通道里也传来了脚步声。 白鹤带着一群侍卫冲了过来,盛筱淑不愿让孩子看到这一幕,于是让他先将孩子们带了上去。 自己则来到谢维安身边,“你没事吧?” 谢维安却没回话,而是盯着她,语气严厉,“你不知道危险吗?万一我慢一点,你现在已经死了!” 被凶了一顿的盛筱淑无言以对。 当时情况紧急,她总不能看着浅茴遇到危险吧? 谢维安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 盛筱淑这才发现他的胳膊上正插着那把匕首,留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正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你中毒了?!” 通道里走到一半的白鹤猛地掉头冲了过来。 第四十二章 偷听 白鹤想查看伤口。 谢维安已经将袖子往上一拢,沉声道:“跑了一个,去追!” “家……公子你?” “听不明白话吗?” 白鹤微一停顿,追出去了。 盛筱淑想帮他看看伤口,却被谢维安拒绝。 两个人从通道口出来,外面的情况已经基本上控制住了。 盛筱淑没看错,之前出来救场的是杏林书院自带的侍卫,先前那几个考官围在院子里,一个个脸色都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她连忙叫了人过来给谢维安看伤口。 司回和浅茴也跟着跑了过来,一起出来的还有那个叫苏衍的小男孩。 考官刚一搭脉,脸色就变了变:“此毒毒性猛烈,幸亏这位……大人功力深厚,阻绝了一二,我先开个解毒的方子,你们俩!” 他指的是浅茴和苏衍。 “去熬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我们这就去!” 盛筱淑让司回跟着他们,也好帮帮忙。 自己则留在了谢维安身边,看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的。 刚清理出一个位置扶着他坐下,就走过来一个人,六十岁模样,一身仙气飘飘的长袍,就是脸色相当不好看。 盛筱淑认出来他是那些考官中的一个,似乎是叫卫宁。 “大人。” 他对谢维安微点了下头,随即道:“到底是何人敢在我杏林书院的地盘上动手,还请这位大人告知一二。” 谢维安掀起眼皮,漆黑的眸下流露出冰凉的光,“底下死了不少,你可以自己前去查验看看。” 卫宁也不废话,当即就带了人往通道里钻去了。 盛筱淑待在原地,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是又有些说不上来。 见谢维安脸色惨白,她把这点不安按捺住,动手替他清理伤口。 这次谢维安安分了不少,她一言不发地取出纱布、上药、包扎,结束后一抬头,发现谢维安正看着自己。 “怎么?” “只是好奇,你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盛筱淑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说:“那还是比不上大人你舍身救人的高尚品格,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高尚……” 谢维安似乎是咀嚼了一会儿这个词,随即露出一丝有些苦涩的笑意,他问:“要是你发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怎么办?” “嗯……” 盛筱淑想了想,认真道:“那就看你到底坏到什么程度了,不过我的看法对你很重要吗?” 谢维安没说话。 她本身也是随口一问,并没在意。 浅茴和苏衍很快将药端了过来,喝了药后谢维安的脸色明显好了一点。 “今天就先在这里住下吧,放心,现在很安全。” 留下这句话后,他就被忽然出现的徐安给扶到了房间里。 盛筱淑看了看天色,现在回家确实不安全,于是带着孩子们进了一个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但是该有的都有。 “娘亲。” 浅茴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不安:“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盛筱淑还真没办法解释,只能用坏人一笔带过,她有些心疼地问:“司回浅茴害怕吗?” 司回依旧表现得相当冷静,在他眼里仿佛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害怕的。 但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连浅茴都摇了摇小脑袋,一脸天真地说:“浅茴不害怕,只要娘亲和哥哥在身边,浅茴就什么都不怕!就是......就是之前房间里的病人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好可怜。” 盛筱淑有些欣慰,如果浅茴以后注定走医者这条路的话,这医者仁心倒是已经学到了精髓。 她温柔地问:“那浅茴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几个病人!” 司回也紧跟着说:“娘,我可以陪妹妹去,谢叔叔说院子里已经安全了,我也会保护好妹妹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向待人冷淡的司回倒是很愿意相信谢维安。 盛筱淑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同意了。 将二宝送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卫宁带着一众侍卫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看那表情活像恨不得要立马找个人生吃了一样。 盛筱淑不禁有点好奇,他们到底是在那底下找到什么了? 踌躇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去打听一下。 至少要问清楚考核是否还要继续。 刚穿过院子,就看见卫宁已经进了屋。 这么着急? 盛筱淑想敲门,手还没碰到屋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你确定?” 是那群考官里最年长的那个人。 卫宁答:“不然还能有谁?那些都是死士,身上很干净,但是还是被我们找出了点东西。肯定是左相的人!” 死士? 盛筱淑愣了一下,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下来。 年老之人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卫宁忍不住道:“先生!我们杏林书院虽然立足京城,但向来不涉朝堂恩怨,连陛下都要敬咱们院长三分。他左相凭什么把手伸到我们书院的内院考核上来,可对我们书院有丝毫的敬重之心!” 说着说着,似是动了真怒。 听得“啪”一声脆响,应该是茶杯之类的被打翻了。 “稍安勿躁。” 年老之人终于开口,“为医者,怎能如此沉不住气?不过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内院考核乃是我杏林书院最重要的考核之一,那三个孩子的资质都是百年一遇,尤其是苏衍和那叫浅茴的小姑娘……” 顿了顿,他道:“罢了,既先犯我书院,无论在朝堂上有多大的势力,都要付出些代价。等我书信一封送回京城……” 盛筱淑还想再听下去,却看见侍卫往这边巡逻了过来,只好放弃这个打算,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想起刚才听见的话。 左相…… 不管他是谁,三番两次想要置自己和二宝于死地,这个梁子他们算是结下了。 朝堂的事谢维安可能比较清楚,而且这件事他应该也感兴趣。 于是盛筱淑来到谢维安的房间,门刚刚敲响的时候隐约听见了徐安的一句“右相。” 她愣了一下。 门从里边被打开,谢维安站在她面前。 第四十三章 失望 谢维安换了身里衣,脸色相比下午的时候已经好看了许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盛筱淑,眼睛里涌动着她看不清楚的光。 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门外,他说了句:“进来吧。” 房间里边除了徐安,还有白鹤。 他们似乎在商量什么。 盛筱淑停住脚步:“你们有事的话,我等会儿再来。” “不用。” 谢维安转身对徐安和白鹤道:“你们先出去。” 两人相当听话,一句话不说地离开了房间,徐安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盛筱淑心说,我真是谢谢你了。 谢维安给她倒了杯茶,坐在了她对面,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她的脑子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没听错的话,她好像是听到了“右相”两个字。 谁?谢维安吗? 如果他是右相,他跟左相是什么关系? 他真的不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吗? 人的记忆就是这点不好,有了一点点的牵连,之前许多的不对劲就此连接了起来。 那些人明明是死士,身上怎么能搜出自证身份的东西呢。最开始冲进院子的那些黑衣人一个都没抓住,他们的目的似乎也只是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房间里去。谢维安对地下通道那么熟悉…… 越想她越觉得心底有股寒气正在汩汩地往上冒,捧着热茶都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大约是她脸色一分一分白下去太过明显,谢维安忽然用叹息般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真的很聪明。” 这句话仿佛就是为了给她心里的猜想打上一个确认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凉凉的笑容,“所以你是想要告诉我,今天会发生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甚至可以说有一半都是你计划的,对吗?” 谢维安眼底浮现出一丝落寞,转瞬即逝。 随后盛筱淑从他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谢维安确实一早就知道左相的人要在今天动手,他选择了将计就计,将左相暴露给杏林书院的人,以此来打压左相的势力。 最开始出现的黑衣人是谢维安派来的人,只是为了提前暴露左相的计划,顺理成章地抓住左相的尾巴而已。 死士身上本没有任何东西,但若谢维安想,那便会有。 整个计划里唯一的瑕疵大概就是最后放跑了一个死士,没有让左相的人全军覆没。 谢维安和盘托出,然后看向盛筱淑,等着她说话。 她安静地听完,见他停下,平静道:“说完了吗?那我先回去了。” 言罢起身欲走。 谢维安一把拉住她的手,“等等。” 这个动作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事情是他做的,计划也是他安排的,但是为什么呢?看着盛筱淑沉默的样子,他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说点什么吗?” 盛筱淑沉默片刻,然后说:“大人,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你还要我说什么。评价一下你这个计划还有没有什么漏洞吗?不好意思,我不是那块料,我先回去了。” 她拨开谢维安的手,离开了房间。 谢维安呆了一瞬,想要追出去。 忽然。 “家主。” 白鹤从暗处走了出来,“京城那边有重要消息。” 谢维安目光微微一闪,眨眼间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自恃,冷声道:“什么事?” “合州天灾!” 谢维安脸色一沉。 盛筱淑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司回浅茴也已经回来了,还多了一个苏衍。 他似乎有些怕生,手里抱着一把药材,正在跟浅茴说些什么,看见她进去就沉默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我改天再来。” 说完不等盛筱淑说什么,一溜烟就跑了。 盛筱淑:“……” 心累,她就这么吓人吗? 一问,原来是刚才司回浅茴去看病人的时候,正好发现苏衍也在,于是三个人就一起帮忙。 浅茴之前根本就没有像苏衍这样可以一起聊医学知识的同龄人,苏衍也是,两个人碰在一起,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她回来之前,两个孩子正在讨论一个病例。 盛筱淑按了按眉心,真好,八岁就做了她十八岁才开始做的事情。 这就是天赋吗? 不过看着浅茴开心的样子,她也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趟也不算白来。 洗漱的时候司回走近她,小声问:“娘和谢叔叔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 盛筱淑吃了一惊。 难道她表现得很明显,连小孩都看出来了? 她却有些疏忽,因为以前的经历,司回冷静得近乎淡漠,不爱说话,却也因此对人心的捕捉格外敏感,更何况对象是自己的娘亲。 盛筱淑正好有点心烦意乱,于是小声问:“你觉得谢叔叔怎么样?” 司回如实答:“在我看来,谢叔叔对我们都没有恶意,而且帮了我们很多忙。娘是和他吵架了吗?” “没有。” 盛筱淑脑海里浮现出谢维安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拧了拧眉道:“只是有一件事,我不认可他的做法。” “那娘同谢叔叔说过了吗” 她摇头。 似乎并没有这个必要。 司回闻言困惑道:“可是娘不是教导我和浅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对朋友要多包容一些吗?” 盛筱淑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天晚上她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想通了。 她明白,自己生气的不是谢维安使手段掰计谋,她气的是这件事牵扯到浅茴的安危,而他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给自己。 不管理由有多正当,她绝对不能接受这种把自己和二宝的性命用作棋子的行径。 也许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第二天天刚亮,盛筱淑就带着二宝回了家。 后面的消息她都是从偶尔来串门的张大娘那里听来的,听说敬安堂被上面来的大人物派人封锁了。 原来的镇长盛成辉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大人物,给翻出来一大堆做坏事的帐,卸了镇长的位置,现在被村民们戳着脊梁骨骂呢。 盛筱淑只是默默听着。 “对了,还有那姓谢的公子!” 第四十四章 征粮 张大娘激动地说:“那谢公子似乎也是个大官呢,听说是奉了皇命下来的。在这福溪镇待了这许久,过几日就要走。” 盛筱淑愣了一下。 “诶对了,盛娘子你不是同那谢公子很熟吗,有件事……” 后面的话盛筱淑没怎么听清楚。 那天过后,她就再没见过谢维安。 原来是要走了。 “盛娘子,盛娘子?” “啊?嗯,怎么了。” 张大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哎呀,你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征粮呢。” “征粮?” “说是别处哪里遭了灾,需要各地捐粮呢。” 张大娘手里动着针线活,说得有模有样的,“这不是咱们福溪一带历来都是鱼米之乡,朝廷征粮的也到了咱们镇上,前两天来有人来了村里,唉哟看上去好生威风,就是可惜了。” 盛筱淑听进去了,古代遇到天灾缺少粮食的时候,确实需要从富余处调粮过去赈灾,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问:“可惜什么?” “现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哪个愿意把自家的粮食往外拿哦。” 张大娘边说边摇头。 盛筱淑问:“这是为何?” 张大娘比她还要惊讶,“盛娘子可不要开这个玩笑,福溪前段时间先是旱灾又是水灾,全靠了你才度过难关。乡亲们都饿怕了,都想着怎么把粮食往家里囤呢。” 她这么一说,盛筱淑想起来了。 福溪一带去年是大丰收,百姓家里确实是有不少存粮的。 今年虽然遭了灾,但好在及时止损,地里的庄稼也没怎么损失,大概率到秋天还是个丰收。 按理来说,福溪一带是能募集到不少粮食出去。 但是问题就在于百姓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谁能保证年年四季风调雨顺?更何况今年还连着遇了两次天灾,大部分百姓是宁愿粮食烂在自家仓库里,也比看着空落落的粮仓安心。 所以朝廷在福溪的征粮遇到了不小的阻碍。 听说上头下来的大官正焦头烂额着呢。 张大娘又跟她唠了会儿闲话,就回家去了。 盛筱淑给篱笆里的“天青”——她给那颗神秘的种子长出来的树起的名字,浇了会儿水。 就听见院子那边的响起了铃铛的声音。 这代表来占卜的人到了。 盛筱淑很乐意用自己的能力造福百姓,但她也不是那种利别人苦自己的圣母,毕竟自己一家三口还要吃饭不是? 所以她将那三个名额分了两个出来,出价高的人得,剩余一个她自己自由决定。 本来以为这操作会引起众人一段时间的不理解,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有微词,反而都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偷偷问过张大娘对自己搞了个竞拍名额的看法,张大娘理所当然地说:“求菩萨保佑都要上贡品呢,盛娘子你驱动神力给我们答疑解惑,自己也不轻松,我们哪有什么别的话说?” 盛筱淑便松了口气。 虽然她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尽量为二宝的成长营造一个相对安稳和平的环境。 自从名额竞拍后,她才发现人为了得到一个答案能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 总而言之,她在短短时间内就成为了一个小富婆。 愿意花重金来占卜的人大部分都是远道而来,到福溪村的时间不定,于是她就在占卜屋门前挂了个铃铛,只要摇一摇,她就能听见。 盛筱淑背着小背篓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果然见门口站了个人。 月白衣衫,芝兰玉树,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一看就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 那人也看见了她,很有礼貌地迎了上来道:“请问是盛姑娘吗?” 盛筱淑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抚平,她收养司回浅茴以来就很少被人当面叫姑娘了,感觉怪怪的。 她点点头:“是我,你就是杜林?” 付定金的同时,委托人的简单信息也会一起送到她这里,所以她知道面前这人的名字。 杜林温温和和一笑,点了头。 “进来吧。” 面对面坐下,盛筱淑问:“那么杜公子想问什么?” 杜林看着她道:“盛姑娘想必也知道朝廷在征粮的事情吧。” “知道。” “我想问盛姑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次征粮顺利进行。” 啊? 盛筱淑眨了一下眼睛。 来这问她问题的要么是家里重要的东西不见了,要么是想给自己算命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上前来找方法的。 她是祭司,又不是苏格拉底。 但是杜林的神情很诚恳,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盛筱淑想了想,看在他确实贡献了五百两白银的份上,诚实道:“如果你想要成功征粮呢,就得让村民们相信你。” 面前的青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理解,“为何?征粮的是朝廷,不可能会对百姓说谎,明码标价以钱换粮,有何不能行?” 盛筱淑笑了,:“百姓们没有你们这样的少爷公子想得长远,他们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粮食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想换走他们最重要的东西,道理和威逼利诱都很难走得通,就算走了,也不长远。” “还请姑娘赐教。” “算不上什么赐教。” 盛筱淑摆摆手道:“能让一个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人交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我能想到的只能靠人情了。” “人情?” 他还要再问,但是盛筱淑打断了他:“就如我刚才说的,让他们相信你。好了,还有别的问题吗?如果还要问的话要另收费。” 杜林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她的话。 半晌,他抬头道:“姑娘果然有与众不同之处,我可能还会来的。” 说完起身告辞。 盛筱淑目送他的身影离去,心里大约有几分确定。 这位杜林应该就是朝廷下来的大官了,虽然看上去有点憨憨的,但似乎还是个不错的人。 看来不用担心发生强买强卖这样的事情了。 如果谢维安在的话,大概能轻易理解她的话吧。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第四十五章 冲突 盛筱淑实在没想到,杜林说的还会再来找她的“还会”就在第二天。 他这次就明显比昨天急切了很多,一看见她就直截了当道:“盛姑娘,还请你帮我!” 盛筱淑嘴里还叼着司回做的牙刷,司回浅茴扒在窗口上看了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边刷牙边含糊不清地说:“杜公子,咱们的交易在昨天就结束了,想要继续聊的话请续费……” 杜林从身后拉出来一个半臂长的箱子,打开一看,里边全是银子。 盛筱淑:“……” 现在当官的俸禄都这么高了吗?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编制都是最香的。 她叹了口气,没去接那个箱子,“你先说说,让我帮什么忙。” 杜林脸上露出一抹喜色,“盛姑娘愿意帮忙劝说福溪镇的百姓们吗?” “啥?”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杜林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我已经知道了,姑娘是福溪镇的大祭司,很受百姓们爱戴,按照姑娘你的说法,你应该是最受百姓信任的那个人。” 盛筱淑自己都没这么大的信心。 果然以后还是要根据空间里的书来,自己自由发挥还真容易把自己带沟里去。 她拒绝得很干脆,“这件事我做不了。” 杜林期待的脸一下就垮下去了,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 可惜盛筱淑铁石心肠,端着盆回到了屋里。 “娘亲,那个大哥哥好可怜的样子哦。” 浅茴咬着芝麻饼说。 司回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严肃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哼哼……” 浅茴咬着饼嘟囔了几句,让司回有些哭笑不得。 盛筱淑给自己拿了个饼,心血来潮地问:“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娘该帮那个大哥哥?” 二宝同时摇头。 浅茴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后说:“娘亲做事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就是看那个大哥哥好像村里阿壮养的那只大花猫。” 盛筱淑伸手拿到她嘴角沾的芝麻,笑着说:“你也是啊,小花猫!” “嘿嘿!” 心情愉悦地吃完早饭,盛筱淑再出来的时候杜林已经走了。但是那箱子白银依旧放在院门口。 她叹口气,没去管箱子。 她还得去一趟镇上,有了钱之后她就开始着手给司回建造一个专属的工具屋,最后一批定制的工具已经做好了,她得去确认一下。 还有浅茴,考核那天过后和苏衍成了朋友,奈何苏衍很快就跟着考官们回了京城,天各一方,只能靠信件往来。 按照他们分别时候的约定,今天苏衍的信就该到了。 盛筱淑走在去镇子的路上,觉得心情颇为复杂。 这就是自家女儿跟异性有所来往时候的感觉吗?真是一言难尽啊。 走着走着,盛筱淑发现前面传来了人声,路边的田地里聚集了不少的人。 她远远看去,一部分是农民百姓,另外一部分则穿着官兵的服装,应该是官府的人。 官府那波人前方站着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若是放在繁华的城镇中肯定能吸引来无数怀春少女的注视。 可惜他现在站在四面飘风的田埂上,和他对峙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农民。 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像只没见过世面的小白兔。 盛筱淑看了一会儿,当机立断绕道走。 谁知道那小白兔别的不行,视力一等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盛姑娘,盛姑娘!” 被他这么一喊,旁边的百姓们也认出了她来。 这下不能一走了之了。 盛筱淑心里一万个无语地蹭过去,在心里对着杜林那张柔和的笑脸翻了个白眼。 表面上还要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怎么了?” “大祭司,您来得正好,快来给我们评评理。” 领头的农民扛着锄头道:“我们都已经按照这几位官爷说的将粮食拿出来了,这官爷还缠着我们不放,您说,该怎么办?” 盛筱淑看向杜林。 他脸上温和的笑有点挂不住,但还是保持了风度:“朝廷规定的份额是库取二一,也就是存粮的一半,但是他们拿出来的只有十石粮,这可是一整个村子啊。” 听到这盛筱淑明白了。 这个村子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无名小村子,但即使如此,在去年丰收的情况下,一个村庄里边的存粮肯定远远不止十石,后边再添个零还差不多。 也就是说,他们只拿出了十分之一。 难道杜林脸上有些挂不住。 眼见两方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盛筱淑想了想说:“这件事我还不甚了解,今天就暂时先各退一步如何?” “既然大祭司这么说了,我们照办!” “诶等……” 盛筱淑拉了一把杜林,“闭嘴!” 耽误这会儿,那几个农民已经走远了。 盛筱淑放开手,拍拍杜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急不得急不得,你现在追上去又能如何?逼着人家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给你?那人家不跟你拼命。” 杜林有些懊恼:“可是……” “你是何人,敢对杜大人不敬!” 忽然,他身后的官兵估计是见盛筱淑阻止了杜林,会错了意,举着长枪就逼了上来。 “等等……” 盛筱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忘记了自己现在站在田埂上,下边就是接近一米高的水田。 完了,衣服报销。 盛筱淑狠狠闭上眼睛,失重的感觉还没传来,她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稳稳扶住,一只手在她面前一晃而过,鼻尖便浮起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听见杜林发出了一声惊呼。 “右,右相?” 盛筱淑睁开眼睛,往前走了几步,走出了身后之人的禁锢范围。 那人没用什么力气,任她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确实是谢维安,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相接的时候他挑了挑眉梢,像是为了遮去眉眼间积累下来的疲惫。 杜林在她身边有些惶恐,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右,右相怎么回来了?” 谢维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道:“来找人。” 第四十六章 录取 杜林憨憨地说:“啊?右相在这里也有熟人吗?” “在这。” 盛筱淑:“……” 她实在忽视不了来自谢维安的炙热视线,于是只好礼貌性地开口道:“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很久,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满打满算才过去八天。 但是这句话仿佛就在嘴边,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杜林呆在当场,结巴道:“盛姑娘和......和右相认识?” 盛筱淑错开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自然,“认识怎么了,你们家右相很金贵吗?” 是挺金贵的啊,整个大徵就这么一个无出其右的右相。 那可是朝堂无数初步入仕途的年轻士子向往的梦想啊! 但是杜林这话没敢说出口。 他虽然有点单纯,但是不傻。察觉出来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谢维安看了一眼杜林,“你先回去。” “等等!” 盛筱淑可不想单独面对谢维安。 杜林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来回逡巡了片刻,随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你们聊,你们聊。” 盛筱淑:“……” 果然刚认识的人交不了心。 但是转念一想,她似乎并没有任何怕谢维安的理由,那件事怎么想都是他谢维安对不起自己好吧。 于是她底气又足了起来。 “找我什么事?” “跟我来。” 盛筱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两个人来到田埂附近的一处荒废院子,院子就隐在半人高的野草间,看起来就跟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一样。 但是一走进去却发现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下摆着椅子和桌子,桌子上还有冒着热气的茶。 很难不让人怀疑谢维安是提前计划好的。 然而她等了半天,谢维安除了给她倒了杯茶以外,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盛筱淑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有什么事,咱们痛快点儿,我还得去镇上呢。” 谢维安定定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没什么事,你既然说了好久不见,请朋友喝杯茶不是应当的吗?” “如果你觉得我很闲的话,这次你可能猜错了。” 谢维安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寂寥和失落,但是声音依旧如常,“确实有一件事。” 终于谈正事了。 她拧眉:“说。” “别牵扯进征粮这件事来。” 他说的话却出乎盛筱淑意料。 按理来说他也是朝廷的人,应该是站在杜林那边的才对吧。 谢维安道:“杜林那边我会叮嘱他,之后他不会再来打扰你。” 盛筱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说完了?” “嗯。” 她站起身来道:“我本来也没想参与,谢谢大人的忠告。” 看着盛筱淑离开的背影,徐安从暗处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右相,这件事为何不请盛姑娘帮忙?福溪一带距离合州最近,赈灾一事又已刻不容缓,若是盛姑娘帮忙定能……” 谢维安扫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于是徐安又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我自有办法。” 谢维安道:“此事不要再提。” 徐安心里有一万个劝谏,奈何他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要是在这个时候开口捋胡须,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唉。 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 盛筱淑来到镇上检查完给司回定制的工具,随后本来想去点心铺给二宝买点糕点,却发现往常生意很好的那家店今天没开。 她问了旁边的人。 原来还是为征粮这事,做点心避免不了要用到面粉粮食,老板生怕那征粮的士兵们惦记上自己,干脆直接休业三天避避风头。 “现在这事吧,闹得大家是人心惶惶,唉。” 卖茶叶蛋的妇人抱怨说:“也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别处受灾,我们这里前段时间也是受灾,当时怎么没见朝廷给我们救济?现在哟……啧啧。” 盛筱淑就看着她,等着她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见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妇人小心翼翼地问:“大祭司是如何想的呢?要是您点头,咱们倒也没有二话……” 盛筱淑往周围一瞄,不少人都往这边投来了目光。 估计是都等着她的反应呢。 她捡了两个茶叶蛋,付了钱,然后才道:“我虽然是大祭司,但是各有各的分工,粮食这块应该由咱们得新镇长管吧。这蛋不错,我下次还来。” 那妇人听了这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显出了一点失望。 可能是觉得她会站在百姓这边对抗朝廷吧。 盛筱淑转身离开。 她同杜林说的话并不是假的,不是她不愿意帮忙,而是就算她出头,效果也不一定好。 在百姓眼里,她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大祭司,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他们谋利益。 征粮这件事上,大家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守着自己那份粮食才是好事,这个时候她出面只会把百姓们推向她的对立面。 哪怕事情真的办成了,最后的效果也不一定好。 除非…… 盛筱淑摇摇头,把那个除非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来到驿站,报出了名字后竟然真的有给浅茴的书信,还是两封。 一封落款写着苏衍,另外一封没有落款,只是信纸上刻印了一棵古朴的大树,看上去非常有质感。 盛筱淑有些疑惑,除了苏衍还有谁能给浅茴寄信? 想来想去,能和她产生关系的也就杏林书院了……不会吧,难道上次的考核出结果了? 虽然好奇,但是信件是给浅茴的,她没有拆。 揣包里回家给浅茴一看,就听见她欢呼兴奋的声音:“娘亲娘亲,信上说我可以进杏林书院了诶!” 居然是真的? 司回闻言也从院子外跑了进来,由衷地恭喜自己的妹妹,“浅茴真厉害。” 盛筱淑将信纸接过来一看,确实如浅茴所说。 信上还说教导浅茴的老师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京城路远,赶到福溪镇可能需要十天左右。 信里还附带了一枚精美的木牌,正面刻着浅茴的名字,背面则是那棵在信纸上也能看见的大树。 第四十七章 育儿经典 总而言之,这是件好事。 盛筱淑决定晚上做一顿大餐好好庆祝庆祝,正好她今天没买到点心,但是买了好些面粉,还可以给二宝做个小蛋糕。 烧火架柴的时候,司回在厨房里帮忙,浅茴则趴在桌上给苏衍写回信。 她无意间一低头,发现司回正把一截湿透的柴往灶炉里塞,她连忙出声阻止:“司回,怎么了?” 司回这才回过神,摇着头说:“没事。” 盛筱淑怎么会信? 她也不管锅里的汤了,坐到他身边温声道:“司回觉得娘对你好吗?” 他狠狠点了两下头。 “那司回觉得娘是不是为了在你和浅茴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这次摇头:“不是的。” “错了。” 盛筱淑露出一个微笑:“哪有什么不图回报的爱,娘对你们好也是想要报酬的。娘想要的就是你们两个小家伙一辈子都幸福快乐,当然,要是能对娘无话不说就更好了,咳咳,当然这个不做强制要求,但是……” 她话锋一转,“至少希望你遇到困难和不开心事情的时候能告诉娘,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司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娘,我是不是有点没用?” 啥? 盛筱淑吃了一惊。 这孩子哪来的这种想法? 她定了定神后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司回即使是在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的时候都显得超乎寻常的冷静,他敛下眉头,小声道:“娘给村里的人占卜赚钱,妹妹也通过了大书院的内院考核,我也想为你们做点什么,但是还需要娘花好多银子给我买工具……” 盛筱淑静静听完他的想法。 听得是又喜又恼,喜的是司回处处为自己和浅茴着想,恼的却是自己身上堂堂现代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博士生,居然忽视了孩子的想法这么久。 她不急着安慰,反问道:“那司回有没有未来想做的事情呢,说给娘听听。” “我想要好好学习武艺,保护好娘和妹妹。我也想做出娘给我看的书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钟表、四个轮子走的马车,还有冬天会自动发热的机器……这样娘冬天的时候就不会疼了。” 盛筱淑眼睛有些湿润。 这个身体在她穿越过来之前非常弱,每个月那几天的时候特别疼,尤其是冬天,说是痛得死去活来都不为过。 原主为了不让二宝担心,每次都是自己找个角落忍着,没想到还是被司回发现了。 “但是在那之前。” 司回又说:“我也想帮娘挣银子,妹妹之后要去书院,还想给娘买好看的衣裳和首饰……” 盛筱淑终于忍不住把他揽进怀里,觉得一颗心被填得满满的。 半晌,她噗嗤一声笑道:“我都不知道,小男子汉有这么多想法。” 司回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书里说男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家里的女孩子,我觉得很有道理。” 盛筱淑差点笑出声来。 他放开司回,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司回想做什么就做,正好有几样东西目前我们正需要,要是司回能做出来,应该能卖得很好哦。” 司回沉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还以为娘不会同意的。 “好了。” 盛筱淑站了起来:“再说下去锅里的汤都要熬干了,等吃过饭我把图纸给你,你看看需要什么材料,娘给你买。” “嗯!” 他又低下头去给灶里添柴,只不过这次格外认真。 盛筱淑手搓了一个小蛋糕,卖相不怎么样,但是端上桌的时候浅茴还是乐开了花:“好软好甜!娘亲和哥哥都好厉害!”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一顿饭。 饭后,她从图书馆空间里找出来一本《日常机械用具大全》送给了司回。 里边很多东西都是日常用得着的,她将目录上的石英表、多功能工具箱、耕田机三样打上圈。 然后对司回道:“这三样东西从难到简单,你可以先从耕田机做起,对了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箱子,里边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少说有个八十两。 “镇上铁匠铺的人隔一段时间会将我订好的工具送来,到时候还需要什么,你直接跟来送东西的叔叔说,不用让娘同意。” 司回呆了一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明晃晃地摆在面前。 闻言他也并不推脱,将小箱子收好,眼里冒出一抹充满斗志的火苗,“我知道了,谢谢娘。” 盛筱淑笑笑,“傻司回,跟娘说什么谢谢?” 我不会让娘失望的! 司回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但是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解决完司回这件事,盛筱淑深感自己的带娃之路还有些任重道远,得空时正寻思着要不要从图书馆里找几本育儿经典恶补一下,张大娘就着急忙慌地找上了门。 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盛筱淑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好,好事……” 好事? 盛筱淑将她接到屋里,给她喝了杯凉茶后她才缓过气来道:“朝廷征粮的人走了!” “走了?” 盛筱淑微怔,这么快? “是啊。” 张大娘说:“今儿一早的事,之前不是有官兵往各个村子里去吗?今天他们好像接到了什么消息一样,一早就全走了。听说别的村也是这样。盛娘子,你说,这是不是说明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这话她还真不好说。 盛筱淑皱皱眉,忽然就想起了那日见到谢维安的时候,他眉眼中藏不住的疲惫。 本来以为他也是来找自己谈征粮一事,结果到最后他也没有开口。 是他做了什么吗?可是是怎么做的。 如果这件事这么好解决,杜林也不会狗皮膏药一样地缠着自己了。 想不明白,她只能敷衍了几句,让张大娘先回去。 只是心里还是对这件事有些耿耿于怀。 半夜,盛筱淑哄二宝睡下后,忽然有人敲窗户。 她推开一看,徐安站在外边,笑得相当不怀好意。 片刻后,两人站在谢维安的小屋门口,盛筱淑问:“怎么回事?” 第四十八章 微雨 徐安一句话没说,先对着她行了个大礼,“请盛姑娘出手帮帮右相!” 盛筱淑人愣了一瞬,随后淡漠道:“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谢维安那么大一个官,我拿什么帮他。” 他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 一会儿后,她总算明白张大娘口中的征粮官兵走了是怎么回事。 合州灾情加重,再这么下去,朝廷的赈灾粮款还没到就要上演饿殍遍野的人间惨剧,皇上其实有了在福溪一带强制征粮的想法,结果被谢维安给挡回去了。 确实,这次可以强制,但若因此失了民心,对战后还未完全稳定的大徵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谢维安的办法就是就近征用西南边境的军粮。 而且并未等皇上的朱批下来,如今粮食已经在准备完毕马上就要开拔前往合州。 盛筱淑靠在墙上,淡淡道:“谢维安这么做,没想过后果吗?” 哪怕她对大徵的制度并不十分了解,却也清楚历史上凡是涉及军队,都是统治者不可触的逆鳞。 私自调用军粮,随便放在任何一个古装剧里,八成都意味着这个人要杀青了。 徐安一脸苦涩:“属下劝了,但是右相的命令说一不二。” “你都说了说一不二,还想让我做什么?” “属下知道只要盛姑娘出面,合州的危机可解,西南边境的军粮也不用开拔。” 果然是这件事,盛筱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发冷淡,“是谢维安让你来跟我说这些的?” “徐安摇摇头:“右相未让属下向姑娘透露半分,徐安实在是觉得右相此举或将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这才斗胆前来求一求姑娘。” 盛筱淑有点不相信,“就算是得了这个罪名,他也还是右相,万劫不复……你未免有些太危言耸听了吧?” “不是这样的。” 徐安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纠结神色,然后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右相不让属下告诉盛姑娘,但是此刻却是不得不说了。” 盛筱淑看着他,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到后半夜的时候,福溪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温柔得不像夏日的雨。 这场雨连绵了几日,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谢维安出门的时候还是万里晴空,归程的路上顷刻间就乌云密布,结结实实地被淋上了一回。 要是盛筱淑在的话,这样的雨想必早就能预测到了。 他换了身衣裳,手中的密信里写着边境粮食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他一封飞鸽传书就能开拔。 他没有犹豫,毛笔刚刚在纸上洇出一点痕迹的时候,徐安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右相,右相!” 谢维安眉心一拧,“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徐安喘匀一口气,连忙道:“西南军粮不用动了,粮食已经募好了!” 笔尖一顿。 谢维安愣了一瞬,脸上却不见喜色:“你去找盛筱淑了?” “额……” 这么明显吗? 徐安还来不及解释什么,下一刻身子就被人提了起来。 谢维安罕见地生气了,他沉声道:“你的胆子越发大了,本相的话全当耳旁风是吗?” “家主!” 白鹤忽然出现,“盛姑娘来了。” 谢维安手上的力气一松,好半晌后才沉了声音道:“自己去领罚。” 说完将徐安往旁边一扔,大步离开了。 “咳咳!” 逃过一劫的徐安捂住脖子剧烈咳嗽起来,白鹤上来拍了拍他的背,“何必呢,你明明知道家主说一不二。” “臭小子。” 他拍开白鹤的手,脸上的表情却很轻松,悠悠道:“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 白鹤翻了个白眼:“但是你那二十鞭子,动手的可是我。” 徐安:“……” “商量一下,轻点如何?” “我不懂。” “臭小子!”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谢府门口跟之前来没什么两样,连那两个守门的侍卫都眼熟了她,相当热情地询问要不要给她搬把椅子。 “为什么,你们右相这么墨迹吗?” 侍卫板着身子,闻言小声道:“姑娘慎言,你好些日子没来了吧,最近右相闭门不见客呢。上次杜林杜大人前来求见,生生等了两个时辰。属下觉得……” “你觉得如何?”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背后传了出来。 侍卫当即浑身一震,满脸绝望地转过身。 就看见右相大人浑身低气压地站在自己身后,那一刻他来年清明节想吃什么都想好了。 好在盛筱淑上前一步道:“我让他陪我聊聊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半晌,谢维安吐出几个字,“罚俸一月。” “多谢右相开恩!” 捡回一条小命的侍卫简直要给盛筱淑跪下了。 但是一抬头,就看见那姑娘已经被右相给拉走了。 盛筱淑被谢维安拉了一路,见他沉着脸不说话,用力甩开了他的手,皱眉道:“谁惹你了,这么暴躁?” 谢维安停下来,劈头盖脸地问:“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清楚这个时候出面意味着什么吗?” 她揉了揉手腕,抬起头道:“知道啊。” 盛筱淑之前一直不愿意帮杜林这个忙,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她没说。 她和谢维安的关系不错,和杜林也有话说,放在之前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谢维安是朝廷的大官,杜林更是直接负责征粮的,她身为福溪镇的大祭司,哪怕问心一万遍都无愧,也阻止不了众人猜想:她是不是和朝廷达成了什么交易?她是不是拿乡亲们的粮食去攀大官? 偏偏她还不能主动去解释。 人心难测。 而福溪镇虽然没了盛成辉,还有势力扔在的圣公和别的眼红她的祭司们,但凡这件事被有心人抓住借题发挥。 之后只要她犯下任何一点错处,这摇摇欲坠的人心估计就得崩盘。 哪怕她不愿意承认,但是人心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谢维安于是更气了:“知道你还……” “旁人的崇拜和期待非我所愿。” 盛筱淑打断他:“我只是不愿意欠债而已。” 第四十九章 安神 这次福溪征粮的事情本来不归谢维安管。 他被叫回京城,统筹大徵各地的征粮,西南一片原本是分给了另外一个人,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是左相的手下。 谢维安连夜进宫找皇上改旨意,换成了杜林。 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这毕竟是忤逆皇命的行为,如果再加上私自调用军粮,就算他再受皇上器重,恐怕也得脱层皮下来。 朝堂之上还有左相虎视眈眈,这军粮真要动出去了,徐安简直不能想到时候左相会做出什么来。 所以他还是顶着压力去找了盛筱淑。 盛筱淑道:“不管你为什么要把负责人换成杜林,总归我从中受了好处。所以咱们现在两清了。” 谢维安没说话。 她等了会儿,见他还是沉默,于是把手里的伞又撑了起来,“我要说的说完了,大人再见。” 刚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猛地抓住。 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高得令她心惊。 下一秒,她感觉眼前一黑,谢维安的身子山一样倒了下来,差点儿直接给她惯到地上去。 “喂,你……” 刚一上手她就觉得不对,好烫,太烫了!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大火炉,贴着他的部分好像要烧起来似的。 盛筱淑好险才稳住了身子,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连忙叫来了人,徐安鞭子才挨了一半就半身不遂地跑了过来,谢府里一阵鸡飞狗跳叫大夫。 盛筱淑把人交给白鹤后本来想走的,却被徐安给留住了,“盛姑娘今天可否留下来?姑娘家里那边我们的人会去通知的。” 她心说凭什么? 徐安捂着血肉模糊的屁股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用着相当诚恳的语气道:“右相现在还在气头上,姑娘也看见了属下的下场,要是没有姑娘在,属下的小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盛筱淑:“……” 惨不惨她不知道,脸皮倒是很厚。 更离谱的是她居然真的稀里糊涂地留了下来,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坐在谢维安的房间里,看着他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真像个大怨种。 她从空间里边拿出一本书来看,看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谢维安睡着的时候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他的模样本来是偏冷厉的,不言不语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但是现在沉寂下来,那张本来就比旁人好看得多的脸就显出了一点和他完全不搭的透明感。 盯了半晌,盛筱淑不得不承认,谢维安确实有副好样貌。 想了想,她还是做了个湿枕按在他额头上。 缩手的时候却被一把抓住了。 她吓了一跳,却见谢维安还没睁开眼睛,估计只是烧迷糊了。 盛筱淑把手缩回来,站起身推开窗户,看见门口两尊门神一样杵着的白鹤和徐安,有些无语,“二位大半夜是没事做吗?” 徐安身残志坚,笑得相当微妙,“咳,这不是为了护卫右相和姑娘的安全吗?” 她打量了一番徐安,“你敢不敢放开扶着墙的手?” 徐安:“……” 那当然不行,他现在光是站着就已经很费劲了。 二十鞭子可不是说着好玩的。 正常来说他得在床上躺个七八天才能下地的,现在的情况纯粹是白鹤手下留了情。 “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白鹤抱胸,浑身上下写着“与我无关”四个字。 徐安只好接着说:“确实是为了保证右相的安全,姑娘可能不知道,朝廷上下时时刻刻都有盯着右相的人,平时右相有功夫傍身,现在情况特殊嘛,我们不得多照看点儿?” “有道理。” 盛筱淑点头:“那我的房间呢?” “啊?” 徐安露出迷茫神色。 盛筱淑比他还要迷茫:“啊什么啊,难不成你想我今天睡在你们右相的屋子里啊?” “姑娘不就是留下来照顾右相的吗?” 我照顾个头! 见她黑了脸,徐安连忙轻咳一声,喊了句“来人”。 然后刚刚还空无一人地方忽然冒出来个一身漆黑的人,看得盛筱淑叹为观止,还好刚才没打算对谢维安做点别的。 “去收拾一下隔壁的房间给盛姑娘住。” 那人悄无声息地下去了,徐安这才问:“姑娘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没了。” 盛筱淑道:“但是还有个问题。” “您问。” “你们右相这症状好像不仅仅是染了风寒吧。” 能烧成这样,而且看府里的人焦急的样子,怎么想都不普通。 徐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了过来:“右相没有告诉姑娘啊。” “嗯?” 还跟她有关系? 大概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过了,徐安显得格外爽快,“其实是上次在敬安堂中的毒还没有完全清干净,加上淋了一场雨,风寒诱发了毒素,这才烧得这么厉害。” 盛筱淑皱皱眉:“都过去七八天了,还没清干净?” “我们也想啊,但是那天以后右相又是忙着回京奏报,还非要回福溪来盯着这边的情况,根本没有时间,我们也劝不动。不过姑娘放心,右相已经没有大碍了。” 盛筱淑:“……” 你这么说我怎么放心? 他身上中的那一刀还是给她挡的呢。 半晌,房间准备好了。 她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给了徐安。 “这是?” 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香炉。 “安神香,给你们右相点上吧。” 她摆摆手,往隔壁房间走去,“我也休息了,拜托你们保护右相的时候也注意一下我的人身安全。” “那是自然!” 她离开后,白鹤才开口,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徐安手里的香炉:“这东西没问题吗?” “没问题。” “你如何肯定?” 徐安笃定道:“我懂一点医术,这确实是安神香,而且品质很高。” 白鹤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那也就是一炉子香而已,你能笑成这样?” “哼,你懂什么?” 徐安笑着说:“盛姑娘出门,身上怎么会常备安神香呢?肯定是来之前就想好了要送人的。行了,赶紧拿去给右相点上。” 第五十章 木雕 盛筱淑这夜睡得不大安稳,顶着两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往半开的窗户往外一看,残存的睡意瞬间从她的四肢百骸发散了出去。 窗边站着个颀长的身影,逆着天光,脸的部位只能看见模糊而苍白的轮廓。 “我去!” 她忍不住爆了个粗口,“何方妖怪?!” 那个身影动了动,随即传出来一道无奈又熟悉的声音,“要是还没清醒你可以再睡会儿。” 盛筱淑这次认出来了,她满腹无语,“大人,生病不是你的错,大清早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谢维安倒是没有对她的出言不逊做出什么反应,而是说:“我来是想告诉你,这两日我回京述职,这段时间杜林会待在福溪,他可以信任,但是也不必走得太近。还有这个……” 他从袖间取出一样东西,手腕轻轻一动,那东西就落到了盛筱淑面前。 她伸手接住,是一张写了几个名字的纸条。 不等她问,谢维安解释道:“如果你遇到困难,或者有想做的事,找这上面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帮你。” 盛筱淑想将纸条扔回去,奈何没有他的那份功力,纸条在面前轻飘飘地飞了一会儿,还是落在了她面前。 “有劳了,但是我想应该用不着。” 谢维安根本没理会她的发言,自顾自道:“收着吧,你确实很聪明,但是你的弱点也很明显。” 说完,他转过身欲走。 “等等。” 盛筱淑听他说了这么半天,终于回过味来了,连忙叫住他问:“你现在就要走?” 在昨天还当着她的面烧晕过去了的前提下? 谢维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陛下有旨,不得不从。”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等我。” 声音太小,盛筱淑根本没听清,本来打算再问,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了。 盛筱淑走出门正好撞见了徐安,他心情不错的样子,笑着跟她打招呼,“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她诚实道:“不好。” “……咳咳,姑娘现在是要回福溪村吗?右相吩咐了属下,姑娘的任何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盛筱淑很随意:“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徐安跟着她到了大门口,忽然说:“对了,有个小玩意。” 他从怀里拿出一对小鸟木雕来递给她。 小鸟精巧得很,翅膀还能上下扑动。 “姑娘家里不是有两个孩子吗,正好可以拿去解解闷。” 盛筱淑拒绝了。 倒不是说不心动,只是她觉得这种小东西,司回自己就能做,而且可能做的更精巧。 “姑娘可能不知道,这小玩意还有个说法。” “哦?” “镇上新开了个铺子,专门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听说每一个小东西里边都埋着些小惊喜,或者是一个糖果或者是一张图画纸。确实挺有意思。” 听上去还不错。 盛筱淑最后还是收了下来,拿回家分给二宝后就没再管这件事了。 帮了谢维安后,不出所料,每天前来找她占卜的本地人锐减,大家虽然表面上对她依旧敬重,但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一道坎。 在那道坎过去之前回不到从前的境遇。 好在盛筱淑早有预料,也做好了接受这个结果的准备。 她每天种种菜看看书,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这天她带着浅茴一起来到村里,准备买些鸡蛋和肉类,就看见村里的小孩们手里人手拿着一个小木头雕塑,玩得不亦乐乎。 盛筱淑认出来那和徐安送的如出一辙,心里有些疑惑,这东西这么受欢迎。 “娘亲。” 浅茴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小声地说:“他们怪怪的。” “嗯?” 盛筱淑问:“怎么了?” 浅茴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我感觉那几个小孩好像哪里生病了。” 这话就说得有些恐怖了。 但是她百分百相信浅茴。 她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留了个心眼,买鸡蛋的时候问了那老人:“大爷,那是什么玩具啊?我也想给我孩子买一个。” 老人真的没认出她,闻言冷哼一声:“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稚子天天玩乐不思进取,我劝你啊,别买。” 但是她软磨硬泡了一会儿,还是得到了信息。 果然是徐安说的那家镇上新开的铺子里买的,在福溪一带格外受欢迎,十里八乡的孩子们基本上人手一个。 按理来说这东西虽然要不了多少银钱,对农家的孩子来说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买下的。 现在这样的情况,确实有点超乎常理了。 一路上浅茴都显得若有所思,一到家她就把司回从自己的工具屋里给叫了出来:“哥哥,帮我个忙。” 司回最近一头扎进了盛筱淑给他的那本书里,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听到浅茴的声音后还是第一时间走了出来,听了妹妹的感受后,他点头,“我相信妹妹。” 浅茴说:“哥哥,你能把那两只小鸟拆开看看吗?” 他没多说话,拿起工具三下五除二就将两只小鸟拆成了零件,里边还藏了两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方糖——估计就是徐安说的小惊喜了。 但是这些光从外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司回点评道:“这东西做得比较精细,对比这个价位算是物超所值。只是……” “只是什么?” 他忽然拿起组成小鸟腹部的一个零件,那是小块的方形,表面雕刻着精细的莲花。 “这个零件似乎有点太大了。” 浅茴不明白:“什么意思?” 盛筱淑给她解释:“里边可能有别的构造。” “嗯。” 司回点点头,转身回工具屋里取了一套更加精细的工具来,就见他对着那木头小方块几下拧巴,忽然“咔”一声。 严丝合缝的方块裂开了一黑线般的裂缝。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气味一下飘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 在裂缝出现的一科,盛筱淑就下意识地将二宝的口鼻全都捂住。 自己也赶紧屏息闭气。 第五十一章 药物 浅茴的大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地说:“我有解毒丸。” 于是盛筱淑把东西找出来一人一颗,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直到吃下去过后她才觉得好受了点儿。 她手搓了两个简易口罩给二宝戴上,然后一家三口才开始察看起那鸟肚子里的东西。 司回用小锉刀将那个裂缝撬开,味道顿时更加浓烈,好在他们已经提前吃了解毒药丸,这才让人没那么难受。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只有小拇指大小,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被里边的东西浸成了不均匀的黑色。 看着就让人想皱眉。 她用木棍将布包拆开,里边是一颗黑色的药丸,药丸本身的味道反而没那么大,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反而是那一小块布上的味道。 “这是什么?” 盛筱淑不让浅茴直接接触,她扒在桌边轻轻闻了下,随后道:“这好像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药。” 上瘾?! “具体成分不清楚,但是这颗药丸会慢慢挥发,变成气体被吸入体内。玩得越久就会对这个玩具越上瘾。” 浅茴嘟着嘴道:“但是这个东西闻久了对身体很不好的,娘亲,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放在小鸟木雕里呢?” 盛筱淑无声地皱起眉,问司回道:“另外一个木雕呢,也有这东西吗?” 司回的动作很快,另外一个也被拆了出来,如出一辙。 联想到在村里听到这玩具风靡十里八乡的传言,这大概率就是卖这东西的人故意的。 她还将这两个东西拿回来送给了司回浅茴,想想就觉得后怕。 嗯? 盛筱淑反应过来了,既然是这样,司回浅茴为什么没事? “嗯……应该是因为冰续香。” 浅茴思考了一会儿后道:“谢叔叔说冰续香很有用,给了我不少做冰续香的药材。我就做了香包,放在了香炉里,我们待在家里每天都闻,一般的毒对我和哥哥都没有太大作用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点心虚。 谢叔叔给她药材的事情娘亲不知道,娘亲明明说过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的。 盛筱淑却没有责怪她,甚至还得在心里浅浅地感谢一下谢维安,如果不是这样,司回浅茴因为自己受到伤害,她会自责死。 不过她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既然冰续香对这东西有用,浅茴你能做出解药来吗?” 浅茴想了想,点头说:“可以。” “好,那就拜托浅茴了。” 浅茴二话不说,转身研究解药去了。 司回见她起身,忍不住问:“娘是要去那家铺子里看看吗?” “嗯。” 盛筱淑点头,“这件事不能放着不管,受害的都是孩子,如果有力所能及的地方还是帮一帮吧。” “带我一起去吧。” 司回道:“我大概能帮上娘的忙。” 盛筱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去到镇上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去那个铺子,而是带着司回走了一趟谢府,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徐安。 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要上升到官府的,而且她一个人就算了,这次带了司回,她需要有人来保证司回的安全。 徐安听了,眉头皱成了麻花。 “姑娘稍等。” 一会儿后,他换了身装束,像个大户人家后边跟着的小厮,“我跟姑娘一起去。” 盛筱淑没意见。 由徐安带路,三个人很快来到了镇上唯一一家排着长龙的铺子前,大门立了块木板,上边写着:史记木馆。 排队的人里竟然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大人。 她想起来浅茴说的:即使是身体素质更强的大人,长期接触那东西后也会受到影响。 真是害人不浅呢。 徐安找了个人替他们排队,他们在旁边的茶摊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了他们。 接待的人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穿着考究,见人就带三分笑,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这位夫人是第一次来吧?如何,想要给孩子买点什么,保证您的孩子喜欢。” 盛筱淑扫了一眼店里,空间不大,被两个大货架给差不多占满了,货架上摆着的都是鳞次栉比的木雕,有小鸟、小兔子以及各种动物,各个都做得栩栩如生。 但是一想到这里边都是些什么东西,她就控制不住心里的厌恶。 定了定神,她对司回说:“看上哪个,你喜欢的话直接带走。” 那中年女人一喜,这是遇到大客户了! 司回在货架边逛来逛去,时不时地拿起一个木雕把玩把玩。 最后挑了三个不一样的。 中年女人闻言有些失望,但是还是相当热情地将东西包好,将他们送出了木馆。 三个人离开木馆后绕进个无人的小巷子,司回轻车熟路地从挂在腰间的小包里拿出工具把三个木雕全拆开。 果然,每个都有。 他说:“我刚刚仔细看过了,每个木雕里面都有这个构造,基本能确定放的都是这个。” 徐安还是第一次见司回这手,好生震惊了一下。 盛筱淑问他:“怎么说,报官?” 这应该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徐安却摇头:“实不相瞒,目前福溪镇上的官兵基本都被派出去运粮食了,这事还要再次感谢姑娘。而这伙人,手工如此娴熟,刚来到福溪镇就立马站住了脚跟,我觉得他们背后可能并不简单。就算报官也不一定能有好结果。” 倒也是。 “这样吧。” 徐安不愧是谢维安手下的人,迅速拿出了办法,“我先让人去查一下这店主的背景,只是这期间需要个名头,暂时让这些木雕不要再流出去了,还要不打草惊蛇,这倒是有些麻烦。” “不能直接找人去闹事吗?” 徐安苦笑道:“姑娘真是不走寻常路,只是无缘无故上门找茬,我还是有些怕打草惊蛇,现在谢府留下的人手也不够,做不到一网打尽。” “那还真有些难办了……” 这也不行,盛筱淑有些纠结了。 “娘,这件事我应该能帮上忙。” 司回忽然说。 第五十二章 开店 司回带着他们来到了镇上的木材铺,随便买了一块木材,然后在他们面前雕了只小狐狸。 狐狸惟妙惟肖,每一处细节都分毫毕现,若不是颜色不对,乍一看就是一只灵动可爱的真狐狸! 盛筱淑想过司回很擅长动手,没想到他的手竟然巧成这样。 和这只小狐狸一比,方才那史记木馆里的东西简直能用粗制滥造来形容。 最重要的是,司回完成得十分轻松,用的时间也很短。 对他来说这好像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徐安都看呆了,好半天才赞叹道:“姑娘的一双儿女,皆非池中之物啊!” 司回没把他的夸赞放在心上,对盛筱淑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将妹妹做的解药藏在里面,公平竞争,应该不会让那些坏人起疑。” “这想法好!” 徐安相当赞同。 盛筱淑却提出了一点:“那咱们不是还要先有个店?” “哎呀这是小事。” 徐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盛筱淑震惊,这是小事吗? 他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三天之内店铺就能盘好,这段时间就劳烦小公子和小小姐准备好解药和木雕了。” 说完不等盛筱淑说什么,就匆匆离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司回,小小少年眼底有跃跃欲试的光芒,看起来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 这就没办法了。 她笑笑,司回想做的事,她可没理由拒绝。 徐安的动作比盛筱淑想象中的还要快,不过两天就传来了消息,说店铺已经装修好了,随时都能搬东西过去开卖。 司回的小工具屋里,一堆堪称艺术品的小木雕在角落里堆了一堆。 哪怕是看着他一个个做的,盛筱淑还是忍不住惊叹,这小孩怎么这么厉害呢? “娘亲娘亲。” 浅茴兴奋地跑过来,把一个陶瓷瓶子塞到她手里,“解药我做出来,有谢叔叔给我的那些药材,这个药很好,只要中毒的人碰到就能起效。但是有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把解药放在木雕里面的话,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盛筱淑明白了。 如果解药不能做到立即起效,哪怕司回的木雕质量更好,孩子们也会因为药物的影响觉得那边更好而放弃司回的木雕,他们的办法就起不了作用了。 想了想,她忽然问:“浅茴,能把解药染成不一样的颜色吗?” 浅茴很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可以。” “好。” 说干就干,浅茴不愧是杏林书院认证的天才,看了从植物里提取色素的书后立马就能上手,当天晚上他们就拥有了五颜六色的解药“颜料”。 盛筱淑前世有个画画的爱好,还曾经画过不少商单。 要不是因为对气象学和天文学的热爱,她可能会成为一个原画师。 哪怕已经许久没有画过了,给木雕上上色她还是能信手拈来的。 第二天一早二宝起床的时候就看见窗台上站了整整齐齐好几排小动物,不仅仅是上了色那么简单,盛筱淑还通过笔触将动物身上的毛发和细节填补完全。 再搭配上司回的手艺,木雕往那一放,任谁都会觉得惊艳。 浅茴盯着木雕爱不释手,盛筱淑好笑地说:“浅茴要是喜欢,娘和哥哥专门给你做。” “说好了哦!” 小家伙于是又喜滋滋地吃早饭去了。 饭后,徐安赶了马车来接他们,看到成品的时候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深藏不露”。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朦朦亮,除了卖早饭和新鲜菜的,别的店铺都还没开门。 徐安给他们准备的店铺就在史记木馆对面,隔了一条街遥相辉映,就是名字有些奇怪,叫万朽斋。 抛开名字不谈,里边的空间可要比木馆大多了,里边的布置也相当精致,货架摆得错落有致,一看就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盛筱淑看了半天都不觉得这像是两天之内能临时准备出来的。 问的时候徐安说:“姑娘不用多想,这里原先是打算卖成衣的,店的主人听说是姑娘你有需要,马上就让了出来,随便用。” 盛筱淑:“……”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认识这么个阔绰的人? 虽然心里疑惑,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徐安带来的下人们很快将那些木雕摆到了货架上,窗户一开,晨光落在货架上,再搭上几枝新鲜折来的树枝,竟然真的好像将真的将森林一角搬到了这里来。 盛筱淑搬来一个小架子,往上面摆了几个木雕放在门口,以此来招揽客人。 做完这一切,她就带着司回隐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下边有徐安的人帮忙主持,不需要她操心。 万事俱备,天很快就亮了,街上热闹了起来。 史记木馆前很快就排起了队伍,人有惯性思维,虽然不少人对万朽斋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都没人上前先去试试深浅。 好在盛筱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三天,她除了准备解药,也没让另外一个人闲着。 不大会儿,万朽斋门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人浅色长衫,光风霁月,翩翩佳公子,正是暂时留在了福溪的杜林。 而另外一人,盛筱淑并不认识。 是个高高瘦瘦的精壮中年男性,脸上一撇小胡子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喜感,百姓们对他的反应倒是很大,见到了纷纷见礼。 应该就是那新上任的镇长陈有礼。 陈有礼打量了一番万朽斋的门面,赞叹道:“听说最近木雕玩具在福溪很多人喜欢,这前来一看,果然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只是如何门可罗雀,对面的店铺又是什么卖什么的?” 他身边的杜林闻言摇摇手里的折扇,笑道:“那也是卖木雕的,之前和镇长说起的受欢迎的木雕就是他们家的,就是不知何时这里又多了一家新店。反正那边长队难排,不如我们先去这万朽斋看看如何?” 陈有礼点点头:“也好。” 他们的话并未避开众人,大家都能听见。 伴随着两个大人物走进来,众人好奇地跟了进来。 第五十三章 潜伏 盛筱淑分明看见杜林的目光往上瞟了一眼,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跟着陈有礼挑木雕去了。 他微笑道:“这些木雕当真是巧夺天工,陈镇长看不看得上我不知道,反正我要多买几个回去送与我弟弟妹妹。” 说完从架子上各挑了一样找掌柜的打包了。 陈有礼哭笑不得,杜大人平时那么稳重一人,怎么今天似乎有些急躁。 但是面前这些木雕确实是精品,他家中也有小孩,也跟着杜林买了几个。 旁边观望的百姓们见这两个大人物都买了好几个,也纷纷到货架旁挑了起来。 渐渐的,随着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对面在史记木馆排队的人也起了过来看看的心思。 徐安安排的下人们目标很明确,拿着木雕见人过来先往那家的小孩手里塞,紧接着就是一顿热情洋溢的说辞,最终买不买不重要,只要那人接触到解药就足够了。 盛筱淑两杯茶的功夫,就见史记木馆门外排队的人都聚集了过来。 她想了想,叫来徐安来耳语了几句。 后者眼睛一亮,“还是姑娘聪明。” 说完立马下去布置了。 一会儿后,徐安吩咐的人在店里的空处摆了好几张长椅,中间放个大桌子,摆了不少木雕,连瓜果糕点都有。 随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道,“暂时还没排到队的人可以先坐下来,休息休息,把玩一下本店的木雕,您觉得确实好呢,等会付起银钱来也放心些。吃的喝的可以享用,但是木雕可不能带走哦。” 这样新奇的方式登时激起了众人的兴趣,纷纷坐了下来。 那涂了解药的木雕在众人的手里传来传去,哪怕最后他们不买东西,盛筱淑等人的目标也达成了一大半。 万朽斋开了一上午,对面木馆的客人流失得有一半以上。 这样巨大的变故史记那边当然已经察觉到了,史记木馆后院,盛筱淑看到过的中年女人脸色阴沉地推开一个房间的门。 屋里很阴暗,窗户边的帘子拉得死死的,整个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点着的一盏煤油灯。 整个房间除了一张桌子,堆满了木桶,桶里装满了漆黑的液体,味道不大,但是闻着令人十分不舒服。 桌子底下堆满了还没有组装完毕的木雕。 中年女人一走进去,立马有个沧桑的声音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进来后要马上关门,不然引魂膏的效用会大打折扣。” 女人道:“哼,估计你之前做的那些都用不完了。” 暗处走出来个男人,看面相还算年轻,但是嗓音却相当嘶哑,他问:“怎么回事,被发现了?” “不是。” 女人将万朽斋的情况说了,没好气道:“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店家,跟咱们抢生意。血蝠,你的手艺可比不上人家。” “哼,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被叫做血蝠的男人深深皱起眉,“你确定那新开的店家没问题,不是官府在介入?” 中年女人闻言也沉思片刻,“官府那边没有什么动静,我肯定这万朽斋和官府没什么关系,估计真的只是眼红咱们来跟风的。”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血蝠道:“就算他们的手艺比咱们好,没有引魂膏,客人迟早还是会回到咱们这边。但是这突然冒出来的万朽斋也不得不防,你让小鬼带着他的人去暗中调查一下,如果有别的背景回来禀告。” “如果没有呢?” “没有……哼。” 血蝠冷哼一声,“自然是解决了,还需要我教你吗?” 中年女人这才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晚间,徐安派人帮忙把浅茴从家里带了过来。 今天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原本以为能卖上三天的木雕今天一天就卖完了,要不是她特意留了几个展览品,这新开的店就要成为空店了。 所以司回不得不连夜做木雕,浅茴也将自己做的解药带了过来。 好在万朽斋二楼有好几个可供休息的房间,装潢还相当地不错。 二宝睡下后,盛筱淑到隔壁房间继续后边的工序,画到一半徐安走了进来,“姑娘,史记的人有动作了。” 盛筱淑并不意外。 徐安继续说:“有人在万朽斋附近徘徊,估计是想查我们的背景。不过姑娘请放心,我们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唉。” 她叹口气。 “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呢?要是史记木馆的人一点都查不到万朽斋背后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徐安原本就很聪明,立马反应了过来,“他们会觉得我们是他们惹不起的人,可能会因此隐遁!” 盛筱淑点点头,“所以啊,适当给他们放点消息,让他们觉得万朽斋是能够被拿捏的,这样才不会让他们跑了。还有,史记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查到了吗?” “查到了。” 徐安现在对盛筱淑是心服口服,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敬重,“他们在各地流窜,专门往福溪这样的小镇子钻,用那带毒的木雕捞一笔钱就立马逃遁,最短的时候,只在当地待了半个月。” 盛筱淑皱眉,这不就是把人的健康和性命当做消耗品吗? 果然是人心难测。 要是这次让他们跑了,又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要遭殃。 于是她又问:“什么时候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徐安答:“我们已经往周边调人了,明日日落之前,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盛筱淑想过谢维安手下的人速度会很快,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被吓到。 这可是个但凡出个门都得以月为计数的时代。 好在不是敌人。 “姑娘,姑娘?” “啊?嗯,怎么了?” “就是想问问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盛筱淑摇头:“既然你都安排好了,现在只要稳住史记木馆的人就行。” 徐安点头:“是。” 这个时候的盛筱淑还没想到,史记木馆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第五十四章 谈生意 第二天,万朽斋的生意比前一天还要好,很快昨天他们赶工的那点木雕就被一扫而空。 盛筱淑顺势推出了预约制,让想买木雕的人先交定金,到时间统一发放。 预订的人能免费赏玩店里用来展览的木雕,还能随便在店里吃吃喝喝小零食。 她还推出了几个小游戏供进来的孩子们解闷。 这么新奇的方式,对娱乐方式很少的农村孩子们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哪怕没得东西买,万朽斋里也时时刻刻聚集着不少孩子。 相应的,史记木馆的客人再次大幅度缩水,已经到了门可罗雀的程度。 后院,除了上次的中年女人和血蝠,还多了一个高高瘦瘦,远看活像一根麻杆的人。 血蝠叫他——小鬼。 中年女人有些气急败坏,“怎么回事,一天都过去了,还没查到万朽斋老板的蛛丝马迹吗?” 小鬼用阴恻恻的语气说:“查到了,是辎阳县来的富商,带了不少护卫,暂时动不了手。” “哼,废物!” 小鬼不乐意了,冷着脸道:“说到底不还是朱丝你的手艺比不过人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说什么?!” “行了,别吵了!” 血蝠一开口,另外两个都安静了下来。 他的眼睛里冒出一缕精光,沉声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就算万朽斋的东西再精巧,买过咱们木雕的人,五天之内必定回来再买。” 他这么一说,那叫做朱丝的女人也若有所思起来,她对人的相貌很敏感,见过一面的基本都能记住。 她忽然说:“我看到好些去万朽斋的人都是来过我们店里的,这是巧合吗?” “你的意思是。” 小鬼也回过味来了,“那什么万朽斋里有鬼?” 三个人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血蝠拿了主意,“不管怎么说,这万朽斋不简单。收拾东西,咱们该离开了。” “这么快?” 小鬼震惊道:“我们这次还没回本呢。” “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朱丝冷声道。 看起来她对血蝠的话更加深信不疑,当即转身闭店收拾东西。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盛筱淑和徐安耳朵里。 “闭店?难道他们发现什么了?” 盛筱淑道:“不管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都闭店了,肯定是要跑。你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徐安答得很快:“最快也要在五个时辰后。” 五个时辰…… 她在心里摇摇头,以史记木馆多次流窜作案的行事风格,这种卷铺盖跑路的事情他们肯定没少做,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走人。 肯定来不及。 得想办法拦他们一下。 思来想去,一个想法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对徐安说了,徐安当即连连摇头,断然拒绝:“不成,这不成!右相临走前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保护好姑娘,这样做姑娘你的风险太大了,绝对不可以。” 盛筱淑心说她怎么不知道谢维安还留了这话。 但是目前来看,无论是镇长还是杜林,手下都没有可用的人。 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要么把人放跑,要么提前起冲突,结果未知。 盛筱淑安抚道:“我也不是傻子,一定是有把握才会这么做的。谢维安走的时候应该也跟你说了另外一句话,就是听我的话吧?” 徐安无言。 右相还真说过这话。 最终他也没拗得过盛筱淑。 距离史记木馆闭店时间过去半个时辰的时候,盛筱淑单独敲响了史记的门。 隔了好一会儿,门从里边被打开了。 之前见过的那个中年女人神情警惕地打量了她几眼,“有什么事吗?” 盛筱淑道:“我知道你们要走了,所以来求个合作。” 前半句话一出来,中年女人就变了脸色。 她怀疑要不是这是在大街上,这女人都要从怀里拿出一把刀,给自己来一下。 “你在说什么,我不清楚。” 盛筱淑微微一笑,显得淡定又神秘,“要是就这么跑了,我敢保证,你们走不出福溪镇。” “你胡说什么?!” “朱丝。” 血蝠在她身后道:“既然是客人,就让她进来吧。” 这人出现得悄无声息,盛筱淑眉心跳了一下,这是身上带功夫的。 朱丝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是将她放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啪”地关上,前几天来的时候还摆得满满的货架此刻已经全部被清空,店里除了几块破木板和布,一眼看去啥都没剩下了。 盛筱淑心说她再晚来一会儿,估计连人都见不着。 方才和朱丝说话的人走到她面前,他一靠近,带过来一种一言难尽的味道,闷闷的,令人相当不舒服。 他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却像从阴暗潮湿的地方爬出来的老鼠那样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感,“这位姑娘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盛筱淑捡了把破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悠然道:“字面上的意思,我猜你们今天就要离开福溪,难道不对吗?” “哦?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想合作什么?” “血蝠,别听她胡说八道!” 朱丝忽然道:“我记得她,三天前她来过我们店,还买了木雕,说不定就是来刺探情报的!” 盛筱淑露出一点惊讶地表情:“这位……咳,姐姐,记忆力可真好,那么多人这都能记住我。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那个时候确实是来试探你们虚实的。” “哦?” 血蝠阴狠着目光,声音陡然变得冰凉,“那你是来送死的吗?” 话音一落,一个又高又瘦的影子从后门窜了出来,眨眼间就站在了盛筱淑身后,与此同时一柄锋利的匕首抵上了她的喉咙,眼看下一刻就要血溅当场。 盛筱淑抬高声音道:“我能让你们赚比现在多得多的银子!” “等等。” 匕首停住了。 盛筱淑脑子里浮现出谢维安那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照着这完美的模板平静道:“这就是你们生意人谈生意的方式吗?还真是长见识了。” 血蝠眯起眼睛:“你要谈什么生意?” 第五十五章 占星 很好,搭上话了。 盛筱淑松了口气,看来这伙人的目的就是钱财。 总比纯粹的穷凶极恶之徒要好对付得多。 她指了指还抵着脖子的匕首,悠悠道:“被刀架脖子上,我说不出来。” 血蝠却露出一个狞笑,“说不出来,你也不用说了。” 好吧。 盛筱淑淡定道:“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占星术?” 屋里另外三个人齐齐皱了下眉,小鬼和朱丝一脸茫然,只有血蝠表现得若有所思,他问:“你的意思是,你会占星术?” “我会。” 她道:“我知道这世间所有宝藏的埋藏地,也知道去往那里的道路,如果咱们合作,我给你们位置和道路,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哼,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吗?” 朱丝摇晃着细腰,阴阳怪气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神奇,你早就自己去找宝藏了,何必跟我们合作?” “你以为埋葬着宝藏的地方那么安全?” 盛筱淑丝毫不慌,“要么是有人把守,要么是机关重重。我虽然会占星术,但毕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 朱丝还是不信:“手无缚鸡之力?你上次来的时候还带了下人和一个孩子吧,就算你自己不行,借助你夫家的力量难道也不成?” 啧。 这就是遇到能过目不忘之人的烦恼。 盛筱淑反应也很快,当即沉了脸:“我家里有什么人,这是我的私事,我只是找你们合作,不是为了把自己卖给你们。要是没有诚意,我觉得也不必继续谈下去了!” 说完想起身,却被小鬼一把给按了回去。 她勾起一个冷笑:“怎么,想杀了我啊?” 血蝠倒是显得相当冷静:“你也不用反应这么大,不如先回答朱丝的问题,三天前你是来干什么的?” 盛筱淑坐在椅子上,装出了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磨蹭了半晌才道:“当然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跟我合作的资格,像你们这样,用卖木雕的方式走南闯北七八年,能赚多少银子?我随便挖个古墓都能挣得黄金百两,孰轻孰重你们可以自己考虑考虑。” 她明显能感觉到那句“黄金百两”一说出口,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呼吸都重了几分,当即趁热打铁道:“我知道你们现在还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们,要不是占卜到你们今天要走,我也不会这么早就出现在你们面前。” 顿了顿,她道:“我可以先给你们一个位置,真假与否,你们自己查探过后就有定论了,如何?” 血蝠和朱丝低声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商量。 半晌,血蝠道:“可以,如果你真的能带我们找到宝藏,大家一起发财当然好。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向我们证明你的占星术是真的。” “好。” 盛筱淑答应得很爽快,“你们想要我怎么证明?” “占卜出万朽斋背后之人是谁。” 血蝠紧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这应该不难吧?” 盛筱淑心里一紧,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她知道,要是拒绝的话肯定要被怀疑。 但是万朽斋背后的老板……那不就是自己吗? “怎么?” 她稍微犹豫这么一会儿,血蝠的目光一下子危险了起来,“你有什么难处?” “当然没有。” 没办法,盛筱淑咬咬牙,发挥演技的时候到了。 “但是我需要一点准备。” “你说。” “我需要一个能看到完整星象的地方,三柱凝神香,七色彩旗串。” 血蝠皱起眉:“你要等到晚上?” 盛筱淑比他反应还大,“这位大哥,你以为为什么要叫占星术。我不看天象看你们做的木雕吗?” 话音刚落,脖子上的刀就更近了一点,小鬼冷声道:“别贫嘴!” 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血蝠和朱丝在窃窃私语,一会儿后两个人走到她面前,血蝠对她伸出一只手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如果你说不出来,今天就别回去了。” 还有这种玩法? 盛筱淑眉心一跳,又强自镇定了下来。 她一点都不怀疑自己要是说不出来,抵在脖子上的刀下一秒就会落下来。 猜是什么东西吗? 她盯着血蝠的手,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血蝠看了一眼小鬼,阴狠道:“还看不出来吗?占星师。” 忽然,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出现在盛筱淑脑海里。 她脱口而出:“半块小熊木雕。” 血蝠和朱丝愣住了。 盛筱淑微怔一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作出一副大佬的模样道:“这算是测试的话,我通过了吧。” 她听见朱丝低声道:“她好像真的有点本事。” 很好,猜对了! 盛筱淑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血蝠瞪了朱丝一眼,然后缓缓张开手掌,里边确实是半块小熊木雕。 哪怕她说出小熊木雕,血蝠都觉得她可能是猜出来的,但是只有一半都能看出来,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女人可能真的会那神秘的占星术。 他给朱丝递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在腰间一摸,摸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从里边拿出一颗通体漆黑的药丸。 她递到盛筱淑面前:“吃了,我们就相信你。” 盛筱淑皱皱眉,“毒药?” 血蝠没有否认,“如果今晚你真的能给出宝藏的所在地,解药自然奉上。” 她沉默半晌,主动伸出脑袋,灵舌一卷将那药丸卷进嘴里吞下,然后道:“成交,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重获自由后,盛筱淑站了起来,“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今晚福溪东岸,那里有一棵云茵树,是绝好的观星地点,在那里见面没问题吧?” 血蝠点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史记木馆走出去,盛筱淑顿时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但是她知道现在还不能松懈,血蝠肯定派了人跟踪她,但凡她有什么异样都可能打草惊蛇。 所以她还得演一下午的戏。 盛筱淑剩下的时间就随便找了个茶摊一坐,静待夜晚到来。 第五十六章 天象 盛筱淑趁着喝茶的时间抿了抿现在的状况,她的任务基本上已经完成了。 太阳落山之前谢维安的人就能到,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成。 现在的问题就是,她吃的那毒药效力如何。 虽然她提前预见了这种情况,找浅茴拿了解毒药。但毕竟不是对症下药,效果如何还不清楚。 只能等这件事解决后回去找浅茴看看了。 她坐到太阳下山,星辰西挂。 晚上,当来到约定好的地方的时候,血蝠等人还没来,但是先前说好的东西却都已经备齐放在云茵树下了。 见不到人,盛筱淑原本打算等等,但是看见星光璀璨,此处又确实是观星的好地方,便就着这个条件算了一卦。 她在前世确实对占星术有所涉猎,但也都止步于给人看看面相和手相。 只是重生以来,她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这个世界似乎也比她之前的世界拥有更多可能性。 所以她还真有些好奇现在的自己能看出什么。 今夜的星空不算特别明晰,唯有北方两组星宿格外清晰明亮,首尾相接,像一条盘起来的蛇,莫明给她一种偏阴冷的感觉。 但是更多的,她也看不出来了。 她尽力地想从这星象中解出一些信息来,盯着盯着,她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本书,《未知之道》四个大字闪着银色的光辉。 盛筱淑吃了一惊。 自从祈茵山那件事过后,她不止一次想过将这本书召唤出来。但是给别人占卜的时候每次出现的都是《命理天书》,这本一直没有出来过。 怎么现在突然冒出来了? 她还来不及惊讶,就见书页翻开,刚才看见的星象一比一复刻在了书页上,与此同时,银色的字迹开始显现。 没来得及看,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转身一看。 朱丝带着几个人缓缓走了过来。 “你刚才在干什么?” “观星。” 盛筱淑云淡风轻道:“跟你说你也不懂。” 朱丝闻言有些激动,“你占卜到宝藏的位置了?” “这不难,但是在告诉你之前,我的解药呢?” “哼。” 她冷哼一声,“我们还得先确认你说的是真的。” 盛筱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问道:“就你一个,这么看不起我啊?” 要是不能一网打尽就有些麻烦了。 “你不需要管,赶紧把位置说出来!” 立马就有人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好好。” 盛筱淑举起双手道:“位置就在……” “咻!” 寂静的河边忽然平地起了一盏烟花,浅紫的颜色,在夜空中格外显眼。 除了盛筱淑以外的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片刻的注意力,她趁机往后退了一大步。 朱丝反应过来想来抓她的时候,她微笑道:“宝物嘛,就在脚下啊。” 话音刚落,暗处涌出来好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转瞬间就把包括朱丝在内的人给制住了。 这些人身着软甲,一言不发,将人制住后就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盛筱淑一眼就认出来这些是之前跟在谢维安身边的那些人,确实靠谱。 朱丝盯着她,眼睛都红了,“你就不怕毒发身亡吗?!” 她相当平静:“不好意思,还真不怕。” 一会儿后,徐安也找了过来,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潜伏在树林周围的另外一批人也已经全都抓住了,这次多亏了姑娘。” 盛筱淑现在心思都在《未知之道》上没看见的那些字上,因此有些心不在焉道:“剩下的你来处理吧,我先回……” 一句话没说完,她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腹部升起一阵剧烈的绞痛感,她腿一软,差点儿直接跪地上。 好在徐安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关切道:“姑娘怎么了?” “哼哼,哈哈哈!” 被押住的朱丝忽然大笑了起来:“你以为给你喂的毒药是假的吗?” “毒药?” 徐安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他手一伸,直接将朱丝卡着脖子提了起来:“什么毒药,解药在哪?!” 朱丝哪里会如他的愿,刚刚她也听见血蝠和小鬼他们已经被抓,要不是这个女人,他们早就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徐安脸色沉了下来,直接将人丢给了守在旁边的侍卫,冷声道:“让她吐出实话,另外那边抓住的那些人也一样上手段,一定要尽快拿到解药!” “是。” 盛筱淑疼得满头大汗,模模糊糊听见徐安的声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两个字:“浅茴……” 随后再支撑不住,倒头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盛筱淑躺在一张相当奢侈的大床上,触手之处软绵绵的,像浸满了阳光的棉花。 她忍不住动了动手指,手指一动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身酸疼,就跟许久不运动后突然长跑八千米的那种感觉,动一下就感觉浑身抽着疼。 缓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腾出精力来注意起周围的环境。 头顶飘着一看就相当名贵的纱帐,顶上的房梁有精致的雕花,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似花香也不像用了香料,更像是一种药香。 她转着眼珠子,思考着福溪镇上能有这么好条件的是什么大户人家,纱帐忽然被撩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裙装的年轻姑娘。 姑娘扎着麻花辫,五官清秀,看见她醒过来眼睛微微睁大,满脸惊喜,“你醒了?!” 盛筱淑:“我……” 她还没说出话来,这姑娘就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先生先生,盛姑娘醒了!” 然后她就听见好几道脚步声,随即几个人凑了过来。 司回浅茴、徐安、杜林还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他看上去温文尔雅,比杜林的气质还要成熟许多,就好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一样,光是看起来就感觉很舒服。 这个人将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微微拢起的眉头散了开来:“冰续香和解毒药很有用,毒性被中和,再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第五十七章 原地起书院 盛筱淑在迷迷糊糊中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因为中毒昏迷了两天。 那天她被徐安火急火燎地带到万朽斋的时候,差点把浅茴给吓哭。 但是她还是第一时间做了解毒药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吃了解毒药后她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直到林尽痴带着人来到福溪。 林尽痴就是那个给盛筱淑搭脉的青年,也是杏林书院派来的,浅茴未来三年内的老师。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盛筱淑的症结是毒药和解药药性都太猛,两者存在体内成针锋之势,虽然毒不会再危害到盛筱淑身体,但是解药也无法充分融入经脉。 开了一副性温的调和药,吃下去不过两个时辰,她就醒了过来。 徐安跟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浅茴站在旁边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事情一样。 她安慰道:“是浅茴救了娘亲啊,要不是你,娘现在恐怕已经没了。” “确实,浅茴小姐不必有所自责,这毒右相留下的大夫都没能解,您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惊人了。” 浅茴这才抬起小脑袋,露出红彤彤的眼眶,“真的吗?” 盛筱淑忍着疼坐起来,对她招招手,笑着说:“来,浅茴自己来确认一下娘是不是已经好了。” “呜呜!” 浅茴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她轻轻拍着浅茴的背,知道这次肯定是让她吓坏了。 同时也十分自责,自己当时只想着相信浅茴,却没考虑到让这么小的孩子看见亲人命悬一线是多大的打击。 看来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娘亲,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会儿后,浅茴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 徐安帮忙将她放到了床上,“浅茴小姐这两天都一直都没怎么睡觉,现在睡会儿也好。” 盛筱淑替她掖好被角,问出了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司回呢?” “小少爷他……” 徐安有些欲言又止,看得盛筱淑心一惊,难道司回出什么事了? 看见她想要翻身下床,徐安连忙道:“姑娘别担心,司回小少爷没遇到什么事。就是估计是看见姑娘您受伤,钻了点牛角尖,在得知姑娘您没有性命之忧后大部分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嘛。” “我去看看。” 盛筱淑刚想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 司回踩着急促的脚步冲了进来,看见盛筱淑的那一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娘。” 他紧走几步,眼里满溢着担忧的询问。 盛筱淑拍拍自己的胸脯,笑着说:“没事了,倒是你,怎么好像瘦了?” 这短短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司回好像又高了一点,人也瘦了些。 司回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皮革裹了的手环。 “这是?” 他戴上手环,对准了地上,然后手指在手环边缘轻轻一点,相当轻微的“咔”一声,银光一闪,地上顿时就多了几个坑,有着尖锐箭头的箭羽扎在上面,箭尾还在轻轻颤动着。 盛筱淑和徐安都震惊地看着他。 司回道:“我给娘做了这个,箭头上面涂了浅茴做的麻药,一共能用三次,每次有三枚箭羽。有了这个以后我和浅茴不在娘身边的时候,你也可以保护自己了。” 她满心感动地收下了手环,同时再次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回。 让司回赶紧去休息后,她不顾徐安的反对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个过程疼得她又出了一身汗。 走出房门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是哪?” 院子里假山绿水,青竹挺拔,清幽小道曲折延伸到灌木后面的院门,那股从始至终都存在的药香淡淡萦绕着,她绞尽脑汁了一会儿,想出了“心旷神怡”这个形容词。 徐安满脸无奈地跟在她身后,闻言道:“这里是杏林书院。” “哈?!” 她一个激动,扯得胃里又是一阵灼烧似的疼,扶着门扉才险险站稳。 徐安生怕她又晕过去,连忙扶住她道:“这是书院的分院,就在福溪,这个地方姑娘之前也来过,是敬安堂。” 盛筱淑:“……” 是她在做梦还是徐安在说梦话?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 徐安道:“内院弟子对杏林书院的意义非凡,算上这次通过考核的浅茴小姐和苏衍,满打满算才十三个。为了培养这些弟子,书院秉承的是不择手段的方针,别说原地建一座分院,就算是把整个福溪镇的宅邸都买下来,对他们来说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书院都这么有钱吗?” 话音刚落就收到来自徐安略带鄙夷的眼神,“整个大徵,除了钦天监的那群人,最有钱的就是杏林书院。” 盛筱淑是真的震惊了。 难道最有钱的不是皇帝吗? “徐都尉言重了。” 一道清泉般的嗓音从旁边冒出来,盛筱淑抬眼一看,先前迷迷糊糊中看见的那个青年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应该就是徐安说的林尽痴了。 名字有些奇怪,但是看起来倒是挺好相处的。 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腰还没弯下去,林尽痴立马挡了一下,“不必拘礼,不过盛姑娘要是想下床,还请将这药喝了。” 盛筱淑看清楚了,那药看上去绿油油的,透着一股童话里邪恶巫婆熬的汤的气息,实在没有让人想喝下去的欲望。 她想起上一次喝药还是谢维安递给她的,卖相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于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药有用是好,但这是不是……太丑了点?” “咳咳咳——” 徐安好像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咳个不停。 林尽痴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立马好脾气地说:“盛姑娘的这个提议倒是新颖,尽痴以后会尝试的。” 她闭着眼睛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闻言皱着苦瓜脸道:“好的好的,如果可以的话味道也能改善一下吗?” 林尽痴微笑着说:“这倒有些难。” 第五十八章 做个选择 一边的徐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盛姑娘,你刚才喝的这碗药光是用的药材就要三百银子了。” 这下轮到盛筱淑咳嗽了。 她满脸震惊,“就那绿油油的玩意儿?” 林尽痴解释说:“颜色是因为其中一味水碧莲花,对清除盛姑娘体内余毒和恢复身体效果很好,只是莲花味苦,若要变其味道可能会影响药效。” 盛筱淑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他也能认认真真地给自己解释,当即心里升起来一点愧疚,连忙转移了话题,“额,咳咳,多谢林先生了。刚才徐安说的是真的吗,杏林书院这么财大气粗?” “世间惜命之人不少。” 林尽痴顺着她的话道:“并不是书院本身有多富裕,只是总有心地善良之人愿意出手相帮而已。当然,书院也会回馈这些良善之人一些药物,或者危急之时第一时间前去诊治,大家互惠互利。” 奥……能把交易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个林尽痴也是个人才。 盛筱淑喝了药,胃里的烧灼感一下子就消减了下去,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好像清爽了许多,看来三百两花得不是没道理。 “银子我过段时间给你送来。” “不必。” 林尽痴道:“杏林书院的规矩就是内院弟子的家人也是书院的人,一朵水碧莲花不算什么。倒是另外有件事,需要和盛姑娘商量。” 片刻后,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林尽痴跟她说的是浅茴的事情。 “上次的考核没有全部完成,但是从浅茴处理那些病人病情的手法和角度上看,哪怕来的是个已成名的名医也不会处理得比她更好。即使是在内院里,她的天赋也是顶尖的,所以书院打算全力培养她。” 盛筱淑静静听着,这无疑是好事,但是需要商量就说明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林尽痴紧接着说:“但是书院需要一个承诺。” “您说。” “未来如果她能达到圣医的高度,如果书院有需要,她需要无条件帮书院一次。” 盛筱淑皱皱眉:“我能问一下可能会是什么事吗?” “当然。书院出过三位圣医,其中有两位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一位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续命十年。另外一位为书院带来了一味珍贵非常的药材。” 他保持着匀速平缓的语调,毫无藏私,“这些都在那两位圣医的能力范围之内。” “如果没有成为圣医呢?” “如果没有,书院不会有任何强制性的要求,书院的目的是治病救人。未来浅茴每救一人,背后有一分书院的身影,便已是求而难得的功德了。” “那若是我拒绝呢?” “浅茴依旧是书院的内院弟子,依旧能享受远高于书院其他人的资源。只是不会在书院培养的第一顺位上罢了。” 他说得坦荡而真诚,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他。 盛筱淑沉默半晌道:“我会去问浅茴,如果她同意,我没有意见。” 林尽痴便微弯了腰,笑着说:“盛姑娘是个好娘亲。” 她将司回浅茴叫到一起,将林尽痴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对浅茴道:“娘觉得两条路都好,浅茴喜欢哪种?” 浅茴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如果我答应,是不是就能学得更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 盛筱淑又问了一次,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我也同意。” 司回说:“不管未来书院想让妹妹做什么,我都可以帮她分担。不用担心这个。” 看着二宝坚定的眼神,盛筱淑忽然有种自己才是被哄着的那个。 “好。” 浅茴都同意了,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将结果告诉林尽痴的时候,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马上将未来三年内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这里将会成为杏林书院的正式分院,会像一般的学院那样对外招人,但是目的只是为了不让浅茴在学习过程中,因为太过无聊和枯燥走向极端,所以给她招一群玩伴而已。 浅茴在书院里有最高的权限,书房的珍贵典籍随便看,仓库里的名贵药材随便用,各种疑难杂症的病人都会在书院的妥善安排下来到这里,供浅茴增长经验。 其余复杂的事情也都不需要他们操心,可以说为了给浅茴营造一个好的学习氛围,书院是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盛筱淑除了感叹无话可说。 镇上突然开了这么家高大上的书院,教的还是治病救人,学费还便宜得就像梦里才有,整个福溪镇一下子就沸腾了。 原来的敬安堂,现在的杏林书院前面大排长龙,家家户户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在这样偏远的镇子里,但凡掌握一点医术,走路的时候腰杆都能挺得比别人更直。 但是很快众人就发现想进书院并没有那么简单,它可以说不要钱,但是却要天赋。 即使是给浅茴陪练的,也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招进来。 整整三天过后,仅仅有不到十个孩子被选上。 即使如此大家也热情不减,毕竟碰碰运气又不花钱。 而在这段时间里,浅茴已经跟着林尽痴学了不少东西。 现在再要她给几天前的盛筱淑解毒,她便也知道要考虑中毒人的身体状况和解毒后的调理问题了。 说实话,要不是盛筱淑天天闻冰续香,抗药性强了不少,那一剂解药下来,她可能就不止是昏迷这么简单了。 浅茴那边暂时不用担心,盛筱淑开始思考别的事情——要不要搬家? 书院里有专门给浅茴准备的住处,做什么都很方便。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就让她住在书院里,但是别说浅茴自己坚决反对,盛筱淑自己也不能接受。 她不可能让浅茴一个人待在这里。 但是若让浅茴回家,家里距离镇上又实在太远。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搬家这一条道了,她和司回搬到镇上来。 盛筱淑刚表露搬家的想法,徐安比她还要激动,“姑娘看上镇上哪家宅邸了,随便说!” 第五十九章 盘铺子 盛筱淑拒绝了让徐安帮忙,自己在书院附近买了一处不大,但位置不错的院子。 东西也不用大搬,既然是新家,她干脆奢侈一把,大部分生活用品就在镇上现买,也省了搬来搬去麻烦。 而且福溪村的那个家,还有她的菜园子和种的树,也不可能说放弃就这么放弃了。 听说她要搬到镇上,村长、林屠夫还有张大娘一家都来送了不少东西。 经历了征粮那件事后,村里的人待她也不像以往那样热情了,但是这几家受过她大恩惠的还是一如既往。 盛筱淑没收东西没收,只是拜托了众人,平时帮着照料照料那小茅屋。 忙活了几天,镇上的新家算是添置好了,原本就不缺什么,徐安和杜林等人来拜访一趟,带的东西一添,再加上司回那“哆啦a梦”一般的巧手,新家顿时被填得满满当当。 福溪已经彻底入夏。 ,这日盛筱淑正伴着蝉鸣睡午觉的时候,徐安满头大汗地找上了门。 喝了半壶盛筱淑自制的奶茶后才长舒一口气,神清气爽道:“盛姑娘这茶要是摆出去卖,必定受万人追捧啊!” 盛筱淑左右是这两日闲来无事,看浅茴司回一个学习,一个埋头制作辛苦得很,天又热,于是想起来前世喝的奶茶。 就煮了一锅出来,加点冰块,没想到味道竟出奇的好,二宝喜欢得不得了。 徐安这厮来喝过一次后,就三天两头上门蹭喝的,哪怕她说把配方给他让他自己照着煮,也不能阻挡他上门的势头。 所以盛筱淑还真有点希望谢维安赶紧回来,好好管管他自己的手下。 “盛姑娘如何这么看着我?” 徐安嬉皮笑脸道:“这次来找姑娘,还真是有正事。” “哦?” 盛筱淑应了声,目光却没有离开手里的书页,:“你说。” “之前您拜托我打听镇上地段比较好的闲置店铺,有着落了!” 盛筱淑暂时解决了浅茴的读书问题后,她也想着让司回能安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司回自己说想要一个小店铺,这样就能把他做出来的那些小玩意卖出去换银子。 虽然盛筱淑并不希望他这么小就想着赚钱,但是有个自己的小店铺确实是件好事,。于是委托了对福溪镇很熟悉的徐安帮着看看。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她连忙问:“在哪?” 徐安神秘一笑,:“姑娘还记得万朽斋吗?” 她当然记得。 揪出史记木馆的狐狸尾巴后,官府的人赶到,封锁了木馆的同时也将解药发放了下去。她和司回也就没有再继续做木雕,那家店自然也是还了回去。 偶然路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店门已经关了。 盛筱淑难以置信道:“你说的有着落,不会就是指的万朽斋吧?” “正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皱皱眉头沉思起来。 徐安见状问:“姑娘是对那家店有哪里不满意吗?” “没有。” 盛筱淑怎么可能不满意,无论是位置还是里边的布置,都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好的铺子,要盘下来花的钱肯定会更多。 她倒不是舍不得,就是有些担心家里那几百两的存款可能会不够。 听了她的顾虑,徐安连忙道:“不是不是,不需要姑娘付钱,万朽斋的老板说这铺子就送与姑娘了。” “送,为何?” 原来是那背后的老板得知她的女儿进了杏林书院,主动找到的徐安商量。 对他来说,一个铺子的钱不算什么,但是能跟一个未来的名医打下交情的机会可不多,所以这铺子也不算白送,倒像是提前的投资。 “盛姑娘大可以放心此人的品行,若不是绝对安全,我是不敢上门来和姑娘说这事的。” 有他这么保证,盛筱淑也没了有拒绝的理由,当即答应了下来。 但是这毕竟是承了人家的情,她问到了那人名字——石清,日后万一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自然要再还了这个人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石清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但是再怎么细想也没有印象,干脆就暂时搁置一边。 和司回说了万朽斋的事情后,他也很高兴。 上次自己的木雕在万朽斋那么受欢迎,无疑也给了他很大的自信。 但是既然要开铺子,就得先定一下要卖什么。 木雕暂时肯定是不能卖了,先不说史记木馆那件事后,百姓们对这种小玩意都有了阴影,好些类似的铺子都受了严重的打击。 再者说之前做那些木雕主要还是为了救人,为了能第一时间把东西卖出去把价格定得很低,不说司回的手工费,那些染料都不止那个价钱。 好在后来找官府把这笔银子给报销了回来,不然她得亏死。 现在如果要提价,大家肯定是不干的,他们可不会管之前的苦衷什么的。 思前想后,盛筱淑决定把万朽斋当做杂货铺来经营。 将司回做出来的各种机器都摆上去,卖精而不卖量,反正她对司回的手艺有绝对的自信。 说干就干,母子俩都是认定了就埋头去做的人。 虽然是杂货铺,但也得有个主次先后。 现在是夏天,所以她决定做个制冰机出来。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图纸和需要的材料书里都有,问题在于,那些材料对这个世界来说太超前了。 不说别的,光是一颗比较小的螺丝在这里都拿不出来,更别说更令人头疼的动能问题。 司回第一次看那些书的时候也是满脸不可思议,他总觉得娘给自己的书里描绘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世界。 但是看了具体的设计图后他又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些东西确实能被制作出来,只是缺少的东西太多而已。 停滞了两天后,司回想到了办法。 既然一比一复刻暂时不可能,那就退而求其次,弱化那堪称神奇的功能,以此来保证机器能被顺利做出来。 而在这方面,司回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第六十章 占卜 司回动手,盛筱淑在旁边偶尔给给建议。 有些建议,她是站在现代专业的角度上来提的,但是司回依旧理解得很快,就像是拥有一个超越时代的大脑一样。 原本以为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做出模型,结果刚刚过去半个月过去,他司回就拿出了第一代成品。 制冰机一代长着一个小圆桶的形状,基本上是用铁木做成的。内部的隔层里有一层处理过的水银膜,用来保持内部相对恒定的低温。 把一碗水放进去,大约一炷香时间后,水的表面就会结出一块薄薄的冰。 但是这样的效果明显还不够,司回自己也不满意,于是又钻回了自己的房间进行改良去了。 盛筱淑也翻了不少书,司回可能还有些云里雾里,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司回的制冰机在结构和组装上没有任何问题,缺的只是精细的零件和更加契合的材料。 所以她想试着在这个世界找到更好的原材料。 翻了一天书后她忽然想起来。 既然自己能给别人占卜,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占卜占卜呢? 说干就干,她闭上眼睛,轻车熟路地进入到图书馆世界,随后在心里默念着制冰机的材料。 半晌,银色的光芒闪过。 那本神秘的《未知之道》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上次晕倒之前,似乎看见这本书里面刻印了那天的天象,她还没来得及看呢。 “唰唰唰——” 不等她动手翻,书页就自己飞速翻动,最后停了下来。 “祈茵山,迷雾森林深处,蓝铁木。” 愣了一会儿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她制冰机材料的那个问题。 居然真的存在!? 盛筱淑一阵欣喜。 但是她按捺住了激动,先察看了上次印下的星图。 在书的第二页,她看见了那天晚上看到的星象,以及底下那行银色的小字。 看清写的是什么后,她蓦地呆住。 “七月十七,中州流火燎原。” 字迹闪动着微微的荧光,看上去神秘又令人难以相信。 流火燎原,指的是火灾吗。 可是在这个时代真的能形成足以燎原的火势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月十七,今天是七月初九,还有八天。 盛筱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告诉徐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徵的都城以及谢维安,就在中州。 盛筱淑顶着烈阳到谢府的时候却扑了个空,府里没人,具体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守卫也不知道。 她心里有些着急,但是干着急也没办法。 还有八天,徐安应该不会出去太久,等他回来应该也还来得及。 她将这件事收进心里,然后开始考虑去祈茵山找蓝铁木的事情。问过镇上的一些老人,他们都说不知道也没听说过。 一听说要去祈茵山的迷雾森林,一个个更是变了脸,话都不愿意再多说了。 盛筱淑表示理解,她虽然已经去过一次,但是那里边的路真不是普通人能认清的,一个不小心迷路,可能都要在里边转悠到死,更别提里面还有不少毒虫猛兽了。 但是蓝铁木也是必拿的,都知道了地方和位置,放弃也太可惜了。 本来正头疼,林尽痴给了她一个好消息。 迷雾森林里虽然危机四伏,但是奇草珍药也多,杏林书院在来福溪之前就对迷雾森林有所研究,正好要派人进去勘探一番。 毕竟财大气粗,请了一个大镖局最厉害的镖队来护卫,听闻盛筱淑想要蓝铁木,也十分愿意给她带回来。 听上去很令人心动,但是盛筱淑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自己也要跟着走一趟。 有《未知之道》这本书,她在迷雾森林里就不会迷路。 虽然书院做了周全的准备,但以她进过一次森林的经验来说,哪怕镖局的人再经验丰富,还是有很大可能被困在里面。 毕竟要说钻林子走险道,那流窜各地的盗墓团何尝不是专家?还不是在里边找不着北。 她将原因说了,林尽痴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如果她真的能引路的话,确实能将队伍的风险降到最低。 决定过后,盛筱淑便回家做了周全的准备,准备好了厚鞋垫、干毛巾之类的,上次那样脚下湿哒哒地在森林里走路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一早,去祈茵山之前她绕道去了一趟谢府,本以为徐安已经回来了,结果他还是不在。 这次去迷雾森林可能需要好几天,万一来不及通知就麻烦了。 想了想,她还是给守卫留下了纸条,还去了一趟书院,将同样的纸条交给了书院的门童,让他等林尽痴来了后交给他。 做完这些她他才匆匆赶到祈茵山,人都已经到齐了,就差她一个。 她颇有些不好意思,队伍领头的是个魁梧雄壮的镖头,见她迟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组织队伍赶紧出发。 整支队伍有十来人,首尾都是镖局的人,中间有两个书院的采药人,外加一个盛筱淑。 走在外围的时候还好,过了那道立着木牌的路口,头顶的天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仿佛由白昼变味了黑夜。 盛筱淑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表现得还算淡定。 她听见镖头在跟采药人商量路线,因为迷雾森林特殊,所以他们的目标更多的还是在探索。 听着听着,其中一个采药人忽然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盛夫人想要找的那蓝铁木,可知道具体在哪?” 采药人的语气相当恭敬,估计也是看在了浅茴的面子上。 她点头。 看见她这个动作,众人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那镖头道:“夫人当真能在这森林里认路?实不相瞒,自从进了这森林,我们平常用来辨别方向的方法都不管用了,要不是一路留了记号,连回去的路都不一定能认得。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做到的?” 盛筱淑沉默了。 总不能说是靠脑子里的一本书吧? 在她的视野里,面前有一道细细的银线,线的尽头就是她的目的地。 第六十一章 蓝铁木 那镖头见盛筱淑不说话,也没有继续问。 但是看那眼神,估计是以为她是藏私不说。 盛筱淑表示冤枉,主要是而且就算说出来这些人也不一定信。 不管怎么样,前进还是需要前进的。 在潮湿闷热的森林里待了一天后,盛筱淑算是把这支队伍给摸清楚了。 镖头叫何箭,练的是硬功,力气大得惊人。 那两个采药人是一对兄弟,哥哥是知微,弟弟是知尘。 两个人对各种草药都相当熟悉,一路上人队伍里有不少人受不了闷热的天气,还是他们带了不少清热解毒的草药分给大家,才让众人好受了点。 午后下了点小雨,不仅没带来清凉,反而令林中更加闷热。 再走下去可能会出事,何箭停下了队伍,打算先休息一会儿。 盛筱淑啃干粮的时候,看见两个镖局的人在窃窃私语,她一看过去就闭了嘴。 虽然听不到他们说的是什么,不过她大概能猜到,他们应该对自己很有些不满。 队伍里众人各司其职,只有她似乎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要众人帮她找那什么蓝铁木。 换位思考,盛筱淑要是站在他们的角度,估计也会觉得她自己就是来添麻烦的。 所以她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站出来带路,倒不是她不想。 而是因为何箭在进来之前有自己的一套计划,就算分不清道路,大概的东南西北还是知道的,他的本意是这次先将东边的一片森林探索完毕,然后再去找蓝铁木。 “寄人篱下”,盛筱淑当然没有资格对别人的计划说三道四。 托谢维安的福,遇到几次刺杀后,她深深明白了有个好身体的重要性,忙这忙那的时候也没有放下锻炼身体,不然还真跟不了这一趟。 想到谢维安,她脑子里自然而然又浮现出那行银色的小字。 不知道徐安回来了没有,不知道那消息有没有传到还身在京城的谢维安耳朵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自己…… “盛夫人。” 知微知尘一起走了过来。 盛筱淑回过神,站了起来:“怎么了?” 这两兄弟年龄都不大,平常估计也很少来到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现在一个比一个面带菜色,看上去竟然比她的状态还要差些。 知微面有愧色道:“我和知尘并非书院专门的采药人,这里的环境我们都有些受不了。之后的路我和弟弟可能不能跟夫人一同走了。” 这两个人倒也算坦荡。 盛筱淑当然没什么意见。 一拨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镖局分几个人带着兄弟俩沿着记号原路返回,何箭带着剩下的人跟盛筱淑一起去找蓝铁木。 盛筱淑表示同意。 别的还好,主要是森林里有猛兽,这短短一天时间内他们就遭遇了好几次野狼群和大山猪的袭击。 ,她一个人再怎么小心,但凡遇到一次就是凶多吉少。 分成两路后何箭找到盛筱淑,再次确认:“夫人真的知道那蓝铁木的方向和道路吗?”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唐突,解释道:“夫人不要多想,主要是我把这些兄弟带了出来,还是要尽力完完整整地把他们带回去。” 这是有多不相信她? 盛筱淑也懒得多解释了,只是点了头。 何箭深深看了她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夫人请带路吧。” 看着女人毫不犹豫往前的身影,何箭拧起了眉头。 他这样走江湖的人,最相信的除了身边的兄弟,就是积攒在脑子里的经验。 走南闯北多年,所以他知道这迷雾森林到底有多难辨别方向。 如果有人告诉他,有一个从来没去过迷雾森林的人知道在森林的哪个方向哪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而且还知道怎么走。 他只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但是没办法,钱已经收了,镖局就是靠信誉吃饭的,也只能跟着走这一遭。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个女人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体力和一些经验甚至能让他偶尔刮目相看。 但也仅此而已了。 带着一肚子的隐忧,他跟上了盛筱淑的脚步。 何箭却没想到,这一路盛筱淑都走得相当自信,她仿佛不用刻意去看天、看树轮、看地上的泥土和植物生长状况,就能认准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一开始他还担心她是不是在乱走,但是她表现得实在是太淡定了。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盛筱淑开始带队,他们遇到野兽的次数少了很多,一路上的天气也不如之前那么闷热了。 就好像,整个森林都在为她让路。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荒谬,何箭赶紧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风平浪静。 ,两天过后,盛筱淑带着镖队的人穿过一片地面湿软荆棘丛生的灌木丛林地。 荆棘刺非常长,但凡碰到一下都要划拉出好长一个口子。 何箭和他的兄弟们自然受得住这点苦,他本来以为盛筱淑要叫苦,等了半天却不见她哼一声。 她穿的浅色衣衫,明显能看见手臂和小腿处渗出来的血迹,再被汗一淋,那滋味一个大老爷们都会忍不住抱怨。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何箭以为她终于受不住要休息了,却见她微弯了腰,往前走几步,用手里的木棍拨开了前面厚厚的荆棘丛。 他就跟在她身后,第一感觉是一股凉爽的清风迎面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随即才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前面的景色。 那是一块林地,那些树木高耸入云,枝叶却很少,仰头看去像是一排排加粗版的竹竿一样。 风从林地顶上俯冲下来,放在平时不见得有多明显,但是对他们这些走在笼子般森林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如遇天赐。 他听见盛筱淑的声音:“到了。” 片刻后,全员都走出了荆棘地,何箭下命令先全员休息。 盛筱淑也休息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去看她的目标——蓝铁木。 第六十二章 流火 蓝铁木树身黑黢黢的,泛着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 盛筱淑动手敲了敲,触手冰凉,而且好硬,是真硬! 要不是它就活生生地长在自己面前,她还真能以为这是一块冷铁。 她正想着要怎么把这玩意儿带回去的时候,何箭走了过来。 “现在天色已晚,我打算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返程。夫人有别的想法吗?” 最后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盛筱淑有些稀罕,这一路来,何箭虽然没说,她也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这个说一不二的镖头对自己的信任度在及格线以下,现在居然问起自己的想法了? 大概是她震惊的表情太明显,何箭直接道:“说实话,来到这里之前我对夫人确实心有怀疑,但是事实不会骗人,夫人确实身怀奇能,何箭佩服。” 盛筱淑被他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闻言摆摆手道:“还是多亏了何镖头和弟兄们一路的护送,多谢。” 她说得真诚,何箭见状也不扭扭捏捏,大笑一声道:“好,夫人不计前嫌,大度!” 盛筱淑也跟着笑了笑。 布置好休息的场地后,何箭来找她商量需要多少蓝铁木。 她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木材太硬,通过普通方式会砍不断。谁知何箭笑着说:“这就不用夫人担心了,比这更硬的树我们也不是没有见过,哪有砍不断的树?” 事实证明,何箭说的不是大话。 他们用了一种带锯齿的刀,盛筱淑一看,这不是锯子吗? 不仅仅如此,这锯子的材质似乎也很特别,比一般的钢铁还要硬,锯起蓝铁木来虽然不快,但进度也是肉眼可见的。 直到晚上,盛筱淑才明白为什么这种树叫蓝铁木,白天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夜晚一到蓝铁木的树身就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在黑暗的丛林里格外显眼。 最后镖局的人锯了两棵,一群人手脚麻利地把圆木拆成好运输的木材,又原地做了个简易的筏子,就等明日一早拖着就走。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盛筱淑只能用专业两个字来形容。 这夜的环境比之前几个晚上都要好很多,盛筱淑本来以为今天她会睡得很香,但是到后半夜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她猛地从垫了干布的地方坐了起来。 夜风凉爽,森林静谧。 不远处有镖局的人在守夜,大部分人都休息了,没人注意到她。 盛筱淑捂着心脏大口呼吸了好几口,缓了好一会儿后那种心悸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她确认这具身体没有心脏方面的毛病,那这是…… “喀拉——” 细微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篝火里柴禾噼啪炸开,代表温暖的火焰此刻在她的眼里却好像带上了一点不详的意味。 “七月十七,中州流火燎原。” 这行字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而且存在感越来越强,简直就像是在提醒着她什么。 盛筱淑不敢忽视,盯着那火焰看了半晌,盯着盯着,就像天象的情况会自动出现在她脑海里那样,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再次出现,“流火”二字在她眼里忽然具现化。 就像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何镖头,何镖头!” 刚刚换班的何箭被盛筱淑叫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她满脸的焦急,立马清醒了过来:“怎么了?” “可能你会觉得难以置信。” 盛筱淑盯着他说:“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们得赶紧回镇上!” 何箭只犹豫了一瞬,立马起身,:“我这就叫人收拾东西。” “那些蓝铁木先不要了。” “什么?” 何箭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些蓝铁木吗? 盛筱淑的语气却无比笃定,她微微蹙着眉,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她眉心一样,让看的人都无端觉得紧张了起来。 “不管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不然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何箭没有再多问,转身就将弟兄们喊了起来。 虽然镖局的其他人都是满心疑惑,但是何箭一声令下,没人多说一句话,一行人顶着星月连夜往福溪镇赶去。 哪怕他们轻装上阵一路疾驰,再次回到福溪镇的时候也已经是整整一天一夜过后了。 晨光刚刚升起,盛筱淑告别何箭一行人,第一时间冲到谢府砸门。 门口的侍卫认识她,不敢拦也不敢问。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荼毒谢府的大门。 徐安盯着黑眼圈匆匆跑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盛筱淑已经要上脚踹了,他震惊道:“盛姑娘怎……” “我给你的消息送出去了吗?” 盛筱淑直接堵住了徐安后面的话。 她着急的神情让徐安瞬间认真了起来,:“杏林书院的林先生来找过我,三天前就已经送出去了,右相应当已经知晓。姑娘何故如此着急?”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不答反问:“中州有没有火山?” 她想起来了,在自己曾经看过的冷门古籍里,有用“流火”来形容火山喷发的记载。 如果是火山喷发,也确实能够解释那句“流火燎原”。 “火山?” 徐安下意识地答:“中州东部确实有……” 说着说着,他脸色猛地一变:“姑娘的意思是?” 盛筱淑却没有接他的话,语速飞快道:“位置在哪,人多吗?” “附近有县镇数十,人口众多。” 徐安已经知道了她想说什么,脸色沉重道:“如果真如姑娘预料,后果不堪设想。可是那山已经数百年没有动静,姑娘当真确定?” 盛筱淑心说你别问我,我也不相信。 但是一直未能完全平息下来的心悸让她不能什么都不做,而且目前为止,无论是《命理天书》还是《未知之道》,全都是真实的。 徐安嘴上这么问,人却已经往院子里走去。 盛筱淑跟了上去,看见他飞快地在纸上写下讯息,用一个红色的竹筒装了,绑在信鸽的脚上放飞出去。 第六十三章 恩情 “红色信筒是最紧急的消息。” 徐安说:“一路上右相的人会全力护送,最多两日消息就能传到京城。” 两天,也就是七月十六。 但是徐安的神色却没有轻松下来,盛筱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未知之道》的星象是绝对准确的话。 消息从京城再到中州东部,再加上通知百姓避难,做好防范,这全部的事情都必须在短短一天内完成。 哪怕是在现代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在交通闭塞的古代。 但是该做的他们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只能相信谢维安。 盛筱淑现在倒有点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接下来的几天盛筱淑和徐安过得多少有点煎熬。 ,万朽斋开店的事情没有停下,还在如火如荼地筹备着。 她虽然让镖局的人放弃了那些已经锯下来的蓝铁木,但是兜里还留了一小块标本,交给司回一试,果然完美契合。 图纸和技术已经到位,只要蓝铁木一到,司回就能做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制冰机。 但是他并不着急,虽然不知道娘为什么没有将更多的蓝铁木带回来,但是他百分百相信娘的决定,一定是有别的更紧急的事情。 于是这段时间他就开始着手做另外一些东西,比如之前娘说过的耕地的机器,那并不需要特殊的材料,但是因为精细零件的缺失,对结构的要求就会更高。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距离完成耕地机,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七月十七这天,福溪万里无云,天气相当晴朗,和过去的几天并没有任何区别,普通得有些平平无奇。 盛筱淑原本以为发生一些大天灾的时候,天象会有些特别的变化。 但是福溪距离中州太远,远得连天上飘着的云都没有生出一丝波澜。 她煮了几碗冰奶茶,给司回浅茴各自送了一份,回家的时候发现徐安站在门口。 明晃晃的日光下,他眼底的黑眼圈格外显眼。 盛筱淑贫了一句嘴,:“你想cos熊猫吗?” “……啊?” “没事,进来吧。” 坐下后,她给徐安递过去一碗奶茶,但是面对这个平时他相当嘴馋的东西,徐安却没有那个心情动。 盛筱淑知道他来找自己并不是为了说什么,只是想找冷静一下而已,所以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徐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我倒真希望姑娘你没有那么厉害。” 盛筱淑转移了话题:“你不在府里等消息?” 他摇摇头:“没这么快。” “那倒也是。” 谢维安接到消息,就算他选择第一时间相信她,马上赶往中州东部,现在应该也还在现场,至少也得今天晚间之后他才有时间传消息回来。 即使不想承认,盛筱淑还是不得不说,自己似乎有些关心则乱了。 说完这句话后,徐安又沉默了。 两人相对着枯坐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红云。 盛筱淑心有所感,忽然抬起头。 鼻尖似乎泛起了一丝硫磺的味道,但是天象并没有丝毫的异样,院子里微分轻轻吹过,竹叶唰唰地碰撞在一起,一切都彰显着“平静”二字。 但是她自己知道,这不是错觉。 遥远的中州,现在一定发生了什么。 徐安坐到天边彻底暗下来,然后才满腹心思地离开。 盛筱淑收好东西,回房吃饭睡觉。 七月十七一过,终于有消息陆陆续续地传了过来。 说是中州百年未有一动的火山突然喷发。 “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止,猛雨不灭。” 足以见得当时的场面。 好消息是朝廷的示警去得及时,附近的大部分百姓都及时撤走了,只是因此产诞生了不少难民,他们纷纷涌向周边各地,中州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盛筱淑听了,总归还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京城却迟迟没有准确的消息传来,她找过徐安,徐安比她还着急的模样,肉眼可见的这几天憔悴了不少。 看起来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翅膀飞到京城去看个究竟。 盛筱淑紧接着问他为什么不去。 徐安苦笑着说:“右相给我的任务是一定要保护好姑娘。” 于是她便说不出什么话了。 又过了三天,盛筱淑在万朽斋忙着开铺子的事情的时候,忽然有人找上了门。 她将人请进来一看,居然是何箭。 “何镖头,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这一米八往上的大个子“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 盛筱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何箭直挺着背,黝黑的脸上满是严肃,:“夫人救我镖局兄弟,当受我何箭一拜!” 说完头往地上一磕,磕得相当响亮。 弄得盛筱淑一头雾水。 经过他一番解释后才明白过来。 原来何箭所在的龙虎镖局就在中州,正好处于火山喷发的灾区之内。 原本知道朝廷的这波动向跟盛筱淑有关的只有谢维安那边的人,但是何箭也不傻,当晚盛筱淑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再加上镖局也有自己独特的情报渠道,通过种种迹象猜出来也不是件难事。 “我自幼父母双亡,镖局就是我的家。夫人救了镖局,于我何箭犹如再造之恩,磕个头哪算什么。?往后但凡夫人有需要的,我何箭,我们龙湖镖局,必定全力相助!” 何箭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盛筱淑便能想象到他得知中州火山喷发的那一刻心里的慌乱和绝望。 其实她并未想着刻意要救谁,只是半生的现代教育教给她的除了知识,还有那一句“人命关天”。 将何箭从地上扶起来后,她叹了口气,:“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真正救百姓的另有其人。” 何箭道:“不怕夫人笑话,我何箭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夫人的恩,我记得。” 说完他拍拍手,一群人拖着木筏子走了进来。 “这是?” 盛筱淑愣了愣,这不是那天丢在迷雾森林的蓝铁木吗? “我们顺着之前的记号又去了一趟森林,把夫人想要的东西带了回来。” 第六十四章 连环画 盛筱淑收下蓝铁木后想要给报酬,何箭死活不要,那架势好像给他银子就是要他的命一样。 “对了,我们镖局还收到了一个消息,不知道对夫人有没有用。” 临走的时候,何箭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回头。 “什么?” “夫人跟朝廷右相可有交情?听说那位大人在中州受了重伤,情况似乎不大好。” 盛筱淑愣住。 回过神来的时候何箭已经离开了,她寻思这件事还是不能道听途说,得去问问徐安。 但是等她一点一点收拾完店里的各种东西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要这么大晚上去打扰人家。 结果第二天一早,倒是徐安先找到了她。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徐安说:“右相很快就能处理好那边的事,这个月内就会回福溪。” 他的状态相比前几天明显轻松了许多,不可能是骗人。 盛筱淑将从何箭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徐安闻言也有些疑惑,但是很快道:“消息是通过机密渠道传来的,上面还有右相的亲印,不可能是假的。还请姑娘放宽心。” “……我放什么心?” 她晃晃脑袋,用着无所谓的语气道:“该放心的是你吧,看你这几天失魂落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里的人也在中州呢。” 这话徐安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姑娘不知道吗?” 盛筱淑愣了一下:“我该知道什么?” “此次天灾波及到了贺凉城,谢大人家的老家就在那里。” 盛筱淑:“……” 她怎么可能知道? 徐安微笑着说:“这次贺凉城的人也及时避开了天灾,多亏了姑娘的消息。不然我还真想象不到这件事对右相的打击有多大。” 沉默了半晌,她答了句:“哦,那等你家右相再来福溪记得让他请我吃大餐,还有……嘶!” 她转身想去给徐安倒杯茶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儿没站稳。 好在徐安及时扶住了她,紧张道:“姑娘这是?” “没事。” 她摆摆手,轻松站稳。 也许这两天听到的消息对她而言,并不是能云淡风轻嘻嘻哈哈地轻易揭过去的。 只是这个时候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徐安为了不影响她休息,早早就离开了。 她闲不住,于是花钱雇人将万朽斋里的蓝铁木给运到了家里来。 司回看见堆成一座小山一样的蓝铁木时肉眼可见地兴奋,一头扎进了制作制冰机的工序里去。 盛筱淑原本想在一边帮帮忙,但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堂堂的博士,在机械制造方面竟然有些跟不上司回的想法。 帮忙不仅起不到大的作用,有时候还会帮倒忙。 好吧,儿子太优秀也是种幸福的烦恼。 于是盛筱淑便灰溜溜地从司回的工具房里边撤了出来,同时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才能避免被戴上“啃子族”的帽子。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想法,之前征粮那件事过后她看起来好像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是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因祸得福。 她发现自己之前走进了一个很致命的误区,那就是比起占卜能力带来的收益,它带来的风险其实更大。 如果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了她的存在,想让她做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那她是做还是不做? 如果拒绝,她有什么能力来保护自己和二宝的安全? 就算她运气好,逃过一次两次,但老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可不想余生都活在担惊受怕中。 谢维安曾经提醒过她,但是当时的自己只觉得福溪偏远,不至于。 经历过陈员外、盗墓团以及征粮的事情后,她渐渐发觉自己接触到的人似乎一个比一个来头要大。 她运气好,遇到这些事情每每都能化险为夷。 但一时的运气并不能持续一世,为了二宝和自己,她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所以当徐安因为征粮那件事来找自己帮忙的时候,盛筱淑就也想好了,这次过后她可以顺势不再以这个身份进行占卜。 再加上她这次的搬家,之前的千事屋算是彻底关了。 盛筱淑的想法是:‘明的不行来暗的呗。’明的不行来暗的呗。 电视剧和小说里不是经常有那种神神秘秘好像啥都知道的组织。 吗?她做不成组织,装个神弄个鬼还是在行的。 但是想要实现她的这个想法,人脉和基本的资金是必不可少的。 她也并不担心,慢慢积攒就好。 反正她有个长势极好的菜园子,吃穿不愁。 等万朽斋再次开张,慢慢攒银子就好了。 但是日子实在有些清闲,她闲来无事,想起上次给木雕上色的事情,便开始画一些小连环画。 本来是打算给司回浅茴当做睡前读物,但是两个人一个沉迷医书,一个每天在自己的工具屋里捣鼓东西。 她实在找不到机会送,便想着自己画来解闷。 这天徐安日常来串门,无意间看见她摆在桌子上厚厚的一摞连环画,随手翻了翻,结果竟然看入迷了。 盛筱淑端着茶点过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翻完了一半,连招呼都顾不上和她打。 “这,这孙悟空竟敢偷吃蟠桃,不愧是没心没肺的石猴……” 不知不觉,徐安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连忙追着盛筱淑问:“然后呢?” 盛筱淑喝了口沁人心脾的凉茶,装傻,:“什么然后?” “这孙悟空偷了蟠桃,可有被天庭的人抓住?” 她有些好笑。 这个世界虽然是古代,但似乎并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自然也没有《西游记》的故事。 她悠悠道:“不清楚,还没想好呢。” 徐安愣了愣,随即震惊道:“难道这故事和这画竟然是姑娘所做?” 盛筱淑摇摇头:“画是我画的,但故事不是我的。是……额,我听一个前辈说的。那位前辈已经仙去了,你也不用问是谁在哪这种问题。” 毕竟就算说了,他也不知道吴承恩。 第六十五章 火爆 “姑娘这小画精美生动,我生平仅见,倒是比京城有些附庸风雅卖字画的文人要强上许多。” 徐安感叹了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盛筱淑忽然想到,反正她主业暂时捞不着,不如就靠画画给自己发展一下副业,?还能打发一下时间。 想到就做,盛筱淑直接问徐安:,“大徵有什么娱乐周刊……啊不,邸报之类的吗?” 徐安一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自然是有的……等等,姑娘是想将这小画刊载出去?” 盛筱淑点头:“不行吗?” 他哪敢说不行? “如果姑娘想做,随时都可以。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一下姑娘你,大徵的邸报大多出自京城,每日往那希文书斋寄自己作品的人数不胜数,就算我能将姑娘的小画送去京城,最后能不能被选用,这个我也不敢保证。” “那没事。” 盛筱淑对这一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了。 她不相信凭借吴前辈的故事加上她的手绘功底还不能在这个世界的邸报上挣点儿版面。 “好。” 见她如此自信,徐安也不再多说,当即将桌上的连环画收入袖中,:“我这就去办。” 那样子好像比她还要急一点。 “对了。” 走出几步后他又折了回来,认真问:“所以那孙悟空偷吃了蟠桃过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笑得温和,:“等着看以后的京城邸报吧。” “好嘞。” 徐安屁颠屁颠地回去了,他将盛筱淑的连环画刻印了一份,将原件还了回来,刻印版送往了京城。 按照正常的流程,等到出结果最快也要半个月后了,所以她专心忙起了万朽斋的事情来。 铺子里的商品她帮不上忙,但做个简单的布置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将原本死板的货架换了样式,铺子中间适当地空出一块,做出足够的空间感,不像一般的铺子那样逼仄。 她还专门设置了一个休息区,摆上两排司回亲手坐的沙发椅和桌子,只要花很少的银钱就能够喝到她独家自制的奶茶和冰汤圆,再将之前仓库里还没来得及卖的木雕拿出来做装饰。 杜林第二次来到万朽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这里简直焕然一新。 不像个只是卖东西的铺子,倒像个十分适合轻松玩乐的神仙去处。 盛筱淑不仅仅请了他,还搭上了徐安和正好在镇上买东西的林梅尔夫妇。 主要是想让他们从各自的角度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视角不同需求也不同。 大家在惊讶和赞叹之余也确实给了一些意见,盛筱淑中和了一番,又做了些细节上的调整。 忙碌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到了万朽斋重新开张的时间。 无论是制冰机还是耕田机,放在这个世界都是绝无仅有的,开张的时候司回在万朽斋门前演示了一番这两种机器的用处和使用方法。 全镇的人全都沸腾了。 制冰机? 居然能凭空将水做成冰,简直是神迹! 耕田机? 比水牛和木犁更方便耐用,十三四岁的小孩都能用。那不就能耕更多的田,收获更多的粮食?而且还省时省力,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当这一切都在眼前成为现实,万朽斋的商品在一夕之间成为了方圆十里最炙手可热的东西,而且热度还在疯狂向外蔓延。 盛筱淑想过万朽斋会很受欢迎,但是实际情况还是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仅仅开张第一天,店里的东西就被抢购一空。 哪怕她已经将价格定得稍高也阻止不了百姓们的热情,甚至晚上打烊的时候外边还排了长队,今天没买到的只能等下次了。 等到万朽斋外的人全部散去,盛筱淑整理好店里的东西后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像要散架一样。 她感觉之前跟着何箭跑了一趟迷雾森林都没有这么累。 好在徐安知道她这里缺人手,特意给她送了两个人过来帮忙,不然她一个人非得要忙死不可。 “盛姑娘,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吗?” 她摇摇头,:“没事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对了,这个拿着吧。” 她搬出两台制冰机,好在她提前在前台的桌子下边偷偷藏了两台。 帮忙的两人面露惶恐,:“盛姑娘,这我们不敢收。” 这玩意今天有多受欢迎,他们是体会得最直观的。 盛筱淑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不容置疑道:“我知道我给银子你们更不会收,但是也不能让你们白做吧,而且在我招到人之前还需要你们帮忙,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收下吧。” 两人没有办法,满心感激地收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万朽斋延续了之前的火爆,每天店门前都大排长龙。 ,盛筱淑原地忙成了个陀螺,可谓痛并快乐着。 这么来了几天后,盛筱淑开始了第二步——限量。 制冰机和耕地机每天各只卖二十台。 实在是因为这些暂时都只有司回才能做出来,虽然他之前做了不少存货,但也经不住这么卖。 限量既能给司回腾出休息的时间,也能保持店里商品足够的吸引力。 果然,这个公告一贴出去,百姓们虽然疑惑又震惊,但是每天该来还是得来。 因为万朽斋里面除了那两样特别受欢迎的,还有不少实用的小玩意。 虽然,这些在别的杂货铺里面也能买到,。 但是一看万朽斋这布置、这装潢,天然地就更加能吸引人走进去。 这天卖完每日限量,盛筱淑给自己煮了一壶奶茶,加上少许冰块,喝上一口简直沁人心脾。 即使不买东西,底下的大堂里也依旧有很多人,这还是盛筱淑主动控制了的结果。 她长舒一口气,翻了翻手里的账本。 仅仅几天,万朽斋的纯利润就达到了两千两银子。 这已经是这个小镇上九成九以上的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巨款了。 只能说,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创意都是最值钱的。 盛筱淑抿着奶茶,在账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最后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圈出了“制作”两个字。 第六十六章 好久不见 经历了最初的火爆过后,万朽斋的生意算是逐渐步入了正轨。 盛筱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忙碌,空下来的时候,她就坐在万朽斋二楼继续画自己的连环画,除了长篇的《西游记》,也会做一些有意思的短篇,给司回浅茴空闲的时候解解闷。 徐安原本就来得勤,现在更是每天都要来看上一眼进度,扰得她不胜其烦,偏偏看着人家真诚期待的眼神,她还根本没办法开口说拒绝的话。 这天她画到精彩的地方有些忘我,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 阿庄阿严——也就是徐安派来帮忙的人,已经将该收拾的都铺子收拾完毕。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所以他们都相当默契地留了灯,自己先离开了。 盛筱淑画完今天最后一张小画,然后下楼准备回家。 虽然万朽斋也有房间给她住,但是这接近十分钟的路程和能跟二宝吃晚饭的机会,她坚定不移地选择后者。 “叩叩——” 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盛筱淑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已经过了打烊时间,这个点还来敲门的也就三天两头来她面前找存在感的徐安了。 她下楼开门,:“你是真孜孜不倦啊,都说了新的剧情还……” 这句话她没能说完就呆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很高,从他耳边漏过来的月光清凉又柔软。 那个人放下敲门的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说道:“好久不见。” 盛筱淑不自觉地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大人你大半夜前来,就为了说这句话?” 谢维安点头:“确实。” 她:“……” “不让我进去坐坐?听说你这里有很特别的茶,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 “来晚了,已经没了。” “那真是可惜。” 话是这么说,盛筱淑还是将他让了进来,:“你先随便坐,我马上回来。” 谢维安往店里看了好几眼,眼里满是赞叹:“好。” 她回到二楼,用剩下的材料做了点冰汤圆,倒了一壶凉茶。 端着东西回来的时候,谢维安已经在大堂坐下了,靠着椅背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休息。 盛筱淑这才发现他一身的风尘仆仆,右脸颊上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方才站着的时候还没发觉,这一坐下,浑身的疲惫像泉眼那样往外冒了出来。 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但是谢维安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咳。” 盛筱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大人似乎没有休息好。” 谢维安答非所问,目光落到了她手里的托盘上,笑笑说:“给我的?” “毕竟来者是客。” 他便安安静静地吃起了东西,半碗汤圆下肚后他再次开口:“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休息,多亏了你的提醒,朝廷提前转移了大部分人,但是天灾过后的重建又花费了不少时间。到前日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前天?” 盛筱淑不理解,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京城距离福溪最快的快马也需要跑个两天才成。 但是谢维安也没有必要骗她。 看着他好像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一回来就来这里了吧?” 谢维安一边消灭着碗里的汤圆,一边吐出了两个字:“对啊。” 盛筱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他抬眸,灯下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仿佛一汪被照亮的深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对不起。” “……哈?” 谢维安道:“之前杏林书院内院考核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那件事我确实提前知情,也存了借此打压左相的想法,差点伤到你和你的孩子,我很抱歉。” 盛筱淑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这事儿我已经想明白了,你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右相,会有这样的计划也无可厚非。总归最后司回浅茴都没有受伤,你也救了我。这件事就算翻篇,怎么样?” 而且在此之前,谢维安也确实帮了她不少忙。 她也不是有恩不报的人。 听她这么说,谢维安却不见高兴的样子,低头喃喃了一句:“我倒希望你多同我计较些……” “嗯?” “无妨,还有一件事。” 谢维安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她道:“打开看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盛筱淑嘟囔着接过,打开一看,里边是一份京城邸报,翻开一看,她的连环画就被印在了第一页。 “这是?” 谢维安道:“希文书斋那边收了你的小画,里面还有随寄过来的信和银票,你可以慢慢看。” 盛筱淑拿开邸报,果然见下边还有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边是银票和一封信。 信的大意是说她的小画很受书斋的老板赏识,她以后所有的小画都可以放在邸报上。 银票足足有一千两,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太多了。 她却不知道在京城里,这份邸报已经发出去了两日,《西游记》的故事一下子就风靡了全京城,买京城邸报的人比之前翻了有小一倍。 这样的大腿,书斋自然是要用尽全力去抱的。 信的结尾,对方还暗戳戳地询问了一下她如今的进度,看来已经等不及要刊载她后边的故事了。 盛筱淑原本只是想在闲暇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倒是没想到这连环画能这么受欢迎。 倒是意外之喜。 她想要放下包裹的时候,感觉手里的分量不对。 里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盛筱淑往外一倒,倒出来一个用牛皮纸仔细裹了的小包,拆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 晃悠了一下,有“沙沙”的声音。 她抬头问:“这是……” 声音戛然而止。 谢维安靠着椅子,身子朝着她的方向,眼睛已经闭上了,安静的店内她似乎都能听到他均匀呼吸的声音。 盛筱淑:“??!” 睡着了? 这是有多累啊。 她盯了半晌,没去打扰他。 想了想,她还是打开了那个木盒,看清是什么后一呆。 第六十七章 桂花糖 盒子里面是一块块被黄皮纸包裹着的糖果,散发着悠悠的桂花清香。 盛筱淑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和谢维安说起过这个话题。 那时候他在自己和二宝的小茅屋旁边建了个木屋,每天除了问天气状况就是来找她闲聊。 “你这种都是些什么稀罕东西?” 盛筱淑哼哼一笑,:“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是好吃的。” “哦?你喜欢吃这红彤彤的小果子?” “什么小果子,那叫番茄。” 盛筱淑边浇水边说:“不过要说喜欢,还是得等到秋天,那个时候桂花就开了,拿来酿桂花酒,做桂花糕,那才叫生活啊!” 那个时候谢维安“哦”了一声,点点头没说什么。 盛筱淑拿着那盒糖愣了半晌,还是拿了一颗吃了。 很好吃,甜而不腻,软软的还有嚼劲。 她咬着桂花糖,又看了看似乎睡得很熟的谢维安,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糖我收下了,这里就借你睡一晚吧。” 她拿来薄被给谢维安搭上,又回家一趟跟司回说了一声,自己今晚住在万朽斋。 毕竟第二天还要开店的,总不能等到客人来了的时候他还躺在那,看谢维安这仿佛好久都没好好休息过的样子,她还真有些怕他这一觉要睡个地老天荒。 所以她得留下来当个人形闹钟。 第一天一早,盛筱淑是被一阵人声给吵醒的。 她睁眼一看,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目光往上一扫,谢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看着他。 那架势,仿佛已经看了她很久似的。 盛筱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脑子里还有点懵,自己昨天睡得这么香吗? 谢维安语气温和道:“赶紧吃点吧,我听见外边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她这才发现桌子上还摆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也不知道谢维安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盛筱淑随口说了句谢谢,也来不及去管他,匆匆解决早饭后就忙着开门去了。 果然如谢维安所说,外边的队伍已经排起来了。 看见她还颇有微词。 “老板娘,今天晚了啊。” “就是就是。” “……” 盛筱淑没好气道:“你们晚来点不就好了。” “那可不成,好容易才抢到人前,今天要是再买不到东西,我可没脸回家了。” “是啊是啊,快开始吧!” “快开店!” “……” 盛筱淑将守在门口的阿庄阿严进了万朽斋,又开始了每天早上例行的忙碌。 也就卖那四十台机器的时候是最忙的,大约半个时辰后,万朽斋相对清闲了下来。 虽然铺子里布置得相当精致,但镇上毕竟还是百姓居多,大多数人还是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所以每日来万朽斋闲着的大都是家里相对富裕的年轻人。 要么来这看看书,要么来这谈天说地,再配上准备的茶点,倒像是一个小茶摊。 总而言之,盛筱淑很快就轻松了下来。 她走上楼,谢维安就靠着楼梯口歪着头看她,:“他们似乎没认出你。” 盛筱淑作为福溪镇的大祭司,那些百姓们和她相处时候的状态却相当自然。 “可能是先前在百姓面前露面的时间比较短吧。” 竞选大祭司的时候,一开始众人的注意力大都在圣公身上,后来她引发了所谓的神迹后,又忙着敬拜去了,反而很少有人注意她的长相。 至于春夏祭,那时候她脸上有不少装饰,又是晚上,回归正常后认不出来也正常。 其实她更喜欢现在这样,每天被人当做珍稀动物一样盯着的生活,在她看来是相当反人类的。 盛筱淑又问:“大人很闲吗?” 谢维安点头,相当实诚道:“暂时确实很闲。京城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那些暗地里盯着我的苍蝇们如今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也分不出那个心思来注意我。” “京城有事?” 问出来后盛筱淑才反应过来这似乎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情,又找补道:“不想说也……” “没什么不能说的。” 谢维安道:“你应当知道大徵战火刚熄,如今各地又天灾不断。这次中州火山的事情要不是有你的提醒,损失不可估量。皇上估计是看我们斗烦了,给左相派到北方赈灾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顿了顿,他忽然问:“还有一件事。福溪距离中州路途遥远,你的能力也能预见到遥远之地的天灾吗?” 盛筱淑就知道他早晚会问这个问题,也已经想好了说辞。 “我夜观天象……咳咳,你可能不信,但确实是夜观天象,看出来的。只是这样准确的星象对我来说也是相当难得的,以后会不会再出现我也不清楚。” 《未知之道》这本书和《命理天书》有些不一样,后者她可以说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但是《未知之道》即使是对她来说也依旧相当神秘。 从目前已经使用过的几次来看,它似乎是跟这个世界上一些超乎寻常的地点以及星象有关。 后来她又主动看过几次星象,但《未知之道》都没有再出现类似的反应。 盛筱淑猜测这可能是个被动技能,毕竟世界上也不是天天都有足以影响天象的事情发生的。 谢维安听了她的话,很惊讶似的:“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信?” “额,比较离奇?” “我见识过你的本事,你说的我自然相信。” 盛筱淑:“……” 是错觉吗? 她总觉得谢维安和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变了,说的话里也好像带了点别的意思。 但是谢维安一脸云淡风轻,没有丝毫异样,她不得不怀疑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直到徐安找上了门。 他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等着。 谢维安便道:“我先回趟谢府处理一些事情,等这阵过去了,我还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离开后,盛筱淑琢磨了一下他能和自己商量什么事。 结果当然是没想出来,她也就不去自找烦恼了。 盛筱淑没想到的是,比谢维安先到来的,是麻烦。 第六十八章 飞龙商会 进入到八月,福溪彻底进入了夏天,头顶的太阳越发毒辣的情况下,万朽斋的制冰机一天比一天更香。 不仅仅是周围的村庄和城镇,甚至有专门从更远的地方来到这里,就为了买上一台的客人。 另一方面,虽然万朽斋的价格一直没变,却已经诞生了不少每天专门来排队,原价买入高价卖出的古代版“黄牛”。 相当可观的利润总会引来不少暗中觊觎的人。 从八月初开始,盛筱淑明里暗里受到了不少的掣肘。 要么是莫名其妙有人来闹事,说万朽斋的东西哪哪质量不好,里边出现了奇怪的东西。要么就是半夜有人摸进店里将万朽斋上上下下翻个遍顺便搞破坏。 种种事件,虽然连绵不绝,但是在盛筱淑看来这也只是小打小闹,毕竟质量有目共睹,而搞破坏的话,她也没蠢到会将制冰机和耕地机大喇喇地放在大堂里,剩下的一些布置只要花一两天,司回随手就能修回来。 谢维安知道了这件事后,直接将杜林塞到了她面前,下了死命令: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接下来的一年就都不要想着回京城了。 初出茅庐的杜林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诚惶诚恐地带着自己的府兵守在了万朽斋和盛筱淑家附近。 他再怎么年轻没有经验,总归也是从京城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自从他被谢维安丢了过来之后,万朽斋就没有再遇到过这种事情。 盛筱淑对他还是相当感激的。 杜林抱着一份京城邸报,津津有味地看完后才道:“零知先生,啥时候出下一期啊?” “零知”是盛筱淑在希文书斋留下的名字,算是她的笔名了。 盛筱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平静道:“等我乐意画的时候。” 杜林的脸顿时苦了下去。 他跟徐安一样,现在是《西游记》的忠实粉丝,以往从来没正眼看过京城邸报,到如今几乎是期期必买。 更令人抓心挠肝的是,那个传说中的“零知先生”就在自己身边,这实在是按捺不住催更的心。 一开始盛筱淑还能保持礼貌地解释:画连环画很废时间。 但是被这两个问得多了,她也摆烂了。 两个人正拉扯着,万朽斋走进来一个人。 盛夏的季节里穿着一身一看就不透气的黑色衣裳,高高瘦瘦的,头上也戴着笠帽,周围飘着一圈黑纱,看不到脸。 这一身一看就相当怪异,盛筱淑还没什么反应,杜林立马就警惕了起来。 毕竟他可是被那位大人下了死命令的,可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此刻店里没有多少人,那人以一己之力吸收了所有的目光,扫视一圈,随后往盛筱淑这里走了过来。 “你就是万朽斋的老板娘?” 听声音是个比较年轻的男子。 盛筱淑把杜林按了回去,淡定地站起身道:“是我,客人是想要买些什么吗?” “我来找你谈生意。”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来一块牌子。 木牌,一眼看得出的做工精细,中间映着“飞龙”二字。 盛筱淑不明所以,倒是杜林脸色微变,主动出声道:“飞龙商会做的不都是大生意嘛,吗?怎么看上我们这边陲小镇上的一家铺子了。?” 飞龙商会,那是什么? 那人听到杜林的话,用着一种趾高气昂的语气道:“哦?看来这里还是有懂行的人在,实话说了吧,以我们商会的实力,你们确实远远不够和我们合作。但是。” 他话锋一转,道:“你们卖的东西还算有潜力,直说了吧。跟我合作,我能让你们的制冰机和耕地机去到大徵各处,你们能赚到比现在多得多的银子,只要……” “不好意思。” 盛筱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要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请你另请高明吧。” 那人瞬间在原地呆住了,仿佛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遭到拒绝。 等他回过神,盛筱淑已经跟杜林重新坐了下来,丝毫没有继续理会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难以置信:“你拒绝?拒绝跟飞龙商会合作的机会,?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吗!” 盛筱淑大喇喇地翻了个白眼,淡定道:“既然有这么多人抢着跟你合作,你去找他们啊。还有,我生平不爱求人,你要是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答应。” “你!” 那人被气得不轻,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这声声音有点大,铺子里其他客人都往这边投来了目光。 盛筱淑平静道:“这位客人要是不想买东西,要不试试坐下来喝喝茶看看报?” 他死死盯着盛筱淑,恶狠狠道:“我会让你后悔的!” “好的,我等着。” 盛筱淑目送他离开的背影,随后对店里的客人笑笑:“没事,老家那边来要钱的亲戚,没谈拢。大家不用担心。” 杜林:“……” 这个理由找得真不是一般的烂。 盛筱淑走回他旁边,悄咪咪地问:“飞龙商会是什么?” “什么?” 杜林眼睛瞪得比铜铃大:“你不知道飞龙商会你还这么,这么……” 他这么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倒是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 不过盛筱淑已经get到他的震惊了,安抚道:“就算他来头再大,有你那位大人来头大吗?淡定淡定。” 她原本是随口一说,结果杜林想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右相这样的大人物她都能打得火热,确实不用管飞龙商会是什么。于是杜林冷静了下来,解释道:“飞龙商会是大徵第三大商会,产业遍布大徵,主要发展的是布业和粮业。啥都没有,就是有银子。” “而且飞龙商会还会主动找一些有潜力的商铺合作,待遇倒确实不错,不过赚大头的肯定是商会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盛筱淑眼里闪着亮光:“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背靠大树好乘凉耶!” 杜林:“……” 他竟无语凝噎。 第六十九章 风雨欲来 盛筱淑明白飞龙商会的套路,说白了就是投资嘛。 找到有潜力的商家,前期投入资金,后期割韭菜,听起来不是件好事,但其实对小商铺来说背靠一棵大树,获得的收益肯定是要大于自己单打独斗的。 杜林废了好大劲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解释道:“但是要跟飞龙商会合作,要先交上一笔数量不少的银子,而且据我所知,和飞龙商会合作的商铺,最后大多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在得知对方是飞龙商会的人时,他才会显得有些激动。 “哦。” 盛筱淑接受得很快,:“那没事了,高攀不起高攀不起。” 杜林既无语又松了口气,他还真怕盛筱淑脑子一热冲动上头,不过很快他又皱起眉头道:“但是盛姑娘你还是得提前做好准备,飞龙商会向来都是为了目的无所不用其极。那个人既然放了话,后面肯定会有所动作。” “什么动作,砸店?” “反正肯定不是之前你遇到的那些小打小闹。” 杜林道:“这件事最好还是得让右相知道才行。” 盛筱淑叫住了他:“告诉他干嘛?” “额,要是有右相在,即使是飞龙商会也不敢动手了啊。” “你跟他很熟吗?” 这个问题问到他了。 杜林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好奇道:“盛姑娘同右相,难道不是……” 他的话停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地方。 盛筱淑道:“别脑补太多,我跟你的那位大人也就算半个朋友。而且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遇到个什么事就去麻烦他。” 他拍了拍杜林的肩膀道:“听我的,这件事别告诉你家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办法应对。” 杜林狠狠纠结了一番,最后实在经受不住盛筱淑的软磨硬泡,勉强点头同意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姑娘感觉到有任何危险,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可不想被右相记恨上,更不想你真的出事。” “放心,我又不傻。” 两人就这么达成了协议。 其实盛筱淑暂时还没想好如何应对飞龙商会可能的报复,但是只要对方的目标是万朽斋,她就有恃无恐,万朽斋最值钱的不是这家铺子,也不是仓库里边放着的那些受欢迎的机器,而是司回。 只要司回在,不管万朽斋受到多大的打击,都不足以致命。 飞龙商会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的更晚一些。 盛筱淑严阵以待了几天,等来了一片风平浪静,别说受到报复了,一个闹事的都见不着。 这天一大早,她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左眼皮一直在跳。 她原本以为这是因为晚上没睡好的缘故,但是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她意识到了不对。 空气中的水汽丰沛得有些过分,天色虽然还算晴朗,天边的云却裹着些许不那么显眼的重影。 要下暴雨了。 而且是那种足以造成灾害的暴风雨。 盛筱淑拿了把伞,叮嘱司回今天不要出门。浅茴那边最近一段时间都在书院里面,今天也不会回来,她暂时不担心。 叮嘱完后她出门去找谢维安,虽然之前他们约定的一个月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但是这件事还是应该让他知道。 谢维安果然在府里,听了她的来意后也十分重视,直接问:“能知道更具体的时间吗?” 她想了一下,一个时间点自动从她脑子里跳了出来。 “今晚子时,还有一点。” 她补充道:“风向有些不对,这次可能不仅仅是暴雨,还有12级以上的……呸,很大很大的风。” 差点儿忘记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清楚12级的风意味着什么。 谢维安闻言皱起了眉。 如果只是大雨的话,福溪镇的人都已经有了相当多的应对经验了。 但是大风却是极少在福溪出现过,很多人脑子里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应对难度相应地大大提升。 盛筱淑自己也有些头疼,怪不得眼皮会跳呢,左眼跳灾,这还真不是个好兆头。 谢维安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抓了伞就要出门,结果被盛筱淑一把抓住了手腕:“也带上我吧,我可能能帮上忙。” 而且福溪一带不比别的地方,这里有很多她熟悉的人,尤其是司回浅茴都在,让她待着什么也不做,她可做不到。 谢维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跟我来。” 片刻过后,两个人来到了镇长家。 路上谢维安简单解释了几句,毕竟镇长才是百姓们日常能见到和接触的官府人员,想要在短时间内让百姓们听从调度,陈有礼的作用不容忽视。 他们到的时候陈有礼已经起来了,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些不相信。 毕竟抬头一看,天气和往常一样,晴空万里,连朵云都看不见。 谢维安可不管他信不信,直接道:“让你的人听话就行。” 陈有礼:“……” 他还真不敢说个“不”字。 盛筱淑在旁边看着谢维安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短短时间内就定好了一套应对措施。陈有礼便负责将谢维安的命令具体实施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镇上的官兵们就全都动了起来,看着眼前匆忙的众人,盛筱淑的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 “怎么了?” 谢维安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盛筱淑拧着眉心,还真有些不好说。 这次的天灾最难防范的不是大雨,而是那12级的台风。 以目前她所看见的镇上的房屋结构,没一个能挺过这场暴风,就更别说村子里那些茅屋木屋了。 但是和下雨不同的是,她能提前预见到会有大风,却不能确定具体的范围和路径。 一般来说刮风的范围肯定是要比降雨的范围小的,如果福溪镇不在大风的路径上,就什么事没有,可万一当头撞上,整个福溪镇恐怕都将毁于一旦。 “盛筱淑,盛筱淑?” 她回过神来,就看见谢维安正担忧地看着自己:“你身体不舒服吗?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第七十章 路径 盛筱淑摇摇头,还是将这并未不确定的信息告诉了谢维安。 “如果运气好,这场大雨过后福溪镇什么事都不会有。如果运气不好,就不单单是水灾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谢维安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 旁边还有个脸上除了震惊就是不敢相信的陈有礼,他道:“大祭司,虽然您威望甚高,但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不怪他不信,不仅仅是福溪镇,整个辎阳县的县志往上数个几百年,都没有任何关于大风造成的灾害记载。 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风还能带来想象不到的灾害这件事。 谢维安却没理会他的话,只是看着盛筱淑问:“有多大把握把我?” “风一定会有。” 她笃定道:“只是经不经过福溪镇的问题。” 其实很大概率上这次的大雨就是这场台风带来的。 但是要跟这群还笃信天圆地方的古代人解释这里面涉及的气象学知识,难度差不多能对标文科生前一天刚刚知道高数这个词,今天就要去参加数学竞赛。 “好,我信你。” 谢维安一扬手:“拿地图来。” 陈有礼连忙将地图送上。 他将地图铺在桌子上,吩咐陈有礼道:“之前让你做的事情也别停。” 于是陈有礼又像只找到了脑袋的苍蝇一样匆匆转去做事了。 盛筱淑看着那地图,福溪一带地处西南和东边的交界口,背后靠着山脉,面前是一大块平原。 按理来说这样的地方不应当会有台风过境,但是以往数次经验告诉她,怀疑谁都行,不要怀疑自己。 在这个世界,她的直觉可能比她的专业知识还可信。 两人研究地图的时候,徐安和杜林也相继赶了过来。初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但是知道消息来源是盛筱淑的时候,又都不得不信。 “我曾在书中读到过。” 杜林道:“东边沿海的那些城镇偶尔会遇到大风,他们应对的方法是加固房屋、深挖壕渠……”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维安瞪了一眼。 现在哪有这个时间给他们去做这些? 徐安道:“那我们得做好大风会经过的准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盛筱淑也是这么想的,那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附近的百姓们该去哪里避难。 去山上无疑是最能躲避大风的,但是山地的地形加上随之而来的暴雨,又不得不考虑泥石流和洪水的可能性。 谢维安盯了那地图半晌,指尖忽然落到了地图的某处:“这里可行?” 盛筱淑看过去,豁!她可太熟了,那是祈茵山。 祈茵山是福溪一带最高的山,而且从地图上来看两座山头之间有一处地势很高的洼地,既能避风,也能遮雨,实在是天然的避灾好去处。 但是…… “可是右相,百姓们过不去啊。” 徐安将她的顾虑说了出来。 祈茵山对福溪的百姓来说向来是只可远观的存在,那处山洼虽然并不在祈茵山的深处,但是纵观地图周围,通往那处的路一条都没有。 难道要靠现踩? 谢维安摇摇头,用朱笔将那处山洼圈了出来。 随后以手为笔,在地图上凭空画了一条路径出来。 那条路穿山过水,看上去只能用“魔幻”二字来形容。 徐安闭嘴了,就算是他也觉得自家右相划出来的这条路太过疯狂。 “这条路也不是不行。” “啊?” 盛筱淑说:“山势虽然陡峭,百姓里也有经常上山的猎人,过水也可以扎竹筏,这并不难。唯一两处可能出问题的,一是有一段路径在迷雾森林里,还有山洼所在的地方是陡崖,只能爬上去,对老弱妇幼来说很难。” 谢维安对她投来了一个赞赏的眼神,顺着她的话道:“但是这两点都不是不能解决的,对吗?” 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悠悠道:“你可真会使唤大祭司。没错,迷雾森林我可以带路,但是悬崖那边就需要另外想办法了。” “没问题,徐安,将附近的影卫和谢府线人都召集过来。” “是!”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徐安和杜林唯独知道一件事:相信右相,准没错。 很快,福溪周围的百姓们全都接到了消息。 他们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好在盛筱淑在关键时刻摆出了自己大祭司的排面,找了个天神下旨的由头。 虽然她之前站在朝廷那边的操作让很多人都不理解,但是没人怀疑她是真有神力在身上,毕竟所有的神迹都是他们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因此聚集和疏导百姓的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并不算大。 眼见谢维安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盛筱淑道:“我得回家一趟。” 谢维安将地图交给徐安,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 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已经打开了房门:“目前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所以我得去做该做的事。走吧,时间不多了。” 盛筱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含着水意的风就迎面吹了过来。 方才的晴空万里逐渐被一层一层的乌云覆盖,是风雨的前兆! 她顾不得想太多,和谢维安一起匆匆回了家,除了司回,浅茴竟然也在。 “今天书院突然放假了,先生让离家近的先回家,我就回来了。” 浅茴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语气也沉稳了许多,她忍不住问:“娘,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估计是书院那边也接到了谢维安的消息,这个决策是对的。 她点点头:“今天会下大雨,司回,之前你做的防滑雨鞋还在吗?” 司回颇有临危不乱的架势,冷静地点头,转身一会儿就拿出来了两双雨鞋。 之前还在福溪村的时候,二宝总是在下小雨的时候跑去山上玩,为了安全她才让司回将这东西做了出来。 后来来了镇上,就放仓库吃灰去了。 现在正好能用上,不过也就这两双。 “和妹妹赶紧换上,带一两件你们最喜欢的东西,等会儿跟娘走。” 第七十一章 阎王 趁着二宝换衣服换鞋的时候,盛筱淑在屋里搜寻了一番,拿了好些干粮、水壶、干净的薄被等,最后还添上了一大盒火柴和火折子。 一个大背包装得鼓鼓囊囊,好在之前看见这里发生这么多自然灾害的时候,她就有先见之明地用皮革和防水布料做了个大背包,不然现在还真有些麻烦了。 谢维安就看着她忙忙碌碌,末了才说:“我以为你会带些银票和银子。” “那东西顶什么用,能吃吗?” 盛筱淑随口道:“钱没了随时能赚,但是这些都是生存下去必须的。哦对了大人,要不要也给你准备一份?不过你得自己搬。” 他摇摇头:“我不需要。” “也是。” 盛筱淑点点头,这位可是大人物,哪怕落了难也有一堆人护着。而且凭借他的身手,想要落难也是件难事。 怔愣间,她肩上一轻,身上的背包被谢维安摘了去。 她觉得份量十足的背包在他手上好像比一根羽毛也重不了多少,他说:“还是我来吧,你等会儿还要专心带路。” “娘,我们收拾好了!” 司回带着浅茴走了过来,出乎她意料的是,两个人带的东西都很少。司回身上常常带着的那个工具包,浅茴带的都是些能在关键时候救命的药,放进了司回的工具包里。 除此之外,就只是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裳而已。 盛筱淑心里欣慰,看来平时做的安全教育没白废心思。 片刻过后,他们来到了镇子东边,这里已经聚集了众多百姓,大多数人脸上都带有恐慌。 如果之前他们对天灾还只是半信半疑的话,现在看着这暗沉如黑墨的天色,不信也得相信了。 杜林和陈有礼带着官兵在维持秩序,徐安看见他们连忙走过来道:“大人,竹筏和绳子已经从调过来了,现在就可以用。” “好,将官兵分为五队,路上负责照料百姓、维持秩序。影卫和谢府人分列队伍前后,开路和断后。” 徐安领命照办去了。 谢维安对盛筱淑说:“等会儿跟紧我。” 她撇撇嘴:“到了迷雾森林那一段应该是你跟着我吧。” 谢维安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倒是都没差。” 她移开目光,这男人笑起来真是该死的好看。 很快,队伍出发了。 一开始百姓里还有不少不愿意听从指挥想要自己单独出去的,谢维安便让人直接打到爬不起来,往牛羊身上一扔。 既然不愿意当个正常人,那就做个会喘气的物件好了。 这样过激的手段自然引起了相当多人的不满,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谢维安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个大官,但是什么大官在这种时候都不好使。 眼看队伍里的负面情绪越积越多,谢维安就冷眼看着。 渐渐的,他们发现了不对。 那些百姓里喊得最凶,表现得最不满的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 而且消失得悄无声息,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似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跟那姓谢的有关,却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也没人敢站出来当面质问他。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失踪基本就等于死亡。 头顶黑云,身边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这支刚刚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算是彻底没了别的想法,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灵魂,但也没有意外。 渡过福溪后,快要到迷雾森林,谢维安让队伍原地休息一会儿,恢复一下体力。 终于可以休息,百姓里一阵怨声载道,偏生又不敢将话说大声了,引来那“阎王”的注意力。 “阎王”谢维安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位置,身影看上去多少有些萧索。 盛筱淑紧走几步凑了过去。 她稍微靠近就被察觉到,谢维安扭头看见是她,寒冰一般的神色软了许多:“距离迷雾森林还有一段路程。” “我知道。” 他挑眉:“你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会被镇上的人排挤的。” 不用他说,盛筱淑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身后无数震惊又带着恶意的眼神。 她拍了拍谢维安身上的背包,从侧包里面拿出来一个盒子。 谢维安看见盒子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动。 盛筱淑拿出里面的桂花糖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道:“我来拿这个,你要试试吗?味道不错。” 他没接这话茬,微微笑了笑后却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等这件事过去后,自然是要让万朽斋老板娘请客的。” 盛筱淑莫明觉得嘴里糖甜味淡了几分。 她又往谢维安身边凑了两步,然后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顿了顿,她目光放远,看向黑沉得如同暗夜的天色,淡淡道:“大人,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救这里的人,救中州的人,为此愿意全力以赴。这是因为有很多人都告诉过我人命关天的道理。但是……” 她看进谢维安黑漆漆的眼睛里,露出一个微笑道:“这并不代表我希望全世界都喜欢我,旁人怎么看我关我什么事,是吧大人?” 谢维安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沉默了许久后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似乎有几分歪理。” “什么叫歪理?” 盛筱淑没好气道:“这是伟大的真理!” 谢维安便说:“好,真理。那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那些不听话的人?” “我都看见了,徐安带着几个穿软甲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带走了。那功夫真是不错,要不是徐安太鬼鬼祟祟,我都忽略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笃定道:“而且你这样的人,不会那么做的。” “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不准,但是我相信直觉。” 谢维安深深看了她半晌,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京城?” 盛筱淑一个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 血腥味混合着桂花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她却分不出精力去管,因为她整个人已经呆成了一座人形石雕。 第七十二章 想歪 徐安忽然跑了过来,恭敬道:“大人,可以……额。” 他莫名其妙被谢维安瞪了一眼,后边的话也不敢说了。 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盛筱淑看见他却像看见了救星一样,闻言连忙道:“是可以出发了对吧?我去找司回浅茴叮嘱一下注意事项。” 说完朝着大部队分的方向走去。 谢维安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但是最终也没有阻止她。 二宝是被杜林照看着,看她脸色不对地走过来,当即提高了警惕,:“怎么了怎么了,天灾又有变化了?” 盛筱淑从震惊和不知所措中回神,看见杜林和二宝看向自己的担忧眼神,摇摇头道:“没有,准备出发吧。” “呼,那就好。” 杜林松了口气。 队伍重新前进,盛筱淑也让自己逐渐冷静了下来。 先不去想谢维安说那句话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带着二宝避过这场灾难才行。 远远的,众人看见了迷雾森林的一角,得知要从森林走,许多人都表现得相当抗拒。 但是这个时候谢维安的威慑力就体现出来了,抗拒归抗拒,该走还得走。 盛筱淑被他带到了队伍前列,开始当人形导航。 有《未知之道》,她不仅不会迷路,还能找到去往目的地最短最安全的道路。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迷雾森林里花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 闷热的空气似乎令森林里的那些动物更加暴躁和活跃,虽然有谢维安的人提前起清理,速度也快不起来。 所以当大部队艰难地走出迷雾森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周围一片漆黑,完全分辨不了方向。 谢维安命人点燃火把,众人继续在黑暗和令人不安的气氛中前进。 走着走着,谢维安忽然来到盛筱淑身边,低声问:“能知道还有多久下雨吗?” 盛筱淑看见他,先是一个激灵,随后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其实都不用抬头,空气中的水汽已经快要凝结成实质了,潮湿又闷热。 按照她的经验—— “一个时辰之内。” 谢维安拧拧眉头,这个时间比他们先前的预估要快很多。 这意味着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雨一定会先落下来。 盛筱淑也清楚这一点,问道:“我记得从迷雾森林出来后,就接近祈茵山的山腰了,接下来就是爬山对吧?” “嗯。” 谢维安似乎已经将那份地图记到了脑子里,指着面前藏在黑影中的高山说:“经过一段山路,便是陡崖,爬上去就到了。” 她听出来了他没说完的话:山路未必好走,陡崖更是难爬。 若是再加上大雨,出事的概率很大。 但是他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往前走,生机的生率终究是要大些。 山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一声闷雷,积蓄了许久的大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哪怕戴了斗笠、披了防水布,盛筱淑也感觉身上瞬间就被雨给浇湿了。 她第一反应是担心二宝,好在下雨过后,徐安和杜林主动背着二宝走,两人都是练过的,身上多个小孩也不算什么。 少了最大的担忧,盛筱淑才分出心思去分析眼前的这场雨,雨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些,但是因为有头顶枝叶的遮挡,对队伍的前进阻碍并不大。 盛筱淑却没有因此松懈,山洪和滑坡随便遇到一个,后果都不堪设想。 谢维安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心里的忧虑,淡淡道:“放心,我保你和你的司回浅茴平安无事。”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语调,仿佛眼前危机并不算什么似的,莫明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走过崎岖的山路,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处陡崖下边。 盛筱淑抬头一看,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只看得清面前的一部分。 但是有许多绳子从顶部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这就是他提前做的准备吗? 有了绳子,原本计划里最困难的一环也被轻而易举地攻克了。 盛筱淑跟着谢维安一起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一方面盯着山色天光,另一方面也是这一路走得确实有些累了,借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看见徐安和杜林将二宝带了上去,她彻底放了心。 雨虽然大,但看来这祈茵山林木繁茂,泥土和碎石并不会轻易被冲走,她一直担心的山洪也还没个影儿。 就是一双布鞋踩在泥水里,那滋味实在算不上舒服。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腰上被人一搂,下一秒人就飞了起来。 盛筱淑一口惊叫将出,就被漫天的雨丝给逼了回去,回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一截粗壮的树枝上。 谢维安放开她,人却挨得很近,声音在大雨里也清晰可闻:“按照这个速度还有一会儿,先在这等吧。” 她没理会谢维安的话,一言不发地抱住身旁的树干,这才感觉稍微心安了点。 看见她的动作,谢维安讶异道:“你竟怕高么?” 盛筱淑没好气地说:“我不怕高,我怕惊吓!” “噗嗤。” 谢维安这厮竟然还能笑出声,他说:“我可没吓你,是你自己一副被水泡得很苦恼的表情。” 她心说你是鹰眼吗?隔着重重雨幕和斗笠,你也能看得清。? 只是她可没有谢维安的本事,一张口就感觉斗笠也挡不住的雨丝疯狂往嘴里钻,她只能暂时闭嘴。 沉默下来,她却感觉身边之人的存在感更强了。 谢维安将她放在了靠着树干的地方,自己站的地方却杳无所依,但是却给人一种无论风雨多大都不能撼动他分毫的感觉。 他除了戴了个小斗笠外,别伞也没蓑衣,浑身已经湿透了。底下黯淡的火光照不亮他的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泛着深潭水色一样的光。 看着看着,谢维安忽然叹了口气,侧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你再这么看着我,我是会想歪的。” 盛筱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相当心虚地转转脑袋,看别处去了。 第七十三章 风雨 谢维安就只是轻声笑笑,也不说话。 大约一个时辰后,山崖底下原本乌泱泱的一大群人都顺着绳子或者爬、或者被拉了上去,剩下的都是谢维安的人。 等了这么久,盛筱淑已经就地坐了下来,虽然屁股下边凉飕飕的,好歹算是好生休息了一阵。 爬山毕竟还是个体力活嘛。 底下有人喊:“大人,可以上去了。” 谢维安低头问盛筱淑,:“休息得如何?” 因为是坐着,身边光是一个谢维安就挡去了大半风雨,她说起话来也清晰了很多:“勉勉强强吧,还得劳烦大人带我下去。” 话刚说完,她面前的风景一横,整个人就被饱了起来。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谢维安你……咳咳!” 一激动又是一嘴的雨丝。 谢维安便悠悠笑着,说道:“可别乱动,小心等会儿摔了。” 说着,就带着她直接飞到了山崖底部。 旁边站着两个肃立的人,看见自家主子抱着人过来也是呆了一下。 谢维安这才将盛筱淑放下来,捋了两股绳子递给她:“走吧,我在你后面。” 盛筱淑:“……” 这么贴心,真是谢谢你啊。 她将绳子系在自己腰上,随后顶着风雨往上爬,没爬几步,上边忽然传来了一股大力,将她拉着往上走。 大约两百米的崖壁,有了上边的人帮忙,她爬得相当轻松。 上去一看,徐安和杜林一人拽了一根绳子,二宝站在一边给他们撑着伞,看见她的时候激动地喊了声“娘”。 大部队的人却没看见,估计已经转移了。 盛筱淑站定后抱了抱二宝,安抚道:“没事没事,你们冷不冷?” 浅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跟在她后边的谢维安和剩下的人也陆续爬了上来,徐安说:“我们运气很好,这附近有个大山洞,正好能避雨,我带路。” 盛筱淑闻言有些惊喜,虽然到了这里后已经算是脱离了危险区,但是能有个遮风避雨好好休息的地方,对已经精疲力竭的百姓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石壁下边,果然有一个洞口,洞里闪着橙红的火光。 一行人走了进去,洞口附近都是谢维安的人,百姓们在洞穴更深处,那里更好躲避风雨,也更暖和。 片刻过后,盛筱淑扒拉着燃得正旺盛的篝火,撩起袖子将湿漉漉的衣服一点一点烘干。 二宝在她身边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不远处是徐安杜林以及谢维安的手下们。 烘到一半,谢维安坐在了她身边。 “不去更里面?” 盛筱淑摇头:“我可不想去看白眼,这里也不错。” 她往外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块大石头,洞穴外风雨交加,伴着时不时的闪电和雷声,像是在看世界末日的大片。 谢维安往篝火里添了些干柴,火苗窜起来,差点儿燎了她袖子。 她瞪了谢维安一眼。 对面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认知,低低笑了一声道:“衣服烘干了就赶紧睡会儿吧,时间应该不早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盛筱淑用恶狠狠的语气呛了他一句,谢维安也不恼,就扒拉着火堆时不时抬起头笑看她一眼,让她有种力气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的无力感。 坏人。 她在心里下了个简短的论断。 火星子响得“噼里啪啦”,和着洞外的风声雨声,就像一支催眠曲一样。 盛筱淑烤着烤着,也闭上了眼睛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好像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忽然听见“轰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彻底被惊醒了过来。 她往外边一看,天还是黑沉沉的,像一床大被子死死捂住了天光。 原本应该坐在她对面的谢维安却不见踪影,洞口处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 但是风声太大,根本听不清。 盛筱淑看了看身旁睡得很香的二宝,给他们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往洞口走去。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风太大了,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之前的说话声在她接近后就消失了,正当她疑惑时,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不睡觉,乱跑什么?” 谢维安将她拉到了洞口后边,有一处被石壁圈出来的空地,勉强能遮挡风雨。 徐安站在那里。 看来刚才就是他们在这说话。 盛筱淑问:“怎么了?” “姑娘说的大风,似乎来了。” 她一怔,随即忍不住往洞穴外看去。 虽然仍是黑漆漆的一片,但隐隐约约能瞥见山林间剧烈的起伏,就像被风卷起来的滔天巨浪一样。 光是看着,就让人凭空生出一种要站不稳的错觉。 谢维安伸手将她挡进了石壁的最里面,然后问:“以你看来,这大风会持续多久?”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 光从规模上来看的话,这场大风并不大,至少他们这里并没有受到太大波及,不然方才她根本走不过来就会被吹飞。 看路径的话,大风经过了迷雾森林,在往西边走。 想了想她道:“天亮以后应该就会停。” “嗯。” 谢维安对她的话没有任何质疑,:“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徐安,安排人守好洞口,别让人在这个时候出去。” “是,右相。” 吩咐完后,两人又回到之前的篝火旁。 看见谢维安往里边添柴禾,盛筱淑忍不住问:“你不睡觉吗?” 面前的男人摇头,:“我不困,倒是你才睡了两个时辰,不打算再眯会儿?” 她算是明白这人的黑眼圈是怎么出来的了,熬的! 盛筱淑闻言若有所思道:“睡不着。反正也快天亮了……如果福溪镇真的被大风毁了的话,这些百姓们要怎么办呢?” “放心吧,朝廷会妥善处理,只是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恢复到之前那样了。” 顿了顿,他抬起头道:“之前和你说的事情,我没有开玩笑。你要是有答案了,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盛筱淑:“……” 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件事从脑子里摘出去! 第七十四章 灾后 风雨停歇,水洗过的苍白天光从洞口流进来,爬上盛筱淑已经干了的布鞋。 谢维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悠悠道:“天亮了。” 沉默对峙了半宿的两个人决定先暂时放下自己的事情,一起往外走去。 空气很凉,也很清爽,若不是山崖之下一片残枝断木,看上去实在凄惨,盛筱淑真还觉得这场风雨来得不错。 不仅仅是森林内,有好些小人一样粗的树木都被狂风卷了上来,在光秃秃的洞穴外铺了一地。 盛筱淑极目望去。 偌大的迷雾森林倒了长条状的一片,就像是被风给吹出来一条路来一样,能够从那些断掉的枝叶里轻而易举地看出狂风前进的路线。 谢维安眯了眯眼睛,忽然道:“镇子还在。” 盛筱淑也看见了,福溪对面,泛着淡淡白光的镇子若隐若现。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损失到底如何,但地方好歹还在。 谢维安看她一眼,她很有默契地说:“放心吧,风雨已经过去了。” 他这才吩咐底下人将还在洞穴里不知道外面天翻地覆的百姓们给叫了起来,准备踏上回程的路了。 大多数百姓连忙都带着迷茫和震撼,行尸走肉一般听着陈有礼等人的指挥,重走了一遍昨天走过的路。 下山过后,路边被大风撕得粉碎的草屋和木屋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大风的路径基本上是靠着迷雾森林那边的,但是周边也有不少房屋受到了影响。 来到镇上的时候,大多数房屋宅邸的瓦片都被掀翻,街上满是碎瓦片、泥土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布料和衣裳。 人群在久久的沉默过后,忽然爆发出一阵低声的抽泣声。 陈有礼做了一番简单的演讲,大意是让百姓们先各自回家,发现家里有重大损失的去镇长府登记。 方才还聚在一起乌泱泱的人群眨眼间就散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往自己家里赶去。 盛筱淑也带着二宝回了家,幸运的是他们的屋子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虽然顶上的瓦片被吹飞,家里各处都浸了水,但是解决起来也并不麻烦。 司回浅茴甚至因为很少看见这种场景,跟着她一起清理屋里的水时还有点兴奋。 过了几天,雨过天晴,前两日那仿佛要吞天噬地的风雨一眨眼就变成了平常夏日的烈日炎炎,除了迷雾森林外那些无人敢捡的断枝,似乎已经再看不出那场风雨的痕迹。 但是盛筱淑却从杜林那里断断续续地知道这次的天灾损失远比表面上能看见的大。 除了福溪镇上,周边的许多村子都被大风给毁了至少一半,几十户人家就这么一夕之间没了家也没了钱财,成了只能暂时靠朝廷救济的难民。 杏林书院主动站出来,在镇子外边建了一批临时救急用的木屋,里边的弟子和学员也免费提供诊治。 浅茴也主动跟了去,每天虽然忙,但是从不喊累。 再加上谢维安的暗中帮衬,总算是将场面稳定了下来。 这天盛筱淑重新开了万朽斋的门,不出所料根本没几个客人。 倒是半下午的时候杜林跑了来,一进门就不客气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灌了个半饱,末了还相当粗鲁地打了个嗝。 盛筱淑默默看着他,这年轻人刚来福溪那阵是个多养眼的翩翩公子啊,现在怎么跟徐安靠齐了呢? 啧啧。 她摇摇头,问道:“重建的事情不顺利?” 临时的住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按理来说这些事是不归朝廷管的,天灾之下能给百姓一口饭吃已经是很不错了。 但是福溪偏偏得了特殊待遇,这里的情况报往京城后,皇上觉得福溪在上次的征粮一事中有功,大手一挥,拨了一倍的款项下来供难民们重建房屋。 隔壁合州的人听闻了,也自发募集了粮食和物资,拜托了镖局运过来。 一时间,这受灾后镇子竟比先前还要热闹了起来。 而杜林作为明面上朝廷的特派官员,这段时间忙得是团团转,她这也是天灾那天过后第一次见着杜林。 杜林一碗凉茶下肚,这才觉得一身的燥热被压下去了一些,闻言道:“银子到位了有什么难的?我这不是忙里偷闲来看看姑娘你吗,马上还要去力水村那边。” 话说到这里,他的脸顿时苦了下来。 盛筱淑给他续了一碗,安慰道:“力水村那边已经是最后的受灾区了,而且我听说这件事过后你和陈镇长可是深得民心,大家都愿意跟着你们做事,这有什么不好?” 杜林坐了下来,闻言长叹道:“这倒确实是件好事,就是太热情了,还拉着我问家中可有婚配……笑什么?” “咳,没什么。” 她笑得相当缺德:“受欢迎还不好么?” “不好!” 杜林神色坚决,:“我日后若要成亲,定是要和自己喜欢的姑娘才行。在遇到那姑娘之前,我还是不要太受欢迎比较好。” 盛筱淑被他的说辞给逗笑了。 却又觉得难得,杜林一看就是世家公子,能这么想足以见得心地确实纯良。 “那姑娘呢?” “啊?” 杜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我看那位大人对姑娘就挺上心的。” 盛筱淑被呛了片刻,好半晌才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可没胡说。” 他认认真真道:“那位大人在京城成名已久,可从未听说过他和哪家姑娘走得近。说真的,盛姑娘对那位大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盛筱淑一句“没有”溜到嘴边,却没能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脑子里忽然想起他暴雨中深沉温柔的眼神,哪怕她是木头也能回过味来了。 但是她呢? 见她沉默,杜林挠挠头道:“其实我觉得姑娘你真的很厉害,和那位大人真是再般配也没有了。” 盛筱淑面无表情地丢给他一个装满了凉茶的水壶:“你不说话没人把人当哑巴,赶紧做你的事去吧。” 杜林接过水壶,笑嘻嘻道:“谢啦!” 第七十五章 绑架 杜林离开后,盛筱淑便想着趁闲着,《西游记》也该更新了。 但是提起笔,在那生生坐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画出来。 她也不继续折磨自己了,将笔一扔到一边。 此时她脑子里谢维安的脸和声音挥之不去。 她狠狠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杜林吃饱了撑的。 “咔——” 心情正烦躁,她耳朵动了动,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响声。 往大堂看了一圈,阿庄阿严在招待为数不多的客人,没有任何异样。 正当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 “喀拉——” 这声她听得清清楚楚,是从二楼传来的。 盛筱淑站起来,问了面前的阿庄一句:“你有听到什么响声吗?” “应该是楼上什么东西倒了。” 阿庄看来也听见了,他询问道:“需要我去看看吗?” 盛筱淑想了想,摇头道:“我去吧,可能又是隔壁家的猫跳了进来。” 阿庄嘿嘿一笑:“这附近的野猫家猫就喜欢往咱们万朽斋跑,还不是老板娘平日里最爱喂这些东西,别人赶都来不及呢!” 她也被逗笑了,没好气道:“那还是我的不是了?行了,我去看看,你和阿严照看一下铺子。” “放心吧!” 阿庄看着自家老板娘上了二楼,本来以为她很快就会下来,可是等到傍晚快要打烊的时候都还不见人。 他尝试着叫了几声,无人应答。 不好! 阿庄连忙叫来阿严,两人一起冲上了二楼,二楼却空无一人,只有盛筱淑平日里待着画小画的地方放着一张被砚台压着的纸条。 上面写着:想要人平安无事,福溪南水,山色亭。 浑身酸软,头晕脑胀。 盛筱淑现在就这么一个感受,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被绑成了个粽子丢在角落里,这是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软榻上的小桌子上面飘着燃香,味道令人头晕。 马车的帘子被拉得很紧,她看不清外边的情况。 盛筱淑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记得自己刚刚踏上二楼的楼梯间,就被某个人从背后给打晕了。 不管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好在看起来对方的目标并不是要弄死自己。 刚刚缓了一会儿,她听见马车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路可真不好走,这该死的天灾!” “废话什么?要不是有这场天灾,咱们能找着机会抓住她吗?” “说的也是,这女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身边护着她的人这么多,咱们之前愣是没找着机会。诶你说,庄主废这么大劲让我们绑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另外一人便不耐烦地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被庄主听见了,小心你的脑袋!” “啧啧,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看上了万朽斋背后那个巧手大师吧?” “你小声点!” 另外一人立马阻住了他的话头。 “哎呀你担心什么,马车里点着迷魂香呢,那女人可醒不过来。” “还是尽快赶到山色亭吧,庄主在等着我们。” 随后盛筱淑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连忙闭上眼睛,装作还昏迷着的样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帘子似乎被人拉了起来,外面的人查看了一番,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过了不多一会儿,马车摇晃起来,开始前进了。 确认马车里没人,盛筱淑再次睁开眼睛。 还好平时没少点浅茴做的冰续香,普通的迷魂药对她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 她消化着刚才听见的谈话,对方的目的是万朽斋。 背后的巧手大师……是司回吗? 她忽然想到大约半个月前在万朽斋遇到了来找茬的飞龙商会的人,难道是他们的人? 不管是不是,对方的目的都不是她的性命。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山色亭她也听说过,就在福溪附近,是一处有几百年历史的古亭,对面的山上就是灵山寺。 盛筱淑送给谢维安的红绳就是在那求的。 她也想明白了,这些人可能是觉得万朽斋能做出制冰机和耕地机这种东西,背后一定有一个能工巧匠。 要是能得到这个人,那万朽斋算什么? 可惜应该没人能想到,做出这东西的竟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 之所以抓她,应该只是为了手里多一个筹码,那他们应该会在万朽斋留下信息,。就看到时候来的会是谁了。 盛筱淑闭了闭眼睛,不管如何,她得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一路闭目养神,马车不知道行了多久,终于一个摇晃,停了下来。 有人走了进来,对着她一阵摇晃:“醒醒,醒醒!” 盛筱淑便做出一副刚刚才醒过来的迷茫样子,被两人架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少女的脊背般起起伏伏延绵不绝,夕阳嵌在半山腰上,半落不落,暮色柔和。 一座古老的亭子就落在十几米外的一个小山包上。 看着眼前这景象,盛筱淑觉得“山色”这名字真是贴切。 “走!” 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来到亭口。 里边站着个一身漆黑的人,脑袋上戴着一顶同色的斗笠。 不正是那日来万朽斋的怪人吗? 押着她的两个人对着那人恭敬道:“庄主。” 那人转过身来,看了盛筱淑半晌,冷哼一声道:“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的。” “哦。” 盛筱淑面无表情道:“听说飞龙商会是大徵三大商会之一,原来便是靠这样的手段做生意的,实在是佩服佩服。” 他哈哈一笑,:“只要能赚到银子,谁又会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呢?满嘴仁义道德的是那些酸臭不耐的儒生,不是商人。” 说着他摆摆手。 盛筱淑便被押到了亭子里。 他倒了杯茶道:“你可以叫我周正阿。” “呵呵。” 盛筱淑笑道:“这名字和你真是再相配不过了。” 周正阿冷笑一声:,“你不必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要是我没得到我想要的,你是决计活不了的。” 顿了顿,他忽然盯着盛筱淑的脸说:“不过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若是求我,也不是不能饶你一命。” 第七十六章 编排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重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说“有几分姿色”这种话,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她嘴角一弯,:“庄主不嫌弃我,我还嫌弃呢。您这藏头露尾的,难不成是生得太好怕别人觊觎了去?” 身前的人身形一滞,恶声恶气道:“我劝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是是是,那我不问了。” 盛筱淑能屈能伸,又道:“不过你把我绑这来,不能是真的看上了我那几分姿色吧?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说说看你们想如何,?我人都在这了,能帮的肯定帮。” 周正阿听了她这番话,以为后她已经服软,哼了一声道:“你也勉强算是个识时务的女人,万朽斋之前不过是个卖木雕的,不过短短半月,就能做出制冰机这等造物来,实在是令人佩服。”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盛筱淑面上不动声色,嘴上跑火车,:“哪里哪里,庄主言重了,这点微末伎俩哪里能入飞云商会的眼呢?” 她这话有点阴阳怪气在里面的。 但这周正阿估计是惯会听奉承话的,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照单全收后说道:“你倒确实有些自知之明,不过有没有用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要是你愿意告诉我万朽斋背后是谁,决计不会亏待了你。” 盛筱淑笑了笑,心说难道我要把我自己的儿子给你不成? 她正要说什么,亭外守着的人忽然来报,:“庄主,接信的人来了。” “这么快?” 周正阿愣了一下,不过很快道:“无妨,把人请进来吧。你,把她嘴堵上。” 盛筱淑被迫闭了嘴。 片刻过后,徐安跟着周正阿的手下走了过来。 也是。 她被绑架第一个发现的应该就是阿庄阿严,而他们恰好是徐安派来的人。 徐安第一时间看向盛筱淑,见她嘴虽然被封住了,但是眨了眨眼睛,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要是盛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被右相给生吞了。 “你就是那万朽斋后背后的人?” 徐安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单刀直入道:“你要怎么才肯放了我们老板娘?” “哼哼。” 周正阿冷冷一笑:“我知道她身边有不少高手在,但是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我可不保证她的安全。现在我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那制冰机是你做的吗?” 盛筱淑连忙看向徐安。 只见后者迟疑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好半晌才点头:“是我,我已经退隐到这边陲小镇,做些小玩意谋生而已。还请这位大人高抬贵手,你如果想要的制冰机的制作图纸,给你也无妨。” 这番话说出来,搭配上他纠结的表情。 要不是盛筱淑知道内情,都要信了他的说辞。 好演技啊,徐安。 果然,周正阿见他这样,不疑有他,直接道:“图纸呢?” 徐安从怀里拿出一个包好的卷轴。 周正阿看了一会儿,惊喜道:“确实是制冰机的图纸,工序如此精妙奇特,怪不得有制冷的奇效。嗯?这蓝铁木是何物?” “一种生长在迷雾森林里的木材。” 徐安淡淡道:“以飞龙商会的势力,应当不会还要万朽斋将材料也奉上吧?” “哼,自然不用。不管是迷雾森林还是什么迷雾峡谷,只要我飞龙商会想要的,自然都能得到。” 他将图纸细细收好。 徐安紧接着问:“现在可以将老板娘放了吗?” “别着急啊。” 周正阿道:“图纸固然珍贵,但是我们飞龙商会看重的还是先生的才能。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想法来我这里效力,荣华不说,富贵肯定能挣到。” 徐安脸色变了变,沉声道:“你这是要出尔反尔?” “怎么会呢?不过是想跟先生好生商量商量罢了。” 周正阿摆摆手,让人将堵着盛筱淑嘴的布团拿了。 她得了空,却有些摸不清楚这周正阿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说:“我说了,生意人只讲利益。这怎么能叫出尔反尔呢?你来帮我做事,我把这个女人还给你,成全你们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盛筱淑还没说话,就看见徐安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惨白惨白的,惶恐至极,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要胡说八道!” “哦?” 大概是他的表现取悦了周正阿,他不怒反喜,大笑道:“难道不是吗?你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巧手,对这带着两个小崽子的女人死心塌地,难不成还能是图她那点钱?” 眼看他越说越难听,徐安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好像这些话都成了剜他肉的刀子一样。 盛筱淑看不下去了,没想到这个什么庄主不仅人坏,想象力还出奇地丰富。她张张嘴:“庄主大……” “额!” 她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刚才还在哈哈大笑的男人身子一僵,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小山一样往前倒去。 盛筱淑还偏偏在他倒下的反向,被五花大绑的她眼看要成为“人形肉垫”,旁边伸出来一只手轻轻在她腰间一揽,眼前一花,她就站在了亭子的另一边。 鼻尖浮起一层浅浅淡淡的冷香,熟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趴在那人怀里,盛筱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问题:她像这样被谢维安救了多少次了? 以至于哪怕看不见脸,听不见声音,她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这个人是谢维安。 是哪个高高在上的右相,也是陪她在边野小屋打打闹闹的邻居。 谢维安三下五除二将她身上的绳子解了开来,看着徐安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关系很好么?” 徐安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熟,一点都不熟!” “哦,府里还有些年前积压的卷宗,今晚回去整理出来,我明日要看。” 徐安欲哭无泪地领命,在心里骂了那周正阿一万遍,说什么不好,编排自己跟盛姑娘! 第七十七章 是也 轰走了徐安,谢维安这才发现盛筱淑安静得可怕,半天一句话都没说,一下子慌了,:“你受伤了?” 盛筱淑摇摇头,往后走了两步,退出了他的怀抱。 谢维安目光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转瞬即逝,他很快道:“没受伤就好,万朽斋和你家那边都有人看着了,不用担心司回浅茴。” 她点点头:“嗯,多谢。” “这里距离镇上有些距离,你要是不着急,我们今夜便去山上的寺庙里借宿一宿。” “好。” 谢维安皱起眉头,盛筱淑平时可没有那么好说话,难道在他来这里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消失在远山的青雾中,星星从树梢吊起,夜色静谧如水。 盛筱淑和谢维安走在铺了青石板的山道上,她偶尔抬起眼皮看谢维安一眼,将心里的想法反复咀嚼,又推翻,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短短的一段山路,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混成了一团乱麻。 寺庙的住持很热情,将空出来的厢房让给他们,还端了斋饭来。 盛筱淑本来没什么胃口,又觉得斋饭这东西前世今生都没吃过,很是新鲜,于是勉强自己吃了两口。 跟想象中的一样寡淡无味,但是自有一股欲拒还迎的回甘,仿佛是被茶泡过的一般。 厢房前面排着两棵大榕树,一天的落叶铺陈下来,映着月光如水,她脑子里便出现了“佛门清修之地”六个大字。 盛筱淑有个大祭司的名头在身上,和佛门其实是不相容的。 但是她总觉得,哪怕占星术能未卜先知、通晓万物,也永远取代不了佛门的地位。世间之人总有某个时刻,不求任何,只要心安。 偏偏心安最是难得。 可这些顶着铮亮光头的老和尚们往这山间古刹一站,你看着他们在熹微的晨光里扫枯枝落叶,听着一声声隐隐约约的晨钟暮鼓,便能明白“淡泊”和“平静”二字如何写。 盛筱淑在树下感慨了一会儿,一转身就看见谢维安站在她身后,披了半肩月色,悄无声息的。 盛筱淑定了定神才说:“大人也是晚饭吃多了出来消食来了?” 谢维安盯了她一会儿才答非所问道:“灾年将过,我在福溪一带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她眉心一跳,隐隐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他说:“陛下给我下了命令,入冬之前必须回京。” 盛筱淑恨自己下意识地就开始数入冬距现在还有多久。 但是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垂了眸,长而密的睫毛笼住了一半眼睛,叫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那是好事啊,恭喜大人了,不用再待在这穷乡僻壤看天的脸色了。” 谢维安猛地一皱眉。 她就觉得身前一黑,谢维安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下一刻,她的下巴被抬了起来,被迫直直地看进谢维安落满了月光的眼睛里。 他一字一句道:“盛筱淑,你是我这二十余年来唯一一个如此在乎的女子,我心悦你,就想跟你过一辈子。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你还能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谢维安眸光出奇地亮,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盘桓了许久,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面前这个人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固执地不愿意放开盛筱淑,想要个答案。 盛筱淑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然后别开了他的手。 谢维安心里一个咯噔,眼里的光陡然散了一大半。 她有些不忍心地垂眸,不去看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道:“大人这是开玩笑吧,真是恶趣味,好歹我也算是大人的知己好友吧,不带这么整人的。” 谢维安的语气几乎咬牙切齿了:“我是认真的,你……” “大人。” 她打断了谢维安后面的话,一字一顿:“大人可以当真,我却不能。这就是我的回答,请回吧。” 盛筱淑便看着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破碎成片片苍凉冰冷的月光。 他张张嘴,好像还要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变成一句:“我明白了。” 谢维安离开了。 盛筱淑又在原地呆愣了许久。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理科生,前世今生都十分信奉自己的理智,若是能权衡利弊选出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面,有何不对? 但是此刻,她却想问问自己:如果这就是理智的选择,为什么自己现在会这么难过? 难过到眼前一阵阵模糊,好像被自己亲手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你心里既有不舍,何必将话说得如此决绝?” “谁?” 她猛地抬头。 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僧站在不远处。 但是和一般的得道高僧超脱世外的模样不同,他杵着扫帚站得相当随意,手里捡了片枯叶把玩着,见她看过去,眼神虽不至于是凶神恶煞,但也绝对跟友好温和沾不上边。 老僧咧咧嘴角,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出口就是嘲讽:“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一个个两情相悦的,偏要为了那些劳什子的条条框框桩桩件件所扰。偏生日后后悔了还要来寺里倾吐自己有多难多痛,我说,你们便不累么?” 盛筱淑脾气并不差,但是遇到这种上来就不客气的也不想惯着,再者她本来心情就不好,偏要来惹她。 ,她眉眼一横:“累不累的跟你这个偷听人家墙角的老不羞有什么关系。?再有,谁说我就要后悔了?” “哦?” 那老僧被她怼了一句却不见恼怒,反而乐了:“你这小丫头倒是还有些志气。不过你肯定会后悔的。” 盛筱淑白眼一翻,懒得理他,就要转身离开。 却听见他说:“红尘渺渺,缘分天定。啧啧,可有人偏生不信,罢了罢了。” 她脚步顿住,忽然从心里窜起来一股无名火气,冷声道:“大师便自觉什么都懂了吗?” 那灰袍老僧哈哈一笑,根本不像个在佛门清修之人,轻狂道:“是也。” 第七十八章 大师 盛筱淑心说别是遇见疯子了。 “我问你,你是觉得方才那位不合你心意才说那番话的?” 她止住脚步,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的心意她当然看得明白。 见她沉默,老僧又笑道:“看吧,无非又是些什么家世门第、这苦衷那苦衷,也是奇怪,这世间除了性命攸关,哪来那么多东西能动摇本心,归根结底,无非是懒和蠢二字罢了!” 老僧说着说着,竟然手舞足蹈起来,看起来竟真的有了几分疯相。 “你便真的不会在日后无尽的时间里后悔么?”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响在她耳边。 回过神的时候,那疯疯癫癫的老僧已经不见了。 刚才的一切都好像梦一场。 盛筱淑回房间的时候看见隔壁禁闭的门窗,在心里叹了口气,要真是一场梦就好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重生而来,带着两个孩子,别无其他牵挂,随心而为。 但是真的到了必须往前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自以为的那么洒脱。 司回需要万朽斋,也需要迷雾森林里的那些材料。 浅茴在书院的学习才刚刚起步。 她不可能只考虑自己而不顾他们。 再者,她看过太多狗血小说和电视剧,若是真的和谢维安一起去了京城,让她和二宝如何自处呢? 做完全依附于谢维安的金丝雀吗,还是在深宅大院里边跟各种莺莺燕燕勾心斗角? 不可能的。 盛筱淑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夜色清凉如水,一洗而过。 “叩叩——” 小和尚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边被打开了。 看见人后他吓了一跳,“女施主没睡好么?” 盛筱淑顶着一张憔悴脸,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心说能睡好才有鬼了。 给自己摆事实讲道理当然简单,但是人毕竟不是机器,理智接受了,心还有别的想法。 她躺在床上一晚上天人交战,自我感觉简直比走一晚上的夜路还要累。 打了个哈欠,她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寺庙晨钟暮鼓,但是清晨的钟声还未响起。 小和尚行了一礼道:“今日寺中有讲佛礼,主讲的是从京中白马寺而来的佛法大师,住持差我来问女施主可要去。” 盛筱淑本来想回绝,但是听说是佛法大师,又起了点好奇心。 而且现在时辰还早,天色都还没完全亮,先过去看看也不错。 小和尚带路,经过谢维安厢房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位,你也问他了吗?” “问过了,那位施主说若是女施主你要去的话,他便在房中等你。” 盛筱淑:“……” 她跟着小和尚来到山寺大门前的那块空地。 这寺庙偏远,讲佛发的布置也精简。 只在首座上摆了个蒲团,下边放了些长凳,便算是布置好了。 此刻山下的人还没有来,场中只有两个和尚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 其中一个她认出来是住持,另外一个背对着她。 但是看住持敬重的样子,应当就是那个远游而来的佛法大师。 盛筱淑原本是想走过去跟大师打个照面,长长见识的。 走得近了却发现有点不对,这人身上那身灰色僧袍怎么有点眼熟? “住持,空也大师。” 身边的小和尚已经出声了。 那人转过身来,盛筱淑差点儿想转身就走。 还真是昨晚那疯和尚啊! 疯和尚明显也认出了她,毫不避讳地道:“你可想通了?” 盛筱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住持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住持和小和尚一脸懵,那被叫做空也的老僧看着盛筱淑的背影,左手掐了掐,随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女施主,你们可知道来历?” 住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也给问迷茫了,摇摇头道:“那位女施主是昨夜同另外一位施主一起来的,大约是山下的村民吧。” 空也没说什么,那股疯劲又上来了,忽然大笑一声,“竟有如此缘法,有趣有趣!哈哈哈!” 且说盛筱淑并不知道那边空也又发了一回疯,她徘徊在厢房前的榕树下,正纠结着。 谢维安的厢房就在不远处,但是她发现,现在连主动去见他都要提前做个心理建设。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她这样有良心的人。 “你在此处做什么?” 谢维安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盛筱淑鬼鬼祟祟地在门前的树下晃悠。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里涌起的酸楚走了过去。 盛筱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再退就撞到树了。”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丝苦涩,她便这么讨厌自己靠近吗? “哦,哦。” 盛筱淑结巴了一下,站住了道:“谢谢。”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就一起安静了下来。 以往在福溪村,谢维安还住在那间小木屋里的时候,两人也有不少相对无言的时刻,但心境终究是不同了。 还是谢维安主动问:“你不是去听佛法了吗?” 她下意识回,“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哦,哦。” 盛筱淑把胳膊上被尴尬激起来的鸡皮疙瘩按下去才道:“这里的佛法对我来说还是太高深了。” 谢维安没听出她话里其他的意思,不疑有他:“空也大师我也有所耳闻,听闻他云游四海八方苦行,没想到能在此地遇见。他的佛法自成一派,艰深难测,你若听不懂倒也情有可原……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什么?空也……你确定是那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僧?” 谢维安目光奇怪地看她一眼,点头道:“空也大师的名号在佛门几乎无人不知,此世除了他,应当再没人叫这个名号。” 盛筱淑顿时感觉世界都玄幻了起来。 难不成这个世界的佛法精深程度是靠疯的程度来排的? “后生。” 她正呆着呢,说曹操曹操到了。 空也一步三摇晃地走到她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七十九章 菩提花开 盛筱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维安已经站在了她身前。 这个动作一做,两个人都愣了。 空也倒是没在意,他很接地气地自己扭了扭脖子,越过了谢维安对盛筱淑道:“这话现在说可能有点晚,但是你可能是我要找的人。” 谢维安回过神道,别开了他的目光道:“她在此地长大,如何能与空也大师有牵绊?” “哎呀,跟你这小子说你也不懂。” 空也捋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转了几圈都被谢维安给挡了回去,便干脆隔着他这堵人墙道:“佛门讲究的是缘分,你小子都被拒绝了还不赶紧回屋伤心去,多管什么闲事。?” 谢维安冷静自持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这传说中的大师怎么这么说话? 盛筱淑看不下去了,从他身后走出来,没给空也好脸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盛筱淑。可以让我们走了吧?” “是哪几个字?” 怎么这么死皮赖脸? 她深吸一口气,忍耐着将名字重复了一遍。 空也点着头,左手飞快一掐,摇头晃脑起来:“是了是了,确实是这个时候……但是又有点不对,盛丫头,你大半年前可有遭遇什么事故?比如撞到脑子之类的。?” 满心不耐的盛筱淑闻言心里一惊。 大约半年前正是她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就见空也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两条稀疏的眉毛越靠越拢,眼看就要纠缠到一起去,他忽然一拍脑门,:“算了,天意有变数是常情,不想了。” 自说自话完后他看向盛筱淑:“丫头,认我做师父吧。” 大约已经见识过他的疯疯癫癫,听他说出这不知所云的话时,盛筱淑竟然没有多惊讶,她只是面无表情且认真地拒绝:“不好意思,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也没这个打算。”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谢维安眼里的急色又褪了下去。 空也却摇头:“非也非也,你六根不净,屁大点儿女情长的事都弄不明白。你想要皈依佛门,佛祖他老人家还不要你呢。” 盛筱淑:“……”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在让人生气的点上的? “我要教你的不是佛法,是……唉哟不好不好。” 说到一半,这老和尚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子,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差点儿就泄露了天机,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 盛筱淑拉着谢维安转身就跑,:“告辞。” 出了山门,她才回头一看,那老和尚并没有追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说,他真是白马寺的大师,不会是被人冒名顶替的吧?” 半天没人回应。 她回头一看,就看见谢维安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她抓着他手腕的手上。 盛筱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放开了手。 谢维安这才抬起头,似乎并没有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笑后回答了她的问题,:“货真价实,我曾去白马寺替人求平安符,看见过空也大师。” 顿了顿,估计是知道盛筱淑对这个人有些好奇,又补充道:“那个时候他不似现在这样……出人意料。”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谢维安边走边说:“白马寺有一棵古菩提树,传说三千年才开一次花,年前的时候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一树,至今未谢。” 他的声音温和又平淡,盛筱淑忍不住问:“这么神奇?” “自然。这是百年未有之异像,天下高僧齐聚白马寺,就为参透这奇事背后的预示。” “有人参出来了?” 谢维安摇摇头。 “没有啊。” “不是。” 他道:“是不知道,因为最终也没有相关的消息传出来。但是渐渐有了一个传言,说如果真的有人能参透这背后的道理,那一定是空也大师。” 盛筱淑拧拧眉:“为什么?” “我去求平安符是来福溪之前,那个时候距离菩提花开已有五个月。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坐在树下,从未离开过。” “啊。” 盛筱淑有些惊讶。 就刚才他那仿佛静止一时片刻都浑身难受的样子,居然能在树下枯坐五个月。 “我来福溪以后不久,他就开始云游四海了。” 谢维安道:“世人都说他是苦参不得,所以才自暴自弃地远游。” 盛筱淑听出来了他话里有话,问:“你觉得不是这样?” 他依旧摇头:“你若是见过他坐在菩提树下的样子,便知道我为何会这么说了。不过今日一见,确实改变颇多。” 盛筱淑低头看路,脑子里已经酝酿起了一场风暴。 这是巧合吗? 空也开始远游的时候恰好就是她重生而来的时间,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很特别。 她专心想着事情,却没注意到身边的人也在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 女子容颜清秀,写着认真的侧脸被晨光映亮了一半,微微翘起的眼角裹着那双曾在漫天烟花里深深惊艳他的眼睛。 谢维安费了好大的劲才按捺住想要伸手碰碰她的冲动。 昨夜他一晚没睡,有生以来最难受的一次辗转反侧,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既然人家没这个意思,那就放下吧。 就这么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却在清晨起来透过窗户缝隙看见她的那一刻分崩离析。 到现在,他再次确认,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女人,喜欢到即使被拒绝也不想放手。 盛筱淑毫无所觉地跟着来到了山脚,徐安已经驾着马车等在了那,她还看见了许久不见依旧冷着一张脸的白鹤。 “右相(家主)。” 谢维安点点头,:“回福溪镇。” 回程路上,大约是马车一摇一晃地相当催眠,也可能是盛筱淑一夜没睡实在太困,走了不多一会儿就靠着软榻睡着了。 谢维安让她平躺了下来,盯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半晌,忽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若无半分在乎,如何对我如此不设防呢?” 第八十章 找上门 飞龙商会的事情后,盛筱淑再次过上平静的生活。 说是平静,其实也没有那么平静。 从京城来的催稿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摞起来都快比她人都高了。 据说是因为但凡哪那期邸报有《西游记》的小画,就会被一抢而空,而没有的,销量就大幅缩水。 而以盛筱淑的速度,一个月她也就能画出两章。这对每天都出的京城邸报来说简直是乌龟爬一样的速度。 希文书斋的老板又是要给她涨银子,又是要送这那珍稀宝物的,就希望她能画得快一点。 哪怕画得没那么精细,只要故事出来了,也行! 盛筱淑全当耳旁风,按照自己的速度优哉游哉地画,弄得徐安和杜林三天两头地来店里控诉她的狠心。 司回的工具屋搬到了店里,空间更大,而且输送货物也方便。 因此他也经常看见这一幕,有些不解。 他见过娘画那些小画,寥寥几笔就已经能让人看出具体的内容,按照这个速度,虽然不至于每天都画一章出来,也要远远快过如今的进度。 “想知道为什么吗?” 司回点头,:“想。” 盛筱淑神秘兮兮地一笑,:“哪有什么为什么,我想这样而已。司回,你要记住,赚钱呢,确实很重要。但是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千金难买我乐意。现在万朽斋卖的东西基本都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你累吗?” “不累,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对他来说,只要是做出过一次的东西,再做第二次就如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而且他好像天生耐心就比旁人好上许多,从来没觉得做重复的事情会觉得厌倦。他能手上坐着一样事,脑子里却思考着别的事情。 盛筱淑就摸摸他的脑袋,欣慰道:“那就好。” 司回觑着自己娘亲的脸色,忽然问:“娘有心事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他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憋了半天道:“娘和平时不一样。” 盛筱淑哑然。 有吗么? 她自己怎么没发现。 “有!” 徐安将空茶杯拍在桌子上,引得旁边的客人都忍不住投来了目光。 ,杜林捧着往期的京城邸报又看了一遍,闻言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盛筱淑淡定地给他满上凉茶,:“哪有,这不是和之前一样吗?” “你都半个月没和右相说话了。” 徐安皱着眉头说:“这绝对不正常,偏偏右相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之你们怪怪的。” 她打了个哈欠道:“你也说了是你家右相在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右相在做什么,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不可疑吗?” 盛筱淑和杜林齐齐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右相大人做什么,我们这等小人物哪里有资格知道,?徐兄还是赶紧摆正心态吧。” 杜林作为谢维安的小迷弟一个在,自然是不会任由旁人说他的不是,哪怕是贴身侍卫也不成! 两个人打闹起来,盛筱淑在一边看热闹,嘴角轻轻弯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维安到底在做什么,她也不是不好奇。 只是估计她现在是最没资格去主动过问的那个人。 连司回都看出自己不对劲了,她有这么明显吗? 做自己喜欢的事,说随心的话,做出潇洒恣意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告诉自己:她的选择是对的,没有谢维安,现在的生活依旧是她想要的。 “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是啊,这不就是万朽斋吗?” 正沉思着,店里忽然走进来一人。 盛筱淑一抬头,脸色立马就挂不住了。 那人身上的灰色僧袍破破烂烂,明明是个和尚,手里居然拿着个酒壶,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 不是疯和尚空也是谁? 他一眼就看见了盛筱淑,咧嘴一笑:“此地山清水秀,倒是个好去处,不愧是我徒弟长大的地方。” 盛筱淑当即有赶人的冲动。 徐安和杜林都是一脸懵,他们可能听说过空也大师的名头,却并未真正见过本人。 估计就算是见过,现在也不敢认。 片刻过后。 “什,什么?” “你说谁?” 空也一屁股坐在杜林旁边,将脏兮兮的酒壶往桌上一放,:“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老和尚么?” 老和尚当然见过。 但是叫“空也”的老和尚没见过。 如此不拘一格、豪放恣意的老和尚更没见过。 更何况这三个条件合为一体,皇上来了都得吃上一惊。 盛筱淑皱皱眉,不客气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说了,你得当我的徒弟。” 她冷笑一声:“我不当又如何?” “你会同意的,只在迟早。” 空也摇摇头,慢条斯理说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高人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只能用无赖来形容,:“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同意为止。” 盛筱淑现在只痛恨自己心里还存了一分“尊老爱幼”的道德。 她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动手赶人?” 空也喝了满满一口酒,不胜酒力似的摇头晃脑起来,还记得回答她的问题:“缘法如此,时也,命也。盛丫头,佛曰众生平等,可一根藤上还有两样花呢,你当真觉得我找上你是空穴来风,是无理取闹吗?” 她冷着脸道:“不然呢?” 但是这句话却没得到回应,因为那仿佛千杯不倒的老和尚在喝了一口酒过后,竟然摇摇晃晃地醉倒了,躺在椅子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在场另外三个人集体傻眼。 好半晌,杜林才吓坏了似的,颤颤巍巍地开口:“这,这就是白马寺的大师吗?” 没人搭理他。 哪怕盛筱淑说得再绝情,也还是没办法将个醉倒的老头丢出去。 而且他说的那些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确实让她心里蔓出一丝震惊和不安。 她还没有矫情自大到认为自己和常人一样,不说她的图书馆系统和玄之又玄的直觉,重生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惊掉下巴了。 或许,这疯疯癫癫的老和尚真的知道些什么。 第八十一章 翻墙 浅茴最近有点纠结。 万朽斋里忽然多了个光头的老爷爷,据哥哥说那叫空也的是个和尚,还是大师。 “大师”这个词她在书里看见过,是有大学问、很厉害的人才能叫做大师。 一开始她觉得这肯定是个假的大师,因为她能感觉得出来,娘似乎很看不惯那个空也大师。 娘亲在她心里是顶厉害的人,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师。 娘亲不喜欢的,肯定不能是大师。 但是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很罕见的病例,回家的时候都还在想。那个和尚忽然跳出来,稀里糊涂给她说了个法子。 她半信半疑地尝试过后,发现似乎真的行得通。 连林先生听了这个法子都相当震惊,将做出成品的任务排在了她所有作业的最前面。 等到药做出来,并且真的治好了病人后,她不信也得信了。 这个老和尚,似乎是真的有点厉害的。 于是她一边坚定不移地站在娘亲那边,一边又对那老和尚很是好奇,纠结得都有些茶饭不思了。 放在往常,有想不通的,她肯定会直接去问娘亲。 但是哥哥说娘亲最近心情有些不好,不让她在娘亲跟前乱晃悠。 所以纠结过后,她做了个决定:去找谢叔叔!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哥哥,哥哥也有些动摇,但是最后还是摇头说:“不行,谢叔叔身份特别,而且他宅邸周围有很多看守的人,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不能悄悄进去吗?” “娘肯定会骂我们的。” 浅茴心说我可不怕娘亲骂,于是一阵软磨硬泡,终于是把哥哥说服了。 于是两个小孩开始悄悄咪咪地谋划着潜入朝廷右相的谢府。 福溪的四季不如何分明,一场比以往时候都要凉得多的风过后,便算是入了秋了。 盛筱淑满脑门黑线地将两只低眉顺眼的小屁孩领回家的时候,正赶上街上有人一声声叫着“桂花糕咧,新鲜的桂花糕!” 又想起接人的时候谢维安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她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司回浅茴颇有些胆战心惊地跟在她身后。 浅茴小声问:“不是说不会被发现吗?” “升降梯矮了点,没算好高度。” 司回相当冷静地总结起失败的原因,“你叫来的那些引开守卫的人不怎么靠谱,时间不够,伪装没做全。” 甩着两条小辫子的浅茴不干了,怒道:“我可是将一个月的点心都分出去才叫豆花他们答应帮这个忙的,哥哥你也没说让他们拖多久啊。” 司回:“用正常人的脑子想想,应该都知道三十息的时间只够把梯子搭上吧。” “那……” “你们讨论得很开心啊?” 到了万朽斋,这个点没人,只有空也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打盹。 盛筱淑也不顾是不是会吵到他,额角狠狠抽了抽,这两糟心孩子是以为她聋吗? 于是两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盛筱淑拎了一把椅子一坐,眼皮一掀,气势就上来了,“说吧,翻人家谢府的墙想干什么,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谢府跟别处可不一样,这俩倒霉孩子以为引开表面上的守卫就万事大吉了?暗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要不是他们都知道司回浅茴的来历,看在她跟谢维安好歹还没完全形同陌路的那点交情,换了旁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更糟心的是失踪了这么久的谢维安,今天偏偏就在府里。 他用含着笑意的声音问“怎么,派你家孩子来踩点?”的时候,盛筱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当初在灵山寺可是她先划清的界限。 见她是真生气了,司回连忙道:“我们错了,娘。” “错了要怎么办?” 浅茴也急着摆明态度,“吸取教训,再也不犯。” 看着她跟着头一起耷拉下去的两条羊角辫,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后怕。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凶一下他们,让他们收收心,但是见他们这副模样,又舍不得。 半晌,她放缓了语气,心累地问:“那你们说说,为什么要去翻谢府?” “哥哥说娘亲最近不开心,以前谢叔叔在的时候娘就很开心,所以我们才……” 盛筱淑后半句话没听进去。 她满脑门都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啧啧。” 空也那令人相当不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看看看看,连十来岁的孩子都看得清楚的事,你却这么久都想不明白。嗯……果然是慧根极浅,不适合入我佛门。” 盛筱淑恶言恶语地怼了回去,“你的佛门就是赖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 “盛丫头,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想做我弟子的人能从这里排队排到京城去,我不收你香火钱,也不另外要银子,怎么你说的好像我占了便宜一样?” 她闭嘴了。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俩孩子还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只好按捺下想揍和尚的心,叮嘱道:“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也要注意安全,这种事下次不准做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了。” 盛筱淑一人给了一锭碎银子,“想吃桂花糕吗?自己去买。” 浅茴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刚才回来的时候她闻着味道就馋的不行。 眼看两个孩子并肩跑远了,盛筱淑嘴角的微笑渐渐消了下去。 她坐了会儿,忽然道:“喂,老和尚。” 空也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摇着一把蒲扇坐了过来,乐呵呵地说:“徒儿可是要我给你解惑?” 盛筱淑懒得去纠正他的称呼了,当初一念之差让空也留了下来,虽然两人相当不对付,但是渐渐她也发现,空也确实无愧于“大师”之名。 能给司回浅茴这样的天才答疑解惑,也能三言两语就说得恶语相向的客人落泪忏悔。 他拎个板凳往万朽斋门口一坐,连旁边的乞丐脸上的笑容都能多几分。 第八十二章 决心 盛筱淑在那坐了半晌,坐着坐着仿佛入了定。 空也也不着急,就摇着那把不合时宜的蒲扇漫不经心地等着。 “老和尚,其实我并没有很难过,”终于,她抬起头,“日子照常的过,我还把村里那座茅草屋翻新了,我种的那棵树在那场暴风雨中居然没死,还长高了一大截,我想着再过几年就能带着司回浅茴去爬树了……” 她喋喋不休着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空也一张脸皱了皱,难得地没有用“孺子不可教也”“六根不净”等杂七杂八的话术来打断她。 “但是司回浅茴都说我不开心。” 盛筱淑有些没招了,撑着下巴有些自暴自弃道:“不然我干脆搬个家,眼不见心不烦怎么样?” “愚蠢!” 盛筱淑:“……” 她就知道,这老头果然开口没好话。 空也就差对着她翻白眼了,用着一副沉痛的语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年龄没有我手指头大,想得倒是比天都宽。要我说,你不如直接去跟那姓谢的小子问清楚了。” 盛筱淑迷茫地看他一眼,:“问啥?” “自然是问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啊。” 空也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又露出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生百年,这饶一点委屈,那忍一份心酸,还过不过了?” 虽然他表情和语气都很欠揍,但是盛筱淑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有道理。 她在万朽斋里坐了一下午,中途杜林还给她送来了新一期的京城邸报,顺便再次催了一下更。 盛筱淑坐成了一盏灯,直接屏蔽了他的发言。 把杜林吓得还以为她发癔症了,不知所措的时候被空也一扇子赶了出去。 一直到灯火初挂,铺子打烊了,她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站起来。 司回浅茴撑着伞来接她,她这才发现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是透着一股子萧瑟。 回家的路上盛筱淑问二宝:“你们以后想不想去京城?” “啊?” 浅茴的脑子还停留在上午被教训的时候,愣愣地反应过来。 还是司回有话直说:“听书上说,京城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我没见过,以后应该会去看看。” 浅茴见盛筱淑没说话,也回过味来了,脆生生道:“要的,苏衍在京城呢,他每次给我写信都说京城有多好多好的,说我去了他就带我去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感觉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心有好些都是一厢情愿。 “娘。” 司回察觉到什么一样,忽然说:“但是如果娘你不想去,我就不去。” “浅茴也是!也不知道苏衍是不是骗我呢,还是跟着娘亲好。” 盛筱淑一人的脑袋拍了一下,没好气道:“像什么样子,你们还能一辈子跟着我不成?想去哪就去。”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满的。 她心说,不就是京城吗? 凭自己的本事,还不能在那挣出一片天来不成? 一场雨过后,镇上的桂花全开了,满街都浮动着浓郁的桂花香味。此后一场一场的雨落下,天气也一日一日地冷起来。 徐安和杜林见鬼似地发现,之前那位雷打不动每个月只画两章的“零知先生”竟然一反常态地勤快了起来。 一个月竟然画了整整六章出来。 希文书斋那边一连发了八封书信过来问候,生怕她是遭逢了什么大变回光返照了。恨不得立马自己花钱派个名医来给她看看。 被她一句“我家在杏林书院边上”给打发回去,彻底闭口不言了。 除此之外,她简直神出鬼没起来,以往杜林都能在巡逻后溜达到她的万朽斋去讨杯水喝,现在店还在,人却一连大半个月都没影儿。 要不是偶尔在书院遇到浅茴的时候问起得知她每天都回家,他真要替她报官了。 十一月二十五,盛筱淑晃晃有些发胀的脑袋从图书馆空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空黑沉沉的,她扫了一眼便知道今夜要下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娘。” 司回照例给她递了杯热茶,自从那天娘亲和他们说了京城的话题后,她每天都要花好些时辰在那个神奇的空间里。 那里面有很多很神奇的书,他和妹妹也看了不少,只感觉里面的东西好像比最厉害的夫子说得都要有道理。 但是他们能看懂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娘不一样,她似乎什么都看得懂。 有一次因为担心,他和浅茴跟着娘又进去了一趟,看见娘沿着书架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浅茴就问:“娘亲能看懂这么多书啊?” 娘当时微微一笑,说:“娘亲只是看个大概,大约知道每本书讲的是什么,然后给它分门别类,这样有需要的时候就能第一时间找到了。” 浅茴似懂非懂,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那个空间太大太大了,里边的书也浩如烟海,这几个月来,娘过得其实很艰难。 他问娘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 娘当时没有回答。 但是他看懂了娘的眼神,那是要做什么大事的眼神,他偶尔看见谢叔叔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盛筱淑收回目光,在司回的小脑袋上按了一下,笑着说:“今天早点去接妹妹回来,晚上回来咱们包饺子。” “饺子?” “嗯,明天是冬至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好像闪过了一抹奇特的光。 将浅茴接回家后,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包了一堆形状各异的饺子,吃过晚饭后盛筱淑预言的小雪就纷纷扬扬落下来了。 盛筱淑将在雪中玩闹得筋疲力尽的二宝哄睡觉后,走出卧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若有所思。 “皇上下了命令,让我在入冬前必须回京。” 好几个月没见着谢维安了,想起来他说的话的时候却能毫无滞碍地回想起他的声音。 冬至过后,他也该回去了吧。 第八十三章 约定 盛筱淑闭了闭眼睛,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个长长的目录。 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图书馆空间的另外一个用法。 但凡是她在空间里看过一遍的书,就会自动编入这个目录中,就相当于给这本书做了个标记,以后只要需要,立马就能在脑海里将这本书的内容调出来。 不管她有没有记住。 而且跟浅茴那种不求甚解的过目不忘不一样,她脑子里是有足够的基础知识的,再加上空间的帮助,她甚至能达到融会贯通的境界。 简直是居家出行考试考证人梦寐以求的技能。 但是好是好,这么多的书,哪怕不求记住,只看一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估计自己就算一辈子都耗在这里面也看不完。 好在她对成为一个移动图书馆没什么兴趣,根据这个世界的特性,偏基础的实用性技能书、宗教学、星象学以及各种基础工程学方面的知识是她最有可能用得上的。 除此之外的书,就只能当做“课外读物”了,人要懂得知足嘛。 盛筱淑伸出一只手,接了点雪花,冰凉冰凉,凑到鼻尖闻一闻,似乎有种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干花香气。 和某人身上的味道有些像。 夜已经深了,她关上窗户,回屋睡觉。 窗前那盏烛火消失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房屋对面小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量颀长,肩膀上落了一层化不开的雪,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看了闭着的门窗半晌,他悠悠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向上升腾而起,还未完全散尽,人便已消失不见。 翌日,盛筱淑起了个大早,将昨夜包的饺子煮了,热在锅里,又将悄悄给二宝买的新衣服和糖果糕点包起来放在他们床头。 都说“冬至塞小年”,来此间世界的第一个冬至,总不能太寒酸了些。 她匀了一份饺子放在食盒里,带到万朽斋里给阿庄阿严跟那老和尚分了。 阿庄阿严接过饺子的时候表情都算得上惶恐了,连声说着谢谢。 在这异地他乡,他们根本没想到还能在冬至吃到热腾腾的饺子。 只有空也是个缺德的,仔细盯了那饺子半晌,两条眉毛皱得“难舍难分”,好像碗里装的不是吃的,是什么会爆炸的物什一样。 盛筱淑看不下去了,凉凉道:“没肉,你的是用香菇和玉米包的,不吃还给我。” 空也闪电一样拈起筷子,将一整个饺子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盛筱淑:“……” 她真就不明白了,这和尚酒喝得,人骂得,不能犯的戒差不多犯了个遍,偏偏还守着不能吃荤这一条,莫名其妙。 “对了。” 吃到一半,阿庄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她。 “这是今早徐都尉送过来的,让我们交给老板娘。” 盛筱淑拿过来,封面上一个字没有,但是她心里一个咯噔。 徐安都快跟她混成拜把子的关系了,有什么话肯定是当面说,不会搞写信这种费时费力的事情。 除非…… 她拆开信,信里面的内容不多,除了一张厚的硬皮纸,信本身的内容只有几行字。 “怎么?” 空也看出来她脸色不大好,随口道:“怎么,那姓谢的小子要走了?” 盛筱淑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还真是嘿。” 空也咬着一个饺子,伸手拈走胡子上沾的玉米粒,笑着说:“如何?当了这几个月的缩头乌龟,现在人都要飞了,啧啧,造化弄人哦。” 摇头晃脑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嘴上说的可惜的样子? 盛筱淑捏紧信纸,转头冲了出去。 阿庄阿严面面相觑,还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空也喝了一小口桂花酒,嘴里念叨着“缘分缘分,是有缘无分还是天命姻缘……嘿嘿,好看咯!” 落了一场雪的福溪镇看起来格外的清冷寂静,时辰还太早,镇上的炊烟都只有一两缕。 镇外官道上,一株绿柳下。 谢维安穿着一身相较这满地积雪而言十分单薄的衣衫,站在树下,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徐安牵了千里马来,忍不住问道:“右相,真的不同盛姑娘道声别吗?我看盛姑娘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今日一别,日后再要相见可就难了。” 话说完,连他自己都吃惊,竟然敢在右相面前说这么一大堆堪比废话的废话。 最神奇的是,右相竟也没开口责难。 谢维安接过马绳,摇头道:“不必了,让你送过去的信送了吗?” “今天一早就送去了。” 他便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隐在淡淡白雾中的福溪镇:“皇上已经下了三道旨意,再不回去那位恐怕要当我在这福溪发展势力了。杜林调派于此地的任期还有两年,你便先协助他一段时间,待稳定了再回京。” 徐安还要说什么,被他一摆手给制止了。 他叮嘱道:“保护好她,若遇到危难,随时调派谢家的人手,便不要通过朝廷的路子了,我怕……”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 还在认真听着的徐安疑惑的抬起头,就看见自家主子的目光好像凝住了,他顺着看过去,茫茫白雾里,跑过来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 他睁大眼睛:“盛姑娘?” 这么一会儿,盛筱淑已经到了近前。 她气喘吁吁的,差点儿一脚踩滑跌倒。 徐安正要去扶,谢维安却比他更快,眨眼间就出现在她身边,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感受着手下单薄的衣衫,他狠狠皱了下眉头:“你来……” “谢维安,我们做个约定吧!” 盛筱淑喘着大气,感受到肋骨的地方有跑急过隐隐的酸疼,但是她不在乎,仰着头说出了这句话。 徐安已经知趣地走到远处去了,谢维安没说话,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给她裹上。 她拢着披风一角,想说什么,谢维安已经往后退了两步,让她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毫无所觉般,这才问:“什么约定?” 第八十四章 点水 盛筱淑其实好些日子没见到过这个人了,谢维安好像清减了些,一身黑衣站在雪地里,有种不可说的禁忌和清冷感。 她打了个迟来的喷嚏,然后才说:“我问过杏林书院的林先生了,他说浅茴学习的进度很快,而且有深厚的底子。其他内院弟子要学上十年的东西,她三年就能全部掌握。” 谢维安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这仿佛不着调的废话,神色格外认真。 她看着,便觉得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极软极轻地碰了一下似的,于是继续絮絮叨叨:“司回也在飞快成长,再过几年,我就把万朽斋交给他。他可比那些什么有名的能工巧匠要厉害多了。” 谢维安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漆黑的眼底忽然擦出来一点火花。 “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将我的千事屋捡起来,当然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愚蠢了。这次我会做好伪装,嗯……用星引这个名字怎么样?没准以后,这个名字会传到京城去呢……其实我想说的是。” 盛筱淑停顿了一下,给自己积蓄起几分勇气,然后才看向谢维安,笑着问:“如果三年后,你的想法还跟在灵山寺时一样的话,我就来京城找你怎么样?” 终于把在心里憋了几个月的话说了出来,她有些忐忑之余只觉得酣畅淋漓,果然就是要有话就说。 谢维安在原地愣了许久。 久到盛筱淑都开始以为他是不是在想用什么理由来拒绝自己的时候,谢维安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一把将她薅进了自己怀里。 那力量很大,带着一股子失而复得后绝处逢生的劲头,仿佛要把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有些难受,但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拥抱。 谢维安的下巴在她的头顶上磨蹭了几下,声音带上了些许沙哑,:“你说的是真的吗?” 盛筱淑心说我是那种会说假话的人吗? 但是为了不破坏气氛,她还是装作矜持地点点头。 她听见谢维安低低笑了声:“好,希望你记得你的话,三年后你若不来京城,我便……” “你便如何?” “暂时不告诉你。” 盛筱淑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胸口。 好一会儿后,两人分开。 盛筱淑摸摸有些发烫的耳尖,往后退了一步道:“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谢维安眨巴了一下眼睛,眉眼间都是未褪干净的笑意。 她便想起其实初见那会儿,还在福溪村的时候,他们坐在那棵奇树的篱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时候。 原来那么久以前,这个人于她而言就不一样了。 “你便这么想我离开,不挽留一下?” 盛筱淑回过神,没好气地说:“我要是不来,你不也已经走了?” 谢维安嘴角的笑容便越发灿烂:“你没看我给你的信么?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没打算就这么放手,但是姑娘都这么主动了,我便顺了你的意吧。” 盛筱淑:“……” 什么意思? 正要再问,徐安已经走了过来,脸上一片战战兢兢的迫不得已:“右相,再不走今夜就到不了驿站了。” 两个人都愣了愣。 盛筱淑最先道:“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到时候大半夜露宿野外可别怪我。” 谢维安没说别的,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等你。” 随后翻身上马。 正要扬鞭,盛筱淑忽然道:“等等。” 谢维安回头的瞬间,被她拉着衣领往下一拽,下一秒唇上传来了冰凉又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她退后一步,看着还有些怔愣的谢维安,笑了:“先留个印,免得日后不认账。” 徐安看着她的表情用“五体投地”都不足以形容,嘴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肉眼可见地陷入了呆滞。 谢维安些微的怔愣过后,勾起嘴角道:“这样还不够。” “啊?” 他长手一勾,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盛筱淑捞了过去,按住她的后脑勺,。俯身低头加深了刚才的吻。 一边的徐安一脸被五雷轰顶的表情,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良久,谢维安终于放开了脸已经微微发红的盛筱淑。 他这才坏笑着说:“这样才够。” 盛筱淑便在这半是羞恼半是不舍的心情里,看着谢维安骑马远去。 很快,官道上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她转头,就看见徐安还在宕机。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盛筱淑已经没影儿了。他也不在乎,喃喃道:“今天真是长见识了,长见识了,我看白鹤那小子还说他俩成不了……” 远在京城的白鹤忽然打了个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身锦衣华服,下雪的天气里还故作风雅地摇着一把折扇,给那张本就有些轻佻的脸更增添了几分不靠谱。 他掀起眼皮看了白鹤一眼:“怎么,你个小怪物也会染上风寒?” 白鹤揉揉鼻头,没理会这人。 不过此人的注意力也没在他身上,低头读完了手里的信,松口气似的,长叹道:“你家家主总算舍得回来了,我都怀疑福溪是不是埋着一个金矿,就算有,这么久也该挖完两回了吧?” 他捏着信封一角,抱怨完了后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诶小怪物,你说,要是你家家主回来后知道有人给他说了门亲事,他会摆出什么脸色?” 白鹤照样没理会。 只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某一个傍晚,他巡逻完回去,看见家主和那个叫盛筱淑的姑娘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谈天说地。 没来由的,他就觉得这门被许多京城望族看好的所谓亲事,成不了。 那人知道他性子闷,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于是丢了信,自娱自乐地拿起这一期的京城邸报看了起来。 “咦?” 他露出讶异神色:“零知先生最近这是怎么了?《西游记》画得那么频繁,现在竟然又开了一个故事,白雪公主?这名字有点意思……” 第八十五章 青云山 福溪镇附近有一座青云山,距离官道近,来往行人方便。 在这连绵山景中能留下姓名,实在是因为青云山好看,山清水秀的,像立在一众大山里的小姑娘似的,让人见了就想要爬上去看看顶端的风景。 最重要的是,这山中有一座道家建筑,原本也有过香火鼎盛的时候。。 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此地偏僻还是因为后人不争气,渐渐地就没落了。 里边修行的人虽说是吃风饮露的,没了食物还是没法生存。 于是这建筑里仅剩的那几个人就合计着把这道苗连山头一起卖了,正好被谢维安给接了下来。 他一大本营远在京城的人,出游都不见得能游到这穷山僻壤来,买下这里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他跟盛筱淑想一块去了。 盛筱淑看风水、看星象的本事不能就此埋没,但是大喇喇地表现出如此超出普通人接受能力底线的能力,迟早会招来难以想象的祸端。 盗墓团的事情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谢维安想着若是他自己在盛筱淑身边,不管对方是谁,想要动她都得掂量掂量。 可是他不得不回京,即使他能留下一些保护她的力量,中州和福溪毕竟隔了千里路程,鞭长莫及成了他最大的无奈。 那既然明的不行,他便想着占个山头,开宗立派,隐去真实的身份和姓名。 这样就算未来有一天,盛筱淑真的暴露了,她也已经有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盛筱淑踩着碎石爬山,徐安跟在她身后。 “盛姑娘,就算是要踩点也不用顶着风雪来吧?” 她满不在乎地说:“放心,这雪下不大。” 徐安当然放心,但是风雪不大,冷是真冷啊,而且雪天爬山容易出意外,要是这位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非得被右相给剥了皮不成。 盛筱淑穿得并不多,身上裹着谢维安留给她的那件披风,整个人很清瘦,在风雪中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似的。 看得徐安心惊胆战。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他们来到了那座道庙。 建筑竟然很大,有前庭后殿,红瓦青墙,挂起的太极幡旗还没撤下,在风雪中飘出了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乍一看好像一座藏在深山白雪里的宫殿。 就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处处都是瑕疵,这边的墙破了一个大洞,那边的木亭子漏半个顶。 里边没人,早在谢维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里面仅剩的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盛筱淑沿着陈破不堪的小路绕着建筑走了一大圈,生生走了两个时辰才算全都转悠完。 徐安跟了一路,好容易等到她坐下休息了,终于忍不住问:“盛姑娘,您这是在干什么?” 她抬眼扫他一眼,无奈道:“既然这里以后是我的地盘了,总不能将就着就这么用吧,肯定是在为日后的改造和装修做准备啊。” “看一遍就?” 盛筱淑没有解释。 她的方向感和空间感向来都很好,画画能画那么好也得益于此。走过一遍的路她基本上都能记住,过后甚至能在脑子里浮现出个大概得轮廓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图书馆空间还顺便强化了一下她的精神,她现在脑子里的建筑相当清晰,甚至能立马提笔将这个建筑的平面图和交叉立体图全都画出来。 她打算在明年开春的时候就将这个地方重新装修一遍,作为她未来事业的起点。 徐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既然这个地方要重新建起来,姑娘可有给它起个名字?” 这个问题倒让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她抬起头,从漏了半个边的屋顶往上看去,看见纷纷扬扬的小雪,便道:“那就叫风雪阁吧。” 此时此刻,世间除此二人无人得知,日后名扬天下引得天下人竞相向往的风雪阁,成立在一个破破烂烂的道庙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安道:“那我们现在下山吗?” 盛筱淑接了一朵飘进来的雪花,摇摇头:“等等吧,雪要下大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方才还“柔风细雨”的天色骤然变脸,狂风暴雪砸下来,好像要把这摇摇欲坠的房子给掀翻一样。 两个人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徐安在暴风雪之前捡了好些柴火回来,再用稻草堵住了破洞,火烧起来后屋里渐渐升温,两个人就着带上来的干粮对付了午饭。 吃着吃着,盛筱淑忽然问:“你家右相,在京城是不是很受欢迎啊?” “咳咳咳!” 徐安一口大白馍馍差点儿卡死在喉咙里,呛得他翻了白眼。 盛筱淑面无表情地将温过的酒壶递给他,“能喝?” 不能喝也要喝啊! 徐安连忙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入口火辣辣的,仿佛要烧起来。 好在卡在喉咙的那块馍馍是咽了下去。 缓了一会儿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盛筱淑一眼。 “你实在没必要吓成这样。” 盛筱淑叹了口气,“这不是为了找点话题说说话吗?就算你家右相有不少风流史,我也会心平气和地原谅他的。” “心平气和”四个字她咬得相当重,一点都不符合这个词语本身的意思。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说谎。但是你知道的,我别的不行,占卜啊、看面相啊这种杂七杂八的我倒是都会,没准哪天一个不小心,把你给诅咒了……。” “我说!” 徐安抖了一下。 心说大人,你可别怪我卖你了,实在是您找的这位实在不好糊弄。 酝酿了半晌,他说:“其实吧,姑娘您还真说错了,右相哪来什么风流史啊。京城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对右相颇为青睐倒是不假,但咱们右相都不带多看一眼的,也就一个……” “一个什么?” 徐安一咬牙,豁出去了。 “林若诗,林小姐。” 盛筱淑扒拉着火堆,淡淡道:“你继续。” 徐安缓缓道:“这林家小姐出身名门,是京城三大望族之一林家最小的女儿……” 第八十六章 八卦 京城里的人大多生活稳定,不说全都是大富大贵之人,至少也都是有房有地,不用为生计发愁的。 每日吃吃喝喝忙忙碌碌,闲暇之余最大的娱乐方式就是八卦,无论是听还是亲自编排,都乐在其中。 谢维安作为京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他的感情生活自然是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口中绝好的谈资。 而在他们幻想中的一水“相府夫人候选人”中,林若诗无疑是排在前列的那个。 论家世,两人算得上门当户对。 论才情,那林家小姐五岁能做诗,十岁写文章,皇上亲口说:林家小姐若不是女子身,这状元的头名总有一个是她的。再论样貌,林若诗是出了名的美人。 最最重要的是,这林若诗打小见过谢维安一面后,堪称一见钟情,对他那是上心得很。 任谁来看,他们都当得起天造地设和这个形容词。 两方的老辈人也都有结亲的意向,众人自然都以为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稳了。 谁知道事情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谢维安直言此身许国,根本没有跟林家结亲的打算。 气得谢家老母亲差点儿把这儿子给扫地出门。 只是谢维安说一不二,不结就是不结,谁来都不好使。 在旁人看来,他谢维安放着一位这么好的姑娘,还对他一心一意的姑娘不要,也不见他对别家的姑娘多看一眼,纷纷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身上有点什么问题。 谢维安懒得出面解释,于是京城里一时间流言四起,沸沸扬扬了好长一段时间,什么离谱的传闻都有。 到后来甚至惊动了皇上。 还是他用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造谣的人,这流言才算渐渐偃旗息鼓。 只是那林家小姐被这么拒绝后,虽然伤心了好一阵子,却在短短几个月后又满血复活。 也许是已经经历了一次失败,复活过后心志坚强之程度甩了之前好几条街,被谢维安一次次拒绝,全都不往心上放,天天跟他面前晃悠。 听说他要远去福溪,还去白马寺求了一封珍贵的平安符要送给他。 “所以他收了?” “那哪能呢。” 徐安连忙摆手,脸上多少也带上了些感叹,“那林家小姐和平安符都没能进谢府的大门。盛姑娘,我是看着右相长大的,这么久以来,他当真是只对姑娘……” “我知道。” 盛筱淑抿了一小口酒,她平常很少喝,一下就上了脸。 徐安疑惑道:“那您还……” “我不是说了,找点话题聊。” 盛筱淑忽然笑了笑,“见你被吓着的样子有点好玩,就顺着你的话说了。” 徐安:“……” 她以前有这么恶趣味吗? 又待了会儿,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最后趋于停歇。 两人灭了火,动身下山。 直到回了镇子里,两人分开后,徐安才后知后觉地想:盛姑娘平时不是不喝酒吗?这次特意在山脚买了壶烧酒是为何? 此时此刻,盛筱淑已经走进万朽斋,将手里的酒壶丢给躺在铺了厚棉被的竹椅上看话本的空也。 “很好,盛丫头你总算知道尊师重道了。”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有心想把那壶酒抢回来。 奈何他已经往嘴里灌了一口了,只得作罢。 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找出纸笔,将青云山上的道庙画了出来。 然后抽了另外一张纸,将平面图又重画了一遍,她在第二张纸上修修改改,动的主要是框架和轮廓。 但是这毕竟是个精细活,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她也还没有做到十分之一。 不过盛筱淑也不着急,她有一个冬天的时间慢慢设计。 起身的时候,被她挂在椅子上的披风滑落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接住。 看了披风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 从前没有谢维安在眼前晃悠,她还不觉得有什么。 怎么如今,倒有些难熬起来了。 盛筱淑晃晃脑袋,将这突如其来的emo给压了下去。 在那遍地繁华的京城,身世、才华、样貌皆好的世家小姐比比皆是,比如那林若诗。 虽然她并不觉得所谓门第能够决定什么,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要让谢维安能更为自己骄傲一点,不为旁人的目光,只为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系上披风,踩着夜色回家。 福溪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不知不觉间,乍暖还寒时候,镇子边的柳树抽了芽,大地开始回春。 在万朽斋赖了半年蹭吃蹭喝的空也总算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云游四方的初衷,在某个罕见出了太阳的午后直接溜了。 盛筱淑发现的时候,桌子上只大喇喇地留了封信,上边龙飞凤舞几个大字:来日京城相见。 这几个字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用两根手指将这信纸拎起来甩进一个锦盒里。 盒子里边还放着另外一封信,是谢维安走的那天留下的。 那天她没来得及看的硬皮纸上主要的内容就一个:他给盛筱淑留下了几个人和……一个山头。 山头她已经去看过了,那些人徐安也整理了一份卷宗给她,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看。 在信纸的末尾,谢维安写道:名单上的人都可以试着去结交,你的能力不便露于人前,若想要暗中发展势力的话,他们能帮上忙。 和她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吗? 盛筱淑小小窃喜了一下。 她也想起谢维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些日子,原来都是忙这个去了。 如今她银子攒了不少,有人手有地方,她的计划又加快了许多。 她正看着信发怔,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上楼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敲响了门:“老板娘,风水屋那边来客人了。” 盛筱淑将信收回盒子里,提了提声音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她就着这个房间迅速换了身装束,乍一看就像个从某个不正经仪式里走出来的巫婆,虽然没蒙脸也没做任何别的伪装,气质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第八十七章 池舟 盛筱淑从万朽斋后门走,穿过几个堆满了破烂瓦罐,散发着奇妙味道的小巷子,来到了一个小路口。 小路口过去,就是整个福溪镇最繁华的街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维安的缘故,招来了朝廷的关注,福溪镇在短短时日内从一个边陲小镇升级成为了方圆百里的繁华中心。 这大半年来镇子不仅繁华了许多,甚至扩建了两倍,规模直逼一个很小的县了。 开春过后,不仅仅是路边的树芽花草,司回浅茴也跟那被和风细雨滋润过的竹笋一样,疯狂往上窜。 衣服穿几个月就不合身了,司回更是长了一大截,是个小小少年模样了。 盛筱淑想了一个冬天,决定正式将万朽斋交给他。 虽然今年司回才十一,但一是这个世界的孩子普遍早熟,二则司回本人就要比同龄人冷静成熟一大截,很多时候他跟浅茴站在一起,盛筱淑就有种他要大上浅茴好几岁的错觉。 然而事实上,两人是双胞胎,生辰都在三月二十一这天。 盛筱淑问过他的意见,司回很乐意地接受了,甚至有些开心。 在他看来,妹妹现在在杏林书院,未来一片明朗。 自己也想要好好做出一番事业。 而万朽斋本来就是建立在他的作品和手艺上,他接手也是顺理成章。 盛筱淑现在只替司回管着万朽斋一些繁琐的杂务和复杂的财务方面,制作和售卖、产品的推出这些全都交给司回自己决定。 一开始肯定是磕磕绊绊,但是这样才能让他更快地成长。 司回自己也深刻地认识到这点,相当不服输地处理万朽斋的各项事宜,乐在其中。 万朽斋那边没事了,浅茴也不用操心,风雪阁连地皮都还没开始铺。 盛筱淑寻思着自己总不能每天除了进空间翻书就坐那画画吧? 某天和二宝逛街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街上有专门给人算命的风水大师,于是她灵机一动。 她像之前那样不行,给人算命总可以吧。 既能为以后积攒经验,又能攒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说干就干,她悄然在镇上盘了间小铺子,做起了给人算命、看风水的活。 但是风水屋的生意算不上好,一方面因为镇上有不少类似的风水摊位,这块蛋糕都被分得差不多了。 另外一方面也是盛筱淑本人没什么竞争心思,生意好她接着,不好的话就每天多画点小画。 新的故事非常受小孩子的欢迎,京城邸报的销量又上升了一层。 希文书斋那边简直要对她五体投地了,只恨自己不在她面前。 盛筱淑通过小路直接走进小铺子的后门,走进店里后就看见一个模样冷漠的青年坐在门口 他家境似乎很不好,身上的衣裳打了许多补丁,头发也乱糟糟的,隐约能看见里边还卡着几根野草。 即使是坐在凳子上,他的屁股也只占了一小半,似乎随时准备跳起来一样。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十分不舒服的刺猬气息。 盛筱淑走进去的时候,他相当警惕地一抬头,身子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立马就要窜起来,但是他无声地握了握拳,又安分地坐了回去。 就这么几个动作,已经足够让盛筱淑看出来这个人是会武功的,而且看起来功夫还不低。 她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他的异样,隔着一张铺了深色绒布的长桌,和他面对面坐了下来。 “风水、姻缘、手相面相。” 盛筱淑一板一眼道:“这位客人,您想要问什么呢?” 冷漠青年坐得板正,开口时候的声音听起来比他看上去还要年轻几分:“风水,我想找一个墓。” 盛筱淑挑挑眉,又将门口牌子上的“注意事项”念了一遍,“非密切相关的风水局,不看。” “我知道。” 青年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像是要眨去藏不住的情绪,“那是我爹娘的墓。” 盛筱淑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心说你自家爹娘的墓地你不知道? 但是他们毕竟只是一手给钱一手服务的关系,既然已经确定他不是想刨别人家祖坟,问太多也不合适。 她伸出手,拉过长桌尽头的一沓宣纸,从上面抽了一张,推到了青年面前,“你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如果可以的话,再加上你父母的名字,相关的人信息越多就越准确。自然,风水一学玄妙非常,有时候得不到结果也是有可能的,希望客人做好心理准备。”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自嘲,只点了点头。 “对了,需要替客人您代笔吗?” 这镇上有许多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唯一认识且能写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 读书识字,那是只有家境不错的人家才能学的。 青年却摇摇头,提起笔就开始在纸上书写。 一会儿后,他将宣纸推了回来。 盛筱淑拿起来一看,有点吃惊。倒不是因为里边的内容,而是这看上去无比落魄的青年竟然写得一手规整的好字。 这跟单纯的识文断字等级可不一样。 看来这人应当是个家道中落的公子。 青年名为池舟,今年刚及弱冠,父亲池宴,母亲孟小怀,他还有个小两岁的弟弟,名为池南。 盛筱淑一眼看完,将右手边的油灯挪过来,点了宣纸扔进铜盆里。 盆里窜起明灭的火光,盛筱淑轻轻闭上眼睛。 伴随着火光熄灭,她也睁开了眼睛,一睁开就对上了青年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似乎没来得及掩饰,小心翼翼地企盼着结果,却又强迫自己不要抱太大期望的矛盾情绪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一览无余。 盛筱淑愣了一下。 池舟连忙错开了目光,低声问:“有结果吗?” “有。” 池舟猛地看向她。 盛筱淑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扯过一张宣纸,提起笔唰唰写下了一个地址:青云山落日亭。 他看着这个地址,眼底飘出了一丝迷茫,看起来是没听说过这个地址。 盛筱淑则在心里叹了口气:人生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第八十八章 心软 谁能知道谢维安给她留个山头,还能有这么一段奇缘呢。 名为池舟的青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确定这个地址没有问题吗?” 盛筱淑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做了不少故弄玄虚的障眼法,但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是在《命理天书》里寻找的答案,不可能有错。 当然这话她不可能跟池舟说,因此微微沉了声音道:“客人要是不相信,何必进我这风水屋呢?” 池舟显得有点慌乱,“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手指轻轻扣在长桌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盛筱淑忽然说:“我能冒昧地问客人您一个问题吗?” “嗯。” “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到你爹娘的墓地?” 池舟深深地皱起眉,“这需要理由吗?” 盛筱淑并不退却,迎着他的眼神道:“从你的角度来说不需要,但是我需要。” “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池舟两条剑眉几乎都要贴到一起去了,有一个瞬间他都想直接起身走人了。 但是目光在扫到面前这女人的眼神的时候,他顿住了。 她的眼神说不上真诚,也算不上坦坦荡荡,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 仿佛并不如何在乎他的答案,若是他转身就走,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这和其他那些恨不得用尽十八般武艺将客人留下的风水大师完全不同。 池舟那一瞬间,忽然就想试着相信一下这个陌生人。 半晌,他开口道:“为了救我弟弟。” 他沉默的这段时间,盛筱淑心里都已经默认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若是她自己遇到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问这么冒昧的问题,不骂一句神经病就不错了。 因此他真的开口的那一瞬,盛筱淑吃了一惊。 她问:“你弟弟?” “我弟弟得了一种罕见的病,他常吃的药只有爹娘那里才有。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我们和爹娘分开了,分开前他们留了一部分药,说很快就回来。” 池舟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般,“但是过了三个月,他们却还没回来,药已经快吃完了,我很着急,直到有一天,他们身边的一个下人找到我们,说我爹娘死了。” 盛筱淑紧接着问:“既然他知道你爹娘出事,为什么会不知道你爹娘是死在哪的?” 池舟摇摇头。 “我也问过,那个人说我爹娘其实是主动和他分开的,之所以知道他们死了。是因为他当时说了,要是分开过后三个月他们还没有传来消息,就是死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盛筱淑,又问了一遍最初的问题,“你确定他们是在青云山吗?” 盛筱淑大概明白了,她点头,“我确定,而且我还知道青云山在哪。我可以带你去。” 池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然,银子要给够。” 她又补充了一句。 池舟:“……” 不过他很快就点了头:“我知道了,只要能带我找到我爹娘的墓地,不管你要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 盛筱淑满腹狐疑地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穿着,心说:真的假的?你这模样好像连一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啊? 察觉到她的目光,池舟也有些窘迫地垂眸,不过他立马又抬起头,坚定道:“我说到做到。” 盛筱淑摸着下巴,思量许久,终于道:“好吧。但是我还需要做些准备,今日恐怕是不行了,明日一早吧,来这里等我。” 池舟看上去对她不大信任,不过还是点了头。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盛筱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叫住了他:“诶你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池舟疑惑转头。 “外边那么多风水大师,你怎么偏偏看上我这个小破屋子了?” 原本以为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但是池舟根本没有犹豫,回道:“因为就你这里最便宜。” 盛筱淑:“……” 怎么听上去她这么冤种呢? 还有,她是不是该涨涨价了,别的不说,她的准确率可是实打实的! 池舟一板一眼地问:“还有问题吗?” 盛筱淑:“……没了。” 于是青年踩着板正又有些匆忙的步子,很快离开了。 盛筱淑来到后门处,阿严守在这里,如果有客人的时候她不在,都是他去通知阿庄,然后再通知到自己的。 “今天就先打烊吧,早点回去休息。” 阿严道了声,“好嘞!” 盛筱淑在里间换了衣裳,这次没走僻静处,脚步一转,往谢府去了。 徐安很快就将她迎了进去,盛筱淑把池舟的事情说了,随后问:“你对这个池家有印象吗?” “似乎有一点。” 徐安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江南池家,曾经也是富甲一方,书香门第。但是后来渐渐没落了,最近几年更是一点水花都没见到。” 他皱了皱眉,“可是这种人家家底丰厚,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到盛姑娘你说的那种程度吧?” 盛筱淑想起来池舟几次的欲言又止,想必这其中也还是有什么隐情。 “盛姑娘是担心这池家人若是找到青云山,会暴露那里正在进行的工程?” 她不置可否。 经历了一个冬天的细细规划,司回也以自己的眼光提了不少很有用的意见,设计图已经基本完成了。 她已经暗中雇了人开始清理原址那些用不上的东西,工程虽然还不算大,但她记得不错的话,落日亭就在接近山顶的地方,虽然跟原来的道庙不是在一个地方,还是很容易被发现。 要不是有这层心思,她也不至于多管这桩闲事。 她自己带着人去,总比被人误打误撞找到那个地方去好。 徐安在心里吐吐舌头,心说盛姑娘果然跟右相有几分相像的,一样的嘴硬心软。 若真是怕池舟坏事,在算到青云山这个地方的时候直接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她扮演的是“风水大师”,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大祭司。 盛筱淑瞟他一眼,“看我干嘛?” 他嘿嘿一笑,“无事无事。” 第八十九章 寻墓 “需要我跟姑娘一起去吗?” 盛筱淑反问:“为什么?” 徐安理所当然道:“您说的,那人会武功,青云山附近又人烟罕至,万一那人起了什么歹心……” “我一个在路边摆破烂风水屋的普通老百姓,身边忽然多了个身手不凡的保镖,你是把人家当傻子吗?” 徐安:“……”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啊。 盛筱淑道:“放心吧,既然这个池家是真的存在,我觉得那个池舟应当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人。再不济,山上还有我雇的那些人,关键时候也有个保障。” 话说到这份上,徐安也不好再插手了,而且他知道,盛筱淑别的不说,看人那是一等一的准,因此也只好让她多注意安全了。 翌日,盛筱淑嘴里叼着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手里还拿了一纸袋,晃晃悠悠来到她的风水小屋门前的时候,池舟已经等在那里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看上去要年轻一点,面色苍白带着病容,初春的天气并不算太冷,但是这人身上却裹了一个看上去就很厚的披风。 披风也是一样有不少破洞,但是从材质上来看原本应当挺值钱的。 他虽然看上去憔悴得很,却跟总是板着脸的池舟不同,见人就带三分笑意,有谁和他对上视线,就眼角微挑,笑容不要钱似的无差别放送,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应该就是池舟的弟弟,池南了。 盛筱淑颇为惊讶,对池舟说:“路途虽然不远,但也是要爬山的,你确定你弟弟撑得住?” 说话的却是池南,他礼貌性地微微弯了腰,微笑着说:“是我一定要跟来的,我的病虽然会要命,但是不发作的时候跟常人无异。如果这趟找不着药,我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盛筱淑听他这发言,倒好像要比池舟更成熟冷静些。 果然是人有不同啊。 既然是这样,她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她摸了摸下巴,说:“方便问一下你这是什么病吗?有何症状,啊,不要误会,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大夫,也许有办法。” 池舟眼神闪了闪,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是池南先他一步没事人一样解释道:“我这病是怪病,看了许多大夫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发作的时候浑身疼痛,还有比较严重的发烧,日常口中无味,累得狠了会头晕目眩。不过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顿了顿,他又说:“姑娘带我们去青云山已经是大恩大德,这债就够我们还上不知道多长时日了。再要别的,吃些名贵珍稀的药,我们可真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这话他的语调轻松,但是盛筱淑已经感受到了这里面的沉重分量。 她想了想,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将手里一油皮纸袋的包子塞到池南手里,冲着他眨眨眼睛:“好吧,忘了告诉你们,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办,就一会儿,你们先吃个早饭。” 池南愣了愣。 手里的油皮纸袋热乎乎的,香气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似乎已经是许久没有闻到过的肉香了。 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那穿着一身江湖短打,着装利索的女人已经身手矫健地窜进小屋的门里去了。 盛筱淑关上门。 时辰太早,阿严还没来。 站在长桌旁想了想,自己虽然没有太深的医学知识,但是只听刚才池南的描述,高烧伴疼痛,日久不好,倒像是某种持续性的病毒感染。 她稍微闭了闭眼睛,脑海里看过的相关书籍自动排列成行浮现出来。 病毒性感染的话抗生素应当是有用的,而且这个世界没有她那个世界发生过的“病毒爆炸”,也没有令无数医学泰斗闻之而色变的“超级病毒”,所以她选取了一种最为温和的抗生素配方。 这样就算万一她真的猜错了,对池南的身体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留下配方,给阿严留言送去给浅茴。 杏林书院有最全的药材,而且浅茴是这方面的天才,她看了那配方,提取过程也不算太难,等到他们从青云山回来,没准就能做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推门出去。 一整袋包子已经被全部消灭干净了,两兄弟站在看着她,有些窘迫的样子。 盛筱淑没有多言,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松了口气,跟上了她的脚步。 清晨出发,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青云山脚下。 站在上山的路口,盛筱淑看了一眼脸色越发不好看的池南,说道:“这就是青云山,落日亭就在山顶……怎么说,你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 池舟替他回答了。 然后一把搂住池南的胳膊,不见他费劲就把人背在了背上,“请姑娘带路。” 盛筱淑:“……” 早有这招,干嘛不早用。 忽然看见池南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她心领神会地懂了。 估计是不希望在旁人面前表现得比较虚弱吧,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虽然不多,十来个倒也是有的。 她没多说,带着人就开始爬山。 盛筱淑方向感很强,没怎么绕路,凭着上次来的记忆完美地避开了那道庙,寻了另外一条路上山。 青云山虽不是什么险峻的山,但毕竟是座大山,山路并不好走。 爬了一半,盛筱淑都觉得有些体力不支了,背上背了个人的池舟还跟没事人一样,大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她边控制呼吸边颇为嫉妒地想:这已经不仅仅是练过功夫的程度了,这是天赋。 半山腰遇见个凉亭,盛筱淑直接走进去休息,她可不是铁人。 池舟虽然着急,但好歹还有点良心,没有丢下她就走,也跟了进来。 她随身带了两个水壶,分给池舟后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池舟说着谢谢,将水壶递给了池南。 歇了会儿后,盛筱淑随口问道:“你们来找爹娘的墓地,不仅是为了找药,也是存了要将爹娘的尸骨收回老家的心思吧?” 这话问出口,两人脸色却变了。 第九十章 抛弃 盛筱淑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冷了场,疑惑地看过去。 池南还好,池舟的脸色已经算是阴沉了。 仿佛方才盛筱淑提到的不是他的爹娘,是什么仇人一样。 她眨了下眼睛,“怎么了?” 池舟一言不发,倒是池南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兄长应当同姑娘说过,我们爹娘留下药和银子后就出远门了。” 盛筱淑点点下巴,觉出味来了:“难道不是?” “从结果来看,也算是吧。” 池南笑着说:“他们抛弃了我俩。” 盛筱淑:“……” 完了,这八卦可大了。 就在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听下去的时候,池南却仿佛已经被这些话压了许久,现在找到了个出口般,接着说了下去。 “一开始他们离开的时候说是很快就会回来,但是一连三个月杳无音信。后来遇到了那个仆人,他告诉了我们真相。” “真相”二字他咬得格外轻,盛筱淑若不是仔细听了,甚至都会略过去。 原来那个仆人除了带来池宴和孟小怀死亡的消息,还说了些别的。 池家落魄,昔日的竞争对手自然是恨不得对他们赶尽杀绝,可是池南的病不仅需要每月耗费大量的钱财去买药材熬药,还不能长时间赶路,久而久之,自然成为了累赘。 而池舟虽然沉默寡言,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池南,于是那对父母就做了个狠心的决定。 将他们丢下,自己带了剩下的钱财逃命去。 之所以带上仆人,也是因为他还能帮忙搭把手搬东西、关键时候做保镖。 但是这样走了一段后,他们还是嫌弃仆人在侧目标太大,说了所谓三个月的期限后,竟也将他赶走,夫妇二人自己逃了。 仆人之所以知道他们凶多吉少,是因为他曾经因为不放心追上去过,正好在他们离开的路径后面发现了仇家的踪迹。 这伙仇家骑的是快马,而池宴夫妇坐的却是马车。 仆人一看就知道他们迟早会被追上。 他也害怕了,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跟上去。 在附近的镇子里等足了三个月,果然没有消息传来。 仆人这才又回去找了池舟他们。 池舟和池南初听这番论断也很是不信,但是仆人还带来了一封信,是池宴写给在合州的一位世家好友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两人要去投靠这位好友,这里面却没有包括池舟和池南两个人。 盛筱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真的是你们爹娘写的?” 池舟忽然开口了,“那是他的笔迹,我肯定。” 池南苦笑一下,接着道:“这封信原本是要让那个仆人寄去合州的,但是中途和他们分开后,这封信也就没能寄出去,他就顺便给了我们。” 池家在还没有落魄的时候,池宴夫妇每日都无比忙碌,好像有谈不完的生意、挣不完的钱一样,池南可以说是池舟笨手笨脚地带大的。 父子关系原本就不亲近,再加上这种种的迹象和证据,由不得他们不相信,自己确实是被放弃了的事实。 盛筱淑静静听完,眉心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真的足以让闻者义愤、见者填膺。 只是这整件事听完,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盛筱淑问:“那位仆人呢?” “我哥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回老家去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凉亭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一会儿,盛筱淑收起水壶站了起来,“休息够了,我们走吧。” 两兄弟都没意见,池舟还想要背上池南,被他拒绝了。 于是三个人踩着透过枝叶的破碎阳光慢慢往山顶走去。 走了一段时间,三人眼前出现了一条用青石板铺出来的小路,踩着石板路,转过两个弯,一座深色的小亭子出现在了他们目光所及之处。 与其说是亭子……不如说是亭子的废墟还差不多。 他们走过去,亭子的顶已经完全不见了,里边一圈可以坐的地方被风霜雨雪腐蚀了大半,根本下不去屁股,残垣木板散落一地,大约十米外的悬崖边上被石头压着一块剩了小半的木板,隐隐约约看得见半个“落”字。 盛筱淑抬头看了看,这还不算是最高的山顶,只是接近山顶的地方突出来的一小块空地。 山上的风很大,初春的那点阳光带来的温度比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只站了一小会儿,池南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糊一样了,还在微微发着抖。 池舟往他身前的风口一站,替他挡去了大部分的风,同时他看向盛筱淑:“姑娘……” “等等。” 盛筱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站在落日亭的“残躯”上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从腰间取下水壶,喝了一口后一口喷了出去,薄薄的水幕瞬间被山风撕碎,四散开去。 池舟和池南都被她的操作震惊了。 这难道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盛筱淑故弄玄虚了一番,眼前渐渐浮现出一条银色的线,但不如在迷雾森林那时候那般清晰。 这也是她的新发现,《未知之道》似乎有万能“导航”的功能。 只要知道明确的目的地,《未知之道》就能替她指出去往那个地方最安全也最短的道路。 只是这个能力有不少限制,比如必须是要在目的地附近,还有关于目的地的信息必须足够清晰。 拿这件事举例子,除了必须在落日亭附近,她还要有池宴夫妇相关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最好是能直接知道长相的那种。 她这次不知道长相,但是因为知道了对方的一部分经历,再加上运气很好,这才勉强找出了路。 说实话,盛筱淑也就抱着试探的心思一试。 反正地方就这么大,翻来覆去找一遍总会有个结果。 但是现在直接知道路径是再好不过了。 “盛姑娘……你怎么了?” 见她忽然一动不动,池南关心道。 盛筱淑回过神,答非所问:“跟我来吧。” 第九十一章 花 池家两兄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尤其是池舟。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不太相信这个女人真的能够算出他们爹娘到底死在哪里,实在是池南的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才选择死马当活马医。 但是现在看见她神神叨叨的样子,他忽然又没啥信心了。 盛筱淑没理会身后两人心中的疑虑,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头。 没办法,池舟只好扶着池南跟了上去。 盛筱淑顺着山顶垂着的藤蔓爬上了最后一段比较陡峭的山崖,在山顶足以将人掀翻的大风里晃悠了一转,又找了个方向,开始往下走。 就在池舟觉得她是在耍他们的时候,盛筱淑忽然拉着藤蔓停在了一小块石头上。那石头真的很小,总共就够一个人站着的。 池舟下不去,又要护着池南,根本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只好用余光往下面瞟,瞟着瞟着,他看见盛筱淑的身影一闪,竟然消失了! 他吃了一惊,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下边又伸出来一只手朝着他晃了晃,盛筱淑被风拉扯得支离破碎的声音传了过来。 池舟支着耳朵仔细听也勉强听出来她说的是,“这里有个洞,下来。” 他不再做他想,带着池南顺着藤蔓一步步爬了下去。 果然看见崖壁上有个被藤蔓遮了一大半的洞,另外一小半还是被盛筱淑自己撩开的。乍一看简直和山壁融为一体,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这里有个洞的。 两人进去后,发现这里是个不大,但窄而深的长条状山洞,弯弯曲曲的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盛筱淑没有犹豫,顺着通道就往前走去。 往里走了不多时,盛筱淑动了动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很奇特的味道。 算不上好闻,却也不是腐烂的那种恶臭。像是久不见日光的死水酝酿出的历久弥新的水腥气,和着另外一种过于浓重的花香味,两厢结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味道。 没过一会儿,面前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正头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缝隙,散落了一点点天光下来,借着这点微光,她看见面前似乎有一个坡度很缓的小山坡。 耳边还能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 除此之外,一片漆黑,啥也看不清。 盛筱淑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拿出个火折子,正要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嘴身上的两兄弟,“你们需要做点准备吗?” 池舟和池南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半晌,池舟道:“不用。” 她耸耸肩,点着了火折子,火光亮起,照亮了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很窄的空间,窄到根本不能称之为山洞,用山体裂开了一条小缝来形容还差不多。 逼仄的小山坡顶上,生长着一朵长相奇美的花,有着晶莹的透明花瓣,冰雕出来的一般,在摇曳的火光下流转着有些妖异的红光。 和这光秃秃的一朵花比起来,它的根系发达得实在有些过分了,每一根都有人大拇指那么粗,四通八达,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远远看去,好像一只罩住这整片小山坡的笼子。 而早已死去的池宴和孟小怀就躺在这个“笼子”里,他们的尸体占据了这小山坡的大部分面积,那些根系大部分都爬到了尸体上,乍看起来,就好像那朵花是吸收了尸体的骨血一样。 诡异又带点奇异的妖艳。 盛筱淑无声地倒吸了口冷气的,她虽然自觉百无禁忌,但是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正经见过死人。 之前谢维安虽然也当着她的面解决过那些杀手,但是很快就被他的人处理掉了,根本来不及多看几眼。 更何况面前这两具尸体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然后抬步走了过去。 凑近一看,她发现尸体大部分部位都已经干瘪了下去,倒真的有点像是被这朵花给吸收了。 两具尸体都是面朝下,头和手都朝着花的方向,看起来是想要去摘这朵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碰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盛筱淑没有再继续靠近,而是转向好像已经呆住了的池家兄弟,“如何,这是你们的爹娘吗?” 两个人沉默了良久,池舟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是。” 那声音里仍是带上了几分压抑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伤。 但是很快,他就想起来了自己来此地的目的。 他必须得在他们身上找到给池南吃的药的药方。 池宴身旁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池舟正要伸手去拿,忽然,盛筱淑感觉大脑里传来一阵狠狠地抽痛。 就像是被人对着太阳穴的位置狠狠打了一拳似的。 疼得她直接闷哼出声,捂着脑袋往身后的崖壁一靠。 好在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盛筱淑狠狠按了按太阳穴,重新睁开眼睛,这一看,她全身上下的血液一下子窜到了头顶。 不知何时,之前那朵美丽又冰清玉洁的花朵变成了一朵摇晃着枝叶的丑陋大花,大花正张着不断往外渗着墨绿色职业的大嘴,而方才要弯腰去捡包裹的池舟正在主动走进它的大嘴。 盛筱淑顾不得想更多,一把抓住池舟的胳膊把他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拉。 池舟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真被她给拉动了。 他立马投来不理解的目光,“你想做什么?” 盛筱淑没理会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倒了三颗药丸出来,自己吞了一颗,剩下的塞到了池舟手里,不容分说道:“一人一颗,吃了。” 她的表情太过严肃,池舟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犹豫,转身给池南喂了一颗,然后才将剩下的那颗药丸给吞了下去。 一阵轻微的目眩过后,两人倏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也看见了和盛筱淑所见的景象。 池舟愣愣道:“这是什么……” 盛筱淑拧着眉头,这东西她在一本名为《山河录》的奇经异志里面读到过。 第九十二章 我能治 梦蝶花。 一个十分梦幻的名字,但实际姿态字除了“花”字和这个名完全不搭边。 梦蝶花的粉末会让靠近的人产生幻觉,在幻觉里梦蝶花大多会拥有一个非常梦幻又漂亮的姿态,还会伴随着一点这个人当前最期望的画面。 对盛筱淑他们来说,来这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池宴夫妇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拿到药方。自然而然地就会看见他们的尸体和放着药方的包裹。 每朵梦蝶花都有一个形态,一旦诱惑成功,猎物靠近,就会被其吞下腐蚀。 不可谓不阴险。 原本以为只是一种传说中的生物,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三人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这朵张牙舞爪的大花,盛筱淑甚至好像从那些狂乱舞动的枝叶里看出来了一分气急败坏的味道。 而在那大花底下,全是发达的粗壮的深色根系,别说装着药方的包裹了,估计连池宴夫妇的尸体都已经被消化完了。 池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操起一根木棍走了过去。 盛筱淑没有阻止,没了迷药的效果,就算这朵花再阴险,它也还是一朵花。不可能再对池舟造成什么威胁。 就见他两棍就将那朵大花砍成了两截,那大花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最后还是倒下了。 池舟在旁边抓了一把野草,当做简单的阻隔,竟然直接就往那大花过分肥硕的“肚子”里掏去,绿色的汁液留了一地,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滋滋声,甚至还伴随着一小把白烟。 盛筱淑皱皱眉。 那些汁液肯定是有腐蚀性的,从池宴夫妇失踪的时间来看,他们根本连渣都没可能剩下。 但是她踌躇了半晌,还是没能上前阻止。 找了这么久,他总归是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的。 “够了哥。” 池南忽然上前,将池舟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捞了出来。 他很少叫池舟哥,从来都是兄长或者直呼其名,池舟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甩开了他的手——他的手上还有那绿色的汁液。 但是还是有好些溅落到了池南的手上,池南眉毛都没动一下,这点痛比起发病时候的疼痛简直不值一提。 他捞起池舟的手,用袖子将他手上的汁液一一擦去,这个过程肯定不好受,但是池舟一声也没吭。 池舟一张棺材板脸,那一瞬间眼眶骤然红了。 他忽然说:“我带你去找大夫,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京城不是有圣医吗,我带你去找圣医!” 池南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哥,这几个月要不是为了给我找大夫找所谓的名医,我们的银子花得哪有那么快?就算我真的能坚持到找到那高高在上的圣医的时候,请圣医出手的巨大代价,我们哪付得起呢?” 他将脏掉的那截袖子扯掉,继续道:“没事的哥,我也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应该还能有个几天,足够我做好准备了。” 池舟嘴唇轻轻颤抖着,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就在两兄弟相对无言,泪语欲先流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悠悠地从旁边冒了出来。 “别这么悲观啊,我不是说了我认识靠谱的大夫嘛。” 池家两兄弟有些懵地转头看向她。 就看见盛筱淑眨巴了一下眼睛,“如果真的治好了,也不需要你们给多少银子,给我打工怎么样?我这正好缺点人手。” 火折子的火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着流光溢彩的光芒,璀璨地令人心惊。 片刻过后,她带着人离开了那个洞穴。 临走的时候,池舟还是就地给挖了个坑,将从大花“肚子”里找出来的一支完整的玉簪子——那是池宴和孟小怀成亲的时候池宴送给孟小怀的,上好的材质,连这汁液都腐蚀不了。埋进去,做了一个简单的衣冠冢。 纵使有无数恩恩怨怨,在这里死去的两个人仍旧是生养了他们的父母。 重见天日的时候,池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他眼眶里的红还没有消下去,看着身边越显虚弱的弟弟,他只觉得一颗心好像被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着,任他有天大的力气也撬不动、挪不开,压得他喘不过气。 盛筱淑带着两个人来到了那座刚刚开始清理的道庙,骤然在这好似荒无人烟的山上见到了这么多人,池家两兄弟都很是惊讶。 “这里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要是你们有机会给我打工的话,大概就是在这了。” 池舟:“……打工?” “啊,就是干活。” 盛筱淑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自信的样子仿佛肯定自己能够治好他的弟弟一样。 正午的阳光从长了青苔的青石边上绕过来,轻描淡写地给她镶了个金边,这使她看起来简直耀眼了起来。 池舟心说:如果,如果这个人真的能救活他弟弟,自己这条命这辈子就是她的了。 下午,三个人回到了镇上。 风水屋里,阿严已经等在那了。 “老板娘,您要的东西小小姐中午的时候就送过来了。” 他拿出了一个锦盒递给盛筱淑。 “另外,小小姐还说,这药对一般人来说比较温和,但是若是身体底子弱的,还是要先好好调养几日再吃,不然可能会受不住药性。” “唔,这我倒是没想到。” 盛筱淑将盒子递给池舟,他像接宝物一样接了过去,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这,这药有用吗?” 她严谨地说:“有八成把握,但是还有两成失败的可能性。” 池舟还没说什么,池南道:“八成够了。” 即使之前表现得再洒脱,谁又不想试着活下去呢? 盛筱淑说:“你们也听见了,你弟弟现在的身体还不能吃这药,唔,干脆你们就先去我那住吧。也方便观察。” 池舟舌头一打结:“在你那……姑娘?” “啊,别多心。” 她云淡风轻道:“我住在别处,要给你们住的地方昨天早上还住着一个老和尚来着,刚走,你们运气不错……”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第九十三章 注射 盛筱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猜测。 空也那老和尚,当真是临时起意走的吗,还是说提前预知了什么,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刚走自己就遇上了这件事。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真如她所想,那老和尚岂不就是能预知未来的妖怪了? 殊不知,她拥有的这些能力在旁人看来,可能比妖怪也差不了多少。 她摇摇头,将这个有些荒诞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夜幕降临之前,她将两个人带到了万朽斋。 池家两兄弟看盛筱淑的眼神立马就不对了,万朽斋的名号即使是他们也有不少听闻,或者说但凡在福溪一带的人没有不知道万朽斋的。 刚才那个人叫她什么? 老板娘? 她就是盛筱淑? 但是坐拥这么大一个万朽斋,她为什么还要去摆个风水小屋呢,体验生活? 盛筱淑没理会他们的震惊,将两个人带上二楼,房间倒是不少,但是池舟要和池南在一个房间,她也没什么意见。 “你们就先在这住两天。” 盛筱淑说着往外面走,“等会儿会有人送药过来。” 她走了不一会儿,和在风水屋见到的那位阿严有几分相似的人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阿庄指指左边道:“青色的瓶子是外伤药,这些油皮纸装的是调理身体的补药,小小姐说了,每天早晚各吃一副,吃三天就能用那锦盒里的药了。” 他又指了指占据了大部分面积,被一只大碗扣住的大盘子,“这是二位的午饭,老板娘吩咐了,这几天这位……” 他指的是池南。 “不能吃太荤腥,还请公子注意。”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放下托盘,转身欲走。 “等等。” 池舟忍不住叫住他。 阿庄疑惑地回头:“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们……老板娘为何要这么帮我们?” 阿庄挠挠头,更加不解了,“老板娘的想法我如何知道,不过有一点我是确定的。” 他忽然露出一点有些腼腆的笑容:“二位不用心怀防备,虽然我们看不透老板娘的想法,但是她是一个好人,只有这点,我是确定的。” 阿庄离开后。 池南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一听咳嗽声,池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咳咳,别,别做出这副样子。” 池南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将胸口那口躁动的气息平复了下去,这才道:“不是发病,可能是今天山上的风太大了,有点受了风寒。” 池舟紧绷的脸这才松了松,但是也没有完全放松。 “哥,你说这个万朽斋老板娘值得信任吗?” 池南有些受不住似地坐了下来,嘴角微微扬着,眉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又被叫了一声“哥”的池舟眉眼稍微软化了些,他边扒拉那个托盘里面的东西,边说:“我知道你向来比我聪明些,但是不管她值不值得信任,我都要试试。我们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吗?” 池南叹了口气。 心说池舟你怎么也是个不错的打手和保镖,价值可比你自己想象中的大多了。 但是喉咙一紧,一串咳嗽堵住了这未出的话,他连忙又喝了一口茶。 池舟扒拉托盘的手微微一顿,里边除了给池南的那些药,还有上好的金疮药。 他忍不住就想起在山顶的时候,盛筱淑在落日亭神神叨叨一阵捣鼓后,满脸自信地看过来让他们跟她走,眼睛在上午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也许,这次弟弟真的有救了。 池家兄弟在万朽斋修养了整整三天,期间他们一直没见盛筱淑,倒是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天天来,一来就进他们对面房间里不出来,但是店里这些干活的人都对他相当恭敬。 池舟听见阿庄叫他:小少爷。 第三天的时候,盛筱淑来了。 还带来了一个小姑娘,圆圆的脸,大眼睛,总是灵动地咕噜咕噜转,看起来非常有灵气。 她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用眼睛扫视一圈,目光在池舟身上蜻蜓点水地一顿,随后就移到了池南身上。 “娘亲,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病毒感染的病人吗?” 盛筱淑按住了跃跃欲试的浅茴,悠悠道:“还没确定。” 顿了顿,她看向池南:“这三天你的身体有好转吗?” 后者点头。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很神奇,她给的那些药吃了之后虽然不像他之前吃的那药一样立竿见影,抑制疼痛。 但是吃了三天过后,他竟然觉得一直十分沉重的身子慢慢轻快了起来。这变化不大,但是已经足够让他燃起一点希望。 听了池南的描述,盛筱淑心里有数了。 如果那些调理的药有效,说明池南的病大概率跟病毒感染有关了。 之前的八成把握变成了九成。 接下来的事情,盛筱淑交给了浅茴去做。 这方面,她早已经比光有理论知识的自己要厉害了。 虽然病毒感染对这个世界的医术来说是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但是盛筱淑已经铺了路,她并不担心。 池舟拿出锦盒,打开,里边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琉璃瓶,里边的液体接近透明,在边缘处泛着一点黄绿色。 他正要问什么,就看见那个叫司回的小少爷抱着一个大盒子走了进来。 盛筱淑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那个东西长得很怪异,大部分是一个圆筒,在一端伸出了一根细细的针。 她将这东西放在阿庄端来的滚烫热水里滚了一滚,拿起来后用干净的布擦干水。 随后将琉璃瓶里的液体倒进了那圆筒里。 一套流程做完,在场除了盛筱淑之外的所有人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迷茫和疑惑。 盛筱淑盯着这简易版“针筒”看了一秒,不愧是司回,虽然知道设计图,但是仅仅三天就能将东西做出来,已经不能单纯用天才来形容。 但是时间毕竟太赶,再加上材料缺乏,针头比标准的要粗上一些。 注射应该没问题,就是池南可能要受些罪了,出血量不会小,希望他不晕血。 第九十四章 治疗 “唔,简单解释一下吧。” 池家兄弟盯着她手里的针筒,目光怪异又充满防备。 盛筱淑没办法,只好解释道:“这个药不能口服,只能从静脉……嗯经脉里面打进去,才有最好的效果。你现在的情况已经拖了太久了,如果口服,你可能要连续喝上一缸才有用。就算你喝得下去,我们也提炼不出来这么多。” 她看进池南的眼睛,“所以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 “经脉”两个字一出,池舟狠狠皱了眉,他是习武之人,经脉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要将一根针扎进经脉里,那人不就废了? 盛筱淑解释不了血管的知识,这个世界关于经脉的论断已经根深蒂固了。 所以她只是看着池南。 后者也有些迷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池舟身上。 半晌,池舟咬牙道:“拜托盛……夫人了。” 盛筱淑挑挑眉,没在意他的称呼,往身后招呼了一声,“浅茴,来。” “好嘞,娘亲!” “别担心,浅茴对经脉的了解和经验比我高很多。” 盛筱淑说着将针筒交给了浅茴。 浅茴拿到针筒,靠近池南后小脸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大眼睛也不到处转了,一下子就专注了起来。 针扎进去的时候,池南一声闷哼。 虽然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但是实际的过程很快。 短短几息过后,浅茴就将针头拔了出来,不出所料,鲜血跟着涌了出来,阵势相当吓人。 好在盛筱淑早有准备,给他准备了一块干净的布,让他把伤口按住。 浅茴后退一步,一字一句道:“这个药应该很快就会起效,大哥哥你今天晚上会很难熬,但是只要熬过去了,你的病就算好了。” 池舟激动道:“真的?” 小姑娘嘟了嘟粉色的唇,“浅茴从来不骗人的。” “抱歉,是我心急了。” 浅茴嘿嘿一笑,没有说什么,走到了哥哥身边。 盛筱淑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递给阿庄,然后道:“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说完带着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池舟和捂着自己手腕的池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点无声的忐忑。 这夜,果然如浅茴所说很不好过。 一到夜晚,池南就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狠狠烧了起来,滚烫得有肉眼可见的白雾冒出来,偏偏他又觉得极冷,牙齿格格打战也止不住颤抖。 身体的每一寸都像是被碾过一样,发了疯似的疼。 他狠狠咬住被子的一角几,隔着厚厚的棉被也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 池舟在一边无能为力,只是眼眶越来越红,就这么无力地站到了天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翻来覆去了一晚上的池南忽然没了动静。 池舟吓坏了,连忙上前察看。 池南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被子已经全被他的汗水打湿,长发乱草一样纠缠在一块,被咬着的那处被子渗出了一小片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 脸色苍白得跟个被刷了白糊糊的纸人似的,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池舟颤抖着将手指伸到他鼻下,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感受到了那道缓慢,但是均匀的呼吸。 他腿下一软,终究还是没挺住,跌坐在地。 盛筱淑轻轻打开门,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进去,将手上的东西递给身后的阿庄道:“准备好热水,再备两身干净衣裳。等里边那位醒了后把这个药熬了给他喝。” “是。” 盛筱淑离开万朽斋,往风水屋走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寻来的徐安。 两人就地找了个茶摊。 “老板,要壶桂花茶,两碟红糖琵琶膏……你找我做什么?” 盛筱淑往嘴里丢了几颗瓜子,含含糊糊地问。 徐安道:“杜林这两天就要调回京城了,我想着应当来告诉姑娘一声。” 盛筱淑动作一顿,“这么快?” 她记得谢维安临走的时候还说过杜林在福溪待的时间不会短。 “他在京城的老爹运作了一下呗。” 盛筱淑恍然,“该死的官僚主义。” 徐安:“……啥?” “咳,没什么。” 盛筱淑转移话题道:“他姓杜,他爹不会是那什么户部尚书吧?” 徐安给了她个“你懂得”的眼神:“之前杏林书院内院考核的时候,盛姑娘应该是见过他家的人了。” “哦……” 她明白了:“那不懂礼貌的小屁孩是杜林家的谁?” “他弟弟,不过一个是大房的一个是二房的,那杜知书地位高一点,又是年幼的那个,再加上有不俗的天赋傍身。从小就被娇生惯养,养成了那么个性子。” 徐安悠然道:“不过那一家子的事情也不至于到什么相见眼红的程度,跟其他世家相比倒是和平许多。” 盛筱淑点点头,“唔,原来如此。” 顿了顿,她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什么时候走。” “明日清晨。” “行,那到时候我去送送他。” “客官,您的茶来嘞!” 盛筱淑接过茶和糕点,刚咬一口,就听徐安又问:“姑娘是真的打算将那池家兄弟留下来吗?” 她砸吧砸吧嘴道:“他们愿意留下来自然挺好,要是不愿意也算做了个人情,不亏。” 徐安:“……” 据他所知,用在池南身上的那些药可是价值不菲的,用这些换两落魄兄弟的人情,亏麻了好吗。 “哎呀,知道你为什么总被你家右相骂吗?” “为什么?” “眼光不好。” 徐安:“……” 盛筱淑说:“那两人若是这次难关度过去了,此后的成就不会小。你知道的,我看人很准。” “好吧。” 徐安表示无话可说,这确实不得不信。 第二天一早,晨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十米以外就是一片混沌。 盛筱淑杵着一根柳条磕磕绊绊地走到村口,杜林站在马车前,看见她立马冲了过来,嘴角往下一撇,眼眶就红了。 “诶你别。” 她连忙阻止:“别搞这些肉麻的,受不了。” 第九十五章 药罐 杜林只好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又给憋了回去,相当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看得盛筱淑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跟杜林的关系好到这地步了? 徐安从他身后走过来,悠悠道:“他是觉得自己走了就不能第一时间看见你画的小画,也催不了更了。” 杜林顿显尴尬,摸着脑袋嘿嘿一笑。 “没事,我原谅你。” 盛筱淑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作为补偿,这个月我就不画小画了。” “不可!” 杜林瞪圆了眼睛,好像她说的是要卸他两条腿一样。 没了京城邸报,没了《西游记》和《阿里巴巴》和《白雪公主》和…… 他可怎么活啊? 盛筱淑没好气地用柳条拍了拍他,笑骂道:“赶紧走赶紧走,别废话了。” 在她的“威势”下,杜林一步三回头地踩上了马车,钻进去之前他的身子忽然停了一下,飘出来一句低不可闻的话:“我回京后一定是站在右相和姑娘这边的。” 盛筱淑一愣。 他已经钻进去了,只留下一句嬉皮笑脸的,“所以零知先生,这个月可不能偷懒!” 马车渐渐远去,很快就隐匿在晨雾里看不清了。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说:“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徐安不置可否。 她本来打算直接去自己那冷清的风水小屋,忽然想到今天池南那边应该已经尘埃落定了。 于是脚尖打了个转,往万朽斋走去。 正是开春农忙时节,铺子里的客人很多。 在一众人里,她看见店里除了阿庄阿严,还有池舟池南也在帮忙。 池南的气色好了许多,除了嘴唇还肿着,脸上还有点残存的虚弱外,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不少。 药效堪称立竿见影。 就是这个过程有点暴力。 盛筱淑放了心,本来打算直接离开的。 池舟却眼尖地看到了她,当即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她站定,瞅着池舟换了身紧致的利索打扮,光是站在那里,少年气就泉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 “要在店里帮忙,所以换了衣服。” 见她盯着衣服看,池舟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她笑了:“很适合你。怎么样,你弟弟恢复得如何?” 他翘起嘴角,两人见面以来盛筱淑第一次看见这个冷漠的青年露出笑容来。 “恢复得很快,他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身上没力气了。那位……浅茴小姐来看过,说的池南已经没事了,以后也不需要再吃什么药。”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 池舟说:“之前夫人说的那件事,我和池南已经商量好了。” 盛筱淑知道他说的是在青云山的时候,她说的让这两人给她打工的事情。 “我们都会留下来。” 他说得真诚,“但是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还有一件事,我要去找出真相。” 盛筱淑挑了一下眉毛,“是关于你们爹娘的事?” 池舟有些惊讶,接着点点头,“嗯。池南说那件事可能有别的蹊跷,他们是死于那朵妖花,似乎跟仇家并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 盛筱淑扣在腰间的手指微微一曲,忽然道:“你那还有之前你弟弟吃的药吗?” “没有……啊,应该还剩了一点药渣在药罐里,那个药还有用吗?” “你别紧张。” 盛筱淑道:“我只是好奇那能压制你弟弟怪病的药到底是什么药,没别的想法。” “我给你拿。” 池舟听完,不等盛筱淑再说什么,一个闪身就飞奔了出去。 盛筱淑甚至没来得及叫住他。 “……不用这么急,嘶,这执行力真不错。” 她摇摇头。 池舟的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就抱着一个瓦罐回来了。 那瓦罐的边沿破了个豁口,一股有些沉郁地中药味道飘了出来。 盛筱淑试探性地闻了闻,然后认命地承认,自己没有浅茴那样的天赋。 好在最近因为池南的病很特殊,浅茴放学后经常来万朽斋看看情况,今天也不例外。 万朽斋二楼,浅茴闻了闻,没过一会儿就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一串药材店的名字:“……蛇刺,灵竹草,茴铃花。” 报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秀气可爱的眉毛微微皱起:“咦,怎么会是这个?” 盛筱淑问:“有什么问题吗?” “娘亲,这茴铃花药性偏寒,药效为烈,本身是很珍贵的药材,用这个入药确实能压制池南大哥哥的病,但是治标不治本,长此以往只会让他的病更严重。” 在场几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浅茴自顾自地说:“按照池南大哥哥的状况,再多吃两副这药,即使是娘亲给我的那个方子也救不了了。” 夕阳最后一抹光照进来,像浸了鲜血的杜鹃花。 这夜,万朽斋的灯火未熄。 本来要跟二宝回家的盛筱淑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给绊住了脚步,没事做的徐安也赶来凑热闹,他其实很不能理解盛筱淑为什么非要管这两兄弟的闲事。 如果是想造人情,单是救下池南这一点已经够他们还上半辈子了。 现在居然还要帮人家查爹娘死亡的真相? 他在脑子里描绘了一下那池舟的样貌,着实俊朗非凡。 难不成…… 他打了个寒颤,心说不至于吧。 盛筱淑不知道这个人的脑洞已经开得比他那八卦之心还要大了。 其实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一是因为确实存了招揽的心思。还有就是……这两兄弟总会让她时不时代入一下二宝。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只是她想:二宝总有一天是要自己出去闯荡的,她总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若自己现在积的这份德能让他们以后的人生道路上多几个好人,倒也不亏。 而且接触谢维安久了,他身边那一堆人都是些勾心斗角的,难得遇到池舟这么个憨憨又真诚的人,也确实是起了那么点怜悯之心。 说出这些的时候,徐安长舒了一口气,连说两句:“姑娘心善,姑娘心善。” 盛筱淑横他一眼,“你拍马屁真让人不舒服。” 徐安:“……” 第九十六章 真相 而池家兄弟还并不知道自己在盛筱淑心里已经自动成为了她的儿女辈,片刻后,二楼屋子里,连池家兄弟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中间摆着个破罐子,那画面实在有些喜感。 半晌,徐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不睡觉是想做什么?” 盛筱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等消息。” “什么消息?” 她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有人敲门。 池家兄弟都是面色一肃。 阿庄走了进来,附在盛筱淑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一点讶然神色:“你确定?” “已经求证过了,很多人都听过这个传说。还有人说看见了池宴和孟小怀夫妇。” 这便是确定了。 徐安一头雾水:“什么传说?” 盛筱淑缓缓道:“青云山附近有个小村子,先前几个月一直有个传说,说有人在青云山的一处孩儿庙里边看到了一朵非常神奇的花,像冰做的一样,美极了。” 孩儿庙就是山民们对大山裂缝的一种称呼。 池家两兄弟立马就想到了在那山洞里边看到的东西。 “这个传说有什么特别的?” 盛筱淑说:“我查了古籍,有一种花和这个描述很像——冰节枝。也是花瓣透明,如梦如幻。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种花长在苦寒之地,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深山里。” 徐安也听她说过青云山上发生的事情,有些回过味来了:“意思是,池宴夫妇是想找这冰节枝,但是找错了,所以才……” “八九不离十了。” “可是他们不是在逃难吗?” 徐安更不解了:“冒着危险去找这花做什么?” “唔,现在还只是猜测。” 盛筱淑扫了一眼沉默寡言的兄弟俩,缓缓道:“杏林书院的林先生说,冰节枝这种花能中和茴铃花的药性。”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如果真的能得到这花,即使池南继续吃以前那药,病情也不会继续恶化下去,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治好,但是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能够靠这方子留住性命了。 在这个根本不可能出现自动出现抗生素这种东西的世界,说是最好最稳妥的办法也不足为过。 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池宴夫妇不仅没有放弃池南,还为了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有了这个思路,盛筱淑之前察觉到的所有的所有不对劲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池宴夫妇明明带走了大量珠宝银子,在那山缝里却只找到了很少一些碎银?梦蝶花的汁液不足以腐蚀掉这种质地很硬的东西。 为什么一个在这种绝境之下池宴夫妇都会带上的堪称心腹的仆人,会丝毫不顾及兄弟俩的感受,将所谓“真相”和盘托出。 为什么明知池南病重,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剩下的一半银子。 还有那封让池舟彻底怀疑自己父母的信,后来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内容确实和之前池舟说的大差不差。 只有一个细节。 信里说就在最近,两人会去合州投奔。 当时池舟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为这里的“两人”指的是池宴夫妇,但是盛筱淑觉得,如果是他们自己的代指的话,用“我们”不是更好? 两人……有没有可能指的是池舟和池南呢? 他们也担心自己可能拿不到冰节枝,可能会在青云山遇到什么危险,或者是被仇家找到,所以写封信提前给孩子们找一条退路也是合理的。 那些在青云山上没有说出来的幽微的怀疑,若是做另外一个假设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 池宴夫妇知道了池南的药方有严重缺陷,所以才只给池南留下了三个月份量的药,再多,他吃下去就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自己则带了钱财想要去替他寻来冰节枝,竟还真的让他们误打误撞探听到了消息,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消息会将他们带入深渊。 可能是时辰临近,也可能是有了冰节枝的着落,他们又挂念着兄弟俩那边,就让那个仆人带着没来得及花或者是剩下的钱财和着一封书信回去找兄弟俩。 这个被他们给予了全部信任的仆人,可能一开始并没有起什么坏心思,甚至还想着不能让老爷夫人独自去冒险,而选择留在原地接应。 在发现他们大概率身亡后,看着那些令人意动的钱财,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 甚至编了一个故事,找到兄弟俩,从他们那里再得到了一份钱财,潇洒离去。 当然,这些只是盛筱淑脑子里隐隐勾勒出的轮廓,细节可能会有偏差,但已经是最能解释所有疑点的版本了。 盛筱淑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不管有什么事,总归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走的时候她也没忘记把还在迷茫中的徐安拽走。 关门的那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跳动的灯火下,那两兄弟脸上的神情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水中倒影。 又过了十天半月,这段时间盛筱淑的风水屋只接了几个活,替人看看手相、算算姻缘,还带着一个有些癫狂的老头去找着了他祖宗辈的坟头,看着他老当益壮地将坑里仅剩的白骨刨出来用石头砸了个粉碎。 真真是“挫骨扬灰”了,要不是盛筱淑确认这确实是他家的祖坟,都要怀疑这里躺着的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 不过这些背后的故事,她其实是不管的。 反正缺的也是这家自己的德,排也排不到她身上。 她攥着几两来之不易的碎银回家,心里想着自己确实是该涨价了。 还没想好涨多少,她脚步一顿,在镇子边上看见了池家两兄弟,似乎是专门在这等她的。 盛筱淑溜达过去:“你们不是离开福溪镇了吗?” 两个人身上都有些风尘仆仆的气息,应该是刚刚才回来,池舟说:“既然答应了夫人,自不会食言。” 她笑了笑,并不意外,“你们的事解决好了吗?” 这次回答的是池南,他眯着眼笑:“嗯,银子也找回来了。” 第九十七章 汪宁 池南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了个缝,里边都是闪着金光的珠宝。 这基本上就代表盛筱淑之前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的。 至于那个仆人的下场,她没有多问。 只是大约几年后,盛筱淑无意间问起这件事,那个时候的池舟面对这些往事早已心平气和,他是这么说的:“没杀他,毕竟他没有主动害人。只是被金银迷了心智的人,一朝得到又一夕失去,那滋味想必比从未拥有更难受吧。” 盛筱淑就睁大眼睛,“你还会说这么有哲理的话?是不是被你弟弟夺舍了。” 池舟就习以为常地闭了嘴,干脆不理会。 当然,这是后话。 池家两兄弟本来想用那些拿回来的珠宝来偿还她出药材费用和住宿费用,被她拒绝了,开玩笑似的问:“你们不会是想反悔吧?” 池南气色好了起来,露出一点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狐狸气质来,笑眯眯道:“夫人想让我们卖身?” “嘶。” 盛筱淑吸了口冷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什么呢。” 池南摸着脑袋怔愣了一瞬,池舟紧接着道:“只是为了补偿夫人之前的破费。” “我知道。” 她摇摇头:“但是这些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要留下来替我做事,唔,总归得先给自己置办一身好些的衣裳吧。” 两个人身上这套可能已经几日没有换过了,衣摆处满是泥点子,池舟的袖子还莫名其妙少了一截。 盛筱淑拎着钱袋子,笑着转身,“走吧。” 池家两兄弟最后还是留下了那些珠宝,在万朽斋附近买了一处小宅子住了下来。 池舟身手卓绝,盛筱淑身边又正好缺个正经“保镖”,于是他主动求来了这份“工作”,开始成为她明里暗里的影子。 池南一开始就在万朽斋里面帮忙,管理那些繁杂琐碎的账本。 有一天盛筱淑拿出青云山上风雪阁的设计图的时候被他看到了一眼,很是有兴趣。 盛筱淑也不藏着,反正真东西都给他们看了,这只是初期版的设计图,给他看也没问题。 结果这一看,就被她发现池南在设计这方面超乎寻常的能力,他第二天就找到盛筱淑,说原来的设计图少了几条危急时刻的逃生通道、建筑和材料的契合程度有问题、视线在哪处会被挡住等等等等。 虽然都不算是大问题,但是偏偏又是很关键的细节。 念叨了几天,修改了几天后。 盛筱淑干脆直接把原版的设计图纸扔给他,把完善图纸这件事全部交给他了。 莺飞草长,镇上的树转眼绿叶成荫,天气也一天天地热了起来。 盛筱淑仔仔细细看完刚收到的信,又撑着下巴花了半个时辰写了回信,将信收进信封准备拿去镇上的驿站寄出去的时候,池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姑娘,有客人……” 话说到一半,他神色顿了顿,“姑娘这么开心,是收到那位谢公子的信的吗?” 在盛筱淑身边待了几个月,池舟也大概明白了盛筱淑其实还并未成亲,那两个孩子都是她收养的。 还知道了她每个月都会收到那么一两封信,每次收到的时候都会偷笑好久,就像现在这样。 写信的是一位姓谢的公子,远在京城。 盛筱淑收起笑容,绷了绷脸,她有这么明显吗? 但是绷了半天也没绷住,还是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来。 她将信收好,决定先做正事,“有客人?先让人进来吧。” 池舟看她一眼,将门外的人让了进来。 看见来人的时候盛筱淑愣了一下。 这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式样反复的长裙,颜色是明艳的黄色。但是她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脸色一片惨白,五月份的天气里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好像很冷似的。 她几乎是被池舟扶进来的,坐下的时候眼皮还翻了白,似乎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一阵头晕目眩,盛筱淑甚至能听见她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这位姑娘。” 盛筱淑忍不住说:“我这里是看风水的,要是想治病建议您出门左拐,哦,要是实在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让小舟送你过去。” 池舟盯了她一眼,没说话。 倒是那姑娘反应过来似的,深呼吸了好几口才说:“不,不是的,我,我想请你帮我算一个风水宝地用,用来安葬。” “安葬”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好像这是个多危险的词汇。 这倒是不难。 只要这姑娘不直接晕倒在她这小铺子里就好。 盛筱淑按照惯例要了逝去之人的基本信息,这是必要的。 她也发现了,要使用《命理天书》,必须要有一定的信息,只不过比起《未知之道》,条件要宽松许多。 这姑娘叫汪宁,听说家里做的是蚕丝生意,在福溪镇上也算富贵人家。 她一说名字,盛筱淑就有了点印象。 只不过传闻汪家大小姐蕙质兰心,帮家里打理起生意来不输男儿,这是怎么了? 汪宁毕竟是从小受过教育的,不需要盛筱淑代笔,提起毫笔就写。 盛筱淑一边等一边细细打量她,发现她的裙摆和袖口处都有草絮和泥点子,头发也有些松散,倒想是刚从野外跑回来的一样,哦,可能还摔了一跤。 但是能让这位“不输男儿”的汪家小姐着急……或者是害怕成这样的,能是什么事? 她也没听说最近镇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盛筱淑漫不经心地发散着思维,想着想着,她忽地皱起眉。 太久了。 看着汪宁还在不断滑动的手腕,根本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所谓的基本信息,也就一个名字和生辰八字,至于能写这么久吗? 如果不是汪宁在宣纸上涂鸦,也不是在写小作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死的不止一个,而且还不少。 足足半柱香时间后,汪宁才将纸退了回来。 盛筱淑扫了一眼,好家伙,密密麻麻! 第九十八章 九人 “死的都是我的族人。” 可能是坐了这么久,汪宁整个人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一片惨白,但好歹说话时利索了。 她迫不及待地问:“大师,能算出来吗?” 盛筱淑被“大师”这个称呼雷得不是一点半点,她上一次听到大师这个称呼,还是她自己称呼那老和尚的时候。 她抚平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目十行地扫完了纸上的内容。 一共九人,下到十三岁稚子,上到六十七岁老人,全是汪家的人。 先不说突然一下子死这么多人有多不合常理,光是九个人就算一个风水宝地这件事就够诡异了。 汪宁有些着急,“大师……” 刚冒出两个字,肩膀就被人搭住了。 池舟阻止了她的追问,压低声音道:“等着。” 汪宁眼眶微红,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了。 但是池舟可不管这些。 没办法,汪宁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着。 盛筱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在她脑中,《命理天书》飞速翻动,就在她以为九个人应该是失败了的时候,书页竟然缓缓停了下来——停下来的那页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看清这图案的时候,盛筱淑心里一紧。 这是星象! 她还没忘记星象这东西上一次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时候代表着什么,可是为什么?《命理天书》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 难道“故弄玄虚”这臭毛病连书之间也会传染? 盛筱淑有心想将《未知之道》召唤出来看看,但是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主动翻开过这本书,从来都是它自己出现的。 虽然她把这玩意当导航用得已经很纯熟了,但是它的本体自从那次中州的火山天灾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上一次它出现是什么情况? 盛筱淑心里一动,将星象记了下来,同时在心里探究起这星象的含义。 不久,在她脑海中的图书馆空间里。 一道月华般的光辉闪过,那本书出现在她面前。 “哗啦啦”地自动翻了十几页,她记住的星象逐渐在纸页上清晰起来,最后凝成一副星象图。 一行字冒了出来。 盛筱淑:“……” 可不要又是什么天灾级别的东西了。 她祈祷着,看清了那行字。 随即一愣。 “时璇尽于山冥柳之下。” 这每个字她都认识,组合起来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但是应当不是什么天灾。 她还是松了口气。 而另一边,汪宁急得已经要哭了。 要不是被池舟阻止了,她都想上去抓着她的肩膀,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在出神的女子给晃醒。 忽然,盛筱淑凝住地眼珠动了动。 她抬起头。 汪宁眼里冒出惊喜的光:“大师,你……”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额。” 汪宁的话被人截了胡,她呆了一下,忘了做出反应。 盛筱淑就直接问了,“这九个人,是自然死亡吗?” 汪宁本来就白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像是原地变成了一张薄纸,眼皮都忍不住抽动起来。 “这镇上风水大师这么多,你偏偏找了我这么个名不见经转的小铺子,理由恐怕不会很简单吧?” 盛筱淑“大师”两个字咬得很重,她还是觉得这个称呼很晦气。 “你是汪家大小姐,银子肯定拿得起,那群人最喜欢骗……啊不,做汪小姐您这种人的生意了。” 她可不信是这姑娘慧眼识珠,素未谋面就能猜出来她跟旁人不一样。 果然,汪宁咬咬牙,目光下意识地错开了。 这是典型的有事瞒着的表现。 因此她加重了语气,“汪小姐,风水阴阳之道,是联通生死的,我每一次算出什么,就是窥探了天机,是要耗损阴德的。事情越大,越严重,对我的反噬就更厉害。我可不想为了赚您这几十两银子把命搭进去。” 手指指节重重扣在桌上,汪宁人也跟着抖了一下。 盛筱淑沉声道:“要是汪小姐执意隐瞒这件事背后的秘密的话,我只能说,还请小姐您另请高明。小舟,送客。” 汪宁猛地抬头,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里,眼泪终究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美人落泪,池舟跟没看见似的,冷硬地说:“小姐请。” 见她不动,直接动手直接将人“扶”了起来。 眼看他们不是开玩笑,汪宁终于崩溃似地哭了起来:“别,别!我说,我说!你们别让我走,镇上就,就只有你们这一处可以帮我们了……” 话没说完,她就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仿佛是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和恐惧,在此刻终于绷不住了似的。 盛筱淑吓了好一跳,她只是想吓吓这姑娘。 这字出现在《未知之道》里,就意味着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如此出现的警示都是一般规模的,上一次是中州火山,同样规模的灾难要是出现在福溪镇,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盛筱淑其实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事管管的。 没想到这汪家小姐这么不经吓,一吓就哭个没完。 她看向池舟。 后者回了她个淡定且无辜的眼神,两人都没有安慰姑娘的经验。 没办法,他们只好等汪宁哭个够,发泄得差不多了应该就好了。 汪宁这一哭,就是小半个时辰。 好像是要把全身的水分都榨一遍似的,哭得最后两只眼睛肿成了红光版的灯泡,放在她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上,造型实在是有些吓人,晚上出门能吓出一打心脏病的那种。 终于,她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盛筱淑生怕她哭抽过去,连忙往温水里加了点安定的药,化开后递给她。 大约是“失水过多”,也可能是用嗓过度,汪宁没有拒绝这杯温水,一会儿就喝完了一大杯,呼吸逐渐平缓。 又过了一会儿,盛筱淑才瞄她一眼:“冷静下来了?” 汪宁抠着杯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还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这么失态过。 第九十九章 怪事 “我说。” 冷静下来的汪宁没有再隐瞒,讲述了发生在汪家的怪事。 汪家虽然大部分产业都在镇子里,但是汪宅却是在距离镇子十里左右的一个庄园里,这倒不稀罕,距离镇上近,地方也大,可谓“独栋别墅”。 也是因为这样,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后镇上到现在都还没消息。 死人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第一个是那位十三岁的男孩——汪山亭。 他是三房的二少爷,平日里在家并不如何显眼,一个月前,他浑身脏兮兮地回家后,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怪吼怪叫。 大家都以为他是发了癔症,连夜叫了大夫来。 但是大夫也没检查出什么所以然来,按着一般的癔症开了凝神定气的药,一碗汤药灌下去,人确实不闹了——一辈子都没办法闹了。 汪山亭就这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最可怕的是,他死了不过两个时辰,尸首上就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什么变化?” 汪宁被红血丝爬满的眼睛里浮现出惊恐,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他的脸上……长出了很多恐怖的红斑!” 盛筱淑习惯性地皱眉,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了下去。 汪山亭死后,汪家人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往更深处想,只以为是他得了什么怪病。 经历了短暂的伤痛后,就入土为安了。 谁知道,在那以后,噩梦才真正开始。 接下来的短短一个月,汪家不停地有人死去,全都跟汪山亭的死状一模一样,而且不管请来多少大夫,全都查不出丝毫的异样。 汪家人都开始恐慌了,怀疑是不是家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又喊了不少巫师神婆来做法,却都没有一点成效,汪家还是在不停死人。 盛筱淑忽然问:“同样的死状,你们不怀疑是疫病之类的吗?” “当然有。” 汪宁露出一个凄惨的苦笑:“但是没有一个大夫看出病症,我们还把尸体全都烧了,家里用艾叶水洒了,出入都蒙着面罩,但是都没用。” 盛筱淑沉默了。 如果真的是疫病的话,这样的防护肯定是不够的。 但是没有大夫看出病症这件事确实有些难以解释,就算诊断不出具体的病症,一些异样总是能够看出来的,但是听汪宁的表述,好像除了高烧和胡话,就没有别的了。 “那后来呢?你怎么想到的找风水先生?” “是,是有一个高人指点了我们。” “高人?” 原来在十几年前,汪家家主曾经救助过一位大师。 那位大师为了报恩,给他们算了一卦,说汪家命中有一桩大难,致死难几多,若要破除,需找真正的风水大师寻一处风水宝地做穴,养气化劫。 十几年前? 盛筱淑心说这所谓的大师真的能未卜先知? 她不客气地问:“你们就这么信了?” 汪宁用迷茫又惶惶然的眼神看向她,“我们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办法了,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好吧。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问:“若是想找一处风水宝地,这镇上任何一个风水先生都能做到吧?” “我试过。” 汪宁神情呆滞地说出一句让盛筱淑和池舟都愣住的话:“他们也都死了。” 有好几个风水先生为了汪家开出的高价前去算卦,算出了好几个风水宝地,但是在他们带着逝去者的骨灰前去的时候,这些风水先生忽然就发病了,症状与之前那些死去的汪家人一模一样。 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后,不管他们开出多高的价钱,都没人愿意跟他们家的人接触了。 也就盛筱淑这一家和别的风水先生格格不入,也不互相来往,因此生意稀少的同时消息也有些闭塞了,这才什么都不知道。 池舟眉心当场就拧起来了。 若不是姑娘主动问,她岂不是不会告知这真相? 这可是能要了性命的事情! 盛筱淑倒是没有太多的气愤,她只是好奇,汪宁说的事在她看来也是相当离奇的,还有那所谓的高人,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只是江湖骗子? “大,大师。” 汪宁忽然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只要大师愿救我们汪家于水火,我汪宁为大师做牛做马都行!” 说着竟然要起身下跪。 盛筱淑伸了伸手。 池舟替她将汪宁扶住了。 “你也先别急着拜,而且我有手有脚有侍卫,实在用不着别人给我做牛做马,没有那个癖好。” 顿了顿,她道:“这件事我可以出力。” 汪宁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 盛筱淑伸出细白的手指,模样看上去有几分冷淡,“这个过程里,我需要你们汪家全力支持,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细节都要告诉我。还有,别问我为什么。如何?能做到,我就帮。” 汪宁已经是走投无路,哪里肯放过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还没说完就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答应,我都答应,只求大师救我汪家!” 盛筱淑撇撇嘴道:“第一个要求,别再叫我大师。” 汪宁眼睛里的泪珠一晃,有些呆滞地点了头,“好……好。” 她站起身,把披在身上用来装神弄鬼的黑袍给扒拉了下去。 汪宁这才发现这个一直隐在阴影里的女人看上去竟然格外年轻,她心里忽然就没底了,这么年轻的人,真的有真本事吗? 但是事已至此,她已经别无他法,硬着头皮问:“那,大……” “我姓盛。” “盛……姑娘。” 汪宁漫无边际地拍着马屁:“和那位大祭司是一样的姓氏呢,姑娘真是好气运。” 大祭司本人盛筱淑:“……” 她不说自己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个身份了! 自从新镇长上任,似乎在有意淡化和降低祭司的地位,一些往年需要大办特办的祭祀典礼能省则省,不能裁撤的就简化仪式过程。 盛筱淑本人乐得清闲,当然支持。 年节时候本该有一场大型祭典的,但是因为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而导致计划搁浅了。 第一百章 委托 所以前后算起来,盛筱淑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以大祭司的身份活动过了。 乍然听汪宁这么一说,她除了惊讶,同时心里又抿出了一点疑惑:听汪宁的语气,对大祭司还是尊敬的。 那遇到这种事,她为什么没有去找身为大祭司的她帮忙呢? 她就那么相信一则十几年前的“预言”,而放弃其他看似更靠谱的方式吗? 暂时还想不通。 盛筱淑干脆不钻牛角尖了,因为汪宁已经对她投来了期待的目光:“盛姑娘已经算出来了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知道山冥柳吗?” 汪宁眨了一下眼睛,眼里飘出了真情实感的迷茫。 像是根本没听说过这三个字一样。 盛筱淑“啧”了声,那一句话里也就这三个字听上去跟地点有点关系了。 她又问:“时璇呢?” 汪宁再次摇头,眼底的迷茫和疑惑都要飞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这跟风水宝地有关系吗?” 盛筱淑点了头。 有点麻烦啊,《未知之道》能不能学学《命理天书》用大白话写提示啊?每次都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汪宁愣愣地问:“那,那怎么办?” 盛筱淑想了想,将那句话完整地写了下来,撕了纸条给她。 “你先回去,向你家里的人打听一下这句话,没人知道的话就查你们家的古籍,有用。” 汪宁看了一眼,宝贝似地将纸条收了起来,抬起头来,又有点欲言又止。 盛筱淑知道她想说什么,“要是汪家又出现了有类似症状的人,来告诉我。对了,你们之前请的大夫,开过的药说过的话麻烦全部整理起来给我。越快越好。” “知,知道了。” 虽然汪宁不太清楚她要做什么,但是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总算找到了一条可以走的路一样,她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就比之前好了许多。 哪怕还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至少目前是有她可以去做的事情的,总比坐以待毙要好上千万倍。 汪宁离开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在房顶上缓缓游移。 池舟陪着盛筱淑收拾东西,送她回家。 路上盛筱淑忽然道:“你想问什么就问,眉毛都拧成麻花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虐待侍卫呢。” 池舟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尤其是面对盛筱淑的时候。 这一路上的欲言又止都被盛筱淑看在眼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姑娘为什么要接这么麻烦的委托?” 在风水屋里帮了几个月的忙,他自觉已经对盛筱淑的性格有一些了解了。 很多时候她都只是接点最简单的看手相、面相,稍微麻烦点的都不情愿,宁愿损毁风水屋的名声都不乐意多管闲事。 也因此,他对当初盛筱淑愿意对他们兄弟俩出手相助更是感激。 而汪家的事,摆明了是个大麻烦,还有可能有性命危险。 可是她竟然眉头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下来了。 盛筱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但是图书馆空间的事情不可能告诉他。 总不能说:要是不管这件事,整个福溪镇都可能遭殃吧。 没必要提前散布这样的恐慌。 想了想,她扯了个最伟光正的理由,“毕竟人命关天嘛。” 池舟:“……” “你要是闲的话,也帮我找找那句话的意思。” “时璇尽于山冥柳之下?” “嗯。” 池舟没问这句话从何而来,他无条件相信盛筱淑。 “山冥柳,听着像是一种柳树的名字。”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问题是山冥柳在哪。” “我只是想说,福溪附近,柳树比较多的地方就一个。” 这次她愣了愣:“离夜谷?” 要说福溪附近哪里柳树最多,确实只有那个地方了。 池舟木着脸点头。 盛筱淑笑了起来:“看不出来,小舟你偶尔也会动脑子啊。” 池舟:“……”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不会动脑子的形象了? 但是看着女子歪着脑袋对他笑,心里微微一动。 “啊!” 盛筱淑一声惊呼。 他连忙问:“怎么了?” “我忘记寄信了。” 写了回信后本来想立即寄出去的,但是被汪宁一耽误,竟然到了现在。 她扭过头对池舟道:“你先回去吧,我去寄了信就回家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远了。 池舟在原地站了许久,半晌,悠悠地叹了口气。 翌日,盛筱淑决定去离夜谷看看,有《未知之道》,如果很接近目的地,她是有“导航”的,虽然完全是碰运气,但也需要去做。 池舟作为她的侍卫,自然也跟着一起。 离夜谷虽然纵深很高,但地方不大。 柳树在山谷边沿长成了几面绿墙,十分茂盛。 两人在附近逛了一上午,却没找着什么线索。 《未知之道》也没有丝毫反应。 要么是信息还不够,要么就是这里和她要找的地方压根不相关。 盛筱淑也不气馁,毕竟也是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池舟倒是有些内疚的模样,不过这家伙连早上给她带粥的稍微凉了都会内疚,盛筱淑已经免疫了,放着他不管就好。 两个人回到风水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汪宁竟然在。 今天她的气色好些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仿佛个阴间归来的女鬼一样。 盛筱淑心里一咯噔,难道这么快就又有人死了? 好在汪宁的下一句话让她松了口气。 “大……盛姑娘,这些是之前的大夫们开的药方,他们说的话我也让族人尽量回忆了,都整理在一起了。” 盛筱淑接过她手里厚厚的卷宗。 心里忍不住起了敬佩之心,不愧是号称秒了汪家男人的汪宁,这办事效率就是快。 “知道了,我会看的。” 汪宁看了她一眼,又道:“您说的那句话,我们暂时还没找到什么信息,盛姑娘,我……” 她欲言又止。 盛筱淑点了点下巴:“说吧。” 汪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踌躇道:“我,我能不能问问您,您是怎么算出来那句话的?” 第一百零一章 孟婉婉 盛筱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突兀,问一个风水先生怎么算出卦象就跟问一个卖鱼的怎么把鱼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不是没有询问的价值,是问题本身没有意义。 更何况汪宁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允许她去关注这样细枝末节的东西。 除非…… 这个方法在她眼里是有意义的,而且非常重要。 盛筱淑微不可察地拢了拢眉头,转瞬恢复平常,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汪小姐这是要学会了跟我抢饭吃啊?” 汪宁忙不迭地摇头。 却是没有再继续追问。 于是她晃晃手里的卷宗道:“那我先看看,有什么发现会通知汪小姐你的。”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汪宁脸上虽然闪过犹豫的神色,最后还是低头道了声谢后离开了。 盛筱淑走进风水屋,屋里很安静,自从她有了池舟这个侍卫兼助手,就没再让阿严过来帮忙了。 毕竟万朽斋那边可远算不上清闲。 司回每日回家的时候都显得有些疲惫,看得她和浅茴都很心疼。 也问过要不要回去帮帮他,被那小子坚定地拒绝了。 听说最近他也在谋划着隐藏身份招一批弟子了,这么大一个铺子,全靠他一个人输出货物,虽然活不难,但是来的人一多,即使是司回也会有些力不从心。 而且他曾经听娘讲过那什么锁,连锁店,很是向往。 以后他也要将万朽斋开到大徵每个地方去,为了这个目标,他也得提早为万朽斋培养一批可以用的人出来。 盛筱淑暗暗拜托了徐安帮忙,这第一批人不求天赋多好,但求品性过关。 当然这忙也不会让他白帮,盛筱淑付出了整整十章连环画的代价。 画得她手都快断了。 总而言之,风水屋这边,现在只有她和池舟两个人守着。 池舟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那个问题有古怪?” “唔……” 她这样有话不多更吓人,池舟一下就正色了起来——虽然他原本的表情也十分正经。 “不是。” 盛筱淑将卷宗摊开,感慨道:“这用是什么材质啊,手感真好。” 池舟:“……” 不得不说,汪宁的办事效率真的很不错,条分缕析整理得都很好,还附上了汪家人开始出事的具体日期和时辰,具体信息也有。 盛筱淑从中抽出了关于死去之人身上出现异状的描述,看完后递给了池舟:“把这个拿去书院给浅茴看看。” 池舟拿着东西离开,她继续翻看那些记录。 “请问……有人么?” 一个人扒拉着门后的帘子,正往里边张望。 盛筱淑裹着那身巫女袍子一动不动地坐着黑暗里,看着这不速之客是来干嘛的。 那人试探了几声,见没人应,“咦”了一声终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是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就是看着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喂,有人吗?” 她又叫了一声。 盛筱淑终于开口了:“有事吗?” “唉哟妈呀!” 小姑娘直接原地起跳。 好一会儿她才捂着差点儿吓坏的心脏费力地从黑暗里找到了盛筱淑的位置。 当即长舒一口气,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她面前:“大师你这是干嘛啊,大白天的不好好做生意再这吓唬客人?” 盛筱淑:“……” 我们熟吗? 她将卷宗合上,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有事吗?” “有有有!” 小姑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细碎的小白牙,她伸出小手:“我想让你给我看看手相,看什么嘛,嗯,前途啊明天会发生的好事啊还有……姻缘之类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相当明显地腼腆了一下。 盛筱淑心领神会。 少女情怀总是春嘛,理解理解。 这小姑娘叫孟婉婉,跟着家里人从别处远游来的,某天在福溪镇上看见了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一见钟情。 但是惊鸿一瞥,没能互相留下姓名。 孟婉婉在镇上找了几天都没找着,所以不得不走走玄学,来看风水先生。 “那你为什么找上了我?” “嗯?” 孟婉婉眨了一下眼睛,相当真诚地说:“因为你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别的风水先生我都找过了。” 盛筱淑:“……” 她就知道。 抬起小姑娘的手,她边看边随口问:“那你之前找的那些风水先生,没替你算出结果?” “唔。” 梦婉婉撑着下巴说:“他们都说我能得偿所愿,我猜也是,本小姐想要的人哪有得不到的。但是又都说让我等,说缘分急不来。” 嗯,标准话术,司空见惯了。 她问:“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小姑娘空着的一只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义正言辞:“我这次本就是瞒着爹爹娘亲的,再等几天,我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盛筱淑:“抓回去了不就说明你们缘分不够吗?” 孟婉婉:“诶我说,你想不想挣钱啊?看得怎么样了,我和那位公子是不是天作良缘?” “……” 盛筱淑盯着她的手相陷入了沉思。 姻缘线长且早折,在大拇指处和生命线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是典型的要长久为情所困的命相,而且未来还可能因此危及生命。 但若度过生命线上那一劫,此缘可说天生命定,一世情牵。 当真应了她的那句“天作良缘”了。 盛筱淑没想到的事,面前这个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骄纵小丫头,从命相上来看,竟然真的是个不折不悔的痴情人。 至于她如今和那位看上公子的姻缘,倒像是隐在了迷雾了,看不甚清楚。 这种情况倒是罕见。 “喂大师……你皱眉是什么意思?” 孟婉婉等她说话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忍不住问了。 “嗯……” 盛筱淑放开她的手,组织组织语言,正打算开口。 忽然。 “姑娘,东西送到了。” 池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有客人?” 盛筱淑没应,她惊讶地发现,面前的孟婉婉整个人从上到下呆住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中毒 “你叫什么名字?” “家中可还有别人?” “今年多大了?” “有喜欢的姑娘吗?” “怎么不说话,我叫孟婉婉。” “唉你生得真好看,能告诉我你家住哪吗?” “……” 盛筱淑抿着茶,无视池舟疑惑又不耐烦的目光,在心里感慨道: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谁能想到几天前,她让池舟帮忙买几块糖酥的空当,他就从一辆失控的马车下英雄救美,招了这么朵小桃花。 小桃花竟然还真的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她这里。 啧啧。 缘分啊缘分。 就是…… 想到这小姑娘的姻缘命相,估计现在啃下池舟,难,很难。 半晌,池舟终于从孟婉婉激动地过分的话语中听出来了重点,皱着眉道:“我不记得我救过你,没有事的话请你离开。” 孟婉婉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居然说你不记得我?” 那模样,好像别人不记得她是多么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情一样。 池舟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直接动手赶人。 “你,你!” 孟婉婉一脸难以置信地被池舟给架了出去。 看了一出好戏的盛筱淑心情舒畅,抿着茶,自觉连看卷宗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池舟回来了,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跟她没……” “我知道。” 盛筱淑了然地点头,将孟婉婉来这的目的和之前发生的简单跟他说了一遍,又意味深长道:“我看她这相,命里就带个痴字,我估计你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是摆脱不了她的。” 池舟征了征后,忽然问:“姑娘能看得这般清楚吗?” “怎么?” 她抬起头:“你也想让我给你看看?行啊,不收你钱,来来来。” 池舟手伸出去了一半,忽然又缩了回去:“算了,我不在乎这个。” 盛筱淑闻言有些失望,但是本着尊重当事人的职业操守,她也没有强求。 看了不多会儿,阿严将书院的回信送了过来。 浅茴的字板正清秀,比之前好了不少。 大意是说光看这个描述不能十分确定,但是不像某种病症,也不似疫病。 她在回信的最后面列举了几个可能性:受伤、中毒、家族病。 底下还有林尽痴的留言:如果要更准确和治疗,需要更进一步的观察。 这便是让她直接送有怪状的人过去了。 本来盛筱淑觉得这是个难题,结果没想到天还没黑的时候汪宁就急急忙忙地找上了门:“盛姑娘,又,又……” 虽然她没说完,但是盛筱淑已经从她惊恐的眼神里猜到发生什么了。 “人在哪?” “我们安置在镇子旁边一处宅院里了。” 盛筱淑要了准确的地址后,微一沉吟,附到池舟耳边小声道:“去请书院的林先生。” “姑娘你呢?” “我先跟着去看看。” 池舟:“不……” “就这么定了。” 盛筱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让那位速度快点。” 说完跟着汪宁离开镇子,来到了她口中的宅院。 地方不大,看得出来有些破败,人也很少,应该是最近才专门收拾出来的。 汪宁飞快说:“是,是我的堂弟汪华,就在一个时辰前忽然开始说胡话,我就连忙来找姑娘了。” 虽然大概率不是疫病,宅院里来往的人还是蒙上了面罩,汪宁也给盛筱淑拿了一个。 一走进去,盛筱淑就闻到了一股很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算不上臭,也就她刚刚踏进房间的那一刻闻到了一瞬。 但是她确认这不是错觉。 房间里没有别人,汪华侧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惨白的。 汪宁飞快解释道:“为了不让他乱动,我们把他打晕了。” 刚刚将人翻了个身的盛筱淑也发现了,这哥们后脑勺上有好大一块淤青。 啧啧,看来一点情面没留啊。 和汪宁之前说的一样,这个人浑身滚烫,贴在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半,晕过去了还无意识地咬着牙,似乎十分痛苦。 她将人扒拉来扒拉去,忽然目光一凝。 看见他的袖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绿点。 盛筱淑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绿点”给拿了下来,拿进了一看,是小半截狗尾巴草的果实。 松针一般,只不过比松针要更软更短更细。 汪宁也看见了,问道:“这是谷莠子?有什么不对吗?” 盛筱淑:“他今天出门了?” “他……” 汪宁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个下人“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大小姐,来了两个客人,说是来找这位姑娘的。” “快请。” 片刻后,池舟带着林尽痴来了。 他先对盛筱淑点点头,算打了招呼,然后立马看向了床上的人。 诊脉看相一套流程下来,林尽痴温润的眉毛皱了起来。 盛筱淑问:“怎么,很棘手?” 林尽痴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汪宁后才道:“好消息是基本能确认,这是中毒。” 在场的人都睁大眼睛,尤其是汪宁,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历来的涵养让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问。 “坏消息,这毒我解不了。” 盛筱淑问:“有办法缓解吗?” 林尽痴皱皱眉:“很难,如果我学生在的话,可能有三成把握。” 他没有将浅茴的名字当着汪宁的面说出来,盛筱淑领了他的情,她点点头:“那拜托先生去问问了。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个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尽痴点点下巴。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赶马车的车童,池舟出去吩咐车童回书院叫人了。 这个时候汪宁终于忍不住问:“真,真的是中毒吗?” 被质疑的林尽痴好脾气地点头,“有九成把握。” “可是我们汪家自认没有得罪这么很我们的仇家,而且,而且之前他们吃住都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为什么我们没事呢?” 这个问题倒让林尽痴沉默了。 他只是医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作为一个全然的局外人,他当然也说不清楚。 眼看汪宁有些激动,盛筱淑说:“中毒,至少非鬼神之祸,不是吗?” 第一百零三章 存活 汪宁愣了一下。 盛筱淑对林尽痴道:“那就先拜托先生照料了。” 他扬起一个春风般的笑容,“应该的。” 盛筱淑带着汪宁离开了房间。 “姑娘,你……” “我问你,汪华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 汪宁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但是随即反应过来摇摇头道:“没有啊,自从这件事发生过后,我们一方面要防止消息传出去,一方面也是怕万一真是疫病……所以除了我去镇上办事,族里的人最近都不允许出去的。” “要是这样的话,他身上的谷莠子是哪来的?” “那个……是汪家后山的东西。” “后山?” 原来汪家那是真别墅,依山傍水,出门往右拐就是一座大山。 山上没什么参天大树,也不像迷雾森林那样错综难辨,也就半山腰有一个深潭,附近长了很大一片谷莠子,是汪家小孩平时玩耍的去处。 自从出了这回事,汪家的人都不如何在外行走了,憋得慌的时候就去后山散散步也是时常有的事情。 “姑娘若是怀疑那后山有问题,这是不可能的。” 汪宁断言道:“这么多年我们几乎汪家所有人都去过后山,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盛筱淑没有说认可也没说不认可,只是悠悠道:“你们没变,变的也可能是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呢。” 汪宁呆了呆:“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 盛筱淑心说,福尔摩斯说过:排除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个无论看起来多离奇,那就是真相。 她说:“先不说这个,到底是不是等今晚过后再商量吧。对了,我之前让你查的家族古籍,有线索吗?” 汪宁:“……还没,家里的书房基本都已经翻完了,都没有……啊!” 她忽然惊呼一声,想起来什么似的。 “老宅那边似乎还有些书。” 说起来有点巧,汪家老宅就在福溪村附近,老宅里确实有一些十分晦涩难懂的书,当初搬家的时候没能带上,本来想说过段时间回去拿,后来便忘了。 也是汪宁去年清点库房的时候下人说起了这件事,她这才知晓。 汪宁反应很快:“我马上吩咐人去把那些书带回来。” “诶等等……” 盛筱淑阻止了她:“是在福溪村附近吧?正好我明天有点事回去,直接去看看就好。” “这样好吗?” “怎么,担心我把你家的书偷偷拿走?” 汪宁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敢如此想,那就麻烦姑娘了。我会通知老宅的人。” 这边方谈妥,浅茴就到了。 汪宁看见浅茴的时候惊讶极了,没想到这位所谓的学生这么年幼,她族中这个年龄的孩子还在跟夫子玩丢书游戏呢,这个小女孩就已经能治病救人了吗? 浅茴一下车就扑进了盛筱淑怀里,蹭了蹭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娘亲!” 汪宁:“……” 娘亲?! 可是,可是这盛姑娘看上去那么年轻,居然孩子都这么大了吗? 盛筱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着说:“拜托浅茴啦,去吧。” “好。” 蹭够了,浅茴抱着自己的小药箱,进屋去找林先生了。 此夜对汪宁以及她背后的汪家人来说,注定无眠。 因为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够在出现症状后活过一晚。 盛筱淑倒是心大,再加上对自己的孩子跟林先生有绝对的信任,这一晚睡得相当安稳。 翌日一早,汪宁满脸惊喜地来敲门:“盛姑娘,盛姑娘!汪华,汪华没死!” 那是自然。 林先生很少接没有把握的事情,也因此有极为严重的强迫症,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完美才行,不然就要接受惩罚。 浅茴没少因为这件事偷偷跟她吐槽林先生,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来到病人的房间,一眼就看见浅茴和林先生站在床边,正小声嘀咕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才停了下来。 “娘亲娘亲。” 一夜没睡,浅茴却精神得很,一脸兴奋地说:“这个汪华大哥哥身上的毒好奇怪,我和先生都没见过呢,医书里也没有记载,我觉得我们可能发现了一种……” “浅茴。” 盛筱淑轻声制止了她。 她能理解这种在自己的领域里发现一种全新东西的兴奋和激动,但是这毕竟是建立在汪家的苦痛之上的,至少当着人家的面表露出这种兴奋,并不合适。 汪宁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她没听见刚才浅茴的话,见他们不说话,再次确认地问:“汪华,汪华他有救吗?” 床上的人光看脸色跟昨晚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糟糕一些,因为昨天衣服只湿了一半,今天全湿了。 但是人确实还活着。 林尽痴摇摇头:“目前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最多还能再撑三日。” 汪宁脸色有些灰败,但还是说:“麻烦先生了。” 吃过早饭后,盛筱淑把浅茴送回家休息,林先生则自愿留在那照看病人。 羊肠小道上,飘着某种花粉和开到尽头的槐花的香气。 池舟亦步亦趋地跟在盛筱淑身后,有些好奇地朝周围张望去。 他听说过盛筱淑在福溪村附近有一个小屋,但是还从未见过。 沿着福溪走了一段,穿过一小片竹林,他看见了一棵十分茂盛的树。 那树不算高,普通房屋的高度,但是枝叶苍翠得仿佛用水洗过一般,仅仅是远远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心旷神怡。 “那是禾青。” 盛筱淑笑着说:“我给它取的名字,可是一棵神奇很神奇的树呢。” 短短时日之内就长得这么高,在那场大风里也屹立不倒。 池舟有些干巴巴地说:“好名字。” 绕过这棵树,后边有两座房屋。 比较大的那一个小院子似乎是塌过,有一半都不对称。另外一个是木屋,门前放了两盆青藤。 “这是我家。” 盛筱淑指着小院子说:“哦对了,那个木屋是谢维安以前住的,啧啧,人走了东西倒是留的不少,浪费土地资源。” 语气却是带了几分笑意。 第一百零四章 古籍 池舟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位“谢公子”从前住的地方。 “你要进来看看吗?” “……嗯。”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一点都不像长久没人住的样子。 盛筱淑自己都有些吃惊,她和二宝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但是这里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打扫。 有这份心思还有她家钥匙的,除了徐安她实在想不出别人。 盛筱淑推开里屋的窗户,对面就是谢维安从前的小木屋。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忙不忙,虽然两人有书信往来,但是她自个是报喜不报忧,以己度人,她觉得谢维安应该也不会太老实。 但是京城和这偏远小镇可不同,哪怕没亲眼见过,她也看过太多相关的电视剧和小说了。 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连忙拍了拍脸蛋,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 池舟指着窗台上的东西问。 那是一只小狐狸,两只耳朵一边耷拉着一边竖着,抬着前腿舔舐着橘红色的柔软的毛,眼睛灵动,目光有神。 要不是半天一动不动,池舟都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盛筱淑看见那东西,笑了:“这是木雕,司回做的,之前万朽斋卖的就是这个。还是我上的色呢。” 她将小狐狸拿下来递给池舟,“喜欢就送你了。” 池舟的耳朵动了动,迟疑着收下了,“谢谢。” “小事。” 盛筱淑在屋里又晃悠了一圈,忽然道:“找到了。” 池舟立马看过去。 就见她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个小背篓。 就在池舟以为这东西有什么重要作用的时候,听见她自言自语道:“哎呀,终于可以把我那菜园子里的蔬果带回去吃了。” 池舟:“……” 某种意义上确实挺重要的。 她的菜园子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里边的蔬果个头也要比别处的要大,散着着一股子诱人的清香。 池舟帮着她把小背篓装满了,然后才动身往汪家的老宅走去。 老宅距离盛筱淑的小屋竟然也不远,也就一刻钟的路程,就在村子外边,隔着一个小山包和村庄遥相辉映。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盛姑娘和池公子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这人将他们领了进去。 老宅不大,院子里有几棵长势不好仿佛在苟延残喘的树,打扫得倒也算干净,就是那股子萧索味道怎么也藏不住。 屋里就更加一言难尽了,不仅光线昏暗,还泛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 一个大书架立在靠墙的位置,大部分空间都是空的,只有半层有书,看上去只有十几本。 带他们进来的人说:“这些书本身太难懂了,而且都有残缺,所以当年才没有带走。二位请慢慢看。” “唰——” 池舟推开窗户,吹进来的风扬起了不少尘埃,他皱皱眉。 盛筱淑倒是一点都不嫌弃,随手拉了个椅子坐在书架前就开始看了起来。 池舟看书很慢,而且他也不太清楚盛筱淑想找的是什么,帮不上忙,他就靠在窗边等着。 目光偶尔飘过院子里的树,偶尔又越过窗棂,落在盛筱淑身上。 她看书的时候很认真,眉心无意识地轻轻蹙着,捏着书页的手指规律地扣动着,光影打在她的侧脸上,除了快速翻动的书页,她简直定格成了一副温暖的画。 只是看着,就能让他心神平静下来。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盯着盛筱淑看了许久了。 他连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脑袋还没开始转,盛筱淑不间断翻书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 “找到了。” 池舟愣了一下后走过去。 盛筱淑指着其中一段内容,缓缓念了出来:“……东厢冰潭生柳,成其形,化其影,其山为镜花泡影,其水为无间幽冥,癣兽置其中,难也恨也!” 池舟:“……这是什么意思?” 每个字他都知道,组合起来是什么天书哑谜? 盛筱淑又重复念了几遍,然后道:“我也还不能确定。” 她匆匆将这本书翻完,确认没有别的有用信息后将书递给了池舟:“先拿着。” 然后她将书架上剩下的几本书全都看了一遍,速度快了许多。 “只有这本感觉是有联系的了。” 池舟看到这本书的扉页上写的是:族史往考。 盛筱淑也注意到了,既然这是汪家的书,又起了这么个名字,想必这上面记载的东西和汪家肯定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但是…… 她皱皱眉。 这本书光从纸张上来看已经有好些年头了,那个时候汪家肯定还没有搬到现如今的地方去。 那这上面记载的跟汪家那后山应当就没有关系。 这和她之前的直觉和推论不一样。 难不成真跟那后山没关系? 她想了半晌没想出个头绪来,眼看太阳快下山了,两个人只好暂时先回镇上去。 第二天,她去镇外的那处小院子里找到汪宁,问了她关于这本书的事情。 汪宁拎着这书,对着那一段字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她放弃了:“我也不明白这些是何意思。” “没事。” 盛筱淑本来也没在她身上抱太大希望,她想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你们汪家,就在老宅和现在的地方待过吗?” “近两百年是这样的。” 汪宁似乎有些疑惑她为什么会这样问,但还是答了:“再往前的我就不清楚了,族中老人们应该知道得更多些,要我问问吗?” “问问吧。” 盛筱淑点点下巴:“另外,这本书能借我吗?” “那是自然。” 风水屋,盛筱淑窝在椅子里,把那点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让她倒着背再附上标点符号她只觉得是小意思。 但是还是没看出更多的信息来。 主要是地点。 池舟将午饭给她送了来,见她还维持着早上的姿势没动,问道:“这本书这么难吗?” 盛筱淑狠狠点头。 池舟拎着食盒的手一顿,忽然抬起头说:“实在解不开的话,可以说给我听一下。” 第一百零五章 解惑 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池舟这么说出来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向来古井无波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盛筱淑也愣了愣。 池舟平时面冷话少,像这种需要动脑子的情况他向来是敬谢不敏。 她笑了一下,并没多想,:“这么主动,工钱可是只给侍卫那份哦。” 池舟撇撇嘴。 “是这样的。” 盛筱淑也觉得也许跟别人讨论一下会有不一样的思路,于是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 池舟道:“姑娘是觉得,这本书里指的是一个地方。” 她点头。 “这个地方就是汪家发生这么多怪事的根源。” 她继续点头。 “姑娘觉得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在汪家现宅的后山,但是这样的话,就和这本书记载的地方对不上了。” 池舟听完她的疑惑,奇道:“可是这两件事好像并不冲突。”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有何高见?” “也许是汪家哪位前辈觉得那座山附近是个风水宝地,这才举家搬到了现在的地方呢。” 池舟认真道。 池家之前也算是富贵人家,他作为家里的长子对这些东西还是知道一点的。 一个家族宅院所在的地方很有说法,年头越久时间越长,越容易生出灵气,保佑家族后辈世世代代。 除非是有重大的变故,比如飞黄腾达了、或者遇上什么天灾人祸了,才会想着举家搬迁。 而搬迁,一定是要去往风水更好的地方的。 汪家嘛,在福溪一带数得上名号,但也就止步于此了,不温不火。 搬迁本身看起来就有些奇怪。 池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看法有道理。 他想问问盛筱淑的看法,却发现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了。 池舟:“……怎么了?” “有道理啊!” 她憋了半天,终于把这句话给憋了出来。 池舟:“……能帮上忙就好。” 盛筱淑执行力超绝,三两口解决了午饭,带上书就走,:“走,我们去汪家看看。” 两人先找了汪宁,由她带路,一行人来到了汪家人现在住的地方。 汪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她来还是为了问汪家的历史,问道:“姑娘是想见见那些老人吗,我这就去安排……” “不用了。” 盛筱淑摆摆手,:“找个比较熟悉你家后山的,我们上山去看看风景。” 汪宁:“……” 最后跟着他们一起上山的还是汪宁。 她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头发也扎了起来,猛看一眼还真有几分侠女的风范。 这所谓的后山吧,没有名字,长得也不甚好看,看不到几棵树,给人一种光秃秃的感觉。 盛筱淑很缺德地想:如果池舟说的是对的,汪家那些前辈们到底是看中了这里的啥才会举家搬迁到这里来。 汪宁自个也知道这里的“尊容”,一路上保持了得体的沉默,除了必要的时候指个路基本不说话。 盛筱淑想要去的,是汪宁口中唯一勉强可看的深潭。 毕竟那书里也提到了冰潭,虽然两个似乎并不是一样东西,但若地方找对了,此地肯定是重中之重。 一路上没啥风景可看,所以他们走得很快。 不多会儿,他们就看到了一大片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哦不对,这个世界叫谷莠子。 汪宁说:“这后边就是那座深潭了。” 绕了一条小路,裙摆上沾了不少狗尾巴草的“子子孙孙”,盛筱淑看见了那深潭。 墨绿的颜色,厚重的质感,像一块透不进光的玉璧一样,还是成色不怎么好的那种。 深潭很小,比盛筱淑以为的小多了,池舟两个大跨步就能走完一边。周围一圈都围了一米多高的木头栅栏。 “族中有时候会有稚子上山来玩,这是怕他们失足落水族中的人立起来的。” 汪宁解释了一句,见盛筱淑和池舟两个人直接翻了进去,忍不住问:“这跟您算出来的天机有关系吗?” “可能有。” 盛筱淑一落地,鼻尖就浮起来了一股转瞬即逝的怪味。 和她在汪华身上闻到的一样。 她更加确认这里就是“山冥柳”之地了。 汪宁也知道那句话,但是她左看右看也看不见这里有半分柳树的影子。 盛筱淑来到水边,虽然这水质看上去十分堪忧,但是除了那一瞬间的怪味,倒也没有别的难闻的气味。 她将手伸进去捣鼓了一下。 “嘶!” “怎么了?” 池舟连忙把她拉了回来。 汪宁也吓了一跳,这地方虽然深,但里边没什么咬人的东西啊。 “没事没事,就是这水有点冷。” 盛筱淑甩开手上的水珠。 汪宁说:“我忘记说了,深潭的水确实要比别处的更冷一些,但是到了冬日却不结冰,反而更暖和。这……有问题吗?” 盛筱淑没下论断。 冬暖夏凉,一般的井水就是这样。 合理的解释是深潭的水源是地下水,温度比较恒定,受环境影响小。 但是即使是井水,温差也不能这么大。 刚才她试探那一下,大约只有几度。 “东厢冰潭生柳,成其形,化其影,其山为镜花泡影,其水为无间幽冥,癣兽置其中,难也恨也!” 不管怎么说,“冰潭”两个字确有其名。 盛筱淑回想起书里的话,从字面上来理解,就是这深潭底下有个叫癣兽的东西,很难解决。 她绕着深潭走了一圈,又让池舟抱来一块大石头砸下去,绿布一样的潭面被撕开,底下深不见底。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潭水当真是绿得彻底。 盛筱淑盯着缓缓恢复平静的潭面,忽然问汪宁:“你说之前给你算卦的风水先生,也都相继染上了病症?” “啊……嗯。” “他们也死了?” 汪宁摇摇头:“那倒没有,如果死了人,这件事早就瞒不住了。他们只是出现了高烧和说胡话的症状,但是过了几天后人就没事了。” “算出来了吗?” 盛筱淑问:“风水宝地。” 汪宁“嗯”了一声:“算出来的地方大同小异,但是……” 后面的话盛筱淑替她说了:“都不在这对吧?” 第一百零六章 扬骨灰 汪宁迟疑着点点头。 盛筱淑“唔”了一声,蹲在那思考良久,腿都蹲麻了终于站起来说:“你要是相信我呢,可以开始准备骨灰了。” 汪家大小姐眼睛一亮,:“是,是这里吗?” 她揉揉腿道:“八九不离十。” 傍晚,盛筱淑和池舟回了镇上的风水屋。 池舟想了一路还是没想明白,:“姑娘,将骨灰洒进去……真的能救人?” 盛筱淑给两人倒了杯茶,闻言笑出了声,:“你觉得呢?” 好吧,听这语气应该是不行。 她说:“咱们又不是神仙,林先生既然说了是中毒,没有解药扬多少骨灰都是白搭。” 池舟更疑惑了,:“那姑娘是为了?” 盛筱淑叹了口气说:“相信一回那神秘的高人罢了。” 虽然汪宁没有明说,但是她这么执着于给死去的亲人找个风水宝地,想必是那位高人的预言提到了具体的方法。 她看了一眼池舟迷茫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懂。 于是解释道:“可能骨灰洒下去,会发生点别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跟解药有关的。” 池舟:“……” 他还是无法理解。 好在要做这件事的还是汪宁。 盛筱淑掰着指头算了算,林先生说的三日之期还剩下一天半。 今天汪宁还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在最开始死人的时候,汪家人还没意识到这可能跟那高人十几年前的预言有关,全都入口为安了。 所以她还得把人挖出来,火化了烧成骨灰。 汪家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那个预言深信不疑的,尤其是死去之人的近亲属,估计更是无法忍受。 好在这就不需要盛筱淑他们担心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汪宁派了人来,通知他们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从速度上来看,确实很快了。 今夜月色很好,不需要提灯,道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刚出福溪镇,池舟目光一凝,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向两人来时的方向,沉声道:“出来!” 夜色静谧,一会儿后,小镇大门外的一棵榕树后面,走出来了一个身形娇小的人。 看清那人样貌的时候,池舟原本就黑着的脸更黑了。 盛筱淑则是发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是一天没见的孟婉婉。 她刚走出来的一瞬脸上还有点尴尬,被彻底被发现后就理直气壮起来了,:“干什么,这路又不是你们家的,我就不能走吗?” 池舟声音沉得像冰,:“刚出风水屋你就跟着我们。” 孟婉婉:“……” 这人感知怎么这么厉害? 但是只懊恼了一瞬,她又开心了,自己看上的人,当然是越厉害越好。 还好这话她没说出口,不然池舟估计得呕死。 盛筱淑把池舟往旁边扒拉了一下,好整以暇地问走近的孟婉婉,:“孟姑娘,能说一下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吗?” 孟婉婉:“谁……” “要是你还是说只是路过的话,我们就走了,你跟不上的。” 小姑娘被呛了一句,涨红着脸插着腰道:“我看你们这两天东奔西走很忙,哼,本小姐可是要来帮你们的。” 池舟:“不需要。” “喂,你!” 孟婉婉气得不行,看那样子恨不得上来掐池舟一把。 池舟根本不理会,低头道:“我们走。” “嗯。” “喂,你们真走啊?” 孟婉婉想追上来,但是盛筱淑被池舟一拉,两边的风景“唰”地就退过去了。 在孟婉婉的眼里,这两个人眨眼就不见了,根本无从追起。 她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狠狠地跺了跺脚,:“哼,本小姐会让你们后悔的!” “小姐。”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孟婉婉被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桓爷爷,你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 从暗处走出来的老人一身灰衣,佝偻着背,胡子一大把,眼里却有精光。 他无奈地说:“小姐深夜出行,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 “这小地方,我能出什么事?” 桓爷爷摇摇头,:“之前右相大人曾于此地滞留了不少时日,如今这里的情况和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还是要多加小心。” 孟婉婉原本一脸不忿,听到“右相”两个字的时候却冷静了许多。 “啊是吗,原来是那个讨厌的家伙。” “小姐慎言。” “慎什么言?本小姐还怕他不成。成!” 孟婉婉气鼓鼓道:“他可还欠着我一个人情。算了算了,先不提他,桓爷爷,你帮我寄封信回去,就说我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桓爷爷拢了拢两条细长的白眉,:“小姐可不要忘记,我们是来……” “我知道。” 孟婉婉不耐烦地打断:“你们决定的事情,地方我来挑不行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身上油然而生一股气势,这一瞬她看起来和之前那个骄纵无理的少女截然不同。 于是老人不说话了。 这边主仆二人对峙的时候,盛筱淑和池舟已经到了汪家养护病患的小院子。 她脚踩实地,感觉到了一股安心。 知道池舟功夫不错,没想到竟然也会轻功,难不成在这个世界轻功是人手都能有的东西? “看着我做什么?” 池舟盯见她探究的眼神,心猛地跳了一下。 盛筱淑:“没,你功夫真不错。” 池舟耳根一红,:“……是吗,哦。” 心里忽然轻飘飘的。 他转移了话题,:“我们来这做什么?” “带上林先生。” 如果骨灰洒进去真的能发生什么变化的话,有个专业人士在旁边肯定是好的。 林尽痴听了他们的来意,欣然地答应跟着走一趟,:“汪华的情况很不好,如果能尽早得到解药的话,也能救下一条人命。” 前往汪家的马车上,盛筱淑将情况简单地跟林尽痴说了。 他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开始的惊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了点期待。 “人的骨灰竟然也能入药么,倒是头一次听说,很有意思。” 盛筱淑:“……” 她怎么觉得这人笑眯眯地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些可怕呢? 第一百零七章 解决 汪家后山。 ,上山的路口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看着盛筱淑一行人的眼神都相当复杂。 有期待,有质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可能类似的场景他们也经历过,只是最后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汪宁站在最前面,在一众汪家人里面看上去竟然是最冷静的那个。 她说:“山上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是现在就去?” 盛筱淑点点下巴,:“越快越好。” 众人没有再废话,除了汪宁跟着他们一起上山,其他人都被留在原地等待结果。 月色下的深潭比白天看上去更为幽深,多盯几眼就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九个骨灰坛子就摆在深潭周围,在月光的映衬下有些阴森森地。 林尽痴绕了一圈,显得有些若有所思。 盛筱淑问:“林先生看出来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古籍中确实有水毒一说,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真的见过。这深潭……我暂时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盛筱淑自己也是。 只能像之前一样,相信《未知之道》,相信自己的金手指了。 这时候汪宁走了过来,问她道:“姑娘,我们现在要怎么做?真的,要将骨灰洒进去吗?” 她看起来颇为迟疑。 毕竟“入土为安”对有家族的人来说,是非同一般的执念。 盛筱淑明白她的顾虑,想了想说:“也可以不全洒,先洒一个。但是预言是你家的预言,总要有所取舍。” 汪宁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了。”。 池舟问:“哪一个?” 她指了最左边的那个。 池舟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拿起坛子来,揭开盖子,一股脑全倒进了水里。 纷扬的白色碳化钙物质落到水面上,竟然没有飘浮其上,反而像雪花那样缓缓消融了。 盛筱淑连忙拉着林尽痴上前去看,果然没看错。 池舟眼疾手快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竹筒,捞了满满一筒上来。 失了深绿底色的潭水在竹筒里看起来更清澈了一些,而且原本无臭无味的水闻起来竟然多了一丝好像柳絮的味道。 林尽痴看宝贝一样地看着池舟手里的竹筒,然后从小药箱里面掏出了一个小瓶子,里边装的是汪华的血。 “他血中有剧毒。” 说完,他将血倒进了竹筒。 四个人四个脑袋都伸直了去看。 血液一开始是很厚重的颜色,还带了点不详的墨绿,但是过了一会儿后,血的颜色竟然真的回归了正常。 林尽痴拿出银针一试。 月色下,几人都看清楚了。 “这是……没毒了?” 汪宁的声音都在颤抖。 林尽痴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案,:“毒解了,这真是解药。”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岂止是他,盛筱淑也觉得这种把人的骨灰往水里一洒就是解药的事情相当玄幻,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 深潭里的水逐渐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林尽痴又接了一竹筒上来,试过后发现已经没有解毒的功效了。 林尽痴说:“先将这个竹筒里的解药拿回去给汪华喝下吧。” 虽然里边有汪华的血,但是不影响效果。 盛筱淑又补充了一句,:“为了以防万一,再洒些下去,多接点,给你们汪家和跟你们有过接触的人都喝一口。” 林尽痴点头:“有理。” 又献祭了两位仁兄的骨灰,四个人首当其冲,就着这滋味难言的潭水各自喝了一口。 剩下的,就不是盛筱淑能管的了。 汪宁忙着召集族人,盛筱淑三人趁着这个机会离开此地回到了福溪镇,顺手给还躺着的汪华又捎带了一竹筒潭水。 喂他喝下后,林尽痴仔细检查了一番,露出了一个微笑:“好转了。” 池舟下意识地看向盛筱淑,发现她并不意外的样子。 她笑着说:“恭喜林先生,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姑娘也是。” 盛筱淑却说:“那可不一定。” 屋里还站着的两人都对她投来了有些疑惑的目光。 池舟更是直接问:“这件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盛筱淑笑笑,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没有回应。 的确算是解决了,只是她有些想知道的事还没有答案。 汪家人到底是怎么中的毒?她猜测那中毒的九个人……不对,算上一个幸运儿汪华是十个了,应该就是在后山的深潭边不小心染上的毒。 不过至于中毒的具体缘由,在已经知道如何解毒的前提下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至于那些倒霉的风水先生,应该只是因为跟中毒者近距离解除后出现了一些不良反应而已,这从他们只有发烧症状没有后续就能看出来。 所以她真正感兴趣的,还是汪家那个传承了十几年的预言。 那个所谓的高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能预见到十几年后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切切实实和她有关。 汪宁可能还在一知半解,但是当她的《未知之道》解出星图的时候,她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汪宁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可是十几年前,她跟这个世界还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也不觉得原身在那个时候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要真是这样,也不至于带着司回浅茴受尽欺凌,差点儿连命都保不住了。 重生是盛筱淑最大的秘密,这种好像隐隐会被人窥破的感觉实在不好。 当然,这些话也不能和旁人说。 翌日,晨光破云,镇上飘着玫瑰色的薄雾。 池舟将买来的包子递给身边的盛筱淑:“看起来会是个好天气。” 盛筱淑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天色,悠悠道:“是啊,不过劝你出门之前带伞。” 池舟:“……?” 她三两口吃完包子,回到风水屋闭目养神。 这两天到处跑,确实很费体力。 养了没一会儿,外边忽然响起了锣鼓声,盛筱淑酝酿了一半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从头发丝儿里蒸发了出去。 捂着耳朵也没用,那声音好像还越来越近了。 池舟忽然说:“姑娘,好像有人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桃花 盛筱淑只好睁开眼睛,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好家伙,还真是往他们这来的。 十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敲锣打鼓,抬了几个用红花装饰着的大箱子,排面十足,引得街上的百姓们频频侧目,转瞬间就来到了风水屋前。 盛筱淑还以为他们只是路过,结果这群人竟然放下箱子停了下来。 池舟皱皱眉,正想要挡在她面前。 一夜没见的汪宁忽然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一身黄裙,端庄优雅,十足的大户人家小姐。 盛筱淑疑惑道:“汪小姐,这是……” 汪宁脸上带着感激的微笑,对着她福了福,行了个周全的礼数,然后才道:“这次的事情多亏有姑娘,我族中之人都已脱险,汪华也没事了。要不是姑娘你……我汪家,恐怕过不补了这次的劫难。” 说着说着,她似乎有些哽咽。 这让盛筱淑想起来几天前她第一次来这找自己帮忙,那个时候可是结结实实地大哭了一场。 不过现在有很多人在看着,汪宁只是眼眶微红,没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她拍拍手,小厮们将箱子都抬了过来,然后说:“这是给姑娘的谢礼,还请不要推辞,不然我寝食难安。” 盛筱淑:“……” 她刚想说不用这么多,这大小姐还学会抢答了。 汪宁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就让人把箱子些都搬进了风水屋里,本来就小的地方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她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问了盛筱淑家在哪里,她可以让人搬过去。 盛筱淑自然是拒绝了。 汪宁也不再强求,又说:“日后姑娘有何需要,我汪家一定全力相帮。” “还真有一件事。” 盛筱淑跟她约了个私下见面的时间,现在四周围观的人实在太多了。 汪宁欣然同意。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她总算是带着那引人注目的排场离开了。 箱子有四个,一箱女子衣裳,一箱孩童衣裳,一箱机巧玩具和精致玩意,最后一箱则是货真价实的白银。 池舟掀开箱盖的时候,差点儿闪瞎盛筱淑的眼睛。 汪家原来这么有钱吗? 池舟直接踩在其中一个箱子上,眉头皱得死死的。 这四个箱子一摆,除了身材纤细的盛筱淑,他根本就连挤都挤不进屋子。 盛筱淑叹了口气:“等晚上了,让阿庄阿严他们来搬到万朽斋去吧。今天风水屋就先不开了。” 池舟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正准备关门,横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 “等等。” 一听清这声音,池舟反而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眼看那只手就要被关上的门扉压到。 “大胆!” 池舟感觉门板对面忽地传过来一股大力,他目光一凝,几乎在瞬间就判断出来对面的人武功不低。 他加大了力气,对面也不甘示弱,两方竟然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对峙了起来。 盛筱淑察觉到了动静,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没……” “风水屋是吧,我可是客人!” 这声盛筱淑听出来了,孟婉婉。 她对沉着脸的池舟说:“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四个人或坐或站在四个箱子上,画面多少有些滑稽。 盛筱淑是第一次见到那老人,好奇地问:“这位又是?” 孟婉婉坐得相当豪迈:“这是我桓爷爷……算了,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好的。” 盛筱淑点头,:“那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小姑娘的眼神往池舟身上飘了一下,后者当然是不予理会,这又招惹来了那灰衣老人的吹胡子瞪眼。 孟婉婉说:“刚才不说了,吗?我是客人,听说你这里可以算命是吧?” 盛筱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上次来还给你看了姻缘呢,这就听说了?鱼的记忆吗您是。? 但是估计这话说出来她也不会承认,于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想算什么?” 面前的少女嘿嘿一笑道:“我嘛,想在这镇上盘个宅子住上一年,你帮我算算买哪的比较合适,最好……咳咳,是离我的姻缘比较近的。” 这话一出,最震惊的居然不是盛筱淑,而是那跟她一起来的灰衣老人。 “小,小姐,?什么姻缘?” 孟婉婉秀眉一拧,仿佛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似的,不耐烦地说道:“就是让这位大师给我算了份姻缘而已,桓爷爷,您就别大惊小怪了。” 被叫做桓爷爷的老人这才松了口气,但是看着盛筱淑的眼神却是分外不善了。 莫明躺枪的盛筱淑无语凝噎。 她能听明白孟婉婉的意思,不就是想知道小舟住哪吗? 其实吧,池舟这人平时总冷着一张脸,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真想知道被这么朵桃花找上门来他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正犹豫着,旁里忽然射过来一道令人难以忽视的视线。 她微微一扭头,就对上了池舟冷冽的目光,好像在说:你要是给她算我就翻脸。 那就没办法了。 盛筱淑收回目光,对孟婉婉无奈道:“姻缘嘛,缘分天定,我再插手不仅不会让你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还可能会影响了你的缘分。所以……” “哦那算了。” 孟婉婉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就道:“没事,我还有别的办法。对了,我以后可能还会常来这里造访,请问大师尊姓大名?” “盛筱淑。” 她很不在意地一点头,看向池舟,:“你呢?” 池舟移开目光,根本不理会。 孟婉婉气鼓鼓地嘟起嘴巴,灰衣老人想说什么,却又被她给挡了回去,她怒道:“我可还要在这里待一年呢,你不告诉我,我就天天来问!” 哇哦~ 盛筱淑表示看戏看得很欢快。 池舟额角抽了抽,好半晌才忍下了打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池舟。” “怎么写?” 为了避免池舟气炸,盛筱淑“好心”地替他回答了:“天池的池,小舟寄江海的舟。” 孟婉婉的大眼睛随着这句话亮了起来,:“行,我记下了!” 第一百零九章 公主 孟婉婉说到做到,问完就走。 离开之前用相当挑剔的目光打量了这小到拥挤的风水屋,用认真的语气问:“你们很缺银子吗?要不要我找住宅的时候顺手给你们买个大点儿的地方。?” 盛筱淑:“……”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人怎么能吃嗟来之食呢? “那也行。” 孟婉婉叹了口气:“不过这镇上也确实没什么能送得出手的地方,也就敬华商会那边的好一些,既然你看不上,那就罢了。” 人走后,盛筱淑还愣在原地没动。 池舟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说:“人已经走了,敬华商会也没了,您死了这条心吧。” 盛筱淑悠悠岛::“可是那是敬华商会附近的铺子诶。” 福溪镇最繁华的一条街,好些商家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 “您别忘了,那边离您家很远。” “哦……” 那就没办法了。 盛筱淑只好暂时收起自己的痴心妄想。 两人关了门往万朽斋走去,路上池舟忽然问:“为什么要告诉她?” “什么,名字吗?” 池舟不置可否。 她笑了笑,解释道:“她身边那个老人,你觉得如何?” “身手很好,尚未出全力。” 盛筱淑点点头,:“所以啊,你觉得普通人家会有这么厉害的侍卫跟在身边吗?” “那又如何,我们又不需要攀附于谁。” 这话说得有点冲,好在盛筱淑心大,并不在意,她说:“一方面是不想惹太大的麻烦,我还好,你要真是将人家小姑娘的胜负欲激起来的,到时候可不好收场。然后嘛……” 池舟投来探究的目光。 她嘿嘿一笑,:“其实我觉得那个小姑娘人是骄纵了点儿,可心地也不坏,你觉得呢?” 池舟闭了嘴,转过脑袋去不看她了。 “诶,闹什么别扭,?认识你这么久好像也不见你对哪家姑娘上点心。” 盛筱淑很八卦地凑过去,:“说说呗,我很能保密的,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我看那孟婉婉的手相跟你其实……” 从风水屋到万朽斋,她念叨了一路,愣是没让池舟再开口说话。 徐安的来访暂时让她的恶趣味暂时偃旗息鼓。 二楼,两人相对而坐。 盛筱淑满心疑惑:“怎么了,还需要保密,不能在大堂说?” 徐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盛姑娘,您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一个看起来十六七的少女,唔,她身边应该还有个老人,脾气暴躁不听人话……” 她眼皮一抬,这不是孟婉婉吗? 徐安用沉痛又微妙的语气说:“这是令阳公主。” “噗——” 盛筱淑刚刚喝进嘴里的茶全都贡献给了面前的桌子,:“公,公主?” “看来盛姑娘是跟她接触过了。” 徐安叹了口气,跟她解释了来龙去脉。 令阳公主风婉婉,当今皇上最小的孩子,从小被周围的人宠溺着长大,五岁拔大臣胡子,六岁爬皇上御书房的桌子,十岁差点儿把太医院一把火点了。 但是皇上从来没有重罚过,最多就是罚到自己的宫殿禁足,还要担心她赌气不吃饭。 总而言之,是真正的天之娇女外加混世小魔王。 风婉婉本来这辈子都会活在繁华热闹的京城里,但是她及笄那年忽然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要了她的命。 皇上召集了无数名医为令阳诊治,却都没有起色。 后来大徵三大圣医之一的李为光前来,妙手回春,替她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这场病来势实在凶猛,情况稳住后风婉婉还修养了整整大半年,才总算是恢复得和平常人一样。 皇上原本想着宝贝女儿好容易病好了,这次一定要好好补偿。 京郊的温泉行宫刚刚赏下去,风婉婉还没能待上三天,情况忽然又急转直下,好在李为光当时还未离开皇宫,一番出手后将情况稳定了下来,只是这最深层的病因即使是圣医也不清楚。 皇上没办法了,既然科学走不通,那走玄学吧。 一方面吩咐了钦天监看看天象有没有什么异样,另一方面亲自带人上了白马寺求签去了。 白马寺的大师说:风婉婉承天之命,命格极富贵,但是正因如此,劫数也非常人所能想象。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即使是有圣医在旁,也救不了她的性命。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放她外出历练,而且不能待在京城那样的富贵之地,一年之期过后,便可百岁无忧。 皇上思考再三,结合钦天监的意思,最后还是决定听大师的话。 神奇的是,向来锦衣玉食、蜜罐里长大的公主殿下听说要出京历练,竟然答应得相当爽快,没有半分扭捏,冬天一过,就带着一个名为慕容桓的护卫老人离开了京城。 到如今,竟然出现在了福溪镇。 盛筱淑安静听完,见徐安一脸焦头烂额的样子,忍不住问:“说是历练,难道皇上没派人暗中跟着?” “自然是有的。” 徐安叹了口气:“但是这位公主殿下性子倔强得很,说是历练就打定了主意要脱离皇上的视野,一路上东躲西藏,竟然真的叫她甩开了皇上的眼线。” “哦……厉害。” 盛筱淑真情实感地夸赞了一句,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女孩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令人佩服。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徐安苦着脸道:“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前段时间公主游历到此,被谢家的人发现,我自然是要上报的,右相也呈报了皇上。” “然后皇上就把这活交给谢维安了?” 徐安却摇头,:“这件事是右相自己揽下来的。” 盛筱淑疑惑道:“为什么?” 这明显是桩烫手山芋般的麻烦事啊。 他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盛筱淑更疑惑了,:“想说就说,谢维安的事情我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吧。” 这句话似乎让徐安下定了决心。 他说:“其实右相是不让我跟姑娘说这事的,您知道了可别跟右相说啊。” 盛筱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快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章 恩情 徐安说:“这位公主,于谢家有个恩情。” 这件事说来就有些话长了,牵扯到的事情还比较久远。 好在盛筱淑很闲,而且这毕竟是跟谢维安有关的事情,她很感兴趣。 谢家是京城望族,门阀世家,在京城的势力很大,最如日中天的时候仅次于皇族。朝野上下想巴结的人都能绕着京城排两圈。 但是谢家的老家主为人刚直,忠正不阿,并不结党营私,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陪自己的夫人和孩子到处游玩。 老家主一生只有一位夫人,两人十分恩爱,膝下一共有三个孩子。 “三个?” 这是盛筱淑今天听到的最震惊的事情,也就是说谢维安还有兄弟或者姐妹?可是他从未提起过。 徐安叹了口气,语气沉郁,:“右相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只是他们都已不在世上了。”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回事?” 谢家大姐谢蔚然,大哥谢维宣,一个是曾经皇上最宠爱的贵妃,一个是大徵的飞云将军。 谢维安八岁那年,谢蔚然在宫里死了。 听说是生了一场大病,太医全都束手无策,三天之内就撒手人寰,那个时候她甚至已经怀孕了,结果一尸两命,死得讳莫如深。 皇上用最低调的方式将贵妃葬入皇陵,给了谢家人许多补偿,甚至给资历尚浅的谢维宣升了职,封了神武大将军。 但是老家主和谢夫人只想替儿女求个公道,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频频上谏,次次碰壁。 直到有一天,宫中为刚刚五岁的令阳公主举办生辰宴。小公主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将一个锦袋交给了老家主。 锦袋里面有一封信。 信的内容徐安不知道,只是看了那封信后,老家主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谢夫人哭过闹过,老家主除了满含愧疚地说对不起,就是不肯将那信中的内容告诉她。 而老家主自己原本硬朗的身体也每况日下,不久就撒手人寰。 原本幸福美满的一家五口,转瞬之间就没了两个。 谢维宣入了军职,常年在边境,偌大的谢家就这么压在了当时仅仅十四岁的谢维安肩膀上。 三年前大徵战乱,谢维宣和其夫人战死沙场。 谢家,就彻底只剩谢维安和垂垂老矣的谢夫人两人了。 老家主离世之前,曾经叮嘱过谢维安:要记得令阳公主给他们送信的这份恩情。 谢维安便一直记到了今天。 徐安悠悠道:“只是那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我们这些底下人无从得知就是了……姑娘,姑娘?” 他发现盛筱淑听着听着,竟然有些出神。 “你还在听吗?” “啊,嗯。听着呢。” 盛筱淑回过神来,抿了口已经半凉的茶,喝不出什么滋味,她说:“我明白了,所以你家右相大人是怎么想的?” 徐安说:“右相吩咐说,既然公主选了福溪这个地方,让我们暗中看护着,保护公主平安无事就好。” “那你来问我是不是跟她接触了,是什么意思?” 徐安幽怨地看她一眼,:“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了公主在这里,公主身边就不会风平浪静。朝堂势力复杂,右相让我告诉姑娘还是少与公主接触,不然可能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盛筱淑面无表情:“哦,那你提醒晚了,现在不是我想接近她,是你们这位公主看上了我……的朋友。” “……什么?” 盛筱淑将风婉婉对池舟的死缠烂打说了。 徐安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那位身份尊贵,京城无数世家公子,这就……看上了?” 盛筱淑撑着下巴,:“那谁知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要不你去跟那位公主殿下说说,让她不要再缠着我们小舟了?” 徐安:“……” 这怎么说得出口? 右相和皇上给的任务可是暗中保护,最好不要让公主知道。他怎么可能大喇喇地去人家面前。 盛筱淑摊手,:“那不就得了,既然是历练,这也算是其中一环,我们不用管。反正到时候一年之期一到,公主回宫,不会有任何影响。” 徐安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有道理。” 于是两人达成了协议,就当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福溪镇只是多了个人傻钱多的孟婉婉孟大小姐,不是什么万千宠爱集一身的令阳公主。 盛筱淑送他到门外,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她心平气和地反问:“什么意思?” “咳咳,没有。” 徐安将新一期的京城邸报往自己怀里一塞,走了。 盛筱淑看了会儿他的背影,脸上的微笑渐渐地淡了下来。 其实她并非那种会对旁人的身世刨根问底的人,即使是在乎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也许并没有那般云淡风轻。 尤其是徐安说谢维安原本不打算将那些事情告诉自己的时候。 怎么说呢,有点……恼火。 盛筱淑靠着墙反省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口气直到第二天才慢慢顺了下去。 倒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原本三天才能接到一个活的风水屋——忽然忙起来了。 虽然不到一天不带歇口气的那种程度,但是客人也比之前翻了好几番。 盛筱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想明白了。 想必是那天汪宁搞了那么大一排场被百姓们看见了,都知道汪家的地位,那位有名的汪大小姐都带着这么多谢礼亲自上门了。 即使不知道这风水屋里的风水先生算了什么,质量肯定是能得到保证的。 因此无形之间,竟然给她的风水屋打了个广告。 盛筱淑忙着在客人面前装神弄鬼,心里那点不舒服渐渐地也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忙碌了几天,过了最开始那阵子火热的阶段,来风水屋的客人又逐渐稳定了下来。 盛筱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身上的黑袍扯了下来,:“总算下班了!” 池舟走进来,见怪不怪道:“汪小姐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采春 这是盛筱淑之前和汪宁约好的。 片刻过后,汪宁再次坐在了风水屋的长桌前。 十几天之前,她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还是一副被吓坏的样子,还当着盛筱淑和池舟的面崩溃地哭了一场。 和现在有着得体微笑,一言一行都相当优雅的她完全不同。 盛筱淑也很乐于见到她这样的变化,给她上了杯茶。 “多谢姑娘。” 她再次道谢,开门见山地说:“上次姑娘说有事情想问我,请问,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盛筱淑也不客气了,点点下巴道:“你们汪家的这个预言,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汪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苦笑一声道:“果然瞒不过姑娘。” 顿了顿,她说:“但是还请姑娘不要多想。其实我告诉给你的就是完整预言,此事事关我族人性命,不敢撒谎。只是十几年前,遇到那位高人的前辈——我爷爷,其实还听见那高人说了一句话。那似乎和这个预言没有关系,我才没有说。” 盛筱淑皱皱眉:“方便告诉我吗?” 汪宁点点头:“那位高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我未来的弟子是扁是圆哦。” 盛筱淑:“……你说的高人,难道是个和尚?” 汪宁立马睁大了眼睛:“姑娘连这也算到了吗?那位高人特意叮嘱了我爷爷,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还一份恩情,不愿牵扯太多俗世。所以不让我爷爷向后人提起他的身份。” 顿了顿,她又若有所思地说:“其实算起来,十几年前,那位高人没准还健在于世呢。” 何止啊。 盛筱淑心说很大可能那个和尚几个月前还在她的地盘白吃白住呢。 只是……事情真的如她所想吗? 啧。 那老和尚早不走晚不走,现在找不着人,她也没办法当面求证了。 只能再等三年了吗? 片刻过后,盛筱淑送汪宁离开。 池舟再进屋的时候,就看见盛筱淑坐在椅子上,皱着眉满脸纠结。 他挑眉,:“是不好的消息吗?” 盛筱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不好……我还真说不清楚了。不过,大约不是什么坏事吧。” 这其中缘由她肯定无法细说,只能等时间来给她答案了。 池舟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只要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他就没必要也并不想知道。 芳菲四月天,福溪镇里飘满了槐花的味道,春耕农忙过后,采春节到了。 采春节似乎是西南一带独特的节日,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百姓们一年到头都在土地上忙碌着,唯有这春耕过后的一段短暂时日可以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放在盛筱淑从前那个世界里,就跟集体性的春游差不多。 只不过在大徵,百姓们赋予了采春节更多的形式和含义。 比如赏花、游玩以及青年男女们互相表明自己的心意等等。 今年倒是不一样了。 万朽斋大堂里甚至摆上了好几枝艳丽的桃花,也算应时应景了。 徐安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和盛筱淑介绍起采春节的时候,满脸难以置信,:“恕我直言,盛姑娘你真的是土生土长的福溪人?” 盛筱淑无言地扯了扯嘴角,:“不然呢,你很希望我过这个采春节?” 其实原身的记忆里是有这个的,只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刚重生而来,满脑子都是带着二宝生存下去,哪里顾得上什么采春节?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也就渐渐忘记了。 徐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桃花枝呢,姑娘肯定是不能接的。别的我当然是没意见。” 在福溪镇,采春节上男子会折桃花枝送与倾慕的女子,而女子则是送自己亲手绣的荷包,若是收了,便代表接受对方的情意。 那可不行。 他得替自家右相大人看好媳妇。 盛筱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徐安徐大人,你傻了吗?我家里两个孩子谁没事给我送花。?” “那可不一定,寡……呸!” 不等盛筱淑反应,徐安先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说什么呢,真晦气。” 盛筱淑:“打得好。” 她给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问:“别东拉西扯了,你特意来找我就为了科普民俗知识?” “姑娘说话还是这么难懂。” 徐安抱怨了一句,但是大概的意思他还是听懂了,于是终于说起了正事:“事情是这样的,公主她……” 原来这采春节热闹,风婉婉呢,从小长在深宫里,还从来没见过这所谓的采春节,据徐安说,这小公主期待得不得了,现在天天窝在她家里绣荷包。 徐安就怕小公主会在采春节上面惹出什么麻烦来,伤到了自己。 但是他自己又完全没有立场去跟在人家身边,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主动去找她,采春节的时候帮你看着她?” 徐安狠狠点头,:“而且你不是说公主对你那个小侍卫很感兴趣吗?你去邀请的话,她肯定会同意的。” 盛筱淑有些纳闷,:“你就不怕我家小侍卫真的把公主给拐跑了?” “那不会。” 徐安的语气相当笃定:“公主身边有桓老,他知道分寸。而且小姑娘嘛,刚从宫里跑出来,见过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同龄的异性更是少得可怜。被人救一次有些心动很正常,等日后想明白就好了,做不得真的。” 他说得确实也很有道理。 盛筱淑想了想,答应了。 本来她也是打算带着二宝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玩玩,多带个人当然没什么,毕竟人越多越热闹。 现在的问题就是…… 池舟答不答应了。 两人默契地看向站在万朽斋门边的青年,正认真地盯着进进出出的客人。 徐安忽然问:“这小子,对公主应该没意思吧?” 盛筱淑点头,站在长辈的角度,表示相当不理解:“你说这少年少女的,长相又都不差,你家公主还主动示好,这小子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徐安嘴角抽了抽,幸好无动于衷,不然还得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游 “不行。” 池舟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盛筱淑丝毫不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想想,人家小姑娘为什么缠着你?是不是因为觉得你很神秘,对你很感兴趣,非常想要了解你?” 池舟迟疑地点点头。 “是吧。那比如,你也有一个很想了解,很在乎的人,那个人却一直躲着你,你会不会更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什么躲着你?” “不会。” “……啊?” 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青年一板一眼道:“如果她躲着我,那就是不想见我。我不会给她添麻烦。” 盛筱淑:“……” 多么懂事的孩子啊。 “不过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池舟话锋一转:“我的确应该找机会跟孟婉婉说清楚。” 怎么感觉他的明白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不过没关系,同意了就行。 当天,盛筱淑就打算找孟婉婉,但是临到了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并不知道她住哪。 “没事。” 池舟淡定地说出了让她完全不能理解的话,:“我知道。” 大概是她震惊的表情太明显,他又补充了一句,:“为了更好地避开她。” 她沉默半晌,憋出来了“佩服”二字。 按照池舟给的地址,她送去了邀请的信。 当天傍晚那位桓老就找上了门,替盛筱淑带来了他家小姐同意了的消息。 “有句话,老夫须得提前说了。” 老人抚着胡子,神情严肃。 盛筱淑也跟着正色起来:“您说。” “不管有什么活动,我都得随伴小姐左右保护她的安全。” 盛筱淑愣了一下,就这? 她还以为桓老多少还得对小舟做出点什么要求,比如不能收孟婉婉给的荷包、不能和她有过分的接触之类的要求呢。 桓老见她不说话,皱了眉:“不行吗?” 她回神,点头:“可以。” “嗯。” 桓老来得快,去得也快,得了准确的信儿后就离开了。 四月十九,盛筱淑起了个大早,给司回浅茴做了早饭。 然后忙里偷闲看了一眼天色。 “娘亲,今天应该不会下雨吧?” 浅茴今天穿了墨绿色的小马褂,内搭一条浅绿色的小裙子,扎了双头圆髻,整个人仿佛春天的小使者。 这是盛筱淑买给她的新衣裳,平时在学校的时候她都不舍得穿,足以见得她对今天的期待。 可惜。 盛筱淑摸摸她的脑袋,安慰道:“午后会下一场雨,持续大约一个时辰,不过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别担心。” “啊……” 浅茴嘟起小嘴,有些失望。 司回给她夹了一个水晶包,教育道:“阴晴圆缺,娘也没有办法。难不成你就因为午后的雨让自己一整天都不开心?” 这大半年来,司回仿佛那个雨后春笋一样,个子窜得相当快,如今已经跟盛筱淑一般身高了。 再加上他平时冷静沉郁,板起脸来格外地有压迫感。 浅茴平时对自己撒娇卖萌,但是在面对她哥的时候却不敢太过放肆。 被他这么一说,当即不再抱怨了,默默地开始啃自己的包子。 盛筱淑笑了笑,正想要出口安慰几句,忽然有人敲门。 她走到院子里打开门,豁,人还真不少。 站在最边上的是池舟,凑在他跟前喋喋不休的是孟婉婉,桓老无声地站在她背后。徐安顶盯着灿烂但是多少有点假的笑容站在最前面,是他敲的门。 徐安身后还有两辆低调的马车,驾车的是阿庄阿严。 盛筱淑靠在门边,忽然觉得眼前的热闹很难得。 上辈子,她从来都孑然一身,重生而来,不知不觉间,她身边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人。 要是谢维安也在就好了……。 “……姑娘,姑娘?” 回过神来的时候,徐安一双手苍蝇一样在她面前晃着,池舟和孟婉婉都看了过来。 盛筱淑拍开徐安的手,:“嗯,起得太早有点晃神,怎么了?” “我刚刚在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 她还没说话,孟婉婉就抢着说:“当然是要去最好的赏花地点,我已经安排好了,福溪上游是视野最好的一块,而且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盛筱淑摆摆手,:“若要远离人群赏花,何必专门挑今天这个节日?” 孟婉婉似乎很不习惯这种自己的话说了不管用的时候,不过池舟在旁边,她看的话本上都说男子喜欢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她也就没跟盛筱淑唱反调,:“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个反应让盛筱淑和徐安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还以为这个小公主多多少少都得呛两句呢,徐安都准备好和稀泥的台词了。 盛筱淑大概猜得出来她的想法,啧啧,这就是恋爱中的女子吗? 没让一群人久等,二宝很快就消灭了早饭,一行人坐上马车往福溪沿岸而去。 福溪是条大河,在上中游绵延大约十里地,沿岸种了不少桃花。 每到三四月份,花期一到,就仿佛人间仙境一般,不仅仅是福溪当地人,还会吸引附近的人家也会前来赏花。 除了赏花,还有各种各样的摊贩摆了一路,人烟和鲜花,热闹非凡。 马车走着走着,前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道路变窄。盛筱淑让众人将马车留在路边,徒步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吸引了不少目光。 因为除了桓老,包括二宝在内,一行人里样貌找不出一个差的。 旁的就不说了,即使是阿庄阿严也是样貌端正,一身正气。 这对来此地寻找缘分的青年男女来说,可谓相当地吸引人。 感受到了周围人的目光,孟婉婉不着痕迹地往池舟身边凑了凑,哼,这人是她的,才不要给任何人。 池舟皱着眉退开了一步。 孟婉婉:“……” 她不服气地又跟了上去,池舟再躲。 就在两人无声地拉扯中,目的地到了。 盛筱淑一扭头,就看见了这两人的幼稚行为,好整以暇道:“那边的二位,你们是要退到哪去啊?” 池舟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连忙跟上,孟婉婉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春游 一棵大桃树下,左边是福溪,右边是青草地,树下铺了一大块锦布,一个人站在树下,正和树旁边卖茶叶蛋的老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行人,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阁……盛姑娘。” 盛筱淑正要打招呼,孟婉婉不客气地问了一句,:“他是谁?” 池南微笑得体,声音温润:“我叫池南,是这位漂亮小姐身边那人的兄弟。” “你是池舟的哥哥?” 孟婉婉的脸色缓和了下来,露出几分好奇。 认识了池舟这么久,还没见过他的家人呢。 池南愣了一下,随即笑容越发明显了,:“这位小姐真是好眼光,确……” “这是他弟。” 盛筱淑打断了他的胡说八道。 池南敢跟他哥蹬鼻子上脸什么也不怕,对她的话倒是言出必从,没有反驳。 为了得到好位置,她提前将池南从青云山上叫了下来,一方面是相信他的办事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他跟着大家一起放松放松。 说到春游,怎么能没有桌布、盒饭、微风和鲜花呢。? 众人依次坐下后,阿庄阿严将盛筱淑提前准备的两个大盒子拿了上来。 司回浅茴帮着把盒子打开,随后众人惊讶地发现,一个盒子里是满满食物,一层糕点,一层用小盒子装起来的饭菜,最后一层是用琉璃杯装起来的五颜六色的“水”。 另外一个盒子里装了好些话本和连环画,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就很舒服的大枕头。 盛筱淑叉着腰,意气风发道:“随便吃,随便喝,随便玩!” 徐安默默拿了一本连环小画:“盛姑娘,你……” 他忽地睁大眼睛。 “没,没见过的!” 京城邸报他每期都看,但是这里的这些小画都是全新的,从来没公开过! 徐安连忙所有的话本和连环画都翻了出来,小画全都是没见过的全新故事,话本则是之前发在京城邸报上小画的“文字版”,读起来别有趣味。 他暗暗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是真的。 但是他不喜反惊,猛地看向盛筱淑,颤抖着声音问:“盛,盛姑娘,您身体可还好?” 盛筱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看你也可以离开。” “那不行!” 徐安抱了一本连环画,嘟囔道:“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 “咦?” 孟婉婉见徐安表现得这么夸张,也随手拿了一个话本,这一看就忍不住瞪大眼睛:“海的女儿?这不是零知先生的画。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玄幻。 盛筱淑忍不住问:“公……孟姑娘也知道她的画?” “哼,那是当然。” 孟婉婉撇撇嘴道:“零知先生的画谁不知道,再最好的话本也比不上。你竟然想把先生的画改成话本?哼,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盛筱淑:“……” 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被夸了还是被损了。 池舟忽然道:“不想看可以不看。” “谁说不看了?” 孟婉婉不服气了,:“我偏要看看。” 盛筱淑正在旁边看戏呢,忽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头一看,是浅茴。 她小声地问:“娘亲,那位姐姐不喜欢我们吗?” 盛筱淑想了想,然后摇头,:“当然不是,那位姐姐啊……是怕你池舟哥哥不高兴呢。” “啊?” 浅茴睁着麋鹿般的大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连声音都兴奋起来:“我知道了!那个姐姐喜欢池舟哥哥,但是池舟哥哥呢又要保护娘亲,所以她不高兴了,这叫,这叫……吃醋对不对?!” 不愧是她的女儿,除了医书,平时没少看话本儿。 盛筱淑有些无奈,这小脑袋里一天天地都在想什么。? 但是不等她将浅茴的想法纠正过来,小姑娘已经兴奋地挪到树根底下,跟安静看书的司回咬耳朵去了。 司回听着听着,脸上出现了同款的无奈表情。 她干脆不去管了。 虽然二宝年纪都还小,但是两人的心智都已经相当成熟了,感情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必谈之色变。 “啊!” 忽然起了一阵风,浅茴手里薄薄的连环画被吹跑了出去,滚到了路边。 盛筱淑正要起身去捡,有人先她一步。 那是个衣着朴素,但是模样清秀的少女,脸上带着腼腆又青涩的微笑,身边还有个青年陪着,青年从衣着上来看家世不错,但是目光一直落在少女身上,眼底的笑容都要溢出来了。 少女将连环画递还给了盛筱淑。 “谢谢。” 少女微红了脸,摇摇头,笑得相当温柔。 盛筱淑本来想给他们一些糕点做答谢的,但是两人很快就一起离开了,只得作罢。 又是一桩即将成真的姻缘啊。 她感叹了一声,看向周围。 池舟闭目养神,孟婉婉不停地在找他搭话。 ,徐安聚精会神地看着连环画。 ,池南一会儿和阿庄阿严说话,一会儿去找说着悄悄话的司回浅茴,要不是孟婉婉一心只放在池舟身上,估计他也能上去聊几句。 突出的就是一个交际花。 这样也不错。 盛筱淑喝了一口自制的果汁,抬头看花瓣被风吹落,旁边是潺潺的流水,人生如此惬意。 不得不说,池南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溪边渐渐热闹了起来,人越来越多,更多的还是结伴而来的青年男女。 她发现桃树下最受欢迎的摊贩竟然不是卖吃卖喝,而是摆着风水摊的算命先生们。 她略一思考,想明白了。 在这采春节上的青年男女不管是在拉扯阶段还是已经互表爱意,肯定都会想着一起去算算缘分,天命姻缘四个字对情窦初开的男孩女孩来说诱惑力可太大了。 正好,大多算命先生肯定都是奔着说好话拿银子去的,一方要好彩头,一方挣点吃饭钱,怪不得这里有这么多风水摊呢。 就在她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摆个摊玩玩,忽然听见人群里起了一阵喧闹声。 远处的百姓越聚越多,一会儿就成了一道阻挡视线的人墙,隐隐听见了争吵的声音。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闹剧 虽然盛筱淑并不想管别人的闲事,但是她也不想让除了天气以外的意外因素影响众人的兴致,想了想,她还是让池南等人帮忙照看司回浅茴,自己带着池舟和徐安过去看看情况。 有池舟在,盛筱淑轻易地就挤到了人群最前面,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一看就比旁的要高端许多的风水摊摆在桃树下,摊位上许多红线摆在一起,后边坐着个闭着眼睛的老人,一把山羊胡,配上长衫白幡,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风水摊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背对着盛筱淑,看不见脸。 女子没说话,青年在和那风水先生对峙。 她听了半天没怎么听明白,问了旁边的人才算是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位甄半仙是今年采春节的“红仙”。 正因为采春节男男女女互定终生的时候都喜欢找风水先生算上一卦,所以渐渐就衍生出来一个习俗。 每年促成姻缘最多的那位风水先生就是第二年的“红仙”,得到了红仙的祝福,不仅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姻缘也会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是采春节上最大的彩头。 这一男一女,男的叫薛青,女的叫端语蝶,也是来找红仙算姻缘的。 轮到他们的时候,红仙给他们算出的卦象却很不好,解了卦象后劝告他们另择良缘。 两人自然不高兴了,那女子本来想立即就走的,但是人群里有薛家的人,得知了这个结果拦着不让走,当场就要他们断了瓜葛。 不然就要让薛青离开薛家。 好好的一场盛会,转眼变成了家族闹剧。 不过对看热闹的人没什么影响,该看的热闹还是看。 “唔。” 盛筱淑听完只觉得有些可笑,什么时候两个人的姻缘真就全靠所谓风水先生的一张嘴就能决定了,在她看来,缘分这东西虽然有一部分是天定的,更多的还得是靠自己争取而来。 那叫薛青的青年紧紧握着身边姑娘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啧啧,这还没成亲呢,就如此腻歪了,那端家的女子是不是给这薛公子下了什么迷魂汤了?” “说不准呢。” 一个贼眉鼠眼的妇人大声道:“那端家的姑娘没爹没娘的,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傍上薛家,那肯定不乐意放手。” 她的声音很大,隔了十几个人都叫盛筱淑听见了,更别说还在场中的那对青年男女。 又有人问:“我看人家两个情深意切的,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哼!” 立马有人反驳:“若真是情真意切,怎么会算出个寡缘疏亲卦象?这可是红仙,旁的人都能得一手好卦,就他们例外,难道还是红仙算错了不成?” 这话一出,众人的口风立马一边倒。 毕竟那可是红仙啊。 “什么狗屁红仙,人家两情相悦,轮得到你们这群人在这里指指点点?” 一道略显稚嫩但是语气张狂无比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冒了出来,竟然把那些窃窃私语全都压了下去。 孟婉婉跟着池舟挤了进来,听了这群人说的,也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可不惯着谁,有话就说,根本不怕得罪人。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此处,包括那被众人“审判”的薛青和端语蝶。 盛筱淑:“……” 真是巧啊。 这不是方才那位替她捡连环画的少女吗? 方才还带着温柔笑容的清秀面庞上,此刻是全然的迷茫和痛苦,眼眶红得已经不能再红了,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你是何人,怎敢出此狂言?!” 甄半仙的摊位前还有两个弟子模样的青年,听了这话哪里忍得了,当即对挤到盛筱淑旁边的孟婉婉怒目而视。 孟婉婉冷笑一声。 笑话,长这么大她父皇都没指着自己鼻子说过自己口出狂言呢,这又是什么东西? 她丝毫不怕,往前一步,语气狂得没边了,:“就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孟婉婉,怎么了?你这红仙不搓和人家反而拆散人家姻缘,还要别人尊敬你不成。?” “你这黄毛丫头……” “闭嘴。” 甄半仙忽然一招手,阻止了弟子说话,又心平气和地看向孟婉婉,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试探。 “这位姑娘,缘分天定,老朽只是将看见的天机告诉给世人而已。不知道姑娘是何人,若是觉得老朽名不副实,大可以找另外一人来与老朽对峙,看结果是也不是。若非如此,姑娘的指责,老朽恐怕不能接受。” 这话说得相当拐弯抹角。 盛筱淑也是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半仙的言外之意是:你是外行人,不懂,要么找个懂行的人来,要么将你的身份说出来,我再看看听不听你说话。 典型的老狐狸发言。 啧啧。 盛筱淑正感叹此人深谙说话的艺术的时候,左手忽然被人一抓,紧接着她听到孟婉婉的声音。 “风水大师是吧?这里就有。!”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从孟婉婉的身上集中到了盛筱淑的身上。 盛筱淑:“……” 她什么时候成大师了? “哦……” 甄半仙拖长了音调,露出了然的神情,看向盛筱淑的眼神立马不善了起来。 盛筱淑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 估计他是以为孟婉婉就是自己请来的托,就是为了砸他场子的。 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其实屡见不鲜,盛筱淑本人也遇到过专门来拆台的竞争对手。 可惜她身边有徐安、有池舟,对方是几斤几两、用了什么手段分分钟就能查出来,对她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甄半仙“明白”了情况过后,笑了笑说:“那这位姑娘,是想要再给这二位重新算一卦吗?” 盛筱淑还没开口,孟婉婉先替她答了:“算就……唔!” 还好池舟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将她重新拉回了人群里。 孟婉婉意识到是池舟后,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然后就心甘情愿地被他给拽走了。 盛筱淑这才揉了揉被抓过的手腕,在众人的目光中点点下巴:“行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阴谋 池舟和徐安都忍不住看了盛筱淑她一眼。 她不是那种喜欢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人,所以池舟才阻止了孟婉婉把话说完。 甄半仙一点都不惊讶,在他看来,这就是盛筱淑的目的。 “但是我还有个条件。” 甄半仙的弟子呛道:“我们师父都答应了你的无理要求,你还想提什么要求!?” 盛筱淑笑笑说:“先别生气啊,你们已经算出来这两位年轻人没有缘分,我算出来的结果若是和你的师父相同就罢了,若是不同,要如何验证呢?” 她这话一说,众人也反应了过来。 确实。 姻缘这件事不是算出来就立即起效,是需要时间和发生的各种事去验证的。这也是为什么“红仙”之名必须要隔上一年才能选出来,就是为了给“天机”显于人前的时间。 甄半仙摸不准盛筱淑要干什么,但是他还得端着宅心仁厚的仙人姿态,因此不得不问:“那姑娘想要如何?” 盛筱淑伸出手,葱白纤细的手指往人群里一指,说道:“从这些人里随机选十人,算出谁和谁是天命姻缘,谁又和谁是孽缘不可相遇。谁的准确率更高,便胜,这两位到底是不是有缘无分,便由胜者来算,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发懵。 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比试方式。 薛青和端语蝶二人孤孤单单地立在人群中间,薛家的人不许他们走,他们连提意见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众人又看向甄半仙。 他问:“姑娘确定?” 她笑着点头,:“我确定。” 甄半仙捋了捋山羊胡,同意了:“那老朽便陪姑娘看一看这天机吧。” 为了公平,众人定好下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落到谁身上,谁就做那个选人之人。 是个看上去很机灵的少年,他站在人群之中,确实像两边谁也不靠。 在他选人的时候盛筱淑和甄半仙都不能在场。 盛筱淑就先回了一趟司回浅茴那。 一走出人群孟婉婉就忍不住问:“喂,大师。你有把握吗?” 盛筱淑奇道:“你都不知道我靠不靠谱,就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举我的手?” 她理所当然道:“你不是给我看了手相吗?还让我遇到了……咳咳,总而言之,这方面我还是相信你的。那老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盛筱淑倒是深有同感:“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徐安在一边笑了笑说:“姑娘也看出来了吗?” “我毕竟还是个写话本的。” 池南从池舟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后也说:“这样看来的话,那个选人的少年也不一定真的就完全公正了。” 几个人集体点点头。 只有孟婉婉还一脸懵:“什么意思?” 徐安解释道:“孟姑娘可能不清楚,像这种在采春节上的风水先生,大多都是冲着给百姓送彩头来的,能说好话肯定都会说好话。就算算出来的结果真的不是上上签,也会含糊地说一句模棱两可但还是给足了希望的话。” “毕竟这些人也是要赚银子的。” 盛筱淑接过话道:“红仙尤其如此。” 孟婉婉还是有些不理解,:“虽然我也不喜欢那老东西,但是就没有可能是实话实说?” “有。” 盛筱淑点头:“但是很少,而且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成为红仙。” 人间姻缘又不是如传说中那样,随便给两人牵根红线就长长久久永不分离了。 就算是真的天生一对大多也得经历误会、吵架、现实压力等等一系列的考验才能修成正果。 若是实话实说,盛筱淑敢肯定,一百对男女里边都不一定能遇见一个完全契合的天命姻缘。 甄半仙做了这个红仙,很大可能是见人就说好话,广撒网才能多收鱼,凭的就是一个运气。 孟婉婉又问:“那你们说选人不公正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说话的是池南,就是表达出来犀利得有些过分:“给人说体己话的忽然不说了,讨要银子的忽然不讨了。如果不是他忽然变了个性子,多半就是这样能给他带来更多说话的机会,带来更丰厚的回报呗。” 他的脑子向来比池舟想得多,也想得更深。 正好,盛筱淑跟徐安也是这么想的。 事情不复杂,多半是薛家不想要端语蝶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进门,那薛青呢,又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想用红仙的号召力和众人的质疑将两人分开。 孟婉婉不傻,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你们的意思是,薛家可能会收买那个选人的人?” “多半会吧。” 徐安说得不确定,语气却相当笃定,毕竟他自己在右相手下,早做惯了收买人心的活,知道这种事一点都不难。 所以他也很好奇,盛筱淑如何确定自己能胜。? 孟婉婉听完,小脸一沉,转身就欲走。 被池舟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当然是去换人了,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作弊吗?” “没用的。” 池南嘴角的笑淡了点,但声音依旧轻柔,:“问题的关键不是我们能不能发现,而是旁人愿不愿意相信。” 一边是受众人尊敬的红仙和家境殷实的薛家,另一边则是忽然冒出来不知道何方神圣的盛筱淑。 哪边更可信几乎是一目了然。 孟婉婉狠狠皱了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小脸上闪过一抹同她的年龄和身份都不符合的沉郁。 “小姐。” 已经被众人当做背景板的桓老忽然出声。 这一声却让孟婉婉恢复了平常表情。 她回了一声:“我知道。” 然后收回了迈出去的步子,不情不愿地对问盛筱淑等人,:“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盛筱淑正要说话,那甄半仙的一个弟子走了过来,趾高气昂:“哼,你们居然还没跑。人已经选出来了,敢来么?” 她只好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同时给了面前一众人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转身跟着弟子又回到了甄半仙的风水摊前面。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见证 十个人已经全选出来了,一字排开,五男五女。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浑身上下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 众人都对他相当恭敬的样子。 这人盛筱淑没结识过,但是她远远看过一眼,知道是谁。 福溪镇上有三大家族,和她关系还不错的汪家,薛青所在的薛家,还有一个,就是陈家。 陈家又是这三大家族里最受福溪百姓敬重的,如今的镇长陈有礼就是从陈家出来的。 陈家家主陈潮生,也是陈有礼的兄长。 最是刚正不阿,不苟言笑,人称铁面家主。 甄半仙相当恭敬地对着他行了一礼,然后才给盛筱淑介绍道:“陈家主正好也游玩到此,愿意给我们之间的事做个见证。姑娘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盛筱淑求之不得。 她刚刚还有些担心万一到时候甄半仙翻脸不认账怎么办呢。 陈潮生目光如电地扫了一眼他们两人,沉声道:“不必太在意我,你们开始吧。” 说完他退到了风水摊前,甄半仙的弟子相当狗腿地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 人群之中已经给盛筱淑和甄半仙空出来了足够的空间,薛青和端语蝶则被人群挤到了桃树旁边,不能走也不能退。 薛青依旧牵着端语蝶的手,正用愤恨又无奈的目光看着那些自己的所谓家人。 就算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估计现在也回过味来了吧。 甄半仙轻咳一声说:“这十人中,有人两情相悦,有人萍水相逢,亦有人孽缘已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相应缘分的人找出来,如何,姑娘可满意这样的安排?” 盛筱淑睨他一眼,满不在乎地一点下巴,:“满意。” “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将卦象的结果写于纸上。然后由他们自己来确认卦象对还是不对。” 说完具体的规则,双方都没有任何异议。 甄半仙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风姿,主动先开始。 他一个一个人地要了他们的生辰八字和姓名,随即坐在自己那风水摊上在这些纸上画了一通,然后扯下几根红线,随手搓了往桌上一洒。 甄半仙一共洒了五次,每看一次结果就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引得旁边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他那纸上写了些什么。 这整个过程里他眉心紧皱,直到十个名字全部写下来过后,他才松了口气般,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盛筱淑站在最近的地方围观了全程。 每个风水先生都有自己独特的算卦方式,但是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红线来占卜算卦的,真是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会算姻缘,想算姻缘就来找我! 甄半仙收起那张纸,然后看向盛筱淑。 “姑娘,该你了。” “好的。” 盛筱淑走上前去,找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姑娘,面对盛筱淑的时候也冷眉冷眼的,仿佛全不在乎她似的。 盛筱淑问:“你叫什么名字?” 冷淡姑娘迟疑了一下,甄半仙是让他们将自己的信息写在纸上的,不必当着众人说出来。 “啊。” 盛筱淑立马就明白了她在犹豫什么:“你可以小声跟我说。” 她又转身面向甄半仙:“红仙可以自己过来监督一下。” 甄半仙招招手,他的一个弟子走了过来。 盛筱淑又将刚才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棠灵,需要我说生辰八字吗?” “不用。” 棠灵奇怪地看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盛筱淑隔了一会儿,又去问第二个人,依次将十个人的名字全都问了出来。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问。 甄半仙的弟子轻蔑地看着她,心说这个女人肯定是在装神弄鬼,风水命途,除了名字最重要的就是当事人的生辰八字,连这都不问,还敢说自己能算出来别人的姻缘。? “问完了,你有结果了吗?” “那么着急干嘛?” 盛筱淑淡定道:“一炷香时间还早着呢。” 被呛了一句的弟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但是盛筱淑已经不再看他,她开始绕着这十个人缓慢地走,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认真。 其实对盛筱淑来说,给人看姻缘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她还在福溪村的时候就已经对此驾轻就熟,不仅能看姻缘,还能给你找到真正的命定之人。 知道两个人的名字,再对应上他们的样貌和声音,《命理天书》不仅能得出这两个人是否有缘,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复原出他们曾经有过的缘分。 这个条件比较苛刻,必须是对方对她没有防备之心才成。 也亏了前面有那甄半仙给她打了个样,所以这些人虽然可能会对她的行为产生疑惑,但是并没有对她生出什么防备之心。 一圈,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将《命理天书》显示的内容全部记了下来。 她停住脚步,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转身从甄半仙的风水摊上扯下来一叠纸,唰唰唰地写了好一会儿,不多不少,写了整整十张。 然后将纸张全都收了起来,潇洒一甩手,:“好了。” 甄半仙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她,:“姑娘可确定了?” 盛筱淑点头,:“当然。” 两人又看向了一直旁观着没说话的陈潮生,他点点头,示意到目前为止,没什么问题。 甄半仙便说:“那还是我先来吧。” 他走到那十人面前,没花多长时间便分了四组出来,剩余两个单独的人。 “这三对,是两情相悦。这二人,是前尘已尽之人。至于剩下的那二位,同另外九人皆是萍水相逢,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甄半仙一口气说完,看见众人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心里暗暗得意。 “哇,好像是真的。那小秋和何家公子确实身有婚约。” “那两个也是,我看见他们一整天都腻腻歪歪的。” “这么神奇啊……” “……” 耳边听得众人的窃窃私语,甄半仙笑看盛筱淑:“姑娘,该你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胜者 盛筱淑知道他那笑是什么意思。 原本甄半仙只要将纸上的答案一一给那十个人看了,再让他们写下这答案是对还是不对,便可以了。 但是甄半仙这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布了自己的答案,那盛筱淑要么指出甄半仙算错了,要么就必须说出他没有算到的东西。 不然如果她说的跟甄半仙一样,众人也会觉得她是在照搬前面的答案,天然就落了下风。 不可谓不阴险。 盛筱淑叹了口气,怎么现在这些同行专业素质不见得有多厉害,勾心斗角的本事倒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见她叹气,甄半仙以为她是怕了,又催促道:“这位姑娘难不成是还没算出来?” 盛筱淑瞥他一眼,却看向了陈潮生,:“想请陈家主替我见证一下。” 陈潮生神情不变:“你说。” 她将那十张纸条折好了递给他,:“请陈家主看看,我等会儿会将这十张纸条分别递给它们的主人,便不告诉旁人了,所以要请家主先替我过目一番。” 陈潮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张张纸条看过去,越看眉心拢得越紧。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来问:“你确定这上面所言非虚?” 盛筱淑目不斜视:“是不是真的,等会儿看他们自己的回应不就知道了。” “有理。” 陈潮生将纸条还给她,:“那我便等着看了。” 这一幕并不在甄半仙的预想范围内,他感觉眼皮一跳,似乎有点不好的预感。 于是给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立马上前来催促道:“到底还要磨蹭多久?这么多人都在等着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大好春光着什么急。?” 盛筱淑收好纸条,在弟子好像要吃人的目光里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十个人旁边,将十张纸条分别递给了他们。 棠灵在等待期间已经有些后悔因为一时兴起跑过来站在这了。 她身旁的大部分人都成双成对,她正好是那唯二的“萍水相逢”之一,和另外的九个人基本没什么关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讽刺的是,连那位红仙算出来的也是如此。 红仙都是这样,这个看上去过分年轻的女子又能看出来什么呢? 她满不在乎地展开被折了一道的纸条,只看了一眼,她就忍不住呆住了。 纸条里没有姓名,只有一句话, “时年二十,心之所属之人为何岭。而命运难定,真正的命定之人也许就在你转身之间。” 怎么……会? 棠灵狠狠咬了咬下唇,这才忍住了没有惊呼出声。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喜欢何岭从来没同任何人说过,也根本没有表露出来。 何岭就是那三对有情人的其中一个,正因为知道他已有良缘,所以她才紧紧将这份感情压在心底,从未见过光。 棠灵猛地抬头,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大都是满脸震惊。 她对上了那个女子的目光。 对方歪了歪头,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不掺和丝毫杂质的微笑。 那笑容这么纯粹,好像是窥见了她内心一角后,为了道歉也为了慰藉。 盛筱淑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看完了纸上的内容,然后看向陈潮生,:“这就是我算出来的结果了。” 陈潮生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站到了那十个人面前,气势逼得之前还神色各异的众人不得不看向他,确认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他才用低沉的声音道:“觉得甄半仙算得更准的,站在我左手边,觉得这位姑娘算得更准的,站在我右手边。” 众人都愣了一下。 陈潮生继续道:“你们有二十息的时间。这是和你们自己有关的事,做这个选择应当不难。” 在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中,十个人开始动了起来。 二十息的时间很快过去,结果一目了然。 “这,这怎么可能?” 甄半仙睁大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待在一旁的人——选出那十人的机灵少年。 少年也十分茫然,目光在甄半仙和人群里的薛家人身上飘。 盛筱淑这边站了八人,甄半仙那边只有两人。 她估计那两个人会站在那边,多半也是因为薛家的 陈潮生深深地看了一眼盛筱淑,:“你很有本事,你赢了。” 她笑了笑,:“多谢陈家主。” 陈潮生对她略一点头,然后对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群道:“采春节是一年一次的盛会,一群人全挤在这里成何体统,?若没事就各自散了。” 不愧是陈家家主,威望就是高。这话一出来,众人虽然心里还有不少好奇和疑惑,但也相继散开了。 反正福溪就这么大,这八卦迟早要传到他们耳朵里,不急在这一时。 转眼之间,除了直接当事人和盛筱淑那一行人,近处就看不见旁的人了。 薛青牵着端语蝶走了过来,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不安。 陈潮生睨了薛青一眼,又看向盛筱淑:“按照你们的约定,胜者来算这份姻缘。那便你来吧。” 甄半仙张张嘴,想要说什么。 旁边的薛家人忽然咳嗽了一声,甄半仙只好暂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盛筱淑身上。 她眨了下眼睛,摆摆手道:“其实我在第一次遇见端姑娘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和这位薛公子的缘分扑朔迷离,即使是我也看不清楚。” “什么?这,这……” 一边的薛家人立马不干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缘分这东西虽然是天定,但是两个人是不是能走到最后,看的还是你们二人的真心。端姑娘,薛公子,你们其实已经不需要我给你们答案了,不是吗?” 青年和少女相视一眼,表情忽地变得坚定了起来。 盛筱淑扫了眼甄半仙,云淡风轻道:“还有我对红仙这名头没什么兴趣,只是占卜之术,若要失了对天机的敬畏之心,也是走不远的。对不对?” 她说完,不再去看甄半仙一下变得难看的脸色,对着陈潮生点点头:“告辞。”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转身是缘 回到司回浅茴所在树下的时候,盛筱淑发现薛青和端语蝶跟了过来。 “多谢姑娘。” 虽说薛家的人都很嫌弃端语蝶的出身,但是在盛筱淑看来,这姑娘明明举止得体,温柔又善良。 薛家的人能挣这么个儿媳妇怎么想都是他们赚到了好吗。 盛筱淑摆摆手,摇头道:“我嘛,只是为了还你替我捡书的情分。还有这件事是这位——” 她一把把还懵着的孟婉婉拽了过来,笑着说:“是她揽下来的,要谢谢就谢她吧。” “啊?你说什么,你……不是,本小姐只是路见不平,诶你别给我行礼,我最烦别人给我行礼了……” 趁着孟婉婉被薛青和端语蝶拉着道谢,盛筱淑轻而易举脱身坐了下来,开始享受这大好春光。 远处,棠灵远远看着那树下的众人,脚步迈了又收回来。 她很想去问问那个和红仙对着干的姑娘,为什么会知道她藏在心底的心事,还有……她也有所谓的天定姻缘吗? 但是又缺少迈出脚步的勇气。 万一得到的结果并不能让她满意怎么办,万一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怎么办? 正当她纠结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警惕转身。 看见一个模样干净的青年正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走,见被发现,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红晕,有些手足无措地停住了。 棠灵满心戒备地皱了皱眉头,这个人有些眼熟,似乎也在刚才那十个人之中,是另外一个没和谁分成一组的男子。 至于叫什么……她不记得了。 “你找我有事吗?” 青年犹豫了一下,没说话,但是摊开了手掌,露出了藏在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条,同棠灵收到的一般无二。 棠灵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你要给我看?” 青年颇为腼腆地点点头。 若是平常,棠灵多半会以为此人有病,然后扬长而去。 但是她也有些好奇,那个女人是只给她的纸条写着那样的内容,还是人人都这样。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 青年一直坚持不懈地伸着手,仿佛一点都不会累似的。 终于,她接过了那张纸条。 上面的内容同她的并不一样。 “时年十九,你之心之所属当为良缘,只道路坎坷,珍之重之。” 青年干净柔软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我,我觉得这话是有道理的,棠姑娘,你可能对我没有印象,但是我已经默默关注你很久了。啊,我,我知道棠姑娘现在心里有喜欢的人,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对你好,就,就只是想说这些话而已……” 棠灵听着这番独白,并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 但是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人的名字是温言,名字和人一样,温柔得都有些优柔寡断了。 桃花瓣飘落,缘分的事情,谁又能在此时此刻说清楚呢? 午后果然如盛筱淑在早上预测的那样,下起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 福溪边的百姓们被这场雨赶得四处逃窜,狼狈不堪。 只有阿庄阿严十分淡定地从拿出了和人头数完全等同的伞,人手一把,完美契合。 孟婉婉早上出发的时候还质疑过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要带伞,现在她转了转手里的油纸伞,看着甩出的一串晶莹水珠,心想:这盛筱淑可能真是个有本事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池舟。 他正低声和自己那个眯眯眼弟弟说话,目光时刻都警醒地盯着周围,偶尔落到盛筱淑身上。 但是转了一圈,就是不落到她身上。 孟婉婉——本名风婉婉,这大徵的令阳公主,出生以来少见地郁闷了。 因为这场雨,这次春游不得不提前结束。 好在司回浅茴有池南带着,都玩得很尽兴,这一趟就不虚此行了。 采春节过后,盛筱淑忽然就成了福溪镇炙手可热的风水先生,也不知道那天是哪位认出来她就是在这里开风水屋的人,弄得她名声大噪:连那位红仙都比不过的大师,那得是何等高人啊! 生意好,盛筱淑也乐得见到。 她裹着一身黑袍,从不说真名,再加上身边还时时刻刻有个冷面侍卫,于是渐渐的,众人给她起了个别名:影子大师。 盛筱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足足五分钟,这是何等中二的名字啊! 但是每天在风水屋里忙得晕头转向还不是最让她郁闷的,因为每个月都会给她写至少两封信的谢维安,到现在都爱还没有给她回信。 她去问了徐安,徐安只说影卫那边没有动静,就说明右相没有生命危险。 但是他也并未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 这样的情况从前也有发生过,有可能是右相身上有很重要的任务,更有可能的是,他离开了京城。 “离开京城?” 徐安苦笑着说:“右相肩上扛着大半的大徵江山,边境不宁,天灾连年,都需要大人去处理。我听说瀚州边境处,近来有敌国蠢蠢欲动,右相可能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盛筱淑沉默。 他又说:“瀚州苦寒路远,书信传递的速度慢了也是有可能的。还请姑娘不要过分担心。” 盛筱淑继续沉默。 她其实是在想,如果是瀚州的话,自己是不是得顺便寄点防寒防风的东西去? 听了她的心思,徐安无语了半天,最后悠悠地说了一句:“右相是去稳固边防的,不是专门去吃苦的,我觉得右相还没粗心大意到这份上。” 盛筱淑恍然:“哦!” 总而言之,她见不到人,现在连信也暂时收不到了。她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点能对孟婉婉感同身受了。 这种郁闷的心情在某个风雨欲来的下午,一个奇怪的客人走进风水屋后达到了顶峰。 客人是个神经兮兮的中年男人,穿的衣裳够得着名贵的边,但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怪味,就像那种好几天不洗澡被高温和汗水闷出来的味道,简直闻者无语,见者伤心。 中年男人一进屋眼神就控制不住似的到处乱飘,像只受惊的老鹿。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抓人 “你能替我找到我儿子吗?” 眼神飘了半天,男人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眼睛很奇特,眼白的部分大得过分,盯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刻意翻着诡异的大白眼,再加上他神经质的动作和表情。 简直可以用“吓人”二字来形容。 池舟手都摸到了腰间的剑上,随时准备出手。 盛筱淑心里也有点没底,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也不知道这位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她平定了一下心神,问了他自己和他儿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在不知道样貌声音的情况下,生辰八字还是需要的。 一开始这个叫做陈宁轩的男人还比较配合,她问什么说什么,但是说着说着,他整个人都顿住了,一句话也不说,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把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她皱皱眉:“这位客人,你……” “你找不到我儿子!” 陈宁轩忽然大叫一声。 池舟立马冲了上来,将盛筱淑护在身后。 这疯疯癫癫的男人嘴里喊着“你找不到我儿子”,一边大笑起来,然后在两人戒备的目光中从风水屋里冲了出去。 池舟没理会他,问盛筱淑:“没事吧?” 她摇摇头。 只是看着那跑出去男人的背影,显得有些若有所思。 姓陈……不会跟那个陈家有什么关系吧? 她手中还留着陈宁轩留下来的他自己和他儿子的信息,这让她是算还是不算呢? 还是算了吧。 盛筱淑将纸条随手塞在了桌上一叠宣纸下面。 人都跑了,没人结尾款,她不打白工。 她重新坐了回去,只把这当做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这天盛筱淑正在给一位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布庄老板娘看手相,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衙门办案,闲人退开!”,风水屋的大门被猛地踢开。 老板娘一声穿透屋顶的尖叫声,颤颤巍巍地躲到了房间的角落。 盛筱淑没被踹门的声音吓到,倒是被她给吓了好一跳。 池舟已经一马当先地挡在了门口:“你们做什么?” 隔着屏风,盛筱淑隐隐看见进来的人不少。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接到报案,你们这里妖言惑众、迷乱人心,致使无辜百姓丧命!影子大师,跟我们走一趟衙门吧!” 盛筱淑愣了愣。 不多时后,衙门大堂。 青天白堂之下,两边各分站了六名衙役,高首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便是这衙门的判官了。 说起来福溪这种地方原本是没有衙门的,从前大家有个什么摩擦冲突的,大都是镇长来居中调度。 只是随着福溪在方圆百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县衙特地在这里设了个衙门,派了人前来主持大局。 判官大人叫高豫,初来镇上的时候盛筱淑还跟他有过匆匆的一面之缘。 不过那个时候她是以此地大祭司的身份,和现在的装扮大不一样,估计高豫也认不出来她。 当时还想着哪天跟这位新来的官员套套近乎来着,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在公堂之上。 “大人!您一定要我们做主啊,这妖女妖言惑众,谋财害命,宁轩他,他就这么走了……” 盛筱淑旁边跪了个涕泗横流的中年女人,名为杨雁行,也是陈宁轩他媳妇儿。 她在这听了半天,大概弄明白了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 陈宁轩,也就是之前来她风水屋的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死了,而且是在从她那里离开后就立马投河自尽。 很多人都看见他从风水屋里面出来后才变得很不对劲,再加上杨雁行一口咬定自己丈夫之前十分正常,就是去找了盛筱淑之后才变了样。 这口大锅自然而然地就这么盖在了她脑袋上。 判官听完杨雁行的哭诉,精光内敛的小眼睛骨碌碌一转,目光落到了盛筱淑身上。 “你有何话可说?” 于是盛筱淑又把在来的路上已经解释过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确实来了我的风水屋,但是从始至终,我除了问了他名字之外什么都没做。大人若是不相信的话的,大可以派人去查,钥匙……” “你撒谎!” 尖锐又刺耳的声音打断了盛筱淑的话。 杨雁行狠狠瞪着盛筱淑,眼里满是怨毒和愤恨,这让她看起来简直狰狞了起来,仿佛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一般。 饶是盛筱淑心志坚定,被这么盯着也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明明是你,明明就是你害死了我的丈夫!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儿子……已经死了!宁轩他不可能去找儿子!” 这次盛筱淑是真真正正地有些懵。 死了? 可是…… 她还来不及多想,那杨雁行忽然疯了一样地从地上跳起来抓她。 一旁的池舟连忙欺身而上挡在了盛筱淑前面。 杨雁行下了狠手,朝着池舟的脸上就抓了过去,立马见了血。 “小舟!” 池舟面色冷峻地抓住杨雁行乱抓的手,冷冷地将她往外一推。 直到现在,衙役们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这好似要完全崩溃的女人给制住。 高判官狠狠一拍惊堂木,:“肃静!” 这一声总算是将那疯女人镇住,堂前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盛筱淑沉了脸,:“判官大人,我还没有被定罪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我和我朋友最简单的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了吗?” 她紧紧盯着高判官,眼神清澈但十分有压迫感。 高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他确实是存了让这疯女人发发疯,吓这影子大师一吓,这样就能让她更好交代自己可能得罪行。 只是没想到这杨雁行竟然真的动了手。 他轻咳一声,杨雁行已经晕了过去,他也确实还有好些事情没有查清楚,当即拍案将影子大师先收押在案,择日再升堂。 池舟立马表示不同意,盛筱淑叫住了他。 这就是大徵的法令,这个判官做得没有问题。 她附耳叮嘱了几句,然后道:“没事,关几天大牢的事,我说的事帮我查查。” 第一百二十章 牢狱 “阿嚏!” 盛筱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裹紧了衣服还是有一股挡不住的阴寒从脚底板五脏六腑里钻。 一缕没什么温度的天光从高而窄的小窗里漏下来,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线天空,十分压抑。 她站起来绕着铺了干稻草的牢房走了几圈,同时在心里止不住地吐槽。 一个小小的福溪镇,到底为什么要修个这么大的牢房? 这大小和数量都比得上一个县的规模了。 但是又因为福溪地窄人少,牢房就死命往下建,足足挖了三层,每下一层温度就急剧降低。 盛筱淑不知道是有人针对自己还是怎么,她偏偏被关进了地下三层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不仅阴冷潮湿,这一整层都不见得有个“牢友”。 除了每日来送饭查房的衙役,她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活人了。 冷还是其次,反而是那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感更令人受不了。 走了几圈,感觉身体稍微有了点热量后,盛筱淑重新坐了下来,喘了口粗气。 她很认床,还有些畏寒,这三天一直没睡好,现在走几步路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好在她的脑子还是清楚的。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是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但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确实不少。不说别人,徐安和和池舟他们怎么也该前来探望一番。 但是这都三天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福溪镇的大牢也没有什么不能探望的破规矩,这样徐安他们都还没有动静,盛筱淑不得不怀疑是出了什么别的事情。 之前她还有些不确定,但是现在想明白了。 这就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她。 她靠着冰冷的墙,眼底逐渐浮出一层冷色。 用一条人命来陷害她,真是好手笔啊。 脑子里正想着到底是谁对她有这么大的仇恨,空旷的大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盛筱淑不陌生,是有人打开了三层的门,进来了。 但是现在还不到用饭时间。 盛筱淑目光微微一凛,心里提起了戒备,但是面上还是懒懒地靠在床上,仿佛对来人并不感兴趣似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停在了她的牢房前。 一个是常来给她送饭的衙役,另外一个…… 是杨雁行。 衙役扫了一眼盛筱淑,对杨雁行说:“速度快点,别耽误。” 然后转身离开了。 盛筱淑心里一凛。 但是面上依旧保持着镇静,她云淡风轻地看向杨雁行。 这个前几天还险些崩溃的中年女人此刻目光沉静得可怕,根本没有一点疯癫的迹象,她压着嗓子说:“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认了这罪,不然你会比现在更惨。” 盛筱淑挑眉:,“哦?凭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杨雁行冷冷道:“在你的风水屋已经发现了迷惑人心智的毒药,我夫君身上也有。你还能如何抵赖?” 盛筱淑淡定道:“那便是有人陷害我了……陈夫人,你是知道真相的吧?我不明白,我就一个小小的风水先生,如何值得你们这么大费周章?” “别想套我的话!” 杨雁行盯住她,一字一句道:“只能怪你自己倒霉,你现在认罪我还可以帮你求求情,不至于判斩刑,若是不认,你那小侍卫可也会被牵连进来。” 盛筱淑轻轻一笑,撑了下巴看着她:“若是你们能轻易定我的罪,何必还要冒着风险跑进这大牢里来让我自己认罪?难道不是你们的计划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所以才出此下策的吗?” “你怎……”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 盛筱淑看见她的反应,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杨雁行怨毒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正如这个女人所说,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查这个案子,而且对方的能力大到可怕,即使是那个人都没办法抓到一点相关的信息。 要不是对方似乎不愿意跟衙门起正面冲突,估计这个女人早就被救出去了。 要是那样,他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她决不允许! “哼,既然你这么喜欢待在牢房里,那就继续待下去吧,我看你能扛多久!” 盛筱淑扬起微笑:,“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不用了,我有的是人关心。” 杨雁行满身怨气地离开后,她嘴角的微笑渐渐淡了下来。 从杨雁行的话,她基本知道了府衙里有她那边的人,但应当不是高缘,不然她不至于这么小心翼翼,来见她一面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 只是这人在府衙的地位也不可能低。 不然不能够一方面不让别人来探望自己,一方面还能左右案子的结果。 听起来他们现在是遇到了阻力,多半是徐安他们。 她不担心徐安那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福溪镇上的几只小鱼小虾不至于就能伤到那些她在乎的人。 闭了闭眼睛,她大概能想象到,给陈宁轩下毒的就是杨雁行。 她跟另外一个跟自己有过节的人达成了协议,那个人帮忙将毒药放到她的风水屋里,替她摆脱嫌疑。 风水屋跟万朽斋不一样,虽然不是谁都能进去,但只要有心,在她被抓走后再放东西进去并不难。 能使人精神错乱的药并不常见,只要追查一下药的来源,事情很容易就水落石出。 所以她只要等到下次升堂就行了。 但是……如果对方也是这么想的,真的会让她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吗? 联想到杨雁行临走前说的话,盛筱淑眼皮一跳,感觉自己可能要倒霉了。 “咔啦啦——” 三层的门又被打开。 不一会儿后,一个蒙着面的人提着一个木桶出现在了她的牢房前面,又从腰间摘下钥匙打开了她的牢门。 盛筱淑想退,但是那人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桶里的东西兜头就朝她浇了下来。 是冰凉彻骨的水! 有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已经喘不上气来,全身上下都是刺痛的麻木,张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重逢 蒙面人趁着盛筱淑动弹不得,掏出匕首划烂了她的被子,全都浇上了水,还顺便在她的肚子上补了一脚。 “劝你尽快想清楚,不然要看你身体受不受得住!” 盛筱淑眼前一阵一阵地冒金星,根本听不清他说话的声音,只本能地捂着肚子,生生捱着那仿佛要把她劈成两半的痛楚。 过了很久,也仿佛只有一瞬,剧痛终于减弱。 她浑身冷汗和凉水混在一起,湿漉漉地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终于提起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牢房外边点起了灯火,已经天黑了。 送过来的晚饭扔在牢房门口,早就冷透了。 盛筱淑深深呼吸了几口,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一起来就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朝着她吹过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往身体里钻,像是钻心噬骨的寒。 盛筱淑这才看清了自己被划得稀烂的被子,发黑发硬的棉絮散落一地,早已失去了保暖的效果。 “呵……真是煞费苦心。” 她哆哆嗦嗦地喃喃一句,捡了些干稻草,和着那些棉絮压扁,塞到了里衣里面。 虽然效果没有多好,但总算是让她呼吸顺畅了一些。 她走到牢房边,晚饭是两个馒头和一碗白粥,都已经冷透了。 盛筱淑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将食物一口一口吃完,馒头还好,那粥凉了过后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吃进去让人忍不住反胃。 她艰难地吃完晚饭,又将身上湿透的外衫脱下,摆在通风的空处。自己则抱了几片被子的“断肢残骸”坐到了避风的角落。 这只是开始。 这点她十分明白。 行吧。 那就来试试,是谁先坚持不住。 盛筱淑心说自己堂堂一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士,还能被这些手段给打倒不成? 第二天一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皮上像是有千斤重,费力睁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浑身酸软,头晕脑胀。 盛筱淑将冰凉的手按到额头上,感受到如火温度的时候,她有些恼火地发现:自己发烧了。 “轰咔——” 一声惊雷划破长空,哗啦啦的大雨落了下来。 本就阴暗的牢房顿时更加潮湿寒冷。 这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盛筱淑将半干的外衣披在身上,聊胜于无。 她一边在脑子里思考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此来保持脑子清醒。一边强打精神盯着牢房外,不知道今天那些人又会出什么新花样。 等了一会儿,早上来送饭的衙役到了。 刚走到近前,仿佛是因为下雨导致地上潮湿,他脚步一错,华丽丽地——摔倒了。 食盒脱手而出,里面的饭菜滚落了一地。 就等着一口热的暖暖身子的盛筱淑:“……” 衙役从地上爬起来后看都没看她一眼,拎着盒子就走了。 “呼——” 她深呼吸了一口。 站起身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但是刚一站起来,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就像脑袋被重重地锤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没稳住身体一下子往前倒去。 “噼啪!” 耳边忽然迸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似乎是牢房的门被人大力破坏了一样。 下一刻她被人从地上捞起来,迷迷糊糊间忽冷忽热的身上被罩了一层柔软又温暖的披风,有人抱住了她,她本来想挣扎,但是鼻尖浮起的淡淡的冷香熟悉得令人安心。 她心里的顾虑瞬间放下,彻底倒在了来人怀里。 盛筱淑再醒过来,已经是整整一天一夜过后的事情了。 她努力抬起眼皮,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是她家。 回来了? 是有人把她救出来了吗? 脑子里忽然闪过晕过去前闻到的味道,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又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然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是错觉吗? “咳咳咳!” 喉头一痒,她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串咳嗽,心里有些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这才是正常的。 那人现在应当还在瀚州呢。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套,之前的头晕脑胀也减轻了许多。 应该是被徐安他们给救出来了。 但是他们人呢? 盛筱淑干脆掀开被子下床,打算出去看看。 低头穿鞋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没抬头,“是徐安吗?衙门那件事,杨雁行也……” 话还没说完,她就听得耳边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她察觉不对,下一刻,她后脑勺一重,人已经被按进了来人的怀里。 “……有问题。” 她呆呆地将没说完的话说完。 这次她无比清醒。 “……谢维安?” 谢维安紧紧抱着她,身躯竟然有些许的颤抖,好半晌才用低沉又带了一丝嘶哑的声音说:“是我。” 盛筱淑愣了下,随即一颗心重重地落了下来。 方才还在为杨雁行的事情纠结的她忽然就安心了。 真神奇啊。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会令人止不住地安心和雀跃。 两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 直到有人敲门。 徐安在门那边问:“右相,衙门那边已经有消息了……盛姑娘醒了吗?” 盛筱淑老脸一红,轻轻地推了推谢维安,“好了好了,我已经没事了。徐安还在等着呢。” 虽然十分不情愿,谢维安还是缓缓地放开了她。 盛筱淑这才看见了谢维安的脸。 他没怎么变,但是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疤。他看着盛筱淑,眼底涌动着漆黑的柔软和关切。 “这是怎么了?” “小伤。你身子还没好,赶紧躺回去。”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按回床上,又仔仔细细给她掖好了被子。 盛筱淑拗他不过,只好带着微妙的幸福心情躺了回去。 谢维安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估计刚才就是干这个去了。一看这玩意盛筱淑的脸就苦了下去。 她来到这个世界喝过的药,那味道没一个是容易忍受的。 看见她嫌弃的模样,谢维安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眼熟的木盒。 盛筱淑眼睛一亮,惊喜道:“桂花糖?”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代价 谢维安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道:“喝完药再吃。” 盛筱淑捏着鼻子喝完苦得发麻的药,开心地开始咬桂花糖。 “啊!”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徐安还在门外等着呢,连忙道:“你快让徐安进来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她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谢维安目光一寒,冷道:“我让他在福溪保护好你,便是这么保护的?” “这事不怪他。” 盛筱淑替他说话,“他不第一时间来救我是对的。” 要从衙门抢人,以徐安表露于人前的身份肯定不行。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谢府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管家,而谢府的主人都不知道多久没出现过了。 而若要展露身份,通过谢维安给衙门施压救人,不提别的,这件事的性质立马就变了。 从一桩小镇命案一下子变成朝堂纷争。 这对盛筱淑的处境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这点谢维安不是想不到,只是当他匆匆赶来,看见盛筱淑倒在牢房里,浑身湿漉漉的,却又烫得像着了火一样。 那一瞬的恐慌和愤怒,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放下药碗,悠悠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罚他。若是你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 “诶,别诅咒我啊。” 盛筱淑嬉笑着阻止了他后面的话,随即道:“不会的,我是知道他们不敢杀我才敢去衙门。而且我这不是还有你吗,已经没事了!” 谢维安无声地盯着她看。 盯得她感觉耳朵都有些发烫了,忍不住道:“好了,快让徐安进来吧。” “好,但是我有个条件。”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什么……唔。” 谢维安撩起她鬓边的头发,探过身来,低头在她滚烫的唇上印下一吻。 什么?! 盛筱淑睁大眼睛,双颊爬上艳丽的红霞。 谢维安垂下的眸光微微一暗,大手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仿佛很久,仿佛一瞬。 直到她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谢维安才放开了她。 盛筱淑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又羞又恼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谢维安餍足般地舔舔薄唇,笑了。他退了一步,轻声道:“桂花糖真甜。” 盛筱淑:“……” 他收了笑容,这才抬高声音对外边的人道:“进来吧。” 被晾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徐安是一步也不敢挪,还站在门外等着,听到声音后连忙推门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盛筱淑,行礼道:“盛姑娘醒了就好。” “我……咳!” 被口水呛到了。 她无声地瞪了一眼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谢维安,然后才问:“衙门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徐安看了一眼谢维安,后者的目光却像是涂了胶水一样,粘在了盛筱淑身上。 徐安:“……” 他怎么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呢? 半晌,谢维安终于在盛筱淑的瞪视里收回目光,看了徐安一眼。 “她刚醒,你把这两天的事情简单说一遍吧。” “是。” 在徐安的描述里,盛筱淑知道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盛筱淑进了大牢后,池舟虽然担心,却也知道不能硬来。 当即就去谢府找了徐安。 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去查盛筱淑说的陈宁轩儿子的事情,另一路去衙门找盛筱淑。 但是没想到的是,两边都遇到了阻力,都有人在暗中作梗。 徐安立马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于是用了谢家的势力开始调查。 但是正如盛筱淑所说,他只能暗中行事,进度就慢了。 同时很巧的是,隔壁村子里又发生了一起案子,判官高缘带人去查看情况,现在衙门里管事的人是个叫王武的文书。 他一直以判官不在,不得有人私自见嫌疑人的理由不让他们探望。 现在看来,不让池舟等人探望,杨雁行等人却能在大牢里随意来去,肆无忌惮,这个王武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至于盛筱淑让他们查的事情,虽然有一些阻碍,但没有牵扯到朝廷,就凭杨雁行背后的那些人,还做不到一手遮天。 陈宁轩的确是陈家的,不过是不怎么受重视的旁支。 虽然地位不高,但是他有几分生意头脑,做不到大富大贵,就在镇上开了一家当铺,一年到头也能挣不少。 他媳妇杨雁行呢,原本是在福溪边上给人洗衣服的,模样生得一等一的清秀,附近不少男子都对她极尽吹捧。 但是后来她却和样貌不显,还大自己十多岁的陈宁轩成了亲,当时可是让一众小伙心碎了一地。 两人感情不错,很快就有了个儿子。 盛筱淑听到这竖起了耳朵,她对这个很感兴趣。 “但是关于这个孩子却有些奇怪。” 徐安说:“有人说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有人说是失踪了,除了他们夫妻俩,没其他人见过。我甚至怀疑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孩子。” “有的。” 盛筱淑忽然说:“不仅有,可能还活着。” 徐安愣了。 倒是谢维安若有所思道:“你替那个孩子算了一卦?” “嗯。” 那边陈宁轩来找她,留下了他孩子的信息。 那时正好没事,她便随手替他算了算这孩子的下落。的确还在。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没人见过这个孩子,夫妻俩又为什么一个在找,一个说孩子已经死了? 正思考着。 眉间忽然一烫。 谢维安伸手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叹气般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般思虑的吗?” 盛筱淑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来。 他又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杨雁行和王武陷害你是事实,我会先将证据和人送给高缘,让他自己来处理。但是……” 他眉眼一沉,露出一抹令人心惊的寒意。 “牢中伤你的人,背后作梗的人。我来处理,可以吗?” 盛筱淑敛眉,半晌后才点头:“好。” 她有自己的善良,也知道人命可贵。可这不代表她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圣母。 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天经地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温存 说了一会儿话后,盛筱淑感觉眼皮又开始重了。 刚才喝的药里似乎有助眠的成分。 谢维安把徐安赶了出去,柔声道:“你再睡会儿,这件事我会解决。” 盛筱淑:“司回浅茴他们……” “我会把你醒来的事告诉他们,不要担心。” 她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好……”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可能是回到了熟悉的床上,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谢维安在。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耳边还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屋里点了灯,靠窗的榻上,谢维安还没睡,垂眸看着一卷竹册,火光映在他眼底,深邃又温柔。 盛筱淑的目光刚刚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他就察觉似的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微微一笑,端来温热的粥:“那就快起来吃点东西。” 盛筱淑撇撇嘴,她现在对粥这东西真有点ptsd了。 但是谢维安眼神温柔地看过来,她也实在说不出不想喝的话。 “如何,我喂你还是……” “不不不!” 盛筱淑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要是真让他喂,她怕到时候吃着吃着又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模样,谢维安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他随手给她披上披风,凑近后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盛筱淑:“……” 这人真的是徐安口中那个不近女色、比谁都高冷的右相大人吗? 她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像呢。 盛筱淑红着耳朵坐到桌边才发现那粥并不是简单的清水白粥,里边加了些她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闻起来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消弭了她心里的抗拒。 “粥是桓老做的,里面有几味药材,是浅茴加的。” 谢维安在一边给她解释。 “桓老?” “嗯。” 谢维安给她递了勺子,说道:“桓老在这方面造诣很深,皇上有时候吃不惯御膳房都会叫他去做几个菜。” 这么厉害! 那岂不是说她现在吃的跟皇上是一个档次。 真是令人惶恐。 谢维安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她,“愣着做什么,吃啊。” “奥,好。” 她一口一口吃了起来,味道果真惊艳,她平常喝的粥居然和这碗里的东西用着同一个名字,简直不可思议!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 谢维安挑眉,“嗯?” 盛筱淑边吃边问:“徐安不是说你在瀚州吗?怎么会出现在福溪。” “徐安调用谢家的势力时给我送了消息,正好瀚州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我便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盛筱淑知道路途遥远,徐安的消息传到瀚州都要不少时日,他能在三天之内赶到把自己救下来,肯定是风雨兼程一刻也没停才能做到。 盛筱淑无声地喝完一碗粥,又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 谢维安用着无所谓的口气道:“闯进衙门的时候有些遇到几个不知死活的人而已,倒是你,明知道事情不对为何还置自己于险地?我要是来晚一步,你……”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像是不愿意说出那几个字一样。 盛筱淑解释,“我知道他们不敢杀我,所以才冒了险,咳!” 眼见谢维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连忙话锋一转,举手起誓:“以后不这样了!” 他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 一碗药粥下肚,盛筱淑感觉消失的力气回来了不少。 原本她就没有受多重的伤,不过是染了风寒加上高烧,看起来严重,休息这么久已经没事了。 她问:“司回浅茴他们在吗?” “都在外面。” 谢维安说完,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一段时间不见,你身边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他把“身边的人”咬得很重,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难不成他是在为池舟和池南不高兴? 谢维安还在碎碎念,“你要是想要个护卫也可以告诉我,我的影卫都可以给你用,那个姓池的小子也不知道功夫怎么样,你……” “噗嗤!” 盛筱淑憋了半天的笑,终于没忍住。 他抬起头来无声地盯着她。 她眨眨眼睛,眼角飘出一丝灵动的狡黠之色,“右相大人,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谢维安搭在桌边的手紧了紧。 他咬咬牙,着实气人。 盛筱淑心情很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大人,这你就想多了。无论是池舟还是池南,都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谢维安嘟囔一句,“我看那小子可不见得……” “什么?” “算了,没事。” 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出去。” 盛筱淑的房间外面就是大堂,她走出去一看,好家伙,人真齐。 除了二宝、池家兄弟,徐安和孟婉婉都在。 最先看见她的是二宝,浅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娘亲!” 跑过来一个箭步扑进了她怀里。 小家伙个子长了不少,这一下分量还不轻,再加上盛筱淑体力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差点儿被这一下撞个仰倒。 好在身后的谢维安伸手扶住了她。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落在门边的池舟眼里,他微微敛去眸色,移开了目光。 一边的池南和孟婉婉将他的变化收入眼底,心思各异。 旁边还站了徐安和桓老两个看戏的背景板。 这复杂又意味深长的一幕却被盛筱淑完美错过,她忙着安慰司回浅茴。 这次确实是让他们担心了,浅茴先不说,连一向冷静的司回眼眶都有些泛红,看来是吓得不轻。 “好了好了,娘没事了。” 盛筱淑一手摸着一颗小脑袋,笑着说:“不放心的话,浅茴给娘诊诊脉?” “我要!” 浅茴将她的手抓过去,凝眉看诊,有模有样。 一会儿后,她却微微皱起眉头来。 这下屋里的人一颗心全都往上提了提,都知道浅茴的本事,难道盛筱淑身上还有什么暗伤不成? 谢维安立马问:“浅茴,你娘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脉跳得好快 浅茴用手指戳着下巴,语气疑,“娘已经不发热了,身上也没什么伤。但是为什么心脉跳得这么快呢?” 盛筱淑:“……”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让浅茴给自己诊脉! 她感觉好几道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尤其是身后,炙热得令人无法忽视。 谢维安忽然说:“浅茴别担心,你娘这是正常现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让盛筱淑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就这么明显吗? “正常吗?” 浅茴眨巴着天真无辜的大眼睛,可是她都没有在医书里面看到过,林先生也没有讲过这样的症状呀。 不过既然是谢叔叔说的,那应该没错。 她点头道:“好吧。” 盛筱淑松了口气,她真怕浅茴这个时候发挥刨根问底的精神。 “时间不早了,你和哥哥去休息吧。” 司回点点小脑袋,知道大人们可能还有事情要谈,于是带着浅茴先回屋去了。 二宝的门刚刚关上,盛筱淑就听见孟婉婉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的声音,“谢维安!你怎么会在这。” 啊哦。 盛筱淑想起来了,这还有个认识谢维安的令阳公主。 风婉婉现在的心情简直不能单纯用“震惊”二字来形容。 她离京城远远的,走了这一路都没跟几个人打过照面,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本以为谁都不认识她的小镇,自以为算交了个朋友。 结果这个人竟然认识谢维安? 而且看起来关系还很不一般。 难道她离京这么远,竟然还是在父皇的监视之下吗? 谢维安扫她一眼,淡淡道:“我不是为了公主而来,皇上也没有派人跟着殿下,您该做什么就做,没人打扰您。” “喂,你!” 风婉婉下意识地看向池舟。 他听到公主二字只是挑了挑眉,虽然惊讶,但并没有别的表示。 她便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不甘,知道她是公主居然都没能让他流露出更多的情绪。 谢维安越过风婉婉,对桓老点了点头,后者也对他行了一礼。 两人看上去交情不错的样子。 桓老道:“小姐放心,右相所言不差。” 风婉婉闻言这才收起了脾气,同时另外一个疑问浮上心头,她的目光在盛筱淑和谢维安身上骨碌碌转了两砖,忽然问:“不过谢维安,你居然敢瞒着父皇在这娶妻生子,前阵子父皇还说要给你指门好亲事,结果你孩子都这么大了,胆子真大。” 语气里莫明带上了几分佩服和羡慕。 盛筱淑默然片刻,开口道:“司回浅茴不是……” “臣的事情和公主应当无关吧。” 谢维安的语气说不上客气,但是风婉婉居然也不生气,反而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的也是,你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不告密,生八个孩子我都不管。” “……” 盛筱淑第一次见到如此口无遮拦的公主。 沉默了一会儿后,池舟上前说:“姑娘,衙门那边来了人,还在门外,已经守了一下午了。” “有这回事?” 盛筱淑看了一眼谢维安,她怎么不知道? 后者颇为无辜地看她一眼,悠悠道:“我进去的时候蒙了面,也没如何隐匿行踪,估计是高缘的人查到这了。” 这不就是劫狱? 她难以置信地问:“那衙门的人为什么不进来?” 池舟说:“衙门的人来了几趟,都被打回去了。” 在盛筱淑震惊的目光中,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动手。” 她看向谢维安,后者摆摆手道:“我也没动手,对付这几个人还不需要我。” 徐安默默道:“姑娘放心,衙门的人查不到证据动手的人和我们有关。” 这话不就是变相承认了吗? 她一个默默无闻,整日就会给人算算命的“影子大师”莫名其妙就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这些人可真是给她省心。 偏偏看着罪魁祸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她还真舍不得骂。 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误国吗? 盛筱淑深深体会了。 还好当初上学那阵没跟风早恋,不然她能不能拿到博士学位还不一定呢。 将放飞的思绪拉回来,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池舟把人放进来。 趁着池舟去开门,盛筱淑看向风婉婉和谢维安。 风婉婉:“别管我,我看会儿戏。” 谢维安:“你在这,我不走。” 得,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高缘心中是有些忐忑的,他刚一回来房间里就被人丢了两个大麻袋,一打开,一个杨雁行一个王武,旁边还放着厚厚一叠纸。 上面记录了王武趁他不在,拒绝那“影子大师”亲属探望、私自用刑、收受贿赂等等一系列证据。 至于那杨雁行,则附了一份十几里外一个巫医的证词:说杨雁行亲自在他那里买了能令人心神恍惚的毒药。 实打实的证据摆在面前,这个案子他一点力没出,居然就这么破了。 高缘还来不及高兴,属下人又来报,一个武功高强的蒙面人闯进大牢里将那“影子大师”给劫走了。 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满府的衙役大摇大摆地将人带走的。 这如何得了? 高缘当即将衙役分为两拨,一拨去查验那些突然出现的证据是否为真,另外一拨全力搜查这胆大包天的劫狱贼。 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案子的事基本确认,那些证据是真的。 “影子大师”着实是受到了冤枉,还在狱中受到了迫害。 同时,劫狱之人的行踪也查到了。 高缘觉得,此事确实是冤枉了“影子大师”,衙门自会道歉,但是这劫狱之人也不能轻易放过。 于是带了衙役前来抓人。 结果居然被一群蒙面人给打了! 高缘不服,又调了更多的衙役,结果却没有丝毫改变。 次数一多,他也回过味来了。 这群人训练有素,功夫高绝,却刻意没下重手,只是不让他们进去抓人。 他怎么觉着,这里边的人仿佛根本就不怕他呢? 难道这劫狱的,是什么大人物?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协议 还没抿出个眉目,那扇打了一下午都没能打开的门,开了。 高缘和他身后的一众衙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大门后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但是面容冷峻的青年。 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院子里的活人。 但是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 池舟冷眼扫过他们,让开了门,那意思:“我家主人请你们进去。” 他一说话,高缘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日在公堂之上,和那“影子大师”在一起的男人吗? 他脑子里的疑惑忽然连成了线,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但是池舟可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见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耐烦地皱皱眉:“麻烦不要让我家主人久等。” 高缘:“……” 他才是那个父母官好吗? “我的人能带进去吗?” 池舟点头,:“可以,但是让他们不要吵闹。有人已经睡下了。” 于是高缘在满腹疑惑中带着两个亲卫走进了这扇他们之前攻了多次都不得入的大门,院子布置得很精致,就是廊道右边那一块空地居然种满了菜,明明种花更好看吧。 穿过前院,一个女子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判官大人。” 确实是“影子大师”无疑。 她身后还跟了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一句话没说,但是气场强得令人根本忽视不了。 男人稳稳地替“影子大师”撑着伞,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没施舍给旁人一眼,仿佛他眼中全世界就只有这一个人似的。 “判官大人请进吧。” 跟着她进了屋,高缘才发现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模样明艳神情骄纵的少女,一个存在感极低,他差点儿直接忽视过去的老人。 盛筱淑道:“这二位是我的……朋友,高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想说介意,但是直觉告诉他,说了也没用。 片刻后,他平定心神道:“既然姑娘也在这里,便可以将事情说清楚了。陈宁轩的案子,确实是衙门冤枉了你,但是大徵有法度在上,劫狱乃是重罪,还请姑娘把那人叫出来。” 盛筱淑点头称是。 “您说的对,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家里也是吓了一跳,虽然确实是那人救了我,但是我支持高大人把他捉拿归案,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开口!” 她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派坦坦荡荡的样子。 高缘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狐疑地说:“姑娘的意思是,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谁?” 盛筱淑比他还疑惑,:“自然是不知道的,不然怎么敢让高大人进来呢,对吧?” 高缘身边的一个亲卫道:“肯定是你已经将那贼人藏起来了!” “不敢不敢。” 她摆摆手,说:“这位官爷,这样的话说出来是要讲证据的,听高大人说,已经查实我是被人陷害的,难道还要再陷害我一次吗?” 高缘制止了手下人,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如果姑娘毫不知情,门外阻拦我们的人又是谁?” “啊,那个啊。” 盛筱淑合掌而笑,:“不瞒高大人,我算卦看相,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您知道的,江湖人嘛,最重的就是一个义字,听说我有难,便前来相助。我方才才醒过来,得知这件事后连忙就让高大人进来了。” “那姑娘的意思是,那劫狱之人也是你的江湖朋友?” 她拧拧眉头,:“我确实是如此猜想的,只是具体让我猜是谁,那实在是办不到。有好些人都只是萍水相逢,我连名字都已记不住了。” 高缘沉默了。 一边看戏的风婉婉小声地“哇哦”,之前只知道盛筱淑算命算得准,这睁眼说起瞎话来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某不知名江湖朋友目光含笑,自豪和骄傲都要从嘴角溢出来了。 盛筱淑稍微正色了一点,悠悠道:“不如这样吧高大人,陈宁轩的案子我不会再追究,此事往后也不会再提起,而您就当是我的朋友救人心切饶过一回,毕竟我确实差点死在您的牢房里。” 片刻过后,高缘带着人离开了。 还顺走了一把伞。 风婉婉靠在门边,叹为观止:“还真让你把人给说动了。” 盛筱淑笑笑。 她知道高缘是个好官,也是个聪明人。 抓错了人,这个人还差点儿在牢房里被害死,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他这个判官肯定是做不成了。 若是真的为了抓住一个穷凶极恶之徒,他丢了这乌纱帽便丢了,可对方确实没对衙役下重手,而且为的也是盛筱淑这个无辜之人,从结果上来看是做了好事。 盛筱淑那番话就是告诉他,只要他将劫狱这件事掩盖过去,自己就会站出来给衙门说好话,既能保住他的官位又能保全一个“义士”,何乐而不为? 高缘有心气,但不傻。 这其中的道理他轻易就能想明白。 事情果然如盛筱淑所想的那样,第二天一早,衙门就送了信来,告知了她升堂的时间,让她准时去参加。 这便是达成协议的意思了。 到了那天,衙门还专门派了人来接。 盛筱淑花了好一番口舌才说服谢维安不要跟自己一起去。 这几天她听谢维安说了些朝廷的事,他这次去瀚州是奉旨而行,本应在完成任务后立马回京的,结果他收到徐安的消息后马头一转,来了福溪。 虽然不是件大事,但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也是够麻烦的。 而衙门毕竟是朝廷的地盘,说不准里边就有人曾经瞻仰过他的尊容。 谢维安耐心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句:“我不能去,那个叫池舟的小子怎么能跟你一起去?” 盛筱淑失笑,:“右相大人,这件事没完了是吧?” “这叫避免可能出现的风险。” “是是是。” 她没好气道:“可是我怎么听说皇上要替某人说亲来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片刻,最后都憋不住笑了。 谢维安替她整理好头发,:“好了知道了,你快去快回,小心点。” 她咧开嘴:“好嘞!”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诛心 升堂和盛筱淑预想中的大差不差。 谢维安的人办事效率很高,需要的一应证据全都摆到了高缘脸上。 两日不见,杨雁行整个人憔悴了许多,鬓边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唯有那双眼睛里边冒出来的怨毒像幽幽的鬼火一样,死死地粘在盛筱淑身上。 好像她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盛筱淑造成似的。 盛筱淑别开目光,没有理会。 按照约定,她在百姓面前“解释”:自己之所以在升堂前就从大牢里出来,是因为体弱,高大人查清事实后便让她先出狱治病。 又加上了一通对高缘的感激和赞美之词,说得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杨雁行和王武面对她这番说辞自然是不认的,可惜亲手毒杀亲夫的罪名一扣下,他们说的话自然是没人相信的。 这案子已然明了。 杨雁行因为某种原因亲手给自己的丈夫下了毒,让他精神错乱跳河而死。王武则是在背后怂恿和包庇她的人。 至于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在搅水,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啪!” 惊堂木一拍,高缘厉声道:“……以上罪行种种,将此二人暂收押入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结束后,盛筱淑叫住了想要去叫马车的池舟,:“我还有件事要做,你跟我一起吧。” 池舟点点头,也没问是什么事。 看着走近的盛筱淑,高缘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姑娘还有何事?” “我想见见杨雁行。” 不等高缘多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乱来,你可以派个放心的人看着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吧。” 片刻过后,地下三层的大牢里。 高缘确实派了个他相信的人跟着盛筱淑——他自己。 “出了王武这回事后,我也不得不多个心眼。” 盛筱淑敷衍地点头,:“说的是。” 经过一个转角,他们看见了杨雁行所在的牢房,巧的是,恰好就在盛筱淑之前那间的隔壁,对门相望。 她走过去,看见杨雁行蜷缩在牢房一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窗,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看上去都有些入魔了,连三个大活人站在了牢房前面都没有发现。 盛筱淑伸手拉了一下门锁上的铁链。 杨雁行猛地转过头,看见是她,整个人都应激了一样,一下子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是你!” 她恶狠狠道:“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饶是高缘自认判案无数,见过的人千奇百怪,杨雁行这样逮着一个全然无辜之人这么恨的也是第一次见。 盛筱淑没有在乎她的态度,平淡道:“我来只是想问问你,让你陷害我的人是谁?” 陷入疯癫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就提心吊胆地活着吧,你,还有你身边的人全都要遭殃!” 池舟上前一步,喝道:“闭嘴!” 这一声他带上了几分内力,杨雁行脸色一白,竟然受不住地吐了出来。 盛筱淑眉眼渐渐冷了下来。 即使杨雁行害过她,她也并不如何生气。 但是诅咒她身边的人,不可以。 她往前一步,蹲了下来。 杨雁行白着一张脸,只是瞪着她:“我什么都不会说!” “无所谓。” 盛筱淑盯住她的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 女人疯狂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错愕。 “你为什么会嫁给陈宁轩,真的是因为所谓的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吗?” 杨雁行仓皇的瞳孔忽然放大,像是忽然被抓住了尾巴的猫。 她悠悠的声音继续着:“还是因为他姓陈?” “你,你胡说什么!” 盛筱淑没理会她,自顾自说着:“但是你们成亲过后你才发现,陈宁轩只是陈家一个小旁支,没有地位也没有财势。人前恩爱的你们背后有过多少争吵?陈宁轩一次又一次地包容你,讨好你,你是怎么对他的?” “不,不是的。” 女人神经质地摇着头,狠狠咬着下唇,一步一步往后挪。 “然后你们有了孩子,是个男孩,健康可爱,白白胖胖……但是他死了,为什么?” 盛筱淑紧紧盯着杨雁行的眼睛,不让她有逃避的机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难道不是你想摆脱陈宁轩,亲手害死了他吗?” 这话一出,池舟和高豫皆是悚然一惊。 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仿佛见了鬼似的杨雁行,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难道真的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是,是他自己太脆弱,对,对!” 盛筱淑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逃。 “那个孩子太脆弱,陈宁轩呢?他是怎么从一个正常人变得那般疯疯癫癫,你给他下药的时候可有想起过他曾兢兢业业养家,给你买胭脂水粉和新衣裳。” “陈宁轩傻吗,孩子没了,自己的身体也没来由地每况愈下。他竟从未想过怀疑你,你跟他说来我的风水屋就能找到儿子,他便信了。” 杨雁行的眼里的惊恐越发浓郁,简直要浓成一团化不开的墨似的,她挣扎着要往后退,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盛筱淑忽地放轻声音,说出来的话却诛心见血:“杨雁行,陈宁轩死在福溪里,你可曾去看过他?” “我,我,我……啊!” 她忽地尖叫起来,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崩得粉碎。 除了撕心裂肺地喊叫,她什么都做不了。 一停下来,陈宁轩那双温和敦厚的眼睛就浮现在脑海里。她想说不是的,她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是陈家宗室,谁让你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盛筱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淡淡补了句:“不管你想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放开了杨雁行的手,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却已经没有力气往后退了。 她柔和了声音道:“如果你还有点未泯灭的良心,应该知道撺掇你给陈宁轩下毒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问题 盛筱淑站起身来,对目瞪口呆的高缘道:“等她冷静下来后再审问,应当会有收获。” 说完,她叫了池舟:“我们走吧。” “等等。” 她停住脚步。 高缘问:“姑娘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盛筱淑点点下巴,:“本来是猜的,不过看她的表现,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猜的? 这要怎么猜! 高缘怀疑这人在忽悠他。 盛筱淑也很无辜。 她方才说的,确实有一大半都是建立在猜测之上的。 只不过这里面牵扯到了一点心理学的东西,这个她怎么解释? 其实第一次升堂的时候见到杨雁行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这个人对她的恨意来得太过明显和浓烈的。 然而当时案件真相还未水落石出,这样的恨没有理由。 盛筱淑确认自己没有给陈宁轩下药的情况下,她能想到的也就是所谓的心理补偿机制。 杨雁行通过将所有的恨意和不满转移到她身上,以此来逃避如影随形的罪恶感。 至于他们孩子的事情,这也是猜的。 因为杨雁行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对孩子去世的伤心难过,她便猜这女人并不在乎孩子,而作为母亲怎么能不在乎孩子的死活?只可能是她知道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而且跟她自己有关系。 当然,这些都是没办法解释的。 因此面对高缘的疑问,盛筱淑只是笑笑,:“真的是猜的,刚才只不过是在诈她。我要是真那么神通广大知道所有的细节,还能被她和她背后的人陷害入狱吗?” 这个理由倒也说的通。 高缘迟疑的瞬间一下,盛筱淑立马拉着池舟离开了。 回程的马车上,她感觉到池舟疑惑的目光。 “怎么,你也有想要问的?” 池舟想摇头,但是他本也不擅长说谎,一时间卡了壳,摇头也不是,不摇也不是,显得有些无措。 盛筱淑“噗嗤”笑出了声,:“想问就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 他这才开口,:“之前,姑娘不是说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吗?” “嗯。” 盛筱淑点头,叹道:“大概率还活着,只是这件事杨雁行应该是不知道的。这对陈宁轩来说也是一种慰藉吧。” 多年以前,他可能路过一座桥时无意间往下一看。 年轻美丽的姑娘在溪边洗衣服,也正好抬了头。 这便是缘分的开始,只是这结局,当真配不上这般的初遇。 更有甚者,也许最初的相遇也并不单纯,而是杨雁行计划中的一环。 自然,这些都是高缘要去头疼的事情了。 “吁——”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盛筱淑和池舟都是一愣,应该还没到家吧。 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姑娘,万朽斋那边围了很多人,把路给堵住了。” 她一惊,连忙掀开帘子看去。 果然见隔了一条街的万朽斋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大多都是穿着短衫布衣农民打扮的人,扛着锄头举着镰刀的样子颇为吓人。 盛筱淑狠狠皱了下眉头:“司回在店里吗?” 池舟立马答道:“没有,前两日为了照顾您累着了,小少爷和小小姐今天都在家休息。” 她这才松了口气。 “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池舟翻身下了马车,往万朽斋走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 “怎么了?” 池舟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这些人都是来找大祭司的。” 大祭司? 盛筱淑脑子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这是说的自己。 原来当初她搬家来到镇上,原本就很低调,还特意隐藏了自己家的住址,再加上她前几次以大祭司的身份露面时间都很短,所以大家虽然知道有这个人,但是除了福溪村的村民,镇上很少有人知道她的长相。 也就之前在万朽斋的时候有零星几个人认出了她,也被她拜托保密了。 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知道大祭司就是万朽斋的老板娘了? “是土地出现了问题。” 盛筱淑一愣。 池舟三言两语将听来的告诉了她。 去年福溪天灾水患,是盛筱淑和谢维安一起解决的。 自从排水和蓄水工程修建完以后,福溪一带抵御天灾的能力强了不少,那场百年难见的大风虽然摧毁了很多房屋,但是田地却没受什么影响。 今年也没见什么灾害,春耕也很顺利,按理来说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才对。 但是近几天田里的庄稼非常奇怪,本该青翠成绿的禾苗不知为何纷纷开始枯黄,一枯就是一大片,这在这个时节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百姓们都慌了,不得其法,慌忙间想起来了曾经救他们于危难中的盛筱淑。 不知道是从谁那开始传的,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了大祭司在万朽斋,于是就有了他们现在看见的这一幕。 说完后,池舟投过来一个好奇的眼神。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 原来姑娘和那位谢公子……不对,右相大人,这么早就认识了,还一起并肩作战过,难过两人关系这么好。 原来她不仅仅会算卦占卜之能,还能设计出那么神奇的工程。 盛筱淑没察觉到他的心思,她现在在思考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 禾苗枯黄的原因不少,虫害、积水和营养不足等都可能导致这个现在,不亲眼去看看还真确认不了。 她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去告诉阿庄阿严,让他们疏散一下门口的百姓,就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有结果之后会通知大家的。” 车夫应声去了。 池舟拉起缰绳道:“姑娘,我去驾车。” “嗯。” 回程的路上,盛筱淑在脑子里将所有的可能性都默默列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以前看的那些书就派上用场了,一列出可能性,解决的办法也能很快地对号入座。 不长的一段距离,到家的时候,盛筱淑已经基本心里有数了。 一下车,发现谢维安在等她。 “如何,顺利吗?” 盛筱淑点头,将万朽斋的事情告诉给了他。 谢维安闻言也皱起眉来,他刚回来就赶上这事,也是凑巧。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寒心 福溪边,一道一道的水田千层蛋糕一样铺陈开来,颇为壮观。 溪水往边上数第三层的梯田里有块大石头,落在稻田里,看起来相当突兀。 盛筱淑蹲在石头上,凝神盯着某处的禾苗,看得十分认真。 谢维安双手抱胸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心甘情愿给她打下手。 原本以为即使是她,对这种田地间的东西也不会十分熟悉,结果她再一次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你已经蹲了很久了,腿还好吗?” 被他这么一说,盛筱淑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蹲麻了。 谢维安叹了口气,一手虚虚环住她的腰,另外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柔声道:“慢慢站起来。” 这个姿势有些说不出的暧昧,盛筱淑脸颊微微一烫,下意识地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说完,已经麻木的退不争气地一软,这下好了,彻底倒进他怀里了。 谢维安低低地笑了一声,稳稳地将她扶了起来,相当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如何,看出什么来了?” 她站稳了,捋了捋头发后才一本正经地说:“排除了虫害的原因,具体的我还得下去看看才行。” “好,我陪你。” 盛筱淑惊讶,:“你下过田?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谢维安:“……” “不知道了吧。” 她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场子,一边挽裤腿一边说:“那就好好在这等着吧。” 看着他一脸吃瘪的表情,盛筱淑满心暗爽,快乐地丢下他下田去了。 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去,到了近前,她先是挖了一块土壤出来闻了闻,仔细看了水田里的水,然后才开始看叶片和根系。 她一一检查过去,看得分外认真,粮食和收成对百姓们有多重要,她再清楚不过了。 看着看着,她逐渐发现了端倪。 禾苗不是普通的长势瘦弱、整体枯黄,而是从叶片开始,病势逐渐往下。 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大人。” 徐安忽然来到谢维安身边,:“很多村民往这边来了,看情况不太好。池舟已经过去了,他会想办法先拦一下。” 谢维安“唔”了一声,点点下巴,丝毫不惊讶的模样。 “大人,早有预料?” 他目光不离水田里忙碌的盛筱淑,淡淡道:“陈宁轩的案子还没结,她在万朽斋的消息就被人曝得人尽皆知,我不相信巧合。” 徐安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想用这件事拖住盛姑娘,不让她继续追究杨雁行背后的人?”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拖延时间,查出来也是迟早的事情。难道是对方想逃? 这样的话倒是正中他的下怀,现在福溪周围都是影卫,但凡有人想逃,立马就会被发现,也省的高缘再去头疼了。 谢维安没有说话,只是眉眼渐渐渗出了浓重的寒意。 徐安默默打了个寒颤,摸了摸鼻子,完了,大人这次是真生气了。 他现在反而不担心找不找得到那所谓的幕后黑手了。 “那现在怎么办,那些村民要过来了。” “来者不善,我先带她回去,这边你来善后。” 徐安低头,:“明白了。” 盛筱淑直起已经弯麻了的腰,还没站稳身后忽然吹过来一阵风。 “啊!” 腰上一紧,谢维安将她拦腰抱起,几个雀落就把她带到了岸上。 盛筱淑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谢维安也没瞒着她:“来了点麻烦,带你避一避。”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梯田对面就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隐隐看得见都是些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 盛筱淑不傻,立马明白了情况。 能让谢维安说出“麻烦”二字,那些村民们肯定不是奔着慰问她的辛劳来的。 再联想到这个无比凑巧的时机,不难猜出是有人撺掇着村民来针对她。 理由并不难想,无非就是田地里出现的问题跟她之前修建的排水蓄水工程有关之类的。 盛筱淑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她认真为之付出的,好像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馈。 虽然她并不渴求什么理解和回报,但是这种一片真心被辜负的心情,确实不好受。 她垂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他们不相信我。” 谢维安两只手抱着她,于是用下巴碰了碰她的额头,柔声道:“你没做错任何事,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我们先回家,后面的事情我会解决。” “嗯。” 直到耳边风声渐起,盛筱淑才反应过来:“等,等等,你难道要抱我回去?” 谢维安挪揄道:“你的鞋我没拿,难道你想赤着脚跑回去?” “那,那你……” 他抱着盛筱淑的胳膊紧了紧,低低笑道:“就你这几两肉,瞎担心什么?” 盛筱淑垂眸,听着耳边的风声和近在咫尺稳定又炙热的心跳,忽然觉得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 回到家后,一直等到晚上,池舟和徐安回来了。 将白天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和盛筱淑猜想的区别不大,那些村民确实认为,排水蓄水工程修建之前地里就没出过这样的事,一建成后就有了问题,肯定是这工程的原因。 池舟默默补充了一句,:“当真是不识好人心。” 已经修养了大半天的盛筱淑心态已经调整过来了,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也彻底释然。 是啊,只要她身边的人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足够了。 徐安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找不到盛姑娘,还是会去万朽斋的。” 谢维安看了看盛筱淑,却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盛筱淑自己道:“再等等吧,既然是有人针对我,应当还有后续。” 话说到这,徐安和池舟点点头,现在确实只能这样了。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 谢维安绕过小院子,来到了中庭的长廊。 果然看见盛筱淑坐在椅子上看着月色发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有什么想说的?” 盛筱淑撇撇嘴:“明明是你有想说的话没说吧,刚才在徐安面前欲言又止的,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夜话 谢维安沉默半晌,说道:“你有选择,以你的聪明应当知道问题的关键还是能不能解决田地里的问题。如果你选择解决,目前自然不是困境。如果你不想摊上这件事,我就带上你和司回浅茴一起走。” 盛筱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怀疑我的能力,万一我根本解决不了呢?” 他扫过来一个“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 “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是,我也乐意看见你柔弱的一面,反正有我。” 他话语中的认真让盛筱淑心里一惊。 低头研究了半天脚尖,她忽然说:“我还以为你会建议我解决田地里的问题。” “为何?” 谢维安道:“既然百姓们不愿意相信你,你自然没有那个义务去为他们解决问题,我看起来像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对这番话很震惊:“可是你不是一直都为了百姓殚精竭虑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为了我的能力给我演苦肉戏呢。” “你这都知道了?” 她无语,:“我又不傻。” 那时候不知道谢维安的身份,在见识到他的身手和手里的势力后,鬼才相信他会在福溪一个小小的村子里吃瘪到重伤,需要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救。 只不过后来她也知道谢维安并没有存什么坏心思,一起相处的时光也是真的,渐渐地也就释然了这件事。 谢维安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无奈道:“这么聪明怎么喜欢钻牛角尖呢。” 顿了顿,他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拜官入仕,大徵江山凝聚了谢家众多先人的心血。我身为右相,自然要尽职尽责。百姓是芸芸众生,大多数都是一生汲汲营营于眼前一亩三分地的普通人,只看得清眼前的利益。我父亲告诉我,守护住这眼前的几分利益,便是官的意义。” “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要喜欢他们每一个人。” 他话锋一转,:“我就喜欢你这么一个姑娘。” 盛筱淑:“……” 还她刚才认真听讲的真心! 谢维安收了她无声的瞪视,说道:“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件事,我会去找别的能人异士,如果今年的收成真的出了问题,自会有朝廷的救济和补给。福溪的百姓会吃点苦头,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明白了?” “不明白。” “你……” 谢维安叹口气,还要解释,盛筱淑忽然说:“不过我知道了别的东西。” 面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为她考虑,考虑她的心情和想法,也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 只要知道这点,她便没有苦恼和纠结的必要了。 “什么?” “不告诉你。” 谢维安:“……” 她笑了笑:“我确实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再过个两三天就能拿出解决的办法了。” 谢维安点点下巴,并不意味,反而还叹了口气。 盛筱淑:“干嘛?” “现在带你回京城的计划泡汤了。” 她:“……那真是可惜了呢。” “我说真的。” 谢维安的语气忽然低落了下去,:“再过几天我得回京一趟,下次来找你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件事盛筱淑之前也想过了。 他这个从瀚州“偷跑”过来的右相大人,能在福溪镇逗留这么久本来就很不容易了。 所以盛筱淑也对这一天的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因此她只是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 盛筱淑在家里呆了几天,偶尔让谢维安用他神出鬼没般的轻功带自己去各处的梯田查看。 她消失了几天,万朽斋就被堵了几天。 不停地有人前去万朽斋找人,而且态度越来越不好,要不是阿庄阿严是见惯了大风大浪,而且徐安还另外派了几个人过去守着,估计早就发生流血冲突了。 盛筱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司回。 她现在已经将万朽斋交给了他,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他受的影响更多。 但是司回不仅一点不在意,还反过来安慰她,:“对我来说,娘才是最重要的。” 浅茴还贴心地给她准备了药膳和安神茶。 呜呜,有孩子如此,她还愁什么呢? 于是盛筱淑更加打了鸡血一样每天穿梭于各块田地里,忙碌了几天,就在她确认自己的猜想没错的时候。 衙门那边来消息了。 高缘派人来传信,杨雁行冷静下来后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包括到底是谁让她给陈宁轩下药后嫁祸给盛筱淑。 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复杂一些,因此高缘请她去一趟衙门,见面详谈。 她原本没想亲自去,但是谢维安让她还是去一趟。 百姓那边固然重要,但此事关乎她的安危,也不能马虎。 盛筱淑一想是这个理,便改头换面披上自己的袍子去了一趟衙门。 这次谢维安没有跟她一起,于是她带上了池舟。 高缘在公堂的后堂接待了他们。 短短几天不见,他脸上丝毫没有案子破获的喜悦,反而又多了几分憔悴,下巴上的胡子都长出来了,看得出来精神状况不是太好。 盛筱淑也没那么在意,还是出于礼貌询问了一下,:“高大人怎么了,案子有别的问题?” “啊不不不。” 高缘连忙摆手,他拿出一卷密封好的竹册递给她:“这里边就是我们调查出来的全部真相了。至于我……唉,大师可能不清楚,最近镇上又不太平了,我们的大祭司忽然失踪,不见人影。百姓们都围到万朽斋去,天天闹事,怎么劝都不听,唉,这怎么办吗?” 盛筱淑:“……” 大祭司本人礼貌性地附和了一声,:“是啊是啊。” 然后专心致志地看手里的东西去了。 高缘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诉苦,在旁边碎碎念地喋喋不休起来。 “你说这大祭司也是,多少出来露个面嘛,实不相瞒,我还挺喜欢万朽斋卖的那些东西的,我家夫人天天念叨着要买一盏琉璃灯回来,现在也没办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决…… 第一百三十章 巧合 盛筱淑一目十行地看着竹册上的内容,在看到某处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凝,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名字。 甄云。 杨雁行最开始的的确确是因为陈宁轩的这个姓氏才答应嫁给他的,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和盛筱淑猜想的大差不差。 那天,就是这个叫甄云的人找到她,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去买药。 并且传授给了她全部的计划。 他说:这件事过后,杨雁行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而且还能彻底摆脱陈宁轩,以她的样貌和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大可以再改嫁,拥有更好的人生。 杨雁行相信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盛筱淑不认识一个叫甄云的人。 但是跟她有过节,还姓甄的人,她确实知道一个。 甄半仙。 那个在采春节上被自己比下去的红仙。 现在想来,甄半仙能坐稳红仙这个位置,应当也是有人在背后相助才对。 是……薛家? 想了一会儿后她摇摇脑袋,现在还不确认这个甄云是谁就在这乱猜很危险,容易钻牛角尖。 她问还在喋喋不休的高缘,:“这个甄云,有画像吗?” “啊,啊?哦。” 高缘终于想起来了他应该做的事情,轻咳一声后摇摇头:“没有,这个人我们在名册里面没有发现,已经派人去查了。大师对这个有眉目吗?” “唔。” 她斟酌道:“不确定。关于这个人,杨雁行还说别的了吗?” 高缘仔细回想了一番,边想边说:“这个人找到她的时候是蒙了面的,要不是她有一定的警惕性,现在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是个男的,中等身量,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 这个描述跟甄半仙倒是对得上,但是光凭这个也无法将两个人重合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小事。” 高缘迟疑着说:“但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没事,您说。” “是这样的,杨雁行说那个人靠近她的时候,她在那个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桃花的味道。” 高缘说:“但是你也知道,桃花花期刚过,镇上但凡去过溪边桃林的人身上沾点味道都很正常,没办法靠这个查出对方的身份来。” 盛筱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心说那可不一定。 桃花又不是香水,碰到一下就能沾上味道。 而且从杨雁行的描述当中,她当时应该是比较慌乱和惶恐的,能让这么一个六神无主的女人第一时间就注意到的香味,应该并不一般。 她想了想,问:“镇上有没有什么,卖桃花或者相关胭脂水粉的地方?” 高缘愣了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想法。 “很可惜。” 他无奈道:“镇上卖胭脂水粉的店家和铺子确实有几家,但是以桃花为主的我印象中基本没有。而且他一个大男人,不能每天往自己身上涂胭脂水粉吧?”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 “也有道理。” 她看完竹册,打算把东西还给高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想到的不是关于桃花,而是另外的事情。 之前她和谢维安一直以为陈宁轩和万朽斋的事情背后都是同一个幕后主使,不然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哪来那么多对她心怀不轨的人天天盯着她祸害。 时机还这么凑巧。 但是她忽然想到,如果甄云真的就是那个甄半仙,他其实是不知道“影子大师”就是盛筱淑的。 从一个完全旁观的人的角度来说,比如高缘,陈宁轩和万朽斋,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事件的主人公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还能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地吐槽大祭司呢。 如果这是这样,倒也能够解释徐安的那个疑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难,毕竟拖延时间完全没有意义。 可是如果这件事真的就纯粹是个巧合,一个看不惯“影子大师”的人,和一个看不惯盛筱淑的人,分别做了一件事,然后恰好撞一起去了。 听起来相当匪夷所思。 但是某英国名侦探不是说过吗: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可能,剩下的一个无论多么离奇,就是真相。 高缘她的手忽然顿在半空,连忙问:“怎么了,大师是想到了什么吗?” 盛筱淑回过神。 如果她刚刚的想法是正确的话,甄云就是甄半仙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因为她作为这什么“影子大师”的时候,拢共也没得罪几个人。要么是私人恩怨,要么是同行眼红,甄半仙一人占俩。 面对高缘的疑问,她想了想说:“不确定,但是我建议你查查甄半仙。” “甄半仙?” 这个名字不在高缘的记忆范围内。 “红仙知道吗?” “啊!” 高缘一拍手掌,恍然道:“是他!但是你是怎么想到的,不会就因为人家也姓甄吧?” 盛筱淑站起身来将竹册往他怀里一塞:“高大人去查查不就知道了,对了,给你个建议,查的时候小心点薛家的人。” “啊?” 他还有点发懵的时候,盛筱淑已经步履飞快地推开房门,离开了。 池舟守着马车在门口等她。 “去万朽斋。” 池舟什么也没说,点点头。 盛筱淑趁着这个空当,给自己换了身衣裳,摘掉脸上和头上的装饰。 快要到的时候,她让池舟停下马车,吩咐道:“去把徐安叫过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池舟有些犹豫。 “放心吧,有人在看着我呢。” 虽然她和池舟都没察觉,但是她知道,谢维安肯定派了人守在她附近。 池舟背着身,脸上划过一丝落寞。 他跳下马车,没让盛筱淑看出来异样:“那姑娘稍等。” “嗯。” 池舟的动作果然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匆匆忙忙地来了。 “这么快?” 盛筱淑以为最少也要半个时辰的。 徐安解释道:“右相吩咐了,让我这几天就等着姑娘你的调遣就是。大人说如果姑娘只单独叫了我,肯定是不方便让他出面,他在家里等着你。” 好吧。 不愧是他。 她嘴角扬起一个微笑,转瞬即逝。 第一百三十一章 煽动 盛筱淑换了装束,想了想,还是从马车角落里找出一个不知道何时买的面具扣在了脸上。 马车外守着的两人全都面露不解。 她叹了口气,:“大祭司这个身份,能带来尊重和敬爱,也能带来不少麻烦。这件事过后我还想过平淡日子呢,还是不要太招摇了。小舟,你就不用跟我们去了,在这等会儿吧。” 池舟点点头。 他是会经常出现在“影子大师”身边的人,现在确实不好出面。 盛筱淑和徐安两个人朝着万朽斋走去,几天没来,附近还多了一队官兵,估计是拿来发生冲突时控场用的。 联想到高缘的话,他也确实为这件事焦头烂额了。 在徐安的保护下穿过亢奋拥挤的人群,盛筱淑来到了万朽斋门口。 大门关着,阿庄八方不动地守在旁边,他右手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洞口。 为了避免激动的百姓们损坏店里的东西,这两天万朽斋都没有开门,若有想要买东西的,便写了纸条附上地址和银子一并交给阿庄,他通过这个小小的洞口将东西放进去。 过个半天左右,万朽斋再派人将东西送过去。 这法子是盛筱淑提了一嘴,没想到阿庄阿严他们做得这么好。 也多亏了这样,哪怕被堵了几天,万朽斋的生意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只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阿庄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老板娘那边怎么样了。 “阿庄。”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徐大人也站在她旁边。 他呆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拉高了声音,:“老板娘?” 话一出口他立马压低了声音,这后面站着的,可都是要找她的人呢。 盛筱淑说:“没事,我今天来就是将这件事做个了结的。” “等等,等等,我刚才好像听到这人叫老板娘了!” 隔得近的人大喊一声。 喧闹的人群顿时被这个消息砸得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站在阿庄面前的盛筱淑。 大白天,也不是什么节日还要戴个面具本来就很可疑了,再加上一声“老板娘”,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当即就有先前喊得最凶的一个人盯着她的背影问:“你是……大祭司?” 盛筱淑转过身,承认得很痛快:“是我。” 喧闹再起,但是这次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还是刚才那人,冷笑一声道:“大祭司可真是个大忙人啊,我们在这守了这么多天才等到您,您还戴了面具,难道是心里有什么鬼,羞于见人吗?” 这话说得就十分不客气了。 但是盛筱淑毕竟曾经引发神迹,还三番两次从天灾下帮助了十里八乡的村民。 因此众人都沉默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附和。 盛筱淑稳了稳脸上的面具,也不知道是谁买的,尺寸跟她不合,松松垮垮的仿佛随时要掉下来。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面具,然后才道:“近来染了点怪病,不便见人。” 那人眼看自己的话没有得到附和,脸上有本来就有些挂不住,闻言立马甩出大招,:“大祭司身为天降神女,竟也会染上所谓怪病?还是说是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要躲起来不敢见人!” 徐安一皱眉头,往前一步,还没说话又被盛筱淑拉了回来。 她十分淡定地说:“你都说是天降神女了,既然已经从天上落下来了,我也要吃饭喝水,也有生老病死,生个怪病有什么稀奇的。至于亏心事,我可能确实做过,但是绝未亏欠过现在在场的每一人!” 顿了顿,她不等人群里的妖魔鬼怪反驳,径直道:“之所以几天未出现,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这几天都在调查田地里到底什么出了问题,这才耽误到今天。” “啊?这,原来是这样。” “大祭司果然还是心系百姓的。” “我就说嘛,大祭司不会不管我们的。” “……” “哼,话说得好听!” 还是方才那人,大声质疑道:“那大祭司调查了这么久,可能拿出解决办法,不然叫我们如何相信你?” 他一句话,又让百姓们开始犹疑不决起来。 这人几次三番针对,盛筱淑一开始还以为这人只是比较激进,但是现在看来可能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这才多看了此人一眼。 他属于那种很普通的长相,穿着粗布粗衫,中等身材,看起来就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农民,是放在人群里掠过一眼绝对不会再去看第二眼的那种人。 存在感只有在他大声说话的时候才会彰显出来,不说话的时候就完全不会引人注意。 盛筱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她知道徐安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人绝对有问题。 被她盯着,那人似乎有些不自在,又大声道:“怎么不说话了?是心虚了吧!” 盛筱淑道这才悠悠道:“若是没有找到方法,我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倒是这位……如何称呼?” 被点的人满脸不自在,避重就轻道:“大祭司找到了方法,不如说出来给我们大家听听!” 果然,对百姓们来说,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众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盛筱淑,期待她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 盛筱淑扫了那带节奏带得最厉害的人一眼,没有再继续追究关于他的事情,反正事后会有徐安他们去调查。 她点点下巴,:“跟我来吧。” “去哪?” “村里。” 盛筱淑带着一大群人离开镇子,来到了附近村子的田地边。 这几天过去,田里禾苗枯黄得越来也多,也难怪百姓们这么着急。 她走到田埂上,指着一片枯黄的禾苗说:“你们可能以为这跟排水蓄水工程有关系,实际上……确实有关系。” “啊?” 不小心脱口而出的是跟在她身边的徐安。 而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的是跟来的百姓们。 人群中又有人喊:“看吧,我都说了肯定是这什么工程的问题!”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温 眼看众人又要嚷嚷起来,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并不觉得百姓愚昧,只是因为牵扯到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利益,才会关心则乱。 但是让她有些遗憾的是,她这个大祭司,除了在祭祀的场合里,还真是没啥可信度啊。 盛筱淑双手往下压了压,淡然自若的样子仿佛往众人心里注入了一道清澈温柔的水流,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这才继续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段时间大家灌溉禾苗的时候,用的是蓄水池里的水吧?”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在场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有一个站在盛筱淑近前的老者犹豫了一下,点了头:“托大祭司的福,蓄水池里的水很方便,大家基本上都修了一条水渠直接将水引到田里,这样我们就能省出不少时间来了……大祭司的意思,是水池里的水有问题?” 盛筱淑摇摇头:“是水温的问题。” “水温?” 众人都一头雾水,这明显已经是超出他们日常理解的理由。 他们用了几十年上百年的水,从来没出过温度的问题。 盛筱淑耐心地解释:“蓄水池为了避免蒸发和污染,建在地下,温度比较低。但是这对田地里的禾苗影响其实不大,问题在于,最近一段时间接连下雨,温度湿度……咳,水温就一直升不上去,明白了吗?” 她之前到处走,发现所有禾苗枯黄的地方水温都远比别处要低。 从前肯定也有过禾苗生长的时节连续下雨见不到阳光,但是因为气候温暖,只要做好防涝就不会影响到禾苗的生长。 但是现在多了个蓄水池的地下水,大约只有几度,蓄积在某些本就阴凉湿暗的地方时,温度就会越来越低。 福溪的农作物已经适应了在温暖的气候里生长,这骤然的改变,当然会导致出现问题。 盛筱淑尽量用百姓们能够听懂的话仔仔细细解释了一遍,费了好一番口舌。 那老者犹豫着问:“那,那我们不能用那蓄水池里的水了?” “当然能。” 盛筱淑道:“要是不能用,修建来做什么。只要勤于疏通田间的水脉,慢慢地减少地下水的使用,等到禾苗适应了这个水温,之后再随便用,都没关系。” 她说完后,百姓们全都面面相觑。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盛筱淑说:“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自己来试试。” 相继有好些人都下田用自己的手脚亲自感受了一番,果然如她说的那样。 眼看众人的目光越来越信服,她又道:“你们可以回去试一试,大概过个七八天,就能和之前那样灌溉田地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我。” 她说得落落大方且十分笃定。 众人不由自主地就在心里信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她忽然说。 百姓们全都竖起耳朵听着。 盛筱淑微微一笑:“半个月过后,这件事大概就会完全解决了。到时候我会在百祭台宣布一件事,还望大家到时候都来凑凑热闹。” “那是自然。” “大祭司说了,肯定来!” “好!” “……” 扛着锄头镰刀的百姓们说完纷纷赶回家去,要按照她说的办法来试试。 不一会儿,众人就走了个没影儿。 盛筱淑对徐安说:“我们也走吧。” 两个人沿着田间的小路往回走,路上徐安忍不住问:“姑娘,半个月后不就是选举大祭司的日子吗?” 盛筱淑惊讶,:“你居然记得?” “在下不才,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比较感兴趣。” “要是圣公听到你说选举大祭司居然是细枝末节的事,估计得气死。” 盛筱淑微微一笑,回答了他的问题,:“是啊。要不是这件事,我都想不起来这个日子了。” 徐安皱皱鼻子,他总觉得盛筱淑话里有话,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有话直说,直截了当地问:“盛姑娘要宣布何事?” “既然选了那天,那肯定是要卸任啊。” 她长长的秀眉微微扬起,眼皮微掀,抬出了点俏皮狡黠的意味。 徐安猝不及防看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盛筱淑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煞有介事地想:之前没怎么在意,原来盛姑娘还真是个美人,嗯,不愧是他右相大人的眼光。 回到万朽斋门口,接上池舟。 三人先去了一趟万朽斋,阿庄阿严看见他们眼睛都亮了。 “老板娘,徐大人,池兄,没事吧?” 盛筱淑咧出一口白牙,给他们比了个耶,:“没问题,以后正常开店就行。可能还会零星有来闹事的,不用管。” “好嘞!” 阿庄阿严两兄弟忙着重新开店,盛筱淑就带着徐安二人上了二楼,进屋后她摘下面具,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擦擦捂出来的薄汗问徐安,:“那个人……” “姑娘放心。” 徐安知道她指的是在万朽斋门前煽动众人挑事的那个人:“已经派人跟上了,我注意到他跟大部队走到镇外的时候人就不见了,应该就是去找他的背后主使,如果真的是这样,很快就能有结果。” “那就好。”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结果就好了。 她却没想到,这个结果来得十分之快。 盛筱淑刚回到家,就有人给送来了一封信。 少年模样,一脸冷淡,好像别人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一样。 她认识,这是谢维安身边那个侍卫,叫白鹤。 自从谢维安回京后她也没见过他了,没想到今天会再见。 她接过信封,一边拆一边问:“这是你的家主让你给我的吧,他人呢?” 白鹤没说话。 盛筱淑也不在意,她问这话的时候其实也没指望他能回答,之前的相处她已经看明白了,白鹤就是那种绝对不会跟不感兴趣的人多说一个字。 而据她观察,他似乎只对谢维安感兴趣。 徐安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是爱答不理。 唉,个性少年啊。 “家主在处理事情。” “诶?” 白鹤木着脸道:“明早会回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信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愣住了。 白鹤皱着眉看她:“你怎么了?” “啊,不是,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 “不想理。” 少年冷着脸道:“但是家主说你的问题需要回答。” 盛筱淑:“……” 这话说的她都有点负罪感了。 她展开信封,是谢维安十分具有辨认度的字。 看了一会儿,她睁大眼睛:“诶?!” 信上写着,谢维安已经查出来了在背后纠集百姓们的人就是圣灵村的村长,他派了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混入百姓的队伍里,挑动众人对她的不满,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上面也附上了这么做的原因。 还是圣公的余孽。 圣公当初之所以能在福溪呼风唤雨,一方面是因为大祭司的身份,另外一方面则是有前任镇长盛成辉给他撑腰。 所以后来盛成辉倒台后,盛筱淑就没再管他了。 圣公也确实缩回了自己的圣灵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作妖。 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 眼看这次田地里出现问题,有机会给盛筱淑找不痛快,立马就见缝插针地给她使坏。 谢维安在信上没说自己去干嘛了,但是她猜,应当是去了圣灵村。 原来在她和徐安还在调查人家小弟的时候,他已经带人直捣人家老窝了。 盛筱淑仔细地收好信。 这封信其实也确认了她的猜想。 陈宁轩那件事和这次的事的确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圣公已经许久不曾来到镇上,很难知道她还开了个风水屋,还拿这件事来陷害她。 “看完了?” “嗯……啊?” 白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这才反应过来这还有个人在。 少年木着脸道:“家主让你看完了给他回信。” “回信?” 盛筱淑疑惑了。 谢维安的信写的相当完善,也没有在里面问什么问题,她要回什么信? “家主说。” 白鹤不自在地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难启齿似的。 “今日见不到你,写些东西以解相思。” 这话说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盛筱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才平复下去。 真有他的。 盛筱淑无言以对。 但是还是转身回屋找了纸笔,开始给谢维安写回信。 她将自己的猜想和对陈宁轩那件事的见解写了下来,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些有的没的的心情和感想,顺便把半个月后打算做的事情也都写上去了。 直到白鹤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还没好吗?” 盛筱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写了好几张纸了。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越写越上头的情况。 她连忙就此打住,迅速写了结语,然后包好信封,递给了白鹤。 少年收了东西,对着她略一点头,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呼——” 盛筱淑坐进椅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再过两天,万朽斋会恢复平常,自己也可以回风水屋去做个闲散的算命先生。 前几天池南也向她说了青云山上风雪阁的进度,基本上年内就能完全竣工。 在那之前,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攒银子以保证风雪阁能顺利落成。 到时候她的计划就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她应当就能带着司回浅茴,和所有在乎的朋友,前往京城。 到那个时候,谢维安还会如现在这样待她吗? 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窝在椅子里睡着了。 谢维安提前回来的时候,踩着飘逸的身姿从窗户跳进去,就看见盛筱淑小猫一样窝在椅子里,耷拉着脑袋,睡得很香的样子。 有几分月光穿过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成鸦羽般的阴影,精灵般美好。 谢维安呼吸一窒,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然后踩着无声地步伐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道:“怎么睡在这,会着凉的。” 女子睡得很香,没有听到他的低语。 他轻轻将盛筱淑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忽然,窗外传来了一点动静。 谢维安抬头一看,透过未关的窗户看见了白鹤和徐安。 他垂头,仔细给盛筱淑掖好被角,然后才翻身出了屋子。 院子一角,月色如水。 徐安小声问:“右相不是要明早才回来吗?” 谢维安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了盛筱淑的那封信,忽然很想见她,所以才在解决了圣公那边的事情后,连夜赶回了福溪镇。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自己竟然真的就莫明地安心了。 呵,真是神奇。 谢维安单手负于身后,转移了话题,:“事情提前办完了,陈宁轩那边怎么样了?” 徐安连忙道:“盛姑娘和我们提起过了,高缘派了不少人在查。属下会暗中相助的。” “嗯。” 这时候白鹤忽然说:“家主,京中来了消息。让您尽快回去。” 谢维安盯着地上被风吹动的影子,悠悠道:“我心里有数。传信给京城里的人,让他们先稳住,暂时不要跟左相那帮人起冲突。等我回去。” 白鹤:“是。” 然后立马消失去写消息去了。 他离开后,徐安这才问:“右相要走的事情已经告诉盛姑娘了吗?” 谢维安点头,:“她知道。” “盛姑娘说她不当这个大祭司了,右相觉得……” “这是好事。” 谢维安道:“其实当初我就提醒过她,她的能力太过惊世骇俗,预测天象已是人力不能的及的事情,她更是会占卜之能,知天命、晓未来。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后患无穷。不做这个大祭司,慢慢淡出众人的视野,对她更好。” 徐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倒也是,就是不知道以后的大祭司会是什么人。若又是圣公之辈,恐怕于百姓非福啊。” “这点你不用担心。” 他淡淡道:“福溪如今和以往不同,陈有礼虽然为人木讷,但是性格刚正不阿,再加上有高缘这种真心为百姓的官在,一个没实权的大祭司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一百三十四章 传武 盛筱淑一早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的时候就知道谢维安肯定回来了。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了他。 一起的还有司回浅茴。 谢维安在教司回使剑,一举一动干净利落、风姿飒然。他并不是像普通老师那样每一点都要细细讲解,而是先将剑招完整地使一遍。 司回若有不懂,他便再使一次,但不会用言语来讲解,全让司回自己体悟。 而浅茴则端着小凳子,抱着点心盒子在一边喊加油。 又是一遍剑招使完,司回握着木剑来回体悟。 谢维安则像是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似的,一抬头就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醒了如何不过来?” 盛筱淑轻咳一声,这是她自己家,怎么有种偷看被发现的尴尬感觉。 “娘亲娘亲,吃这个!” 司回浅茴看见她,眼睛一亮。 “这是谢叔叔大早上去买的,可好吃了。” 盛筱淑笑着接过食盒,:“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谢维安却将剑一扔,对司回说:“刚才给你看的剑术需要你自己去慢慢体悟,若能在三年内将这套剑术小成,便已经能超越大部分习武之人了。” 握着木剑的小小少年先是一惊,随后眼神变得越发坚定,看了看盛筱淑和浅茴,又转身去练剑了。 浅茴有些不服气,扯着谢维安的袖子道:“谢叔叔为何不教浅茴习武啊?我本来就打不过哥哥,现在不就更打不过了吗?” 谢维安被她的问题逗笑了,回道:“医道一途博大精深,习武需要每日早起晚睡,练习至少四个时辰。你确定能分出时间和精力来习武吗?” “啊?” 她连忙放手,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那还是算了。” 早起便罢,像哥哥那样的辛苦居然每天都要持续四个时辰,那她还是躺平吧。反正她有哥哥和娘亲保护。 盛筱淑失笑地摸了摸她的头,:“去陪陪哥哥,就算不习武也要强身健体。行医也需要体力和精力啊。” 小姑娘转动脑筋想了想,没毛病。于是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司回了。 二宝离开后,盛筱淑用胳膊肘捅了捅谢维安的胸口。 “唔!” 他一声闷哼,无辜又震惊地看着她,:“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 盛筱淑无语了,她根本没用力气好吗? “大人演技还有待提高……就算司回想要习武,你也不用说得那么夸张吧。” 谢维安捂着胸口微笑道:“你觉得我在给他画饼?”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就算没习过武,她也是看过不少武侠小说的,十年磨一剑的道理已经被说烂了。 一个没有底子的孩子,仅仅学三年剑术就能超越大部分的习武之人,那这江湖未免也有些太廉价了。 让司回有动力确实好,但是万一到时候达不到心理预期,她还真有些怕司回会钻牛角尖。 谢维安摇摇头:“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司回的的确确是习武的天纵之才,性子又坚忍,能吃苦,假以时日在武功上的成就应不会低于我。” 顿了顿,他又道:“我教他的剑术虽不是什么绝世武功,但也已是这世间无二。若能小成,再加上浅茴的古灵精怪和手中的毒药,行走江湖确实没有大问题。” 盛筱淑听完,忽然问:“你为何要对他们这么好?” 别的不说,武功秘籍这种东西应当都是要被习武之人当宝物一样捂着的吧,怎么这么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如果是因为她,那她可真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手忽然按在了她的额头上,一抬眸,谢维安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确有看在你的情面上的成分在,但是我自己本身也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不知为何,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呵,可能也是缘分吧。” “教授我武功的师父曾告诉过我,我非江湖中人,没有门户之见。武功传与有缘人即可,我相信,就算师父他老人家还在,应当也会支持我。” 屈掌为指,他在盛筱淑的眉心轻轻弹了一下,:“所以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也别觉得亏欠我什么,明白了?” 盛筱淑捂着额头垂眸,被碰触过的地方竟然有些发烫,她咕哝道:“知道了。” “那就好,我看你精神也大好了,走吧。” “去哪?” “出门逛逛。”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两人上了街,真就如谢维安所说的到处闲逛。 说起来,盛筱淑虽然认识了谢维安这么久,两人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和地逛逛街市呢。 上一次春夏祭,虽然在长街上惊鸿一瞥,但是后来祭典结束得快,烟花放完后就没有后续了。 对了。 那个时候她还落了一朵云茵花在他那。 盛筱淑偷偷抬眼看他,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谢维安的侧脸好看得过分,长眉斜斜飞入鬓角,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往下是微微扬起的嘴角,整个脸像是被某个雕塑大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偏偏又没有丝毫匠气,是浑然天成、肆意张扬的英气和俊美。 她发誓,前世看过的所有杂志模特和各种明星都不如谢维安好看。 嘶,但是也可能是那啥……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吧?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晃了晃脑袋,把这个想法给甩了出去。 这要是被谢维安知道了,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正胡思乱想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盛筱淑浑身一僵。 几乎有些惶恐了,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就集中到了手上。 “你怎么了,叫你也不听?” “啊,啊?” 谢维安好笑地看她一眼,拉着她来到了一个首饰铺前面,然后放开了她的手,:“我说,你有没有喜欢的首饰,结果你直直地就往前走,叫都叫不住。来,看看。” “哦。” 原来是这件事。 盛筱淑压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失望,开始挑挑拣拣起来。 铺子老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二位,刚成亲?”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闲事 “咳咳咳!” 盛筱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摆着手解释道:“不,不是。” “哦,那就是还没成亲,方才定情!” 盛筱淑:“……” 最可恶的是谢维安竟然在一边偷笑,一句话也没说! 老板很懂似的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开始热情地推销起来:“姑娘看看这块玉佩,天上上的玉石所制,上面的花纹都是大师打造,只要您十文钱!还有这步摇,我跟您二位说啊,这可是那艳绝天下的绮贵妃最爱的样式,尊贵华美,非常……” 老板还在喋喋不休。 盛筱淑脸色却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了眼谢维安。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绮贵妃,正是谢维安的姐姐谢蔚然,而今已然去世了。 但是谢维安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扭过头给了她一个微笑:“看上这个了?” 盛筱淑摇头。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谢维安从少年时候走到如今,历经了多少风雨坎坷,只是这些她都无缘见证,也无力去帮助了。 “这个怎么样?” 回过神来的时候,谢维安拿起了一支纯白的簪子,云茵花样式,简单清爽,却也不失精致。 盛筱淑甚至还从这簪子里面闻到了一丝云茵花的味道。 她一眼便十分喜欢。 “唉哟!” 老板夸张地一拍大腿,:“这位公子可真是慧眼识珠!这月茵云锦可是我这铺子的镇店之宝啊,多少人想买这支簪子我都没舍得卖呢。今日看公子和姑娘实非凡人,又正好一眼相中它,和此物有缘,我就忍痛割爱……十两银子吧!” “十两?!” 盛筱淑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这东西怎么可能值十两银子?材质和样式虽然都不错,但是…… “好,我买了。” 谢维安却已经掏出银子将簪子买了下来。 那老板眼睛亮得跟夜晚的灯笼似的,立马道:“好嘞!我给您二位包起来。” 那着急的样子,仿佛生怕他们两个跑了。 “不必了。” 盛筱淑身前一暗,谢维安已经凑了过来,亲手将这簪子戴在了她的头上。 离得太近,她甚至能听见他稳定和有力的心跳声。 “好了。” 谢维安后退一步,微微有些愣神。 盛筱淑模样本就清丽,这支簪子正好和她相得益彰,配上她微红的脸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致命的清纯无辜的气质,属于那种男人见到了都会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保护欲的美。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奇地问:“怎么样,适合吗?” 谢维安还没说话,旁边的老板已经看呆了,喃喃道:“太,太适合了!简直就是为姑娘量身打造的的。!” “真的?” 盛筱淑自己看不见,伸手拢了拢头发。 这个动作不知道哪里触到了谢维安的神经,他猛地回过神,然后又将她头上的簪子摘了下来。 在盛筱淑疑惑的目光中别开脸道:“还,还是不要在外面戴了。” 他居然难得地结巴了一下。 盛筱淑盯着他有些发红的耳朵看了半晌,忽然反应了过来。 本来落落大方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被他搞得有些害羞,一边将那簪子好好收着,一边小鸡啄米一样地点点头,:“哦,哦,好的,” 两人走出一段路后才相继恢复正常,走走买买,盛筱淑觉得“买买买”可能真的刻进了女人的快乐基因里,看见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都要往自己怀里扒拉一份。 谢维安身上逐渐多了不少她买来的玩意儿,他也不觉得麻烦,看着盛筱淑开心得蹦蹦跳跳的模样,只觉得仿佛自己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 这个时候他再次深刻认识到,她是收养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庇护百姓的大祭司,是在风水屋里为来者答疑解惑的高人,但归根结底,她也还是个平凡普通的女子,喜欢笑喜欢闹,喜欢买好看精致的小玩意,笑起来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盛筱淑一回头看见他愣在原地,对他招招手,:“愣着做什么,快来快来,这里能做花灯呢!” 他扬起笑容道:“来了。” 日薄西山,夜幕降临。 两人提着灯走在回家的路上,盛筱淑这才反应过来谢维安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连忙想要去替他分担一点。 谢维安错身让开她的手,:“你拿着东西还怎么玩灯?” “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玩花灯。” “行行行,你不是。” 谢维安似乎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忍不住笑出声道:“不是小孩,在我面前你也可以随便玩。” 盛筱淑微怔。 半晌后才默默转过头,在心里骂道:可恶,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这么让人心动啊。 最后谢维安还是没让她分担一点,两个人走在人声逐渐消失的长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静谧又有默契。 走着走着,走到了万朽斋门口。 正是打烊的时间,阿庄阿严正在收拾店里的东西,看见他们的时候——尤其是谢维安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他们是徐安手下的人,自然也是知晓谢维安的真实身份的。 那么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现在这形象……唔,着实有些喜感。 眼看到了自己的地盘,盛筱淑连忙张罗着把谢维安身上的东西放下来,同时对两兄弟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来关门。” 两兄弟应了声,随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句话:不愧是老板娘啊。 双胞胎带着满腹八卦离开了。 盛筱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买来的东西都收好,看着桌上已经堆成小山的各种小玩意和吃的,在心里感慨道:真是太久不逛街,一下子上头了。 同时她也开始佩服谢维安,这么多东西他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提着走的? “关于陈宁轩那边的事。” “嗯?” 盛筱淑嘴里还嚼着半块糕点,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维安替她拿走嘴角的残渣,说道:“刚才在闲逛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风水摊,摊边摆满了桃花枝。”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秘籍 盛筱淑愣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杨雁行曾经说过,来找她的那个人身上就有桃花的味道。 风水摊、桃花枝。 这样的话说得通了! 谢维安给她递了碗甜羊奶,叮嘱道:“别只咽不嚼,小心噎着。”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下意识地往嘴里塞东西,:“咳咳!” 连忙将谢维安递过来的羊奶一口喝了个干净,他边替她拍背边无奈道:“让你小心点。” 等到盛筱淑缓过来了,他才继续道:“陈宁轩的事我从你写的信里已经有所了解,让徐安区打听了一下,有了新的发现。” “桃花枝?” “嗯。” 谢维安道:“甄半仙为了强化自己红仙的地位,每次给人算完命后都会给人送一根桃花枝,他送的桃花枝比较特别,香味比正常的桃花浓,而且枯萎得也比较慢。也有不少人是为了这桃花枝才去找他算命。” 这手法盛筱淑不陌生,用桃花瓣做点香精出来,再做点防腐措施,操作很简单。 不过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应当属于比较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她问:“你看见的,是甄半仙?” “我不认识他。” 啊,对。 谢维安的确没见过那个人。 “但是我猜那应该不是甄半仙。” 他道:“客人比较少,而且桃花枝就是普通的桃花枝。应该是想模仿甄半仙的同行,想多吸引点客人而已。” 盛筱淑相当惭愧,:“我都没注意到。” 谢维安笑了笑,她当然注意不到,路过的时候他特意挡住了她的视线,想让她能在玩的时候能够尽兴。 另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他就够了。 盛筱淑不知道他的想法,心里想着,这样倒也能说得过去。 桃花枝并不是每个红仙的标配,高缘一开始没想到也情有可原。 “最晚明日下午,应当就能抓到人了。” 谢维安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这样我走的时候也稍微放心些了。” 盛筱淑沉默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她打了个哈哈道:“放心吧,这些事情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好好解决,可别小看我。” “不会的。” 他认真道:“你很厉害,也不缺自保的能力,我见过许多高门大户里的姑娘,或许精通琴棋书画,或者举止礼貌得体,我都觉得不如你。但是想保护你是我的事,这应当是人之常情吧。” 盛筱淑:“……” 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两日后回京,在那之前得替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事才行。” 他眼里闪过一抹寒光,:“不然我可不能安心回京。” 谢维安说是最晚下午,结果第二天刚吃过早饭,高缘的人就到了盛筱淑的家。 来报信的人都快把衙门和她家之间的路踩熟了,见到守在门口的池舟时,亲切的劲跟看见了亲兄弟一样,:“大人请大师去一趟衙门,兄弟赶紧帮忙通知一声,马车我们已经备好了,不让你操心,贴心吧?” 池舟拉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知道了。” 他回到院子,看见那位右相大人正在教小少爷练功。 池舟连忙移开目光。 这种武学招式都是十分私密的东西,他不方便看。 “你叫池舟吧?” 正打算走,却忽然被人叫住了。 池舟愣了一下,这是右相这几天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他说:“我要去通知姑娘衙门的消息……” “没事。” 谢维安打断他,对正在休息的司回说:“去告诉你娘,衙门来人了。她知道是什么事。” 司回离开后,池舟也反应了过来,这位大人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你身体底子很好,是可造之材。” 谢维安的第一句话就让池舟有些懵,他还以为这位大人要和自己说关于盛姑娘的事。 他礼貌性地点点头,:“大人过奖了。” “这不是过奖,是事实。” 谢维安再次强调了一遍。 其实他也有些惊讶,司回就不说了,怎么阿淑连随随便便捡回来的人资质都如此之高,随便一个放在江湖上,都是要被那些老家伙疯抢的。 他从长袖里取出一本封面古朴泛黄的书递给一头雾水的池舟,:“我观察过你,你内力刚猛,功夫路数大开大合,这本《金刚经》正适合你。” “《金刚经》?” 池舟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哪怕他不是江湖中人也听说过,这可是武林三大顶尖秘籍之一,是多少江湖中人抢破脑袋都抢不到的。 他是如何得到的? 不对,他怎么能就这么随手送出来? 谢维安倒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他淡淡道:“修炼此法,要心如琉璃,其心刚正。用我师父的话说,就是要有一颗赤子之心,你应当能做到。” “这,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池舟想要将秘籍还给他,但是被谢维安一只手挡住了,明明不见他如何用力,池舟却感觉挡在面前的那只手仿佛一座大山般,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无力的感觉。 他心里一惊。 知道这位大人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谢维安道:“你不必觉得这件事是亏欠我,我的身份和责任决定了我不能在福溪镇久待。我不在的时候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安全,你是她选的人,我不好说什么,但是现在的你……还太嫩了些。” 池舟握着秘籍的手一紧。 谢维安的话里没有带丝毫的嘲讽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他能理解,但是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我知道你对阿淑很特别。” 谢维安的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里,他睁大眼睛:“你,你怎么……” “我呢,不算什么心胸广大的人,尤其是对阿淑。” 谢维安一字一句认真道:“所以小子,我得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但是不管你存着什么心思,总归是对阿淑好的,仅有这一点,我便能暂时忍受你的存在。” 第一百三十七章 薛曲贵 忽然,谢维安耳朵动了动,听到了往这边来的脚步声,于是道:“收下吧,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他转身的瞬间,池舟忽然问:“大人就不怕我会破坏你和盛姑娘之间的感情吗?” 谢维安低低笑了一声,头也没回:“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修炼成了绝世武功,我就不如你了吧?不好意思,我谢维安,自认不会输给这世间的任何人,不管阿淑如何想,我都有能力和信心留住她。不然,你试试?” 留下这句话,他就丢下池舟找盛筱淑去了。 池舟在原地站了半晌,那本《金刚经》都被他捏出了一道印子。 不知道多长时间后,他忽然露出一个苦笑。 哪怕不想承认,但是谢维安的的确确是世间少有光风霁月之人,他一点都不怀疑为什么那样善良那样厉害的盛姑娘会喜欢上他。 这位大人说并不喜欢他。 他却没办法说服自己讨厌这么一个人。 “……真是输得彻底了。” 叹息般的话语,说出口的瞬间就消散在了风中。 “小舟!” 盛筱淑在大门处对着他招了招手,:“走啦,跟我去一趟衙门。” 池舟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将那本价值不可估量的《金刚经》小心收好,正如那位大人所说,哪怕不奢求别的,唯有保护好她这件事,他必须做到。 这是他不得不偿还的恩情。 他应了声,:“来了。” 盛筱淑带着池舟来到衙门,高缘直接将她带到了大牢。 就在杨雁行的牢房旁边,关着的是形容狼狈的甄半仙,看见她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 高缘说:“已经让杨雁行认过了,确实是这个人。” 盛筱淑并没有多少意外,在她心里,已经基本确认甄半仙了。 她惊讶的是,居然这么快就能抓到人。 “额。” 高缘摸了摸鼻子,不那么自在地说:“其实也不是我们抓住的,他一大早就出现在衙门大门口,哭着喊着要自首,让我们把他抓起来。我们一开始还不信,但是他自己招认了许多和杨雁行接触的细节,又让他蒙了面给杨雁行认,这才确认了。” 简单来说,就跟之前的杨雁行和王武一样,线索和嫌疑人都是自动出现在他面前的。 虽然很高兴案子能告破,但是这种一切尽被别人掌握,自己好像只是提线木偶的感觉真令人不那么舒服。 而且根本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甄半仙忽然朝着两个人就冲了过来,伸手想抓盛筱淑的衣袖,被跟在她身后的池舟给挡开了。 甄半仙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口不择言地说:“是薛曲贵,是他在背后怂恿我,他还要杀我,大师,大师,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薛曲贵? 这又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高缘解释道:“是薛家的一位掌权长老,是薛青的叔父。” 他已经听甄半仙说过一遍事实经过了,所以高缘开始给盛筱淑解释起来。 原来当初盛筱淑在采春节上那一出,注意到她的不仅仅是甄半仙一人,还有薛曲贵。 薛家家主年迈,正在为薛家物色新家主。 有力的候选人有两个,一个是现今家主的孙子薛青,另外一个就是在薛家颇有威信的长老薛曲贵。 现今的家主肯定是对自己的孙儿有所偏袒,但是薛青早年丧父,虽然才能不俗,但是在薛家的根基尚浅,论势力比不过树大根深的薛曲贵。 薛家家主就想着通过和另外两大家族的女子联姻的方式来巩固薛青的地位,谁知道薛青一门心思认准了端语蝶这个贫寒人家出来的姑娘,还要非她不娶。 是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薛青硬是油盐不进。 于是薛家家主就想了个主意,让甄半仙在这两人面前做场戏,让他们主动分开。计划是有效的,端语蝶性格善良懦弱,得知自己的存在可能会给薛青带来不幸后,她就动了要分开的念头。 结果盛筱淑冒出来搅了局,反而还让那两个人更加坚定了彼此。 盛筱淑难以置信地问:“就因为这要陷害我,要杀我?” 这薛家老爷子未免也太狠了,可这又跟薛曲贵有什么关系? 高缘摇摇头:“不是的。老爷子虽然对大师你颇有怨言,但是也算通情达理,看见两个小辈确实是两情相悦,也放弃了非要让薛青联姻的想法。” “那是……” “但是这件事不小心被薛曲贵发现了。” 薛曲贵知道这件事后,就做了一个计划。 他要用盛筱淑来做口锅,把薛青扣得万劫不复。 只要盛筱淑被陷害入狱,然后“不小心”在狱中死了。薛曲贵就会抓住时机把甄半仙杀了灭口,然后将这一切都推到现任老家主身上。 理由就是为了报复盛筱淑破坏了他让薛青和三大家族之人联姻的计划。 偏偏这件事确实是真实的,经不起衙门的查探。 一旦这件事做实,薛青失去了爷爷撑腰和保护,他堂堂长老,还不随便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还不随便? 盛筱淑听得后背一寒,对自己的亲人如此机关算尽,不惜拿别人的人命来填,到底是要怎么丧尽天良才能做出这种事情? 甄半仙也逐渐安静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失魂落魄的。 高缘低声道:“甄云自己说薛曲贵已经派了人去找他灭口,但是被人给救下来了。救他的人让他自己来衙门自首,不然迟早会被薛曲贵杀死。” 看着他呆滞的模样,盛筱淑能想象到他心里的恐慌和害怕。 确实,站在薛曲贵的角度上看,即使她没有死在牢狱里,只要甄半仙一死,再将事情一曝出来,薛家家主肯定也得不了好。 甄半仙在薛曲贵的计划里,是无论如何都要死的。 他估计也是想清楚了这件事,才会如此听话地来衙门自首。 “你,你能救救我吗?” 甄半仙顶着一把脏兮兮的胡子,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用乞求的语气说道。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尘埃落定 盛筱淑看着他可怜的模样,问高缘道:“如果查清事实真相,他和杨雁行会如何判刑?” “唔。” 高缘道:“如果他们所言非虚,这件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薛曲贵,可以考虑不判斩刑。” 甄半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这一瞬间,他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个可怜巴巴的老人,苦苦乞求只为一线生机。 “这个,大师啊。” 高缘见她好像有动恻隐之心的样子,于是出声提醒道:“我们这……” “我知道。” 她面无表情地打断,:“我不会为他求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留一条性命,对他们两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开恩了。” 高缘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还真怕她会开口求情。 接连几次的线索自动在他面前排排坐,而这些事情都跟这位“影子大师”有关,他就算真是个傻子也能看出问题来了。 肯定有一个势力颇大的人在暗中行事,而且人家可不是为了让他顺利破案,只是为了替这位大师解决麻烦而已。 要是她真一门心思铁了心地要让他放人,暗中的那人又站出来给她撑腰,他还真不一定能坚守律法。 毕竟自己已经妥协过一次了。 盛筱淑没在意高缘心里的小九九,杨雁行和甄云确实是害了一条人命,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就算再同情心泛滥也不会去跟他们共情。 她只是某一瞬间想到,若是薛家家主没有选中甄云,薛曲贵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甄云也没有选中杨雁行的话,事情应当会不一样。 但是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她就立刻明白过来,没有如果。 甄云若不是贪图钱财,不会被薛曲贵利用,也不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而杨雁行若不是本身就自命清高,心如蛇蝎,也不会答应甄云的条件,亲自对自己的丈夫动手。 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结果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离开大牢后,盛筱淑已经彻底恢复了平常,她问高缘道:“薛曲贵那边,高大人打算怎么办?” 那毕竟是薛家的长老,和杨雁行、甄云都不一样。 从方才高缘说的那些事情来看,那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就算真的锁定了人,证据肯定也非常难找。 高缘眼神颇为奇怪地看她一眼,:“大师不知道吗?” “什么?” “关于薛曲贵做的一系列事情的证据也已经有人送到我的案桌上了。我已经将衙门里的人全都派了出去查证,一旦确认,立马可以抓人。” 盛筱淑一愣。 她这才明白了谢维安那句“在离开之前要替她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分量。 高缘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这一生办的案子也不在少数,这么诡异又轻松的案子还真是第一次遇到。大师……不如你跟我透个底呗,你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 盛筱淑回过神,送了他一个标准的白眼,:“普通人。” 切,他才不信。 一天后,谢维安离开前夕,薛曲贵被官府的人抓了。 薛家的大长老居然进了大牢,这个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福溪镇。 盛筱淑坐在自己的风水屋里面,听完池舟传来的消息,闭了闭眼睛,至此,这段日子以来的风波算是尘埃落定了。 然后她打开了今日一早谢维安托徐安给她送来的信。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谢维安说薛曲贵被抓的时候他就会离开福溪镇,就不亲自来跟她道别了,免得他忍不住把她给抢回京城。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这是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盛筱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骗子”。 说好了明天才走的。 她伸手弹了弹信纸,小小地叹了口气。 “姑娘。” 池舟走了进来,:“门外有人找你,让他们进来吗?” 盛筱淑将信重新包好,收起来,然后点点头。 片刻后,一男一女两个人走了进来,她都认识,是薛青和端语蝶。 一看见她,端语蝶紧走两步,对着她柔柔一福:“小女子多谢姑娘援手,要不是您,我和青郎恐怕此生就有缘无分了。” 盛筱淑连忙把她扶起来,笑了笑说:“是吗?可是在我看来,就算采春节上没有我站出来,你身边这位薛公子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姑娘脸上立马飞起两朵云霞,明艳美丽。 薛青上前来,将一个盒子放到了她面前的长桌上,正色道:“叔父的事情,爷爷已经全都同我说过了,包括爷爷请那甄半仙来骗我们的事情。高大人也说了,之所以能破案,全依仗姑娘的帮忙。若不是姑娘,我和爷爷,还有语蝶,恐怕都……” 说到这里,青年的手抖了抖。 如此家族相残、勾心斗角的事情忽然血淋淋地展示在他面前,他一时之间估计也难以接受。 端语蝶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年轻人相望一眼,眼神逐渐都坚定起来。 平复了心情的薛青露出一个微笑,对盛筱淑道:“若不是姑娘你,我们恐怕都已经遭遇不测了。此等大恩,无以为报,日后姑娘若有任何需要,请一定不要客气,我薛家定会全力相助。这是我和爷爷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盛筱淑也不矫情,出人出力的人已经不在福溪镇上了,她就先替他将这报酬收着吧。 又聊了会儿后,盛筱淑送两人离开。 “对了。” 临走前,薛青转过头道:“我和语蝶下个月就成亲了,请姑娘到时候一定要来捧场。” 端语蝶小脸一下就红了。 看着幸福的两人,盛筱淑也由衷地为他们开心,笑道:“好啊,只要请柬送到,我一定去。” 薛青惊喜道:“那就一言为定!” 片刻后,两个人离开了。 池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道:“三大家族似乎都和姑娘有了不浅的渊源呢。” 被他这么一说,盛筱淑愣了下,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汪宁、薛青,再加上陈家家主陈潮生,也跟她有一面之缘。 第一百三十九章 饮酒 这么一想,盛筱淑觉得高缘的说法也有点道理,她现在好像勉强确实能跟“大人物”沾上边了。 但是往更深处想一层,她右相公主全都见过了一遍,彼此关系还不错,尤其是谢维安,这么一算,若是她活在什么小说或者电视剧的世界里,多多少少也算个人物了。 盛筱淑摇头笑了笑。 “姑娘。” “嗯?” 她扭头一看,看见池舟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递给了她。 接过来,封面上写着《金刚经》三个大字。 像是什么武侠小说里面的武功秘籍,还是跟少林寺还有和尚这一类有关的。 她疑惑地问:“怎么?” 池舟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告诉了她谢维安将这秘籍送给他事情。 “哦……” 盛筱淑恍然,笑了笑说:“那你就收着呗,不是说了这秘籍要赤子之心才能修炼吗?谢维安那个浑身都是心眼子的人,自己肯定练不成。你拿去练,也不算埋没了宝物。” 池舟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修炼,不让姑娘受到任何伤害。” “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得这么严肃干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啊,我也会好好保护你和你的弟弟的。” 池舟心里一暖,同时又因为那句“好朋友”,有些许苦涩。 但是看着眼前人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难受了。 盛姑娘和谢公子都是好人,他们确实应该获得幸福才对。 晚上,福溪镇飘起了和风细雨。 池家两兄弟的家门被人敲响。 池南打开门,是徐安。 “咦,你居然没在青云山?” 池南将人让进来,微笑着说:“风雪阁第一阶段的工程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听说盛姑娘那件案子今日结束了,就顺便下山来看看。” “那正好。” 徐安提起好几坛子酒,高深莫测道:“咱们陪陪你哥。” “为了盛姑娘的事?” “咦?” 徐安有些惊讶,:“你也看出来了?” 池南接过他手里的酒,了然道:“我哥又不是什么能藏住心思的人,但凡有几分心思的人都能看出来。我估计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都看出来了,唯一不知道的……” 他露出一丝苦笑:“可能还是盛姑娘本人。” 徐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声吐槽道:“我看盛姑娘平时精得跟右相大人一样,遇到这种事却连个十几岁的孩子都不如,啧啧。” 池南曲起指尖,闻见坛子里飘出来的醇厚酒香,笑道:“眼中有良人,自然是看不到旁人的心意。这可不能怪盛姑娘。” “谁敢啊。” 徐安感觉现在自己都已经变成了她的专职保镖了。 但是该处理和解决的事情是一样不少,只不过之前偏向京城,而如今处理的大多是谢家的事情。 总而言之,用盛姑娘的话来说,就是工资没变,活还多了。 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压下心里的吐槽,徐安看了一眼屋里,再次压低了声音:“今天大人离开的时候和我说起了令兄的事,大家朋友一场,别的做不了,带几坛好酒来慰问慰问还是做得到的。” 池南礼貌道:“多谢。” “你们两个在檐下做什么呢?” 池舟一从屋里走出来,就看见弟弟和徐安在门口的廊檐下站着,似乎在说什么。 难道是盛姑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心里一惊,正打算过去问个究竟,池南和徐安已经并肩走过来了。 徐安道:“今夜小雨香竹,适合小酌一杯,所以来找你了。” 池舟愣了一下,:“可是我还要练功……” “哎呀!” 徐安搭上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往屋里去,边走边说:“练功从明日开始也不迟,我可很难抽得出时间来找你喝酒的,正好池南也在,机会难得啊,你说是吧?” 他问的是池南。 后者附和道:“是啊,人家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从了呗。” 池舟皱皱眉:,“说了多少次,叫哥。” 池南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表现得比较抗拒,但是片刻后,池舟还是坐在了窗边的酒桌上。 推杯换盏半宿后,池南已经先坚持不住倒下睡着了。 倒是看上去滴酒不沾酒量最差的池舟,喝了不少后如饮白水,连脸皮都没红一点。 给徐安看得目瞪口呆,他打了个酒嗝后惊讶地问:“没看出来啊,池兄,深藏不露!” 池舟捏着酒杯拧了拧眉头,他从前跟着父亲喝过酒,但也就一杯的量,所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喝。 徐安问:“池兄,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很伤心,恨不得大哭一场?” 池舟:“……为何?” “大家都是兄弟,不用害羞,你心悦盛姑娘的事我们大家都看出来了。” 池舟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洒了好些在桌上。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早之前。” “那,盛姑娘她?” “这你放心。” 徐安挡开酒杯,双手撑了下巴,看起来颇有醉态,眼神却是清醒的,:“我看出来了,盛姑娘在这方面有些缺心眼。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哦。” 池舟松了口气,然后又沉默了。 徐安又安慰道:“池兄,你是个好人,唉,也就是遇上了我们大人,但凡换个别的,我都无条件支持你。虽然你现在肯定没戏了,但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啊不对,那孟婉婉,我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别的……”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池舟连忙打断了他:“你在说什么?” “啊?” 徐安更疑惑:“我这不是在帮你走出情伤吗?” 池舟叹了口气,:“我是有些遗憾,但是并不觉得伤心难过,所以你也没必要说这些话来安慰我。” 他瞪着眼睛,一脸不信。 池舟认认真真道:“我喜欢的姑娘百事无忧,平生幸福。我为何要难过伤心,难道不是更应该为她高兴吗?” 徐安张了张嘴,沉默半天后憋出来两个字:“有理!” 第一百四十章 提亲 雨逐渐下大了,池舟将喝多了的徐安和池南都搬到了屋里,自己将桌子收拾了,熄了灯。然后坐到了窗边开始想事情。 和徐安说的话是真的,但是心里有些失落也是真的。 原本这点情绪会被他像以往那般压在心里,等待时间将它消磨殆尽……或者酝酿发酵得更加浓烈。 但是被徐安和池南这么一闹,反而好像他小心翼翼藏着的东西忽然见了光,那份独自品位的绮丽被这光一晒,便化作了细小的烟尘。 散落成了淡淡的释然和遗憾。 现在还做不到,但是未来有一天,这份心思肯定也能好好地放下吧。 池舟倚在窗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反正也睡不着,便拿出那本《金刚经》,细细研究了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盛筱淑刚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了撑着伞站在门口的池舟。 她吃了一惊,:“今天怎么这么早?” 池舟老实答道:“昨夜徐安来找我和弟弟喝酒,喝的多了,现在还没起。我怕姑娘这边没人照看,就提早了一些来。” 盛筱淑颇为惊讶地点点头。 徐安那小子平时看起来正经得不行,原来还会干这种事情。 估计是谢维安在的时候给他憋狠了,唔,要不要把这件事当把柄好好敲诈他一顿呢?毕竟这家伙平时催她画画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 她又问:“你没跟他们一起喝?” “有。” 池舟说:“但是我没喝醉。” 而且还一夜没睡着。 不过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哦……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吃过早饭了吗?” “……没。” “那正好。” 盛筱淑将他迎进来,:“我和二宝正打算吃饭,你和我们一起吧。” 池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看着她悠闲淡然的背影,心里想着,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只要知晓这点,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盛筱淑并不知道身后的青年在一晚上之间走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吃过饭后她送浅茴去书院,本来也打算送司回去万朽斋的,但是他不让送,随身挎着那把谢维安替他削的木剑就独自往万朽斋去了。 盛筱淑没法,而且知道在镇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随他去了。 和池舟一起来到风水屋,继续开门营业。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陈宁轩那件事的影响,哪怕已经由衙门证明了她的清白,客人也不如出事之前多。 好在盛筱淑也不怎么在乎生意是好事坏,好的话自然好,不好她也能接受。 反正她现在并不因银子发愁,上次汪家送来的那几大箱子东西变现后都被她存进了钱庄里,再加上之前攒的那些,已经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除了在建的风雪阁,仔细算算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花钱的地方。 “啊。” 想到汪宁她忽然记起来薛青还送了个盒子过来,之前把盒子一收,没来得及看里面是什么。 盛筱淑从长桌底下将那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 里边不是银票也不是真金白银,而是一颗闪烁着潋潋光华的珠子。 通体如琉璃,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在暗处也能散发出朦朦光亮,十分神奇。 盛筱淑愣了一下,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她从来只听说过,没想到竟然能亲眼见到。因为在她看来,夜明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太科学的。 看来这个世界果然跟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这样的宝物薛家还真是舍得,说送就送了。 盛筱淑关上盒子,叫来池舟把东西给他,然后道:“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个盒子给徐安吧,让他帮忙转交给谢维安。就说是薛家给他的谢礼。” “好。” 过了几天,徐安找到了在万朽斋喝下午茶的盛筱淑。 拖她上次戴面具的福,只要阿庄阿严不当面叫她老板娘,现在很少有人认得出来她就是那位大祭司了。 因此她大大方方坐在大堂角落的“待客区”,悠闲地享受午后时光。 徐安将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盛筱淑打眼一看,是那个装了夜明珠的盒子,她挑挑眉,:“做什么?” “夜明珠虽然珍贵,但对那位大人来说只是小玩意。而且姑娘你也知道,别说是夜明珠了,再贵重的东西只要姑娘喜欢,大人肯定不会吝啬的。” 徐安坐在了她对面,叹了口气道:“要是我拿这件事去问大人,肯定会挨骂的。还请姑娘体恤体恤小的,收回去吧。” “有这么严重吗?” 盛筱淑还以为这是个稀罕东西,想着送去给谢维安玩。 “有。” “好吧。” 她把盒子收了起来,问道:“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徐安摇头,:“自然不是。” 他扫了一眼店里,现在的客人不多,此处也隐蔽,于是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来找姑娘,主要还是为了令阳公主的事。” “孟婉婉?” 盛筱淑咬了一口糕点,算起来她已经有好几日不曾看到过那个精力过剩的公主了,这确实有些反常,她不是恨不得天天粘着池舟吗? “她怎么了?” “那位祖宗。” 徐安面无表情道:“想要在福溪跟池舟成亲。” “噗!” 盛筱淑嘴里没来得及咽的糕点全部贡献给了面前的桌子,徐安早有准备一样提前挪了位置,这才没被殃及池鱼。 她狠狠擦了擦嘴,震惊得忍不住结巴了一下:“成,成亲?这事小舟自己知道吗?” “姑娘觉得呢?” 她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佩服。” 从前只觉得这个公主思维有那么点异于常人,现在发现这哪是异于常人啊,简直突破了人类这个生物。 盛筱淑不死心地问:“那,那她打算怎么做?” “现在正在置办嫁妆,听桓老说等东西齐了她就会直接上门提亲。” 盛筱淑:“……” 吾辈楷模啊这是。 “桓老都不劝劝她?” 徐安摇头,:“桓老不会干涉公主这些事情的,他只保护她的安全。” 第一百四十一章 异常 盛筱淑偷偷看了一眼正在二楼跟阿严说话的池舟。 故事的主人公估计还啥都不知道呢。 她收拾了桌上的残渣,抿了口茶,这才缓和了自己的心情。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不会让我去劝她吧,我可不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徐安的脸立马苦了下来,:“姑娘,你是不知道那小姑奶奶多任性,真要让她做成了这件事,让皇上知道了非得盛怒不可,到时候这镇子上的人可都得遭殃。” “这么严重?” “令阳公主本就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从小溺爱着长大的。公主的亲事那必定是要经过千挑万选,驸马必定是世子王孙、身份尊贵之人。” 徐安叹了口气,:“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池兄的存在,那恐怕得是杀身之祸啊。” 听到这里,盛筱淑正色起来,皱皱眉问:“这话你没跟孟婉婉说?” “说了。” 徐安无奈地摆摆手,:“公主说她会用性命保护池兄,而且等生米煮成熟饭后,皇上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盛筱淑再次被这位公主异于常人的想法给震惊了。 “所以姑娘现在也明白我的难处了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片刻,盛筱淑终于把杯子里的茶喝完道:“我试试吧。” “真的?” “这件事毕竟也跟小舟有关。而且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最后还是要让小舟去劝她才行。不过在这之前……” 她话锋一转,:“你确定公主从小都是顺风顺水地长大吗?” 徐安愣了一下,答道:“那是自然,皇上从小就很疼爱公主。姑娘问这个问题是为何?” “原来是这样,没事,就问问。”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觉得这个令阳公主的行为有些反常。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出来历练的时候竟然好像没有什么不适应。 初见的时候,盛筱淑虽然看得出来她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是从没往公主这方面想过。 因为她身上很少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也并未对福溪相比京城差得多的生活条件表示明显的不满。 这和一个从小被含在嘴里长大的尊贵公主形象并不完全符合。 若是知道她曾经发生过什么,可能还能对症下药。 只是既然徐安都不知道,那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盛筱淑暂时收起混乱的心思,招手把池舟叫了下来。 然后徐安又将刚才跟盛筱淑说过一遍的话对他重复了一遍。 池舟听完满脸不可理喻,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忽然对盛筱淑说:“姑娘,我这就去跟她说清楚。” “诶等等!” 她一把把人拉住,无奈地问:“你之前拒绝她那么多次,人家听了吗?” 池舟:“……” 要是听了就根本不会有这件事了。 盛筱淑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去探探那位公主的虚实。” “我也去!” 徐安现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在家里肯定是坐不住的。 于是三个人驾了辆马车,来到了风婉婉现在住的地方。 福溪镇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走到底,往右边一拐,就能看见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些高门大户,互不干扰,但是一眼看去相当有压迫感。 三大家族除了汪家,另外两家的宅邸都在这里。 盛筱淑暗暗咂舌,风婉婉当初还真没跟她说谎,说要买这里的宅邸就真的买了。 “叩叩——” 桓老打开了门。 看见是他们,似乎并不意外,对着盛筱淑点点头后将他们让了进去。 一走进去就是一个大得吓人的院子,院子中央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旁边凉亭花园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大秋千。 院子的空地上放着好几个大箱子,上面缠着大红的布帛。 看到这箱子的时候,池舟整个人都不好了。 盛筱淑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来真的啊。 桓老用着缓慢又均匀的语速道:“小姐还在屋里,午觉未醒。几位可否先稍等片刻?” “不着急,我们可以等。” 盛筱淑正好还有些别的想问问他:“老先生……难道没想过,万一此事最后无法收场,对公主殿下来说也绝非好事吗?” 桓老藏在长眉下的眼珠动了动,用一成不变的声线道:“老朽的任务只是保护小姐的安全,这位姑娘说的是什么事?” “风婉婉要提亲的事。” “哦……” 他慢腾腾地将众人带到凉亭里面,自己先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才道:“小姐喜欢这位公子,想要这么做有何不可?” 盛筱淑眉心一跳,:“老先生慧眼,自当知道小舟不是会因为公主的身份就屈服之人。如果此事她不能如愿,难道不会伤心难过?” “自然是会的,但这不是老朽应该管的事。小姐有小姐的想法,老朽只要支持她就够了。” 盛筱淑:“……” 她觉得自己有点明白风婉婉那油盐不进的个性是跟谁学的了。 徐安小声说:“我就说吧,这位桓老怪得很。” “老先生。” 一直沉默的池舟忽然上前一步,认真道:“我不会同公主成亲,希望您能转告她。” 桓老云淡风轻地点点头:“老朽想,应该不需要老朽转告了。” 众人一愣。 “你只是现在还没喜欢上本小姐而已!” 忽然,骄纵的少女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盛筱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婉婉已经走出了屋子。 她双手抱着胸,边打哈欠边走过来,走到近前,话还没说,先狠狠瞪了一眼徐安。 “我说徐安,你是真的把本小姐的话当做耳旁风是吧?说了别把本小姐的事到处乱说,你巴不得满城风雨?” “公主……” “我说了,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公主。” 徐安连忙改口:“孟小姐,此事事关重大,恕在下不能无所作为。” “嘁。” 风婉婉一屁股坐在了桓老对面,算是接受了他的这个理由。 她抬眼看着池舟道:“你说吧,为什么不喜欢我,怎么才能喜欢我,只要你能说出来,本小姐都能解决!” 第一百四十二章 往事 池舟答得也很干脆,“不可能。” “你!” 风婉婉忍不住跺了跺脚,满脸不解和疑惑,“本小姐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只要我们成亲,你迟早会喜欢上我的。” “不可理喻。” 池舟沉着脸道:“我说了不可能。” “行啊。” 风婉婉窜了起来,插着腰道:“你不愿就不愿,跟我有何关系,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管我!” 一边看戏的盛筱淑暗中点点头,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诶。 “诶,诶,姑娘。” 徐安用胳膊戳了戳她的后背,“别光看啊,没看见池兄没话说了吗?赶紧帮忙。” 她一眼横过去,“你怎么不帮?” “我要是能帮就不会找你了,拜托了姑奶奶,这件事可关乎整个福溪镇啊!” 这倒是。 盛筱淑叹了口气,那好吧。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互相瞪视的两个人中间。 风婉婉嘟起嘴巴,“喂,你也要站在他们那边?当初不是你帮我找到的池舟吗?” 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盛筱淑身上,池舟的眼神更是一言难尽。 盛筱淑连忙否认,“大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什么时候帮你了,那是凑巧,凑巧而已。” 顿了顿,她拉住风婉婉的胳膊,笑着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先谈两句?” “你也要来劝我?” “自然是要劝的。” 盛筱淑诚实道:“但是如果你不让我劝呢,你跟池舟就得一直这样。你听听我的劝,听完了觉得没道理,大可以不照办嘛,但是我劝过这一次后就不会再阻挠你跟池舟的事情了。” “真的?” “我发誓。” 风婉婉狐疑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用担心的眼神看着盛筱淑的池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拧道:“好吧,你最好说话算话,不仅不能再来阻拦我,还得帮我!” 盛筱淑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那你跟我来。” 两个姑娘离开后,桓老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去。 凉亭内就只剩下了徐安和池舟。 徐安拍拍身边青年的肩膀,“你说,盛姑娘能不能解决这位任性的公主殿下?” “能。” “啧,算了,这种问题还是不问你了,你就没有不站在盛姑娘那边的时候。” 池舟认真道:“我不是偏袒,我知道的,她承诺的事情,都会做到。” 就像当初,她帮助自己和弟弟那样。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时候,大概就是在濒临绝望之时走进了那毫不起眼的风水屋。 盛筱淑跟着风婉婉来到了湖泊对面的小花园里,隔着湖泊能看见对面的两人,但是说话声肯定不能传过去。 “好了,你说吧。” “不着急。” 盛筱淑道:“在那之前,我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 “我听徐安说,你于谢家曾经有恩。” 风婉婉原本天真骄纵的神情变了变,轻轻哼了一声:“徐安真是个大嘴巴,算是吧,但是这跟我们之前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就当我是好奇吧。” 盛筱淑笑笑,“听说是你替谢维安的姐姐谢蔚然送了信出来。” 风婉婉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你到底要说什么?” “谢蔚然的死,即使我一个不知道几手旁听的人看来都能察觉很不简单,皇宫之内那么多人,她偏偏让你帮忙送信。” 盛筱淑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却无比清晰:“到底是你同她关系匪浅,还是不小心看见了什么,她迫不得已才……” “够了!” 骄纵的公主殿下眉眼一下子沉寂下来,甚至弱化了脸上的稚嫩,让她看起来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你不用再问了,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说!” 盛筱淑:“……” 这不就是承认了那件事确实有不同寻常之处吗?果然还是太稚嫩啊。 但是看风婉婉这样子,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之所以提起这件事,一方面是她当初听徐安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确实觉得不对,想着其中可能会有隐情。 另一方面嘛。 盛筱淑也一直觉得风婉婉作为令阳公主,行为举止都有些奇怪。 大多时候,一个人表现出和她的身份经历甚至性格不符合的行为时,很大可能都是经历过什么难以忘怀的事。 尤其是幼年时候经历的事,一生都难以忘怀。 风婉婉如今不过十多岁,自小在皇宫中长大,若是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经历,也只可能是在皇宫。 说不准,真的和谢蔚然有关。 若是知道风婉婉的心结,劝起人来也会有效率得多。 但是现在看她的样子,应当不会告诉自己这些事。 盛筱淑只好另寻一个方法,话锋一转道:“好了好了,我就不问这件事了。” “哼……这还差不多。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了?那本小姐……” “诶等等等等。” 盛筱淑连忙拉住了她,要是就这么让风婉婉回去了,徐安不得念叨死自己啊。 她拉着人坐下,决定给这位快要误入歧途的青少年做做心理辅导。 “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池舟?” “是啊。” “是不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风婉婉警惕地看着她,“当然。” “你觉得成亲后,他就会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会的!” 斩钉截铁的语气让盛筱淑都忍不住愣了下。 先不说池舟会不会同意,这孩子难道不知道和离这回事? 盛筱淑又问:“万一池舟誓死不从呢?” 风婉婉盯着她,半天没说话,好半晌才说:“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那是当然!” 她说起瞎话来眼也不眨,笃定道:“你也知道,我跟谢维安很熟,他欠你人情就是我欠你人情,我绝对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风婉婉被她这番话说服了,犹豫了一下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说道:“这是桓爷爷给我的药,只要池舟吃了,功力就会暂时被封住,我就有机会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饭桌 可能是觉得盛筱淑确实是个不错的听众,风婉婉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嘟嘟囔囔着说:“其实我准备那些嫁妆也是没办法,谁让池舟天天躲着我,还不让我靠近。我想用药都没办法。所以我就准备了这些东西,跟徐安说要提亲去,我就知道池舟听了这事肯定会主动来找我。” 她嘿嘿一笑,看着湖对岸池舟的身影:“看吧,他这就来了。等会儿我就找机会把事给办了!” 盛筱淑:“……风小姐真是思虑周密。” 不如说她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这小公主居然是有脑子的! “哼,你知道本小姐的厉害就好。” 风婉婉站了起来道:“好了好了,我可是相信你才把这个告诉你的,你可不能去告密。话说完了?那我们快回去吧。” 盛筱淑点头:“嗯,好的。” 再次回到凉亭后,徐安一脸期待地看向盛筱淑。 在她说话之前,风婉婉往池舟跟前一凑,“难得来一次,就让本小姐来好好地招待你们吧。” 盛筱淑附和:“我没问题。” 天色渐暗,流霞红云。 桓老脚步轻快地端上了一大桌子菜,个个色香味俱全,无比诱人。 盛筱淑光是闻到香味都感觉自己要流口水了。 不愧是皇上连御膳房都要放弃来吃他做的菜的人。 风婉婉扫视一圈,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盛筱淑,“我去拿点东西,你们先吃。” “去吧去吧。” 她一离开,徐安就忍不住问:“不是,谈得怎么样了啊,我们怎么还要留下来吃饭?” 盛筱淑轻咳一声,不太好意思地将风婉婉告诉她的简单说了,只是隐去了谢蔚然的那一段。 “我估计她现在是去下药了,小舟,你小心点啊。” 桌上另外两人齐齐沉默。 徐安道:“池兄,看来你信错人了啊。” 池舟摇头,“姑娘既然将此事告诉了我,就是让我有所准备,我应当感激才对。” “……你真是病得不轻。” 他扭头又问盛筱淑,“不是说好的要劝她的吗?” “劝了啊。” 盛筱淑理不直气也壮,“这不是劝不动嘛,而且她也说了,成亲是假的,那你的担心也就不存在了,对吧?” 徐安无言以对。 是,成亲是假的。但是生米煮成熟饭她是认真的啊! 他还想再说什么。 “我回来了。” 风婉婉提了一坛子酒来,往桌子上一撂,说道:“这是上好的桃花醉,花了我几百两银子呢。今天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嘴上说“你们”,她看的却是池舟。 在场另外三人心有灵犀地想起那个“熟饭论”。 徐安脸色一下就不好了,“公……小姐,我来倒吧。” “不用。” 风婉婉挡开了他,“本小姐这点事情还是会做的。” 她给一桌的人全都满上,最后才给池舟倒了一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盛筱淑总觉得轮到池舟的时候,她的动作变慢了许多。 “尝尝吧,保管是好东西!” 盛筱淑没客气,直接喝了一口。 酒味浓醇,口齿生香,仿佛有桃花在嘴里鲜活地绽放开来一般。 哪怕是她这个很少饮酒的人也被这个味道惊艳到了,不愧是几百两银子一坛的酒。她忍不住又多喝了一口。 “不错吧?” 风婉婉满意地说,又看向徐安和池舟,“你们怎么不动?” “额……” 徐安猛地喝完一杯,还没咂摸出来滋味就迫不及待地将池舟面前的酒杯拿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 “这个,池兄前段时间受了伤,大夫说不能饮酒,不然伤势加重就危险了。你说是吧,池兄?” 池舟拧着眉头,他不太擅长撒谎,但是为了不让风婉婉得逞,只好艰难地点点头。 “嗯?原来是这样。” 徐安连连附和,同时心里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风婉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正好,桓爷爷也懂医术,尤其是伤势方面。让他给你看看吧。” 池舟:“……” 看见他们沉默,风婉婉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冷笑一声道:“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难道觉得我会在酒里下毒吗?” 刚喝完小半杯酒的盛筱淑默默道:“请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么可怕的事情。” 风婉婉没理她,直接又给池舟倒了一杯酒:“现在他们俩都喝了,就差你了。你要是不喝,我就天天跑去跟着你,跟着她!” 她指着盛筱淑道:“让她做不成生意,天天……” “我喝。” 风婉婉愣了一下。 池舟神情严厉了起来,道:“但是你不能给盛姑娘找麻烦。” “好。” “你最好说到做到。” 徐安:“诶,你别!” 池舟已经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房间里静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只听得见盛筱淑认真干饭的声音。 好半晌,徐安才小心翼翼地问池舟,“池兄,没事吧?” 池舟摇摇头。 开始修炼秘籍后,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感知和掌握能力已经强了不少,他确认自己身上没出现什么问题。 风婉婉撇撇嘴角,没好气道:“徐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真觉得我会下毒?” “不不不。” 他连忙摆手,“怎么会呢?” 同时还朝盛筱淑瞪了一眼。 这顿饭最后还是在徐安的提心吊胆中结束了。 一直到结束,风婉婉都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徐安心说难道公主真的回心转意了? “时辰不早了。” 盛筱淑站起来说:“我们得回家了。” 风婉婉“哦”了一声,忽然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一直注意着她的徐安心里一咯噔,随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提不起来丝毫力气了! 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一样,仿佛被人一吹就得摇摇欲坠。 “砰——” 已经站起来的盛筱淑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她皱着眉说:“……没力气了。” 徐安立马反应过来看向池舟,池舟也已经站不住了,桓老扶着他,眼睛藏在长长的眉毛里,露出一丝淡淡的精光。 “公主?” 而风婉婉,是在场唯二还有力气站着的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得 这不可能。 徐安震惊地想。 盛筱淑和池舟他不能肯定,但是他虽然看起来喝得很爽快,自己却知道那酒根本就没有下肚。 在右相身边多年,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可是现在发软的四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确实中招了。 明艳骄傲的公主殿下勾起一个绝对对得起她身份的笑容,用得意的声音说道:“难道你们真的以为我会这么明显地在酒里下毒?我又不是傻子。” 风婉婉懒得理会徐安和盛筱淑,对桓老说:“桓爷爷,把池舟送到我房间去。” 盛筱淑连忙叫住人,“诶,等会儿。” 她挣扎着站起来,结果身上没力,一个趔趄差点儿直接栽地上。 “姑娘!” 池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桓老一个箭步冲上去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一阵小小的混乱后,两个人都从地上被扶了起来。 风婉婉瞪了她一眼,“桓爷爷。” 这次池舟是彻底没力气了,桓老很快就扛着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风婉婉临走前还相当贴心道:“不用担心,过个半个时辰,你们身上的药效就解除了,在那之前,就先委屈一下吧。” “等等公主,您真的不能……” “啪!” 回应徐安的是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哎呀。” 摔了一跤的盛筱淑心情却似乎没有受到影响道:“这位公主真不简单,不愧是长在皇宫里的人。” 徐安脸都绿了。 看见她淡定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盛筱淑连忙安抚道:“别激动别激动,等会儿摔地上了我可没力气把你扶起来。” 徐安简直快疯了。 “盛姑娘,你,你……难道你就不怕事情真的无可挽回吗?” “担心啊。” 盛筱淑说:“那你觉得小舟担心吗?” “那肯定,他应该才是最担心的那个。” “所以啊。”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要相信他。” 徐安从她这句话里咂摸出来一点不同寻常的滋味。 半晌后,他忽然睁大眼睛:“你早就知道公主不会在酒里下毒?” 盛筱淑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说:“啊……与其说知道,是我建议她不要在酒里面下毒的,这样也太明显了。” 她说话的语气在徐安看来简直跟话本里的魔教妖女一样。 “你没有被下药?” “有,但是托我家浅茴的福,这样的药对我的影响没有那么大。唔,自由行动算够了。” 徐安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被感染了似的,突然想通了,反正有这位在,他家那位大人肯定不会放着福溪的事不管。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塌下来了自有个高的顶着。 这么一想,他也没那么着急了。 “反正我现在也动不了,不如姑娘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呗。总不能真看着公主这么胡来吧?” 盛筱淑收拾好桌上的碗筷,这才道:“我们来玩个小游戏怎么样?” 不等徐安同意,她径直道:“这院子外面的花园里种有芙蓉花,你进来时看到不曾?” 他疑惑摇头,“没注意。” “没关系。” 盛筱淑笑道:“从现在开始二十息之内,你不许想关于芙蓉花的任何事物,好,计时开始。” 徐安一开始还莫名其妙,心说这也不难。 但是十息过后他就面露难色,屏息一会儿后,他干脆认输,“我做不到。” “公主也是这样,她现在逆反心理很重,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缘由,但是像她这种情况,越是让她不要这么做,她就越会反其道而行之。” 除非我是她父皇,不然不可能劝得动。 这句话她没敢说出来,太大逆不道了。 徐安若有所思地问:“那姑娘做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她悠悠道:“只有真的看到惨烈的后果,尝到痛处,她才会有所收敛。” 徐安:“……” 听上去好像十分不靠谱的样子。 两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后,门被打开了。 徐安连忙扭头去看。 进来的竟然是神色冷峻的池舟。 “池兄,你……” 没等他说出来话,池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两粒药丸给他们:“吃了,我们走。” 盛筱淑从善如流地吃下解药,顿时觉得身体松快了许多。 虽然她的耐药体质很强,但毕竟不是免疫。 她什么都没问,跟着池舟一起离开了风婉婉家。 徐安一脸不明所以地跟在他们后边。 桓老守在门口,看见他们竟然也不阻拦,仿佛他们是透明人一样,眼神都不带多给一个的。 只有盛筱淑在经过的时候,他看了过来,轻轻地对她一点头。 直到三人坐上回家的马车,徐安仍旧是一头雾水。 他偷瞄着池舟。 虽然算不上衣衫不整,但是领口和袖口处的衣裳的的确确是翻了出来,头发也有些杂乱了,脸色有些许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药物的影响。 他小心翼翼地问:“池兄,你可有……” 池舟瞪了他一眼:“没有。” “哦哦,那公主……怎么样了?” “我来告诉你吧。” 盛筱淑接过了话头。 风婉婉如此任性无非是有自信,就算自己真的惹得池舟大怒,也能靠自己把他哄回来,她总以为只要自己锲而不舍地缠着他,总有水滴石穿的时候。 她是公主,自出生以来恐怕还没有人真正地忤逆过她,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人,应当也是如此。 所以盛筱淑要做的很简单,让风婉婉知道她的行为真的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就好了。 刚才趁着摔倒的时候,她将解药和一张纸条偷偷塞给了池舟。 纸条上面写的是些决绝又伤人的话,保管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听了晴天霹雳,几天都缓不过来。 如果风婉婉能挺过这次,以后就算还要对池舟锲而不舍,应该也懂得知道分寸了。 “啊,小舟你记得这几天躲着她点,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 池舟点头应下,“……嗯。” “嘶。” 徐安倒吸了口凉气。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这么可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说开 “等等。” 徐安忽然想到一件事。 “桓老武功高强,这些小动作不可能瞒过他的吧?” “啊,果然吗?” 盛筱淑喃喃道:“还好我提前和桓老说了这个计划,不然今天估计得穿帮。” 徐安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和他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去厨房帮忙做饭的时候呗,像你这样只等着吃的人当然注意不到。” 被呛了的徐安摸着下巴,惊叹道:“那他居然能同意你的计划?” “怎么不同意呢?” 盛筱淑反问。 在大内皇宫多年,桓老应该比谁都知道,自己这样做不管结果如何,对风婉婉都是好处更多。 所以她才敢跟桓老开这个口。 将徐安送回去后,马车就只剩下了盛筱淑和池舟两个人。 看出来他情绪不高,盛筱淑问:“后悔了?” 池舟垂眸,“不,只是……” 可能在风婉婉身上他也算看见了一点自己的影子,再加上在他眼里,那就是个跟自己弟弟差不多年龄的小孩,所以有些过意不去罢了。 盛筱淑了然,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件事是我计划的,帮凶算个桓老,你就是个打手。如果日后公主殿下知道了真相要秋后算账,我也会好好跟她解释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姑娘,我。” “我明白。” 见他手忙脚乱,盛筱淑失笑道:“要是有人身危险,那我自然不会逞强,到时候就靠你保护啦。” 池舟这才点点头,“嗯。” 盛筱淑的办法果然起了效果,一连好多天风婉婉都没有再出现在她和池舟的面前。 据徐安所说,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家里面谁都不见,似乎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好在她身边有桓老在,不然还真让人不放心。 “罪魁祸首”盛筱淑倒是十分心安理得,每日就是看看书、给人算算卦,关心关心司回浅茴的学业。 日薄西山,池舟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走进风水屋的时候,里边已经点上了琉璃灯。 盛筱淑趴在长桌边写信。 见他进来,她将信纸封了递给他。 “这也是要送去驿站的信吗?” 盛筱淑摇摇头,“给风婉婉的。再不管她徐安得念叨死我了。” 池舟捏着信,也小小地松了口气,连忙转身送信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盛筱淑若有所思地想:说不准这桩姻缘也不是没可能呢。 “诶,对嘛,公子你天庭饱满,耳阔圆润,本就是富贵之相。若是为这点蝇头小利损了命格,伤了以后的财运,多得不偿失啊。” 少爷模样的人惶恐道:“那,那依大师之见,我要将那二十两银子还回去还来得及吗?” “唔……” 她闭目凝神,不说话。 给面前的吓坏了。 盛筱淑琢磨着时间差不多,正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 “砰!” 风水屋的门被一脚踹了开来。 风婉婉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少爷原本精神就高度紧张,被这么一吓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腿直接怼到面前的长桌上角上,疼得他“唉哟”一声叫唤起来。 “诶你谁啊你,懂不懂先来后到,谁家……” “啪!”的一声,一个钱袋扔到了他面前。 从微微敞开的口子能看见,全是黄金。 风婉婉扫他一眼,“够赔了吗?够就滚!” 少爷二话不说,捡起钱袋子就跑。 眨眼之间,屋里就只剩下了她和盛筱淑两人。 盛筱淑,“孟姑娘好阔气……” “池舟呢?” 被打断她也不生气,解释道:“今日他休假,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找徐安去了吧。” 风婉婉一屁股坐在她面前,将怀里的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拍在她面前:“这是什么?!” “信。” “废话,本小姐当然知道。” 她脸上划过一丝混杂着恼火的期冀,恶狠狠道:“我问的是里面的内容,内容!” 盛筱淑将信纸拿过来,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前几日发生的事池舟知情,并未当真厌恶你至极,所以……” “别念了,本小姐认字。我问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她再不说话就要冲上来咬人了。 盛筱淑却避而不答,反问道:“你在乎我的答案吗?” “啊?” 风婉婉眉峰高高皱起,像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一样,“不然我大老远跑来问你做什么?” “可是小公主。” 她压低声音,悠悠道:“若是我告诉你,这上面写的是假的。池舟确实如那日同你说的那般讨厌你,躲避你,恨不得再也不跟你见面了呢?” 盛筱淑每说一句,风婉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说到后来她都有些不忍心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将事情做到这一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盛筱淑看着那双已经开始泛红的大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日在你家,你说你有足够的自信将他追回来,现在想法依旧未变吗?” 她迷茫地垂下头,“我,我不知道。” “小公主。” 盛筱淑用上了对司回浅茴说话的语气,柔声道:“信上写的是真的。” 她猛地抬起头。 “这次是我早有预料做了一个局,小舟也是到最后时刻才知晓。但不是每一次都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世界上很多事啊,一旦踏错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盛筱淑感觉自己苦口婆心得都有些肉麻了,好在似乎是有效果的。 风婉婉呆呆地看着她,已经不像刚进来那般暴躁了。 “我问你,你是当真喜欢池舟,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我……” “你不用告诉我。” 盛筱淑说:“记住这个答案,放在心里,往后再有这种事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就已经足够了。” 她咧嘴一笑道:“我看再过十来天就是福溪选大祭司的热闹日子,到时候你俩把话好好说开,一起逛逛街,这件事就过去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 风婉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嗯。” 第一百四十六章 改变 盛筱淑又跟风婉婉深入聊了聊关于池舟的话题,顺便穿插了一整套青少年心理辅导话术,别的不说,至少风婉婉在走的时候,脸上勉强能带上一点笑容了。 她送小公主出门。 门口有马车等着。 “喂,大师。” 盛筱淑的袖子被她抓住了。 风婉婉低着脑袋,嘟囔着问:“我……他……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想给他道歉。” 不容易啊,小公主居然有低头的想法。 盛筱淑露出欣慰的微笑,但是池舟喜欢什么她还真没头绪。吃穿住行都随意得很,唯一上心的可能就是练武了。 将这个结论告诉风婉婉后,小姑娘有些失望。 于是她安慰道:“放心,小舟性子单纯,只要你是真心想道歉,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真的?” “真的。” 小公主这才放开了她的袖子,上马车去了。 驾车的桓老依旧对着她点点头。 盛筱淑礼貌性地回了一礼。 “呼——” 马车走后,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件事算是暂时解决了。 问题少年果然很能折腾人啊。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屋子里。 风水祭,福溪镇一年到头除了年节最热闹的时候。 一大早镇上的气氛就和往日大不相同,各种吃喝玩乐的小摊早早地摆满了街道。 而且凑巧的是,和盛筱淑经历的上一次风水祭一样,今天天上也飘着小雨。 “娘亲娘亲。” 浅茴大约也想起来了一年前的事,好奇地问:“今天娘亲也会让天气放晴吗?” 去年她在风水祭上表演了一出“小雨转晴”,被视为神迹,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大祭司的位置。 今年嘛…… 她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今年不会了。” 而且还会“小雨转大雨”。 “唉。”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浅茴今天也想跟娘亲和哥哥一起去风水祭上玩。” 盛筱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谁让今日正好是书院考核呢,还有一个病人在等着你。身为医者,可不能贪玩。” “浅茴知道。” 小姑娘绞着手指头道:“浅茴不会偷懒的。” “放心吧。娘亲和哥哥都会给你带礼物的。” “好耶!” 刚才还垂着头不高兴的小丫头立马满血复活,兴致勃勃地去换衣服准备上书院了。 天大亮后,盛筱淑带着司回往出门。 池舟、徐安,隔了几步远还站着一段时间没见的风婉婉和桓老。 盛筱淑感觉这场景不久前她才刚刚见过。 “大师你好慢!” 她一出现,风婉婉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勾了她的胳膊小声道:“我有一个计划。” “哦~” 盛筱淑看了看池舟,后者淡然自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根本没把风婉婉的那件事放心上。 自从她和池舟说自己已经跟风婉婉解释过后,他就彻底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赤子之心吗? 当真威力强大。 所以她就说嘛,风婉婉根本就没必要专门送什么东西去道歉。 “大师,大师!” “啊,嗯?” 一行人走在街道上,徐安和池舟都落在她们身后的位置,隔了足有两个身位。 风婉婉还是尽可能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说的,你听清楚了吗?” “啊……再说一遍?” 风婉婉:“……” 到了百祭台外围的时候,盛筱淑完整听完了风婉婉的计划,她满口答应:“没问题。” “好。” 小公主叉腰道:“看在你对本小姐这么坦诚的份上,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 公主的承诺,这可不是简单能得到的东西。 “姑娘。” 池舟走了过来。 他一走近,风婉婉脸上立马飞起两朵云霞,飞快地跑了。 池舟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疑道:“姑娘和她起了什么冲突吗?” 盛筱淑心说就算有冲突,那也是你带来的。 她问:“什么事?” “这是您的东西。” 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一张面具和一件红黑相间的披风。 面具是上次在百姓们面前用的那副,她回去后问过,结果是浅茴买来玩不小心落下的,尺寸不大合,但是为了更好地表明身份,等会儿只能再用一次了。 至于这披风,则是上一次风水祭过后从圣公那里传到她这来的身为大祭司的信物。 这玩意儿不知道被圣公穿了多久,她还是有些嫌弃的,所以一次也没穿过。 今天…… 她也没打算穿。 盛筱淑将东西拿出来,对池舟说:“谢了,接下来让徐安跟着我吧,你……要不去找一下孟婉婉?” “为什么?” 池舟不解,“她身边有桓老跟着。” “小姑娘说要就上次的事情跟你道歉呢。” 池舟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 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盛筱淑笑笑道:“去吧,我这边有徐安。” “可是……” “你早点去早点回来,还能赶上我这边完事,再磨蹭可就真赶不上了。” 池舟不说话了,转身往风婉婉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啧啧,我不得不再说一遍,女人真可怕。这两个人怕是都忘记了前段时间被姑娘耍得团团转的事情了。” 盛筱淑对着走过来的徐安翻了个白眼,然后将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按:“你才可怕,这么会偷听。” 徐安撇撇嘴。 风水祭很快就开始了。 和上次一样,百祭台周围一圈都站着此次前来竞选大祭司的人。 只是相比上次,这次人要多一些了。 从前大家受圣公压迫,都知道自己被选上的可能性不大,今年确实有所不同。 盛筱淑和徐安一起分开人群来到百祭台前的时候,能感受到很多道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一方面因为她戴个面具实在有些特立独行,另外一方面,她拿在手里的披风也证明了她的身份——上一任的大祭司。 陈有礼迎了过来,对她点点头:“大祭司。” “陈镇长。” “大祭司这是……” “面具吗?” 盛筱淑在面具下微微一笑:“突发奇想罢了,风水祭开始了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卸任 “就等您了。” 按照规定,盛筱淑是需要第一个上台展露自己力量的。 她一出现,百祭台下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少。 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上走,等到她彻底站在百祭台上,场面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盛筱淑在人群里看见了不少农民打扮的人,看来上次同他们说的话并没有被当做耳旁风,这点她还是相当欣慰的。 “我是盛筱淑,也是你们过去一年的大祭司。” 她没有展露所谓“神迹”,而是摆出了围炉夜谈的架势,淡定地开了口:“是这样的,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的力量其实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底下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话吗,大祭司似乎要隐退了。” “可是她前段时间才刚刚为我门解决了田地的问题,用了大祭司的方法,我家那几亩地现在长势都很茂盛呢。” “……谁不是呢,这我哪知道?” “……” 盛筱淑给足了众人讨论的时间,然后才开口道:“想必大家也注意到了,近半年来我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就是为了恢复力量。但是上次一事,我窥伺天机反噬严重,力量再难恢复了。” 她越编越熟练,行云流水道:“所以我今日来,其实是为了同福溪的百姓们道歉,这大祭司之位,我恐怕无法胜任了。” 底下立马掀起支持她的浪潮。 盛筱淑静静地等着人群冷静下来,然后绕着百祭台走了一圈,指着底下那些前来和她竞争的人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天意如此,不可违逆。” 说完后,她将那披风放在了祭台上,潇洒走人。 路过满脸震惊的陈有礼时,她压低声音道:“镇长大人,接下来就看你了。” 陈有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他想追上去问问,但是现在风水祭还需要他,谁都能甩手离开,他不能。 在陈有礼的组织和控场之下,风水祭逐渐恢复了秩序。 盛筱淑趁机脱身,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将面具摘下,随后溜达了出来。 徐安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热闹。 她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司回呢?” “啊,方才阿严来了一趟,说是万朽斋的一个商品出了问题,需要小少爷过去看看。” “这样啊。” 她悠悠道:“司回这个老板当得像模像样的嘛。” 徐安眉梢抽了抽。 小少爷是老板,阿庄阿严又叫她老板娘。 嘶。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徐安连忙摇头,这话说出来他百分百要被打。 见识过盛筱淑的心机后,他现在是越来越不敢造次了。 盛筱淑点点下巴,转移了话题,看向百祭台前的人们,“这有什么好看的?” “自然是看下一个大祭司会是谁。” 徐安斟酌着说:“姑娘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这个位置,当真果决。” “陈有礼跟盛成辉不一样,就算我不主动退下来,再过上个三年五载的,凭他的能力,我自然而然地就会变成吉祥物,何必呢。” 陈有礼是有野心,也是有规划的。 大祭司的存在对镇长来说并不是件好事,盛筱淑做大祭司的时候还好,圣公那时候更是严重,福溪大大小小的事务基本都是镇长和大祭司一起决定。 说得好听叫君神双临,不好听那就是分权。 从近半年来陈有礼逐渐减少大祭司出面的场合开始,盛筱淑就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她觉得陈有礼会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官是官,巫是巫,若要更好地践行大徵的法度,削弱大祭司的影响力确实是对的。 正好,她也有将自己藏到幕后的想法,一拍即合,算是双向奔赴了。 只不过陈有礼事先并不知道而已。 盛筱淑叹道:“虽然如此,还是希望下一任大祭司不是如圣公那般的人……对了,说到圣公,他现在如何了?方才在百祭台居然没看见他。” 上次谢维安说他会解决圣公的事情,她就没有再管,到现在都不知道圣公到底是死事活。 “他也一大把年纪了。” 徐安说:“右相没杀他,只是让他再也出不了自己的村子,不能出来祸害人罢了。” “嗯。” 盛筱淑看着又逐渐热闹起来的风水祭,有些感慨。 “对了,池兄和公主他俩人呢?” “你不是听见了吗,解决问题去了。” 徐安的声音忽然严肃了起来:“姑娘难道真的想让他们二人结缘吗?” 她反问:“不行?” “先不说池兄如何想,姑娘难道不清楚他们二人的身份差距吗?” 她微微一笑:“你想太多啦,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办法也总比困难多嘛。” 徐安:“……” 他有时候真的很佩服盛筱淑的乐观和淡定。 怎么就跟右相越来越像了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盛筱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身道:“走吧。” “去哪,不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陈有礼又不是盛成辉那种人。我还要去给司回浅茴买礼物呢。” “你不是说会等池兄回来吗?” 她理直气壮:“他和那位小公主都不是三岁小孩,等什么等。” 但是步子还没迈出去两步,迎面忽然走来一人。 看见他的时候盛筱淑愣了愣。 “池南?” 而且盛筱淑大多时候看见他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狐狸模样,但是现在他脸上却有一分藏不住的焦急。 “阁主。” 池南也看见了她。 他紧走几步来到她身边,附耳低声道:“青云山出事了。” 片刻过后,风水小屋里。 盛筱淑挂了关门的牌子后走进屋,徐安和池南坐在里边。 “怎么回事?” 池南微微皱着眉头,解释道:“是材料的问题。” 原来按照盛筱淑和池南的设计图,未来的风雪阁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观星台,必须建在足够高而且没有林木遮挡的地方。 而建造观星台所需要的云临木,忽然断货了。 “断货?” 池南点头:“嗯,用高于市面价格的两成都买不到。”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云记 观星台,顾名思义。 大徵自古以来就有神灵和巫的存在,神灵用来祭拜,而巫则是各个村镇之间的祭司,放在京城里,就是高高在上神秘至极的钦天监。 而观星台就是巫专用的东西,建造的用料极为考究,古籍中说,观星台是否正确对最终占卜的结果有很大的影响。 盛筱淑猜测,这说的应当是观测星象有不同的角度,角度不同,位置不同,观测到的自然不一样。 她对用料自然没这么讲究。 不是非要哪一种珍稀的木材不可,只要坚固耐用就足够。 但问题在于,当初的计划已经定下了云临木,而且观星台也已经动工了小半个月,第二批材料却没了。 他们现在找不到别的可以代替的木材,工期自然就会延误。偏偏云临木最不耐潮湿,如果不能及时完工做好防护,等到夏天一过,这工程基本就只能重头再来了。 那损失的不仅仅是银子,到时候清理、修复、重新建造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年底前建好风雪阁的计划也就基本上泡汤了。 怪不得一向这么冷静的池南都忍不住下山来找她来了。 盛筱淑仔细听完,问:“为何会断货,云临木应当没有那么珍贵才对。” 池南掏出一叠信纸递给她:“这是我查到的东西。” 好家伙。 不愧是池南。 盛筱淑扫了一眼纸上条分缕析的情报,忽然意识到他没准非常适合风雪阁这样的地方。 池南给的信息虽然多,但是并不杂乱,盛筱淑没多久就看完了,也明白了现状。 青云山的云临木是从辎阳县的云记木材铺里买的。 福溪一带靠山临水,各种珍稀木材应有尽有,所以木材铺子也不少。 当初之所以会选云记,也是因为云记是福溪一带,乃至整个辎阳口碑和信誉都是最好的木材铺。 却没想到还是出了这回事。 至于原因,倒也简单,有人将所有云临木全都买光了,不仅是云记,方圆百里内的云临木都是一样。 这人到底是谁,以及云记为何要将原本已经定好给他们的木材卖出去,这些都还不知道。 看来可能得去一趟辎阳了。 池南说:“云记的老板今晨发来了信函,说是为了赔偿我们的损失,邀请我们去辎阳当面谈。” 那封信函也附在里面。 盛筱淑翻出来看了。 措辞和内容都相当谦卑,让人没那么容易生起气来。 光从信函上是能看出来,对方确实诚意满满。 “阁主,咱们要去吗?” “等会儿,你怎么就开始叫我阁主了?” 池南愣了下:“风雪阁迟早要落成,不叫阁主叫什么。”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哈。 “你们先别纠结叫什么了。” 徐安插话道:“你们如果要去的话,最近福溪正好有一批商队要出发辎阳,我可以多塞几个人进去。” 盛筱淑当即道:“要。” 徐安:“……你倒是爽快得很,难道不怕这是对方为了彻底不赔银子,特意把你们引过去直接解决问题的根源吗?” “哇!” 她捂住嘴巴,吃惊道:“你好聪明哦,这种情况也不得不防呢。不过我又不是只有一个人,是吧,徐大人?” “……盛姑娘,您真是越发的阴阳怪气了。” “有吗?多虑了多虑了。” 他磨了磨牙齿。 开始怀念最初那个温柔知性的盛筱淑了。 盛筱淑性子里有些慢热,熟悉过后和刚认识时基本上是两个人,可惜她自己对此并没有多少自觉。 “什么时辰?” 徐安耐下性子答道:“两天后。” 她又看向池南,后者点点头,“云记那边的人说三日之内到达都可以。”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多大的人物能让云记拼着信誉不要也要合作。” 三人又在店里商讨了会儿,池舟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推开门看见盛筱淑安然无恙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小舟,你回来得正好。” 盛筱淑把他拉了过来,又让池南将方才讨论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如果她要去辎阳的话,池舟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听完后,池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回绝公主。” 嗯? 屋内三个人齐齐一愣。 徐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他,问道:“你跟公主有约?” “嗯。” 池舟说:“方才她让我三日后去凌霄馆,说是要为之前的事情道歉,还说我不去就一直等,便答应了。我这就去回绝。”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没影儿了。 盛筱淑:“凌霄馆啊……” 徐安:“嗯,就是那个一盘菜就要五十两银子的凌霄馆。” kpi全靠福溪镇最有钱的那一撮人撑起来,据说吃的就是个面子和排场。 巧的是,凌霄馆就在万朽斋背后,隔了一条街的位置。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关注另外一件事。 “如果那位小公主找上门来,徐安,你得把这锅给扛下来。” 徐安瞪大眼睛,无声地质问:凭什么? 盛筱淑跟他讲道理:“你看啊,风雪阁的事情现在还是秘密,所以这件事不能告诉她,对不对?你就委屈一下让她记恨记恨,小孩子嘛,过几天就忘了。” “不可能。” “啊?” “公主不会相信的。” 迎着盛筱淑疑惑的目光,他悠悠道:“能让池兄出尔反尔,你觉得我有这个能耐吗?你又觉得,公主对这件事会不清楚?” 盛筱淑:“……” 有吗? 不等她再说什么,徐安生怕她还要说出什么要命的话,连忙起身闪人:“我先联系商队去了,再见!” 盛筱淑只好看向还留在小屋里的池南。 后者立马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我再去整理一下可能用到的情报。” 也走了。 “我有这么可怕吗?” 盛筱淑摆摆手。 “啊!忘记给司回浅茴买礼物了。” 暂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她兴冲冲地冲上街买东西去了。 现在的她还无从得知,辎阳一行,比想象中的还要惊心动魄。 第一百四十九章 意识过剩 两日后,盛筱淑起了个大早。 司回却起得比她更早,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两遍剑术,一头一脸的薄汗。 谢维安教的剑术当真厉害,这些天来司回的身手好了不少,都能跟徐安过招了。 连浅茴都闹着要跟他学,可惜小姑娘有这个决心却没这个毅力,大早上根本起不来,司回叫了她几回,最后放弃了。 “娘。” 司回看见她,收了剑势,一地被剑风带下来的树叶。 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看上去比以往更像个少年人了。 “早饭我已经做好了,放在了厨房。娘今日便要走吗?” 说来惭愧,在他们家大部分时候做饭的都是司回。 倒不是她这个当娘的不愿意,而是前世的时候她天天赶论文,吃饭全靠外卖对付,厨艺虽说不是没有,但让两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的水平肯定没有。 只有在研究一些稀奇古怪菜式的时候她很有天赋,比如桂花炖苹果、桃花馍馍等。 偶尔吃一下尝鲜还行,也不能顿顿当饭吃。 反倒是司回尝试了几回后,觉醒了厨艺天赋,但凡是他看过的菜谱,最后基本能还原九成九。 盛筱淑别的没有,却有数不尽的书,其中菜谱更是囊括古今中外,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书上没有的。 综合种种,现在的司回除了是个制造大师、剑术入门者,还是个未来的天才大厨。 当然他本人并没有往这个方面发展的意思。 他只喜欢给家人做饭。 盛筱淑也曾经过意不去,说不用他做这些。 司回就说:“谢叔叔说了,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一定要照顾好娘和妹妹。” 他对谢维安的话,深信不疑。 盛筱淑没法,结果就变成了眼前这样。 她来到厨房,桌上果然摆着三份清淡但不失美味的早餐。 盘子旁还有个包袱,里边装着些司回亲手做的干粮,可谓思虑周全了。 盛筱淑解决完自己的那份后,司回正好结束了晨练走进来。 她问:“娘这次可能要去两三天,你和妹妹两个人在家可会害怕?” 司回举起自己的木剑,笃定道:“我不怕,我也会照顾好妹妹的,娘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吧。倒是娘一个人在外面,要记得好好吃饭才好。” 反过来被教育的盛筱淑挎上包袱,点点头:“知道啦,等会记得叫浅茴起来去书院。” 小小少年拍着胸脯道:“放心吧。” 有子如此,命也幸也。 盛筱淑感慨着,走出了家门。 天还没完全大亮,街上雾蒙蒙的,她按照徐安提前给过的地址来到了镇外的官道上。 道旁柳树成荫。 树下排了七八辆马车,其中大部分都是装了货物的。 每辆马车前都有两个身着短打,模样机警的人。细看还能发现他们背后背着刀剑之类的武器。 应该是镖局的人。 看来这商队来头也不小啊,能请得起这么多人来护镖。 除此之外,商队的其他人倒是还没见着,估计是她来得太早。 盛筱淑没有选择立即过去,和商队的接洽是徐安在做,万一这些护镖的人认为她心怀不轨,动起手来,那就尴尬了。 等了不多一会儿。 “你是谁?” 盛筱淑回头一看,是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青年,光从穿着上就看得出来这个人相当的张扬。 再加上那高高在上的语气。 她忽然想起来杜林他弟——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屁孩了。 青年摇着一把折扇走了过来,见她不说话,“哼”了一声,“没见过商队吧?告诉你,这里面的东西,随便一辆车上的东西变卖出去都是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的银子。” 盛筱淑:“……哦。” 看来这位应该就是这趟镖的主人了。 但是徐安没告诉她是位脑子不大好的少爷啊。 “嗯?你还愣在这做什么?” 少爷凑上前来,扇子扇来的风钻进了她脖子里,她吸了口凉气,后退了一步。 谁知这一退好像踩中了面前这位少爷什么不为人知的痛点似的,他忽然激动起来:“喂女人,你……” 她看着着男人。 “该不会是看上本少爷了吧?” 盛筱淑的大脑神经在听到这句话过后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因为所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让她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其实还在梦里,根本连她家的大门都还没有迈出去。 但是回想了一路,发生的都太过真实了,不可能是在做梦。 她敲了敲掌心,鉴定完毕,这是个傻子。 “喂,喂,跟你说话呢,你是哑巴吗?” 盛筱淑皱着眉头,点点下巴。 傻子少爷愣了一下,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丝的过意不去,恍然道:“原来你真是个哑巴,怪不得……你是哪家的姑娘,本少爷怎么好像没见过你,这一大早站在我家的商队前面,该不会心怀不轨吧,还有……” 盛筱淑默不作声地听着,装耳聋。 输出了大半天的少爷一低头就看见她茫然的眼神,僵住了。 “你……听得见吗?” 盛筱淑不言不语。 “哦哦,是这样啊。” 少爷嘟囔道:“哪家的姑娘,又聋又哑都要放出来。” 虽然疑惑又震惊,但是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盛筱淑享受了一会儿清晨的宁静后,又转过头盯着少爷,这人怎么还不走? 见她看过去,青年拧着眉心乱比划了一通,反正盛筱淑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真麻烦。” 他合上折扇,捡来一根棍子,在地上写道:“你又看我做什么,是不是看上本少爷了?” 盛筱淑忽然开始好奇起来,到底是哪家能养出这么自我意识过剩的后人。 他还要写什么,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徐安、池舟和池南三人一起走了过来。 拎着棍子的少爷也看见了来人,当即将木棍一扔,展开折扇,嘴角露出了堪称标准的微笑。 只是那笑在盛筱淑看来,多多少少有点假。 那三人走近,他对徐安说:“徐兄,这二位就是你说的要跟商队一起走的朋友?” 居然真认识! 第一百五十章 陈宁幼 徐安深深地看了一眼乖巧站在旁边的盛筱淑,然后对着那自我意识过剩的少爷笑脸相迎:“陈公子,这么早啊。是啊,这二位是我的朋友。” 陈公子,陈家的? “嗯?不是说有三位朋友吗,这怎么还少了一位?” 徐安奇怪地看他一眼,指了指他身后的盛筱淑:“这位便是。” “什么?!” 陈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皱着眉头道:“徐兄是有何难处吗,怎么谈如此重要的生意却带这么个又聋又哑的姑娘。而且吧,这姑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这……” “等等。” 徐安一头雾水:“又聋又哑,谁,她吗?” “不然还有谁?” 陈公子对被打断有些不快,义正言辞道:“虽然本少爷确实是魅力难挡,但是我家中人肯定不会答应我同一个又聋又哑的姑娘在一处的,希望你们能好好告知她。好了,本少先去通知商队准备出发,徐兄你们稍等片刻。” 说完折扇一收,大步往商队走去了。 直到他离开,盛筱淑才悠悠开口:“陈家哪位奇人养出来的奇葩?” 徐安面露古怪,“陈潮生的亲儿子,独苗。” 盛筱淑:“……” 第一缕晨光落下来的时候,商队正式开拔。 盛筱淑他们自己准备了辆马车,坠在商队中间,前面是陈宁幼的马车,华丽得都有些刺眼睛。 徐安艰难地咽下一口凉茶,好奇地问:“所以你打算一直在他面前装哑女?” “什么叫装,我这叫真情流露。换你,一个姑娘上来就问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你怎么想?” “我玉树临风、英俊逼人。” 盛筱淑皮笑肉不笑地说:“徐大人本事没长,没必要的自信倒是多了不少。” 这时候池南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说:“阁主要是有兴趣,这里有陈宁幼的基本资料,您可以先看看。” 马车里其余三个人全部看向他。 池舟更是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有他的情报?” “按照阁主的计划,风雪阁日后卖的不就是情报吗?我先提前准备一些,自然,我如今能力有限,基本上只有福溪镇上的一些情报,辎阳除了同我们有合作的,就半点不了解了。我再接再厉。” 盛筱淑:“……” 她怎么觉得她这个阁主当得有些惭愧了呢? 徐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盛筱淑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的内容,发现她猜得还真没错。 这人有病——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听说自那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不太正常了,但是和他的性格相反的是,他在从商一途上相当有天赋。 这次的商队就是他一手组织起来的,其中不仅仅牵扯到陈家一家的利益,另外两家也参与了进来,卖的是福溪特产云茵花制的香料。 云茵花制香极难,这次这么大的量,基本上可以说是集三家全力了。 也难怪盛筱淑看见请了那么多护镖的人。 徐安之所以能将他们几个塞进来,还是借用了盛筱淑大祭司的名头,哦不对,前大祭司。 再加上谢府除去谢维安那层身份,本身就是福溪镇最神秘、势力最大的商人势力。 这才能临时让他们几个人进来。 不然以这次行商的重要性,普通人根本连商队的消息都不会得到。 而这次行商,却由陈宁幼一手负责,便足以见得陈家对他的信任了。 “但是也没听说他有这种见人就问对方是否心悦自己的癖好。” 池南喃喃道:“看来得把这个加到情报里去。” 徐安则说:“这陈宁幼今年二十又三,确实已经过了成亲的年龄。没准前些年没想起来,如今恰好有了这个心思呢。” 池舟瞪他一眼:“那与盛姑娘有什么关系?” “……这倒也是。” 商队行了两日,一路都风平浪静。 这期间陈宁幼不止一次地来关心他们这辆马车上的“哑女”,还送来了不少质量上成文房四宝。 “我看这哑女姑娘是识字的,你们多同她说说话,写写字,不用吝啬笔墨,尽管找我拿。” 盛筱淑用那些纸边画连环画边感叹:“我觉得这陈公子吧,是个好人。” 徐安和池舟齐刷刷地摇头。 尤其是徐安。 这要是右相知道了,还不得跟他兴师问罪啊? 第二日午后时分,日头毒辣,陈宁幼将商队停了下来,打算休息过这阵子再走。 盛筱淑也在马车上颠簸两天了,于是下车透透气。 这处风景和福溪附近差不太多,就是明显能感觉到山变少了些。扎营的地方附近有条清澈的小河,商队里的随行厨师正在打水做饭。 她溜达过去,打算给水壶装些水。 这个世界就是这点好,溪水大都是山泉流出来的,没什么污染,很干净,可以直接喝。 方才走到河边,就听见说话的声音。 “……不能变,不然肯定赶不上。” “这是最好的办法,吩咐下去就这么办吧。” “可是少东家!” “去吧。” 盛筱淑听出来这是陈宁幼的声音,比和她说话的时候正经许多,她竟然还听出了几分同陈潮生一般的威严。 她往前一步,踩到一截枯枝上,发出了点动静。 “谁?!” 她走出去。 看见陈宁幼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一起,后者目露精光,满脸警惕地看着她:“你为何偷听?” 盛筱淑张了张口,正要说话。 “杨叔等等。” 陈宁幼拉住了他:“这是谢府带进来的那几人之一,她是个哑女,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不用担心。” 杨叔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她道:“那就好。” 盛筱淑:“……” 她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继续装下去? “杨叔,你先走吧,就照我说的做。” “唉,那好吧。” 杨叔离开后,陈宁幼对她笑得春光灿烂,拿起树枝在地上划道:“喂小哑巴,是不是很想看见我,特意来找我的?” 要不还是就让他这么被骗下去好了。 “你回答我啊。” 盛筱淑叹了口气,撇开树枝开口道:“陈公子你想多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改道 “哐啷!” 树枝落在了地上。 陈宁幼嘴巴张得大大的,指着盛筱淑的鼻子,结巴道:“你,你会说话?” 盛筱淑掰开他的手指,淡然自若道:“会说话,听得见,正常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骗我?”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哑女啊,你自己误会了。” 陈宁幼呆呆地看着她,满肚子的话竟然被她赌得说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那,那方才。” “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盛筱淑晃了晃手里的水壶道:“只是来接水的。” 陈宁幼跟着她走了过去,发现她真的只是在打水,打完水立马就调转脚步准备离开,眼见她真的就要回去,他连忙叫住她,“等等!” 一个箭步挡在了她身前:“本少爷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偷听?” 盛筱淑:“……那请问陈少爷,我偷听你们说话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更了解跟本少爷有关的事情。” “陈少爷。” 她认真道:“可能确实有不少姑娘觉得您可托付终生,但是并不包括我,要是您能明白这一点就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说完她赶紧绕过陈宁幼,匆忙溜了。 回到马车上。 “改道?” “嗯。” 徐安拉下车窗的帘子,说道:“刚才有陈家的人来通知的,说是前面的路段不太平,万一按照原路程走的话可能会遇到危险,于是要转从一线崖旁边绕过去,所以原定的明日下午到辎阳可能做不到了,要到后日早上去。” “和云记约好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后日,这点不用担心。” 盛筱淑点点头。 刚才她在河边听见陈宁幼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可是绕路吗…… 她问:“有附近的地图吗?” 车内另外三人都摇摇头。 这附近少有人来,除了走商的人,别的很少能有地图这种东西。 徐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改路有什么不妥吗?” 盛筱淑摇摇头:“还不确定,我得先看看陈家选的是哪条路。” 趁着商队还没再次出发,她和池舟去找陈宁幼,后者好像看见她过去,显得有些不自在,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当面把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的姑娘。 “陈少爷,有地图吗?” “……嗯?” “很重要!” 片刻过后,陈宁幼让人拿了一份地图给她。 她翻开地图的时候,陈宁幼旁边的管家眼神都快在她的身上戳个洞出来了。 引得池舟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看见地图上的内容,盛筱淑明白为什么陈宁幼犹豫了一下将地图给她,也明白管家为何眼神不善了。 地图上记录的,是好几条完整的行商路线,沿途的危险地段和可能发生匪患的地方都又有标识。 能做到这么精细,可想而知是凝聚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趟的心血。 单论价值的话,这一张地图恐怕抵得上这次商队里货物的一半了。 盛筱淑:“……” 她只是想要一份最普通的地形地图啊。 但是现在让换也来不及了。 她看了一会儿,在地图上找到了“一线崖”这个地方,绕过一线崖的路线只有一条,她看着那条在地图上蜿蜒曲折的线,皱起了眉头。 “陈少爷,如果你要走这条路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就出发,在明日午时之前通过这里。” 她指的是地图上最靠近一线崖的一段狭小的曲折路段,虽然在地图上看起来路途并不远,但没有一个时辰根本走不过去。 “这位姑娘,你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吗?” 管家本就因为“偷听”事件对她戒备很重,现在又听见这一番毫无来由的话,自然是没给什么好脸色。 陈宁幼手里的折扇摇啊摇,似乎也有些纠结。 半晌他才问:“本少爷能问问理由吗?” “……我夜观天象,发现此处有大事发生。” 陈宁幼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 这时候池舟忍不住替她说话:“我们家小姐不会骗人。” “哼,之前不是还在装聋作哑吗?” “孙伯!” 陈宁幼声音一沉,那管家脸色变了几变,还是闭嘴了。 盛筱淑倒没有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她只是看着陈宁幼,心说要是这个人怎么都不相信她的话,为了自己和这一整个商队之人的身家性命,她就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 好在陈宁幼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说:“我可以相信你,但是有个条件。” 这么好说话? 盛筱淑欣喜若狂:“说吧说吧,什么条件。” 陈宁幼收起折扇,像个花花公子一样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啊? 她还没反应。 池舟忍不住道:“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陈宁幼惊讶道:“本少爷问个姑娘名字而已,知道了名字,那便是认识了。认识了就是朋友,朋友的话本少爷自然要听,有什么问题?” 还真没办法反驳。 盛筱淑张了张嘴。 “诶。” 陈宁幼打断了她:“可别想着编个假身份来骗本少爷,我生平最恨被人骗,要是骗我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多虑了。” 盛筱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叫盛筱淑。” 陈宁幼一拍折扇,兴奋道:“我一听姑娘你这就是真名,居然还觉得有几分耳熟!” 耳熟就对了。 “那你同意了?” “同意。” 他一点头:“现在就出发。” 陈家少爷说到做到,原本还要休息至日头渐缓的商队很快就重新开拔出发。 陈宁幼往后看了一眼,琢磨着要不要再给那位盛姑娘腾辆马车出来,一个姑娘家的和三个大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肯定还是不方便的。 “少爷。” “嗯?” “那个盛姑娘……” “听起来很耳熟是吧。” 陈宁幼用折扇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本少也觉得在哪听过,肯定是镇里的人。” 管家轻咳一声,悠悠道:“前任大祭司,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陈宁幼惊讶地嘴里能塞进一整颗鸡蛋,“……” 那个号称历任最神秘最强大的大祭司?!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过错 陈宁幼:“怪不得你刚才那么好说话呢。” 管家捂脸。 “这么说来,这位前任大祭司好像确实是同谢府有些渊源。” “少爷说的是。” 管家道:“据说这位同谢府主人关系颇深,当初福溪天灾,便是这二位一同修建的排水蓄水工程,获得称颂无数呢。” “又说这大祭司神力莫测,无所不知。如果真是她,那方才她说的话真有可能确有其事。” 陈宁幼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那谢府主人……是谁?” 管家不疑有他,闻言摇摇头:“不清楚,这位谢府主人比大祭司还要神秘,一年到头见不到人,传说他同官府有密切的联系,连之前从京城而来的大人物都和他交情颇深。只是都是传闻罢,真正知晓的也没几个。” 盛筱淑掀开窗边的帘子,陈宁幼果然没骗她,明显能感觉到马车的速度快了许多。 徐安是知道她的本事的,听了她和陈宁幼说的话后问:“会发生什么?” “下雨。” 她没有隐瞒,池家两兄弟虽然对她观测天气的能力并不熟悉,但也不是外人。 徐安叹道:“看来这场雨不会小。” “下雨还是小事,那段路太靠近山路了,一旦发大水神仙也难跑。” “下雨……是什么?” 徐安看了一眼盛筱淑,她对池南解释道:“我对天气比较敏感,大概能知道阴晴雨雪。” 池家兄弟睁大眼睛。 池舟喃喃道:“难怪姑娘总能提前带伞。” 第三天清晨,盛筱淑方才从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醒过来,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忽视的潮气。 她掀开帘子,明明已经是天亮的时辰,天色却半分都没亮起来,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心底发闷。 徐安给她送来了早饭。 陈宁幼不知道从搭错了哪根神经,竟然特意给她腾了辆马车出来,给她一人用。 她身为女子,跟徐安他们在一辆马车上确实有些不方便,所以也没拒绝。 只当是陈家知道了她的身份后释放出的友好讯号。 她接过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了一口。 徐安道:“商队的人似乎没打算多有停留,马上就会出发。” 她点点头。 这很正常,看着这黑沉沉的天,即使没有她的提醒,那位陈少爷估计也知道事情严重。 一张饼没啃完,马车又摇摇晃晃地换上了路。 徐安却没有回自己的马车,而是上了她的马车。 “我有件事想同姑娘说。” 盛筱淑见他神情难得严肃,也正色了起来。 “那池家兄弟……姑娘这般信任吗?” 她慢慢嚼着面饼,反问:“什么意思?” 徐安悠悠道:“池南身在青云山,还有能力调查镇上的情况,还调查得这么清楚。姑娘手下应当没有多余的人分给他,他哪来的人脉和时间?我知道姑娘心善,用人不疑,只是风雪阁是姑娘日后安身立命之处,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一手掌握才好。” 盛筱淑静静听他说完。 其实当时池南拿出关于陈宁幼的情报时,她也想到这一层。 然而如果他心有他意,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 而且她信任池舟,知道池舟是个什么样的人。跟池南的相处虽然没有那么多,但是他是池舟的弟弟,自己也愿意相信他。 徐安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只提醒她多个心眼,而不是直接让池南退出青云山的建设。 “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嗯。” 徐安从她的包袱里面抢了个饼走了。 他前脚刚走,“曹操”本人后脚就到了。 池南上了她的马车后显得有些局促,半晌才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和姑娘坦白。” 盛筱淑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就听他说道:“先前我收集的那些情报,用的不是姑娘的人。姑娘给的月钱不少,我用这些钱在镇子里雇佣了一些乞丐和各个场所的小人物,让他们替我收集镇上之人的消息。” 这个想法还挺实用的。 她抿了口水,静静地听他说。 “一开始是想着……如果这件事我做好了,姑娘就会觉得我和池舟都有足够的价值。就不会轻易被放弃了。也是……万一有什么意外,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留一条退路。” 盛筱淑无语,“……我看上去那么可怕吗?” 池南苦笑道:“正因为知道了姑娘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没能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您。啊,这件事池舟半点都不知道,他总跟我念叨姑娘是好人,他对姑娘绝对是一心一意的。” 她大概能明白池南的想法。 因为觉得对不起她,怕说出来这份信任就越发摇摇欲坠了。 “那你现在为何要告诉我?” 池南道:“方才徐大人前来找姑娘,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盛筱淑面无表情,“你很聪明,但是你要知道,自己主动说和形势所迫是两件事情。” “我知道。” 他点点头,神色坦荡无畏:“我同池舟自池家没落后见过太多人心丑恶,遇到过太多不堪的事情。我听说姑娘说他有一颗赤子之心,此言不差。我自问自己做不到如他一样的光明正大,性格使然,我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还请姑娘不要因此责怪兄长。”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的后果由你自己一力承担?” “嗯。” “我明白了。” 盛筱淑沉下眉眼,便有一点说不出的威严从她身上冒了出来。 “这次回去以后……罚三个月的月钱吧。” 池南腰弯到一半,忽然顿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姑娘……” “怎么,嫌罚重了?” “不敢。” 他连忙摇头,“只是我所犯之错让姑娘将我逐出风雪阁都不为过,姑娘为何?” “你难道忘记了?” 盛筱淑翘起嘴角,方才的威严便倏忽地消失不见了:“当初是我主动招揽你和池舟的,要是就让你这么走了,我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就因为这个? 池南难以置信。 她笑着说:“还有一点,因为你是池舟的弟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度过 池舟在她身边,保护相救、尽心尽力。 对盛筱淑来说十分难得,仅仅是这点,就足够她原谅池南更出格的行为了。 况且,池南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就光从作用上,盛筱淑甚至觉得他比目前的自己要厉害许多。 这样的人才,当然不能因为几分怀疑之心就放弃。 池南离开后,这场雨就下了下来。 商队虽然在出发之前就做好了遇到极端天气的准备,但是冒雨前行还是十分困难,比蜗牛往前爬也好不了多少。 只是现在不用盛筱淑提醒,陈宁幼也知道现在不能停下来。 万一没有在雨势形成灾难之前通过危险路段,他们可能得在路上耽搁好几天,到时候别说做生意了,黄花菜都凉了。 好在这次陈家的确是下了血本,请的人都是身强力壮且经验丰富之人来护镖,面对这种情况也不至于自乱阵脚。 盛筱淑一直关注着商队周围的地形,在来到她预测的最为危险的路段时,雨已经大到形成了雨幕,根本看不清几米以外的事物。 她上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雨还是福溪大风那次。 “叩叩——” 马车被人敲了敲。 “啊,少爷您怎么来了?” 车夫的声音被风雨拉扯得支离破碎,但是盛筱淑还是听见了。 她拉开车窗的木门,风雨一下子扑面而来,将她的衣袖湿了半截。 陈宁幼身上裹着蓑衣挤了进来,还顺手关上了木门。 今日她这马车倒是真挺热闹的。 盛筱淑给他让出了位置,“陈公子来找我有何事?” 陈宁幼靠着门边,没让自己一身的水沾到马车内的软榻上,闻言道:“我来是想问问……盛姑娘,我们如今这条路线能安然度过前面这段路吗?” “能。” 少爷藏在斗笠下面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点头:“本少爷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不等盛筱淑说什么,他就退了出去。 “少,少爷?” 马车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没事。” 盛筱淑找出干帕子,边清理马车里的水迹边想,看来这陈家少爷心里也还是不安的,不然不会特意来她这找一份确切的答案。 然而她虽然说得十分笃定,到底能不能真正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也还是要看一点运气的。 靠近一线崖的地方,有一个很深、地势也相当低洼的大弯道。因为大雨,已经在马车底下汇聚成了一道溪流,混合着被冲刷下来的泥土和碎石,马车走得相当艰难。 她估计陈宁幼已经下了命令全速前进,然而在这样的路段上,既要保护马车上的货物,还要注意方向和路况,再快也快不起来。 马车行进到弯道最深处,水甚至已经没过了马腿的一大半。 盛筱淑能看见汩汩的水从马车的缝隙里冒出来,她干脆扔了帕子,不再多此一举地清理水迹了。 即使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是她能想象到现在所有人肯定都提着一颗心。 弯道之上就是蜿蜒陡峭的崖壁,盛筱淑掀开帘子一角,迎着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风雨看了一眼,深深地感受到大山的压迫感。 万一这个时候发大水,或者山上有任何一条河流涨水而出,就有可能带来山区最大的自然灾害——泥石流。 而这支商队的的位置全然暴露在没有任何掩体的地方,根本避不开也逃不了。 商队缓慢地前行着,在雨幕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无声但惊心动魄地通过了这最危险的一段路。 直到将那个弯道甩在身后几乎看不见的时候,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以这座山的植被覆盖率来看,发生灾害的可能性并没有那么大。 但万事难抵万一。 能安然无恙自然是最好。 通过了最危险的一段路程后,陈宁幼也没有下令让商队停下来,而是又往前行了十几里地,彻底出了山区后,才找到一处荒废的破庙修整了下来。 盛筱淑被差点儿急疯的池舟给接到了庙里。 这破庙很小,一尊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大佛就占据了大部分的面积。 一个商队十多人,要挤进这小小的破庙里,自然也少不得要冒犯一下佛祖了。 那些负责护卫的人都爬到了佛像身上,占据了一个干净地方抓紧时间休息。 能在地上坐着的人则是盛筱淑和陈宁幼等人。 盛筱淑被池舟带进去的时候,徐安刚刚燃起一堆篝火,池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铁锅,正在咕嘟嘟地煮着姜汤。 看见她的时候,围着篝火的几个人全都松了口气。 中途因为风雨,车队之间的情况并不互通,也有好几辆马车上的人都受了伤。 盛筱淑又是自己一个人在一辆马车上,会担心也很正常。 她原地转了个圈,笑着说:“好着呢,哪有那么娇气。” “阁……姑娘,姜汤。” 盛筱淑接过池南递过来的碗,奇道:“你还会做这个?” 这姜汤熬得清淡入味,闻起来一股淡淡的生姜香气,明显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池南笑笑,“逃难之时,若是连煮碗姜汤都不会,那可真就要饿死了。姑娘坐,我把这汤分给大家。” “嗯。” 盛筱淑坐下后,池舟也给池南帮忙去了,徐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探究。 她知道这人多半是好奇她跟池南说了什么,但是现在当着陈宁幼的面,她也没办法说,只好移开目光专心喝汤,当没看见。 “这次多谢你了。” 喝到一半,陈宁幼忽然说。 要不是她,若是按照原本商队的行进速度,现在应当还在一线崖一带,危险性可想而知。 盛筱淑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谢。 他又问:“你可有何想要之物或者想做之事?本少爷定能为你实现。” “真的?” 盛筱淑语气都激动了起来。 陈宁幼揣着袖子,下巴一甩,自信道:“那是当然。” “这样的话……” 她笑着说:“麻烦陈少爷以后不要再说什么看上您之类的话了,要是有人见到了,会误会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云中 歇过一晚后,第二天一早,商队再次出发,终于在午时以前进了辎阳县城。 到了城门口,盛筱淑等人同陈宁幼分道扬镳。 “真的不需要本少爷给你们安排住处吗?” 盛筱淑谢绝,“真的不用,我还没穷到住不起客栈的地步。” “……那好吧,我们在城里的同福客栈落脚,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不要客气,尽管来找本少爷。” “知道了知道了。” 终于打发走了陈宁幼,盛筱淑一行人在池南的带领下来到了城西的云中客栈。 县城果真要比福溪镇上繁华许多,除了各色的小摊贩,还有酒楼和勾栏瓦市,热闹非凡。 云中客栈处在闹市之中,旁的客栈门前都是人来人往,唯有这家门可罗雀,从敞开着的大门看进去,大堂内只坐着零星的几个人,门前还躺了一条大黄狗在那吐气。 一行人走进客栈,迎面跑来一个看上去十分机灵的店小二,殷勤道:“哟,这几位爷和姑娘可有云记的凭证,咱们云中客栈只招待云记的客人,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家客栈人这么少。 池南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信封上有云记的标志。 那小二看了一眼后立马喜笑颜开,朝身后喊道:“好嘞,四间上房!” 然后转过来对池南说:“几位是为了云中会前来的贵客吧?东家已经提前吩咐了,让我们一定要照顾好几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他说着将几人引到柜台旁,后边的掌柜取出来四块牌子,一一交给他们。 “这是您几位房间的钥匙。” 店小二嘿嘿笑着,“几位是要先去看看房间,还是同另外的客人认识认识?” 盛筱淑扫了一眼大堂内其他的人,基本都是和他们相同的配置,两三个人一起,一眼看过去有两组,正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看来因为这木材缺失的事情头疼的不止是他们。 “客人?” 店小二问的是徐安。 从这四个人的配置上来看,池南是那个替主人家拿东西的,旁边那个高高瘦瘦冷冰冰的人应该是侍卫,至于那姑娘……害,出门在外哪有姑娘家做主的? 一通排除后,也就中间这个人看起来像老爷。 但是徐安却半天没应,而是看向了那位从刚才开始就像没见过世面一样东看西看的姑娘家,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似的。 盛筱淑回过神,答道:“啊,不好意思。我们先去看看房间,过会儿再下来。” “……好的,客人!” 店小二愣了一下,原来领头的真是这位姑娘啊,这倒是很像稀奇。 上房在二楼,他们四人的房间在走廊的两边,相对而望,倒是方便。 店小二说:“这隔壁住的都是同几位一样来参加云中会的贵客,还请各位好好相处。一日三餐都有人给几位送来,要是想去大堂吃也可以,只要知会一声就好。” 嘱咐完这些后,店小二就离开了。 分完房间,盛筱淑走进自己的屋子。 里边的布置相当精致,面积也不小,不愧是上房。 盛筱淑在屋里逛了一圈,从前她只在书里听说过客栈上房之类的,还从来没自己住过呢。一时间有些新鲜。 窗户在床旁边,她推开一看,热闹的长街尽收眼底。 就在窗户底下,一个拐角进去,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看来应该是这家客栈的后门,不见什么人,倒是有些污水和烂菜叶子扔在角落里。 盛筱淑正打算收回目光,余光忽然闪过去一个黑影。 她定睛一看,一个人从大街上走进了巷子里,还四处张望着,但是估计是没想到头顶上会有人,因此没发现趴在窗台上偷看的盛筱淑。 “怎么这么晚?”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传了出来,声音刻意压低了,要不是盛筱淑仔细听着,多半会忽略过去。 “这批人来得不凑巧,我们在城门没堵到,绕了些路。” “哼,基本上都到客栈了,还差一个。” 这句话让原本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关上窗户不在偷听的盛筱淑顿住了。 客栈……说的难道是他们? 那男人道:“怎么样,里边有什么硬茬吗?” “暂时没发现,新到的这一批里边还有个姑娘,估计没什么可忌惮的。” “好,留心另外的人,随时传消息过来。” “嗯。” 小声的谈话到此结束。 随后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盛筱淑小心翼翼地将身子探出窗,正好看见那男人离开小巷的背影,装扮看上去像酒楼里的小二。 等她再转头,方才两人谈话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盛筱淑若有所思将半开的窗户掩上。 这两个人说的明显就是他们这些来参加那什么云中会的人。 可是她明明只是来要赔偿的,根本不知晓这到底是什么活动。抛开这点不谈,总觉得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里好像藏着什么不能放任不管的阴谋。 “叩叩——” 正思考着,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盛筱淑吓了一跳。 “是我,在吗?” 她听出来是徐安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去开门。 除了徐安,池舟池南也在。 “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妙。” 徐安听完她的描述,按照他多年勾心斗角的经验和嗅觉,此事多半不简单。 盛筱淑问池南,“你知道些什么吗?” 说到底还是跟云记有关,他们几个人里对云记了解最多的人就是池南了。 后者也有些疑惑,闻言道:“这些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关于云中会的事情,从云记先后寄来的书信上,我倒是知道一些。” 云中会原本是云记每年都会举办的一次商界盛会,邀请辎阳各个有头有脸的商人聚在一起共商往后一年的行商事宜。 大到千里行商、运河贸易,小到哪条街上摆哪些摊子、开哪些店铺等都有讨论和规划。 “这不就是商会吗?” “阁主果然聪慧。” 池南点点头,“云记确实有在辎阳组建商会的想法。而且这次的云中会就是为了此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前夕 此次云中会过后,云中商会就会正式落成。 到时候这城里所有的生意,大大小小,都得经由商会,其中利益自然不消多说。 “云记这么厉害吗?” 盛筱淑眨眨眼睛,从名字来看,这云中会似乎是云记一手牵的头。 那商会成立后,云记占的利益想必也不会少。 池南点点头,“云记本就是辎阳城中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只是要说独占鳌头倒也算不上。城中还有不少势力不弱的商家在暗中蠢蠢欲动,之所以是云中会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云记在辎阳根基深厚,风光了不少时间,还和那位县令大人有所来往。” “县令……可是叫做沈灵怀?” “正是,姑娘果真见多识广。” 盛筱淑汗颜,她确实称得上见多识广,但不是这方面的。 之所以记得,只不过是因为谢维安从前在她面前提过一次罢了。 徐安道:“听上去这云中会同我们并无直接关系,我方才去大堂逛了一圈,下面的人也是因为和云记的生意出现了问题才被邀请到此地来的。” “这样吗?”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 这样看来云记将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的目的也并不简单。 再联想到刚才偷听到的内容,感觉这一趟辎阳之行不会平静了。 盛筱淑道:“留在辎阳的这两日大家注意保全自身,不管云记有什么动作,先静观其变吧。” “是。” 得了吩咐后三人各自离开,池南留了一步,对盛筱淑道:“姑娘,云中会就在明日,我觉得此事可能跟我们能不能要到赔偿有关,所以……” “我正打算拜托你此事。” 她道:“云中会虽跟我们并无关系,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身在局中,什么都不知道也太危险了。就拜托你多留意着这方面的消息。” 池南了然地点头,“请姑娘放心。” “对了,若是要出客栈,记得带上小舟。” 看见池南疑惑的神情,她解释道:“收集情报是一回事,我可不想你遇到什么危险,小舟在就能保护好你。” “多谢姑娘。” “没事,你去吧。” 池南这才转身离开,看他的背影也不是去房间,而是直接去了楼下的大堂。 盛筱淑回到房间,打算给自己倒杯茶喝。 刚刚拿起杯子的时候却不知道如何,手一抖,杯子应声而落,摔了个粉身碎骨。 她深深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幸的是,她的预感向来很准。 窗外,繁华热闹的辎阳县城渐渐被夕阳的余晖覆盖,漫天红霞如血色一般,看起来妖艳又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晚间,盛筱淑没在房间吃饭,而是下到了大堂。 池舟和池南都不在,想必池南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和徐安找了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落,点了几个招牌菜,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她用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堂。 和白天他们刚到的时候相比,现在的人多了不少,一眼看过去得有十几人,细分一下算上他们自己也有四五方势力了。 也不知道云记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这些人看彼此的目光的也相当警惕,都是精明的商人,想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徐安压低声音道:“姑娘不用太担心,我已调了人前来,明日一早就能到辎阳县城,到时候不管云记在打什么主意,都打不到咱们头上。” 盛筱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在这方面徐安还是很靠谱的。 这时候忽然有两个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徐安立马警戒了起来。 “二位。” 为首的是个面相看上去比较温和的中年人,身边跟着的应当是侍卫或者小厮之类的。 “也是受云记邀请前来的?” 他这话一说,客栈里其他人的目光都隐隐聚集了过来。 盛筱淑一想就明白了。 现在这些人肯定都是一头雾水,急需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去问和自己在同一间客栈的其他人自然是最快也最安全的方式,但是现在大家都互相警惕着,也都不想暴露自己的信息。 纵观这大堂,盛筱淑一个女子坐在这,仿佛天然就要比别的人好欺负一些。 所以这人才会找上她。 盛筱淑心里虽明白,但是面上露出一派天真的模样,点头道:“是啊,这位老爷也跟我们一样吗?” 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窃喜。 还好,这是个愚蠢的,他连忙又问:“那小妹妹,你们是从何处来,为何而来,对这云记可知道些什么?”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估计自己也反应过来有些操之过急,连忙找补道:“不瞒这位姑娘,其实我也是被邀请来这的,但是人生地不熟的,才想着找人问问,姑娘可不要多心啊。” 找人问问,偏偏找她是吧? 盛筱淑眨巴着眼睛道:“自然不会,原来大家都是被邀请来的啊?那这位大叔知道什么是云中会吗?我都不清楚呢。” 嘶。 她仿佛听到旁边的徐安吸了口凉气。 “小妹妹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盛筱淑将脑袋摇了摇,一派天真的模样。 中年人挠挠头,“那好吧。” 见从她这里问不出来什么,只好转身离开了。 “佩服佩服。” 人一走,徐安立马做出受不了的表情,钦佩道:“没看出来姑娘还有这份才能。” “你没看出来的还多着呢。” 盛筱淑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不过看来来这里的人都是一头雾水,知道的可能还没我们多。从客栈里面可能查不出什么了。” “什么意思?” 徐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里别的意思:“你要出去?” “嗯。” “二位客官,菜来咯!” 一桌子菜上完,盛筱淑先咬了一口红糖软饼,然后才接上刚才的话道:“我想去云记看看,反正辎阳县也没有宵禁之类的,就当出去逛逛了。” 徐安还是有些不安,“不如等明日再去?” 盛筱淑摇摇头,“明日云中会就开始了,怕是来不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百香楼 徐安终究还是没能够阻止盛筱淑,吃过饭后,两人打算一起出去走走,池舟二人也还没有回来,正好去找找。 见他们要出去,方才离开的中年人又凑了过来,试探道:“姑娘这是要出门?” 要不是盛筱淑还要在这些人面前维持“天真傻姑娘”的人设,她真想直接翻了白眼,心说我都走到大门口了,还要问? “是呀!” 但是做出来的表情和她心里想的并不一样,她挂上甜美可爱的笑容,用轻快的语气道:“外面看起来很热闹,所以打算出去看看。这位大叔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额……不必了。”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心说难不成这姑娘真是个傻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出去到处乱走。 不过正好,可以去给他们探探虚实。 有了这层想法,脸上的笑容都带了几分真心,“要是看见什么好玩的,奇怪的,回来记得和我们说说啊。” 真不要脸。 盛筱淑在心里快把白眼翻上天了。 但是还得言笑晏晏道:“好呀。” 离开云中客栈后,盛筱淑才放缓了快笑僵的嘴角,叹道:“没想到笑也这么累人。” 徐安吐槽,“笑不累人,装笑才累人。装完全不像自己的笑,更累人。” 盛筱淑不服,“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甜美可人?” “不敢不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上了街。 据池南说,云中会在辎阳最大的酒楼百香楼举行,所以他们就一路往百香楼走去。 他们不认识路,但好在百香楼在辎阳十分出名,路边随便问个人都能替他们指路。 红粉香风芙蓉楼,莺声哝语温柔乡,浓妆艳抹的姑娘穿着过分清凉的衣衫朝着门口路过的人们——准确地说是男人们抛着潋滟秋波、甩着细软香帕,一派歌舞升平、花红柳绿的景象。 盛筱淑和徐安站在长街对面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这就是百香楼?” “……那三个大字写着呢。” 盛筱淑睁大眼睛,“我还以为这是个卖百香果的饭店呢。” “百香果是什么?” “咳,没什么。” 盛筱淑收起震惊的心情,琢磨道:“云记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商贾世家,这么重要的云中会就……设在青楼里?” 难道是这个世界独特的习俗? 徐安也百思不得其解,见多识广如他,也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算了。” 她摆摆手:“想这么多还不如亲自进去看看。” “什,什么?” 徐安连忙拉住她,“你要去青楼?” 她反问:“不然我们来这干嘛,就在外面看看?” 这话倒也有道理,可是万一让右相知道他带盛筱淑来青楼,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您身为女子,这不方便吧。” “哦。” 盛筱淑点头:“有道理。” “对嘛。” 徐安长出一口气。 片刻过后,百香楼外来了两人。 “唉哟,这位公子可真俊哪,快进来快进来,保管您玩得开心!” 青衣公子一拍手里的折扇,不动声色地让开了风韵犹存的女子伸过来的手,挑眉一笑,便有无尽风流溢出:“小爷我第一次来辎阳,扬州花魁、京城清倌,都曾与小爷把酒言欢,你们这的姑娘……可能入我的眼?” “唉哟!” 一方帕子往公子身上一甩,女子搭上他的胳膊将他往楼里拉:“公子这话说的,我们百香楼的姑娘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您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青衣公子轻轻一笑,跟着进了楼里。 内里比外边看起来只更加热闹,到处是凑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嬉笑声、丝竹声、歌舞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公子,您……” “给我定间上房,找你们百香楼最漂亮的姑娘去候着。” 青衣公子打断了她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扔给了浓妆女子,笑道:“再给我上壶好酒,几碟小菜,我要在这里先看看歌舞。不要问太多,银子管够。” 浓妆女子掂量着钱袋里沉甸甸的重量,顿时喜笑颜开:“好嘞,公子您坐,您坐,这就去给您安排。” 她离开后,青衣公子松了口气,随便找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 徐安黑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你说的有道理?” 青衣公子——女扮男装的盛筱淑扇着扇子道:“对啊,一个姑娘家跑进来确实太奇怪了,也不利于搜集情报。怎么样?我的伪装是不是很厉害。” 徐安无言以对。 不过光从伪装的角度来看,她确实是成功的。 没办法了,既然已经进来了,查不查出来什么还在其次,关键要保护好盛筱淑的安全才行。 “徐安。” 盛筱淑压低声音道:“我看了一圈,似乎并没有适合给那么多人商量大事的地方。” 她说的这点徐安也注意到了。 放眼望去全是莺莺燕燕和寻欢作乐的男人,真要有什么场地的话,估计也得是在二楼了。 “要不是池南说得笃定,我肯定觉得是他弄错地方了。” 盛筱淑喃喃道:“他们一早就出来调查,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在这里。” 徐安心说人家就算在也认不出来你。 正说话间,一个小丫头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公子,您二位的酒和小菜好了。还需要为你们叫几个姐姐来吗?” 这小丫头生得水灵,脸上隐隐可见青涩。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他们,端着托盘的手也扣紧了,看得出来十分紧张。 盛筱淑跟徐安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将东西接了过来。 她则笑着说:“当真是清灵毓秀,敢问姑娘芳名,你也是这百香楼的人?” 小丫头似乎头垂得更低了些:“我叫香玲,是新来百香楼唱曲的。” “哦~” 盛筱淑伸出手,手中折扇轻轻抬起了香玲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自己:“好名字,留下来陪我喝几杯吧。” 她扮作男装,本就不俗的样貌更显清俊非凡。 小姑娘耳朵登时红了个透彻,蚊子声一般回了一句:“嗯。” 第一百五十七章 暗话 百香楼二楼,一隐蔽处。 方才接待过盛筱淑的女子满脸恭敬:“大人。” 一人隐在暗处,面容皆看不见,只漏出来半截衣袖,织锦云纹,看上去十分名贵。 女子道:“都布置好了,只等明日吉时,大人的计划必定能够成功。” “嗯。” 是个听上去很有威严却又不失亲和的声音,“今日可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倒是刚刚有个面生的年轻公子前来定了间上房,宛若见他谈吐和行为,应当不是来打探消息的。” “你觉得?” 这声音明明听上去云淡风轻,女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令人惧怕的事物一样,脸色刷地就白了,连声道:“是宛若僭越了,我这就去安排让人试探一番。” “不必了。” 神秘人道:“明日就是云中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去试探了。” “那……”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明白吗?” 宛若身子一抖:“是。” 忽然,楼梯间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宛若连忙抬头,方才还在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 “咦,这不是妈妈吗?” 少年人的声音传来,宛若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谄媚的笑容。 站在廊间的少年模样生得十分好,清隽英气,略长的额发垂下来,其下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微微散发着光,小小年纪竟有几分逼人的俊美。 宛若在百香楼见人无数,俊俏的公子当也见过不少,方才那位当也是清绝无双,气质出众。但若单轮五官样貌,竟还是比不过面前这少年。 少年人一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好奇道:“妈妈怎么在此处?” 宛若愣了一下,福了福道:“公子是……” “妈妈不记得我了?” 少年人笑着说:“我同我家公子是昨日来的,在这天字丙号房住了一天了,妈妈不记得了?” “啊!” 宛若恍然:“原来是盛公子。” 昨日确实有个姓盛的公子来百香楼,也是风姿卓绝的人物,看一眼就让人忘不掉的,当时竟然没有注意到那公子身边还有这么个俊俏的小公子。 这段时间来到百香楼的生面孔她都格外留心,这位盛公子也是好生试探了一番,没什么问题。 宛若问:“盛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可要我多叫几个姑娘过去?” 少年人摇摇头:“我本打算去楼下给我家公子打酒,但是不知地方,看见妈妈在此处,正好过来问问。”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宛若搭在腰间的手紧了紧,媚笑道:“哎呀哪还需要公子亲自出来打酒,过会儿我就差人将上好的酒送上。我方才在同楼里的姑娘说话呢,这才没注意到小公子,小公子可不要怪罪啊。” 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原来妈妈是在同姑娘说话吗?我说妈妈站在这做什么呢,自然是不会怪罪的。” 宛若的眸光里多了丝深究,“小公子没听见?” 少年笑了笑:“难道妈妈是在和那位姑娘说什么好事,不能让旁人听见?” “额,哈,哈哈哈……小公子多心了,我同小公子开玩笑呢。放心吧,好酒马上就送上门。” “那就多谢妈妈了。” 少年人转身离去,背影都透露着坦坦荡荡。 知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宛若才松了口气。 看来这小公子突然出现应该确实是巧合,她得赶紧去做大人吩咐的事情了。 那俊美的小公子走过香风弥漫的长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时候,脸上天真的笑容如冰雪遇烈日般倏地消失,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木板脸。 屋里有一人,坐在大开的窗台上,风吹起他的衣摆,风度翩翩、光风霁月,仿佛是为此人量身定做的词。 “回来得这么早,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 变了脸的冷漠少年恭敬道:“进来两个新面孔,引起了他们的忌惮。属下试探了几句,那二人多半是凶多吉少。” “这个节骨眼上的新面孔,应该也不是什么无关之人。” “要救么?” “毕竟也是两条人命,你去提醒一声将人打发走就是。” “是。” 少年正打算去开门,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坐在窗台上的公子也听见了。 “公子?” “去看看吧。” 还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引来了杀身之祸的盛筱淑正在跟名叫香玲的小姑娘聊天,小姑娘涉世未深,她三言两语就把香玲知道的套得差不多了。 百香楼和平常的青楼不同。 寻常青楼平日里都是夜间热闹,而白日间萧条,其中缘由自然不用细说。 但是百香楼夜间是青楼,白日里则摇身一变,变成这辎阳最大的酒楼,喝茶听曲、高谈阔论,倒似和寻常的茶楼没什么区别。 只能说这百香楼背后的老板确实是个人才。 那云中会自然是白日开,这时候的百香楼倒确实能用作正途。 那看来这百香楼的老板和云记应当渊源颇深,不然这么重要的事情不会选在此处。 正思考着,忽然听到一声大喝:“刚才给爷唱曲儿的小丫头呢?还不赶紧把人找来,怕爷付不起银子吗!” 喔~ 盛筱淑磕着瓜子,打算看热闹。 但是身边的香玲身子忽然颤抖起来,方才红透了的耳朵血色也一下子褪了下去,似乎惧怕极了。 她眨巴一下眼睛,这么巧? 果然,那大喊大叫之人扫视一周,一眼就看见了这边。 “哟,这不是在吗?” 那是个形销骨立的公子哥,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已经是一副好似被酒色掏空的纨绔模样。 他走了过来,一把抓住香玲的肩膀,嘿嘿笑道:“爷就好这一口,过来陪我,银子少不了你的!” 香玲被吓得嘴唇都在抖,小幅度地挣扎着:“公子,公子……香玲只会唱曲,不会别的。” “啊?” 纨绔眉毛一竖,哈哈大笑起来:“这夜间的百香楼里边,居然还能有清倌?哈哈哈,笑话!”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冲突 笑完后二话不说就要将香玲拉走。 旁里忽地伸出来一只扇子敲在了纨绔的胳膊上,盛筱淑下手不轻,他当即“唉哟”一声,连忙放开了手。 她顺手就将瑟瑟发抖的香玲给护在了身后。 一边的徐安暗暗叹了口气,心说他们明明是来打探情报的,但是看这姑奶奶的架势,怕是要大闹一场了。 那纨绔猝不及防被偷袭,登时大怒,见对方还是个风姿卓绝的小白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知道爷是谁吗?!” “盛,盛公子。” 香玲从她身后走了出来,虽然害怕但还是说道:“这是城主府的二公子,盛公子不必为了香玲……啊!” 她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被那纨绔一把抓住了细嫩的手腕。 “哼,你知道就好,快给爷唱曲儿去。” 盛筱淑眉眼一弯,忽然伸了一只脚出去。 那纨绔不察,再加上身子原本就虚,猝不及防之下被绊了个结实。 盛筱淑迅速伸出手,将香玲稳稳地捞了回来,但那纨绔可就没这么幸运了,“砰”地一声,和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丝竹喑哑的百香楼都被这一下给弄得静谧了一瞬。 她展开折扇,将香玲再次护在身后,笑着说:“沈公子是吧,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摔倒了,小徐,还不赶紧把人给扶起来。” 徐安任劳任怨地上前去扶人。 直到此刻在场的人才反应过来,纨绔的侍卫们赶紧将趴在地上久久起不来的沈公子给扶了起来。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对二公子不敬,还不快……” “杀了他……” 扶着沈家二少爷的侍卫愣了一下,“什么?” “杀了他,本少爷让你杀了他!” 沈翊鸣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一块触目惊心的淤青,原本还算有几分英俊的脸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地扭曲了起来,一时间竟然狰狞得不似人形。 “噢哟!” 盛筱淑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淡定道:“据说沈县令爱民如子,敦肃公正,是辎阳几十年来难得的好县令。公子身为那位大人的公子,难不成就要当着这众多人的面草芥人命?” 沈翊鸣恶狠狠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及父亲大人的名字?人呢,人呢!还不赶紧把他给杀了!” “二公子。” 他身边的侍卫一脸为难地小声道:“这贼人确实可恨,但是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啊,老爷本就不喜二公子出入此地,若是再惹出人命,怕是……” “闭嘴,闭嘴!” 盛筱淑看这沈二公子状若疯魔的模样,也有些疑惑了。 不就是小小地给了他个教训吗?怎么这人一副好像自己杀了他家人的样子。 徐安眼见情况不对,站在了她前面。 侍卫们虽然心有疑虑,但是主上有命,不敢不从,渐渐都围了过来。 周围看热闹的竟然也没有被这场面吓着,甚至还抱着美人喝着美酒欣赏了起来,估计已经对这沈家二公子的德行见怪不怪了,好容易捞着的热闹自然不能错过。 那光风霁月的公子和他的少年侍卫走出自己的房间,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只看了一眼,两人都愣了下。 “家主!” 一身白衣的公子目光沉了下来。 盛筱淑坐在桌上摇着扇子,心里还真有点没底,倒不是担心自身和徐安的安危,徐安的功夫她是知道的,对付这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问题是这一闹,她想要再悄悄打探情报的事情就泡汤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无妨。 反正云中会也就在明日了,到时候见招拆招也不是不行。说到底,她只是为了解决木材的问题前来的。 她跟徐安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 气氛一触即发,就在双方即将要打起来的时候,宛若终于到了。 她“唉哟”笑着跑了过来:“二位公子,我们百香楼可不是斗武场,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当面谈,白白扰了雅兴。” “宛若妈妈你别管!” 沈翊鸣当然不会听她的话,捂着脑袋怒道:“我今日非要杀了这个小白脸不可,还有那小贱蹄子,你也别想好过!” 香玲在盛筱淑身后抖了一下。 她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腕,笑答:“沈二公子有这空说话,不如先好好治治脑袋上的伤?我看伤势怕是不轻呢。” 这话一语双关。 更是让沈翊鸣气得不轻。 宛若眼珠一转,心道这倒是个机会,就借这沈二公子的手杀了两个新面孔,也省得她再多费心了。 “沈二公子,这位公子肯定是没有那个意思的。您看,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让大家看笑话多不好啊,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她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沈翊鸣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因为这小白脸当着这么多的人出了丑,当即怒火更盛,脸色狰狞道:“动手!” 侍卫们霎时间朝着盛筱淑和徐安冲了过去。 徐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迎了上去。 宛若一边叫着“别打了”“别打了”,一边退到了人群之外。 动起手来,盛筱淑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好了点。 那些人是敌不过徐安,但是在发现她不会武功过后立马调转矛头对准了她,她体力不错,自己一个人东躲西藏已经有些吃力,还要小心地护着身后的香玲,没一会儿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徐安格开一个侍卫的刀刃,余光就看见寒光一闪。 他心里一凛:不好,有暗器! “小心!” 但是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徐安目眦欲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闪着银光的暗器就要落在盛筱淑的胸口处。 “当啷!” 千钧一发之间,不知从何处射过来一支箭羽,竟然将那寻常人都看不清的暗器给射落在地。 一人仿佛天外谪仙一般落在了盛筱淑面前,他回身看了盛筱淑一眼,又有侍卫朝着两人冲过去,却眨眼间就被解决,片刻过后,所有侍卫全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再爬不起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盛停 盛筱淑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的身手都快赶上谢维安了,这辎阳县这么藏龙卧虎的吗? 现场一片静谧。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去给人家道谢。 刚刚往前踏了一步,那人转过身来,一双黑眸盯着她,“没事吧?” 关切的模样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似的。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公子,我们认识?” 此人一身白衣胜雪,模样好看得很,气质也是绝尘,这样的人,但凡见过一次,她肯定会有印象。 然而搜遍脑海里的记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确认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看见她的动作,那人目光一收,变得沉静内敛,他低声微笑,“冒犯了。” 盛筱淑摆摆手,人家可是救了自己一命,她就算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对恩人说什么。 “我叫盛停。” “盛……” 跟她一个姓氏呢。 “盛公子,多谢相救。” “无妨,路见不平罢了。” 两人谈话间,方才还隐身的宛若终于开始出来收拾残局。 沈翊鸣那边的人基本都站不起来了,他本人更是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核桃仁给砸到了脑袋,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宛若只需要把这些人都搬进沈二公子专门的上房里就算完事,倒省了不少麻烦。 安顿好后再回到大堂。 看见那位今天新来的两位生面孔还在,盛公子正在和其中一位说着话。 盛筱淑以前不是很相信“缘分”二字,更不信天生就有人十分合得来。 但是这个盛停打破了她的认知。 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自己仿佛有种相处已久的默契,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而且仿佛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知晓但不说破,只默默和着她的话题,简直可以用“知己”二字来形容了。 “是吗?原来盛兄是来此处找朋友的,不知道是什么朋友,我能帮上忙吗?” 盛停嘴角的笑忽地浅了几分,但是声音未有变化,“是位多年以前的故交,近来听说他遇到一些事,家中有些变故,特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盛筱淑没注意到他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她看了看重新恢复热闹的百香楼,问道:“盛兄的朋友在这百香楼吗?” 他摇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人插话。 “哎呀二位公子这是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是宛若。 盛筱淑笑着看向她道:“方才盛兄告诉我,宛若妈妈从前也是这百香楼数一数二的头牌呢。” 宛若撩帕一笑,“唉哟这位公子真是抬举了,不知道如何称呼?” “哦,我……” 盛筱淑眼珠一转,继而道:“我姓谢,谢迟,从隔壁合州前来。” 她没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身旁的盛停嘴角一勾,露出个莫测的微笑来,转瞬即逝。 “原来是谢公子啊!” 宛若欢喜道:“您方才让我们准备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姑娘也找过去了。谢公子何时上楼去啊?” 她笑得十分暧昧。 盛停悠悠道:“原来谢兄点了姑娘陪伴啊。” 盛筱淑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坦坦荡荡,但是被盛停这么一说出来,就有种做错了事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道:“那是自然,不然大晚上来这百香楼做什么。咦,刚才盛兄说友人不在此地,难道盛兄不是前来找姑娘的?” 盛停嘴角微妙地一抽。 “谢公子这就误会啦。” 说话的却是宛若,她解释道:“盛公子来我们百香楼可是为了那三道名菜呢。” “名菜?” 盛停道:“谢兄可知道百香楼白日间并非寻欢作乐之地?” “知道。” “白日里此地兼营酒楼,菜色酒品也是这辎阳城内一绝。其中有三道菜十分出名,听说光是闻到香味就能令人垂涎欲滴,念念不忘。” 宛若接过话道:“是啊是啊,但是咱们百香楼的名菜每日都只有那么几道,能吃到的人和排队的人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这位盛公子啊,昨日来这排队,今日也还没吃上呢。需得要后日了。” 盛筱淑点头:“原来如此,盛兄还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为何明日也吃不着呢?” “这啊……是因为明日有贵客前来,百香楼就不招待另外的客人了。” “啊?” 她做出失望的模样,“那还真是可惜了。” 宛若简单附和了几句,又道:“那公子现在可要前去房间?” 盛筱淑心说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肯定已经被楼里的有心人盯上了,就算再去房间,找到那些姑娘,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而且时辰确实也不早了,于是有心想告辞回客栈。 但是又有些怕自己这么走了有些太过明显,平白惹人怀疑。况且……她扭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香玲苍白着脸色倒在椅子上。 因为刚刚的惊险,加上本身似乎就有贫血和营养不良的症状,已经晕过去了。 方才她一时冲动为这个姑娘出头,然而她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也不能庇护她一辈子,万一到时候沈家那二公子回来再次针对她,只怕会更加变本加厉。 这样一想,倒是有些难办了。 “公子?” 宛若催了一声。 “谢兄不是说同我相聊甚欢,要和我秉烛夜谈吗?怎的还要去找姑娘?” 盛停忽然一把拉住盛筱淑的手腕,语气里带上了些委屈。 她还没怎么。 一直守在她身后的徐安后背的冷汗猛地就下来了,他连忙上前一步将盛筱淑的手拽了回来,木着脸道:“公子相救之恩,日后必定报答。只是您和我家少爷相识日子毕竟不长,这秉烛夜谈的事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又对宛若道:“我家少爷今日受了惊吓,还是先行回府将养将养,看看有无受伤的地方。之前一应布置需要的银子妈妈尽可以提。” 开玩笑。 让盛姑娘跟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聊一晚上,右相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那他也不可能答应! 第一百六十章 面具 盛停似笑非笑地看了徐安一眼,倒也没有再强求。而是指了指晕倒的香玲说:“我之前听这小姑娘唱曲儿不错,宛若妈妈,等这丫头醒了,不知可否让她前来再替我唱几段?” 在这百香楼做事的都是卖身进来的,一个唱曲丫头宛若自然是能做主的。 “这当然不是问题,香玲这丫头有公子喜欢,是她的福气。等她醒了,我就让她去公子的房间唱。” 盛停点点头,“那就多谢妈妈了。” 他又将目光扫向盛筱淑,眨了眨眼睛。 盛筱淑心里感激,知道他这其实是为了保全香玲。 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是只要撑过这两日,等云中会后,她自然能想出办法来。 “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望盛兄。” 盛停将她和徐安送到了门口,随后才转身回了百香楼,他目不斜视,一路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那位少年侍卫正在房间里等他。 若盛筱淑此刻能看到这位少年,自然能认得出来,这竟然是白鹤。 白鹤仔细检查好门窗,随后道:“家主,宛若往三楼去了。” 而能被他叫做家主的人,自然是有谢维安一人。 盛停骨节分明的手在耳下和额头处按了几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原本堪称完美的脸竟然泛起了一层细细的皱纹。 随即他手指勾住一处,轻轻一扯,整张脸皮竟然都被扯了下来。 露出来底下那张丝毫不逊色于之前,但又和之前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正是谢维安。 他将扯下来的面具放入装满清水的瓷盆中,拿出一把扇子来慢悠悠地摇着,闻言道:“无妨,多半是复命去了。” 白鹤又问:“百香楼要对盛姑娘动手,需不需要属下前去跟着?” “不用,我已经派人去了。如果百香楼真的打算对她动手的话,自然是会伤些筋骨。” 白鹤点点头。 家主的手段,他从来不担心。 “只是盛姑娘和徐安都认识属下,要不属下再往家中要一副人皮面具过来,行动也方便?” 谢维安扫他一眼,吐了口浊气出来,“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两日,到时候云中会都结束了。” 白鹤:“……” “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在这里遇上阿淑他们。” 谢维安勾起一个微笑,“这算是缘分吗?” 白鹤实话实说:“他们应当也是为了云中会的事情前来的,属下听说此次云中会,云中羽通过生意的方式找来了几个撑面子的,盛姑娘在青云山上的工程正好和云记有生意上来的往来,此次前来应该就是为此。” 谢维安沉默了半晌。 说出来的话颇有点咬牙切齿,“你当真是聪明了不少。” 白鹤不敢说话。 他再不懂察言观色也知道这话不是夸他的。 “罢了。” 谢维安没有和这个败兴小子计较,话锋一转道:“总之,暗中保护好阿淑,他们现在应当还不知道云中会的内情,也不知道辎阳城内的暗流涌动。怕是会如今日这般遇到危险。” “是。” “啪——” 谢维安摊开手里的折扇,微微一笑。 而和他隔了几条街的盛筱淑正在被徐安数落。 “姑娘,我必须慎重且认真地告诉您,您方才的表现是不应该的。您和右相已经……咳,怎么还能和别的男人交谈得这么开心呢?恕我直言,姑娘的行为要是被右相看见了,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您……” 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本衣裳的盛筱淑叹了口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徐安这么能叨叨呢,从百香楼出来,这都快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念叨完。 不过她对盛停的直觉确实有些奇怪,但是也说不上来个具体。 而且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盛停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姑娘,姑娘?你在听吗?” 盛筱淑回过神,无语地看着徐安,“在听,不能和盛停单独相处是吧?我记住了。” “这还不够,我看那盛停模样虽然生得好,对初次见面的人却这么没有分寸,你还是男子装扮,那要是知道你是女子还得了?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指不定就不是什么好人。” “噗嗤!” 盛筱淑给气笑了:“你难道是我那从未谋过面的父亲?” 徐安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这不行!” “当然不行。” 她撇撇嘴:“你愿意我还不乐意呢,快别废话了,前面就是客栈,别忘了我的人设。” 徐安:“……” 回到云中客栈,大堂里果然还有不少人。 其中不少在看见他们的时候都投来了探究的目光,接连都有人上前来询问他们去了哪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盛筱淑用一张天真的脸一一应付过去,又对付了半个时辰。 好容易那些人才明白从她这里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才让她回房。 来到楼上的时候,她和徐安先去敲响了池舟池南的房门,却没人应。 “他们还没回来?” “看来是这样。” 盛筱淑皱起眉头:“这么晚还没回来,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危险。” “放心吧。” 徐安连忙安慰道:“池舟的武功已经大有精进,这小小的辎阳县城能奈何得了他的人应该没有,池南跟他在一起,两人就算惹不起,逃跑肯定绰绰有余,想必他们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这才迟迟未归。” “但愿如此。” 盛筱淑也知道一味地担心并没有用,点点头道:“先回去休息吧,等明天看云记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两人各自回房。 盛筱淑关好门窗后,收拾了一下就上床打算睡觉。 今天经历了生死一线,回来后又应付了好些老狐狸,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太累了,因此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好几个暗中跟着她和徐安的人都在暗处被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夜还很漫长,而对很多人来说,今晚注定无眠。 盛筱淑一觉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先闻到了雷电和风雨的味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城主府 盛筱淑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敲池舟池南的房门,答案在敲门之前她心里就已经分明了,只是门后面的静谧让她更加确认了而已。 一夜未归,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姑娘。” 徐安端了早餐来,两人在盛筱淑的房间将早饭给对付了。 刚刚吃完,有人敲门。 盛筱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门那头的人说话,“客人,我们东家等会儿会来客栈带客人前往云中会的场所,还请客人早做准备。” 是那店小二的声音。 见没人应,小二又说了一遍,随后一张纸条从门缝里被塞了进来,上面写着和他方才说的话相同的内容。 徐安将那纸条捡起来,问盛筱淑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她面无表情道:“自然是跟去看看,不管池舟他们在何处,总归是跟这云中会有关系的。” 清晨,空气中泛着一丝凉爽之意。 盛筱淑二人吃完饭姗姗来迟地下楼时,发现大堂里已坐了许多人。 其中有些眼熟的,还有不少是一面都未曾见过的。 看来到了这客栈后蜗居在房间里的人也不在少数。 盛筱淑二人是最后到的,大堂里已经没有空闲的座位。她便和徐安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那所谓的“老板”现身。 没等多久,客栈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三十来岁左右,唇下一撇小胡子,招风耳小眼睛,看起来相当精明。 店小二迎了上去,“东家!” 这就是云中客栈的幕后老板? 盛筱淑多看了他一眼,这片刻他就走到了近前,对着包括盛筱淑在内的大堂所有人道:“云记亏欠在坐的诸位,但是事情实在非我云记所愿。想必诸位也听说了云中会的事情,只要云中商会落成,现在在场的诸位都会是商会的一员!” 看见众人议论起来,他又道:“成为商会的一员,诸位都是生意人,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盛筱淑的手指轻轻在小臂上敲打。 加入商会的好处确实很多,尤其是这种很有可能一旦成立,势力能遍布整个辎阳的垄断型商会。 与其说是好处,不如说是生存下去的必要。 因为非商会的商家肯定会遭到排挤、打压,甚至恶意陷害等。小生意还好,稍微大一点的店铺若是真真切切来上这么一套,肯定就废了。 因此她不仅从这东家的话里听出来的好处,更听出了威胁。 聪明人不止她一个,很快就有耿直的人大声问道:“东家不用拐弯抹角,直说需要我们做什么,有什么好处,若是不做又有什么后果就行!” 小胡子东家微微一笑:“能在此地的人,都是我云记愿意诚心相待的贵人。云记只需要各位在云中会上将遴选商会会长的票给我们云记就好,若事成,大家同富贵,若不成,我也会尽量帮助各位进入商会。若是不愿,便按照之前的说好的赔偿,给足各位银子,送各位回家!”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盛筱淑看见已经有不少人脸上有意动之色。 毕竟从表面上来看,赔偿能拿,还有机会加入商会、做大生意,虽说从这位东家的话里能听出来即将成立的云中商会内部也有派系之争,云记有失败的可能。 但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就算云记失败了到时候再慢慢改投商会里的其他势力就好了,商人逐利,总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被商会排除在外的存在好。 风险是有的,但是比起成功后带来的利益,这样的风险也不是不能承担。 但是…… 盛筱淑不能理解的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向云记定了不少木材,怎么就被对方当成商人了。 难道他们以为自己买来那些云临木是为了倒卖? 还是说在这里的其实都不是那么纯粹的商人,可是也不像啊。 “姑娘。” 正纠结时,徐安叫了她一声。 “嗯?” “二楼楼梯左边。” 盛筱淑下意识往他说的地方看去,随即睁大了眼睛。 楼梯间闪过一个身着玄衣的青年,只留了一个背影,但是她知道,是池舟! 提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安稳地落到了肚子里。 “呼——” 她松了口气。 但是看他的动向,似乎不方便在这些人面前出现。 眼看这边还有要长篇大论的意思,盛筱淑给徐安使了个眼色,装作肚子疼,暂时离开了。 一回到二楼,池舟立马迎了上来,果然是他。 “怎么回事,怎么去这么久?池南呢?” 池舟将她拉进房间里,关上门后才说:“我和弟弟去了城主府。”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城主府?” 池舟脸上难得有几分着急之色,加快了语速道:“事情紧急,我就长话短说。” 原来昨日池家两兄弟一开始也是往百香楼去的,却在百香楼发现了可疑之人的踪迹,那里的姑娘在向一个神秘人通风报信。 他在房梁上听得,报信的内容恰好就是跟云中会有关的,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对新来的生面孔敌意极大,甚至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很不合常理。 当时池舟就想回来将这件事告诉盛筱淑,但是池南却察觉到神秘人应当不是住在百香楼内,若是跟着他,可能还要更多的消息可以探听。 正好那神秘人正要离开百香楼,他便和池南跟了上去。 神秘人的警惕性却相当高,一路上走走停停、东逛西逛,仿佛全无目的似的。 池舟和池南都险些跟丢。 但是见他如此小心,却又笃定他们是跟对了人。 一直跟到晚上,那人忽然消失了。 而附近离得最近的地方,就是城主府。 他当即觉得城主府有问题,于是想靠轻功溜进去一探。 不会武功的池南就在府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等待。 然而他潜进城主府后,到处都看过来,却没发现可疑之处,连那位县令大人都没见着。 就要离开时,却有变故。 第一百六十二章 灭口 城主府内忽然走水。 大火一下子就将府邸后院一片连着的房子给点着了,城主府内的人全都跑了出来。 池舟想着这个情况下那神秘人可能会出来,于是随便找了个房顶一猫,就看了起来。 在来来往往灭火的人里面,他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从起火的柴房后面离开,旁人都满脸慌张地灭火,这个人却步履淡定地往府中一处去了。 池舟连忙跟上后,在一处荷花池旁边看到了这个神秘人,还有另外一个——从百香楼回来的神秘人。 他连忙靠近,听见他们的交谈。 “……放心,已经照您说的办了。” 神秘人道:“做得干净点,明天就是云中会了。” “不到后半夜,这火灭不了。” “做得好,回去吧。” 放火的人转身欲走,步子还没迈出去一步,忽然眼睛圆睁。 神秘人捂住他的口鼻,动作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颈。 “哼,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杀完人后,他顺手就将尸体扔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池舟很不幸地看完了全程,他原本想着出去抓住此人问个清楚,但是又担心这里是城主府,万一闹出了什么事情会对盛筱淑不利,犹豫间,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 他离开城主府找到池南说了这些事。 两人商量着一人留在这里看着城主府的动静,一人回去把这些事情告诉给盛筱淑。 正要行动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官兵,将附近的几条街道全部都封锁了起来,不准平民百姓出来。 好像是做足了样子要将纵火的人给抓出来。 池舟武功确实很好,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出现,一旦被人发现引起警觉,可能都会带来不可预估的后果。 池南也是这个想法。 于是两人只好在藏身处待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巡逻的人才逐渐少了。 池南继续留在原地盯着城主府,池舟则抓紧时间赶回来将这一切告诉盛筱淑了。 盛筱淑听完,颇有点汗颜,自己昨天睡得正香的时候,他们还在经历惊心动魄。 “姑娘,您觉得这件事有没有蹊跷?” 她靠着门扉道:“从你们的经历来看,那场火是人为的,没有烧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也没伤到人……所以我倾向于那火就是城主府的人自己放的。” “池南也是这么说的。” 池舟道:“但是想不通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大约是为了今日的云中会做什么准备吧。” 盛筱淑喃喃道。 毕竟那神秘人也提到了“云中会”三个字。 现在的问题是,是城主府里有参与进来的人,还是……城主府就是局中人。 如果是后者的话,这件事就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叩叩——” 敲门声传了来。 “是我。” 徐安的声音。 盛筱淑将房门打开,让他进来了。 “大堂那边呢?” “那东家让我们先回房间休息,说是现在还不到去百香楼的时间,再过两个时辰才会出发。” 盛筱淑点点头,继续问池舟:“那池南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池舟道:“他说会在云中会之前偷偷溜回来。” “那就好。” 三人交换了一下信息后,徐安皱了皱眉头,“城主府吗?” “怎么?” “没。” 徐安摇摇头:“只是城主府的沈灵怀大人,是从京城被贬而来的,在那之前,他和我们右相曾经私交颇深。” 这件事盛筱淑也听谢维安偶然提起过一句。 她问:“你的意思是……” “不是。” 徐安干脆利落地否定了她的想法,解释道:“右相和沈灵怀虽然曾经是好友,但是在这种事上右相绝不会有任何偏私。杀人灭口、纵火敛商,如果这些事情背后真的有沈灵怀的操纵,右相是不会手软的。” 盛筱淑点点下巴:“嗯。” 两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店小二如早晨那样,给每间住了人的客房底下都塞了张纸条,上面是百香楼的地址,旁边还有一句提醒:午时之前。 门外立马响起了脚步声,看来是有不少按捺不住的客人已经打算出发了。 池舟和徐安看了看盛筱淑。 她倒是不着急,从这里去百香楼的路早已经摸熟了,走过去时间还很充裕。 而且她也没那份精力再在那些人面前维持自己的人设,不如等他们都走了再去。 盛筱淑对徐安说:“去让小二做些饭菜端上来,小舟应该也是一晚上没有吃饭了。再准备些糕点之类方便携带的,等会儿带去给池南。” “好。” “我不饿……” “好了好了,不饿也要吃饭。” 徐安摆着手走了出去。 池舟:“……” 过了一会儿,他问盛筱淑:“姑娘打算怎么做?” “嗯?” “辎阳的事跟我们其实没有太大关系,据您刚才所说,即使不参与进云中会的事情,我们也能拿到赔偿。” 盛筱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沉闷的空气从窗口倾斜进来,天色黑沉沉得几乎让人产生窒息的感觉。 “很快就要下大雨了。” 她说。 “你说的没错,但是风雪阁以后的建设少不了要从辎阳这边联系各种材料,我们的确不是商人,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没必要掺和进这一滩浑水。但是……” 她笑了笑,“池南不是说了吗?风雪阁以后可是要知晓天下事的,除了青云山上的青砖冷瓦,还是要踏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第一步才行。” 池舟错开她在黯淡的天光中依旧流光溢彩的眼眸,低声道:“好。” 而且…… 这件事毕竟和谢维安有点关系,她也不好就这么放着不管。 临出门前,这场酝酿了一上午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如瓢泼之势,伴有雷声大作,哪怕是站在大门后面一米多,衣摆也得被溅起来的水珠给湿个透彻。 盛筱淑已经提前叫了马车,倒是不必为这场雨烦恼。 很快便到了百香楼,门口已经聚了不少提前来这的人。 只是个个都衣衫半湿,和盛筱淑等人比起来颇为狼狈。 徐安丝毫不怀疑她早就预料到了此时下雨,这才叫了马车。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东家 白日里的百香楼果真和晚上不同,连门前迎客的人都换成了低眉顺眼的小厮。 盛筱淑三人往里走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请问三位可有凭证?” 啊。 盛筱淑愣一下想起来,凭证好像在池南身上。 “在这。” 池舟从袖中拿出云记的那封信函,他小声说:“回来的时候给我了。” 不愧是池南,就是思虑周全。 看过信函后,一位小厮朝他们走了过来,:“这边请。” 盛筱淑第二次走进百香楼,昨晚还香风暖语的地方现在看不出丝毫不正经的意思,桌椅和装饰全都重新布置过了,高台之下,从近到远,可以看得出来座位的精致和用心程度完全不同。 小厮指着角落里的几张桌子道:“几位可在这里先稍等片刻。” 他们的座位不说距离高台是最远的,但是也是一看就没那么重要的位置。 有好几个已经先到的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满脸不满,估计是觉得自己没受到重视。 好在盛筱淑不在乎这个,或者不如说角落里不引人注意更好。 他们找了最角落的一张檀桌坐下。 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和新鲜的水果,那酒也是名酒。 不愧是盛会,招待他们这样的边缘人士用的也是好东西。 “等会儿池南怎么进来?” “他说自己会有办法。” 池舟也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弟弟。 好吧。 池南确实有这个能力。 磕着瓜子等待的过程中,盛筱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晚在这遇到的盛停。 昨日情势紧急,她一时间没想到,像他这样身手卓绝,一看就相当不凡的人,真的会因为一顿饭在这百香楼中住上好几日吗? 她要有这功夫,都能自己溜到厨房去尝尝鲜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是正人君子外加吃货。 但是她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难说他不是辎阳这摊子浑水里面的另外一股势力。 她暗暗留了个心眼。 思考间不停有人进来,不一会儿,大堂里基本上已经坐满了。 但是人这么多却几乎听不见什么说话声,看来在坐的人都互有防备。 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盛筱淑也跟着看过去,大门处走进来一个人,身量颇高,衣着不凡,脸上却戴着一张花面具,右脸颊是一只青面鬼,而左脸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奇怪而割裂的面具让这个人身上多了几分妖异。 很多人都站了起来,盛筱淑几人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大部队的人做。 有人迎了上去,恭敬道:“东家。” 原来是这百香楼的老板。 盛筱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能把一个百香楼做成两个完全不同地方的,这人应当是很有本事的。 “哈哈哈,东家好大的排面,此时才来,难道是不把这云中会放在眼里?” 又有一个大腹便便之人站了起来,但是从他高高在上的语气来看,对这东家也不是十分尊敬。 这又是谁? 那妖异的东家声音里带出来了一点笑意,:“陈员外言重了,只因大雨封路,这才来得迟了些。人都到齐了吗?” “哼。” 陈员外冷哼一声,:“云中羽和城主府的人都在楼上,说什么不愿多留在这里,免得让人以为他们影响了在座的其他人,哼,都是些自命清高的!” 这话说出来整个百香楼都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没人敢接这话。 半晌,还是他自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怎么自在地“哼”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怎么,你不坐,是也不想我们大家坐吗?” 东家也没有追究,和陈员外一起往前面的位置去了。 盛筱淑收回目光,坐了下来。 “啪——” 轻微的声响过后,烛火全熄,大堂陷入了一片黑暗。 池舟和徐安都紧张了起来。 但是旁人们却像早已预料到一样,没有丝毫惊讶。 盛筱淑抬起头,看见高台旁的楼梯口隐隐约约有人影走了下来,她眯了眯眼睛,正想看个清楚,座位旁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皱眉。 池舟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剑上。 “是我!” 这一出声三人都愣了下。 池南! 盛筱淑刚刚适应过来黑暗的眼睛终于看清楚了,池南裹着一身黑衣蹲在桌子底下,看上去跟个贼似的。 “姑娘先不要看,我先换身衣裳。” 盛筱淑只好抬起头,眼神往别处飘去。 这一看,便看见二楼闪过一片白色衣角,背影十分眼熟,正要定睛再看的时候,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而此时池南已经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换了身正常衣服,坐在了池舟旁边。 盛筱淑只好暂时收心,问他:“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 他还没开始说话,大堂内忽然进了许多小厮,一言不发,将方才熄灭了的灯火再次点亮,百香楼重新亮堂了起来。 池南的头发湿了大半,身上也有一股潮气,估计是被这场雨给淋着了。 还好人看起来没事。 他抓起桌上的茶水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这次还真有些惊险。” 盛筱淑连忙问:“到底怎么回事,你遇到危险了?” “啊,不是。” 池南摆摆手,将声音压在了喉咙里,只有他们这桌的人能听见:“扮作那位东家的侍卫混进来,差点儿就露馅了。” “你如何能扮做他的侍卫?” 池南的神色严肃起来,:“我是跟着他从城主府来的。” 盛筱淑一惊。 难道城主府竟然跟百香楼有关系? 他加快了语速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此人并不是正大光明从城主府大门走出来的,而是从后门。就算是跟城主府有关系,应当也不是能够在此时宣于人前的关系。” 顿了顿,他说:“这里的守卫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若不是突然熄灯,我恐怕也不能这么轻易到你们面前。” “说到熄灯……” 盛筱淑往高台下看去。 如果猜得没错,应该跟那陈员外口中的两个大人物有关。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争吵 果然,高台之下装饰华贵的椅子本来有五张,先前还空了两个位置出来,现在则坐满了。 刚才的黑灯应该只是为了不让他们看清从楼上下来的人。 但是其中意义盛筱淑却想不出来,难道那两人有什么不能生理上不能见人的缘由? 云中会很快就开始了。 盛筱淑这才明白这所谓的云中会跟她前世开研讨会差不多,抛出一个议题,讨论解决办法,最后大家举手表决。 只不过这里的“解决办法”换成了到底谁来当这个商会会长。 怪不得云记费这么大功夫,不惜冒着信誉受损的风险都要靠这样的办法把他们这些人召集到此,多一个人就多一张票,在这种可能一票就定生死的地方着实珍贵。 渐渐的,一开始的和平讨论变得愈发激烈起来,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已经开始拍桌子了。 盛筱淑冷眼旁观,发现其实他们这些“不那么重要”的客人也是分了阵营的,云记、百香楼可能还有城主府,各自拉来的人也意识到了这是和自己利益切身相关的事情,于是一个个都拍板上案,把对方阵营里的人当成了敌人,喊叫起来也不比外面的市井泼皮好看。 好在她所在的位置够偏,基本没被波及到。 趁这个机会,池南也将他收集到的信息跟他们说了。 这次云中会明面上是云记牵的头,连名字也是叫做云中商会。 但背后的势力却不止云记一家。 百香楼是一个,城主府是一个,那大腹便便的陈员外是一个,四方都是辎阳城的老牌势力了。 盛筱淑立马察觉到不对:“可那里放的椅子有五张。” “第五方是今年才在辎阳兴盛起来的七点香,在城中各处做的是茶叶生意,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与百香楼比肩,确实不可小觑。但是论资历,和另外几位比起来确实要差得多。” 她明白了。 商会会长就算再以实力为尊,也不会将一个才来此地不到一年的半生面孔迎为会长。 所以这云中商会的筹办应该并没有七点香的参与,之所以会在这里,无非是因为势大,所以请来撑场面的。 池舟疑惑道:“你不是说百香楼的东家是从城主府出来的吗,那这城主府的人是怎么回事?” 池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不清楚,但如果百香楼和城主府是一路人的话,今天的结果对他们无疑是很有利的。” 一个吉祥物,剩下四方势力竞争,有两方已经站到一边去了,只要吉祥物不作妖,他们基本已经处于不败之地。 随着这些人的吵架——啊不,争论进入白热化。 形势果然在朝着百香楼这边倾倒。 池南忽然问:“姑娘……难道不想插手吗?” 她反问:“为什么插手?” “我们的立场应该是属于云记吧?” 盛筱淑将早晨,云记的人说的话转述给了他,说道:“既然能拿到赔偿,哪边占据上风对我们其实也没意义,只要多看多记,尽量多地收集信息就好了。” 毕竟她也不会永远都待在小小的福溪镇,总要往外走的。 而且已经交给了司回的万朽斋以后开连锁店的时候,这辎阳应该就是第一站,多收集点情报总是没错的。 “原来是这样。” 池南也明白了。 于是四个人彻底放下心思,专心地看起热闹来。 吵了大概得有半个时辰,那陈员外站起来一声大喝,:“姓秦的,你别欺人太甚!你的百香楼生意是好,但是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当我们云中商会的会长?” 城主府来的那人盈盈站起身来,盛筱淑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大方得体的白裙,面上覆着轻纱,只是一双眼睛就能让人勾魂摄魄,实在是个美人。 就是……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眼熟? 众人都等着她说话,她却一招手,唤来一位侍女,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一看内容,陈员外差点儿鼻子都气歪了。 “连碧姑娘当真这么觉得?好啊,原来你跟这姓秦的也是一伙的!” 连碧又写。 盛筱淑等人看不见,只能从陈员外稍微缓和了一点色神色上看出她写的应该是好话。 但是好也好得有限,陈员外盯着她道:“连碧姑娘,城主府沈大人的意思我们旁的人都不清楚,全靠姑娘你代为传达,往常倒也罢了,但今日这么重要的时刻,光凭你说的,怕是难以服众啊。” 言下之意,不相信她说的。 连碧眸色清冷,并不生气。 倒是那戴着面具的东家为她出头道:“县令大人的意思向来都是由连碧姑娘传达,怕是轮不到陈兄说不能服众吧?” 三人旁边,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的那个长相十分不起眼,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只是听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矮的那个圆脸白皮,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给人一种年画娃娃的感觉,应该就是云记的大老板云中羽了。 他笑眯眯道:“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如果县令大人希望会长是秦公子的话,我们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嘛。” 这话说得讨巧。 商会本就是商人的事,他这一说好像是城主府硬要将这个位置给谁一样,这样就算百香楼得了这个位置,日后可能也不好服众。 于是又陷入了一轮的打机锋中。 盛筱淑看了会儿,寻思这城主府一派的人都这么神秘吗?全都不肯露脸。 她还想一睹那位连碧姑娘的真容,看看对方到底是谁呢。 又过了一会儿。 池南说:“到时间了。” 他的话音落下,大堂内也安静了下来。 看那五个人的样子,应该是没谈拢的,所以才有投票这一说嘛。 那面具人身为东道主,往前一步道:“接下来还是让辎阳城的诸位自己来决定未来的会长是谁吧!几位,有异议吗?” 陈员外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满但是无可奈何。 他都只能这样,另外几位当然没有反对。 第一百六十五章 转变 “诸位可在纸上写下自己觉得能胜任我云中商会的人,稍后会有小厮去将纸回收,诸位,拜托了。” 面具人说完后,盛筱淑这才反应过来桌上那张散发着淡淡花香味的纸是用来做这个的,还好,她差点儿就拿出涂鸦了。 写了“云中羽”的名字后,纸条很快就被收走了。 片刻后,全部纸条都在无数双眼睛下面从木盘里一一拿出来,看一个名字就有专门记事的书记先生在对应的名字下划上一笔。 还算公平。 盛筱淑低声说:“诶,你们猜这最后的会长会是谁?” 三人异口同声:“秦香。” 秦香就是百香楼东家的名字,像个女子,但是从刚才的言语和表现上来看,倒是凌厉得很。 “这么笃定?” 她摸着下巴道:“万一我们的猜测是错的,秦香跟那个连碧姑娘不是一伙的呢?” 徐安:“他们都站一起去了。” 两人一个面具,一个面纱,站一块竟然有些微妙的般配。 “那若是另外三家一起投一个人呢?” “这不太可能。” 池南道:“那位陈员外性子暴躁,眼高于顶,不喜别人爬到他头上。但唯独对城主府的那位县令大人尊敬有加,如果非要从自己以外的人当中选个会长,他多半也会选择城主府的人。” 秦香和连碧往那一站,城主府的意思昭然若揭。 陈员外就算不乐意,但在知道自己无望的情况下,肯定也不会另投他人。 七点香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都知道这是绝对中立的阵营,城主府怎么可能不去争取,就算不能让七点香支持自己,只要让他们不将麾下商人们的票集中在一处便足够了。 这对七点香这个扎根未深的外来势力是最好的选择,不会得罪人。 这两家都这样了,剩下一个云中羽,如何争得过? 盛筱淑倒也明白这些道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连遇见明明没见过却似曾相识的人,她总觉得这件事可能不会有这么简单。 但是一个一个可能性想过去,城主府那边确实是胜算最大的那方。 “唔。” 她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含糊着喃喃道:“也好,既是他朋友的人,做了这商会会长也无妨。” 忽然,谈论的声音静默了下去。 那计票先生手中的狼毫已经放下,意味着结果已经出来了。 “哼!” 陈员外拂了拂袖子,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 盛筱淑等人能想到的,他这个局中人自然也能想到。 秦香戴着面具,但是露出来的眼睛里已经有志在必得之意。 “现在我宣布。” 先生站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云中商会第一任会长是……” 秦香往前小小地挪了一步,连碧半垂着眼眸,似乎对结果并没有那么关心,云中羽叹了口气。 “林恪!”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盛筱淑甚至都不知道林恪是谁。 难道是秦香的大名? 她就说这人的这个名字不大像个男子的名字,莫非其实是小名? 想着想着,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感谢大家的抬爱。” 在一片静谧中,五个人里最不起眼、说话最少的那个人往前站了一步,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的惊讶。 他向在场的人行了一礼,微笑道:“那我七点香就只好暂时忝居这会长之位……” “等等!” 秦香站了出来,摇头道:“这不可能,票有问题!” 林恪还没说话,那计票的先生捋了把胡子,悠悠道:“纸条都在这里,并无差错,若秦楼主不信,大可以自己前来察看。” 不用他说,秦香已经来到案前,翻看起那些纸条来。 盛筱淑虽然看不见,但是光从秦香微微发抖的手来看,她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可是……这是为什么? “十七票,连碧姑娘!” 他猛地回头看向清冷如菊的连碧,声音已经沉了下来,:“城主府的票呢?” 连碧微微垂眸,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秦香看了,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给了七点香……为什么,这是县令大人的意思吗?”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成功地让秦香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弄得盛筱淑十分好奇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抓住连碧的双臂,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林恪忽然一把将人给捞了过去,还是那副十分得体的语气,:“今日云中会的规则是我们一起商议而定,得到了在坐所有人的认可,难道秦楼主要抵赖吗?” 秦香一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看向另外两个人,沉声问:“难道二位也愿意让这么个刚来的掌管我们辎阳城的商会吗?” 云中羽和陈员外都是摸不着头脑,这个结果同样出乎他们的预料。 但是被秦香这么一问,也只都能说两句。 云记和百香楼本就是竞争最为激烈,也最不和睦的,此刻见秦香吃瘪高兴还来不及呢,笑眯眯地说:“虽然是有些草率了些,但林兄说的也不错,大家实打实选出来的,我云记认了。” 会长让给一个新人,总比给死对头好。 至于陈员外,他属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当即道:“既然姓秦的你也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不如就推倒重选怎么样?我支持你!” 这话自然没人当真,这次如此兴师动众,不仅仅是辎阳城一地,方圆数百里的叫得上名字的商人都参与进来的,甚至还包括盛筱淑他们这样的冤种。 岂能因为一个人对结果的不满意就推倒重来。 秦香踉跄了一步,明白今日结果已定,不可挽回了。 他看了一眼连碧,眼神里带出些不加隐藏的怨毒之色,:“我会将此事禀报给城主府的。” 连碧没搭理他。 总而言之,尘埃落定。 接下来就是简单的会长上任仪式,无趣得很。 最终这场云中会结束于盛筱淑的一个实在忍不住的哈欠声中。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连碧 会长一事尘埃落定。 林恪宣布将在明日商谈为商会纳入成员的事情。 云中会一结束,秦香就消失不见了,明明他才是那个东道主。 不过刚刚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倒也情有可原。 其余四个人都留了下来,毕竟商会成立后关于利益的分配还有的谈,而且毕竟是喜事一桩,总得留下来恭维两句。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大有要将天地都倾覆的意思,即使是在室内都能感受到那股自下而上的潮气。 很多人都打算先留下来,跟在场的人套套近乎,交际交际,没准明天互相就是生意上的伙伴了呢。 这种机会对商人来说十分难得,人脉如命脉,对商人来说尤其适合。 徐安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问道:“怎么办,我们要留一阵子吗?” 盛筱淑问他们:“你们觉得呢?” “姑娘的安危最重要。” 这是池舟。 “有你和徐安在,阁主不会有事。现在是收集各家情报的好时机,错过这次,以后就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是池南。 “我听你的。” 这是和稀泥的徐安。 盛筱淑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留下来。 反正回去也没事做。 池南闻言明显兴奋了起来,当即站起来道:“阁主尽可以等消息了。” 说完一转身,就没进了扎堆的人群里。 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就好像贪玩的孩子看见了好玩的玩具一样。 盛筱淑和徐安面面相觑一会儿,对池舟说了同一句话:“你弟弟,前途不可限量。”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去,于是盛筱淑让徐安去跟着他,只留池舟在身边保护自己。 时不时也有人来找他们交谈,但盛筱淑一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生意,二则是怕多嘴让池南那边露馅,因此只好闭口不言,学连碧姑娘当个哑巴,次数多了,也就落了个清净。 但是她想到的是,这份清净持续的时间相当之短。 那位哑女连碧姑娘忽然撇下还在商谈的四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她面前,将手里一封仔细装饰过的信放到了她的桌上。 这个行为实在诡异。 以至于所有人,包括方才眼神根本没往这里瞟过的一眼的陈员外等人也都用若有所思的探究目光打量着她,寻思着这是何方神圣。 盛筱淑呆了呆,将护在了她面前的池舟别开,问道:“我们认识吗?” 连碧看她一眼,一句话没说,一个字没写,只是指了指信,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盛筱淑:“……”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渐少,她打算看看信。 “小心!” 池舟挡住了她的手,厉声道:“可能有诈,我来。” 说着先一步替她拿起了信封,左捏右捏,外加闻了闻味道,隔了片刻后确认没问题才将信交还给了盛筱淑。 “有这么可怕吗?” 池舟:“不可不防。” 好吧。 信上没落款没署名,她打开后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尽早离开。 她皱皱眉,看上去是提醒,可是连碧为何要提醒她? 池舟也看见了信的内容,小声问:“我们怎么做?” 盛筱淑收好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也能感受到有不少人暗中将目光投注过来,要不是方才她那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估计早就有人上来搭话了。 她一下从旁观者变成了局中人。 这样的情况下不管信里的东西是真是假,其实现在离开都是最好的选择。 她眼珠转了转,一屁股坐下,说道:“不走。” 让她走就走,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隔着不少人头,她看见连碧往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二楼,最后摇了摇头。 盛筱淑跟着往二楼看去,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很快,池南和徐安回来了。 他们也注意到了刚才的异样,听了事情经过后也很疑惑,这两人也都不认识连碧。 “但是关于这个连碧,我刚刚打听到了一些信息。” “这么快?” 盛筱淑简直要为池南的效率惊叹。 后者微微一笑,说道:“连碧是曲水流觞的头牌姑娘,和传统的花魁不同,她既是曲水流觞的东家,也是头牌。县令沈大人对她有知遇之恩,能有今天的地位可以说全靠他的帮助,所以辎阳城的人都知道,连碧是城主府的人。” “完了?” “完了。” 池南一脸正色道:“虽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传言,但是未经证实,可信度不高,就不说给阁主听了。” 她对那些传言还比较感兴趣。 “七点香的票数能超过百香楼,再加上秦香的反应,连碧应该是把城主府的票都挂在林恪身上了。” 徐安道:“你们说,这是不是城主府的意思?” “像,但是没道理。” 盛筱淑想起池南说秦香就是从城主府出来的,难道那个时候这位沈大人就已经想好了要把百香楼当炮灰? 可是冒着得罪一个在辎阳根深蒂固势力的风险也要扶植七点香,他沈灵怀的好处在哪? 还是说这七点香的来历不一般? 那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啊,她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都能看出来,今天这一出肯定是把秦香给得罪死了。 没当场把他们这些人全都赶出去已经是涵养颇深。 到时候狗急跳墙,总归是不会太好看。 谢维安的朋友……会想不明白这点吗? “咔嚓!”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了盛筱淑的沉思。 她朝声源处看去,发现是大堂的一道栏杆不知为何忽然断裂了开来,将附近的人吓得不轻。 这时候一个百香楼的小厮走了出来,大声道:“诸位贵客,方才楼内出现了一点意外,我们需要时间修缮,所以还请各位贵客尽快离开百香楼,带来不便还望海涵。” 盛筱淑:“……” 她刚刚还想秦香不把他们赶出去是心胸宽广呢,这就打脸了。 众人虽有不满,但是主人家都这么说了,自然是不好再继续留下。 林恪宣布了明日商讨要事的地点,随后大家都开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盛筱淑不想人挤人,几人落在了后面。 第一百六十七章 装扮 “连碧姑娘,请自重,我没有这个癖好。” 面前的绝色美人对着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用绝对不属于女生的声音讽刺道:“我对你也没有兴趣。” 盛筱淑大脑顿时宕机。 百香楼专门留给连碧的闺房里,她满脸震惊地指着褪下面纱的连碧:“你,你你你!” 一炷香时间以前,她正准备带着人离开。 但是忽然出来一个婢女,说连碧找她有事,请她闺房一叙。 盛筱淑自然觉得十分可疑,不用池舟等人提醒她就打算拒绝。 “我们姑娘说,只要把这个给你看,你肯定会同意。” “太夸张了吧,什么东西……” 盛筱淑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截红绳串起来的琥珀手串,其貌不扬,但是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她送给谢维安的东西。 他收下以后从未摘下来过。 池舟见她忽然愣住,:“怎么了?” 盛筱淑却没理会他,而是一把把手串给抢了过来,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味,她更加肯定了,这就是谢维安的。 她抬头,声音和脸色都冷了下来,:“这东西你们从哪里来的?” 婢女低眉顺眼:“我们姑娘什么也没说,您前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我去。” “等等。” 另外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筱淑三言两语安抚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让人根本生不起反驳或者拒绝的念头。 只能看着她连忙跟着那婢女前去了。 到了连碧的闺房后,连碧屏退了所有人。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人一走,盛筱淑迫不及待的问。 连碧看她一眼,眉眼间闪过一丝凛冽之色,随即朝着她走了过来。 盛筱淑心里一凛,垂下来的手握紧了袖子里的东西,那是司回给她做的暗器机关,自从她拿到这东西以后还从来没用过呢。 箭头上涂了浅茴做的毒药,不致命,但是能在第一时间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昨天在百香楼没反应过来,才让盛停救了。 盛筱淑:“你……” 她还没说完,连碧忽然一个灵活的闪身,瞬间来到了她面前。 再不犹豫,手腕上的机关“咔哒”一声准备就绪,就在她要发射的时候,忽然见连碧轻举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一愣。 随即听到了隔着一扇木门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有人偷听! 连碧隔着门扉敲了敲,那个脚步声仿佛受惊一般,立马远去了。 她附在门边仔细听。 “那个。” 盛筱淑说:“姑娘你离得太近了。” 连碧几乎是趴在了她身上在听外面的动静。 然而此人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似的,反而还往她这边挤了挤。 于是就有了一开始的对话。 盛筱淑坐在门边,看着连碧揉了揉那张好看的脸,便浮起了些许褶皱,“她”像是撕便签纸一样将那张脸给撕了下来。 露出一张精致的少年人面孔。 如果宛若在此地的话,自然认得出这就是那位盛公子身边的小公子,自己不久前还跟他打过照面。 盛筱淑长大嘴巴,差点儿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白,白鹤?!” 穿着一身长裙的白鹤用自己那张脸退开一步,也没忘了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偷听的老鼠不少,你最好不要在门口。” 盛筱淑“咔吧”一声,合上了自己的下巴,相当听话地跟着白鹤来到了屏风后面。 白鹤道:“这里可以了。” 她立马问:“谢维安是不是也在这里?” 白鹤挑了挑眉头,对她直呼自家家主名字有点不满,但是想到家主叮嘱他的话,只好将这点不满给咽下去。 他点头道:“家主现在不在此处,秦香没有得偿所愿,可能会有别的动作。城主府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之前让你走是为了避祸。现在走可能来不及了。” 这番话说得盛筱淑云里雾里的。 她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一个问:“盛停……是你家家主吧?” 白鹤扫她一眼,仿佛是在说这么明显的问题你怎么问出来的。 盛筱淑:“……” 她从这人的眼神中感受到了质疑。 “是。” 盛筱淑恍然,心里溢出来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有开心,还有那么点埋怨,就算不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告诉自己真实身份,也可以找别的机会嘛。 不过这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很快被她自己给压了下去。 她继续问:“你……真的是连碧?” 白鹤皱眉:“怎么可能。真正的连碧被我和家主藏起来了。” “你们来辎阳,也是为了云中商会的事?还有,既然你在这里,谢维安呢?” “家主去找朋友了,暂时不会回来。云中商会……算是吧。前段时间,辎阳出现了几起比较恶劣的案子。” “案子?” “嗯,死了好几个人。” 白鹤道:“这原本是衙门和县令该管的事情,但是其中一个受害人跟京城那边有些关系,辗转传到了家主耳朵里。于是就打算亲自来看看。” “等等。” 盛筱淑不理解:“他是当朝右相,这种偏远县城里的案子也需要他来管?” “不需要,我也劝过,但是家主说这里距离福溪很近,不能轻视。正好京城那边的事务已经告一段落,就亲自过来了。” 盛筱淑:“……” “那,那沈灵怀呢?” 她想起来:“他不是谢维安的朋友吗,有他在,这件事应该没这么难办吧。怎么还需要你们改头换面,藏到百香楼来?” 白鹤看着她,露出了一点困扰的表情,似乎在纠结该如何说。 “对了,昨晚他救我的时候还说来这里找……” 盛筱淑忽然愣住。 如果在辎阳发生的这些事情沈灵怀都能够解决的话,为什么还会有人越过他向京城那边传递消息。 反过来说,谢维安为什么是从辎阳城里的其他人那里得到的关于这些案子的消息。 他和沈灵怀是旧友,可沈灵怀为什么没有将这些事告诉他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重逢 “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白鹤叹了口气,转身从床上的枕头下面摸出来一封密信递给她。 “这是收到消息后,我们在辎阳的人给家主传来的密信。” 盛筱淑愣了一下:“我可以看吗?” “不能。” “哈?” “但是家主在的话,肯定会给你看的。” 白鹤不情不愿地说:“早晚都是一样,也省了我解释的功夫。” 盛筱淑边拆信边吐槽:“后面这句话可以不用加的。” 密信的内容不少,大概就是几起杀人案子的调查报告,全都没头没尾。唯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些案子都跟城主府有关。 她光速看完,觉得荒诞又离奇,忍不住问:“什么意思,沈灵怀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 白鹤道:“家主怀疑这些事情的幕后黑手都是他。” 心里的猜想得到确认,她默然片刻,然后问:“谢维安什么时候回来?” “今夜之前,在那之前你和徐安他们可以就留在百香楼,这里虽然是秦香的地盘,但是现在秦香跟沈灵怀有了嫌隙,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知道了,那我先去要两个房间。” 白鹤:“为何,将他们叫到这里来就行了。” 盛筱淑无语道:“就算你现在不用连碧的身份了,人家以后也是要回来的。你把一群男人叫到人家闺房,让人家以后怎么见人?” “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事。” “得,不跟你说了。” “诶你……” “啪!” 盛筱淑拉上门,将白鹤剩下的话隔在了房间里面。 给徐安和池家兄弟要了两间房,各自安置了。 她本来以为他们会疑惑,但是除了最开始问了一句后,三人都没有再追问下去,倒是省了她解释的功夫。 将一切安置好后,时间也不早了。 原本冷清寂静的百香楼渐渐热闹了起来,姑娘们的欢声笑语渐渐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和雷声。 盛筱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说这男人寻欢作乐的想法还真是风雨无阻啊。 和昨日比起来,人丝毫不见少,反而还更多了。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拂去眼角渗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谢维安应该快回来了,希望他平安无事。 “咦,这位姑娘怎么站在这?” 盛筱淑转头一看:“哦,宛若妈妈。” 宛如疑惑道:“姑娘……我们见过?” 啊。 她在心里吐了吐舌头,昨天是以男装的身份来这的,现在变了回来宛若自然认不出来。 “宛若妈妈在百香楼这么出名,这么漂亮温柔,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甜甜一笑:“宛若妈妈找我有什么事啊?” “唉哟。” 宛若被她几句话夸得心花怒放,笑道:“没什么事,就是看姑娘独自一人站在这,想着来问问姑娘有没有什么吩咐。不过……既是姑娘家的,夜晚还待在这百香楼,想必是白日里留了上房在的。” “是啊是啊,楼里还留有几个朋友,所以打算在这里留一晚。” “那……姑娘是参加了白日间的盛会吧?” 盛筱淑心里暗暗警惕了几分,面上依旧一派天真,:“盛会是指云中会吗?我确实跟着家中公子参加了,只是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宛若妈妈也知道?可以跟我说说吗?” “呵呵,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这百香楼里一平凡女子,哪能知道那等盛会。” 宛若笑笑道:“就是不知道姑娘的朋友是哪位公子,怎么不去找他呢?” 得,原来是看她可疑,来刺探的。 但这个问题还真有些问到她了。 她不知道谢维安那个盛停的身份是怎样的,有些怕万一自己的言辞和他说的不一样会给他带来麻烦。 可若这个时候糊弄过去,怕也是要引起宛若的怀疑。 盛筱淑现在有点后悔因为无聊出来闲逛了。 “姑娘?” 似乎是因为楼里旁人的声音太大了,宛若朝她走近了一步。 她回过神,只能随便编个人了,:“啊,我家公子啊,是……” “你怎么出来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盛筱淑的手腕忽然被人轻轻一带,她不可抗拒地往后退了几步,跌入了一个温暖却带着潮气的怀抱里。 熟悉的味道顿时充盈她整个鼻腔。 盛筱淑心里一喜,随即随机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留盯着盛停壳子的谢维安轻轻抱住她,声音里带出一声低笑:“不是让你在房间里等我吗?下这么大的雨,你衣衫单薄,不冷吗?” 盛筱淑心说往常这个时候下雨天,我穿着短袖短裤还得开空调呢。 但是此刻听了这番话她心里还是暖暖的。 “哎呀我当这俊俏的小姑娘是哪家的,原来是盛公子的心上人!” 宛若笑得十分暧昧,:“我说盛公子这般风流倜傥的公子进了咱们这百香楼,何以一个姑娘都不曾近身,原来……是有姑娘在旁了!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先告辞了。” 片刻过后,谢维安将盛筱淑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她连忙从他怀里跳了出来,:“盛公子请自重。” “盛公子”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谢维安轻笑出声:“你现在还留在百香楼,想必白鹤已经跟你打过照面了,现在是在跟我置什么气?” 盛筱淑撇撇嘴,哼哼了一声:“不敢不敢,公子多想了,我这……” 他忽然靠近过来,手绕过她的腰撑在桌上,两人的姿势瞬间变得十分暧昧。 谢维安那双黑眸近在咫尺,倒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脸。 这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说不下去了。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盛筱淑错开目光,感觉耳朵有些发烫,小声道:“大人,太近了,麻烦离远点。” “这个时候又想起我是谁了,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哑,像是擦着耳边轻轻拂过,让附近的空气都仿佛炙热了起来。 连带着她的心脏都砰砰地跳快了不少。 “好了!” 盛筱淑实在受不住了,伸手将往她面前凑的谢维安给推开。 第一百六十九章 约定 谢维安倒也没用力,被盛筱淑一推就顺便往后退了几步。 “哼噗,若不是怕你着凉,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开你。” 她这才发现谢维安身上湿了一半,右边胳膊更是整个都湿透了,还往下淌着水滴。 方才抱她的时候还特意避开了有水的胳膊,难怪她刚才闻到了谢维安身上有潮气。 盛筱淑连忙将甩开他,开始在房间里东找西翻起来。 谢维安看着她的动作,好笑道:“这又是做什么?” “你还知道淋了雨会染风寒。” 她没理会,终于从床头找到了一身干净衣裳,拿起来递给他,没好气道:“就不知道先换衣服?” 谢维安愣了下。 心里微微一暖。 见他接过衣裳,盛筱淑说:“我先去外面等你。” “何必。” 谢维安拉住她,指了指一边的屏风道:“我去那换。”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了响动,:“换好了。” 她一转身,忽然就被拉进了面前之人的怀中。 盛筱淑惊了一下,想推,但是现在面前的人可不会轻易放手,她推了半天是纹丝不动。 谢维安语气有些无奈,叹了声气道:“别动,让我抱会儿。” 她愣了下。 忽然想起来沈灵怀的事情。 从前在福溪的时候,谢维安还曾经和她提过好几次这位朋友。 即使从未窥见过谢维安在京城里的处境,但是她也能想象到,在那个位置,周围的人虎视眈眈,同僚的人勾心斗角,能被称作朋友的人应该并不多。 谢维安虽然表面上没事,心里大抵……还是有难过的吧。 不然也不会亲自千里迢迢跑这一趟,甚至改头换面,只带了白鹤前来查这件事。 盛筱淑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后还是抬起头来拍了拍他的背。 谢维安的身子微微一僵,半晌,他的头垂了下来,轻轻抵在了盛筱淑的肩膀上。 “我同沈灵怀自小相识,到如今有十五年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轻微而平静,却像是藏了许多情绪在里面似的。 盛筱淑“嗯”了一声,静静地听着。 “从前,他是朝堂上的新贵,风光无两,因为家世的缘故被为人做局敌,一朝踏错被贬出京。辗转了多地,来到辎阳城。” “他离京那日我去送他,做了日后在秋日梧桐叶落的时候一同饮桂花酒的君子之约。只是如今,他怕是没有这个心思了。” 最后一句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像是一道随时能被微风吹走的叹息,听得盛筱淑心里一酸。 她知道这二人此间的经历和情分,旁人说得再多都没有太多用处。于是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一会儿后,就算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开始酸了的时候,谢维安才又开始说话:“你就不安慰安慰我?” 盛筱淑勾起一个微笑:“你难过便难过吧,只要记得想说说话的时候,想安静休息的时候,这里还是有个人能陪陪你的就好了。” 谢维安放开她,眼底满是动容。 “当真吗?” “嗯?” 他认认真真地问:“只要我需要,你就会陪着我,不离不弃?” 盛筱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咳咳!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难道是我理解错了,你不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谢维安敛眉,漆黑的眸子里竟然浮现出低落失望的情绪。 他平常明明是个冷冽淡然的性子,现在露出这样示弱的神情,更令人动容。 别人受不受得住她不知道,反正盛筱淑自己是受不住。 她只好软了语气,:“好了好了,我陪,我陪行了吧。你……” “好,我记住了。” 谢维安一秒变脸,微笑道:“以后可不能反悔了。” “知道了知道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这男人还会撒娇的。 谢维安再次抱住她,:“我真的记住了,会记一辈子。阿淑,记得你说的话。” 盛筱淑心里一片坚硬的铜墙铁壁终究是渐渐碎成了柔云细风,重复了之前的话,只是语气笃定了许多,:“知道啦。” 夜还长,谢维安冷静下来后将自己此次来辎阳后的事都向她说了一遍。 原来得到密信后,谢维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件事很可能跟沈灵怀有关。 不然以他们二人的旧情,沈灵怀若真上心,肯定轮不到旁人将这消息送到他身边。 原本京城的事未了,这件事也不足以让一个当朝右相亲自过问,但是谢维安还是找了个别的由头向皇上求了这段时日,随后暗地里来了辎阳。 前来辎阳的路上,提前派去那里的人也不断传了密信来,渐渐拼凑出了辎阳如今的处境。 沈灵怀作为县令,在政事上可谓十分用心,百姓对他也颇有赞誉。他本人也几乎从不插手除了政事之外的事情,在百姓眼中更是一片清正廉洁。 但是谢维安得到的消息却不是那么回事。 沈灵怀一边暗中扶植自己的势力,一边笼络城中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连碧和秦香都是他运作的结果,甚至暗中可能还有连谢维安都查不出来的势力。 他借助这些势力推动云中商会的落成,而一旦由沈灵怀的人掌管商会,那么他就一手掌控了整个辎阳的政界和商界,说是这辎阳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原本这些谢维安倒也还能容忍,然而沈灵怀的手段狠辣,暗中杀了不少人。 谢家掌握的情报里,他还有将势力往辎阳之外延展的苗头。 已经是谢维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地步了。 于是谢维安和白鹤改头换面,想办法顶替了连碧的身份,将云中会一事搅合了。 这便算是暂时断了沈灵怀的计划了。 盛筱淑听到这里,已经基本明白了这辎阳城内错综复杂的关系,于是问:“那你刚才是去找他了吗?” 谢维安摇摇头,低声道:“我深知他性格,他不是那种遇挫便一蹶不振的人。云中会一事后他必定还留有后手,若是我真的出现,只会让他更加戒备而已。” 第一百七十章 隔岸 “我只是去做了些后手的安排,应当是用不上的,就不与你细说了。” 盛筱淑还想再问。 却被谢维安按了按额头,:“你这个小脑袋何必想那么多,看你眼底乌青,这段时间都没好好休息吧?赶紧睡下,今夜我守着,不必担心。” “可是……” “睡吧。” “……那好吧。” 盛筱淑往床上一躺,见谢维安却没有休息的意思,甚至还顶着那张“盛停”的脸,往桌前一坐,拿了本书,大有要通宵看书的意思。 “你不睡吗?” 谢维安转过头,微微一笑,:“这屋里可就一张床。” 她脸颊发烫,但是还是强自镇定道:“我可以回我自己的房间睡,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别。” 谢维安制止了她,:“要是那样,你还能睡得着吗?从前就发现你离了自己家很难入睡,此地又不算是安稳之地,你要忧心这忧心那,能睡得着才怪呢。放心吧,朝中事务多的时候,我连着四五天不睡也是有的,这点都是小事。” 顿了顿,他看见盛筱淑还要再说什么,又道:“你早些睡着我可能还能得空休息会儿,你要是一直这么跟我耗着,谁也得不了好,你可想清楚了。” 盛筱淑磨了磨后槽牙。 没办法,只好狠狠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因为连绵了一天的雨声催眠,也可能是因为一睁眼就能看见谢维安的背影,实在令人安心,没过多久,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和谢维安吃早饭的时候白鹤送来了新的消息。 昨日在云中会结束后离开的那些商人大多都在路上遇到了不知来历的刺客,本来都是有性命之忧,但是在谢维安手下人的暗中照拂下,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各自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城主府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只是传出来了沈灵怀偶感风寒,在家休息的消息。 盛筱淑“吸溜”完碗里的琉璃珍珠粥,问道:“是秦香动的手?你们现在这么挑拨秦香和城主府的关系,难道他们不会很快发觉吗?” 白鹤道:“沈灵怀称病在府,谁都不见,包括秦香。秦香估计就是从云中会离开后找不找人,再加上以为被背叛,才做出这种行刺的事来。” “可是这不是只能泄愤吗,根本没有好处。” 白鹤不自在地扭开头,没说话了。 “呵呵,你问他这些他也不明白。” 谢维安给她夹了个水晶包,解释道:“这里面的道理你能想明白,气急攻心的秦香却未必能想明白。泄愤既是出气,也是为了逼沈灵怀出来。可惜在他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沈灵怀就注定不会再管他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想了片刻后恍然,:“你的意思是,秦香已经是弃子了?” “嗯。刺客的事情一传出去,那些能经商纬业的商人们也不是傻子,自然也能联想到云中会的事情,也肯定能想到这件事是秦香做的,失了人心,百香楼的路注定走不长远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沈灵怀确实是这样的人,分得清好坏,辨得清善恶。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所以比任何人都会权衡利弊。” 这个时候舍弃做了蠢事的秦香,还能维持自己在辎阳百姓之中的威严和清廉名声,地位在、人心在,再扶植另外一个“秦香”,也不是什么难事。 盛筱淑想到这一层,不免叹了口气。 的确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判断果决之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维安笑了笑,:“秦香虽然冲动易怒,但是心思是有的。他肯定不会甘心就这么被当做一枚弃子,只要我暂时保住他,他会自己去对付沈灵怀,他毕竟跟在沈灵怀身边多日,知晓得比我们多许多,两厢对峙,到时候自然会露出破绽。” “好办法。” 盛筱淑赞叹。 谢维安笑了笑,:“难得听阿淑这么夸我,正好趁着这段日子带你在辎阳城里好好逛逛,到处走走。” “咳咳。” 即使昨晚已经听过了他这么叫,但是当着一个白鹤的面,她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好在白鹤回过话之后就离开了。 “我去隔壁找徐安他们。” 听见他这句话盛筱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有徐安他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的事情,当下颇为自责地自我反省了三秒钟。 雨中的辎阳城少了几分热闹,多了几分别有意趣的清雅。 雨虽然已经小了很多,但是路上积了不少细小的水坑,一沾上反射的天光,远远看上去就像一面面被不停拍碎的镜子。 盛筱淑走着走着,玩心起来,就一个个地去踩那些水坑。 谢维安撑着伞跟在她身边,一开始还劝,后来也就无奈地随她去了,只是手中的伞一直稳稳地罩在她头顶,分毫不离。 将一条街的小水坑给踩了个遍,鞋袜都湿透了也觉得开心。 一抬头,却是一间破庙,上面写着“城隍庙”三个字。 盛筱淑疑惑,:“城里也有城隍庙吗?” 谢维安道:“我对辎阳的事情也并不如何了解,但是看这破败的样子,应该是近几年才衰败下去的。要么是遭了什么祸患,要么便是在城外建了新的城隍庙,这旧的也就废弃了。” “唔,看这模样,应该是后者。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还没见过古代的城隍庙长什么样子呢。 谢维安刚想点头,却忽然眉心一皱。 盛筱淑立马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他沉了眉眼,声音却还是温柔的,:“没什么,一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而已。有人会解决,我们进去看看吧。” 盛筱淑也反应过来估计是有人在跟着他们。 城隍庙内物件破败,然而那尊佛像却像是被人常常擦拭着的,案前甚至还放了几盘贡品,东西虽没有多好,但是新鲜,一看就是近期有人放上去的。 她还没多看,就听见城隍庙外响起一阵兵戈相交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全然安静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众矢之的 谢维安说:“城隍庙自古都是百姓们祈求神颜的地方,佛像无言,人却有心。这个庙宇虽然已经废弃了,有心人却还是有的。“ 盛筱淑晃了晃脚尖,摇头晃脑道:“但是求人不如求己,便如外面那些的背后之人,想着为自己争取一份机会,其实倒也能够理解。” 来行刺之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无论是她还是“盛停”,都没有在辎阳得罪任何人。 她确定自己没有做什么惹人恨的事情,哦,因为香玲跟沈翊鸣的那件事不算。做那件事的是“谢迟”,不是她盛筱淑。 谢维安若是不想引人注目,这辎阳城里也不会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那就只要一个可能了。 白鹤用连碧的身份在百香楼给她递了一封信。 这个动作落在有心人眼里肯定是别有深意的。 秦香会觉得她跟连碧是一伙的而对她心怀怨恨,沈灵怀那边的人看见她和明显背叛了自己的连碧接触,也会想方设法地除掉她。 总而言之,对方的目标是她。 谢维安的声音有些低沉,“抱歉,当时若不提醒你,等到云中会结束后再走的话你肯定会遇到危险。原本是想等你回客栈后,我再找机会去找你,但是你没走。” “奥……真的吗?” “嗯?” 盛筱淑撇撇嘴,没好气道:“你明明知道那个情况下我不可能走的。” “噗嗤。” 他轻笑出声,“确实如此。” “所以你明明就是想让我和徐安他们都留在百香楼。” “在我身边才最安全,你是我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嘶。 这就是传说中的霸总式发言吗? 盛筱淑按了按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心里却缓缓爬过一条暖流。 等到外面的动静彻底平息后,白鹤走了进来。 他头发湿了大半,但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对谢维安恭敬道:“家主,都解决了。按照您说的,留了一个人让他回去。” “知道了,去吧。” 白鹤离开后,盛筱淑问:“你要人回去报信,就不怕对方狗急跳墙?” “真要那样倒也省事。” 盛筱淑叹了口气。 谢维安反问:“叹什么气啊,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 “我原本还想着这次能帮上你的忙呢,结果你全都安排好了。” 虽然是好事吧,但是这种自己插不上手的感觉还真是无趣。 她念叨了一句。 这可能就是那啥,传说中的幸福的烦恼吧。 谢维安微愣,随后捡起靠在地上的油纸伞,笑道:“还真有一件事让你做。替我撑伞吧。” “这倒是小事,但是你不怕……啊!”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被谢维安打横抱起。 “喂,你干什么?” 他笑道:“让你刚才那样玩,鞋袜都湿了,走起路来不难受啊?我送你回去,放心吧,这件事很快就会有所定论。至于你刚才说的事,不必担忧,你已经帮过我许多了。” “别别!” 盛筱淑真被吓着了,这街上的人虽然少了许多,但毕竟还是大街上啊,真要被人抱回去,那岂不是社死现场? 但是她的力气根本不足以阻止下了决心的谢维安。 踏出城隍庙的那一刻,她只好将自己的脸埋进他怀里,只能用余光扫着外面的场景。 好在雨不知不觉又下大了,路上的行人很少,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我记住了。” 下次一定要报复回来。 谢维安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百香楼后,两人在一众探究加震惊的目光中回到了房间里。 将她好好放下后,谢维安才说:“我先出去。” 门被关上后,盛筱淑左右扫了一眼,发现这是自个的房间,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还没开始换鞋袜呢,门就被敲响了。 “是我。” 池舟的声音。 她连忙道:“等等。” 踩着湿透的鞋袜去开了门,池舟独自站在门口,将一个纸袋子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一看,愣了。 里面装的是两套干净的鞋袜,看起来都是新买的。 池舟神色有些不自在地说:“谢公子托我把这里面的东西给您。” “你知道了?” “谢公子身边那个侍卫来找了徐安,顺便将事情告诉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 她点点头道:“谢了,你要进来吗?” 池舟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红晕,往后退了一步,义正言辞道:“不可以。” “啊,行,那等我一会儿。” 盛筱淑三下五除二换上了新的鞋袜,不得不说谢维安想得是真的周到,她的东西大都放在云中客栈里,这里只是空有一个房间而已,啥东西没有。 换好后出门,池舟果然还在等她。 “走吧。” “去,去哪?” “回云中客栈拿东西去啊。” “我们不用同谢公子先说一声吗?” 盛筱淑摆摆手道:“他既然将东西让你送过来,肯定是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忙。不用理会他,倒是徐安他们人呢?” 池舟恍然。 回云中客栈的路上,她知道了徐安被白鹤叫走办事去了,至于池南,又专注于去跟各路人士结交去了。 这样也好。 现在摆在明面上的众矢之的就她一个,池南暂时还没有什么危险,就随他去吧。 “那姑娘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听了盛筱淑的解释后,池舟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同时也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这种时候那位谢公子为什么还要离开她身边? 盛筱淑自己倒是浑不在意般,“所以才告诉你啊,有你保护也够了。” 说话间,云中客栈到了。 店小二还认识她,见到她立马迎了上来:“唉哟这位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外面乱晃啊?快点回房间去吧。” 语气里还有几分焦急。 盛筱淑眼珠一转:“为何?难道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客官这是同小的开玩笑呢。您既然是从云中会回来的,难道不知道现在可有一批贼人专门针对那些参加过云中会的贵人呢!您这样的姑娘可是更加危险。” 第一百七十二章 县衙 行李不多,盛筱淑很快就将东西收拾好。 等了半天却没见池舟来。 正要出门寻找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她心里一凛,将窗户撇开个缝往外看去。 无人的小巷里十几个人战做一团,一方黑衣,一方则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但是身手卓绝,配合无间,池舟也在其中,明显是在帮这些寻常衣服的人。 盛筱淑心念一转,大致明白了面前的场面。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败退,留下了几具尸体后便朝着四面八方逃跑了。 池舟忽然一抬头,同楼上的盛筱淑对上了视线。 她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片刻过后,小巷内再次安静了下来,打斗过的痕迹很快被雨水给冲刷了个干净。 而池舟也敲了敲她房间的门。 他提着另外二人的包袱,换了身衣服,发丝上还有些雨水,但是还好没有受伤。 “我听见动静,出去就发现这些人偷偷摸摸想要靠近姑娘您的窗户,刚想动作,就有别的人出手了。” “看出来了。” 池舟问:“那些……是谢公子的人?” 盛筱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见状他也没再问。 盛筱淑原本想尽快回到百香楼,但是现在这些人都追到这里来了,她反而不想走了。 她虽然不知道谢维安做什么去了,但这里有她这么个“诱饵”存在着,总归能替他分担些压力。 一待,就到了夜幕降临。 这段时间里,刺客来了好几拨,到后来甚至已经不再避讳客栈里的外人,光明正大地冲着她来。 遇到危险,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更何况客栈里现在住的都是些最逐利的商人,自然是没人肯出手相帮。 好在她也不需要旁人相帮。 池舟和谢维安的人往那一站,半分刀光她都见不着。 到了夜间,对方的攻势渐渐弱了下去。 华灯初上,最后一张小画的最后一笔刚刚落下,池舟就敲门而入。 “姑娘,这批刺客人数少了很多。应该没有下一批了,我们现在要离开云中客栈吗?” 盛筱淑在小画上盖上自己的印章,随后开始动手整理。 她边整理边道:“不着急,对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的。” 池舟好奇问:“前来的这些刺客里,人数加起来也已经不少了。这里毕竟还是城中,就算对方再嚣张,难道还能派更多人来?” “你也说了这是城中。” 她悠悠道:“这地方来了这么多刺客,对方都不装了。知府、县衙的人到现在为止却一个都没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 池舟愣了下,恍然道:“难道是……” 她敛眉,灯火下眸光潋滟,竟然泛出了一丝冷意。 “从第一次行刺不成的时候,对方应该就已经知道这种方式伤不了我分毫了,却还三番两次地前来骚扰。并不是为了杀我,更像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嗯。” 她整理好了那些纸张,找来一个大信封,将纸张一一塞进去。 “多半是还有真正的后手,为此不能让我们回到百香楼。” 池舟立马警惕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激动,“我现在就带姑娘回去。” “不用。” 她话音刚落,客栈外忽然传来了许多交杂在一起的脚步声。 池舟连忙到窗边查看。 “是官府的人!姑娘,我们……” 盛筱淑站起来,将已经封好的信封递给他,嘱咐道:“有机会帮我把这个寄到京城去,不然希文书斋的人怕是要跳脚了。” 池舟却没去接,皱着眉说:“那姑娘你呢?” 她靠着窗棂看了一眼已经包围了客栈的官兵,笑道:“当然是陪他们走一趟了。” 先前她就知道,对方要么是秦香,要么是沈灵怀。 能调动官兵的,肯定只能是沈灵怀了。 他从前是谢维安的朋友,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既然已经调动了官兵,若是没有达到目的,反而会陷自己于不利的地位。 所以既然人已经来了,对方肯定有把握将她带走。 盛筱淑暂时还想不到那个理由,好在她本身也没想着逃。就让沈灵怀先如愿吧。 “不行!” 池舟估计是第一次当面这么跟她说话,声调都高了不少:“这太危险了!” 她安抚道:“放心,若是私下把我抓进去可能还需要担心,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沈灵怀还想在辎阳当这个父母官,就不敢伤我的性命。” 池舟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执拗,摇头道:“就算没有性命之虞,也……” 盛筱淑知道他是想起来了在福溪时,她入狱的事情。 那时候她也是当着他的面被抓了进去,虽说没伤了性命,但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估计到现在,他依然为此自责。 “叩叩——” 她还在想要如何劝池舟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池舟不理会,只盯着她,坚定道:“我知道这件事可能事关姑娘和谢公子的计划,池舟不会阻止。但是如果姑娘你要去县衙,我会跟您去!” “唉。” 盛筱淑叹了口气。 完了,现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倔,她是劝不动了。 “叩叩!” 敲门声已经响了好几轮了,越发粗暴。 “县衙奉旨拿人,里面的人赶紧出来!否则……” 还没否则完,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了。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抓人?可是找错地方了?” 敲门的人满脸嚣张,正要说什么。 “退下。” 另外一个人走了上来。 此人从衣着上就像个领头的,一脸黝黑,方脸阔额,目光如电,看起来倒是个正直的人。 “在下原清,是县衙的县尉。阁下可是盛筱淑盛姑娘?” 盛筱淑一点下巴:“我就是。” “有人报官说你在此地惹是生非,召集杀手生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召集杀手?” 盛筱淑反问:“我吗?” “自然是你!” 旁边一人上前一步,指着她道:“周围可有不少人看见。” 他抬手间,袖子里闪出一样东西。 那是池南总是带在身边的玉佩。 第一百七十三章 沈灵怀 “如何,要跟我们去一趟县衙吗?” “小虎。” 领头之人将他叫退,又对沉下脸色的盛筱淑说:“如果查明这件事确实跟你们没有关系,自然会放你们回来。” 盛筱淑眼里闪着冷冷的光,冷笑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县衙比福溪镇上那个小衙门要气派得多,门口两尊石狮子相当气派。 她从马车上直接被带到了一个逼仄的小房间里,灯火很昏暗,墙上还挂着些血迹斑斑的刑具,锁链堆在角落,泛着冷峻的光。 是个看起来很适合拍恐怖片的地方。 “我的侍卫呢?” 带她进来的就是那个拿池南威胁她的官兵,闻言怪笑道:“审讯自然不能把你们放在同一间房,我劝你还是如实招来,免得受些皮肉之苦。” 盛筱淑不理会他的威胁,又问:“玉佩哪来的?” “哦,这个,当然是从它的主人那里拿来的。放心,只要你的回答让我们主人满意,那个人死不了。” 说完将她一把按在椅子上,走出去了。 看来池舟和池南暂时都没事。 还是大意了,只以为对方会冲她来,没有提醒身边的人也多加注意。 虽然她原本就没想逃,但是自愿前来跟受了威胁前来,感觉上还是差得不少。 坐了没多久,一个人走了进来。 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水蓝色长衫,轻轻咳嗽着隔了一张小矮桌坐在了她对面。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盛筱淑,这人双眸狭长,仔细看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阿辞原来好你这口,啧啧,这品味当着不敢恭维。” 盛筱淑:“……” 她嘴角抽了抽,反唇相讥道:“阁下的品位就是在这种地方嘲讽一个弱女子?” 面前之人又咳嗽了一声,缓了片刻后才道:“还真是不吃亏,你可知道自己的处境?” 盛筱淑看他面色,白中泛着一丝青色,眼下倦怠,模样虽然好,但是病容缠绵,应当是有了时日不短的慢性病。 她往后一靠,靠住了半片薄薄的木板椅背。 “你身怀久病,是多思体弱之故。不想着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多出去蹦跶蹦跶,这深更半夜还要来审人,我看你这处境也没比我好嘛。” 面前的人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呵呵呵咳咳!果然是阿辞看上的人,确和旁人不同。” 盛筱淑挑挑眉,“你口中的阿辞是谁,我见过?如果他当真看上我了,眼光确实不错,不过不好意思,我离异带俩娃,高攀不起。” “噗!” 面前的人笑得眉眼都舒展起来,连带着咳嗽都轻了几分。 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刚刚走进来时的阴鸷,多了点舒朗,仿佛连年岁都减了好些。 盛筱淑微怔,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他说:“他没有告诉你么?侯府小世子,幼年时上房揭瓦调皮捣蛋,是整个京城的小魔王,老侯爷为了让他收心,将他关了五天五夜,还起了个女儿家的柔婉小字叫清辞,咳咳……” 缓了缓,他继续道:“也对,除了当年同他最亲近的那一批人,已经少有人知道这个小字了。他视此事为耻,也不让人如此叫他,姑娘自然是不知道了。” 盛筱淑沉默半晌,叫出了他的名字:“沈灵怀。” 面前的人没有否认。 盛筱淑登时提起了精神。 她想过这件事背后是沈灵怀的手笔,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本人。 而且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他已经知道盛停就是谢维安。 那谢维安知道这件事吗?他现在在哪,有没有危险? 满腔的疑问被她硬是压了下去。 她晃了晃脚尖,看向沈灵怀,“你比我想象中的看起来要年轻很多。” 百香楼里,她跟沈家二公子打过照面,那人看起来十七八岁,有这么大的孩子,她觉得沈灵怀如今应该已经年近四十了。 虽然谢维安说过他和沈灵怀是好友,但还以为是忘年之交。 可是如今眼前的沈灵怀,看上去最多三十岁,这还是他脸上的病容拖累的。 沈灵怀双手插进了袖子里,仿佛有些怕冷,闻言淡淡笑道:“有此误会的人不止你一人。沈家两位公子一位小姐,都是我收养回来的义子义女。我比阿辞大上两岁,勉强算得同龄人吧。” 这是什么爱好? 那沈家的大公子今年二十一,沈灵怀只比谢维安大两年的话,今年才不过二十七岁。 六岁的差距,听见对方一声声地叫着爹,他不别扭吗? 沈灵怀却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他说:“说这么多闲话,你便一点也不害怕么?” “害怕?” “这县衙的人手里都不软弱,姑娘看看这间屋子,有许多号称钢筋铁骨的人进了这,出去的时候没有不招认的。” 盛筱淑“哦”了一声,微笑道:“我出门之前给自己卜了一卦,是平安之相。我也没有什么抵死不招的打算,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灵怀点点泛着青白色的下巴道:“如此也好,阿辞现在何处?” “不知道。” “若是我以你做要挟,你说阿辞会来找我吗?” 她沉冷地着沈灵怀道:“你若要问我,我肯定说不会。但是这些问题在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有理,那你便先在此地呆些时日吧。” 盛筱淑叫住了欲要起身离开的沈灵怀:“过会儿雨又要下大了,你现在回去怕是要赶个正着。不如先等等?” 沈灵怀深深地看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走。 她扬起一个微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聊聊吧。” “你倒是不一般,也好,你是想知道阿辞从前的事。” 盛筱淑没有否认。 “问吧。” “你既然是他的朋友,为何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咳咳!” 沈灵怀曲起身子,脸上飞起一点不详的红色,但眼睛却是笑着的,“大概是心有不甘吧。”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算 “我出身寒微,自小便是卑贱的命,无父无母,睁开眼就在京城的汴河边,差点儿被一场冬雪给埋了。” 沈灵怀说起话来淡淡的,语速均匀而和缓,和着隐隐约约的雨声,听来就像睡前故事一般。 “是老侯爷救了我,承蒙栽培,自小和阿辞一起长大,他小时候和现在全然是两个性子呢,姑娘没见过当真有些可惜。只是我十六那年离开侯府过后,阿辞的事情听得就少了。” 盛筱淑问:“你为何要离开?” 他噙着淡淡的笑:“我非侯府的人,自然是要离开的。后来入了仕途,遇到些挫折,被贬出京,辗转几次后来到辎阳。日子倒也过得清闲安稳。” “哦。” 盛筱淑心说你是清闲安稳了,眼皮子底下这么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你是一点不提啊。 “那你的病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姑娘聪慧但是纯良,这其中的缘由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抬起胳膊肘,撑起下巴紧盯着他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中毒吧?” 沈灵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光:“阿辞连这都告诉你了吗?” “他什么都没和我说。” 盛筱淑摇摇头:“我不是说了吗,我会算卦。” “原来是这样,那你还算出来了什么?” “想知道?” 她粲然一笑:“生辰八字可否给我看看。” 沈灵怀仿佛真有心想跟她玩上一玩,竟然真的给了:“姑娘若是算得不准……我这有一味药,吃下三日间周身剧痛不止,三日后药石无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便给姑娘了吧。” 说这样可怕的话的时候,他嘴角的笑容也半分未收敛,甚至多了几分温柔的意思。 盛筱淑算是明白从前听说的“笑面虎”是什么意思了。 “大人要算什么?” “唔,算什么好呢。” 他垂下眉眼想了片刻,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那便算算我能否得偿所愿吧。” 她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轻车熟路地翻开《命理天书》。 《命理天书》有占卜之能,能断姻缘、窥命运。 但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要求她还真没算过。 书页翻开,书上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出现答案,而是缓缓浮现出了一行字。 盛筱淑微微一愣。 “如何,算出来了吗?” 她睁开眼睛,缓缓道:“不能。” 沈灵怀一挑眉:“你就不怕我将这毒药给你喂了?” “我觉得你应该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你便笃定自己算的是对的?”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沈灵怀这次沉默了许久,随后站起身道:“罢了,不管你是猜的还是真的有几分本事,便算你对了吧。这次,我跟阿辞之间,可能真的是不能如愿了。” 天边炸响惊雷,远方轰隆隆的回音为他最后一句话加上了悠远的注脚,仿佛要说进人心里去似的。 沈灵怀离开那个房间,立马有人上来献殷情:“大人,现在是要回府吗?牢里那两个人要不要属下们去使些手段?” “为何?” “大人难道不是……” 沈灵怀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冷进人的骨髓里,献殷情的人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立马说不下去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让他们各自待着,过两日自会有人来接。” “是,大人。” 顿了顿,沈灵怀看着来去的官兵们,问道:“平日里县衙也是这个点还有这么多人么?” “啊这个,不,不是。” 衙役被刚刚那么一吓,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结巴着道:“方才雨忽然间下大了,好大的阵仗,属下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街边的马车都翻了好几辆,县衙里还留着的人就被绊住了大家都在等雨小些呢。” 沈灵怀目光悠远。 想起来刚才那姑娘说的话,挑挑眉头,难不成竟是真有本事的? 清晨,因着这场连绵不绝的大雨,辎阳街头上没几个人。 一家冷冷清清的茶馆里冒雨走进来一人,店小二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呆了呆。 这位公子当真是风华绝代,世所罕见,他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连忙迎上去:“客,客官,可是要吃点什么?” “来壶最好的茶。” “好嘞。” 随后便见这位公子便捡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也不怕那飘进来的风雨湿了衣衫,就这么看着窗外某处。 那外面是……县衙。 难道是这公子家里哪位亲故进了县衙吗? 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本面貌的谢维安饮了一口滚烫的茶,眉心沉冷而阴郁。 片刻后,白鹤出现在他面前。 “如何?” “盛姑娘和池舟都在县衙,有不少人看管着。但是没有遭受什么刑罚。” 顿了顿,他问:“家主,您现在暴露身份,会不会……” “他亲自出现在县衙,便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想必他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我手里,到时候总归是要见真章的。” 白鹤皱皱眉道:“万一,沈灵怀拿盛姑娘做人质威胁家主怎么办?” 谢维安垂下目光,盯着窗外一处被雨水敲打的水洼,淡淡道:“这种事情他不会做。” “……家主既然如此知晓沈灵怀,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 谢维安握着茶杯的手微顿。 “不为名,不为利。大约只是为了心中的愤懑不平。但是无论如何,他带走阿淑,这件事我便不能和他善了。” “我们在此,是为了等消息吗?” “嗯。” 白鹤又不解:“他如何知道我们在此处?” 话音刚落,忽然有一个衙役冒雨而来,一进门就大喇喇地喊道:“有没有一个姓谢的公子,这里有我们大人给你的信!” 白鹤微讶。 谢维安放下茶杯:“去吧。” 片刻过后,白鹤将衙役手里的信拿了过来。 他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上如何说?” “让我一个人去城外山外亭,他会带上阿淑。” 白鹤:“家主打算如何做?” “阿淑在他手里,我自然要赴约,去准备辆马车吧。” “是。” 第一百七十五章 车上风雨 盛筱淑在那小椅子上坐了一宿,睡是没睡着,还弄得一身的腰酸背痛。 第二日一早,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被黑布一罩,带上了马车。 就在她心里忐忑沈灵怀要带自己去哪的时候,头上的黑布被掀开。 沈灵怀坐在她面前,六月的天气,他身上却还裹着一件薄披风,虽然是雨天,但是足以见得他身子确实比较弱。 “我们去见阿辞。” 他倒是没有废话。 盛筱淑想掀帘子看一眼。 “外面雨大,还是不要看了。” 她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良心占据了上风。 看在这人病恹恹的份上,就不跟他对着干了,免得到时候染上了风寒还没见着人就一命呜呼了。 沈灵怀看见她的动作,颇为惊讶道:“我以为你不会听我的。” “你以为是你以为。” 她顺走了软榻上一碟糕点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我还是有良心的,你毕竟是病人。” “我死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 “错。” 她指着车门的地方,说道:“你死了,你的手下肯定不会放过我。马车颠簸,不似在城中。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但辎阳附近就没有我熟悉的地方。”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下着这么大的雨,我又没有武功,要是被你的属下给记恨上,必死无疑。” 她收回手指,砸吧砸吧嘴道:“所以你现在死了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噗,呵呵呵。” 沈灵怀笑了几声,“我算是明白阿辞对什么会对你情有独钟了,你虽不如京城中那些世家小姐美艳知礼,但的确有独一份的特殊之处。”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大人,我不觉得你刚才的话是在夸我。还有,怎么就情有独钟了,你跟谢维安明明很久没见了,对我就这么有信心?” “阿辞向来不近女色,身边总没有个姑娘。这些年官居右相,身边更是连个侍女都没有。他能当街抱你回百香楼,我便知道,他待你不一样。” “哦……” 盛筱淑低头咬了一口糕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和之前相比,分外香甜了几分。 她又问:“你连他身边有没有侍女都知道,还说没有暗中关注?” “我也没有否认啊。”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竟然多了一点明朗。 “阿辞于我,和旁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盛筱淑沉默半晌后说:“要是你是女子,我定要以为你暗恋他了。” “哈哈哈!姑娘可真会开玩笑。” 他推过来一壶茶,“慢点吃,可别噎着了。” “有毒?” “试试不就知道了。” 盛筱淑撇撇嘴,理智告诉她,面前这个人很危险。 但是直觉却说:他没有骗人。 反正东西也吃了,不在乎这一点。 盛筱淑开始放心地吃吃喝喝起来。 马车走了不知道多久,这马车似乎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外面风雨交加,却半分凉意都吹不到里面来,配上淡雅温暖的熏香,让吃饱喝足外加一夜未睡的盛筱淑都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 在她的困意彻底涌上来之前,马车终于一个颠簸,随后缓缓地停了下来。 盛筱淑方才还有些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看向沈灵怀,“到了?” 后者似乎正在发呆,闻言回过神,却没答话。 片刻后,紧闭的车门被敲了敲。 盛筱淑是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沈灵怀听了点点头,“到了。” 说着动了动身子,打算下车。 “等等。” 盛筱淑拉住了他。 “如何,怕我设计于你?” “啧。” 她没理会,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隙,风骤然涌进来,驱散了马车上存留的温暖。 余光中沈灵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她说:“你还是好好裹紧你的披风吧。” 此时此刻沈灵怀也明白了她的好意,微微一笑后欣然坐了下来,等待自己已经温暖的身体逐渐适应马车外面的温度。 “你这般细心又聪慧的女子,我似乎也有几分兴趣了。” 盛筱淑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可真是小女子的荣幸,但是别了,高攀不起。” 沈灵怀便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她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外面的风大得很,她差点儿没站稳,好在马车停在了一个亭子旁,她连忙紧跑两步跑了进去,哪怕如此身上还是该湿的地方都湿得差不多了。 一扭头,便看见沈灵怀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 有人专门在他脚下铺了垫子,旁边还站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撑了一把巨大的伞,从四面八方替他挡去了风雨。 他走到盛筱淑面前,身上愣是一点雨没淋到。 盛筱淑:“……”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她打量着周围,这是一片竹林,大雨被竹叶遮挡了许多,但是依旧密不透风,足以见得这场雨有多大。 亭子旁有一条路,马车走的官道在此亭处就截断了,再往里面走就是只能供人通过的青石板路,弯曲的道路尽头隐隐看得见隐在竹林中的建筑。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家住在此地,倒是风雅得很。 沈灵怀和谢维安约的地方应该是这个亭子,因为亭内已经端来了火盆和暖炉,阵势相当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冬天呢。 他见盛筱淑在四处打量,便说:“你可知道道路尽头是什么?” “房子呗。” “说的倒也不错。” 沈灵怀的目光跟过去,悠悠道:“从前阿辞来找我的时候,都是在那里歇脚。我偶尔也会过来小住两日,算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来这了。” 盛筱淑心里升起些好奇。 谢维安住的地方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你若好奇,便去看看吧。” 她惊讶回头:“你不拿我当人质?” “我何时说过要拿你当人质了。” “那你抓我做什么,还拿池南威胁我。” 沈灵怀道:“那枚玉佩么,是从池公子那里买下的,我的人允诺他一些有价值的情报,这便是报酬。” 盛筱淑闻言皱起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往事 炉上的水已经烧得滚烫。 沈灵怀将拿出两只茶杯,开始进行盛筱淑能看懂但是做不到的点茶艺术。 “自然是见见阿辞了。” “你若想见他,只要说一句话便可以了,不是吗?” “那不一样。” 沈灵怀摆摆手,他身边的侍卫上前,递给她一把伞,做出了“请”的姿势。 这是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了。 盛筱淑没办法,她也打不过,但是观察周围,除了沈灵怀本人和几个侍卫,确实再没有别的人。 在谢维安可以轻松应对的范围内。 她叹了口气,丢下一句话,“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只是逝者逝物不可追,你所想的,已经不能得偿所愿。那何不珍惜眼前,别再一错再错。” 说完也不管沈灵怀有没有听进去,她撑起伞往竹林深处走去。 方才赶她的两个侍卫跟在她的身后,应该是为了保证她不乱跑。 还真是“贴心”。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刚才和沈灵怀说的那句话,是她在《命理天书》里看见的。 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仅仅从这句话里也可以窥见沈灵怀心里的执念并不在现在,不在这辎阳城,而在那她不曾参与过、不曾见证过亦不曾听闻过的,有谢清辞的遥远过去。 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的执念才能在经年之后还要染上献血才能平复。 但是…… 盛筱淑终究希望最后是个好结局,毕竟她不想看见谢维安难过的样子。 和着“噼噼啪啪”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她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面前是一个清致淡雅的小院子,隔着门能看见卧房、宽阔的长廊和一个两层的楼阁。 院子里还种了不少花,从长势和模样来看,却不像是一年都没人打理的样子。 看来沈灵怀即使不来这里,也会让人好好收拾着。 盛筱淑又叹了口气,回头一看。 发现跟了她一路的两个侍卫此刻却停在远处的小路拐角上,并没有跟过来。 这样也好。 她推门而入,走进这个谢维安和沈灵怀曾经共同住过的地方。 而另外一边,听了盛筱淑的话,沈灵怀久久沉默无言。 直到亲近的侍卫提醒他道:“大人,水已开了。” 他这才回过神,炉上的滚水翻腾着,不时溅出来,又消失在通红的炭火里。 “那件事也同她说了么?” 这声低语隐在喉咙里,即使亲卫离得很近也没听清,不由问了声:“什么?” “没事,我的客人何时到?” 亲卫道:“我们是出发后半个时辰才将消息放出去的,按照马车的脚程,应当也还有半个时辰才对。大人要不要先去能避风的地方休息一下?” “不必。” 沈令怀摇摇头,“他来了。” 亲卫一愣:“这不可……” 一句话没说完,漫天的雨声里忽然夹杂了一道并不和谐的马蹄声,正朝着此处急急而来。 亲卫猛地回头看去,一匹黑马冲出雨幕,仿佛眨眼间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马上的人裹着薄薄的防水布,扬襟下马,动作丝毫不因这漫天风雨而有所滞碍。 他惊了一下,直到人走到面前了才想着拦。 “站住,来者……” “流影,退下。” 他身后的沈灵怀忽然开口道:“这是我的客人。” 谢维安绕过面前的侍卫,将身上的防水布揭下来,即使披了这布,但是身上还是湿了大半,他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了沈灵怀面前。 看见备好的火炉,他皱了皱眉。 沈灵怀道:“流影,你先退下。” 片刻过后,这座风雨里的小亭子里就只剩下了谢维安和沈灵怀二人。 谢维安问:“阿淑呢?” “许久不见,右相大人怎么还和从前一样沉不住气?” 沈灵怀倒好茶,给自己和他都斟了一杯,然后才道:“我让人带她去小山外了,暂时不会有事。” “暂时?” “后续如何,这不是还要看你我谈得如何吗?” 谢维安接过那杯茶,往竹林深处看了一眼,阿淑如果在那里的话,现在确实是安全的。 那颗一直飘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放了一半。 他看向沈灵怀,忽然道:“你的病情加重了。” 沈灵怀笑笑:“毕竟是那位圣医说过活不过三十岁的病,满打满算还有三年,提前有些症状也是寻常的。”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还要掺和进这些事中来?” “正因为命不久矣,才要尽快将想做的事情做完不是吗?阿辞,你知道的,我所图不多,只不过几条人命,几座城池。说来这些在咱们那位陛下眼中,恐怕是一挥手就能拂去的尘埃,你为何要来阻止我呢?” 谢维安垂眸,深沉的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话在我心里已经憋了许久,今日你在,便都说与你听了吧。” 沈灵怀捂着小暖炉,缓缓道:“当年侯府变故,你年龄尚且幼。我却清楚,所谓的贵妃殁逝、老侯爷忧思成疾,甚至大公子战场牺牲,都不过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谢家的阴谋。” 谢维安扣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 “你多年在朝,身居高位,对当年的事情应当有所了解了。不是吗?” “我知道。” 谢维安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附在雨里几乎听不清。 但是沈灵怀却看明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要将身上那股温和和病气的布帘彻底撕开,露出凌厉锋锐的底色。 “你不知道。” 谢维安并未做什么辩解。 若说之前他还有几分怀疑,现在就是确定了。 当年侯府落魄,朝中落井下石者无数,更有甚者反过来帮着侯府的敌人对付自己曾经的主子。 在这辎阳死去的人都是在危难后陷害于侯府之人。 当年大徵战乱,西南部敌军步步紧逼,云麾大将军于西南一带构筑防线死战不退,最后却因几座城池的人私自截下大半军粮,导致军队溃败,间接导致了云麾大将军后来战死沙场。 云麾大将军——谢维安的大哥,便再没能活着回到京城。 第一百七十七章 落定 两人沉默良久,谢维安忽然道:“你如今的做法,什么作用都不会有。” 沈灵怀倒也不否认,只是又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淡淡道:“有没有作用,天知地知亡者知,你我如何知道呢?” “你这样做,最后会毁了自己。” “阿辞,你在说笑吗?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 谢维安缓缓摇,:“当年之事,我如今已有能力一己承担,害过我谢家的,我自然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这又是何苦……” 沈灵怀怔了怔。 连被溅起来的滚水烫了手都像是毫无所觉般,看得谢维安更是眉头紧皱。 半晌,沈灵怀悠悠叹了一声,“这样么?” 看向重重黑云笼罩着的天际,“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谢维安道:“放下辎阳的一切,跟我回去,我会尽力保全你性命。” “噗。” 沈灵怀的笑里面多了几分调侃,“你和方才那位姑娘看起来似乎天差地别,一个心思缜密一个行为跳脱,这样看来,却是极为相似。是叫阿淑对吧,你已决定属意于她?” 谢维安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跳到了这件事上面来,但若只是这般的闲聊的话,他倒乐意奉陪。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鹰叫,嘹亮高亢,一柄利剑一样刺穿了厚厚的雨幕,悠远绵长。 他目光微微一动,知道白鹤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闲聊了几句,沈灵怀忽然卡看着辎阳的方向说:“城中的事情,已尽数被你掌握了吧。” 谢维安没有否认:“你派去在城中水源里投毒的人已经抓住了,你手下的百香楼和曲水流觞也暂时由专门的人看管了起来,城主府戒严,无人能进出。你派去联络另外几座城市的人也已经扣留,” “做得挺周到的嘛。” 沈灵怀甚至还有心情露出一个笑容,仿佛那些被折损殆尽的不是自己的人,只是笑容里多少带上了几分凄楚,“看来是没得谈了。” 他放在石桌上面的手别了别,将一杯方才泡好的茶碰得摇摇晃晃,几欲倒下,眼看滚烫的水就要倒出来烫伤沈灵怀的手腕。 谢维安伸手将那茶杯扶稳。 他认认真真地看向沈灵怀,“从一开始就没得谈。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谁知道呢。” 沈灵怀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一片沉郁的宁静,仿佛这才是他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又坐了片刻,谢维安站起来道:“你既然身子不好,就不要久在此地吹风了。去马车上吧。” 沈灵怀深深看他一眼,这一眼莫明让谢维安生出些不详的预感。 但是不等他深究,沈灵怀已经被手下的人护着送回了马车上。 盛筱淑将整个院子全都逛了一遍,倒还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小小的院子竟然也有也有一个书房,书房很小,几步就能走到头。书架上慢慢塞着被人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书。 她一一翻开那些书,愣了下。 基本每本书上都有笔迹完全一样的批注和笔记,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就是从笔迹上来看,留下这些字迹的人年龄并不大,笔触间多少有些稚嫩。 盛筱淑基本上瞬间就想到了谢维安身上。 他曾在这里看书吗? 她随手抽了本书出来看,雨势丝毫不减,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着屋内方才被她燃起来的烛火打起了瞌睡。 等到谢维安心急如焚地找到她时,惊讶地发现这个女人竟然没心没肺地窝在角落里昏昏欲睡,手里还拿着一本自己曾经看过的书。 他长长叹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里,多少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发现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放松。 谢维安走上前去,动作无声,没有吵醒正在打瞌睡的姑娘。 他将散落在周围的书册全都一一收拾好,随后拿下她手里那本放回去,这才将人抱起来,抱进自己的怀里。 她大约是真的累着了,这样都还没醒过来。 谢维安替她把了脉,确认的确没事后才抱着人往院子里卧房走去。 他为了尽快赶来这里,自己是骑马来的,将马车甩在了后面。 大约还要小半个时辰马车才能到,在那之前,只好先让她睡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了。 上一次来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然而谢维安再次踏进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布置和之前一般无二,房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灵怀…… 他拢了拢眉心,将盛筱淑放下,仔细掖好了被子。 “叩叩——” 未关的门被轻轻扣响,白鹤站在门口。 谢维安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将床边窗户关上后才走出这个房间,关上门。 “家主。” “怎么了?” 白鹤语速极快道:“辎阳城里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还有几条漏网之鱼,但都翻不起什么风浪。如家主预料的那样,在辎阳往周边几个城池运出去的物资里都有不小的问题,还好被截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嗯。” 谢维安抬头看着风雨,问道:“他人怎么样了?” “一回到马车上就像是受了风寒般,发起了热来。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谢维安目光一凛,“赶紧将人带回去好生诊治。” “已经吩咐下去了。” 白鹤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忍不住问道:“家主明明是好几年前就在关注着辎阳这边的情况,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能切中沈灵怀的命脉。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他说开呢?” 到如今,明明两人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却生疏至此。 谢维安按了按手掌,示意他说话声音小些。 然后才道:“我知道沈灵怀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放任他这些年。他手上沾的人命,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无辜二字,因此我迟迟没有管这里的事。只是他即将要做的事我却不能放任不管,再加上有人将信递到了我案前,便顺水推舟地来这一趟。” 顿了顿,他放缓了声音,缓缓道:“如今那几座城里的百姓毕竟是无辜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安慰 屋内,盛筱淑缓缓睁开眼睛。 嘶。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让你偷听,听到不该听的了吧。 沈灵怀的手笔再次出乎了她的预料,原来他的目标并不仅仅着眼于这一城几人。 但是从谢维安和白鹤之间的话,她也能猜到沈灵怀也并非是那种以杀人为乐的不可理喻之人。 只言片语她猜不出什么来,只是觉得,方才谢维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多少有些低落和伤感。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还好,现在既然知道了,总归是要帮忙的。 不过在那之前,就先养精蓄锐吧。 可能是因为知道谢维安到了,她心里绷着的弦也放松了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过后,顺应缠绵了许久的困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百香楼了。 花了几秒钟认清地方,她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然后一头撞上了床檐。 “哎哟!” 门外立马传来了声音。 “没事吧!” 池舟池南一起冲了进来。 盛筱淑捂着痛处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这两人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心里已经不大相信沈灵怀会对他们做什么,但是亲眼看到还是放心了。 她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不小心撞到了头,现在什么时辰了,送我回来的人呢?” 池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解释道:“刚过午时,谢公子现在在城主府处理沈灵怀留下的烂摊子。让我们好好照看您,晚间他会回来找姑娘。” 盛筱淑边点头边从床上爬起来往屋外走。 “您要去哪?” “城主府啊。” “可是……” 盛筱淑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笑着说:“让我呆在这里就呆在这里,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再说了,我怎么不知道小舟你是这么听谢维安话的人?” 池舟愣了愣,没说话,但是让开了道路。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对明显情绪不高的池南说:“别消沉了,就算不是你,沈灵怀也能想到别的办法将我引过去,而且是我让你去做那些事的,你要怪自己还不如怪我。是吧?” 池南震惊地抬起头,只看见她眨眨眼睛,嘿嘿一笑后冲出了房间。 池舟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放心了吧。” 说完跟上了盛筱淑的脚步。 池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眉眼间闪过坚定又凌厉的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雨还没停,但是已经小了很多。 池舟原本想雇一辆马车来,却被盛筱淑制止了。 “不用着急。” 她撑起伞道:“慢慢走着去也来得及。” 池舟跟在她身后,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从百香楼出来的时候不是很着急吗?” “那个啊,做给池南看的。” 她缓缓道:“他很聪明,但是聪明人才最爱钻牛角尖。这个时候用不着我去说教什么,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自己慢慢就会想明白的。咱们待在那反而没什么用。” 池舟:“……谢谢。” “谢什么?那个时候你们既然选择跟着我,这些事情就是我该做的,不是吗?”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话锋一转道:“徐安呢,有两日不曾看见他了。” 池舟顿了一下才回,“被谢公子叫过去了,似乎是因为有些缺人手。” 盛筱淑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长街一路往城主府走去,在经过一个酒楼的时候,忽然听见里边传来了一声怒喝:“你算什么东西!” 伴随着这句话,一个装满水的茶壶应声飞了出来,直直地朝着路过的盛筱淑砸来。 她身形未动,下一刻,只听见“砰”一声,飞来的茶壶被池舟的剑鞘挡开。 “……你们没事吧,咦?” 从酒楼里边泡出来的人看见他们,呆了呆。 盛筱淑绕过池舟看见来人,也愣了一下:“孙管家?” 一个青年人从孙管家身后跟了出来,看见她过后满脸惊喜:“盛姑娘!” 盛筱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宁幼,正要打招呼,忽然两人急急火火地追了出来,逮着陈宁幼就骂:“说你呢,还不快给我们公子赔礼道歉!” 她在两方之间来回看了看,说道:“看来陈公子现在不方便。” 陈宁幼一如往常展开扇子笑道:“无妨,不过是几条依仗人势的狗而已。不用多理。” “你说什么?!” 这可把那两个人气得不轻,当即就要冲上来动手。 “住手。” 这声却是从盛筱淑身后传来的,她转身一看,见到个陌生人。 模样年轻,但是眉宇间相当老成,一看就不是个会冲动行事的人。 两个惹是生非的人见着了他,立马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周身嚣张的气焰全都收敛了起来讪讪笑着道:“大,大公子,您怎么在这?” 大公子? 盛筱淑心里微微一动,难不成是城主府的沈家大公子沈翊斐? 沈翊斐身边没有什么阵仗,只有一个随身跟着的侍卫,他冷冷道:“沈翊鸣是不是在这?” “大公子,这,这……” “我在这,怎么了?” 一听见这嚣张的声音盛筱淑就脑仁疼。 沈翊鸣带着好几个侍卫从酒楼里走了出来,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陈宁幼,然后才不耐烦地看向沈翊斐:“大哥,你管天管地,现在连我在哪吃饭都要管了吗?” 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光是看就能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火气。 沈翊斐沉声道:“你还在此地惹是生非,可知道父亲重病,府里都乱做了一团!” 盛筱淑心念一动。 沈灵怀的病又加重了吗? 沈二公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是当着他们这些外人的面自然是不肯落了面子,嘴硬道:“父亲的病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哪有那么严重?是大哥你太小题大做了吧?” 沈翊斐气得脸色铁青,当即道:“阿旺,把二公子带回府中!” “是,大公子。” “你,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叫做阿旺的侍卫走近,直接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公子 盛筱淑近距离围观了这场“兄弟和睦”的大戏后,不免在心里感叹,沈灵怀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位。” 解决了沈翊鸣,沈翊斐朝着他们一拱手,抱歉道:“对不住,我二弟若是给你们带来了什么损失,请尽管说,在下一定全力补偿。” 盛筱淑摆摆手,“我只是路过,你要问这位。” 她指了指陈宁幼。 后者倒也大度,说道:“不过是因为座位起了一点小冲突而已,大公子不必介怀。你方才不是说沈大人病重吗?还是赶紧带二公子回去看看吧。” 沈翊斐点点头道:“多谢二位大度,先告辞了。” “等等。” 盛筱淑叫住了他,笑道:“实不相瞒,我跟那位沈大人是好友。不知道能否带我一同前去慰问慰问?” 他还没反应,陈宁幼满脸震惊道:“盛姑娘你和沈大人能有什么交情?” 沈翊斐看着她的目光也带了几分探究,但是他说得要委婉得多。 “我跟在父亲身边做事,倒是没有见过姑娘,不知道姑娘可否先将姓名告知一二,我先回去禀报了父亲。” 盛筱淑心说告诉你名字你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然后道:“其实是这样的,你可能不太清楚。但是我之前住在城外山外亭附近的竹林里,沈大人可有跟你提起过吗?” 沈翊斐听见“山外亭”三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半晌才问:“原来竟是姑娘住在那里吗?翊斐唐突。” 他对着盛筱淑行了一个好大的礼,整个人都肃穆了起来,“还请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为姑娘单独寻一辆马车来,父亲若是见到了姑娘,肯定十分高兴!” 眼看他真的要付诸行动,盛筱淑连忙叫住他,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轻咳一声道:“不,不必了。还是尽快去城主府吧。” “姑娘说得有理。” 说完他侧身弯腰:“请。” 盛筱淑:“……” 那个竹林不是说是谢维安住的地方吗? 沈灵怀到底是怎么跟自己这群义子义女描述的,她怎么感觉沈翊斐的态度有些意味深长呢? 盛筱淑往马车走去之前还不忘给目瞪口呆的陈宁幼丢下一句话,“我先去看看,下次有空再约。” 马车上,昏迷的沈翊鸣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扔在角落里,盛筱淑和池舟二人则是被沈翊斐给让到了最宽阔最舒服的位置上,看他的样子仿佛这样还不够,恨不得立马再专门给她找辆马车。 她忍不住问:“沈大人,经常同你们说起我吗?” 沈翊斐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斟酌了一下才说道:“不是的,父亲从不和我们说起姑娘的事情。但是我却知道,山外亭附近的竹林里有一个去处,名为小山外,是父亲珍之重之的地方。” “哦……” 沈翊斐端正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父亲身为这辎阳的县令,事事都亲力亲为,终日劳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却帮不上什么忙。” 盛筱淑点点头,别人她不知道,但是光这位沈二公子,别说帮忙了,不给人家添堵就算烧高香了。 “父亲身体不好,又多劳累,但是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对我们表露出任何的力弱之相。姑娘也看见了,二弟如此做派,在父亲那里也从未获得重罚。父亲实是宽容我们太多。” 这可不一定。 盛筱淑心说能将那个二公子纵容到这个地步,是关心还是根本不在乎实在两说,但是这话她也不可能当着沈翊斐的面说出来。 “可是我知道,父亲心里有些别的事情。” 沈翊斐看向车窗外,神情变得有些寂寥:“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不能真正让父亲开心。我曾经问过,那次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就不敢再问了。” “不过虽然父亲不说,我还是隐隐知道了一些。” 他忽然看向盛筱淑,笃定道:“那件事肯定同姑娘有关。” 盛筱淑:“……” 也不能说他猜错了,确实跟曾住在那小院子里的人有关。 “我管理家中账务,知道了父亲每个月都派人前往城外山外亭照料,他自己也偶尔有不在家中居住的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心情却都要好上不少。” 沈翊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感谢姑娘。” 盛筱淑:“……啊,不客气。” 等等。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沈翊斐尊敬的态度,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忽然回过神来。 莫非,他觉得自己是沈灵怀养在外面的情人??!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应该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但是沈翊斐跟她面前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热不热,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这嘘寒问暖的劲她是越看越不对劲,连忙转移了话题:“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果然,一提这个话题沈翊斐终于冷静了下来。 “父亲的病我们也不十分清楚,每次大夫来看诊的时候父亲都不让我们在场。我只知道近来这段日子父亲的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甚至还多了畏寒的毛病。” “今次从城外回来,发作得更是急了。好在有父亲的一位好友在旁照料,我看父亲对那位公子颇为信任,这才趁着这个机会出来将二弟寻回去。” 好友…… 应该就是谢维安了。 盛筱淑撑着下巴想,从沈翊斐的描述和她所见的状况来看,沈灵怀的病确实有些奇怪。 一般这样病势缠绵,要么是发作如山倒,要么是细水流长的折磨。 可是沈灵怀似乎两边都不沾。 他的病由来已久,还多次发作。如果是一般病症,谢维安应该早就请好医生医治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可见沈灵怀的病并不一般。 她将脑子里看过书的目录全都过了一遍,加上症状以及稀有程度排除了不少,最后剩下了十三本书。 上面记载着的疑难杂症可能能跟沈灵怀的病对得上号。 盛筱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一翻看起来。 看到第二本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第一百八十章 喊人 沈翊斐小声提醒道:“姑娘,我们到了。” 盛筱淑还没反应,方才还晕倒在一旁,人事不知的沈翊鸣仿佛被人解了穴道一样,立马窜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马车。 她点评道:“您弟弟装晕有一手啊。” 城主府并没有想象中的气派,光从外表上看起来,除了门口站着的守卫之外,和城中随处可见的宅邸也没有什么区别。 沈翊斐苦笑道:“二弟确实不懂事,姑娘这边请。” “慢着!” 走到大门,就要进去的时候,盛筱淑和池舟却被人拦住了。 是沈翊鸣,身后还跟着几个可能是他方才找来的下人。 “二弟,你干什么?这是贵客!” “哼,到底是不是还难说呢。” 沈翊鸣居高临下地看着盛筱淑:“你就能确保这不是为了进咱们城主府而做了伪装的贼人?父亲现在生病了,咱们难道不更应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吗?” 这话听上去居然还有几分道理。 沈翊斐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之色,不过还是道:“我相信这位姑娘,你赶紧让开。” “不让!” 沈翊鸣那双仿佛已经被酒色被浸染得污浊不堪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抹精光,他看着盛筱淑道:“不仅不让,我还要把这贼人给抓起来。你说是吧?谢迟!” 在场众人包括池舟脸上都全是疑惑。 谢迟是谁? 盛筱淑叹了口气,还以为能蒙混过关呢,结果还是被认了出来。 这么看来,这位传说中纨绔成性、城主府唯一扶不起的废柴——沈二公子,可能并不完全如传闻中那样。 至少眼力就很不错。 既然暴露,她干脆地承认,点头道:“二公子别来无恙,脸上的伤可好些了?” 沈翊鸣的神色狰狞起来,恶狠狠道:“你居然真的敢承认啊,现在到了城主府门前,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吗?” “原来早就认出了我,拖到现在只是为了将我引来这里好抓人吗?” 盛筱淑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二公子是有脑子的啊。” “等,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番话让沈翊斐整个都懵了:“姑娘之前和二弟打过交道吗?” 不等沈翊鸣说什么,盛筱淑直接将百香楼内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笑道:“我扮作男装的时候和您的弟弟有过不愉快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不介意了。” “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沈翊鸣咬牙道:“本少爷何须你来原谅,来人啊,把这个妖女给我抓起来!” 池舟上前一步,冷冷道:“谁敢!” 他气势强盛,往前一站的时候更是令人忍不住退却。 沈翊鸣脸色微微一变,此人一看就是武功不弱之人,这让他想起来上次在百香楼内遇见的神秘高手。 虽然两人明显不是同一人,但是他还是有些阴影。 “小舟退下。” “姑娘……” “没事。” 池舟瞪了沈翊鸣一眼,还是退了开来。 盛筱淑温和道:“我原谅谁不原谅谁都跟二公子没关系,同样的,我来城主府看谁、能不能进去,也不是你说了能算的。大公子,你说呢?” 沈翊斐沉默半晌,说道:“我能问问姑娘,方才所说可是真实?” “方才?” “小山外的事。” “假的。” “什……” 沈翊斐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噎了一下后沉下脸道:“姑娘为何骗我,还有,你怎么知道的小山外的事情!还请姑娘如实相告,否则不要怪翊斐不客气了。” “哎呀真可怕。” 盛筱淑嘴上说着可怕,语气却很轻松,悠悠道:“为什么骗你,只是因为想搭个顺风车而已。啊,就是懒得走路,知道你要回城主府顺便跟上来的意思。” 她原本没想着着急的。 知道谢维安能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她慢慢去也是为了给他足够的时间。 但是听到沈灵怀的状况后她又改主意了。 虽然还不清楚沈灵怀跟谢维安具体的关系,却知道要是沈灵怀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谢维安肯定不会好受。 就想着尽快来看看情况。 她不会医术,但是在浅茴身边那么久,加上看的那都能堆成山的书籍。 眼光现在已经是一等一的毒。 有些浅茴都未必能看出来的病症,她却可能知道。 也是因为这样当初才能救池南一命。 她想着若是能再次亲眼看看沈灵怀,听听大夫的说法,没准对他的病能有些头绪。才会有尽快前来城主府的想法。 沈翊斐:“……这个理由姑娘不觉得有些敷衍吗?” 盛筱淑:“?” 哪里敷衍了。 她就是这么想的啊。 看着她不能理解的表情,沈翊斐觉得头都大了,又问:“那小山外的事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确实不是那个住在小山外的人,但是那人我认识,刚才想到的时候就拿来用了。” 她好脾气地答完,然后道:“现在能放我进去了吗?我赶时间呢。” 沈家两兄弟都沉默了。 不仅是他们,就连她身旁的池舟都有想要捂脸的冲动,这样说话对方能理解才怪呢。 从以前他就隐隐觉得,盛筱淑的想法十分异于常人,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果然,沈翊斐直接站到了自家二弟的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唉。” 盛筱淑叹了口气,眼神认真起来:“既然这样,就别怪我放大招了。” 她在几人的目光中,双手做喇叭状,缓缓地放在了嘴边。 就在沈家两兄弟以为她要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的时候,就见她深吸一口气,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盛停,有人找你!” 为了确认城主府里的人能确切地听清楚,盛筱淑又喊了两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 同时对已经呆住的沈家两兄弟道:“你们可以回去了,会有人来接我的。” 沈翊鸣指着她的脸,气得说话都开始哆嗦了起来:“你,你……” “阿淑?” 身后忽然响起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一章 暖阁 在场除了盛筱淑其他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一个人忽然出现在盛筱淑面前,可是根本没人看清楚他的动作,仿佛凭空出现的鬼魅一般,身手已经到了常人做不能理解的高度。 这位“鬼魅”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地对方才大喊大叫的女子道:“不是让你呆在百香楼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盛筱淑指了指城主府道:“来都来了,你要赶我回去不成?” “罢了。” 谢维安无奈地看她一眼,“你也不会听我的,跟我来吧。” 他带着盛筱淑和池舟往城主府大门走去。 “站住!” 沈翊鸣终于从愣神中反应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道:“你又是谁,城主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谢维安用的是自己的脸,所以沈翊鸣认出了盛筱淑却没认出他来。 “二弟。” 沈翊斐忽然走过来,将他拉到了一旁。 “大哥你干什么?” “这是父亲的客人。” “什么……” 沈翊斐对谢维安恭敬地鞠了一躬,道:“先生进去吧。” 沈翊鸣还要不服,却在看见自家大哥难得的严肃表情时愣了一下,这片刻,谢维安已经带着盛筱淑走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他们离开后,沈翊鸣不服气地问:“大哥,那人到底是谁啊?凭什么想带人进去就带人进去?这可是城主府!” “父亲从城外回来的时候,那位公子也在旁边。” 沈翊斐悠悠道:“当时父亲对我说,如果自己没了,沈家上下都要以此人为尊,生死不论。” 沈翊鸣微微一怔。 随后一改之前纨绔子弟放荡模样,目光有些恍惚地说道:“是他吗?” “嗯,可能吧。” “流玥知道这件事吗?” “她还没回来,也就这两天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我自会告诉她。” 沈翊鸣冷哼一声:“希望这个人真的值得。” 盛筱淑跟着谢维安在城主府里边绕了好一会儿,从外面看还没觉得,但是里边竟然别有洞天,道路都修得窄而绕,竟要比看上去的面积还要大些。 而且也不见什么下人,冷冷清清的,和盛筱淑一开始的想象完全对不上。 “怎么?” “我还以为能养出沈翊鸣那样纨绔的家,怎么也得是下人成群的富贵地才成。” 盛筱淑实话实说道:“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谢维安不置可否。 “你说的对,只是那沈翊鸣是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模样,倒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他深藏不露?” 盛筱淑想了想那个场景,实在对不上号,就当她是孤陋寡闻吧。 “到了。” 三人停在了城主府偏僻处的一间屋子前。 谢维安道:“这是暖阁。” “怪不得这里比别处都要热很多。” “他的病畏寒,要进去可要做点心理准备哦。” 盛筱淑撇撇嘴,“区区暖阁而已,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池舟说:“我守在外面。” “拜托你啦。” 盛筱淑和谢维安一起走了进去。 踏进去的时候她才明白谢维安说的要做心理准备是怎么回事了。 这也……太热了吧! 才走两步她就有种要出汗的感觉,原本就是夏天,再价上地龙,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蒸笼里面。 “没事吧?” 谢维安关切地看着她,“实在难受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来。” 她摇摇头道:“没事。” 重生之前为了研究地区气候的差异,她可是跟随研究队跨越罗布泊、去过撒哈拉沙漠的人。 这点热还是受得住的。 穿过一道长廊,推开尽头的门。 盛筱淑看见了沈灵怀。 他坐在房间的地上,穿着单薄的衣衫,面前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状况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沈翊斐口中“病重”。 “咦?” 他抬头看见二人,微微一笑道:“我说阿辞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跑了出去,果然是你啊。来,坐。” 盛筱淑也不跟他客气,屋里虽然没有椅子之类的,但是看他坐在地上,她也靠着矮案坐了下来。 “大人,你可一点都不像要死的样子啊。” 沈灵怀噙着一抹微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死了。” “你的好大儿说的。” 谢维安坐在了沈灵怀对面,看来这盘棋之前就是他们在下。 他解释道:“从城外回来的时候确实很严重,现在好些了而已。” 盛筱淑双手抱胸看着这两个之前还针锋相对,现在就开始对坐下棋的人。 虽然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要好啊。 “对了,忘记告诉你。” 谢维安虽然是在下棋,注意力却分了大半在盛筱淑身上,见她的动作就知道她的想法,解释道:“他是在我家长大的。” “……哈?” 盛筱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震惊道:“你们,青梅竹马?!” 不对,他们还是住在一起的,这不是那什么……除了没有血缘关系外,不就是亲兄弟吗? “咳咳咳!” 沈灵怀又咳嗽了起来。 她连忙问:“啊,没,没事吧?” “他没事。” 沈灵怀缓过来后,好笑道:“我哪里算没事了,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着,他看向盛筱淑,意味深长道:“阿淑……是吧?希望你在用词之前最好还是先弄清楚意思,青梅竹马么,我肯定不是。” 盛筱淑挑眉,“那就是有咯?” “噗,我想想,不止一个呢。林家那丫头,公仪家的……” “沈灵怀。” 谢维安扫了他一眼。 “哇,眼神真可怕。” 沈灵怀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也不去看面前的棋局了,转移了话题道:“你还没将那些事告诉她吗?” “多嘴。” “什么事?” 盛筱淑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你们二位说话的时候麻烦考虑一下这里的听众好吗?” 谢维安落下一子,看向她道:“这件事本来打算过段花时间再告诉你的,其实……” 半个时辰后,盛筱淑知道了沈灵怀和谢维安的渊源,也明白了沈灵怀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东珠 “也就是说。” 盛筱淑指着沈灵怀问谢维安:“他是你哥哥?” “不是。” “对哦。” 截然不同的回答一同响起。 谢维安狠狠瞪了眼沈灵怀,不过被他干脆利落地无视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维安这么明显的吃瘪,不由有些新奇。 “你输了。” 谢维安落下最后一子,盛筱淑凑过去看,哪怕她不懂围棋,此刻也能看得出来,沈灵怀的白棋已经被黑子蚕食殆尽、大势已去了。 沈灵怀抿了口热茶道:“大意了,不过就算你赢吧。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旁观的盛筱淑听出来他不仅仅是在问棋局的事情。 “辎阳这边动静这么大,京城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吧?” 沈灵怀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你亲自前来,在这里逗留这么久。就算朝廷里的那些人都已经将我忘记了,估计也能察觉到你对辎阳的态度并不一般。别人还好,左相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奉旨前来处置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对不对?” 盛筱淑一惊。 谢维安却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晕出的水纹,眼底也像裹进了千尺漩涡,令人看不透彻。 “其实你该再晚一段时间再来掺和这件事的。” 沈灵怀继续道:“等到我解决了一部分叛徒再出来不好吗?” “你说的叛徒难道包括辎阳城内所有人吗?” 盛筱淑忍不住道:“当年的战事当中,做错的是镇守的军队指挥和背后下命令的人,百姓何其无辜?” 想起谢维安说沈灵怀打算直接在全城人的水源里下毒的事情,她就觉得这个人多半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无辜么……” 他念叨着这个词,悠悠道:“阿淑姑娘,你相信因果吗?” 问完,他似乎并没有想着从盛筱淑这里得到答案,径直道:“当年若没有云麾将军拼死抗敌,如今城中的这些人不会活下来。假如前者是因,后者是果的话。”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柄要刺入人心的利剑。 “那前者这个因消失了,为何这个果还要继续存在呢?” 盛筱淑道:“你这是诡辩。” “可能吧。” 沈灵怀开始动手整理棋局,一枚棋子一枚棋子地收,边收边道:“但是阿淑姑娘,若你是那个为百姓拼命的人,到头来却反而被自己所庇护的人背叛。你心中当真就不会有丝毫恨意吗?” 这句话盛筱淑没能答上来。 她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更会意难平。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现在才能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话。 因为现在盛筱淑知道了,之前发生的那些命案,死去的都是在那场战争中背叛过谢维宣的人。 即使觉得人命宝贵,她也并不觉得沈灵怀杀了这些人罪大恶极。 然而升斗小民,乱世中夹缝求生,好容易迎来和平,却又要为个人的仇恨牵连,死个不明不白。 来日做了鬼估计也得在阎王爷面前大喊冤枉。 这时候谢维安道:“无论你现在怎么说,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你那些暗地里的手脚我会提前替你撤走。京城来的人你不用担心,他们找不到什么证据,即使有人参你一本也于性命无碍。只是这个位置不一定能保得住。” “何必呢?” 沈灵怀道:“即使是你,想要强行保下我也得费不少功夫,还得在左相那里落了下风。” 谢维安扫他一眼,目光里带出些冷意来,“这是我的事。” 片刻过后,盛筱淑和谢维安走出了暖阁。 一出来她就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感受着吹在身上凉爽的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谢维安看见了,忍不住责备了一句,“这样冷热交替,小心着了凉。” “怕什么,我身上带着浅茴做的药呢。对了。” 她想起一件事来,从贴身的荷包里面取出来一个香囊递给他道:“这里面是浅茴做的冰续香,有宁神祛毒的效果,哦,你应该知道效用。拿去给沈灵怀用吧,总归是有点用处的。” 谢维安愣了一下,还是将香囊收好。 “我替他谢谢你。” “不必,不过,他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来好像有时严重得很,有时又没事人一样,奇怪得很。” 谢维安带着她往别院走去,边走边说:“他的病跟多年以前的一件往事有关,曾有圣医替他看诊,说是,活不过三十岁。” 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他为这些事劳心伤神,原本要在两年后才会出现的症状,现在已经出现在他身上了。” 盛筱淑睁大眼睛,“是畏寒?” “嗯” “既是圣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方子是有,却少材料。” 盛筱淑好奇,“什么东西,连你都找不到么?” “夜蓝东珠。” 得,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谢维安道:“这是只存在于古书里的一味神药,据说有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长在北海极寒之地。只是时至如今都没人亲眼见过。哪怕是见过天下奇珍的圣医,也没有。不过我已让人前往北地寻了,大约半年内能有消息。”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找东西嘛……其实她倒是擅长的。 有《未知之道》,或许她可以试试。 “你想做什么?” “啊,嗯?” 她愕然抬头,就看见谢维安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盛筱淑解释道:“你也知道,我会些占卜之术,夜蓝东珠,或许我可以尝试着找找。” “你以为我没有找钦天监的人试吗?” 谢维安叹了口气:“但是即使是钦天监的掌星使,除了算出来这东西长在北海极寒之地,也没有更确切的地方了。” “我也许……” “你知道那个掌星使后来怎么样了吗?” 谢维安忽然语气严厉地打断了她。 她愕然道:“怎么?” “忽得一场大病,缠绵半年后一命呜呼。你既知占卜,难道不知道窥探天机之事,干系越大便越会反噬自身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 来人 盛筱淑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到这点。 而且之前替那么多人占卜,看姻缘看手相什么的,她也没事啊。 若说是这些事的影响力都比较小,那中州天灾那次总归是天大的天机了吧,她似乎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反噬啊。 谢维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太相信。 难得对着她板起了脸,言辞恳切道:“之前中州一事我听你说过,是借助了星象的力量。这是天意自然显现,跟你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去占卜不是一件事。” 顿了顿,他放柔了声音道:“这些事情可能确实是空穴来风,但是自古以来因为泄露天机被遭到反噬的人不计其数。我不希望你也……总之,夜蓝东珠的事情你暂时不要插手。他的病情,我会想办法。” 看着他恳切的眼神,盛筱淑叹口气道:“知道了,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好。” “那我们现在是干什么去?” “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邻近几城的行商货物、和城主府来往的财目单子、散布在周边各地的沈灵怀的残余势力……” 他列了一大串事务出来,光是听,盛筱淑就已经感觉自己快要打瞌睡了。 “所以才说晚点回去找你啊。” 谢维安笑道:“不过你既来了,现在走可来不及,便陪我一起吧。” 盛筱淑笑得很灿烂,:“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 “……” 她认命的叹了口气,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小舟呢,不是说在暖阁外面等我们吗?” “我让他先回去了。” 谢维安随口道:“反正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哦……可是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若是连你也能察觉,我的功夫岂不是白练了?”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自己是被小瞧了呢。 来到城主府的偏远屋子,这里和整个城主府是一脉相承的冷清,好在两个人都不在意。 谢维安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时,盛筱淑就拿着一本书翻看,白鹤时不时前来,将已经做下的命令一一传达出去,顺便捎带些外面的消息。 比如到处都不见人的徐安其实是被谢维安派到隔壁城池去主持大局了,现在才刚到。 一本书翻完大半本,天色暗了下来。 谢维安还在无知无觉地处理着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事务。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真辛苦啊。 其实平常时分这些事情他都不必如此亲力亲为,手底下人才不少,从谢家拉几个人过来,这些事务倒也能应付。 至于为何这么上心…… 盛筱淑无声一笑。 多半还是因为这件事事关沈灵怀的安危,若是不在京城的人到来之前做好准备,恐怕会有差池。 虽然谢维安嘴上对沈灵怀没什么好,但心里是还是记挂着呢。 想来也是,少年时一起长大的朋友,珍之重之。 看见他这样,盛筱淑竟然也生出了一点欣慰之情。 白鹤接了谢维安的命令,正准备离开,忽然耳朵一动,神色冷冽下来。 “怎么了?” 白鹤还没说话,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前辈已在院中半日,翊斐准备了些糕食饭菜,前辈……”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问谢维安,:“你什么时候变成前辈了?” 谢维安原本没打算理会外面的人,闻言失笑道:“多半是沈灵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白鹤,让人把饭菜端进来,别的就回绝了吧。” “是。” 片刻过后,白鹤提着满满两大食盒的东西进来了,糕点、汤食、热菜甚至还有辎阳特有的小吃,应有尽有。 白鹤一一试过毒性后放在他们面前,然后转身做事去了。 “你吃吧。” 谢维安说:“我还有些东西要看。” 盛筱淑叹了口气,:“好吧。” 到最后谢维安也没吃上这顿饭,等到案上堆积的事务终于处理完后,夜已经深了。 他一扭头就看见靠在矮案边,不住地点着下巴的盛筱淑,眼看下巴就要磕到案上去,他连忙伸手挡住。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谢维安动动手腕,阻止了即将开口的白鹤。 他俯身拿开盛筱淑手里的书,然后将人抱到了里间的床上。 这才回到白鹤面前:“怎么了?” 白鹤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油纸包,说道:“盛姑娘吩咐我的,说是这家的酱牛肉味道一绝。” 谢维安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 “给属下塞了一张小纸条……盛姑娘说,要是家主您这也能发现,她就回炉重造去。” 谢维安失笑,怎么这么记仇呢。 他收下那还热乎乎的纸包,问道:“左相的人到哪了?” 白鹤正色起来,:“衔龙弯,再过一日就能到辎阳了。这次他们是带着皇上的旨意前来的,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城主府的人。” “怎么个不放过法?” 白鹤愣了一下,心说这动脑子的部分难道不该是家主您的任务吗? 不过他还是想了想道:“这边的消息我们虽然第一时间封锁,但因为福溪的事,原本就吸引了左相的人前来。就算左相不知道沈大人的全部计划,但发生在辎阳城内的事情,应该都瞒不住。” “换句话说,前一段时间的杀人案,前几天云中商会的事情。都会成为左相手里的把柄。” 谢维安负手在后,神情冷峻道:“继续说。” 白鹤:“……如果对方揪着这两件事不放的话,沈大人还是很危险。” 顿了顿,他问:“家主,要不要我带人前去解决了左相的人。连日大雨,衔龙湾地势又险,出个意外并不会引人怀疑。” 谢维安眼中映出廊外的雨帘,深沉幽静,闻言只是淡淡道:“你杀了一批,左相反而会觉得这是抓到了我的痛处,会派更多的人前来。” 白鹤皱眉,:“那怎么办?” “这件事说顶天了也就是边远小城里发生的案子,若不是有我在这,若不是朝中还有人知道沈灵怀过去和我谢府的关系,根本就不会引起京城的注意,不是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杏园学会 白鹤还是一头雾水,疑惑道:“确实如此,可是现在左相的人已经来了,我们再要做伪装也来不及了吧。左相的人也不是傻子。” 谢维安目光悠悠,:“只要让对方觉得这件事和我的关系不大,他们自然会放松警惕。” 这句话白鹤是听明白了,可是…… “家主要怎么做?” “我记得大学士孔无言近来在西南一带传道。” 白鹤微怔。 战争过后,当今皇帝信奉“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治国方案,为了掩盖战争的阴霾,渐渐开始重文人而轻武士。 在这样的情况下,学士在朝堂上的地位逐渐水涨船高。 京郊有洛阳学宫,以古都都城命名,甚至能以学宫论道影响朝政,受天下读书人推崇。 孔无言便是学宫的大学士,朝中弟子无数。 前辈尊师这个形容词放在他身上毫不为过。 前段时间孔无言确实来到了西南巡回讲学,因为他地位重要,所以虽然与朝廷牵扯不多,谢家还是着重掌握了他的行踪。 孔无言正直敢言,刚正不阿,在京城可谓竖敌无数,掌握他行踪。这也算是为了保护他。 白鹤问道:“大学士确实在西南,但是他向来不参与朝廷的事情,即使是家主请他,恐怕也未必……” “谁说要让他为我对付左相了?” 谢维安看向院中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竹叶,悠悠道:“只是为了让我出现在这里有个合适的理由而已。” 顿了顿,他说:“孔先生既然是南下讲学,正好游历至此地应当算是名正言顺。” 白鹤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又有新问题。 “可是左相的人会相信吗?” “信不信都无妨,有个理由就好。” 说完他看向屋内,对白鹤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阿淑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他,吩咐道:“按照这上面的去做吧。” 白鹤收了密信道:“是。” 人走了过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热气腾腾的香气一下子充盈了整个鼻腔。 谢维安咬了一口,酱汁浓郁、肉质鲜美。 确实很好吃。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是被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给吵醒的。 谢维安不在屋子里,她推开门一看,雨终于停了。院子里不知道何时堆了不少的木头桌椅,白鹤正对着这些东西敲敲打打。 她走过去好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明日辎阳会举办杏园学会,在做准备。” 盛筱淑停顿了一秒钟。 杏园学会? 那是什么东西。 这跟白鹤又有什么关系? 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到底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白鹤被她盯着,只好不情不愿地解释道:“杏园学会自古以来都是读书人的盛会,想要举办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人手不太够,所以我也……” “谁问你这个了?” 盛筱淑打断他,:“我问的是为什么突然要举办杏园学会。” “家主说这样能转移左相那边的注意力,只要朝廷的人觉得家主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沈大人的事情,就不会惊动皇上,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哦。” 她明白了。 只要皇上不掺和进来,这件事顶破天也就是谢维安跟左相的较劲。皇上说不准还挺乐于看见这样的场景。 底下人斗得越厉害,皇上就越安心。 可是既然是读书人的盛会,今天才开始做准备是不是有些晚了?她昨天可是听说左相的人明日就要到了。 白鹤道:“这倒是小事,对我们谢家来说筹备一场杏园学会不难。难的是要找到能和这盛会相匹配的学士。” 她眼珠一转,:“你们家主就是去找人了?” 白鹤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没错。家主去请孔无言了,如果能请来,哪怕我们布置得再简陋也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盛筱淑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请这位先生,很难吗?” “很难。” 白鹤耿直地点点头:“这位先生即使是在以清流着称的洛阳学宫里都是最为执拗难相处的那种类型,京城无数世家想请他去讲学,他全都拒绝了,独自南下到处给那些贫寒之人讲学。不管是权力还是金银都说不动他。”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那谢维安打算怎么说服他?” “不知道。” 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现在离辎阳很近吗?明日学会召开,就算谢维安真的把人说服了,赶不回来也没办法吧?” “不用担心。” 白鹤却说:“这点我们的运气倒是不错,孔先生现在就在十几里外的古清寺,距离不远,家主所乘的又是汗血宝马,现在恐怕已经到了。” 盛筱淑点点头。 虽然她想帮忙,但是隔了这么远,她也实在是鞭长莫及,只能祈祷谢维安是真的有办法了。 “盛姑娘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今日稍晚时刻可以去一趟百香楼。” 她愣了一下,百香楼肯定是要回的,。自己的东西都还在那呢,但是何必让白鹤专门提醒。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 白鹤道:“家主说您去就知道了,还有,百香楼那边我们虽然已经控制得差不多了。但是秦香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他现在对城主府的恨意很深,出入城主府的事情也不是秘密,所以家主说你出门的时候要让我跟着。” “不用。” 盛筱淑摆摆手:“你还要忙这些不是吗?我可以让小舟来接我。” 白鹤皱皱眉:“可是……” “不用可是了,要是完不成学会的准备,到时候不还是要挨谢维安的骂。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身边的人不少,不会有事的。” 这点白鹤确实不能否认。 他甚至都觉得家主对盛筱淑已经是过度保护了,这次为了不引起京城那边的注意力,带过来的人本就不多。 影卫只有不到十人,分了一大半来保护她。 人虽小,但是以影卫的实力,这小小的辎阳城里确实不可能有什么危险。 “好,但是我得先看到池舟。” 第一百八十五章 病榻之前 刚吃过午饭池舟就来了城主府接盛筱淑。 两人正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沈翊斐给叫住了。 “这位姑娘,父亲大人想单独见见您。” 盛筱淑一挑眉。 池舟皱起眉头。 他可不知道沈灵怀跟谢维安之间的渊源,虽然隐隐知道他们现在的敌人已经不是城主府的人,但是完全放下戒心根本不可能。 但是盛筱淑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行啊,带路吧。” “姑娘!” “没事。” 盛筱淑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去就回。” 池舟没办法,只好留在原地。 盛筱淑跟着沈翊斐往昨日去过一次的暖阁走去,快到的时候身边的沈翊斐忽然道:“我虽然不知道姑娘是何方神圣,但知道姑娘心善,所以……翊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姑娘可否能答应?” 她撇撇嘴,:“我们昨日才见过一面,你就知道我心善了?” 沈翊斐:“这……” “行了行了,你先说说看,如果能做到的话我尽量。” 沈翊斐露出激动之色,弯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 片刻过后,盛筱淑推开暖阁的门。 昨日已经体会过的热浪扑面而来,而且因为今日雨已经停了,本就有种闷热的感觉,一走进去更觉得难以忍受。 好在盛筱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来到昨日的房门前,她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后里面才传来了一道底气虚浮的声音,:“进来吧。” 盛筱淑一听这声音就觉得不对,皱皱眉猛地将门推开。 随后愣住了。 昨日还仿佛没事人一样坐在地上下棋的人现在虚弱地坐靠在床上,毫无血色的脸,配上仿佛十分疲倦的半眯着的眼睛。 一夜之间,沈灵怀身上的力气好像忽然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一副病入膏肓随时都要驾鹤西去的模样。 盛筱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关上门,:“你怎么了?” 走到了床边,沈灵怀仿佛才发现她似的,扯出来一个虚弱的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不打紧,还死不了。” 她怎么看着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呢? 沈灵怀指了指床边的软凳,轻声道:“先坐吧,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有点长,还请阿淑姑娘多担待些了。” 盛筱淑拧着眉头坐下来,:“如果你是想交代遗言的话,那是找错人了。” “咳咳……” 面前的人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详的殷红,不仅不让人觉得是血色,反而十分的触目惊心。 以盛筱淑阅尽千本医书的眼力来看,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可是为什么?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谢维安知道这件事吗? 眼看沈灵怀的咳嗽停不下来,她只好放软了口气,动手替他顺着气,无奈地说道:“行行行,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着。别激动。” 这句话堪比什么灵丹妙药,刚才还咳嗽不止的沈灵怀竟然真的缓过来了,还露出一抹奸计得逞的微笑,淡淡道:“阿淑姑娘真是心软哪。” 盛筱淑:“……” 她能打人吗? “不过如果是你会留在阿辞身边,我倒也放心了。” 沈灵怀这句话又一下子让她心里的怒火凉了下来。 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了?” “陈年旧病罢了。” 沈灵怀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话锋一转道:“还是先说正事吧。” 说着他伸出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番,摸出来一块玉佩。 小小一块,圆形的,中间一个清字。 他将玉佩递到盛筱淑面前。 盛筱淑却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的手已经能用骨瘦如柴来形容。根根分明的指节突出,加上不正常的惨白颜色,让她一下子就想起来凛冽的骷髅。 “拿着。” 她下意识地将玉佩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我这些年来经营的所有势力。” 沈灵怀轻飘飘地说:“送给你了。” 盛筱淑顿时觉得手里的玉佩沉甸甸的,她连忙摇头,:“你把这东西给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先别急着还给我。” 沈灵怀无力地垂下手,似乎已经没有动手阻止她的力气了,只能强撑着道:“我死后,城主府、曲水流觞还有些别的东西,你若不接下,自会有觊觎的人前来抢夺。若是无关之人得到也就罢了,可若是跟阿辞敌对之人得到了呢。” 盛筱淑一愣。 “不管阿辞想什么掩人耳目的办法,此次过后,辎阳已经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当个边陲小城,总会有朝廷的手伸到这里来。除了阿辞,便是敌人。” 盛筱淑沉默半晌,问道:“为什么不直接给谢维安?” “他不会要的。” 沈灵怀低低一笑。 盛筱淑忍不住道:“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 “因为你很弱。” 她瞳孔微缩,想要张口反驳,临到口却发现并不知道从何反驳起。 心里某一处仿佛被一记重锤给狠狠敲了一下,震得她有些发懵。 沈灵怀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寒意,一字一句响在她的耳边,:“你或许确实身怀异能,优秀到阿辞待你如此特别。但在朝廷的力量面前,个人终究太过渺小了。” “阿淑姑娘。若是有几十上百人同时朝着阿辞攻去,你能做到什么?” 盛筱淑:“……” “阿辞在朝中的遇到的危机,远比这要可怕百倍千倍。” 沈灵怀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缓过来后他也缓了声音,缓缓道:“我看得出来,你对阿辞也并非无意。既然如此,总归要陪他走得更远才行,不是吗?” 盛筱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时候他忽然低声笑起来,:“这也算是我的私心吧,这不是施舍,只是我的请求罢了。阿淑姑娘,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就全了我这个心愿如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沈灵怀虽然嘴角带笑,眼神却执拗又坚定得仿佛冻结千年的寒冰的脸。 那些软绵绵的安慰话语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这个人,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情况,也更知道谢维安此刻需要什么吧。 第一百八十六章 托付 盛筱淑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块玉佩。 沈灵怀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多谢。” “不用谢我。” 她用有些冷淡的语气道:“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这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还给你的。” “那我可等着那一天。”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语气明显没有把这当一回事。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盛筱淑忽然道:“刚才进来之前,你的大儿子拜托了我一件事。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哦?” 沈灵怀兴趣不大的模样,淡淡道:“若是不需要费大周折的事情,你便顺手帮帮他吧。他们三个孩子被我收养以来,其实我没如何管过,现在想来倒也有些对不住。” 盛筱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直道:“他说今年登高节要登的山已经选好了,上山的路上也已经洒满了红色山茶花的种子,等到你去的时候肯定已经开得很茂盛了。” “噗,孩子气的话,阿淑姑娘难道喜欢听这些?” “我喜不喜欢不打紧。” 盛筱淑双手抱胸,扬起下巴道:“但我还是挺敬佩你这几个孩子的孝心的,所以这个忙我决定帮。” 沈灵怀愣了下,倒是也没有给她泼冷水,笑道:“行啊,那我就等着。” “没问题。”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所以你要告诉我,你现在真实的身体状况。” 沈灵怀看着她,没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谢维安。” 他便小小地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感些。” 顿了顿,他道:“大约还有一月光景。” 饶是已经预料到他目前这样,情况不可能轻微,但是亲耳听到答案盛筱淑还是忍不住惊讶了。 在圣医的诊治里,他明明还能活三年。 即使症状提前,谢维安也认为他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却不想原来他的状况已经恶化至此。 盛筱淑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就先好好养着吧。” 她离开暖阁后,看不见的地方,沈翊鸣走进了暖阁。 当他看见床上病弱的人时,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翊鸣。” 沈灵怀的声音相比之前和盛筱淑说话的时候还要虚弱不少,但即便如此,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仿佛并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你是我收养的三个孩子里面最聪明的那个,这几年让你韬光养晦隐藏自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一夕之间仿佛完全换了个人的沈翊鸣神色沉静,点头道:“在父亲走后,入仕途、进官道,站到那高高的位置上,才有机会为当年的谢府之案平冤。” 沈灵怀听到“谢府”二字的时候,目光忍不住放空了些,发了会儿呆后才道:“不必了。” “什,什么?” 沈翊鸣差点儿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沈灵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不必了,现在想来。我虽救了你们几个的性命,但是这些年来让你们做的这些事多少也足够偿还了。等我死后,你们兄妹三人便去过自己的日子吧,以你们的能力……” “父亲!” 沈翊鸣感觉胸腔里的心跳动得比平常要快得太多,他这还是第一次当面打断父亲的话,但是他觉得有些话,自己不得不说。 “我们都是您捡回来的,早就决定要将这条命还给您。这点即使是父亲您,也不能让我们回心转意。” 沈灵怀垂下头,沉默了半晌道:“罢了。现在家中各处情况如何?” 沈翊鸣道:“各处的人都被右相大人给撤了回来,现在都藏起来了,暂时不会动作。城中除了曲水流觞,别的产业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但是问题都不大,只要有时间都能东山再起。” “嗯,阿辞……谢大人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今日突然决定要举办杏园学会,现在正在做准备。” “哦……原来是这样。倒也是个好办法。” 沈灵怀一下子就明白了谢维安想要做什么,只是如果讲学的那个人不够有权威的话,这个办法就起不了什么作用。 “最近学宫里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没听说过。” 沈翊鸣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倒是有一位,孔无言南下讲学。但是辎阳并不在他的路线范围内啊。” “他多半会想什么办法吧。” 沈灵怀的声音越发低下去了,听得人心都不住要揪起来。 沈翊鸣连忙道:“父亲,您先休息吧,城中的事情,我会全力协助那位大人的。” “也好。” 他咳嗽了几声,深深地疲惫席卷而来。 的确是有些撑不住了。 “姑娘,姑娘?” 盛筱淑从沉思中回过神,就看见池舟正担心地看着自己:“您没事吧?” 她摆摆手:“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看向周围,:“我们到了么?” “还没。” 池舟拉开马车的帘子道:“前面似乎起了什么骚乱。”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一座精致华丽的建筑前面聚了不少人,围观的百姓们似乎都很激动的样子。 盛筱淑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是联想到最近城内的情况,再想想刚从沈灵怀那里得来的玉佩。 虽然只是暂时保管,但是既然收下了东西,沈灵怀又是这辎阳城的县令,她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么袖手旁观。 她问:“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 池舟摇摇头。 这时候驾车的车夫道:“前面是辎阳城有名的烟花之地,曲水流觞。” 盛筱淑愣了一下。 要说寻欢作乐找姑娘,百香楼名声在外。 但若还顾念几分名声,想要和有才情的姑娘解语谈心、赏乐作诗,那肯定非曲水流觞莫属。 更重要的是,曲水流觞正是沈灵怀的产业。 那位被白鹤顶替了身份的连碧姑娘,正是这里的头牌。 这下她是想不管都不行了。 盛筱淑吩咐道:“过去看看。” 声音不大,车夫却很快应了一声,往前方行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曲水流觞 很快,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盛筱淑和池舟走下马车。 车夫停的地方十分讲究,正好在曲水流觞的对面,地方比较僻静,人也少,不那么引人注意,却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曲水流觞大门前发生了什么。 那车夫盛筱淑没见过,模样是标准的大众脸,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来信。 见她看过去,车夫垂下头小声道:“右相大人命我等顾好姑娘。” 果然又是谢维安的手笔。 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这时候眼前的喧闹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好些人围着曲水流觞的大门说着什么,其中大部分都是男性,门口站着几个应当是曲水流觞的小姑娘,被一群男人围着,看上去多少有几分可怜。 难道是曲水流觞出了什么事? 她捋了捋,现在城中的势力就那么几家,沈灵怀不可能,刚成立的云中商会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的环境,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事情。 这么看来,也就只有秦香了。 出门之前白鹤还提醒了他来着。 本来云中商会投票的那件事秦香就怀疑背后是沈灵怀在操控,以沈的性子想必也不会对他有任何的解释。 更别说到后来谢维安出现,直接将百香楼给控制了,这其中若是没有城主府的帮助,凭借谢维安带来的那些人也不能这么快就做到这一点。 到此沈灵怀的背叛在秦香眼里估计已经实锤了。 说实话,这么分析下来,就连盛筱淑都觉得秦香实在不算冤枉了沈灵怀,换做了她,估计都要跟沈灵怀不死不休了。 这时候池舟打探消息回来了。 “这些人都是来找连碧姑娘的。” “知道为什么吗?” 池舟道:“还是因为云中商会的事情,他们似乎都觉得城主府在关键时刻没有把票给秦香都是连碧自作主张,说她歪曲城主府的意思,是为了自己谋利。” 盛筱淑愣了下,秦香反其道而行之她并没有觉得有多惊讶,毕竟是能将百香楼做大,还想出那样新奇的经营方式的人,确实有这样的脑子。 她觉得不能理解的是,就算这件事是真的,仇怨应当也只存在于连碧和秦香两个人之间。 就算是之前支持百香楼的商人店家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怨恨于连碧,反过来应该也有从中获利的人站出来支持才对。 不然这样下去,若是连碧遭殃,云中商会如今的格局定然不稳,到最后也是两败俱伤。 可是现在看这场面,倒像是单方面的责难。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两日了。” 池舟道:“但是之前动静都不大,只被当做是寻常的闹事,所以城主府那边还还没有收到消息。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了。 光看这些围堵曲水流觞的人,个个衣着都是不凡,绝对不是普通百姓。 “姑娘,我们怎么做?” 盛筱淑想了想,看了眼华丽的曲水流觞,下定决心道:“先想办法进去了解一下情况,你……” 她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车夫。 “属下四合,姑娘请吩咐。” “你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白鹤,问问连碧在何处。如果可以的话,让她他来这里一趟。” “是。” 四合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面。 她收回目光,对池舟道:“那就拜托你了。” 池舟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绕着曲水流觞转了一圈,这期间门口的喧闹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意思。 “这里可以进去。” 曲水流觞右边有一段围墙,看起来原本应该是有人守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大门处的动静给吸引了过去,现在没人看守。 池舟低声说了一句,:“冒昧了。” 然后伸手环住盛筱淑的腰,带着她轻盈地越过围墙。 盛筱淑并不介意,一落地就忍不住看向周围。 这似乎是姑娘们休息的地方,和灯火辉煌的前庭相比显得有些冷清。 她和池舟并未刻意隐藏身形,直接往有人声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就遇见了几个结伴的姑娘。 “咦,你们是谁,怎么从碧波院来?” 盛筱淑微微一笑,用十分真诚的语气道:“我是连碧姑娘的朋友,得知曲水流觞现在有难,特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不知道现在这里主事的人是谁,在哪,可否告知?” “真的吗?” 几个姑娘眼睛都亮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们年纪尚幼,涉世未深,不仅没有对盛筱淑的说辞起疑,还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道:“我就知道连碧姐姐不会抛下我们的,外面的人都是胡说!现在曲水流觞是凌芳姑姑在管事,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她。” 在这几个热情的姑娘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前庭。 从后门走进去,眼前一片开阔。 盛筱淑这才发现曲水流觞的设计很精巧,像是木制版的土家楼,一圈一圈延展开去,中间是一块巨大的宝石般的人工湖,其中嵌着一个精致的圆台。 周围便是潮水般铺展开去的纱帐和座位。 她甚至都能想到在晴朗的夜晚,月光静静地洒下来,台上女子翩然起舞的绝美场景。 只是现在这里都没有什么人,一是因为天还没黑,没到人最多的时候。二可能也是因为连碧的那件事还是给曲水流觞造成了一些影响。 “这边请。” 二人跟着上了三楼,一路上遭遇了不少从门扉后面偷偷透出来的好奇目光,多半都是朝着盛筱淑身边的池舟去的。 三楼最僻静的一个角落前,带路的姑娘们停了下来。 盛筱淑动手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了一道风情万种的声音,:“谁啊?” 身边的姑娘道:“凌芳姑姑,是我,我带客人来见您了。” “是小雀,客人是……” 门被打开。 开门的女子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紫色长裙,头上簪花飞蝶,一举一动都是风情。 略微狭长的凤眼眯出一道略带疑惑的目光,落在盛筱淑身上,她疑惑道:“你们是?” 第一百八十八章 排外 片刻过后,盛筱淑坐在了凌芳面前。 凌芳动手给她沏茶,举止优雅,眉目沉静,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也显出了几分宠辱不惊的从容。 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位风月之地的女子。 “那位公子就站在门外好吗么?” 凌芳将茶推到盛筱淑面前。 她接过道:“没事,这里既然是姑姑的闺房,自然没有轻易让男子进来的道理。” 凌芳笑了笑,也不过多纠结这个话题,开门见山地问:“姑娘骗小雀将你带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盛筱淑本也没想着能瞒过去,不过这么快被识破她还是有些惊讶。 “连碧那丫头啊,除了这里的姐妹们,没有别处的朋友。” 她解释道:“尤其是姑娘这样,衣着不凡,气质出尘的。” 盛筱淑抿了口茶,受了这句夸奖,她说:“虽然我不是连碧姑娘的朋友,但确实是来帮你们的。有什么麻烦你大可以说来听听,啊,暂时不相信我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等……” “我信姑娘。” “咦?” 凌芳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我在此地七年,见过的人无数,早已不是小雀她们那样初涉人事的小丫头了,这点看人的功力还是有的。” 说着,她悠悠地叹了口气道:“现在城中传言,连碧是辎阳的叛徒,好些人都吵着闹着要找她出来给个交代。” “叛徒?” “姑娘应该不是辎阳本地人吧?” 盛筱淑愣了一下,这也能看出来?难道是自己的话有什么口音不成? 见她疑惑的样子,凌芳道:“姑娘带着侍卫,身份必定不凡。这辎阳城中请得起侍卫的闺阁千金小姐不算少,恰好我都认识,姑娘却不在此列。” 这句话让盛筱淑更震惊的反而是她的倒数第二句话。 “恰好都认识”。 这并不正常。 凌芳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多了,转移了话题道:“姑娘不是辎样的人,所以不清楚这里的人其实十分排外。” 在她娓娓的讲述里,盛筱淑知道了曲水流觞现在困境的由来。 当年战火四起,到处民不聊生,辎阳城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因为前任县令高瞻远瞩,在城内屯粮筑渠,再加上辎阳背靠一座大山,既方便躲避四处流窜的盗匪,也让获取食物的渠道增多了不少。 在百姓们普遍吃不饱饭,甚至连个挡风遮雨的住处都没有的时候,辎阳城里的人过得比大多数的百姓都要好。 直到朝廷的军队忽然选定了此处作为构筑战线的地方,大量别处的难民涌了进来。 一开始还好,有朝廷拨来的赈济粮食维持,大家也算相安无事。但随着战事吃紧,粮食一天比一天少,能闭着眼睛睡觉的时日一天比一天短。 辎阳城的原住民对这些外来者,甚至包括军队的不满日益增加。 直到有一天,城中的原住民的憎恨和怨怼彻底爆发,竟然冒着诛九族的大罪将朝廷拨下来的军粮给抢了,然后带着粮食逃进了深山里。 战乱时刻,根本分不出任何兵力前去寻找。 但是军队要作战,没吃的不行,于是只能征粮。 那个指挥作战的将军人很好,说是征粮,其实根本只是走个形式,但凡哪家稍微表露出不愿意的想法,那些官兵们也不会强制。 而是带着底下的人到处挖野菜、砍树皮过活。 可是即使如此,百姓们的日子还是过得比之前要紧巴许多。 因此为逃难而来到此处的百姓们开始谴责那些抢夺军粮的人,连带着城中没有参与暴行的人都受到了连累。 很快,一开始的口头嘲讽、谩骂和小打小闹,渐渐发展成阵营分明的对抗,在第一个不是因为战乱而是因为百姓们自己内乱而死去的牺牲者出现的时候,双方彻底成为了相见红眼的仇人。 城中开始频繁地出现暴乱。 军队原本就要抵抗外敌,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分心镇压暴民,可是哪怕杀鸡儆猴般地处置了好些闹事的人,也没能将这场仇恨消弭下去。 后来大徵得胜,军队撤走后城中甚至仍然爆发了好几场后果严重的冲突。 直到后来,那些从外地而来的人大部分都在朝廷的安抚和帮助下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辎阳才渐渐平和下来。 可是即使如此,对外来者的仇视已经成为了刻在如今这一代辎阳城原住民们的脑子里了。 一开始甚至连对外的商贸活动都不曾有,还是如今的县令上任后才逐渐和外界有了联系。 “没有沈大人,辎阳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但是不管是商人,还是农民,都十分排外。沈大人竟也没有对这个情况做出什么改变。” 凌芳的声音低低的,说起这样的沉重的事情来显得十分肃穆,:“但是我们都相信,沈大人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了。” 盛筱淑沉默半晌。 心说你要是知道沈灵怀的真实想法估计就不会这么想了。 原来如此,难怪沈灵怀对辎阳城的人也心怀怨怼,可能在他心里,当年若不是要分心镇压暴乱,谢府的大公子也许就能多一份活下来的机会。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他的悲愤和仇恨无法宣泄。 “所以姑娘现在明白,为何那些人会对连碧有这么大的怨怼了吧?” 盛筱淑点点头。 即使有累年的仇恨,也终会被时间冲淡。 辎阳城的人们也在一点点走出那些阴霾,七点香这么一个外来的店家能在这里迅速壮大成为老牌商人们都不能忽视的势力就能说明这一点。 但是让别人来是一回事,让这个才刚来不久的外人骑在本地人的头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维安和她说了,七点香的背后,是谢家的人。 因为沈灵怀的缘故,他对这里总是比别处要上心些。这步棋也是在那个时候埋下的。 伪装成连碧的白鹤为了不让沈灵怀的计划得逞,将票给了七点香,本是权宜之计,却牵出了这么多恩怨。 第一百八十九章 装扮 盛筱淑这么一琢磨,心想单从连碧的角度来看属实是冤枉。 莫名其妙什么都没做,却一下子成为了整个辎阳的罪人,还连累得曲水流觞现在闹事不断。 说到底,这还是谢维安惹出来的。 既然这样,她就更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了。 “姑娘虽然不是连碧的朋友,但是想必也是认识她的。” 凌芳看着她道:“若是您能见到她,不知可否替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不用管这里的事。” 盛筱淑挑挑眉:,“为何?” “那些人想要找的,愤恨的,都是连碧而已。就算会连累曲水流觞,过段时间也就消停了。我们毕竟没有触犯朝廷法度,不至于活不下去。” 她看着窗外渐渐点起来的灯火,代替了晚霞的光辉,以及灿烂夺目。 “连碧若是回来,对我们恐怕才是真正的劫难。”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这话姑姑骗骗自己也就罢了,可不要想着能拿出来骗别人。” 凌芳脸上划过一丝愕然。 “如果对方一直找不到连碧,心中的愤懑无处发泄。曲水流觞首当其冲地会成为他们针对的对象。那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整座城里的所有人。” 她盯着凌芳黯淡下去的脸,一字一句道:“即使是云中商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帮你们。他们甚至巴不得曲水流觞消失,到时候分了这里的产业,填了自己的腰包。你们这些有‘污点’的姑娘,就算还能继续留下来,难道还能过上好日子不成?” 这些道理她一个外人都能想明白,不信凌芳不知道。 之所以会说那些话,无非是不想让不知道在何处的连碧不要回来掺和着一滩浑水罢了。 凌芳脸上淡定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盛筱淑说:“我确实不是连碧的朋友,但是曲水流觞的事情,未必管不了。” 凌芳抬起头,将眼底一丝期待压了下去,冷静而克制地问:“姑娘既然和我们全无交情,为何要帮?仗义执言,路见不平?”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似乎对这样的说辞十分不屑。 “当然不是。” 盛筱淑道:“只是我有个朋友的朋友,他大概是不想看到曲水流觞出事的。” “叩叩——” 敲门声传来,池舟在门口道:“您要找的人来了。” “好。” 她站起身来,对凌芳道:“不好意思,我要让一位男子进来。” 白鹤推门而入。 看见盛筱淑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家……公子不让你到处乱跑。” “我哪有乱跑。” 盛筱淑指了指他身后,:“带上门。” 门关了。 白鹤眼里仿佛根本没有凌芳这个第三人似的,径直问盛筱淑道:“找我来做什么?” “我应该还让你带了另外一个人吧?” “连碧?” 白鹤想起什么似的答道:“她还没醒,而且不在城内,你找她做什么?” “你,你知道连碧在哪吗?” 凌芳连语气都急促了起来,猛地站起,死死盯着白鹤问。 白鹤扫她一眼,没答,又看向盛筱淑。 那意思很明显了,他在用眼神问:这是谁? 盛筱淑无语,心说你装作人家的样貌,连她是从哪来的都不知道? 但是这话她也不好就在凌芳面前说,只好迂回道:“这位是曲水流觞的凌芳姑姑,也是这里现在管事的人。” “我知道。” 白鹤拧了眉头道:“我又不瞎。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跟曲水流觞的人在一起。” 嗯? 盛筱淑从他的话里抿出来了点别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目露着急的凌芳,还是将白鹤拉到了角落里小声问:“谢维安已经预料到了这件事是不是?” “是。” 白鹤点头,:“家主说这件事他自有办法。” 有这句话盛筱淑就放心了,她问:“是跟明天的学会有关吗?” 他目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干嘛?” “没什么。” 白鹤摇摇头。 他才不会说家主提起这个办法的时候,他猜了好久都没猜出来,怎么这个女人一听就知道了? 盛筱淑看他一眼,自然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其实猜到不难,最近辎阳能发生的大事,也就这一件了。 但是即使是她,也想不明白谢维安要怎么做。 这时候白鹤问:“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止。” 她微微一笑:“没看见外边站了那么多人吗?这里总归是要做生意的,而且提前闹大了也不好,所以就拜托你想想办法了。” “我?” 白鹤指着自己的鼻子,觉得她的话简直不可理喻。 “你想让我把那些人打走吗?” 这个方法虽然他挺喜欢,但是不用动脑子他也知道家主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做。 “怎么可能?”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是擅长伪装吗?该你出马的时候了。” 白鹤:“……” 看着她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后背一阵恶寒。 片刻之后,曲水流觞门前出现了一个眼生的姑娘,虽然陌生,却是风华绝代、倾国佳人,只是露了个面就让那些吵着要闹事的人闭了嘴。 她步履娉婷地将客人们带入灯火渐燃的楼内,歌舞升起,莲台美人。 唯一可惜的是那位忽然出现的美人似乎不会说话,而且有心人仔细盯着的时候还能隐隐约约瞥见那姑娘脸上闪过仿佛恼火的表情。 盛筱淑扫了一眼热闹起来的圆楼,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凌芳道:“虽然不是长久之计,撑今晚是够的。” 凌芳回过神来,还是道了声谢。 不过看她脸色,应该也想到了这样的方式只能解燃眉之急。 至于明天的事,盛筱淑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有些怕谢维安有自己的安排,自己多做的事情可能会破坏他的计划。 还是等他回来再问问吧。 盛筱淑道:“那我先走了,明天,明天我还会来的。” 凌芳优雅地弯腰行礼,:“姑娘慢走。” 离开喧闹的曲水流觞,开了眼的池舟终于忍不住问道:“白鹤……就这么留在那了?” 第一百九十章 相见 “他会想办法脱身的,不用管。” 池舟朝着身后投去同情的目光, 眼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问:“我们还要去百香楼吗?” “啊!” 被他这么一提醒,盛筱淑想起来了。 白鹤还跟她说谢维安在百香楼留了什么东西,一忙起来就忘记了。 两人匆匆赶到百香楼。 却发现这个时候原本应该十分热闹的百香楼显得有些冷清,连大门都没开。一问周围的人才知道,原来是说要修整几日,这两天都不会开门。 那谢维安让自己来这干嘛? 大门虽然没开,但是门口还是有人,是云中商会的时候招待众人的小厮。 她走过去刚想问能不能进去,谁知道那小厮见着她立马就问:“请问姑娘是姓盛吗?” “啊,是。” “请里面请。” 盛筱淑一头雾水地走进去。 大堂里却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热闹好些,中间的高台有人在唱戏演曲,观众没有几个人,但是盛筱淑却在看清那几个观众的脸时猛地呆住。 观众不是什么大人物,却是两个小孩子。 跟在他身边的池舟震惊出声:“小少爷小小姐?” 这里的动静也惊动了正在聚精会神看戏的孩子们,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见他们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娘亲!” 直到浅茴冲到自己的怀里,盛筱淑才有了点实感。 “司回浅茴?” 司回也跟着走了过来,一起的还有老早就被谢维安叫走的徐安和一整天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池南。 “娘亲,浅茴想死你了!” 小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娘亲也想你们,但是你们怎么……” “是徐叔叔把我们接来的。” 司回道。 十来日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觉得司回又长高了些。 说话的神情和语气正在往谢维安靠近。 也不知道是好事坏。 盛筱淑看向徐安,后者摸着头笑了笑,:“右相说这件事耽搁的时间可能比较久,正好司回浅茴少有出门的机会,就让我回去将他们接过来了。” 司回将浅茴从她怀里拉出来,补充道:“已经和林先生请过假了,娘不用担心浅茴的学业。” “哼,明明是因为浅茴很厉害,提前把要学的东西都学完了。” 浅茴嘟着小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司回盯她一眼,淡淡道:“可是林先生说上次的学院测试你缺席……” 话没说完,小家伙连忙冲上去捂住了自己哥哥的嘴。 反应过来后立马看向盛筱淑。 盛筱淑笑得很灿烂,:“缺席是怎么回事啊?” 浅茴:“……” 娘亲笑起来好可怕! “唉。” 盛筱淑叹了口气,好容易见到孩子们,还真生不起气来。 她摸了摸浅茴的小脑袋,叮嘱道:“以后若是有不能参加测试的事,要好好跟先生提前说,不能不声不响地缺席,知道吗?” 眼见自己好像不用受罚了,浅茴立马又高兴起来,兴冲冲地道:“好!那我继续看戏去了,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唱得好好听呢。” “去吧去吧。” 眼看浅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司回却留在了原地。 “怎么了?” “没事。” 小小少年眼神闪烁了一下,微笑道:“我去陪着浅茴。” 说完就跑走了。 还说没事,一副心里肯定有事的样子。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问了回去接人的徐安,后者更是一头雾水。 “没有吧,小少爷不是跟平时一样吗?” “是吗……” 她还是在心里留了个心眼,得找机会找司回好好谈谈。 徐安又道:“这几日百香楼暂时不对外开放,你们可以随便住。” 盛筱淑点头:“多谢。” 她还有些好奇为什么要让徐安去隔壁城池做事,原来办的是这件事。 他顿时像见了鬼一样。 “干嘛?” “没什么,就是你说谢谢莫名让人觉得非常可怕。” “哈?” “没事了。” 盛筱淑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看向正聚精会神看着台上戏曲的二宝,心里也知道秦香失踪后百香楼已经被谢维安的人掌控了。 之所以会修整几日,也多半是为了让二宝和她有个比较安静的地方住而已。 毕竟总不能让小孩子住在青楼吧。 不过这么一想,她又有些好奇,百香楼的那些姑娘到底去哪里了。 上次在这里遇见的叫香玲的小姑娘也忘记向谢维安问了,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徐安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会在百香楼暂时住下,方便保护你们。右相说,趁着这个机会,姑娘可以和小少爷小小姐在辎阳好好玩一玩。” “会的。” 但是是要在沈灵怀的事情解决之后。 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随后她陪着二宝看完了两出戏,时间不早了,再加上两个孩子坐了不短时间的马车,也很快都累得不行。 送两个孩子回房间休息后,盛筱淑将徐安单独叫了出来。 他仿佛也知道盛筱淑要去找他似的,看见她的时候叹了口气,:“我就说姑娘你这么聪明,光凭我可能是瞒不住的。” 盛筱淑不跟他废话,径直问道:“你说实话,谢维安的计划是不是很没有把握?” “不是。” “你都说瞒不过我了,还要继续骗我?” 盛筱淑声音沉了下来:“辎阳并不是全无危险的地方,谢维安知道我看重司回浅茴的安危,怎么会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将他们接过来?” “现在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一切都已经尽在掌握。要么,就是他对这件事也没把握,之所以让你将二宝带来,是因为他确定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他们。” 顿了顿,她的眼底凝聚出一抹寒意:“谢维安是不是已经做了完全将我摘出去的安排?” 两人对峙良久。 最后徐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姑娘,你要是没这么聪明,我们会好过许多的。” “但我可能会不好过。” 她没好气地将话堵了回去,:“赶紧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办法 “你猜的基本没错。” 徐安道:“那位孔先生在朝中是出了名的顽固,谁的面子都不给。别说是右相了,就算皇上来了,他要是不愿走这一趟也拿他没辙。” 两人边说边往三楼的露台走去。 “所以右相不得不做好两手准备,能将人请来自己是最好,若是请不来。这个学会自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反而还会让左相那边的人心生疑窦。” 盛筱淑不理解道:“这就是他想的第二手准备?”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露台边沿,长街上灯火渐熄,显得有几分萧索。 徐安叹了口气道:“哪能呢?右相是想着就算左相会趁着这个机会抓住我们的把柄,也要将辎阳,将沈大人给保下来。软的不行来硬的,我们也不曾怕过谁。” “朝廷那边谢家的势力依旧在,并不怕任何人的弹劾和诽谤。自然,若是真走到那一步,各种暗杀、使绊子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有什么不好告诉我的,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右相说,如果他让你离开,你肯定不会答应的。” 盛筱淑:“……” 这话还真没说错。 明知道他在这里处处危机,自己跑回福溪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好吗? “所以啊。” 徐安说:“在辎阳的时候,不。” 他摇摇头,改口道:“大部分时候,右相都能护姑娘周全。但是姑娘总是要回福溪的,右相也不能一直逗留在西南。就算留下人手保护,也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右相……他是害怕。” 盛筱淑心神一震。 “若是将姑娘您暴露在左相面前,以后的日子就注定不能平静。” 徐安扫去栏杆上的几点落灰,看向长街尽头,语气都称得上是苦口婆心了,“所以右相将小少爷他们接来。如果明日消息不好的话,就直接带着你们一起回福溪,到时候就算姑娘您不顾念自身安危,总还是要为孩子考虑,所以……” “真是思虑周全啊。” 盛筱淑咬牙道。 偏偏这话她还反驳不了。 谢维安可以说是完美地预测了她的心路历程。 即使是现在,在知道了谢维安的想法过后,她问自己,若是事情真的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她也没办法丢下二宝不管。 徐安仿佛知道她心情不太好,苦笑道:“我先说好啊,这些都是右相的想法,你要报复什么的别找我。” 盛筱淑瞪他一眼,扭头就走:“没那个时间。” “诶,等等等等。” 徐安连忙跟了过来,试探道:“你想通了?” “什么想通了?” “明天回福溪。” “你这说的好像谢维安已经失败了。” 徐安反应过来,连忙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呸呸呸,是啊。那姑娘你要做什么去?” 她顿住脚步:“自然是想办法让第二种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这怎么可能?” 徐安眼睛瞪得如铜铃,“难道你有办法让那位先生赴约前来?” 盛筱淑嫌弃地看他一眼,“徐安,徐大人。我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幽默了,就算我有什么办法,都这个时间了,也根本来不及了好吗?” “啊,也是。那姑娘的意思是……” “既然学会才是关键,只要确保学会足够有分量就行了吧。不管那位先生来不来。” 盛筱淑摆摆手,“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走了。” 说完不等徐安问什么,加快脚步很快回了自己的房间。 留下一脸懵的徐安。 盛筱淑关上房门,翻出一大叠纸张来,开始奋笔疾书。 学会,说到底就是个看文采和学识的地方。 她虽然不是文学专业的人,但她可是有一个图书馆啊。如果到时候那位孔先生来不了的话,她就亲自上。 不信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不足以给这小小城池里面的一些震撼。 所以她得趁现在这个机会做一些准备。 虽然图书馆在她脑子里,只要能找到对应的书籍,她都能直接在脑子里翻看。但是她没参加过这什么学会,不知道需不需要一些什么“投名状”之类的,还是先写些东西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谢维安能将人请回来最好,若是不能。 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夜深夜去,天很快就亮了。 “唔。” 盛筱淑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疼得不行。 她坐了起来,面前的桌子上是她“临时抱佛脚”写出来厚厚一摞“作品”。 从诗词歌赋、到传奇志异,全都有。 就不信应付不了。 她抬了抬手。 “嘶。” 被脑袋压了大半晚上的胳膊已经麻了,现在好容易活络了一点,转化成了难以忍受的酸疼。 脖子也有点不舒服,身上没一处是对劲的。 盛筱淑叹了口气感叹,“啧,以前熬夜写论文的时候可没这种事情,还是养尊处优太久了。” 整理好东西后,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和司回浅茴吃过早饭后,他们原本想出去玩,但是盛筱淑想了想,现在城里的形势还不明朗,还是先留在这里比较好。 好在二宝也很懂事,不让出去就不出去,一个在楼里到处乱逛,一个开始研究起来这百香楼的设计思路来,全都不无聊。 看见他们这样盛筱淑也松了口气。 “娘亲出去办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盛筱淑临走前还是多叮嘱了几句道:“万一到时候徐叔叔要接你们走的话,记得要听话哦。” 浅茴丝毫没起疑,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倒是司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在她要出门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娘要小心一点。” 盛筱淑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点头道:“知道了,放心吧。” 大门太显眼,所以盛筱淑走了后门,一出去就看见池舟和白鹤在那里等着她。 盛筱淑连忙问:“他……” “家主已经回来了。” 白鹤知道她要问什么,第一时间道:“那位孔先生也请了来,再过半个时辰学会就开始了。家主特意让我来接你。”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交易 盛筱淑本以为学会会在城中举办,却没想到白鹤带着他们来到了城外不远处。 这里居然真有几棵杏树,只不过早已过了开花的时节,现在一树葱绿。 不过多半也是为了取这个“杏”字而已。 树下,讲台、木藤做的座椅都已经设好了,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些,来得早的大部分都是看上去儒雅有礼的文人,估计都是为了那未知的学士而来。 因为不确定孔无言到底会不会来,所以一开始没有公布是哪位学士前来。 她在周围看了一圈,却没见到谢维安。 白鹤给她引路,“这边。” 绕过这几棵杏树,在人群之外有一辆马车。 马车古朴无华,车身一角甚至缺了一块,看起来“饱经风霜”。 马车的帘子敞开着,里边坐了两人。 谢维安和一位老人。 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那应该就是孔无言了。 一身一看就知道是学士的泛白长袍,灰白的头发和胡须,模样没什么稀奇,仿佛随处可见的老人。 但是不知道为何,盛筱淑远远看上一眼,觉得此人的动作从容不迫,一举一动中都带着一种能令人心绪沉静的神奇力量。 盛筱淑微微一愣,脑子里面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等到她意识到那人是谁的时候,她轻微地摇摇头,罪过罪过。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那个老和尚想起来了。 白鹤正要走过去,却被盛筱淑给拉住了,她摇摇头,小声道:“给他们一局棋的时间吧。” 他疑惑地看她一眼,不过还是停住了脚步。 三个人站得远远的,遥遥看着马车内的两人你一子我一子。 虽然看不见具体的战况,但是从谢维安越来越慢的下子速度和凝起来的眉峰,她猜多半是那位孔先生占了上风。 果然,不多时,谢维安放下手中的棋子,点点下巴道:“我输了。” 孔无言捋了捋胡须,和远处的盛筱淑对上目光,说道:“她来之前你和我旗鼓相当,就算输也不至于速度如此之快。大人,是你的心乱了。” 谢维安不置可否,“先生不介意吧?” “哼,既然我已经来了这,多见几人也无妨。” 盛筱淑远远看见谢维安侧过身来对着她招招手。 白鹤道:“你去吧。” 她点点头,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对着孔无言行了一个晚辈礼:“前辈好。” 孔无言捋着胡须看她,“你这小丫头,倒是知道些礼数。” 盛筱淑:“……” 她怎么就不能知道礼数了? 而且这语气实在算不上温文尔雅,跟高人前辈的那种淡泊宁静完全不沾边。 “我说的不是你刚刚行的漏洞百出的礼。” 孔无言收回目光,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说道:“是你方才没有贸然过来。对小辈来说,确实是不错了。现在的年轻人啊,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还妄想知圣学、窥大道,实在是可笑!”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 怎么自己遇到的老一辈的人都好像不是那么正常的样子? 谢维安仿佛已经听惯了他的这些言论,直接忽视,将盛筱淑拉上马车按在自己身边坐下。 “右相这是什么意思?” 谢维安淡淡道:“这次孔先生愿意改变原来的行程来辎阳一趟,实是帮了我大忙。只是想对您表达感谢罢了。” “表达感谢为何要带上个小丫头?” 被老头盯了一眼的盛筱淑无言,心说我也不知道啊。 谢维安垂在身侧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才道:“她是阿淑,让她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先生眼熟一下而已。” 盛筱淑:“?” 什么意思? 孔无言脸上明显也出现了类似的疑惑,不过他一下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再落到盛筱淑身后的目光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他甚至小小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右相竟能做到如此,也罢。” “等等。” 盛筱淑终于忍不住了,插话道:“你们在说什么,麻烦说人话好吗?” “哼。” 孔无言冷哼一声,没理会她。 盛筱淑:“……” 传说中的大学士脾气这么差的吗? 谢维安勾起一个很淡的微笑,安抚道:“我和孔先生有一个交易,让先生来此地讲学。但是先生心善,还允了我另外一个愿望。” 她微怔。 孔无言道:“老朽只是不愿欠右相人情,右相允诺的东西让我走这一趟还远远有余。” “你允诺了什么?” 谢维安扭开目光,然而盛筱淑不准他逃避,直接跟着将脑袋转了过去。 “唉。” 他叹了口气。 这时候一边的孔无言道:“日后洛阳学宫若有大劫,右相必要出手相助一次。” 谢维安扫过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但后者又低下头去看棋盘了,根本没有接收到他这威力十足的一记眼刀。 “我听说洛阳学宫天下盛名。” 盛筱淑皱着眉道:“对学宫来说的大劫,那必定是朝廷上出了大变故,甚至可能是皇上参与其中。这样危险的事情,你就这样答应了?” 谢维安无奈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暂时不告诉你。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未来十年内学宫都不会出什么事,算来还是我赚了。” 哪有这么容易。 盛筱淑听了这番话却没有受到安慰的感觉。 她又不傻,虽然不通朝政,人还是会看的。 这个孔无言不管是不是学问顶厉害的大学士,至少肯定不能是个笨人。 他既然能提出这个交换条件,肯定是已经对学宫的危机有一些预见了,也肯定谢维安真的能帮上忙。 不然不就相当于被人画了饼吗? 她想了想,话锋一转问道:“那你们刚才那反应是怎么回事,这条件跟我有关么?” “哦,那个啊。” 孔无言道:“其实他之前和我说过,说等日后我回了京城,让我对一个人多加照拂。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为了城中那位沈大人求的,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 盛筱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惊讶道:“我?” 第一百九十三章 飞鸟 谢维安又瞪了一眼孔无言,后者这次接收到了,可是全不当回事,反而说得更起劲了。 “右相说再过两年会有一个人去到京城,那个人人生地不熟,还可能因为右相的身份受到不少迫害,如果这个人跟我洛阳学宫有关系的话,凭借学宫在京城人士里的威望,会好过很多。还有啊……” “孔先生。” 谢维安的声音冷得能将头顶六月的阳光冻住一般。 孔无言这才停止了继续喋喋不休的想法,只说了一句,“哼,情情爱爱有何不能示人的,既然为人家好何必藏着不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着是愚蠢至极。” 说完他径直起身下了马车,摆摆手道:“好容易参加一次杏园学会,老朽就不管你们了。” 谢维安道:“白鹤。” 他的声音不大。 但是隔了老远的白鹤一下子就窜了过来,“家主有何吩咐?” “跟着孔先生,别让他出事。” “是。” 白鹤离开,马车内就彻底只剩下盛筱淑和谢维安两人了。 沉默了片刻后,谢维安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是我的错,没……” “你有什么错?” 盛筱淑疑惑反问:“这件事的获益者怎么看都是我吧。” 谢维安也愣了一下,然后道:“可是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高兴,是否是我太自作主张了?只是你既答应以后要去京城找我,我一定要护你周全才行,没提前和你说一句……” “大人。” “嗯……唔!” 盛筱淑欺身而上,趁着他愣神的一瞬在他唇上印上蜻蜓点水的一吻。 随即红着耳朵退开,认真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很高兴。我只是觉得,和你相比,好像我能帮上你的事情很少。” 谢维安此时此刻才回过神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勾起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想到这个词。 总而言之,好看得惊人。 “那怎么办呢?” “……嗯?” 他越靠越近,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颈间,激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想躲,但是扣住她身子的手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谢维安,你别……嘶!” 颈上一疼。 谢维安竟然在她的耳下轻轻咬了一口! 盛筱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在她忍受不了想要把人推开的时候,谢维安附耳轻声道:“我只是看见你,就觉得很欢喜。世间能做的事情那么多,可能让人欢喜的事又有几件?如此,你明白你有多重要了吗?” 她感觉脸颊在飞快地充着血,砰砰直跳的心脏因为这番话跳得越发欢快。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因为心脏冲出胸腔而死的时候,谢维安终于撤开了些。 盛筱淑回过神,下意识地往马车里面蹭了好几步。 “呵呵。” 谢维安的低笑声响了起来,“再往里面就要撞上了,你再这么害羞……即使是我,也会忍不住的。”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偏偏像是直接在她耳朵里面响起来。 震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你,你你你,离我远点!” “噗,好。” 谢维安往外侧挪了挪,虽然这点距离对长手长脚的他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还是让心脏过载的盛筱淑松了口气。 缓了一会儿后,她说:“我明白了。” “嗯?” “我会尽快去找你的。” 谢维安眼底划过一丝流星般的光芒,璀璨得惊人。 可惜盛筱淑正好低下了头,没看见。 就听见他笑着说:“你这么说,我更高兴了。” 片刻过后,谢维安道:“学会应该开始了,要去看看吗?” 已经恢复冷静的盛筱淑想了想,问:“白鹤说左相的人也是今日到,不用管他们吗?” 谢维安“嗯?”了一声,“白鹤还真是什么话都跟你说啊。” 盛筱淑:“……” 正在专心守着孔无言的白鹤鼻子一痒,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徐安扫他一眼:“你染风寒了?” “没有。” “没有最好。” 徐安看着已经走上讲台开始讲学的孔无言,悠悠道:“右相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今天的学会不会太平吧?” “嗯。” 白鹤目不斜视,神色木然。 徐安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语速极快道:“左相的人到得只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快,城中还有秦香以及云中商会那边的不确定因素,学会这么大的目标。亏右相敢想出这个办法。” 白鹤的语气理所当然:“学会不会有事的,昨夜谢家在西南一带七成的人手都到了。不可能会出纰漏。” “七成?” 徐安睁大眼睛,暗暗咂舌。 七成。 上一次这么大规模地动用谢家势力,还是在战争时期吧。 不过这么一来,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与此同时,城中城外各个隐秘的角落里,身怀武器对热闹的学会虎视眈眈的人逐渐从暗处浮了出来。 他们互相隐蔽着朝城外摸去。 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有一个人被无声地扭断了脖子,尸体还没落在地上就被一双手给接住,迅速地拖到了隐蔽处。 紧接着,同样的场景在城中各处同时发生,就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在城中所有百姓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卷走了无数藏在底下的暗礁。 城门口一处隐蔽的城楼下站着一个浑身都裹在黑色里的人。 忽然,他面前出现一人,压低声音道:“但凡有异状的人都处理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威胁不到城外。” “好。” 黑衣人道:“将情况禀报给家主,其余人撤。” “是。” 一阵风吹过,城楼下重新恢复了平静。 不远之外,一只袖珍迷你小黄雀落到了谢维安指尖。 盛筱淑凑上去一看,小鸟的一只脚被涂成了黑色,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密信之类的。 谢维安看了微微一笑:“安全了。” “啊?” 他并不隐瞒,解释道:“这是谢家独特的传信方式,黑色即任务完成的意思。” 第一百九十四章 学 谢维安手指一动,那只看上去十分柔弱的小黄雀振翅一飞,力量出奇地大,转眼就隐入云中,看不见了。 “基本不会有危险了。” 谢维安转过头对盛筱淑说:“我让人去将两个孩子接过来,你们好好玩玩。” 这都考虑到了,她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两人溜达到学会现场的时候,发现人数比想象中的要多太多了。 是之前盛筱淑看到的足足三四倍有余,座位坐不下,便在周围或站着,或席地而坐,反正前段时间大雨过后,已经将草地洗得干干净净。 为了保证外围的人也能听清楚讲学的声音,现场这么多人竟也十分安静,听不到什么杂音。 盛筱淑从人缝里面看见孔无言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神情肃穆又带着些悲悯,字字珠玑,见解深厚。 “……然古之圣王,其意不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非谓班朝,布令,养老,恤孤,讯馘,大师旅则会将士,大狱讼则期吏民,大祭祀则享始祖,行之自辟雍也。盖使朝廷之上,闾阎之细,渐摩濡染,莫不有诗书宽大之气,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 她一不小心都听得入了神。 果然人的性格和才能不能一概而论。 即使以她这个21世纪的高材生的角度来看,这番话对教育方面的见解也十分划时代了。 如果那洛阳学宫里的人都是这般之人,那的的确确无愧第一学宫的称号。 正在思量间,忽然听到一声软软糯糯的呼喊,“娘亲!” 徐安带着司回浅茴来到了她身边。 她收起心思,笑着说:“正好,这里可有大学士在讲学呢,你们也来听听。” “大学士?” 浅茴眨巴一下眼睛,似乎不太明白这个词语的意思。 “就是很厉害的读书人。” 却是司回解释了一句。 浅茴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二宝跟在盛筱淑旁边听了一会儿,但是没多久浅茴就坐不住了,对她来说这些东西都太深奥也太难懂。 什么“之乎者也”“为民为德”的,一点都没有话本有趣。 怎么这么多人还聚在这里听得这么津津有味呢? 盛筱淑一眼就看出来浅茴对这讲学没兴趣,有些无奈。 不过也能理解,她毕竟还太小,正贪玩。 正好这次学会盛事,不少商家也在附近摆了摊子,想借着学会的名声大赚一笔,因此倒也少不了玩乐的东西。 盛筱淑道:“既然不想听,就让徐叔叔带着你和哥哥……” 她的话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和浅茴不一样的是,司回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皱眉,似乎并不赞同,但偶尔也点点头,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就连她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盛筱淑忽然就想起来了昨日在百香楼的时候,司回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时候谢维安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和徐安带浅茴去周围逛逛。 盛筱淑十分惊诧地看了他一眼,这人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这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 他微微一笑,牵起浅茴的小手,用对它而言很少露出的温柔笑脸道:“娘亲和哥哥还想继续听一会儿,我们先去给他们买些吃的,怎么样?” 浅茴原本就想到处去玩了,怎么会不同意? 在盛筱淑点头后满脸兴奋地跟着谢维安和徐安走了。 直到此刻司回好像才反应过来。 “娘,妹妹他们……” “没事。” 盛筱淑解释道:“他们去买些东西,我们继续听,娘陪你。” 司回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但还是很快被孔无言的讲学给吸引了注意力。 不多时,孔无言的讲学结束了。 顿时站起来无数读书人向他提出自己的问题,发表自己听完他讲学过后的看法,一时间喧杂无比。 但是那个在盛筱淑面前脾气暴躁而且仿佛根本不会好好说话的糟老头子摇身一变,变得耐心十足,被这么多人的声音淹没也丝毫不见生气。 可能是他平静淡定的表现也感染了那些生怕自己的问题问不出口的读书人,秩序渐渐恢复。 孔无言便让人一个个地提问,他来做出解答。 他的回答简洁但是切中要害,再加上他温和的态度,盛筱淑感觉这些读书人看着孔无言的眼睛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盛筱淑看了一眼身边的司回。 也不知道是什么开始的,他跟谢维安变得越来越像。 能无声地揣摩出旁人的心思,自己的心思却并不轻易表露,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冷静,冷静得像是没有感情一样。 但是盛筱淑知道,无论是谢维安还是司回,都不是那种天生冷酷无情的人,只是十分擅长隐藏自己而已。 然而这样擅长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的司回脸上却有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盛筱淑忽然微微一笑,蹲下身将半大的少年抱了起来。 司回吓了一跳,“娘?” “你不是想要提问吗?挤不进去咱们至少要足够高吧,好了,现在你可以问了。” 司回似乎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推拒道:“我没有……” “这个时候就别扭扭捏捏了。” 盛筱淑的语气难得严厉,让司回微微一愣。 不过她很快就转了无奈的语气道:“你娘我可没有习武,可抱不了你太久。” “那边的孩子。” 孔无言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少。 现场安静下来,盛筱淑循声看过去,随后发现孔无言竟然是朝着他们说的话。 他捋着胡须道:“你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盛筱淑:“……” 什么意思,直接无视她是吧? 被直接询问的司回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将心里斟酌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先生既然说天之生斯民也,以教养托之于君。可是能读书的人却很少,不说教书的先生,很多人甚至连可以读的书都没有,也不知道该怎么读书。如何印证先生说的教养之责,承之于君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阴影 司回的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一片。 孔无言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叹气般的语气道:“稚子也知,朝廷却不知,真是可叹矣。你叫什么名字?” 司回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了盛筱淑。 她点点头。 “谢司回。” 学会一直持续到午后,孔无言基本上是来者不拒,但凡有向他提问的,只要是同学问相关,他都会回答。 后来还是众人见他一个老者,站了这么久,纷纷良心过意不去,主动请辞离开才算是终结了这场盛会。 这个过程中盛筱淑和司回一直呆在人群外围等着。 当然,她没有再抱着司回了。 之前还没觉得,真上手了才深深地感受到孩子长得是真的快。 她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抱司回浅茴都还是毫无压力来着,结果就刚刚抱那么一小会儿手就酸得不行了。 司回忽然开口,“娘。” “嗯?” 他垂了垂眸,然后又抬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盛筱淑摸了摸他的头,感觉有些无奈。 司回浅茴的性格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论懂事省心,肯定是司回独一份。 但是有时候正因为太懂事了,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浅茴若是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会藏着瞒着,她会好好地说出来,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司回这个哥哥。 但是司回仿佛总是容易想太多,怕自己会带来什么麻烦,因此很少主动跟她说想要做什么,想要什么。 盛筱淑之前和他谈过一次,但是看来情况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拿出自己最大也是最原始的武器——真诚了。 她认真道:“司回,你喜欢我吗?” “嗯!” 小小少年似乎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第一时间给了最确定的答案。 他当然喜欢娘。 娘对他和浅茴都很好,正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浅茴不是她亲生的,所以在喜欢和在乎之余,还多了一份埋得更深的感激。 被娘救出来、收养的时候,浅茴还太小,估计对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对他来说却无比清晰。 战争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着自保,只有娘对他和浅茴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也还记得最开始那几年,娘带着自己和浅茴有多艰难,因为他的六指,因为那些风言风语。 被福溪村里的那些人抓去,绑在架子上要被烧死的时候,他都绝望了。 结果娘再次出现救了他。 那是第二次,娘将他从生命垂危之际拯救出来。 正因为太明白自己给娘添了多少麻烦,所以他才…… “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 盛筱淑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但是司回,你换位想一下,你想为我做些什么,所以我也是这样的。” 司回看着她,微笑道:“司回知道,所以娘不用担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盛筱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造成他现在性格的原因,她也不是猜不出来。 不过她毕竟才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之前几年发生的事情。 既然一时半会改变不了,那就只有慢慢弥补了。 性格别扭的小孩……听起来还挺有挑战性的。 她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微笑,叹了一句:“唉,怎么这么固执呢。” 果然养孩子是门学问啊。 “娘……” 盛筱淑话锋一转:“那位孔先生,我认识。” “啊,嗯?” 饶是心智成熟得不像孩子,司回也有些每明白过来她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忍不住呆了一下。 “等会儿去吃午饭,晚上我将那位孔先生请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想问的就趁这个机会吧。” “娘,不用……” 盛筱淑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小屁孩,你说不用就不用了?我是大人,你是孩子,有本事就来反抗我啊,做不到的话就乖乖听话,明白了吗?” 司回:“……” 他怎么觉得娘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盛筱淑没有再对这件事多费口舌,看向远处道:“浅茴他们回来了,先去吃饭吧。” 司回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人拆除的讲台和布置,点点头:“嗯。” “娘亲,哥哥,浅茴买了好多东西呢!” 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笑得跟一朵小太阳花一样。 谢维安的目光扫过来,如水一般,莫明地让她心神都宁静了下来。 “听完了?” 她听出来谢维安的画外音。 意味深长道:“不愧是大学士,很难懂呢。” “无妨。” 谢维安安慰道:“来日方长。” “嗯。” 她看向两个孩子,司回已经被浅茴拉去“鉴赏”她那一堆小玩意了,看起来倒是高兴了些。 谢维安说得没错,来日方长。 “对了。” 吃完饭后,盛筱淑将谢维安拉到僻静处,犹豫了一番后还是开口道:“那位孔先生,能不能将他的地址告诉我?司回似乎很喜欢他的讲学,我想带司回去拜访一趟。” 谢维安深深看她一眼。 “额。” 盛筱淑连忙道:“我知道现在城中还有左相的人在,可能会对先生不利。但是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好好……啊!” 她话没说完,额头忽然被面前的人轻轻弹了一下。 盛筱淑捂着额头满脸委屈加茫然。 “你和我还用说这些吗?” 谢维安无奈道:“这是小事。其实孔先生在洛阳学宫可是出了名的喜欢孩子,他知道这件事估计也不会拒绝。” “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 “在福溪村的时候。” 用苦肉计骗她来着。 谢维安无言片刻,失笑道:“这件事你是不是要记上一辈子了?” “嗯。” 她点点头,清亮的眼睛透着认真的光。 谢维安笑笑:“也罢,不管是好是坏,总归是记我一辈子,记得今日的话,可不许忘了。” 她脸一红,撇开目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可不管。” 盛筱淑:“……”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弥补 华灯初上,浮动着灯火的城市看上去有几分说不出的梦幻。 盛筱淑趴在百香楼的露台上,目光时不时往身后的房间飘去。 门没有关严,敞开了一半,依稀看得见司回和那位孔先生坐在里面,正在说着什么。 虽然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但是从司回难得兴致勃勃的表情上来看,她这次算是做对了。 大概一炷香以前,孔无言自己跑到了百香楼来,说要见见司回。 难怪之前谢维安说没必要将孔无言的地址告诉她。 “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去看楼下的表演?” 谢维安走了过来。 虽然百香楼这几日都不会对外营业,但是谢维安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浅茴喜欢看戏,便请了辎阳最出名的一个戏班子来这里表演。 不愧是盛名在外,一楼大堂热闹得不行。 盛筱淑摇摇头,她虽然向来觉得传统文化值得尊重,但是自己对戏曲实在是有些欣赏不来,听来只觉得唱腔确实婉转,但是因为已经提前知道了故事,就没办法将自己的感受代入进去了。 她道:“谢谢你。” “嗯?” 谢维安靠在了她身边的木栏杆上,“是说孔无言的事吗?这件事我倒真的没有出什么力。” 盛筱淑露出疑惑的目光。 “是孔无言自己找到我,说想见见司回。正好他初来辎阳,住的地方还没着落,我便在这里给他安排了个房间。他还会在辎阳待上几日,你可以让司回不用着急。” “原来是这样。” 盛筱淑点点头。 “你在想什么?” “啊?” 谢维安指了指她的脸,一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她心底去,“你在烦恼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么明显?” “嗯。” 盛筱淑捂着自己的脸,不会吧。 谢维安低低笑了一声,“是不能和我说的事吗?” 她摇摇头,垂下脑袋道:“我只是觉得我这个娘当得太不称职了。” 谢维安挑挑眉,没有急着安慰她,而是淡淡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司回他,似乎是想上学塾的。” 盛筱淑看着自己的脚尖,回忆起他的欲言又止,他在听孔无言讲学时候的认真和憧憬,以及更久以前,每次浅茴去书院的时候他偶尔会表露出来的异样。 越回想,越觉得一切有迹可循。 可是她还一心以为,因为司回在制造方面天赋异禀,就觉得这就是他最喜欢的东西,而从来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若不是这次,她可能还要继续错下去,一直到很难挽回的地步。 一想到这点,她就止不住地觉得后怕而自责。 谢维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等到她逐渐平复下来过后才道:“如果你这么说,我身为他半个师父,也没有看出来这点,我们倒是错的很相像呢。” 顿了顿,他道:“那你想怎么做?” “洛阳学宫。” 盛筱淑试探性地问:“若是要入学的话,需要什么条件吗?” 谢维安对他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和杏林书院不一样,学宫里虽然有不少寒门士子,但是毕竟是常人入仕途的一条道路,因此学宫里面大部分都是有家世有地位之人的后人。” 她眼神闪了闪。 “但是还是有寒门之人吧?” 谢伟安道:“那些寒门士子又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有诗篇名作,受到学宫位高之人的举荐才能进入。” “这样吗。” 盛筱淑知道这件事不会很简单,然而现在听起来难度似乎不是一般的大啊。 谢维安看着她沉思的脸,悄然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从来都觉得阿淑十分特别,他在京城、在别处,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 因为身份的缘故,见到的大多数都是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女,要么是家世出众,要么是才貌双绝。 这些人或许在某一方面很有建树,然而却很少有人如阿淑这般。 在遇到几乎是不可能目标的时候,半分放弃的念头都没有,只要是下定了决心的事情,剩下的就只有一往无前,心无旁骛。 这份勇气和心志如此难得,以至于让在旁边看着的他都仿佛能从中获取力量。 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再逗她了。 谢维安微笑道:“不过这些对司回来说并不难。” 盛筱淑猛地抬头,“真的吗?” 但随即她又皱了皱眉,“如果又会让你付很大的代价,那还是……” “放心吧。” 他打断道:“就算我有这份心思,能强行将司回送进洛阳学宫,他也和我沾上了关系。让京城里的人知道了,反而对他不好。” 顿了顿,他看向那扇半开的门,道:“你忘记了吗?这里有个现成的可以举荐的人。” 盛筱淑反应过来,“孔无言?” “他是学宫的大学士,是十三文圣之一。在学宫的地位可远比你想象中的要高。” 谢维安道:“若有他举荐,司回进学宫基本没什么问题,只是……你当真要让他现在这个时候离你远去,前往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话语却很有分量,让盛筱淑不得不听进心里。 “我虽然能照拂他的安全,但是有些东西,只有你才能给。” 盛筱淑沉默半晌道:“我知道。” 夜风吹过,吹散了白日的暑热。 街道上出来纳凉闲逛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两人相对无言了片刻,盛筱淑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了的头发,看着底下的繁华热闹。 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对了,曲水流觞那边,你打算怎么解决……啊!” 她原地蹦了蹦,“我忘记了答应凌芳姑姑今天还要过去一趟的。” 因为司回的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的脑容量,竟然没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 就在她风风火火地想要跑的时候,谢维安一把拉住了她,无奈道:“你现在想起来也无济于事了吧。” “怎么会呢?” 她反驳道:“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才对。” “好好好,知道你守信用。” 他道:“不过我已经让白鹤去打过招呼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沉迷 “咦?” 盛筱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维安的意思。 他点点头道:“今日学会结束后我就让白鹤去了,跟凌芳说了今日你不会再过去。” “可是……” “曲水流觞的问题不难解决。” 谢维安道:“只是因为如今所有人都觉得连碧帮了外来者,那只要让七点香不是外来者就好了。” 盛筱淑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可是要怎么做? 她眨巴一下眼睛,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眼睛:“难道说……” “阿淑果然很聪明。” 谢维安笑道:“七点香的背后虽然有谢家的支持,但是如今七点香的东家,在战争以前确实是不折不扣土生土长的辎阳人,战争以前,各地仿效京中门阀世家的格局,基本上每个地方都有区别于普通百姓的所谓‘贵族’。” “如今皇上削藩降爵,世家的势力减弱。同时加强了各地知州县令的权力,其实也是削弱了贵族的力量。不少从前的贵族基本上都销声匿迹了。” 他转过头,看向灯火浮动的夜市长街,淡淡道:“但是即便如此,世代经年累计下来的对贵族的尊崇现在在各地还是有所残留,正好,七点香的东家就是辎阳从前的贵族。若是这个身份爆出来,曲水流觞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盛筱淑明白了。 哪有什么巧合。 肯定是谢维安一开始就想到了这层关系,才主动找到辎阳贵族的后人扶植,就是为了今天。 即使谢家加上他身为右相的势力惊人,从无到有培植一个有名有姓的势力至少也得半年往上,也就是说,他早就在为辎阳的情况做打算了。 没有那封突破沈灵怀封锁前往京城的信,他也会采取行动。 盛筱淑再次感受到了聪明人算计起来有过可怕。 好在这个聪明人不是她的敌人。 她问:“这件事过后,你说的左相的人应该就抓不住你的把柄了,之后你想怎么做?” 谢维安道:“那些杀人案即使是我现在也瞒不了,我也不想瞒。朝廷的处罚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沈灵怀这个县令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正好让他远离这些事情养病去。” 盛筱淑皱皱眉,“这样的话,沈家在辎阳不会被针对吗?“ 从云中商会就能看出来,城中的势力绝对不是全都站在沈灵怀那边的。自古以来上位者落井下石、打击报复的事情可不少。 “我会向皇上上书,让沈家的大公子接任县令的位置。” “沈翊斐嘛,能力倒是有,就是有些优柔寡断。不过对现在的辎阳来说也够用了。” 不管多么波折,云中商会已经形成。 这就意味着辎阳的势力分布已经趋于稳定,这对县令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问题就在于,皇上真的会答应你的请求吗?” “噗。” 盛筱淑:“……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阿淑看人也这么准了。” 他收了浅笑道:“这小小辎阳城的一个县令人选,皇上还不至于说什么。而且皇上知道我同沈灵怀的关系,不会在这件事上使绊子的。” 盛筱淑放了心,那就好。 当晚司回跟孔无言一直谈到深夜,最后还是她看时间实在太晚进去提醒,两人才反应过来。 孔无言当即就要在这百香楼住下来,说明日还要同司回讲学。 司回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已经对他的别扭性格摸得半熟的盛筱淑知道,对他来说,不拒绝就已经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因此什么也没问,也没说别的话,只是将司回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孔无言就像一个肚子里装了满腔墨水,正好遇到一块资质上佳的海绵的人,迫不及待要将这些墨水给挤出去。天天日常沉迷给司回讲学,简直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 而司回也不是如那些毫无灵性的学生一样,只会将这些知识一股脑往脑子里灌,他理解事物的能力本就超乎常人,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领略孔无言的那些话,同时举一反三地提出见解。 有些见解对见多识广满腹经纶的孔无言来说都十分新奇,于是更加又惊又喜。 一连好几日,两人就像多年不见的忘年之交一样。 司回除了每日固定的练武时间,其余时候都是跟孔无言在一块,亲密得盛筱淑这个娘亲都有些嫉妒了。 就连浅茴都来抱怨哥哥这段时间都不怎么理她了。 盛筱淑只好耐心地解释道:“哥哥现在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像浅茴看到珍稀的医书,得到珍贵的药材一样,浅茴能理解哥哥吗?” “原来是这样啊。” 浅茴眨巴着天真纯净的大眼睛道:“浅茴明白了,我在配药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浅茴不会再去烦哥哥了。” “浅茴乖,娘陪你出去玩。” “好呀!” 带着浅茴好好在城里玩了两天,每次都会买一大堆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东西,她便叫上徐安和池舟当跑腿拎包的。 本来想让池南也跟着一起来玩的,上次那件事他的心结似乎也已经解开了。 但是人却让谢维安的人给叫走了。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是她也很相信谢维安,便让池南跟着去了。 这几天她也能感受到城里的气氛越来越平和。 朝廷的圣旨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如期而至,罢免了沈灵怀的县令之位。 但是可能是有谢维安在其中运作的缘故,罢免的原因改成了病重不能胜任,辎阳的百姓知道了,都以为他是因为操心政务累倒了,不少百姓自主聚集起来,给沈灵怀写了一封阵仗颇大的请慰书。 知道新的县令是沈翊斐,也根本没一人出来出一句不是。 毕竟人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出来反对就是跟百姓对着干,就算对县令之位有觊觎也不会这么蠢。 只是那封万民书沈灵怀死活不愿意接受。 但是谢维安硬是把东西给放进了暖阁里,让他看着不爽就自己烧掉。 到底有没有烧掉,那她就不知道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补救 盛筱淑觉得谢维安的做法也没错,虽然沈灵怀专注政事只是为了自己真正的计划铺路,但是最后的结果还是政通人和,让辎阳的百姓们过生了安稳富足的日子。 那些暗中的手脚也已经被谢维安的人悉数拔除,再不可能对辎阳百姓产生什么危害。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觉得从这点来看,沈灵怀确实当得上一句“好官”。 曲水流觞那边,随着七点香东家林恪站出来公布自己的身份,并且花了大排场表达对连碧的感激后,曲水流觞的危机立马不复存在了。 反而还因为这层关系生意更上一层楼,隐隐间已经超过了现在的百香楼。 百香楼也已经重新开业,因此盛筱淑他们都搬到了客栈里面住,还遇见了几次陈宁幼他们。 听说陈宁幼代表福溪镇的商人们还参与了云中商会后续的纳人计划里,并且成功加入商会。 陈宁幼自然是开心得不行,满世界想找盛筱淑一起去喝酒。 即使被她多次拒绝还上头得不行,但是某天被谢维安看见了过后,盛筱淑就再也没看见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问起的时候谢维安拧拧眉头道:“你很关心他?” 盛筱淑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却已经笑开了花,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醋吗?对谢维安来说可真是罕见。 “怎么不说话,难道……”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噗嗤,只不过是借着他的商队来了这里而已,没什么交情。” 谢维安淡淡地“哼”了一声,但是神色却是缓和了下来。 她觉得这样的谢维安也蛮可爱的嘛。 一天后徐安悄悄告诉她,陈宁幼忽然得知福溪镇的陈家出了大事,已经连夜赶回去了。 他还给盛筱淑留了一封信,递到了城主府去。 因为上次见到了她往城主府去。 但是那封信被谢维安给截下来了,一眼都没看就贡献给了厨房的炉灶。 盛筱淑啼笑皆非。 本来她是想着尽快回福溪的,但是现在司回浅茴都在身边,家里没什么牵挂的人。再加上现在谢维安也在这里,她便决定在这里多呆一段日子。 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压力,玩得十分开心,开心得都有些乐极生悲了。 这天她女扮男装和浅茴一起坐在城中最大的茶楼里喝茶听书,那说书的先生长了两撇山羊胡,讲起故事来一惊一乍,再配上旁边还有一个小姑奶奶个弹曲附和,对喜欢安静的人来说着实吵了些。 但是对盛筱淑这样专门带着孩子来找热闹的人来说,不多不少刚刚好。 浅茴尤其喜欢,听得都入了神。 忽然,徐安脸色铁青地闯了进来,看见他们风一样就奔到了近前。 盛筱淑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却不答,而是对同样被吓到的浅茴柔声道:“叔叔找你娘亲有点事,先让白鹤叔叔陪你看好不好?” 盛筱淑这才发现白鹤也跟在他身后,但是因为身手太好,加上人也清瘦,躲在徐安身后竟然第一时间没注意到他。 她对浅茴笑着说:“娘亲去去就回。” 浅茴大半心神都被说书的吸引过去了,闻言重重地点头,“娘亲放心,浅茴会照顾好自己的!” 最上这么说,眼睛却没有离开那说书人。 盛筱淑叹了口气,呜呜,这就是孩子大了不亲了吗? 片刻过后,这个座位上只剩下了浅茴和站得笔直的白鹤。 浅茴仿佛后知后觉般地想起来,问了一句:“娘亲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白鹤想了想道:“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啊?” 浅茴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下来。 白鹤反应过来自己吓到了她,解释道:“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你娘亲有一件该做的事情没做,现在要去把没做的补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 浅茴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掉在桌子上的瓜子又捡了起来,脆生生道:“娘亲说,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做,不愧是娘亲,果然说到做到。” 白鹤:“……” 那个女人就是忘了才会让徐安这么生气来着。 不过他也没那个兴趣去解释。 “白鹤叔叔,你不坐下吗?” 浅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白鹤沉默半晌,从牙缝里吐出来三个字:“叫哥哥。” 他今年才十七岁好吗? 怎么就跟徐安那家伙一个年龄段了。 “啊,哦。” 浅茴也被他这一句给惊到了,下意识地叫了一句:“白鹤哥哥。” “嗯。” 他这才将手中的剑一扶,坐了下来。 而另外一边,被拉走的盛筱淑问了一路“什么事”,直到到了现在住的客栈前,她再也忍不住了:“到底什么事?” 徐安从袖子里拿出一大叠信纸递给他,阴恻恻道:“姑娘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看看就知道了。” 盛筱淑一头雾水地接过那些信。 “到底什么事情让你生这么大气,我也没惹……” 后面的话在看到那些信封上的落款时再也说不出来了。 希文书斋。 她迅速将厚厚一叠信封翻完,全都是从京城寄过来的,而且都是同一个落款。 盛筱淑脑子一晕,完了,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这时候徐安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响了起来:“零知先生,您已经欠了两期的稿了,你懂那种我好不容易闲下来,想着《西游记》已经攒了两期没看,兴冲冲地去买了两本京城邸报结果上面却只有道歉宣言的感受吗?” 盛筱淑心惊胆战地看着仿佛随时要黑化的徐安,弱弱地道:“其实我已经画了一期了,在池舟那,就是没寄出去……” “那还有一期呢?” “我今天带浅茴到处玩,有些累……” 徐安的眼神顿时变得仿佛要吃人一样。 她立马改口,“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画,这就去!” “姑娘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就告诉右相那位陈宁幼陈公子对您有意思,而且在来的路上还和姑娘您拉扯不清。” 盛筱淑睁大眼睛,“你这是诽谤!” 徐安笑了,“对啊。”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三天 “呜呜,太欺负人了。” 在徐安的威逼之下,她只好抱着那些信回到房间,开始补自己欠下的帐。 花了七八天的时间,总算是将之前的空缺给补了上来。 这段时间内徐安的怨气都能养活一个邪剑仙了,可怕得很。 六月底的时候,辎阳城内的一切事情差不多都已经尘埃落定。 该来的日子也还是到了。 这天盛筱淑去了一趟城主府,想看看沈灵怀的情况。 被迎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谢维安也在,他站在暖阁前的院子里,低头沉思着什么。 她走过去问:“怎么不进去?” 谢维安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一个有些淡的微笑,“可能是最近的事情有些多,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起。” 盛筱淑沉默半晌。 即使他不说,自己也能想象得出来,多半是不清楚沈灵怀现在的病情,心里可能有些彷徨了吧。 她想了想道:“要不我先进去替你看看?” 谢维安没做声。 她往里走了两步,却忽然被拉住了手腕,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沉静得毫无波澜的黑眸。 “一起去吧。” “……嗯。” 两个人走进暖阁,刚走进去盛筱淑就觉得有些奇怪。 走了几步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暖阁的温度比上次来的时候降了许多!基本和外边的温度差不多了。 可是为什么? 难道沈灵怀的病情好转了? 谢维安似乎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快了几分。 两人迅速推开房门。 一进门,就看见沈灵怀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窗子开了一半,微风吹了些进来,他捧着一卷书在看。 谢维安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盛筱淑看都看不清的速度将窗户“啪”一声给关上了。 这个时候沈灵怀仿佛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这是做什么?” “你的病……” “有些好转了。” 沈灵怀打断了谢维安,拎起一个小瓶子晃了晃道:“当初那位圣医虽然没办法根治我的病,但是还是给了我一瓶灵丹妙药,说是关键时刻吃下去,能拖延一段时间。”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 “你也没问啊。” 沈灵怀收起瓶子道:“我已经在这暖阁闷了大半个月了,好容易畏寒的症状削减了不少,开窗透透气都不许了?” 谢维安沉默了。 盛筱淑叹了口气,走过去将窗户重新推开了一条缝。 片刻过后,下人送来了茶。 沈灵怀问:“你要回京了吧?” 谢维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盛筱淑,她倒是并不惊讶,这件事从白鹤那里已经得到风声了。 他这才道:“嗯,秋猎就要开始了,皇上召我回去。” “也到这个时候了。” 沈灵怀抿了一口茶道:“秋猎过后就是官员举荐,又是朝廷势力大洗牌的时候,确实是该早些回去。” 他从自己拿着的书里抽出来一张纸条,拿到谢维安面前道:“这上面的人都是可用之材,而且正直清廉,不是那种阿谀奉承、尸位素餐之辈。你可以拿去做个参考。” 谢维安收下那张纸条,并未看里面的内容,只是说:“你还关注着这些?” “自然是要关注的。” 沈灵怀看向窗外道:“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事了。” 他扭过头,看向一边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盛筱淑,微笑道:“就是可能要暂时苦了阿淑姑娘,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 盛筱淑微微一笑:“无妨,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也有要做的事情。未来我们总会以更好的姿态再见面。” 沈灵怀愣了一下,叹道:“你倒是豁达。” 她看了一眼谢维安,见他暂时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便继续道:“那你现在打算如何做,那药能撑多久?” 沈灵怀道:“半年。现在辎阳有翊斐在,确实不需要我了。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修养,这么多年也确实有些累了。” 顿了顿他看向盛筱淑道:“听说阿淑姑娘的家乡山清水秀,而且因为某人的原因民风淳朴十分安全,不知道可否让我跟着你们前去住上一段时间?” 盛筱淑有些惊讶,“你要去福溪?”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维安,后者还是沉默着。 “不行么?” 沈灵怀嘟囔着,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阿辞难道是担心我对你的阿淑做什么坏事?那可冤枉我了,我确实是……” “我知道了。” 沈灵怀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 谢维安道:“我会安排的。”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窗边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是白鹤。 白鹤看了一眼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 “无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 白鹤这才道:“梁陈意到了客栈,是来找家主的。” 梁陈意? 好耳熟的名字。 盛筱淑想了一下反应了过来,那不就是谢维安提过的左相的心腹吗? 可是左相的人在抓不到谢维安的把柄后就离开了辎阳,不应该还有人留下来啊。 “是刚刚到的。” 白鹤补充道:“而且据说还是带着圣上的旨意前来的。”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不见不行。 没办法,谢维安站起来道:“我去看看,你……” 盛筱淑道:“我在这里待会儿,顺便向你的好兄弟介绍一下福溪的事情。” “那好。” 很快,谢维安跟白鹤一起走了。 屋内只剩下了盛筱淑跟沈灵怀两个人。 盛筱淑忽然问:“那药,是真的吗?” “嗯?” 沈灵怀笑了一声,“唉,你果然不信。药是真的,只不过没有那般神奇而已。” 看着他的笑脸,她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你说实话,你还能活多久?” “三天。” 盛筱淑僵住,喃喃道:“怎么会……” 她还算着日子,再过两日就是绝好的星象日,到时候自己就能占卜出夜蓝东珠的位置,不管那东西在哪里,凭借谢维安的能力,十日之内将东西带回来肯定也够了。 可是三天,时间肯定不够。 “你做了什么?” 第二百章 顺风 “这药能让我在五日之内渐渐恢复到身体的巅峰状态,但是五日一过,神仙也难救。夜蓝东珠也不行。” 沈灵怀淡淡道:“所以还请你转告阿辞,不要想着为了我去寻找夜蓝东珠了。那东西是多年以前由极北部落进贡给大徵的宝物,皇上惜命,这等宝物肯定不会让出来。” “若是强行向皇上求,只会让他的处境更难,这也算是绝了他这个念头了。” 盛筱淑呆呆地听着,实在忍不住了,“难道之前这么多年,他就没有为这件事向皇上求过吗?” “之前他并不知道。” 沈灵怀笑着说:“还是他自己想办法得到了这个消息。” 顿了顿,他看向窗外的落叶,语气十分无所谓道:“与其虚弱地再活十几天,不如像现在这样,至少死的时候还体面些。其实这么些年,我多多少少也有些累了。” 他的声音里藏着浓浓的疲倦,只是听见就让人心里无端地揪了起来。 盛筱淑忍不住道:“可是谢维安他的亲人,除了母亲就只剩下你了。” “是啊。” 沈灵怀闻言垂下双眸,眼底流出一点淡淡的冷光,“我确实最放不下他,若是之前我可能还会再挣扎一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 “有你在啊。” 盛筱淑呆住。 “阿淑姑娘。” 沈灵怀的眼神和语气忽然之间无比认真,“你要好好呆在他身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离他太远。那家伙,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脆弱些。” 盛筱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也回去吧,我说去福溪的事情不是假的。还请阿淑姑娘在回程的路上捎带我一程罢。” 盛筱淑从城主府出来的时候,发现本来该在客栈的谢维安就站在大门旁的石狮子下面,低着头,额发软软地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察觉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盛筱淑一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破碎的光。 “梁陈意那边我让徐安去拖住了。”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是盛筱淑基本是瞬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色一白。 谢维安道:“我们走走吧。” “嗯。” 七月流火,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空气沉闷得仿佛要令人窒息。 走了一段后谢维安忽然问:“要下雨了吗?” 盛筱淑摇摇头,“这几日都不会有雨。” “这样也好,你回福溪的路上也安全些。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沈灵怀的情况撑不了那么久,再加上路上需要花的时间也不少,至少,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谢维安面前。 谢维安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点头,“好,我马上让白鹤安排。”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色,他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瑕疵,简直像是扣上去的假面具一样。 盛筱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谢维安可能察觉了什么,但是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挑破。 散了会儿步后,两人一起回了客栈。 趁着谢维安去找梁陈意的时候,她去了司回的房间。 “娘?” 司回打开门。 盛筱淑走进去,开门见山地问:“司回,你想去洛阳学宫吗?” 他愣了一下,撇开了一下目光:“娘,我……” “司回。” 她分外严肃起来:“唯有这件事,你不能骗我。” 司回沉默了半晌,才在盛筱淑的目光中轻轻点了下头。 不过他很快又解释道:“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离开娘和妹妹,我偷偷问过了徐安叔叔,要进学宫很难,其实能跟着孔先生这些日子,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先生也推荐了不少典籍,不需要……” “唉。” 盛筱淑的一声叹息打断了他的话。 她笑着说:“娘只要有你这个答案就够了。” “您要做什么?” “放心吧。” 她摸了摸司回的脑袋,然后起身离开了司回的房间。 孔无言应该是在尽头的那个房间,她溜达过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孔无言出来,看见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正好,小丫头我正想找你。” 片刻过后,房间内。 孔无言:“司回的天资世所罕见,若是不进学宫实在可惜。” 盛筱淑心说我还没开始说呢。 “但是司回年纪尚幼,如果你同意,我便给他留一个考试入学的名额。我曾试探过那孩子的心意,他也有入学宫的意思,所以……” “等等。” 馅饼来得太快让盛筱淑有些晕,她疑惑道:“不是说要进入学宫有家世的要求吗?” “家世?” 孔无言嗤笑一声,语气却有些自嘲:“你说的倒也没错,不过以司回的家世入学宫绰绰有余了。” “啊?” “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孔无言反应了过来:“司回不是右相的……” “不是!” 盛筱淑耳朵都有些红了。 孔无言露出惊叹的表情,但是倒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而是道:“这也无妨,有我在。只要你同意……” “我同意!” 有这等好事,她自然不会拒绝。 而且这确实是司回想做的事,她更要争取了。 孔无言也面露兴奋,说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时间……” “两年后可行吗?” 他低头算了算,点头:“正好是能进学宫的最低年龄,可行。” 两人就此达成协议。 盛筱淑将这个消息告诉司回的时候,他愣了许久,眼底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水光。 “谢谢娘。” 她顿时感觉心里被一股暖意填得满满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欣慰之情吗? 原来一声“谢谢”也能让人如此满足。 所谓亲人,就是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晨雾弥漫。 盛筱淑一行人,她、二宝、池家两兄弟,再加上徐安和一个临时插进来的沈灵怀,队伍堪称浩浩荡荡,往城门口一站,气势强得不行。 来送行的却只有谢维安和白鹤。 孔无言重新开始讲学,城主府那边是被沈灵怀勒令不许来送。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所以临别前众人反而没有那么多话。 谢维安扶她上马车,微笑道:“一路顺风。” 第二百零一章 春秋 沈灵怀溜达过来,嬉笑道:“二位不至于这么缠缠绵绵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可得关照一下我们这些还未成家的人。” 这两天来他的状态越来越好。 盛筱淑在他身上恍惚间看见了多年以前,和谢维安一样在京城中意气风发的恣意模样。 她心情复杂地反驳道:“你家里可有三个孩子呢。” “那倒也对。” 马车已经备好,就要出发。 沈灵怀拍拍谢维安的肩膀,笑着说:“保重啊。” 谢维安眼神微微一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道:“你也是。” “嗯。” 上马车前,他长叹道:“山高水长,总有再见时,哈哈哈!” 马车已经走出很远之后,盛筱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谢维安还站在原地,他心里应该也清楚,此次一去,便是永别了。 那个梁陈意带来的旨意谢维安并没有告诉她,但是她隐隐能猜出来,既是左相的人来传的旨意,多半是对他不利的。 他一句话未说,盛筱淑也不敢问。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听了那些事情,也忙不上任何忙。 她深深地明白了谢维安现在的处境可能并没有那么如鱼得水。 盛筱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声道:“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总该能帮上忙了。” 花开雪落,人间又是几度春秋。 清晨刚过,四月的芳菲正是浓时,京城外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都是槐花的味道。 官道上有个同福客栈,因为京城晚间要关城门,来来往往的人为了方便,都愿意在这里歇脚住店,因此生意很好。 白天,大堂里坐了几桌人,正在一起高谈阔论。 “我看啊,这次那胡虏小国来咱们大徵,肯定没安好心!” 说话的是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酒没喝几口,人却仿佛已经醉了似的摇摇晃晃,说起话来慷慨激昂。 “咱们就不该让那些蛮子进来!” 旁边一个大胡子摇摇头,很不赞同似的:“你这就偏激了,北方那些蛮子兵败我大徵,已经俯首称臣。这次咱们办的又是万国会,别的都请了,偏不让他来,岂不是让世人以为我大徵怕了蛮子去!” 这话引发了一阵附和。 书生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脸涨得通红,又道:“你们这是短视!若是那蛮子真安分了,这几年朝廷何以日夜加固边防,连那柱国右相都去北方吃了好几回沙子,受了大半年的苦寒,回来之后在府里修养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他一双眼睛盯住众人,几乎要恨铁不成钢起来:“你们说!要不是边境艰难,右相大人何至如此?”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众人只是笑着摇摇头,却都不去接他的话了。 书生还沉浸在自己悲愤的情绪中,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只觉真是没人懂他。 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先生方才说的……右相的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这是道女声,不大,淡淡的,温和宁静,仿佛被春风轻轻吹皱的山泉水,叫人听了忍不住心里就平静下来。 书生惊讶地看过去,窗边的那桌坐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姑娘,一身白衣,五官清秀,仿佛是远游而来,身上带了些风尘仆仆的气息。 她手里捏着杯喝了一半的茶,笑着问。 书生呆了几秒,生平第一次有样貌这样好的年轻姑娘主动和自己搭话,一激动咬了舌头:“就,就是去年的事。” “唔,是吗?” 女子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手里的茶杯打了个转。 不知怎的,书生觉得她某一瞬间似乎露出了一种混杂着无言以对的恼火表情,只是转瞬即逝。 再一看,她还是淡淡笑着向他道谢,“多谢了,您方才的观点很有意思。” 书生简直眼睛都要亮起来了,多好的姑娘啊。 他还要打算说点什么:“姑娘……” 忽然“噔噔噔”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从客栈二楼跑下来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小姑娘,十二三岁左右,紫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甜得能醉死人,小小年纪已经能够隐隐窥见将来会成长为如何一个大美人。 小姑娘隔老远喊了一声:“娘!” 然后踩着欢快的步子扑进了方才那位白衣女子的怀里。 书生登时傻眼了,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原来这姑娘都有了 女子摸摸她的脑袋,给她推远了些,语气有些无奈,“这么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先等等。” 然后女子看向还在惊讶中的书生,很有礼貌地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啊,没,没了。” 书生连忙摆手。 女子点点头,这才又转过去和小姑娘说话:“怎么了,不是让你和哥哥在房间里休息吗?” 小姑娘鼓了鼓小嘴,嘿嘿一笑后从身后拿出来一个小包裹:“知道娘要去找那老和尚,这是我和哥哥准备的礼物,想让娘带给他。” 这两人自然就是前来京城的盛筱淑和浅茴。 盛筱淑收下包裹。 来京城前,她打听到空也那老和尚已经回了白马寺,嫌弃归嫌弃,总归还是一起在万朽斋里互怼了大半年,既然来到了京城,还是要去见一面的。 她原本打算带上司回和浅茴,但是长途而来,两个孩子都累坏了。白马寺虽然离京城不远,也还是在山上,于是这次就她一个人去。 盛筱淑摸了摸浅茴的脑袋,笑着说:“我会送到的,你们就先待在客栈里,有事就去找南方叔叔,别乱跑。” “知道了!” 片刻过后,盛筱淑登上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里边还坐了个人,一身黑衣青年模样,看见她的时候姿态恭敬地点了点头。 “阁主。” 盛筱淑苦笑着摆摆手:“这次还是辛苦你了。还有,都说了别这么叫我,听起来怪中二的。” 她坐在了青年对面,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为何?” 青年不能理解:“您确实是风雪阁的阁主,无所不知的柳星引。” 第二百零二章 白马寺 盛筱淑沉默了片刻,没跟他纠结这个话题,只是笑了笑。 马车慢慢地往白马寺而去,而在她离开后,客栈内众人又开始热闹起来。 他们的主题还是即将在大徵举办的万国会,一个嘴上没毛的青年忽然说:“既然不知道蛮子来大徵的目的,不如上那青云山,向风雪阁求一个答案嘛。” 这话一出,客栈内沉默了一秒。 随即又有人附和,“这位小兄弟说得是啊,据说只要是天下事,在那里都能得到答案。此事应当也不例外吧。” “诶,这你们就不懂了!” 说起这个,一个江湖模样的人很有话语权的模样,大声道:“那风雪阁虽然号称能知天下事,但是阁主柳星引早就说了,唯有朝廷的事绝不插手。你拿着这件事去问,那不是挑衅吗?小心被人家给打出来。” 见众人深以为然,他打开了话匣子,又啧啧感叹道:“这风雪阁出现在江湖上不过短短两年,已经是天下皆知。也不知道那柳星引是个什么奇人。” “哈哈,肯定是个一下巴白胡子的得道高人吧!” “那不能,我猜是个出身望族世家的大人物,不然哪能知道那么多事?” “你这说的,要是这样的话,何以不管朝廷事?再说,我看这名字,没准是位风华绝代的姑娘呢,哈哈!” 这是一句说者自己都不信的玩笑话,众人听了,也都哈哈笑了过去。 殊不知,众多猜测中,唯有这句算是沾上了点儿边。 而此时此刻,他们口中的“柳星引”已经到了白马山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山。 山势很高,有一半都隐在雾里,满脸都是青翠的绿,山路被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铺了,来来往往上山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还有不少衣着富贵、有仆人鞍前马后的。 果然是传说中的皇寺。 盛筱淑越看见这盛景,就越觉得这寺庙的眼光不好,怎么就让空也混成了个大师呢? 她摇摇脑袋,对身边的青年道:“小舟,我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名为池舟的青年立马正色起来,“有危险么?” “别这么紧张。” 她摇摇头,“我是说,这么多人,我想见空也不会还要排队吧?那我会呕死的。” 池舟:“……” 半晌,他一板一眼道:“我可以先上山替阁主探探虚实。” 盛筱淑笑着摇摇头。 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咋那么愣呢? 她一边说:“不用了,你就先在山下守着吧,我一个人上去。” 一边溜达到马车里拿出来一把油纸伞。 此时明明是晴空万里,太阳暖和,一点也没有撑伞的必要。但是池舟只是看了一眼,并不觉得惊讶。 “请阁主小心。” 盛筱淑随手打发了他,然后拎着伞往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方才还万分和蔼的天色,一下子急转直下,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一场绝对不能用“淅淅沥沥”来形容的大雨就落了下来。 毫无预兆的雨让所有人都东躲西窜、狼狈不堪。 唯有那一身白衣的女子悠悠然地撑着伞,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调走着。有人惊讶地看向她的时候,她就送上一碗清淡柔和的笑意。 好像真的就是从白马山中走出的仙子一样了! 因为这场雨,山路上的人少了许多,盛筱淑没怎么跟人挤,也没有如一开始担心的那样需要排队,就见着了空也。 她撑着伞走进白马寺的山门,先入眼的就是一棵巨大的树。 树上开满了细碎的白花,是那种偏透明的白,在雨幕和天光下泛着一点晶莹的黄,乍看好像是金色的。 香火的气味缭绕其中,远处的香火台还有缭绕的烟雾,人却看不见几个。 估计是为了避雨,进了寺庙里边去了。 空也那老和尚就站在树下,被枝叶过滤过的雨丝打在他铮亮的光头上,他倒也不在意,盯着树身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盛筱淑走过去,问了一声:‘这就是那棵已经开了三年花的菩提树?’ “到今天,正好三年。” 盛筱淑一愣。 然后空也的声音就变了调子,“你这丫头来得比预想中早了大半年啊,怎么,是对那姓谢的小子朝思暮想,情不自禁了?” 盛筱淑:“……” 但凡不是她这两年多的时间加深了涵养,都忍不下这口气! 空也这老妖怪和两年前相比一点儿没变,不仅是脸,这让人随时想揍他的本事也是。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师真是音容尤不改啊。” 空也相当不客气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片刻过后,寺中一个僻静的厢房内,空也满脸不情愿地“纡尊降贵”地给她倒了杯凉透了的茶,然后道:“怎么,想清楚了,要来做我的弟子了?” 盛筱淑和那泛着泥土色的昏黄茶叶面面相觑了片刻,微笑道:“你这茶隔了几夜了?” “嗯?” 空也挠挠一根毛没有的光头,想了片刻后才道:“忘记了,好像是上一次下雨的时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京城上一次下雨是七天之前。 盛筱淑万分嫌弃地将这碗“毒茶”推远了,然后道:“说了多少次了,认你当师父不可能。我只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的。” 说着将那小包裹拿了出来。 “顺便替司回浅茴给你送点东西。” “那两个小家伙啊。” 空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勉强算得上和蔼的笑容,他还是挺喜欢那两个孩子的,主要是够机灵。 “看来你这次来京城,是想久居了。” 盛筱淑手指撑着下巴,目光放远了,“毕竟是约定,我可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空也难得没有呛她,只是说:“你提前了大半年,那姓谢的小子估计还不知道吧?” 她摇摇头。 空也“啧啧”一声,“别的不说,你倒是赶上了个好时候,最近京城要热闹起来咯。” 盛筱淑想起客栈里听到的,问道:“是万国会的事?” 空也笑得神秘兮兮的,不置可否。 第二百零三章 林若诗 空也本来还要留盛筱淑吃顿斋饭,但是她实在是怕那所谓的斋饭和他的茶一脉相承,非常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你日后若是改变主意了,可以来这里找我。” 盛筱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头也不回地说:“万一我一直不来呢?” 空也呵呵一笑:“我还是那句话,你信与不信,缘这东西,已经写在了佛祖他老人家的手心里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那你可要活久一点。” 看了一眼盛筱淑撑伞离开的背影,空也打开那个包裹,里边是一盒福溪特产糕点,还有一个制作相当精巧的机械灯。 这东西最近风靡全大徵,是万朽斋最新推出的特殊产品,常人千金难求。 空也把玩了一阵,嘿嘿一笑:“万国会算什么,鱼入深海,方能搅起滔天巨浪。重要的,是这人啊。” 盛筱淑回到山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池舟似乎和人起了冲突。 一个衣着不凡的黄衣姑娘气势十足地插着腰,对池舟恶声恶语道:“你说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故意的了?我们家小姐的新衣裳都弄脏了,这样还怎么上山求符?” 池舟还是木着张脸,反问道:“为何不能求符?” 他家那阁主一身白衣上山,指不定要溅上多少泥点子呢。 黄衣姑娘眼睛瞪圆了,似乎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眼看七窍就要生了烟,一道柔柔的嗓音忽然冒了出来。 盛筱淑就看见一个弱质盈盈戴着面纱的女子从黄衣姑娘身后走了出来,她一身长裙肉眼可见地繁复和华丽,按理来说会让人感觉张扬,但是她盈盈走出来,一身温柔似水的气质将这份张扬压成了一种端庄沉稳。 “小姐。” 黄衣姑娘腰也不插了,连忙上去扶了。 这位大美人对池舟点了点头,“不用在意,是我太骄纵她了些。” 池舟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我不在意。” 戴着面纱的大美人:“……” 她也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人居然真就借坡下驴了。 黄衣小姑娘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你到底是哪家的侍卫!知道我们家小姐是谁吗?今天不给我家小姐道歉,你就别想走了!” 说着上来就要拉他的袖子,池舟皱皱眉,一个轻盈的闪身将她躲了过去。 扑了个空的黄衣姑娘瞪大眼睛,眼看就要到失控的边缘。 盛筱淑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出面,今天这件事怕是善了不了了。 于是几步走了过去道:“小舟,你冒犯了人家姑娘,道歉是应该的。” 几个人都是一愣。 那黄衣姑娘最先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她:“你是谁?” 盛筱淑好脾气地说:“额,我是这位……” 他指了指池舟,笑着说:“……的姐姐。” 池舟眉心一跳,下意识地要说什么,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领到那大美人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快给人家道歉。” 面前两姑娘就惊讶地看见,刚才还软硬不吃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冷面青年,竟然真的弯了腰,字正腔圆地说了句,“抱歉。” 盛筱淑放开他,又道:“我们是从西南远游而来,第一次来这白马寺。冒犯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你的衣裳需要赔偿的话,尽管说。” “哼,原来是从乡下地方来的……” “小衣!” 大美人呵止了黄衣姑娘的出言不逊,这才对盛筱淑柔声道:“一个泥点子而已,不打紧。我看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也是来此处求平安符的吗?” 盛筱淑瞎话张嘴就来:“是啊是啊,听说这里的平安符灵验得很,听小姐这话,也是来求符的?” 大美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忽然飘忽了一下,声音里就带上了几分羞涩:“是啊。” “哦……” 盛筱淑心领神会,“想必小姐是替心上人求的吧?” 大美人轻轻笑了笑:“算是吧。” “那不知小姐家住哪里啊?我们以后呢……” 池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阁主三言两语间就化解了之前一触即发的尴尬气氛,现在竟然还有要跟人家混成异姓姐妹的趋势。 冷静淡定如他,也不由得感叹,就算她不做那风雪阁的阁主,随便出去闯荡江湖,估计也能带回来一堆兄弟姐妹。 眼看就要聊个没完了,他忍不住出声道:“阁……长姐,我们还有事。” “哎呀。” 那大美人惊呼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竟扰了你这许久,实在对不住。” “哪里哪里。” 盛筱淑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大惊小怪,不过雨要停了,林姑娘若要上山求符,也确实需要趁早。来日我们京城再见。” 林若诗抬头看了一眼天,依旧是灰蒙蒙的,这雨也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样子,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说,柔柔道:“好,我等着姐姐来。” 半晌过后,马车已经走出老远。 池舟终于忍不住问:“那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 盛筱淑拉开了窗边的帘子正朝外看,雨果然渐渐停歇了,山色水色氤氲在还未完全散尽的水雾里,看得人心旷神怡。 她一边眯着眼睛享受一边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您不是破例接了朝廷左相的活吗?” 风雪阁向来不涉朝廷,但是几天前,左相心腹梁陈意亲自登上青云山,想要求一件事的答案。 本来该当场就被拒绝并且赶下山去的,但是盛筱淑在知道了那问题后竟然破天荒地接了这活。 “十日之内,必有答案。” 这是她给梁陈意的回复。 之后,一直优哉游哉的阁主就收拾东西,来到了京城。 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什么联系。 盛筱淑放下帘子,看起来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说出来的话却答非所问:“刚才那位姑娘叫林若诗,林家在朝堂上的势力根深蒂固,是豪门望族,仅仅稍弱于当朝右相所在的谢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池舟看过来的时候她才继续道:“听说左相唯一的儿子对她痴迷不已呢。” 第二百零四章 风雪阁 池舟想不明白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左相所求之事的答案是自家儿子能否抱得美人归? 盛筱淑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明白,翻了个白眼道:“你懂什么,和这位林小姐熟悉了,那不就能接近胡灵康了?接近了他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近左相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接近左相做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他来找我帮忙了呗。” 她眯眼一笑,没有再多说。 池舟额头挂下来一根黑线,人家那是花了真金白银求答案的。 一路无话,回了客栈后出来接他们的是池南——两年时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见人先带三分笑的儒雅男子。 盛筱淑常常觉得这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着一起,他们的爹娘太极得练了多少年才能将这两个一胎生下来。 池南走过来,见面就道:“城里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阁主是想现在就进京呢,还是要在客栈再住上一宿?” “马上就走,林妹妹明日可要来找我玩呢,不能让人家扑了个空。” 池南愣了一下,哪来的林妹妹? 他用眼神询问自己的哥哥,奈何池舟只扫了他一眼,随后目不斜视地进客栈搬东西了。 池南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也跟着帮忙去了。 傍晚,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他们的马车进了京。 大徵帝都,果然如书中说的那样。 西江月上,流光溢彩,一树银花璀璨,远远有唱戏的姑娘,脂粉气浮动在西江河上,一碗酒就是一场浮华。 司回浅茴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都睁大了眼睛。 盛筱淑撑着下巴靠在窗边,心说:我来啦。 前几天,梁陈意上青云山,来问了她一个问题:右相谢维安是不是真的身患不治之症? 盛筱淑当时差点儿连那写着问题的小纸条都没握住。 她和谢维安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是自从两年前辎阳事变,他整个人就开始连轴转了起来,今天去西北、明天去边境,好像整个大徵所有的大事小事都叫他一肩扛了似的。 虽然他每月至少寄两封信过来,雷打不动。 但是她看得出来,其中有好些是提前写好,专门给她报平安的。 一开始她还会主动问,但是后来就心照不宣地当做没看出来了。 京城的局势很复杂。 这事他没说,但是盛筱淑用自己的占星术和谢维安留下的山头创立风雪阁后,耳目逐渐遍及大徵,尤其是京城,那是以后她和二宝要长住的地方,自然要先打好基础。 所以渐渐的,即使她人不在京城,对这里的至少表面上的局势也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 更深的她接触不了,也无心接触。 说到底,她又不是来京城勾心斗角的。 盛筱淑也相信谢维安会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并不需要她多插手。 只是左相胡为安这个人和她是有过节的,福溪镇上连着两次对她动手,他跟谢维安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早已人尽皆知。 如今他的人又上风雪阁问了那么个问题。 再加上这个月谢维安给她的来信又是那种心意满满的“敷衍体”,盛筱淑不得不怀疑他是出了什么事。 所以没等三年,她提前来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兼职车夫的池舟说了句,“我们到了。” 她掀开帘子一看,这是个藏在闹市中的僻静处,院门口看上去其貌不扬,很不起眼似的。但是光是一个“闹中取静”,这地段就得值不少银子。 好在这两年多过去,除了越发庞大的势力,她唯一长的就是银子了。 风雪阁收入实在是不菲,世间太多人为了种种事都想求个答案,越高位的人越想,出的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如今的她,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可大约也能抵得上半个杏林书院了。 一个院子还是买得起的。 推门进去,她才发现里边别有洞天,面积远比从外边看上去的要大,最令她欣喜的是院子里竟然还有一个大花园。 这样日后她就可以在院子里种菜种树了。 精挑细选了许久才选中这个地方的池南要是知道她现在的想法,估计得哭死,这个院子除了闹中取静,最值钱的就是那种了许多珍稀花朵的花园了,现在她居然要铲了腾地方种菜? 劳累了一天,盛筱淑将两个孩子各自送到自己的房间,自己也回屋去了。 就在盛筱淑一行人刚刚踏进京城的时候,谢府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刺杀。 夜深了,谢维安披了一件单薄的披风,袖子上还染了血,在京城并不明朗的月色下显得晦暗又令人心惊。 徐安快走过来,正好看见他将那截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条狰狞的伤口。 伤口很深,几乎见了骨,好在血已经被他用内力止住了。 “右相?” “无碍。” 谢维安从另外一只袖子里抖出伤药,相当粗暴地洒了上去,边洒边问:“那些人身上找出什么了吗?” 徐安眼皮子跳了跳,摇头道:“都是死士,虽然我们都对对方是谁心照不宣,但是那边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 谢维安丝毫不惊讶似的,眼皮都没抬。 “还有一件事,四天前,梁陈意上了青云山。” 他上药的手微顿,“继续说。” 徐安道:“应该是先前我们放出去假消息的缘故,所以去青云山找风雪阁求真伪去了,不过看如今风雪阁那边风平浪静的模样,估计也是被拒绝了。至于更具体的影卫也没查到,那个地方……我们也不方便插手。”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右相。 那闻名天下的柳星引是谁,如今这京城里,恐怕就这屋里的两个人知晓了。 谢维安三下五除二上好药,不知道痛似的将纱布往手腕上一裹,竟然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她不插手是对的,风雪阁独立于江湖之上,要是牵扯进来恐怕日后麻烦不断。” 他看向窗外,喃喃道:“算算日子,只有八个月了。” 第二百零五章 过往 徐安自然知道自家右相说的是什么,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说起来,他虽然离开福溪的时间比右相要晚,但是也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盛姑娘了。 他见证了风雪阁起步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因此也由衷地佩服那位盛姑娘。风雪阁有今日的辉煌,基本上可以说是靠她一手撑起来的。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 正暗暗感慨着,谢维安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喃喃自语道:“梁陈意问的那个问题多半是跟我有关的,我得赶紧给阿淑寄封信去,免得她担心。你去将笔墨纸砚拿来。” 徐安默默无语,心说虽然您没得不治之症,但是前段时间确实是被偷袭受了重伤,在府里修养了好些时候都没上朝,不然左相也不会对这个消息将信将疑。 现在旧伤未完全痊愈,又添了新伤,盛姑娘再担心都不为过。 但是他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认命地找笔墨纸砚去了。 徐安离开后,谢维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左相最近疯狂动作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假消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近在眼前的万国会。 这是天下的盛事,也关乎着大徵能否在诸国面前重铸威信,以保此后数年的平安。 所以要是能代表大徵筹备主持这场万国会,那功劳可就大了。 他们一个左相一个右相,任谁得了这份功劳,哪怕皇上为了维持平衡特意不封赏,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也会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谢维安出事了,朝中还有谁争得过他胡为安? 很快,徐安捧着笔墨纸砚回来了。 谢维安暂时放下心思,专心写起信来。 直到一封信写完,徐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右相,过几日是那林家小姐的生辰,帖子今日送过来了,您……” 谢维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后边的话他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同时在心里暗暗叫苦。 两年前,右相刚刚回京的时候就发现家里瞒着他给他说了门亲事,对象还是这林家小姐林若诗。 论家世,两人算得上门当户对。论才情,那林家小姐五岁能做诗,十岁写文章,皇上亲口说:林家小姐若不是女子身,这状元的头名总有一个是她的。再论样貌,林若诗是出了名的美人。 最最重要的是,这林若诗从前就被拒绝过一次,依旧初心不改。 这次的事情虽说是两家联姻,想必她自己也是十分情愿的,估计还暗地出了不少的力。 重提这门亲事时,全京城的人都以为这俩肯定稳了,谁知右相回京听到此事,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赔礼登门道歉,直接将这门已在两家长辈心里走了一半的亲事给推了。 气得谢家老夫人差点儿把这儿子给扫地出门。 只是右相说一不二,退就是退了,谁来都不好使。 这件事就这么晾到了现在,谢家老夫人怎么也奈何不了自家儿子。 徐安这个做手下的,也没少被遇见那位林小姐送东西过来想让他帮忙转交,只是他可没那个胆子,全都一一回绝。 只是事情一码归一码,现在这请帖可不一样,那是直接通过老太太送进来的,徐安想回绝都没法。 而且老夫人当场就下了死命令,这林家的生辰宴,右相是必须去,不然她直接一头创柱子上给自己撞死。 徐安十分委屈地说完,觑着右相的脸色,试探道:“要不右相您就……” 谢维安拧着眉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知道了,帖子收了吧。” “啊是是是,我这就去回绝了……啊?” 徐安呆了。 自己耳朵出错了吗? 他刚刚好像听见右相答应了。 谢维安将写好的信收好递给他,心平气和地说:“胡为安肯定会去林府,既然他一直疑心我是不是真的身患绝症,也该出去让他放放心才行。再过两天,宫里夜宴,皇上到时候就会宣布谁来主持万国会,胡为安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原来是这样。” 徐安安抚了一下心脏:“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谢维安横他一眼,目光沉甸甸的:“还不赶紧把给阿淑的信送出去?” “是。” 徐安拿着信退出房间,走出一段路后才笑着摇摇头。 他感受着手里这封信厚实的分量,明明只是简单报平安的话,到底是怎么写出来这么多字的?右相面对那位林小姐可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的。 果然还是只有那位盛姑娘才能牵动自家右相的心啊。 夜深了。 今夜,多人难以入眠。 翌日,司回去了万朽斋在京城的分店察看情况,盛筱淑则送浅茴去杏林书院的总院。 她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学习,如今进入了纯实践阶段。 而京城里有众多前来寻医的病人,对现在的浅茴来说是非常好的锻炼机会。 杏林书院在京郊,独占了三座山头,气派得不行。 种满了杏树的大门前等了一个少年。 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浅色衣衫,肩膀上落了几朵纯白的杏花,眉目如画,有着干净又清疏的气质。 见她们走近了,他试探性地迎了上来:“谢浅茴?” 浅茴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忽然笑了:“你是苏衍吗?” 面前的少年闻言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是我,我来接你去内院。” 两人紧说了几句话,苏衍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盛筱淑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地问好:“伯母好。” 盛筱淑微微一笑。 这孩子她知道,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但最重要的还是这些年来他跟浅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看浅茴的样子,和他也挺聊得来。 原本还担心来了京城过后,浅茴没了之前的那些伙伴会很寂寞无措。 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伯母要跟着一起去参观书院内院吗,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面对这个问题,她却只能摇摇头,很遗憾地说道:“这次不行了,我还有点别的事情。” 第二百零六章 故人 浅茴很懂事地说道:“娘亲你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盛筱淑笑笑:“好,我听说书院是半月放一次假,到时候我和哥哥一起来接你。” “唉。” 快到及笄年岁的少女小小地叹了口气,嘟囔道:“真的要半个月不能出来吗?” “现在你可没得选哦。” 盛筱淑道:“好了,进去吧。” 苏衍也说:“书院里不会无聊的。” “谁知道呢?” 浅茴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是这是早就已经说好的事情,她在来之前也做足了准备的。 因此还是乖乖地让苏衍带路,去内院报道去了。 盛筱淑站在原地,看着浅茴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内才转身离开。 她确实有事,而且比较着急。 山脚下,池舟站在马车旁边等着她。 “去云烟楼。” 池舟略一点头。 早就知道盛筱淑要来京城,风雪阁内,池舟和池南都是跟在她身边很久的人,虽然并未亲自来过此地,但是早就将京城的地图全都给记了下来。 云烟楼。 在京城多如牛毛的繁华之地中算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去处。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因为这里的装潢、服务或者别的什么差上许多,而是因为来此地的大都是些酸腐文人。 一个个聚在一起论政谈道,若是真的有高深见解倒也罢了。 但是在有心人士眼里,都不过是些发泄情绪的废话,真正说到众人面前去只会令人贻笑大方。 云烟楼背后的老板也不知道是什么路子,面对这种明显对经营不利的情况居然一点措施都不做,甚至隐隐表露出支持这些文人在这大放厥词的意思。 久而久之,寻常人就对此地敬而远之了。 池舟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对还在闭目养神的盛筱淑道:“到了。” 她睁开眼睛后点点头,“我一个人进去。” “好。” 如传闻中的那样,大堂里人很少。 一个个都是文人模样,三三两两地坐着喝酒,偶尔低声谈论什么。 这点倒是跟外边传的“高谈阔论”不一样。 盛筱淑来到掌柜处。 “这位客官……” 她直接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中间一个“沈”字。 “我是来找人的,在云字号房。” 掌柜脸上露出惊讶得无以复加的表情,“姑,姑娘难道是……” 盛筱淑没让他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微笑道:“可否让我上去找人?” “好,好!” 掌柜的也立马反应了过来,“需要我带您去吗?” “不用了,我知道在哪。” 从左边的楼梯走上去,绕过一个拐角尽头的房间。 她记得信里确实是这么写的。 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道:“稍等。” 不多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盛筱淑先送上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好久不见,孔先生。” 正是两年前和她在辎阳分别的孔无言。 两年过去,他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别的看上去倒没有什么变化。 孔无言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悠悠道:“你倒是一点没变,进来吧。” 盛筱淑吐吐舌头,跟着走了进去。 片刻过后,孔无言给她倒了杯清水,说道:“你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早一年。” “嗯。” 这点盛筱淑自己也知道,她想知道的是:“先生两年前的承诺还作数吗?” 结果被面前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 “你以为老朽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盛筱淑讪笑一声,她也只是想确认而已,不过这个问题问的可能确实有些不礼貌。 她道歉道:“不好意思,是我多问了。” “哼。” 孔无言冷哼一声,倒是没有再继续追究,而是话锋一转问:“司回现在多少岁?” “刚过了十四岁生日。” 孔无言想了一会儿说:“再等半年,学宫的大门肯定为司回敞开。” “多谢先生。” “哼,不用谢我。” 老头抱着手道:“此子确实天赋异禀,这几年我四处讲学,遇到的人才也不少,却没一个有他这等悟性和心性的。与其谢我,不如感谢你自己,生了这么个天纵之才出来。” 这话盛筱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 她并不是司回浅茴的亲生母亲。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已经能坦然地接受这份夸赞了。 “你跟这里的老板熟识?” 孔无言忽然转移了话题。 盛筱淑摇头,“我是第一次来。” 他顿时露出一个“你把我当傻子骗”的眼神,没好气道:“这里我也算是常来,听那些后生咋咋呼呼谈民生、朝政,虽然愚蠢可笑,但也不失为天马行空勇气可嘉。” 盛筱淑看着他,开始装傻充愣:“原来是这样,不愧是学宫的大学士。” “正因为这样,我对这里的掌柜也有几分了解。” 孔无言不理会她的话,径直道:“这里的上房包间向来都是先来者得,不管对方多大的势力,多有钱,都没用。” 嘶。 她明白自己哪里露出破绽了。 果然,孔无言悠悠道:“你估计是初来京城,所以不知道最近京城里即将有大事发生,城中大大小小凡是能住人的地方基本全都住满了。云烟楼虽然名声不如何,但是距离皇城较近,比寻常的客栈都还要受欢迎。” 他两条灰白的眉毛抖了抖,盯住她道:“这里的包间也早就满了才对。我以前可从没听说过有人一句话就能从这里的掌柜手里抠出一间房来的事。” 这点确实是她疏忽了。 唉。 没想到这老头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很多。 盛筱淑道:“我……” “别。” 孔无言忽然一抬手,挡住了她后面的话:“老朽只是喜欢瞎猜,就算你真跟掌柜的有关系也与我无关。我不想听,也不会说出去。” 盛筱淑顿了顿,这次十分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必。” 孔无言站起来:“两年不见,不知道我之前给司回开的书单它看完没有……” “大半年前就看完了。” 这还是因为司回还得兼顾万朽斋那边事情的缘故。 孔无言欣慰地点点头:“如此甚好。” 第二百零七章 请柬 孔无言临走前又写了一份不短的书目给盛筱淑,她打眼一看,光从题目上就有些看不懂了。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书并不全是讲圣人之言的。 其中有不少都涉及仕途官场,甚至是为权之道。 “这些书有些在京城能买到,有些找不到。” 孔无言说:“找不到的我都标出来了,过一段时间我给司回送去。你们现在是在……” “就送到此地来就可。” “也好,那我先走了。” “等等。” 盛筱淑叫住他道:“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先生,我已经到京城这件事,可否先不要告诉右相大人?” 孔无言挑挑眉,“为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两人也是两年未见了吧。 盛筱淑真假难辨地叹道:“我在来之前,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朝廷现在的情况。我不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小姐,也没有背后为我撑腰的人。这样的我突然出现在京城,还是在这个时候,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拜托孔先生了。” “好吧。” 孔无言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应了下来。 洛阳学宫虽然不主动参与朝政,但是这两年来关于右相的事迹他也听了不少。 他的的确确是个为民为国的好官。 这样的人要是因为这些朝廷相互倾轧的腌臜事而陨落的话,也是大徵的损失。 “多谢。” “不用谢我。” 说完这些,孔无言就离开了。 盛筱淑长舒一口气。 倒不是她不想见谢维安,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好。 左相的人既然问了那个问题,基本代表着他们近期就会有动作,而且动作不小。 不然不会在明知风雪阁不涉朝政的情况下还要派人前来询问。 谢维安在明,必须得有个在暗处的人替他盯着京城里的动静。 这件事现在也只有她能做,因为她初到京城,根本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防她。 她原地坐了会儿,然后起身去找了掌柜的。 将孔无言会送书来的事情告诉他了过后,盛筱淑离开了云烟楼。 池舟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回家吧。” 马车缓缓开始动了起来。 这里和福溪完全不一样,耳边永远是连绵不绝的人声,仿佛不会停歇下来似的。 盛筱淑忍不住又闭了闭眼。 耳边响起来池舟关切的声音,“阁主还是睡不着觉吗?” “唔。” 隔了一会儿她才回道:“还好,再适应两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几日又是赶路又是操心京城情况的,再加上她很认床,确实休息得不够。 她睁开眼睛看见池舟担心的眼神,无奈笑道:“不用担心,浅茴不是已经给我做了安神香吗?我今天回去就点上。” “要是阁主你真的用了,何以这么劳累?” 池舟难得跟她顶嘴。 他是知道的,有好些次她明明有机会好好休息却都是去处理京城这边的事情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后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咱们现在不是已经如预想中的那样到京城了吗?不用为我担心,倒是你和池南那边,现在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倒是要受累些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 池舟虽然还想劝,但见她又有些疲倦似地靠在软榻上闭了眼睛,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马车外面的喧嚣渐渐隐去。 “谁?” 车夫一声轻喝。 池舟没有犹豫,猛地从车窗处窜了出去。 “哎呀,别,大侠,我是国公府的人!” 盛筱淑这才轻轻睁开眼睛,喊了一声“等等”。 外面的动静这才消停下去。 她下车一看,被池舟按在地上的人确实像个大户人家的下人。 而且国公府,她记得应该是…… “你就是盛姑娘吗?” 那人见到她连忙道:“我们家小姐让我来给盛姑娘送请柬的!” “你们家小姐?” “国公林府。” 果然是林若诗派来的人。 她使了个颜色,池舟这才放开钳制着他的手,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盛筱淑笑道:“对不住,我们初来京城,我的侍卫有些应激。没事吧?” “小人没事。”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下人,被这样对待脸上也没有什么愤怒的神色,只是拍去了身上的灰尘道:“这是我家小姐交代要送到盛姑娘手上的请柬。” 盛筱淑将东西收下。 “请盛姑娘到时候一定能来,这是我们小姐特意嘱咐过的。” 她看了一眼请柬的内容,林若诗的生辰。 “自然要去。” “那小人先行告退了。” 回到屋内,池舟问:“真的要去?” “去啊。” 盛筱淑理所当然道:“不是说那胡成玉对这位林家大小姐情有独钟吗?怎么也得也看看热闹。” “哦,可是那天右相应该也会去吧。” 盛筱淑:“……” 池舟在风雪阁内两年多,知道得也不少。 他悠悠道:“据说这位林小姐就是同右相有过两次婚约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右相应该都会前去。” “好像是这样。” 盛筱淑点点头,又眨巴一下眼睛道:“你先别说我。两年前令阳公主被带回京城,可是亲口和你说了让你来京城找她的,如何,现在可有想法了?” 池舟脸上闪过一次懊恼,难得绷起语气道:“阁主不要开这种玩笑,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啊。” 她笑得意味深长:“可是国公府的寿宴,她也会来吧?到时候你们见了面,说不定就有什么了呢。” 池舟:“……” 他不是无法反驳,而是懒得反驳了。 这么些年他也明白了,盛筱淑在想要转移话题的时候就喜欢像这样揪住别人的痛处,可谓相当恶劣。 正因为他明白这点,只能在心里叹气: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么别扭的性格。 只是……风婉婉吗? 如果她会参加林若诗的生辰宴,他反而担心会不会让阁主的存在提前暴露。 希望到时候不会在那里见到她吧。 毕竟那位公主不讲理起来是真的制不住,他又不能像对待敌人那样直接让她物理闭嘴,感觉会是个不小的麻烦。 第二百零八章 种菜 隔天下了雨,皇宫一角,细雨微斜,山水相宜。 风婉婉弯着腰在湖畔东踩西踩,趁着前一段时间的一场大雨给这片万年出不了个声的画东湖涨了涨水位,往身上淘些用得上的“宝贝”。 日上中天,竹篓子里满了八分,风婉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估摸着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于是上了岸回自己的宫殿。 按理来说,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住的宫殿应当是精致无二,少有能比的。 但是眼前这座宫殿实在当不起这样的评价,一眼看过去根本就像个稍微大气些的小院子。 这里其实是画东湖深处,三面环水的蓬莱洲。 原本是给宫里一些德高望重受人爱戴、喜欢清静的嫔妃居住的地方。 然而要来此地,必要靠划船,而且距离皇上的炙阳宫太远,住在这里跟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 因此渐渐的,就没有嫔妃愿意住在这里了。 而外出历练一年归来的风婉婉不知道转了什么性子,非要住到这里来,说喜欢清静,不想别人天天吵她。 嫔妃之地赏给公主,这是从来没有的先例。 但是皇上对令阳着实宠爱到了骨子里,她求了两天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蓬莱洲,并且迅速举宫搬迁,住到了这么个别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至于其中原因,根本没人知道。 很多人都觉得公主只是一时兴起,想要过过冷清的苦日子。 都说她在这里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不出一个月必定要哭着闹着搬回去,结果这些人却被狠狠地打了脸。 令阳在这里一住,就是两年。 大家纷纷猜测公主是不是在外面历练的时候受了什么刺激,流言众说纷纭,然而没一个得到证实,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风婉婉进了院子,廊下已经摆上了午饭,丫头正在跟她养的那片番茄斗智斗勇,恨不能把眼睛扣下来沾到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上去。 听见声音,她从地上窜起来,同手同脚地跑过来接过风婉婉手中的竹篓子:“公主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风婉婉用下巴回了她的招呼,然后到自池子洗了手,把外衫扒了下来,又绕道从桌子上抓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这才有功夫说上一句答非所问的话:“等会做凉拌西红柿给你吃。” 采悠睁大了眼睛,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来,“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嘴角却咧到了太阳穴上。 “正好最近父皇在忙万国会的事情,没那个时间天天找我谈心。” 风婉婉说话间,身上的衣服已经扒的差不多了,她走进殿内,跳进已经准备好热水的木桶里,洗了个澡。 又用了冬日起床般的毅力把身子从水中抽出来,换上丝绸睡衣,触处滑嫩舒畅,令她舒服得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而采悠已经把各种厨具拿了过来,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板上。 “公主公主,都准备好了!” 丫头站在因为前几日的雨地上还有些湿润的庭院里,笑的像朵想开又开不完的向日葵。 风婉婉叉着腰一路溜达过去,见“向日葵”小心翼翼地在墙边撸下来两颗小番茄,献宝一样拿到她面前。 “这么点,拿来塞牙缝啊?” 她大手一挥,拽下来一把,和着采悠手里的两颗一起洗干净了剥皮扔碗里,放了一大把些粗制滥造的白砂糖进去,抓匀了后递给她:“好了,端过去吧。” “啊?”采悠愣在原地。 “新吃法,快去!” “好……好!” 采悠屁颠屁颠地去了,待风婉婉洗完手回来,盘子里的番茄已经被摆成了十分精致的形状,采悠的眼神在木桌上飘啊飘。 “坐下吃。” 风婉婉道:“这里又没有别人,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 “可是公主,会被人说闲话的。” 因为皇上对公主的宠爱,现在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有不少人十分看不惯公主呢。 要是再因为她,公主被拿住把柄,被别人说三道四,那她才是真的要呕死了。 “父皇都管不了我那么多。” 风婉婉自己捡了颗糖渍番茄,边吃边无所谓道:“你管别人说什么,本公主想干嘛就干嘛,想让你坐下来一起吃,你就坐下来,明白了?” “可是……” 风婉婉撇撇嘴,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吃?那我不给你了。” “我错了公主!” 采悠最终还是对着公主和番茄妥协了。 小心翼翼地吃了几个后,采悠瞥了瞥自家公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是从哪里学来的做这些好吃的呀?” 以前也是她负责侍奉公主,但是那个时候公主殿下对这些事情可是一窍不通的。 而且现在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好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是放任了。 难道那外出历练的一年,对人的改变竟然可以这么大吗? 风婉婉愣了一下,随即道:“一个朋友教的。” 如今两年多没见,也不知道盛筱淑怎么样了。 当初盛筱淑从辎阳回来后忙着做什么似的,一天天的见不到人。 见不到她也就算了,池舟是她的护卫,自己也见不到池舟。 这可不行,于是她就想方设法缠着盛筱淑。后来实在是被她缠得没办法了,她就说给她一本神奇的书,让她拿去解闷。 结果是关于种菜的。 她一开始还气个半死,后来实在无聊了,就看了起来。 没想到竟然渐渐觉得书里写的挺有意思的,知道这点后,盛筱淑又给了她不少相关的书,还传授了不少经验。 托她的福,自己外出历练一年除了长了一岁,还多了这么个种菜的技能。 “公主?” 风婉婉回过神:“别问这么多,你又不认识。” “是。” 停顿了片刻后,采悠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公主。” “嗯?” “您不在的时候林贵妃来了一趟,送来了一张请柬。” 风婉婉听到“林贵妃”三个字的时候,眉心狠狠皱了皱,问道:“什么请柬?” 第二百零九章 兵器 “公主,是林家小姐林若诗生辰的请柬。” 风婉婉一甩头,“回了她,不去。” “公主!” 采悠一下站了起来,规劝道:“这件事皇上也知道。而且林贵妃同公主生母有渊源在,这次贵妃娘娘亲自送请柬来,不好拒绝啊。” 风婉婉嘟起嘴,就要断然拒绝。 “公主。” 采悠苦口婆心道:“这件事皇上已经同意了。” “……” 风婉婉沉默片刻,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 平时公主殿下可没有这么好说话,要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去,到时候肯定会惹得皇上生气。 往常时候皇上可能会包容公主,但是近来因为万国会的事情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情势都很紧张。 即使是她这种下人都隐隐察觉了出来。 听说有好几个跟在皇上身边的宫女只是因为侍奉不周就被杖毙了。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触皇上的霉头比较好。 风婉婉咬了一口糖渍番茄,眼里流露出幽微的光。 盛筱淑来到万朽斋找司回。 京城的万朽斋占地要比福溪的那个大上好几倍,分了三层,一层卖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二层都是些珍稀作品,照盛筱淑的想法就是走奢侈品路线。 原本还担心这个尝试在这个世界会翻车,但是到了京城后的这几天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京城里大把的愿意为这些精巧有用的小玩意付钱的人,而且司回的设计加上独特又严谨的工序,的确配得上这个价格。 至于三层,那是专门给铺子里的手工艺人准备的住处。 司回偶尔也会住在这里,反正地方大,再多来十几个都能住得下。 盛筱淑上了三楼。 “娘?” 司回开了门,看见是她有些惊讶。 两年过去,他身量长了不少,甚至已经到了盛筱淑耳朵处的位置。 身上那股沉郁的气质越发明显,让他看上去有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但是那张少年人的脸又带着几分抹不去的青涩,这些混在一起,生成了一股十分独特的气质。 盛筱淑将孔无言说的话告诉了他,同时给了她那张书单。 “虽然这里面有些书我想给你买来,但是你一来京城就待在万朽斋也不出去走走,我举不多管闲事了,你自己去书斋买吧。银子应该有吧?” 司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让娘费心了,银子我有的。” 他们一家人的金钱结构有些奇怪,一家三个人,各个都有自己的小金库。 浅茴那边是来自杏林书院的补贴,以及治病救人得到的应有的报酬。司回则是有万朽斋的收入。 算起来这两小孩年龄不大,光论财富恐怕已经不逊色于这京城中一半的人了。 确实不用她太操心。 盛筱淑笑了笑,“我将云烟楼的地址写在后面了,你抽空可以过去看看。说不准还能遇见你心心念念的孔先生呢。” “娘说笑了。” 司回笑得很淡,“哪有心心念念?” “不承认?不承认要不要我替你去啊。” 小小少年无奈道:“我去。” 两人进到房间,盛筱淑看了一眼到处都摆满了制作工具的房间,好奇道:“你又在做什么好东西了?” 自从司回可以在万朽斋独当一面后,她就将自己图书馆里面所有记录着有望在这个世界实现的成品的书给了司回,让他自己决定要做什么东西出来。 从这两年万朽斋的成功来看,这个决定一点都没错。 “弓箭。” “嗯?” 司回似乎有些害怕她生气,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之前娘不是说我给你做的暗器有用,我知道娘带我们来京城,既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也是为了谢叔叔。但是谢叔叔身边很危险,所以我想为娘做点什么。” 他觑着盛筱淑的脸色,继续道:“这件事浅茴也知道,迷药什么的都是她提供的。” 盛筱淑好笑地说:“怎么,你这是要让妹妹跟你一起背锅?” “自然不是,因为我知道娘不会生气的。” 司回也浅浅一笑,“所以要让娘知道我和妹妹都很关心您。” 她叹了一声:“人小鬼大,我怎么可能生气,做得怎么样了?” 问到这个问题,司回却皱起眉,“有些困难,我本来想增强威力和隐蔽性,但是一旦要考虑这些就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 他从屏风后面拿出来一张弓。 盛筱淑看见吃了一惊。 这可不是暗器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弓箭。 但是比朝廷的制式弓要小一些,看上去也更加精致。 司回将弓箭递给她,解释道:“这张弓射程比一般的弓箭要远,我还在旁边加了阻音的材料,破风声会小很多。娘给我的书上我看见了有一个叫望远镜的东西,虽然做出一模一样的很难,但是性能砍一半的我还是做出来了,也装了上去。” 他抱着手继续道:“我试了,这样确实能提高精准度。做出这东西后,我就想着要让娘能出其不意地用,所以就一直在想办法将这东西做小、做轻,但是努力了半年,还是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叹了口气,感觉到了一股小小的挫败感。 半年时间扑在这东西上,却还是没能达到既定的目标。 这在之前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盛筱淑却已经拿着这张弓呆住了。 她坐看右看,甚至拿起来试了试,拉开需要些力气,但是正好在趁手的范围内,加上上面装的小小的用琉璃晶片制成的“瞄准镜”,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隔了整整两条街外的屋顶上那只花猫。 乖乖,这不是冷兵器版狙击枪吗? “娘?” 盛筱淑回过神来,神色严肃起来叮嘱他道:“司回,这东西不要示于人前。” 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司回没有多问就点了点头。 “这是我给娘做的,本来也没打算拿出去卖。”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不能继续研究这个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当然可以。” 第二百一十章 进府 盛筱淑犹豫了一下,还是叮嘱司回道:“这东西的威力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大,若是有心人盯上,祸患无穷。所以司回,一定要答应娘,可以研究,但是除了绝对信任的人,否则不要示人。” 司回本身心智就强于旁人,闻言也转过了弯,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嗯。” 她欣慰地笑了笑,又看了看手里的弓箭。 抛开别的那些不谈,她还真是喜欢这东西,前世大学的时候,她还是箭道社的社长呢。 后来硕博连读,学业渐渐重了起来,但是一有时间,她也会去专门的弓箭俱乐部玩上一会儿。 好久不沾,再次拿到类似的东西竟然有些怀念。 “娘喜欢吗?” “嗯,喜欢。” 她收起这把弓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多谢。” “那娘将它带回去吧。” “嗯?” 她惊讶地问:“你不是还要继续研究吗?” 司回自信道:“这把弓是我特意给娘设计的,别的还有,比这个要差些,但是做研究已经绰绰有余了。而且这东西放在娘那,您应该也更加放心吧?” 这小子。 她失笑,将东西裹好收起来,“好,那娘收下了。对了,明日我要去参加国公府的生辰宴,你要一起去玩吗?” 司回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理由不必说。 他的心思比一般的成人都要敏感许多,知道娘来到京城后的一系列行动都是有预谋的。 朝廷大员府上的生辰宴会,对娘来说肯定是非一般的重要。 自己的身手虽然已经小成,但也还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应对那些来自暗处的冷箭。 与其让娘分心照顾自己,不如暂时不要暴露在外,让娘在暗处久一些,就更安全一些。 盛筱淑闻言也不强求,“好,有任何事让阿庄哥哥来告诉我。” “嗯!” 日子疏忽而过,很快就到了林家大小姐生辰的日子。 盛筱淑起了个大早,却没有往林府去。 池舟看着她在自家院子里精心照料蔬菜水果,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阁主……” “该改口了。” 池舟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继续道:“小姐,再不去就要迟了。” “不急。” 她用精致的小剪子将新鲜的小黄瓜剪到篮子里,缓缓道:“京城的大户人家,宴会的重点都在晚上,现在过去的都是些不那么重要的客人。” “我们是很重要的客人?” 盛筱淑手里的小剪子顿了一下,轻咳一声道:“算是吧,咱们毕竟是林大小姐的朋友嘛,不管是不是,咱们脸皮厚一点,晚些时候再去。” 顿了顿,她想起来什么道:“而且午后要下雨,不宜出门。” “哦。” 她这么说,池舟自然只能答应。 “说起来。” “嗯?” “我以前教那位小公主种菜,还约定到了京城过后要见面。你怎么说?” 池舟疑惑道:“什么怎么说?” “唉。”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说小公主的爱情之路还任重道远啊。 不过这么久不见,还真有些想念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公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夜幕降临,一场雨过后的京城清凉了不少。 盛筱淑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面前的建筑时呆了一下,这也太壮观了点吧。 绵延了整整大半条街的面积,大得让人怀疑这不是什么宅邸,而是一个庄园。 来来往往的人各个衣着不凡,眼睛长在额头上的那种。 她在原地欣赏了几秒,这才和池舟一起往大门处走去。 “几位客人,可有请柬?” 池舟将请柬拿了出来。 那接待的门卫展开一看,表情顿时肃穆起来:“原来是大小姐的贵客,里面请。” 他一弯腰,旁边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探究。 能跟林家大小姐有这样的交情,肯定不是凡人。 只是这都是两个生面孔,似乎没见过啊。 盛筱淑没理会这些目光,和池舟一起走了进去。 如外面看见的那样,里边也是一步一景,大气恢弘。 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九曲长廊,来到了一处人造湖泊旁,山水造景、亭台楼阁,蜿蜒的灯火映在风中、夜色里,看起来十分梦幻。 盛筱淑在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世家啊。 湖中心有岛,岛上是梦幻楼阁,倒映在水中,繁华相衬,人声换盏。 两道长桥连接了岸上和湖心两地,桥是直接铺在水上的,两侧点缀着莲花样的灯。 盛筱淑看着这排面,想起了前世自己看过的宫老爷子的某知名动画电影。 有种来到异世界的感觉。 “小姐。” 池舟低声说:“人比想象中的要少。” 盛筱淑回过神,发现他说的确实没错。 原本以为会是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结果无论是岸边、桥上,还是对面的楼阁,都看不见几个人。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她叫住路边的侍女一问。 “小姐说笑了。” 侍女看了一眼她的请柬道:“这夜间的宴会只有拿着小姐这样请柬的人才能参加,是我们家大小姐宴请好友的时候。旁的人是不能参加的。小姐既然来了,便快进去吧……” “贵妃娘娘驾到——” 侍女一句话还没说完,远远的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盛筱淑愣了一下,就看见目之所及处的人齐刷刷地就跪了下去。 她反应很快,立马和池舟往旁边的假山后面退去。 动不动就跪人也太麻烦了。 还不如先藏起来。 好在所有人都注意着他们来处的方向,没人看见。 贵妃? 盛筱淑皱皱眉头。 如今皇宫当中只有两位贵妃,一位是长华烟氏,战争过后由长华一族送来和亲,因为貌美绝艳,很受皇上的喜爱。 但是她在大徵无势无亲,基本没有出过皇宫。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是另外一位了。 林贵妃,林绮,也是林若诗母亲的妹妹。 她来参加林若诗的生辰宴会,倒也十分合理。 正思考间,远处乌泱泱地走过来了一大群人,有宫女有太监,还有侍卫,阵仗颇为吓人。 第二百一十一章 神秘人 一个浑身雍容,容貌艳丽的华服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到了桥边。 盛筱淑光是看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就替她觉得热。 林贵妃在桥边停留了片刻,随即走了上去。 这次身边的人少了不少,其余的人都守在了桥边。 就在盛筱淑二人想着出去的时候,跟在林贵妃后面,又走来了一人。 她自己还没看清楚,身旁的池舟反应倒是快,一下将她给拉了回来。 “?” “是她。” 池舟的目光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盛筱淑好奇地看过去,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换了一身宫装的风婉婉看上去多了几分精致和端庄,唯有那双眼睛流转间还是能看出几分藏不住的不耐烦。 她满脸不高兴地走过他们面前,上了长桥。 得。 上午刚念叨完,晚上就见到人了。 可是现在这个场合却不那么适合见面。 而且这不是林若诗的生辰宴会吗?按理来说小辈的宴会不应该搞这么大阵仗才对。 现在可如何是好,要是进去的话多半会被风婉婉认出来。 这位林贵妃据说十分攻于心计,放在后宫宫斗文里,至少也能活到倒数第二集的那种狠角色。 如果被她看出异样,以后可就不好办了。 池舟也想到了这一点,问道:“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吧。” 盛筱淑说着,“大不了今天不去了。” 他们走出去,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侍女看见他们,疑惑道:“二位还不过去吗?” 盛筱淑淡定道:“第一次见到贵妃娘娘,有些惶恐,现在倒有些不敢过去了。” 她摸了摸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样啊。” 这侍女也是个热心的,闻言道:“没事的,贵妃娘娘虽然很少来府,但是来的几次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好,也很温和。小姐您是大小姐的朋友,就更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小蝶,还在干嘛呢,快来帮忙!” 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 面前的侍女面露慌乱之色,对着他们行了一礼道:“奴婢要去忙了,还请小姐和公子自便。” 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小姐,我们还去吗?” 盛筱淑沉思了一会儿,不就是贵妃嘛,自己来京城之前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就算是贵妃又能看出来什么? 她点头,“走……” 脑袋刚点到一半。 池舟猛地抬头看向园中某处,轻喝:“谁?!” 盛筱淑立马就话咽了回去:“怎么回事?” “刚刚似乎有人在偷听。” “我们?” “嗯。” 池舟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没有早点发现。 盛筱淑正准备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来一阵破空声。 身边的池舟目光一凛,拔剑出鞘,将那枚暗器截了下来。 这个时候就连盛筱淑都看见了,一个黑影迅速往湖中楼阁的反方向遁去。 池舟想要追,却又迟疑了一下。 “你去吧。” 盛筱淑迅速道:“能在这里对我们动手,如果不弄个清楚恐怕后患无穷。我去桥边,那里有贵妃的人,对方不敢动手。” 池舟再不犹豫,身子如离弦的箭一样猛地窜了出去。 他离开后,盛筱淑却没有如自己说的那样往桥边走去,而是往后走了几步,退到了刚才的假山后面。 忽然,一个黑影出现在她身后。 “谁?” 被发现后,这个人立马沿着碎石子路跑了。 盛筱淑目光一沉,还是追了过去。 那人似乎对林府十分熟悉,左拐右拐间,身边能看见的人越来越少,就连灯火都越来越稀疏。 直到跑过一个转角,那个黑衣人彻底消失不见。 盛筱淑按了按手腕上的袖箭,往四周看去。 这里也是一个院子,和林府一脉相承的奢侈精致建筑,但是不知道为何,一个人都看不见。 要不是能看见不远处湖上楼阁的灯火,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林府。 到现在,她已经彻底确认了,那人就是为了将她引到这里来。 可是她确认在京城这些人的眼里,自己只是个初到京城的无名小卒,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既然这样,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盛筱淑推开拐角处的木门,走了进去。 步履刚刚踏进去,她就忍不住瞳孔一缩,院子里有人! 纯粹的月光下,她看见院子里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美酒,一个人静坐在桌旁。 那人一身玄衣,袖口衣摆处有金线勾勒出的精致纹路,面容没在阴影中,显得神秘又尊贵。 盛筱淑沉默不言地打量着他。 在脑子里搜寻了一遍这家伙可能的身份,渐渐的,脑子里出现了三个备选之人。 “你倒是冷静。” 那人忽然开口,和他的穿着一脉相承的威严,一听就是久居高位之人。 盛筱淑往里面走了几步,动手关上门。 保持在了一个对双方来说都比较安全的距离撒好难过,她说:“阁下将我引过来,不能只是为了夸我一句吧?” “哦?” 神秘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说道:“你这般来历不明之人出现在林府,就不怕我将你杀了吗?” 盛筱淑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即使猜到面前这个人并没有那个意思,但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还是十分令人不舒服。 她冷笑道:“若是阁下想杀我,在假山处,那枚暗器就会直直冲我来了。而且这一路上有无数个机会,你都没动手。还非要让我站在这里过后再杀我,阁下是没见过女人,想要多见见吗?” “噗!” 神秘人笑道:“很好,聪明、有胆子。便告诉你吧,之所以不杀你,只是因为你有那封请柬,是林若诗的朋友,这才放你一马。但是你和你那个侍卫鬼鬼祟祟却是真的,不是吗?” 盛筱淑丝毫不慌:“只是在假山后说了几句悄悄话就是鬼鬼祟祟了,那阁下您跑这么老远在这么个没人的地方喝酒,不是比我还要可疑?阁下,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不用拐弯抹角。” 第二百一十二章 神经病 “呵,做我的人,为我做事。” 盛筱淑:“……” 这人认真的吗? 她思考了半分钟,然后才道:“阁下是在跟我开玩笑?” “自然不是。” 神秘人站起身,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盛筱淑这才发现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和薄唇。 她再次在心里确定,这人比自己更不像好人。 神秘人摊开手道:“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之前听命于谁,我都有办法让你全然摆脱过去。只要为我做事,我保证……” “等等。” 盛筱淑不客气地打断他。 原来以为是个什么大人物,没想到是个自大狂。 她坚定道:“这位大人,你想多了。我没有为谁做事,也不想跟你们这些大人物扯上关系,之所以跟着你的人过来,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好奇心而已。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 下一刻门口忽然出现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地挡去了她的去路。 盛筱淑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那神秘人,语气不善地说:“阁下是想来硬的是吧?” “你是第一个当面拒绝我的人。” 神秘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盛筱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看了多少霸道偶像剧才能说出来的台词啊?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真是长见识了。 “我现在不会杀你。” 他道:“但是你既见过我,我便不能轻易放你离开,来人。” 方才那两个黑衣人立马冲了上来,动作十分迅速,快到盛筱淑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被人完全钳制住,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还是托大了。 这里毕竟是京城。 但是她仍旧让自己保持冷静,盯着神秘人,忽然道:“宁王殿下。” 神秘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就连抓住她的两个黑衣人手上的力气都加重不少。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在国公府行凶,殿下可想清楚了么?” 那神秘人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勾唇而笑:“有意思,你既能猜出我身份,那我更想的跟你好好玩玩了。” “你……” 盛筱淑一句话还未成音,就感觉后颈上一疼,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筱淑睁开眼睛。 她没有轻举妄动,就着原本的姿势观察了一番周围。 这是在一个房间里,没人。 动了动身子,身上也没有被什么东西给绑住,是自由的。 盛筱淑再不迟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处走了一圈。 房间里面很暗,装潢十分简单,一张床,一个名贵的檀木桌子,房屋中间一座绣着温泉莲花的屏风看上去十分名贵,彰显着这个房间的与众不同。 房门不出意外地被锁住了,打不开。 绕过屏风,她愣了一下。 屏风后面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清澈的水面上飘着十几片粉色的花瓣,花香十分浓郁,有些像现代的栀子花的味道,但具体是什么植物她不是很清楚。 “这种手段也太老套了吧。” 盛筱淑用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喃喃道,即使有花香遮盖,她依旧闻出了其中违和的味道,不是毒,更像是迷药一类的。 浅茴天天在家里捣鼓这些东西,她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这点小伎俩就想要骗过她? 也不知道那位四皇子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以为将她抓起来,屋里放个下了迷药的浴桶,自己就能乖乖为他做事了? 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吗? 她暂时放着没动,既然门打不开,那就试试窗户。 出乎意料的是,窗户很容易就打开了。 一打开,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 盛筱淑往外面看了一眼,随即松了口气,还好,这里就是她遇见那神经病的院子,远处湖上楼阁依旧灯火通明,说明时间过得还不算长。 她往下边看了一眼。 嘶。 这里是二楼,地下一地荆棘,她甚至看见有几处都在月光下反射冷冷的光,一看就是陷阱。这要是跳下去,多半是没命了。 这是吃准了她不会轻功。 但是好消息是,院子里没看见看守的人。 不知道池舟现在在哪。 她回去见不到自己估计要急疯,万一再起什么冲突就不好了。 自己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 “咦?” 院子右边角落的树影忽然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有人? 盛筱淑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去,但是还是慢了半拍。 一抹银光突破黑夜射出,仿佛一道闪电往她身上扎来。 她只能尽力躲开要害部位,却无力阻止那暗器前进,就在那抹银光要扎在她胳膊上的时候。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那道银光仿佛被这风吹歪了一样,“叮”的一声,偏到了她旁边的窗沿上,刺入三分,不是一般的狠毒。 就算没毒,这个力道估计也能将她人打穿了。 她睁大眼睛,看见一抹比夜更深沉的暗忽然出现在窗边,挡在了她身前。 “阿淑姑娘,还请退后。” 不等盛筱淑说话,这人忽然低声快速道。 她吃了一惊,知道自己的名字,并且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人她知道的一共就两个。 而其中一个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骨灰都是她亲手扬的。 月色下那人露出来的半边侧脸看上去有几分眼熟,她仿佛在谢维安身边看见过。 这个名字一出现在脑海里,她就莫名松了口气,退到了屋内。 那人一派恭谨自持的模样,连语气都没有多少起伏,他一只手将盛筱淑所在的窗户挡住:“姑娘照顾好自己。” 说完整个人窜了出去。 盛筱淑并不多问,乖巧地退到了窗户后面,她竖耳一听,门外还是没有动静,看来至少不用担心被两面包夹。 片刻过后,救了她的人又出现在了窗户边。 她挑挑眉:“解决了?” 来人摇头:“跑了,后面会有人处理。阿淑姑娘不用担心,先在此处呆上一会儿,之后属下会带您出去。” 盛筱淑顿了一下,还是问道:“谢维安……也在这吗?” 第二百一十三章 见面 “右相受邀而来。” 来人恭谨道:“只是现在脱不开身,是姑娘身边之人正好遇见了白大人,这才让属下们暗中在国公府搜寻,正好是属下找到了姑娘。”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来了这里?” “右相确实不知。” 盛筱淑明白了,估计是池舟遇上了白鹤。 贵妃都来了,想必进去的人身边都不能带上侍卫之类的。这样想来的话白鹤不在他身边倒也说得通。 她顿了顿问:“可以带我去见白鹤吗?” “林府戒备森严,属下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白大人过会儿就会来此处。” 那也好。 等了一会儿后,她看向还站在窗户上的人,问道:“你就站在那说话?进来吧。” 她让出了身位,在屋里看了一圈,这房间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倒是桌上放着一个茶壶。 打开一看,水是满的。 她验过后松了口气,还算那个神经病皇子有点连良心,至少这里边没有下药。 “别的没有,一杯干干净净的凉水我还是端得出来的。” 盛筱淑倒完,等了一会儿却发现这个人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过去,这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出一句话:“姑娘,属下不敢。” 啊? “有损姑娘清誉。” “......这样。” 盛筱淑有些尴尬地放下了倒水的手,这个世界好像是这样的,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好吧。” 她将碗递过去,“喝口水总无妨吧,还是说你觉得我下药了?” “不敢。” 面前的年轻人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意。接过盛筱淑递过去的水后,他一口饮尽。 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这个动作至少说明他是相信自己的。 盛筱淑退到了床沿边,可能是因为下午那场雨的缘故,夜风吹进来竟然有一丝凉意,她扯过枕头抱着。 “我还有一个问题。” “姑娘尽管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就叫他喂吧。 窗前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绷着声音道:“属下四合。” “啊,是你?” 盛筱淑想起来了,在辎阳的时候见过一面,怪不得她觉得有些眼熟呢。 她点点头:“我记住了。” 过了不多久,白鹤到了。 两年不见,他个子也高了些,模样多了几分坚毅和冷硬。少年气被更具有侵略性的俊美气质给盖了下去。 但是即使如此,一开口还是显得过分幼稚。 “你这女人怎么在这儿?” 四合很快退下了。 盛筱淑沉默了半秒,有些心虚道:“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 白鹤伸手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她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着离开了房间,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后才将她放下来。 周围比较暗,听不见什么人声。 “这是国公府安排给我们这些侍卫暂时休息的地方,因为家主身份特殊,所以这里暂时不会有别的人来。” 盛筱淑站稳了点点头,“刚才那是什么地方?” 白鹤瞪她一眼:“你连那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敢跟着过去?” “咳咳。” 她轻咳一声。 “什么地方?” “林府禁地,前林家主母住的地方,至今已经封闭了有七年了。从来没人敢进去。” 盛筱淑:“……” 这么恐怖的吗? “袭击你的人是朝廷的人。” 白鹤疑惑道:“你在那里遇见什么人了吗?” 盛筱淑想了想道:“遇见了,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 她详细描述了一下外貌特征。 不出意外地看见白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半晌,他道:“这件事我会禀报给家主,我先送你出去。” “等等。” 盛筱淑拉住他。 “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谢维安?” “哈?” 白鹤有些木然的脸被震惊劈开了一道裂痕,一副“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她晓之以理道:“你知道的,要是知道了我在京城,谢维安必定要分出更多心思来保护我,你在他身边是最清楚的,现在的形势并没有轻松到这种地步吧?” 白鹤沉默了。 很好,看来她猜对了。 盛筱淑继续道:“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真正有事。” 手臂上特地装了护腕,就算被暗器打中了,也最多就是骨折的程度。 “过了这段时间,我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池舟他们都在我身边,你不需要有任何的担心。” “那四殿下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原来真是宁王风见早啊。 风雪阁里也收录了这位皇子不少的消息,所以她才能在初见的时候猜出他的身份来。 她想了想道:“没事,只要我离开林府。谁能找到我?而且正因为现在宁王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要是再让他知道我和谢维安相识,你觉得这对你的家主大人是好还是坏?” 这件事基本不需要想。 白鹤犹豫了片刻道:“我知道了,我会暂时将这个消息瞒下来。但是你要答应我,少掺和进朝廷的事情。” “哦。” 她咧嘴一笑。 看见白鹤叹了口气,她心说我这可不算答应,以后追究起来也不能说我骗人吧。 “那我送你出去。” “为什么,我还要去参加林大小姐的生辰宴呢。” 白鹤睁大眼睛:“你不是说现在不打算和家主想认吗?” “我可以做点伪装嘛。” “不行。” 白鹤断然拒绝:“现在凌星殿里的人全都是大人物,你过去但凡露出一点马脚都没有好果子吃。我绝不同意。” 她拍拍白鹤的肩膀,低声问:“你知道风雪阁吗?” 白鹤奇怪地看她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知道不知道吧。” “知道。” 白鹤还是抱着手里的剑道:“算是近年来最有名的江湖门派之一了,朝中知道的人也有不少。风雪阁怎么了?” 他果然不知道。 “实不相瞒。” 盛筱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诚恳道:“我就是柳星引。” 白鹤:“……” “真的。” 盛筱淑又重复了一遍:“骗人是小狗。” 第二百一十四章 流萤 “那位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柳星引?” 盛筱淑摸摸后脑勺道:“啊,也没这么厉害啦,只不过是专精这一行而已。” “你真的没有骗我?” 她叹了口气,从袖间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圆形的,比较简朴,中间一个“星”字。 白鹤瞳孔一缩。 “现在相信了吧?” “确实是风雪阁的信物。” 白鹤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风雪阁的信物极为稀少,而且从来不流落在外。 若是能拿出这样的玉佩,至少说明此人跟风雪阁渊源很深。 盛筱淑收起玉佩道:“我有自保能力,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白甜,只是出于好奇心才想去参加。而是我相信自己真的能帮上谢维安的忙。” 她往后退了一步道:“如何,现在能让我去了吗?” 白鹤沉默半晌:“我可没有多余的请柬给你。” “呵呵。” 她微微一笑,自信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可是林大小姐的好友呢。对了,池舟呢?” “在莲桥那边守着。” “好。” 盛筱淑方向感很好,很快就回到了之前那水桥旁边。 刚想走上去。 “小姐。” 池舟忽然从暗处走出来,满脸急切。 “没受伤吧?那人是故意引开我的,是我的错,没保护好您。” “没事。” 盛筱淑将他拉到僻静处道:“我猜到了,是我自己愿意跟过去的。别的我回来之后再跟你说,现在我得先进去。” “小姐一个人?” “侍卫应该是不能跟进去的,放心,我不会乱来,你在这里等我。” 池舟想劝,但是也知道盛筱淑决定了的事情,自己怎么劝都不好使,只好点点头,“还有,这是池南刚刚派人传来的消息,可能有用。” 盛筱淑接过卷成纸棍的密信,眨了下眼睛:“等我好消息吧。” 两个人一起走到水桥边,看了她的请柬后果然道:“此处护卫不能进入,还请小姐独自前去。” 盛筱淑给了池舟一个眼神,独自走上了莲桥。 尽头处有引路的侍女,在检查过她全身,确认没有武器之类的东西过后才让她过去。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在来之前将身上的暗器、瓶瓶罐罐等等全都丢给了池舟,不然还真是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姑娘您来得有些晚呢。” 长相清秀的丫头温和地说道。 盛筱淑咧嘴一笑:“有些事耽误了,对了,我听说贵妃娘娘和公主殿下也来了,是不是真的啊?” “那是自然。” 丫头语气里有止不住的自豪。 “那几位贵人同我们国公府关系极好,姑娘这次来恐怕是有眼福了。” “原来是真的啊?” 她做出夸张的神情,装作喃喃自语:“来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会不会在贵人们面前失态啊?” “呵呵。” 带路的丫头轻笑一生,也不知道小姐是在哪里交的朋友,这么不经事。 不过经由专门的训练过后,她也没有蠢到对小姐的客人做出不屑的模样,只是语气里不经意间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 “姑娘你也不用太担心,贵妃娘娘为人随和,那位公主殿下虽说有些任性,但只要不主动招惹也不会有事。至于席中其余贵人,诸如右相大人,左相府世子这等大人物,大多也都是来走个过场,到时候会跟贵妃娘娘一起离开。” “原来是这样啊。” “没错。” 这丫头看盛筱淑虚心听讲的样子,十分满意,不由得又多说了几句:“不过姑娘您也不用太担心,晚间剩余的人虽然没有白日那么多,但是人也不少。那么多人,只要姑娘不主动引人注目,肯定也是不会得罪人的。” 盛筱淑连连点头,口里不住称是。 听这小丫头的话,看来她引起谢维安注意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提前做点准备。 “快到了。” “唉哟!” 她忽然捂着自己的肚子蹲了下去:“我肚子好疼,这,这里可有能方便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说教的丫头也有一瞬间的慌神,她说了地方指了方向后才想起来问:“不然奴婢陪姑娘一起去吧。” “不,不用,我已经知道路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忍耐不住一般冲了出去,根本没给小丫头反应的时间。 冲出长廊,来到了花香弥漫的院子里。 盛筱淑这才停下来,然后从怀里取出来了一方面纱戴在了鬓边。 还好她早有准备。 正打算回去,脚下一错,踩飞了一块石子。 “是谁?” 盛筱淑眉心一皱,却没有躲,而是迎向了出声处。 “小姐,您先在这里等等小衣,奴婢去看看。” 小姐? 盛筱淑挑眉,主动从暗处走了出去。 “呀!” 迎面撞上了一个丫鬟。 她见过的,白马寺山脚下遇见的黄衣丫头,,是叫小衣来着。 “呀!” 忽然走出来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小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道:“你是谁?” 盛筱淑解开一边耳上的软扣,解下了面纱,笑道:“小衣姑娘。” “是你?!” 小衣的手指差点儿指到了她鼻子上。 “小衣,是谁?” 一道柔柔的嗓音传过来,随即一个粉白裙、细蓝襟,十足的大美人弱柳扶风地“飘”了过来。 盛筱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林若诗的样貌。 风雪阁内虽然有她的画像,但画像终不得真人神韵。 她不得不承认,林若诗的的确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至少她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子。 嗯……不愧是谢维安传说中的“天生一对”的另一半啊。 “是……盛姐姐?” 盛筱淑笑了笑,拿出一方锦盒递给她:“来得迟了,希望礼物还不算送迟。” “这是……呀!” 林若诗打开一看,那是一只散发着幽幽蓝色微光的手钏,通体流莹,在月光下美得如梦似幻。 “好漂亮!” 盛筱淑道:“它叫轻扑流萤,是夜光玉为原石,枢卿大师所制,世无其二。”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机会 “枢卿大师?” 林若诗睁大眼睛。 枢卿那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玉石大师的奇人,作品极为稀少,但是一出手必是让天下人趋之若鹜的珍品。 据说宫里某位娘娘曾经很想要一支玉钗,求皇上帮忙找这位大师雕琢一支。 结果被枢卿断然拒绝,说自己向来是看见人过后才会决定要不要为这个人做玉石器物,哪怕刀驾到了脖子上都不改口。 最后还是谢相开口求情,才保了一条命。 虽然遭遇一场飞来横祸,但是枢卿的名气也因此传遍了整个大徵。 没有女子不梦想着得到一件他亲手做的首饰。 哪怕是林若诗,也没有这个渠道得到一件。 她下意识地将手钏翻了个个,果然在一处不那么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细叶标记,虽然小,但是栩栩如生,和整个手钏的颜色融为一体。 确实是枢卿的印记,而且只有枢卿有这个手艺。 这是真的。 盛筱淑道:“因缘际会和枢卿大师有过一面之缘,林妹妹请放心,这是我看着他做完的,绝对保真。” 其实是那家伙因为脾气执拗,不肯接那些权贵之人的请求,收入变少,偏偏又对首饰的材料要求极高,所以渐渐就穷了。 他上青云山是为了求凌花玉的下落,但是拿不出买情报的银子,将以前做出来的作品拿出来抵了债。 林若诗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神情。 这样倒显得是她不相信盛筱淑,有些小家子气了。 盛筱淑浑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不说话,不会怪我来晚了吧?” 林若诗连忙摇头,说道:“不是的,只是这礼物太珍贵,实在是……” “自古以来好物配佳人。” 她打断道:“林妹妹这点自信总该是有的吧?” 这句话一出,林若诗也不扭捏了。 当场就将东西取出来戴在了手上,皓腕莹玉,相得益彰。 盛筱淑真心赞叹道:“果然很适合妹妹,看来我这个礼是送对了。” “谢谢姐姐。” 林若诗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大小姐,落落大方道:“日后一定还与姐姐这份重礼。” 这时候一边的小衣忽然小声问:“盛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后园子里?” 很小声,但是还是被盛筱淑给听到了。 林若诗皱眉,“小衣!” “没事。” 她摸了摸脑袋,指着自己挂在耳下的面纱道:“这个样子看起来确实很可疑。前几天吃伤了东西,有些过敏。” 借着院子里的月光,林若诗看清了她右半边脸上几个红肿的痘痘。 虽然并不很明显,但是容貌对女子来说确实很重要。 盛筱淑继续道:“我原本是来方便的,正准备过去,遇见了你们。” 林若诗连忙道:“盛姐姐不要多心,我并没有怀疑你。” “当然不会。” 她转过话头问:“不过妹妹既然是宴会的主人,怎么出来了?” “啊!” 林若诗仿佛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脸上顿时飞起了淡淡的红霞,看得盛筱淑有些莫名其妙。 “小姐啊。” 小衣调侃道:“因为和那位右相大人多喝了两杯酒,也是出来更衣的。” “小衣!” “好好好,小姐我不说了,您快去吧。” 盛筱淑嘴角一抽。 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里弥漫出来。 “啊,那盛姐姐?” “没事,我可以自己过去。” “嗯好,那我过会儿再来找姐姐。” 说完红着脸和小衣一起跑了。 盛筱淑在原地站了会儿,挂上了脸上的面纱,往灯火通明的殿中走去。 一走进去,她顿时明白了之前那个有些唠叨的侍女为什么会说只要她不主动引人注目,根本没人在意她。 地方很大,四排桌椅排开。 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完全是她前世知道的那种上流宴会的热闹场面,众人都是和熟识的人一起三三两两地说话饮酒。 她走进去的时候倒是吸引了一些目光,不过大多都是冲着她脸上的面纱来的,一眼即过,没有引起什么风浪。 在众人的最前方,明显空出了一块。 隔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帘子,隐隐约约看得见里边坐着一道女子的身影,旁边还有几个人,但看不清脸,估计是双方在说话。 盛筱淑找了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 她这次来,是真带着目的的。 如今万国会的消息传遍大徵,她知道谢维安在和左相争主持万国会的皇度使。 两边在朝堂上的势力相当,唯一有可能的变数就只能是国公府林家了。 林家更支持哪边,事情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而林家的事情,一半在林贵妃那,另外一半却不在敬国公林延那,而在他女儿林若诗那。 林延是出了名的女儿奴,这件事虽然牵扯的后果不小,但是在朝堂之上他原本就要表态,到时候皇上问下来,他想和稀泥也和不下去。 因此谢维安和左相对国公府都是秉承着拉拢的态度。 林若诗就不说了,满京城都知道的偏向谢维安。 要不是谢维安没这个意思,估计林家早就站队了。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林贵妃身后了。 谢维安和左相那边对她都是争取的态度,谢维安先不说,左相那边的人争取的力度肯定不小。 她了解得不深,但是也知道现在暗地里矛盾肯定一触即发。 原本在没有得知贵妃会来的时候,她其实没想着一定要进来,但是林贵妃来了,她就得来这里一趟了。 很巧合的是,她手里还真有可能能打动林贵妃的东西。 只是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林贵妃提起这些东西,还需要一个机会。 等了一会儿,机会来了。 林若诗找到了她:“盛姐姐原来在这里,我可找了好久,快来!” “啊?” 她愣了一下,但是还是跟着走了:“怎么回事?” “贵妃娘娘要见你。” 盛筱淑:“……” 她运气这么好的吗? “贵妃娘娘为什么要见我?” “这个啊。” 林若诗晃了晃手上的手钏,在灯火下更显得流光溢彩,精致又华丽。 第二百一十六章 试探 “贵妃娘娘看见了这个,立马就认了出来是轻扑流萤。盛姐姐,你怎么没告诉我这是枢卿大师做的唯二手钏呢?太珍贵了。” “啊……我忘了。” 盛筱淑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其实她也不知道。 那家伙将东西给她的时候可是一句话没说,甚至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有。 帘子旁边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旁边还站着一个模样严肃的嬷嬷。 林若诗小声说:“有些麻烦,盛姐姐先忍一下吧。” 说着嬷嬷上来就对着她上下其手,又搜了一遍身。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是面上云淡风轻:“没事,见贵妃娘娘肯定得慎重。” “您可以进去了。” 盛筱淑顿了顿,跟在林若诗的身后走了进去。 “……嗯?你也不能再这么让你父皇担心了,收收心吧。” “哦,好。” 这极为敷衍的回答,声音却十分耳熟。 盛筱淑抬起眉梢一扫,果然是风婉婉,那林贵妃就坐在她旁边,正和她说着话。 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个侍女。 她松了口气。 还好,谢维安不在。 “娘娘,公主殿下。” “唉哟。” 林贵妃看了过来,笑道:“都说了自家人私下不必如此拘礼,这位……就是你说的朋友了吧?” 盛筱淑感觉到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跟着行了一礼,落落大方道:“参加娘娘、公主殿下。” “果然气质不凡。” 林贵妃赞叹了一句,“诗儿,你交到了个好朋友。” “姑姑最懂得诗儿了。” 林若诗巧笑嫣然,“我同盛姐姐一见如故。” “哦?你从前不是自诩并非寻常闺阁儿女,京城这么多世家千金小姐,你深交的没有三个。怎么现在又一见如故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但是深究起来却有几分别的意味。 这分明是对她和林若诗相识的事情起疑了。 林若诗倒是毫无所觉般道:“姑姑不知道,盛姐姐和旁的姑娘不一样,我知道您可能觉得盛姐姐是故意接近我,但是当初在白马寺庙下,是小衣主动去招惹盛姐姐的侍卫,我们才相识的。” 她拉起盛筱淑的手,娇嗔道:“姑姑要是再怀疑我的朋友,诗儿可不依了啊。” 盛筱淑心说这话也没错。 她的确不是故意去接近林若诗的,顺其自然而已。 “好好好。” 林贵妃的语气有些无奈,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姑姑就问这位盛姑娘几个问题,总没事了吧?” “可是……” “诗儿!” 这话带上了几分威严。 盛筱淑连忙道:“娘娘有问题,我必定知无不言。” “好。” 林贵妃扫了她一眼,眼角漫出几分气势,缓缓道:“姑娘应当不是京城人士吧?” “来自燕州之地,近几日才来到的京城。” 盛筱淑早有准备,淡定道:“听闻京城的白马寺灵验得很,便第一时间去求了封平安符。恰好遇见了林小姐。” “这轻扑流萤被枢卿视为至宝,多少人想要重金求得都没能做到。” 林贵妃凤眼一扫,淡淡道:“为何会独独送与诗儿呢?” “路过燕州青云山的时候,上了一趟风雪阁。正好遇见了枢卿大师,他近来想要雕琢一枚新的首饰,但苦于不知道其中最重要的原料凌花玉的下落,所以去求个答案。” “要得急,又有些囊中羞涩。眼看就要无功而返。正好我同那位风雪阁的阁主有些交情,从中说了点情。这枚手钏便是枢卿大师给风雪阁阁主的报酬,她又将东西转增给了我。” 盛筱淑说得半真半假,微微笑着说:“只是这东西贵重还在其次,但是天下人尽知枢卿大师的首饰都是挑主人的,我觉得它和林小姐更有缘分,恰逢林小姐看得起我,给了我生辰宴会的请柬,便厚着脸皮借花献佛送给了林小姐。” 林贵妃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跟风雪阁阁主柳星引有交情?”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算说得上话吧。” “盛姑娘看轻自己了,轻扑流萤都能转手相赠,想必二位关系匪浅。” 盛筱淑摇摇头,却没有再继续辩解。 “姑姑,风雪阁,是那个风雪阁吗?” 林若诗明显起了兴趣,追问了几句,林贵妃深深地看了一眼盛筱淑,转头又和林若诗说话去了。 她就低着头站在一边。 可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能感受到来自这里另外一个人炙热的眼神。 风婉婉从刚才开始一句话都没说,但是自从自己开始说话,她的目光就黏在了自己身上,没离开过。 过了两年,她应当不会第一时间认出自己。 但是听了这么久,她肯定会怀疑。 果然,风婉婉忽然开口:“你姓盛,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说话,林若诗主动替她开口道:“盛姐姐单名一个停字。” 咳咳。 盛筱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当时在白马寺山脚下遇到林若诗的时候的确没有准备,之前她并不知道林若诗的真实身份,就随便报了个假名字。 结果用了谢维安曾经用过的假名。 好在辎阳的事情风婉婉并不清楚,只是疑惑地说了句:“是吗?” 就没了下文。 “呵呵,看来盛姑娘果然是魅力巨大,连令阳都感兴趣了。” 林贵妃笑道:“这样吧,本宫也要回去了,此地不便,不知道过两日能不能请姑娘进宫一趟,陪本宫说说话?” 盛筱淑:“我……” “娘娘找她干嘛?” 风婉婉忽然插嘴道:“不过是一个江湖女子,娘娘打理后宫,平时已经很忙了,这件事就不必了吧?” “令阳关心本宫,本宫是高兴的。” 林贵妃嘴角的笑意丝毫没变:“但是后宫沉闷,偶尔也需要盛姑娘这样的人来添点生趣。倒是令阳你,平时对这些事情都是毫不理会的,怎么今日忽然关心起来。还是说盛姑娘的魅力真有这么大,也想要和盛姑娘单独聊聊?” 风婉婉撇过脑袋,语气里的不耐烦都要溢出来了,“那就随娘娘心意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戏码 “那盛姑娘意下如何呢?” 话题终于转到了盛筱淑身上,她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行礼道:“娘娘有命,不敢不从……” “我先回去了。” 风婉婉直接站起来离开。 林若诗脸上有些许尴尬,林贵妃倒是云淡风轻,一派已经习惯了的样子。 她站起来叮嘱了林若诗几句。 随后在一大票人的护送下离开了。 盛筱淑在自己的角落里待了会儿,等到送完人的林若诗回来时,她就直接请辞。 “盛姐姐可是觉得我怠慢了?” “没有没有。” 她连忙摇摇头道:“只是家里住得比较远,再玩就宵禁了。我原本就打算送了礼物就走的,跟你没关系。” 废话。 她还记得谢维安没走呢。 连风婉婉都有这么大的反应,她觉得自己这张薄薄的面纱可骗不过谢维安。 “那好吧,我送送你。” “也不用了。” 盛筱淑语气温柔地拒绝,“你可是这场宴会的主角,轻易离场可不好。” 林若诗想了想,只好点头,“好吧,路上小心啊。” “嗯。” 盛筱淑连忙离开了湖上楼阁,出了莲桥,她才松了口气。 一直没见着谢维安,她真有些担心迎面撞上。 “小姐。” 刚刚下桥,池舟就迎了上来,先是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确认没受伤才道:“谢大人马上就要过来了,白鹤让我告诉您一声。” “嘶,赶紧走,低下头!” 两个人连忙沿着小路离开。 另外一边,谢维安带着白鹤正好经过。 “家主,贵妃刚走我们就去请辞会不会有些太……家主?”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家家主竟然停下了脚步。 “嗯,没事。” 谢维安收回目光,刚才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个人的背影十分眼熟。 但是想到那个人,他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的,那个人现在不可能在京城。 谢维安摇摇头,“走吧,就算我们做样子,别人会信吗?” “那倒也是。” 白鹤不说话了。 同时感觉心心里冒出来了点虚汗,他还是第一次瞒着家主这样的事。 方才那两人他也看见了,一眼就认出来就是盛筱淑跟池舟,还好没被发现。 盛筱淑在家等了两天,宫里的旨意到了。 她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林贵妃会对她的地址这么清楚,毕竟还有个林若诗在。 马车随行的还有个侍女,将一块令牌递给了她,叮嘱道:“待会儿进了宫,姑娘切记要谨言慎行。娘娘午后被皇上叫去侍奉了,暂时顾不到姑娘您,这是贵妃娘娘的信物,若是见人,出示此牌可畅通无阻。另外,娘娘特许,姑娘可带上一个侍女前去。” 盛筱淑将东西收下。 “侍女就不必了,我没这么多讲究。” 同时心里一哂。 这操作怎么看都不正常。 明明有皇上召见,却偏要在这个时候让自己进宫,还给了这么一块令牌。 正常的进宫流程肯定是让近身之人直接将她带进自己的寝宫里才对,但是这个宫女言语之中却透露出不会一直跟着她的意思,简直离谱。 正要走时。 “小姐,小姐等等。” 盛筱淑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见来人,惊讶道:“蓝月?” 蓝月是风雪阁的人,年纪轻轻却有一身好功夫。 她前来京城的时候也将蓝月和另外几人一起调了过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看上去十分清秀的小姑娘笑着来到她身边,说道:“少爷那边让奴婢前来跟着小姐。” 盛筱淑了然地点点头。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她们进了宫。 在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里穿梭了不短的时间,给她们带路的宫女忽然停住了脚步道:“盛姑娘,奴婢忽然想起来娘娘还有个另外的吩咐,前面就是凤梧宫了,还请盛姑娘自己过去吧。” 说完就立马离开了。 这个理由拙劣得不行,但是盛筱淑也没有拆穿,见招拆招呗。 林贵妃总不会是特意把她引到宫里来杀掉的。 “小姐。” 蓝月小声道,前面有人。 盛筱淑目光一凛:“等会儿记得别说话,这里是皇宫,说多错多。” “是。” 绕过一个亭叫,抬头一看,花团锦簇,一地锦绣,鼻尖香气浮动,蝶舞纷飞,应该就是御花园了。 远处是一片湖,隐隐能看见湖上有个岛,应该是宫中的蓬莱洲了。 听说那边冷清得狗不叫鸟不飞的,但这边的御花园却是热热闹闹的景致。 盛筱淑站在原地发呆的这一会儿,她身边已经走过两拨人了,都是些宫女侍卫,都对她投来了目光,却没敢来打扰她。 然而正走过来的一拨人就不一样了,前头走着两个,身后还跟着一溜,有点声势浩大的味道,盛筱淑也没打算躲,这多半就是凛贵妃给她安排的“巧合”了,她不能不接。 两拨人一个不走一个不让,就这么“相逢”于春光灿烂的御花园中。 “哟,这位妹妹是谁啊,怎么没见过呢?” 说话的人一身花红柳绿,头顶花里胡哨,好像一只眉飞色舞的花蝴蝶,说起话来的语气却并不客气。 盛筱淑把目光从那些开得灿烂繁盛的花朵上转移到“花蝴蝶”的脸上,停了一秒后,还是行了一礼道:“盛停,是贵妃娘娘请来的客人。” 两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她们都在脑中过滤,“盛停”这个名字是否在不能得罪的那个名单上,答案是不在。 花蝴蝶有了底气,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艳丽又刻薄:“我道是哪里来的贵人,原来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野丫头,就算是贵妃娘娘的客人,这御花园尊贵之地,你这种贱婢也敢踏足?还不快滚!”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蓝月眉心一皱,就要出面,被盛筱淑给拉到了身后。她抬眉,心说来者不善。 既然如此,她也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格,若真要挑事,她并不怕,因此挑了眉毛道:“不知您是哪位娘娘?” 花蝴蝶被那种清澈又没有温度的眼神震了一瞬,一时没说出话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观花 这时候身旁那位接过话道:“姐姐是陛下新封的乐嫔,奉敬妃娘娘的旨意前来查看御花园中的绿流珠,不知妹妹是……” 她一句话绕了九曲十八弯,又是震慑又是试探的,得亏盛筱淑拜前世看过的不少宫斗剧所赐,察言观色有那么点天赋,不然还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盛筱淑实在是没兴趣跟她们玩这些勾心斗角的游戏,从怀里掏出来林贵妃给的那块令牌来,在这一群人面前晃了晃,没急着收回来,递给了花蝴蝶旁边那位。 众人只见得上面一副龙飞凤舞雕刻。 “丽……丽妃娘娘?” 有宫女的惊呼声,但是内容却让盛筱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知道丽妃是谁。 皇上的白月光,也是令阳公主风婉婉的生母,更是林贵妃的妹妹。 只是人早已经香消玉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花蝴蝶乐嫔脸色一变,当即道:“哼,丽妃姐姐早就仙去了,此人妖言惑众,来人,拖下去!” 盛筱淑牵起长眉,挑了挑:“谁敢?” 她的声音极清极冷,长眉彻底舒展开来的时候就会露出那点天生的漠然,她静静地站在那,威严气质油然而生,乍一看,好像一个应天地而生的女皇。 一众奴才被震在原地,愣是没敢动手。 盛筱淑勾起唇角:“令牌是贵妃娘娘给的,若是有何不满,不然我们直接去问问皇帝陛下,我这令牌是真是假?哎呀,不好,若是真的怎么办呢。” 她悠悠道:“我记得丽妃娘娘生前的时候,见此令牌就如见丽妃娘娘,姐姐以下犯上,罔顾礼制,可要受苦了,我想想……姐姐这刚得来的嫔位,可还保得住?” “你!” 乐嫔一张脸被愤怒挤得变了形,怒道:“天大的罚都有我担着,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快动,不怕我砍了你们的脑袋吗!” “乐姐姐……” 乐嫔身边的那个人又窜了出来,伏在她耳旁轻语:“毕竟有贵妃撑腰,还有这令牌在。我们现在不宜直接起冲突的。” 乐嫔猛一瞪她,这女子沉默着摇了摇头。 盛筱淑见两人眉来眼去一回,心想应该也商量够了,便不客气地赶人:“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哼,你给我等着!” 片刻后,此地安静了下来。 盛筱淑盯着一众人刻意做出来的“潇洒”背影,眉间凝出来一点深思。 “小姐。” 蓝月低声道:“没事吧?” “没事。” 她摇摇头:“那几个嫔妃应该是我当成要进宫的妃子了,而且现在在后宫之人眼里,我恐怕已经彻底是林贵妃的人了。” 蓝月也不傻,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她话中的深意。 “小姐,那……” “没事。” 盛筱淑淡淡道:“后宫之争,跟我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到时候直接舍掉盛停这个身份。我们走吧。” “是。” 往前走了几步,方才那个宫女又出现了,见面便低头道:“娘娘已经在等着姑娘了,请跟奴婢来。” 好家伙,实锤看戏。 今天天气很好,天色长青,花香弥漫。 御花园有两部分,一部分在外围,种的都是些寻常的富贵花朵。更里面则有一个温泉池,岸边种的都是些奇珍异草,寻常宫人都是不能进去的。 林贵妃自然是在内围。 盛筱淑远远就看见一个一袭雍容的女子站在湖边,身姿婀娜,偶尔与身后的宫女说上两句话。 盛筱淑走到距离她十步左右的距离时就停住了,行礼道:“贵妃娘娘金安。” 林贵妃哎呀一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精致柔美的脸,娥眉红唇配上一双秋水美眸,看起来的确是明艳无双,“盛姑娘来了,快过来看!” 她亲自走了过来将盛筱淑拉到湖边,柔柔说道:“你来的巧,这月疏开花可是不容易见呢。” 盛筱淑打眼一看,湖上飘着两三朵偏浅的蓝紫色莲花,应该是睡莲的某种变种。好看是好看,但也不至于那么稀奇,只要给她时间,她能改良出一种常开不败的。 不过这种话当然是不能说的,盛筱淑只能配合着露出惊讶的神情。 看了一会儿,这位贵妃还没进入正题,只是在不停地给盛筱淑介绍这里各种花的品种。盛筱淑也不着急,静静听着,唯有在她谈到一朵碧色的大花时才多看了两眼。 那似乎是昙花,而且这么通透纯粹的绿色确实罕见,她前世也没见过绿色的昙花,说不定这里面还有别的药效…… “娘娘。” 贵妃身后的宫女忽然上前道:“到时间了,您可不能再久站了。” “有什么打紧,就看看花。” 宫女露出为难的神情,“要是娘娘有什么不好,陛下肯定会怪罪的。” 盛筱淑也跟着道:“娘娘珍重身子。” 林贵妃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半晌才道:“那好吧,盛姑娘可方便再陪陪本宫?” 她似乎也没有说“不”的权力。只好跟着她来到了旁边的水亭,水亭内的石桌上已经摆着温好了的一小碗药,盛筱淑鼻子动了动,凭借经验大概明白了这是一种药性温和的补药。 “本宫身子其实有些弱。” 林贵妃一口饮尽后才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承蒙陛下挂念着。” “娘娘有福。” 贵妃露出一个相对比较温和的笑容,然后道:“本宫找你来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是为了风雪阁之事。” 盛筱淑提了点精神,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她缓缓道:“娘娘也有想知道的事情吗?” “人之常情罢了。” 林贵妃的表情又恢复到了无懈可击的微笑脸,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假。 “只是本宫身处宫廷,天然便与朝政之事分不开。风雪阁未必会接本宫的委托。” 盛筱淑眨了眨眼睛,也不装了,径直道:“娘娘想要知道的,可是自己为何承欢多年,膝下却无一子半女?”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淡了不少,她盯着盛筱淑道:“看来盛姑娘知道得实在不少。” 第二百一十九章 永宁 “听那位说得多了,也就记得了些。” 盛筱淑直截了当道:“这件事我确实能帮上贵妃的忙。” “你想要本宫做什么?” 林贵妃可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地帮自己。 盛筱淑道:“三月过后的万国会,我要林家在朝堂上的态度。” 林贵妃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她微微一笑道:“重要的是我能帮忙,而贵妃娘娘需要付出的东西和我能帮的忙相比,并不算什么。” “哼,在朝堂之中站队可不是小事。” 盛筱淑没说话,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等着林贵妃的答案。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林贵妃终于开了口。 “你想让林家支持谁?” 成了。 她歪了歪脑袋,笑道:“三日以后,我会将风雪阁的答案送到娘娘手上,到那时再告诉您也不迟。” “本宫明白了。” 盛筱淑站起来,“那就先告辞了,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不会再看见那么幼稚的戏码。贵妃娘娘若是不想让我和宫里其他势力走得过近,大可不必这么明显。这对娘娘来说也不是最好的办法。这个还给娘娘。” 她将丽妃的令牌放在石桌上,带着蓝月请辞离开。 蓝月全程神情都很紧绷,一直到安全离开皇宫,她才将警戒心放下了些。 “这么紧张可不像你啊。” 盛筱淑好笑道:“从前在青云山上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蓝月立马反驳道:“青云山是咱们自己的地盘,阁主的安危有绝对保障。但是皇宫可是虎狼之地,自然不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 她问:“是池南让你过来的?” “嗯,南方使大人说阁主是女子,身边只有池舟大人终究还是有些不方便,就紧急将属下从燕州调过来了。” “他人呢?” “风雪阁在京城的产业有些杂,现在阁主来了京城,为了方便以后行事,大人便去巡视各产业了。阁主若有什么吩咐,蓝月可以转达。” “哦,没事。” 盛筱淑摆摆手,“就让他先忙吧。青云山的锦囊送来了吗?” “之前阁主吩咐了,明日就能到。” 她点点头。 “吁!” 原本平缓行进的马车忽然停住了。 蓝月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小姐,有人拦路。” 盛筱淑拉开帘子一看,他们还没出永宁路,这一段算是在宫城边上,有禁军守卫。 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她下压了一下手,让蓝月不要着急。 “姑娘不愿下来见见面吗?” 听见这个声音,盛筱淑的头顿时疼了起来。 四皇子风见早。 她都忘记这茬了。 这几天宁王府那边没有动静,她还以为风见早找不着她呢,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京城这些皇子的实力。 盛筱淑下了马车。 几步之外站着两个人,右边那位果然是四皇子。 只是今天他脸上没有戴面具,露出了棱角分明、轮廓深邃的脸。 见到她,风见早一挑眉,“果然是你。” 盛筱淑一看见这个人,心里就冒出些火气来,也不见那些虚礼了,不客气地说:“四殿下都敢在永宁路拦人了,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吧。有什么事吗?” “七弟,你看,我就说这个女人跟别人不一样吧。牙尖嘴利的,也不怕人。” 站在他旁边之人一袭蓝衫,腰间别着一根玉笛,闻言笑道:“四哥当真没骗我,怪不得四哥这些天总念叨。” 七殿下风见越,出了名的风流皇子,专精风花雪月。 盛筱淑皱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找你有点事,跟我走一趟。” “哈?凭什么。” 风见早拧起眉头,似乎完全不理解她这句话是怎么问出来的,“你要拒绝?” “我拒绝。” 盛筱淑不客气地说。 她发现了,这人就是个自大狂。 “等等。” 她的手腕忽然被风见早抓住,生生将她拉了回来。 蓝月:“小姐!” “退下。” 盛筱淑制止了她,这里毕竟还是在皇宫的范围内,面前的还是皇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刀剑相向。 她瞪着风见早道:“四殿下杀我一次不够,还要再害第二次?” “谁要杀你了。” 风见早疑惑道。 盛筱淑一声嗤笑:“那四殿下抓我想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七皇子,后者心领神会地一点头,“忘记今日要去西江月听曲儿,四哥,我就不奉陪了。” “去吧。” 七皇子离开后,风见早这才道:“如果你说的是国公府的事情,你想多了。但是现在你要不跟我来,一定会后悔。” “这是威胁吗?” “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可以这么认为。” 盛筱淑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只能你一个人来。” “小姐!” 蓝月急了。 盛筱淑道:“你先回去吧。”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我今晚没有回去,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小姐?” “无妨。” 她迎着风见早的目光道:“我相信四殿下不会这么愚蠢,在明知我和宫里的人有联系,而且背景不明的情况下动手杀我。您说是吗?” “哼。” 风见早冷哼一声,倒是也没有反驳。 蓝月虽然担心,但是也不能违抗命令,只好退下了。 盛筱淑挣了挣自己的手,横眉道:“四殿下还要抓多久?” “哦。” 风见早这才松开自己的手,“跟我来吧。” 盛筱淑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被捏出红痕的手腕,心里却还有些摸不准这个人的想法。 不过这些不妨碍她现在真心实意地讨厌这个人。 走到永宁路尽头,这里停着一辆很大的马车,车夫见到他们立马行礼道:“殿下。” 风见早没理会,带着盛筱淑上了马车。 “随便走走。” “是,殿下。” 马车咕噜噜地开始动起来,走了好一会儿,盛筱淑一直在等风见早说话,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 她直接问:“到底有什么事,四殿下应该也不是这么扭捏的人吧。” 第二百二十章 拒绝 风见早这才开口:“你胆子很大。” 盛筱淑:“……” 她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如果你只是想说这种话,麻烦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呵。” 他笑了一声道:“能从云霞院里逃出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来为我做事,我知道你进宫见了林贵妃,不管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都没关系。” 还是这件事。 盛筱淑冷笑着问:“为什么你不认为我就是林贵妃的人呢?在后宫里面她跟你母妃关系可不那么好。” “后宫的事情与我无关。” 风见早抬起下巴,目光锐利又心无旁骛,“我只要前朝的势力,林贵妃虽然与我母妃不睦,但终究只是后宫之争,她们影响的最多是父皇的想法。可只要我足够强,父皇何以不选我而另选他人?” 盛筱淑:“……” 这番话倒是令人对他有些许改观。 夺权之争向来艰辛且阴暗,这人的想法却堪称光明正大了。 当然,前提是他说的话是真的。 盛筱淑也不是傻白甜,什么话都相信。 “国公府的时候,我应该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这很简单。” 风见早道:“国公府是我想要争取的前朝势力之一,林延的女儿我当然也派了人盯着。你和林若诗的相遇相识很不自然。我的人在府里发现你后禀告给我,我自然要试探一番。” “那你抓我干嘛?” “抓你?” 风见早沉默了一下后道:“你说的是打晕你之事?我要去跟林延打声招呼,怕你跑了,就放了迷药在房里,派了个人守着。” 他悠悠道:“但是你还真跑了,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何,还有什么要问?” 盛筱淑:“……” 这样倒也能说通,屋里的木桶是挥发型的迷药。 但是她耐药体质很强,所以提前了许多醒过来。被发现要逃跑,那个留下来的人就动手了。 她又问:“我杀了你的人,你还要找我合作?” “为我办事而死,我自会厚葬,善待其家人。但此事是他办事不力,被你的人解决了,技不如人便死,有什么问题?” 风见早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坦坦荡荡,并无隐瞒。 而且盛筱淑感觉得出来,他没骗自己。 半晌,她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风见早挑眉:“你愿意替我做事了?” “并没有。” 她不客气地纠正道:“只是好奇你到底看上了我的哪点能力。” “我的直觉,以及一个预言。” 盛筱淑呆了呆。 直觉从这个人的嘴里面说出来她已经觉得很难相信了,预言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你证明了自己确实不一般,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等等。” 她截住话头,“预言是什么?” 风见早半垂下眼眸,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样。 “无稽之谈罢了,和我们现在谈的事情没有关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 虽然她很好奇,但是看来风见早并不打算告诉她。 “我拒绝。” 风见早顿时露出意外和不能理解的表情:“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乐意。这个答案满意吗?” “不满意。” 盛筱淑:“……哦,那你自己想办法去吧。我要回家了,停车。” 她的初衷只是为了给谢维安帮忙,没想真的掺和进这什么夺权斗争。 而且她又不知道谢维安支持的是哪位皇子,或者干脆纯纯中立,自己要是答应了风见早,那不给自己和谢维安两边找麻烦吗? 风见早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跟她胡搅蛮缠,只是说:“我会让你同意的。” “劝你还是早点放弃这个想法吧。” 马车在风见早的授意下缓缓停了下来,她留下这句话就好不留恋地下了马车。 刚下来就看见了熟悉的大门,她呆了一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家吗? 嘶。 怎么才来京城几天,好像是个人都能知道她住在哪里。 “小姐!” “阁主!” 蓝月和池舟从身后赶来,一看就是追了那马车一路。 她原地转了一圈,“我没事,不用担心。”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就收到了来自青云山的锦囊。 侍奉她日常起居兼在家时候的“贴身保镖”蓝月看见她拿着信鸽进屋,好奇地问道:“阁主要这么个空锦囊做什么?” “笨。” 她将信鸽丢给蓝月:“自然是要用来装东西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触到林贵妃,所以我得现场占卜了。你替我守着。” “是,阁主!” 蓝月的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 她进入风雪阁的日子不长,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见到过阁主亲自占卜。 大名鼎鼎的柳星引,号称无所不知。 即使是她,也十分好奇那样神奇的占卜是怎么做出来的。 蓝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阁主。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她一动不动。 就在蓝月以为这是正式占卜前必要的仪式的时候,就见阁主睁开眼睛,然后提笔在事先已经准备好的纸张上写了些什么。 直到看见自家阁主将纸条塞进锦囊里,她才反应过来,难道……已经结束了? “愣着做什么?” 盛筱淑看见蓝月目瞪口呆的样子,有些好笑道。 “阁主……已经有结果了吗?” “是啊。” “这,这么快?” “唔。” 盛筱淑想了想,认真道:“不算快了。” 看来那位林贵妃身上牵扯的事情不小,即使是《命理天书》也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说实话。 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 蓝月闻言有些失望地嘟囔道:“好吧,我还以为要挑个良辰吉日,等星星出来……” 盛筱淑听见了她的话,在心里无奈地笑笑。 若是牵扯到星象,那可不是小事。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星象之图不会再出现在《未知之道》的书页里。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出来。 “好了,别失望了。把信鸽放回去,另外让池南分点精力出来盯一下风见早。” 第二百二十一章 毒 风见早不是那种被别人放了狠话就会放弃的人,这点盛筱淑已经看明白了。 若是不盯着点,难保他不会再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 蓝月领命去了。 盛筱淑则坐下来,开始练字。 谢维安写得一手好字,以前她好奇宝宝一样问过要怎么样才能写出他那么好的字。 只得到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多练”。 说实话当时她是有些气恼的,当然,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是抱着他会教自己的想法去问的这个问题。 因为不服气,所以开始练起了字。 练着练着,这也已经成为了她这两年来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每次练字的时候都会觉得心神宁静了许多。 渐渐地也能体会到谢维安说“多练”的用意了。 字迹,说到底是一个人的精气神付诸于纸笔的表现,正因如此每个人都不一样。 她喜欢谢维安的字,可以说是喜欢他字里的那种气势。 但若跟着他学,便没有自己的灵魂了。 写了半天,纸上赫然是“谢维安”三个字。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好想见他。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得等万国会的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行。 她闭了闭眼,然后重新落笔。 两日后,盛筱淑拿着锦囊第二次进了宫。 这次果然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事情,林贵妃的身边的宫女直接将她带到了凤梧宫。 “这就是本宫想要的答案?” 林贵妃狐疑地看着盛筱淑手里的锦囊。 盛筱淑点头,“既然是带着诚意而来,自然不会骗您。信不信,贵妃娘娘大可以先行看过。” 说着,她直接将锦囊放在了榻上。 林贵妃眼里闪过一抹精光,给自己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地将锦囊拿起来、打开,除了没看内容,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 “盛姑娘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笑着说:“当然不会。” 宫女小声说:“娘娘,没有问题。” 林贵妃这才拿起那锦囊里的纸条,却没有第一时间看,而是问盛筱淑,“你就不怕本宫看了过后反悔不认了?” 盛筱淑很有自信地说:“不怕,我相信娘娘是有信誉的人。” “信誉……呵。” 她轻笑一声,分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不再多说,打开纸条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身子就僵住了。 手指一用力,长长的护甲顿时戳破了纸张。 盛筱淑却毫不意外。 好半晌后,林贵妃才缓缓地松开手指,旁边的宫女担心地看着她,“娘娘……” “你们都给本宫退下!” 宫女被吓了一跳,虽然不明所以,但是都不敢违抗看上去好像发了怒的贵妃娘娘,纷纷退出了殿外。 不一会儿,殿内就只剩下了盛筱淑和林贵妃两个人。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林贵妃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凌厉,好像要在盛筱淑脸上看出两个洞来。 她道:“风雪阁的印记,娘娘应该知道。” “荒谬之言,你以为本宫会相信吗?!” 纸条被狠狠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盛筱淑看了一眼。 “中毒。”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但是的确合情合理。 “这不可能!” 林贵妃怒道:“本宫的一应吃穿全都是有专门的人验过,不可能被人下毒而不自知。而且这么恨本宫的人,若是有这个机会,为何不直接毒死本宫,而要让本宫生不出孩子?” 盛筱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若娘娘真的不信,也不会屏退周围了。风雪阁的答案,不会出错。娘娘自己心知肚明。” 顿了顿,她趁林贵妃恍神的片刻道:“我已经做到了我答应的事情,接下来该娘娘履行承诺了。我要林家支持右相。” 林贵妃猛地抬眼,“原来你是右相的人。可是本宫若说不答应呢?” “娘娘会答应的。”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盛筱淑微微一笑道:“因为我有办法解开娘娘身上的毒。” “……宫里有太医圣手,本宫何必求你。” “若是宫里的太医有用,娘娘的情况为何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 盛筱淑摆摆手道:“娘娘便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这是双赢的交易。我不是宫里的人,对后宫之争没兴趣。这件事过后,我会消失在宫里,不会给娘娘带来任何麻烦。难道这还不够吗?” 林贵妃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好在盛筱淑等得起。 终于,她问:“你真能治好本宫?”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如假包换,但是这次需要贵妃娘娘先履行承诺。” 她原本以为林贵妃会有些微词,但是却出乎她的意料,林贵妃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立马点了头,“好,本宫答应你。月底以前,必出结果。” “爽快。” 盛筱淑道:“到那时,娘娘派人来通知我一声就行。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嗯?” 林贵妃盯着她脸上戴的以防万一的面纱道:“到现在你还不能将真实面目露出来吗?” 盛筱淑撩起耳边的碎发,淡淡道:“娘娘想知道我是不是京城中谁的人,不必用这种方法来试探。娘娘也没必要知道。告辞。” 离开之际,林贵妃忽然低声道:“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话,说到做到。” 她勾起一个微笑,没有说话,离开了凤梧宫。 而与此同时,冷清的谢府里,徐安收到了一条来自宫里的消息。 他来到后院,看见右相大人正在练剑。 徐安连忙退了出去,右相练剑的时候,十米以内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相当危险。他可不想身上莫名其妙就多一条口子。 但是他看了一会儿,却发现今天的右相和平时时候有些不同。 剑法里似乎多了一丝烦躁之意。 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徐安连忙回想最近是否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眉目。 唯一可能是坏消息的,他还没禀报给右相听呢。 看见白鹤也守在一边,徐安凑过去小声地问了一句。 白鹤木着脸道:“不知道。” 第二百二十二章 双查 白鹤虽然嘴上说不知道,但隐隐觉得可能还是跟盛筱淑有关。 难道是家主发现什么端倪了? 正想着,一道剑气挥出,扬起树叶无数。 谢维安收了剑,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会回想起来一个在国公府看见的背影。 越想越眼熟。 可是他想的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国公府。 他前两日才收到阿淑的回信,信上说她还在福溪。 果然还是太久未见了。 谢维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偏偏现在是他最抽不开身的时候,不然就可以去福溪找她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收起剑道:“什么事?” 徐安顾不得猜东猜西,禀告道:“上次去过凤梧宫的那位神秘女子今天又去了一次,我们安插在其中的人说中途林贵妃还屏退了下人,两人单独聊了好一会儿。右相,我们之前的猜想可能是对的,这个人也是为了万国会的事情才找上的林贵妃。” 谢维安眉心一拢,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查清楚底细了吗?” “住址没有特意隐藏,很容易就查到了。但是具体的身份却藏得很深,而且并不是京城本地人,之前也未在任何一方势力中见过此人。” 谢维安皱皱眉,这样的情况倒是罕见,“能和林贵妃搭上关系,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将她入京以来,你们查到的所有行踪都说一遍。” 徐安立马道:“此人是大半个月之前出现在京城的,最开始是和林家大小姐在白马寺山脚下相遇,二人似乎一见如故。也是因为这样,她才拿到了国公府生辰宴的请柬。” “国公府?” 白鹤下意识地问出声。 等等,不会是盛筱淑吧? 徐安在调查一个和林贵妃走得很近的女人,这件事白鹤虽然知道。 但是他们分工明确,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所以之前他完全没有将这个女人跟盛筱淑联系在一块。 然而现在想想,当时盛筱淑确实说过自己要去宴会。在那时引起了林贵妃的注意,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被打断的徐安疑惑地看他一眼,白鹤在听取情报的时候向来不会主动说话,反问道:“怎么了?” 白鹤反应过来,摇摇头道:“没,只是想起来在国公府似乎确实看见过可疑的女子。” “哦?” 徐安要继续追问,白鹤提前截住了他的话头,“只是一个背影,当时没有太注意。” 这件事家主也知道,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果然,谢维安听了只是微微一点下巴,“继续说。” 于是徐安将盛筱淑在京城里的行踪大致都报了一遍,除了最开始那几日有些摸不清楚,别的时候的详细程度估计就算是她本人来了都不一定能复述出来。 白鹤在一边静静听着,越听越觉得心惊,同时也确认了这个人就是盛筱淑。 他惊讶的是她居然真的有办法能和林贵妃搭上线,如果有了林贵妃的帮忙,国公府的态度基本上可以明了了。 “四皇子么?” 谢维安悠悠道:“看来这个人确实不简单,无论是林贵妃还是宁王殿下都不是能轻易与人的性子,能和这两个相差甚远的人同时有联系……呵,有意思。” 徐安在心里默默道,岂止是相差甚远啊。 以林贵妃和宁王母妃容妃娘娘的关系,相见两生厌都是说轻了,那基本已经是仇敌的状态。 这个神秘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似乎两边都说得开。 “右相。” 徐安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清楚林贵妃和那个神秘女人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是不是跟国公府的站队有关。若是,恐怕对我们很不利。” 神秘女人不是他们的人,却又对这件事感兴趣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左相那边的人。 白鹤脸上木然,心里却十分纠结。 确认那个女人是盛筱淑后,他百分百确定林贵妃肯定会站在家主这边。 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出来呢? 终于,谢维安道:“让影卫把人盯着,继续查她的底细。她虽是初到京城,对朝堂的事情却有不浅的了解,却能让那个林贵妃对她放下戒备心。这样的人一定有机可循。” “是。” 徐安正准备转身办事去。 “等等。” 谢维安叫住他:“此人见到林贵妃的契机是轻扑流萤,这是枢卿的名作。我记得去年年节时分还传出过有皇室公卿的人想买这东西被拒绝。” “是兵部尚书府家的二小姐,兵部尚书大人想要讨来给自家宝贝女儿用作新年礼物。” 谢维安淡淡道:“也就是说,直到今年开春前,这东西都还在枢卿的手上。” 徐安立马反应了过来:“属下这就去调查枢卿近半年来的行踪!” 和那个神秘女人不一样,枢卿对普通人来说算是行踪飘忽不定,但是对影卫来说,查一个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之人的行踪,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徐安离开后,谢维安对白鹤道:“让凤梧宫里的人弄清楚林贵妃现在的意向,但有异动,立马前来禀报。” “是。” 盛筱淑并不知道自己在京城的行踪已经被人扒了个底掉。 她好容易有了点空闲时间,本来想带着司回浅茴一起好好逛逛京城的。 但是司回忙着新季度的商品以及看那些佶屈聱牙的古籍,浅茴则是直接就进入了“封闭式管理”。 连信都送不进去。 要不是杏林书院天下闻名,肯定能照顾好浅茴,她就真要担心了。 而池南巡视产业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盛筱淑就把池舟叫去撑场子了,所以她想了半天,能找的人好像就只有蓝月一个了。 “买东西?” 蓝月闻言立马道:“阁主需要什么,属下这就去买回来!” 盛筱淑:“……” 她只是想逛逛街而已。 “行了,闭嘴吧,跟我来就行了。” “哦。” 关键时刻,还是直接命令好使些。 两人在长街上走走停停,半个时辰过去后蓝月终于回过味来了,原来阁主是想出来玩的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回忆 化身为“人形拎包机器”的蓝月没有一丝怨言,她兴致勃勃地看着在一个个摊贩前徘徊挑选的阁主,觉得既陌生又有些亲切。 明明平时的阁主都是一本正经而且有时候认真得过头的,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处理风雪阁的事务,屁股都不带挪动一点。 就好像,阁主一直在努力追寻某个他们都看不见的目标似的。 南方使大人说阁主在风雪阁建成以前不是那样的,可以偷懒大半天,就坐在路边的风水小屋里面打发时间什么也不做,看看书、打打小虫子。 有时候一天只有一个客人,却一点也不见着急,反而乐于见到。 蓝月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将那样的形象和阁主对上号,可是现在这一刻,她却觉得南方使大人描述的场景可能真的曾经发生过。 但是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变了呢? 蓝月曾经追着南方使大人问,一开始大人是不愿意说的,后来被她缠得烦了,便说道:“可能是因为看见有人死在了自己面前吧。” 她就问:“什么人,是阁主喜欢的人吗?” 大人就笑着摇摇头,再不肯多说下去了。 “蓝月。” 盛筱淑对站在远处发呆的侍女招招手。 “嗯,来了小姐。” 蓝月很快跑到了她面前,好奇地看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疑惑道:“小姐要买首饰吗?” 盛筱淑不说话,在摊子老板的热情介绍下用蓝月当模特,试了不少东西。 “给你选的。” “啊?属……奴婢不敢,不敢。” 蓝月受宠若惊地摆摆手,但在盛筱淑的钳制下也不敢躲。 她边试边道:“有什么不敢的,这么好看的姑娘,戴些首饰多好。” 她试了不少东西,却都觉得有点不满意。 正想要换个摊子看,那位老板估计是看出来了蓝月这一身大包小包的,这二位肯定是不差钱的主顾,连忙叫住了盛筱淑。 “诶诶诶客人别走啊,我这还有好东西!” 盛筱淑顿住脚步,还是打算再给这老板一个机会,于是又转了回来道:“可不能再拿些便宜东西出来敷衍我了。” “那哪能呢?” 老板在摊子底下捣鼓了一阵子,抱出来一个盒子。 包装得是挺像那个样子的。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枚梅花簪子。 “客人看看?这可是珍品!” 盛筱淑仔细巧了巧,枢卿现在还住在她的青云山上,闲暇时候也跟他一起聊了不少关于玉石的东西。 以她学到的眼光来看,这枚簪子确实不错。 虽然不像老板说的那样是珍品的标准,但是的确是上品,这么一根簪子估计都抵得过这整个摊子了。 她将梅花簪取出来给蓝月试了试。 “唔……” “小姐,很奇怪吗?” “不。” 她摇头道:“很适合你,很漂亮。” “真的吗?” 蓝月毕竟也是个姑娘,天然就喜欢这些小东西,再加上被阁主夸奖可不是件容易得事情,当即对这支梅花簪的满意程度一下从八分飙到了满分。 “小姐,我可以将这支簪子买下来吗?” 她问了过后,盛筱淑却没有回答。 蓝月又叫了几声,这才发现阁主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目光有些恍惚,正看着她发呆。 “小姐?” 她又叫了几声后,盛筱淑终于回过神来。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看你喜欢这个对吧?老板,买了,多少银子?” “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不用。” 盛筱淑摆摆手,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就不用取下来了。” 蓝月看着自家阁主的笑容,那笑容竟是说不出的柔和。 走出那个摊子一段距离后,蓝月终于忍不住问:“小姐,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吗?” “嗯?怎么这么问。” “小姐你在笑诶。”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后点点下巴,“是吗?想起来了一些事情而已。” 当初在福溪镇,谢维安也是这样给她买了一支白玉兰簪子,只是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好好收着的,并未戴出来。 蓝月歪了歪脑袋,一头雾水。 不过算了,阁主高兴就行。 她便也笑了起来,“那一定是很好的事对吧?” “嗯,是啊。” 十日后,蓝月将一封信送到了盛筱淑的面前。 “是宫里的人送来的。” 盛筱淑微挑眉,她原本以为林贵妃还会磨蹭上好一段时间,这个速度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信的内容不出她所料。 林贵妃已经接触过林延了,明日的朝堂之上国公府将会在万国会这件事上站到右相那边。 这个办事效率让盛筱淑忍不住有些惊叹。 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当贵妃呢。 盛筱淑将信烧掉,正打算写几句回信让林贵妃能够安心。 她旁边的蓝月却猛地站了起来,“小姐躲开!” 与此同时,薄薄的窗户纸被刺穿,两个黑衣人从窗外跳了进来。 蓝月迅速低声对盛筱淑说道:“小姐,赶紧走!” 她的神情严肃,盛筱淑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这两个人的武功可能都在蓝月之上。 眨眼间,蓝月已经提剑迎了上去,和那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 盛筱淑深知自己那三脚猫留在这里也是添麻烦,蓝月话音一落,她低声说了句:“我走了过后自行撤离。” 然后再没犹豫,跑出了房间。 那些人的目标明显是她,见状打算绕过蓝月,然而蓝月出乎意料地难缠,趁着这个机会盛筱淑已经跑到了院子里。 她没有慌乱,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这个宅子里是有密道的。本来其中一个入口就在她的房间里,但是当着人家的面肯定不行,好在还有另外一个入口。 盛筱淑转身拔腿就跑,在后院长廊尽头最靠里的房间。 很快,她就看见了长廊。 “在这!”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盛筱淑一惊,心道不好,下一刻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反抗就当场被人打晕了过去。 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将她扛起来,低声对身后的人道:“目标完成,撤退!” 第二百二十四章 重逢 白鹤回到谢府的时候,正好撞见徐安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见着他就问:“右相呢?” 他摇摇头。 自己虽然是家主的护卫,但是以家主的身手,其实根本就用不着自己。 今日下朝后家主只说了有事,就走得没影儿了。 白鹤也是因为心里想着盛筱淑那件事,于是绕路去找了影卫,打探了一下情报。 得知影卫目前还没有掌握到更进一步的消息时,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妥。 仔细想了一路后他悟了,自己好像没有那个义务帮盛筱淑保守秘密吧。 而且现在事情似乎已经变得复杂起来了,再要瞒着估计得出事。 所以他就想着回来向家主坦白,却没想到家主还没回来。 白鹤见徐安的样子,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凤梧宫的人来消息了,说是林贵妃今儿一早就让人将国公爷叫进宫,还屏退了周围。说的多半就是万国会之事了。” “我想着再拖延下去恐怕要坏事,方才传了消息出去让影卫先将那个神秘女子控制起来,现在多半已经……” “什么?!” 白鹤愣了一下后猛地反应过来。 徐安原本是在碎碎念,被他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皱着眉问:“你怎么了,难道是跟了一段时间那个不学无术的贺小王爷,学坏啦?” 白鹤却顾不得接他的玩笑话。 “影卫抓了人?” 徐安被他抓住了肩膀,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疼得他吸了口凉气,没好气地道:“发什么疯?抓了啊,右相不是吩咐了要让我们好好盯着……” “那人是盛筱淑!” 他甩出这么一句如平地惊雷般的话。 徐安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被高速前进的汗血宝马给踢了一脚似的,宕机了,半天都说不出来话来。 “你说,谁?” 两个人身子一僵。 白鹤回头,就看见自家家主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鬼魅似的,脸色也泛着几分白,一双眼睛黑漆漆地盯着他,像是要吃人。 完了。 白鹤心里一咯噔,冷汗顿时顺着脊梁骨就滑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之后会受到的惩罚。 这时候徐安被雷劈懵了一样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起身挡在了白鹤身前,急道:“右相,如果真的是盛姑娘,影卫之前接到的命令……” 谢维安目光一寒,转身就走。 他运起轻功,整个人仿佛成了一道青天白日下的黑烟,引来无数惊恐又惧怕的目光。 但是他全不在乎。 影卫接到的命令是:如果有万一,就要从那个神秘女子口中得到一切能得到的信息。 而影卫的手段,他比谁都心知肚明。 谢维安想着那个可能性,简直恨不得原地长出一双翅膀来直接飞过去。 古柳巷深处,一处深宅大院中。 “啪嗒!” 冰凉的水滴落在额头上,半梦半醒的盛筱淑心里刚刚闪过一丝疑惑。 下一刻,一桶冰凉彻骨的水就对着她兜头浇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一瞬间炸了起来,是不醒也得醒了。 一睁开眼睛,她就暗道不好。 她被绑在一个木架子上,双手双脚全都动弹不得。 几米见方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内,墙壁上挂满了足以去竞选恐怖片道具前十排行榜的刑具,地上一片血红。 看起来是刚才泼的水和上了原本的血,乍一看简直有“血流成河”的气势。 而这个一看就是“刑房”的地方,除了她还有两个人。 两人皆是穿着黑衣,带着鬼面具,其中一人将木桶放下,冷冷地说道:“接下来问你的话,你最好如实说来。” 声音阴恻恻的,回荡在幽暗又逼仄的小房间里,令人后背生寒。 盛筱淑闻言立马道:“我说!二位大哥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开玩笑。 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她自问自己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和人家硬碰硬。 面前的两个人全都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看着她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笑容,其中一人道:“你是谁的人?” 盛筱淑听了这问题,心里抿出来了点滋味。 似乎是跟朝堂的事情有关。 “回答我!” 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滚烫的铁烙子立马就凑了上来,烧焦了她一缕垂下来的鬓边发丝。 她连忙道:“我不是谁的人,也没人命令我做什么事情。” “哼,嘴硬。” 旁边一人拿起沾了辣椒水的粗鞭子,动手甩了一下,空气里顿时弥漫出一股肃杀又恐怖的氛围。 眼看鞭子就要落到盛筱淑身上,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我说!我是右相的人!” 鞭子在半空中顿住。 即使戴着面具,但是盛筱淑一直盯着他们,所以没错过他们眼里一瞬间的震惊。 这个反应让她对自己的猜测更有了几分自信。 她连忙解释道:“我还认识徐安和白鹤,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把他们找来我们当面对质。” 说完之后她自己的心也提了起来,万一猜错了,自己今天可能就要折在这了。 对峙了片刻,其中一人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 “砰!” 一句话还没说完,坚固的房门忽然被人一章拍碎,溅起来的木屑满天飞。 两个黑衣人立马反应了过来,一句话没说就要攻上去的时候,木屑散尽,灯火重燃,他们看清楚了来人,登时都愣住了。 “……右相?” 盛筱淑“呸呸呸”了几口,刚把钻进嘴里的水和灰尘吐出去,就听见了这一句话。 下一刻,绑着她的绳子应声而断。 自己被来人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力道大得都让她生出了快要窒息的感觉。 盛筱淑便明白自己瞒不住了,打了个“哈哈”道:“额,我身上有水,你……唔!” 炙热又微微颤抖的唇落在她嘴角,狠狠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这个吻前所未有的深,揉进了数不尽的思念和后怕,像要将她生吞了似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惩罚 就在盛筱淑觉得自己真的要窒息而死的时候,谢维安终于放开了她。 面前的男人两年不见,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泛着赤红的光,像只危险的野兽似的。 盛筱淑吃了一惊,“怎么了,看见我感动得想哭?” 谢维安满腔的心急和后怕被她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他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哑着嗓子道:“真的是你。” “额,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她垂下头,眼尾垂了下去,显得有些委屈巴巴:“我到京城来,没有告诉你。” “确实胡闹!” 谢维安轻喝了一声,于是盛筱淑的表情就更加耷拉了。 见她这副模样,他就算是有再多的怒火也发泄不出来了,他叹了口气,伸手环住面前已经湿透的女子。 “干,干嘛?” 这个时候盛筱淑反应过来了,“这里有别人呢……咦?” 她这才发现,方才还在的两个黑衣人已经不见所踪。 谢维安将她抱了起来,无奈道:“就算不是冬日,你这浑身湿漉漉的,难道很舒服吗?” 而且她衣衫本就单薄,被水一浸,好身材顿时显露了出来。 一想到刚才那两个影卫可能看见了,他的火气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冒。 偏偏那两个影卫的手段并无不妥,相对以往来说甚至说得上温和了,他还真找不到什么责难的理由。 盛筱淑被他带到房间后才放她下来。 “我等会儿再来听你的狡辩,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谢维安说完走了出去。 不说还没想起来,被他这么一提醒,盛筱淑确实感觉身上湿哒哒的很难受。 但是她看了这屋子一圈,也没能换的衣裳啊。 正欲翻箱倒柜,敲门声传来,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盛姑娘,右相让奴婢给姑娘送衣服。” 还真周到。 盛筱淑心里划过一丝隐隐的甜蜜。 虽然可能会被说上一顿,但是能再见面,果然很开心啊。 她换好衣服,看见谢维安就在外面等着,身边还有徐安和白鹤,只不过白鹤是跪着的。 盛筱淑心里一咯噔,差点儿忘了这件事。 连忙过去解释道:“是我求白鹤帮忙的,谢维安你别怪他。” “属下知情不报,差点酿成大错,请家主责罚!” 盛筱淑被白鹤这句义正言辞的话给堵得翻了个白眼,她可是在求情诶,身为当事人麻烦给点面子好吗? 谢维安将她拉到身旁,悠悠道:“徐安,知情不报要如何处罚?” “四十鞭子,罚例半年。” “还有呢?” 徐安磕绊了一下,白鹤的脸色也一下变得无比苍边。 谢维安却没有丝毫动摇:“说。” “……永不再用。” 这四个字一落下,盛筱淑登时愣住。 她拧起眉头挡在了白鹤面前,“不行!” 谢维安跟她大眼瞪小眼,徐安想要上来拉她,被她一眼给瞪了回去。 她扬起秀眉,说道:“规矩是死的,如果你一定要罚他,我……” 等等。 自己好像也不是谢维安的手下,也不能说出“陪他一起受罚”这种话。 谢维安挑起半边眉毛,黑眸平静又淡然:“你要如何?” “我……” 盛筱淑卡了下壳,干脆豁出去了,自暴自弃道:“我不管,你不能赶他走!” 这年轻人那张脸白得跟张纸一样,别说此事是因她而起,就算跟她没关系,凭借以往和白鹤的交情,她也不忍心啊。 谢维安愕然片刻:“你这是……在同我撒娇?” “……啥。” “噗。” 谢维安终于绷不住自己的冷脸,轻笑出声,语气满是无奈:“我知道了。白鹤。” “属下在!” “二十鞭,一年罚例。可有异议?” 白鹤悬着的一颗心猛地落地,哪里还会有异议。 “谢家主宽容。” 谢维安对徐安道:“你们去吧。” “是。” 人走了过后盛筱淑忍不住问:“你明知道白鹤是为了你,并没有半点异心。你何必要罚他呢?” “不是我想罚他,”谢维安拉着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白鹤是个死心眼,如果我不罚,他自己更会钻牛角尖,反而不好。好了。” 他抚平盛筱淑眉心的皱褶,话锋一转道:“你还没给我解释为何会在京城,还有,朝廷的水深不可测,你怎么能将自己陷入这样的危险境地中?” 迎着谢维安质问的眼神,盛筱淑只好将自己的来京城后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拍着胸脯道:“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不会有事的,你还不相信我吗?啊哟!” 谢维安轻轻拍了一把她的脑门,没好气道:“没事?你自己说说,算上这次,这短短十多日,你在京城已经遇到过两次袭击了,这叫能把自己照顾好?”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国公府那次,我是觉得对方应该不会伤害我,事实证明,风见早他也确实没想杀我,只不过是想招安嘛。” “至于这次,那就更不能怪我了,京城里能像你的人这样直接将我从家里抓走的势力并不多,我也都有防备。我是对你没有防备才没有特意注意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结果不出意外地又被赏了一个爆栗,“歪理。” 盛筱淑不服气地咧咧嘴。 “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 “诶?” “林贵妃的事情,你确实帮了大忙。” 谢维安温柔地看着她,这样一个一心为自己的人,他怎么生得起气来。 盛筱淑微怔,随后咧嘴一笑,“不客气!” “还有一件事,那位四皇子殿下。”谢维安想起来什么似的,神色严肃起来,叮嘱道:“以后最好还是不要有过多来往。他身上的势力牵扯很多,一不小心就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点头应下,“这个我知道。” “也对。” 谢维安想了起来,歪头一笑,“你还是柳星引,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都多。” “嘿嘿,这句话你倒真可能说对了,风雪阁如今可是已经很厉害了哦。” 第二百二十六章 栖霞 谢维安很捧场地搂住盛筱淑的肩膀,低笑道:“久闻盛名。” 盛筱淑闭了闭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再说话,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她回到家的时候,蓝月他们都快急疯了,蓝月差点儿以死谢罪,好险被池舟给拉了回来。 “阁主,您……” 盛筱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花了一番唇舌将事情解释清楚,又是好一阵安抚,才让蓝月稍微冷静了些。 但是从她有些阴郁的眉眼和自责的表情来看,估计离想通还有一段距离。 盛筱淑也没办法,这种事情需要她自己想清楚才行。 “阁主遇到谢大人了?” “嗯。” 盛筱淑点点头,有些郁闷道:“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以谢维安在京城的势力,肯定会注意到她,在不确认身份的情况下派人来探明她的身份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 池舟问:“那我们的计划需要需要做些调整?” 他觉得以那位谢大人对她的在乎程度,可能是不会让她参与进风险这样高的事情中来。 “不用。” 她摇头道:“按照原计划行事就好。” 谢维安确实不想让她参与朝廷的事,但是架不住她一意孤行……啊呸,意志坚定,已经妥协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悠悠道:“等国公府的消息吧。” 林贵妃的动作比盛筱淑想象中的还要快,一开始她说的是月底之前,结果不过三日后,朝堂上就传来了消息。 林延在上朝的时候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意思:支持右相。 身为国公爷,这话的分量举足轻重,听说皇上当场就下了圣旨,让谢维安来负责万国会的一应事宜。 谢维安不可避免地忙碌了起来,要和许多官员接洽、商量形式,还要分出心神来和气急败坏的左相党勾心斗角。 盛筱淑也不好去打扰他,而且她还有另外一件事——一个月后,林贵妃再次召见了她。 轻车熟路地入了凤梧宫,她一进去林贵妃就将周围的人全部遣走,盯着她道:“本宫已经按照你给的方子吃完了所谓第一疗程的药,接下来的药呢?” 林贵妃的语气有些急切。 自从开始吃盛筱淑说的药后,她自己明显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气色也红润了许多,皇上之前来凤梧宫的时候还夸了她一句。 她现在无比相信,盛筱淑确实能让她生出孩子。 盛筱淑淡定道:“还请娘娘先让我给您问一下脉。” “好。” 其实盛筱淑并不懂医术,只不过是为了在林贵妃面前装个样子。 “嗯——” “如何?” 盛筱淑道:“恢复得很不错,只要第二阶段完成,娘娘必定能够承恩怀孕。” 林贵妃已经迫不及待了,“那你快说啊,本宫还需要吃什么药?是千年雪莲,还是万年人参,本宫都能得到。” 啧啧。 她在心里咋舌,不愧是贵妃,财大气粗,说的都是珍稀的药材。 可惜…… 她摇摇头:“都不是,第二味药是一种果子,名为栖霞。” “栖霞?” 林贵妃凤眉微皱,护甲划过茶杯,发出有些尖锐刺耳的声音,“那是什么东西?” 盛筱淑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是能解毒的东西。 果然林贵妃也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道:“本宫这就去让太医准备!” “娘娘稍等。” 盛筱淑连忙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这种果子太医院的人应该都不知道,只有我才能找到。” 林贵妃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来,眼底露出摄人的光,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盛筱淑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这个人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娘娘不用怀疑我想拿这件事威胁您,我是个守信用的人。之所以说那东西只有我能找到是有原因的,只是现在还不方便告诉娘娘。” “当真有这样的东西?” 林贵妃满脸狐疑,显然有些不相信。 她笑道:“娘娘若是不相信,也可以先派人去太医院问问。” 最终林贵妃还是不相信,去找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人查古书典籍查了整整三天,只知道栖霞果是一种极珍稀的药材,至于在哪、怎么得到,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于是林贵妃不得不相信盛筱淑,将这件事交给了她去做。 贵妃原本以为她会很快将东西给自己送来,结果一连两个月过去,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催了又催,每次都只得到一个答案:“时候未到。” 就在林贵妃的耐心就要耗尽之时,盛筱淑终于准备动身了。 “算出来了?” 谢维安一边将剥好的葡萄一粒粒放在白玉盘子里,一边问。 盛筱淑不客气地吃现成的,含糊不清地点头:“还是你懂我,在京郊七公里处的西山上。” “西山?” 谢维安剥葡萄的手微妙地顿了一下,“确定吗?”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答非所问:“你知道那个地方?” 沉默了片刻,他道:“嗯,从前,大哥和长姐还在的时候,经常去。” 盛筱淑连忙闭了嘴,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跟你一起去吧。”,谢维安的语气倒是格外平静,“那里的路我比较熟。” “可是你不是忙着准备万国会吗,我记得就是这个月的事情了吧?” “六日后。” 谢维安剥完了一盆,边用锦帕擦手边道:“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正好,西山风景秀丽,你来京城后,还没和你一起出去走走呢。” 他勾起一个微笑,“就当是久违的放松吧。” 盛筱淑沉默片刻,有些心动。 “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给你看,我们一起去?” 这下她再也拒绝不了了,笑着点头,“好。” 出门的那天盛筱淑特意提前一天看了天象,确认天气不错。 池舟和蓝月原本也要跟着去,但是她既然已经带了个谢维安,另外两个就只能放在家里了。 蓝月不死心地问了第n遍:“阁主真的不要我和池舟大人一起跟着吗?” 第二百二十七章 西山 “她跟我一起。” 谢维安忽然出现在盛筱淑身后,把蓝月给吓了一跳。 池舟看见他眉心一跳,拦住了想要对谢维安动手的蓝月。 “那就麻烦你们看家了。” 盛筱淑跟着谢维安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很远后,池舟这才放开了蓝月,后者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问:“那位大人是?” “谢大人。” 池舟确认了她的猜想。 蓝月睁大眼睛,“原来是这样。” 京郊处有一截连绵的山脉,群山拥在一起,恍惚间倒有些像处在西南的福溪一带。 西山位于这些山川深处,在周围陡峭奇险山峰的衬托下显得清俊柔和。虽然比较平缓的大山在盛筱淑看来并不少见,但那满山云朵般的梨花海使它成为了世间十万山川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西山有温泉水,山上的花常开不败。” 谢维安解释道:“所以花期总比别的地方要长上许多。” 盛筱淑眼睛发亮地看着山路两旁的梨树,真好看啊。 看着她兴奋的模样,谢维安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西山朝南的一面,日光充足,水汽丰沛,梨花开得最盛。站在山脚往上看,花开如海,云蒸霞蔚,风过鹊惊起,留下一声清唳。明明未登山顶,却能生出一种直上九重天的豪迈和洒脱。 盛筱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蝴蝶扑到她脸上才回过神来。 眼见她看呆了,谢维安提醒道:“可别忘了你是来这做什么的。” “啊?哦!” 她确实差点儿忘了。 不过有《未知之道》,她面前很快就浮现出了那指引路线的线条。 “哼,难得出来一次,怎么能不好好逛逛呢?跟我来吧。” 盛筱淑微微一笑,转身对谢维安伸出手。 谢维安愣了一下,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很甜,令人十分安心。 他握住了盛筱淑的手。 两人一起拨开路边齐人高的草丛钻了进去。 走不多远,盛筱淑眼前一亮,就发现他们走出了草丛,头上是繁盛得可遮蔽天空的花朵,阳光落下一些碎金般的光点和斑驳的影子。 看起来如同上好绸缎的草地上也有各种不知名的漂亮小花,偶尔一两只小兽从花丛中掠过,这是她甚少见到的美景。 她惊叹地和谢维安沿着碎石小道走着,暗自庆幸自己亲自来了,要是画了地图让林贵妃的人来,错过了这般美景那才真是人生的遗憾呢! 正考虑要不要摘一些花回去做插瓶,突然一只毛发雪白的小动物从旁里跳了出来,在两人的前方蹦蹦跳跳。 “这是什么,好可爱!” 谢维安看了片刻,道:“应当是雪貂,没想到西山上竟然有这种灵物。” “我们去看看呗。” “你不是还要找果子吗?” 盛筱淑撇撇嘴道:“果子就在那,又不会跑,只要是在今天之内都可以。” 她眨巴着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谢维安的时候,他就只有叹气答应的份了。 “知道了。” “好耶!” 盛筱淑轻手轻脚地跟上那只雪貂,想上前摸摸它,但小貂灵活地避过了她的手,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树枝,然后转身向道路尽头奔去。 “哎!小貂别跑呀,我不会伤害你的!”她见到这么可爱的生物,少年心性一起便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反正有谢维安跟着,也不怕危险。 那小貂一路左拐右突,灵活得要命。 不知道追了多久,一直跟在身旁的谢维安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等等。” “怎么了?” 盛筱淑停下来,却发现谢维安的神色有些严肃,低声道:“你看看周围。” 她往周围看去,随即愣了一下。 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身边的景色已经变换了,一开始随处可见的小兽都不见了踪影,各种花草却生长得越发繁茂。寂静得有些瘆人。 盛筱淑皱了皱眉,想起来了福溪的迷雾森林。 她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很神奇的地方,有着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神秘力量。 但是正如在迷雾森林里她能找到路一样,现在的她依旧可以。 因为她眼前淡淡的月银色的线还在,而且可能是因为靠近了目的地,变得越发清晰。 盛筱淑道:“没事,跟我走。” 谢维安看了她一眼。 选择了相信她。 在安静的林子里走了一段时间,银线越来越清晰。 走出林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湖泊,湖水碧绿如翡翠。 这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时节里,湖上竟然有着一道冰桥。 冰桥从两人面前延伸到湖中央,那里有一座莲花状的冰台,远远望去上面被薄薄的雾气笼罩,看上去十分神秘。 盛筱淑呆了呆。 “这难道是……” 身边的谢维安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眼底露出些许讶异。 “什么?” “沉玉湖。” 他悠悠道:“我小时候听过的关于西山的传说,说是那是一座神奇的冰湖,在盛夏的时节湖上还能结冰,十分神妙。但是我小时候跑遍了西山,从来没看见过这个湖,渐渐的就以为只是传说了。” 盛筱淑好奇地问:“那个传说里,湖上有什么?” “有人心底最深的影子。” “影子?” 谢维安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如何,你要找的东西在这湖上吗?” “嗯。” 她抬眼看去,银线清晰可见,栖霞果就在湖上。 “走吧。” 两人踏上冰桥的那一刻,周围的环境又起了变化。 明明天光大明,湖边却不知何时起了雾,来路隐在雾中看不真切,先前还在岸边的小貂也不知去向。 不管怎么说,这场景倒真像传说里才有的。她环顾四周,唯一能看清的就只有面前的那座冰桥。 很快,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 盛筱淑甚至都开始看不清楚身边谢维安的脸,全身上下唯有手上传来的温度真切而炙热,让她安心了不少。 第二百二十八章 影子 那是一个人,肤色白皙一如她身上那件冰雪般的白衣,如墨的长发铺满了她身下的冰床,黑白完美地融合为一体,在那清绝无双容颜映衬下,仿佛一幅静止的水墨画,于无声处令人惊心动魄。 她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声息。 过不多久,沉睡的人仿佛被惊醒般睫毛轻颤,谢维安猛地便对上了一双带着一点迷茫却无比美丽的眼睛。 和记忆里灿烂焰火下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渐渐成为了他珍之重之的那个人。 他心里猛地一颤。 “谢维安,谢维安?谢维安!” 他“唰”地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冰雪雕琢而成的莲台。 盛筱淑正满脸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谢维安摇摇头,按了按眉心道:“似乎产生了一些幻觉,无妨。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莲台中央,长着一株翠绿的植物,上面结着红彤彤的小拇指大小的果子,密密麻麻,少说得有上百个,连成一片,看上去就像飞在苍白天幕上的一抹红霞。 “嗯,这就是栖霞果。” 盛筱淑摘了一颗果子下来,放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布袋子里。 谢维安见状挑挑眉,“一枚就够了吗?” 她点头道:“这么一小颗已经够了,多的对常人也没用。若是摘多了,没了掉下来的果子滋养,这棵小树会枯萎的。好了,我的任务完成!” 盛筱淑收好布袋子,看见谢维安还有些恍神的模样,问道:“你真的没事吧,是不是刚才那些雾里有什么有毒物质……嘶,可是我没事啊。”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她往周围一看,除了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你指的是什么?” 谢维安见她的样子便知道,她没有像自己那样产生幻觉。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盛筱淑不依不饶起来:“说说呗,你看见什么了?好看吗,是神奇的生物还是人,还是风景之类的?” “唔,那我可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没看到。” 谢维安闭了嘴。 若是那个传说是真的,人会在沉玉湖上看见自己心里的影子。自己看见的是她,她却没有看见自己,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了。 盛筱淑不明所以。 “走吧。” 谢维安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回走。 被带了一路的盛筱淑连忙问:“去哪啊?” 他头也不回,声音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我不是说过从前经常来这里吗?” 盛筱淑明白了,他要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山路,一路走一路观赏,很快来到了一处山坳。 那里有一座颇为简陋却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的小院子。 “这是我们来西山游玩时落脚的地方。” 谢维安淡淡道。 盛筱淑从打开的木门里看进去,几座大小不一的木屋错落分布,被几条木质长廊连接起来。 廊外树影绰绰,花雨重重;廊下碧波暗涌,群鱼浅游。只在最大最外围的那座木屋顶上,有苍劲题字:西宫。字如游龙于群山之上傲视苍生,透着意气风发和不可一世的傲气。 说它简陋,是此地不见金银珠玉,珍玩器物;说它赏心悦目,只一看便知。 “这里……有人在打理吗?” 虽然看上去有些破旧,却很干净,连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谢维安淡淡道:“我派了人定期来洒扫,看来做得还不错。” 顿了顿,他道:“今天天色也晚了,就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盛筱淑道:“好。” 谢维安带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全程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看着这些东西怀念着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 当初他们一家来这玩的时候,该是快乐的一家五口。 如今,却已折损大半了。 盛筱淑想着想着,便也替他难过起来。 但是她也知道,现在的谢维安并不需要安慰。他能走到今天,早已学会和那些过去的伤痛斗争。 她只是默不作声地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虽然不知道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但是知道这是谢维安的过去,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一直到星辰挂上屋顶,谢维安才恍然间回过神般,看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盛筱淑,心里又是感动又有些不说出的低落。 “饿了么?” 谢维安愣了一下,“嗯?” 盛筱淑咧嘴一笑:“趁着你在这故地重游的时候,我顺手热了些干粮,正好这里似乎也有食材,就做了晚饭,想吃吗?” 她眉梢一弯,倾泻出流光溢彩,那双眼睛好像对说话一般,让谢维安忍不住点了头。 “唔。” “味道怎么样?” 盛筱淑满心期待地问:“司回和浅茴总说我做家常菜很难吃,但是我觉得还好啊,肯定是那俩小屁孩太挑食了,你说对吧?” 谢维安放下筷子,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地道:“我觉得,他们说的可能没错。” “怎么可能?” 盛筱淑自己尝了一口,吧唧吧唧嚼着,疑惑道:‘我觉得还行啊,虽然也没有很好吃吧,但是……’ 谢维安沉默几秒,满脸钦佩地说了一句,“还是阿淑厉害。” “嘿嘿,那是当然!” “那下次你炒菜的时候能不能分清楚盐罐和糖罐的区别?” “我没有吗?” “……阿淑,你的味觉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才有问题!你再尝尝这个蘑菇,肯定很不错。” “唔……” 夜风吹过,只点了几盏灯火的小院子,却仿佛比星辰都要闪亮。 第二天,盛筱淑一场美梦还没做到结尾就被谢维安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按在了廊边的木桌旁边。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道:“这么早干嘛啊?” “还早?” 谢维安好笑道:“太阳都到头顶了,来吃早饭。” 摆在她面前的早膳是银耳莲子粥和梨花糕,虽然只有两样,但粥清香扑鼻,糕点精致酥软,两厢搭配,非常地勾人食欲。 第二百二十九章 猜忌 盛筱淑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目光在这精致的早点和谢维安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还是不敢相信。 吃了一口后她更加意难平了。 他一个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相爷,凭什么会做饭?还做得这么好吃! “怎么?” 谢维安见她瞪着眼睛,忿忿不平的模样,问道:“味道不对吗?我学了没多久,徐安说味道不差。” 顿了顿,他嘴坏地笑道:“再不济也不会有你做的难吃了。” 盛筱淑一口粥卡在喉咙里,差点儿呛住。 她没好气地咬牙道:“我做的点心可比你这好吃多了。” 谢维安不跟她争,闻言眼睛一亮,认真道:“那以后可要尝尝。” 温和的眸子里带上了几许幽深,像是在心心念念地求着某种牵绊一样。 原本想要随口将这个话题揭过去的盛筱淑忽然就觉得话卡在了嘴边,说不出来了。 谢维安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自己的失态,垂下眼睛,淡淡道:“快吃吧,等会儿要回京了。” “嗯。” 马车刚到城门口,徐安就连滚带爬地来到了他们面前。 “右相您可回来了,皇上召见您哪,似乎有大事了!” 谢维安目光一凛。 盛筱淑自觉地道:“你去吧,我回家了,有什么事让人过来通知我一声就成。” “路上小心。” 说完,谢维安马不停蹄地往皇宫赶去。 盛筱淑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往人群里一扫,随便找了个路边茶摊坐了下来。 她衣着不凡,模样清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让茶摊的老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老板,来壶凉茶,一盆酱肉。” 身后忽然多了个模样好看,眼睛微眯着的笑脸青年。 老板连忙应了声:“好嘞!” 随后他就见这青年坐到了方才那位姑娘面前。 盛筱淑就着桌上的花生米,慢悠悠地问:“你到了京城后有一阵子不见人了,舍得回来了?” 池南顿时露出一个心有戚戚的苦笑,无奈道:“阁主这可就冤枉属下了,还不是阁主您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 “很难吗?” 盛筱淑明知故问。 池南叹了口气,自家阁主有时候真的挺坏心眼的,他无奈道:“那可是谢府,号称京城里除了皇宫之外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您说呢?” “我又没有让你打探什么要紧的事,对吧?” “谢府有些什么人确实不是什么要紧的消息,但是我在调查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盛筱淑回过味来了。 “恐怕那位右相大人是刻意隐瞒过的,防的自然不可能是我们。” 她缓缓皱起眉。 池南向来不说废话,谢维安跟左相那边水火不容的事情已经是天下人皆知,若要说谢维安防着他,这件事根本就不用池南来说。 可是他既然说出了口。 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左相。 左相估计也没那个兴趣去关注谢府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既然如此,谢维安防着的人是谁呢? 换个说法,放眼整个大徵,还有谁有这个能力让谢维安如此提防。 她长叹了口气。 也就只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了。 方才徐安那么着急来找谢维安,又是在万国会即将举办的关键节骨眼上。 她心里忽然多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二位客官,你们的菜来嘞!” 那老板将东西放下,热情地问:“二位客官可也是为了那万国会来的?” 盛筱淑便委屈道:“难道老板看我们这么不像京城本地人么?” 那老板愣了一下,连忙道:“不,不是。只是看姑娘气质不凡,若是京城本地人恐怕不会看得上我们这样的小摊子,绝对没有冒犯之意!” 她微微一笑,对老板的猜测不置可否,又问:“老板也知道这万国会?” “自然是知道的。” 袖口上沾满油污的中年老板脸上露出自豪又骄傲的神情,言之凿凿道:“我大徵打了胜仗,那些蛮子可不得前来朝拜么!这可是盛事,看着那些蛮子入京时候的敬畏和惶恐,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啊,实在是舒心得很!” 说着说着竟然激动了起来,愤愤道:“想当年蛮子入侵我中原之地,生灵涂炭啊。我有个亲戚在边境的地方,一家老小全都是被那群猪狗不如的蛮子给杀了,这等血债,何以偿还!” “说的是!” 旁边也有人附和了起来。 “当年若不是相府侯爷一家率兵拼死抵抗,大徵如今是何光景实在难说。” “是啊是啊,当朝右相谢相爷,这几年加固边防,澄清朝野,硬生生让那些蛮子生不起丝毫阴诡主意,实在是我大徵的福气。” “兄台说得有理,听说这次万国会还是谢相一手操办的,肯定能给那些蛮子一个下马威……” 盛筱淑耳边充斥着这些茶客们的豪言壮语,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抬眼看了看池舟,他目光中也有一丝忧虑。 百姓不知皇恩,只知相功。 “澄清朝野”这种话都能说出来,这还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自古臣盛而君弱,若是所谓的帝王之术能被编成一本书,这条估计得写到扉页上去。 这点皇上心里不可能不明白。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年来皇上派给谢维安任务的强度活像朝廷里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一个能出气的人一样。 那些任务分散大徵各地,杂而散。 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久待京城、做大势力。 已经防备至此的情况下,谢维安竟然还能得到国公府的支持,获得这个操持万国会的机会。 皇上心里又会怎么想? 盛筱淑嘴里的茶渐渐没了滋味。 她觉得自己这个忙,可能帮错了。 夜间吹起了大风,云团挤在一起,黑沉沉的。 重重叠叠的宫殿中。 当今皇上风连胤坐在窗边,他早已过了壮年,两鬓已生白发,安安静静坐下来的时候,若不看他一身华服,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人。 太监何清关切道:“陛下,起风了,还是关上窗户吧?” 第二百三十章 风起 风连胤便道:“你看这风是不是来得很不是时候?” 何清摸不清这位是什么想法,只能赔笑着称是。 “方才朕同右相说的事情,你怎么看?” “唉哟,陛下折煞奴才了。” 何清差点儿直接一个滑跪杵地上,诚惶诚恐道:“奴才不敢妄言。” “哼。” 风连胤扫他一眼,嫌弃之色溢于言表,“朕不过随口一问,就让你吓成这样了?起来吧,去给钦天监的人传个话,这风……太不吉利了。” 他连忙仔细听着。 “啪!” 石子落入清池里,溅起来一滩水。 池舟衣角湿了半边,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池南,“阁主怎么了?” 已经扔了一上午的石头,不说话也不挪地方,像是着了魔一样。 “可能是跟谢大人有关的事。” 池舟便不说话了。 谁不知道啊? 现在小少爷和小小姐都不在家,能让阁主这么反常的人,也就只有那位了。 他想不通的是,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盛筱淑在纠结。 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皇上昨日找谢维安不会是什么好事,她自然想知道个清楚,也好做些准备。 但是现在万国会近在眼前,谢维安可能还真没时间。 想了半晌,她终于站了起来,吩咐池舟道:“去一趟谢府……” 一句话还没说,蓝月忽然跑了进来,“阁主,阁主!” 盛筱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蓝月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有,有宫里的人往风雪阁去了。” 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盛筱淑微怔过后道:“说清楚。” 原来是这场从昨晚开始的大风让皇上不高兴了,说是万国会这等盛事必要在万里无云的晴天举行才能显出大徵威严。 这个临时的决定让钦天监的人们忙活了足足一晚上。 既要良辰吉日,又要天气晴好,还要照顾到使臣进京的时间。 钦天监里的那些大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一个头两个大。但是圣名不可违,哪怕心里止不住地骂娘,活也要接着干。 但是大风之日,观星本就艰难,再加上时间紧任务重,就算钦天监的人忙成了陀螺都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那钦天监的江老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此事给禀报了上去,提前认错总比到时候出岔子要好的。 原本以为会获罪,但是皇上虽然脸色不好看,也只是骂了句“废物”,倒没有整些砍头陪葬的烂活。 这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忽然提了一嘴风雪阁。 皇上当即就起了兴趣,命人快马加鞭直往青云山去了。 盛筱淑听完嘴角抽了抽。 难道那提起风雪阁的人就不知道他们是个江湖组织,不涉朝政的吗? 池南走过来,若有所思道:“阁主,这件事可能并没有这么简单。” 盛筱淑看他一眼。 他继续道:“可能是有人在针对风雪阁。” “啊?” 蓝月疑惑道:“为什么,我们青云山离京城这么远,也没怎么跟朝廷的人扯上关系啊。” “进了这京城,就是有关了。” 盛筱淑悠悠道。 大家也不是傻子,朝堂那种地方,堂堂钦差官员,食禄大臣,怎么可能会在皇上面前主动提起一个江湖组织。 这件事本来就很不自然。 风雪阁本身也独立于朝堂,却能被这样提起,最重要的是皇上竟然还听进去了。 这种种加起来,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林贵妃吹了枕边风。 大约是她在和自己达成交易后,又觉得自己堂堂贵妃被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给占了上风,无论是出于面子的考虑,还是这么多年协理后宫催生出来的掌控欲,都让她意难平。 借着这件事,既能敲打敲打风雪阁。 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能将风雪阁逼到她这一边,变成自己的助力。 盛筱淑一想到这点,就明白林贵妃果然不信自己和柳星引只是微末之交。 “阁主。” 池南注意到她的神色,问道:“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她将林贵妃的事情简单说了,又道:“风雪阁绝对不能和朝廷扯上关系,至少表面上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得想个办法。” 原地走了几步,她顿住脚步,一声叹息溢到嘴边,喃喃道:“这件事可能还真需要找他帮忙了。” 蓝月好奇地问:“谁啊?” 盛筱淑正准备说话,池舟耳朵动了动,离开一趟,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徐安。 “右相说盛姑娘可能需要我。” 饶是她知道自己和谢维安有默契,但是到这种程度还是让她有些震惊了,这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好吗? 徐安跟这院子里的人,除了蓝月以外都挺熟,因此也不拘谨,开门见山地道:“右相也是今早才知道钦天监的事情,因为琐事缠身不能过来。” 盛筱淑点点下巴,知道谢维安忙,也没指望他过来。 她便直截了当地说了,“我想要一个和皇上接触的机会,越快越好。” 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倒是徐安牙疼般地捂了捂嘴。来之前右相已经跟他说过这件事。 心说这两个人这么久不见,居然都能做到心意相通了。 “事情可以做到。” 徐安道:“往钦天监安插一个人,这事不难。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盛筱淑盯着她,缓缓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接近皇上和谢府有关。” 徐安眉目沉静了下来,闻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右相也已经交代过了,请姑娘放心。” “还有……” “还有?” 再有的右相可就没交代了。 盛筱淑张了张嘴,半晌,还是将嘴里的话给咽了回去,摆摆手道:“算了,没事,你去吧。” 徐安满心的好奇得不到满足,满脸幽怨地离开。 送走徐安后,盛筱淑忽然对池南道:“你替我办件事。” “阁主请吩咐。” “约个人。” 盛筱淑声音一沉,无端带出些冷冽气质来:“宁王风见早。”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双赢 西江月三十里河畔,繁华得不似人间地。 河水之上,飘着几只精致的画舫。 盛筱淑晃了晃手里的琉璃杯子,里面的葡萄酒在灯火下泛着幽紫色的光,看起来十分诱人。 她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随后睁大眼睛,真好喝! “喜欢的话,我让人送几坛到你的府上去。” 风见早坐在她对面,隔了一条长桌和满桌的美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握着杯子,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闻言道:“我可不敢平白受你的恩情。” 风见早挑起长眉。 他的模样跟谢维安是不一样的好,轮廓更深邃些,也不像谢维安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像一汪辨不清底细的深潭。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有些像旷野的风。 霸道、无畏,横冲直撞。 但他也有自己独有的一份心机和谋略。 这也是盛筱淑这次找他的原因。 “你派人找到我,难道不是想让我帮忙?” “不能这么说。” 盛筱淑讪讪一笑道:“双赢的事情,对你我都有好处。” “哼。” 他冷哼一声,“是不是双赢,我自己会判断,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最晚明日,我会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入宫,这里有本书。” 盛筱淑将一本书页泛黄的典籍推到了风见早面前,继续道:“宁王殿下可否找个机会派人将这本书送到钦天监去?” 风见早眉心拢起来,眼窝深得仿佛能揉进一方夜空,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的手指扣在桌上,一声一声,缓慢而均匀。 “你想要让旁人觉得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他用的肯定句。 盛筱淑在心里赞叹了一声,这家伙虽然性格讨厌,好在还算聪明,和聪明人说话总不会太累。 为了解除风雪阁的危机,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为钦天监解围。 只有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后,皇上才会觉得没必要再去麻烦一个江湖组织。 而能在毫无观星条件的天气里做到准确地预测接下来天气的,至少盛筱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 所以这件事必须得她去做。 然而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没有人举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到皇上去。 她猜谢维安的办法多半是通过钦天监的路子将她引荐到皇上面前。 用意有两层,第一让她的占星能力更加自然。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皇上知道她和谢维安之间有联系。 谢维安现在在皇上那的形象多半就是那个功高震主的主语代名词,林家站队右相,万国会一事已经足够让皇上忌惮。 若再加上一个能知天意晓占星,甚至可能比他的钦天监都要厉害的江湖术士,换做盛筱淑都要觉得这谢维安是不是太过神通广大了些。 在大徵,占星之道是备受众人景仰的,钦天监里的人在普通百姓眼里,一个个跟天上下来的神使差不多。 若再为谢维安加上这股势力,皇上真是要坐立难安了。 因为事情太过重大,所以她不得不再上一道保险。 风见早就是这层保险。 “你想寻求庇护么……应该不是。” 风见早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悠悠道:“你不需要我的庇护,那你就是想掩人耳目。为何?” 这人果然十分敏感。 盛筱淑知道,若是拿不出一个令他信服的理由,他是不会点这个头的。 想了想,她道:“我只能告诉你,我能解决钦天监现在解决不了的事,而这份功劳会记下你的名头下。” 风见早敛眉,目光凝出一点锋利的弧度:“还不够。” 盛筱淑:“我帮的那个人,觉不会与宁王殿下为敌。” 年轻的宁网上眼神微微一震。 她便知道自己应该是说对方向了。 半晌,风见早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杯中的酒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盛筱淑微微一笑,“唯有这点,我可以保证。” 西山上,她有跟谢维安谈起关于皇子间争斗的事,也问了他的态度。 他当时说的是,“安王阴佞,南王莽撞,如今的几个皇子里,宁王殿下虽然并不是最受皇上宠爱的那个,但肯定是最适合皇位的那个。谢府不会参与党争夺权,但是如果让我选一个未来主君的话,肯定还是宁王殿下更好。” 风见早看进她的眼睛。 她便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任他看,反正自己又不亏心。 半晌,他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盛筱淑心里一喜,面上却压制得云淡风轻,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多谢。” “还有一件事。” “嗯?” 盛筱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不会这个时候要坐地起价吧? “以后只有我们在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同我这么拘谨。” “哈?” 这位宁王殿下的话倒让盛筱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做什么,霸总人设一下又变亲民路线了,这么会变? 她愣住的时候,风见早已经站了起来,“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再问你一遍,你要做我的人给我做事吗?”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既然他自己说了不拘谨,她就真的不拘谨了,没好气地说:“不考虑,也不会考虑,麻烦宁王殿下趁早绝了这个心思吧。” 风见早扫她一眼,自信道:“我说了,我会让你同意的。” 说完转身就走,当然,没忘记带上那本书。 盛筱淑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坐下来就着精致的下酒菜喝完了端上来的葡萄酒。 下朝后,钦天监副使悄悄入了皇上的寝殿,嘀咕了些天知地知他俩知的话。 随后来接人进宫的轿子就停在了盛筱淑选的客栈前面,将装模作样换了身正经装束的盛筱淑给抬进了宫。 一路分花过柳般穿过高大又数量众多的宫殿,盛筱淑冷眼看去,宫墙红瓦,甬道幽深,竟觉得这宫殿间的道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透着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寂寥滋味。’ 第二百三十二章 星局 盛筱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活的皇帝。 皇帝风连胤不像电视剧和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总是一副威严十足、高不可攀的样子。 她行了礼抬头看了一眼,皇上手里停着硕大一只七彩鹦鹉,叽叽喳喳个没完。 大徵的皇上,天子之躯,光从外表上来看竟也和普通人家的一家之主没什么区别。 钦天监的副使见了礼数后将盛筱淑介绍给了皇上。 等了一会儿后风连胤终于将手里逗趣的鹦鹉交给了旁边的太监,对着她道:“你就是江卿说的能算出何日会天晴的术士?” 盛筱淑拂开衣摆,不卑不亢道:“草民盛停,尽可一试。” 皇上看了她半晌,语气里有些怀疑,“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草民不敢。” 盛筱淑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柔软的阴影,悠悠道:“若算不出来,草民定当以死谢罪。” “罢了。” 听她这么说,皇上道:“那你说说,需要朕准备些什么吗?” “只要借钦天监的观星局一看就好。“ “朕准了。” 盛筱淑在江河的领路下来到钦天监的观星局,屏退了周围旁的人。 “陛下吩咐了,盛姑娘尽情用吧。” 她点点头,“多谢江大人。” 江河离开后,盛筱淑这才将目光看向这闻名天下的“观星局”——那是一张巧夺天工,仿佛神物一般的星图。 幽暗的房间内,铺满整个房间的星图散发着朦朦光亮,看上去竟然真像是踩在了星河之上。 据说这东西出自一位仙人之手,世间万物的规律都可以从中解析出来,万事万物,生死俱灭。 盛筱淑还真是挺喜欢这东西。。” 她缓缓走到星图的中间,闭上了眼睛。 离开的江河守在了门边,方站了一会儿,就有人走了过来。 “听说江大人今天为陛下引荐了一个姑娘,说她能算出来我们都算不出的东西。” 江河眼观鼻鼻观心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傅大人就算不相信这个人,也得相信观星局啊。” 傅延年安逸地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盘果子,时不时抓起来咬上一口,眼睛却始终盯着门扉,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一扇门看见里面瞬息万变的星海图。 “观星之局,传说世人只窥其部分便可占卜天道、逆转因果。” 江河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然而正因如此,可能我们这些时常琢磨、心神都受了星图影响的人,反而可能不得其道,让新人来试试,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到的越多,想要的就越多,自然会难上加难。” 傅延年摇头晃脑地顺着他的话说道:“也有道理,那就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有所感悟了。” 被两个人念叨的盛筱淑已经睁开了严谨,某个瞬间,好像有无数星辰在她脚下依次排开,或暗或明,或出或灭。揭示着这世间所有生命的因果轮回,也织就了一副百余年来无人能解的乱星局。 其实她并不需要借助什么外力就能得到答案,之所以搞着一出,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不过在来之前,她没想到这所谓的“观星局”竟然是真的如此不凡。 即使是她也不能轻易地窥见其中的奥秘,确实是个宝贝。 片刻过后,盛筱淑走出了房间。 江河立马迎了上来,“姑娘可有了结果?” 盛筱淑点头道:“劳烦大人帮忙取些纸笔来。” 东西很快拿来,她边在纸上写着什么边随口道:“我刚才好像听见江大人在同人说话?” 江河没有隐瞒,“和我同样位列副使的傅延年傅大人。” 他忽然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也是左相那边的人。” 盛筱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片刻过后,她写好了结果交给他。 江河扫了一眼,心里惊讶不已,如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话,那这位盛停盛姑娘可就太厉害了。 而且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应该已经板上钉钉了。 因为这是右相的人。 结果呈了上去,养心殿很快传来了消息。 让盛筱淑喜先在宫中小住两日,就在钦天监。 她知道,这是为了留足验证的时间,若是符合,进封赏赐不会少。而若是不符合,到时候处置起来也方便,免得到处去抓人。 盛筱淑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 这样的情况事先也已经预料到了,江河很快替她安排好了房间。 她刚走进去就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不愧是皇宫里的地方,就是和别处不一样啊。 房间古朴大气,面对着门一扇屏风将房间隔成了两个空间,内间里流苏帐蔓被暗褐色的精致结扣轻轻挽起,明媚的阳光从朝南那扇占了半面墙壁的窗户中照进来,落在棉被上、屏风上,驱散了房间里每一处阴影。 一瓶被精心修剪过的蓝色小花也在窗台上,轻轻摇曳出一种蓝金色的光芒。那种蓝金色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幽幽生光。 盛筱淑安心地等了两日。 这期间风见早果然遣人将那本书送了来,他派的人做了些伪装,但不多。 让寻常人不能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的来历,但只要是有心人,稍微调查一下就会发现这个人和宁王府的关系。 原本因为钦天监突然引荐她的事,朝廷中有不少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她身上,这一出过后,关注却少了许多。 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盛停,是宁王找来的人。 很快,接下来几日的天气和她的预言相继重合。 皇上终于信了她有真本事,将她叫去宫中说了几句话。 在盛筱淑看来,就是旁敲侧击她和宁王的关系,不过都是点到即止,似乎也没有多在意似的。 她便也随着皇上的态度,在他说起宁王的时候稍稍表露出一些不寻常,别的,便尽在不言中了。 盛筱淑知道皇上的想法,在目前的情势下。只要自己不是谢维安的人,对皇上来说就已经够了。 “盛停,封了听音使,入钦天监当差去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国威 风连胤为了不让旁人说他囿于男女之见,直接给盛筱淑甩了个六品的官职,进钦天监办事去了。 虽然大徵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但是钦天监的存在历来和别处不同,而且也不用上朝听政,便也没有在朝廷里激起来太大的风浪。 按照她给的日程,万国会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眼看就到了盛事前夕。 这日她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看见江河来门前找她,一句话没说,留了封信就走。 盛筱淑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痛了起来。 和风见早达成协议这件事,她是没告诉谢维安的。 但是事情做得这么明显,寻常有心人尚且瞒不过,更遑论瞒住谢维安了。 她这几天都待在钦天监里,一方面是为了尽量低调,不在万国会之前引发什么乱子。 另外一方面,也是确实没想好要怎么和谢维安解释。 得,现在人家主动找上来了,躲不过了。 信确实是谢维安写的,措辞风平浪静,并没有一丝一毫生气的迹象。 但是她知道,现在越是显得平静,就代表谢维安越生气。 估计要不是顾着若是自己贸然前来,引得皇上猜忌还会连累她在宫里的安危,早就亲自来逮人了。 信里写的是,明日万国会宴后见一面。 盛筱淑将信纸团了放到烛火上,一点一点燃成了灰烬。 她边打扫残灰,边琢磨着到时候要怎么避开耳目溜出去,还有,怎么哄男人。 万国会如期举行。 这等盛事,寻常官员都是没资格去武英殿列席的,礼部那边分得清楚,朝中唯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参加。 盛筱淑一个六品的挂名小官,原本是没这个资格的。 但是皇上一早起来,看见万里碧空,心情一好,想起来她这么个“功臣”,于是行了个特例,叫人通知她去参加。 她匆匆赶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 一进去,她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恢弘之地。她感觉自己进入的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个穷奢极欲的秘境。 高而华丽的穹顶由九根金色巨柱撑起,八根相对而立,其上龙翔风舞,呼之欲出。最后一根更为高大,立于王座之后,其上有四季轮转、星月阴阳、天下风物,象征着天子的至高无上。 殿内没有用来照明的是珍贵的夜明珠,也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只见反射出一层薄薄的金光,流水般涌动在殿内四壁,生生不息,煞是好看。 穹顶两侧各自悬浮着五排古铜乐器,此刻已经被奏响,余音绕梁,声绝不熄。 一个个华服贵胄,一个个异邦面孔,哪怕心里各怀鬼胎,但还是因为这场景而目眩神迷。 腰肢柔软、容颜姣好的舞女踩着轻盈的脚步,将身上绸裙的衣摆转成了朵朵绽开的花。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摄魄。 真是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热闹繁华的地方了。 盛筱淑无声地在群臣最后面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抬头一看,皇上半倚在王座上,和身边的两位贵妃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她只看了一眼就略了过去,专心地在众人当中找起谢维安来。 没花什么功夫,她就找着了。 谢维安实在显眼,他坐在武官那一列的首位,旁的人要么是有美人在怀,要么是三两成群。 就他一个人仿佛遗世独立般,一张脸无喜无悲,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就有让人不敢靠近的凛然气质。 忽然,他若有所觉般,抬眸往她这个方向看来。 他眼里的冰雪在接触到她的刹那消失了个干净,眉眼轻轻弯了弯,似乎是笑了。 但是一切都转瞬即逝,哪怕盛筱淑一直盯着他,也不免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她倒也能理解,至少现在,他们还不能表现出相熟的样子。 盛筱淑移开目光,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人——是林若诗。 身为国公府的大小姐,她也是有资格来的。 林若诗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盛筱淑,一心只看着谢维安的方向,某个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在他脸上绝不会出现的温柔。 她心里一震,连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那处只有几个新晋升官的中年人,凑在一起饮酒谈笑。 林若诗再回头,便见谢维安依旧是一脸的冷冷淡淡。 肯定是看错了罢。 她有些心酸地想着,真希望有一天安哥哥真的能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她还要等多久呢? 正当时,酒过三巡,歌舞越盛。 此时,西北瓦尔羌族有人站了起来,“大徵的皇帝陛下,听闻贵朝的人都极擅武,我族勇士想挑战一二,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高座之上的风连胤丝毫不意外般,拍了拍大腿道:“瓦尔羌使者,如你所愿。” 来了。 角落里的盛筱淑叼着葡萄,眉眼一弯。 万国盛会的保留项目,无非就是扬国威、立威严。 异族人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大徵,同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大徵则想震慑诸国,换来和平与盛世。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斗。 盛筱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谢维安,看见他神色淡淡,心里便也放了心。 正要收回目光,眼睛微微一错,却正好对上风见早的眼神。 风见早对她挑挑眉,勾起了一个微笑。 盛筱淑默默地收回目光,专心地对付起自己桌上的食物和美酒来。 接下来从比武到诗词歌赋,从解谜到论马品箭,从围棋茶艺到稀奇毒药……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每个来到大徵的国家都是抱着要为自己的国家争一口气的目标来的,带来的都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一个个展示而来,简直比那最繁华时分西江月河畔都要热闹。 然而即使准备充分、处心积虑,大徵的应对却都淡定若斯,见招拆招,总能占据上风。 风连胤连上的面子越来越厚,不由得浑身舒坦。 连带着看谢维安都不像之前那么忌惮,而有些顺眼起来了。 这差事若是换别人来做,多半是没他这般周全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乌宁塔 就在盛筱淑想着等会儿要怎么避人耳目地溜出去的时候,殿中忽然响起来一个声音。 “尊敬的大徵皇帝陛下,这些打打杀杀的都看多了,没什么意思。” 那声音娇软极了,像是一朵盈盈待放的花,又像一汪清清澈澈的水。虽然娇,却不媚,令听到的人心里不自觉地痒痒起来。 盛筱淑看过去。 那是个穿着苗疆服饰的姑娘,一身闪亮的饰物,绝色的脸上画着两道充满异域风情的涂鸦,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就像来自遥远南疆的一只蝴蝶,充满着生命力。 许多人被她吸引了目光。 被这么多人看着,她也毫不怯场似的,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张扬又骄傲。 风连胤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艳。 何清附耳小声道:“陛下,这位是南疆部族的公主,图阿莱。” 风连胤点点头,问道:“图阿莱公主有何意见,是想要进献什么珍奇药材吗?” 南疆历来以毒虫奇药闻名,当初大徵与之开战的时候,可没少在这上面吃过亏。 “大徵皇帝陛下。” 图阿莱双手在胸前交叉,行了一礼道:“南疆的贡品已经送到,图阿莱只是听说大徵多的是奇人异士,图阿莱自小跟着族中大巫学习天衍之术,奈何图阿莱天资愚笨,数年无寸进,想请大徵皇帝陛下为图阿莱解惑。” 天衍之术?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南疆巫师的天衍之术神秘至极,从来没有外人得知过其中辛秘。 现在忽然提出来,多半是来者不善。 风连胤也觉出了点味儿,不免迟疑了一下。 若是在这什么天衍之术上栽了跟头,大徵的国威何在? 可是这东西在南疆都是讳莫如深,更别说大徵了。 风连胤往谢维安那边看去,眼睛还没挪,图阿莱上前几步,直接走到了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让风连胤的注意力不得不回到她身上。 她大声道:“都说大徵万里河山,人才辈出。难道皇帝陛下还怕被图阿莱比下去了不成?” 这话说出来,就相当于没有退路了。 风连胤脸色沉了沉,问道:“图阿莱公主想要如何请教?” 图阿莱站起来招招手,随从呈了一样东西上来。 那是个比手掌大上一圈的四方木盒,盒身上有长短粗细不一的黑线,乍一看就像四分五裂的木块被重新粘到一起去了似的。 图阿莱微微弯腰,双手在胸前交叉:“尊敬的大徵皇帝陛下,这是我南疆巫族至宝,乌宁塔。塔在盒中,唯有用特定的手法和顺序才能打开,塔身如琉璃,其中有三山六水之景。” 风连胤闻言起了点兴趣,奇道:“那公主为何还不打开?” 公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皇帝陛下,乌宁塔是圣物,即使是图阿莱,如今也没办法打开。特将此物送来大徵,向这里的奇人异士们讨教讨教。想必贵朝能人云集,让乌宁塔现世不是难事。” 风连胤对身边的何清道:“将此物拿去给众臣看看。” “是。” 端着乌宁塔,从前至后,让殿中的人一一看过。 盛筱淑虽然在角落里,倒也没错过这个机会。 多看了几眼,她便知道这东西往横合的是六合八卦,往纵则是阴阳爻卜的规律。 两种都是极深奥艰涩的学问,单独一个拎出来都已经够难了,更别说这两个加到了一起。除非是个中大师,否则必然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也难为南疆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看来这个世界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令人佩服。 她暗暗赞叹过后,也反应了过来,这殿中可能还真找不着能打开这个盒子的人。 看了眼谢维安,他眉心微拧,似乎也没有想到现在的局面。 这时候,风连胤发话了:“诸卿,谁能解这乌宁塔,朕有重赏。”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朝堂因为这句话,气氛逐渐冷却了下来。 众人交头接耳,却止不住地摇头。 眼看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谢维安叹了口气。 乌宁塔的存在他事先确实没有预料到,现在看来只能先谢罪了。 “大徵延绵万里,大徵朝廷里都是大徵一等一的人才,难道竟然解不开这乌宁塔吗?” 图阿莱的声音回响在大殿里。 依旧清脆悦耳,娇软动听,但是风连胤听在耳朵里却有了别的滋味。 唉。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起身站了起来。 “公主此言差矣。” 原本因为她这里着实偏,一开始还没几个人注意到她,这一开口,顿时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盛筱淑明显感受得到谢维安落在自己身上炙热而不容忽视的目光,她眉头一抽,有些心虚,但是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迎着看过来的漂亮公主,缓缓道:“大徵万千奇人,朝堂之外亦有大能,朝堂之内,也未必无人能解这乌宁塔。” “哦?” 图阿莱盯着她,“你是?” “区区不才,只是钦天监的一个听音使而已。” “哼,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使,既然你这么说,你能解这乌宁塔吗?如果不能,倒也不必出来说些废话。” 不愧是山高皇帝远那种地方出来的部族,说话就是直。 风连胤也道:“盛卿,你可有办法解这乌宁塔?” 盛筱淑面向皇上行了一礼道:“或可一试。” “好。” 风连胤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个前几天刚丢进钦天监的小丫头到底有没有这份真才实学,但是满朝文武没一个出来说话的,此时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若是这小丫头最后没能解开,随便处置了,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因此他吩咐道:“那就由你……” “父皇。” 这个时候风见早忽然眉头一皱,站出来想要说什么。 风连胤目光扫了过来,“宁王有何见解啊?” “儿臣认为此物不过是……” “皇上。” 盛筱淑开口打断了他,目不斜视道:“还请皇上给臣女一个机会。” 第二百三十五章 解围 被盛筱淑一打断,风见早愣了一下。 风连胤看着他,“宁王想说什么?” “……儿臣觉得,这位既然是钦天监的人,想必能解开乌宁塔。” “既然宁王都这么说,朕准了。” 风连胤摆摆手,“将东西送过去。” 何清将乌宁塔拿到了盛筱淑面前,她伸手接过。 入手的分量比看上去要重一些,拿着还有些刺手。 众人的目光都洛在她身上,其中打着各色算盘的人都有。 盛筱淑全然不顾,乌宁塔,生门生路。 建造了乌宁塔的那个人肯定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师,她自觉自己远远比不过。和那个人相比,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可以说只有高中水平。 若要完全解开乌宁塔里蕴含的学问,她做不到,可若只是找一条生门之路的话,倒也没那么难。 一炷香时间过去,众人只见得她将那乌宁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随后不知道在哪里用着什么规律按来按去。 “咔嚓。” 等得都有些不耐烦的众人听到这声音精神一振。 随后他们惊讶地发现,不知道按到了哪里,那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忽然有了变化。 图阿莱美丽的眼睛睁得老大,不自觉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乌宁塔在“咔嚓咔嚓”的声音里,像一朵迎了阳光和水的花骨朵,缓缓地绽放开来,在盛筱淑的手上变成了一座古塔的形状。 古塔塔身上有山川日月、星辰移转之景,在殿内的金光照耀下缓缓流转,看上去万分神奇。 盛筱淑将东西放进何清手里的托盘里,微微笑了后说道:“果然如公主所说,此物确实神异。请陛下观赏。” 何清将真正的乌宁塔呈上。 “陛下。” 风连胤凑近了左看右看,半晌,哈哈一笑:“果然是南疆至宝,图阿莱公主,南疆能带来这样的宝物给众卿观赏,着实大方!” 图阿莱脸色不怎么好看,但是乌宁塔确实已经被人破解,她只好行了礼,退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众人欣赏一番后,皇上这才将目光落到安安静静站着的盛筱淑身上。 “盛卿解乌宁塔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啊?” 盛筱淑垂下眉,淡淡道:“能参与这等盛事,见到这样的宝物,已经是臣女的幸运了,不敢邀功请赏。” “哈哈哈。” 风连胤被她说得心情舒畅,虽然她这么说,还是赏了些金银玉器下来。 反正是银子,不要白不要。 此事过后,武英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盛筱淑窝回自己的角落里面,继续磕自己的花生米。 这盛会初看觉得热闹非凡,是一等一的好去处,但是多待一会儿就发现众人说的都是客套话,行的都是恭谨不惹人的路子,心里骂娘嘴上嘻嘻哈哈,看久了实在无趣得很。 这万国会分好几个阶段,武英殿后便是万马场看驯马,等到晚间又有一场夜宴,要等到第二日,皇上收了各国使臣送来的贡品,再按各国的地位封赏,这万国会才算结束。 盛筱淑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心里已经提前感觉到了无聊。 万马场的场子她找借口溜了,反正人很多,少她一个也不会少。 从武英殿到钦天监,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却十分合理的人。 风婉婉带着个小侍女迎面走过来,这次盛筱淑脸上可没有遮挡容颜的面纱。 “果然是你。” 小公主停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些恼火。 盛筱淑叹了口气,怎么把她给忘记了。 片刻过后,亭子里。 盛筱淑三言两语对着风婉婉解释了一番自己在这的原因。 “你胆子可真大。” 风婉婉叉腰道:“连父皇都敢骗,本公主上次在国公府见到的人果然是你,对不对?” 盛筱淑也没继续瞒着,点点头道:“当时出于对安全的考虑,所以才瞒着公主。实在不是故意的。” “明白了。” 出人意料的是,风婉婉闻言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你现在是去哪?” “回去休息休息,昨晚没睡好。” 风婉婉:“……” 正常人会在这样的盛会面前,抛下一等一的热闹不看,回去睡大觉吗? 不过要说对方是盛筱淑的话,仿佛也变得合理了一些起来。 “倒是公主殿下。” 盛筱淑忽然问:“你不去参加万国会,怎么一个人在御花园里闲逛?” “前几日和父皇吵了一架,被禁足了。” 风婉婉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并不如何在乎似的。 “禁足……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 “这个时间点后宫又没什么人,万一父皇知道了,那就是你去告的密。” 盛筱淑:“……” 多少有点草率了些。 两年不见,两人借着这个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起来。 多半是风婉婉在说,盛筱淑在听。 她这两年细数下来,过得其实多少有些无趣了,甚至还比不上风婉婉一个深宫中的公主遇到的事情多。 “你教本公主种的菜,本公主都学会了,等有机会摘来给你尝尝。” 盛筱淑乐道:“好啊,公主的手艺肯定不一般。” 风婉婉摸了摸鼻子,东拉西扯一番后又小声道:“那个,这次你来京城,身边可有放心的护卫吗?” 盛筱淑闻言立马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悠悠道:“公主殿下想问池舟的事情大可以见面就说嘛,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谁,谁说的?!” 小公主的脸涨红起来,还嘴硬地不肯承认。 啧啧,这么可爱吗? 盛筱淑笑道:“好好好,公主殿下没问,是我自己要说的。我的护卫还是小舟,他好得很,如今就在京城里,最近应该也没别的事,若是想要见见面的话,我倒是可以穿针引线一下,怎么样?” 风婉婉的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咳咳,本公主也没说要见他呀!你胡说……” 迎着盛筱淑似笑非笑的脸,她感觉脸上越来越烫,话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池舟……若是再见,他还记得自己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握住 “公主。” 风婉婉身边的小侍女忽然跑过来道:“公主,陛下请您过去万马场看热闹呢。” 小公主顿时苦了脸,看样子很不想走这一趟。 盛筱淑笑了笑,站起身来道:“快去吧,这可是皇命,反正我还要在钦天监里待一段时间,日后也有机会细说。” 这才算是打动了风婉婉。 她点点下巴,“那好吧,你可记着自己说的话,等这阵过去了我来找你说话。” “好,快去吧。” 送走了风婉婉,盛筱淑这才打着哈欠溜达回了钦天监,她这几天又没睡好,看了会儿书后又有些犯困,于是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 这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落山了。 盛筱淑懵了一瞬,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要去找谢维安,正准备起身,旁的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又将她按了回去。 不等她头皮开始炸,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要在多睡会儿吗?” 盛筱淑松了口气,屋内没有开灯,她感觉得到谢维安就站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她摇头,又反应过来他可能看不清楚,于是又道:“不用了,你不去参加夜宴吗?”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谢维安坐在了床边,闻言道:“不必,夜宴不会出什么岔子。而且我也想在你这休息一会儿。” 盛筱淑听出来他声音里的疲惫,心里有些心疼,脑子一热,往里边挪了挪,说道:“要不你也睡会儿?” 话一说出口她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不是邀请人家同床共枕吗? “呵呵。” 果然,谢维安低低笑了声,“你可不要后悔。” “喂你……” 身边的人可不管那么多,竟真的借着她让出来的地方,合身躺了上来。 不过躺下后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这让她松了口气。 “你知道今天在武英殿出头,有多危险吗?” 安静了半晌,盛筱淑都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谢维安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和后怕。 她愣了一下,方才还在想着怎么给自己找借口,听到他的声音后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半晌,她才实话实说道:“一开始不知道,宁王站起来过后想起来了。” 在那个时候站出来,若是成了自然不消说,可若是失败了,多半就是皇上发泄愤怒的替罪羊了,肯定没好下场。 这点盛筱淑原本应该能想到的,只是可能还是不太习惯朝廷的思考方式,一时间没想那么多,只知道不能让外族人在大徵的朝廷上耀武扬威,也不能让筹办万国会的谢维安因此受到责难。 她小心翼翼地说:“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 手忽然被人抓住。 谢维安仿佛长了一双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一眼,精准地钳制住她后低声道:“那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极力克制过后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倾斜出来的那种感觉。 听得盛筱淑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低头认错:“这次是我做得不对,不会有下次了,你放心。” 谢维安将她的手拉进自己的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过了不多一会儿,盛筱淑竟然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感受着手下强力而炙热的心跳,盛筱淑感觉有些脸红心跳,又忍不住心疼,这得是多累才会说着话就睡着了啊。 她有些怕自己一挪手就把人吵醒,只好保持不动。 时间久了就有些酸麻,于是也躺了下来,给自己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同时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谢维安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的,夜宴结束过后他还要离宫,万一到时候没出出去,那麻烦可就大了,指不定被人怎么追着咬。 渐渐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一丝月光从窗口处流泻进来,让她勉强看清楚了身边之人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色,照得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剑眉薄唇,那双平时仿佛能看穿世间万千的漆黑眼眸轻轻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浓墨重彩的阴影,隐隐令人有些心惊。 盛筱淑漫无目的地想:这个人总是这么殚精竭虑,还要受上级猜忌至此,干脆自己把他绑走好了。 带到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养一院子的花和树,再在后山腾一块地来种菜,春种夏收,秋天还能出去打点小动物。 不叫他再日日皱眉,连个觉都不敢好好睡。 那才叫日子吧,细水长流般的平静,令人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要从骨头里开始软了起来。 司回浅茴也会长大成人,他们会选择自己的路,若是累了,随时回家,若是想要出去闯荡,她也会给予最大的支持。 想想,人生最大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了。 两辈子加起来,她也已经活了快四十年,从来没有如现在这个时候渴望过那样平静的日子。 宫廷恢弘,远远传来编钟悠远而清绝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幻想里惊醒了过来。 盛筱淑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她知道,谢维安心里是有执念的,当年谢府的悲剧到今日依旧是个谜。 连沈灵坏都为这件事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永眠福溪。 他又如何肯在一切都还没完结前放下这些呢? 盛筱淑明白,却也止不住地觉得有些难过,不为自己,而是为身边之人。 在自己没来京城之前,在自己还没遇见他之前,他是不是也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不敢休息,无人能依靠,睁着眼睛到天亮,然后再去面对那些张牙舞爪要吃人的怪物。 一这样想,她就感觉自心里蔓延出酸涩的味道,让整个心脏都开始紧缩起来。 她想,自己是幸运的。 遇到了司回浅茴,又正好拥有了能够救下他们的能力。还遇见了谢维安,带给她从未体会过的快乐和安全感。 而恰好,她向来是得寸进尺的人,既然得到了,就要紧紧握在手里。 第二百三十七章 芙蓉 谢维安醒过来的时候心里往下沉了一沉。 “醒了?” 阿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震惊地看过去,屋里点了一盏灯,暖黄的灯光映着那姑娘柔和的侧脸,像是一汪温泉水一样注入了他方才还有些惊疑不定地心底。 她放下手里的书,对有些发愣的谢维安道:“虽然我很想再让你多躺一会儿,但是武英殿那边的夜宴已经快要结束了。你再不起可就要被皇上指着鼻子骂了。” 撩了撩垂到嘴角的鬓发,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一笑道:“不过我倒还真想看看你被骂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那个笑容柔和而无暇,让谢维安忍不住想要靠她更近一些。 凑到近前,便见她眉眼一弯,眼角往上翘起来,翘出了飞扬的狡黠和灵动。 两人面前横了一块散发着玉兰香味的糕点。 谢维安愣了愣,“芙蓉糕?” “徐安说你喜欢吃这个。” 盛筱淑将那块糕点直接塞到他嘴里,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后退一步道:“我看那大殿之上的东西再美味,也让人吃不下去。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我去厨房做了些来。” 一听说是她做的,谢维安眉头抽一下。 但是因为是她做的,没舍得吐出来,还是试探着嚼了一口。 结果味道居然出奇地好,清甜不腻,入口即化,唇齿间都是玉兰花的香味。 “好吃吧?” 盛筱淑插着腰哼哼道:“都说了我做糕点的手艺可是司回都比不上的。” “跟一个孩子比,你也好意思。” 谢维安边说边站了起来,整理好衣衫。 盛筱淑问:“要走了?” “嗯。” “带上这个吧。” 油纸包里还放了好几块芙蓉糕,热腾腾的,闻起来清香扑鼻。 见谢维安收下,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你,以后还是要好好睡觉才行,你看啊……” “不用担心。” 谢维安走到门边,颀长的身形被月光拉长影子,他侧过头来,展颜一笑,像那天山上的冰雪初融,清冷,却真心。 “已经休息得足够了。” 顿了顿,他微垂了头,又补充了一句,“万国会过后,能跟我去一趟谢府吗?” “咦,啊?” 这突如其来的转移话题让盛筱淑有些没跟上趟,她下意识地道:“好啊,不过什么事一定要去你家说。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很不方便吗?可以让徐安或者白鹤传话……” “我想让你见见我母亲。” 盛筱淑脑子宕机了一瞬。 谢维安看着她呆愣的表情笑了笑,“我先走了。” 直到人已经不见影儿了,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诶? 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坏了,该死的谢维安把谢府防得跟铁桶一样,她连半点风声都打听不到。 他母亲什么样啊?有喜欢的东西吗,喜欢文静些的还是跳脱些的,她她她,该穿啥衣服啊? 盛筱淑睁着眼睛,脑子被谢维安轻飘飘一句话给搅得天翻地覆,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风见早难得纡尊降贵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站着的盛筱淑盯着两只硕大的熊猫眼,觉得十分奇怪。 “你昨日在武英殿上都不怕,怎么回去后还怕起来了,瞧这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面前的新晋红人被什么胆大包天的人打了呢。” 盛筱淑木然地将目光落到一派安然自在的风见早身上,有些哑着的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红人?” “父皇升了你的职,从四品司仪,在钦天监内仅在正使和副使之下。你是女子,这也算是千古头一遭了,不叫红人叫什么?” “哦。” 盛筱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身份越高,皇上就越见不得她和谢维安靠得近。 “你不高兴?” “高兴。” 她一屁股坐了下来,将风见早面前的茶壶拎过来给自己满上了,然后才道:“皇上的赏赐,谁敢不高兴?我说宁王大人,你大清早跑一趟钦天监,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事的?” 问了却没人应。 她疑惑地看过去。 就见风见早似乎在发呆,心里登时升起一丝知己般的惺惺相惜之感。 很好,就连这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宁王都会说话走神开小差,总算是有点正常人的表现了。 风见早沉默半晌,憋出来两个字,“大胆。” “哈?” 盛筱淑沉默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不问直接就坐,还敢动手从亲王手里抢水喝的事。 仔细想想,这好像确实不妥。 但是做都做了,盛筱淑睡眠不足,脑子也不灵光了,干脆直接摆烂道:“宁王殿下,你看看,我问了你,你也会让我坐下的对不对?就算我不直接拿这个茶壶,我想要喝水您也总不能渴死我不给我喝吧,所以那些虚礼都是没必要的。” 风见早第一次听见这种论调,只觉得荒诞至极。 “照你这么说,纲常伦理,礼乐之制,这些大徵赖以治国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废话咯?” “那倒不是。” 盛筱淑抿着茶悠悠道:“治国需要礼制,是因为要给天下人看,让底下的人遵守制度,而站在顶端的人不管嘴上说得多好听,暗地礼都不会把这当一回事。因为这东西,原本就是用来制约天下人的手段罢了。” 风见早愣了一下。 她话锋一转,嬉笑起来,“还有一种情况也不用拘这些虚礼,那就是朋友之间。宁王殿下你呢,虽然人挺坏,性格也恶劣,但是有的时候心也不错,我认了你这个朋友了。” 风见早几乎要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给气笑了,沉声问:“你凭什么觉得本王要和你做朋友?” 他第一次在盛筱淑面前自称“本王”,身上的气势不加压制后几乎有些逼人。 盛筱淑却丝毫不害怕,眨巴眨巴眼睛,云淡风轻道:“殿下昨日不是想救我吗?” 风见早肯定知道那个时候站出来的人有多大的风险,也知道在那个时候出口帮忙在皇上心里有多减分。 但是他依旧站起来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平衡 盛筱淑语气认认真真,眼睛清亮透澈,让人丝毫怀疑不起来她说出来的话肯定是出于真心,“那个时候殿下站起来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我觉得这样雪中送炭的行为终究是有情分在的。您说呢?” 她笑起来眉眼都弯起来,让人看了连带着自己心里都跟着高兴起来。 风见早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如此震惊。 凉亭外匆匆来了个人,先对风见早行了一礼,然后才对盛筱淑道:“司仪大人,陛下请您过去呢。” “哦,就来。” 盛筱淑喝完杯子里的茶,临走前还不忘跟风见早打了个招呼,“走了。” 那来传话的人眼神顿时不对了。 这是什么礼? 盛筱淑在皇上炙阳宫见到了皇上。 风连胤换了身常服,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邻家老爷爷了。 但是刚刚在朝堂上领教了帝王心术的盛筱淑现在是丝毫不相信了。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参见陛下。” “起来。” 风连胤直接动手将她扶了起来,越看越高兴,哈哈一笑道:“盛卿昨日可是为我大徵立了大功啊,当时卿虽然说不要赏赐,但朕不能寡义,朕已经升了你的职位,说吧,还想要什么赏赐?” 盛筱淑张了张口。 “朕都这么说了,要是再说什么不要赏赐的话,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你好好想想。” 她默默地在心里骂了声娘,算是明白风见早那招人恨的性格是从哪来的了。 但是皇上跟风见早还不一样,这是真正一句话说不好就要砍头的主。 因此她还是想了想,道:“既然陛下如此厚爱,已经赏了不少东西,别的……确实一时想不起来,不如皇上就先欠着臣一个愿望吧。” “哈哈哈。” 风连胤大笑几声,对身边的何清道:“你还说她知进退懂分寸,这种要求都能提出来。” 何清察言观色,知道这位爷并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欣赏她直言快语的性子,于是陪着笑脸道:“这可是陛下的福气呢。” “哦?你倒说说这是什么福气,说不好朕可要罚。” 何清笑得眼睛都没边了,“陛下既赏了盛大人一个愿望,下次大人讨要的时候定会顾念着陛下的恩情,说不准还会给陛下另外一个惊喜呢,陛下您说,这是不是福气?” 风连胤哼哼了一声,“万一盛卿不是这么想的,那可如何是好?” “盛大人怎么会呢?”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这两人一唱一和,她这个正主还能说什么?只能借坡下驴道:“还是何公公了解臣。” 于是风连胤更高兴了,当即道:“好,那朕就允了你这个愿望,希望你不会让朕等太久。” 盛筱淑打了个哈哈,谁知道呢。 “对了。” 风连胤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朕派人去钦天监找你的时候,宁王也在,你同宁王很熟吗?” 盛筱淑面前波澜不惊,心里却紧了紧。 就知道皇上专门找她这么一趟不能全是为了封赏,这才是重点。 但是她摸不准皇上对宁王的态度。 如今朝廷上明显分庭抗礼的肯定是谢维安跟左相,皇子们的动静倒是不大,但是不大不代表没有。 在得知她和风见早接触过后,谢维安也跟她提了几句。 目前得势的几个皇子,除了风见早,还有两个,一个是大皇子,一个则是九皇子。 另外两方虽然也是面和心不和,但是好歹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哪像风见早行事招摇,不待见就是不待见,哪怕是长子大哥,平时也没个好脸色,更别说九皇子了。 因此现在隐隐是另外两方联合起来打压风见早的局面。 至于皇上,说他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事情是不可能的,既是默许眼前的局面,想必也是为了“平衡”二字,既然如此,她便知道要怎么说了。 “嗯,怎么不说话了?” 风连胤的目光带刺似的落在她身上,“难道有话对朕也不能说吗?” 盛筱淑淡淡道:“臣不是不说,是没想到陛下会问起臣和宁王殿下的关系。臣初来京城,和宁王殿下有一面之缘,蒙殿下知遇之恩,才能以卑贱之身进得到觐见陛下的机会,以至今日为陛下效力,此等恩情自是不敢忘。” “但若问臣和宁王殿下的关系,实在是为难臣了,臣怎敢如此高攀?” 风连胤见她说得真诚,又问了一句,“只是知遇之恩吗?” 她疑惑地抬起头,眼神清清亮亮:“难道陛下竟以为臣和殿下有私吗?那可真是折煞臣了。” “朕没有这么说。” 风连胤摆摆手道:“不过宁王确实慧眼识才,你得他恩典,多来往些也是好的。” 盛筱淑垂下头,“臣遵旨。” 心里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她不能在皇上面前表现出自己跟风见早不熟的样子,虽然这在之前确实是事实,但是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在这样的地方,只要没人信,真相便也不是真相了。 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熟识,否则便是宁王蓄意在皇上的钦天监里安插人手,他们两个都得不了好。 从炙阳宫出来后,盛筱淑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说不准是因为这天气还是别的。 只是她切身体会了那句亘古名言是对的:伴君如伴虎。 盛筱淑暂时不能出宫,待在钦天监里听到各国使臣得皇上各自封赏,行礼叩拜后相继离京去了。 而谢维安因为此次筹备万国会有功,得了不少赏赐,听闻皇上还召他入内殿,两人秘密说了些什么,出来后皇上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当晚合宫游园,又是一场繁华罢了。 盛筱淑原本以为自己当这个官的时间不会太长,结果现在得了封赏,之前那空有名头的实则客卿的听音使一摘,摇身一变,成了大徵百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四品女官,手里有实权的那种。 俗话说,有权力就有义务,而更倒霉催的是,前任司仪还是个尸位素餐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散步 转眼便是两个月,京城第一场秋雨落下后,天气便一天天地凉了下来。 盛筱淑打着哈欠走在城郊的官道上,细雨飘在油纸伞上,风中有淡淡的桂花香气,又是一年秋。 “唉哟!” 给她撑着伞的人将她往后拉了一下。 谢维安没好气道:“你还真想在钦天监落地生根了?” 盛筱淑打眼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差点踩进一个水坑里,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动手擦去眼角溢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后,她萎靡不振地说:“没办法啊,有点强迫症,摆在面前的事情不做完了浑身不舒服。” 谢维安半个字都不相信,“你这么勤劳,那我怎么听说零知先生在希文书斋的稿子已经断一年了?” “嘶,大人,揪着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不放可是会被讨厌的哦。” “你敢。” 盛筱淑抬起胸脯,感觉一口气都涨到了喉咙,却在转身对上谢维安深邃沉静的双眼时没出息地泄了气,咕哝了一句,“不敢。” 被取悦到的谢维安眉眼带笑,算是放过她一马。 “不过我觉得你说的也对,现在连上白马寺祈福的事情都能落到我头上,确实有些太夸张了。要不是我本就就想出来动动筋骨,今天江河跟我肯定得没一个。” 江河就是那个将她带到皇上面前的江副使,这人哪都好,就是啰嗦,尤其对她。 而且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让她去亲力亲为。 这是在为她好,她知道。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是那个“空降兵”,自古以来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都不会受欢迎,想要好好地相处,也就只能多做点事了。 但是问题是,她原本也没想着要在钦天监待下去。 不过是为了解风雪阁的围才这样做,早晚是要拍屁股走人的。 谢维安在一边笑得幸灾乐祸。 “你别笑啊,他不是你的人吗?你就不能说说他。” “他不是我的人,只是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在他那得了份人情,他为还这个人情罢了。若不是这样,他和我的关系有可能暴露,放在平常也就罢了,这件事有你参与其中,须得慎重些。” 盛筱淑:“……”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这么喜欢捡好听的话说。 白马寺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硬要挑刺的话,这次盛筱淑没见到空也那老和尚。 她也是走过流程才知道,替钦天监来祈福和自己来是不一样的,要省事得多,到地方直接拿起符箓就可以走人了,相当便利亲民。 但是这么一对比,她越发觉得江河连这点破事都要她来一趟实在是太过分了,今天回去必要吵吵他。 “是我让他叫你出来的。” 听了她忿忿不平的话,谢维安淡淡道。 “嗯,哈?” “上次不是说了吗,我想带你去见见我母亲。” 盛筱淑:“……” 她猛地弯下腰。 把谢维安吓了一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附近有医馆,我带你过去……” 盛筱淑沉默不语,就在他要动手直接把人抗走的时候,听到她小如蚊蝇一般的声音。 “……里有。” “什么?” 饶是谢维安的听力很好,也没听清楚她在嘟囔什么。 盛筱淑眼睛一闭,大声道:“我说,我的衣服还有东西在家里,我要回去准备准备!” 说完了却不见对方应,她睁开眼睛,就看见谢维安这缺德玩意儿正捂着嘴偷笑。 她没好气道:‘你笑什么,要是你母亲不喜欢我,那,那怎么办?’ 谢维安愣了下,神色有些幽微不明地问:“你很在意这个结果吗?” “额。” 盛筱淑边走边道:“自然还是要在意些的,算了,听你这语气,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心里准备了。” 谢维安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知她为何改了主意。 最终她也没能回家一趟将自己之前偷偷摸摸准备好的东西给带上,谢维安的理由是:反正他娘也不会收。 给盛筱淑弄得没啥脾气。 苦兮兮地问:“那,那你带我见你母亲做什么,专门给伯母添堵吗?” “算是吧。” 谢维安出人意料,神色淡淡道:“我总要让她知道我的想法,免得母亲总是暗地里做小动作。” “小动作?” “你记得万国会开始之前皇上叫我进宫的事情吗?” “记得。” 盛筱淑反应过来,“难道跟伯母有关?” “有些联系,她递了一封书信上去,让皇上给我赐婚。” 盛筱淑脚步下稍微一错,终究没逼过半个水坑,衣摆上溅上了些泥点子。 她看着谢维安。 后者停住脚步,回看着她,目光幽幽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自然是推了。” 盛筱淑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那可是皇上的赐婚,金口玉言。 虽然还没有颁发圣旨,但岂是能随随便便拒绝的? 半晌,她咬咬牙道:“我知道,但是我有一个问题。” “问。” “是哪家小姐?” “你认识。” 谢维安很坦荡,“林若诗。” 果然是她。 说起来,她们两个其实还挺投缘,也没少从徐安那里听说过这位林家大小姐的事迹。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退缩了?” 见她的情绪低落下去,谢维安停了停,牵住了她的手道。 “林家的小姐,我不喜欢,母亲说多少次都是一样。这点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盛筱淑点点头。 但是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让谢维安在皇上面前、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面前难做。 她总是觉得,两情相悦这回事,必定是要得到祝福才好,不然总归是遗憾。 不过谢维安说退缩,那也是太小看人了。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既然你知道现在伯母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去见她,看我笑话么?” 谢维安失笑,“你一天天脑子在想什么呢?我拒绝皇上赐婚那日回来就同母亲说了,我已经有心上人。她估计以为我只是临时说来诓她的,让你们见一面,母亲就能知道我的决心了,正好也能让她少些不需要的担忧。” 第二百四十章 挫折 盛筱淑整整衣衫,尽量让自己喝茶的动作看起来优雅一些。 半壶茶下肚,别说谢维安的母亲了,他本人都没有回来的迹象。 “咦,盛姑娘?” 熟悉的声音传来。 盛筱淑头一次觉得自己看见徐安会这么高兴,眼睛都要亮起来了,连忙将人拉住道:“好久不见!” 徐安被她的阵仗给吓了一跳,差点儿以为是有什么阴谋。 听完她的解释,这才暂时松了防备,了然道:“我说右相怎么在后院跪上了,原来是因为盛姑娘您?” “什么?” 她愣住,“跪下了?” 谢维安将自己带回来的时候两人第一时间就去拜访了那位朝廷现如今唯一的一品诰命夫人——谢维安的亲生母亲。 但是很不幸的是,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老夫人是在的,只不过可能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不愿意见罢了。 盛筱淑倒是没有多难过,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算是知道了伯母的态度,只要目标明确,就有努力的方向。怕就怕那种模棱两可,连着手都不知道怎么着手的情况。 谢维安本来想带着她强闯进去的,被她大惊失色地给拦了下来。 心说这相府的行事都是这么惊世骇俗吗,儿子见母亲都要用武力闯的? “不行。” “母亲她不在乎……” “不行就是不行。” 盛筱淑严厉道:“你倒是无所谓,要是老夫人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怎么办?咱们还是和平点好。” 谢维安只好听她的,说自己先进去和母亲谈谈。 结果这一谈,怎么就跪上了? 徐安嘿嘿一笑道:“盛姑娘不必惊讶,从前老夫人没少让右相跪祠堂,这点程度不算什么的。” 说话间,耳房后走出来一个侍女,看见盛筱淑便行礼道:“请问是盛姑娘吗?” 她点点头,“是我。” “老夫人有请。” 盛筱淑心里一惊。 肯见自己了? “去吧。” 徐安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小声道:“右相今日什么时候能起来就全看姑娘你了。” 盛筱淑:“……” 跟着侍女穿过几个绿竹掩映的长廊,进到一个屋子里。 “老夫人,人带来了。” “下去吧。” 盛筱淑的目光落在屋里地大屏风后,隐约能看见一个双手合十的身影。 待侍女下去后,老夫人开口道:“你就是盛停?” 她敛眸,压下心里旁的情绪,答道:“是我,问老夫人安。” “哼,胆子倒是不小。” 隔着一道屏风,盛筱淑听出来那头的人声音里还残留有几分英气。 “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你离开我儿子,条件随你开。” 盛筱淑默默无语了一秒。 倒不是被这句话给伤到了,而是想起来前世看的某些电视剧桥段,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不过既然这老夫人说话这么不客气,,她也没必要装大小姐了。 她径直问:“为何?” “你们不相配,无论是家世门第、还是才华样貌,难道在这些上你觉得自己能比得上林若诗?” 不等盛筱淑说话,里边那位的声音越发咄咄逼人起来,“你现在是皇上亲封的司仪,从四品官员,大徵从未有过这种先例。你知道自己要是和安儿牵扯不清的话,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咦? 这老夫人对朝廷的事情知道得也不少嘛。 盛筱淑心说我当然知道,都翻来覆去想了两个多月了都。 她的想法是,反正皇上那里还欠着她一个愿望,到时候借着这个愿望将这官位给辞了,做回自己的普通人,皇上那边也不会因此猜忌谢维安了。 “怎么不说话了,说不出来了吧?”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只要你从现在开始不再和安儿纠缠,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但是若是没有我同意,若是没有皇上赐婚,你和安儿就永远不可能,你自己想想吧。” “老夫人。” 盛筱淑忽然道:“这些话您为何不说与谢维安听呢?” 屏风后面的身影微妙地摇晃了一下。 她挺直了腰背,从容不迫道:“是没说,还是说了过后,他不认为老夫人您是对的?” 屏风那头一片沉默。 “老夫人,我总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要纯粹一些,家世和出身门第这种事情,如果我和谢维安有一个人在乎这些,都不会走到这一步。您既然是他的母亲,为何不能顺应他自己的心意而活呢?” “妖言惑众!” 老夫人的语气严厉起来:“反正你们的事情,我绝对不同意!” 盛筱淑原路返回的时候,没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谢维安的母亲可比她想象中的要固执多了。 “盛姑娘。” 迎面撞上了徐安。 他的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怎么样,老夫人不太好相处吧?” 盛筱淑挠挠头,有些郁闷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老夫人对我为什么这么大的意见。” “老太太可不是对你有意见。” 徐安小声道:“那是对所有除了林家小姐以外的人都有意见。” “为何要这么执着于林若诗呢?” “这点我也不太清楚。” 徐安摇摇头,“若是大胆猜一猜的话,多半是两家曾经定过娃娃亲吧。” “哦。” 盛筱淑心说这可真是缘分不浅,原来还真有过婚约。 徐安一边给她带路一边赔笑道:“盛姑娘可别生气,那婴儿的时候都只会张着嘴哭,那件事可跟右相无关啊。” “我知道。” 她又不是傻子,因为一纸早凉了八百年的婚约吃醋。 “你继续说,那婚约怎么了吗,让老夫人有这么深的执念?” 徐安小声道:“两家的娃娃亲,从前是老爷亲自定下的,当时大小姐、大少爷还有沈少爷也都还在,都说等新娘子过来了,一家人定要在那院中的桂花树下饮宴行乐,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不过盛筱淑也已经从沈灵怀那边知道得差不多了。 后来侯府死的死,散的散。 至两年前的那个午后,便只剩下谢维安和老夫人两个人了。 也难怪会形成执念。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未成 可是,人当真就要被困在过去,不得解脱吗? “对了。” 徐安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盛筱淑道:“这是方才右相吩咐我给盛姑娘的东西。还有一句话,右相说宫中有宫禁,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盛筱淑接过包裹,没说什么。 “盛姑娘。” “嗯?” 徐安神色忽然认真起来,“能请姑娘不要因为老夫人的态度而疏远右相吗?”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恳求。 盛筱淑愣了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侯府已经有太多的人被困在过去了,右相他……是当真喜欢着姑娘的,若还要因为那些陈年旧事而不能得偿所愿,岂不太可怜、可悲了吗?” 徐安叹道:“拂了皇上的意,再加上现在公然带姑娘你回府,想必皇上现在肯定是恼着右相的,即使右相从无异心,可皇上对右相的猜忌从未停止。” “这些年来,大徵但凡跟紧要沾点边的事情,背后都有右相的殚精竭虑,可以说,对这大徵江山,对君上,右相已经做到问心无愧。可世间并未好好待他,亲人、兄弟,就只剩下老夫人一个啦。” “好容易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若还要错过……不,不能错过。” 徐安忽然摇头,紧盯着盛筱淑道:“盛姑娘若是要逃,在下可不会允许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 “也是请求。” 盛筱淑沉默良久,忽然牵起一个眉眼皆弯的微笑,重重拍在徐安的肩膀上,打得他踉跄了一步。 “好吧,我答应你了。” 徐安睁大眼睛,“当真?” “我也答应过谢维安的。” 她喃喃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恍若轻风:“三年后再相见的时候,他就是我的了。” “什么?” 盛筱淑抬起头,没好气地说:“你管我说什么。再说了,刚才想什么呢你,你看我像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吗?就这么看不起我是吧,嗯?” 徐安连忙道:“不敢不敢。” 乖乖,这位变脸怎么这么快啊? “那我走了。” “姑娘慢走。” “啊对了。” 走出几步后她顿了下脚步,小声问:“谢维安要跪多久啊?” “啊,这个姑娘不用担心。” 徐安笑得很灿烂,“右相为了这件事经常被老夫人罚跪的,以右相的体质,随便跪个一两天都不是问题。明日还要上朝呢,老夫人不会这么不知分寸的。” 盛筱淑:“……” 她怎么觉得这对母子都不怎么正常呢? 抱紧手里的小包袱,她满腹狐疑地走了。 回到钦天监打开一看,里边是个十分精致的盒子,金丝楠木,青鸟衔云、金莲朵朵,十分好看。 打开一看,那是枚琉璃扳指,翡翠玉冷,一看就是个好东西。 除此之外,包袱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盛筱淑拿起那枚扳指,挨个试了试,太大了戴不上去。 她便找根坚固的细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颈间传来的温凉感触十分舒服,她隔着衣裳摸了摸扳指,心里想着:徐安说得对。 盛筱淑出门去找江河。 江大副使正为了即将到来的秋猎忙得不可开交,一看见她这么个每天只会跟他面前抱怨叨叨的货色就觉得脑袋都大了起来。 若不是知道她是真有本事,他多多少少已写了不下十封弹劾的折子了。 “江老大。” 盛筱淑嘿嘿地靠过去。 江河登时寒毛都竖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她道:“盛大人有话就直说,还有别那么叫我,钦天监不是江湖草莽。” “哦,好的,副使大人。” 她连忙改了口。 这一改口,江河更觉得她不怀好意了,这家伙平时就爱乱喊,怎么说都不听,今天这么好说话,难道不是想出了别的折腾人的法子? “你说吧,能做到的事我尽力,违背道义、不合法度规则、与人有害……的事想都别想。” 盛筱淑差点儿被他这一串长得离谱的定语给说晕了。 心说自己在这位大人心里的形象已经这么不堪了吗?变着法的阴阳人是吧。 她满脸委屈地说道:“我只是想让大人把我加进秋猎时钦天监的随行名单里,这应该不难吧?” “不难。” 盛筱淑期待地看着她。 “但是于规定不合,我不能这么做。” 江河泼起冷水来真是毫不留情。 不过好在盛筱淑在来之前已经预想到了这么个结果,当下也不气垒,幽幽道:“没事,我已经制定了一整套让大人答应我的办法,我相信大人最后肯定会答应我的。” 江河瞪她一眼,语气又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上钦点进名单里了吗?” “啊?” 盛筱淑还真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于是江河的脸色更黑了,咬牙道:“让你看的东西你是一点没看啊。” “嘿嘿,嘿嘿。” 盛筱淑心虚地讪笑两声,趁江河不注意一个闪身溜了出来。 她倒是忘记了,秋猎名额有限,钦天监的人只有副使往上的官员才有资格随行,但是她身为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直接得了一道可以越过职位直接随行的圣旨。 当时礼部还有人站出来阴阳了一番。 不过盛筱淑不上朝,近来又被江河弄得焦头烂额,秋猎的事她一开始也不感兴趣,自然而然就忘了。 现在看来,倒是意外之喜。 她拿出纸笔,想了一下在纸上写下“循循善诱”四个打字的。 墨迹未干,她脑子里初步的计划逐渐成形。 盛筱淑仔细考虑过了,谢维安现在的困境根本不在左相,而在皇上。 若不是皇上暗中打压,以她目前见到的左相势力,根本不足以和谢维安对峙这么久。 可惜人心不是天平,为了平衡的来回倾轧间无论是谢维安,还是皇上,最终都会渐渐离心。 这已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然而她了解谢维安,即使对皇上离心\\失望,这些情绪他都不会表露出来,是不敢,也是不屑。 而皇上对谢维安,除了忌惮,还有一分依赖。 第二百四十二章 请假 秋猎开拔之前,盛筱淑自请出宫回了趟家。 和司回一起将已经在书院待了半年的浅茴接了回来,浅茴还带了个小跟班——苏衍。 苏衍比司回浅茴要大上一岁,小小的少年乍一看冷淡又疏离,但是和浅茴说话的时候却是温声细语的,有十足耐心的样子。 盛筱淑听书院的林尽痴林先生说过,苏衍是孤儿,只是因为天赋异禀,才得书院收留学习,他自己也十分争气,即使是在天才云集的内院,也是佼佼者。 话虽然比较少,但几次接触看来都细心又贴心。 盛筱淑还挺喜欢这个小家伙的。 倒是司回这个万年对旁人不感兴趣的冷面小孩对苏衍表现出了有些微妙的敌意。 而苏衍也很快就察觉到了。 只有浅茴心大如斗,估计一点都没有察觉。 池南在旁边看着,对优哉游哉的盛筱淑道:“阁主就不过去发挥一下身为母亲的作用?” “为什么?” “为什么……小小姐未来可能会被那个小子拐走哦。” 池南笑得有点幸灾乐祸,“小少爷估计是察觉到了,才对苏衍小少爷没好脸色的吧。” 盛筱淑看着玩乐在一起的三个孩子,摇摇头笑着说:“他们自然有他们的路,我操什么心。做选择的是他们,我只要保证这几个孩子都能得到那个选择的机会,并且让他们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就够了。” 她轻叹道:“这不就是做父母的该做的吗?” 池南沉默了片刻后道:“阁主现在都考虑得这么远,以后和谢大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岂不更是个好母亲了?” 盛筱淑耳朵染上了一点红晕,没好气地说:“我看你现在是闲了,连我都打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游历江湖,可是认识了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姑娘,听说还是魔教的。怎么,还不带来让我们看看?” 这下轮到池南无语了。 他摸了摸下巴道:“哪个嚼舌根的,这种事情都说……” “喂,我人还站在这呢。” 池南轻轻笑出声:“知道了,等到京城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我带阿梨来见阁主和……兄长。” “听你叫声兄长真是比登天还难。” 池南猛地回头,就见池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有几分欣慰。 “吓死我了,你练的真的是金刚经不是什么踏雪无痕吗?” 池舟奇怪地看他一眼:“踏雪无痕阁里就有抄本收录,难道你没学过?” 池南:“……” 他是学了。 但是这轻功在池舟用来是真正的踏雪无痕,放他身上雪地都要被踩得不依了。 只能说,练武这东西,果然还是要讲求天分。 “对了。” 盛筱淑听他们打趣完,问池南道:“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池南一秒正经起来,肃然道:“查到了一些,小少爷和小小姐的亲生母亲死在福溪的洪水天灾中,父亲姓谢,家境似乎颇为殷实。在福溪待的时间并不长,应该只是暂住,周围的人都叫他谢大。战争开始后,谢大参军,再没回来。” 之后的事情,盛筱淑已经从村民里的口中听过不下百遍了。 男人一直没回来,那个叫柳影的女子独自带着两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生活,十分艰难。 后来死于一场天灾,二宝又被原身给救了下来,抚养至今。 而战争年代参军,最后未归。 这基本上只说明一件事:人没了。 司回浅茴的亲生父母,应该都已经不在了。 池南在一边问:“阁主,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寻找小少爷和小小姐的身世呢?” “我也不知道。” 池南:“……” 得,自家阁主越来越敷衍人了。 但是盛筱淑还真没忽悠他,自己只是有一种直觉,二宝的身世很重要。 就像她的直觉能告诉自己何时下雨,何时吹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预测未来一样,这次她也相信自己。 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这几日,已经到了忽视不了的地步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用《命理天书》占卜一下,但是有个问题。 《命理天书》虽然对大部分人都管用,唯有遇到一种情况的时候会十分模糊——与她自己有密切关系之人的命运就像被藏进了迷雾里,怎么也看不清。 这要是放在一个修真的世界,多半就是主角的命运不可预测,连带着身边的人也有极大的变数。 这是一种悖论。 正因为她有图书馆空间,所以才能占卜行命。可也正是因为这个能力,她才对自身的事情看不真切。 导致现在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只能先交给徐安去查了。 秋猎的时候皇上准她带上一个侍卫,别的人都带不了。 因此司回浅茴都去不成。 而秋猎又不是一日两日,一去就要半个月的,所以她得赶紧带孩子们去京城里好好逛逛玩玩。 这个时候池南就发挥了自己的长处了,这家伙将整个京城一屋一肆,全都记在了脑子里,跟个人形地图一样,哪里好玩,哪里适合孩子,基本不用动脑子答案就直接到了嘴边。 盛筱淑觉得池南根本不用羡慕他哥的练武天赋,毕竟在这种事情上,一百个池舟摞起来都不如一个池南管用。 浅茴嘴里叼了个糖葫芦,转过身来问盛筱淑,“娘亲,谢叔叔不是在京城吗?他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玩?” 谢维安知道了这件事原本也是想跟着来的,但是被盛筱淑给拒绝了。 之前她去谢府的事情还可以解释成臣子相交,现在两个人一起带着孩子们满大街玩是怎么回事? 谢维安不是没考虑到这点,他是根本不在乎。 现在的谢维安,似乎处在一个不管不顾有些冲动的状态,之前带她回谢府的时候尤其明显。 盛筱淑知道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受委屈,不希望两个人在一起是要躲躲藏藏的。 但是他不为自己考虑,盛筱淑可要好好地谋划谋划,不然她来京城是干嘛的,总不能纯纯拖后腿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新秋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京城的秋天比福溪更冷些,盛筱淑自从队伍开始出发后就一直窝在点着暖香的马车里面昏昏欲睡。 中途有不少人想要来找她,都被她用“身体不适”一个借口全打发了。 皇上那边也是贵妃美人在怀,没时间来管她这边。 所以竟然真让她在马车里窝了整整两天,第三天的时候被谢维安强制从马车里拉了出来。 刚刚接触到带着寒意的秋风时,她差点儿被冻得直接蹲下去,还是谢维安眼疾手快地将她拎起来,裹上带着他体温的披风,给她续上了命。 “这才九月,你就如此畏寒,到了冬天可怎么办?” 谢维安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盛筱淑愣是不敢还嘴,只能低头听着。 好在说了几句后,他也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次回去,我会每天早上去叫你的。” “哈?” 这话她可不能当做没听到,“你叫我干嘛?” “我去上朝,你就当去晨跑。我下了朝再带你一去回去。” “大人开玩笑?” 谢维安板着脸看她,“你觉得呢?” 盛筱淑缩了缩脖子,“……不太像。” “知道就好。” 谢维安顿了顿,带着她在队伍附近的草地上走了走。 今日倒是没有下雨,惊鸿雁过,渺万里层云,远近的景色都像被彻底洗了个干净一般,清晰而高远,看了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盛筱淑深呼吸了一口,开始有些感激谢维安把自己给拉出来了,这样的景色错过了的确是损失。 “你可终于愿意出来了。” 沙哑又有些霸道的声音,是风见早。 他一身骑射服,整个人显得越发神武英俊,可惜一张脸有些黑,吓人得很,不知道是谁惹到了这位。 风见早身边还有个人,是林若诗,她一身和这中原秋色十分相配的鹅黄绒裙,原本就精致无双的脸又经过了精心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加光彩夺目。 盛筱淑愣了一下,惊喜道:“林妹妹也来了?” 风见早在一边没好气地说:“难道你不知道见到本王要先行礼吗?” “咦?” 她做出恍然的样子,这才看向他,笑盈盈地说:“刚才没见着宁王殿下,给宁王殿下请安,行了吗?” “你!” 风见早脸色更黑了,但是对这个女人偏偏生不起气来,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一连两日都待在马车里,谁叫都不出来,结果还是谢大人有这样的魅力啊。” 他的话意味深长,看着谢维安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 盛筱淑呆了一下,心说谢维安的魅力确实比您大。 谢维安对他行了一礼,淡淡道:“我和盛大人一见如故,关系确实近些。” 就这样,没了? 盛筱淑还等着他多解释解释呢,这样对方不百分百要怀疑他们的关系吗? 就听风见早冷哼一声,招了招手,他的侍卫立马送上来一把弓。 “本来还想着送你点小东西玩玩,没想到盛大人这么没良心,转头就跟谢大人在一起相携带散步了。” 这句话盛筱淑怎么听怎么觉得奇奇怪怪。 但是不等她深究其中的意思,风见早已经将弓往她怀里一塞,带着人走了。 留下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算了不管他,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若诗,见她衣衫单薄,将弓甩给谢维安,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系上。 “盛姐姐……” 盛筱淑责备道:“穿这么少也不怕着了风寒,你也要来秋猎,怎么没和我说?” 林若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维安,又看了看盛筱淑,小声道:“盛姐姐,我能和你单独说说话吗?” 她一愣。 倒是谢维安十分自觉地退了一步,临走也没忘叮嘱一句:“别待太久,要出发了。” 谢维安离开后,盛筱淑和林若诗溜达到河边。 其实她心里有些明白这小姑娘要和自己说什么,但是这种事情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没遇见过一遭,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默默等着林若诗开口。 “盛姐姐。” 林若诗站住,盛筱淑配合着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你和安哥哥,是不是,是不是……” 她咬了咬牙,看得盛筱淑都忍不住紧张了起来,但是她等了半晌,林若诗还是没有将话说出来。 眼看气氛就要凝固,盛筱淑只好主动道:“你是想问我和谢维安的关系是吗?” 林若诗盯着她,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到底是哪边? 盛筱淑觉得有些头大,少女情怀总是诗,可她是不折不扣的理科生啊,完全不明白林若诗的意思。 经过了一段意义不明完全听不清楚的嗫嚅声后,林若诗终于提高了一点声音道:“盛姐姐,要跟我抢安哥哥吗?” 这句话她听清楚了,但是她宁愿自己没听清。 这要怎么回答? 林若诗盯着她,手指紧紧掐住了披风的一角。 盛筱淑斟酌了一下道,放缓了声音道:“若诗,我不会跟你抢任何东西,只是你先问问自己,谢维安他难道是你的东西吗?” “可是我跟安哥哥已经认识了好多年!” 林若诗忽然激动了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流着眼泪道:“我五岁那年就告诉自己未来一定要嫁给安哥哥,盛姐姐,你不要再和安哥哥有来往了好不好?” 盛筱淑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若诗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青梅竹马,少时婚约。 的的确确是世人眼里的天命姻缘。 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小姐。” “啊!” 忽然出现的池舟吓了林若诗一跳。 池舟甩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对盛筱淑道:“皇上召见您。” 她看了看林若诗,逼自己用冷静的语气道:“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盛筱淑离开后,林若诗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寒风吹过,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小姐!” 小衣带着披风跑过来,看见她身上已经有了,先是疑惑,紧接着又是开心:“小姐,这不是右相大人常穿的那件披风吗?” 第二百四十四章 赏赐 林若诗嘴唇抖了一下,愣住。 小衣惊喜道:“看来小姐和右相大人进展神速呢,连自己的披风都给了小姐……” “闭嘴,闭嘴!” 她漂亮精致的脸蛋竟有某一时刻变得狰狞起来,紧紧地抓住披风一角,像是要将其撕碎一般。 小衣有些害怕地抖了一下,“小姐……” 又被皇上cue的盛筱淑心里满是疑惑,心说皇上这个时候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是跟谢维安有关的,还是风见早那边的? 到了皇轿外,她当然是没资格进去的。 一只纤纤玉手将帘子半掀开,贵妃服制,却不是林贵妃,那就只能是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华贵妃了。 她的目光只在盛筱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为了让轿子深处的皇上看清人的确是她,然后就收回了手。 “陛下。” “叫你来是为了占卜一下前路行程。” 盛筱淑心里一动,明白了。 这确实是钦天监随行之人的职责,要照顾一路上的道路和天气,力保皇上有个安全舒心的秋猎之旅。 出行前江河还就这件事叮嘱了一番。 可惜她心里现在装的东西不少,第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 盛筱淑定定神,说道:“按照目前的路程和速度前进即可。” 风连胤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嗯?可朕看这天色似乎要下雨的样子啊。” “的确有雨。” 她道:“但是雨势很小,秋风细雨出游,陛下不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吗?” “哈哈哈!” 风连胤大笑一声,“说的有理,那就照卿说的办吧。” 盛筱淑行了一礼,“那臣告退了。” “等等。” 一会儿后,华贵妃再次掀开帘子,将一个长条盒子送了出来。 “赏你的,收下吧。” 盛筱淑有些受宠若惊地将盒子收下,不是为这份赏赐,而是这华贵妃居然跟她说话了! 听说她可是曾经保持了一个月不言不语的壮举,平时也是寡言少语,对皇上都是这样。 华贵妃看她一眼,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悲凉之意。 盛筱淑愣了一下。 但是帘子被放下,她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刚刚走到自己的马车前面,出发的命令就下了下来。 池舟看着她手里的盒子露出了疑惑的目光,她爬上马车才小声说:“皇上赏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当心。” “知道了。”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东西的时候,盛筱淑和池舟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块金色的令牌,青鸟纹饰,正中央龙飞凤舞一个“静”字。 盛筱淑看着这玩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池舟皱起眉道:“这是郡主令牌,皇上什么意思?” “啪!” 盛筱淑将令牌重新放了回去,盖上盖子,神色平静,“不清楚,可能是皇上拿错东西了吧。” 池舟给她一个“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她将盒子放在榻上,悠悠道:“无论如何,这东西,我可不能收。” 池舟虽然理不清里面的道理,但是已经养成了盛筱淑说什么他信什么的好习惯,当即点头,发出灵魂问题,“但是小姐你要怎么把皇上已经赏了的东西收回去?”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没好气地说:“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她声音弱下来,喃喃道:“好在皇上还留了余地,不是在许多人面前给我的,也没有明旨颁发,总归还是有办法的。唉,伴君如伴虎啊。” 这句池舟听懂了。 “小姐慎言。” “ok的。” “……啥?” “我说好的。” “哦。” 盛筱淑看向窗外,皇上以往出游身边都是林贵妃,今次突然变了,只是巧合? 还是皇上忌惮谢维安和国公府靠得太近,会实力大涨,连带着林贵妃也受到了影响呢? 细雨和着风灌进来,盛筱淑瑟缩了下身子,唉,不知道谢维安那还有没有多的披风。 她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池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肯定没给她带这种东西。 啊,听说这次出游,风婉婉也跟了来,只是现在还没见着。 嘿嘿。 她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这件事她没告诉池舟,等到了地方之后可要好好看看他的脸色。 一天后,三千禁卫军护卫着的浩大车队到了秋山行宫。 但是能进行宫的只有皇上和寥寥的皇室宗亲。 如盛筱淑他们这种的就只能就地安营扎寨,风餐露宿了。 不过她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上辈子没住过帐篷,现在试试还觉得挺新鲜。 而且屋里一点上暖炉,整个营帐顿时就暖和了起来,令人实在不愿意走出去。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除了必要的给皇上请安,她死活不愿意出门。 “小姐。” 呆了两天后,池舟都看不下去了,劝道:“之前您在京城的时候就很少出门走动,现在好容易出门一趟,把自己关在营帐里是怎么回事?” “你不懂。” 池舟:“……” 这话他还真没法接。 盛筱淑捣鼓着一把弓。 当然不是风见早送的那把,她倒是想看看这臭屁中二的宁王殿下给她送的弓是什么样的,但是直接就被谢维安给拿走了,到现在也还没还她,让池舟去问了一句,只得到了两个字“扔了”。 她顿时肃然起敬,风见早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亲王,目前大徵一共就两位亲王,真正的皇上之下最显赫之人。 这送的东西随手就能扔,她是真的佩服。 总而言之,她手里的弓是司回做的那把,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是,现在这把弓除了小一号,从外表上看起来和平常的弓没有太大的区别。 之前的瞄准和卸力装置都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只能说,不愧是司回。 看见她擦弓,池舟眼睛一亮,“小姐,你要出去了?” “再等等。” 她悠悠道:“这两天是皇上和几个皇子比试的专场,我记得要到明日才会有我们这些臣子和其他姑娘们的机会,到那个时候再出去也不迟。” 第二百四十五章 簪花行 盛筱淑一直很喜欢秋天,不冷不热的天气,没有那么多雨,也没有那么多太阳,山和天好像要连到一起去,若是一直往前跑,就能跑到天上去似的。 可惜在这秋山,估计连肆意奔跑都是做不到的。 “在这站着做什么?” 脑袋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撇撇嘴看过去的时候,嘴巴忽然被一个黏黏的东西堵住了。 盛筱淑下意识舔了一下,好甜。 桂花的香气! 谢维安将桂花糖塞进她嘴里,这才收回手道:“愁眉苦脸的,难道是这几天在帐篷里没睡好,唔,也不像啊,没有黑眼圈,没有你说的那什么,尾巴纹?” “鱼尾纹谢谢。” 盛筱淑嘴角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么担心,也不见你来看看我啊。” 谢维安神色黯淡了一瞬:“我……” “开玩笑的。”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大人,我当然知道前两天正是皇上开雁,皇子角逐的时候。这种时候你一个当朝右相跑来找我,只跑左相巴不得你这么做呢。” “但是你确实没说错。” 坏了。 看着他认真的脸,盛筱淑心说他肯定要钻牛角尖去了。 盛筱淑对他伸出手。 谢维安有些疑惑,但还是把自己手放了上去。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拍开他的手笑道:“谁要跟你牵手了,我还要桂花糖。” 她笑得没有丝毫阴霾,比这秋日朗空都要清爽开阔几分。 看见她这样笑,谢维安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没有了。” “啊?” “没有糖,除非……” “除非什么?” 谢维安勾起一个蛊惑人心的微笑,眼睛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似的道:“亲我一下。” 盛筱淑:“……” 她没好气地说:“这里可随时都有人来。” “周围有我的人看着。” “那也不行!” 谢维安只好妥协,“那好吧。” 盛筱淑这才叉着腰道:“这才对,那我走了。” “嗯,一切小心。” “放心吧,你以为我是谁?” 她走出好几步,然后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 盛筱淑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吧唧”地啃了一口。 趁他愣神的瞬间伸手从他怀里拎出来一个油纸包,然后飞快地跑了。 “哈哈,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在哪!” 看着蹦蹦跳跳跑远的女子,谢维安眼里的笑容渐渐放大,又渐渐沉寂,最终被一片冷淡的漠然给盖住。 白鹤出现在他身后,“家主。” “宁王怎么说?” “同意了,说回京后再见面详谈。” 谢维安垂眸,长得过头的睫毛扫下一大片阴影,藏去了他眼里全部的情绪。 白鹤在一边看着,忽然觉得后背升起来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便知道这次家主是真的认真了。 盛筱淑一直跑到营帐周围,这才有些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 握在手里的糖好像都要被掌心里的温度融化。 她又吃了一块,感受着清甜的桂花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想,要是最后没能得到谢维安,就再也吃不到这么甜、这么暖的桂花糖了,多遗憾啊。 不管有多困难,总要去做才行。 盛筱淑将没吃完的糖仔细收在怀里,进自己营帐拿了弓。 守在门口的池舟看见她,“小姐?” 她微微一笑,忽然用开玩笑的语气问:“这次跟着你家小姐走,有可能会掉脑袋哦。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池舟心里一凛,却从她这句话里面听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当即皱起眉头道:“这个问题三年前,我就已经回答过了,现在、以后,这辈子都不会变。” 盛筱淑心说自己还真是幸运。 “好,那就来吧。” 跟着她走了一路,前面越来越热闹,池舟看着,竟有一大半都是女子。 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徵在战争后信奉以文治国,然而武治的底子还在。 如今京城已经长成的大户人家小姐,小时候基本都是在马背上、在练武场里滚过的,即使看起来再文文弱弱的千金小姐,真要动起手来,虽然是空架子,但好歹也有那个架子。 不至于一碰就倒。 后来推行文治,世家小姐们虽然不跟人动手动脚了。 但是骑马射箭倒是越发精进些。 往年秋猎,皇上皇子以及那些重臣大人们过后,也会专门给这些常年在闺阁中的世家小姐们一个表现的机会,皇上赐了个雅名,叫“簪花行”。 “花”是彩头的意思。 得了这最后彩头的人,能得到来自皇上的赏赐。 池舟看着盛筱淑手里的弓,心里一震,阁主不会想要去参加这簪花行吧?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阁主做过这种事! 在福溪除了坐马车的时候,连匹马都没见过。 红纸铺地,泛黄的草地上风声猎猎,旗帜高扬。 皇帐前两排长桌排开,那站得笔直的守卫,仿佛要排到天边去似的。 盛筱淑走到了皇上面前,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盛卿。” 皇上不知道是真喜欢她还是假喜欢她,但是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笑确实大了几分,连声音里都有了笑意,“这秋猎一行,朕可终于见着你了。听说连宁王前去看望的时候都被你拒之门外了,好大的面子啊。” 盛筱淑下意识看了眼坐在皇上右边下首第一个的风见早。 他来过?自己怎么不知道。 “陛下说笑了,不过是感染了些许风寒,怕染给殿下,这才斗胆未见。怎么陛下说得好像是臣故意的呢?” “哈哈哈,朕就说你这一张嘴最是伶俐的。” 皇上笑了起来,又问:“你手上拿着弓,可也是要参加簪花行吗?” 盛筱淑说:“知道有这么个热闹,怎么不凑呢?还请陛下成全。” 说完这话她连忙低下头,因为她已经感受到来自谢维安刀一样锋利的眼神了。 “好!” 盛筱淑当即应允,“朕看好你,你可别给朕丢脸!” 呼。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自动忽略谢维安的眼神,勉强笑道:“陛下看着吧。” 第二百四十六章 获胜 谢维安坐在风见早下面一位,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起。 徐安连忙小声道:“右相,皇上已经同意了。” 这点谢维安何尝不知? 可是盛筱淑有几斤几两,他比她本人还清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从前在福溪的时候他还能见到她偶尔起来锻炼一下,但是不见的这两年似乎越发惫懒了些,到了京城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朝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方向一路狂奔。 这样的她,如何能骑马射箭? 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徐安道:“右相就相信盛姑娘吧,她不是那种冲动无谋的人,既然提出了这个想法,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您要是在这个时候出面,那才是害了盛姑娘,右相,不可关心则乱啊。” 谢维安垂在身边的手松了。 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落在盛筱淑身上的目光更紧了些。 以致于他都没有注意到,场中还有一人一直在看着他,或许也只是注意到了,但是不在乎。 林若诗一直遥遥看着自己喜欢了十二年的人。 他从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将全副身心都交在了他的身上,京城里那么多人想要给她献殷勤,她何曾多看过一眼,可是为什么? 她看向正在马前转圈的盛筱淑,眼底就忍不住带出些怨恨来。 她想说:盛姐姐,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安哥哥的,你还知道我去给他祈福,求平安。 你怎么能一转眼,就把安哥哥抢走?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林若诗收紧了手里的弓,转身往马场走去。 “额,盛,盛大人?” 牵马的马倌看着盛筱淑在这匹马周围已经转了足足七八圈了,难道是不满意自己牵来的这匹马吗? 想到那位贵人拜托自己做的事,他感觉手心里的汗一下就将缰绳给打湿了。 这可是皇上面前的新贵,要是暴露了,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时,盛筱淑忽然问:“这马,要怎么上?” “……啊?” “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马倌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上马下马以及骑马时候的注意事项全都说了一遍。 因为太过紧张,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对一个即将骑上马去探彩头的人来说,这是个根本不该问出来的问题。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上去没有那么难。 再加上她的图书馆里面也有关于马术的一些知识,虽然看了个一知半解,但是毕竟没有经过实际操作。 被这马倌一通话一说,她倒有些心定了。 无所谓,只要能骑上去,有司回的弓,她本身就比大多数人有优势。 盛筱淑深呼吸一口,对马倌说:“能不能先帮我上去?” 马倌人已经被吓得有些傻了,只能机械性地执行命令,丑陋且艰难地上了马。 这种离地面小一米的感觉还真令人忐忑。 在众人的目光中,簪花行很快就要开始了。 马倌将参与者的马拉到起跑线上,作为目标的红花在大约一里以外。考虑到参加的都是女子,也取消了先绕着马场骑行一周的项目,这对盛筱淑来说倒是好事。 一边平复心情,一边看了看身边的竞争者们。 这一看,看见了个熟人。 是林若诗。 她有些惊讶。 不过转念一想也说得通,虽然之前见过的几面她看起来都是柔柔弱弱的样子,但也是实打实的世家小姐。 盛筱淑本来想打个招呼,但是林若诗可能是没看见她,连头也没转过来。 那就没办法了。 很快,马倌退场,场中只剩下他们这些参赛的人。 盛筱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缰绳,努力在马上保持着平衡。 很快,一声令下,身边的马全都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原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盛筱淑倒也想像别的姑娘们那样冲出去,可惜座下的马往前走了一步她就有种失去平衡的感觉。 只能按照自己看来知识操控着马一点一点往前挪。 好在马倌给她选的马似乎很温顺,有这么一个主人在身上磨磨蹭蹭的也走得很稳,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磨蹭这么一会儿,她抬眼看去,跑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林若诗,果然是国公府千金,确实有两把刷子。 眼看着就已经到了可以提弓射箭的距离了。 盛筱淑心里也紧迫了起来,催着座下的马紧走了几步,更多的她就不敢了。 再作死她也不会让自己第一次骑马就跑起来。 而且,也不需要。 她叹了口气。 这个距离已经够了。 搭起弓。 这个她还是熟练的,毕竟以前也是练过。 远处,林若诗已经射了一次,但可能是今天风有些大,她也有些急,第一支箭没中。 准心对准了远处那朵在风中摇曳的红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儿子,就看你了。 计算、瞄准,她拉开弓,很轻松。 “咻!” 箭羽离弦。 还差一点。 林若诗终于到了自己百分百不会射偏的地方,她是第一个,挽弓搭箭。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盛筱淑在哪,却看见她落在远远的最后一名,似乎准备自暴自弃地在那里射箭。 她在心里嘲讽了一句。 搭弓的手再不犹豫,松开了绷紧的弦。 她看着自己的箭破开长空。 林若诗在心里对自己说,等赢了,就去求皇上赐婚。 在这么多人面前,就算安哥哥再犹豫,再有牵绊,也不会不答应她的。 而且皇上是站在她这边的,她知道。 等自己赢了…… 惊呼声从自己身后传来,她以为那是为自己而起的喝彩声。 可是下一刻,她愣住了。 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竟然在顷刻间追上了她,“咔嚓”一声破开她的箭矢,以势如破竹之势射下了那代表胜利的红花。 林若诗呆住。 盛筱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对不起林若诗。 第二百四十七章 惊马 司回做的弓,威力都有些超乎盛筱淑的想象了。 不仅有瞄准镜,发力结构也领先普通的弓太多,她力气不大,但是射出的箭却能后来居上追上前面之人的箭。 也因此,她知道这相当于是作弊了。 虽然对不起林若诗,也对不起这些和她一起竞争的姑娘,但是她必须这么做,她需要这个机会来跟皇上开口。 欢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破开她的耳膜。 站在观看的人的角度,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在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盛筱淑的马在开始之后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随后云淡风轻地挽弓射箭,不见她用什么力气,也不见她半点急迫,就这么举重若轻地赢得了这簪花行的头彩。 简直不能更厉害了! 就连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德行的池舟都不免有些看呆了。 心说阁主是什么时候学了骑马射箭。 正惊讶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警惕地看过去。 营帐旁空空的一片草地上,站着穿了骑射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的风婉婉。 两年不见,她个子似乎往上窜了窜,模样更加清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在一片喧闹声中没有丝毫动摇。 池舟愣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被那双眼睛盯着的自己,有了几分心虚。 就在这分神片刻,盛筱淑那边出了问题。 她本来想将马给骑回等待区,再让人把自己抬下去的。 没办法,她确实啥也不会。 但是马转身的刹那,不知道忽然间发了什么疯,猛地跳了起来。 盛筱淑脑子瞬间懵了一下。 周围的人也发现了这个变故。 可是那马疯了一样,左踢右突,坐在上面的盛筱淑只能紧紧俯下身子贴着马背,手一刻也不敢离开缰绳,像只被风浪颠起来的小船,随时要被甩下去。 生死一刻,她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看谢维安。 她心说要是今天就要死在这的话,至少最后一刻,眼里必须是喜欢的人。 但是马猛地又狠狠甩了一下,让她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 电光火石间,她的力气被消耗殆尽,终于握不住已经被摩擦得发热的缰绳。像只麻袋一样被猛地抛了出去。 恍惚间,耳边传来了一阵阵的呼唤。 “殿下!” “宁王!” “……” 下一刻,她被人从空中捞了下来,整个人撞进一个人的怀抱里,这下撞得不轻,眼睛前似乎都开始冒起了金色的星星。 好容易周围安静了下来,她听见有人在耳边叫着名字。 “盛停,盛停!” 盛筱淑为数不多仅剩的脑细胞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她晕乎乎地小声道:“风,风见早?” 抱着自己的人身子僵了一下,但立马应道:“是本王,你没事吧?” 她心说你被做一次抛物运动试试。 缓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感觉人回过了神。 却发现自己不在马场,而是在自己的营帐里。 池舟在床边跪着,满脸懊悔和自责。 盛筱淑从床上坐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嘶”了一声。 池舟眼睛一亮:“阁……小姐,你终于醒了,这是药。” 他连忙端来一碗一看就很苦的汤药,盛筱淑没矫情,闭眼一口闷了下去。 被苦得收缩起来的喉咙和胃总算是重新运作起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按了按太阳穴道:“你跪着做什么,有人罚你了?” “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小姐遇到危险,就是我的失职,请小姐责罚!” “哎呀算了。” 盛筱淑摆摆手,不耐烦地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本来她的力气肯定是不够的,但是池舟哪敢真的让她用力,只能顺着她的动作来。 “对了,我的弓呢?” “在这。” 池舟拿出她的弓,弓身上被磕了一角,估计是被甩飞的时候留下的伤口。 盛筱淑看见它,松了口气。 这要是被别人捡去了,发现其中的秘密,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当时所有人都注意着盛筱淑那边,倒是没人去管这张弓。 还是谢维安提醒他把这弓拿回来的。 盛筱淑听见谢维安的名字,一下又激动了起来,拉着池舟的手道:“他没事吧,有没有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让皇上怀疑的事?” 池舟看着她的模样,冷哼一声,“小姐不用担心,谢大人冷静得很。当时连宁王殿下都来救您了,就他一动也不动。亏小姐还这么为他担心。” “那就好。” 盛筱淑自动过滤了他后面的话。 说谢维安不在乎自己? 她不信的。 两个人这么久的感情,她才不会轻易去猜疑。 既然他这么做了,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但是看池舟这义愤填膺的模样,她也没办法多解释,只好换了话题道:“我赢了吧?” “小姐赢了。” 池舟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神色道:“皇上说等小姐好起来了过后再许你赏赐,让小姐先好好休息。” “哦……那就好。” 这已经是她醒过来第二个“那就好”了。 “也不枉费我拼命一场了。” 听到她这么说,池舟的脸色一下变了变。 盛筱淑立马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了?” 池舟犹豫了一下才道:“马受惊的事,似乎是人为的。” 盛筱淑愣了愣,竟然也没有觉得有多惊讶。 “小姐不生气吗?” “唔。” 盛筱淑想了想道:“比起生气,可能更多的是无奈吧。我这么一个初入朝堂,名义上是从四品的官,其实就是个摆设的人物,也有人挖空了心思要在皇上面前害我。” “小舟呀,皇宫和朝廷真的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呢。” 池舟心里微微一颤。 忽然就想起来了在草原上看见的风婉婉,她长在这样的地方,也会遇到这样令人心惊的事情吗? 盛筱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还好,只是撞了下脑袋,别的地方都没受伤。 她随意问道:“找到是谁做的这件事了吗?” 池舟摇摇头。 “也是。” 这么大的事情,背后的人肯定做得十分隐秘。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名字 确认身体没问题后,盛筱淑说了句:“走吧。” “去哪?” “宁王殿下救了我,当然得要去说句谢谢啊。” “现在?” 盛筱淑疑惑道:“现在怎么了吗?” “已经是晚上了。” “啊……” 营帐没有窗户,因此盛筱淑一直没发现,竟然已经天黑了。 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晕了一小会儿。 想了想,她道:“没关系,就当出去走走。” 池舟没办法,只得跟上。 有了前车之鉴,他几乎是一双眼睛都按在了盛筱淑身上,好像自己一秒没盯着,她就要被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给砍一刀似的。 看得盛筱淑心情烦躁。 但是她也知道,在刚刚经历过危机后,就算她说,池舟也不会听的。 于是心里将那给她下绊子使阴招的人又给骂了一遍。 一出来,才发现外面亮着许多的篝火,远处是笑闹的声音,在稀疏的星辰之下有种竟然有几分宁静悠远的感觉。 “小姐要过去吗?” 盛筱淑走到一处营帐后面,看见围着篝火的那些人都是些青年男女,一个个脸上多少都含着些许春意,像是早春初初绽开的桃花一样。 在没有长辈、亲人在场的情况下,一个个连笑容都多了几分肆意。 她静静看了会儿,不知不觉也勾起了嘴角。 要不是场景不允许,她真想大喊一声:这就是青春啊。 “不了。” 她摇摇头。 自己现在的身份很敏感,而且里面也没有相熟的人,唯一一个有几分交情的林若诗还不在,她过去不就是给人家冷场的吗? 她可没那么不识趣。 池舟疑惑地看她一眼:“那我们去哪?” “唔。” 被他这么一问,盛筱淑倒真被问住了。 她其实只是不想待在营帐里面而已,之前躺平觉得很舒适,但是谢维安的话也有道理,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是要到处走走才好嘛。 盛筱淑干脆想着,其实就算没地方去,就在这里看着这些青年男女说说笑笑也挺好的。 隔了一道营帐。 她并没有发现也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今日的事,多谢殿下。” 风见早顺着谢维安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温柔了些,闻言淡淡道:“不用你来谢,本王出手只是因为本王想这么做而已。” 顿了顿,他道:“我知道你和盛停关系不一般,但是今天出去救她的,是本王。” 谢维安眸色幽深,听了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风见早侧过头看他一眼。 从前只知道右相心机深不可测,近距离接触后越发觉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一般,哪怕是他也不能窥见其中一丝一毫。 有时候他都怀疑,这个人真的有感情吗?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又被他自己给按了下去。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谢维安的右手,那里简简单单缠着一道绷带——是他留下的伤痕。 当时情急,他没有控制下手的力气。 这伤哪怕没有重到会伤筋动骨的程度,却也肯定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可是这些在谢维安脸上,全都看不出来。 那张即使是他也觉得十分赏心悦目的脸就好像是画上去的面具一样,将所有情绪、想法、念头,全都吸收了进去,除了他自己,叫旁人看不出一丝一毫。 谢维安忽然道:“今日下午的事多谢殿下了,之前同殿下说的,仍旧作数。只是殿下还请早做决定,不然臣可能会改变策略。” 风见早脸色一寒。 可惜谢维安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一股气郁结在心里发泄不出去,憋得实在难受。 看见远处还在看热闹的女人,眉毛一挑,大步走了过去。 刚刚走近,她身边那个护卫就警惕地看了过来。 倒是挺机警的。 盛筱淑也看见了风见早走过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眉宇间隐隐带着些怒气。 她勾勾嘴角,靠着营帐旁的柱子道:“哟,这是谁惹宁王殿下生气了,啧啧,肯定是个人物,我可真想见识见识。” 风见早咬牙,却莫明不想在她面前说出“谢维安”的名字,于是咬着牙缝道:“你。” “我?” 盛筱淑眨眨眼睛,一时间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池舟自觉退到一边警戒去了,风见早走到她身边,沉声嗓子问:“这些说碎话的无趣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真厉害。 她心说能在这里的,都是重臣之后,甚至还有皇室子弟,放在这位宁王嘴里,就“无趣之人”概括了? 但是她还找不着立场反驳,这是最气的。 只能悠悠道:“我觉得好看就行了。” “哼。” 不知道这句又是哪里触了这位爷的霉头,就见他脸色更黑,声音更沉,“这只能说明你的眼光有问题。” 她不知道这家伙犯的是什么轴,只好附和道:“行行行,我眼光不好。不过……今天谢谢你了。” 她说得真诚,背着那些篝火,眼底融进了火光和星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风见早愣了一下。 忽然就想起今天上午,这个人迷迷糊糊的时候连名带姓地叫了自己的名字,回音颤颤悠悠,不知不觉间落到了心里。 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名字了。 “喂?” 盛筱淑伸手在忽然愣住不动的风见早脸上晃了晃,手腕一下被抓住,她看见风见早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脸说道:“你能不能,再叫叫我的名字?” “哈?” 这才轮到她搞不懂了:“你……” “别废话,本王让你叫。” 这声显得十分急迫,还带上了“本王”的自称。 盛筱淑挑起秀眉,神情在火光下潋滟灵动,“你让我叫我就叫,岂不是很没面子。” 风见早头一次被人这么拒绝,想发火。 但是对着这双眼睛,愣是发不出来。 他有些挫败地放开她的手腕,“好吧,我……” “不过风见早。” 她忽然笑了:“咱们是朋友,这就不一样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求赏 “其实出来本来就是想去找你道谢的。” 盛筱淑看着风见早道:“今天你救我一命,这个恩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直接说。” 说完她感觉身上有些冷了,往周围看了一眼,也没见着谢维安,不知道他怎么样。 她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对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不说的风见早道:“对了,有件事还想要殿下帮帮忙。” 风见早目光落在她脸上,生硬地挤出一个字,“说。” 盛筱淑附耳过去,小声嘀咕了几句。 风见早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儿就想要往后退了,好在超乎寻常的定力让他戳在了原地。 听了她的话后,风见早皱皱眉,“你要做什么?” “放心吧。” 盛筱淑胸有成竹道:“这件事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殿下答应吗?” 风见早看着她,想要从她眼睛里看出来一点破绽,但是没有。 半晌,他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这样你就欠我两件事了。” “啊?” 他伸出手指,在她眉心虚虚点了一下,又点点自己,“救命之恩,再加上这次的人情。两个。” 盛筱淑失笑,这风见早还真是一点都不吃亏。 她摆摆手,“好吧,我答应你。” “成交。” 风见早说完转身就走,一点不拖沓。 “等等。” 盛筱淑叫住了他,见他转过身来后微笑道:“明天见。” 风见早微愣后,目光越发幽深起来,回了一句,“明天见。” 翌日,盛筱淑觉得身体恢复了不少,就准备找皇上讨赏去了。 刚出营帐的门,池舟就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小姐,昨日在您马上做手脚的人找到了。” 盛筱淑脚步一顿,“谁?” “给你牵马的那个马倌。” “马倌?” 盛筱淑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一个畏畏缩缩又不起眼的身影,她确信自己跟这个人没有任何的过节。 “后面的人是谁查出来了吗?” 池舟摇摇头:“这件事是皇上的人动手查的,听说那马倌已经死了。至于更多的消息,我们并不清楚。” “哦,那就让皇上的人去查吧。”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倒让池舟有些不懂了,“小姐,你不想知道是谁想害你吗?” 盛筱淑边往皇帐那边走,边小声道:“想啊,但是想来想去,不过都是跟这朝堂宫廷有关的人。此地非我常驻,就算有人十分想要害我,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利益交织出来的憎恨罢了,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今日过后,也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池舟离得这么近都没有听清楚。 “到了。” 皇帐外,守卫森严,看起来就让人有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皇上原本应该住在猎宫里的,但可能是皇上的个人想法,也可能是基于别的原因,总而言之,倒是方便了盛筱淑来找他。 “小舟,我的弓收好了吗?” 池舟眨眨眼睛,有些疑惑:“那不是小姐你自己收的吗?” “我怕出门前没收好,你回去替我看看吧。” “可是……” 盛筱淑指了指禁卫森严的营帐道:“你觉得那些魑魅魍魉能在这里对我动手?而且我觐见皇上的时候你也只能守在外面,对吧?” 池舟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去吧。” “那小姐稍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盛筱淑点点头,看着跑远的池舟,心说哪里能让你再回来。 她走到守卫面前。 “站住,来者何人!” 盛筱淑便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道:“盛停,来谢恩的。” “原来是盛大人。” 守卫立马就肃然起敬。 这段日子以来要论在皇上跟前最说得上话的,就要属这位女官了。 “盛大人稍等,属下这就去通报。” 她点点头。 没一会儿,守卫就回来将她带到了皇帐门口,“大人请。” 盛筱淑掀开帘子走进去,皇上半躺在软榻上,很变伺候的是太监何清,倒是不见那位华贵妃。 “盛卿身子可好了?” 她跪下行礼道:“自然是身子大好了才敢来皇上面前,不然病恹恹的岂不是让皇上看了生烦?” “哈哈哈,你说这话朕爱听。” 风连胤在何清的帮助下坐了起来,笑道:“平身,说吧,来找朕可是为了那刺客之事?” “刺客的事交给皇上,臣放心。” 盛筱淑站了起来,平静道:“所以臣这次来,其实是向皇上讨赏的。” “哦?” 风连胤大笑起来,就连何清都忍不住露出些许微笑。 心说这位盛大人倒是直爽,有话就说,有赏就要,倒要比朝廷后宫里那些心思深沉之辈要好相处得多。 深谙皇上心思的何清明白,皇上喜欢她的也是这一点。 “好!” 风连胤道:“这次你受惊夺魁,再加上朕之前在你这也欠了个赏赐,这加起来可不得了。你说吧,只要不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朕通通满足你。” 盛筱淑从袖子里取出前来秋山猎场的路上皇上赏下来的盒子,又拿出来了一块令牌,那还是钦天监司仪象征身份的令牌。 将这两样东西摆在面前。 风连胤的笑声顿时低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威严:“盛卿这是做什么?” 盛筱淑再次跪了下去,用平缓又冷静的声线道:“臣自入朝侍奉以来,常觉得此身实在愚钝,当不起这个职位,也当不起皇上如此的赏赐。臣今日既得了这头魁,又蒙陛下厚待承诺一件事,所以臣斗胆在此请求皇上应允一件事。” “盛卿。” 风连胤将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一张脸都开始阴晴不定起来,沉声道:“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现在回去的话,朕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盛筱淑心说你可以当没发生过,我却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因此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一点,眼睛却闪亮起来,像是融进了最璀璨的星辰。 “皇上,臣想请皇上将这些赏赐和恩典都收回去,放臣回归白衣身吧。” 第二百五十章 经年 皇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扑通!” 那是何清猛地跪下去的声音。 风连胤一双浑浊但不失威严的眼睛紧紧盯着盛筱淑的后脑勺,好像要将她看穿一样,话里藏着风雨欲来的雷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筱淑抬起头,对上皇上的目光,却也并不退却:“臣知道,拒绝皇上恩典,是臣不识好歹。但是皇上您心里是清楚的,朝廷并不需要我这么个人,不是吗?” “哼。” 风连胤一声冷笑,下一刻,案上的东西全都被扫落了一地。 有茶壶蹦到她身上,洒出来的水湿了她半边身子,好在那水是温热的,并非滚烫。 她一动不动,知道要让皇上先将脾气发了再说。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吗?” 风连胤用有些颤抖地手指指着她,看起来气得实在是不轻。 何清有心想要上前扶着他,却被他一把给挥开了:“滚!” 吓得何清只能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了。 “你和谢维安关系匪浅是吧?” 盛筱淑事先已经想到了皇上对这件事应该是心里有数的,只不过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心神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晃。 风连胤像是抓到她的把柄一样,沉声道:“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介布衣草民,也敢高攀侯府将相!” 她只是静静听着,并不言语。 这个时候风连胤的火气似乎散了些,盯着盛筱淑道:“朕可以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那块郡主令牌你也能留着,回京后朕就封你静安郡主,甚至还能为你赐婚一门皇室宗亲的婚姻。这可是光宗耀祖之事。” 这番话说出来,何清先震惊了一番。 这可是大恩典。 皇上什么时候如此心慈手软了?这下那位盛大人总该…… “皇上。” 盛筱淑声音一点都没变,“臣意已决,还请皇上成全。” 她将脑袋磕在地板上,磕得清脆有声,仿佛代为传达了她决绝的心意。 风连胤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一连说了几个“好”字,看起来气得实在不轻。 何清小心翼翼地想要搀扶,“皇上……” 风连胤轻轻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满心的愤怒都被压回了胸腔里,但是只是压回去,并不是消失了。 至少何清就觉得自家皇上的眼睛好像要喷火了一般。 “好,好,既然你如此要求,朕就成全你!” 盛筱淑没急着谢恩,以这位皇上的性子,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风连胤沉声道:“何清,拟旨!” 何清连跪带爬地起来,找了纸笔记录。 “盛停,欺上违意,着,褫夺司仪身份,贬为庶人,暂幽禁于翊癸阁,无诏,不得探望!” 何清小心翼翼地问:“那,那现在?” “抓起来!” “是是是!” 何清连忙呼喊:“来人,来人!” 禁卫军将盛筱淑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风连胤甩甩袖子,看进她倔强又冷淡的眼睛里,幽幽道:“你现在还有机会,你还可以当你的盛大人,只要不再跟朕不希望你接触的人有任何过多接触,朕能许你一世的荣华富贵,只要……” 风连胤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面前那个女子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平静无波,透着无声地倔强。 像极了……那个曾经从他身边离开的人。 风连胤忽然就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被抽走了,他摆摆手,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带走,仔细关押。” “皇上。” “等等。” 风连胤看向她,“你改变主意了?” 盛筱淑摇摇头,缓缓道:“此身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皇上不要迁怒臣身边之人。感激不尽。” 他眼里的一丝期冀顿时熄灭了下去,恶狠狠道:“带下去!” 很快,皇帐内恢复了平静。 风连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何清拿着拟好的圣旨走了过来,询问道:“陛下,这旨意,什么时候宣?” “再说吧。” 风连胤仿佛很累了一样躺回榻上,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何清,昭宸走了多少年了?” 何清听了这个名字,脸上露出的惊恐表情连方才皇上发那么大火的时候都比不上。 “陛,陛下……” “哼。” 风连胤一声冷哼,“朕叫你说你就说,怕什么?” “昭妃娘娘,已经走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 风连胤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又怀念起来,“她还在的时候,朕还没有登基。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在东宫的日子,也挺好的。你说,朕要是不当这个皇帝,昭宸是不是就不会走?” 何清连忙道:“陛下,这……” “行了。” 风连胤摆摆手,“知道你什么也不敢说。” 何清讪笑一声,忽然问:“那盛大人……哦不,盛停,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提到这个名字,风连胤脸上又爬上了几分怒气,但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偃旗息鼓了。 他悠悠道:“你也看出来了吧,朕对盛停,可谓宽宏大量了。” “那是自然。” 何清道:“赏官、赐牌、带她前来秋猎,皇上已经许多年没有待人这样好了。” “哼,你都看了出来,偏偏她盛停不明白。” 风连胤重新躺回了软榻上,沉默了半晌后道:“到底是老了,若是年轻时候,处置绝不至于如此。” “陛下说的是什么话,这明明是陛下宽宏大量,才饶了盛停一命。” 这话说出来,风连胤便也真相信了似的。 “她和昭宸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每每看着盛停,就像看着小时候的昭宸,也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其实不是人人生下来就深不可测、生杀予夺的。 往往人越老,便越开始怀念那些少年时候的美好。而昭宸,便是占了风连胤一整个少年时期最美好时光的人。 是他曾经的太阳。 可是在盛停出现之前,他有多久没有想起过她了呢? “朕乏了。” 风连胤的声音里满是岁月的风霜,经年以后,可惜已经什么都回不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位置 盛筱淑被丢进了猎宫的牢房里。 初进来的时候她还感叹了一句,连这基本可以说是用来出游玩乐的行宫都建有监牢,足以见得那些皇室之人心里有多没安全感。 因为日久没有人进来,牢里灰尘很多,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小虫子。 好在这里的窗户开得比较低,她站起来就能看见外面。 正好是连成一片的营帐,在朝霞里熠熠生辉。 光论风景来说的话,确实不错了。 比起之前在福溪蹲的大牢,这个她已经很满意了。 皇上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自己第二次顶撞的时候皇上就要忍不住给她上刑了。 结果直到最后也只是得了一个“幽禁”的命令,连重些的刑罚都没有上。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受一顿皮肉之苦的准备,因为她知道皇上现在是不会杀她的。 得到的那些赏赐哪怕不能保她很久,至少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留她一命。 皇上也是要面子的。 自己亲自封的、亲自提拔的人,刚刚得了他自己赐名的“簪花行”头魁,下一秒就要砍人家脑袋,这肯定是需要理由的。 可是那个理由他偏偏不能昭告天下。 难道他要说是为了不让谢维安好过,为了打压自己的功臣? 这个理由放出去别说得到天下人的认可了,估计京城都得起暴乱。 没有理由,又要杀一个有功有赏在身的盛停,这事交给礼部那群天天耍嘴皮子的人都圆不回来。 所以盛筱淑才敢冒这个险。 现在是被幽禁,性命无忧,不过只要活着就总有办法。 总比什么都不做,等皇上真封了她做什么郡主,到时候身负皇恩,但凡说个“不”字,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再想要脱身就比登天还难。 如今这个局面,在她的预想中已经是最好的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谢维安和池舟那边,希望风见早能遵守诺言帮了她那个忙吧。 “什么?!” 风见早猛地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地上跪着的侍卫垂头道:“盛大人被皇上贬了身份,现在已经被关进了行宫大牢。” 风见早心里一惊。 脑子里忽然就划过了前一天晚上她转过身来时候露出的微笑。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现在的局面吗? 风见早暗暗握紧拳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平静,“谢大人在自己的营帐吗?” 底下的人回道:“方才看见,似乎正要往皇帐去……” “蠢货!” 风见早暗骂了一句,连忙冲出营帐往皇帐那边奔去。 虽然身体在动,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以谢维安的速度,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是确实是三个自己加一起拍马也赶不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废力根本就是徒劳的事。 可能是因为答应了一个人,不想辜负她特意叫住自己时候,眼底闪着星辰的光,笑着对他说:“明天见。” 该死! 风见早按捺下一颗心没来由的异样。 一口气冲到了皇帐前面,皇帐一片平和,没有丝毫动静。 难道已经进去了? 风见早拉了旁边的守卫,“右相呢?” “宁,宁王殿下。” 守卫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右相刚才是来这里站了一会儿,属下问大人是不是想要觐见陛下,但是右相只是摇摇头,然后就走了。” 风见早愣了一下:“他去哪了?” 守卫指了个方向。 谢维安抬起头,行宫建在半山腰上,易守难攻,猎猎的旗帜在风中作响,升到一半的朝阳被满山的雾气给压住了光辉,阳光隐隐落到人身上的时候,竟然一点温度都没有,只让人凭空发冷。 徐安出现在他身后,担心地看了看他:“右相……” “我不会那么冲动。” 谢维安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听得徐安心里一惊。 “你先下去吧,有别人要来了。” 徐安只好离开。 半晌,谢维安身后响起风见早的声音:“你果然在这里。” “宁王殿下又为何要来这呢?” “哼。” 风见早走到他身边,将一封信拍在他胸前,“自然是有人拜托了本王。” 他冷眼看着。 发现谢维安那张假面具一样的脸在看见那信的时候出现了一丝的裂痕,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人气,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似的。 只不过只持续了一瞬,就回归了平常。 谢维安将那封信仔细收进了贴身的地方,对风见早说话的时候总算有了一丝温度:“多谢殿下。” 风见早既觉得他这样的变化很奇妙,又觉得微妙地有些恼火。 好在他虽然很少搞什么阴谋诡计,城府还是有的,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和谢维安起什么冲突,他问:“你打算怎么办,你应该知道盛停是怎么惹恼父皇的吧?” “嗯。” 谢维安淡淡道:“皇上忌惮的是我,不是她。既然没有当场对她做什么,之后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风见早抱起手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到底想怎么做?” “我怎么做,取决于殿下的决定。如果殿下决定跟我合作,那个位置,我必定全力为你争取。” 天边的一抹霞光落进他眼底,折射出些许的红光,既妖异又美得惊人。 他淡淡道:“据我所知,左相已经在暗中和大皇子接触了。这次的秋猎,大皇子虽然成绩不如殿下你,但是送的礼物却甚得皇上的欢心。后宫无后,二位贵妃一位膝下无子,另外一位则是中立的国公府一脉。” 宫中形势被他张口就来,仿佛亲眼历见般。 “除去别的,殿下的母妃在后宫之中并不占优。然而大皇子生母甚得圣宠,且是长子。殿下不屑借用后宫力量,可知任何力量到最后都有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道理殿下不会不明白。” 谢维安顿了顿,用着毫无起伏的声音继续道:“还有别的,殿下想要听我一一说出来吗?” 风见早神色沉了下去:“你是在威胁本王?” 第二百五十二章 哥哥 谢维安道:“算是吧。” 她等不了那么久,多在皇上身边一日,她的危险就多一分。 如果皇上说她和谢府之间不能两全,那便……换个皇上吧。 如今的皇帝年纪也已经大了,也该下去颐养天年了,不是吗? 风见早微怔地看着谢维安,他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从前听无数人说过右相的深不可测和可怕,可没有任何时候如这一刻,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胆寒。 可他毕竟是风见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沉声道:“本王答应和你合作,但是你要想清楚了,一旦站队,谢府的平静生活就没了。”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似乎是笑了,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谢府何曾平静过。” 他转过身,“殿下,记得您说过的话。臣,必定鞠躬尽瘁。” 半月后,一众人返回了京城。 谢维安领着一辆马车,却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转去了公主府。 到地方后,他一掀帘子,马车里面坐着被五花大绑外加堵住嘴巴的池舟和一脸担心地看着他的风婉婉。 谢维安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对风婉婉道:“这个人暂时就交给公主殿下了,不要让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也是……阿淑的意思。” 他这句话说出来,一直在挣扎的池舟也怔了一下。 风婉婉点头,“我知道了,父皇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会在公主府待一段时间。” 谢维安点点下巴,转身欲走。 “谢哥哥!” 谢维安顿住脚步。 很多年以前,谢蔚然还活着,在宫中备受宠爱。 年少的谢维安就三天两头进宫去玩,那个时候他十多岁,有时候就会遇到才三四岁光着屁股到处跑的风婉婉,闹着要跟他玩。 按照辈分来说,她应该叫谢维安叔叔。 但是年幼的风婉婉心里觉得,宫里的大人太多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陪她一起玩的人,叫叔叔就好像凭空将这个人叫成了大人,他就不会陪自己玩了,自己又会一个人到处闹腾。 所以她一直就叫他哥哥,心里企盼着这个大哥哥会一直陪自己玩,一起长大。 可是后来,大哥哥还是没了。 温柔善良的蔚娘娘也没了。 那年她才五岁,就已经知道了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么多年过去,她曾经的大哥哥于她而言早已变成遥不可及的人,可是她想,他还是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自己喜欢的人。 要不是谢维安,池舟现在一定已经因为冲动被父皇罚了,大概性命也留不下来。 所以她想,自己也要帮忙,上次没有守下蔚娘娘,这次她不要也守不住盛姐姐。 “宫里的事情,我会帮你们好好盯着。” 谢维安和池舟都愣了一下般,谢维安转过头来看着她。 风婉婉笑着说:“谢哥哥,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父皇宠爱我,有时候我知道的事比后宫里最受宠的嫔妃都要更多。如果你要救盛姐姐,我会帮你的。” 谢维安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道:“别说胡话了,好好看着他。” 说完离开了。 眼见谢维安走了,风婉婉将池舟周身的束缚全都解了下来。 他右手扒住窗沿就要走。 “池舟,你知道你现在救不了盛姐姐吗?” 池舟身子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道:“我知道,被谢大人关了半个月,就算再傻也想清楚了。但是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应该知道的人,还有小少爷和小小姐他们……不能不管。” “我知道了。” 风婉婉道:“那你走吧。” 池舟却忍不住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问她:“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什么?” “把自己卷进来。” 他半垂下眼睛道:“就算是我,也能猜到这件事进展到最后,不如意的肯定是你的父皇。既然你知道他这么宠你,就不要参与进这些事情来,好好做你的公主就行。” 说完,他再不犹豫,跳窗走了。 留下的风婉婉在原地怔了许久。 盛筱淑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是一派风雨欲来,而且这个导火索某种程度上还是她自己。 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办法,她被关在翊癸阁,一步都迈不出去。 翊癸阁是皇宫里十分偏僻之处的一座小楼,冬冷夏热,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见到人。 据说是皇宫初建时,给那些监工们住的地方。 也不知道为何,皇宫建成过后居然没拆,反而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历代皇上若是有不想见,又因为这样那样原因不想杀、或者不能杀的人的时候,就将人丢到那去。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而且地方偏僻,一应用度又很差,关过去的人除了受苦还要受折辱。 不过盛筱淑倒是觉得这地方不错。 虽然偏僻,但是绿竹环绕,小院子里虽然长满杂草,但是看得出来光照很好,土壤肥力也不错。 小楼有两层,充斥着一股灰尘的霉味,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乍一看难以下脚,但是只要打扫一下,倒也是个不错的住处。 因为是皇上下旨幽禁,每日送一应用度的人都学会了克扣物品、以次充好。 所以她想想要的东西迟迟拿不到。 但即使如此,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她也差不多将这小楼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还将院子里的草也都给清理了出来。 用两根木棍搭起来一个架子,用来晒被子和洗好的衣服。 虽然不能出门,天气热的时候也没有点冰水喝,但只要放平心态,其实还是能过得不错的。 唯一的担忧就是还在外面的那些,她在乎的人。 现在回了京,宫里还没出什么变故,说明谢维安还是冷静了下来,这倒是让她挺欣慰的。 还有司回浅茴…… 浅茴上次已经回了书院,但是司回还在家,而且距离他进洛阳学宫的时间已经很近了,她现在不在,不知道那位孔先生会不会履行承诺,将司回接到学宫去。 以他那个倔脾气,不知道会不会跟着走。 第二百五十三章 冬雪 某个清晨,盛筱淑从小楼二层的窗户看出去,远近的树木全都枯黄了,秋风打在身上已经有了抵抗不了的寒意。 她掰着手指算算,应当是深秋了,在这小楼里面也已经被关了两个多月。 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因为皇上的封锁还是别的原因,除了每日来送最基本饭菜的太监和门口已经看腻了的守卫们之外,别的愣是一个也没见着。 不过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现在不担心谢维安他们的安危,倒是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处境来了。 一开始的想法是等皇上暂时先消消火,然后再找个契机出去。 但是现在这种一个人都见不着的情况,这个契机实在是难找,自己不会真的要被关上个十年八年的吧? “叩叩——” 二层另外一侧的窗户忽然传来了响动。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后四肢的血一下往脑袋上冲了上去。 这是人做出来的动静! 她连忙跑到另外一侧的窗边,打开插销。 一个人影瞬间用她看不懂的速度蹦了进来。 看清来人的脸的时候,她惊喜道:“白鹤!” 白鹤看见她的时候也松了口气,但是随即又皱起眉头:“这里这么冷,你……” “哎呀小事。” 盛筱淑打断他,问道:“你怎么在这,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吗?你家家主呢,司回浅茴呢,池舟他们呢,都没事吧?” 白鹤木着脸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那信还有些眼熟。 “这是家主让我给你的,家主说外面的情况暂时不用担心,年节的时候你会得到一个机会,你一定把握得住,只要能能成功,就能从翊癸阁离开。” “机会?” “这个我也不知道。” 白鹤的语气有些着急,匆匆说完话便道:“这里的守卫十分森严,影卫足足找了两个多月的机会才找到了这么一点时间让我溜了进来,我得走了,不然等会儿会有暴露的风险。你保重。” 说完就如来时那般,一阵风一样地离开了。 看起来是真的很着急。 盛筱淑在他离开后关上窗,擦去屋里所有他带来的痕迹。然后才捡了个破烂的躺椅坐下。 拆信的时候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在秋山的时候让风见早帮忙递给谢维安的信吗? 真是废物利用啊。 她嘴角抽了抽,打开信封,里面的内容很多。 基本将她在乎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司回跟着孔无言去了洛阳学宫,两个孩子身边都已经安排了保护的人。 风雪阁在京城中的人本身就藏得很深,已经在谢维安手下重新聚集起来,和影卫一起构筑了更加完善的情报网。 之所以能够找到进入这翊癸阁的机会,也有风雪阁从中帮忙的缘故。 还有…….谢维安和风见早合作了。 盛筱淑捏着信纸的手一僵。 可是她明明记得谢维安说过自己不会牵涉进党争的。 风见早在皇子里的势力原本不算最厉害,不是因为他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因为出身不够、性子又直,不怎么受皇上喜欢。 现在有了谢维安在暗中相助,朝廷上的格局已经隐隐有了巨大的改变。 池舟现在跟在风婉婉身边,保护她的同时也探查宫里的情报。 至于白鹤说的那个能让她从这里出去的机会,来自钦天监,会发生在年节时候,但是具体的,信里也没有说。 盛筱淑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说了这么多事,她却没看见关于谢维安自己的信息。 其实这原本不算奇怪,但是她就是觉得不太对。 谢维安的状态似乎从秋猎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了,只是自己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和他好好谈谈,现在这情况更是什么也做不到了。 她只能将心里隐隐的担忧压下去。 既然他让自己等,那就等吧。 等出去了,再好好地问问他。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也一天天地冷下来。 盛筱淑将小楼布置得越来越精致,但是内务府送来的用度里面却没有炭火和棉被。 啧啧,她算是见识到了只有在宫斗的时候才能见到的桥段。 不过这倒真是麻烦,她其实还挺怕冷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只能将所有的被子和衣裳找出来堆在身上,将门窗的缝隙全都用小小的棉絮给堵住。 这样才算是让自己好过了一些。 某天,她推开门窗,忽然发现下雪了。宫里的红梅一夜之间开遍,远远看过去,清冷美好。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梅花倒是看见了,只是想见的人还没见到。 “阿嚏!” 一阵寒风吹过,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 忽然,视线里一片的纯白里面出现了一列漆黑。 盛筱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禁卫军。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自己这里? 很快,翊癸阁尘封了小半年的门扉被打开。 盛筱淑心有所感,看着昏沉的天色,心说自己可能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禁卫军前头站着的是何清。 看见她的时候先行了一礼,“盛姑娘,皇上有请。” 盛筱淑淡淡一笑:“公公忘了,我现在已经是升斗小民了,这礼我可受不起啊。” 何清倒是没有被她这句话难住,说道:“只要圣上圣心所至,姑娘就是万分尊贵。好了,盛姑娘快与奴才来吧,皇上该等急了。” 她没说话,点点下巴跟了上去。 走了一路,她惊觉这不是清晨,而是傍晚。 皇宫里的灯笼点了一路,雪花和灯火一线之间,有无尽的风光和旖旎。 可惜这样美的地方,却有常人理解不了的黑暗和残忍,终究是个伤身之地。 入了灯火通明的宫殿。 冷了好些日子的身子忽然暖了起来,这让她忍不住有些头晕。 好容易稳住身子后,她才发现殿里的人很多,很多。 应该是皇宫的家宴现场,除了群臣不在,该在的都在了,自然,也包括谢维安。 第二百五十四章 观星 谢维安的眼睛漆黑一片,仿佛比黎明前的天空还要黑,要将一切都吸进去粉碎似的。 众人皆知,那位原本就十分可怕的右相大人近来越发不能近身了。 仿佛一夕之间变成更加可怕、更加心思难测。 他站在所有人都能轻易看见的位置上,灯火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进了深潭之上,折射不出一点光亮。 没人想要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因此也很少人注意到,盛筱淑走进大殿那刻,他眼底无边无际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像是忽然飘进了一条满载灯火的小船,突然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盛筱淑第一时刻去看他,便看见他轻轻展开嘴角,温和地看着自己。 她便有一种好像什么都值得了的感觉。 风见早的位置也很靠前,在左侧和大皇子呈分庭抗礼的局面。 风连胤坐在巨大的龙椅里,看起来鬓边的白发好像又多了些,底下特意设了一把小椅子,坐着风婉婉。 看见她的时候也是暗暗吐了吐舌头。 盛筱淑垂下眼睛,笑了一下。 在何清的带领下跪到了皇上面前。 身边还跪了个江河。 风连胤目光微微垂下,落在盛筱淑身上。 被关了足足小半年,她清减了不少,身上的衣裳也十分单薄。 然而眉眼小弧度地弯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自己仍没有认错,即使是今时今日,她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风连胤心里像是堵了口气,却越发地觉得她和年少时昭宸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陛下。” 这时候江河道:“既然盛停已经请来了,便请陛下让她一试。” 盛筱淑这时候还有点懵,试什么? 风连胤停顿了一下,看着盛筱淑道:“江卿说你会占卜行术,近几个月来大徵各地皆有天灾发生,正好你是戴罪之身,正好替我大徵为来年祈福,你可能做到?” 她愣了一下。 不明白这种事情怎么能落到自己身上,但是她还是保持了平静和淡定,淡淡道:“承蒙陛下厚爱,自当全力以赴。” 风连胤摆摆手:“江卿,你带她下去吧。” 江河:“是。” 随后她又被带出大殿,他们离开的时候,殿内又响起了觥筹交错之声,看来也没有几个人在乎这所谓祈福的结果。 “盛停。” 盛筱淑连忙跟了上去,就听江河半是无奈半是恨铁不成钢道:“还在东张西望,你可知道为了将你弄出来,右相暗地里废了多少功夫?”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心说我当然知道。 此身两心,若是换了是自己在外面,而谢维安被关起来,她都想象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必定是呕心沥血、日夜担忧。 谢维安的变化很大,在殿中看见他的时候,除了最开始那一眼,他似乎完全变回了两人在福溪镇最初相遇时候的那个样子。 冰冷又漠然。 见她沉默下去,江河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边领路边道:“之前教过你的那些东西还记得吧?今天可是开年祈福,虽然不是最皇上娘娘们一起参加的开年盛典,可也是钦天监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了,容不得马虎。” 盛筱淑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啊? 她有学过这个吗? 不一会儿,钦天监到了。 面前一座高楼,层层往上,好像怎么仰头也看不到尽头,雪花纷纷扬扬地顺着高楼边沿落下来,天空一片朦胧,像倒过来的深潭。 江河止步于入口,道:“除了每年的祈福之人,旁人都不能跟上去。走上去有已经备好的服制和需要的东西,过程不难,你这般聪慧肯定早已经记住了吧?” 盛筱淑:“……啊,嗯。” 她觉得自己要是说自己忘了,江河把她拎到楼顶去然后扔下来。 江河的眉目柔和了些,打开了入口处的门,给她让出了路,“去吧。” 盛筱淑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 直到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楼里,江河才绷不住脸上的严肃表情似的,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江大人。” 一个学徒走了过来,好奇地抬头看了看,“不是说每年能上观星台祈福的人都是钦天监最厉害的人吗?这位姑娘是谁啊?” “算你们的前辈吧。” 江河随口道:“之前犯了错被陛下关起来,现在要将功补过。” “哦……江大人很喜欢这位前辈吧?” 江河挑起眉毛,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初生的牛犊可不怕他这头老虎,边往远处跑边笑着说:“江大人说起这位前辈的时候可在笑呢!” “臭小子。” 江河小声骂了一句,又抬了抬头,眼神变得欣慰了一些。 “哟,这大雪夜的,你站在这做什么?” 江河一转头,看见的是钦天监如今的正使,钦天监真正的说话人:杨霖。 他连忙行礼:“杨大人。” 今年已经六十的杨霖无趣地摆摆手,“你别跟我来这一套,谁不知道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全靠祖上荫庇,论成就远不如你。” 杨霖出身高贵,父亲是大徵异姓王,母亲和如今的太后是无话不说、感情至深的亲姐妹。 他说的话在如今的朝堂上,就连皇上都得多往耳朵里面去几分。 要不是他自己没那个大志向,只想找个偷懒的闲职钓鱼遛狗,如今朝堂上的势力格局肯定有事另外一番景象。 只不过钦天监这个正使职位原也十分重要,马虎不得。 这些年好在有个江河在,不争不抢,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做到了如今的位置。能力出众的情况下,还难得的没有什么争抢之心。 实在是很对他的胃口。 杨霖的年龄比江河大上了小一轮,心里是把他当做半个后辈外加半个知己看待的。 两人走到观星台附近的一个亭子里,里边已经煨好了温酒,摆好了炉子,石桌上摆了一桌子的小菜,还插了一瓶红梅。 江河看见这阵仗也是愣了一下,这是要在宫里过夜啊,于是奇道:“杨老,这大年夜的您不回府去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相拥 “哈哈哈,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回府有什么意思,家里老的小的都不在,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留在这陪你喝酒。” 杨霖招呼着江河坐下,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顺便给我说说你那个欣赏的后辈,我可是听说为了她你没少暗中走动。” 江河连忙道:“是我僭越了……” “你看你。” 杨老“啧”了一声,数落道:“你看你,现在就我们两个在,你跟我打什么官腔。要是在乎这些,我还会准你在我眼皮子下这么大动作?快给我说说。” “说,说什么?” “你欣赏的那个后辈啊。” 杨霖喝了一口温过的酒,八卦道:“我可是知道的,你对那孩子不一般。” 江河也被灌了一口酒。 可能是此刻大雪纷飞,四下无人,唯一的人是自己尊敬的杨大人。 便也不再端着平时的那个架子,笑着说:“那孩子啊,有天赋的……” 一开始是为了还右相的人情,只负责引荐,能不能留下来就全靠她自己的造化。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这丫头的天赋远在他们这些老头子之上,那深奥玄妙的乱星局被她多看了几遍就悟出了他们之前多年都悟不出来的道理。 就是人太过惫懒,从不主动去学习做事,钦天监的古籍摆在她桌上,要是没人催,她半个月都不见得能翻上一页。 和这性子相比,她的责任心却出奇地重。 不给她分事情做还好,但凡分了,不管多琐碎,哪怕是抄写典籍、打扫库房这种事情她都能任劳任怨地去做了。 虽然嘴上的怨言没停过,但该做的事也没落下过。 那短短的几个月里,也逢了一回他的生日,那孩子平时不生不声不响,那天倒是将底下那些小崽子都给纠集了起来,办了一场什么,什么派对。 又是礼物、又是节目,好生热闹了一番。 那个时候江河就想,自个的孩子日后长大了都不见得能对他这么上心。 因此不知不觉,待她和旁人就不一样了。 杨霖吃着酒菜,闻言点点头,扒拉着自己的胡子道:“听你这么说,倒确实是个好孩子。可惜那段时间我没在宫里,不然还能见识下。” 江河也忍不住笑了。 “看来你是真喜欢这丫头。” 杨霖捡了嘴角沾上的食物残渣,悠悠道:“既然这样,我便许你一件事吧。” 江河露出疑惑的目光。 “日后在朝堂之上,不管如何,替你保这丫头一次,如何?” 江河大惊,“老王爷……” “诶。” 杨霖摆摆手,笑着说:“我也就这点用处啦,算了,今日就不说这些,来,喝酒!” 江河沉默半晌,最后只能珍而重之地道:“晚辈替盛停,多谢老王爷了。” 两人说话间,没注意到一道黑影自暗处掠来,风似的顺着观星台盘旋而上,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观星台顶,爬了一路楼梯的盛筱淑终于忍不住气喘吁吁地躺了下去。 她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观星台这么少人来了,这少说二十层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来,真是谁爬谁知道。 偏偏她还摆烂了小半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体力本身就不大如前,吃的还不好,爬上来简直要了她小半条命。 为什么不装电梯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一声。 “唉。” 唯一的好处就是方才已经有些冻僵了的身子终于暖和了些。 两厢比较起来,她还是觉得累死比冻死好,至少听上去就要厉害些。 躺了会儿。 大开的木窗外面是一个露台,上面有祭坛和祈福需要的一系列东西。 现在已经被雪给覆盖了大半,再往上,只能见到一片苍茫的混沌和雪花的白。 如今想来,这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了。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趁着身子的热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她连忙爬起来。 祈福的衣服是放在室内的,虽然不是棉花也不是毛绒,但好歹看上去还是有点厚度的。 但是她过去拿起那衣服的时候却傻了眼。 这东西……怎么穿啊? 好像到处都是流苏和飘带,这里有个孔、那里有个洞的,而且式样也跟平时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盛筱淑拿着衣服发了会儿呆,死去的记忆忽然复苏了。 她记得某天午后,江河好像是给她送来了好几本书,厚厚一摞,还嘱咐她一定要看完背下来来着。 倒也不是没做,但是当时桌案有点歪,她就随手抽了一本去垫桌角去了,别的倒是都看完并且记住了。 不会那么倒霉,正好垫桌角的那本就是讲的服制吧? 盛筱淑和手里的衣服对峙了片刻,决定随便先糊身上再说。 正殿那边还等着结果呢,她可不能太耽误时间。 “唔,这里应该是……” 套到一半,楼顶忽然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风。 盛筱淑愣了一下,下一秒身上套了一半的衣服被扒了下来。 她头皮一炸,感觉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正想要开口叫救命,那人忽然靠近了一点。 她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 像是第一场雪落下,静悠悠覆盖了一朵秋日残花。 盛筱淑的嗓子就发不出声音来了。 “谢,谢维安?”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在抖。 下一刻,她被人揽进怀里,力气大到她都有些疼了。 一身风雪,却炙热得令人心慌。 盛筱淑闭上眼睛,轻轻地环住他的腰。 肩膀上磕了个下巴,随即一点温热从那里蔓延开来,谢维安的声音响在耳边,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阳光融化的冰雪,“我想你了……” 她鼻子一酸,眼前一下子就被泪水给模糊了个彻底,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我不想你,在秋山的时候,我受伤了你都不来找我。” 谢维安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这么记仇啊?” 对啊,这才是他。 盛筱淑在心里默默说:你就是最配笑着的那个人,不要一个人难过,因为我会在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真话 好一会儿后,盛筱淑琢磨着再耽误下去,正殿的宴会就要结束了,到时候自己要是还不回去,没准就又要被关回翊癸阁了。 因此她拍拍谢维安的肩膀,拿出自己平生最温柔的语气道:“大人,那个,你看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谢维安无奈地放开她,声音都软了几分,“你倒是着急,连衣服都不会穿。” 盛筱淑老脸一红。 “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好。” 谢维安顺着她的意思,将手里的衣服抖了抖道:“我来给你穿吧。” “你会?” “我大概什么都会。” 盛筱淑:“……” 偏偏她觉得谢维安这句话可能是真心的。 这个想法在他三下五除二就将衣裳给她穿好后再次得到了确认。 她这个时候才有机会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钦天监里面能做年终祈福的人不说一大把,也有一只手的人数,怎么也不至于轮到我来,还是这么一个被关了许久的人。” 谢维安一边给她检查一边道:“钦天监里能做这件事的人,除了江河,近来全都身体不适。做不了这件事,江河又极力举荐你,说你天赋异禀,再加上皇上可能原本就没想着重罚你,就这么放出来了,我也有些惊讶。” “你惊讶什么?” “我还做了另外两个计划,如果皇上没答应江河的话……罢了,反正也用不着了,你注意点脚下,外面雪很大,小心滑倒了。” 盛筱淑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计划。 她一走上露台,顿时觉得人都要被风给吹傻了。 好在谢维安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放稳后站到了最大的风口上给她挡着,虽然收效甚微,但是这个行为已经足够让人心里一暖了。 “仪式可以随便敷衍一下,拿着结果回去就行。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能在这待太久。” “诶?” 盛筱淑傻眼,“可是这是年终祈福诶,这么敷衍真的好吗?” “嗯。” “哦。”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盛筱淑十分听话地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仪式。 至于祈福结果……等回正殿的路上用《未知之道》看看就行了,实在不行,吉祥话她还是会说的。 谢维安将她身上头上的雪花给拂去,有些心疼地道:“今晚过后,我带你回家。”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路上也小心。” “嗯。” “咦?喂!” 盛筱淑眼睁睁地看着他直接攀着楼的边沿就跳了下去,再次感叹了一下轻功的神奇。 她闭了闭眼睛,等祭坛上的云香点尽,然后将香灰扫了些出来,沾在手指上。 这就算是仪式结束的标志了。 她起身,看了一眼楼下蜿蜒成蚊香的楼梯路,长长叹了口气:“建这么高的楼能不能顺便修个电梯啊?” 一路往下,她腿肚子都开始抖的时候终于到了底层。 那里已经有一个太监等着了,看见她恭敬道:“雪大了,陛下遣奴才来接一下盛姑娘。” 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眼睛不经意地往她身后瞄去,似乎是想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人藏着。 盛筱淑心里了然。 才不是来接她的,肯定是谢维安太久没回去,皇上那边起疑,这才派了人前来查看。 也是巧,她正好下来。 要是再磨蹭一会儿,这个小太监没准就要上楼顶找她去了。 心里跟明镜一样,但是盛筱淑表面装得糊涂,笑着道了声谢,跟他回了正殿。 “如何啊?” 风连胤一开口,之前还算热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盛筱淑沉默片刻道:“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于昭于天,皇以间之。陛下,云层之上星辰昭昭,是民兴之兆。”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钦天监的人都愣了一下。 风连胤皱皱眉:“是何解释?” “来年逢凶化吉、过难易得,若能平安度过,便是大徵的中兴之兆。” 殿内忽然就没了声音。 风连胤的声音不变喜怒,“你的意思是,来年我大徵会有大难?” “是否大难,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盛筱淑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话不适合在这样喜庆的场合说似的,用着四平八稳的平静声线道:“古人常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以陛下的圣明,定能明白其中意思。” “大胆!” 在场一多半都伴随着这声跪了下去,盛筱淑跟着动作,心说这皇上可真是喜怒无常。 风连胤的目光如有实质,凝在她的脸上,针扎似的,“你的意思是朕非明君?” 盛筱淑道:“不敢,只是陛下既然特意将我放出来为来年祈福,想必是想听一句真话的。若只是想要个说体己话的人,甚至都不用钦天监的大人们,只要陛下想听,在坐的谁不能说出几句。” 她眼神清亮,语气淡定,“刚才的,就是草民的真话。陛下若是觉得草民说错了,那草民认罚。” 大殿一片寂静。 盛筱淑表面淡定,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她隐隐能感觉到,皇上对自己确实有些特别之处。 但是她既没什么了不得身世,长相相对一众年轻嫔妃也不算特别出众,说才华吧,好像在钦天监的那段日子里她除了做些琐事以外就剩摸鱼了。 全身上下找不出什么特别的。 唯一和旁人不同的,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别旁人要真诚些吧。 如果她猜对了,今晚的关就算过去了。 如果猜错了……那就再说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 难捱的沉默在大殿内缓缓流淌,无数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或震惊、或嘲讽、间杂着小部分的担忧。 风连胤觉得牙根有些痒,很想咬咬牙直接将这个大逆不道的盛停给推出去砍了。 可是她轻轻咬着嘴唇,有些忐忑却就是不肯改口的倔强又唤醒了他的记忆。 他招呼了一声何清,压低声音道:“你说,朕怎么处置她?” 何清嘿嘿笑了一声,“陛下,这,奴才不敢说。” 第二百五十七章 闲聊 “哼,朕不罚你,说。” 何清便小声道:“其实这件事轮不到奴才来说,陛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若不是真心觉得盛停盛姑娘可喜,又怎么会大发慈悲,将她放出来呢?” 风连胤瞪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奴才不敢,不敢。” 不过这个台阶算是给了。 风连胤心说,要是刚把人放出来就又要罚,还是在这样的年节时候,没面子的岂不是自己? 他看向挺直腰背跪得理直气壮的盛停,皱皱眉道:“罢了,朕今日不罚你,但若日后我大徵真的遇到了什么大难,你可要记得,有你一份苦力。” 盛筱淑:“……” 虽然以她的身份和立场没什么资格说别的,但是皇上这句话也太赖了吧。 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风连胤拍了拍大腿,见她呆住,忍不住道:“还不快谢恩,你还想搅乱朕的家宴多久?” 盛筱淑反应过来,连忙磕头谢恩。 不过站起来后她又有点懵了,自己现在该去哪? 她已经不是钦天监的人了,江河也不在。放眼望去,这朝堂之上,除了谢维安他们,自己好像一点都不熟。 还是说就这么退场? 这时候谢维安站了起来,对皇上道:“盛停是臣好友,请陛下允她和臣坐一桌。”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殿顿时陷入了一种有些微妙的氛围里。 被关了小半年的盛筱淑原本对朝廷现在的人是一个也不眼熟,但是此时此刻在她眼中却有些分明了。 幸灾乐祸的就是左相那边的,隐隐担忧的就是自己人。 不过她打眼这么一看,怎么好像谢维安这边的人还要多些? 而高首上,风连胤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但谢维安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风见早也跟着站了出来,“父皇,儿臣和盛姑娘确实是好友,就允了右相这个请求吧。” 风连胤还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的风婉婉笑了笑,说道:“四哥哥居然都有相熟的姑娘了,这可少见。父皇,您说呢?” 他面色稍暖,“既然婉婉这么说了,那便准了吧。” 几个人一起谢了恩,随后盛筱淑就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坐到了谢维安那一桌去。 风见早就在隔壁,一段时间不见,他身上仿佛多了些更深不可测的东西。 看来这段时间里,除了她,大家都没闲着。 殿内很快恢复了歌舞和谈笑。 盛筱淑一坐下,谢维安就将自己的披风搭在了她肩膀上。 她愣了一下,现在能在皇上面前这么肆无忌惮了吗? 这时候风见早端着酒杯蹭了过来,见到这一幕,眸色幽深了几分,叹道:“你这是做什么,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很特殊吗?” 谢维安抢过盛筱淑面前的酒壶,换做了热的甜汤。 闻言道:“如果有人想动他,臣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不可为’。” 风见早:“……” 他一屁股坐下来,淡淡道:“少见你说这样的话,不过今天……也对。” 他看了眼苦着脸往自己嘴巴里灌甜汤的盛筱淑,勾起一个笑容,“半年不见,你倒是没变化。” “殿下眼神不太好,我明显瘦了吧。” 盛筱淑感觉冻僵的手指在渐渐回暖,盯着那一团浆糊似的甜汤,觉得自己的眼睛带味蕾都被污染了。谢维安到底安的什么心,让她喝这玩意儿? 风见早勾起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女人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 不过也是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让人觉得和她说话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负担。 “听说你在翊癸阁里面过得还不错啊。” 一提这个盛筱淑来劲了,亮着眼睛道:“说实话,要不是给我送东西的人实在太水了,我都要在院子里种出一块菜地了,里边种的绿竹品种真的很不错,我还想带些回家……” 盛筱淑和风见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谢维安就沉默不语地在一边听着,目光大多数时候都是凝定在某一处,偶尔扫到盛筱淑身上,眼底的冰霜就瞬间融化。 没过上多一会儿,皇上终究是年纪大了,提前回了自己的寝殿。 没了皇上在上面压着,下边的人便自在了许多,开始到处走来走去串桌子,而无论是风见早还是谢维安,无疑都是这名利场的中心。 盛筱淑目送第四个想要过来搭话却被婉拒送走的人,奇道:“殿下,你不用去应酬一下吗?” “什么?” “啊,就是交谈一下,稳固稳固感情。” “为何?” 盛筱淑:“……” 这个理由难道要自己在这种地方说出来吗? 即使谢维安没有细说,但是她又不傻。 现在谢维安跟风见早几乎是明牌站到一起去了,接踵而来的一些人员应酬肯定不少。 风见早豪迈地喝完了一碗酒,用着无所谓的语气道:“这是家宴,在这里的大都是些凭借祖辈荫封博了一个进宫陪伴机会的人,真正手握权力的,反而不在这,所以没必要做那些不必要的交流。” 也是觉得……同别人勾心斗角,还不如跟她在这聊些没营养的话有意思。 后面这句话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盛筱淑倒吸了一口凉气,对着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佩服道:“有个性。” 风见早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一些,但还是漏出了一丝笑容。 “唔,不过这皇宫家宴,居然没见着林家的人。” 盛筱淑看了一圈,喃喃道:“上次还跟林若诗说好了年节的时候要聚聚的,对了大人,上次我拿了簪花行的头彩,她应该没生气吧?” 毕竟是用了司回特制的弓,算是作弊,抢了她的头彩,盛筱淑心里也是一直有些过意不去地,想着什么时候给她补偿回来。 但是一直没见到人。 按理来说有林贵妃这一层关系在,林家应该也有人来参加这次家宴才对,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谢维安的声音。 她抬头看过去,谢维安这才神色莫测道:“不清楚。” 哈?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一天 就在盛筱淑要进一步问的时候,风见早忽然道:“林延近来染了风寒,身子不适,一早就向父皇请了折子,你说的林若诗,既然是林家大小姐,在家侍疾也很正常。” 盛筱淑拉长了音调,“也有道理。” “好了。” 谢维安忽然站了起来,顺手将她也给捞了起来。 “诶?” “回家了。” 风见早下意识地说了句,“这么早。” 这也是盛筱淑的心声,她觉得自己被关了这么久,难得找个人多说几句话,这么快就要走了? 谢维安扫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眼压迫力十足。 于是乖乖地不说话了。 谢维安对着风见早一弯腰:“殿下,告辞。” 说完不等风见早表示什么,带着盛筱淑就出了宫。 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过后,风见早身边凑过来一个人,如果盛筱淑还在的话,肯定能认出来。 风见越,九皇子。 也是朝野上下闻名的花月皇子,总而言之就是跟权力和争夺之类的完全不沾边那种。 风见越给自己倒了杯酒,笑着说:“四哥,人都走了,还不回自己的位置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 他温润又阳光的眉眼弯了一下,小声道:“我看那位盛姑娘还不清楚林若诗做的事情,四哥不提醒一下吗?” 风见早面前的酒杯空了一次接着一次,闻言道:“不需要,这件事谢维安比本王更知道该怎么办。” “四哥……还是要考虑一下以后的事。”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几乎要听不见似的。 但是风见早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件事你不需要考虑,谢维安和旁的臣子不同,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反噬自身。” 风见越沉默了半晌,点点头道:“是,四哥。” 马车出了宫城,越往外走,雪好像越来越大了似的,收了许多人声,有种万籁俱寂的感觉。 谢维安将帘子给拉了下来,板着脸道:“你不冷?” 被挡了视线的盛筱淑嘟起嘴唇,没好气地收了收身上的披风道:“我现在都快裹成个球了,哪能那么容易冻着。” “那也不行。” 谢维安态度出奇地强硬,“脸都冻红了。” 盛筱淑:“……” 好吧,虽然提议被否决了,但是她觉得也挺受用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不能看窗外,她就想办法找话题。 “令阳公主,今天离场那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风婉婉在皇上离开之前就回自己的宫殿了,不然她多少也得拉着这个小公主说几句话,听说池舟这段日子都在她身边。 谢维安扫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他轻叹了一声:“只是觉得你当着是心大,刚脱困就开始问别人了。令阳公主前段时间住在宫外的公主府,又将池舟接了过去。这件事皇上是不同意的,这几日皇上正在气头上,原本公主是禁足在长乐宫里的,也就是今日家宴才放出来这么片刻。” “明白了。” 盛筱淑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俩有什么进展没?” 额头上立马挨了一下。 谢维安无奈道:“一天净想些有的没的,回去过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年后开朝,我应该会很忙,到时候可没那么多时间来管你。” 她按着额头,嘴硬道:“无所谓啊,我半年都捱过来了,不在乎再多一段时间。” “嗯?” 谢维安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感受着团在怀里的“球”,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再裹圆点,一伸手就能捞到怀里来。 他低声问:“不在乎?” 盛筱淑感觉自己要是在这个时候点头,恐怕会有被扭掉脑袋的风险,所以她很没出息地闭嘴了。 头顶一重,谢维安将自己的下巴靠在她的头上,笑声像是从喉咙里传出来似的,仿佛直接连上了她的胸腔,莫明让人心里狠狠一跳。 “我想你了。” 她闭上眼睛,觉得全身都暖暖的,“我也想你了。” 不久后,马车渐渐停下。 谢维安直接将盛筱淑抱下了马车。 待看清了大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一直看着她的谢维安注意到了她的反应,笑道:“怎么,以为我会带你回谢府?” 盛筱淑脸一红,翻身从他怀里落了地。 踩在松软的雪地上,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虽然我也想,但是今天你还是回家吧。” 他的声音好像比轻轻落在身上的雪花还要温柔些,“我看着你进去,快些,外边冷。” 盛筱淑脚步停了停,“那你呢?” “我回谢府,母亲还在府中等我。” “好吧。” 她退后了一步,转身的瞬间低声道:“不管你要去做什么,明天都要告诉我。今晚我就不管了。” 谢维安愣了一下。 某一瞬间突然产生了想要上前紧紧抱住她的冲动,但是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蠢蠢欲动的本能和感情。 “可以吗?” 盛筱淑侧过身看他,眼底映着无垠的雪——和一个他。 “好。” 她便弯起眼角,转过头去,“好吧,那就给你这一晚上的时间。回去的路上小心。” “知道了。” 谢维安催促道:“快点进去吧。” 盛筱淑点点头,推开院子的门走了进去。 无论是谢维安还是风见早,都有点怪怪的。 她相信谢维安有自己要做的事,也知道夺权之争步步惊心,所以她现在不会去给他们添麻烦。 但是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果然很不好受。 就今天一天,明天的太阳一出来,就别怪她自己去调查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愣住了。 等等,为什么屋里亮着灯? 司回在学宫,浅茴在书院,池舟在风婉婉那,是池南和蓝月吗? 盛筱淑推门而入。 “娘亲!” 一道熟悉的声音灌进她耳朵里,还没看清屋里的人呢,身子就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浅茴炮弹一样冲进了她怀里。 而屋里,司回、池舟池南、蓝月,甚至还有一个走在角落里满脸腼腆的苏衍。 一个不落。 难道她在做梦? 第二百五十九章 年夜 司回将浅茴给拉了出去,才对盛筱淑解释道:“谢叔叔说今日娘会回来,特意把我们接过来了。” 池舟一双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只是默默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的香气简直要冲破屋顶。 难怪刚才在宫里,谢维安不准她多吃呢。 池南把她领到桌前,叹道:“阁主,你可不能再消失这么久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要做的事情都堆成山了。” 盛筱淑瞪圆眼睛,“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让我做事?” 池南:“……” “你们说什么呢?” 蓝月系着围裙,端着汤走了过来,“吃饭啦。” 苏衍连忙上赶着帮忙,他一动,浅茴也跟着过去。 司回便半沉着脸跟在他们身后。看起来有些滑稽。 “小少爷,小小姐,你们别在屋里跑啊!” 池南捏着下巴笑眯眯地道:“一年到了头,小孩不玩,还要什么时候玩?就让他们去呗。” “大人,您也是,能让让路吗,挡住属下上菜了。” 池南:“……” 是不是他近来显得太温和了? “您没事吧?” 趁着其余人打成一片的时候,池舟来到了盛筱淑身边。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过得不太好,面上的憔悴之色遮掩不住,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长了些,也不见打理。 盛筱淑皱皱眉,将他拉到房间一角。 “怎,怎么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还问我?” 池舟眼神顿时黯淡了一下,低下头道:“我没有保护好阁主,才让你……” “说的什么话?” 盛筱淑叹了口气。 心里知道这家伙就是那种爱钻牛角尖的,这小半年来估计天天都带着这个想法,这才憔悴成这样。 “那个时候谢维安也在,宁王殿下也在,可是即使是他们在那个情况下也救不了我,明白吗?” 池舟面露迷茫。 得。 看来是不明白了。 她想了一下道:“秋山围猎的事情,是我主动寻求的。皇上没有杀我,也没有更严重的惩罚,对我来说已经十分幸运。你要是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我,那岂不是在说我自己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前面的话池舟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最后这句听懂了,连忙摇头,“怎么会呢?” “既然这样,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盛筱淑抱着双手悠悠道:“这件事到此为止,这大年夜的,赶紧去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奇怪,那小公主就没有劝劝你吗?” 池舟本来已经听话地转过身准备收拾自己去了,听到后半句话又转了过来。 “怎么?” “阁主遇到公主了吗?” 盛筱淑愣了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怎么,你很关心她的行踪嘛。” “嗯。” 池舟的眼神坦坦荡荡,认真道:“她被皇上禁足其实是为了我,阁主不在的这段时间也承蒙她照顾了,阁主也说过,做人要感恩。我想找个机会还了这份恩情。” 盛筱淑:“……就这样?”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由吗?” “……没了,你去吧。” “是。” 小公主,任重而道远啊。 除夕之夜,白雪盈天,这个大年夜,终归是过得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吃过饭后,盛筱淑把池家两兄弟都打发到厨房去帮蓝月收拾去了,剩下的除了她就还剩三个孩子。 苏衍十分有礼貌地将屋子里收拾了一遍,随后过来向她道别。 “你要走?” “嗯。” 苏衍个子挺高,到了盛筱淑肩膀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温温柔柔的感觉。 “先生说年夜是要一家人在一起的,我在这里……不太好的。等开了年,我会来接浅茴的,伯母不用担心。” “反正都要再来一趟,今天就别走了吧。” 盛筱淑咬着香脆的红枣,目光往他身后飘了一下,浅茴似乎想过来,但是被司回拉住了。 苏衍愣了一下,“可是……” “家人这回事,可不止是血缘二字就能概括的啊。” 她做足了长辈的姿态,说道:“不知道浅茴告诉过你没有,我不是司回浅茴的亲生母亲。” “啊?” 苏衍浅淡清澈的眼睛里是毫无保留的震惊,“可是你们的关系……很好。” “嘿嘿。” 她微微一笑:“只要有一颗对彼此的真心,哪怕是毫无血缘的人也能像这样聚在一起。你是浅茴是真心的好吗?” “当然。” 从这句话里面,她竟然听出了一种坚定,这样就够了。 她伸手摸了摸苏衍的脑袋,语气柔和道:“所以家人嘛,就是这么回事。刚才做饭的大姐姐,笑得很不怀好意和那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大哥哥,跟我们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是今天他们都不会走,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都已经是亲人了。所以,明白了?” 苏衍有些愣。 “若是你觉得自己能够付出这份真心,就不用走了。” 半晌,他抬起头来,语气坚定地说:“我明白了,伯母能让我和你们一起守岁吗?” 盛筱淑欣慰地笑了,“当然可以。” 他便小幅度,但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但是他又想到什么似的,有些苦恼地说:“可是浅茴的哥哥,好像不太喜欢我。” “啊,那个啊……” 盛筱淑心里嘀咕着,那小子心智成熟,一般的成年人都不如他细腻缜密。 估计是出于某种对自家妹妹的保护欲吧。 “那就要靠你自己了。” “诶?” “他不喜欢你,你就想办法让他没办法讨厌你就好了。实在没办法,干脆别理会他。” 反正还有浅茴在中间做润滑剂呢,她不操这份心。 苏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身找司回浅茴去了。 看见他走回去,浅茴明显开心了起来,心思也太好懂了些。 司回则板着脸看着他俩,也不多说话,简直就像块不那么长眼的冰块横在浅茴跟苏衍中间。 除夕夜,原本是要守岁的。 但是几个孩子原本作息就很规律,刚过子时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百六十章 噩梦 风雪阁的那几个本来是想要陪着盛筱淑守岁到天亮的,但是后来是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可能是年夜饭的时候多喝了几口酒,也可能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难得吃饱穿暖心里没啥大事,只是坐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打瞌睡。 池舟便带头将人都拉走,让她先休息。 盛筱淑一觉到后半夜的时候变得很不安稳,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一身薄薄的汗。 天色还没亮,她就靠着软枕等自己的心跳缓缓平息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 噩梦。 梦境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辽阔的苍原,遮天蔽日的硝烟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谢维安撑着剑奄奄一息地跪在尸堆里,艰难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浑身颤抖、鲜血从他鬓间、额头,各个、嘴唇……所有能出血的地方渗出来,眼神绝望而悲伤。 一眼就让盛筱淑整个心脏都缩了起来。 人生第一次被生生从睡梦中吓醒。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一种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的真实感,后怕、担忧以及庆幸等等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足足深呼吸了五分钟,她觉得自己的心才缓缓地落回了胸腔里。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盛筱淑按住胸口,轻轻地抹去额头的冷汗。 难道是突然挪窝睡觉产生的后遗症? 她摇摇头,又躺了回去,手往旁边一搭。 然后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温温热热,有人! 盛筱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不过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如果是想要对自己不利的人,应该也早就动手了。而且这种情况,她以前好像也遇见过。 她便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右手开始一点一点往那边探。 先是手,顺着上去到了肩膀,旁边就是脸。 现在这个距离,即使是她,打起人来应该也很痛吧? 这片刻,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她看清楚了这个人。 果然是谢维安。 盛筱淑整个人放松下来,侧过身子来看着他。 他是坐在床边的,下巴磕在床边,眼睛轻轻地闭着。 不知道是因为窗外雪映过来的天光的缘故,还是那个梦带来的后遗症,总觉得谢维安的脸色相当苍白。 好像下一刻就要渗出血来似的。 盛筱淑心里一咯噔,停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地动了起来。 描过他有些‘野蛮生长’的长眉,来到有些微褶皱的眉心,顺着英挺的鼻峰下来,停在人中处。 心里忽然有些慌。 那个梦……真的只是梦吗? 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去想大徵再起战乱的可能性。 大徵地广物博,东部和南部的边防线近些年来已经十分稳固。 而西部沙漠之地的瓦格涅部族,和北部草原上郎鹰部族的势力虽然因为之前的战争被削弱了不少,但是这些年来大徵为了平息边防,休养生息的同时对西部和北部的敌国势力已经疏于防范和戒备。 更多的信息她也并不清楚。 但如果,如果这两个敌国势力依旧贼心不死呢,大徵是否已经有应对的方法? 她暗自心惊的时候,伸出去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 “啊!” “怎么醒得这么早?” 盛筱淑的手被谢维安拉着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他没有睁开眼睛,声音里面透露着浓浓的倦意。 她不由自主地就将声音放低放柔,“做了个不好的梦,你……怎么没回府?” “母亲睡得早,我陪她吃过年夜饭后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呢? 不能直接就偷偷跑她床边趴下了吧。 但是听着他嘶哑又有些倦怠地语气,这话她就问不出来了。 半晌,谢维安缓缓睁开眼睛。 周围十分昏暗,她看不清楚他眼里的情绪,只听见他关切地问:“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宁的?” 盛筱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你说会不会,大徵日后还要打仗?” 这下她看清楚了,谢维安闻言皱了皱眉头,沉默了。 就在她以为谢维安不会告诉她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只能说,以大徵现在的情况,不可能会是主动挑起战争的那一方。” 听了这话盛筱淑却没有觉得放心。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真的有战争爆发,那大徵肯定是被入侵的那一方。这就代表着大徵从一开始就处在了弱势。 “是做了相关的梦吗?” 谢维安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替她理好了有些凌乱的头发,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可是如果代价是你死去的话…… 盛筱淑脑子里又浮现出梦境的最后一幕,手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谢维安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轻叹了口气道:“西部和北部的部族和大徵一样,在之前的战争中元气大伤,这几年我也有在注意他们的情况,他们土地贫瘠、农商落后,郎鹰部族最近甚至还因为可汗之争而起了内乱。未来至少五年之内,他们都不会有发起战争的能力。”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仿似耳语般,“如何,现在安心些了吗?” 盛筱淑:“……你刚刚说的那些,应该不能随便和别人说吧?” “如今除了宁王殿下,你是朝廷里唯一知道的人。” 她沉默了半晌,说道:“谢谢。” 这样的机密就这么告诉她了,只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噩梦感到不安。 “傻子。” 谢维安敲了敲她的额头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明日不用上朝,我还能陪你。” 盛筱淑嗫嚅了一句。 “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道:“我说,你上床来睡吧,你看这么冷,又是我吵醒你的,万一你染了风寒,我还要……” 谢维安低低笑了一声。 “不用了,我身上很凉……” “不行!” 最终谢维安也没有拗过她。 同床共枕之际,盛筱淑才感受到他身上沁人的寒意。 刚才他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心情 第二天盛筱淑起来的时候,身边却已经没人了。 要不是床上还残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她都要以为昨晚的谢维安也是一场梦了。 到院子里的时候,池舟和蓝月已经在动手扫院子里的雪了。 盛筱淑溜达过去问了一句,“你们……看见别的人了吗?” “别人?” 蓝月摇摇头,“哪有什么别人,若是有人想要偷偷进来对阁主不利的话,池大人应该第一时间就会知道吧?” 池舟也露出疑惑的眼神,“阁主,有什么异样吗?” “啊,没。新年第一声关切嘛。” 盛筱淑心里知道谢维安的功夫,想要不惊动旁人,即使是池舟应当也注意不到。 既然他来去都刻意隐藏了行踪,想必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他来过。 她打了个哈欠,招呼道:“我给你们都包了红包,等会儿早饭后你们自个上大堂里拿去,写了名字的,谁没拿我可都清楚。” 这句话直接将池舟和蓝月的客套话给堵了回去。 “孩子们起床了吗?” 蓝月道:“小少爷和小小姐的朋友都起来了,在后院里练功呢。小小姐似乎还没起来。” “啧,这孩子。” 盛筱淑竟然丝毫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 蓝月拿出一张请柬来,对她道:“今天一大早宁王府送来了贺信,宁王殿下请阁主开年后过去一躺。” “风见早?” 她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里面除了时间地点啥都没有。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来送请柬的人没说,不过根据我们的情报,那天是宁王的生辰。”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 过生日这么郑重? 她将请柬丢给池舟,“你收着吧。” “那阁主到时候是去还是不去?” “看心情。” 盛筱淑说到做到,在京城里的人全都热火朝天地走路串门、联络感情、“私相授受”的时候。她又带着一家人当起了“死宅”。 按照她之前的身份以及和谢维安的关系,上门拜访的人竟然也不少,哪怕她现在已经是个什么都身份都没有的平民,还是有人趋之若鹜。 当然,各自怀的是什么心思,实在很难猜。 既然难猜,盛筱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谁都不见。 懒得去应酬那些幽暗难见的人心。 若是只有她一人也就罢了,家里可还有孩子呢,她可不想教坏小朋友。 京城里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眼看着最冷的时候就要过去,风见早的生辰终于到了。 “阁主。” “嗯?” “您今天心情好吗?” 池舟拿着那张请柬来问她,语气分外认真。 似乎要是她说个“不”字,立马能将那请柬给撕了。 盛筱淑愣了几秒后才说:“还不错,去备一份贺礼,同我一起去一趟宁王府吧。” “是。” 以她和风见早的交情,就算心情不好,也得给这个面子呐。 而且……她合上书本站起身来。 自从除夕夜那晚过后,她就再没见过谢维安了。 风雪阁的消息是他最近很忙,几乎到了脚不沾地的地步,而且十分神出鬼没,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宁王府。 她琢磨着要不是谢维安没有刻意避开风雪阁的人,估计她连这点消息都摸不到,实在是令人沮丧。 无论如何,也该到了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和池舟一起拎着贺礼上门,差点儿被门前的“盛状”给惊呆了。 来来往往的人简直比那日国公府见到的还要多,而且上次去国公府的那都是各家女眷以及一些闲散职位的大人,这次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朝中重臣。 人往那一杵,威严能飘出十里地去。 盛筱淑的马车在门口停了会儿,心想要不要等这些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来。 她可不想跟这些老狐狸待在一起。 这时候,驾车的池舟轻轻敲了敲车沿:“小姐,宁王府的人来了。” 她拉开帘子一看,思考了两秒想起来了此人的身份——风见越。 风见早那个关系很好的七弟。 “四哥一大早就把我叫过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原来是为了接姑娘。” 他笑起来跟池南有一点像,只不过池南是那种明着的不怀好意,谁看了都说是狐狸。风见越则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只有仔细看才能从中分辨出一点和皮相不同的心计。 看来风见早身边的人,就没有省油的灯。 盛筱淑对他行了个礼道:“有劳了。” 风见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姑娘不必同我这么客气的,跟我来吧。” 她边走边说:“头一次嘛,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日后就不见得对七殿下您这么客气了。” “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姑娘果然和旁人不同。” 盛筱淑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当然不同,这世上哪有完全一样的人。 风见越带她走的是僻静的后门,若是其他的人多半要觉得这是怠慢了,但是他偷偷瞥着盛停的脸色,她只是一脸好奇地东看西看,好像没见过王府似的,不见半分的不高兴和不耐烦。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怪乎四哥对她和旁人总有几分不同。 虽然那份不同在他看来,对四哥即将要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好处。 盛筱淑之所以对宁王府这么好奇,实在是因为它太……简朴了。 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假山流水。 板正的后殿前庭,四四方方的房屋宅邸,和曾经去过的国公府相比,不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至少也得是差了层壁。 她当然不会觉得风见早的地位远远不如林家,只是从这样的差距里,她多少品出了一点微妙的滋味。 国公府的繁盛,似乎有些过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她没有再细想下去,因为她看见了风见早。 前庭已经挤成一锅粥的情况下,他这个主人家窝在后院四四方方的一个小院子里看卷宗,似乎刚起来,显得有些慵懒。 廊下摆了个小火盆,庭前终于见了一点绿色——是几根常青翠竹。 “四哥。” 盛筱淑跟着行礼,“宁王殿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雪后 风见早抬起头扫了他俩一眼,“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坐吧。” 风见越还要客气一句,谁知他身边的女人已经一步跨上长廊,先到先得地占了廊下唯一一张铺了棉被的竹椅上。 “啊……” 见两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该客气一下?” 跟在她身后的池舟都有些看不过去地捂住了眼睛。 风见早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不用起了,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感谢。” “四哥偏心。” 风见越走到风见早面前坐下,叹气道:“我这个一大早就来帮忙的亲弟弟都没这种待遇呢。” “你今天话真多。” 风见越:“……” 还有没天理了? 盛筱淑让池舟先去院外守着,随后开门见山地问:“你府上这么多人,请我来做什么?” 风见早奇道:“请你来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然呢?” 她反问:“难不成你这个大忙人只是为了在生辰的时候让这后院多个人说话才让我来,这理由说出来你自己相信不?” 风见早沉默了片刻。 他找她来,还真没想着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府里管家拟名单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让人把她的名字给加进去了。 盛筱淑见他不说话,乐了,笑道:“难不成我竟然猜对了?唉,不过也是,你这前院大堂那么多人,门槛都要被挤破了,主人家却躲在这里,看出来了,确实没啥真心朋友。” 风见早手里的竹简看不下去了,抬起头没好气地说:“大胆,只是还未到设宴时刻,我不方便出去罢了。” “四,四哥?” “你又怎么了?” 风见越无辜被凶,神色恹恹地闭了嘴。 只是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四哥居然在这女人面前自称“我”,而且这两人的相处方式,是不是太随意了些? 盛筱淑一点下巴,“明白了,不过先说好,设宴的时候我可不会去。” “谢维安在呢,你也不去?” “咳!” 一口热茶呛到了嗓子里,她抬头看见风见早似笑非笑的表情,咬咬牙道:“那就,再考虑考虑。” “哼。” “切。” 沉默半晌,她还是没忍住,悠悠问道:“他真会来?” 风见早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竹简,那字却有些看不进去,闻言道:“他自是有自己的去处,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话怎么听怎么幼稚好吗? 一边风见越表情已经有些凌乱了,捧着手里的茶一句话不敢说。 盛筱淑却没听出来他的异样,因为风见早这人在她的印象里一直属于脾气不太好的那类,因此也没往心里去,随口反唇相讥了回去:“你们一天天的粘在一起,我不问你难道去问他本人?” 风见早:“……” “你看什么呢,也给我看一眼。” 他咬牙,“朝臣递上来的密信。” “哦。” 闻言盛筱淑已经凑过来的身子又缩了回去,甚至甩了甩手,“那算了,没啥兴趣。” 风见越正暗自震惊呢,自家四哥忽然把脸转向了他,“书房里似乎有些闲书,你去替我拿来吧。” “风见早你真够意思!” 风见越大惊。 但是被直呼其名的宁王本人却只是嘴角轻轻一抽,冷淡地“哼”了一声,就没后续了。 他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盛筱淑从风见越手里接过那堆“闲书”,还不忘礼貌地道了声谢。 翻开书一看,历史书;又翻一本,水利;再翻一本,地方县志。 “……我说,宁王殿下,这就是你的闲书啊?” 风见早看了一眼,点头,“嗯,七弟没拿错。” 她叹为观止地赞叹道:“不愧是你。” “什么意思?” “你厉害的意思。” “哦。” 风见越冷眼瞧着,分明看见自家兄长嘴角勾起了个不那么明显的弧度。 于是心里更加惊讶了。 三个人围炉而坐,岁月静好地各自看了会儿书。 前院便来了人,要开宴了。 风见早站起身,不等他说话,盛筱淑先一步道:“不用管我,我在这坐会儿,对了,吃的给我带点儿,还有小舟的。” 他叹了一句,“你倒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嘿嘿。” 她咧嘴一笑,吃人嘴短嘛,笑容灿烂地说道:“拜托啦,殿下。” 于是风见早又没脾气了。 两人离开后,盛筱淑将池舟叫了进来。 “小姐,既然您不赴宴,我们为什么不回去呢?” “再等等吧。” 她打了个哈欠道:“毕竟是朋友生日,多待会儿也没事。而且总觉得谢维安会来,好一段时间都没见着他,他们多半是在做些我不知道的事。” 池舟不太明白,“既然谢大人不告诉小姐你,应该就是不想让小姐知道吧。” “是啊。” 盛筱淑撑着下巴,目光凝在手里那本史书的其中一页上,“但我总有一种不那么好的感觉……” 池舟更不明白了。 “算了。” 她摆摆手,“反正能见到最好,见不到就当是来玩了。你……” “我不会走的。” “没让你走。” 盛筱淑失笑:“我今日回去得晚些,你去给池南他们传个信,晚饭就不用等我们了。” 池舟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办事去了。 靠着温暖的竹椅,烤着火,看着佶屈聱牙难懂的书。 瞌睡三件套集齐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风见早打过招呼了,没一个人往这小院子来,前院的喧闹像隔了一座山那么远,听来只让人昏昏欲睡。 等到风见早和风见越应付过一轮朝臣们回来,就看见这心大的女人已经靠着竹椅打起了瞌睡。 眼见脑袋就要磕到竹把上去,风见早连忙一个箭步上去托住了她的脑袋。 “四哥,这……” 风见早将她的脑袋送到椅背上,然后转过头低声道:“让她再睡会儿吧,让厨房把饭菜热着。” “四哥。” 风见越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对……” “等等。” 风见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院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第二百六十三章 寻人 池舟一进院子就发现两个人警惕地盯着自己,他解释道:“小姐让我传信,我是来回话的。” 这动静已经足够盛筱淑醒过来了。 她眯瞪着睁开眼睛,先是看见了风见早,“殿下早啊,啊不是,你好。” 风见早无奈地看她一眼,“先清醒一下吧你。” 听了池舟的话,盛筱淑抹了把脸道:“知道了。” 又看向两位皇子,好奇道:“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见早是习惯性的寡言少语,平时若非必要很少说话。 和谢维安那种冷性子又不同,他属于那种身处高位者的深藏不露。 而风见越则是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他要说,原本应该趁这个机会好生联络朝臣的四哥,莫名其妙就推了好多大人的示好,打过一圈照面后就回来了。 疑似放不下这里躺着的某个女人? 这话他要是说出来,四哥肯定能当场宰了他。 半晌,他还是兢兢业业地转移话题道:“盛姑娘说要传话,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盛筱淑看他一眼,摇摇头道:“只是跟家里人说一声今天会晚些回去,啊,殿下这里不会不欢迎客人吧?” “自然是不会的。” “唔。” 盛筱淑点点头,随后道:“我们的午饭呢?” “四哥见姑娘方才在小憩,便让厨房备着了。” 他说着转过身,“我现在去传。” 看着风见越的背影,盛筱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可是皇子诶。 吃过一顿午饭过后,风见早二人又被叫走了。 这次来的是真正怠慢不得的重臣,池舟在旁守着,盛筱淑就看了一下午的书。 风见早的这些藏书多半都是枯燥难懂的,但是当她抱着纯纯催眠的心态去看的时候,竟然能一一看进去了。 里边记载的道理和学问很实用,也很契合如今的大徵。 她就忍不住想起大徵的日后,若真要给风连胤选个继任者的话,她肯定希望那个人是风见早。 也不全因为他们相熟,有个皇帝朋友,光想想就觉得刺激。 还有一点是,她真的从这些书和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感看出来,他是真的适合做这个皇帝。 大徵如今崇文贬武,看似四海升平、一片平和。 可大约是除夕之夜那个梦境给她的印象太深刻,她总觉得在四海未定、天下未平的情况下,想这般自削武力,多少有些愚蠢了。 而若是风见早的话,肯定不会这样。 想着想着,她又回忆里秋山围猎的事来,连带着想起了一直心有挂念却没得见的林家小姐。 “小舟。” “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说,既然这么多朝廷重臣都来了,国公府的人会不会来?” 池舟不明所以,老实答道:“国公府的林延大人,和大小姐林若诗这次都来了,现在应该还在前院没走。” “哈?” 盛筱淑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出门前,池南将宁王府的宾客名单给了我,说是记住有用。” 啧啧。 她怎么觉得比起池南,自己这个阁主当得跟废物一样? “池南还说。” 池舟一板一眼道:“小姐不要觉得自己没用,我们风雪阁是因为小姐才建立起来的,很多大事只有小姐的占卜才能得到答案,这些琐碎的小事就让我们底下人来做就好了。” 盛筱淑:“……” 并没有被安慰到好吗? 她站起身来,一离开温暖的被子,她顿时被寒风给冻了个瑟缩。 嘶。 京城的冬天可比福溪冷多了。 这就是北方和南方的区别吧。 “小姐要去哪?” “找我的林妹妹叙旧去。” 宁王府比之国公府要寒酸得多,府里也没几个下人侍卫,连问个路的人都没遇到。 盛筱淑和池舟绕了几圈,忽然听见旁边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嬉笑声,似乎是许多人聚在一起说话。 她心里一喜。 心想可算找着了。 “你先留在外面。” “可是……” “哎呀你怎么天天可是啊?” 盛筱淑狠狠拍拍池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听这里边,全都是各家闺阁里的小姐或者夫人,你一个大男人进去算什么?” “有理。” 池舟光是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而且这里毕竟是宁王府,还是比较安全的,“那小姐小心。” 她摆摆手,独自走了进去。 即使对府邸再不上心,留给女眷的地方总也要比别处精致些。 院子里竟然还种了几株白梅,和雪花映在一处,雪越白,梅越香,和红梅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地方也比较大,可见三三两两的姑娘们聚在一起到处看,全都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盛筱淑这才想起来风见早在和谢维安合作之前,人虽然狂,做事说话都一副霸道总裁的样子,但是做事却比较低调,宴饮之类的从来不搞,逢年过节也全都是一封贺表了事。 偏偏他样貌生得很好,府里却连一个侍妾都没有。 如今他在朝堂上锋芒毕露,连之前稳稳占据上风的大皇子都有些避其锋芒的意思,朝中那些想要抱大腿的人自然就会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 如果能在他府里占上个侍妾更甚至王妃的名分,日后大事若成,那可就是天大的富贵和荣誉了。 难怪这么多女眷。 盛筱淑一走进去,自然吸引了一些目光,多半是看不起的,要么就是无视的。 估计是把她当成和她们一个目的的人了吧。 盛筱淑也不费劲巴拉地去解释,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却没见着林若诗。 以她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地位,若是出现在院子里,身边恐怕早就聚了不少人了。现在没这个苗头,可能是在别处。 她想了想,往僻静处走去。 绕过两株绿竹,一堆檐下白雪后,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妹妹怎的这么闷闷不乐,这都好一段时间了,当心身子啊。” “……多谢莲姐姐关心。” 是林若诗的声音! 盛筱淑心里一喜,正准备出去打招呼。 “可还是因为那秋山围猎的事情?” 第二百六十四章 若诗 盛筱淑迈出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若诗脸色一变,“莲姐姐……” “怕什么?” 椛莲劝道:“那件事确实是妹妹你做的不对,但是最初挑起这件事的是谁?那个盛停明明知道你心悦谢大人,还跟那位大人走的这么近,这不是摆明了不把你放在眼里吗?” 顿了顿,眼见她还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眼珠一转,又道:“妹妹,你还在想什么呢?难道那围猎场上,让人给盛停的马动手脚的人不是你?” 站在竹子后面的盛筱淑身子晃了晃,是谁? 林若诗摇头道:“我不是故意的……” “怕什么?” 椛莲眼皮一抬,没好气地说:“这件事谢大人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他也没把你怎么样啊,说明什么?这件事那位谢大人又没怪你,要我说啊,那位大人就是一时新鲜,才对那个叫盛停的有几分偏爱罢了。”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不然她一个又没家世又没背景的野丫头,如何能够配得上谢大人?你啊,就是太善良了些,对我们官家儿女来说,使点手段算什么……” “莲姐姐,说的有道理。今天谢哥哥会来吗?” “肯定会来,不然我们现在出去看看,我看你啊,跟谢大人就是有缘分,没准一出门就能见到了。” 林若诗便笑了起来,嗔道:“莲姐姐就会取笑我……” 眼见声音越来越近,盛筱淑想离开,却不知道为什么,腿有些软,想退的时候踢到一个竹桩子,差点儿一头栽雪地里去。 却是被人接住了。 “怎么每次见你,你都要出些状况?”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味。 谢维安原本是句调侃,但看见她有些苍白的脸色时皱了皱眉。 他听力极好,沉默的几秒瞬间就听清了竹后面的人是谁。 “唉。” 谢维安将她扶稳,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若是现在不想见林若诗,我便带你走。你若是想讨要个公道,我陪你一起。” 盛筱淑这个时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摇头:“走吧。” 下一刻,两人轻身而起,消失在原地。 林若诗和椛莲一起走出来,只看见了微微摇晃的绿竹和树下的残雪。 谢维安将她带回了那个小院子。 池舟已经在小院门口了,估计是得了谢维安的通知。 被放回那个温暖又舒服的竹椅里,盛筱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冻得有些麻木了。 她看着正在给自己沏茶的谢维安,忽然一笑,“你还真来了,我寻思这都半个月看不见人了,怎么,舍得出来给我看看了?” 后者一张脸轻轻绷着,闻言露出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来,“这件事是我不对。” “哪件?” “方才你听到的那件。” “你怎么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林若诗,也就这件事情值得你露出这种表情了。” 盛筱淑吸了一口冷气,好奇道:“什么表情?” 谢维安抬头看她一眼,一双黑眸忽然地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眼底弥散出一点迷茫和不知所措。 给盛筱淑看愣了。 “就这种表情。” 盛筱淑:“……” 这人怎么还是演技派啊! “你怪我吗?” “嗯?” “秋山围猎的事情,我早已经查清楚了,却没有对罪魁祸首做什么为你报仇。” 盛筱淑缩进椅子里,抱着膝盖道:“我大概能想到你的理由。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就算这件被曝光、闹大,人所皆知,闹到皇上面前,她最终也不会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反而还可能激起和她同样的京城世家们的认可和同情。 毕竟她害的对象,是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无名小卒嘛。 若说谢维安以前还能任性些,如今和风见早站在一起,有些事情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动手的了。 在这个时候,因为这种事和林若诗不依不饶,就是将国公府往风见早的对面推。 谢维安不得不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所以她能够理解。 就是……有些难过和心寒而已。 她小声地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在先,林若诗这个姑娘待你极好,又是少年倾心,偏执些是正常的。我觉得换做了是我,估计也不会跟抢走我喜欢之人的女子善罢甘休。” 谢维安将茶推到她面前,用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平淡声音道:“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和你说的并不一样。” “哼。” 她轻哼一声:“我只是觉得,若是没有我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只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说到底,还是我的错,也没什么资格怪她,这件事……就算了吧。” 谢维安摇摇头,“你没错,林若诗……我也并不觉得她有错,不过是各凭本事为自己争取利益罢了。” “嘶,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顺耳呢?” 他微微一笑,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这便是我处世的法则,我杀人、放火、算计人心。论说罪孽的话,比林若诗一个小丫头未免要重太多。” “虽然但是,你也不用这么说自己吧。” 他摇摇头:“这些我都无意辩驳,所以林若诗害你,我并不觉得她有错。但这不代表我就会原谅她。” 盛筱淑一愣。 “说她没错,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可是害你,我不答应。我同她,从前还有一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可以后若是她再对你动手,我不会再客气。这样,你可消气些了?” 她没来由地耳朵有些发烫,低了头道:“我又没生气。” “好,没生气。我给你带了桂花糖,吃吗?” “我刚吃过午饭!” “吃吗?” “……吃!” 谢维安便勾起嘴角,将油纸包也放在她面前。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半晌,忽然小声道:“你答应我,至少现在,不要对林若诗太苛刻。” “这对我很难。” 盛筱淑撇撇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好不好?” 谢维安:“……” 半晌,他叹了口气:“怕了你了,我答应你。只要她不再动害你的心思。” 第二百六十五章 蛋糕 “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了吧?” 吃饱喝足后,盛筱淑终于想起了这次来宁王府的主要目的。 谢维安问:“你一定要知道吗?这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你什么都瞒着我,我就会忧思过虑,而且坚决不找大夫,久而久之,我会死的!” 谢维安:“……” “说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三皇子失势后,他余下的势力全都被大皇子给收编了,所以如今朝堂之上能竞争那储君之位的,也就宁王和大皇子二人。这段日子我都在找大皇子的把柄,拔除他手下的爪牙。”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盛筱淑明白,事情不可能如他嘴上说得那么简单。 肯定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 想了想,她问:“那现在局势如何?” “论朝廷势力,宁王占优。而论后宫外戚、出身地位,大皇子那边占优。” 这倒也符合风见早一开始的想法,他原本也没想着借助后宫势力。 “只是……” “你有什么看法?” 盛筱淑撑着下巴道:“如今皇上日渐年老,我反而觉得比起前朝,后宫可能更能影响他的看法。这对宁王殿下很不利啊。” 谢维安盯着她看了几秒。 “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不。” 他摇摇头:“你说得很对,宫里现在除了大皇子生母,连林贵妃都隐隐有给大皇子说好话的迹象。也是因为这样,皇上对大皇子十分青睐有加。” 盛筱淑立马听出来了问题的严重性。 皇上迟暮,立储势在必行。 这个时候哪怕风见早手握大势,可一旦得不到那东宫之位,日后再有任何动作都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日后依靠武力和别的方式逼迫大皇子交出储君之位,恐怕也要受天下人不齿。 那个时候的事情可就难说了。 “你们打算怎么做?” 谢维安垂眸想了想道:“等。” “等?” “等一个契机,一个机会。让皇上的看法改变。如果还是不行的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不过盛筱淑瞬间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就算没有那个契机,他也会主动创造出那个契机的。 之所以现在不用,可能只是权衡利弊,觉得人造的不如自然的效果好,而不是因为什么莫须有的懦弱之心。 盛筱淑觉得自己也挺厉害的。 谢维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好像全都能明白。 “那好吧。” 她打了个哈欠,反正无论如何,她都是站在谢维安这边的。 “想休息了的话,我送你回去。” “你不用跟宁王打声招呼吗?” “去来一趟,用不了多长时间。” 盛筱淑了然地点点头,“不用了,我已经和家里的人说好今天会晚些回去的。” 而且她这只是单纯的犯懒。 谁吃饱饭过后,窝在温暖的椅子里会没有点困意呢? 更别说还有一个给人安全感十足的谢维安在旁边。 谢维安在这些事情上一向是听她的,两人一直待到了日暮降临。 天边一团积蓄了一整天的云终于憋不住开始往下撒着大雪,顷刻间就覆盖了这座繁华的皇城。 直到这时候,风见早才回来。 眉宇间带上了些许的疲惫。 他看见谢维安也不惊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捞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大口。 一股淡淡的脂粉气从他身上飘出来。 已经将他的书翻完一半的盛筱淑鼻子动了动,她当然不会觉得风见早这人会去涂脂抹粉,只是立即想起来了今日听见的话,贱兮兮地笑道:“宁王殿下这是从哪里的温柔乡跑出来的,身上这香味,啧啧,梨香粉,上好的胭脂,今年最流行,快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风见早想板着脸,奈何没板起来,又是无奈又是气恼地说:“要知道你这么喜欢嚼舌根,就该将你扔到外面那群姑娘小姐里去。” 盛筱淑吐了吐舌头,“那可不行,我可听见了,人家那些姑娘可都是冲着你府里女主人的位置来的,我又不是。” “哼。” 风见早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转头对谢维安说:“你也不管管她?” 谢维安这才抬起头,说道:“阿淑就是嘴上不饶人,请殿下海涵。” “唉。” 他叹了口气,“你们二人如今倒是一条心去了。” 盛筱淑嘿嘿一笑:“对了。” 她从椅子下面提了一个盒子上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蛋糕。” “那是什么?” 盛筱淑想了想道:“就是类似寿桃那种东西,不过比那玩意好吃多了。我找了好久材料才做出来的。还有这个。” 又是一个长条状的木盒子。 谢维安见她一直弯腰够东西,忍不住道:“你那椅子底下还有多少东西,要不要我给你一次性拿出来?” “嘿嘿。” 盛筱淑摇摇头,“真没了,我刚刚出来,穷得要死,可没有那么多银子买礼物。” 谢维安看她一眼,没说话。 风见早打开蛋糕盒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那是一朵“花”,纯白的花瓣,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看上去不像个吃的,倒像是艺术品。 “这是怎么做的?” “手做的。” 盛筱淑期待地看着他,“要不先尝尝?啊对了,你们皇子吃东西是需要验毒……”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风见早已经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半晌,他睁大眼睛,“这是何物,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里边还有……水果?” 盛筱淑闻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来是成功了。 这蛋糕吧,哪哪都好弄,她也有手艺。唯一的难点就在奶油上了,这个世界想要弄点奶油出来,那就只能从无到有自己一点点做了。 可废了好一番功夫呢。 好吃就行。 这样以后就可以给二宝还有谢维安做更多好吃的甜点了。 可怜的风见早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了试吃员,甚至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小感动。 他吃着蛋糕,看向长条盒子,“这又是什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献弓 盛筱淑撑着下巴说:“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风见早看她一眼,放下勺子去开那个盒子,“神神秘秘的,反正是些比较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的话顿住。 放在里面的是一张弓。 比一般的弓要小巧一些,乍一看平平无奇。 谢维安却眉心一皱,看向她。 盛筱淑吐吐舌头。 “送我弓?” 风见早愣过一瞬后道:“倒确实别致,不过你这弓这么轻,只适合平时在马场上练练筋骨,我却用不着。” 盛筱淑心说你还真是实诚。 当着面送的礼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说完这话后,风见早估计自己也觉得说的有些过了,于是又拿起这张弓试了试,这一试觉出了一点不对。 轻是轻了些,但是发力很舒服,没有那种轻弓特有的软绵绵的感觉。 盛筱淑道:“殿下按一下最下面的弓弦往上三寸的地方,然后试试,就知道了。” 风见早倒也干脆,找到了位置,那地方果然有一处小小的凸起,豌豆似的,轻轻一按,随即眼前跳了个小小的东西出来,外表和弓身融为一体,旁人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搭弓往前一看,愣了一下。 雪夜中好几里以外的东西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视野中有一个奇怪的黑点,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殿下若是看见了那个黑点,将黑点对准你的目标就好了。” 风见早依言照做。 弦很容易拉开,但是自己上手的时候他再次觉得惊讶,自己用的力气和弦上的受力完全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就像他的力气凭空被变大了似的。 弦动箭出。 没有听到多大的声音,下一刻,他瞄准的远处的的黑瓦应声而碎。箭羽在那神奇的镜子里面微微颤动着,昭示着它吃了多大的力。 饶是风见早见多识广,各种奇珍异宝见了无数,此时此刻也没有比现在更震惊的。 他心有乾坤万里,几乎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真正的价值。 若是大徵的军队里,众人拿着的是这样的弓,以往一般的护甲根本就挡不住这支箭,更别说它还能在超长的距离之外发起攻击,真是两军对垒,恐怕只有大徵进攻而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的份! 风见早震惊地看向盛筱淑,“这东西,你是从何处而来?” 盛筱淑淡淡道:“我有我的办法。” “可否能量产?” “如这把一样的,不能。但若不安装瞄准镜,有足够的材料和人手的情况下,可以小规模量产。” “瞄准镜……是这面小镜子吗?” 她点点头。 “不需要。” 风见早道:“敌军的阵营聚拢,并不需要很高的精度。你……” “殿下。” 谢维安淡淡开口,“此事事关重大,若要插手军中事务,现在只会让皇上对你忌惮更重,而且战争遥遥无期,此时此刻不是让此物现世的最好时机。” 他的声音清冷如冰雪。 瞬间让风见早冷静了下来,“也是……不过谢大人,这是好东西啊。” “我知道。” 风见早又看向自始至终都很淡定的盛筱淑,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试探,“这东西,你真的送我了?” 盛筱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这东西从何而来,是何人所造,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做出来的。 这种种问题,她都已经做好了应答的准备。 结果他问的却是这个。 该说感激他的温柔呢,还是懊恼他多此一举呢? 盛筱淑扬起一个微笑,“殿下这话说的,寿星嘛,收礼物多正常。要不是真心想把这东西送你,我拿出来干什么,给你看一眼又拿回去,凭白让你记恨我?” 风见早沉默半晌,将弓放回了那盒子里,喃喃道:“那倒也是。不过你还真是让我惊喜啊,你若是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别客气,你送的东西配得上这个待遇。” “那我可当真了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做的承诺,从不食言。” 盛筱淑笑得温温和和,“好,不过我现在暂时还没什么想要的,不然殿下就欠我一件事,以后再还如何?” 风见早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 就在盛筱淑以为自己是哪句话说错的时候,就听风见早一口答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片刻过后,谢维安送盛筱淑回家。 雪越下越大,大有要将整个京城都给埋在下面的气势。 马车走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一步一挪,但好在盛筱淑并不赶时间,谢维安也很淡定的样子。 “你在秋山夺头彩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张弓吧?” “还是瞒不过你。” 盛筱淑干脆地承认了,“没办法啊,我又不会骑马,若是不得这个头彩,我怕皇上一生气之下直接给我脑袋砍了,就见不到你了。” 说起这件事,谢维安便拧起眉头。 糟了。 盛筱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件事她从头到尾没和谢维安商量,那个时候他估计都急疯了。 好容易出来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提起了。 现在她居然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果然,谢维安的黑瞳一下子就危险了起来,灯火下流泻着神秘的光,仿佛要将人彻底吸进去似的。 “额……” 盛筱淑往后缩了一下,在谢维安有所动作之前大声道:“我认错!” 谢维安充耳不闻,靠得越来越近。 她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你做事也不告诉我啊,我也没有……” “你对我很不满,嗯?”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热气甚至吹进了耳朵里。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谢维安的手绕过她,将她身后敞开了一条缝的车窗给彻底关上。 难怪她总觉得后背发凉呢。 谢维安这才退开道:“你这一天天都在想什么?我不会怪你,在我身边你受到伤害,那就是我的错。你今天将这特制的弓送给宁王,可是因为除夕夜的梦?”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受伤 盛筱淑:“……你上辈子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什么?” “咳没什么,算是吧。” 她没否认。 盛筱淑不是没做过噩梦,也不是心志脆弱的人。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噩梦而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可是那个梦却在脑子里一日日地清晰起来。 简直就像情景重现似的,到现在,她一闭眼,甚至能想起被遮蔽了大半的天空之上有几朵云。 这并不正常。 再联想起她奇准的直觉和占卜的能力,她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能力在对她示警,在不远的未来,是不是真的会发生这么一场战争,这么一场带走谢维安的战争。 她相信谢维安。 有时候她甚至不那么相信自己,也会选择相信他。 可是这件事如果发生,代价太大了。 大到她,司回浅茴、风雪阁以及所有所有她在乎的人都承受不了的程度。 所以她不得不提前做些准备。 如果战争不发生自然是最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大徵不能坐以待毙。 谢维安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傻瓜,一直这么担心就早些告诉我。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过两日我就加派人手去边境,还有你的弓,我也会加紧量产。这样够吗?” 盛筱淑吸了吸鼻子,靠在他的胸口,感觉自己那颗飘了半个月的心随着谢维安有力的心跳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她说:“不够,你还得保证不能受伤,不能做危险的事,绝对绝对不能死在我前面,还有……唔!” “呵呵。” 谢维安低笑一声,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风雪夜,隔着薄薄的一层车门,温暖如春。 翌日,盛筱淑从司回那拿到了弓的设计图,差池舟送到了宁王府上。 他回来的时候还将那张送出去的弓给带了回来。 “宁王殿下说既然已经有了图纸,这东西就留给小姐防身。” 盛筱淑相当爽快地收下了。 要不是心里太过担心,她才舍不得把这弓送出去呢,这可是司回送她的礼物。现在能拿回来肯定是最好的。 她将三个孩子各自送去学校,人就闲下来了。 之前还有个找林若诗吹牛的念想,现在则彻底断了。 而开年之后,风见早和大皇子风见坤基本已经彻底撕破脸皮,朝堂之上斗来斗去,看不见的硝烟弥漫在每个朝臣的脑袋上。 谢维安首当其冲,基本每天都见不着人。 她曾经偷偷地让池舟带她去过谢府,正好看见徐安给谢维安包扎伤口,光是带血的绷带都拆了一地。 谢维安似乎是伤得狠了,轻轻地闭着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忽然就睁眼,“谁?!” 于是他们这两个爬墙的就光荣地被发现了。 见到她的时候,谢维安既震惊,还有些慌乱,想要将伤口挡住,但是这满地的带血绷带就算是瞎子都看得见。 徐安很有眼力见儿地将伤药递给盛筱淑,自个出门去了,也没忘记把池舟也带走。 谢维安:“我……” “伤在哪儿?” “……腰。” 盛筱淑拧着眉头道:“躺下去。” 谢维安乖乖听话。 掀开他腰上的布料,看见伤口的时候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伤口很深,几乎有她小指头那么深了,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白色的肌肉纤维,是那种光是看着就觉得痛的伤口。 盛筱淑拿着药瓶子的手都忍不住开始抖。 恨不得自己的手是棉花做的,生怕动作稍微重一点弄疼了他。 谢维安趴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可以稍微粗鲁一些,没关系,这点伤已经习惯了。等会儿我还得出一趟门。” 盛筱淑无声地捏了捏拳,但是手下的动作还是加快了不少,直到他的腰被裹粗了一圈才罢手。 “好了。” 谢维安动了动身子,果真笨重了不少。 他心里叹了口气,有心想将那些绷带给拆几圈,却不太敢。 这种感觉还怪奇妙的,这么多年,他从未怕过谁。 现在却开始为了不让一个人生气而提心吊胆起来,这比他腰上挨这么一刀还让人难受。 谢维安坐起来,看见盛筱淑一言不发,小声问道:“生气了?” 盛筱淑摇头,“我不生气。” “胡说。” “真的。” 她收拾好屋里的绷带些,然后才道:“硬要说的话,就是觉得自己不争气吧,帮不了你什么。” 谢维安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若不是风雪阁的情报,我这次可能就不止是挨一刀这么简单了。” “哼,可是你从来不让我知道自己受伤了。” “还说不是生气了?” 盛筱淑转身,看见他苍白的脸色,一肚子的腹稿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是真的心疼。 “好了。” 他伸手撩起她鬓边的头发,语气柔和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人太多才吃了亏。以后不会了。” 盛筱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谢维安愣了一下,想起来一件事,连忙想要将手撤回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撩开袖子,在他的手上看到了一片交织的疤痕。 整个右手小手臂上都是,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最新的伤甚至还看得到粉色的肉芽,明显是不久之前受的伤。 盛筱淑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真想把这人身上的衣服扒了,看清楚他到底背着他受了多少伤。 这时候徐安敲了敲门,“右相,到时间了,皇上召见。” 谢维安深深地看了盛筱淑一眼,解释道:“若是不去,皇上必定起疑。你……” “我知道,你去吧。” “额。” 谢维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爽快,愣了一下。 盛筱淑拿起徐安准备的干净衣服递给他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明事理?好了,快去吧,伤……能走吧?” “小伤。” 很快,谢维安离开谢府往皇宫去了。 盛筱淑靠在门边,轻轻说了一句:“站住。” 原本打算脚底抹油的徐安身子一僵,满脸笑容地转过身来,“盛姑娘。” 第二百六十八章 问题 “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盛筱淑顿了一下道:“别想着骗我,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问谢维安,让我知道你骗我的话,我就在他面前打你的小报告。” 徐安:“……” 这也忒恶毒了些。 他实在不敢不从。 “那个……盛姑娘问的是哪一次?” 果然是不止一次。 盛筱淑给他拉了张凳子,“请坐,每一次。” 徐安蹭了过去,心惊胆战地坐下后道:“其实是两次,第一次是姑娘来京城之前,大概去年四月份的事了,左相那边的偷袭。第二次嘛……” “第二次就是我在的时候咯?” 她去年四月份其实已经在京城了,只不过那个时候谢维安还不知道。 “是秋猎的时候。” 徐安认命地和盘托出,“姑娘应当还记得自己的手受惊遇险吧?” 她自然记得,难道是那个时候受的伤? “那时候右相本来是想去救你的。” 徐安叹了口气。 “但是姑娘也知道,那个时候皇上正是猜忌右相最严重的时候,如果那个时候出去救人,姑娘和右相,恐怕都得不了好。” “但是即使这样,右相还是要出手。关键时刻,是宁王殿下打伤了右相,去救了姑娘。” 他觑着盛筱淑的脸色,缓缓道:“其实我也怕姑娘和右相因为这件事生了嫌隙,想要早些告诉你来着。但一来没机会,二来……” “他不让。” “额,姑娘聪慧。” 盛筱淑脑门一抽一抽的,有些冷静不下来,可她偏偏又必须让自己冷静。 因为这个时候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都是在给谢维安和风见早添乱。 半晌,她只能问出一句,“伤严重吗?” “这点姑娘放心。” 徐安眼瞅着这位似乎恢复了正常,松了口气道:“右相的体质不比常人,再加上用的都是上好的顶尖的药,现在已经没事了,也就看着吓人些……咦,姑娘你这是?” 盛筱淑站起来,凉凉道:“想问的已经知道了答案,我还留着做什么?” “也是……那我送送你。” 她刚想拒绝,忽然跑过来一个小丫头。 “碧书?你来做什么。” 徐安看见她,语气明显警惕了起来。 叫碧书的小丫头对着他们行了一礼道:“老夫人想请姑娘过去一叙。” 徐安脸色一变,连忙道:“右相已经吩咐让我送盛姑娘回去了,老夫人……就请改天吧。” “可是!” “哎呀,右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别添乱了。” 碧书只好道:“好吧……” “等会儿,你们还没问过当事人的意见呢。既然老夫人有请,我肯定得去。” 徐安脑袋都大了,“姑娘,姑奶奶,你是不知道,自除夕以来老夫人和我们右相是大吵一架,到现在都还没和好呢,你现在去可铁定吃不了好脸色的。” 虽然是老夫人单方面输出右相,但这也足以见得她老人家心情有多不好了。 盛筱淑点点头,“听你这意思,他们吵架是跟我有关吧,那我就更得去看看了。行了别拦着我,这位……碧书姑娘,带路吧。” 甩下徐安,盛筱淑跟着那丫头来到了上次来过的地方。 谢府不算多精致,但是地方挺大。 尤其是老夫人待的院子,顶得上盛筱淑那一个半的宅邸。 这还不算上吃饭的地儿。 今日是难得的冬日暖晴,她在大得没边院子里见到了那位只在传闻中和隔着一层厚厚屏风见过的谢家老夫人。 见到的第一眼她就想说这是谁叫的老夫人,凭白把人家给叫老了。 她记得谢维安说过,她的母亲……禾晏。 看上去才三十多岁,眼角眉梢都是残存的风韵,低头品茶的时候全身都是说不出的高贵优雅。 全身上下硬要说哪里对应得上那句“老夫人”的,大约就是她的一头白发。 像是这地上还未扫干净的雪似的,用一支木簪轻轻挽着。 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将盛筱淑带到过后,碧书也下去了。 盛筱淑对她行了个晚辈礼,“我来了。” 禾晏看过来,又用下巴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石凳。 她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 隔得近了,才看见她眼角几丝代表着岁月痕迹的细纹,配上那双略显凌厉的眼睛,给人一种十足的压迫感。 “你就是盛筱淑?” 她乖巧点头,“是我。” “我只说一件事,你和安儿,不合适。” 不愧是谢维安他妈,这说话的凌厉劲和说一不二的势头,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没一个比得上的。 林贵妃也不行。 但是很可惜,说出来的话不那么招她待见。 她摇摇头,“伯母,这不成。” 禾晏柳眉一竖,整个人身上竟然多了一丝逼人的英气,“你说什么?!” 盛筱淑心说自己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的,于是暂时先将这个容易挑起双方争端的话题给按了下去,转移话题道:“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吗?“ “讨厌你?” 禾晏又是一声冷哼,“谁说我讨厌你了,光一个谢维安就够我气的了,哪来那么多时间去讨厌这讨厌那的,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是是。” 盛筱淑心平气和道:“那伯母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呢?” “这还用问吗?” 她将茶杯拍在石桌上,抬了抬下巴道:“安儿是侯府之后,当朝右相。未来的妻子必定是要门当户对的,你有什么?还有,我知道你身边还有两个孩子,虽然不是你的,但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子身边带了一双儿女,说出去你要旁人怎么看我侯府?” 顿了顿,她盯着盛筱淑道:“仅凭这两点,我就不可能让你入我谢家的门!” 盛筱淑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道:“那我也问您两个问题,若门当户对,他可能在朝堂之上再进一步?若不是我,他这辈子可能开心快乐?” 不等禾晏答,她径直道:“右相已是位极人臣,再往上便是皇亲国戚。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他已经告诉过您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关系 “伯母。” 盛筱淑缓缓道:“我相信您不是什么恋栈权位之人,所谓的门当户对、旁人言说,如果到了如谢维安如今的地位还不能随心走,而去追求这些虚名的话,那天下大抵只有皇上才能堪堪够到一点您的标准了。” “你大胆!” 盛筱淑用上自己最真诚的语气道:“我不敢,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说服您吗?如果并非这些理由,我想伯母您肯定有一个真正的理由,那个不能是我的原因。不如您说出来听听,我们商量商量,没准有办法解决呢?” 禾晏简直快被这大逆不道的女人给气死了。 可是吸气吐气几口,她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你给我走!” 盛筱淑“诶”了一声站起来,又道:“伯母,您先考虑考虑,我是真心的。不管您在顾虑着什么,相信我,把您儿子交给我绝对没问题!” 她拍着胸脯保证。 嘶,怎么感觉角色反过来了。 禾晏嘴唇都开始发抖了。 她连忙后退了几步,跑出一段距离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招手,笑道:“伯母您真好看,下次再见!” 禾晏:“……” 盛筱淑溜达出院子,然后长舒了口气。 谢维安这娘,气场也太强大了。 “唉哟!” 她一出门,就撞见鬼鬼祟祟待在墙角的徐安,“你在这干嘛,躲着吓人啊?” 徐安:“……” 他明明就是担心她的安危,怕两个人起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才跟过来看着的好吗? 结果一过来就听见她那句大言不惭的话。 当即觉得人生无望了都。 盛筱淑听了解释,自信道:“放心吧,伯母才不是那种人呢。下次再见面,我们就很熟了。” 徐安心说人家是什么人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还有下次?可不要了吧! “我回了,谢维安回来的时候你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他受伤,也不会对他要做的事情做出什么阻碍,所以以后不要再费劲巴拉地瞒着我了。” 徐安:“……是。” 这次以后,盛筱淑隔三差五地就去找禾晏,从家长里短唠到神话传说。 禾晏被她念叨得不厌其烦,好几次都要直接将她赶出去,或者干脆不让她进谢家的门。 可是谢维安一句“随她去吧”,谢府的人就叛变了一大半。 久而久之,禾晏练就了一身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装作看不见她的本事。 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徐安惊讶地发现一向暴躁得不行的老夫人见到盛筱淑的时候竟然已经不应激了,甚至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和她说几句话。 改变虽然小,但简直是奇迹。 盛筱淑虽然表面上是天天摸鱼,但是借着这个机会天天往谢府跑,但凡谢维安那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隔三差五就有人查岗,向来对自己受伤与否并不在乎的谢维安也不敢随随便便往自己身上添口子了。 徐安觉得这只能被称为奇迹。 京城里的春天活动不少,各种热闹层出不穷。 谢维安每天神出鬼没的找不见人,她就将司回浅茴从学宫书院里接出来,自然没忘记苏衍,顺手还死皮赖脸地将禾晏也给请了出来,一起去踏青赏花玩。 徐安知道这件事后差点儿惊掉了下巴,颤抖着声音问:“你,你给老夫人下了什么迷魂汤了?老夫人那可是好多年都没出门了!” “这么严重?” 盛筱淑也没想到。 她耸耸肩道:“只是听说伯母信佛,正好我和白马寺的空也老和尚……咳,大师,有点交情。说是能引荐他们见见面,伯母就跟着出来了。” 虽然去白马寺已经是出游计划里最后的项目了。 前面大半天她都是板着一张脸跟着他们在城外的澈溪边上溜达。 花开繁盛,人烟却少。 清静,但是一路上却并不无聊。 浅茴那丫头长了一岁后,越来越往自来熟的方向发展。 得知禾晏是谢维安的娘后,立马被引爆了好奇心。 一路上都跟在禾晏身边上蹿下跳,分享着自己听来的新鲜玩意儿,还大胆打听谢维安小时候的事,是不是也跟她和哥哥他们一样,小小一个,到处捣蛋。 就连一向对旁人的八卦都不感兴趣的司回都忍不住往她们那边靠了靠,师父的事情……他还是有点兴趣的。 盛筱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孩子们太吵了会引得禾晏不耐烦,但是禾晏绷紧的脸也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败给了浅茴那不知道遗传至谁的乐天派和外向开朗。 虽然并不是有问必答,但偶尔也会回应两句了。 临了还买了只浅茴很喜欢的风筝送给她,另外两个孩子也得了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据禾晏自己说,这叫世家的礼貌和风范。 盛筱淑可不管,她算是发现了新大陆,原来禾晏喜欢小孩子,那事情不就简单了,以后带司回浅茴出去玩的时候多捎上一个人的事。 “佩服。” 徐安听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只有满脸的钦佩,“我说老夫人最近怎么开始关注那些孩子气的玩意儿呢,原来是这样。” “真的?” “骗你做什么。” 徐安又问:“你最后带老夫人去了白马寺?” 盛筱淑摇摇头:“没有,可能是白天玩得累了些,有些耗费体力。傍晚的时候我见老夫人疲累的样子,就让人先将她送回来了。那老和尚最近也不会离开京城,不急在这一时。” “暴露了暴露了。” “嗯?” 盛筱淑装作不理解地微微一笑,“怎么了吗?” “没什么。” 敢叫那位白马寺的传奇大师空也大师“老和尚”的人,恐怕这世上也就独此一份了,他也惹不起。 “不过……你见到大师了?”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她说话,徐安好奇地看过去,却发现方才还兴致勃勃的盛筱淑目光看向前方的虚空处,动作顿住了,竟然在出神! 他说的话就那么没有听的价值吗? 徐安感受到了深深的受伤。 第二百七十章 入空 那日晚间,京城下了晚春的第一场雷雨。 盛筱淑差人将禾晏和孩子们都送回去了过后,本来是想独自散散步的。 前世的时候她就有下雨的时候散步的习惯,重生而来各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反倒不如之前那般天天拿头发换论文的时候清闲,也是奇怪。 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白马寺山上。 想着来都来了,就去看看空也吧。 他们还有个三年之约,之前提前了一年,算算时间,竟然是恰好的时候。 撑着伞上山,因为时辰已晚,加上突如其来的大雨,山上人很少。 来到熟悉的菩提树下,那满树的飘雪般的细碎白花果然还没有枯萎,地上落了一茬又一茬的叶子,那些花却“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若是换做三年前的自己,多半会想要爬上去看看是不是有人用胶水将这些假花给粘在树上了,这根本不科学。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会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和之前的世界并不一样,确实有很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 在树下待了会儿。 目光中树梢枝头一点白光飘了下来。 盛筱淑伸手接住。 那竟然是一朵小白花,很不起眼,被雨水打得的蔫头巴脑的。 “花开始落了,劫难也要开始了。” 盛筱淑吓了一跳,转身看去,空也顶着个竹斗笠站在自己身后,目光从头上的菩提树移到她脸上,嬉皮笑脸道:“我说盛丫头啊,做我的弟子吧。” 这次她没能如以往那样一口拒绝,她觉得空也的这句话说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她问:“劫难是什么?” “很久以前的一个预言,来。” 盛筱淑跟在他身后,想将那朵小花收起来,低头的时候却发现方才还躺在指尖的小花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吧。 “白马寺在京城此地建立起来的时候,住持南北大师圆寂之前从古书里面解出了一个预言,说是百年后大徵会有大劫,到时候生灵涂炭、天下大乱,人间变成炼狱,无人能得以幸免。” 盛筱淑心说这听上去像是某种人地不能抗的天灾,可她实在是想象不到什么样的天灾能毁灭一个国家。 小行星撞地球还差不多。 空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也不多解释,继续说了下去,“南北死后,尸身烧出舍利子,应他的愿望舍利子被埋在了菩提树下。菩提开花之际,就是这劫难出现转机之时。那个时候我算了一卦,便往西南去了。” 后面的事情他不用多说,盛筱淑也明白了。 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在福溪附近的寺庙里遇见的。 从此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走了一路。 盛筱淑沉默片刻问:“你的意思是,转机是我?可我只是个普通人,硬要说的话对一些劫难的到来确实能够提前预见,但是如果真的是如你所说那般规模的劫难,我即使预见到也没办法凭一己之力改变。” 她毕竟不是神。 就像她知道火山爆发,除了把这个消息提前告诉给该知道的人,半点也阻止不了火山爆发这件事。 空也摇摇头,他不嬉皮笑脸的时候,神色淡然,还真有那么几分像个高人了。 “改变不在一朝一夕之间,可能你自己不知道,但在很早以前,你就已经在改变这人间。等到最后时刻,才能见到这一切的分晓。” “你越说越玄乎了。” 盛筱淑叹了口气。 “老和尚,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但是就算你现在跟我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也不会突然就神力加持天下无敌了。无论如何,我会帮你,因为如果如你所说的事情真的发生的话,我肯定不能接受。” 如果不知道这个预言的存在,她可能一笑而过,还得再骂几句这老和尚。 但是他都这么说了,自己就不得不正视一下如果他说的是真相的后果。 这个世界有太多她在乎的人,也有太多无辜的人。 就算这空也老和尚就是纯纯疯子搁这给她编故事,她也必须得陪他疯一回。 因为她舍不得。 盛筱淑站起身来,认真道:“所以你就别跟我说要怎么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就是。你那个预言里,应该有应对方法吧,别告诉我就只是预告了劫难,我会骂人的。还有……” 她脸上闪过纠结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归于一片伪装的平静之后。 双手合十,在空也面前跪了下来,盯着一双写满不服气的眼睛道:“这最好也是你说的救世的一环,师父。” 空也怔了许久。 就在盛筱淑忍不住要暴起的时候,听见他轻飘飘的一声叹息声,“盛丫头,就算你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你与我佛也确实有缘啊,此等慧根,百年难遇。” 她没好气道:“有慧根也不成,我有儿有女还有男朋友,这辈子都不会出家,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样就行了?” “啧啧,看你急的。” 空也撇撇嘴,眉毛挑了挑:“知不知道什么叫长者为大,师尊为大?既然要做我的弟子,首先……” “我走了。” “等等!” 空也一巴掌将要起身的盛筱淑给拍了回去。 嘶。 她在心里吸了口凉气,这老头一点不留手是吧? 空也不知道从哪端来一个装满了清水的碗,神情忽然变得肃穆起来,盛筱淑愣了一下,也安静了下来。 “借我空门,我佛慈悲。度人不度己,杀身不成仁,此身尽付、此心皆妄。” 他说话有一种特殊的韵律,听着听着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了下来。 又念了一大段她根本听不懂的话后,空也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拈,指尖便沾上了一朵小小的细弱白花——她以为被风吹走的那一朵。 花入清水,转瞬无形。 “喝了这碗浮生水,空门于你,近在手边。” 盛筱淑没有犹豫,一碗清水一饮而尽。 那一瞬,她脑子里有一处似乎陡然变得清明起来,似被擦去了久覆的尘埃。 第二百七十一章 水患 “今日雨降大徵,你心有尘缘,却心眼明净,无处惹尘埃,便号无一。” 空也的声音似扔回荡在耳边。 那以后盛筱淑询问之后要怎么做,空也却只说一切顺其自然,现在做对的每一步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收获对应的果。 唯有三件事一定要做到,第一件事就是时机到来之前不可暴露自己无一的身份,在白马寺的那番对话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倒不难,盛筱淑本来也没想到告诉别人,虽然她也不算是出家,但是她也怕谢维安多想些有的没的。 至于另外两件事,空也给了她两个锦囊。 说是在危急时刻、两难无以抉择之际就打开。 卖关子卖得没边了。 说完这些,空也老和尚……啊不,现在是她师父了,讹了她身上所有的芙蓉糕过后就把她给赶下山了。 实在是没天理。 回过神来,面对徐安的问题,她只能说一句,:“去了啊,被他拉着看了一个时辰的经书,闻了一个时辰的香火气,你想要尝试一下吗?” “……不,不了。” 听起来很无趣的样子。 盛筱淑撇撇嘴,走过例行的“烦一烦禾晏”的流程后告辞离开。 危急时刻,两难无一抉择之际…… 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如果这锦囊里的都是她必须做的事情,那岂不是说明未来必定会发生她不愿看到的场景? 这种感觉还真不好受啊。 她叹了口气。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些。 六月初,黄河水患,华南一片哀鸿遍野,地方传上来的百姓伤亡数字大得闻者心惊,第一批赈灾物资发下去却像是入了大海的石头,连水花都见不到一点。 以往数年难得一见的万民书现在是一封一封地往皇上的案头上递,那一片血红刺激得老皇帝眉心直突突,一连半个月都没睡好觉,当即就生了一场大病。 虽然在太医昼夜不息的救治和各种珍稀药材的猛灌之下转危为安,然而病去如抽丝,这场病过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无论是精神头还是身子都大不如从前了。 然而上朝却比以往更勤快了些。 议题只有一个:谁来做这个赈灾的钦差。 此次水患来势汹汹,不仅仅是华南一片,其余州府、乃至京城的百姓都被调动了起来,要求朝廷选个能堪大任的出来,渐渐连成了一片覆盖整个大徵的请命潮。 众人都知道,这是近年来大徵连年的天灾在百姓中间积蓄的不满就着这一个口子爆发了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没有处理好,失了民心,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大徵没准又会陷入新一轮的动乱。 也因此,这个钦差身份既是个烫手山芋,又是一个通天的机会。 兹事体大,唯有皇亲国戚才能压得住。 再说明白点,如今朝廷有这个能力,身份还足够尊贵的,就只剩下大皇子和风见早两个人了。 做好了,皇上青睐、民心所向,在如今大皇子和风见早大差不差的情况下,这就是最后一根且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皇上为何在这个时候辛勤上朝,风连胤不傻,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要尽快定下储君的位置。 否则一旦自己撒手人寰,大徵无主,那就彻底乱了。 他就是想借着这次黄河水患,选定那最后的储君人选。 谁赢了,谁就入住东宫。 可这件事太难了。 华南一带历来民风彪悍,天高皇帝远,势力盘根错杂。 很多你都不能说他是朝廷里谁的爪牙,纯纯的为自己的利益而勾心斗角。 赈灾的款项和粮食换做大徵其他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员,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触朝廷的霉头。 可这群鼠目寸光,只见得眼前的人还真敢。 官贪民怨,再加上这场史无前例的天灾带来降下,人人脑门上都好像多了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之前派去视察的官员去的时候风风光光,回来的时候门牙掉了两颗、手也折了一只。这么惨,上表汇报的时候除了“形势严峻,应立即派兵镇压”这种狗屁不通的话之后,别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可见事情的严峻程度。 一个不好,这块大石头可能就不是助力通往胜利之路的最后一块拼图,而是当头砸下来,变成那催命符了。 因此局势这么明朗的情况下,朝廷上的情况竟然僵住了。 大皇子和风见早既互相打太极不主动接这活儿,又不想让对方来接,一时间僵持不下,把皇上气得差点儿直接在朝堂上破口大骂。 却终是无可奈何。 宁王府,还是先前那个小院,区别只在地上的雪早已化进土壤间,长出了一茬茬的杂草。 风见早倒也看得过去,就任它这么长着。 围着一张木桌,上次在这的四个人原封不动地复刻了。 盛筱淑敲了下面前装着凉茶的竹碗,听着那沉闷的声音,觉得一颗心也沉闷了起来。 要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则是因为看见谢维安见天地眉头越皱,于是让池南调查了一番朝廷的情况。 不愧是池南,哪怕这不是风雪阁的正常业务,也在短短半天之内就掌握了这些情况。 她便上门找了谢维安,死活要跟他一起来宁王府。 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盛筱淑听了个响,主动开口道:“所以殿下是想跟大皇子再耗一段时间吗?”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有些平淡。 可是坐她对面的风见越却觉得这句话有十足的压迫力。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桌上,无论是哪方面来看,这个叫盛停的女人都是没资格坐在这的,可是包括他自己,尊贵如四哥,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如右相,没一个觉得不该的。 风见早听出了她话里的责备,轻轻地皱皱眉。 他身居高位,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更是说一不二。 除了谢维安,还没人敢在这么对他说话的。 可是一看对上她那双清澈明净,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严厉的眼睛,这气也就这么消散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商议 “你是指责本王只想着争权夺利,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吗?” 风见越心里一震,下意识地看向坐于对面的人。 她虽并未承认,可也并未否认。 他解释道:“盛姑娘大可不必如此看待四哥,不是我们不愿动,而是不能动。” 盛筱淑看向他,眼里无悲无喜。 风见越便有些替自己四哥感到委屈,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就算是瞎子也看出来了四哥对这女子的特别之处。 估计现在也就当事人两个没察觉了。 这么多年,不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好容易动一次凡心,却要被对方这么误会,他忍不住道:“姑娘只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百姓受苦越深,可也知道大皇子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就在等着四哥主动请缨?” 盛筱淑沉默不语。 “姑娘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破坏永远比建造要简单太多?若是四哥这个时候把这活接了下来,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他还要说什么,但是风见早压了压手腕,将他后面的话止住了。 “本王已派了亲卫前往受灾最严重的合州,只要形势稍微稳定一些,本王自会向父皇求这个机会。如此你可满意了?” 这话听上去多少带了几分委屈了。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如今形势不容轻举妄动,也知道失败的后果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但是她必须确认风见早真正的想法。 是心中有天下,还是单纯恋栈权位。 在这之前,她心里已有了答案,风见早不会是那般置万民于不顾的人。 可是盛筱淑没办法像对谢维安那样无条件地相信风见早,所以才会这般故作试探。好在结果是好的。 她又看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谢维安,心说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想法才不说话的。 见她看过去,谢维安微勾了一下嘴角,眼神似乎在说: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她心里骤然间就有了一万分的勇气。 “呼,我明白了。” 盛筱淑看向风见早,一字一句道:“可是如果我说,我有办法缓解黄河一带的水患,殿下可能提前向皇上请命?” 除了谢维安,另外两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风见越更是直接道:“盛姑娘,你知道黄河一带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们没那个精力听……” “让她说说吧。” 谢维安终于开口了,即使是这般紧急的情况,他的语气也是不咸不淡,一腔心思沉得无人能窥见其底。 他都这么说了,风见早点点头,:“你说。” 盛筱淑感激地看了一眼谢维安,然后道:“目前局面如此棘手,算起来一共就四点:水患、水患引起的疫病、贪腐官员以及一旦决出钦差的身份,大皇子势必要从中作梗。我说得没错吧?” “确实如你所说,其中最棘手的莫过于水患本身,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平息民怨,一切都无从谈起,你可有解决之法。若是如右相之前在福溪所施行的治水工程可能行不通,小江小河如何能与黄河相比。” 盛筱淑自信地点点头。 开玩笑,她脑子里装了大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治水经验,哪一条不是大江大河,历史上黄河多次决堤,的确是一道经年的难题。 虽然不能在短时间内将一切都安抚下去,但是安抚民心肯定是足够了。 风见早眼睛一亮,:“你当真有办法?” 盛筱淑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花了好几天,结合历史上的治水经验和现代的一系列工程措施总结出来的最适合如今黄河状况的治水办法。 虽然没有实地考察,可幸运的是,这个世界和华夏在细节上虽然大有不同,但从地图上看,版图和地形竟然相差不多。 这个世界的黄河,和她那个世界的黄河也基本一致。 所以那边的经验可以照搬过来,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风见早接过本子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神奇。 这一条条一件件,竟然好像都是根据现在黄河的状况量身定做出来的,其中有些办法他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这……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现在不重要吧。” 盛筱淑道:“以殿下的眼力,我这份方案可能用得着?” 风见早将本子递给风见越,一一传阅过去。 最后传到了谢维安手里。 “你们觉得呢?” 风见越震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倒是谢维安早就知道盛筱淑异于常人的地方,倒显得没那么惊讶,而是看着其中一处道:“别的都很不错,这治水工程的设计思路和图纸都闻所未闻,别的地方工匠们可以照着图纸建造,可是这里的连接处和关键机关,这般精细和坚固,就算是大徵最好的工匠,在短时间内也做不出来。” “这倒是个问题……” 风见早皱着眉头道。 谢维安看着盛筱淑,眉眼间有隐秘的笑意,:“不过你既然都把计划递上来了,想必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了吧?” “……大人真是太懂我了。” 盛筱淑道:“我知道一个人,有制作这些精细机关的丰富经验,而且这工程……就是他想出来的。只要材料足够,就不是问题。” “当真?” 风见早激动道:“是谁,本王这就去将人请来!” “我儿子。” 风见早:“……” 盛筱淑不管除了她和谢维安之外的另外两人惊讶的表情,自顾自道:“疫病方面,我女儿是杏林书院的内院弟子,而且对这类的疫病防治都很有研究,也不用担心。现在就是华南官官相护的势力网,以及大皇子捣乱了。” “朝堂这边我能压制。” 谢维安接过她的话道:“若殿下前往合州,我会让谢家在江湖的势力全力相助,影卫也会全程在侧,定护得殿下周全。” 风见早已经恢复了冷静,他也是个杀伐决断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断没有后退的理由。 只是。 他看向盛筱淑,:“水患和疫病之事,你……的人当真能解决?” 第二百七十三章 孩子 盛筱淑还没说话,谢维安替她说了,:“殿下放心,那两个孩子确实是天赋异禀。” “好。” 风见早当即道:“两日后,待一切安排妥当,本王就去向父皇请命。” 饶是盛筱淑是说服的那一方,也觉得风见早这份决断力实在非常人所能及,可能这就是干大事之人必备的素质吧。 离开之前风见早忽然叫住了她。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的……孩子们多大了?” 一旁的风见越嘴角都要抽筋了,这问得也太明显了吧。 盛筱淑不明所以地道:“唔,今年就十三了。” 看见风见早震惊又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她反应了过来,失笑道:“司回浅茴是我收养的孩子,不是亲生的。” “原来如此。” “说到他们,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殿下答应。” 风见早双手往身手一摆,:“说吧。” “他们年纪还太小,我不希望他们太早暴露在太多人的面前。若是最后事成,殿下替他们在心里记一份功劳就行了,可以吗?” “此事不难,我答应你。” 盛筱淑眉眼弯了弯,忽然笑了一声。 风见早一脸懵,:“怎么?” “你自称我了,就是不生气了对吧?” 风见早愣住。 这时候出门叫了马车的谢维安走了过来。 盛筱淑便告辞跟他一起走了。 好一会儿后,风见越无奈道:“四哥,人已经走远了。” “嗯。”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异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马车上,谢维安的目光就快要把盛筱淑给盯穿了,她实在受不住地说:“大人,有什么话能不能直说,你这么盯着我让人瘆得慌。” 谢维安便露出一个微笑,悠悠道:“忽然想把你带走,藏起来。” 盛筱淑:“……” 这是在调戏她? 是调戏回去,还是装作羞恼顺便诱惑一波? 谢维安缱绻的眼神却忽然变得格外认真起来:“你总是给我太多意外,所以我有些害怕……” 她一愣,:“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离开,会放手,会消失在我面前。”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黑漆漆的眼睛里像是盛进了一碗破碎的光,没来由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带上了几分脆弱。 盛筱淑心里一疼。 她心说怎么会呢?你那么好,这么幸运和你走到一起,得你珍之重之。 有很多话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最终她轻叹一口气,伸手将谢维安抱住。 “大人这么不自信啊?你不是天下无敌权势滔天吗,万一哪天我真的要走,你就把我抢回来,怎么样?” 谢维安的下巴靠在了她的颈窝里,声音通过那处的骨头传导而来,有种牵动心脏的震撼感,:“这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好。” 谢维安将她送回家后道:“我明日会再来一趟。” “知道了。” 目送他离开后,盛筱淑这才转身,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 一段流苏从袖口里冒出来,看见那东西时,盛筱淑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冷却了下去。 那是空也给她的锦囊。 已经打开了一个。 “谨守你的大义。” 只有这六个字,却的的确确让她下定了决心。 也是看了这锦囊,在和风见早见面之前,她已经做了将近半个月的准备。 可是她知道,这件事依旧是危险重重,就像是走钢丝,哪怕他们已经做足了准备,可通往胜利的路只有一条,失败的原因却有无数个。 一与多的博弈,智勇双全不够,还需要足够的运气。 这道理谢维安明白,风见早也明白。 可是他们都选择了相信她。 盛筱淑闭了闭眼睛,心里暗暗道:如果我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所谓神佛的安排,那至少在这个时候,借我一点运气。 “娘?”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提着剑的司回。 他手里的木剑不知不觉已经换成了真的剑,这些年来,他已经能和池舟过上个几十招,进步不可谓不快。 可是在她眼里,司回仿佛依旧是当初那个被绑在木头架子上等着她去救的小孩。 “和谢叔叔他们谈好了吗?” 盛筱淑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坐到了廊下的阴凉地方。 司回乖乖地任她拉着,坐下后满脸关切道:“是有什么地方没谈好吗,那位宁王殿下不相信娘?” 她摇头。 张了张嘴后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司回,你可以不必去合州的。” 司回听了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想了想道:“若是我不去,谁来指导治水工程的建造,那些零件和机关若是由我在京城做好了再送往合州,先不说搭建问题,时间上就来不及。我记得娘说过,皇上只给了三个月的世间。而且拖得越久,就会死更多的人。” 盛筱淑哑口无言。 司回继续用那种不符合他年纪的冷静声音道:“而且这些还都是娘告诉我的,也是因为这样,才花了好几天将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一点一点给我讲了一遍。” “可是那里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 司回浅浅地笑了:“我知道娘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是我在学宫读了许多书,学了很多道理。那里的先生们都很推崇圣人,常常把‘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我虽然觉得那些道理对我来说太过遥远不可及,因为我只想保护好娘和浅茴,让你们平安快乐地过完这一生。可是我也知道若是国不宁,我们这样的民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他收起笑容,分外认真道:“娘和先生都说过,百姓是大徵的根底,若是动摇了,大徵也会动荡。所以我要去,要保护好娘和浅茴。娘,就让我去吧,我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 盛筱淑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屁孩给反过来教育。 其实木已成舟,司回已经是这个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她只是……出于一个母亲担忧孩子的本能罢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送行 翌日,谢维安来接走了司回,带走了浅茴从书院送回来的防治疫病的方子。 “谢维安。” 临走前,她拉住了他的衣袖。 谢维安弯下腰,附在她耳边道:“他不会有事,我保证。” “嗯。” 在京城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支满是工匠和医师的队伍被悄悄地聚集起来,在严密的护卫之下,踏上了前往合州的路途。 队伍出发的第二天,宁王在朝堂上自请前往合州赈灾,灾不平不归! 引得满朝文武惊讶,谢维安这边的一部分觉得觉得自家主子疯了,大皇子那边则暗自窃喜。 而那些哪边不站,两边不靠的纯臣们则群情振奋,觉得大徵终于出了个敢当事、敢作为的皇子。 而皇上早已为水患之事焦头烂额,眼见自己这四儿子终于站了出来,当即拍板同意。 请命是早朝时候请的,圣旨是散朝之际下的,敕命他次日就要出发。 哪怕事态紧急,这时间也太紧凑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迫不及待要推人出去将这口“恨民轻政”的大帽子给摘下来。 却没想到,想要摘这个帽子何其艰难。 因此又是一批纯臣越发地心疼起这个临危受命的宁王殿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得了朝堂上的大半人心。 送行那日,宁王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的事情不知道被谁给传了出去。 送行的队伍足足排出了几里。 风见早站在东城门口,回身看高耸的城池和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豪气。 此去危险重重,可是自己已然问心无愧。 既然如此,那便竭尽全力。他那个只敢躲在后面使阴招的大哥算什么,这一步他就已经输给自己了。 他忽然有些想念盛停。 从初见时候,她就带给自己无数惊喜,这次也是,若没有她,自己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虽然前路未卜,可这一步,他已然踏出来了。 若是她能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四哥?” 前来送行的风见越眼见他忽然顿住了,叫了几声也不见应。 风见早回过神来,对风见越点点头,:“我走了,你在京中知道怎么做。” “是,四哥一路小心。” 他勾起一个轻狂无畏的笑容,:“此去八千里,当如鱼入渊!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为了尽快赶到合州,他甚至拒绝了马车。 风见越一愣神的功夫,那千里马已经扬尘而去。 身后一列人跟了上去。 他看着这背影,忽然就觉得,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就该是四哥的。 城内,盛筱淑靠着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丢石头。 一边的池南看着,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呢?好像不久之前才刚刚发生过。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阁主吩咐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不出半月,宁王的大义之举就会传遍大徵。只要宁王殿下能够如愿治理水患凯旋,这天下,大半都已是他的了。” 盛筱淑点点下巴,:“做的好。” 池南心说这句夸奖一点灵魂都没有。 这时候还得是心思比较单纯的池舟主动开口问:“小姐,你不去送送宁王殿下吗?” “想送他的人现在能绕着京城排了两圈,咱们又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做什么跟那人挤人去?” “小姐既然不是为此事,为何这样闷闷不乐?” 池南在心里给自己这位呆瓜兄长比了个大拇指,居然真问出来了。 盛筱淑拧了拧眉头,叹气道:“自然是担心了。” 眼见哥哥池舟还要傻傻地问“担心什么”,池南连忙别了一下他的胳膊,抢话道:“之前阁主吩咐让我们收集的消息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是要现在放出去吗?” 谈到正事,盛筱淑正色了些,吩咐道:“再等两日,等宁王殿下到地方后再放。” “是。” 池南领命离开,顺手将看不懂脸色的池舟给拉走了。 “你拉我做什么?” 池南翻了个白眼,:“你看不出来阁主现在心情不好啊?” “看得出来。” 池舟板着脸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为小姐解忧啊。” “你解什么忧?” 他叹了口气。 真觉得父母生他俩的时候将脑子都落在他这边,力气都扒拉到他那边去了。 他悠悠道:“阁主现在既是在为小少爷担心,也是在忧心这整个局势会不会如计划那般往前走,若是这里出了差池要怎么应对,那里出了纰漏要怎么弥补。这些东西往脑子里一堆,谁的心情会好?” 池舟听得似懂非懂,:“可是要做一件事,肯定有失败的可能,我们能做的,不就只有尽力而为吗?” 池南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兄长的肩膀,佩服道:“你说的对。” “小姐她……” “放心吧。” 池南道:“阁主可不是什么软弱的人,只不过是很多事情一时半刻全都压到了一处才有些烦躁,很快就会好的。” 正如池南所说,盛筱淑手里一把石头都丢完后,她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不管多担心,日子照过,事情照做。 而且京城的局势可不比合州那边轻松,等风见早到了合州,不出十天半月,大皇子就会发现他是有备而来。 那个时候被逼急了,他肯定会有大动作。 到那时谢维安肯定首当其冲,她得留足力气应对才行。 在家里闷了几天,京城里一片风平浪静,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紧紧绷着,等待着那注定要到来的一点外力一碰即断。 而盛筱淑没等来那股外力,倒是先等来了禾晏的口信。 禾晏约她到谢府中一叙,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盛筱淑反正闲着也无事做,欣然赴约。 在谢府,不出所料地没见着谢维安。 据徐安说,他最近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家也顾不上回,十分辛苦。 走进禾晏那个大大院子,盛筱淑却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林若诗。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不好意思 一段时间不见,林若诗身上似乎更漂亮了些,脸上化了淡妆,眼尾用螺黛轻轻描了一笔,微微翘起,看人的时候便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勾魂摄魄。 盛筱淑一看见她,就觉得脑仁疼了一下。 林若诗见到她的时候表情也僵了一下,看得出来是想挤个笑脸出来但是失败了。 见她神色也有些冷淡,便干脆不装了,拉着禾晏的胳膊柔柔道:“老夫人什么时候和盛姐姐的关系也这么好了,诗儿不服。” 嘶。 盛筱淑无声地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之前好好的一单纯小姑娘,怎么现在说起话来茶里茶气了呢? 禾晏神色不变,“想着你和她,跟安儿一个是自小长大的情分,一个是如今志同道合的好友,便让你们见上一面。没想到你们之间竟然已经认识了。” 这话说得有些偏心,一个情分一个好友,指向性已经有些明显了。 果然,林若诗神色一喜,更加高兴地给禾晏献殷情去了。 盛筱淑就冷眼在一边看着,心里摸不准禾晏是个什么想法。 听了一嘴,来找禾晏的是林若诗,但将自己找来可不是小姑娘的意思。 茶也喝了一轮过后,禾晏站起身来来道:“我有些乏了,今日就先这样吧,碧书,送送二位小姐。” 一直被送到门口,盛筱淑才反应过来禾晏应该只适合单纯地想让她见见林若诗,以此来叫她认清些自己的身份之类的。 她失笑。 也是,禾晏久居府内,确实很可能对她和林若诗之间的纠葛一无所知。 “盛姐姐。” 临到分道扬镳之时,林若诗叫住了她。 盛筱淑有心想走,她觉得自己跟林若诗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是曾经害过自己的人,哪怕她能够从情理上理解她的做法,也不代表就会轻易原谅。 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也就是不主动招惹了。 可是看林若诗这样子,似乎有些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她挡在盛筱淑的去处之前,“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盛姐姐,你知道我喜欢安哥哥。” “知道啊,怎么了。” 林若诗脸上闪过一丝气恼,“既然盛姐姐明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要跟我抢他?!” “我认识你安哥哥的时候,还不知道有你这么一号存在呢。” 她相当实诚道:“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那不好意思了,没得商量。” “你!你凭什么?你的出身、样貌、才情哪一样比得过我!” 盛筱淑嗤笑一声,“硬要说的话,你得去问谢维安,因为他喜欢的是我嘛。” 林若诗的脸色顿时“唰”一下白了。 她不再理会,转身就走。 而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暗处一个鬼鬼祟祟之人走出来,他明显是听见了刚才两个人之间的话,眨眼就消失在了谢府之外。 半个时辰后,左相府。 胡为安嘴上生了撇小胡子,整个人身材比较矮小,但是目光如电,看人的时候仿佛能轻易看进人心里去。 此时此刻,他端着名贵的瓦瓷茶杯抿了一口其中浓郁的香气后,若有所思道:“你确定此事不假?” “千真万确。” 站在他面前的是胡成玉,和这个老爹不一样,胡成玉倒是有一副好样貌,就是眉眼不正,透露出那么一股子心术不正的味道。 他说:“爹也知道我对林家小姐多有注意,今日见她去了谢府,连忙派人跟上。在谢府外面听到了那番对话。” “爹,我看那谢维安对这盛停应该不是如我们之前所想是完全装出来的,而是真有其事。这可是好事啊爹,他谢维安的把柄我们抓不到,这不知道从哪来的无名小辈我们还怕抓不到错处吗?” 胡为安倒是一副沉得住气的样子,看向站在胡成玉身后的一人。 “陈意,你觉得呢?” 梁陈意想了想道:“少爷说起这盛姓女子倒让属下想起了一件事,当年在福溪的时候,谢维安就曾经同一个姓盛的女子关系密切,若这二人真的为同一人,那这二人的感情当真不一般。” “这不就对了吗!” 胡为安兴奋道:“照梁哥你这么说,这盛停当初进入钦天监就是谢维安的手笔,要是我们将这件事告诉皇上,他肯定得被治罪啊!” 他一脸兴奋。 胡为安和梁陈意却没跟着附和。 梁陈意低下头,心说左相那人机关算尽,一步步走到今天,说是心机似海也不为过,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心思单纯的少爷呢? “胡说什么!” 胡为安沉声道:“现在宁王北行,他们那一边声势正盛。就算谢维安带着目的让盛停进钦天监,如今她也已经出来了,跟朝廷毫无关系。这个时候借这件事去向皇上请谢维安的罪,你觉得朝堂上有多少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胡成玉被训了一通,十分委屈:“那,那咱们好容易得到了这么个消息,难道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能。” 梁陈意道:“相爷,从昨日开始,朝廷上就陆陆续续开始爆出一些不好的消息,要么是这家家里的小妾作妖,要么是一些陈年丑闻被挖出来,兵部尚书府甚至被爆出在几年前草芥人命,证据确凿,京城里现在闹得很大。”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胡成玉见风就上,“兵部尚书那不是我们的人吗?” “正是如此。” 梁陈意垂下眼眸,心说就您这资质,我就算告诉你你也拿不出办法啊,但面上恭敬的样子还是得做足的。 “不仅如此,这件事里受到损害的,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右相那边之人的手笔。” “因为这件事,我们现在都分不出太多的人手和精力去注意合州那边了,那边也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恐怕是不好的预兆。” 胡为安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细纹密布的眼睛眯了起来,“动作这么大,只怕合州那边他们也是有备而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阴谋 “爹,那我们怎么办?” 胡为安看了一眼这不争气的儿子,说道:“你倒是带来了有用的消息,林家那丫头是叫……林若诗吧?” “是!” 胡成玉提到她的时候语气都激动了起来,不过他又疑惑,“爹,您现在问她做什么?” “我要请皇上赐婚。“ 这句话一出,底下两个人齐齐震惊。 胡成玉愣过之后,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当,当真?” 从前他不是没有求过爹去为自己和林若诗请婚,但是每次都被爹拒绝,说什么时候未到,要平衡这平衡那话。 结果现在突然松口,叫他如何不激动? “多,多谢爹!” “相爷,这,现在这个时候吗?” 梁陈意的想法却不一样,现在正是局势一触即发的时候,这个时候做这么大的动作,先不说林家那边会不会同意,就算最后真的成了,对他们的助益也并不大。 还有可能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不是明智之举啊。 胡为安道:“求皇上赐婚于林若诗和……谢维安。” 胡成玉呆住,“爹,您说,什,什么?” 看见他这个样子,胡为安就气不打一处来。 心说同样的年纪,谢维安那小子把自己弄得是焦头烂额,而自己儿子每天除了给自己添乱就是沉湎于这些儿女情长,根本看不见大局。 好在英雄难过美人关,谢维安既然也犯了这种错误,那就不能怪他好生利用一番了。 “来人,送少爷下去休息,这段时间外面乱,暂时就不要出来了。” “爹,爹你不能这么做,爹!” 很快,胡成玉被拉了下去。 堂中只剩下胡为安和梁陈意二人。 梁陈意道:“相爷好计策,既能借此事扰乱谢维安的心智,此事若成,皇上对他的忌惮就会更重,在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好事。” 之前胡为安任凭胡成玉整天去纠缠林若诗,便是想要拉拢林家的势力。 可如今看来,林家要么中立,要么就是往宁王那边靠,已经不可能再成为他们的盟友了。 一旦这件事被皇上同意,谢维安若是同意了,和那个叫盛停的必生嫌隙,而且在自己侍奉的主公还在外赈灾的时候做这种事情,哪怕是皇上赐婚,就算宁王不在乎,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也堵不住。 一旦他们不是一条心,对大皇子来说就是好消息。 若是谢维安不同意,那就更好了。 违抗圣意,得罪林家。 两条全占的情况下,就算他是谢维安,也得脱层皮下来。 而他一旦在这个时候出事,他们就有更多的精力和力量去对付合州的宁王了。 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是大皇子这边获益,区别只在于获利大小。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能让皇上同意开口赐婚。 胡为安道:“我们出面肯定不行。” “相爷的意思是?” “既然林家那丫头这么喜欢谢维安,便让她和林家去出这个头吧。你过来。” 梁陈意附耳过去,耳边听得胡为安的话,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相爷妙计,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 左相那边憋着坏水的时候,盛筱淑刚刚回到家。 她心里还有些郁闷,不太吃的准禾晏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说她就想让自己死心,也没见她当着自己的面承诺林若诗什么东西。可若说她什么目的也没有,还偏偏要将她弄去和林若诗见上一面。 为了啥? 让两边都不顺气吗? “池南。” 人从竹子后面绕出来,低眉顺眼道:“属下在。” “帮我查一下禾晏,从谢府外围查,这样就不会遇到谢维安设的防线了。” “是。” 池南什么也不问,领了命令就立马办事去了。 盛筱淑总觉得禾晏有心结似的,可能是之前侯府发生的惨案,也可能是更加隐秘的原因。 总之,如果不把这个心结解开,她觉得自己跟禾晏在谢维安这件事上能绕来绕去一辈子。 让池南去查只是做个万一的准备,她决定下次见到谢维安的时候还是得主动问问他。 白马寺山下,晚开的山茶花排了一路。 花丛深处,有个隐秘的亭子。 湛溪自山涧下流泻而出,山水造亭,一步一景,清凉宜人。 是夏天一等一的好去处。 这里是林家的地盘,当年林贵妃曾在这里歇息,后来林家就来这造了个亭子,山腰处建了宅邸,这便算是林家的地了。 说起来实在有些像强盗行径。 但是林家原本就富庶,势大力沉,往那一站,也没人敢说什么。 有胆子说上几句的,也看不上这偏远一隅,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和林家不睦。 总而言之,现在在这里的,是林若诗。 “小姐。” 小衣担忧地看着她,“您都闷闷不乐好几天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伤了身子啊。” 林若诗拢着眉梢。 上次去了谢府,好容易见到老夫人,结果老夫人却找来了盛停,到现在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自记事以来,她就一直跟在安哥哥后面,这辈子她若是嫁人,对象只能是安哥哥。 可是那个女人! 她咬咬牙,要是那个女人不出现就好了,这样安哥哥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小姐!” 小衣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有人!” 林若诗抬头,见一个一身紫衣的男子嘴角带笑地走了过来。 他模样周正,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邪气,是一个人,却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林若诗皱皱眉,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你,你是谁!” 小衣挡在林若诗面前,质问道。 “在下梁陈意,是个想为林小姐解忧的人。” “你胡说,我们凭什么信你!” “小衣。” 林若诗叫住了有些激动的侍女,她想起来了,梁陈意,这是左相身边的人。 片刻过后,小衣站在亭外的远处,有些担心地看着在亭中密谈的两人。 “我不记得自己和左相有过什么交情。” 林若诗的语气有些冷,她知道左相是安哥哥的敌人。 第二百七十七章 赐婚 梁陈意对她的防备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道:“左相和右相的争斗,终归只是止于朝堂,可是林小姐的终生大事,那可马虎不得。” 林若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家相爷知道林小姐心悦右相,有心撮合,只要林小姐去求皇上赐婚,左相必定鼎力相助,让小姐如愿。”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微笑道:“当然,林小姐肯定会怀疑我们的目的。不瞒您说,若是您和右相此刻成亲,京城的人对右相肯定会有微词,这是左相要帮您的目的。” “那你还敢跟我说这件事!” 梁陈意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压力让林若诗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真是世家出来的没吃过什么苦的大小姐,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和那些才情虚名,胆量却小得可怜。 这么一比较,那个叫盛停的女人还真是胆识过人。 心里这么想,面上的笑意却更深:“左相追求的是这一时片刻的收益,可是林小姐若是同右相成亲,有了林家加持,往后的势力便会更上一层楼。还是说,林小姐觉得自己连这么点旁人的说法都压不下去?” 林若诗恼道:“你说什么!” 梁陈意退后几步,悠悠道:“不管林小姐相不相信,这件事对左相来说也是风险和收益参半的事,时间一长,反而会对左相不利。所以过了这个特殊的时间,或者再过几日,左相也许就改主意了。” 林若诗想说话,梁陈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径直道:“所以还请林小姐好好考虑,合作,林小姐和右相终成眷属,不合作……呵,我听说右相有个相当在意的女子,甚至曾经带她回谢府。不过林小姐心底善良,想必成人之美的心思也是有的,就看您的选择了。” 她脸色白了下去,嘴唇都在轻轻地颤抖。 “若林小姐做了决定,只要只会一声,然后进宫去找皇上提赐婚的事情,便必定能够得偿所愿。”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愣神的林若诗。 “小姐,小姐!” 小衣见那人终于走了,连忙回来查看,身上是没什么伤,可是她一张脸却煞白。 她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这是?方才那人是谁,奴婢这就回去禀报老爷,让老爷替您做主!” “小衣。” 林若诗叫住她,出神地问:“你说,安哥哥会愿意娶我吗?” “啊?” 小衣愣神,不知道怎么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了。 “小姐……” “回答我!” 小衣抖了一下,某个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家一向温和待人的小姐表情有些狰狞,她吓了一跳,磕巴了一下道:“当,当然是……愿意的。” “你骗我。” 林若诗颓丧地摇摇头:“若是他愿意娶我,怎么会两次拒绝和我的婚约,怎么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安哥哥还带她去了谢府,你知道吗小衣,安哥哥从来没带我去过他家,从来都没有!” 她顺着柱子滑落下去,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安哥哥不会娶我的,只要那个女人还在……” “小姐?” 林若诗的惶恐又愤恨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梁陈意原本以为这林小姐就算再想跟谢维安在一起,凭她那个懦弱性子,怎么也得犹豫个一两天,却没想到自己前脚回了左相府,当晚就收到了她同意合作的消息。 梁陈意感慨道:“啧啧,这林家小姐在这种事上倒是果决。” 胡为安接过他的话,“也足够愚蠢。” 梁陈意笑了笑,附和了一句。 确实没什么脑子。 “不过相爷,就算林若诗能说动林家的人支持她,皇上那边可怎么劝说,更别说右相那边肯定会有反应。” “皇上那边并不难。” 胡为安淡淡道:“我了解皇上,皇上现在病去如抽丝,再加上年老体弱,最喜欢看的就是喜庆的事。只要找个冲喜祈福的大义名头,再让大皇子的母妃,令妃娘娘说动说动,皇上很容易就会答应。” 他看向窗外的夜空,微笑道:“而且现在的皇上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违抗自己,有人对自己说个‘不’字,一旦这件事皇上点头,谢维安恐怕也得乖乖听话了。” 梁陈意恍然,“原来如此,属下这就去办!” “嗯,对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玉儿那边,听说他这几天都不吃不喝?” 梁陈意面露难色:“是的,少爷可能也是一时糊涂,这才不能理解相爷您的苦心。” “罢了。” 胡为安悠悠道:“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一关他若是过了,大约也能有些成长吧。” 那可不一定。 梁陈意心说以那位的资质,不遇上点大变故是不可能改变的。 但是这个时候他可不能扫相爷的意,连忙附和道:“相爷说的是。” 盛筱淑方才收到了池南的调查结果,没来得及仔细看,就看见池舟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怎么了?” 她打开密信,一字字地看过去,头也没抬地问。 池舟吸了口气,看着盛筱淑的侧脸,心里闪过一丝犹豫,可是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这件事就算自己不说,小姐也迟早会知道。 他神情严肃道:“刚才,国公林延带着林若诗进了宫。” 盛筱淑捏着密信一角的手指收紧了,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池舟,“什么事?” 池舟咬咬牙道:“求皇上……赐婚。” “是和谢维安吧。” 盛筱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顿了顿,她问:“皇上同意了吗?”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让池舟这么着急的消息,必然不可能是云淡风轻的。 果然,他点点头:“皇上同意了,而且当场就定下了吉日。敕令谢大人和林小姐下个月十三就完婚。” 说完,他眼里流露出藏不住的担忧,“小姐,你别着急……” 盛筱淑截住他的话,“谢维安在哪?” 第二百七十八章 惊耗 池舟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不知道啊。 好在这个时候池南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只能说腿是一样长,但是跑起来那就真是纯纯天赋问题了。 他赶紧深呼吸了几口,喘着气道:“皇上下旨的时候谢大人不在宫里,刚刚得知消息,现在已经进宫去了。” “已经去了?” “对!” 盛筱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半晌,她吩咐道:“通知合州那边小心,附近有风雪阁的人全都调过去。谢府那边的守卫……” “这点阁主放心,谢大人做得很严密。” “好,还有盯着左相,还有,还有……” “阁主。” 池南担心地看着她。 她微微愣一下后,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没有刚才的慌乱模样,“谢维安这次进宫可能要领罪,但皇上既然下了圣旨,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危。他回来后告诉我一声,我……和他谈谈。” 在脑子里又搜寻了一遍现在需要注意的事,直到一件件都确认暂时无忧后才道:“……差不多就这些了,先去做,小心些,不要暴露身份,若是有万一……” “我知道该怎么做。” 池南冷静道:“风雪阁是我们共同的家,若有万一,只死一人不累青云山。” 盛筱淑叹了口气,“去吧,带上蓝月,她可以保护你。” “是。” 池南离开后,池舟忍不住道:“阁主,这件事太突然了。” “嗯。” 她拉了一把木椅坐了下来。 林家之所以能在朝堂上保持这么久的中立,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林家本身就是世家,还出了两位嫔妃,现在还有个林贵妃。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林延这个人,说好听了叫超然无争,不好听那就是懦弱没有主见。 处在深宫里的林贵妃都比他有决断力。 也因为这样,大皇子、风见早都没有把他列到敌人那一行去,连皇上都对他这样的青睐有加。 林延脑子里的那点计谋全都用在了如何在朝堂上两不沾边上了。 上次万国会的事情,若不是皇上非要他表个态,他还能苟到最后。 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不合时宜的事情。 除非有人从中挑拨。 而想让谢维安不痛快的人可能有很多,还要有这个能力的,就只有大皇子那边的人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说服林家,说服皇上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盛筱淑靠住了椅背,脑子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现在只能期望谢维安不要将皇上顶撞得太狠了。” “为什么?” “嗯?” 她抬头,看见池舟复杂的表情,眼睛里有担忧、心疼、愤怒等等情绪糅杂在一起,他十分不理解,“小姐希望谢大人不反抗么?” “现在这样当然是最好的……” “那谢大人娶别人,你也无动于衷吗?” 盛筱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觉得世界好像被消音了片刻,再次能听到声音的时候,她反应过来了:是啊,要是不反抗的话,谢维安就要娶林若诗了。 青梅竹马,皇上赐婚,明媒正娶。 若这件事真的成了,恐怕在短暂的反弹后,不久就会变成一桩美谈吧。 真奇怪。 这件事明明应该是最先意识到的,她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说不清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愿意去深思。 池舟看见她茫然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半晌,还是盛筱淑摆了摆手道:“让我先想想吧。” 池舟只能转身离开,到了院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转头去看。 见她半倚在竹椅上,目光凝在被风吹皱的水波上,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颜色的一张水墨画,忽然就苍白了起来。 他不忍再看,收回了目光。 夜幕降临,盛筱淑看见水池上点缀起了一颗明亮的星星,一阵风吹过,吹皱一池星光。 她回过神来,心里竟然意外地平静。 不就是赐婚吗? 盛筱淑心想,逢场作戏的戏码她又不是没见过。 她内心里终究还是个现代人,就算是真结婚的人离婚过后也还能自由恋爱呢,更何况是谢维安这样的情况。 晾了这么大半天,她也大概想清楚了大皇子和左相他们在这个时候撺掇林若诗去求这道圣旨的用意,所以她更知道,谢维安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和皇上对着干。 谢维安身居右相,朝廷中的地位已经无人能出其右。 即使是两个皇子,在大事政事上的话语权可能都没有他高。 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皇上都不会选择在这个大徵正动荡不安的时候对他做点什么,即使是抗旨不遵,只要不是想造反,这口气都得忍下去。 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大徵需要他。 但是偏偏现在的风连胤是没脑子的。 他只看得见眼前触手可及的那点欢愉和满足感,他都要死啦,还怕什么呢?就算大徵的江山不稳,那也是后辈人该去操心的事了。 他一辈子在这皇位之上兢兢业业,还不能准他任性一次? 但凡这个时候跳出来忤逆他的,都该死,不管是谁! 盛筱淑甚至能完整想象出风连胤现在的心态。 他就像一只即将被潮水彻底淹没的火药桶,只要引信还在,就随时能炸开来,带着那胆敢上来摸老虎胡须的人一起带走。 所以谢维安不能,绝对不能惹怒皇上。 至少现在,至少在风见早回来之前绝对不能! 盛筱淑站起身,既然想清楚了,她得赶紧去找谢维安。 虽然那个人一向冷静,可她真怕在这件事上他会不理智。 方走出几步,她忽然觉得脚底冰凉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似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儿给她晕得吐出来。 完了,没吃饭低血糖了。 盛筱淑右手在空中一阵乱抓,想抓住竹椅靠一会儿。 忽然,她的手被抓住。 手的温度和气味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下一刻,她被来人揉进怀里。 用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却又害怕她难受似的,片刻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力气。 第二百七十九章 慰藉 “你没事吧?” 盛筱淑连忙去察看谢维安身上,那个皇上的精神状态她是真的不相信。 谢维安便也站得笔直给她看,一圈下来她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没受伤。 “你没有想问我的问题吗?” “问什么。” 盛筱淑撇撇嘴,“你有没有接了那道圣旨?” 谢维安垂眸,却没有接她这句话。 “知道了这件事后,母亲来找我,说若是我这次再拒绝这婚约,她就真的去陪父亲,反正见着我也是气。” 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盛筱淑静静听着,这次却没有办法再对禾晏的选择说三道四了。 “然后呢,你答应了?” 她还是忍不住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谢维安看着她,忽然勾起一个微笑,那笑实在好看,眉眼一弯,好像这个小院子整个都亮堂了起来似的。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也不知道之前是藏在哪的。 “我听池舟说你今日都没怎么吃饭,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那你刚才怎么一副要晕倒的样子,是叫……低血糖对吧?” 盛筱淑:“……” 就不该什么事情都告诉他的。 但是她不饿的确没有说谎,太久没吃东西,反而已经过了最饿的那个时候。 谢维安可不管这些,强迫她吃了好些。 很快,胃里的细胞开始从食物里分解出糖分,她一阵阵的晕眩也减弱了好些。 “所以,你接了那圣旨没有?” “你还是很想知道嘛。” 谢维安微微笑着说:“没有,我和母亲说,等我离开谢府,会让影卫跟着保护她。” 名为保护,实则是不许她做出轻生的举动。 盛筱淑无言,心说以禾晏的脾气,肯定气得不轻。 她又问:“那皇上呢?” “皇上给了我三日的期限,说我要是不接这道圣旨,就褫夺官位,下进大牢去。” “果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啊。” 哪怕盛筱淑事先已经预料到了风连胤的反应,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觉得寒心。 谢维安是侯府小世子,兄长是大将军,为国捐躯,他自己也为了大徵百姓兢兢业业,一手托起了大徵的半壁江山。 如今却要因为这样荒谬的理由获罪入狱,未免太不公平了。 谢维安倒是很平静,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已经摸透了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看着盛筱淑气鼓鼓的样子,竟然还有闲心觉得她真是可爱,又可爱又好看。 盛筱淑不知道这人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去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觉得这圣旨你不如就先接了,等宁王殿下回来,再……”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谢维安方才还含笑的眼睛里骤然没了笑意,神情也冷了下来。 “你想我娶林若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盛筱淑连忙解释道:“但是你看,若是你拒绝了,皇上是真的会说到做到的,还有你母亲那边,我怕……” 她越解释越觉得委屈,鼻子忽然一酸。 “闭嘴。” 耳语般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温柔又无奈。 下一秒,他用实际行动让她真的“闭嘴”了。 直到她感觉自己要缺氧而死的时候,谢维安才放开她,在她喘着气的时候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还没弱到这个地步,皇上一句话就能让我束手无策。我这辈子在乎过的人不多,如今还安安稳稳在我身边的,屈指可数。这件事没得商量,交给我来解决,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盛筱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答应我的就不能再反悔了。” 她只能呆呆地点头。 “可是,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打算怎么做吗?” “等到事情结束过后就告诉你,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 盛筱淑:“……神神秘秘的。” 谢维安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怀里,轻柔道:“今日就早些休息吧,别想太多。” 他的怀抱总给人一种十足安心的感觉,而且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暖香,闻着便觉得浑身都放松了,很快,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就此睡了过去。 “阿淑,阿淑?” 谢维安叫了几声,见怀里的人已经睡熟了过后,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到床上安置好。 她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上去竟然多了几分单纯无辜的气质。 “傻阿淑,对我就这么不设防吗?” 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又看了会儿,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上轻柔的一吻,“等我回来。” 离开房间,在小院子的门口,池舟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眼神复杂,更多的还是不解,“大人给小姐下药了吧?” 谢维安顿住脚步,神色和语气都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淡淡的,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意:“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出来阻止?” 池舟目光偏了偏,但是立马又坚定起来。 “徐安和我说过大人想要做什么了,谢大人,我愿意帮您。” 谢维安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我以为你只听阿淑的话。” “所以这次过后,我会主动和小姐请罪。但是我不想小姐难过,如果谢大人真的和林家小姐成亲,小姐一定会很伤心的。” 虽然她嘴上不会承认。 可是池舟脑海里总会划过她独自坐在小小的院子里,脸上的落寞神情仿佛让整个院子都寂寥了起来。 小姐总是以大局为重,可是有时候却很容易看不清自己的心。 池舟很早以前就告诉过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 谢维安神色微有动容,只是眨眼之间就恢复了平静,他点点下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替我照顾好她,左相的人可能会对她下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明白。” 谢维安再不犹豫,大步离开。 隔了一条街道,徐安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 “右相,真的要这么做吗?” 上车后,徐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谢维安扫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第二百八十章 种子 “右相说笑了。” 徐安肃然道:“右相在哪,属下就在哪,无关您的身份和地位。属下既不怕死,也不怕失去现在的荣华富贵。” 谢维安微微一笑。 “属下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徐安小心翼翼地看了谢维安一眼,从这句话里听出来右相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竟然肯让他多说几句话了。 平时遇到这种问题,他肯定已经一个冰冷的眼神甩过来,让他闭嘴了。 他斟酌道:“右相打定主意要抗旨不遵,皇上也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您。可是一旦真的入狱,即使是您,恐怕也凶多吉少啊。” “有理。” 马车车轮“骨碌碌”地转了起来,谢维安看着窗外淡淡道:“所以我也没想着要入狱。即使是皇上,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徐安愣了一下,随即大惊。 当即直接就在马车里跪下了,震惊道:“右相不可啊,这……” “我没说我要谋反。” “额。” 徐安一腔谏言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呆呆的问:“那右相的意思是?” “我不入诏狱,亦不会谋逆。硬要算的话,大约算是抗君违上吧。” 徐安:“……” 这跟谋逆也差不远了啊。 他脸色变了几变,劝道:“右相,这太冒险了。这是公然跟皇上叫板,左相他们肯定会拿着谢府清誉的事情做文章的,老夫人肯定也不会同意,再者,您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民造福祉的声名,全都会因此毁于一旦啊!” 到时候就算宁王殿下回来了,得了这江山,因为这件事,恐怕在朝廷也不会被得以重用了。 这,这是要断了谢家世家的根基啊! 谢维安嗤笑一声:“声名?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入朝为官的,而且属于我的谁都拿不走。一些虚名又有何妨。谢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为我们生来姓谢,而是因为祖父随先帝开国,父亲辅佐两任皇上,兄长征战沙场,到如今才有谢家的势力。你明白了吗?” 徐安怔了许多,随后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了。” “这件事先不要让阿淑知道。” “是。” 翌日,盛筱淑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舒畅,就像是难得睡了一场准点睡准点起,时间掐得标标准准的觉一样,格外舒服。 她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天已经大亮了。 谢维安却不在。 盛筱淑晃晃脖子,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发现池舟在挖坑。 “你这是要做什么?” 池舟转身看见是她,停顿了一秒才开口:“福溪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小姐您的那棵禾青今年春天忽然结了几颗种子,于是给您送过来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惊喜的神情,“真的?” 池舟将装在锦袋里的种子拿出来给她看,一共有两颗,都和她从福溪的迷雾森林地宫里带出来的种子一模一样。 “这树居然能结种子?” 她走的时候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一片青葱,她都想象不到这种子是从哪来的。 “这件事说来也神奇。” 池舟一板一眼地说:“据留在福溪的人所说,就在前不久,禾青忽然开了花,开了一整树,叶子全都变成了雪白雪白的花瓣,看不到一丝杂色。好看得紧。不过花期太短了,三天之内就那些花就全部枯萎落下。” “啊……” 盛筱淑的语气有些遗憾。 “在那一地的白色花瓣里,还有这两颗种子。知道小姐你喜欢这些花草树木,就将这种子送了过来。” “那树呢?” “据说是开始重新长了叶子,健康得很,小姐不用担心。” “那就好。” 盛筱淑松了口气。 这种忽然开花,花期很短的植物,很多都是花开就代表寿命走到了尽头。开完过后就枯死,竹子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收下种子,又看了一下已经刨了一半的坑,反应过来了:“你想要把这树种在这院子里?” 池舟点点头:“我看小姐这两天心情都不太好,想着你看见这个会开心一些。” 盛筱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失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禾青长得有多快,这个小院子哪里能容得下?就算可以,那么繁盛茂密的枝叶,就缩在这一小片天地立,多委屈啊。” 池舟摸了摸脑袋,“我没有想那么多。” “行了行了。” 她将种子收起来,“能看见这两颗种子,我已经足够高兴了。等京城的事情了了,我们就找个很大很大的院子去,除了种禾青,还要种些别的东西。啊,到时候可以叫上小公主,她现在种菜已经不输我了,肯定能帮上大忙。” “确实……” “嗯?” “怎,怎么了?” 盛筱淑眯着眼睛看他,忽然笑眯眯道:“你怎么知道小公主种菜厉害的?听你这语气,你亲眼见过啊。” “嗯。” “啊?” 他承认得这么爽快倒让盛筱淑有些不会了。 就听池舟道:“之前,小姐还在翊癸阁的时候,我跟在令阳公主身边,偶然间去过一次宫里。看见了她的菜园子。” “怎么样?” “比小姐的还是差了些,但是她确实很认真,也日日悉心照料着,倒是不像个公主。” 盛筱淑退后一步,看着池舟脸上带着的淡淡笑意。 心说这两人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不知不觉成了? 她试探着问:“你跟小公主,和以前有什么变化吗?” “什么变化?” 池舟很疑惑。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小子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对风婉婉的不同吧。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慢慢来,总不会辜负的。 她拿了种子欲走,踏出几步后又顿住,转身问:“对了,你见着谢维安了吗?” 池舟顿了一瞬,然后才道:“看见了,昨夜就走了,小姐找谢大人有什么事吗?” “唔,我总觉得谢维安说那话模棱两可的,你替我转告一下池南,让他注意着朝廷的情况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戳破 三天的时间漫长却又短暂。 在盛筱淑的时间里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觉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煎熬。 然而到最后一刻,朝廷和京城里都是一派风平浪静。 既没有大张旗鼓地张灯结彩,也没有听闻什么朝廷命官被下狱的事情。 她就知道,谢维安大约是成功了。 只是直到现在,她依旧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好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她的眼皮就没消停过。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那她这两只眼皮一起跳是什么路数,好坏参半? “小姐,您干嘛呢?” 对着一枚铜镜扒拉自己眼皮的事情实在太诡异了些,心大如池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盛筱淑认真道:“有点事情想不明白,你说谢维安到底是怎么说动那个固执的老皇帝的?” 池舟自然答不上来。 但好在盛筱淑原本也没指望能靠他的脑子想出些什么苗头来,于是换了个问题:“池南也几天没消息了……” 她拍拍手,放过了自己的眼睛直起身子来。 “罢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池舟迟疑了一下道:“谢大人不是说这几日左相的人在他那里找不到什么破绽,就会来针对小姐,所以让小姐不要轻易出门吗?” 盛筱淑点点下巴,“是啊,但这不是有你在吗?” 她勾起嘴角,有那么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不对劲。 池舟对她的话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更别说拿着谢维安的话来劝自己了。 “小……”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通报。 盛筱淑一愣,谁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过去一看,却是个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人——禾晏。 接了通报过去的时,禾晏正好从马车上下来,浑身上下用皂纱裹成了个黑漆漆的“球”,当然这球颇为苗条。 而驾车的人,竟然是池南。 看着这配置,盛筱淑脑子先停了一秒。 “小姐。” 池南对她行了一礼,笑道:“今日外出采买的时候正好遇见了想要来找小姐您的老夫人,我猜小姐应该不会拒绝和老夫人见面,所以就擅作主张将人带了过来。” “无妨。” 盛筱淑摆摆手,奇道:“伯母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片刻过后,池舟池南在小院门口一人站住一边。 “你是故意的。” 池舟的声音里有些懊恼,一脸难以理解的愤怒道:“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现在……” 池南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明白你和谢大人的考量,我也不希望阁主伤心。所以这三日我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可是毕竟阁主才是我的主子,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可能瞒太久。” “再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难得的情绪外露:“你我都知道,阁主若当真被从头瞒到尾,就算最后得偿所愿,当真就不会自责,不会埋怨自己吗?” 池舟说不出来话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小姐有多善良了。 如果真的那样,到最后她心里一定会存下阴影。 “三天时间已过,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总归还是要给小姐选择,毕竟此事关乎她自己,毕竟她才是那个最后决定的人。” 池舟沉默半晌,终究是认下了这句话。 而院中,盛筱淑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您说什么?” 禾晏一改往日高冷又暴躁的形象,语气带上了些许恳求,激动道:“算我求你了,你放过他,也放过我们谢家吧!” “你可知道,安儿违抗圣旨,直接将宣旨的太监扣在了自己府里,宫里的人来了好几拨,要么被挡在府外,要么就是一同扣下。你入朝为官过,你难道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罪名吗?” 盛筱淑咬咬牙,“罪同……谋反。” 禾晏眼眶瞬间就红了,“安儿是我的孩子,我明白他的想法,他是想拖到宁王回京,他也确实能拖到那个时候。可是我谢家的基业、数十年的清誉,难道就要因为这种事而一举断送吗!” 她的声音落在盛筱淑耳朵里,字字有如平地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聪明如她,一下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隘。 事情的后果可能比禾晏想得还要严重些。 这样的罪名,若真的结结实实地扣在谢维安的脑袋上,即使宁王回来,又怎么敢再重用一个曾经目无君上的人? 他若要一身清清白白地登上皇位,便一定要和谢维安撇清关系。 哪怕真的暗中将他保下来,可是……谢家之后再入朝为官的可能性,几乎就已经没有了。 可能还得背上一系列莫须有的骂名。 禾晏忽然一把抓住盛筱淑的手腕,将她从惊愕中带了回来。 “我求求你,求求你,你放过安儿。如果你当真喜欢他,难道就不能放手吗?如果,如果你一定要和安儿在一起,他也一定愿意纳你进……” “伯母。” 盛筱淑掰开她的手,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块一下子空了似的,有冷风不停地往里面灌,这盛夏的天气里,竟然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说:“伯母不用这么劝我,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禾晏愣住。 盛筱淑一张脸绷得滴水不漏,某个瞬间她竟然觉得面前这年轻的姑娘和自己那儿子的脸重合到了一起,竟有八分相似。 如出一辙地令人看不透。 “伯母您说的事情如今还没有流传开来,应该是谢维安的人在封锁消息。但是一直盯着这件事的人不会放任他瞒太久,所以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盛筱淑说着,从贴身的怀里出去来一支簪子。 以禾晏的眼光来看,这簪子做工确实上乘,但还算不上珍品,一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白玉簪子,您给谢维安看,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就靠伯母去说服他了。” 禾晏立马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二人的信物,连忙接了过去。 看见盛筱淑有些落寞的眼神,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问道:“那你呢?” “我……静观其变吧。” 第二百八十二章 知觉 禾晏匆匆离开后。 盛筱淑挥退了池舟和池南,觉得心里有些乱,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局面是,一旦谢维安幽禁传旨太监的事情传开,对谢家而言就是万劫不复。 该说不愧是谢维安吗,连这样的消息都能封得住。 可是大皇子的人既然策划了这件事,必定派了无数双眼睛前去盯着。 若要花费人手去封锁消息,支援合州的人手就会不够,她可不会以为大皇子那边搞这一出纯粹是为了恶心谢维安的。 多半是为了让京城这边的人自顾不暇,就可以全力针对合州的风见早了。 她能想到,谢维安肯定也能想到。 所以在短时间内,他应该就会主动将消息放出来。 从扣下那传旨太监的时候起,谢维安就已经想好了要应对的局面了。 可是为什么呢? 盛筱淑心里某处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一寸一寸地凉下来,方才还缜密清晰的思路也像水上的浮萍一样渐渐散去。 她心想,其实自己没有那么在乎名分之类的,能完满最好,可是如果代价有那么大,自己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受着呢? 现在最好,看到信物过后,谢维安应该会将那太监放了,接了旨,去娶林若诗吧。 这成亲自然是做不得真的,等到大徵朝堂局势初定,到时候所有人都不会受伤,该是风险最小的方法了。 明明如此,明明如此…… 她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可是那个总会出现在自己身边扶住他的人,现在不在,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在。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并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看得开。 一想到未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里,林若诗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谢维安身边,人人都叫她右相夫人,人人都觉得是年少情深终成眷属,是一桩美谈。 她就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她心想:你真是活该。 夜渐渐深了。 池舟来送饭的时候正好看见池南出来,他身后已经放了好几个食盒,对着他摇摇头。 池舟握着食盒的手骤然收紧,转身欲走。 “等等,你去哪?” “我去找谢大人。” “站住!” 池南伸手去拉,但是池舟的力气岂是他能比的,连着往前带了好几步,他连忙道:“这是阁主的意思,你连阁主的话也不听了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 池舟顿住脚步,满眼都是不甘,“可是小姐她并不喜欢这个选择,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搏一搏呢?” “拿什么搏?” 池南也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前几天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可是如今右相府已经接了圣旨,扣押传旨太监的事虽然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皇上也已经是怒火中烧,为了不让谢大人反悔,当天午后就昭告了天下。” 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生怕天下百姓不知道如今皇上心里根本没有民生天灾似的。” 池舟还想辩驳:“可是!” “你知道的。” 池南打断他:“现在的谢大人根本不可能再回头,除非他当真不要自己的那些部下,不要亲人好友……你觉得可能吗?就算谢大人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你觉得阁主会同意吗?这件事已经不能转圜了。” 池舟高高的一个大个,听了这些话眼眶竟然红了起来。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要等。” 池南看着小院子里已经亮了好几个晚上的灯火,悠悠道:“好消息是,合州那边治理水患的过程很顺利,有谢大人的家臣和影卫们从旁协助,我们的人也提供了不少情报,宁王回京的日子可能要提前。” “希望阁主能振作起来吧。” 池舟和池南将新鲜的饭菜放在了盛筱淑门口,敲了敲门道:“阁主,就算您现在对自己再不好也无济于事,难道谢大人就愿意看您这样吗?” 池舟也道:“小姐,出来吃点东西吧,都是你喜欢的菜!” 里边是一片静默。 前几次来的时候还有几句回应,现在连回应都没了。 两兄弟相对无言地长叹一口气,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里边传出来一道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的声音。 两人心里都是一咯噔,池舟再顾不得别的,一脚就踹了过去。 那薄薄的木门自然是挡不住这一脚的,应声碎成了四分五裂的木板。 一冲进去,就见盛筱淑跪在地上,撑着桌沿的手颤抖着,似乎正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 池舟当场就觉得心里一阵紧缩酸涩,连忙冲过去将她给扶到了椅子上,“小姐,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不过才这几日,盛筱淑整个人憔悴了太多,脸色一片惨白,糊墙的白纸一般,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得令人心惊。 池南都忍不住激动了起来,“阁主您这样不会有丝毫改变,只能伤了自己,你……什么?” 盛筱淑低声说了句话。 但是因为太虚弱,说出来像是蚊子嗡嗡一样,这么近的池舟池南都没听清。 盛筱淑在桌子上趴了会儿,这才积蓄起了一点力气道:“给我点水……” 池舟眼疾手快,立马将门口的食盒给拎了进来。 里边除了饭菜,还有刚刚凉好的温水。 盛筱淑连杯子都不用,抱着壶“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一直到一壶水都见了底,才感觉已经冒烟的嗓子平复了下去。 “小姐你……” 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扫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捡了几样稍微清淡些的菜吃了些,又吃了点糕点。 因为太久没吃饭,现在不能吃太多。 哪怕她觉得自己才刚刚半饱,也不敢再多吃了,沾点油腥的更是一点不敢碰,怕等会儿直接反胃吐出来。 难受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没什么时间可以浪费了。 见她突然开窍似的,不仅喝水,还吃了饭。 池舟池南都松了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就听她说:“准备一下,十三号咱们抢人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 抢人 “什,什么?!” 池舟池南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是听错了吧。 抢人,抢谁? 十三号似乎是谢大人和林家小姐完婚的日子,抢的不会是谢大人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听错了。 补充了点营养,盛筱淑嘴唇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浑身无力身体发虚,像极了前世她熬好几个大夜通宵赶论文的时候。 只不过这还要严重一些。 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你们先看看。” 二人这才发现桌子上层层叠叠全是被写写画画过的纸。 池舟还没看出个苗头,池南脸色一变,将那些纸张一一看过去,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是一脸肃然。 “怎么?” “这是迎亲路沿途的地形图、建筑图还有天气图。” 池舟:“……” 盛筱淑积蓄了点说话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道:“除了这些,在哪动手,动手后撤退的路线我已经试得差不多了,这张……” 她将手边最近的两张宣纸推到了池南面前:“你看看,我觉得已经很少有改进的空间了,不过我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你给看看还有什么漏洞。” 池南:“……” 虽然他心眼子是比那个笨蛋兄长多一些,但是这种也是第一次干啊,别说的好像他很有经验似的好吗。 他心怀忐忑地看完那两张纸上的内容。 “怎么样?” “阁主,您是认真的。” 要不是盛筱淑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她高低得翻个白眼出来,这不是废话吗? 池南现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两张纸的精细程度已经堪比地图,最佳方案列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出现状况过后补救的方法。 说是呕心沥血都不为过。 先不说这件事本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么一份几乎可以立即执行的计划,就已经让池南十分惊讶了。 盛筱淑在他眼里原本就已经很厉害了,但此时此刻更是令他吃惊。 “如果非要我提点建议的话。” 他想了想说:“阁主是依照最新的地图做的这份计划,这没问题。但是如果真的要按照这计划上说的那样,我们还需要亲自去这条路上走一走才行。” “有道理。” 盛筱淑点头。 “我还想问一句。” 池南神情分外严肃,:“阁主当真要这么做吗?” 盛筱淑抬起头看他。 “不说这整条路大部分都在京城之内,守卫森严。就算我们真的成功了,之后要怎么做呢?” 谢维安被带走,京城肯定大乱。难道要将他藏在这小院子里一辈子? “没事。” 盛筱淑的语气很冷静,声音虽然小,却有一种能令人心安的力量。 “后面的事情我也已经计划好了,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如果你们信我,便帮我这一次,如果不……” 池舟不等她说完,立刻道:“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说完他眼神不善地看向池南,好像他要是说出半个“不”字出来,就要当场单方面将他这个弟弟从祖籍里开除了。 他无奈道:“阁主说的话,我肯定信啊。不止是我,风雪阁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盛筱淑便微微一笑,:“那实地勘察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现在暗处盯着我的人应该不少,我不能亲自去。” “阁主请放心。” “好了,那你们先去吧,我得睡会儿觉了。” 她连声音都有气无力了起来。 两个人连忙收拾了东西离开,到门口的时候,池南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问:“属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盛筱淑:“你说。” “阁主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呢?” 这件事太过突然,突然到他不得不多问一句。 盛筱淑想了想道:“因为我想通了,我原本就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啊,一辈子这么短,如果能让自己活得更开心些,何乐而不为呢?” “既然如此。” 池南道:“我们都会同阁主共生死。” 他们离开后,盛筱淑吹灭了灯摸黑上床,躺下来的一瞬间感觉浑身被压抑许久的酸疼和疲惫排山倒海般地找上了她。 眼皮一下就沉重了起来。 但是意识却还清醒着。 “进退维谷难堪抉择之时。” 禾晏回去后,她犹豫了很久,半夜爬起来将第二个锦囊打开了来。 “守你心之所欲。” 除了这句话,里边还附了一个地址,落款写着:等到做出决定过后,实际行动之前去此地,可解一惑。 看到锦囊里的内容之时,她竟然没有感到多惊讶。 可能在自己都还不明确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心里做了决定。 定了目标,随后就是绞尽脑汁想怎么来达成目标。 想来想去,任何婉转迂回的办法都没用。 既不能让谢维安就这么和林若诗成亲,但又不能让皇上觉得这是谢维安在违抗自己的命令。 林若诗那边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可能主动放手,更何况背后还站着一整个林家和大皇子的势力,就更撬不动了。 想到这里,其实就很明显了。 谢维安可以在不抗旨的情况下和林若诗成不了亲,只要有个谁都不知道的外力介入进来就好了。 所以她不仅要抢人,还必须得在成亲当日抢,在所有人的面前抢,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洗干净谢维安自身的嫌疑。 就算到时候还是有人咬着谢维安不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动不了谢家分毫。 所以才有了一连好几日的不眠不休,连饭都顾不上吃,将这份计划做了出来。 不得不说,她还是有天赋的,兵书和地图全都没白看。 虽然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但这已是她目前能做到最好的程度了。 剩下的……就交给池舟他们吧。 正如他们相信自己一样,她也愿意相信他们。 盛筱淑缓缓闭上眼睛,喃喃道:“晚安,要等我啊……” 再抵不过潮水般的困意,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一睁眼就是蓝月担心的眼神。 第二百八十四章 选人 “阁主醒了,要喝水吗?” 盛筱淑第一时间从床上爬了起来:“池南他们回来了吗?” “阁主放心。” 蓝月眼见她这么大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她知道的不多,只以为阁主自从听说了谢大人要迎娶他人的事情就郁郁寡欢了这好些日子,今日好容易见到了人,又是这般昏睡的模样。 生怕她太过激动,对身子不好,连忙道:“南方使大人说阁主吩咐的事情正在一点一点确认,但是路线很长,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可能还需要几天的时间。还嘱咐说阁主这段时间千万不能出去。” “知道了。” 盛筱淑睡糊涂的脑子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招招手。 “什么?” “水。” “啊!” 蓝月恍然大悟,连忙麻溜给她倒水去了。 片刻后,她吃饱喝足,又要了一桶热水沐浴更衣完。 直到此刻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蓝月看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问:“阁主是要出门吗?” “不出门,而且你刚刚不是还提醒我不要出门吗,这么快就忘了?” “不,不是!” 蓝月摆摆手道:“只是阁主以前这么勤快的时候就是要出门的意思,不是这样太好了。” 她既不想得罪南方使大人,更不想得罪阁主啊。 盛筱淑:“……” 什么意思。 她平时在底下人的眼里都这么懒吗? 七月初九。 距离大婚之日还有四天的时候,池舟池南终于回来了。 见面就禀报:“万事俱备,阁主的计划是可行的。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池南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都在野外风餐露宿,脸色都黑了一个度。 “我们这里,没人能轻易带走谢大人。” 池舟也很实诚道:“我可以拖住谢大人一段时间,但若想当众把他劫走。” 他干脆道:“不可能。” 硬要说的话,谢维安给了他秘籍,还能算得上他小半个师父呢。 但是若要跟他正面对抗,肯定做不到。 在风雪阁待这么多年,不说网罗天下高手的信息,但大半个武林肯定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能勉强追得上谢维安的人,估计都只能是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怪物了。 根本不会牵扯到朝堂中来。 他们能行动的时间不多,但凡谢维安稍有反抗,或者出手伤了他们的人,失败的概率就会被大幅度提高。 池南道:“所以阁主,咱们得想办法先把这件事告诉给谢大人才行。不然光是谢大人身边的影卫和护卫们,对我们来说都是大难题。”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们的人也已经去谢府附近探查过了,附近有不少人日日夜夜守着。在我们看来,那些人并不全是谢府的,还有不少应该是大皇子派来的。” 目的不言而喻。 既是为了防止谢维安作妖,也是为了盯着抓把柄。 这基本上是明着监视了,毕竟有皇上的圣旨撑腰,即使谢维安的人察觉到,也不会在这种已经妥协过后的时机去和这些人起冲突。 然而这却给旁人接近谢府造成了极大的困难。 暗中摸进去行不通,只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盛筱淑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的有道理,我……” “阁主,您绝对不能去!” 池南不等她说完后面的话,立马开口打断道:“但凡您在大婚前和谢大人有任何接触,都会引来人怀疑那幕后黑手是你。就算没人能找到证据,可一旦让皇上也这么认为,就算没有证据也很危险。” “我知道。” 盛筱淑点点头:“我想,这件事还是得让一个和我们没什么太多交集的人来做才行。” 这也是池南的想法。 可是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帮忙,还能在所有人都不怀疑的情况下进入谢府,而且还得要在旁人眼中和他们没交情,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饶是池南,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 盛筱淑看了一眼池舟,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被她盯着的池舟愣了一下:“谁?” “小公主。” 池舟下意识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池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令阳公主和阁主在京城众人看来,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关系。之前池舟跟在令阳公主身边当侍卫的时候,也是在宫外的公主府,大皇子那边的人未必会知道!如果公主真的愿意帮忙的话,此计可行!” 盛筱淑倒是没有他这么激动,而是看着池舟道:“你觉得如何?” “我?” 她淡淡道:“这件事是有风险的,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突然去了一趟谢府的公主肯定会受到怀疑。虽然那个时候我们会尽全力为她洗清嫌疑,可是在宫里的风险,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控的。” 池舟无言。 “这样吧。” 盛筱淑站起身来,对他说:“我去找一趟小公主,如果她觉得风险太大的话,我就想别的办法。我记得去年风雪阁在江湖上的妙手钱空那有一个人情,对吧?” 池南点头,江湖上的事情他是最清楚的。 “阁主是想要请他来帮忙吗?” “嗯,他的轻功独步天下,悄无声息地进入谢府应该没有问题。你现在就传信给青云山,联系他前来京城吧。别的……” “阁主。” 池舟忽然道:“找令阳公主的事交给我吧。” 盛筱淑并没有多惊讶,只是淡淡问:“你真的要去吗?” “嗯,现在阁主您不能随意出门,令阳公主又在宫里,要是你走这一趟,也会惹人怀疑。我功夫比较好,能够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进去。” 池南却不同意:“你功夫再好,那可是皇宫,你……” “这个我有办法。” 盛筱淑道,她盯着池舟:“你确认自己真的要去吗?” 池舟坚定道:“能帮上忙,自当请命!” “好,那就你去。” 盛筱淑直接拍板:“只是有一点,你不能强迫小公主,只要将帮忙的内容和可能得风险说清楚就好,能做到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后路 “可以!” 盛筱淑点头:“好,我要做点准备,明日出发,你先下去好好休息。” 池舟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阁主。” 池南很不理解地问:“兄长他可能……” “哟,这个时候你愿意叫他兄长啦?” 盛筱淑挑挑眉,笑着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也太小看他了。他不会因为直到这件事危险,而不让风婉婉帮忙的。” 不如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盛筱淑还会觉得有几分欣慰。 这说明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那阁主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去呢,这件事我也能做,而且保证能够让令阳公主同意帮忙。” 盛筱淑看他一眼,无奈道:“若是对方是你那小魔女,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池南:“……” 他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了。 盛筱淑叹了口气,说道:“小公主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是觉得,若是这次计划失败了,一旦暴露,这也算是池舟的一条退路。” 顿了顿,她笑道:“你和蓝月可以借着风雪阁遁入江湖,虽然可能需要避一阵风头,但是江湖广大,即使是朝廷也管不着。有你在,我放心,有你们在,司回和浅茴往后的生活也会有保障,唯一比较倔,可能死活转不过弯的,就是池舟了。” 池南愣住。 她窝进沁凉的竹椅里,腿搭在椅子的边沿上,看起来小小一个,神色却淡然得十分有压迫力。 “我看的出来,池舟对风婉婉是有特别之处的,只是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真的失败,我怕池舟那小子做傻事,如果他能借着这个机会稍微意识到自己的心思,有风婉婉在,他总归是要冷静些的。” 池南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盛筱淑想得这么远,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后路。 半晌,他问:“那阁主您呢?” “我嘛。” 盛筱淑摇了摇竹椅,语气轻松道:“如果失败,我肯定是跑不了。而且谢维安在京城,我也不能一个人溜啊。” 池南沉默了片刻道:“我不会让这个计划失败的。” “那是自然。” 她笑道:“我们就是奔着成功去的,我这里有一封信,你派人秘密地送到钦天监的江河府上去,别让旁人看见了。” 池南很聪明,立马明白她是想借着钦天监让池舟和风婉婉见上面。 “我知道了。” 池南拿了信,立马离开了。 事情的进展还算顺利,现在朝廷的两方势力,焦点都在谢府了,江河的府邸附近根本没什么人看守。 信很快送了进去。 江河一开始看见信里的内容时候十分惊讶,但是事情对他来说不难,还是盛丫头第一次找他帮忙,他欣然应允。 当天晚上,星空出现了一些异象,江河亲自收录了这些异象,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皇上禀报。 风连胤近来越发注重星象、丹药一类的事,见到江河前来十分重视,连忙问到底是什么事。 “启禀皇上,昨夜北边星空出现一颗红星坠落,是不祥之兆啊!” “是,是什么不详?!” “皇上不用过度担心。” 江河道:“北主阴,红为紫宸之后。代表如今北方的水患可能又将有变数。” 风连胤连忙问:“那,那要如何应对啊?” 江河道:“皇上放心,解决之道已经在星象之中了。紫宸星是帝星,代表的是皇上您,红星坠落指代的就是您的几位公主。只要皇上找一位能代表您的公主前往城外白马寺进行祈福,此劫便能够迎刃而解了。” “原来如此。” 风连胤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公主的话……就让婉婉去吧。江卿觉得如何?” “令阳公主身份尊贵,又身受皇上宠爱,再适合不过了。不过还有一件事。” “江卿还有什么进言?” 江河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不要耽搁太久。恰好今日就是良辰吉日。” “今天……” 风连胤点点头:“朕知道了,何清!” 大太监连忙往前紧赶几步:“奴才在!” “去通知令阳公主,拨一队禁军护卫着去一趟白马寺,就说是为国祈福。” “是!” 正捯饬着自己那些蔬菜的风婉婉听闻了这件事后,也欣然前往。 能为更多百姓做力所能及的事,她也相当乐意。 午后刚过,风婉婉的轿撵就在禁军的护卫下离宫前往了白马寺。 白马寺下,烈日灼灼烧烤着大地,这个天气里没几个人愿意出门,因此风婉婉到的时候,寺庙里显得十分冷清。 “你们就在山下等着吧,本公主自己上去。” 一个禁军都督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公主的安危……” “这里是白马寺,能有什么危险?” 她摇着圆扇,不耐烦道:“而且佛门清修之地,你们跟着来算什么,就这么说定了,本公主一个人去。” 说完不等都督反应,提着裙子就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绿树成荫,山泉潺潺,越走越凉爽。 风婉婉不是第一次来白马寺,但是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这么一趟还是首次。 她来到寺庙,朝廷的消息是提前到的,她到的时候祈福需要的场所和道具全都准备好了。 佛堂之内,佛像庄严。 住持双手合十道:“便不打扰公主了。” “多谢大师。” 他离开后,佛堂里就只剩下了风婉婉一个人。 正准备开始祈福,她忽然听见脑袋上传来了不一般的动静。 下一刻,面前点燃的香烛忽然灭了。 风婉婉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心说难道自己真就这么背遇上刺客了? “公主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连忙扭头,惊讶地睁大眼睛:“池舟!” 见到了喜欢的人,她连眼睛都亮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啊,是来求符的吗?” 看着她这么高兴的模样,池舟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不那么想让她卷进这些事情里。 可是不行,阁主他们还在等着自己。 第二百八十六章 保护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谢府,给谢维安送个消息?” 池舟有些艰难地点点头。 风婉婉眨巴一下眼睛:“可以啊,反正我人都出来了,顺便去一趟谢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听说他最近要成亲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在福溪的时候,她是见过谢维安跟盛筱淑之间亲密的关系的。 现在谢维安要娶林若诗,那盛筱淑…… 池舟继续道:“如果殿下真的去了谢府,日后被人翻出来可能会对你不利。我会尽力保护好你,但是不能……” “等等!” 风婉婉眼睛忽然凝出了一点精光,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你说你会保护我?” 池舟疑惑地回看她,点点头道:“此事因我而起,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受了惩罚或者伤害,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这样啊。” 风婉婉有些失望地叹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她转移了话题,说道:“你是为了盛筱淑来的吧,在福溪的时候她对我也很好,而且……我也愿意帮谢维安。” 很多年前,她没能帮上他大姐,如今她既然有这么能力和机会,自然不会再退却。 “真的吗?” 池舟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可能真的会被皇上惩罚,还可能遇到危险。” 大皇子他们不会让一个这么容易影响皇上的公主轻易地站到对面去,可能会采取激进的手段。 “我知道啊。” 风婉婉无所谓地说:“这些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是你不是会保护我吗?我不怕。” 顿了顿,她的眼神忽然飘到了别处,声音都小了一个八度:“让你欠我个人情可不容易……” 奈何池舟的听力甚好,闻言无法理解地问:“为什么要让我欠你人情?” 风婉婉小脸一红,恼道:“你就非要听这么清楚吗?!” 池舟:“……” 他完全不明白这个人生气的点。 迎着他疑惑又清澈的眼神,风婉婉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连耳朵都跟着红了起来,她干脆破罐子破摔道:“你欠我人情,我不就能让你多陪陪我了!哼,你整天跟在盛筱淑身边,要不是有事找我帮忙,肯定不会主动找我对吧?” 池舟想了想,点头:“你说的对。” 风婉婉:“……” 她能把刚刚说过的话给收回来吗? “但是如果你想让我陪你做什么事的话,就算没有人情我也会答应的。” 风婉婉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池舟拧了拧眉头,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但若真要问个理由,他一时间还真说不出来。 风雪阁里很多人找他帮忙,他也会欣然应允。 但是风婉婉,似乎是不一样的理由。 他想了半天,只想起来三年前在福溪,那时还不是公主的风婉婉逮着机会就要跟在他身后,像根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 “唉,算了算了。” 风婉婉摆摆手:“我也不逼你了,但是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本公主可是很讨厌别人骗我的!” 这次池舟答得非常快:“好。”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风婉婉心里那点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罢了,谁让她喜欢的就是这么块木头呢。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我能知道要给谢维安的消息是什么吗?” 池舟摇头:“知道得多对你并没有好处,只会更危险。只要把这个。” 他手臂微抖,一个小小的香囊出现在手心。 香囊是墨绿的颜色,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花。 但是看得出来绣功并不好,两朵花四仰八叉的,看上去就像裂开的刺猬球。 “把这个交给谢大人就好了。” “我知道了。” 风婉婉将香囊收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 池舟退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她道:“你要小心。” 风婉婉忽然就觉得一颗心被填满了。 这个木头竟然主动关心她了?! 可惜没等她回应,“木头”本人就跳上房梁,消失了。 祈福完后,风婉婉在禁军的护送下回了京城。 “等等。” 轿撵停了下来,都督恭敬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隔着一道帘帐,风婉婉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说右相要成亲了?” “是的,同林家的大小姐,也是公主您的母家。” “哼。” 她一声轻哼:“本公主最讨厌有人提起这件事了,你不知道吗?” 都督满脸惶恐:“这,请公主恕罪!” “算了。” 风婉婉喃喃道:“既然出了宫,就去看一眼谢维安吧,去谢府。” “这……” “有什么问题?” “皇上的命令是,祈福完毕后就尽快将公主安全地带回去。” “你觉得要是本公主求父皇的话,父皇会不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风婉婉怒道:“你不去,行啊,本公主自己去!” 说完,她掀开帘子就要下轿,可把都督给吓坏了,这小祖宗但凡哪磕着碰着了,皇上还不得扒他一层皮啊? 当即道:“公主冷静,冷静,这就转道去谢府!” 风婉婉哼了一声,这才将半只伸出轿撵的腿给收了回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谢府去了。 “没想到公主会来看望我们右相,这边请。” 徐安领着风婉婉往里边走,神情有些忧色:“右相知道了,一定会开心的。” “得了吧。” 风婉婉嘴上不饶人:“谢维安什么时候见到我有好脸色了?” 徐安:“……” 虽然事先想到了谢维安的状态可能不会太好,却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 谢维安坐在院子里,绿荫成碧,花草成锦,一地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的碎金,明明是这般宁静安然的景象。 风婉婉却只感受到一股仿佛能渗入骨髓,直逼灵魂的寒意。 她方才还因为这炎热的天气起了一身薄汗,现在却恨不得打个寒颤,觉得脊梁骨都被冻得忍不住僵直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缘由,只因为那坐在树下的青年。 他一言不发,手里拿着一册竹卷安静地看着书,薄唇轻抿,眼神幽森。 第二百八十七章 传信 谢维安半垂着眼睑,原本就长得离谱的睫毛被头顶的光影拉出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睛看上去越发深邃,仿佛藏了一整座深渊般。 风婉婉张了张嘴,愣是没能发出声音。 她发现自己竟然本能地想往后退。 这时候谢维安微抬起了头,看见了她,随后放下竹册站了起来,弯弯腰道:“公主殿下。” 风婉婉还是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实在太可怕了。 徐安小声道:“属下告退。” 风婉婉无声地呐喊,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可惜徐安跟她明显一点都不心有灵犀,径直离开了。 她心里一沉。 谢维安站在原地扫她一眼,“公主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要成亲了……嘶,咳!” 这句话刚说出来,他就感觉弥漫在自己身边的低气压顿时更浓了些,一股危险的感觉从心底窜起来,她连头发丝儿都差点儿竖了起来,连忙闭了嘴。 谢维安指了指旁边的石桌,神色淡淡道:“先坐吧。” “哦。” 风婉婉坐下,眼见谢维安又拿起了竹册,似乎对她来这的理由并不感兴趣。 她觉得自己要再不说点什么的话,就要被周围冰冷的空气给压死了。 “我知道你不想娶林若诗。” 风婉婉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将那个香囊从怀里拿了出来方才石桌上。 谢维安头也不抬地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盛筱淑让我给你的。” “咔嚓!” 谢维安手里的竹简裂开了一根。 风婉婉顿时不敢说话了。 一股深深的寒意从他身上冒了出来,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活物全都冰冻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 她身子往后倾了倾,池舟找她帮忙的时候没说谢维安的状态这么不对啊。 好半晌,就在风婉婉盘算着跑路的时候,谢维安终于说话了。 “她给你的?” “啊,不是。” 风婉婉实诚道:“池舟给的,不过我猜他会找我帮忙,肯定是为了盛筱淑的事。你……要不要看看?” 谢维安带着一身让人如履薄冰的寒意,沉默了片刻后道:“公主还不回宫吗?” 这是赶人吗? 正合她意! 风婉婉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下逐客令还这么高兴的,小时候那个温柔爱笑的大哥哥可比现在的谢维安要好相处多了。 为了自己身体和心理健康,她确实得走了。 站起身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很不想娶林若诗,我可以去找父皇求求情,父皇这么疼我,应该……” “不必了。” 谢维安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含着股说不出的冷意。 风婉婉震惊地看向他,后者缓缓道:“这件事你在宫里,在皇上面前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提。” “为什么?” “此事已成定局,你掺和进来不仅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只会让自己身处危险境地,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竟然带上了几分严厉。 风婉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回过身的时候,已经被徐安送到了门口了。 “公主不要太生气,右相只是近来心情不大好。” “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婚事吗?” 徐安无言。 还能为了什么呢。 每次遇到和那位盛姑娘有关的事情,右相便会变得不那么正常。 风婉婉还要问什么,一辆精致小巧的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口。 一看见这马车,徐安的脸色顿时绷紧了。 风婉婉好奇地看过去,见从马车上走下来的竟然是林若诗,四日后大婚的准新娘。 对这个母家的堂姐,风婉婉倒是没太多的恶意,但也说不上喜欢。 不止对她,其实虽然风婉婉自己的身上也有着林家的血脉,但是对林家的人,她就是喜欢不起来。 林若诗见到她的时候并不惊讶,照例行了礼。 风婉婉刚刚被个“不正常”的人弄得心理阴影的了,见着她这么个鲜活的人,难得多问了一句:“你这个时候来谢府做什么?” 按照大徵习俗,新娘在大婚之日前三日都是不能见夫君的。 但是为了博个彩头,大家都是提前隔个十天左右的,这样成亲之前才能切身体会到那相思之意。 虽然风婉婉觉得这习俗就是有病,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林家是最看重这些礼仪的。应该不大可能跑到这来。 林若诗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容道:“明日开始,到大婚前都见不到安哥哥了,我来看看他。” “哦。” 风婉婉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见她要走,林若诗忽然问:“公主殿下来谢府做什么呢?” 风婉婉眼睛一眯。 她脑子虽然不是太好,但好歹也是在宫里长大的。 如果刚刚还没弄明白林若诗的意思,那现在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林若诗不是冲着谢维安来的,是冲她。 果然跟池舟说的一样,这件事背后水很深。 她神色淡淡,装出随意又不耐烦的语气道:“出宫祈福,知道你们要成亲了就顺便过来看看。恭喜你啊,追在他屁股后面跑了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 林若诗小脸微微一红。 “走了。” 风婉婉上了轿撵,往皇宫而去。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林若诗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大门口,看着自己的轿撵远去。 心里忽然就升起来了一股恶寒。 自己前脚到,话根本没说上几句,林若诗就来了。 国公府和谢府的距离可不近,能这么快赶到,只能是她刚刚往谢府去的时候那边就得到了消息。 是禁军里有国公府的人,还是沿途有人通风报信? 可是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证明这场世人眼里天作之合的婚礼并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林若诗就是来试探她的目的的。 这么防着,防的到底是她,还是谢维安。 不用多思考,答案已经在心里了。 她虽然贵为公主,又深受父皇宠爱。 可也只是如此了,还不值当林若诗这么上心。 谢府的大门已经看不见了,风婉婉放下帘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希望一切都好吧。 第二百八十八章 相逼 谢维安盯了那桌上的香囊半晌。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阿淑的手艺。 闭了闭眼,想起那天母亲拿着他送给阿淑的信物回来,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阿淑让他娶林若诗。 “我不信。” 说完,他就要起身去找阿淑,可是母亲拦在他面前。 “安儿!你手眼通天,难道不知道我方才就去找了她,在她的府邸里,娘不可能动粗,所以这东西必然是她亲手交给娘的!” 谢维安脚步顿住。 禾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安儿,你既然知道盛姑娘心悦你,何尝不明白她是不希望你为了这件事,将谢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你想过死去的爹和大哥大姐吗?” “他们一生清白分明,难道还要在死后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而被旁人戳脊梁骨吗?” 谢维安沉默片刻,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森冷,“谢家不需要这些虚名,我只知道,换做了爹或者大哥,现在都会做和我一样的决定。” 看着母亲有些许怔愣的神色,他放缓了语气道:“母亲,谢家绝不会在我这没落,我向您保证。只是,我绝不能放下阿淑。” 说完,他大步往门口走去。 “如果你非要去,就踏着我的尸体吧!” 谢维安脚步一顿,扭过头就看见她已经合身往柱子上面撞了过去。 他连忙掉转脚尖,飞快地将人救了下来。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禾晏一双眼睛带上了仿佛怨恨般的执拗,拿着那白玉簪子一字一句道:“盛停亲口说的,若是你去找她,她就永远离开京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一面!” 谢维安彻彻底底地愣住。 “安儿。” 禾晏劝道:“放手吧,为了谢家,也为了盛停。” 谢维安咬着牙,眼眶忽然间红了。 她已经很久未见到自己儿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了,也不由得一怔。 “安儿……” 谢维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字一顿,声音犹如泣血,“绝不!” 禾晏眼眶里涌出热泪。 她想说儿子真的长大了,有了这么喜欢的人。 可是违抗皇上,和天子做对的下场,她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她已经不能,不能再失去这最后一个亲人。 所以她还是强忍着心里的悲痛,说道:“你可以不放手,但你想过盛停愿意吗?她不愿意,方才的话,娘没有半句为假!是暂时忍一忍,日后再寻机会。还是拼着一辈子都见不到她的风险,这么跑去找她,你自己选!” 蝉鸣轻风,日影摇曳。 谢维安睁开眼睛,听见了令人生厌的脚步声。 徐安带着林若诗走了过来,随后缩了缩脖子,右相的眼神可真吓人哪。 可是这人,是老夫人让进来的,可跟他没关系。 “安哥哥!” 林若诗露出惊喜的笑容,想要上前去拉他的胳膊,被谢维安不动声色地躲掉了。 他神色冰冷,“你来做什么?” 林若诗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失落地道:“我,我来看看安哥哥,我们就要成亲了,安哥哥不高兴吗?” “说不上高兴不高兴。” 谢维安神色漠然:“既然看过了,就回去吧,徐安,送送林小姐。” “是。” “不,我不走!” 林若诗咬咬牙,忽然看见了石桌上的香囊,眼睛一亮,连忙道:“安哥哥喜欢香囊吗?我见这个绣得这么丑,你要是喜欢的话,诗儿可以给你绣个新的,这个未免太寒碜了些……” 说着,她就要去拿那香囊。 手却在下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打开。 林若诗满脸震惊地看向他,甚至顾不得手上传来的火辣辣的感受,控诉道:“安哥哥,你为了一个香囊,打,打我?” 谢维安皱皱眉,将那香囊收了起来,然后对徐安道:“带林小姐去上药。” “我,我不走!” 她大有要赖在这这里的意思。 眼见右相的眉心越来越紧,徐安知道要是再不管恐怕得出事,连忙上前拉住了已经有些失控的林若诗。 “林小姐,四日后就是大婚,难道您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吵架吗?” 林若诗愣了下,果然安静下来。 徐安却叫苦不迭,因为这句话,他感觉右相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经快将他戳穿了。 但是话还得说下去,他小声道:“等到成亲过后,再有什么矛盾那也是家事了,旁人再管不得,您说呢?”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将人给拉出了右相的视野。 他感觉再晚片刻,右相能动手将他们二人一起扔出来。 徐安对终于安静下来的林若诗道:“属下送您回去。” “等等,那个香囊是谁送的?” “香囊?” 林若诗道:“安哥哥那么重视那个香囊,应该是……重要的人送的吧?” “重要”两个字她咬得很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徐安心说他哪知道哪来的香囊,对这位来说,估计只要不是盛姑娘送的,就都能接受。 因此他敷衍道:“小姐也看见了,方才公主来过,可能是公主送的吧。不然以右相的性格,也不会放在石桌上。” “也有道理。” 林若诗点点头,但眼底还是有些狐疑之色:“不知道公主为何要送香囊给安哥哥。” 徐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心说这林家大小姐之前还是个那么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虽然右相对她一直没什么男女之情,可终究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对她总是能比旁人多容忍一分,连带着他之前看这小姑娘也还算顺眼。 可是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容易猜忌,还懂得了和左相合作,逼迫右相同她成亲。 这当真是当初那个跟在右相身后一声声喊着“哥哥”的小丫头吗? 他低眉,敛去心里泛起的不耐情绪,淡淡道:“林小姐说笑了,公主的想法我等如何能够揣度,属下还是先送林小姐回去,大婚应该还有不少的东西要准备吧?” “嗯……好吧。” 一提到大婚,林若诗果然妥协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良辰 将林若诗送走,等徐安再回到谢维安面前的时候,发现他正拿着一只香囊,神情有些纠结。 徐安吃了一惊,这可是右相接了圣旨以来,脸上头一次出现冷漠以外的表情。 “右相……” “人送走了?” “是,啊,属下应该派人将林小姐护送回府的。” “不必。” 谢维安冷冷道:“她的死活与我无关。” 徐安:“……” 能让右相说出这种话,看来是当真厌恶至极了。 为了避免被殃及池鱼,他连忙转移话题道:“这香囊,刚才林小姐还专门问起了,是……” “风婉婉说,是阿淑送来的。” 徐安心里一咯噔。 心说好家伙,这个名字可比林若诗更容易点火得多。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主子眼里翻滚着漆黑的雾浪,眼神好像要把手里那枚细小又带着点微妙丑陋的香囊给吃下去。 “盛姑娘不会无缘无故送来东西的,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右相……” “不会无缘无故?” 徐安连忙闭了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感觉自己肯定说错话了。 谢维安冷哼一声,将香囊丢在了石桌上,转身就进了屋。 是吗? 有缘故的时候便让人来找他,没缘故的时候就能轻易地用那样的话来威胁他,让他娶别的女人? 谢维安觉得愤怒直接窜到了四肢百骸,一张脸上简直是电闪雷鸣。 徐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右相消失在视野之外,他才松了口气。 看着石桌上躺着的香囊,徐安很想打开看看,他对盛姑娘还是有了解的,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消息过来,事情肯定很重要。 奈何右相心里的愤懑之气原本就未平,今日似乎又被这香囊给点燃了,正在气头上,估计是没那个心情看这个香囊的。 徐安自己,那是真不敢。 唉。 虽说他也为右相感到难过,但是平心而论,目前谢府的状况确实是要比之前好的。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去对老夫人的做法提出质疑,只是苦了右相了,怎么偏偏有情人却不得眷属呢。 他又叹了口气,转身做事去了。 那个香囊在石桌上无人问津地待了三天,大婚前日,下了一场大雨,有人在云层上端着疯狂往下泼似的。 谢维安站在窗前,飞溅进来的雨丝很快就湿了他胸前的一大片,但是他恍若不觉,目光落在窗外。 徐安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外的石桌上,那枚香囊被雨点打得几乎要和石桌成同一线。 “右相,明日大婚,皇上已经把所有东西都送过来了,衣裳……要不要试试?” “你想死吗?” 徐安:“……属下该死!” 他低眉顺眼,沉默半晌后又道:“要不要属下去将那个香囊拿进来,再淋下去要……” 谢维安扫过来一个冰冷的眼神,他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一直从白天站到黑夜,大雨丝毫不见停歇。 徐安在房间一角候着,心说这雨看来还要持续好几天。 原本按照习俗,这样的大雨原本就代表不详,并非最好的良辰吉日,并不适宜成亲。 但皇上下午就出了旨意,婚礼照旧。 可见皇上要促成这桩姻缘的决心。 “你回去休息吧。” “右相?” 谢维安没给他说太多废话的世间,直接赶人。 这就没办法,徐安也不敢再多劝,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在往常早该天色大亮的时候,京城里一片黑云压顶,大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有种要倾覆整座城池的气势。 看这这雨,几家欢喜几家愁,但终究天意已昭。 作为这场大婚之中万众瞩目的地方之一,谢府安静地有些过分,府上不见多少大红之色,就连酒席都没摆上几桌,大门半开着,远处的街道上有冒着这样的大雨也要出来看热闹的百姓。 不过他们看见的明显不和自己冒的风险成正比。 宫里早早就来了皇上派的人,眼见这位大佬吉时都快到了,连新郎的衣服都还没穿,急得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徐大人,徐大人!” 路过准备去吃早饭的徐安被逮住了,转身扬起一个笑容:“纪公公。” 纪公公板着脸道:“这吉时都快到了,右相如何还不准备迎亲的车队,连人都不见?” 徐安道:“纪公公放心,右相自有自己的安排,不会耽误吉时的。您不如也跟着来吃点东西,免得等会儿饿坏了身子。” 纪公公:“……这就不必了,只是请徐大人提醒一下右相,这可是皇上亲自指的婚,若是有的半分差池,让皇上怪罪下来,那就不好了。” “那是自然。” 徐安淡淡道:“告辞。” “诶徐大人,等等……” 徐安当没听见,直接一个转身,消失在他视野里。 果然是墙倒众人推啊。 眼见右相在皇上那里似乎有衰败之相,现在连个太监都敢明里暗里地不客气了。 当真是令人齿寒。 徐安在心里冷笑一声,脚步一转,去了马棚。 那里出发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人不少,该有的东西也都有,只是众人肃穆、一言不发,穿着防雨的轻铠,雨水顺着黑亮的铠甲滑下。 不像接亲,倒像是去打仗的。 领头的见到徐安,连忙行礼:“徐都督。” 他点点头,寒暄几句,问了下路线。 “是,林家在城郊有祖祠,我们从东城门出,去祖祠见过香火……” 被他这么一说,徐安倒是想了起来。 林家嫁女,的确都要来这么一出。 当年令阳公主的生母丽妃,虽然是主动进的宫,可后来受宠,皇上主动给她补了这么一趟,可谓一段佳话。 不过听说丽妃之所以这么受宠,其实是因为很像皇上少时喜欢的一个人。 那是将门之女,性子潇洒,即使是面对皇上也没有丝毫谄媚,可惜后来因为一系列纠葛,香消玉殒,从此成了皇上心里一块抹不去的朱砂痣。 但若是她还活着,又如何呢。 皇上真的会爱她如一吗? 徐安发了会儿呆,想远了。 第二百九十章 交锋 眼见吉时快到了,右相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徐安也有些坐不住了,前去寻了寻。 院子里石桌上那枚香囊还在,只不过桌上用石头垫了把油纸伞,挡去了大半风雨。 他轻叹一口气,从怀里拿出干净的布,将香囊垫了起来,然后才来到屋前。 灯还亮着,里边却没什么动静。 “右相……时辰快到了,宫里来的人已经催了好几回。” 半晌,里边才传来谢维安的声音,平静又冷淡,好像今天对他来说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罢了。 “知道了。” 又等了一会儿,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徐安愣住:“右相,您的吉服呢?” 谢维安穿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虽然依旧风姿卓绝,但跟成亲可是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啊。 他淡淡道:“既然要冒雨迎亲,肯定要穿铠甲。” 徐安明白他的意思了。 铠甲在外,既然这样,不管穿什么衣服在旁人看来都是一样的。 总不可能现打造一套成亲专用铠甲吧? 这也是为何成亲之日都不会选在下雨之日的缘故。 皇上当真是怕右相再反悔了,却不想,这般强行,林家那边又何尝会满意呢? 谢维安道:“走吧。” 他身影一闪,人顿时出现在院中,那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油纸伞就到了他手上。 等到徐安也跟过去的时候,就发现石桌上原本的香囊也不见了。 只剩下他的那块帕子,在风雨中孤零零地躺着。 徐安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笑了笑。 右相不同盛姑娘置气了,这是最好的。 吉时一到,谢府迎亲的队伍在谢府门口准备出发。 只不过这一队满身铠甲,彪骑大马的,哪怕队伍中间有个添了些红颜色的轿子,看起来也跟迎亲的队伍不沾边。 谢维安方才上马,迎面走来一队人。 为首的那个有人撑着伞,身子微微够楼着,眼放精光,是胡为安。 他拦在谢维安面前,笑道:“谢家小子,一转眼你这都要成亲了。” 谢维安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还有什么废话?” 胡为安:“……”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没想到谢维安居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他如此不客气,就算官为平级,可要是论资历和辈分,他哪边不甩这狂妄的小子几条街?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谢维安为了对这桩婚事有多不满了吗,不然以这小狐狸的性子,哪能这么对他说话。 于是又高兴了起来,笑呵呵道:“右相年轻气盛,等你到老夫这个年龄就明白了,什么儿女情长都是浮云,能娶到国公府的千金,这可是你的福气,对不对?” 这话摆明了就是嘲讽带幸灾乐祸的。 可惜谢维安根本不吃这一套,手中缰绳一紧。 那匹宝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竟像是要一脚踏下来一样。 胡为安吓了一大跳,身边的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人往旁边拉,地上又湿又滑,一群人差点儿摔了个人仰马翻。 马蹄落下,虽然没踩到人,但是溅起来一地浸透了沙尘的雨水。 胡为安好容易站稳了,迎面被甩过来一脸雨水,霎时间狼狈极了。 谢维安冷冷道:“对不住,我这马见不得陌生人,请问左相可以退开了吗?吉时要耽误了。” “你,你!” 胡为安气得不行。 但是听到那句“吉时”又不得不冷静下来。 现在他不能给谢维安任何逃离这场婚事的机会,万一到时候他撂挑子,忽然不去迎亲了,反咬一口说是自己耽误了他,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虽然五脏六腑都被他气得生疼,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让开道路。 谢维安铠甲下的双眼越显幽深,雨帘都挡不住其中锐利。 那里面分明掠过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和讥笑:“那就多谢左相大人。” 说完一声利落的“驾”,车队踩着一地的雨水疾驰远去。 胡为安的侍卫连忙拉着他往后退,可动作还是慢了些,一行人的衣裳被雨水给溅了个半湿,他感觉自己甚至能听见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们传来的笑声。 原本是来看谢维安笑话的,却没想到自己成了那个笑话。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低声道:“好,好,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回到马车里,梁陈意在等着他,见到他这副模样,连忙问:“大人这是……” 胡为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下去了。 “怎么样,那姓盛的女人有什么异动没有?” 梁陈意道:“大人放心,那女人之前在钦天监的时候虽然有些手段,可不过是个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世的,根本掀不起来什么风浪。自从婚讯传出来过后就没有出过门,估计是忙着伤心呢。” “哼。” 胡为安冷哼一声:“还以为谢维安看上的女人有多特别,原本真的是个普通女人,什么时候他的眼光这么差了。” 梁陈意附和了几声,又道:“大人,若是谢维安真的老老实实娶了林若诗,右国公府的势力加持,最后可能对我们反而不利。” “合州那边呢?” 说到这个,梁陈意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宁王不知道从哪找来了能人异士,正在紧急修建治水工程,而且还自己掏腰包赈济灾民,他跟杏林书院的人似乎也有交情,几方运作下来,黄河水患已经初步控制住了。” 胡为安脸色沉了下来:“那里的本地官员呢,就这么看着他这么大动作?” “宁王很聪明,去了合州过后没有第一时间动那里贪污的官员,听说甚至还拿了不少银子出来‘买路’,说自己不会管官员的事情,只治水患,双方共赢。” “难道那些人当真信了?” 梁陈意道:“他们倒也没这么蠢,但是都知道这次的事情朝廷是下了大决心的,非同小可。有一部分人抱着侥幸的心里,想着也许可以就这么揭过去。枪打出头鸟,现在的情况下没人想去做那个出头的人。” 第二百九十一章 布置 胡为安沉着脸想了会儿道:“让埋在合州的棋子动手。” 梁陈意吃了一惊:“大人,会不会太早了,暴露得越早宁王那边就越有可能查出背后是我们,若是让他拿到了证据,可就麻烦了,要不再等等……” “等到风见早带着治水的功劳凯旋回京吗?” 胡为安沉声道:“要是让风见早平安回来,我们现在在京城做什么手脚都是没用的,明白吗!” 梁陈意低下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嗯,对了,既然那姓盛的女人没什么用,就别废那么多人手盯着了。今日这般天气,我倒是有些担心谢维安会在暗中做什么手脚,多派些人在沿途盯着,但凡他有一点异动,不用来告诉我,直接禀报给皇上。” “是!” 梁陈意很快离开了。 胡为安坐在马车里看着谢维安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你也就能嚣张这么一会儿了。” “阿嚏!” 盛筱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于是将身上的雨衣又裹紧了几分。 池舟在她身边,满脸担忧,:“你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去的。” 她摇摇头,看着屋檐下水帘一般往下倾泻的雨水,缓缓道:“你们不是说左相的人撤了不少吗?我猜多半是调去监视谢维安那边了,正好方便我偷偷跑出去。” “我的对意思是……” “我知道。” 她侧过身来,眼神冷静又笃定,一点都不像是因为一时冲动做了决定的样子。 “你想说就算这样,跟着你们一起去城郊也很危险。但是我刚刚想到一件事。” “什么?” “我之前那么惹谢维安生气,以我对他的了解。” 盛筱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他很有可能不会看香囊里的内容。” 池舟:“……” 那之前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还是要跟着你们走一趟,万一到时候真的发生了类似的情况,我得站出来带他走才行。” “可是!” “行了。” 池南也穿着兜帽冒了出来,打断了池舟的喋喋不休,小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阁主决定的事情,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你还不如想着到时候怎么好好护着阁主。” 池舟一根筋,闻言点点头,:“有道理。” “等会儿。” 盛筱淑拉住池南,:“你不能去。” “……啊?” “我们动手的地方是在郊外,我走了,京城里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调度人手。目前我只相信你。” 池南闻言想了片刻,点点头,:“好。” 盛筱淑戴上帽子,对池舟道:“我们走吧。” 天地之间,大雨倾盆,暗流涌动。 早在做计划的时候,盛筱淑就预测到了今日会有大雨,因此一切计划都是基于这个前提制定的。 在京城和林家祖祠之间,有一小段山路,虽然远远算不上什么深山老林,但也是相当崎岖的。 而且在中段的道路上有一低洼之地,这样持续了两日的大雨肯定会在那处形成一条溪流。 马能过去,但是马车肯定要被淹。 去迎接的时候暂且不谈,返程的时候必定是要绕路的,除非林若诗想以落汤鸡的姿态和谢维安成亲。 而若绕路,附近就只有一条。 道路周围林木丛生,地势复杂,是动手的好地方。 盛筱淑的计划就是在这里动手,抢了谢维安过后随便他去哪,堂堂右相肯定有办法不让别人发现他的踪迹。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是选定道路、动手时机以及各种突发情况的解决办法都是经过她精心设计的,又有池南带人实地操作了好几次。 但即使如此,她觉得成功的概率也只在五成。 这还是建立在谢维安不会反过来对他们动手的情况下。 一旦谢维安没认出来他们,成功的概率直接就能降到零,原因很简单,打不过。 所以盛筱淑必须要去。 琅羽山。 山清水秀,山上种的都是些枫树,一到秋季就是漫山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橙红,十分壮观。 林家的祖祠就在山腰处。 听闻这山上种的原本都是别的树,但因为丽妃林出云喜欢枫树,皇上大手一挥,派人将满山的树全都挖了,将别处的枫树给移植了过来。 只为了丽妃每年去祖祠祭祖的时候能见到心仪的风景,不可谓不宠爱。 盛筱淑和池舟沿着荒无人烟的小路来到琅羽山的时候,谢维安一行人刚刚通过这段路。 为了不提前引起谢维安或者暗中盯着他的那些人的注意,风雪阁的人在他们走后才渐渐摸到了之前就定好的位置上。 风雪阁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时候很短,但是因为有‘柳星引’在,引得无数江湖人士趋之若鹜,他们中能为自己想要的消息付得起价钱的人其实不多。 盛筱淑就和他们约定别的事情,比如拿别的东西来换、用消息交换消息,以及,在关键时刻为风雪阁做一件事。 渐渐的,风雪阁也攒了不少人情下来。 江湖人最讲义气,因此这次盛筱淑一声令下,号召前来的,都是身手不俗之人,在这大雨中隐蔽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悄无声息。 盛筱淑在距离道路比较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有一间四面漏风的木屋,大约是之前哪个猎人或者农人上山的时候建的,后来琅羽山成为了林家的所有物,便不再允许旁人私自上山,屋子就废弃了。 好在废弃归废弃,挡挡雨还是够的。 盛筱淑拉下盛满水的兜帽,雨实在太大了,哪怕她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身上还是湿了不少。 她听手下人听说了情况,皱皱眉问:“刚才才过去的?” “是,我们的人看得很清楚。” 池舟问:“有什么问题吗?” 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以谢维安的速度,太慢了些。” 不过想想也是,谁会急着去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啊? 盛筱淑揭过了这个话题,叮嘱道:“通知大家做好准备,一定要小心,关键时刻保命优先!” 第二百九十二章 接人 手下人领命离开了木屋。 池舟道:“小姐,等会儿你就在这里等,我将谢大人带过来后,你们一起离开。” “不行。” 盛筱淑干脆利落地拒绝,她看着窗外的大雨,以及雨中连成一片的青山和黑云,悠悠道:“如果谢维安真的没看那香囊里面的内容怎么办?” “谢大人也认识我。” “你去露脸,那谁来统筹全局?” 盛筱淑分毫不让道:“我又不会武功,你别忘记在我们的计划里,你是要去打补丁的。” 但凡哪里出现了一点问题,必须有人去解决。 可是这个人必须得是池舟,他武功高强,对前来的人也都有一定的了解。 池舟说不出来话了。 盛筱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道:“放心吧,没有人比我更想让这个计划成功了,我不会乱来的。” “好吧。” 池舟妥协了。 过了会儿,他问道:“小姐,你说什么谢大人到哪了?” 盛筱淑摸着下巴,脑子里浮现出山上的路段,缓缓道:“应该快到了吧。” 山腰处的林家祖祠。 原本是肃穆而庄严的,此刻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都被喜庆的大红绸布装饰了个遍,屋子两侧站了不少 祖祠外全都是严阵以待的下人,侍卫丫鬟、红烛香薰,大红地毯上铺满了干花花瓣,门口还立着两口大箱子。 不用打开看就知道里面肯定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嫁妆能装两大箱子,足以见得林家对这场婚姻的重视了。 祖祠大堂内,林若诗穿着华丽的大红婚服,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眼底里流转着期待的光芒,左右来回走着,怎么劝都坐不下来。 小衣提着装满鲜花花瓣的花篮,见她这样,忍不住笑道:“小姐,这姑爷还没到呢,你就已经这么紧张了,等会儿人到了、行礼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林若诗脸色一红,打了她一下,:“小衣,你说什么呢。” 小衣笑眯眯地说:“小衣说错什么了吗?这么多年了,小姐终于可以的得偿所愿,奴婢是为小姐高兴呢。” “就你会说话。” 林若诗娇嗔一声,听着屋外的雨声,脸上又忍不住爬上一丝阴霾。 她原本应该在天清气朗的日子吉日里嫁给安哥哥的,却因为各种原因只好在这样的天气里举办大婚婚礼。 心里多少还是有不满和愤懑的。 可是她依旧觉得能嫁给安哥哥十分幸福,就算他们的婚礼不完满,可只要在一起了,这些东西日后都能得到补偿,一定是这样的! 就算安哥哥对盛停不一样又如何,她不过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乡下女人罢了,最后能和安哥哥成亲的不还是自己。 也只有她,才能给安哥哥带来更多的好处,才配得上他! 正沉思着,这时候小衣忽然侧耳听了会儿,惊喜道:“小姐,我好像听见马蹄声了。” 林若诗闻言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快,小衣,将盖头给我盖上。” “好嘞!” 小衣给她盖好盖头,洒上花瓣,将带着红绣球的红绸缎一头放在了她的手里。 刚做完这些,一阵风雨的潮气袭来。 小衣连忙跪了下去,:“姑爷。” 谢维安扫了一眼屋里,淡淡地“嗯”了声,用疏离的语气道:“走吧。” 小衣愣了下,赶忙追了几步,将红绸的另外一段往他面前送,:“等,等等姑爷,您要拿着这个……” 谢维安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拿着吧。” 那声音寒冷彻骨,让小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后面的话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安哥哥!” 林若诗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小衣连忙去扶住她,怕她磕着碰着了。 谢维安这次连脚步都没停,径直走了出去。 “安哥哥,你在吗?” 小衣道:“小姐,姑爷已经……出去了。” 林若诗身形一晃,语气有些苦涩地问:“小衣,你说安哥哥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 不等小衣做答,她的语气忽然又坚定起来,:“就算是这样,只要我做了谢家的女主人,以后什么一定会让安哥哥知道我的好!” 在小衣的搀扶下,林若诗来到了祖祠外面。 夹着雨丝的大风一吹,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小衣道:“小姐,小心脚下,我们要上马车了,等回了国公府,见了老爷夫人,咱们就要去谢府,完成礼数后,小姐就能如愿啦。” 林若诗点点头。 虽然现在狂风大作,可是前路光明,终究是她赢了。 谢维安翻身上马,徐安骑着马踱过来道:“右相,风雨更大了些,我们还有些时间,要不要先在此处待会儿?” 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冷淡道:“不必,这点风雨对谢家的人来说算什么?” 徐安:“……” 他当然知道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事,所以说的是林若诗还跟过来的林家人啊。 这些人可没有能防雨的铠甲穿,就算有以这些人的体格和身板估计也穿不上,在这样的天气里下山,多半是要吃不小的苦头的。 谢维安横他一眼,:“关我什么事,你去找皇上说这话吧。” 徐安愣了一下,随即当机立断道:“……属下明白了,这就通知队伍准备出发。” 片刻过后,原本肃穆又压迫感十足的队伍后边多了一条孱弱的小尾巴,林家的人自然是不能让林若诗落了排面。 也是派了不少人前来给她撑场面,选的呢,也是些身强体壮的侍卫。 可这些人往谢家人身后一杵,差距瞬间就出来了。 风雨打下来,这些人一个个都全都叫苦不迭,身上眨眼间就湿了个透彻,连路都看不清。 偏偏谢家的人速度都非常快,他们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跟不上,因此根本来不及擦去脸上身上的雨水,只能眼睛一眨不眨,精神高度集中地盯着前方的人们,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 山路颠簸,崎岖不平。 山林之间隐隐透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第二百九十三章 袭击 “右相。” 在前面探路的人回来禀报,:“前面出现了一条溪流,马车怕是过不去。” 徐安看了一眼自家沉默的主子,问道:“附近有别的路吗?” “有。” 来人效率很高,说道:“前面的岔路口左转,有一天直达山下的山路,但是路况不太好,而且比原来的路线要远些,所以之前没有选那条路。” 谢维安终于说话了,言简意赅,:“绕路。” “是!” 与此同时,飘摇的破屋里,风雪阁的人也将谢维安一行人的动向才传了过来。 盛筱淑点点头,该叮嘱的都已经叮嘱过了。 她对池舟道:“我跟你们一起过去,但不会离得太近,随机应变。你们只要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就好,切记不要缠斗。” “可是小姐你……” “不用担心我。” 她勾起一个笑容,:“你是不是太过小看我了,我只是不会武功,不代表我就是个时刻需要人照顾的废物了。好了,赶紧行动!” 一声令下,池舟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等到池舟他们都消失在雨幕之中后,盛筱淑才深吸一口气,按照脑子里的地图沿着一道堤坎往计划中的地方走去。 她不会隐匿自己的气息,若是去得早了可能会引起谢维安那边人的注意,从而暴露整个计划。 所以她脚下的动作很慢,也很扎实。 临到头了,她心里压了许多日的焦躁和惶恐竟然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人总要为自己想要拥有的拼命搏一次。 仔细一想,她重生到这么世界已经好几年了,虽说也遇到了不少危险,可大多时候都还算顺风顺水。 这样的情况是第一次遇到。 将自己和许多人置身于危险之中,可是她不觉得后悔。 就算最后失败了也不会后悔。 所有人都已经安排好了退路,找来的这些都是江湖人,山高水长,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只是她自己是抱着拼命的想法来的。 谢维安无数次于生死之际救下她的性命,自己多少也得有所回应,不是吗? 她来到密林中的一棵大树之下,树身上做了个记号,这是池南给她选定的地方。 “此树往右十八棵枫树的地方,就是山路旁。” 如果池舟他们遭遇的反抗超乎想象,代表谢维安可能没有看那个香囊,也有可能是……并不愿意跟她走。 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们都会发信号出来。 到时候就轮到她出场了。 虽然做了这样的应对,可是肯定还是一开始就如计划进行更好。 等了一会儿,她觉得雨水开始往自己的雨靴里浸,身上黏糊糊的开始难受了起来。 她精神高度集中,注意着随时可能响起的信号。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刀兵相接的声音。 与此同时也响起了喊叫声。 他们接触了! 盛筱淑屏住呼吸,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仅仅几息过后,她听见一道极尖极尖的鹰哨声,冲破云霄,荡出好远。 她心里一沉。 这代表谢维安那边的反抗他们抵挡不住,也就是说——谢维安没想配合。 脑子里一瞬想过了许多种可能,但是身体已经自己狂奔了起来。 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踩过预定的路线,七棵,八棵……十八! 盛筱淑伸手在面前的枫树上一撑,惯性带来的力量让她的手腕被压得一阵生疼,但是她丝毫不觉,往外跨了一大步。 视野瞬间清晰起来,她看见了山路上的场景。 几十个人战做一团,一方着甲,一方穿黑衣,乍看起来好像是势均力敌。 但是盛筱淑知道黑衣人的一方是在且战且退,只是想着拖延时间以及搅乱局势,而着甲的一方还分了不少人在大红马车旁边,看起来更加游刃有余。 眼角一道银光闪过。 一个人影仿佛战神一般穿行于人群之间,所到之处人人败退。 谢维安! 盛筱淑一时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是这么多人的命运压在她身上,她不能有丝毫犹豫。 按照既定的计划,她从暗处冲了出去。 一剑勾上了敌人的衣角,带出一串血沫。 谢维安皱了皱眉,这一剑他是奔着要对方性命去的,可是对方仿佛知道他厉害,也没想着要跟他死磕到底,上来挠一下、骚扰一番,随后就毫不留恋地溜走。 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原本就算如此,这些人在他手下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可是因为这场雨挡了视线,再加上对方的身法很滑溜,非常聪明,一时之间竟然真将他困住了。 这不像是朝廷之人的身手,倒像是摸爬滚打过后的江湖人。 难道胡为安那老狐狸什么时候发展了他不知道的江湖势力? 躲过迎面而来的一道鞭子,徐安来到谢维安身边道:“右相,不对劲,这些人似乎没想和我们死磕。而且身手诡异,奇招无穷。弟兄们虽然没性命之忧,可是很容易丧失战斗能力。” 谢维安冷眼一扫。 便看见在地上躺着的大多都是自己这边的人。 对方轻装上阵原本就更加灵活,更别说有备而来。 一开始还只是试探性的攻击,现在则全都缠斗了上来。这边要分心照顾轿子里的林若诗和那些只会大喊大叫根本没什么战斗力的林家侍卫,的确在不知不觉间落了下风。 “右相。” 徐安又叫了他一声。 谢维安敛眸,:“这些人我来解决,你去马车那边……” 话还没说完,这些神秘的黑衣人忽然又变了阵仗。 一下子全变了对象,一股脑地朝着谢维安冲了过来。 “右相!” 徐安一下子就被挤了出去,只能眼看着谢维安和这十几个人缠斗起来。 谢维安却连眼睫毛都没多动一下,明明穿着铠甲,却仿佛只是披着一根羽毛似的,丝毫不影响他飘逸的身姿。 躲过迎面而来的一刀后,他脚步轻盈地退了几步,冷冷道:“各位既然是江湖中人,何必要掺和进朝廷的事?若再不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受伤 沉默不语,毫无回馈。 只有更多的刀光剑影往谢维安身上招呼。 谢维安眉眼彻底冷了下来,长剑在身周划了个圈,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如渊如沉,眨眼间,他仿佛变成了一座无人能逾越的高山。 只是往那一站,就让人生不起攻击的欲望。 黑衣人们的攻击一滞,谢维安手里的剑一挽,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批人身上席卷而去。 那剑光仿佛闪电,速度快得惊人。 眼看其中一人就要被这一剑给削去半边脑袋,这时候忽然又跳出来一个神秘人,脚尖在此人背后一点,让他躲过了这道剑光。 同时回身迎上了欺身而上的谢维安。 谢维安挑挑眉,此人的武功倒是十分不错,在这群人里应该是佼佼者了,可是他为什么一开始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面前忽然出现的黑衣人目光错开,往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围着他的十几个人也都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一样,一起往后退去。 谢维安一愣,忽然眼角出现了一抹冷光。 偷袭吗? 他冷笑一声,长剑轻轻一转,就对上了身后的来人。 谢维安感觉得出来,这个偷袭的人功夫不高,速度对他来说更是慢得跟蜗牛爬一样。 他几乎是眨眼间就封住了来人前进的道路,可是下一刻—— “滋啦!” 是长剑陷入血肉中的声音。 来人竟然主动往他剑上撞了上去! 谢维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这个不要命的杀手,只是一眼,他手中的剑就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那人借着往前冲的力道,丝毫不停。 长剑贯穿肩膀,鲜血和着雨水疯狂涌出来。 饶是盛筱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甚至提前吃了止疼的药,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可是她不能停,现在绝对不能停! 她猛地撞进谢维安怀里,他似乎呆住了,一道低不可闻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阿,阿淑?” 盛筱淑心里一震,她抬起头,露在兜帽外面的眼睛一弯,她轻声道:“对不住啦!” 下一刻,她用自己仅剩的力气伸出右手在他面前一晃。 谢维安的眼神瞬间迷离起来。 他撑着身子,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被迷晕,而是挣扎着露出了难以置信又理解不了的情绪。 盛筱淑耳边听到了不少的喊声。 池舟忽然出现在她身边,动手在谢维安脖颈上敲了一下,这才算是让他彻底晕了过去。 “小,小姐……” 盛筱淑忍着剧痛,余光中看见徐安等人疯了一样冲了上来。 方才还退了好几步给她让路的黑衣人们又聚了上来,给他们撤离拖延时间。 她当机立断往后退了一大步,鲜血猛地从伤口处涌出来,被她一把按住,低声道:“快走,援兵很快就到!” 一个人扛起晕过去的谢维安,池舟则颤抖着手一把将盛筱淑抱了起来。 一群人接着大雨的优势沿着原定的道路疯狂往密林中退去。 徐安目眦欲裂,连忙带人追了上来,连那马车里的林若诗都顾不上了。 盛筱淑躺在池舟怀里,还不消停地断断续续地说:“进,进了林子后,让,让其他人都各自退去,直接,直接离开京城。” “知道了!” 池舟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吼了出来,:“你快别说话了!” 一群人进入密林过后,就如鱼入深渊,各自找了一个方向,狂奔逃命。 这些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老油条,论起逃跑来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很快就摆脱了追兵,消失在这大山之中。 “还,还有。” 盛筱淑抓着池舟的衣襟,声音开始虚弱了下去,但是依旧强撑着道:“立,立刻回京,城门应,应该很快就要封锁了,我,我必须要回去……” “我明白,我明白!” 池舟看着她还在渗血的伤口,急切道:“可是小姐,你的伤口必须要处理,不然很可能有危险的!” “不,不行,先回京。” 盛筱淑皱着眉头道:“如果你敢,敢先处理伤口,我,我就不活了!” 听了这话,池舟简直是进退两难,脑门上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还是背着谢维安的那个人说道:“大人,阁主说得有道理,只有先回京我们才有更好的药给阁主治伤,现在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还很容易被发现。” 池舟关心则乱,此时此刻也明白过来了。 只得咬着牙,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程,风雨简直都快快成了一道闪电。 背着谢维安的弟子原本就以轻功见长,此时此刻竟然隐隐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得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一边加紧跟上。 琅羽山另外一面,有一道小路连在官道上。 此时此刻山路口上停着一辆马车。 蓝月心神不宁地等在这。 跟预定的时间相比,已经有些迟了。 正焦急间,远处的山路上终于出现了两道黑影。 蓝月心里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一眼就看见了池舟怀里已经快成了个血人的盛筱淑,脸色登时变得煞白,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儿直接栽倒在地上。 “阁,阁主怎么了?!” 池舟顾不得解释,连忙抱着人上马车,同时紧迫道:“快,回京!” 蓝月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跟了过去。 “浮央,你换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去驾车。” 被叫做浮央的风雪阁弟子放下谢维安后应了一声,随后迅速扒下了身上的黑衣,套上一件普通的外套。 蓝月刚刚坐下,马车就骨碌骨碌地动了起来。 她顾不得谢维安的情况,连忙开始检查已经晕过去的盛筱淑,嘴里不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池舟一张脸沉得像铁,解释道:“小姐胳膊上受了伤,需要止血。你快给她上药,换身衣裳,等会在城门口可能还会遇上检查,这一身血不行。” “好,我,我知道了!” 手忙脚乱地处理一番后,马车到了城门口。 第二百九十五章 炸锅 池舟和蓝月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马车缓缓地到了城门口的检查处。 守卫粗声粗气地道:“哪来的,来京城做什么?” 浮央松了口气,这是例行的询问,看来琅羽山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他轻车熟路地说道:“我们是从瀚州来的,做些茶叶生意。” “里面是谁?” “是家里的少爷。” 正说着,帘子被拉开,一股浓得有些过头的茶香跟着飘了出来。 池舟拉着帘子给守卫看里面的情况。 两人坐在榻的两侧,一男一女,女的那位是丫鬟模样,正在点茶。 榻上还躺了一个女人,长发垂了下来,有几分旖旎的味道。 池舟笑道:“官爷,草民和内人这就是进京来做点小生意的,这么大的雨,您看是不是早点放我们过去找个住处?” 说着,蓝月递了一袋“过路费”过去。 守卫果真不再多问,用一种有些艳羡的目光看了池舟一眼,:“知道了,过去吧,就不用检查了。” “多谢官爷!” 马车驶过城门,刚走出去没多久,池舟就看见城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喧闹,随即方才还比较松懈的守卫们一下就严阵以待了起来。 一副要对过往的人严加盘查的样子。 池舟后怕地吐了口气。 还好听了阁主的话,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不然真可能要被堵在城门口。 到时候就麻烦了。 按照盛筱淑之前定下的计划,马车在城中风雪阁的一处茶叶产业前停了下来。 随后才在风雪阁的人的暗中护送下,悄无声息地辗转回了盛筱淑的宅邸。 将盛筱淑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刚刚换上的干净衣裳也已经被血给浸透了一大片。 池舟丝毫不敢耽搁,连忙将人送到室内。 一直守在家里的池南看见这番场景,二话不说和蓝月一起将所有止血止疼的药全都翻了出来。 “嘶……” “阁主,阁主你醒了?!” 正在上药的蓝月一喊,站在窗边的池舟池南也连忙跑了过来。 盛筱淑觉得浑身都疼,眼睛根本睁不开,她只是凭借着自身的意志,艰难开口道:“谢,谢……” 池舟心里一下就不是滋味,明明就是他让小姐受这么重的伤! 还是池南瞪了他一眼,连忙道:“谢大人已经安顿好了,醉生梦死能让他昏迷半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伤口。风雪阁的人也都已经按照计划撤离,不会有事的!” 盛筱淑听了这些,悬在胸口的那股气才算泄了下去,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而在风雪阁的人焦急地给盛筱淑治疗伤势,等着她醒过来的时候,京城里彻底炸了锅。 当朝右相,在皇上钦定大婚的日子,竟然被一伙不知道从哪来的贼人给劫走了! 那可怜的新娘在大雨中的马车里被孤零零地放了整整半日,才被人想起来接回了林家。 无论是哪一条,在大徵的历史上都是无比炸裂的。 皇上震怒,差点儿当场砍了护卫的徐安的头,好在有钦天监的人站出来求情,同时将皇上的重点掰了回来——得尽快找到右相才行啊! 风连胤这才反应过来,没得是右相,是谢维安! 仿佛在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谢维安是大徵的中流砥柱,朝堂之上没了他,基本乱做一团。 他连忙下旨,一定要尽快找到谢维安,抓住贼人! 甚至连护卫宫城的禁军都派了不少出去,可见风连胤的决心。 城郊之外,官道附近的一条小路边。 徐安沉着脸捡起扔在草丛里已经被泥水浸透的几件黑衣,虽然被雨水冲刷了不少,但还是看得出来附近的血迹。 “大人,这是那群贼人留下的!” 当时右相刺伤贼人的场面,基本上人人都见到了,也就只有那个受了如此重伤的人才会流这么多血。 “可是怎么会在这?” 徐安冷冷道:“他们去京城了。” “什么?” 手下人惊讶道:“这不可能,我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城门,并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人啊。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去京城,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徐安道:“对方有备而来,应该是在我们封锁之前就已经通过了城门。至于为何要进京……这我也想不明白。但是这就是证据。” 染血的衣服,以及地上还残留着的车辙。 都表明了这一伙人进了京。 或许,他们有不得不去京城的理由。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快找到右相。 朝中势力原本就不稳,现在右相失踪,朝中肯定会出现往左相那边倒的墙头草,让大皇子暂时得势倒是小事,若是影响到了合州的事情,那可就是最坏的情况了。 他的手渐渐捏紧。 右相,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而与此同时,左相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猛地站了起来,:“什么,谢维安被人抢走了?!” 梁陈意满脸喜色道:“千真万确,右相心腹徐安都急疯了,谢府上下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出去找呢。哼,最好永远也找不到,这样朝堂还不是大人您只手遮天?” 胡为安却没有他这么高兴,而是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 “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梁陈意跟了胡为安这么久,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心情,连忙问道。 胡为安想了会儿,悠悠道:“谢维安不见了当然是好事,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没这么简单。” “大人以为是?” “谁会在这个时候对谢维安下手?” 梁陈意想了想,心里一惊。 胡为安看他一眼,眸光幽深:“若是谢维安出事,京城里的人怀疑的多半是我们。” “可是我们没动手啊!” “这就是问题。” 胡为安重新坐了回去,缓缓道:“听说谢维安是被人掳走的?” “是啊。” 梁陈意点头道:“虽然还不太清楚情况,不过没有谢维安受伤或者死了的消息,应该只是被人带走了……嘶!” 他也反应过来了。 如果贼人这么神通广大,为何不直接杀了谢维安? 翌日,朝堂之上,针对右相被掳失踪的事情,朝堂上站出来了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地将此事和左相胡为安联系了起来。 虽然胡为安极力否认,可明眼人谁都知道这两人不睦已久,谢维安失踪他是最高兴的。 而且胡为安促成林若诗和谢维安婚事的事情,除了林若诗本人,旁人是根本不知情的。 这就成为了胡为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重要一环。 第二百九十六章 自责 谢维安是出了名的身手奇绝。 他们组织了无数次暗杀,无数次偷袭,最大的成果也只是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口子而已,这还是对方大意的情况下。 即使知道活捉谢维安对他们的好处更大,可他们都不敢抱着这样的心态,因为但凡有一点看轻就会被他咬下一块肉来。 这样的谢维安是怎么轻易被这些人给抓走的? 仔细一想,这件事确实蹊跷。 胡为安忽然道:“那姓盛的女人有什么异动没有?” 梁陈意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去了,但还是道:“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应该是没有异样。” “多派几个人去打探一下。” 梁陈意疑惑得不行,:“大人怀疑这件事是那个女人做出来的?” “哼,那个女人应该还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我总觉得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对谢维安不利。你先去查查。” “是,对了,林家那边似乎对今天的事情很不满意,要不要安抚一下?” “你看着办。” “是。” 梁陈意顶着一脑门的问号离开了。 胡为安在原地又来回踱了几步,眉心皱了起来。 在这个时间点出事,也太巧了些。 难道是谢维安自导自演,只是为了避开和林家的婚约? 胡为安凝起眉头。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因为这件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安静得都有些与世无争的盛宅小院里,风暴的中心——谢维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大梦。 像是将一辈子全都过完了的那么长。 梦里似乎十分美好,阿淑、沈灵怀还有那早就死去的亲人们全都在他身边。 阿淑做了一大锅桂花糕,一家人在西山的宅邸里其乐融融、逍遥自在。 可是他睁开眼睛的刹那,就自动把那些绮丽虚幻的梦境从脑子里给刨除出去了,逝者已矣,不可能重新活过来。 这份清醒,他一直都有。 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感受着脑子里棉花一般的迷糊渐渐褪去。 记忆最后定格在大雨中那双温柔看向自己的眼睛上。 “阿淑!” 谢维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四肢不太着力,但是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挣扎着往门口走去。 忽然。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看见来人,谢维安心里既震惊,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是池南。 他对谢维安行了一礼道:“阁主现在已经没事了,谢大人不用担心。” 谢维安看见他的瞬间,就已经在第一时间理清楚了目前的情况,他沉了声音看向池南:“你这是要做什么?” 池南早已经想好谢维安醒过来过后的说辞,其实也算不上说辞,无非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低下头缓缓道:“这都是阁主的计划。” 谢维安微怔。 于是池南便将这整件事事无巨细地给谢维安说了一遍,包括盛筱淑好几天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制作出来这个计划,以及为了给这件事善后做了多少的准备。 “我也问过阁主,万一失败了可就是万劫不复,就算现在什么也不做,最后也还有机会和谢大人你在一起,值得吗?” 谢维安看着他。 池南道:“阁主说,什么都不做的那些的话,谢大人你以后可能不理她了。” 顿了顿,他让开了门边的路道:“阁主还没醒,您可以去看看。” 说完,转身离开。 谢维安在原地站了会儿,半晌才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盛筱淑的房间里。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边的胳膊被捅了个对穿,现在基本上已经被包成粽子了,但是依旧能看见隐隐的血迹。 足以见得止血有多难。 谢维安幽灵一般出现在床边。 想要伸手去碰碰她,又担心自己一身的风雨之气,会让她觉得冷。 看着她毫无知觉地躺着,眉心轻轻皱起的样子,谢维安心里只有无尽的自责与心疼。 自己造成的伤口,他比谁都清楚那一剑的威力。如果不是最后关头收了手,这一剑足以要了她的命。 一想到自己差点儿亲手杀了阿淑。 他历来稳如泰山的手就忍不住一阵颤抖,后怕和懊悔几乎要将他完全吞没。 差一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阿淑,没有他最爱的人了。 可是她明明是提前给了自己提示的,如果他看了那香囊里的内容,今天就不会惊险成这个样子。 谢维安终于坐在了床边,感觉自己身上的凉气已经褪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终于伸手搭上了盛筱淑的手腕。 半晌,他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池南没有说谎,阿淑的外伤虽然重,但好在血已经止住了,不会伤及性命。 他守在床前,一直到夜幕降临。 中途池舟和池南进来,除了送饭,还将外面的情况禀报给了谢维安。 这也是盛筱淑的吩咐——若是她有个什么万一,风雪阁的人就要全力帮谢维安,成为他的眼睛和手腕。 只是她这样吩咐的时候,无论是池舟还是池南都没想到事情会是现在这样。 不幸中的万幸是:阁主还活着,并无性命之忧。 谢维安听完后略点一下头,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能迅速掌握自己所能知道的一切,并且冷静地想出应对之策。 “让你们的人这个时候都不要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要动静。徐安应该已经在往京城这个方向查了。胡为安应该也会在短时间内盯上这里,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池舟池南对视一眼,还是池南道:“我知道了,只是现在朝廷的状况对大人您来说并不乐观,需要我们帮忙吗?” 谢维安摇摇头,:“我自己能解决,阿淑她……不希望你们牵扯朝廷太多,这个时候就不必过多插手了。” “明白了。” 二人退下。 蓝月凑了过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阁主啊,醒了没?” 池舟摇头。 蓝月的小脸顿时垮了下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池南悠悠道:“先听谢大人的吧。” 第二百九十七章 见面 深夜,谢维安又给盛筱淑检查了一遍,确认已经有所好转后,替她掖好被子,冒雨出了门。 谢府,即使已经是深夜,依旧半点不得安宁,自家主子在大婚之日被人抢走,无论发生在哪里都是相当炸裂的。 更何况这是谢家,是大徵世家名门。 徐安从早上开始就一脑门的焦头烂额,:“找!城里各个势力都动起来,一定要尽快找到右相!林家?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右相人都不见了,还想要让我们娶林若诗?别理会,找到右相才是重要的。” 屏退了一干人等。 徐安也没那个心思睡觉,回到自己的院落,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上午的右相被人带走的场景。 现在右相不在,他必须得想办法稳住局势才行。 撑伞低着头往房间走,脚刚踩上干净的廊下,头顶忽然传出来一道声音。 “做得还算有模有样。” 声音一出来,徐安先是心脏都停跳了一拍,第一反应是:谁,竟然能悄无声息地到自己面前自己都还没发现。 下一刻心就沉了下去。 心说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哼。” 一声冷哼传过来。 “生死一刻,你就认命了?我可不记得我的手下是这样懦弱的人。” 徐安一怔,这个声音…… “右相!” 他猛地抬头,廊下的暗处,站着一个身材颀长,负手而立的人。一抹灯火恍过,照亮了他的侧脸,真的是右相! 徐安的心情一下子从地狱到了天堂,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脚下一滑,差点儿直接栽下去。 谢维安轻飘飘一声叹气,将他给捞起来,带进了屋里。 点上灯,直到谢维安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的时候,徐安才彻底反应过来:右相真的回来了。 谢维安头也不抬地道:“别露出这副没出息的表情,我不见的这大半日,胡为安那边有什么动静?” 虽然心里还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但徐安还是将心里的疑问暂时咽了下去,回禀道:“这件事也有些奇怪,右相您在那么多人面前失踪,属下原本以为左相会借机大肆打压我们的势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左相那边到现在都没什么动作。” 顿了顿,他小声道:“倒是派了不少人去盛姑娘那边,不过右相不必担心,属下怕他们对盛姑娘不利,也派了人过去盯着,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别的动作,似乎只是监视。” 谢维安点点下巴。 他知道胡为安的想法,那老狐狸生性多疑,凡事都爱往深处去想好几层,这次的事情原本就透着蹊跷,胡为安果然没有第一时间妄动。 原本他若是第一时间就借着这股势头打压自己的势力,可能还能占到一些便宜,现在嘛,就不好说了。 “右相……” “有话就说。” 徐安连忙问:“您,没事吧?” 谢维安一挑眉,:“你看我像有事吗?” 嘶。 居然还能开玩笑。 他怎么觉得自家右相被绑了一回后,心情反而要比之前更好了?想不明白。 “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袭击我们的人是谁,需要做出什么措施吗?” 听到这个问题,他发现右相眉眼间竟然一闪而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徐安顿时觉得世界都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谢维安顿了一下后道:“袭击我们的人……是阿淑。” “什,谁?!” 徐安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 大脑飞速运转,先不说盛姑娘为何要搞这一出,她哪里来的人手啊? 谢维安收起眼底的一丝笑意,说道:“大约是号集的江湖人士,也难怪你查了大半天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徐安:“……” 他怎么听着这语气还有几分骄傲啊? 谢维安道:“借着这次机会,之前的计划要调整一下,你记着我说的话。按我说的做,这可能是个机会。” 徐安闻言立马正色起来。 一番言语后,谢维安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这,这不是您的信物吗?” 见信物如见他本人。 徐安当即惶恐道:“这,这属下不敢拿!” 谢维安扫他一眼,凉凉道:“你若不拿,可有本事镇得住朝堂上那些人?” “这……” “我暂时还不能现身,这个时候谢府这边就只能交给你了。你要是有那个自信的话,这东西也可以还给我。” 徐安:“……” 他还真没这个自信。 “右相,现在是要待在盛姑娘那里吗?” 谢维安目光微动了一下,随即道:“她都将我抢回去了,我不好好在她身边,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些。好了,我先回去,过段时间会由阿淑身边的池南跟你联络,若是有紧急情况,我会主动来找。” 顿了顿,他站起身,:“现在我在暗处,你在明处。可你要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徐安顿时觉得手中的信物沉重了起来,可是相比之前无头苍蝇一般的状态,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他眼神坚定了起来,:“是,属下定不负所托!” 走到门边,谢维安又顿住脚步,:“母亲还好吗?” 徐安神色有些怅然,:“老夫人听闻消息后晕过去了一次,但大夫已经检查了,暂时没什么大碍。右相不必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老夫人的。” “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谢维安戴上防水的兜帽,一个闪身消失在夜幕里。 徐安看着他的背影。 回到房间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手有些颤抖。 右相没事,真是太好了。 既然右相交代了,他一定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翌日,朝堂之上,针对右相被掳失踪的事情,朝堂上站出来了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地将此事和左相胡为安联系了起来。 虽然胡为安极力否认,可明眼人谁都知道这两人不睦已久,谢维安失踪他是最高兴的。 而且胡为安促成林若诗和谢维安婚事的事情,除了林若诗本人,旁人是根本不知情的。 这就成为了胡为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重要一环。 第二百九十八章 苏醒 之前谢维安刚刚失踪,众人震惊的震惊、筹划的筹划,都还没回过神来。 但是如今隔了一天后再细想,这件事确实耐人寻味。 首先谢家原本就是名门望族,又有谢维安这么个怪物,若是再和林家联姻,那朝堂之上恐怕就真的没有能压制他的了。 而最不想看见这个场面的,肯定就是和右相斗得你死我活的左相了。 就连在宣布婚期过后对待左相亲厚了不少的皇上对待他的态度都有些变了,不仅找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由批了他一顿,还让他派人手帮忙寻找谢维安。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一手也暂时震慑住了朝堂上蠢蠢欲动打算临时倒戈的墙头草们,看得出来皇上还没彻底糊涂,这个时候还懂得掌握一下平衡。 “您是没看见,左相当时那表情,简直是大快人心!” 谢府,徐安的小院子里。 谢维安抿了口茶,听他说完了这几日的形势。 “右相果然料事如神,现在很多人都认为劫持了您的就是左相。” 徐安顿了一下又道:“可是现在我们拿不到证据,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合州有消息吗?” 说到这个,徐安脸色露出一丝忧色:“之前进展很是顺利,可是这两日忽然有官员勾结起来,对宁王殿下百般阻挠,而且还主动激怒民众,想要引发百姓暴动。白鹤已经通知了附近谢家的势力,正在进行安抚,可是煽动总是比安抚容易的。” 谢维安目光一凛,:“多半是大皇子出手了,看来京城的水还不够深,他们还能往合州伸手。” 沉默片刻后,他道:“传信去合州,让宁王和白鹤暂时不要有大动作,暗中收集背后纠集之人的证据就行,至于那些被克扣的赈灾粮款,先从谢家的库存里拨出去顶着,再撑几天,他们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徐安应下,:“那左相那边……” “你照我说的做。” 徐安连忙附耳过去,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既然是右相的吩咐,他自然是听的,:“请右相放心,属下一定办到。” 谢维安点点下巴。 这么多年,徐安的办事能力他还是相信的。 “属下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十三那日,属下见右相您刺伤了一人,那是……” 谢维安端着茶杯的手一僵,末了叹气般道:“是阿淑。” 果然如此。 若不是盛姑娘,旁人怎能如此轻易近右相的身,还能在先中一剑的情况下偷袭得手,换做任何人他都觉得匪夷所思,可若对方是盛姑娘,那就合情合理了。 “果然是盛姑娘……她现在没事吧?” “失血过多,还没醒。” 说着,谢维安站了起来,:“她也该吃药了,我先回去,这边就交给你。” “是。” 谢维安原本平静的心绪又被徐安的这两句话掀起了波澜,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阿淑的脸。 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到盛筱淑的房间里,她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是脸色比前几日刚刚救回来的时候更有血色些。 时辰还没到,那个叫做蓝月的丫头还没将药送来。 谢维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想。只要知道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平缓地呼吸着,谢维安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盛筱淑就像是一朵长在悬崖边上的罂粟花,带着致命的诱惑毒素、长在最危险的地方,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引诱着他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可是他甘之如饴。 一缕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吹乱了盛筱淑鬓边的长发。 谢维安伸手去替她理了理,手还在她鬓边的时候,身下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一点茫然渐渐褪干净,留下清澈透亮如水晶般的一双眼睛。 盛筱淑静静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似的。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谢维安,我是在做梦吗?” 谢维安心里一片滔天巨浪,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压成了满心满眼的怜爱和热忱,他微笑着说:“你说呢?” 盛筱淑眨巴了一下眼睛,也跟着笑了,用脸蹭了蹭他温热的手,笑道:“那我就当是在做梦了,这么美好的场景,肯定只有梦里才能出现。” 他被这句话扎得心里一疼。 “身体觉得怎么样?” 被他这么一问,盛筱淑后知后觉地动了一下,左肩顿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脸色一下子煞白,冷汗差点儿流下来。 谢维安连忙将她掰了回去,伸手点了她的穴道,避免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再次崩裂。 盛筱淑这才觉得疼痛缓解了些。 同时也彻底地清醒了过来,能疼成这样肯定不是做梦了。 那也就是说……她眼睛里的光亮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住给她察看伤口的谢维安,她真的将人给带回来了?! 伤口没有崩裂。 谢维安松了口气,目光一转,就看见了盛筱淑仿佛往外冒着星星的眼神,无奈道:“还看,自己伤得多重不清楚吗?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就真的失去你了。” 他的语气蓦地失落下去。 盛筱淑连忙道:“我,这是我自己往你剑上撞的,跟你没关系啊,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没怪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谢维安摇摇头,:“要是我早看见香囊里面的内容,你就不会受伤。还有,我怎么会怪你,想什么呢?” 她闭了闭眼睛,微笑道:“那你就更不用自责了,就算你看见了香囊里的内容,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维安:“……” “你想啊,我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万一你看了香囊也不想跟我走怎么办?如果我在你面前受伤,我猜你肯定会露出破绽,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能带你走了……额,能不要用这种吓人的眼神看着我吗?” 谢维安忍无可忍地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你就为这种理由伤害自己?” 第二百九十九章 博弈 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盛筱淑心神一荡,久违的安心感浮上心头。 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告诉她,自己选对了。 她心说,这个理由已经够了。 要是谢维安那个时候不愿意跟自己走怎么办,她总得使点手段吧。 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要是自己不受点伤,那也太假了。左相搞了那么多次刺杀,哪一次不是伤筋动骨,她若是不吃点亏,如何能让旁人信谢维安是真的被迫被带走呢? 盛筱淑也想过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但是与其给谢维安留个隐患,不如一开始就排除掉。 而且她事先吃了药,也确认过角度,怎么也不会丢了性命。 就是没想到……疼是真的疼。 差点儿玩脱了。 谢维安无奈地看着她,心说这小脑袋里怎么就那么多想法,没好气道:“不是你给了我母亲信物,拿永不相见这种话来威胁我的时候了?” 盛筱淑心说我啥时候说过这种话花? 不过略一想就明白过来,估计是禾晏那女人为了让谢维安彻底死心撒的谎。 虽说有些气人,但是母亲的想法,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估计是害怕谢维安违抗圣旨,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想什么呢,不说话?” 下巴被轻轻抬了起来。 盛筱淑被迫看着谢维安,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莫明有些心虚,可怜兮兮道:“不说不行吗?” “不行。” “好吧。” 她怂得很快,坦然道:“这不是知道你要娶别的女人了,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实在受不了就动手了。” 谢维安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但是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就这样?” 盛筱淑震惊地看向他,:“这个理由还不够?嘶,我再想想,有了!” “嗯?” “我觉得让你去娶林若诗,你肯定比我还伤心,为了不让你难过,我就大方地帮助你脱离苦海,这个理由怎么样?” 她眯起眼睛,眼角带出来一抹灵动的狡黠。 谢维安盯着她沉默了半晌。 “干,干嘛?” 他俯下身,在盛筱淑耳边轻声道:“这个理由,我接受了。” 说完低头吻了吻她有些干裂的唇,将这个不着边际的小嘴堵住。 等到蓝月例行来送药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面红耳赤的阁主,和坐在床边神色淡淡的谢大人。 “阁主,你醒啦!” 她满脸惊喜,又转而忧虑起来,:“阁主,你这脸怎么这么红,难道是发热了?” 说着就要上手来测量一下温度。 盛筱淑连忙道:“不用了,只是刚醒有些燥热罢了,等会儿开窗透透气就好了。” “哦……” 蓝月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地缩回了爪子,将药端了过来。 盛筱淑正要去接,就见蓝月直接将药递给了谢维安,一板一眼道:“今天也拜托谢大人了。” “无碍,你再去让厨房做点清淡的粥和糕点来。” “好嘞!” 蓝月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对着盛筱淑这个真主子叮嘱道:“阁主,你要好好听谢大人的话,好好喝药哦!” 盛筱淑:“……” 她才晕了几天,怎么有种老巢被谢维安给端了的错觉。 “听见没有?” 谢维安淡淡笑着,一只手将她扶了起来,靠在榻上,随后吹凉了药,喂到了她嘴边。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许多次一般。 看着他足以将人溺死其中的温柔眼神,盛筱淑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只能乖乖地张嘴喝药。 喝着喝着,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我晕着的时候你怎么给我喂药的?” 谢维安钩子似的眼睛在她的唇上溜过,勾起一个微笑,眼底弥漫出一股邪魅气息,:“你说呢?” 盛筱淑:“……” 她就不该问! 好容易熬过了喂药时间,盛筱淑重新躺了下来,这才开始问现在的情况。 谢维安原本是不想告诉她这些,无端地让她烦心,一点都不利于伤口长好。但是实在经不住盛筱淑左一声“大人”,右一声“求你了”的软磨硬泡。 “没见过你这般闲不下来的。” 他放下药碗,给她塞了颗救命的糖。 然后才将当天劫持事件发生过后的一系列事情讲给她听。 盛筱淑咬着香酥的糖块,也立刻明白过来了现在局势不容乐观。 “你想怎么对付胡为安?” 谢维安挑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付他?” “京城这边不出事,合州那边左相的人如何会自乱阵脚?你让合州那边暂时稳住,不要轻举妄动,不就是想从这边去解决问题吗?” 盛筱淑砸吧着嘴道:“我猜还得从我把你劫出来这件事上下手。对不对?” “嗯。” 他点点下巴,感叹了一句,:“徐安要是有你这么聪明,我就太省心了。” “徐安要什么脑子,人家有一颗忠心还不够吗?” 谢维安:“你说的对。” 要是徐安听到这番话估计要吐血,他堂堂谢府名义上的幕僚,在京这么多年,哪个提起他不得称赞一句智勇双全? 怎么到这两个人嘴巴里就成了没脑子了!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谢维安思索了片刻道:“等你伤好些了,就该我现身了。” 盛筱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要顺势将这口锅直接扣到左相的头上去?” “嗯。” 谢维安赞叹地看她一眼,缓缓道:“徐安现在正在让之前我们埋在左相那边的人上书皇上,将胡为安尊为大徵唯一宰相,立大皇子为储君。” “嘶。” 盛筱淑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捧杀。 这样未必会让皇上完全相信胡为安和大皇子有异心,可对现在的皇上来说,一个怀疑的种子只要种下,但凡有一点点的外力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因为他对待谢维安就是这样的。 大限将至,博的已经不再是势力,而是皇上的心理。 谢维安看向窗外,悠悠道:“合州那边,也不能拖得更久了。” 第三百章 光 几日后,盛筱淑已经可以下床了。 虽然胡为安派了人前来盯梢,但是都被徐安的人给挡在了外面,里边的情况他们是看不见的。 所以盛筱淑也没什么好躲躲藏藏的,这几天日日在院子里溜达,看看花挖挖草,身体在一天天地恢复起来。 谢维安作为一个“失踪”人士,便也难得地陪着她,哪也不去,就这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觉得十分充实。 连绵了几日的雨停了,阳光突破云层,落下温热但不让人感到刺痛的阳光。 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青层云,以一种刁钻又恰好的角度接住阳光,折射出璀璨的彩虹。 盛筱淑拉着谢维安踩水洼玩,看着彩虹碎落成七彩的光点,实在是十分新奇又好玩的体验。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谢维安这厮一身轻功出神入化,过水洼丝毫不沾水,最后只有她自己溅了一裤脚的水,谢维安的乐子一点没看着,实在是无趣。 “这就生气了?” 谢维安拎着一把折扇,好笑地坐到她身边,:“你弄湿了鞋袜,最后着急担心的不还是我,你有什么好置气的。” “哼。” 她撑着下巴,无理取闹,:“我不管,你踩给我看。” 谢维安奇道:“躺了这么些日子,变得越发孩子气了。” “那你踩不踩?” “……踩。” 谢维安叹口气站起来,想着这般胡闹的举动还是在孩童时候。 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了。 刚站起身来却觉得身子一滞,低头就看见盛筱淑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衣袖道:“好了,你不用踩了。” 谢维安:“……” 莫不是这道剑伤竟然影响到了脑子?那他可真要自责到死了。 盛筱淑将他拉回身边,眼睛里闪亮亮的,好整以暇地给他解释,:“我脑子没问题,那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重要的不是会不会做,而是愿不愿意做。” “这是哪里来的歪理。” 谢维安道:“如果是我愿意为你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 说着他竟然真的飞身出去,将院子里的水洼完完整整踩了一圈。 实在是幼稚…… 也实在是令人心动。 盛筱淑看着身上沐浴着光的男人,那样眩目,比头顶的阳光都要璀璨。 她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大声问他:,“谢维安,你以为想做什么?” 谢维安顿住,在几步之外的距离看着她,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但是盛筱淑紧紧盯着他,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站定,在原地思索了会儿,道:“你指的是一切尘埃落定过后么?” “嗯。” 盛筱淑双手搭在膝盖上,撑起了下巴。 哪怕隔了几步远,谢维安还是太高了,她只能仰着脖子去看他。 “等到宁王殿下如愿以偿,四海安定,天下太平。你还要留在朝堂做那高高在上的右相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盛筱淑手心里渗出了一些汗水。 她有想要听到的答案,可她并不清楚谢维安的想法,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若是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过后,会如何做想。 “算了,我不……”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谢维安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折扇无声地遮去了嘴角的笑意,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盛筱淑仰着脑袋,忽然觉得他背后的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些,刺得她眼眶都红了起来。 这天午后,谢维安离开了她家。 朝中的造势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就差决定性的一个人证——谢维安自己。 “阁主。” 池南秉承着有问题就问的美德道:“皇上真的会相信谢大人说的话吗?” “若是就这么大喇喇地走出去,肯定是不信的。” 盛筱淑语气淡淡,但是眉心却忍不住皱了起来。 “但如果足够凄惨,皇上就算不信也得信了。因为这份愤怒和冤枉必须得有人来平,皇上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那对象就只能是胡为安。” 池南睁大了眼睛,:“那岂不是要谢大人自残?” 盛筱淑叹了口气。 所以谢维安才要出去,不愿意在她面前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她心里也没底。 池南看着阁主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看就要满脸阴霾了,他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阁主可能不知道,杏林书院为了这次黄河水患也派遣了弟子前去救助,小小姐和那位苏衍小公子也在其列。” “是吗?” 这件事盛筱淑还真不知道。 池南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阳光一些,然后才道:“是啊,昨日的时候小小姐和小少爷已经在合州汇合了。小小姐年幼,却又是妙手神医,当地的百姓们都认为小小姐是医仙转世,对她十分爱戴,原本在暴动边缘的百姓们也因为小小姐的缘故冷静了许多。” 他从怀里拿出飞鸽传书送回来的密信递给盛筱淑。 “宁王殿下在信中盛赞他们二位,看得出来很是欣赏小小姐和小少爷的才能。” 盛筱淑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抽出时间去爬紫云山,真是……不过知道他们平安就很好了。” 风见早在信的末尾还提到了归期,若是京城的事能够解决,最迟下月中旬就能回京。 看来这边的情况谢维安一直在派人和风见早通着信,这倒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消息不止一个,两日过后,所有人都为之牵肠挂肚的谢维安居然自己出现了。 在有心人得到消息之前,谢维安直接就被皇上派人带进了宫,随后又是一连好几日不见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其中最有鼻子有眼的一个是:右相谢大人是倒在永定门前的。 被禁军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身上伤口无数,就剩下最后一口气。 皇上严令整个太医院不眠不休救了好几天,甚至动用了皇室专用的宝库,从里面取来灵丹妙药才堪堪让谢维安捡回一条命,现在正在宫内的温泉行宫里修养着。 当然,这只是传闻。 第三百零一章 残局 可是随着皇上在朝堂之上对左相胡为安日渐难看的脸色和越发恶劣的态度显现之时,群臣都不得不考虑那传闻背后的深意了。 又是一日散朝后,梁陈意快步走进左相的屋子,迎面摔来了一个茶杯。 他吓了一跳,但是也不敢躲,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受了这一下,滚烫的茶水顺着肩膀的衣衫滑落下来。 “逆子!” 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吼。 梁陈意都跟着抖了一下,更别说直面胡为安愤怒的胡成玉了,他一副吓懵了的样子,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跟左相这么多年,梁陈意还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就听胡为安指着胡成玉的鼻子骂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林家的小姐到底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啊?那可是和谢维安有了皇上亲口御赐婚约的人,你究竟长了几个胆子敢上门去纠缠人家,让人家嫁给你,啊?!” 他是气急了,对着还没回过神的胡成玉就是狠狠一脚。 梁陈意听了这番话,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大人,这件事可有别人知道?” 胡为安顿时更激动了,:“被人家府里的守卫当场抓住,现在已经传遍全京城了!” “这,这……少爷,你糊涂啊!” 梁陈意都忍不住了。 现在朝廷上下原本就怀疑谢维安失踪一事的幕后主使是他们左相府,若再加上这一出,岂不是直接让这件事做实了? 为了不让林家和右相府结亲,想要取而代之。 这简直是要让左相百口莫辩。 更糟糕的是,现在谢维安活着回来了,他对左相府可不会有丝毫的留情,能往他们身上泼的脏水一滴都不会少。 更何况这整件事很有可能就是谢维安为了搞垮他们而自导自演做出来的一场戏,不然谁那么神通广大可以将谢维安在影卫的保护下劫走?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阴谋,同时心里也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他忍不住看向胡为安,今日在朝堂上,皇上因为左相一个帮扶过的门生寻花问柳的事情发了好一通脾气。 这怕是要不好啊。 胡为安脸色阴沉如雷云,偏偏这个时候胡成玉仿佛明白过来了他们在说什么似的,连忙大叫着:“我,我很小心的,肯定没人发现我,是有人陷害我,爹,您相信我啊!” 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胡为安忽然有种自己是真的老了的感觉,心底蓦地升起了一股苍凉。 他老来得子,极尽宠爱,不牵扯到大计的事情都是任凭他去胡闹。 可却让他长成了这么一副不成器的样子,到今日,终于闯下大祸! 胡为安眉眼都竖了起来,指着胡成玉的手指有一丝颤抖。 “滚,给我滚出去!” 胡成玉还要说什么,梁陈意连忙将人从地上连拽带扶地拉了起来,劝道:“少爷,您就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了,我和大人有要事相商,您就先回避一下吧。” “梁哥,你,你替我劝劝爹。” 梁陈意在心里将白眼翻到了天上,但面上还要耐着性子点头,:“放心吧,属下会劝的。” 好说歹说,才算把这位大爷给劝走了。 一回头,胡为安长长叹了口气,:“陈意,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你才是我的亲生儿子。” 梁陈意神色一僵,惶恐道:“属下万万不敢,少爷只是学的少了些,再过两年一定会有所成长的。” “再过两年……哼,老夫还有没有两年日子都难说了。” “大人!” 胡为安那张皱纹横生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戾气,阴狠道:“就算这次是我输了,只要大皇子不倒,我总归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从此刻开始,左相府在大皇子心里的地位,恐怕要下降了。” 梁陈意却道:“只要现今不倒,日后大皇子登基,我们有的是机会掰回来,不管怎么样,大皇子终究还是长子,皇上会考虑的。” “但愿吧……” 与此同时,皇宫内,暖春阁。 也就是通常说的宫内的“温泉行宫”。 在宫里比较偏的地方,正适宜养伤。 谢维安身上裹着一件宽松的长衫,胸口随意地露了写出来,长发披散在肩后,往棋桌前一坐,整个人透露着说不出的邪魅气息,也让人越发地看不透。 就是唇色有些苍白,手腕和脖颈间还有浸着血的伤口,在纯白的长衫映衬下,分外醒目和惊心。 棋盘上是残局,谢维安凝着眉保持一个姿势半天了,也没有落下一子。 一旁照看着的徐安就起了好奇心了,右相棋艺在大徵不说无人能出其右,可也是顶尖的,能让他都走不了下一步的残局,到底长啥样? 但是看了半天,他认命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你觉得我下棋厉害么?” 破天荒的,谢维安竟然主动和徐安说话了。 后者受宠若惊,想也不想地答:“当然!” “你可能想得出下棋比我厉害的人?我要听实话。” 徐安心说这又是隐的哪门子喻,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只道:“棋圣江羽,以及他那比这师父还要神秘的徒弟怀安。除了这两个,属下着实想不出来了。” “说到了一半。” 谢维安没抬头,悠悠道:“当今世间,若论下棋,我只能排到第五。前四除了你说的那两位,还有一个是塞外的墨隐前辈,以及……” 徐安竖起耳朵,还有哪位前辈? “啪。” 深水墨的棋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拈起,落下时声音清脆,似有风雷之声,为谢维安的话上了个连绵不绝的尾音。 “沈灵怀。” 徐安神情一僵。 这个名字,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从右相口中听过了。 谢维安缓缓道:“小时候我同他下棋,从未赢过,书、木剑、机关鸟和各种零食糕点,每每都能被他全部赢走。” “此局名为枢机,是他十五岁那年留下的残局,那时朝野上下无人能破,皇上觉得新鲜,就让人收来了宫里。” 第三百零二章 收益 谢维安的声音像温泉上飘忽不定的雾气一样,极轻极薄,仿佛是他在刻意提醒着自己:该放下了,已经放下了。 徐安心里一下就难过起来。 他继续道:“谢府事变后,我再找他下棋,就从未输过了。一直到三年前……” 那次在辎阳城里,他们两个,还有阿淑。 闲聊拉扯中,自己久违地再次输给了沈灵怀。 “可是这枢机,我依旧破不了。徐安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当真可恨?” 徐安哪敢接这话啊,只能斟酌又斟酌地说:“灵怀公子若是知道右相到如今也破不了枢机,应该会很高兴吧。” “是吗?” 徐安:“……” 是不是呢,他怎么知道?! 好在谢维安忽然勾了勾嘴角,身上那股令人快要喘不上气来的压迫感顿时消散。 他悠悠道:“可能是这样吧。” 好一会儿后,徐安才敢好奇地问:“右相不是说这残局是被皇上收走了吗,怎么现在在您手里啊?” “既然在我手里,当然是皇上赏我的。” 谢维安神色淡淡,语气里带了一丝漫不经心:“沈灵怀在谢家如同我的二哥,这件事皇上是心知肚明的,现在将这残局还给我,可能是为了安抚吧。” 徐安神色一变。 若是真的,那皇上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些。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懂,为什么要现在将这棋局摆出来。 谢维安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悠闲地观察着自己的残局,仿佛在等着什么似的。 徐安虽然不是很明白,可对谢维安那是一等一的相信,他不说话,自己也跟着等呗。 过了不多一会儿,殿外果然有人通报。 徐安连忙前去,看见人的时候吃了一惊,连忙行礼,:“大殿下。” “嗯。” 大皇子风见坤生得不若宁王殿下那么英姿挺拔,个头矮了些,下巴上有一抹胡子。 但是这个人周身的气势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做坦荡姿态,常以身份压人,但暗地里行的却多是阴险之事。 仅仅凭这一点,就已经差了宁王太远。 只是大皇子这个时候怎么会来这? 风见坤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徐安一个,而是看着殿内冷冷道:“本王听说右相在这里养伤,来看看他,他在里边吧?” 徐安心说就算小伤被你看一下也没准了呢。 正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里面传来了右相的声音,:“既是大皇子驾到,徐安,让大皇子进来吧。” “是。” 徐安让开了道路,:“大殿下请,只是皇上赏右相在此地静养,您的这些侍卫恐怕不能进去。” 风见坤脸色一变。 要自己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谢维安,还是令人有些忐忑的。 徐安眼观鼻鼻观心道:“右相先前受的伤太重,这是皇上的恩赐,还请大殿下不要让属下为难。” “重伤”的关键词风见坤听懂了,他这才面色稍霁,对身后的侍卫们道:“你们先留在这。” 徐安带着大皇子走进殿内。 右相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身上多穿了一件外衫,见到风见坤也并不起来行礼,只是淡淡道:“大殿下请坐。” 风见坤眉毛一跳,他何时被人如此轻慢过? 可是一想到此行来的目的,心里的火气就不得不压下去了,他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谢维安对面。 “徐安,去泡茶。” “是。” 他走过,偌大的宫殿内就只剩下谢维安和风见坤两个人了。 “听说右相的伤很重,本王那里有圣医亲手调配的药,稍后让人给你送过来。” 谢维安不咸不淡地道了句谢,目光从棋盘上抬起头,:“大殿下来找我,可是为了左相的事?” 风见坤脸色微变。 “如今状况,皇上对胡为安必定无法容忍的,他一旦失势,我也不会心慈手软,不出十日,这朝堂就要变天了。到时候大皇子又该如何自处呢?” 风见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闻言阴沉道:“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岂敢。” 他眉眼都很淡然,缓缓道:“只是朝堂之争,历来成王败寇,大殿下若是输了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不是吗?” “谁告诉你本王会输!” “我只是说了一种可能。” 谢维安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着,却没有落下去。他悠悠道:“殿下来找我,不就是为了不输吗。” 风见坤一张脸抖了抖,真想把这个人脸上那张云淡风轻的皮给撕下来,可是他这次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他试探着问:“你知道本王想找你做什么?” “左相已失势,想要留下一口气就必须寻人庇护,我猜胡为安已经主动联系过殿下了,想请殿下保他一次,说日后必定唯殿下马首是瞻,对吧?” 风见坤眯起眼睛,:“看来朝中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谢维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殿下当真要保下左相吗?” “不然呢?” 风见坤紧紧盯着他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像是要从那里看出来这个人层层伪装下的心思似的。 但谢维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若是我的话,肯定要劝殿下不要管胡为安了。” “哈哈。” 风见坤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放手,然后任你一手遮天,给我那好弟弟铺路吗,你是不是当本王傻?” “若是大殿下想要硬保左相,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殿下也得参与一份。” 谢维安缓缓道:“想要从殿下您的府邸里找出些和左相勾结的证据并不难,就算你们销毁得再干净,无中生有也是可以有的。殿下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不巧,我都知道一二,若是殿下再插手,无非便是和左相共沉沦罢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脸色越发难看的风见坤,嘴角露出一丝魔鬼般的微笑:“还是说殿下当真是爱臣如子,凭着元气大伤的后果也要救一个对您已经没什么用的人?若真是那样,我也乐见其成。” 风见坤垂在身侧的拳头收紧。 半晌,咬牙道:“此事到此为止。” 第三百零三章 后人 谢维安露出一个微笑,用一把沁雪般的好听嗓音道:“成交。” 风见坤满脸阴霾地走了。 徐安端着茶“恰到好处”地走了进来,他好奇地问:“大殿下这好像是气狠了。” “放弃一只臂膀,这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 轻轻抿了口茶,他轻叹道:“这般担当,的确不能为大徵的新王。” 这话把徐安给吓了一跳,:“右相慎言,这还是在宫里呢。” 谢维安扫他一眼。 后者脸色空白了一顺,干巴巴地说:“我,属下多言了。” 他怎么忘记以自家主子的功夫,谁能悄无声息地听墙角? 谢维安没有介意他突如其来的犯蠢,吩咐道:“就在这两日,大皇子不会再插手我和胡为安之间的恩怨,到时候动手记得干净些。不该留的人一个都没留,至于那些墙头草暂时不用去管。” 徐安更惊讶了,:“大皇子放弃左相了?” “呵呵。” 谢维安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他是来跟我做交易的,等胡为安失势后,我不再顺堂摸瓜针对他麾下其他人,他则不再庇护胡为安。” “这……” 徐安又是震惊又是想笑:“怎么大皇子身在高位这么多年,竟不知唇亡齿寒之道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胡为安跟我一样,都是从去年开始才在朝中站队。对大皇子来说,左相虽然是左膀右臂,终究是才移植了短短一段时日的手臂。没了是肉疼,但也不会有多心疼。” 谢维安将那枚拈在指尖的手指放回了棋盒里,悠悠道:“没了胡为安,他手里还有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而且左相这把大伞倒了,下面那些漏出来的鱼虾不可能往我这边钻,肯定会投入大皇子麾下,到时候他本身的势力反而胡有所增长。” “还有。” “还有?” “左相倒台,平衡被打破,皇上愤怒过后一定会开始重新评估眼前的朝局。这个时候大皇子将左相果断抛出来,不给皇上添堵的行为一定会得到皇上的大力赞赏。” “既是为了平衡,也是为了补偿。大皇子多半会重新得到皇上的青睐。” 谢维安用着讲故事一般的声音将日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娓娓道来,末了总结道:“大皇子能在朝中做大到如此,靠的可不仅仅是长子的身份。” “那右相还答应他?” 谢维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渺渺层云,阳光透下来,在宫殿顶上铺了一层金色,忽然道:“合州的雨已经停了。” 徐安一愣,:“是盛姑娘?” “嗯。” 他道:“朝堂的局势确实不可能更进一步,可宁王还没回来呢。大皇子心中没有百姓,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次赈灾之行有多重要,唯一可能替他想明白这点的人,刚刚已经被他自己放弃了……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来,有些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不正常的殷红。 徐安连忙拿出一个通体翠绿的小瓶子,倒了一粒药出来给谢维安服下,缓了好一会儿后他的咳嗽才渐渐停下来,脸色看起来却越发白了。 “右相就算是要使苦肉计,何至对自己如此狠啊?” 徐安满脸心疼,握十几斤重的铁剑都稳如泰山的手现在竟然开始发抖。 经脉受损,身中奇毒,还不算满身这样那样的伤口,若不是皇宫的宝库里有解药,若不是发现得早,现在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天知道提前得知右相计划的徐安在宫里看到浑身浴血,已经神志不清的谢维安时,心里有多惊慌。 即使脱离了生命危险,也还要仔细着修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他跟在右相身边这么多年,在右相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见到过许多次,可是那些奔着右相命来的刺客们最好的功绩也就是让右相修养三天。 由此可见,这需要修养一个月的伤有多重,右相对自己有多狠。 谢维安靠着软榻坐下,闭了闭眼道:“若不是这样,皇上是不会做到这一步的。既然是难得的机会,就要狠狠抓住。对了,我的情况不许告诉阿淑。” 他心说您现在这情况还要关心别人,嘟囔着道:“您又不是不知道,盛姑娘可不是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她的眼线在哪我们都找不到,更何况钦天监的人和她交好,就算我不说,她自己也……” 接受到冰冷的视线,徐安一腔气顿时泄了出去,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谢维安叹了口气,:“现在你都敢这么对我说话了,看来我近来是太温和了些。” “不,不不!” 还要更严厉?那他还要不要活了! 丢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他道:“你怕什么,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等到宁王回京,朝堂的局势差不多就稳了,到时候……” 他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话锋急转:“我听说司回在学宫读书,成绩十分不错?” “啊?” 徐安愣了一下,这怎么又扯到盛姑娘的小公子上面去了? “啊什么啊,问你话呢。” “哦!” 徐安想了想,为了保护司回浅茴那两个小家伙的安全,书院和学宫,他们都派了人前去。因此对他们的情况还算了解。 “您说的没错,小少爷天赋异禀,才入学半年多,就已经修完了旁人需要好几年才能学完的内容。学宫里那些老家伙都争着抢着要收他做弟子呢,不过孔先生说什么也不让,现在小少爷去了合州,收弟子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 徐安说着偷觑着右相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您问这个干嘛?” 谢维安边听边点头,闻言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再过两年,他就十五了。我想培养他做接班人。” 徐安:“……” 他一时间竟然没有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好一会儿后才大吃一惊,:“您,您……” “别大惊小怪的。” 谢维安横他一眼,看着天花板,悠悠道:“大徵的未来是要靠这些年轻人撑起来的。” 徐安欲哭无泪,:“可是右相您才二十五啊……” 第三百零四章 回京 “啪!” “唉哟!” 池舟慌忙出现,就看见盛筱淑坐在地上捂着膝盖吹气。 他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小姐,你又想偷偷跑出去?” “我这不是就偷偷跑出去,是锻炼身体,你懂不懂啊?” 池舟面无表情道:“现在是关键时候,左相势微,一定会疯狗一样找翻盘点,小姐您就是个不错的突破口,所以在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出去,徒添变数……这话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盛筱淑无言以对,只能捂着膝盖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记性还挺好。” “自然。” 池舟丝毫看不懂脸色般道:“小姐你说过,要是中途你自己忍不住想要偷偷出去,我和池南一定要阻止你,小姐的命令,不敢不从。” 盛筱淑:“……” 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是什么感觉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谢维安的情况啊。 现在从各个渠道得来的消息都说他生死一线,她怎么能不担心? 这时候池南走了过来,他劝慰道:“今晨谢府已经传了消息过来,说谢大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让阁主你不要担心。” “有这回事,你怎么不早说?” 盛筱淑跳了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送来的信。 池南无奈道:“这不是一早上都没找到阁主您在哪吗。” 盛筱淑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展开书信一看,确实是谢维安的字迹。 有些虚浮,看得出来身上确实是有不轻的伤。 但是都能起身写信了,想必情况一定已经稳定了不少,这让她松了口气。 “对了。” 池南见她已经看完信的内容,又说道:“将信送过来的是徐都督,他还替谢大人带了一句话:再等等,别想着出去乱跑。” 盛筱淑:“……我怎么这么不信呢,要是真有这话,他为什么不直接写在心里。” “据谢大人说是自己的这句话可能会让阁主不那么高兴,就不放到书信里,免得您常常对着这话气着自己。” “他以为我会天天看他写的信吗?” 盛筱淑咬牙道:“太自大了点吧。” 池舟忽然说:“可是小姐你这几天不就将以前和谢大人通过的书信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吗?” 他作为“贴身侍卫”,是最有心得的。 池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将书信收到怀里,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池舟跟在她身后问:“小姐要去哪?” 她咬牙,:“回房间,看我的信去!” 池南做出中肯评价,:“阁主实诚。” 盛筱淑这里风平浪静,朝廷却在这段时间内迎来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清洗。 首先是谢维安受伤的事情直接交给了刑部,三司会审,阵仗闹得前所未有的大。 底下人也相当给力,如有神助般迅速掌握了左相犯案的证据,时间、地点、目击人证以及现场证据,排着队冒了出来。 同时左相府世子胡成玉潜进林家、口出狂言的事情也被拉到了明面上审判。 一时间,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这口锅在被吹大了无数倍过后,终究是以胡为安承受不住的重量当头砸了下去。 胡为安在谢维安现身过后的第十一天,皇上一旨将他下狱,左相府被查抄,朝中势力开始新一轮的洗牌。 至此,胡为安算是彻底没了。 胡为安一没,他留存下来的势力被大皇子疯狂招揽,丝毫不顾这是个半月前还力站自己的老臣,看着就让人心寒。 皇上对大皇子的行为倒确实没有说什么,有种默许的味道。 但是朝中群臣各人都是有自己的脑子的,跟了大皇子的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人人都不说,却人人都在心里留了几分忌惮。 大家都是老狐狸,谁都不想成为第二个死了还要被人分尸的人。 等风见坤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做了一件蠢事后,他在朝中的人心,已经散了大半了。 不过谢维安倒是十分遵守自己的诺言,胡为安的事件里,的确没有针对大皇子的人。 所以光从表面上看,大皇子的势力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在皇上偏心、宁王在不在的情况下,竟然还隐隐有了要在朝堂之上独占鳌头的意思。 但这一切,都将随着宁王风见早从合州回来而被改变。 八月底,下了第一场秋雨过后,天气迅速地凉爽下来。 盛筱淑天还不亮就爬了起来,早饭都没吃就和池舟一起赶到了城门口。 一到地方,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天真。 完美治水,载誉而归。 风见早是带着无数百姓们的期望和崇拜回来的,也因此,今日前来迎接的人……多得超出盛筱淑的想象。 反正她是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看见东城门口。 正在想办法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池舟整个人都炸了毛,手里的剑就要出鞘。 结果来人手腕轻轻一动,将他的剑给按了回去。 “是我。” 池舟一愣。 盛筱淑也愣住,随即满脸惊喜地转过头,果然是谢维安! 只是此刻的他戴了半边面具,穿的衣裳也十分普通,看出来了他想隐藏身份的想法。 不过还是被她一眼认出。 自从谢维安进了宫里养伤,他们就一直没什么机会见面。 虽然有个徐安当做传话筒天天两头跑,但是不能见面,还是让盛筱淑有苦说不出。 谢维安拉起她的手,轻声道:“跟我来。” 跟着他离开人群,绕到了建筑后面,随后进了个让人十分怀疑为什么会建在这个地方的门,一进去景色就变了,雕梁画栋、奢华至极。 里边的人也个个都是华服高裳,“有钱”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谢维安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带着盛筱淑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有个沉默的侍从对着谢维安他们行了一礼,然后打开了门。 三人进去后,他又在身后将门关上,十分贴心。 她好奇地问:“这是哪?” 第三百零五章 吃糖 谢维安摘下脸上的面具,打开了窗户,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涌了上来。 盛筱淑凑过去一看,这才发现下面居然就是东城门连接的那道长街,不远处就是东城门,两边站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 视野真是一等一的好。 “我猜你会来,就提前订了这个地方。” 盛筱淑惊喜地说:“这么好的地方,得花不少银子吧?” “还好。” 谢维安实话实说道:“宁王回京的消息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那个时候这个雅间并没有什么特别。” 她在心里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池舟眼观鼻鼻观心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现在留在这散发的光芒实在太强烈了些,告辞退出了房间。 盛筱淑心说池舟果然是跟他弟弟学坏了。 但是确实机会难得,她偷偷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边,跟她一起眺望着东城门方向的谢维安。 眉眼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即使身上的衣裳再普通都藏不住他身上高贵凛然的气质。 她心说,这么好看的人是我的。 “谢维安。” “嗯?” “……你站这么久,累吗?” 谢维安长眉微扬,低下头来看她,脸上闪过一丝玩味,:“什么意思?” “额,那个,你看。” 不知道为什么,盛筱淑总觉得他的眼神十分具有侵略性,老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不是受了伤吗,我怕你累着。” 一段时间不见,其实他身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受伤的痕迹了,但是盛筱淑忍不住想要去关心他。 “要看看吗?” “啊?” 谢维安忽然凑了过来,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得很近,他漆黑的眼睛里泛起不可说的波澜,随时要将她吸进去似的,用着低哑的声音道:“我说,要亲自确认一下吗?” 盛筱淑心里狠狠地“扑通”了一声,下意识想摇头,但是两个人实在太近了,稍微动一下就会碰上。 于是只能嘴硬道:“我,我没有。” “阿淑,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 她心率飙升,终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这才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没有那么滚烫了:“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脸红了?!” “呵呵。” 谢维安低低笑了一声,随后将退后的她一把又给拉了回去,他道:“看着我。” 盛筱淑有些ptsd了,小心翼翼地问:“干嘛?” 环着自己腰的男人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可思议的,她竟然真就跟着平静了下来。 随后,在他漆黑隐忍的眼睛里看见了满脸羞涩的自己。 “如何,看清楚自己有多诱人了?” 盛筱淑:“……” 苍天大地,谢维安怎么忽然这么会撩人了! 但是她的呐喊没有说出口,后脑勺被轻轻一带,男人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唇。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火烧过一遍似的,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她避无可避开,只能被迫看着谢维安深不见底的眼睛。 辗转啃噬,男人钳制住他的手钢铁一般不可动摇,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将她完全融化。 救,救命…… 就在盛筱淑觉得自己要彻底缺氧而死后,谢维安终于放开了她。 她软倒在谢维安怀里,大口大口吸气。 “笨蛋。” 藏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筱淑怒从心中起,:“你,你骂我!” 但是可能是因为没了力气,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这话说出口后不仅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变成了仿佛撒娇一样的口吻。 盛筱淑:“……” 真想死啊。 谢维安将她按在怀里,轻轻地将下巴磕在她的发旋上。 “疗伤的时候,我做了很多梦。”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压抑着自己一样。 盛筱淑一愣。 “大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情,还有……你。我梦见我找回了我爹,大哥、大姐,我们一家五个。后来你来了,还带来了沈灵怀……很热闹,也很开心。可是一转眼,都没了,所有人都没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仿佛梦呓。 盛筱淑的心跟着揪了起来,伸手在他后背上缓慢地拍着,安慰道:“不会的,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谢维安没说话,只是抱着她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半晌,他道:“我忘记了。” “什么?” “这个雅间的这个位置,是很容易就会被外面大街上的人看见的。” 盛筱淑:“……” 她猛地从谢维安怀里蹦出来,往窗外看去。 看见的却是紧闭的木窗,连丝缝隙都没有。 “噗!” 罪魁祸首在她背后笑得很开心,:“阿淑那副诱人的模样,我才不会给别人看呢。” 盛筱淑无声地走到他身边。 “嗯?嘶……” 她一拳打在他背上,一拳不够还得再加一拳。 可是顾念着他身上的伤,又不敢真的用力。打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这行为跟给他捶背似乎没什么区别。 当即大恼。 “哈哈哈!” 谢维安第一次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地开怀笑了起来,那笑容太眩目,以至于她都忘记了生气。 “好了,以后再罚我好不好,宁王差不多要到了,我得开个窗。当然,要是你不想看司回浅茴他们,我也可以不开,我们再做点自己的事。” 盛筱淑方才心里的惊艳和感动立马被最后一句话毁得渣都不剩。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谢维安嘴里“自己的事”指的是什么事。 摸了摸嘴唇,似乎都有点肿了。 这该死的,难道以后一直都要这么被他压得死死的?她可是堂堂二十一世纪博士高材生诶! 盯着她摸嘴唇的动作,谢维安眼神晦暗了一瞬,悠悠道:“阿淑,再不开窗,我会做出点什么来可不保证哦。” “别!” 她连忙一个箭步奔到窗边,推开木窗,秋日独特的凉爽气息涌进来,总算是将那股暧昧炙热的气氛给冲淡了一些。 谢维安撇撇嘴,颇有些遗憾叹了口气。 “阿淑,你这么害羞,日后成亲了可怎么办?” 盛筱淑红着脸道:“你管我!” 第三百零六章 相思 谢维安还要说什么,长街上的百姓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道悠长的角乐远远传来,人群顿时安静了下去,都屏息朝着城门口看去。 盛筱淑也跟着投去了目光。 在万众瞩目间,她看见了风见早。 一别几个月,他变黑了一些,但是目光更显刚毅,骑在马上有种巍峨的气势。 身旁跟了几个侍卫,一个个目光毫不偏移,看得出来是巡林有素的。 风见早面对为他呼喊的百姓们,只是振臂示意,冷静又坚毅。 他身后跟了一辆马车,马车从外表上看十分普通,只能用“不起眼”三个字来形容,但是盛筱淑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从她得到的消息,这次司回浅茴会跟着风见早一起回来,多半就是在那马车里面了。 谢维安按了按她的手。 总的来说,整支队伍并不是什么大阵仗,看上去甚至还有些寒酸。 可是众人都知道,这正是宁王尽心为民的象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宁王。”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呼喊声响起,逐渐连成了排山倒海之势。 盛筱淑听着,似乎也被那声音感染了似的,心里涌起了一些豪迈之情。 她心想,大徵未来的皇上,必定要像这样万众归心才行。 风见早为了满足百姓们的心愿,故意将速度放慢了。 走到中段的时候,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竟然将随身的手帕给扔了出来。 在大徵的风俗里,女子将手帕扔向男子就是求爱的意思。 风见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路边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纷纷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样,将手里的手帕也都扔了出去。 五颜六色的帕子像是招摇的旗幡一样,多得都快要将半片天都笼罩过去。 这时候身边跟上了一匹马,马上的人笑道:“四哥,你这趟回来我看不等父皇为你赐婚,这姻缘就能攒上无数了。到时候可别忘记我啊。” 跟在他身边的人正是七皇子风见越。 他原本是不在赈灾的队伍里的,但是中途左相那边开始动手脚的时候,他担心不过,带了些人前去支援去了。 反正皇上对这个儿子也并不关心,算是默许了。 这才有这一趟兄弟俩携手回京。 风见早闻言苦笑一声,:“胡说什么呢。” “我可没胡说。” 风见越道:“还是说四哥心里已经有了心上人,看不上这几里香帕?” 风见早抬起头,没说什么,只是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个人的笑脸。 那是秋山围猎的时候,那个姑娘在帐篷间的灯火里忽然转过头,对着他微微一笑,:“咱们是朋友了,风见早。” 此次合州一行,他见了太多挣扎求生的百姓,心智已然比之前要成熟太多。 此时却有些看不太明白自己的心了。 风见越见他沉默,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换做以前,四哥绝对只是把他这句话当做一个玩笑,随口打发过去。现在却如此沉默,只能是心里有坎。 而这道坎,他偏偏还知道一二。 是那位盛姑娘吧。 盛停,的确特别。 可以说,要是没有她,这次治水的成功率还要再降至少一半。 如此优秀的女子,不怪乎四哥如此在乎和看重。 可惜啊…… 佳人心有所属,实在无可奈何。 风见早眨了下眼睛,正准备收回目光,却在低下头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他一愣,手里的缰绳一紧,胯下的骏马不适地嘶叫了一声,却无人在意。 长街之上,被泛黄的柳枝掩了小半的窗口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一身青葱的绿色,曲着胳膊撑了下巴,见他看过去,立马直立起了身子,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秋风吹过。 风见早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扑通”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词:如画。 一直以来被自己忽略和选择性不去深想的心思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转了几个圈,从呼吸间喷吐出去,渐渐变成了那个女人站在窗边的模样。 风见早人生第一次明白,原来这叫思念。 突然,那个姑娘将脸转向一边,嘴上说了几句什么,将另外一个人也拉了出来。 是谢维安。 两人隔着热闹的人群对上了视线,谢维安是一如既往的神色平静又带有几分冷淡,但是这一次,他看见了他眼底还未来得及完全隐藏起来的无奈和宠溺。 那当然不是冲着自己的。 而是对他身边之人。 风见早:“……” 一旁的风见越听见他小声说了句什么,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风见早收回收回目光,小声说道:“右相和盛停,似乎总在一起。” 风见越愣住。 往他之前看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见那个四哥在心里念着却不自知的姑娘转过头,对那位谢大人笑着说什么。 而那位对旁人历来冷淡得不近人情的谢大人,此刻侧耳听着身边的姑娘说话,表情柔和又认真。 风见越:“……” 这是什么惨烈现场? 他想说四哥你终于发现了。 可是看着风见早一丝迷茫又失落的表情,这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风见早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摇摇头,:“父皇还等着我们呢,先回宫述职,等到百姓少些了,让人将马车里的人带过去。盛停……和右相,之后外再去拜访吧。” 盛筱淑目送万众瞩目的队伍离开,这才收回了目光,嘲笑道:“宁王好像都没怎么理你呢,你们吵架了?” 谢维安扫她一眼,轻飘飘地道:“理你了?” 她想了想,点点头:“刚才还跟我点头来着,不过一段时间不见,他变化……唉!” 一句话没说完,谢维安忽然伸手将她捞到了自己的怀里。 盛筱淑吓了一跳,:“又干嘛?” “我吃醋了。” “哈?” 她真是没想到自己能从谢维安的嘴巴里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在这种诡异的状况下。 谢维安在她耳边嘟囔,:“你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盛筱淑:“……” 第三百零七章 小公主 就在盛筱淑怀疑谢维安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有人来了,快放开我。” 谢维安轻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将她放开。 盛筱淑连忙借机离他远了一点,这人现在动不动就发疯,精神状态堪忧。 看来以后在一起的时候还得注重一下此人的心理健康。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本来准备开门,后脑勺跟长了眼睛一样,扭头问了一句。 带笑的眼睛像是藏了一朵潋滟的桃花一般,看得人无端地脸发烫。 又来了。 盛筱淑咬牙道:“开你的门吧。” “好吧。” 他露出一个“暂时放过你了”的表情,转身开了门。 外边站着的除了池舟,还有许久不见的风婉婉。 “小公主?” 盛筱淑惊讶了。 两人进屋后,风婉婉看了盛筱淑半晌,说了句:“还好,你倒是没怎么变。” 她们虽然老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存在,但细数起来,除了盛筱淑从翊癸阁被放出来的时候在大殿上隔了许多人见过一面。 像这样面对面地坐下来,却是福溪镇过后的首次。 盛筱淑微微一笑,:“小公主倒是成熟多了,如何,现在还想不想给我家小舟下药,直接生米煮成熟饭了?” 风婉婉小脸一红,看了一眼池舟,见他没什么反应后才没好气地说:“你还敢说那件事,明明是你怂恿我的!” 过了三年多,她也长大了不少,当初的事情也反应了过来,这明明就是盛筱淑坑的她。 盛筱淑微微一笑,:“年轻人不吃点亏怎么能长大,你就说我有没有帮上你的忙吧。” 风婉婉:“……” 要这么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盛筱淑岔开了话题,:“你怎么来了?” “唉。” 听见她这么问,风婉婉叹了口气:“父皇不准我出宫,是因为今天四哥哥回京,我跟父皇说来接四哥哥才被允许出来。” “那你来迟了,宁王刚刚走。” “没事。” 风婉婉无所谓道:“反正四哥哥回来了,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哦……” 盛筱淑嘿嘿一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风婉婉脸上又多了抹红晕,转头对谢维安怒道:“你都不管管她!” “为何。” 谢维安坐得稍远,自从她开始进来就拿了本书在看,闻言头也没抬,淡淡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风婉婉:“……” 这该死的情侣。 她忽然又扭头看了一眼池舟。 池舟静静靠在窗边,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警戒周围上,听见谢维安的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莫明地就松了口气。 “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谢维安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风婉婉单手撑在桌子上,懒洋洋地道:“当然是在宫里憋太久了找机会出来玩玩呗,徐安说你们在这,我就跟着来了。” “哦。” 远在谢府的徐安忽然感觉后背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盛筱淑问:“皇上为什么不准你出宫,不能还是为了之前那件事禁足吧?” 她记得早在自己让池舟去找风婉婉的时候她就在禁足,这一晃两个月都过去了,皇上就算再气这个时候也该气消了。 “当然是因为我又在别的地方惹父皇生气了。” 风婉婉偷眼瞧着池舟,小声道:“父皇要给我指婚事。” 见池舟还是没什么反应,她不由得皱皱眉,将脑袋趴在了桌子上。 盛筱淑忍不住问:“赐婚,跟谁?” “不知道,没注意。” 她无语。 能这么不上心,看得出来她很不愿意了。 谢维安道:“之前皇上同我说起过,觉得清河柳家的小公子文武双全,样貌也极好,与公主相配。” “哈?” 风婉婉猛地抬起头,:“柳彦空那个小白脸?就他还能叫文武双全,指不定连本公主都打不过呢,充什么高手?” “他师承秋水剑无霜,前些年见到的时候武学上颇有长进,不说多有天赋,打公主殿下您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谢维安,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不至于。” 谢维安神色平淡,:“只是实话实说。” 风婉婉气得差点儿吐血。 还是盛筱淑插了进来,安抚道:“好了好了,这不是还没定的事吗,不用着急。还有你。” 他看向谢维安,没好气地说:“人家小姑娘,说点好听的。” “哦。” 谢维安十分听话地收起书,缓缓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跟柳家的小公子多半成不了的。” 风婉婉闻言果然眼睛一亮,:“为什么,父皇回心转意了?” 他摇摇头:“据我所知,那柳家的小公子有喜欢的姑娘了。柳大人不同意,他直接带了一把银票,带上剑,追着那姑娘闯荡江湖去了。怕是不能回来做这个驸马。” 屋里的人齐齐沉默。 盛筱淑惊讶地发现,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注意到谢维安说话这么毒舌? 风婉婉直接被气得不想说话了。 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父皇既然有了这个想法,以后肯定没得清静了。” 盛筱淑想了想,这件事她还真没什么办法。 自己现在已经不在朝廷,伸不了这个手。虽然知道风婉婉对池舟情有独钟,但本人却是一点没反应过来。 偏偏在她看来池舟对这小公主也不是一点意思都不没有的,就是太木讷了些。 就看这两人到底什么时候戳破那层窗户纸了。 就在她打算旁敲侧击一下的时候,门又被人敲响了,这次还伴随着一道银铃般的少女声音:“娘亲,你在里面吗?” 浅茴! 盛筱淑眼睛一亮,站起身的时候池舟已经将门打开了。 一个身影小猫一样窜了进来,正是腰间挂着药包,穿着一身合身的粉色长裙,像只落到了这初秋季节一只蝴蝶般的浅茴。 她身量已经长成了少女,眉眼灵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得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小姑娘一头撞进她怀里,:“娘亲我好想你啊!” 第三百零八章 相聚 盛筱淑被撞得胸口有点疼,半是无奈道:“娘也想你,快,给娘看看,好像长高了不少。” 浅茴后退一步,还原地转了个圈,咧着牙对屋里的人挨个打了招呼。 “谢叔叔,小舟哥哥,还有……风姐姐!” 没人不喜欢嘴甜和可爱的小丫头,就连神色一直淡淡的谢维安面对她,也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问候过一圈后,浅茴这才对盛筱淑说:“我还算好的呢,苏衍和哥哥长得比我快多了。” “是吗?” 盛筱淑朝他身后看去,:“他们人呢?” 浅茴正要说话,两个少年已经走了进来。 正是司回和苏衍。 他们果真都往上窜了好一截,少年人的脸初初有了分明的轮廓,看上去更可靠了些。 苏衍五官柔和,身上有一种宁静如水的气质,让人只是看他笑着就感觉十分舒服。 司回则不一样,他的五官更加深邃些,容颜偏冷,不说话的时候很有压迫感,但因为脸上还残存着的稚气,中和了那股锐气,在旁人看来只是个神情有些冷漠的漂亮少年,而不会产生什么被冒犯的不适感。 总而言之,都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了不少的差别。 二人看见屋里的人,也都礼貌性地打过招呼。 司回的目光转了一圈,在落到盛筱淑身上才彻底软化了下来,微笑着叫了一声,:“娘。” 这个时候谢维安站了起来,对在那看热闹的风婉婉说:“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去西江月逛逛?” 风婉婉立马道:“要!” 谢维安点点下巴,指了指池舟道:“让他带你去。” “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池舟下意识地看向盛筱淑,后者知道这是谢维安在有意撮合这两个,当即拍板道:“啊什么啊,我还要和孩子们说说话,没时间。小舟你就替我照顾一下小公主,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去吧。” 她都这么说了,池舟只好看向风婉婉,后者低了低头,声音一下就小了下去:“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离开后,谢维安也道:“我这次出来的事情皇上还不知道,就先回去了。你们许久不见,应该也有不少话要说。” “啊,那我也。” 苏衍微笑着说:“这么久没回京城,还需要回书院去向老师说明情况。” “那也帮我把东西带回去吧!” 浅茴道:“我的……” “你的行李礼我已经让书院的人拿回去了,你身上的药够用吗?之前用的清心丹身上还有没有,我可以回书院给你拿。” 浅茴点点头,:“好呀,谢啦!” 苏衍的笑容就扩大了一点,没有多说,跟在谢维安的身后离开了。 盛筱淑问:“浅茴中暑了?” 清心丹一般就是用来治这个的。 浅茴挠挠脑袋道:“不是,是苏衍自己研究出来的新版清心丹,他说我怕热是体质的问题,虽然怕热,但比一般人更容易着凉染上风寒,这清心丹就是治这个的。” 她捏着下巴道:“我学的主要是毒药解毒方面的知识,这方面知道的确实没他多。” “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有机会要好好感谢人家。” “哥哥已经谢过了啊。” 浅茴指着一边的司回道:“哥哥在那救了他一次呢,哥哥救的那就是我救的嘛。” 只剩下家人,司回脸上的冷漠淡了许多,闻言对盛筱淑解释道:“遇到了刺客,不过有白鹤哥哥保护,我只是帮忙解决了几个喽啰而已。” 听到“刺客”两个字,她心里一咯噔。 看来这次合州之行,这两个孩子过得也十分跌宕起伏。 在回家的路上,盛筱淑听他们讲述了不少在合州发生的事,一直到夜幕降临,蓝月将饭菜都端上饭桌了还没说完。 不过司回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下,或者拆浅茴的台。 其余时候都是浅茴在喋喋不休,这孩子已经初初有话痨的潜质,说起话来连绵不绝,更重要的是全都不带重复的,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最好还是香喷喷的饭菜堵住了她的嘴。 吃过饭后,两个孩子都打起了瞌睡,浅茴更是直接趴在饭桌上就睡了过去。 毕竟舟车劳顿这么久,累了也很正常。 盛筱淑将两个孩子分别送回房间里休息后,原本也想回房,忽然想起来池舟似乎还没回来,于是想找池南问问。 一出门迎面就遇上了像是刚刚回来的池舟。 他似乎遇上了苦恼的事,眉头微微皱着,连盛筱淑走到他面前都没反应过来。 “喂,回神了!” 池舟被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不好意思道:“小姐。” 盛筱淑一脸“我懂我懂”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问:“这是怎么了,不过是让你去陪小公主玩玩,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来,跟我说说,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 “真的吗?” 她嘴角的笑容扩大,拍拍胸脯道:“那是当然,你还不相信我吗?” 池舟想了想,再没有别人比小姐更值得相信了,于是他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其实是这样的……” 西江月是江里月,鼓瑟吹笙、佳人如梦,酒肆楼台鳞次栉比,画舫莲船灯火通明,即使是在一寸一繁华的京城,这里也是最热闹的去处。 之前闲得无聊的一段日子,盛筱淑没少拉着池舟来这玩。 倒不是不想找谢维安,只是那是位大忙人,一天到头地不见人。 玩的次数多了,池舟对其中的门道也知道了一些。 眼看天色渐晚,就和风婉婉包了艘画舫。 “晚上的话,江上的风光是最好看的。” 他解释道。 风婉婉没说什么。 两人这一路来都没有太多话,池舟便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太无趣了,让她都没有办法尽情地玩。 正在纠结的时候,风婉婉忽然主动开了口,:“池舟,本公主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作答。” 池舟点点头,:“你问吧。” 她咬咬牙,一字一句地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第三百零九章 前路 池舟沉默了。 他近几年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风婉婉的小脑袋上下一点,“很重要!” 池舟便仔细想了起来,他知道令阳公主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他知道的。 三年前,在福溪的那个小院子里,他第一次明白自己的心意过后就被干脆利落地断了念想。 若是问三年前的他,他肯定能毫不犹豫地点头:有喜欢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在他心里,是救了他和弟弟的人。 可是现在却有些迟疑了。 哪怕对这些事情再不擅长,他也明白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肯定是喜欢她只和自己在一起,若是她和别人走得近,自己就会难过。 可是如今他看见小姐和谢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仅不难过,还觉得很欣慰。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小姐和谢大人能够修成正果的,他们那么好,理应获得最好的结局。 至于他自己,倒是已经很久没想了。 半晌,他诚实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风婉婉撇撇嘴,嘟囔道:“什么意思嘛……” “哇!” 两岸传来惊呼声。 两人顺着画舫的甲板看出去,璀璨的焰火绽放在江上,水中飘满了浮灯,有歌女美妙的歌声传来。 这就是西江月。 是所谓纸醉金迷形容不出来的令人目眩的繁华。 池舟看着,除了好看也没觉出点别的意味。 忽然,他觉得原本坐得稍远的令阳公主靠了过来,他便扭头去看,少女站着,弯腰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随即红着脸退开一步,居高临下道:“有人对你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她侧着脑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又不想让面前的人看见似的,垂下脑袋,眼神却倔强而透亮。 “啊……这样啊。” 盛筱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小公主还是挺大胆的,不过这才是她嘛。 当初那个浑身长满任性细胞,喜欢上一个人就敢给他下药直接办事的任性小公主,可能才是风婉婉最初也最原本的模样。 “小姐?” 她看池舟,青年一脸在认真苦恼的样子,看来是真的被风婉婉的行为给吓到了。 盛筱淑微微一笑,“我问你一个问题,小公主亲近你的时候,你会有不舒服的感觉吗?” 池舟想了想,然后摇头。 他只是觉得震惊和不知所措。 “你觉得小公主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唔,热闹,笑起来很好看。” 盛筱淑点点头,好小子,都是偏好的形容词嘛。 她有心想要给这两个人加把力,但是也知道以池舟的性格,若不是自己去发现的话肯定是反应不过来的,因此她斟酌了一下,只是道:“既然这样,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就多观察观察她,想要知道怎么办,就得先明白小公主是怎么想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吧?” 池舟点点头,“有道理。” 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和要做的事情,他看起来比之前积极多了。 翌日,刚起床盛筱淑就从池南那里听到消息,风见早被皇上大加赞赏,直接封为亲王,和大皇子平级,再加上如今民心所向,朝中群臣归心,入主东宫似乎只差一个契机了。 “好事。” 盛筱淑真心觉得高兴,既为了风见早,也为了大徵。 她喃喃道:“咱们是不是该备点礼物送过去?” 池南道:“不仅是阁主这么想,今日一下朝,宁王府前就已经被前去拜访的客人们给填满了,这几日估计都是收不下咱们的礼物的。” “啧啧。” 她叹道:“那咱们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吧,看这样子估计人也见不到了,还想着好好感谢他在合州那边照顾三个孩子的事情呢。” “娘。” 盛筱淑一转头,看见司回提着剑走了过来。 她想起来了,这小子一向起得早。 司回似乎是刚刚练完剑,额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他微微低了头,说道:“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行啊。” 池南告辞离开,盛筱淑和司回在凉亭内坐下,她递过去干净的帕子和水,问道:“有有什么事,你说吧。” 司回喝了口水,然后眼神坚定道:“这段日子在合州,我想了很多,以后……我还是想要入仕为官。”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常有的冷漠褪尽,只剩下一片坚定,还有一丝忐忑——他不知道娘是怎么想的。 盛筱淑听了这话,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讶。 从那时候在辎阳城,他和孔无言那么聊的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感到司回以后会走上这条路,因为学宫原本说是不受朝廷影响,但事实上就是为朝廷输送人才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呢?” 司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 他说:“在合州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老爷爷,因为水患,他失去了儿子,唯一的老伴也饿死了。我跟白鹤哥哥去勘察治水工程建造地方的时候,他趴在路边,向过路的人讨饭。” “老爷爷原本腿脚很好的,水患过后被人踩断了一条,只能坐着或躺着,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我让白鹤哥哥帮我把人搬到附近的客栈里,让浅茴给他治了伤,给他吃了东西、洗了澡。这个过程里他一直都很安静,偶尔还会说一句谢谢。” “这个老爷爷是当地人,对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我问了他很多事情,对建造治水工程很有用,准备走的时候,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盛筱淑问:“他怎么说。” 司回的手指轻轻抚过手腕上的伤口,压抑着情绪道:“他让我离近些,然后等我靠近的时候咬了我,在手腕上。这伤口当时还挺严重的,是浅茴和苏衍给的药才能好这么快。” 她眉心一跳,但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听他说。 “我问老爷爷为什么,他说:既然你这么厉害,能救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早点来?!” 第三百一十章 决意 “我到现在也能想起来那个老爷爷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是那个害他沦落到那个地步的仇人似的。” 司回脸上划过一丝苦涩的笑容,转瞬即逝。 盛筱淑沉默着。 她知道司回现在需要的并不是安慰,也不是建议,只是倾诉而已。 “后来呢?” “后来我想把他留在客栈,等到灾情平息后再让他回家。但是那个晚上他自己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受了重伤。我和白鹤哥哥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之前讨饭的路边,肚子上被扎了一个洞,拖了一路的血,已经咽气了。” 司回垂下头,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盛筱淑知道,即使现在看起来再云淡风轻,他也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当时发生的,一定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她很心疼,甚至开始后悔让司回跟着去了合州。 可是她又很骄傲。 因为自己的孩子虽然还十分年幼,却已经有了这天底下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东西——纯粹而真诚的共情之心。 “我后来去打听了,那个老爷爷之所以还能坚持着活下去,是因为他的妻子死之前让他要好好活着。” “可是身边什么人都没了,一副老弱病残的残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悠悠说道,又看了眼衣着不凡的司回,嗤笑一声道:“不过那李老头死之前蒙你这样的贵族小子施舍,吃一顿饱饭,也算是他有福气了。” 司回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低着头沉思。 那中年人见他这样,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说出来的话变得冷漠又疏离:“小子,不管你是哪个世家出来镀金的公子,像这种装模作样地来这凡间走一圈,掉几滴眼泪,施舍一顿饭的普度众生,做做可以,但别太当真了。” 说完这句话,那个人就转身离开了。 谢司回倒是没生气,只是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愤恨和不屑,还有一分藏也藏不住的悲凉。 他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小时候和浅茴的九死一生,以及和娘一起吃的那些苦都半分做不得假,所以他能够理解那个老爷爷,和这位叔叔心里的不平和愤懑。 老师说如今的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难,没有谁的苦难比别人更多一点,也不会更少一点。 谢司回那个时候其实也是想过的,虽然只有一瞬,也想过会不会有一个人会突然出现,救救娘和妹妹。 可是最后是没有的。 所以他想去做一个这样的人。 若是自己有了权力,有了足够的力量,也许就真的能如那个老爷爷所说:早点来,救下他的儿子、他的妻子。 盛筱淑静静地听完他的想法,缓缓道:“你要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朝堂上的争斗从来不会少。我虽然不曾主动和你们说过这些,但是你这么聪明,想必也能想象到了。” 司回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不怕。” 少年人的眼神坚定,比阳光灿烂。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当司回说出这是他想要走的路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会同意的。 谁让她就是个以孩子意愿为先的好母亲呢? 她说:“好。” 司回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你得先完成学宫的课业。” “嗯!” 司回离开后,她捏着下巴,得,未来的手工艺大师、枢机宗师就要当官去了。 说实话,当初发现司回天赋的时候,她想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能说人生的道路啊,真是捉摸不透。 既然他有这个想法,哪怕再担心,也得支持啊。 说到仕途,她身边正好有个现成的人可以请教嘛,还有个未来可能会当皇帝的朋友,这么一想,他们虽然不是什么世家,但这人脉也是独一份的雄厚了。 谢府。 许久不来,只能说没什么变化。 听了她的来意,谢维安很高兴,“我原本也有想培养他做继承人的想法,他自己有这个意愿是再好不过了。” “继承人?” 盛筱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 谢维安认真道:“你不是说等四海安宁天下太平,就把我拐走吗?我这不得给大徵留个好苗子。以司回的天赋,再有一年就能从学宫出师,到时候以学宫弟子的身份入朝,先在我身边做个听书,让徐安慢慢教导,过个几年就会是可造之材。” 顿了顿,他道:“我看宁王对司回也十分欣赏,机会肯定不会少,他又是个有天赋还努力的,假以时日,就算没有我做铺垫,他未来的成就也不会弱于我。” 盛筱淑目瞪口呆。 她这还在第一步试探呢,谢维安就把今后几十年的发展都想好了? 谢维安见她不说话,勾了勾嘴角,“怎么,舍不得?” “不是。” 盛筱淑摇头,忽然警惕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是蓄谋已久?” 谢维安失笑:“开始胡说了是吧?对了,正好你来,同你商量个正事。” “什么?” 他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看着那长条形状盛筱淑就觉得心里一跳。 打开一看,果然是送自己的白玉簪子。 盛筱淑惊喜地接过来,“你替我拿回来了?” “喜欢吗?” “喜欢啊。” 他送的,都喜欢。 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样东西。” “还有什么?” “手伸出来。” 盛筱淑疑惑地照做,就见谢维安握住她的指尖,袖口一抖,划出来一只镯子。 那镯子真是好看,深蓝色的流光,阳光下周围好似笼罩了一层雾气,有一种深邃的美感。 谢维安指尖一挑,那镯子就顺着她的手滑到了她的手腕上。 镯子比一般的手镯要细些,挂在手腕上像是一道月初的新月,轻盈梦幻,合适得过分。 盛筱淑将手抬到眼前,心里高兴,嘴上却不饶人,“怎么想起来送我首饰,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谢维安轻声笑了笑,“哪有什么坏事,把传家宝送给我未来的妻子算吗?” 第三百一十一章 解惑 盛筱淑一愣,然后便觉得整个腕子都沉重了起来。 “你可别想着取下来,我不许。” 她心说我才不取呢,但是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件事,伯母知道吗?” “知道。” “她回心转意了?” 谢维安摇头,“据我看来,应该没这回事。” 盛筱淑:“……” “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好吧。” 她嘴上答应下来,心里却觉得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她也要想想办法才成。 回到家,她将池南之前收集到的关于禾晏的消息找了出来,虽然内容她都记得,但是当时正逢皇上给谢维安赐婚,她心神都不在这上面了,所以没有认真看,可能还有遗漏。 要说禾晏为什么对门当户对那么有执念,其实可能还是跟当年谢府的变故有关。 那个时候的谢府虽然享有盛名,但势力远不如现在。 可能在禾晏眼里,只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才能给谢维安带来最大的收益,足够强大,才能让谢府不会再遇见如那时候的祸事。 盛筱淑在这个立场上也不能说人家的想法是错的,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禾晏能明白,能保护谢维安的,不止是权势而已。 翻完了薄薄的纸张,她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很厉害的,在那种情况下都没有丝毫错漏,将信息全部看完了。 可惜没找到什么更有用的。 正想将东西放回架子上的时候,胳膊一扫,一个盒子忽然落了出来。 她捡起来打开,里面放着两枚锦囊,正是空也交给她的东西。 两个都已经打开过了。 事到如今,她也愿意承认空也是真大师了,毕竟发展到这一步,他给自己的锦囊还是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的。 “咦,等等。” 盛筱淑打算将盒子放回架子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她是不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略一思索,她就猛地想了起来。 对了! 第二个锦囊的纸条背面还有一个信息。 她连忙将东西翻出来,展开一看,果然。 “决定之后,行动之前,往此地一趟,可解一惑。” 后边还附了个地址。 当时她虽然看见了,但是全身心都扑在自己的“抢人”计划上,一连好多天把脑子都熬得不太清醒。 后来也没想起来。 解惑…… 盛筱淑想了想,还是收拾了东西带着池舟出门。 自从上次和她谈过一回心过后,池舟这小子就越发地沉默寡言起来,偶尔露出思索的表情,看来是真的陷进去了。 要是以往,盛筱淑多半还要调侃几句,但是现在她还真没什么心情。 走了一路,池舟跟着盛筱淑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一个错落小巷深处,面前应该是个店家,左边挂着被尘污覆盖了一大半的旗,上面写着“风成眼”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旁边一块木牌,上面有几两银子的标价。 虽然标价前面的字完全看不清楚就是了。 低矮的木门前放了把藤椅,一个老人脸上盖着把蒲扇,似乎在睡午觉。 池舟此刻才想起来问:“小姐,我们来这做什么?” 盛筱淑没理他,拿出纸条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找错地方。 她这才上前一步,问那睡觉的老人,“请问,你们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老人呼吸平缓,充耳不闻。 她又问了一遍,还是如此。 池舟皱皱眉,腰间长剑一划,一缕剑气带起来一阵不小的风,将他脸上的蒲扇给掀落了下来。 盛筱淑接住扇子,让池舟先稍安勿躁。 那老人遮光的东西没了,这才睁开眼睛,一双藏在过长眉毛里的眼睛露出审视的光。 “你们是干嘛的?” 盛筱淑将蒲扇还给他,这才道:“来做生意。” “哼。” 老人却冷哼一声,屁股一点不挪地,“我这小地方,能有什么生意给你们这些大人物做,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盛筱淑心说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生意。 心里也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空也故意整她的把戏,但是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我得一高人指点,说来此地便可以解答疑惑,所以才怀着诚心前来,先生若是知道些什么,定感激不尽。” 听见这花,老头长眉一抖,眼里带出几分审视,“高人,哪来的高人?” “白马寺空也。” 卖起他来盛筱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谁知听了这个名字后,那老头猛地从藤椅上蹦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很难不让人担心他的腰。 他一改之前的爱答不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恭敬起来,“原来您就是空也大师的弟子,您终于来了,老朽已在此地等您二十年了!” 盛筱淑:“……?” 什么叫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还没来找这个世界呢。 老人解释了几句,盛筱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人名叫齐岩,年轻时候受过空也一个大恩惠,为了还这份人情,就来此地开了个小店,等待未来空也的弟子前来。 盛筱淑让池舟守在外面,自己跟着齐岩进了屋。 屋里有些逼仄,却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东西很少,只有中间放着一尊鼎,鼎中有水。 她边观察着这鼎,边问:“一等就是二十年?那您得是受了他多大的恩惠啊,不会是他逼你这么做的吧?” 齐岩连忙道:“非也,空也大师于我,是几辈子都难还得恩德。别说在这守二十年,便是一辈子也是我的荣幸。唯一的担心只是如今年老体衰,害怕等不到人,没想到您今日就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宁静又安详,仿佛真的是完成了经年的夙愿般。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齐岩道:“大师当年留给我的话是,等您来到此地,您自己就会明白。” 说完,他乐呵呵地一笑,退到了门边道:“我就不打扰您了,请便。” 盛筱淑:“……” 还真是省事啊。 眼看屋里只剩下她一个,没办法,只能靠自己。 转了一圈,她来到了鼎前。 第三百一十二章 星图 看久了盛筱淑忽然发现那水很不一样,看不见底,但是那水乍一看明明很清澈,细看的时候就发现里面似乎有闪闪的磷光。 细小微弱,但水面被戳破的时候翻滚起来,光芒就会放大许多。 就像……星星一样。 星星? 盛筱淑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一盆水就像是缩小版的星空啊! 而且还是那种有指向性的星图,一旦解开,就会指向一件确切之事的那种。 盛筱淑在使用《未知之道》占比的时候,一共有过三次解析星图的经历。 要么是天灾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么就是尘封多年的经年旧事,总之没一件是平凡的。 如果这副星图也是如此的话。 盛筱淑目光凝重了起来,确实有解开的必要呢。 她闭上眼睛,淡淡的银光在脑子里闪过,《未知之道》翻开。 随后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一般,银色的光芒浸入水中,书页上的空白纸张渐渐浮现出星图的全貌。 不知道过了多久,星图被完整拓印下来。 一行银色的小字依次揭露。 “回转之榭,血脉不息不绝,缘分会牵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嘶。 什么意思? 饶是已经见识过了,但是每次《未知之道》的提示出现的时候,她都觉得一头雾水。 解开星图的是她,求问的也是她。 所以这句话就是给她看的。 从字面意思上来看,牵扯到血脉,还有缘分。 光从这两个关键词来看的话,似乎是跟司回浅茴有关系。 唔。 她捏着下巴往屋外走去。 齐岩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笑呵呵地问:“可解惑了吗?” 盛筱淑暂时放下心绪,回了一个微笑道:“算是吧,那老爷子您以后怎么办?” “这您就不用担心了,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老头子我也已经习惯了。放心吧,这个小店还会开下去,不过以后可能要卖点别的东西了。” “爷爷!”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后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了进来,池舟跟在他身后,似乎想要抓住他,被盛筱淑给阻止了。 “他是?” “啊,老头子我孤身一人,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孤单的,这小家伙是我收养的,算是做个伴吧。” “爷爷。” 小家伙跑过来抱住齐岩的大腿,有些胆怯地问:“他们是谁啊?” “别怕。” 齐岩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笑着说:“是爷爷一直在等着的人,之前你不是想让爷爷开个糕点铺子吗?现在爷爷有空了,就照你说的做吧。” “真的吗?”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那,那我要芙蓉糕!” “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盛筱淑心里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 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和池舟退了出来。 “小姐?” “我们走吧。”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再过一段时间,这里估计会多出一家好吃的糕点铺子,倒也不错。 她吩咐道:“回去后告诉池南一声,让他帮衬一下。” “是。” 池舟虽然应下来了,但看得出还是有些疑惑。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盛筱淑为什么要跑到这来,还有…… “小姐你什么时候成了空也大师的弟子了,你和谢大人不是……” “一言难尽啊。” 盛筱淑叹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她点点头,“有一个信息,我必须确认一下。” 一回到家,她就一头钻进书房。 书房里一本书都没有,因为她想看的书都在自己的脑子里,不需要别的纸质书。 因此她的书房里有的都是些风雪阁送来的情报,各种各样事无巨细都有存档。 这些大多数她都看过,但即使是她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将全部的情报都看一遍,更何况到了京城过后,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中途还被关了大半年。 因此这个书房她连进来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盛筱淑在一排排书架间走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凝在一卷注册上。 竹册末端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谢家”,代表这附近的所有情报都是跟谢家有关的。 说实话,风雪阁正式开始运作的时候,盛筱淑第一反应就是想着调查和谢维安有关的事情。 伴随着风雪阁的日渐壮大,得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准确。 谢维安虽然对她的动作有所察觉,但是从来没管过,她想知道什么就大大方方给她看。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小游戏了。 那些信息收集来后,盛筱淑却没有仔细看过。 倒不是不想知道和谢维安有关的事。 只是她觉得自己这样像是在查人家户口,而且喜欢他是喜欢的这个人,他背后的经历,他的家世,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着这种想法,这次竹简才在风雪阁渐渐蒙了灰。 她来京城的时候就也跟着送了过来,只不过又是换了个地方蒙尘。 只是她现在心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 如果是真的,那可真就是天下第一大巧合了。 盛筱淑将那些竹简全都抱了出来,铺在书桌上,一卷一卷地看过去。 一直到夜幕降临,她不停翻动的手指忽然一顿。 翌日,盛筱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竟然是谢维安。 他坐在书桌旁,对面是正襟危坐的司回。 看得出来应该是谢维安在指导司回学习,两人手里都拿着书在看,只不过一个眉心微微皱着,另外一个则满脸轻松自然。 司回看着看着,就会提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些什么,然后继续看下去。 两个人看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和谐和融洽感。 盛筱淑心里顿时浮起昨夜看到的那些情报,以及自己在齐岩那里得到的猜想。 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多少有些奇妙。 “你醒了。” 谢维安抬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这厮还是一如既往地仿佛身上多张了一双眼睛一样。 “在书房也能睡着,你是小孩子吗?” 第三百一十三章 身世 盛筱淑从床上爬起来,反唇相讥道:“我就是小孩子,怎么了?你能咬我?” 谢维安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勾了勾嘴角道:“也不是不行。” “咳!” 她老脸一红,装作没听见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来到司回身边问道:“这是学宫的书吗?” 司回摇头,“这是师父给我的书,和学宫里的有多不同,虽然很难,但是获益匪浅。” “师父?” 司回挠挠头,难得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道:“谢叔叔收我为徒了。” 盛筱淑看了一眼谢维安,奇道:“你居然松口了?” “这有什么?” 谢维安收起手里的书,看着司回露出了欣慰的眼神,“其实我教这孩子武功,现在也教他权谋之术,做的原本就是师父的活,担了这个名分,不过分吧?” “不过分。” 盛筱淑难得附和了一句。 这时候司回抱着书站了起来,对谢维安行了一礼后道:“那师父,娘,我就先走了。” “啊,为什么?” 盛筱淑还想看看他看的书呢,怎么这就要走了? 司回认真道:“师父收我做弟子的时候说了,他和娘有单独相处机会的时候,绝对不来打扰你们。我答应了,娘不是说做人要言而有信吗?我走了。” 说完不等盛筱淑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那速度多少有那么点逃跑的意味了。 盛筱淑:“……” 她无语地瞪了好整以暇的谢维安一眼,“你在对小孩子说些什么话啊?” 后者丝毫不以为耻,淡淡道:“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罢了。” 她无奈地拍了拍脑门。 “你怎么了?” “嗯?” 谢维安凑近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低声道:“你一副‘我心里有事’的样子,怎么了?” “这也能看出来?” “你以为我是谁。” 谢维安曲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快说。” 盛筱淑捂着脑门,犹豫了半晌才道:“要是我说……咱们可能沾点亲戚关系,你会怎么想?” “我们?” 谢维安修长的手指在两人之间点了点。 她点点头。 谢维安沉默了片刻,看出来盛筱淑不是开玩笑的。 他神色渐渐淡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古井无波,但是盛筱淑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知道谢维安是有些生气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维安手长腿长,一个跨步就来到了她面前,声音低哑:“如果你要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和我……呃!” 一句话没说完,盛筱淑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敲,叹了口气道:“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司回浅茴的身世。” 谢维安紧紧地盯着她,盛筱淑毫不示弱地回瞪。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谢维安忽然低头在毫无防备的盛筱淑嘴上啄了一口,然后退了开去,“那就好,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盛筱淑此时才反应过来,耳朵一烫,恼羞成怒道:“你!” “我?” 谢维安勾起一个撩人的微笑,“我只是要将一切你可能离开我身边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而已,有什么错?” 盛筱淑:“……” 完了,这家伙别是个病娇吧? “好了,你刚才说司回浅茴的身世。” 谢维安转移了话题,缓缓道:“那是什么意思?” 被拉回正事,盛筱淑道:“其实我昨天看了些关于你……亲人的情报,你大哥是叫谢维宣吧?” “嗯。” “听说他在上战场之前已经成亲了。” 谢维安点点头:“嫂子是大哥去西南巡视的时候认识的,听说是一见钟情。原本想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但是那个时候遭到了母亲的反对。” “反对?” “嫂子出身贫寒,是个乡下姑娘。母亲觉得她配不上大哥,说什么也不让大哥将人带回来。为了这件事,大哥差点和家里决裂,后来是大姐从中劝说,父亲暗地通融,才没让大哥和母亲的关系恶化下去。” 他低下头,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只是那以后,大哥经常出门在外。他曾经偷偷告诉我,他和嫂子已经成亲了。等再过一段时间,就带她回家,不管母亲怎么说,都要将她风风光光地迎进门。” 盛筱淑急切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嘛……你应该也能猜到了。” 谢维安悠悠道:“忽然起了战乱,大哥所在的军队奉命去往战场,这一仗断断续续就是八年。结果后来无论是大哥,还是嫂子,都没有回来。” 盛筱淑喃喃道:“所以伯母才……” “嗯。母亲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大哥,那以后就越发偏执了起来。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嫂子也是越发厌恶,她觉得若不是嫂子,大哥就会顺应谢家的庇护,不会去往最危险的战场。现在她这么针对你,大约也是这个想法。” “原来如此。” 和她猜的其实差不多。 “你说的亲戚是怎么回事?” 盛筱淑迟疑着,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谢维安觑着她的脸色,忽然道:“司回浅茴,难道是我大哥的孩子?” 盛筱淑猛地抬头,震惊和难以置信全都写在了脸上,这,这人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唉。” 谢维安叹了口气:“阿淑,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很好懂吗?又是要说司回浅茴的身世,又问起我的大哥,而且我记得司回浅茴,原本就姓谢吧。还是说你觉得我很蠢?” “额,没。” 他缓缓道:“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说,我听着。” 他的声音温和而冷静。 盛筱淑宕机的大脑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功能,好半晌,她点点头道:“嗯,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理由呢?” “我占卜了一下。” 谢维安:“……” “咳,我知道这个理由听上去有些敷衍,但是……” “不,我相信你。” “诶?” 谢维安目光看向窗外,脸上划过一丝落寞:“你的占卜,我相信。” 不如说,他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第三百一十四章 玉佩 两人相对无言了半晌,谢维安忽然问:“嫂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些问到盛筱淑了。 她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女人,只能从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里搜寻。 “她叫木清,是个既漂亮又温柔的人,待周围的人都好。独自一个人将司回浅茴带到几岁,从来没有放弃过。” 谢维安点点头,“听上去确实是大哥会喜欢的人。然后呢?” 他话锋一转,“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嗯?” “我相信你说的话,是因为是信你这个人。但是这理由可说服不了我母亲。” “你怎么知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猜的。” 他笑了笑。 以阿淑的性格,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将实情告知。更别说是在知道了他母亲的心结所在后。 “唔。” 盛筱淑道:“我记得司回浅茴身上有他们的亲生母亲留下来的信物,我看过,那是一对双生玉佩,应该是你大哥的。” “可是一黑一白的阴阳鱼玉佩?” “对!” 谢维安眼神闪动了一下,说道:“那确实是大哥的。在哪?” “在福溪,我这就让人送过来,要不了几天。” “我派人沿途助你。” “嗯。” 有了谢维安的帮忙,这件事办得飞快,不出两天,东西就平安地送到了盛筱淑手上。 拿到东西的时候,她将司回浅茴叫到了一处。 两个孩子自从来了京城后,就甚少见到她这么严肃面孔的时候,也纷纷安静下来,就连一向爱撒娇打诨的浅茴都不作妖了,有些忐忑地看着盛筱淑,在心里数着娘亲发现了自己闯的哪桩祸事。 但是算来算去,好像哪一个被发现都得被骂得很惨。 还是司回比较淡定,冷静地问:“娘,有什么事吗?” “这个。” 盛筱淑将那两块玉佩拿出来,放到他们面前,柔声问:“你们还记得吗?” 司回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浅茴倒是显得有些迷茫。 两个人虽然年岁一样,但是记事的时候并不一致,司回要比浅茴早熟。 半晌,司回道:“这是我们遇到娘之前身上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浅茴愣了一下,随即惶恐起来,连忙抓住盛筱淑的手,“娘亲,你,你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会?” 盛筱淑失笑,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解释道:“但是你们现在已经长大了,也懂事了。关于你们的亲生父母,你们已经有知道的权利。不过浅茴放心,不管如何,娘亲都不会不要你们的,我就是你们的娘亲啊,不会变的。” 浅茴这才嘟着小嘴,放下了心。 闻言问道:“亲生父母……是谁啊?” “是这样的。” 盛筱淑将木清和谢维宣的身份简单解释了一遍。 只是隐瞒了他们之间因为禾晏产生的纠葛,毕竟还是孩子,有些事情没必要那么早知道。 “娘亲的意思是,谢叔叔的哥哥是我和哥哥的亲生父亲?!” 浅茴睁圆了大眼睛,直接站了起来,惊讶得无以复加,“那,那谢叔叔原来真的是我们的叔叔啊?” 还真是。 盛筱淑点点头,然后给足了两个小家伙反应的时间。 浅茴拉着司回喋喋不休起来,不过话题的重点都在“要是谢叔叔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很惊讶”、“谢叔叔和娘亲是不是更亲了”以及“哥哥你认了亲叔叔当师父诶,好厉害!”这些话上面。 至于司回,全程只是听着自个妹妹的唠叨,偶尔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好一会儿后,司回安抚下激动的浅茴,抬头问盛筱淑道:“娘现在将这件事告诉我们,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她摇摇头,“这件事我也是刚刚知道,只是觉得既然是跟你们相关的事情,就不能瞒着你们。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们以后的道路可能也会更多一条。” 顿了顿,盛筱淑忍不住问:“如果以后谢家的人想要认回你们,你们会答应吗?” “不!” 浅茴当即摇头,一头扎进她怀里:“我不管什么身世,我才不要和娘亲分开!” 她正想说什么,司回打断了她,用认真的语气道:“这件事我和浅茴是一样的,娘才是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么多年,对我们好的亲人。就算是师父家,我和浅茴也不去。” 看着两小只坚定的脸庞,盛筱淑心里划过一道暖流。 养孩子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嘛。 她欣慰地笑了笑。 不过误会还是要说清的。 “娘很开心你们能这么说,但是即使你们回到谢家,也不会和娘分开的。” 因为她还要把谢维安拐跑呢,谢家算是她绕不开的地方。 “不过这件事不着急,慢慢想,不管做什么决定,娘都站在你们这边。” 浅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盛筱淑让二宝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叫来了池舟,让他将玉佩送到谢府去。 刚刚过了半天,当天下午禾晏就找上了门。 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都是颤抖着的,还差点儿摔倒,被谢维安扶住,安抚道:“母亲,他们不会跑的。” 这句话总算是让禾晏稍微冷静了些,她看向迎出来的盛筱淑背后,却没看见想看的人,忍不住问道:“他们人呢,是叫司回和浅茴吧?” 盛筱淑看了眼谢维安,后者对她眨了眨眼睛。 说过了。 她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来了这个信息。 侧过目光,看见禾晏企盼又有些害怕的眼神,她叹了口气,“先进来吧。” 将禾晏跟谢维安带进自己的院子里。 “坐。” 两人依言坐下后,盛筱淑动手泡茶。 “他们人呢?!” 禾晏明显没有这个耐心了,急切道。 谢维安道:“母亲,若不是阿淑,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他的语气虽然淡淡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禾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只好不那么情愿地坐了回去,“抱歉。” 第三百一十五章 僵持 盛筱淑将茶推出去,然后才道:“伯母今天来,是抱着什么目的呢?” “那还用说。” 禾晏强硬道:“既然是我谢家的血脉,当然要让他们回归我谢家。” “即使对方是您看不起的贫寒女子生下的孩子?” 禾晏脸色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盛筱淑淡淡道:“她叫木清,是谢维宣喜欢的人。两个孩子也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如果不认可木清,您又有何立场将这两个孩子带回去呢?” “你,你这是威胁我!” 她摇摇头,“伯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事实。” 禾晏捏紧了手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维安,似乎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站在自己这边。 后者看着她,眼神温和而冷静,“母亲,大哥临死前寄回来的信您都看过了,带着自己最爱的女人回家,这是他最大的愿望,却至死都没有实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不打算实现他这个愿望吗?” “安儿,你!” 禾晏嘴唇轻轻抖着。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站在自己的对面。 “伯母。” 盛筱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道:“司回浅茴不仅是谢维宣的孩子,也是木清的孩子。若您不承认她是谢家的人,司回浅茴也没有任何理由回去谢家。” 她看着禾晏,这个时候不会退让半步。 虽然她知道承认木清的身份对禾晏来说,其实就是逼她承认自己当年的错误,承认自己的儿子死在战场上这个事实有自己的一份责任,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 谢维宣和木清,都需要这份迟来的承认。 而且对禾晏自己来说,只有迈过这一步后才有可能真正地放过自己,不再想如今这般不愿出门、每日活在未知的惶恐和自责当中。 可是这何其艰难…… 禾晏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却越来越冷。 她冷冷道:“我明白了,你就是为了自己能名正言顺地嫁进谢家才弄了这么一出对不对?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有办法让那两个孩子回到谢家来。” 顿了顿,她放在桌上的手收紧了。 “如果你真的为那两个孩子好,让他们回谢家是最好的选择。在谢家,他们可以得到一切需要的东西,无论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你难道不希望他们从小就站在常人不能及的高度吗?你……”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屋里三人看向敞开着的窗户,少年站在窗边,见几人的目光移过去,他动作轻盈利落地翻过窗,来到了屋里。 “司回?” 盛筱淑也有些惊讶,“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念书吗?” “司回?!” 禾晏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他就是……” 她怔怔地看着神色淡漠的少年,越看越觉得和宣儿有说不出的相像。 “是他,确实是他……” 她想要伸手去抱,却被少年轻轻闪身躲过。 司回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和浅茴都不需要您刚才说的那种东西,地位、权势和家世都不如我们自己亲手去争取而来的东西有用。而且没有娘,就不会有我和浅茴。” 禾晏连忙道:“可,可是你身上留着的是谢家的血脉,你怎么能不回来?” “可是我身上也有母亲的血脉。” 司回看着因为他这句话愣住了的禾晏道:“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村里天灾横行,是母亲保护了我和浅茴,有一点食物都会分给我们,没有她,我们也坚持不到被娘救下,到如今长大成人。所以,” 他的声音十分坚定,坚定得不像个孩子,“如果您不承认母亲的话,我和浅茴是不会回谢家的。” 禾晏颓然失神,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谢维安站起身来,对盛筱淑和司回道:“我们先出去吧。” 直到三人都离开了那个房间,禾晏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 即使今天的事情是盛筱淑策划的,见到她这副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问道:“伯母不会有事吧?” 谢维安摇摇头,“放心吧,母亲她会想明白的。” “那就好。” 盛筱淑这才低头看了看司回,有些抱歉道:“这件事是娘不好,让你们……” “不是的。” 司回拉了拉她的手,微笑道:“娘是为了我和浅茴好,我们都知道的。” “好了。” 谢维安打断了母子之间的腻歪,悠悠道:“我饿了。” 盛筱淑:“……” 你是真不会看气氛啊!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饭菜都上桌了,盛筱淑还惦记着房间里的禾晏,于是装了食盒往房间走去。 司回本来想跟上去,被谢维安拉住了。 “相信你娘吧,她才不会吃亏。” 我娘也是。 这句话他藏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嗯?” 浅茴眨巴一下大眼睛,有些迷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叩叩——” 敲了第三次门过后,盛筱淑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没有点灯,禾晏坐在之前坐的地方,一下也没挪,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又凶狠得瞪了一眼,撇过了脑袋。 盛筱淑叹口气,走过去将食盒往桌子上一方,无奈道:“您是三岁小孩吗?” 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往黑暗处一躲,谁也不理会。她五岁的时候就不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了。 禾晏咬牙,“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为什么?” 盛筱淑反问,然后将饭菜摆出来,悠悠道:“禾晏,你今年也才四十三,别这么钻牛角尖行不行?” 禾晏睁大眼睛。 做了谢府女主人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自己一轮的黄毛丫头直呼其名! “别这么惊讶,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你说说,你这么倔,到头来伤害的是谁呢?” “你是在说教吗?” “都说了只是聊聊,麻烦好好听着,这是礼貌。” 盛筱淑不耐烦地怼回了她的话。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乎的,是自己的儿子呢,是谢家呢,还是自己的面子?” 第三百一十六章 劝告 盛筱淑其实不是喜欢一件事拉拉扯扯许久还扯不清楚的人,因此她直接将选择摆在禾晏面前。 “若是你在乎的是自己的儿子,是谢家的血脉,就低一次头,将木清的尸骨收殓回来,入谢家祖祠。若是你在乎的只是自己的面子,那当我没说,你也当自己从来不知道司回浅茴的事情。”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就算是这样,谢维安我也要定了,你反对无效。” “你!” 禾晏手指头都伸到了盛筱淑脸上,看起来是气得不轻。 她淡定道:“反正我就是这种性格了,怎么样,给个准话呗,咱们闹得越久,你不觉得反而是夹在中间的谢维安更难受吗?” 这话成功地让禾晏又泄了气,半晌,她恼怒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彼此彼此啦,不过这件事还是请您尽量克服一下,因为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见到我的时候应该不会少。” 禾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眼神凶狠,却在和盛筱淑对视一阵后愣住。 盛筱淑的眼里没有如她一般的厌恶和愤恨,只有平静,和一丝不明显的悲悯。 “你要知道,现在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什么。要是你真这么意难平的话,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从中作梗,也不急于这一时不是吗?毕竟你是谢维安这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了,对自己多点信心如何?” 禾晏怔愣住,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半晌,她才小声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领你的情。” 盛筱淑笑了,“好呀。” “……宣儿和那个女人,过得很开心吗?” “我没什么印象,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司回,他可能还记得一些。不过若不是相爱无两,怎会在战场上都还记挂着,又怎么会有这么优秀懂事的两个孩子呢?” 禾晏垂下头去,从门外照进去的一点可怜的光不足以让盛筱淑看清楚她的表情,只是仿佛有一串水光无声地落下来。 盛筱淑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小水池说:“今晚伯母你就在这个房间睡吧,屏风后面就是卧室。饭菜记得吃,我会去跟谢维安他们说的。” 说完她站起身来。 “……是叫木清对吧?” “嗯。” “让安儿将人带来吧。”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离开的时候贴心地关上了门。 走出去的时候发现谢维安在院子里等她。 她大喇喇地走过去,胸有成竹道:“放心吧,我出马一切搞定……诶?” 谢维安没管她说什么,伸手环住她的腰,在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带她飞上了屋顶。 “喂,喂!” “别乱动。” 谢维安扶住她。 盛筱淑在他的帮忙下稳住身子,抬头看去。 灯火在房屋间浮动,星光之下又是另一种景色。 她眨眨眼睛,“真好看。” 正发愣,手腕被轻轻一带,人就被拉着坐了下来。 “今天这么闲,还拉着我看风景。” “朝中的事有宁王在,没了胡为安的大皇子,就算没我在也不是他的对手。这种时候我在反而会起反作用。” “反作用?” 谢维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可真是罕见。 盛筱淑追问道:“出了什么事吗,唉哟!” 额头又被敲了一下。 罪魁祸首笑着说:“你这人好奇心怎么这么重呢?” 她没好气地说:“我还想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动手动脚呢!” “噗。” 他噗嗤一笑,将话题转了回去,“自古都来无论是什么样的君主,都最忌讳功高震主四个字,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盛筱淑一愣,震惊道:“是宁王对你做什么了?” “那倒没有,不用太担心。” 他安抚道:“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正是收服朝中势力的黄金时候,你说我要是去凑热闹,最后收服来的人算我的,还是算宁王府的?” 盛筱淑明白了。 的确。 这个时候谢维安确实不适合牵扯进去。 但是想到对象是风见早,她又觉得有些微妙的失落。 日后和风见早,大约也只能是渐行渐远吧。哪怕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好朋友”关系,终究也不能再像之前那般推心置腹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毕竟是风见早为之奋斗的东西,他能得偿所愿,自己这个当朋友的为他感到高兴才对。 “好了,不想这件事了。” 谢维安看了一眼盛筱淑走出来的那个房间,“母亲她想通了?” “一半吧,以后估计少不了还得给我脸色看。” “呵呵。” 谢维安笑道:“我之前忘记告诉你了,母亲越是喜欢一个人,对她就越没有好脸色。你她要是这么说,可能是对你刮目相看的象征哦。” “哈?” 盛筱淑震惊了,“伯母是傲娇吗?” “傲……娇?”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夸你母亲性格好的意思。” “这样……司回浅茴的事情你是怎么打算的?” “当然是他们自己做决定了,我支持他们。” 谢维安眨了下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干嘛?” “我只是在想,若那两个孩子真的回了谢家,到时候司回浅茴是该叫你娘呢,还是……叔母?” 盛筱淑:“……” 她嘴角抽了抽,忽然道:“我怎么记得你和林家小姐还有婚约在身呢。” “那个啊,已经退了。” “咦?” 谢维安淡淡道:“皇上为了安抚我,处置胡为安后也将我和林若诗的婚约解除了。只不过是口谕,并没有通过有司传圣旨下来,所以一般人还不知道。”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一点异样。 仔细一想,她也明白了。 皇上这解除婚约的一手,与其说是为了安抚,不如说是打压。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个麻烦算是解决了。 “所以我现在可差一份婚约呢。” “……” 盛筱淑撑着下巴看天,假装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谢维安低低笑了一声,也没有将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 难得宁静,美好如斯。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太子 “什么,你再说一遍?” 盛筱淑嘴里叼着的桂花糕差点儿直接落回到盘子里。 浅茴拉着自己哥哥往前走了一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和哥哥商量过了,如果那个凶巴巴的阿姨让我们的母亲回家,我们就答应回谢家。” “这,这么突然?” 盛筱淑还想着给他们几年的时间慢慢去想呢,虽然他们回谢家对他们以后的发展确实有很大的帮助,但是在她看来,这两个孩子应该不会想这么多才对。 她看向司回。 后者道:“娘,这件事确实是我和浅茴两个人商量的结果,没有受到别人的影响。” 盛筱淑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小屁孩是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商量的,不过既然这么说,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但是但是,娘亲!” 浅茴抓住她的手,眼巴巴地道:“就算我们回谢家,娘亲你也不能离开我们!不然,不然我就不去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会呢?而且只不过是多了重身份而已,若是你们想,咱们还是住在这。不会有太多变化的。” “真的?!” “娘亲可不骗人。” “好诶!” 浅茴高兴地跳了起来,就连司回也忍不住露出了跟自己年龄符合的开朗笑容。 在盛筱淑欣慰又有些好奇的目光里,两个人跑到了院子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 “太好了。” 僻静处,浅茴松了口气,“不用和娘亲分开太好了。” 司回也点点头:“嗯。” “哥哥,我们这样做对娘亲真的有好处吗?” 司回解释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娘和谢叔叔两个人很亲密。” “嘿嘿,那当然!” 浅茴眼睛一闪一闪的,她在书院的时候,闲暇时分可没少看话本。自然明白娘亲和谢叔叔是情投意合,书里说的……那叫什么来着,天生一对! “但是谢叔叔的母亲好像不太喜欢娘,要是我们进了谢家,就能帮上娘的忙了。” “唔……” 浅茴眨巴下眼睛,明显没有听得太明白。 就在司回还要给她解释的时候,浅茴甩了甩搭在肩膀上的辫子,无所谓道:“算了,反正哥哥你又不会骗我,只要能帮上娘亲的忙就好。” 她咧嘴一笑,“这次回书院去可得好好跟苏衍那小子炫耀一下这件事,毕竟谢叔叔家很厉害嘛。” 司回微微垂眸,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恼火,侧过身喃喃了一句,“苏衍吗……” “嗯,哥哥你说什么了吗?” “没事。” 司回抬起头,“我记得你请了三日假,现在还没用完吗?” 浅茴:“……” “啊!!” 沉默片刻后,她爆发出一声尖叫,“我忘记了!” 司回看着手忙脚乱的笨蛋妹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现在去还来得及,让池南哥哥送……” 话没说完,她就一阵风一样奔了出去,看来是没听见他的话得。 “真是。” 司回叹了口气,找池南擦屁股去了。 一闲下来,时间就好像过得分外的快。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深秋时分,桂香飘满了京城的每一条繁华街道。 就连脂粉酒香一年四季都不消散的西江月也被这股清淡的香味占领,整座城市好像被水洗过一般,多了丝恬静柔和。 十月底的一个夜晚,天象奇异,紫星萦东,是东宫充盈之兆。 翌日,钦天监呈上星象,当朝,皇上颁下圣旨,封风见早为大徵太子,入主东宫。 至此这场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朝局之争算是画下了句点。 盛筱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从谢家祖祠里出来。 木清的骨灰总算入了谢家祖祠,她带司回浅茴前来拜祭。 池舟小声将这件大事告诉她。 盛筱淑倒不意外。 这件事从风见早平安从合州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区别只在早晚。不如说大皇子那边能坚持两个多月已经算是出人意料了。 东宫已定,皇上年迈。 她已经可以预见大徵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是风见早的了。 嘶。 这么一想,她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前去恭喜恭喜。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忙了的关系,有几次她想上门拜访,得到的回答要么是在宫里,要么是在京城外视察,反正就是不在。 现在当上太子,估计得更忙。 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自己下次见到风见早不会得是他登基的时候吧。 谢维安之前清闲了一段,但是随着大皇子势弱,大徵各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有所动荡,这个时候就需要他这个天下闻名的右相去稳定局势了。 半个月前,他去了瀚州视察,送回来的书信还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连风见早被封为太子的大事都错过了。 “咦?” 她的思绪被浅茴清脆的声音打断。 “是谢叔叔的母亲。” 盛筱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他们的马车旁,果然又停了一辆不那么起眼的马车,禾晏跟做贼一样站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地探出脑袋来。 “我正想告诉小姐这件事的。” 池舟小声道。 盛筱淑点点头,对他们道:“你们先在这等我一会儿。” 知会一声过后,她来到了禾晏面前。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呗。” 禾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还不需要你来对我说教。” 盛筱淑侧身靠在马车上,笑了笑:“还真不是说教,那两个孩子答应回谢家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可是他们的奶奶,难道要一直这么别扭下去?” “哼,不用你管。” “哦,好啊。” 盛筱淑扫了眼她身后,“那我可不帮你将那些东西拿过去了。” “你!” “干嘛,你身后那箱子里的东西难道不是送给司回浅茴的礼物?莫非是给我的,那……” “你想得美!” 盛筱淑好笑地点了点下巴,她还真跟谢维安说的差不多,就是个傲娇。 “所以你要不要我帮忙?” 禾晏跟她干瞪眼了片刻,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拜下阵来,“碧书,将东西给她。” 第三百一十八章 翻墙 盛筱淑接过那分量不轻的小箱子,勾了勾嘴角道:“下次想送东西的时候还是自己来吧。” 禾晏愣了下,随后甩着脑袋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全程没再理会她。 她也不生气,抱着东西走了回去。 回到家,盛筱淑找来池南,问道:“我记得年前风雪阁收了一瓶珍贵的丹药?” “是。” 池南应了一声,语气紧张了起来,“阁主您受伤了?” 她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像受伤了?是要拿去送人的。” “啊?” 池南刚松了口气,心又悬了起来,“那瓶养心丹无比珍贵,可以关键时刻救您命的。是我们帮了医圣成叶后得到的报酬,天下再难寻到如此宝物,您要送人?” “有什么关系?” 盛筱淑无所谓道:“我这么和善,又不跟人结恶缘,不会出什么事。不如把它给可能会用到的人。” “好吧。” 池南也知道自家阁主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只好道:“我回去就从库房里拿出来,您要送谁?” “那还用说吗,如今这京城里,最多人盯着的也就只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了。” 盛筱淑双手搭在一起,信誓旦旦道:“这次我亲自上门,不信还见不到风见早,这次不管他在不在,我都得进去看看。” “啊?” 池南傻眼,“那可是东宫,您就不怕……” “怕什么?” 盛筱淑打断他:“我又不是要闯进去。” 池南:“……看您这么笃定的样子,我还真以为您要硬闯呢。” 她嘿嘿一笑,“我又不傻。” 翌日清晨,东宫墙苑。 盛筱淑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嘶!” 地方还是有点高的,差点儿崴了脚。 “小姐,您没事吧!” 墙头上的池舟忍不住关切,担心道:“要不还是我陪您一起去吧。” 盛筱淑拍拍身上沾上的草灰,摆摆手道:“别,你要是跟来了那咱们可就真的是擅闯东宫的刺客了,放心吧,我和宁王关系还不错,不会有事的。” “所以这就是阁主说的不会硬闯?” 宫门口,马车内,池南快要将一口牙给咬碎了。 池舟坐在他对面,淡定道:“确实不是硬闯,我们避开了东宫的所有的侍卫。” 池南气笑了,“拿着谢大人给的令牌入宫,然后由你这个高手带阁主进去。想得确实挺清楚的。但若是被有心人发现给抓住了怎么办?你怎么也陪着阁主这样胡闹!” 他捏着茶杯的手都在颤抖,看得出来是气得不轻。 池舟道:“不会被发现。而且……我觉得小姐想要见太子,并不全是为了玩闹。她有自己的想法。” 池南微怔了下。 东宫折桂,香气满萦。 盛筱淑之前被关在翊癸阁的时候,时间大约也是深秋,总能闻到清新又不甜腻的桂花香味。 后来还是谢维安告诉她,东宫的桂花是整座京城最好的。 她当时还说要来这里见识见识,没想到来这里却是偷溜来的。实在是不文雅。 一路上小心地避开宫女和侍卫,她沿着脑中的东宫地图往前走。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风见早快下朝的时候,不管他之后有什么安排,都要先回东宫换下不便行动的朝服。 所以她只要能找到寝殿,就肯定能堵到人。 走着走着,前边是一片桂花林,香气浓郁得仿佛能将人给甜化了。 林子尽头就是太子寝殿。 “哇,没想到桂花不仅是香,连成一片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她喃喃道:“风见早倒是有福气,住的地方能有这样好看的桂花。唔,只是花虽好,住在这里的人恐怕也没什么精力来欣赏。” “你这不就来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上响起。 盛筱淑心里一喜,转身道:“风见……哎呀!” 一股大力伴随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整个人就跟麻袋一样被按在了身旁的桂花树上,后背硌得生疼。 她吸了口冷气,忍不住嗔怪道:“就算是我擅自闯进来的,也没抢你的东西啊,你……” 忍着疼抬起头,她愣了一下。 风见早在距她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长发披散在脑后,眼神危险而具有侵略性,喷出来的呼吸炙热得仿佛要将人烫化一般。 他的眼神落在盛筱淑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仿佛要化作一道道锁链将她缠住似的。 “盛停……” 他凑过来,低低唤了她那个假名字。 声音里隐忍着盛筱淑从来不曾在他这里见过的痛苦和执念。 她吓了一跳,轻轻推了一下他,推不动。 眼看这家伙越凑越近,再不阻止怕是要出事了,她一拧眉头,那你可别怪我了,她猛地一推,手腕上用了十足的力气。 风见早猝不及防之下,竟然真的被她推开,踉踉跄跄地往后推了好几步,靠在一棵桂花树上,渐渐滑落了下去。 盛筱淑连忙跑过去,弯腰看了看他,“喂,没事吧?” “嘶。” 风见早晃了晃脑袋,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 他抬头看见盛筱淑,“是你……” “不是我还有谁?” 盛筱淑往周围看了一眼,见不远处放了张软榻,旁边还摆了酒桌糕点,想必这人刚刚就是在这喝酒来着。 她没好气道:早知道你是窝在家里喝酒,我早就过来翻墙了。“ 亏她之前还觉得风见早是被朝政耽误住了,忙得要死,担心自己贸然前来会打扰他呢。 风见早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捂着头皱了皱眉。 看起来是头疼了。 盛筱淑叹了口气,对他伸出了手,“谁叫我这么善良呢,来,我带你过去。” 风见早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随后仿佛定住了一般,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 “你没做梦。” 她想了想,心说这里也没别人,于是曲起手指,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没好气道:“但是你再不起来,今晚就要躺在这做梦了。还看,我真是服了你了,来,起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开导 最终风见早还是把手伸了出来,盛筱淑抓住他,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给扶到软榻上。 “哎,唉哟!” 刚把人放下她就差点儿趴下,这人未免也太重了些吧。 她揉了揉胳膊,抬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小小碎花随风而落,再往上就是辽阔的青空。 若不知此地是东宫,纯粹以景色论,倒确实是个饮酒赏花的好地方。 盛筱淑收回目光,正打算好好数落一下这个新上任的太子,却发现这厮沾枕头就睡,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 唉。 这叫什么事? 盛筱淑又在周围找了一番,找到了几个宫女,随便编了个自己是风见早请来的朋友的理由打发过去,顺便让她们煮了醒酒汤。 大梦三千,全付一碗黄汤。 酒入愁肠,谁又能真正逃过这滋味呢? 风见早依稀记得,曾经有一个好友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罢了,你现在是不会懂。等你遇见你师父留给你的批字所指女子,就能明白了。” 女人?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生来就是要匡扶天下,中兴大徵的。 这是他给自己的使命,也是毕生所求。 他想说:你虽然是我的好友,可也不要这么胡言乱语。 友人却只脸上带笑,后来那样貌也渐渐模糊,再看不清了。 唯有一道模糊得辨不清男女方位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但你不知道也好,你生来就是要在那位置上的,多这些情思徒添伤感,徒惹尘埃。令渊,这酒,你还是不要喝了。” 风见早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飘落的桂花,泛着青蓝色的天空,以及……一片雪白的衣角。 “呀,你醒了。” 他眼前一花,面前出现了盛停的脸。 应当是许久不见了,城门口惊鸿一瞥后是两个多月。 可是风见早却是有种上一秒刚刚见过她的错觉,像是自己在无意识间已经在脑中想过念过这张脸无数次。 这个想法像是越燃越烈的火种,顷刻间在心底燎原。 可是脑海中还未散去的声音就像是瓢泼的大雨浇灌了下来。 风见早其实不傻的,两个月前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他唤:“盛停。” “嗯?” 城门口后其实我很想见你,但是我知道你有心悦之人。 “盛停。” “啊?” 没想到我风见早这辈子也会动情,你能陪我去往那世间之巅,无上尊贵之地吗?高处寂寥,从前我不怕,现今却有些不敢保证了。 “盛……” “停!” 盛筱淑打断了他突如其来的发酒疯,端来还是温热的醒酒汤道:“我看你酒还没醒,先喝了吧。省得等会儿头疼。” 一向冷库高傲的太子殿下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接过她手里的碗,将醒酒汤一口气喝完了。 见他目光已恢复了大半清明,盛筱淑这才道:“行了,有什么话你说吧。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宁王喝醉成这样。” 风见早激荡的心绪渐渐平息了下去,他拢起披散在脑后的长发,闻言道:“只是今日休沐,想喝酒了而已。” “哦。” 盛筱淑一个字都不信,她摸了摸下巴,恍然道:“我知道了,太子殿下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风见早目光微微一动。 这点变化对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见早来说已是十分明显的动摇了,盛筱淑当即眯着眼笑了:“我猜对了!” 她一屁股坐到了软榻的另一侧,笑眯眯地问:“这是哪家的美人,能让太子烦恼得都借酒消愁了,快说说快说说,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 风见早敛眉,改躺为坐,声音因为喝多了酒还有些哑,“你帮不了我。” “那就是说你承认了!” 盛筱淑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兴奋道:“就算帮不了你,也能当当听众嘛。我想想,是那个姑娘有心上人了?” 风见早默然片刻,点了点下巴,“嗯,不过你怎么猜到的?” “这还不简单?” 她一脸“我懂”的表情:“你如今可是当朝太子,哪家的姑娘都配得上,哪家的姑娘都可以争上一争。能让你借酒消愁的,也就只有对方有心上人这个可能性了。” 风见早盯着她秀气的侧脸,声音不由自主地就温和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办呢?” “唔。” 盛筱淑仔细想了想,然后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是希望你能的得偿所愿了。但是如果那个姑娘当真和心上人两情相悦,就算你将人家强求过来,也不会得到快乐的。反而会让那姑娘越发讨厌你。” 他眼神黯淡了下去,失望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其实吧。” 他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动手动脚,可这个人,他丝毫也怪罪不起来。 耳边听得盛筱淑道:“失恋不是什么大事,在我以前待的地方,每天都有许多人爱而不得、伤心难过。可是人生还很长很长,长到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看到尽头。所以谁说未来不会再遇见自己爱的人呢,对吧?” 她侧过头,正好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微微一笑,笑里一点阴霾都没有,尽是真诚与坦荡。 风见早心底翻滚的炙热与情思,便随着这番话渐渐地凉了下去。 他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可能你说的是对的。” 盛筱淑自信道:“肯定是!好了,再这么愁眉苦脸的可不像你了。我这见你一次可不容易,你就摆这样的脸色给我看啊?” “说到这件事,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额。” 好的,轮到她来解释了。 一会儿后。 “爬墙?” 饶是风见早知道这个女人不可以常理度之,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正常人会想到冒着被发现后就要砍头的风险来爬东宫的墙吗? 盛筱淑双手合十,真诚地道歉道:“我的错,我认错,您大人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谁让你两个多月都这么忙,每次我来你都没空。而且我这是真的有事找你才出此下策的。” 第三百二十章 失联 “什么事?” “我是来道别的。” 风见早感觉自己收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就掐紧了。 “道别,你要去哪?” 盛筱淑晃了晃脚尖,盯着地上的桂花笑道:“等京城的事了了,我想去游山玩水,到处走走看看。京城虽然繁华,但是难得来这世界上活一遭,我还是想多看看。” “谢维安呢?” “这就是我要找你的事啦。” 盛筱淑弯了眉眼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他与你请辞的话,还请你能不要多想,放他离开。” 风见早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 见他沉默,盛筱淑紧接着道:“我知道你可能会担心朝政繁杂,放心吧,不到完全安稳的时候我也不放心出门。毕竟司回浅茴还在这里,所以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如何,答应吗?” 风见早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刚才说,这是道别?” “啊……这个。” 盛筱淑看向桂花飘落的远处,悠悠道:“我只是觉得再不见你一面,下次再见的时候你可能就是皇上了。到时候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像这样偷偷以朋友的身份翻墙来找你了,也不能……” 她忽然一弯腰,从风见早腰间取走了他别着的酒壶,放在手里晃了晃,还剩大半壶,她不客气地仰头喝了一大口,果然是清冽醇香的桂花酿。 “不能像这样找你喝酒了。” 风见早沉默半晌,轻轻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这就是你偷闯东宫的理由?” “对啊。” 她理直气壮,:“不行?” 他叹了叹气,顺手将盛筱淑手里的酒给抢了回去,:“行,不过你不能喝酒就少喝,这才一口脸就红成这样。” “咦,有吗?” 风见早不着痕迹地瞥她一眼,又很开移开目光,笃定点头,:“有。” 红得有些诱人。 盛筱淑来到这个世界后确实不怎么喝酒,但是前世的时候她是会喝酒的,有可能是因为两具身体不一样,酒量下降了也说不定。 她想得认真,没注意到身边的风见早嘴角勾了勾,勾出一丝藏不住的苦涩滋味。 “我答应你了。” “啊?” “你刚才说的事情。” 盛筱淑睁大眼睛,:“真的?”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让那烧入喉咙的烧灼感和醇厚的香气覆盖住自心底蔓延出来的酸涩,好在,效果不错。 他说:“嗯。” 盛筱淑从墙上翻进来,回去的时候自然得走大门。 风见早特意送她送到了门口。 “啊对了。” 临到快走的时候,盛筱淑才想起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她从怀里拿出那瓶珍贵的养心丹递给风见早,笑着说:“差点儿忘了,贺礼。你回京的那日便想着拿来给你了,结果一直没见着面。这是养心丹,关键时刻可救性命。” “这么珍贵的东西……” “别推辞。” 盛筱淑打断他后面的话,眨眨眼睛道:“要是想感谢我的话,记得把你宫里的桂花酿送一些到我家来,味道怪不错的,我很喜欢。” 风见早微愣。 “好。” 午后,风见越前来拜访,听说了这件事,脑袋当即就大了。他觑着自己皇兄表面平淡的脸色,没忍住问:“四哥没告诉盛姑娘皇上要为您选太子妃的事情吧。”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四哥也不会难得地放纵一回借酒浇愁。 可是就这么一回还被那位给撞上了,实在说不清楚她和四哥到底有没有缘分,大约真应了民间话本里的那句“有缘无分”吧。 风见早显得还算平静,:“没说,此事到时候自会昭告天下,不必单独通知她。孤也想明白了,此事其实一开始就注定了。” 盛停是爱自由之人,即使之前身在朝堂,受百姓景仰,她也未有丝毫贪恋,宁愿被父皇幽禁半年都要去了身上的官位。 可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往前就是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必定要踏上去。 让盛停成为那深宫闱墙之内的群花之一么,她不愿,他也不舍。 既然这样,趁现在让自己早些绝了这念头也好。 风见越深深地看了一眼风见早,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着他垂着头的模样,仿佛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一点一点渗出来,被克制成环绕周身的沉冷和阴郁,这让他瞬间变得不近人情起来。 风见越觉得这对一个未来的皇帝来说是一件好事,可是站在一个一起长大的兄弟角度,他不由得隐隐有些悲凉起来。 转眼间,秋去冬来。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些,十一月的天气,仿佛要呵气成冰。 太冷的天气对本就年迈的皇上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风连胤就已经将大部分的国事交给了风见早处理,连朝也不见上了。 众人都在传等不到来年开春,这龙椅上的人,就该换了。 谢府,谢维安的寝院。 盛筱淑在廊下搭了个炉子,躺在铺了雪狐绒毯的躺椅上,雪花偶尔有几片飘到热气腾腾的雪顶银针茶里,眨眼间就融化成水汽。 原本应该是惬意而舒适的,她拧着的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 “还没消息吗?” 池舟和池南站在她身后,池南闻言摇摇头,:“瀚州所有的情报点都没有消息,可是……” 可是谢维安去瀚州之前,她特意将风雪阁在瀚州的所有据点都给他说了一遍,让他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前去,顺便也时刻传递消息回来。 一个月前他们之间的联系还很频繁,可是这一个月以来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仅如此,她通过谢维安留下的令牌联系影卫的时候,发现竟然连他们都不知道谢维安的踪迹。 她心底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 谢维安知道她肯定会担心他,绝对不会忘记传消息回来。 能让他失联一个月,她只能想要一个可能:出事了。 而且这件事严重到谢维安甚至没法传消息回来。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在预示着某种不详。 第三百二十一章 找到 担心的不仅仅是盛筱淑一个,风见早那边也警觉了起来。 为了方便和风见早互通消息,她只能先从自己家搬到谢府来。 不然他堂堂一个太子,三天两头派人往平民家跑算是怎么回事。 可是等了这么久,也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谢维安的踪迹。 就好像那么大一个人忽然就从瀚州消失了似的。 盛筱淑闭了闭眼,捧着手心里的茶杯渐渐由滚烫变成温热,再一点一点凉下来,直到看不见一点热气。 “阁主……” 池南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您先别着急,谢大人身上有紧急联络符的,若当真是生死攸关,一旦拉响,我们一定能知道谢大人的位置。现在还全无动静,未尝不是最好的消息啊。” 盛筱淑沉默半晌,再睁开的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澈的淡然,她缓缓道:“我记得他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要去视察苍鹰城的边防?” “是。” 池南接话道:“苍鹰城地方不大,我们也已经派人找过了,没有。” “我记得苍鹰城外,便是苍幽原,是一望无际的石原,再往前就是蛮人的地盘了。” “确实是这样。” 池南还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只能迟疑着接话。 盛筱淑道:“苍幽原外,派些熟悉当地地形,身手矫健的人去。” “这?” “你先别管,若是风雪阁内人手不够,这个。” 她丢出去一块令牌,池南接过,令牌中央一个“谢”字。 “这是谢维安给我的,用这可以号令影卫。记得,一定要找熟悉地形的人,实在不行就在当地找。” 此时池南终于反应了过来,睁大了眼睛,:“您是说谢大人去了蛮人地盘?” 盛筱淑盯着漫天的雪,悠悠道:“希望是我猜错了。” 池南知道事情紧急,连忙拿了令牌出去了。 剩下一个听完了全部,还有些懵的池舟。 他看见盛筱淑躺倒在椅子里,缩成一团,没来由地就觉得她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小舟,今日你就先回去吧,我想早些休息了。” “是。” 池舟离开后,盛筱淑又在廊下坐了许久,久到炉子里的炭火都熄了大半,她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站起来回了卧房。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一个画面,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画面。 那画面来自一个噩梦。 战场之上,谢维安浑身浴血,眼睛里的神采逐渐黯淡,最后归于一片寂静死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了谢维安消失的地方,这个梦就在脑海里反复重现。 盛筱淑不信鬼神之说,可她相信这世界上是存在着某种玄学的。 与此同时,一个被她无意识忽略过去的信息也冒了出来——空也从三年前就同她说过的那个浩劫,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个劫难是必定会发生的话,会不会指的就是她梦里的场景? 会不会…… 一经深想,便止不住地恐惧和害怕。 若当真如此,她要如何才能守护住自己在乎的那些人? 举国之下,个人之力,真的能够扭转乾坤吗? 还有谢维安现在到底在哪里,他有没有事,能不能平安回来…… 这些沉重而纷杂的思绪萦绕脑海,睁着眼睛,便到了天亮。 又过了几天,就在盛筱淑忍不住要计划着自己往瀚州走一趟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谢维安出现了。 他还真的在苍幽原,石原东部有一座广袤的石林,石林丛生,是一座天然的迷宫。即使是当地人,一个不小心也会在里边迷路。 影卫和风雪阁的人得到了盛筱淑的命令后,当即找了当地经验最丰富的人,组成了探寻的队伍。 说来运气也好,他们一开始前往的就是石原东部,在那里居然真的看见了有人活动的痕迹。 花了好几天在一处石窟里面找到了谢维安和他一行的侍卫们。 当时他们有好几个人的情况都不太好,不仅缺水,而且身上还受了不轻的外伤。 若是再晚一天,估计就要出现伤亡了。 盛筱淑袖中的手捏紧了,追问道:“谢维安呢?” “阁主放心。” 池南道:“谢大人没事,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但是还有一个消息。” 他的脸色忽然难看了起来。 盛筱淑心里一咯噔,隐隐间察觉到了什么。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什么消息?” “苍幽原外的蛮族有异动,对方恐怕……来势汹汹。” 池南说完后,忍不住紧接着道:“谢大人让我们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殿下,阁主……” “我知道了。” 一直担忧的事情成了真,她反而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恐慌。 虽然一颗心沉甸甸的很难受,可总比飘在半空中要好受些。 她问:“太子今日外出了吗?” “没有,近来皇上的身子越发不好,朝中一应大小事务都要太子殿下决断。” 盛筱淑点点下巴,:“小舟跟我去东宫,池南,你选些可靠的人,盯着京中,尤其是朝廷里各个大臣的动向。” 池南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后背顿时升起了一股凉气,连忙道:“是。” 上次翻墙回来过后,风见早就派人送来了一块通行令牌,方便盛筱淑随时去东宫。 这次倒用上了。 东宫寝殿,风见越也在,两人听了她带来的消息,一个震惊得打翻了手边的茶杯,风见早则沉了脸色,追问道:“消息可靠?” 盛筱淑将谢维安送回来的密信递给他,然后道:“这么大的事情,他若是没有把握,是不会乱说的。殿下清楚这一点。” 风见早看完密信,神色变了几变,最终恢复了平静,:“看来此事确实并非空穴来风。” “但是这怎么可能?” 风见越忍不住道:“苍幽原外是郎鹰部族,他们在之前的大战中已经元气大伤,这几年可汗之争不断,怎么会想着要来攻打大徵?” 第三百二十二章 乐意 这样的话盛筱淑觉得耳熟,她想起来谢维安在她做噩梦过后也说过类似的话安慰她。 只是连知道蛮族情况的谢维安都传了密信回来,这意味着什么,风见越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这时候风见早问:“听说你让影卫注意朝臣动向?” 盛筱淑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七殿下刚才的话没错,北部郎鹰,西部淮砂,在当年的战争当中作为战败的一方,而且国土小、气候恶劣,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恢复国力的速度都会慢上不少。可是如果谢维安传来的消息是对的话……” 风见早脸色一变,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朝中有叛徒?” “什么?!” 风见越忍不住惊呼出声,:“这可是通敌叛国,怎么有人敢!” 盛筱淑没有应。 她只是针对目前发生的事情做出可能的判断而已,如果边境异动,只有可能是那两个部族的人动手了。 可蛮人也不傻,发动战争一定是为了争取什么,而不是纯粹地来送死。 若以正常而论,休养生息了这么久的大徵,有天下闻名的谢维安坐镇,有数年毫不松懈的军队,有广袤疆土和其上远多于蛮族之人的百姓。 在这种时候发动战争,就肯定是送死。 可他们还是蠢蠢欲动,这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或者说有很大的把握在这场战争中得到想要的东西。 哪里来的把握和自信? 想来想去,排除蛮族之人忽然全员爆种战斗力飙升的奇葩可能,她只能想到是大徵内部会出现什么问题。 风见早虚按了下手,让风见越冷静了下来。 然后道:“我信你,若是有什么阻碍,尽管告诉我。” 盛筱淑勉强笑了笑,:“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道:“那我先回去了,这件事……可能会演变成很严重的情况,还请殿下一定要多加重视。” 她的声音冷沁如外面飘着的冰雪,好听,却像是隐忍着什么,令风见早忍不住眉头一皱。 “盛停。” 盛筱淑顿住脚步。 “你没事吧?” “没事啊。” 她微笑着转头,:“……这么说也不太对,毕竟这可是要打仗的事,肯定会担心。不过放心吧,与其担心我,殿下现在还有更应该做的事才对吧?” 风见早点点下巴,:“我知道。” 顿了顿,他起身道:“我送送你。” “啊……” “原本我也打算出去走走的,走吧。”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是拒绝不了了。 两人往东宫门口走去,池舟和风见越十分有默契地远远跟着。 走了一段后,风见早道:“你在怕什么?” 盛筱淑呆了一下。 “就算蛮族进犯,我大徵也丝毫不惧。如果真的有那叛国通敌之人,只要找出来、破除他们的阴谋就好,这种事你应当并没有少做,而且也不会怕做的。只要你想,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难事,不是吗?” 盛筱淑苦笑一声,:“我有这么厉害?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 风见早的语气格外坚定和不容置疑,让盛筱淑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的话。 “你很聪明,而且知道许多可能连我和谢维安都不知道的事,若不是你,合州之事不会这么快、这么容易被解决。” “你这么夸我,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风见早看进她的眼睛里,悠悠道:“所以我再问一遍,你在怕什么?” 他眸光似剑,亮得惊人,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盛筱淑垂眸,没想到风见早心思这么细腻,可是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一个噩梦而心神不宁吧? 见她沉默,风见早忽然一咬牙,眉峰皱起来。 “我现在还不是皇上不是吗?” “咦?” “秋山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我们是朋友。” 风见早觉得这番话根本不像是自己能说出来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就是忍不住。 “一边说着我们是朋友,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这就是你的待友之道吗?” 盛筱淑愣住。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风见早这般情绪外露的情况,惊讶的时候又有些欣慰:原来当时的话不是自己的独角戏。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是啊,风见早是朋友,而且官还蛮大,能让她抱抱大腿。 这么一想,忽然就觉得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轻了一些,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知道了知道了。” 她微微一笑,“大逆不道”地拍了拍风见早的肩膀,:“你说的有道理,毕竟你现在还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唔,其实是这样的……” 简单将那个梦境的事情说了。 盛筱淑悠悠道:“确实,所有能摆在面前的问题都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只在早晚和是否力所能及。你问我怕什么……” 可能是前世从未真正经历过战争,今生也只是从原主那里继承了几个记忆片段而已,并无实感。 她读过的许多书,见过的许多历史都极尽渲染着战争的可怕。 血流成河、命如草芥。 饥荒、凄惨、家破人亡、人间炼狱……种种词汇,句句形容。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梦境而让她从“听闻”变成“感同身受”,其中的感受当真只有自己才能感受。 一抬头,就见风见早定定地看着自己,神情认真。 她心里顿时升起几分感激,堂堂的太子殿下,竟然真的站在这听她发牢骚,多少还是让人有些感动的。 “你怕身边的人死去吗?” “……嗯。” “那我答应你。” “啊?” “我会保护大徵,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在乎的那些人,还有……你。” 盛筱淑微微一怔。 风见早勾起一个既轻狂又目中无人的笑容,:“这世上我想做还做不成的事,只有一件而已。我觉得不会再出现第二件。” 她心里感动,好一会儿后才笑道:“好,我相信你。不过说到澄清朝野,现在你还需要我和谢维安的帮忙吧?” “不愿意?” “不。” 她摇摇头,咧嘴一笑,:“乐意之至。” 第三百二十三章 贸易 回到家的盛筱淑,虽然心里还是放不下谢维安和那个梦,但心情终究是好多了。 等了几日,谢维安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但状况却和密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受的伤很重! 当盛筱淑看见苍白着一张脸,连自己下马车都做不到的谢维安废力地抬起手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心疼更多还是因为被骗而生气更多。 盛筱淑冲上去,他身旁的白鹤道:“家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必须立刻接受治疗,不然可能会留下暗伤。” 她咬牙,对身后的人道:“将他带进去,请杏林书院的医师来。受伤的事情先瞒着老夫人,只要告诉她大人舟车劳顿太累了,需要先休息就好。快!” “是!” 谢维安想说点什么,但是一张嘴就觉得喉咙往下牵扯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实在是说不出来。 盛筱淑注意到他的情况,瞪他一眼:“你就别说话了,反正十分重要的肯定已经在之前的密信里面说过了。白鹤。” “啊,在!” 忽然被叫了一声的白鹤有些猝不及防,而且为什么一段时间不见,这位盛姑娘的气场这么强了啊? 盛筱淑当着谢维安的面道:“将你们在苍幽原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我,这样我才好整理出情报来告诉给太子殿下,没问题吧?” 最后一句话问的是谢维安。 他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和无奈的笑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谢维安知道,她这是为了不让自己操心,安心养伤。 但是这样强势的模样,以前倒是很少见呢,不由得让人心虚了一下。 片刻后,谢维安被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杏林书院来的人是林尽痴,一起回来的还有浅茴和苏衍。 “听说是外伤。” 林尽痴指着两个少年道:“盛姑娘放心,他们两个现在可是我们内院最优秀的弟子,已经不逊色于江湖上的名医,所以就带他们一起来了。” 盛筱淑当然是相信这两个孩子的,而且自己人总归要放心些。 她点点头,按了按浅茴柔弱的肩膀,叮嘱道:“拜托浅茴了。” 浅茴知道事情重大,当即勤快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我知道的,娘亲放心!” 三人进屋去给谢维安诊治,隔了几扇木门,已经得到谢维安许可的白鹤将在瀚州发生的事告诉了盛筱淑。 其实最重要的部分谢维安已经在来信里说得差不多了。 没说的部分,就是他们在苍鹰城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前往苍幽原,还发现了那边正在屯兵练武的事。 苍鹰城是边境小城,原本就气候寒冷不适宜耕种,再加上战争过后来往贸易大受打击,基本上已经丧失了收入来源,年年都是靠着朝廷的救济以及在那驻扎的军队耕屯才算是勉强维持住了温饱的水平线。 可是谢维安一行人前去视察的时候,却发现苍鹰城里暗地多了许多商人,而且还有很多都是高鼻梁的外族人面孔,隐隐见得繁荣之相。 按照探访的结果是,边境的外族人为了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偷偷地和城里的人做交易。 这原本无可厚非,边境之城的这些生存手段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只要不是战时,朝廷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对朝廷来说也算是节省了一笔开支。 可是谢维安还是觉出了不对劲。 就算这种贸易能够为边境之城带来额外的收入,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一座边境小城变得如此繁荣,交易的到底是什么? 心里存了这个疑虑,又在黑市和周边调查过一番后,谢维安弄清楚了交易的真相。 蛮族人用来交易的,是在中原价值连城的黄金和珍珠。 而他们换走的,则是城里一些没那么起眼的铁器、机括,对一座不事耕种还有军队驻扎的城池来说,这些反而是更容易获得的。 正因为交易物品的双方并不对等,这座小城才在短时间内积蓄起了不少的财富,发展成的谢维安所见的这样。 这件事若想要解释,其实也说得过去。 石原和更外围的草原里,有许多金银矿脉,郎鹰北部的冰原之上更是盛产美玉宝石,对他们来说这些石头若是不能在中原换来需要的东西,就一文不值。 可是谢维安还是觉得不对劲。 从影卫的消息来看,不仅是苍鹰城一处,北部边境的城市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郎鹰向来不是以商业见长的部族,怎么会一下子这么热衷于贸易往来?而且那么大规模的黄金和宝石的交易,对现在的郎鹰来说,要是没有王帐级别的人参与其中,基本不可能。 谢维安不可避免地就想起来了去年除夕夜的时候,阿淑说过的那个梦。 如果郎鹰真是在谋划着什么,就必须尽早探查清楚才行。 所以才有谢维安带着白鹤和部分影卫穿越苍幽原,前往郎鹰部族的事情。 结果不出所料,果真发现了边境的屯兵。 郎鹰原本就擅骑战,谢维安发现他们一部分的战马身上竟然覆盖上了不少铁甲,战斗力增强了不少,而这在之前的战斗中是没有的。 而且这群人的警惕性极高,谢维安手下一人不小心露出了一点马脚,就被这支规模不小的军队给追得抱头鼠窜。 他们毕竟是战马,撤退到苍幽原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追上了,为了掩护手下人撤退,谢维安才受了这般重的伤。 消息传回京城后,白鹤原本是想让谢维安就地修整一段时间,等伤势稳定后再回京。 但是谢维安当即就下令回京,在苍鹰城留了足够的人手后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回京的路。 原本他的伤不应该这么严重,也是这一段奔波的路程加重过后才变成了盛筱淑看见的那样。 “……事情就是这样。” 白鹤道:“家主受伤之前说过,这件事很严重,不仅是北部,西部的边防也得尽快加强。” 第三百二十四章 卖国 盛筱淑边听边记录,:“我这就将消息递到东宫去,你……” “不用,我已经来了。” 屋内两人愣了一下,随后就见风见早和风见越一起走了进来。 “这么快?” 风见越笑道:“毕竟是盛姑娘亲自派人前来通知的。” 虽然声音里带了笑意,脸上却十分严肃。 两人依次坐下,风见早这才道:“我已经听见了,地图呢?” 盛筱淑对白鹤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他从书房拿来了西部和北部所有的边境地图,大大小小,全都拿了一份过来,将众人面前的桌案给铺了个满满当当。 风见越眉毛抽了抽,忍不住道:“四哥说的是苍鹰城和苍幽原的地图,你拿这么多来做什么?” “他没拿错。” 盛筱淑道:“我想这些应该就是谢维安提过的,可能产生问题边境线的所有地图。” “是,是吗?” 白鹤冷着脸点点头。 饶是风见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见这么多地图往面前一摆,心还是往下一沉。 好在他早已见过大风大浪,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将那些地图一一看过去,风见越就在一边将地图上地方驻扎的军队以及蛮族近年来的情况标注了上去。 盛筱淑和白鹤就负责将需要的情报从谢维安的书房里面找出来。 等到一一看完,曜日已西斜。 盛筱淑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手已经冻僵了。 她将手伸进袖子里,看着桌上已经被翻过一遍的地图道:“如果这上面标注的边境线都有问题的话,那事情可就太不妙了。“ 此时此刻,风见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方才那些地图,基本上已经涵盖了西部和北部全部的边境线,如果所有地方都如苍幽原外的郎鹰一样,大徵危矣。 风见早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来:“我这就进宫禀报父皇,此事重大,不可有丝毫的怠慢。” “等等。” 谢维安的声音忽然传了来,盛筱淑猛地一转头,就看见谢维安白着一张脸,靠着里间的门站着。 她连忙起身扶住他,手接触到他的胳膊时,皮肤上传来了轻微的颤抖。 不是她的,是谢维安的。 盛筱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谢维安抱歉地看她一眼,小声道:“扶我过去吧。” 在某些事情上,谢维安比她还要固执。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最好快点好起来。” 谢维安心里一跳,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威胁的味道。 “谢卿既受了重伤,就不必勉强自己起来了。” “多谢殿下关心。” 谢维安在盛筱淑的帮助下坐了下来,这小小的动作竟然让他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看来是疼得紧了。 盛筱淑无声地咬咬牙,心疼,却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阻止他。 于是只能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谢维安:“……” 好在这个时候风见越道:“谢大人让我们等等是什么意思,这件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告知给父皇知道吗?” 谢维安道:“边境线的事情隐秘而迅速,然而事情已经壮大到这种程度,京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些蛮子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这意味着什么,我想殿下应该也能明白。” 风见早沉声道:“在你回来之前我和盛姑娘就派了人盯着朝臣,京城里有叛国通敌之人,我知道。而且很快就能知道是谁。” “是谁并不重要。” “什么?” 谢维安看着桌上铺陈开来的那些地图,悠悠道:“大徵子民,再怎么窝里斗终究也还是大徵的人,除非是天大的收益,不然绝不会有人这样做,也不会有人敢这么做。” 盛筱淑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忍不住问:“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对吧。” 用的却是肯定句。 风见越吃了一惊,连忙问:“当真?” 谢维安悄悄看了盛筱淑一眼,弯了弯嘴角,果然不管是什么时候最懂自己的还是阿淑。 他点点头,看向风见早,缓缓道:“我想殿下应该也想到了。” 风见早目光微凝,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风见坤。” “大皇子?!” 谢维安道:“只有大皇子,既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意愿。” 风见越还是不相信:“可是大皇子怎么能,他可是大徵的皇子啊,就算夺嫡失败也不至于通敌卖国吧?” 这个确实。 盛筱淑一开始也怀疑过风见坤,他是最有可能的人,可是再深想下去,作为大徵的黄子,甚至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都是皇位有力的继承人,怎么一转头就要去通敌了? 而且风见早入主东宫的时候,也是顾念了一点兄弟情分,并没有对大皇子一派赶尽杀绝。 他也还没到完全绝望的境地。 这个时候,白鹤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冷冷道:“盛姑娘,您的人送来了这个东西。” 他手里是一份卷成小卷的密信。 颜色是特别的天青色,这也是风雪阁优先级最高的消息。 盛筱淑目光一凝,是池南送来的。 她接过来,目光下意识地往风见早那边飘了一下。 他和风见越果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是这件事目前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池南送来的内容。 她打开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神色顿时莫测起来。 谢维安问:“是关于大皇子的消息?” 盛筱淑点点头:“是。大皇子跟郎鹰大汗曾有书信往来,里边记录了他们之间的一场交易。” 风见早和风见越纷纷看向她。 “大皇子给郎鹰部落提供足够的物资和兵器,作为回报,郎鹰将按照大皇子的指示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攻打大徵,和他留在京城的势实力里应外合。一旦功成,大徵……割瀚州八千里,让与郎鹰部族,且永不夺回。” “啪!” 风见早手中的茶杯应声摔落,砸了个粉身碎骨。 他气得声音都在抖:“如此卖国行径……当真愚蠢至极!” 另外几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话说得实在无从反驳。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严峻 风见坤此举甚至都不能说是坏,也不能说是居心叵测,而只能用“愚蠢”二字来形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哪怕盛筱淑并不觉得这句话完全是对的,但是至少从目前的局势看来,这句话是对的。 若郎鹰当真想要诚心于风见坤交易,为何现在不仅是北部边境,连西部的淮砂国都有异动,谢维安早在苍鹰城的时候就已经往西部边境派了人,再过两日应该就有更加准确的情报。 虽然目前还不确定,但是两支蛮族在同一时间产生异动,很难不让人想到其中的联系。 风见坤打的是拿瀚州换皇位的算盘,可是对郎鹰来说,若真有能攻克瀚州的机会,整个中原都将暴露在郎鹰战马的铁蹄之下。 退是苦寒贫瘠的瀚州,进则是中原百万里风和沃土。 连图腾都是嗜血白狼的郎鹰部族怎么可能就此收手?与其做大徵人手里夺权的工具,不如直接长驱南下,攻破都城,这个道理,难道风见坤竟不明白? 哪怕是从未接触过所谓帝王心术的盛筱淑,也觉得风见坤此举根本就是昏了头。 几人沉默片刻后,谢维安道:“殿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控制住大皇子,弄清楚他到底给敌国提供了哪些资源和情报。” 现在大徵的处境十分不利,郎鹰清楚他们的情况,然而他们对郎鹰和淮砂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风见早直接站了起来:“谢卿还请尽快疗养好身子,阿越,我们走。” “去哪?” “大皇子府。” “现在?” 风见早眸光一暗,声音里无端带出些令人心神一凛的戾气来:“不然呢,他做了这等被砍头都不为过的错事,还想好好睡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盛筱淑,带着风见越离开了。 见他们离开,谢维安身上忍不住软了一下,盛筱淑连忙将肩膀借过去给他靠住。 “还逞强,你以为自己是铁做的吗?” 谢维安面对旁人时脸上的冷漠和深沉顿时软化了下来,弱弱地道:“没办法啊,该说清楚的事情必须说清楚。而且不是还有你在身边吗?” “我又不是医师。” “你不是。” 谢维安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盛筱淑觉得肩膀一重,他靠了下来,低声道:“但你是我的良药。”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坐得更稳:“先休息吧,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呵呵。” 谢维安笑了笑,随即终究是抵不住重伤带来的疲惫,躺在他肩膀上昏睡过去了。 盛筱淑侧过头看见他泛着青白色的嘴唇,就知道这人方才肯定十分难受。 她抬起手描摹着他连脸的轮廓,心里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之前谢维安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连风见早都看出来了。可是现在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因为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不是一个人。 总有人会跟她站在一起,这就够了。 盛筱淑,不会再畏惧任何可能到来的危机。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还没开始刷牙就从后脚跟着谢维安回京的徐安那里得到了重磅消息:太子深夜将大皇子从床上拖下来打了一顿,现在两个人都已经被皇上叫进了宫,今日连早朝都取消了。 朝野上下都在猜测这是不是说明太子终于要对大皇子下手了。 毕竟之前太子留着大皇子没动的行为,在一群老狐狸的眼里原本就代表着优柔寡断。 只是如果要动,这个手段是不是有些太低级粗暴了? 直接上门打人……光听起来就觉得甚是离谱。 可那位太子殿下明明处理起政事来都是一贯的周到和深谋远虑,一点都不像能做出这等冲动之事的人,于是众人纷纷猜测他的行动里面有什么深意。 盛筱淑冷嗤一声,心说这些人估计不知道,风见早是真气急了。 不过她不担心风见早的处境,风连胤年迈体弱,风见早离成为大徵的皇帝只差登基那最后一步了。 皇上这个时候不可能会为风见早产生什么威胁。 而且以风见坤做的荒唐事来说,皇上不当场叫人砍了他脑袋都已经算是顾及父子情分了。 除了这件事,徐安之后带来的消息才更为重要。 当时在苍鹰城,察觉到西部边境可能也会有异动的谢维安就派了徐安前去。 原本以为他还要两日才能回到京城,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不过看他一身的风尘仆仆和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就可以得出,赶回来的一路必定不好过。 徐安提完风见早的事情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焦急:“盛姑娘,右相他没事吧?”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是现在还需要一定时间的静养。西部如何了?” 徐安愣了一下,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和右相身上如出一辙的气质,令人忍不住想要依靠。 盛筱淑见他沉默了,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不够格,所以不告诉自己,又解释道:“你放心,我听了若是解决不了,会派人告诉太子殿下,这也是谢维安的意思,所以你……” “不,盛姑娘误会了。” 徐安连忙道:“其实是这样的……右相的猜测成真了。” 盛筱淑神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从徐安的描述中她大约明白了西境的情况。 和苍鹰城如出一辙,西部边境上各处重要的边境节点外,都有异族人在蠢蠢欲动,而且无论是军备还是武器,全都要优于之前战争时候的自己。 而且西境不在朝廷的重点关照范围内,所以徐安带人打探的时候并没有遇到苍幽原时候的险境,而且还更往深处探查了一段距离。 发现了一件更为严峻的事情:规模。 淮砂国驻扎在边境的军队规模远比预估中的更要庞大,甚至隐隐有跟大徵边境军队规模持平的趋势。 可淮砂分明是个国土面积不足大徵一州之地的小国,如此规模的军队,必是淮砂倾尽全力的结果! 第三百二十六章 心证 盛筱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举全国之力供养军队,最后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然光是国内自己的暴乱就得毁了他们。 淮砂早已是一支压在弦上的箭,要么死,要么战。 对大徵来说,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盛筱淑此时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有冷风在往里面不停地灌。 她算是明白了徐安即使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也要拼命提前赶回京城的原因。 因为此刻确实是分秒必争的局势,大徵早一些做准备,到时候战事起的时候伤亡就会越少,是真真切切的时间就是生命! “此事不能耽搁。” 盛筱淑当机立断地站起来吩咐道:“你守在这里,谢维安醒了……” 她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徐安疑惑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她才继续道:“等他醒了将情况告诉他,但是一定要避免他乱来知道吗?” “那盛姑娘你呢?” “我去将此事告诉太子。” 说完她起身就走。 徐安道了声“是”,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面,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若要通知太子,也不必亲自去吧,派影卫去可能会更快。 不过可能是为了保密以及关心则乱的缘故。 他摇摇头,将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从脑子里驱逐了出去。 盛筱淑离开谢府后,对着空处小声道:“小舟,你去将这件事告诉太子,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个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他。这是进宫令牌,进去过后随便你用什么办法找人。” 池舟接过令牌,还是问了一句:“小姐你呢?” “我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不会有危险,你快去!” 她的语气难得急切。 池舟眼神一肃,再不耽搁,轻身跃起,竟然是直接施展起了轻功,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盛筱淑自己则随手拦了辆马车往城外而去。 白马寺山下。 她递了银钱后拾级上山,是初冬时节,前几日积下来的雪还没有化开,寒冷路滑。但是因为距离年节时分已经不远了,前来这里求新年平安符的人依旧不少。 可能正因为这样,前来求平安符的大都是一家人,大人带着孩子,或者牵着手的年轻男女,各自说笑着,似乎丝毫不因为这冰天雪地的天气所恼。 盛筱淑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后,自然就将这番景象给看了进去。 当白马寺那古朴的红色大门出现在视野当中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门边一棵被雪铺满的树下放了把椅子,一个老和尚正坐在树下打盹。 不见他穿得多厚,但竟然丝毫不惧这寒冷似的,惹来了无数信徒的目光。 看上去有不少人想上前搭话,但都被他老和尚身旁站着的另外一个和尚给挡了回去。 盛筱淑听见不少人在小声谈论这是不是某位正在修行的大师。 她嘴角抽了抽,天下哪位大师的修行是睡觉啊? 盛筱淑径直朝那处走过去。 守着空也那老和尚的人十分年幼,生得唇红齿白,有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仿佛能照见世间万物。 见到盛筱淑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尤其亮了起来:“施主,大师等你许多时日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 就见那小和尚在空也身上拍了拍:“大师,大师,您等的人来了,快醒醒啊。” “唔,嗯?” 空也动作十分不雅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眼就看见了盛筱淑,却并不惊讶一样:“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片刻过后,在盛筱淑曾经来过一次的禅房,同样令人难以下咽的茶水,两人同样的位置,唯一的不同就是两人旁边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 乖乖地坐在一边,睁着一双没有丝毫阴霾的眼睛,大有要听他们说完全程的意思。 盛筱淑只是先将自己心里的话压下去,问道:“这位是……” “如果一切顺遂,他会成为你未来的师弟。” “诶?” 这声却不是盛筱淑,而是小和尚发出来的。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盛筱淑:“原来施主就是大师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位……师姐?抱歉,佛门少有女子,而且不事师徒,只重传承,所以这个称呼我还没有叫熟,不过师姐放心,我很快就会习惯的!” 盛筱淑:“……” 不是,这让她怎么接? 空也淡淡道:“你还不是我的弟子,别乱称呼。” “是,大师。” “好了,你先去门口守着,记得带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 “是!” 小和尚脚步轻快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扉被轻手轻脚地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发觉,这小和尚走路似乎没有脚步声。 空也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说说吧,你来找我,当是心有所惑了?” 盛筱淑垂眸,缓缓道:“我想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浩劫,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之前你也问过,还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她撇撇嘴,虽然心里早已经承认空也大师的身份,可还是觉得这家伙卖关子的时候十分令人不爽。 “你说:时候未到。所以现在是那个时候了吗?” 空也嘿嘿一笑,眼角的纹路挤到一起:“这要问你自己。” “什么?” “浩劫并非我等能够预测的,只有你才行。换句话说,若你认为当前之事就是那个预言中的浩劫,那便是。” 盛筱淑:“……” 妥妥的唯心主义啊。 可是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空也的话是对的。 空也问:“盛丫头,你觉得当下,便是浩劫当头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十分有分量。 盛筱淑沉默了好半晌。 自古以来天灾无数,可人类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办法去克服,再毁天灭地的灾害,造成的死伤也远不如一场战争多。 那是一抬不知疲倦的割草机,割的全是人命。 若有什么能被称为浩劫。 盛筱淑觉得,这场箭在弦上的战争当之无愧。 她抬起头,看进空也的眼睛里,坚定道:“是。” 空也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浮缘 “所以你来,是想问我那预言里有没有提及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场浩劫,或者将劫难的损失降到最小。” 盛筱淑点头,虽然被空也猜出心事很不爽,但现在也不是逞个人意气的时候,“所以有吗?” “有。”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面对盛筱淑期待的眼神,空也道:“就是那两个锦囊。” “哈?” 盛筱淑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空也问:“那两个锦囊你都打开了吗?” “嗯。” “照做了吗?” 她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空也长长地“哦”了一声。 盛筱淑忍不住问:“就没有别的提示了吗?” 他摇头:“没有,虽然如此,盛丫头,你看窗外。” “……又搞什么鬼?” “这可是你敬爱的师父说的话,快看。” 盛筱淑:“……” 她只好往窗外看去,外边有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目之所及都被白雪覆盖,更远处有一个高塔一样的建筑,顶部挂着一张幡旗,高塔里面应该是撞钟。 “你看到了什么?” “……山上比山下冷不少,积雪一点不见化。” 空也嘿嘿一笑,“不愧是我选中的弟子,果真聪慧。” “这就是聪慧了?那我若说看见梧桐树顶还有一片叶子没落下来,那高塔之上的旌旗被风吹动又是什么。” “还是聪慧。” 空也悠悠道:“此心若何,所见即何。能将所见之物不加修饰地说出来,也是与佛有缘,深具慧根的表现。” 他停顿了一下,将话题转了回去,“你既是那预言中救世的人,你之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是白废,如今只需跟着自己的心,尽全力往前走就行了。你并不需要我来教你什么,只是心有不安才来此处求证而已。” 盛筱淑觉得他在扯淡,却又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点。 沉默了片刻,她道:“我方才上山的时候,你那小弟子可是说了你在等我。” 空也没有否认,他收回目光,抓起桌上那杯盛筱淑觉得都快要呕出毒素来的茶一饮而尽,也不知道凉不凉。 然后才听他道:“等你当然是有事,门外那个,你师弟,名字叫浮缘。” 盛筱淑眉头皱了皱,“这似乎不是白马寺该起的发号吧?” “不是法号,是名字。” 她更不理解了,“这不是你的弟子吗,难道也跟我一样,是俗家弟子?也不对啊,那明明就是个小和尚……” 空也瞪她一眼,“浮缘跟你情况可不一样,他既有慧根,又与佛羁绊深厚。” 盛筱淑撑着下巴道:“你之前不是还说我与佛有缘吗,现在又说我羁绊不够深厚了?” “话本里不是常说吗,有缘无分。” 空也悠悠道:“盛丫头,你心有凡尘,情思太重,此生恐怕都不会真正入我佛门。但是那个孩子不同,假以时日,若真能成长起来,他的成就不会亚于我。” “这样啊。” 听着他略带骄傲的语气,盛筱淑也不由得为他感到欣慰和开心,后继有人,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问:“你要说的事,跟他有关?” “我希望你能带他下山。” “下山?” 盛筱淑问:“为什么。” “此去人间浩劫,须由他亲自历,才能勘破、历练、铭记、放下。这是浮缘自己必须要过的一关。” “可是他只是个孩子!” “浮缘心智虽轻,但你放心,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盛筱淑盯着空也的眼睛,确认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但是她也不会这么轻易退让,“我不是这个意思,一个孩子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不是让他深陷战争这种泥潭的理由。我不同意!” 听她这么说,空也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笑着说:“你不同意是因为你的善念,可各人善念自在人心,一念可救苍生,一念可致地狱。这一念是各自应过的劫,盛丫头,就如你注定要去迎接眼下这场浩劫一样,他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盛筱淑咬咬牙。 半晌她问:“这件事那孩子自己知道吗?” “那是自然。” “有生命危险也说了?” “这是第一件告诉他的事。” 盛筱淑:“……” 既然如此,她还真就无话可说了。 “好吧。” 她妥协了,“但是别指望我能把你的宝贝弟子照顾得多好,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空也嘿嘿笑了,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眯着眼睛道:“说不准还要他来照顾你呢。” 盛筱淑没好气道:“这不可能,麻烦你别做梦了。我要回去了。” 她起身打开门,果真见那个浮缘小和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应该就是空也让他拿的东西了。 一见到她,浮缘就甜甜地叫了声,“师姐!” 盛筱淑还没说什么,空也先敲了一下他的光头,板着脸道:“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还不是我的弟子,没资格叫盛丫头师姐。” “迟早都要是,佛祖不会怪罪的。” “佛祖是不会怪罪,我会!” “唉哟!” 小和尚的脑袋又狠狠吃了一记,看起来下手不轻。 浮缘这才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空也这才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你们这就下山去吧。” 片刻后,盛筱淑看了看身上的山门,又看了看身边眨着眼睛,仿佛对看到的一切都十分好奇的小和尚浮缘,忽然有种自己被空也给忽悠了的感觉。 结果解决浩劫的办法没问到,反而还要替他带孩子。 “师姐,你不开心吗?” 下山的路上,浮缘忽然开口问。 盛筱淑不答反问:“空也……师父不是不让你叫我师姐吗?” 浮缘满脸天真和无辜道:“大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浮缘知道,成为他的弟子是他希望的,所以浮缘才要叫你师姐。” “那你怎么不叫他师父?” “那当然是因为浮缘现在还不够资格当大师的弟子啊。” 又是这套。 她叹了口气,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没有不开心。” 第三百二十八章 预感 虽然没有求得想要的答案,但是正如空也所说,也许她内心其实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只不过不安着,害怕自己不是那个预言中所谓的救世主。 仔细想想,这样的担心压根没有道理,因为最有可能将浩劫的损失降到最低的人,全都在自己身边啊。 大徵未来的皇帝,大徵第一丞相。 要是这都不能改变些什么的话,那只能说是技不如人了。 盛筱淑回京的路上想了想,还是带着浮缘回了自己家。 虽然她并不跟谢维安生分,但是谢府除了有他,毕竟还有禾晏以及别人,总比不得自家自在。 “师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盛筱淑推开木门,家里和上次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浮缘道:“大师总说民间有许多话本,记载了许多故事。这辈子经历不了的都能在里面看到,大师却不让我看,这是为何?” “你见你师父看过吗?” “嗯!” 那多半就是那老和尚怕这小子给他弄坏了,没银子买新的。 她随口编道:“可能是觉得你年龄还太小,不适合看那些。” “比如呢?” “比如情情爱爱、打打杀杀、偷偷摸摸那种。” “哦……” 浮缘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忽然指着院子里一处山石道:“那个算吗?” “?” 盛筱淑看过去,假山石乍看起来一片平静,但细听似乎确实有点动静。 她满腹狐疑地走过去,绕过假山石,两个人蹲在那鬼鬼祟祟地嘀咕着什么。 “……不好吧。” “我这可是为了给你们阁主一个惊喜,别多话,反正你家阁主又不在家,借用一下有什么关系?” “这……” “有什么话非要躲在角落说?” “哎呀!” 两个人被突然出声的盛筱淑给吓了一跳。 盛筱淑冷眼看着滚倒在地的两个人,她都认识,一个是蓝月,另外一个则是。 “詹不光,你欠风雪阁的银子还没还完吧,又来做什么?” 被她呵斥的青年摸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嘿嘿一笑:“星引姐姐你这说的,以咱们的交情那几两银子算什么,是不是,而且我这次来可是来帮你的。” 青年样貌其实生得不错,但是油嘴滑舌的腔调配上他仿佛多动症一般的肢体行动,用一只猴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妙手空空”是为贼,这家伙在某一次偷人家藏宝图的时候被追杀,正好路过青云山,被风雪阁救下。 自然,救肯定不是白救的,所以他还欠风雪阁一笔不菲的买命钱。 盛筱淑吐了口气,对满脸惶恐的蓝月说:“把他带到正堂去,我等会儿过来。” 蓝月伸手抱拳道:“是!” 他们走后,盛筱淑看向满脸兴趣盎然的浮缘,“你功夫很好么?” 这两人的动静可谓微乎其微,她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对旁人的气息多少也有些敏感,她一点没发现,却被他指了出来。 浮缘道:“大师说,出家人行走世间须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行。我会一些轻功,五感也敏锐,但是同别人打架还是要差些。” “差些?” “比如刚才和师姐你说话的那位男施主我打得过,但是刚刚进来的这位施主我打不过。” “刚刚进来?” 盛筱淑疑惑间,身后响起了池舟的声音。 “小姐,这位是?” 嘶。 她的目光在池舟和浮缘当中转了转,算是明白空也为什么说这小和尚不需要她分神来照顾了。 只要有的吃,遇到危险的时候,人家没准比她活得好得多。 面对池舟疑惑的目光,她想了想答:“空也大师未来的弟子,比起这个,事情通知太子了吗?” 池舟一秒严肃起来,点点头:“太子说……” 他顿了下,看向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浮缘。 盛筱淑心里一动,对池舟道:“没事,你说吧,他不是外人。” 浮缘眨了下眼睛,看向池舟。 后者道:“太子在征得皇上同意的情况下秘密软禁了大皇子,正在派人审问他和敌国还有点哪些联系,但是时间太紧,现在还没有结果。消息已经秘密地由谢大人的影卫送去了边境,接下来将会夜以继日地加固边防,争取以最好的状态应对可能受到的攻击。” 盛筱淑却皱起眉。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是。” 她摇摇头:“这个应对很早正确,只是我自己有点不太好的预感。消息是往西境送去的吗?” “对啊。” 池舟点头:“谢大人刚从北境回来,北境的军队多少会有防备,而且京城距离北境更近,现在更远的西境肯定更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嗯……” 盛筱淑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头绪,但是直觉却告诉她若是不尽快想起来可能会有大麻烦。 她眉头越皱越紧。 是池舟跟她说起传消息的事,她才有这种预感的。 所以她没想起来的事一定跟这个有关系,可是想了半天,风见早的做法确实没问题,她相信就算是换做谢维安,做出的反应应该也大差不差。 可是…… “师姐。” 浮缘忽然叫了她一声。 盛筱淑想得入神,没理会他。 浮缘眨巴了一下眼睛,提高了点声音道:“师姐是因为你说的太子往西境传递消息心神不宁吗?” “额。” 盛筱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小和尚露出疑惑的神情,“刚才这位施主说到这点后师姐脸色就变了啊。” 池舟:“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摇摇头,“不,内容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不是内容有问题。” 浮缘道:“那会不会是传递消息这个动作本身有问题?” 盛筱淑心神一震。 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脊梁骨窜到了脑门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池舟皱着眉头,“为什么……” “不!” 盛筱淑打断了他的话,脸色相当难看,急切地问道:“传递消息的人出发了吗?可有办法追回来?!” 第三百二十九章 后手 当池舟带着盛筱淑冲进东宫,在那看见了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的谢维安时,她就知道那道信息可能是追不回来了。 风见早脸色铁青地坐在上座,连她来都没有招呼。 看来是已经知道了。 正如浮缘所说,危险的不是送去西境的内容,而是这个行为。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她自己是郎鹰部族的幕僚,在跟大徵的皇子达成了这样重要的交易过后,就真的一点后手也不留,全靠风见坤的消息行事吗? 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 所以她一定会留个后手,以防风见坤忽然良心发现不叛国改做民族卫士,或者起别的心思。 郎鹰手上最大的筹码就是强大的军队。 若是她的话,后手一定会留在这上面。 若是风见坤当真反悔,或者被大徵朝廷发现了,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先下手为强! 问题就在于要如何设置这个信息点,要如何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大徵朝廷对他们的计划已经有所预料? “便是往西境派人吗?” 风见早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盛筱淑看了一眼谢维安,无声地默认了。 北境还好,历来都是大摩擦没有,小摩擦不断,朝廷的目光多聚集在此地无可厚非。 但是西境不一样。 淮砂国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上一次战争过后被打服了,这些年来基本上都很小心,连和大徵的小摩擦都不见几个。 谢维安之所以把淮砂和郎鹰放在一起说,也只是因为这两个敌国看似一个在西边一个在北边,却有科莱草原作连接,而且这条路距离大徵的边境线很远,根本无法掌控。 也就是说,谢维安怕的其实是两国在大徵不知情的情况下串通到一起去。 再有,郎鹰既然将风见坤交易出去的物资分给了淮砂,肯定也会叮嘱他们的人小心行事,比起以往,淮砂在这个时间点上会更加不敢和大徵起冲突。 都做到了这种程度,京城却还是有消息秘密地往西境送去,而且还是在北境刚出了苍幽原的骚动过后。 盛筱淑猜想,郎鹰肯定已经借助风见坤的势力在西境军队里安插了人手,只要西境有来自京城的消息就行动。 这并不难,因为西境的边防已经多年不曾变过,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那潜藏在暗处的人警觉。 池舟守在外面,盛筱淑进去坐下,虽然已有预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没办法追回来吗?” “用的是最高等级的加急方式,哪怕是同样等级的命令,也有先后顺序。” 回答的是谢维安,他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想必是刚醒过来就来了东宫。 见她看过去,却还给了她一个让她不要担心的眼神。 这个时候风见早也冷静下来了,他沉声道:“是孤的错,孤思虑不周。” “殿下别这么说。” 盛筱淑道:“要这么算的话,应当是让池舟通知你的我错处更大些。” 这时候谢维安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应对。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白鹤,把地图拿来。” 这次摆在他们面前的地图分外的大,占据了整张桌子还不够,还有些垂到了桌沿。 于是几人只好将东西摆在地上,完全铺陈开来后,盛筱淑看清楚了,这是大徵整个西境和北境的地图,十分详细。 谢维安缓缓道:“假设我们的猜测正确,不出五日,敌必来犯。” 最后四个字仿佛当头棒喝一样,镇住了还有些自责的风见早,他当即反应过来谢维安要做什么了。 他黑漆漆的眸子无边无际,没有悲喜,也没有惧怕,他悠悠道:“我们的优势在于,还有五日的时间提前构筑防线,而且消息往北境去需要的时间会更短,至少敌人的主力部分,我们还来得及做出应对。” 盛筱淑也道:“他说的没错,殿下,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就看这五日里我们能够创造多大的优势了。” 在二人的目光下,风见早的神色渐渐沉稳下来。 “孤会全力配合你们,大徵朝堂之上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阻碍你们。” 当晚,盛筱淑和谢维安都没有离开东宫。 为此杏林书院还专门派了人过来照顾谢维安的身体状况。 一连几天,无数条消息和命令雪片一样发了出去,大徵一片暗流涌动。 朝堂上的有心人都从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朝廷六部更是直观,经常接到调动兵力以及物资的命令,而且还有不少时候是在大半夜。 不满当然是有的,但是渐渐的,众人都发现这异动的源头是东宫。 但凡六部中的谁有任何迟疑,涉及的官员当天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丢乌纱帽,或突然生怪病卧床不起。 如此出格过火的行径持续了两日,而皇上却没有任何言语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回过味来了——皇上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一时间没人再敢对东宫出来的命令说半个不字。 在许多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徵仿佛一只缓缓醒来的睡狮,正对着未知的危机展开獠牙。 “嘎嘣。” 盛筱淑叼着一根水糖酥,空出来的双手将案上被各种标注过的地图和对应的情报整理到一起。 香脆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提醒着她肚子空空的事实。 “阿淑。” “啊。” 她一扭头,鼻尖先浮起一股诱人的香气。 定睛一看,身旁放着的是一碗素面,根根分明,菜叶和鸡蛋盖了一半,看上去分外诱人。 盛筱淑眼睛一亮,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 谢维安坐到她身边,神色宠溺又心疼。 “唔,唔,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亏她嘴里装满了东西说话还很清楚。 谢维安道:“你从早上开始就没时间吃东西,这种事情还要猜吗?” “咦?” 盛筱淑吃了一惊,咽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可是我看你比我更忙。” “还好,趁着换药的时候吃了点。” 第三百三十章 休息 不一会儿,一碗素面就被她全部消灭,连汤都没放过。 “好吃吗?” “嗯!” 谢维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低笑了一声,“吃饱了就收拾收拾,回家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已经……” “嗯。” 他缓缓道:“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该做的也都已经部署下去了。我们现在要做的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一日。已经和殿下说过了,来。” 盛筱淑搭上他伸出来的手,被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活动一下她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和腰已经僵硬得不行了。 走到屋外的时候,迎面一阵冷风差点儿让她直接栽到雪地里。 “阿,阿嚏!” 嘶,好冷。 “小心些。” 谢维安扶了她一把,又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件披风给她搭上,周身顿时暖和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天空飘着雪花,而且阵势还不小。 盛筱淑对天气向来敏感,连她都没有那个精力去注意,可见这几天有多忙了。 看着被北风吹乱的雪,她悠悠道:“你说这雪对即将发生的事,是好还是坏呢?” “好坏都无妨。” 谢维安牵起她的手,炙热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坚定又温柔,“我不会让你有事。” 盛筱淑回握住他。 “嗯。” 我也不会让你、让大徵有事。 回到谢府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天光也黯淡了。 一进门,看见的人当真不少。 除了池舟,还有浮缘和詹不光。 詹不光满脸幽怨地看着她。 “啊!” 看见他的时候盛筱淑才想起来,几天前她让詹不光等着,自己却跟池舟一起去了东宫,结果一连好几天都没出来,根本就忘记了还有个人在等她。 “这两位是?” 谢维安看见这一大一小的两张陌生面孔也有些惊讶。 站在这几人旁边的徐安道:“说是盛姑娘的朋友,就让他们进来了。” “啊,额,算是朋友吧。” 真要描述起来,她一时半会儿还说不清楚。 谢维安定定地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星引姐你好厉害,居然认识朝廷右相!我说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呢,原来是在拓展新业务。” 詹不光凑近盛筱淑,小声嘀咕道。 她翻了个白眼,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谢维安凉凉的声音,“你们很熟么?” 盛筱淑:“……” 詹不光毫无所觉般,听见谢维安提到了自己,立马受宠若惊地站直了,就连脸上轻浮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大人,我跟星引姐那可是老相识了,想当年……” “行了行了。” 眼看谢维安的脸色有变黑的趋势,盛筱淑连忙拦住了他的话头,问池舟道:“你们怎么来这了?” 池舟表示很无辜,他向来都是小姐在哪自己在哪的。 不过左一个小和尚,右一个不着调的,相比起来确实只有自己能说几句能听的话。 但是他确实不知道这二位为什么来了谢府啊。 “我和这位做贼的施主听到了蓝月姐姐和一位跟池舟施主长得有几分相像的人说话,说师姐你在这里,我们就找来了。” “什么叫做贼的施主,小和尚你说清楚了!我可是大名鼎鼎妙手空空的后人!” 浮缘眨巴一下眼睛,“那不就是做贼吗?” 詹不光:“……” 他要怎么解释偷也是一门学问,而且是一个历史悠久、颇有传承的古老门派? “妙手空空?” 谢维安悠悠开口,“詹凝辉是你什么人?” “咦?” 詹不光睁大眼睛,“谢大人认识我师父?” 谢维安眼睛眯了眯,道:“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 詹不光惊喜道:“师父竟然老早就见过您这样的大人物,他怎么不告诉我,在哪见的,因为什么?师父真是的,早告诉我我不就能多吹些牛了吗?” 谢维安的声音凉悠悠的,“就在京城,他偷白鹤的玉佩,被我扔进刑部的水牢里关了半年。” 哦…… 原来詹老头那讳莫如深的失踪半年就是这么回事啊。 盛筱淑有种吃到瓜的感觉。 “想什么,走了。” “诶?” 谢维安拉起她的手腕,“不管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不是说好了今日回来是好好休息的吗?” “啊,啊好。” 盛筱淑被拉走后。 剩余的人留在原地。 池舟拍了怕詹不光的肩膀,认真道:“技不如人,不要往心里去。” 徐安道:“那件事我也记得,你师父应该庆幸那日我家大人心情不错,不然就不是关半年水牢的事了。” 詹不光:“……” 哇…… 浮缘感叹了一声,“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啊!” “嗯?” 徐安顺口问了一句,“小和尚觉得哪里精彩?” “偷东西居然只关半年,要是我偷拿了什么东西,大师得让我面壁思过加抄佛经三年呢。” 众人齐齐沉默。 詹不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怒道:“你们这也算是在安慰我吗?!” 总而言之,一夜平安。 大约是好几天精神高度紧张的缘故,盛筱淑这一睡就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醒过来的时候瞥见大亮的天光,在心里自嘲了一句:眼看都要打仗了,自己居然也能睡得这么香,看来果然应了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人类的适应能力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强。 她推开门,院子里的积雪比昨夜回来的时候更厚了,而且雪还没停,只是小了许多。 小和尚浮缘蹲在一角,是专注的模样。 “啊,师姐!” 她脚步才往外迈了一下,浮缘就仿佛太阳穴上长了只眼睛一样察觉到了,笑容灿烂地跟她打招呼。 盛筱淑沉默了一下,心想这个称呼怕是改不过来了。 “师姐快来看,这里有一窝蚂蚁!” 她心说我要是有关心蚂蚁的那份心思就好了,至少代表天下太平。 “你醒了。” 谢维安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将一个滚烫的纸包递给她,“早饭。”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太子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一大早就进了宫,听说皇上身体很不好。”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下毒 谢维安半垂了眼睑,声音辨不清悲喜道:“内务府已经在备国丧的用度了。” 盛筱淑哑然。 偏偏是这个时候。 虽然风连胤现在基本已经是退休状态,但大战在即,若皇帝驾崩,对士气肯定是不小的打击。 若是时间再多一点就好了,若是发现得早些就好了。 可惜没有这个“若是”。 哪怕盛筱淑心里再不期望战争开始的消息传来,可它还是来了。 十二月初七,这天下午,西境和北境同时传来蛮族入侵的消息,整个大徵,举国惶恐。 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一入京,圣旨紧接着就颁发了下来:着太子监国,行圣上之事。 风连胤在扑面而来的狼烟下缩回了自己的寝宫,让自己的儿子顶了上去。 行为是难看了些,但对大徵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风见早直接将东宫变成了大徵的军事指挥部,每天无数人进进出出,有些是朝臣认识的,有些则是不认识的。 而当战争开始半个月后,西境和北境的防线竟然隐隐稳住了,联想到战争开始之前东宫的异动,于是众人都抿出了点意思:局势能稳住肯定跟这位年轻上阵的太子密切相关。 因此对那些不认识的人都很默契地不去提起。 十二月中旬,盛筱淑将自己裹成个球顶着风雪上街去买东西。 她从东门街绕到瓦市,一路上见到不少结伴出门购置年货的人家,依旧灯火浮央,依旧繁华热闹。 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这样的繁华之上,隐隐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十盒芝麻酥饼。” “好嘞!” 小二手脚很麻利,很快就将一个巨大的食盒备好了,见她孤孤单单一个姑娘,热心地问道:“姑娘家住何处,不着急的话小的等会儿可以给姑娘您送到府上去。” 盛筱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拿。” 上手的时候重量却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提着走了几步后她放弃了,又走了回去,将食盒递给小二:“先放在这吧,等会儿会有人来拿。” 小二十分厚道,一句话都没说地就应了下来。 盛筱淑离开后,小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退后一步,手边就是那个装满香喷喷芝麻酥饼的食盒。 又往店铺外看了一眼,他叫来同伴,笑着说:“我肚子有些疼,上个茅房去,你先帮我盯着会儿。我顺便把这食盒放到炉上去,免得客人等会儿来拿的时候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小二露出一个有些怯懦的笑容,拎着食盒走到了后厨。 四下无人时,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包,小包打开后是一些透明质的粉末。 往打开的食盒里晃了晃,然后迅速将食盒给关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二呼出一口气,将食盒放在炉上,往屋外走去。 腿刚刚踩上门扉,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就是小姐让我带回去的东西吗?” 声音出现之前悄无声息,大冬天的,小二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猛地回头,就见食盒边站着一个神情冷漠的青年,虽然样貌很好,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却令人心里无端端地生出寒意。 “你,你是谁?” 池舟指着食盒道:“小姐让我来拿东西。” 小二后背上满是冷汗,磕巴道:“哦,哦,那确实是你们小姐的东西。钱已经付过了,公子可以带走。” 冷漠青年却没动,而是缓缓道:“小姐说刚出来的芝麻酥饼才最好吃,担心味道降了些,能不能请你打开盒子检查一下?” 小二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小的还特意放在了炉上,肯定不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青年直接将食盒拎了下来放在他面前,多的废话也没有:“打开。” “这……” 小二媚笑着,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客人这么要求,那好吧。” 他弯下腰,手刚刚接触到食盒的时候,身子猛地往后退去,动作出奇地迅速,眨眼间就逃进了后院。 池舟眸光变冷,下一刻,身形消失在原地。 距离那家铺子不远的茶楼里,大堂内只有一个人,大约是因为快到年节时分,大家都忙着和家人团聚,没时间出来找乐子。 “阿,阿嚏!” 盛筱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小姐怎么不关窗户?” 池舟走了进来,看见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皱了皱眉。 “哎呀这么快。” 盛筱淑捧着滚烫的茶杯,借此让自己的手指暖和起来,她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位置,“坐下喝杯热茶吧。” 对她的话,池舟向来是不反驳的。 他坐下后道:“人已经被影卫带走了,应该很快就能问出些消息来。那食盒里的毒很特别,不需要吃里面的东西,只要打开就会让附近的人全部中毒,而且毒发非常迅速,可谓用心歹毒。”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地咬牙。 要是小姐那个时候当着打开一下,他都不敢想那后果。 盛筱淑却很淡定,捧着茶杯道:“近来京中总有些不断做着小动作的人,我猜要么是敌国安插的奸细,接触不到谢维安和太子,就想着从我这下手。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片化了一半的雪花,晶莹的水沾在睫毛上,这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悲悯。 “这些人跟大皇子有关系。” “大皇子?” 池舟不解道:“他不是已经被太子软禁在翊癸阁,而且严加看守了吗,怎么可能让人做这种事?” “不一定是他亲自指挥的,或许是留存的势力……” 盛筱淑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罢了,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希望影卫能够问出些东西来。现在战事紧张,西境的局势勉强稳住了,但是北境却岌岌可危,目前的稳定只是暂时的。” 她叹了口气。 第三百三十二章 划疆 刚回谢府,盛筱淑就被谢维安给抓走了。 “你身边有人要害你,怎么不告诉我!” 瞥见他泛青的脸色,盛筱淑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连忙解释道:“你和太子殿下为前线的事情已经很焦头烂额了,而且你还分了影卫来保护我,这点事我都不能自己解决的话,岂不是太笨了。” “就算是这样……” “哎呀好了。” 她笑着问:“你今日怎么有时间回来,不是正在东宫商讨北境防线吗?” 谢维安无声地瞪她一眼,但是还是顺着她的话道:“之前的防线已经守不住了。” “什么?” 他叹了口气,“出乎我们之前的预料,郎鹰不仅兵强马壮,而且对大徵的防线很了解似的。哪怕我们已经提前变更了防线,在意想不到之地设伏,也只能做到暂时的拖延时间而已。北境需要增援,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最近的南方驻军赶到北境也需要至少十日。” 盛筱淑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北境目前的防线撑不了十日。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重要的是郎鹰是怎么对大徵的防线这么熟悉的,若不清楚这件事,恐怕溃败只在早晚。” 谢维安鼻子动了动,“酥饼的味道,你买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暂时将心里的忧虑给压了下去,笑道:“对啊,之前被下了毒的酥饼太可惜了,我又买了十盒,原本就是为了拿回府给大家吃的。” “还是那家有问题的铺子?” “放心,保证没毒。而且那家铺子的酥饼可好吃了,尝尝?” “好。” 吃过饭,盛筱淑将酥饼分完后回来,看见谢维安站在窗前,眉眼间是一片沉色。 她顿了一下,走过去道:“或许你和太子可以尝试一下去问大皇子。” “嗯?” “郎鹰对大徵的了解,除了自己的细作,就只有大皇子这么一个来源了。而且我也怀疑近来城中捣乱的都是大皇子残存下来的势力。” 她缓缓道:“毕竟曾经是权倾朝野皇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太小看他为好。” “有理。” 谢维安按了按眉心,看来最近是真的太累了,换做平常,这个可能性他早就能想到。 “我明日就去一趟翊癸阁。” “也带我一起吧。” “阿淑你……” 盛筱淑挑起眉梢,眼尾勾出一抹狡黠之色,“你不相信我?” 谢维安也笑了,“好,你跟我一起去。” 翌日一早,白雪满京华。 上一次盛筱淑看见这番景色的时候还是被关在翊癸阁内,透过一扇窗户看这景色。 没想到一年以后,还会回到这里,而且还是以探视者的身份。这感受实在是有些奇妙。 盛筱淑看着门口的守卫们纷纷让路,奇道:“我们来这不用只会太子殿下一声吗?” “昨夜我已派人通知了殿下。” “那个时候?” “殿下近来都睡得极晚,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这样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风见早也很不容易啊。 谢维安拒绝了守卫陪同,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算风见坤能凭空长出个三头六臂,也伤不到他和阿淑。 守卫估计也是清楚这一点,并没有执着。 盛筱淑跟在谢维安的身后进了翊癸阁。 这里跟她上次离开的时候区别不大,硬要说的话就是寒碜了不少。院子里她之前种的那些菜色绿植无人照料,枯萎了一大半,被雪给埋得只剩下了个脑袋。 屋里的一应用具倒是和她之前在的时候没两样,当然要排除地板上碎裂开来的茶杯和已经半凉的茶水。 风见坤坐在案桌旁,面前摆着一本只翻了几页的书,身上的衣裳单薄得不像样,原本还算英武的样貌显得憔悴不堪,嘴唇都泛着青白色,看来是冻得不轻。 看来风见早虽然顾及兄弟情分没有对他下杀手,却也没有想要让他好过。 也是。 边境的百姓、无数的将士都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或流离失所、或命丧黄泉,他这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在京城里过得好好的。 盛筱淑掐了下自己的手腕,将心里升起来的那股愤怒给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风见坤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来,等到谢维安坐到他对面的后,冷笑一声道:“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谢维安不语,默默地看着他。 他也不觉得扫兴似的,自顾自说道:“上次在暖阁,本王和你也是这么相对而坐,那个时候是本王求你,但是现在本王的境遇大不如前,却轮到你来求我了,对吗?还有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盛姑娘吧?” 他看着盛筱淑,目光像蛇一样,“当真是个清秀佳人,啧啧,可惜了,即使你拒绝皇上给你和林家的赐婚,也娶不了这个女人了。哈哈哈,因为郎鹰的铁蹄会将你,还有风见早那个贱种踩得粉碎!哈哈哈哈!” 眼看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像是终日来受的气和心里的怨怼借着这个机会全部爆发出来的样子。 谢维安眼睫毛都没动一根,冷冷道:“看来日前京中的动乱确实跟你有关,郎鹰能够对我们的防线了如指掌的也是你的手笔。” 他的声音仿佛一盆这寒冬腊月里的冰水一样,没有丝毫起伏。 风见坤的笑声渐渐止住,“是本王又如何,你不会以为本王会告诉你缘由,好让你和风见早想出对策吧?” 谢维安眉峰一挑,“你以为若是郎鹰南下入京,会迎你为大徵皇帝?” “那是自然。” 他冷笑道:“本王知道光是瀚州满足不了他们,所以已经提前传了消息出去,只要他们满足本王的愿望,他日功成,我大徵将把岐江以北的疆土全数让与郎鹰代为治理。” “你疯了!” 盛筱淑忍不住低喝。 岐江以北,那可是大徵一半的疆土啊,这跟亡国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疯的不是本王,是你们!” 风见坤大笑道:“是选择了风见早那个贱种的你们!”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星斗 谢维安平静道:“对方凭什么和你做这个交易,真到那时候,整个大徵和半个大徵,全不在你的掌控中。” “哼,谢维安,居然连你也没想明白吗?那本王还真是荣幸啊。” 风见坤阴阳了一句,大约是难得能看见谢维安吃瘪,他径直道:“郎鹰现在虽然强大,也人少得可怜,大徵如此广袤,就算再将郎鹰的人翻一倍,也管不过来。与其勉强吃下整个大徵徒留隐患,跟本王做交易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盛筱淑:“……” 听这个人说话简直有种辣耳朵的感觉。 在她看过的史书里,已经有无数王朝就是抱着如此愚蠢又懦弱的想法,一心想着后退和明哲保身,靠着奴颜婢膝来维持脆弱得可怜的统治,最后却被强大的一方一脚踩碎那肥皂泡一样的梦境,彻底覆灭在历史长河中。 在有,就算郎鹰一个部族吞不下大徵,还有淮砂,西部和南方海岛上的各个小国。 郎鹰未必会一一和这些国家达成一致,但那都是胜利者的分赃了,而大徵怎么看都是那块被分的肥肉。 风见坤难道就真的没想到这一点吗? 盛筱淑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也许他隐隐约约想到了,只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这大徵的皇位更有诱惑力。 无论脚下有多少国土,无论他这个皇帝可以当多少年。 谢维安微微抬起眼睑,目光锐利,淡淡道:“愚蠢。” 风见坤捏紧了拳头,额头处甚至有青筋暴起,表情甚至有些狰狞了。 但好歹还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知道若是动手的话,一百个自己绑在一起都不是谢维安的对手。 他恶狠狠道:“不管你怎么说,本王绝不会给你们提供任何信息!我知道你手里有一批秘密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那些暗杀拷问的脏事。别想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本王,在被你们抓到这里之前,本王就吃了断筋丸!” “断筋丸?” 盛筱淑拧着眉头道:“你居然会吃那种东西。” “看来这位盛姑娘知道这东西,也好,省得本王多费唇舌解释了。” 谢维安不理会他,看向盛筱淑问:“什么东西?” “一种特别的毒药,服下后体内筋骨尽软,稍微有重一点的外力加持就会经脉尽断而死,非得等到半年过后,筋骨和经脉全部自行长好,没有解药。” 谢维安皱了下眉头。 “你这姘头说得没错,你们到现在还不杀本王,不就是因为本王对你们还有利用价值吗?要是本王死了,目前的困局,你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盛筱淑冷笑道:“难道留着你,我们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谁知道呢?” 风见坤笑道:“你们就尽情地用尽各种办法来试吧,说不准真的哪天真的能打动本王,给你们一点儿提示呢,哈哈哈!” 盛筱淑:“……” 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人也不少,这还是第一个令她如此厌恶的。 谢维安想了想,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桌上,比窗外的飞雪还要冷的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中多了一把修长的冷冽的匕首。 他悠悠道:“既然如此,还是先送大皇子上路吧。” 风见坤脸色一变。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盯着谢维安道:“你大可以动手,就算死,本王也……” “啪!”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的发言。 她伸手拍了拍谢维安的小臂。 这家伙的杀气是认真的,风见坤可能觉得谢维安是在威胁他,但是盛筱淑知道,若是自己不阻止,他是真的会一剑结果了风见坤的。 说实话,换做了是她,她也会选择这么做。 起不了任何作用,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自己生气,本身还是个罪无可恕的恶人,她再圣母也得在这个时候放弃自己的原则——前提是她真的没有办法从这个人的嘴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附到谢维安耳边,轻声道:“让我试试吧,若是不成,再随你处置。” 谢维安扫了风见坤一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让后者心里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对盛筱淑柔声道:“不必勉强。” “知道了。” 风见坤面前换了个人。 “怎么,鼎鼎大名的右相居然要靠一个女人来套取情报吗,哈哈哈!” 这个人还真是见缝插针地都要损别人几句。 盛筱淑神色淡淡,袖子里滑出来一个造型精致的圆盘。 圆盘巴掌大小,中间似乎是粼粼的水光,又像是夏季的星空,闪闪发亮。四周则分布着等段的刻度,一圈下来,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份。 风见坤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星斗盘,算命先生的小玩意儿,你以为自己算得出来本王在想什么吗?” “不能。” 盛筱淑诚实道:“占卜只观因果,不算人心。哪怕我再厉害,也算不出来你和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交易。” 她这么坦诚的态度反倒让风见坤有些心里没底。 “我要算的,是你的未来。” “哼,可笑!” 风见坤激动道:“本王乃是天命之子,岂是你这样的人能算得出来的?” 盛筱淑微微一笑,“既然大皇子如此自信,那便试试如何?想必你也听说过,我还在钦天监的时候深受江河江大人器重,我的占星术虽算不上天下第一,但如果连我都算不出关于你的事情,你就真的可能是那至高无上的天命之子。” 她的声音原本就很好听,刻意压低了一点更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轻盈又不腻人,余味无穷。 听得风见坤心神一荡。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因为谢维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忽然变得难以忽视起来。 风见坤仔细地看了盛筱淑一眼,“既然你这么执着,本王就满足你好了,你是叫……盛停?” 盛筱淑:“……” 她现在很庆幸自己在京城用的是假名行事,不然被他用这种语气叫名字,多少有些膈应。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因果 要了生辰八字过后,盛筱淑用指尖拨了拨桌上的星斗盘,星斗盘转起来的时候中间的图案越发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转了六圈后,她按住星斗盘一角,看着指尖下的刻度,她缓缓地皱起眉。 “如何?” 看见她的表情,风见坤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算得出来么?” 盛筱淑没说话,他就继续道:“算了吧,本王听说你们这些会占卜的人要是遇上自己不能算的东西,可是会遭到反噬的。呵呵,这么清秀的美人,若是因为这种事情受了什么损伤可就不好了。” “大皇子误会了。” 盛筱淑面无表情道:“我已经算出来了。” 风见坤脸色变了变,但是随即又镇定下来,下意识的表情骗不了人:“那你倒是说说算出来了什么,若是什么不得好死之类的话,你觉得本王会相信吗?” “我刚才已经说了,占卜是因果,既然要说未来,必须先问前尘。” 盛筱淑缓缓道:“大皇子,你十六岁之前遭遇的生死危机一共十三次,下毒、溺水、落石、飞箭……各种意外,花样不少。” 风见坤的脸色变了,沉着脸道:“你什么意思?” 盛筱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道:“这一切在你十六岁那年才发生了改变,因为你成为了当时正得盛宠的齐妃唯一的皇子,对吗?” 此话一出,谢维安不着痕迹地挑挑眉:“二皇子殿下是齐妃所出,却因为一场小小的意外溺死在荷花池里,那以后大皇子才被皇上指给了齐妃,以慰齐妃失子之痛。” “哼,此事又不是秘密,你不会想说这是你算出来的吧?” 盛筱淑悠悠道:“大皇子,你命中带煞,十六岁那那年更是有朱星陨落之相,是为大凶。可是那年过后,大皇子你得以有齐妃撑腰,又是长子,很快就成为了诸皇子中最受皇上信赖和喜爱的皇子。实在对不上这大凶二字。” 她盯住大皇子忽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所以这个大凶指代的可能不是你遭遇的,而是你做过的。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是你亲手退到荷花池里溺死的吧?” “一派胡言!” 风见坤猛地站起来,愤怒道:“若是你想要靠这样的信口雌黄来套话,你……” 盛筱淑淡定地打断他,“我说的只是我占卜到的东西,没什么证据,若是您觉得是假的,当个笑话听听就行了,反正是假的,对吧?” “哼,算你识相。” 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只是神情变得很不耐烦。 盛筱淑微微一笑,“然后是您十六岁往后……” 接下来她又说了不少跟风见坤有关的事情,而且桩桩件件都是极隐秘的事,不是本人根本不会知晓得那么清楚的那种。 风见坤之前还勉强能维持住的冷笑也在她云淡风轻的笑容里渐渐分崩离析,最终沉得像一片化不开的锅底。 要不是谢维安在一边盯着,盛筱淑猜这人跳起来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够了!” 终于,他最后一点耐心耗尽,阴狠地打断了盛筱淑的话,“本王没那么多时间听你在这编故事!” “哎呀。”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我还以为大皇子殿下跟之前被关在这的我一样,每日都是无所事地看一成不变的风景,唯一的几本书还是都翻了好几遍的呢。原来您这么忙,那我就长话短说吧。” 她不顾风见坤的脸色,缓缓道:“我方才说过了,占星是因果,有过去才有未来。但是可能让殿下不高兴的是,知道了这些因,我还真算出来了您的‘果’,您想听一听吗?” 风见坤瞪着她,却没像之前那样不耐烦。 盛筱淑点点下巴,“我明白了,您还是想知道的。” “大徵国破,皇室南迁。郎鹰确实答应了您的交易,但是在南下的路上,您会遭遇血光之灾,身受重伤而不死,成为宦官操控的傀儡,死在正式登基的前一天晚上,因为他们选定了更合适的人——七皇子。” “这,不,可,能!” 风见坤一字一顿,已是气极,他猛地一挥手,桌上的星斗盘应声被扫落,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里面装着的星砂闪亮地洒了一地。 盛筱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星盘碎落,青星在上,红星在下,是混乱主折之相,这种星象并不少见,我想哪怕是大皇子您这样对占星并不感兴趣的人也听过,知道这星象代表着什么吧。” 风见坤僵住,下意识地看向被他自己亲手挥落的星盘。 果然如盛筱淑所说,分毫不差。可她分明连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过。 而且那个星象他确实见过。 代表——大凶。 盛筱淑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来,“我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别人不清楚,大皇子殿下您应该是最清楚的。自然,您要是执意要往这个未来走,我会让你如愿,不会对你动手,更不会杀你。您就等待着后半生,作一个生不如死的傀儡,最后死在梦想的皇位面前吧。” 她站起来,对谢维安道:“我们走吧。” 谢维安抱着胳膊点点下巴。 他起身到一半的时候身形顿住。 “……若是本王和你们合作,你们能给本王带来什么好处?” 盛筱淑看了眼谢维安,摇摇头,然后道:“那皇位,自然不会给您,除了留着您这条命,我什么也承诺不了。” 风见坤出离愤怒了,“既然如此,本王何必……” “殿下不如尝试着赌一赌。” “什么意思?!” “这场战争,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大徵都将元气大伤,到时候朝堂上的势力自然会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洗牌。大皇子殿下身在此处,却还能搅动京城里的风云,难说到时候不会有与太子殿下一拼之力,不是吗?” “呵!” 风见坤一声冷笑:“你当本王是傻的吗?单论手上可用之人,本王如今如何比得上风见早!” 第三百三十五章 双生 “确实比不上。” 盛筱淑摆摆手道:“至少我和谢维安肯定是站在太子殿下那边的,所以我才说赌一赌,若是太子殿下的势力在这场战争中和蛮族两败俱伤,您不就有可乘之机了吗?” “哈哈哈。” 风见坤大笑几声,那笑容却又在一瞬间收住,诡异极了。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给本王这个选择,万一等你们知道了本王知道的事情后,就杀人灭口呢?” 嘶,这个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 盛筱淑叹道:“因为若是没有大皇子殿下您的参与,这场战争大徵多半会全面溃败,未来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大徵亡国的结局。这是我们和太子殿下都不愿看到的结果。至于你说的那件事,这样吧。”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小瓶子放到风见坤面前。 “这里面装的是两生蛊,这种蛊生来就是一心两体,若其中一只死去,另外一只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亡。我想殿下应该也听说过。” 风见坤盯着那个小瓶子。 他确实听说过。 十六岁之前,他不止一次被人下毒。 为了活命,他一有时间就疯狂看关于各种各样蛊毒的古籍和典册,久而久之,他虽然不会治病救人,唯独对毒药这种东西十分敏感。 也是那个时候,他看到过关于双生蛊的描述。 但是……这件事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她说出来的那些事,竟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难道她真的有看破人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不等他细想,盛筱淑笑着说:“这双生蛊,你我一人种下一只,只要蛊毒未解,殿下便性命无虞,如何?” “阿淑!” 沉默了半天的谢维安皱着眉头打断道:“若当真要用这蛊,换我来。” 盛筱淑愣了一下,摇摇头道:“那不行,用了这蛊虽然不会有什么大事,可毕竟是毒,是会影响体质的,你不能……” “就这么定了。” 谢维安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看向风见坤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用这蛊,跟我们合作。不用,我们不会再管你,你会在这里待到迎接自己那悲惨未来的一天。” 风见坤若有所思地在盛筱淑和谢维安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谢维安注意到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正要说话的时候却被一声轻笑打断。 “本王还以为右相对这女人只是逢场作戏,没想到大人竟然还是个情种。” 风见坤拿起小瓶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瓶子里面是两条呈阴阳鱼形状的虫子,通体晶莹,一只泛白,一只泛黑,仿佛两块美玉一般。 凑到鼻尖一闻,还有一股清淡的异香,闻起来有一股清苦味,令人心旷神怡。 没错,这确实是双生蛊。 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没想到如此稀有珍贵的蛊虫也拿得出来,这女人还真是出人意料,怪不得谢维安宁愿让自己涉险也不让她来种这蛊。 可是……自己又岂会如他的意。 他微笑道:“本王同意大人的交易,但是这双生蛊中的另外一只,必须种在你身上。” 他看的是盛筱淑。 谢维安脸色微变:“我不同意,而且论起身份和重要性,我应该才是那个更好的人选吧?” “表面上看是这样。” 风见坤露出自信的微笑,“但是本王可还没有忘记,谢家向来是武将世家。万一到时候右相大人您亲自上了战场,被哪个不长眼的蛮子给杀了,本王岂不是很冤枉?” 他看了一眼盛筱淑道:“大人这么爱护这位盛姑娘,想必会比保护自己性命更上心地保护她吧,本王自然相信大人的能力。如何?” 谢维安皱着眉头,还要说什么,盛筱淑截断他的话道:“好。” “阿淑!” “放心吧。” 盛筱淑安抚道:“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的,而且我猜大皇子殿下平日也没有自戕的习惯,除此之外,半年过后,双生蛊成熟,蛊毒就能解开了。当然。” 她看向风见坤:“等到半年后,也就是大皇子殿下下赌注的时候了,对吧?” “哼。” 事事都被一个女人说破的感觉令他很不爽,但他也确实没有反驳。 谢维安拧紧了眉头,还是颇有疑虑。 还是就近叫来了宫里的太医询问一番,确认双生蛊对人体真的没有太大的损伤后,再加上盛筱淑的软磨硬泡,最后才勉强点了头。 当然,看见他这样,最开心的反而是风见坤。 双生蛊种下。 盛筱淑和风见坤的手心都出现了一个红点,等到日后某日这个红点变成更浅的粉色,就代表双生蛊成熟,只有那个时候才能解开蛊毒,在此之前,就算是神医在世也解不了。 但是除此之外,除了感觉手脚上的力气又少了些,就没有别的特别的感觉了。 种下双生蛊后,风见坤终于暂时放下他那副惹人厌的嘴脸,将自己交易给郎鹰最重要的东西告诉了他们。 谢维安握掌成拳,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寒意,“大徵全境地形边防图……大徵耗费两百年才完成的珍宝,大皇子殿下如此轻易就送了出去,真是大方。” 风见坤大约也知道理亏,难得地没有对着他们大吼大叫,冷哼一声后道:“要不是这样的筹码,本王一个失了势的皇子如何能跟那帮蛮子做交易。不过你们也别急着骂本王,本王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肯定有用。” 盛筱淑道:“说说看。” “别看郎鹰现在发兵如此迅速和坚决,他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据本王所知,郎鹰如今掌权的是老可汗的弟弟,但是老可汗的儿子与他历来不睦,即使是现在,在郎鹰也有着不俗的势力。哼。” 他冷笑道:“跟本王的境遇倒有些相像,好了,本王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们了,希望你们遵守自己的承诺。啊,还有盛姑娘,记得保重身子。” 盛筱淑跟着谢维安站起身,凉凉道:“彼此彼此。” 第三百三十六章 退守 离开翊癸阁后,盛筱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见谢维安跟上。 她好奇道:“你干嘛去了?” 谢维安没看她,沉默着没说话。 完了,生气了。 从翊癸阁到东宫,不管盛筱淑说什么他都不理会,看来是气得不轻。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她事先都没有跟谢维安提起过只言片语,若是换做自己,恐怕比他更气。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吗? 一计不行,再生一计。 盛筱淑的脚步渐渐缓了下去。 即使同她生着闷气,谢维安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状,但只是脚步跟着放慢了些,丝毫没有和她说话的打算。 她忽然拉住谢维安的手腕,下一秒,竟然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程度连谢维安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瘫坐在了松软的雪地里。 谢维安吓了一跳,连忙察看她的情况。 脸色泛白,额头上冒着虚汗,喘气声越来越明显,好像呼吸起来很困难似的,连眼角都有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再也顾不上置气,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你怎么了,是刚才的蛊毒副作用吗?我这就带你去太医院。” “咳咳!” 盛筱淑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道:“别,别去了。这是种下双生蛊的正常反应,只要休息会儿就没事了。” “可是……” “得先把从风见坤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太子殿下,再想应对之策才行。我……咳咳,真的没事。” 她将脑袋埋进谢维安怀里,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脆弱,惹人生怜,“只要你不要不理我就好了。” “我不会的。” 谢维安的大手抱住她的头,温度传来,比炭火还要暖和。 她在心里嘿嘿一笑,闷闷道:“好。” “咦,诶,谢大人?” 谢维安侧过身,是风见越。 他的目光在谢维安怀里的盛筱淑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虽说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有心人眼里已经是心照不宣了,但是就这么抱着人站在东宫门口的行为,实在是…… 谢维安神色未变,问道:“太子呢?” “皇兄在寝宫,昨夜处理了一夜的事务,今晨才刚睡下。不过再有不到半个时辰也该醒了,谢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吗?” “有。” 谢维安顿了一下,问道:“东宫有多余的厢房吗,阿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想让她先休息一下。” “啊……谢大人跟我来吧。” 走了一会儿,谢维安低头问:“怎么不说话了,很难受吗?” 盛筱淑充耳不闻。 她都忘记了,东宫里来往的朝臣很多,要是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脸要往哪搁啊? 谢维安却有些不依不饶,甚至停下了脚步问:“真的没事吗,我可以先送你去太医院。” “……不用,先进屋吧。” 她用小得有些可怜的声音道,即使不用眼睛看,她都能感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 可恶。 谢维安一定是故意的! 她将脑袋埋得更深,内侧的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嘶,真硬。 看着怀中人通红的耳朵,谢维安缓缓勾起嘴角。 装病? 呵,别以为这件事我就这么算了。 “谢大人?” “嗯,带路吧。” 不多不少半个时辰后,风见越过来通知他们,“太子起来了,要见他们。” “咦?” 谢维安扫他一眼,“怎么?” “啊,没,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那位盛姑娘的脸色有些潮红,难道是染了风寒? 生病了还坚持来见皇兄,不愧是皇兄唯一动心的女子,佩服,看来他也得更加尽心尽力些才行。 片刻后,风见早的寝殿外殿。 满打满算只睡了两个时辰的风见早看上去精神不错,就是眉眼间笼罩着浓浓的忧色,皱在一起的眉头拧得死紧,身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戾气。 “你说什么?!” 在听说了风见坤说的话的时候,这股戾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边防地形图……难怪不管我们怎么变更防线,蛮族都好像早已经预料到似的。边防图还在其次,关键是地形图。防线大多依险而设,知道了这点,会如何设置防线基本就能猜个一半。” “再加上时间紧迫,选择变少。能猜中的概率又会上升至少两成。” 盛筱淑接过话茬道:“两军交战,拥有这样的优势,难怪……” 更严重的是,有了那张地形图,不仅是边境,就连内里的都城对方也全都了如指掌,一旦边境防线崩溃,大徵很难在短时间内构筑起有效防御阵线。 风见早经历了这些日子的锤炼,算是喜怒不形于色了,即使这般愤怒也很快冷静了下来,问道:“你们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应对?” 谢维安没有丝毫犹豫道:“弃城后退。” “什么?!” 一听这话风见越坐不住了,连忙道:“谢大人,这不成。先不说军队撤离后当地的百姓会受到怎样的屈辱和磨难,就算真的收缩防线,面临的境遇不是和之前一样吗?还会无端打击士气,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谢维安摊开地图,指着北境身后那一片绵延的山脉道:“横麓大山绵延,而且如今这个时节更是形同冰山,陡峭难行。即使郎鹰有地形图,可是横麓是大徵都没有完全勘探出来的地带,虽然艰难,但若能在此地构筑防线,便能缓住郎鹰的进攻势头。” 盛筱淑看了眼地图,立马知道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横麓天堑,易守难攻,郎鹰又是草原部族,战马的优势在雪山上很难发挥出来。 但是风见越说的话也有道理。 丢城弃地,这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最屈辱、最不可接受的事情。 万一丧失民心,百姓离散,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就真的麻烦了。 僵持之时,风见早忽然道:“若是能够提前将边境的”百姓接回来,再最大限度地进行安抚,此计可行。” “皇兄?” 风见早沉声道:“就这么办。” 第三百三十七章 忧虑 一声令下,风见越知道自己不能再劝了。 战时最忌讳的就是不听指挥,但他心里还是有止不住的忧虑。 横麓距离北境防线有整整三十里的距离,两地之间的百姓该怎么办? 这时候谢维安指着地图,在横麓往西划了一道和山脉平行的线,说道:“横麓往西是冰风谷,虽然寒冷崎岖,但谷内地势平坦,还有温泉存在,将百姓们暂时安置在此处便可。” “谢大人何时……” 谢维安淡淡道:“偶然得知罢了。” 他又对风见早道:“臣能派人前去帮助引导百姓,但是这件事和横麓构筑防线的事情必须同时进行。” “拿去。” 风见早拿出一道圣旨,直接递给了风见越,“照谢大人说的做。” 风见越离开后,谢维安忽然问:“皇上的情况很不好么?” 圣旨需要加盖玉玺皇章,太子这么快就将圣旨拿了出来,显然不是正常流程下颁发的圣旨,肯定也不是皇上的意思。 风见早毫不避讳地“嗯”了一声,“父皇已经将玉玺暂时交由孤来保管,是为了防止延误军情。” “那臣先恭喜太子了。” 玉玺历来都是国家重宝,这都交给了风见早,皇位基本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风见早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眼前的境况,哪里让人高兴得起来。方才你说的这个办法,的确能够将郎鹰的军队暂时拖在横麓,却没有说后续,你是已经有想法了吗?” 谢维安道:“殿下心里已经有数了,不是吗?” “问题是,要怎么利用这个弱点。大徵对郎鹰知之甚少。” “也是。” 盛筱淑看着这两个人在这打哑谜,没好气地问:“咱能把事情说明白点吗,所以你们想到什么对策了?” “哦?” 风见早难得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时候,惊讶之余又觉得她生闷气的样子有些可爱,露出了久违的微笑道:“先卖关子的可是谢卿,可不能怪我。” 盛筱淑又看向谢维安。 后者眉毛微挑,无奈道:“大皇子不是说了两个消息吗?” 啊。 郎鹰内部不和…… 她露出恍然的表情,“你们打算在这上面下文章。可是……要怎么做?想要影响,必先观测。现在根本接触不到郎鹰的掌权者们,就更别提影响战局了。” “你说的没错。” 风见早收起笑容,悠悠道:“但是这毕竟是个办法,不过倒也不用着急。以郎鹰现在的攻势来看,只要南境的增援一到,就能逆转战局。至于郎鹰内部的问题,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额。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这话很像在立g啊。 她看了眼谢维安,却发现后者轻轻拧着眉头,似乎不像风见早那么乐观。 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要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谢维安忽然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道:“你先去马车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跟过来。” “好。” 盛筱淑没问他要和风见早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谢维安去而复返有些出乎风见早的预料,“谢卿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殿下这是要去翊癸阁吗?” 风见早目光一凝,语气却还淡定:“是啊,他忽然对你们说出这些事情,毕竟真假难辨,无论如何,孤得前去看看。” “大皇子说的是真的。” “谢卿对孤那位大哥这么有信心?” 谢维安皱皱眉头,“臣只是对臣心悦之人有信心罢了。” 风见早往外的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大皇子说出那些情报的代价是……” 将在翊癸阁发生的事情简单说过一遍后,风见早震惊道:“双生蛊?你怎么能让盛停做这种事!” “殿下可能是觉得南境的增援一到,大徵如今的危机就能解开。可是大皇子和郎鹰勾结日久,大徵军防的事情郎鹰应该早就知道了,他们难道不知一旦南境增援,攻打大徵的计划就要破产吗?” 风见早愣了愣。 谢维安淡淡道:“臣以为郎鹰必有后手,从大皇子口中得到他们的消息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这只是你的猜测。” “一念之差,一着落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谢维安的语气严厉了起来,“殿下要拿整个大徵去赌吗?” 风见早语塞。 谢维安半垂下眼睑,恢复了平常的冷淡语气,“若是南境增援能够如期赶到自然是最好,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殿下,我们必须提前想别的办法。” 顿了顿,他又道:“自然,臣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只是在至少半年内,请殿下不要对大皇子动手,这是臣的请求。” “哼。” 风见早冷哼一声,“不用你说,孤会让风见坤好好活着的。” “谢殿下。” “哈——”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呼出的气在空气中迅速结成白霜。 她看着一片灰白的天空,感觉心头有些沉甸甸的。 “身体好了吗,就站在雪地里。” “额……” 盛筱淑扭头,谢维安靠在马车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她咬牙,“你欺负人!” “明明是你先装病的。” 谢维安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盛筱淑:“……” 她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留下来是为了和太子商讨怎么应对郎鹰的攻势吗?” “怎么说?” “我刚才想了想,还是觉得等待南境增援的事情不太靠谱。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你的大哥在前往北境战场之前,就是为了防着南疆。十几年前,南疆没有趟这趟浑水,现在可不能保证。” “若是南疆真的有所动作,以南疆巫族出神入化的蛊毒手段,哪怕他们人很少,恐怕也不比郎鹰对付起来容易。不是吗?” “唉。” 谢维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终于变笨了些,结果还是没变。” “干嘛?” 她嘟起嘴,“我聪明些不好吗?” “慧极必伤,越聪明越容易忧虑。” 谢维安握住她冰凉的手道:“你方才不就是如此吗。”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回忆 “也就是说我猜对咯。” 回谢府的路上,盛筱淑问。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被谢维安稳稳当当地握住,她试着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既然这样,也就放他去了。 “嗯。” 谢维安道:“虽然南境还没消息,但很大的可能会出意外。” “关于大皇子说的那件事,我们有可能利用吗?” “必须想办法利用。” 盛筱淑抬头,看见他略显冷硬的面容轮廓,忽然问:“你打算亲自去是不是?” 谢维安露出讶异的表情,随即苦笑道:“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我猜的,这件事太难了。郎鹰都城在漠北草原,距离大徵有千里之遥不说,一路上还要越过郎鹰军队防线的,危机重重。此事又如此重要,你不会放心交给别人。” “知我者阿淑也。” “可是横麓的防线同样需要的大将坐镇,如今是清河柳家的柳大将军,你不是总说他难堪大任,他真能撑到坚持到足够的时间吗?” “这也是我担心的。” 谢维安叹了口气。 “重文轻武十三年,能堪大任的将领要么解甲归田,要么年事已高,横麓所在的瀚州苦寒,横麓更是冰天雪地,老人家若去,身子很容易出问题。” 这确实令人头疼。 盛筱淑按了按额头,若是横麓守不住,也不用说什么将敌人从内部攻破了,在那之前都城可能已经失守了。 “原本倒是有人的。” “谁?” 谢维安看向窗外,勾了一下嘴角,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 “沈灵怀。” 盛筱淑愣住。 “他原本就是兵家天才,运筹帷幄,以三步制百步。即使是我也未必比得上他。” 她回握了谢维安的手,像是收到安慰似的,他用更大的力气握了回来。 沈灵怀啊…… “你已经知道了?” “他已经去世的事吗?” 饶是二人已经心照不宣,这句话从他空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盛筱淑心神一震。 察觉到她的异样,谢维安安抚道:“我早就知道了,以那家伙的性格,但凡还有一点力气,只能活一个月,都会义无反顾地跟我回京城。却要跟你回福溪,多半是他的病已经回天乏术了。” 顿了顿,他问:“那个时候他还剩下几天?” “三天,是在你从前住过的木屋里去世的。” “也好。” 谢维安的声音了有淡淡的伤感,“至少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寻常风景。” “心心念念?” “嗯,别看那个时候他将辎阳城搅得鸡犬不宁,其实小时候最调皮的是我,他反而是那个愿意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一整天书的人。找个普普通通会做饭的娘子,往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窝,逢年过节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们,这就是他的愿望。” “不过要是知道现在面临的是这种局面,他估计会说早点休息也好。” 谢维安收回目光,却看见盛筱淑怔住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不是。” 盛筱淑按着眉心,沉思道:“我刚刚忽然想起来沈灵怀之前好像说过关于自己师父的事情。” 谢维安皱了皱眉,喃喃道:“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师父,是离开京城后的事情……这件事很重要吗?” “等等。” 盛筱淑靠住马车边沿,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浅淡,语速缓慢,像是在喃喃自语:“我身边之人说的重要的话我一般过多久都不会忘记,事关沈灵怀,我知道他是你重要的人,自然上心。但我现在想不起来,说明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大概率是闲谈寒暄,或者隔得很远听到的一句。回福溪一共花了一天一夜,这期间沈灵怀基本没说过话。所以是在剩余的两天内……” 谢维安在一边看着她就地开始条分缕析地拆分自己的记忆,眸光深邃起来,接过话道:“你刚才提到了他的师父,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唔,我确实听他提起过一句自己有个师父。这件事不算小事,那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跟他师父有关的事呢?” “你这么希望想起来,想必是觉得他的师父跟目前的局势有关。我们刚才在说横麓防线,朝中无将……” “啊!”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 那日的场景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正是夏日的午后,木屋旁边的竹林倾泻下一地绿影,风声不绝,清凉满怀。 她和沈灵怀搬了两把竹椅到木屋前的竹荫下乘凉,正昏昏欲睡的时候沈灵怀提议下棋玩,面前是个只剩两日寿命的人,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盛筱淑对围棋只停留在知晓规则,看过一些网上乱七八糟阵法的程度,远远上不得台面。 可是她竟然跟沈灵怀下得有来有回,有时候她落下一子,沈灵怀要想上许久才会走下一步。 她原本就有些犯困,于是更加犯迷糊。 模模糊糊中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兵道诡道,还不如阿淑姑娘这般横冲直撞的棋路看起来赏心悦目些。嘿嘿,要不是教我这些的人还在京城里养老,高低要让他见识一下姑娘的棋路。” 沈灵怀之前思考的时候也自言自语过,要么是些不痛不痒夸她的话,要么是感叹环境幽静,所以这句话在她精神不够集中的情况下自然没有往脑子里去。 “下棋下得有来有回啊……” 谢维安的声音里蓦地浸出些怀念来,但又转瞬之间被冷静取代,“你的意思是,他的师父能解此局?” 盛筱淑道:“那个时候沈大人提到了兵道二字,沈大哥的师父,如果真的如你若说沈大哥是兵家奇才,他的师父必定非凡,不是吗?” 谢维安倒还十分冷静,“就算如此,三年过去,不知这位高人可还在人世。” “不管怎么样,查了才知道不是吗?” 她微微一笑,“之前他暗中护你,说不定这次也是呢。信我,风雪阁肯定能查到。” 第三百三十九章 家国 “那家伙还在京城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白梅山庄。” “诶?” “你如果要查,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方向,我也会分出部分影卫帮你。” 盛筱淑眨眨眼睛,“你这么相信我,就不怕耗费了人力物力后,最后却发现于眼前的局势没用吗?” “要是真那样,我就……” “你就怎么样?” 他看进盛筱淑眼睛里,认真道:“罚你一辈子不许离开我的身边半步来偿还,如何?” 盛筱淑错开目光,觉得自己被握住的手温度一下子就窜了上去。 翌日,刚过午后,盛筱淑来到了白梅山庄。 这是一处梅花园子,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眼望去,满园都是塞雪的白梅,一片剔透的纯白,宁静美好。 一位在这大冬天穿着一身只滚了绒边的白色长裙的侍卫拦住了她,“这位姑娘,您在我们这有预约过吗?” 盛筱淑心说这整得还挺前卫,她道:“我是来找人的。” “姑娘找谁?” “秋秀秀。” 侍女脸色一变。 盛筱淑接着道:“我知道他是你们白梅山庄的庄主,还请姑娘前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是沈灵怀的朋友,希望和他老人家见一面。” 白裙侍女很快恢复了冷静,应了声后将她带到一个偏房里面道:“姑娘请稍等。” 盛筱淑点点头。 等了没多久,侍女跑了过来,“庄主请姑娘过去。” 白梅深处,有一座被大雪覆盖了全部屋顶的小木屋,乍一看简直要淹没在这一片白茫茫里。 木屋前升起了袅袅的白雾,是一种清冷的茶香。 盛筱淑鼻子动了动,顿时觉得有些亲切:雪顶银松,她最爱的茶。 木屋敞开着门,就在门口处,小炉子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侍女退去,此地只余他们二人。 盛筱淑在几步外站定,鞠了一躬道:“秋庄主。” “来坐吧。” 她依言走过去,刚坐下对面的老者就推过来一杯茶,“天冷,姑娘喝杯茶。” “啊,谢谢。” 盛筱淑抿了一口,眼睛一亮。 “味道如何?” “很好!” 她有些激动道:“晚辈喝过这么多次雪顶银松,这是最好喝的。” “呵呵呵。” 秋秀秀笑了起来,“你这么说老夫很高兴,竹隐那孩子也是最喜欢我点的茶了,你们有缘哪。” “竹隐……是沈灵怀吗?” “是啊,这是他的小字。” 秋秀秀看向门外渐渐吹起的风雪,悠悠道:“你来找我,是那孩子出事了吧?” 盛筱淑愣了一下,“前辈……” “他离京之前来过一趟白梅山庄,说下次回来就不走了,专心在这园子里给我做个浇水童子,不问朝廷那摊子事。若他还有机会回来,定不会委托旁人前来的。” 她无言。 秋秀秀又道:“不过就算那孩子回京,也肯定不会在白梅山庄待太久的。他放不下谢家那小家伙,就算是我,这么多年来不问政事,可还是会不自觉地关注政事。” “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有心系之人。哎呀瞧我。” 秋秀秀止住话头,对盛筱淑笑道:“已经许久没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找我说话了,一不小心就说得多了些。那么小姑娘,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盛筱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和沈灵怀有关的事全部和他说了一遍,包括辎阳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目的,并无丝毫隐瞒。 这话很长,完完整整说完天色已擦黑。 “这样啊。” 秋秀秀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所以小姑娘你是想要我帮你的忙,对吧?” “不是帮我,是帮大徵。” “横麓是冰封山脉,苦寒无比,我这样的糟老头子前去,恐怕还没到地方就先没了半条命了吧。” 果然如此吗? 盛筱淑皱了皱眉,又问:“那可否请前辈移步横麓附近的冰风谷,那里距离山脉近,而且有地热温泉,气候如春,前去瀚州的路上,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前辈的安全。” “冰风谷底确实有一个温泉湖,但是出入冰风谷十分艰难,路途相当艰险,稍不小心就会坠落谷底粉身碎骨。就算你们能将我安全送到那个地方,每日传递信息的人手可不是小数目,战场瞬息万变,基本每时每刻都要掌握信息,你就不怕造成多余的伤亡吗?” 盛筱淑秀眉微挑,说道:“虽难必行,若不能将蛮族阻击在横麓之外,瀚州到京城这千里沃土上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呢?” 秋秀秀沉默了片刻。 “小姑娘倒是有一颗大义之心。” “不,有这颗心的是前辈才对。” “哦?” 盛筱淑道:“若不是一直关注着战事,前辈怎么在我说到横麓的时候一点惊讶都没有,对那里的地形气候了如指掌,甚至连冰风谷这么隐秘的地方都知道。” 秋秀秀愣了一下,随即呵呵地笑了笑,“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敏锐得很,心地善良,大义不失,怪不得竹隐最后的日子过得那般安稳舒适。” “咦?” “围棋一道,能稳胜过竹隐的,这世间恐怕还没有。” “诶?” 盛筱淑吃了一惊,可是她记得…… “只有在完全放松,不执着于胜负、纯粹享受围棋乐趣的时候,他会主动地去控制局势的平衡。” “平衡?” “嗯,将自己的胜算和对手的胜算控制在同一个水平上,这也是那孩子下围棋的乐趣之一呢。从前这样的对手只有我和谢家那小子二人,如今又多了姑娘你一个。” 顿了顿,他换了话题道:“你说的对,我年轻时候曾发誓报效朝廷,后来因为一些无聊的往事磨灭了心气。但正如小姑娘你所说,吾辈生于斯长于斯,如何能看着家国沦陷、民不聊生?” 盛筱淑激动道:“那前辈您是愿意前去了?” “嗯。” 秋秀秀点点头,“今夜让我先准备准备,明日出发吧。” “多谢前辈了!” “不必谢我。” 他缓缓道:“这大约就是缘分吧,我和竹隐未尽的缘分。” 第三百四十章 图 风雪夜,白梅开。 那夜,盛筱淑从白梅山庄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四下无人处终究是露出了迟来的悲伤神色。 他手边那碗茶煮了又凉,凉了又煮,像在等候某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第二天一早,盛筱淑天不亮就去白梅山庄接人。 秋秀秀杵着拐杖,似乎正在和山庄的人交代些什么,身边还有个年轻人,半长的头发垂到脖颈处,脑后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只不过她此刻眼睛通红,仿佛刚刚哭过一般。 “啊,盛小姑娘来了。” 秋秀秀和那个年轻女子一起走了过来。 “她是秋荷,我的孙女。” 秋荷对盛筱淑点点头,“爷爷已经把情况和我说过了,这次我也会跟着去横麓。” 不等她问,秋秀秀解释道:“我一生有两个弟子,其中一个就是我这不成器的孙女,虽然和竹隐那孩子有些差距,但也能堪将才。战场瞬息万变,若是你和谢家小子信我,便将我这孙女放在军中,许多情况她都能就地应对。若有疑难,再前往冰风谷通知我,如何?” “这样自然是最好的!” 盛筱淑原本就担心这一趟路程对老人家还是太勉强了,更何况是指挥军队这么高强度的事,现在有人分担她也放心了。 而且秋秀秀觉得没问题的人,她也信任。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和谢维安都相信沈灵怀。 送完人后,盛筱淑原本想要直接回谢府,但是想起来家里还住着一个詹不光和浮缘小和尚,毕竟是客,一直把人家放在一边不理会也确实不好,便顺路回去了一趟。 大门没关,一进去就看见路边摆了两排雪人,个个憨态可掬好看得很。 池舟他们肯定是没这个手艺的,据她所知,詹不光也没有。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呀,师姐你回来了!” 这个声音一冒出来盛筱淑就知道是谁。 浮缘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身上全都是积雪,看上去似乎是在雪地里趴了不短的时间。 “你做什么呢?” “蓝月姐姐和我说,下雪的时候雪地里会开一种叫做雪绒的花,我想看看,但是还没看到。” 盛筱淑叹口气将人从雪地里拎起来,解释道:“确实有这种花,但此花只在山巅或深谷才会生长,我这院子里是没有的。” “啊……原来如此。” 浮缘拂去身上的雪沫,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将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找过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蓝月和詹不光呢?” “蓝月姐姐出去买东西了,詹大哥不知道……啊,回来了。” 他指向前院的屋顶。 盛筱淑看过去,果然在屋顶上看见了半个脑袋。 见被发现,詹不光只好跳了下来,撇撇嘴道:“小和尚,怎么每次都能被你发现。” 浮缘嘿嘿一笑,不接话。 盛筱淑没好气地问:“你爬我家的屋顶做什么?” “冤枉!” 詹不光喊道:“星引姐,我明明是出去给你帮忙了。” “帮忙?” “是啊,我没说过吗。” 盛筱淑脸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字:有吗? 詹不光满脸受伤道:“刚来那日我就说过了,这都多少时日了,居然还怀疑我,太令人伤心了。” “詹大哥没有说谎哦。” 盛筱淑点点下巴,问道:“所以你在帮我做什么?要是又偷了什么五光十色的宝贝,我还是劝你给人家还回去,这里毕竟是京城,很容易被打断腿的。” “嘿嘿,星引姐这是在关心我吗?” 詹不光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她。 她好奇道:“这是什么?” “藏宝图……骗你的。” 眼看盛筱淑的眉毛皱起来,他连忙换了说法,叹了口气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呢。你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盛筱淑展开那羊皮卷,然后人一下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地图,起点在京城,而终点……分明是郎鹰都城红花! 她激动道:“这东西你从哪得来的,能保真吗?” 难得见她失态成这样,詹不光顿觉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嘿嘿,自己居然能拿出让号称无所不知的风雪阁阁主柳星引惊讶的东西,简直是太厉害了好吗? 他擦了擦鼻子道:“绝对可靠,你也知道,咱们妙手一门和丐帮那是休戚与共、同生同源……” “我怎么记得有相当一部分丐帮的人都看不起你们?” “额咳!” 詹不光清了清嗓子,没好气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几年开始,我们关系可好了。总而言之,是这样的,多年以前大徵有一位大人拜托丐帮的兄弟们绘制大徵前往郎鹰的地图。” 他指了指盛筱淑手里的东西,“这就是。” “他为何要这么做?” “当时也是在打仗,那位大人说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花了好大的价钱请江湖的兄弟们帮忙。当然你放心,那些银子咱们都没收,即使是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明白的,若大徵没了,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而且大家行走江湖,到处都是朋友亲人,若蛮子真的打过来了,咱们如何自处呢?” 盛筱淑看着那绘制详细的地图,“这就是你们的成果吗?” “是啊。” 詹不光道:“为了这东西,可没少江湖兄弟丢了性命。” 她又问:“这地图的详细程度非同一般,必不可能是一年半载就能绘制出来的东西,你们……” “据我师父说,前后花了十年。” 詹不光向来不着调的神色正经了起来,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靠谱。 “当年那位大人曾经帮了我们大忙,星引姐你也知道,咱们江湖人讲义气,既然答应了,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此图是几年前才完成的,我想这对目前的战局应该有些用处吧。” 盛筱淑点点头,将图郑重地收好,然后问:“这也是你偷来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辨谎 “哈?” 詹不光维持了不到半炷香的严肃立马崩了个稀碎,他震惊道:“星引姐,你这就不对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是我偷来的呢?我们妙手空空也是有贼德的好吗,什么东西能偷,什么不能偷还是能分清楚的。” 盛筱淑挑了下眉头,“你刚才冒着生命危险……” “那肯定啊!” 詹不光更气了,“这是几年前的地图了,谁知道现在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这不得联系兄弟们能确认一点是一点,现在瀚州那边到处都是打仗的,我这不算冒着生命危险吗?” 她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误会你了。” 她弯腰,认认真真地给他道歉。 “额……咳咳,还好吧,知错能改那个啥焉,我原谅你了。到瀚州附近的路段已经确认过了,基本没什么变化,等到出了塞外应该也是如此,你就放心用吧。” 盛筱淑再次感谢,“这次你当真是帮了大忙了,你和风雪阁的债务一笔勾销,往后都不会有风雪阁的人追杀你了。” 詹不光:“……原来三天两头给我下药的人是你们啊。” “泻药而已。” “有一回可是下了迷药给我丢到眠柳坊去了,害我被师父追着打了好久!” 面对忿忿不平詹不光,盛筱淑直接转移话题,“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能用上这东西的,你初来京城的时候还没有打仗的消息吧?” “池南哥告诉我的啊。” 詹不光果然被带偏,“他说以后可能要不太平,我想到了这张图有用,就从师父那偷……啊不,拿来了。” 盛筱淑盯住他。 “星引姐,你可不能对我师父告密!” “我会派人去通知你师父的。” “啊?”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道:“你这是做好事怕什么,而且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你就不怕你师父担心?放心吧,若空老要罚你,我风雪阁给你撑腰。” “那就好那就好。” “还得拜托你件事。” “说吧,包在我身上!” 盛筱淑道:“等池南回来了,你让他替我准备三个江湖人的身份,还有一辆马车,外表朴素些,但要耐用……唔,再备一批名贵些绸缎衣裳。” 詹不光一一记下,但是还是有些疑惑,“星引姐要在这个时候出远门吗?” 她指了指收在怀中的地图,笑着说:“难得你给我送来了这份大礼,肯定要好好用啊。” 詹不光愣了一下,震惊喊道:“你要亲自去?!” “叫那么大声干嘛?” “不不不不行。” 詹不光摆手都快摆出幻影来了,“星引姐你不是对武功一窍不通吗?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你撂倒,你怎么能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池南哥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是风雪阁的阁主,我要他同意?” “那,那也不行。我要去告诉谢大人了。” “嘶。” 盛筱淑拉住真的要飞奔出去的詹不光,心说这家伙心地还挺好的。 她解释道:“我就是跟他一起去。” 詹不光的大脑瞬间宕机,下意识地问:“真的?那位谢大人同意了吗?” “当然。” 她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詹不光还真被她唬过去了。 “好了好了。” 盛筱淑道:“不管如何,多谢你的地图。啊,这小家伙就拜托你照顾了,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先走了。” “啊,喂!” 看着跑远的人,詹不光挠了挠脑袋,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嘛。 “喂,小和尚你知道什么吗?” 却没有人答。 “咦?” 他猛地低头,放才还乖巧地站在旁边的小和尚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雪地上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盛筱淑一边走一边思考着。 去红花城的事情肯定是越快越好,可眼看就要年节,司回浅茴也要从学宫书院回来了,这个年怕是不能和他们一起过了。 还有谢维安那边。 “师姐,你刚刚为什么骗詹大哥呢?” “啊!” 盛筱淑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小和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 她迟疑了一下,“哪里骗人了?” 浮缘仰着头道:“师姐说谢大人同意你和他一起去的事是骗人的吧。” 盛筱淑:“……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大师说这是一种……对,天赋。” 这算什么,特异功能吗,人形测谎仪? 她叹了口气,也没必要对小孩子说谎,于是便道:“这件事我确实还没和他说,不过我会想办法让他同意的。” “嗯嗯,我知道师姐是担心谢大人。” 浮缘弯起眉眼,“其实我来找师姐,是想跟你们一起去。” “什么?!” 盛筱淑下意识道:“不可能,你还这么小。” “其实浮缘下山就是为了走这一趟的。” 她愣了一下。 小和尚清澈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悲悯和认真,这让她无法再将眼前的人当做一个单纯的孩子。 “浮缘绝不会拖累师姐和谢大人,而且带着我这样的小和尚,反而不会有人怀疑不是吗?” 盛筱淑皱了皱眉。 片刻过后,她带着浮缘回了谢府,将地图交给了谢维安。 听到地图的来历过后他久久沉默。 盛筱淑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这地图的真实性,连忙道:“我相信詹不光,也相信这些江湖人,这份地图肯定没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维安收起地图,眉眼间漫出一股很淡很淡的悲伤,这让她忍不住一愣。 “大哥牺牲之前往家里寄过家书,除了提到木清,还有就是这份地图。” 她震惊道:“难道詹不光口中的大人就是?” 谢维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如此,还真是奇妙的缘分。 “大哥死后,我曾经找了许久这份地图,却都没有线索。原本以为是遗失了,却没想到原来是我找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完成。”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若当真史书工笔,记载着谢维宣的当是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沈灵怀到谢维宣,大约冥冥当中,真的在守护着大徵。 第三百四十二章 出发 谢维安很快收拾好了心情,:“我这就安排前往郎鹰的事情,阿淑你……” “我已经安排了。” 盛筱淑面无表情道:“我也要去。” 面前的男人果然拧起眉头,:“我不同意。” “你应该知道,我要是没有把握是不会跟你提出这件事的。” “哦?” 他眉眼冷冽起来,:“你要怎么说服我?”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用了此生最嗲最柔的声音,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求你了,安哥哥~” 那真叫一个柔肠百转,千娇百媚。 是她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会咬碎自己牙的程度。 谢维安:“……” 盛筱淑维持着尴尬的笑容,虽然她脚趾扣地,虽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现在退缩的话她先前的丑就白出了。 谢维安的目光落到身上,像是有万钧重量般。 她鼓起了万分的勇气才能顶着让人抓心挠肝的羞耻心看回去。 半晌,谢维安先妥协,:“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 “书上!” “哪里的店家,我这就派人去砸了。” 她咕哝道:“我写的。” 谢维安:“……” 他叹口气道:“败给你了,在外不能轻易离开我的视线,不能任性、不能冒险,自己的性命要放在第一位……” “你同意了?!” “你都求我了,我怎么可能不同意。” 盛筱淑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哼,确实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越快越好。” “跟我想一块去了,你打算带人吗?” “白鹤会作为护卫跟着我。” 盛筱淑嘿嘿笑道:“那我能不能也带个人?” “池舟么,护卫太多可能会……” “不是,是他。” 浮缘扒了下门边,走了进来,非常有礼貌地对谢维安行了一礼:“谢大人。” 盛筱淑原本以为谢维安要发火,至少应该会惊讶,但他只是多看了浮缘一眼,很淡定地问:“你确定吗?” “啊……确定。” “好。” “咦?” 这下轮到盛筱淑震惊了,:“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你做的出人意料的事情还少吗?” 谢维安用无奈又宠溺的语气道:“若是我不答应,你又像刚才那样勉强自己,我看你今今晚得羞得睡不着觉了。” “……那还真是感谢你的贴心了。” “不客气。” 盛筱淑叹了口气,某种程度上这个人还真是坏心眼呢。 “真的吗?” 浮缘很兴奋的模样,:“我真的可以跟师姐你一起去吗?” “谢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放心吧。” “嘿嘿。” “不过你之前说话不是左一句这施主,右一句那施主的吗?怎么一下改了。” “蓝月姐姐说我既然下了山,为了更好地观察和了解山下的世界,最好还是把称呼改一改比较好。我觉得很有道理,就这么叫啦。” “哈……真听话。既然这样,你今天就住在谢府吧,明日一早跟我们出发。” “好!” 等徐安带浮缘去客房后,她一转头就看见谢维安探究的眼神。 “你差不多也可以告诉我这小和尚是从哪来的了吧?” 盛筱淑“咦”了一声,:“我没告诉你吗,啊哈哈,其实是这样的……” 她将自己去了白马寺,空也将这小和尚塞给自己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叫你师姐?” “额。” 盛筱淑犹豫了一瞬,要说这件事就牵扯到自己和空也的关系,那又是预言又是救世主之类的玄幻情节,就算说出来,他真的会信吗? “看来你有些为难。” 谢维安的手指按在她眉心,轻轻抚平,叹道:“我又不逼你说,这么紧张做什么,这么爱皱眉。” 盛筱淑听着他虽然有些冰冷,却又十分温柔的声音,忽然下定了决定,眉心舒展开来,笑道:“我只是怕你不信而已。” “你说的我都信。” 她耳朵有些发烫,故作镇静道:“既然这样,那就告诉你吧。其实……” 于是将自己和空也之间的关系和近几次见面提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她觑着谢维安的神色道:“怎么样,很难以置信吧?” “的确。” 谢维安神色还是淡淡的,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认真思考的味道:“不过这样一来也就说得通三年前空也大师的行为了。而且既然是你说的,我便信你。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盛筱淑。 “干嘛?” “你这样四体不勤……好在脑子够用的,救世主么,不愧是我谢维安喜欢的人。” 盛筱淑红着脸道:“第一句话是多余的,麻烦去掉!” 他轻轻地笑了笑。 这个笑容虽然淡,但难得的没有什么阴霾。 算是这段时间以来,盛筱淑难得见到他脸上露出的笑容了。 不过也是,找到了破局的办法,哪怕前途未卜,危险重重,可终究是明了了方向。 “好了,这不是小事。我还得趁天黑之前进宫一趟,将此事告诉太子。” “啊对了。” 盛筱淑这才想起来将秋秀秀和秋荷的事情告诉了他,又道:“秋荷是女子,在军中多半会受到歧视,如果有太子的肯定,她会好发挥很多。” “我明白了,有你这个例子在前,太子应该能够接受让秋荷做那个幕后的统帅。到时候我让徐安也去横麓帮她。” “好。” 果然如谢维安猜测的那样,风见早很轻易就答应了这个请求,甚至将自己的贴身玉佩作为信物赠予。 翌日一早,池南将盛筱淑昨日说的东西全都准备好送了过来。 虽然只准备了三个假身份,但是浮缘本来就是和尚,身份干净,并不需要特别的伪装,只要说自己是跟着他们出来历练的小僧,也不会引起怀疑。 送行的时候池舟和池南都到了,池南还好,池舟难得地表露出了不满的情绪。 盛筱淑知道这是因为以往她出远门的时候都是他在旁护卫,这次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他却不能跟着前往。 她安抚道:“不让你去,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池舟果然缓了缓神色道:“更重要的事?” 第三百四十三章 入境 “徐安过两日就会去横麓,你跟他一起去,保护好秋荷姑娘和秋老先生。若是他们出事,横麓一旦失陷,哪怕我们将红花城搅得天翻地覆,大徵也有无数百姓要遭殃。” 盛筱淑神情严肃,盯着池舟道:“所以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知道吗?” 池舟愣了愣,随即坚定道:“定不辱使命。” 她稍松了神色,对池南道:“你就留在京城,帮助太子稳住京城的局势,也方便随时支援。詹不光那些人可以多信任些,现在是非常时刻,若有万一,手段不限。你明白的。” 池南勾了勾嘴角,带着眼尾微微翘了起来,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藏住了里面所有的漆黑和深沉,这让他看上去简直就是狐狸再世。 “遵命。” 盛筱淑通过车窗转头看了一眼,冠盖满京华。 这般纯白宁静的景象,不该被战火掩埋。 她收回目光,谢维安看她一眼,淡淡道:“出发吧。” 郎鹰和挨得极尽,苍幽原虽然极易令人迷路,面积却不大,若是找对方向和路线,半天就能走出苍幽原,而一出苍幽原,就是辽阔得仿佛无穷无尽的草原。 那便是郎鹰的领地。 地方越靠南,草原上的水草生长得越丰茂,也更利于牛羊和战马的生存。 因此郎鹰的城池其实很多都是沿着苍幽原修建的,与大徵动辄就占地方圆百里的那种城市不同,郎鹰的城市基本上是由一条条长街构成的。 长街上有摆摊的人,长得像蒙古包的营帐就零星地分布在长街周围,更远处就是留给牛羊等的草场。 若遇到换季,这些所谓的“城市”也会跟着迁徙。 但近年来郎鹰也建了不少不动的城池,在城中修建建筑,在附近耕田作织女,城中允许同对面的大徵商人或者西边来的淮砂商人进行贸易。 除了街上走的人样貌和大徵人有不小的区别,别的同大徵的城池基本上是一模一样。 但这样的城池很少,一方面是因为郎鹰是多年的游牧民族,受到了许多老牧民的抵制。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支持学习大徵的佐赫王子如今失势的关系。 天青城就是苍幽原外郎鹰最大的一座大徵式城池。 说是最大,论起面积和繁荣程度的话,也只能堪堪赶上辎阳的一半。 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里。 “……二位客人,我看你们应该也是大徵来的商人吧?” 一身骑装,样貌干练的盛筱淑喝下一碗羊奶茶,闻言笑道:“这么明显吗?” “不说样貌,这个时候来咱们天青城的外来者,大多都是从大徵来的呢。” 她看了一眼谢维安,然后淡淡道:“你猜的没错,但是我们想要去往交易的地方,是红花城。” “啊哟。” 小二惊呼了一声,:“这个时候?客人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红花成戒严了?” “戒严?”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盛筱淑追问道:“为什么?” 小二正要说话,客栈老板忽然出现制止了他,然后笑着对盛筱淑等人道:“客人,这些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客栈能打听到的。我看天色已经晚了,客人们要住店吗?” “不必了。” 谢维安道:“麻烦帮我们包些干粮,如今不太平,我们需要尽早赶到红花城才行,免得路上再徒生事端。” “这位客人的话就不对了。” 老板道:“我们郎鹰可不像大徵那样强盗横行,即使如今是战时,客人们的货物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盛筱淑哼了一声:“那只是因为你们没见过真正有价值的货物罢了,我们卖的可是……” “咳。” 谢维安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话,他对老板道:“请问我们的干粮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马上就来。” 片刻过后,两人带着干粮回到了马车上。 盛筱淑左右看了看:“浮缘还没回来啊。” 守在马车旁的白鹤道:“他说很快就回来,那小和尚的轻功甚至在属下之上,家主、家主夫人不用担心。” 盛筱淑:“……只有我们几个就别这么叫了好吗?” “迟早的事。” 谢维安接过话头道:“就这么叫。” 白鹤面无表情:“是。” 盛筱淑:“……” 很快,浮缘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十分朴素的灰色僧袍,僧衣衣角还有残破,看上去有些邋遢。 但是小和尚本身唇红齿白,眼神清澈,即使是这般穿着也十分讨喜。 接上了人,马车朝着红花城进发。 出了天青城后,盛筱淑问:“你觉得会有人来抢劫我们吗?” “有可能。” 谢维安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道:“这里毕竟不是大徵,即使是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过从那位老板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会动手的。” “师姐为什么要让人来劫车呢?” “哎呀。” 盛筱淑笑了笑:“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啊。这一路来,我们听到的关于红花城的消息都是戒严,我们这样的外来者想要不惹人怀疑地进去,怎么也得找些本地人作幌子才行。” 浮缘反应过来了:“雇佣容易引起怀疑,但若是打家劫舍的贼,就算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是这个意思吗?” “嗯。” 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呢,自从入了郎鹰境内,每在一处休息你都要跑出去一段时间,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浮缘嘿嘿一笑,:“其实也不是想知道什么,只是人间的事情对我来说全都很新鲜,我只是找了很多人说话,。师姐。” “嗯?” 小和尚忽然正色起来,:“这里的人们也并不喜欢战争,他们都在说自从开始打仗,不仅收入变少了,粮食也开始短缺。家里的牛羊被征用了大半,甚至见不到亲近的家人。大徵的人也不喜欢战争,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打仗呢?” 盛筱淑沉默了。 是啊,史书中从来不缺少战争,基本的生存、更好的生活、孤高的虚荣、膨胀的野心、夺权的工具……等等等等。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丹增 种种缘由,其中一个就可能导致冲突的存在。 ,而大多数时候,战争之所以开始,往往是这些原因全都缠绕到一起去的结果。 只凭个人,想要阻止何其艰难。 可是若什么都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事在人为嘛。 他们此行要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 盛筱淑正打算说话,谢维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与此同时浮缘也隔着马车门往某个方向看去。 “来了。” 哈……郎鹰的百姓怎么说呢,出乎意料的单纯啊。 很快,马车外响起了兵铁相交的声音,浮缘好奇地问:“不用去帮白哥哥吗?” 谢维安摇摇头。 “放心吧,白鹤能解决。” 盛筱淑安抚了一句。 很快,马车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趋于无声。 没一会儿,马车门被扣响了,:“家主,夫人。” 谢维安道:“出去看看吧。” 这里是一个交叉路口,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地方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高鼻梁深眼窝,手里拿着刀的郎鹰人,只不过大多已经不省人事了。 白鹤手里头抓了一个,虽然整个人都被钳制住了,但还算冷静,恶狠狠地瞪着这一批外来者。 谢维安走到他面前,淡淡问:“你叫什么名字?” “哼!” 白鹤擒着此人的手多用上了几分力,将人给按倒在地了。 盛筱淑看了一眼身边的浮缘,他神情悲悯,还有几分疑惑,这大约有违佛门之道,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察觉到盛筱淑在看他,侧过头来露出一个微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师姐不用担心我。” “真的吗?” “嗯。” 浮缘认真道:“大师告诉我,我这次下山最主要的是帮助师姐,只有师姐你才能拯救天下黎民于水火。其次才是让我多看、多闻、多思、多悟,参出自己的禅来。我知道师姐和谢大人都是好意,所有不会阻止。只是……” “什么?” “从前只有在经书里才知道世间百般苦楚,现在亲眼见到,才算明白大师所说看万卷经书都不如亲自去人间走一遭的道理。我只是有些难过。” 盛筱淑看着这个小小的僧侣,终究一句话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悟道这东西,只能靠自己。 “你们不杀我?” 郎鹰男子很震惊,在郎鹰,他们这种靠打家劫舍为生的贼一旦被抓住,无一例外都会被处死,因为郎鹰的粮食很珍贵,珍贵到但凡旁人多看一眼就能引发一场流血冲突的程度。 谢维安给白鹤使了个眼色,后者改按为抓,将郎鹰男子从地上给拎了起来。 “我们只是想让你帮个忙,不会杀你。” “好,我答应你们。” 他竟然丝毫没有思考就应了下来,干脆的程度甚至让谢维安都露了意外的神情。 白鹤皱了皱眉问:“你答应得这么爽快,难道不怕我们有什么阴谋吗?” “哼。” 男人冷哼一声:“所以说你们这些大徵人婆婆妈妈的,阴谋?有什么阴谋比我的命重要,我打小没见过什么亲人,也没朋友,抢劫也只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而已。只要我能活下去,管你们让我做什么,都是我赚,懂了吗?” 谢维安道:“若是我们是让你背叛自己的国家呢?” “哦,原来你们是潜入进来的敌国奸细。不过上面的事情自然有那些贵族去解决,关我们这些小人物什么事?” 他摆摆手,看起来是真的无所谓的模样,:“就算这场战争真的失败了,到时候趁着混乱多抢些吃的喝的,往更北的草原一钻,照样能活下去,跟现在的日子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盛筱淑:“……”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 “所以你们到底是不是奸细啊,虽然我答应了帮你们的忙,但这个忙如果要送命的话,我还是算了,死在这还轻松些。” 谢维安道:“只需要你带我们进红花城就行。” “成交。” 白鹤伸手在男人后背处轻轻一拍,不知道是碰到了哪根筋脉,男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借着这个机会,白鹤空着的另外一只手将一粒药丸丢进了他嘴里。 “毒药,我们进入红花城后会给你解药。” “咳咳咳!” 男子咳嗽了一会儿,虽然满脸不服,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谢维安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他答了,:“丹增。” 谢维安点点头,:“走吧。” “等等,我的马呢?难道你们要让我跟你们一起坐在那马车里面。?” 盛筱淑道:“不然呢,你看我们哪来多余的马?而且这一路上还有些话要问你。” 丹增:“……” 这个时候浮缘问了一句,:“地上这些人呢,他们晕过去了。“ “不用管。” 丹增道:“运气好的话在醒过来之前这里不会有人来,他们自然会回老巢去。” “运气不好呢?” “小和尚,你这不是废话吗?运气不好被人发现,要么是扒了身上所有东西丢在这,要么拉去卖给淮砂来的奴隶商人,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浮缘秀气的眉毛轻轻地拧了起来。 盛筱淑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我知道了。” 片刻过后,马车重新启程。 马车里多了个郎鹰男人,少了个浮缘。 往前走了一段后,浮缘忽然小猫一样从车窗外跳进来,把丹增给吓了一跳。 浮缘高兴道:“那些人都已经走了。” 盛筱淑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哼,伪善。” “你闭嘴吧。” 盛筱淑打断了丹增的话,淡淡道:“没问你的别答。” 这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才,闻言一点不生气,摆摆手直接闭上了嘴。 其实让那些人活下来未必是好事,让他们就这么活下来,他们以后肯定还会去伤害更多更弱小的人。 可要让一个自小在寺庙里长大的小和尚见死不救,又实在是太难。 其实他们能救的只是眼前之人而已,往后便各凭造化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怪人 往红花城的一路倒是风平浪静得很,比刚刚入境那时候要安稳多了。 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偶尔遇见往前线开拔的军队,也因为有郎鹰的掩护化险为夷。 不出几日,他们终于到了红花城外。 这一路上谢维安问了丹增不少问题,此人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毫无什么爱国情怀,基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红花城为何戒严。 “对外的说法是城内有大徵的细作,要严加防范。但是据我所知,还是因为王子佐赫和大可汗雅尔戈不对付的缘故。” “大可汗?” 盛筱淑愣了一下道:“不是圣可汗吗?” 她记得郎鹰的王应该是这个称呼才对。 “还不是呢。” 丹增道:“看来你们当真对我们郎鹰的情况一无所知,老圣可汗逝世后,最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的人会被尊为大可汗,暂时管理部族里的事。等到三个月丧期满了过后才会正式接任圣可汗。” “这段时间内大可汗虽然只有一个,但若有别的继承人异军突起的话,最后鹿死谁手也还不知道呢。” 谢维安问:“老圣可汗去世多久了?” “两个月,那天长生铁骑来分发了食物,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盛筱淑若有所思,的确是有这个习俗,重要之人去世后,底下的族人分外食物、分享歌舞,象征欢送。 这在大徵人看来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在还有一个月时间的关键时候,不管是王子还是大可汗肯定都很紧张。 难怪红花城戒严,想必是雅尔戈为了针对佐赫做出的手笔,不让他在这种时候有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 确实是上位者为了权力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过内部不和的信息是真的,这倒是个好消息。 她问谢维安道:“我们今日进城吗?” 后者摇摇头,:“天色要暗了,城中情况我们并不完全清楚,还是不要贸然进去。就在附近先休息一晚吧。“ 郎鹰虽然信奉马上治天下,遵照长生天的旨谕向往风和自由,很少在一处安居乐业。 但红花毕竟是都城,虽然比不上大徵京城繁华,至少周边也不像郎鹰别处——城池外边就是荒原这么夸张。 总而言之,盛筱淑一行人还是在红花城附近找到了一家被木栏和营帐围起来的客栈。 大约是刻意仿照了大徵的样式,这建筑看起来分外显眼。 白鹤去安置马车,谢维安去要了房间。 盛筱淑、浮缘则带着丹增在一楼的大堂里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连续吃了几天的干粮,别人不说,反正她是受不了了。 等谢维安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桌子上摆了一大盘酱牛肉、飘香的酥饼等食物。 丹增看着这些食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不敢动。 盛筱淑道:“吃吧,别客气。” 这小子是真不客气,直接上手就抓,那样子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样。 看得盛筱淑一愣。 这样想来,这人应该是很久没有吃饱过饭了。 盛筱淑推了一盘酥饼给浮缘,:“这是素的酥饼,特意给你要的。对了,你能喝牛奶吗?” 天气太冷,她还要了好大一壶温热好的牛奶。 浮缘点点头,:“能哦,取之无害,我们当然是可以喝的。” “那就好。” 眼见丹增几乎要将一盘酱牛肉一个人消灭完,盛筱淑又点了一份,忽然想到了白鹤,问谢维安道:“他今天不用再守在马车上了吧,而且马上就要有暴风雪了,外面可不太安全。” 谢维安点了点下巴,:“已经和他说过了。” 正说着,果然见白鹤走了过来。 郎鹰的东西普遍都要比大徵的要大上一圈,这张桌子即使是他们五个人坐也还是绰绰有余。 盛筱淑观察了一会儿大堂,人很少,除了他们这桌就只有一桌客人。 在和他们呈对角线的方向,有四人,都是郎鹰人标准的装扮,骑装、有些花哨的头饰,个个都用粗布挡住了口鼻,看不清楚脸。 但明显有股生人勿进的气场在。 虽然四人都是坐着的,但是盛筱淑眼睛眯了眯,看出来坐在窗边的那人才应该是这伙人的头,他不动筷另外三个人就都不动,而且正襟危坐,眼神明显瞟着周围。 盛筱淑这桌作为唯二的客人,也因此被那边的人看了好几眼。 也是因此,她才开始注意那几个人。 “暴风雪?” 吃饱喝足的丹嘲笑道:“你们这些人但凡看见下雪的时候吹点风就以为是暴风雪吗?太可笑了。” 盛筱淑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小声对谢维安说:“那边那桌子人感觉不太对劲。” “嗯。” 谢维安目光平视,将声音压得极低,:“那四人当中有三人都是高手,应该是为了保护窗边那位卷发男子。不过除了对我们过度的警惕心,并不是针对我们而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有深思的神色。 盛筱淑明白他在想什么。 虽说他们已经接近了红花城,可总不能就这么一路闯到王帐去将如今的大可汗杀了,就算他死了,被愤怒驱使的郎鹰人恐怕会更加疯狂。 所以他们必须找到切入点。 这也是谢维安不急着进红花城的原因。 这个离红花城最近的客栈里,出现的奇怪的人,可能会成为他们要寻找的那个契机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分了大半注意力在那些人身上。 见他们吃过饭后找客栈老板要了房间,随后四人一起上楼去了。 看来今夜他们也会在这客栈住下。 “哗——啪!” 从窗外吹来的风忽然变大了,卷起一个空杯子砸在地上,成了个粉碎。 白鹤连忙伸手将离他们最近的窗户给关上,远处的窗外,能看见原本温和的雪花像是变异的银蛇一样,被呼啸的狂风卷起来到处晃动,时不时能听见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啪啪”声,应该是被风雪不停抽打着,狂风暴雪,摇摇欲坠,声势骇人。 暴风雪,是真的来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王帐护卫 “好了,我们也回房吧。” 谢维安站起来分发了各人的房间钥匙,除了丹增是和白鹤一间房,其余都是一人一间。 “等等。” 几人欲走时,丹增忽然看向盛筱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算了,跟这位好汉一起是吧,我知道了。” 盛筱淑:“……” 莫名其妙。 转身的瞬间,谢维安低声在她耳边道:“晚上别睡太死。” 她心里一惊,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地回了声,:“嗯。” 上了二楼,这里果然和大徵的客栈没什么两样。 盛筱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的左边。 ,谢维安就在她旁边。 “小心些。” 谢维安道:“但凡发现不对,尽管发出声音,我就在隔壁。” 她笑道:“知道了。” 一边的浮缘眨了眨眼睛,大师不是说人间都是尊老爱幼的吗? 怎么他觉得这一路来,这位谢施主好像丝毫没有想管他的意思,这就是话本里说的……爱情吧。 果真还是要自己亲自看看才能真正懂得啊。 盛筱淑进了房间后,原本想要习惯性地开开窗户观察一下周围,但风雪太大根本打不开,只得作罢。 往床上一躺,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一路来舟车劳顿确实没机会好好睡觉。 不过她心里记着谢维安的话,想了想还是坐了起来,留神着周围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楼下传来一声很大的关门声,随即就是好些人在说话。 又隔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传来了好些人上楼来的声音。 盛筱淑那点困意立马不翼而飞,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 那些人在走廊里徘徊了一阵,有说话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找自己的房间,片刻过后,那些人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各自进屋去了。 在她对面的房间似乎还进了不止一个人。 盛筱淑心里警惕,却也没有轻举妄动,万一人家真的是因为暴风雪前来住店的客人,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想了想,她干脆将床上的棉被、绒毯全都铺到了门边,然后裹着厚厚的棉被靠着门边的墙壁坐下。 既方便听到门外的动静,万一有人闯进来,她也好应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就在她都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道轻微的声响从门缝间传了出来——是关门的声响! 盛筱淑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扒在门缝边,仔细听着,走廊确实传来了微乎其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擦过她的房间,径直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看来目标不是他们这一行人,那就只有…… 她脑海里浮现出在大堂里看见的那四个奇怪的人。 看来即使是以豪爽耿直着称的郎鹰人,也是存在这种偷摸行径的。 盛筱淑想了一下,这件事按理来说跟他们一行人是没关系的,对方也没有对他们不利的想法,那……就这么放着不管好吗? 正犹豫间,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客栈内的寂静。 像是木门被一脚踹破的声音。 她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下一刻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没事吧?” 是谢维安! 她连忙打开门,确认谢维安没事后往发声的地方看过去。 另外一头的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围了好几个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人,他们的身子挡住了门后的情况,那边的灯火有些暗,什么也看不清。 和他们两个一样,白鹤他们也打开了房门探出头来。 不如说,那么大的声音还能继续睡着的人才是真人才。 见他们出来,那走廊尽头的人眼神凶恶地看过来,瓮声瓮气道:“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们一起杀!” 盛筱淑看了眼谢维安,后者眉毛轻轻笼起,似乎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那些人,是王帐护卫。” “什么?” 谢维安笃定道:“虽然做了伪装,换下了黑白两色的护卫服,但是你看,最前面那人手里的匕首。” 盛筱淑看过去,那匕首弯如圆月,刀背雪白,但刀刃的部分却是一片漆黑,很有特点。 “这是……” “那是王帐护卫专属的武器,长生月。” “这么说的话。” 盛筱淑眼睛倏地睁大,:“那些人要杀的是!” 她话音还未落,谢维安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哼,找死!” 看见谢维安冲过去,那些王帐护卫露出狞笑,操着手里的匕首就迎了上去,眨眼间,仿佛有一股血腥之气充盈了整个走廊。 但凡是胆子小点的,这个时候估计已经被吓得腿软了。 奈何现在探出脑袋来的,没一个是胆小的人。 “你的主子就要死了,不去帮忙?” 白鹤看都没看借机煽风点火的丹增一眼,冷冷道:“家主给我的任务是看住你。” 丹增无趣地“啧”了一声,:“真是忠仆,可惜啊,你的主子恐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王帐护卫可是……什么?”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先听见了身体倒地的声音,但那人却不是谢维安,而是最开始那个开口嘲讽的王帐护卫。 谢维安往后退一步,胳膊肘顺势送去,打断了一个冲过来之人的下巴,接住从他手里掉落的长生月,往面前一挡,“当啷!”一声,迸发出金属的火花,他神色不变,飞出一脚将角落里扔暗器的人踢得不省人事。 眨眼之间,地上就躺了五六个人。 丹增看得目瞪口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白鹤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谢维安不做停留,直接冲进了屋子里,一阵交战声过后,谢维安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对白鹤道:“你们两个,过来帮忙。” 丹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 被白鹤不客气地推了一把,:“别废话。” 丹增:“……” 片刻过后,盛筱淑的房间里,她和谢维安,以及之前他们在大堂里看见的神秘人们,围着一张桌子面面相觑。 “喂。” 门口,丹增没好气地问:“为什么我们只能在这站着吹冷风啊?” 第三百四十七章 佐赫 白鹤站得笔直,冷冷道:“自然是护卫家主的安全,你虽然功夫废,但好歹长了眼睛鼻子,能起一点作用。” 丹增:“你!” “我什么?” “……没什么。” 打不过,只能忍了。 不过就凭那个人刚才那鬼神般的身手,哪里需要人护卫啊? 盛筱淑打量了一番靠着椅子喘粗气的神秘人,之前在大堂里有四个人,现在则只有两个了。 另外两个……想必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多谢你们出手相救。” 其中一个人缓了过来,主动开口道:“不过跟我们扯上关系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外来人。” 谢维安挑挑眉,:“你这话是不想拖累我们吗?” “算是吧。” “可我看你丝毫没有离开这个房间的意思。” 神秘人顿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眼睛反射出了一抹锐光,:“你们不是普通人吧,在这种时候前来郎鹰的大徵人,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的动机。” 一听说“大徵人”三个字,他身旁的那位立马站起来,隐隐将说话之人护住了。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递到神秘人面前,:“先让你的护卫止血吧,等会儿失血过多可不是开玩笑的。” 两个人都齐齐愣了一下。 她道:“你们放心,药绝对没问题,如果想害你们,就不会去救你们了,不是吗?”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站着的那位头发丝儿里都透露着警惕,好像一只随时要炸毛的猫一样。 “多吉。” 坐着那人忽然道:“把药收下,处理好伤口。” 看来这个人平时很有威严,哪怕这个叫多吉的人仅从露出来的眼睛里都写满了不信任,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地就照做了。 多吉撩起自己的衣袖,手臂上那一道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的巨大伤口一下就露了出来,血肉和衣服的布料黏在一起,一片模糊。 盛筱淑光是看着都觉得疼,这样的出血量,再多一炷香的时间,人估计就得休克。 但他如此不当回事,只一心守护着这个坐着的神秘人。 嘶。 盛筱淑看着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了些许探究,要么是此人地位很高,要么是此人待手下极好。 亦或是……两者皆有。 再联想到之前袭击他们的那些人是王帐护卫,不会这么巧吧…… 谢维安道:“不愧是王子殿下,待手下的人如此尽心尽力,难怪即使在局势这么不利的情况下,也还有这样的死士跟随,是吧?” 多吉脸色猛地一变,药也顾不上涂了,:“你是谁?!” “多吉。” 坐着那人阻止了他想要朝着谢维安冲过去的愚蠢行径,颇为镇定道:“我说了,你先上药。若你也出什么事,我身边就当真没有可用之人了。” 这句话成功让多吉冷静了下来。 “而且这几位,也未必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动手将缠在脸上的面巾给取了下来,底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很年轻,亚麻色的卷发,小麦色的皮肤,轮廓深邃,五官硬朗,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像是光晕的最外围一般。 是一个十分具有异域美的男人。 他说:“我是佐赫,你们不杀我,还跟我说这么多废话,是想要跟我合作吗?” 挺敏锐的。 盛筱淑撑着下巴,没说话。 “开门见山吧。” 谢维安道:“我们自大徵而来,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是想要结束这场战争。” 佐赫并不意味似的,缓缓道:“你们想让我帮忙?可即使我跟我那个叔叔不睦,我也还是郎鹰的王族,跟你们合作,那就是叛国,我不可能这么做。” 他站起身来:“今日被你们救了一命,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劝你们还是尽快回大徵,不要妄想来掺和郎鹰的事。” “不止是不睦吧?” 谢维安丝毫未因他的话动摇,淡淡道:“若不是因为这场暴风雪,现在这客栈外应该已经聚集了许多想要要你命的人,不是吗?” 佐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维安:“你很聪明,但是哪怕是我死了,也不可能会做出对郎鹰有害的事情。” 他摊开双手,浅浅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惧怕,:“以你的身手,我也逃不掉,想杀的话就动手吧。但是多吉对郎鹰的局势不会有丝毫影响,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放过他。” “王子!” 谢维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佐赫王子是个如此固执的人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若不是分属两个阵营,他还真有些钦佩这样的人。 “可是你确定你死了,郎鹰就会好起来吗?” 谢维安垂下头,:“阿淑……” 盛筱淑半抬起头,看着佐赫道:“我们从苍幽原一路走来,郎鹰的百姓们大多数都还吃不饱饭,没有家、没有容身之地,因此无法安身立命。于是只能去偷、去抢,过的是能活一日便是一日的日子。” 她的声音淡淡,却仿佛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重量,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目前郎鹰是以战养战,对郎鹰内部的百姓影响还没有那么大。所以这样的情况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存在了。长久以往,失了其下既被庇护又承担供养职责的百姓,郎鹰会是何下场?” 佐赫道:“若这场战争真能获得胜利,大徵万里疆土尽入囊中,只要措施得当,我们自然会有支持的百姓。” “大徵人自小都要读书,念的书上第一条道理就是:为国也,万死不辞矣。你们会遭遇一次又一次的反抗,不停的反抗,只要还有一个大徵人活着,这样的反抗就不会停止。” 她叹了口气,眸光忽然锐利了起来,:“王朝能灭,种族不熄。佐赫王子,郎鹰走到今天,坐在那至高王帐里的人换了多少茬,唯一不变的只是底下的百姓而已。你若是明白这点,就清楚靠武力征服大徵万里疆土的想法是多么异想天开了,不是吗?” 佐赫哑然。 “而且,再这样下去,比大徵先崩溃的,定是郎鹰。” 第三百四十八章 劝说 “你说什么?” 盛筱淑收起撑下巴的手,让自己坐直了起来。 脑子里那些沉淀了许久历史书籍仿佛纷纷变成了一幕幕的生动画面,让她看见了如今郎鹰的未来。 “上次战争过后仅仅过去了不到二十年,资源丰富、气候适宜的大徵都才堪堪缓过来,郎鹰却能赶在大徵前面先一步完成军队的整编和训练,对大徵发起战争,王子觉得是为什么?” 佐赫道:“据我所知,这跟你们大徵自己的皇子有关系。” “的确。” 盛筱淑没有否认:“可一个失势的皇子,就算倾尽全力供养郎鹰,你觉得能到让一个国家提前接近二十年的时间恢复民生,重新积蓄力量的程度吗?若当真如此,上一次的战争就不会那般惨烈,大徵只要靠拖就能拖垮全部敌国,不是吗?” 佐赫无言。 其实这件事也一直是他心里的谜团,只不过此刻被这个神秘女人点破了,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恐慌感,强压着心里的不适,他冷冷问:“那又怎么样?” 盛筱淑深深看他一眼,悠悠道:“王子应该已经想到了才对,若不是外力,只能从内部而来。剥削、压榨,将底层牧民们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地挤压,压出来的那些血汗钱全部用来供养军队,才有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不可能!” 佐赫进了这房间以后第一次大声说话,:“就算叔叔为了自己的野心发动战争,竭泽而渔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若这场战争,并不全是为了他的野心呢?” “什么……意思?” 盛筱淑微微垂眸,在她那个世界,人类历史上的战争无数,而其中最能载入史册、影响深远的便是世界大战。 二战起始,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的发起国国内重重的矛盾无法调和,必须要将矛头对准周边的国家。 郎鹰何尝不是这样? 她悠悠道:“底层牧民也是人,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终归是会站起来反抗的。佐赫王子在红花城高高在上,可曾听闻过郎鹰四处乍起的暴动?” 佐赫愣住了。 他当真有听说过的。 在叔叔和大徵皇子勾结之前,确实有好几起暴动事件,只不过那个时候圣可汗病重,他一门心思都在红花城内。 而且兵权在叔叔手上,那些暴动都是他出面镇压的。 后来圣可汗去世,叔叔成为大可汗,更是将他的势力全面压制,仅仅只是保住自己这条性命就已经足够艰难,自然再没有渠道去得知郎鹰其余各部的消息。 盛筱淑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了统一的外敌,那些裂痕和缝隙就会被硝烟掩盖,看不清楚。可裂痕就是裂痕,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爆发开来,那个时候的郎鹰……佐赫王子,你有想象过吗?” 这时候多吉终于忍不住了,怒道:“这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据我所知。” 谢维安接过话头道:“二十多年前的郎鹰,人数远比如今要多,长生天下都是载歌载舞的牧民,牛羊肥美,部族繁盛。战争过后虽然元气大伤,但战后百废待兴,也有热闹之相,可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郎鹰却不如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 顿了顿,他道:“佐赫王子若是不信,大可回去查查王帐原书,或者自己去各个部族走走,才知道如今的郎鹰到底是何模样。” 他将盛筱淑扶了起来,随后道:“我们时间不多,一夜的时间总还有。还请佐赫王子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前来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大徵百姓,不应该在短短的二十年间,就经历两场惨烈的战争。我觉得郎鹰的百姓们也是如此。” 说完,他带着盛筱淑离开了这个房间。 一打开门,盛筱淑就看见守在门口的丹增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干嘛,又饿了?” 丹增:“……” 谢维安道:“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是。” 白鹤拎着丹增走了。 盛筱淑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历史是有分量的,尤其是当它即将在现实里再次重演的时候。 若是那位佐赫王子能够听进去他们的劝说就好了。 正沉思着,脑袋忽然撞上了一堵肉墙。 她抬头一看,就看见谢维安也在低头看自己。 “想什么呢?” “当然是想佐赫王子的事了,唉。” 她叹了口气,:“要是他就是油盐不进,我们说再多也没用。” “不会的。” “咦?” 谢维安道:“我看得出来,那个佐赫王子心里是有子民的,只要等他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他应该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盛筱淑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枉费我废那么多口舌……咦,这是你的房间吧?” “嗯。”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往身后一看,门都关了。 “额……我这就出去。” 还没退上一步,手腕就被强势地拉住,谢维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的房间里有人,你要去哪?” “啊……” 好像是诶。 “哎呀!” 她一声惊呼,人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下一刻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谢维安的气息将她整个笼罩起来,她顿时觉得脑子都是晕晕乎乎的。 这个发展是……会不会太快了?而且现在还是在郎鹰,地点也不对,隔壁的隔壁还躺着人…… 可是,他是谢维安诶。 是她满打满算喜欢了三年的人。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诶?” 她睁开眼睛,看见谢维安已经退到了床边了,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噗! 她整张脸顿时爆红,自己在想什么啊! 谢维安笑了笑,:“睡进去点。” “啊?” “这里只有一张床。” 盛筱淑:“……哦。” 片刻过后,谢维安合衣在她身边躺下,隔着一道细细的缝,她却觉得自己全身都暖和了起来,身边之人令人安心。 “睡吧。” “嗯。” 第三百四十九章 圣女 翌日,盛筱淑难得一夜安眠,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一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窗户开了条缝,天光漏进来。她推开窗户一看,天色已经大亮,风雪停歇,远近的草原上都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看上去更像一片雪原。 盛筱淑穿好衣服后走了出去,正好撞见踩着无声脚步跑上来的浮缘,见到她兴奋道:“师姐你起来了,再不醒就能吃午饭了呢。” 她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你这么着急是要做什么?” “叫你啊。” 浮缘道:“谢施主说昨天的事情有进展了。” 盛筱淑眼睛一亮,:“真的,我这就去。” 下楼前她瞄了一眼对面的走廊尽头,昨夜躺在那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楼下大堂,昨天他们的座位上,谢维安和佐赫相对而坐。 白鹤跟丹增以及佐赫的那个侍卫坐在相邻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摆了好些空盘子,里边的东西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油花都很少剩下,看样子应该还是丹增的手笔。 浮缘自己找了一桌坐下。 她走过去,坐在了谢维安身边。 佐赫正准备说什么,谢维安摆摆手,将一盘食物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但别吃太多,等会儿要吃午饭了。” 盛筱淑:“……知道了。” 不用再提醒一遍她起晚了的事情好吗? 她就着油茶啃饼的时候。 ,谢维安这才看向神色有些意外的佐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不好意思,现在可以说了。方才你说已经考虑好了。” 佐赫回神,点点头:“嗯,但是在说我的决定之前,有些事情还想问问。” “请说。” “你们的目的是停止这场战争,可是郎鹰现在大半的资源和精力全都花在军队上,如果无功而返,积累的问题一起爆发出来,我们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不是吗?” 喔—— 看来这位王子的的确确是有才能的,一个晚上的时间看来想了很多。 谢维安道:“大徵会提供援助,这点不用担心我去欺骗你,若是郎鹰不稳,大徵也没有太平日子。” 佐赫低头沉思片刻道:“在我们恢复元气之前,你们不能停止援助。” “可以。” “最后一个问题。” 佐赫浅色的瞳孔眯了起来,:“你说的话,能代表大徵的皇帝吗?” 谢维安声色的淡淡的,:“可以。” “如何相信?” “我姓谢,谢维安。” 佐赫微眯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大徵右相?!” “如果你需要证明的话,我的印章……” “不必了。” 佐赫端起面前摆放的热油茶,喃喃道:“传说大徵右相功夫奇绝,这些年来大徵重文轻武,是他一手维持住的边防的稳定。不然我那位叔叔的军队现在恐怕早就攻入中原,也不会卡在你们的北境动弹不得。你有深入郎鹰内部千里的胆识和智慧,也有抗衡王帐护卫的身手,我相信你是谢维安。” 谢维安挑挑眉,也好,省了许多口舌。 “那王子是的答应我们的请求了?” 佐赫将碗里的油茶一饮而尽,低声道:“我这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郎鹰。” 谢维安和盛筱淑相视一笑,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让郎鹰换个主人。” 谢维安将声线压低,问道:“不过在那之前,您现在在郎鹰的处境到底如何,还请告知一二,不要隐瞒。” 话都说开了,佐赫倒也坦诚。 “如你们所见,岌岌可危。” 在圣可汗还活着的时候,他还几乎能与雅尔戈分庭抗礼,可是当他成为大可汗后,就开始动手清理站在他这边的人。 虽然在失去大可汗之位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后面会发生的事情,提前将自己的人都藏了起来,远离了红花城,留存了一些势力。 可这些也远远不够对抗雅尔戈,尤其是在如今的战时。 之前他还顾及着圣可汗刚刚去世,佐赫王子就出事太明显,如今圣可汗丧期将过,郎鹰内外又都被对大徵的战争吸引了注意力,他就忍不住了。 昨夜的王帐护卫已经不是近些日子以来他遇到的第一起刺杀了。 谢维安静静听完,问道:“你应该知道,在红花城内比在城外安全些。” 城内毕竟是郎鹰贵族所在之地,这次战争背后也都有这些贵族的支持,就算雅尔戈铁了心要杀佐赫,在城内也未免会束手束脚。 虽然他才是大可汗,可知道尘埃落定之前,佐赫还是有着继承人的身份,对抗的势力没有,可周旋应该足够了。 可一旦出了红花城,比如这间客栈,哪怕还有别的房客,哪怕楼下就是小二和老板,他们也没有丝毫惧怕的模样,基本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不见任何客栈里的人前来察看。若不是遇上了谢维安他们,现在佐赫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佐赫面色一沉,:“我知道,但是我有不得不出城的理由。” “方便说吗?” “我要找到圣女。” “圣女?” 盛筱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个名词,好奇道:“那是什么人?” 谢维安答:“如果我没记错,是长生天的使者,郎鹰部族所有族人共同的信仰。” 她眨了下眼睛:“这么厉害,可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郎鹰为何还是雅尔戈在掌权呢?” “圣女是长生天的使者,她的裙摆是草原上最洁白的花朵,她的眼睛是最深邃洁净的天山雪池,神鹰落在她的肩膀上,云朵和太阳亲吻她的发梢……” 佐赫仿佛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谣,从他的声音里,盛筱淑仿佛真的感受到了辽阔的草原气息,苍凉亘古的永恒信仰,以及每个郎鹰人心底最纯粹的那份虔诚。 念着念着,他停了下来,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因为郎鹰,已经足足百年没有圣女了。” 第三百五十章 两路 盛筱淑讶然,“这是为什么?” 佐赫摇摇头道:“没人知道,多年以前天山雪崩,圣女殿被掩埋。大家都说是长生天发怒,所以收回了庇护郎鹰的圣女。” “那你上哪找这么个人?” 佐赫瞪她一眼,“不许对圣女不敬。” “抱歉……但是我还是想问,一百年都没有出现的人,你现在要去哪找,又为什么要找?” “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吗,圣可汗去世之前,我和叔叔还勉强能够分庭抗礼。大可汗的位置,我虽然不能说能稳稳拿到,可也不至于让叔叔在短短三日间就将我挤走。” 盛筱淑联想到他之前的话,挑挑眉,“你的意思是……” “有圣女站在叔叔那边。” 谢维安和盛筱淑都吃了一惊。 在佐赫的解释中,他们大约了解了一些这位“圣女”的事情。 圣女名为乌契,来历未知,圣可汗去世之前从未听说过有这号人的存在。 起初没人相信她是圣女,直到她成功预言了一场雪崩之灾,拯救了那附近好几个部族的性命,而且这个乌契样貌极好,身带异香,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觉得惊为天人。 再加上雅尔戈的疯狂造势,很快就将乌契抬上了圣女的位置。 有圣女支持,大可汗的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了。 盛筱淑听明白了,“你是觉得那位圣女是假的……可是为什么,如果她真的能预言雪崩,是那个真的圣女也说不定啊。” 佐赫浅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眯,危险的气息一下就流露了出来。 这时候谢维安忽然问:“那场雪崩有问题?” 她吃了一惊。 “不愧是传闻中的大徵右相。” 佐赫看向窗外厚厚的雪地,缓缓道:“我自然是要怀疑的,所以秘密派了人前去调查,却发现了端倪,那场雪崩可能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谢维安和盛筱淑对视一眼,他问:“真正的圣女,王子已经有头绪了吗?” “没有。” 可能是对面两人脸上的不解太过明显,佐赫脸上露出些许苦涩,然后道:“圣女肯定存在,只不过我等凡人轻易自然找不到她。所以我只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和乌契抗衡的人。听说更北部的冰狼部落里有一位很受爱戴的巫女,我原本是打算去找她的。” “原本?” “冰狼部落是最早追随圣可汗的部落,我小时候也经常去那玩,那位巫女名为阿月,是冰狼部落族长的女儿,和我关系很好。可是大约叔叔也知道这点,前往冰狼部落的路上设置了重重障碍。” 他叹了口气道:“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被迫退了回来。昨天你们看到的那些人,应该只是叔叔派出来追杀我的人的其中一部分,现在这么平静只是因为消息还没传出去,一旦叔叔得知了消息,估计就是我的死期了。” 盛筱淑皱起眉头,这也太棘手了,说是全线崩盘的局面也不为过。 和他比起来,风见坤那个自大狂的处境都要好一些,至少半年之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如何?” 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佐赫浅褐色的眼眸盯住他们,即使是面对这种局面,他身上也看不到丝毫畏惧和慌乱,唯有不甘和遗憾。 声音却依旧坚定,不失王族气度。 “知道了我的处境,你们还要选择跟我合作吗?” 谢维安比他还淡定,“不是我们要选择你,而是我们只能选择你。佐赫王子,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试探的话了。” 佐赫愣了一下,接着说了句:,“抱歉,听谢大人的语气,难道已经有应对的办法了吗?” 他不答反问:“王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才想找一位新圣女来取代雅尔戈那边圣女的地位,是最近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长生天的请神仪式。” 请神? 乖乖,越来越玄幻了。 盛筱淑奇道:“现在这个局势?” “那不是普通的仪式。” 佐赫解释道:“是专门为圣女准备的仪式,只有在圣女现世的时候才会举办的仪式。藉由圣女的高贵身份让长生天为我们草原的子民降下祝福,护佑我们刀枪不入、百病不侵。圣女指尖洒下的天山雪水是世间最纯净的甘霖,落下处将会有数不尽的粮食和牛羊。” “仪式啊……” 盛筱淑断断续续地啃完酥饼,悠悠道:“也就是说这已经是百年未曾举办的仪式了,难怪你会想着找新的圣女。” 这要是仪式完成,让那个叫乌契的姑娘成为郎鹰人公认的圣女,那雅尔戈直接不用等丧期过后,直接就在全部族之人心中地位无限拔高。 “也就是说,现在有两个办法。” 谢维安时刻保持着冷静,淡淡道:“要么在短时间内找出一个人代替圣女的位置,要么破坏掉请神仪式,争取一些时间。” 佐赫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反驳。 这的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两种办法。 问题是用哪一种,哪种都很难,可若真要选一个更有可能的,那只有第二种了。 破坏永远比守护要简单。 而且请神仪式发生意外,乌契圣女的身份也自然而然地会遭到质疑。 自然,这么做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小。 叔叔知道他没死的情况下,一定会重点守护请神仪式,光是毫发无伤地进入红花城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就在他认真思考着进入红花城的路线和之后的计划时。 盛筱淑托着下巴,忽然道:“要不试试第一个办法吧。” “咦?” 佐赫忍不住惊讶。 谢维安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只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太危险了,我不……” “大人。” 盛筱淑难得地用这个称呼叫他,语气格外认真,“你也知道我们拖不起的。” 谢维安眸中露出挣扎神色。 若只是单纯破坏请神仪式,虽然会让雅尔戈提前锁定圣可汗的野心破灭,可也仅是如此了。 雅尔戈的势力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因为他还是圣女承认的那个王,对局势就没有什么改变。 第三百五十一章 追兵 不管郎鹰是活着还是死了,郎鹰都会贯彻他的意志,继续将这场战争继续下去。 就算他们还能找到别的破局方法,也已经没那个时间了。 光是来到此地,就已经花去了十天。 按照他们之前的估计,将防线退回横麓后,如果郎鹰还是保持着之前的进攻节奏的话,最多能撑一个月。 这还是建立在南境的增援真的能按时到达的前提下,如果真如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南疆真的忍不住出手,只要将增援军暂时拖住,横麓的防线压力就会成倍上升。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只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 哪怕他们成功搅乱郎鹰内部,消息传到前线也需要时间。 若错过请神仪式这个机会,他们就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那是几十数百万百姓的生命,绝不能用来做赌注。 盛筱淑盯着谢维安,这点自己是不会让步的。 “请等一下。” 佐赫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僵硬的氛围。 他忍不住问道:“如果选第一条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要上哪去找能与乌契对峙的圣女?”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啊,看起来不像吗?” 佐赫:“……” 他微愣过后皱眉道:“圣女并非人人都能冒充,你一个外族人,如何能让人信服?” 盛筱淑听他说完,瞥了一眼谢维安然后道:“那还要请王子说说圣女的神力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 佐赫看向谢维安,后者顿了顿,还是点了点下巴。 “好吧。” 佐赫正准备开口,隔壁桌的浮缘忽然站了起来,与此同时,谢维安也猛地看向窗外。 “白鹤,先带他们去二楼。” “是我叔叔的人吗?” “大概。” 谢维安站起身来道:“佐赫王子,让你的人看住这客栈里的人,浮缘你去帮忙。” 盛筱淑问:“你呢?” 他勾了下嘴角道:“若是现在让雅尔戈的人发现佐赫王子在客栈,我们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红花城外就这一处落脚的地方,能多藏一段时间就多藏一段时间。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保护好自己。” “可是!” “放心,我的身手你不清楚吗?保护好自己,还有……” 他附到盛筱淑耳边轻声道:“我还不是完全相信佐赫,你多留个心眼。我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盛筱淑虽然心里担心,但也知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两日之内必须回来,两天后有一场更大的暴风雪,持续三天,错过了回来的时机你会被困在外面的。” “好。” 谢维安深深地看他一眼,不再多说,直接从木窗跳了出去,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她收回目光,先将窗户给关上,然后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多吉,带你的主子上二楼去,还是昨晚我的房间。白鹤浮缘,你俩盯着客栈里的人,免得有人通风报信。” 虽然这个可能性比较低。 若真有这个人,今日一早他们估计就会面临围困了。 这客栈里的人多半是秉持着不粘锅的心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对他们还算是个好消息。 这跟家主给自己的命令不一样,白鹤拧了拧眉头,“夫人你……” “谢维安不在听我的,有问题吗?” 白鹤语塞。 着实没有问题。 她指了指现在仍旧站在柜台后面装眼瞎啥也没看见的掌柜,说道:“我去找他聊聊,就在二楼的话,但凡有些动静,你和浮缘都会注意到吧?” “是……” “知道了就赶紧!” 佐赫微微一愣,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对自己这么说话。 多吉跑了过来,“王子,我们怎么办?” “就照她说的做吧。”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你刚刚说的关于暴风雪的事情我很感兴趣,希望等会儿见面的时候能得到解答。” 说完就在多吉的带领下上去了二楼。 白鹤和浮缘也听了命令各自做事去了。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人?” 丹增嘴里叼着根牙签,姿态倒是很悠闲。 盛筱淑淡淡道:“你就待在这里就好了,你是土生土长的郎鹰人,就算有人进来客栈,你也不会引起任何警惕。还能帮我探听消息,不是吗?”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你不会功夫吧,就不怕我抓了你要挟那位家主大人要解药?” 她摆摆手,“所以拜托你别打这样的主意了,我可是请你吃了两顿饭呢,等会儿就该吃午饭了,是吧?” 丹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说得太有道理了。” 盛筱淑不再理会他,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在她身后,丹增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看着盛筱淑背影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位客人,有什么吩咐吗?” 盛筱淑一靠近,掌柜的就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账簿,语气亲和地问:“是要上午饭吗,我们这里新……”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悠悠道:“这里是五百两的银票,买掌柜的您和客栈里的人继续从昨日开始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 掌柜的眼睛一亮,然后犹豫了一下后却没有去接这张银票,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客人这怕是送错了,郎鹰没有银庄,换不了银子的。” “你在大徵待的时间不短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 “这间客栈除了地方是在郎鹰,其余的地方和大徵几乎没有丝毫区别。不是亲自去过、见过、研究过,甚至实际经营过,是不可能有这么高的相似度的。也就是说,你在大徵肯定有渠道,变现一张银票,不是难事。” “就算是这样吧。” 掌柜的叹了口气,“但就算姑娘不这么做,我也没打算掺和进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争斗当中,这间客栈里没人会去通风报信。所以这银票,您还是收回去吧。” 盛筱淑微微一笑,“掌柜的何必装傻,我想要的不止是不通风报信。” 第三百五十二章 觉阿拉 “如果有别的人前来住店,我想让掌柜的替我们隐瞒消息。” 掌柜的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我并非是同你商量。” 面前的中年人脸色一变,“客人这是在威胁我吗?” “没错。” 盛筱淑神色冷了下来,语气凌厉得仿佛带了刺,“实不相瞒,这银票上涂了剧毒。” 掌柜的震惊地低头,他刚刚将那张银票推回到盛筱淑的面前。 “看看你的手心,是不是有一个状若红花的图案。” 他连忙摊开手掌,果然在左手手心发现了小拇指大小的红花,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断肠红花?!” “咦,你知道啊,那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唇舌解释了。我知道,掌柜的能在一个这么靠近红花城的位置独开一家客栈,一定不会简单,想必身边也是有护卫的。若不是我,换了白鹤或是别的任何人,可能都近不了你的身。” 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清秀至极的微笑,“不管如何,就算你的护卫现在跳出来也无济于事了,而我一旦死了,此毒无解,是两败俱伤,还是合作共赢,我相信掌柜的是个聪明人。” 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他抬手,指尖动了动。 盛筱淑顿时觉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杀意的眼神移开了,她松了口气,看来是赌对了。 “想不到我在此安稳多年,竟会被一个小丫头给算计了。” 她将银票推了回去,笑道:“合作愉快,啊,请放心,这上面剧毒的分量只够毒两个人,我和您,而且已经中了毒的人不会有影响,请放心使用。” “哼。” 掌柜的一声冷哼,将银票收了起来。 这个动作刚做完,客栈的门猛地被推开,风带起的雪沫子扑了进来。 起了一后背冷汗的盛筱淑被这风一吹,没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身后立马传来了脚步声,她皱着眉头转过身去,人没看清,嘴上先骂,“这么冷的天,进来不知道关门吗?冻着我了看不见……” 一把匕首直接架在了她脖子上。 盛筱淑看清了来人,一行只有四个,其中三个装束都跟昨夜看见的王帐护卫一样,只有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衣着不太一样,而且看另外几人的态度,此人地位应该不低。 “哼,外族女人,在本王面前还敢这么嚣张,信不信我在你漂亮的小脸蛋上划上一刀啊?” 本王? 盛筱淑眨了眨眼睛,心念电转间明白了此人可能就是雅尔戈的独子:觉阿拉。 沉思间,觉阿拉的匕首已经移到了她的脸上,“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 她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不善道:“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难道你以为用刀对着别人就万事大吉了吗?” “你这女人……” 觉阿拉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个时候,掌柜的说话了,“哎呀这不是尊敬的觉阿拉殿下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觉阿拉扫他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他打断自己说话,但是父汗曾说过,这家客栈的掌柜是个人物,轻易不要得罪。 他只好耐着性子道:“自然是有正事的,我问你,最近你的客栈里有没有来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 盛筱淑扫了他一眼,后者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答道:“没有啊,怎么了,难道最近红花成又不太平吗?” “问那么多做什么,那跟他们穿得差不多的人呢?” 他指了指已经在大堂肆无忌惮地开始到处察看的三人。 “这不是王帐护卫吗?” 掌柜的赔笑道:“若是有这样的大人前来,小店那可实在是蓬荜生辉。可惜因为昨夜的暴风雪,我们的客房被风雪毁了好几间,今日怕是有些难招待贵客……” “废什么话?” 觉阿拉打断道:“我问的是这两天有没有人来!” “啊!” 掌柜的被吓到似的,连连摇头,“这的确是没有。” “嘁!” “能不能放开我了?” 觉阿拉又回过头,“你这女人倒是一点认不清楚形势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而且这种台词早八百年就是三流反派的专属了好吗? “觉阿拉王子是吧。” 她平静道:“您现在是想要当着普通人的面杀人吗?” “有何不可,一条贱命而已。” “请神仪式。” 这四个字一出来,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了一下。 盛筱淑悠悠道:“不造杀生,不生事端,圣女降临郎鹰的路定当一路繁华,洁白如苍云、高洁比冰雪……觉阿拉王子要是这么无缘无故地杀了我,坏了请神仪式,大可汗会怎么想?” “你!” 气急的觉阿拉却被身边的王帐护卫给拉住了,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凑到他旁边小声道:“这个外族女人说得对,大可汗确实交代过除了目标,最近不要多生事端。” “我要你说?” 觉阿拉喝退此人,面有不甘,但架在盛筱淑脖子上的匕首还是挪开了。 “滚,不要再让本王子看见你!”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没有依言“滚”走,而是转过身从怀里拿出碎银来拍在柜台上,“麻烦上三人份的午饭,一份斋饭,顺便请您照顾一下马棚里的马。” 掌柜的乐呵呵地收下银子,“好嘞,您请稍等。” 做完这些后盛筱淑才大步往丹增处走去,一个眼神都没落在觉阿拉身上。 这可把他气得不轻,要不是父汗的命令不可违背,这个目中无人的女人早就被他剁成三段了! “哇喔。” 丹增看着她挑了个自己对面的座位坐下,小声赞叹道:“姑娘真是胆识过人,我可是听说那位觉阿拉王子残暴无比,死在他刀下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其中还有相当的人都是老弱妇孺,可谓是半分同情心都没有的人呢。” 这表面夸赞实则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发言直接被盛筱淑无视,她闭了闭眼睛,心里盘算着刚刚出现在脑海里的点子。 第三百五十三章 威胁 “我说。” 丹增忽然凑近,极小声道:“那个人是真的杀人不眨眼,你们现在的身份又敏感,劝你低调些。” “你这是在关心我?” 丹增移开目光,喃喃道:“只是怕被你们连累而已。” 盛筱淑道:“放心吧,我可不能死,我身后还有大徵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呢。只要你不多话就行。”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她点了点下巴,:“你知道就好。” 丹增:“……” 盛筱淑往柜台处扫了一眼,看见掌柜的拿出了簿子,估计是为了查最近都有谁来住过店。 不过她并不担心,那位掌柜的并不简单,既然敢拿出来给他们看,就一定是提前有了准备,在那簿子上面应该是找不到佐赫他们来过这的迹象的。 果然,觉阿拉一页页翻过去,看起来是一无所获。 这个时候,白鹤和浮缘从后厨走了出来。 “夫人。” 盛筱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现在不要叫我夫人,叫小姐。” 白鹤:“?” 浮缘眼珠转了转,似乎明白了,笑道:“我应该还能叫师姐吧?” 她微微一笑,:“聪明。” 很快,午饭送了上来。 盛筱淑正准备动筷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不用看她都知道是谁。 “你们有些奇怪啊。” 觉阿拉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三个王帐护卫,和昨夜遇到的那些如出一辙的凶神恶煞,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掀了他们的桌子。 脚步声停在盛筱淑身后,声音自上而下飘下来:“女人、剑客、和尚还有……下等人。你们这么一群人凑到一起,怎么想都很可疑啊。” 白鹤和浮缘看了看盛筱淑,后者道:“没事,吃饭。” 两人点点头,旁若无人地开始夹菜。 “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觉阿拉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暴走,而是弯下腰,用阴冷如蛇的声调在盛筱淑耳边道。 白鹤皱了下眉头。 “看来觉阿拉王子很闲啊。” “你说什么?” 盛筱淑的声音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她放下筷子道:“既然是来找人的,不让人将这客栈仔仔细细搜一遍,在这和我们浪费时间,不是吗?” 觉阿拉对身后的几个人道:“你们去。” “可是王子殿下……” “你们觉得既这么几个废物能是我的对手?” 他眉心处的褶皱一竖,眉宇间尽是阴狠,几个王帐护卫抖了抖,都不敢再耽搁,连忙分工搜索去了。 “怎么了?” 觉阿拉将浮缘给挤了开来,自顾自坐下道:“还不赶紧交代你们的身份?现在这局势可不太平,外族人跑到红花城来,你们该不会是大徵派来的奸细吧?” 盛筱淑心说你还真猜对了。 她摆摆手,安抚了一下另外三人,然后才面无表情道:“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丝绸和香料生意。” “你以为本王子很好骗吗,这种时候来郎鹰做生意?” 她不客气道:“恕我直言,正是战乱时候,物资才珍贵。郎鹰在如今的战事中是优势的一方,对这里的王族来说,来自大徵的奢侈品才更值钱不是。觉阿拉王子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觉阿拉咬牙,:“你当真不怕我一刀剐了你!” “刚才没有,现在就不会。” 她悠悠道:“既然我们和王子要找的人没有关系,能不能不要再来妨碍我们了?” “喔,口气很大嘛。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那这个凶巴巴的小白脸是谁?” 盛筱淑叹了口气,:“他是我请的护卫,这位小和尚是我的师弟,对面那位是我找到导游。这样您满意了吗?” “师弟,你也是和尚?” “有个词叫带发修行。” “那也就是说你很了解仪式佛法之类的咯?” 盛筱淑眼睑微垂,睫毛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她道:“一般了解,只是书看得多而已……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没说完,那把长生月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白鹤猛地站了起来,手指扣上了剑柄。 觉阿拉阴狠道:“你敢。” 白鹤充耳不闻,眼看剑就要出鞘,盛筱淑忽然道:“坐下。” 一脸冷漠的青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重复了一遍,:“坐下。” 白鹤:“……是。” 觉阿拉冷笑道:“你倒是找了个好护卫。” “此行艰险,如何能不做足准备。倒是觉阿拉王子,你到底想干嘛。” “哼,高兴吧,本王子要带你回王帐。” 盛筱淑眼睛微微眯起。 另外三个都吃了一惊,要不是看盛筱淑淡定如斯,估计都得跳起来。 她冷淡道:“没兴趣。” “哈哈哈!” 觉阿拉大笑起来,:“虽然你这样的女人的确是有些对我胃口,但我已经有王妃人选了,你……呵,本王子还看不上。” 盛筱淑已经在心里把白眼翻到了天上去,但面上还得保持镇定。 就听觉阿拉继续道:“只是你这身份还有点用而已,我这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你没得选择。” “要是我就是不想去呢?” “那你们就死在这吧。” 觉阿拉的神色一下就冷了下来,身上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了一股血腥味,让人简直如芒在背。 低头想了想,她道:“可以,我答应。” “小姐!” 白鹤急了,这要是让家主知道自己把盛姑娘弄丢了…… “不过我有条件。” 盛筱淑打断了白鹤的话,迎着觉阿拉毒蛇一般的视线道:“我的货物不能没收,我的人不能动,去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天。满足这三个条件,我就去。” “你以为你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若是你当真在郎鹰无法无天,第一个不乐意的,恐怕就是你的父汗。而且我这一去危险未知,只求这么点保障应该不过分吧?” 后面半句话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这倒是让觉阿拉比较受用,而且这个女人说的也有些道理,父汗对其他部族来的商人的确十分宽容,要是真的让这批人有来无回,父汗还真有可能会生气。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入城 匕首移开。 盛筱淑松了口气道:“给我一点时间布置之后的事。” 觉阿拉刚缓下去的神色又警惕了起来,:“别耍花招。” 她淡定道:“王子殿下就这么不相信你的手下和您自己吗?” 这句话多少有些阴阳了,但也激将成功,从觉阿拉那里得来了半炷香的时间收拾行李。 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下来的王帐护卫们,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什么都没发现,盛筱淑松了口气,带着三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空无一人。 白鹤伸手在墙壁上敲了三下,然后就听见天花板上一声脆响,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多吉带着佐赫从那个洞里跳了下来。 这大个子身手也很不错,落到地上并无多余的响声。 但是跟在盛筱淑身后的三个人却完全没有理会这两个在狭窄的阁楼上窝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人,白鹤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丹增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痞里痞气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看她心里想得比谁都明白。” 浮缘站在房间角落,眼睛骨碌碌地转,似乎是在观察什么,并未开口说话。 “他说的没错。” 盛筱淑一边往包袱里塞简单的换洗衣裳一边道:“我离开后,你们要在这里接谢维安,然后他会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可是王帐,一旦进去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都救不了你!” 她收好东西,看了眼两脸懵的佐赫和多吉,然后才加快语速道:“你们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 屋内的人都愣了一下,但随即都被她说出来的话震惊了。 “……这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得去。” 盛筱淑勾起一个微笑,对为自己担忧的人道:“放心吧,我呢,别的不敢说,装神弄鬼肯定是强项。” 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时间到了,赶紧出来!” 盛筱淑给他们递了个眼神,佐赫和多吉躲到屏风后面,她这才打开门,跟着王帐护卫下楼。 “唉哟!” 正出门的时候,迎面一个抱着一大摞干草的小二跑了过来,迎面和她撞上,差点儿给她撞了个人仰马翻。 “呵呵,果然是弱不禁风的外族女人。” 觉阿拉冷笑一声,一脚踢在那小二的腰上,那小二一声惨叫,看来是被踢得不轻。 “别挡路。” 盛筱淑皱皱眉,从袖子里拿出一小瓶药放在他身边。 “等等,你做什么?” 她的手腕被狠狠抓住,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还是忍着疼道:“金疮药,这伤不轻,不及时救治恐怕会落下后遗症。” “他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做什么救他?” 盛筱淑瞪着觉阿拉道:“我应该说过,我是修行中的佛门弟子吧。还走不走了?” 觉阿拉被怼了一句,竟也找不到地方反驳,顿觉有些憋屈,对走在最后的王帐护卫吼道:“检查完了吗?” “是,是!确实是他们汉人喜欢用的金疮药的味道,没问题。” “切。” 觉阿拉满脸失望地啐了一口,:“走,回城!” 一行人消失在远处后,蜷缩在地上一直没人敢去扶的那位小二又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抓起那瓶金疮药,迅速进了一楼大堂的后厨。 那敏捷的动作一点都不像被狠狠踢了一脚腰子的人。 从那里穿过去,按下机关,里边是一个空间巨大的密室。 到处都摆满了书和贴着封条的箱子,最右边开了窗户,能望见客栈后门外的层层雪原。 掌柜的就坐在这窗边,鼻梁上挂着一副琉璃镜片,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鸟状机括把玩。 “怎么样,东西送出去了吗?” 小二恭敬地鞠躬行礼,闻言道:“是,那位姑娘将这瓶药给了小的,已经确认过了,成分很像金疮药,但有一味不易发觉的木香味。” 掌柜的抓着机括的手一顿,抬起头道:“拿来我看看。” 小二将东西呈上,他揭开盖子来闻了闻,面上渐渐浮现出了一点讶异。 “主子,这是……” “断肠红花的解药。” 小二一喜,:“恭喜主子!” 掌柜的却没他那么高兴,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只有十日的量。” 他露出玩味的神情,:“很久没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小丫头了,她这是在逼我帮她啊。” “那小的们该如何?” “人家手里抓着我的命,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了,我也想看看这些人能做到什么程度。顾一下留在客栈的这些人,也不用帮太多,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小二很快领命离开。 又独自一人的掌柜将那一小瓶药放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微微一笑。 奇怪的是,这笑容和他那张毫不起眼的中年面孔有种诡异的不搭感,简直就像那皮下面,还藏着另外一副血肉似的。 将药放到一边,他重新拿起之前的机括把玩了起来。 另外一边,盛筱淑已经跟着觉阿拉进了红花城,城内是很明显的大徵风格,据说红花城是百年前的圣可汗亲自设计督造,留存至今,虽然受了不少草原人的诟病。 ,但历经百年,这座城市历经风霜雨雪,竟然未有丝毫折损之相,反而沉淀出了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和底蕴。 哪怕是那些大徵人来到红花城,夸赞的也大有人在。 渐渐的,红花城已经成为了郎鹰人的骄傲。 以盛筱淑的目光来看,这确实是座底蕴深厚的城市,这种感觉她前世只在故宫这种地方才感受到过。 可惜现在一眼看去,多少有些冷清。 “别到处乱看,本王子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了,但凡有所违反,小命不保。” 盛筱淑收回目光,:“您说。” “我让你来,是为了让你服侍圣女。“ 果然。 她心里恍然,面上沉静,:“侍女的话你不是随便都能找到吗?” “哼,自然不是普通的侍女。” 觉阿拉道:“圣女对中原的佛法颇有兴趣,你明白了吗?” 第三百五十五章 王帐 郎鹰王帐,并不单单是指一片稍微大些的营帐。 虽然不如大徵皇宫那般金碧辉煌,但也连绵了几里地去,颇有郎鹰特色的建筑错落在从一片守卫森严的营帐中,只有这里是红花城里唯一不具备大徵特色的地方。 盛筱淑被觉阿拉带到东边的一处营帐里,在那里接受了侍女们的“贴身检查”,结果搜出来了不少瓶瓶罐罐。 被觉阿拉阴狠地瞪着,她很淡定地一瓶一瓶解释过去。 大多数是香料的小样,有一部分是出门在外常备的金疮药、风寒药等。 觉阿拉满脸狐疑地叫来大医检查了好一番,直到夜幕降临。 “王子,她说得没错。这里面没有有毒的药。” “知道了下去吧。” 盛筱淑道:“我可以把我的东西拿回来了吗?” “不能,你们这些汉人诡计多端,万一在里面藏了手段呢?” 她“哦”了一声,也没想着继续争取,叮嘱道:“那麻烦帮我把东西收好,这些还挺贵的。” 觉阿拉:“……” 这女人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真让人不爽。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她再桀骜不驯,终归也只是自己手中的一只蝼蚁,随时都能捏死。 这么一想,忽然就觉得对她的容忍度变高了,看着她那张脸也不再这么火大了。 “哼,拿起你的行李跟我来。” 已经是十二月下旬,天黑得很早,进帐篷之前天色还只是刚刚擦黑,但是这么一会儿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风不大,却隐隐有股压抑的气息。 盛筱淑动了动鼻子,知道一场大规模的暴风雪正在酝酿当中。 王帐里基本没什么声音,却走三步就能遇见巡逻的守卫和悄无声息的侍女,气氛十分之压抑。 有不少人对着觉阿拉行礼,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有人对自己低头的感觉,下巴都快抬到眼睛的位置去了。 盛筱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四周瞟去,这里比想象中的要大,那些圆木楼一样的建筑光从外表上看没有太大的区别。 转过一个弯,通过两座圆木楼的缝隙,远处一个袖珍外加精致版的木楼映入了她的眼帘。 和别处不同,那里门口的守卫格外多。 是什么重要人物…… 到了。 盛筱淑收回目光,站定往前看去,是一个小号的营帐。 觉阿拉道:“你接下来就住在这里,每日日落前的两个时辰会有人来接你,到地方后好好侍奉你见到的那个女人,她问什么问题就答什么,不要打听、不能不敬,明白吗?”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也别想着做什么小动作,这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不管在哪。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希望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吧?” 盛筱淑瞳孔颤了颤。 她的反应取悦了觉阿拉,笑了一声道:“进去吧,除了有人主动来找,你不得离开这里半步,违背的后果,我想你应该清楚。” 说完大笑一声,走了。 也没见留什么人看着她,看来是真的笃定她在王帐里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来。 盛筱淑转身,一直忍着的白眼再也藏不住了。 她平复一下心情,走了进去。 迎面就是一大张印着红花图案的地毯,在灯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营帐不大,也就是一个房间的面积,最里边是软榻热炕,门边摆着好些工艺品,串了珠串,被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整体看来,竟然十分不错。 盛筱淑本来还以为以觉阿拉这小子的性子,铁定得在什么地方给她使绊子呢。 她将行李丢下,先在营帐周围看了一圈,没埋着什么阴招。 这才拆了行李,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摆出来——其实也就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而已。 整理好后吹灯上床,将自己裹进棉被里后,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脑子却迅速地转了起来。 成功了。 在客栈里的时候知道那人就是雅尔戈的独子之时,她灵机一动,想着也许可以借他前去请参加请神仪式。 她其实已经决定了,要去伪装这个圣女。 只有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让佐赫获得足够的主动权,才能让雅尔戈倒台,战争停止。 但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会存在一个问题:若不能活着在请神仪式上装神弄鬼,就算她的技巧和占卜再出神入化也没戏。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旦出现另外一个自称是圣女的人,雅尔戈肯定不会那么好心地放她们对峙,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大概率是直接命人拿下、暗地处理掉。 到时候只要对草原子民说这不过是佐赫为了陷害自己特意找人来冒充圣女,大家肯定更愿意相信预言了雪崩的乌契。 所以怎么在请神仪式上出场就成为了一个问题。 虽然盛筱淑当时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但她相信自己一闪而过的直觉,并且抓住了它。 而且身处敌人内部,能探听到的东西肯定不少,只要能保证自身安全,肯定是收益大于弊端。 至于要怎么保护自己…… 她想起临走前留下的那瓶药,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虽然那掌柜的肯定不会是简单人物,可对方最后到底会不会帮她,能不能帮她,以及能帮到哪个程度都还是未知数。 还是得谨言慎行些。 至于她要服侍的人……多半就是那位神秘的乌契了。 明日就能会一会,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盛筱淑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脑子的事情暂时清空,闭上了眼睛,呼吸的频率逐渐规律和平缓了起来。 “你说她睡着了?” 隔了一段距离,一个明显比盛筱淑待的要好上好几个档次的营帐内,觉阿拉靠着软榻,边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边道:“确定吗?” “是。” 一个王帐护卫单手握拳在胸前,恭敬道:“属下看得清楚,已经确认过了。” “啧。” 觉阿拉脸一沉,王帐护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位不高兴了那可是要杀人的。 “看来那女人还真有几分本事。” 第三百五十六章 问佛 在这种紧张的时候,竟然还能安稳睡着,这份心志的确非常人所能及。 觉阿拉一声冷哼,:“给我仔细盯着她,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 夜间,风雪渐大,一夜安稳。 翌日一早,盛筱淑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认床得很。 她起身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就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观察外面的情况,果然,她昨夜并没有看错,王帐地方虽大,但其实很多地方是根本没人的。 细想也是,郎鹰的人不多,而且各部族分散,现在又是战时,王帐里的人就更少。 难怪昨天总觉得这地方有些压抑。 这还算是个好消息,看来郎鹰对大徵的战事也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游刃有余。 既然如此,守卫比较多的那个地方……应该就跟她之前的猜测没差了。 “姑娘,起了吗?” 盛筱淑起身拉开了营帐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侍女,手上端着用大瓷碗盖住的托盘。 她接过自己的早饭,虽然有心想问问关于那个乌契的情况,但看着这侍女有些畏缩的模样,还是算了。 多半是觉阿拉让她送饭过来,若是跟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自己还有办法周旋,这侍女可能就得飞来横祸了。 觉阿拉那个变态肯定做得出来。 所以她最终只是点点头,端着盘子退了回去,余光中瞥见这小侍女明显松了口气。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远处,觉阿拉看着战战兢兢走回来的侍女,冷笑道:“还算那女人听话,滚吧。” 侍女连忙心有戚戚地跑远了。 一个王帐护卫走了过来,:“王子,大可汗找您。” 觉阿拉脸上阴沉沉的表情一变,:“知道了。” 片刻过后,王帐内部,一个中年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坐在高座上,手边全是近些天的战报。 觉阿拉走进去。 “父汗。” 雅尔戈没抬头,低头处理了好一会儿政事后才问道:“听说你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女人?” “是,但是并非儿子贪玩,那个女人精通佛法,圣女最近不是正需要吗?所以我才想着……” “此人的身份你查清楚了吗?” “儿子已经查了,是前来做生意的商人,但也是佛门的俗家弟子,身边还带了个小和尚,不像是假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将那和尚带回来?” 觉阿拉一愣。 雅尔戈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剑,:“觉阿拉,请神仪式在即,你近来也不要出去了。” 觉阿拉脸色变了变,知道父汗这是在责怪他。 “是,父汗。那那个女人要处理掉吗?” “不必。” 雅尔戈重新低下头,:“既然都带进来了,请神仪式之前就让她去服侍圣女吧。仪式过后,随你处置。” “多谢父汗!” 从王帐中出来后,觉阿拉摸了一把额头,这深冬数九的时节里,他竟然起了一头的冷汗。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 不能出去,也没书看,营帐里的东西她也都研究了个遍,就这么干等着实在无趣。 她闭了闭眼睛,看着远处灰白天空的眼神有些忧虑。 暴风雪今夜就会起,不知道谢维安平安回到客栈没有。 那天谢维安肯定是引开了大部分的人,不然来客栈搜索的人不会就只有那么几个,其中还有个金贵的。 这里毕竟不是大徵,客栈往外就是一望无际被冰雪覆盖的草原,藏身之处很少。 终于捱到了昨天觉阿拉说到的时间点,她掐着点,营帐的门很快被打开来。 两个侍女和两个王帐护卫出现在外面,又经历了一番仔细的搜身,确认没问题后那王帐护卫才带着她往昨天看见的那个地方而去。 “不许多问,不许多看,除了圣女主动问你的话,别的都不许说,明白吗?” 盛筱淑垂下眼眸:“知道了。” 心里却有些疑惑,圣女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吗?怎么这语气听起来比她还像个囚徒。 很快,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果然是昨天看见的守卫很多的地方。 “进去吧。” 盛筱淑独自穿过一层一层的守卫,圆木楼里有股淡淡的木香,一进来人就少了许多。 而且基本都是脸色木讷,一言不发的侍女。 木楼尽头的放假。 她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怠和慵懒,:“进来。” 盛筱淑推门而入,人还没看见,先闻到一股清冷明晰冷香,那香气浑然天成,沁人心脾。 然后才看见了人, 一袭白色裙装的女子站在窗边,半边身子靠在上面,脸上带着面纱,可仅仅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就已经足以有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 听见动静,女子彻底转过身来,随着她一动,那股萦绕在身周的香气顿时更加明显。 “你是谁?” 声若玉滴冰雪,清脆可人,令人忍不住地心神一荡。 盛筱淑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个人可以说是她生平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了,虽然她还没摘下面纱,但是肯定是这样,哪怕是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林若诗在气质上和她相比也还有一段距离。 怪不得草原人会相信她是圣女。 她勾了勾嘴角道:“是大可汗和觉阿拉王子让我来的。” “嗯。” 乌契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眼睛里划过一瞬间的落寞。 盛筱淑微愣。 面前的女子已经坐了下了,柔柔道:“请坐,找我何事?” “大可汗和王子没有提前告诉您吗?” 盛筱淑坐下来后道:“说是圣女喜欢佛法,我正好略懂一二,于是让我来为您解惑。” 圣女眼睛亮了起来。 “当真?” 她微微一笑,:“自然。” “我正好有一惑……佛说众生万相,万般皆唯心而已,这说法可对?” 盛筱淑听她说完,然后淡淡道:“没错。” “意思是只要自己想,就什么都做得成吗?” 她看见这圣女眼底掠过一抹说不出的落寞神情。 想了想,她道:“不会。” “什么?” “若想要真正改变什么,必须得亲自去做才行。万千思绪,求的只是心安。” 第三百五十七章 笼鸟 盛筱淑没跟这位圣女聊太多,因为她感觉得到暗处有人在盯着她们,这还是第一天,若是自己就表现得太过头,之后多半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可不相信觉阿拉那个变态在利用完自己后会那么简单放自己走。 所以在请神仪式之前,她还不能出什么岔子。 慢慢来,等到对方对她的戒心放轻了过后再来考虑别的事情,这肯定是最好的。 “你要走了么?” 圣女明显有些失望。 盛筱淑从怀里拿出来一本书递到她面前,迎着她疑惑的目光道:“这是一本手抄经书,圣女若是想要了解佛法,可以先看看这本书,若有什么疑惑处,我明日来的时候再给您解释。” 圣女小心翼翼地将书接了过去,“谢谢你。” 她咧嘴一笑,“不客气。” 离开木楼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圣女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虽然没有多加接触,可是她觉得这姑娘不像是那种主动弄出雪崩残害性命之人。 但也有可能是她藏得比较深。 不管了,距离请神仪式还有十天,她得慢慢来。 就是希望大徵那边一定要撑住啊。 这边她被人带着回自己的营帐,那边木楼里又进去了一个人。 “大可汗。” 雅尔戈直接伸手将圣女房间的门推开,进去后又顺手关上了门扉,将所有视线都隔绝在外。 屋里的圣女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书也一个没抓住掉了下去。 她看着雅尔戈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惧怕,简直像是一只见了猫的老鼠。 雅尔戈如狼的目光扫过她的半张脸,直接将她脸上的面纱扯了下来,果然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配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简直把我见犹怜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饶是雅尔戈这般人物也忍不住心神一荡,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脸蛋,被圣女惊惶地躲开。 雅尔戈的手落了个空,脸色一沉,哼了一声道:“就算你现在躲,请神仪式过后,还不是得乖乖跟了本汗,劝你不要做些多余的事情。” 说完,他弯腰捡了地上的那本书,翻开看了看,冷笑一声,“那个外来的女人花样倒不少,这种东西你就趁现在多看看吧,请神仪式后就不一定能见到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 像是积压了许久,终于因为这句话而爆发了出来。 雅尔戈将那本手抄佛经丢了回去,盯着圣女那张任谁看了都将惊为天人的脸,笑道:“要怪只能怪你的美貌,和生来就存在的异香了。” 他转身,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道:“对了,劝你不要有自残的想法,你那娇嫩的身子上但凡有一道伤口,我保证,你全族的人都会给你陪葬!” 说玩扬长而去。 那位在众人眼中神圣高洁的圣女终于不再忍耐,晶莹的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 她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第二天,盛筱淑如约来到木楼的时候,一眼就发现了她的眼睛有些微的红肿,在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格外分明。 见她进来,眼睛微微一亮,“你来了。” 盛筱淑走过去坐下,“圣女今日没有午睡吗?” 她摇摇头:“我看了一天经书,但有很多地方都看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这不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吗?” “谢谢你。” 于是盛筱淑又给圣女讲了一下午的经书。 虽然她不是什么正统的佛门弟子,也没有专门研究过佛学,但是耐不住她脑子里有一座图书馆,而且这圣女纯纯小白,应付她肯定是足够了。 两个时辰的时间转瞬即逝,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圣女有点依依不舍的模样,那眼神飘过来,哪怕盛筱淑是个女子,也不由迟疑了一下。 想了想,她回身找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一句谜语,然后道:“这里边藏着一个有意思的信息,如果圣女在我明白来的时候能将这谜底解开,我就给您讲个好玩的故事。” “故事?” 圣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星辰莫如。 “好,我一定会努力的!” 盛筱淑笑了笑。 还没有走到木楼门口,她就看见阴云沉了下来,好像要整个压下来了似的。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开始担心起还在客栈的谢维安他们起来。 客栈,天刚擦黑。 已经在此地待了两天的白鹤一行人可谓是心急如焚。 大堂里并无他人,因此几个人围了一张桌子,目光时不时就往门口瞟,却始终不见有人推门进来。 浮缘开口道:“白大哥不要着急。” “可是暴风雪已经要来了。” 佐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安抚道:“虽然有阴云,但现在还不见风,暴风雪的可能性不大,你们就放心吧。” 白鹤奇怪地看他一眼,语气笃定,“不,一定是暴风雪,而且是规模很大的暴风雪。”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多吉看不下去了,反驳道:“我们是草原上的子民,难道你以为我们王子会骗你吗?” 白鹤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话能造成这么大的反应。 “多吉。” 佐赫制止了他,很有风度地问白鹤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有暴风雪呢?” “这是小姐说的。” “是……那位姓柳的姑娘?” 和他们报身份的时候,盛筱淑用了柳星引的假名。 其实也不是想着藏身份,而是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候,她下意识就会用这个名字。 毕竟曾经用了这个名字两年的时间。 白鹤点头,“嗯。” 佐赫有些好奇了,“我记得她是两天前走的,这期间你们应该联系不上吧?你的意思是,两天前她就知道有暴风雪了?” “是。” “你在开什么玩笑?” 多吉实在忍不了他的胡说八道了,忍不住道:“暴风雪是圣女发怒掀起的裙摆,只有极受爱戴的老人才能在暴风雪前预知道一二,提前两天,那非得是真圣女再世才能做到的事情!” 第三百五十八章 无虞 “他没说谎,那个外族女人临走前确实是这么说的。”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丹增忽然说话了,见众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撇撇嘴道:“不过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就不知道了。” 白鹤扫他一眼,没理会。 浮缘安抚道:“只要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看向门口的地方,眼神里也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他肯定是百分百相信师姐的,如果谢大人还不回来,到时候可能真就危险了。 气氛一时间凝固了下来。 这时候小二送了上好的酒肉和馕饼来。 “这是掌柜的说送你们的。” 佐赫看向柜台处,掌柜的一如往常坐在柜台里,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微笑。 不知道为何,某个瞬间他觉得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很像一张轻易就能被扒下来的面具。 不知道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佐赫往窗外一看,惊觉方才还算平和的阴云像是忽然被一双大手给彻底搅浑了一样。 整片草原的天空都染上了浓黑的墨色,空气中开始出现似有若无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正是暴风雪的前兆。 多吉也看了出来,喃喃道:“怎么可能……” 可是下一刻,疾风骤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那是无数的冰雪打在屋顶、房梁和远远近近的经幡上的声音。 眨眼间天地间都是卷成一团的白色,那飞雪仿佛带着能吞尽万物的气势。 一时间,客栈内的几人全都愣了一下。 小二们在抓紧时间将一些要紧的东西抢进仓库,佐赫和多吉有些发呆,丹增神色复杂,唯有白鹤和浮缘脸上的担忧溢了出来。 白鹤抓起挡风的围巾往身上一挂,“我出去找人。” “白大哥!” 浮缘踩着轻功,转瞬间到了白鹤面前拦住了他,“师姐临走前既然和你说到了这场暴风雪,她有告诉你要是等不到该怎么办吗?” “……等到第二天早上,放弃目前所有任务去找到家主,回大徵。” 浮缘对这话并不意外似的,他道:“暴风雪夜有多危险,即使我不说你应该也会明白,师姐为什么这么说,白大哥应该明白啊。” 白鹤犹豫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推开了他,“我还是要去找家主,放心,家主的任务我没忘。如果今夜没有找到人,我明天还会回来带你们离开。” “白……” “等等。” 多吉上前拉住了白鹤,后者眼神一冷。 “你别误会,王子让我跟你一起去找人,这附近我肯定比你熟,哪里更适合躲藏也更了解。” 白鹤看了一眼佐赫,后者点点头。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 转身推开门,兜头兜脸的风雪迎面就泼了过来,仅仅一瞬间,好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要全部被冻成冰块一样,而且每往外走一步都要面临巨大的阻力。 白鹤默默运转起内力,这才好过了一些,他对多吉指了指自己身后,示意让跟在自己身后。 后者听话地躲在了白鹤身后,这才觉得自己稍微缓和了一点,能勉强往前走了。 两个人刚往客栈外走了几步,白鹤目光一凛,腰间的剑瞬间出鞘,刺破了风雪和黑夜,照亮了一瞬从雪夜里狂奔而来的那道黑影。 但是不等白鹤做出反应,就觉得胸前一股大力传来,下一刻,连他带身后一个大块头全都被推进了客栈里。 手刚一触地,白鹤立马翻身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来人。 门已经被关上了,被粗布黑衣裹成了一团黑影的人将脸上的布揭开。 白鹤一下就愣住了,惊喜道:“家主!” 谢维安形容有几分狼狈,左边脸颊上还多了一道渗着血的小伤口。 他点点头,将身上多余的装束都去掉了。 客栈里的小二从善如流地将他从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给收走了,而且一句话没问。 他拧拧眉头,看见柜台里的掌柜对着他点了下头。 “家主。” 谢维安摆摆手道:“追兵已经摆脱了,你们在这……阿淑呢?” 白鹤有些哑然。 这要怎么说? 可是谢维安已经飞快反应了过来,脸上一下沉得比刚进来的时候还要难看,“她进城了是不是?” 白鹤只好将那日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以及盛筱淑告诉他的话告诉给了谢维安,说着说着他开始语气不顺起来了,因为面前家主身边的低气压简直都要比外边呼啸的暴风雪都要吓人。 这时候佐赫走了过来,“谢大人。” 谢维安压住性子,和佐赫一起走到了桌边。 “我就不问这两日谢大人经历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八日后的请神仪式您打算如何做?” 这的确是目前最紧急的事情。 “啊,抱歉。” 这句话问出来后佐赫意识到自己太急了,谢维安刚刚才摆脱追杀回来,对情况应该还不了解。 “王子若是信我,一定要在请神仪式上出现。” “嗯?” 转瞬间,谢维安脸上之前隐隐的焦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忌惮的沉静。 他缓缓道:“八日后的请神仪式便是王子翻身的时候。但是这需要赌,赌赢了自为胜者,赌输了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您赌是不赌?” “赌。” 佐赫干脆得令谢维安都有些惊讶。 他浅色的瞳孔在跳跃的灯火下仿佛是灿烂的金色,微微一笑道:“我很幸运,还有这个赌的机会。我要怎么做?” 谢维安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后道:“以佐赫王子的身份回到王帐,然后顺理成章地参加请神仪式。” 佐赫挑了下眉毛,“我现在回去多半是会没命的。” “所以你需要造势。” “我明白了。” “除此之外,若王子殿下在王帐中遇见阿淑,一定不要表露出自己和她认识。” 佐赫点点头,能理解,“我这就……” 后面的话又被他吞了回去,这暴风雪现在成了个阻碍,而且不清楚还会持续多久。 谢维安看出来了他的顾虑,悠悠道:“三天。” 第三百五十九章 日出 “什么?” “暴风雪三日之后就会停,在这之前请王子务必要做好准备,三日之后我们去红花城。” 佐赫深深地看他一眼,此事在自己的视角里来说无异于送死,可是这个男人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竟然会觉得他是绝对可信的。 他点点头,“我可以信你,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三天……也是您口中那位阿淑姑娘告诉你的吗?” 谢维安没打算隐瞒,“是。” “她……为何会知道?” “可能是某种天赋吧。” 谢维安淡淡道,没打算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说道:“我先回房间清洗一下,王子自便。” 说完不等他反应过来,对白鹤低语了几句就上楼去了。 一连三日的暴风雪,几乎要将整个红花城掩埋至大雪之下,连出门都是个问题。 饶是如此,盛筱淑还是每天冒着直接被风给吹跑的风险准时去拜访那位圣女殿下。 可能是因为见她每次都很老实,再加上这暴风雪的天气实在让人生不出在楼外监视的心思,暴风雪的第三日,盛筱淑觉得那股暗中窥伺的感觉消失了。 但奇怪的是,每次她来找圣女,都能看见圣女发自内心的高兴,却又会在她的目光没有注视到的时候,流露出令人心碎的悲伤神情。 其实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她也差不多对这位圣女有了些了解。 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做出拿那么多人的性命来为自己成就身份的事,从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她看人几乎没有看错过,所以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阿淑姑娘,今日我们要学什么?” 圣女捧着那本她花了不到一个时辰抄下来的佛经,眼睛亮晶晶地问。 近来她几乎不再睡午觉,每日午后就兴致勃勃地等着她来,弄得盛筱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一笑,“今天我们不讲佛经。” “啊……” 圣女脸上失望的表情溢于言表,“是大可汗不许你再同我讲了吗? 她眼底划过一瞬的怨恨和悲伤触目惊心。 盛筱淑更加确定这位圣女和雅尔戈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是那般和睦,哪家圣女天天被关在小小的木楼里,像个囚徒一样啊? 这些天来她都没见圣女出去过,之前还以为木楼前的那个护卫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现在看来是看守还差不多。 自己这个真“囚徒”每天都还能出门往圣女这走一趟呢,这么下去不得把人憋疯了。 这样一想,她顿时对这位圣女生出了怜悯之心。 盛筱淑摇摇头,“大可汗没有对我说什么,你忘记了么,三天前我给您留了个谜。” “嗯……可是我才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才正常。” 盛筱淑笑笑说:“那是我家乡那个地方的特殊谜语,若不是知道我家乡的事情,是猜不出的。” 圣女眼底划过一丝羞恼,“那你还叫我猜?” “我看乌契你终日在此处,是无聊了些。这不是为了让您有点事情做吗,嘿嘿。” 圣女无奈地看她一眼,心里并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却觉得有种陌生的开心,小时候在部族里,也有跟她同龄的玩伴,彼此爱开些玩笑,有时候将她逗急了哭起来,对方就会手忙脚乱地安慰道歉,还会给她拿来最好喝的牛奶和最香的酥饼赔罪。 现在想来,只觉得那个时候幸福得好像身在云端。 可是…… 身在牢笼,万般不由人。 盛筱淑看见圣女原本亮若星辰的眼睛迅速灰暗了下去,像是枯萎了的花。 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圣女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我们今天不讲佛经,是有别的要同我讲吗?” “嗯,我猜你一直在这草原上,想必是没见过别的地方的风景的。” 说着,她从随身的盒子里拿出了一摞空白的纸张,就这些刚才在门口可是查了好久,差点儿给她冻成冰棍。 不过说到这点她就有些佩服圣女了,这样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滚了绒边的纯白长裙,看着格外伶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跑了似的。 盛筱淑也有问过她怎么就穿这么点,当时还以为是这大可汗虐待人家姑娘。 但是圣女说她其实不怕冷,这样的天气她只要裹着一件披风,基本已经很暖和了,夏天也不会觉得热,旁人大汗淋漓的时候她泰然自若。 听了这些话,盛筱淑算是明白为什么她会被尊为圣女了,确实奇异。 说不准人家就是圣女,只是被雅尔戈利用了。 盛筱淑也旁敲侧击过她喜不喜欢做这个圣女,这样问的时候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划过的一丝厌恶之情。 那不是针对盛筱淑。 而是“圣女”这两个字。 之后她就要求自己叫她的名字,于是盛筱淑更为确定——这就是一个被大可汗抓来当做工具人的无辜姑娘。 得知了这点过后,她又不得不将自己原先的计划做一些调整。 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有必须要知道的事。 “这些不是白纸吗?” 盛筱淑被她的声音叫回神来,拿出纸笔微微一笑道:“不要太着急嘛。” 她想了想,问:“你见过高山上的日出吗?” 乌契眨了下眼睛道:“日出我知道,但是高山上的日出我没见过,那和我们草原上的日出有什么不一样吗?” “高山上的日出最美妙的地方是雾,雾气涌动到一起,折射着金灿灿的光,太阳往下是云雾之海,往上是层叠的光辉……” 说着说着,她手中的纸笔开始动了起来。 寥寥几笔就画出了高山的神韵,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一副简单的日出图。 乌契抱着那画,指尖一笔一笔描摹过去,眼底好像也染上了那般的金色。 她入迷地看了好一会儿,她问:“怎么没有颜色?” “自然是要等未来有朝一日,你自己用眼睛去看看咯。” 其实也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她根本找不到可以上色的颜料啦。 第三百六十章 强夺 乌契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 自己还有那个机会吗? 盛筱淑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变化,却没有说话,而是换了张纸,在纸上写道:乌契,你想离开这里吗? 乌契低头看到这行字,第一次在盛筱淑面前露出震惊得无以复加的神色。 她的目光在那张纸和盛筱淑的脸上来回重复了好几遍,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捧着经书的手下意识地软了下来,那本书也应声掉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的声音多少有些刺耳。 盛筱淑弯腰替她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很好,乌契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一些。 没错,她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就是乌契的态度,她有没有可能和自己站在同一边,这是她之后计划的一个重要环节。 只是……她看着乌契震惊的眼神,心里苦笑了一声,心说果然还是自己太着急了,她们毕竟只是这几日短短的交集,突然这么说肯定是会吓到人家的。 她笑着说:“开玩……” 话音未落,她的手忽然被一把抓住,乌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想到什么似的,将盛筱淑的笔抢过来写道:你知不知道说这样的话很危险?要是被人发现了,你会没命的! 盛筱淑心里一暖。 原来她不是在怕自己,反而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不用这么着急。” 她微微一笑,将笔又拿了过来,笑道:“我可以慢慢教您。” 纸上:不用担心,你只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乌契愣了一下,看见被阿淑又退到了面前的毛笔,感觉心神有些恍惚。 想不想离开? 当然想,做梦都想。 她想回去看阿爹阿娘,看她的小玩伴,自由地在草原上骑马赶羊。还想要去阿淑姑娘说的那种地方看看,听说那样的山上没有积雪,全都是高大的树和奇形怪状的石头,是她一辈子没见过的风景。 若是余生真的只能被那个可怕的人霸占,到死都只能是一个笼中之鸟,那是光让她想一想就会感到窒息得无以复加的噩梦和地域。 可是……她真的可以逃离吗? 她还有族人,还有那么多认识的同伴,就算自己真的能一走了之,他们要怎么办? 这个时候,盛筱淑又将毛笔拿了回去,在纸上写道:若是有什么苦衷,也可以说与我听听,我能帮你,相信我乌契。 她伸手握住乌契冰凉的手,眼神坚定又乐观,那一瞬间,乌契觉得自己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太阳。 许多人都说她的眼睛能媲美天上的星辰,可是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比不上眼前这位姑娘万分之一。 被那张的太阳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说些不着边际闲聊的话,她一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处境,那是她无数次想与人述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不知道往自己肚子里咽下了多少次的苦果。 原本以为第一次与人提起这些事肯定会不顺畅,可是却如久堵遇疏的河流,找到了那个口子般,那些午夜梦回的悲伤恐惧、那些藏了不知道多久的愤恨和惶恐,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盛筱淑带来的那些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她一字不落地看下去。 于是明白了乌契为什么会成为这个“圣女”。 乌契是郎鹰北部,天山脚下一个小部落里出生的孩子,因为生来就不惧冷热、体带异香,而且容貌绝美被整个部落的人视为瑰宝。 她自小在整个部落的关爱下长大,原本是个无忧无虑还有些小叛逆的姑娘。 可是两年前,雅尔戈的到来打破了一切的平静。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了乌契的存在,于是带了军队来寻,说要将她迎为圣女。 乌契自然是不愿意背井离乡,离开亲人朋友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 阿爹阿娘也极力保护她,整个部落的人都站在她这边。族长拖着年迈的身体去求雅尔戈不要带走乌契,却被雅尔戈的手下直接推到地上、受了重伤,几日后就与世长辞。 于是大家明白了,雅尔戈不是来和他们商量的。 雅尔戈直接将乌契抢走,还威胁她,要是有一丁点反抗,他就灭了她全族。 那年乌契刚刚满十六岁,被吓得话都不敢说,哪里敢反抗。 这两年,就是她的噩梦。 哪里都不能去,谁都不会和她说话,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学习怎么去做一个“圣女”,稍有懈怠要么没有饭吃,要么被打一顿。 后来她总算学会了听话,学会了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圣女,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听说自己做了一个“预言”——北地有一场雪崩。 在自己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断断续续听到了关于这件事消息。 死了好些人,失去了家、没了牛羊…… 可是幸存下来的草原子民们依旧感激她、崇拜她,要为她建天祠。 然而她却越来越惶恐,越来越害怕。 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预言,那雅尔戈是怎么预言到的? 或者说……那真的是预言吗? 后来她从雅尔戈嘴里得知了真相:是的,就跟她想象中最坏的那个结果一样。 雅尔戈为了更加做实她的身份,亲自导演了这一场戏,用草原子民的生命和鲜血来擦亮她圣女的裙摆。 被众人捧上神坛的是害了他们的罪魁祸首,多么讽刺。 那以后乌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 半年前,她差点儿虚弱至死。 雅尔戈又威胁她:要是她死了,整个部族都要给她陪葬。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变成了一个会吃会喝的木偶。 又过了几个月,雅尔戈开始筹备请神仪式,为了让她装得更像,给她丢了许多书,大多都是些关于仪式的书,她见了便烦。 无意中在那些书里发现了一本讲到了佛法的书,只有短短几页,她却觉得仿佛说到了自己心里去。 这才有盛筱淑被带来给她说佛法的事情。 第三百六十一章 撕裂 若不是知道乌契多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对自己更有好处,雅尔戈可能连这点自由都不会给她。 还有…… 雅尔戈逼她在请神仪式后嫁给他。 圣女自愿为妃,他的地位就再可能撼动。 一摞纸摆在手边,盛筱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她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只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乌契将自己的伤疤撕开来给她看,就是因为相信她。 既然说了要帮她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很快,时间要到了。 乌契忽然反应过来:“这些字……” “放心。” 盛筱淑勾起一个微笑,“我可是说好的要让你看许多平常看不见的风景呢。” 她用最后的半个时辰,将那些写过的纸都画上了各种各样的风景:高山、深谷、海洋、森林…… 字迹被隐藏其中,再看不出来。 “叩叩——” 最后一副画刚刚完成,就传来了敲门声。 “圣女,时间到了。” 盛筱淑给了乌契一个安抚的眼神,小声道:“别怕,我一定会帮你。” 她又提高了音量,笑着说:“一时忘记了时辰,那今日我先走了,明日再继续。” “嗯,嗯!好,我等你!” “剩下的这些纸笔给您画着玩,我就不带走了。” “真的吗?” “我才不骗人。” 盛筱淑起身打开门,外面的侍卫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了,看来要是自己再在里边磨蹭一会儿,他非得冲进来不可。 她点了点下巴,戴上防风的帽子,离开了木楼。 回到自己的小营帐里,她拍去身上的已经堆起来的雪,生好炉子,过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暖和了起来。 她瞅了一眼营帐门口的位置,没什么动静。 然后俯身在刚刚刨出来的炉灰里边翻出翻了翻,翻出来一张外表被涂灰,几乎和脏兮兮的炉灰融为一体的小纸条。 要不是她就是奔着里边有东西来找的,打死她也发现不了。 白天,给她送饭的侍女换了一个,那人临走的时候小声说了句“炉灰”。 不像是雅尔戈或者觉阿拉的专门为了试探她的手笔,他们要是对她生出了怀疑之心,大可不必这么麻烦,一刀给她砍了是最省事的。 反正在他们眼里,人命根本就不值钱。 那就是旁人了……是谁呢? 她脑子里冒出个人选来。 将那纸条打开一看。 “需要帮忙吗?和为你送饭的可爱姑娘多打打交道吧。” 盛筱淑:“……” 这行字的落款处画着一朵鲜艳美丽的红花。 果然是那个客栈掌柜的人。 她之前的确想过这个人应当有些本事,临走前来那么一出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传递的信息,万一能多个助力那当然是最好的,若不能也没有太大妨碍。 没想到啊。 那个掌柜的势力竟然大到如此,王帐里都有他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想要帮忙的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自己手里握着他的解药,不怕乱来。 而且……她还真有事情想要人帮忙。 自己这边的情况必须要传递出去给谢维安他们才行,乌契不是他们的敌人,反而会成为助力。 她相信,以自己和谢维安之间的默契,只要将这消息传出去,他自然知道会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打好腹稿,就等明天送饭的侍女前来。 夜间,风雪呼啸。 盛筱淑这里正计划着请神仪式上的行动时,木楼的门被推开,雅尔戈一声招呼不打地推开了乌契房间的门。 “啊!” 乌契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笔应声而落,溅起来的墨汁染黑了她纯白的裙摆。 雅尔戈面貌原本就是一股凶相,沉着脸的时候更是格外吓人。 他看着桌边瑟瑟发抖的圣女乌契,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自己,这让他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还有什么比征服一个原本应该纯洁无瑕、不染尘埃而且高高在上的女人更有成就感的吗? 这样一想,他的神色缓和了一点。 但是乌契丝毫不敢放松,她紧张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你又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有没有听话地乖乖待着。” 雅尔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纸上,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乌契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冲过去将那些纸都抱在了怀里,“这是我的……啊!”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那些纸从她怀里给夺了去。 她无助地被推开,小腿碰上桌沿,一股剧痛传来,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紧紧地盯着雅尔戈,“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雅尔戈根本不理会,“唰唰”间将那些纸翻完,都是些水墨风景画,看得出来落笔者造诣不错,尽得神韵,栩栩如生。 “这是来你这的那个女人画的?” 乌契咬着下唇不说话。 雅尔戈冷笑一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不说,我马上就让人把她给杀了。” “别,别!” 乌契是真的慌了。 难得见她慌成这个样子,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仓皇的灵鹿一般。雅尔戈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还是一声冷笑,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多用了几分力。 “求我。” 乌契眼底弥散出一股灰败之气,仿佛行将凋谢的花,可她没有犹豫,“求你。” “呵!” 雅尔戈冷笑一声,但最终还是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只是那些画却还在他手上,丝毫没有要还回来的意思。 “你是圣女,这些东西跟你的身份不符。” 乌契睁大眼睛,心里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雅尔戈露出一个狞笑,转瞬间将那些画全都撕成了碎片,那声音那般刺耳,某个瞬间她觉得仿佛啊是自己在逐渐破碎的声音。 她呆住,根本说不出话来。 雅尔戈将碎片扬了,冷冷道:“你只能做我让你做的事,如果那个女人再做这些事,别怪我无情!” “砰!” 门被重重关上,余音回响。 第三百六十二章 传信 乌契踉跄一步,颓然地靠着桌子滑落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翌日,持续了三日的暴风雪终于停了。 草原上的天空一片澄澈明净,恍惚间不像冬日,倒像是天朗气清的秋天。 佐赫亲眼见到那位“阿淑姑娘”的预言一一实现,心里翻滚着滔天巨浪。 这可是只有圣女才能做到的事情,难道说…… 可是她不是草原人啊。 正沉思着,旁边传来了动静。 “哈——” 小和尚浮缘打着哈欠坐了下来,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多吉看见了问道:“小和尚,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啊……” 这几天谢大人、白大哥和那位佐赫王子都很忙,虽然外面是暴风雪的天气,也时不时出去,而且一去就是大半天。 那个叫丹增的施主越发沉默寡言起来。 虽然谢大人说现在已经不用他帮忙,给了他解药让他自行离去,但是他吃了解药过后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今日暴风雪已经停了,他依旧待在客栈里,似乎是觉得跟着这群人能吃饱饭一样。 身边实在没有个能说话的人,所以他这两天反而和这个叫多吉的大块头熟悉了起来。 听见他关心,浮缘道:“在抄佛经。” “为何,有用吗?” “佛门弟子抄写佛经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好吧,其实是大师给我布置的任务,我方才想起来一点都还没做,到时候回去了肯定要挨骂的。” 多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和尚的事情,他确实知道得不多。 忽然,门开了。 谢维安裹着一身还未融化的风雪走了进来。 客栈里的人都将目光移了过去,他拍拍肩膀上的雪,对佐赫道:“准备已经做好了,您说的那位舅舅同意保你进红花城参加请神仪式,但是这只是暂时的。” 佐赫沉稳地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在最后的争夺当中输了,舅舅便会彻底对他放手。 可是即使如此他也已经十分感激了,愿意在这个时候帮他一把,肯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舅舅也是一个部落的首领,他必须为自己的部民们负责。 “午后……” “几位。” 正说话间,小二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其余几人都吃了一惊,这几天来,这间客栈里的人,上到掌柜的,下到马厩喂马的马夫,全都跟瞎了聋了一样,对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要不是主动叫的时候还有回应,真要觉得这不是真人了。 久而久之,几人也反应了过来,这是那个掌柜的在用行动告诉他们:自己不会掺和他们的事,不告密也不打扰,该接待接待,该收钱收钱,岁月静好。 这也符合普通人的心理,因此谢维安在派白鹤暗中观察了他们一天,确认没什么异常后也没有再管。 这还是第一次,店里的人除了上菜送水之外主动搭话,还是在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小二赔笑道:“这是我们掌柜的让交给你们的东西,说客人们应该会用得上。” 他手心里躺着个圆筒,是肉眼可见的密信。 “掌柜的说,为了避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里面的内容他虽然看过,但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还请客人们放心。” 谢维安接过那个小圆筒,来回翻了一圈,目光微微一动。 小二又说:“还有一件事。” 多吉忍不住道:“你到底有多少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小二苦笑一声,又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个圆筒交给谢维安,“若是有什么想要问的,写在这上面。我说完了,几位客人请自便。” 人走后,谢维安看着手里的两个圆筒若有所思。 “家主,这是……” “我们在郎鹰并无其余力量,唯有一个人。” 白鹤冷了一下。 还没回过神,谢维安已经动手将那圆筒拆开来,纸条一展开,看见熟悉的字迹,他的手微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是她,是阿淑的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这些天来心里挥之不去的担忧总算是有了个着落。 看完后,他的心神也已经平静了下来。 谢维安将自动回避的佐赫多吉都叫了过来,开口就令人震惊,“这是阿淑送来的消息。” 不等众人多问,他直接将纸条递给佐赫,一圈人传阅下来,都觉得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那位圣女是雅尔戈逼迫的,雅尔戈的暴行、雪崩的真相,以及盛筱淑附在信中的计划内容,都令人震惊之余,又感到钦佩。 身处敌营,却能如此不慌不忙,还能想办法传递消息出来,这是最离谱的。 佐赫满含敬意地看完,“的确令人心惊,如果那位圣女能站在我们这边,事情可能会更好办。” 谢维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乌契部族人的安危,必须又人去保护,王子,我就这几个人,你……” “这件事交给我。” 佐赫没有犹豫道:“我还有一支藏在草原上的精锐护卫,都是我从小开始培养的,我会传信给他们前去冰雁部落,将那里的人保护起来。我那个叔叔生性自大,又是这种需要用人的节骨眼,他不会派很多人驻扎,我的人肯定能将那个部落的人救下来。” “可是王子……” 多吉忍不住道:“那是专门护卫您安全的,这次进红花城危险重重……” “多吉。” 佐赫的声音一沉下来,他立马不敢说话了。 “如果圣女能帮我们,我们的胜算将大大增加,若是请神仪式上的行动不能成功,就算等我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而且让叔叔掌控了郎鹰,你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多吉低下头去,“属下知道了,我这就将信鹰放出去。” 佐赫点点头,他立马出门去办了。 转身间,佐赫看见谢维安已经拿出一张纸条写了起来,很快,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像是要将心里的话全掏出来似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 前路 写完,谢维安将纸装进圆筒后,柜台旁站着的小二很有眼力见地走了过来将圆筒收了起来,“客人放心,东西今夜就能送进王帐。” “拜托了。” 小二离开后,剩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盛筱淑没事,还得到了关键的信息,暴风雪一停,收到的似乎都是好消息。 就连沉闷了多日的佐赫都忍不住有了一丝压在胸口上的那块大石头松了一点的感觉,眉宇间多了几分轻松。 虽然前路依旧很难,和雅尔戈的势力相比他们简直能用蝼蚁来形容,可是总归是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午后,谢维安找到了客栈掌柜的。 他躺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好不闲适。 看见谢维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后笑眯眯道:“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为何要帮我们。” “哎呀……” 掌柜的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么直白地问,我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那不如换我问客人一个问题吧。” 他眸底在天光中泛着一点点神秘的深蓝,好看得和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十分不衬,“即使不问我也会帮你们,为什么不能给彼此留一点神秘呢?” 谢维安面无表情道:“我记得原门从不做没有收益的买卖,一针一线,哪怕是一块石头都不会免费。我想知道帮我们的代价在哪。”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一僵。 半晌他收起了笑意,淡淡道:“没想到如今还有人知道原门。” 谢维安道:“飘忽不定,仿若鬼魅,和风雪阁、无名谷,并称为江湖最神秘的三大门派之一。方才那两个圆筒上的花纹,便是最好的证明,小时候师父曾带我和原门当中之人接触过,我自然知道。” “唉。” 掌柜的叹了口气,“我就说当年老头子和门派外的人接触会招来祸患,果真如此。谢大人,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告诉你原因的。” 他悠悠道:“这是我们的规矩,交易对象的信息和交易内容都要保密。” 谢维安定定地看着他,“不管阿淑许给你的是什么代价,我愿意出两倍。请你尽力保护她的安全。” 掌柜的有些意外。 “你又不问那位姑娘付出的是什么代价了?” “只要她好好活着,不管你要的是什么,我们都能一起偿还。” 掌柜的沉默了半晌,“真想不到,那位号称生人勿进、天下尽在胸中的谢维安谢大人有一天居然也会陷入这等局面,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 谢维安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你若同意,交易便成立。” “好啊。” 掌柜的摊开手,笑道:“谢大人的承诺轻易可得不到,成交。只是日后莫要后悔。” “无悔。” 他淡淡丢下这一句,转身的时候又道:“还有,你面上这张脸皮已经起皮了,要是再不换可能会开裂。” 说完再不犹豫,转身离开。 掌柜的:“……” 他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真已经不能用了。 “啧,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他按住鬓边一角,狠狠往下一撕。 盛筱淑再次去木楼之前,觉阿拉特意跑过来给她甩了个警告,让她不要再多管闲事,顺便从这天开始,她什么都不能再往木楼里带了。 她心里微微一凛。 脚步加快了几分,推开门,就看见乌契坐在木窗边的地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仿佛一夜之间,一朵花失去了颜色。 她吃了一惊,连忙上前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乌契刚发现她进来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里划过一抹亮光,可又很快逝去,她垂下头,喃喃道:“对不起阿淑,你送我的东西都被他撕了,我……没能守住你的礼物。” “这样啊。” 盛筱淑松了口气,她还以为那个大变态对乌契做什么了。 只是……乌契目前这个状况也不大好。 她将乌契从地上扶起来,柔声道:“不用难过,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乌契抬起头,“……什么?” 她微微一笑,“你相信我吗?” 她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乌契除了知道她叫“阿淑”之外,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自己相信她吗? 这个问题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时候,她很意外,答案瞬间就冒了出来,“我信。” 这个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力量,不是幻觉、也不是心理作用,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能令人忍不住安心、忍不住想要相信她、依靠她的力量。 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乌契就有了这种感觉。 很小的时候,族长爷爷曾经告诉她,她是长生天赐给冰雁部落的礼物,她生来有识别善恶的能力。 “所以小乌契啊,你以后一定要更多地跟着自己的心走,长生天不会欺骗你,圣女也会保佑你。” 盛筱淑将她扶着坐下,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就开心一点,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退开来,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那我们继续之前的佛经吧,上次说到哪里了?” 乌契终于勾起了一个微笑,翻开书页,“是这里……” 转眼间,十日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盛筱淑也如愿收到了来自谢维安的回信,得知他确实没事的时候长长出了口气。 再看信的内容,果然,他懂自己。 不需要刻意去叙述和描述,他就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剩下来的…… 就是她必须要能参加请神仪式才行。 这在之前实在很难,她甚至都想着要不要去拉拢一下那个变态王子觉阿拉,混个侍女的位置,然后关键时刻直接冲进去。 但是现在有乌契,就代表有更好的途径和办法。 只是这个办法有风险,可能会将乌契也拉入危险当中。 第九日,距离请神仪式还有两天的时候,盛筱淑终于收到了最想看到的那个消息。 她照例将信销毁,来到了木楼。 近来木楼周围的守卫越发森严,王帐内外的气氛也紧张了许多。 盛筱淑推开房间门,微笑道:“下午好。” 第三百六十四章 信你 “下午好……这个打招呼的方式还是怪怪的。” 盛筱淑干巴地笑了下。 这可是新时代的打招呼方式,哪里怪了。 “还有……两天。” 坐下后,乌契笑着说,语气里藏着一丝的不安。 虽然她极力掩饰了,不过盛筱淑还是一耳朵听出。 她环视一圈,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在角落里放着一个大箱子,箱子盖关着,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是箱子身上大红色的包装她还是能看清楚的。 盛筱淑便明白她在不安什么了。 见她看过去,乌契才道:“是昨天送来的,不过好处是暗地看着我的人被撤走了,可能是在尘埃落定之前不想被人看见他肮脏的居心吧……但是咱们现在总算能好好说说话了。” 盛筱淑凑到她耳边,用缓慢而清晰的声线道:“冰雁部落已经被佐赫王子的人救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乌契顿时瞪大眼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们给你捎了句话,‘雪山下的乌颜花开了,很大一片,非常好看,等你回去就可以把花瓣摘下来泡茶喝’。” 听到这句,乌契再也忍不住了,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无声地哭泣着,然而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纯粹的喜悦之情。 乌颜花……那是她随便捡来的种子,随便起了名字种在家门口的花。 那本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野花,可小时候的她非要说这是从雪山上飘下来的神花,泡茶喝可以让人像鹰一样长出翅膀飞到天上。 除了部落里的长辈,没人知道这件事! 盛筱淑揽过乌契的脑袋,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宣泄内心的郁堵许久的悲哀和绝望。 怀里闷闷的哭声传来,她感觉胸前传来阵阵的凉意,凉意蔓延开来,那是乌契的眼泪。 足足半个时辰后,乌契才顶着一双已经肿起来的眼睛坐到了她对面。 但她眼睛里却全是笑意,是明媚的,真正的笑意。 盛筱淑盯着看了半晌,觉得果然美人还是要笑起来才最好看。 平静下来的乌契问:“佐赫王子……我听说过,阿淑姑娘是要我帮他吗?” 盛筱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乌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说得不对吗?” “啊,其实确实有需要你帮的忙。” “那就好。” 乌契按了按胸口,眉眼一弯道:“说实话,听到你说是佐赫王子帮了我的部落的时候,我松了口气,这就意味着我有彻底摆脱那个人的机会,而且从小阿爹阿娘就告诉我,有恩必报。” 盛筱淑明白她的意思了。 若出手的是佐赫王子,就说明佐赫王子是要和雅尔戈争夺圣可汗的位置的,如果成功,雅尔戈确实不可能再纠缠她、纠缠她的亲人了。 只是…… 盛筱淑好奇地问:“你就这么相信佐赫王子会是个比雅尔戈好的人?” 乌契摇摇头。 “我很久以前就被他关起来,外界的事情从来都不知道,只是最近才隐隐约约知道那也是个有资格继承圣可汗之位的人。” “那……” “我信你啊。” 乌契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笑着说:“你选择的人,一定没错的。” 盛筱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有那么好吗?” “嗯!” 乌契分外认真道:“你是我最好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你,应该不是这么认为的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盛筱淑道:“我怎么能说不呢?不过我的朋友还真不少,等以后,你回家见过亲人,等战争结束,我就来接你去大徵玩,把我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他们可有意思了。” “真的吗?” “不骗你,约好了。” “好!” 随后盛筱淑给她讲述了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 乌契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睁大眼睛点点头。 “这件事很危险。” 最后,盛筱淑道:“我们能动用的人不多,到时候可能没办法顾上你的安危,所以你要是拒绝……” “我同意。” 乌契道:“反正这样下去活着还不如死了,而且你们救了我的族人,这条命就当报答你们……报答你。” 盛筱淑默然片刻,郑重道:“多谢。” 翌日,她刚吃完早饭就有人找上了门。 是觉阿拉。 他不客气地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劈头盖脸就道:“是不是你蛊惑了圣女说那些奇怪的话?”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喂到嘴边的浓茶被她放了下去,闻言奇怪道:“蛊惑?” 她嗤笑一声道:“您不会是看十日之期快到了,不想放我走所以想随便找个理由把我杀了吧?” 觉阿拉被呛了一下,心里一惊。 虽然自己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但是之前他倒确实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倒也没想着就这么把这女人杀了,她多少还是有点意思可以给自己找点乐子的。 这种心思被拆穿的感觉还真是有些怪异。 “不说话了,被我猜对了?” 盛筱淑眼睛里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 动作虽小,但在觉阿拉看来却十分真实。 难道圣女的异样真的跟她没关系? 觉阿拉深深地看她一眼,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想应该是对的。 他试探地问:“难道你不知道圣女突然开始绝食了吗?” “什么?” 盛筱淑皱皱眉,“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原来如此,所以你怀疑是我对圣女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父汗。” 觉阿拉冷冷道:“跟我来吧,父汗要见你。这件事最好跟你没关系,不然……呵,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盛筱淑放下茶杯,淡定地站了起来,“好吧,那我就跟你走一趟。” 觉阿拉带她去的地方却不是王帐,而是她常去的木楼。 一进屋,她就看见乌契赤着脚坐在角落里,长发垂下来,有些许凌乱,单薄的衣衫在领口处裂开了长长的一道缝。 盛筱淑看见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伤口横在她纤弱的锁骨间,整个人像是一块行将破碎的水晶。 第三百六十五章 难关 乌契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眼神凶狠,嘴角仿佛天生是往下撇的,额角还有一道长长的疤,让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染上了说不出道不明的煞气——画像放出去能吓哭小孩的那种。 这应该就是雅尔戈了。 雅尔戈看过来,目光里压迫感十足。 盛筱淑皱皱眉,连忙跑到乌契身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拿下来披在她身上。 乌契动了动,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间光,整个人就像被注入了灵魂的瓷娃娃一样,忽然生动了起来。 雅尔戈和觉阿拉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都不约而同地一愣,觉阿拉的目光里更带上了些说不出的侵略性。 “你就是阿淑。” 盛筱淑站起来,冷静地迎上雅尔戈的目光,冷冷道:“虽然我不知道圣女殿下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可她是圣女殿下,草原上最高高在上的人,大可汗难道不该给个解释吗?” “喂,你!” 觉阿拉目瞪口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父汗面前这么嚣张的,就算是圣可汗在世的时候,对父汗也是温声细语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女人死定了。 果然,雅尔戈面色一沉,“你胆子很大啊。” 盛筱淑将乌契护在身后,平静道:“我自认自己说的是道理,并非冒犯。” “看来你是仗着自己有圣女庇护,才敢对本汗这么说话。” 雅尔戈脸色黑如锅底,恶狠狠道:“将她拉下去,砍了!” “不行!” 刚才还一派柔弱模样的乌契像是小猫一样跳了起来,在盛筱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雅尔戈挑挑眉,露出既意外又恼火的表情,“你要反抗我?” 乌契咬咬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长达两年时间的圈禁和控制,对他的畏惧之情几乎已经要刻进骨子里。 可是在碰触到身后之人的时候,她忽然又觉得心里有了勇气。 她毫不退让道:“你不能杀她!” “哦?” 雅尔戈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抽了一下,声音阴沉似水,“若是本汗偏要杀她呢?” 觉阿拉知道,父汗这是真的生气了。 可惜……他看了一眼盛筱淑,本来还觉得这个女人多少有些意思的,可是既然惹恼了父汗,那基本上是没什么活路了。 这时候,乌契忽然说:“如果你杀她,我就自杀!” “你说什么?” 雅尔戈的脚步顿住,随即冷笑了起来,“你忘记我对你说过什么了吗?要是你敢伤害自己一星半点,我保证你的族人……” “够了!” 乌契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身体有些颤抖,但还是看着微微有些错愕的雅尔戈道:“明日就是请神仪式了,你就算要对我的族人不利,传信过去也需要至少两天,对吗?” 雅尔戈的神色迅速阴沉了下去。 “如果明天的请神仪式没有圣女参加,你想要借此一举成为圣可汗,统领郎鹰的野心就破灭了不是吗?” “你竟敢……威胁我!” 雅尔戈直接伸手,一双铁手钳住了乌契的喉咙。 盛筱淑仿佛刚刚从刚才听到的惊人事实当中回过神来一样,连忙想冲上去帮忙,被雅尔戈的随手给摔开。 他当真是一点力气都没留,盛筱淑觉得自己的手臂狠狠撞上了桌沿,钻心的疼痛袭来,冷汗顿时冒了一额头。 乌契艰难的说话,“你……呃!” “谁给你的胆子威胁我,嗯?” 好难受,根本说不出话来。 脖子上的那只手仿佛要将她的喉咙整个捏断一样,她逐渐感受不到空气的存在。 就要死了吗? 可是……不行,不行,要是自己死了,阿淑一定会没命。 现在还不能…… “请神仪式,圣女失踪,大可汗觉得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深信自己被圣女庇护着的,以及即将被圣女庇护的沙场将士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雅尔戈一愣,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砰!” 乌契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盛筱淑连忙跑去给她顺气,刚拍一下手腕就被狠狠抓住,整个人像只玩具一样被拎了起来。 雅尔戈的目光仿佛能吃人一般,“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 盛筱淑冷笑一声,“大可汗不去问您的儿子,反倒来问我?” “你,你别胡说!” 觉阿拉也有些被眼前所见吓到了,连忙对雅尔戈解释道:“父汗,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那些货物和随身带的人我也都查过了,没有问题的。父汗,您相信我!” 雅尔戈瞟向觉阿拉,威严的模样不像对待自己唯一的儿子,倒像是对下属一样,“你确定?” “我肯定!” 要是可以的话,觉阿拉都想指天发誓了。 雅尔戈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手一放,盛筱淑又栽倒在地,本就受了伤的手臂更是雪上加霜,但她强忍着一声没吭。 她知道,危机还没完全过去,现在还不能放松。 “那看来你很聪明。” 雅尔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能瞬间想到他扶植圣女的真实目的,这样的脑子实在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够具备的。 盛筱淑忍着疼痛,嘴唇泛白,但依旧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多谢大可汗夸奖,只不过是走南闯北多了,没点揣度人心的能力活不下去罢了。” “哼,你知道圣女为什么突然开始绝食吗?” 盛筱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躺在地上,还在喘着气的乌契,眉宇间飘出一点不那么明显的足以以假乱真的迷茫和疑惑。 一直注意着她表情的雅尔戈眉心一拢,自然是留意到了,难道她真不知道? 他给觉阿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道:“圣女说想要将你留下来陪她。” “什么?” 盛筱淑疑惑地皱起眉,但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有些无奈道:“圣女殿下,我不是说过了,我自由自在惯了,草原的确是个好地方,但……我不会长留。”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受伤 乌契语气虚弱道:“我知道,我只是……至少在你离开草原之前,对不起。” 盛筱淑叹了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看向雅尔戈道:“在我的货物卖完之前,我还不会离开红花城。在那之前,我想大可汗会答应圣女殿下的请求,对吧?” “你这是在命令本汗吗?” “当然不是。” 盛筱淑悠悠道:“我刚才听到了那么多不该听的东西,就算我自己想走,大可汗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我这个不安定因素放出去。所以我要么死,要么留下来,只有这两条路,不是吗?” 乌契愣了一下,猛地看向雅尔戈,后者倒没有否认,而是看着盛筱淑道:“你的确很聪明,若不是女子,留你在王帐里做个幕僚也不错。” “大可汗的意思是,同意暂时让我留下来了?” “你就不怕本汗直接杀了你吗?” “怕啊。” 盛筱淑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但我现在若不这么说,恐怕马上就要被拉出去砍了吧,没准多留几天,我还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阿淑姑娘……” “没事。” 盛筱淑安抚有些着急的乌契道:“大可汗愿望实现的那日,我这样的小人物也做不成什么威胁了,到时候也许能放我一条生路也说不定。” “哼。” 雅尔戈冷哼一声,“罢了,既然如此,服侍好圣女。但凡有一点差池……别怪我心狠手辣。” 丢下这句狠话后,他总算是带着觉阿拉离开了木楼。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盛筱淑竖起耳朵听,确认那两个人真的走远后才松了口气。 “嘶——” 一放下心来,被刻意忽视的疼痛就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 乌契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手受伤了,给我看看!” 忍着疼将半边衣裳褪下来,冰凉的风灌进来,直接给盛筱淑冻麻木了,疼痛反倒削减下去了不少。 不过一看见自己手臂的情况,她立马心道不好。 手臂处的骨头整个突出来了一块,受伤处一团模糊的青紫,看上去十分吓人。 “这,这……” 乌契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小时候阿爹阿娘的确教过她要怎么处理这种伤,可是隔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盛筱淑咬着牙安抚她道:“别慌,你给我找几块干净的软布,要长些的。” “好!” 东西很快就找了过来:“我要怎么做?” “还好,这是脱臼不是骨折,只要把错位的骨头按回原位就好。乌契,看见这块了吗?” 她指着突出来的那一块,“用我说的手法把它按回去,别担心,没问题的。” 本来多少应该弄点止疼或者镇静的药的,但是现在……雅尔戈和觉阿拉那两个大小变态没直接动手将她杀了就不错了,不可能指望他们拿出药来给自己用,所以就只能靠自己忍耐下去了。 乌契听完了她说的手法。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她的手有些发抖,但也知道若是不处理的话,拖得越久就越麻烦,她必须帮忙。 盛筱淑咬住一块软布,用眼神示意她的可以开始了。 “你,你忍一下。” 乌契冰凉的手指碰触到伤处的时候,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抱歉。” 乌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脑子里她说的话却越来越清晰,她的手渐渐稳了下来,搭在她手臂上的手用力一错。 “呃!” 盛筱淑狠狠咬住了嘴里的软布,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逐渐恢复。 身上黏糊糊的,被冷汗糊了一身,额发和鬓发全都湿透了,自己躺在地上,脑袋下垫了个柔软的枕头,身上也被盖上了被子。 她稍微动了动,一偏头就看见了乌契那双惊惶又担忧的大眼睛。 “阿淑你醒了,还疼吗,要不要喝水?刚才有人送了药过来,你……” “咳咳!” 盛筱淑轻咳一声,勉强露出个微笑道:“没事了。” 她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的手臂已经被固定好了。 “这是你做的吗,做得很好,亏我说一遍你就能记住。” “呼——” 乌契无力地坐了下来,“没事就好。” 盛筱淑坐了起来。 脱臼后只要将骨头复原就没有那么疼了,之后只要不剧烈运动,很快就能恢复。该说不幸中的万幸不是骨折,不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处理就能了事的事情了。 她抬头看见窗外的景色,忍不住皱了皱眉,“天色已经黑了……” “嗯。” 乌契小声道:“你昏迷了好久,明天的事情还要照常进行吗?” “当然。” 虽然自己竟然晕过去了这件事在意料之外,不过总算还是达成了目标。 她现在还能待在这里,就说明雅尔戈确实同意让她在乌契身边了。这样的话,明天她也能跟着乌契参加请神仪式,只要把握好时机就可以。 “可是你的手……” “这点伤还不算什么。” 盛筱淑眯眼一笑,“要是你的话,都走到这一步了,会因为受这点伤放弃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 她一边撕开那些软布,进一步固定好受伤的手臂,一边说:“倒是你,脖子上的淤青这么明显,不遮一下吗?” “我?” 乌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感受到一阵阵刺痛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我都忘了,遮什么遮,只有凡人才会受伤。我才不是什么圣女呢,不是吗?” “说的也对。” 两人相视一笑。 虽然雅尔戈下手的时候没留情,但倒也没吝啬药物。 不过都是治疗淤青外伤的金疮药罢了,看来确实是没把盛筱淑放在眼里。 好在这药也勉强能用,只不过是用在别的地方。 这夜,不管是盛筱淑还是乌契都没有睡着,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乌契太过紧张拉着她说话。 盛筱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 虽然有心想休息一会儿,不过见乌契这样,也只好随她。 第三百六十七章 装扮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木楼里就涌进来了一群侍女,给乌契梳妆打扮换衣裳。 盛筱淑得了雅尔戈的默认,自然也没人来赶她走。 她乐得自在吊着手臂坐在窗边看这些人逮着乌契一顿收拾。 昨夜她晕过去了,原本应该回去收消息这件事只好作罢。 虽然那送饭的人没见到她肯定不会那么愚蠢将东西放下,但是谢维安得不到她的消息可能会担心。 而且一直以来得到的消息虽然都是准备在稳步完成,不过谢维安那边的细节方面她了解得并不多,这种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的感觉真不好。 “您是阿淑姑娘吧?” 正沉思的时候,一个侍女走了过来。 盛筱淑回过神,点点头,“是我。” “圣女殿下说稍后您要做为使者跟随着一起去,所以也需要装扮一下。”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事,她点点头,“好。” 她又拿来一个花篮,里边是满满的纯白的花,“这是冰雪莲,是长生天落在草原上的眼泪,是请神仪式必不可少的东西。等会儿需要阿淑姑娘拿着这个陪圣女殿下完成仪式。” “好。” 侍女将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另外一只手的指尖忽然在盛筱淑的手背上碰了碰。 盛筱淑一愣,收下了花篮后那个侍女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道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离开了房间。 哈…… 那家伙真是神通广大啊——云空,据说是那个掌柜的真名。 这还是她连续问了好多次,还加上了解药威胁才问出来的名字。 奇怪的是,明明确定没见过这人,却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在哪里听过一样。 不过她有印象但记不住的事情,多半不是什么重要的。 也不是不能像回忆沈灵怀师父那件事慢慢回忆,不过她实在是没那个时间和精力。 不管他是谁,至少目前总归不是敌人。 盛筱淑借着整理花篮中的花在篮子里一阵翻找,果然找到一个伪装过的圆筒。 将东西拿出来收在袖子里。 现在给她传的消息,应当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走到乌契身边,“圣女,我肚子有点疼……” “噗。” 乌契轻轻笑了一声,“去吧,快点回来。” “嗯。” 到了僻静无人处,她打开圆筒里面的纸条。 上面写的是请神仪式的具体流程,以及整个流程当中她需要做到的细节。 盛筱淑看着其中一个细节,小小地皱起了眉头。 不过不等她细想,门外就有人敲门,“阿淑姑娘,您好了吗?” 她连忙将纸条就地销毁,打开门走了出去。 “手不方便,用的时间多了点。圣女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差不多了,就等阿淑姑娘。” “好,我这就回去。” 盛筱淑走后,那位侍女又往茅厕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才跟了上去。 等盛筱淑回到乌契的房间,她已经装扮好了。 一袭洁白无瑕的长裙,冰雪莲的花环和同样纯白的面纱,乌发似漆,黑白之间那双星辰般的眸子便是这世间最为亮眼的那抹绝色,再搭配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说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当真不为过。 盛筱淑都忍不住看呆了一瞬,赞叹道:“很适合你。” 乌契弯了眉眼,没说话。 “啊,阿淑姑娘怎么还不换衣服!” 服侍的侍女们于是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换了身衣裳,装扮和乌契的圣女装扮并没太大的差别,连面纱都有,只是为了区分,盛筱淑的衣服是浅浅的绿色,跟在乌契身边,更显得乌契纯白似雪,毫无瑕疵。 两人站在一起,只能用“赏心悦目”四个字来形容。 就连那些亲手侍奉的侍女都忍不住发出了赞叹之声。 “吉时到,圣女出!” 木楼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屋子里的侍女们自动分列两侧,给她们让出了道路。 盛筱淑和乌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郑重之色,这一出去,可就真的不能回头了。 “走吧,圣女殿下,我会跟在你身后的。”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木楼,天气还是十分阴沉,仿佛要下雪一般。 原本这样的天气是不适合进行请神仪式的,不过雅尔戈可等不下去了。 他需要圣女尽快站到自己这边,借此提高自己的威势,一举站到权力的最顶端。然后将郎鹰军队的士气提到顶点,一举攻破大徵防线,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人完成过的壮举,没有人会不对那样的权力动心。 天光没有任何阻挡地落到乌契身上的时候,盛筱淑注意到她微怔,眼底似乎有一抹水光闪过。 她这才反应过来,对乌契来说一直被关在木楼里,这应该是难得的能出来走在天光之下的机会吧。 用鲜花和干草铺好的道路延伸到王帐尽头。 一路上站满了护卫的士兵,看模样是相当严阵以待。 乌契已经许久不曾看见过这么多人,止不住地忐忑,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后处,发现阿淑也在看她,对上目光的时候她眉眼弯起来笑了笑。 于是心里又充满了勇气。 真是不可思议啊。 乌契转过头,迎着鲜花的道路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若圣女当真降临在草原上,那一定是阿淑这样的人才对。 盛筱淑亦步亦趋地跟在乌契身后,同时心里回忆着请神仪式的流程。 若是严格按照典籍中的请神仪式来办的话,那必定十分复杂,而且还要花上至少三天的时间,就连地点也必须是在天山才行。 但雅尔戈估计一是为了省事,二则是害怕乌契不在王帐的话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这次的请神仪式不仅大大简化,而且连地点都是在王帐内。 王帐在红花城的最北部,王帐尽头也就是红花城的尽头,红花城背靠一座小型雪山,山脚下有一块巨大的冰湖,每每到了冬季都会结一层厚厚的冰。 这次的请神仪式便在那里举行。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仪式 所谓请神仪式,说白了就是圣女请求长天生将祝愿和福泽降临给草原人的仪式。 圣女需要绕着开满冰雪莲的冰湖走上三圈,象征着圆满和虔诚。随后需要再冰湖上“点冰成花”,若长生天承认圣女,便会落下“恩赐”——细雪。 那是不同于暴风雪的柔软、细嫩的雪花,几乎不会让人感到寒冷。 这样的雪能润泽土地,落地处长出无数的冰雪莲,然后成为娟娟流水,带来充满生机和希望的春天。 细雪在郎鹰极为罕见,每次降临都是神迹,若当真降临,整个郎鹰的士气会提到何种程度自然是不消多说。 在盛筱淑眼里,所谓的细雪就是空气中的湿度足够的情况下下的雪。 但是郎鹰的位置实在太过靠北,冬季更是干燥又寒冷,雪花又大又凛冽,细雪的情况的确非常少。 除非是极为特殊的天气,不然基本不可能。 盛筱淑也很好奇,雅尔戈要如何做到这点,如果乌契不能召唤来细雪,他无疑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渐渐的,两人顺着鲜花路来到了湖边。 冰湖的东部聚集了许多人,摆了宴席和营帐,坐的都是郎鹰的贵族。 雅尔戈坐在首位,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两人一出现在众人寿视野里时,说笑和谈话的声音立马停了下来。哪怕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盛筱淑也能感受到无数或崇敬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她并非那目光的中心,却已然感受到压力。 看着身体有些颤抖的身前的背影,乌契承受的压力肯定更大。 盛筱淑想了想,小声道:“乌契,停一下。” 乌契不明所以,但身体已经十分诚实地顿住了。 她从花篮里拿出一朵冰雪莲,将那朵纯白若雪的花别在了乌契耳边,同时道:“别怕,我在呢。” “嗯。” 这个动作虽然不在流程里,但是在旁人眼里,却优雅又神圣,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借着这个机会,盛筱淑飞快地往人群里瞟了一眼。 只有一眼,她甚至连一张人脸都没看清,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熟悉的眼神。 那眼神沉静而平稳,像是深不可测的深渊,又像是波澜不惊的深井,可是却每每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全部的安全感。 谢维安。 他们果然来了啊。 盛筱淑迅速收回了目光,虽然没具体看见人,不过反正她们还要绕湖走三圈,总有走到摆宴处的时候,到时候就能确认他们人在哪了。 冰湖一周站满了身着骑装的侍女,手里提着冰雪莲状的花灯,只不过内里的蜡烛还并未点燃,那需要等到晚上,正式的请神仪式开始才行。 乌契踏上冰湖。 又来了两排侍女,手里拿着冰雪莲的纯白花瓣,在乌契和盛筱淑前后洒下。 远处传来了悠远高亢的歌声,歌声在冰湖上回荡,气氛一下子庄严肃穆起来。 乌契开始仪式的第一项:探路——也就是绕湖三周。 传说中是为了给长生天降临世间指路,是非常肃穆而又虔诚的过程。 第一圈,靠近摆宴处的时候盛筱淑一眼就看见了谢维安他们。 佐赫坐在下首右边第三个位置的地方,按照他的身份,这原本不该是他该待的位置。 看来佐赫虽然想办法回来了,但雅尔戈即使能暂时忍住对他的杀意,确实也不会给佐赫体面。 连觉阿拉这个身份地位明显低于佐赫的变态都能坐在第二位,压他一头,足以见得这人就是纯纯的侮辱人。 也亏佐赫光看表情一派云淡风轻,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 而谢维安和白鹤就站在他身后。 别的贵族身边也有护卫,因此他们的存在也并不突兀。 只不过这两人的样貌都实在太好,尤其是谢维安,往那一站,就几乎吸引了全场全部女子的目光。 两人对上目光。 她看见谢维安对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盛筱淑也连忙收回目光,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一点岔子。 三圈走完,有人喊:“鸣鹰!” “唳!” 一只只经过严格训练的雄鹰冲上长空,每一只的翅膀上都绑了个袋子,随着它们飞起来,袋子里的花瓣和冰雪洒下,一时间,就像一场骤然降临的小雪般。 在众人被这小雪短暂地吸引了目光过后,乌契和盛筱淑走到了冰湖中央早已经布置好的浮台上。 浮台上有一个小小的天祠,里面供奉着长生天的灵文。 灵文前是两个用冰雪莲做成的蒲团,周围一圈用白色轻纱挡了,这是给圣女祈福准备的的地方。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到晚上,圣女和她选定的使者都要在这和长生天对话,一直到夜间,冥途之灯点燃的之时,长生天的恩赐就会降临。 乌契先一步跪在了蒲团上,盛筱淑跟在她身边。 侍女将轻纱放下,又是几声鹰唳,外面响起了乐声。 盛筱淑微垂的眼抬起来,看见乌契也转过了头,两人相视一笑。 这里是在冰湖中央,为了不打扰圣女,周围不会有人,而且轻纱说是轻纱,还是考虑了一点防风和保暖功能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边的情况。 盛筱淑可不会真的蠢到在这跪一天,翻身坐了下来,同时让还有些不放心的乌契也坐了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等。” “等?” 盛筱淑点头,“等到晚上,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 “可是我不是什么圣女,也唤不来细雪。” “这可不是需要我们去操心的事情。” 盛筱淑抱着膝盖,尽量让自己蜷成一团,身上的衣服太单薄了,这还是在冰湖上,她可不像乌契那样不怕冷。 她悠悠道:“既然雅尔戈敢举办请神仪式,就一定已经提前想好了办法。倒是有一件事,等会儿咱们换身衣服。” “换衣服?” 乌契有些震惊:“这是为什么?” 这件事她之前可没听说过。 盛筱淑微微一笑:“刚刚忽然决定的。” 第三百六十九章 山洞 片刻后,盛筱淑和乌契的整副装束全都换了过来。 两人身量原本就相仿,再加上面纱一带,盛筱淑再发挥自己出神入化的“画”妆技术,在自己的眼睛上加了些装饰和伪装,没一会儿两人就混在了一起。 完成后,她眨巴一下眼睛问,“怎么样,像吗?” 乌契已经呆住了。 “太,太像了吧!阿淑好厉害。” “嘿嘿,还好还好,你要是喜欢的话以后教你啊。” “好。” “对了,等会儿仪式开始的时候你跟着那些侍女退场,拿好这个,去之前的小木楼,拿出这个的话会有人保护你。” “那你呢?” “我得在这完成仪式,放心吧,都已经安排好了。” 乌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的手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呃。” 盛筱淑被问了一句,下意识按了一下左手手臂,笑着说:“我这不是没事嘛,你看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都没有不方便。” “确实……” 就在两人待在这里受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稍早些时候,千里之外的大徵,也正面临着一触即分的局势。 正如盛筱淑和谢维安之前担心的那样,南疆最终还是没有耐得住寂寞,眼看大徵将乱,想要浑水摸鱼地为自己讨些好处。 南境不安稳,援军只能回头镇压。 横麓一下子就处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况之下。 大徵多年不尚武,到战时竟然连几个年轻有为有魄力将领都挑不出来,尤其是南境援军不能如期而至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士气大减,哪怕是据险而守,也差点儿被郎鹰的铁骑冲得溃不成军。 关键时刻,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站了出来。 她虽然不是将领,也没有什么身份背景,却拿着太子殿下的贴身信物,京里还发来了圣旨,给了这位名为秋白的姑娘足够的身份和权位。 她也没有辜负太子的期望,几次指挥全都切中要害,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大徵将士在她手中多出了几分凌厉的味道,这才勉强将郎鹰突然加强的一波攻势给挡了回去。 傍晚,横麓山脉的风几乎要将人的血管全部冻结。 半山腰一圈几乎全是用木头、石头扎出来的简易营地。 最大的指挥帐中,刚刚结束了一场紧张的会议,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营帐里只剩下了秋白和徐安二人。 秋白按了按眉心,眉心处的褶皱几乎要夹成麻花了。 徐安看着沙盘道:“虽然这波攻势已经挡下来了,但据探子来报,郎鹰正在抓紧时间挖路,山脚处有一个天然山洞,不好设防,可若那些蛮子真的将那山洞挖穿,我们的防线就会立马陷入被动,他们战马的优势也会重新回来……很不好办啊。” 秋白沉吟片刻,“这个地方必须守住,一旦让蛮子突破山洞就是一片平原,很难防守。虽然之前就有想过蛮子会在这里做文章,没想到这么快。” “不能直接用火药将山洞炸塌吗?” “我让人勘探过了,还问了当地的百姓。这一片的山体经不起塌陷……更重要的是,可能会引发雪崩,到时候蛮子可以退守找别的进攻路线,可我们不好容易构筑起来的横麓防线就相当于被自己毁掉了。不成。” 徐安叹了口气,感觉到了事情的确万分棘手。 “地图拿来。” “是。” 不需要秋白多说,徐安精准地在好大一摞不一样的地图里面找到了她需要的那张递了过去。 是山洞附近的地图。 地图并不如何详尽,而且各种标注也都不太准确,是当地的百姓们自制的,平常也就用来辨别一下方向,真要用来当做军用地图也实在是有些勉强。 不过现在也轮不到秋白来挑了。 看了一会儿,营帐的帘子被掀开来。 是池舟。 他换上了一身戎装,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这让他看上去更加沉稳了许多。 端着一大盘食物,放在了沙盘旁边的木桌上,言简意赅道:“晚饭。” 徐安也对秋白道:“秋姑娘,先吃点东西吧。” “唉。” 秋白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坐到了桌前。 三个人一边机械地往嘴里放着食物,一边各自紧皱着眉头思考着战事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山洞距离我们防线大本营还有一段距离,要是我们有所动作,可能会造成破绽让蛮子来攻,可若不增援……” 秋白没说完,剩下的两个人也都明白了。 若是不增援,蛮子若真有心,光靠留守在山洞出的人手肯定不足以抵挡,若山洞的路被打穿,横麓防线就是形同虚设。 实在两难。 “看来我得再去一趟冰风谷问问爷爷了。” 徐安立马道:“不行,这几日天气越发恶劣,下冰风谷太危险。而且敌人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发起攻击,冰风谷所在因为地形原因我们并没有派重兵把守,万一中途出什么事,根本没办法及时支援。” “可是目前的困境必须想办法解决,再拖下去就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徐安沉默了。 这点他也知道。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愁云惨淡起来,徐安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池舟,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往嘴里喂食物的动作恒定而匀速,有种什么大事都不往心上放的感觉。 他忍不住问:“你不担心吗?” 这句话问出来,秋白也跟着看了过来,在她看来,这个叫池舟的男人也有些奇怪。 他无疑是将领最喜欢的那种士兵,只要得了命令,不管是什么命令,有多危险,或者看起来有多奇怪,他都能做到一言不发只埋头执行。 太子授予了他前锋都尉的军衔,在战场上算是实权比较大的了。 在秋白最开始指挥战场的时候,有许多不服她是女人的人,只有这个人,对她的命令毫不犹疑,哪怕是接到了最危险的任务也能完成得很好。 渐渐的,其余人对她的能力也慢慢信服,这才有了如今的局势。 第三百七十章 下山 然而秋白隐隐感觉得到,这并非是出自于对自己的信任。 池舟看向徐安,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淡淡道:“我担心啊。” “……是吗?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担心的是还在郎鹰的小姐他们,并不是横麓。” 徐安:“……” 秋白忽然问:“那么你是觉得我们一定能在‘那个’作战完成之前守住横麓山脉吗?” “能。”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肯定?” “小姐临走前说过,一定会在横麓防线被破之前传回好消息,现在消息还没收到,横麓不会有事。” 秋白:“……” 这是什么逻辑? 徐安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无脑相信你家小姐啊,不过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具体的办法,可不是忠心。” “那也不用担心。” “啥,你自己不担心还要让我们也不担心?” 池舟平静道:“小姐临走之前和我说过,她还留了一个后手,为了应对横麓这边的关键时刻,如果横麓现在的情况这么危急,我想也是这个后手生效的时候了吧。” “什么后手?” “我也不知道。” 徐安再次沉默,跟这人说话他咋这么容易生气呢? 秋白道:“先不管那个所谓的后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山洞的问题。” “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保护你。” “咦?” 秋白和徐安两个人都有些惊讶。 池舟从京城来到横麓过后,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听命令,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什么建议。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出要主动保护什么人。 徐安凑过去小声道:“怎么,你又开窍了?” “开窍?” 池舟奇怪地看他一眼,淡淡道:“小姐说是她把白梅山庄的人请出来的,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的安全。” 徐安:“……” 果然还是跟盛筱淑有关。 不过也好,秋白身边有池舟跟着,他要放心很多。 “秋姑娘怎么看?” 秋白道:“我没问题。” 她也见识过了,这个池舟武功相当高强,有他护卫,自己成功到达冰风谷的概率又会大不少。 说做就做,三两口将剩下的食物吃干净后,秋白立马就要准备出发。 “这么着急吗?” 徐安叫住她,“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而且还有下雪的迹象,现在走山路很危险。” “总不如被蛮子发现危险。” 秋白一句话就将徐安的劝告给堵了回去,她沉着眸光道:“最好的办法是快去快回,如果能趁夜摸下山去,顺利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回来,也不会影响这里的局势。” 池舟也道:“我觉得没问题。” “好。” 秋白又让徐安将驻守在横麓的几个将领都叫了过来,嘱咐了一些关于突发状况的应对方式。 她不是第一次离开防线前去冰风谷,这几个将领的地位都很高,也知道在那里有一个用兵如神的老先生,因为身子太弱受不了山上的环境才待在冰风谷的。 目前的困境,若是那位老先生的话,没准真的会有更好的办法。 因此将领们也都没有阻拦。 “放心去吧,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守好防线。” “拜托你们了。” 秋白和池舟二人来到营地边沿处,那里飘荡着一根粗大的绳子,绳子的一大半都飘荡在昏沉阴暗的冰风里,根本看不清楚。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风好像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其中夹杂着小小的冰碴子。 徐安仔细看着这天色,狠狠皱起了眉,这可不是好兆头。 这个时候他就无比想念盛筱淑,若是她在,肯定能立马说出等会儿到底是什么天气状况,也能找到最佳的迎战时机。 不过既然右相将她带去了郎鹰,想必也是猜测她在那里可能会有更大的助益。 “一旦遇到不对,要第一时间退回来,我们再想想办法。” “知道了。” 池舟的语气带上了点不耐烦,“你好啰嗦。” 徐安咬牙,“不识好人心!” 临下崖前,池舟忽然小声道:“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这位秋姑娘有事。” 徐安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什么,池舟已经整个人滑了下去,身形隐在了一片混沌的漆黑里。 秋白对他点了点头,“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就靠你和将军们了。” “放心。” “嗯。” 说完,她也跟在池舟身后,顺着那根绳索往下滑去。 绳子尽头是一块在悬崖上突出的冰岩,再往下走一段,就能看见一条隐蔽又危险的小路,顺着小路走到尽头,就是冰风谷顶了。 最危险的地段就是从冰风谷顶下去的这一段,为了不让蛮子发现,往下的绳索必须设置在比较隐秘——也就是比较危险的地方。 而且冰风谷常年大风,下索的途中借力点很少,万一被风带着撞上岩壁,那可真是谁体会谁知道,受伤都还是好的,严重的可能就会直接被撞下去,摔成肉饼。 前两次下冰风谷都是刻意选在了天气稍微好一点,大风没有那么强的时候。 可是现在是真的耽搁不得了,所以秋白才会在明显不适合的天气选择冒险下冰风谷。 池舟将秋白扶住,两个人站下冰岩上观察了一会儿。 远近都是挂了层层冰雪的松林,再加上已经是晚上,除了积雪反射出来的那么点点光亮,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秋白侧耳听了会儿,小声道:“走吧。” 两人扒在崖壁上往下挪。 池舟倒是可以直接用轻功下去,但是他必须得照看秋白。 秋白会些功夫,但距离飞檐走壁还是差远了,好在她小时候似乎就是在雪山上长大的,对横麓山脉这样的地形了解得十分快,就连这条下冰风谷的路也是她摸索出来的。 就像猎人在山上的优势总归是要强于完全外行的武林高手的,她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发现敌人可能存在的地方。 这也是要带上秋白的一个重要原因。 脚步触底,就在秋白要往小路那边走的时候,池舟目光一凛,一手抓起她的后衣领,带着她飞快后退。 第三百七十一章 桂香 “阿嚏!” 盛筱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还是太冷了。 她看了看走在自己身边兀自紧张着,但仿佛对周遭的寒冷毫无所觉的乌契,心说这草原上要真要有圣女,还能不是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呃。” 乌契对目光向来很敏感,转过头去若有所思又带着些惶恐地看着她。 看得盛筱淑有点心虚。 她想了想,老实道:“没有。” 乌契眨巴了一下眼睛。 盛筱淑算了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午后了。说是圣女在祈福的时候不能间断,当然也不能吃不能喝。 嘶,当真是折磨。 不知道谢维安他们怎么样了,刚才一路走来看见的守卫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佐赫王子即使能够想办法回来参加请神仪式,雅尔戈肯定也不会允许他将自己的人带进来,身边的谢维安和白鹤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可是以她对谢维安的了解,肯定还会做些别的来加大自己的胜率。这种时候他就不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跟她有些像。 “阿淑。” “嗯?” “刚才那些人里面,是不是有你喜欢的人啊?” “啊……哈?” 乌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目光微有些落寞道:“刚才,我见你一直在往设宴的地方看。而且我直觉还挺准的哦。” 盛筱淑心说自己有这么明显吗? “是什么样的人?” “嗯?” “能让阿淑喜欢的人,我都想象不出来那个人有多好,要不你跟我说说?” “啊……” 虽然盛筱淑觉得这样的闲聊也不错,但是这种时候要说这种话题,那她心也太大了。斟酌了下,她还是道:“等你们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好吧。” 乌契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裙边,这时候她余光中忽然闪过一个小小的黑影。 她吓了一跳,立马抓住盛筱淑的胳膊。 “怎么了?” “那,那有东西!” 盛筱淑看过去,目光微微一动,那是一个被纯白的布帛包裹着的盒子,从设宴处对面方向的冰湖被扔了进来。 她抬头想看,但隔着层层纱帐,什么也看不清楚。 盛筱淑说:“我去看看。” “小心点。” 她先捡起一支冰雪莲,用枝干碰了碰那盒子,没什么动静。应该不是什么机关,而且有这个能力在这么多人面前悄无声息送东西进来的人…… 难道是! 盛筱淑捡起那个巴掌大的盒子,触手处竟然是温热的。 她拆开布帛,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愣住了。 乌契也凑了过来,好奇问:“是什么?” “……桂花糖。” “糖?” 盛筱淑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四肢趋于麻木,心里却涌起一阵阵的暖流。 那家伙,到底是从哪找到的这东西? 乌契看着盛筱淑的神色,有些回过味来了,“是那个人?” “嗯。” 被油纸一块块包得极好的糖,散发着清幽的桂花香味,虽然才来郎鹰不过半个月,她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不曾闻到过这味道了。 盛筱淑递给乌契一块,“你尝尝。” “可以吗?” 她失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乌契双手捧着那块小小的糖,目光里竟然带出了几分虔诚来,那四四方方的褐色小块,一放进嘴里就是慢慢的奇妙香气,还有……甜,真的很甜,是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品尝过的甜味。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角竟然湿润了。 心想,原来这就是阿爹阿娘曾经说过的,心意的味道啊。 她有一天也会遇到这么一个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只为给自己送一盒糖的人吗? 盛筱淑一眼就看出来乌契在想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则穿过纱帐,往冰湖边看去。 谢维安抬了抬下巴,仿佛感觉到那目光似的,也往冰湖中看了一眼。 “……不过还真是惊喜。” 首座的雅尔戈忽然话锋一转,鹰狼似的目光落在佐赫身上,意有所指道:“叔叔找了你这么久,还以为你在外面出什么事了呢。” 佐赫淡定地对着雅尔戈一弯腰,淡淡道:“圣可汗去后,佐赫实在思念,便出去走走散散心,让叔叔担心了,是佐赫的不是。” 两个人一开始说话,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宴席之上,气氛霎时间凝固了不少。 众人的目光都分别落在这二人身上,心里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谢维安看在眼里,眉梢轻轻一扬。 郎鹰跟大徵不一样,大徵朝堂之上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现象太普遍了,大家都是跟在自己认定的主子身后当狗,大部分认定了就不能再回头,哪边都不靠,一心只为社稷的纯臣反而会少。 但郎鹰是各种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的国家,现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自己部落的首领。握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兵权。 当然,如今这些兵权大多数都被整合了起来,卡在大徵的横麓了。 可即使如此,也不能说这些出兵的人都是站在雅尔戈那边的。 对草原人来说,谁能成为那个圣可汗,谁就是自己认定的王。而不是认定了谁是王,再自己亲手将他抬到圣可汗那个位置上去。 雅尔戈很聪明,通过各种手段提前笼络了不少人心,这也使得他给众人画出的大饼容易被接受,若非如此,这场战争不可能会如此迅速地发起,几乎让大徵毫无准备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需要圣女的存在来做高自己的身份。 这也是计划能够成功的关键。 谢维安垂眸,敛去了眼底的思索和算计。 这个时候,雅尔戈和佐赫之间看似毫无营养,实则刀光剑影的言语交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雅尔戈扫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两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两个护卫眼生得很,看起来也不像是我们草原人啊。” 佐赫从容道:“在市场买来的,佐赫可不像叔叔那样身边有郎鹰好男儿护卫,为了自己的安全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哈哈!” 雅尔戈大笑一声,“那不如叔叔送你几个人可好?” 第三百七十二章 清扫 “多谢叔叔关心。” 佐赫不咸不淡地拒绝,“可叔叔如今好事在即,身边若没有几个称心忠诚的护卫怎么成?这二位虽然是我买回来的,但身手也还尚可,还请叔叔放心。” 雅尔戈的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好事在即,这崽子几日不见,竟然还学会了阴阳怪气,当真可恨。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 再让他多活这么一会儿,请神仪式一结束,就是他的死期。 甚至不需要等到请神仪式结束,待会儿的“清扫”仪式就能让这小子吃吃苦头! 谢维安目光一动,看见一列王帐护卫拿着一排弓箭走了过来。 “清扫仪式。” 掌柜的打着哈欠道:“是请神仪式的一个助兴仪式,圣女不是有大半天的时间都得待在冰湖中央不能动吗?那些郎鹰贵族总不能也跟着干坐着,就是给那些人找点乐子的。” 顿了顿,他拉出一道密信,看着上面的内容,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个叫“阿淑”的女人真是他的克星,看看这叫什么话,不把真名告诉她就不把解药给自己……呵,可以,这么多年了,敢威胁他的人还真就独此一份,别让他逮着机会了。 谢维安瞥见了密信里的内容,悠悠道:“想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啊,阿淑怎么不问我。” 掌柜的:“……” “这信到时候我来回,你先说说清扫仪式具体是什么。” 掌柜的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不怎么好地说:“不是说了就是那些贵族们的乐子,不过在很久以前,这个仪式也是有说法的。” “长生天身边有许多心怀恶意的小鬼,会混在圣女祈求来的恩赐里。所以要想得到纯净的恩赐,就必须先将那些小鬼消灭掉,靠的就是画了符文的弓箭。” “简单来说,就是射箭比赛。在圣女所在的天祠周围放一圈冰雪莲,一般是十七朵,人在冰湖之外射箭,若能射中冰雪莲,就是除去了一个小鬼,是最好的彩头。” 谢维安皱眉,“天祠中的圣女不会被误伤吗?” 掌柜的晃晃手里的纸条,无所谓道:“在那些人眼里,真正的圣女都是不会被箭伤到的,而且若箭射进了天祠,便是冒犯,会遭到不幸的。所以正常人的话哪怕是让自己射不中冰雪莲,也会避免将箭射进天祠。” 他抬眼看见谢维安脸上分明的担忧,心情瞬间就好了不少,幸灾乐祸道:“但是吧,你也知道,人多了总会有不正常的。” 谢维安凉飕飕地扫他一眼,径直离开。 人走后,掌柜的摊开掌心,看见那朵越发鲜艳的红花,终于是没忍住眼角抽了抽。 当真是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怎么就栽在那么一个小姑娘手上了。 唉。 看来还得想点办法把人保下来,他可不想给那个令人讨厌的女人陪葬。 谢维安回过神。 这片刻的功夫,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那十七朵冰雪莲果然离天祠很近。 白鹤小声问:“家主,这……” “我会想办法。” 这时候觉阿拉站了起来,举着一个有婴儿脑袋那么大的酒杯笑道:“各位想挑战的都可以去试试,今日这个彩头可罕见得很!” 在他的煽动下,纷纷有人站起来。 谢维安俯身对佐赫说:“王子,我也想参加。” 佐赫看他一眼,点点头:“去吧。” 遥远的大徵。 差点儿被发现的池舟和秋白二人退到一块石头后面,就地隐蔽了起来。 刚刚藏好,走过好几次的小路尽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 一小队点着火把的蛮子队伍从两个人面前的石头前走过。 好在池舟的轻功已经达到了踏雪无痕的程度,即使带着个人也没在雪地上留下明显的脚印。 他侧过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秋白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等到这一小队伍离开,秋白忍不住皱起眉,“蛮子怎么会在这……这里距离蛮人的营地很远,而且这附近已经是大徵巡逻的地方了,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池舟看了一圈,忽然蹲下来扒拉了一下地上的雪。 “怎么了?” “你来看。” 秋白走过去,惊道:“这是……脚印!” 在被一层冰雪覆盖之下,有着密密麻麻还算清晰的脚印,其中甚至还有马蹄印子。 一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秋白瞬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就爬了上来,浑身如坠冰窖。 池舟也不傻。 最近并没有下雪,这些脚印看上去还比较新,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掩埋下去,然而现在却被埋在这么深的地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敌人刻意藏起了自己的行踪。 他抬起头,天空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看这个势头,方才那一队人的脚印也会很快被盖住。 若不是他们恰好遇见,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已经有不知道多少蛮子从这条小路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问题是……他们要去哪? 秋白猛地抬起头,“那个方向是山洞!” 池舟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他也是知道山洞重要性的。 “我们怎么办?” “不能去冰风谷了。” 秋白当机立断道:“我们得先去看看山洞那边。” “嗯。” 池舟将秋白抱了起来,身形一轻,鬼魅般跟上了前面刚刚走过的小队。 走了不多久,秋白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真的是山洞的方向。 在距离山洞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池舟停了下来。 “怎么?” 池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昏沉的雪夜里扫了一周,最后锁定在了距离他们藏身的石头很近的一棵大树后。 身形一闪。 池舟消失在原地,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大树后,果然看见了两个隐蔽得十分到位的蛮人守卫。 三下五除二解决后,他将衣服扒下来,将尸体扔到了远处的雪堆里。 “怎么样?” 池舟将扒下来的衣服递给秋白后答道:“附近的守卫不多,似乎大部分都进了山洞了。看来情况不妙。我们可以潜入进去看看。” 第三百七十三章 潜入 秋白绕到石头的另外一边,边换衣服边道:“之前为了不让蛮子注意这条路,藏住冰风谷的存在,我特意没有在这里设置太多岗哨,没想到被钻了空子,是我思虑不周。” 顿了顿,她接着道:“但是山洞里是驻扎了岗哨的,我们却从始至终都没收到过消息……” “嗯。” 饶是池舟脑子也没有秋白那么多兵法和大局观,但也知道这样的局面对大徵来说很被动。 “我们想一起去了,必须要进去将他们的进度摸清楚。” 秋白将马尾收到了帽子里,走出来道:“但是不管情况若何,那么多的脚印就代表山洞里的敌人不会少,这里的情况必须通知到大本营。所以现在有一个问题。” 池舟看向她。 后者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进去,你去传信。” “你在开玩笑么?” 秋白:“……听起来是有点不靠谱,但是这是唯一的办法。凭我不能在短时间内上到山崖去,而且路上万一再遇到敌人被发现,这里的消息不能及时递回去,就是大劣!” “我带了信号弹。” “呃。” 秋白愣了一下。 她的确没往信号弹这方面想,一方面是因为这东西在真正的战争开始后很少用到,另外一方面,在这样的雪夜里用信号弹,就是彻底暴露自己的位置。 仔细想了想,她还是道:“不行,一旦发出去,蛮人那边肯定会警惕。我俩就没机会混进去了。” 池舟蹲下来,将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信号弹引信拉长,在秋白震惊的目光下,他毅然放开了手。 然而那信号弹却没有发出去,那拉长的引信竟然在缓慢地往前缩,看这样子,可能还得缩上一会儿。 他将信号弹靠在石头上,又飞快往来时的小路上跑了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后又架起轻功回到了秋白身边,然后才道:“我们有一炷香的时间。” 秋白愣了下。 “这种信号弹,我从未见过。” “是小少爷做的,我们走吧。” “嗯。” 虽然对他口中的那个小少爷有些兴趣,不过现在明显还是弄清楚蛮人在山洞内的布置和进度更为重要。 两个人在山洞门口观察了一下,明显看见已经有相当成熟的岗哨和巡逻守卫了。 最晚也是在几天前蛮子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地方,比秋白预计的还要快,之前只知道他们在想办法通过挖路的方式想直接绕过横麓防线,却没想到他们找到了那个最薄弱处。 秋白咬了咬牙,还是太小看对方了。 等了一会儿,池舟看准时机,解决两个回山洞的巡逻守卫,混了进去。 里边的敌军果然不少,山洞口摞了不少石头和泥土,来回的士兵们全都默不作声地只管埋头搬运碎石。 这么晚了还没有停歇的征兆,看来他们的指挥统帅是下了死命令了。 走到深处是休息区,这里已经横七竖八或坐或躺了好些士兵。 “你们这队抓紧时间休息,三个时辰后起来巡逻。” “是!” 池舟和秋白被迫停了下来,两人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闲聊,他们也没办法打听消息。 秋白现在开始有些庆幸池舟在外边留了个信号弹了。 等了不多久,果然。 一道清澈的响跑声窜上云霄,在昏沉的雪夜里炸开鲜红的火焰花朵。 山上山下,忽然之间就变得风声鹤唳了起来。 山洞里一下起了骚乱,很快,有一个将士模样的人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听了情况后眉头一皱,立马道:“我们被发现了,立马请求增援,一定要占据住这条通道!” 传令兵很快就奔了出去,剩下的人全部被叫醒,就地做防御的准备。 命令是突如其来的,自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混乱。 池舟看了眼秋白,两个人对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立马往山洞深处走去。 深处的空间很大,但是越往里走秋白越觉得心惊,原来不知不觉的时候,蛮子已经往这里面挖了这么长的路。 若不是今日偶然发现了……她不敢想。 可是现在其实也远没有到可以放心的地步,她现在只希望对方还没有挖通。 若是没有挖通,此地易攻难守,一旦援军到来很容易就能将这些人按死在里面。 可若通了,敌人的增援还来得更快一步的话,出了山洞,形势就会彻底逆转。 大约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走了一段后,池舟将秋白给拎到怀里,抱着她运起轻功就往更深处疾驰而去。 不多时,前面终于有了“乒乒乓乓”的敲击声。 池舟放下她,两人隔着一个弯道看过去。 这里站着三排人,手里各自拿了挖山的工具,按照固定的频率和节奏一锤一锤下去,若有人顶不住了,他身后的士兵就自动顶上。 另外一排人则负责护卫。 但是看这模样,多半也是挖山的替补。 再联想到来处那些累得只能瘫在地上的士兵们,这样的凿挖肯定是不眠不休好一段时间。 怪不得这一路走来连个守卫的影子都么看见,大部分兵力都用来挖山了。 秋白松了口气,看来还没挖通。 池舟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小声道:“先静观其变,我们的人距离此处虽然更近,但是需要下山崖,而且大部队动起来很麻烦,来得多半要比蛮人更晚些。都挖到这里了,那些蛮人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这条路,我们现在要是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现在的位置十分尴尬,前后两头都被堵死,若是被发现了身份,那就相当于直接在敌营里自爆,哪怕池舟真的是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 按说他们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即回去,混在敌营里伺机而动,若能找到那首领级别的人物直接擒贼先擒王,还能给予敌军重创。 可秋白也实在放不下这边。 万一真的就这么一会儿,山洞被他们凿穿了呢? 不过这个想法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三百七十四章 绝路 秋白在脑子里嗤笑一声,喃喃道:“应该不能这么巧,要不我们还是回……” “嘘!” 池舟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秋白立即警惕了起来。 但池舟看的却不是来处,而是那山洞深处。 “当——” 这声分外清脆,就像是毛笔戳到了纸面上,那种通透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秋白睁大了眼睛。 她在心里喃喃:不会吧。 那些凿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山洞的蛮人也都纷纷愣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一处。 距离那里最近的蛮人抡起锤子,用了吃奶的力气往那处重重一砸,着力的感觉只有一半,随即铁锤的那头空了下去。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空荡荡的山洞里忽然起了另外一种声音,那声音对每个人来说都不陌生,但此时此刻听在秋白的耳朵里却觉得分外让人胆寒。 那是风声。 掺了冰碴子的新鲜的风,那代表出口。 那些蛮人顿时兴奋起来,有人喊:“快去通知大人,我们凿穿了!” “是!” 秋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池舟的身子动了。 腰间的剑银光似的,眨眼出了鞘。 “你是……呃!” 秋白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帮忙。 这些人原本就有些筋疲力尽了,池舟还是偷袭,不一会儿,十几个人就全都倒在了地上。 就在两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刺耳的哨声忽然从身边某处传来。 池舟手中剑光一闪,那原本就身受重伤的蛮人头一垂,彻底咽了气,嘴边的银哨跌落下来。 可是已经迟了。 那道哨声在山洞特殊结构的加持下,肯定已经传了出去。 不管那道哨声代表着什么,敌人的增援很快就会到,而凭借他们两个人也不可能凿穿剩下的墙壁逃出去——也不能那么做。 秋白摘下根本不合适的帽子,露出了自己的高马尾。 “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好像是的。” 池舟的语气很淡,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秋白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个温文尔雅的影子。 沈灵怀。 不过他也只是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而已,其实小心眼极了,她被从小欺负到大,无论是兵法还是下棋、诗词歌赋还是为政之道,甚至连做饭这种事情都要被那家伙压一头。 他总说女子学这些没什么大用处。 唯有一样东西,他是逼着她去练的——武功。 明明沈灵怀自己都不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人,他大多数时候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却要这么逼她。 小时候的秋白当然不服气,但是沈灵怀是师兄,是什么都要骑在她脑袋上的人,连爷爷也都站在他那边。 没办法,她只好开始习武。 沈灵怀说她适合软剑这种武器,方便又使得动,她偏不,就要耍比自己高几倍的大刀。 结果事实证明,沈灵怀又是对的。 她一点都不适合的这东西,武功学了那么多年还只是二流水平,和池舟这种真正的高手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秋白咬咬牙站了起来,不过生死一刻,握在自己手里的还是大刀,虽然的确是自己错了,不过拿这条命来填,应当也算是够了。 池舟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将秋白护在身后。 “来了。” 隆隆的脚步声随之响起,那是敌人的增援。 眨眼间,山洞深处,刀光剑影乍起。 天祠中。 “嗯?” 盛筱淑忽然抬起头。 乌契连忙问:“怎么了?” “嗯……没。” 她就是觉得心里一紧,仿佛有什么不在她掌控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难道是大徵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阿淑!” 盛筱淑回过神,从纱帐扬起的缝隙中迎面看见一支箭飞了过来,箭在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失了力,扎在了外面的冰面上。 乌契并不清楚请神仪式的流程,问道:“是我们被发现了吗?” “没有。” 她和乌契一起往天祠里边靠了靠,解释道:“这是清扫仪式,贵族的恶趣味玩乐方式罢了。不用太担心,他们应该会注意分寸。” “原来是这样……” 听了盛筱淑对清扫仪式的介绍,她顿时满脸崇拜道:“阿淑连这样的古老的传说都知道啊?我是草原人,却没有听过这个传说呢。” “啊……我也是最近才从别人那听说的。而且郎鹰不是百年没有过圣女了吗,一代人消亡,那些陈旧的东西失去了传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传说很有意思,就是听上去有点危险。” 盛筱淑笑笑:“没事……” 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就抱着乌契往另外一边滚去。 “咻!” 是箭落地的声音。 盛筱淑立马爬起来回头一看,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着的箭正插在距离天祠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纱帐被戳破了一个洞,凉风灌进来,让人觉得周围的温度仿佛又低了一个度。 怎么回事? 她安抚住乌契,小声道:“躲在天祠下面。” 乌契听话地躲了进去。 盛筱淑脑子一转,想明白了。 雅尔戈的人肯定不会做这种事,这场请神仪式原本就是为他铺路的。 应该是如今的郎鹰贵族里也有对雅尔戈不那么服气的人,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发泄一下。毕竟是正常的仪式流程,就算差点儿伤到圣女,也没法说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这人技艺不佳,没控制好力度。 不过…… 看着陷入木地板足有半指深的箭头,她实在没办法说这只是个意外。 郎鹰贵族原本就精于骑射,这对他们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就算再差,力道也不至于重这么多,除非原本就是奔着这天祠里的人来的。 “是故意的吗?” 乌契也反应了过来,小声问道。 盛筱淑退到了她身边,“是故意的,但应该不是抱着要杀人的想法。” 对那人来说,恐怕这只是一个恶劣的“小玩笑”吧。 问题是,是不是只有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忽然间,尖利的破空声又响起。 第三百七十五章 折箭 盛筱淑看清楚了,那就是冲着她们来的。 啧。 不知道这所谓的天祠结不结实,能不能挡得住。 忽然,乌契指着那破洞之外的天空惊讶道:“阿淑你看那边!” 盛筱淑跟着看过去,从另外一个方向射过来了一支箭,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很强,而且目标似乎是…… “咔嚓!” 先前那支朝着天祠而来的箭被这支后来居上的箭给拦腰截断,然后势头不减,猛地扎向天祠外的冰湖。 “扑”的一声。 隔着先前那支箭射出来的小洞,盛筱淑看清楚了这支箭精准地扎中了周围的冰雪莲。 十七分之一,没了。 远处,一个矮胖模样的郎鹰贵族神色阴沉地看向跟自己隔了有一段距离的青年男子,招来侍从问道:“那人是谁?” “似乎是佐赫王子身边的人。” “哼,那小子算什么,过去看看!” 谢维安伸出手指,白鹤将箭递给他。 “三根。” 白鹤又加了两根箭上去,“家主,这个地方应该不是射中目标最好的角度吧。” “自然。” 谢维安调了调弦,闻言道:“不过你说的那种地方人太多了,而且骑射这东西,也并不是他们郎鹰人的专属。” 白鹤深以为然,那倒也是,自家家主肯定是最厉害的。 “听说你们都是佐赫那小子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啊?” 就在谢维安打算拉弓的时候,一个听上去就令人不那么愉快的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谢维安充耳不闻,指尖力量一紧一松,三支箭冲上云霄,以无比精准的姿态破坏了三支往天祠中飞去的箭,然后落在三朵冰雪莲上。 这神乎其技般的箭术顿时让冰湖周围响起了一阵赞叹之声。 谢维安这才转头看向那好像是来找茬的郎鹰贵族,白鹤凑上去小声道:“应该是地犀部落的首领央木玛措,是郎鹰贵族里少有喜欢和外族人做生意的。” 他点点下巴,这才淡淡问:“有什么事吗?” 被无视了这么久,央木玛措早已气得不行,怒喝道:“不过是个低贱的奴隶,居然敢折我的箭!” 白鹤皱眉,“你说什么?” “哦?” 央木玛措冷笑连连,“你们还敢在这种地方对我动手不成?” 谢维安拦住了白鹤,用平静得令人生畏的语气道:“仪式谁都能参与,我只是选择了最有可能射中冰雪莲的角度而已,若有冒犯还请大人原谅。” 见他服软,央木顿觉郁堵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也好,看你这么识相的份上,只要你现在就跪下来给我道声歉,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怎么样,很简单吧?” “确实很简单。” 谢维安平静道:“但是我拒绝。”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呵,你以为就凭佐赫那个小子能庇护你吗?你不做也行,来人,给我打断他的两只手!” “住手!” 是佐赫。 央木看见他更是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佐赫王子啊,好一阵子不见,可真是令人担心,还以为王子你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不知名的人给暗害了呢,哈哈哈哈!不过看你平安回来,我也高兴得很呐。” 这话可谓不客气到了极致。 论身份,在全场,佐赫并不比谁低上一头,若要说有个能稳稳压他一头的人,也不能是雅尔戈,而是那位如今还待在冰湖中央的圣女殿下。 只不过……如今基本上没什么人承认罢了。 佐赫最终只是微微移一笑,“多谢关心,那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我倒是想问,央木叔叔找我的侍卫要做什么?” “哈哈哈,你来得正好。” 央木大笑一声,声音却阴沉了下来,“你买来的奴隶惹我不高兴了,我小小惩戒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佐赫淡淡道:“有问题。” 这个回答十分出人意料,央木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他们两个只是按照规则射箭而已,我不觉得有哪里冒犯到了央木叔叔,而且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的人,要如何处置都是我的事,央木叔叔应该没理由说什么吧。” 央木玛措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恶狠狠道:“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个角色,以为没人敢动你啊?” 佐赫不卑不亢地反击回去,“只要我一日不死,我就是郎鹰的王子,地位便要比你高。央木舒适不服气,是在质疑圣可汗的决定吗?” “你!” 在郎鹰,死去的圣可汗是长生天的使者,尊贵无比,稍有不敬,便会遭人唾弃。 央木自然是不敢说这话,可看着这小子那得意的面孔,真是令人火大。 “族长。” 侍从连忙从旁劝慰道:“族长不必动怒,这次请神仪式过后,他可不就是具尸体,要去见圣可汗了么,咱们犯不着和一个只剩下不到半天寿命的人争执,而且这里毕竟还是雅尔戈大人的地盘,族长刚才的行为已经惹怒他了,再生事端,得罪得狠了,以后咱们怕是不会好过。” 央木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这番话也确实有道理,可是这口气他实在有些咽不下去。 这时候谢维安忽然道:“央木大人,我现在已经射下来了四支箭,可是来找麻烦的人只有您一个呢。” “你什么意思,是讽刺我……” 等等。 央木反应了过来。 确实啊,明明箭被折断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他刚才看了一眼,另外那三个都不是脾气好的,却这么半天都没动作。 他忍不住往设宴处看去。 果然撞上了好几道隐晦看过来的目光,心里顿时全明白了。 哼,这是把他当做那个出头鸟、冤大头了啊。 那群怂货又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想得罪雅尔戈得罪得太狠,就想把他推出来当刀使,当真可恨。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央木瞪着佐赫和谢维安,警告道:“这次就暂时放过你们,别让我逮到下一次,尤其是你,奴隶,下次就不止是断手就能解决的了,佐赫,好自为之吧你。” 第三百七十六章 生死 央木离开后,佐赫才浅浅地松了口气。 正如他所说,如今的自己并无底牌,无非是靠着王子的身份在虚张声势罢了。 若他当真非要处置谢维安,佐赫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虽然谢维安此举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帮了雅尔戈,可是他才不信雅尔戈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别说出手相助了,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因此针锋相对的时候,他还真为谢维安捏了一把汗。 不过…… 他扫了一眼身边直到此刻都还云淡风轻的男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谢维安,不愧是那位传说中的大徵右相。 谢维安对佐赫行了一礼,“抱歉。” “没事。” 佐赫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止是为了那个在圣女身边的姑娘,那我先回去了。” 谢维安又行了一礼。 看见佐赫离开后,白鹤忍不住问:“除了那个理由,还有什么?” “废什么话,拿箭来。” “哦。” 再次挽弓搭箭,谢维安的声音伴随着冰湖上的风轻轻落下:“所谓设宴和聚会,自古以来挣的都是面子和利益,这点大徵和郎鹰都适用。佐赫王子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为他铺垫足够的注意力,这样待会儿才不会突兀。” 白鹤:“明白了,家主高明。” 不过私心来看。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姑娘吃糖的时候如何能让人去打扰呢? 指尖的力道松开,又是三支箭离弦而出。 山洞里。 “咻!” 池舟挥剑挡去最后的一支冷箭,然后轻轻往石壁上一靠,开始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呼,呼——” 秋白喘着粗气,抹去脸上溅上来的鲜血。 对他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吗?” 池舟身上的伤口很多,鲜血几乎浸透了他半边衣衫,他皱皱眉,一边给自己进行简单的包扎一边问:“什么?” “好消息是对方来的只是一支先头部队,大约是来排坑的,所以我们还活着。坏消息是……” “我已经听见大部队过来的声音了。” “啧。” 秋白扬了扬自己的马尾,看见手里的大刀已经卷了刃,又扔掉,然后在死人堆里面捡了一把。 她身上的伤不重,伤口远没有池舟多。 说是两个人共同御敌,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池舟分神在保护她。 “真该听师兄的话,那个时候就该好好习武的。” 她站到了池舟身边,说道:“等会儿咱们都会死,早晚的区别,你就别再想着保护我了,你能多活一会儿,就能多拖住一会儿。” 池舟摇摇头,“不行,我答应了小姐,要保护你。” 秋白失笑:“你说的小姐,是那日来请爷爷出山的姑娘吗?” “嗯。” “你喜欢她?” 池舟沉默了。 秋白有些意外:“咱们都要死了,说几句真心话没关系吧?我先说,我这辈子长这么大最讨厌的人就是沈灵怀,最喜欢的人……也是他。不过目前是讨厌多过喜欢,因为那家伙死了,比我先死,比爷爷先死。我下去了估计还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说老娘没照顾好他师父之类的。” “呸!” 她骂了句脏字,“那也是我爷爷啊……” 这么一想,忽然就止不住地难过起来。 她不怕死,却怕唯一的爷爷会因此伤心,走了沈灵怀,再走她这么一个不省心的,爷爷他老人家以后,可不就寂寞死了。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秋白将大刀杵在地上,边恢复着可怜的体力,边没好气地说:“我跟你说,心里留着没说出口的话就死了,连下辈子都会不幸的。” “我……不是。” 池舟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说的话。 他喜欢小姐吗? 当然喜欢。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觉得自己对小姐的感情早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 更像是陪伴多年的朋友、亲人、恩人、导师……等等。 若要问他,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是谁,他毫无疑问会回答:是小姐。 若没有她,早在多年以前,自己和弟弟就已经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了,更不多有此后这么多年,如此精彩的人生。 可若是喜欢的人。 大约……不再是小姐了吧。 “咻!” 是箭羽划破长空的声音。 池舟耳朵一动,立马拉着秋白往后躲去。 一支铁箭插在了两人面前的地方,紧接着,数十支箭羽倾泻下来。 两人一路后退,直到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石壁——退无可退! 那便只有战了。 “我看出来了。” “嗯?” “刚才那多事的蛮子发出的消息应该不是针对我们的,那是山洞打通的信号。” 池舟点头,算是认同。 “你当真没有喜欢的姑娘?” “停!” 秋白嘿嘿一笑道:“我刚才问这句话的时候,你脑子里的人是谁?” 池舟想了想,如实道:“令阳公主。”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令阳公主了,他们还在福溪的时候,他记得那天是采春节,到处都是盛开的桃花。 那个时候她还叫自己孟婉婉,将自己从小姐那里拉走,在灿烂的春光里十分郑重地说喜欢他。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少女,鼓足了勇气,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那样的一个人,好看又耀眼。 “嘶,你小子可以,竟然敢肖想公主,我怎么没想到,那我也来。” 秋白勾起一个微笑,忽然对着那些行将到达面前的敌人大声喊道:“呔!姑奶奶我可是大徵未来皇后,赶紧过来送死!” “砰!” 巨响突起。 碎石到处飞落,池舟一个箭步上去将大放厥词的秋白给护在了自己身下。 心里想着:这人某种程度上跟小姐很像,越到关键时刻越不着调,不过想想,反正也是最后一句话了,谁管呢。 最后一句话么…… 他低声喃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道:“不知道死后能不能在奈何桥边等等,等公主来的时候得告诉她,我喜欢她,不然这辈子也太遗憾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峰回 “噗。” 这危急时刻,秋白竟然差点儿笑出声来,他该不会以为在这么安静的地方自己听不到他的话吧。 这池舟心眼竟然能实到这种地步,倒也傻得有些可爱,不过心底又涌起一阵止不住的悲凉。 唉,自己有什么资格笑别人呢。 “师兄,下辈子可别骂我了,咱们好好相处,长大了顺理成章地成亲不好么,我追你也行啊。” “轰隆隆” 无数的碎石落下来,掩埋了最后一丝跳跃的火光。 世间之人,大抵都是不喜欢“出乎意料”这四个字的,尤其是对那些已经习惯了计划、按部就班、运筹帷帐的人。 “出乎意料”意味着失控,失控意味着不幸,不幸意味着悲剧,悲剧……无人会爱。 “唉哟。” 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额头上被狠狠敲了一记,疼得她差点儿直接跳起一米高,大眼睛瞬间就润了,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却半分也不心疼的模样,冷言冷语道:“谁教你这么下棋?” “我,我自己想的不行吗?!” “蠢。” 小女孩捂着脑袋,觉得自己是脑袋疼心肝脾肺肾也疼,浑身就没一处是对劲的。 却还倔强地抬着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少年看着她这模样,叹了口气,指尖扣在面前的棋盘上,悠悠地说:“下棋,不是为了知那看得见的三步、十步,甚至百步,而是那百步之外的东西。明白吗小东西?” 小女孩梗着脖子喊,“不明白!” 那少年便笑了,“小家伙,等很久以后,你走到预料不到的境地之时就懂了,好了,现在你可以滚回去了,别在这烦我。” 那一瞬间,秋白心里所有的不耐烦、排斥和愤怒突然之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然而面前的少年却仿佛水中的幻影,再也触碰不到了。 少年咧开嘴角,对着她笑出了一嘴白牙,眉眼都被明媚的笑意侵染,“小东西,好好活着。” “师兄!” 秋白猛地往前一跃。 “啊!” 脑袋迎面撞上一堵“墙”。 秋白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浑身的刺痛,然而她只是呆呆地坐着,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应该是梦境吧,那最后一个画面。 “师兄是谁?” “呃!” 秋白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床边还站了个人。 没见过的生面孔,但是肉眼可见的一身贵气,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身上的疼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自己活下来了?可这怎么可能……难道是被敌人俘虏了? 可面前这人身上的似乎是大徵服饰。 见她不说话,男人等了片刻,也不再多问,就要转身离开。 他转身的一瞬间,秋白猛地从床上窜起来,藏在袖中的短剑闪过一道寒光,往男人的脖颈处逼去。 “放肆!” “大胆!” 几声断喝后,秋白立马就被突然出现的人给制住了,手腕被人一卡,短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放开她。” 秋白一愣。 那已经要转身离开的男人又回转回来,一摆手,她居然真的被放开了。 她抬起头,狠狠瞪着男人。 “唉。” 男人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秋白心底起了几分疑虑,但面上还是冷笑一声,她对横麓守军了如指掌,当时那个情况不可能支援得到,她和池舟本没有任何机会活下来。 可现在她没死。 她才不信面前这些是好人。 “那便让窦京来同你说吧。” “窦……” 那不是横麓职阶最高的将军吗? 不等秋白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走了出去。 过了不多一会儿,后脚窦京就走了进来,和一般威严高冷的将军不一样,这是个脸圆圆,嘴角总挂着笑意的讨喜中年人。 虽然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但此人在战场上的行军布阵都是大开大合,威严无两。只是过于刚猛,失于细节和谋略,但好在有秋白从旁辅助,两人这段时间合作得倒是十分称心。 看见她,窦京立马松了口气,“醒过来了,你这次不是胡闹吗?要不是援军及时赶到,现在你哪还能活得好好的?” “等等,池舟呢?” 秋白脑子终于转了过来,“还有蛮子呢,我这是在哪,刚才那是……” “行了,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窦京将她重新扶到了床上,这才坐下解释道:“你先别着急,我慢慢给你说。池舟受的伤比你重很多,要不是他,你们根本撑不到援军赶到的时候。不过你放心,援军还带来了不少珍贵药物,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 秋白又问:“那刚刚那人是谁?” “你当真不认识?” “废话,老娘我死里逃生哪那么多精力跟你开玩笑。” “啧啧。” 窦京意味深长地咂咂嘴,然后凑过去小声道:“那位,是太子殿下。” “……咳咳,咳咳咳!” 秋白弯下腰去,咳了个惊天动地。 谁,太子? 那位不是好好地待在京城稳定局势吗? 看出来了她的疑惑,窦京道:“殿下说京城暂时交托给了信得过的人,而且在来此地之前,宫里的事情也都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便跟随援军来了横麓。” “援军又是怎么回事?” 京城哪来的能打退蛮人的援军,要是真有,他们至于在这个地方跟敌人焦灼至此吗? 窦京也露出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人数不多,但是他们手里有一种很厉害的弩箭。能连发,不需要什么大力气,而且贯穿力强得惊人。箭头里面还加入了一种见效十分快的麻沸散,几乎能在转瞬间就令敌人失去战斗能力。” “他们从哪来的?” “就是你们去的那个山洞。” 秋白震惊了:“他们如何知道洞口在哪?” “据说是太子殿下研究了好几日地图,发现了那处是个薄弱点。而且守卫较少,就让带来的援军守在了那处,结果误打误撞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转换 秋白扶了扶额头,她原也聪明,这样便想明白了事情的过程,这样说来蛮人将那山洞打通,反倒是救了她和池舟。 巧合至此,当真是命不该绝。 又想起那梦境的最后一幕,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你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不是。” 窦京笑眯眯道:“我说的是你那句话。” “哪句话?” “据说守在那洞口附近的援军可都听到了。” 秋白拧着眉头,自己说了啥? 想了会儿,沉睡的记忆渐渐回笼,好像是有的,在池舟说自己脑子里的人是令阳公主后,她说…… 秋白忽然一把掀开被子。 “诶你干嘛?” 窦京连忙一把把人按了回去。 秋白痛心疾首,“我去请罪。” “这就不必了,太子殿下方才没有对你发火,那就是将此事揭过去了,你要还去主动找他,到时候殿下不想处置你也不得不处置了,横麓还需要你。” “……好吧。” 重新冷静下来的秋白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些弩箭是哪来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应当是太子殿下留的后手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后手”两个字,秋白立马就想到了池舟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小姐。 屋外,雪已经停了。 风见早立在悬崖边上,徐安正报告着前日晚上的情况:“……蛮人的大部队已经暂时退守到之前的据点了,目前还看不出有再发起进攻的的意思。还有,那些弩箭里装的都是麻沸散,所以我们现在有了不少蛮人俘虏,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徐安也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风见早才悠悠道:“先关起来。” 徐安顿了一下,道:“这可能会引起部分将士的不满。” “孤知道。” 风见早看着远处,悠悠道:“这次的援军全依赖于当初她给孤的图纸,还有她那两个孩子的帮忙。如果战争真的能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前结束,孤给郎鹰留点诚意也未尝不可。” 徐安恍然,“殿下远见。” “池舟那边怎么样?” “一开始的情况很严重,现在好歹稳下来了,他身体底子好,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那就好。” 风见早长出一口气,气息在空气中飘白,恍若揉碎的冰晶,他缓缓道:“希望他们一切顺利吧。” 徐安紧了紧手里的本子,喃喃道:“一定会的。” 郎鹰。 十七朵冰雪莲,谢维安一人独中十三朵。 他和白鹤一起回到设宴处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周围看过来的目光都变了。 十三支箭,每一支都是奔着那要朝着天祠方向的箭去的,而且落地还能精准地扎到冰雪莲,其中恐怖可见一斑。 众人纷纷猜测,若他十七支箭都发出去,会不会这十七朵雪莲全都是他的。 雅尔戈也不由得多看了谢维安几眼,此人的箭术即使是他生平仅见。佐赫到底是从哪买来的这么一个怪物。 “看来佐赫你的运气不错啊。” “叔叔说笑了,要真是运气好,也不至于还要自己去市场买护卫。” 雅尔戈嘴角一抽,这小子话里有话啊。 不过也算了。 就算他身边有个高手,只要自己拿到圣可汗的位置,难道还能让这一个人翻了天去不成? 这时候觉阿拉走了过来,附在雅尔戈耳边小声道:“父汗,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夜幕降临了。” 雅尔戈点点头,眼里终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激动之色,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对了,父汗,佐赫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帮我们拦下那些可能伤到圣女的箭?” “哼。” 雅尔戈并未把他放在心上,淡淡道:“多半是走投无路了,想讨好本汗求我留他一条性命吧。不用太管,但也不要完全放开,让人盯着他,有什么异动……就地格杀!” 觉阿拉勾起一个嗜血的微笑,“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盛筱淑感受着天祠外面渐渐昏暗了下来。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已经变得有些麻木的双腿,同时将乌契也拉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等会儿记得照我说的做,尘埃落定之前不要出来。” “我知道了。” 忽然,冰湖上燃气了灯火。 那是冰湖周围的侍女点燃了雪灯里的蜡烛。 “迎圣女!” 面前的纱帐被掀开,盛筱淑看见了远处明灭的灯火以及更远处的一片漆黑。 她笑了笑,用只有自己和乌契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那就走吧。” 扮作乌契的盛筱淑在侍女的簇拥下往天祠旁边的高台走去。 说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祭祀场面也都见过了,但果然自古以来的祭台都要选个高的地方啊,这点大徵和郎鹰倒是都挺像。 飞雪盘。 是只有圣女才能上去的地方。 阶梯处,她轻轻转头看了一眼乌契,对她点点头。 有侍女又给她铺了一层新鲜的花瓣,盛筱淑踩着花瓣登上了飞雪盘,上面没有贡品,也没有什么祭台,只有一个和天祠内如出一辙的雪莲蒲团,地上刻着复杂又优雅的纹路,像是一朵绽开的石头花。 她转身,乌契已经和那些侍女一起退出了冰湖。 很好。 盛筱淑看向那一片漆黑处,知道那里现在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据说为了不让长生天的恩赐迷路,仪式开始的时候只能点亮冰湖周围的雪灯,所以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平静又炙热,令人安心。 “草原的风啊,天上的雪啊,高山的裙摆啊……魂处来归,雪莲引路……” 独特的祷词响在冰湖之上,盛筱淑转过身,跪在了那个蒲团之上。 好在这仪式并不复杂,不需要她做什么,也不需要她出声,不然她还真假扮不了。 飞雪盘下,被大人托着,几个孩子递来了鲜花编成的花环。 盛筱淑伸手,动作微微凝滞了一下。 她接过花环,戴在了头上。 第三百七十九章 选择 盛筱淑左手抖了一下。 糟糕,药效要过了。 昨夜她用那些金疮药调了点止疼散出来,但是自己毕竟不是浅茴,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做出来的药效果比正常的差了一半。 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感受着左手传来的阵阵刺痛,她在心里暗暗叫苦,希望还能撑得更久一点,现在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她跪在蒲团之上。 周遭好像全都安静了下来,天地间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 云空知道的东西不少,之前的来信里也给她科普了许多关于请神仪式的事情。 传说“请神”二字,关键在“请”,那并非是整一出仪式、跪在地上念一段祷词就算的。 只有圣女心中当真有强烈的执念时候,才会被长生天看见,降下恩赐。 然而生来在众人簇拥下的圣女,又何来那么强的执念呢? 所以盛筱淑总觉得这个仪式是矛盾的。 当然,这也只是她的一点小小想法而已。 忽然,风似乎大了起来。 盛筱淑抬起头,看见了微弱的灯光映照下,细小的雪花飘然而下。像是一只只纯白的萤火虫落下。 是……雪? 她忍不住伸手接了一片。 触手冰凉,转瞬就化开了。 放到鼻尖一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原来如此。 盛筱淑明白了。 草原上有一种石蒜草,捣成的汁液能令冰雪变软,而且味道清苦,提神又好闻。 她的视力在夜晚不大好,但大约也能猜到,这片冰湖之外,大约是没下雪的。 不过这种程度,对已经百年没有见证过神迹的草原人来说,应当已经足够振奋人心了,因为她已经听见冰湖边起了阵阵惊呼声。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圣女”,紧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盛筱淑站起来,心神不敢有半分放松,因为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时刻。 按照雅尔戈预想中的那样,紧接着圣女将会直接在众人面前宣布能胜任圣可汗的人选——自然,这个人就是他。 宣布过后,他就会直接在众人面前求娶圣女。 圣女自古以来都是高洁无垢的象征,唯有草原上最勇猛无双的勇士才有资格亲吻圣女的裙摆,成为站在她身边的人。 若一切顺利的话,今夜过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撼动雅尔戈在郎鹰的地位了。 而她要做的,当然就是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冰湖上面,走上了人。 那些都是前来参加仪式的郎鹰贵族,其中自然也包括雅尔戈。 盛筱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佐赫身后的谢维安身上。 他微微抬着头看过来,眼里带着沉静又专注的笑意。 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方才还觉得有些忐忑的盛筱淑,心一下就定了下来。 总归是放手一搏,而且在乎的人就在身边。 “尊贵的圣女,您于黑暗之中看见的谕旨为何,不知可否告知于我们知晓?”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盛筱淑闭了闭眼,随后睁开眼睛道:“长生天的意志,在……”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满脸兴奋的雅尔戈。 “多谢圣女……” 指尖移开。 雅尔戈的话和脸上的笑容皆是一滞。 她指向了站在雅尔戈身边不远处的佐赫。 众人哗然。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请神仪式由雅尔戈一手操办,圣女也是从始至终站在他那边的的人。 都以为这不过是雅尔戈为了登上圣可汗之位做的一个排面过场而已。 就算是真的圣女,也早已表明了立场。 所以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抱着“长生天已经选中雅尔戈”的心理准备前来的,就算再有不甘心,也只是在清扫仪式里小打小闹一番。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圣女选了……佐赫! 难道她当真听到了长生天的指示? 不然怎么敢当场背叛雅尔戈。 雅尔戈还在震惊当中。 佐赫虽然也愣了一下,但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向盛筱淑确认道:“当真么,长生天当真选中了我?” 盛筱淑:“是……” “等等!” 雅尔戈站出来打断了她。 佐赫目光中露出他从未在雅尔戈面前表露出的凛冽。 “叔叔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您承认的圣女,难道还不想让圣女说话不成?” 雅尔戈阴沉着脸,手一挥,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整个冰湖都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王帐护卫给包围了。 手中的弓箭上了弦,对准了冰湖上的人们。 “雅尔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来参加请神仪式的,难道你想对我们都刀剑相向?” “就算你是大可汗,也未免太嚣张了些!” “……” 很好。 果然,被箭指着,这些郎鹰贵族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如果雅尔戈笨一些,主动将自己做到众贵族的对立面,那他的威信也算走到头了。 不过这只是美好的幻想。 她才不相信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雅尔戈会这么笨。 果然,雅尔戈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语气还算客气,他高声道:“草原男儿,最重勇猛。既然圣女选择了佐赫,那他定是得到了长生天的庇护,有神力护体,不是吗?” 谢维安和白鹤一前一后将佐赫护住了,他缓缓道:“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圣女百年未曾现世,今日的请神仪式也并非完整的仪式。出现一点偏差也是情有可原的,您说,对吧?” 雅尔戈的目光刺向盛筱淑。 他已经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根本不是乌契! 果然不该一时心软将那个叫阿淑的女人留下来,没想到佐赫竟然如此神通广大,能算计到他头上,让他栽这么个跟头。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 盛筱淑垂眸,淡淡道:“我并未说谎,长生天会看着诸位,这漫天的飘雪便是证明,大可汗不信吗?” 雅尔戈眼角一抽。 耳边听着各贵族动摇的声音,心里真是悔得不行。 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看进盛筱淑平静的眼眸,忽地一笑,若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自乱阵脚,那可打错算盘了。 第三百八十章 交锋 白鹤在身后轻轻碰了下佐赫,佐赫了然,扬声道:“圣女说得也没错,其实叔叔大可不必反应这么大,长生天只是给了佐赫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草原男儿不惧输赢,自古以来圣可汗除了有长生天承认,还要得到各部落的认可。” 顿了顿,他转过身面对着诸位郎鹰贵族,那也是各个部落的族长。 “叔叔在大可汗的位置上这么久,难道还怕输给我吗?” 这一番言辞不卑不亢,义正辞严,颇有风骨。 那些看戏的贵族们不由得在心里高看这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的小子一眼。 而按照身份地位,他也确实有和雅尔戈一争高下的资格,更别说现在还有圣女的亲口承认了。 “对啊。” 就连刚才去跟谢维安找茬的央木都忍不住道:“雅尔戈,这可是圣女的指示,细雪降临,长生天的目光已经落到此处,难道在你眼里,全都不值一提吗?” 这明摆着就是早就看雅尔戈不顺眼的人。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些人的附和,局面似乎正在往对佐赫有利的那一方民倾斜。 “你说的没错,央木。但前提是,现在站在这的,是真正的圣女!” 话音一落,全场皆惊。 盛筱淑心里一紧。 他要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佐赫立马道:“叔叔是什么意思?” “呵呵。” 雅尔戈冷笑一声,指着盛筱淑道:“还能有什么意思,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圣女!” “喂,雅尔戈你是糊涂了吗?”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道:“这圣女最初可是带回来的!” “是啊,若不是圣女,你能轻易得到大可汗的位置?现在人家得到了长生天的旨意,你就想要过河拆桥了?你这跟那些卑鄙的中原人有什么区别!” “就是,冒犯了圣女,来人天灾雪崩,你怎么敢去见逝去的圣可汗?” “……” 眼看在场大部人都隐隐在往佐赫那边靠。 盛筱淑心里的不安却没有放下来。 她看了一眼谢维安,后者也是轻轻皱着眉,似乎想要了雅尔戈接下来要说什么。 冰湖外的王帐护卫们集体往前走了一步,威慑力十足。 虽然在场众人都不相信他雅尔戈敢对这么多贵族动手,但毕竟人家把刀架到了脖子上,众人还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雅尔戈缓缓道:“我带回来的圣女自然是真的圣女,但是这个人,却不是乌契!” 果然是这一套。 盛筱淑在跟乌契交换的时候就想到了对方会这么反咬一口,但是最终还是决定换了。 一是为了保护乌契的安全。 还有一点,雅尔戈为了自己的地位,哪怕这里现在站的是真正的乌契,他也能想到办法污蔑。 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雅尔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她是相当淡定的。 “你说不是?” 佐赫缓缓道:“众所周知,圣女一直都是在叔叔你的保护之下,旁人连见上一面都不能。上次她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也是如今日一样戴着面纱,叔叔说换人了,就是换人了?” 确实。 为了加深对乌契的掌控,雅尔戈没让她在任何人面前露面过。 即使现在盛筱淑将面纱取下来,也不足以对众人说她不是乌契。 雅尔戈看了觉阿拉一眼。 后者往前一步,指着盛筱淑道:“圣女身带异香,不惧严寒。这个人根本就做不到!在座若可带了女眷,上前查验便可。”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三大部落之一洛桑部族的族长图哈拉站了出来。 他本就是圣可汗那一辈的人,论起年龄和阅历来,能当在场除了圣女之外所有人的长辈,也很受人爱戴和信服。 “阿涅塔,你去看看。” “是,父亲。” 明艳灵动的持鞭姑娘走到飞雪盘边,有些迟疑。 飞雪盘自古只有圣女能登上去,即使是最纯净的孩子也只能在台上将象征着祝福的花环递给圣女。 不管这台上的圣女是真是假,这个规矩总归是不能破的。 这时候盛筱淑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弯下了腰,同时伸出了手。 阿涅塔眼睛一亮,笑道:“多谢圣女,冒犯了。” 她轻轻握住盛筱淑的手,触手一阵冰凉,但能感觉得出来人十分放松,穿得如此单薄在这寒冷之地,寻常人都会忍不住肌肉紧缩,皮肤摸上去就会显得有些紧绷。 又垂下头,在盛筱淑的手腕间轻轻一嗅。 半晌,她站直了身子。 于是众人又看向她。 “阿涅塔,怎么样?” “身带异香,不惧严寒。圣女殿下都做到了。” 于是众人看盛筱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佐赫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震惊和疑惑,他自然清楚现在的圣女已经换人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盛筱淑松了口气。 还得多亏了谢维安和云空。 在确认要和乌契交换身份的时候,谢维安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些,让云空找来了两粒药丸。 一粒生香,一粒防寒。 但药效都很短,只能维持短短的一个时辰。 所以必须用在关键时刻。 她看向雅尔戈,目光微微一凛。 雅尔戈虽然也有些难以置信,但并未显得如何慌乱,看来他还有后手。 图哈拉看向雅尔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而且不管她是不是乌契,细雪为她落下,这已是铁证。” “啪啪!” 雅尔戈忍不住双手合在一起鼓了鼓掌。 他语带赞叹地道:“我实在是没想到我可爱的佐赫侄子能做到这一步,可惜就算这样,假的就是假的,做不成真的!” 佐赫冷了眉眼,“你什么意思?” 雅尔戈拍了拍手:“觉阿拉,告诉他们细雪是怎么回事?” “是,父汗!” 觉阿拉上前,对众人道:“我们的护卫在这冰湖附近的雪山上发现了几样东西。” 图哈拉:“什么东西?” “投石机,和相当数量的石蒜汁液。” 盛筱淑在心里冷笑一声,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两个东西组合在一起,就解释了细雪。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失败 觉阿拉继续道:“王帐护卫上山的时候,还抓到了几个来不及撤退的人。带上来。” 王帐护卫立马押了好几个人上来。 个个穿着常服,目光全都止不住地往佐赫身上瞟。 佐赫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不好。 雅尔戈问道:“谁派你们来的,竟然敢在神圣的请神仪式上捣乱,活得不耐烦了吗!” 几个人抖了一下,但还算有骨气似的一个字没吭。 “哼!” 觉阿拉冷哼一声:“来人,将他们身上的东西全都搜出来。” 三下五除二,几个人身上就被扒了一遍。 “大可汗!” 王帐护卫从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扯下来一块木牌,木牌上是展翅欲飞的雄鹰,栩栩如生,神武无比。 众人对那个图案都不陌生。 那是郎鹰王族的标志。 在郎鹰,能用鹰做图腾的,也就只有王族的人。 更进一步说,那是王子佐赫的标志。 就算都是王族,选用的鹰种、姿态也都是有区别的。 佐赫的是青隼鹰种,以速度见长,而姿态也是展翅欲飞。 但雅尔戈的图腾是金隼种,是翱翔在天的雄鹰,两者区别不小,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是的!” 那人开始矢口否认,“这不是我的东西,这不是!” 但是他越解释,众人越觉得是在演戏。 如果这些都是佐赫的人,那今日的事情也能说清楚了。 制造神迹,让这个圣女变得名正言顺,再让她来选择自己,的确是一步不错的计谋。 “冰湖、雪山,都是大可汗的王帐护卫看管的地区,不是吗?” 一片静默中,一道冷沁如冰雪的声音响起。 雅尔戈看向谢维安,他对这个人有印象。 箭术超群,无出其右,可惜是佐赫那边的人。 觉阿拉冷笑道:“难道你想说这是我们诬陷吗?” 谢维安平静道:“石蒜草先不说,如今是战时,整个郎鹰大部分的战马、武器全都被重新整合,要么是在战场上,要么,就是由王帐护卫看守着,旁人真的能这么轻易接触到,还在这么多护卫的眼皮子底下将一个这么大的东西推上山还不被任何人发现吗?” 顿了顿,他不管觉阿拉难看起来的脸色,继续道:“除开王帐内,就只有三大部落里还留存有少数几台用来镇压流寇和暴民的投石机,还是说大可汗觉得三大部落里有人和佐赫王子勾结,做出这等大不敬之事?” “你!” 这话觉阿拉接不了。 承认吧,就会将三大部落推到佐赫那边。可若是不承认,那就只能是他们自导自演了。 “啪啪。” 雅尔戈深深地看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冷静的谢维安,赞叹道:“真想知道佐赫是在哪个奴隶市场买来你这么个人才,不仅箭术超绝,还如此能说会道,可惜……” 他话锋一转:“你说的都只是猜测,事实就是:细雪是假的,圣女是假的。一个假圣女说的话,难道能作数吗?” 谢维安皱了皱眉。 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雅尔戈果然不简单。 这件事细想就会发现很多漏洞,一旦推敲起来,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到这件事的背后就是雅尔戈的影子。 可唯有圣女真假这件事,他们的确反驳不了。 就算其余的郎鹰贵族们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雅尔戈布置的,想要假借圣女之口一举拿下圣可汗之位。 那也会存在一个前提:圣女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然根本就不需要“人为细雪”。 可即使没了圣女,他现在也依旧还是大可汗,地位就是要比在场的人都要高一截。 雅尔戈唤来人道:“派人去,在王帐里搜,把我们的真圣女找出来。” “是!” 觉阿拉带人去了。 他又走到飞雪盘前,对盛筱淑道:“你是不是可以下来了,这是只有圣女才能待的地方。” 盛筱淑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了。 不行。 她现在绝不能下去。 一旦这么做了,谢维安和佐赫就会陷入彻底的被动,还会有生命危险。 要怎么做?该怎么做? 盛筱淑重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的感觉。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责怪自己没有做到更好。 要是时机再好一点,要是再筹谋得周到一点,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 就在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时,面前忽然伸来了一只手。 众目睽睽之下,谢维安走到了盛筱淑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盛筱淑却仿佛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一切。 “别怕,一切都交给我。” “不会让你有事。” “我在这。” “……” 谢维安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即使请神仪式并不顺利,也还有一个称不上办法的办法——雅尔戈就在他右手边不足两米的位置。 他能杀了雅尔戈。 然而郎鹰会陷入混乱,短时间内,郎鹰就算不放弃攻打大徵,也会先暂时退兵,给大徵争取宝贵的时间。 之所以不用这个办法。 一是这个方法是饮鸩止渴,当着这么多郎鹰贵族的面杀了他们的大可汗,不管这些人心里到底是什么看待雅尔戈的,这是尊严问题。 草原人,尊严二字大过性命。 到时候就算的佐赫能够在一片混乱中杀出重围,登上圣可汗之位,他也无法平息这股愤怒。 仇恨必要花更长的时间去消弭,而这中间的过程,必定是万千百姓们的苦难,不仅仅是大徵的,也是郎鹰的。 可是没办法。 他们来到郎鹰,目的便是为大徵解围。 还有。 一旦动手,多半是凶多吉少。 就算他武功独步天下,终究也还是人,这冰湖之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和各部落的好手,他也没办法能全身而退。 但是…… 只有阿淑,他一定要保护好。 他已经想好了。 杀了雅尔戈后,自己拦住追兵,让白鹤带阿淑离开。 好在还有个云空,只要摆脱追杀,离开郎鹰应该不是问题。 盛筱淑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去,即将碰触到时却忽然顿在半空。 谢维安:“阿淑?” 第三百八十二章 凭何 盛筱淑摇摇头。 那一刻,她觉得耳边的风声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周遭所有的人身上都仿佛罩了一层厚厚的雾一般,看得见人影,却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唯有眼前那只手是清晰而坚定的。 可是盛筱淑知道,不可以。 是不是真的有长生天,是不是真的有神明的力量看着这方天地? 盛筱淑忽然觉得心里像憋了一口说不出来的怨气。 自己当真重生一次,在这世界上再活一趟,空也说她是救世主,她能窥天机,能卜万物,能晓风霜雨雪,为此,她救过无数人。 中州、合州、福溪…… 那都是自己。 如果真的有长生天,如果它当真是草原人的神明,如何看不见这因缘,如何看不见这善果,如果看不见千里迢迢前来此地之人的赤诚之心? 既然如此,她盛筱淑,凭何不能是那个圣女,这人间,凭何不能为她降下一场草原千年难遇的细雪? 谢维安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惊惶。 他感觉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好像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远到他握不住她的手。 “阿淑!” 盛筱淑眨了下眼睛,忽然伸手将脸上的面纱取下,然后勾起一个微笑,将手放在了谢维安手心里。 “别急。” 谢维安顿住。 她看向冰湖之上的人们,众人神情各异,窃窃私语,雅尔戈脸上的恶意满满地都要溢出来了。 盛筱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飞雪盘的边缘处,悠悠道:“我非圣者,可谁说非圣就不得长生天垂怜。” 她的声音清冷又悠远,仿佛这湖上的风,又好像一场温柔的雪。 虽然在场的草原人从未见过“温柔的雪”是何模样,可那一刻都忍不住心想,大约就是如这般的。 于是众人不知不觉间都安静了下来。 雅尔戈心里忽然有些没底,看着那个曾经自己一手就能捏死的女人,竟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看向无垠的黑沉天空。 “若我说,长生天选择的就是我呢?谁说,今夜无细雪?” 话音飘雪般落下。 黑漆漆的夜空中,忽然多了一点纯白。 那纯白眨眼间弥散了整片天空。 “雪,是雪!” 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跟草原上以往的雪不一样的是,这场雪格外安静,微风、轻雪、纷纷扬扬,落在脸上、手上,像是冰凉的羊毛一样,转瞬滑落。 那是草原人这一生都看不见的、遇不上的细雪。 盛筱淑垂眸,看进谢维安漆黑的眸里,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身白裙的自己,好像他的眼睛里也正在下一场雪。 那雪的全部——是一个人,是她。 盛筱淑再一次觉得幸运。 她到底何德何能,身边永远会有一个人不离不弃,从不曾走开。 不远处,雅尔戈眼珠都要瞪出来了,“怎么可能……” 可是这样的大雪,绝对不是靠人为能够造出来的,这是真正的细雪,是长生天最圣洁最虔诚的恩赐。 不知是谁喊了声,“圣女殿下!” 紧接着,一声声“圣女殿下”响起,汇聚成声浪,众人纷纷虔诚地跪了下来,没有一个心里有信仰的草原人在此刻还不信服。 雅尔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说不出的扭曲。 放眼望去,除了那被圣女握住的神秘男人,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他心里忽然起了一阵万事皆空的悲凉。 “咚!” 伴随着雅尔戈也跟着跪伏在地,盛筱淑知道,今夜,终究是她赢了。 她抬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谢谢。 未知的神明。 盛筱淑为佐赫争取来了和雅尔戈公平竞争的机会。 最终,郎鹰大大小小三百二十七个部落,佐赫以多出两个部落支持的微弱优势胜过雅尔戈,成为了圣可汗。 这已经是请神仪式过去三天的事情了。 佐赫一上位就发挥了“仁义”精神,并没有对之前几次三番想要自己性命的雅尔戈做什么,反而还给了他圣可汗之下郎鹰第一人的重要位置。 这是谢维安的建议。 并非优柔寡断,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 从局势来看,郎鹰仍旧有一半的部落是支持雅尔戈的,这还是建立在盛筱淑这个真圣女站边佐赫的情况下。 因为有盛筱淑在,佐赫得到了当时在冰湖之上的大部分部落的支持,但草原广大,未亲眼见到的神迹终归是不能在短时间内传到那么远的地方。 可见在那些普通部落的眼里,雅尔戈的分量不轻。 这样的情况下要是真的对贸然将雅尔戈给卸下来,郎鹰怕是会陷入混乱。 佐赫年纪虽轻,但的确是有真才实学,听取了谢维安的建议后迅速稳定了国内的局势,然后立马着手召回军队、同大徵议和的事情。 横麓。 营帐内,将领们正在商量着下一阶段防线构筑,风见早在一边旁听,秋白和徐安时不时给他讲解几句。 “上次山洞,我们虽然占了便宜,但敌人大部队还在,现在还在山下虎视眈眈。下一次进攻,我们会很难防守。” 秋白将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下了结论道:“太子殿下还是先回京,万一……” “孤不走。” 秋白嘴角一抽,能别在这个时候捣乱吗? 她劝解道:“就算横麓失守,只要太子还在,等南境腾出手来,还是可以在京城背水一战,可若是您没了,大徵就真的完了。殿下三思。” 风见早扫她一眼,深邃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秋白惊了一下。 那不是意气用事或者有勇无谋的眼神,硬要说……有些像池舟。 不像平时的池舟,像那日下山前的池舟。 无条件相信着某一个人,怀着打不垮的自信。 风见早缓缓道:“日子差不多快到了。” “什么?” 他没回答,而是转移话题淡淡道:“准备防线吧,孤带来的那些武器规模还不大,无法对战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最后还是要靠这些将士们。” 话里有种无法违抗的威严。 第三百八十三章 退兵 “是。” 秋白刚应了一声。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吵闹。 “将军,将军!” 一个传信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窦京脸一黑,怒道:“太子殿下在呢,慌什么慌,成何体统!” 来人一个跟头栽到地上,连脸上的雪沫和泥土都来不及抹去,大声道:“殿下,将军,郎鹰退兵了!” 满场皆惊。 秋白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却见他脸上有喜悦、欣慰,庆幸和赞叹,唯独没有惊讶。 仿佛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似的。 风见早站起来,大手一挥,“就地整顿防线,穷寇莫追,若蛮人退出我大徵疆土,不得有所阻拦。” 这个命令多少有些奇怪。 一般这种时候都应该是乘胜追击才对。 但是太子殿下携虎符而来,而且威望颇高,没人对他的命令表示异议。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郎鹰的军队全数退出了大徵境内,在他们离开之时,风见早又派人将之前在山洞俘获的俘虏给全须全尾地送了回去。 两个结成宿敌的国家在此时此刻仿佛全都互相客气了起来,哪怕这客气多少有些表面,但也足以让两国之间的关系往前走一步。 “哈——” 盛筱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淑别打瞌睡了,来看看我画得怎么样,怎么总是画不出你那样好看的画呢?” 还是之前那个木楼小屋,乌契抱着一摞纸研究了半天,那些都是盛筱淑最近闲来无事的时候随手画的,被乌契当做了宝贝一样。 但是研究来研究去还是不得其法,只能寻求盛筱淑的帮助。 后者懒洋洋地爬过去,看了几眼道:“进去很大嘛,这些线条不要太硬朗,景和房屋要融合要一起,这里可以加点光影……” 在她手把手的教导下,乌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幅画。 那是一片草原,草原上一座小小的木楼,旁边鲜花盛开,阳光满地。 虽然笔触依旧稚嫩,无论是上色还是光影都还有不小的瑕疵,但神韵却已经把握到了,这十分难得。 她点点头:“天赋不错,哈——多练习,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乌契满心欢喜地收下画,看见她边说话边打哈欠,关心道:“是最近没睡好吗。” 盛筱淑没精打采地回,“有可能。” “半个月都是这样,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乌契满脸担心,“我去叫云空来。” 盛筱淑没拉住她,就见她直接蹦起来跑了。 那背影活泼又雀跃,和半个月前的乌契完全不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笑。 请神仪式后第三日,乌契收到了来自自己部落的信,等局势稳定后,就可以回家了。而且现在她已经不是圣女了,有佐赫首肯,她哪里都去得。 这半个月,她已经快把整个红花城都逛上一遍了。 当然,盛筱淑没那个精力陪她。 自从那日请神仪式过后,她就时常犯困,浑身都没力气。 最开始的那几天十分严重,几乎整日整日都在昏睡着,可把谢维安和云空给吓坏了,谢维安是担心她的安危,云空则是担心自己的解药没了。 两个人把整个红花城的大夫全都请了一遍。 结果无一例外都说她没事,好好休息就行。 等过了几日,盛筱淑有力气了动手给自己的状况算了一卦。 虽然十分隐晦,不过她还是察觉到了,这肯定跟那日的细雪有关。 那日并非是自然下雪。 盛筱淑在此之前一点感觉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要下雪。 可最终却下了那么一场大雪,只能用超自然力量来解释。 多半是引发神迹带来的副作用。 直到她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能在室外走走,寸步不离地陪了她好多天的谢维安才腾出时间来,去和佐赫做一些关于郎鹰和大徵的交涉。 盛筱淑自己则已经半个月不曾出王帐了,总是懒懒的,动不动就打哈欠,按照这个进度,还得需要至少半个月她才能起身回大徵。 好在谢维安说不着急。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没必要担心了。 这段时间里,乌契不知道为什么和云空混熟了。 据她自己说是请神仪式那晚,她到了盛筱淑说的地方后,出现的就是云空,要不是他,自己就被那些王帐护卫给发现了。 所以他也是恩人。 后来盛筱淑将红花解药给乌契,让她转交给云空,两个人似乎就这么认识了。 而且看乌契的样子,好像对这个云空很有好感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又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一觉醒来,身上多了件披风。 乌契和云空坐在她对面。 “阿淑你醒了!” 盛筱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打着哈欠道:“谢了。” “这不是我披的。” “嗯?” 乌契露出疑惑的神色道:“我和云空到的时候你身上就有披风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搭的呢。” “肯定是谢大人呗。” 云空撑着下巴,语气不那么好。 盛筱淑扫他一眼,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请神仪式后她就见过这人一面,结果他直接换了张脸。 眉眼都很柔和,有种水墨画一般的恬淡和优雅,样貌是极好而且极年轻的,可是待人总是有几分不耐烦,眉心微微蹙着,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一样。 据谢维安说,这才是他真实的样貌。 此人的乐趣之一就是换个地方换张脸换个身份,好玩。 至于现在为何要换回这张脸——她扫了一眼满脸天真无辜的乌契,心里啧啧叹气:可怜的乌契小朋友,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不过见两人玩得这么好,乌契也很喜欢他的样子,盛筱淑也不好说什么了。 如果乌契能借此机会走出雅尔戈的阴影,那自然是最好的。 云空在乌契的强烈请求下给盛筱淑搭脉,半晌,他收回手。 乌契连忙问:“怎么样了,阿淑没事吧?需不需要吃什么药啊,什么药,我就去买!” “……睡多了,最好多出门走走。” 嘶。 盛筱淑勾勾嘴角,她怎么觉得这句话里带着那么一点恶意呢? 第三百八十四章 原门 乌契问:“那我陪你出去走走?” 盛筱淑撑着下巴笑道:“不用,再过几天我就恢复了,你若要去城里的话,倒是可以给我带点东西。” “好,你说。” 本来以为这两人很快就离开了,云空却道:“我和她还有几句话要说。” 乌契点点头,高高兴兴地带着自己刚刚完成的画走出去了。 盛筱淑好奇,“解药不是已经给你了吗,还有什么话要说?” “当然是正事。” 云空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淮砂了。” “啊……明白。” 她听谢维安提过一嘴,原门的背景和飘忽不定的特性。 据风雪阁的消息,这一届的原门门主更是闲不住,天下之大到处跑。已经许久未曾在大徵出现了。 能在郎鹰遇到实属缘分,也有运气的成分。 若不是有这么个熟悉红花城内部和能伸手进王帐的人,若不是当时为了以防万一给云空下药,可能事情还真不能如此顺利。 “所以呢,以你们的势力,去个淮砂应该并不需要我帮忙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 云空指了指门外,悠悠道:“我想带她一起去。” 盛筱淑撑着下巴的手一错,差点儿直接磕在桌角上。 好容易稳住了,她嘴角抽了抽:“你是认真的吗?” “自然是认真的。” 云空奇怪地看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我师父说,这世界上好看的姑娘不少,可是好看到能让自己念念不忘的,遇上了就不能放手。美人总是有很多人喜欢的,万一现在放手,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盛筱淑:“……” 某种程度上这人也挺诚实的。 “那你找乌契说去啊,找我干嘛。” “说过了。” 云空也有些疑惑和不自在,“但是她说要来问问你,我问为什么要问你,她说你是对她最好的人。啧!” 盛筱淑:“喂,麻烦对我这个关键人物保持足够的尊重。” 顿了顿,她道:“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昧着良心骗人家姑娘跟你一起去淮砂啊。” “会不会好好说话,这叫骗吗?这是邀请。” “就算是邀请吧,但话说回来,既然你喜欢她,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在草原上多待一段时间?” “唔。” 云空掰着手指算了算,说道:“我已经在郎鹰待了一年多了,要是再不换个新地方,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你水土不服啊?” “啊?” 云空怒道:“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是真的会有大事发生的。” “他说的没错。” 一个声音忽然响在门口处。 云空被吓了一跳,差点儿直接跳起来。 好在盛筱淑已经习惯了。 她抬头送去一碗微笑,“这么早?” 谢维安提了一个大果盘放在盛筱淑面前,坐下来道:“大徵已经派了专门前来交涉的官员进行接下来的安排,我之前在不少郎鹰贵族门前都露过脸,确实不适合以大徵使臣的身份继续和佐赫可汗进行交涉,就回来了。” “啧啧。” 云空坏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吗?” 此时负责交涉的使臣,若是能和郎鹰方面达成共识,完成和谈,那是要被写进史书里的。 而郎鹰既然都主动退兵了,大徵还将战俘们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从双方的行为来看,达成何谈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肥差。 能不能拿到具体的利益不说,但对这场战争知晓不多的百姓肯定会对这个使臣感恩戴德。 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好事。 谢维安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看见盛筱淑往嘴里扔了颗葡萄,问道:“味道如何?” “唔。” 盛筱淑实话实说:“还挺酸的,不过应该不是品种本身的问题,是还没到收获的季节吧?” “那还是别吃了。” 看见他微有些不自在的神色,盛筱淑忽然笑了:“大人,你该不会是被城里的商贩给骗了吧?” “真的假的?” 云空露出夸张的表情,“你居然会被骗!” 谢维安顿了顿,说道:“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才买回来的。” “哈哈哈哈!” 云空笑得十分放肆,边笑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居然不知道?郎鹰除了那些卖牛羊奶茶的,但凡是需要从土里种出来的、藤上结的、树上挂的,基本全都是坑,哈哈哈,哎呀真是不虚此行,堂堂大徵右相居然……呃唔!” 一颗青色的葡萄凭空飞到他嘴巴里,堵住了他的笑声。 盛筱淑失笑,看着果盘里的水果,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不过暂时还是雏形,她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边,捡起了刚才的话题,“他说他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是真的?” “嗯。” 谢维安秉承着对她有问必答的精神,一丝不苟地解释道:“准确地说,不是他,是原门门规。” “原门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年半,这是原门创立之初就有的规矩。据说是因为初代门主为了躲避追杀……” “咳咳咳!” 好容易将那颗酸不拉几的葡萄艰难咽下去的云空听见这话,咳嗽都顾不上了,连忙道:“不要造谣好吗,谁敢追杀我们原门?” “哦。” 盛筱淑给他推过去一杯水,“那是怎么回事?” 云空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松了口气:“哼。” 他冷哼一声,“你不是做过一样的事吗?” 盛筱淑愣了一下。 “是……毒?” “没错。” 云空往椅子上一躺,那张看起来多少有些轻浮的脸忽然多了几分凝重。 “是一种奇毒,而且当时是大部分的门人都中了此毒。第一任门主为了找寻解药满世界跑,为了能够第一时间让门人也能获得解药,干脆舍弃了山门,变成了如今原门这样飘忽不定的模样。” “那后来找到解药了吗?” “没有,不过门主死之前将这个规矩留了下来,幸存者们遵守命令,就成了如今的原门。”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酸 “规矩传下来,我们这些后人也不好改。” 云空的神情多了一丝洒脱和无谓,“不过我自己倒是觉得这个规矩不错,总比你们这些一年到头都待在京城里的大人物有意思多了。” 盛筱淑“啧”了一声。 “你现在可是在求我,态度放尊重点。” 云空:“……”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一句话,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谢维安之前在你这欠的一笔勾销。” “你这是抢劫!” 盛筱淑若无其事地啃着葡萄和水果,笑得像个反派。 “咱们公平交易,双方自愿。” 僵持片刻,云空咬咬牙道:“算你狠,成交。” “成交,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 “什么?” “我会帮你问乌契的想法,但她要是自己不愿意,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哈?” 面对他难以置信的脸,盛筱淑悠悠道:“两情相悦才长久,懂不懂。如果成功了,你就欠我一个人情。” 云空震惊了,“凭什么?” “你想啊,之前你虽然帮了我们不少忙,但我可是给了你解药。那解药可贵了,而且难做得要死,算扯平应该不过分吧。这次我又答应帮你会这么大的忙,而且还是乌契同意的情况下你才欠我人情,一个大美人,一个人情,你不愿意算了,我……” “停!” 云空咬牙切齿,“人情就人情。” 盛筱淑勾起嘴角,“成交。” 他离开后,谢维安扫了一样她坏笑的脸,缓缓道:“那位姑娘的心意,你知道对吧。”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还是你了解我。” 盛筱淑微微一笑。 其实早在几天前,乌契就一直在她耳边念叨云空,说他多么多么好,什么都会之类的。 而且她知道,经历过这苦难的两年后,乌契也很想出去到处走走。 若是跟她提起这件事,她多半会答应。 唯一的问题就是。 盛筱淑现在有些担心云空这小子会欺负乌契,她虽然不觉得云空是个坏人,但乌契毕竟太单纯了,还真有些担心她会在云空那吃亏。 “你这么担心别人,自己的身体倒是一点都不注意呢。” “呃。” 盛筱淑立马赔笑,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手受伤的事情,连忙解释道:“那也是没办法嘛,总不能因为手受伤了就不进行计划了,不然不是让大家的辛苦全都白费了吗?” 谢维安看着她,不为所动,“你用的止疼散除了能镇痛一个时辰,只能恶化你的伤势,而且仪式结束后你还想瞒着我,若是再晚一些治疗,你知道你的手会留下后遗症吗?” 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 看来是真生气了。 嘶。 真可怕。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低头,认错,顺便撒娇一波。 “你看,我都吃了你买回来的果盘,这么酸我都……咳咳,不是,这么好吃……”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唉。” 谢维安叹了口气,将她面前的果盘拿了过来,“我没生气,只是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嘿嘿,那就更不要这么板着脸了。” 盛筱淑凑过去,将脑袋埋进他怀里,闷闷道:“你一直都有保护好我。” 无论是什么时候。 每次需要的时候,都在身边,给她勇气和力量。 谢维安微微一愣,然后伸出手去抱了抱她。 片刻后。 谢维安问:“郎鹰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剩下的事大徵朝廷那边会派人前来解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唔。” 盛筱淑将脑袋枕在谢维安胸口,想了想道:“我还想去乌契的部落看看,之前答应过她的。还有一件事,你听听我的想法能不能行。” 半个时辰后。 谢维安神色惊讶,但当说出这些话的人是盛筱淑的时候,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若当真如此,我怕你会回不去大徵了。” “咦?” 盛筱淑背挺直了,仰起脑袋看谢维安,“有这么严重?” “噗。” 谢维安失笑:“放心吧,就算真发生那样的事,只要我想带你走,没人拦得住。” “那我就放心了。” 盛筱淑动了动,伸手去够果盘。 虽然酸,但有股很独特的香味,习惯了那样的酸味过后反倒觉得味道不错。 “……别乱动。” “啊?” 她疑惑抬头,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侵略感和危险性。 呃……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坐在谢维安怀里。 谢维安看着怀里脸一下红了半边的女人,眼神一暗,低下头去,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吻住了她冰凉柔软的唇。 “唔……” 就在盛筱淑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掉的时候,身后的人终于放开了她。 天光映亮了他的眼睛,他舔了舔嘴角,笑得危险又邪魅,“也不是那么酸。” 盛筱淑:“……” 又过了两天,盛筱淑觉得自己的身体彻底恢复了。 终于可以出门到处溜达,其实她自己是觉得自己老早就能出门,但是谢维安好像以为她是个易碎的瓷器一样,手臂上的伤不彻底好之前,就是不准她出来,简直要憋死人。 谢维安原本想陪她逛逛红花城,说起来她好像也从来没有认真逛过。 一进城就被带到了王帐。 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出来一趟。 却刚出门就遇上了一个熟人——雅尔戈。 他变化不大,还是一样的目中无人,从旁而过的人有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他一个眼神扫过去就自然而然地闭嘴了。 说实话,这个人要不是野心太大,人品不大行,只论决策和头脑,也的确是上位者的料。 只不过仁义太少,只着眼于眼前自己的几分利益,真要成为一国之君,只会成为百姓们的不幸。 抛开这些,盛筱淑也愿意认他是个枭雄,如今乱世,国内不稳,郎鹰终究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来稳定局面。 估计这也是佐赫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原因。 不过盛筱淑对他毕竟没什么好感,就要和谢维安转身离开。 忽然。 “圣女殿下。” “圣女。” “……” 第三百八十六章 出门 盛筱淑:“……” 长久不出门,她都快忘了还有这茬了。 即将路过的雅尔戈也注意到了这边,脚步一转,走了过来。 他挥退那些聚过来的人,还要往前时,脚步忍不住一顿,看向站在盛筱淑身边的谢维安。 后者目光沉冷,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雅尔戈却生出了一种自己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没命的错觉。 他皱皱眉,终究还是停在了盛筱淑两步之外。 “圣女,呵,看来你有个好保镖。” 盛筱淑不置可否,“雅尔戈大人有事吗?” “我有一个问题,十分不解,到现在也想不通,既然你是圣女,想必是知道答案的。” 她心说我是个屁的圣女,非要说的话,大约只是个上天多垂怜了几分的普通人。 不过这话肯定没法当着雅尔戈的面说出来。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了。” “放心,你肯定能回答。” 盛筱淑看着他。 “为何选择的不是我?” “什么?” 雅尔戈抬起下巴,“我不明白,佐赫什么地方比得上我,为什么长生天选的不是我?” 盛筱淑:“……”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 她原本以为雅尔戈是过来放狠话,或者搞威胁的,但是从他的字里行间,虽然全是不甘心,充满着对佐赫的不服,但对她却没有什么敌意。 这让她准备好的说辞都用不上了。 想了想,她看向谢维安。 后者接收到她的目光,摇摇头。 那意思是让她自己回答,自己不会帮忙。 盛筱淑:“……” “怎么,难道圣女也回答不出来?” 沉默片刻后,盛筱淑对雅尔戈道:“你跟我来。” 雅尔戈不明所以,召来一个手下,“跟圣可汗说一声,我护卫圣女去了。” “是。” 他转过头来,看着盛筱淑,“去哪。” “跟我来就行了。” 转身的时候,盛筱淑面上一凉,被谢维安给戴了个面纱,“现在的你最好还是遮住脸比较好。” 盛筱淑一个疑惑的目光飘过去。 不过等到出了王帐,入了红花城后,她顿时觉得谢维安的行为十分有先见之明。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画像被印得到处都是。 “圣女像,驱邪避祸、养生益寿!只要五钱一张嘞!” “圣女糖人,好吃,好彩头!” “……” 盛筱淑:“……” 这是什么诡异又令人哭笑不得的场景。 怪不得每次乌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不管她怎么问都不肯说实话呢。 雅尔戈有些不耐烦,“你是圣女,出门的时候就算不坐轿子,至少也要千里烈马才行,而且和这些平民混在一起,难道是看不起我吗?” 盛筱淑心平气和道:“现在你就别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既然都跟我出来了,就听我的,明白了?” 雅尔戈眉毛抽了抽。 “哼!” 红花城除了那些令人十分尴尬的“圣女xx”,新奇东西其实也不少。 也有在大徵没怎么见过的玩意。 反正有谢维安给钱,还有雅尔戈拿东西,憋了大半个月的盛筱淑是一点都不客气,开启了“买买买”的模式,吃的喝的玩的穿的。 这里的衣服很有异域特色,但王帐的衣服却似乎有心往大徵风格的服饰在靠,所以她觉得十分新奇。 一直逛到夜幕降临。 和大徵不一样的是,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热闹像是窗口的蜡烛,被冷风轻轻一吹,就没了光亮。 忍了半天的雅尔戈额角的青筋跃跃欲试,“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别着急。” 盛筱淑摆摆手。 三个人沿着道路出城,自从战争结束后,为了迎接随时可能进城的使臣,城门即使是晚上也不会关上。 来到云空的客栈。 一开门,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浮缘和丹增。 “师姐!” 浮缘一看见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似的。 盛筱淑笑了笑,“不是说这段时间你到处去讲佛说道,忙得不行吗?” 浮缘一指谢维安:“谢施主说今天你们可能会回来,我就来这等你们了。这位是……” 他问的是脸色黑如锅底的雅尔戈。 “啊,小二!” “来嘞!” “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到我之前的房间去?” 小二热情道:“当然!” “你们掌柜的呢?” “啊……说是带那位姑娘出去看星星了,我们也不知道在哪。” 盛筱淑在心里“啧”了一声,这阴沉的天气还看星星,去梦里看吧。 不过还算他有点良心,自己的房间还保留着。 小二离开后。 盛筱淑看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丹增,“没想到你还在。” “丹增哥哥是特意留在这里等师姐的。” 丹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狠狠瞪了一眼浮缘。 小和尚眨巴着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眉眼都带着了然的笑意,并不在意似的,这短短数日不见,不知道是不是盛筱淑的错觉,她总觉得浮缘身上好像多了一些东西。 这让他看起来更加随性自然。 谢维安看了眼雅尔戈,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 后者看上去并不情愿,但是既然都忍到现在了,再忍片刻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他最后真的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两人走开后,浮缘也笑着找小二说话去了。 “坐。” 丹增随手往嘴里塞了根甘草,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不过那动作怎么看怎么有些不自然。 盛筱淑没点破,坐在了他对面。 “多谢。” “什么?” “谢维安说之所以有不少小部落支持佐赫,其中也有你的原因,是你给苍鹰原附近的部落去了消息。” 说实话,她之前还真没想到丹增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不过也确实感受出来了他的不简单,至少胆子是一等一的大。 丹增沉默片刻,然后道:“我并不觉得佐赫能比雅尔戈做得更好,也不觉得她更适合圣可汗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进盛筱淑的眼睛里:“跟圣女的身份无关,我只是愿意信你一次。” 盛筱淑微微一愣。 第三百八十七章 仁义 丹增双手搭在脑后,语气平淡地说:“我觉得你是那种真的会为了那些贱民蝼蚁考虑的人,因为你支持佐赫,所以我才支持佐赫,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选择会一直如此,即使你是圣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盛筱淑点点下巴,“我知道了,不过还是多谢你的信任。” “哼。” 他移开目光,站了起来,“既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 盛筱淑扫他一眼,“今夜要下雪,虽然不是暴风雪,但这一路上也没歇脚的地方吧。不如过几天再走,正好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现在还没影,得等我研究研究。” “听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他还是脚步一转,往二楼走去,看来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另外一边。 雅尔戈盯着神色平淡,默默喝着茶的谢维安,皱紧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这个人身上的压迫感实在不像是普通人。 而且圣女和他的关系似乎很不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维安看他一眼,没理会。 伤了阿淑的人就是他,他不背后下毒手打他一顿已经算是网开一面而且宽宏大量了,还要同他说话?不可能。 问了两遍,雅尔戈明白了,这人是故意的。 好,很好。 他猛地站起来,“看来今天当真是浪费时间。” 说完转身欲走,一转身,正好看见盛筱淑。 她指了指身后的位子,平静道:“我告诉你为什么,坐。” 雅尔戈脸色变了几变。 “对了,马上就要下大雪了。我估计大人你暂时是回不去的,不如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虽然咱们差点儿结下了深仇大恨,但毕竟没见血,几句话应该还是听得进去吧。” 沉默片刻,雅尔戈终于坐了回去,“我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 盛筱淑坐到谢维安旁边。 “你问我为什么选了佐赫,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先告诉我,你今天看见了什么?” “什么意思?”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感觉热量从指尖一点点传进来,声音也不自觉地越发平缓,“刚才那个人,生在苍幽原附近的一个部落,是个靠抢劫为生的盗匪。” 雅尔戈眉毛一跳。 “你可能会看不起他,但是正是他的一句话,苍幽原附近大大小小有七个部落,全都选择了支持佐赫。放在平常,高高在上的雅尔戈大人当然看不起这七个部落的力量,但现在你应该不会这么想了。” “你是说我不受盗匪欢迎,我怎么觉得这并非贬义?” 盛筱淑摇摇头。 “那七个部落的人,几乎全都是靠着抢劫周边的部落的人、或者通过苍幽原进入郎鹰的外国商人们生存下去。他们每次抢的东西不多,一般也不伤人,以此来保证下次还有人路过。我想问你的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沦为盗匪吗?” 雅尔戈抱着胳膊,“你的意思是,我的问题?” “是,也不仅仅是。” 她缓缓道:“说到底,郎鹰是草原的国度,生养都靠草原。但草原一到冬季,不仅气候严寒,多风雪,而且除了牛羊之外就再没有别的食物来源。苍幽原附近本就干燥,比之草原内陆更加恶劣,若哪年出了一点点差池,冬天就会没有粮食。” 抬眼,她的眼睛映出雅尔戈的脸。 “而你为了自己的野心强行发动的战争无限放大了这个‘差池’,没活做的青年、没果腹的食物,为了活下去就只能靠偷靠抢。雅尔戈大人,若你当真去郎鹰各地走一走,就会明白现在的郎鹰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有手里的刀剑锋利、胯下的战马神勇。但驾驭这一切的人却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你当真觉得,如果攻下大徵,郎鹰就会好起来吗,你就能真正实现自己的一统天下的宏愿?” 顿了顿,她抿了口热茶,然后才继续道:“你问长生天为什么没有选择你,大约是因为长生天当真是庇护着每一个草原人的,他知道你不能带给草原人安稳繁华的未来,这个理由够了吗?” 雅尔戈沉默许久,“佐赫就能做到吗?” “不一定。” 盛筱淑实话实说:“但是他比你多了一个优点,他能听进旁人的谏言,也能意识到这个问题。有时候想要解决摆在面前的问题难如登天,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也不愿意去解决,让自己和郎鹰沉沦毁灭在不知不觉间。” 当晚雅尔戈还是没有留下来。 顶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回城去了。 正好和云空、乌契二人擦肩而过。 “阿淑!” 乌契满脸惊喜地丢下伞,“你出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上午还去看过你呢。” “……这不是为了不打扰你们吗?” 其实根本就是忘记了。 乌契脸上飞起一朵红云,整个客栈都好像因为她嘴角带起来的浅笑亮了起来。 啧啧。 当真是绝世美人。 也不怪云空一见钟情,她要是男的,她也心动啊。 云空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挡,没好气地看向盛筱淑,“你们来这做什么?” “这里是客栈,当然是来吃饭住店的。” “……随你,乌契你先回房换衣服吧,等会儿雪化了身上湿了就不好了,我让人给你送热水去。” 乌契笑得十分甜蜜,“谢谢,那阿淑你等等,我马上下来找你。” 姑娘风风火火地跑走后,她感叹了一句,“看来她的情况好了不少。” 比之前可要活泼多了。 “那是。” 云空拍去半边肩膀上的雪,不耐烦地问:“赶紧说,到底来这干嘛的。” “嘿嘿,有个忙需要你帮。啊,这个不算在人情里。” “凭什么?” “凭现在乌契还听我的话。” 云空:“……” 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怎么总能被这女人抓住把柄。 这辈子被威胁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在她这吃的亏多。 第三百八十八章 禅 “什么忙。” 盛筱淑合起双手,兴奋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放心吧,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情。” 云空:“你越这么说我越不相信。” “哎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没有信任,赶紧说!” 盛筱淑微微一笑,“帮我收集一些种子。” “种子?” “嗯,各种种子,只要是能种出食物的,我都要。” 云空沉吟片刻。 这倒确实不是什么为难人的要求。 “我要的不仅仅是大徵一个地方的,淮砂、南疆、郎鹰……我都要。” “啧,知道了,没别的了吧。” “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盛筱淑奇道:“我说完了,你已经可以走了。” “哈,你答应我的事呢?” “你看我像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说了会帮忙肯定会帮忙。你不用去给乌契送热水了?” 云空深深看她一眼,威胁的意思溢于言表。 “你最好说到做到。” 转身扬长而去。 盛筱淑松了口气,接过谢维安递过来的披风,往身上一挂。 他说:“有种子还不够。” “我知道,所以还需要时间、以及一个奇迹。” 谢维安啜了口茶,没多问。 盛筱淑倒有些纳闷了,“你就不想知道我说的奇迹是什么吗?” “你本身就是个奇迹,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盛筱淑垂下头,“喔。” 唔,被这么真心实意地夸,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喔喔,师姐和谢大人,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天生一对……” “停停!” 盛筱淑捂住了忽然冒出来的浮缘的嘴,没好气道:“你个小和尚学的都是些什么词,万一你回了白马寺,空也那老头说我把你带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 浮缘语气笃定,眼神清澈。 倒是让盛筱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小和尚眉眼间带出一抹温和又纯粹的笑意,“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师父肯定不会怪师姐的。” “师父?” “据说空也大师身边有个佛缘极深的小和尚。” 谢维安不咸不淡地接过话道:“整个白马寺的人都认为这小和尚是空也大师唯二的弟子,也是真正能传承衣钵的弟子。” 这个盛筱淑能理解,毕竟自己不可能真的当和尚去。 说实话她到现在都还弄明白为什么空也非要收自己当弟子不可,说是有拯救人间这种高大上的理由,但其实她做的事情即使没有这层身份也能做。 “但是。” 谢维安话锋一转,缓缓道:“空也大师自己却从未承认这个弟子。”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怎么?” 他看向浮缘,后者挠了挠自己的光头道:“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禅。” “什么意思?” “佛门广大,世间万物,处处是禅,事事亦可参。但是师父说,每个和尚都要找到自己的禅,认准了风雨中的灯塔,才不会被纷繁的世事迷了眼睛。人人都说佛门出世,是高高在上,出尘世外,但这是不对的。” 浮缘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某种韵律,听来无端令人心平气和。 “师父说,就算是和尚,也是要吃饭喝水的,看见悲伤的事情会难过,看见好事会开心。风动心亦动,若不动,那不成了石头人了吗?” 盛筱淑听得新鲜,“这跟一般的佛门理论大有不同。” “所以师父经常被住持骂呢,嘿嘿。” 啊……确实有空也的风范。 但是从结果来看,空也的确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最神秘的人。 他仿佛能看穿这皮囊下自己的真实身份,早在几年前就了然了今日的路,并帮助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决定。 现在回头看看,她做的那些事在当时可能并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却在她来到郎鹰后草灰蛇线般地冒出头来,发挥着作用。 司回的弓、浅茴的毒与药、谢维安、风雪阁甚至是…… 总觉得冥冥中眼前有许多条错综复杂的道路普铺陈开来,空也看见了其中正确的那条路,给了她提示,最终虽然艰难、差点儿失败,但终究还是找到了对的那条路。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盛筱淑自己说不清楚。 看来等回了大徵,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和空也聊聊。 回过神来,她问:“你说你找到了自己的禅,那是什么?啊……不方便的话当我没问。” “自然。” 浮缘笑道:“这一路来,我见过了许多人,也见过了书里的山林大漠、荒原草地。其实之前看见有人在面前死去,现在依旧觉得无力。啊,当然并不是指责师姐和谢大人的意思,只是觉得人之生死,定数使然,顺其自然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他伸出手,手心里一捧清水。 晶莹的玉石般,被风吹得来回摇晃,每每要行将破碎,又自己恢复原状。 “我看水、风水,看师姐和谢大人,你们身后有一整个菩提世界。这便是我的自然。” 说实话,盛筱淑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是她感受到了某种分量,沉甸甸的,摊在小和尚的手上,沉淀在他那双原本清澈,但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 半晌,她伸出手去拍碎了浮缘手里的那捧沁凉的清水,无奈道:“冷不冷啊,这大冬天的。不管你参的是什么禅,如果最后能向你师父那样洒脱快活也挺不错,啊,不过可不要学他那种贱兮兮的性格,走在外面容易被人打。” 浮缘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心,愣了下后又恢复成了之前那般天真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道:“一般来说,如果我想跑的话,应该很少有人能抓住我的。” 盛筱淑:“……哦。” 怎么自己身边尽是些武功高强的怪物,显得她很弱好吗? 谢维安扫她一眼,似乎看出来了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我也可以带着你跑。” 不是,你都快天下第一了,跑什么,倒是打回去啊! 不过她还是压不住自己往上翘的嘴角。 算了,也挺好。 第三百八十九章 赚钱 翌日,盛筱淑刚起来就被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景色给震住了。 和京城的大雪不一样,草原上视野更广,一眼看过去,积雪仿佛要绵延到天的尽头。 其实大半个月前的暴风雪后,她也见过同样的场景。 感受却完全不同…… 大约是心境产生了变化吧。 盛筱淑倚在窗边,忽然觉得让乌契多出去走走的想法的确不错。 等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结束,自己也该好好休息了。 “啊?!” 乌契嘴里的酥饼应声而落,脸上顿时飞起一朵红云。 “什,什么?和云公子一起去淮砂,为,为什么?” 盛筱淑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道:“你先说愿不愿意吧,我听说淮砂有一望无际全都是沙子的大漠,大漠里有绿宝石一样的绿洲。那里的建筑都是圆顶,瓜果都特别甜,晚上的星空美到震撼……” 看着乌契脸上浮现出来的向往。 她坏笑着补了一句,“还有公子在旁。” 乌契说话都磕巴了,“阿,阿淑,别取笑我。” “哈哈哈,不开玩笑了。” 盛筱淑嘴角放肆的笑意收了几分,问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话,你想去看看吗?” “想!” 乌契答得毫不犹豫,可又转瞬间声音低落了下去,“只是我真的可以吗?” “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道:“被关了两年,我什么都不会,连骑马射箭都生疏了。也没有一技之长,阿淑你讲的故事里都说出门在外是需要银子的,我……” 盛筱淑:“……” 是啊。 这个问题确实很现实。 虽然无论是她还是云空,肯定不会在乎这点银子。 但是她知道,这是乌契自己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被当做一朵柔弱菟丝花养了两年,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她肯定不愿再过回之前的生活。 “唔……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来想办法赚钱吧。” “诶?” 说干就干,盛筱淑直接拉着乌契就地坐下,在纸上列下了十几种比较适合乌契做的事情。 涵盖了书画、设计、行商、开店等等方面,让她慢慢挑选。 本金不愁,反正有云空打底,想必那家伙也不会吝啬。 乌契看着纸上的内容,看得分外仔细,也分外纠结。 中途谢维安给她拿来早饭。 听了她的想法,随口道:“既然这样,不如做香料生意吧。” “香料?” “嗯,正好我们之前带从大徵带了一批香料过来。虽然调香制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乌契姑娘聪慧,学起来应该不能。而且你生来就带有异香,大约是上天给的才能也说不定。” “对啊!” 盛筱淑附和道:“而且我记得淮砂人爱香,却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导致香料生意做不起来,若是在淮砂做香料生意的话,肯定能大受欢迎。” 乌契怔了怔,“真的吗,那,那我试试。”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盛筱淑一拍胸脯,“正好我认识一个在这方面颇有研究的朋友,正好想要请她来郎鹰一趟帮忙,到时候我介绍给你们认识。这之前,乌契就准备准备,回部落看看,怎么样?” 都安排到这份上了。 乌契满怀感激地点点头,“谢谢。” “嘿嘿,不谢不谢,只要日后让云空那小子对我客气点儿就好了。” 乌契脸一红,一本正经道:“云公子怎么做,我怎么能左右?” “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阿淑你取笑我!” 盛筱淑翘了翘嘴角。 无所谓,时间会给她答案。 乌契离开后,盛筱淑问:“不过你真的不用去处理两国事务吗,这么闲,天天在我面前晃悠。” 谢维安瞪她一眼,“这就烦了?那以后有你受的。” “咳咳。”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谁我说烦了,我这只是为了表达正常的关心。” “那我真荣幸,能得圣女垂青。” 盛筱淑:“……” 看着他嘴角的坏笑,盛筱淑深切觉得这个人学坏了,现在都开始跟她开玩笑了。 不过她并不讨厌。 虽然但是,这人开玩笑只在一瞬间,立马又敛了笑容道:“实际上,太子殿下的确已经传来消息让我们尽快回去了。” 盛筱淑正色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这里还有点私事,就晚些回去了。” “你有什么私事?” “你有不就是我有。” 盛筱淑卷了卷鬓边的长发,“其实那件事不一定会成功,只是白废时间也说不定。而且现在正是战后混乱的时候,大徵虽然事情很多,但这也是在朝堂上稳固以及扩大自己势力的好机会,这个时候你要是回去,太子说不定还要再给你谢家荫封哦。” “谢家已是望族。” 谢维安悠悠道:“再往前一步就是门阀,你觉得如今的太子能容许自己眼皮子底下诞生一个超级门阀吗?” 他的声音辨不出喜怒冷暖,平静得像一汪深水,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家的事一样。 “就算现在,太子为了稳定四海,将谢家当做定海神针一样推出来,受百姓们追崇敬拜,再过两年、五年、十年。太平之时,谢家的存在就是皇权眼中最碍眼、最肉疼的那根刺。” 盛筱淑心里对这些事情多少还是明白。 可是那毕竟是风见早,她多少还是愿意多给他一些信任的。 “唉。” 谢维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盛筱淑的头发揉乱。 “干什么?” 他微微一笑,“所谓盛极必衰,月满则亏。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姐姐的事情。” 盛筱淑愣了一下,“嗯,贵妃是……病逝?” “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 盛筱淑心里一凉,从谢维安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见了一抹深沉得抹不去的阴郁。 他缩回手,漂亮修长的手指划过瓷杯,仿佛有金铁之声响在耳边。 “自然,那人下手害姐姐的人早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家族也彻底没落,沦为庶民,往后三代再无入仕可能。” 第三百九十章 皇权 窗外风雪未歇,室内也一片冰凉。 盛筱淑静静地听着。 “是谁?” “是一个并不如何起眼的贵人。” 盛筱淑睁大眼睛。 “那个人平日里虽然和姐姐关系并不如何好,但是也并未到生死之仇的局面。虽说深宫不由人,但是姐姐向来待人宽和,她身份尊贵,只要谢家不倒,就并不害怕自己在后宫中没有地位,再加上姐姐才貌双全,很得皇上宠爱,所以她从未主动争宠、伤害别人。” 顿了顿,谢维安说:“虽无害人之心,但总归是在母亲的提醒下处处小心着,避免踩了别人留下的坑。阿淑,你这么聪明,想必也明白了我想要说什么吧。” 盛筱淑:“不会有人下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害贵妃,也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件事。” “是啊。” 谢维安缓缓道:“姐姐托令阳公主带出来的信上,除了寻常的问候,还有一句:敬启父亲母亲,皇威不可犯,多年相守耳鬓厮磨,终付水中陌上花,还望谨记,谨记。” 盛筱淑缓缓收紧了拳头。 当真令人心寒。 “若非皇上默许帮助,那样一个小小贵人,如何能这么顺利地伤到姐姐,又为何姐姐中毒后迟迟没有太医进行有效诊治……父亲和我说起这些的事情,我很生气,既气皇上无情,又气父亲母亲懦弱,竟然不为姐姐讨回公道。” 她实在很难想象,那么不冷静的谢维安。 “不过后来你也知道了,后来父亲病逝、大哥远走。谢家在我封相之前,其实是没落了的。” “这些年来我明察暗访,越发了解事情真相的同时,也明白了父亲那时候不许我们进宫去为姐姐讨公道的苦心。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最后换得那贵人的家族流放的下场,自己却郁郁而终。因为我们都知道,真正的那个仇人,我们动不得,也根本动不了。” 盛筱淑忿忿不平道:“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这些年来,我平步青云,大约也是有皇上心怀愧疚、多加容忍的缘故。可是此次战后,大徵必定易主,我并不希望如今谢家有同样类似的遭遇。” 他稳住转动的茶杯,指尖最后一点温热都散尽了。 “而且如今的谢家并不需要这些虚名了,有司回和浅茴在,谢家必定不会没落。” “……你这语气怎么比我还笃定啊?”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盛筱淑连忙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虽然现在的风见早是值得相信的,但是作为朋友,作为君臣,谢家也没必要主动凑上去给他添堵,不管他会不会变,谢维安总归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了。 “这样也好。” 盛筱淑握住谢维安垂在茶杯旁的手指,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大块冰般,她心里一疼,面上倒还云淡风轻,“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在哪,你就在哪对吧?” 谢维安反握回去,用了更大的力道。 “也可以这么说。” “那感情好,我可当真了。” 他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尽管当真,不用客气。” 在客栈里度过了风平浪静的几天,转眼就是一月底了。 那次谈话后,果然如谢维安预测的那样,虽然风见早第一次催人的时候措辞激烈,有种他们不回去就要发火的气势。 但谢维安平平淡淡一句“私事”过后,风见早就再也没来消息催他们回去了。 盛筱淑更愿意相信这是对他们的信任,但其中还隐藏着别的意思的可能性,她也无法否定。 于是干脆暂时不理会了。 反正这个节骨眼上,风见早和大徵也不至于没了谢维安就大乱。 平静了几天后,盛筱淑和谢维安都心照不宣了。 而盛筱淑派回去请的人也同那边传来的回信一起到了红花城,连带着,还有两个小孩。 红花城外,盛筱淑裹着面纱穿着厚衣服站在路边,她算了算时间,掐着点往城里张望而去。 “咦。”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是……娘亲?” 一个人,两个孩子停在盛筱淑面前。 她做了全副武装,本来还以为这次孩子们绝对认不出她呢。 片刻后,客栈内。 “我就知道是娘亲!” 浅茴一头扎进卸了伪装的盛筱淑的怀里,顺便将一头半化的雪蹭在她衣服上,大有今天非要蹭个够,不然绝不起来的架势。 司回则沉稳多了。 这又是一个月不见,他仿佛又长高了些,下巴上的线条硬朗了不少,越发像个意气风发、沉着冷静的少年。 他眼底也流动着代表久别重逢喜悦的光芒,虽然高兴,但还足够克制。 盛筱淑逮着他们问了好些问题,原本以为也就分别一个月能问的有限,但是真正聊起来,却觉得只要是关于孩子们的,自己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要插一句嘴。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变态家长? “对啊对啊。” 浅茴把小脑袋点得如捣蒜一样,有些不满地看着盛筱淑,“娘亲离开这么久,都不给我和哥哥写信,我们都可担心了,连书院都没去上。” “不去书院……当真不是因为小小姐太过调皮,热闹了院长,被罚在家抄写医书百卷吗?” “小夏姐姐!” 浅茴连忙上手,直接一把捂住了身边姑娘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 盛筱淑将流着一头利落短发,模样清秀,造型干练,笑起来牙不见眼,整个人像一团阳光般的姑娘从浅茴手里给扒了出来。 板着脸问:“被罚是怎么回事?” 浅茴:“小夏……” 被盛筱淑一记眼神看过去,于是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夏之微笑着打圆场,“哎呀,好不容易的母子母女见面,更高兴点儿……” “我问的,如实回答我。” “嘶。” 夏之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后退一步,对浅茴道:“这就没办法了,还是你娘可怕一点。” 于是将浅茴把新做出来的毒药喂给了大桃,导致大桃发狂的事情和盘托出。 第三百九十一章 故人 “什么?!”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司回浅茴两个人集体抖了一下。 “啊,阁主放心,大桃是书院养的一条狗。” 夏之连忙找补道:“吃了小小姐喂的药后也没做什么,就是将书院院长的医书啃了一半,还咬掉了他老人家留了十多年的胡子,将内院闹得停课一天……而已。” 浅茴满脸生无可恋地瞪着夏之。 盛筱淑皮笑肉不笑道:“而已?” “咳。” 夏之义正言辞道:“阁主放心,一切赔偿都已经交托好了,小小姐也在走之前将解药研制了出来,除了院长的胡子回不来了,别的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盛筱淑:“……” 她看着夏之的笑脸,这人不会真的以为这么说自己就能真的不计较了吧? “娘,娘亲?” 浅茴怯生生地喊了她一声,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过来,里面藏着明晃晃的歉意和动人的思念,简直就像在用眼神对她大喊:娘亲我想你了。 盛筱淑:“……” 好吧,她还真就吃这套。 她叹了口气,“下不为例啊。” 谢浅茴猛地跳了起来,知道这就算过关了,“谢谢娘亲!不过……娘亲,他们是谁啊?” 她指的是自从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一个陌生人进客栈以来,就全程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的乌契和云空二人。 “阿,阿阿阿阿淑,他们叫,叫你娘亲?” 看起来人生观受到了冲击似的。 盛筱淑点点下巴,给双方都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这种时候谢维安偏偏不在,美其名曰给足他们母子母女见面的机会,却完全没想到自己也是他们的舅舅。 “原来是阿淑收养的孩子啊。” 乌契长出一口气。 明明阿淑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孩子都这么大了,吓坏她了。 云空则是在一开始的惊讶后缓过了神,谢家新添的两个小天才,他是有所耳闻的。 虽然原门向来都是根落在哪,情报网就往哪长。 但毕竟是从大徵出来的,在来郎鹰之前他也一直待在大徵,那边的人手也都还在,该知道的事情一样都不少。 据说这两个孩子都十分不简单,擅长的领域不同,在自己的领域里却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听说这次大徵成功抵御郎鹰在横麓的奇袭,其中就有这两个孩子一份功劳。 云空知道这两个孩子跟谢家的渊源,却没想到他们的娘竟然就是盛筱淑。 啧啧。 这样看来,这女人当真是将天下好处都占尽了,儿女双全、天下太平。 说来,普通人一辈子渴求的也就这般了。 “乌契姐姐好,云空哥哥好。” 浅茴是个嘴甜的,见人先喊哥哥姐姐,关系再另说。 这样一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孩子对着自己喊哥哥姐姐,乌契一下子觉得心都暖了起来。 司回倒是还算冷静。 沉着冷静地弄清楚了这两个人和娘的关系,再小大人似的敬上一杯热茶,也十分讨人喜欢。 “咦。” 聊着聊着,浅茴发现了不对,“谢叔叔呢,娘亲不是一直和谢叔叔在一起的吗?” 虽然已经认祖归宗进了谢家,谢维安现在是这两个孩子名正言顺、根正苗红的舅舅,不过对他们来说,还是“谢叔叔”这个称呼更顺口些。 反正禾晏也并不如何在乎称呼,盛筱淑跟谢维安又都是不拘小节的人,就随他们这么叫去了。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有这么明显吗? 连孩子都看出来他们经常黏在一起了。不过,嗯,怎么说呢…… 她勾起嘴角,这样的感觉也不赖。 “你们谢叔叔去城里买东西了,对了乌契,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懂香的朋友。” 她指着夏之道。 夏之本身就出自名门世家,只不过家族如今没落了,她又天性洒脱,就此入了江湖闯荡。 盛筱淑在一次雪天出行的时候正好遇上,两个人聊得很投机,就结下了缘分,后来她经常前来青云山做客,渐渐的,就成了挚交好友。 “咦,真的吗?” “我才想问呢。” 夏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目光都挂在了乌契身上,“这位姑娘身上的香味好特别,清淡冷香,比花香更清,比木香更柔,真是好香,我竟然都闻不出来成分!” 乌契脸上飞起两朵红晕。 “我不是在信中说了么?” 盛筱淑无奈地解释道:“乌契身上的异香是生来自带的。” “啊!” 夏之恍然。 她没好气地说:“别装,你肯定没看我给你写的信。” 夏之清了清嗓子道:“这阁主你可就冤枉我了,那信的一半被大桃给咬去了,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抢下来大半。” “呃……浅茴错了!” 所谓挨打要立正。 这是谢浅茴这么些年来悟出来的真理,只要自己认错够快,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舍得责自己。 果然,娘亲虽然无奈,但终究也没说什么。 但是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唯独对两个人没用,一个是苏衍。 那家伙无论自己是撒娇还是正常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温和的态度,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个人不会生气。 还有一个人…… 她立马感受到一道冷冷的目光,来自她的孪生哥哥——谢司回。 和苏衍不一样,哥哥总是冷着一张脸,而且不管自己闯了什么祸,藏得有多严实,他都能准确地看出来,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是看一眼就确认的那种。 就比如现在。 浅茴打了个寒颤,不敢放肆,安安静静地坐着了。 “……总而言之,你就教教乌契调香制香吧,别人的手艺我都信不过。” “冲你这句话,我肯定不藏私,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夏之咧嘴一笑,“不过你拜托我的另外一件事打算什么时候做?” “再过两天,等我准备好了。” “没问题。” 云空随口问:“你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什么事?” 盛筱淑笑得开心,“那当然还是为了吃喝玩乐了,放心,能用得上你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你最好还是客气点儿。” 第三百九十二章 得罪 将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的三人安顿好。 “对了,南哥哥让我把这个给娘亲。” 浅茴想起来什么般,从腰间一溜大大小小的小袋子里取出一个碧绿色的递给盛筱淑。 “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带你们去草原上玩。” “好耶!” 小姑娘打了鸡血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盛筱淑掂了掂碧绿的小袋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她让池南顺便将东西捎过来的。 若一切顺利,也许真的会有一个奇迹发生。 她将袋子收好。 “你要出去?” 刚走到大堂,云空的声音就从柜台后面冒了出来。 这家伙又换了张脸,是之前那张掌柜的的脸。 盛筱淑从他嘴里听出来点不同寻常的气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大不小,圣可汗今天要过来。” 她顿住脚步,“佐赫,他来做什么?” “可能是觉得我这小小的客栈当初帮了不少忙,所以来感谢一下我。” “只是这样就好了,你不觉得你这客栈最近都没人吗?”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浮缘现在天天不见踪影,大约是去参他的禅去了,丹增在和她谈话过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所以客栈里现在就只有盛筱淑这边的几个人。 这对一个地理位置绝好的客栈来说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云空捡出来一个账本,闻言淡淡道:“因为我要卖地方了,牌子都挂到城中去了,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 “啊?” 这事盛筱淑是真不知道。 “为什么?” 云空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把我这当成秘密基地了。” “是啊。” 盛筱淑转过身来,认真道:“你要是卖了,我上哪找这么个好地方,你应该不差这点儿银子吧,也不能是乌契的原因,原门出事了?” 云空翻账本的手一顿。 随即一阵轻微的叹息声落下。 “你和那位谢大人一样,不该敏锐的时候比谁都敏锐。差不多吧,你是风雪阁阁主,那多少能够稍微理解一下我的处境。” “你说。” “还不是争第一的那些事儿。” “第一?” 这盛筱淑不明白了,她干脆坐下来听云空说。 “你们原门不是超然世外,都说你们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只吃露水花瓣吗。怎么你们还要争什么第一。” 云空额角青筋挑起,咬牙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盛筱淑:“……” 她沉默片刻,忽然“啊”的一声,“你是说风魂令!” “你这么惊讶,很让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江湖人。” 盛筱淑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啊。 风雪阁虽然身在江湖,但最开始她的想法只是为了能帮上谢维安,重心自然是往朝廷那边偏,江湖上的那些盛事大事,她是能避则避、能不沾就不沾。 毕竟她再聪明,也只有一个脑子两只手,分不来那么多心去做这些那么多事情。 不过风魂令有些不一样。 要追根溯源实在太久远,放到武侠小说里,那就是倚天屠龙剑、独孤九剑之类所有人都要抢破脑袋的东西。 风魂令不是什么威力巨大的武器,也不是能让人独步天下的功法,硬要说的话,可能跟皇上手中的玉玺是同样的东西。 拿到风魂令的人,可号令任何江湖门派做一件事。 不能拒绝,不能划水。 除非做到,不然不死不休。 盛筱淑记得目前风魂令一共在江湖上出现两次,反正每次都闹得鸡犬不宁、江湖腥风血雨。 上一次出世后,总算有人意识到放任这东西在江湖上自由流转,那根本就是个害人玩意儿,于是江湖上那些德高望重的正道中人直接将这东西掰碎成五块,一人分一块,约定只有在风魂大会上得到第一的人才能得到一个碎片。 两年一次,想要完整地拿到风魂令至少要十年。 若是两届获胜的并非同一个,之前的碎片就要回收。 江山代有才人出,连续十年站在武林顶点,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东西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在江湖上出现了。 “你可能不知道。” 云空看出来了,盛筱淑平日里根本没关注这些,只好解释一遍:“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拿到四块碎片了。” 这件事盛筱淑是真不知道。 “谁这么厉害?” “不知道,这人一身黑衣,还戴着面具。只有在风魂大会的时候才会出现,其余时候都像是没这个人一样。他自称沈湛,怎么样,这名字有印象吗?” “有。” 云空连忙问:“什么底细?” 盛筱淑悠悠道:“上一次风魂大会的获胜者。” 云空:“……” “没办法啊,这人在风魂大会上搅弄风云的时候还没我风雪阁呢,而且就算这人拿了风魂令,跟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啊……呃,难道这人跟你们原门有渊源?” 云空一脸生无可恋:“这还是我师父跟我说的,十年前,这个沈湛第一次出现在风魂大会的时候就曾经放过话,等到自己拿到风魂令的时候,就要原门的人全都从暗处滚出来。我那个时候还当故事听呢,没想到一转眼报应落我自己头上了,唉。” 盛筱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原门神秘,做的事亦正亦邪,救人杀人抢东西全凭自己心情。 可以说江湖上有一大半的人对他们都没什么好感,之所以还能安安稳稳地发展壮大到现在,一方面是因为经常满天下跑,到处霍霍人,实在抓不到。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的神秘。 据说里边的人一个二个都至少有三张脸皮,根本没人能找到他们真正的核心层。 所以这么讨人嫌的门派,才一直快活地留存到了现在。 可若当真让原门的人一个个脱去伪装站出来,那这门派估计也要没了。 的确是个相当狠辣的要求。 “你们就没查过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当然查过,但是当初得罪的人太多了,还又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着。” 第三百九十三章 你去我就去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 虽然但是,她怎么觉得这是原门自作自受呢? 云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风魂大会就在三个月后,我刚刚得到消息这一次那个沈湛依旧要参加,你说我能不去看着吗?原本还想着要是这才他不参加,我就带着乌契去淮砂自在逍遥去了,唉……” “怎么,你要去跟那人争第一?” “我又不傻,之前没少雇些高手专门去给沈湛找麻烦,结果都是碰一鼻子灰,我虽然比你要厉害个千倍百倍,但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吗?” 莫明被拉踩的盛筱淑皮笑肉不笑地问:“那你去做什么,抱大腿求人家放过原门?” “这是个不错的好办法。” 盛筱淑:“……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没事,到时候我随便换张脸,反正丢的是原门的脸,又不是我的。等风头一过,我照样自在快活。” “懂了,那希望你抱大腿成功……不过你还是没说为什么要卖客栈。” “嘿嘿。” 云空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其实是这样的,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她往嘴里丢了颗红枣,咬得嘎嘣脆,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去,还是想让谢维安跟你一起去啊。” “不愧是风雪阁阁主,就是通透!” “我有事,去不了。” “诶,商量一下,帮这个忙,以后定当涌泉相报!” 盛筱淑直接站起来,临走前没忘记将他那一盘红枣端走。 “唉,说好的朋友呢?” 她摆摆手,直接出门。 这件事倒不是她不想帮忙,若换做别的她可能还能出一下手,风魂大会比的那是纯粹的武功,虽然谢维安很厉害,但她也不愿意谢维安去冒险。 而且谢维安终究是朝廷的人,对这些参与过多怕是对他不好。 沈湛…… 盛筱淑将这个名字记下,等空了卜一下这个人的来历气运,也算仁至义尽了。 她在城里转了转,本来以为能遇见出来买东西的谢维安,结果找了一圈都没见人,只好脚步一错,往王帐走去。 托她圣女身份的福,只要把脸上的面纱摘下来,一路上都没人拦着。 她随便拦了个护卫,“佐赫呢?”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她对郎鹰任何人都能直呼其名。 “圣可汗还在忙着王帐里和使臣商议要事,圣女需要我们通报一声吗?” “不用了。” 盛筱淑摆摆手,“我去木楼那边等等。” 说起来,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见过佐赫,这个时候最忙的肯定还是他这个新上任的圣可汗。 虽然退兵回来,大部分郎鹰军队的人都幸存着回来了。 但短暂的喜悦过后,郎鹰存在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不如说,花费了这么多资源发动的战争,最后其实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的。 听谢维安说,虽然大徵已经和郎鹰签了和约,并且会对郎鹰进行援助,第一批援助物资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郎鹰在一个月前还是敌国,就算是主动撤兵,大徵国内想必对他们的好感度不会高。 就算风见早知道此举是为了大徵的和平,但这样的援助肯定不能持续太久,不然会引起大徵百姓的反感,到时候没准还要出些别的变故。 这其中种种,佐赫心里想必多少也是清楚的。 估计现在也是忙到焦头烂额吧。 “哈——” 她打了个哈欠,已经是二月初。 都说二月春风,但这草原之上反正是丝毫感受不到春天的气息的。 在燃着炉子的室内一久待,人就忍不住犯困。 这都算是请神仪式那天过后留下的后遗症了,正好浅茴也来了,等晚上回去的时候让她帮忙看看。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等回到大徵后,找空也那老和尚问问了。 迷迷糊糊间,门扉“咔嚓”一声被打开了,声音很小,但足够让盛筱淑惊醒了。 她猛地抬头。 看到的竟然是谢维安。 “你在睡觉么。” “啊哈哈。” 盛筱淑没来由地高兴,幸灾乐祸道:“大人,你武功是不是退步了啊,我都听见你进来的脚步声了。” 谢维安轻笑一声,“是啊,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不过你去哪了,不是说在城里买东西吗?” “买到了,送回了客栈。听说你在王帐,就来找你了。” 盛筱淑忽然想到一件事,“云空是不是跟你说过风魂令的事情了?” “嗯。” 他点点下巴,“我说若是你同意,我就去。” “我说云空怎么非要邀请我一起去呢。” “如何,你打算去吗?” 盛筱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诚实道:“说实话,这种热闹我多少还是有点兴趣的,而且三个月后,我们应该已经回了大徵了。若那个时候有空闲的话,我应该是会去的。但是……” “但是你不想我去参加风魂大会。” “嗯。” 盛筱淑叹叹气,“听说那个沈湛可是连续拿了四块风魂令碎片了哦,啊,我当然不是不相信你,就是觉得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万一受伤了多不划算啊……你笑什么,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担心你!” “噗,我知道。” 他浅笑着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参加,只陪你去看看热闹,怎么样?” “好啊!” 虽然云空肯定会不停地念叨,但是让人闭嘴的方法可太多了。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也说出来给我听听怎么样?” 门被打开,佐赫和多吉出现在了门口。 两人站起来,正要行礼,他摆摆手,“这些礼就免了吧,多吉,你去门外守着。” “是。” 看着他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盛筱淑给他倒了杯茶,“看来事情没那么顺利啊。” 一段时间不见,佐赫身上已经多了一层上位者的威严。 不过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他倒是难得能放下心里的防备和重担,露出一个苦笑道:“本来也没想着能有多顺利,不过郎鹰目前的情况还是比我想象中的更要艰难些,之前雅尔戈留下的隐患太多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相合 谢维安道:“应该还是粮食的问题吧。” “嗯。” 佐赫对这两个一手帮助自己获得圣可汗之位的人还是十分信任的,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个真正的圣女,也不隐瞒,将目前的困境娓娓道来。 其实主要还是雅尔戈大留下的后遗症。 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到处征集粮草,以极低的价格买下牧民开采出来的矿石,运到临近的大徵城池换了不少钱财,这些钱财他自己倒是一分没贪,全用到了军队里。 这也是为什么大徵占据着地利,提前知道了郎鹰的动向,却还防守得那么艰难的原因。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军队可不能产粮,牧民们该吃不饱饭还是吃不饱饭。 佐赫已经开放了王帐国库前去接济了,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为此他还得罪了不少贵族。 现在王帐内可谓一团乱麻,比之前还要棘手。 “说起来还得感谢圣女,若不是你来找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时间松一口气。” 盛筱淑好奇地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放心吧。” 他放下茶杯,浅金色的瞳孔里并无丝毫动摇,“就算再艰难,我也不会重新对大徵发动战事的。” 谢维安:“多谢。” “不必,我也只是为了郎鹰而已。对了,正好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二位。” “请说。” “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过风雪阁。” 盛筱淑:“……” 哈…… 这三个字从佐赫嘴里听到多少令人有些意外了。 谢维安眼神不变,淡淡道:“听说过,是个江湖门派,圣可汗问这个做什么?” 佐赫嘴角的笑容有几分苦涩,“听说风雪阁是个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地方。” “圣可汗有问题想问?” “我看过许多关于的大徵的书,你们耕种劳织,即使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几十年数百年都不会出现粮食短缺的问题,所以我想,若郎鹰也能如此,也就不用接受大徵的救济了。” 谢维安道:“圣可汗有此心思,是郎鹰之福。” “用你们大徵人的话说,也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既然都想到了风雪阁这一层,可想而知并不止是单纯说说而已。 盛筱淑道:“其实我这次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为了这件事。” 佐赫十分惊讶,“难道你已经有办法了吗?” “能不能行得通还不清楚,不过想法与你刚才说的不谋而合,我想着,即使是郎鹰,也有可能种粮食。” 这虽然不是她的从前最主要的研究方向,但气象往往都和当地的植物、作物密切相关,所以她对寒冷之地能够种植的作物也有大约的了解。 问题是,她发现了,这个世界跟自己从前的那个世界有些时候是不一样的。 就说那细雪,放在前世,在极北的草原上就等于三个大字——不可能。 可那并非做梦,也不是她瞎了。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存在奇迹的。 盛筱淑从兜里拿出一把种子。 “这里有一些稻谷、早熟麦、高粱玉米的种子,苍鹰城附近就有大徵百姓种植。不过那里和草原毕竟不同,按照我的经验,这些在草原上多半是无法种植的。” 佐赫眼里刚刚亮起来的光又熄灭了下去。 “但若只是这样,我也没必要专门因为这件事来找你,又不是纯粹给你添堵。” “圣女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办法?”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你知道集中种植吗?” 佐赫露出疑惑的表情,明显没听过。 “嗯……简单来说,就是专门划出一块地方来,这里全部的土地、人力全都来种粮食,然后再将这里产出的粮食以低价分卖给全国的人。” 佐赫睁大眼睛,“从未听过这种方法。” 那是。 盛筱淑心说以草原人的认知和气候,再过上个几百年也想不到这点。 因为对他们来说,原地不动就意味着牛羊吃不到当季肥美的牧草,牛羊长不大,就既没有食物来源,也没有经济来源,那就意味着死亡。 千百年来,气候和地形决定着当地人的生存方式。 即使是在21世纪,这样的情况依旧保留着。 这样的方式其实在如今这个世界是有雏形的,对大徵来说,是江南二州。对淮砂来说,则是绿洲农业。 郎鹰的情况有些类似南疆,但南疆好在气候适宜,哪怕部落很散、到处分布,上山摘果子、打猎,下山种种菜,收收稻谷,怎么也饿不死。 也难怪大徵的史书上,受到的入侵大多都是来自北方的蛮人。 生存条件摆在这,往更好的地方走的确是人之常情。 谢维安插话道:“重要的是能在郎鹰找到这样的地方。” “没错。” 盛筱淑接着道:“面积要足够,气候要相对稳定,土壤……算了,这个就暂时不奢求了。为了找到这样的地方,我可能需要去草原各处看看。当然,谢维安会跟我一起。只是我们毕竟是大徵人,若是你不允许,那就当我没说。” 万一到时候被当成刺探军情,无端惹上许多麻烦就不好了。 好在佐赫立马道:“自然可以,不过其实不用来跟我说,圣女是全草原的信仰,无论你去哪里,都不会有人拦着。” “啊……” 这么方便吗。 可惜,她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圣女。 圣女是庇护草原万民的,盛筱淑从始至终只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无非是得了些奇遇,见过的不同寻常之物比寻常人要多些,而且运气也好些罢了。 圣女这种角色,她实在担当不起,也不想当。 之所以主动帮忙,一是为了两国和平,若郎鹰无需攻打大徵就能解决一部分的生存问题,想必以后再发生类似事情的概率也会小许多。 另一方面嘛。 认识了乌契和佐赫这些人,心里终归是想着能帮他们一点是一点的。 “若是表露身份,行事多有不便。” 还是谢维安道:“所以可以的话,还要圣可汗行个方便。” 第三百九十五章 出游 红花城外的客栈。 盛筱淑把玩着手里的一条红玛瑙手链,这东西论做工,只能算得上精致。 她见过枢机那巧夺天工的手艺,看这个的时候自然只觉得一般。 可是这手链上串的红玛瑙宝石却是她生平仅见的璀璨夺目,大徵的一些珠宝虽然也有相当珍稀的,但总归免不了几分匠气。 这红玛瑙却浑然天成,自然又纯粹。 让她不免想到某些玄幻故事里出镜率极高的形容词:集天地灵气于一体。 “这东西不会太贵重了吗,据说是独一无二的王帐宝物呢。” 谢维安正翻看着地图,闻言淡定道:“既然是佐赫给的,就收着吧。反正也只是作通行的用途。而且……有那么贵重吗,改日送你个更好的。” “噗,那我可当真了啊。” “好。” 翌日清晨,谢维安将一份已经规划好路线的地图递到了盛筱淑手上。 不仅完美地涵盖了她想要去的所有地方,而且一路上还贴心地标注出了风土人情,简直就是一份简单的旅游指南。 而且她记得,明明这人昨晚才开始看地图。 到底哪来的时间做这些,看他也一点不犯困的样子。 “看我做什么,脸上有什么东西?” “咳咳。” 盛筱淑收回目光,将地图仔细收好,“谢了。” “嗯,没听清楚。” “……” 以他的耳力,没听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盛筱淑盯住他嘴角噙着的那抹坏笑,迅速扫了眼周围。 时辰还早,浅茴没起来,司回在客栈外面练剑,大堂里只有在柜台里忙着作清扫的小二。 她走过去,在谢维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低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谢维安愣了一下,转过了头去。 盛筱淑分明看见这厮万年不变的脸上泛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红晕,她顿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凑了过去。 “大人,你脸红了诶。” “你看错了。” “不可能!” 盛筱淑强制将他的脑袋给掰了回来,但是谢维安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眼角微微往上翘着,带出来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促狭。 “咳!” 云空贼兮兮地冒出来,没好气道:“麻烦二位注意一下场合,我这是客栈,要接待客人的。” “哦。” 盛筱淑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顶着一张摇摇欲坠的平静脸皮坐了回去:“你的客人在哪,我怎么一个都没见到?” 云空:“……” 的确是有些扎心的。 “乌契呢,这两天都没见到她。” “回原部落去了,唉,要是她在我也就没这么烦恼了,改变不了事实,至少心情会好些,对吧,谢大人。” 谢维安扫他一眼,“我说了,风魂大会的事情,阿淑同意我才会去。” 云空渴望的目光转向盛筱淑,后者朝着楼上挥了挥手,“浅茴快下来吃饭。” “好耶!” 云空:“……” “去叫哥哥。” “好哦。” 小姑娘蹦跳着出门找司回去,云空啧啧了一声,“没看出来啊,谢大人,孩子都这么大了。” 谢维安:“还是比你更厉害的。” 云空直接捏断了一根筷子,这两个人还真是物以聚类人以群分啊。 性格都是如出一辙的恶劣。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和他们搭上了关系。 吃过早饭后,盛筱淑说走就走。 “我们真的可以去草原上玩了?”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走!” 有一段时间不见的白鹤已经驾着马车在外边等着了。 临走前云空暗戳戳地将她叫到僻静处。 “干嘛,还是风魂大会那件事的话,你死心吧。” “太无情了。” 云空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裹,“这个拿着。” “什么玩意?” 他翻了个白眼,“放心,不是给你的。你们的路线不是要经过乌契的部落吗,替我转交一下。” 盛筱淑愣了愣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送?” “这两天我就要回大徵了,门里那些老家伙非要让我回去商量对策。没办法,巡查令都发出来了,不回去不行。这次回去可能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着,里边有封信,乌契看了自然会知道。” 她顿了下,还是将包裹接了过来。 看起来小,分量倒还不轻。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要经过冰雁部落,偷看?” “麻烦别把人当傻子。” 云空无力吐槽道:“你让那个叫夏之教乌契调香制香,她还跟着乌契一起去了她的部落,难道不是因为你早就把冰雁部落画在了地图上吗?” “你还挺聪明的。” “谢谢,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你是在夸我。” “好吧。” 盛筱淑收起小包裹,转身的时候她想起什么般,顿了脚步道:“我帮你算了一卦,那个沈湛……你肯定打不过。” 云空心里刚刚升起来的一点小火苗立马被无情地泼灭,他无力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下次记得卜点有用的。” “有啊。” 她侧过头来微微一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在我的卦象里,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云空微怔,“真的?” “风雪阁不说假话。” 说完,扬长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一行五人,包括两只小的,在草原上一路游玩。 草原广袤,和这比起来,人数却少得可怜,往往马车要走上几天才能遇上人家,虽然略显冷清了些,不过司回浅茴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望无垠的景色,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反而兴奋无比。 再加上有浅茴这个话痨一路上叽叽喳喳,倒是热闹得很。 六天后,前方远远的出现了一排雪白的营帐,远近有放养的牛羊在草地上来回踱着步子。 营帐前面排出了一条小路,路口边上放着一块栩栩如生的木牌,那是一只姿态优美的大雁。 冰雁部落,到了。 人是中午到的,听闻了这个消息,乌契直接将扒了一半的炒米丢到一边,跟夏之一起跑了出来迎接他们。 “阿淑!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啊。” 第三百九十六章 冰雁 乌契将一行人带到她家。 她家并非大部分草原牧民居住的营帐,而是一座木屋,房前屋后开满了有些细碎浅蓝花瓣的小花。 看着这些,盛筱淑才真切感受到,确实已经是春天的时节了。 若在大徵,现在京城里肯定已经开始飘起了柳絮。 乌契的父母生得平凡憨厚,知道盛筱淑就是她常常挂在嘴边的阿淑后更是热情,要不是盛筱淑极力阻止,估计就要宰了一头牛来招待他们了。 但即便如此,饭桌上新添上来的饭菜也十分丰盛。 放在普通牧民家里,这应当是四五天的口粮了。 饭后,乌契拿出了一个质朴的小盒子,里边放着的是她这些天来跟着夏之学习的成果。 盛筱淑闻了一下,竟然意味地很不错。 夏之笑道:“别说,乌契姑娘制香的天分很高,也肯下功夫学,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师。” “这么厉害,那我可有福了,以后用香的时候都不用自己特意去买了。” “哪有那么夸张。” 乌契被她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不。” 盛筱淑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夏之可很少夸人的。而且从来不说那些虚的,她既然这么说,那肯定就是这么想的,你可不能妄自菲薄。对了,这东西差点儿忘记了。” 她拿出云空给的包裹,“你家云公子托我带给你的。” 乌契脸更红了,小声问:“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那当然是随你了。” 不过她猜测,里边的内容可能不会太愉快。 那封信并不长,乌契很快就看完了。 但是跟盛筱淑想的不太一样,看完过后这姑娘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看上去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奇道:“写了什么?” “云公子说,他要回大徵了。希望我三个月后去找他。” 盛筱淑:“……”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家伙的行径放在她那个时候,不妥妥的渣男吗? 就在盛筱淑想着要怎么提醒这傻姑娘注意保护自己的时候,听见乌契问:“阿淑,你和那位谢大人什么时候回大徵呢,如果可以的话……” 这让她怎么回。 总不能拒绝吧? 盛筱淑咬咬牙,她说云空怎么那么轻易地放弃了死缠烂打呢,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乌契在大徵,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人生地不熟,而且她样貌又生得这样好,还手无缚鸡之力,简直就是把出门在外的debuff给拉满了。 她还真不放心让乌契独自一个人去大徵。 见她迟迟没说话,乌契连忙道:“如果不方便带上我的话,我也可以……” “不会,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大徵。你可千万别想着自己一个人,虽然我是大徵人,但我不得不承认,大徵的坏人也不少,你这样娇滴滴的姑娘去了,可是很容易遇到危险的。所以千万等我的消息,明白吗?” 她真怕乌契一个上头,直接跑去大徵了。 乌契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云公子在信里也写了,说如果不是和阿淑你一起的话,就让我不要去大徵了,他会回来。” 还算有点良心。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 乌契悄悄指了指趴在炕上睡午觉的浅茴,小声道:“这是……” “谢浅茴,我女儿。现在在外边练剑的那个是我儿子。” 乌契捂住嘴巴,满脸不可置信,“阿淑你,你和谢大人……” “我收养的,不过跟亲生的没区别。” “啊,原来是这样。” 她松了口气。 还以为他们的进度这么快呢。 盛筱淑笑了笑,寒暄了几句后单独找了夏之说话。 “怎么样,这附近合适吗?” 夏之摇摇头,“按照你给的标准,这里的面积虽然够了,但是天气很不稳定,经常就有暴风雪。你说的那种地方,就算不考虑土质,在整个郎鹰也十分罕见。” “唔,所以才要找嘛。看来还是得往靠近大徵那边的地方找靠谱些。” “你既然知道,干嘛还特意在草原上绕这么大的一圈。” “当然是为了玩。” 盛筱淑眯着眼睛笑起来,“好容易来了趟草原,你不想去看看天山的湖,雪山的花啊?” “那倒也是。” 夏之深以为然地点头,“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跟着乌契姑娘来这。” “你打算在这待多长时间?” “怎么,很急?” 盛筱淑没有否认,“冰雁部落算好的,似乎是因为乌契的关系,当初雅尔戈没有在这里大肆搜刮粮草,因此这里的人现在过得还行,但是我从别的部落一路走来,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是吃不饱饭的。万一矛盾激化,我怕郎鹰又会走上老路。” 夏之掐了根草放下嘴里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笑道:“哎呀,担心这些普通百姓就直说嘛,不用把自己说得好像很冷血,好像只是单纯为了大徵的和平才来做这些事的。”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道:“这几日也待够了,本来就是想着等你到了过后就直接去苍幽原附近寻找合适的土地,乌契姑娘天赋很高,凭借我留下的书也能有长足的进步。不过既然乌契姑娘也要去大徵,我便再在这里陪她待上几日,然后一起出发。” “我也是这么想的。” 盛筱淑嘿嘿一笑,“这就是心有灵犀啊。” “可别。” 夏之连忙道:“我可不想你家那位谢大人产生些什么误会。虽然你们关系很好,但我还是觉得那个人很可怕,看不透也摸不着,武功高强,还能看透人心。也就你这样的人才敢靠近,反正我不行。” “他其实很温柔的,你别回去造谣。” 夏之移开目光,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说那个谢维安温柔的,也就她这么一个了。 “话说回来,你那位温柔的大人怎么半天没看着了?” “教我儿子练剑去了。” “嘶。” 夏之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真不该问这个问题。 在这里待了两日,盛筱淑一行人重新启程出发。 这次没有再继续往北,而是调转方向朝南方而去。 第三百九十七章 选定 谢维安划出来的路线十分巧妙,既不会远离大路,耽误太多时间,也兼顾了大半个草原的风情,一路走来,适合种植的土地找没找到先不说,各种风景倒是看了不少。 小半个月后。 盛筱淑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把,泥土并不松软,也没多少水气。 但是比起这一路来的泥沙质地的草原土已经要好上不少了。 她站起身来往远处看了一眼,是满布嶙峋石头的苍幽原。 再往南走,就是大徵境内了。 “娘亲!” 浅茴跑过来,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着了还是太过兴奋。 “慢点,怎么了?” “找到夏姐姐他们了,谢叔叔让娘亲过去呢。” “好。” 她心里一喜,知道谢维安叫自己肯定是有好消息。 这是一个小小的部落,连名字都没有,似乎只是一群牧民在迁徙过程中偶然中相遇,然后聚在了一起,族长是这个部落最年长的人,杵着拐杖,走路都有些不方便。 盛筱淑走过去的时候。 谢维安和夏之几人围在族长旁边,看表情似乎是谈妥了。 她走过去。 “……但是我只能给你们三个月,就算是圣可汗的意思,我们也是要吃饭的。” 谢维安很冷静地说:“没问题。” “好吧。” 族长杵着手里颤颤巍巍的拐杖道:“雪山下那些地方,我们不会干预了。” “还有一件事。” 盛筱淑叫住了欲直接离开的族长道:“如果我们愿意出银子,不知道可不可以让部落里的人来帮忙?” 族长愣了一下,随即道:“如果当真有好处,没人会拒绝的,这点你们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那确实放心了。 族长走后,夏之问:“已经确定选在这了?” 她失笑,“你可比我先到好几天,会不知道这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别装了,快给我看看你做了什么准备。” 夏之:“果然瞒不过阁主大人,跟我来吧,这位谢大人的属下和你儿子已经提前过去了。” 一行人往部落东边走了不久,盛筱淑看见了远处绵延的一座山脉,绕过苍幽原,自大徵境内横插过来。 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脉下,草地上的杂草已经被除了个彻底。 在绿油油的草原上那一片浅褐色格外醒目。 一条溪流从山脉深处蜿蜒下来,又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天边,白鹤和司回都在溪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小声说着什么。 溪流的另外一面盖了个简陋的木屋,看得出来建得很匆忙,除了遮风挡雨以外毫无别的用处。 盛筱淑有些惊喜,“居然有水源。” “那是。” 夏之嘿嘿一笑,“我懂你吧,不过就算有这些,你的想法也不一定能成功。” “我知道。” 盛筱淑喃喃道:“所以需要先尝试一下嘛。” 谢维安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别担心。” “嗯!” “你打算先怎么做?” 夏之手里拎了一个麻袋,里边装的都是盛筱淑找云空收集来的各样种子。 都是盛筱淑在搜了一遍图书馆里的农业书籍后筛选出来的,生存能力比较强,更适合北方气候的作物种子。 但是这里的北方,在她那个世界指的是秦岭淮河以北,和这里差得实在有些远。 不过万事都是要先做了才行。 不过在那之前—— “先种树。” “哈?” 夏之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阁主大人,这里怎么可能种树,这比你之前的想法还要异想天开!” “普通的树当然不行。” 盛筱淑拿出一个翠绿袋子,正是浅茴从大徵带来给她的东西,她喃喃道:“所以我说需要一个奇迹嘛。” 打开袋子,里边安静地躺着两颗种子。 深褐色的壳,不规则的椭圆形状。 是夏之从来没见过的种子,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东西一出来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的生命力。 就好像,这东西只要接触到泥土就能存活下去一般。 “这是……” “它叫禾青。” 盛筱淑看向谢维安,笑了笑,“是我和谢维安一起种的树结下来的种子。” 后者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这个真的能行吗?” 夏之还是不明白,说到底,种树跟种粮食有什么关系吗? 就算这棵树活下来了,人又不可能靠啃树叶活下去。 盛筱淑看出了她的疑惑,但也无心解释。 眼见为实,这东西解释起来也很艰难。 她放眼望去,只是虽然在草原上的视野很广阔,远处的情况还是很难看清。 正想走过去,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带着往前窜去,腾飞在半空中,视野骤然清晰了起来。 谢维安的声音传过来,“去哪边?” 盛筱淑定了定神,瞥了一眼下面的情况道:“左边。” 有谢维安这个“人形座驾”带着,她很快就敲定了最合适的地方——溪流自雪山上蜿蜒出来的出口。 脚尖落地。 盛筱淑捡出来一颗种子,谢维安已经一掌在地上拍了个洞出来。 啧啧,武功真好用。 她将种子丢进去。 谢维安随手将洞填上。 按照之前的经验,禾青的生长速度很快,基本在什么恶劣的环境下都能存活。 几年前在甘水村的时候,仅仅是禾青的一截枝丫就能净化方圆数十里的水源,可见这种树的神奇。 而且在福溪,她种下这棵树的附近,土地日复一日地越发肥沃,在那里种的菜连个头都要比别处大上一倍,跟打了激素似的。 说实话,在草原上种菜这回事吧,听起来是异想天开。但是若深究下去,困难的点其实只有两个。 一是土壤,一是天气。 土壤不够肥沃,缺少必要的营养物质,哪怕再风和日丽也种不出来东西。 此地的土壤相比郎鹰别处,已经是好太多了,还有雪山雪水浇灌。 但是按照她的经验,这样的土壤顶天也只能种出些优良牧草,就算能有作物顽强存活,产量也一定不会高。 可不高不行,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第三百九十八章 种树 盛筱淑也没很大的野心,需要禾青将此地的土壤改良得跟大徵的江南那般,只要情况再稍微好一些,好一些就够了。 只要能有足够数量的作物存活,她就能想办法一点一点培植出更适合这方气候土壤的种子,粮食收上几茬,产量自然就会上去。 适者生存的法则虽然残酷,可那也意味着,一旦适应了,除非经逢大变,否则便可百代无忧。 所以……虽然她在佐赫面前表现得十分自信,虽然她跑了大半个草原精心挑选,可若是这第一关过不去,一切休提。 头上一热。 盛筱淑“唉哟”一声,谢维安动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声音是从一而终的稳定平静,“怕什么,就算失败了,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草原人这么多年都如此过来了,哪怕现在艰难,也终会有过去的时候。” 顿了顿,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阿淑你记住,你不是救世主。你做的这些事都只是因为你的善良和情义,而不是责任。无论是谁,都没有指责你的资格。” 盛筱淑眨了眨眼睛。 心里忽然间就安定了不少。 半晌,她笑出声来,“要是真的失败了,咱们就直接跑路,再也不回郎鹰来,让佐赫自己头疼去吧。” 谢维安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有理。” “哈哈哈!” 她的笑声传出老远。 远处站着的几个人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一脸懵,不知道他们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白鹤在之前的木屋旁又动手盖了几座木屋,这家伙做这些事情似乎十分专业,只要材料足够,一天的时间就能搭起一座房子。 盛筱淑总算明白当年在福溪的时候,谢维安那个木屋到底是怎么凭空出现在她家门口的。 还好有乌契在,她这模样就能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再加上温温柔柔的性格,要些木材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几个人就地暂时住了下来。 但没一个人是闲着的。 夏之原本就是因为跟盛筱淑有着相同的兴趣爱好——种菜,才认识并熟悉起来的。 她在这方面的研究和造诣其实远比盛筱淑要高,盛筱淑自己是因为脑子里凝聚了无数前辈大师的知识精华。 这次将她从大徵叫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让她来帮忙培种。 乌契则忙前忙后以一己之力负担起了众人的日常生活,她回了一趟家后,整个人好像原地觉醒了一般,不仅迅速学会了做饭,整个人也都阳光了不少。 司回除了每天练剑读书,还多了一项实地勘探的活,这是盛筱淑交给他的任务。 这个时节还好,等到夏日,雪山融化,这溪流的河床比较浅,到时候很大可能会有水灾,所以得提前防范。 好在针对这方面的事情,他已经算是驾轻就熟了,只要弄清楚附近的地形就能着手画图纸。 到处勘探需要人带着,于是谢维安把白鹤丢给了他。 至于浅茴,盛筱淑给了她一本速效高质肥料制作方法的书让她研究。 难点就在于里边有不少名词都是浅茴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盛筱淑只好抽出时间来一个个将那些名词翻译成浅茴能听懂的。 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原料在这个世界是没有现成的,只能依靠不断的实验和配比来找出相似的原料。 这是个大工程,但浅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书院里的那些医书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这样具有挑战性的课题了。 盛筱淑则是那个最忙,不仅要时不时解答来自另外几个人的问题,还要天天照看着禾青的种子,计算着若奇迹当真发生,要怎么来规划田地。 还有一个最严峻的问题——除了土壤之外的天气。 假如一切顺利,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草原上的天气并不稳定。 动不动就是绵延数十里的暴风雪,夏季的话甚至还会遭遇从对面的苍幽原席卷过来的沙暴,总而言之,十分恶劣。 盛筱淑毕竟不是神,无法让这样的灾害天气消失,所以能做的,只有找出足够的规律,或者做好充足的防备。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大工程。 她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在三个月后回大徵了。 一个月后,春天的气息终于来到了草原上,云朵轻盈,草地丰茂。 盛筱淑等人全都一脸紧张地聚在溪边。 禾青不愧是盛筱淑翻遍图书馆都找不出来历的“奇迹”之树,在这样寒冷的地方竟然仅仅一个月就长到了一人高的高度。 而且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没有丝毫受到了环境影响的样子。 夏之评价,“这很不合理。” 乌契倒是并不如何惊讶,在她眼里,盛筱淑本来就代表着“奇迹”,而且她总共也没见过几棵树,不知道一棵树在这种地方长得这么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至于另外几人,则都是亲眼见过福溪的禾青,已经有所预料了。 “阁主大人,你确定吗?” “你们退开点。” 其余人听话地退开去,只有谢维安还留在她身边。 盛筱淑拿出小锄头,一锄头下去。 在距离小树十步左右的距离挖开了表面上的草,露出了底下的土壤。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低头看去。 土壤呈现出一种有些黏的状态,颜色比之前深了不少,接近水墨的黑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哈! 她心里一喜。 谢维安按了按她的肩头道:“先别高兴得太早,还要再看看附近的情况。” “好。” 被谢维安带着,以那棵小树为圆心,在各个方向选定了点位,一个个验证过去,直到天色擦黑。 盛筱淑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几颗汗珠,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夏之连忙跑过来:“成,成功了吗?” “嗯。” 她指着自己脚下挖出来的那个小洞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夏之满脸不可置信地检查了一遍,震惊道:“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第三百九十九章 病危 如果说这里的土壤之前只够支撑种些牧草的话,现在则是真的能够在上面种粮食了! 而且越靠近那棵树的土质越好,那棵树附近甚至都能用来种些生命力比较顽强的蔬菜了,这样的变化只能用惊人二字来形容。 “阁主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树啊?” “我也不清楚,不过。” 盛筱淑想起迷雾森林的那个从始至终未曾打开的地下宫殿,笑了笑说:“大概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宝物吧。” “嗯?” 夏之狐疑地看着她,但盛筱淑根本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 趁着她愣神瞬间跑远了。 晚间吃饭的时候,盛筱淑做了总结。 总而言之,既然发现禾青确实对改善土质有大作用,就代表第一阶段已经成功了。 多多少少有些运气成分,不过更让盛筱淑觉得奇妙的是,皇上给谢维安和林若诗赐婚之前的时候,她去白马寺,那个时候空也曾经和她说过一句话:不用特别去做什么,你从前做的那些事,全都不会白废。 浮缘已经提前踏上了回大徵的路,本来是想让他给自己传句感谢的话的,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等回去的时候再亲口说吧。 虽然总觉得在他面前低头感谢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回过神来,她道:“等那棵树渐渐长大,能够种地的范围肯定会越来越广。在这之前,夏之,让你选的种子选好了吗?” “啊,啊。” 夏之到现在都还沉浸在震惊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选,选好了。但还需要种下去,观察观察才能进一步确认。” “那就这么办吧。” 她将饭碗挥开,将一张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开垦出来,能够用来种植作物的地方被她圈了出来,是一个不大规则的圆形。 在上面,盛筱淑用毛笔分隔出了十几个区域,还上了一二三四五的编号。 她指着编号“一”的那块空地道:“从这里开始,隔一个区域就种些别的,这些土地,唔,大约可以支持你试个七八次了,怎么样,有信心吗?” 夏之微愣,随后勾起嘴角,“都这么说了,要是最后还是试不出来最合适的作物,不就是我废物了吗?” “是不是废物不重要。” 谢维安忽然动手将桌上的地图给卷了起来,在盛筱淑愣神的时候将被她扫开的饭碗又给放了回来,沉了语气道:“该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你们也是。” “啊!” 拿着一本话本在看的浅茴专心听着盛筱淑话的白鹤、乌契二人都抖了一下,压迫感太足了,于是连忙端起饭碗,安静地吃起饭来了。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 自己这是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被人督促吃饭了。 饭后。 盛筱淑又花了一点时间验收了众人这段时间的成果,分配了下一阶段的任务。 众人散去后,谢维安走过来,看她还要继续研究地图,叹了口气道:“你再这么下去,我可是会吃醋的。” “咦?” 盛筱淑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失笑道:“哎呀,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啊,大人。” 谢维安瞪她一眼,“你这么不注意休息,我要是不在,你是不是非得废寝忘食不可?” “不在?” 她放下地图,连忙问:“什么意思?” 谢维安坐在她旁边。 顺手将那张地图给抢了过来,然后才道:“大徵有消息传来,皇上病重。” “什么?” “说是可能只能坚持几天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个最为无关紧要的人病重了而已。 “太子殿下说皇上要见我,圣命在上,不能违抗。” 盛筱淑立马想起来之前他说过的那些话。 “可是……如果只有几日寿命的话,你现在回去。” “大约也来不及了。” 盛筱淑沉默片刻。 知道自己是没有理由阻止他回去的。 “那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还要将粮食在这里种出来吗?” 谢维安打断她,眼底盛着温柔的笑容,“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从未见过你对一件事这般投入过,既然是你喜欢的事,就做到最后。” “可是这里的事我可以安排给夏之他们,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你觉得皇上要对我不利?” 盛筱淑低下头,不做声了。 在听过那位皇上做的陈年旧事后,她的确不认为那是个好人,也不觉得他在临死之前非要见谢维安一面这件事是怀着好心。 万一,万一…… “放心吧。” 谢维安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目前京城是太子掌权,就算皇上真的想对我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而且当年那件事,我必须亲手去做个了解。阿淑,当年那件事,我必须从那人口中得到一个交代。”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还是说,你已经知道此行会有危险,所以才特意不想我跟着去。” 他小小的叹了口气。 “有时候也会觉得你不要这么聪明会好些。” 盛筱淑不管,“那我就非去不可了,你别想一个人去!” “那好吧。” 谢维安无奈同意,将地图放好后道:“不过你要答应我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走。” “没问题。” 翌日清晨。 草原上起了阵阵的薄雾,远处的苍幽原在雾中若隐若现。 白鹤将缰绳递到谢维安手上,有些迟疑:“这样真的好吗,不告诉盛姑娘,她会生气吧。” 谢维安翻身上马,淡淡道:“我已经和阿淑说过了,但是这次……我有不好的预感。郎鹰虽然并非万全之地,但阿淑现在是圣女,待在这里反而要比京城安全。你替我照顾好她。” “家主,真的不用属下陪您一起回去吗?” 他微微一笑,“就算皇上要对我做什么,我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自然不会乖乖就范。反而是阿淑这边,要是她有什么不测,那才是抓住了我的软肋,你明白了吗?” 白鹤沉默一瞬,还是点点头,“明白了。” “你回去吧,阿淑快醒了。” 第四百章 回京 “你说什么?!” 盛筱淑猛地坐起来,差点儿撞上床沿。 她往半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暖暖地洒下。 一看就不是她平常起床的时间。 白鹤道:“家主说您要是跟着过去,敌人肯定会针对您,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家主应该已经回到大徵境内,追不上了。” 盛筱淑咬牙,“你的意思是我是他的累赘吗?” 白鹤表现得十分平淡,“您应该明白我和家主都不是这个意思,对家主来说,您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人。但很不幸的是,京城里有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 她张了张嘴,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因为事实的确是如此。 沉默半晌,她垂眸小声问:“你确定他真的不会有事。” 白鹤却没有接这个话,等了片刻后才道:“我不知道,但是家主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情。而且向来是家主算计别人,盛姑娘不需要有这些无谓的担心。” “最好是这样。” 云开雾散,草原上的阳光金灿灿的,分外好看。 夏之将昨夜选好的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 虽然盛筱淑口中的“特效肥料”还在研制中,不过那个叫浅茴的小姑娘只是在普通的肥料里添加了几种药草,效果就好了不少。 她现在已经开始期待真正做出来“特效肥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 她抬头,扫了一眼盛筱淑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奇道:“阁主大人这是怎么了,昨天不还高高兴兴的吗?” 在旁边帮忙的乌契摇摇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应该跟那位谢大人有关吧。” “你们没猜错哦。” 浅茴从夏之背后冒出来,吓了这两人一跳,小姑娘挠了挠脑袋道:“哎呀不好意思,浅茴不是故意要吓你们的,我来给夏姐姐送东西。” “没事没事,这是什么?” 浅茴手里抱着一摞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稻草,她说:“娘亲说将稻草烧成灰,撒在田地里,既可以增肥还能保温,让我带来给夏姐姐试试。” “真的?” 夏之连忙掏出火折子,“那我可要好好试试。” 趁这空当,乌契捡起了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问浅茴道:“阿淑和谢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倒没有。” 浅茴脆生生道:“好像是谢叔叔有事要回一趟京城,但是不让娘亲跟着一起去,然后啊,娘亲可是生气了。” “啊……” 夏之和乌契对视一眼,这样的话她们就不好劝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那棵树越长越高,可以耕种的土地也大了整整两圈。 用了之前浅茴说的那个办法,地里的粮食长势也更好了一些。 “好,第三茬,喔喔,比之前的好不少。” “怎么样了?” 盛筱淑走了过来,她戴了顶帽子,衣裳也十分修身,手腕脚腕处都绷紧了,这着装一开始大家还觉得十分怪异。 但是渐渐的也看习惯了,甚至在她的一力怂恿之下也试着穿了一下,结果发现果真很方便行动。 夏之将用来记录的账本交给她,笑道:“长势不错,我觉得可以开始下一茬的实验了,再有差不多两次吧,应该就能试出最合适的种子了。” 盛筱淑翻着账本,一目十行看着,边看边说:“确实很不错,司回的图纸也设计得差不多了,我看最迟这个月底,就能正式开始耕种了。到时候可以将附近部落的牧民们都叫来帮忙,对了,也得尽快把这里的成果传到红花城去,让他们派人来接手。” “听你的语气,有些着急啊。” 盛筱淑不作声了,低下头去想了半晌,又无奈地叹口气,抬起头道:“嗯,不过你放心吧,该做好的事情我不会懈怠的,毕竟这件事要是真的完成了,那可是能够传世的杰作,不是吗?” 夏之笑了,一屁股坐在了耕地边缘的草地上,悠悠道:“没错,这确实是我的想法,若这能在这茫茫草原上种出粮食,我这辈子就没什么追求了,毕竟这可是我师父都没能达成的壮举。不过阁主大人你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吧。” “嗯……我看起来很想那种淡泊名利的人吗?” “不像。” 夏之实话实说:“但也并不在乎,我猜你现在肯定是想着尽快将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然后回大徵去找那位谢大人吧。”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揣摩人心。” “不不。”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晃了晃,“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就没发现这段时间大家做起事情来更拼命了吗?你那两个小孩也都投入了十成十的精力,不然进展不会这么快的。” 盛筱淑无言。 这她还真没发现。 顿了一下,夏之问:“那位谢大人没有传消息回来吗?” “……还没。” 盛筱淑叹口气,将账本合上,靠住禾青的枝丫道:“其实我也有让白鹤联系池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的消息好像被谁封锁了一样,和里边的人根本无法取得联系。现在我身边也没有风雪阁的人,也无法动用阁内的力量,所以才会有些着急。” “原来是这样……” 夏之想了想,“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如果当真是那种大事,以我对池南的了解,他肯定会想尽办法将消息传递出来。京城是天子脚下,但对江湖人来说想要进出就没有那么难了。现在还没消息,多半是没发生什么十分危急的事情。” 盛筱淑点点下巴。 她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能忍到现在的。不然早就放下这边的事情,回大徵去了。 不过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吧。 她抬头远眺,时间已经是傍晚,草原的落日仿佛溶金自天边缓慢又浩大地铺陈下来,壮观得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京城,谢维安到底怎么样了。 只是无论如何,一定,一定不要有事。 第四百零一章 真相 谢维安花了五天五夜赶到京城,进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路上都是明亮的灯火和忙碌来回的宫人们,照得他有些微的晃神,似乎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明亮的夜晚了,一时间竟有些不那么习惯。 皇帝寝宫外。 风见早裹着披风,独自一人站在那,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太子殿下。” 谢维安正要行礼,风见早摆摆手,“不用了,父皇一直在等你,进去吧。” 他勾了勾嘴角,牵起一个微笑,但那笑却一点都未达眼底。 穿过层叠的宫人,谢维安推门入了寝殿。 一进去就是一股历久弥新的药味,里边竟然没有伺候的人,和外间相比,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谢维安来到床前。 看清床上的人后愣了一下。 这跟他记忆里的风连胤有很大区别。 床上的人好像一夕之间变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病重老人,两侧的脸颊朝里凹陷进去,嘴巴大大张着,仿佛不这样的话就不能将空气吸进身体里似的。 紧闭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不到一点光。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张会呼吸的皮囊。 谢维安顿了顿,单膝跪下行礼道:“陛下,臣回来了。”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就在谢维安打算再重复一遍的时候,风连胤哼唧了一声,努力将一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小安……” 谢维安微微一愣。 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了。 会这么叫他的人,有两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风连胤,自他十五岁后,就再也没这么叫过他。 谢卿。 “小安,小安……你在吗?” 这句话仿佛消耗了他很大的力气似的,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出了水的鱼,看上去格外凄惨。 谢维安缓缓道:“是,臣在。” 风连胤又喘了好一会儿的气,随后才积蓄起继续说话的力气:“你是不是还在怪朕,那件事……你和伯玉都在怪朕。” 他垂下头去,将眼底的情绪统统归于一片漆黑的寂静中。 “家父早已经死了,死人不会怪谁,也不会恨谁。” “那你呢?” “臣不敢。” “呵呵,咳,咳咳咳!” 谢维安上前用内力帮皇上调理了一下气息,淡淡道:“陛下注意自己的身子。” 手腕却忽然被抓住。 但力气极小,他觉得自己轻轻一挣就能挣开,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当年的事情,你一直想知道真相吧。朕知道的,你暗中派了不少人去查。” 谢维安的语气依旧平静,“那陛下可否能告知,臣所查是真是假呢?” “你果然,果然!” 手腕上的力道忽地加大,长久未曾修剪的指甲嵌进他手腕的肉里,一下子见了血。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将就木的老人。 不知道抓了多久,皇上手上的力道终于缓缓地松了。 “你和你爹一样……朕便告诉你吧,没有,朕没有做那样的事。伯玉是朕的伴读,也是朕唯一的挚友,他的女儿,朕绝对不会亏待半分。更遑论做出那等事情,小安,你信朕!” “嗯,臣信陛下。” “那就好,那就好……” 谢维安手上一疼,已经嵌进他肉里的指甲被拔了出来。 “小安,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见你一面吗?” “陛下圣意,不敢揣摩。” “这种时候,这种时候你还是不愿意和朕说句心里话。” 谢维安低了头,声音似乎也低了不少,这让他的话听上去格外冷漠,“陛下这种时候也未曾同臣说心里话啊。”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风连胤忽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似乎有水光闪过,但也只是一瞬,便归于一片死寂的冷漠:“朕死后,你这个右相的位置,便留给别的年轻人吧。” 谢维安毫不意外,只是点了点下巴,“知道了。” “你是不是以为朕薄情寡义,不配为君?” “臣不敢如此想。” “呵呵,你小时候可不会说这些场面话。朕还记得,你小时候,伯玉带你进宫来玩,你看着朕便笑。那个时候你姐姐也在,她当真是好看,性子也直爽,像极了宸阳,只是再也回不去啦……” 谢维安嘴角的笑越发冷漠,“陛下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在陛下登基后改名换姓,远走天涯,本应和京城再无瓜葛。却阴差阳错间遇到了父亲,为父亲所救。” 皇上的眼睛猛地睁大,想到了什么一般,垂在身侧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后来她成了臣的母亲,母亲一直相信陛下的为人,也信您不会为权位所迷,大选选秀,各家的适龄女子都要入宫参选,陛下却选中了姐姐,所以母亲虽然震惊、不舍,但也是支持的。” “住口,住口……” 谢维安充耳不闻,继续不紧不慢地道:“结果姐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讳莫如深。那个时候最自责,最难过的是母亲。父亲一直劝慰,好生相伴,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丧女之痛的时候,父亲死了。” 他的声音骤然间,像是带上了刺人的冰碴,只让人觉得冰寒入骨。 “父亲身体康健,有母亲,有臣和大哥相伴,虽然艰难,却也觉得日子还该过下去。但父亲死了,进宫参加年宴、喝了陛下您亲手递的一杯酒后,半年间虚弱而死,母亲一夜白头,为了臣和大哥未曾离开京城,终日守着自己的小院落,担惊受怕十几年……” “住口,朕叫你住口!” 风连胤挣扎着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却被谢维安一把将手制住。 腕上的血滴落下来,冰凉刺骨。 他一字一句道:“陛下,您知道臣为何这么多年来从未动手吗。因为父亲说谢家忠的是大徵,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皇室,更不是陛下您。可臣还是不服,风连胤,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你做的那些事,难道你都不会做噩梦吗?” 第四百零二章 童年 风连胤睁大眼睛,浑浊的眼底白多黑少,在冷冷的烛火下显出了几分狰狞。但病痛和年迈封住了他的手脚和声音,他只能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哦对,你应该不会。” 谢维安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因为噩梦有别人替你做,罪孽有别人替你背,皇上,只是因为你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事情败露,我谢维安起事,风家江山不稳。可是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呢?” “你,嗬——你!” 眼看床上的老人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 谢维安冷笑一声,就要站起身来。 手腕却又被抓住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位置,力气却大得不同以往。 他垂眸看去。 风连胤那双眼睛竟然完全睁开了,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是回光返照之相。 “你,你不敢,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何不敢。” 谢维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忍到如今,只不过是因为父亲的恻隐之心和母亲曾经的那几分情义而已。陛下,前路无光,您大可以安心地去。” “小安,小安,你小时候……咳咳,朕,朕还抱过你,小安……” 可谢维安自始至终只是站在原地。 最终,老人身上仅剩的力气也被透支完毕,眼底的光消弭殆尽,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恍惚间,风连胤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曾来过宫里一次,是来看她的女儿的。 是在御花园里,隔着满园春色和灿烂的阳光,她深深地将头埋下去,自己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压着声音道:“蔚然,就麻烦陛下照顾了。” 年少时候的褚宸阳,是个在京城大街小巷到处跑的假小子,她没什么家世背景,能认识风连胤纯粹是因为某日,小姑娘去扒学塾的院墙,结果一个不小心落下来,将正好来此找朋友的风连胤砸个正着。 后来他才知道,褚宸阳那个时候是去偷师的,因为女子不能上学塾,她就偷偷去。 他、伯玉,还有宸阳,从此总是玩在一起。 某个下过雨的午后,三个人爬上学塾的屋顶看彩虹。 记得是伯玉问的。 “你天天来这偷听,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我这不叫偷听,叫虚心好学。” 宸阳站得直直的,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虎牙:“我记得一个词,叫海晏河清。你俩不都是大官家里的人吗,我的梦想就是咱们仨一起把这个词变成真的!” 海晏河清。 禾晏。 原来如此,可惜,可惜一切都明白得太晚了。 谢维安眼底冰封般的冷漠渐渐化去,最后变成一片无垠的漠然。 无恨,也无敬。 “我记得。” 他低声喃喃。 在谢维安的记忆里,很小的时候,皇帝叔叔是整个皇宫最和蔼的人。 在外人面前无限威严的人会偷偷塞给他一把糖果或者糕点,看见他在皇宫里到处乱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亲对他十分严厉,整天念叨这念叨那,所以他格外珍惜去皇宫玩的日子。 因为当着皇帝叔叔的面,父亲就不会责怪自己,吃好吃的,玩整个大徵最新鲜的玩意儿。 “只是陛下,小的时候,你在臣面前从未自称过朕。到底是臣不记得了,还是陛下你忘记了。” 他站起身,离开了寝宫。 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宫殿深门里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 “陛下——驾崩啦!” 风见早原本要和谢维安说话的,听到这个消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谢维安,却发现他还在往下滴血的手腕:“谢大人……” “太子殿下还不赶快去吗?” 谢维安打断了他的话,冷淡道:“皇帝驾崩,最是有可乘之机的时候。难道太子殿下以为皇宫里已经是铁板一块了?” 风见早咬咬牙。 “多谢谢大人提醒。” 只是这句话怎么听都并未带上什么感激的语气。 皇帝驾崩的消息像是一颗平地落下的惊雷,炸醒了这京城里所有的有心人。 仿佛一场风暴,风暴中心是皇上寝宫,所有人都朝着风暴中心而去。 只有谢维安像个游离于所有人之外的幽灵一般,独自往宫外走去。 若是平常可能还会有人注意到他,但是现在,所有人脑子里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做规划,旧王驾崩,新王登基。 那个新王……又会是何种性情,何种手段? 这个问题谢维安之前想过,但现在并不会去考虑了。 “右相。” 徐安担心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谢维安脸色有点不自然地苍白,而且手还在往下淌着血,手腕这种地方已经是脉门了,这么深的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怕是会不好。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谢维安先一步说:“给我医布。” “不需要上药吗?”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徐安抖了一下,立马照做。 简单将手上的伤口包起来后,他问:“母亲呢?” “还在房间,看院子里的灯,应该还没睡。” “我去看看。” “是。” 看着谢维安往院落深处去的背影,徐安莫明觉得他的背影有些许说不出来的寂寥,整个人身上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似的。 “叩叩——” 门只敲了一下,就从里边被打开了。 屋里只有禾晏一个人,她衣着整齐,房间里虽然滚了地龙,但却流窜着一股冷风。 禾晏扫了自己儿子一眼:“你今日刚刚回来,怎么就又把自己弄伤了,还好吗,给娘看看。” “我刚从宫里回来。” 禾晏毫无所觉地将谢维安的手捞起来,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我听说了,皇上病重,特意将你从郎鹰召回来见最后一面……这是他弄的?”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不是。” 谢维安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觉得心里抽紧的某处松了下来。 他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碰到了。” 禾晏瞪他一眼:“好吧,你现在来找我,是他不行了?” “风连胤,刚刚已经死了。” 第四百零三章 该死 禾晏英气的眉眼微微一动。 半晌,她说:“也该死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过去的早已经回不去,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我只是来跟母亲说这件事的,您早些休息。” “等等。” 他顿住脚步。 “那个叫……盛筱淑的姑娘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听到这个名字,谢维安心里微微一紧:“母亲什么时候对阿淑改观了?” “我还是不喜欢那个丫头。” 禾晏靠着门扉喃喃道:“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荒唐时候,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现在她才是那个能够拉你一把的人。安儿,你实话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谢维安没回头,也没吭声。 “安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是大徵战乱刚歇,北境南疆都还还有未平复的暴乱,这个时候已经经不起更多的风波了,你……” “母亲放心。” 谢维安打断了她的话,抬了抬下巴说:“我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母亲还是早些休息吧。” 禾晏伸了伸手。 但谢维安已经离开了。 偌大的院子里,半晌,落下禾晏一道清浅的叹气声。 “这,这是!” 达木看着眼前连绵成一片的绿色麦苗,风一吹,麦苗和远处的草地融为一体,绿浪翻滚,有种说不出的梦幻色彩。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喂,喂!” “啊,嗯?” 达木回过神,一个头发扎得高高的,肤色偏黑的女人没好气地站在他面前,看得出来正压抑着怒气。 “我说,如果没问题,麻烦给个准话,我们就要大批量购置种子了,还有……” 她提起一个本子,上面写得密密麻麻,让达木觉得有些晃眼睛。 “这是阁……呸,圣女大人制定的计划,可以的话请看看。” 末了,她还忍不住补了一句:“这是我说的第四遍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夏之觉得自己的耐心真是很好了。 达木这才反应过来,当即抱着本子看了起来,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看完,然后满脸惊叹地放下,叹道:“当真是巧夺天工、万般周全。不愧是圣女。我这就传信回红花城,将这里的成果告诉圣可汗,不出十日,肯定有结果。” 夏之叹了口气。 在心里想:既然你不能拍板,那位圣可汗叫你来做什么? 其实这倒是冤枉了达木,他是当初雅尔戈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也没有往那边站的人,虽然也没有表示支持佐赫,但在那种情况下,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而且他也是三大部落之下最强大部落的族长,地位实在不低。 佐赫也是因为相信他才派他前来的。 只是即使是佐赫也根本没想到盛筱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做出什么成果,所以才没有让地位更高的人前来。 达木也是觉得此事兹事体大,凭他是根本没办法决定的。 慌慌忙忙写好密信送出去,他这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圣女呢?” “哦。” 夏之看向远处的雪山,说:“她在山上,好像是在观测气候。” “气候?” “唔,大约跟天气差不多吧,我也不清楚。” 达木眼里的崇敬之色更浓:“原来如此,那传说果然是真的,圣女真的能够呼风唤雨,佑我郎鹰!” “额,是观测,不是……” 夏之一句话没说完,达木已经忍不住往雪山的方向跑过去了。 独自留下来的夏之叹了口气。 “夏姐姐。” 少年清澈干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看见了谢司回。 这小子长高了不少,个头甚至都要赶上自己了,在同龄人当中可谓是鹤立鸡群的那种。 他模样相当漂亮,却半分不显女气,背上时刻背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大包,里边装满了各种各样她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手里还时常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时不时就在上面写写画画。 低眉认真做事的时候,眉宇间的少年气便被无限削去,显出几分沉冷的气质。 这让夏之总不能把他单纯地当成一个孩子,因为他大部分时候好像比许多大人还要靠谱许多。 每次他和浅茴站在一起的时候,夏之就会忍不住由衷感叹:这当真是有相同血缘的双胞胎? “夏姐姐。”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急不缓的。 “啊,怎么了?” “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站在田埂边上了,小心摔倒。” 夏之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脚悬空,再往前或往后都会踢到挖出来的人造田埂,凭不会武功的自己,多半是要中招的。 她连忙往草地上挪了一步,被这么一个小孩提醒,脸上多少有几分尴尬。 “谢,谢了。” 司回摇摇头,又往雪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夏之问:“担心阁主大人吗?” 少年收起手里的小本子,又摇摇头:“娘身边有白鹤哥哥跟着,我知道娘是在担心谢叔叔,所以只要尽快做好自己的事,就能早点回去了。浅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来是想问,刚才那位大人说还有多久才能收到红花城的消息?” “十日……不过你还真有信心啊,就一点都不怕那个人说不满意我们的成果?” 司回本来已经准备转身走了,闻言又顿住脚步,认认真真道:“不会的,我知道娘做的东西,肯定是最好。” 夏之愣了一下。 这当儿,那早熟又有几分沉郁的少年已经离开了。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 唉。 谁说不是呢? 几年前到现在,那位阁主大人做出的出人意料的事情还少吗? 风吹过一望无垠的碧波,沿着山脊一路往上,扫过那些未化的冰雪,温度更有降了几分。 “啊,阿嚏!” 盛筱淑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的衣裳。 虽然已经是三月份了,但是这种雪山上的风跟冬天相比果然还是毫不逊色啊。 这个时候她就无比羡慕那些身怀内力,冷暖不侵的人了。 “身怀内力、冷暖不侵”感受到了视线,疑惑地看过去:“怎么?” 第四百零四章 观测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你旁边的东西看稳了。” 白鹤垂下头。 身边铺了一半雪的大石头上,用几块小小的青石压了一面小旗子,正在随风飘摇。 他问:“这有什么用吗?” “测风向。” “这种事情就算不爬这么高也能做到吧?” 盛筱淑换了个本子,目光一会儿在那面小旗子上,一会儿在远天的云层之上。 闻言随口道:“大气很复杂,局地的风十分容易受到各种地形或者水文环境的影响,当然如果只是针对体感天气的话,在哪观测都没关系,但是想要更准确地找出天气规律的话,还是要找这种会受地形影响比较小的地方,一般来说,高山是……” 她顿住。 转了转眼珠,果然看见了白鹤一脸茫然的表情。 咳。 一不小心忘形了,忘记这些东西这个世界的人根本听不懂。 只好一转话锋道:“反正听我的,没错。” 白鹤点点头。 这个他擅长。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 “是夏之他们吗?” “不,是陌生人。” 白鹤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没影儿了。 盛筱淑一句阻止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嘶,跑得还真快。” 将小旗子记录的风向变化写下来,然后翻了个个,来到最后一页。 在“沙尘”两个字后面划了个“叉”。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应该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天气观测艰难又特殊,按理来说至少要花上一年的时间,亲历四季变化才能做出最初步的天气万年历。 但是现在她显然没那么多时间。 只好一边从附近牧民的嘴里收集消息,一边靠自己的专业知识一点点将那些自己不可能亲眼看见的日子里天气会发生的变化推测出来。 不过就算她有神一般的直觉,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出过错,但她曾经算过,自己那百分百的“预言”最远能够预测到的只有十天。 这个十天还是建立在有大型天气变化的情况下的。 比如说,若是九天后有一场能够造成灾害的大暴雨,那她能预测到,但若只是一场毛毛雨,就只有三天的缓冲期。 但她现在要做的,是做一份能够反应一年四季中大部分灾害天气的天气万年历。 草原上的生态系统本就比较脆弱,就算现在因为禾青的关系,土质有所改变,但一旦遇到极端的灾害天气,受到的影响会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是许多人赖以生存的粮食基地,容不得她轻视以待。 所以哪怕心里担心得不行,恨不得立马长出一双翅膀飞到京城去,她也只能耐着性子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先去京城,再回来草原。 可就如谢维安说的,万一京城的形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被困在那里。这里又出了事…… 盛筱淑不敢赌。 人命终究是她不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唉。” 她又叹了口气。 这时候,白鹤去而复返。 盛筱淑收起心里的情绪,问道:“来的人呢?” “是佐赫派来的人,说要来拜见。我让他先回去了。” 她点点头:“做得好。” 已经很忙了,她可没时间去应付旁人的吹捧。 结束了一天的观测,下山的时候盛筱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冻僵了,往前走一步差点儿直接栽到山道上。 还好白鹤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怕冷。” 白鹤皱皱眉:“下次我给你带个炉子上来。” 盛筱淑震惊:“这么厉害?那拜托你了。” 往山下走的路上,趁他不注意,盛筱淑撩起左手的袖子,手腕处绵延着一道细细的红线,那线延伸到掌心,颜色逐渐变深。 两生蛊。 “盛姑娘?” “来了,别催好吗,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弱女子。” 她将袖子放下来,神色如常地跟了过去。 一下山,盛筱淑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整个人也都精神了不少。 “圣女大人!” 还没站稳,路边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喊了一嗓子。 盛筱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有点眼熟,应该是在请神仪式那日,在冰湖上见过一次。 “我是达木,圣可汗派我前来帮助圣女大人。” 他单膝跪了下去,单手斜在胸前,头颅往下压,姿势看上去分外虔诚。 这是郎鹰最高级别的礼仪。 就连圣可汗也只有在特定的场合才能享受到。 盛筱淑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将人拉了起来道:“不用行这么大的礼,你已经将这里的情况通告给了佐赫吗?” “是的,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收到回复。不过我保证,没人看到那封密信的内容会拒绝圣女大人的提议,就算是圣可汗也一样。” “那就好。” 盛筱淑露出一个微笑,既然这样,我先给你讲解一下我的打算吧。 达木眼睛一亮:“荣幸之至!” “夏之已经试出来了,这里比较适合的粮食种子是黑麦种,一年两生,等再暖和一些,可以划分出一部分的土地来种高粱……” 花了小半天的时间,盛筱淑才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说了大半出来。 不过看达木一半惊喜一半疑惑地表情,她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没对她的话理解多少。 但是这样也够了。 现在不理解也是正常的,只要他知道要做什么、该怎么做就行了。 等到一年、十年甚至几十年以后,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的百姓们自然会懂得,这是每一个生物刻在自己骨血里的本能——为了生存。 “哈——” 一本满足地吃完晚饭,盛筱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乌契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你该不会其实还是个厨艺天才吧,诶对了,你以后去京城里开个酒楼,我天天去捧场,怎么样?” 饭桌上的其他人,除了新来的达木之外,别的人都用一言难尽地目光看着盛筱淑。 虽然饭菜不错,但要开酒楼也还是远远不够的,这纯纯是张口就来啊。 第四百零五章 蛊生 不过虽然知道盛筱淑是满嘴不着调,乌契本人还是被这话给夸得心花怒放,笑着道:“我还学大徵的菜谱做了些点心,阿淑要不要尝尝?” “好啊,我……” 正要站起来的盛筱淑忽然眉头一皱,怎么站起来的又怎么坐了回去。 她的异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乌契问:“怎么了?” 盛筱淑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没事,忽然想起来我最近在减肥,还是不吃了。而且今天爬山有些累,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这里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乌契放下心来,当即道:“没问题,快去休息吧,快去!” “是啊。” 夏之也说:“不过说实话……减肥是什么?” “秘密。” 盛筱淑站起身,摆摆手,溜了。 在她身后,司回浅茴和白鹤,三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夏之奇道:“你们也不吃了?” 这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夏之:“……” 怎么觉得有点阴谋的气息? “砰!” 盛筱淑一把把木门给甩上,手一扒住门扉,额头上的冷汗就止不住地滑了下来。 身体里好像多了个黑洞,转瞬之间将她全身的力气都吸收得一干二净,从指尖开始,冰凉的感觉渐渐爬上来。 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只是那弧度怎么看怎么苦涩。 完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是吧。 千分之一的概率也能让自己遇上。 盛筱淑苦笑一声,积攒了些力气,往床边走去,结果人还没站起来,身子一下失去了平衡往前倒去。 “娘亲!” 浅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下一刻,白鹤猛地冲进来将即将与地板亲密接触的盛筱淑给捞了起来。 片刻过后,盛筱淑艰难地在睁开眼睛,就看见司回白鹤一小一大两个人门神一样杵在床边,浅茴正拉着自己的手,神色是难得出现在她脸上的严肃。 她动了动,连忙道:“我没事……” 结果被司回按住手腕,这小小少年头一次在盛筱淑面前毫无保留地流露出自己身上那自小而来的沉冷阴郁,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看向浅茴:“娘怎么样了?” “娘亲,是两生蛊吗?” 盛筱淑一愣。 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肯定是瞒不过浅茴的,这丫头的医术进步有多大她不是很明白,但从那位林先生的口中反馈,现在至少也是名医级别。 再加上过目不忘,各种乱七八糟的医书看了一大堆,见多识广,再瞒着也是无用。 白鹤满脸不解:“不是说两生蛊对宿主没有害处吗?” 两生蛊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当初种下后,虽然盛姑娘自己说没事,但家主还是暗地里让他问了许多太医,这一趟出门也是一路盯着,临走前也没少让自己注意盛姑娘的身体。 可是分明就是如她一开始所说,两生蛊在幼虫时期,的确对宿主没有任何危害。 只有极个别体质极弱的人可能会产生一点畏寒的毛病,但也无伤大雅。 这一路来的暗中观察也见证了这一点。 怎么会忽然之间变得这么严重。 浅茴拧着稚嫩青涩的眉头道:“是娘亲体质特殊,两生蛊种下半年以内,蛊虫在生长期,确实不会有任何问题。等到半年后解了蛊虫,就没事了。可是娘亲体内的蛊虫,现在距离成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司回和白鹤瞳孔都震了一下。 浅茴垂下头:“似乎是因为我以前给娘亲用的冰续香,虽然让娘亲有了很高的耐药体质,但是这东西对两生蛊虫来说是很好的养料,两生蛊一魂两生,生长不平衡的那方蛊虫就会开始躁动……” 盛筱淑伸手摸了摸小姑娘垂下的脑袋,失笑道:“低着头干嘛,这件事又不是浅茴的错。要不是因为有这个耐药体质,娘亲可已经遇到无数更大的危险了。而且我只是偶尔会没力气和畏寒,没什么大事。” 司回根本不听她的话,直接问浅茴:“这会造成什么后果?” 盛筱淑:“……” 额,果然孩子大了不听话了。 现在都开始被无视了,唉。 浅茴被安慰了几句,也振作了起来,搜索着脑子里的知识道:“这样的情况很罕见,不过根据仅有的几个例子来看,在蛊虫成熟之前娘亲不会有大事,但是会时不时浑身无力,心跳加速。” “成熟过后呢?” 浅茴咬了咬牙:“蛊虫可能会破体而出,具体会怎么样即使是我也无法预料,但肯定会给娘亲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可能会,会……” 说着说着,她眼眶里已经挤满了泪水,仿佛说不下去了似的。 但是即使她不说,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司回和白鹤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连忙问:“有解决的办法吗?” 浅茴努力将眼泪给憋了回去,知道这个时候娘亲需要自己,不能哭哭啼啼的,她抽噎着道:“我能用药暂时抑制住蛊虫的生长速度,但是两生蛊的生长速度失衡的问题会一直存在,最多只能抑制一个月。在那之前,得找到身上有两生蛊的另外一个人才行。还有。” 她换了口气,继续道:“如果再这么下去,娘亲会怎么样是未知数,但是另外一个人一定会死。因为成虫离体,对另外一个人身上的蛊虫来说就是联系断了。那个人是……” “那个人是谁管不着。” 司回冷冷道:“浅茴你先做药,白鹤哥哥,我们现在就去找马车,带娘回大徵。” “好!” “等等。” 盛筱淑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叫住了司回。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两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地照顾保护着的孩子已经长大到能够独当一面的程度了,这种感觉当真是真奇妙。 又奇妙又欣慰。 可是她现在还不能走。 她还一句话没说,司回仿佛已经看出来了她的心里话,急道:“娘,这件事你得听我们的,万一你出什么事,我们……” “放心吧。” 第四百零六章 接踵 盛筱淑的声音平和宁静,轻易间就能抚平人心里的焦躁。 她缓缓道:“我清楚我自己的身体,基本上不会产生什么大的影响。而且浅茴也说了,我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难道你不相信浅茴的医术?” 司回下意识道:“不是,我只是……” “哼哼,臭小子。” 她拍了一下谢司回的脑袋,语气轻快:“难得见你这么着急,总算是露出真心来了。不过我知道,你,浅茴,还有白鹤,都是关心我的。唔,这样吧。” 想了想后,她道:“二十五,再留在这里二十五天。等我将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好,咱们就回去大徵,好不好?你们也不想娘亲的心血就这么半途而废吧?” 司回浅茴都迟疑了。 白鹤想想说什么,但又闭了嘴。 这个时候,还是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们比较好。 半晌,司回闷闷地开口:“二十天。” 盛筱淑愣了:“你居然跟我讨价还价?” “从这里到大徵京城,紧赶慢赶需要五、六天,但是那个时候,娘你的身体还能承受得住长途跋涉吗?这是必须要提前预留好的时间,不然我绝不答应!” “浅茴也是。” 小姑娘的眼神也坚定起来:“哥哥说的对,对我们来说,娘亲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就算会让很多人失望,浅茴也不要娘亲出事!” 盛筱淑沉默半晌。 手脚冰凉,却觉得心里很暖。 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她的运气似乎不大好,但是现在,她却完全不这么觉得了。 人啊。 要是能在拥有两个这么争气又懂事的孩子后,还要一帆风顺毫无波折,那估计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运气守恒嘛。 她翘起嘴角:“知道了,就听你们的吧。” 屋里站着的三个人集体松了口气,浅茴立马跳起来:“我要去收集做药用的材料了,哥,你来帮我。” 司回看了盛筱淑一眼,点点头跟了出去。 白鹤也想跟上的时候却被盛筱淑叫住了。 “你是不是要去通知谢维安?” 他没有否认:“这件事很重要,我不可能瞒着家主。虽然不知道信能不能送进去,但在收到回信之前,我不会放弃。如果盛姑娘是不想我去提这件事,我不能……” 盛筱淑叹口气:“我知道。” 白鹤投来疑惑的目光,似乎在问:那你叫住我干嘛? 她无奈道:“我只是想让你在信里加一句,问问他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还有,不要对我身体的情况添油加醋,我现在基本没什么事,明白了?” “哦。” 人离开后,盛筱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回暖。 这让她感觉舒服了一些。 在被司回浅茴他们发现之前,其实盛筱淑已经发作了两次。 前两次都被她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 就算他们这次还没发现,最多再发作一次,她也会主动去找浅茴的。 毕竟是自己的命,还是要上心些的。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第一次发作时候丧失的体力,似乎都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如果说之前的自己能够轻松爬一趟这座雪山还脸不红气不喘的话,现在的自己估计就只能爬一半还要气喘吁吁。 不过要是说出来的话,除了让司回浅茴他们更担心以外,也没有别的用处。 好在之前的自己并未懈怠,每天坚持锻炼身体,底子在那,就算现在被削了,至少正常的工作还是能够完成的。 大约这就是不信中的万幸吧。 翌日。 夏之觉得气氛变得有点不对了。 那两个小家伙不管在做什么,总是时不时就要往阁主大人那里瞄上一眼,之前原本就对她寸步不离的白鹤现在更是就差把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了。 要不是夏之知道盛筱淑和那位谢大人之间的关系,真要以为白鹤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夏之想了想,走到了盛筱淑身边。 一看,就见她拧了拧眉头。 “怎么了?” 盛筱淑道:“速度减慢了。” “什么?” “土质改善的速度。” 夏之吃了一惊,连忙动手检查了一遍。 之前基本上每过十日,耕地就会扩大一圈。 但是现在距离上次检测已经过了五日,却不见什么动静。 她脸色一灰:“难道是……” 盛筱淑的表情却还比较轻松,悠悠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应该是禾青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来到那棵繁茂的树旁。 这才两个月的时间,树已经超越了两米,这生长速度已经不能用“惊人”二字来形容了。 盛筱淑还没告诉她,在气候适宜的福溪,禾青长的速度比这还要快。 从侧面来说,也说明气候确实对禾青有影响。 绕着这棵树走了一圈,盛筱淑目光一动,盯住某处不挪窝了。 夏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人目光稍高处的枝丫上,有一截枝叶泛着刺眼的枯黄色,摸一摸,叶片比较脆,就好像里面没有什么水分一样。 虽然似乎只有这一处,可它的出现就代表着问题。 夏之皱皱眉:“这是……” “营养不良。” 盛筱淑的声音像是一道轻微的叹息。 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对一棵树来说并不罕见,不如说长在这种地方,反而是再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这是禾青,不能以常理论。 “咱们要给它施施肥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多少有些怪异。 但是夏之现在才想起来,好像自从这棵树开始生长,他们就没管过它。 盛筱淑暂时也找不到症结在哪里,点点下巴道:“先试试吧。” 夏之一点下巴,立马做准备去了。 “唔……” “又不舒服了吗?” 白鹤忽然出现,神色有些紧张。 盛筱淑:“……” 没事也得被你吓出事了好吗? 听了她的解释,白鹤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皱起了眉:“你觉得这个问题不简单吗?” “我肯定这个问题不简单。” 盛筱淑悠悠道:“施肥不一定有用。” 第四百零七章 试探 山泉水榭。 京城内自命清高的达官贵人三天两头就喜欢前去露个脸的地方。 这里没美人、没美酒,更没热闹。 有的只是一派设计精妙、巧夺天工的园林水榭建筑。 历史据说要追溯到前朝时候,能来这里都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每逢夏天,这里便是天然的避暑胜地,就连皇室的人都会前来,不过如今才三月份,春寒料峭,此地便更显阴冷,少有人来了。 水榭亭中。 风见早放下温热的茶杯。 “朕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谢维安站在亭外,神色淡然。闻言微微低了头,“陛下说笑了,圣令在上,臣怎敢不听。” 半个月前,大徵国丧后,太子风见早继位,改国号为盛元。 战后安抚、新皇登基、朝局平衡,种种事务一下子压了下来,这位刚刚上任的新皇几乎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即使是现在眼底也有一片乌青,看上去着实是累着了。 但即使如此,他眉峰一横,身上自然而然地带出冷冽不可侵犯的气质。 “谢卿同朕,已经如此生分了吗?” 谢维安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两人对峙片刻,风见早叹了口气,对左右的护卫道:“你们都下去,没朕的旨意,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陛下……” “还要朕说第二遍吗?” “……是!” 那人高马大的禁卫统领经过谢维安的时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后者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样。 片刻后,亭内便只剩下了谢维安和风见早两人。 “父皇临终前……和你说了什么?” 谢维安侧了下头,目光终于凝聚了起来,落子几步之外的年轻帝王身上,他淡淡问:“这跟陛下今日要和臣说的事情有关系吗?” 风见早目光微沉,“谢卿,你知道父皇留下了遗诏吗。” “不知道。” 不过他心里多少是能猜到的。 先帝原本就并非那种心慈手软之人,既然能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右相的位置,你就不要再做了”这种话,想必早已留下了相关的诏令。 风见早悠悠道:“谢家虽是功勋之后,又救国有功,但其下恐难以驾驭,用之慎之。右相之位,国之重典,多思多忧,江山唯稳——这是父皇遗诏里最后一句话,谢卿不明白其中意思吗?” “哦。” 谢维安不答反问:“那陛下又是如何想的呢?” “朕以后谢卿功高甚劳,应予以更高的赏赐。自开国以来,永宁王一脉无人入继,皇室血脉日稀。” 他的指节轻轻扣在石桌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朕想要让谢卿承袭永宁王的爵位,位同亲王,如何?” 谢维安挑挑眉毛。 这是无上殊荣。 没有爵位,哪怕再是位极人臣,血脉也不如皇室中人尊贵。 而且永宁王的爵位之所以从来空缺,是因为第一任永宁王既顶着第一异姓王的头衔,又身负开国的功勋,朝中上下无人能够望其项背,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也因此,权势过大,引起后来的皇帝们的忌惮和仇视。 第三任永宁王是个聪明人,在皇上对自己的容忍度彻底消耗殆尽之前就主动向皇上请辞,卸了爵位,归甲田园。 自此断了永宁王一脉世袭的路。 到如今,许多年过去,还从未再出现过一个人能够再次获得这般荣耀。 换做一般人肯定早就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哪怕是谢维安也有些许震惊,不过他依旧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风见早。 “这也是先帝写在遗诏里的话吗?” “这是朕……不。” 风见早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这是我的意思,谢大人,如今大徵上下,没有人能比你更配得上这个位置。” “臣以为右相之位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 “但这次对郎鹰的战争,若不是你们,一定不会这般和平又迅速地结束。哪怕百姓们不知道此事,朕也不能磨灭你的功劳。”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连带着眼角都微微翘了起来,那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 只不过声音却被这流转在水榭中风一吹,听起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不必了,陛下。权位非臣所恋栈。陛下与其花这么多时间来试探臣,不如去处理那些堆积成山的政务比较好。” 风见早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陛下之所以要将京城的消息封锁住,是为了不让郎鹰和大徵停战的真实原因传得太远吧。其实大可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臣从来没想过要将此事当做自己的功劳。既是先帝遗诏,臣自会遵守。只是……” 他收了脸上的笑容,声音却平静了下来:“具体何时做,以什么形式做,就交由臣自己来决定吧。” 语气似乎是商量,可那平静得过头的脸和语气,却让人有种根本生不出反驳话语的错觉。 风见早拧了拧眉头,最终还是点了头。 “既然如此,一切都交给谢卿自己解决。朕自会全力支持。” 谢维安行了一礼,退后转身的瞬间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声音。 “盛停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顿了顿。 “她很好,再过两日,臣自然会去找她,陛下不用担心。” “原来如此。” 离开山泉水榭,徐安在门外等着。 旁边还站着禁卫军统领。 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是两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右相。” 见他出来,徐安立马甩开了禁卫统领,迎了上来。 “右相。” 统领对他行了一礼,“陛下呢?” “陛下的意思是还要再坐一会儿。” 他淡淡道:“不过大人这般忠心,现在进去应该也不会被陛下责罚的。” “臣……” 谢维安摆摆手,没有再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对徐安道:“我们回去吧。” “是。” 徐安直接将人挤开。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谢维安随口一问:“你认识?” 徐安愣了一下后道:“是,胡阎,属下之前还在军中的时候,有些交集。” 第四百零八章 谣言 “原来如此。” 谢维安看着窗外的热闹景象,缓缓道:“照你所说,以这个胡阎的出身,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动禁卫军统领的。” “嗯。” 徐安道:‘所以看见他的时候,属下吃了一惊。啊,不过右相放心,他虽然性子有些急,而且很容易分不清尊卑。但的确是个心肠不错的人,在战场上没少救人。只是,他似乎不太喜欢右相。” 要不是这样,这种故友重逢的时候,他也不至于差点儿跟人家吵起来。 马车又行进了一段时间后,徐安终于忍不住了:“右相,属下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说。” “陛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安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跟在谢维安身边这么多年,他的直觉也相当敏锐。 自从新皇登基以来,谢家在各种场合被皇上嘉奖了无数遍,但是在一些关键的事情上,比如新官任命、学宫迎新甚至是即将到来的春猎准备都不让右相插手。 虽然说是右相远道归来,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 但是徐安总觉得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不适感。 而且胡阎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可是最崇拜右相的,逢年过节三天两头的就吵着让自己引荐,可是方才他的态度,简直可以用“莫名其妙的敌意”来形容。 如此种种,哪怕徐安真是个木头,也该觉得不对劲了。 谢维安听了他的问题,放下马车的帘子后道:“你知道今日皇上找我去做什么吗?” 徐安无声地摇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来问这种问题了。 “皇上想让我承袭永宁王的爵位。” “啪嚓!” 徐安差点儿惊掉下巴,睁大眼睛道:“永宁王?那个,那个大徵第一异姓王的爵位?怎么可能!” 他并非觉得自家右相配不上这至高的荣耀,而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皇上对右相的态度十分讳莫如深。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像是在暗暗试探般。 皇上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维安扫他一眼,淡淡道:“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如何,你觉得皇上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徐安有些疑惑,紧接着道:“要让属下说,右相肯定是配得上如此殊荣的。但是在这个时间点,皇上……是在试探什么吗?” “对了一半。” “您就别卖关子了。” 徐安这个时候就开始怀念起来盛筱淑在的时候了,要是她在,右相肯定不会如此拐弯抹角。 猝不及防被瞪了一眼,他浑身一颤。 “看来是有一段时间不在我身边,都懒起来了。” 徐安立马挺直腰背,“不敢!” 谢维安轻轻闭上了眼睛,边养神边道:“依我看,可能是不想让更多军中之人知晓此次郎鹰退兵的事跟我有关吧。” “咦?” “自古兵权和皇权不分,谢家本就是荣誉加身,左相倒台后更是登峰造极,我听说如今民间已有了‘镇国谢柱’的说法,对吧?” 徐安眼底的惊疑越来越大,“这件事属下原本已经尽力遏制了,但是仅仅只是因为这些民间传言,皇上就要猜疑右相至此吗?” “若再加上退敌之功呢?” 徐安哑口无言。 横麓山脉的防线,可以说有一大半功勋的背后都有右相和盛姑娘的影子。 请秋秀秀和秋白出山,提前退缩防线固守横麓,轻神弩也是谢司回小少爷的手笔,至于郎鹰最后真正的退兵,那就更不用说了,几乎全靠盛姑娘一己之力。 盛姑娘和右相之间的关系,朝野上下的人全都是心照不宣。 谁都知道当初那个先帝面前的红人,钦天监盛停,是为了谢维安才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拒绝了殊荣、剥去了身上的官位,在翊癸阁当中被关了足足半年才被放出来。 而那位据说向来不近女色、冷若冰霜的右相大人呢? 也可以为了这么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的女人,拒绝皇上的赐婚,不要那位苦苦等了他多年的京城第一美人林若诗。 这其中曲折,早已经在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了京城人士、乃至全天下的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往城中茶馆瓦肆一钻,甚至还能听到以他们故事为蓝本编出来的话本和曲子。 说一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并不过分。 这样的情况下,盛筱淑的功劳无疑会记到谢家身上。 那样的功勋。 放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都如同紫微星降世。 更别说,那个人是谢维安。 是大徵所有百姓心目中的贤相谢维安。 而且得到的还是军中的好感…… 徐安越想越觉得心惊。 可他又觉得疑惑和不解,“就算是这样,谢家世代忠良,从不僭越。而且右相您为了避嫌,之前甚至都并未回来京城,皇上他……何必要拿这个爵位来试探您?” “永宁王位,还真不一定只是说说而已。” 谢维安轻笑一声,“爵位虽好,可毕竟离军权更远一分。从你那位朋友对我的态度改变来看,现在军中多半流传着类似我为了永宁王的爵位才没有在大徵对抗郎鹰的时候站出来之类的传言吧。” “那,那怎么行!” 徐安差点儿直接原地蹦起来。 右相他们为了前往郎鹰,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险,深入敌营的时候又何止如踏着刀山火海。 若是就这般被人冤枉,那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不行,右相,属下这就去查探是不是真的属实。要是的话,一定要想办法还您清白!” “坐下。” “右相!” 谢维安睁开眼睛,“你现在胆子是越发大起来了。” 徐安一时语塞,在那双散发着森森寒意的眼睛注视下,只好颓然地坐下来。 “那右相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件事就这么不管吗。” “小孩子置气而已,这些东西就算不去管,也迟早会水落石出。而且对我来说,现在这个不重要,比起那个,让你送的信送出去了吗?” 徐安:“……啊!” 他忘记了。 第四百零九章 卜叶 之前京城内外的消息都莫明都被封锁了,原本是可以通过影卫的秘密通道传出去的,但是右相让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就将这方面的事情放下了。 今日出门前得知是来见陛下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这边,传信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 “回去后自己去影卫领二十鞭子。” 谢维安凉凉的声音响在耳边,徐安生无可恋地点点头,“属下这就将信送出去。” “不用了。” “啊?” 徐安愣了,“盛姑娘那边不会担心吗?” “这么久没消息,阿淑肯定会联系风雪阁的人,你直接去找池舟池南他们可能会更快。而且算来,阿淑也已经很久没收到他们的消息了,让他们出面会更好。” 有道理。 徐安领了命令,正准备跳车的时候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那个叫池舟的,最近似乎和风婉婉走得很近。” “啊……” 徐安迟疑了一下。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那小子带着一身伤从横麓回来后,给那位小公主吓坏了,去看了几次,好像关系越来越好的样子。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 本为公主的风婉婉也自动晋封成为大徵长公主,在宫外有了正式的公主府,风婉婉也就此从皇宫里搬了出来,虽然有些不合礼数,但正值国丧,又是多事之秋,压根没那么多人来管。 这段时间,听说池舟那小子没少去看她。 的确是走得很近的样子。 谢维安的声音严肃了几分,“让那个叫池舟的,亲自去送信。暂时不要留在京城了。” “为何?” “照做就是。” 谢维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一缕寒意一闪而过,“再过两日,我也会去找阿淑,这段时间里,你顾好谢家,不要轻举妄动就好。” 徐安虽然心里攒了一万个疑惑,不过为了不再领额外的二十鞭子,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敢多问,领命办事去了。 车内。 谢维安盯着马车空处一角,半晌,落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 “真,真的没用。” 夏之挠了挠头,这几天来,她对这棵树可谓是精心照料,从养料到阳光,再到温度,甚至算上了虫子,但是多方面照料下来,却没让情况有丝毫好转。 红花城的消息已经来了。 佐赫圣可汗对她们的计划表示全力赞同,而且立马派了足够的人手和前来帮忙,如今已经在路上。 还直接给了她们可以自由调动周边部落牧民的权力,可谓是给足了信任。 可是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 夏之隐隐有种要大祸临头的感觉。 她烦躁地揪起鬓边的头发,就要转身去找盛筱淑,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这人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脸上盖了个草帽,竟然在睡午觉! “阁主大人,阁主大人!” 夏之一脸不敢置信地跑过去想要将人给叫醒,却被横出来的一只手给拦住了。 是谢司回。 “额。” 她愣了下。 谢司回压了声音道:“夏之姐姐,娘最近身体不大舒服,浅茴说要让她好好休息,不要过度劳累。” “哈……” 夏之有点懵。 可是之前盛筱淑明明比自己还要干劲十足,身体不舒服? 自己怎么不知道? 想了想,她还是小声道:“可是这件事只有阁主大人才能解决,要是再不想办法的话,就……” “夏之姐姐。” 谢司回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是平静的,“等娘醒了,我会告诉她这件事的,所以请夏之姐姐再等一会儿。” 他的眼神分外认真和笃定。 夏之没办法了,只好道:“好吧,身体最重要。” 转身欲走。 “等会儿。” 两人都是一愣。 盛筱淑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揉了揉视野有些模糊的眼睛,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人是司回和夏之。 “是禾青的事情吧。” 她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娘。” 盛筱淑笑了笑,“放心吧,哪里就有那么娇气了。” 司回还带着挥不去稚气的冷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从怀里拿出药瓶递给她,“记得及时吃药。” “哈哈哈,好的好的。” 她收好药瓶,跟着夏之一起来到了禾青前。 跟前几日差不多,枯黄的地方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还扩大了几根枝丫。 “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也没少种过树,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夏之满脸苦恼,捏着下巴怎么也想不通,“阁主大人,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不是说了吗,营养不良。” 夏之:“……可是我,咦,等等。” 她反应过来了。 “你这么淡定,是不是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算是吧。禾青确实是缺少足够的养料,但不是一般的养料。” “那是什么?” 她将那枯黄的枝叶折了一把下来,走到空地上随手一洒,又拿起小木棍在其中拨了几下。 隐隐间有风吹来,将地上的部落枯叶又挪了挪。 片刻过后,风也停了。 夏之一头雾水地看着她:“阁主大人,你说的养料该不会指的就是这些树叶吧?我肯定不会相信的。” “当然不是。”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用手里的小木棍画了个规整的圆圈。 夏之注意到这个圈的位置正好能完全涵盖盛筱淑最开始洒下的所有枯叶,现在圈里只剩下了十几片叶子。 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了自己面前这位最厉害、最神秘,也是最受世人追捧的地方根本不在这些。 而是她出神入化,能占得万物的占卜之术。 “难道是……” “啪啪。” 小木棍点在地上,生出一个个小坑。 盛筱淑边点边说:“十二片枯叶,暗合十二宫星象。若解困局,往东,生三,宸光。” 小木棍缓缓往右边移了三个点,落到了其中一片枯叶上。 她将叶子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缓缓道:“等等吧,明日就差不多了。” “哈?” 夏之更懵了:“阁主大人,你倒是解释解释啊!” 第四百一十章 答案 盛筱淑站住,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也还不知道呢。卦象上说,明日解决的办法就会出现,就先等等吧。” 夏之:“……” 等到盛筱淑离开后,她连忙将方才盛筱淑拿起来的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却怎么都看不出来和别的叶子的区别。 这位到底是怎么从里边看出这么多东西的?该不会只是因为不想告诉自己才那么说吧。 不过她这可就真的是冤枉盛筱淑了。 她的占卜能力来自脑子里的图书馆,准确地说是那两本书。 一开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式,但是后来发现,这对增加结果的准确性竟然还真的有用。 只不过那些算出来的卦象啊、星象啊,不投射到书里的话,她就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而一旦投射上去,她知道的也只有结果,而非那份卦象本身代表的意义。 硬要说的话,类似于一道摆在面前的数学题,她能轻而易举地说出答案,却写不出那个过程。 所以是真没办法告诉夏之自己是怎么算出来的。 在发现禾青问题的时候,她就立马用《未知之道》占卜了一遍,因为这种子原本就是从那个神秘的地宫里面带出来的,如果出了问题,她想普通的办法应该是不管用的。 那个时候的结果是:几天以后,疑难自解。 今天是第二遍,时间更加准确。 看来明天是会发生什么的。 能让禾青恢复过来。 想着想着。 “盛姑娘。” “嗯……啊?” 她回过神。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雪山前,按照以往的习惯,她现在应该是在山上观测风向的。 但是浅茴昨日才刚刚将药做好,为了观察药效,她被要求至少三天不能去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地方。 雪山上肯定算是其中之一了。 一扭头,果然看见白鹤木着脸看着她。 那样子,好像要是自己再往山上走一步,他就要上前来赶人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上去的。” 盛筱淑转身间,余光中闪过一道黑影。 她愣了一下,目光追过去。 天空中飞过一只黑色的大鸟,看上去格外矫健,还有些眼熟。 “信鸦!” 白鹤忽然低声道。 盛筱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确实见过这种鸟——在影卫的据点里。 她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是京城来的消息吗?” 白鹤伸出手指到了嘴边,不知道是怎么发的声,吹出了一道怪异的鸟叫声。 那只在半空盘旋的信鸦听到了,却一个俯冲,箭一般飞了下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白鹤的手臂上。 盛筱淑:“……” 影卫的鸟都这么暴力吗? 白鹤取下信,她连忙凑过去,“写的什么?” 从白鹤手里接过纸条一看。 “京城安好,一切勿念,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 但是盛筱淑一眼就看出来是谢维安的笔迹。 绷了这么久的心弦总算是松了开来,盛筱淑长出一口气,身上的力气顿时走了大半,差点儿又没站稳。 将信里的内容告诉给了白鹤,他明显也放心了许多。 想来这段日子,担心着京城那边的人也不仅仅是她一个。 但是…… 还是有点奇怪。 这么久没消息,她还以为谢维安至少会在来信里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谢维安的信已经能送过来,那自己联系池南他们的信息应该也能传递过去,到时候问他们也行。 反正谢维安肯定又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想让自己担心才什么都不说。 夏之走了过来,“阁主大人,部落里的人来找你了,说我们送去部落里的粮食十分珍贵,想问问你进一步的情况。” “好,就来。” 耕地外,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族长杵着拐杖站在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站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一看就是许久没有吃饱饭了。 这些人脸上都有着藏不住的期待和震惊,像望夫石一样望着隔了一条沉绿草道的耕地,以及缓步往那边走去的盛筱淑等人。 族长不等她们走近就忍不住道:“大人,你们送来村里的那些粮食,真的,真的是从地里种出来的吗?” 盛筱淑看了看夏之。 后者眨了眨眼睛,没明白她的意思。 “咳咳。” 盛筱淑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白鹤立马紧张地看过来。 她弱着声音道:“夏之,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情况还不稳定,但是你可以带几个人进来看看,最好多几个年轻人,介绍一下种植的办法,这里以后,终究是他们的地方。” 夏之“可是”了一声。 盛筱淑根本不听,对着族长点点头道:“不好意思,感染了风寒,就让夏之来解答你们的疑惑吧,放心,我知道的,她全都知道。” “额……也好,您注意休息。” 两人走出一段路后,盛筱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轻轻别开白鹤搀扶的手。 后者一愣。 然后就看见盛筱淑没事人一样地站稳了,顺手还打了个哈欠,看来刚才确实没睡饱。 白鹤恍然,“你是特地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位夏姑娘吗?” “说让也不对。” 盛筱淑缓缓道:“她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一定都不比我少,你看她那兴奋的样子,就像介绍自己骄傲的小孩一样。这样的快乐我还是不要剥夺了,而且我说的也确实没错,她知道的不比我少……咳咳!” “怎么了?” 她缓了会儿。 抬起头无辜道:“被口水呛到了。” 白鹤:“……” 他当真觉得跟在这个女人身边保护她比在家主身边出生入死还要艰难,简直令人神经衰弱。 “嘿嘿。” 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记得红花城的人是大约三日后才到吧?” “嗯,原本是需要六天的,但似乎是因为圣可汗格外重视,派的都是千里宝马,而且这次来的人,据说在郎鹰地位非常高。” 第四百一十一章 重逢 盛筱淑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再高还能高过佐赫?圣可汗自己都见过了,来谁她都不会惊讶了。 确认了日期后,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又划定了一个行程。 时间不多,必须要做的事都得提前安排好才行。 翌日,盛筱淑一起床就听见了浅茴兴奋的声音,“娘亲,娘亲,你快起来看看是谁来……唔!” 喊到一半,似乎是被谁给捂住了嘴巴。 门外一阵小小的骚乱后,又没了声音。 盛筱淑猝不及防地拉开房门,就看见司回浅茴两个小屁孩蹲在门边,司回的手还在浅茴的肩膀上。 见她出来,两个人连忙站好。 浅茴低着头,“我忘记了,娘亲最近体力很不好,睡得也要更久,吵到娘亲睡觉了,对不起。” 她失笑,“这点小事哪需要道歉,我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你们……” “小姐怎么了?!” 紧张又熟悉的声音忽然窜进盛筱淑的耳朵里。 她愣了一下,猛地抬头,惊喜道:“小舟?” 和白鹤一起走过来的,正是池舟。 说起来,自从去年冬天她来了郎鹰,到今日已经是四个月过去了,除了自己被关在翊癸阁的那段日子,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分别这么久,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段时间不见,他身上似乎多了不少伤口,脸上都多了两道疤。不过丝毫不损他那张脸的清俊,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看上去却是要比之前更多了些人情味了。 她打量池舟的时候,池舟也在打量她。 只多看了几眼,他就忍不住着急道:“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谢大人不是说你没事吗?还有,刚才小小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浅茴有些跟不上。 盛筱淑只好连忙将人请进屋里,乌契端了热奶茶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这个身上好像带着许多戾气的男人。 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愧是阿淑,认识的都不是普通人呢。 就着这碗热奶茶,浅茴将盛筱淑的情况简单说了。 池舟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往外走。 “诶等会儿!” 白鹤替她把人拉住了。 池舟疑惑回头。 “你去干嘛?” “当然是准备马车,带小姐你回京城解除蛊毒啊。” 盛筱淑额头上挂下来一根黑线,她就知道,这人就是一根筋,还以为变成熟了呢,结果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不过…… 其实这样也不赖。 她勾了勾嘴角道:“放心吧,浅茴已经给我做了药,已经计划好了,再过十几天就回去。不会耽误事的。” 浅茴也脆生生地说:“对啊对啊,浅茴很有信心的,相信我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池舟也冷静了下来,无奈道:“好吧,十五天,到时候小姐一定要启程回大徵。” “就算她不愿意,到时候我把人打晕也会带回去的。” 白鹤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可怕的话。 池舟瞪他一眼,“打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小姐会受伤。” “我能控制。” “还是不行。” 白鹤拧起眉头,冷冷道:“你想打架吗?” 池舟往前一步,分毫不退,“如果你要伤害小姐的话,我乐意奉陪。”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噼里啪啦地仿佛响起来火花。 盛筱淑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带着司回浅茴出门吃饭去了。 这两个实心眼的凑在一起,她也懒得理会了。 片刻过后,这两个人又都跟了上来。 问就是不能让盛筱淑离开他们的视线,只是目光扫到彼此的时候眼睛里都多了几分不服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这么幼稚? 吃完早饭,她想起来正事,问池舟道:“你从京城来,现在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怎么之前一直联系不上?” 说起正事,池舟也顾不得跟白鹤大眼瞪小眼了,闻言道:“还算风平浪静,除了新皇登基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之前之所以不能联系京城外,似乎是现在那位皇上的手笔,为了彻底铲除朝廷里的敌国奸细。现在已经恢复了。” 敌国奸细……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虽然不是不可能存在,但是那位所谓的奸细真的值得封锁全城来抓捕吗? 有谢维安在,就算是奸细,也不可能身处高位,解除不到多么核心的机密,而且如今战争已经结束了,多少有些兴师动众了。 不过……风见早既然是刚刚登基,想必确实需要一点动静来敲山震虎,倒也能理解。 她又问:“谢府呢,谢维安呢?” 池舟一副“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表情,缓缓道:“谢大人没事,而且据说皇上对他赞赏有加。这次我来这,也是谢大人传信让我来的,还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盛筱淑这才发现他身后背了个不小的包袱。 “这里边都是。” “啊……多谢。” 池舟皱皱眉,“小姐永远不需要对我言谢。” “知道了。” 盛筱淑一边拆包裹,一边问:“秋秀秀老先生和秋白姑娘呢,安全地送回去了吗?” “秋姑娘很受皇上赏识,虽是女子,但是破格被赏了军中官位,虽然是闲职,但也是前无古人了。她本人似乎也很喜欢待在军队里,横麓之战后,她也得到了不少将士的认可,应该还会在军队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那倒不错,秋姑娘原本就不是一般女子,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包袱里面东西不少,有新鲜的糖果,有保存得很好的糕点和她平日里爱喝的名贵的茶叶。 微笑爬上她的脸颊,她继续翻,随口问:“那秀秀老先生呢?” 池舟迟疑了一下才道:“老先生……去世了。” 盛筱淑脸上的笑容僵住,“什么?” “老先生临去世之前给小姐您留了话:天命如此,非人之过,勿要自责。老朽便去找那徒儿,下完那盘未结的棋局了。” 她咬咬牙。 “小姐……” 身边几人都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第四百一十二章 后手 盛筱淑埋头拆包袱,仿佛那里边藏着许多宝藏似的。 “啊……” 手一滑,从包袱理“骨碌碌”地滚了个亮晶晶的东西出来。 白鹤眼疾手快地将东西捡了起来,递到盛筱淑面前。 众人眼中。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琉璃球。 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朦胧的光。球里边躺了无数洁白细碎的小花,片片招摇,十分好看。 盛筱淑目光微微一动,有些眼熟。 池舟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谢大人的,是一位叫浮缘的小和尚在我临走前塞进来的。说是空也大师的意思,对小姐你有用。” 她把球递给司回,对两个孩子说:“给你们夏之姐姐送过去,好东西,让她往禾青根底下埋了。” 两人跑走后。 盛筱淑的包袱也翻到了底。 她只好抬起下巴来,问了池舟一句:“这件事谢维安知道吗?” “知道。” 池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立马道:“谢大人说,等小姐你回去了,一起去白梅山庄里坐坐。” 盛筱淑牵起一个有些微苦涩的笑容。 可她有些不敢了。 “小姐……” “没事了。” 盛筱淑抱着包袱站起来:“我就不给你接风洗尘了。” 池舟和白鹤看着她抱着包袱回了自己的屋子,背影消失。 两人互相不服气地看了一眼,各自选了个方向走了。 只不过是一左一右,站到了盛筱淑的屋外面。 看不惯归看不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谢维安抿了口茶,手边是堆成了一座小山的事务折子,从地上摞到案上,要不是大逆不道,徐安都要脱口而出一句:皇上也没您这么拼命的。 他已经连续处理了两日事务,半分没合眼,人倒也还算精神,可徐安总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更重要的是,这次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自家右相在干嘛。 按理来说,他右相的位置已经稳定了这么多年,这段时间又不涉朝堂,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需要处理的事,徐安真是想破了脑皮也没想明白。 可是能怎么办呢,上司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做。 日薄西山,京城的柳絮被风从开着的窗口送进来,落到案头。 像是被这动静给惊了一下似的。 谢维安难得从忙碌里停了下来。 徐安连忙见缝插针地上茶、上吃的。 觉得自己活成了个操心的丫鬟。 谢维安却没去动那些东西,只是捡起那片柳絮看了看,末了将东西塞进了离自己手边最近的一本书里。 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开始手边的事务。 徐安:“……” 屋内点上了烛火,院门外传来了罕见的脚步声。 “安儿,出来吃饭。” 谢维安手微顿,冷冷的目光扫过一边的徐安,后者哆嗦了一下,但为了表示自己问心无愧,还是尽力挺直腰板。 这一动作立马牵动了伤势,皮肉撕裂的疼痛传来,疼得他一咧嘴。 “通风报信。”谢维安冷声道,“看来给你的二十大鞭还是轻了。” 徐安脸色白了。 不要啊。 禾晏又叫了:“你不出来,以后等那个姓盛的丫头过门了,我就天天给她讲你小时候的干的缺德事。” 谢维安:“……” 半晌,他推开手边的东西站了起来。 徐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无比庆幸,老夫人好样的,果然还是只有拿盛姑娘出来才镇得住右相。 开了门,院子里的禾晏和谢维安互相看了一眼,仿佛都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出乎徐安意料的是,饭菜没有设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而是就在她身后的石桌上,摆了一桌子,精致万全。 禾晏上上下下扫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臭小子果然不是肉长的。” 然后转身就走。 徐安愣了。 谢维安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开始吃自己这几日以来第一顿饭。 这诡异又和谐的氛围让徐安瞪大了眼睛。 右相和老夫人之间,好像变了…… 不过他对这样的情况却又不觉得陌生,因为很久以前,谢家一大家子还活蹦乱跳的时候,老夫人就是这样的。 饭爱吃不吃,要敢不吃,高低得饿个四五天,那是一点不留情。 最倔的就是右相了,梗着脖子就是不服输。 然后转头就找哥哥姐姐借银子出门买糖人吃。 不过徐安是知道的,大少爷的银子是老爷塞的,大小姐的银子则是老夫人塞的,每次都塞两份,就为了暗里给右相台阶下。 只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家里人少了,很多东西也变了。 徐安偷偷瞅着自家右相的脸色,什么也看不出来,确实,要是能让他看出来,那右相也不是右相了。 不过饭倒确实吃了两碗。 大约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老夫人和右相多少都解开了从前的结吧。 吃完饭,谢维安一站起来。 徐安连忙地走在前面给他开门。 又是一夜不眠。 第二天天不亮,徐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右相长身玉立地站在窗边,案上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理好了。 他精神一振:“右相,结束了?” “嗯。” “不过……您这忙的到底是什么啊?” 谢维安唇边飘出一丝凉悠悠的笑意:“谢家在大徵根深蒂固,但也树大招风,不过是做些未雨绸缪的事罢了。” 徐安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瞥见自家右相嘴角的那丝寒意的时候确实立马清醒了个彻底。 张了张嘴,还是强迫自己没发出声音来。 树大招风,未雨绸缪。 分明就是在做后手,而且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到底是在防着什么呢?除了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人,他想不出别的人。 可是徐安当真想不明白。 明明那位也是靠着右相的鼎力相助才爬上去的,就如此放心不下吗? 谢维安回身瞥见他的神色,淡淡道:“无可厚非,大徵的底子早不如看上去的那般厚了,又是战乱刚歇,要是手段稍微软弱一点,不可能镇得住这底下一众心怀鬼胎之人。他确实是那个能中兴大徵的人。” 第四百一十三章 改变 自古以来,能撑起江山的那双手,何曾干净过? 谢维安的确欣赏风见早的雷厉风行的手段,也并不觉得他如此做是错的。 只是这不代表着他就要心甘情愿地成为那块奠基石。 放在从前,他多半恶心一下风见早,在从前的自己心里,更重要的可能并非这大徵稳定,而是谢家的忠良声名。 但现在却不这么觉得了。 谢家他要护,天下更不能乱。 阿淑努力换来的和平和安宁,他要好好地替她守好。 徐安小心翼翼地问:“右相想怎么做呢?” “我不会去阻止皇上要做的事,但是谢家的人,相信谢家的人,我还是要护着的。” 他垂眸。 “上边有标识,让影卫暗中送出去。此事事了后,京城里所有和谢家有关的产业和势力全都蛰伏下来。咱们的皇上想要做大事,便让他自己去折腾吧。” 徐安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 “那,右相你……” “不是说了吗,我还要去找阿淑。而且这种时候,我不在才更让皇上放心。” 徐安了然。 连忙去抱案上的密信。 走到门外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奇怪,盛姑娘和皇上关系不是很好吗,如果盛姑娘在京城的话,事情肯定不至于这么僵,可是右相怎么非要去找盛姑娘,不等盛姑娘回来了再解决这些事情呢? 据他所知,盛姑娘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摇摇头。 算了,他后背还疼呢。 既然右相这么说,就这么做吧。 东西全部送出去后,徐安回来的时候吃了一惊,自家右相已经换了身衣裳,大门处马都备好了。 “右相您这是……” “去郎鹰。” “老夫人那边呢?” “已经说过了。” 谢维安翻身上马,动作间,徐安看见他腰间多了一枚之前未见的平安符。 样式古老得很,虽然是白马寺的平安符,但高低有个七八年的年头。 肯定是许多年前求的平安符,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主人了吧。 “你照顾好母亲。” “是!” 缰绳一紧,谢维安那个“驾”字还没出口,附近忽然多了许多沉重的脚步声。 谢维安目光一凛,下一刻,好几列士兵出现,挡住了他的去处。 禁军。 徐安吃了一惊,目光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禁军统领胡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对高居马上的谢维安道:“右相大人,陛下有请。” 谢维安眼底漆黑一片,唯有唇边挂了个仿佛能随时被风吹散的微笑,轻飘飘地说:“陛下若请,一句话也够了,这么大阵仗,臣倒是受宠若惊。”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 后背起了一点薄汗,身上有点不舒服。 她转头,看见了草原漆黑阴沉的天空,天还没亮。 怎么回事,有点心悸。 躺了会儿不见好,她干脆披了衣服推门而出。 凌晨的风很凉,吹得她浑身一哆嗦。 “小姐?” 池舟从暗处走出来,身上着装整齐,竟是一夜未睡觉的模样。 “你不睡觉的啊?” 两人走到捡来的一片干草垛前,吹着寒凉的风,盛筱淑心里那点悸动却无论如何都平息不下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池舟跟在她身边说:“白日间已经休息过了,小姐脸色不怎么好,怎么了?” “你来这里之前,京城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池舟疑惑地看她一眼,点点头:“京城风平浪静,池南也一直盯着城中各处的情况,确实没有异样。硬要说的话……之前横麓有防线被破的可能,所以从各州府挤出来了军队,原本是打算在京城整备完成后就立马前往支援的。” “但是郎鹰撤兵,这批军队就在京城外暂时驻扎了下来,原本是要立马遣回各州府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还留在那,似乎是皇上的意思。” 盛筱淑拧起眉头。 风见早的意思…… 留下军队,最直观的目的就是为了防范或者镇压什么。 但那是京城,大皇子被软禁,左相一脉被连根拔起。风见早防着的人,是谁? 她忽然觉得这草原周遭的风,一点点将凉意吹进了她心底。 风见早,真的不相信谢维安吗? “小姐。” 盛筱淑回神。 “你的脸色很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天亮。” 她并未应答,沉默了半晌后道:“给池南传信,让他随时将京城的动向汇报给我,但凡是跟朝廷有关的,不论大小。” 池舟惊讶:“现在?” “现在。” 她的神色太严肃,池舟也不多问,连忙写信去了。 “咳咳。” 喉咙一痒,盛筱淑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与此同时,手脚猛地沉重了起来。 该死。 这是发作的前兆。 在彻底脱力之前吃了药,顺着草垛滑到草地上,重重喘了几口气,才感觉那种仿佛身体里多了个大洞的感觉逐渐好转。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发作得越发频繁了些。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在一瞬间过了许多东西。 谢维安当初非不让自己跟他一起回去的原因,现在多少有些理解了。 盛筱淑是当真把风见早当朋友看待的,虽然无数前辈的经验,无数吸收来的知识都告诉自己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伴君如伴虎,君威难测。 可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 她还是觉得,只要人是那个人,不管身处在什么位置,都不会变。 谢维安从来都知道她的想法。 “笨蛋……”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咬咬牙又站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然后早点回去。 这天午后的时候,佐赫派的人到了。 看见领头人的时候,饶是盛筱淑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不少建设,还是吃了一惊。 雅尔戈。 谁来她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他。 看见他的时候,乌契直接老远跑开,多一眼都不肯。 盛筱淑侧了侧脑袋,看见他身后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少,但是个个看上去都不是善茬。 “圣可汗是真放心你啊。” 第四百一十四章 心结 雅尔戈目光掠过她,往她身后一扫,眼底的动容和震惊清晰可见。 “那小子与其说是信我,不如说是在试探我。跟我来的这些,都不是我的人。” 顿了顿,他露出了一个放肆的笑容:“圣女大人,现在还觉得你选择的那个人是如你所想的纯良无害吗?” “我选的是圣可汗,又不是宠物。要什么纯良无害。” 她撇嘴。 “不过我不信佐赫会在这种时候拿这么重要的事情来试探你,红花城是不是出别的事了?” 雅尔戈赞赏地看她一眼:“我之前没看错,你确实聪明。不过在那之前,不先跟我介绍一下眼前的瑰宝吗?” 盛筱淑眉头一抽,叫来了夏之。 “怎,怎么了?” 这厮治好了禾青后就越发着了魔似的将心思和精力全都投入到了这片耕地里。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冒星星地看着盛筱淑:“可以开垦新的耕地了吗?我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小小姐那边还有点问题,但是我肯定能稳住,用……” “交给你个任务。” 盛筱淑打断她的喋喋不休,指尖翘起,指着雅尔戈那张含威不露的脸道:“这是红花城来的,你给他介绍一下耕地的现状,完事后再来找我。” “啊?咦,那你呢?”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当然是去睡午觉。” 夏之:“……” 人走后,雅尔戈扫了一眼夏之:“你还在等什么?” “……是。” 怎么有种自己成了跑腿小弟的感觉? 盛筱淑却不管了,既然佐赫这么放心将雅尔戈这么放出来,手里肯定也是捏着他的把柄的,不担心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红花城的变故…… 说实话,她更没兴趣。但是穿了这么个圣女的身份,什么都不管她也有些良心不安。 总结下来:还是她太心软了。 刚回自己的屋子,下一秒房门就被敲开。 乌契满脸苍白地站在外边。 盛筱淑愣了一下,连忙将人给带了进来,顺手倒了杯茶。 “还是怕?” 抖了好一会儿,乌契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人话了:“他,他为什么来这里,阿淑,我……” “啪!”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 将雅尔戈来这里的目的简单说了,她补充道:“怕是正常的,但是你不能一直怕下去。你这么好看,才十八岁,要是一辈子都带着这个阴影,多可惜。” “可是……” 乌契绞着自己的手掌,头几乎要埋到胸口了。 “你之前见到雅尔戈还没这么严重吧。” 盛筱淑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知道你现在拥有了很多宝贵的东西,有朋友,有自由的生活,有喜欢做的事情……所以你才这么不安,害怕这些都会一夕之间消失,对吗?” 乌契睁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眼里有惊讶和疑惑,也有被说中的羞愧和痛楚。 “这很正常。” 她看向窗外,悠悠道:“但是要怎么办呢?” “什么?” “假如说,雅尔戈心里确实还存着对我们不利的心思,现在也谋划着要怎么杀了我们,或者把你抢回去,如果当真是这样,要怎么办呢?” 她每说一句,乌契那张绝美的脸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简直就像是纸糊出来的美人画像,整个人都能直接贴上墙上去辟邪了。 但盛筱淑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并不出言安慰,眼底浮现出的是真切又陌生的冷漠。 乌契张了张嘴,咬咬牙道: “如果那样……我,我就算拼命也要阻止他!我绝不会再回去了。” 她仰着脑袋,身上还在抖着,根本停不下来,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盛筱淑,毫不退却似的。 盛筱淑忽然莞尔。 一笑,眼底的冷漠忽然之间消失殆尽。 “你这不是不怕吗?” “咦?” “既然有这份勇气,就记住它,下次再遇见雅尔戈的时候,时刻提醒自己,回忆方才心里的想法。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乌契眨巴了一下眼睛,似懂非懂。 盛筱淑起身:“我看雅尔戈估计还要在这里待好长一段时间,给你个建议。” 她附耳过去,小声嘀咕了几句。 乌契先是睁大眼睛,随后满脸慌乱:“真,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 她咧嘴一笑,交给你了,看你表现。 池舟方打开门,就看见乌契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外走,脸上的表情都称得上是壮烈了。 他拧了拧眉头。 对乌契这个人了解不多,不过这两天看来,应该是属于温柔那一类的吧,这是怎么了? “干嘛,看入迷了?” 盛筱淑调侃道:“是不是大美人?” “还好。” “别害羞,我第一次见她都惊艳了许久呢,你这样的,太正常不过了。” 池舟语气有些无奈:“可能吧,但我并未觉得她十分漂亮。” 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抵触。 盛筱淑愣了愣:“怎么了?” “……让我想起了京城中的人。” “啊……” 她明白过来了。 顿了顿,她勾起一个微笑:“唔,你这么一说,我发现我自己确实是对那种温温柔柔的美人没啥抵抗力诶。” 池舟无奈了:“小姐。” “不过你放心吧,她跟林若诗不是一类人。能走眼一次,我还能走眼第二次吗?话说回来,这样的长相你不喜欢,那你喜欢的是哪种?” “喜欢?” “是啊。” 盛筱淑笑得很八卦:“说起来,你待在京城这么长时间,难道一点进展都没有?” “谁?” “当然是你和小公主啊!” 池舟迟疑了片刻,扭开脑袋去,声音低了低:“嗯,还好。” 这下轮到盛筱淑愣了。 什么意思? 这块万年木头竟然真的开窍了! 她拍拍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你等着,这次回京,我马上去找皇上给你俩赐婚。唔,虽然可能会有点波折,不过没关系,信你家小姐,到时候你俩有了孩子,记得……” “小姐。” 眼看她越说越离谱,池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叛乱 在池舟的闭口不谈之下,盛筱淑没办法,只好暂时放下这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吃饭的时候,雅尔戈和夏之来得要比别的人晚上许多。 等他们一进来,屋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一瞬。 夏之额头上渗下来一滴汗:“额,怎么了?” 倒是雅尔戈本人十分自来熟地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距离众人最远的地方,还摆着一份没动过的食物。 盛筱淑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在里边下毒?” 雅尔戈冷笑一声:“圣女大人要真想这么做,我也吃不到这顿饭了。” 这女人身边那两个男人,明明看上去分外年轻,可是给他的感觉却都是深不可测,带着凛然杀意般。 他便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对手。 “哦。” 盛筱淑点点头,瞪了一眼神色不善的池舟和白鹤二人。 又招呼着一脸懵的夏之坐下:“愣着干什么,不吃饭了。怎么样,介绍完了没有?” 说起这个,夏之立马来了精神,笑道:“那是当然,我还以为这红花城出来的大人物很不好说话呢,但是这位大人懂得还挺快。该说的都说了,还有啊,禾青治好后,耕地又可以往外开垦了,这位大人说明日就可以让附近的牧民参与进来了。” “哦……” 盛筱淑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看向雅尔戈,笑得阳光明媚:“那雅尔戈大人有什么看法呢,我们还不需不需要改进哪里?” 雅尔戈却没有说话。 手里捏着勺子,神色有些泛青。 夏之等不到他的回答,也忍不住转过头去问:“雅尔戈大人怎么了,是这食物不合胃口吗?” 她刨了一口,更疑惑了:“我觉得味道很不错啊。” 盛筱淑找补道:“肯定是因为雅尔戈大人在红花城里山珍海味吃习惯了,吃不惯我们这些粗茶淡饭,是吧?” “额……” 夏之喃喃道:“应该不会吧。” 雅尔戈眉毛沉了沉,最终还是将勺子里吃了一半的食物喂进了自己的嘴里。 随后道:“只是因为来的路上已经吃了不少干粮,并不十分饿而已。她说的没错,牧民们学得越早越好,听说你们要开垦耕地,这件事也尽可以交给他们,也好让他们提前适应。” 盛筱淑一点下巴:“应该的。但是雅尔戈大人,真的不再吃点吗,干粮吃着多没劲啊,这里还有肉汤……” “你们先吃吧,我先休息去了。” 雅尔戈猛地站起来,带动桌上的餐具叮当桄榔一阵响。 等到人扬长而去后,夏之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听见盛筱淑丢了勺子,捂着肚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弄得她一脸莫名其妙。 “好了,吃你的。” 盛筱淑拍了拍她的肩膀。 离开的雅尔戈目光在漆黑的某处掠过,冷哼一声,白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里。 夜深了。 池舟站在屋顶上,目光掠过一片沉黑底色的天空,落到底下的盛筱淑身上。 盛筱淑多裹了件衣服,敲开了雅尔戈的门。 他果然还没睡。 而且不知为何,一脸青白色,行走间还有些怪异的滞碍。 盛筱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于是雅尔戈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冷冷道:“没想到圣女大人竟也会干这种背后给人下药的勾当。” “这可不是我做的。” 她用下巴指了指黯淡月光下的小路:“走走?” “哼!” 终还是跟在了她身后。 “而且。” 盛筱淑捡回来了刚才的话题:“就是一点泻药而已,对雅尔戈大人甚至算不得挠痒痒,要真是我来下药,定不会如此温和。” “你是说乌契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吗?” “哦,原来你看出来了啊。” 雅尔戈又是一声冷哼:“乌契跟在你身边的事情又不是秘密,我来这里这么久不见她,肯定是躲在了暗处来,呵,好不容易遇到的可以报仇的机会,居然只下这种不疼不痒的药,果然,没了圣女的名头,她就只是个废物。” “啧啧。” 她摆摆手:“雅尔戈,她对你手下留情并非软弱,只是善良。算了,反正你不懂。她以后的生活也跟你没半分关系。要是你再想要对她不利,别怪我不客气。” 雅尔戈默然片刻,半晌,悠悠道:“你这般的女人,当真可怕。” 她莞尔。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红花城里出了什么事。” 雅尔戈不善的面色微沉:“红花城有叛徒。”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若非出现了要对佐赫不利的叛贼,佐赫不会想着这个时候来试探雅尔戈。可草原人是出了名的团结,之前想要对佐赫不利的也只有雅尔戈一人,怎么如今尘埃落定过后还会出现这种事情。 她看着雅尔戈的目光里带出来几分审视:“真的不是你干的?” 后者一声冷笑。 “我还当你有多聪明,输了就是输了,圣可汗已定,本王还真不是那般输不起的人。而且此时起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的手笔,束手束脚,除了让我自己的处境更糟糕,对我还有别的好处吗?” 盛筱淑在心里轻叹一声。 雅尔戈说的没错。 就算他当真还藏了打算东山再起的势力,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雅尔戈就是那个被全郎鹰的人拿着放大镜盯着的那个人,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 除非他是吃坏了东西或者撞坏了脑子,不然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捣乱。 既然是这样,那红花城的乱象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草原人和大徵的人不一样,他们有万分坚定的信仰,基本每一个人心中都坚信长生天正在看着自己。 郎鹰除了争夺那圣可汗之位的时候会用手段、洒鲜血之外,一旦最终结果敲定,前尘便都是前尘。 遇上脾气不好的,将竞争对手一脉拔个干净,剩下的人是一股绳。 脾气好的,留对方一条命,不拔,却也还是一股绳。 这在大徵人眼里是难以想象的。 第四百一十六章 恶化 所以雅尔戈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盛筱淑没怎么犹豫就相信了。 只是心里隐隐的不安又翻滚了起来。 那夜心悸的感觉仿佛一直都没有消失,在此刻仿佛更严重了些。 之前还以为是京城里的谢维安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可能跟红花城的叛乱也有关系。 “你怎么了?” 骤然间苍白的脸色还是吸引了雅尔戈的注意力。 盛筱淑缓了缓:“没什么,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做这种事?” 雅尔戈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过身道:“你在说笑吗,我要是知道,还会允许佐赫那小子将我流放到此地来,派了那么些人跟着侮辱我?” 她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就先不要管你的自尊心和骄傲了,论对郎鹰政权的了解,就算是佐赫,恐怕也没你深吧。你快猜猜,给我参考参考。” “你是圣女,无论郎鹰内部如何相斗。最后都不会有人敢伤害你,你怕什么。” “我这是为了自己吗?” 盛筱淑顿时觉得跟这个人说话,连脑袋都疼了起来,没好气道:“要是你们郎鹰又乱起来了,然后再来个像你这样的战争狂人,一声令下,战火又起。我费劲巴拉来这上下折腾的意义呢?赶紧的,别废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雅尔戈出走半生,的确是没遇见过盛筱淑这样对他说话如此不客气的人。 他嘴角抽了抽,好险将语气拉平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也想不到。” 盛筱淑一愣。 “我之前说的话并非开玩笑,据我所知,红花城内没有哪个贵族会干这种对圣可汗出手的混账事。正因为大家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所以我才会被第一时间怀疑,你明白了?不过听你的意思,倒是信我的。” 顿了顿,他又道:“郎鹰三大部落,十二贵族。佐赫那小子就算之前不十分了解,这段时间也知根知底了,你也说了,他不是傻子,若当真在这些人身上查出什么了事情,现在也不会如此被动。哦对了。” 他想到什么般,忽然冷笑起来:“倒是有一个可能性会支持他这么做。” 盛筱淑头也不抬道:“不可能。” “你倒是愿意替他说话,不过就算此事当真是佐赫为了彻底毁了我的威望做出来的事情我也并不意外,换做是我,只会比他更狠更直接。” 两人沉默片刻,盛筱淑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唇间溢出一丝闷哼。 虽然轻微,但还是被雅尔戈捕捉到了,转过身,瞅见她的脸色后一愣,随即又玩味地笑了起来:“圣女大人也会受伤吗?这般虚弱之相,难道也是被什么小人暗中下了药,只是那人可不如圣女大人这般善良……”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一股大力整个撞开。 那个眼生的年轻人出现在盛筱淑身边,轻声喊了句:“小姐。” 动手给她吃了药。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好些了。 雅尔戈倒是不怎么计较自己被人撞开,只是看着虚弱的盛筱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小姐,我带你回去。” “等等。” 靠着池舟,盛筱淑积蓄起一点力气对雅尔戈说:“这件事不简单,如果并非郎鹰内部的人所为,会不会是外来人。” 这话一说出来。 不仅仅是雅尔戈。 盛筱淑自己也有些许地错愣。 她觉得自己隐隐间抓到了什么关键,但那点灵感转瞬间就遁入了不知处,消失不见了。 任凭她如何皱眉,也想不起来了。 片刻后,池舟带着盛筱淑回了屋子。 一进门他就忍不住问道:“小姐,你不是说你吃一次药能撑好几天吗?” 可是自他来这里,才短短三天,就已经发作了两次。 盛筱淑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 她也想知道啊。 大约跟心境有关,也大约是别的什么因素。 但总归,这不是好兆头。 偏偏这个时候红花城还要出事,简直就跟那句老话说的一样: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去叫小小姐!” “等会儿。” 盛筱淑一把拉住他:“现在夜深了,浅茴都睡了,明日再去。另外,我总觉得红花城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她半躺在床上,闭了闭眼,半晌忽地睁开:“你替我联系个人。” “谁?” “红花城外,有一个无名客栈,客栈的掌柜。让他将近来城内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给我递过来。” “掌柜的?” “嗯,现在的掌柜的应该不是我之前认识的人了。不过我猜他既然答应了我,应该不会将客栈卖了,只要人还留在那,就还有用。你去做就是了。” “是。” 池舟担忧地看她一眼,终于还是出去了。 盛筱淑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想着雅尔戈的话,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在自己床边的竟然是浅茴。 “浅茴?” “娘亲,你醒了!” 盛筱淑按着眉心坐了起来,力气已经恢复了,她晃晃脑袋:“你怎么在这?” “是池舟哥哥让我来的。” 浅茴小小的脸上有些许担忧:“我来的时候娘亲睡得很不好,我这才给娘施了针。娘亲,你不能再这么忧思了,浅茴给你的药用得比想象中的要快很多,这样下去蛊虫发作的时间会提前的。” 这话盛筱淑听来却不觉得意外。 就这频率,就算她自己不是大夫,也多少有几分察觉了。 大约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门口守着的人乌啦啦地全涌了进来。 除了雅尔戈和夏之,都在了。 她连忙道:“这么隆重干嘛,真没事。睡了一觉,我现在感觉很好。耕地那边呢,牧民们已经到了吗?” 接话的是司回,他的声音有些沉冷,似乎带着几分责怪:“一早就到了,现在是夏之姐姐在给他们讲解。肥料和水利工程图纸也都已经设计好了,只等人手一到。另外,那个叫雅尔戈叔叔也很聪明,来的那些牧民对他也都尊敬,一切都好。娘,除了你自己。” 第四百一十七章 正轨 盛筱淑被他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 司回立马说:“如果您是担心那本天气年历的话,这几天我和白鹤哥哥都有去山上做记录,等会儿就整理好了拿来给娘看。” “额……” “红花城的事情,池舟哥哥已经让人去联系了。而且风雪阁也抽调了人手前来郎鹰,那边的情况很快就能弄清楚。” 不等盛筱淑又说什么。 司回继续道:“谢叔叔那边娘就更不用担心了,池南哥哥一早传来了消息,说一切无恙。而且谢叔叔肯定能应对。” 盛筱淑彻底闭了嘴。 没话说了。 白鹤和池舟都忍不住多看了小少爷一眼,多少有些吓人了。 不过也亏得是这样的小少爷,不然凭他们,还真管不住盛筱淑。 被自己儿子女儿看得死死的盛筱淑,在简单地吃过饭后,又迎来了浅茴的一顿针灸大餐,给她扎得昏昏欲睡,昏沉了半天,傍晚的时候终于得了空能被放出去溜达了一会儿,还没呼吸够新鲜空气呢,又被拉了回去,点了安眠香。 就这么过了两天。 盛筱淑觉得自己骨头缝都酸起来的时候,浅茴终于放她自由活动了。 还别说,被强制休息了这么两天,她当真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 这天她在树下找了个干净地方,坐着看远处绵延一片的耕地上,那些初初接触“耕田”二字的牧民们用可笑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拎着锄头,拿着镰刀,翻地的翻地,割草的割草。 虽然惶恐又陌生,但都分外认真。 想来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她原本以为,留存于这片土地上多年的传统会让她的计划受到阻碍,没成想根本不需要两天,雅尔戈就成功说服了附近所有的牧民前来。 之前盛筱淑等人加盖在溪边的小木屋也挪到了更远的位置,坐在禾青树下打眼往周围这么一看,若非没有连绵的山脉和竹影,她都要以为自己回了福溪。 不得不说,雅尔戈的确是有才能在的。 哪怕他待人傲慢,自视甚高,却最懂得如何将普通的牧民凝聚起来,在他的引导下,现在盛筱淑等人已经基本不需要做什么体力活了。 众人已然步入正轨。 司回浅茴也已经将水利图纸和最适合此地肥料的配方都交给了雅尔戈,专心盯着她。 其实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天气年历。 她完成了一大半,还差一些,再有个四五天,也能完成。 掐指一算,她给自己定的二十天日期还算绰绰有余。 只是…… 总是放心不下。 盛筱淑第七次伸手抓了一把禾青的树叶。 青翠浓郁,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这个动作成功收获了一份来自夏之的白眼。 在她眼里,禾青是神树,身上的每一片叶子,就连爬的每一只虫子都是神圣的,凡人轻易碰不得。 夏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跟雅尔戈说的,雅尔戈忠实地将她的说法传达给了新来的牧民们。 因此在不知不觉间,禾青变成了一棵只可远观,不能近看的圣树。 这么多天以来,老有人用充满崇敬的目光盯着这棵树,但也恪守着叮嘱绝不靠近。 盛筱淑自个是觉得禾青哪有那么脆弱,在福溪的那棵树,她不仅抓叶子,冬天还经常折枝丫下来当柴烧,甚至在上边给司回浅茴搭了个秋千玩。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至少能让这里的人对禾青存着敬畏之心,会好好保护它。 于是也不多解释了。 反正现在她是圣女,揪圣树一把叶子都不是事儿。 将树叶往地上一扔,捡起木棍,却迟迟拨不下去手。 之前她发现了,用禾青的叶子来做占卜,出结果的速度和准确度都会高不少。 但是她想要占卜的事,似乎跟她自己切身相关,每每即将要展开卦象的时候,都仿佛有一股力量窜出来阻挡。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盛筱淑咬咬牙,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 与其一直这么提心吊胆下去,万一真的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在发生,自己却一无所知,等到来不及的时候,那可真就追悔莫及了。 至于反噬…… 管它呢,再说吧。 她一狠心,手里的木棍动了起来。 刚动一下,下一刻,手里的木棍被人给不由分说地抽走了。 盛筱淑抬头一看,气笑了,“白鹤,你是不是很闲?” 捞走木棍的少年神情冷漠,闻言淡淡道:“家主离开之前嘱咐过。” 她奇了,“嘱咐什么?” “阿淑满脸凝重打算占卜的时候,阻止她。” 将家主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白鹤道:“你瞪我也没用,这是家主的吩咐。家主还说,要是姑娘你非要一意孤行,就将反噬的事情告诉给司回浅茴。” 盛筱淑咬牙,算你狠。 她往身后一躺,郁闷起来。 白鹤觑了眼她的脸色,又道:“家主还说,姑娘你虽然能占卜,但这毕竟是得窥天机的术法,用多了是要遭反噬的,要谨慎。” 盛筱淑:“你家家主还说什么了,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了。” “姑娘你本身就十分聪慧,遇到事情的时候多动动脑子,无需依靠外物。” 居然还真有。 “还有……” 她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说完!” 白鹤迟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剩下的话不太适合在这种时候说,不过根据他的观察,如果是家主本人在这,肯定不会拒绝盛筱淑的要求,于是他道: “两生蛊的事情你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大皇子那边会替你好好照料,身体但凡有问题,要立刻传信告诉我。” 白鹤说完沉默了一下,这点自己似乎没有做到。 他立刻站了起来,要去写密信了。 刚转身,衣角被猛地拉住。 力道不小,让白鹤愣了一下。 他垂头,看见盛筱淑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想到了什么般,心里一惊。 “你刚才说什么?” “两生蛊?” “大皇子!” 盛筱淑从地上跳了起来,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第四百一十八章 软禁 如果说现在的郎鹰还有任何可能存在的,想要破坏和平的外来力量,那只可能是当初大皇子和雅尔戈做交易的时候安插进来的人。 正如当初大徵京城里也有捣乱的敌国奸细一样,谁又敢说风见坤没这么做呢?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白鹤看着盛筱淑几变的脸色,隐约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砰!” 盛筱淑几乎是一脚把雅尔戈的门给踹了开来。 雅尔戈衣服换了一半,看着闯进来的盛筱淑,脸上几乎可以说是电闪雷鸣。 “你跟风见坤做的是什么交易?” 阴沉着脸的雅尔戈愣了一下。 片刻后,穿戴整齐的雅尔戈坐在了盛筱淑对面。 “这跟目前的情况有关系吗?” “你说了才知道。” 默然片刻,雅尔戈道:“罢了。你是觉得现在在红花城作乱的人是你们大徵那大皇子的人做的。的确,当初为了获取彼此的信任,我们都互相派了一批人深入各自都城。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也往这方面想过,但是这不可能。” “为什么?” “哼。” 他一声冷笑,“我又不是傻子,别人往家里安钉子,我便这样放任他安吗?跟随补给前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有一多半的人都跟着商队回去了大徵,剩下的人我也全都监视了起来,输给佐赫后,顺手砍完了。” “你确定真的赶尽杀绝了吗?” 他不悦地皱起眉。 “你以为我是佐赫那样的心慈手软之辈吗?” 盛筱淑沉默了下来。 跟着他进来的白鹤看她一眼,说:“这件事家主提到过。” 当初盛筱淑因为请神仪式过度消耗修养的时候,家主虽然没有参与郎鹰和大徵的议和,但该做的收尾也基本全想到了。 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 雅尔戈虽然对要听谢维安的话这件事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认,战事一结,这些留存下来的异国人就是纯粹的隐患。 “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这句话里隐含着怒气。 也是,任谁换衣服换到一半被人中途闯进来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雅尔戈从前还是个极端说一不二的人。 盛筱淑被白鹤扶起来,转身的瞬间脚步忽地顿住了。 “……队呢?” “什么?” “你说大皇子大部分的人都跟着商队回去了。” “是……” 雅尔戈愣了愣。 “你怀疑那些人并没有离开!” 盛筱淑的声音冰沁如寒铁,“只要有银子,找一批人乔装打扮跟随出城,应该不是难事吧。” 雅尔戈咬牙,“有可能。” “多少人?” “两个大商队,加起来一百五十余人。” 听起来仿佛并不多似的。 可是能被风见坤远道而来派到此处,又花了大力气隐藏起来,肯定不会是普通人。 再加上现在的红花城基本对这批人毫无防备的话,一旦起事,后果还真不好说。 雅尔戈青了脸色,大步走了出去。 盛筱淑知道他是要将这个消息传往红花城,并未阻止。 白鹤一转头,看见她还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还有什么不妥吗?” “我在想他们这个时候露头的缘由。” “现今正是郎鹰和大徵和谈的关键时候,会不会是为了破坏这件事?” 盛筱淑没说话。 目前看来,似乎只有这个理由。 可是这些人到底是因着风见坤一开始的命令才这么做,还是最近才得到了什么风声? 如果是后者,那京城…… 料峭春寒,画春阁外依依的杨柳都有些打不起精神,一地早春的花也像是染上了这天色的铅灰。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伸长了手臂的杨柳,幽灵一般,踩着阴凉的冷草攀上了画春阁砖红的房檐,一只轻巧的燕般荡进了画春阁唯一的阁楼里。 三面透风的阁楼间,只坐着一个一身玄色衣衫,正在左右互弈的人。 听到动静,坐着那人指尖不停。 “主子,昨夜圣上确实遇刺。” 谢维安落子的手这才微顿。 “可查出来了是谁?” “是死士,见刺杀不成立马就服毒自杀,身上没有搜出任何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唯有手臂上有一小块标记。” 谢维安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影卫?” 来人似乎感受到了身周陡然冷下去的气压,将脑袋埋低了一些,道:“虽然只剩下了很少的一部分,但残留下来的标记,的确很像。” 黑子落下。 谢维安神色恢复如常,“知道了,回去告诉徐安,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还有,盯着翊癸阁。” “是。” 很快,人影怎么来的,就怎么消失在了画春阁上。 谢维安放下棋子,踱到了栏杆旁,底下里三圈外三圈围了水泄不通的禁卫军,让这早春景色里添了好些肃杀之气。 昨日他被禁军拦下,直接带到了宫里的暖春阁。 皇上没见他,只传了口谕过来,让他暂且待在此处,不得随意走动——便是软禁了。 事发突然,进宫之前让徐安去调查此事缘由。 圣上遇刺…… 刺客还疑似是他的人,也无外乎皇上要将他软禁起来。 谢维安倒并不害怕风见早会对他做什么,别说此事与他无关,就算真的有关系,皇上要清算自己,手段也不会如此光明正大。 因为没证据。 标识而已,只要是对影卫有几分了解的人都能够伪造。 知道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不少。 尤其是当年左相和大皇子身边的人。 都说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敌人,这个“最”字不一定能应验到谢维安身上,但若是他们连影卫的存在都不知道,估计早就被谢维安连根拔起了,也不会任他们蹦跶那么久。 仔细算算,如今朝野上下,当真有这份心思和手段的人,也就只有前大皇子,风见坤了。 正思考间,阁下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 “公主,陛下说了谁都不能进。” “我到时候自会去找皇兄解释,你们给本公主让开!” 一阵骚乱,那禁军还是将风婉婉给拦了下来。 第四百一十九章 暖春 风婉婉鼓起脸颊,气笑了。 从前这暖春阁本就是父皇赏给她的地方,现在被这么多禁军围了不说,自己还不能进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冷着一张俏脸,“你们当真不让?” 领头的禁军也是个能干大事的,并未有丝毫退让,“公主,恕臣不能让您进去。” “好。” 她后退一步,就待硬闯。 脑袋上忽然落下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来。 “令阳长公主今日这么有闲情逸致么?” 风婉婉一抬脖子。 便看见谢维安靠着栏杆站着楼上,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他一出声,禁军顿时跟着紧张起来。 领头的禁军连忙对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隐入禁军群中,一会儿消失不见了。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居高临下地对风婉婉道:“皇上将暖春阁暂时赏给我住了,公主就先委屈一段时间吧。” 风婉婉眯了眯眼睛,似是随口问道:“可是你近来不是要离开京城吗?” “暂时不了,圣命难违。”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倒确实有一件事……” “公主!” 眼看这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聊了起来,领头禁军连忙出声喝止,宫中旁人不知,但是昨夜将右相带回来的时候,上面给下来的命令可是“看住了”这三个字。 他抬起手臂将风婉婉挡了出去,肃然道:“还请公主不要为难我等,请离开吧。” 风婉婉瞪他一眼,就在众人都做好了这个任性的长公主要硬闯的准备的时候,居然见她脚尖一转,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过众人还没来得及将悬在胸口的气松懈下来。 就见风婉婉双手叉腰,对谢维安喊道:“什么事,赶紧说!” 禁军们愣了一瞬。 谢维安轻飘飘一句,声音却准确地钻进了风婉婉的耳朵里,“让池南尽快把阿淑接回来。” 风婉婉微怔。 还不等她多问一句,禁军已经一拥而上,将她给带离了暖春阁。 从周围禁军们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都没有听到那句话。 看着远处的风婉婉,谢维安嘴角挂着的微笑渐渐冷却、消散,冷风中恍惚变成了一座冷漠坚硬的石像。 晚间,谢维安终于见到了风见早。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眉宇间的疲倦仿佛更深了几分,但眼底的精光却越发明亮,永不会熄灭的星辰似的,隐隐昭示着他的决意和野心。 他摆摆手,没让谢维安站起来行礼,径直坐到了他对面。 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听说午后时分,令阳来过。” “来过。” “你同她说什么了。” 白玉骨瓷般的指节轻轻扣在寒玉石做的棋盘上,发出脆冷的声响,“这里这么多人,臣和公主说了什么,不是人尽皆知吗,陛下何必为了这么个问题特地前来问我。” 风见早盯住他的眼睛。 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微笑。 但那笑,更像眼边痣、发上旋一般,纯是装饰,并无真心。 半晌。 “罢了。” 风见早不得不承认,哪怕已身居至高无上的位置,哪怕手里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他也看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 这份城府和心计,在他登基之前,是最大的助力、最坚实的后盾。 可如今,却让他有些后怕了。 “你知道朕为何要将你禁在此处吗?” “陛下的心思,本不该猜。但既然问了,想必是希望从臣这里得到答案的。所以……知道。” 风见早目光一凛,声音里带上了说不出的威严,“那些刺客,和你有关吗?” “无关。” “好,朕便信你。” 他站起身来,“但是在朕彻底查明刺客之事之前,便委屈谢卿先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也好麻痹对手,便于查探,如何?” 谢维安跟着站了起来,敛眉淡淡道:“臣遵旨。” 风见早又离开了。 走的时候带走了暖春阁上下全部的禁军。 回到寝宫,太监于莲掌了案上的灯,上边还有堆成小山亟待处理的事务。 眼看他坐下了,于莲小声道:“陛下,方才太后娘娘来过了。” “母妃?” 风见早掀了眉毛,“所为何事?” “开春三月,是秀女大选的时候。太后……应该是为了这事。” 风见早微怔。 这段时间以来太过忙碌,的确是忘记了这回事。 但是一想到这回事,脑子里就不可避免地闪过一张无惧无畏的脸。 他沉了声音道:“先帝新丧刚过,虽然大徵并无固守国丧的传统,但毕竟不好。而且朝野刚刚稳固,现在谈这些,还太早了。” “正是因为如此,后宫才亟待充盈。” 寝殿外传来声音。 “太后驾到——” 风见早眉毛一挑,将人迎了进来。 太后延氏,之前先帝在时位份不高,但是出身是正儿八经的清流名门,身上有挥不去的书卷气。 先帝在的时候,她无心争宠,每日只念着孩子平安。 如今风见早争气,竟真能力压一众皇子,登基成新王。本该是她享福的时候了,现下又不免操心起自己儿子的子孙福来。 风见早还是太子的时候,先帝给东宫指了两个侍妾。 他虽然不喜欢,但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去拂父皇的意思,人是收了进来,但是从来没往那两姑娘屋里去过。 原本按照礼制,太子继位的时候,府里必须要有两位侧妃,这般登基以后,后宫才不至于凋敝无人。 可是这次情况实在特殊,先是战事,又是先帝暴毙。 风见早可说是临危登上了这个皇位,除了礼部那些老顽固,朝野上下当时也都忙着对郎鹰的和谈,对南疆的镇压,依旧恢复北境防线种种事务,这方面根本没人去管。 这就导致了风见早堂堂一个皇帝,后宫里竟然只有两个够不到嫔位的女人,更更离谱的是,风见早一个都不碰,更遑论子嗣。 这可把太后给急坏了。 风见早瞅着她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今日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第四百二十章 大选 “皇上。” 太后一进来就是一阵苦口婆心的数落,“虽然自古以来后宫从不干政,但是前朝后宫哪里分过家?你光顾前朝,后宫凋敝,如何平衡势力,如何稳固朝纲?如今即将秀女大选,又是天赐的时机,怎么能弃之不管了?” 风见早闭了闭眼,觉得有些头疼。 先前刺客之事,他封锁了消息,除了寝殿内的人,就连宫中的旁人都没得到半分消息。因此太后还不知道。 其实刺客之事,他心知肚明跟谢维安没关系。 来者虽然来势汹汹,而且明显是潜藏已久,但手法粗糙,时机也选得十分尴尬。 如果这当真是谢维安的手笔,他也没必要如此忌惮了。 之所以至今仍将谢维安困在暖春阁,则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暗处有一股不知来历,不明目的的势力在盯着自己,这种时候大选,就是在给对方递机会。 这些话,他还没办法对太后说。 “皇上,你在听吗?” 风见早回过神道:“这件事儿臣自有安排,母后不用过多操心。后宫之事马虎不得,儿臣明白。” 虽然太后依旧多有疑虑,但好歹还是被风见早给忽悠走了。 人离开后,风见早招招手。 于莲很有眼力见地将披风拿了过来。 “陛下想去哪?” 风见早垂眸想了想,道:“翊癸阁。” 而此时此刻,风婉婉已经离开了皇宫,往盛筱淑的府邸去了。 自从盛筱淑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了池南和蓝月两个人。 风婉婉鬼鬼祟祟地推门走进去。 “公主殿下?” “唉哟!” 风婉婉被吓得差点儿跳了起来,一转头见是提着水桶的蓝月,这才放下心来,“你们这些人走路怎么都没声音啊?” 蓝月道了声歉,奇道:“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正事,池南呢?” “找我何事。” 池南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风婉婉连忙将谢维安偷偷送进自己耳朵里的话告诉了他。 闻言,池南皱了皱眉,“谢大人可有说是为何。”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被困在暖春阁,皇兄似乎是铁了心的,就连我稍微靠近都被禁军挡了回来……怎么了?” 池南看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纸条。 “这是阁主从郎鹰传来的消息。” “真的?” 风婉婉眼睛一亮,“她怎么样了,池舟也跟了去,他们都没事吧?” “阁主让我们盯着皇宫的动静。” “额。” 风婉婉也愣了下。 这两个人虽然相隔千里,想法倒是惊人的一致。 都是在为对方着想。 可是池南却从阁主的消息里看出来了些紧迫的意思,难道郎鹰那边也出什么事了? 会这么巧吗,两边同时出事。 隐隐约约间,他仿佛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风婉婉有些着急地问:“你还在想什么呢,安哥哥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没准现在盛筱淑他们有危险呢。” 池南回神,心说也是。 他转身回了屋,写好了密信交给蓝月的递出去。 “公主现在有办法和谢大人联络吗?” “难。” 风婉婉撇撇嘴道:“也不知道皇兄到底是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就要将安哥哥关起来。” “应该是因为近来宫里和军中的变故吧。” “什么变故?” 池南盯了她一眼。 后者脸色一红,“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像是那种听了秘密就出去到处说的人吗?你告诉我,没准我还能找到机会帮忙呢。” “也是。” 池南捏着下巴,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昨夜宫里进了刺客。” “什么?!” “小声点。” 池南心累地提醒,要不是知道面前这位是公主,他都想要直接上手捂嘴了。 两人进到里院,风婉婉惊疑不定地问:“为什么啊,难道这附近也有坏人?” “坏不坏人的不知道,有人盯着是真的。” 池南道:“总归是隔墙有耳,小心点好。” 风婉婉更不理解了,她是想不明白盛筱淑家有什么需要盯着看的,她人又不在。 “算了算了,你快说,刺客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据说是闯进了皇上寝宫的刺客,没有得手,这件事被皇上捂得严严实实,应该有不小的内情。还有一件事……是军营中的事情,近来军中流言四起,而且传的各不相同。” “比如呢?” “有说谢大人为了自己的权位不敢上战场,横麓之战的时候都不出面的,有……” “这是什么话!” 风婉婉气愤起来。 因为池舟的缘故,她是知道的,安哥哥和盛筱淑明明就是去做了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说他? 池南耐着性子附和了几句,继续道:“还有一个传言。” “还有什么?” “因为谢大人被皇上的人带进了宫,有人传是皇上要过河拆桥,陷害于谢大人。” 风婉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谢维安处境有截然不同影响效果的流言同时在军中传出来,很难不让人细想这其中的猫腻。 “还有一件事。” “还有?” 风婉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是你……” 池南的话到了嘴边,却有迟疑了。 “我怎么?” 见他不说话,风婉婉秀眉一竖:“既然跟我有关,那说明我已经不能置身事外了吧,你还不告诉我,这不是害我吗?小心盛筱淑回来了我跟她告状。” 池南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算是告状也轮不到你啊。 “是你和池舟的事情。” “我和……” 风婉婉小脸一红,声音一下小了下去,“我和他怎么了?” “这只是小道消息,我也不清楚是不是跟目前的处境有关系。” 池南的神色却有些严肃,捏着下巴道:“似乎有人在传你和池舟走得很近的消息。” “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不清楚。” “哈?” 池南摆摆手:“但是总觉得有几分蹊跷,公主只要记得这些消息,找到机会告诉给谢大人就好了。” 风婉婉似懂非懂:“好吧。” 第四百二十一章 分析 送走风婉婉后,蓝月正好回来。 她有些担心地问:“谢大人让带阁主回来,是出事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不可大意,让阁内有空闲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进京以备不时之需,另一拨暗中前往郎鹰,早些将阁主带回来。” “我这就去!” 夜深风凉,池南看着暗夜之中远近处隐约的灯火,缓缓皱起了眉头。 盛筱淑在特制的硬壳本子上做好最后一个标注,至此,这本天气年历算是完成了。 因为时间很赶,所以精准度并没有那么高。 但是基本上是大差不差了,草原上的天灾说穿了也就冬天的暴风雪,如今冬天已经过去,再有别的天灾规模也不会很大,有这本年历和夏之兢兢业业传递教授的那些经验肯定已经够用了。 大不了等京城那边的事了了,再抽空在明天冬天之前回来一趟。 她敲了敲桌子,池舟立马走了进来。 “把这个拿去给雅尔戈,顺便问一下他派去红花城求证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池舟很快拿着东西走了,不等她喝口水的功夫又带着人回来了。 是一脸郑重神色的雅尔戈。 盛筱淑问:“有消息了?” 雅尔戈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才道:“确实如你所说,之前离开红花城商队里的人大部分都陆续回了红花城,现在红花城里确实隐藏着一批你说的大皇子的人。” 心里的猜想得到了确认,她并不惊讶。 “你告诉佐赫了吗?” “哼,我凭何要告诉他?” 盛筱淑盯着他不说话。 半晌,面前的人才拧了拧眉头道:“我的人并未刻意对王帐隐藏行踪,以佐赫现在对我的关注度,多半会跟随我的行动查过去,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 啧。 真是一点都不坦率。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盛筱淑心说我当然觉得奇怪,不然也不会如此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但她隐而不发,反问道:“哪里奇怪。” “这些人在红花城里捣乱,甚至想要对佐赫不利,动作做出来,我肯定是首当其冲会被怀疑的那个。” “你心里不平衡了?” 雅尔戈一声冷笑,没理会盛筱淑的调侃,继续着自己的话道:“但是佐赫也不是傻子,但凡稍微往是深里调查一下,或者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放几个人看着,谣言不攻自破。这些人闹这么大一出,冒这么大的风险,图的是什么?” 是啊。 这也是盛筱淑百思不得其解的。 这是可是郎鹰,当初留了多少人下来,那就是多少人。 不会有补给,也不会有增援,一旦暴露,面临的就是全灭的境地。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要说他们没有一个目标,打死盛筱淑都不相信。 有大师说过,如果情况一团乱麻理不清楚,那就将所有纷纷复杂的东西全都去除,专心去看敌人的行动具体造成了什么后果,以及按照推演本应造成的后果,两相对照,便能发现端倪。 盛筱淑的指尖在茶杯上来回拨来拨去,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池舟对她的异样并不惊讶,这就是小姐思考的方式,最开始的时候风雪阁里的人还觉得惊讶和新奇,后来也就都见怪不怪了。 倒是雅尔戈看着她这模样,有些不解。 “造成混乱,被怀疑的人就是雅尔戈,佐赫刚刚登上圣可汗的位置,不会放任这种混乱和猜测继续扩大下去,多半会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呢。 他很聪明,但并非是雅尔戈这种会赶紧杀绝的人。 “有两种选择,把雅尔戈关起来,等查实真相后再处置……” “呵。” 雅尔戈这句倒是听懂了,语气不屑道:“佐赫那小子还要靠我来让稳住当初支持我的那些部落呢,他要是敢关我,郎鹰明天就得乱,他有那个胆子吗?” 说起来这也是当初没有直接对雅尔戈赶尽杀绝的一个弊端,若是当时直接杀了,直接震慑住各个部落,再用时日慢慢收服,就不会有事儿。 但是这是佐赫自己的选择。 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他的确不太可能会去做和自己选择相悖的事情。 盛筱淑于是在心里把这个可能给pass掉了。 “还有一个可能。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佐赫会让你这么个不稳定因素暂时远离王帐,最好远离红花城,既能束缚住你的手脚,也不会激起底下部落的剧烈反感。是最适合目前郎鹰现状的办法。” 雅尔戈默然半晌。 她说的不就是目前的情况吗? “这个地方要怎么选?” 盛筱淑的语速逐渐加快,开始自问自答起来:“要足够重要,配得上你的身份。要足够遥远,让你没办法伸手干涉王帐的事情。也要足够隐秘,避免底下人多心。这个时候,这里有我在,有我身边的高手在,是最好的地方。” 她的最后一句话笃定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神情是一种说不出的严肃。 “也就是说,你会来到这里,是可以从开头推导出来的结果。” 雅尔戈皱皱眉。 盛筱淑换了个更加通俗的说法,“也许,你来这里,就是那些人希望的结果。” 屋内另外两个人都狠狠愣住。 仿佛有一道湿冷的凉风在屋子里乱窜,让人不由得打心底里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今夜天气算不上晴朗,看不见半点星光和月亮的影子,黑沉沉的,远近只有插在溪边的火把在散发着“噼里啪啦”的火光。 仿佛在昭示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气氛。 池舟猛地站了起来,一个轻身跃上了房梁。 盛筱淑知道他是开始警戒周围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他们早就应该到了。” 雅尔戈的语气还有些不相信,“而且跟着我来这里有什么用,这里的成果除了佐赫和亲眼看见此情此景的人,王帐内都少有人知道,这些老鼠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们不知道。” 第四百二十二章 目标 雅尔戈一愣。 “他们不知道这里具体的计划,他们知道的,只是这里有着什么,以及……我在这。” 盛筱淑说着说着,吸了一口凉气,觉得思路仿佛一下子又清晰了起来。 如果自己想的没错,对方的目标是……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的目标是你。” 疑问句,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咻咻咻!”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屋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盛筱淑和雅尔戈往外面一看,黑沉的天空下,影影绰绰间多了许多黑影。 她沉默了片刻,骂了一句,“没看出来雅尔戈大人还是乌鸦嘴啊。” 雅尔戈瞪他一眼,但是人已经往门口处挪去了,隐隐将盛筱淑护在了身后。 他对盛筱淑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不管这个人性子如何,自己多么讨厌,都不能改变她是草原圣女的事实。 而且这是郎鹰,是草原人的地盘,他大徵的丧家犬凭什么在这里肆意妄为? “叮!”的一声,是金铁交加的声音。 房顶上警戒的池舟已经和来人战到了一起。 不消片刻,白鹤也赶了过来。 他帮池舟挡开一道暗箭,拧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池舟没跟他多废话,低声道:“小姐在屋里,你进去找小姐,这里我先挡着。” 他修的是金刚经,走得本来就是内功深厚、坚不可摧的路子,对付这种多人围攻的情况的确要比白鹤要厉害些。 因此白鹤也没犹豫,手里长剑一收,就从半开的窗户跳了进去。 “盛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盛筱淑没多解释,直接道:“带我走。” 白鹤目光疑惑起来。 “不行!” 雅尔戈知道得多些,立马明白过来她想干嘛,当即阻止道:“在这里还可以守着这小木屋防守,一旦出去,草原无垠,你不要命了?” 盛筱淑心里也有些叫苦。 但是她真不能留在这里,对方的目标是她,因此现在暂时还不会对别人下手。 可是这里有司回浅茴,有三脚猫功夫的夏之和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乌契,还有好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牧民。 还有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这群人费心费力的心血。 万一到时候这群人反应了过来,开始不讲武德起来,她还是得自个出去,不如提前跑,降低一下损失。 将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白鹤当机立断,“不行。” 雅尔戈却沉默了。 “他从红花城来的时候不是带了王帐护卫吗?” 盛筱淑扫了雅尔戈一眼,凉凉道:“如果那些人真的能派上用场,现在都这么大动静了还能睡着?” 白鹤哑口无言。 忽然,屋外传来了司回清清冷冷又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娘,你在吗?” 盛筱淑浑身一激灵,连忙去开门。 就见司回自己拎着把剑杀了过来,他力气还不大行,但胜在个子小,身手矫健灵活,打不太过,但是在池舟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的同时一路闪赚腾挪保命还是能做到的。 她连忙将人给拉了进来,急道:“你来做什么,没事吧,妹妹呢?” 即使在这种时候,谢司回也能表现出超乎自己年龄的冷静,他喘了口气道:“我没事,我把乌契和夏之姐姐都带到浅茴的木屋里去了,浅茴在木屋附近布置了陷阱,不会有事,我担心娘,所以来找你。” 盛筱淑松了口气的时候又有些生气。 “这么危险,你……” “哼,这个时候就别再废话了。” 雅尔戈看不下去似的冷哼一声,他看向屋外,远处的黑影越来越多,仿佛是确认了盛筱淑就在此处,所以渐渐的都聚了过来。 池舟应付得也越来越吃力。 她当机立断,“别废话了,白鹤,走!司回,你暂时留在这里,等娘回来。” “娘!” 司回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担忧:“你要去哪?” 盛筱淑顿了顿脚步,微笑道:“你这么聪明,肯定瞒不过你。这些人的目标就是我,如果我不在这了,这里的人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娘得把这些人引开。不过你们都不用担心,如果真的如我猜想的那样,这些都是大皇子的人的话,我是不会有事的。” 毕竟还有两生蛊的存在呢。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风见坤他也别想好过。 两生蛊的事情除了雅尔戈之外,司回和白鹤都是知道的。 司回犹豫了一下。 “好了。” 盛筱淑握了他的手,认真道:“娘不在的时候,你和池舟哥哥要保护好妹妹他们,知道了吗?” “……嗯!” 她欣慰地站起来,给白鹤使了个眼色。 后者虽然心里还有犹豫,但还是一欠身,将她给抱了起来,一溜烟儿地就冲了出去。 刚一出门,迎面就泼来了一轮暗器雨,白鹤目光一凛,空出来的那只手将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还是有一道暗器擦着盛筱淑的左脸颊划了过去,带出来了一道刺目的血线。 她闭了闭右眼,不客气地往白鹤身上挂得更紧了。 真要命。 “住手!不能伤到那个女人。” 暗夜里一道阴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盛筱淑和白鹤都是一愣,但随即那些仿佛无处不在的暗器就都不朝着他们来了。 这边轻松,却是苦了池舟,一下子承受住了大部分的压力。 他看见盛筱淑出来,更是心神俱震,恨不得立马跳下去将人给按进屋子里。 白鹤右手一抬,改抱为扛,直接将盛筱淑当麻袋一般扛到了肩头上,朝着雪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池舟吃了一惊。 连忙想要追上前去,却被一下子冒出来的几十个人拦住了脚步。 “跑了,快追!” “呃!” 池舟胳膊上中了一刀,但他身形未动,长剑一横,顺手扫落身边几个喽啰后冷声道:“谁敢!” 然而那些黑影竟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留了十几个人来缠池舟,毫不在乎性命,只为了拦他。 剩余的人则毫不恋战,眨眼间潮水般退去,朝着盛筱淑和白鹤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四百二十三章 躲藏 “滴答。” 剑尖的血落下,池舟顾不得已经开始乱窜的内息,就要直接往雪山方向追过去,刚往前一步,却觉得头一晕,脚下踉跄了一下。 “池舟哥哥。” 司回从屋里跑出来扶住了他。 “小少爷。” 池舟按了按眉心,安抚道:“你放心,我这就去把小姐找回来。” “你受伤了。” 司回却道:“我去找浅茴来给你看看。” 池舟按住他的手:“我没事,我得去……” “你还是先歇歇吧。” 雅尔戈从屋子里走出来,语气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轻功甚至在你之上,虽然身上还带了个人,但是耽误这么久,你肯定追不上了。” 池舟瞪他一眼。 还是司回道:“娘说的对,如果那些人是那个大皇子的人,因为两生蛊的关系,他们是不会伤害娘的。” 他这才回想起来,方才似乎的确是这样。 “而且……” 司回看着躺了一地的黑衣尸首。 一开始池舟对这些人还有几分留手,到后来急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空气中泛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血腥气。 要是明日一早,那些耕地的牧民前来,看见了这场景,不得吓出病来。 “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这个不需要你们操心。” 雅尔戈站出来,挥了挥手,几个护卫模样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一声不吭地就开始处理地上的尸首些。 动作迅速、手脚麻利,一看就是有经验的。 池舟和司回眼神都不善起来。 身边明明有可用之人,可是刚才他却一直都是袖手旁观。 片刻过后,司回将浅茴给接了过来。 为了不吓到乌契他们,就地坐下诊了脉。 池舟看着浅茴明显有些苍白的脸,安抚道:“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他这一身着实有点吓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死士,下手都是奔着要害和取人性命去的。 饶是池舟再厉害,十几二十个不要命的人冲上来,后面还有跟着放暗器的,也是抵挡不住。因此身上现在已经多了不少道口子,鲜血浸透衣服,看起来格外吓人。 浅茴皱了皱小脸,一边从随身的袋子里拿药,一边道:“暗器上有毒,还好毒性不强,只是有很强的麻痹效果,池舟哥哥内里深厚,这才撑了这么久,你先把解毒药吃了。” 递过去一瓶药,她紧接着说:“还有,池舟哥哥之前是不是受过重伤?” 池舟一愣。 能以重伤论,那应该只有在横麓的时候。 那个时候为了保护秋白,几乎是已经到了绝境。 虽然后来被救了出去,但也是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本来应该好好休息更长的时间的,又从京城长途跋涉过来,今天受的伤又牵动了旧伤。现在要是不好好休息,是会留下隐患的。” 池舟还要说什么。 司回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现在白鹤哥哥和娘都不在,娘似乎并不十分相信这个叫雅尔戈的人,要是池舟哥哥你也不在我们身边……”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完。 不过池舟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终究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边两个孩子将浑身是血的池舟扶进屋里的时候,白鹤已经扛着盛筱淑窜进了雪山里。 这是正确的选择,山里好歹还有隐藏身形的地方,真要上了草原,那可真就是无所遁形了。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大有不达目的就要一直追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胸口被少年人坚硬的肩膀硌得生疼的盛筱淑狠狠皱着眉,也不敢放松,目光在飞快往后掠去的景色上扫过。 忽然。 她拍了拍白鹤的肩膀。 “你的右后方,有一个小山崖,往那边走。” 白鹤没问为什么,脚步轻轻一点,就换到了盛筱淑说的那个方向。 穿过几块横生冰凌的岩石,面前的确是一个山崖,看上去四五米,远处便和漆黑的天幕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下去,小心点。这下面有一片乱石滩,别绊脚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下到了半空。 白鹤一言不发,虽然看不清楚周围的景色,但是对盛筱淑的话,他还是无条件相信的。 果然,脚步接触到了坚硬的质地,他一个缓冲,落到了石头上。 “往左,穿过去,那里有一个小山洞。” 正如她所说,片刻后,白鹤带着她冲进了山洞里。 歇了一口气后,两人静默了一瞬。 白鹤并未再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了。 “似乎没有追上来。” 他将盛筱淑放了下来,“你怎么了?” 后者捂着生疼的胸口,没好气道:“你说呢?” 白鹤疑惑。 她叹口气,摸着黑往山洞深处走了几步,在角落处摸了摸,摸出来一堆干燥柔软的干草以及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袋。 将东西拉出来,简单在山洞口铺了。 “这里很隐蔽,这大晚上的在雪山里到处乱窜也很危险,还是先休息一晚上吧。” 她一屁股坐下来,将那布包当枕头枕在脑后,就地躺了下来。 白鹤:“……” 这女人心这么大吗?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现在不能点火,看不清楚周围环境的情况下在山里迷了路的话就麻烦了。 他退到山洞口,合衣坐了下来。 “这是哪,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山洞的?” “啊,你不知道吗?” 白鹤:“……” 要是知道,他也不用问了吧。 “之前我不是到处在找方便观测风向的地方吗,虽然最后是选定了前面那座山的山顶,但是我也拜托了夏之帮我在别处多留意。这里是她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从刚才那山崖下滑下来了,还好挂住了旁边的冰凌,缓冲了一下,不然可要受不轻的伤。她自己在这乱转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山洞,之后又找到了出去的路溜达回去了。” 顿了顿。 “她好像是把这个地方当成什么秘密基地了,偶尔会来这附近采摘野菜。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第四百二十四章 同伤 白鹤往盛筱淑的方向看了一眼,听出来了她的语气有些低落。 “你在担心家主吗?” “咦?” 盛筱淑吃了一惊,“可以啊小白鹤,你居然长脑子了。” 白鹤:“……” “噗。” 她轻轻一笑,笑意在唇边转瞬而逝。 “抓我,不可能是目的,只可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毕竟她对风见坤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存在,不能伤,不能杀。抓起来还费劲。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打她的主意。 可是风见坤还是这么做了。 这只能说明有这么做的价值。 更为重要的一点……明明被关在翊癸阁内,他到底是怎么给这些远在郎鹰的手下们下达命令的,是有人在帮忙吗。 无论这边的情况看上去如何危急,其实事情的根源还是在大徵京城。 谢维安就在京城,风见坤有这么大的动作却没有阻止…… “不用想那么多。” “咦?” 白鹤看着山洞外的方向道:“家主不会有事。” 语气笃定又自信。 “你对他很有信心啊。” “原本就该如此。” 白鹤扭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他具体的神色,不过盛筱淑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瞪了。 “也是你出现后,家主才出了各种预料之外的状况。” “哦,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 白鹤轻轻哼了一声,“就算多了你这个意外,家主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而且……”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家主和这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是最开心的。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原来这小子一直都是这个想法。 “而且?” “没事了。” 她来劲了,凑过去伸手要把他的肩膀掰过来,“你说没事就没事,快说,我……” 盛筱淑的话戛然而止。 白鹤脸上一热,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道传来。 他微愣,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喂,没事吧!” 盛筱淑已经捂着手臂弯下了腰去。 昏沉黯淡的天光下,白鹤分明看见她的手臂出正在往外渗血。 “你怎么了,是敌人?可是不可能啊,我没有……” 周围明明一片风平浪静。 他正要站起来,结果被盛筱淑抓了衣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正压抑着痛楚:“不是,不是敌人。” “你……” 片刻后,白鹤将盛筱淑带到山洞深处,用干草和储存的柴禾点起了篝火。 火光亮起来,看见盛筱淑手臂的时候,白鹤睁大了眼睛。 她已经将衣袖给撩了起来,从左前臂到关节处,斜着出现了好长好深的一道伤口,正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白鹤连忙给她点了止血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刚才下山的时候伤到的吗?” 盛筱淑用下巴指了指刚才被她当做枕头的布包,没回答他的问题:“那里有药。” 撕开布包,里边的确是好几个瓶瓶罐罐和干净结巴的药布。 白鹤就要给她上药,却被盛筱淑阻止了。 “先等等。” “这有什么好等的,这可不是小伤口……” 可是刚拧开伤药瓶子,再看见盛筱淑的伤口时,他人却愣住了。 明明没有任何人碰,也没有任何人靠近,在那道伤口周围,又忽然多了几道血口子,迅速起了淤青,变红变紫。 简直就像狠狠撞上了什么硬物一样。 白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反而是盛筱淑,虽然脸色惨白,看起来倒是十分淡定。 又等了一会儿,身上没有再出什么状况的时候,她才呼出一口气,“麻烦你帮我上上药了。” 白鹤立马将止血化瘀的药粉倒在她的伤口上,同时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知道吗,两生蛊。” “这。” 他讶然,“不是说这种蛊虫只连生死吗?” “那是一般情况下,但是我身体里的蛊虫被提前激活了,我这边三天两天的没力气,风见坤那边虽然不至于跟我一样,但应该也会发生某种变化。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变化。” “也就是说,真正受这些伤的是前大皇子。” “嗯。” 盛筱淑低下头去,咬住药布一角,给自己完成了包扎的最后一步,然后才道:“你也看见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了。” “那对方知道这件事吗?” “之前肯定不知道,不过现在……就不好说了。” 她完好的那只手抚上脸颊上那道血口子,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京城,翊癸阁。 风见坤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手臂上留着一道依旧血流不止的伤口,看上去形容狼狈,但脸上却是笑着的。 “哈哈哈哈,没想到会有这般的变化。皇上,陛下,风见早!” 他一声喊得比一声大,显出了几分癫狂之色。 “如何啊,要不要试着再在我身上多添几道伤口,看会不会反馈到那个你和谢维安都护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风见早被两个禁军护在身后,脸色阴沉。 他之所以会来此地找风见坤,也是和谢维安一样,觉得那刺客的事情可能会和风见坤有关。 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不过凭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自己遇刺这件事表露出丝毫的惊讶来看,风见坤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但是还没有多说几句,风见坤脸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仿佛暗器形成,周围却分明是绝对安全的境地。 风见坤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伤口吓到了似的,可是片刻后,他仿佛反应过来了似的,竟然开始自残起来,说出了这般仿佛疯疯癫癫的话。 偏偏,他还不能杀了风见坤。 风见早沉下脸,看了看他手上的伤口,沉声道:“让太医来。” 丢下这句话后,在周围人的护卫下离开了翊癸阁。 太监于莲抱着披风尽职尽责地守在外边。 “陛下。” 风见早挡开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后脚步一转,“去暖春阁。” “陛下,这么晚了,您的身子……” “朕的话,听不见吗?” 于莲身子一抖,不敢说话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方向 这么晚了,谢维安竟也真的还没睡。 看见风见早沉着脸前来的时候,他嘴角挂着的浅笑也渐渐淡了下去。 风见早屏退左右,语气里终于泄出了那分焦急:“盛停可能要出事。” 谢维安唇边的笑彻底消失。 “怎么回事。” 将和风见坤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她在郎鹰吧,你还不让她回来吗?” 谢维安收了收手掌,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经让人尽快去把阿淑带回来了,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来不及了。” “你!” 风见早咬牙,“你既早就知道风见坤可能心怀不轨,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此事并不重要。” 他声音冷冷淡淡,只有不自觉加快了几分的语速显露出来了他此刻心情的不平静。 “如果陛下遇刺的事情,以及如今京城中发生的一些事都真的跟翊癸阁中那人有关,这就说明如今京城中肯定有人在帮他。阿淑那边就算情况再危急,有两生蛊在,他们也不会对阿淑动手。更何况从陛下的话里,现在就连受伤都会共担,至少阿淑是安全的。” 顿了顿,他往苍茫的夜色中看了一眼,“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那暗处的老鼠们找出来。” 风见早愣神片刻。 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盆凉水,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对,朕登基以来就没有去管风见坤,但是当初他手下的那些人朕都没有放下。要么流放、要么降职,还有些已经派了人紧密监视着。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谢维安缓缓坐了下来,眉眼像石头浇筑出来的一般,沉思片刻后道:“需要查,不管多么不可能,事情已经这般发生了。再过三日就是春猎,回来过后又是秀女大选,这些都是大徵盛事,不能出差池。” “你说的朕明白。” 风见早叹了叹,“但是朝野上下势力何其庞大,若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想要找起来何等艰难。” 若事情并不紧急,他当然有大把的时间跟那躲在暗处之人死磕,只要那人还在,只要还心怀不轨,他迟早能抓到狐狸尾巴。 可问题就是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了。 正如谢维安说的那样,无论是春猎,还是秀女大选,都不是能够放下的事。 放着这么个不稳定因素,谁知道到时候还会做出什么妖来。 谢维安想了想,抬了下巴道:“如果是方向的话,此人或者身边有人应该颇通医术。” “医术?” 风见早露出恍然神色,是啊。 明明知道不能伤害盛停,可还是不惜花费大力气去抓她,为什么?她做不成任何筹码,因为双方都知道,她的命和风见坤的命是联系在一起的。 驱使着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帮风见坤的人有解除两生蛊的能力。 两生蛊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杂症,若非对此中之道颇有研究,定不能如此自信! 谢维安继续道:“此人应当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位高权重之人,不然早就进了陛下你的视野里,可也不能是什么藉藉无名的小人物,否则策划不出刺杀之事,也不能那么简单地知晓两生蛊。朝廷上的人固然可疑,臣却觉得,也许别处也不能放。” 这个“别处”他并未明说。 只是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说出来。 风见早眼底划过了然神色。 “陛下,如果以两生蛊解除的时间为限的话,是两个月。可这两个月内,他们不可能一事不做。翊癸阁一定要看守住,还有阿淑那边……” “你放心,朕自会派人前去。” “不。” 谢维安认真道:“臣想自己去接她。” 他屈了膝盖,跪了下来,“还请陛下成全,臣只是独自前去,不会带上任何守卫。影卫也会留下全力护卫陛下。” 风见早转过身,“你这是何意?” “臣是何意思,陛下明白。” 两人对峙片刻,最后还是风见早轻叹一声:“罢了,随你。” 风见早拂袖而去。 守在阁楼下的于莲瞥见自家主子的神色,小心问道:“陛下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吗?” 他沉默半晌,却摇头,“得到了。” “那陛下为何不见高兴呢?” “是啊。” 他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为何呢。” 当夜,谢维安披星戴月离开了京城,只牵了一匹骏马,身上别了一把长剑,便一路往北行去。 雪山内的清晨没有啾啾的鸟叫,只有寒可彻骨的冷风。 “啊,啊嚏!” 盛筱淑一个喷嚏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嘶。 自从来了郎鹰,自己的左手手臂是不是太多灾多难了些。 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没看见白鹤的踪影。 盛筱淑也不着急,多半是出去探路了。 趁着这机会,她靠着干草闭了闭眼,开始思考以后要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似乎是趁现在还没被那些人找到,回到池舟他们身边。但是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边肯定留了眼睛,她一出现除了复刻昨夜的场景之外基本没什么用处。 正好。 反正年历也递出去了,这里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 就直接穿过苍幽原,回京城去。 这个山洞是夏之的地盘,自己可以在这里留下信息。 只要自己离开了,司回浅茴他们也会更加安全。 而且京城那边形势不明,她也实在担心得很。 想来想去,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盛筱淑站起来,白鹤正好从山洞外走了进来,看见她起来,皱了皱眉道:“你的伤没事了吗?” 她咧嘴笑了笑,“夏之的药都是从浅茴那里求来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用到的好东西。” 白鹤叹了口气,见她要往外走,连忙问:“去哪?” “找路,对了,你身上有银子吧?” “啊?” 她往万籁俱寂的雪山里看了一眼,小声道:“咱们回大徵。” 白鹤吃了一惊。 “怎么说,外边有那些人的踪迹吗?” “没看见。 第四百二十六章 进城 两天后。 苍鹰城下,尘沙古道之外缓缓行来了一辆马车。 行人但凡是路过的,都会忍不住往这马车身上看上一眼,太扎眼了。 马车整个车身只剩下了一半,门上的“断壁残垣”拖了一块在地上,拖起来一路的烟尘。说是马车,更像是马托了块板子,就这块板子还是残缺不全的。 那匹马也是焉头巴脑的,一路走来,背弯得跟头驴似的,嘴巴大大张着,看上去喘气都费劲。 整辆马车都透露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味道。 唯独那正驾车的男人令人眼前一亮。 他模样极年轻,也极漂亮,却不是那种让人想到姑娘家的漂亮,而是一种清秀的英俊,周身破破烂烂的黑色衣衫也挡不住一身的少年气,是这穷山恶水边境之城里难得一见的人物。 只是如今现在这个漂亮少年的表情不大好看,唇紧紧绷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这大约跟那破马车后面半躺着的姑娘有关。 如今已是仲春时节,那姑娘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很怕冷似的,马车的顶子没了半边,她没形没状地往另外完整的半边棚子里一躺,打着轻微的鼾声,做了什么梦一样,右手偶尔往身上一抓,抓到那少年背上。 偏偏那赶车的少年似乎敢怒不敢言,除了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些,也不敢回头说什么。 “站住。” 苍鹰城城门处的守卫将这辆奇奇怪怪的马车给拦了下来,守卫往马车里看了一眼,皱皱眉头:“从哪来的?” “苍幽原。” “做什么去的?” “生意。” 守卫忍不住又看了马车一眼,这生意做的,能做到这份上某种程度上也是人才了。 不过他还是提了提戒备心。 “什么生意这么危险,苍幽原内近来应该没什么流寇流窜才是。” 那年轻人叹了口气,然后道:“其实我们是在战争开始前近的苍幽原,同伴生病了,染了咳疾,这次是回来找大夫的。至于这马车……其实马车是我们在路边捡来的,修修补补了好一阵才勉强能用……” 他说的真诚,而且过路费给得也勤快。 那守卫犹豫了一下,看向马车里面问:“那就是你的同伴?” “是。” 守卫绕了一圈,直接绕到了那躺着的姑娘面前,敲了敲车沿。 躺着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脸色相当苍白,睁开眼睛的时候还带上了几声咳嗽,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倦怠和不耐烦全都写到脸上了。 “咳咳,你是谁,打扰我睡觉干嘛?” 守卫少有被这么质问的时候,被问得懵了一瞬。 还是那姑娘稍微抬了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半晌,反应过来了似的,“城门守卫?怎么,是我这小车夫给的过路费不够吗?不可能啊,咳咳,之前不就是这个价位吗,你别看我们现在是有些落魄,要是想着宰肥羊那可就想错了,我告诉你……” “行了行了。” 守卫眼看这病恹恹的女人大有药不依不饶的势头,连忙后退一步,对驾车的年轻人道:“你们可以过去了。” “诶你等会儿。”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被马车启动的动静给晃了一下,只好不情不愿地又把话给憋了回去,就地躺回了刚才睡觉的地方。 “大人,那两人不是有些可疑吗,就这么放过去,会不会……” “你懂什么?” 方才上前检查的守卫轻喝一声,淡淡道:“我上下看了,那马车里除了那两个人,藏不下任何东西,不太可能是蛮人派来的奸细。而且现在正是何谈的时候,对面的那些蛮子可不敢在这种时候没事找事。我看啊,就只是两个糊涂商人在苍幽原吃了亏罢了,不管他。” “原来是这样。” 小弟满脸钦佩,“懂了懂了,不愧是大哥!” “哼哼。” 而已经走远的马车,在城中随便找了家客栈,停了下来。 这自然就是从雪山里走出来的盛筱淑和白鹤二人了。 被叫醒的盛筱淑裹了裹身上的衣裳,被白鹤扶了下来。 两人在掌柜的惊异的目光注视下,要了一间客房。 一进屋,盛筱淑就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来一串咳嗽声。 白鹤绷紧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慌张,“我这就去给你抓药。” 被盛筱淑给一把拉住。 “抓什么药?” “你都咳了一路了。” 从雪山出来后,她莫名其妙染上了风寒,再加上手臂上的伤,整个人都虚弱了起来。 原本他们是不需要马车的,因为她的情况实在是支撑不起从苍幽原走出来。没办法,白鹤只好上手,在路边捡了一辆马车,抢了跳出来打劫他们的强盗一匹马,修修补补后,这才一路寒碜地到了苍鹰城。 也就是说,盛筱淑脸上的苍白和倦怠并不是装出来的。 白鹤可不想到时候回了京城,家主看见的人是这副鬼样子,到时候遭殃的肯定是他自己。 盛筱淑叹口气,“你有银子?” “……” 说来也是倒霉。 白鹤跟着谢维安这么多年,走到哪都有人自己跟在屁股后面给银子、安排这那,他只需要做好保护家主的工作就行了,从来没操心过这种问题。 所以他身上大部分时候是不会带着银子银票之类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马车是捡来的,马是抢来的,交的那点过路费,再要这么一间房,已经差不多是两人身上全部的存款了,不可谓不凄惨。 白鹤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银子的问题苦恼。 他看了看盛筱淑淡定的样子,好奇道:“你有什么办法?” “那当然是有了。” 盛筱淑微微一笑,“先在苍鹰城里待两天。” 白鹤不同意:“这一路来我都感觉身后仿佛有人跟着,要真是之前的那些人,留在这里等他们追上来太危险了。” “大隐隐于市。”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闷了一口后才道:“而且这么长一段路,总不能就坐那辆破马车吧?” 第四百二十七章 旧业 白鹤败下阵来,若是他自己一个人那肯定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可是现在身边多了盛筱淑,还是个带伤的,他实在是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道:“那这两日,你好生休息,我去赚点银子来。” “等会儿。” 盛筱淑再次拉住他,狐疑地问:“你怎么赚银子,谢维安还教你这个?” 白鹤眉毛抽了抽,明显不想搭理她。 于是她明白了。 “不会就别逞能,别想着拿身上的好东西去当。” 她悠悠地踱到窗前,像是看穿了白鹤心里所想似的,好整以暇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呵呵。” 她笑了一声。 心说你这样好懂的心思,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跟在谢维安身边,自小不缺银子用,但是身上的好东西应该是不少的,遇到了这种情况,不是想着当东西是什么? “你记得,这种边境小城里,当铺里要是出现太好的东西,就跟你本人逮着人就说自己非同一般一样显眼,知道不?” 她靠着窗棂,悠悠道:“而且这里没什么识货,就算再好的东西,到了这里都得被讹上大部分的价值,没什么用。” 白鹤对这些还真知之甚少,沉默片刻后只好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有办法。” 她眯眼一笑,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神情倒是透露着十二分的自信。 这天,苍鹰城里多了个灰头土脸、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 前程、姻缘、财运甚至寻人,一手包揽,而且据说准确率高达九成,这可把小城里的百姓们给乐坏了。 蒙着半只眼睛,垂着半只手,穿着宽大的破烂衣衫,盛筱淑坐在半截板凳上,用右手捏了捏粘上去的唇边小胡子,神情有些许的凝重。 坐在她对面身材颇为富态的大妈看上去比她还要凝重,一张脸上写满了忐忑,两只手绞在一起,这仲春的微寒天气,竟然出了一额头的汗水。 她想问些什么,但似乎又怕打扰到“大师”发功,只好作罢。 眼神瞟来瞟去,落到了大师身后,杵着招牌站得跟竹竿似的少年人。 “这,这……大师这是怎么了,我的问题是不是不大好?大师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了。小兄弟,要不你提醒着一下?” 白鹤心说,现在正是她装神弄鬼的关键时候,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妨碍。 而且盛筱淑给他的任务是:沉默寡言,做一块安静好看的背景板。 虽然这说法让人窝火,但是他确实不懂这些东西,只能绷着脸,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那大妈也没生气,反而更觉得这个组合神秘了起来,同时额头上的汗珠蹦跶得更欢乐了。 半晌后。 盛筱淑终于动了。 大妈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 “大师,有结果了吗?我和韩公子有没有,有没有那个……缘分?” 话说一半,竟然娇羞了起来。 盛筱淑微微一笑,“钱姑娘,恭喜你。你和你口中的那位韩公子的确有缘,但……” “是吧!” 她一句话没说完,面前的大妈已经拍案而起,满脸都是兴奋又紧张的红晕。 “我这就找媒人上门说亲去!” 丢下满满一袋碎银,不等盛筱淑再说什么,人已经一溜烟儿地没影了。 “……但不是姻缘的那种缘分。” 盛筱淑悠悠地将自己被堵回去的半句话说完,然后捋捋小胡子,对目瞪口呆的白鹤道:“愣着干嘛,收银子啊。” “可是你不是说,那两人并非姻缘吗?” “是啊。” “若是被发现了,她应该得回来闹事吧。” 盛筱淑甩了甩小胡子,淡定道:“那是她自己听错,关我们什么事,银子收起来。” 白鹤一副长见识的模样,呆呆地将钱袋子给揣了起来。 这小半日的时间,他胸口处的袋子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原来给人算命这么赚钱的吗? 银子揣好后,盛筱淑站了起来,“走吧。” “去哪?” 她翻了个白眼,“有了银子,当然是去置办马车和路上需要的东西了。” 白鹤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问道:“可是后边好像还排了不少人呢。” “大师就是要来去潇洒,知不知道?” 盛筱淑将白鹤手里的招牌抢过来,往算命桌前一搁,人直接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只好跟上。 “那摊子……” “反正不值钱。” 她道:“不会有人动的,就算真有人顺走了也没事,我靠的是手艺,又不是摊子。” 白鹤瞅着她大摇大摆的背影,肃然起敬。 走到无人僻静处,两人卸去伪装,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然后径直往城里的马车行而去。 没花多长时间,就挑到了一辆中规中矩,光从外表上来看相当质朴,但是怎么看都要比他们之前那辆破烂好上千倍百倍的马车。 白鹤正打算付银子的时候,盛筱淑按住他的手腕,对老板说道:“我们先付定金,这辆马车给我们留着,再配上一匹好马,就那个吧,黑色的那匹。布置得随时能用,下次我们来的时候再付剩下的银子。” 老板的笑脸微妙地僵了一下。 “好,好的。” 离开马车行后,白鹤忍不住问:“那个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他表情不对。” “哦。” 盛筱淑噗嗤一笑,“那是因为他能赚的银子少了才不高兴的。在这种小城市里很常见,马车和马分开卖的话里边会有许多可以操作的地方,价格很容易就涨上去。但像我这样,一开始就指定了马和马车,明码标价的东西在,就算想运做也没什么空间。” “原来如此。” 白鹤若有所思,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盛筱淑失笑,果然是谢维安带大的少爷,人间疾苦是一点不懂。 “不过咱们既然已经有了马车,拿了药,为何还要滞留在苍鹰城?早些回京城才是正事啊。” 她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闻言道:“有件事情,我必须确认一下。” 第四百二十八章 跟随 最终白鹤也没能从盛筱淑的嘴里问出来她想要确认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不过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女人虽然有时候没道理了些,但还是聪明的。 有家主一半吧。 所以他还是选择相信。 翌日,苍鹰城下了久违的一场雨。 雨里夹着雪花和冰晶,打在人身上格外的阴寒。 一早盛筱淑就有点发热的症状,整个人浑身没力气起来。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体质太弱,加上受凉染了风寒,需要好生休息几日。 盛筱淑狠狠咬牙。 明明一年前的自己还可以气都不喘爬上青云山,这才几天啊,到了这大夫嘴巴里自己就“体质太弱”了。 唉。 看来回去后得让浅茴在两生蛊的介绍里添上这一笔,不然多祸害人啊。 白鹤则是觉得庆幸又有些担忧。 庆幸是,要是昨日真的出发了,现在两人多半处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境地,若盛筱淑如这般染上风寒,对她只会更不好,留在这里好歹还能煎药歇息。 心里隐隐挥不去的担忧则是,按照之前浅茴小姐说的,这女人身上用来抑制两生蛊的药只能吃一个月,所以一个月之内,他们必须到京城,解两生蛊,不然照样危险。 算算日子,距离一月之期,已经只剩十日了。 按照他们的赶路速度,怎么也需要六天的时间才能到京城,这还是路上不能出别的事的前提下。 若是在苍鹰城耽搁得太久,他怕会来不及。 但是盛筱淑的决心很坚定,根本没打算听白鹤的建议。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夹雪下到一半,苍鹰城内,又多了好些人。 池舟带着司回浅茴进了城。 三人的组合看上去多少有些怪异,毕竟这种地方,很少有人带着两个孩子到处乱逛的。 但是奈何人家银子给得多,出手相当阔绰。 于是守卫没多问,就将人放进了城。 苍鹰城是个小地方,客栈也就那么两个,离得还近,一条街左右对门。 但是从外观看来,两家客栈那不是一个档次的。 硬要形容的话,好像门口贴了个横幅,一边写着:我只欢迎有钱人。另外一边写着:我欢迎任何人。 要是池舟自己,反而不会去住比较招摇的那家客栈,但一看身边的俩孩子,总不能让小少爷和小小姐受了委屈,于是走进了左边客栈的大门,要了最大的那间上房。 “池舟哥哥,娘亲他们现在也在城里吗?” 浅茴迫不及待地问。 如盛筱淑所言,她和白鹤消失在雪山里的第二天,夏之立马就想到了自己跟盛筱淑提过的那个隐秘山洞,前去查看的时候果真发现了留下的讯息,得知他们已经绕道往京城去了,让他们慢慢跟上。 夏之觉得那片耕地还需要自己,而且她也实在是想见证自己和盛筱淑的心血第一次丰收的那刻,于是最终选择了留下。 毕竟她缺少武力,就算跟上去也帮不了太多的忙,还有可能拖后腿。 乌契听了事情经过,好生担惊受怕了一阵。 池舟本以为她应该会选择跟他们一起回大徵,却没想到她也拒绝了。 理由和夏之很像,但更纯粹:她怕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跟上去会拖累阿淑。 她虽然没有看见那夜具体的惨状,但从池舟身上那些伤口也看得出来敌人有多疯狂。这种时候,阿淑身边肯定是能多一个有用的人,少些拖累更好。 即使留下来就意味着可能要面对雅尔戈这个心魔,但是最终她还是鼓起了勇气。 这是她的选择,池舟也没有勉强。 所以如今在这苍鹰城里的,也就池舟和司回浅茴三个人。 回话的是司回,他扒着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因为这场雨,行人很少,路边的小摊贩支起了挡雨的棚子,显得无所事事。 “娘他们应该在的,按照脚程,应当是昨日才到。娘知道今日要下雨,不会继续走的。” 浅茴没明白,“下雨不能走吗?” 司回看了看自己这个单纯得有些过头的妹妹,叹了口气道:“娘身上有两生蛊的关系,十分畏寒,一不小心蛊毒发作,没了力气的话路上被抓住更麻烦。这里毕竟是城内,发生什么事无论是躲藏还是反击都要容易许多。” “啊……” 浅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看她的模样,好像也没怎么明白的样子。 池舟倒是懂了,他道:“也就是说小姐现在也在城中,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处的客栈里?” “有可能。” “那我们这就去找。” 司回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但是就算找到了也不要贸然接近,我和浅茴可能被敌人用来当做威胁娘就范的筹码。” 池舟“嗯”了一声。 心里有些欣慰,不知不觉间,小少爷似乎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而且有时候想的比他还要周到些。 “那你们就在房间里待着,我出去找。” “小心。” “你们也是。” 池舟离开后,司回开始动手在门口和窗边设置陷阱,一边捯饬一边问浅茴,“给娘用的那个药,是一个月后必然失效吗?” “是啊。” 浅茴将自己袋子里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拿出来,边掏边道:“两生蛊一旦活跃起来,除了传说中的千年寒冰能让它不长了,别的药都只能起到抑制作用。就算是千年寒冰,也得要床那么大一块,让娘亲躺上去才行。这段时间娘亲基本就跟活死人没区别,而且还容易留下后遗症,不划算。” 顿了顿,她问:“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回接过她的迷药,涂在陷阱上,闻言道:“我有些怕路上娘亲发生些什么事情,最终耽搁回京城的时间。” 听见这话,浅茴也拧起了小眉头。 司回布置好陷阱。 回头却看见浅茴愣住似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哥,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件事。” 乌木般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透露出了几分兴奋的意味。 谢司回愣了下,“跟娘有关?” 第四百二十九章 雨雪 盛筱淑趴在栏杆上,觉得手臂和胸口处都传来了阵阵闷痛。 一半是外伤,一半是内伤。 罪魁祸首都是两生蛊。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这么实诚了,反正他风见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骗起来又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白鹤推门进来,带上了一碗一看就苦得不行的药。 “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现在已经不大想去动脑子了,反正家主是让自己跟着保护,他负责保护,决策之类的就交给她自己吧。 盛筱淑一脸嫌弃地将那碗药一口闷完,来不及说话先往自己嘴里丢了块糖粘。 糖粘是随手从路边买来的,很甜,甜得腻牙,让她想起前世吃的那种五毛钱一大块,用工业糖精兑出来糖块。 口感和味道都一塌糊涂。 但好在够甜,能将药里的苦味给压下去。 缓过来几分后,她不答反问:“城里有什么异样吗?” 说到这个白鹤神色凝重了些许,“从北城门那边进了不少人,据说是一个商队。” 北城门也是他们进来的那个城门,至于商队……这已经不是那批人第一次披的皮了。 而且北城外就是郎鹰,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盛筱淑心里心知肚明,这么大规模的商队从哪来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捡起了刚才中断的那个话题,“吃了午饭就走。” 白鹤一惊,但是他秉承着只做事不说话的原则,最终还是没有多问。 她伸了个懒腰,离开了窗边。 底下长街,池舟刚刚走过。 自己住的那间客栈他已经找了个遍,没找着人,看到了对面,于是找了过来。 他叫住小二,“你这里有没有一男一女来投宿?模样都很好,大约这么高……” 还在比划的时候,小二瞪他一眼,头一甩,“不知道。” 池舟:“……” 他不知道,自己刚从对面那家“竞争对手”的客栈里走出来,明显是住的那家。 这小城里就这么两间客栈,关系自然是水火不容。更何况对面的人明显还比他们发展得要好,这心里就更不平衡了。 所以才有这一出。 池舟愣了一瞬的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这个时候银子是最能解决问题的。 刚刚从怀里捞出钱袋。 “池舟哥哥。” 他顿住,“司回?” 谢司回似乎是跑过来的,有几分着急。 池舟立马紧张了起来,“怎么了?” “我有个想买的东西。” “啊?” 池舟愣神的片刻,司回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露出震惊神色,看了一眼明显对他们一点都不欢迎的客栈,咬咬牙,还是跟着司回离开了。 午后,原本还算温和的雨雪骤然猛烈起来,“啪啪”地敲打在屋顶房檐上,像是猛烈的冰雹。 盛筱淑和白鹤在客栈一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撑了伞往外走去。 伞是从郎鹰带来的,质量还算不错,至少两人到马车行的时候并没有被砸出一个洞。 上次见面的老板见他们这个时候前来,也是十分吃惊。 盛筱淑付了剩下的银子,堵住了他想要多问的嘴。 片刻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辆相当朴素的马车悄悄地出了南城门,南下而去。 越往前越荒无人烟,配上这鬼天气,胆子小的估计都要被压抑出心理疾病来。 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破庙。 虽然屋顶跟筛子一样不靠谱,还满地蜘蛛网,不过有个干燥避风的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盛筱淑当机立断先在这里休息一晚。 找了片屋顶完好的角落,白鹤生了火,盛筱淑拿出干粮,支了个小铁锅,随便煮了点汤,将干粮泡软后囫囵啃了,就算对付了一顿。 饭后,她用右手拨弄着火堆,感受着冰凉的身子一点点温暖起来,半晌,她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瞪一眼白鹤,“有什么话就问,欲言又止了一路了,很折磨人的好吗?” 被数落了一顿的白鹤丝毫不以为意,闻言竟也真的开口问道:“不是还有几天的容错期吗,为何要这么着急?你之前说想要确认一件事,是有没有追兵吗?” 盛筱淑眼角抽了抽,“你问题还真不少。” “还好,还没问完。” 啧啧。 她歪了头,撑着半边脸问,“以前你在谢维安身边也有这么多问题吗?” 白鹤愣了下,然后摇头。 “为什么,看我好欺负?” “家主从前话很少的,交代了命令就不能耽搁,不然会受罚。虽然我不怕受罚,但是怕耽误家主的事,所以我很少问家主为什么要做一件事,嗯,跟徐安不一样。” 好,成功对她避而不谈,还拉踩徐安。 这小子倒是有些懂说话的艺术。 她随口问:“谢维安从前话少,他现在话也不多啊。” 白鹤相当认真地摇摇头。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家主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放松的家主。” 盛筱淑:“……” 沉默一会儿。 “你一直叫他家主,也是谢家的人吗?” 白鹤并未发觉自己已经被完全带偏了,闻言疑惑道:“家主没同你说过吗,谢家有两部分,一半在朝,一半在野。在野的那部分都是些谢家的私人产业,招的是各种无家可归的孤儿,经过训练,一些成为影卫,另外一些做经营生意。我是前面那种。” 盛筱淑之前隐隐猜到过,但的确是第一次听到真正的谢家背景。 难怪能成为让历代皇上都忌惮的望族。 “不过你这么告诉我这些,真的好吗?” 白鹤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既然是家主的女人,日后自然也是谢家人,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盛筱淑:“……” “所以我刚才问的?” 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的初心。 她打了个哈欠,眼底跳跃着舞动的火光。 “你说的没错,我留在苍鹰城,就是想看看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若是不追,说明他们只是不想让我继续留在郎鹰,若是追了上来,那便是当真想要抓住我。” 两种情况的目的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四百三十章 追踪 白鹤也明白过来了。 若只是不想让盛筱淑待在郎鹰,那就是想要逼她回京城,京城里到底是什么局势他们还不知道,若是一个局,说明在敌人的计划里,她还是那个不能缺少的环节。 若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是把她当做了筹码。 虽然两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只从感觉上来分辨,第二种情况反而要好些。 至少能够明确对方的目标。 “至于你说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我猜那个时候池舟他们也差不多到了苍鹰城了。” “不能和他们汇合吗?” 盛筱淑摇摇头。 太危险了。 哪怕知道和他们汇合一起走是更加安全稳定的办法,但是司回浅茴肯定跟在池舟身边,还可能有夏之和乌契。 对待自己敌人会手下留情,可对自己在乎的那些人,总不能祈祷对面心慈手软吧。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算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盛筱淑转移了话题,“好了,休息吧,还有好些天的路程。” 白鹤点点头,站了起来,“我守着外面。” “也好,那明日我驾车。” “不……” “得了,你家家主肯定说了要听我的话对不对。” 白鹤:“……” 虽然不大情愿,可是她说的的确没错。 片刻后,盛筱淑躺在有些潮湿的枯草上,还好在苍鹰城的时候还买了好几件厚衣裳,不然这一路,她非得冻个半死不可。 裹紧了衣衫,她缓缓闭上眼睛。 地方不对,环境不对,哪哪不对,她自然是没办法真的睡着的,迷迷糊糊间脑子里划过许多画面,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胸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一般,浑身难受。 却又知道,要死不休息,明日可能更没精神。 到时候万一遇到什么状况可能就会没办法第一时间以最好的状态去处理。 这种时候她就越发地思念起谢维安来。 不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自己这么认床怕生的一个人,不论走到哪里,只要身边有他在,就能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 她学过的那些知识告诉自己:这叫依赖。 前世今生,走到如今这一步,若是换做从前,她很难能想象到自己能够对一个人依赖到这种地步,毕竟从前她是孤儿,今生一路风雨地走来,被人如此全心全意待着的感觉,如此陌生又幸福。 脑子里念着谢维安那张很少有表情变化的脸,她唇边不自觉地溢出一丝丝笑意,缠绵许久的困意终究占据了上风,倒头睡了过去。 她觉得自己还没睡着超过半个时辰,就被人有些粗暴地摇醒了。 一睁眼,破庙里很暗,原本柴禾充足的火堆已经被扑熄了,残余的点点红光映亮了白鹤凝重又肃然的脸。 盛筱淑只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的困意瞬间蒸发了出去,小声道:“是敌人?” 白鹤点点头。 他站起来,示意盛筱淑跟上去。 雨还在下,而且比起白天丝毫没有减弱的样子。 两人来到一面破了个洞的墙边。 盛筱淑看出去,远远的,他们的来路上行来了一支规模颇大的商队。 再往前一会儿,就能看见这座破庙了。 盛筱淑和白鹤对视一眼。 后者将点起来的篝火踢翻,润了水,用干草盖了。 然后二人绕道破庙后面,架起马车,全速离开了这里。 两人离开后不久,商队的人果然发现了这座庙。 十几个人一下涌进了庙里,扫了一圈,却没看见人。 “看来他们没在这里停留。” 其中一个身形微胖的人扫了屋里一圈后,问身边的人道:“你确定那女人已经离开苍鹰城了?” 和此人身材完全相反,那人瘦得跟个竹竿一样,又瘦又高,一张脸朝里面凹陷进去,加上惨白的脸色,活像个被拉长的吊死鬼。 他阴沉沉道:“城里客栈都找遍了,而且有人看见了一辆外来马车离开苍鹰城,除了是他们还能是谁?” 胖子仔细一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 “那咱们继续追吧,也得注意一下路边别处,以免他们躲在哪了。” 这两人似乎是领头人,胖子这么一说,其余人就全都退了出去。 胖子也打算离开,一扭头却看见那吊死鬼还留在原地,皱了皱眉道:“你干嘛呢?” 没理会。 他弯下好像随时要折断的膝盖,鼻子动了动,目光最后落在了地上那杂乱无章的一堆干草上。 伸手上去。 他目光一变,一个挥手,干草被拂去,露出地上的碳灰和未烧完的柴禾。 覆手上去。 “还是热的。” 胖子闻言一惊,“是他们?” 吊死鬼站起来,“是刚刚熄灭的,若不是他们,怎么会天还没亮就这么急着离开,多半是看到我们了,追!” 胖子也不再多说,两个人运起轻功,迅速回了商队里。朝着南下唯一的那条路追去。 可追了半宿,眼见天都要擦亮,却还是不见人。 商队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报主子。” 骑马前去开路的人前来回话。 胖子立马问:“找到什么踪迹了吗?” “没有,没有发现任何有人路过的踪迹。” “这不应该啊。” 胖子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就算他们落后一步,可是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全速在追,那两人是马车,这边可是派了快马的,追了这么久,怎么也该追到踪迹了。 就算对面弃了马车也是一样。 “不对,不对。” 那沉默寡言的瘦竹竿忽然跳下马车,不顾自己一瞬暴露在大雨当中。 他跟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一样,竟然四肢跪伏了下去,在泥水地里边爬来爬去。 这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但是无论是那胖子,还是那骑马回来的手下,全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摸索了一阵。 吊死鬼直起脖子说:“没有车辙印子。” “什么?” 他骷髅似的指尖在泥水里摩挲着,自言自语似地喃喃,“有马蹄印,是刚刚留下的。只有我们的人的马蹄印。” 胖子明白了。 “他们没有走这条路?” 第四百三十一章 错过 吊死鬼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目光看向他们来时的路,声音阴恻恻的,“他们,在后面。” 胖子的脸色一下青了。 他们已经追出来了半宿,就算现在赶回去也肯定是来不及,万一那两个人转回到苍鹰城内,选择另外一条路,那他们将会彻底跟丢。 沉默片刻,吊死鬼道:“继续,往前。” “什么意思?” “京城外,有进京的必经之路。” 胖子咬咬牙。 越靠近京城,他们的风险就越大。 但是的确,与其现在再调转头去,被那两人玩得团团转,不如到前面去堵人。 “也只能这么办了。” 他做了个手势。 命令,层层传下去,商队继续往前。 而在这群人无奈南下的时候,盛筱淑和白鹤驾着马车在路上溜达了一圈后,又绕回了之前的破庙。 “他们真的不会回来?” 盛筱淑动手收拾着被扯乱的干草,重新点起了篝火,闻言道:“下这么大的雨,这条路又崎岖不平,等到他们发现路上没有车辙印记,反应过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如果南下进京的路只有这么一条,他们当然可以调转回来找我们,但是不是这样。” “进京的路有不少,一旦我们趁现在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南下,他们就会彻底跟丢。” “将人分散开去堵我们呢?” “那得需要他们对地形和路线了如指掌才行,而且我看了看地图,有些地方虽然不是画在地图上的路,但依旧可以走。若要做到万无一失,他们分出的人不会少。可一旦分散至此,就很可能抓不住我了,毕竟你可是谢维安的贴身侍卫。” 她干脆直接在地上铺了干净厚实的衣衫,篝火熊熊燃起来,破庙里的温度渐渐升高。 盛筱淑一屁股坐下来,指了指面前的位置道:“你也休息吧,他们现在应该不会回来了。” 白鹤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她。 “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嗯。” 盛筱淑闭着眼睛,声音有些低,“我猜他们会拦在进京的必经之路上,所以这一路上得好好养精蓄锐,到时候可得有一场硬仗。” 话说到这份上,白鹤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也抱着剑,缓缓合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距离破庙不远处,一个人影飞快地掠了过去。 他身上裹着雨衣,整个人仿佛暗夜里的幽灵般,这漫天风雨并未有丝毫阻拦住此人的脚步。 忽然,他脚步停住。 兜帽下黑漆漆的眼里映出了破庙里黯淡的火光。 正是一路向北而来的谢维安。 这样的荒郊野外居然有人,心里觉得有些蹊跷。 他原本是骑马而来,但是那马受不住长途奔袭,中途累死了。 于是他换了条路,虽然需要上山下河,但距离要缩短不少,一路前来,这还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遇上人。 或许可以前去问问。 但是脚步刚踏出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这里距离苍鹰城只有半日的路程了,等到了苍鹰城就可以直接联系郎鹰的阿淑,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心里下了决定,他找准方向,眨眼间,又消失在了雨夜里。 翌日,雨过天晴。 盛筱淑浑身酸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下了一夜的雨,水差点儿直接将篝火给淹了。 她一动,白鹤立马睁开了眼睛。 两人收好东西,直接上车。 “对了。” 牵起缰绳的时候,白鹤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往哪走。”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闻言道:“就按原来的路。” “哦。” “不用着急,时间还有,现在也没人追杀了,就当出门旅游。” 白鹤:“……” 他可没心大到这份上,艰难的还在后面呢。 不过相比昨日,确实是要轻松几分。 他颇为忧心地想着:不知道家主现在收到了他送回去的消息没有,如果能收到,有家主在京城里和他们里应外合,安全性就会大大提高。 就怕京城现在局势混乱,家主可能根本顾不上。 而与此同时,他心心念念的,不眠不休跑了一夜的谢维安刚刚进入苍鹰城。 他连一身未干的雨水都没擦,就来到了城东的打铁铺。 出示了谢家的玉牌后,那个打铁师傅面色一肃,直接将人带进了里间。 谢维安直接问:“城内有什么异样吗,可有传过来的消息。” “前日城里进了不少生面孔,不过在昨日都已经离开了。” 谢维安一挑眉毛:“往哪?” “出了南城门。” 他心里一震,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对了,这里有一封信。” 打铁师傅很快拿着一封密信回来了,信封上的印鉴十分眼熟,是白鹤。 谢维安拆开信,师傅在一边说道:“这是前日刚到的信件,原本应该立马送往京城的。但是我们发现了附近有人在拦截信鸽,为了避免消息泄露,我们原本是打算排除了这些人后再将信送出去,所以才耽搁了……家主,怎么了?” 说着说着,他发现面前的家主脸色猛地一变。 谢维安狠狠皱了眉头。 的确是白鹤的信。 信里的内容是他和阿淑已经前往京城。 按照时间推算,前日那进城的生面孔竟十有八九有他们! 可是除了阿淑和白鹤…… “那些生面孔具体是些什么人,仔细说说。” 眼看他的脸色,打铁师傅知道事情紧急,连忙道:“我们查了,是三批人,一批一男一女,是第一批进城的。第二批是一个商队,人很多,文书和货物都没有任何问题。第三批则是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少年少女。” “他们人呢?” “前两批人昨日下午和傍晚的时候离开了,最后一批人倒是还在城内……” “在哪?” “有缘客栈。” 谢维安将信丢给他,“处理掉,不用发了。” 话还在半空,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打铁师傅握着那信纸往火炉子里一扔,随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乖乖诶,人生第一次见到家主,果然是威慑力十足。 第四百三十二章 梧桐木 陈氏药铺。 “你说什么?!” 浅茴跳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你不还说五十两银子吗,今天就二百两,你抢钱啊?” 药铺老板是个中年秃了顶的半老头子,目光流转间精光熠熠,一看就是个人精。 面对小姑娘的质问,他从鼻腔里呼出一口老烟,用着无所谓的语气道:“小丫头,这可是品质极佳,上百年份的金梧桐木。昨天是店里的小伙计不识货,咱们做生意的,不求挣多少钱,也不能太吃亏不是?” 浅茴嘟起小嘴,很不服气。 司回和池舟站在一边,一小一大两个人都皱着眉头,有些难办。 这种事情走南闯北多了总会遇上,本也无可厚非。 放在平常,被讹也就算了,他们也不会在乎这几百两银子。 可是现在…… 他们为了追上盛筱淑,都是匆匆忙忙赶出来的,只有司回和池舟身上带了些现银,这个小城里连换银票的钱庄都没有,身上的银子根本不够买下这金梧桐木的。 倒也不是不能待上半天想办法挣上一些,可实在太耽误时间了。 “几位客人。” 那老板见他们站着不动,也不耐烦了,“要是没银子,就回去凑够了再来。我们可还要继续做生意的。” 浅茴看向自己哥哥。 后者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小声道:“那就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池舟一惊。 非常手段,那不就是抢吗。 嘶,虽然这老板坐地起价是可恶了些,但也罪不至此吧。 这时候,斜里忽然悄无声息地伸出只手来,甩了一袋银子到柜台上。 “这东西我买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三个人全都是一惊,随后脸上露出喜色。 “谢叔叔!” 谢维安摘了兜帽,点点下巴,对那老板道:“不用找了,东西拿来。” “唉哟!” 看见袋子里白花花的银子,那老板眼睛都直了,连忙道:“快点儿,把东西给这位客官包好咯!” 片刻后,一行人出了药铺。 谢维安忍不住问:“阿淑呢?” 池舟将事情的情况解释了一番。 他敛眸,“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走到了客栈门口,他又问:“你们是追着阿淑前来的吗?” “嗯。” 司回答:“但是在附近没有找到娘。” 谢维安心里就明了了,阿淑和白鹤应该已经离开了苍鹰城。而且按照人数来看,昨夜在那城外破庙里看见的火光,说不准就是他们。 “什么,娘亲已经走了吗?” 回到客栈,浅茴震惊道:“本来还以为能在这里找到娘亲的,还想着给她熬药呢。好不容易准备好了药材。” “药?” 将三人送回客栈的谢维安眉心一蹙,“她手臂上的伤很严重吗?” “手臂?” 这下轮到另外三个人发懵了。 谢维安看着他们神色,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阿淑怎么了?” 三人对视片刻,池舟坦白道:“其实是两生蛊……” 将两生蛊在盛筱淑身上的异状说了出来,谢维安嘴唇颤了颤,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居然有些不稳:“你是说,再有十日,若是阿淑身上的两生蛊不除,会,会如何?” 浅茴道:“娘亲的身体会遭受很大的损害,很大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但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危,不过同怀两生蛊的另外一个人,肯定会死。” 谢维安收紧了拳头,“若是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伤痛互通了呢?” “什么?” 他又将风见坤身上的伤也会复刻在盛筱淑身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浅茴睁大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震惊道:“这怎么可能,只有在两只蛊虫全都成熟后,才有可能出现这种效果。可是娘亲体内的蛊虫明明还没有成熟!” “你确定吗?” “我确信!” 谢维安觉得一颗心在止不住地往下坠落,浑身上下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无力和寒冷。 但是心里越兵荒马乱,他面上越是冷静,仿佛被寒冰冻住了表情。 “好,如果这种情况下没有及时解除两生蛊,阿淑会怎样?” 浅茴咬咬牙,眼圈骤然红了,差点儿直接哭出来,“如果是这样,娘亲,娘亲也会死的。” “你说的药,是什么药?” 这回答的是司回,“若真到了那千钧一发之时,吃下可以保命。但是……有副作用,需要千年寒冰,逼出毒素,不然终生不醒。” “我知道了。” 谢维安眨了下眼睛,遮去了眼底滔天的情绪,只余留下一片幽深的平静,“这药多久能做好?” 司回看向浅灰,小姑娘强忍着泪水,抽噎着道:“梧桐木有了,还差一味翠蛇涎,城内的药铺就有,收集材料加熬制,需要一天。” “好,你们便在这里留一天的时间,我去追阿淑。” 说完,他将身上剩余的现银全都取了出来递给池舟。 “他们交给你了。” 池舟迟疑了一下,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他郑重道:“谢大人,小姐就拜托你了。” 谢维安没有多说,连休息都顾不上,往马车行里牵了一匹骏马,又循着盛筱淑的方向追逐而去。 七日后。 青山连绵,草木苍翠。 盛筱淑弯腰捡起一朵被风吹折的迎春花,顺便伸了个懒腰。 这一路来,越南下越暖和,她终于卸去了身上繁杂厚实的衣裳,觉得身上轻快多了。 白鹤可没她这么轻松,满身都是戒备。 的确如盛筱淑所说,他们在路上并未遇见任何追兵的迹象,却并不代表就是好事,这意味着他们越靠近京城,反而会越危险。 因此他现在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刚刚往前巡视完几里地,好在,还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姑娘休息好后,我们就出发吧。” “诶。” 盛筱淑叫住他,“你知道这是哪吗,你就出发。” 白鹤道:“弦月谷,再往前就是京城的地界了。” “既然知道你还这么莽撞。” 白鹤皱皱眉头,“可是前方并未发现敌人的踪迹。” 第四百三十三章 等人 盛筱淑叹了口气。 “他们比我们要早到一两日,那些人里肯定也有聪明人,也会想到我们能猜到他们埋伏,肯定会多做伪装遮掩,不会被人轻易看出来。” 顿了顿,她指尖点上白鹤的肩膀:“尤其是在知道有你这么个高手在我身边的情况下。” 白鹤想了想,“有理,只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弦月谷行事?” “出了弦月谷,便是平原。稍微往前个几里地,就能看见京城城门,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 “唔,那你说怎么办。” 盛筱淑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马车,“藏起来,走过去。” “哦。” 她抱起手臂,趁白鹤去藏马车的时候爬山路边的小山坡,远远看过去,似乎能越过葱郁的林木,看见尽头的平原。 那更尽头处,就是京城,也是谢维安在的地方。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雀跃和安心。 虽然知道这中间相隔的弦月谷很危险,却依旧抑制不住激动的心,这大约就是思念吧。 她整理好心情,往他们来路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白鹤手脚很麻利,很快就藏好了马车来到她身边,问道:“是要直接从弦月谷底穿过去吗,弦月谷地势复杂,就算敌人事先设伏,也兼顾不了这么大的山谷。” “要是我身上的两生蛊还能再拖更长时间的话,你说的倒也是个好办法。” “……抱歉。” 她摇摇头。 找了棵树蹲下来喘了会儿气。 白鹤紧张地问:“又要发作了吗?” 盛筱淑“嗯”了声,伸出手,青色的药瓶躺在她的手心,往外倒了倒,只倒出来了一粒。 她一口吞下,缓了一会儿后道:“大约还能再撑一天,足够了。”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差不多吧,虽然有点缺德。” “缺德?” 盛筱淑卖了个关子,小声道:“先找个隐蔽的地方,最好不要深入,待在外围。” 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白鹤直接带着她跃上树枝,借助树叶藏住了身形。 这里是弦月谷的入口处。 “如果敌人真的在弦月谷,应该也会在入口处安插眼线吧?” “会。” 盛筱淑坐在枝丫上,晃了晃双腿,淡淡道:“但是我们刚刚藏马车那么明显的行为都做出来了,他们还没出来抓人,说明这里可能正好是盲区。毕竟弦月谷的入口虽然不少,但出口只有一条。” “我们在这做什么?” “等人。” 她看向来路,补充了一句,“等过路人。” 这里是前往京城的必经道路,可不是北境那种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人地方。 白鹤明了:“是想要混在这些人里面过去吗?” 盛筱淑拈下一片绿叶,笑而不语。 从白天等到傍晚,路过的人的确不少,但是盛筱淑却都没动,就在白鹤都忍不住有些着急的时候,她终于有反应了。 白鹤往树下看去,远处缓缓行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前后还跟着好些护卫,看上去似乎是京城的某个大户人家外出而归。 盛筱淑微微一笑:“来人了,我们走。” 暮星东挂,天边陈列出暮青橙红交汇在一起的晚霞。 弦月谷内某处,一胖一瘦两个人站在隐蔽的高处,静静地盯着路过的行人们。 大约是一天无果,胖子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今天也还没追上来,瘦鬼,你确定他们真的会来这吗?” 跟个竹竿随风飘摇的男人顶着那张似乎永远也不会有血色的脸,悠悠道:“如果要回京城,必须要来。” “但是将每一批路过的人全都检查一遍,即使是我们也很吃力了。而且还可能遇上京城权贵,凭我们可没办法拖太久。” “差不多了。” 瘦鬼“咔吧咔吧掰着自己骷髅一般的手指,缓缓道:“之前在北境破庙,那两个人能摆我们一道,说明里面还是有聪明人的,现在,也是一样。” “你的意思是他们猜到了我们会在弦月谷等人,所以特意直到现在还没露面?” 胖子不理解,“可要真是这样,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和他们耗,万一被发现,我们就必须得撤了。” “没关系。” 瘦鬼扭头看向京城的方向,“那件事若是成了,这女人就必须得出来了。” “是今天?” 胖子想到了什么一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不用担心了。” 忽然,山林间窜出来一个黑衣人。 “主子,又有人来了。” 胖子问:“多少人?” “是京城内的苏家小姐出行,带了不少护卫,已经要进入官道了。” 胖子那白面馒头一样的脸上拧出几条褶皱,犹豫道:“苏家,是那个做布料生意的苏家。虽然在朝中没什么势力,但身为皇商,在朝中的人脉也不少。要是得罪了,主子怕是……他们有什么异样吗?” 跪着的黑衣人道:“他们似乎有一个护卫和侍女受了伤,苏家小姐特意给他们置办了辆马车。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胖子想了想,问:“怎么会受伤?” “苏家小姐去的地方是城外临泉涧,附近地形崎岖不平,的确很容易受伤。这点我们的人也已经确认过了。还要像之前那样试探吗?” “算了。” 胖子摆摆手,“苏家和那位并无任何额外交集,应该不会自找麻烦,放他们过去……” “等等。” 瘦鬼抓住了胖子的手,眼神阴沉沉的,“拦。” 胖子皱起眉头,“为什么?” “苏家小姐再爱护手下,也断没有为下人添置马车的道理。说不准这就是那两个人想要蒙混过关的办法,正好是一男一女,正好是这个时间点,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胖子顿了顿,也觉得有些道理。 “那就按照之前的办法。” “是。” 黑衣人立马去办了。 胖子起身,“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对方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 吃过一次的亏,不可能再吃第二次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抢劫 马车缓缓往前走。 忽然,山上轰隆隆一阵响,滚下来无数山石,石头小,杀伤力虽然不大,但已经足够挡去马车的去路。 马车周围的守卫们立马严阵以待起来,挡石头的挡石头,戒备的戒备,神情都有些凝重。 帘子里伸出一截皓白手腕。 “浣书,怎么了?” 马车周围的侍女有些慌张地说:“小姐,暂时还不清楚,您别出来!” 但是马车里的姑娘已经提起裙摆,一个轻跃跳了出来。 “小姐!” “小姐危险!” “小姐快往后退!” “……” 护卫们慌做一团的时候,道路两边忽然跳出来了十几个袒胸露腹,举止粗鲁扛着大刀的大汉。 “呔!” 最前面的汉子目测得有两米高,一脸的络腮胡,往众人面前一站仿佛小山一般。 “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强,强盗?!” “哼哼,不用知道你爷爷们是什么身份,不想死的话赶紧站好,蹲边,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等等!” 侍女浣书惊呆了,眼看着自家小姐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着那凶神恶煞的强盗,不卑不亢地说:“银子可以给你们,但是这里的人你一个都不能动,不然本小姐让你们好看!” 苏家小姐苏清竹,放在京城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是这个名声却绝不是指好的那一面,和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林若诗几乎是两个极端,这位苏小姐以泼辣无礼闻名,据说京城里有个公子哥惹了她,仅仅是把她和别的美貌姑娘比较了一句,就被她让人给当场扔到了池子里去。 当时还是大冬天,差点儿冻出了毛病。 “哟,小娘子性子倒是辣,哈哈哈!你放心,兄弟们只求财,但是你们要是不听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哼!” 片刻后,苏家车队挨着道路边排开了站。 强盗们一一看过去。 “砰砰!” 络腮胡敲了敲后边一辆马车的车珩,狞笑道:“小娘子,这里边是谁?” 苏清竹冷哼一声:“本小姐的朋友,他们这次是陪本小姐一起出门玩的,身上没银子。想要银子的话,找我就够了。” “这可不行。” “你干什么?!” 络腮胡一刀砍断了车门。 里面的两个人尖叫一声,横里伸出来一把匕首,络腮胡横刀一挡,挡住了这出其不意的一招。 其余的强盗也全都聚集了过去,将苏家的人挤到了外面。 苏清竹挣扎着,“你们要干什么,那是本小姐的朋友,不许伤害他们!” “放心放心。” 络腮胡看向马车内,内里昏暗,看不见脸。 他用刀指了指里边,“给我把人带出来。” “你,你们!” 很快,缩在马车里面的两个人就被拖了出来。 火把一点。 络腮胡愣了一下。 火光下的这一男一女,的确是跟上面给下来的画像上有六分相似,但不是说其中那个男的是高手,还嘱咐一定要多小心吗? 但是现在这两个脸上的慌乱和惊恐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不由得让他有些疑惑。 他给身边的小弟递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转头跑了。 苏清竹气愤得身子都在颤抖。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络腮胡根本不理,挥了挥手里的大刀,强盗们立马一拥而上将苏家人全都绑了起来。 不一会儿。 那瘦鬼踩着无声地脚步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两张画像,画像上赫然是盛筱淑和白鹤的脸。 对照一番后,瘦鬼皱起眉头,“不是。” 他蹲下去,捏起女人的下巴,指尖顿时沾上了不少胭脂粉。 他目光一凛,“你们是谁?” “我,我,我……” 女人看起来是被吓惨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瘦鬼招了招手,络腮胡恭敬地走上前去。 “把那苏家小姐带来。” “是。” 不一会儿,苏清竹满脸愤怒地站在了他面前。 “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还不赶紧放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脖子上忽然被架上了一把弯刀,鼻尖浮起冰凉的铁锈味,仿佛是危险和死亡的味道。 苏清竹再泼辣,终归也只是个闺阁小姐,终于是被面前这个长相和神情都十分恐怖的男人给吓住了。 “问你几个问题,别说废话。” 她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这两个人是谁?” “本小姐说,说了,是我的朋友!” 苏清竹努力保持着镇静,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害怕,“他们家里人管得严,很少能出城玩,我就让他们扮作我的侍女和护卫,跟我一起出城。” “当真?” “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们脸上的胭脂水粉是怎么回事?” 这六分相似的面貌怎么看都很可疑。 “那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两个怪人做的。” “怪人。” 瘦鬼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手里的弯刀往下压了一分,沉声问:“什么样的人?” 苏清竹:“他们忽然冒出来,一男一女,那个女人说给我们看个好玩的,说自己能把别人化妆成自己的模样。我不相信,就让她试了。” 瘦鬼立马问:“你们在哪遇到的那两人?” “就在弦月谷的入口处,怎,怎么了?” “我说了,别问废话。什么时候遇到的?” 苏清竹皱了下眉头,道:“大概半个时辰前。” “在哪?” “什,什么?” 瘦鬼冷着声音问:“说他们会去哪了吗?” 苏清竹想摇头,想起来自己脖子上驾着刀,连忙道:“我怎么会知道,只是我们离开后,他们好像往谷底的那条水路去了。” “水路?” “比较隐秘,但确实有。本小姐以前曾带人一起来玩……呃!” “小姐!” “小姐,你干什么!” “……” 瘦鬼将被打晕过去的女人丢给了涌过来的苏家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吓得已经说不出来话的一男一女。 弯腰不客气地开始擦两人脸上的伪装。 他手指上有不少茧子,而且半分没有留力气,两个人觉得脸被擦得生疼,尤其是女人,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破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反其道 然而他们看着这瘦高男人吊死鬼一样的脸,实在鼓不起勇气来反抗。 片刻后,伪装全部去除。 瘦鬼又对照了一遍画像,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女人的伪装手段的确了得。 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络腮胡道:“把他们丢出去。” 络腮胡小声问:“他们可能猜出来了我们不是真正的强盗,会不会……” “知道也无妨,只要达成目的,这些烂摊子自然有人会去收拾。苏家毕竟是皇商,这个时候不能得罪,丢出去。” “是!” 派了几个人将这些人全都丢出了弦月谷后,络腮胡问:“那两个怪人就是主子要找的人吗?那我们要不要去那个水道堵人,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肯定还在弦月谷。” 瘦鬼沉思片刻道:“派两队人去水路,其余的人在谷里搜索。另外通知谷口的人,让他们加强戒备。” 络腮胡有些疑惑,不过并未多问,带着人很快离开了。 瘦鬼又在原地站了会儿,选了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这段刚才还十分热闹的官道在最后一个人离开后,陷入了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安静氛围中。 路边的草丛动了动,随后窜出来一只灰色的小兔子,警惕地往周围看了看,又蹦入了另外一边的草丛里。 过了好一会儿,路边一棵大树上的叶子动了动。 方才已经离开了的瘦鬼竟然又去而复返! 蛇一般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又站了会儿后,还是往弦月谷出口处飞身而去。 他走后不久。 就在放才他落脚处的大树旁,仅仅几步之遥的另外一棵大树上,茂密的树叶动了动,探出了一个脑袋来。 正是白鹤。 他扫了一眼那人离去的方向,小声道:“人走了。” 盛筱淑也将脑袋露了出来,松了口气。 “还真是难缠,果然,同样的伎俩用第二次的时候就要更小心些。” 白鹤深深地看了盛筱淑一眼,嘶,这女人真可怕,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她成为敌人。 “别这么佩服地看着我了,人都要走远了,快跟上去。” “哦。” 白鹤扛上他,身形一闪,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那根“竹竿”的身后。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 瘦鬼回到了方才和胖子分别的地方。 “你回来了,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找到踪迹了。” 瘦鬼将方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不出我所料,他们现在还在弦月谷里。找到他们是迟早的事。” “好啊。” 胖子“哈哈”笑了一声,“总算是不用再追着一个女人到处跑了,等到事成,咱们就能拜官、拿钱、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瘦鬼没跟着他一起笑,瞪他一眼道:“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命都是主子给的,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主子办事。” “我当然知道,只是说说而已,你啊,就是太一板一眼了。” “哼。” 山下,盛筱淑和白鹤躲进了一块隐秘的山石后面。 盛筱淑小声问:“怎么样,能听见说什么吗?” 白鹤摇摇头:“有山风,而且距离太远。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把你带出去。” “好好,布防摸清楚了吗?” “嗯,他们很小心,但是现在天黑了,换班的时候还是有火光,你说的没错,守在这里的人并不多。看来他们应该的确分了不少人往水道那边去找,这对我们很有利。” 盛筱淑点点下巴,“接下来就看你了,我只是个战五渣,你说往哪走。” “从那座小山下穿过去。” “小山……你是说那两个人现在站着的地方吗?” “嗯。” 白鹤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 “这底下便于藏身的地方比较多,而且那两个人既然是首领级别的人物,功夫肯定不低,有他们在的地方,不会设置什么暗哨,尤其是这种他们人手本来就比较少的情况。虽然有点冒险,但是只要通过了那座小山,就能彻底越过他们的防线了。” 盛筱淑点点头,“好,听你的。” “你可以吗。” 白鹤迟疑了一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目标太大,所以我没办法扛你过去。我会给你断后,但是一些山石需要你自己爬。” 她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蛊毒发作的时候会没力气,不代表我这个人已经变成废物了。放心吧。” 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她勾起一个微笑,“而且这次,运气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话音刚落,山间忽然吹起了风。 紧接着,一场相当突然的雨就这么落了下来。 虽然不大,但也足够藏住许多动静了。 白鹤吃了一惊,刚才不是还有晚霞吗,怎么这就开始下雨了? 盛筱淑没有多解释。 这并非气象雨,而是地形雨,是因为山上山下的地形差和冷暖差,遇到藏于谷中的水汽形成的短时间降雨。 在丘陵地带比较常见。 当然……白鹤肯定是听不懂的。 “走吧。” 白鹤回过神,点点头跟上了她。 山崖峭壁虽然算不上十分陡峭,但是对现在的盛筱淑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体力是一回事,主要还得提心吊胆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好在这场雨的确来得及时,帮她遮掩了不少动静。 不然以脑袋上那两个人的警惕性,估计已经被发现了也说不定。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盛筱苏和白鹤终于有惊无险地绕过了那座小山,面前一道崎岖的石头路,再往前便是下山的路。 就在两人打算一鼓作气离开弦月谷的时候,身后的小山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吠叫,声音在空荡的山谷里荡出老远。 是狗? 盛筱淑心里刚刚划过这个念头,下一刻,那声音猛地接近了。 白鹤立即反应了过来,“不好!” 他一把将愣了下的盛筱淑扛在肩膀上,运起了轻功往下山的路冲去。 “站住!” 山林间“咻咻”几声,飘出来一轮暗器雨,全都是往白鹤腿上招呼而去! 第四百三十六章 剁狗头 白鹤反应极快,那些暗器并未伤到他分毫,可也是让他的脚步滞了一瞬。 这片刻,两道矫健身影立马从身后追了上来。 盛筱淑当机立断,“你放我下来。” “你说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带着我这么个包袱你根本没办法招架两个人的围攻,我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你把人解决了我们再一起走。” 白鹤顿了片刻。 “快,他们追上来了!” “你小心。” 他还是将盛筱淑给放了下来,下山的小路两边就是山林,盛筱淑像只猫一样地跳了进去,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你也是。” “站住!” 放才在小山上看见过的胖子也不管白鹤,朝着盛筱淑的背影就抓了过去。 白鹤目光一寒。 剑光划破雨夜。 凛然的剑气对着胖子当头劈下,若再不退,他能当场被这一剑给开瓢。 没办法,胖子脚步一顿,向后躲过了这鬼魅的一剑。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竹竿也跟了上来。 两人身边还跟了条恶犬过来,那狗对近在眼前的白鹤视而不见,却对着盛筱淑消失的方向狂吠,要不是绳子还在那吊死鬼一般的竹竿手里,估计已经冲了出去。 盛筱淑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大树,还没稳住身形,就听见那胖子气若洪钟般地大喊一声:“你要是跑了,我们可不会对此人手下留情!” 指的明显是白鹤。 她在心里“呸”了一声,本来就没打算一个人跑。 有她在,这些人就有忌惮,若是自己真的一走了之,他们可不会对白鹤有丝毫怜悯。 不知道这一胖一瘦两个人底细为何的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丢下白鹤。 白鹤根本不是会跟人废话的类型,既然被发现了,不管不顾地就迎了上去。 他心里知道,现在是事发突然,对方的援军还没到,若再多耽搁,被围攻……就算是那样,他也必须得为盛筱淑留出逃跑的时间。 很快,三人交战在一起。 白鹤的身手明显要比另外两个人高出一截,但是那二人配合十分默契,防守得滴水不漏。而白鹤还要注意着不让他们突破这条小路去追人,一时间缠斗了起来。 盛筱淑将战况收于眼下。 心念电转间明白了他们是怎么暴露的。 还是因为那条狗的缘故,之前在弦月谷里,地方太大,而且林间充斥着各种味道,这狗也不是在她那个世界经历过专门训练的,分辨起来应该没那么容易。 于是那两个人选择将这道“生物防线”设置在出口处。 虽然因为下雨的关系,在他们通过的时候并没有暴露,但这雨毕竟不大,结果还是在最后关头被闻了出来。 难说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至于气味。 那狗似乎只对她有反应,之前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人,如果一定有一个“标记”的话,应该就是两生蛊了。 她再次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当初就该再黑心一点,弄个假的两生蛊糊弄糊弄风见坤就行了。 将思绪拉回来。 所以现在他们要想摆脱追踪,那条狗,就必须杀掉才行! 白鹤测过身子,躲过迎面而来的一记弯刀,同时剑锋往身后一别,推开了那搞偷袭的胖子,右手一甩,剑尖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眼,朝着近身而来的瘦鬼眉心处戳去。 这一剑猝不及防,瘦鬼连忙往旁边一退,同时脚下一个横扫。 逼得白鹤只能腾空而起,滞空的瞬间,瘦鬼细长的眼睛里露出一道阴冷的光。 方才那被别开的胖子竟然只是虚晃一招,肚子上的肉一晃,整个人朝外的重心竟然生生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被扭转了过来。 脚步在地上狠狠一踏,手中的大刀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暂且组织不起防备的白鹤当腰砍去。 这一刀要是中了,他非得被砍成两半不可! 盛筱淑大喊一声,“白鹤!” 生死一刻,少年人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垂到身侧的右手一松,长剑滚落,却在落到一半的时候被左手给捞了起来,往腰间一挡。 胖子一刀砍下去,愣了一瞬,没有受力的感觉! 白鹤像是一片树叶般,被胖子这一刀给拍飞了出去。 看清他飞的方向时候,瘦鬼立马叫了句“不好!” 连忙飞身跟上。 可已经来不及了,破麻袋一样的白鹤在半空中劲瘦的腰肢一扭,长剑往地上一递,缓了一下的瞬间脚步点在地上,抽剑回右手,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光一闪,将那还流着唾液,对着盛筱淑所在狂吠不止的大狗一剑剁下狗头。 四周寂静了一瞬。 瘦鬼脸色一沉,对胖子使了个眼色。 后者毫不犹豫地朝着刚刚稳住身形的白鹤冲了过去,而那瘦鬼则是朝着盛筱淑的方向飞奔而去——方才那一声大喊已经暴露了她的位置! 盛筱淑在看见白鹤没事的时候就已经跳下了树,疯狂往后跑去。 这个时候可不能被抓住! 白鹤看着这两人的动作,脸色阴沉似水。 没了瘦鬼跟胖子配合,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拦不住白鹤,即使如此,胖子还是牵制了白鹤几个照面,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瘦鬼接近不会武功的盛筱淑了。 盛筱淑也顾不得别的了,没命地往前跑,知道自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忽然,她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那瘦鬼的指甲仿佛已经要伸到她的脖子上了。 她心一横,知道自己也跑不过了。 捏紧了手里的匕首——这是路上白鹤塞给她防身的。 忽然,她脚步一顿,抽出匕首猛地一个转身,不管不顾朝着前方就刺了过去。 这一下属实猝不及防。 就像一个上一瞬还在仓皇逃窜的小白兔忽然亮出了獠牙。 可是她的力气和速度毕竟比不过真正的习武之人,瘦鬼一咬牙,身子一扭,硬生生让自己往旁边偏离了几分,匕首扎进左手手臂,鲜血一下就飚了出来。 盛筱淑心却狠狠一沉,完了,不致命! 面前的人露出狞笑。 第四百三十七章 走水 瘦鬼完好的右手朝着盛筱淑的脖颈抓来。 她咬牙,想往后退,可是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 那一瞬,忽然一抹银光照亮了漆黑的雨夜。 盛筱淑愣住,看见瘦鬼伸过来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本人也十分疑惑似的。 为什么,明明用了力气,手却不听使唤,纹丝不动。 短暂的静默后,盛筱淑睁大眼睛。 “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瘦鬼低下头去。 看见自己胸口处多了一个洞,鲜红的血汩汩渗了出来,自己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他和盛筱淑之间,是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剑。 一剑穿心! 瘦鬼的身子轰然倒下。 盛筱淑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间。 “阿淑!” 熟悉得令人战栗的声音。 盛筱淑猛地抬头,借助着一点黯淡的天光,她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自遥远处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朝着她这边冲了过来。 她张了张嘴,觉得嗓子有些哑,“谢,谢维安……” 顾不上身上溅的血,她下意识朝着谢维安的方向走了过去。 刚刚走到道路上,心脏忽然猛地一跳。 就像是一个水泵一般,猛地抽走了她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 这熟悉的感觉立马将她从重逢的喜悦当中惊醒,甚至来不及发出后一点声音,她猛地朝前跪了下去。 和之前两生蛊发作的时候不一样的是,心脏的地方开始一抽一抽地疼,那种疼痛蔓延出来,连接到手心处,仿佛一根行将被扯断的线,一旦断裂,就代表她的生命走到结束般。 突然摔倒,右手手臂撞上了坚硬的石头地面,原本就没好全的伤口一下绽开来,可这疼痛早已被心底蔓延出来的那种恐慌和剧痛给掩盖了过去。 耳边似乎有好几个人的呼喊声,转瞬间又变成嘈杂喧闹的轰鸣,耳鸣的喧闹声中,谢维安的声音分外清晰。 她想,真好,真的是他。 很想睁开眼睛去看看他,可是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沉底,黑暗笼罩下来。 盛筱淑突然晕倒在地,吓坏了白鹤和更远处的谢维安。 白鹤想要上前,忽地从暗处跳出来数十个黑衣人。 糟糕,增援到了! 这些人的大部分都往谢维安那边涌去。 谢维安一身戾气,“滚开!” 几十个人,只能挡住他一瞬的脚步。 可是在两人都被缠住的这么一瞬间,放才被白鹤卸了一条腿的胖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滚到了盛筱淑身边,一把将她给捞了起来。 谢维安和白鹤心里都是一沉。 胖子“哈哈”一笑,眼底却有无尽怨毒,“谢大人,运气终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她扛起盛筱淑,几个雀落消失在了山林里。 “不!” 谢维安看见这一幕,仿佛疯了般,周身气息大增,手下再无丝毫留情,转瞬之间将拦路之人的脖颈尽数扭断,那仿佛地狱般的阴冷气质,竟让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们心里有了久违的恐惧和迟疑。 白鹤提着剑冲了过来,大声道:“家主你去追,这里我来挡!” 谢维安什么都没说,一个闪身,提了方才扔出来将瘦鬼一剑穿心的佩剑,运起轻功就马不停蹄地追了过去。 他已经很快了,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山下有接应的人,胖子一到,立马带上人骑马离开了。 谢维安不死心,还要运气去追。 可刚一提气,体内气息忽然一个走岔,力气一懈,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彻底追不上了。 白鹤很快赶了上来。 看见自家家主杵着剑半跪在地上,连忙上前问:“家主怎么了,没事吧,盛姑娘呢?” 谢维安咳嗽了几声,忽地从口里呕出一口鲜血来。 “家主!” 这可把白鹤吓坏了,连忙搭上他的脉搏。 这一搭,他吃了一惊。 “家主,你的内力怎么损耗至此?” 经脉已渐枯竭,是力竭之兆,再加上还有真气行岔的迹象,差一步便是走火入魔之局,危险至极! 谢维安别开白鹤的手,伸手抹去嘴角的鲜血站了起来,快速道:“我没事,必须尽快把阿淑带回来。“ 白鹤拿起剑:“家主,他们去的是京城方向,那里是我们的地盘,你别担心,我这就去!” “不。” 谢维安拉住他,张了张嘴,第一次却没能发出声音,像是心底冒出了一个名为恐慌的黑洞,一瞬间的窒息吞没了他全部的五感。 第二次的时候才恢复正常。 “你往来路前去,池舟他们跟在后面。将浅茴做的药以最快的速度带来。” “那家主你……” “快去!” 白鹤咬咬牙,终究是提起剑往弦月谷的另外一头而去。 而与此同时,二十里地外的京城却一派晴朗。 皇宫,翊癸阁。 “嘶!” 端坐在阁楼里的风见坤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撩起手臂上的衣裳,之前好好包裹,正在愈合的伤口无缘无故地崩裂了开来,鲜血一下子浸湿了雪白的药布。 他看着这伤口,忽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半夜。 一簇火苗在翊癸阁的某处窜了起来。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火势眨眼间笼罩了整个翊癸阁。 风见早被吵醒,得知翊癸阁走水后吃了一惊:“什么?!” 他披上披风,直接出了寝殿。 太监于莲快步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快速道:“好像是蜡烛倒下,正好点燃了院子里去秋堆积起来的枯叶,再加上翊癸阁附近没有水源,火势一下子蔓延得很快……” “风见坤人呢?” 风见早不耐烦地打断他。 “啊,啊,前大皇子殿下现在还被困在阁内,生死未卜。” “你说什么?” 风见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越发加快,几乎是一路小跑了起来,“通知禁军,给朕全力救人,他现在绝对不能死!” 这一声里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威,于莲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抖了一下,颤颤巍巍道:“是!” 第四百三十八章 面具 在风见早的死命令下,禁军总算是全力以赴将已经不省人事的风见坤从火场里救了出来。 “陛下。” 于莲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现在……” 风见早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满身焦灰的风见坤,脸色阴沉得可怕,“送去太医院,要是救不活,朕要整个太医院的人陪葬!” 于莲抖了一下,“遵旨。” “等等。” 风见早敛眉,眼底多出了几分急怒过后的沉静,“派一队禁军前去盯着,人要救,但是绝不能让他离开太医院半步。” “是。” 翊癸阁的火在凌晨时分才被扑灭,那延绵了多朝的宫殿算是彻底在这场大火里彻底湮灭成了尘埃。 “呃……” 头好晕,身上也好热,皮肤好像要烧起来一般。 盛筱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连半分力气都没有,只隐隐觉得周围很暗,不见一丝光亮。 唯独听力十分清晰。 “这女人怎么了,不会要死了吧?这可不行!” 这声音十分耳熟,似乎是那个追杀她的胖子,另外一人接话道:“不会是你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还伤到了她吧?” “怎么可能?” 胖子不服,“回来的时候只有手上有外伤,已经给她包扎好了,怎么可能还有别的伤。会不会是主子那边……” “嘘!” 另外那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两人没了声音。 就在盛筱淑还在努力想要将眼睛睁开的时候,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地方空旷而阴冷,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从远处而来,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脚步声缓缓在盛筱淑身边停下。 此人身上似乎极冷,她暂时放弃了睁开眼睛的打算,只支棱起耳朵来仔细听着动静。 来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像是一条蛇盯上了自己的一般,那种黏腻又阴冷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谁? 盛筱淑脑子里疯狂翻阅着记忆,这样的敌人她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忽然,手腕上落下两根手指。 这人身上极冷,像是一块人形寒冰,要不是她现在身上没有一点力气,高低得打个哆嗦。 有那么一点好处的是,这份冰凉似乎将皮肤上那股仿佛火烧一样的感觉弱化了不少。 静默片刻。 “咦?” 是个男人。 右手被抓了起来,衣袖被撕开,露出了整条手臂。 盛筱淑:“……” 非礼! 那人的手指从她的掌心滑到了小臂后端,最后落到了一个地方,轻轻一按。 那一瞬间,盛筱淑脑子里一片空白,超出她想象的剧痛瞬间侵袭了她的大脑,她想张开嘴,想大喊,甚至顾不得伪装自己。 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冷汗猛地全都涌了出来。 一瞬间,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都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你大爷! 来人似乎也被她的反应给惊到了。 静默半晌后,他的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意外:“竟然会这样,两生蛊虫已经趋于成熟,呵,难怪身上会有烧伤的痕迹。想必是宫里也开始行动了。” 这个时候胖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主子,这是怎么回事?蛊虫成熟……那不至少还得有两个月吗?” “此女体质特殊。” 布料翻飞的声音后,盛筱淑觉得自己的嘴巴被人强制撬开,喂下了一粒药丸。 那药无色无味,一进喉咙里就整个化开,她想不吞下去都不行。 但是一粒药下肚后,却没有不好的感觉。 也是,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已经不能更糟糕了。 反而周身那种火烧般的感觉渐渐平息了下来,失去的力气也似乎以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恢复。 “主子,她到底怎么样了啊?” “她身边有个不错的大夫,做的药压制了体内蛊虫的成长速度,不然宫里那位现在应该早就死了。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不远了。” “啊,那,那咱们的计划怎么办?” 神秘人从喉咙里发出一串笑声,只是那笑听起来让人十分不舒服,就像被咬住了要害和弱点似的。 “只要拿到他手里的那样东西,死就死了,与我们何干。” 盛筱淑心里一惊。 什么意思,这些人不是风见坤的手下? 那胖子似乎也有些疑惑,“那我们,不救这女人了?” 盛筱淑感觉那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眼神又落到了自己脸上,随之而来是一只冰凉的手,似乎是替自己捋好了额间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她:“……” “现在还不行,拿到东西之前,她还不能死。” “是。” 陌生的气息忽然接近。 盛筱淑耳朵后面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冰凉的长发落在自己脸上,她感受得到两个人的距离极近。 那人附到她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能听见,堂堂风雪阁阁主,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有想到今日的困局?” 盛筱淑心里一沉。 最令她心寒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而是哪怕到现在,她也依旧对这个人没有丝毫印象。 “你就再睡会儿吧,放心,我会让你看见最终的结果。” 话音刚落,盛筱淑觉得一份后脑一疼,好容易苏醒过来的意识又坠入了黑暗中。 男人直起身子来。 他面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长发白衫,昏暗的灯火下,他那头长发散发着一股迟暮的灰白之色。 然而他的声音分明是个年轻人。 这巨大的反差感让他身上多了几分诡异。 胖子走过来,小声道:“主子,我们的据点又被毁了一个,谢维安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棘手,这里恐怕很快就要被发现了。” “是吗。” 面具男人单手覆到身后:“本座的确小看了他,瘦鬼那些人都是干净的死士,没想到这也能让他找到些线索……” “我们需要转移吗?” “不必。” 面具人悠悠道:“全城戒严,现在动很扎眼,看好这女人,别让她死了。” 胖子:“可若是……此地暴露了呢?” 面具底下的人似乎冷冷笑了一声,“你们都能死,她不可以。” 第四百三十九章 囚禁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筱淑再次恢复了意识。 区别在于,这次她能够睁开眼睛了。 入目是一块称得上华丽的天花板,余光中有轻纱在随风缓缓飘荡。 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屋里并不阴暗,能感觉得到阳光,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槐花香气。 等等,槐花! 京城多槐花,每每到了时节,天上飘的是柳絮,空气中却是满满的槐花味道。 她回来了? 盛筱淑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脚,能动。 但是力气很小,仅仅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就已经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标准的女子闺阁房间,布置得十分典雅精致,屋里没人,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窗户在距离床很远的地方,关得很紧,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想要起身去看,胳膊方往床上一撑,立马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床上。 好在床够软,这才没往她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再多添一道伤口。 趴在床上,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好好地包扎了起来。 但是两生蛊造成的脱力和头晕仍旧在。 按照浅茴的说法,自己吃了最后一粒药后,就必须在三日之内解除蛊毒,不然多半是要凶多吉少的。 她不愿去赌那一丝丝的生还可能,最好的办法肯定还是尽快逃出去,找到谢维安。 缓了会儿。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浮现起上次脑子还清醒的时候听到的那些话。 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之前盛筱淑一直以为这都是风见坤残余势力在作妖,但是听那神秘人的话,竟是未将风见坤的性命放在心上似的。 神秘人的目的应该是风见坤身上的某样东西。 为了这样东西,风见坤不能死,换算过来,就是她也不能死。 这个人可能比她和谢维安一开始预估的还要危险,因为到目前为止对他知道得太少了。 来历、目的、身份……全然不知。 风见坤可能就是那唯一的线索了。 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力气恢复了些。 盛筱淑站起来直奔窗边。 “咔——” 一推,却没推动。 她一愣,又试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 观察了一下,她赫然发现这窗户竟然是被钉死了的,除非用蛮力破坏,否则休想打开。 先不说她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就算有,强拆的动静也足够那些看守发现端倪了。 总之,这是条死路。 盛筱淑:“……” 也是,虽然那神秘人现在还没有杀她的意思,但也不代表会让她自由活动。 一条走不通,就得换了个办法。 她蹑手蹑脚来到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外面却是安静得很,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为了避免被发现,她只能无奈地又回到了床上。 心里不免着急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到底晕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三日之期还剩多长时间。 第一次晕过去前……看见的是谢维安吗?他现在有没有事,神秘人会不会对他,对司回浅茴他们不利? “呼——” 盛筱淑长出一口气,怕了拍自己的脸。 不能着急,要冷静! “嘶!” 这个动作带动了手腕上的伤口。 她低下头去,看见了左手手臂上除了有之之前的撕裂伤口,还多了好几处烧伤的痕迹。 这是…… 盛筱淑确认自己没被火烤过,那这么说,又是风见坤受的伤同步到她身上了? 但是他不是在翊癸阁吗,风见早应该对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有所知晓,不会闲得没事去给风见坤找这样的麻烦。 那……难道是宫里出事了? 晕过去之前,她好像也确实听到了那胖子和神秘人之间的对话。 他们有什么阴谋! 等等。 她记得那神秘人说的是“宫里那位”,也就是说风见坤现在还在皇宫里,还没被这神秘人的人救走。 那,也许那个办法可行。 脑子里刚刚闪过一个计划,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盛筱淑连忙眼睛一闭,原样躺了回去。 希望不要是那个神秘人。 那个人总给她一种很奇怪,又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她整个人都要被看穿一般。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面对空也的时候。 如果是那个神秘人的话,她的伪装肯定很快就会被看破。 脚步声渐渐近了,比较沉重。 半晌,她觉得自己被有些粗暴地晃了晃。 “喂,醒醒!” 是那个胖子的声音。 又被晃了好几下。 盛筱淑想了想,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果然是那天晚上遇见的追杀她的胖子。 大约是她脸上的厌恶和排斥太过明显,胖子冷笑一声,“瞪我是吧,主子说让我们留着你的命,可没说不能让你受伤。” 他拿出一把匕首在,在盛筱淑脸上比了比,寒声道:“要是不听话,这么漂亮的脸蛋可就要多上几道伤口了。” 得。 好汉,呸! 好姑娘不吃眼前亏。 她愤恨的眼神弱化了下来,移开了目光。 “哼,算你识相,张嘴。” 盛筱淑眼里迸发出警惕的光。 胖子根本没与她废话,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丢了一粒药丸进去。 “咳,咳咳!” 咳嗽一番后,她微微一愣,这药的味道有些熟悉。 这不是浅茴给她做那药的味道吗? 但是有细微的差别,更多了几分苦味,而且效果也不像之前那般立竿见影,吃下就立马恢复力气。 但总归还是恢复了一些。 如果说刚才她勉强只能在屋里走上一圈,现在估计还能蹦跶两下。 胖子冷哼一声:“起来吃饭。” 吃饭? 盛筱淑有些意外,她这俘虏生活竟然还不错。 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一打开,都是些十分的精致菜色——还恰好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忍不住面色凝重起来。 “这是谁准备的?” “哟,你还担心给你下毒?” 胖子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主子怎么想的,只要留着你的命就行了,居然还好吃好喝伺候着。” 盛筱淑的心沉了下去。 她猜的没错。 那个神秘人对她的了解程度有些超乎寻常。 可为什么,自己毫无记忆? 第四百四十章 寻觅 “快点,别浪费时间!” 盛筱淑收了心思,开始干饭。 她不怕这里边被下了毒之类的,要是这伙人想杀她,方法多的是。 而且不吃饱就没力气逃跑了。 胖子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吃。 他的腿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见自己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立马露出恶狠狠的表情。 看样子恨不得冲上来打她一顿。 哦。 想起来了。 应该是白鹤在他身上留下的伤口。 吃到一半,她不方便的那只胳膊轻轻一摆,盛着热汤的碗应声而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啊!” 盛筱淑连忙蹲下去收拾。 “住手!” 胖子叫住了她,瞪她一眼,“走开。” 盛筱淑摆摆手,有人帮忙收拾她求之不得,于是听话地退开。 那胖子走到门边轻轻敲了几下,等了片刻,便有人推门而入。居然是两个侍女模样的人。 趁着这当,盛筱淑连忙往外望了望,看见了装饰华丽的楼梯和高顶,但只一眼,门就被不客气地关上了。 两个侍女一言不发地收拾好地方。 “啊,我吃饱了,一起撤下去吧。” 侍女们没听,看了看胖子,见后者点头,这才依言将东西全都收走。 胖子也跟在后面,临出门前还不忘顿住脚步,转过头来威胁她几句,“劝你最好好好待着,这个地方,就算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谢大人都来不了。死心吧。” 盛筱淑靠在封死的窗口上,笑嘻嘻道:“多谢关心,但是我做什么,你管不着。” “你!” 胖子气急。 但是盛筱淑有恃无恐,“我现在这小破身板可是一碰就碎,你敢动我吗?” 眼看胖子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却还是没敢对盛筱淑出手,只是出门时将门甩得震天响。 人都离开后,盛筱淑脸上挑衅的笑容淡了下来。 从这些人嚣张的态度来看,这里的确是他们的地盘。 可是如此张扬华丽的建筑风格,不能是什么藉藉无名、毫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啊。 方才惊鸿一瞥,有点类似那种权贵人家经常去的场所。 难道是西江月一带? 西江月三十里红尘软丈,销金窟、温柔乡、英雄冢……种种名字,反正不是普通人能够踏足的地方。 而且也符合此地大白天这么安静的特征。 但如果真是这样,这伙人未免也太心大了吧。 就不怕她弄出什么动静来?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西江月何处,可一旦引起骚动,外边都是权贵的情况下,可不好进行压制。 盛筱淑往屋里扫了一眼。 明了了。 屋里很多东西都是固定在原地的,而且因为是白天,也没有蜡烛油灯之类可以制造出大动静的东西。 她现在身有两生蛊,就连吃个饭都要先吃一粒恢复力气的药,着实也弄不出来什么动静。 方才那胖子被她气急了,威胁说这里是谢维安都来不了的地方。 盛筱淑不觉得整个京城,有什么地方是谢维安去了不了的地方,就算是皇宫禁地,以他和风见早的合作关系与交情,也是去得的。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说谢维安想不到这个地方,还是这里对谢维安来说有什么禁忌……啧。 想着想着,她感觉身上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又开始一点一点流失。 她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无力地牵了牵最佳,弯起来的弧度带上了几分苦涩。 就说这些人怎么这么放心将她一个人关在这屋子里,原来是这样。 那药只能维持这么短的时间,时间一过,她就是个废人,连站起来都废力,更别说逃跑了。 不行。 盛筱淑咬咬牙。 手动了动,袖子里滑落出来一块碎片,落在地上“叮咣”一声。 这是刚才她打碎的汤碗碎片,自己趁乱收了一块进到袖子里。 看着这块碎片,她脸上露出犹豫神色。 那个办法不论成功与否,都只能用一次。 而且风险极大,很有可能被发现。 现在还不确认自己到底被关在哪里,要用吗? 谢府。 徐安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脚下被绊了一下也顾不得。 正要往院子里冲去,身边风一起,谢维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徐安看着自家右相阴沉若冰的脸,艰难地摇了摇头。 谢维安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但又立马恢复了正常,“继续。” “右相,他们剩下可能的据点都是京城权贵常去的地方的,在京城内很有势力,要是没有证据……” “我说继续。” 谢维安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危险若深不见底的深渊,“若有人敢拦,直接让影卫前去。今日之内必须找到人!” 徐安咽了口唾沫,“是!” 谢维安不再管他,往外走去。 “家主,你的内伤很重,必须要休息了!” 谢维安充耳不闻。 身影一下消失在了谢府门外。 徐安手抖了抖,觉得当真是要了亲命了。 原本以为右相这次回京后就能将京城的混乱平息下去,好容易老夫人也答应了两人的婚事,眼看就要苦尽甘来了,却在这个节骨眼出了这回事。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见家主那般着急。 带着一身内伤到处寻觅,几乎是将那群人可能的据点全都走了一遍。 可京城实在太大,他们掌握的线索也只能那个瘦鬼的尸体上一个被复原出来的神秘标记而已,结果运气不错地顺利找到了几个据点。 捣毁后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这些人仿佛全都是不要命的死士,一旦发现自己要被抓立马就服毒自尽。 一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抓到过任何一个活口。 而且被捣毁了几个据点后,这群人就仿佛更加小心谨慎了。 自从右相回来之后,一刻也都没有停歇。 状况实在不好。 唉。 徐安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尽快找到盛姑娘。 忽然,谢府的门卫跑了进来,“大人,白公子他们回来了……但是,状况也不大好。” “什么?!” 第四百四十一章 伤重 白鹤和池舟是互相搀扶着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的伤口都不少,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和气息,徐安算是松了口气,应该没有太大的妨碍。 现在这里已经一个失踪,一个重伤了。 要再来几个病号,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池舟一进门就问:“小姐呢?” 徐安面上为难,摇摇头,“还没找到。” 司回浅茴两人小脸顿时白了。 “娘亲,娘亲,必须快点找……呃!” 池舟和白鹤眼疾手快,一人一个,点了两个孩子的昏睡穴。 徐安一头雾水,“这是……” “先送他们去休息,这一路来累坏了。我们还能撑着,孩子撑不了那么久。” 两个孩子送走后。 徐安看着他们满身狼狈,急道:“你们呢,我给你们叫大夫。” “不用。” 白鹤叫住他,语气还是冷冷的,“只是消耗过度,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是,右相也是,一个个都把自己弄成这样!” 白鹤道:“你先给我们准备身干净衣裳,拿些补气的丹药来。” 徐安立马安排了下去。 趁着这空当,池舟将他们的遭遇解释了一遍。 原本他们是跟在谢维安后面的,虽然也是紧赶慢赶,但还是比谢维安晚了整整一日的路程。 白鹤遇见谢维安的时候,他身边甚至没有马,估计又是被跑死了。 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在弦月谷赶上盛筱淑和白鹤,可想而知定是不眠不休地在赶路。 难怪。 徐安心有余悸。 难怪右相一回来就是内力枯竭,经脉逆行之兆。 当时谢维安让白鹤回转头去接池舟等人,他一开始还没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听从命令。 直到在路上遇见他们,听说了盛筱淑现在的身体状况,以及关键时刻,浅茴手里的药可以救命的事情,这才明白过来。 同时池舟等人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当即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往京城而来。 却没想到弦月谷居然还有留下的敌人余孽,而且似乎就是为了蹲伏他们,有备而来。 白鹤和池舟一方面要保护司回浅茴,另一方面也要争抢时间,打起来便开始不管不顾了。 这才给自己身上添了这么多伤。 若非如此,放在平时,也不至于伤得这么惨。 “怪不得,怪不得。” 徐安脸色也凝重起来,“右相正在满城找盛姑娘,但是……还没找到人。” 池舟脸白了白,就要站起来。 被徐安拉住了,“你干嘛去?” “我要去找小姐!” “要去你也得先换身衣裳,恢复内力,不然现在的你,走出去就会被京城的守卫军给抓走,到时候更耽误时间!” 池舟眼睛一红。 手狠狠地捏紧了,渗出血丝来都仿佛毫无所觉般。 白鹤也跟着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徐安说的没错,京城太大,没头苍蝇一样地找根本没有用处。我们还有一天时间,一天前,盛筱淑是在傍晚的时候吃的最后一粒药,只要在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找到她就还来得及。” 在两人的劝说下,池舟终归是找回了理智。 谢府府上的医师也是名医,他们身上的伤口并未伤及内里,一副汤药下去立竿见影。 傍晚时分,谢维安回来了。 雪白的衣衫上沾了几分血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瞳孔却越发显得漆黑不见底。 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似人间之物的气质,看得令人心惊。 “家主!” 听见白鹤的声音,谢维安抬了抬眼皮,“你们回来了,药呢?” “在这。” 白鹤将装着梧桐丹的小瓶子递给了他。 谢维安收下后,话还没来得及说,先呕出了一口热血。 给院里的三人都吓了一大跳。 徐安忍不住了,“右相,您必须得先治伤,那些人既然是要抓盛姑娘,现在便不会伤及她的性命,若是这个时候您有个什么好歹,到时候就算找到了盛姑娘,我们要怎么跟她交代!” 谢维安垂眸。 目光若冰沁一般。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徐安感觉自己像是在被冰刀刮骨一样,可是他只能硬着头皮,不能在这个时候退让。 白鹤和池舟正要出口相劝。 就见谢维安自己移开了目光,低声道:“我知道,叫季容来。” 季容正是谢府的专属医师。 三人皆是松了口气。 片刻过后。 季容满脸凝重地对谢维安道:“大人,您前两日就已有内力枯竭之兆……” “这些不必说了。” 谢维安挥手打断了他,“开药,要能立即见效的。不用考虑副作用。” 季容露出为难神色。 “照办就是。” “是。” 季容无奈地下去了。 谢维安拿起手边的东西。 那是京城的详细地图,和这几天被谢家捣毁的敌人据点,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可疑的地方足有上百个,哪怕剩下的时间他们不眠不休地一个个摸过去,时间也根本不够。 而且这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京城权贵人士聚集的地方,根本不能够随心所欲。 可是看自家右相这模样,怕是不会在乎这些。 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开口道:“右相,要不我们将此事禀报陛下,有了陛下的帮助,我们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至少得罪人的时候,身后有个后盾,不至于站到全京城权贵的对立面去,那对谢家实在太不利了。 谢维安目光不离地图,冷着声音道:“陛下不参与进来,我们才能如此放肆,若参与,你让陛下以何立场?” 徐安愣了一下。 是啊。 皇上,毕竟是天下人的皇上。 权衡利弊,平稳朝局才是他该做的事情。 现在谢家在京城里如此胡闹,皇上必定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挑明了,皇上必定要站在大多数朝臣那边。 那个时候反而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徐安既心酸又有些欣慰。 欣慰的是右相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思虑得如此周全,即使表面上那般疯狂,理智也必须在。心酸的,却也是这点。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三地 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保持这般理智,谁说不是另外一种折磨呢。 可这又是必须的。 这时候池舟忽然道:“风雪阁的人也可以帮忙,我们能召集江湖高手,这地图给我们一份。” 白鹤看了看他,说道:“可是风雪阁的人从来不涉朝政,这才能保数年安宁,一旦开了这个头……” “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小姐聚在一起的。” 池舟打断他,眸光坚定,:“有小姐在才有风雪阁。” 白鹤和徐安无言。 换位思考,若此刻下落不知,生死未卜的人是谢维安,哪怕将京城翻过来他们也得找。 因此不是不能理解。 “不行。” 谢维安的声音沉冷而单调,不像是人说的话,像某种构造精巧的机括,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池舟震惊地看向他,:“凭什么?” “因为你们没用!” “……什么?” 谢维安没有抬头,目光像是粘在了那地图上。 “现在召集,能在半日之内赶到的人有多少?” 池舟哑然。 京城历来都是江湖人士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的确,就算因着这份名声和平素积累的人情,有不少人都愿意来帮这个忙。 但是能及时赶到的人寥寥无几。 “可是力量能多一分,也多点希望不是吗?” 谢维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敌人走的是风见坤的路子,某的是朝堂上的利益。无端将江湖势力牵扯进来,若有人借机起事,告你风雪阁一个藐视君威,不服管教,你又当如何?” 再大的江湖势力,还能硬得过朝廷兵马不成? 这话谢维安没有说出来,但池舟已然懂了。 他颓然地低下头,无力地砸了一下桌子。 房间里暂时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半晌,徐安忍不住问:“右相,您打算如何做?” 谢维安没吭声。 眼睛好像陷进了那张不大的地图里。 他不说话,另外几个人也没什么主意,只要在那干瞪眼。 大约半个时辰后,终于。 谢维安拿起毛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点。 “这些。” 徐安探头去看,这一看差点儿直接背过气去。 地图上被圈出来的三个点,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好进去闹事的地方。 东城南宁街的辉月楼,天下第一楼,好多皇宗贵族才能排得上号去吃里面的菜,背后的靠山是当今皇上的第三个妹妹,灵月公主。 北城太宸殿,前代大学士毕茴生一手创办起来的,脱离了求学时代读书人的圣殿,至今也有不少朝中文臣把此地当做每月必去一趟的地方。 最后一个,西江月十三里。这地方只能用复杂二字来形容,它没有什么天大的来头,也没什么背景,问题只在会去此地的人。 世人都说,若你想遇到朝廷命官,去朱雀街;若想遇到倾城美人,去二十四桥十里红场;若想和当世第一文人谈风花雪月,论朝野大事,去太宸殿…… 而你若想一次性将跟这些人全都打个照面,那整个京城,非十三里莫属。 此地卧虎藏龙,随手一抓放出去没准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也因此,即使是全京城最嚣张的纨绔也不敢在这里放肆,只能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办事。 得罪了人,那真是最后怎么吃的亏都不知道。 徐安有些欲哭无泪,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右相,您是怎么找出这些地方的?” 谢维安将地图卷了起来,揣怀里,闻言淡淡道:“明里,我们的动作很大,已经找了不少地方。暗里,影卫几乎将全城有可能的地方都粗略查探了一遍。没有任何动静。那些人对自己藏身的地方很自信。” 这话一说,徐安又明白了。 如果站在那些人的立场,对手是谢维安,京城里何处都去得。但即使能去,也不代表着能不客气地大肆搜人。 能让谢家,甚至是皇上都没办法轻易碰触的地方,这整个京城,除了各个朝廷要员的府邸,怕也就剩下这三个地方了。 眼看谢维安已经站起来要往外走了。 徐安连忙上前拦住,:“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谢维安扫他一眼:“现在我做什么都要向你汇报了吗?” “属下不敢!” 徐安立马跪了下去,但还是忍不住道:“假如盛姑娘真的在这三个地方其中之一,我们也需要从长计议,那不是轻易能闯的地方啊!” “有任何问题,我担着就是。” 谢维安的语气很淡。 池舟上前一步,:“辉月楼这个地方我们风雪阁有几分交情,可以先派人前去搜索查探。” “池舟你!” “很好,那辉月楼就交给你了。” “太宸殿我和浅茴可以想办法。”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司回和浅茴。 看见他们,屋里的人却没觉得惊讶。 以他们的功力,早就发现门外有人偷听。 但是池舟还是有些犹豫,:“小少爷,小小姐,这并非儿戏。” 司回用超乎年龄的成熟语气道:“我在学宫的老师如今正好也是太宸殿的长老。” “之前浅茴给一个老爷爷治病。” 小姑娘眼眶还是红的,但是尽量让自己和哥哥一样冷静沉着道:“他也是太宸殿的人,他说过,要是浅茴需要帮忙,一定答应。” 谢维安看了两个孩子片刻,然后对徐安道:“你和他们一起去,带上半数影卫。” 司回浅茴脸上的表情一松。 “右相。” 徐安震惊道:“您想要独自去十三里吗?” “自然是越早确认越好。” 谢维安挥手止住了徐安的欲言又止,:“快去吧,抓紧时间。一旦发现人,你们手里应该有信号箭,没有的找徐安拿。”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口。 留下来的徐安暗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疯了。 信号箭只用在战场上,这要是在京城里放出来,怕是要被整个礼部和兵部全部的人一起弹劾。 但是心底又隐隐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肆意和豪情。 就算这样又怎样呢? 他们谢家,何曾真正畏惧过这朝中的谁!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不见 “圣旨到——” 就在徐安心里兀自发着狠、下着决心的时候,远远传来的一道声音令他的心稍微冷却了一些。 皇上这个时候会下什么圣旨? 不多一会儿,门童跑进来对几人道:“右相说,你们照常行动。他得了空,会立即前往西江月十三里,如果你们在各自的地方没找到人,也可以支援过去。” 徐安问:“知道圣旨的内容吗?” 门童答:“让右相入宫觐见。” 徐安心里一凛。 皇上这是料到右相不会在这个时候轻易舍下寻找盛姑娘的事情进宫,竟是直接颁了一道圣旨下来。 难道是宫里又出了什么事? 要真是,这可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池舟和司回浅茴等人可顾不得这些。 池舟道:“小少爷和小小姐就交给你们照顾了,我身上有信号箭,这就带人去辉月楼。” 说完直接跃到后院,翻墙离开了。 司回浅茴盯着徐安,司回道:“我们也要抓紧时间了。” “好吧。” 徐安对白鹤使了个眼色。 后者点点头。 这一路也需要个高手护卫,徐安虽然自觉身手不差,但比之白鹤还是有不小差距,白鹤能够一起去是再好不过了,至少能护住这两个孩子的周全。 他道:“走吧。” 司回对浅茴道:“我们得分头走,我回学宫找老师,你去那位学士的府里。” “好!” 徐安和白鹤一人带一个,约定好在太宸殿外碰头就分头行动去了。 谢维安是运起轻功进宫的,被烧毁的翊癸阁外。 风见早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扬了扬手,忽地紧张起来的禁军又退回了暗处。 “你可知道,这样闯进来放在平时,朕是能治你的罪的。” 谢维安出现在他身后,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问:“陛下有何吩咐?” “起来。” “不用,陛下若有事尽管吩咐。” 那意思,没事就快点让我走。 风见早语气里有些无奈,:“朕知道你在找盛停,但是你动作太大了,想要朕处置你的大臣们现在还跪在紫宸殿外面。朕必须得让你进宫一趟,你能明白吗?” 谢维安皱了皱眉,:“若是为此事,臣过后自会前来请罪。唯有这件事,臣不能让步,还请陛下见谅。臣告退。” 说完,他站起来欲走。 “你到底为何这么着急?” 风见早问道:“盛停身上有两生蛊,就算暂时找不回来也是性命无虞,朕也会帮你,暗中慢慢排查,不出半个月必定能将人找出来。何必弄到现在这样难以收场的局面?” 谢维安没有回头,道:“陛下错了,若明日太阳落山之前还不把阿淑找回来的话,她会死。” “你说什么?” 风见早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 可谢维安明显没解释的打算,只道:“还请陛下为臣争取些时间,感激不尽。” 他欲离开。 忽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谢维安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悸,脚步顿了一下。 便听见那太监于莲跌跌撞撞地边跑边喊,:“陛下不好了,不好了!太医院那位,不,不见了!” 风见早脸色猛地一沉,连带着谢维安也转过了身。 片刻过后,太医院内,关押着风见坤的屋子里外层层站满了人,个个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惊恐和害怕。 里边的太医更是跪得都趴地上去了,颤抖着身子,生怕下一秒就直接被拉出去砍头。 风见早面沉似水地走进去。 看见已经空无一人的床铺,声音里像是蕴含着雷霆之怒。 “人呢!” 守卫的禁军齐齐跪了下去,个个都不敢出声。 “都不说话,很好,齐远,你来说!” 跪在最前面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抖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今日太医院上下的进出都是有报备的,晚饭的时候我们也确认过,确实……” “朕不想听解释!” 风见早语气粗暴地打断了他,:“被谁带走的,带去哪了,这才是朕想听的!” 齐远肃然道:“禁军已经前去搜查了,只是……” 风见早觉得自己要被气死。 此时,跟过来的谢维安忽然问:“今日太医院里除了宫内的人,还有什么人来过?” 齐远犹豫了一下。 “谢大人问你的话,你如实回答就是。” “是,陛下。” 齐远这才道:“除了太医院的太医,便只有临安宫的小太监、敬安王府的郡主和杏林书院例行前来送药材的名医了。” 谢维安神色晦暗不明。 “朕记得临安宫是裴太妃的寝宫。” “是。” 齐远道:“裴太妃身子不适,前来找太医前去诊治。敬安王府的那位郡主也是因为家中幼子突染恶疾,前来求太医的帮助,此事……” 风见早接了话,:“此事朕知道,敬安王已经提前和朕打过招呼了。杏林书院那边又是为何?” “杏林书院作为大徵最多名医聚集的地方,收揽了天下许多珍稀药材,有些即使是太医院也很难拿到。为了更好地服务皇室,先祖便定了个杏林书院每个季度都得往太医院送来珍稀药材的规矩。作为回报,书院虽与朝廷无关,但可得朝廷庇护。” 答这话的是一个太医。 其实他说到一半风见早就想了起来,确实是有这个规矩。 如此看来,倒都是有合理之处。 “还有呢?” 雷霆般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这群人,齐远心里暗暗叫苦,不是不说,实在是这人消失得实在匪夷所思,无从说起啊。 “还,还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一个太医想起来什么一般,忽然道。 “说!” “晚间给那位诊治的时候,他身上忽然多了些伤口,是锐器所伤,但屋里分明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桌角床沿也检查过了,并无任何血迹。” 谢维安立马问:“那些伤口长什么样?” “诶?” 太医愣了一下,:“谢大人如何知道伤口的形状有些怪异?” 不止是谢维安,风见早也紧跟着反应了过来,沉声道:“让你说你就说,不要废话!” 第四百四十四章 讨旨 “是,是!伤口有两处,一处在手臂比较显眼的地方,是道不那么规则的圆形伤口,这倒不算稀奇。只是伤口出现得蹊跷,我们检查了那位全身,发现他小腿后侧处也多了一道伤口,竟然神似一朵莲花!” 风见早看向谢维安。 后者脸色猛地一变,仿佛想到了什么般,像是下一刻就要冲出去了。 “谢卿。” 他叫了一句,心里还记挂着方才的那句话。 什么叫若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人还没找到,盛停就会死? “陛下。” 谢维安却没有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直接冲出去,而是弯了腰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他没吭声。 风见早深深看他一眼,屏退了左右,:“继续给朕找,若找不到人,你们也不必回来见朕了。” 闲杂人等全都退去,屋里只剩下了风见早和谢维安二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还有,风见坤身上的伤口,是从盛停那边映照而来的,对不对?” 谢维安眸色幽深,却没有解释,而是道:“臣想向陛下讨两道旨意。” 风见早容色一正。 片刻过后,谢维安飘然离开了皇宫。 方出宫门口,便唤来了影卫。 “找到池舟和徐安,告诉他们地方不用去了。安顿好司回浅茴后去我说的地方,帮我查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刚写好的字条交给影卫,又补充了一句,:“万分重要,明白了吗?” 那影卫这辈子没见过自家家主如此慎重的神色和语气,当即连呼吸都沉了几分,:“属下定不负使命!” “去吧。” 影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 谢维安对着无人的空出招了招手,随后认准了一个方向,运气轻功飞奔而去。 暗夜里,数十个黑影影子般远远地缀在他身后,跟随而去。 京城某处,某个密闭的房间里。 盛筱淑趁着自己还残存着几分力气,撕了裙角,将渗出来的血迹清理干净,粗糙地包好了伤口,将碎片藏到了床后,这才脱力地松了口气。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被天光照亮的房间逐渐因为失去了这唯一的光源而变得漆黑一片,门缝里吹进来的风让她觉得有些冷。 现在这感觉倒是符合她上次晕倒前的感受。 在黑暗里,她的听觉灵敏了许多。 隐隐听见从门缝里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那声音仿佛隔得很远,但既然能听见,便说明自己没有猜错。 白天休息,夜晚笙歌,再加上那独特的脂粉香气。 此地便是西江月无疑。 可惜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虽然有前来玩过,但当时心里毕竟装着事,来此多半不得尽兴,也没有仔细游玩过。 再加上三十里西江月,大得没边了,这里边的亭台楼阁浩如云烟,哪怕身在此中,她也无法确认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座楼阁里。 只能将那胖子开门一瞬,瞥见楼梯栏杆上的图案给刻在了小腿肚上。 风见坤如今在翊癸阁,以自己和他现在的复杂共生关系,她猜测谢维安肯定会让风见早确认风见坤的状况。 如果运气好,发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大约能反应过来,进而注意到小腿上更进一步的提示。 但是此举风险也很大。 听那神秘人的语气,明显是要把风见坤救出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不过那般笃定,想必肯定已经有了办法。 万一自己刻下提示的时机不对,或者正好倒霉地被去救风见坤的那些人发现,那她肯定会被转移走,再严重一点儿,没准人家直接解了两生蛊,那她就没用了。 还有,听浅茴说种两生蛊易,除两生蛊难。 她是杏林书院内院的天才,未来的准医圣,才能说自己有十分把握。 万一那神秘人找来的大夫,或者他自己学艺不精,一个失手,那她嘎得也干脆。 忽然,门外响起来清晰的脚步声。 盛筱淑连忙将消极的情绪从脑子里赶走,全神贯注起来。 没敲门,那人直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 火光照亮了屋子,是胖子。 看见他手上提的食盒,盛筱淑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不是为了记号的事情前来。 像中午那样,被塞了一粒能短时间内恢复一半力气的药丸。 “我说。” 盛筱淑看着清汤寡水的晚饭,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没有红豆糕吗?” 胖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却没吭声。 她推开食盒,抬起下巴道:“没有红豆糕,我不吃了。” 胖子终于被气笑了,盯着盛筱淑恶狠狠道:“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误解?” 仗着知道他根本不敢杀自己,盛筱淑比他还横,翘了翘腿,语气不善,:“我不管,给我买红豆糕来,不然我就……” “你能如何?” “我就告状。” 胖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 盛筱淑理直气壮道:“我听见了,昨天……应该是昨天吧。你主子来过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只是正好听到了有意思的话而已。你那主子说:就算你们都死了,我也不能死。对不对?” 胖子沉默了。 这女人那时候居然当真醒着! “所以我现在对你们来说,应该算是一个重要的筹码。而且在你主子的眼里,明显比你的命要重要得多,你猜,如果等你主子来了,我说你想要杀了我,给你那个瘦得跟竹竿的同伴报仇,他会怎么想?” 胖子气急反笑,:“你觉得主子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信不信不重要。” 盛筱淑翘起嘴角,微笑道:“重要的是,:你不重要。对你的主子来说,你们这些手下人的命根本无足轻重,杀或不杀不必牵扯到什么利益,只看心情就够了。我呢,恰好又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要那么一点,我想你昨天应该也亲眼看到了,不是吗?” 胖子脑子里立马闪过自家主子昨晚在这个房间,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说话的动作,那的确过分亲昵了。 莫非…… 第四百四十五章 红豆 莫非真的如这个女人所说,主子真的和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胖子脸上一瞬的疑惑让盛筱淑确认了心中所想。 果然,虽然胖子是忠心耿耿的死士,但对那个神秘人知道得也不多。 她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得到那人的心路历程。 对他来说,这胖子和别的死士都一样,是随时可以抛弃的道具。 谁会对一件随后就可抛弃的道具说太多呢? 胖子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那么明显的动摇,:“只要是为了主子,我不怕死。” “是。” 盛筱淑点点下巴,:“你不怕死,但你不想给你那惨死的同伴报仇吗?不想亲手抓住那个废了你一条腿的人,将他碎尸万段?不想功成过后享受荣华富贵,再继续在你主子身边尽忠?” 她一声冷笑,:“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想做的事做不了,恨的人也没死成……啧,走远了。不过就是一盒红豆糕的事,至于这么小气吗,你要是银子不够,我有啊。” 胖子狠狠瞪她一眼。 但是两人对峙片刻后,大约是方才说的话真的被他听进去了。 他走到门边敲了敲,开了一条缝。 一个侍女出现在门缝外,胖子低声说了几句,那侍女便转身离开了。 盛筱淑收了冷笑,好整以暇地说:“谢了。” 胖子没再理会她。 热腾腾的红豆糕很快就买了回来。 盛筱淑就着食盒里的汤慢慢吃着,故意将速度放得很慢。 不过要她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手脚,那也是不能的,胖子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上,一刻也没有放松。 但她没有再作妖,专心吃完饭。 然后便如中午那般,胖子收了东西走了,连盏灯都没给她留下。 她当个“睁眼瞎”在黑暗里坐了会儿,神色渐渐凉了下来。 目光望向窗户的方向,四肢的力量又在消退,她干脆地直接往床上一趴,闭上眼睛,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打开!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 莲花楼。 西江月十三里之七,整座楼都以莲花为主题,里边的姑娘们最擅长的是舞蹈,舞动起来就像一朵徐徐绽开的莲花一般动人,以此闻名。 十三里中,唯一有莲花标记的地方就是这里。 已经是后半夜,即使是彻夜不休的西江月也逐渐开始冷清下来,楼前客人少了许多。 谢维安立在莲花楼对面的一座高楼屋顶上,目光紧紧盯着底下的情况。 蓦地,他身后多出一个黑影。 “家主,各个出口都已经守好了。” 他摆摆手,纵跃间跳了下去。 莲花楼招客的姑娘已经有些困了,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正欲和后边的姐妹交班,余光中瞥见一人走了过来,生生让她把将打未打出来的哈欠给憋了回去。 此人样貌实在好看得紧。 她日日在这样的风月之地,被银子和家世养出来的俊俏小公子也见过不少,可没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人的,姑娘也比不上。 就是……这人的神情实在冷了些,看一眼就好像要将人冻伤似的。 估计是个大人物! 女人连忙展开笑颜迎了上去。 “客人……” 话还没说完,谢维安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一袋银子稳稳当当地被扔到了女人的手里,:“我来找人。” “唉哟,公子阔绰!” 女人喜滋滋地将银袋子收进衣衫略显单薄的胸口里,眨着长长的睫毛问:“您想要找的人什么样?只要是进来了莲花楼的人,我都记得,但是公子应该也知道我们的规矩,涉及到客人的私密之事,我是不便透露的。” 她扭着腰肢说话的空当,两人已经进了大堂,整个莲花楼的状况被他收入眼底。 “有没有客人要了一间房,时间应当不短了,如今住的是位姑娘,时不时有男人进去,应该待不了多久,大约是一顿饭的时间……” “啊,是不是姑娘我不知道,不过公子说的,倒有些像红莲天字房。” 谢维安目光一凛,:“在哪?” 女人被陡然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磕巴了一下道:“在,在二楼尽头……” 话没说完,谢维安已经飞身而起,踏着栏杆奔向二楼。 蓝莲,白莲,紫莲……红莲! 谢维安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板整个碎裂开来,谢维安人已经在屋里了。 看清里面的情况后,他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屋里没有人! 找错了吗,还是风见坤身上的提示是那些人特意留下来误导他的陷阱。 有一个瞬间,谢维安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全都失去了知觉,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在叫嚣着那被他反复磋磨,已经压制成锋利匕首的恐慌。 动辄鲜血淋漓。 可他停不下来。 可这样的失态也终究只有一瞬。 那收了银子的女人听见动静跟了过来,大叫一声:“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一抬头,却见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被吓愣了。 “你,你……” 谢维安没理会她,脚步一转,目光中却忽然闪过一点鲜艳的红。 他猛地顿住脚步。 在房门口,一块碎木片下捡起来一颗小小的,已经被煮得半软的红豆。 脑子里顿时闪过盛筱淑的脸。 他沉下心来,再次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于是发现了端倪。 窗户被封死了,屋里也根本没有客房必备的蜡烛和琉璃灯,整个房间都是被外面来的灯火照亮的。 他抢过跟过来的女人手里的琉璃灯,心里回忆着阿淑的性子。 站了会儿,他径直往床的方向走去。 一番摸索后从床靠墙一面的夹缝里摸出来一块沾着血迹的瓷碗碎片。 没错,阿淑之前就是被关在这里! 掀开被子,他微微一愣,还有温度,将阿淑带走的人没走多久! “喂,这位公子,不要仗着你好看了些就想在我们莲花楼撒野,我告诉你,咱们十三里可是……唉哟!” 谢维安一掌将封住的窗户给拍烂。 一个黑影从外边窜了进来,跪在谢维安面前。 第四百四十六章 凝露 “家主,莲花楼东门有异动,我们来之前有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据看见的人说他们还带了个喝醉酒的姑娘。” 谢维安咬牙,声如泣冰:“追!” 他心急如焚,如此匆忙地走,甚至顾不上被人看到,只有一个可能:阿淑刻下提示的事情被那些人发现了。 对方如此聪明,反应如此之快,知道阿淑的动作后会怎么做?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些人不会杀阿淑,因为他们不想让风见坤死。 可但凡有那么一点可能性是选择伤害她,谢维安都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忍受。 他握紧了捡起来的红豆。 阿淑,等我! 盛筱淑脑袋往前一送,磕到了马车角落上,疼得她一龇牙。 不多时前,胖子忽然直接闯进来,将她眼睛用黑布一蒙,一句话也不说扛着她就跑,动作间的着急不用眼睛也能感受得到。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动的手脚多半被发现了。 心里微微沉了下去。 对方能发现,只有两个可能。 翊癸阁内有那神秘人的人,或者,风见坤已经被救走了。 更糟糕的是,这第二种反而是最有可能的。 能在宫中那般的严密防护当中救人,这神秘人的势力实在是匪夷所思。 虽然时机不对,但是盛筱淑心里忽然起了一分好奇心,这神秘人心心念念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车逐渐由平稳转为颠簸,似乎是上山的路。 过不多时,鼻尖忽地浮出一丝香气。 这味道有些熟悉,但是转瞬间就被马车里的熏香给压了下去,闻不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帘子被拉开,之前那股若有似无得香气一下子浓郁了起来。 想起来了! 可是下一秒,后颈一疼,她的意识彻底黑了过去。 胖子将人扛进屋子里。 方把人放下,迎面就是一股大力,他连哼都没能哼上一声就整个被掀翻了出去。 可是他丝毫不敢言语,立马忍着剧痛翻身起来跪好,身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那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忽然出现在房间中间,虽然那面具将他整张脸都挡了个严严实实,但胖子还是感受到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废物。” 神秘人轻飘飘一句。 胖子立马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惶恐道:“此事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狡猾,这条命主子随时可能拿去,但还请主子给属下一个机会为主子出生入死!” 神秘人目光落在那被撂在一边意识全无的盛筱淑身上,悠悠冷笑了一声:“不愧是你,的确是本座小看了。至于你……” 胖子的脑袋顿时又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 “若不是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你的命早没了。” 胖子不惊反喜,连声道:“多谢主子网开一面!” “谢维安找到莲花楼去了?” “是,不过主子放心,那谢维安虽然来得快,但得了主子传信,我们已经先一步撤了出来。他们的人不可能找得到这里。” “是吗。” 神秘人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听不出信任与否,像是思绪被另外的事情牵引过去了一般。 胖子不知其因,只能小心翼翼地闭了嘴,不敢说话。 半晌。 神秘人道:“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胖子连忙道:“早就备好了。” “拿来。” “主子,是打算在这里?” 神秘人抬起下巴:“如果成功,也无所谓是在哪了。明日午时以前我要在凝露室看见我想要的所有东西,明白了?” “是!” 他摆摆手。 胖子连忙告退离开了。 神秘人的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盛筱淑,弯腰将她抱到了床上,随后在房间里不知道按了何处,里间传来轻微的滑动声响。 他绕过隔开里外间的屏风,地面上已经开出来了一条通道。 神秘人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一室寒冰,墙壁上散发着莹莹的蓝色微光,看起来有几分梦幻。 可若真的置身其中,就会明白这严寒有多么可怕。 风见坤堂堂一个皇子,此刻缩在墙角,将自己抱成了一个球,正在不住地颤抖着。 听见脚步声,他迟缓地抬起头。 眼角睫毛处都结了雪白的冰霜,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发紫,明显是被冻得不行了。 看见来人,他眼底忽地燃起名为愤怒的火焰。 “你竟敢将本王扔在这种鬼地方,你怎么敢!” 神秘人停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 “殿下,你身上烧伤严重,若不在这凝露室,怕是性命都要不好了。” 风见坤冷笑一声,脸色没有丝毫好转:“景术,你是不是以为本王傻?没有护卫,没有伤药,甚至出去的门都锁上了。风见早都不如你做得这般严密,分明是想要将本王关起来!” 男人歪了歪脑袋,面具后的一双眼睛飘过一抹笑意,却没有否认他的这番话,只道:“殿下,我并不是你的手下,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将您从皇宫里带出来,又为你祛除火毒,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若想要皇子王爷的排场,不如,等您将如今皇位上的那位拉下来过后再谈,如何?” 这番话戳中了风见坤心底的痛。 他眼里的愤怒终于有了熄灭的征兆。 “本王现在已经无碍,你还要将本王关在此处吗?” “自然不会。” 被叫做景术的神秘人走到风见坤身边,在他头上几寸的地方按了按,似是按到了什么机关,“咔嚓”一声,风见坤手边顿时凭空多了一道门。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风见坤真是一秒也忍不了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就着蹲着的姿势跳进了那门里。 门的那头是一个静室。 布置一应俱全,只从装潢来看甚至有几分贵族的影子。 地上铺的是柔软干净的地毯,他蹦过来并未伤着分毫,随着景术关上凝露室的门,将那冰寒之气完全隔绝在那头,风见坤这才有种自己真的活了过来的感觉。 第四百四十七章 景术 “这是哪?” “我从前住的地方。” 景术挥手又点了一盏灯,将这间静室照得更加细致。 这一句话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异样,但风见坤忙着让自己暖和过来,没注意。 “这种地方?” 缓了会儿后,他嗤笑道:“不见天日,小得可怜,隔壁还有个冰窟,你也住得下去?” “住得下去住不下去,若并非自己能够做出的选择呢?” 风见坤皱皱眉:“你说什么?” 景术靠在门上,身上的寒气仿佛和一墙之隔的凝露室如出一辙,明明露出来的眼睛里是带着笑意的,那模样却无端让人觉得寒意要从他身上渗到看见他之人的心底。 不过只一瞬,他转移了话题道:“殿下,我已经按照交易内容,将你从皇上手里……” “别叫那个出身卑微的贱种皇上!” “哦。” 景术抱着手臂,丝滑地改了称呼:“从风见早手里把你救了出来,给你和郎鹰的当权者搭线,借你可用的死士……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吧,殿下应允给我的东西呢?” 风见坤笑了笑:“本王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你放心,等本王成功联系到旧部,积蓄起足够和风见早对抗的力量,自然会将那东西的下落告诉你。” “喔。” 景术压低了声音道:“这条可不在当初的交易内容里。” 他摆摆手,靠在了身后的椅子上,露出自信的神情:“如今本王如此落魄,这是本王唯一的筹码,自然不能轻易放掉。不过你放心,你要的东西对本王来说全无用处,只要本王达到目的,给你加封进爵都不是问题。” 语气虽然自信沉稳,但是捏着椅把的手却已经微微渗出了一点汗水。 这个人神秘至极,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这副戴着面具、一身冰凉的诡异样子。而且势力大得惊人,能将自己从宫里弄出来,就可见一斑。 若非自己手里握着他想要东西的下落,是断然不会跟这样不知底细和深浅的人合作的。 不过至少现在,他还需要景术的力量。若是失去了这个助力,就算他从皇宫里逃出来又能有什么用? 景术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像是在斟酌他话里的真心。 一会儿后,就在风见坤觉得有些悬的时候。 “好吧。” 嗯? 他抬头。 就看见景术眼底带笑,声音却冷:“希望殿下这次真的能够信守承诺,否则……即使是我这般仰慕殿下的人也可能会忍不住生气呢。那东西虽然重要,但总归于我性命是无碍的,想来人这一生,日子不短,慢慢找总归是能找到的。毕竟殿下金尊玉体,踏足的地方也并不多。您说是不是?” 风见坤脸色沉了下来,咬牙说了一句:“放心。” 他不是没听出来景术话里的威胁之意,可如今的局面的确是自己弱势。 哼,等到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自会让所有曾经小看自己的人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那个叫盛停的女人呢?” 风见坤语气不太好地问:“她跟我身上都有两生蛊,要是还在风见早他们的手里,可能会拿这个来威胁本王。” “在上面。” 景术指了指头顶,悠悠道:“我明日就会解除你们身上的两生蛊。” “明日,怎么会这么快?” “那姑娘体质特殊,蛊虫已经趋于成熟,方才给她诊脉,若明日太阳下山之前不能解除两生蛊的话,殿下肯定会没命。” “什么?!” 风见坤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方才刚刚从龙潭虎穴里逃出来,结果立马告诉他自己的性命只有一日了? 景术没有细细解释,只说:“殿下不必担心,时间尚有。你的信物已经分发出去了,再有数日,春猎时分,该到的人都会到,该发生的事都会发生,届时还请殿下把握住机会。在此之前,还需得委屈你先暂时在这住一段时间了。” “为何,本王又不是没有安全的宅邸。” “如今京城各处都是谢家的影卫,为了找那个女人,谢维安的反应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大,如果殿下有信心能和谢维安的影卫硬碰硬的话,我这就替你将门打开。” 风见坤沉默了。 景术顿了片刻:“殿下谨慎。” 他再次打开门,离开了静室。 只是他却没有离开这地下,而是在那寒冷如极北之地的凝露室内,找了个小角落,坐了下去。 这寒冷于他仿佛未有分毫作用,可他依旧将自己缩了起来,坐在角落,身上丝丝的冰雾缠绕不休。 某个时刻,他看上去像个犯了错,被罚面壁思过的孩子。 盛筱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熟悉的浑身无力,熟悉的头晕目眩。 在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好好地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么三天两头地晕倒,这就算以后有幸活了下来,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吧。 “你在想什么?” 凉凉的声音忽地从近处传了来。 盛筱淑浑身上下都战栗了一下。 是那个神秘人! 和上次的情况有些像,明明她根本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却立马被发现已经醒了过来。 “不用装睡,气息不同。” 既然被发现了,盛筱淑索性睁开了眼。 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全靠从门上的纸窗口透进来的日光照亮。 借着这光,她看见一个人坐在自己身边。 凳子很矮,所以他的视线只比躺着的自己高一些,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见那张银色的面具,以及藏在面具后的那双隐隐带着笑意的眼睛。 反正被发现了,她索性盯着看了半晌。 此人不闪不避,甚至还将头放低了些,方便让她仔细观察和。 可是看了半天,盛筱淑再次在心里确认,没见过,当真没见过此人。 她看人并不全然看脸和身形,而是气息。 也因此见过一面的人,不论是多萍水相逢,只要是对上过眼神,总归会觉出几分熟悉。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半日 可眼前这人,从脚趾到头发丝儿,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让盛筱淑觉得熟悉的地方。 “看够了?” 景术问她。 想不出来就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喔,这么直接的问话会让我困扰的。” 她面色没有丝毫放松,紧紧盯着面前这人。 对峙半晌,景术嗤笑一声,“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 “这不可能。” “阁主,有时候太过相信自己的自觉也并非是正确的。” 盛筱淑不语。 “罢了,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他站了起来,“对了,不必担心你身上的两生蛊,我会替你解掉。” “然后我就没用了,是吧?” “呵呵。” 景术笑了一声,眼神却变得极冷:“若是你在莲花楼没有做那多余的事,也许我还可以留你一命。毕竟是这么有趣的女子,要杀掉实在是太可惜了。不过你尽可以安心,知道你怕疼,不会让你有太多痛苦的。” 盛筱淑嗤之以鼻。 “说得这么胜券在握的样子,其实是被逼到绝路了吧。” 她一字一句道:“昨夜你们那般慌张,现在甚至连我这么个残废病号都不敢留,当真是怕极了谢维安,怕我再出什么乱子,被他找到,不是吗?” 面前男人身上的寒意骤然加重。 “你不必想着激怒我,尽情享受你剩下的半日时光吧。” 丢下这句话,他扬长而去。 盛筱淑躺着,原地翻了个白眼。 半日时光么。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心口处终于催生出来了一点迟来的恐慌。 她很想把这恐慌给按下去,但是仿佛是从昨晚到现在,或者是更久远时分,在得知两生蛊在自己身上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时候,就开始沉淀的、积累的,一下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爆发了出来。 是啊。 还有半日,自己就要死了。 盛筱淑并不怕死亡本身,但她怕爱的人见不到,未尽的责任被辜负。 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司回浅茴有谢家抚养,风雪阁有池南这个脑子在,即使没了她不会如之前那般势大,但凭借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底子,也能好好地。 唯有一个谢维安。 她放心不下。 忽然想起来去年除夕时分的那个梦,梦里谢维安战死沙场。仅仅是那一个画面,已经成了缠绕她许久的梦魇,每每想起都有一种令人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若梦境成真,谢维安真的…… 太疼了。 只是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就已是如此。 换位思考,要是自己死了,谢维安要怎么办呢? 呆愣半晌。 她忽然狠狠一咬牙,仅剩的那点力气全用在这个动作上了。 唇边立马见了血,铁锈的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这不是还没死吗,半日时间,并非就是全然没有机会了。 未战先怯可不是她的风格! 躺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听见门被打开了。 心里一紧,扭头去看。 发现是胖子。 胖子手里提着一个盒子,那盒子模样人头大小,圆的,上边似乎有图案,但是光线太暗看不清。 感受到她的眼神,胖子甩了个凶恶的眼神过来。 盛筱淑本来想咋找她搭话的,但是不管问什么,对方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 估计是上次出岔子被骂了,吸取了教训,现在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全程在床附近的屏风附近进进出出,来回走动,看起来忙得很。 那神秘人说是要给她解除蛊毒,可是正常来说,只是解除两生蛊应该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做这么多的准备才对。 除非此人学艺不精,必须要靠外物辅助。 但是又实在不像。 难道除了解除蛊毒,神秘人还有别的目的? “时候到了。” 小半个时辰后,胖子终于走了过来,脸上隐约带上了一抹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看来是把同伴的死记恨在她身上了。 他靠近过来的时候,盛筱淑注意到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和那神秘人身上的很像,只不过程度不同。 胖子身上的似乎只是不小心沾上的,而那神秘人则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冰般,奇怪得很。 他狞笑着道:“放心,你不会死得很轻松的。” 盛筱淑回了他一个更灿烂的微笑,“可是你主子明明说不会让我死得很痛苦,怎么,你们杀人都不提前商量好的吗?” 胖子笑容一僵,咬着牙道:“你也就能趁现在再多说几句话了,等着吧。” 他拿出一把铮亮的匕首在盛筱淑面前一晃。 不是吧,要用这么朴素的杀人手法吗? 盛筱淑心里慌乱极了,但是面上竟还能做到分毫不显。 好在,胖子的刀在她面前晃悠了一圈后,移到了左手手臂上,对准小臂的位置就是一刀,旧伤口还没痊愈,又添新伤,血一下流了出来,胖子拿了一个瓶子在底下接着。 盛筱淑很疼,但是已经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挨的刀太多的关系,她甚至还能分出一分心神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用来接血的瓶子。 通体漆黑,光看外表没什么异样,但是瓶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弯曲,缩小版的茶壶嘴一样。 这造型没来由地看着十分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呃!” 血接满了。 胖子点了穴道:“给她止血。” 然后带着瓶子绕过了屏风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那个神秘人也是往那边走的,已经许久没动静了。 从他们身上的寒气来看,多半是屏风后边有密室。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不止一人。 绕过屏风探出头来的人,盛筱淑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许久未见,但自己身上大多数伤口都叫嚣着他的存在的风见坤。 和盛筱淑一样,他的状况也说不上好,脸色惨白,捂着左手手臂,估计是刚刚胖子割的那一刀也反馈到他身上去了。 不过虽说状况不好,好歹他也是能够站起来到处蹦跶的。 她苦中作乐地叹了口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第四百四十九章 他意 “盛停,没想到吧,有一天你也会落到本王的手里。” 风见坤眸中可见几许快意,当初这个女人和谢维安来翊癸阁找他,趾高气昂的模样他到现在还觉得历历在目。 如今不到半年,自己的境遇就和那时大不相同了。 天命果真是眷顾自己的,他才是那个大徵的天命之子,风见早是什么东西! 盛筱淑瞥见那戴面具的神秘人也跟在了风见坤的身后,只是并未说话。 面对风见坤的挑衅,她“哦”了一声,“原来这位是大皇子殿下的属下啊,怪不得呢,这么厉害。” 风见坤面色微变。 又听她继续道:“可我之前怎么好像听见您这位属下,不是很在乎殿下性命的样子。” 神秘人道:“挑拨离间并无作用,殿下,准备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解除蛊毒,你也就不会再受这蛊毒的束缚了。” “等等。” 风见坤忽然叫住了他。 这一下仿佛让那神秘人没想到,微愣了一下。 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风见坤悠悠道:“不急,你不是说这女人可以坚持到太阳下山吗?本王还有些话要问他,再给本王一个时辰的时间。” 即使隔着面具,盛筱淑也仿佛看见那神秘人皱了下眉头。 存在感极弱的胖子连忙道:“解除蛊毒并非简单的事情,做足了准备也需要时间。殿下,这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风见坤用眼尾扫他一眼,随后似乎是不屑多看似的收回目光,“本王相信景术的医术,定不会有事,对不对?” 原来叫景术。 可惜,多半是假名字,因为盛筱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眯了眯眼睛,心里闪过一些计较。 伸手止住了还要再劝的胖子,笑道:“既然殿下执意如此,那便如你的愿,一个时辰后再开始。只是这风险和后果,殿下需得自己承担才是。” “哼,不用你说。” 片刻后,景术和胖子又回到了屏风后面,应该是进了密室。 盛筱淑在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以风见坤这般的小肚量心性,听到她说的那番话后心里多少会起疑虑。 不过她的初衷只是想让这两人之间多些嫌隙,看能不能借此找到些逃跑的机会。没想到风见坤直接给她续了一个时辰的命,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叫景术的面具人居然同意了。 风见坤现在就是虎落平阳,路边的野狗都能上来踩一脚,更何况景术。 要么是有不小的把柄在风见坤手里,要么就是另外在谋划些什么,亦或是两者皆有。 “盛停,本王知道你跟谢维安关系特殊。” 盛筱淑收起发散的思绪,“哦”了一声,静静地听他掰扯。 “你说,如果他知道你在本王手里,本王让他做的事,他会不会拒绝?” 她心思不在风见坤身上,一边打起精神注意着屏风后边,一边随口敷衍道:“会不会,试试不就知道了。” 凝露室外的走道里。 景术倚靠着凝露室的石门,胖子则站得远了些,除了主子,谁都无法长时间忍受从凝露室里散出来的严寒。 他不理解地问:“主子,我们凭什么要听那风见坤的?他现在于我们与蝼蚁无异,还对主子不敬,实在是不知好歹。” “毕竟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这一个时辰,给便给了。” 胖子疑惑:“会不会……迟则生变?” 景术抬手,黑色的瓶子滑到指尖,正是装着盛筱淑血的瓶子,他晃了晃,道:“她的血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特别一些,正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灵蛊适应她的血。” “原来如此。” 胖子恍然,悄声道:“恐怕现在那两个都还不知道主子替他们解除两生蛊,只是为了种下另外一种更厉害的蛊呢。” “如风见坤这种贪得无厌、出尔反尔之人,本座已经忍耐他许久了,是时候让他偿还些代价了。” “主子英明。” 盛筱淑听出来了,风见坤话里话外,竟然都是想要将谢维安收入麾下的意思。 她心里发笑,面上还得应对。 就这样说了一堆没营养的车轱辘话后,风见坤终于听出来盛筱淑根本就是在敷衍他,脸上顿时带了怒色。 “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么?” 盛筱淑心说这话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早已经免疫。 而且…… “咱俩现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能对我做什么?” “你!”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那个叫景术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哼,他,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老鼠一只。” 出乎盛筱淑意料之外,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和景术之间的真实关系。 “不过至少在这种时候能够互相合作,比本王之前身边那些废物有用多了。你想知道他的事?” 盛筱淑诚实道:“想。” “本王凭什么要告诉你。” “如果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关于谢维安和当今皇上的秘密,保证是殿下想听的,而且绝对有用。” “你把本王当傻子耍吗?” 风见坤冷笑连连:“你和谢维安之间的关系谁不知道,你会出卖他?” 唔,关键时刻脑子倒是长回来了。 不过盛筱淑早有应对,笑道:“谢维安是谢维安,皇上是皇上,这件事对谢家没影响,但和当今皇上有关。我的本事,殿下应该已经知晓,绝不会骗你。” 风见坤沉思片刻。 上次在翊癸阁,这个女人将自己那些尘封已久不敢示人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全都给抖落了出来,她的占星术的确是顶尖的。 听说钻研占星一道的人,生平最忌讳说谎,容易遭到天机反噬,因此钦天监的那群人大都是些一板一眼的老古董,死倔,硬是塞不进去自己人。 这么一想,这女人的话可信度一下就上去了。 半晌,他同意了这个交易,反正人还在他手里,不怕她反悔。 “好,你想知道什么?” 盛筱淑也不客气,眯了眼睛道:“关于那个景术,殿下知道什么,我就听什么。” 第四百五十章 巫族 “你胃口倒是挺大。” 风见坤放开了按着伤口的手,但是也是说了些跟那个叫景术的神秘人的事情。 两人相识,正好是在左相倒台,风见早的势力在朝堂上日渐扩大的时候。 景术主动找上的风见坤。 那和郎鹰勾结、挑起战争,以此来为自己登上至尊之位铺路的办法也是他提出来的,当然,风见坤也认为这是个非常好的办法。 在京城内的布置他自己负责,而遥远草原上的郎鹰,则是由景术出手,分工明确。 原本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结果被谢维安和盛筱淑给搅合了,两国停战开始和谈,风见坤自己也被困在翊癸阁内,要不是身上两生蛊的缘故,估计风见早早就对他下手了。 他能从宫里出来,也是景术的手笔。 除此之外,风见坤对景术也知之甚少。 这个人从哪里来,是什么背景,具体想做什么,他一概不知。 盛筱淑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道:“殿下,你是那种对身边之人一无所知还能放下心的人吗?” “你懂什么。” 风见坤嗤笑一声,“虽然这些都不知道,但本王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东西?” 谈到这个话题,风见坤却不愿意再多说。 这毕竟是他现在握在手里最大的筹码,不可能轻易就被盛筱淑给诓骗了去。 盛筱淑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了或有用,或没用的一些答案。 “不过有一件事本王的确有些在意。” “什么?” “你要告诉本王的,到底是什么。” 盛筱淑顿了下,知道这个时候要是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是不肯继续说下去的,于是道:“我听殿下一直说当今皇上出身卑微。” “呵,延氏出身寒族,尽五十年才迁来京城。若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父皇何至于看上她,还将她给带到了宫中!关于她的事情本王都已经查清楚了,你还能有什么新鲜消息。” “延家并非如殿下所想的那样,是无名之族。” 风见坤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盛筱淑悠悠道:“据我所知,延家血统特殊,在百年以前曾是巫族分支。” “巫族?!” 风见坤猛地站了起来,“你说的可是实话!” 大徵自古以来虽然高低贵贱之分不少,但其中贵者大都是因为祖辈显贵,或者在朝为官,得到天子的承认赏识。 但归根结底,分了三六九等,本质还是人。 而巫族在大徵的传说和各种话本故事里,已经被归入了非人的范畴。 据说这一族人生来就拥有神奇的能力,知晓许多玄妙,能窥见天机未来,也能带来无尽的灾祸和劫难。 人们对他们又敬又畏。 早在盛筱淑重生在福溪那个小村落里的时候,各个村落就存在的大巫祭司以及郎鹰的圣女,大约都是这一族人在许久以前行走大地之时的身份。 当然,其中历史太过久远,早已不可考。 而对皇权来说,巫族可以说是天生的敌对势力。 他们太轻易就能笼络人心,引发混乱和叛逆,从好几个王朝之前,皇室就已经和巫族站在了对立面,一代代剿灭和打压下来,巫族早已经销声匿迹,是不是还存在都未可知。 若风见早的母族当真和巫族有关系,他凭什么坐在那皇位上! 瞅着风见坤激动的模样,盛筱淑很淡定,“现在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吗?” 风见坤愣了愣,随后语气十分不愉快地道:“本王不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女人。” “哦,还好,我也不需要。” 风见坤:“……” “景术有个静室,本王总觉得里边陈设上的图案有些眼熟。” 盛筱淑:“说点有用的。” “像前朝的东西。” 她微怔。 “好了,该你说……” 忽然,屏风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景术走了出来,对眼前这片沉默不以为意。 “看来你们聊的是我不能听的话题,真是可惜。” “不可惜。” 盛筱淑随口道:“我们在说的,就是关于你的事情,你比我们更清楚。” 风见坤狠狠瞪了她一眼。 被她干脆利落地无视了。 现在这两个人越关系越不和,她就越开心。 而且说的时候也没让她保密不是。 “哦?” 景术的语调微翘了起来,其中情绪喜怒难辨。 盛筱淑说:“反正我也要死了,不如让我当个明白鬼,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没准咱们还可以打个商量不是?” “呵呵,哈哈。” 景术听了她这话忽然笑了起来,很愉悦似的。 盛筱淑打赌这是到目前为止见过这面具人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 笑了会儿,他渐渐停下。 “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说出这种话,当真是令人觉得好笑,不过你想要的,我偏不如你愿。” 说完,他看向风见坤。 “殿下,再不解蛊,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 风见坤再看景术不爽,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盛筱淑被扶了起来,像个人偶一样被摆了个打坐的姿势,风见坤坐在她对面。 胖子拿来两个瓶子,一个黑色一个红色。 黑色的放在风见坤面前,红色则是在自己面前。 光看场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忽然说:“景术,这里是杏林书院吧。” 面前的三个人,包括风见坤在内,全都僵了一下。 风见坤表现出来的,更多还是震惊。连他都不知道这里是哪,这女人怎么知道的? 等了半晌,景术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闻到了杏花的味道。” “杏树并不少见。” “但和这一样的,我只闻到过一次。去年此时,送我的孩子来书院上学的时候。” 满山的杏花齐齐绽放,和在一起,和几棵或者十几棵杏花在一起的味道是不大一样的。 更加浓烈,更加清和。 再加上她是通过了一条上山的路来的这,心里便更确定了。 如此,景术一身的医术也有了解答。 景术沉默半晌,忽地用染了笑的声音道:“你在拖延时间吗?” 第四百五十一章 赶到 盛筱淑的心钝而缓慢地一沉。 听见景术在缓缓地说:“你的声音在抖哦。” 这个瞬间,她再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没用。 生死攸关,一心悬命。 可是她还有那么多牵挂,那么多想做的事,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心如止水。 风见坤对他们话里话外的弯弯绕绕并不感兴趣,冷声道:“别废话了,赶紧。” 景术应了一声,没再将目光给盛筱淑。 “瓶子里是引蛊,放在伤口上,稍待半个时辰便能将两生蛊虫牵引出来。” 他递了胖子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 掀开瓶口,一股浓郁得有些呛人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像是许多种浓郁的花香混在一起般,闻起来却会令人十分不舒服。 盛筱淑心里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 俗话说,艳丽的颜色、诡异的香味,都代表着剧毒和危险。 但是此时此刻,明显已经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了。 胖子将她的手拉到身旁的小案上,瓶子放在了伤口下面。 里边的东西像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似的,缓慢地爬了出来。 一看见拿东西,盛筱淑就忍不住生理性地犯恶心——一只蠕动的白色大虫子。 虫子吸附在伤口上,爬过的地方留下了黏腻又冰凉的触感,最后停在了她手臂上伤口最深的地方。 与此同时,盛筱淑感觉到皮肉之下的两生蛊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原地挣扎了片刻,便缓慢着朝着伤口的位置而来。 这种感觉真是视觉和触觉的双重折磨,哪怕并不觉得疼,她也接受不能。 “景术。” 风见坤明显也有了不适的感觉,“你确定没问题吗?” 景术从怀里出去一个小巧的沙漏,摇了摇,放在二人中间。 沙漏倒转,粼粼的细砂开始倒计时。 他说:“殿下只需记得,事成之后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哼。” 风见坤嘴上冷声一声,但也因为这句话放下了心。 “好了。” 景术直起腰,低声道:“便请二位稍等……” “喂。” 盛筱淑满头大汗地打断了他的话,胸口处一阵冷一阵热。 “我怎么觉得你的这个方法真的,真的有问题。” 景术低头,看清盛筱淑的脸色后顿了下,然后迅速搭上了他的脉搏。 胖子在一边,“主子,这,这是怎么回事?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什么意思?” 风见坤也有些慌了。 “出问题了吗?” 他连忙就要伸手将伤口处的虫子给拂下去,没想到景术回身就给他点了穴,一动不能动了,只能用快喷火的眼神盯着景术。 而这整个过程中,景术的手指没有离开过盛筱淑的手腕。 这片刻,她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起来,再也维持不住这个打坐的姿势,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又被景术一把捞了回来。 他在面具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她的血脉,难道是……” “主子,引蛊不行了!” 景术低头。 果然见方才才培育出来的蛊虫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像是受了什么重创似的,失去了力气,从伤口处跌落下来,一碰触到地板就迅速变黑,渐渐散去,成了一堆灰烬。 风见坤已经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景术看了看地上的黑灰,眯了眯眼睛,“失策了。” 盛筱淑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会儿身处火海,一会儿身处冰山,整个人好像被分裂成了两半,生不如死。 身体里的两生蛊也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开始在经脉里来回乱窜,似乎想要找到出口。 “噗!” 风见坤呕出一大口血。 他没有盛筱淑的“冰火两重天”,但两生蛊造成的伤害却忠实地反应到了他的身上,冲破了穴道,整个人往地上一倒。 口里还不住阴狠地道:“景术,你真不想要那东西了吗?” 景术的目光在两人当中徘徊片刻,最后似是无奈般叹了口气,对胖子道:“用血蛊吧。” 胖子吃了一惊。 “主子,那东西可只能给一个人用,是……” “给风见坤。” 这个时候他也不说什么殿下了。 “那这个女人呢?” “血蛊如何能生效,你知道的。” 胖子一惊后又是一喜,当即道:“是!” 血蛊,也叫换命蛊。 是十分珍贵的东西,顾名思义,一命换一命。 现在的情况,似乎是那女人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两生蛊引不出来。想要风见坤活下去的话,就必须得换了她的命。 他拿出血蛊。 沾了风见坤的血后,正要放在盛筱淑身上。 忽然。 “砰!”的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整个踹开。 几乎是在瞬间,景术目光微凛。 也顾不得管胖子了,拎起风见坤飞快绕过屏风,钻进了那地道里。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后心一凉,低下头,只看见一截浴血的剑尖。 “轰!” 肥胖的身躯倒到一半,被人一挥手甩了出去。 “阿淑!” 这一声唤回了盛筱淑些许意识,眼前一片模糊,可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怀抱的温度和气味都熟悉得令人心安。 她好像还听见他慌乱得不成句子的言语,她好想说:你来了啊,我没事,别担心。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凭意识如坠入沼泽一班越陷越深。 白鹤和池舟带着浅茴跑了进来。 就看见谢维安抱着盛筱淑,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盛筱淑那白纸糊过一般的脸色给吓了一跳。 “娘亲!” 浅茴跑过去,谢维安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她的经脉混乱,你快看看。” “我来!” 谢维安给浅茴把位置让了出来。 “家主。” 白鹤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小公子已经前去请人了,这里就是杏林书院,盛姑娘不会有事的。” 谢维安目光钉在盛筱淑脸上,分毫不曾离开。 “叫来影卫,将此地包围起来。” “家主?” “我进来之前,这屋里还有另外两人,里间应当有密道,你带人跟上去看看。”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三事 白鹤点点头,一马当先地带着几个影卫追了上去。 片刻后,收拾干净了的房间内。 浅茴一张小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苏衍站在她身边,时不时递药擦汗。 一套针施行完毕,谢浅茴的脸色直追床上躺着的盛筱淑。 见她停手,池舟连忙问:“怎么样?” 浅茴正要说话,苏衍先道:“情况已经暂时稳住了,按照浅茴的说法,一个时辰前两生蛊就该破体而出了,但是现在似乎出了状况,两生蛊暂时沉睡了。浅茴又用九转针稳住了伯母的经脉,只是……”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犹豫了一下。 身为医者,每日都要面对来自各种人殷切的眼神。本以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当此事发生在亲近之人的亲人身上时,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 “只是什么。” 谢维安握着盛筱淑的手,并未看屋里的其他人,相对的,也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我来说吧。” 浅茴扯了下苏衍的衣袖,垂着头道:“只是不知为何,两生蛊相比之前更往心脏的地方转移了不少,解除蛊毒变得更难。浅茴,浅茴没办法……” “别这么说。” 苏衍止住了她的话。 谢维安说:“书院的人呢?” 话音刚落,又是一行人冲了进来。 司回带着一众书院人士到了。 领头有着一把白胡子的正是如今的书院院长,荀阖。 “谢大人,让老夫看看吧。” 谢维安起身无声地让了位置。 半晌过后,荀阖脸上又是凝重又是惊讶。 他问:“如何?” “奇也怪哉。” 荀阖捋了一把胡子,道:“这位姑娘身上的两生蛊已经完全成熟,且另外一只同生同源的两生蛊虫还处在幼生的情况下,蛊虫早该破体而出了。现下却有另外一股力量将其压制了下来,着实罕见。” “可有相治的办法?” “有。” 荀阖道:“现下两生蛊无异动,以雪寒花为引,辅以千年寒冰稳住心脉,再有圣手神医李夷光的绝顶针法,便能将蛊虫安全取出,保这位姑娘平安无事。” 他每说一句,浅茴和苏衍脸上的震惊就多一分。 只有医者才知道,方才院长说的这些每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前两样还好,虽然极为珍稀,但以杏林书院的库存和谢维安的势力,想要找到不难。 可这最后一样。 李夷光,大徵三大圣医之一,三人里最年轻,却也是最神出鬼没的那个。 天下无数想知道他在哪的人,但真正能见到人的不超过十个。 能见到的要么是身怀奇绝之症病得快死的,要么就是十分貌美,能让人见一眼就走不动道的大美人。 总而言之,怪人一个。 现下想要立即找到,却无异于登天之难。 谢维安半垂下眼睑,目光在碰触到盛筱淑脸的时候,霎时变得柔和,但声音清清冷冷,“阿淑能撑多久?” 荀阖正待说话,白鹤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 “家主,底下的确有密道和密室,但是一个人都没有,怕是还有别的隐秘通道。还有,下边有一房间,奇寒无比,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奇寒无比。” 荀阖打断他:“可否让老夫的弟子前去看看。” 白鹤看他一眼,不明白这忽然冒出来的老头是什么来头。 “听院长的。” 荀阖看向浅茴和苏衍,“你们跟过去看看。” “好!” 快速回转一趟,回来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惊喜之色,“是千年寒冰,而且有很大一块!” “好,好啊。” 荀阖摸了一下胡子,这才对谢维安道:“若真如此,可有十日之期。” 池舟忍不住道:“才十天?” “池舟大哥。” 苏衍道:“伯母的情况十分危急,无论是经脉还是气血全都一团乱麻,常人如此早已气绝,十日之期,已是奇迹。” 谢维安点头,放开盛筱淑的手后退一步,“十日之内,院长需要的东西和人,我必定找来。这段时间,阿淑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荀阖鞠了一躬,“医者本分罢了。” 他又对司回浅茴道:“你们也留在书院,我会派人留守,这里安全。而且阿淑身边,也需要人陪。” 说完这些,谢维安忍不住又看了盛筱淑一眼,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将京城里的影卫全部调派过来看守。” 白鹤:“是。” “将此处的情况报告给宫里,追踪那逃走的人,说不准那带着风见坤逃走的人身上有别的解除阿淑身上两生蛊的办法。” 一个影卫应道:“是。” 两人相继离开,身边只留下了池舟。 “右相,那圣医李夷光,当真能找到吗?” “只要是人,总归是有办法的。” 池舟莫明觉得后背一僵,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直觉告诉他,那位圣医,怕是真要被逮出来了。 “不过右相,您是如何知道盛姑娘在杏林书院的?” “去过太医院的外人就那三个,太妃久居宫中,敬安府的郡主我也知晓。剩下的,也只有杏林书院了,并不难猜。” 上了马车,谢维安闭了闭眼。 徐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倒了杯药茶,递过去道:“现下盛姑娘找了回来,情况总归是要比先前好些。还有一事,三日后就是春猎了,谢家之人以往从未缺席过,右相……” “不去。” 好吧。 他就知道。 盛姑娘安危未定,右相肯定不会离开京城。 “你拿的是什么?” “啊,这是方才那个老院长递给我的药茶,他看出来右相身上有内伤,气力不继,若不修养恐怕不好。这个有用。而且不需要特意熬制,只需热水浸泡就有用。右相,您还是喝了吧。” 谢维安犹豫片刻,还是伸了手。 “右,右相,你?” 他看见,谢维安向来稳如泰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着。 谢维安没事人一样接过药茶一饮而尽,“无碍,赶快回府吧。” 第四百五十三章 惩罚 谢维安将颤抖的手藏回了袖子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眼一闭,脑子里便全然是盛筱淑那张苍白的脸。 她血流不止的手臂,身上诸多的伤口,命悬一线的危机。 明明早就暗暗在心里发过誓,一定要保护她的。 一想到如此,手上的颤抖就止不住。 万一,万一晚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寒。 回府过后,当夜,从谢府里传出来许多道隐秘的命令,织线成网,在无声无息处铺展开来。 三日后,春猎在行,皇上再次一道圣旨将已经许多天没在朝堂上露面的谢维安给召进了宫里。 谢维安穿着便服踏进紫宸殿的时候,发现殿内的人还真不少。 十几位大臣分列两边,站得十分针锋相对,个个都是在朝中有名有姓的高官大员。 他一进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不过这目光里代表的意思却都截然不同。 “皇上。” 他弯了弯腰。 风见早盯了他片刻,点点头:“这两日气色看上去好些了。” 谢维安半垂着眼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多谢陛下关心,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谢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风见早没说话,三品大员户部侍郎修持正阴阳怪气道:“身为朝廷右相,连续数日学无故缺席朝堂,将京城弄得满城风雨、百姓人人自危,甚至还有闲心去杏林书院插上一手,回头只往户部报个病重的由头,今日所见,看来这缠绵多日的重病倒也不过如此啊!”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南境军将领穆百荒当即反驳道:“右相向来对朝廷尽心尽力,他稳固四海、镇定朝纲的时候,修大人恐怕连户部的门都还没摸到呢。现下不过是因为病情缘由休息几日,也轮得你跟身后的这些小人一起到陛下面前嚼舌根吗?” “你,穆百荒你荒谬!” “只是实话实说,修大人这就要恼羞成怒了是吧。” 谢维安明白了。 这是之前寻人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身为朝廷右相不事上朝,在京城里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往大了说,是疏于职务、轻狂自大,可就算如此,在明显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情况下,根本不值当专门为了此事弄这么一出。 这修持正胜了,也无法撼动谢维安在朝堂上的地位,就算皇上有罚,也是不痛不痒。 可若败了,那就是惹祸上身,一大家子人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他却还执意如此,怕不是真正的主使之人,只是被推出来的一颗试水的棋子而已。 眼看这两拨人都要吵翻天了。 风见早这才按了按手腕,“行了行了,紫宸殿是用来给你们吵架的吗?” “陛下……” “修持正,是你想要和谢卿当面对峙,朕这才替你将人叫了来。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被点了名的登时反应过来了,应了声“是”后朝向谢维安。 “谢大人,方才下官说的那些可是污蔑了您?” “都说了右相……” “穆卿。” 风见早出声。 穆百荒便不能再继续说话了。 谢维安保持着半垂眼眸的模样,偏偏他身量极高,即使如此,往修持正看过去的时候也有种居高临下的样式。 “修大人所言不错,先前的确是为了私事的缘故搅弄得京城不宁,病愈后又没有第一时间前来向陛下请罪,此事的确是臣做得不妥,陛下若罚,臣受着便是。” 言语之间,倒似并没把修持正说的话放在眼里。 气得他鼻子一歪,还要再说,就听风见早道:“既然如此,那朕便罚你,此次春猎期间禁足京城,不许随行。” 谢维安一拱手,“臣遵旨。” “行了,朕也乏了听你们吵了这半日,耳朵都疼了,都下去吧。谢卿,你留片刻。” 旁人离开,修持正顶着一张不那么服气的脸走到了最前面。 “修大人气得不轻,陛下不安抚一下吗?” 风见早轻轻“哼”了一声,“这老家伙认的是死理,就算朕赏些东西去,估计也得不了好,不必多此一举。只是他和那些前来声讨你的臣子大都是不明事情真相的纯臣,你日后也不要太记恨他们才好。” 谢维安维持着平淡的语调,“自是不会,还要多谢陛下让臣这段日子留在京城。” “这种事就不必言谢了,朕知道你是为何。她,现下是在杏林书院吧,情况还好吗?” “蒙陛下关心,有荀阖院长在,身上的蛊毒已经稳下去了。中途醒过一次,臣去相陪的时候听她说起了一个名为景术的人。” “景术?” 风见早皱了皱眉头,“朕未曾听过,此人是何人。” 谢维安便将从盛筱淑那里听来的那几日的遭遇挑拣着说了。 “如此说来,连风见坤对这个叫景术的人也知之甚少。” “正是。” 他缓缓道:“阿淑说的那间静室臣也查过,里面的装潢陈设,图纹花样,全都是前朝皇室的样式。” 风见早大惊。 “你是说,这景术是前朝余孽?” “是不是还不能定论,只是此人必定和前朝关系颇深,还隐匿在了杏林书院,所谋为何,现在还不得而知。” 风见早定定神,问:“可知道了他为何会在杏林书院?” “据荀阖院长说,景术原本就是杏林书院在十四年前的内院弟子,出师后游历天下,虽然并未有什么名声,但其天赋超高,医术一绝,原本是很有机会成为一代圣医的。可是八年前,他忽然回了书院,说是再不出山,在书院内要了一座山头,就此隐居了下来。” “杏林书院在京郊占据了一座山脉,原本就有专门为出师的弟子准备的山头和住所。因此当时也没人怀疑,回来后,景术也从不曾开口朝书院要什么,每月的补贴银两也从未领过,久而久之,除了定期前去扫山的门人偶尔能见到几人,他的存在也渐渐被众人忘却了。” 风见早皱着眉头听完,“倒是处心积虑。” 第四百五十四章 花魁 “朕已经命人将通缉令贴了出去,相信不日就能将人抓回来。” 风见早悠悠道:“只是此人这般隐忍,既是前朝余孽,又故意接近风见坤,挑起战乱,难道竟是想光复旧朝吗?” 这句话极冷,遇水能凝冰般。 谢维安没吭声。 风见早暗暗心惊了片刻后,又对谢维安道:“朕明日便要离京,这一去,半月放归。这段日子,京城里的事务便交由你多费心了。” “陛下不可。” 谢维安拒绝道:“陛下也知道,臣如今心思在别处,怕是不能担负此等重任。” 风见早撇撇嘴,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朕不知道吗,雪寒花和千年寒冰都已经找着,现下缺的只是李夷光这个人。你既不愿离开京城,肯定是已经有了八分的把握能将人引来。除了此事,你还有什么别的事需要操心吗?” “事关阿淑性命,臣自然是要尽全力,臣……” “行了。” 风见早不愿再听他说这些话,臣子有佳人相伴,他自个却是孑然一身。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更别说现在谢维安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在自己心里也占据了隐秘而极其重要的一个位置。 “朕会让阿越监国,你从旁辅助,这总行了吧。要是再推脱,那些大臣们上上来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处理去。” 谢维安妥协了,行了礼,“遵旨。” 风见早挥挥手,“去吧。” 等到谢维安离开,风见早独自坐了许久,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却半天也没能翻动。 那书并非他寻常看的那些,而是一本再平常普通不过的民间话本。 是风婉婉上次进宫来的时候落在他这的,翻了几页。 果真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什么两情相悦,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故事,天真又幼稚。 但他还是忙里偷闲,挤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出来将这薄薄的一本话本给看完了。 “于莲。” 太监连忙跑了进来。 他将书丢给他,“让人把这个拿去还给长公主,另外去慈宁宫传个话,秀女大选的日子便交给母后去定了。朕自春猎回来后便可将大选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于莲先是被这一本话本弄得心里疑惑,听见后半句话的时候又是心里一喜。 陛下可终于想通了,当即道:“奴才这就去!” “嗯。” 于莲退到殿门口,忽然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身上忽地透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他连忙将目光移了开去。 徐安接了谢维安,马车上,听闻了皇上的意思,他疑惑问:“陛下这是何意,不是对右相心存忌惮吗,怎么看来,在群臣面前倒是颇有维护之意?” 谢维安淡淡道:“修持正在户部,虽然为官清廉,也有些能力,但年纪大了,越发学会了明哲保身。轻易是不会出这个头来得罪人的,这次敢领着这么多大臣闹到皇上面前去,想必有个不小的靠山在。” “谁啊,现在朝中还有谁敢跟右相您对着干?” “未必是要跟我对着干。” 他语气淡漠,“我先前犯的错细究起来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但陛下如今这个让我留守京城的惩罚,看起来不痛不痒,放在有心人眼里,却是陛下刻意在疏远谢家的证明。” “春猎是盛事,自古皇上亲近心腹以及重臣都不会缺席,谢家也曾以此为荣耀,突然断了,为的还不是什么的大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徐安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那修大人背后的靠山,不是别人,正是皇上。 虽说皇上的做法其实无可厚非,但作为一个坚定站在右相这边的属下来说,难免还是会觉得有些心寒。 谢维安倒似完全无所谓似的,“虽说如此,目前的情况本就是我所愿。到时候将事情丢给越王爷,我便能专心找李夷光了。” 徐安:“……” 完了,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十年的右相有一天居然能说出这种“把活都丢给别人”的话,果真是红颜祸水啊。 几日后。 西江月十三里之一,揽月楼。 举世瞩目的花魁之夜经过了千挑万选,在万朵红花当中选出了最美的那支。 施承暖。 揽月楼藏了一年的秘密武器,一经亮相,惊艳了整个京城。 她不仅仅是容貌绝美,而且气质极为出尘清纯,身在风月之地,身上却不染半分风尘之气,众人都说,施承暖一出,林若诗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恐怕就要让主了。 花魁选定。 在一众想要和美人秉烛夜谈、琴瑟相和一整晚的京城权贵当中,雀屏中选的是一个豪掷万两的年轻人。 然而此人入了那花魁的闺房,第二天一早两人竟然双双消失了,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众人纷纷猜测,那年轻人是不是什么采花大盗,偷偷将那美人给抢走了。 可又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一个贼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于是又猜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偷偷将人给带回了府中。 再加上那揽月楼上下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态度暧昧,众人更加坚定是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就在京城第一美人和神秘富家公子的故事在京城里以各个版本流传各处,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故事的真正主人公之一,现在正被人五花大绑在一间布置华贵的屋子里,嘴里塞了白布,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能动,十分可怜。 “吱呀。” 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一个身着白裙,身上形容未见如何修饰,但更如清水芙蓉般清丽无双的姑娘。 她年纪不大,眉宇间有种涉世未深的懵懂和单纯,配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说这是京城第一美人丝毫不夸张。 姑娘将年轻男人嘴里的布给取了下来,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那被绑成了人形架子的年轻男人倒是比较淡定,开口便道:“卿本佳人,为何绑人?” 第四百五十五章 夷光 施承暖眨了下眼睛,连忙摆摆手道:“不是我绑的你。” “承暖姑娘,当时房间里就你我两个人,不是你,还能是鬼啊?” “不,那是……” 她似乎有些慌,着急解释起来的样子更加动人心弦。 年轻人忍不住逗她道:“承暖姑娘,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去那风月之地,我跟你说,你也就是遇上了我,但凡这要是换做别人啊,今天肯定……” “换做别人,你现在的腿已经断了。” 姑娘身后跟进来两个男人。 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一个淡漠一个嬉皮笑脸,说话的是嬉皮笑脸那个,只是听声音有隐约的怒气。 说完,他看向施承暖,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咧嘴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对吧小乌契。” 小姑娘双颊上飞上一点淡淡的红晕,更显动人,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 另外一个男人走上去,声音冷淡,“你们可以出去了。” “啧啧。” 云空不满地说:“咱们千里迢迢跑来帮忙,你……” “好了好了,我们先走吧。” 乌契将云空给拉走,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大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被绑着。 “我说那美人怎么对着我这么个玉树临风的帅哥毫不动心,原来已经是名花有主了。这位兄弟,你绑我做什么啊,咱们没仇没怨吧,这样,你放了我,我就认你做大哥,金银财宝好吃好喝孝敬,怎么样?” 男人声音冷淡,“我没记错的话,李圣医今年四十又七,让您拜我为大哥,怕是不妥。” 被绑起来的自然就是李夷光了。 闻言他也不见多惊讶,长叹口气道:“我就知道,每次能如愿和美人共处一室的时候就要出事。我看你武功高强,虽然气血有些许凝滞,但不是什么大碍……” “不是我。” “哦。” 李夷光点点头,“不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呢,就因为现在被你绑着?” “你大可以提出交易的条件,我听听。” 李夷光气笑了,“小子,你当真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对我这么不客气的。” “我倒是觉得我应该是最温柔的那一批了。” “这倒也是,这些年也没少被刀架脖子过,不过那些人在我眼里也都不是人。” “是什么?” “鬼。” 李夷光嗤笑一声,“还能呼吸,有手有脚能动的鬼。我李夷光这辈子救下的人,只有两种。美人,和我想救的人。前者第一,后者第二,你要是想让我给刚才那姑娘治病,我诊费都不要,不过我看刚才那姑娘健康得很,好像不太需要啊。” 顿了顿,他眯眼笑起来,“小子,你想要我救的人是谁,男的女的,男的免谈。” “女子。” 李夷光眼睛一亮,“好不好看?” 谢维安想了想,似乎在想形容词。 半晌,说道:“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比刚才那姑娘还好看?” “嗯。” 李夷光顿时正色起来,满脸严肃道:“解开,带我去。” 谢维安看他一眼,“算你识相。” 半个时辰后,杏林书院。 李夷光在山门外顿了顿脚步,,“小子,你没告诉我你那病人是在这啊。” “怕了?” “笑话,我怕什么。” 谢维安淡淡道:“杏林书院这么多名医都治不好的人,也许你也没办法。” “激将法对我没用,带路。” 上了山头,进了那严寒的凝露室。 里边放着一张冰床,盛筱淑安静地躺在上面,长长的睫毛都结上了一层冰霜。 “阿嚏!寒冰床。” 李夷光在门口顿了一下,“看来如你所说,美人病得确实不轻。嗯……” 他鼻子动了动。 “两生蛊的味道,但是这两生蛊有点不对。奇怪,要是跟两生蛊有关系,杏林书院应该大把的人都能解决吧。” 他走到床边。 面色忽然就严肃了起来。 谢维安紧张道:“怎么了,她有什么事吗?” “小子你骗我。” 李夷光控诉道:“这姑娘哪里比刚才那位好看了?虽然也是个美人没错,但是距离我救人的标准还差一截,不行,我无能为力。” 谢维安眉心一蹙,“我没骗人。” “什么?” “阿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李夷光:“……” 得,原来是遇上个情种。 他摆摆手,“对你是,对我不是,不用送我了啊。” 谢维安抬起手臂,“等等。” “怎么,你也想要用武力逼我就范啊?” “你可以先看看阿淑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救人。” “给我一个理由。” 谢维安声音依旧平稳,“阿淑对我很重要,虽然我知道圣医从来不受人威胁,但这对我很重要,所以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要试试。” 李夷光又打了个喷嚏。 “能不能出去聊?” “不能。” 他气笑了,“想让我冻死在这是吧,那我还真就告诉你了,我呢,就不治!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就放了我。” 谢维安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不治……” 一道蚊子大小的声音从冰床上传了出来。 听见这声音,两个人都愣了下。 谢维安下一个瞬间立马赶到了盛筱淑身边,看见她睫毛上的冰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睁开了那双颜色浅浅的眼眸。 被扶了起来。 她笑了笑说:“刚才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了一个讨厌的江湖郎中的声音,果然是产生幻觉了。” 谢维安拢了拢眉心,但声音温柔得仿佛要掐出水来似的,“你认识李夷光?” “李夷光?” 盛筱淑半闭着眼睛窝在他怀里,虽然严寒能让自己的身体状况好上不少,但还是贪恋着他怀里的这点温暖,会让她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认识啊,大徵三大圣医之一嘛。不过我没见过,怎么,你要找他?” “他已经在这了。” “啊?” 盛筱淑终于将眼睛完全睁开,扭过头看见了站在几步开外,不知道为什么目瞪口呆的年轻男人。 “你,你是柳星引?” 第四百五十六章 故人 盛筱淑愣了下。 没见过这人,但是声音却是熟人。 “你……江湖郎中?” 这事说来就有点话长,当初她一心一意将风雪阁带起来的时候,曾经在江南一带遇上过一个江湖郎中。 当时她让池舟给救下来一个浑身裹着破布,带着个十分招摇招牌的江湖郎中。 救下来才知道他是在找一味药材,但是这人吧,明明一身乞丐模样,却傲得没边儿了,说出来的话必定惹祸,这才招惹上了那么多人喊打。 盛筱淑将人救下来后才发现这也算是个性情中人,便在自己住的客栈里给他也开了个房间。 一开始这人还不领情,非说要找七火蔷薇。 她问找这东西干嘛。 此人就说救命。 盛筱淑觉着人命关天,便替他卜了一卦,把地方给算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就因为别的事情离开了那江南。 那个时候两人一个蒙面,一个戴面具,的确是两两都不知道样貌。 后来盛筱淑听说百年的七火蔷薇方才成熟就被人摘走,后来江南扬州一位名动天下的病美人花魁奇迹般地痊愈了。 那花魁本是个清倌,感动不已,甚至要自己掏钱赎身来以身相许。 结果那得了花魁青眼的年轻人和姑娘在房间里执手相谈一夜后,第二日就飘然离去,既不一亲芳泽,也不留物为念。 实在是奇也怪哉。 当然,这都是盛筱淑所没有注意过的后话了。 李夷光蹦到盛筱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半晌点了头,“还真是,骨骼身量一模一样,啧啧,怎么堂堂风雪阁阁主混到了这份上?” 盛筱淑倒是看得开,“你堂堂圣医当年不也在路边差点儿被小混混给打死了。” 李夷光便不说话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唉,你如何就不是个绝世美人呢?当年隔着张面具,我可是暗暗念了你许久呢。要不这样,我这有一颗易容焕颜丹,只要吃下去,保管你变成举世闻名的大美人,这样我救你也就不算破了自己的规矩了。” 谢维安还没说话,盛筱淑笑骂了一句,有气无力道:“去你的,脸是我父母给的,我满意得很。” 她抬手安抚地拍拍谢维安的手背,又继续道:“你既然就是圣医李夷光,救人的标准可有两条,不是吗?” 李夷光看了她半晌,“罢了。” 他搭上盛筱淑的手腕。 片刻后,他神色变了变,多了几分凝重,还有……兴奋。 “哇,小星引,不愧是你,这得的病都这么与众不同,有意思,很有意思。” 盛筱淑:“……” 她怎么听这都不像是在夸人的。 李夷光从怀里取出一粒红彤彤的药丸,自己吞了,念叨着,“要不是这么多的千年寒冰堆在这,生生将你体内的两生蛊给冻得冬眠过去了,你还真活不到现在。” 那颗药似乎有保暖的效果,李夷光的手指明显从冻僵边缘的状态回复了柔软。 谢维安不管那些,将荀阖院长说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又问:“圣医可能做到?” “原来是荀阖那小家伙,他说的也对,但也不全对。” 谢维安顿时紧张了起来,“什么意思?” 李夷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解释,而是看向盛筱淑,“看你经脉状况,每日能清醒的时间十分有限,所以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被他这么一说,盛筱淑确实觉得自己身上无力,还有些犯困。 “行,你问吧。” “除了两生蛊,你还中过别的毒或者蛊没有?” 盛筱淑一愣,摇头。 “真的没有?” 李夷光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她仔细想了想,这一段时间净是吃药然后被放血了,难道自己还能在什么不知情的情况下中了毒? 这时候谢维安忽然道:“阿淑,当时我前来救你时,你身边有一点黑灰,味道很奇怪,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啊。” 她有些迟钝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想起来了:“是引蛊。” “引蛊?” “那个叫景术的人说这引蛊能将我身体里的两生蛊给唤出来。这么一说,我也的确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冷,意识模糊起来的。” 两人看向踱来踱去,神色有些吊儿郎当的李夷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盛筱淑伸出右手去,“来吧。”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 谢维安心疼地看她一眼。 她微微一笑,要是能治好病,放点血没什么的。 李夷光拿出银针,在她指尖取了一点血,引进了一个小瓶子里。 血方一滴落。 瓶子里忽然响起了“吱”的一声尖利叫声,吓人得很。 这一声十分短促,很快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一缕黑烟,从那细细的瓶口里冒了出来,转瞬消失于无形。 李夷光的神色十分复杂,一分“果然如此”,一分震惊,剩下的却是全然的激动和兴奋,那样子,简直像是在瓶子里看见了一个绝世美人的脸一样。 谢维安问:“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死,也知道为何那灵蛊没起作用了。” 这番话说得盛筱淑和谢维安都有些云里雾里。 灵蛊又是什么? 盛筱淑还要再问,忽然一阵抵挡不住的困意冲上了脑门。 谢维安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情况,柔声道:“你先睡会儿,我在这守着你。” 她弱弱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将人小心放好,谢维安将兀自陷入了莫明兴奋的李夷光从凝露室里边拎了出来。 “阿淑到底是怎么了,还请前辈告知。” 李夷光收好了瓶子,道:“别一副这么可怕的表情,我既然还笑得出来,那就说明有救。只是,你可知道巫族?” 谢维安眉心一蹙。 那个族群的人早已经消失在历史尘烟当中,现今知道他们存在的人在当世已经极为稀少。 他问:“知道一些,但是这跟阿淑有什么关系?” 李夷光拎起那个小瓶子晃了晃,缓缓道:“这里边是噬血虫。” 第四百五十七章 血脉 噬血虫,顾名思义,靠人的血液为食存活。 放在医者手上,便能用其将难解的毒吸出,这东西本身能克万毒,一只噬血虫培育得当,那就是解毒神器。 更何况这是李夷光手里的噬血虫。 谢维安一点都不怀疑刚才化作黑烟的东西要是去换金子,能堆成一座金山。 但是看李夷光的样子,却是一点都不心疼。 而且…… “既然是噬血虫,怎会如此?” “小子,你说到点子上了。” 李夷光收好瓶子,悠悠道:“我这只噬血虫可非凡品,多毒的血都能吞了。柳星引的血只一滴,就让其承受不住化作飞灰,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谢维安顿时将方才他提到的“巫族”二字联系了起来。 眉心紧紧皱着。 “莫非……” “就是这个莫非。” 李夷光一屁股坐到了椅子里。 “巫族人的血玄妙无比,也只有此血才能让噬血虫毫无办法。” 谢维安只震惊了一下,就平复了下来,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你能治?” “啧,遇上个不上道的。你可知道巫族人的血是至宝,即使是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那可是……” “你能治?” 李夷光瞪他一眼,“你这小子,怎的如此心急。都说了能治,但是他们这一族人体质十分特殊,想要治病,不辨体质,那就是害人,懂不懂?” 谢维安狐疑地看他一眼。 感觉这假年轻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倾诉的欲望。 不过为了盛筱淑,他还是不情不愿地问:“所以阿淑的血跟她的病有什么关系,还有,如果如你所说,阿淑的血连噬血虫都能融化,为何两生蛊却能安安稳稳地种进去?” “嘿嘿,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 李夷光捋了捋下巴,似乎想去摸胡子,却只摸到了一个光洁的下巴。 “巫族灭族后,幸存者四散开去,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大部分人的血脉都已经变得无比稀薄,与常人无异。” “但有些人天赋异禀,他们的血脉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因为某些外来原因重新觉醒。那个时候,他们便跟千百年前真正的巫族人没什么两样。柳星引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你的意思是。” 谢维安明白了,“阿淑被种下两生蛊的时候还和常人无异?” “也不算吧。” 李夷光答:“她的体质被上好的药物加强了不少,似乎是冰续丹的成分,但又比冰续丹差些。” 谢维安:“……” 这都能看出来,不愧是圣医。 “据我所知,柳星引的血脉是被那灵蛊激活的。” 方才他也提到过这个名字,谢维安问:“灵蛊到底是什么?” 李夷光目光凉了凉,“刚才那柳丫头不是说了吗,有人要用引蛊将两生蛊引出来。也就用来骗骗你们这些外行人,引蛊只对一般的蛊虫有用,两生蛊是根本使唤不动的。” 顿了顿,他解释道:“至于灵蛊,那是一种邪恶的秘法。以血液温养,再让灵蛊进入体内,便可以借助这只蛊虫控制宿主的心智,一旦入体,便和血肉融为一体,一辈子只能听持有母蛊之人的话,算是废了。” “是吗。” 谢维安淡淡应了一句。 手边冒着热气的茶杯却忽然间迅速冷却,然后炸裂开来。 “啊哟!” 李夷光小心地躲过飞溅而来的碎片,没好气道:“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这办法对一般人的确有用。可那人却选错了对象。巫族人的血脉十分霸道,两生蛊比较温和,灵蛊却不同,想要操控那样的血脉,最后却将自己烧了个干净。” “那阿淑现在为何那样?” “这情况就有些复杂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李夷光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道:“不过荀阖说的办法确实没错,只是去蛊过后,还需要一味清心碧水,才能将她沸腾的血脉平息下去,保行动如常。” 谢维安轻皱了下眉头,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药材。 “还请前辈指导,东西在哪?” “不知道。” 李夷光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身边放着个无所不知的风雪阁阁主不问,你要来问我。当初我的药材还是那丫头帮我找到的呢。哦!” 他露出恍然的表情,“我说那丫头的卦象怎么如此之准,巫族人窥探天机的本事的确是常人拍马也赶不上的。啧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到个活的巫族人……” “前辈的意思是,阿淑能先醒过来!” “能啊。” 李夷光一点下巴,“若没有清心碧水,这引动的血脉会常常令她心口沸然,如灼烧之痛。但只要意志足够,行动是没问题的。” 谢维安方才露出来的欣喜神色又收敛了回去。 他怎么忍心看见阿淑受苦? “前辈现在可能给阿淑治病,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人寻找清心碧水。” 李夷光却摆摆手,“现在不行。” 谢维安急了,“为何?” 他抬起手,以谢维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指尖有些微的颤抖。 李夷光愤愤道:“你俩一个巫族人,一个身怀雄厚内功。我可是个普通人,千年寒冰的寒气也不是那么容易祛除的。” “……是我疏忽了。” “明日子时,把人从那堆冰块里挪出来,我再来施针。” 谢维安:“好。” 一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书院的杏花已经到了开落的时节,被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下来,仿佛一场迟来的大雪。 院落之外,聚集了不少的人。 除了池舟和白鹤等人,荀阖也将自己门中的内院弟子带了来,甚至还有几个许多年不出山的老古董也都抬了衣角,大半夜跑来。 这可是圣医出手。 没有一个学医的会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 谢维安当然是不愿意的,差点儿直接让白鹤出手将闲杂人等全都丢出去。 结果被李夷光阻止了。 用的还是谢维安无法拒绝的理由:万一有什么状况,医师多了也好及时救场,多个人多份保险。 听上去是纯扯淡,但谢维安还是点了头。 第四百五十八章 清甜 隔了一道屏风,李夷光开始施针。 谢维安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掌不受控制地缓缓捏成了拳,指甲刺破皮肉,鲜血流出也全然不知晓一般。 站在他旁边的徐安心知肚明。 自家右相一张绷紧的皮下,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只能在内心祈祷:盛姑娘,你一定要好起来。 午夜子时,寒凉时分。 那屏风上闪烁的影子落在所有人的眼底,只觉动作行云流水,如天外云霞丝滑不可捉摸。 在场书院的人心里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惊叹。 这就是圣医出手,这便是他们努力的巅峰。 一连半个时辰,李夷光的动作不曾停歇。 渐渐的,从屏风后面弥漫出来一股清甜的气息,那香味很淡,吹口气就能消失于无形般,却给人以极深刻的印象,初时不觉,等察觉到的时候身体里的气血竟然翻涌了起来。 “捂住口鼻,没有功夫内力的人退出去!” 屏风内的李夷光一声断喝。 谢维安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徐安和池舟的等人立马反应过来,打开门,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书院弟子,连带着司回浅茴全都带了出去。 荀阖站稳身子后脸色一变,这是…… 门又被关上了。 屋内,那股清甜的味道越来越浓,剩余留在屋内的人只有三个,谢维安、白鹤和池舟。也是功夫最为深厚的三人,连徐安都被谢维安踹了出去。 此刻他们才明白为什么普通人不能留在这里了,那股诡异的香气能牵动气血翻涌,他们能靠内力压制,但寻常人却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影响,一旦气血走岔,那可不是简单的伤。 谢维安脸上的紧张之色再也藏不住,痴痴地望着屏风后面。 又是一炷香时间过去。 终于,李夷光的动作停了下来,空气中那股清甜的味道也消失不见。 三人等了片刻,屏风后才传来了李夷光的声音,“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浮无力。 谢维安立马冲了过去。 床上,盛筱淑还未睁开眼睛,但只看脸色,已经有了些许血色。 他看向李夷光。 “看我做什么,我出手哪有不能成的,放心吧。” 他指了指旁边瓷盘里放着的小瓶子,“两生蛊在这里了,再休息一夜,柳丫头就能醒。只是这两生蛊取出来还存活着,倒是奇事。” 谢维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仔细给盛筱淑掖好被子,将周围收拾干净,连乱了的发丝都整理好了,细致程度令人发指。 做完这些后,他才带着人和李夷光一起走出了房间。 池舟明显还想要再确认一下盛筱淑的状态,被白鹤一句“让她好好休息吧”给堵了回去,也跟着走了出来。 被月光一照,众人发现李夷光那张脸泛着不自然的惨白色。 谢维安一把握住李夷光的手腕,运气于指尖,从他的手腕处缓缓推去,一直到脖颈。 半晌。 他吐出一口带着清甜香味的气息,风将那气息吹散,他脸上这才见了血色。 谢维安这才收了手。 门外的人看见了李夷光的真实模样,脸上个个都是崇拜和敬佩。 这可是活的圣医! 这时候荀阖却说:“好了,今夜你们就先回去吧。” “啊?” 众人的失望溢于言表。 “等休息一夜,明日老夫再请李前辈来我内院讲上一节课,现下李前辈也需要休息。” 众人听院长这么说,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这才纷纷拜别。 片刻后,院落中安静了不少。 “娘亲她怎么样了?” 浅茴忍不住问道。 “娘亲?” 李夷光有些震惊,“你们是那柳丫头的孩子,那你们……” “不是。” 谢维安淡淡道:“司回浅茴是阿淑收养的孩子,胜似亲子。” “哦哦。” 李夷光点点下巴,看着两个样貌怪好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里一软,还是道:“现下已经没事了,不过需要好好休息,你们回去睡一觉,明日就可以来找人了。” 浅茴还要说什么,司回拉住她,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好,那我们明日再来。” “白鹤,你送他们回去。” “是。” 三人离开后。 谢维安问:“前辈可以继续说刚才未说完的话了。” 李夷光道:“那两生蛊取出来的时候还活着,我能想象到的可能只有一个,另外一只两生蛊被人用某种手法给保住了,但是这般手法,即使是我也想象不到。你说的那个景术,看来是个不一般的人啊。” 谢维安神色沉冷,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还是池舟忍不住道:“这对小姐的伤有什么影响吗,还有刚才那清甜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李夷光打了个哈欠,明显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我……” “是前辈用的一味药。” 谢维安淡淡地将话接了过来,“施针的时候用此药为引,只不过这药太烈,一般人光是闻到气味就受不住。” 李夷光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 “对。” 他晃悠着点点下巴,“哪药哪怕是我自己也轻易压不住,所以方才有劳你小子替我将药力逼了出来。至于另外一只两生蛊,已经不会对柳丫头造成影响了。我说这件事,只是想让你们多注意注意那个叫景术的人。” “原来是这样。” 池舟不疑有他,终究是放下了心。 谢维安道:“时辰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谢大人你呢?” “我今夜想留在这里守着阿淑。” 李夷光顺嘴搭了一句,“我也留下来。” 池舟:“……好吧。” 若是小姐醒过来,估计也是想第一时间看见他。李夷光就更不用说了,小姐还需要他照看。 “那老夫也告辞了,还请李前辈不要偷偷溜走,明日再来请前辈。” 李夷光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滚赶紧滚。” 荀阖也不恼,乐呵呵地离开了。 现下便只剩下了谢维安和李夷光二人。 “前辈,阿淑血脉的事情,我希望不要有太多人知道。” 第四百五十九章 苏醒 “我知道,不然刚才就说出去了。” 两人回到屋内。 方才那股清甜的气息不是什么药,而是盛筱淑鲜血的味道,幸好李夷光早预料到这出,提前吃了遮蔽气血的药,不然还真撑不了那么久。 巫族之血能避万毒,也是无数方子入引的良药。 说是全身都是至宝也不为过。 虽然如今世上知道这血玄妙之处的人很少,但少一个人知道,对盛筱淑来说自然是最好。 谢维安问:“关于景术,前辈刚才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李夷光赞赏地看他一眼,“你小子倒是善于体察人心,没错,我怀疑你说的那个景术身边,也有巫族之人。” “什么?” “两生蛊这东西,杀伤力不大,胜在玄妙。一命双体,便是金仙中了这蛊,除了依照常规之法将蛊毒解了,再无他法。两生蛊离体那日便是死亡之时,常理来说,从柳丫头体内取出的蛊虫在失了血脉后不出半刻就得死,现在却还有气息,奇怪得很。” 谢维安对这些东西知道得不多,虚心地问:“这代表何意?” “只有一种可能。” 李夷光的语气里有浓浓的兴趣,“有人用秘法让另外一只两生蛊获得了巨大的生机,这生机反馈到了这只蛊虫的身上,以至于让它离开人的血脉也能存活。” “如此玄妙又强大的血脉,除了巫族中人,不做他想。” 他喃喃道:“这趟来治病还真是赚了,居然能一连遇上两个传说中的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取血一用,研究研究……” 说到一半,他就感觉自己平白被瞪了一眼。 谢维安冷冷道:“阿淑现在身体很弱,不能给前辈取血,还请你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李夷光“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你小子是懂过河拆桥的,拉倒吧,谁说要放柳丫头的血了。她的血现在霸道得很,和任何灵药都不能兼容,除了拿来收藏也没什么用,还得等你清心碧水才能成。我说的是那景术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能用血维持住两生蛊的生机,此人肯定对自己的血脉心知肚明,而且已经研发了不少用法,肯定比现在还躺床上那位的血有利用价值。啧啧,要是我能取到此人的血,岂不是能羡慕死肖黄那老头儿。” 肖黄也是大徵三大圣医之一。 和以针法见长的李夷光不同,他最喜欢弄些奇奇怪怪的毒和药,堪称医毒双绝。 谢维安:“……” “这样吧,小子,商量一下。” 他丢了个“勿扰”的眼神过去。 给李夷光气得鼻子一歪,“我可是刚给你救了人,你就不想着怎么感谢我?” “报酬自会奉上,但在阿淑彻底好起来之前,我不打算去帮前辈做什么。” “如果我说,能帮你找到那个景术的人呢?” 谢维安目光沉了沉,看向李夷光。 后者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和那张过分年轻的面皮有种微妙的对不上的违和感。 “你帮我拿到那位巫族人的血,我帮你找人。” “前辈既能找到那人,还需要我的帮忙吗?” “嗨。” 李夷光摆摆手,瘫进椅子里,“我又不傻,有你这般功夫,对方还敢跟你叫板,那定不是什么善茬。给人扎针做药我擅长,打架可不行。到时候人找到了,被放血的估计还是我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前辈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是,你能换个说法吗?” “好,我答应。” “你……咦?” 突如其来的松口让李夷光也有些措手不及。 谢维安语气淡淡,声音里却像是淬了寒冰似的:“伤了阿淑的人,必须付出性命的代价。” 一片寂冷的沉默过后。 李夷光悠悠道:“这样真的好吗,如果对方也是巫族中人,柳丫头和那人说不准还是什么亲戚呢,巫族人血脉稀少,柳丫头应当是孤儿吧。当世一下出现两个无阻人,这是需要天大的机缘的。” 他一声冷笑。 “管他是谁,伤了阿淑就是不行。” 李夷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 “说的好,小子!美人当前,管他是谁,哈哈哈!” 杏花一洗,天朗气清。 盛筱淑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长得数不到尽头的长眠当中被惊醒,一睁开眼睛,首先觉得胸口处闷闷。 低头一看,一只手搭在那。 手的主人趴在床边,他手长脚长,床又有些矮,便只能将身子委委屈屈地蜷缩在一起,用一种十分憋屈和难受的姿势将脑袋靠在了盛筱淑手边,睡得很不安稳。 盛筱淑小心翼翼地将另外一只手从被窝里拔出来,指尖冰凉,轻轻地落在男人紧皱的眉心。 刚想动作,男人忽然睁开眼睛。 漆黑如深渊,直直地看着她,眼底里没有丝毫睡意。 谢维安将盛筱淑不安分的手指握住,眉眼间漾出一抹温柔,“醒了?” 盛筱淑咧嘴一笑:“哎呀,偷袭失败。” “那我闭上眼睛,你重来一次。” “哼,算了。” 谢维安直起腰,骨头喀拉响了一声,看来这一晚保持这个姿势的确是为难他了。 盛筱淑握了握拳,有力气! 哇,终于不再是浑身软绵绵的了。 像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情,谢维安叮嘱道:“动作别太大,你……” “呃!” 他还没有叮嘱完,盛筱淑已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她体内的什么东西,顿时一阵气血翻涌,胸口处火烧一般地疼了起来。 谢维安连忙按住她经脉,给她推导了一番。 半晌,方才稳住。 他没好气道:“都让你小心了。” 躺倒在他怀里的盛筱淑满心疑惑:“我这是怎么了?” 于是谢维安将李夷光说的话给她复述了一遍,又道:“在替你找到清心碧水之前,你要记得不要轻易动怒,心情不要有太大起伏。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在你身边。” 盛筱淑笑了笑,“好啊,那你可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咯。” 第四百六十章 记忆 谢维安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坚定道:“放心吧,这样的事情再不会发生了。” 盛筱淑幸福地闭了闭眼睛,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蹭得谢维安有些痒。 “别闹。” “我就闹!” 谢维安的目光幽深起来,单手制住她乱动的手腕,将人掰了过来。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量。 “咳!” 突然插进来的一声咳嗽吓了盛筱淑一大跳,她脸色绯红,下意识将脸颊错了开去。 谢维安那一吻轻轻地印在了她脸颊上。 李夷光捂住眼睛,直呼,“不合礼数不合礼数!” 一声低低的笑钻进盛筱淑的耳朵里,让她更加脸红。 谢维安见她当真是害羞了,也没有选择继续逗她,看向李夷光道:“前辈这么早就醒了?” “被你们吵醒的!” 李夷光啧啧了一声,“当真是世风日下了,这旁边还有人呢,这就亲热起来了,唉哟……” 一句话没说完。 盛筱淑终于忍不住了,从谢维安怀里冒出脑袋来反驳道:“什么亲热,你堂堂圣医,偷看就有理了?” “喂,柳丫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你!” “好了。” 谢维安截断了李夷光的话,“前辈先看看阿淑的情况吧。” 李夷光:“……” 凭什么那丫头说话的时候你不打断? 双标不要太明显好吗? 哼! 他气鼓鼓地给盛筱淑搭了脉,仅仅片刻就嫌弃似的丢开了她的腕子,“没事了,能蹦跶。” “多谢前辈。”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就行。” 说着,他站起来往外走去。 盛筱淑忍不住问:“你干嘛去?” “西江月,找姑娘。” 盛筱淑:“……” 人走后,她吐槽道:“第一次见他也是找姑娘。”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将她扶了起来,说:“出去走走吧。” “好啊!” 正好她实在是躺了太久,这但时间以来不是晕倒就是放血,她觉得自己骨头缝都开始发酸了。 “慢点。” 谢维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杏花落了大半,但依旧漂亮,天空碧蓝如洗,远远的似乎有读书声传来,四周很安静,但细听,风声不绝,花落成音,竟是如此清晰可闻。 她愣了愣。 谢维安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神情的变化,“怎么了?” “我感觉……” 盛筱淑放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悠悠道:“今天看东西格外清楚似的,能听到的声音也变多了,我这……不会是传说中的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吧? “应当不是,你早已成年,经脉已经定型。” 谢维安一本正经地给她泼冷水,“而且只有武学奇才才能任督二脉皆通,一般的习武之人都做不到。阿淑你嘛……” 盛筱淑:“打住!我知道了。” 呜,平平无奇小废物一枚是吧。 谢维安失笑,“你身上的变化应该跟你的血脉有关系,能提升五感,敏目聪耳,也不是一般武学能做到的。已经十分厉害了。” “真的?” “不骗你。” 盛筱淑心满意足地笑了。 “说起我的血脉,当真和巫族有关系?” 谢维安觑着她的神色,斟酌道:“李夷光是如此说的,不过你也不用多想,血脉一说太过玄乎,你只是你,是我最爱的阿淑。”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几日不见,你怎么这么会说好听的话了?” “是吗?” 谢维安嘴角的笑容里逸出了几分苦涩,“我却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这样安稳地和你说说话了。” 她沉默片刻。 是啊,从郎鹰赶回来,阴差阳错地错过,好不容易见了面又是这般的生死一线。 谢维安伸手捧住她的脸,缓缓道:“这样便好。” 明明是那般高高在上的人,此时此刻却为了她将眼底的寒冰全部融化,全心全意将她的身影装了进去。 真诚又恳切地说自己说:这样便好。 有你便好。 她努力扬起自己最灿烂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半晌后,两人坐在院落中的青石上。 “说来也巧。” 谢维安满脸都写着能将手下人生生吓死的温柔,“什么?” “之前我为了从风见坤那里套话,也为了拖延时间。骗他说当今皇上和巫族有关,没想到转瞬间这话就应到我自己身上了,是不是有点神奇?” “也许吧。” 他淡淡道:“巫族之血无比玄妙,大约也与此有关。”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带着个图书馆重生而来。 原本之前还有些为自己那玄乎的直觉和占卜之术有些许犹疑,想着是不是也是自己重生而来自带的金手指之一。 但现在想来,也许跟这具身体原主的血脉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虽然不知道其中细节,但若是每一个巫族人都有这样的能力,那那个景术也……如果真是这样,事情怕就麻烦了。 按照李夷光的说法,景术对血脉的利用比自己要成熟得多,她觉得自己的技能已经足够变态了,这要是景术比自己还要再厉害,那可当真是棘手的对手。 “阿淑。” “啊,嗯?” 抬头看见谢维安担忧的眼神,“你对自己的身世,是否也有好奇?” 盛筱淑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谢维安是误会了。 她笑着摇摇头,“身世这东西,知道了有什么用,我有亲人,有司回浅茴。也有爱人,还有好多朋友,在乎那么多做什么,再说……” 等等。 她忽然愣住。 景术一直是一副认识她的模样,然而自己却对他没什么记忆,难道是因为景术认识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所以她才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淑?” 盛筱淑道:“我没事,就是我刚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小时候,可能还真认识景术。” 谢维安一愣。 当然这个小时候,不是指的她小时候,而是原主小时候。 她拥有这具身体全部的记忆,但唯独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四百六十一章 归府 盛筱淑从前并未深究过这一点,因为原主的记忆一目了然,更往深处去深究也不会对当时自己的处境产生任何帮助。 所以哪怕有那么一块不自然的空白,她也没去多想。 但是到如今这个局面,似乎自个小时候还有些故事,而且故事应当还蛮重要。 忘得这么干净,明显不正常。 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不管是哪种,搭上她这什么血脉,背后肯定都不简单。 谢维安忽然问:“你想找回亲人吗?” “啊?” 他看着盛筱淑,一言不发。 半晌,她失笑,“你是觉得我会因为自己可能和景术存在的血缘关系而对他心软?怎么可能,而且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有亲人了,是我认下来的,这辈子都不变了。” 谢维安眼中有动容。 他原本想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陪你找。但是景术这个人太危险了,想让她多考虑考虑。 结果反而被安慰了。 “好,都听你的。” 两人聊天的空当,司回浅茴等人也都来了。 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盛筱淑,众人都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神。 唯有荀阖摸着脑袋问:“奇怪,李前辈人呢?不是答应要为我书院弟子将学的吗。” 盛筱淑很没道德地将李夷光的去向曝了出来。 随后就见荀阖嘴角抽搐,转身就走。 具体情形如何,那就不是盛筱淑能管的事情了。 在杏林书院休整了一天后,盛筱淑带着池舟回家了。 司回浅茴虽然非常想跟着她一起回,生怕她再会遭遇什么不测。但是这二位请的假加起来,满打满算前前后后也得有一个多月了,透支了一整年的假期,被各自的老师给强制逮了回去,估计有一阵子见不着了。 回到家先听了蓝月好一番哭诉,脑子还没缓过来就被池南丢了一桌子那么高的待处理事务。 她不敢相信地问:“你家阁主可是刚刚才死里逃生,你有没有良心?” 池南保持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微笑道:“就是因为死里逃生,这已经给您减去一半的量了。剩下来的都是非阁主过目不可的内容,属下实在没办法。” 借口,都是借口。 盛筱淑心说我掌门印章都交你手上了,有什么是你不能处理的。 她看向池舟,既然是兄弟,肯定能镇住他。 池舟有些不忍,就要开口。 “阁主就是因为太闲了,不事阁内,这才有了这许多风波出来。我们未京城的时候,那般势弱繁忙,也没遇着过这样生死一线的危险情况。你说是不是,大哥?” 一听前半句盛筱淑就觉得要遭,再听他加了句“大哥”,她直呼“完了”。 池南平时十分大逆不道,叫池舟都是直接用名字呼来唤去的,每每叫哥,必有所图。但池舟还偏偏就吃这一套。 果然。 池舟脸上闪过挣扎神色,半晌,对盛筱淑道:“小姐,我觉得池南说得有理。他剩下来的肯定都不是什么需要耗费心神的事务,正好小姐可以趁这个机会安心在家修养数日。” 盛筱淑:“……” 她瞪了一眼笑得开心的池南。 心说自己迟早要将这阁主之位丢给他,以后让他自个烦恼去。 “说来。” 盛筱淑低头看那些书文的时候,池南想起来一件事,“阁主,数日后就要大选了,你可知道?” 她心不在焉地问:“什么大选?” “皇上选秀女啊。” “啊……” 这事她听谢维安提过一嘴,不过皇上大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随口道:“也是,到时候可得给风见早送点礼去,不过皇上仪仗现下不是还在九疑山上吗?” 池南叹了口气。 “属下听说,林家小姐也要进宫去。” 盛筱淑手中的笔墨一顿,“林若诗?” “正是,她身份年龄都十分合适。林家将其送入宫,定会优待。” 池南说着说着皱起眉头,“那时她便不止是林家大小姐了,我是怕她会对阁主不利。” “这件事谢维安知道吗?” “谢大人是朝廷重臣,这些事情应当是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的。” 笔尖墨水洇了出来,盛筱淑一笔划过去。 谢维安知道了还不告诉她,明摆着是不想让她掺和进去担心。 于是她淡淡道:“无妨,说到底,我和林若诗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她在秋猎时候欲靠在我的马上动手脚伤我,我也将她的人抢了过来。细数起来,也算两清。若是她非要和我过不去……” 她勾了勾嘴角,“风雪阁没人怕她。” 池舟池南两人皆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林家已有太贵妃,此次林若诗进宫,少不得又得为林家增势不少。到时候也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手段,找几个身手不错的人去盯着。” “是。” 池南眼珠一转,又道:“若是宫内的事情,有一个人倒是可以托付。” “谁?” 他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池舟,“长公主殿下。” 池舟神色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反应过来又自己咽了下去。 盛筱淑看出来了,池南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微微一笑,翻了一叠书页,口吻随意问道:“说来,这次回来后还没见过风婉婉,小舟,你见过人么?” 池舟老实答道:“还未曾。” 想来自她回京后,事情的确一件接着一件。 “左右我这里已经无事,而且之前公主也多有襄助,你便替我前去感谢一番吧。” 池舟犹豫了一下。 “阁主让你去你就去,谢大人已经在府邸周围安置了不少影卫,不需要你杵在这碍眼。” “那……小姐在此期间不要外出,我稍后就回来。” 盛筱淑失笑,指着面前摞了半人高的事务道:“这些东西我可要处理不少时候,不用着急,去吧。” “是。” 池舟离开后,池南却留了下来,神情微微严肃了起来。 “属下有一事,想请阁主帮忙。” 盛筱淑扫他一眼,淡淡道:“说。” 第四百六十二章 招婿 “属下想请阁主帮衬一下池舟和长公主的事。” 不出所料。 盛筱淑咬着笔头,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这就见外了不是,事关小舟终身大事,何须你前来求我。还是说这么多年了,你真以为我把你俩当下人啊。” 池南微怔,随即露出释然一笑,“是我想岔了。” “不瞒你说,这件事我也头疼了许久。” 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池舟和风婉婉是两情相悦。 只是单从身份来看,两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一个是大徵唯一的长公主,一个草民出身,和贵族扯不上半分关系。 之前之所以不将池舟带走,而让他去护卫秋白,前往北境横麓,也是想让他挣些军功傍身,也算是为以后的打算多谋一条路。 盛筱淑没想错,池舟在横麓确实有英勇表现,很得军中将帅赏识。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军队中人,这军功落不到实处,成不了具体的官职。 就算现在让池舟参军去,估计他也不肯。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是需要机会和一点运气。 盛筱淑抬起头看向池南,弯了下嘴角,“你这个时候和我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池南转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狐狸模样,闻言露出一个笑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阁主,但是……此事是不是机会还未可知。” “你说,我自会衡量。” “宫中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在大选过后,皇上要为长公主招选驸马了。” “哦?” 盛筱淑眼睛一亮,“怎么说。” “三点,出身干净,家世显赫,最后一条,在擂台上夺得魁首。” “唔,以皇室来说,倒是很寻常的挑选标准。” 她未见动摇,只淡淡地问:“不过皇上怎么会突然想着要将风婉婉嫁出去?” 池南垂眸,“选婿并非只面向大徵子民,只要是和大徵交好的四周国家,也都可派人前来。” 盛筱淑脸色微微一变。 这便不是简简单单的公主招婿了,竟隐隐有和亲的意思在里面。 不管是谁,得了这同时受先帝和当今皇上宠爱的令阳公主,和大徵的关系必定要比旁人更近一步。 大徵底子摆在那,是整个大陆当之无愧的第一王朝,能和大徵搭上姻亲的关系,自然是好处多多。 而大徵本身与郎鹰战火方休,也可以借助此举进一步缓和和周边国家的关系,争取更长时间的和平来休养生息、恢复实力。 都不吃亏。 唯独可能受到伤害的那个人夹在家国当中,却是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为何,非要是风婉婉?” 这话问出来,盛筱淑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池南:“当今皇上没有子嗣,先帝留下的几位公主要么出身卑微,地位不够,要么早已出嫁。只剩下长公主一人了。” 盛筱淑收了收手心。 “此事小舟知道吗?” “还未告诉他,不过走这一趟公主府,兄长应当也不得不知晓了。” 顿了顿,他收了脸上那已经成了面具的狐狸微笑,狭长的双眼端端正正地睁着,露出了眼底一点赤城的光。 这一刻,他看起来倒和池舟有几分相像。 他说:“以兄长的性子,就算知道了此事,也定不会拿此事来麻烦阁主,只会自己一力承担。可凭他一己之力,就算能打赢那擂台,也过不去身份这一关,到时候说不得又会多生出什么事端来。所以斗胆提前来……” 盛筱淑抬起手。 “打住。” 池南愣住。 她丢了手中的笔,悠悠道:“方才和你说的话转头就忘是吧。” 池南哑口无言。 “知道具体时候吗?” “春猎和秀女大选过后,大约在六月。” 盛筱淑算了算,这么看来也就两个月了啊。 她点点头:“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等小舟回来,你和蓝月多开解开解他,不要让他这种时候做傻事,明白吗?” 池南这才回过神,对她弯了弯腰,只是这次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那属下就不打扰阁主办事了。” 盛筱淑:“……” 不是,还需要做吗?! 走到门口的时候。 “对了。” 池南顿住脚步,还未回头就听见自家阁主忿忿不平的声音:“你这只敢在人后叫人家兄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笑了笑,也不回头了,眼睛眯起来,又是一副狐狸模样。 “谁知道呢,不过有阁主在,属下不担心。” 说完大步离开,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甩锅的意思。 盛筱淑咬牙切齿,是不是自己治下太松散了些。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她往后靠在了椅子上,发出了无奈的一声轻笑。 不过很快,那笑容又渐渐淡了下去。 池舟这事,关键在于身份。 论出身,池家历史可查,虽然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总归不是什么可疑的家族,这方面没问题。 论武功,盛筱淑坐拥着风雪阁,对天下高手知晓颇多,他们大多隐在武林,不会来掺和朝廷的这些事。 而除了武林当中的几个怪物,也就只有谢维安和白鹤可以说能压池舟一头。 那个神秘的景术身手成谜,不过若是再将这种不确定因素放到思考范围内,那就太复杂了,她再多一个脑子也不够用。 总之,以池舟的功夫,她相信他还是能站到最后。 一番排除下来,也就只有身份这一关了。 盛筱淑之前从来不在乎什么身份门第,何其有幸,谢维安也未曾在乎这些。 可是即使如此,一开始也遇到了来自禾晏和先帝的阻力,所以她十分能感同身受。 要在两个月内,将池舟的身份抬到世家的层面…… 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啊。 而且朝廷之事她了解得并不算多,还是要找谢维安去问问具体的世家情况才行。 说做就做。 她心安理得地丢下一众事务,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蓝月。 “阁主你在这啊。” 小姑娘一副惊喜的模样。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指了指自己,“找我?什么事。” 第四百六十三章 花茶 “外面有人找您呢。” “我?” 盛筱淑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问:“什么人啊,直接请进来不就行了。” “说是阁主的朋友,但是我没见过。” “没见过?”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 半开着的府门外,站着两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人。 远远的,只是看见那惊为天人般的身影,盛筱淑就立马知道了来人是谁。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喜,“乌契?” 其中一人转过身来,面上覆着薄纱,但露出来的眼睛宛若秋水,确实是乌契无疑。 至于她旁边的,自然是云空了。 “阿淑!” 片刻后,将人接到了内院。 乌契摘下脸上的面纱,满脸新奇,好像目之所及一切都十分新鲜。 盛筱苏笑了笑,点了一杯茶推过去,“尝尝我的手艺,和草原的奶茶和油茶味道不一样。”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接了过去,那模样甚至有了几分虔诚。 抿了一口,她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神色。 云空“哈哈”一笑,“是不是很难喝?” 乌契摇摇头,眼睛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是我从来没喝过的味道,有点苦,还有点松针和雪的气息,好神奇,好好喝!” 盛筱淑得意地瞪云空一眼,笑着说:“喜欢就好。” “我的呢?” 云空没好气道。 “你的什么?” “我不够格成为你风雪阁的客人么?” 云空忿忿不平,“小乌契,为了你的事几天几夜没合眼来的京城,我也是冒着要被门里那些老家伙踹下门主之外位的风险来帮的你啊,没良心!” 盛筱淑悠悠道:“谢维安找乌契是为了引出李夷光,你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谢维安找你做什么。分明是你自己被门里的人念叨烦了,又听说乌契要来京城,所以偷溜过来的。” 云空哑然。 无法反驳,因为她全说对了。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盛筱淑还是推了一盏茶过去。 “比起雪顶银针,我觉得你会更喜欢这种味道。” “什么玩意?” 云空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一尝,是一股泛着轻轻浅浅甜味的茶,像是草原上破土而出的白色小花,并不冷冽,仿佛正好长在了他的味蕾上面。 他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这是什么?” “从书院出来后闲来无事调的花茶。”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奔着还原乌契身上的气味去的,不过还真是难,只能做到七分相像,总是找不到百分百还原的材料。不过罢了,这才能说明咱们乌契的独一无二嘛。” 乌契双手捧着小小的茶杯,脸已经红了个透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空肃然地对盛筱淑行了个大礼,“师父教我!” 乌契:“云公子!” 她哈哈一笑。 眼看小姑娘实在是害羞得不行,笑意不减地说:“不闹了不闹了,我原本就想着什么时候得了空前去找你们,但是你们也看见了。” 她指了指被书册和各种密信堆了大半的桌案,“没办法,手下人太狠心,都不让人休息的。” 云空嗤之以鼻。 心说你要真那么认真,哪来的时间研究这花茶。 乌契总算恢复了正常的说话能力,说:“看见阿淑你身体无恙我就放心了,对了,这是夏之姐姐托我带给你的书信。” 她接过来,是关于那片耕地的现状,在写信的时候经历了一场大风雨,但好歹捱过去了,有些牧民开始打退堂鼓,但大多数人包括郎鹰皇室都对那里十分重视。 而且先前留下的,由她提出功能和作用,司回设计的水利工程也已经再修建中。 过不多久,应当就能看到成果了。 “夏之姐姐说,她暂时就留在那里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希望看见草原上第一片耕地落成扩大的那一天,说是一定会被载入郎鹰史册,将来会有无数牧民因为此事受益无穷。对了,她还说打算开一片地出来种果子,到时候成熟了就差人送来。” 盛筱淑收好看完的信,嘴角忍不住翘了又翘,喃喃道:“那我可等着了。” 又聊了些这一路上的事情,云空带着乌契起身,“好了,我们要走了,还有正事要办。” “正事?” 盛筱淑奇道:“你能有什么正事。” 云空额角抽搐,“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我以为云门主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就是无所事事满世界到处游玩吗? “啊……难道你还在为那风魂令忧心?” “哼,这次你可猜错了。” 云空勾了勾嘴角,“好了,小乌契我们走,别看她这副样子,其实大病过后并未恢复完全,随时可能发作,那位谢大人还在满世界给她找药材呢。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这话果然奏效。 满脸“我还想和阿淑好好聊聊天”的乌契闻言立马站了起来,“那阿淑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盛筱淑没有多加挽留。 既然几日之内就能见到,说明他们应该还会待在京城,那就不愁见面的机会。 两人离开后,盛筱淑对蓝月道:“我出去一趟,别告诉池南。” “啊?” 看着蓝月眼底不信任的眼神,盛筱淑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办正事,怎么,你现在是在池南手下事办多了,不听我的话了是吧?” “没没没!” 蓝月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得出来是惶恐极了,连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盛筱淑弹了弹她的额头,“知道就好,走了。” 她没叫马车,沿着街道往谢府走去。 路上灯火渐渐燃了起来,和战前居然无甚区别。 这和平里,有自己出的一份力。 盛筱淑笑了笑,问心无愧四个字何其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又难上加难。 好在,自己做到了。 来到谢府,那门卫见是她,连通报都免了就直接将她放了进去。 “不过盛姑娘,大人不在府上。” “嗯?” 盛筱淑有些意外,“他去哪了?” “似乎是宫里出了事,午后时分越王爷的人叫走了大人。” 第四百六十四章 酒 宫里出事? 盛筱淑琢磨了片刻。 “盛姑娘?” 她一扭头,徐安从府外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个十分眼熟的糖盒。 “这是?” “来得正好,右相原本是想让我拿了给你送过去的,你倒自己来了。是上好的桂花糖,这个时节也就那百香铺子里能有经过特殊培育的新鲜桂花,做出来的桂花糖虽和秋天时分也差了些味道,但右相说,你只要是甜的,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不挑食。” 盛筱淑:“……” 她一把接过糖盒,没好气道:“那看来我以后是得挑挑了。” 徐安悻悻然一笑,两人进了谢维安的清竹院。 “盛姑娘来找右相?” “是啊,他不在嘛,门口的守卫已经说过了。” 她往嘴里丢了颗糖,香甜醇厚,裹了糖浆的桂花花瓣组成了糖的外壳,入口即化,口齿生香,回味无穷。 盛筱淑有些怀疑人生。 这哪里比不上先前的桂花糖了? “那你还跟进来。” “不许?” 徐安立马气焰一矮,“这我哪敢啊。” 不让右相进门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拦她。 这点谢府上下都已经达成了共识。 “所以。” 盛筱淑伸出手指,指着徐安衣摆处的泥土,问道:“去哪了,京城这几日晴朗得很,谢府附近就算有水域也不至于让你沾上这许多泥土,你这是跳进人家池塘里挖莲藕去了?” 徐安有些讶异,“盛姑娘眼力增长不少啊。” “胡说八道,我一直都很好。” 只不过最近那什么,用个中二一点的说法叫血脉觉醒,看得更清楚了而已。 徐安半信半疑,但还是解释道:“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下水了。” “细说。” “宫里出了件怪事,先帝嫔妃接连死了两位。” “哈?” 盛筱淑瞳孔一缩。 “查出是谁了吗?” “要是查出来了,越王爷也不会将右相叫到宫里去,现在还没回来了。” “那是宫闺禁卫之地,守卫森严。可有找到什么线索,还有这跟你下水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慢慢说。” 徐安便将这半日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去宫里的时候,其实是谢维安和徐安是一起去的。 整件事情说来有些诡异,死去的两个女子都是先帝嫔妃,位份不高,但都年轻貌美,都是死在深夜,浑身鲜血像是被吸干了一样,死状极为可怕。 连续两起更是惹得后宫一阵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现在皇上又不在宫中,越王爷虽有监国之权,但这毕竟是发生在后宫的事情,牵扯的还是先帝嫔妃,根本不好插手。 越王爷一方面将此事交给了监察司调查,但还需要一个身份足够的人坐镇,这才将谢维安请了去。 盛筱淑思忖着道:“就算再离奇,总归是后宫之事。监察司既然已经出手,谢维安大可以拒绝。他却还应了越王爷的请求,还让你这么辛苦认真,这件事是有别的隐情吧?” “果然知右相莫盛姑娘你。” 徐安拍了句马屁,神色又严肃起来,“右相怀疑这件事,和逃走的景术有关。” 果然。 在皇宫里肆意妄为,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景术烧了翊癸阁,将风见坤从太医院捞走的事。 而且上次那两人消失在杏林书院,已经几日不曾有任何动作。 难说景术到底在谋划什么。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倒符合盛筱淑对景术的印象。 “那你为何下水?” “哦,两位死去嫔妃所住的地方附近都有水域,右相觉得可能不是巧合,就让我在后宫里的各处水域里摸了一遍。但是皇宫太大,眼看天就要黑了,右相便先让我回来,又叫我去买糖。我换了外衫刚刚买回来。” 水域。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 “右相说还有些事要和越王爷商议,不过也快回来了。你要在这等右相吗?” “嗯。” 反正回去也是处理那些枯燥无聊的事务,不如在这等人。 徐安当然不会说什么。 盛筱淑原本以为最多等个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人就会回来,但是一直到后半夜,她才听见门扉吱呀一声开了。 谢维安似乎是从徐安哪里知道了她在的消息,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 “阿淑?” 她趴在桌子上,被刚才那道开门声给吵醒了。 有些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 “哈——”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道:“还以为你很快就能回来呢,咦?” 一股浓厚的酒气从谢维安衣服里子里传出来,蓦地被她吸了一大口,本就有些迷糊的脑子更不太清醒了。 “你喝酒了?” 盛筱淑抬头,明明身上酒气浓郁,但那双往下来的漆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醉意,清晰而平静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看着她眼神朦胧,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谢维安眼神一暗。 “宫廷上好的六莲碧华酒,要不要尝尝?” 盛筱淑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笑了,“你忘了,我现在眼力很好,你身上分明没有带酒。” 他抚上她的脸,掌心里的温度滚烫,烫得她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谢维安弯下腰,长发垂到她耳边,冰凉的触感令人心惊。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哑声道:“你想不想喝?” 醇厚的酒香从他的呼吸间溢出来,仿佛被提纯了似的,氤成一片醉人的酒雾。 盛筱淑再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真蠢了。 可是…… 那双素来冰雪般清冷,孤高如雪山,深沉莫测如万丈深渊的眼睛,一点点染上压抑的醉色,也同样将他眼底的盛筱淑一点点淹没。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想要了。” “唔!” 落下来的这个吻比任何时候都要炙热和危险,酒的味道不知从何处挥发而来,渐渐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某个时刻她怀疑是不是两生蛊在自己体内留下了后遗症,因为她是这般的浑身无力,这般地颤抖而不自知。 第四百六十五章 翻涌 不知不觉,这个吻从唇边转移到了耳畔。 谢维安的呼吸喷吐出来,落在盛筱淑耳边就像点下的一盏盏火苗。 他的声音嘶哑极了,“桂花的味道。” 盛筱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被谢维安碰到的地方全都烧起来了一般,滚烫极了。 她被抱起来,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 屋里的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眼前的人眼底映照着徐徐照进来的月光,璀璨又专注。 盛筱淑把自己往床内侧蜷了蜷。 他轻笑,“阿淑,想要试试别的吗?” 声音里自带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她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随后面前的人眼神一下就变了。 修长的指骨挑开了她束发的发带,乌发散发,流泻一室旖旎。 四月初的晚春微寒,屋内的温度却迅速地升了起来。 盛筱淑觉得心口处闪过一丝炙热,初时并未注意,转瞬间成了燎原之势。 那点热又迅速变成了无法忽视的绞痛。 “呃。” 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制住她手脚的谢维安动作一滞,反应极快,拉着她的手腕就坐了起来。 “你的血脉压不住了。” 说话间,谢维安已经迅速点了盛筱淑周身几处大穴,按照先前李夷光教过的手法用内力为她推导。 半个时辰后,盛筱淑才觉得翻涌的气血平息了下去。 谢维安收了手。 室内一片静默。 半晌后,盛筱淑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尴尬的气氛中开了口,“咳,那个,我没事了。” 谢维安半天没吭声,借着一点月光,她仿佛看见他扭开了头,朝着窗外看了过去。 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她福至心灵。 莫非,可能,会不会……谢维安也在尴尬着呢。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谢维安道:“我去点盏灯,今夜你就在我房间睡吧。” “别!” 谢维安看了过来。 虽然光线很暗,但是两人还是对上了目光。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谢维安反应过来了。 盛筱淑她现在的模样吧……着实有些许的不那么方便。 “也好。” 他低低笑了声,那笑里多少有那么一点坏心眼的意思在,“那你好好休息,我去隔壁的客房。” “……嗯。” 谢维安离开房间,盛筱淑这才全身一松,倒在床上。 鼻尖那股酒气却怎么也不肯退去。 她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屋外,谢维安蹦上了院子里一棵树,在那足足吹了一刻钟的凉风,这才身形一闪,消失回房了。 翌日一早,盛筱淑方才醒来就觉得缠绵了一夜的胸闷感觉好转了不转。 睁开眼睛一看。 就看见了李夷光那张眼下乌青的脸。 她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李夷光瞪她一眼,“我为什么在这你不知道吗,知不知道什么叫情绪起伏不能太大。不仅仅指愤怒悲伤,情动那也是一等一的动摇心神,亏你还是风雪阁阁主,这点儿事都不知道?” 盛筱淑:“……” “我在西江月睡得好好的,刚躺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你那情郎给带来这了,哼,你倒是睡得好。” 她干巴巴地说:“什么情郎,人家有名字的。” “哦,我倒确实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就是谢家的小子。” 但是看他的脸色,那是丝毫没因为这个身份对谢维安多上一丝一毫的敬重,她毫不怀疑,要是打得过,现在谢维安脸上估计也会多两个熊猫眼。 “我的情况还好吗?” “你那谢小子功力深厚,当时便已经替你将气血稳定下来了。有些许逸散,方才给你施了针。” 盛筱淑道了声谢,想下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全都整理好了,一丝不苟。 看着被重新系紧的衣襟,她脑子里划过了一道不该有的画面,心神又是一荡。 连忙深呼吸一口,稳住了。 李夷光已经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好了,进来吧。” 进来的自己是谢维安,在得知盛筱淑彻底没事过后,这才松了口气。 有些抱歉地看向她,“抱歉,昨夜是我……” “咳咳!” 盛筱淑连忙打断,心说这种话题怎么能当着旁人说? 她连忙转移了话题,“昨日我问徐安关于宫里的怪事,他提到事情可能跟景术有关。” 谢维安了然。 “嗯,也想请教一下李前辈。” “啊?” 正要径直踱步离开的李夷光闻言疑惑地停住脚步。 听了那两位嫔妃的死状以及住地的蹊跷后,李夷光不耐烦的神色稍微收了收。 “只是听这描述,我也并不清楚是不是和你们说的那个景术有关。不过自古以来人的血都上好的药引,如果这怪事的背后真的是那个叫景术的,说不准是在做什么药,或者……是在恢复。” “恢复?” “要让两生蛊不死,需要的血可不是简单的一小瓶就够。如果那个人是失血过多的话,倒也不是没可能使出杀人取血的秘术。” 盛筱淑拧拧眉头,“一般的失血过多只好好好休息就好了吧。” 李夷光立马用暴殄天物的眼神盯着她:“难道你不知道,巫族人若是损失了血就很难补回来吗?” “有吗?” 她之前也受过不少伤,流的血也不少,但是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感受啊。 “你现在再放一个试试。” 盛筱淑狐疑地伸出手指,真想试试。 但是被谢维安给抓住了,语气微沉道:“不许无故伤害自己。” “哼!” 李夷光捂眼转身,就看不得这种出双入对的人腻歪。 谢维安问:“据前辈说,那景术应该是受伤了,而且伤势不轻。” “喔,原来那个巫族人就叫景术吗,没错,想要像普通人那样慢慢休养也不是不行,但花的时间会很长。” 这么一说盛筱淑就明白了。 如果当真是景术,在这个随时可能暴露自身位置的时候,肯定要抓紧一切时机尽早地恢复实力,做出这种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就是说,真有可能是走的水路吗……” 第四百六十六章 过继 “那倒不一定。” 李夷光忽然说。 盛筱淑和谢维安看向他。 “按照你们所说,那个叫景术的人周身冰寒,散发着寒气,且能在凝露室中行动自如,多半是因为他身怀奇症,趋寒而成。” 李夷光边说边提笔写了个方子。 “被害的人都在水边,可能是因为他的伤已经十分严重,水是阴寒之物,必须要靠着水路才能自如行动。找到清心若水之前,吃这个药,每日一次,会让你好受点儿。” 谢维安郑重地接过方子。 盛筱淑问:“依你看,他多久能恢复。” “哼。” 李夷光一声嗤笑,“这个问我不成,要问他自己。” 两人俱是微微一愣,听出来了他话语背后的意思——景术可能还会选择继续犯案。 “好了。” 李夷光摆摆手,“剩下的你们就自己折腾吧,要是抓到了人,不要忘记答应我的,要给我抽管血来。” 他离开后,盛筱淑和谢维安面面相觑半晌。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之前已经被压下去的尴尬之情现下又要浮了上来。 “你前来找我,应当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关键时候,谢维安直接转移了话题。 她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谢维安听了她的来意,点点下巴,“确有此事,皇上为了稳固四海,确打算在秀女大选后为长公主招婿。只是倒也并非想要将公主远嫁,联络和打压才是目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若当真有那么个异族高手横空出世,只要身份对等,皇上还是要将公主嫁出去。” 谢维安眸光幽深,没有否认。 盛筱淑叹了口气。 原本还以为风见早多少会给风婉婉留个余地,没想到当真是如此。 作为一个皇上的选择,的确是无可厚非。 可是作为风见早这个人,对风婉婉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偏生她并没有立场去责怪他。 “你是想为池舟寻个能配得上公主的出身?” “嗯。” 盛筱淑道:“小舟跟了我这么多年,而且那两个人两情相悦,我定是要帮忙的。只是目前还是景术的事情更重要些。如何,你已经有想法了吗?” 谢维安看她一眼,说:“我并不觉得他还会冒险出来杀人。” 她有些疑惑。 “因为我去了。” 这话换做任何一个人来都多少有些自负,可是唯独他谢维安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对,这就是事实。 他解释道:“在杏林书院的时候,景术察觉到我到了之后立马就走,甚至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我猜,正面对抗的话他应该是没有胜算才会如此。他现在藏身宫中,有宫规圈着,我没办法将手伸得太长。” “昨日徐安虽然调查了皇宫内大部分的水域,但涉及到各宫妃嫔的时候,监察司和禁军却不肯让我们再查下去。可若是再发生一起这样的事,事急从权,就算不想,他们也顶不住这份压力了。” 盛筱淑明白了。 “到那个时候你就有可能全面接手此事的调查,可一旦换做你。景术就危险了。” 谢维安“嗯”了一声。 “景术能悄无声息地在京城内将势力发展到如此地步,心智和城府定然不低,他伤势未复,不会如此冒险。现下,就交给监察司和禁军慢慢去调查吧,左右皇上不在京城,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顿了顿,他看向若有所思的盛筱淑,勾了勾嘴角,“你方才说的那件事,我倒是有个方向。” “咦?” 话题转得有点快,盛筱淑愣了一下。 “走吧。” “去哪?” “将这方子给拿去给你煎药。” 盛筱淑:“……” “你刚刚的话,是有办法了?” 谢维安轻叹,声音低不可闻,“若是对自己的事情也这般上心,那就好了。” “什么?” “没事。” 他将药方子递给了管家。 那方子上有不少名贵药材,不过管家只扫了一眼,便立即领命下去了。 “池舟要想获得参与招婿的资格,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 盛筱淑嘟起嘴巴,“你就别卖关子了,难我当然知道,但简单在哪?” 他失笑,“十几年前同郎鹰一战,那个时候的大徵不如这次这般幸运,一战凋零了不少青年才俊和中兴之才,当初你被先帝封做钦天监女官,却没有上朝的机会,若有,上朝一看便知,如今的大徵朝堂上都是一群垂垂老矣的老古董了。” 说到这,他似乎有些感叹,“若非如此,大徵何以只是枯守郎鹰的进攻都需要退到横麓山脉,据险以守。现在的朝臣,失了那份雄心和进取,只求固守,并非长久之计。” 走到石亭边,盛筱淑捡起一颗石子扔到莲池里,激起涟漪片片。 她有些明白谢维安的意思了。 果然,谢维安话锋一转道:“所以不少世家在那场战争中其实是失了不少传人的,部分世家失去了嫡系的后裔,便从旁系当中选择优秀的后辈过继而来。倒也不算是罕见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池舟也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世家?” “正是。” 谢维安悠悠道:“我谢家一脉没有旁支,帮不了这个忙。不过据我所知,朝中的确还有好几个世家正在为过继之事苦恼。” 盛筱淑不理解,“可是池舟身上毕竟没有那些人的血脉,我记得这种世家大族最重亲缘血脉,他们会同意吗?” “这就是难处了。” 谢维安低低一笑,神色却有几分深思,“我可以替你接触一下这些世家,若能成最好,若不能,那就只能使些手段了。” “谢了。” “就这么谢啊?” 他看过来,眸色深深。 盛筱淑猛地想起来昨夜的事情,话没说脸先红,小声道:“这样不好吧?” 这还是在外面呢。 谢维安盯了她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什么呢。”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不是总说你做糕点是一绝吗,就用那个报答我好了。” 盛筱淑:“……” 第四百六十七章 我的错 几日后,如同谢维安所说,皇宫里果然没有再继续发生杀人取血的骇人之事,却又有了另外一件怪事。 之前惨死的两位嫔妃被内务府好好置放在太医院,等待皇上回来定夺。 结果一天晚上,守灵的宫女和太监打个盹的功夫。 面前的两具尸首竟然自己燃了起来,原本鲜血就已然被抽干,这一燃起来烧得更是极快,转瞬就燎了垂下来的白幡。 若不是守灵之人醒得快,恐怕就要跟着葬身火海了。 这又是被吸血,又是被火烧的两个倒霉蛋就这么彻底香消玉殒,留下一个个诡异恐怖的传说在后宫当中悄然传播开来。 哪怕监察司已经极力安抚,但对后宫当中那些女子来说无异于扯淡,人人自危的氛围将整个后宫笼罩。 就在监察司的人一片焦头烂额的时候,钦天监派了个眼生的官员前来。 一通神神叨叨的做法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股弥漫在后宫当中的恐怖阴寒之气竟然真的减弱了不少。 留下一句“两个月内少靠近水边”的箴言后,此人飘然离去。 有势大的先帝嫔妃好奇,往钦天监打听了一番。 据说那人是突然出现在钦天监的,一来就说后宫有异,做法过后就如来时那般,也是忽然消失。 都说那是真正的仙人! 这话一传开来,后宫里的人们顿时放心了不少,而且也一连好几日没有发生过怪事,众人便纷纷将那“仙人”的话记在心里,渐渐回归了正常生活。 四月十一,钦天监。 盛筱淑跟江河相对而坐。 “这样真的够了吗?” 她点点下巴,“后宫宁静,藏在其中的贼人为了不暴露自己,便不会再生事。短时间内应当无碍,等到皇上回京,再加整饬,届时就算再起混乱,有皇上在,总还是控制得住。到时候皇上若是问钦天监的话,江大人也不用为我隐瞒,如实相告便可。” 江河前几日因为这皇宫里的鬼神之说是焦头烂额,人都憔悴了几分。 现下胡子还没刮,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闻言道:“这次多谢了。” 盛筱淑咧嘴一笑,摆摆手大度道:“江大人当初帮了我那么多忙,我这都还不完了。再要受你的感谢,多折煞我啊。而且其实也有别人拜托我这件事,也不全然是为了钦天监,就更当不起你的感谢了。” 江河微微一笑。 这怕麻烦、怕人情的样子还是和往昔一样。 钦天监的人大都来来往往,有借着钦天监使者的身份往上爬的,有天赋不够终生难以寸进被赶出去的。 因此对江河来说,盛停已然是难得的“故交”。 “你说的是长公主吧?” “咦?” 看她惊讶的模样,江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盛筱淑说:“正是,风婉婉……啊不,令阳公主找到我,说宫中鬼神之说盛行,实在害怕,让我帮忙想想办法。” 当然,风婉婉另有真正的原因。 “你和长公主交好,倒是不错。不过你可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盛筱淑目光一动,“江大人何出此言?” 江河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当真不知?” 如今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她盛停和右相谢大人之间的关系。 那般大事,谢大人既然知道了,她就没可能全然不知。 盛筱淑抿了口茶,“是公主选婿的事情吗?” “正是。” 她奇道:“就算我和公主有交情,江大人怎么知道我就要因为此事做傻事?” “你身边那护卫,之前同公主殿下出双入对。宫中不知道的人反而少些。” 盛筱淑:“……” 她咬牙。 这两人就不知道收敛点吗? “不过我还是要劝你,此事最好还是顺其自然。” “为何?” “有一位老友,托我替公主和那人算了一卦姻缘。” “如何?” 盛筱淑虽问了,但也知道能让江河说出“顺其自然”四个字这话的,结果定然并非上签。 果然,江河道:“两人都是树指南星之局,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她淡淡应了一声。 南星便是红鸾星,可树再高,何能摘星? 这是典型的有缘无分之局。 多年以前,盛筱淑也曾给风婉婉算了一卦。 当时便看出她情路坎坷,纵痴心一片,也万难得十分圆满。 那时看卦象,她还以为是因为风婉婉心有所属之人已经另有其他良配,但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两情相悦,数年不断。 却还是有缘无分的局面。 若当真有神,这神多少也有些不知好歹了。 所以盛筱淑无论如何都要试上一试,姻缘这东西,最是世间千变万化的东西,说不准哪一刻就能扭转。 看她的表情,江河就知道自己的劝告并没有起作用。 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以来钦天监找我。” 盛筱苏愣了愣,“江大人……” “我视你为友,别的不必多说。” 她笑了笑,“好,肯定不跟你客气。” 江河脸上也露出了几两微笑,“行了,你这茶喝的也心不在焉,要做何事,赶紧忙去吧。” “哎呀,不愧是钦天监的大人。” 盛筱淑起身,“那我走啦?” “去吧。” 离开皇宫,宫墙根下,站着一个风婉婉。 她眼睛发红发肿,看起来分外凄惨。 盛筱淑一见她这样,下意识地就觉得有些头痛。 “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盛筱淑叹口气,“跟我来吧。” 两人上了马车。 “去西江月。” 风婉婉瞪大了眼睛,“他在那?” “算是吧。” 眼看小公主就要发飙,盛筱淑连忙解释道:“他去那是因为有事,我让他去的。这两天为了你的事情他神思恍惚得很,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便找了个简单的事让他做。” 风婉婉嘟囔了一句。 换做平时她肯定是听不到的,但是现在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话。 “我的错……” 唉。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错?” “是我逼了他。” 第四百六十八章 帮忙 风婉婉小声说。 “那天他来找我,本来很开心的,我说了招婿的事情。想让他光明正大地来娶我……” 说着,她轻轻抽噎了一声。 “但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情况,也知道他会因为这件事自责和难过。” “你只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已,要是池舟因为这件事认为你做错了,那你俩也不必为了选婿的事情烦恼了。” 干脆一拍两散,是最爽快的。 而且盛筱淑自认算是了解池舟的为人,他必定不是没有担当的人。 安抚了一阵风婉婉后,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没去那些朱门绣户、热闹非凡的地方。 反倒停在了个不那么起眼的边角小屋旁。 这一带全都是鳞次栉比、华丽非凡的高楼。 红粉香气和轻柔维帐飘得满街都是。 在这一派繁华当中,这个木头做的小屋,灰褐色的外墙,漆黑的砖瓦,再加上位置偏到没边,很容易就被人当成那哪栋楼附属的小楼,专门给那些癖好特殊的客人留的“宝地”。 因此反倒不起眼起来。 两人敲了敲门。 半个脑袋从门后边伸了出来。 是乌契。 看见是她,乌契立马兴奋起来。 “阿淑!” 她这一喊,另外两人也都往前走了一步,出现在盛筱淑和风婉婉的视野当中——云空和池舟。 看见这两人,风婉婉下意识地扭过头。 池舟原本是想说什么的,但是话到了嘴边,见她这个动作,又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给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立马变得尴尬起来。 盛筱淑当做没看见,跟屋里几个人打了招呼后挤了进去。 这屋子从外面看起来很小,但是进来了才会发现里边别有洞天。 在头顶上一块地方隔出了一个阁楼,屋顶的一方延伸到了一棵大树上,枝叶繁茂,很容易就被人忽略过去。 阁楼十分宽敞,几乎要比底下的一楼还要大,而且视野极好,那些枝叶仿佛是被人为修剪过的,可以隐藏自身、隔绝其余大部分窥探的时候,往外看的时候却不会受到阻碍。 可以说是一个天然的了望塔。 二楼放了几张软榻,中间一个木头小桌子,上边摆着好些珍稀水果和吃食。 从格局来看有些像盛筱淑之前待的那个世界的书吧,看起来十分惬意。 云空随便其中一张软榻上一躺,摆摆手,“不用客气。” 此地是原门的产业之一,据说设计和建造都是出自圣手天枢之手,别的可能没什么,可若冠上这个名头,那价值可就要翻倍了。 难怪这人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 盛筱淑拉着风婉婉坐下。 “说吧,又来找我做什么。” 云空没好气道:“要是问我上次那件事的话,还没头绪,京城里大小地方都差不多找遍了,但还是没线索。有可能出城……” “啊,那件事你就先不用查了。” 景术在宫里。 原门又不以情报见长,当然不可能找得到。 “什么?” 云空差点儿直接跳起来。 “我为了你和谢维安的事情尽心尽力,查到一半又让我不要查了?还有,你派这么个木头来找我安的什么心。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就拿了些吃的喝的过来,干嘛,要蹭地方住吗?” “那是我叫他拿来的。” 盛筱淑淡定道:“这不是怕你俩在这太无聊,给你们找个人来一起玩玩嘛。” 屋内几人齐齐沉默了。 云空真想揪着她的耳朵喊: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那个。” 乌契弱弱地说:“我和云公子没有住在一起,我住在后面的房子。” 没人理会她。 池舟忽然道:“我去周围看看,以免有人窥视。” 说完不等盛筱淑答应,一个飞身就下了阁楼,出去了。 盛筱淑余光瞥见风婉婉的脸色白了白。 云空愣了愣,“什么情况?” “我回去了!” 风婉婉站了起来,盛筱淑拉住她的手腕,淡淡道:“池舟就在附近,你去看看,顺便替我带句话。” 她满脸都写着“你怎么不自己去”几个大字。 “这话我来说没用,必须你来,而且很重要,他非知道不可,否则有性命之危。” 风婉婉往外捎了一半的脚步立马收了回来。 “什么话?” 盛筱淑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不准偷看,等池舟看完后再走,去吧。” 风婉婉瞪她一眼,但还是带着纸条出门去了。 “我说。” 云空也看出了点门道,没好气地道:“你一声不吭地跑来,就是为了借我这个戏台子,给他俩唱一出恩怨缠绵的戏码?” 她抬手接过乌契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道:“别说的这么难听,反正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且你在京城这么闲,都没人来找你,多可怜。” 云空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 为了找到那个叫景术的人,他可是没有更尽心的了。 虽然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乌契高兴,但是!说他闲,他可就忍不了了。 眼见此人的脸色一路电闪雷鸣,就要下大雨了。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难道我没告诉你吗,景术已经找到了。” 云空这口血终究是内化成了一口浊气,怒气冲冲地从鼻腔里喷吐出来,看着盛筱淑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了!” “哦,可能是不小心忘记了。” 盛筱淑于是知错就改地解释了一遍宫里出现的怪事,又道:“我今日才刚从宫里将这件事暂时解决了,咳咳,总而言之,这件事暂时翻篇,我来是想找你帮另外一个忙的。” “我是你和谢维安的手下吗?” “那当然不是。”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晃晃脑袋,“这只是我个人地请求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的却是仿佛在状况外的乌契。 后者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见盛筱淑这么看着自己,当即道:“阿淑的忙,我肯定会帮的,你放心吧!” 她感激道:“还是小乌契好。” 抽空给云空甩了个得意的眼神。 第四百六十九章 荫封 云空:“……” 他真怀疑自己上辈子是欠了这女人的。 “啊。” 乌契想起来什么了似的,对云空道:“我会帮阿淑,但是云公子不必勉强自己,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伸出援手,乌契以后定会报答。” 得。 这下想不答应都不成了。 他再次瞪了一眼笑得像狐狸的盛筱淑,“没事。说吧,什么忙?” “我听说原门在彻底遁入江湖前,和朝中不少势力都有不浅的交情。” “是这样……但那都是老头子们的交情了,你想要干嘛?” “我要一个世子之位。” 云空刚刚送进嘴里的凉茶又被他原封不动地给吐了出来。 乌契忙着拿出手帕给云空擦。 他惊怒之下拿过乌契的帕子自己在嘴角一抹,难以置信地看着盛筱淑,“你说什么,要什么?” 盛筱淑淡定地重复了一遍,“世子之位。”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挑,最次的那种世子也可以,没有实权也行,只要有个名头就好。” “你说得容易!” 云空终于能够正常说话了。 “世子之位,本身就已经是贵族的象征,那是要有祖辈的荫封的,除了皇上点头,我想不到别的方式。” “淡定,来喝口茶。” 盛筱淑将人安抚下来,然后道:“我和谢维安的意思是……” 于是又说了一遍过继的事情。 “我只是想靠着原门的人脉,帮我们找找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世家,剩下的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云空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但也没好上多少。 他也是聪明人,转瞬间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十分异想天开。 “你说的容易,先不说这样的世家根本没有多少。找到了,如何说服人家将你一个外姓人迎为世子,就算真的奇迹发生,对方同意了。那入驻其中,成为世子,是不是得改姓? “改性可是大事,你那位护卫会同意吗?好,就算同意了,这往深处说,是欺君,你们就当真以为现在的那个皇上会对你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空说得唾沫横飞,简直都要被自己的苦口婆心感动了。 盛筱淑沉思半晌,随后道:“你说的我明白,但若连试都不试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对不起小舟这么多年相助的情分。” 还有…… 她和谢维安能走到一起如此不易,若有情人的路能走得顺畅些,她愿意全力以赴去帮忙。 “你!就算是到时候被触怒皇上也无所谓?” 盛筱淑歪了歪头,“我没什么好怕的,而且此事等到皇上回京后,我也会提前去呈报。不会牵连谢家。” “我当然知道谢家不会受到牵连。” 云空恨铁不成钢一般,“谢家荫封朝野上下敢称第三,没人敢称第二,唯有那已经年迈的端王爷能压一头。再加上谢维安深得民心,哪怕皇上已经有心削弱,也并非能够轻易拉下去的。我说的是你。” “我?” “你什么身份背景都没有,皇上要处置你根本无需理由。到时候谢维安再维护于你,还是给皇上再找了个削弱谢家的由头。这些你清楚……罢了。” 说到一半,他忽然止住了话头。 盛筱淑肯定是清楚的。 她从来都不笨,谢维安在郎鹰人的评价里更是多智近妖。 都并非会冲动心事的人。 既然都已经走到了前来找他帮忙的一步,肯定是早就决定好的了。 盛筱淑“哦?”了一声,笑容很屑,“云门主这是在关心我们吗?” 云空呸了一声,“要不是小乌契喜欢你,你看我会不会管这档子事。” “哦,那就是说,你答应了?” “小乌契。” 乌契看向他。 “接下来我要和她说的话有些危险,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乌契有些迷茫的眼神看向了盛筱淑。 她点点头,“听他的吧。” “好。” 乌契也不多说,微笑道:“我去做晚饭,不管是多大的事情,都能熬过来的,一定。所以放心吧。” 她沿着楼梯离开了。 云空这才道:“先说好,我只是知道,但凭借那些交情,可不够让一个世家心甘情愿地将世子的位置让出来。” 盛筱淑微微一笑,“这就够了。” “好吧。” 云空语气有些无奈,“南胤宸家,清河柳家……” 盛筱淑将他说的这些一一记下。 和谢维安那里的消息雷同幅度很大,只有两个是谢维安都没有查到的世家。 南胤宸家和…… “端王府?” 盛筱淑皱起眉头,“你是想让小舟去当王爷吗?” “哼。” 他冷哼一声,“话别说这么大,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列出有过继需求的世家而已。皇族应该也算吧,而且是异姓王,万一将来你那护卫走了狗屎运,承袭了端王府的爵位,和长公主也不会有任何不伦的可能,是不是很贴心?” 盛筱淑:“……” 怎么她觉得云空才是那个说大话的人。 总而言之,她还是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虽然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这个南胤宸家又是什么,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你看这称号就知道了。” 云空淡淡道:“这个家族和前朝有关。” 她一惊。 “当年大徵建立之初,南朝一位重臣被开国皇帝座下的一位幕僚说动,倒戈相向,在关键的战事上帮了大徵一把,南朝因此覆灭。” “那位重臣便被开国皇帝许了南胤的称号,寓意极为尊贵,并且立下诏令,此爵位世代承袭。若单单以地位来看,宸家甚至可以比肩郡王府邸。” 盛筱淑更奇怪了,“那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谢维安也没有提起。” “南胤宸家虽有开国之功,但毕竟是靠背弃旧主得来的。并不受朝中人尊敬,一代代地排挤下来,已经远离了朝廷中心,甚至主宅都已不在京城。而且门下人也没有在朝中任职了,寻常人不清楚情有可原。” “不在京城?” “是啊。” 云空打了个哈欠,“这是机会。” 第四百七十章 药和糖 云空悠悠道:“正因为在朝中地位低下,才有可能让你钻空子。具体的,我通知门里,让那些老家伙们再回忆回忆,看能不能再想些什么起来。不过你别抱太大的希望,我从前天天找那些老家伙们聊天,他们说的话我基本都记着,很少会有遗漏。” 盛筱淑点点下巴。 “知道了,很有帮助。” 她站起身来,风吹过来十分凉爽。 隔着一丛被刻意修剪过的稀薄绿叶,看见房屋后边的河边旁站着两个并排而走的人。 “这两个人什么情况?” “谁知道呢。” 盛筱淑撑着下巴悠悠道:“小情侣真麻烦,你和乌契小心别变得那般别扭。” “呸!” 云空没好气道:“少诅咒我了,还有,他们这是小情侣,你跟那位谢大人又是什么?” “大情侣啊。” 云空:“……” “走了。” “你不带上你的小护卫?” “我又不是魔鬼,怎么能打扰人家小情侣说话呢。” 走到了楼梯口的时候,云空的声音跟了过来:“你可别忘了我的恩情啊。” 她顿住脚步,头也没回道:“谢维安拿来跟你交换的筹码,你这些恩情怕是不够还吧。” “啧。” 他低低骂了句:“就不喜欢跟比我还聪明的人说话。” 盛筱淑回了家。 池南上来便道:“谢大人来了,现下正在书房。” “知道了,这就去。还有,今天的药也要记得多给我放点糖。” “这……” 池南面露为难之色。 “怎么,为难你了?” “谢大人说,放糖影响药效。喝了药过后,您吃再多的糖也无妨,但是这在药里加糖的行为,那是万万不行了。” “他懂什么。” 盛筱淑拍拍胸脯道:“我可是师承杏林书院内院弟子,听我的没错。” 池南面无表情道:“谢大人说,这是李圣医的叮嘱,阁主,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盛筱淑:“……” 她气冲冲地走进书房。 谢维安捧着半本残卷在看,他所在的地方都是盛筱淑看过的书,每次他来书房都会问问自己最近在看什么书,专找那种她看过的看。 问了几次后他就不再问了。 盛筱淑本以为是他放弃了这种略显幼稚的行为,结果他说:“你看书的顺序和习惯已经大致清楚了,无需多问,看得出来。” 嘶。 又是一件令人颇为无奈的事,她都不知道谢维安最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这是怎么了?” 谢维安的黑眸从书卷那侧露出来,语气甚是宠溺。 “我想要在药里加点糖。” 他笑眯眯的,语气温柔:“不行。” 盛筱淑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足够楚楚可怜。 可是得到的答案依旧是“不行”。 “此事没得商量。” 扔下这句分量十分的话后,他笑问:“看你这模样,去云空那一趟是有收获了?” 盛筱淑被卖萌的自己给恶寒了一下,终于是恢复了正常,闻言往桌前一坐:“算是吧,你听说过南胤宸家吗?” 谢维安微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宸家离京已有将近六十年了,我只从史书和一些长辈的口中听说过。却忘记了南胤这个称呼本身就代表着荫封和爵位。若是原门的那些老人,的确能够想起来宸家。我会派人去查。”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一点就能通,还能举一反三。 盛筱淑只能点点下巴以表赞同。 “他还说了别人吗?” “倒是还有一个,不过我觉得基本不可能,端王府。” 谢维安拧拧眉头:“端王府……的确。” 如今的端王府只有早已年迈的端王一人,这位王爷是个闲散贵人,也是个一年到头不上朝的主。 据说生平最爱唯有酒和玉两样,别的都未曾入眼。 一把年纪了,府里一位女眷都没有,眼看再过几年,这现存大徵第一大王府,恐怕就要绝了血脉了。 这件事风见早之前还头疼过。 当时谢维安给出的建议是,等皇上有了皇子,从皇子当中过继一支入端王脉,如此才算周全。 可如今风见早连个像样的嫔妃都没有,更别提子嗣了。 而那老端王,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再有几年怕就要驾鹤西去了。 人可以死,但这血脉却是不能断的。 若这么探究起来,若皇上那边没有合适的人选,倒也确实是一条池舟能走的路子——当然,仅限理论上。 总归这一趟,又让他们多了些选择。 “我来查。” 谢维安道:“这段时间你还是小心一些,此事毕竟牵扯朝臣世家,一不小心容易遇到危险。知道吗?” 盛筱淑撇撇嘴,心里却暖暖的。 “叩叩——” 有人敲门。 池南道:“阁主,你的药好了。” 她顿时皱起脸。 谢维安将玉碗放在她面前,盯着她一言不发,那架势,非要看着她喝完才会继续刚才的话题。 一团一看就十分倒胃口的黑糊糊的药汤,散着一股子能让人犯鼻炎的究极苦味,但这比起它的真实味道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这药不仅苦,还有一股怪味,说不上是臭,但就是闻来令人作呕,有说不上来的腥气。 盛筱淑两辈子加起来喝过的药也不少了,但论难喝,没一个比得上这玩意儿的。 “喝吧,我给你准备了桂花糖。”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你最爱的百香铺子的桂花糖。” 盛筱淑只好端起碗,带着一脸的视死如归喝下了这碗汤药。 趁着那股呕劲还没上来,连忙啃了一口糖,这才堪堪将那股怪味给压了下去。 谢维安叹了口气:“每次让你喝药都像是要了你的命一样,有这么难喝吗?” “你是不知道,谁喝谁知道。” 他延伸动了动。 第一次将药熬好后,为了试探药性,他曾经试喝过一次。 味道似乎也没有那般不堪。 不过这话他也没有那般不识好歹地说出来,否则以他对盛筱淑的理解,非得骂人不可。 喝了药。 谢维安说:“皇上的先行诏令已经到了,还有十日便会回京,在这之前,慢慢想办法吧。” 第四百七十一章 吃醋 风见早回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信上说的十日,仅仅用了七日就提前赶了回来。 盛筱淑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她猜朝中别的人应该不这么想。 从谢维安那里得了消息,据说因为此事又有两个尸位素餐、上瞒下效的朝廷大臣被揪了出来,以雷霆之势将其给拉下了马。 算是意外之喜了吧。 至于先前先帝嫔妃被害惨死的案子,在朝中众人当中传得沸沸扬扬,据说还莫名其妙跑了个仙人出来,话题度拉满。 大家都翘首以盼皇上要怎么来处理这件案子。 但这桩最该尽快解决的案子却好像被皇上忽视了似的,除了让监察司的人继续盯着,再没有别的动作。 甚至都没有遣人前去钦天监一问。 于是大家免不了开始猜测,是不是那个神秘的“仙人”就是皇上派去的。 远在九黎山还能对京城大小事宜掌控得如此细致入微,当今皇上的手腕似乎比先帝还要厉害些。 “那这么看来,皇上倒是捡了个便宜。” 盛筱淑往嘴里塞了颗冰镇葡萄,悠悠道:“怪不得听你说最近朝臣相比之前老实了许多呢。” 谢维安看着被冰得龇牙咧嘴的盛筱淑,说:“不能吃就少吃点。还有,皇上虽然没有在明面上追查钦天监的事,却已经暗地叫了江河前去询问,此事还没来得及往上禀报,你多半是要被叫去回话的。” “不是你和李夷光说的,让我最近在饮食和居住上多靠些阴寒之物吗?” “是食材阴寒,不是味道。” 盛筱淑:“……” 她若无其事地将一盘被冰得酸不拉几的葡萄给推走,转了话题道:“皇上召我问什么话,难道不是应该叫你?” 谢维安没说话。 她转头一看,发现此人的神色有些微的复杂,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恼怒? 这是谁惹他谢大人生气了? 她奇道:“怎么了,难道你担心皇上会对我不利啊?放心吧,就算是作为皇上,我跟他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抛开身份地位立场什么的,咱们还是有几分交情的。而且此事我那也是为了帮他稳定后宫,不至于因此对我生什么气……” 谢维安眸色深了深,耳边听着她的喋喋不休,忽地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盛筱淑的长篇大论被物理打断,脑子一宕机,后边的话便想不起来了。 “你……” 谢维安站起身来:“你对皇上倒是信任。” “哈?” 他目光游移到窗外,没去看盛筱淑。 半晌后,盛筱淑回过味来了。 嘴角一咧,差点儿咧到后脑勺上去。 “谢大人。” 没理。 “谢大人?” 还是不理。 她坏笑着:“谢维安哥哥~” 谢维安身子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终于肯转回目光了:“做什么?” “你吃醋了。” “没有。” “啧,还不承认。” 盛筱淑心情颇好地靠在椅子上,笑道:“没关系,我心里知道就好。不过你也是奇怪,吃谁的醋都正常,怎么能想到皇上那去。他可眼看着就要秀女大选了,到时候天下美女任他挑,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来?” 谢维安看着信誓旦旦的女人,又是无奈又是气恼。 怎么她对旁人的心思体贴入微,甚至能够未卜先知,身边的人反倒看不清楚呢。 罢了。 看见盛筱淑这般,至少说明于她而言,皇上的确只是一般的朋友。 说话间,徐安敲门而入。 “右相,盛姑娘。” “说吧。” “皇上今夜要在宫中办一场晚宴,消息传到府上,言明皇上特意点名了要盛姑娘一同前去。” 谢维安敛眸。 “咦,还真让你说中了。” 盛筱淑没事人一样:“这样也好,前去将钦天监的事情说清楚,免得江河被我牵累了。你觉得如何?” 谢维安看了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自己。 她微微错开目光,淡淡道:“要是你觉得不妥,我就抱病不去了,在家等你回来。” 谢维安睁大了眼睛,眼底流过的惊讶和喜悦比星星都要璀璨。 她在心里撇撇嘴,怎么这点小事就会高兴成这样啊,看来以后还得对他更好才行。 “一起去吧。” “哦?” 谢维安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毕竟是皇上的命令,而且有我同你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 徐安满脸莫名其妙,这二位发的又是哪门子的糖? 晚间,盛筱淑回家带上了池舟。 自从上次从西江月回来过后,他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盛筱淑在那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听你面前的姑娘说的话,然后问问自己的心。 她找到人的时候,人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功。 虽然盛筱淑是外行人,看出的门道不深,但也能从他的内力运转当中感受到一股沉稳的气息。 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小姐?” 池舟察觉到人来,收了剑势,抹去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 “是要出门吗?” 她好整以暇地问:“哟,现在已经会抢答了啊,你说的没错,出门,去宫里参加皇上举办的晚宴。” “宫里?” 池舟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好,请等我一下。” 片刻后,出现在马车里的池舟换了身衣裳,虽然还是他一贯喜欢的深色服装,但明显袖口衣摆处有云纹装饰了,而且以她的眼力看来十分合身得体,看上去竟真像哪个世家出来的公子了。 她暗戳戳地笑:“这衣裳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池舟诚实道:“这是公主送的,她说要是我下定了决心,便在下次见面的时候穿上这衣裳。” 顿了顿,他神情微有落寞:“我想要和她在一起,但是凭我自己做不到,小姐,我想……” 她伸出手指,覆在唇边,止住了池舟的话。 “你只需要下定决心、拼尽全力,剩下的就交给我。” 池舟怔了许久,随后露出一个对他而言十分难得的微笑:“小姐这般的人,难怪从前的我……” “嗯?” “没事,多谢小姐。” 第四百七十二章 知书 华清池。 已是夏初时节,宫中也有能人,将别处的温泉水引进来,使得本应两个月过后才开的满池莲花齐齐绽放,莲的清香满萦池上,倒是有些夏日纳凉的感觉。 盛筱淑和池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她之前虽然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风波,但上一次露面还是前年时分的除夕夜晚,她从翊癸阁被放出来的时候。 转眼间已经是两年过去。 所以朝中众人看见她也没有什么反应,多半是没认出来。 这倒是盛筱淑想要的局面。 她确实爱热闹,但那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凑热闹,要是自己变成那热闹的一部分甚至是核心的话,只会觉得麻烦。 落座后她往周围看了一眼。 这次晚宴并非在宫殿当中,华清池上有二里连亭,风吹凉爽,四面环荷,比起在沉闷的殿内倒是多了好些雅趣。 皇上还没到,众人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老狐狸和老狐狸待一起,年轻人和年轻人待一起,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若是一一细究下去,倒是难得的众生相。 不过盛筱淑的目光只在这些人身上蜻蜓点水地掠过。 原本她是和谢维安约好了的,要在宫墙根下汇合,一起前来。 但是她到的时候那个地方只有徐安。 说是被皇上叫走了,留了他在那传信。 现下徐安人也不见了,谢维安和皇上也都还没出现。 “是,是盛姑娘?” 一个声音从旁弱弱地传了过来。 盛筱淑抬头。 是个年轻人,模样清秀,看上去有些拘谨。 她略一偏头,想起来了,讶然道:“杜知书?” 当初在福溪镇,这小子跟她和谢维安在那地方待了一年多,关系可谓相当不错。 后来他回京了,渐渐就没了消息。 盛筱淑到京城后,也不是没想过找老朋友叙叙旧,但是基于当时的情况,一方面为了不那么快地暴露身份,另一方面杜家是站在左相那边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便没有找。 后来一来二去各种事情堆在一起,她渐渐就忘记了这回事了。 现下看见,倒还觉得有几分惊喜。 小杜公子“嘿嘿“一笑道:“看来我没认错人。” 盛筱淑给他让了位置:“坐,唔,看来还是京城的风水比较养人,这么多年不见,你这更往小白脸的方向靠近了不少啊。” 杜知书刚刚送进嘴里压惊的酒差点儿吐了出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家公子可是新上任的兵部侍郎,不行礼……” “垫花,住口,这是我的朋友。” 他身旁那位小厮有些不服气地撇撇嘴,不过还是听话地闭了嘴。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兵部?” 没记错的话,杜知书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 当年为这事,在浅茴参加杏林书院的内院考试的时候,他家最小的那个小屁孩还跟她耀武扬威来着。 “嗯。” 这么久不见,杜知书身上也多了几分沉稳的气质,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个莽莽撞撞跟在谢维安屁股后面的世家小公子了。 他说:“父亲年前已经卸任了,虽然有意让我在户部做事。不过先前大徵和郎鹰战事再起,我见一应军备调度得如此缓慢,差点儿贻误战机,便想着去兵部历练历练。结果发现我好像对兵部的事务更有天赋些,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这个位置,也是皇上过于抬爱。” 盛筱淑若有所思。 之前她倒是听谢维安提过一嘴,说兵部来了个颇有天赋的年轻人,虽然经验尚缺,但贵在有冲劲、敢执言,是皇上最想要的纯臣。 没想到他说的原来就是杜知书。 看着这小子脸上隐隐约约的不好意思,她心想:得了皇上青睐,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当即咧嘴一笑:“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可是侍郎大人了,三品的官,啧啧,以后有什么好处记得别忘记我这样的穷朋友啊。” 杜知书撇撇嘴:“你和谢大人的事朝野都传遍了,谁敢说谢家穷?” “那不一样,我的是我的,他的是他的。” “真的假的?” 盛筱淑随口道:“当然。” “竟然是真的……传说你和谢大人近来关系不和,不过你放心,虽然我坚定地拥护谢大人,不过这男女之事嘛,我还是相信你的。” 她呆了呆。 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还有,她和谢维安不和,这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对了。” 杜知书忽然凑过来小声道:“你那已经搁置了许久的连载故事呢,还有没有打算重启一下?我家小弟看不了《西游记》的后续,人都开始魔怔了。” “你弟弟?” “是啊,虽然当年吧,是有些不愉快,不过他现在可是零知先生的忠实迷弟。你之前出的那些故事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了,知道了我能和你说上话后,为了让我来求你一次,都许诺要好好上学塾,不再调皮捣蛋了呢。” 盛筱淑:“……” 那玩意啊。 当初辎阳城和谢维安一别,她就给希文书斋写了一封信去,直言自己已经封笔,不会再继续发表故事了。 那个时候想的是要全心全意将精力放在风雪阁上,可以说是不眠不休,自然没心思再管希文书斋那边。 也是后来来京后才发现当年希文书斋在她最后一篇故事上留的标注是:暂时休笔。 想必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但也因为这一句“暂时”,也让包括杜知书小弟在内的许多人念了许久。 见她沉默着没说话,杜知书震惊道:“你不会就要放弃那么多等你回来的人,撂手不干了吧?” 盛筱淑一抬眼,瞪了他一记:“你这个时候不端着刚才的架子了?” 方才不是还话里话外礼貌得很吗? “嘿嘿。” 杜知书摸了摸脑袋:“这不是放心了吗?你还和当年一样没有变,既是老友,拘着做什么?”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考虑考虑。” “当真?” “废话,骗你做什么。” 第四百七十三章 调酒 “你从前和徐安不经常骗我玩吗?” 盛筱淑:“……有这回事?” “那可不,我记得清清楚楚呢。”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记仇。” “真失礼啊。” 杜知书笑道:“我可是把那当成独一无二的美好回忆珍藏起来的。” 这话他用的是玩笑的语气,眼神却很认真。 当年他初出茅庐,除了身上带了个尚书之子的身份,哪哪都是个愣头青,哪哪都不招人待见。 众人总是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转过身就说他是关系户、天降手。 无论是谁,在哪做什么,没什么人真正敢将重要之事交给他,也没人教他真正的经验和技能。 当初之所以来福溪镇,也是被打压的后果。 只是现在想来,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这里他跟着右相谢大人,跟着徐安,还有她盛筱淑经历了不少事。 在盛筱淑不知道的时候,谢维安对他其实没少提点,虽然总是显得过分严厉,但当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闲暇时候就去找徐安,一起去万朽斋找盛筱淑玩闹。 偷看她新画出来的话本,一起聊店内的人来人往,欣赏那小天才谢司回做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如今他已在朝堂上获得立足之地,全凭自己的本事,未有家族的帮衬,获得了好些人的尊重,也渐渐有了倚靠他的后辈。 回想这一路,在福溪镇的那一年多时光,一直都散发着闪闪的光亮,想起来就觉得开心。 只可惜近一两年来京城处处风波,听到关于谢大人和盛筱淑消息的时候,他都还未成熟到可以帮上忙。 为此还好生自责了一段时间。 这次看见了盛筱淑,他过来之前还犹豫了好一会儿。 有些怕故人不识,也怕昔年之友如今变成纯粹以礼相待的泛泛之交。 但是…… 他看着盛筱淑动手将好几种名贵的酒,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和理解的分量和比例倒在一起,然后退给他,笑着说:“尝尝?保管是你没喝过的好东西。” 杜知书半信半疑地接过琉璃杯。 那些酒液颜色不同,层次分明地堆在酒杯里,好看是好看,不过真的会好喝吗? 他闭眼喝了一大口。 下一刻差点儿直接吐出来。 那叫垫花的小厮连忙给自家少爷送上帕子。 他摆摆手,忍着将酒给吞了下去。 红着脖子怒道:“你这是什么酒,这么辣?” “太辣了吗?” 盛筱淑点点下巴:“原来如此,看来这味竹叶青要少加点。” 她一阵捣鼓后又调好了一杯酒,笑吟吟地递到他面前:“再试试?” 杜知书:“……” “少爷,别听她的了,你……” 他扬起手,止住了小厮的话。 叹道:“你真是一点没变。” 当年在福溪的时候,她也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饮品,什么奶茶果茶,全都是靠他和徐安两个人试出来的。 要问为什么没有池舟。 因为这小子当年只要是出自盛筱淑手的东西,他都只有两个字,要么“好喝”,要么“好吃”。 根本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于是这罪就只能让他和徐安来受了。 但是…… 他并不讨厌。 因为到最后,他总是能喝到意料之外的美味。 入口的酒液香醇浓厚,口感百变,就像在舌头上炸开了一场绚烂的烟花般,不是烈酒,却比烈酒更醇,并非清酒,也比清酒更冽。 他眼睛亮了起来,由衷感叹了一声:“好酒!” 盛筱淑嘿嘿一笑,给池舟也调了一杯。 后者抿了抿,说:“好喝。” 果然是一点没变。 忽然。 “皇上驾到——” 叙旧的几人跟着人群站了起来,朝着风见早和跟在他身后的谢维安行礼。 谢维安冲她递过来一个眼神,在看到杜知书的时候微微一滞,眸光里好像多了一点危险的东西。 弯着腰不敢直视天颜的杜知书无端地觉得后背一寒,好像被人瞪了一眼似的。 “众卿平身,今日非正式宴会,随意些即可。” 风见早一发话,众人纷纷落座。 很快,歌舞齐上,觥筹交错,倒真是一派宴会的气氛。 池舟凝定的眼神忽地一动。 风婉婉身着盛装,来得却低调。 和皇上见了礼就径直入了座,随后立马往这边看过来。 在看到池舟身上的衣服时,眼眶微微一红,压抑着嘴角,但是那藏不住的角度里分明写上了幸福二字。 盛筱淑将两人之间的变化看在眼里,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声道:“现下不宜让你们俩的关系暴露得太多,否则只会给你惹来麻烦。” 池舟连忙收回目光,垂眸道:“我明白了。” “干嘛?” 顺势坐在她旁边的杜知书没听见她的小声言语,倒是听见了她的咳嗽声,话语间带上了几分担心:“染了风寒?” “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个姑娘啊。” 杜知书这话说得很溜,没经过思考似的,但也显得分外真诚。 盛筱淑和池舟都是一愣。 “额,我的意思是……”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话多少有些不妥,想要往回找补,说到一半,忽然被斜里出来的一道声音给截了去。 谢维安操着一把凉如沁雪的嗓音道:“兵部侍郎大人怎么独自坐在这样的角落,你可是朝堂新贵,有许多大人想要与你结识一番呢。” 杜知书哑然:“谢大人……” 他这句一说,旁的也有不少人发现了杜知书坐在此处,都以为他是来得晚了没占到好位置,这才坐在离主位那般远的地方。 于是纷纷有人前来相邀前去同坐。 杜知书被一众老狐狸拉走的时候,表情活像被叼走的小白兔,可怜极了。 谢维安便顺势占了他的位置,坐在了盛筱淑身边。 她“啧啧”了一声:“怎么连这样的小孩的醋都吃,嗯?” “谁让我家夫人的魅力这般大,这才一会儿不见,身边就又多了个男人。” 盛筱淑耳朵微红:“胡说八道,谁是你夫人了?” 他理所当然道:“迟早都会是,等抓到景术了,我们便成亲。” 第四百七十四章 醉酒 盛筱淑心里有几分无措,端起方才调的那杯酒,掩盖心思似的喝了一口。 “我可还没同意呢。” 谢维安轻轻一笑,“那便是我没本事,不过我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这辈子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 盛筱淑:“……” 就在她的脸快要烧起来的时候,他终于仿佛良心发现似的,收了调笑般的语气,柔声道:“我现下还要出去一趟,你保护好自己。公主那件事,我已经有些眉目了,不必急于一时。” 后半句话,他是说给池舟听的。 刚刚还被这两个人的话给弄得浑身不自在的池舟闻言微怔,随后无比真诚地道了声“谢谢”。 “你去做什么?” 盛筱淑是随口问的,谢维安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此次宫宴,其实也是看能不能将潜藏在宫内的景术和风见坤给引出来,宫宴时分,别处的布防自然要弱些,对他们来说,这也许是个机会。但那人手段神秘,我得去看着。” 末了,他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打交道的除了白鹤就是禁军和监察司的人,都是男人。” 盛筱淑:“……注意安全。” “会的。” 他起身,“等会儿我会让徐安来找你,这宫中有些应酬,他知道如何挡去,你不必理会。稍晚片刻就尽早回家,万一当真出了事,我怕来不及顾你。” “好……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去吧去吧。” 谢维安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在,这才转身离开。 “听见了吧。” 池舟点点头。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 那边坐着的风婉婉似乎也已经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明明时不时就要往这边看过来,但居然也忍住了没有过来。 坐着吃了几口菜。 盛筱淑原本就要走了,歌舞虽好看,但可能是刚才喝的那口酒太烈的关系,她现在觉得头有一点晕,胸口也有些憋闷。 想必还是因为她身体里血的缘故。 还是早点回去喝一碗药再说。 她对池舟说,“你去跟杜知书说一声,就说我们要回去了,让他改天来找我玩。” 池舟有些迟疑。 “放心吧,这是宫宴,外边都是禁军,而且谢维安不是说徐安马上就会来了吗,不打紧。” 听了这话,池舟才放心地找人去了。 她又吃了一口糕点,觉得那口烈酒带来的效果越来越明显了。 忽然,一个人走了过来,却不是她等着的徐安。 而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于莲。 “盛姑娘。” 他乐呵呵地笑着行礼。 盛筱淑只好站起来回礼,“于公公,找我有事?” “陛下请姑娘于华清池后的秋风亭一叙。” 盛筱淑往高位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风见早已经不在那了。 她本不觉得有什么。 想来自从从郎鹰回来,倒是没有正经和风见早说过话。 但是脑子里忽然闪过谢维安那张半赌气的脸,不由得在心里失笑。 那家伙上次还吃起风见早的醋来了,这要是知道她单独去见了风见早,恐怕又得气个半死。 顿了顿后,她扶了扶额头问:“陛下可说是什么事?我方才喝了酒,身体不大舒服,想要早些回去休息了,若并非重要的事,我改日再来拜访可好?” “这……” 于莲犹豫了一瞬。 看来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皇上的召见。 “这样吧。” 盛筱淑也不想看他为难,给他出主意道:“左右我还要在这等一个人,公公便先回禀了皇上。若当真是重要之事,再来找我就行。就是要麻烦公公再多走一趟了。” “姑娘言重了。” 于莲道:“那还请姑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回禀去。” “好。” 人走后,盛筱淑往桌后一座,撩了撩衣袖。 觉得身上有些发烫。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酒是她调的,虽然比寻常酒是烈了些,但她也并非滴酒不沾的人,偶尔喝一口也不至于如此。 多半还是因为那巫族血的缘故。 李夷光总说这血多么多么厉害,但是对她而言,目前的情况反而没有之前好,简直是要将她往和尚那个方向逼,又不能动情,又不能喝酒的。 “盛姑娘?” 脑袋有些迷糊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徐安。 她抬头。 徐安吓了一跳,“盛姑娘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脸怎么红成这样?” 盛筱淑咬牙,“一口。” “哈?” 徐安递过来一个“你这么弱?”的眼神。 她按捺住打人的冲动。 “我赶紧送你回家吧?” 这时候,和杜知书打了招呼的池舟也回来了,见这么一会儿没见,自家小姐就醉成这样也是疑惑至极。 眼看她眼神都有些聚不起焦了,两人连忙合力将人给带到了华清池外。 好在他们在的地方着实偏,宴上也有不少喝醉的人,因此并不显眼。 到了池边,被带着荷香的风一吹,盛筱淑这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但是身体里那股难受劲却一点都没下去。 “不对啊。” 徐安发现了不妥。 “喝醉酒身上也不至于这么烫。” 仅仅是搭着盛筱淑的胳膊,他都感受到了一股惊人的温度传了过来,实在不合常理。 池舟当即道:“是不是之前解蛊留下的后遗症又发作了?” 他们不知道巫族血的事情,盛筱淑只说自己是留下了一点后遗症,需要找到清心若水才能彻底根治。 徐安也知道,当即点头:“有可能,赶紧,将她送回去吃药。” 刚走一步,于莲迎面走来。 看见三人这模样也是吃了一惊。 徐安道:“于公公有什么事吗?盛姑娘身子不舒服,我们正要将她送回去。” 于莲为难起来:“可是皇上说了,一定要见见盛姑娘。” “这……” 池舟倒是不管,急道:“拖久了恐怕小姐会有危险,还请公公替我们言明,我们……” “吵什么?” “皇上!” 于莲见状欲跪,风见早摆摆手让他起来,也看见了状态明显不对劲的盛筱淑。 “她怎么了?” 徐安说了事情原委。 风见早目光一凛,“叫太医来。” 第四百七十五章 月下 华清殿。 风见早等人守在床边,看着那应召而来的太医满脸凝重地收回了搭脉的手。 风见早问:“如何?” 太医弯腰道:“这位姑娘的症状有些奇特,酒气浓重、气血翻涌,沸腾不止。十分罕见,她当真只喝了一口酒吗?” 池舟顾不得皇上在场,尊卑有序,接话道:“我肯定,小姐只喝了一小口。” “这……” 风见早皱皱眉,“有什么危害,如何能治?” “要是一直高热不下,怕是危及性命。至于治疗……” 说到这,他又迟疑了。 风见早就要发火。 徐安忽然道:“皇上,盛姑娘近来一直在吃一种药,方子我知道,就是药材有些难找。” 风见早这才按住性子,沉声道:“去写,开了太医院的药阁,里面的药材随意取用。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必做这个太医了,孤魂野鬼更适合。” 那太医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声称是。 太医前去熬药之时,风见早将池舟徐安两人带至殿外,沉声问:“她的病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 徐安道:“先前盛姑娘从杏林书院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就没有彻底好起来,这段日子一直在吃药,不曾断过。” “什么症状?” “据说是不能有大的情绪起伏,也不能吃些容易激起气血的东西。” 风见早皱了皱眉,“那你们还让她喝酒?” 徐安心说冤枉啊。 他按照右相的吩咐前去找人的时候,她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罢了。” 风见早摆摆手,“今夜就让她先留在华清殿,朕会派人照顾,你们先回去吧。” “这……” 池舟道:“皇上,小姐说要回家。” “她现在的情况,你觉得是你能照顾好她还是太医院的人?” 池舟哑然。 风见早淡淡道:“朕的话从不说第二遍,想要见她,明日来找,于莲,送二位出宫。” 夜深了。 风见早回到华清殿的时候,太医刚刚将药给盛筱淑喂下去。 她身上的温度降低了不少。 “出去。” 太医松了口气,看来这命是保住了,连忙颤颤巍巍地跑了出去。 屏退他人,此地就只剩下了盛筱淑和风见早两人。 风见早靠在床边,在这一刻仿佛卸下了身上那身龙袍的沉重负担似的,姿势随意,歪着脑袋看自己在意的姑娘。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片静默忽然被打破了。 “皇帝陛下,你是睡着了吗?” 风见早愣了下。 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床上躺着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按着脑袋坐起来。 他没去扶,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就最近。” 她坐了起来,觉得脑袋一阵晕乎。 看来特调的酒还是太烈了,以后可不能碰。 看了看周围,她问:“这是哪?” “华清殿,你晕倒了,我让太医熬了药给你。方子是徐安给的,他俩已经回去了。” “啊……真是不好意思。” 风见早摊了下手,“为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啊。” “这点还算不上,比起朝里那些一堆一堆的麻烦事,你这根本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噗。” 盛筱淑撑了下巴,也不站起来行礼,笑道:“我还以为陛下乐在其中呢。” “算是吧。” 他走近了一步,说:“你身体如何?” “看得出来吧,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出宫……话虽如此,现在宫门已经落锁了吧。” “对。” 风见早很开心似的,“所以你只能等明日才能出宫了。” 盛筱淑叹口气,“那这里……” “用吧,华清殿平时除了宴饮时分,不会有人来。” “谢啦。” 华清殿的高台望出去,便是百顷碧波,初夏的风吹来十分凉爽。 远天之上有几颗星辰歪歪扭扭地挂着,许是宴饮过后,曲终人散,看不见人。 她深吸一口气,竟然在这传说中的虎狼之地,感受到了一丝名为“宁静”的气氛。 盛筱淑说:“我们很久没有这么聊聊了。” “嗯。” 风见早走到阶梯之下,随意一坐,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确实是很久了。” 她问:“之前于公公来找我,说陛下想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不必这么拘束。” “哎呀。” 盛筱淑眸光动了动。 风见早是被怼她的,这相当于将自己的后心薄弱处毫无防备地露给了她。 也因此,她看不见风见早的表情。 上次这般单独见面的时候,风见早还是太子,她跑去东宫找人,恰好在一片醉人的桂花林里遇见了喝得大醉的他。 说来也奇怪。 哪怕从谢维安那里知道了不少风见早变了的消息,她还是觉得,这个人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野心、力量,这个人从不避讳,也尽全力去争取。 从结果来看,他做的事对大徵可能的确是有好处的。 盛筱淑曾经在心里有过怨恨和不理解,尤其是在知道他开始针对谢维安和谢家的时候。 自古以来忠臣良将都难逃被猜忌被打击的命运,原本以为,若是风见早的话,那般骄傲的人会是个独一无二的例外。 “你恨我吧。” 背对着她的风见早忽然问,光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盛筱淑想了想,诚实道:“之前确实不理解。” “之前?” “嗯,现在不这么想了。” “哦,为何?” “我让人去军中调查过,因为先前有些对谢家很不好的传闻传出来。查过后发现,军中有两种传言,一说谢维安在面对郎鹰大战的时候躲起来了,是未战先怯。还有一种传言,便是郎鹰突然退兵,和谢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风见早笑了笑,“我说怎么有些奇怪的人近来在军营里到处打探,原来是你的人。” “咦,有那么明显吗?” “不,很隐秘。但是军营当中,六人一伍,大家都知根知底,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自然格外引人注意些。” 第四百七十六章 心意 不过风见早虽然那么说,盛筱淑也没傻到全然相信。 若非对军中情况了如指掌,如何能洞察到这一步。 “所以呢,你查到的最后结果是?” “那些言论,都并非出自你的手笔。对不对?” 风见早沉默了半晌,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你没猜错,但仅凭这一点你就对我改观了?” “改观嘛……可是这恰好说明你还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没有改变。” “哦?” 盛筱淑说:“风见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般模样,为了自己的目的毫不避讳地使用手段,不是还为了招揽我想要把我关起来吗。我可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什么纯良之人,所以当初我说的,交个朋友的话当然也不可能是冲着这点去的。” “但你还是怀疑过我。” “那是……” 盛筱淑也不否认,淡淡道:“事关谢维安,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谢家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的,所以如果你想要对他,对谢家做什么的话,我当然不会不管。” “呵呵。” 风见早笑了笑,右手动了动。 她这才看见他手边放着好几壶酒。 现在她一看见着玩意儿就ptsd,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你的确一直都是这般分明之人。” “嘿嘿,过奖。” 盛筱淑往床边一靠,“对了,谢维安呢?” 说是去防备宫闱了,那应当还在宫里才对,就是不知道这么晚了,具体会在哪。 看现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模样,藏在暗处的景术应该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我派人将他赶出宫去了。” “啊?” 风见早又喝了几口酒,然后道:“你不是问我,为何要让于莲将你请来吗?” “愿意说了?” “半月过后,便要开始选秀女了。” 盛筱淑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风见早看不到,于是开口:“我知道这件事,按照礼制仪程确实避不过。” 等等。 她瞅着风见早略带寂寥的背影,难不成他是看上了哪家姑娘,爱而不得,所以才在深夜如此emo? “你觉得如何?” “啊?” 风见早侧了个脸过来。 她看见他的眼底一丝醉意都无,银白的月光落在他眼底,让他看上去分外温柔了些。 他说:“你觉得我该选谁?” 盛筱淑愣了愣,没好气地反问:“你问我?” 风见早盯着她,没说话。 好吧。 她仔细思考了片刻,按理来说,皇上选妃那必然牵扯到朝政和利益。 即使是皇上,也并非能够随心所欲。 就比如,盛筱淑希望林若诗不会被选召入宫,那样的人得了权力,之后还要做出什么事情来根本无法想象。 但是她并没有对风见早提。 因为林家势大,因为新朝需要林家鼎力相助的力量。 而且林若诗才貌双全,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提关于她的事情。 而无论风见早是否喜欢林若诗,他也都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让这位林家大小姐进宫。 从这个角度来看,即使风见早和她盛筱淑在身份地位上一个天一个地,却都是一样的无可奈何。 所以…… “如果是从一个皇上的角度出发,我会建议你选些对巩固皇权有利的姑娘,比如林家那位。” 风见早神色淡淡的,眼底逐渐泄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 “可咱们又不是什么君臣关系。” 盛筱淑忽然话锋一转道:“现下只有我们两个,所以我少不得就要问一句了。” 她弯起眉眼,笑问道:“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风见早愣了一下,眼底的失望被一丝讶然和心思被戳破后的震惊和无措取代。 那模样,看上去倒真像一个普通的,被猜中了心思的世家小公子。 “哎呀,看来我猜对了。” 她欣喜地问:“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风见早拍了拍身边的阶梯,示意她坐过去。 盛筱淑坐下后,他却沉默了。 “难道是我和谢维安去郎鹰的这段时间认识了什么姑娘?” 她想到一事般,忽地笑了,“对了,我听小舟说那秋白秋姑娘曾经在阵前发出惊人之语,不会是她吧?” 风见早叹了口气。 “不是?” “罢了。” 他看向殿外的月色,眉目间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凄清之色。 “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已经心有所属。若她能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我的不同之处,我便动手将人抢过来,许她皇后之位。朕是这大徵的王,管他旁人看法和朝局如何,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的话,做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却格外认真。 是真的会这么做,并非说说而已。 盛筱淑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隐隐间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听他说就行了,最好不要插嘴。 “盛停,我知晓你本名不叫这个,但我一直如此唤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不知道啊。 好在风见早似乎也没指望着她的答案,声音凉悠悠的。 “谢维安唤你阿淑。” 他转过头来,眼底除了月色,便只剩下了震惊的她。 “我想着,总要用和旁人不一样的名字唤你,这份独一无二不被任何人承认,却也只是我在饮鸩止渴罢了。” 盛筱淑呆住了。 话说到这份上,她要是再听不懂那就不是脑子晕乎,而是脑残了。 可是为什么,是什么时候? 风见早喜欢的那个姑娘,竟是她吗? 像是看出来她心中所想。 “没错,我想把那个皇后之位给你,只要你点头,千难万险,我都会替你排除。这天底下,没人比你更配。” 他的嗓音不高,饮过酒,有些哑,语气仿佛梦呓,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感。 风见早朝她靠近了一步。 盛筱淑从震惊当中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将屁股往后挪了好几步。 立刻。 他眼底的原本柔和的月光霎时间被冻结,破碎成片片冰晶,吉光碎羽一般,漂亮得惊人,也……悲伤得惊人。 盛筱淑从未在风见早眼中看到过这般的情景。 第四百七十七章 约定 山崩海啸的倾覆,壮观热烈。 那般直白而毫无遮掩。 盛筱淑怀疑自己以前是眼瞎了,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可是啊。 她说:“抱歉。” 风见早扭过头,侧脸像个受伤的孩子。 “你不必多说,我知道,我知道。本也知道不可能,只是有一点不甘心罢了。” 只是那压抑了许久的感情,是否当真能用“一点不甘心”来概括,也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了。 盛筱淑沉默片刻后,拍了拍风见早的肩膀,叹道:“没事,失恋嘛,多大点儿事。漫漫人生,千万个日夜,缘分和快乐就在那里,不会溜走。” 她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十分沉痛。 风见早闷声问:“你也失恋过?” “那是自然。” “说说。” “哎呀,那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盛筱淑收回手,抱着膝盖开始在记忆里挑挑拣拣,半晌,才悠悠开口:“那还是我十七岁的事,因缘际会被一个人从一场灾祸里救了下来,一见钟情。” “那个人大我两岁,是极聪明的人,上的是最好的学塾,拥有的是最光明的人生。我为了离他更近一点,就拼命努力,一边赚养活自己的银子,一边夜以继日地看书、做题。吃尽了苦头,人瘦了十几斤。好容易三年后,去到了和他同样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风见早问:“然后呢?” 她淡淡道:“很幸运,那人正好是带我的前辈,我们很聊得来,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但在学塾里的时候,每天都很快乐。后来我就像你这样,找他表明了心意。” “然后呢?” “当然是毫不留情地被拒绝了。” 她回忆着。 “而且这件事不知为什么传了出去,很多人都来说我不自量力,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因此受了不少欺负。” 风见早听得眉头紧皱,“哪里的学塾如此狂悖,我找人拆了去!” 盛筱淑“噗嗤”一笑,无奈道:“都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学塾早就不在了。” “……然后呢?” “然后?” 盛筱淑撑着下巴道:“然后我更加努力念书,花了两年的时间就学完了所有内容,以全学塾第一的成绩占了唯一一个通往更厉害学塾的报送名额。” 风见早露出一个微笑,“的确像你,但是听起来,你好像不怎么难过?” “哪有。” 她摆摆手,“拿到报送名额的时候,我可是整整哭了半个月,在家蹉跎了一年,差点儿变成废人。当时那般拼命,只是为了争那一口气,想说不是的,我配得上他,我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但是目标达成,回过神来,才顾上伤心难过。” 盛筱淑看向殿外随风飘摇的莲花,微笑道:“只不过那个时候再难熬我也都这么过来了,而且若非那样的经历,你见到的盛停,也不会是如今的这个盛停了。隔了这许久,我又吃了不少苦,但终究遇到了谢维安。” “说实话,从前喜欢的那个人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他的脸了。但是我确定,谢维安肯定哪哪都比他好,谁能说这不是我的幸运呢,对不对?” 风见早沉默良久,末了,冷哼一声,“我可不是为了听你在我面前夸谢维安的。” 盛筱淑:“……” 她只是实话实说好吧。 “不过也难为你了,编这么个故事来安慰我。” “编故事?” 风见早悠悠道:“我查过你的背景和经历,从来没听说你上过什么学塾,更别说是那种奇怪的学塾。” “啧啧,皇上这行为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喜欢的女人不了解多点怎么行?” 盛筱淑:“……麻烦您注意点,我现在可是名花有主的人。” “哼。” 他轻轻别过头去,也藏住了眼里的苦涩。 “不过这还真不是在跟你编故事,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风见早明显不相信。 盛筱淑也不在乎,轻笑道:“你当那是我的梦也好,是前世回忆也罢,总归于我而言,那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风见早,你肯定也会遇到的,那个你愿意真心实意将她捧上皇后位置的人,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不要让人家伤心。” “便许你让我伤心,不许我让旁人伤心?” “额,这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 盛筱淑:“……” 她怎么觉得风见早这厮开始耍无赖起来了。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你肯定能找到自己的皇后,而且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若没有呢?” “若没找到,不管我和谢维安多么逍遥在外,只要你叫一声,肯定回来帮忙,将那些逼你封后的大臣和闲得没事干的人打一顿。” 风见早新鲜地眨眨眼睛:“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一约定,在后世牵扯出了一桩奇谈。 史书载,盛元八年,宸辉帝将一初入后宫的女子迎为霜秋皇后,帝后举案齐眉、同进同出,后宫亦从此融洽和睦,是为佳话。 而在此之前,朝中不少人因为后位空悬的事进献谏言,而这些人无一例外,不管是忠臣良将还是奸佞鼠辈,全都会在进言当晚被闯空门,贼人既不谋财也不害命,唯将此人打上一顿。 若是好人,便留下一瓶灵丹妙药。 若诗恶徒,便留下“多嘴多舌”二字。 从无例外,传为奇谈。 都认为这是上天显灵,是在为了皇上那天命皇后铺路。 直到霜秋皇后册封礼成,此等事情才彻底销声匿迹。 也因此,哪怕这个皇后出身寒微,也无人敢冒着触怒神灵的风险置喙,竟成为了大徵建国数百年以来,唯一一个安安稳稳,还受人敬重的寒门皇后。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彼时风见早带着酒离开华清殿,风迎面吹来,吹得他忍不住地眼眶发酸。 他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一朝帝王在无人的莲花池边,像个孩子般地缓缓蹲了下去。 那夜他的难过,终究只有这满池莲花知晓。 第四百七十八章 坦诚 天还没亮的时候,盛筱淑就等在了宫门口。 晨露微凉,雾气弥漫,高大华丽的宫殿群在雾中一点一点显露出巍峨的行迹。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夜没睡着。 不过正常人在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过后肯定都是睡不着的。 唉。 希望风见早赶紧想通吧,想通了大家还能做朋友,要是一直想不通,她就只能拉着谢维安出去游山玩水了。 想起来昨夜他的那番话,应该不会为了这事针对谢维安吧? 想着,又觉得不大可能。 毕竟现在的他不单单只是他自己,还是皇上。 宫门打开。 盛筱淑往外走去。 不过还是得再想个保险的办法,风见早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要是一个没想通……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盛筱淑愣了下。 宫墙根下,谢维安一身玄衣站在那,出声之前悄无声息,出声过后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时候,方才七上八下的纷杂心思忽然就奇迹般地全然平静了下来。 她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谢维安半隐在晨光中的脸霎时间柔和了下来,无奈地叹道:“既然知道会来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她蹦进谢维安高大的影子里,笑得很开心,“我这不是来了吗,走吧,回家。” 她忽然间就相信了。 上辈子的那些陈年旧事,已经被埋在时光里的挫折和多舛的命运,都是在让自己成为最好的那个人,等待在最适合的时间,遇上眼前这个人。 这一刻。 前尘尽去,皆成过往。 往后,她都不会再形单影只,也不想再对谢维安有太多隐瞒。 晨光熹微,路上还没有行人。 盛筱淑忽然问:“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谢维安牵着她的手,闻言垂下眸光,“好。” “先说好啊。” 她要提前打个预防针,“我说的事情对你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你也许会觉得匪夷所思,也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是不管怎么震惊,你都不准讨厌我,可以吗?” “不成立。” “什么?” “你说的前提不成立。” 谢维安说:“我不会觉得你疯了,若我不理解那便是我孤陋寡闻。” 他弯了弯嘴角,“而且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打算放开你的手。” 盛筱淑:“哦,好吧。” 她低了低头,耳根悄然红了。 “你说吧,我听着。” 盛筱淑看着眼前半隐在晨雾当中的街道,缓缓道:“从前这般的街道和房屋,我只在电视和某些文献图片上看见过。” 谢维安眼底露出思索之色。 似乎在想她口中的“电视”和“文献图片”是什么东西。 “放心,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点了点下巴,那些恍若隔世的记忆便一点点鲜活地出现在脑海里。 她语出惊人:“我啊,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从京城到谢府,两个人走得慢,雾气渐渐散开,行人渐渐增多。 盛筱淑将之前的自己大约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事说了一遍。 她像是说完了自己的半辈子,埋在心里的时候还未察觉到,那些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才油然而生一种畅快的感觉。 在这世界几年,她充实也快乐,比上辈子的三十年加起来的幸福都要多好多倍。 可是那毕竟是她经历过的时光,用自己的手脚去衡量过的时光,轻易抹不过去,被她一点一点地压在心底。 逐渐成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沉重负担。 说完。 她停住脚步,不大敢去看谢维安的脸。 从前的自己那般普通,而且加起来都活了三十几年了,好像年龄也不小了。 重生而来,像极了话本里那些阴魂不散的妖怪。 怎么想,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盛筱淑忽然就开始后悔了。 为了自己的问心无愧,却要谢维安来选择,来承担,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 万一,万一他当真因此厌弃自己,万一……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来没有这般忐忑过。 “说完了?” “啊……嗯,算是吧。” 她听不出谢维安的意思。 “我说你怎么总是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是吗?原来还有那么一个世界。” “嗯。” “盛筱淑。” “嗯。” “到了。” “啊?” 下巴被人用轻柔的力量抬起,对上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掩映在绿竹和梧桐树之中的大门,重复了一遍:“到家了。” 盛筱淑愣了愣。 “我看你惯会吊人胃口,有什么话回家再继续说,不过也不用太着急,咱们,来日方长。” 她眼前骤然一片模糊。 嘴角却怎么也忍不住地往上翘了起来。 是啊,来日方长。 他们还有往后许多年的日子。 “不过你还得说清楚。” 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谢维安目光危险,“你说的那个什么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筱淑:“……” 哎呀,好像说多了。 她悄悄吐吐舌头。 “不说清楚今日喝过药之后不给你吃糖。” “这么狠?” 她莞尔一笑:“好吧,你的黑历史我都扒得差不多了,也不能让你太吃亏。” 徐安觉得,近来自家右相和盛筱淑之间的气氛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直观来看,大约就是……嗯,盛姑娘好像更喜欢黏着右相了。 不仅是吃饭,就连右相处理公务的时候都要搬个椅子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刷存在感。 更恐怖的是,右相对此简直是乐在其中,看着盛姑娘的眼神简直比那钩子还像钩子,他怀疑,要不是盛姑娘身上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治好,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应该都要做完了。 还有一个奇怪之处。 盛姑娘嘴里忽然多了许多从没听过的名词。 虽然之前她偶尔也会蹦出来一两个,但都没有这般频繁。 右相对此相当感兴趣,每每垂目询问,两人便相视一笑,甚是腻歪。 第四百七十九章 天机 徐安和白鹤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这也不是坏事。 午后,谢府采莲池上。 “当真如此神奇,不需要车马也能自己动,还能日行千里?” “唔,大概是这样的。” 盛筱淑提笔在宣纸上画下了一辆蒸汽列车。 谢维安看了半晌,还是想象不出来这样大的铁疙瘩是如何自己动起来的。 她解释道:“任何东西动起来都需要能源,你可以类比一下习武之人身上的内力,有了内力你能飞檐走壁,能数里之外杀人于无形。这东西也一样,不过它的能源来自煤。” “煤?” 这个谢维安知道,“是平时用来烧火的炭?” “对。” 她撑起下巴,看见谢维安脸上隐隐露出来的期待。 “也许终有一天,大徵也能造出这样的列车,这样若再有天灾人祸,朝廷便能第一时间支援。边境的将士们也能第一时间得到补给,我大徵终将四海安宁。” 盛筱淑微微一笑。 不是也许。 是有很大的可能。 有能源,有矿石,缺的只是设计图纸和一些精密零件。 偏生这两样她都有办法,图纸可以直接从书里扒,零件可以慢慢打磨。 只要资源足够,方向正确,技术的进步是可以很快的。 谢维安听了她的话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阿淑,这件事,我可能要告诉陛下。” 为了数十年后,甚至百年后大徵的未来。 盛筱淑并不意外,笑着说:“我猜到了,我给你看这东西原本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若非如此,她画个现代汽车和飞机出来。 那对现在的大徵来说就太过遥远了。 人类的文明自石器到铁器,再到蒸汽时代。 历史证明,那就是最适合文明进化的路。 就算盛筱淑再自我感觉良好,也不可能异想天开地以为自己能将一个古代王朝一下子带进信息时代。 饭还得一口口吃呢。 “谢谢。” 盛筱淑失笑,“你知道吗,在我以前的世界一直存在着一个观点,只存在于纸上的知识没有任何作用。而且皇上近来心情不大好,我也算占了一些原因吧,便给他送个好消息去。” 谢维安闻言脸色沉了沉。 看见他的脸色盛筱淑就知道不好,连忙拉开了一点距离道:“咳咳,我将那个故事讲给他不也是怕他一时间想不开,对你和谢家不利吗?” 他咬牙,“可是你的过去,我先前都没听过。” 盛筱淑:“……” 这男人哪都好,就是爱较真。 关于她的事情,事事都要争个第一。 连那种黑历史都要第一个知道,为此没少生闷气。 傻。 也有点可爱。 她“嘿嘿”一笑,凑过去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当时没跟皇上说的细节。” 谢维安一愣,果然起了好奇心,“什么细节?” “你答应我,我告诉你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好不好?” 她倒不是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只是怕谢维安这天天跟自己生闷气,到时候气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谢维安犹豫片刻,“好,你说。” “其实啊……” 她压低声音,谢维安附耳过去,神色认真。 “那个人后来和女朋友分手了,考了好几次才考上我所在的学校,变成了我的学弟,来找我提当年告白的事。” 谢维安脸上阴云密布,咬牙切齿,“然后呢,你说什么?” “我说:你谁啊?” 那些日夜相继的难过,那些曾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原来回首,全都被她留在了不会再踏足的旧时光里,被风干吹碎,成了一抹轻轻一拂就会消失不见的尘埃。 那个人再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甚至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他的脸,于是明白,她并没有那么喜欢。 谢维安听了这话,阴沉的脸才算回暖,轻轻“哼”了一声,“可惜他不在这里,伤了你的人,怎能如此轻易地放过?” 盛筱淑无奈道:“哪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啊,好了,你答应我的,以后不会再为这件事生气了。” “好。” 他答得爽快。 “但是以后你进宫,或者要见皇上,我必须跟你一起。” 盛筱淑:“……” 得,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算了。 谁叫他是谢维安呢,只能宠着了。 距离秀女大选仅仅还有三日的时候,那位传闻当中被美色迷了心智不思上朝的右相终于舍得离开他金贵的府邸,进了一趟宫,和皇上进行了一番密谈。 内容除了当事人和极为稀少隐秘的几人,再无人知道。 只是在那以后,偌大的宫城当中秘密开辟出了一块面积不小的院子,取名天机堂,招揽天下能工巧匠,和钦天监、太医院齐名。 这般大事,皇上未曾和任何大臣相商,一旨诏书就这么下来了。 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可第二天,那位久不见人影的右相穿戴整齐,一身绛紫鹤纹朝服立在朝堂之上,气势压过了满朝文武,立场坚定地拥护了皇上这道旨意。 那朝堂新贵,杜家公子,传闻只一心为民绝不党附,竟也第一次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谢维安那边。 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纯臣还是竞相上谏,直言如今大徵国力衰弱,这个时候新设什么天机堂简直就是浪费人力物力,是在挖大徵的根,一个二个往大殿前一跪,弄得风见早是头疼不已。 虽然头疼,虽然阻力颇大。 但在皇上的“一意孤行”和右相的鼎力支持下,天机堂还是很快得以设立。 那主事的就更加扯淡了。 竟是个还未从洛阳学宫毕业,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人。 据说这少年也姓谢。 这消息一传开,就跟油锅里落了水——炸开花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沸沸扬扬,民间也是颇多谈论,都说这是右相谢维安的阴谋,为的就是要将皇上的权位架空,是为了自个的一己私利! 但不管吵得多兄,紫宸殿前跪了多少人,那天机堂竟然分毫不受影响似的,奇迹般的在宫城里生根落地,如火如荼起来。 第四百八十章 苛刻 因为这空降的天机堂事宜,举世瞩目的新皇第一次选妃反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风见早将此事丢给太后全权负责,全程连个面都没如何露。 问,那也是有理由的。 他还要处理紫宸殿前跪着的那些大臣,还要忙着应付朝臣一波又一波的谏,顺便和郎鹰的和谈也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候,需要他去把关。 桩桩件件,堆在一起。 即使是太后也没办法劝风见早不顾朝政,来看着一群莺莺燕燕表演才艺。 因此,这次选秀期间,居然没一个秀女得以觐见圣颜,又是史官手里一笔足以让后世震惊和好奇的奇事。 华清殿。 谢维安和风见早一人占据木质台阶一端,脸上都笑眯眯的,看上去和气得很。 但独自坐在一旁的盛筱淑却觉得这两人中间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谢卿,弹劾你的奏折都快要将朕的案头淹了,你倒是清闲。朕叫盛停进宫商量一下天机堂的事宜,你偏生要跟来,是嫌朕的麻烦还不够吗?” 谢维安抿了口茶,目光清澈。 “阿淑是臣心爱之人,要去哪臣自然要跟着,她这般优秀之人,惦记的人也不少。” 风见早嘴角抽了抽。 对。 盛筱淑心有戚戚地想,这两个人最近还喜欢互相阴阳怪气。 若是别的也就罢了,话题还是跟她有关的,实在是尴尬得很。 “咳!” 她清了清嗓子,将歪出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给拽了回来。 “我们不是在说天机堂的事吗,能不能谈点正事?”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这才稍稍消下去了些。 风见早哼了一声,“朕可没有夸大,若非你谢家底蕴深厚,在野威望颇高,换做任何一个别的家族,恐怕光是声势都能将你掀翻。” 谢维安浑不在意的模样,“我谢家忠义之门,自由史书工笔,不在乎眼前置喙。而且对陛下来说,如今这样的臣子越多越好,不是吗?” “谢卿。” “臣明白,臣没有说陛下看不得谢家好的意思。” 顿了顿,他看了眼盛筱淑,然后才说:“虽然我们都知道,所图是为了大徵百年后的大业,但放在当下,的确不妥。臣和阿淑知道和郎鹰的协定事如何来的,和如今郎鹰的圣可汗有几分交情,知道这份和谈协定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但朝臣们不知道,他们觉得陛下是在胡闹也无可厚非。” “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可能顶着谢家的威势,和陛下的天威仗义执言,非得是一心为了社稷的纯臣不能做到。如今紫宸殿外跪着的那些人,日后,都会成为大徵的脊梁。” 盛筱淑手里抱着支刚摘下来的荷叶,一边讲新鲜的荷叶撕下来,做条放好,一边说:“这倒是……对了陛下,有一个人我得提前和你说一下。” “杜家那小子?” 她“嘿嘿”一笑,“嗯,他家的小弟也在洛阳学宫念书,和司回似乎打过些交道。司回说他有制造和设计的天赋,听说了我们的计划后也邀请了他一起,杜知书此人我也信得过,于是就将几分原委和他说了。还请陛下不要因为如此,就断定他是个不敢说真话的佞臣。” 风见早面对她的时候,语气明显要好上不少。 “朕既已将此事交给你和谢卿,也说好了招人选材不会插手。此事便不会多过问,既然有你为那小子说话,朕听着便是。” “多谢。” 三人又针对天机堂创立之初的目的、短期计划、中期计划全都商量了一遍。 说是商量,其实还是盛筱淑写计划书,给另外两个人解释。他们只是从旁提出一些意见和建议而已。 即使如此,一遍下来,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盛筱淑在纸上落下最后一道批注,然后道:“那这便是初步的计划了,我回去重新整理一下,过两天就能送到天机堂去。” 风见早叹道:“你总是能给朕惊喜……当真不再考虑一下朕之前的提议吗?” “陛下。” 谢维安的声音冷若冰霜:“还请自重。” 风见早撇撇嘴。 得,又来了。 盛筱淑没理会。 斟酌了一下,她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和陛下知会一声。” 谢维安顿了下,眸中了然。 “什么事?” “关于公主选婿。” 这话一说出来,风见早面色肃了几分。 盛筱淑继续道:“我相信陛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风见早侧撑着脑袋,悠悠道:“此事是国事,朕只能答应你,如若你真能为你那小护卫寻得世子之位,朕不会深究其中原因,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够了。”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多谢陛下。” 回谢府的路上。 盛筱淑看着手里的资料,眉头锁了起来。 “唔,这宸家的胃口不小,一个空有荫封,没有半点实权的世家,想要重回京城列入世家前列也就罢了,这字里行间,虽然没有明说,却要池舟将宸家带到和如今谢家这般的位置,而且池舟的子嗣不得入宗谱,他死后,由宸家人接替位置。呵!” 她一声冷笑。 “这算盘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来了。” 这样算什么入继,中兴工具人还差不多。 她按了按眉心,这要求是肯定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不然往后池舟的子嗣可就没有了半分保证,还要声名扫地。 谢维安伸出手,修长的指尖点在她眉间。 “别总是皱眉。” “唉。” 她叹口气:“我愁啊,好不容易皇上答应不会对我们动的手脚说什么,这种条件,根本就是奔着趁火打劫去的,太没天理了。” 谢维安微微一笑:“这么些年,宸家实力不行,野心涨了不少。能提出这种要求,至少说明他们并非如表面上那样,对京城的事全然不知。” “你是说,他们在京城有人?” “有人也好,另外的人通风报信也罢。总归他们是知道了,知道我们为何想要这个身份,也知道我们迫在眉睫,因为一个月后,就是公主选婿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 决心 盛筱淑反应过来了,看谢维安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好奇道:“你有办法?” 后者笑道:“办法说不上,只是或许有机会。” “什么机会?” “再过几日,宸家太爷就要进京了。” “太爷?” 他点头。 “宸家人丁凋敝,如今只有一般富贵人家的规模,吃的也是先祖留下来的老本。宸家如今还能和祖辈荫封搭上关系的,也就这位太爷,以及留在府内的小姐了。” “唔。” 盛筱淑听明白了,“是小姐。” “对,这位宸家太爷中年丧子,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只有这么一位姑娘,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传承,就算断了。” “这么说来,他们也很重视这次交易。” 谢维安失笑,“你说的没错,的确是交易。所以才会一把年纪千里迢迢赶来京城。” 她若有所思,“这么说来,这纸上的交易条件并非是用来兑现的,而是用来谈判的。” “聪明,不过这也未尝不是对我们的试探。若如此苛刻的条件,我们还能答应和他们谈判,便算是有把柄被抓住了。” 盛筱淑明白了。 宸家对盛筱淑的目的知道一些,但不多。 最重要的,他们不知道盛筱淑的决心——能为身边一个护卫做到什么程度? 虽说公主选婿迫在眉睫,但此事毕竟不是和盛筱淑切身相关,万一那个护卫并没有那么重要,万一她只是心血来潮,那宸家不就成了笑话。 因此才有这番试探。 若之后收到宸家的谈判请求,她答应了,那就说明此事有戏,若不答应……就当是来京城观光吧。 谢维安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他们找上门来就是。” 在等着宸家上门的这段日子里,盛筱淑抽空回了趟家,将这件事告诉给了池舟,顺便将池南也给拉上。 “我再问一遍。” 她分外严肃:“这并非小事,若成功了,你过继到宸家,继承南胤爵位,日后就算不必改名,行事也是代表着宸家。” 落叶归根、血脉相连,这是几千年的人代代传承而来的羁绊,轻易舍弃不得。 虽然盛筱淑之前已经问过一遍,但她还要再确认一次池舟的决心。 池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身边的池南。 她心里一沉。 “看我做什么?” 池南笑笑,“哥,你不会想让我替你做决定吧?” 他难得叫次哥。 池舟拧了拧眉头,说:“我已经决定了,那天在西江月的时候就决定了。” 是他和风婉婉见面那日。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嗯?” 池南眼睛眯得越发细长,叫人看不清楚他的情绪:“这又从何说起啊。” “池家待你和我,总归是偏心的。若不是如此,你当初也不会病成那样,差点儿死在福溪镇。如果我以后只能用宸家的身份行事,池家的血脉,便只能由你继承,我只是,觉得……” “唉。” 池南叹了口气,打断了池舟后面的话。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我还以为是你到了这种临门一脚的时候才要反悔,刚才都已经在心里替你丢脸了。” 池舟:“……” 顿了顿,他正色道:“哥,你想太多了。虽说咱们那对父母从结果来看,似乎对我也不是那么差,但在那个家里那么多年,我感受到的冷漠和痛楚,并非那么容易抹去的。我并非为了池家,我只是为了你而已。” 池舟眸光动容。 他又忽地咧嘴一笑,眯起眼睛来,“再说了,我早就想试试当老大的感觉了,等事成之后,我也去找个弟弟来,天天压榨着,过一把兄长的瘾。” 池舟面无表情道:“就算身份变了,你也还是我弟弟,翻不了身的。” 池南:“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实话实说,你又打不过我。” “……你狠。” 旁观着的盛筱淑沉下去的心又浮了上来。 若非意志坚定,但凡有一丝会后悔的可能,日后他和风婉婉就不会幸福。 还好,池舟从来没让她失望。 “不过咱们在这商量得这么起劲,万一到时候人家不同意那就好笑了,对吧阁主?” 池舟愣了下。 盛筱淑撇撇嘴,“你就别给他泼冷水了,不过事情的确远没有到有把握的程度。你还是得做好准备。” 池舟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视死如归地点了头。 “等等。” 盛筱淑和池南齐声道:“你刚刚不会是在想,万一不成功就带着人家公主私奔吧?” 池舟目光一震。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盛筱淑扶额,佩服地看向池南:“能和你哥一起长这么大,辛苦你了。” 池南笑得跟只活过来的狐狸一样:“没事,都过来了,多亏遇到了阁主。” 池舟:“……” 再次确认了池舟的想法,盛筱淑彻底放下了心。 就专心等着宸家的人找上门。 谁知道宸百山还没等到,先等到了宫里的传召——林妃要在焕霖宫召见她。 林妃,林若诗。 焕霖宫的太监是直接到谢府上传的话,挑的是谢维安去上朝的时候——自从天机堂成立后,为了压住局面,他也少不得三天两头去露露脸。 徐安简直就是如临大敌,当即道:“这可不能去,还是等右相回来了再说。” 盛筱淑捏着下巴,悠悠道:“她现在是三品皇妃,这还是特意来的谢府请人,我要是不去,遭受责难的是谢维安。他本就因为天机堂的事情饱受非议,现下还是不要再多让出一条把柄去为好。” “可是那毕竟是林妃的地盘,万一发生了什么事,这……” 盛筱淑站起来,勾了勾嘴角,“一个闺阁大小姐而已,从前我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也不见得能掀起什么风浪。放心吧,我能保护好自己。来接的人还在外边吗?” “……是。” 谢府大门外一停软轿,那低眉顺眼的太监看见她,笑得谄媚,“盛姑娘请。” 软轿经过永定门,一路进了林妃的焕霖宫。 第四百八十二章 阴谋 隔了老远,盛筱淑就看见了林若诗。 一方面是她眼力好了不少,另外一方面,这人也的确显眼。 她和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质大有不同。 她妆浓了些,身上的衣裳华贵繁复了不少,看过来的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好懂,藏了许多东西似的。 盛筱淑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物是人非四个字总是令人感慨的。 她行了一礼,“不知道娘娘找我何事?” “大胆!” 侍女怒喝道:“你一介平民,见到娘娘竟然不下跪!” 盛筱淑扫一眼林若诗,后者正将一碗茶送到嘴边,长长的护甲端的是雍容华贵。 哟,看来是想给她个下马威。 她微微一笑,“娘娘有所不知,先前承蒙皇上厚爱,赐了一块通行令牌,说我在这宫中哪处都去得,去何地见何人皆可以不跪。” 说着,她从腰间摘下那块苍翠的玉牌。 出门前临时带在身上的。 风见早将这东西给她原本只是为了给天机堂行方便。 她转念一想,用在林若诗身上反而有奇效,这也是为何她敢一个人来这的原因。 果然,林若诗脸色微变。 不过她终究是有进步的,很快便恢复了平常。 “小衣,赐座。” “娘娘?”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等岂能违背?” “是。” 盛筱淑微微一笑,“多谢娘娘,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屁股坐下。 “你们都下去。” 屏退了左右,只余二人相对。 林若诗脸上那虚伪的假笑也淡了下去,看着盛筱淑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怨毒。 这倒是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没记错的话,她们已经许久没有交集了吧。 还是说,这姑娘就是个记仇的性子? “盛停……还是该叫你盛筱淑?” 盛筱淑保持微笑,“名字,代号而已。娘娘想怎么叫便如何叫就是。” 林若诗冷笑一声,“也是,你这样的女人,嘴里自然是没几分真话的,也难怪能将男人骗得团团转。” 什么? 她什么时候骗男人了。 盛筱淑毕竟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没兴趣特意坐在这听别人阴阳怪气自己。 她开门见山地道:“娘娘若只是找我来闲聊的话,那不好意思,我很忙,恐怕没那么多时间。告辞。” 站起身。 有通行令牌在手,这宫中之人也不敢拦她。 “这就等不及了,哼。” 林若诗一声冷哼,“本宫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哦?” 盛筱淑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身。 “我也想象不到有什么事是需要娘娘来提醒我的。” 林若诗在她身后,脸色阴沉,嘴角挂着冷笑,用和她那张脸完全对不上的阴毒语气道:“公主选婿,你必不可能得偿所愿,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哎呀,娘娘的消息当真灵通。” 盛筱淑的声音淡淡的,微微侧头,笑道:“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娘娘这么关心前朝的事情呢?” “你什么意思?!” 林若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没什么意思,只是娘娘,从前我纵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猎场上,我已经赔了你一条命了。你我两清,若再要来招惹,我不会再手下留情,还望娘娘珍重。” 说完,她再不理会,扬长而去。 林若诗怔然片刻,原来那件事她已经知道了,也是,无论是皇上,还是安哥哥,都站在她那边,自然是会告诉她的。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轻易便被她盛筱淑抢走。凭什么自己为了家族,委屈地进了宫,做了这尊贵的娘娘,却还不能压她盛筱淑一头? 这让她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你们不是都看不起我吗? 我便让你们知道,我林若诗,绝不会坐以待毙! “不错的眼神。” 冰冷的声音在屏风后面响起。 吓了林若诗一跳。 “你怎么突然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密室吗?” 反应过来后,她有些恼羞成怒:“你要是被发现了就麻烦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轻笑一声。 他的声音很好听,脆玉清冰一般,压低声音的时候,那股冰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会减弱,旁人听来,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听到了故人的声音,所以出来看看。这宫中的废物些,谁能发现我?” 林若诗脸色一变,“故人,你认识她?” “若非认识,怎会来帮娘娘呢?” “你们有仇?” “生死之仇。与其浪费时间来怀疑我,娘娘不如想想如何给她添堵,不是吗?” “哼。” 林若诗冷哼一声,随即问:“你当真有办法让她吃瘪?” 屏风之后的人却沉默了。 “不说话,是想要愚弄本宫吗?” “我只是在想,若娘娘的目的只是为了不让盛筱淑好过,那我们可能并非一路人。我想要的,是她的命。” 话里杀气凛然。 林若诗忍不住抖了一下。 却又有另外一种隐秘的兴奋悄然滋长。 “要是能杀了她,本宫求之不得。但是你有什么办法,你打得过安哥哥吗?” “呵呵。” 屏风后的人笑了笑,“只要娘娘帮忙,公主选婿那日,一切便能分晓。” 林若诗:“那本宫便信你一次,最好不要让本宫失望。” 又是一声低笑。 与此同时,离开皇宫的盛筱淑一出宫门就看见了谢维安。 他脸上的担心和着急在看见盛筱淑的那刻才骤然融化,转而变成了三分无奈和七分责备。 盛筱淑讪笑一声,“下朝这么早啊?” 谢维安可不听她转移话题的套路,“你知道焕霖宫的情况吗,就敢自己一个人去?” “我这不是还有皇上给的通行牌吗?” “万一人家给你下毒呢,设陷阱呢,如何应对?若再有半刻你不出来,我就要闯进去了。”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又透出焦急来。 盛筱淑知道他是真的着急了,于是连忙低头道歉,“我保证,下次不这么做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谈判 马车上。 谢维安到底是不舍得对盛筱淑生气,半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一定要同我商量。” “好。” “林妃和你说什么了?” 盛筱淑拧起眉头,“她说的话,我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 她便将在焕霖宫中,二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她又道:“我们所谋之事虽然并非十分隐秘,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够知道的。林若诗深居宫中,却敢将我叫去嘲讽。时机还把握得这么好,恰好是在我要去见宸家谈判的时候,难道这只是巧合?” 谢维安闻言也若有所思起来,片刻后道:“的确有些奇怪。” “不过总归也不能因为她这么一句话就放弃和宸家谈判的机会。” 盛筱淑悠悠道:“现下只能提高戒备了,希望她只是气不过,找我去过过嘴瘾的。”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没说服。 而且自从从焕霖宫里出来,就始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此事我会去查。” 谢维安忽然按了按她的脑袋,“无论如何,她现在也是宫中之人,想要动什么手脚,都需要有人从中传递消息。我会让影卫前去盯着,所以别露出这种表情了。” “什么表情?” “不开心的表情。” 盛筱淑“噗嗤”一声,暂时将心底的忧虑给压了下去。 “对了,影卫如何会在宫里?” “你忘了?” 谢维安将她揽进怀里,说:“景术和风见坤如今还不知下落,放在李夷光处的两生蛊还存活着,这就说明他们都还没死。这样危险的人,若当真在宫里,会是个大隐患。为了护卫宫城,我将大半影卫都暂时派入了宫中。” “唔,我记得皇上不是有羽林卫吗?” “羽林卫中虽也有暗卫,但毕竟不如影卫经验丰富。” “原来如此。” 翌日,宸家的拜帖递到了盛筱淑家。 之所以没送去谢府,这也是盛筱淑自己的想法。 说到底,这还是她和池舟的事情……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谢维安近来既要盯着天机堂的事,又要分心注意着宫里的情况,还得替她盯着焕霖宫。 光是想想都觉得累。 盛筱淑实在不忍心再往他身上再添一道担子了,好说歹说才说服了他让自己来解决这件事,自然,收集到的情报资料,她心中都有数。 倒也不怕应付宸家那老头子。 马车从长街外面缓缓驶了进来。 光从外表看的确很符合没落世家的形象,花纹和设计都是上乘,但材料和大小却并不相配。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年纪虽小,举手投足间却极为斯文优雅,比之京城当中许多世家小姐也不遑多让。 她伸出手去,将一个杵着拐棍,从头发都胡子全都斑白了的老人给接了下来。 盛筱淑问:“是宸老爷子吗?” 宸太爷年纪虽大,但手脚耳朵似乎都还很好使,“正是,这位就是盛姑娘了吧,那这位……” 他看向站在盛筱淑身边的池舟。 “应当就是池公子了,果然是一表人才。” 盛筱淑微微一笑,没将这句不知道真假的夸赞放在心上。 她对蓝月道:“替贵客将马车安置好。” “是,小姐。” “二位请进。” 老人由那小姑娘扶着,几人一起进了院子里。 看了一圈,宸太爷缓缓道:“不愧是盛姑娘,这院子景致天然,却不显杂乱。清幽而没有丝毫匠气。地方虽然不大,但我猜,京城里许多世家都比不上吧。” 盛筱淑颇为讶异地看他一眼。 这话倒没说错。 园子是她请机关大师天枢帮忙设计的,他不仅擅长机括之术,对造景之道也十分有心得。 她这里来的人也不少,能第一眼就看出如此不凡的,除了谢维安,他是第一个。 不愧是曾经的世家大族,见识就是不一般。 她微微一笑,“过誉了,请。” 避风荷亭。 小姑娘扶着宸老太爷坐下。 盛筱淑仔细看他一眼,“老爷子近来身体不好吗?” 足尖虚浮,走不多几步路,呼吸已经明显急促了起来。 虽说老人的体力的确多有不好,但这个程度,倒像是有病在身。 宸太爷还没说什么,小姑娘绷着的脸上倒是闪过一丝戒备之意。 “咳咳!” 老人咳嗽了一声,笑着说:“盛姑娘果真是慧眼如炬,路途遥远,偶感风寒,身上的确是有些不爽,不过也并不妨事。我们还是尽快进入正题吧。” 盛筱淑垂眸,藏起了眸中的审视,闻言道:“好,我想二位应当已经看过我的回信了。若还是之前那般条件,我不可能接受。连谈也不必谈,二位既然还亲自前来,想必是已经做好了让步的打算。” “呵呵呵。” 宸太爷笑了笑,“盛姑娘上来便要宸家让步,倒是急切。” “既然我的目的你们已知晓,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合作嘛,总归是需要几分真心的。” 盛筱淑悠悠道:“确实,我求这个身份,是为了我这位侍卫。” 她指了指池舟。 “虽说是侍卫,但他跟在我身边多年,感情非同一般,我早已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他和令阳公主两情相悦,却要因为身份之别天各一方,实在是太残忍了些。所以斗胆谋下此局,想为这二人求一个机会。” 她这般坦诚倒是让宸太爷有些始料未及,稍片刻后,他才道:“姑娘待下的心意,的确令人动容。只是这是我宸家的传承,关系到祖祖辈辈的荣誉,实在不是小事。姑娘打算拿什么来换呢?” “这个我是知道的。” 盛筱淑没有犹疑,“日后小舟入主宸家,我可以承诺,只要你宸家那位小姐的后代有男孩,下一任家主之位必定是他的;我会想办法将宸家迎回京城,立祠归宗。如何?” 宸太爷低了低眉,似乎是在思考。 这个条件于宸家而言,其实已经是超乎想象的好了。 半晌后,他抬起头,“姑娘的诚意,我的确看见了。” 第四百八十四章 怪处 盛筱淑挑挑眉,这话说的,似乎还有反转。 “没想到姑娘的消息这么灵通,如此快就知道我宸家如今只剩下冰儿一个后人。” “毕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自然要更为上心才行。” 宸太爷犹豫一会儿,说:“姑娘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所求的应该也不止是这个世子之位吧?” 盛筱淑翘起嘴角,“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第一,我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是为了把我家小舟送去宸家当傀儡的。若交易达成,他便是宸家真真正正的世子,日后的家主之位也必须是他的。” 宸太爷动了动胡子,“算是合理。” “第二,以后宸家那位冰儿小姐的后代做上了家主后,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针对小舟的后人。为此,我需要宸家的王符,等到小舟的后人成年后再行归还。” “王符,那可是我宸家的传家至宝。” 盛筱淑笑了笑,“传家至宝也不能将宸家再次带往辉煌啊,而且只是借用,求一道护身符而已,到期自会归还。若这点信任都不肯给的话,老爷子,那也太令人伤心了。” 宸太爷沉默了下去。 半晌,他才道:“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 盛筱淑道:“但是我只能给最多三天的时间,距离选婿也只剩十日,若老爷子你们不同意,我也还做二手准备。” 宸太爷眼中精光闪烁,“看来姑娘手很自信啊。”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自信。” 老人哑然片刻,抬起手腕,小姑娘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他说:“三日便三日吧。” 将人送到门口。 盛筱淑问:“需要我给你们安排住处吗,放心,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只是我在京城当中似乎没那么受欢迎,总有人上门找麻烦。若是被人知道你和我有交情,恐怕会有危险。” “多谢姑娘盛情。” 宸太爷摇摇头,“不过不用了,我宸家,还未势弱至此。” 她挑挑眉,“好吧。” 马车如来时那般晃晃悠悠消失在了小巷当中。 池南走出来,“需要派人跟上去吗?” 人走远后,盛筱淑嘴角挂着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她摇摇头,“不必了,没听他刚才说的话吗,想必是有准备的。” “阁主也觉得他们有些奇怪?” “嗯。” “什么奇怪?” 池舟一头雾水。 池南叹了口气,“放弃吧,你不适合动脑子,只适合打架。” 这片刻,盛筱淑已经走回了院子里。 两人跟了过来。 毕竟是跟自己息息相关,池舟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不带脑子只带眼睛耳朵注意警戒就完事了,他问:“有什么不对吗?” 盛筱淑伸出一根手指,“一,他身边那个小姑娘,从年龄和举止来看,应该就是宸家那位小姐,宸冰儿。表现的很明显,那老狐狸不可能会觉得我看不出来,但他还是将人带来了。” 池舟还是有些不明白,“此事重大,带上她不正说明宸家的重视吗?” “但这恰恰不是他们想表现出来的东西。” 池南接话道:“他们越在乎,我们就越能压低宸家的利益,方才那老头明明是病容缠身,却非说是染了风寒。似乎很不想让我们知道自己带着病也要来京城这件事。不觉得这两种情况加起来很矛盾吗?” 这下池舟转过弯来了。 的确。 这两个行为表现出来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 盛筱淑心说:这要么是那宸太爷蠢,要么……就是这里边还有别的隐情。 “那第二点呢?” “二,太顺利了。” 她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那条件虽然优厚,但如果你是一家之主,好容易家族等来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遇着我这么个人傻钱多势力大的傻子,怎么也得为家族再尽可能多地争取利益。” 顿了顿。 “比如,要是我的话,针对提出的那两个条件,必定会提出更多的细节。比如宸家小姐的孩子继任家主的时候,必须要得到全部的宸家,产业、名声甚至是在朝堂上的地位,若是这些被你带走了,我的后人岂不是只能得个空壳?” “还有第二个条件,我会加上时间限制。三个月,或者半年之内,必须要让宸家回到京城,甚至可能还要加上一些产业置办的要求。” 她的声音凉悠悠的,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我在开条件的时候,特意留了这些细节出来作为慢慢商议增进联系的桥梁。但是那宸太爷一个都没提,只说要考虑三天,不奇怪吗?” 池南补充道:“而且我已经提起查过宸家的现状,虽然从百年前就开始没落,但是这宸太爷却是个人物,自他掌权以来,宸家在朝堂上虽然依旧没有起色,但是家中的产业状况却是好了不少。外债尽消,颇有起色。” 他眯起眼睛,“这样精明的一个人,想不到阁主说的那些细节,我是不信的。” 这下池舟彻底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里面可能有什么阴谋?” “说不准呢。” 盛筱淑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划过林若诗那张得意又狠毒的脸。 莫非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林若诗哪来的本事知道的这些。 还是说,此事并非是她一人的手笔,背后还有别的,比如林家? “小姐。” 池舟忽然满脸严肃道:“不然还是放弃和宸家的交易吧。” 盛筱淑和池南都是一愣。 “这件事太危险了,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让小姐和谢大人陷入危险境地,我万死莫赎!” 她失笑,“要是真的放弃了,你和风婉婉怎么办?” “我不会放弃她。” “这不就是了。” 她微笑:“目前宸家的反应的确奇怪,但能想到用公主选婿这件事来给我和谢维安设陷阱的,光是一个远离京城多年的宸家可没办法做到。既然要查,和他们的交易便是继续调查下去的唯一线索,不能放掉。”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夜 “再说了。” 盛筱淑安抚了一句,“现在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说不定只是因为你家小姐我人格魅力太大,那老头不好意思跟我讨价还价呢。” “小姐。” “放宽心,总归还有三天。” 她对池南说:“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落脚的地方了吧?” “刚进城的时候就查清楚了。” “干得好,派人盯着,隐秘些,不必做什么。只要按照我之前吩咐的,做好记录就行。” “我这就去办。” “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池南离开后,池舟主动道。 他向来都是被动听着盛筱淑命令的性格,但是这次,他想要更加努力一些。 盛筱淑自然知道他的想法,“还真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拿去。” 池舟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靠近宫城,是非富即贵之地。 “这是?” “是新建的驿馆,专门给这次前来参加公主选婿的人准备的。” 池舟愣了一下,“可是我还要保护小姐,宸家的事也还没有查清楚,我……” “小舟。” 她不紧不慢地打断。 “放才在那宸家老头面前说的话,我可是很认真的。” “什么?” “你不是我的护卫,这么多年了,你、池南还有蓝月他们,都早已如我的家人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池舟捏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着,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动和暖意。 她笑了,“所以啊,我最希望的不是让你一辈子做我身边的剑或者盾牌,而是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你家小姐我嘛,现在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保护我一辈子,我也愿意保护他一辈子的人。你也找到了,不是吗?” “……嗯。” “以后你和小公主成亲了,要还三天两头跟在我身边晃悠,风婉婉那丫头肯定要来找我闹的,我可受不了。哦,偷偷告诉你,因为这事,谢维安没少在我耳边抱怨呢。” 池舟:“……” 她伸出指尖,指向他手里攥着的纸条,“所以啊少年,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再过两日,驿馆就要关闭了,到时候就算这边成功,你也会失去这个机会。而且我不是经常教你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手心攥得更紧。 池舟的目光坚定起来,“我知道了。但是如果小姐这边有任何需要,一定要让人通知我。” “好。” 池舟离开后,盛筱淑在原地等了会儿。 “唉,阁主待他还真是好啊。” 先一步离开的池南竟然绕着宅邸走了一圈,又从后门绕了回来,抱着手臂,神色幽怨,看上去当真很受伤似的。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你和那魔教小妖女成亲的聘礼我都已经备好了,啧啧,半条街的聘礼呢,你还不把人带来给我看看。” “额,咳咳。” 池南移开目光。 一张狐狸脸上难得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阁主你就别打趣我了,你引开了池舟,难道不是有事情要单独和我说吗?” 顿了顿,他严肃了起来,“明明势弱至此,在明知道可能会有危险的情况下,还拒绝我们保护,怎么想都不对劲。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宸家有恃无恐。可是宸家没落已久,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呢?” 盛筱淑微微一笑,“应当不能是南胤这个称号给的底气吧,看来除了我,应该还有人和宸家接触了。说不准还是大人物呢。” “池舟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多半不会离开阁主身边。” “所以才不能告诉他嘛,而且他也好,你也好,总有一天也都要去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人生,提前演练一下也好。” 池南微怔,随后撇撇嘴,“我跟池舟可不一样,总之,我会加强这附近的防备。这件事,阁主要告诉谢大人吗?” “我会说的,要是瞒着他,指不定到时候要被怎么责备呢。” “呵呵,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池南笑着溜走。 原本盛筱淑以为,变故至少还要等上个一天才会发生,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盛筱淑裹着睡衣,往院子东南角的台阶上一坐。 这处长了一丛幽蓝幽蓝的甘叶草,有轻微的毒性,但是这对抗药体质极强的盛筱淑来说造不成一点妨害。 她便摘了一点,放在嘴里缓慢地嚼着。 酸酸甜甜的味道,当做小零食吃倒是很不错。 院落之外刀剑碰撞的声音一直持续着,直到她揪秃了一截枝干上全部的叶子,外面的动静才逐渐消停下来。 池南神色微有些凝重地走了进来。 “回来啦。” 她叼着根草,笑眯眯地说:“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些。” 池南无言地看了眼她手边明显秃了一块的甘叶草,无奈道:“您再吃,我们就不得不重新种了,这玩意儿还挺难活的。” “咦,我还以为你们就是种来给我吃的。” 池南:“……” 明明是那位李圣医拿来给他们,说是这东西种在院子里,那气味对她的后遗症有好处才种下的。 “咳。”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了正途,“来的人身手不算多好,但数量比想象中的要多,而且似乎懂些阵法之类的,处理起来麻烦了些。” “抓到活口了吗?” 池南摇摇头,“都是死士,除了逃走的人,剩下的全都服毒自尽了。蓝月正带人在处理尸体。” “宸家那边有异常吗?” “没有。” 他摇摇头。 盛筱淑又揪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无意识地嚼着,边嚼边问:“我记得你说,他们下榻的地方也是个驿馆。” “是,但和池舟去的那种不同,此地跟朝廷没关系,底细和背景都很干净。” “可既然是驿馆而非客栈,应该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这点我也想到过,所以也查了这点。这个驿馆在上次战争之前还是客栈,但是战时驿馆不够,被朝廷给征用过,不过也只有短短的三个月而已,之后朝廷的人就撤走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鬼压床 池南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血和灰,缓缓道:“但是那家客栈的掌柜觉得驿馆是个不错的噱头,就一直没改,想以此来吸引客人,事实证明,这个办法不错。那家驿馆位置不是很好,生意却不错。” 毕竟在百姓眼里,驿馆那都是有权力的人才能住的地方,这要是住一晚,多有面子。 “朝廷没管这事儿?” “没有,估计是不在乎。而且那家掌柜也本分,虽然借了这个噱头,但也都会在门口放个告示说明原委。” 盛筱淑想了想,问:“你说那家客栈位置不好?” “是啊。” 池南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看着某处道:“就在永宁路尽头,距离宫城太近。” 宫城附近常有禁军巡视,正常百姓都不会愿意自己落脚的地方动不动就有拿着真刀真枪的禁卫军走来走去。 就算有人想一睹宫城威严,禁军也不许寻常人靠太近。 也因此,宫城附近反而不会见到如何繁华的景象。 说是位置不好,也不为过。 “是吗……” 看着她沉思的模样,池南忍不住道:“这一次对方动手大约是知道了池舟去了驿馆,阁主身边的护卫少了一个,以为有机可乘。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府邸附近防守严密,怕是不会再这么光明正大地来闯府门,而要在背后使阴招了。” “您身边没有得力的护卫,未免太过危险。我虽然已经调用了阁内的人前来,但阁主身边突然多了个生面孔,难免惹人起疑。还是尽快将此事告诉谢大人才行。” 盛筱淑吐了口气。 “今夜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瞒得过他吗?” 池南哑然片刻。 也是。 对阁主的事情,那位谢大人向来是最上心的,别的不说,方才抵御那些刺客的人当中就有不少是影卫。 手下的影卫就那么多,宫里一半盛筱淑身边一半。 他真是想不知道都难。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如果从尸体和身手上面得不到线索的话,那就换个方向。” “换个方向?” “再将人引出来试探试探不就知道了。” 池南脸色一变,“不可,池舟不在,太危险了!而且失败这么一次,对方肯定不会再轻举妄动,别到时候刺客没引出来,阁主你还出了别的事。现在京城里想要阁主不利的人可不少。” 盛筱淑站了起来,吐掉嘴里的草,凉凉道:“所以才不能一直让这些威胁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暗处,有胆子对我伸手,还想要全身而退,不是太可笑了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话说得狠,声音和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这反而给她平添了几分莫测的威严。 池南对这样的盛筱淑并不陌生,在还未来到京城的那两年多里,她大部分时候都是这般模样,冷静自持、胸有成竹,像那位谢大人,却又比那谢大人多了几分人情味。 说来,他便是因此才决定死心塌地地跟在这个女人身边的。 罢了。 他叹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我知道了,只是谢大人那边,阁主可记得要自己去说服。” 盛筱淑恼道:“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遵命。” 盛筱淑觉得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鬼压床。 明明有意识,而且能够确认自己躺在床上,但是四肢全然动弹不得,唯有脖颈处不断往外渗着冷汗。 周围一片漆黑,还冷。 若换个环境,她应该都会觉得自己是撞鬼了。 定了定神。 她开始想这是怎么回事,鬼压床的现象可以用科学解释,可她既不焦虑也没有脆弱到遇上一次刺杀就吓到心理出现问题这般没用的程度。 睡觉前温度正好,熏香也点了,房间和床都是熟悉的,环境可谓极为舒服。 所以…… 是人为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要是当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施加影响,何必要大费周章派那么多人来搞刺杀。 还是说这其实两拨不同的人做出来的? 没个头绪。 她想深呼吸一口,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仿佛全身都陷进了一个紧贴身体的壳子里,那种束缚感能让人发疯。 盛筱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行。 这样下去又得发作,这种情况下发作她当真想不到能怎么办。 撑了不知道多久,那种束缚感逐渐转为说不出的窒息。 原本清晰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渐渐的,眼前仿佛多了很多东西。 她用力睁眼,却发现那些都是雾,极冷的雾,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在雾气的深处,隐隐有个人影。 盛筱淑拨开雾气往深处走。 身上越来越冷,仿佛连身体最深处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似的。 终于。 她看见了那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块石台,石台如莲花绽放,散发着和这周遭雾气如出一辙的幽蓝光芒。 石台上批头散发坐着一个人,脑袋垂下,长发遮住了他的脸。 盛筱淑张了张嘴:“你……” 居然能发出声音? 这时候,那石台上的人猛地抬头。 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 那些雾气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极锋利的刀子,对着她切割而来。 关键时刻,手心一暖。 随即阳光般的温度涌进她的经脉当中。 她睁开眼睛。 是紫乔木的天花板,和谢维安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盛筱淑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彻底将体内残留的冰寒之气给驱散而去。 她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恐怕就要经脉寸断了。” 谢维安的脸色沉得能滴水。 “什么?” 盛筱淑愣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严重。 远离此地,一处隐秘而寒冷的密室之内。 景术缓缓地睁开眼睛。 忽然闷哼一声。 血从下巴蜿蜒而下。 他的血和一般人颜色竟也不一样,十分浅,落到身下的石台上,眨眼就冻结成冰。 “呵呵,运气不太好呢。” “你失败了?” 这密室当中还有另外一人,窝在角落里,露出来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第四百八十七章 梦杀 “废物!” 语气歇斯底里,自然便是失踪已久的风见坤。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状态却有些不对,原本打理得整齐得体的头发已经乱成了一团,还能看见上面结的血痂。 眼睛里边全是血丝,满脸憔悴。 身形也消瘦了不少,蜷缩在角落里的时候,倒不像是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而与乞丐无异了。 只见他满脸都是愤恨和怨毒,分外可怖。 “你到底还想让本王等多久?!” 景术抬了抬面具,露出俊美似妖的下半张脸,他伸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又将面具盖上。语气平淡道:“殿下,如果我没记错,若不是我,您现在已经因为两生蛊的缘故死去了吧?” “可现在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本王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自然是有的。” 景术淡淡道:“您也看见了,为了杀那个女人,我耗费了很大的力气,只是运气不大好,失败了。现下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维持两生蛊的生机太长时间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可能要死了,尊贵的殿下。” 风见坤瞳孔一缩,恐慌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全身。 “不,不可能!你不是会很多巫术吗,你肯定能救本王!” 景术咳嗽了几声,然后才道:“便是如此,我也没有起死回生之能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将我想要的东西在哪告诉我,我便能够治好伤,修补先前的亏损。自然也能救你。” 风见坤狠狠咬牙。 “这才是你的目的对吧,你就是想要我把那东西在哪告诉你,你才放着风见早不杀,偏偏去杀那个叫是盛停的女人!你以为我当真那么蠢吗,要是告诉了你,恐怕你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哎呀,我的信誉有这么差吗?” 景术并不着急,慢悠悠道:“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梦杀之术不能对寻常人使用,只有我的族人才有用。说到底,这原本就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不过这其中详细牵扯太多,就不与殿下一一说了。” 他又咳嗽了几声,咳出几缕血丝来。 “既然殿下不愿意信我,那咱们便耗着吧,术法未成,我被反噬而伤。之前又耗费了大量心力救了殿下一命,如今雪上加霜,即使是我,也只能再撑不过三日。若在这之前我还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便当真是无能为力了。” 说着,景术缓缓地靠着石台躺了下来。 动作带起了手腕上的一截衣袖,露出了底下惨白似冰的皮肤,和上面张牙舞爪看不出具体形状和模样的漆黑纹路。 那纹路随着呼吸一上一下,显得妖异非常。 风见坤愣住,久久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好,本王告诉你。” 半天一动不动,仿佛化身了一块冰雕的景术一下子醒了过来,轻笑一声:“合作愉快。” 银色线缠住了盛筱淑的手腕脚腕,甚至脖子也没放过。 那线虽然极软,但被这么细的东西抵住要害,多少还是会令人感到不自在。 她有心想动一动,但被谢维安一瞪,便不敢了。 只能僵着身子,任凭李夷光的“悬壶银丝”搭在自己身上。 但还是忍不住问:“郎中,我都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了,你到底看出来什么了,倒是说啊。” 李夷光瞪她一眼,心平气和地问:“我给你清心定神的甘叶草,你是不是嚼来吃了?” “啊……跟这个有关?” “无关。” 盛筱淑:“……” 半晌,他收了银丝。 谢维安连忙问:“可查清是何缘故?” 李夷光目光微有些凝重。 “非中毒,也非内伤,外伤更是半分不见,但经脉确实受了损伤。据我所知,只有巫族的梦杀之术才能做到。” 盛筱淑和谢维安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疑惑表情。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用你们也能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以对方的血脉牵动你的血脉,但是这种反应是不该存在的,你自身的血脉便会感受到威胁,开始清除这种外来影响。” “但是那真正施术之人,并未在你身边,这种远超常人的防御便会破坏你自己的经脉,若非你被姓谢的小子叫醒,恐怕凶多吉少了。明白了?” “懂了,就是免疫系统嘛。” 为了杀病毒,连自己的健康细胞都杀,最后玉石俱焚。 “什么系统?” “咳。” 她轻轻嗓子,“没什么,那你的意思是,这是景术的手笔?” “多半是了,这种阴诡神秘的术法只在巫族内部流传,也唯有你们一族的人才能受到影响。” 顿了顿,他狐疑地盯了盛筱淑一眼:“你好歹也是巫族人,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后者撇撇嘴,“我要是知道还会着这个道吗,不过这什么巫族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啊,你干脆一次性说完吧,省得我再莫名其妙地差点儿死了。” 李夷光没好气地说:“我是个大夫,不是巫医。知道的这些也仅仅是因为走南闯北,长了不少见闻而已。方才和你们说的,已经是我知道的关于巫族的全部了,若非如此,我要你们的血干嘛?” 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谢维安忽然问:“阿淑可还有危险?” “暂时不会了。” 李夷光摆摆手,“施展此术原本就需要极高的天赋和精血,一般来说杀人不成是会被反噬的。但是你嘛。”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盛筱淑。 “啥都不明白,状况都搞不清楚,更遑论令那人受反噬之伤。”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李夷光没理会她,继续说:“但是那个叫景术的,前后两次大动干戈,元气大伤是肯定的。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再有找你们麻烦的能力。” 那就是说三个月过后她还是有可能在梦里被自己的血杀死嘛。 谢维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问道:“敢问前辈可知道,这世上谁对巫族的事情了解得比较深。” 第四百八十八章 水上桥 李夷光指着谢维安对盛筱淑道:“看看,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脑子。” 盛筱淑:“……” 踩一捧一可不是好习惯! “但是很遗憾。” 李夷光话锋一转,:“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哪里有,不过我会帮你们留意一下的。而且,你不是风雪阁阁主吗?” 盛筱淑悠悠道:“风雪阁阁主那查的也是江湖事,而且我又不是移动数据库,就算要查也需要时间的。” “那你慢慢查去吧,应该难不倒你。” 那可难说。 巫族隐秘,先前她都以为这只是一个被神化了的普通部族,因为已经消失在历史上所以才以讹传讹传得那么邪乎。 现下要重新查起的话,就必须要用到她的占卜之术。 可问题就在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自己百分之九十九就是个巫族人,这种和她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占卜起来极为不容易。 要么结果模糊,要么遭到巨大的反噬。 从前没来京城的时候,她就曾吃过一次这样的亏。 那次即使她及时收手,遭到的反噬也让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换到现在,一旦她真决定要占卜,就必须顶着反噬的风险得到结果。不然就是纯纯给自己找麻烦。 李夷光很快拎着自己的小箱子离开了。 据说在那西江月还有好几个姑娘的等着和他相会。 盛筱淑嗤之以鼻。 一扭头,看见谢维安一脸的凝重。 “除了这个,你还遇上了刺客?” 人都到这来了,想瞒着他不可能。 于是将关于宸家的事说了个大概。 “总归我现在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去找防范这什么梦杀之术的办法,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近在眼前的事解决了,你说,那宸家安的是什么心?” 谢维安定定看着她。 直把盛筱淑瞅得有点心虚。 他知道盛筱淑在转移话题,但是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神,就舍不得再质问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这件事了。 叹了口气。 “如果是你说的这种情况,多半是宸家暗中也在和京城当中另外的一股势力接触。而且看起来,宸家比起你,更愿意相信那股势力。这才如此轻易地接受三日之期,想这三日过后,再行风向。” “呵,风向。” 盛筱淑冷笑一声,:“他们这是想看我和那股势力鹬蚌相争,自己得利吗?” “倒也符合宸家的立场。” 谢维安将她按在了椅子上,叮嘱道:“休息一会儿。” 她苦笑。 “我这哪还休息得了啊?还有一点没想明白呢,我和你的关系在京城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就算看不上我,难道也看不上你?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另外一股势力究竟是些什么人,不查明白总觉得如鲠在喉……你看着我做什么?” 谢维安笑了笑,:“没事,就算你不说,这件事我也会查到底的。” “额,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把那些人引出来的办法。” 他脸色一变。 转瞬之间就明白了她说的“办法”是什么。 “不行。” 不过没关系,盛筱淑已经想好了说服他的办法。 她附耳过去,在谢维安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谢维安的神色逐渐由阴转晴,最后虽然还有几分迟疑,但经不住她的一阵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翌日,天朗气清,京城已经初见夏日的影子。 北城长安街,浓荫如盖,路上柳枝盘旋,东西向穿过京城的西江在这里弯出了一道河湾,湾内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木,里边有一座水上桥。 说是桥,其实亭台楼阁一样不缺,而且不像别处只招待达官贵人。 只要给十两银子的入门费,不管什么身份,只要不是朝廷张榜的钦犯都能进去。 因此这水上桥一年到头人都不少。 几里大桥上有不少摆摊卖小食、字画还有各种新鲜玩意儿的。 远远的,走来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姑娘,未施粉黛,清秀可人,见什么都很新奇的模样,吸引了路过不少人的目光。 如此吸引目光主要还是因为这晴朗的天气里,她偏偏撑了一把伞。 姑娘身边还跟了个人。 样貌普通,板着脸冷冰冰的模样,谁往那边看去都得被他瞪上一眼。亦步亦趋地跟在姑娘身后。 于是众人就明白了。 这当是哪家小姐带了护卫出游来了。 倒也不算少见,渐渐的,也就少有人注意他们了。 姑娘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俯下身买些小玩意儿,吃的就放在自己手里,玩的就往身后的护卫怀里一丢,十分逍遥自在。 走了一路。 她突然停了下来。 “咦,这是希文书斋已经绝版的话本?” 小贩眼睛一亮,:“这位姑娘当真是好眼力!这可是当年风靡全京城的零知先生的作品,那位先生已经许久没有再出新作了,这原来的,也是一书难求呢。如何?小姐若需要,不多,五两银子就可以拿走!” 姑娘信手翻了翻,露出一个微笑,:“倒确实有些像,但这故事怎么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啊?” “哎呀!” 小贩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姑娘,这可是还没公开出去的秘密,我告诉了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其实啊,这是续作!” 姑娘一挑眉:“续作是指,零知先生新画的内容?” “对啊。” 小贩说:“其实啊,零知先生近来有复出的意向,但又怕希文书斋责怪他当年突然封笔,不接纳这续作了。于是就找了我们这样的小摊贩帮忙卖,这要是卖得好,就能光明正大回去了。实不相瞒,也就今天您来得巧,我方才从先生那里取到了新故事,这要再过一会儿啊,就没得买了!” 见他说得这般眉飞色舞,姑娘笑了笑,没多犹豫:“原来是这样,我可是零知先生的忠实粉丝,那我买……” “等等。”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是个一身红衣的娇俏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顾盼间有灵动之色流溢出来。 她想要往前一步。 “站住。” 撑伞姑娘身旁的护卫伸出手,将她拦住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落水 红衣姑娘也是个脾气不好的。 “你是谁,拦我做什么?” 她嘴上说话,手上却是一点不带犹豫的,直接别开了护卫的手腕,身形往前一送,灵活迅捷的模样,竟也是个习武的,而且功夫竟然十分不弱。 那护卫脸上冰冷更甚,转瞬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 这水上桥原本就是怀里揣个十两银子谁都能进来的地方,这里边的人自然也是鱼龙混杂,三天两头起冲突的情况并不少见。 所以那边打起来了,周围的行人倒也不害怕,自发地给这二位让出了足够的空地来,纷纷看起了热闹。 那姑娘的招式很多,锋芒毕露。 而她对面的护卫,走的似乎是更为圆滑的路子,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滴水不漏的感觉,攻击的招数倒没有多少,一看就是专门干护卫这一行的。 当然这其中的门道大部分外行人是看不出来的。 众人眼中,就是护卫被这红衣小姑娘稳稳地压制住了。 卖话本的小贩看了看撑着伞靠在桥上的青衣姑娘,她一边啃着刚出炉的烧饼,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他忍不住问:“姑娘,你这护卫,似乎要落败了。你就一点不担心?” 青衣姑娘笑着说:“我担心什么,人家又不是想对我做什么,只是切磋而已。而且我家护卫可不会轻易落败的,你就放心吧。” 小贩的目光在那过招的二人当中转了转,怎么看都是那红衣小姑娘占据了上风,也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 “那,您看这话本?” “不急。” 青衣姑娘翘起小指头指了指场中,“等他们打完也不迟。” 小贩心顿时凉了半截。 分成胜负的时候很快来临。 那红衣小姑娘眸光兴奋,身形竟然再次加快,整个人快出了残影,手掌朝着护卫的腰间攻去。 护卫神色微变,却并不惊慌,足下踩了几个飘逸的步伐,轻飘飘地一让,就将红衣姑娘势在必得的一击给躲了过去。 红衣姑娘一愣,力气却已经收不住了。 被护卫一章拍在肩膀上,踉跄了几步出去。 这个变故发生得极快,在众人眼里,方才还稳稳占据上风的红衣姑娘,陡然就败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撑着伞的姑娘正好啃完了手中的饼,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似的。 那红衣姑娘站稳了身子,转过身来满脸的兴奋,“原来你这么厉害啊?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能经常来找你切磋吗?” 护卫对她一连串的问题充耳不闻,径直朝青衣姑娘那走去。 “喂!” 红衣小姑娘估计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无视,连忙追了上来,同时一脚扫出去,竟是要强行留人。 护卫神色淡淡的,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忽然。 “啊!” 一声尖叫响起来。 油纸伞扬了起来,方才还站在桥边看热闹的青衣姑娘人已经腾空出去,就要坠水! 水上桥虽然不高,但这段河流却湍急得很,普通人情急之下掉下去可是会出事的。 护卫脸色猛地一变,脚尖一转,不再理会那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攻击,往桥边飞奔而去。 红衣小姑娘也反应了过来,但是力气已经收不住了。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护卫的背上。 他一声闷哼,竟然借着这一腿之力,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变故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 护卫伸脚在桥上一顶,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将身子即将落水的青衣姑娘捞在了怀里。 “咚!” 一声巨响后,两人双双没入河中。 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还是那红衣小姑娘反应了过来,大喊道:“快救人啊,我不会游泳!” 这才有反应过来的人,往桥下去找人。 乱成一团的时候,无人注意人群当中一个面容普通得让人根本记不住脸的男人悄然地往人群相反的地方而去,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那红衣小姑娘往身后递过去一个眼神,随后又转了回来。 “快看,出来了!” 有人大声喊道。 趴在桥上的人们便看见靠近岸边的水面上逐渐冒出两个脑袋来。 护卫抱着那青衣姑娘缓缓上了岸。 “小姐?” “噗咳咳!” 呛出一口水,青衣姑娘悠悠醒转,看起来有些茫然。 “属下带您回府。” “等等!” 方才还在桥上的红衣小姑娘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次护卫的眼神已经极为不善了,“又是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窘迫道:“我只是好久没遇到能跟我过招的人了,一时兴奋。这位姑娘,我的马车就在桥那头,有干净的衣裳可以用。就算是要回府,这浑身湿透的样子也不方便吧?” 护卫神色未缓。 倒是那青衣姑娘仿佛终于回过了神似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说的也是,那就麻烦姑娘了。” “小姐。” “灵灵!” 这声的语气重了些,“带我过去。” 被叫做灵灵的护卫最终还是拗不过,“是。” 红衣小姑娘粲然一笑,“跟我来吧,对了,我叫朱辞,你们呢?” 她走在前面,隐约间挡住了旁人看向青衣姑娘的目光。 “我叫盛停,他是我的护卫,叫灵灵。” 这自然就是打扮一番,带着护卫即兴出游的盛筱淑了。 “额,盛姑娘,你家护卫的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盛筱淑微微一笑,“不过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朱辞……嗯,也是个好名字。我看你的功夫十分不错,年纪这么小,武功造诣却这么高,好厉害。” “嘿嘿,一般一般。” 朱辞摸了摸鼻子,嘴上说着一般,脸上却都洋溢着骄傲和自信,“你家这个护卫我都打不过。” “灵灵擅长的是轻功和防守,若不是朱姑娘你突然变招,一直这么打下去可是胜负未知呢。” “小姐。” 抱着她的灵灵无奈道:“不要轻易对旁人透露这么多。” “朱姑娘不是别人。” 她眼珠一转,“是吧?” 第四百九十章 仗势 朱辞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啊,啊……是,虽然我的确没什么恶意,不过盛姑娘就这么相信我?” 盛筱淑指了指桥上。 “之前在那卖话本的摊子前,你是想阻止我买那些假话本吧?” “咦?” 朱辞瞪大眼睛,“你知道那些是假的?” “我可是零知先生的忠实读者,他的所有作品我都有,对他的画风和文笔太了解了,说是续作,但我看来却没半点和零知先生的作品相似的地方呢。” “原来如此,我那时还真以为你要买那些假货,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她摸了摸头,有些佩服道:“其实我也没看零知先生的话本,却不能像你这么容易就分辨出来,在反应过来之前被骗了好几次呢,这里的摊贩,尤其是卖字画和话本的,都喜欢冒充他,实在是可恶!” 盛筱淑心说我有没有写续作,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不过她也只是“哪里哪里”了几句。 “到了。” 就在桥的尽头,几棵梧桐树围出了一块空地,上面停着好几辆马车。 将二人带到其中之一面前,朱辞道:“不过我这只有女子的衣裳,这位……灵灵?” “他不需要。” 盛筱淑从灵灵怀里窜了出来,不怎么客气地跳上马车,“等会儿我会带他去买新的。你不和我一起进来吗?” 朱辞摆摆手,“不用,免得你不自在。”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你就不怕我翻你的东西?” “那就更不担心了。” 朱辞神色没有变化,一派的天真烂漫,“而且我那除了衣裳,也就一些糕点茶水了,不值什么银子。盛姑娘若喜欢,不必客气。” “嘿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小姐,不能在外面随便吃喝!” 可惜他说话的时候,盛筱淑已经将马车帘子拉上了。 灵灵盯着飘摇的帘子顿了一瞬,脸上划过一丝无奈之色。 这时候朱辞忽然说:“你的功夫似乎很少见,能告诉我是师承何处吗?啊,我的功夫是朱家家传的,没名字。” 灵灵没理会她。 朱辞倒也不气恼,开始喋喋不休地针对刚才两人之间的切磋长篇大论,哪怕得不到回应她好像也能一个人唱上至少一个时辰的独角戏,还是乐此不疲的那种。 半晌。 灵灵伸出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开口了,“你很吵。” 朱辞:“……”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灵灵,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盛筱淑撩开帘子。 她换了一身和朱辞身上有些像的红裙,更显艳丽,和之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灵灵目光飘过去,多停了一瞬,随即错开,没让任何人发现。 朱辞笑了起来,“没有啦,我知道的,习武之人嘛总是心直口快,原来盛姑娘你的护卫这么不喜欢说话,是我唐突了。” “唉。” 盛筱淑叹了口气,瞪了灵灵一眼,然后缓了神色对朱辞说:“还是朱姑娘大度,接下来我要去给灵灵买身衣裳,朱姑娘可要跟我们一起?” “啊,这就不用了。” 朱辞露出苦恼的表情,“其实我这次是跟家里的长辈一起来的,刚才在桥上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待会儿肯定要来逮我了,我得先去找家里人解释一下。” “那这衣裳……” “就送给你啦,当做我冲突的赔礼吧。有缘再见!” 盛筱淑微微一笑,“那好吧,有缘再见。” 朱辞风风火火地跑远了,连马车也还留在原地,看起来是真的很着急。 人离开后,盛筱淑嘴角的笑越发浓了几分,对灵灵道:“走吧,买衣服去。对了,我的伞呢?” “在这。” 他从身后拿了出来。 “咦,你什么时候给我捡回来的?” “你把脑袋缩进我怀里的时候。” 这句话作为主仆来说已然是失礼和逾越。 但盛筱淑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吐了吐舌头:“没办法,这衣裳有些太薄了。” “哼。” 成衣铺子倒是不少,灵灵换了身和之前颜色差不多的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盛筱淑身边多了两个男人。 满脸轻浮,目光下流。 他眉心一蹙,身周的气压骤然降低。 “……这可不行。” 盛筱淑淡定微笑,“我啊,已经名花有主了。” 灵灵身形一滞,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有什么关系?” 那两个轻浮公子哥却并没有知难而退,坏笑着说:“反正姑娘也还没成亲,不如陪我们一起去喝一杯?这附近的梧桐树洞可是极好的去处,我们带你去长长见识。” 饶是盛筱淑涵养很好,嘴角的笑容也不由得淡了几分。 “是吗?” “那是,听我们的……” 说着,就要来搭她的肩膀。 旁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力气大得惊人。 被抓住手腕的公子哥看见突然出现的男人,语气恶劣道:“你是谁,想……啊!” 话还没说完,灵灵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咔吧”声,他的腕子顿时扭出了一个十分不自然的弧度,竟是断了。 “啊啊啊!” 这般的疼痛岂是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受得住的? 他当即抱着自己的手,疼得在地上打滚。 另外一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爹可是朝廷四品官员,你敢对我们动手?” 灵灵拧起眉头。 这时候盛筱淑往前走了一步,“灵灵,住手。” “哼,算你们识相。” 她笑眯眯道:“四品大员,这位公子又姓孙,啊我知道了,是兵部主事孙大人吧。哎呀这可真是巧,说来我和孙大人也有过一面之缘呢。” 那姓孙的公子哥眼神不对了起来,迟疑着看向她:“你又是谁?”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罢了,不过说到兵部,我还真认识个人,去年年节时分和杜知书叙旧的时候,他说他也在兵部做事。想来也许就在孙大人的手下……咦?孙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怕不是身体有恙了?” “我,我,先告辞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 树洞 姓孙的人跑得快,连还在地上打滚的同伴都丢下不管了。 开玩笑,杜知书杜大人,那可是兵部侍郎,三品大员,他爹的顶头上司。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盛筱淑晃晃脑袋,自言自语道:“跑得这么快做什么,不是说要去梧桐树洞吗,虽然刚才我不打算去,但是现在有兴趣了啊。这位公子。”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笑眯眯地问:“你还去吗?” “我,我,我不……” 话说到一半,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啧啧。” 看着他的背影,盛筱淑悠悠道:“若朝廷重臣的后代都是这副德行的话,皇上可要头疼了。” 灵灵压低了声音,冷冷道:“都是些废物罢了,随时都能换下来。身处其位,这就是他该做的。” 盛筱淑知道,这后半句话说的,却是风见早。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不是有你在吗?” 灵灵仿佛笼着一层冰霜般的眉眼这才缓了许多。 盛筱淑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在心里偷偷地笑了起来。 “你不会真把人家的手给废了吧?” “没有,半年之内不妄动就能恢复六成。” “六成?” “资质极差,耽于酒色,这辈子都没可能拿得动刀剑。武不行,文总得就,留点翻书的力气也够了。” “噗。” 盛筱淑评价,“略狠,略狠。” 灵灵不语。 在他心里,没当场把此人的爪子给剁下来已经是他涵养极深的表现了。 盛筱淑道:“那我们走吧,去梧桐树洞。” 梧桐树洞,按照盛筱淑那个时代的说法,更像主题餐厅。 一楼四层,倚靠着一棵足足有千年历史的大梧桐树,蜿蜒而上,枝叶繁茂。 从外面看,这梧桐树洞简直就像是从这树上长出来的,景致极好,也是所有来到水上桥的人必体验的地方。 三层靠里的雅间。 一身红衣的朱辞推门而入。 人还没站定,迎面飞来一枚暗器。 她歪了歪脑袋,躲过了这偷袭。 她语气不耐道:“别玩这种无聊的陷阱,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福佳。” “哇真可怕,遵命,阿住大人。” 屋内有三个人,都是男人,各自占据了房间一角。 嘴上说着“遵命”,语气却一点都不认真,嬉皮笑脸的男人坐在窗户上,瘦得跟纸片一样,肤色黢黑,手里上上下下把玩着一枚散发着银光的小刀。 靠着柱子站着的男人身材壮硕,少了只眼睛,背上背着把大刀,唯一剩下的哪只眼睛散发着寒芒,一副别人欠了他钱的模样。 他瞪了一眼福佳,“这次任务不同,你最好悠着点儿,不要再显摆你的暗器了。” “哼。” 福佳冷哼一声,“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阿朱?啧啧,就你这模样,当真是癞蛤蟆想吃……” “砰!” 地上顿时多了个洞。 虎尤将大刀重新背起来,冷声道:“嘴巴放干净点儿。” 福佳脸色变了几变,“你居然要跟我动手?” “要真是这样,这刀就不会空。” “你!” “好了。” 坐在屏风旁,盯着面前棋盘的人忽然开口,语气温和,“等会儿小二可要来敲门了。” 他一说话,另外两个人虽然满脸不服气,却也都收起了武器,各自站到自己的角落去了。 朱辞一屁股坐在了男人面前。 “试探过了,她身边那个护卫的实力的确十分不俗,虽然我没有用全力,但他应该也有藏拙。不过我试了一下内力,只能说中规中矩,就算将实力全部展现出来,我也能拖住他,如果对上的是你的话,他就更没胜算了。” 屏风旁的男人穿着天蓝色的长衫,眉目儒雅,不像个会跟打打杀杀扯上关系的人,倒像是个书生。 闻言他问:“你确认不是他有意让你这么以为的?” 朱辞俏脸一沉,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当时你不是让人将盛筱淑推下水去了吗,那种危急的时候,他表露出来的身手也就如此。难道他们敢拿那女人的命来赌?羽容,怕不是你想太多了。” 羽容却还是皱了皱眉,“当真如此吗,前夜才刚刚遇袭,这才过了一天,就敢带着一个护卫来到水上桥这种混乱的地方闲逛,你不觉得这就是想把我们引出来的陷阱吗?” 与此同时,盛筱淑和灵灵也来到了梧桐树洞,只不过入的是四层。 四层一共只有三个房间,每一个都是风景绝佳,布置绝妙,可遇不可求。 盛筱淑和灵灵推门而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是云空。 偌大的房间,从窗户望出去,仿佛身在云端,枝叶森森。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时起多了好几片云,将日光模糊了不少,影影绰绰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说是房间,其实分隔成了好几块,还有专门的人造温泉池。 窗边一把躺椅,云空悠悠然地坐在上面。 看见盛筱淑的时候,原本惬意的表情立马收了起来。 “你是当真会给我找麻烦啊。” 盛筱淑笑了笑。 灵灵将房间的门带上,随后便停在了门边。 “他是?” “池舟不是去驿馆了吗,我身份少了贴身护卫,谢维安塞给我的。放心,我能知道的,他都能知道。” “啧。” 云空将身子掰直了,眉毛抽了抽,“怪不得身上有一股跟那位谢大人一脉相承的令人讨厌的气息。” “你这话千万记得要当着他的面说。” “我又不傻。” 云空道:“将我叫到这里来,到底想要干嘛。明明已经将这里订下,还非要我大张旗鼓地去假装这里是我订下来的。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阴险的主意了?” 盛筱淑无奈道:“怎么就阴险了,而且也不是大张旗鼓,而是要恰到好处。” “需要朝中二品大员级别及以上的势力费些功夫才能查出来的……恰到好处。你这真的不是刻意在为难我?” 第四百九十二章 骗聪明人 “怎么会。” 盛筱淑说:“我这可是相信你的能力,才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做的,一般人我都不放心。” 云空:“……我怎么觉得你单纯就是也找不到别的人了呢。算了,看在小乌契的份上,我忙也帮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吧?” “其实,是这样的……” “砰砰——” 敲门声响起。 等了一会儿后,门口之人低低问了声,“有灯吗?” 屋内四人放松了几分。 朱辞站起身来,开门将来人放了进来。 来人穿着这梧桐树洞小二的衣裳,快速道:“目标刚刚到了梧桐树洞,上了四楼的清风间。” 朱辞秀眉微蹙,“是跟着我来的?” “不是。” 小二模样的人道:“清风间是昨日就被人突然花大价钱订下的。” 羽容问:“可查到是谁?” “那位客人刻意隐藏了身份,不过昨日下午雇主的人探听到目标要来此地后,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订下清风间的客人,方才查明白,这是结果。” 朱辞接过密信递给了羽容。 看着看着,他眉心一松。 “写着什么?” “你们自己看吧。” 朱辞等人传阅着,片刻后,朱辞挑眉,“谈生意?” “这个人真名不详,人都叫他七公子,西江月十三里,其中一大半都是他的产业。而且此人神秘至极,和江湖联系颇深,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朱辞有些疑惑,“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盛筱淑搭上关系?” “自然不是跟她,而是和那位权倾朝野的谢大人。” “可来的人不是谢维安。” 羽容缓缓道:“这便是他们的打算了,盛筱淑身边的确只有那一个护卫,但是那位七公子如此神秘谨慎的人,身边定然是高手环伺。她若是暗中带许多人,恐怕才会引起七公子的不满。” 朱辞明白了,“这女人的确是故意的,用自己当饵,若是我们在梧桐树洞对她出手,自会有云空的人出来阻拦。可她难道就不怕我们在她路上就动手吗?” 他目光微寒,“这是博弈,若我们孤注一掷,在桥上就趁乱发动袭击,她必死无疑。可经历了上次失败的刺杀后,她笃定我们不会相信她敢仅仅过了一天就只带着一个护卫大摇大摆地出门。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那怎么说?” 小个子福佳晃着竹竿一样的腿问:“现在她都进了那什么云空的房间了。” “落后半子,便失去了主动权。” 羽容悠悠道:“这女人果真不简单。” “哼。” 朱辞抱着胳膊道:“我看这肯定是那位谢大人的办法,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谁的主意,我们现在的确被动。不过……这也未必不是机会。” “机会?” “梧桐树洞内,七公子的人可以庇护她。那离了梧桐树洞呢?就算他们成功将生意谈成,难道七公子还会专门派人将她送回家不成。” “可是。” 虎尤冷冷开口,“以那个谢维安对这女人的重视程度,真的没有另外派人暗中跟着吗?” “肯定有。” 羽容道:“但并非在水上桥内,而在水上桥外。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那女人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还没有人出来救急,也能解释谢维安为什么会同意这个拿自己女人做饵,借刀杀人的计划。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福佳。” 小个子懒洋洋地应了声,“是。” “去水上桥外查看一下。” “好嘞!” 福佳似乎轻功很好,身子猴一般往窗外的树枝上一吊,几个闪身后就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也就是说。” 朱辞忽然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这个笑和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十分不搭调,看上去有几分诡异,“一旦确认了水上桥外真的有谢维安的人,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没错,不过机会转瞬即逝,关键是要如何抓住。” “呵,这种事我可不担心。” 她扬起纤纤玉指,在羽容肩膀上画了个圆圈,吐气如兰,“你可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羽容淡淡笑着,没理会,却也没拒绝。 唯有一旁的虎尤,冷哼了一声,看向窗外。 “你说什么?” 云空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我什么时候在西江月十三里有产业了,我们原门穷得都只能喝露水了!” “那是风雪阁的产业。” 盛筱淑不紧不慢地说:“不都说温柔乡是收集情报的绝佳之地吗?万朽斋赚的银子不少,几年前我就开始用七公子的名义在京城购置产业了,现下也算是有了回报,不过遗憾的是,这一部分之前都并非我在管。” 要不然当时被景术抓到莲花楼去,她多少也会有点印象才对,不至于把自己搞得那么被动。 云空:“……你这是在炫耀吗?” “想什么呢,我刚不是给你解释了吗,只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你是那个七公子而已。”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骗过你说的那些刺客?” 她笑了笑,“若是脑子不好的人自然不好骗,但那刺客越是聪明,反而更容易上当。因为聪明人往往对自己推出来的结论,有着愚蠢而不自知的盲目信心。只要让他觉得自己猜中了我的心思,自然会大意。” 云空“啧啧”一声,觉得若身份互换,他是那个要刺杀盛筱淑的人,在同样的境况下,被骗的可能性竟然有七八成。 他悠悠道:“我果然跟你八字不合……那你怎么知道对方就是聪明人,万一人家就不跟你玩心计,纯靠莽呢?” “若真是这样,何必提前安排个人前去试探我?” “你是说你遇到的那个叫朱辞的姑娘?” “嗯。” 盛筱淑点头,“她缠住灵灵,就有人推我下水,太巧合的事情我不信。而且那姑娘身上明明有香料的味道,妆容也精致。马车里却干净得很,既没有熏香也没有用来补妆的胭脂水粉,太不合常理了,说不准我这件衣裳上,现在就有她留下的记号呢。” 第四百九十三章 付涤尘 “那你还穿,还有,灵灵又是谁?” 盛筱淑不紧不慢,“要是不穿,到时候她们找不着我,不出手了怎么办。灵灵,是他啊。” 她指了指脊背直得像一柄剑的护卫道。 云空:“……好吧,所以你要我帮的忙就是陪你在这个房间里待足够的时间,然后走人就行,对吧?” “理解能力真不错。” “我还有一个问题。” “啧。” 盛筱淑咽了口凉水,让嗓子缓了下,“说吧。” “虽然你希望那些刺客以为我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但当真是聪明人,对这一点应该也会试探。我毕竟不是那种真的出门要带上一票护卫的人,这一试,不就露馅了吗?” 她震惊,“你堂堂原门门主身边居然没护卫的吗?” 云空皮笑肉不笑地回击,“你这个风雪阁阁主还不是要靠谢维安给你拨护卫。”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门口的灵灵忽然抬起头,冷声道:“噤声。” 两人立马照办。 云空侧耳听了一下,却没察觉出什么动静。 盛筱淑倒是对这个护卫十分信任的模样,对灵灵点了下头。 “云空,还有一件事。” “啊?” “你的那些人皮面具,给我一张,唔,要稍微好看点儿的。” “哈?” 云空炸毛,“你知道做一张面具多不容易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啊?” “就你这样,在郎鹰都要给自己戴面具藏头露尾的人,在这更加危险的京城怎么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赶紧的,拿一张来用用。” 云空咬牙,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来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就这个。” 盛筱淑一眼看中最上面的那张。 “诶喂,那是……” 话没说完,手上一轻,那张面具就已经覆在了那叫灵灵的护卫脸上,转瞬间就贴合上了他的皮肤,天衣无缝。 那是一张清俊的少年脸,盖在灵灵身上,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凉之意。 就是…… 盛筱淑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一点眼熟。 还不等她细想,灵灵对他一点头,身形霎时间消失在房间内。 “完了。” 云空脸色一白。 “啊!” 盛筱淑想起来了,“那不是最近几年在江湖上崛起的无心剑——付涤尘的脸吗?竟然是你吗。” “你知道还让你那护卫用这张脸!” “额。” 盛筱淑没明白,“为什么不能用?” “难道你不知道付涤尘最近在被追杀吗?!”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她刚从郎鹰回来,一回来就被放血、囚禁,好容易自由了,又忙着给池舟做身份、抓刺客。 江湖上的事情大都是池南在管,他倒是做了例行的报告递到自己的书房,奈何她也没那个时间去翻看。 因为要是有和自己切身相关的重要消息,池南是会当面和她说的。 看着云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好奇地问:“你做了什么事,要被人家追杀?” “……” “干嘛,连我也不能说?” 盛筱淑用胳膊捅了捅他的手臂,“说说呗,没准我还能帮你呢。” 云空看她一眼,好一会儿才道:“两年前,我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纯粹是意外啊,轻薄了一位姑娘。” “哇哦。” “结果那位姑娘出身于江湖上负有盛名的武学世家,非要我娶了那姑娘,你说,过不过分?” “唔,不好说。” 按照这个世界的观点,对方的要求也并不过分。 “是淮雨山庄的秦小言秦姑娘?” “你知道?” “两年前我也才刚刚来到京城,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听过一点风声的。据说这付涤尘在被淮雨山庄追杀了两个月后,就彻底人间蒸发,消失了。但是淮雨山庄的人发出了追杀令,不限时间不限地点,只要能将付涤尘的消息带去,或者拿下他的人头,便能让淮雨山庄为其做一件事。” 顿了顿,她笑得幸灾乐祸,“你还挺值钱的,淮雨山庄的人情可不好拿。” “哼,我才不怕什么追杀呢。” 云空恼道:“我只是……” “我知道。” 盛筱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整以暇地说:“你是怕这件事被乌契知道了,她会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男人吧。” “……你说对了。” 他叹口气,“小乌契现在虽然表面坚强,但是当初在郎鹰的事情对她还是有不小的心理阴影,我不想,不想让她觉得我也是……” “你是什么?” 冰冷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吓了云空一跳。 灵灵取下脸上的面具,放到了云空面前的桌子上。 盛筱淑问:“如何?” “确实是来试探的人,已经震慑回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云空十分紧张的样子。 “来人看到我的样子时似乎有些吃惊,没怎么动手就退了。” 云空:“……” 灵灵奇怪地看着忽然消沉下去的云空,又看了眼盛筱淑。 后者笑着将刚才的事情简单同他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灵灵点点下巴,“曾经江湖上有名号的高手出现在这,对方应该更加确定了所谓七公子的周围有不少护卫的力量。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是啊。” 盛筱淑接过话道:“对付涤尘这么一个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两年的人还能有印象,看来这些刺客多半也是江湖人。牵扯到这样的事情当中,是被人用什么条件招揽或者……雇佣而来的吗?” “喂喂,你们两个人能不能只顾着自己的事,也考虑考虑即将面临追杀的我啊。” 云空忿忿不平。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你怕什么,就算这些人真的将消息传出去了,你把这面具一藏,谁知道你是付涤尘?再往深里调查,遭殃的也是我风雪阁,你又不沾边。” “咦?” 他反应了过来,“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啧啧,果然是恋爱使人降智。” “你在说你自己吗?” “咳!”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招呼着灵灵坐下,“我不一样。好了,准备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等就行了,你也别站着,多累啊。” 第四百九十四章 动手 眼看灵灵毫无挂碍地坐了下来。 云空嘴角抽了抽,“你和这个护卫很熟?” 灵灵冷声道:“比你熟。” “喂!盛筱淑,你不管管你家护卫?” 盛筱淑眨了下眼睛,“你说什么?” 云空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很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今天你说的这么多话里,就这句是最像人话的,他的确是我家的护卫。” 云空:“……” “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震惊的目光看向灵灵,“你该不会是……谢维安吧?” 后者扫他一眼,没理会。 云空额角挂下一根黑线,确认了心中所想。 哪个护卫能像他这么嚣张的,最重要的是,盛筱淑那女人从来没对除了那位谢大人以外的男人说什么‘我的’这种话。 盛筱淑竖起手指,“小声点儿,要是不小心被刺客听到了,他们可是会临阵脱逃的哦。” 正常人都不会希望自己遭遇刺客吧。 他看着盛筱淑跃跃欲试的表情,竟然产生了为那些即将到来的刺客们默哀的冲动。 唉。 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了,偏偏惹到了两个怪物。 “确认了。” 福佳从窗户跳进来,说道:“水上桥附近的确有不少藏在暗中的人,而且训练有素,警觉性很强,即使是我也不敢逗留太久。” 朱辞不惊反喜,“只有谢维安的影卫才会这么棘手,看来你的猜测是对的。” 她对面的羽容淡淡一笑,“去准备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中途盛筱淑和那位传说中的七公子也外出了一趟。 看上去相谈甚欢。 暗处。 虎尤和福佳一起盯梢,大块头虎尤忽然眯了眯眼睛,“奇怪。” “怎么了?” “我先前去试探的时候,那个七公子的护卫,是付涤尘。” “这点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福佳有些不耐烦,“羽容都说了以七公子的财力和势力,将这个从前的江湖高手招揽进麾下也不奇怪,不如说更加佐证了我们的猜想。” “可是现在他身边没有护卫,只有那个叫灵灵的在贴身保护。” “这有什么,这些大人物不就喜欢做这种戏码吗?” 福佳更不屑了。 “明明怕死得要命,雇佣了无数高手在暗中保护,却不让他们轻易显露人前,以此显示自己多么多么胸有成竹。哼,这种手段我们见得还不多吗?” “可是付涤尘并非绝世高手,万一……” “你烦不烦?” 福佳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就不能是他还雇佣了比付涤尘还厉害的人?我们的任务只是盯着他们,看他们有没有异动。要是你觉得耍这种小聪明,阿朱那老妖婆就会看上你的话,那我只能说你打错算盘了。” 虎尤沉了脸,“你嘴巴放干净点。” “呵!” 福佳一声冷笑。 梧桐树洞三层雅间内,朱辞推门而入。 “发现什么了吗?” “清风间附近没有守卫,但是里面我摸不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也没进去。” “你是对的。” 羽容抿了口茶,看向窗外的夕阳,神色微有些肃然。 朱辞摇曳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过去,往他面前的桌子一坐,笑得十分魅惑,“难得见你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怎么了?” “总觉得,此事似乎过于简单了些。” “简单,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朱辞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他,“若非雇主是那位,恐怕我们连订下清风间的人身份都不清楚,也不会想到这么多了。” “也是。” 忽然,福佳的脑袋出现在窗口,懒洋洋地道:“他们分开了,怎么说,我们现在动手?” “不。” 羽容悠悠道:“再等等。” “再等,那女人离开水上桥了怎么办?” “羽容说等就等。” 朱辞不耐烦道:“问这么多做什么,照做就行了。” “切。” 福佳撇撇嘴,“知道了。” 正要离开时。 “等等。” 羽容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 傍晚已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水上桥不比西江月,晚间没那么多活动,因此早早地就显出了几分凄清之相,桥上的小摊比之白天也已少了大半。 平常桥下倒是还有人放放花灯之类的,但是白日间刚出了有人在河里落水的消息,今日连这样的人也没了。 远远的。 羽容看见目标和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说了几句话,似乎是在道别。 过了不多时,两人分道扬镳。 盛筱淑和她的那个叫灵灵的护卫走的是来时的路,步伐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但是此地距离出口也未太远。 福佳忍不住道:“羽容,再不出手她就要离开水上桥了。” 羽容神色未变,“跟上去。” 过了桥,有一段林荫路。 白天是清幽宜人,晚上就变成了阴森可怖。 要不是道路两侧点了几盏莲花灯,估计能吓哭小孩。 这段路不长,穿过去,便是水上桥的其中一个出口了。 远远的。 羽容盯着盛筱淑的背影。 忽然,她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莫非…… 不等他将脑海里的想法细化,就看见盛筱淑对身边的护卫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那护卫点点头。 然后……替盛筱淑撑起了伞,随即两人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外走,甚至比起之前,脚步还加快了几分。 “这是什么路子?” 福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也没下雨啊。 朱辞看向羽容,“他们要离开了,要放弃吗?” “……不。” 羽容勾了勾嘴角,“动手!” 其余两人脸上掠过一抹兴奋,福佳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带出来一道破空之声。 “轰!” 重物砸地的声音,烟尘过后。 灵灵将盛筱淑护在身上,盯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大块头,满脸冰冷的杀气,“你是谁?” 虎尤抬起大砍刀。 自言自语道:“果然灵敏,还以为这一刀必定能够砍中呢。” 灵灵冷声道:“小姐,退后。” “嗯!” 盛筱淑撑着伞退了好几步。 忽然,耳边响起“咻”的一声,隐秘而迅速。 暗夜当中闪过一抹寒光。 第四百九十五章 中毒 寒光锋利而美丽,仿佛一闪而过的月光。 灵灵腰间的剑出鞘,剑芒划过,将一枚射向盛筱淑的阴毒暗器给挡了下来。 她脸色一变,连忙往树后躲去。 电光火石间,齐刷刷的暗器和大块头的大砍刀已经朝着灵灵脑袋上招呼而去了。 他并不惊慌,一个侧身闪过大刀,手中挽了几个剑花,轻松将那些暗器打落。 虎尤心里一惊。 这个灵灵在阿朱面前果然是隐藏了实力,现在的身手比在桥上的时候要灵活太多。 好在这件事早就在他预料当中。 不管不顾。 他继续挥舞着手里的大刀,一点都不吝惜力气般,朝着灵灵就是一顿疯狂的劈砍。 即使他的速度比不上灵灵,但是砍刀势大力沉,而且很大,但凡被擦碰到就是不轻的伤,极大地封锁了灵灵活动的范围。 灵灵似乎也想要反击,但是每每要反攻的时候,那如影随形的暗器就会冒出来。 暗器中幽黑一片是,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一看就是涂了剧毒。 他也不敢让自己被这暗器击中一下。 而且这两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十分默契,那些暗器成为了掣肘他行动的沼泽,对这大汉而言却没有丝毫影响。 不过…… 灵灵手中长剑不再如之前那般躲避,只是直接正面迎上了那当头而下的砍刀。 似乎要准备和他硬碰硬。 “哼,愚蠢!” 手上力气更足,甚至产生了一阵罡风。 “当!” 刀剑相接,似有火花迸发。 灵灵被这刀砍得后退了好几步。 虎尤大喊,“就是现在!” 伴随着一阵冷哼,数十道暗器疯狂往灵灵的后背倾斜而去。 他方和虎尤对拼,正是气力不继的时候。 “灵灵!” 藏在树后的盛筱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话音还未落,她就愣住了。 方才似乎遭受了重创的灵灵长剑在地上一杵,竟然不去管那些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暗器,脚上一踹,长剑朝着林中某处疾驰而去。 “哼!” 两道闷哼声同时响起。 一个是灵灵,他躲开了大部分的暗器,但没了武器,终究做不到滴水不漏。 而另外一个闷哼声则是从林中传来的。 他迅速点了自己的穴位,脚尖一点,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两棵梧桐树中间夹着一处死角,莲花灯的光芒穿过枝叶漏了几许出来,但已经足够让灵灵看清地上的一抹血迹。 他目光一扫。 手中出现一块石子,凭空射去。 “啊!” 躲在树梢上的人应声倒了下来,肩膀上还插着他的剑。 灵灵正打算走过去。 旁处忽然扫过一道劲风,比那大块头还要势沉,速度却要快上许多。 他顾不上拿回自己的剑,连忙就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这一记杀招。 突然出现的人正是羽容,他手里拿着一把漂亮的折扇,神色隐隐带着赞赏。 “这般身手和心智,怪不得那位谢大人敢放你一人来保护那女人。” 灵灵从地上站了起来,冷声道:“你们就是那一直想要对小姐不利的刺客,为什么,你们的招式明显是出自江湖,却要将自己卷进这朝堂的浑水中来,当真值得吗?” “哼,值不值得关你什么事,你今天就等着死在这吧!” 福佳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慢脸阴鸷。 灵灵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也敢妄言?” “你!” “住手。” 羽容喝止了福佳,“虎尤,你去,给福佳看看伤。” 刚刚赶过来的虎尤看了一眼灵灵。 “放心,他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现在应该是四肢无力,唯有心口处绞痛难忍,外加头晕目眩吧?就算你及时封住了穴道,但我的毒,可没这么好压制。看看,你都要站不稳了。” 灵灵终是忍不住身形一晃。 苍白的嘴角划下来一道血丝。 但他看上去竟然还算冷静,看着羽容冷冷道:“难道你们就不怕被朝廷清剿吗?江湖并非法外之地,要是让谢大人知道了,天涯海角都会抓到你们的。” “你说的没错。” 羽容展开折扇,摇晃着道:“那位谢大人的确是我们惹不起的人,但若没有万全的准备,我们又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 “呵。” 灵灵一声冷笑,问道:“雇佣你们的事谁?” “你倒是挺聪明的。” 羽容倒也没有否认。 “不过干我们这一行的,保密雇主的信息是第一守则,吃的就是这碗饭,所以不可能告诉你。除非……你马上就变成一个死人。” “若我说,谢大人能出比你们的报酬多得多的筹码呢?” “真是令人心动。” 羽容耳朵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上去有几分凉薄的眼睛。 “可惜了,这话若再早些时候说,我们还有可能达成交易。但此时此刻,怕是不能了。那位谢大人不会放过对他的人出手的人,这点我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比起这个,我想和你谈个交易。” “哦?” 灵灵咳嗽几声,脸色更又白了几分。 “现在我身上竟然还有能拿来和你做交易的东西?” “我方才说了。” 羽容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笑道:“你功夫一流,脑子也好用。你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主人,回去肯定是个死。可若要负隅顽抗的话,也迟早都会毒发而死。人皆有求生之志,若你愿意加入我们,我立马就将解药给你。” 被虎尤从地上扶起来的福佳脸色变了,“羽容,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可靠!” “闭嘴。” 福佳张了张嘴,脸色难看,但当真不敢再说话了。 羽容收了脸上的厉色,笑容玩味地看向沉默了的灵灵,“如何?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为了你再不踏足京城,就算那位谢大人的势力再大,不知道我们是谁,这偌大的天下,还能被他翻个个来不成?” 灵灵捂着胸口,往后靠在了梧桐树上,艰难地勾了勾嘴角,神色淡然道:“如果我答应了,你能现在就将解药给我吗?”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下雨了 “哈哈哈!” 羽容笑了起来。 灵灵盯着他,神色未变。 “你这般的高手,若给了解药,你反悔怎么办?” “既然并不信任我,方才的那些话,还是不要再提了。” “好。” 羽容话锋一转,“不提这个,那我们提点别的。从刚才到现在,你肯跟我说这么多话,是在拖延时间吧?” 灵灵一直没什么起伏的表情霎时间变了。 看见他的变化,羽容更显得意。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拖住我们,就能让盛筱淑跑了?也是。” 他若有所思,“这条路再往外走一小会儿,就能出水上桥,就能遇见你们的援兵了吧。但是谁告诉你,我们就只有三个人了?” 话音一落。 灵灵的脸色骤然又白了一个度,又呕了几口血,看上去虚弱得触目惊心。 “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中了我的逍遥一梦,到现在还能站得住。” 羽容悠悠道:“我方才说的话,现在依旧有效。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我现在就把解药给你,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你没有别的选择。” “咳咳咳!” 因为剧烈的咳嗽,灵灵弯下了腰去,有些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那双黑漆漆的,令人看一眼就很不舒服的眼睛。 “我们和七公子分开过后,你没有第一时间动手,为什么?” “啊,还要继续拖时间吗?” 灵灵摇摇头,“我已经想明白了。” 羽容一声冷笑,“哦?” “纵然你已经百般试探,先试小姐,再试七公子,还有你主子的情报在手,可你依旧觉得这一切似乎进行得太过顺利。所以又试探了一次。” 羽容脸上的肌肉隐隐抽动了一下。 “如果小姐连你的那两次试探都猜到了,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将你们引出来做的局。那对我们来说,收网的时候跟你们一样,也是在和七公子分开过后。” “为了给你们留出足够的时间袭击,这段通往水上桥出口的路,我们一定会走得尽可能地慢,也许还会出些什么小状况。如果当真这样,你应该就会放弃这次袭击了,但是从结果来看,你似乎并不觉得这是我们设下的局,对吧?” 心思被全盘说中,羽容心里一咯噔。 仿佛有什么事情出乎了自己的预料之外。 他沉了脸色,对已经处理好伤口的福佳道:“去看看阿朱,让她快点,别玩了。” “是。” 心里却在说,那老妖婆就爱以折磨人为乐,尤其年轻的姑娘。干这种事情的时候简直跟个妖女一样疯癫,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找她。 但是没办法,老大的话得听。 福佳离开后。 虎尤问:“这个人怎么办?” “既然他看不上我们的好意,那便等着毒发身亡吧。现场打扫干净了没有?” “已经打扫好了,不会有任何人能意识到我们是谁,就算那位谢大人再如何神通广大,等到我们离开京城,他也不可能找到我们。” “好,等他俩回来,赶紧走。” 虎尤还是第一次在羽容脸上看到焦急之色,皱了皱眉问:“有什么不妥吗?” “他可能是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吧。” 靠着梧桐树的灵灵忽然再次开口。 这次羽绒的表情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云淡风轻。 他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你,你怎么还能站着?” 逍遥一梦是他的杰作。 寻常江湖高手中了此毒,现在早就已经浑身无力,五脏六腑从内部开始腐坏了。 可他凭什么到现在还能站着? 有解药? 不可能! 内功深厚远超想象,还是…… 兀自震惊的时候,灵灵已经站直了身体。 不等他再说什么,羽容的身形已经飞快往后退去,一句话落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虎尤耳边,“快走!” 话音刚落,人已经在数米之外了。 虎尤愣住,“可是阿朱他们……呃!” 话只来得及说到一半,他忽然感觉肩膀一麻,随后身上的力气如流沙一般转瞬之间散去。 硕大的块头轰然倒下。 他只能瞪着一双震惊又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个转瞬之间就能将自己全身的关节全部卸下来的男人。 灵灵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将下巴也卸了下来。 “别说话,也别想着自杀。” 声音冰沁如雪。 虎尤心里忽然升起一道冰凉的恐慌,压得心脏麻痹,身子也忍不住战栗。 那是对比自己强过太多的人本能的恐惧和回避。 他在心里无力地叫出一个名字:谢维安…… 只有他,才会让羽容不战而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事实上,勇气面对他,也的确一点用都没有。 “簌簌——” 脚步落在树叶上的声音传来。 是……谁? 谢维安撕掉脸上的伪装,露出那张轮廓深邃、俊逸出尘的冷脸。 “右相。” 白鹤走了过来,“那两个人都抓住了,这是……还有一个人呢?” “往另外一边跑了。” “右相不追?” 谢维安将撕下来的人皮面具丢给他,冷冷道:“跑不出去,阿淑呢?” “盛姑娘好像是躲的时候崴了脚,我急着来复命,就先过来了,放心,不严重。我来的时候她正在和那个叫朱辞的女人说话。” “……将这个人一并带回去,我去找她。” “是。” “等……等。” 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脚边冒了出来。 本是轻易就能被忽略过去的,谢维安却听见了。 他步子一顿,低头看见虎尤狰狞着脸,因为下巴被卸,合不上,口水淌了出来,可他依旧忍着疼痛说话。 见谢维安看自己。 他艰难,但是一字一句道:“别,杀……他们。” “哦?” 谢维安歪了歪脑袋,“你的意思是,自己有能和我交易的筹码,对吗?” “……嗯。” 谢维安盯了他一会儿,对白鹤道:“把人带回去,单独关押。” “是。” “啪嗒。” 虎尤脸上落了滴水,他还以为是自己没出息地流了眼泪,但随着水珠越来越多,他明白:是下雨了。 第四百九十七章 陌生人 谢维安身不沾叶地找到盛筱淑的时候,她正撑着伞,坐在地上和已经被五花大绑,全身上下唯留一张嘴能动的朱辞说话。 福佳的待遇比她差点儿,连嘴也被堵住了。 守在周围的影卫看见他到,恭敬行礼,“家主。” 听了这一声,哪怕心里已经隐有猜测,朱辞和福佳二人心头还是掠过一阵绝望。 居然真的是谢维安本人! 做他的敌人,那可是会生不如死的。 这位传说中的大魔王,却连眼神都没往他们身上施舍一眼,而是对伞下的盛筱淑道:“坐在地上凉。” “诶我……” 不等盛筱淑反应。 他一弯腰,将伞掀开,自己也进了伞下,然后胳膊环过他的腿弯,拦腰将人抱了起来,还特意避开了她腿上的伤口。 “下雨了,没看到吗,还有什么话要说,问完了赶紧回去,不是你说等会儿雨就要下大了吗?” 盛筱淑撇撇嘴。 虽然但是,这个姿势也太别扭了吧。 不过以她对谢维安的了解,这件事上他肯定不会妥协,只好奋力从他怀里抬起头,继续对朱辞说道:“所以你们已经不可能逃掉了,也不用想着羽容会来救你们,既然布下了这个局,我便是冲着万无一失去的。” “黄泉三影虽是亡命之徒,却只为钱财和富贵。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闭嘴不说、负隅顽抗,应该也不是你们的作风。对吧?” 朱辞瞪着她。 “你到底是谁,黄泉三影……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就不用管了。” 盛筱淑将伞柄靠在谢维安的肩膀上,手上轻松了点,然后继续道:“不过嘛,在这种身份全都暴露出来的情况下,就算遁入江湖,也再不能做到高枕无忧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哎呀。” 盛筱淑笑了笑,“在水上桥和我演戏的时候不是那么聪明吗?自然是关于你们雇主的消息了。” 朱辞冷笑,“我说了,到时候没用处了,你和这位谢大人,还会留着我们?” “唔,人品问题你不用担心。而且放眼整个京城,敢这么针对我的人并不多,我心里多少也有了眉目,只是需要进一步确认而已。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说,那到时候会怎样我就管不着了。” 顿了顿,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还有,我这时间比较紧,明天早上要是给不出一个答案的话,就当交易作废。好了,我说完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谢维安说的。 他点点下巴,对着影卫使了个眼色。 影卫上前来,将被完全控制住的两个人提了起来。 “等等!” 朱辞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如果我说了,你们必须要保证我们的安全,给我们新的身份和足够的报酬。” 这话,她却是看着谢维安说的。 后者微微低着头,因为盛筱淑的胳膊太短了,伞打得低了些,他只好配合地弯下腰。 闻言,他只是看着盛筱淑的脸,淡淡道:“阿淑说什么,便是什么。” 朱辞:“……” 盛筱淑也愣了一下。 一抬头,对上了他柔和又全然信任的眼睛。 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 朱辞咬咬牙,这才问盛筱淑,“那夫人是何意思呢?” 唔。 谢维安眯了眯眼睛。 别的不说,这句“夫人”叫得他颇为满意。 盛筱淑轻咳一声,“这些,等你们想好说还是不说,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安置的办法。” 谢维安柔声问:“可以走了?” 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嗯。” 雨越下越大,朦胧的莲花灯火中,那两人合为一体的身影渐行渐远。 朱辞看着,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仿佛浑然天成。 这日,盛筱淑去了谢府。 第二天一早,当她杵着拐棍,一蹦一跳地出门吃早饭的时候,就被谢维安告知,那个虎尤已经招了。 “这么快?” “那四个人当中,他应该是最为有情有义的那个。” 谢维安于是将昨天和虎尤的对话告诉了她。 “在得知我们的人已经将羽容三人全都抓住后,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嘶。” 盛筱淑没好气地说:“那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昨天就不用跟那个朱辞废那么多口舌了。” “怎么是浪费呢?” 谢维安微笑道:“你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也很有魅力。” 盛筱淑:“……” “咳!” 徐安端着煎饺和水晶包走了过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池南来了,是找盛姑娘的。” “他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让他一起。” “我想应该吃了。” 就算没吃,估计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来碍右相的眼。 “这样啊,那你让他等等。” “是。” 徐安离开后,盛筱淑才想起来问:“那虎尤招了什么,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吗?” 眼看碍事的人走了,谢维安心满意足地喝了口早茶,淡淡道:“嗯,幕后主使的确是林家,也有宫里势力的影子,和林若诗脱不了干系。” 盛筱淑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 盛筱淑连忙收回目光,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敢对你出手,自然要付出代价才行,林家在大徵安逸了这么久,在其位,享其尊荣,自然也要面临一样的风雨。” 他的模样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冰冷。 盛筱淑连忙道:“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林若诗自作主张,还是林家主导,而且朝堂上到处都是弹劾你的,如今再树敌不是明智之举。还是再查查清楚吧,林家那边,我让风雪阁多留个心眼盯着。” 谢维安皱了皱眉。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话不必真的说出来,相视之时已然两心明了。 他叹了口气。 “我和林若诗的确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因此当初林家站队左相,事后我并未追究。但在她在猎场差点儿害你性命的时候,我们之间,便半点情分都没剩下了。现在的她对我比之陌生人还不如,你不必为了照顾我的感受放林家一马。” 第四百九十八章 疑点 盛筱淑沉默半晌。 谢维安的确猜中她心中所想。 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越了解他的过去和为人,她心里便总会生出许多无力和心疼的感受。 谁都不是生来冷漠,无非是少时经历的太多,才走到了今天。 设身处地地想,盛筱淑觉得,要是从小就有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从小就不离不弃地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 哪怕表面上再厌烦,也会感慨于这份真情的可贵。 尤其还是谢维安这样,自小失去得太多,便更懂得情分的珍贵。 正因为这样,当初在白马寺遇到林若诗的时候,她天然便有好感。 那般纯粹又执着的爱,哪怕她是站在自己情敌的立场上,也会让人忍不住佩服和怜惜。 只可惜,没想到又走到了后来那般境地。 盛筱淑并非对林若诗有什么怜悯之心,毕竟是不止一次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她就算再圣母也不至于袒护。 只是…… 只是她心疼谢维安。 少时候的那些人,哥哥姐姐、沈灵怀都死了,唯独剩下这么根独苗,她没办法不多想一些。 手忽然被握住。 谢维安目光柔和,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我明白你的心思,也知道你是为我。但我从来不是拎不清的人,现在我身边有你,有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算得上朋友的人也有那么几个。往事于我,远不如你半根寒毛重要。” 盛筱淑怔愣许久。 半晌。 “是我多想了。” 谢维安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多,照得这屋子仿佛都亮了起来,看起来倒是蛮高兴的。 看着这样的笑容,盛筱淑不由得觉得脸上开始发烫。 “赶紧吃饭吧,等会儿凉了。” “好。” 吃过饭后,池南赶到。 “直接说吧。” “是。” 池南道:“黄泉三影此次进京的路线和时间都已经查清楚了。” 他呈上一道密信。 谢维安问:“黄泉三影我也略有耳闻,知道得却不多,既然是三影,为何是四个人?”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兴奋道:“哇,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他的语气无奈又宠溺,“是是是,所以告诉我吧。” “池南。” “是。” 趁着盛筱淑看密信的时候,他解释道:“黄泉三影是近来崛起的一个杀手团体,接起活来百无禁忌,无论是江湖事还是朝廷事,只要银子给得足够,他们都会出手。但是每次同时出现的时候,都是三个人。次数多了,所有人便都以为他们是三个人。” 盛筱淑随口道:“估计这也不是巧合,而是那个羽容有意为之吧。” “阁主说的没错。” 池南眼观鼻,鼻观心。 “正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有三个人,应对的时候多有轻视,这才让他们的成功率出奇的高。而且每次出现的三个人也不固定,全都是羽容根据情况经过周密计划后决定的。” 看完密信的盛筱淑将纸递给了谢维安,皱了皱眉头道:“之前他们似乎还在合州附近活动,从未有靠近京城的迹象。在大约十天前才突然动身前来京城,到的时间是五天前。这说明他们赶路赶得很急啊。” 池南听出来了她的犹疑,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林家此前是没有什么江湖势力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系到如此隐秘的杀手团体本身就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林家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让这群人千里迢迢地跑到京城来,和谢维安作对?” “确实。” 池南摸了摸下巴,“谢大人在朝在野的威望都已是人尽皆知,哪怕是江湖人也会忌惮不已,若说是财帛动人心……似乎也有些牵强。” “还有。” 谢维安忽然说:“昨日制服那个叫虎尤的人时,从他嘴里发现了毒药。” “诶?” 盛筱淑都不知道这件事。 “影卫来报,另外三人也是一样。若非昨日白鹤将那二人制服后,你还给他们用了软骨散,让他们没有力气咬破嘴里的药囊,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池南忍不住皱眉道:“他们又不是死士,怎么会藏这种东西?” 谢维安回想起昨日羽容发现有一点苗头不对就立马放弃同伴逃跑的决断,至少不会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人。 可是…… 一般有身上有这种东西的人,都是要做好一旦任务失败,就会没命的准备的人。 跟黄泉三影求财的目的似乎并不沾边。 “而且根据我们收集的消息,黄泉三影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拿性命做赌注也要完成任务的人。” “除非。” 盛筱淑忽然道:“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他们被人威胁了?” “嗯。” 谢维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看来还是要仔细问问当事人了。” 昨夜,那四个人都已经被带到了谢府别院里关着。 别院。 盛筱淑一瘸一拐地跟在谢维安身后,堪称身残志坚。 谢维安十分无奈,“这些事情我来问就行了。” “那怎么行。” 她认真道:“我还想说这件事应该是我来查的,耽误你这么多时间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天机堂和朝廷那边的事应该不少吧?” “好吧。” 谢维安原也拗不过她。 四个人都是分开关押的。 门口的影卫行了一礼,“家主,盛姑娘。” “怎么样?” “四个人都很安静,身上的毒物和武器也全都搜了出来。不过,他们的状态都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好像,都有些害怕。” 盛筱淑和谢维安对视一眼。 她说:“那我们分头去问?” 谢维安断然拒绝,“不行。” “……我就知道,那我们先去见谁?” “虎尤。” 昏暗的小房间内,墙角桌边泛着一股历久弥新的潮气和血腥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刚刚进来的时候盛筱淑忍不住震惊了一下。 谢府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谢维安忽然小声说:“别怕。” “放心。” 她多少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三轻 见到虎尤本人后,盛筱淑才明白了影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大块头缩在椅子上,浑身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某处,但明显没对上焦,嘴唇也一片惨白之色,满脸冷汗。 的确像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盛筱淑和谢维安对视一眼。 屋里留守的影卫全都走了出去,这个动静似乎惊醒了虎尤,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的是盛筱淑。 她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别怕,我……” “你,是你!” 虎尤大喊一声,人在椅子上剧烈挣扎起来。 要不是铁椅上有锁链将他绑得严严实实,估计已经跳起来了。 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在不停地挣扎,同时眼睛翻白,嘴唇逐渐由白转成青紫,一张脸变得十分狰狞可怖起来。 这变故吓了盛筱淑一跳。 身影一闪,谢维安已经到了虎尤身边,一手按住他的脉搏,另一只手在他后脖处一掐。 陷入狂乱的虎尤顿时晕死了过去。 “怎么回事?” 谢维安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皱皱眉道:“经脉俱断,且身中剧毒,无力回天了。” 盛筱淑愣住。 可是昨天人带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别的人先不要见了。” 谢维安当机立断道:“我让人请李夷光来。” “嗯!” 不久后,李夷光和谢维安从关押三人的地方走了出来。 留在院子里的盛筱淑连忙迎了上去。 “他们到底怎么了?” “被种了蛊。” 李夷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来是被谢维安强行从西江月给拖起来的,眼睛下面还有一圈乌青。 “什么蛊。” 他说:“三轻。” 盛筱淑露出迷茫的表情。 “一种用来控制人的蛊。” 李夷光的语气淡定,但眼底却微有些凝重。 “简单来说,给这四人种下蛊毒的人,想要他们何时死,他们就会什么时候死。” “那另外三个人……” 谢维安说:“方才去看的时候,和虎尤是一样的状态,李圣医用金针封脉,勉强续住了一口气,但是现在这个状况,说话是不能了。” 李夷光悠悠道:“你们这两个后辈,怎么见天地都能遇上这种珍稀罕见的事,要不是知道这里是哪,我还以为这里是南疆呢。也就只有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蛊虫和毒。” 她咬牙,“有解救的办法吗?” “没有,除非拿到母蛊。” 谢维安说:“我们知道了,多谢。” 李夷光摆摆手,“不必,而且那个叫虎尤的,即使是拿到母蛊也救不了了,趁早拉出去埋了吧。” 说完,就又吊儿郎当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盛筱淑眼底布满沉色。 “你说,林家能有这种手笔吗?” 谢维安淡淡道:“林家是地道的朝廷世家,不可能和这样诡奇的东西沾上关系。” “那便又是景术了。” 她语气笃定。 “如此,也算解开了黄泉三影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前来京城的谜。为了如今在京城起势,看来他做了不少准备。” 谢维安悠悠道:“这件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查了。” 他这么说,盛筱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沉默片刻,她说:“今日午后,就是我和宸家老头约定的见面日子,到时候我会再试探一下,不多久就是选婿了,不管怎么样,他们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给我添堵,所以池舟和风婉婉的事,我还真就管定了。” 谢维安深深地看她一眼,“我会帮你。” 盛筱淑和池南一起回了自己的府邸。 两人离开后,谢维安叫来徐安,吩咐了几句。 徐安震惊道:“右相,此事是否要和皇上商量一下?” “皇上那边我会去说,先照做,要快。阴沟里的老鼠,总不能躲一辈子。” 声音掷地若冰。 徐安再不敢多言,连忙称是。 盛筱淑的府邸。 对情况有了一个大概了解的池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阁主,我们当真还要跟宸家做交易吗?那可是和林家勾结在一起,想要害阁主性命的人。” 她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她看着大门悠然道:“确实,宸家这么做的确不厚道,但这并非说明我们之间就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这句话太过绝对,但也有几分道理。让你盯着宸家,他们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这倒是没有,可是……” “那便是了。” 她了然道:“现在的宸家,就跟一个渴了许久的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装着水的盒子。迫切地想要喝到水,却又因为贪婪和谨慎,想要确认哪一个盒子里的水更多,更干净。” “哼。” 池南不敢苟同道:“可这个机会分明是因为阁主你才得到的,宸家人竟然这么拎不清吗?” “我想也是。” 这点上盛筱淑倒是和池南有着相同的意见。 “想来那位宸老太爷的病的确已经走到了末路,后继无人,实在着急给宸家谋一条出路,才会被眼前的利益给蒙蔽了吧。” “可是阁主。” 池南皱了皱眉,“我还是觉得像宸家这样的人,如果能为了利益选择我们,也会为了利益做出背叛的事情。而且今日池舟所在的驿馆已经彻底封闭,明日一早就要开始审核身份,要是身份不够,当场就要被赶出来的。” “以那老头的性子,难道不会揪着这件事狮子大开口吗?” “我知道。” 盛筱淑悠悠叹了口气。 这三日之期,宸家答应得那么爽快,一方面是另有所图,另一方面,也在这里了。 若现在不和他们交易,盛筱淑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到新的人选,而只能选择宸家了。 “阁主您知道还……” “不过嘛。” 她忽然勾了勾嘴角,“若是能达成交易也就罢了,如果宸家当真那么不知好歹,我也不会惯着他。” 池南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 她忽然垂眸,“如果当真这样,池舟和风婉婉的事,可能……” “没关系。” 第五百章 我拒绝 池南道:“兄长的心思我知道,如果他在这里,也会选择支持阁主的决定。” 盛筱淑自信一笑,“好。” 片刻过后,和三日前同一个地方。 还是宸太爷和那位宸冰儿二人。 只不过比起三日前,宸太爷的神色明显严肃了许多。 那林家的计划虽然没有同他透露,但其中关窍他大约也能想明白。 原本以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位盛筱淑盛姑娘就算和谢大人关系匪浅,但毕竟只是一个女人。 堂堂朝廷右相,哪会被一个没什么背景关系的女人左右? 却没想到,结果和他想象当中的不太一样。 “……宸太爷,宸太爷?” “咳咳。” 宸太爷咳嗽了几声,回过了神。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你是说之前的条件不变,若宸家同意,便算作交易达成对吗?” “没错。” 宸太爷犹豫了片刻,“经过三日考虑,宸家的确看到了姑娘的诚意。但是,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如果姑娘能够答应,交易就此达成。” “哦?” 盛筱淑挑挑眉。 旁边的池南已经悄无声息地翻了个白眼。 现在这个状况下还敢另外加要求,看来是当真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了。 盛筱淑没生气,笑容满面地说:“您说说看。” “之前的条件不变,在池公子卸任家主之位后,谢维安还要保宸家至少二十年平安无恙。” “哈……” 她神色未变,淡淡地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宸太爷却没有接她这个问题,花白的眉毛后面射出一道隐忍的精光。 “此事对谢家来说,并不艰难,以右相谢大人的势力,甚至只能说是举手之劳。老夫觉得,这应该不算苛刻的条件。” 盛筱淑眨了眨眼睛,“听上去似乎有点道理。” “而且……” 宸冰儿忽然轻轻拍了拍宸太爷的背,似乎是在为他顺气。 盛筱淑目光微微一动。 不由得在宸冰儿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没事。” 宸太爷轻轻挥开了宸冰儿的手腕,继续对盛筱淑说道:“而且我相信,盛姑娘如此重情义之人,为了那位池公子走到了今日,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哦。” 她看了看老人,说:“不,我拒绝。” 宸太爷愣了一下。 “什,什么……” “我再问一次。” 盛筱淑嘴角地笑容消失了,“这最后一个要求,你当真要加?” 宸太爷走过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一般人吃过的饭还多,寻常轻易就能看清人的心思。 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这年轻得过分的盛姑娘,他却是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这是为了跟他还价的手段,还是当真触及到了底线? 不,这件事对谢家来说的确没有那么难,虽然谢维安如今在朝堂上似乎有些势弱,但他看得出来,皇上对他是明贬暗保。 那天机堂之事,谢维安是为了皇上背的锅。 等到风头一过,谢家的声势只会更盛。 他看着盛筱淑的眼睛,“盛姑娘这话,老夫倒是有些不懂了。若觉得这个条件过分,还能再商量商量,但方才这个条件,的确是我宸家所愿。” 盛筱淑点点下巴,“我明白了。” 宸太爷脸上流露出一丝激动,“那盛姑娘的意思是……” “算了,这个交易,我不做了。” “什么?!” 宸太爷猛地站了起来。 那板着脸的小姑娘立马扶住了他。 “盛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盛筱淑叹了口气,神情也算不得轻松,但还是一字一顿道:“我啊,最不喜欢您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了。谢家不会被任何人操控,池南,送客。” “等,等等!” 宸太爷这次是真的慌了。 他没想到盛筱淑都做到了这一步,竟然能放手得这么干脆决绝。 可她能放弃交易,宸家…… “爷爷。” 那一直未发一言的小姑娘忽然开口说话了,是十多岁孩子特有的清脆和稚嫩,但相比一般孩子,多了几分隐含的清冷之意。 “我们走吧,这位大姐姐已经下定决心了。” 片刻后,如来时那般,二人乘着马车离开。 只不过相比上次,这次那马车离开的背影多少有几分落寞。 “此次过后,估计宸家再无中兴可能了。” 池南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宸太爷那个条件,表面上的确不难做到。 如果一切如阁主一开始开的条件发展,宸家会顺利回到京城,凭借着世家的身份慢慢恢复和发展。 就算最后成不了世家大族,但也能在京城拥有一席之地。 可宸太爷明显并不满足于此,池舟过后,还要谢家再庇护其二十年。 京城局势本就复杂,谢家树大招风,更是暴露在台面上让所有人审视,有一点动作都够各府各院连夜写出好一沓的分析小作文了。 池舟在时,谢家同宸家友好,那是因为阁主的关系。 可若池舟离开,谢家还要下场,甚至亲自庇护宸家,那不就是明晃晃的拉帮结派了吗。 如今的皇上和谢大人之间,尚不能说是君臣两不疑,这还是有阁主从中调停解除误会的情况下。 若非如此,仅仅是当初军中的几道谣言,便足以让皇上和谢大人之间产生不信任的裂隙。 一旦让皇上觉得谢家有结党的迹象。 首当其冲会被忌惮的,不可能是刚刚起势的宸家,而会是已然势大的谢家。 皇上的疑心一起,那便是无穷无尽的灾难,这点,史书工笔,早已罄尽。 宸太爷的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是拿谢家的处境为宸家的崛起铺路。 那老头子未必想不到这一层,只不过他不在乎。 到时候宸家只要搬出这多年前的一纸诺言,和谢家切割开来,表表忠心,便算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而阁主这般在乎谢大人,怎么可能容忍那老头的这般想法。 因此这个条件一出,池南就知道,这个交易,没可能成了。 敢爱敢恨,果决明断。 这就是阁主。 至于池舟的事,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第五百零一章 另一条路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盛筱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让池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带上门,悠悠道:“宸家依旧有崛起的可能性,而且一直都有。就看那个老头子能不能把握住了。” 那个叫宸冰儿的小姑娘,假以时日,必是大才。 只不过看那位宸太爷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太过看重这位孙女的意思,那小姑娘跟在他身边,倒更像一个普通的侍奉丫头,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池南:“啊?” “没什么。” 算了,既然已经拒绝,宸家的情况也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她整了整着装,对池南道:“将我的通行令牌拿来,我要出一趟门。宸家这边走不通了,虽然希望渺茫,但也还是要试一试别的办法。” 池南愣了一下。 难道阁主另有计策? 片刻后,二人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邸面前。 闹中取静,林木葱郁,本是寸土寸金的地段,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但大门前竟然一个门卫都没有。 而且仔细一看,那大门上似乎还有被虫蛀动物咬过的痕迹,乍一看,真像一幢已经废弃的府邸。 但是池南知道不是。 因为那大门上的牌匾,工工整整写着“端王府”三个大字。 “这是……” 池南终于反应过来盛筱淑口中的“别的办法”指的是什么了。 这件事上,他们当初原本就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宸家,而另外一个,就是端王府,只是因为后者太过天方夜谭,基本等同于痴人说梦,这才转而集中精力去求得和宸家的交易。 只是现在宸家那边已然不可能…… 但这也不代表来找那位端王的主意靠谱啊! 池南暗暗腹诽:听说这位老端王脾气古怪,早年王妃因为生产而死,唯一的儿子也死于战场过后,就再也没考虑过给自己续侧妃的事情。 先帝为了不让端王一脉断绝,也是操了不少心,想让他再娶正妃,名单都送到他手上了,可他硬是冒着惹怒皇上的风险,拒绝了赐婚。 据说是为了和那死去的王妃的诺言,宁死也不愿让端王府再住进别的女主人。 皇上也被他弄得没办法,又不能真为这种事将一个亲王给处置了。 而且对先帝来说,当年的端王府亦有不小的声势,若当真就此无后,对他自己倒也有好处,因此就放任了。 此后几十年,这位王爷就过上了离经叛道、随心所欲的生活。 上朝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专心于在府里种些花花草草,偶尔跑出钦天监附近的梅园赏梅饮酒。 有话便说,有不满就上奏,不养势力、没有羽翼,先帝待他也十分优厚,除了鳏居一人,日子过得是无比的逍遥自在。 但也因此,实在是很难想象这位仿佛已经没有了寻常欲望的老王爷会因为什么利益被阁主说动,愿意出手相助。 “阁主……你认真的吗?”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试试总比不试好。” 池南听明白了。 阁主心里也没底。 唉。 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起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也是阁主啊。 盛筱淑和池南敲了敲大门,没人应。 有些心急地等了好一会儿后,大门才总算被人打开了。 是王府的老管家。 “二位是?” 盛筱淑连忙道:“我们有重要的事想找老王爷,可以帮我们通报一声吗?我叫盛停,这位是我的朋友池南。” 老管家不紧不慢地听完,缓缓道:“王爷正在浇花,但是近年来有不少人想要求见王爷,都被拒绝了,二位还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比较好。” “我知道,还请通报。” 老管家转身而去。 池南悠悠道:“万一我们直接被拒之门外了怎么办?” “那就只有……” 她扫了一眼端王府的围墙,目光坚定,“翻墙了。” 池南嘴角抽了抽,“私闯王府可是死罪。” “没事,听说老王府性子宽厚,应该死不了。” 他闭嘴了。 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就在他想着要怎么带着自家完全不会武功的阁主爬墙而不被轻易发现的时候,那老管家回来了。 十分不可思议的模样。 “王爷让你们进去。” “哈?” 盛筱淑和池南齐齐震惊。 走过绿荫密布的林道,绕过水清花香的花园。 池南凑到盛筱淑身边,小声地问:“阁主,你什么时候和这位端王爷爷有了交情了?” 她也懵着呢。 “没有啊,要是真和这位老王爷有交情,我不就一开始就来找他了。” “说的也是。” 但池南更不理解了,“如果是这样,这个已经许多年不见外人的古怪老王爷,为什么会同意见我们?” 盛筱淑想了想,找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他今天心情很好?” 池南:“……” “二位,到了。” 盛筱淑和池南结束了小声嘀咕,往前方看去,看见了矗立在精致大气的建筑当中,一座十分扎眼的茅草屋。 老管家指着茅草屋道:“王爷就在里面,二位自己进去吧。” 盛筱淑:“……啊,好。” 二人推门而入。 人还没看到,先闻到一阵酒香。 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人摇着蒲扇,穿着简朴,悠闲自在地躺在藤椅上,手边摆着飘香的好酒和几碟下酒菜,从窗外看出去,便是满园开放的鲜花和碧波粼粼的湖泊。 别的不说,享受是真会享受。 听见动静,老王爷转过头来看了二人一眼,就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移了回去,指了指屋里的矮凳道:“随便坐。” 那矮凳应该是用竹子手工编织的,手艺……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盛筱淑坐上去的时候尚且觉得有些摇晃,更别提更重的池南了,力道几乎全都是自己的膝盖在承受,生怕自己给这脆弱的凳子给坐踏了。 等了一会儿,见这位老王爷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盛筱淑开门见山道:“王爷,这次冒昧前来打扰,其实是有事相求。” 第五百零二章 求助 老王爷摇了摇扇子,却没说话,眼角都没有往盛筱淑这边挪上半分。 似乎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盛筱淑愣了一下。 池南皱皱眉,“王……” “咳。” 盛筱淑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摇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虽然她心里也有些奇怪,这个老王爷既然都将他们放进来,却又一副不理人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矛盾。 但是人家毕竟是王爷,也的确是自己有事相求。 而且说不准这是什么新颖的考验方式,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这老头全程一句话不说,除了喝酒吃菜和摇蒲扇,几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池南已经站到了门口,比起在那“蹲马步”,还是站着更轻松些。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老管家提着新的食盒走了进来,也是不说话的,无声地将桌上已经凉掉了的下酒菜换下,换上新的,然后如来时一般,又一句话不说地走了出去。 同一幕场景,加上这次,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已经重复了四次。 盛筱淑心里的焦急越来越浓。 明日一早内廷的官员就要开始审核驿馆内众人的身份了,要是不能在今天解决这件事,那池舟是肯定会被丢出来的。 但以往自己面对任何人都能掰扯几句、不落下风,完全是建立在情报的优势上,让她能够精准把握对方想要的。 而眼前这个人,还真让她摸不着头脑。 “哈——” 就在她纠结着要怎么打破僵局的时候,躺了小半日的老人打了个哈欠,缓缓说:“你就是那个曾经在钦天监做过女官的盛停?” 盛筱淑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这是老王爷主动在和自己说话,连忙应了一声,“是!” “虽然年轻,但能沉得住气,不骄不躁,不影响老头子我看风景。小丫头人不错。呵呵呵!” 盛筱淑:“……” “所以呢,你们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她神色一喜。 将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喔。” 老王爷似乎并不惊讶,悠悠道:“你可知道,老头子我承袭的是王脉,非比寻常。” 盛筱淑并无畏惧之意,“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无子无女,若答应了你的请求,便相当于让端王一脉易姓,这是就算死后也不能葬入宗祠的大不敬行为。” “我知道。” “端王一脉百年传承,承之于天子,我轻易变更,是为不忠;我虽久避朝政,但依旧有老友和故人受我王府庇护,放弃此位,让他们失于庇护,是为不义;先祖宗祠,百年传承,彻底断于我手,是为不孝。小丫头,你想凭一句话就让本王做个不忠不义不孝之人,是否太欠考虑了些?” 盛筱淑看着他。 “王脉是为护国,庇护是为故交,传承是为先祖。这些都不会因为王爷相助而断绝,这点我可以保证。” “以何为保?” “我这条命。” “呵呵呵。” 老人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这条命,当真能为方才我所言三条作保。”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着说:“因为我觉得王爷应该不会看轻任何一个人。” 老人眯起了眼睛,摇着蒲扇的手动作缓了下来,“哦,为什么这么认为?” 她指向窗外。 “外面的花园,花种繁多,但是修剪的痕迹却很少。名贵的东间碧年花和普通人家门前屋后生长的野蔷薇,东瀛变种而来的八瓣樱和杏树,珍稀的雪白冰心水莲和最平常的睡莲……这些全然混在一起。” 她微笑起来,“我觉得对待植物这般一视同仁的王爷,待人应该也是如此。” “喔?” 老王爷很惊讶,“难道你这小丫头对花草之道也颇有研究?” “不敢说有研究,只不过看的书比较多而已。” “哈哈哈!” 他大笑一声,“不必谦虚,现在的年轻人啊,大道理的书念了不少,人未必真的知礼仪奉德行,脑子倒是变得无趣了不少。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啊,倒是少有人能理解其中乐趣。” 顿了顿。 他笑声渐消,“不过小丫头,就算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地位而轻看你,也不代表我就会答应你的请求。” 盛筱淑心里一声苦笑,果然是没这么简单。 但是她还得争取一下。 “真的没有一点可能性吗?王爷想要什么,大可以提出来试试看,我定然全力去办。” 老王爷脸上带着微笑,语气淡然而随意,“我这一辈子啊,该有的早就拥有过了。遗憾不少,但逝去的不可追,除非小丫头你是神仙再世,能将那些我失去的找回来。” 盛筱淑沉默了。 真正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王爷的时候,她便确定了。 他不是恋栈权位、贪恋荣华的人,他在乎的,除了这满园的花草,大约也只有那早已经离他而去的亲人们。 可人死如何能复生? 就算她相信奇迹,也办不到。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小丫头,姻缘是天注定的。” 老王爷忽然说:“如果你那个小护卫和令阳真的是命中注定有缘,即使失去了这次机会,未来也定会如愿以偿。” “是吗?” 盛筱淑的语气有些许苦涩,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一直相信,即使有命运这回事,也需要自己亲手去抓住才行。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我不信。” “哦呵呵!” 老王爷笑得很开怀,“年轻人很上进嘛,咦,你们要走了吗?” “既然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也还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我暂时还做不到如王爷这般豁达,打扰您这么久,抱歉了,池南我们走。” “去吧去吧。” “对了。” 方才转个身,盛筱淑忽然顿住了脚步,扭过头道:“晚间可能要下大雨,院子里的花草大多都不娇弱,但西洲柘和东间碧年花经不起这么大的风雨,还是提前搬进屋里比较好。天注定的事情,也并非就不可更改了,不是吗?” 第五百零三章 峰回 离开了端王府。 盛筱淑长长叹了口气。 “唉,难办了。” 池南跟了上来,“方才您在那王爷面前说出那种大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您已经有办法了呢。” 她甩了一个白眼过去。 “要是真这么简单,我至于忙活这么多天吗?嘶,老王爷同意见我们,我还以为会有戏呢。” 池南:“……” 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靠谱。 不管怎么想,池舟那家伙翻身一跃直接变成王族这件事都很天方夜谭。 就算那位老王爷再淡泊名利,事关庙堂宗祠,哪会轻易被人几句话就说动的。 “好了,我们……” “二位请留步。” 方才的老管家抱着一盆花追了出来。 盛筱淑“咦?”了一声,“铃铛草?” “姑娘果真也是爱花之人。” 老管家嘴上这么夸赞,表情却仍旧是不咸不淡,他说:“王爷让属下将这盆花赠给姑娘,算是补偿了。”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王爷,面对的又是这般有些不讲理的要求,不当场赶人已经不错了,现在竟然还以花相赠。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已是仁至义尽了。 简直让她连抱怨的话都无从说起。 盛筱淑接过老管家手里的花:“我收下了,替我谢谢王爷。” “一定,二位慢走。” 一路走回家,也思考了一路。 盛筱淑却仍旧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至少光明正大地让池舟通过选婿的方式和风婉婉在一起的这条路,似乎行不通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大不了到时候公主大婚那日,再办一次当年的事,直接抢人…… “阁主,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大可能。” 池南斜眼瞅着她,有些心惊胆战,“你应该没有在想抢亲之类的昏招吧?” “啊?” 她一脸被拆穿的呆愣和迷茫。 “阁主,劝你还是尽早打消这个念头,那是公主,不是旁人。而且皇上知道我们暗中的动作,此事一旦发生,皇上必定怀疑您,到时候谢大人肯定要维护您,遭难的可就是谢家了。” 盛筱淑:“……” 池南也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若非是牵扯到自己在乎之人的安危,阁主是不会在乎自身的。 如果现在不劝,到时候没准她真能做出抢公主这种足以拉出去被砍七八次脑袋的事情。 虽然池舟和那位令阳公主是有些可惜,但是池南一点都不觉得这比得上人命安危,更何况是阁主的命。 “总而言之。” 池南再次强调:“您有任何计划之前,都请先想一下,您现在代表的并不单单是您一个人,还有谢家,还有风雪阁。” 盛筱淑久久没有说话。 “唉。” 他轻叹一声:“属下告退。” “等等。” 盛筱淑开口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后说:“不管怎样,明日一起去接池舟回来吧。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 池南扬起嘴角:“遵命。” 翌日,天朦朦亮。 昨夜果真下了一场大雨,雨过天清,熹微的晨光中,几颗星子东挂,空气种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 驿馆门前。 盛筱淑往周围看了一眼,除了他们,前来等人出来的竟然出乎意料的多。 看来这选婿的门槛的确是高,她在人群里看见了好几个熟脸,都是能在朝堂上露面的重臣。 “什么?” 匆匆赶到的谢维安听了她拒绝宸家的交易后,竟然去了端王府,微有些讶然,“端王爷见你了?” “是吧。” 盛筱淑无奈道:“我也以为老王爷破格见我,代表我有戏呢。” “你啊。” 谢维安似乎想要狠狠揉一把她的脑袋,最终还是忍住了,无奈道:“你可知道,对一个无后的在衔亲王说要过继自己的人进王府,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名。若不是老王爷闲云野鹤,不太在乎虚礼,你现在可就麻烦大了。” 经过一夜的冷静。 盛筱淑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昨天和宸家掰了过后,她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平常的冷静已经受到了影响,没那么理智了。 她乖乖认错,“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罢了。” 谢维安哪舍得真的责怪她。 这时候,驿馆门前起了一阵骚动。 白鹤道:“家主,有人出来了。” 盛筱淑等人齐齐往门口看去。 看见的第一个就是池舟。 果然。 盛筱淑看着他拧紧的眉头,心里终于涌上说不出的自责来。 明明自己已经答应了他的。 这时候,池舟也看见了他们,连忙快步跑了过来。 “小姐,谢大人,你们都来了。” 盛筱淑张了张嘴,“小舟……” 池南上前,拍了拍池舟的肩膀,语气沉痛道:“哥,你先别灰心,我们还能想想别的办法,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总比不试好,走,咱们去一品楼,好好喝一顿。” “你说什么呢?” 池舟拍开他的手,嫌弃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般守护小姐的吗?竟然还想着去一品楼喝酒。” 池南:“……我这可是为了你。” “为了我?” 池舟嫌弃之色更甚,“我可不记得这种事。” “等等。” 谢维安忽然问:“没有拿到名额,你不伤心吗?” “名额?” 池舟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疑惑,仿佛没听懂谢维安的话一般,下意识道:“可是,我已经通过了身份审核,七日后就能正式和这些人角逐胜者了啊。” “什么?!” 盛筱淑的惊呼声引来了好一片侧目,多亏这般,她才注意到从驿馆里走出来的人也不少,而且大部分脸上要么是自信,要么是兴奋。 总而言之,一点都不像是被赶出来的。 “这,这不是,今日不是只有没通过的审核的人才会被赶出来吗?” 池舟摇摇头,“里面的内官说,今日休假一天,让我们回家拿齐物品,明日再归。” 啊? “那,难道你真的通过了审核?” “应该是的。” 见她如此郑重,池舟也有点不自信了,但还是道:“内官给了我这块木牌,说是明日可凭借它回到驿馆。” 第五百零四章 猜猜 那木牌中间一个“阳”字,有内廷的官印为证,做不得假。 池舟不那么确定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盛筱淑目瞪口呆,不能说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根本还没发生才对啊。 这时候方才离开了片刻的谢维安走了回来,说道:“他没说错,我方才问过内官了,此次身份审核,一共有三十六人通过,池舟的确在名单当中。” 那她就更疑惑了,“审的是什么身份?” 谢维安的表情精彩起来,“端王爷的……远房亲戚。” 啊? “这么模棱两可的东西,内廷也认?” “端王爷亲自走了一趟,即使是内廷,也说不了什么。” 盛筱淑愣了好一会儿。 既然如此,为何昨日从王府出来的时候那位老王爷半分都没有提及? 池南没好气地问:“那你刚出来的时候满面愁容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赶出来的呢。” “我只是担心。” 他挠了挠头,“小姐和谢大人为了这件事付出的代价太大。” 最终盛筱淑让池南将池舟给带回去了,她自己则打算再去一趟端王府。 自然,谢维安也跟了过来。 打开门,老管家看见是她和谢维安,一点也不惊讶。 “王爷在里面等着二位。” 还是昨日那个屋子,只是今日窗户半关着,有些水渍从窗边延伸到屋内,应该是受到了昨夜风雨的影响。 老王爷今日的藤椅放得离窗边远些,之前用来摆酒和下酒菜的地方现在摆了一局残棋,他皱着眉头,似乎全身心注意力都放了进去,没注意到他们进来。 盛筱淑和谢维安等了一会儿。 他才总算反应过来似的,抬头看见两人,乐呵呵地说:“坐,小丫头,昨日刚来找过我,今日又来一次,难道也是看上了我这园子里的花草?” 盛筱淑无奈一笑。 “王爷竟也这般喜欢开玩笑么。” “哈哈哈!” 老王爷爽朗一笑,目光却没离开桌上的残局,悠悠道:“我见到年轻人的机会不多,好容易遇上你们两个,开个玩笑的时间和肚量总是有的。你是……谢家那位吧?” 谢维安站起来行了一礼。 “是。” “模样像你爹,但性子不像。” 谢维安没什么反应,“父亲高风亮节,的确多有不如。” “啧啧,我的意思是,他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有魄力。如果他今日还在的话,谢家未必能有今日之繁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当年你爹入学塾,我闲来无事去做了一年半载的先生,教的正好就是他。那孩子虽然反应慢了些,胜在勤勉宽厚,静得下心。殊不知朝堂之上,能静得下来的能力最是难得。” 谢维安垂下眼睑,诚心诚意道:“多谢王爷指点。” “呵呵呵。” 老王爷又是一串毫无阴霾的笑声,“指点谈不上,你聪明,你身边这孩子也聪明。大徵以后啊,终究还是你们的天下,也要靠你们去匡助扶持。” 二人神情肃然了几分。 盛筱淑心说这端王看似已经闲云野鹤多年,不问朝政,甚至不问世事。但看起如今的朝政局势来,似乎又是极为通透。 这并非来源于对情势的分析,而更是一种敏锐的嗅觉。 她似乎能够预想到,若这位端王爷在年轻时候想要在朝堂上挣得一席之地的话,到今日,声势应当不会比谢家更弱。 “唉。” 看了那棋盘半天,老王爷也没能落下手中的白子。 他便抬起头来对二人说道:“好了,你们现在来找我,恐怕是有事要问,问吧。” 盛筱淑看了一眼谢维安,后者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来。 好吧。 “王爷为何要出手相帮?” “怎么,昨日你为了此事特意上门一趟,求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是……但是说实话,我本也没有抱什么希望,而且这并非小事,王爷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实在是有些受之有愧。” “哼哼。” 老王爷躺在藤椅里,摇晃着蒲扇,笑得很开怀,“那你们猜一猜,我为何要出手相帮?” 盛筱淑:“……”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老王爷是在拿他们寻开心。 半晌,她说:“是为人情,可对?” 老王爷手中的蒲扇停顿了一瞬,意外道:“小娃娃果真聪明,不错。那你可知道是何处来的人情?” 这她怎么知道? “人情”二字还是她蒙的。 老王爷这样的人,名利皆已是过眼云烟,本身又贵不可言,除了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和一口酒,根本也没别的欲望,说是一时兴起也太过牵强。 样样排除下来,也唯有这“人情”二字,能够让他老人家出手了。 但若盛筱淑知道这份人情来自哪,她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一整晚了。 看了看谢维安。 他倒是坐得端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迟疑了一下,说:“素闻王爷平日里少有外出,唯有每年冬季,宫中红梅盛开的时候,会带上一两壶好酒前去赏梅会友。” 冬天? 盛筱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难道…… “那人正是钦天监的江河江大人,对不对?” 老王爷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我还以为和小友喝酒赏梅的事情并无甚多人知道呢。前年除夕时分,我去找江河喝酒,正好说到了小丫头。江河似乎对你颇为看重,当时便向他许下了一诺,若有机会,帮你一次。这应验得倒也快。” 盛筱淑微怔。 前年。 那是她刚从翊癸阁被放出来的那日。 是吗。 如此,她还真得回一趟钦天监,好生感谢一下江河。 “虽是如此。” 谢维安道:“这份恩情也实在过大了,而且端王一脉太过重要,常人驾驭不了。” “这点你们放心。” 老王爷道:“我端王府素有一脉旁支,虽是旁支,也是当年随着王脉一起入了宗祠的,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只是早几十年前就已经人丁凋敝,到如今怕是连还记得这脉旁支的人都少了。” 第五百零五章 传承 谢维安说:“是深涧温家吧。” 老王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如今居然还有人记得温家。” “当年端王建府时,温家是王府之下第一姓。温家家训:温家上下所有人的命,都是王府的。上次战争中,温家践行了这个诺言。” 老王爷笑笑,“温家那些孩子,都是中兴之材,他们对大徵的作用,挂念着他们的人,都远比我这个老头子要多。” 盛筱淑和谢维安都沉默了。 老头子并不需要他们安慰,此时此刻,只需要一点时间去缅怀。 片刻后,老王爷道:“温家后继无人,我可以让那个叫池舟的小子承了温家的宗祠。但我有条件。” “王爷请说。” “那叫池舟的孩子无需改姓,也不必迁居。但温家之名,不得蒙尘,不能辜负,行的必须是正道之事,不涉腌臜,不妄图名利,上对得起温家英灵,下不辜负赤子之心。若能做到,温家家主之位,便算是后继有人了。” 盛筱淑沉默片刻,说道:“晚些时候,若王爷有时间,我这便让池舟前来拜访一趟。旁人的言语多少失真,王爷大可亲眼见过再下定论。” “你倒是对那个叫池舟的小子很有信心。” 那是自然。 若论赤子之心,她还没有遇到过小舟那么纯粹的人。 “也好,傍晚过后,你便让他来一趟吧。” “好。” 说完这个,老王爷又将注意力落到了棋盘上,摆了摆手道:“好了,我猜你们要做的事情不少,就不要再在老头子我这浪费时间了。”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盛筱淑和谢维安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一直到离开王府。 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抬头,就看见谢维安正用好整以暇的目光看着自己。 “干嘛?” “现在放心了?” “不啊,我还得让池舟走一趟。完事过后还要关注选婿的结果,这期间景术那边也不能放松,还有天机堂的事情……” 她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过来。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说起来她老早之前就计划着退休躺平逍遥的事情,结果一直都不能如愿。 难道自己就是天生的劳碌命? “唉。” 谢维安叹了口气,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就是不想让所有重担都落在你身上才这么劳心费神嘛。 盛筱淑腹诽了一句。 比起她,肯定还是谢维安承受得更多。 不过还好,至少她还是有那么点好运加持的,现在不仅解决了池舟的事,还知道了林家或者林若诗和景术有联系这件事。 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景术说不定现在就在林若诗的焕霖宫! 盛筱淑下意识地看向谢维安。 这厮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她一眼,“如果你现在想说的是正事,那还是不要说了。” “啊?” “哇!”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盛筱淑愣了一下后看过去,便看见雪花般的花瓣从天而降,像是一场五月的飞雪,纷纷扬扬,纯白惊艳。 “这是……” “变戏法的。” 谢维安解释了一句。 盛筱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热闹的朱雀街。 长街之上,一排排的全是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要么是在路边摆个摊变戏法,要么是三两成群出现闲逛。 谢维安说:“池舟那边,我已经让白鹤去通知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今日就好生放松一下吧,你来京城这么久,算来,我陪着你的日子太少了些。” 盛筱淑愣了下,随后笑了笑,“你也知道啊,那好吧,那我今天就挤出点时间出来陪陪你吧。” 他眉眼一弯,弯出来些动人心弦的温柔缱绻,“荣幸之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盛筱淑和谢维安穿行于京城烟火之中;池舟微有些茫然地进入端王府,又满脸坚毅地走出来;风婉婉将织了大半个月的剑穗捧在手里看了又看;风见早如往常那般,并未去后宫,而是独自去了寂静冷清的华清殿…… 而皇宫之中,某处人迹罕至的不详之地,悄悄闯入了一个人影。 漫天飞舞的烟尘之中,有尘封已久的过往逐渐被揭开了一道面纱。 翌日。 池舟向盛筱淑等人告辞。 她瞅着他的脸色,嗯,很有精神,看来昨夜去王府一趟,结果不错。 去驿馆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老王爷问你什么了?” 池舟如实答道:“老王爷问我什么是忠,什么是义,什么是情。” 啊…… 不愧是老王爷,问的都是常人不能轻易理解的抽象问题。 她想了会儿,也没想出万无一失的答案。 “你怎么答的?” 池舟挠了挠头,说:“忠是小姐你,义是朋友和兄弟,情是令阳公主。” 盛筱淑:“……” 这答得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但是细想,却仿佛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又问:“老王爷是什么反应?” “王爷说,心中义气不浮于空中楼阁,甚好——然后将这个东西给了我,就让我离开了。” 那是一方印章,正中一个草书的“温”字。 和“温”这个字本身代表的温润柔和不一样,此方印章仿佛有铮铮铁骨般。 一看便知出自将门。 这便是温家的凭证了。 盛筱淑盯着这印章默然挺久,觉得这王爷果真是个性情中人。 池舟问:“小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要是……” “得得。” 盛筱淑连忙止住了他的话头,无奈道:“哪里有什么不妥,再说了,若我说句不妥,你还能拒了这印章不成?” 池舟却说:“自然,我不会放弃婉婉,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也还会从别处努力争取。但若这件事会影响到小姐你和谢大人,这个机会我不要也罢。” 她无言。 虽说觉得他这个想法实在有些蠢,可又忍不住从心底涌出感动来。 不过感动归感动,她还是板着脸教育道:“你说的倒是轻巧,要是浪费了这个机会,我可不饶你。” 第五百零六章 遮掩 “小姐的意思是?” 盛筱淑将印章还给他,郑重其事道:“这是老王爷给你的,便是你的东西了,记得保管好,也记得不要辜负老王爷的期望。” 池舟已经听她说过温家的故事,闻言郑重地点了头,“我知道了。” 驿馆很快就到了。 她送池舟到门口,“正式选婿那天我和池南可都是会来看的,别到时候被别人给比了下去。” “不会的。” 他笃定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噗嗤。” 她笑出了声,“这种帅气的话以后记得和风婉婉那个小丫头说,你进去吧,我走了。” “是。”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馆大门后,盛筱淑翘起来的嘴角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 池南从暗处冒了出来,神情微有些严肃。 “情报没错?” “已经确认了。” 他说:“皇宫遭窃,九重塔里放着的山海言笺被偷走了。” 盛筱淑爬上马车,池南也跟了进来。 她按了按眉心。 今天一早,谢维安就被叫进了宫里,虽然他特意传了信过来说只是天机堂的事,但盛筱淑还是直觉不对,让池南去查了。 也因此,他今日才没能赶上送池舟去驿馆。 不过据他本人而言,也没有这个需求就是了。 “山海言笺是什么玩意儿?” “一本书,据说里面记载的东西都玄妙无比,寻常人若是理解了书里的真谛,就能一跃成为先知。数百年前被开国皇帝收到了九重塔里收藏。虽然历代都有皇帝为了这个传说时不时将书拿出来观摩,但似乎都参不透里面的内容,纷纷放弃了。”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问:“阁主,你说这本书是不是真的?” “要当有这样的书,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盛筱淑语气淡淡,“但是想靠一本书来预测命运,当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已经很危险了。” “喔喔……果然很深奥呢。” “别废话了,你确定皇上是因为这本书失窃才召谢维安入宫的吗?” “是的。” 池南肯定道:“至少表面上用的是这个理由,谢大人方才一入宫,就被带到了九重塔查看。” “可是这不应该是监察司的事情吗?”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这似乎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具体的用意,怕是只有那两位才清楚。阁主,需要属下进一步查探吗?” 盛筱淑想了想。 “算了。” “啊?” “我差不多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既然谢维安现在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让他知道我知道了就行了。” 池南:“……” 他觉得谢大人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才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吩咐,池南又问:“阁主,那我们现在是回府还是……” “去谢府。” “是。” 下了马车,盛筱淑赶走了池南,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如今谢府上下,但凡长了眼睛或者耳朵的都不会拦她,所以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关押着黄泉三影的别院。 门口的影卫对她行了一礼,“盛姑娘。” “你们谁写的字比较好看。” “啊?” 守卫在别院门口的几个影卫齐齐宕机一瞬。 她又重复了一遍,神色格外认真,“你们谁写字比较好看?” 其中一个人迟疑了一会儿后,举起了手。 “好,你跟我来。” 盛筱淑带着这个影卫走进了别院。 “关着羽容的是哪个房间?” “东厢房第一间,也就是您左手边第一间。” “听说他们的病情已经暂时稳住了,可以说话,对吗?” “是的。” 盛筱淑点点头,这样的话还算没来错。 “纸笔带来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在这。” 她说:“我念,你写,将我要问他的问题写在纸上。” 对这些人来说,她似乎是个禁忌项,虎尤只是因为见到了她,就惨死当场。 她不知道除此之外有关自己的还有哪些是禁忌项,因此无论是笔迹,还是提问的措辞,都必须要做些必要的伪装才行。 影卫听了她说的话,一头雾水。 但出于影卫的职业道德,愣是一个字都没问,一字一句原样不动地写了下来。 “我知道你有个心悦的姑娘,但是那姑娘对你没意思。” 羽容憔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看着走进来就对着自己念稿子的影卫,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什么意思?” 影卫心说我也不知道啊。 他继续念。 “能让名动江湖的黄泉三影不远万里前来赴约,那姑娘定然有十分的不凡之处,已是五月,不知道那姑娘是否畏寒?” 羽容沉默片刻,眼底逐渐露出一抹震惊和了然,但他只是看着影卫,一个字都没说。 影卫继续念。 “你若是不说话,肯定是被那姑娘伤透了心。这样吧,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要是你能陪我聊聊,我就给你找个新姑娘,保证温柔贤淑,不再让你伤心。若你一定要一门心思守着那姑娘的话……那就算了。” 气氛沉默了片刻。 羽容终于开口了,“你那张纸上,还写了些什么?” 影卫看着他,这次换他不说话了。 羽容便猜到,若是自己不在这里做出选择,后边的话,也的确是没必要再听了。 可继续听下去的代价,他真的能承受吗? “说到底,姻缘这东西。” 影卫忽然又开口了。 “虽说有几分天注定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争取,你说呢?” 羽容心里一震。 是啊。 黄泉三影那么多次任务,哪一次不是经过精密的筹谋,进展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一辈子也就栽了两次。 第一次给自己留下了无穷的祸患,这第二次则是直接沦为阶下囚,性命半点不由己。 半晌,他说:“那姑娘不畏寒。”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几秒。 一方是照着纸上的指示,而另一方则是真正的提心吊胆。 等了好一会儿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羽容松了口气。 影卫继续问:“你喜欢的姑娘,是否在笼中?” 第五百零七章 言笺 羽容想了片刻,说:“她都不愿意见我,我怎么知道。” “那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的姑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神秘、话少些,我嫌烦,最好精通医术。除此之外,身上有一点芪荷的香味更好。” 影卫将纸张翻了个个,连同笔一起送到了羽容面前。 “写你想写的,写你能写的。我会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哼。” 羽容冷哼一声,低声喃喃,“倒是想得周到。” 片刻后,院中。 “盛姑娘。” 影卫将纸张还给盛筱淑,又复述了一遍方才羽容说过的话。 “这样啊。” 看来只要自己不和那三个人直接接触,就不会让他们体内的蛊毒失控。 从羽容的话听来,不畏寒这么抽象的问题都得到了明确的回答,要说景术身上除了那张面具以外,最明显的就是周身挥散不去的寒气了。 也就是说,将黄泉三影牵扯进来的人,应该就是景术无疑了。 除此之外,羽容对他知道的似乎也不多。 精通医术这是她早就知道的,那便只剩下芪荷香这一点了。 她翻到纸张的背面,上面写的东西很简洁。 “二十一,上元节之香。” 盛筱淑皱起眉。 这是要让她猜谜? 不过没想要采耳之蛊厉害到这种程度,连写于纸上的东西都要百般模糊。 看来是设置了足够多的关键词,关于景术本人的,更是重中之重。 “盛姑娘,还要见见另外两人吗?” 盛筱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闻言摇了摇头,“不用了,让府里的大夫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多照看一下那三人,记得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少在里面逗留。” 那三人当中,羽容是很明显的领袖,脑子也比另外两个要好使得多。 他能避开关键词表达出想表达的意思,但另外两个却有可能一不小心说出能触发蛊毒发作的条件。 同样的错误她已经犯过一次了,因此还害死了一个人。她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额,为何?” “缘由我之后会告诉谢维安,这样可以了吗?” “那是自然。” 影卫再不敢多言。 盛筱淑晃了晃手里的纸条,“那我先走了。” “盛姑娘慢走。” 一出别院,恰好撞上了徐安。 “咦,盛姑娘,你在这做什么?” 盛筱淑打量他一眼,看穿着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额角还挂着汗珠,看来是匆匆跑回来的。 她心里一紧,“是宫里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不是的!” 徐安连忙道:“右相平安无事,只是让我回来从书房里拿一本旧书。” “旧书?跟山海言笺有关系吗。” “您怎么知道?” “别管我为什么知道。” 盛筱淑摆摆手,“谢维安特意叫你回来拿,肯定很重要,你快去吧。” “哦。” 他飞快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看见盛筱淑也正要往府外走,停了脚步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宫?” 她愣了一下,“谢维安让我去?” “右相说,要是我回来的时候在府上遇到了你,你愿意的话就带你一起过去。” 啧。 她忍不住腹诽:男人太聪明有时候也挺让人火大的。 “去不去?” “去。” 还可以把从羽容那里新得来的消息和谢维安他们共享一下。 马车飞快到了皇宫。 九重塔,也叫皇宫的藏宝阁。 里边放着的都是大徵历朝历代收藏的宝物,有重兵把守,里面更是机关重重。 山海言笺放在第五层,这一层收藏的都是些珍贵的古籍孤本,据说甚至还有传说中的武林秘籍。 穿过重重护卫,气派环湖的九重塔前,站着谢维安和江河二人。 谢维安耳朵动了动,第一时间转过了身,人还没看到,先送上一碗微笑,仿佛早知道来的人是谁似的。 盛筱淑脸微微一红,跟在她身边的徐安则是一阵心惊胆战。 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识到。 她走过去,先是对江河行了一礼,“江大人。” 江河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也是,至宝被盗,亏谢维安还能这么放松地笑出来。 不过面对盛筱淑的时候,他还是缓了神色,“我说谢大人为何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来是知道你也会来。” “啊?” 盛筱淑看了一眼谢维安,后者接过了徐安递过去的书,解释道:“据说山海言笺这本书里蕴含着神奇的力量,钦天监的占星术会对这本书有反应,所以才请了江大人来。” “不过有盛停在,其实也不需要我了。” 她连忙摆手道:“江大人你这就太过谦虚了,所以你们已经开始了吗?” “还没有。” 谢维安接过话道:“还需要这本书。” 他拿来的是徐安从府里拿来的书,很古老的模样,纸张泛黄,边角处十分脆弱,仿佛碰一下就要直接散架了似的。 封面上的字是:刻印。 “这是什么书?” “辅助占星,里面记载的星图和占星术法和我所学十分契合。” 江河解释道:“山海言笺不是普通的书,我试过一次,力有不逮。提到这本书的时候,没想到谢大人府上就有,这才斗胆一求。有了这个,我的把握又会大上不少。”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占星的学问这么多啊,还有辅助的东西。 而且江河嘴上说着没他也行,看来也挺起劲的嘛。 她微微一笑,“那我就等着看江大人的成果咯。” 江河也笑了。 谢维安说:“那就再等两个时辰,我们先去钦天监落脚休息一会儿吧。” “也好。” “咦?” 盛筱淑奇道:“不是现在开始吗?” 江河说:“再有两个时辰就天黑了,占星术在晚上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好在皇上给够了我时间,这才希望延后两个时辰。” “原来是这样。” “这是最基本的,看来之前让你看的那些书,你是一点都没看啊。” 盛筱淑:“……” 谢维安:“哦?她学习不认真啊。” 她轻咳一声,“陈年往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五百零八章 妥当 谢维安找监察司的人交涉去了,盛筱淑和江河两个人到了钦天监。 下山上了茶。 她拈起一个白瓷杯子,刚刚放到嘴边,就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问脸上隐隐有着期待的江河道:“若是等会儿下雨了,会影响占星吗?” “那自然是会的。”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江河抿了口茶,继续道:“不过已经定好的时辰,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必须完成,哪怕最终的结果很大可能会失败,也要去做。” “为什么?” 盛筱淑不理解,“若结果不准确,那占星不是没什么意义吗?” 江河轻笑一声,神色却极认真,“看来你当初离开钦天监还是太早了些,好多东西都没有教给你。占星一途,结果固然重要,可更为重要的,还是一个‘缘’字。” “缘?” “你有没有一个时刻,觉得自己非进行占卜不可?可能会有契机和缘由,但是心里的那股执念却没有办法解释。” 她回想了一下,点点头。 当初还在福溪镇的时候,还在迷雾森林的时候,星图忽然映在银色的书页上时,她就是凭借的突如其来的感觉,和无论如何也要解出星图真相的执念。 现在回头想想,其实那个时候她心里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来得蹊跷又强烈,用“缘”字来形容,倒也不过分。 “那就是了。” 江河悠悠道:“对我们钦天监的人来说,如果因为别的因素而放弃占卜,那就是主动放弃了一段冥冥之中能和星星交流的机会。就好比一个武痴,他有一天走在路上遇到了提一个人,冥冥当中觉得这个人能够成为他的对手,但当时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而错过了,这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往后数年,就算这个武痴挑战再多的人,历经再多的磨练,这个人都会成为他心里抹不去的遗憾。对我们这种观天象,测命途的人来说,这般足以成为心魔的遗憾很危险,有可能毁掉我们的一生。所以啊……” 江河语重心长道:“你以后若是遇到了类似的事,做好了决定要占卜,去解卦,便不要轻易放弃,明白了?” 盛筱淑的占星之术,一分来自前世做占卜屋的经验,剩下九分,全部来自那两本神奇的书。 论起占卜的结果,她可能能吊打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可对具体的占星之道,她比初学者还不如。 这并非是好事,容易滋生太多的傲慢和轻视,另一方面,也会让她变得胆小。 涉及到自己的,如今,她已经很少再用占星之术了。 说是担心反噬,可也未尝不是心里对这份“缘”太过轻视的缘故。 今日听了江河的这番话,她才算明白了一些自己潜意识里已经徘徊和逃避了许久的问题。 “听先生一席话,受益良多。” 这话她是真心的,比真心还真。 江河平时多是不苟言笑,此刻倒是微笑起来,“对你有用便好。” “还有端王爷的事,也要多谢你。” “王爷?” 江河稍愣片刻后反应了过来,“是那个承诺吧,王爷曾说:日后若有机会,在朝堂上替我庇护你一次。看来老王爷是履行了诺言,我也得带上几坛好酒前去道谢才行。” 他并未多言恩情,态度十分淡然。 盛筱淑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河和端王爷之间是君子之交,本不应和太多利益的纠葛扯上关系。 “好,正好,我去秋埋了好几坛桂花酿,今年下雪赏梅的时候,便请江大人带一坛去,就当做报酬了。” “哈哈好。” 江河笑道:“这定是老王爷喜欢的报酬。” 两个时辰倏忽而过。 天色暗得比想象中的要早很多,这并不是好事,因为那是层层叠叠的乌云带来的,也就是说,当真要下雨了。 “你猜的还真准。” 江河悠悠道:“莫非你其实是个乌鸦嘴?” 她撇撇嘴,“就不能是我占卜到的?” “占卜天气,自古以来就和预测未来一样,是逆天而行的占星术。你若真能做到这点,让我叫你师父都行。” 盛筱淑:“……那还是不必了,怪怪的。” “别说的好像我已经要叫你师父了。” 她站起身,将话题从这个有些危险的方向给拉回了正轨,“怎么说,这天气,半个时辰内必定有雨,要继续吗?” “自然。” 江河也站了起来。 九重塔前,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忙碌了一天的谢维安已经等在了那,正在和不知道何时到了这的风见早说着话。 “皇上。” 她和江河见过礼。 “平身吧,不必拘礼。朕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何等贼人如此胆大包天,敢从九重塔里面偷东西。江卿尽管继续,不必管朕。” 江河:“是。” 附近的闲人都已经被监察司的人给清走了。 盛筱淑三人各撑了把伞,等在九重塔的外围。 风见早盯着风云变幻,以及被闪电时不时映亮的云层,悠悠道:“朕还是第一次到九重塔前看人占星。” 她问了一句,“有什么特别的吗?” “九重塔……” “九重塔位高。” 谢维安不咸不淡地截断了风见早的话,解释道:“据说当年钦天监和九重塔修建之际,此地原本应该是钦天监所在之地。但后来因为一些隐秘的原因,两地的选址换了过来。可九重塔的九层,却是比之钦天监摘星台更加适合观星占卜的地方。” 隐秘的原因……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大徵建国之初,就有了这种传言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高塔之上,忽然传来清脆的撞铃声。 那代表占星开始。 与此同时,一道声势空前巨大的闪电划破苍穹,隆隆雷声接踵而至,高塔被映亮了一瞬。 盛筱淑看见被风裹起来的幡旗和藤柳。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至。 伞沿顷刻间就积了一串一串的水珠,从边沿处滚落下来。 风见早悠悠道:“这伞准备得真妥当。” 第五百零九章 无念 趁着周围没有其他人,盛筱淑问:“那本书真的有这么神奇?” 风见早接话道:“山海言笺嘛,朕看过,除了记载了一些远古时候的神话故事和传说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你听过的玄幻的传说其实是皇家流传下来的一个小玩笑罢了。” 盛筱淑:“……看来你们做皇上的,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忙。” “也不全然如此。” 谢维安看着高塔之上一闪一闪的影子,缓缓说:“如果那本书当真没有半点特别之处,也不会在九重塔五层成千上万本书里脱颖而出。据我所知,那本书里的确有一个秘密,只是从没有人能够解开,对不对,陛下?” “哼。” 风见早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他说:“谢卿果真消息灵通,没错。只不过不是没人解开,而是到目前为止,还没人发现那个秘密到底在哪,连谜面都找不到,更别提谜底了。” “若找不到谜面,你们怎么知道这本书里一定暗藏乾坤的?” “自然是有高人曾断言。” 高人? 盛筱淑起了好奇心,“什么高人?” “说来和你应该也有几分渊源。” “我?” 谢维安说:“是当初白马寺的创寺高僧,无念大师所言。白马寺代代有高僧,但真正能达到当年无念大师高度的,数百年来其实也就空也大师一位而已。” “那老和……不是,他有这么厉害?” “别看空也大师常和你玩笑,那寺中的菩提树在几百年前枯萎,空也大师入寺那日却重焕生机,是当之无愧的得道高僧。” 盛筱淑:“……” 原来他这么有来头。 “你什么时候和空也大师又有渊源了?” 风见早插了一嘴。 她一惊,忘了这茬,风见早还不知道自己和空也之间的纠葛。 现在解释起来也有些麻烦。 好在风见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放了她一马,“算了,日后再向你问个明白。” 她“嘿嘿”一笑,“多谢陛下体恤。所以那位无念大师有提到过,那书里的秘密是关于什么的吗,还有,这么大张旗鼓,甚至让钦天监的江大人前来,在九重塔上占星,又是为何?” “果然瞒不过你。” 风见早被风雨遮盖了大半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关于这本书的秘密朕也记得不太清楚了,父皇曾提到,那位大师说这本书对大徵有很重要的价值。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到底是什么价值,何时发挥这个价值都还是未知数。”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这你就得问问谢卿了。” 她看向谢维安。 后者说:“此事蹊跷,可能与景术有关。我有一种感觉,他的目的不在这本书,而是别的,但是需要用这本书做引子。” “你是说,这是他故意的。” 谢维安难得没有十分笃定,淡淡道:“还不能确定,得等,等江大人占卜的结果。” 盛筱苏点点头。 “对了,正好闲着,你们看看这个。” 三人走到亭内,她将从羽容那得来的纸条拿了出来。 “二十一,上元节之香。” 风见早扫了一眼,“这是何意?” “我也还没细想,是这样的……” 她将自己如何得来的这消息简述了一遍,当然,关于巫族和景术的身份这些她隐瞒了下来。 倒不是为了防着风见早,只是这些事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巫族于皇室而言毕竟不是个轻松的话题,现下这么复杂艰难的局面,还是不要再生别的事端比较好。 “有人刺杀你?” 风见早深深皱起眉。 就发生在京城之中,他居然不知道。 盛筱淑摆摆手道:“都在预料之中,景术似乎对我很有意见的样子,三天两头地想要我性命。不过也正因为此,倒也算给我们送上了一点线索,羽容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的虽然不多,但是这上面的信息应该有让我们猜一猜的价值。” 谢维安问:“他说到了芪荷?” “嗯,景术身上有一味芪荷香味。” 她撑着下巴说:“但是在杏林书院的时候,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却没闻到什么芪荷香味。所以这香气应该是他后来沾上的。皇上,宫中有什么地方有种有芪荷吗?” 风见早招了招手。 亭外一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雨衣,掀开兜帽,行礼道:“陛下。” “卫凌,你来说。” “是。” 这个神色冷漠的青年人道:“芪荷虽常见,但在宫中并无种植。” 言外之意,这种普通的莲花品种,还不够格种在宫中。 盛筱淑问:“你确定?就没有哪位娘娘或者谁私下种植的可能吗?” 卫凌道:“如姑娘所说,倒是有可能。不过七宫娘娘以及宫中数得上名号的院落池塘,在近半年内并未有种植芪荷。” 她无言片刻。 这也够厉害的了。 不过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芪荷这东西十分好养活,随便往水里一扔,只要气温合适,大概率都能存活。 不能根据生长条件来排除一些地方。 “也许羽容写的这些信息并不是那个意思。” 谢维安忽然说。 盛筱淑和风见早都看向他。 “黄泉三影进京是在最近,可是景术在杏林书院被发现后就已经销声匿迹,而且他身上有伤,最大的可能是去了自己认为最安全的、不需要频繁转移的地方。从结果来看,这个地方是皇宫某处。” 她余光看见那个叫卫凌的青年皱起了眉。 谢维安继续道:“但这个时间点要早于黄泉三影进京。” 盛筱淑明白了。 既然羽容说景术身上有芪荷香,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们见过面。 根据风雪阁的情报,黄泉三影此前从未踏足京城,而景术至少从去年就已经在风见坤耳边嚼舌根、做筹谋了。 假如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京城的话,那景术和羽容可能见面的时候,不就是在黄泉三影进京后的那短短几天吗? 这不就意味着,景术能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往返于皇宫和宫城之外? 第五百一十章 原地 风见早脸色沉了沉。 “看来朕的皇宫里,除了有老鼠,还有不少老鼠打出来的地洞。” 那个叫卫凌的直接跪了下去,“此事都是监察司之过,请陛下责罚!” 盛筱淑恍然。 原来是监察司的人。 她听谢维安说过,监察司分明暗两部,明的,处理跟皇族世家以及一应权贵的案子,比如之前被压下去两位嫔妃浑身失血而死的惨案,就是监察司接的手。 那件案子后续的发展也如盛筱淑和谢维安预料的一样,景术销声匿迹了,没有再继续祸害人命。 当然,监察司对这件案子肯定还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追查。 而当一个案子需要暗中调查的时候,出手的就是监察司的另外一部分。 同样是查案,但这些人可以用的手段却要多上太多,只能用无所不用其极来形容,除此之外,他们还兼职皇上亲卫、暗杀、监视朝臣等功能。 如今的监察司暗部,已经是相当于谢维安属下的影卫机构了。 只不过这群人都只听皇上的命令。 类似从前她在电视剧里看过东厂锦衣卫之类。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怪不得对宫里的情况这么了解。 风见早摆摆手,“起来,有这心思不如尽快将人找出来,到时再来向朕请罪。” “谢陛下恩赦!” 他站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后又开口,“听方才陛下和这二位大人的谈话,臣有一个疑惑。” “说。” “如果那个贼人身有重伤,应该不会冒险在京城之中露面,更何况是和黄泉三影中人见面这般招摇。所以臣猜测,如果见面属实的话,是否意味着,他们见面的地方对这个贼人来说十分安全,随时可退?” 谢维安弯了弯嘴角。 盛筱淑和风见早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能将这个双方见面的地方找出来,很大可能就能发现那条通往皇宫的通道,也能顺藤摸瓜地找到景术的藏身之地。 羽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写下来的信息,并非是指景术如今在宫中何处,而是他和景术见面的地点。 她抬头,正好撞进谢维安的目光里。 他递了个肯定的眼神过来,看来是早就想到了这点。 几人对着纸上的话研究了片刻,提出了好几个可能性,但都无法确定。 盛筱淑在心里默默吐槽。 羽容那家伙别的不行,想暗号之类的倒是很有天赋。 忽然,于莲冒雨而来。 “陛下,江大人出来了,但是……情况不大好。” “什么?” 盛筱淑猛地站了起来。 谢维安按住她的手,“别担心。” “走,一起去看看。” 九重塔一层,地方很大,东西倒是不多。 江河脸色惨白地半躺在角落的椅子上,旁边有太医正在诊脉。 “不用行礼了。” 风见早阻止了想要站起来的江河,先问了太医,“江大人情况如何?” “内里虚空,经脉不畅,似有内伤。但是情况并不严重,稍后开些药,修养数日就能恢复了。” “那就好。” 盛筱淑松了口气。 “陛下。” 江河咳嗽着说道:“臣已经占卜出了山海言笺的所在之处,它还在九重塔内。” “什么?” 众人齐齐震惊。 卫凌更是道:“这不可能,失窃过后,已经有专门的人在九重塔内仔细寻过了,都未找到那本书的踪迹。” 江河没说话,那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没力气了。 只是他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笃定。 就在风见早纠结应该信谁的时候,盛筱淑忽然说:“这件事,我信江大人,承受了如此明显的反噬,我不信这结果会是假的。” 江河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也不是不信。只是之前的确未在塔中寻到山海言笺的踪迹,所以……谢卿,你有什么高见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谢维安身上。 他则是看着一层角落的某处,有几分出神。 闻言,他摇摇头:“九重塔乃是宫廷重地,臣也不甚清楚。不过如果江大人的占卜结果没错,东西还留在塔里但监察司却并未找到的话,那便只有可能是塔内原本就藏有玄机。只不过我们还没发现而已。” 风见早派人将缓和了些的江河送到了太医院去。 自己则带着盛筱淑和谢维安二人到了华清殿。 那个叫卫凌的任谁身影虽然不见,但盛筱淑知道,和影卫一样,他一定正在暗中某处待命着。 “今夜这么大的雨,干脆你俩也不要回去了,朕差人送些新鲜的吃食来。” 盛筱淑正有这个打算。 反正这里安静少人,而且殿内房间很多。 忙碌了一天,总算得了空休息。 盛筱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休的雷鸣和风雨声,总觉得心里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不详预感。 翌日一早,她顶着两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正好赶上谢维安来敲门。 这厮穿戴整齐,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刚刚起床的痕迹。 他提起手里的食盒,说:“你先吃,今日我得去上朝,等我回来,不准擅自行动。” 盛筱淑笑着接过食盒,“这里怎么说也是皇宫……” “正因为是皇宫。” 他严厉地打断,“景术一直都想要对你动手,而且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宫里到底有多行动自如,所以要么你现在就出宫去,我让白鹤跟着你。要么就在这里等我。” “……我等你。” 他柔和了神色,“好。” 谢维安前脚走,白鹤后脚就到,美其名曰保护,不过看他那站位,分明是不许她出门的意思。 啧啧,就算选第二个,白鹤也要跟着她啊。 不过她今天还真有安排,不能一直待在华清殿。 三下五除二吃过饭后,她往外走去。 不出所料,白鹤伸手挡住了她,“家主说……” “你的家主肯定是让你保护我,如果可以顺便不让我出去乱跑,但是没让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对不对?” 白鹤愣了一下。 “你觉得谢维安会把我关起来吗?” 第五百一十一章 占卜之意 白鹤认真思考了半分钟,将路给让开了。 盛筱淑先是无所事事地在皇宫里逛了逛,反正她有通行令牌,也没人拦。 她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要是景术看见她大摇大摆在宫里闲逛,一个没忍住出了手,那也省了她操那么多心。 不多逛了一圈,风平浪静。 果然,事情还是得一点一点做才行。 “姑娘,快到退朝的时候了。” 白鹤小声提醒。 那意思是催她赶紧回去。 盛筱淑没理会,绕路去了一趟太医院。 一看见这个地方,白鹤身上的警惕性霎时间拉满了。 他可还记得,宫里最先出问题的就是太医院。 大皇子风见坤就是从这个地方被带走的。 但盛筱淑只是来探望病人而已。 她在一个幽静、满溢药香的房间里看见了江河。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他脸色好了许多,已经能从床上下来,坐在窗边看书了。 “盛停?” 他指了指面前的位置,“坐。” 盛筱淑将白鹤留在了门口,自己走了进去。 “怎么有时间来找我,猜的没错的话,陛下、谢大人还有你,应该在暗中筹谋着什么重要的事吧。” “你的身体如何?” 两人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 江河微愣了一下。 “我?已经好多了,太医不是说了吗,休息几日就好了。”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你受到的反噬。” 从前,还在辎阳的时候,谢维安不准她占卜深蓝东珠的下落,说自己会受到反噬。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占卜会有什么反噬。 也多亏了谢维安的提醒,她补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 所以她明白,江河受的伤绝不止表面上的那些。 两人大眼对小眼片刻后,江河叹了口气,“之前让你看的书也没见你看,知道的东西倒是不见少。你说的没错,反噬这东西,太医是查不出来的,而且也很少有人能预见自己的反噬会应验在何时何地。”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不过我大约有一种感觉,十年内,那反噬就会应验,到时候我大约是活不成的。” 盛筱淑心里一凉。 大约是她脸上的震惊和不忍太过明显,江河又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对钦天监的人来说,并非虚言。其实即使是我们,一辈子大约也不见得能有几次占卜成功的机会。于我而言,这已经是幸运了。所以你也不必替我感到难过,如果我占卜出来的结果能派上用场,我可能会更高兴。” 她垂眸,闷声道:“你以为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天纵之才。” 盛筱淑恹恹道:“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觉得高兴的。” “这不是夸你,只是陈述事实。” 江河悠悠道:“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进的钦天监吗?” “不是谢维安……” “其中固然有为了偿还谢大人人情的缘故,但我也只是将你引荐给了先帝。你解开占星盘的星图,为先帝做出准确的占卜,那已是当时钦天监任何人终生都比不上的才能。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对你那么优待?”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天天给我准备一堆琐事,那也叫优待啊?” “所谓成大器者,承受的自然也要比旁人更多。你虽然有天赋,但在一些常识问题上却连刚入门的小辈都不如。连和自身越密切相关的事,占卜起来越容易被反噬这种事都要旁人提醒才知道,不是吗?” 她竟无言以对。 “十年,足够了。” 江河语气轻松,“而且这种身心全然沉浸进去,仿佛和星空融为一体的感受,一生能体会这么一次,已是不虚此行了。” 盛筱淑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换做你来占卜,我就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我也没办法拥有这般体验了,而且我说过,占卜,也是要将缘分的。不好意思,此事的星图,和我的缘分更深些,呵呵呵。”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骗人。” 占卜哪有那么玄妙的感受。 她自己占卜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在书里直接看到结果,只要不跟自己有太过密切的关系,反噬几乎没有。 但偏偏她心里知道,江河其实并没有骗人。 可能这么长久以来,她已经习以为常的占卜过程,并没有那么正确。 见她兴致不高。 江河忽然说:“既然你这么在乎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这种事我可不想掺和。” 堂堂钦天监二把手,朝廷三品官员,年近四十家中竟然连个侍妾都没有,更别说子女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江河又板回了冷脸,没好气道:“犯不着。” “哦,那你说说看。” “几年后,我身体渐弱,如今的钦天监青黄不接……” “我拒绝。” 江河对她的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但仍自顾自说了下去,“反正你和陛下关系不错,又有在钦天监为官的先例,到时候钦天监就交给你了,至少也要带出个合格的接班人再出去逍遥才行。” “喂,我都说我拒绝了。” 江河神色不变,“我说我的,你听进去了最好,要是到时候等我魂归西天,你想让我走得安详点的话,自然会帮这个忙。” 盛筱淑咬牙,“没看出来,你才是那个最厚脸皮的。” 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好了,你现在应该也还有不少的事要做,就不要在我这浪费时间了,去吧。” 白鹤瞅着从太医院出来的盛筱淑脸上的表情,怎么感觉比进去之前还要黑了不少。 他说:“已经退朝了,家主应该很快就会去华清殿,姑娘你……” “帮我个忙。” 白鹤警惕地看着她,“什么忙?” 盛筱淑没好气地说:“这么不相信我。” “姑娘单独对我提出的要求,有九成九都是家主不允许的。” 盛筱淑:“……” 谁说这孩子傻的,这不是还会做总结吗?! 她叹了口气,“帮我找些东西来。” 第五百一十二章 水镜 “什么东西。” “上好的琥珀石,百年份以上的柏叶,再来几件小巧的古董。” 白鹤一开始的心惊胆战渐渐平息了下来,听上去都是些比较平常的东西。 盛筱淑补充了一句,“我今日之内就要,还有,至少在谢维安主动问起之前,你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让白鹤主动瞒着谢维安这件事根本不现实,还不如退而求其次。 他犹豫片刻,勉强点了头。 回到华清殿的时候,谢维安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又去哪了?” “听你的语气,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出去啊。” “对你的这点了解,我还是有的。雨也停了,我们回家再说吧。” 盛筱淑翘了翘嘴角,“好。” 到了谢府后,她才知道谢维安是特地送她回来的,其实宫里还有事没有解决完,怕她在宫里不走,会遇上危险,这才亲自将人给“押”了回来。 解释一番过后,这才匆匆地回了宫。 盛筱淑乖乖地在谢府里等着白鹤将自己想要的东西送来,这期间顺便去自己的图书馆空间逛了一圈,找出来不少关于占卜的书籍,开始恶补起来。 之前,她的占卜小事靠《命理天书》,大事靠《未知之道》,回头想想,除了上辈子接触到的零星的一些只能用来坑蒙拐骗的占星知识以外,她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程度基本为零。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在看到了江河后,她却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真的已经将自己的天赋发挥出来了吗? 到目前为止,她只是单纯地依靠那两本书而已,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来,拥有了这两本书后,能做到的事也不比她少。 可是江河说:她是天纵之才。 盛筱淑别的没有,自信倒是一抓一大把。 既然如此,干脆尝试一下。 说不定,她能做到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至于要付出的代价……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恶补一通后,盛筱淑对一些占卜的常识问题有了基本的了解。 占星其实是占卜的其中一个分支,虽说是分支,观星象而动的占星术,却是的的确确最强的占卜术。 除了占星,还有别的诸如摆阵、血祭以及依靠一些久远的物品等等。 当然,这些占卜之术也并非全无用处,星象复杂,而且受天气影响比较大,阴云密布的天气里,就算是最好的占星师也只能干瞪眼,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别的东西了。 比如江河做的占卜,就是不完全的占星。 这么看来,的确,她之前几次预言到的天灾,都是从星象当中解出来的。 像是寻常人的姻缘、丢了东西或者丢了人之类的事,便是寻常的占卜。 这些都是她之前从未细想的东西,难怪江河说她连常识都不懂,这话倒是惊人的正确。纯靠两本书一路莽到现在,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运气是真的好。 不到半天,白鹤就带着她想要的东西回来了。 交给盛筱淑之前他仍旧迟疑了一下,“你确定真的没危险?” “东西都是你买的,危不危险你不知道吗?” 盛筱淑抢过他手里的袋子,摆摆手道:“多谢,你可以走了。” 白鹤满腹狐疑。 不过东西的确经过了他手,他还特意去问了大夫,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会不会产生毒性之类,结果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若不是她想用坚硬的琥珀石自己砸自己,这些东西应该都不会伤到她。 想通了这点,他这才将东西交给已经把手伸了足足两分钟的盛筱淑,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盛筱淑打开袋子一看,里边的东西都是上乘。 不愧是白鹤的办事效率。 唔,今夜虽然没雨,但却是阴天,明日放晴。 既然要试,还是尽量在最好的环境下。 盛筱淑暗暗下定了决心,那就明天再试。 她将东西收了起来,起身找来了徐安。 “你要回家?” 徐安有些迷茫,“可以是可以,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怎么这么问。” “天色都暗了,再有半个时辰左右右相就要回来。你在这种时候选择回家,要么是和右相吵架了,要么就是有事。” 盛筱淑:“……想多了,心血来潮而已。替我跟谢维安说一声,就说为了纸上的提示,我集思广益去了。” “是。” 好容易又熬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天,傍晚时分,天边就挂上了星辰,万里无云,是占星的好天气。 和一到了夜间就繁华热闹得不行的西城相比,东城区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这一带大都是些霁月清风的建筑,什么茶楼、清居比比皆是,自然,也有文人雅士最爱的赏月台。 昨日京城里阴云密布,看上去似乎要持续好几日的阴天却仅仅过了一日就彻底放晴了。 想要赏月观星的文人雅士们想要预定赏月台的时候,却被告知前一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将北城附近全部的赏月台都包了下来。 老板也恼火,因为少有人会喜欢看阴沉沉黑压压一片的天空,大多都青睐于漫天星辰。 因此不同天气和时节的赏月台,价格也是大不相同的。 昨日天气那般阴沉,那位客人前来预订的时候,给的是最低的价位。 结果今天早上一起来,便已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了。 实在是亏大了。 但交易已成,只能怪对方运气实在太好了。 七十一赏月台,盛筱淑选了最高的那个。 眼看夜幕降临,她招呼道:“快点快点,我要的东西呢?” 云空气急败坏地将一个扁平的木盒子甩到她怀里,没好气地说:“本公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跑腿了?” 盛筱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面包得严严实实的琉璃水镜。 是她要的东西。 她微微一笑,兴奋道:“这不是知道你云大公子办事效率高吗,换了旁人可没办法这么快就将我想要的东西买来。” “切。” 云空不领情,“少拍马屁了,你那位谢大人一声令下,一百面这种镜子都有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天时地利 “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 盛筱淑抱着镜子,顺着台阶往上走,“你也跟来看看吧,等会儿可能还有事需要你帮忙。” 云空咬牙:我忍,总有一天,他定要原封不动地使唤回去! 跟在她身后,他语气不耐烦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已经心无挂碍,心心相印了。” “那你还瞒着乌契和那落雨山庄大小姐的陈年往事呢,不比我恶劣多了。” “……说吧,你要怎么才肯忘了这件事。” “这辈子都不可能。” 云空“啧”了一声。 脚步声回荡在塔楼之间,他忽然说:“琥珀石,柏叶和古董,再加上这天气和赏月台,全都是利于占星的东西,你要算的是什么,非要瞒着谢维安不可。” “哟,懂的不少嘛。” “那是,你以为我是谁。” 盛筱淑嗤笑一声,缓缓道:“等我真的算出来了再说。” 很快,到顶了。 赏月台上,四面除了栏杆什么都没有,往上,是无穷无尽、浩瀚无垠的星空,长风一吹,恍惚间会让人生起迷失在这星海之中的错觉。 附近数十座赏月台,此刻都是空空如也。 在这繁华的都城,此时此刻,此地一隅,竟然是难得的静谧。 就连云空都被这样的美景震撼得失神了许久,“你运气真不错,提前一日包下了这么多赏月台,今夜的星空,这附近应该是人声鼎沸才对,但那样的话,眼前这美景,也就失去了不少韵味了。” 盛筱淑不置可否。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再有两个时辰。” “哈?” 云空震惊道:“那岂不是还要我在这陪你等两个时辰?” “我还没收你银子呢,是你赚了。” “你早说啊,我带上小乌契,美人美景在前,不比对着你给我自己添堵好受得多?” “啧啧,小心我跟乌契告状。” “卑鄙!” 说归说,盛筱淑也没真让云空无所事事地跟她一起坐两个时辰。 她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来几本话本,拎出来一壶桂花酿。 “喏,你没带乌契,我也没通知谢维安,左右没什么意思,就只能咱俩对付着打发一下时间了。” 云空只取了酒,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还看话本?还有,既然知道时辰,来这么早做什么,不就是白等?” “你懂什么,我夜观天象,这到的时候可是有说法的,不懂就别多说话,容易被人骂无知。” 其实是因为怕谢维安察觉了她想做什么,直接给她堵在家里才提前出来。 现在就希望白鹤在谢维安面前坚持的时间能长一些为好。 云空心说小爷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无知。 但是也知道在口舌功夫这块他的确是比不过这女人,干脆闭了嘴。 枯坐了半个时辰后,云空悄悄拿起来一本话本。 盛筱淑没理会他,她摩挲着袖子里的纸条。 上面的话她已然熟记了。 若是时间足够,她未必不能慢慢去解羽容话里的意思,但出了九重塔这档子事后,她却隐隐约约觉得不能再这么慢吞吞地等下去了。 虽然这种想法多少有点有失偏颇,但是盛筱淑就是觉得,但凡现在宫里出点什么事都跟景术脱不了干系。 他已经开始行动了,这就说明未知的危机即将到来。 可如今,对他的目标、他掌握着何等力量、目的是什么,自己这一方基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下次他的目标是谁? 若还是自己那还好说,反正她都被祸害出经验来了,不在乎多来几次。 但若是谢维安呢,若是风见早呢? “二十一,上元节之香。” 她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心里缓缓道:如果这所谓的巫族血脉当真那么神奇,自己因为它吃的好些亏,总得要讨回一点报酬才行。 盛筱淑靠在栏杆上,仰起头。 觉得此情此景真当得上是“良辰美景”四个字,可惜了…… 她瞧了一眼捧着“三岁小孩才会看”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的云空。 身边是这货。 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的要快。 盛筱淑一把抽走了云空手里的话本。 “你干嘛,我看到正精彩的地方呢!” “时辰到了,赶紧下去。一盏茶时间后再上来,这期间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否则……” “否则怎样?” 她莞尔一笑,“否则我会死。” 云空愣住。 “骗你的,不过后果确实很严重。这包裹你拿着,里边的东西可能有用。” 他有些懵地接过盛筱淑递过来的小包裹,正要打开看一眼,就听见这女人淡淡地说:“劝你现在不要打开。” 云空注意到了她的正色,总算也察觉到了,既是占星,为何要避开谢维安? “你……不会有事吧?” 盛筱淑“哟呵”了一声,笑着说:“这么关心我,放心吧,只要你不让人来打扰我,就不会有大事。” “最好是这样。” 云空冷哼一声,“我在下面等你,搞快点儿。” 他离开时还没忘了将话本和酒一并顺走。 片刻后,这高台之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好了,成败在此一举。” 盛筱淑将水镜和琥珀石等按照八卦艮乾的方位摆好,自己则在水镜面前坐了下来。 星空清明,阴霾尽去。 她想过今日天气好,却也没想到能好到这个程度,简直可以说是一年中难得能遇到的极佳观星机会了。 占尽了天时地利。 剩下的人和…… 她拿出柏叶,轻轻含住,眼底闪烁着堪比星辰的光辉。 自己就是那个人和! 盛筱淑拿出那张羽容写过的纸,一把将它拍在了水镜上,长风忽地猛烈了起来,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云空若有所感,猛地抬头。 赏月台很高,高到仰断了脖子都看不到最顶上的场景。 可他还是觉得方才心底掠过一阵说不出的心悸并非错觉。 盛筱淑那女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正沉思着,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只手,云空狠狠打了个寒颤。 第五百一十四章 千伞坊 一股比夜更深沉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就窜了上来,鬼魅般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阿淑在哪?” 云空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认出来人后又舒了口气,皱着眉说:“谢大人,大半夜不要突然冒出来吓人好吗,喏,上面呢。” 谢维安不理会他,就要往台上去。 “等等!” 想起盛筱淑的叮嘱,他还是不怕死地叫住了谢维安。 自然,谢维安对他的话是充耳不闻的。 “盛筱淑说要是中途被人打扰,她可能会死!” 谢维安飘忽的脚步仿佛一下子坠上了千斤铁块一般,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眼神似乎要吃人,“你说什么?” 云空:“又......又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她的话而已。” 估计是觉得自己说话结巴了有点掉价,他又补充道:“盛筱淑说了,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还有半炷香的时间,等上一会儿应该也无妨吧。” 谢维安在楼梯上顿了片刻,时间很短,但云空无端觉得,于眼前这个男人而言,仿佛已是许久的煎熬。 半晌,他还是折返了身子,但目光一直往上,仿佛要穿过那石墙,看到最高处的女子。 云空忍不住问:“这占星,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谢维安没理会他。 他也不恼,自顾自地说着,“她好歹也是风雪阁的阁主,天下何事卜不得,我倒是觉得你不用太担心。” 这下谢维安终于说话了。 “能卜的事,她不需要来这,也不必瞒着我。” 云空叹了口气,喃喃道:“说的也是。” 谢维安从来没觉得半柱香的时间这么难熬过。 “喂。” 云空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天气好像变了?” 原本天空万里无云,星辰清晰可见,可是现在眼前所见都好像笼上了一层朦朦的雾气,仿佛要下雨了一般,连吹到身上的风都带上了一股潮气。 谢维安没说话。 在心里一点一点数着半柱香的时间。 三,二,一…… “咦?” 云空觉得脸边掠过一道凉风,随后身边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真是…….” 他本来想着转身就走的,毕竟人家正主来了,也不需要他。但是看见还在自己手上的小包裹,刚才谢维安气场太强,让他都忘记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想起盛筱淑的话,他只好迈开步子往赏月台上走去。 谢维安几乎是“飞”上了赏月台,远远的,他就看见盛筱淑靠在栏杆上,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似的,让他心里重重往下一沉。 “阿淑!” “咦?” 盛筱淑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的瞬间已经被来人给狠狠按进了怀里。 她想伸手,脉门也一下被扣住了。 感受到来人心里的焦急和在意,她先是一愣,然后又放松了下来,任他查探自己的情况。 直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力道稍微减轻了些,她才笑着说:“现在放心了吧?” 谢维安缓缓放开她,看表情倒一点都不像完全放下心的样子。 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给看穿。 “反噬是什么?” 盛筱淑眨眨眼睛,“什么反噬,你也看到了,我没事,而且我有分寸的,这么多年都……” “阿淑。” 他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沉甸甸的,钩子一般将她牢牢锁住,让她无所遁形。 又问了一遍。 “反噬是什么?” 盛筱淑方才在心里已经想好的一系列说辞顿时卡壳,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什么反噬?” 云空茫然地走了上来,把手里的东西丢给了盛筱淑,迟疑了一下,“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先走别!” 盛筱淑连忙叫住他,同时小声对谢维安道:“这件事等会儿再说,你不想知道我占卜到了什么东西吗?” 谢维安哑声道:“我只在乎你的安危。” 她顿了顿,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侧脸上啄了一口。 谢维安眼底隐忍的凄清和痛楚摇晃起来,渐渐被惊讶覆盖。 盛筱淑对他眨了眨眼,“我当然知道,这条命并不止是我自己的,所以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去赌的。” 正因为曾经感同身受,所以她知道谢维安心里的惊惶。 “喂喂!” 云空不耐烦中又夹杂着一丝微妙尴尬声音插了进来,“虽然你们你侬我侬我没资格管,但也请注意一下这里还有个外人在好吗?” 他放低声音,小声嘟囔道:“我和小乌契可是连手都还没牵过呢。” 谢维安目光一顿,恢复了平常。 但是云空分明感觉自己被一道冰冷的视线给狠狠瞪了一眼。 盛筱淑打开那个包裹,云空本来以为能看到灵丹妙药之类的,结果里面竟然是纸笔。 他忍不住腹诽:又被骗了一次,这账,他记下了。 盛筱淑提笔,沾了点墨汁,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片刻过后,一张做好了标注的星图跃然纸上。 云空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自然,没人理会他。 盛筱淑将羽容的那张纸放在旁边,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如往常,银色的字在脑海中逐渐浮现,清晰又正确。 那之前一直解不开的谜语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是千伞坊。” 云空有些难以置信,“这就是之前你托我解的谜,让我找的地方?” 为了集思广益抓紧时间,盛筱淑昨天也没闲着,将这个消息也让人给云空送了去,结果自然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谢维安看了她一眼,以手做哨,很快,一只浑身漆黑的小鸟落到了他肩头。 趁着他传信的时候,云空凑到盛筱淑身边小声问:“我想知道那几个字是怎么得出千伞坊这个地方的。” 盛筱淑反问:“二十一这三个字你能想到什么?” “二十一日,日期?” “嗯,上元节是正月十五,将二十一日的日期代入进去,就是正月二十一。上元节之香,则指的是两个日期之间的那个日子。” “哈?” 云空接受不了,“为什么?” “唔,我也不清楚。” 第五百一十五章 元初澈 只能归因于羽容既要避开能让蛊毒发作的关键词,又要想办法将信息传递出来,时间实在有些匆忙,只能用这种比较抽象的描述办法。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羽容根本也没认真想要帮盛筱淑。 只要不触碰到关键词,蛊毒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作。 虽然就相当于从此以后脖子上戴了条去不掉的项圈生活,没啥尊严,还要日常担惊受怕。 但好歹还能留下一条命。 羽容大概也有考虑到这个可能性。 “就算真的是这样吧。” 云空不纠结了,又问:“这两个日期之间,是正月十八?那天又怎么了。你不是说那两个人见面的事情必定是在最近吗?” 盛筱淑扫他一眼,认真道:“果然是恋爱使人降智啊,既然重点不在时间,那肯定就是地点了啊。”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的意思是正月十八发生了什么?” “落灯节。” 谢维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肩膀上那只小黑鸟已经不见,看来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 他解释道:“《仪徽岁时记》中有说,十八落灯,这天会将上元节期间挂起来的灯笼和彩绸取下来,算是年节彻底结束的标志。京城繁华,百姓喜乐,落灯节也有不少地方会办些清庆典之类。但碍于朝廷礼法,也不会做得太过,只有一个地方,是能拿出来说道的。” “千伞坊?” “嗯。” 谢维安弯腰替盛筱淑将用到的道具全都收拾妥当,然后才说:“千伞坊,万灯垂落,那景象比之上元时分也不遑多让,如果那纸上的话的确是这么解读的话,那便的确是千伞坊无疑。走吧。” 盛筱淑点点头,跟上了谢维安的步伐。 云空在她身后问:“也就是说,千伞坊里就有你们说的那个通往皇宫的密道,那现在要怎么办,直接去找吗?” “千伞坊占地颇广,想要找到一个小小的入口谈何容易。还容易打草惊蛇。” “我猜也是。” 云空喃喃着念叨了一句,“不过这个千伞坊,据我所知也就是个卖伞的地方,平素低调,而且也没听说和朝廷的人有什么关系。密道入口在这里面,倒真让人意想不到。” 盛筱淑心里一动。 他说的没错,密道入口在此地,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说来这个千伞坊的确低调得有些过分,在来京城之前,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她特意让风雪阁收集了不少京城内各处各势力的信息,甚至还动手收购了不少产业,因此对京城各种楼台地段,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也算是了解。 可是千伞坊这个地方,除了知道这是京城第一大纸伞坊,以及坊主姓胡之外,别的竟然知之甚少。 想着,她问云空道:“你今后几日有事吗?” 他警惕起来,“干嘛?” 盛筱淑露出温和的笑容,“别这么害怕嘛,只是想让你帮个忙而已。” “你先说什么忙。” “进去千伞坊打探一番。” “你和谢维安,一个二个都不是什么善茬吧,手下能用的人一堆,非找我做什么?” 她解释道:“此事太过重要,能少些人知道就少些人知道为好。我和谢维安在京城都太扎眼了,戴上面具前去又太眼生,万一那千伞坊的胡坊主和景术是一伙的,很容易起疑心。” “我不是生面孔?” “我猜你原门这么久以来,在京城不会一点产业都没有。而且上次在梧桐树洞,我都看见了,你那人皮面具多的是,其中肯定有适合在此时此刻拿出来的身份,对吗?” 云空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拎出一把折扇,潇洒地打开,摇了摇,冷笑,“有是有,但我凭什么要帮你?我帮你这么多次,一点好处都没有,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原门是做慈善的啊?” “咦?” 盛筱淑丝毫不慌,震惊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好了交易条件。” “什么意思?” 她看向谢维安,后者点了点下巴。 “看吧,他都这么说。” “这位谢大人将我从别处叫来京城,开出的价码都还没给我兑现呢,现在又来,那可不成,我也不是好糊弄的。” 盛筱淑问谢维安,“你给他开什么价码了?” “让他和那位在风魂大会上连胜五次的蒙面剑客见一面。” “是啊。” 云空接过话道,按着眉心惆怅道:“结果这都快五月中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第六次风魂大会,到时候那家伙万一赢了,拿到风魂令,我原门不就遭殃了。结果来这么久了,我连人影子都还没见到。你们说,我是不是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盛筱淑看了看谢维安。 他极淡地拧了下眉,冷冷道:“我还不屑骗你,你要见的人,早已经见到了。” “什么?!” 云空折扇也不摇了,又惊又喜:“谁,是谁?我见过的人也没几个啊,还是说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撞上的那个穿雨衣的?你快告诉我,我这就上门拜访去!” 盛筱淑叹了口气,悠悠道:“你就告诉他吧,不然我看他可能真不会出手帮忙的。” 云空扭头,“这事你也知道?” “我十九岁的时候,剑法初成,我师父书想拿风魂令来玩玩,就让我去参加了风魂大会。至今已经拿到了五块碎片。” 谢维安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云空整个人却都已经愣住了。 夹在指缝间的折扇滑落下来,“咔吧”一声掉在地上,摔断了一截木片。 他指着谢维安那张冷脸,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盛筱淑将他的手指给掰了下来,缓缓道:“所以我说嘛,和我们做交易,不亏的。” “你就是元初澈!” 云空终于把憋在喉咙里的这一嗓子给喊了出来。 幸亏夜已深了,附近没什么人,不然高低得被人告个扰民之罪。 谢维安皱皱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凉凉道:“小声点。” “那,那你到底和我们原门有什么仇怨啊?” 第二百一十六章 乌龙 谢维安淡淡道:“没什么仇怨。” 云空满脸不敢置信。 “没什么仇怨,那些老家伙为什么这么怕你?而且,而且当初不是你说的,若拿了风魂令,必要原门付出代价吗?” 谢维安沉默了。 他一不说话,云空就浑身不对劲,有一万个问号压在他头顶上,这辈子没这么憋屈难受过。 好半晌,谢维安眉眼间闪过一丝恍然神色:“那应该是我师父。” “你,你师父?” “当年我打赢第一次风魂大会后,朝中有事便提前赶了回来。风魂令碎片是我师父去拿的。当年我师父和你师父在灵山上见过一面,闹了点小矛盾,这些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云空当然清楚。 这件事老头子每年都要在他耳边念叨上好几回,不仅是闹矛盾,当时两个老头一气之下定下约定,以后要让彼此的徒弟交手一场,看谁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师父。 结果老头子一从灵山回来,就让他以后看见谢家的人记得绕道走。 当时他还满心不服气,凭什么自己要绕道走,论武道天赋,他虽不说是顶尖吧,总还是能够担上天才之名的。 那谢家的小子,师父虽然在武林上大名鼎鼎,但他本人却是朝廷的人。 练武之人,心不纯,意不定,哪能练得好? 当然,这些年少轻狂的想法伴随着谢家几次在先帝的授意下整顿江湖过后,渐渐的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好些年前,云空曾经偷偷跑出山门去围观。 隔着半片湖泊,他看见那个模样比自己还要小个几岁,冷漠得仿佛化不开的冰一般的少年,轻而易举地挡下好几个成名老江湖的招式,眨眼之间将他们反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时候他明白了:为何师父老叫自己绕着他走。 若是换了自己,在他面前那估计连一招都走不过。 后来原门渐渐隐匿于江湖,这件事也被云空给抛到了脑后。 “难道只是因为我绕着你走,不跟你比试,你师父就要用风魂令号召全武林的人来找我原门的麻烦?” 云空震惊得无以复加,这脾气未免也太大了吧? 谢维安想了想,说:“我师父当年说的应该是:气死原门那个老家伙,没徒弟给他抢风魂令玩。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传成你们现在那个版本,不过我对你们原门没兴趣,拿风魂令也只是因为答应了他而已。” “那岂不是说……” 云空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喃喃道:“岂不是说,原门提心吊胆这几年,都是个误会?”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认真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高兴,但是正事还是要办的,这个忙,你帮不帮?” “你看我像高兴的样子吗?” 他咬牙切齿。 盛筱淑笑眯眯地又问了一遍,“所以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云空:“帮。” 如果是这样的话,风魂令还是谢维安的囊中之物,他啊呸,是原门,原门可得罪不起。 所以这不是他怕了谢维安,自己这是以大局为重。 “多谢,不过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要怎么做,赶明儿我会让人去通知你的。” “我谢谢你啊。” “嘿嘿,不客气。” 云空踩着虚伐的步子离开了。 盛筱淑问:“这些事你还……” “反噬是什么?” 她:“……” 谢维安这人,脑子好使得很,但在某些方面,当真是出乎意料的执拗。 她都以为经过刚才这么一段,谢维安应该暂时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他握住盛筱淑的手腕,以强横又不容反抗的姿态将她禁锢在原地,强大的气场逼迫得她不得不看着他。 “你若不说,我就只好一直将你放在我身边,一时半刻都不会让你离开。” 盛筱淑:“你吓唬我?” “我认真的。” 其实并不需要言语上的确认,光是看见他的眼神,盛筱淑就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这人是当真做得出来一辈子将自己捆在他身边的事。 这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信号。 可是盛筱淑却生不起丝毫警惕和反抗的心思。 嘶…… 她仔仔细细瞧着面前之人的脸,好看得紧,尤其是眼睛,常常冰冷深沉、一片漆黑,叫任何人都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可当它唯独对自己软化下来的时候,又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宝物。 令人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想要去守护的一双眼睛、一个人。 这男人,果真危险。 盛筱淑说:“听觉受损,但是程度不严重,而且还要等个十几年才会逐渐显现出来。基本等同于没有,毕竟人老了都会这样,不值得注意。” 谢维安眼里的光晃了晃,咬牙道:“十几年后,你才不到四十岁。” 声音里满满的全是心疼。 她忽然就觉得鼻子一酸。 明明占卜完成的时候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幸运。 这件事牵扯太广,和她的关系也太密切,能得到明确的结果,却只受到了这点反噬,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至少她现在和之前毫无变化,也未损伤寿命。 比起江河,她已然幸运太多。 可是听着谢维安的声音,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疼惜,竟然当真委屈了起来。 她抽了抽鼻子,眼前起了一层薄雾。 见她这样,谢维安一下就慌了,连忙问:“怎么了,我,我没有怪你,只是想要你更在乎自己,因为我……” “因为你比我自己还要在乎我。” 盛筱淑往前一步,将脑袋埋进他怀里,顺便将冒出来的那点眼泪给蹭干净。 谢维安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她,坚定又温暖。 是无数次救过她、安慰过她的手。 她闷声道:“我饿了,带来的吃的都被云空那小子吃完了。” 谢维安的眼神顿时危险起来,他弯腰将盛筱淑抱了起来,“我带你回家。” “好。” 她靠在谢维安的胸膛上,偷偷笑着,嘴角的弧度比蜜糖还要甜些。 “阿嚏!” 还在往府邸赶的云空狠狠打了个喷嚏。 怎么感受到了一股恶寒。 第五百一十七章 不详 “嘶。” 盛筱淑按着眉心从床上坐了起来。 虽然反噬本身不是那么严重,但是果然还是会在短期内在身体上有所反馈。 江河受的内伤是,她现在的头疼也是。 从临时恶补的书上看,这样的反馈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短则半天,长则三天,不是大事。 但是还真不好受啊。 她掀开被子,正要起床。 忽然,两只手从旁伸了出来,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太阳穴上,指尖温凉,一股暖流倾泻进来,令她脑子里的翻江倒海逐渐地平息了下来,舒服了许多。 盛筱淑不睁开眼睛也知道这是谢维安。 她问:“不去上朝吗?” “让皇上应付去吧。” 她听出来了,这是“逃课”,朝堂上少了这么个定海石,风见早现在指不定怎么头疼呢。 可是她估计就算自己劝,谢维安也不会听自己的赶去上朝。 而且…… 她闭了闭眼睛,谢维安的指尖按摩得太舒服了,她舍不得。 半晌,剧烈的头疼缓解了不少。 谢维安这才放下手,关切道:“你并未习武,我用内力助你疏导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多恐怕要激起你本就不稳定的血脉。感觉好些了吗,若还疼,我将李夷光叫来。” 盛筱淑失笑,“人家李夷光好歹也是圣医,不是真的江湖郎中。而且我好多了,不用担心。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头疼的?” “昨夜睡不着,来看看你,见你睡得不安稳,便试着替你按摩。方才你应该是刚刚起床,气血翻涌,导致复发。” 她愣住,“那你岂不是一夜没睡?” 仔细一看,果然,谢维安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裳,一应穿戴整齐,的确是没有休息过的迹象。 谢维安淡淡道:“我是习武之人,一夜不睡没什么大碍。” 拗不过他,盛筱淑只得作罢。 “叩叩——” “谁?” 徐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右相,您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盛筱淑眼神锐利起来,“关于千伞坊的?” “嗯。” 片刻后,洗漱完毕,叼着芝麻饼的盛筱淑和谢维安一起到了大堂。 “……千伞坊和右相预测的一样,和朝廷的确没什么牵扯,虽然京中大部分的伞都是出自他家,但从未见他们和哪家达官贵人有过密的牵扯。” “千伞坊代代传承,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了,口碑极好。现任坊主胡曳,并不常出门,年过四十,有二子一女,早年丧妻,并未再续,从我们的调查来看,并没有什么异样。除了这些,千伞坊的经营和对外的来往也很正常,右相。” 徐安问:“会不会这千伞坊只是凑巧建在了那密道入口之上?” 谢维安却没说话,只是专心看着手里的纸质密报。 “有可能。” 盛筱淑替他接过了话,“但是有一点,你不觉得京城第一伞坊,却和京城的权贵人士一点交情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不对劲吗?” 徐安愣了一下,“也许是胡曳生性就不爱和权贵打交道,只想做好自己的生意呢,就算是京城,偶尔也是有这种人的。” “唔。” 她点点头,“的确有可能,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总归是要先去调查一番的,到时候再下结论也不迟。” “您和右相要亲自去吗?” “当然。” 她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要是不自己去,错过一些关键线索怎么办?” “你替我调查一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谢维安忽然开口。 徐安连忙道:“右相请吩咐。” 谢维安说:“谷下蹊。”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盛筱淑和徐安两脸懵。 这是谁,从来没有听说过。 谢维安补充道:“他大约是几十年前的人,也许和千伞坊有关,但我也不确定。查他可能需要废些功夫,但是尽快,需要什么帮助尽可以说。” 徐安很少在自家右相嘴里听到这么不确定的语气,当即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属下知道了,这就去查!” 他离开后,谢维安对盛筱淑道:“如果可以,你的风雪阁也可以查查这个人。” “知道了。” 盛筱淑没问为什么,直接手写了一封信,借用了谢家的信鸽,给池南送去了。 做完这些,她才问:“这个人是谁?” 谢维安皱了皱眉,“我也不确定,小时候我不够沉稳,在家中玩耍的时候把库房给烧了,里面放着的油纸伞也付之一炬。当年长姐爱伞,为了给她赔罪,父亲特意带着我去了一趟千伞坊,不过长姐收藏的那些伞做工十分精巧,而且花样特殊,寻常不得见,本来以为就算是千伞坊也没办法了,但那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谷下蹊?” “嗯。” 谢维安回忆着过去的事,缓缓道:“那个人当时便是从千伞坊的内室走出来的,和坊主很熟悉的模样。那些罕见的花样,他也似乎十分熟悉,很快就做出了新的。” 盛筱淑问:“你还记得那些花纹长什么样吗?” “那是未名花饰。” 他目光之中浮现出了一丝怀念之色,“长姐收下了我还她的伞,但她后来悄悄告诉我说,虽然这些伞上的花纹和未名花很像,但两者并不是同一种花。” 盛筱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那些伞……” “虽说和原来的不同,但长姐依旧很珍惜那些伞,保存得很好,后来被选为嫔妃之时也跟着她一起进了宫。只是后来长姐死后,她的东西也大都跟她一起,要么是进了皇陵陪葬,要么则是被烧了。” 她沉默半晌,“抱歉。” “这有什么。” 谢维安淡淡一笑,“我觉得此事奇怪的点在未名花。” “未名花,花瓣呈白色,花蕊中心是浅浅的青蓝色,专门长在阴冷之地。” 盛筱淑缓缓问:“这种花虽然不常见,但也不至于奇怪吧。” “你近些年才到京城,可能不知道,在我们中州一带,未名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 “往生之花,是不详的代表 第五百一十八章 本应 盛筱淑愣了一下,“如果不详,你姐姐为何?”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姐姐收藏的那些伞上的花纹很罕见。因为基本不会有人会将这种不详的花用作装饰的纹样。” 谢维安淡淡道:“长姐随的是母亲从前的性子,又跟我师父一起待过几年,对这些并不在意,只在乎好不好看。” “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谷下蹊既是为千伞坊做纹样打底的,按理来说对这种和未名花过分相像的花纹不应该这么熟悉,对吗?”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算是承认了。 “不过细想的话,这个疑点也有些牵强。只是如今能追查的线索太少,谨慎些好。” 她点点头,“有理。对了,说到你师父,从前倒是没怎么听你提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性格比大部分人都要恶劣。” “噗。” 她笑了笑,“但是我看你倒是很喜欢他。” 谢维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算是吧,不过算来,我应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为何,你这么厉害,风雪阁近些年收藏天下高手情报,若要排个榜单去,你怎么也是前三,难道你师父一定要你做那个天下第一不成?” 但其实就算是第一,盛筱淑觉得,以他的实力也是能争的。 谢维安却摇了摇头。 “我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吃药。当时一位名医建议我走习武的路子,以此强身健体,父亲和母亲听了,便到处给我找靠谱的师父。” 顿了顿,他说:“你不知道我师父,但我若说惊鸿剑,你便知道了吧。” 盛筱淑吃了一惊,“是李商寒前辈吗?” “嗯。” 她露出惊叹的表情。 李商寒,那是武林的传说。 一人一剑,从横空出世到销声匿迹,将江湖各大高手挑战了个遍,未尝一败。 少林寺那位老古董活化石兼真正的天下第一三阴大师,曾亲口说过,天下武林,三百年内最为惊才绝艳之人,非李商寒莫属。 此评语一出,顿时打消了无数想要挑战者李商寒证明自己实力之人的念头。 按理说这是夸赞之语,李商寒却不高兴了,直接找上少林寺,和三阴大师打了一架,胜负结果除了当事人之外没人知道。 只是两日后,青年大笑着持剑下山,在山门下潇洒地划了一个“李”字,扬长而去。 于是便有传言,这场架,赢的还是他李商寒。 但是自那以后,他便不如何出现在武林当中了。 三阴大师圆寂那日,山门下那个遒劲的“李”字被人抹去,一地令人惊心的剑痕。 都说那是李商寒留下的。 此举意欲何为,当年一战结果到底如何,都成了后来人猜测无数次的谜团。 盛筱淑初初听到这个人的事迹时,还以为他早就远走别处,到处挑战高手去了,却没想到他居然偷偷收了个徒弟,这个人还是谢维安。 谢维安继续道:“师父当年收我为徒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让我以后不得参与朝政之事。他说:武道不纯,便难有寸进。我这辈子没当过第二,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能比任何一个人差。” “你父母,同意了?” “同意了。” 他的语气很轻很淡,带着某种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仿佛语气稍微重些,那些回忆就会像虚幻的泡沫,一碰就碎掉了。 “母亲当年因为先帝的事情愤然离京,在江湖待了一段时间,带了几分侠气。被父亲带回去后,这份洒脱的心性也没有丢,第一时间就同意了。父亲则想得还多些,问过了兄长和长姐。” “若我不入朝堂,谢家门楣便必须由长姐和兄长担起,这对他们来说既是荣耀,却也是沉重的负担和枷锁。” 盛筱淑听得很认真,“他们怎么说?” “都同意了,丝毫没有犹豫。” 她沉默了。 若一切顺利,没有发生后来那么多的事,谢维安这辈子可能便会是个如李商寒那般仗剑走天涯的少年。 无忧无虑,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哪里的风景都看得。 他少时那般跳脱活泼的性子,想必也会延续下来。 那定然是和如今的谢维安全然不同的一个人,可能不会有如今的心计和算无遗策,也不会权倾朝野,将谢家门楣光大到这般地步。 可一定比现在更快乐。 她兀自觉得伤感的时候,额头忽然被轻轻地弹了一下,抬起头,便看见谢维安含着笑意的眼睛。 “我后悔没阻止长姐进宫,后悔没救下大哥,也后悔没留下沈灵怀,但我唯独不后悔走了如今这条路,江湖路远,逍遥长梦,但遇不到你,所以还是算了。” 盛筱淑:“……” 这男人果真是进化了,现在说起好听的话是一套一套的,偏偏她还对这种话没什么抵抗力,真是令人气愤。 谢维安说:“我继承谢家,师父的期望便完不成了,他说想要一枚风魂令来玩玩,我便想着这个愿望还是要满足他的,就参加了当时的风魂大会。” “那元初澈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当时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好像不那么高兴?” 谢维安的神色一下变得不自然起来。 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当初我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是个女孩,初澈是那个时候他们起的名字。后来不知怎么的被师父知道了,很是喜欢,谢家之名在江湖上也有足够的威慑力,他就逼我用元初澈这个名字。” “噗!” 盛筱淑忍不住笑出了声。 脑子里不禁开始想象:若谢维安是个女子。 嗯……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谢维安挑了挑眉梢,意有所指道:“但我终究是个男人。” 盛筱淑:“……” “咳!” 她清了清嗓子,揭过了这个话题,“总而言之,我知道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要去见见这位前辈。” 谢维安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到时候我带你去。” 第五百一十九章 交织 一天后,盛筱淑收到了池南的消息。 风雪阁内只找到一条关于谷下蹊的信息。 多年以前,江湖上曾经发生一桩震惊天下的灭门惨案,那次好几个江湖名门、武林世家被全灭,说是惊世骇俗也毫不为过。 影响太过深远,甚至惊动了朝廷。 当时朝廷派去解决这件事的,也是监察司。 在朝廷的人到之前,有一个人出现在了其中一出惨案现场,帮助当时的人验了一回尸。 在整件案子当中,这个人不起眼得像一粒沙尘,那一次过后,更是再也没出现过。 他的名字,就叫做谷下蹊。 风雪阁之所以会挖到这种陈年旧事,也是曾经一个老江湖前来和他们做交易的时候,无意中聊起来的,当时他也在场,还和那个叫谷下蹊的年轻人说了几句。 当时风雪阁刚刚起步,阁内的人但凡听到点可能是情报的事,都会郑重其事地记下来。 关于谷下蹊的这只言片语,也和那个老江湖的资料一起封存了起来。 因为事情还没过多久,竟然很快就被翻了出来,盛筱淑这才看到了这简单的几句记载。 将这件事告诉给谢维安的时候,他也皱起了眉头。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旧案了,一个在京城做花饰纹样的人,却跟那么久远的江湖血案有关系,看来这个人的确不简单。” “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池南他们去调查那件案子的事情了。不过……” 盛筱淑悠悠道:“我怎么觉得所有和景术有关的人和事,都会牵扯到很久以前呢,简直就像……他根本不是属于如今这个时间点的人一样。” 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谢维安按了按她的肩膀,安抚道:“不管他身上有多少谜团,既然是人,便会有目的。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他的目的还未达成。只要在这之前找到他,剩下的,再亲自从他嘴里撬出来就行了。” 这话说的简单粗暴,却让盛筱淑忐忑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是啊。 不管有多诡谲,说到底,还是他们和景术的对决。 景术…… 等等。 “怎么了?” 见她突然愣住,谢维安着急问。 盛筱淑愣了一会儿后,缓缓道:“你说,景术是不是在宫里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 谢维安扬了扬眉毛,“你在杏林书院的时候听他说过什么吗?” “嗯,差点儿忘记了,还在杏林书院的时候,为了争取时间,我曾经和风见坤聊过。” “这点你说过。” 谢维安说:“那静室的物品样式和装饰的纹样,都和前朝有关系。我和皇上也都猜测过,景术这个人应该和前朝有关,但是前朝之事距离现今太过久远,监察司的调查一直没什么进展。” 顿了顿,他问:“但是你为何说他是想找东西?” 盛筱淑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她说:“你找到我的时候,景术连自己的手下都没带,而是带走了风见坤,而且在自身暴露陷入危机的时候还要花费大力气去保住风见坤的命,这不会太奇怪了吗?” 谢维安若有所思,“我和皇上讨论过,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交易。如果景术当真是前朝余孽,对他来说最大的目的就是让大徵灭国。在如今这个境况下,将风见坤扶持起来,借助他残存的力量搅浑朝局,应该是他想看到的。” “你说的也有可能,但是我和风见坤聊过,看他的样子和说话的语气,更像是笃定自己手上握着景术的把柄一样。” “当真?” 盛筱淑点头,“我很确定风见坤是个什么样的人,当时他对景术的态度既不像平等合作的双方,也不像是寄人篱下要依靠景术的模样,当时我就怀疑他手里有景术的把柄。” “可是我刚刚忽然想起来,风见坤说一开始就是景术主动找上他的,而且景术这么一个神秘莫测,心机和智谋都是上乘的人,怎么会被风见坤这样的人抓住把柄呢?” 处境置换,反过来还差不多。 因此当时盛筱淑虽然有过一瞬的怀疑,但终究还是将事情往风见坤这个人本来就是骄狂自大、看不清两人的合作形势其实主导的是景术而非他这上面想。 但谢维安的话提醒了她。 如果景术目的明确,是带着多年的筹谋和无数隐秘而来的人,凭什么会放任风见坤那般嚣张。 早在风见早还跟皇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时候,景术就已经出现在了风见坤身边。 这么长的时间,他当真对风见坤的势力一点都没有蚕食,半分都没有染指吗? 反正盛筱淑是不相信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风见坤就算是死了也没关系,只要有风见坤的信物,再对他的那些旧部们编一句:风见坤是被风见早害死的。 那他依旧可以获得风见坤旧部的力量,还不用让自己受伤。 可他没有选择这么做,那就只可能是有别的原因。 那个把柄,并非是关于景术不好的消息或者物品,而是某样景术想要,但唯有风见坤一人知道在哪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景术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留住风见坤的性命这件事。 盛筱淑可不相信景术会对风见坤讲什么情义。 听了她的话,谢维安稍稍眯起了眼睛,“的确很有可能。” 她踱起了步子,捏着下巴说:“不过现在他应该还没找到这样东西才对,不然风见坤现在应该已经没命了,真要这样,李夷光那里其中一只两生蛊也会死。” 这还算个好消息。 “不一定。” “咦?” 谢维安的声音有些冷。 “如果一切都如你所说,这样东西便是风见坤手上唯一的筹码。可反过来,这个筹码要是不用,那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风见坤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现在的他,是被景术用巫族的秘法吊住了性命。可一直这样下去,景术迟早会支撑不住,他也迟早会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第五百二十章 入坊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肯定会主动将这个筹码拿出来,和景术交换利益。” 盛筱淑愣了一下。 却不得不承认,谢维安说的对。 更何况,如果那样东西真的重要到景术不惜让自己元气大伤都要保住风见坤性命的程度,估计平时他也不会吝啬给风见坤洗脑。 从当初在翊癸阁,风见坤被她几句话攻破了心理防线,和她达成交易的情况看来,这位前大皇子殿下的心理素质可不怎么样。 两人消失这么长时间,说不定……景术已经拿到了那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了。 看出来了她的担忧,谢维安道:“应该还没这么快,风见坤毕竟不是傻子,也知道自己在景术唯一的筹码就是这样东西。不会轻易交出去,就算说了,应该也会留有余地。” “也有道理。” 她想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要加快些速度了,得快点找到他们。” 顿了顿,二人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千伞坊。” 翌日。 千伞坊外缓缓停下来一辆不那么起眼的马车。 车上走下来个一身月百衣衫,手执白玉折扇,剑眉星目,眸若朗星的俊俏公子。 他遥遥看了一眼坐落在一片低矮房屋之中的千伞坊。 千伞坊正是在京城当中相对来说比较安静,平民也比较多的南城区。 这附近的住房比较分散,房屋低矮,西江穿城而过,少了繁华之色,却更添几分沉静的古韵。 从西江边沿处,往南城右边绵延开一条蜿蜒弯曲的石板路,石板路的南侧,就是千伞坊了。 远远看去,千伞坊是一个不那么规则的圆形,四周都是房屋建筑,中间空出了很大一块出来,横牵一百三十三,竖牵一百二十七,特制的坚韧竹密密麻麻在千伞坊上织出了一张网,每一个相交的节点上都倒挂着一把伞。 远远看出,也是一道震撼人心的风景。 “啪”的一声。 公子手中折扇晃了晃,星眸眯了眯,悠悠道:“别的不说,这风景还是不错的。” 他身后走出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抱剑,一脸冷漠。女的低眉,样貌只能算得上是清秀,但目光流转间,尽显灵动之色。 一行三人,自然就是盛筱淑等人了。 盛筱淑悠悠道:“可别光顾着看风景,如果我和谢维安猜的不错,这里可是个险地,别到时候把自己玩进去了。” 装模作样的公子哥收起扇子,星眸一撇,扫了盛筱淑一眼,不理解地说:“你说的都对,但你既然都知道这不是个安稳地方,居然还要跟着来,这么不怕死啊?还有你。” 他看向戴了人皮面具,但一身气势根本压都压不住的谢维安,“你居然同意她这么个不会武功的人跟来,是嫌她活得太久了吗?” 盛筱淑接过话头,“我们又不是来打架的,而且没我,万一到时候人家问你问题,你怎么答?我可是你秦公子请的‘专家’。” “切。” 云空翻了个白眼,“谁没事研究伞啊,还有谢大人,你确定自己突然不去上朝,不会引起怀疑吗?” 谢维安冷声道:“有人会替我去。” 此时此刻,朝堂之上。 扮作谢维安的徐安心怀忐忑地站在众臣之首的位置,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这是什么酷刑啊,要是被发现了,这可是欺君之罪。 好在谢维安平时上朝的时候也高冷得很,基本都不说话,他性子极冷,气场也强,随便往那一站,也基本没什么人敢去看他。 因为这样,盛筱淑那手半路出家的易容术才勉强瞒住了这满朝文武。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你们,果然胆大包天。” 云空啧啧称赞了一句。 盛筱淑招呼了一句,“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是是是。” 片刻过后,马车停在了千伞坊大门前。 已经有人等在那了。 盛筱淑和谢维安跟着云空下了马车,迎面就见一个中年人迎了上来。 他四十岁上下,明明还算年轻,但眉宇间却有一种慈眉善目的气质,微微笑着的时候很容易让人对他心生亲和之意,应该就是胡曳了。 胡曳身后还跟了两个年轻人,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像。 “胡坊主。” 云空不愧是常年戴着面具过活的人,看见胡曳,当即就扬起了十二分的笑容,“久仰久仰啊,我们烟雨水榭早就想跟你们千伞坊合作了,心心念念这么些年,总算是等来了这个机会,还好胡坊主不嫌弃,不然这次我们可真的就要遭殃了,你是不知道……” 面对这般自来熟的口若悬河、喋喋不休,胡曳无愧于他那张天生慈眉善目的脸,全程嘴角都带着温和的笑,时不时搭一句,也全然不打断云空。 眼看这两人就要在大门口聊个地老天荒,盛筱淑张了张嘴,正打算说话。 “爹,您想让客人在外面一直站着吗?” 说话的却是胡曳身后的其中一个年轻人。 “哎呀。” 胡曳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对云空道:“我都忘了这茬,三位里面请,我们进去说。” 云空“哈哈”一笑,“好!” 进了大门,是复杂古朴的回廊,交错在一起,一眼看去,有些难以分辨远处的风景。 “哇,不愧是制伞大家的地方,就是和别处不一样!” 云空出口赞叹,“我看啊,烟雨水榭也得跟胡兄这里的布置学学,这才叫意境,这才叫格调,小柚,你说是不是啊?” 盛筱淑眉毛抽了抽,但神情不显,微笑着淡淡道:“古厝回廊,一步一景,的确是古书上才能窥见的风雅设计,这点,烟雨水榭的确不如。” 胡曳温声道:“小柚姑娘这么说就是折煞了,烟雨水榭可是京城中风雅文士最想前去的地方,听说那处的造景和种种机关布置全都是妙趣横生,既有独一无二的美景,又有沉浸式的丰富体验,岂是我这随便捣鼓出来的走廊比得上的?” 第五百二十一章 调戏 “你们也不用互相谦让了。” 云空大喇喇地说:“造景小柚厉害,这回廊胡坊主更胜一筹,互相学习一番不就是了,皆大欢喜嘛,对吧?” 盛筱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闻言说:“公子说的是,只是不知道若是向胡坊主讨教这回廊的建造辛密,坊主会不会分享一二呢?” 胡曳脸上温和的表情顿了一瞬。 “这位姑娘,你们来不是为了定制竹伞的吗?现在这么东拉西扯,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燕儿!” 胡曳轻喝一声,脸色难得沉了下来。 盛筱淑注意到这说话的姑娘从在大门之外的时候脸色就十分平淡,没什么笑脸,之前在外面提醒胡曳的那个人也不是她,而是她旁边的男子。 光看面相,两个人像是兄妹。 唔……有点意思。 胡燕儿“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爹你这几日身体本来就不好,谈生意就谈生意,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还要我们家回廊的……” “别说了!” 胡曳彻底冷了脸,“客人面前胡说什么,彬儿,带妹妹回去。” “是。” “等等。” 云空开口叫住了这些人。 他若有所思地踱到胡燕儿面前,微微弯下腰去,英气的星眸的锁在她脸上。 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你对我很不满啊?” 胡燕儿冷笑,“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千伞坊善待每一个诚心来做生意的人,像你这种纨绔公子……” “哎呀。” 他忽然一声惊呼,打断了胡燕儿的话。 伸出手去,在胡燕儿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摘下了她鬓边的一片花瓣。 “啧啧,我就说胡姑娘身上似乎有些东西,总在吸引我的目光,原来是这小家伙啊。” 云空压低了声音,微微一笑,轻轻送出一口气去,将那花瓣给吹飞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口气也掠过了胡燕儿鬓边一缕发丝,气氛霎时间由刚才的火药味十足变成了另外一种,闪着火花的暧昧。 在场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其他人愣是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深谙他本性的盛筱淑悠悠道:“公子,这位姑娘说的没错,我们的确应该先谈正事。” 这句话惊醒了胡燕儿,她脸色一白,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同时不忘记狠狠地瞪了云空一眼,“登徒子!” “燕儿。” 胡曳沉声道:“不得对客人无礼,再这样你就先回清竹屋去照看竹浆,别跟着我们了。” 胡燕儿闻言这才轻哼一声,算是闭了嘴。 “哎呀,胡坊主不用生气。” 云空笑眯眯地说:“我看令千金性子直率可爱,十分难得,而且生得也清秀可人,令人……” “咳!” 盛筱淑截断了他的话,淡淡道:“公子,别忘了正事。” 被打断的云空一副可惜的模样,“切,那好吧,胡坊主请带路。” 胡曳也松了口气似的,“这边请。” 一行人跟着胡曳通过了复杂的回廊,来到了院子里的大堂内。 “请坐。” 云空坐下后,盛筱淑跟着坐在了下首,谢维安则站到了云空身后,一副贴身保镖的模样。 见状,那胡燕儿又是一声冷哼,嘟囔道:“出门谈生意都要带个护卫,这么信不过我千伞坊吗?” 她声音虽然小,但架不住室内安静,云空端起杯子喝茶,暂时停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因此她这一声还是被众人给听了个清楚。 盛筱淑本以为这姑娘又得挨一顿骂,却只听到了她那位暂时还不清楚姓名的哥哥小声提醒了一句。 她看向上首的位置,胡曳方才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一方茶杯垫子。 似乎是因为刚才弯下腰去捡东西了,所以没注意到胡燕儿的这句话。 “小美人这就有所不知了。” 云空接过话道:“本少爷玉树临风又才华横溢,自古天妒英才,暗中想要本公子命的人可不少。不过这护卫倒确实是可有可无,凭本公子的身手什么刺客都应付得了,也就是家里的老头子唠唠叨叨的,非要让阿水跟在我身边。” “不过你放心,他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可纯情了,姑娘的手都还没摸过,上次我带他去西江月,刚走进翠月楼,他就……” “本小姐没问你这些!” “哦?” 云空轻轻一笑,眼尾处带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来,“我还以为小姐是对我的护卫感兴趣,这才那么问呢。” 胡燕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云空摆摆手,“我说的是真的啊。” “我……” “燕儿。” 胡曳喝住了她,满脸抱歉地看向云空道:“真是不好意思,小女在家中排行最小,实在是被宠坏了,偏偏她又喜欢制伞的生意,非要跟着我们学,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秦公子不要过分和她计较,我在这里给她赔罪了。” “爹……” “行了,燕儿。” 另外一个年轻人将她给按了回去,摇了摇头。 盛筱淑冷眼看着这出好戏,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云空倒也没有再继续装疯卖傻,他现在的身份毕竟是烟雨水榭的当家人,不可能真是个草包,装得太过就不好了。 他微微一笑,“胡坊主言重了。” 就算是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胡曳露出感激的神色,片刻后,他说:“听闻这次烟雨水榭想要的竹伞量不小?” “是啊。” 云空悠悠然道:“再过段时候就是水榭里的流光锦莲盛开的时候,每年此刻都是水榭的客人最多的时候,今年我想将这赏莲会办得新鲜些,往年的赏莲会虽然也热闹,但总归是少了些乐趣,小柚给我提意见的时候,我一听,这有意思啊,所以就上门来拜访坊主了。” “所以关于竹伞的数量、样式还有特别要求之类的,你们和小柚说就行了。” 盛筱淑点了点头。 从随身的小包裹里抽出来一卷“计划书”,“烟雨水榭的要求都在上面了,请坊主过目。” 第五百二十二章 偷看 胡曳将计划书接过去,看了片刻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神色。 盛筱淑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不,不是。” 胡曳道:“小柚姑娘绘制得十分详细,只是……将赏莲会的详细流程和水榭地图都标注在上面,这样给我看,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 盛筱淑笑着说:“已经征得了公子同意了,而且,对竹伞我还不大了解,若不是这样,如何能让坊主给出最真实、最完美的意见呢?” “小柚姑娘果真是妙手。” 胡曳夸奖了一句,“依我看,这种规模和地形的话,适合用十三骨落英伞,彬儿,替我将伞谱拿来。” “是。” “那你们先聊” 云空忽然站起来,走到了胡燕儿面前,笑着说:“不知道姑娘可否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胡燕儿瞪着他,“你又要干什么?” “别这么紧张嘛,我只是想问问茅房在哪。” 面前的女子表情空白了一瞬,“茅房?” “是啊。” 她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有哪个脑子正常的公子哥会问姑娘这种问题啊? 关键时刻,还是胡曳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站起来道:“秦公子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不用,你告诉我在哪就行。” 云空摇了摇折扇,笑眯了眼,“或者,让燕儿姑娘带我前去也行。生意重要,坊主还是和小柚尽快将生意的事情定下来吧,不然燕儿姑娘怕是要一直看不惯我了。” “登徒子!” “燕儿姑娘,你要知道,连续对一个男人说三次登徒子后,说不准就会爱上他哦。” 这话成功让胡燕儿语塞了一瞬。 盛筱淑说:“胡坊主不要多想,我家公子的确有些不羁,但对令千金没什么恶意,便让燕儿小姐带他去吧。” “也好。” 胡曳对胡燕儿道:“燕儿,你送秦公子去吧,记得不要鲁莽,对客人礼貌些。” “哼,知道了。” “小柚子,那这里就拜托你咯。” 盛筱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动声色,将一个八方不动稳如老狗的淡定形象立得稳稳当当。 云空一走,身为他贴身护卫的谢维安自然也跟了上去。 大堂内一下便只剩下了盛筱淑和胡曳两个人。 他低头研究着地形,时不时在手边的纸上记录着什么,看得出来,在这方面,他的确是专业的。 “小柚姑娘看上去这么年轻,却已经能为烟雨水榭设计赏莲会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盛筱淑笑了笑,“只是因为公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而已,不瞒您说,要是这次做不好,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所以还请胡坊主多费些心思了。” 胡曳道:“那是自然。” 很快,胡彬拿着一本厚厚的伞谱图册走了进来。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案道:“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十三骨落英伞,你看看式样和颜色。” 盛筱淑细细看了一会儿,“我觉得可以,但是因为那日我还要设计一些莲花灯,夜晚时分,在不同角度的灯火照耀下,我觉得竹伞也得有不同的样式和颜色来迎合才行。您看能不能替我多选几种样式,我好做个对比取舍?” 胡曳赞叹道:“小柚姑娘果然思虑周全,我看看……” 与此同时,胡燕儿带着云空往茅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疑惑地看向云空身后,“你的护卫呢?” “你猜?” 胡燕儿脸色一沉。 “啪!” 云空打了个响指,伴随着这一声,胡燕儿忽然觉得后背一寒,猛地一回头,那个抱着剑的冰冷青年竟然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背后。 “啊!” 她吓了一跳,脚步一滑。 “哎呀。” 云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笑眯眯道:“劳烦燕儿小姐为我担心了,我这个护卫啊,需要他的时候肯定会出现的。好了,你都吓到燕儿小姐了,赶紧消失。” 谢维安垂眸,一个闪身,又藏进了暗处。 “燕儿小姐,你……” “哼!” 胡燕儿一把将人推开,整了整衣衫,不耐道:“赶紧跟我来。” 云空耸了耸肩膀,摸着下巴跟了上去,“燕儿姑娘,我有个问题,本公子好歹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怎么一见到我就……”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谢维安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找到了那个整个千伞坊最高的地方。随后几个跳跃,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跳到了屋顶。 千伞坊地方虽然大,但大部分都是用作制伞、晾伞的场地。 外面一圈都是方才那种复杂得堪比迷宫的回廊,他粗略看了一眼,要是没有人带领,普通人多半会在里面迷路。 一个普通的伞坊,建造这样的回廊,的确很罕见。 但若换个角度去想的话,却反而能找到那个对方想要隐藏起来的地方。 谢维安站得笔直,风牵起他的衣角,猎猎翻飞。 忽然。 他的目光凝在一处。 回廊基本是呈圆形的,分布得比较均匀。 但在某处,却巧妙地越发复杂了起来,几条回廊交错在一起,仿佛蜘蛛网一样。 谢维安矮下身,往那处飞奔而去。 回廊这中,他方落下来,往四周一看,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在屋顶之上,他分明看见了这附近的回廊将一个院子围了起来,走进回廊里,往四面八方看去,却看不到那院子的影子。 能将障眼法做成这样,的确巧夺天工。 他按照心里的路线,绕出回廊,来到了那个隐秘的院子了。 一踏进去,先看见的是院子上方悬挂着的细如蚕丝的线。 谢维安顿时心中了然,他方才还觉得有些奇怪,既然都坐到了这一步,怎么没有防着空中。 现在看来,平时这里应该是挂着伞的,有伞的遮挡,即使从空中也发现不了这里有个院子。 但今日从午后就开始起了风,风势还不小,想必是因为这样才将那些伞给取下来的。 谢维安先扫了一眼院内,看上去倒是比较普通。 第五百二十三章 吃饭 地方很大,一人之力想要挨个查探过来,哪怕是谢维安,也要耗费至少半个时辰的时间。 但是云空这个“去茅房”的办法,可拖延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必须得先找到最可疑的地方才行。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片刻后,他目光顿住。 似乎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风雨,面向院子的所有房屋的门窗都是紧闭的,还看得见新插上的铁销。 但唯有一间屋子,隐在好几间房屋的缝隙当中,那门窗上的竹销泛着陈年的旧色,仿佛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谢维安直接来到了那间屋子前面。 先仔细在门口听了会儿,屋里没人。 门不出所料是锁上的,但和窗户上的插销不同,这门上的锁却有经常打开的痕迹。 想了想,他还是跳上房顶,揭开了瓦片往里面看去。 房间里很暗,泛着一股阴冷之气。 缓了一会儿后,目光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谢维安看见了屋里影影绰绰的影子。 屋里的东西不少,整齐地堆在墙边,似乎是长条箱子之类的东西。 忽然,院中响起了一道极轻微的脚步声。 谢维安眼神一凛。 胡燕儿简直要被叽叽喳喳的云空给烦死了,她不耐烦地说:“烟雨水榭是不是就靠你张张嘴招揽的客人?” “燕儿小姐这个建议倒是新颖。” 云空若有所思道:“虽然我还没试过,但是如你所说,本公子如此玉树临风,要是在水榭前搭个台子,上去说两句,没准客人会比现在更多呢。” “哦,那你去试试吧。” 她不无恶毒地在心里想:最好把客人全都吓跑,让这个讨厌的男人尝尝失意的感受才好。 “不过小柚子说的也没错。” 云空忽然顿住脚步,将目光扫向身侧的回廊,悠悠道:“这回廊的确很是厉害,要是本公子的水榭里也有这么个地方,再添上些新奇的玩法,肯定能够吸引到更多的客人。燕儿小姐,若我说想买下这回廊的图纸,应该不算冒犯吧?” 胡燕儿跟着停了下来,嘴角抽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劝你不要有这种想法,这是我家,非卖品!” “那真是可惜,啊对了,如果我多往这里走走,自己把这回廊研究透了,这应该不算偷师吧,到时候胡坊主应该不会骂我吧?” 胡燕儿的忍耐值已经快到了极限,她狠狠地瞪了云空一眼,“千伞坊只欢迎有诚意的客人,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云空的手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拎起折扇“唰”地打开,半点不生气似的,对胡燕儿眨了眨眼睛,笑道:“燕儿小姐一直对本公子怀有敌意,我实在是想不通,难道我们之前在哪见过,我不小心冒犯了燕儿小姐?” 胡燕儿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她冷声道:“你这样的纨绔子弟,讨厌你还需要理由吗?” “唔,那我可太伤心了。不过听你这么说,本公子倒是松了口气。” “哼,你又想说什么鬼话?” “我啊。”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过去,小声道:“还以为自己跟某个伤了燕儿小姐心的男人长得很像呢。” 胡燕儿的脸一僵,随后沉了下去。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 “哎呀哎呀。” 云空往后退了好几步,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好好好,不说了,我们快回去吧,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不知道小柚子有没有把计划定下来呢。” 盛筱淑抿了口茶,刚放下杯子,就看见云空和那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燕儿小姐一起回来了。 “如何?” 云空走过来问:“商量好了吗?” “差不多了。” 胡曳说道:“小柚姑娘的确是认真负责,非让我还多准备了一个方案备用,以备不时之需呢,秦公子手下有小柚姑娘这样得力的人才,怪不得烟雨水榭如此负有盛名。燕儿,你想要跟着我和哥哥们学生意,可以和小柚姑娘多学学才行。” 胡燕儿轻轻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像对云空那样反唇相讥。 “哈哈哈,过奖了过奖了。” 云空大笑道:“不过小柚子的确是本公子慧眼识珠发掘出来的人才,这次赏莲会交给你,我放心。” 顺手拍了拍盛筱淑的背。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带着谦逊又温和的微笑。 胡曳捋了捋自己的短须,状似无意道:“对了,秦公子身边那位护卫,怎么不见了?” 胡燕儿和胡彬两个人闻言神色都有些异样。 云空“哈”了一声:“他啊……” 一句话没说完,谢维安已经抱着剑出现在了大门口,他靠在柱子边上,似乎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众人没有发现而已。 “他啊……最喜欢搞这些神出鬼没的戏码了。” 云空笑道:“不过本公子觉得,护卫嘛,就需要这种个性,这样才能更好地发现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你说对不对,胡坊主?” “哈哈哈。” 胡曳也爽朗一笑,“说的在理,好了,小柚姑娘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列好了,秦公子过目后若是没有问题,千伞坊就按照这上面所写准备了。” 云空直接将纸递给了盛筱淑,“你来决定。” 啧。 云空这家伙真是要把纨绔的形象演到底啊。 她将纸张接过来,飞快看完,点了点头道:“胡坊主经验丰富,我相信千伞坊,我觉得没问题。” “好。” 云空笑道:“那就这么办。” 胡曳面色也轻松了不少,“二位满意就好。” 这单即使对千伞坊来说也是罕见的大单子,若成了,千伞坊直到下半年都偷懒摸鱼度日了。 “那……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再派人上门通知。” “唉。” 云空忽然叹了口气,悠悠道:“我还以为生意谈成后,胡坊主会留本公子吃顿饭呢,为了这单生意,本公子可是连午饭没吃就赶过来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胡曳额角冒下来一颗汗珠,“如果秦公子不嫌弃的话……” 第五百二十四章 手 “不嫌弃不嫌弃。” 云空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上了,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另有目的。 胡曳心里多少有些疑虑,但是这话都说了出去,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能留他吃顿饭了。 时辰还早,本还不到用晚饭的时候,在厨房准备好之前,云空主动提出想要去千伞坊各处参观一番。 胡曳想了想,“那就让小儿胡彬带几位贵客前去吧。” “咦?” 云空露出失望的神色,“燕儿小姐不同去吗?” “这,小女还要帮忙准备饭菜,还请秦公子见谅。” “这有什么。” 云空不依不饶,“燕儿小姐这般美人,准备什么饭菜啊,不如同我们一起去逛逛?” 胡燕儿本人的脸色阴沉如锅底,“我……” “公子。” 关键时刻,盛筱淑开口道:“燕儿小姐定是劳碌一天,想要去休息一会儿,非要人家陪同,岂不是不解风情。等会儿晚宴之时,公子再同燕儿小姐谈天也不迟啊。” “是啊是啊。” 胡曳道:“小女身子比较弱,大夫说不可过多劳累。还请秦公子理解小女。” 云空撇撇嘴,“既然这样,那就我们去吧。” “彬儿,照顾好客人。” 有些瘦削的年轻人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一行人离开后。 大堂内便只剩下了胡燕儿和胡曳二人。 人一走,胡燕儿彻底沉了脸,虽然她之前的神色也挺不受人待见的,但是此时此刻,她眼角眉梢处竟然还溢出了一丝狠色。 她那张脸原本清纯可爱,却被这抹狠色给破坏殆尽,仿佛一下子变了个人一样。 “爹,那登徒子到底是从哪里的货色,我们凭什么要对他好脸色对待,说不定就是朝廷的走狗派来试探我们的!” 胡曳面色还是那般温和,声音里却带了点凉意,“忘记这么教导你们的吗?慎言。” “我……哼。” “蝉儿。” 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很平常的粗布衣裳,长发有些过长了,遮住了眼睛,整个人阴沉沉的,从暗处走出来,悄无声息的,仿佛从影子里冒出来的人。 胡燕儿看见他,冷哼了一声。 胡曳问:“今日坊中可有异样?” 来人摇了摇头。 “那暗室呢,可有人前去?” 他还是摇头。 胡曳小小地松了口气,吩咐道:“在那些人离开千伞坊之前,你便一直守在暗室,不要离开半步。去吧。” 那身影闻言,便如同来时那般,又消失在暗处。 他离开后,胡燕儿才抹了抹双臂,不舒服道:“爹,就算他这么说,也不代表那些人就没有可疑之处了,不然好好的,非要留下来吃饭做什么。我看他们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或者还没找到暗室!” 胡曳说:“所以为父不让你跟着前去,趁现在,你去查查这个秦公子和他身边之人。” “可是爹,我们把他们赶走不就好了吗,主人只说让我们守好千伞坊,尤其是最近,不要和任何可疑的人产生联系……” “你懂什么。” 胡曳一声冷喝,这个时候的他脸上没了那层伪善温和的面具,看起来更像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了。 “什么主人,我千伞坊在京城扎根多年。虽然因为那件事,我们发誓效忠,这点不假,我也尽心尽力帮他守着那个暗室,给他提供他要的东西。但燕儿,你要知道,做任何事都要给自己留点后路才行,若非如此,千伞坊早在几十年前就不在了。” 胡燕儿皱了皱眉,还想要说什么。 “行了,现在坊内有外人,做事小心些,话也少说。若是你不愿意去,我也可以让别人……” “知道了。” 胡燕儿道:“我去。” 与此同时,门边大树下,一个身影悄然消失。 胡曳独自在屋内待了会儿,脸上又挂上了那张微笑的面具。 他绕进主座左边的屏风,里边有一个里间,里间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摞的书籍,看起来是个小书房。 书房深处,放着一把椅子。 他坐了上去,伸手在面前的桌上按了几下,不知道是触发了哪个机关,桌子底下忽地“咔哒”一声,一个木盒被弹起来的木片推了起来。 胡曳取出贴身的钥匙,打开了那个木盒。 一缕红光闪过。 盒子里的东西若有人看见,必定震惊无比。 那分明是一只被冰冻起来的手。 寒冰散发着阵阵诡异的红光,那其中的手纤细素白,仿佛是由世界上最极品的象牙玉雕刻出来的完美作品。 但隔着层层血冰,那手上又分明有纤毫毕现的汗毛和血管。 那绝不是一只雕刻出来的手,而是一只真手! 胡曳在看到这只手的时候,眼底的沉静逐渐被痴迷和疯狂取代,仿佛他看见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个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绝世美人! 看了一会儿。 “啪嗒”一声,一滴水落在了木盒底部。 那是从冰块上融化而来,被隐约的红光映照着,像是新鲜滴下的血液一般。 胡曳脸上陡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怎么会,怎么会……” 他连忙将盒子重新封好,锁上。 然后紧张兮兮地凑到盒子底部去瞧,瞧了好一会儿,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胡曳这才松了口气。 启动机关,重新将这个盒子封存起来。 他喃喃了一句,“看来得找机会和那个人聊聊了。” 从书房出来。 他惊讶地发现秦烟一行人已经回来了。 “咦?” 胡曳瞬间整理好表情,迎了上去,“这么快就回来了,彬儿,是不是你没有照顾好客人?” 胡彬正要说什么,盛筱淑接过话道:“胡坊主冤枉胡彬少爷了,是我们公子嫌走得太累,非要提前回来的。” “哼,小柚子。” 云空没好气道:“虽然是事实,但你能不能给你家公子我留点面子,我那不叫太累,实在是这地方太大了,看久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没什么兴趣了才回来的好不好,别说的我很弱似的。” 盛筱淑咬牙,“是,我错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演戏 “好,你家公子原谅你了。” 云空大手一挥,不客气地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悠悠道:“晚饭还没备好吗?本公子可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胡曳笑道:“千伞坊平日里用饭的时候都是固定的,既然秦公子等不及了,不然这样吧,先让厨房上几道糕点小吃,剩下的菜再慢慢上上来,您看这样如何?” “啊哈!那敢情好,就这么办吧!” 很快,就在这大堂内,饭菜一道接着一道上了上来。 盛筱淑仔细观察了一番,虽然胡曳说上的只是简单的前菜和糕点,但也十分丰富了。 云空从一而终地扮演这自己纨绔公子的角色,饭菜一上就大快朵颐起来。 胡曳忽然问:“你们那位护卫不前来一起吃吗?” 果然对谢维安的存在很敏感啊。 她代替云空答道:“坊主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请稍等。” 走到大堂门口,她敲了敲柱子。 谢维安随即从天而降,看起来方才是在屋顶上。 “哦,阿水,你也坐下吃,别客气!” 云空捧着个鸡腿,满手油腻,但也不妨碍他发号施令,“别坐我旁边,坐小柚子身边去,我身边已经有人了。” 说着,他乐呵呵地问胡曳道:“胡坊主,燕儿小姐休息好了没有啊,这都到吃饭的点了,不如叫燕儿小姐一起吧?” “额……” “小妹吃饭的时间较晚。” 胡彬解释道:“而且她每次休息,睡得都很死,不闹出些大动静来便叫不醒。若秦公子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不要叫她了。” “这样啊……” 哪怕云空再不会听人话,也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抵触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唉,还以为能和燕儿小姐共进晚饭呢。” 盛筱淑悠悠道:“看来公子和燕儿小姐的缘分未到。” “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云空闷声吃起东西来。 一会儿后,盛筱淑将一块糕点送进肚子里后,状似无意道:“对了,我听说胡坊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今日怎么一直没见到过另外一位少爷?” “对啊对啊。” 云空可算又逮着了说话的机会,将嘴边的油抹在了桌布上,一脸没事人一样地笑着说:“胡坊主这爹当的,女儿漂亮,儿子英俊,这最后一位公子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天人之姿,不请出来让我们饱饱眼福?” 这话说的十分没礼貌。 人家的是儿子,又不是什么展览的器物。 换个人这么说话,估计早就被打了。 但是云空这厮本来就很欠打,而且那一副足以以假乱真的迷茫和好奇实在是很具备蛊惑力。 因此胡家父子听了这话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胡曳说:“秦公子过奖了,只是小儿的确有些生意上的事,一早就出去了,估计还要几日才能回来,秦公子怕是见不到了。” “唉。” 云空长长地叹了口气,“今日真是倒霉,没有美人一起吃饭,连男人也见不到,唉。” 这话说得实在是惊世骇俗了些,仿佛他对男的也有兴趣似的,胡家父子顿时不说话了,这话接不了。 万一到时候这荒唐的秦公子拉着他们说些风花雪月的“断袖”之癖,那可真的遭罪。 估计是失了兴致,云空很快就放下了碗筷。 “本公子吃饱了,回去吧。” 盛筱淑和谢维安也跟着站了起来。 胡曳和胡彬心里俱是松了口气,这令人头疼的麻烦总算是要走了。 嘴上却还要礼貌性地挽留几句,“这么快就吃好了?厨房还有好些菜没上呢。” “不了。” 云空摆摆手,“除非是燕儿小姐陪我吃。” “这……” “我们公子开玩笑呢。” 盛筱淑笑道:“胡坊主不必在意,多谢款待,今日的合作也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是。” 胡曳面对盛筱淑的时候要轻松不少,至少这位还是个能听懂人话的。 他说:“彬儿,送送贵客。” 将人送到门口。 胡彬道:“需要我替几位将马车赶回去吗?” 盛筱淑摆摆手道:“不用了,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谢维安主动坐到了马车前,握住了缰绳,用行动表明不需要胡彬帮忙。 “额,看来的确是不需要。” 盛筱淑也跟着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家公子性子有些不讨喜,今日在坊中若有冒犯,我在这里替他给胡公子道歉了,还请不要多想,我家公子其实没有恶意的。” 胡彬愣了一下,随后道:“小柚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 “那就好。” 她转身的瞬间,忽然道:“说来,今日看到燕儿小姐,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胡彬脸色一变,但语气还算平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相像之人也是有的,可能是小柚姑娘在哪里看到过和小妹长得相似之人吧。” “也对。” “小柚子,干嘛呢,快点上车回家了。” 盛筱淑回头对胡彬一弯腰,“再见。” 然后上了马车。 “真是的,你看上了人家胡公子吗,这么慢?” “公子,再开这样的玩笑,我是会生气的。” “哼哼,你家公子我会怕你生气?” “……” 马车渐渐走远。 胡彬缓缓地皱起了眉,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 那女人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哥。” 胡彬回头,看见胡燕儿站在自己背后。 “他们走了?” “嗯,查到什么了?” 胡燕儿微微一笑:“有趣的东西。” 胡彬悠悠道:“看来他们不简单啊,我们这就去找爹。” 盛筱淑放下帘子。 千伞坊的大门已经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她身上一松,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嘶,演戏真是个技术活。” “有吗?” 云空晃悠着手里的折扇,“我倒是觉得很轻松啊。” “你那叫本色出演。” 马车顿了一下,谢维安走了进来,但马车还在继续往前。 云空震惊,“你就不怕那姓胡的派人来跟踪我们?” 第五百二十六章 夏蝉 谢维安动手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来自己那张好看得过分的冷脸。 盛筱淑替他回答道:“没事的,你看看外面。” 云空掀开帘子一看。 只见一个和谢维安穿着一般衣裳,身形打扮和动作都同他极像的人正驾着车。 现在又是晚上,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区别。 “好吧。” 云空问:“你在千伞坊发现了什么?” 盛筱淑也竖起了耳朵。 说实话,若是在来之前,她对千伞坊只有五分的怀疑,走这一趟过后,就变成了八成。 那家人的确怪怪的,好像在暗中隐瞒着什么。 谢维安说:“一个暗室,还有……” 他将在千伞坊看见的那个奇怪的房间,以及在大堂听到胡曳和胡燕儿说的话告诉了二人。 “哈。” 云空一副早有预料的口吻道:“我就知道那老头有猫腻,这么说他们真的和景术有联系,而且联系还不浅咯。咱们怎么办,你要发动自己的朝堂势力直接将千伞坊给翻过来吗?” 盛筱淑和谢维安盯着他。 “……咳,看来这是个馊主意,我说着玩的。演得太入戏,有些抽不出来了。” 谢维安根本不理会他,对盛筱淑道:“听来他们一家人都卷入了其中,不过胡曳似乎还有着自己的想法,这也许会是个突破口。还有那个暗室,是重中之重,从胡曳说的话可以推测,那里面的东西都是景术需要的。” “嗯……甚至还让自己的儿子去看守,看来很重视啊。” “儿子?” 云空愣了愣,“谁啊。” “夏蝉,胡曳最小的儿子。” “那他怎么姓夏,还有,你怎么知道的?” 盛筱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悠悠道:“当然是查的,你以为我和谢维安跟你一样,跑到别人老窝去还不先查人家的底细啊?至于为什么姓夏,似乎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不过时间太短,我也并不十分清楚。” “我看你也没多了解嘛。” 云空悠悠道:“所以这个夏蝉被他爹派去看守那个暗室……可是这对谢大人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你弄晕他进去查探不就行了。” 谢维安说:“那个男人有些不对劲,似乎练了一种奇特的邪功,想要打倒他不是难事,但万一让他弄出点动静来,恐怕会打草惊蛇。” “你都没把握的邪功?” 云空啧啧了一声,“那看来这千伞坊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不过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偷偷潜进去探查吗?” 盛筱淑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总要弄清楚那暗室里有什么东西。” “先说好,我可不跟你们一起去。” 她悠悠道:“放心,原本也没想着带你,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刚刚松了口气的云空顿时又把这口气给提了起来,“还有什么要做的?”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可没说……” “风魂令。” 盛筱淑微微一笑,“你应该不希望我们用那东西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云空:“……” 半晌,他咬牙切齿道:“你才是那个魔鬼吧。” “你这么说话就太令人伤心了,对了,胡曳让胡燕儿去查我们的身份了。” “这件事不用你担心。” 云空有气无力道:“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好的,只要你们别主动出岔子,那小丫头是不可能查到破绽的。” “谢了。” 这声她说得真心实意。 云空的确帮了她和谢维安许多。 “还有,我刚刚说的那件事,你完成过后就带着乌契离开京城吧。” “哈?” 云空震惊道:“为什么?” 谢维安冷声道:“别问太多,景术不是一般人,你要是不想自己的原门惹上新的麻烦,到时候就先离开一段时间。” “他说的没错。”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天子脚下,就算这个阴谋延绵再久,耗了多少人的心血在里头,终究也藏不住身上行将腐朽的气味。” 这话说给云空,也说给她自己。 很明显,景术代表的势力绝不是近年来、心血来潮成立的一股势力。 带着经年的旧怨,浑身充斥着腐败的气息,那仿佛从深渊尽头爬出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人和事,一串一串地摆在面前的时候,她就知道要面对的敌人很不简单了。 可就算那是怪物,是亡灵,难道活人便赢不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三个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而那辆马车,却朝着原先就定好的方向继续驶去。 盛筱淑和谢维安一起回了谢府,本来她是想要回自己的府邸,问一问池南关于那桩和谷下蹊有关的血案信息的,但是谢维安愣是将她拉到了谢府。 “我怕你有危险。” 他柔了神色,用有些服软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盛筱淑实在是没办法拒绝他。 估计这就是传说中的美男计吧,她吃了! 到府过后,徐安看见二人回来,顿时长长地舒了口气,“右相,姑娘,你们可回来了。皇上交待了好些事情,明日就要将折子呈上去了,我们哪敢动啊,您要是再不回来,明日就只能称病了。” 盛筱淑这才想起来,为了不让旁人看到谢维安没出现在朝堂上而心生警惕,她将一个和谢维安身形相近的影卫易容成了他。 不过易容又不是换脑,自然不能代替他处理事务。 谢维安淡淡道:“都收到书房去,我过会去处理。” “是!” 徐安很有眼力见儿,得了命令就走,丝毫不拖延的。 “方才看你在千伞坊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让厨房给你做点儿?” “别管我了。” 盛筱淑摇摇头,“你还要处理政事,我还拉着你到处跑。” “这是什么话?” 他轻轻一笑,拉起她的手到了书房。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景术的存在对大徵危害极大,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放着他不管。而且这些我都习惯了。” “可是你昨夜也没睡。”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可实在藏不住这份心疼。 第五百二十七章 了解 “不如这样吧。” 谢维安将盛筱淑拉到自己身边,“你来陪我,我便不累了。” 她缓缓道:“这明明就跟之前没有区别,我又不能帮你。” “呵呵。” 谢维安轻笑出声,“那你说,怎么办?” 盛筱淑眼珠一转,“我来帮你!” “帮我?” 他微愣,“政事吗?” “怎么,你不相信我?” 谢维安迟疑了一瞬,“我……” 盛筱淑已经拿起来其中一份折子,是关于朝中官员选任的,如今谢家势大,有许多官员都想将自己家的后辈或者手下的人往谢家这边塞。 这份折子便是其中一位想要挤到谢家团体当中的人。 她想了想,在空处写道:先过文选。 然后摊开到谢维安面前,问道:“怎么样?” 谢维安愣了愣,“你竟也知道文选。” 文选是一年一度,朝廷遴选人才的盛事,寒门子弟想要入仕,这是最好的道路。 而世家子弟若能在文选当中获得好成绩,那也无疑是镀了一层金,只要没有人使绊子,日后在朝堂基本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了。 这就跟盛筱淑前世时候在史书上看见的科举制度有些相像。 盛筱淑笑着说:“你先说,换做是你,会如何处理这份事务,是不是跟我一样?” 谢维安看了她半晌,忽地笑了,“非也。” “啊?” 她愣了一下。 “我的字应当是比你要好很多的。” 盛筱淑:“……” 她嘟起嘴,“我的字有那么差吗?” “以后我教你,不过……我从前竟不知,你对朝政竟然了解至此。”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谢维安的眼睛。 那里面是全然的欣赏和骄傲。 “怎么了?” “啊……” 盛筱淑微微低下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了解这些,然后……” “然后怀疑你别有用心?” 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谢维安轻叹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傻瓜,看来的确得让你找点事做,否则太闲了,就爱胡思乱想。” “你不会,不会这么想吗?”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嗯……” 盛筱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以前看的小说和电视剧,都有这种桥段。” “就是话本和那……会动的皮影戏?” 他失笑,语气却认真,“我不会的,我只会觉得我谢维安真是幸运,遇到了一个这般优秀的人。再说了,若你当真对入仕有兴趣,我这个右相让给你当也没什么,唔,虽然百姓们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说服皇上也有点难度,不过……” “停停停!” 盛筱淑连忙止住他这个危险的念头,“我了解这些不过就是想着万一什么时候你太累了,我能像这样帮上你的忙而已,我可对当官什么的没兴趣,不然当初就不会从钦天监辞职了。” “哦?” 他勾了勾嘴角,“原来是为了我啊。” 盛筱淑:“……” 她微红了脸,重又拿起一份折子道:“时候也不早了,赶紧把这些处理完休息吧。” 谢维安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根,眼神暗了暗。 看来明日得催一催徐安了,清心若水找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找到。 “阿嚏!” 方才回房的徐安背后一寒,打了个喷嚏。 这又是哪位在念叨自己? “说说吧。” 云英殿,风见早斜眼看着似乎心情不错的谢维安,悠悠道:“昨日为何不在,为了给你掩饰,朕可是支走了不少朝臣,不让他们上门去找你。” 谢维安垂眸,“多谢陛下体恤。” “别说这些虚的,你是不是又和盛停在暗中追查什么事?” 没有瞒着风见早的必要,谢维安便将二人在千伞坊的调查结果说了一遍,刻意隐藏了跟云空有关的消息。 原门毕竟是江湖势力,帮忙是一回事,和朝廷牵扯太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在风见早只以为这也是谢家江湖势力的一环,并未起疑。 “也就是说,在千伞坊内有通往皇宫内部的密道?” “多半如此,但具体的入口以及胡家人和景术的关系还没有完全明朗,这才没有主动告知给陛下。” 风见早沉思片刻,道:“朕明白了,朝堂这边朕会给你打掩护,你就专心查景术的事吧。” “也不必太过照顾。” 谢维安道:“臣的主要精力在天机堂,在朝政,反而能让暗中窥伺之人放松警惕。陛下只要像昨日那般,别让旁人发现臣不在朝堂上就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臣的部分朝务,可能要拜托陛下代劳了。” 风见早嘴角抽了抽,“你是嫌朕不够忙吗?” “臣惶恐。” “算了,便如你所愿。” “多谢陛下,宫中的九重塔,陛下也需要加大防范,山海言笺还未找到,不是吗?” 风见早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朕也头疼呢。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挤到一处去了……对了,盛停呢,你不会让她跟你一起身赴险地调查吧?” “承蒙陛下关怀,但是阿淑的事,臣不方便多说。” “哦?是不方便说,还是不想说?” 谢维安抬了抬眸,黑漆漆的眼睛深潭一般,“想必陛下是知道的。” “哼。” 风见早冷哼一声。 “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臣便先告辞了。” “今日是公主选婿第一日,那个叫池舟的小子也会出场,你和盛停不去看看吗?” 谢维安微怔。 他倒是差点儿忘记这回事了。 如风见早所说,近来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挤到了一起去,公主选婿、九重塔被盗、千伞坊之事…… 再加上不久前宫中发生的命案以及水上桥针对阿淑的刺客等等。 这么多事堆到一起,倒有些像暴风雨之前的预热呢。 他淡淡道:“我想阿淑会来看的,不过陛下政务繁忙,这才第一日,难道陛下也要前去观看?” 风见早面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之色,“朕问问,不行吗?” 谢维安声音越发冷淡,“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这种和己身无关的事情,还是少问吧。” 第五百二十八章 迎凤 谢维安:“臣告退。” 风见早看着他的背影,缓慢地皱了皱眉。 “卫凌。” 空无一人之处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单膝跪下,“陛下。” “今日公主选婿,迎凤楼的安防让监察司的人多盯着些。” “是。” 卫凌眼里闪过一道疑惑,此事早在两日前皇上就已经提醒过了,怎么今日又要提醒一次? 风见早目光扫向殿外,这种大型场合,最吸引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出手。 那女人多半要来凑热闹…… 盛筱淑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如此荣幸,让皇上为了自己强调了两遍迎凤楼的守卫问题。 她和谢维安一样,刚刚才从徐安那里得知这件事。 一时间陷入了纠结。 现在最重要的,肯定是尽快弄清楚千伞坊内的猫腻。 但公主选婿这种场合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的,而且她作为池舟的“家属”,在有心人眼里已经不是秘密了,要是这种场合不出现,恐怕会引起怀疑。 正纠结着,白鹤忽然出现。 “家主让你先去迎凤楼。” 得。 这下不用纠结了。 谢维安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考虑。 而且平心而论,她也的确不想错过池舟的这次出场。 迎凤楼下,远远地就聚集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盛筱淑和徐安到的有些晚,看见城墙的时候第一场比试都已经结束了,因此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挤了进来。 “这里这里!” 迎凤楼有三层,二层往上的好座位全都被世家贵族给瓜分完毕了,百姓们只能在一层观看。 池南站在二层空处,对着他们招手。 盛筱淑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 已经是五月底的时节,京城的天气一天天地热了起来,方才挤这么一出都出汗了。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来了,都不提前告诉我。” 池南愣了一下,解释道:“谢大人没说吗,此处是谢家的位置,是他让我提前来的,说你们可能会来得迟些,找不到地方。” “他想的倒是周到……那他人呢?” 他往迎凤台周围看去。 盛筱淑跟着他的目光,随后愣了一下。 护卫在周边的守卫明显和一般的禁军不一样,面上覆着铁甲面具,身上的盔甲暗沉似冷铁,往那一站,光是气势就能逼得普通人不敢多看一眼。 徐安说:“那是……御林卫,是专门护卫皇上安全的部队,只听从皇上的命令,比禁军更加可怕。难道皇上也要来?” “似乎是的。” 池南道:“谢大人便是去布防了,是皇上亲自命令的。皇上似乎十分看重迎凤楼的护卫。” 盛筱淑“唔”了一声。 这倒也正常。 毕竟现在京城里暗流涌动,远远算不上绝对安全。 忽然她感受到一阵目光。 抬起头,三层的大殿前,用层层纱帐圈起来一方静地。 那道目光就是从这后面传出来的。 “那就是令阳公主所在的地方。” 池南注意到她的目光,小声道:“本来按照大徵礼制,正式的候选人选出来之前,公主是不能在此地露面的,不过公主执意要来观看,求了皇上好久才松口的。”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有什么的,既然是人家选婿,让公主自己前来看看,不很好吗?” 她对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喔!” 底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盛筱淑看过去,擂台之上,又结束了一场比试。 还留在擂台上的人是外族人装扮,模样俊朗,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神情动作间都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贵族气息。 “这是谁?” 池南:“不知道。” 盛筱淑歪了头,“哈?这种时候难道你不该是淡定,又连贯地将此人的身份来历全都说出来吗?” 他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平静道:“小姐,您最近吩咐下来的事情实在不少,已经是让阁内的人全部出动了。这些人迟早会成为池舟手下败将的人,有什么调查的必要?再有,阁内的事务,您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处理了,当甩手掌柜就得做好相应的觉悟才行啊,小姐。” “小姐”二字他咬得分外地重。 盛筱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从那两个字里满溢出来的不满。 咳咳。 最近风雪阁那边,她好像的确是懈怠了不少哈。 “那是郎鹰来的贵族阿哈努。” 正尴尬时,谢维安走了过来。 她顿时喜笑颜开起来,“我就知道。” “就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 谢维安无奈地往她身边一坐。 徐安和池南识趣地坐到了后面,不去打扰这两个人。 “就算是我,也并非什么都知道的。” 盛筱淑撑着下巴,嘴角的笑意丝毫不减。 她当然知道没有人会全知全能,只是谢维安对她来说,无疑是最特别的那个。 “郎鹰如今不是正自顾不暇吗,还会派人来参加这样的盛事?” “正因为之前的事情,哪怕现在双方已经签订了和平条约,但两国关系想必也不会在短时间内重修于好。如今郎鹰的那位圣可汗,想必也是想要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加深和大徵的关系吧。” 盛筱淑点点头。 成功了固然好,就算失败了,郎鹰的态度也展现了出来,不管怎么样,在“那个计划”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当下,郎鹰最缺的就是安稳和时间。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对他们都有好处。 不愧是佐赫做出的决定。 “那你看着,这位阿哈努和小舟相比,谁更厉害?” 说话间,阿哈努已经再败一人。 而且一招致胜,腰间的弯刀都未曾拔出。 “他使的是郎鹰王族的刀法,虽然未曾出刀,但步法和出手的方式都有迹可循。王族刀法以刚猛迅烈为长,虽然还没见过他的刀法,但想必不是池中之物。” 盛筱淑撇撇嘴:“我问的是小舟能不能打过他。” 谢维安却难得跟她卖了个关子,笑道:“你应该也见过不少秘籍和高手交手的场景,看不出来吗?” “这人到现在为止才出了几招,我的确看不出来。” 第五百二十九章 成熟 “不过呢,我还是知道了。” “哦?” 盛筱淑莞尔一笑,“小舟肯定打得过。” 谢维安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小护卫?” “这也算一个理由。” “还有什么理由?” “我相信你啊。” 谢维安愣了一下,看见盛筱淑凑到了自己耳边,刻意压低过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我在乎比试结果,也知道我偏向谁,却还能笑得出来,若不是知道小舟应付得来,你才不会这么一脸轻松呢,是不是啊,大人?” 末尾的语调轻轻往上一扬,像是只抓到了自己喜爱玩具的调皮小猫一般。 谢维安一颗平静如深潭的心霎时间泛起来阵阵涟漪。 实在很想将她按进怀里,堵住那张带着调皮微笑的嘴唇。 可他毕竟是谢维安,这种时候还是冷静和理智占据了上风,他眼神一暗,淡淡道:“阿淑,你要知道,我们不会一直在这看比试的。” “额……”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危险气息,盛筱淑顿时老实了。 这男人,惹不起惹不起。 忽然,徐安道:“池公子出场了。” 盛筱淑连忙往擂台上看去。 池舟一身宝蓝色衣衫,运起轻功,飞上了擂台。 他先往三层之上公主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后又特意转过身,找到了二层的盛筱淑等人,弯了弯腰。 这番动作,倒像是没把阿哈努放在眼里似的。 “看来你很自信啊。” 池舟这才转身。 “不是自信。” “嗯?” 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腰间的长剑出鞘,带起阵阵剑意。 “我必须要赢!” “这小子……” 盛筱淑微微一笑,看了看场外无数为他这句话和那张英俊的脸尖叫的女子,不知道这样说话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吗? “哼。” 阿哈努眼神锐利起来,也察觉到了面前的对手绝非之前遇到的绣花枕头能比,终于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了池舟,“来吧。” 一道劲风划过,两人转眼间就战到了一起。 果然如谢维安所说,阿哈努刀法凌厉,处处不饶人。 而池舟的剑法却多了一分厚重和丝滑,将那仿佛无往而不利的刀法一一挡下。 “若论实力,二人相差不多。” 谢维安缓缓道:“池舟的天分高,习的又是《金刚经》这种顶级心法,但修习时间尚短,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三年,而他对面那个,应是多年苦功,胜在扎实。” “那照你这么说,小舟和阿哈努的胜率不是五五开吗?” “关键在于,二者所习功夫的路子正好是相克的,而且是池舟克阿哈努。郎鹰的王族刀法刚猛,走的是速战速决、一击致命的路子。但池舟的金刚经,却偏偏就是以柔克刚的顶级心法,短时间内攻不破池舟的防守,便必败无疑。” 盛筱淑盯着擂台之上,局面的确从一开始的焦灼渐渐发生了变化。 小舟逐渐占据了上风,而阿哈努却越来越吃力。 百招过后,阿哈努落败。 会场内顿起欢呼。 阿哈努毕竟是外族人,池舟赢了这一场也是让大徵的百姓们出了口气。 他神色平淡,看了看盛筱淑等人,又看了看公主那个方向,径直下台去了。 “好了。” 谢维安站起身。 “咦。” 盛筱淑问:“你这就要走了?” 他指了指三层。 一个被好些侍卫簇拥着的身影方才消失在那处。 “是……皇上?” 谢维安点点头,“为了安全,皇上只看到这个时候就得回宫了,迎凤楼的防卫是我布置的,自然也要护送皇上安全回宫。”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你不看了?” 盛筱淑笑了笑,“本来就是来看小舟的,他今日不会再出场了,我也没必要留下来。” 谢维安皱了皱眉头,“我们可不一定能见到皇上。” “啊?” 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想到哪里去了大人,那我这么说好不好?” 踮脚过去,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要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这个理由够吗?” 谢维安后退了一步,侧过身子,“那就跟来吧。” “诶,就这样?” 盛筱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她还以为这人能有更加激烈一点的反应呢。 “闪闪发亮”地跟在二人身后的池南和徐安对视一眼,徐安小声道:“右相这分明就是害羞了……” 池南:“我怎么觉得我俩有点多余?” “是吧。” 永宁路口。 谢维安和盛筱淑还真就遇上了风见早。 按照皇帝依仗的速度,他应该早就已经回宫了,看来是特意在这等他们的。 风见早看了一眼盛筱淑,“你果然跟来了。” 她疑惑道:“陛下找我有事?” “没事。” 风见早一扬手,示意二人跟上。 自己则特意没有上轿撵,而是和他们一起步行往养心殿走去。 “只是感觉好久没见你了,想着这次公主在迎凤楼选婿,你肯定会跟着谢维安前来,朕果真没猜错。” 哈?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维安,果然见这个醋王神色不豫,连忙道:“皇上说笑了,我们不是前几天九重塔内山海言笺遭窃的时候还见过吗?” “那些老学究有一句话说的好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陛下。” 谢维安冷声道:“若陛下没有别的事,请恕臣和阿淑先行告退了。” “哎呀,谢卿这么着急?” 风见早嘴角的弧度根本下不来,笑着说:“朕已经查明了,谢卿今日并无朝政。” 谢维安面无表情道:“陛下可能记错了,臣还要继续调查千伞坊,时间紧迫不得有丝毫懈怠。” “那就让盛停陪朕……” 盛筱淑的胳膊被谢维安一把拉住。 “臣的调查离不开阿淑的帮忙,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不要再给臣增加负担了。” “你的意思是朕不对?” “臣的意思是陛下政务繁忙,现在是该回宫了。” “朕……” 盛筱淑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道:“二位一个是大徵皇帝,一个是大徵栋梁,能不能稍微成熟点儿?” 第五百三十章 猜测 华清殿。 “好了。” 盛筱淑给不好伺候的两位大人泡了茶,正色道:“陛下将我们带到宫里来,应该的确是有事情要说吧?” 风见早啜了一口,赞叹道:“宫里那么多掌茶宫女,同样的茶叶,泡出来都没有你这般滋味,不如什么时候你进宫来,教导教导一下那些掌茶宫女?” “陛下。” 她加重了语气。 看了看谢维安阴沉的脸色,她心累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可能是天生的八字不合,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和有心人的挑拨一直在互相防范、互相猜忌,好容易好些了,现在又变成这样了。 而且罪魁祸首好想还是她自己。 说到底,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风见早。 原本以为当时在华清殿的时候,自己已经把事情给他说清楚了,事实上也确实是说清楚了。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知难而退的迹象。 反而因为挑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变得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盛筱淑说了好几次也没用。 于是两个人就变成这样了。 平时还能好好说话,话题一扯上她就是这种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的氛围。 “好了好了。” 风见早眼见盛筱淑真的要生气了,只好收了神色,回复了正色,“朕找你们来,其实是因为山海言笺。” 盛筱淑一愣。 “难道找到了?” “不全是,找到的只有一半。” 他摆摆手,卫凌凭空出现,将半本书放在了几人面前。 封面还在,用琥珀浇筑的硬壳纸张下,用苍劲的草书写着山海言笺四个大字,光从封面上来看,就能知道这本书的不凡。 盛筱淑问:“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自然可以。” 趁着她翻书的时候,谢维安问:“能请陛下详细说一下发现这半本书的事情吗?” 风见早点点下巴,“卫凌。” “是。” 卫凌道:“这半本书也是在九重塔内发现的,就在山海言笺消失之前存放之地附近。时间是今日一早,在此之前,五层已经被监察司的人搜过了好几遍,确认这半本书是突然出现的。” 风见早冷笑一声,“在朕的皇宫,朕的九重塔,有人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宝书,还能撕下半本扔回来,如此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朕的人竟然连半分也没有察觉,当真是讽刺啊。” 卫凌眉心一簇,直接跪了下来,“是臣失职,请陛下恕罪!” “得了。” 他摆摆手,“动不动就跪,等你将那贼人给找出来,抓到朕面前的时候再跪吧,卫卿。” 卫凌额头上渗下来一滴汗珠,沉声道:“是。” 谢维安又问:“监察司上一次检查塔内是什么时候?” “昨日午后,那个时候还没有发现这半本书。” “也就是说,书是傍晚到今晨这段时间内放进去的。” 卫凌道:“可是在这期间,九重塔外都有重兵把守,除非贼人一开始便在塔内,否则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谢维安没有反驳他的话,淡淡道:“若是轻功高手呢?” “那也不可能。” 卫凌语气笃定:“九重塔内外都有应对的机关,若想要依靠轻功突破,只能是死路一条。哪怕是谢大人这般身手,也做不到。” “既然这样,那不是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吗?” 谢维安悠悠道:“九重塔内部,有密道。” 风见早嘴角的笑容更冷,“还真是有意思,原本应该固若金汤的皇宫,原本应该万无一失的九重塔,现在竟然都快成了老鼠的后花园了,随便来个人都能在里边打上几个地洞,到底是那些老鼠太狡猾,还是守卫宫城的这些人太废物了?” 就在卫凌又要跪下去请罪的时候。 “我倒是觉得,陛下不能怪他们。” 盛筱淑忽然开口,将几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她没抬头,目光还在书页上。 “无论是九重塔内的密道,还是通往皇宫之外的密道,都很显然,并非是能够偷偷完成的工程。” “你的意思是?” 谢维安皱了皱眉,“那本书有什么不对吗?” 盛筱淑点点下巴,抬起了头。 “我刚翻了一遍这本书,页数不多,很快就能看完,内容也大都是些神话传说。这么一本书,为什么会被偷呢?” 风见早一愣,“因为那个传说?” “可是早不偷,晚不偷,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太奇怪了。” 盛筱淑悠悠道:“既然这个密道早就存在了,而且很明显,那个盗走山海言笺的人知道密道怎么用,早点偷走,比如……在大徵和郎鹰开战的时候。 “那个时候就算九重塔被盗,陛下也分不出人手和精力去调查这件事,最大概率是会渐渐成一桩少有人提起的悬案,不是吗?” 谢维安若有所思,风见早拧了拧眉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做这件事的人也是景术,那他有太多的机会提前偷书,非要等到最近才动手,会不会是因为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本书对自己的重要性。” 殿内另外三人齐齐沉默,都在消化着她这句话的意思。 谢维安忽然说:“这就是他从风见坤那里得到的情报吧。” 盛筱淑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景术一定是从风见坤那里知道了什么,才会突然将这本书偷走。 目的是这本书本身,还是这本书里面藏着的秘密,亦或者这本书可能也只是一把钥匙,通往景术真正目标的钥匙…… 这些还未可知。 但最坏的结果,就是景术已经得到那样他想得到的东西了。 “此事跟风见坤有什么关系,你们在说什么?” 风见早一脸疑惑。 啊。 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给他。 于是盛筱淑连忙将自己和谢维安对于景术和风见坤之间关系的猜测,以及他真正目的的猜测告诉给风见早说了一遍。 “竟是如此吗。” 风见早深深地皱起眉头,“照你这么说,那景术是巫族后人?” 第五百三十一章 决定 盛筱淑给谢维安甩了个眼神。 这件事也没告诉他? 后者用眼神回:忘记了。 她按了按眉心。 分明就是不想和风见早多说话,说什么忘了。 这时候卫凌道:“那人既然是巫族余孽,所图必是对大徵不利之事。可是这样的人,为何想要几次三番刺杀这位姑娘?” 完了。 盛筱淑心里一紧。 这个叫卫凌的比想象中要敏锐许多。 而且……巫族余孽。 果然,大徵皇族对巫族人的确是持着十分厌恶的态度。 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估计就麻烦了。 盛筱淑倒并不觉得风见早会因为自己的巫族身份就对自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走到敌对的地步。 但他是大徵的皇帝,自己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出来,终究是麻烦。 卫凌盯住盛筱淑,眼底的审视之意溢于言表。 谢维安牵住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卫大人想说什么?” “臣……” “够了。” 风见早沉下音色,“盛停不会有任何问题,卫凌,不要怀疑不该怀疑的人,明白了吗?” 卫凌垂下脑袋,“是,臣唐突了。” “没事没事。” 盛筱淑打圆场道:“卫大人会对我有所怀疑实属正常,说实话我也很困惑景术为什么对我恶意这么大。日后将人抓到了,卫大人审查过后,请一定要将结果也告知我一下。” 卫凌愣了一下,随即对她弯了弯腰,“姑娘大度,是我逾越了。那么,陛下。” 他转向风见早,“既然已经有了千伞坊这个突破点,还请陛下允准臣带人前去,找出密道入口,顺着密道便可找到贼人——在贼人得偿所愿之前。” 这的确是必要的。 知道了景术可能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过后,可没有时间再让他们慢吞吞地循序渐进了。 若不快点将人给抓出来,恐怕会酿成大祸。 可如果要大规模检查千伞坊,无论是监察司的人,还是禁军,动的那一瞬间就会被对方察觉。 万一胡曳玉石俱焚,将密道毁去,那他们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谢维安道:“还是让臣先暗中走一趟吧,等确定了入口,再派遣增援。而且如今宫里并不安全,无论是监察司还是御林卫,最首要的目的都是护卫陛下。万一监察司的人大规模出宫,导致宫内防守空虚,而让陛下遭遇什么不测的话,便是万事皆休。” 卫凌沉默片刻,心服口服道:“谢大人所言甚是,是臣思虑不周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问话的是风见早,这件事眼看着,已经上升到了如此严峻的程度,但他竟然还稳得住,神色未见丝毫慌张。 谢维安淡淡道:“今夜。” 他看了一眼盛筱淑,“在此期间,阿淑……” 盛筱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后者语气顿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阿淑就劳烦陛下照顾,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盛筱淑:“我……”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谢维安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十分温和,却自有一种盛筱淑反驳不了的分量。 她沉默了。 的确,自己不能跟着他一起去。 去千伞坊找入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隐秘。 必须要在不惊动胡家人,不让他们有任何通风报信的可能,也不让在宫里的景术有丝毫察觉的情况下做这件事。 但是胡家人明显深不可测,盛筱淑这么一个一点武功都不懂的人跟过去,除了拖后腿就是拖后腿。 就算谢维安不在乎,她自己也不会硬跟着去的。 “我知道。” 她说:“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没有互相照应的人太危险了,让白鹤去帮你。” 谢维安蹙眉。 “你肯定是想让白鹤跟在我身边,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的确是这么想的。 没了池舟,现在盛筱淑身边缺一个靠得住的护卫,景术又明显对她有执念,将她一个人留下来,他不放心。 “我去九重塔。” “什么?!” 不仅是谢维安,风见早也惊呼出声,随后断然道:“不行!那个叫景术的巫族人随时都能进去九重塔,太危险了。” 盛筱淑说:“九重塔有监察司的人守护,之前让景术那般来去自如,不过是因为没人察觉到,可是如果他要对我下手,我一定能察觉到,到时候他暴露自身所在的地方,无异于自投罗网,不是吗?” “那也不行。” 谢维安断然道:“景术的武功先不论,他因为巫族的身份,诡秘手段层出不穷,悄无声息地将你带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和风见早难得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 风见早也说:“谢卿说的没错,你便待在朕的身边。” 盛筱淑叹了口气,“我觉得之前谢维安说的没错,风见坤就算被逼得走投无路,也肯定还会给自己留后路。就算将自己知道的告诉给景术,也一定会有所保留。我总觉得,这本书,以及九重塔内还有别的玄机,如果能在景术之前找到,我们就可以重新占得先机。” “正因如此。” 谢维安重复了一遍,“正因如此,九重塔才危险。” “可你冒着危险找密道的时候,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着,我办不到!”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盛筱淑觉得,都走到了这一步,除了并肩作战已经没有了第二个选择。 她的确不会武功,可她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明知道有能做的事,却不去做,理由是谢维安、风见早以及所有在乎的人时时刻刻在承担的风险,不行,她没办法说服自己。 眼看两个人谁也不服谁。 风见早忽然说:“这样吧,朕和盛停一起去九重塔。” 这下轮到卫凌大惊失色了。 “陛下不可!” 盛筱苏和谢维安也齐齐调转方向,反对道:“不行!” “哦,你们现在又同仇敌忾了?” 盛筱淑道:“我去还算情有可原,可陛下你进去那不摆明着告诉景术我们知道那里有问题吗?” 第五百三十二章 相信 “好吧。” 风见早歪了歪脑袋,悠悠道:“那朕让卫凌跟盛停一起去九重塔,朕对谢卿你的重视程度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为此爱屋及乌,给她身边配个护卫,也说得过去。如何?” “不行!” 盛筱淑和卫凌齐声道。 皇上身边怎么能没有个令人放心的护卫守着,再说,她会不会在里面遇到危险还不知道呢。 风见早挑了挑眉,“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很好说话?” 几人微愣,都沉默了下来。 “既然你们谁都不愿意让步,那就让朕来说吧,还有一个办法。” 他勾起嘴角,笑得很自信。 出了华清殿,风见早回养心殿披折子去了,卫凌自然跟随而去。 盛筱淑送谢维安出宫。 一直走到宫门口,她忍不住拉住谢维安的袖子,语气有些委屈,“你这次出宫去,咱俩可都是生死未卜了,你真的狠心一直不理我?” 从袖口处传来的力量并不大,谢维安轻易就能挣开。 但是仿佛有一道沉重的锁链悬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遇到这个女人,当真是他一辈子的劫。 谢维安叹了口气,停住脚步,无奈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方才在皇上面前说得那么言之凿凿正义凛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知道说这样的话了?” 盛筱淑心里一喜。 只要他开口说话,就说明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 她撇撇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好容易到了可以和你并肩的位置,才不要当个只能被你保护着的小白兔呢。我也想要保护你啊。” 谢维安心里的坚冰顿时化成了一汪春水,他一直都知道,阿淑总是无意识地在逼自己,从在京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到如今已经两年时间过去,这样的感觉没有丝毫消退。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总是心疼,总是自责,却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怎么不早和我说?” “这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 盛筱淑垂眸,“我怕让你知道了,会说我幼稚。” “傻瓜。” 他将面前的女人揽进怀里,柔声道:“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明明当初说好了,你来京城之前一定会处理好一切,却还是让你经历了这么多危险的事,是我不好。” “哼哼。” 盛筱淑将脑袋狠狠埋进他怀里,笑着说:“真要那样,我才会遗憾终生的。去年我去谢府看你,看到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重的伤,那种感觉太难受了,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不要再经历同样的事情第二次,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 谢维安沉默,只是拥着她的力道越发紧了些,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半晌,盛筱苏拍了拍他的背。 谢维安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对了,还有……” 盛筱淑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了壳,“没,没事。” 谢维安深深看她一眼,仿佛将她心中所想全都看穿似的,笑了笑说:“我知道,司回浅茴那边,我都会派人好生照看,也会让池南和蓝月他们注意自身安全。” 将自己心里担心之处全都指了出来。 这就是谢维安,怎能让人不爱呢?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没有了,我在九重塔等你。” “嗯。” 谢维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宫墙之外。 盛筱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小姐。” 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身后是谁。 “抱歉,明明是你大选的关键时刻,却将你从驿馆带出来。” 池舟语气里却带着欣慰和喜悦,“不,这种时候若是我不在,就算得偿所愿,我也不会真的幸福。还好小姐让我来保护你。” 她笑了笑。 没敢说这不是自己的主意。 盛筱淑自己其实是决心在公主选婿结束之前绝不让池舟出来的。 他和风婉婉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 而这件事的确危险,她害怕自己会剥夺这份属于池舟的幸福。 池舟看出来了,才有那句话。 “朕会让人暗中将池舟出场的时候调整一下,最晚是后日下午。到底要不要让那个姓池的小子参与进来,你们决定。” 风见早的语气很淡,带着无法忽视的威严。 盛筱淑反问:“这件事最有资格做决定的不是我们,是令阳公主,陛下若真想这么做,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哼。” 风见早冷冷一笑,“你以为朕是谁,她同意了。朕早就察觉到和那个叫景术的人相关的事不会简单,也知道这种时候你们身份的力量多一分都是好的,所以去问了婉婉。她说:如果是池舟愿意做的事情,她都会支持。哼,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好。” “池舟愿意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 可是池舟怎么会放着盛筱淑的事不管呢? 这点风婉婉心知肚明。 所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同意了。 也代表她知道,池舟肯定会牵扯到危险的事情里去。 而且连皇帝哥哥都特意前来问自己的意见,说明那件危险的事是连皇帝个个都没办法轻易解决的。 所以她才会不顾礼制,也要在池舟出场的时候跑到现场去看看他。 盛筱淑闭了闭眼,收起了思绪。 转身的时候,嘴角已经挂上了轻松的笑容,“既然小公主这么大方地把你借给了我,这场仗,咱们必须赢下来才行。” 池舟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明白她的话。 但是她话里的坚定已然感受到,于是也笑了,“小姐的话,一定能赢。” “喔~你这么相信我,小心小公主到时候吃醋哦。” “吃醋?” 他更迷惑了,似乎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盛筱淑按了按眉心,得,这是个单纯得过头的,听不懂开玩笑。 第五百三十三章 敌意 “走吧。” 盛筱淑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池舟默然跟上,也不问去哪,一如过去几年间的那样。 来到九重塔前,和上次相比,守卫的人数明显更多了,远远看过去,仿佛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宫里那些宫女小太监这几日已经学会绕着这地方走了。 盛筱淑心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满打满算的也就能安个某相府未来唯一女主人的名头,事儿还没个定论。 但是现在她这个货真价实的“草民”,却是趾高气昂地站在了这个皇宫里的禁地前,旁边的监察司和禁军还都得给她好脸色。 只能说是人生际遇的确无常。 她将这点儿忽然生出的感慨按下去,看向了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卫凌。 “里面已经布置好了,若遇到危险,牵动机关,监察司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他的语气四平八稳,目光也是礼貌性地盯着她面前的地面。 但是盛筱淑就是觉得这个人似乎对自己有一股莫名其妙说不出来的敌意,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不过她已经习惯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卫大人对我有意见吗?” 卫凌真心实意地愣了一下。 他分属监察司暗部,是皇室的影子。 既然是影子,那就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让任何人从自己的表现里揣测出任何有效的信息,这点他从未懈怠过。 这个女人怎么看出来的? 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盛筱淑叹了口气,充满遗憾道:“看来还猜对了,不过卫大人请放心,皇上相信你我自然也相信你,所以你看不惯我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她眉毛扭曲了一瞬,语气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如果是私人恩怨,麻烦不要带到公事里来,有什么话咱们事后敞亮了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对不对?” “姑娘放心。” 卫凌恢复了平常,声音还是冷的,神色却认真,“陛下的旨意,臣不会有丝毫懈怠,定会全力守护姑娘安全。” “那就好。” 盛筱淑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因为某些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增加风险,毕竟小命还是很重要的。 卫凌皱皱眉,“告辞。”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盛筱淑觉得,这个人对自己的讨厌似乎更多了一分。 唉,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的心也根本不好懂啊。 “小舟,我们走吧。” 皇上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守卫们没有拦盛筱淑和池舟。 踏进铺满大理石的九重塔底层,盛筱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清凉,塔内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上不少。 她往附近一看,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咦惹。” 池舟立马神经紧绷地看过来,“小姐,怎么了?” 盛筱淑一本正经道:“千金难得一小斛的青金石竟然被用来砌墙,不愧是皇宫,果然是财大气粗。” 池舟:“……” “咔吧”一声。 两人身后,厚重的塔门在机关的作用下缓缓关上。 池舟也听说过青金石,闻言问:“可是青金石太过坚硬,不是不适合用作建筑吗?” “一块一块的当然艰难,但我看,这似乎是将许多青金石一起融铸成塔身的模样,再以此为骨,在墙内墙外加筑,才有你我现在看见的九重塔。” “光是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池舟赞叹道:“古时候的匠人果真是巧夺天工,可惜太过奢侈,除了坚硬和昂贵,也没别的用处了。” 住在这个古代壳子里的现代人盛筱淑额头冒下来一滴汗珠。 哪怕早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古人”两个字从池舟嘴里冒出来,她还是觉得违和感十足。 “并非是刻意为了追求奢侈。” 盛筱淑带着池舟往五层走去,一路上能看见不少封存的奇珍异宝,不过她有任务在身,并未多加停留。 而且塔内看上去只有他们两个,暗处应该也藏了不少监察司的人,万一有人打个小报告上去。 让那个叫卫凌的知道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在塔内闲逛,估计对自己的厌恶还要更上一层楼。 不在乎旁人眼光是一回事,莫名其妙被人讨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池舟跟上她的脚步,接着问:“那是为了什么?” “宝物之所以被称为宝物,除了它本身的价值,也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它的脆弱。书籍竹册这些就不说了,便是那些坚硬的珍珠宝石,哪怕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暴露在空气中,也会渐渐失去光泽和价值。” 她指了指方才经过的三层,那是存放珠宝的一层。 “你现在看它们光华璀璨,若在咱们府邸里放上个十年八年的,肯定就明珠蒙尘了。” “这是为何?” “嗯……你就理解为,时间才是这个世界上伟大最不可抗拒的力量吧,它能令一样普通的物品成为珍宝,也能让其在漫长的侵蚀当中失去价值。” 什么珍珠的成分是碳酸钙,容易氧化之类的化学知识,估计说了池舟也听不懂。 她继续道:“简而言之,宝物大都是脆弱的,温度、天气甚至是最寻常的风和尘埃都会对宝物造成伤害。青金石是最好的保护膜,防水防火还恒温,往墙里一砌,比博物馆的玻璃墙还要有用。” 池舟一脑门问号,“什,什么恒温,博物馆是什么,还有玻璃墙?” “咳咳。”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停住脚步,“我们到了,你先去查探一下这层的机关,熟悉一下地形。” 池舟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立马将方才的疑问抛诸脑后,“是!” 看着他上蹿下跳忙碌的身影,盛筱淑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身边不能尽是些聪明人,来个小舟这般实心眼的,多轻松啊。 她心情颇不错地从池舟放下的包裹里将那半本山海言笺掏了出来,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大妖碰断天梯,搅乱天河。人间大水,四海尽淹。” 第五百三十四章 玩笑 虽然只剩下了一半,但是盛筱淑轻易就能猜出这是一个关于妖怪搅乱人间,最后神明救世的无聊故事。 问题在于。 这个故事有什么特别之处,景术非要从这开始撕。 她特意问过看过这本书的风见早,山海言笺虽然内容不多,但是其中每一个故事都有大量的插画和标注,可以说一页故事要附上四五页的插画介绍。 格式有些像《山海经》。 因此,内容虽然不多,但厚度是实打实的。 这本书剩下来的这些页数,远远不够“一半”的量,说是一小半还差不多。 也就是说,景术撕的时候不是奔着撕一半留一半去的。 在一开始,盛筱淑和谢维安讨论过景术为什么要偷了书还要将撕了一部分的书给扔回来。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他们九重塔里有猫腻,逼得他们加强这里的守卫吗? 仔细想想,这对景术似乎并没有好处。 因为如果山海言笺这本书就是他的目的的话,他已经达成了目的,接下来只要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阴暗角落里,等着“消化”完拿到的东西,或者等着之前积攒的伤势好起来就好。 这段时间里,他最需要的就是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而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九重塔有什么用处呢? 他们又不傻,连续两次,在守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塔内出了事,这不就是告诉他们在九重塔内有密道吗? 是景术太自信那个密道入口不会被他们找到,还是他觉得监察司的人都是废物? 九重塔毕竟就这么大,万一真把风见早惹恼了,什么也不管,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密道给找出来,最终肯定是藏不住的。 这不纯纯给自己增加风险吗? 没人觉得景术是个脑子不好的人,所以盛筱淑和谢维安达成一致,这厮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九重塔里来。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换了个藏身地,不怕密道被找出来。 也可能是因为他别有目的,需要转移视线。 盛筱淑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比较大。 因为密道存续的时间必然已经很长了,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具体入口和出口的情况下,它的存在对景术而言就是巨大的优势。 没有人会愿意白白浪费掉这个优势。 尤其是现在这个状况下,景术可以说是在与整个大徵为敌,这种敌盛我寡的局面,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自废优势。 那问题的关键,就是这个“别有目的”了。 盛筱淑觉得,这个目的可能跟山海言笺这本书有关,不然那么多书,为何偏偏就选了这本。 而且被撕下来,不见的内容里,肯定藏着某个秘密。 可惜风见早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看这本书的时候又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除了一句“后边好像有很多山山水水的插画”之外,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她抱着这本书看了好几遍,也在自己拥有的图书馆里检索了一番,将那些将古代神话传说的书一一拉出来做了对比。 却每一个和山海言笺相像的,自然也找不到别的线索。 就算盛筱淑再厉害,也不能看着这残余的小半本书,自动将剩下的内容脑补出来。 那就真的是神了…… 咦,等等。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既然有原书在这,便是有了绝佳的媒介,也许可以靠着占卜之术将后面的内容补完。 一般的占卜之术肯定做不到,但如果有《未知之道》的话,说不定…… “小姐。” 这片刻,池舟已经将整个五层检查完毕回来了。 就看见盛筱淑抱着半本书坐在角落里,神情有些严峻。 她回过神,将方才冒出来的念头又给按了回去。 不行。 占卜之术原本就存在禁忌,时间越久远,和己身越密切相关之事,越不能碰触。 上次单单只是解析了一句羽容的话,便已经到了影响身体的程度。 这要是想要靠占卜补完山海言笺,她非得没半条命不可。 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小姐?” 眼见她脸色难看,一言不发,池舟吓坏了:“你没事吧?” “啊……” 她摇摇头,“死不了。” 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悬挂在塔底的漏钟。 九重塔内不见日光,全靠顶部一颗巨大无比的夜明珠和每层布置的长明灯照明,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应能力,只能看漏钟辨别时间。 现下应该是傍晚时分。 谢维安和白鹤应该已经准备潜入千伞坊了,不知道他们那边会不会顺利。 “小姐在担心谢大人吗?” “这你也看得出来?” 盛筱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看来在驿馆这两天,长进不少啊,以后应该能少挨些小公主的骂了。” 池舟却没被她这句玩笑话带偏,一板一眼道:“小姐每次笑着开玩笑的时候,都代表你不想开玩笑。” “有这种事?” “池南说过,小姐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开玩笑,要是你自己也笑了,就代表想忽悠人,或者转移话题。” 盛筱淑咬牙切齿,“我看池南是太闲了,一天天没事揣摩我的心思。” 池舟又说:“池南说要是不揣摩小姐的心思,迟早要倒霉。就像之前阁里进了个不懂看脸色的新人,被你罚去扫一年茅房,结果没给他找接替的人,今天都还在扫呢。” 她震惊了。 “我有这么过分?” 池舟摇摇头,说:“小姐不过分,我们都知道小姐没有恶意,那个新人虽然多了个扫茅房的任务,但在阁中并未受到任何人的轻看,磨练了心性,武功也突飞猛进……”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思路被带偏了,又无比生硬地拗了回来,认真道:“我的意思是,小姐若是担心,不必藏着掖着,说出来尽管没用,但有听着的人替你一起分担,总归会好受很多。” 她无语。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安慰啊。” “这话也是小姐你自己亲口说的。” 盛筱淑:“……” 第五百三十五章 迷宫 盛筱淑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不知道多久以前随口说过的话竟然能穿越到现在,让她哑口无言。 还是从池舟这个风雪阁上下所有人眼中的“二愣子”“神经病”嘴里说出来,对她来说,体验实在是有些微妙。 她收起了嘴角强扯出来的笑容。 眼底不免也变得沉寂下来,像是璀璨了一瞬过后的烟火,渐渐没了温度和光亮,只留一片用来伪装的默然和沉静。 这样的盛筱淑对池舟来说并不陌生。 未到京城的那两年里,她几乎日日夜夜都是这个样子的——除了面对小少爷小小姐以及给谢大人写信的时候。 大约是没必要再花力气去掩饰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焦虑的担忧,盛筱淑虽然板着张脸,但竟然真的觉得稍微轻松了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寂静的九重塔内,只有漏种的沙漏发出的寂小微末的“沙沙”声,标志着时间在流逝。 谢维安轻抬了眼眸,眼底仿佛沉寂了一片看不见边际和水面之下的汪洋大海。 面前一个被堵住了嘴,石头一样的少年正在疯狂挣扎。 说他像石头,倒不是说长相。 这少年论样貌,还有几分清秀,才十七八岁的模样,和白鹤一般年纪。 但是冷漠如白鹤,总也还有几分表情和一点情绪外露,这个人哪怕是在挣扎,眼角眉梢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一样似的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诡异。 白鹤动手将人五花大绑起来,看向谢维安。 两人四周一片漆黑,唯一一点亮光还是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么一道“漏网之鱼”似的月光。 幸亏两人都是习武之人,仅凭这一点光亮,也已经能够看见,这暗室中央,一个仿佛京城里吓唬小孩的故事里经常出现的“深渊巨口”般的洞,硬生生裸露在地板上,阴冷的风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气和说不出的味道。 令人十分不舒服。 墙壁边上摆着一排竖起来的竹匾,原本应该是铺在地上为这个洞做掩饰的,刚刚才被白鹤给推起来。 “你留在这。” 谢维安说:“防止有人来。” “家主。” 白鹤还要说什么。 谢维安沉声道:“这是命令,看好他,他身上的功法有些奇怪,我虽然点了他的穴道,但恐怕还需要你每隔半个时辰加固一次。” 话说到这份上,白鹤不敢再多言,提着名为夏蝉的少年,退到了房间角落里。 谢维安来到洞口旁,这洞口没有路,他掌心在洞口边沿上轻轻一拍,身轻如燕地跳了进去。 洞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但每隔一段会出现一个可供落脚的拐口,踩了足足七八个拐口,谢维安的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这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通道,两侧有灯架,其上也插着火把和一看就有了相当年头的油灯,只是都未点燃,谢维安也没打算点燃。 他站了会儿,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的幻境。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不点灯,这洞内也有着十分微弱的朦朦光亮。 似乎是因为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石头。 不过谢维安没时间想那么多,认准了方向,运起轻功,身形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可是没走多久,他忽然停了下来。 原本以为是单行道的密道,在他拐过一个角落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四个分岔路口。 谢维安皱了皱眉。 在各个通道前查看了一番,只要有人走过,必定会留下痕迹。 果然。 他目光一凛,发现了其中一条通道和别处的细微不同之处:地上几棵杂草贴着地面,仿佛被人踩过一般。没有任何犹豫,他运起轻功进了这条通道。 没过多久,又是岔路口。 用同样的办法选出了正确的道路,一路往前,遇到的岔路多达十几条。 谢维安心里渐渐浮现出来一个模糊的地形图。 之前他和阿淑都觉得,这条密道是人为挖出来的。 但现在看来,人力终有时,规模如此庞大复杂的通道,没人能悄无声息地挖出来。 更像是有人利用了地底下原本就存在的天然通道,在此基础上打通了宫城内外。 小半个时辰后,周围的通道渐渐起了变化。 洞壁变得更为规整和圆滑,而且逐渐有了向上的通道。 谢维安知道,这多半是进了皇宫了。 饶是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见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地心惊,如果这通道一直存在,而且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那岂不是说历代大徵帝王的龙榻之下,都时刻有人在窥探着? 可是如果是这样,几百年前,前朝势力和巫族人的力量远比如今要强大的时候,那时为何不利用这个通道起事? 偏偏要到如今,大徵兴盛了百年之久的如今,景术才势单力孤地从这阴暗的地道里面蹦跶出来,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心里有疑惑,却不耽误他脚上的速度。 再多疑惑,等顺着地上这些微末的痕迹找到景术过后,再一一问过就行了。 与此同时。 某处阴冷的房间内。 景术忽然睁开眼睛,面具后面的瞳孔划过一丝冷色。 角落里的风见坤问:“你又怎么了?” 和之前相比,他现在的模样还算能看,胡子刮了,头发也束了起来,就是身上的衣裳看着明显不大合尺寸,而且无论从材料还是裁制来看,都远不及他之前的那些衣裳。 他不知道从哪给自己捡了个软枕,靠在脑后,动作闲适,就连气血都好了不少。 景术扫了一眼放在膝上的大半本书,正是从九重塔内消失的山海言笺。 风见坤的声音懒洋洋的,几日过去,仿佛是他和景术的立场调了个个。 “我说,现在咱们已经找到了通往‘蝶宫’的路了,要不然就直接去闯一闯。” 顿了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叹息似的,“没想到这本传了这么多年的书,隐含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当真是先祖护佑,哼,也只有本王才配勘破其中奥秘。” 第五百三十六章 钥匙 景术倒也还算一如往常,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阴冷,“书里只有路,缺少钥匙,我们依旧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有本王还不行吗?” “你只能算一半钥匙。” “哼。” 风见坤冷哼一声,不屑道:“本王还以为你如此处心积虑,早就已经得到打开蝶宫的钥匙,结果也这般没用!” 景术并不生气,只是淡淡道:“殿下,虽然你和两生蛊的联系已经彻底解除,性命无虞。但此时此刻,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请殿下谨记这一点。” “你威胁本王?” “不敢。” 景术半抬起头,看向风见坤的背后,那里是一片漆黑的空间,仿佛连光都会被完全吞噬进去。 是与人间不相容之地,也是他必须要抵达之地。 风见坤皱皱眉。 他不喜欢景术的眼神,那种势在必得的疯狂之色,被浇筑在一片漠然的冷灰色当中,让人觉得这个人仿佛并非来自人间一般。 “总而言之。” 风见坤站起身来,“本王已经将这本书的秘密告诉你,兑现了承诺。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事,还有,你将这本书的前半本抛出去,万一风见早那群人真的找到了密道的入口怎么办?” “九重塔内的密道只能由外至内,从塔内根本不可能找不到入口。殿下是将我之前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风见坤撇撇嘴。 他的确是被景术这几句话给激得有些烦躁了。 现在他们得到了通往力量的一切东西,只差半把钥匙。 可偏偏就是这半把钥匙,已经将他们困了好几日了。 若是一直找不出解决的办法,难道他们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躲一辈子,还要守着一座可看不可动的金山? 那真的会令人发疯。 他狠狠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子,狠狠道:“你不是神秘的巫族人吗,不都说你们这一族人通晓天机,是上天派下来的神使,连找个东西都做不到吗?” 景术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半本书上,漫不经心道:“殿下可真是有趣,分明心里看不起巫族人,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般的奉承话,不过能让殿下说出违心话,倒让我受宠若惊。” 风见坤被他几句阴阳怪气刺激得涨红了脸。 这也是他厌恶景术这个人的一点:他能轻而易举看破别人的想法,自己却端着一副深沉似海的心思。 看来日后进了蝶宫,得到了那样东西后,第一个就要把他给解决了。 他一声冷笑,嘲讽道:“那看来如此,你们巫族也不像书上记载的那么厉……” 景术忽然抬起头。 眼神极冷,没有一丝活气,仿佛纯粹是冰块雕刻出来的一样。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风见坤忽然就觉得浑身一僵,舌头打了个结,后面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殿下。” 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风见坤愣了一瞬。 随即又因为自己这一瞬间的软弱和僵硬而出离愤怒了,他可是皇子,这大徵身份最尊贵的人,他的血能打开那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蝶宫大门。 景术区区一个巫族余孽,凭什么敢对他出言不逊? 可是不等他找到将这团愤怒外化出去的途径,就看见景术搭在那本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整个人也不明显地愣了一下。 “巫族……” 这诡异的变化让风见坤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发火,“你想到什么了?” 景术没说话,只是遥遥往自己身后曲折蜿蜒如同这世上最复杂的迷宫一般的地道看了一眼。 “阿嚏!” 盛筱淑打了个喷嚏。 这九重塔内的温度要低很多,她身上衣裳单薄,又入了夜,不由得感受到了几分凉意。 池舟关切地看了过去。 “小姐,现在已经快接近子时了,还没有动静。我看景术和风见坤二人应该不会从塔内出来了。” 盛筱淑点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当时非要进九重塔,也只是为了赌那一点景术不冷静的可能性。 看见一直想杀的人到了门前了,也许会忍不住动手。 但是这样的可能性实在太低,可能也是因为如此,谢维安最后才松了口让她和池舟一起进来九重塔。 池舟便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回去吧,此地阴寒,待久了对小姐的身体不好。或者出去添件衣裳再来。” 前半句盛筱淑完全当做了废话,添衣服的事她倒有些心动。 她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这塔内的温度实在是低,要是真这么待一夜,明天一早非得感冒不可。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种特殊时刻,疏漏还是能少则少比较好。 想着,她道:“这样吧,你去门口帮我说一声。” “不行。” 池舟断然拒绝。 盛筱淑叹了口气,忽悠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刚漏出一个“我”字,就见面前的池舟脸色猛地变了。 她来不及过多思考,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猛地往池舟的方向一扑,整个人狼狈的松鼠一样滚到了墙角,额头撞到坚硬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过身,人还没见到,一簇火花就在余光当中炸裂开来。 那是池舟的剑,和一道银针暗器碰撞在了一起。 “咦?”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此刻轻飘飘地站了个人。 一身白衣,诡异的面具,周身能让人退避三舍的严寒。 是景术无疑! 他歪了歪脑袋,目光直接越过了严阵以待的池舟,落到了有些狼狈,刚刚站起来的盛筱淑身上。 声音似乎是笑着的。 “你倒是敏锐,好久不见。” 盛筱淑心里众多惊疑排排站,面上却分毫不显,甚至有闲心露出个冷笑,“如果可以,咱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那可不行。” 这次,景术的声音里带了清楚的笑意,用闲聊似的语气道:“我若不来,岂不辜负了你特意带着人在此等我?” 楼层上下,响起了整齐有序的脚步声,那是埋伏在暗处的监察司。 第五百三十七章 梅开二度 “你以为人多就有优势吗?” 景术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是按动了什么机关,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楼层之间的木梯竟然在一瞬间全都缩了回去。 监察司的人猝不及防,踩空的、救人的,顿时显出了几分混乱。 盛筱淑猛地往上一看,脑袋上竟然凭空多了一块“天花板”,光看那在灯火下凛冽的金属光泽,便知道那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破坏的东西。 各个楼层,眨眼间便成为了不能互通的孤岛。 她面色微沉。 “啪啪。” 景术往前走了几步,身影被摇曳的灯火拉长,某个瞬间仿佛晃荡的鬼影。 “现在,总算是没有那么多恼人的苍蝇来打扰我们了。” 盛筱淑脸上挂着微笑,“能别说得好像我们很熟的样子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你总会想起来的,我会让你想起来。” 她拧了拧眉头。 从景术的话里听出来了某种十分危险的讯号,来自她的本能预警,深刻而清晰。 怎么回事? 他到底知道关于自己,不,是关于这具身体的什么? 盛筱淑心里有太多疑惑,可是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先保命。 “你就是景术?” 池舟往她面前挪了一步,挡住了景术令人不舒服的窥探目光。 就是这个人几次三番想要害小姐,害得小姐受了重伤,后遗症到现在都还没痊愈。 他眼底多了一丝杀气。 被挡住视线,景术被迫看向池舟。 “哦,这里还有一只苍蝇。” 盛筱淑小声道:“要小心。” 池舟“嗯”了一声。 他并未因景术的挑衅而妄动,从方才那枚暗器的力道他就明白了,面前这人是自己战胜不了的对手。 可是哪怕是拼命,他也要保护好小姐。 盛筱淑眸中掠过一抹焦急,景术给他的感觉比之上次还要危险太多,小舟不是他的对手,必须赶快想想别的办法。 景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就算他的轻功再顶级,可能消除得了声音,却骗不过这塔内藏着的许多双眼睛。 所以……密道的入口就在五层! 盛筱淑往他身后看去,那处的灯已经被熄灭了,十分昏暗,再加上各种书籍的影子,看不真切。 正张望着,池舟和景术已经战到了一起。 景术的身法十分诡异,轻飘飘的不着力,出招也极为狠辣,招招都朝着池舟的要害而去,而且速度极快,肉眼几乎都追不上。 饶是池舟的功法以防守见长,也在第一时间陷入了苦战,转眼的功夫,身上就添了好几道口子。 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盛筱淑咬咬牙。 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一步,仅仅一步,就感觉额前一凉。 一枚暗器贴着她的发丝戳到了墙壁上,悄无声息,甚至连破空之声都未听到。 她这一步若是走实了,现在定然是死得透透的了。 池舟一惊,心里着急,但数年磨练让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否则只会起反作用。 他沉住气,让《金刚经》心法在体内一遍遍地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丝滑。 渐渐的,他的剑锋所至之处,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写意味道。 方才还抵挡得十分吃力,这片刻,压力一下小了许多。 “咦?” 景术也有些吃惊。 出现在盛筱淑二人面前这么久,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倒是个奇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临阵进益,心智和天赋都是难得。 可惜…… 他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俗世的天才,如何能抵得过自己? 袖边闪过一抹寒光,他手上忽然多了一把形状古怪的软剑,剑光如雪,顷刻间就将池舟压得喘不上气,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景术忽然目光一凛,一边压制池舟,一边又从袖间抛出一把暗器。 暗器如蛇,朝着盛筱淑袭去。 她顿住脚步,站在原地,眼底闪着不知名的光。 池舟目眦欲裂,“小姐!” 一朝心急,手上终究是出现了破绽,眼看景术的剑锋眨眼就到了咽喉处。 盛筱淑大喊一声,“我没事,小心!” 那些来势汹汹的暗器擦着盛筱淑的边儿飞了过去,除了削落了她的一缕头发以外,没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果然,她赌对了! 池舟被她一嗓子喊回了理智,堪堪挡住了削往自己脖颈处的一剑。 但挡住了要害,裸露出来的四肢却在眨眼间被刺了十余剑,好好的人瞬间变成了个鲜血淋漓的血葫芦。 盛筱淑心说豁出去了。 她猛地朝着池舟跑去,原地往两人中间一戳,景术皱了下眉头,连忙收了剑。 但还是有一两缕剑气削到了她的手臂和小腿,伴随着一阵刺痛,身上顿时见了血。 可盛筱淑心里却微微放了些,她紧紧盯着打了这片刻,身上连片衣角都没翻的景术,笑了笑,“你果然不想让我死。” 景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叹道:“就算我不杀你,难道你还能阻止我杀你背后那个废物不成?” “我没这么想过。” 她立在原地,缓缓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哦?” “你不想我死,肯定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用。你放了小舟,我跟你走。” “小姐!” 池舟想要站起来,身上却提不起丝毫力气,那些剑气里带着一股阴寒的力道,进入经脉后便如毒药一般,蚕食着他的力气。 “笑话。” 景术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缓,此时也不例外,他悠悠道:“我杀了他,照样能将你带走。” “我不怕我自杀?” “呵呵。” 景术笑出了声,“你以为能在我面前自杀?” 盛筱淑拧起眉头:“你大可以试试。” 两人对峙半晌。 景术忽然说:“同样的伎俩,你已经是第二次对我使用了,不腻吗?” 她微微一愣,装傻:“什么?” “上次在杏林书院,你便跟我东拉西扯拖延时间,这次也是,我说的不对吗?” “哦。” 她面无表情道:“知道你还上当。” 第五百三十八章 掳走 “因为。” 景术用着无所谓的语气道:“你们很弱啊。” 盛筱淑觉得此人虽然老谋深算,但身上竟然还有那么一点不可言喻的中二气质。 要换做以往,她听了这句话只会哈哈大笑顺便嘲讽几句。 但此时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不管景术说话多中二,但他所言的确是实话。 这人的实力强得让她都有些怀疑,当时在杏林书院的时候走的那么干脆,可能是因为他别有什么阴谋。 “说不出话来了?” 景术往前走了一步,那张面具在黯淡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某种冷冷的光,材质像是色泽黯淡的金属,不近人情。 盛筱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左右摇晃,扯了下嘴角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说点我爱听的,比如……你愿意帮我。” “那可真是荣幸。” 她暗骂一句。 现在又不是你用梦杀之术杀我的时候了?做人别太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为了争取时间,她还得尬聊。 景术并不生气她话里的不屑,看了一眼那青金石铸成的天花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后面正在努力破壁的监察司众人,勾起个不屑的冷笑,“虽然还想和你多聊聊,但是看来有人要不耐烦了。” 他对盛筱淑伸出手,“虽然我可以动手杀了那边那个人,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跟我走。” 盛筱淑往前走了一步,衣角被池舟一把抓住。 “小姐!” 她没回头,卡在景术和池舟中间,生怕这个阴晴不定的人出尔反尔一剑给池舟结果了。 景术淡淡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你催什么,不是不怕我拖延时间吗。” 说着,她弯下腰掰开了池舟的手。 他的伤果然很重,连她的力气都对抗不过了。 “留在这里,先把伤治好。” 留下一瓶伤药。 她这才朝着景术走了过去。 放往前几步,人就被带了过去。 景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前一暗,随即一股更甚九重塔内的阴凉之气传来。 盛筱淑便知道自己被带进了那个密道内。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根随风飘摇的麻杆,随时要被甩出去,唯有手腕上传来的冰块一般的触感无比真实,石头一样将她禁锢住。 如果可以,真想给这“安全带”打差评。 正胡思乱想,呼啸的风声顿停,她一个趔趄,双脚触到了实地。 她“呸”地一声,将吃进嘴巴里的头发吐了出来。 原本以为密道入口至少应该是人能走的地方,没想到这居然就是个洞,而且洞还挺深。 周围一片黑暗,但听声音似乎有些空旷。 景术仿佛开了夜视一样,拉着她就要往某处走。 “啊!” 她一声惊呼,蹲了下来。 景术顿住。 虽然还没说话,但是她感受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十分冰冷。 她连忙解释了一句,“脚崴了,你看,现在我已经在你手上了,要不让我休息下,看看伤势?” 景术似乎笑了一声,但是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假。 “就算不行,那也……啊!”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感觉脑袋转了九十度的弯,双脚离地,整个人已经被抱了起来。 景术贴心地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也避开了她的伤口,说道:“现在可以了吗,公主?” 盛筱淑被他这句话给恶寒了一下。 然后华丽丽地——打了个喷嚏。 景术带着她往洞穴深处走去。 她蜷缩起来,心里直骂,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冷吗? 皱了皱眉,她还是决定先将景术的目的套出来再说:“你遇到什么难题了?” 景术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问出这样的话,顿了一下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难道不是吗,你想要某样东西,却发现自己拿不到,只能靠我帮忙。” “就不能是我喜欢上你了?” 盛筱淑没被这个笑话逗笑,反而从他的话里感受出了某种冰冷的情绪,她冷笑一声:“你想要我出手,该告诉我的还是要告诉我,不是吗?” “唔。” 景术脚步未停,但是盛筱淑感觉得到他低下了头,隔着一片纯然的黑暗盯了自己一眼:“是啊,在给你种下锁链过后。” 她心里一震。 差点儿忘了,这变态的手段层出不穷,就算没有害她性命的打算,想必也有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从九重塔被带到这么不知底细的地方,盛筱淑粗大的神经终于走过了漫长的反射弧,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的彻底落到了一个变态手里,于是开始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忌惮来,同时心里还憋着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可能谢维安会来救自己。 但心里又隐隐不希望谢维安来救。 她总觉得,如果就这么跟在景术身边,很快就能彻底弄清楚他的目的和底细。 当然,以这变态的心性,她弄清楚的时候,自己估计也已经是身不由己的处境了。 这两相矛盾的心情在她心里一拉扯,面上就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景术以为她害怕了,心情颇好地轻笑一声,“放心吧,等我达成目的,自然会留你一命。” 盛筱淑闭着嘴没吭声,在心里琢磨着怎么脱身。 之前拖延时间,既是为了池舟,也的确是想着监察司的人应该都是精英,不能太废物。 但是从结果而言,她第一个目的是达到了,而监察司的人对九重塔的机关了解程度明显低于景术。 而且从此人一进入密道后就不紧不慢的态度来看。 他一点都不怕监察司的人顺着密道下来找人。 那么那个通道口大概率是监察司打不开的。 也就是说,她差不多已经算是走入了绝境。 原本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将池舟都从驿馆里捞了出来,却还是棋差一着。 现在想来,也许她和谢维安一直以来都还是小看了景术。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绝对不简单。 地下很空旷,而且十分阴冷。 “啪嗒。” 水滴落在地的声音。 第五百三十九章 失明 大约是因为什么也看不见,盛筱淑的听觉灵敏了不少。 这一道水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格外清脆明晰,像是空谷之间响起来的脚步声。 抱着她的景术忽然停住了脚步。 盛筱淑还没多加思考,忽然就感觉身边的移动“冰库”紧紧锢住自己肩膀的手松了开去,后脖领子被拎起来,被当做一块抹布一样在空中甩了一周。 随即便是几道金铁碰撞的声音。 有人来了?! “哼!” 景术闷哼一声。 盛筱淑还来不及高兴,就感觉拎着自己的力道陡然松了开去。 她在转瞬之间,从一块被人肆意甩来甩去的抹布变成了一片随风散落的树叶。 一声尖叫被她下意识地按回喉咙里。 心说摔就摔吧,对本姑娘来说也是小场面了。 然而等了片刻,耳边呼啸的风声已经停了下来,想像中的疼痛却还没有袭来。 半颗呛到了嗓子眼的心脏归位,五感也回复正常。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人给整个抱住了。 一股淡淡的冷香争先恐后地从身下之人身上冒出来。 “谢维安?” 熟悉的声音,淡定又平静地响在她耳边,“嗯。” 盛筱淑心如止水,除了鼻子有点发酸之外一切如常,她连忙问:“景术呢?” “跑了,不过被我砍了一剑。” “对不起,没我的话你肯定能抓住他。” “说什么呢?” 谢维安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似乎是打量了她一番,声音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受伤了?” “皮肉伤,对了,你得赶紧去追他,他这次突然在九重塔出现肯定别有用心。让白鹤带我出去就好了。” 谢维安却突然不说话了。 盛筱淑心里一慌,让自己站直了后,语气淡定道:“你再不去追,他可真要跑了。好不容易……” “阿淑。” 谢维安的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颤抖,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说:“你在看哪里?” 声音是从她的身后传来的。 盛筱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次骂了一句:这该死的景术。 “我……” 话还没说出来,双眼忽然被人轻轻拢住。 温热得有些烫的温度,让她没忍住轻轻蹭了一下。 真暖和。 但是眼前,没有丝毫光影的变化。 仍旧是一如既往无边无际的黑暗。 盛筱淑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其实被景术抱着走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再暗的环境,当人眼适应了过后就算看不清,却也能感受到细微的光影变化。 却一直没有。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她被谢维安一把抱了起来,“我带你去找李夷光!” 盛筱淑:“诶,可是景术……” “我已经让白鹤守在了出口处,一路也留下了记号。这条密道他已经藏不住了,在找到新的藏身之所之前不会再有动作!” “还有九重塔……” “闭嘴!” 谢维安的声音里满满的全是急迫和慌乱。 盛筱淑狠狠愣了一下。 感受着抱着自己的双手狠狠收紧,仿佛是为了掩饰那忠诚反应内心恐慌、同样也在微微颤抖着的双手一般。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 从千伞坊的出口出来,天还未亮,守在一边的白鹤连忙上前一步,“家主……” 谢维安脚步未停,一脚踹开了暗室的门。 千伞坊顿时被惊动,远近处响起连绵嘈杂的人声。 “叫徐安来,号召影卫封锁此地,一个人都不能走,胡家的人全部控制,有擅闯者,不必问过我,直接杀了。” 白鹤被这话里的浓浓杀气给震住了。 “是!” 耳边的嘈杂、冲突声和质疑声全都被甩在身后。 谢维安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能……看见吗?” 这句话褪去了方才和白鹤说话时候所有的血色和杀意,温柔得小心翼翼,好像盛筱淑变成了那么一尊琉璃瓷器,这一句话就会令她碎裂开来似的。 盛筱淑想了想,说:“好多灯悬挂在竹绳上,灯下有飘荡的红绳,好看得很。天上还有星星,不过现在已经不多了,剩余的几颗很亮很亮,比这些灯都要亮。不过说起来,你刚才那模样可真吓人,千伞坊内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和景术有关,最后那句,没必要加上去的。” 谢维安久久没说话。 夜风微有些凉意,掠过她的发梢。 “如果你以后也看不见了,千伞坊、风见坤、景术……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活下来。” 盛筱淑撇撇嘴,“我刚说的不对吗?” “前几日大风雨,浮灯街的灯笼被打落了十几盏,点着了街道上的草垛,火借风势,烧了好几间房屋,若非大雨接踵而至,怕是要造成大祸。” “因此如今后半夜的时候,浮灯街所有悬挂的灯笼都会被熄灭。不再如从前一样了。” 盛筱淑:“……” 这点她还真没想到。 “砰!” 西江月,某头牌姑娘的闺房被人用相当不客气的方式踹开了门。 屋内正在做着春秋大美梦的两个人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媚眼如丝的姑娘半裸着身子,迷迷糊糊还以为身在梦中,就见面前黑影一闪,她睁大眼睛,一声尖叫将出未出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脖颈被人一按。 身上方才积蓄起来的那点力气顿时消散。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看见了一双好看得让人甘愿世代沉沦,却冷若寒潭般的眼睛。 谢维安目光都没给那晕过去的可怜花魁一个,将人往床上一扔,顺手将正满嘴骂骂咧咧往身上套衣服的李夷光给揪了下来。 “哎呀。” 盛筱淑笑着说:“轻点轻点,春宵一刻值千金,搅扰本来就是罪过了。” 谢维安将满腹骂语脸色青如白墙的李夷光按在了盛筱淑面前的椅子上,“看看她的眼睛。” “谢大人。” 李夷光衣衫不整,干脆也不去打理了,大喇喇往那一坐,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你知道大徵代代有右相,却要几十上百年才能出个圣医吗?多少人求着……” 他忽然顿住。 第五百四十章 围堵 李夷光也发现了。 盛筱淑虽然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这个方向,目光却根本没有聚上焦。 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只听见她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不地道,这抱在怀里的大美人被搅和了,不过郎中你放心,以后一定给你介绍更多美人,咱们……” 话没说完,忽然感觉肩膀上传来一阵刺痛。 盛筱淑没去摸,凭感觉猜测应该是一根针扎了上去。 她苦笑:“郎中,扎针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李夷光狠狠剐了她一眼,又忽然想起她根本看不见,纯属浪费表情,于是更气了,切脉的动作都粗暴了许多。 看得谢维安直皱眉。 “我是大夫,你皱眉有什么用,你来治?” 这句话一说,无往而不利,谁见着都得心里发怵的堂堂右相谢维安,登时闭了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李夷光被搅了春秋大梦涨起来的血压这才稍稍降下去了些。 半晌,他挪开手指。 在谢维安紧张的目光,和盛筱淑因为啥也看不见而多少显出了几分“睿智”模样的那张脸面前,板着脸道:“不是什么厉害的毒,你中的暗器也不深。给你调点解毒药,休息几天就能渐渐恢复了。” 盛筱淑绷在心里的一根弦被这番话给说得松了下来。 其实她不是不在乎。 没有一个正常人在得知自己可能会变成个瞎子过后还能心如止水的,至少盛筱淑觉自己做不到。 但是她也知道,还有人比她自己更在乎这个结果,所以心里的那点恐慌和焦虑便不能泄露出来。 总归,运气还是站在她这边。 谢维安没说话,本来想按按她的肩膀,但是此时此刻盛筱淑的肩膀上被李夷光扎了一排金针,下不去手,于是他只能转而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似只有藉由她的温度,才能将这份心安落到实处。 李夷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快要瞎了。 凭什么他大半夜的,明明是美人在怀、春宵一刻的美好夜晚,却要被人从床上拎起来给一对小情侣看这随便在宫里叫个太医都能治的小病? 他收了金针,满脸不耐烦,“赶紧滚。” 盛筱淑心有抱歉,期期艾艾地开口:“郎中,你先别气,下次我要是看见貌美如花的姑娘,必定给你介绍。” “真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夷光狐疑地盯着她,“我的要求很高,不仅要生得好看,性子也要好,不要太聪明的,会让我想到你这个麻烦精,也不要太笨的,理解不了我的用意,最好还要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你是找共度春宵的花魁还是找后半辈子的老伴啊?” 盛筱淑忍无可忍的一句话倒是把李夷光给整沉默了。 谢维安弯腰将她抱起来,一点都不想听李夷光废话了,“我带你回去。” “啊?哦。” 直到两人扬长而去,李夷光还坐在原地若有所思。 半晌,他目露精光,仿佛大彻大悟一般。 “对哦,我李夷光也该找个媳妇了。” 盛筱淑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让李夷光想起来了早二十年就该想起来的事,她心里还记挂着九重塔的池舟。 据李夷光所说,自己中的毒来源于景术的暗器。 虽然池舟似乎没中暗器,但是难保那变态没在自己的剑上也抹些奇怪的毒药,再加上他的外伤原本就重,不知道监察司的人有没有将他送去太医院。 不确认一下,她不放心。 谢维安拗不过她,只好又带着她进宫。 前脚刚踏进宫门,后脚卫凌就到了,身后还跟了不少人,却是皇帝直属的御林卫。 两拨人打了个照面。 卫凌看见谢维安怀里抱着的人,震惊道:“盛姑娘没事吗?” 谢维安没答他这个明显是废话的问题,反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陛下派遣属下前去千伞坊支援……” “照去。” 谢维安丢了块令牌出去,那是谢府的私印。 “我的人在那里,底下的道路错综复杂,想要将各个口子堵住需要的人手不少。此令可调动影卫,你应该有值得信任的手下吧。” 卫凌眼神微微一动,转身谢府私印给了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中年人。 “按照皇上和谢大人的命令,控制千伞坊,不能让任何人从千伞坊逃出去。” “是!” 御林卫很快就离开了。 卫凌道:“二位是来看那个叫池舟的护卫吧,人已经送去了太医院,不过有些棘手。” 盛筱淑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不等她问,卫凌似乎也察觉出来了自己这句话有歧义,一边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解释,“伤势虽然重,但都是外伤,躺个十天半月的就能好。只是他非要跟着御林卫出去,不肯接受治疗——” 说话间,太医院已经到了。 推开一扇房门。 谢维安和卫凌看见了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的池舟。 “我没事,你们放我走,我要——” 他的目光接触到谢维安怀里的人,话语戛然而止。 盛筱淑拍了拍谢维安的胳膊,“放我下来。” 他往前紧走了几步,在床前将盛筱淑放了下来。 她听声辨位,笑着说:“你要去哪?我没事,你赶紧听太医的话把伤养好。” 池舟紧绷了一晚上几乎快要疯掉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下来。 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被他的意志强行压下去的痛楚猛地卷土重来,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盛筱淑听着他的动静,连忙对太医道:“赶紧给他治伤,就算是外伤,不及时处理伤口也很危险。” 她被人拉着往后退了几步。 便听见几道脚步声往自己先前在的地方聚拢了过去,应该就是太医了。 盛筱淑松了口气。 这才安心跟着谢维安出了房间。 走了几步,身边又多了一道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风见早辨不清喜怒的沉声,“你的眼睛怎么了?” 盛筱淑解释了一遍。 风见早那张沉得仿佛随时能滴下水的脸才算好看了些。 第五百四十一章 答案 众人原本的计划是,谢维安从千伞坊的密道里摸进去,查出景术和风见坤的所在地,最好能直接将这个祸害给抓住,为这件绵延了许久、几乎快成为扎在盛筱淑和风见早心上一根刺的案子画个圆满的结尾。 从结果来说,他们的目的达成了一半。 密道确实找到了,也确认了景术的确就在密道里。 唯一的缺憾就是被他给跑了。 这件事上,盛筱淑觉得自己还要背锅。 若不是她非要自作聪明去九重塔堵人,不会连累得池舟受重伤,也不会让谢维安为了救自己而错过了抓住景术的机会。 月隐西天,南城一角,平日里不见几分热闹的小地方一下子涌进了许多穿着甲胄,手里拿着真刀真枪凶神恶煞的士兵。 附近许多小百姓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朝廷士兵,眼看他们潮水一般涌进了那负有盛名的千伞坊,连带着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被明里暗里地控制了起来。 这夜,此地此时亲眼目睹的人,肯定是已经睡不好觉了。 可是京城太大,哪怕这小小一隅闹翻天了,也只是如一粒石子入了池塘,激起来小小的水花,那涟漪却不足以撼动京城里大多数人的梦乡。 皇宫也十分平静,不休的蝉鸣和着微薄稀疏的月光,为黎明之前这段沉闷的时光增添了几分生趣。 盛筱淑三人现在但凡是有什么话说要找地方,竟然是例行选定华清殿了。 风过荷香。 眼睛看不见,别的五感却敏锐了起来。 盛筱淑从这越发浓郁的荷香里嗅到了盛夏的味道,可是心情却止不住地多了几分沉重。 暂时没人说话。 守在殿门口的卫凌偷偷看了一眼殿内的三人。 那个叫盛停的姑娘盘腿坐在一张软榻上,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本应高高在上的皇上却跟那位几乎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谢大人各自占了月白台阶的一角,姿势随意,动作自然。 一眼看去,这三个人之间仿佛没有任何的尊卑之分。 卫凌身为监察司之人,万事为了皇上着想。 先前郎鹰之事方才落幕的时候,他察觉到了皇上打压谢家的动作。 军中、朝堂双管齐下。 卫凌并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对,虽然知晓谢家忠良,但自古权臣和君权不能并列,谢家声势太盛,打压是当然的。 不过他又有几分疑虑。 这种连他都能察觉到的动作,那位神鬼莫测的谢大人会察觉不到吗? 难道皇上就不怕打压不成,遭来更致命的反弹? 当时他以为皇上初登皇位,行事手段可能有些稚嫩。 但是看见眼前这一幕,又联想最近发生的事,再回头去看,他却后知后觉地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大约皇上一开始打压谢家的动作并非是奔着要对谢家不利去的,皇上知道自己的那些手段会被谢大人化解,仿佛也知道即使自己做手段,也不会招来谢大人的激烈反抗。 而谢大人呢,也的确如此。 无论是朝堂上的打压,还是军队里骤起的谣言,全然不放在心上似的。 但当初在暖春阁上,二人密谈一番的时候,隐隐间的态度却又是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卫凌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悟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缘由。 他的目光落在那软榻的女子身上。 这个叫盛停的女人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过目不忘的大美人,模样清清秀秀的,有着优美清隽的轮廓,眼角修长,眼尾只在最末端往上扬了一点,配上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不笑的时候会觉得她面相有些冷。 可若眉眼一起笑起来的话,便有种十分纯粹的干净气质在里面,不谙世事似的,混杂着天真和几分内敛的温柔。 属于是个越看越耐看的女子。 可就算如此,这也只是个女人而已。 哪怕她再聪明,背景再神秘,和天子相比,便如蒙尘的珍珠。 可卫凌从所知所见,以及那些隐秘的情报中抽丝剥茧出来,得出来的结论却令自己震惊。 当初皇上和谢大人那仿佛小孩玩闹一般的暗中较劲和闹别扭,原因似乎在这个女人身上。 自从数日前,这个女人回到大徵,皇上和谢大人之之间的暗流涌动就此偃旗息鼓了。 饶是再觉得不可思议,卫凌也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 由于景术在宫中作乱,卫凌从暗中守卫宫廷变成了皇上的贴身护卫。 看到的东西更多,于是就更确定了,皇上对这个女人,的确是不一样的。 在得知盛停被景术带走之后,甚至让身为贴身护卫的他带着只护卫君上的御林卫前去支援谢大人,还交代了一句:务必要把她救回来。 若非谢维安将这个女人带了回来,他今夜估计就不在宫城了。 卫凌心知,对皇上来说,盛停的存在肯定会带来无穷弊端,可是他看着面前这一幕,这三个人之间流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氛围,融洽又和谐,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有种不用说话都能明白彼此心思的默契。 他便又拿不准了。 忽然。 他感觉一道没有实质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是那个女人。 可能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不过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晃了晃脑袋后,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那地底通道十分复杂。” 短暂的静默后,谢维安忽然说话了,“景术对那个地方十分熟悉,凭借地形就能轻易甩开我,派人探查的时候,一定要常留记号,且要至少五人一起,方不至被景术短时间内制住,连发出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风见早看了眼盛筱淑,难得附和了谢维安一句,“朕知道了,卫凌,记下来。” 毫无所觉的盛筱淑眨眨眼睛,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陌生目光消失了,这偌大个华清殿里,连个太监宫女都没有,满打满算就四个人。 她就算不看也知道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是谁。 啧。 心说难道自己真的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卫凌不成? 第五百四十二章 午后 心里琢磨着这事儿,耳边听见谢维安和风见早的话,一道将行未行的叹息便到了嘴边,想了想,还是被盛筱淑自个咽了下去。 她知道谢维安那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没有她,景术也能甩开追捕逃之夭夭。 盛筱淑心里虽然有内疚和自责,却也还没到要把这整件事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背的地步,她不傻,不会放着景术那么个变态王八蛋不琢磨,净想着折磨自己。 就算要忏悔,怎么也得先把人给揪出来不是? 虽然暂时迈过了这道坎,不过听出来谢维安和风见早对她的关心和维护,她还是觉得十分窝心。 盛筱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我估计天还没亮,还有点时间,我先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先和你们说一遍。” 仅是一个微笑,谢维安和风见早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担忧也被这抹笑给融化了去,两人都忍不住眉眼一松,当然,也同时捕捉到了对方这明显的情感变化,一阵不服,互相在心里白了对方一眼。 盛筱淑尽量用最为简短和精炼的语言将景术说的话,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同时她自己也算是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劲。 但是这种感觉太模糊,没法说出来。 她问谢维安,“你是沿着密道一路到了九重塔附近的地下吗?” “不是。” 谢维安道:“底下错综复杂,是个迷宫,我循着有人经过的痕迹一路深入。但是痕迹中途断了,我只能凭借直觉和经验往前走,后来是听到了动静才追上的景术。你当时看不见,九重塔下是一个大的洞穴,洞内有十几条各个方向的通道,有些联通有些分岔,不是一时片刻能分清方向的地方。” “听上去很难把人找出来。” “哼。” 风见早不屑道:“就算再复杂,现在暴露了出来,只要撒下去的人数够多,还怕画不出具体的地图吗?朕就不信,景术能在里面躲上一辈子!” 这话说的没错。 只要人够多,无边无际的漠漠荒野之上,哪个地方多了个坟头,埋的是哪家人都能知道。 更何况这地下通道再大,也绝不可能大过四分之一个京城。 禁军、护城军,几千人往下一砸,再大的水域也得听个响。 虽然不至于会做到那么夸张,但是盛筱淑相信,只要风见早下了这个决心,那将这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摸清楚已经是时间问题。 可是她眉目却没有舒展开来,隐隐觉得这事可能不会这么乐观。 这片刻,天已经亮了。 盛筱淑当然是看不出来,是谢维安走过来告诉她的。 “陛下,您该去上朝了,臣今日要带阿淑先回府休息。” 风见早没阻止,“知道了,千伞坊那边有任何消息,朕会派人通知你们。” 说完这句话,人就在卫凌的护卫下离开了。 盛筱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就是一国之君,风见早也是一夜没睡,现在还得去应付那些还一无所知的大臣和繁杂的政务。 昨夜禁军那么大的动静,甚至连皇上的御林卫都出手了,就算当时没激起什么水花,这几个时辰过后,也该发酵也该闻见酒味了。 估计今日的朝堂上不会安稳。 不过盛筱淑也就是感叹一声,虽然对风见早还是抱有几分同情,不过她自己可是瞎了眼,虽然不是永久,但也算是遭到重创了。 被谢维安带回谢府,连喝几碗苦得反人类的药后,她最后一丝力气终究是被消耗殆尽,往床上一倒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 “天黑了?” 这句喃喃自语念叨出来后,她断了线的记忆才跟随着逐渐清晰的脑子重新归位。 哦,不是天黑,是她瞎了。 虽然从李夷光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休息几日就会好。 但某一瞬,她心底还是掠过一点说不出的恐慌和寂寞。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仿佛独自一人被留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这种感觉当真不好受。 发了会儿呆,她摸索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里应该没人,不然自己这么大动静了肯定会上前来问候几句。 按照记忆,她推开半掩着的窗。 一股夹杂着荷花香的暑气,和着吵闹的蝉鸣一起冲进了屋子里,将方才的寂静冲了个七零八落。 盛筱淑莫明松了口气,觉得心情轻松了一点。 “阁主?”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盛筱淑听出来是池南的声音。 “阁主,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带了点哭腔,这可罕见。 放在平时,她高低得借着这个机会逗弄一下,不过现在她心里还压了“景术”这块冥顽不灵的大石头,暂时没那个心思。 “没有大碍,几日就好。是谢维安让你来的吗?” 池南毕竟不是池舟,眼见她神色语气都十分从容,而且那么在乎阁主的谢大人此刻不在她身边,便确信了盛筱淑说的话是真的。 他当即收拾起情绪,一边应道:“是,谢大人说阁主醒过来后应该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让我先来安抚您。” 说着话,他将盛筱淑扶下床。 后者点点下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过午后,谢大人方才被皇上叫进了宫,没想到阁主醒得这么快。” 看来自己也没睡太长时间。 “知道具体的情况吗?” “千伞坊已经封锁,其内的人已经全部移到了大理寺内,胡家四人被监察司收押,应该是秘密会审。” “根据谢大人留下的记号,白鹤他们已经找到了那密道内通往九重塔的机关,据说那机关十分巧妙,只能从通道内进入九重塔,一旦通道关闭,九重塔内的人绝无可能打开机关。” “难怪景术当时那般有恃无恐。” 两人出了房门,盛筱淑一边缓慢散步恢复着体力一边问:“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山海言笺找到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名额 盛筱淑脚步一顿,扶住池南手臂的手指用上了几分力道,在他的衣裳上掐出了几道痕迹。 “山海言笺?” “嗯,是剩下的半本,在九重塔地下洞穴附近的其中一条通道里,上面还有些血迹,似乎是景术受伤过后无意间遗失的。” 盛筱淑不置可否,“沿着那条通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池南摇摇头。 又想起她看不见,说道:“没有,那条通道往前不远又是一个洞穴,岔口极多,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来景术进了哪条路,想要查出来恐怕还得花费不少时间。” 她脚步顿住,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翌日,盛筱淑被谢维安拉着手抱下马车的时候,哪怕看不见也猜得到他现在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遥远的天幕之上传来隐隐约约轰鸣的雷声,空气里满是潮湿和闷热,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耳朵动了动,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欢呼声。 今日是公主选婿武选的最后一日,也是大徵这段时间以来十分难得的盛事了,之前虽有皇上大选,但那毕竟跟平民百姓扯不上关系,连点热闹都看不着。 也难怪在这样风雨欲来的天气里,迎凤楼还能聚集这么多的人。 那人声越发近了的时候,盛筱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上次从这挤进去可是花了不少时间,今日来得晚了些,不知道还挤不挤得进去。 想法一落。 她就感觉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往下挪了挪,环住了她的腰。 随后她身子一轻,在一阵更大的惊呼声当中,自己轻轻巧巧地落了地,被扶到了座椅旁。 盛筱淑问:“迎凤楼下除了参加选婿的人不是都不能施展轻功?” 谢维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仿佛是败下阵来一样地回答了她。 “稍后会向陛下请罪。” 她莞尔一笑,扯了扯谢维安的袖子。 无动于衷。 又扯了扯。 谢维安扭头看了一眼闭着双眼,油盐不进兀自笑得很开心的盛筱淑,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火气。 但是被她可怜兮兮地扯了几下袖子后,那股火气又立马溃不成军地碎成了渣渣,登时满心满眼都是无奈。 “李夷光说了,你的毒虽然没有大碍,但一定要静养,否则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我知道。” 这话他这一路来说了没十遍也有八遍了。 “可是池舟受的伤比我还重,更是为了保护我才如此,今天他带伤也要上阵,我没理由不来看看的。” 晓之以理,然后再动之以情。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谢维安闭了嘴,无言以对。 他从来都是说不过她的。 “今日小公主来了吗?” “没有,被皇上强制关在宫里了。” 盛筱淑若有所思,倒是也能理解风见早的做法。 之前风婉婉前来看了池舟的比试就走,一次还能说是巧合,能翻出各种各样的理由解释,但是再有第二次,就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进而怀疑这次选婿的公平性,对池舟也未必有好处。 于公于私,这次风婉婉的确不应该露面。 正想着,底下忽然静默了一瞬。 就连报幕的禁军都愣了一下。 池舟浑身上下除了脑袋几乎没有一处是没被包扎上的,整个人活像个行走的“绷带怪人”,他的对手身姿飘逸地用轻功上擂台,他却是老老实实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还没开打,她先重重地喘了口粗气,一看就是重伤之相。 报幕的禁军都生怕这个人自己死在擂台上。 池舟的对手心里也有些忐忑,不怕别的,怕自己万一下手重了点,人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能站上这个擂台的,那可都是通过了身世查验的,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万一因此得罪了人,可真是无妄之灾。 “额……池公子。” 报幕禁军小声道:“不如今日这一场,您还是放弃吧。” 池舟凝眉,没说话,只是拔剑出鞘,眼底的光比剑锋还要锋利几分似的,无端就能让人忽略他那满身伤痕。 “请。” 话已至此,也没得选择了。 “比试开始!” “小舟能赢吗?” 盛筱淑对池舟有自信,可是他的伤太重了,不得不担心。 谢维安只扫了一眼,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能。” 就这一个字,重量却不言而喻。 她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了下来。 战斗持续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短,须臾片刻后,就响起了比试结束的锣声。 胜者,自然是池舟。 他的对手满脸惊愕,但还是心服口服地下了台——人家身受重伤都能打赢自己,那还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他接下来还有两个对手。”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谢维安知道盛筱淑想知道什么,条分缕析道:“一个以身法见长,擅长持续消耗。一个势大力沉,走的是刚猛的路子。” “听上去都不好对付。” “若他没受伤,这二人自然算不得什么,现在则要动些脑子了,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两个人都不如第一日遇到的阿哈努。” 盛筱淑:“听上去好像也没那么好……” 谢维安解释道:“池舟现在外伤严重,动作一大就容易崩裂伤口、动作也会跟着迟缓。最不擅长应对的就是阿哈努那种招数快而狠的,剩下的二人,内力都不如池舟深厚,只要他不冒进,在防守当中找到对方的破绽,赢下来不是难事。” “喔——” 她恍然地点点头。 结果和谢维安预料的一样,以身上的伤口崩裂开一半为代价,他成功战胜了这最后两个对手,成功占据了七个候选人名额的其中之一。 盛筱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几句庆祝话,半边身子染血的池舟就已经被绑上抬回太医院去了——据说是风婉婉亲自安排的人,池舟不敢不听。 谢维安附到她耳边,声调沉沉的,“现在可以回去了?” “当然!” 她飞快点头。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也不能这么说,算到了会下雨,但是没算到和池舟结束比试的时间正好重合。 第五百四十四章 林皓 卫凌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在接连炸响的雷声和闪电之中忽然出现,像只悄无声息的活鬼一样——当然,被吓到脸色发白的全是周围一圈的无辜贵族。 盛筱淑三人,两个武功高强,一个真瞎,因此显得十分淡定。 他弯下腰说:“陛下知道几位在此,雨大不好走,让我带几位入宫避一避。” 迎凤楼隔着一座城墙的背面,就是宫城,单从距离上来说,的确是比回谢府要近些。 虽然未带伞,但谢维安大可以护着盛筱淑回到马车上,也不耽误什么事。 但是从卫凌的话里,他和盛筱淑都听出来了另外一种紧迫。 想必是对千伞坊的调查,或者那地下通道的事情有了什么进展。 几人跟着卫凌上了三层,通过专门的通道直接进了宫。 皇上寝殿。 白鹤留在了外面。 一进去,盛筱淑先闻到了一股香气,那香气醇浓厚重,走的是端庄妩媚的路子。 但可能是刚刚从宫外走来,被雨水的潮气和大自然的清新浇灌了一路,现下就觉得这香气有些过于甜腻了,让她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鼻子。 她往谢维安的身边靠了一步,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淡淡冷香,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你们来了,坐。” 风见早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除此之外,殿内都是再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谢维安不咸不淡地半抬眼皮,说道:“陛下既然和某位娘娘有约,何必这个时候召我们前来。” 原来如此! 盛筱淑恍然。 风见早下意识地看了盛筱淑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有点堵。语气自然而然就没有那么好了,“方才来找朕的,是林若诗。你们不想知道她这个时候来找朕的意图吗?” 之前盛筱淑怀疑过林若诗。 结后水上桥遭遇“黄泉三隐”刺杀的事情已经变相证明了,林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只是盛筱淑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林家被林若诗利用了,还是这件事原本就是林家的手笔,林若诗就是个棋子。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也就没顾得上再管这位走入歧途的林妃娘娘。 只是让谢维安将此事告诉给风见早,让他多个心眼。 因此关于林若诗,风见早的情报和他们是同步的,这个时候为了林若诗的事情特意将他们叫进宫来,看来不是小事。 “陛下,你就别卖关子了。” 盛筱淑连忙问:“她说了什么?” 风见早声调偏冷,一字一句道:“她想让林皓做令阳的驸马。” 殿内其余几个人都是一愣。 林皓此人,盛筱淑和谢维安都是知道的。 那是林若诗的哥哥,林家货真价实的大少爷。 林家其实远比一般的世家要干净许多,这得益于林家家主林恪的父亲,胆小怕事和贪生怕死,他不仅怕事,还怕老婆。 因此愣是没有纳旁的妾室,只有一个正房。 这位正房一共生了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加上林恪三兄妹、其下的风婉婉,便算是林家全部的枝叶了。 对一个势力中等的世家来说,这些人尚且有些“人丁凋零”的味道,更别说家大业大至此的林家。 但林家后人,人虽然少,个个却都并不平庸。 林恪的两个妹妹都是先帝宠爱的妃子,如今林贵太妃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后宫中,风见早见了她都得尊敬三分。 风婉婉是长公主,林若诗本人本也有才色双名,如今更是忝居三品妃位,一家子人几乎快要跟大徵皇室绑定在一起了。 相比之下,阴盛阳衰,林家的男人们却没那么显眼。 林若诗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小的那个自小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早几年就外出游历去了,非逢年过节不会回来。 而她兄长林皓,原本背靠林家这棵大树,仕途应当是顺风顺水的,但前些年因为纨绔作风,冲撞了纯阳公主。 林恪这性子,为了不引起皇上的厌恶,当机立断将人送到了军中磨砺,去的还是常年和边境小摩擦不断的南境。 不过林恪再狠心,对这唯一能继承家业的儿子也是多有照顾,再加上他本人也还是有些能力,在一次又一次的小打小闹中积攒了不少军功。 上次郎鹰进犯,南疆蛮族也不甘寂寞想要插上一脚,两军对峙中,他的表现算得上可圈可点,南境副将战死后,他获得破格提拔,顶替了原本副将的位置。 战后职阶虽然降了下来,但在军中的威望已成,多加打磨,未必不是大徵未来的一颗将星。 前段时间南境将领回京述职,想必林皓便是在那个时候跟着一起回来的。 盛筱淑想了想,说:“林家世代和大徵皇室亲近,光看行为的话,他们想要争夺公主驸马位置,也无可厚非。怎么听陛下的语气,有些生气?” “军中密报,林皓之前在南境的军功有疑。而且此次他并没有跟随南境将领返回边境的打算,打定主意要留在京城,仿佛这驸马之位已经是林家的囊中之物似的。” 说着,他止不住冷笑了一声。 盛筱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了谢维安的方向。 “军功有疑,这在世家子弟之中并不罕见。” 谢维安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话是对着风见早说的,却也带上了几分解释的意思,“世家子弟想要给后人镀金,让他们更容易往上爬,要么是将后人送入洛阳学宫,或者当世名宿名下学习。要么就是像林皓这样,被送进军中打磨。” “世家背景深厚,军中将领原本就会对其多加照顾,再加上家族中人派遣好手去暗中相助,很容易就能攒到军功。但是这个林皓,军功深厚,已非一般镀金可比。因此朝中有不少人以为,此人的确是个将才。” “朕当初也是这么以为的。” 风见早语气不善地接过话茬,“哼,结果事实似乎并非如朕所想象的那样。” 第五百四十五章 冒领 盛筱淑一听这语气就明白了,看来这林家不仅在林皓身上做了手脚,而且做的手脚还不小,否则不至于让风见早这么咬牙切齿。 谢维安对这事儿也不太清楚,军队的事情自古以来都很敏感,前段时间他和皇上还在为了某个不方便宣之于口的原因暗中较劲,弄得底下人一头雾水的茫然。 就更不会再去给自己找不快地插手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南境军队了。 因此两人袖手,听卫凌代替风见早解释了起来。 卫凌言简意赅,语气平淡。 片刻后。 “那位南境副将的死有问题?” 盛筱淑指尖一翘,扣在圆滑冰凉的茶杯上,觉得“叮”的一点回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震得她有些头晕。 “那个副将名叫韩礼,出身寒门,但是做事认真,身手不错,战场上更是身先士卒,在南境军里待了足足八年,是陈帅从先锋营里调上来的人才。” 卫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后背有些发寒。 “南疆蛮子进犯的时候,南境将士的大部队是临时从支援京城的路上被临时调回去的,这段时间里南境便是韩礼带着八千守城军镇守。” “韩礼以攻为守,在南疆蛮子合围之势形成之前带领了三千精兵,偷袭粮草营。却不慎被发现,陷入苦战。” “是林皓带领剩下的将士前去接应,烧了粮草、阻退了南疆蛮子的进攻。但是韩礼和所辖的三千精兵却是死伤大半,最后只有十余人活着回到了防线内。” “林皓守住了南疆蛮子的进攻,为回援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当时又是战时,陈帅便给他安了个临时副将的身份,将这份硕大军功给做实了。” 听上去,林皓的确判断准确,而且完成了守城目的,无疑是个将才。 只是……既然风见早都那么说了,这件事背后,定然还有别的隐情。 果然,卫凌话锋一转。 “但是陈帅回京后曾和陛下密谈,说韩礼不是那般冲动之人,尤其是城内守兵较少,稍有差池就会丢城的情况下。陈帅的本意是想为韩礼挣个公道,但是监察司越往深处查,却发现了这件事隐情很深。” 谢维安忽然说:“这是韩礼做的局,对不对?” 卫凌眸中划过一抹震惊,点点头道:“谢大人所言甚是。” 当时南疆蛮子大军压境,一味固守的话,最后只有一个结局:城破人亡。 要如何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撑到援军赶回来? 韩礼的确是个有将帅之才的,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放一只诱饵出去,吸引南蛮子注意的同时,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这个时候再派出真正的精兵,烧毁粮草,回援前锋。 这个计划很简单,但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的确是最为可行的。 计划里,那“诱饵”要承担的风险很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南蛮大军一口吞掉,骨头渣子都不剩。而且还要有足够的分量,让敌人想不到这竟然是个诱饵。 所以韩礼自己去了。 他是留守的主帅,分量不言而喻,战场之上,没人会信主帅会自己去做那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诱饵。 但韩礼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很不错。 他竟然真的生生凭借三千兵力扰乱了敌人的布防,和敌人周旋了足够的时间。 这才有了林皓在敌人防守不足掉以轻心的情况下烧毁对方粮草,逼迫对方暂时撤兵的事。 “为了不泄露军机,韩礼只将此事说与了林皓和自己的两个副将。其中一个副将跟随韩礼牺牲在战场上,另外一个被林家花大价钱收买,让他对韩礼的计划闭口不言。监察司的人暗中将人抓来,没怎么拷问就招了,也不算什么硬骨头。” 短暂的静默后,盛筱淑问:“林家不是傻子,这个关键人物被你们抓走,竟然毫无动作吗?” “我们暗中行事,人抓来的时候没有惊动别人。半日过后又将人放了回去,已经让人守着了,若有人因为这半日的行踪不定起疑,想要杀人灭口的话,正好能拿到新的人证。” 盛筱淑不说话了。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专业的人做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风见早眉宇间含着一丝烦躁,语气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消解不去的怒意,他眯了眯眼睛,“此事监察司前两日方才查明,林妃今日便来和朕旁敲侧击想要让林皓作令阳驸马的事,倒是打的好算盘。” 卫凌补充了一句,“林皓亦取得了候选人的名额。” “陛下既然已经拿到证据,按照大徵例法处置就好了,让我们进宫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事情没这么简单。” 风见早往后靠在了冰凉的龙椅里,眼神如刀。 谢维安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般,神色微微地变了。 “是贵太妃?” “果然还是你懂朕。” 风见早忍不住叹息一声,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 “贵太妃亲自来朕殿前,为林皓求一个和另外六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公平?” 盛筱淑有些不可思议,“先不说南境退敌之事当中还有没有别的更深的隐情,光是冒领军功一事,依律就已经足够按军法处置了。就算他是世家子弟,公主驸马如何能让这种人染指?” 说完后,她才惊觉自己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藏不住的愤怒。 她顿了顿,没等风见早说话,叹了口气,说了句,“抱歉,是我逾越了。” 林家毕竟太家大业大了,和皇室的联系更是盘根错节,如今贵太妃亲自下场,必定是林家已经察觉到皇上对林皓做出来的蠢事心里有数,这才有这一出。 皇上虽然是皇上。 但在很多地方,也的确是身不由己。 风见早沉默半晌,揭过了这个话题道:“朕找你们来,一方面想让你们好生提醒一下池舟那小子,最近小心些。文选关键在于令阳自己的选择,人尽皆知,他们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 第五百四十六章 抱怨 “另一方面。” 风见早给卫凌使了个眼色,后者拿出半本书,正是从通道里捡回来的那半本山海言笺。 “朕觉得这本书里应该有些玄机,所以想让你们也一起看看。” 说是给他们看看,其实主要是给谢维安看。 毕竟盛筱淑现在没那个“硬件条件”。 其实如果可以,她倒是很想看看这本书,之前她就隐隐有一种直觉,能传承这么多年,被世代皇室奉若珍宝的书,里面藏着的秘密肯定非同小可。 而且景术突然回心转意,跟吃错药了一样又不想杀她的时候,她更加确定了:这本书里有什么,但是景术和风见坤解不开,或者是……解不开全部。 想让她去当那个开路的“螃蟹”。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景术跟精神分裂了一样的操作。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偶尔传来的“沙沙”翻书声。 应该是谢维安在看。 半晌后。 谢维安说:“臣还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暂时先放在臣这里,臣再观摩几日。” “朕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风见早摆摆手。 “九重塔内现在并不是十分安全,而且朕也相信,放在你身边比放在九重塔内更要安全,就拿去吧。” 谈完事情。 盛筱淑和谢维安打算起身告辞。 “慢着。” 风见早留住二人,又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盛筱淑和谢维安走在通往太医院的林荫小道上,冲刷了小半个时辰的雨水带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暑意,吹过来的风带来了久违的凉意,让被雨水浸湿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她忽然问:“刚才皇上的提议,你怎么没有拒绝?” 谢维安半垂着眼,替她盯着脚边的水洼,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踩漏了。 闻言淡淡道:“我如果说:你别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来了,都交给我来办。你会听我的吗?” “不会。” “既然如此,让你暂时在宫里待一段时间,也好过在外边到处跑。” 方才风见早的提议就是,让盛筱淑在宫里住一段时间。 她从前就是钦天监的女官,正好钦天监也在宫里,她待在这里倒也算有正当理由。 只要能留下,具体住哪,那旁人就管不着了。 风见早的意思是,他会安排一个清静少人的地方,既方便静养,也能避开耳目。 至于为什么非要她进宫。 三人对这其中理由都心照不宣。 从景术的态度来看,他明显对盛筱淑有着某种企图——正经的那种。 如今地下通道虽然还没有摸干净,但是各个往上的洞口附近都已经派遣了重兵看管和驻守,没了这些能让景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皇宫里的通道,那皇宫就是整个京城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谢维安才没有拒绝。 虽然他很不爽让盛筱淑离风见早这么近。 “你自己的想法呢?” 盛筱淑想了想,纠结了一会儿后说:“我想同意。” 谢维安并不意外似的,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捡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道:“快到七月上旬了。” 她愣了会儿,反应过来。 七月上旬,是各个学塾放假的时候。 说来也奇怪,这个世界和史书上的古代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寒暑假”这个概念却莫名其妙地在大徵扎根甚深,但是跟天气无关,而是来源于一堆玄乎的神话传说,逐渐衍生成了大徵礼制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 司回浅茴要放假了。 两小孩在之前的郎鹰一行当中请完了整整两年的额外假期,但是这正常的假期还是照放不误。 到时候他们肯定是要回家的。 盛筱淑皱了皱眉。 之前将他们打包,回书院的回书院,去学宫的去学宫,便是因为京城形势太过复杂,她害怕一个不小心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这个节骨眼上,倒还真难办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太医院门口。 方出来抓药的胡太医见着两个人,一眼便知道他们是来看那个“身残志坚”的病人的。 他连忙上前,客气的话说了一堆后,隐晦地说:“还望二位好好劝劝那位,这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不少,止血散差点儿都止不住,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对了,他还不喝药,说什么会影响意识,这话说的,一碗药下去就是为了让他好好休息……” 此人大约是被池舟给折磨狠了,逮着谢维安都敢这么长篇大论喋喋不休。 盛筱淑本就不轻松的脑袋顿时更痛了起来。 好容易打发了那太医。 她和谢维安踏入病房,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然后便听见池舟惊喜的声音,“小姐!” 他从池南那里才得知盛筱淑的眼睛受了伤,原本心里忐忑得不行,今日在迎凤楼下见着了人,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总算是见着了人,当即忍不住问:“小姐,除了眼睛,身上还有受伤吗?那九重塔……” 盛筱淑打了一路的腹稿,琢磨着怎么好好数落这不遵医嘱的家伙,结果一个字没蹦出来,先被如此热情地问候了一番。 准备好的说辞顿时卡壳,说不出来了。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太医让你好好吃药。” “小姐放心。” 池舟的声音里是真心实意的喜悦,像是偷吃到了糖的小孩,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我没事,我答应别人的事,已经做到一半了。” 盛筱淑知道他说的是选婿的事。 心里也为他高兴起来。 不过想起来方才风见早说的那些话,心头又忍不住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文选,说是比学问,但这东西见仁见智,又不如手上功夫真刀真枪能见真章。 只要公主喜欢,哪怕最后做出一首打油诗出来,那也得被人追着夸。 可想而知,就算池舟大字不识一个,风婉婉也能睁眼说瞎话地说他是当世文豪,芳心暗许、两情相悦,最后成就一段佳话。 所以无论是盛筱淑,还是谢维安,从来都没把这文选放在心上。 只是如今,看来林家还会有别的动作啊。 第五百四十七章 神话 几日后。 华清殿,暑热经过十里八塘的水域消减了大半,灌进殿内的穿堂风便带上了几分清新的凉意,吹得人十分舒服。 铺了冰丝席的台阶上,盛筱淑撑着下巴坐得随意。 倒是他身后的谢维安神色有几分凝重。 半晌,他轻手轻脚地将覆在盛筱淑眼前浸了药汁的白绫给取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 先是一点有别于数日黑暗的光,随后视网膜上涌现出无数色块,渐渐勾勒成像,有了描边,落成了清晰的影像。 谢维安绕到了她面前,脸上有一点忐忑。 盛筱淑眨眨眼睛,眼神聚焦在他身上,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李圣医的药。” 便看见他眉眼一松,终于放下心来的模样。 盛筱淑最终还是接受了风见早的好意,躲进了这皇宫一隅的华清殿。 对那些后宫女子来说,此处纵然风景独美,清静宜人,但有一点是致命的——离皇上的寝殿太远了。 她以钦天监客卿的身份入宫,被风见早暗戳戳地塞到了这个地方。 得益于这点,落得了好些日子的平静,没人前来打扰。 谢维安是外臣,非召见是不能往这宫城里来的,虽然风见早没什么意见,但是对谢家的名声不好,因此在盛筱淑的极力要求下。 每次谢维安进宫来都是避开了耳目的。 以他的身手,日日前来送药加投食,只要想不被发现,自然能做得万无一失。 盛筱淑一开始还没咂摸出不对,直到某次风见早被一应事务给烦得脑袋都大了,来她这躲个清静,正好碰上谢维安来给她上药。 “你俩这是借着朕的皇宫幽会来了是吧?”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被撞破后,谢维安更加变本加厉了,一天闲的时候甚至能进两次宫。 气得风见早回去就给护卫宫城的禁军扔下一个“加训”的命令,直把三千禁军练了个面无人色,在六月阳光的荼毒下脸色集体深了一个色号。 知晓其中内情的卫凌暗中庆幸,还好监察司的人不用受这罪。 结果转头就被安排了个地下“探洞”的任务,除了暗中审查那胡家人的人手,别的一个都没跑。 禁军和监察司,一个曝晒日光下,一个终日混迹于暗无天日的地下。 一时间也说不上哪个更惨些。 自然,这些事情,身为小半个罪魁祸首的盛筱淑本人都是不知道的。 重见光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剩下的半本山海言笺从谢维安那要了过来。 风见早说过这本书大概的印象——很多五花八门的插图。 按照前半本的强度,她还觉得风见早估计是年龄太小,记忆出现了偏差,应该没那么夸张。 但是在将全书一字不落,一根线条不放地看过后,盛筱淑发现自己错怪风见早了。 全书的文字介绍一大半都集中在前面那小半本书上了,后面的几乎每一页都是画风清奇的插画,占据了大半本书。 要不是知道这是供奉在大徵皇宫九重塔里几百年的书,她非得以为是从哪个图书馆里拎出来的专供学龄前儿童用来拓宽审美的图书。 唯一的安慰是那个截断了一半的故事有了后续。 “……四海尽淹后,天上的神明为救万民于水火,降下莫测神力,降临到人间的气运之子身上,是为天行者,天行者拥护天命之子,于幸存之地建立全新的人类国度。又挖沟造渠、定山水脉,最终大水之患得解,人间国度昌盛,繁衍不息。” 总的来说,是个老掉牙的神话故事。 同样类型不同版本,不必细想,稍微回想她就能复述出十几二十个来。 可唯一不同的是,别的神话故事也就只是个故事,充其量也只会介绍几只怪力乱神的莫名生物。 这并不稀奇,在一本书的体量里,建立不起完整的神话体系。 那些绵延数年的传说,往往是经历了时间的发酵、后人的添油加醋或者艺术加工才渐渐架构起来的,它们共享一个世界观,互相补充,在各自的故事里不断地丰富着、完整着,渐渐成为一个文明的前身。 这个时候它们才会拥有更为实质的东西,比如山脉比如水系,比如落在地图上的城市和村落。 再形象的神话故事,背景或许是几座神山,或许是哪片湖泊江河,或许是天上人间的某个角落,那背景都是点,甚至两点之间的道路都不见得能连接上。 因为讲述神话故事的终究是人。 举个例子,神话说西山王母从蟠桃园里摘了个桃,被九头青鸟拉着的豪华马车拉着回家的时候,透过层层云雾看见底下一座荒山的山脚下,有个孤苦无依快要饿死的小女孩,于是大发慈悲,将桃送给了她。 小女孩吃了仙桃,修炼成仙,长大以后历经千辛万苦、磨灭一路上的妖魔鬼怪到达西山,去报恩,西王母收了她,助她脱离凡身,成为神女,是为一桩美谈。 整个神话里,西王母住的地方叫西山,那荒山后来被取名为神女峰,摘桃的地方叫瑶池,小女孩姓姜,成为神女后叫女魃。至于那从神女峰到西山之间的漫漫长路,叫做烈火道。 凭借这些信息,能在真实的世界里还原出那背景全貌吗? 显然不能。 无论是瑶池、西山还是神女峰,都是一个个的点,可能能找到符合神话中几分记载的地方,那地形、东南西北、附近的参照物必定是模糊的。 可记载在山海言笺上面的这个神话却不一样。 像是反了过来。 关键的人物名字、性格和故事转折十分模糊,看完整本书,概括一下就是妖怪撞碎天梯,让人间发大水,最后在神和人的共同努力下,大水被治理好了,国家也建立起来了,繁荣昌盛,可喜可贺。 但中间愣是一个具体的名字都找不着。 妖怪、大神、人间国度,甚至明显是故事主角的气运之子,都好像一个个符号般,无趣又模糊。 第五百四十八章 堵门 但是寻常神话里该被模糊和忽略的地方,这本书里却记录得十分详尽——那好像精准地图一般的山脉水系。 山海言笺当中的插画,越往后生物范畴的东西就越少,剩下来的都是蛛网一般盘桓的水系和高山。 而且以盛筱淑这个气象学博士专业的眼光来看,那些水系并非乱画出来凑数的。 若世间某处当真存在这样一个地方,那山的走势朝向,那水的高低差距、风水和气候导致的水文变化……此中种种,竟然和这插画对应上了。 盛筱淑往身后一靠。 靠上了一个柔软的垫子。 谢维安已经不在了,他毕竟是外臣,不可能一直待在宫里。 台阶下摆了一张小桌子——是天机堂新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她给的图纸和建议,照着现代的多功能桌做出来的,能折叠,有专门放水放食物的地方,桌角靠里几公分的地方嵌了一盏好看的琉璃灯,正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将这大殿一角的月光驱散,营造出了一方令人会无端生出安全感的小天地。 灯下用一个严严实实的纸袋压着一张纸条。 她伸出手指将纸条勾了出来,果然是谢维安的字。 “早些休息,好好吃饭。” 盛筱淑这才发现镂空的桌子底下还放着一个食盒,打开,都是她爱吃的东西,还都是热的,仿佛他已经精准预知到自己什么时候会看完这本书似的。 偌大的纸袋里装的是桂花糖,只有一块——自从李夷光发表了她再继续毫无节制地吃糖,再过二十年牙齿就得掉光这般危言耸听的言论过后,她一个月就只能吃两次糖了,每次还都只一两块。 她上辈子当--真小屁孩的时候都没被这么管过! 将桂花糖丢进嘴里,她的目光重又回到了山海言笺上。 这些插画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在景术再有行动之前,她必须尽早找出来才行。 这夜,华清殿飘摇的灯火一直燃到了后半夜。 翌日,盛筱淑是被一阵吵闹声给闹醒的。 清静太久,第一时间听到毫不掩饰的人声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做了梦还没醒。 “……你们拦着本宫做什么,这华清殿一不是哪位得罪不得娘娘的寝宫,二不是陛下圈定的禁地。既然是座闲置的宫殿,你们这些奴才哪来的胆子拦着本宫!” 得,这还是个噩梦。 盛筱淑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算蒙着脑袋继续睡。 片刻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那从殿门口传来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她动手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 “嘶!” 不是梦? 盛筱淑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华清殿在莲池之上,四面环水,各个方向都有朝外带门的露台,其中一条通往湖中心,汇入九曲长廊,再往里便是宫中偶尔会用来设宴的凉亭。 若有人要入华清殿,走的也是九曲长廊。 从相邻隔壁的露台,隔着一道飞檐挂角,便看见了那站在华清殿殿门前的人。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 那人一身招摇的打扮,玫红色的华丽宫裙,浑身上下挂满了珠翠饰物,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份尊贵似的。 身后跟着的宫女和太监足足有一打,个个脸上都写着“我主子你惹不起”几个大字。 相比之下,那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守卫就显得可怜了起来。 从衣着服饰,和待人的态度来看,这位应该是风见早的妃嫔之一。 但是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盛筱淑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风见早选妃的时候,她自个正在为景术的事情焦头烂额,人还差点儿没了。 自然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关心这选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风见早自己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关于妃嫔的事,谢维安更是巴不得她别沾半点跟的风见早有关的事。 所以到现在,除了个林若诗,这宫里的其他人,她竟然差不多是一无所知。 失策啊失策。 盛筱淑心里犯着嘀咕。 华清殿距离后宫各个主殿都很远,偏安一隅独自美丽,少有人来管。 就算是这位娘娘今日突发奇想,看腻了自个宫里的金碧辉煌和御花园的花团锦簇,想换换口味看点小清新,那也是该往九曲回廊上走啊。 偏偏拐到了华清殿,看样子还咄咄逼人得不行。 那守卫将一句“陛下有令,未得允许不得入内。”翻来覆去地讲,直说得唾沫都要干了,正常人但凡听见“陛下有令”四个字都得被吓走了,但这位娘娘愣是不走。 守卫一边守着皇上的命令,另一边也不敢真的对这宫里的娘娘们做什么,左右为难,踟躇间额头的汗几乎要将鬓边的头发给浇湿。 盛筱淑通过露台回了殿内,整了整衣衫往殿门走去。 再这么僵持下去事情可能会闹大,而且看那两个守卫也怪可怜的,她还是出去好好问问情况吧。 手方才触到门扉,隔着薄薄一层衣衫,她的手腕被突然出现的人抓住。 她抬眼,是卫凌。 再侧了身,风见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估计是匆忙赶过来的,气息有些不匀,脸色更是有几分阴沉。 “本宫最后说一次。” 扯皮这么久,慕容悠自觉自己的耐心已经顶天地好了。 高翘的眼角往下一扯,她的眼型原本偏细长,现下睁圆了,眼角因为愤怒顺势扯下来,就将那张原本精致的脸扯得有些变形,看上去多了几分刻薄的冷意。 “再不让开,本宫就不客气了。” 守卫后背上的冷汗哗哗地顺着脊梁骨滑下来,几乎将后背都浸湿了,却还是咬着牙道:“淑妃娘娘,恕奴才不能从命!” “好。” 慕容悠冷声道:“来人,将……陛下!” 她话说到一半,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风见早换了常服,眉眼间含着一丝暴躁的倦怠,看起来就跟被人搅了清晨好梦一般。 他带着一身逼人的低气压,皮笑肉不笑。 第五百四十九章 相遇已晚 “淑妃想要做什么?” 慕容悠那张被昂贵又稀罕的胭脂水粉涂抹过一遍的精致小脸霎时间白了,青天白日下,甚至白出了点森森鬼气。 她囫囵了几句,“臣妾,陛下……臣妾不知道……” 最后仿佛实在是受不住风见早身上的气压,“砰”得一声跪了下去。 和自己身后那早已经跪成一大片乌泱泱的“后脑勺”融为一体。 盛筱淑隔着一道殿门仿佛都听见了那柔弱的膝盖碰上坚硬石头的声音,忍不住牙酸了一下的,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她的疼痛。 “我记得谢维安说过,慕容家那老头子精明又老实,早早就看中了皇上这支潜力股,当年和端王一起是立场鲜明的‘宁王党’,那可是个老狐狸,怎么送进宫来的女儿好像有点……不太聪明?” 卫凌和她一起留在了殿内,闻言道:“正是因为如此,陛下待慕容家和别人始终是有些不同的,陛下登基之前曾登门拜访过,据说那时候便结识了淑妃娘娘。再见面,便是在这深宫之中了,娘娘可能是进宫时日不长,还没适应过来吧。” 盛筱淑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以为自己对风见早来说是特别的那个。 也不怪她这么想,大选过后,宫里的确添了不少人,妃位也占了几个,但唯有她慕容悠是得了封号的,地位比林若诗都要高一截。 但是这种事情有风见早自己解决,她看了会儿热闹就转回了自己的小桌子旁,山海言笺下面,多了一叠宣纸,上面临摹了不少这本书里的插画——是她昨晚半宿的成果。 单独看不懂的时候,也许将这些插画画到一起,就会有别的思路了。 而且这些被她单独临摹过一遍的插画,印象会更深刻,之后不需要特意去看,也能自动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昨夜只完成了一小半,反正现在也没她事儿,不如继续临摹。 她做事的时候十分专注,尤其是在这种周围很安静,并且知道环境十分安全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分出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到别的事情上。 这也导致她有个毛病——一旦专注于某件事过后,就会忘记时间和周围的一切。 否则昨夜也不会连谢维安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卫凌守了片刻,一抬头,便看见这个叫盛停的女人开始心无旁骛地在宣纸上涂涂画画了。 心也是真大。 很快,殿外没了动静,风见早打着半真不假的哈欠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困倦,“朕不是派了禁军和监察司的人在外围看着吗,怎么会让人都走到华清殿门口来了?” 卫凌垂下头道:“值守的禁军在北校场训练,监察司明处的人不便无缘出现在华清殿外,暗部的人……现在应该在皇宫地下。” 风见早:“……” 按了按眉心。 地下通道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为了封闭消息,尽量不走漏风声,派去千伞坊的都是直属的御林卫以及不常现于人前的监察司暗部之人。 他一开始以为很快就能将地下通道的底细摸清楚,但是这几日却发现,时常有人在明明做了记号的情况下走丢,好容易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和一开始的路线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前一秒走过的路,后一秒忽然就变得陌生起来,邪门得很。 谢维安过去看了一眼,便说:“里边布置有奇门之术。” 要破这种阵,说难也不然,只要能够找到阵眼所在,轻易就能破去。 但问题就在于,如此大规模的阵法,人进去一旦待久就会被阵法带偏,能分清东西南北,保证自己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已经要谢天谢地了,更别说还要去找阵眼。 有精于此道者,通过经验和阵法走向之类蛛丝马迹,也还能推演一二。 但这当口,想要找到这么一个人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总而言之,不管是哪条路,都需要时间。 但如此大规模人往那千伞坊一扔,连个响都听不见,时间一长,定然让人生疑。 这几日,为了这件事前来旁敲侧击的大臣、明里暗里问这件事的折子,他挡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这个时候还有后宫的人来给自己找事,实在令人糟心。 卫凌瞅着皇上的脸色,就知道那位淑妃娘娘受到的惩罚想必不会太轻。 不过其实转念一想,钦天监也并非没有客房,地方也算幽静,也不是不能住。 是皇上自己非要将人家安排在这华清殿里,自己还常常往这地方跑,后宫之中,其实早就有了甚嚣尘上的传闻,说皇上“华屋藏娇”,在华清殿里养了个美人,时时相会。 也难怪那位淑妃娘娘冒着被皇上责骂的风险也要前来一探究竟。 说到底,今天这事儿,是皇上自己惹出来的,怪不得旁人 当然,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嗯?” 风见早抬起头来,才发现还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卫凌连忙后退几步,想要提醒盛筱淑。 “慢着。” 风见早阻止了他。 自己也不说话,静静地看了会儿她沉静的侧脸,她眼珠轻轻动着,唯独弧度优美的眼尾清清秀秀地往上扬着,不说话的时候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 看着看着,方才心里的那点烦躁渐渐也就烟消云散了。 风见早觉得盛停此人,有时候很平凡,随处可见,丢到他那偌大后宫里去基本属于泯然众人的那种,很不起眼。 可多看几眼,却会神奇地觉得移不开眼睛。 因为知道她有多优秀。 知道她聪明的脑子、远超常人的见识以及强大得像是经历了许多风霜的心态。 这样的人,自己为什么这般轻易就错过了呢? 风见早任由自己接连数日紧绷着的脑子飞出来了几分“界外”的思绪,寻求休息一般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嚼了嚼。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因为自己遇见她,遇见得太晚了。 他没输,只是少了几分运气。 第五百五十章 陷害 可是真不甘心啊。 风见早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微笑。 将心里冒出来的那把伤感小花碾碎,丢出脑子里,只余一片澄澈清明。 他吩咐卫凌道:“调几个人回来守住这里,华清殿不容有失。” “陛下这就要走?” 卫凌有些惊讶。 时辰很早,陛下方才刚刚下朝,听到华清殿这边的消息后扒下龙袍,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匆匆赶了过来给这位盛姑娘解围。 难道连句话都说不上就要回去? 风见早又往盛筱淑那边瞅了一眼,垂了下眼眸,眼角跟着耷拉下去,嘴角却“反其道而行之”地翘了起来,语气平铺直叙,是人熟悉的皇帝陛下的声线,“事情还多,等此间事了吧。” 那“宠冠六宫”的淑妃娘娘被皇上罚了幽闭自己宫中足足一月,六宫事务皆不许沾染。 这可是变相夺权,处罚不可谓不重。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这位娘娘想要闯华清殿。 华清殿发生的事情被皇上下令严密封锁,一个字都没传出去。 因此宫中众人对华清殿的猜测更加五花八门,逐渐朝着“里边住了只上古妖兽,皇上养着它是为了某个深谋远虑的神秘计划,而那计划就和当下去千伞坊的异样有关”这种玄幻的方向发展而去。 而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整个皇宫焦点的华清殿,却是在皇上的死命令下一派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别说像淑妃那种想要进来捣乱的了,稍微有点咬合力的鱼都游不进去。 在度过了好几天枯燥的临摹、分析、比对然后再临摹,循环往复后,盛筱淑终于从中看出来一点门道。 隐隐约约间,那些仿佛天各一方,风马牛不相及的地形地势和水系似乎并非全无联系,而有着某种潜藏的联系。 她将自己临摹下来的纸条往地上一摆,横竖左右、搓扁揉圆地组合、观看,这一琢磨,又是几日过去。 七月初三,是公主选婿殿选文试的时候。 盛筱淑再沉浸于山海言笺,这种时候也是被谢维安给捞了出来。 武英殿。 被提前进宫的谢维安从华清殿偷偷带到了武英殿附近的盛筱淑一落地,深呼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满腹清新,混沌的脑子都清明了。 “呼——” 一口气没吐完,身边的谢维安忽然一矮身,弯腰间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鬓边的一缕发丝,蜻蜓点水般烫了一下她的脸,在她还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往上而去,挡住了一截垂下来的夏柳——那截柳枝上张牙舞爪趴着一只几乎要和环境融为一体的毛毛虫。 “走路小心些。” 盛筱淑:“……” 她心里震颤的余韵阵阵逸散出去,原本都要“春心荡漾”了,被他猝不及防的这么一句给憋了回去。 “我知道!” 她摸了摸有些烫的耳朵,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谢维安目光带笑地跟着她的背影,神色写意。 武英殿外,盛筱淑看见了池舟。 站得得一柄笔直的剑似的,对来来往往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唯独在看见盛筱淑和谢维安走过去的时候才微微一动,露出些喜色来。 “小姐。” 他走了过来,人在殿外找了个相对幽静的地方。 盛筱淑用目光上上下下给池舟做个份免费的“全身检查”,确认他身上的确已经没有明显的外伤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听说你之前可是把太医院的太医们折腾得不轻。” 池舟摸了摸脑袋,一板一眼地说:“其实我的伤有小姐的药,也能好的。” “但是好得不会有这么快。” 她没好气道:“毕竟是宫里的太医,记得找个机会前去和那几位太医道谢。” 说到这,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啊对了,到时候可能是你和某位小公主一起去了。” 池舟板正的面孔躲闪了一瞬。 这变化没能瞒过她的眼睛。 “怎么了?” 池舟张了张嘴,没吭声,似乎是没想好要怎么说。 盛筱淑脸色沉了沉,用胳膊肘招呼了一下身边的谢维安,“你说,你肯定知道。” 后者吃痛地捂了捂胳膊,无奈道:“没和你说,这次参加文选的七个候选人,除了池舟、林皓和阿哈努,其余人全都发生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意外’,没办法来参加文选了。” 她愣了一下。 “意思是,今日的文选实际上只有三个人?” “嗯。” 她看着池舟半垂的眼睑,轻轻地皱了下眉,心里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你呢,有没有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 池舟摇摇头。 果然。 盛筱淑预感成真,她凉凉地问:“林皓是不是也遭受了‘意外’,但是这‘意外’并没有严重到让他不能来参加文选的地步。” 是问话,用的却是肯定句。 池舟眼底划过一丝惊讶,然后点了点头。 谢维安接过话茬:“阿哈努也遇到了持刀人的袭击,只不过他功夫不错,坚持到了护城军赶来,受的伤才不至于很重。也就是说,这七个候选人,到今日武英殿上的时候,状态最好的,反而是池舟了。” 她咬牙,“这么明显的栽桩陷害也有人信?” “信不信并非最重要的事。” 谢维安的声音带着能让人强制冷静下来的沉意,“你应该明白的。” 她确实明白。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幕后黑手是池舟的可能性都是最低的,没有哪个傻子会在干缺德事的时候将自己送上焦点位供人审视。 相反,此事一出,但凡有眼睛的人都会把目光聚焦到池舟身上。 他图什么,图自己不够出名吗? 只要再往细处想想,用脚趾头都能分辨出来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栽桩陷害,嫌疑人就是现在武英殿内还能站着说话的另外两个候选人。 阿哈努来自郎鹰,没那么大的势力短时间内将这么多人的行踪背景查出来,还精准地找到池舟这个适合甩锅的憨憨,所以就只剩下那么一根独苗——林皓。 第五百五十一章 阳谋 可是哪怕盛筱淑知道干这件事的是林皓,谢维安知道、带脑子的上下朝臣知道,甚至风见早也知道。 在找不到能一锤定音证据的时候,都不会对林皓怎么样。 因为这件事根本不适合摆到明面上来,公主选婿不单单是面向大徵的盛事,周边各国,包括一个月前还和大徵剑拔弩张的那些小国,为了示好,哪怕自个人不争气,抢不到这位令阳公主,也纷纷派遣了使者前来祝贺。 当着这真正的全天下,告诉他们大徵在公主驸马这件事上勾心斗角,为此不惜残害同胞,伤了大徵颜面不说,更会给本就战火方熄的大徵增添更多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再生出些狼子野心来。 因此此事风见早不会查得太狠,甚至也不会在文选上提起。 乍看之下,现在大家心里门清,可如果最后成为公主驸马的人真的是小舟呢? 这些人心里会不会又想:如果这件事真是林皓和林家的手笔,废这么大劲,冒着得罪那么多人的风险,最后竟然没有如愿得到驸马之位,林家也没这么傻,会不会是那个叫池舟的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做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人心里种下,再想要拔除,非得需要一剂猛药不可。 这还只是看得清局势的朝臣,而对那些只管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们来说,哪管你阴谋不阴谋,本来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会想得那么深? 在他们的眼里,这整件事肯定彻头彻尾都是池舟做的局,为的就是得到公主。 最后得到了,那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此计是阳谋,功在诛心。 沉默半晌,池舟忽然挠了挠头说:“这件事谢大人已经和我说过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但是我怕他们说公主的不好,小姐,不然我……” “不行!” 斜里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池舟的手。 声音清脆得仿佛童音,语气却坚定得不容人质疑。 池舟愣了下。 盛筱淑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活像个重度烧伤者出门的矮个子姑娘。 “小公主?” 风婉婉抬了抬下巴,算是承认了。 她没理会盛筱淑,抓住池舟的手就是一顿数落,“你之前答应我什么了,这次一定会来娶我的,难道你要反悔?” “不,不是,我……” 池舟本来就不擅长解释,被她这么一逼,更是说不出话来了。 “反正你肯定要说什么‘对我的名声不好’‘我会被别人误会,会受委屈’这种话是不是?” 他闭了嘴,点点头。 风婉婉气得想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上,又怕动作太大被别人发现,只好作罢,化怒气为恶劣的语气,“我不管,我不要嫁给除你以外的人,我堂堂大徵公主,凭什么要被别人的看法左右?” 这话带上了孩子般的赌气。 池舟一低头,看见在这大热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那双唯一露出来眼睛有些发红,便觉得满腔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想:确实,命运当真吝啬,不肯轻易给人圆满。 可是面前这个默默喜欢了他很多年的姑娘,说想要嫁给自己,那他身为一个男人能做的,就是娶她,只有这一条路而已。 忽然,他目光一动。 反手将风婉婉的手握住,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旁边匆匆掠过一个抱着糕点脚不沾跑过去的宫女。 他们位置隐蔽,又在阴影处,自然是没被发现。 “小姐。” 人已经走了,池舟却没放开风婉婉的手,他对盛筱淑说:“就算这是个陷阱,我也要娶她,我答应过她的。” 盛筱淑抬了抬眼皮。 连续几日把自己泡在那本书里,大门没出二门没迈,整个人都熬憔悴了。 原本规整清秀的双眼皮因为淡淡的疲倦浅浅往下耷拉着,生生扯出了第三层,这般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时候,就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威严。 “既然是你决定的事,为什么和我说?” 池舟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吃不准她的心思,只好实话实说:“如果因为这件事给小姐和谢大人带来了什么麻烦,我一定会尽力弥补,所以还请小姐和谢大人……” “等等。”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别太把你家小姐我当外人了,还是说你当真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盛筱淑当然知道,一旦池舟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去,自己这个他名义上的“小姐”肯定是要被人拉出来“批斗”的。 说不准到时候这些屎盆子都会往她身上扣,自然,和她走得近的谢维安可能也免不了。 她看了一眼谢维安。 后者挑了挑名家画手勾就似的长眉,在她开口前,未卜先知道:“你很想惹我生气?” 盛筱淑:“……” 好吧,不跟谢维安见外。 “总而言之。” 她撑了撑眼睛,“风婉婉你先给我回去。” 风婉婉从的池舟背后一步步挪了出来,很舍不得似的,小声嘀咕了句,“距离文选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呢,我多待会儿也没事。” 盛筱淑不客气地横她一眼,“我的小公主,现在大家眼睛里看着的不是您,是小舟。就算没人认出来你在一切还没尘埃落定的时候跑出来和候选人之一私会,他作为驸马候选人之一,突然和你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拉拉扯扯,是想让人往皇上面前参一本吗,还是说公主殿下,您觉得自己这装扮很像个男人?” 这番话把风婉婉说得哑口无言。 可是要让她就这么走,心里也有些没底。 盛筱淑直接将她黏在池舟身上的手扯了下来,感受到了一种带熊孩子的心累。 “信我,也信你的安哥哥,更要相信池舟。” 风婉婉愣了下,看向池舟,后者眼神坚定地看过去,仿佛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决心似的。 那便是池舟,一旦下定决心,死也要达成。 风婉婉心里的忐忑和不安忽然就像见了阳光的一把雪沫,倏忽地散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灯昼 小公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盛筱淑抹了一把受到刺激的眼睛,拉着谢维安道:“说实话,这件事你怎么想的?” 他得到消息的时间比自己早很多,说他一点应对的办法都没想,这不现实。 “现在想起来找我了?” 此人眼皮往下一搭,直勾勾地看进她的眼睛,带上了那么几分意义不明的侵略性,以及一点……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恼意。 盛筱淑莫名其妙。 在心里迅速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她除了看书就是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临摹那些复杂的插画,她还没进化到“我的眼睛就是尺”的特异功能,为了保证精确度,非得要几次三番地比对不可。 临摹得她现在晚上做梦都是那些弯弯绕绕抽象山水,实在是枯燥无味,根本没有机会做点儿能让此人不高兴的事。 唯一的插曲也就是慕容悠那事儿,可…… 等等。 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提了提。 “大人,消息略灵通啊?” 谢维安瞥见她的神色和眼底的笑意就知道她想起来了。 淑妃闯华清殿的事情,风见早没有特意封锁消息,一是因为皇宫里的事情本就不会传到外间,这点分寸住在宫墙根下的人还是懂的。 还有一点,也是考虑到了“杀鸡儆猴”,慕容悠这只花枝招展的“鸡”身份在太尊贵了,连她都被罚幽闭,宫中再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敢来触皇上的霉头。 托他的福,虽然各种谣言满天飞,但盛筱淑之后的确是再也没遇到过什么幺蛾子。 这件事谢维安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每天往返皇宫给这女人投食,本来还以为她会主动和自己说起这件事,但除了吃饭吃得格外香之外,没有给他任何别的反馈。 在谢维安这里,任何可能伤到盛筱淑的都不是小事,更何况发生这件事的时候自己偏偏还不在,更更何况给她解围的还是皇上。 盛筱淑琢磨透了他的心思,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出的开心。 若不是马上就要入武英殿,身边还有个不知所云,用听天书的表情看着他俩的池舟杵着,她高低要抓住高高在上的谢大人的衣裳领子轻薄一口。 “此事想要破解并不难。” 谢维安看了盛筱淑一眼,终究是先败下阵来,对池舟说道:“文选在朝臣眼里,都只是走过场而已,大家都知道走到这一步,其实全看公主殿下自己的意思。但正因如此,林家才不会在这方面做太多手脚。你明白吗?” 池舟还在发愣,盛筱淑却已经明白了。 如果池舟能在文选这一环节大放异彩,让殿上的人都心服口服,那公主选他也是顺理成章。 就算那些什么“买凶”“作弊”的谣言传出来,力度也会相应地小很多。 到时候有谢维安帮忙,放出些林家做手脚的消息去,甚至都不需要证据,慢慢的百姓风评自然会慢慢好转。 池舟听盛筱淑的解释,明白了。 “但是……我不会作诗词歌赋。” 谢维安说:“但是你知道题目。” 盛筱淑吃惊地看向池舟,后者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七个候选人都知道这次殿上文选的题目,考官说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思考,免得在来访的使臣面前丢了面子。” 这个理由倒是很接地气。 “不过此事考官都让我们保密了,谢大人怎么知道的?” 谢维安不咸不淡地说:“走到文选这一步,其中内情在某些地位比较高的朝臣里已经是心照不宣公开的秘密了。” 反正最后看的是公主的意思。 迎凤楼下选出来的七个人都是家世过得去、身手见长的。 天才少有,大多数人专注一道,另外一道就会难免有所疏忽,要将这选出来的七个人和从学宫里拎出来的学子比文章,那大概率要被按在土里锤。 可是世家的身份,又注定了这七个人就算学问不行,读书认字肯定不在话下——换言之,不是个目不识丁的纯粹武夫就行。 这种时候为了大徵的脸面,提前将题目透露给通过了第一层选拔的候选人,让他们多几日缓冲。 有心的请大学士来指导一番,嫌麻烦的直接找人代写。 这件事风婉婉本人也是心知肚明的。 如果风婉婉不是认定了池舟,让她在毫不相干的七个人里边选一个,除了看眼缘和样貌,看这做出来的文章,更多的可能还是看对方的品位。 交到这些候选人手上的诗词歌赋肯定不止一篇,这点选择权他们还是有的。 “本来这种事是不会透露给外族人的候选人的。” 谢维安轻描淡写地揭露了这所谓文选的“黑幕”,淡淡道:“但是阿哈努是佐赫亲自送过来的人,郎鹰和大徵的关系也在见好,所以皇上便派人将底也透给了阿哈努。所以……” 他看了一眼池舟。 后者的眼神里还飘着一缕茫然。 一见他这样,盛筱淑就明白此人的实心脑子,肯定是将那考官说的“多几日思考时间”按照字面意思给消化了。 果然,他说:“我看了许多书,做了一首诗……应该不行吧?” 盛筱淑甚至都不用看,都知道按照池舟这跟风雅完全不沾边的脑子,定然是写不出什么好东西的。 武英殿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文选要开始了。 盛筱淑说:“你记性怎么样?” 池舟迷茫地“啊?”了一声。 高而广阔的大殿之上,夜明珠和精致的灯火不要钱一般,在大师精心的设计下一个一个被摆在该摆的位置上,光晕完美互补,将夜晚应该有的黑暗从这大殿之中毫不留情地驱逐了出去。 来往的宫女们脸上挂着得体又不失大方的微笑,模样个顶个的清秀可人,动作也是十足的落落大方,胸前两指处被稳稳端住的瓷盘上摆的仿佛不是精致的食物和难得美酒,而是散发着滢滢光华珍珠宝物似的。 第五百五十三章 欲望 光影、迷人的香气、动人的美人儿和大气柔美的歌舞。 大徵繁华奢侈的一面浓缩在这大殿之上,在各国使臣面前展示得淋漓尽致,几乎要使任何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目眩神迷、沉醉其中。 由慕生敬,由敬生畏,再由畏生惧。 国家之间暗流涌动的战争,从来都不仅仅是在烽烟弥漫、喊杀震天和明里暗里汹涌的鲜血之中。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有些不舒服地垂了眸。 “我们的座位在……”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维安猝不及防地拉了一把,避过了一队端着食物飘然而过的宫女。 武英殿很大,穹顶之上挂着几排气派的编钟,数十根坚韧的紫金线串联起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古老乐器,最终如川流聚海般汇聚在了大殿某处。 一道结构复杂、材质坚硬的精致锁将这些在眩目的灯火和光辉中完美隐形的线紧紧咬住,上面有几处墨绿的锈迹,昭示着这个锁扣机关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附近站了一排值岗的禁军——为了不影响殿内宾客们的兴致,这片的烛火被灭了几盏,在这一片人造的“光天化日”之下营造出了一小块模糊的阴影区域。 这明显也是出自大师之手,巧妙地找到了那个不引人注意的角度,和一殿的热闹繁华相比,冷清也冷清得“遗世独立”,少有人注意。 谢维安让人搬来了一套桌椅,放在了这一小块阴影的边缘,然后和盛筱淑一起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才说:“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语气里带上了那么点咬牙切齿,李夷光分明说过取下药布后就与之前无异了。 盛筱淑动手揉了揉眼角,还能匀出点眼神,带着一点桃花般的笑意朝着他挑了过去,“不生气了?” 谢维安没吭声。 于是她便凑了过去,左手按上了谢维安垂在身侧的大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轻柔又迅速地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个圈儿。 她的指尖有些凉,那点凉意迅速沉入谢维安的皮肤内,像是一阵风撩过了他心头那点火苗,顷刻间燎原。 说不出的热意闪电一般从脊梁骨窜了上来,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带上了几分仿佛看到了猎物般的食肉动物的侵略色彩。 这让他喉咙紧了紧。 就在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盛筱淑已经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谢维安:“……” 她像是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一样,眼神里飘出来一点藏不住的笑意,神色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咬着一块红豆饼,目光在谢维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了殿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切正常。 唯有带上了一点红晕的耳根泄露了她一点“真心实意”。 “我错了,下不为例,怎么样?” 因为嘴里含着食物,她说话的时候就带上了点软糯的鼻音。 谢维安皱了皱眉,眼底的晦暗深沉似海,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欲望”二字威力。 在这世间最尊贵之人齐聚的大徵大殿之上,他心里没有皇权、没有你来我往的交锋,唯独感觉那只被盛筱淑碰过的手快要烧起来一般,心里眼底,全是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可偏偏这罪魁祸首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自觉一般,吃完了一块红豆饼,又伸长了脖子去看殿门口——身为文选主角的候选人,还没到进殿的时间。 盛筱淑方才紧急给池舟“补课”了一番。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底蕴,对付一个林皓和阿哈努根本不在话下。 她还特意做足了准备,诗词歌赋样样都给了他契合主题的一份。 只要能背下来,池舟肯定会是今夜众人的焦点。 不过他到底背不背得下来,她心里多少还有些忐忑。 到现在这个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这么多年过来,她好像从来没关心过保镖兼小弟的文化教育,实在是败笔。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心里琢磨着这些,来自身旁的目光却越发不能忽视,谢维安的目光仿佛要在她的侧脸上烧个洞出来。 盛筱淑手心里冒出了点冷汗。 进殿之前紧急在图书馆里翻了一些诸如《对象生气了,怎么哄?》《如何精准拿捏另一半》《如何将两性之间的战火消弭无形》……的书。 得出来个浅薄的结论,若是对象是男的,给“甜头”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照做过后,她怎么觉得谢维安的状态好像越发不对劲了? 把心里升起来的一把浅薄的惶恐压下去,她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开口问:“额,看着我做什么?” 谢维安身量很高,即使坐下来也足足高她一个脑袋,此刻看过来,仿佛居高临下似的,将自己全然纳入到他的气场当中,淡淡开了口。 “下不为例。” 声音不知道为何有些哑。 盛筱淑松了口气,嘿嘿一笑,“放心,下次再发生淑妃娘娘那种事情,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维安:“……” 罢了。 他按捺住内心的冲动,日后会有机会让她慢慢长记性的。 殿内人越来越多,在文选正式开始前,有不少朝臣开始走来走去,这边一个“兄弟”,那边几对“姐妹”,年长者是“老前辈”,年轻的是“我和你爹几十年交情”,言下之意:你要是愿意,也能叫我义父。 仿佛一瞬间,这殿上几十人都变成了开开心心团团圆圆的一家人。 唯有背人或者低头喝酒的时候,才从眼角眉梢处流出那么几分深谋远虑的心思,和专属于老狐狸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昭示着这并不是什么阖家欢乐的场合。 被谢维安放过一马的盛筱淑冷眼看着,觉得这些人说话做事都要给自己身上套一层另外的人皮,仿佛没有这点遮掩便不会说话了似的。 她便觉得这些人活得真累,又觉得有几分无可奈何,先帝那时,朝堂之上便是这个风气。 如果国丧才半年,说“改变”二字实在是任重道远。 想必风见早才是那个最头疼的人。 第五百五十四章 走火 看着看着,盛筱淑眼睛上忽然一暖,一片温和又不突兀的黑暗盖住了她的眼睛。 谢维安平铺直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眼睛不舒服还乱看,吃你的。” 盛筱淑失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谢维安的语气里带着那么几分隐忍,难道真是淑妃娘娘那件事把他气得不轻? 于是心里又多了点忐忑。 盛筱淑大多数时候都是个稳重的人,唯独面对亲近之人的时候,会忍不住多些被她自个早八百年就挖个坑埋了的俏皮和玩闹心思。 她是个很懂分寸的人,能将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尺度精准到厘米级别。 但唯独面对谢维安的时候,她所有的“精度工具”都会集体罢工,进入失灵状态。 简而言之,她了解谢维安,能知道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翘起来的嘴角……代表着什么意思。 但某种程度上,她也很不了解谢维安。 比如此时此刻,她明明觉得谢维安应该不会为了淑妃那件事生许久的气,但是直觉和种种迹象却告诉她,现在的谢维安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为了什么,她猜不出来。而且她估计就算自己开口问,谢维安也不会告诉她。 弄不明白,她干脆听话地点点头,安静地闭上眼睛。 反正谢维安猜得没错,眼睛的确有些不舒服。 视力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就是看比较明亮的地方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干涩,在相对没那么亮的地方就会舒服很多。 正戏还没开始,闭目养神一会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盛筱淑乖乖闭上眼睛后,谢维安轻轻挪开了自己的手,目光在她被灯火映得柔软又安静地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不自觉往下移了一下。 她刚刚吃过红豆饼,嘴角还留了一点残渣。 伸出手去想要替她将饼渣擦去,正好,盛筱淑伸出舌头来想将那点“漏网之鱼”卷进肚子里,结果遇到个“意外之喜”。 她好奇地轻轻舔了一下。 “轰!” 谢维安觉得,自己本就不怎么平稳的心跳,陡然在雄强调当中撒起欢来,连忙将手指缩了回来。 盛筱淑:“……” 她无声地坐直了身子,囫囵从面前的盘子里抓了一块糕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咬,吃着吃着脸都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这一隅小小的空间内,在满殿的尔虞我诈和不怀好意当中,兀自清新脱俗、不问世事地升着温。 就在盛筱淑觉得喉咙已经烫得快要咽不下东西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将尴尬又隐秘的气氛搅了个七零八落。 徐安溜达过来,说:“陛下的圣驾已经到了殿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盛筱淑用感激的眼神看着他,站了起来道:“我们这就去接驾吧。” “啊……哦,不过按照身份,只有右相有资格前去接驾。” 她:“……”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 谢维安已经恢复如常,淡定地起身,顺手将盛筱淑拎回了原地,“在这呆着,别乱跑。” 盛筱淑:“……哦。” 他离开后,盛筱淑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感觉自己脑门上渗出来的汗都要和着脑浆变成青烟升腾起来了,冷静和理智化成了一团浆糊,兀自在脑子里翻滚着。 她神色恍惚地呆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风见早已经摆着架子,坐上了高位。 谢维安作为一品大员,位置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右边一溜王爷公主下来,排第一个的就是他。 看起来暂时是没办法屈尊过来,和她挤在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了。 但是盛筱淑却松了口气。 脑子冷静下来后,胸口处传来丝丝熟悉的闷痛,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是巫族之血带来的后遗症,一旦她心绪上有大的波动就会发作。 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盛筱淑已经有所习惯了。 但若谢维安过来,十成十要以为是他自己的错,到时候肯定又得自责。 她不想看到谢维安总是怪自己。 所幸,经验不是白得的。 盛筱淑动手将用来冰镇水果的冰块挑到茶杯里,和着冰凉的清水一起嚼了。 凉意顺着喉咙窜进四肢百骸,稍稍麻木了那沸腾的闷痛。 她在这边和自己的身体斗智斗勇的时候,于莲宣了旨,“传武试合格者,七人入殿觐见!” 盛筱淑精神一振,殿内也安静了下来。 由新科考官领着,池舟三人缓缓入了殿,跪在了风见早面前。 “皇上万岁!” 风见早摆摆手,看着原本的七人队伍“缺斤少两”,也并无什么意外。 盛筱淑抬头看他。 熟悉的面容隐在端庄华彩的珠帘后,无端变得模糊起来,唯有那双眼睛还是熟悉的样子,沉静、坚不可摧,一丝情绪也不肯外露。 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皇帝当得其实未必有普通人自在。 可这高位之上,注定要有一个人的,也只能有一个人。 看了几眼,她收回目光,那些光刺得她有点眼睛疼。 风见早说:“开始吧。” 紧接着几十个文士模样的小厮流水一般将供作诗词歌赋的长桌搬了上来,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玉质的瓷瓶里还分别插了一支带着露水的鲜花,风雅得很。 三张长桌在武英殿前一字排开,毫不拥挤。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三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于莲高声道:“宣,公主进殿!” 风婉婉穿着一身荷粉色的宫裙,踩着一地烟云,天外仙子一样款款走来。 她面上覆着轻纱,秋水一般的杏眼微微垂着,显出了几分端庄和高不可攀。 或惊艳,或审视,或算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全然不觉般,朝着风见早走去。 只有在经过分站两边的三位候选人时,脚步轻微顿了一下,目光却未有动摇,真真是将一国公主的风采和高贵发挥到了极致。 盛筱淑看着,觉得这小姑娘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的确是长大了不少。 风见早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第五百五十五章 编钟 接下来于莲念了一长串的吉祥话,大抵是欢迎各国使臣,寄予对风婉婉的祝福以及别的乱七八糟。 盛筱淑听了几句就低下了头——一直仰着脖子太累了。 很快,冗余的废话结束,正戏开始。 剩下的三个候选人在考官的带领下依次落座,按照顺序依次是阿哈努、林皓和池舟。 对于盛筱淑这个已经知晓了大半事情走向的人来说,眼前的戏码明显没什么意思。 她目光逡巡了一圈,落在禁军身后,那泛着铜绿的锁扣上。 之前和谢维安一起走过来的时候,因为形制特别,再加上之前在九重塔内,被景术用机关坑了一把后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她对这种可能是机关的东西敏感了许多,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时候只觉得,这样一个华贵场所的机关,居然生锈了都没人维护和处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但是现在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并非如此。 锁扣上虽有锈迹,但上面却一点灰尘都没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时常在擦拭和保养着的。 这才正常,大徵基本上所有的大型盛会都是在武英殿内举办的,说白了,这是大徵半个脸面所在,里边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不上心。 也就是说,那锁扣上的锈迹,属实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材质在日积月累的空气中自行发生了某种复杂的化学变化——生了锈。 看起来和编钟有关,也是奇怪,编钟作乐在大徵虽然并不常见,但逐乐司内也不是没有关于编钟的演奏方法。 这上面的两排青铜古钟,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要是在这种场合奏响,必定惊人。 无所事事地将殿内看了一圈,眼睛越发干涩了,她只好再次闭了闭眼睛,专心对付起自己这一桌上的水果和食物来。 三个候选人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的时候,殿内保持了代表尊重的安静,风见早侧身和风婉婉说着话,群臣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经此一遭,听力莫明好了些的盛筱淑竖起耳朵听了一嘴,大约都是在猜测最终谁会雀屏中选,获得公主的青睐。 对文选本身反而没什么评价和期待。 听了片刻,徐安忽然弯着腰朝她走了过来。 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盛筱淑忍不住道:“天子脚下,你这么鬼鬼祟祟的干嘛?” 徐安:“……” 她以为自己尽量不引人注意是为什么,不识好歹的女人! 用了堪比对待右相的耐心,他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吐槽给咽了下去,没好气道:“右相让我过来守着你。” “这大殿上还能有什么危险?” “宫廷礼仪你懂吗,知道什么时候该起身行礼,皇上赐的菜先吃什么后吃什么,用玉具还是瓷具……” “停停停。” 盛筱淑干笑一声,从善如流地给他让了个位置出来。 徐安抬了抬下巴,动作优雅地坐了下来,顺口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 “文选期间右相不能在你身边,所以才让我来看着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正常人可不会觉得三岁小孩能威胁到自己的利益,自然也不会针对,不针对便不会有危险。” 徐安这厮几日不见,竟然能说出这种意有所指般的高水准话,这让盛筱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修炼了?” 徐安觉得有些牙疼,没好气道:“我跟了右相十几年,论对朝堂这些人的了解,你不一定比得过我呢。姑娘别把我当废物好吗?” 盛筱淑点点下巴,这点她倒是信。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针对我?” 话题转得太快,徐安只好跟着她正色起来,“姑娘和右相走得近,身边便不会缺少献殷勤的人,自然,针对的人也不会少。” “唔,明白,那就靠你了。” 她现在光是防范景术就要打起全幅的精神,的确没那个精力去应对这些。 说话间,那根竖在大殿中央的潜龙香缓缓燃尽——时辰到了。 在于莲一声中气十足宛转悠扬的“停笔——”后,三位候选人纷纷放下笔站了起来,几个太监上前来,收走了多余的纸笔。 盛筱淑和徐安也跟着看了过去。 宣布的主题是八个大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倒也简单明了,就是给他们机会给公主说好话的。 但是她看着,那写了字的纸张却留在了三人面前,没有收走。 徐安在她旁边悄悄道:“大徵重了几十年的文,现在讲究的就是出口成章、七步成诗,不仅要会写,还要会念得抑扬顿挫、感人动地。” 盛筱淑一口凉水差点儿卡在喉咙里,咳嗽了几声后震惊道:“这谁定的破规矩?” “先帝。” “哦。” 那算了,人都已经没了,还是不要再说人家坏话了。 不过这样的话,她就有些担心池舟了。 他原本就不擅长说话,句子超过十个字必定磕巴,再搭上那张轻易没什么表情的脸,再美的情诗都能被他念成公事公办的报告。 嘶……这有点难办啊。 盛筱淑心里暗自担忧的时候,“念诗大会”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是阿哈努,这位外族而来的年轻人倒也没有辜负佐赫大老远将他送来的心思,念的是一首经由草原情歌改过来的歌赋,爽朗开阔、落落大方,虽然不见得能从中听出几分情意,但胜在一片坦荡荡。 风婉婉怎么想不知道,但是殿内好些世家千金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放光了。 对这些长在闺阁、泡在蜜罐,吹过的寒风都要带点精致拟真花香的千金大小姐来说,阿哈努这一挂就像用天山雪泡出来的烈酒一般,带着新鲜的刺激感。 盛筱淑忽然就明悟了佐赫的目的——就算得不到公主,勾搭几个别的世家千金似乎也是不亏。 不过姑娘们喜欢,老狐狸们却不这么觉得,这太过直白、有失温雅,也不好掌控。 因此他们便将目光放在了最出挑的那个人——国公府世子,林妃娘娘亲哥林皓身上。 第五百五十六章 文选 林皓此人和一般世家公子不大一样,他原本就样貌端正,是十分容易让人安心的剑眉星目的长相。 再加上边境沙场待了这么些年,肤色泛着浅浅的麦色,身姿挺拔气质疏阔,和京城里一水的奶油小生差距甚大。 可是大约是想表达自己脱俗出尘,他嘴角半弯不弯,似笑非笑,无端让盛筱淑看出了几分“心术不正”的味道。 算是有些浪费这么一副好样貌。 很快到了林皓。 他一共念了七首诗词,层层递进,从风婉婉的样貌、品性、审美等等方面将她夸了个遍,又在最后一首诗里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倾慕之情。 和阿哈努不一样,这位明显是练过,一番诗词念得既言辞恳切、扣人心弦,又不耽于婉转缠绵,有郎朗男儿的霁月清风,再加上此人还有一把得天独厚的好嗓子,盛筱淑肉眼可见殿内有不少姑娘脸都红了。 光从表现效果来看,林皓分明是要比阿哈努要强上一截。 念完后,他目光飘然了一圈,往微微拧着眉头的池舟身上扫了一眼,一触即收,并不多留。 可盛筱淑还是从他未来得及收干净的目光余调里看出来一分藏得很好的轻蔑。 在林皓眼里,池舟本身只是个身份卑微的江湖小子,今日能站在这纯粹是因为走了狗屎运让端王爷出手帮了一把,不然他连站在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偏偏据林妃娘娘的消息,公主好像属意这个臭小子。 这叫他如何能心绪平衡? 他站到一边,准备看池舟的表演。 林家特意派了人调查他的行踪,这小子这几日一直待在家里根本没出门,也不见他请什么大学士帮忙。 虽然他前面那个蛮人的表现不如自己,但也算不错了。 前面二人金玉在前,但凡池舟写出来的东西稍微不尽如人意,不需要他做什么,这满殿的人都会笑话他,到时候公主就算再一意孤行,也不得不考虑选了他的后果。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先前的那些布置。 事情一旦闹大,公主自己的意志算什么? 盛筱淑看着踩着优雅闲适的步子退开的林皓,她觉得自己能够大概想象出他的心理活动。 自己交给池舟的文章肯定不会输于前面这两个,她担心的是“念”这个环节。 不过临到了了,再多担心也是无用。 池舟往前走了一步,拿起了那张纸——他没有盛筱淑那种过目不忘的能力,好容易默写出来了文章,已经是记忆力的极限了,所以现下得照着念才能保证不磕巴。 这个动作却让殿内起了一阵不明显的哄笑声。 因为在他之前的两个人,全都是脱稿的。 坐在风见早旁边的风婉婉,藏在繁复广袖中的手掌虚握了几下,渗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并不怕世人的眼光,哪怕所有人都告诉自己:她不能和池舟在一起。她也有足够的勇气和担当去做出遵从本心的选择。 但是她害怕池舟会因为这些人嘲笑和审视受到伤害。 她很想大声说: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好,他会时时刻刻用性命来保护她,虽然不擅长揣摩她的心思,但只要她说过的话,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都会记得牢牢的,并且默默无言但拼尽全力地去做。 风婉婉很小的时候母妃去世,她虽然受宠,但也因为受宠,身边的人要么都是谄媚之流,要么就是心怀不轨之徒。 关系比较好的哥哥姐姐也会为了避嫌不刻意和她走得太近。 小时候只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谢维安,在他来宫里看谢娘娘的时候,虽然脸上都是不耐烦,嫌她小短腿跑不快、身子弱不能爬树,但嫌弃过后,还是让她当自己的小尾巴。 只有跟安哥哥一起玩的时候,她能有那种心定下来的感觉。 可是这点安心也随着谢娘娘的忽然离世而轰然坍塌。 她并不知道谢娘娘那封交托给她的信里写了什么,只隐隐觉得,那可能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因为看了那封信后,便是谢府大变。 那个明亮肆意的安哥哥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摇身一变,她又落入了宫中无尽冰冷的虚伪假面里。 安全感。 风婉婉想了很久,踩过幼年和少年时候冰凉的时光,终于在若干年后,藉由着一场从父皇那里偷来的游历,在遥远的西南小镇里,遇上冷淡着脸将自己从奔跑的马车下救下来的少年,从他毫无迟疑转身就走的背影里,明白了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不过是这三个字而已。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不问缘由,不讲身份,也不求回报,只是恰好路过,遇见便救了。 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就步履匆匆地转身离去,要赶忙去奔赴一个约定似的,什么都拦阻不了。 那个时候风婉婉就想,被这个人全力奔赴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也有一个人,不问她的身份,不看她的样貌和过往,只是因为她叫风婉婉,就会坚定地朝自己走来,风雪无阻,山海无拦,那她一定会幸福得哭出来。 走过了很多个思念的日夜,只剩下今日在这热闹的武英殿前的最后一步,那就算是天堑,她也要拼命跨过去。 风婉婉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剖析一番,借此给自己打“鸡血”的时候,忽然发现殿内有些安静得过了头。 她疑惑地往台阶之下看去,正好撞上池舟看过来的目光。 他仿佛是等了很久才等到风婉婉看过去,目光接触的一瞬,他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生涩的微笑。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池舟念得没什么起伏,生涩又稚拙。 但一字一句却都分明认真得好像蘸了一口真心的心头血似的,这满殿的辉煌在他的声音里笼上了一层有别于飘忽情意的沉重之色。 池舟不会说话,不懂太多。唯有一颗赤子之心,贵比璨月。 第五百五十七章 变故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池舟缓缓放下那张默写出来的纸,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心里松了口气,没有出岔子太好了。 如此思慕,如此的辗转反侧,可否换来和这一腔真心相匹配的回应? 风婉婉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若非心里还记挂着公主的身份,若此处不是武英殿,她肯定已经提着裙子扑到他怀里,说一万次“我答应你”。 盛筱淑“咕咚”一声,咽下了半截被嚼成冰水的冰块。 心说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了。 池舟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受过什么念诗说书的教育,但这真心太烫,也太难得了。 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将自己的那颗心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看见了一根毛细血管,就要藉由着这狭窄又隐秘的通道逆流而上,往自个心口洒上一瓶足以令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捂久了,估计连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自个儿胸腔里那几两肉是什么颜色,是软还是硬。 像是戳到了自己不可及之处,殿上的气氛一时之间沉默又凝滞。 就连那作为伴奏的丝竹声都在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 静到盛筱淑摇琉璃杯子里的冰块都成了不可说的“噪音”,一时间无数个目光朝这个小角落里射过来。 寸寸目光探照灯一样,要将这块地皮的昏暗给掀开似的。 徐安面带菜色,小心翼翼地瞪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吸引注意力! 盛筱淑却满脸灿烂地迎上了这些目光,轻轻拍了拍手掌,笑着说:“这篇好这篇好,不知道有没有名字?” 池舟眼珠动了动,心说这不就是小姐你让我背下来的吗? 不过他虽然不擅长动脑子,也不是真傻子,动了动嘴唇,用和方才念赋时候如出一辙的语气道:“有,叫《洛神赋》。” 明明是同样的语气,现在听来就平铺直叙得令人有些火大。 果然,话语里带不带真心,带的是什么真心,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确实不错。” 风见早瞥了一眼盛筱淑,知道她是为了不让场面继续僵持下去才主动吸引注意力。 皇上一开口,立马吸引了大半殿中的人将“注目礼”转移到他身上。 “不过最终结果,还是要看令阳自己,令阳,如何,喜欢哪一个尽管说,朕给你做主。” 风婉婉站了起来,还没开口众人就已经知晓了她的选择,因为她的目光一直都在池舟身上,从未有偏移。 “本公主……” “等等!” 出声阻止的是林皓。 他面色不豫,但还强迫自己保持着翩翩风度,指尖往池舟身上一指,道:“陛下,这《洛神赋》并非是他自己所做!” 这话一出,殿上众人神色各异。 那些外族人脸上是真心实意的震惊和不解。 而大部分朝臣,甚至包括他旁边的阿哈努,眼神都止不住地复杂了起来。 就连林家人自己——林恪,都露出了不解和意外的神色。 仿佛也不知道林皓这是闹的哪一出。 大徵内部可以心照不宣,但若传到外族人耳朵里去,那可就是实打实的丢脸了。 这短暂的静默,让大脑有些过热的林皓稍稍冷静了下来,方才点出这件事是他一时冲动,再不阻止,公主的驸马就是那小子无疑了。 那自己之前做的诸多布置不就白废了吗? 要是单单只是得不到公主还好,但是皇上已经在查“那件事”了,虽然似乎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但是他做的事情一旦被翻出来,那就是死罪! 只有他得到驸马的位置,凭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才有可能保证自己的高枕无忧,因此他绝不能轻易将这个位置让出去。 风见早沉了脸,“何出此言?” 感受着皇上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打了个寒颤。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他定了定神,微笑道:“其实是这样的,臣初回京城,对和自己一样的候选人们十分好奇,便暗中多有留意。但是其余候选人纷纷遇袭,臣自己也遇到了危险。为了不让猖狂贼子在大徵作乱,便派了人暗中前去保护还没有遭到袭击的人——也就是这二位。” 摊开双手,指了指一脸懵的阿哈努和脸色板正看不出多余情绪的池舟。 “结果……” 他眼神往下一瞟,瞟出了一点足以以假乱真的挣扎和不忍:“看见了这位池兄,同人买文章的事。原本臣想着,池兄专注武事,想出这种办法来也算是能够理解。此事一旦暴露出来,恐怕无论对池兄,还是池兄身边的人都是灭顶之灾。” “臣实在不忍,便派了人前去,暗中告诫了,希望池兄能光明正大地参加文选。学问和文采固然重要,可臣觉得坦荡正直更是人不可丢弃的本质。” 这话说得相当冠冕堂皇,很快就有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林皓见场面隐隐被自己控制住,声音里便越发多了些盛气凌人的自信,他面对着皇上,言之凿凿、形容恳切,那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知道的估计要以为今天是她给妹妹选乘龙快婿。 “臣今日在武英殿上见到池兄,原以为他已经悔过自新。却没想到还是执迷不悟,用了同别人买来的文章。如此欺君之罪,妄悖之词,臣是断然不敢在瞒下去了!” 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挺直了脊背,直把自己做成了一副正直忠臣、仗义执言的形象。 若不是盛筱淑提前知道这家伙做了什么,想的是什么,知道那冠冕堂皇的遮羞布下藏的是怎样的一副心思,估计还真得被他说动。 不过其余人没有她的知根知底,心里有数的朝臣们先不说,那些外国使臣们倒是表里如一,看向池舟的眼神里纷纷带上了鄙夷之色。 这样的盛事,居然作弊,当真是给自己的家国丢脸! 第五百五十八章 拖延 局面似乎变得有些棘手起来。 若这次公主选婿只是大徵自己一家的事,随便个大臣出来说一句“小题大做”,风见早都能借坡下驴直接将事情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可偏偏殿上还坐了一水的外国使臣,这些人自己带来的武试之人没站到公主面前,自己倒是赶上了这难得的热闹。 他们心里对大徵,敬服是真敬服,毕竟是真打不过。 自古以来谁拳头大谁说话就有用,放到国家之间,这几乎已经是两国来往的唯一铁律了,堪比雷打不动的天道法则。 可不想看到大徵过得好,那也是真的。 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小国和大徵反反复复地互相拉仇恨、摩擦不断,虽然使臣见面的时候总免不了笑脸寒暄,甚至送岁贡的时候个个比谁都积极,生怕大徵皇帝一个不高兴,就要拿自个“练练兵”。 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只是因为大徵很强而已。 未来但凡大徵势弱,踩得最狠的还是这批献媚的人。 虽然盛筱淑不太想承认,可是却不得不接受:在这个世界,除了保持自身绝对的实力,没有别的和平可能性。 也许在遥远的未来,再多些如风见早、佐赫这样的人,局面可能会有所改变。 但真要到那时候,盛筱淑一副身躯估计早就和大自然彻底融为一体不分你我,坟头草都要窜高两米了。 眼前局面便是如此。 林皓开了这个头,点起了火苗,这些使臣们最想要做的,就是支棱着腮帮子给这把火送上一缕和风,巴不得它烧得更旺些,闹得越大越好。 看见你不开心,就是我最大的开心。 风见早也很头疼,在使臣们的角度上看,你管我伸不伸手,还能管我心里想什么不成? 已经有好几个使臣开始顺着林皓的话开始往外扒拉引线了,就等什么时候火彻底烧起来,看一把璀璨的烟花。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就要站起来说话,余光忽然瞥见谢维安抬了抬眼睛——不是对她,是对殿内的另外一个人。 她一愣。 差点儿忘记,此事谢维安早就得知了消息,按照他的性子,肯定做了不少准备。 但是看着接了他的眼神站起来的人,她还是吃了一惊——杜知书,兵部新贵,年纪轻轻、政绩却着实亮眼,讨论度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过了他那个当吏部尚书的爹。 他起身道:“诸位使臣这是做什么,事情尚未查明,陛下未曾定论。诸位都是各国的栋梁之材,难道连半分的分辨能力都没有,只管听风便是雨吗?” 杜知书言辞锋利,仗着年轻毫不避讳,顿了一下道:“还是说,诸位只是想要看我大徵的笑话,不是不能分辨,而是不想?” 这话一说,几个蹦跶的使臣脸色微变。 他们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不可能真承认啊。 “杜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林皓把话接了过去,剑眉绷紧了,武人特有的强势气场就显露了出来。 “你是说我是故意栽赃陷害吗?” 他和杜知书在品阶上属于平级,但是郎鹰之事过后,大徵武将在朝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为了去一去大徵的酸腐积弱之风,风见早刻意没管这事儿。 顺其自然发展的后果就是朝中文臣在武将面前似乎都凭空矮了一头,再加上林皓出身林家,正儿八经的国公府、皇亲国戚,身份自然和寻常人不可相提并论。 因此他的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训诫之意。 杜知书却未有分毫动摇,朗声道:“林将军误会了,只是林将军说这位池公子的文章是买来的,可有人证?卖给池公子的人可曾抓到,结账的银两可有账策为证,交易的地点、时间,还有无旁人看见,交易的是池公子本人,还是他派去的人……此间种种,未有一样分明,不是吗?” 这番话把殿上的人都给说愣了。 盛筱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不是兵部的吗,什么时候去刑部进修过?” 林皓脸色微变。 他一开始并未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杜知书说的那些自然也不可能一一呈上来。 不过这也是个人物,他脑子立马转了过来,分辨道:“若需要证据,稍后臣自然会为陛下呈上,只是实在是事发突然,臣为了不让陛下和公主受到蒙骗,这才选择在这个时候戳穿。倒是杜大人这话,难道是要公主殿下因为这一篇买来的文章选了这个人,事情成定局过后再说出真相吗?” 豁,还真挺能说。 无论如何,他扯着“为了皇上和公主”这张大旗不撒手,杜知书就算说出花来,主动权也还是在林皓手里。 杜知书自己也知道这点,他避重就轻,从别的角度跟他扯起了皮。 盛筱淑一眼看出来,他是在拖延时间。 她看了看谢维安,正好撞上他也看过来的目光。 谢维安手里夹着一只酒杯,却不见他喝,黑漆漆的眼睛里反射着一殿的华光,却没有半分深到眼底去,仿佛是在视网膜上结了一层无色透明但坚不可摧的冰霜,这让他看起来几乎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但是这些,在对上盛筱淑的目光时浅浅地融化开来,泛出一层细细的柔和与关切。 没事,有我。 盛筱淑觉得心安的同时,刚刚被十几枚冰块浅浅压下去的闷痛又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连忙错开眼神,平复了一下存在感无比强烈的“砰砰”的心跳。 同时她心里止不住地想:莫非那些远古时候的巫族人都是些冷心冷清的性冷淡,连心脏跳得快一点血脉就开始沸腾,这要如何繁衍生息?嘶,怪不得人少呢。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维发挥压下去,方才回神,便听见杜知书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那依照林将军的意思,是要在没有丝毫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夺了池公子参加文选的资格吗?” 林皓心里一哂。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想这么做。 第五百五十九章 暗亏 不过方才林皓还在给自己塑造“忠君正直”、“仁厚宽宥”的形象,本意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取信于这大殿之上的人。 说来也奇怪,明明大家都是心思叠千层的人,巴不得世界上所有的心眼都长在自己身上,跟世人眼中的“好人”不说不搭边,但总归是不同的物种。 他们自己却格外偏信那些所谓的“好人”,赤胆忠心的、仗义执言的、优柔寡断的…… 可若这个“好人”突然卸下表面上的那层皮,露出内里险恶的獠牙来,他就会收获更大的忌惮和不信任。 毕竟坏人易挡,小人难防。 林皓自然不能踩这个坑,他清了清嗓子,用一把正直的声音对皇上道:“杜大人说的对,当下此刻臣拿不出来证据,又不能为臣的一己之疑坏了公主选婿的盛事。不若这样吧。” 他说:“文章易得,学问却难。池公子既然能写出这般美妙的文章,已然是文采斐然,学问卓绝。想必就算再让他现场再做一首,也不在话下吧。” 林皓看向池舟,不怀好意道:“池兄觉得如何,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自然,为了公平,我也会重做一篇,这样可以吗?” 一句“这样可以吗”简直是把儒雅恭俭的翩翩风度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几乎已经将池舟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这个时候但凡说个“不”字,在众人眼里,那不纯纯的心虚吗? 池舟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并不是害怕这个突如其来的考验,只是他漫长的反射弧,终于绕着脑子走完了艰难的一圈,后知后觉地跟上了事情的发展速度——林皓明说的是自己,可大家都知道,他是盛筱淑身边的人,再往深了说,都和谢家交情匪浅。 林皓从刚才到现在,矛头一直都没指向除他之外的人。 所以池舟一直没反应过来。 可是听林皓和杜知书扯皮这么久,也是终于反应过来了,若此事真的在林皓口中落实,那最后遭殃的人必定是小姐和谢大人。 人脉、金钱以及各种善后,没人会相信这些是池舟这个一个看上去愣愣的、毫无背景的臭小子能一己承担的。 池舟一直觉得,在公主选婿这件事上,自己是那个“作弊”了的人,他的确没有世家的身份。 因此在得知林皓为了增加自己被选中的机会,做的那些事的时候,虽然并不喜欢他的手段,但也没对他有什么恶感。 直到此刻,他心里才升起一丝厌恶。 针对自己可以,可若要牵扯到自己身边的人,他不答应。 “池兄怎么不说话?” 林皓明显误会了他脸上的表情,以为他是心虚不敢应战,当即乘胜追击,“要是池兄还是觉得这条件太过苛刻的话……” “我同意。” 猝不及防被打断了话的林皓懵了一瞬。 不过紧接着他又是心里一喜。 池舟有没有和人做文章交易他不知道,但是他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是心知肚明一清二楚的。 其实刚才池舟念出那“洛神赋”的时候,他就已经十分意外。 按照他的打探,池舟应该并没有机会接触到能写出这种美妙文章的大家才对,但是方才,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据说在入殿之前,池舟和那位谢大人见过面。 大约是在那个时候给了他这篇文章。 文章篇幅很长,引经据典,措辞优美。 想必将这整篇文章记下来很不容易吧。 既然如此,他定然没有精力去记下第二篇。 若池舟是那种过目不忘的人,方才就不会需要照着纸上念了。 因此他肯定,再来一次,自己绝不会输给池舟! 林皓转过身面向皇上,“还请陛下允准,重启文选。” 风见早脸色藏在珠帘闪烁流转的华光下,晦暗不明。 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停顿的瞬间,谢维安淡淡开口,“林少将说要重启,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在询问陛下的意见之前,不如先问问这位阿哈努勇士呢,可也同意?” 林皓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阿哈努。 后者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外露,只是唇线绷紧了,眼神也刻意和他错了开去,明晃晃地“不想搭理你”几个大字。 和他们一样,阿哈努的文章自然也不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草原人原本就是以武为先,谁的拳头硬、摔跤技术好,你的地位就是要比别人高上一筹,某种程度上比以世家身份定尊卑的大徵还要开明些。 因此得知还有文选一关的时候,他自己都想主动放弃了,于情于理,大徵的公主都不可能会选择一个外族人,他也就是来凑个数,结果凑数还要让自己丢面子,何必呢? 若不是那考官提前将主题泄露出来让他们准备,他真就要让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刺客们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安安稳稳待在驿馆里,不来凑这个热闹。 眼看这关过了,好像还收获了不少大徵女子的青睐,阿哈努心里正庆幸着呢。 结果这个叫林皓的,三言两语,一切推倒重来。 得,之前的全白干了,怎么可能还会对林皓有好脸色? 坐在角落里看戏的盛筱淑无声地扬了扬嘴角。 谢维安这句话看似只是单纯出于礼貌,实则暗戳戳将今日的风波全推到了林皓身上。 如今郎鹰和大徵已有结盟之相,郎鹰的贵族在大徵的地位也会随之提高,现下阿哈努只是个“外族勇士”,再过上个几年,那可就说不准了。 林皓现在不仅在阿哈努那不做人,也失去了一些潜在的助力,这个暗亏,便随着谢维安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到了实处。 让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诶。” 徐安扯了扯盛筱淑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笑什么,难道就不担心池公子吗?” “为什么?” “为!” 等等。 他盯着盛筱淑似笑非笑的侧脸,难道她还留了什么后手不成? 正疑惑间,阿哈努行了个礼,干巴巴道:“听皇上安排。” 第五百六十章 视线 风见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之前那些溜走的太监们又哼哧哼哧地跑回来,重新奉上纸笔。 这次的时间更短,只有半柱香。 期间徐安看见身边这女人优哉游哉的神情,便知道这件事要么是在她的预料之中,要么就是她还准备了别的后手。 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姑娘,说说呗,难道池兄真的会写文章和诗词?” 不应该啊。 想当年还在福溪镇的时候,他没少和池舟、杜知书几个人混在一起,看话本的时候,最不理解里边那些诗词句子的就是池舟了。 属实是那种字能认全、知道读音已经善莫大焉的水平。 这几年时光一走,难道还冲出来个“后生文豪”不成? 打死他都不相信。 盛筱淑胸口处的闷痛消减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明媚了几分,便大发慈悲不跟他卖关子了,言简意赅道:“当然不会,你把他倒过来、搓扁捏圆都挤不出来几滴墨水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一篇看得过去的文章出来,打油诗还有点可能。” “那,是你让他背了不止一篇好文章,好诗词?” “就算方才还记得,这么一闹估计也忘光了吧。” 徐安:“……” 那您是怎么做到还这么淡定地坐在这里吃冰块的? 他简直要给盛女侠这大无畏的精神给跪下了。 就在徐安心里掀起一阵伤春悲秋、兔死狐悲的悲恸之情,默默给池舟默哀的时候,锣鼓一响,时间到了。 于莲往前走了一步,模样微微有些肃然。 “第一位,阿哈……” “尊贵的大徵皇帝陛下。” 在于莲叫出自己的名字之前,阿哈努单膝下跪,面无表情道:“我还没写出来,请皇帝陛下恕罪。” 别说半柱香的时间了,就算将这大殿之上所有潜龙香都给烧完,烧个几天几夜,他也写不出来啊。 “额,这……” 于莲为难地看向高处。 风见早似乎对眼前一幕并不意外,摆了摆手:“时辰是短了些,无妨,从下一个开始吧。你先退下。” 阿哈努脸上现出些真心实意的感激,让他继续跟柱子一样杵在这么多人面前,饶是他脸皮堪比城墙厚,也挡不住这么多双眼睛的探视——欣然退到了郎鹰使团里。 临走前还不忘瞪了一眼林皓,郎鹰男儿可不管那么多有的没的,看你不爽就是不爽,此时不表现出来,到时候使团一撤,天地广阔的,想骂一句娘都找不到对象,那多憋屈。 受了他毫不客气的一记眼刀,林皓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本意只是针对池舟,顺便恶心一下那和妹妹抢男人的姓盛的女人,结果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的是条暴躁的食人鱼。 定了定神,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呈上了自己的宣纸——这次不用自己念了,直接拿上去给皇上和公主过目。 直到东西呈上去后,林皓脸上的微笑才又多了几分笃定。 既然敢提出来这个要求,他肯定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好几份可以出手的诗词和文章,花了几天的时间背了下来,滚瓜烂熟。 皇上和公主看后,开始往两边的使臣团和大人手里传递,大多数都点着头,看起来颇为欣赏。 等了片刻,于莲又来收池舟的宣纸。 递过去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而缓地拧了下眉头,转瞬即逝,若不是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巧了。 这点小小的变化没能逃过林皓的眼睛,于是更加心定。 这次赢的,一定是自己! “唔。” 就在满殿的人都严阵以待,盯着那传到皇上、公主以及忠臣手里薄薄的纸张的时候,盛筱淑碰了碰徐安的胳膊。 全身心都在场内的徐安被她的动作吓得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他瞪着盛筱淑,眼神不善。 盛筱淑仿佛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似的,小声道:“冰块没了,能再给我拿点来吗?” 徐安:“……” 就在他要发作的时候,却发现盛筱淑方才嘴角挂着的轻松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隐去了,唇线不甚明显地绷着,眼神似乎在看池舟和林皓,却又似乎飘往了别处。 总之,不太对劲。 徐安当即正色起来,“怎么了?” 盛筱淑半垂下眼睑,用漫不经心的动作拈起一颗个大形圆的葡萄,一点一点慢慢剥着,分外认真仔细,好像自己解的是某个大美人的衣襟,带上了点意味不明的暧昧。 看得徐安眼皮一跳。 耳边却听见她的声音,“你觉不觉得,对面的那些人里,有人在看我?”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几分不正经。 但是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凉得跟她手边琉璃杯里,那刚刚化开的冰块水一样。 徐安拢了拢眉头,下意识地就要跟着看过去,却被盛筱淑阻止了,“那人很隐秘,你先去拿冰块吧。” 他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往殿外走去。 虽然在座的大人物们都没挪过窝,但身边伺候的侍女,以及来来往往送酒送菜送水果的宫女也不少,因此徐安的动作,在无关人眼中并不显眼。 可他站起来的一瞬,盛筱淑立马感受到了两三道目光聚集了过来。 除开“一览众山小”,将殿内所有情况都收入眼底的风见早,还有对盛筱淑所在十分敏感的谢维安,还有一人。 那目光幽微隐秘,蜻蜓点水一般掠过这处阴影,随后消失无痕。 但精神一直绷着的盛筱淑这次注意到了。 那目光来自自己左前方对面的南疆使臣团。 这次南疆派遣而来的使团,一共就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是使苗刀的青年男子,也是南疆派来参加公主选婿的人选,不过并未进入通过武试获得名额。 另一个南疆老头,据说是南疆部族内大祭司看重的人,在南疆的地位很高,估计是怕上次郎鹰进犯,南疆跟着凑热闹的事情被大徵记恨,这才派了分量不轻的人前来探探底。 第五百六十一章 落定 剩下的一男一女,姑娘很年轻,明媚张扬的脸上时时刻刻带着笑意,头上和身上的银饰加起来估计得有两三斤重,身形一晃,就是一阵清巧的脆响。 从进殿到现在,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尤其是男人的目光。 姑娘坐在老者身边,时不时将未剥的葡萄放到老者面前的瓷盘里,老者大抵是不吃的,放着放着,眼看瓷盘要满了,她便端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这三个人目的都很明确,动作也落落大方,和别的使臣一样,看着由林皓引发的这场罕见的热闹,一副就着这场热闹,连饭都能多刨两口的模样。 剩下的那个人——整个人都笼罩在黑色的罩袍里面,坐在最后面的位置,一动不动。分不清男女,更辨不清长相。 装束是奇怪了些,但是这武英殿上装束比他更奇葩的也不是没有,比如盛筱淑这一列,淮砂国的使臣团里,就有个顶了只西瓜在脑袋上的使臣。 据说这是他们的礼节和风俗。 风见早未必相信这些话,但为了显示大徵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只要不是顶把雪亮的匕首,就随他们去了。 总之,这个黑袍人并未吸引到太多人——包括盛筱淑的注意力。 可是几次三番传来的被窥伺的感觉不是错觉。 那一群人里边,别的人都已经被盛筱淑暗中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了,都没看出什么问题,唯独这个人。 从头到尾啥也不露,让她无端想到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老鼠洞里窝着的景术——一脉相承的藏头露尾。 可是让盛筱淑想不明白的是:这次进京的南疆使团,全都是头一次来大徵的。她自己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徵国土,双方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这个神神秘秘的黑袍人难不成还能是看上了她的美貌,对她一见钟情了? 徐安端着一碗冰块,在殿门口踌躇片刻,往方才盛筱淑说过的方向打量了几眼,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低了头,在旁边路过宫女疑惑和不解的目光中,踩着飘忽的步子往盛筱淑那个方向走过去,快到的时候,他脚下一“滑”,琉璃碗里的冰块扑簌簌地洒落了几颗出来,叮哩咣啷地落到了盛筱淑面前的盘子里。 这小小的响动并不足以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但若有人的注意力一直都若有似无地在这边,那便一定会注意到。 “哎呀,没事吧。” 盛筱淑懒洋洋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边,而是看着那两张还在众人手里看花儿一样传递着的宣纸。 徐安捡起桌上的帕子,想要给她擦拭。 手方才伸出去,他猛地一抬头,往某个方向看去——一双怪异的眸子,两边的颜色深浅不一,像只高贵又机警的猫,还带着一分猝不及防被抓到的讶然。 不过很快,那双眼睛就被一只黑色的兜帽给盖住了。 盛筱淑已经收起了懒洋洋的神色,小声问:“怎么样?” 徐安一边动手收拾撒出来的冰块,一边小声说:“还真被你给说对了,真有人盯着这边。” 他坐了下来。 “是那南疆使团里,一身漆黑的那个人。要现在告诉右相吗?” 盛筱淑了然地摇摇头,将琉璃杯挪到了自己面前,挑了块小的扔进嘴里嚼着,边嚼边说:“过后让人查查,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爱看就让他看吧,反正看不出什么花来。” 只要确认对方是谁,保证自己不是那个唯一站在明面上的人,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也算足够了。 而且……就算不告诉谢维安,他估计也知道了。 低头抬头间,她都能感受到谢维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简直是如影随形。 徐安还要再说什么。 武英殿上气氛一变,风见早坐直了身子,那两张被传来传去的宣纸已经回到了高座之上——风婉婉的手里。 于莲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似乎要穿透整个大殿似的,庄重又正经,令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得闭了嘴,仔细倾听这颇为波折的文选的最终结果。 “请公主殿下公布驸马人选——” 说完往后退去,他身边的风婉婉一下子就成了那高台之上唯一站着的人。 盛筱淑和徐安也放下对那南疆人的疑虑,抬头看去。 那光刺得她眼睛还是有些疼,她忍不住眯了眯,眯缝间,风婉婉那身层层叠叠仿若烟云的粉色宫裙,让她想起了好几年以前,这小丫头莽莽撞撞冲进自己那间破烂风水小屋时候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也是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嚣张跋扈、张扬又敏感,像是一只色厉内荏非要充当老虎的大猫。 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在自己和池舟都没有参与到的时光里,她经历的也许不比在座任何一人少。 看着看着,采春节上那些春光如许,一点点沿着记忆的脉络清晰起来,掠过一路的坎坷和波折,终归于心间,开出来一朵名为“祝福”的花。 “本公……” 风婉婉刚吐出两个字,却又摇了摇头,定定地看进池舟眼底,眉眼间尽是青春烂漫的笑意,“我选你,池舟。” “咕咚”一声。 池舟分明听见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心悄然落了地,砸出来一把心花怒放的喜形于色来。 “等,等等!” 两人之间快腻味出蜜糖的对视被林皓气急败坏的声音打断,他指着池舟,怒道:“公主殿下,难道您当真要选这么一个满口谎言、不识学问、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蹦跶出来的臭小子吗?” 风婉婉挪了挪目光,悠悠道:“林将军觉得本公主心存偏私?” 林皓咬着牙道:“难道不是吗?” 他心里的一腔怒火还没完全发泄出来,就蓦地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复杂了起来,其中甚至包括自己的爹——林恪。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么看他,难道他说错什么了吗? 风婉婉定定看他一眼,朱唇轻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第五百六十二章 祭子 林皓愣住,这并非出自他手,但意像大气、情炽言明,实在他那几首小词之上。 风婉婉的声音还在继续。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念到最后一句,她眼眶微微红了。 原来相思亦能言明,原来眼前郎君情同我心。 池舟扬了扬眉毛,看着风婉婉,这并非是他亲手所做,但的确是他亲手所选。 那些高大上的意像,佶屈聱牙的平仄工整,他统统看不太明白,但“相思”这两个字他却明白了。 一直以来,仿佛都是风婉婉迈着她的小短腿在追自己,这“相思”二字,便在今日这首小词里尽了,从今往后不再有相思,也不需要相思了。 池舟向来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些未说出口的话便乖巧地在他脸上排排站,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风婉婉她是个近视眼此刻也能看清楚了。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武英殿上的华光还不够亮,还不够热切,不够映照出她此刻心里的喜悦和快乐。 面对林皓的震惊和怔愣,风婉婉一字一句道:“池舟就是本公主选的人,林将军一口一个池舟满口谎言,现下诗词在此,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按照你林将军的办法选出来的。还是说,林将军自觉自己的文采要好过他吗?” 林皓一句“这不可能是他写出来的”被风婉婉这番话给堵了回去。 是啊。 重选、重写,众目睽睽之下,他有什么理由去说池舟作弊? 但是就让他这么放弃,他也实在是不甘心。 “公主,臣……” “陛下,公主殿下。” 林恪忽然站了出来,这个总是在朝堂之上缩手缩脚和稀泥的国公爷总算是坐不住了。 他满脸义正言辞道:“今日公主选得快婿,是我大徵之福,我林恪在此恭祝公主殿下、驸马爷白首长久,温故如新!” 说话间,林家的席位之后出来两个人,将林皓半强制性地带走了。 林家家主既有此举,那事情便是彻底的尘埃落定。 按照礼制,公主此后要回到自己的宫殿,等皇上定下良辰吉日,行结亲礼之前,二人都不得见面。 虽然不能见面是有些苦涩,但也是甜蜜的苦涩。 风婉婉在一溜宫女和护卫的簇拥下,依依不舍地和池舟用眼神告别。 盛筱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叹道:“啧啧,现在的小情侣啊,光天化日之下眉目传情,真是不把这满朝老头子和少年少女当外人,世风日下啊!” 徐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心说您和右相还不腻歪吗? 那二位只是没把他们这些看客放在眼里,您二位可是连皇上都没放在眼里。 至此,宴会已走过一半。 剩下的时间就是纯粹舞乐赏美人的活动了。 盛筱淑没什么兴趣,再有,她桌上还留着几十张临摹插画等着她回去解密呢。 她点了点徐安的胳膊,“诶,我想先溜了。” “现在?” 盛筱淑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等下还有什么活动吗?” 徐安眼神往南疆使团那一飘,没好气道:“那位怎么回事,不弄清楚我可不能跟右相交代。” “既然是使团,言语行踪自会有监察司的人盯着。现在我们啥都不知道,就凭人家多看了几眼就要风声鹤唳的,太累,不至于。再说了,万一只是因为姑娘我天生丽质,格外符合南疆人的审美呢?” 徐安心累道:“这话你敢当着右相说吗?” “不敢。” 她光速认怂,勾了勾嘴角,“所以就由你去解释了,拜拜!” 说着,她不管徐安茫然的表情,朝着谢维安丢了个眼神后就猫着腰,并不引人注目地离开了武英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道目光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如果说谢维安的目光像是炙热的钩子,那这个人的目光就是很轻很缓的溪流,静静地贴在她的后背上,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 盛筱淑出了武英殿,顿了下脚步,往旁边的假山丛里一躲。 正和窝在草丛间的蚊子斗智斗勇的时候,旁边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她一抬头,谢维安半靠在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嘿嘿。” 盛筱淑展颜一笑,从地上蹦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跟出来。” 谢维安挑了半边长眉,似笑非笑,“那南疆祭子,你认识?” “什么?” 盛筱淑愣了下。 她脸上的茫然货真价实,谢维安眉眼缓了缓,“你在席间,不是一直在看他吗?我看那祭子也一直在往你那看,别告诉我你俩一点不认识。” “南疆祭子,原来你认识啊!” 盛筱淑恍然。 早知道谢维安知道他是谁,自己何必在那提心吊胆半天。 虽然嘴上跟徐安开着玩笑,但她心里远没有放下这个奇奇怪怪的南疆人,要问为什么,大约是已经习惯了,习惯那些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不怀好意。 谢维安:“……” 他原本是带着一点“酸味”跟来的,但是看她这反应,自己似乎想岔了? 盛筱淑便和他说了自己的感受,着重强调了自己和这位南疆祭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从来没见过。 “其实我本来只是想在这等你,顺便说一句我回宫去了。结果你居然认识他,这什么南疆祭子,是个什么职位?” 谢维安脸上露出些思索的神情,闻言道:“南疆是大祭司掌权,祭子就是大祭司的关门弟子,未来要执掌南疆的人。” “嘶。” 盛筱淑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以为这次南疆派来那位老者已经是诚意的表现了,没想到连“太子”都跟着一起前来。 看来的确是害怕大徵对他们做些什么。 可是…… “那就更奇怪了,这祭子没事盯着我做什么?” 她半垂着头思索,鬓边的头发垂下来一缕,在夜风的动作下轻轻碰着耳边白玉般的皮肤。 谢维安眼神往下一瞥,喉咙不自觉地紧了紧。 第五百六十三章 貂 盛筱淑“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我感觉这位祭子应该不是想要对我不利……” 她的声音让眼神晦暗的谢维安回过了神。 用出了十足的毅力和耐性,他缓缓道:“这件事我帮你留意,我让徐安送你回去。” “啊?哦。” “等等。” 他一把拉住盛筱淑的手腕,手心的温度滚烫,一下让她心里方才被十几枚冰块堪堪压下去的躁动卷土重来。 谢维安说:“今晚不许再熬太晚,听到了,嗯?” 盛筱淑:“……” 苍天啊。 为什么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要带个“嗯?”,带就带了,那拉长的尾音为什么这么嘶哑撩人?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右相。” 关键时刻,徐安终于出现。 盛筱淑长舒一口气,连忙点头如捣蒜,接上了他刚才的叮嘱,“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 谢维安这才放开她的手腕,让人走了。 走出好远后,她心绪方才平复下来。 想起来她还没问过池舟的情况,和徐安提了一句后,他翻着白眼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池兄现在是驸马了,皇上赏了他一座府邸,大婚之前池兄基本都是住在那。” 她漫不经心地说:“孩子大了是该自己出去闯荡了,像你这样什么都要管的家长,小心以后孩子离家出走。哦对,我忘了,徐都督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还没摸过吧?” 徐安气得眼眼角的褶皱都多了两层。 偏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话好像也没错,这么多年跟在右相身边鞍前马后,见过的姑娘不少,真正算得上熟识的,数来数去竟然就盛筱淑一个。找媳妇的事,至少目前看来,属实遥遥无期。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顿时觉得身心俱疲,反驳的话也不说了,心累地将盛筱淑送到华清殿附近。 “你进去吧。” 不知道自己无意当中对身边这位“大龄青年”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的盛筱淑咧着白牙,道了声谢后就溜达远去了。 华清殿附近有监察司暗部的人守着,到这就算是到了自己的地盘,不用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除非对方丧心病狂地想要在这大徵皇宫里起事。 徐安也是知道这点,才敢直接将人放门口,不亲自护送到底的。 所以当盛筱淑一脚踩进华清殿的大门,突然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个无声无息“小尾巴”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 那是只通体银白,披了一身月光的小貂。 毛绒绒地踩在门槛上,散发着滢滢光辉的脖子纤细又高傲地仰着,蓬松的大尾巴时不时扫过前腿,它便带着一脸的“高雅矜贵”微微垂下脖子舔一舔溜光水滑的皮毛。 这小东西丝毫不怕人似的,见自己被发现也不跑,从门槛上跳下来,绕着盛筱淑溜达了几圈,黑曜石一般的小鼻子动了动,然后身形一闪,踩着她价值不菲的衣摆裙褶,动作轻灵地蹦跶上了她的肩头,很欢喜似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头发。 动作极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盛筱淑:“……”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小东西? 她费了一番功夫想将这玩意儿丢出去,倒不是不喜欢——没有哪个正常的女人会不喜欢毛绒绒的漂亮小动物。 但是见它这么肆无忌惮,毫不怕人。 便知道这小东西肯定并非野生,而是有主人的。 这么晚还在外面溜达,将心比心一下,盛筱淑觉得要是自己是这小貂的主人,肯定急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但是尝试了好几次,这小东西就是不走,而且聪明得可怕。 哪怕她尝试着关闭门窗,它也能从某个自己之前闻所未闻的犄角旮旯挤进来,然后带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滚出来的黑灰和尘土滚她一脸。 盛筱淑是临时住在华清殿的,换洗衣裳没带几套。 为了避免自己明日没衣服穿,她只好妥协,让这小家伙黏在自己身上,然后收了半是恼怒半是喜欢的表情,继续研究自己的插画去了。 虽说谢维安让她不要熬太晚,不过放着心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灵感不管,实在是睡不着觉,想来就算小熬一下,谢维安也不知道吧。 翌日,盛筱淑从桌旁醒过来的时候,那只小貂已经不见了。 只有肩膀上留下的一撮银色毛发和自己身上那几个沾着黑灰的小脚印显示着那小东西的存在感。 她伸个懒腰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被她拼了一大半的插画,神色肃然起来。 如果最后真能验证她的猜想,那皇宫底下这错综复杂的迷宫,可就大有来历了。 殿门被扣响。 “姑娘可醒了?” 盛筱淑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不等她问,那敲门的人仿佛听到了殿内的动静般,主动道:“皇上派属下来给姑娘传个信,午后钦天监有件事,需要姑娘处理。” 她想了想,大约明白过来会是什么事了。 “知道了,一定准时到达。” 人走后,盛筱淑换了身衣裳,送来的早饭都没顾上吃,又一头扎进了山海言笺这本书里。 直到彻底将最后一块拼图落下,她才长舒一口气。 “这是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谢维安一手将差点儿原地蹦跶起来的盛筱淑给按了回去,看着桌上的东西——那是盛筱淑临摹下来的插画,只不过此刻它们不再是分列于各书页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的配图插画,而成了另外一幅,更大、更震撼人心图画的一部分。 那些繁杂的山头和水系,在盛筱淑不眠不休好几天的努力下,各自张开了自己隐秘的“契口”,彼此默契十足地牢牢咬合在了一起,此时此刻看来,才惊觉它们原本就是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那像是水系图,一副十分眼熟的水系图。 盛筱淑将受到了惊吓的心脏落回胸腔里,十分没好气地说:“大人,人吓人会吓死人好吗……山海言笺,看着眼熟不?” 第五百六十四章 地图 谢维安眯着眼瞧了半晌,眼睛忽然微微睁大了。 “地下通道?” 近来一段时间,影卫和监察司暗部对从千伞坊到皇宫地下通道的调查,一直都没有丝毫松懈,虽然因为那神秘阵法的关系,他们的人不能再往更深处而去,只能在外围打转。 但依照他们目前掌握的地方,画在纸上,做出来的“缺斤少两”的地图,在某些角度竟然和眼前这张水系图微妙地重合了。 盛筱淑听他这么说,越发笃定了心里的猜想。 她说:“这就是地图,而且是那地下通道的地图。完整的那种。” 谢维安沉默了半晌才完完整整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消化完全,皇上都已经开始满世界找机关和阵法大师了,那边人还没见个影,这边连地图都找出来了。 “这就是山海言笺的秘密?” 盛筱淑不置可否。 “可若当真如此,那这个通道就不可能是巫族人,甚至别的乱七八糟的乱臣贼子偷偷建起来的,也不是天然的地下溶洞形成。” 因为记录着地下通道全貌的山海言笺,被大徵皇室代代供奉在九重塔内,并且世代流传着里面有一个关乎天下的秘密。 盛筱淑也想到了,此时此刻,似乎只能说明:这个通道其实是大徵皇室建起来的,追溯到久远以前,大徵刚刚建国之时。 开国皇帝风长微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忙着在当时还只有一排小房屋的土地上打造大徵日后辉煌繁华的京城之时,也没忘记挖穿地面,在幽微隐秘处用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精力和人力打造出来这么一座地下迷宫。 地上的城市欣欣向荣,曾经的旧人烟尘般散去,那地下迷宫便也当真迎合了它所处之地,藏在不可见的黑暗里,静默无声地走过大徵数个朝代,转眼间,便是七百年。 盛筱淑静静站在原地。 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疲惫迟钝的神经,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出了这张地图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散发着陈旧腐朽味道的时光。 饶是早有准备,凭空被这么一个大秘密砸到脸上,她还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大徵建国七百年,久远之前,那个时候的大徵远不如现在这般繁盛和强大。 风长微方才带着一群和自己志同道合、心怀天下的热血年轻人将周围数百里大大小小的部落全都打服,在某个德高望重、深谋远虑的老者建议下,转而走上了建国的大路。 根据《定国志》记载,大徵如今的都城,闻名天下的繁盛之都,在几百年前却是个全然偏僻的地方。 没有什么城市,只有几个弱小的部落散居。 光是建造城市、修筑城墙,对当时的大徵来说就已经是不小的负担。 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什么考虑,风长微没有选择前朝北梁的都城、城市作为大徵的核心,而非要劳心劳力、伤民伤财地原地起高楼,在此地建城。 建城不算,还要在地下也捣鼓出这么一个足以绕晕任何一个人的迷宫? 这些东西又是如何被巫族知晓,被景术知晓,在这七百年后,反而成为威胁大徵政权的一根如鲠在喉的刺。 她想了半晌,除了觉得脑子里团成乱麻和隐隐作痛外,并未理出什么头绪。 千言万语,也许是开国皇帝自有自己的天子考虑,她这等凡人实在理解无能。 头疼的时候,谢维安伸出手,在她眉心轻轻一戳。 力道很轻,但因为动作太过猝不及防,让盛筱淑不由得一愣。 就看这忽然冒出来的男人拧着眉头,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怎么什么都要操心,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你没吃早饭吧,在殿门口都快被太阳晒化了。” 盛筱淑:“……” 虽然知道是关心,但是怎么听上去就是那么欠揍呢? 在谢维安的督促下,她食不知味地对付了一顿午饭,心里还是想着地图这事儿。 “你说,景术知不知道这件事?” 谢维安此人严于律人,宽以律己,逼着盛筱淑吃饭,自个却抱着那张拼凑起来的地图看了半天,一口水都没喝。 他闻言抬了头,“你想说什么?” 盛筱淑嚼着饭菜,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路里牵出来根线头,缓缓道:“地下通道十分复杂,有通天的本事,只要不能把整个通道都拆了,也是走不出去的。你说景术天天在里边转悠,难道就不怕哪天迷了路,一辈子出不来了?” 这个通道覆盖的范围太大了,几乎相当于一座宫城。 再加上里边多得能叫人犯密集恐惧症的洞口,将一个人困上一辈子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她似乎是在问,但心里已经给出了答案——不可能的。 景术绝不是那种凭着运气在京城搅弄风云的人,他敢走这通道、敢凭借着它在京城里来去自如,便一定是对地下通道有足够的了解。 可如果盛筱淑的猜想是正确的,这通道是大徵皇室建造,那他一个巫族人凭什么能在这里来去自如,知道着现在的大徵皇室都不知道的秘密? 难道当年的开国皇帝风长微平定四海后,闲来无事想给自己的后代找点麻烦? 还真有可能,不然怎么会把秘密藏在一本书里,而不白纸黑字地写出来呢。 谢维安扫她一眼,他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一眼过去就仿佛将盛筱淑心里的想法照得明明白白。 闻言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 “如果这真的是地下通道的全貌,看得出来它远比我们一开始预料的还要大得多。景术的行踪在皇宫、千伞坊和杏林书院三地来回,可即使将这三地附近的地域也加起来,填到这张地图上,也填不满。” 盛筱淑觉得后背的脊梁骨窜上了一股小电流,手心里出被他这番话激出了一点薄汗。 “你的意思是……” “景术掌握的,只是这张地图上的一部分,别的地方,在拿到山海言笺之前,他并未,也不敢踏足。” 第五百六十五章 猜想 谢维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刻意压下来的沉静。 “可是他如今却不在这三个地方的其中一个。” 当然,杏林书院的静室、千伞坊的地下,以及皇宫底下的那些弯弯绕绕的通道,早就被影卫和监察司暗部的人给翻了个底朝天,一根毛都没找着。 盛筱淑咽下已经快被自己嚼成米糊的米糕,嗓子终于腾出来似的,用半叹息的声音喃喃道:“难道……他进了‘未知’的地方?” 这个“未知”之于他们的了解,是除了皇宫、千伞坊和杏林书院之外的地方。 可是对景术而言,他所知晓的当真只有这些吗? 当时在九重塔地下,谢维安突然出现,将盛筱淑从景术手里救了下来。 哪怕是自知武功不如谢维安,有盛筱淑这么个“拖油瓶”在,景术真的会那么怕他吗?怕到慌慌张张,连重要的山海言笺都遗落了? 还是说,山海言笺其实是他故意留下来的,就是为了给他们看,让他们发现此间秘密? 盛筱淑觉得这个脑洞有些大。 却微妙地契合了当初第一次听见景术逃走、山海言笺找回时候,心里划过的那么一丝不安。 正思索间,谢维安一个眼刀横过来,“吃饱了?” “额咳!” 盛筱淑回过神,匆匆扒完碗里的饭,随后将碗往前一推,“吃饱了……这件事我觉得问题很大,景术可能还有什么阴谋,你……” 说到一半,谢维安忽然凑了过来。 这家伙睫毛生得十分长,不卷不翘,眼眸轻轻垂下来的时候,会笔直地支棱起好大一片阴影,让他那双原本就黑漆漆一片的眼睛,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九分的深邃一分的难测。 可是那么一大片的阴影之下,却是纯然的柔软……以及几分夹杂在其中,说不出的无奈。 他轻叹口气,伸手抹去了粘在盛筱淑唇边的饭粒。 “皇上应该派了人叫你去一趟钦天监,忘记了?” 盛筱苏加了速的心跳顿了一下,又缓缓平复下去。 将这桩早就被她不知道抛到哪个天边的事情给捡了回来。 “哦,我猜应该是跟公主大婚之期有关,特意让我过去选良辰吉日的,这事儿交给江河……” “所以你要抗旨不去?” 盛筱淑闭了嘴。 “不敢,可是这份地图太重要了,我……” “我们的猜想未必真实。” 谢维安接过她的话茬,安抚道:“你先去钦天监走一趟,我将这份地图和京城地图对照过后,才能确认。” 她点点下巴,虽然心里有些急迫,但谢维安说的没错,现在急不得,他说的,也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好吧,那我去钦天监了。” “等等。” “又怎么?” 谢维安眯了眯眼睛,从她耳畔后方拈下来一样东西——几根银亮的毛发。 “你在这华清殿养小动物?” 一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盛筱淑终于想起来那倒霉的小东西。 “不是我养的。” 她原地蹦了蹦,撇撇衣角,随口道:“是从外边跑进来的一只小貂,机灵得很,也不知道是这宫中谁养的。谢啦,那我走了。” 盛筱淑执行力一流,下定决心就毫不磨蹭,一阵小旋风似地冲了出去。 谢维安瞅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心里几根银毛,忽地皱了皱眉。 盛筱淑一出华清殿,徐安立马见缝插针地跟了上来,也不知道他一个右相贴身护卫是怎么做到在宫里来去自如的。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通行令牌啊?” 徐安晃了晃腰间的牌子——和她手里一样的款式,不过颜色不一样,她的是暗金,徐安腰间的则是黑色。 “不过这从监察司拿的东西,确实没有皇上直接赐给你的好。” 徐安不无羡慕道:“你那块,这宫中任何地方都去得。” 盛筱淑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监察司勾搭上了?” “……能换个词吗?” 他心累地耷拉下眼皮,“还不是为了你,右相说你在宫中,身边没有趁手的人可以使唤、孤立无援……我就纳闷了,华清殿外又是禁军又是监察司的,这巍巍皇宫里谁还能害了你这么个有皇上令牌的人不成……咳,这话别告诉右相啊。” 她微微一笑,“欠我个人情。” 徐安:“……” 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又叫狗咬吕洞宾,他今日算是见识完了。 “对了,好几日没见过白鹤那小子了,人呢?” 两人身边逐渐有宫女和太监路过,个个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瞄上一眼,大部分是奔着盛筱淑去的——传说钦天监有个神秘的女官,是先帝时候册封的,后来因为一系列事件又撤了职位,和那位右相谢大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一连串形容词下来,是个人都得好奇。 但大约盛筱淑的模样是有些令人失望的,她平平无奇,清秀的样貌在美人如云的宫中并不显眼。 不知道这样的人到底是如何得了那位谢大人青睐的。 徐安看着盛筱淑把这些令人不那么愉悦的目光当做一口干粮,无声无息地咽了下去,方才还无比愤懑的心里忽然升出一点同仇敌忾的柔软来。 他想:这是右相选的人,而且从福溪到京城,他知道盛筱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远比所有轻视她的人都要强大和内敛。 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柔和下来,几乎算得上是温声细语了。 “白鹤被右相派到千伞坊镇宅子去了。” 盛筱淑回头瞥他一眼,眼皮一拉,眉心一皱,脱口而出,“你什么毛病,吃错药了?” 徐安:“……” 果然这女人就不能好生说话! “镇宅子。” 成功从徐安脸上看到气急败坏的表情后,盛筱淑满意地收回目光,才将这个话题给接了下去,“千伞坊那边出什么别的事情了吗?” 徐安咬牙切齿,“在胡曳的书房里发现了个奇怪的东西,有些蹊跷。” “什么东西?” “一只手。” “啊?” 说到这件事,徐安神色也不由得微微肃然。 “一只被冰封起来的手。” 第五百六十六章 吉日 “那东西似乎对胡曳来说十分重要,得知我们将那个装着手的盒子拿出来的时候,人差点儿疯了,咬伤了好几个监察司的人。” 徐安压低了声音。 “我们让人调查了那只手,是个女人的,而且这么久以来不朽不腐,十分奇特。” 盛筱淑咽了口口水,奇道:“胡曳在自己书房里放这么只手做什么?” “那谁知道,监察司已经审了好几日胡家人了,只说是他们祖上和景术有过约定,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他们也是被逼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你们信了?” “哪能啊。” 徐安叹了口气,说道:“监察司暗部的那群人可不是好糊弄的,现在还在和胡家人互相折磨呢。不过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景术年龄不大,到底是怎么让胡家人为了他打死不松口的。监察司的那些手段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也许并非他们不说,而是根本就不知道呢。” “不可能。” 徐安斩钉截铁道:“右相也去看过一眼,说胡曳那老东西肯定知道些什么。” 说话间,已经到了钦天监的大门前。 他止住了话头,道:“你先去吧。” 盛筱淑虽然有心想就这个话题深入聊聊,但是眼看江河的人已经迎了上来,千伞坊的事情目前在旁人眼里还是秘密,轻易暴露不得。 于是只好暂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钦天监的几个小后辈将她带到江河面前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前段时间还好好的人,现下鬓发竟然已经全白了。 “江大人你……” “来了。” 江河手里捧着一本年鉴,看上去有些年头。 他依旧如之前一般不苟言笑,站起身来将那本年鉴递给了她。 “陛下让你来选这个良辰吉日……盯着我做什么?” 盛筱淑合上下巴,一脸“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的表情,震惊道:“你的头发怎么回事?是……反噬吗?” “你猜到了。” 江河神色平淡,甚至嘴角还跟着露出了一丝笑意,仿佛全然不在乎这提早了许多年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衰老征兆一般。 他平静道:“反噬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无愧无悔。盛丫头,你也不必为此震惊不解,更不必为我担心,进了这钦天监大门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未见得能有一次成功的占星,我已然比许多人幸运。但是……” 话锋一转,他落在盛筱淑身上的目光忽然变得严厉了几分。 “你同我不一样,你身上的牵绊和因果太多了,这对你的占卜之术并无助益,反而是阻碍。因为牵扯越多就越可能伤害到你自己,偏偏你又是那个世无其二的天才,唉,也不知道是祸事福。” 盛筱淑僵在原地半晌,感觉自己要说的话全都被抢完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还有,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诶?” 她愣了下,下意识道:“前两日中了毒伤,不过已经好了。” 江河却在盯了她半晌后,忽然道:“可否让我来查探一番?” 盛筱淑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选择了的相信他,将自己的腕子给递了出去。 “我又不是大夫,不会切脉。” 盛筱淑:“……” 哦。 江河伸出手指,在她眼睛两侧旁的太阳穴按了按。 不知道按到了何处,她忽然感受到一阵难言的酸痛,疼得她一皱眉,冷汗差点儿跟着落下来。 但她咬着牙愣是没动。 好一阵折磨后,江河这才放下手,略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嘶……” 盛筱淑按着脑袋,脚下踉跄了一步:“江大人,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 江河也有些惊讶,解释道:“这是反噬的一部分,你之前占卜过了吧,事情还不小。” 她乖乖点头。 “唉。” 他这一叹气给盛筱淑整得心提了起来,“怎么,很严重吗?” 是说这几日眼睛总会干涩,但那不应该是好多年后才会反馈而来的反噬吗? 江河瞪她一眼,“看来之前让你看的书,你偷了不少懒,难道不知道反噬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日积月累,到达某个时间点突然爆发吗?” 盛筱淑:“……” 真不知道。 “放心吧。” 数落过后,江河还是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你症状较轻,近来眼睛不舒服多半是因为用眼过度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半年左右也就恢复过来了。” 她拉高声音,“半年?!” “这是反噬,不是普通的病痛。” 江河声音比她还大,没好气道:“这已经算是极为轻松的后果了。好了,年鉴已经给了你,你先选个大概吧。” 盛筱淑定了定心神,随口道:“夜长梦多,趁着现在还没出什么幺蛾子,越快越好。” “如此的话,这月就有个良辰吉日。” “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七。” 她掐指一算,问:“下个月呢?” 江河看她一眼,没计较她的“出尔反尔”,如数家珍地报出来一串吉日。 “……七月初七,是个好日子,就它吧。” 乞巧之节,正好热闹。 而且七月初司回浅茴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正好让两个小屁孩也凑凑热闹。 江河在御章上写下“七月初七”的日子,稍后会由钦天监呈送给陛下,只要陛下点头,这件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盛筱淑站起身来,郑重道了句,“多谢。” “若真想谢我,端王府上美酒甚多,你若有空,替我寻几坛来。” 她眉眼一弯,“小意思。” “呵呵,这可不是小意思。端王爷看他那些酒跟看孩子似的。” “这就不用您担心啦。” 盛筱淑蹦跶起来,和江河告了辞。 本来想从徐安那再挖些关于胡家人的消息,结果一出门就撞上个不速之客——淑妃娘娘,慕容悠。 徐安挡在她身前,眉眼沉静。 “娘娘有何事要寻我家盛姑娘?” 慕容悠一如上次在华清殿时候的花枝招展,跟只花蝴蝶似的,闻言冷冷一挑眉,“本宫找她何事,还需要和你报备吗?” 第五百六十七章 再会 盛筱淑躲在后边看了一会儿。 这慕容悠虽然态度盛气凌人,但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打算。 算算日子,风见早给她下的禁足令还没解,如今却跑到这钦天监,其中应该有不对劲的地方。 “娘娘恕罪。” 徐安面对这位权倾后宫的淑妃娘娘倒是显得不卑不亢,冷静道:“我家姑娘奉了陛下的旨意,正在钦天监内为公主和驸马的卜吉祥的大婚之期。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出不来了,如果娘娘有何要事,可以暂时先和臣说,臣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盛姑娘的。” 慕容悠一听就竖起了眉毛,“本宫说要见她,你是不让本宫见吗?!还是你也跟宫里那些风吹草动的墙头草一样,以为本宫失势了,也敢来妨碍本宫?” 徐安:“……” 天地良心,他只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说的话。 他自觉相比于这位盛气凌人的语气,已经要温良恭俭让得可以去和那些学宫夫子们作比较了,从哪里看出来自己在刻意针对她啊? 但是眼看这淑妃娘娘的状态,似乎一时半会儿也听不进人话。 “娘娘要见我?” 就在他一时拿不出什么办法的时候,盛筱淑的声音冒了出来。 她带着一脸灿烂的笑意从钦天监的大门溜达出来,无视了慕容悠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的,开口就是一番夸赞,“哎呀,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淑妃娘娘吧,果然如皇上所说风姿卓绝、明艳动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这衣裳是苏州锦吧,还有这青海螺子黛……” 慕容悠原本的满心不甘和愤怒被她滔滔流水般的夸赞给堵了回去,咽回了肚子里,将一颗嫉妒浮躁的心砸得有点懵。 “你说,陛下夸了我……” 震惊之下,连自称都不是“本宫”了。 盛筱淑眼神一变,立马借着竹竿往上爬,忙不迭道:“那是自然,这几日啊,为了钦天监的事情有幸和陛下多见了几面,陛下提起娘娘的时候可是十分欣慰啊。” “当真?” 慕容悠既期待又狐疑,“若陛下真的夸我,怎么,怎么会将我禁足?” “禁足?” 盛筱淑适时地露出几分疑惑,茫然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陛下是真心想禁足娘娘,娘娘现在又怎么会在这钦天监门口呢?” “你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慕容悠眉眼间生出几分窃喜,眼看气氛缓和了些,她身旁一位宫女忽然上前,小声道:“娘娘可不要被这女人给骗了,娘娘这几日受的苦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句话成功将慕容悠方才按下去的火气又给激了上来。 她一横眉,“你以为这么说,本宫就会信你了吗?!陛下分明就是被你蛊惑了,连本宫闯个华清殿都要责罚于本宫,若不是你,陛下怎么会责怪我?!” 这姑娘精神状态可能有点问题,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甚至还加上了手上动作,有往狂躁症方面发展的趋势。 盛筱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听她这意思,倒像是明确知道了当时在华清殿的就是自己。 可这件事是风见早严密封锁过的,慕容悠当时在华清殿外明显还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她盛筱淑,可是转眼在自己宫殿里被关了些天,忽然就好像开了窍一样知道了她的存在。 她心里转瞬间闪过诸般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嘴角的笑容反而越发灿烂起来。 她摸着脑脑袋道:“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陛下什么时候责怪过您了。我倒是听陛下说过,娘娘心思单纯,可喜可爱,但容易为小人所骗…… “至于您说的华清殿,那我就更不知情了,只知道陛下偶尔会去那边歇息,寻个清静,最不喜人打扰。娘娘因此被罚?可能是陛下近来忙于朝政,心绪难以纾解,这才有此行为,还请娘娘不要多想。” 慕容悠第一次听到这番论调,堪堪走到理智边缘的情绪险险被拉住。 她呆呆道:“可,可是……” “若娘娘不相信我。” 盛筱淑眯着眼睛,放出了大招,“大可以去问问陛下嘛。旁人千言万语,哪里比得上陛下金口玉言呢,您说是不是?” 慕容悠这才缓缓平静了下来。 “你当着没有欺骗本宫?” 她摆着手道:“哪能呢,娘娘您看我这模样,怎么也不是能勾引皇上的类型吧。” 慕容悠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半晌,拉长的杏眼飘出一丝放下心房的松懈:确实,这样的货色,宫里随便来个有些姿色的宫女都能压她一头。 就算皇上的口味再异于常人,也不会对这种女人动心,更不会为了她,封闭华清殿,还斥责于自己。 “好吧。” 慕容悠长袖一甩,俏目一扬,“本宫就信你一次,琴夏,我们走。” 那之前出声提醒慕容悠的宫女还要在说什么,忽然觉得旁边射过来一道凉凉的目光,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盛筱淑敛了几分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扫了她一眼。 她忽然开口,“淑妃娘娘。” 慕容悠顿住脚步,“你还要做什么?” “华清殿是陛下寻清静的地方,就连大内总管于莲都不得轻易入内。宫中许多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去不得,娘娘为了陛下的宠爱,往后还是不要硬闯了。其实......” 她语气温和,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微笑。 “我一直想提醒娘娘这件事,但是因为种种缘由,好像总得不到和淑妃娘娘见面的机会,如今总算是没辜负陛下的托付。娘娘慢走。” 慕容悠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变幻半晌,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冷哼一声,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那气冲冲的样子,好像是要去找人寻仇似的。 围观了整场大戏的徐安叹为观止,目光追随着慕容悠远去的身影,悠悠道:“又被你忽悠了一个,皇上哪来那么多时间和你说这些废话。” 盛筱淑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别那么大声好不好。” 第五百六十八章 沈边 “这慕容悠是怎么回事?” 确认四下无人后,盛筱淑才顿住脚步问了一句。 徐安诧异地看她一眼,“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还有,你刚才那番话真的假的?” 她想了想,觉得徐安这个,被谢维安临时叫到宫里来守着她的人,的确不大可能知道太多,于是一点头道:“你刚才不都说我忽悠她了吗,皇上日理万机,我人都见不到上哪跟他说那么多话去。” 他就知道。 徐安咂舌,“造皇上的谣,你胆子真大。” “现在我和皇上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他肯定会帮我圆谎的。” 他一心想还真是。 “不过,你说的那番话,可不仅仅是为了打消淑妃娘娘的疑虑吧?” 盛筱淑悠哉的脚步空了一个节拍,眯了眯眼睛道:“你不觉得这淑妃娘娘就是被人当枪使了吗?” “看出来了。” 徐安悠悠道:“慕容家的这位是嚣张跋扈了些,但是慕容大人算是个正直清明的好官,他老人家教出来的女儿张扬是张扬了些,可还不至于做出这许多妖来。想必是有人在她跟前说姑娘你的坏话吧。” 盛筱淑磨了磨牙。 林若诗。 合宫上下,这么看不惯她,还有能力和资格去到慕容悠面前嚼舌根的,也就这么一个了。 也就她看得出来自己和风见早关系匪浅,才用这种话术让慕容悠嫉妒吃醋。 徐安问:“要不要将此事禀告给皇上?” “为什么?” “你这不就是被欺负了吗?” 她失笑:“这点程度我还没放在心上,而且慕容悠也不是真的傻。我那番话一说,她自然会察觉到自己是那道煽风点火的风。这么一个心胸狭隘的姑娘,反应过来后是不会容许那只煽风点火的手存在的,就让她们自个斗去,我懒得参与。” 徐安定定看她几眼。 “怎么?” “盛姑娘好像对这些宫廷间的斗争很熟悉啊。” “天赋异禀,没办法,你想学?” 开玩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上树了,什么宫斗宅斗电视剧和小说,全都涉猎过的她,基本已经将后宫这些手段都摸清楚了。 要不是精力不在这上面,上次慕容悠来华清殿的时候她就有所动作了,还能让林若诗安安稳稳隔岸观火这么些日子。 不过既然她这么不想让自己好过,那自己偏偏还不能如她的愿。 盛筱淑方才从钦天监出来的时候,还有几分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从身到心体会到了一把“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愉悦之情。 徐安瞅着她的脸色,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 “姑娘你现在是回华清殿吗?” 盛筱淑收起玩笑的心思,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去找一趟皇上。” 徐安顿时肃然起敬。 心说你方才才将那慕容悠给忽悠住了,转头就去找皇上,是真不怕人家又多心啊。 她却并不像开玩笑,语气慎重地说道:“我想见见那几个胡家人。” 自朱雀门而入,她贴着宫墙根下往左边走,走到人散阴凉处,便是一大簇郁郁葱葱的小竹林,竹林深处,青石绿水还有各路不明不白的小虫子,以及一个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院子。 盛筱淑一身鸡皮疙瘩地绕过一只趴在青石上晒太阳的百足蜈蚣,在看见那座小院子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片刻后,带路的卫凌停下了脚步,两人站在小院门口。 盛夏时分,却仿佛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气在汩汩往外冒,但凡天色黑一点,这里就是绝佳的恐怖片拍摄现场。 她摸了把冷汗道:“卫大人,你们监察司的人偏爱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风格?” 他只是淡淡说了句,“姑娘说笑了。” 说笑? 哪里说笑了,这鬼气森森的建筑但凡是个心里没鬼的人,是断然不想走进去的。 说话间,小院门口很快来了一人。 此人目测足有二百斤,一身的肥肉走起路来“花枝乱颤”,白花花地晃得人眼晕。 盛筱淑又吃了一惊,她以为监察司的人都是如卫凌这般精瘦寡言,和杵在这小院附近的竹子走的是一脉相承的身材风格。 没想到这位如此“不拘一格”。 他一路小跑过来,看见卫凌连忙行礼,抬起头来的时候顺便抹了一把额头层层叠叠的汗珠。 盛筱淑心说真是辛苦你了,这大热天的还要负重前行。 “指挥使前来,是有什么大事吗?这位又是……” 卫凌负手而立,整个人在面前这胖子的衬托下竟然显出了几分瘦削,他用眼神指了指盛筱淑,“这位姑娘是来跟进千伞坊那件案子的,陛下已经准允,监察司的一切进度都可以同她说。你招待吧,我还要回去护卫陛下安全。” 他可真是人狠话不多的典范,见胖子听到了自己的话,立马丢下盛筱淑扬长而去,头发丝儿都不带回个头的。 盛筱淑再次确认这家伙对自己有意见。 一扭头,就见胖子正用某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 “啊,没有。” 胖子笑起来根本看不见眼睛,白白胖胖的,像尊讨人喜欢的弥勒佛。 “就是第一次在咱们指挥使身边看见女人,一时间太惊讶了,哈哈,姑娘快请进,晒着了吧,放心,进去就凉快了,我们这啊……” 盛筱淑无声无息地扯了扯嘴角,跟上了他的脚步。 这胖子名叫沈边,模样看起来人畜无害,却是监察司暗部的副指挥使,只在卫凌之下。 这个人热情得没边了,从始至终盛筱淑就没看清过他的眼睛,一路上从这小院子介绍到暗部各部门,又莫名其妙转到竹子的种类,基本是看到什么都能原地提笔写出一篇三千字的小论文来。 但是如此聒噪,却意外地不会让人生出恶感,最多就是感到一些无可奈何。 盛筱淑认真研究了一下,最后归因于此人人畜无害的长相和说话的艺术。 走了这一路,她深刻地感受到了监察司暗部的人,的确非平庸之才。 第五百六十九章 卷宗 “这就是千伞坊案件的卷宗了。” 院子很小,光从外面看起来也就几个房屋,明明到处都能感受到视线,但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沈边将盛筱淑带到靠南的屋子里,一打开门,一股森森寒意扑面而来,要不是知道这是哪,她定要以为这里开了冷气。 吱呀作响的木门后,是远比外边看上去要大得多的空间,一排排的架子陈列开去,整整齐齐。 一缕天光从天窗漏下来,浮在书架之上,成为浅淡的金光,映照着闪闪发亮的浮尘和空气中陈旧的气息。 某个瞬间,她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旧的地下图书馆。 盛筱淑还在怔愣间,手脚麻利的沈边已经三下五除二抱来了一摞卷宗,放在了她面前。 “这些是……” “千伞坊的人我们基本全都带回来了,胡家那几个嘴硬得很,至今都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不过别的人倒是问出来些信息,都在这了。还有和千伞坊来往密切的产业、人,证物调查……全都在这了。姑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 盛筱淑随手翻开。 发现那些证言证词都伴随着一份小小的人物简介,日期地点也全都标注好了,详尽但又并不繁琐,拆开来看,简直就是一份份精致的小报告。 她有些惊讶地问:“这些都是谁整理的?” 胖子乐呵呵地一笑,“这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我整理的,姑娘有什么地方看不懂吗?” 盛筱淑摇摇头,心服口服道:“很厉害。” “多谢姑娘夸奖,那我去给姑娘备点茶水,你先看着。” “好。” 盛筱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先看了看胡家那几个的情况。 几个人其实招的东西也不少,至少关于景术的存在,无论是胡曳还是他那一双儿女胡燕儿和胡彬都没瞒着,都说见过。 但是在胡曳那里,他对密道的事情全不知情,只是因为受到了景术的威胁才帮他守着那间暗室,至于他在里边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人,他没问,也不敢问。 其实人家这么说也无可厚非,景术这么个变态,连黄泉三隐这种人都能威胁来给自己办事,他们小小的千伞坊,的确没办法对抗。 可谢维安提到了“谷下蹊”这个人,谷下蹊和三十几年前的江湖灭门血案有联系,而他偏偏还和胡曳关系匪浅,再加上从他书房里搜出来的那只诡异的手,种种疑点叠在一起仿若团团迷雾。 而且在盛筱淑看来,地下通道的出口之一在千伞坊的地下,已经足以让胡曳脱不了干系了。 “哗哗——” 她一目十行地翻着卷宗,心里的思路亦步亦趋地,条分缕析起来。 监察司的人明显是得到了谢维安的提醒,在问讯的时候问到了谷下蹊这个名字,无一例外的,没人知道。 但是在证言后面,有着清楚的字迹标注:胡曳闻名而惊,必有隐瞒。 除了他以外,他那几个孩子倒似乎是真心实意的不知道。 忽然,她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一份空白的供词上,抬首的名字是:夏蝉。 “这是胡曳的小儿子。” 沈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见她停下,立马有眼色地解释道:“这小子痴痴傻傻,连话也不会说,只会听胡曳的命令,身手十分不错,若不是谢大人提前制服了,凭我们的人恐怕要废好一番功夫。” 潜移默化地拍了拍谢维安的马屁,他随即正色起来,说道:“我们找了太医诊断,说是这个夏蝉之所以如此,是从小被胡曳用药养出来的,那些药都是激发身体潜力的药,对脑子却有不小的损害,那间有密道口的暗室其实他平时住的地方。 “据坊内的人说,他已经在那住了五年了,除了胡曳召唤,从来没走出去过。可以说是一个专门养出来看门的死士。啧啧。” 他摸了一把滑溜多肉的下巴,啧啧称奇,“见过狠人,没见过这种狠人,自己的亲儿子都能下这种狠手,说他人畜无害,只是受到了景术的威胁,谁信呢?” 盛筱淑指尖落在“夏蝉”二字上,微有些分神。 沈边敏锐地闭了嘴,半晌后,她忽然问:“供词上一片空白是因为夏蝉什么都不说吗?” “是啊,他那模样,光是让他镇静下来就要下不少的药,一醒过来就咧着牙要咬人,别说问话了,靠近都是问题,咱指挥使说暂时留着他,不然这样的,早就处理干净了。哦,姑娘第一次来,可能不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其实……” “不必了。”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哦。” 胖子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刚闭了三秒,他又开口问:“姑娘觉得这个人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挖出来?” 盛筱淑没有说结论,只是往前翻了翻,精准地找到了胡曳的供词,指着其中一处道:“胡曳被抓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夏蝉在哪,另外两个孩子则是一次都没问。” 沈边抖了抖脸上的肥肉,回想着那日的场景道:“可能是因为夏蝉守着暗室,最为重要,所以才问了一句?之后他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个儿子了。” 她点点下巴。 这个理由解释得通,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整个胡家,老子小子沆瀣一气,基本上都是一路货色。 可唯独这个夏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格格不入的气质,真的只是单纯因为他不受宠吗? “这个人的身世查了吗,他为什么不跟着胡曳姓?” 沈边十分靠谱,没被这意料之外的问题难到,张口就来,“胡曳早年讨了个老婆,但是十分短命,成亲过后不到半年就死了,这个女人就姓夏,夏蝉跟她姓。” 盛筱苏挑挑眉,“半年,三个孩子?” 胖子冲她挤眉弄眼地一笑,“成亲之前,就已经有了胡曳在千伞坊内养女人的传闻,估计是后来孩子大了,这才给了人家名分,京城里这些事儿不罕见。” 第五百七十章 野兽 盛筱淑了然地点点头。 沈边的意思是,胡曳一开始的目的只是玩玩,没打算对这个姓夏的女人负责。 但她肚子争气,一连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龙凤胎。 胡曳将她娶过门,本来以为要开始过好日子了,结果第三个孩子要了她的命。 “她是夏蝉出生的时候难产死的。” 沈边补了这么一句,语气极近惋惜,仿佛他跟胡曳是什么相见恨晚的老朋友一般,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能胡曳良心发现,终于对这么个给自己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生出了些情愫,想要好好和人家过日子的时候,她恰好死了,这点情愫就放大了,以至于后来这么多年没有再娶续弦……当然,这些都是猜测,姑娘当个故事听就好,不必太当回事。” 盛筱淑没说话,但觉得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偏偏是这最小的一个姓了夏,偏偏他又是那个最不受胡曳喜欢的,胡曳不是没可能因为移情作用而对夏蝉万分怨恨,这才将他培养成了一个只会杀人守屋的工具。 可是…… 她拧了拧眉头,还是有不对。 想了想,她问:“胡家的人都关押在此处吗?” “是啊,要紧的人都是我们自己人看着的,姑娘这是……要见见谁?” “可以吗?” “可以可以!” 沈边十分热情地给她带路,边走边唠叨,“指挥使都那么说了,咱自然是不敢拦姑娘。敢问姑娘是要去见谁?” “夏蝉。” 胖子挤成一团的浅淡眉毛抽了抽。 “怎么,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那倒不是,只是此人危险,姑娘要做好准备才行。” 盛筱淑心说自己什么危险没见过,当即点了下巴,“放心。” 进了隔壁的屋子,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一进去,便是一处隐秘的牢狱。 各个囚室隔得比较远,估计是为了预防这里的犯人们互相通气,囚室的门是用精铁焊过的,跟普通的牢房大不一样。 若非打开上面的小窗,根本看不见里面的人。 盛筱淑腹诽了一句:好生先进。 夏蝉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囚室,沈边先是打开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始动手开门,边开边解释,“这夏蝉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人是狂躁的,见人就咬,疯狗一样。姑娘来得巧,他每日这个时候相比平常会安静些,攻击性没那么强大,但是想跟他说话,那基本上也是做不到的……” 伴随着他的话音,门被打开了。 一股混合着腐烂臭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盖了盛筱淑兜头一脸,她脸色倏地白了,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按捺下了想吐的冲动。 胖子在鼻子面前挥了挥,“气味不大好,姑娘见谅。” 盛筱淑没说话。 头发凌乱的少年被好几道粗大的铁链捆在靠里的墙壁上,整个人半跪着,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身子自然地往前倾,全靠这锁链在支撑全身。在他身下的干草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迹,还有已经开始发霉生蛆的食物。 简直一副地狱绘图。 她狠狠皱了皱眉头,瞥向身边的沈边。 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立马解释道:“姑娘别误会,我们没对这小崽子用刑。是他自己,每日发疯咬不到人的时候就往自个身上咬,一点儿不带犹豫的,还专门往一处咬,拦都拦不住。” 盛筱淑走近了一步。 “诶姑娘小心,他也快到醒过来的点了。”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觉得还是安全第一,于是站在了安全距离之外,问:“他咬什么地方?” “手。” 见她不往前走了,沈边也松了口气,解释起来的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左手手腕,都快被他自个给啃秃了,要不是专门叫来了太医用各种药垫着,早就失血而死了。” 手腕? 她目光转了转,流出一抹深思。 夏蝉基本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所作所为除了胡曳的命令,大多时候都是凭借本能行事——也就是说,像一只未经教化的野兽。 可是就算是野兽,对于脉门、要害这种地方都会本能地保护,怎么他反而喜欢冲着自己的要害处去咬? 盛筱淑想着,打量着这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少年,想从他身上那些垃圾一般的碎布条里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忽然。 她对上了一道目光——夏蝉醒了,抬起了头。 少年人脸上被脏污糊了大半,再加上七横八叉狗窝一样散乱的头发,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那双眼睛却很分明。 清清澈澈的,映出了她的脸。 随即很快,那双眼睛爬上了血丝和令人心寒的戾气,他开始疯狂挣扎起来,几乎是用上了拼命的力气,全然不管精铁磨破了自己的手腕、手腕和脖颈。 这个时候盛筱淑才发现他的这些地方全都是伤,之前简单处理过的伤口再次被他自己的蛮力崩开,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姑娘!” 胖子连忙挡在她身前,同时将她往后方扯了几步,彻底脱离开了夏蝉能够攻击的区域。 见咬不到人,他果真如沈边说的那样,开始低下头,循着自己的唯一能动的指尖脉络,像只小兽一般一点一点蹭到了手腕上,舔了舔,似乎是在确认目标。 随后亮出了一口相比那张辨不清底色的脸,白得有些瘆人的尖牙,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了下去。 “沈边!” 胖子十分灵活,轻轻一个跨步便来到夏蝉身边,一只手卡住他的脖颈逼迫他仰起头,另外一只手则抓住了手腕,眨眼间便将这野兽一样的少年给制住了。 不过看他的模样,似乎也并不算轻松。 胖子咧嘴一笑,“也就是给这小崽子喂了好几天的迷药,将他的经脉都封住了,换做第一天,就算有这些铁链,我可制不住他。唉哟,姑娘你干嘛?” 盛筱淑往前几步,凑到了沈边跟前,然后一脸凝重地弯下腰。 第五百七十一章 伤痕 “能不能将他手上的伤口露出来,我想看看。” 胖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愧是指挥使带过来的人,不是一般的麻烦。 他沉声道:“姑娘先退开一下。” 盛筱淑依言退了几步。 然后就看见沈边在夏蝉手腕上的铁链上虚按了几下,“咔嚓”一声,束缚住他手腕的锁链应声而解。 得了一只手的自由,夏蝉眼底一红,立马往离他最近的胖子咽喉处扼去。 但是胖子早有防备,另外一只手猛地用上了八分的力气,同时膝盖一弯,整个人带着二百斤的体重往夏蝉身上一压,别说是个被关了十几天、体力和精力都到了临界点的少年,就算他是全盛时期那估计也是抗不住的。 胖子坐在少年身上,甩了甩头发,“哼,你小爷我还没有制你的办法了?” 他将夏蝉的手腕往下掰了掰,手臂被压住,纵然再天生神力,他此时此刻也半分使不出来。 “姑娘,你可以来看了。” 虽然知道沈边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但是看着被压下他屁股下一动不能动的夏蝉,盛筱淑还是默哀了三秒。 随即将他伤痕累累的手腕拉了出来。 脏得不成样子的手腕上,新旧的咬痕重合在一起,几乎快要见到骨头,已经感染的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相当部分发生了溃烂,分外触目惊心。 她皱了皱眉。 “有水吗?” “啊,有,就在姑娘你身后的桌子上,得劳烦您自个动手拿了。” 盛筱淑道了句,“不妨事”。 她回身拿了水壶,将脏乱一团的伤口给冲洗了一番。 黑黢黢的灰尘和血迹散去,露出了其下交错杂乱的伤口。 盛筱淑眼睛微微眯起。 指着一处问:“沈副使,你看这像不像刀痕?” 胖子肚子太大,十分艰难地弯下腰来看了看。 在那些咬痕附近,分明有些浅淡的翻卷起来的粉痕。 胖子“嘶”了一声,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纠结起来,喃喃道:“还真是……这就奇怪了,他被送到此处来后,身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弄的,监察司内绝没有人敢在指挥使没有点头之前使用私刑的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没有匕首和刀之类的吗?” “姑娘诶。” 胖子叹了口气,“您看这小崽子这副模样,像是会用那些外物的人吗?谢大人将人送来的时候身上别说利器了,指甲都给搓圆咯。这绝对不是来我们这之后留下的伤口,这难道……” 说到一半,他也反应过来了。 如果这伤不是在监察司受的,那便定是在千伞坊受的伤。 能在身手上稳稳压这小崽子一头的,也就那位谢大人和他身边武功高强的少年护卫了,可无论是他们哪一个,想要压制这小崽子,封其经脉或穴道就好,没必要往腕门上划,而且这痕迹还不止一道,是好几道。 “难道是被他那缺德老爹虐待了?” 盛筱淑没说话,的确有可能。 眼见为实,夏蝉除了面对自己那几个家人,基本见到旁人就发狂,若要伤他,凭借胡家那几个的身手肯定没戏。 除非有胡曳的命令。 千伞坊谁不知道,夏蝉除了胡曳的命令,谁都不会听。 胖子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绿豆大小的眼睛,“没看出来啊,胡曳看起来那么老实一人居然有这种癖好,不过也是,能干出把一只手当宝贝供着这种事情的,估计是有些心理扭曲。诶,姑娘,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上的伤口有异的?” “猜的。” 沈边:“……” 这也太会猜了吧。 盛筱淑又问:“对了,监察司这种地方控制犯人的手段不会少,随便下点软筋散,他也不至于这么难以对付吧?为何非要用这么……直接的方式?” “嗨!” 胖子一扬下巴,一副憋屈的模样,“别提了,这小崽子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不管我们给他下多烈的药,只要生效过一次,第二次作用就会消减大半,到第三次那就更是全然无用了。不然哪需要这么麻烦……姑娘可还要看?” 盛筱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了,对了,上锁链之前还是先处理一下他的伤口吧,再这样下去,这只手得废了。” 胖子“诶”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伤药和药布,一股脑往夏蝉手腕上洒,边洒边说:“姑娘可真善良的,这些进了咱们监察司的,大都是十恶不赦或者冥顽不灵之辈,要不是留着还有用,平常和没人会管他们的死活。也就遇上了姑娘,算是这小崽子的福气。” 她无声地吐了口气,并没能从胖子的话里感受到任何真心实意,缓缓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此举多余,只是这个人有些特殊,身上没准有别的线索。而且我粗略看了一眼,他是被药物伤了脑子,并非天生的十恶不赦,若我想要给他一个机会,定不会给监察司的各位兄弟们添麻烦。” “唉哟,姑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胖子上好了药,重新上了锁链,麻溜地爬了起来,笑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都无妨。” 盛筱淑看了一眼夏蝉,他似乎是过了“发疯”的时候,为数不多的体力再次透支,整个人重新倒了下去,但是被锁链牵着,只能半悬挂在空中。 她收回目光,继续道:“过两日我应该会再来一趟,在这期间别让他的伤势恶化,这点应该不难吧?” 沈边把脑袋摇成了大型西葫芦版的拨浪鼓,忙不迭地说:“不难不难,那我送姑娘出去?” “不必。” 她勾了勾嘴角,“我认得路。” “那就慢走不送啦!” 盛筱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院门口。 胖子一双短手挥着挥着,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副使,是否要如那姑娘所说?” “那是自然,这是指挥使带来的人。” 沈边撇撇嘴,悠悠道:“虽然天真得有些烦人,但也不是咱们能够违抗的,去吧。” 第五百七十二章 妖艳 “怎么这么久?” 在小院外站了整整一下午的徐安腿都麻了,总算是在饿死的边沿见到了“姗姗来迟”的盛筱淑。 监察司暗部即使在朝廷里也是极为隐秘之地,官职稍微低些的连暗部的存在都不知道。 风见早是开了格外大的恩,才让卫凌带盛筱淑来此地,即使徐安是谢维安的心腹,按照规矩也是不能进这地方的,于是只好等在外面,谁知道一等就是月挂中天时分了。 盛筱淑脚步带风,眼里隐隐闪着光亮,“你家右相明日什么时候进宫?” “……你每天和右相见面,这才多长时间啊,就开始想了?” “别贫嘴,有正事儿。” 徐安顿了下,“散朝后吧。” 她点了下脑袋,有些迟疑道:“你能不能帮我给他传个话?” 徐安瞪大眼睛。 居然能从盛筱淑嘴里听到“能不能”这三个字,这女人平时不是逮着他可劲使唤从不手软吗? 基于她平时的表现,徐安非但没有感觉受宠若惊,反而后背一凉,条件反射似地说:“又是什么倒霉事?” “嘶,怎么说话呢?” 盛筱淑拍拍他的肩膀,义正言辞道:“替我带个人进来一趟。” “你疯了?” 徐安差点儿原地跳起来。 “外人岂能轻易带进宫?因为之前风见坤的事情,宫禁格外严厉,就算是右相也没有这等权力!”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激动。” 徐安怒视她,一脸“我看你怎么编”。 “我明日自然会去求皇上,而且带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是李夷光。” 他愣了下,下意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不是我。” 盛筱淑指了指两人身后不远处——方才从那边溜达过来。 “我想让他医治监察司看管着的一个人,此事很重要,我猜皇上应该不会拒绝。我只是想让你提前和谢维安说一声,先把李夷光给找着。到时候等宫里的消息。” 徐安面色稍缓。 李夷光是举世负有盛名的圣医,身份干净,想要进宫来比一般人容易得多。 不如说,历代皇帝那是巴不得有圣医来走一趟,随便留点方子或者指点,说不准就能多一份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呢。 “但是万一李圣医不愿意怎么办?”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说:“就交给你和谢维安了,一定帮我将人带来……我累了,回宫休息去啦。” 徐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拍拍屁股走人,原地纠结了一秒,还是得认命地跟上去——右相说一定要见到她安全地回到华清殿才能走。 唉,真是糟心。 翌日,盛筱淑估摸着下朝的时间直接去找了风见早。 一回生二回熟,风见早朝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一看见她就知道,她必定是又有所求才会主动来找自己。 这种感觉当真是有点微妙,累了这么些日子,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帝当来还算开心,至少在她需要的时候,不负所求。 “李夷光?” 风见早倒是知道李夷光曾为盛筱淑疗伤,却不知道原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还没离开京城。 “是。” 盛筱淑说:“我想让这位李圣医替我诊治一个人。” “关在监察司的夏蝉?” “咦?” 她愣了一下,皇上怎么知道。 “卫凌和朕说过了,监察司的犯人事关重大,按照规矩,他们不能瞒着朕。” 盛筱淑反应过来了,这是怕她多心。 她连忙道:“理解理解,这样也好,省得我在多解释了。皇上,我怀疑胡曳在他这个小儿子身上还做了些别的手脚,如果查出来,可能能让胡曳开口说话。” 风见早和卫凌齐齐一愣。 午后时分,日头正毒的时候。 李夷光不情不愿地被谢维安带进了宫。 两人到监察司的暗部小院时,不仅是盛筱淑,连风见早都等在了那。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圣医难寻,如今肯进宫一趟,肯定要来迎接一番。 但是盛筱淑知道这纯属扯淡淡,他就是来看胡曳是怎么“说话”的。 李夷光可能是晚上没怎么睡好,也可能是被谢维安带进来觉得实在跌份儿,一脸的低气压,那模样恨不得抓住谢维安咬上一口,大有要成为“夏蝉二号”的趋势。 好在李圣医妙手,自个还能控制自个的情绪,只是语气就不怎么好了,“人在哪?” 盛筱淑连忙道:“已经在屋里躺着了。” 旁边的胖子沈边抹了一把汗,分不清是因为天气太热出的热汗,还是因为面前这一水的大人物儿冒出来的冷汗。 他没想到盛筱淑说的“过两天还会再来一趟”来得这般迅速,这哪有两天,分明只有半天! 而且不仅是指挥使,连皇上都亲自来了,怎能叫他不惶恐。 看来这姑娘果然很不一般,好在昨日她来的时候,虽然看不惯那些养尊处优,连血的颜色都是从酸甜可口的樱桃上认识的公子小姐——他以为盛筱淑就是这类人的同伙,但是至少表面功夫他应该已经是做足了。 应该不至于被无缘无故地告上一状吧。 沈边主动走在前边带路,将一行来历十分不凡的人引到了其中一间小屋门口。 推开一看,这间屋子是正经的,和从外面看来的面积对得上,虽然陈设和布置十分朴素冷硬,但好歹能看得出来是个住人的地方。 夏蝉被绑在房间一角的床上,沉静地闭着眼睛。 一早得知陛下会来提审这小崽子,沈边立马将此事和那位盛姑娘来过得事联系了起来。 当即下令,在十几个人的“陪伴”下,将夏蝉全身洗干净了,伤口也草草处理过,放到了这间屋子里来。 少年漆黑过长的头发被分到两边,露出来一张过分苍白,但五官格外妖艳的脸——对,那张脸只能用妖艳二字来形容。 尖下巴、翘鼻薄唇,不点而红,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令人感受到这张脸的“伟大”之处。 盛筱淑有些惊讶,却又觉得这副模样和自己心里的猜想有微妙的重合之处。 第五百七十三章 药人 “哦哟?” 李夷光黑如锅底的脸忽地重焕生机,“原来是个美人儿,谢小子你早说是给美人治病啊,咱们就不用在那翠月楼拉扯这许久了。” 谢维安完全不想理会他。 沈边带完路,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出去。 现下屋里剩下的,除了盛筱淑这个女人,谢维安和风见早都是不近女色的那一挂,就算床上躺着的真的是天仙,也不见得会动摇一下。 至于卫凌,这厮有选择性眼盲症。 眼里除了保护对象风见早外,别的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一屋子奇葩,齐刷刷看着李夷光。 饶是李圣医这么多年,已经将脸皮修炼得堪比铜墙铁壁,也挡不住这几个天赋异禀之人的盯视。 他轻咳一声,“我就是说说,本圣医只喜欢大姑娘,不喜欢臭男人,不知道这位小哥家里有无亲戚姐妹……” 盛筱淑给他丢了个鄙夷的眼神,没好气道:“你赶紧先给他看看什么毛病,看完了我给你介绍他姐姐。” 李夷光原本还一脸的不情愿,闻言立马变脸,肃然地掏出自己的药包金针,“我要开始了,你们不要打扰我。” 那模样,好像他当真是个正经人似的。 趁着他办正事的时候,盛筱淑退了几步,来到谢维安身边。 “已经对比过了。”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谢维安提前开口道:“和我们猜测的一样,那就是地下通道的地图。” 他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风见早和卫凌也听见了。 卫凌睁大眼睛,“地图?” 谢维安拿出那张拼接而成的地图,解释道:“阿淑发现的,山海言笺的秘密。” 经过她一番解释,风见早和卫凌都十分惊讶。 这么长久的秘密,横跨了多年,揭示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神秘。 李夷光这厮一心二用,一边诊着人还要插嘴,“也就是说,你们皇室几百年的秘密竟然这么简单,只要将这些画给拼到一起就成了?” 说简单其实的确很简单。 盛筱淑一开始拿到这本书的时候,纯粹是想太多了才会毫无头绪。 后来脑子放空,从最基本的想起,这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但说难,也的确很难。 这么一本年龄比整个皇室加起来还大的书,谁会这么丧心病狂地想到将上面的插图给拆下来拼到一起呢? 而且因为这“秘密”二字,寻常人轻易根本接触不得,也就遑论请画师把这本宝书给复刻一份了。 若不是景术对这书毫无敬畏之心,说撕就撕,盛筱淑也得不到看这本书的机会。 若她不是恰好擅长绘画,对这些线条的敏感程度超乎常人,也想不到这些线条可能原本是在同一幅图上的。 总之,能将这份地图从山海言笺当中提炼出来,的确是一系列的因缘际会得到的结果。 她看向风见早,“皇上,这件事之前还没确定,所以没能及时告诉你……” “无妨。” 风见早哪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他说:“那既然现在地图已有,找到景术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这倒是个好消息。”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心累。 他年初时分才正式登基,这才半年,基本可以说没一天是消停的。 其中大半原因都要归在这个景术身上,如果能抓到他,大徵估计就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盛筱淑张了张嘴。 她心里有个猜测,觉得此事可能并没有这么简单,话到了嘴边。 “咦?” 众人齐齐看向李夷光。 这人脸上的吊儿郎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几分令人不安的肃然取代,他原地踱了两步,神色中夹带几缕惊怒。 盛筱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连忙问:“怎么了,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李夷光沉默半晌,“哼”了一声。 “哼什么,您倒是说话啊!” “晦气晦气。” 李夷光拧着眉头后退了两步,连插在夏蝉脑袋上的金针都一并取了下来,变脸变得着实有些快。 谢维安拦住他,凉凉道:“说清楚。” 李夷光深吸一口气,就要发作。 “说清楚了才能给你介绍他姐姐!” 盛筱淑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补充了一句。 果然,这厮对美女的向往战胜了一时意气,他不再想着往外冲,但是退到了墙边,仿佛不想多看夏蝉一眼似的。 这下连风见早和卫凌也好奇了起来。 什么棘手的病,连圣医都这副模样? “他是药人。” 李夷光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说出来惊掉了三个人的下巴——除了盛筱淑。 她瞅着另外三人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心里顿时起了一把的疑惑,“什么玩意儿,药人是什么?” “以无数名贵药入体,封感七年,无知无觉,再经三年药浴淬炼、涤净经脉,最后若能活下来,便能成为药人。” 李夷光的语气是难得的沉。 这家伙大江南北地跑,见过人间悲欢离合无数,生平就爱美人和研究金针药物,此时此刻,身上竟然生出了一分火气。 盛筱淑消化着他的话,半晌,瞪圆了微眯着的眼。 “谁,夏蝉吗?可他今年才十六岁。” “炼制药人一般从孩童两岁之后开始,让经脉打开、让根骨生成。在此之前就要饮用许多打底的药物,为了炼制做好准备。” 李夷光木着脸。 “算来,想要得到一个完美的药人,前前后后需要至少十二年之久,这小子资质不凡,若换了旁人,转世投胎都能跟你一样高了。” 一旁的卫凌插话进来,“药人之事,监察司也有所记载,那是十恶不赦的禁术,是当年巫族余孽传下来的东西,胡曳怎么会……” 他忽然不说话了。 又是巫族。 胡曳可能跟巫族扯不上什么关系,可景术不然。 盛筱淑捧了捧脸,暂时将震荡的心神安抚了下去,连忙拉着李夷光问:“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被制成药人的人难道喜欢定期咬人?” “你当他是狗啊,还定期咬人。” 她:“……” 平白被呛了一句,她冤枉死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审问 “成为药人后,他浑身都是灵丹妙药,血能治百病、延寿数,且百毒不侵。这玩意儿虽然对脑子有伤害,但不至于让人变傻子,更不会变成咬人的疯狗。” 李夷光言语间又阴阳了盛筱淑一句。 她大人有大量,不计较,闭了接受恶言的那半边耳朵,奇道:“那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至少有七年的时间是毫无知觉,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仍会正常生长,除了会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以外,心智自然也会跟着成长。今时今日这般模样,只能是那个将他制成药人的人,就没想过让这小子做个正常人。”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夏蝉的手腕子,缓缓道:“那些刀伤是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才会出现的伤口,多半是取血的时候留下的。” 盛筱淑沉默了。 在看见那刀伤的时候她心里的确有隐隐的猜想,但总还觉得应该不至于,就算夏氏是因为生夏蝉才去世,可这毕竟是胡曳和她的亲生儿子,再怎么狠心绝情也还是会留有一分余地。 听见李夷光这番话后,她却是不这么想了。 胡曳是真不想要夏蝉这个儿子。 风见早在卫凌的解释下也逐渐捋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看了看盛筱淑,这才问李夷光,“李圣医,你说取血,可是胡家人并未有人患病,要这能治百病的血做什么?难道是信了所谓的延年益寿?” “能延年益寿不假,但真想要凭空多出个数年寿命那定然是不行。你们说的胡家人我不清楚,不过药人之血除了能治百病,还有一样用处。” 盛筱淑:“什么?” “砰!” 胖子一把推开囚室的门,打坐在角落里的胡曳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并不惊讶,甚至都没站起来,“大人,这开门的方式未免太粗暴了些,吓人得很。” “哦?” 盛筱淑一步踩了进去,眉眼间酝酿着冷淡的虚假的笑意,“胡坊主何必这么说自己,您有天大的胆子,敢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使用巫族的禁术,还会害怕别人开门不礼貌吗?” “巫族”二字仿佛一根尖锐的针,扎中了胡曳紧绷的神经。 他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沈边嘿嘿笑着,“二位慢慢审。” 说完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盛筱淑得花些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内心冒出来的火气,她一字一句道:“难道胡坊主还想说不知道吗?夏蝉现在已经躺在了太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过了。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一辈子都没人知道吗?” 数日不见,胡曳相比之前憔悴了不少。头发虽然尽力打理过了,但脸上冒出来的胡茬、面上浮了一层的油光,都实在让人无法把他和之前那个敦厚温和的胡坊主联系起来。 可能是知道了这张皮囊之下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盛筱淑忽然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说不出的森森寒气。 在听了她的话后,胡曳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将这些情绪全然压了下去,冷冷一笑。 “你是……小柚姑娘?看来当初你们来我千伞坊果然怀着异心。” 他咳嗽了几声,重新又将那张敦厚的面孔给戴上了,悠悠道:“既然你们已经查了蝉儿,能不能先说说,你们现在知道了多少?” 盛筱淑咬牙,“你……” 谢维安拉开小桌子前唯一的一把椅子,将她不由分说地,连人带到了嘴边的话,一起给按了下去。 青年挑了挑眉,眼底霜片一般的瞳孔映照着墙壁上跳动的火焰,仿若森森鬼火,令胡曳心口一堵,有种说不出来的后怕感。 谢维安却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只是淡淡道:“查出来你的宝贝小儿子被炼成了药人,现在快疯了,普通的伤药对他作用很小,再过两日,大约就没了吧。” 盛筱淑心里一愣,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不可能!” 胡曳表现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激动,他不像夏蝉那般疯癫,身上只被下了软筋散,没有用铁链锁着,可也因此,软筋散的量格外重,基本连站起来都是个问题,可看他的样子,像是要直接跳起来了。 “你们监察司难道便是如此草芥人命之人吗,他才十六岁,就算做了什么错事也罪不至死!” 他的嘴唇轻轻哆嗦着,看起来恨不得扑过来咬谢维安一口。 那样子,竟仿佛是真心实意为夏蝉担心的。 “草芥人命,草芥人命……” 谢维安似乎觉得这句话颇有意思,来回重复了两遍,忽然勾了勾嘴角,“真是稀奇,难不成胡坊主当真是关心这个小儿子的不成?” “不然呢!” 胡曳低低怒吼着,“天下哪个父亲会不想对孩子好?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怪你们,你们救他,救他!只要救他,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 盛筱淑抬头和谢维安对了个眼神。 后者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看向被药物禁锢在原地,只能赤红着眼无能狂怒的胡曳,“如果你这么关心他,为何要将他制成药人?” 胡曳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理智回来了一点,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了。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说:“你们既然已经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娘子的情况……” “夏阳春,是个美人坯子。” 门被打开,卫凌走了进来。 盛筱淑从门缝余光瞥见了风见早明黄的衣角,甚至看见了李夷光那个破破烂烂的药包,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偷听的人还真不少。 “是。” 胡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忽地更加憔悴了,“春儿身子原本就不好,当年我们成亲后,她又怀孕,这次却伤了根本,临走前……” 说到这里,他似乎承受不住般哽咽了一声,然后才继续道:“临走前让我一定要照顾好蝉儿。” 卫凌冷声道:“你就是这般照顾的?” “你懂什么!” 胡曳激动了一句,颤抖着声音道,“如果有办法的话……” 第五百七十五章 孩童 “蝉儿从他母亲肚子里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天生不足了,只凭借一口气吊着,眼看就要活不成!” 胡曳说的话是盛筱淑等人从来没听过的。 谢维安扬了下眉毛,落在盛筱淑肩膀上的手轻轻地画着圈,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救夏蝉才将他炼成药人的?” 他没否认。 “当时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春儿走了,我本就伤心欲绝,结果连......连蝉儿都要跟着她一起走,我如何肯答应?我问问你们,若换做是你们,你们答应吗?!” 卫凌睫毛丝儿都没动一下,毫不动摇,“审的是你,不要东拉西扯。那你说说,这将人制成药人的办法,是巫族禁术,你如何习得?” 胡曳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是被“巫族”二字给刺了一下。 “……我,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巫族的,我甚至连巫族是什么都不清楚。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是我祖上世代在这京城开伞坊,本本分分从未逾矩,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盛筱淑将他偏了的主题往回拉,“然后呢,你是怎么和景术搭上关系的?” “是他主动找上的我。” 中年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似乎对他来说,光是提到那个人就得付出不少的勇气。 “在,就在春儿过世后的第三天,我带着蝉儿四处寻医,可所有人都说蝉儿命不久矣。我不甘心,想要将家族的产业变卖了,前去找圣医。” “就在那时,那个人,戴着面具……叫景术的那个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模一样!” 盛筱淑皱了皱眉。 她并未亲眼见过景术,可是光从声音、身形以及头发来看,他年岁绝对不会很大。 十六年,景术那个时候应该也还只是个孩子才对,怎么可能和现在一模一样? 是胡曳在撒谎,还是那个“景术”和现在的这个,不是一个人? 开了这个头,胡曳仿佛冷静了一些,接下来的话就顺畅了许多。 “他跟我说,有办法能救蝉儿,只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卫凌问。 “将千伞坊隔壁的院子也扩进来,派人守住那个地方,不管是谁都不能靠近,除了他自己。” 他说的院子应该就是那个暗室。 “千伞坊之前并没有这么大的规模,是那个叫景术的给了我银子,我才将千伞坊扩建了一番,这点你们应该也查得到。” 卫凌没理,他抓住重点:“景术说的那个救人的办法,就是这个?” 胡曳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点了头。 “当时蝉儿生机几乎断绝,可若将他制成药人,虽然辛苦,但还有可能留下一条命。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蝉儿死啊……”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说:“景术问我要了很多珍贵的药材,每一样都十分不易,虽然他资助了我一些,可还是不够。我,我努力经营着千伞坊,终于在一年后筹够了那些药材。这期间景术果然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保住了蝉儿的性命。” “看着他伸出小手朝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再苦再累,再不能,我也要让蝉儿活下来。所以我……但是我没想到这个法子这么痛苦,需要蝉儿那么受罪。” 说着说着,他眼眶已经红透了。 卫凌没被他这“父子情深”、“真心泣血”的独白给打动,继续冷着脸道:“然后呢,如果你只是将自己的孩子炼成药人,他怎么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我前后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彻底稳住了蝉儿的病情,这期间不管我怎么教他、和他说话,他都没反应,也一直没学会说话。渐渐的,我的心思也放到别处去了。你们可能会觉得我狠心,但是除了蝉儿,我还有燕儿和彬儿两个孩子,为了蝉儿的病,我已然亏欠他们太多。” 顿了顿,他吸了一下鼻子,有些艰难地说道:“我让燕儿和彬儿陪着蝉儿玩,教他识字念书……” “夏蝉十岁,你另外两个孩子也才最小的那个也才十二岁,你让两个半大孩子做这些事?” “当年千伞坊的生意还没有这般稳定,为了家族的基业,我没办法,蝉儿这情况也不可能将他送去学塾……但是我没想到,蝉儿会因此受欺负。” 他没想到,盛筱淑倒是想到了。 都是父亲的孩子,父亲整整十年间的全幅心神都在那个动也不会动,话也不会说的所谓“弟弟”身上,换做谁都会心里不平衡。 何况十几岁的孩子并非什么都不懂,他们知道什么情况对自己更好。 只要夏蝉存在,就会无限期地分走父亲的关注、重视和爱。 在胡燕儿和胡彬两个人达成一致战线的情况下,对夏蝉的恶感就会越强。 他们未必见过几面,可能一生都未曾说上一句话,可在年幼的达成同盟的两个孩子心里,这个弟弟已经成了他们还未展开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仇人”,哪怕他们血脉相连。 当然,前提是:胡曳说的是真的。 “也怪我,平时疏忽了对他们的教育。” 胡曳抱着脑袋,脸上流露出深切的自责。 “蝉儿变成药人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体质不稳定,身上的血对一般人来说根本就是毒药,因此也伤到了燕儿和彬儿好几次。我便将他们隔开,单独给蝉儿划了个院子。” 卫凌眯了眯眼睛,又问:“他身上的功夫是哪来的?” “景术,景术说蝉儿能变成药人,资质肯定是上佳的,可以习武。我一想,蝉儿这样的情况日后肯定会被人欺负,学点功夫傍身也能好好保护自己。正好那个小院子里的暗室是景术要求的,不许旁人接近,既安全,也安静,便让蝉儿在那住了下来……可以了吧?” 他忽然激动起来,“你们快救他!普通的药没用,放在我房间的木架上,有只天青釉比湖瓶,里面有药!” 第五百七十六章 春夏 “你们为什么还不动,超过半个月不吃药,蝉儿真的会死的,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快,快救救他呀!” 胡曳几乎称得上是声泪俱下了。 任谁看到他那副样子,心里估计多少都会有所动摇。 盛筱淑拍了拍谢维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后者了然一点头,附耳到卫凌身边说了些什么。 卫凌皱了皱眉,“还未确定那药是不是真的用来救人的,就这么让夏蝉吃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会的!” 胡曳激动地仰起脖子,像是愤怒又像是仇恨的表情几乎让他的脸扭曲起来:“我不可能会害蝉儿!” 卫凌干脆地无视了他。 谢维安悠悠道:“你先去吧,我还要在外问他几个问题。” 说着,他用下巴点了点门外。 在胡曳看不见的角度,风见早和李夷光都站在那。 卫凌心里一动。 “好吧。” 他转身离去,只给门扉留下了条缝儿。 胡曳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靠在来墙壁上,似乎再也没有维持坐着姿势的力气了。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只是我虽然早就和景术有接触,除了替他看着那间屋子,他从来不给我透露别的,那个人谨慎得很,我这辈子没有见过比他更可怕的人。我……” “我知道。” 谢维安打断了他对景术的“吹捧”,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仿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胡曳愣了一下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身手卓绝,还有资格在监察司暗部自由来去的,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谢大人,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吧。真是委屈了谢大人,为了去我的千伞坊调查一番,竟然还扮作了护卫。” 盛筱淑和谢维安交换了个眼神。 她说:“胡坊主,既然你这么配合,那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问个清楚。” “说吧。” “从你的书房里,搜出来了一样有意思的东西。” 胡曳的脸色一下变了,仿佛已经猜到接下来她要问的是什么。 “是一只被冰封起来的手,女人的手。能不能问问胡坊主,这是什么新奇的收藏爱好吗?”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冷冷道:“小柚姑娘,麻烦你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那不是什么收藏,我也不是畜生。那是,那是春儿的手。” “哦。” 盛筱淑面无表情地一挑眉,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分,给到了十足的压迫感,她看着胡曳道:“不让死去的入土为安,你将人家的手砍下来冰封,日日对着看,不会以为这是深爱的表现吧?” 大约是被她话语里的轻描淡写和暗讽刺痛了,胡曳一张脸彻底沉了下来,黑如锅底。 “小柚姑娘!我,我舍不得亡妻,想留个念想不行吗?她说过,自己会永远陪着我,要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只不过是希望想起她的时候,能有个“睹物思人”的物,我既没伤害旁人,也没偷没抢,难道仅仅是凭吊方式不为你们所理解,就要给我扣上罪名吗?!” 他说得义正言辞,双方的立场一下反了过来。 若有旁人见到这一幕,估计要以为盛筱淑和谢维安才是那个逼迫好人的坏单开。 “是,你的确是没偷没抢,大徵律法里没有侮辱尸体罪这一条,所以你也不犯法。” 盛筱淑心平气和地说。 “哼,我问心……” “你问心无愧吗?” 盛筱淑扶了一把谢维安的手腕,站了起来。 浅褐色的琥珀瞳孔在灯火下颜色浅淡得如同一片薄薄的琉璃,冷冷地反射着稀薄的光线。 她一字一句,“那你取夏蝉的血来做什么?” 胡曳瞳孔一缩:“我那是……” “你,或者你的燕儿、彬儿身体有恙,需要一点他的血。夏蝉体质特殊,放点血也不会死,所以你才这么做的?” 平白被抢了胸口当中的辩驳之言,胡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胡坊主。” 她牵动嘴角,笑得很灿烂,眼底的光却越发的冷,“你是不是真的把我们当傻子了?” “什么?” “那块冰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是普通的冰,并无什么异样,就算里面加了些特殊的药草,也绝不可能将一只人的手保存十六年之久。” “药人之血,能治百病,也能……保物不朽。” 胡曳耳朵里“嗡”的一声,无数噪音穿脑而过,雷鸣一般炸得他头晕目眩。 “胡坊主。” 盛筱淑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你确实喜欢夏阳春,但你到底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样貌,或者说……喜欢的是她那双能够奏出天籁弦音的手?” “你,你胡说!” 胡曳的心神终于被她这句炸雷般的发言给炸了回来。 谢维安接过话道:“夏阳春,这个名字我有几分印象。当年西江月还不像如今这般百花齐放,二十四桥下的柳音阙,是当之无愧的京城风月第一去处。那里有美人,有解语花,有风月歌赋,自然也有能倾倒众生的乐声。” 他顿了顿,看向已经软倒在地上的胡曳。 “春夏,这个名字你应该清楚。” 这两个字像是某种有神奇力量的符咒,胡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脸上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此间是何日月,此人是否故人。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年前,那抱着古琴,一身碧衣,低眉浅笑间奏响天籁之音的姑娘。 她的手指在泛着古梨香的琴弦上跳跃,像是不知疲倦的优雅精灵。 那一瞬间,胡曳的精神世界就已经被那双手全然占据了。 他想:那一定是神赐的礼物,是这世间最宝贵的珍宝! 所以他费尽心思,用无数承诺和细心周到的关切赢得了美人的芳心。 那个会抚古琴,笑起来眉眼间都很温柔的姑娘大约真以为自己得遇良人,接受了他给自己赎身,像一只被养起来的金丝雀一般,日夜为他抚琴。 第五百七十七章 归尘 改了寻常人家的名字,换了良家姑娘的衣裳,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弹奏的也还是那些曲子,只是那说着会爱她宠她给她幸福的男人,和想象中并不一样。 盛筱淑并不知晓胡曳和夏阳春的过往,但她大约能够从监察司那些只言片语的情报里将当年的事情理出一个大概——那并非是令人愉快的过往。 “当年你将她从柳音阙赎出来,却没有第一时间娶她过门……将她关在院子里,听她的日夜弹奏,看她葱白的指尖,很快乐吧?” 谢维安的声音淡然又平静,但是此时此刻说的内容却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她为你生了两个孩子,然后呢,是不是很想真心嫁给你,想渴求一个名分,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别伤害自己!” 十六年前,胡曳自己的声音和十六年后谢维安的声音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激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涟漪,荡出来的圈落在胡曳脖颈之上,一点点地收紧着力道。 胡曳痛苦地摇着头,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谢维安的声音仿佛无孔不入的幽灵一般如影随形,逼着他脱下身上那层伪装的人皮,露出底下丑恶的面目来。 “那个时候春夏应该已经知道,你对她的迷恋不在人,而只在那一双能弹奏出绝妙声乐的手。所以她用这件事威胁你了吧,让你娶她。” “我,我都答应她了,我明明都答应她了!可她还要,还要那么做!” 胡曳捂着脑袋,整个人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里。 “她还要伤害自己的手,去做那些粗鄙不堪的事,是她不好,我明明都答应她了,反悔的是她!” “是,你是答应她了。” 谢维安的目光仿佛一道锐利的箭簇,有见血封喉的威力。 “春夏想要嫁给你,是相信你会慢慢喜欢上她这个人。为此,她想要学着做别的,做家务、照顾孩子,替你管理家业,做一个能够真正帮上你的夫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奏乐的歌女。” “但你将她的一片赤诚之心视作背叛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错!” 谢维安看向胡曳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厌恶。 忽然,他身前的人反手握住了他。 盛筱淑定了定神,悠悠道:“胡坊主,春夏是怎么死的。都说是难产血崩,可被我们接到此地,曾为春夏接生的稳婆已经招了,当年春夏生下夏蝉后,分明是还有救的。见死不救的,是你啊,胡坊主。” 胡曳猛地愣住。 “在你看来,那双手长在春夏的身上已经是个不稳定因素了对吧,与其让她用那双手去做些烧水做饭、持书捧物这样的‘粗活’,不如将那手取下来,由自己好生看护着,对吗?” 盛筱淑的语速越来越快,没给胡曳反应的机会。 “你说自己全然是受景术的威胁,替他守门,其余一概不知。那你为何知道此地是监察司暗部?寻常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机构的存在。如果你当真是一朵被胁迫的无辜白莲花,景术那般谨慎之人,为何不像对黄泉三影那样给你下封口的蛊毒,区区棋子,便那么信任你吗?” 她冷笑一声,用一把比沁雪还凉的嗓音道。 “胡曳,你守着的这条路,是景术半条命脉,太过重要。你站在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知道如此多秘密,景术却没给你下半点控制的手段。你是想让我们相信景术太过天真善良,还是你方才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演一出博人同情的戏码?” 胡曳略带癫狂的神色像是被陡然泼了一盆冷水下来,带冰碴子的那种,某个瞬间,他的表情像是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淬了毒的冰,既冷又狠。 可是盛筱淑并未被他吓到,谢维安牢牢握着她的手,给予了她足够的底气和力量。 “胡坊主,我知道你现在想的肯定是:只要自己闭口不言,就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景术没被抓到,你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对不对?” 心里的想法被看破,胡曳戒备地盯着她,却一个字都没说,看起来是真的打定主意闭嘴到底了。 “对了。” 盛筱淑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缓缓地将话题又给扭了回去,“当年夏蝉被生下来的时候,当真是快要死了吗?还是你突然意识到,春夏死了,她的这双手也很快就会腐烂消失,化作一堆白骨,所以当你从景术那里听来了药人的炼制方法时,毅然选择了这条道路。” “你取夏蝉的血,由来已久。他身上伤口甚多,其中有一半都是你造成的吧?若说一开始取血的频率不高,但现在似乎不是这样。” 她回想起夏蝉怪异的行为,和那好像永远也无法彻底愈合的伤口。 分明已经是达到了每日取血的程度。 大约是习惯了,所以夏蝉才会每日咬开自己的伤口,袒露出血液来。 想来,分明是骨肉至亲,何以能走到这般地步? 盛筱淑忽然觉得再多说都是浪费唇舌,她看着胡曳那张脸,企图从上面找出来积分愧疚和悔改来。 可惜她看了半晌。 除了戒备、被发现后的难以置信以及拼命的遮掩,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胡曳咬着牙看她,非要如此才能积蓄起说话的力气。 “小柚姑娘,就算如此,我也只是管教自己的儿子而已,没有……” “哦。” 她高高一挑眉,似乎不再想和他说下去了,玻璃似的眼珠轻轻眯了一下,泛出了几分不似活人的寒气。 “对,我忘记告诉你了,你取了夏蝉好些血制成血冰,以此来保存的东西,此时此刻应该已经没了。” 胡曳脸上倏地一片空白,活像原地被雷给劈了一道。 “你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她面无表情,没有理会骤然咆哮起来,恨不得立马冲过来在她身上撕下几块肉来的胡曳,悠悠道:“那本就是早该归于尘土的东西。”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不配 “你说你不是畜生。” 转身的瞬间,盛筱淑想起什么来,顿了顿脚步道:“说的有理,畜生喂点吃的,还能拉磨干活造福社会呢,你就只会折腾自己的老婆孩子,你当然不是畜生,你也配么?” 胡曳在身后逐渐安静下去,整个人像一幅渐渐失去了色彩的图画,身上那点儿精气神仿佛全随着盛筱淑那些话、随着那被血冰保存着的东西的消失渐渐散去了。 门被拉上。 风见早和卫凌都在门口,倒是李夷光不见踪迹。 门口也放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一把椅子,是特意为风见早搬过来的。 此时此刻,桌子上放着一沓情报,大部分都是关于胡家的那些个陈年往事。 昨日听了李夷光说的药人之血的另外一个效果后,在场几人都瞬间察觉到了那只从书房搜出来的手的重要性。 监察司的人忙活了一宿,不眠不休查了大半天,这才将当年的事情摸了个八成透彻。 即使如此,方才盛筱淑和谢维安说的好些话其实也是连蒙带猜,全是奔着破坏胡曳的心理防线去的。 毕竟当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自己,没人会记得更清楚了。 两人行了一礼,谢维安说:“再等上小半日,等他缓过来应该就能问话了。” 风见早点点头,“做得好,那朕也该回去了……” “皇上。” 盛筱淑忽然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 风见早嘴上说着要走,脚步却未动,仿佛知道她会提出要求似的,闻言一点下巴,“你说。” 从小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见黑了。 宫门落锁,风见早特批让谢维安在宫里留宿一晚,住暖春阁,然后就带着卫凌匆匆离去了。 是仲夏时节,蝉鸣不休。 盛筱淑和谢维安两人散着步往华清殿走去,风中浮动着暑热褪去后的清凉荷香。 两人半晌没说话,最后还是盛筱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道:“李夷光怎么了?” 那江湖郎中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看之前他在监察司暗部的表现,还以为他很快就要甩手离开,跳回自己的温柔乡去了。 结果他居然留了下来,给夏蝉治病去了。 谢维安说:“我知道得不多,不过曾听说当年李夷光未成圣医之前,有个神秘的师弟,他师弟死于非命,据说就和药人一事有关。所以才对此深恶痛绝吧。” “这样啊,怪不得那江湖郎中奇奇怪怪的。” 她用叹气般的声音道:“不知道能不能将夏蝉救下来。” 话一说完,就感觉谢维安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脸上。 “怎么了?” “江河跟你说了什么吗?” 盛筱淑后背一凉。 心说这谢维安不会真的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转世吧。 怎么好像啥都知道一样。 谢维安盯着她,指了指她的眼角,“你从钦天监出来后,就刻意没有去碰自己的眼睛。可你分明不舒服,方才在囚室内也是。” 原来她眯眼睛的时候全都被谢维安收入眼底。 “额,其实江大人反而帮了我。” 她将自己从江河那听来的话简单说了一遍,不过刻意弱化了反噬的效果,只说休息几天就好了。 其实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 但是现下事情这么多,为了尚且虚无缥缈的未来之事伤神,那也太不值得了。 谢维安定定看着她,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站定了。 看得她万分心虚,连忙道:“真的没事,昨日空闲的时候不是已经找李夷光看过了吗,他都说没事了。” “李夷光”三个字总算是让她说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谢维安这才缓缓一垂眸:“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她松了口气。 “那是当然。” 片刻后,谢维安将她送回了华清殿,临走前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听说淑妃娘娘在找你的麻烦?” “那个啊。” 盛筱淑满不在乎道:“小事情,她不过是颗被利用的棋子而已,现在暂时不会来烦我了。” “那就好,还有一事。” “嗯?” “若你宫中再出现上次看到的那只小貂时,记得告诉我。” “啊?” 盛筱淑愣了一瞬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心说谢维安现在已经将无微不至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她奇道:“那小家伙有什么问题吗,我还挺喜欢它呢……” “并非如此,只是没弄清楚来历的东西,还是多加留心比较好。好了,你快进去吧,早些休息,我看着你。” 盛筱淑听话地点点头。 走出老远后再回头,谢维安依旧如他所说那样站在原地,披着半身月光,坚不可摧,又亘古不变。 她顿时觉得因为胡曳那些糟心事而变得有些郁闷的心情被释怀了。 人真是神奇的东西,会因为那些幽微黑暗的真相满心沉重,觉得这个世界都好像要不好了,却也能因为仅仅一个人默默相送的目光而被点亮,满心欢喜。 翌日,盛筱淑从徐安那得到了消息:胡家人招了,现下监察司的人正在分别审问、核对证词。 “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啊?” 华清殿外的凉亭内,徐安看着兀自煮着荷花茶的盛筱淑,既佩服又惊讶。 按理来说,这案子是她和右相一直盯着的,现在有了进展应该很高兴才对啊。 盛筱淑指了指对面,“坐下说。” 徐安摇头,诚实道:“我不敢。” 她翻了个白眼,“现在是朝会期间,谢维安又不在,你怕什么?而且你这么大的体积,站着影响我赏荷了。” 徐安:“……” 真是不会好好说话! 他坐了下来,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好奇。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盛筱淑也给他点上一杯茶,大发慈悲地解释道:“胡曳是个变态,生理意义上的那种……算了,估计你也听不懂。反正他那样的人啊,靠着几分执念而活,执念尚在,你将他剁成几块都撬不开他的嘴,可一旦这份执念没了,再顽抗就没意思了。” 第五百七十九章 出宫 所以盛筱淑早就猜到,胡曳很快就会招认。 “可是。” 徐安还是有些不理解,歪着脑袋问:“就算是这样,他干嘛要帮咱们,既然什么都不在乎了,闭嘴到死才是人之常情吧?” 盛筱淑扫他一眼,眼底被阳光拉出丝丝扣扣的折线,映衬着碧波万顷,漂亮得仿佛这世间最纯粹的绿宝石。 她牵了牵嘴角,微笑道:“我让沈边给胡曳带了句话:你怎知,那只精心保存了十六年的手,真的是属于春夏的呢,那个时候,景术可在你身边?” 徐安登时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震惊道:“难道,难道那手竟不是春夏的?不对啊,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盛筱淑抿了口茶,撇撇嘴道:“我当然不知道,这话是忽悠胡曳的。” “他会信?” “能信五分,便已足够让他开口说话了。胡曳这般人,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主,如果自己当真走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也不会客气多拉个人下水,尤其是在知道这个人可能骗了自己的情况下。” 徐安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是怎么想到可以拿这件事来忽悠胡曳的,你就不怕人家就是亲自从春夏身上砍下来的呢,那不就当场暴露了?” 盛筱淑扫他一眼,说:“那手经脉活络,断口齐整,是人还没死的时候砍下来的。如果你是胡曳,就算再变态,不救人就算了,真的能毫无挂碍地将为自己生了三个孩子之人的手砍下来吗?” 徐安设身处地了一下那场景,顿时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狠狠摇了摇头。 “而且春夏死的时候夏蝉才刚刚出生,炼制药人需要十年,这么长的时间里胡曳又是怎么把这只手安稳保存的?他自己若是有法子做到,也不需要听景术的话拿夏蝉炼药人了。所以……” “所以这期间一定是景术在替他保管,就算不是,景术肯定也参与了许多!” 徐安一脸兴奋的了然,“这样他就大有机会在这只手上做手脚了,被你点破后,胡曳会产生怀疑也是理所应当的。难怪呢,今日一早起来招认得那么快。” “快别马后炮了。” 盛筱淑眼神灼灼,“快说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得到胡曳的供词,我总觉得他知道的东西很重要。” 徐安赏了她一个白眼。 “我说盛姑娘,你这真是到处操心,那监察司的供词一般都不会往外传的,得等皇上和那位卫大人斟酌过后,才可能决定是否让旁人知道。这我可不知道。” “哦,那没事。” 盛筱淑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笑着说:“我去求求风……啊呸,求求皇上,这件事应该就允了。” 徐安:“……” 他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这主子是当真不知道右相的占有欲有多强,要是又知道她去找皇上帮忙,指不定又怎么生闷气呢。 最近右相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脾气不大好。 唉,还是提醒一句吧。 “诶,盛姑娘……” “你怎么还在这?” 盛筱淑横他一眼,“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赶紧的,找点吃的去,都快饿死我了。” 徐安:“……哦。” 呸,谁爱提醒谁提醒去! 七月流火,诸事莫行。 虽说如此,皇宫上下却都忙得如火如荼。 盛筱淑解决了山海言笺,监察司和影卫的人已经照着地图开始摸索地下通道了,但是因为地方太大,暂时还没找到景术和风见坤。 胡曳和另外几个胡家人的审讯也还在进行当中,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让她知道的。李夷光嘴上有一万分的嫌弃,但是动手却不含糊,这几日,被转移到太医院的夏蝉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一副心智不全的模样,不过已经很少再搞自残这种事情了。 池舟和风婉婉的大婚在即,宫里处处都是忙碌的宫人。 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谢维安都好像在忙着什么事情,虽然还是会每日前来看她,但待的时间都不长。 总而言之。 盛筱淑坐直了身子。 好像就她一人在无所事事啊。 之前因为山海言笺那件事颠倒昼夜,她还暗中抱怨休息不足,结果现在一闲下来,她又觉得骨头缝都开始发酸了。 果然人都是多少有点犯贱的。 她趴在石桌上,寻思着最近谢维安在做什么。 天机堂就在宫中,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去溜达溜达,顺便也问了一下,谢维安最近并未前去。 按照他的性子,估计也不会将池舟和风婉婉的大婚放在心上,忙的也不能是这事。 地下通道那边也不需要他亲自去监督…… 难道是又出了点什么别的事? 想来想去还真有可能,谢维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事喜欢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让人无可奈何。 从徐安那估计是问不出来什么的,那家伙只听谢维安一个人的话。 她站起身来,不行,得出宫去看看。 谢维安给徐安的任务是,她离开华清殿的时候要跟在她身旁保护着。 估计他就在华清殿周围守着。 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让徐安知道,不然非得去告状不可。 她找了条小道,悄悄摸了出去。 刚一落地,暗处就蹦出来几个守卫模样的人。 “站住,你是……” “嘘!” 盛筱淑连忙让他们噤声,守卫们也认了出来这就是那个住在华清殿,也是皇上让他们保护的主,当即都闭了嘴。 “你们别声张,我出去一趟。” “可是姑娘……” “哎呀,有什么可是的。” 盛筱淑打断他们,晃了晃手里的通行令牌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皇上让你们保护我,没让你们不准我出去吧?” 守卫们沉默了。 那的确是。 “好了,你们记得不要告诉那位徐大人,不然我不会轻饶了你们。” 说完她微微一笑,转身溜了。 有通行令牌在手,她一路出宫都没人拦着。 出了宫,已是午后时分,正是时辰最热的时候。 她顿了顿,溜达到路边的茶摊要了口茶水。 第五百八十章 味道 茶杯刚递到嘴边,脚边忽然被什么东西蹭了蹭。 盛筱淑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就亮了。 “咦,小月亮!” 是那只曾在华清殿出现过的小貂,小脑袋在她脚边蹭了蹭,见被发现,动作灵活地顺着衣裳窜到了她肩膀上的阴凉处,高贵冷艳地吐了吐粉色小舌头。 小东西的毛发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和上次在月色下见到的又大有不同,好看得紧。 盛筱淑兴奋起来,找老板又要了些水,笑道:“小东西,你怎么在这啊?来,喝点水,这么毒的日头怎么跑了出来,不怕热么?” 小貂很有灵性,凑到她递过去的碗口边沿嗅了嗅,随后又移开了小脑袋。 她甚至觉得自己从小东西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一丝嫌弃。 “诶,你这小东西真是不识好歹啊?” “小灵不饮凡水。” 盛筱淑猛地一扭头,几步之外,站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顶着烈日竟然一点也不怕热似的。 她眯了眯眼睛,“南疆祭子。” 片刻后,茶楼内。 盛筱淑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了下来,那只灵性十足的小貂在她身上上蹿下跳一番,似是累了,转而在她怀里捡了个舒服的地方,团了尾巴睡了。 她笑了笑。 这小东西和她还挺投缘,不过……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南疆祭子摘下了兜帽,底下是一张轮廓深邃、清隽冷淡的脸,年纪看起来不大,但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进来这么久一句话也没说,打量自己的目光却没断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盛筱淑开口,“祭子找我有事吗?” “我叫南初。” 嗓音也是清澈的,倒不像是个坏人。 “不是我找到的你,是小灵。” “小灵……是它吗?” 盛筱淑指了指怀里的小东西。 南初点了点下巴,然后又不说话了。 正好,问问当日在武英殿上的事情。 “我们认识?” “不认识。”他说。 “那当日在武英殿上,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还有这小家伙,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也不是巧合吧?” 南初:“小灵是灵貂,轻易亲近旁人。那日在武英殿上却对你十分喜欢,想要去到你身边。后来离席,小灵便不见了,第二日清晨才回。” 盛筱淑撑了下巴,“你的意思是,都是误会?” “不。” 南初十分老实,基本上是她问一句就答一句,闻言道:“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味,小灵便是喜欢这种气味,我在宫中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才会看你。” “气味?” 盛筱淑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手臂,疑惑道:“我怎么没闻到?” “寻常人闻不到。”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寻常人?” “我天生五感灵敏。” 她无言半晌。 这叫南初的南疆祭子虽然看上去很可疑,但并未给她恶人的感觉,可是他说的话又有些太过奇特……没准真的怀着什么别的心思。 “你看着我做什么?” 盛筱淑:“……什么?” 南初面无表情地说:“祭司说过,在大徵,若是一个人一直盯着另外一个人,两人要么是仇人,要么是心悦之人。” 她嘴角抽了抽,反问:“那你又是为什么?” “我是第三种。” “哦,原来还有第三种,说说看?” “我对你很感兴趣。” “噗!” 盛筱淑刚送进嘴里的茶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喷了一桌子。 南初一动没动,像是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 这家伙。 难道长这么大,没人教过他怎么正常跟人沟通交流吗? 盛筱淑看他这模样便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感兴趣和大徵普遍意义上的“感兴趣”并不是同样的意思。 她擦了擦嘴角。 “哪里感兴趣?” “你身上的味道。” “我都说了我身上没什么味道。” 盛筱淑晃了晃脑袋,将躺在自己腿窝里睡觉的小东西给捞了起来放在桌子上,说道:“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对了,以后别再这么突然冒出来和我搭话了。” 家里那位最近可容易吃醋了,要是被他抓着,指不定还要怎么罚自己呢。 起身的瞬间。 南初忽然伸出手,连着盛筱淑的手腕带钱袋子,一起扣在了桌子上。 挣了几下愣是没挣脱,她目光一凛,抬头间便是一派轻车熟路的皮笑肉不笑。 “祭子,咱们大徵有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麻烦你先回去学点大徵礼法再……” “是从你体内散发出来的味道。” 盛筱淑额头上挂下来一根黑线,这哥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礼貌”两个字怎么写? 她忍无可忍,拍开了扣住自己手腕的手。 南初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轻易就被她给拎开了。 “祭子,咱们不认识,别再让我重复第三遍了。不管那是什么味道,都跟你没关系,明白了?” “我认识你,你是盛筱淑,血脉特殊,是谢大人的妻子……” “诶等等!” 盛筱淑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自然是吸引来了不少目光,她一一瞪回去。 好在此处离宫城不远,一般在此处喝茶吃饭的人身上都带点身份,见她如此嚣张,旁人自然以为她家世显赫、有人在背后撑腰。 因此纷纷认怂,收回了八卦又好奇的目光。 她盯着南初,一字一句问:“谁跟你说我是谢大人的妻子了?” “是我。” 茶楼大堂内的空气温度忽然往下降了降,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的时候,盛筱淑吐了吐舌头,已经开始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 定了定神,她扬起最灿烂的微笑,转身看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谢维安。 他一身纯白衣衫,整个人飘然出尘,本来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路子,但从他身上莫明地往外渗着说不出的寒气,无人敢靠近。 谢维安一身的寒意在对上盛筱淑的笑脸时融化了些,但在看见她和南初离得格外近的手时,这点柔软又转瞬没入了漆黑深沉的黑眸里,看不见了。 他扬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难道我说不得?” 第五百八十一章 闹剧 盛筱淑一个蹦到嘴边的“不”字当即被她原封不动地给咽了回去。 聪明人能屈能伸,她转口说:“那当然是……可以的!” 谢维安看她一眼,绕了一圈,坐在了她身边,那叫南初的南疆祭子还对他点了点头,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等等,你们认识?” 南初答:“谢大人找了我,打了一架。” 她张了张嘴。 顶着神色莫辨、气场还足的谢维安沉甸甸的目光,嘴贱地问了句,“谁赢了?” 南初:“谢大人。” “我就知道!” 她一拍桌子,另外一只手拉了拉谢维安的袖子,一本正经道:“我就知道咱大人天下无敌,无所辟易!是不是啊?” 明明知道她只是在拍马屁,谢维安还是忍不住心口一软,说话的语气也少了几分冷意,“你们在此地做什么?” “巧合!” 盛筱淑连忙道,她指了指怀里因为她的动作睡得不大安稳的小东西。 谢维安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向南初,凉凉道:“不是已经让祭子看好自己的宠物了吗?” “是我的错,没想到会在宫门口遇见她。” 南初嘴上道歉,表情纹丝不动,看起来除了更加气人毫无用处。 眼看谢维安的眼神有要自行凝结成冰的趋势,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她连忙打断道:“什么意思,你俩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了?” 两人双双沉默。 南初看向她,说:“大祭司说,在你们大徵,勾搭这个词是……” “够了。” 谢维安有些心累地打断了南初到了嘴边的“语出惊人”,给满脸疑惑的盛筱淑解释道:“先前我以为他要对你不利,调查过。” “查着查着怎么会打起来?” “大祭司说,能让小灵亲近的是被夕照大神选中的人,也是我未来的祭后。” “噗嗤,咳咳!” 盛筱淑被一口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 再孤陋寡闻她也知道南疆祭后是个什么东西。 这什么大祭司啊,为老不尊还万分不靠谱。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谢维安看上去云淡风轻的脸色,心说怪不得最近总觉得他有些暴躁呢。 南初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几下,节奏仿佛带着某种舒缓的韵律,十分动听。 趴在她腿窝里的小灵耳朵动了动,竖了起来,然后睁开眼睛,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跳了出去,在南初身边蹭了蹭,爬上他的肩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盛筱淑:“……” 这小家伙属实太过灵性了。 “小灵是圣兽,它选中的人也会是我选中的人,所以……” “额,等等。” 眼看南初还要发表什么惊世言论,她连忙道:“这也太草率了,而且我跟你不熟,就算熟你也没戏,劝你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 “我知道。” “你……啊?” 盛筱淑呆了呆,这看上去就只有一根筋的直肠子竟然这么好说话吗? 南初说:“你说的话,谢大人已经和我说过了。” 她好奇,“他说你就信?” 南初摇摇头,“我相信小灵,也相信大祭司。但是我打不过谢大人。大祭司说,若是要在我的性命和别的东西之中做取舍,除了南疆十万子民,其他皆可以舍。所以我不会将你带回南疆。” 盛筱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拉了下谢维安的袖子,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堂堂大徵右相谢大人,竟也会因为这种荒唐的缘由去找人打架么? 谢维安瞅着她嘴角的笑容,在心里暗暗冷哼一声,反手握住了她“不安分”的手,狠狠捏了捏。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当时武英殿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还以为你不怀好意呢。” “不怀好意?” 南初半挑了下眉毛,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哦,就是有不好的企图的意思。” “不好的企图,是指将你带回南疆吗?” “啊……算是吧。” 南初点点下巴,“那我的确是不怀好意。” 盛筱淑愣住:“……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放弃了吗?” 他一板一眼地说:“我放弃是因为我打不过谢大人,等到我能打过他了,自然会来带你回南疆。” 盛筱淑:“……” 哦,这孩子铁定是被那大祭司给教坏脑子了。 谢维安扯了扯嘴角,声音简直比那极北的冰海还要冷,“这辈子是不行了,等下辈子吧。” 南初看向他,清澈平静的眼睛晃了晃。 “谢大人,你生气了,为什么,你也喜欢我的祭后吗?” 我去! 盛筱淑头皮一麻,赶在谢维安之前恶狠狠道:“说什么呢,我有名有姓的,谁是你的祭后。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这番话说出来,她才感觉身边那位周身的低气压缓和了一点。 谁知道南初这人仿佛永远也看不懂别人的脸色似的,平静道:“你不愿意的话,我会帮你做决……” “咻!” 一根筷子被内力裹挟着擦过南初的面门,那速度极快,等到想要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灵被这动静惊动,朝着动手的谢维安一阵龇牙咧嘴。 “小灵。” 南初抹了抹脸,抹到了一手血。 他并不在意似的,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果然厉害,可能需要二十年,不,二十五年才能追赶上。” 谢维安冷声道:“再对她有半分觊觎,不用等二十五年,你和你身后的大祭司,现在就可以考虑下辈子的营生了。” 南初看他一眼,被人在脸上开了个口子,他也毫无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小灵。” 那只小貂应声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膀,伸出舌头来一口一口舔舐着他脸上的血。 转眼间,血迹尽消。 不知道是不是盛筱淑的错觉,他脸上的伤口都似乎浅了一些。 “你。” 南初看向盛筱淑,后者捏了一把汗,生怕这人又说出什么鬼话。 谁知他只是偏了偏脑袋,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盛筱淑:“……谢谢,不用你提醒。” 第五百八十二章 娶我吧 南初丢下那句话就走了,毫不拖泥带水。直让盛筱淑怀疑他是来做什么的。 “额,还在生气呢?” 坐了会儿,眼见谢维安还是一个人闷闷地着茶,毫无说话意思,盛筱淑还是决定自己先来开口。 谢维安说:“我没生气。” “胡说。” 盛筱淑不相信,“你要是不生气,怎么人都走了半天了还不主动和我说话?” “哦?” 他挑了挑眉,“原来不主动和你说话就是生气吗,那这几日,你不曾主动前来找我,我是不是也该认为你在生我的气?” 好嘛,原来在这等着她。 见她哑然,谢维安牵了牵嘴角,不逗她了,柔了语气道:“我现下的确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南初的那只小貂为何认定了你。” 盛筱淑微微一愣。 确实啊。 那小东西这么黏她,肯定不是慧眼识珠,提前知道她人美心善,铁定还有别的原因。若是她,浑身上下最为唯一有可能吸引到那只小貂的就只有…… “巫族血脉。” 谢维安的声音很轻,打在她的耳膜上,却有种如雷贯耳的感觉。 她沉默半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剥桌上的花生。 的确很有可能。 谢维安缓缓道:“当年巫族本就发源于南疆一带,在那片土地上,可能还藏着众多的秘密。不过你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人逼你做不愿意的事情。” 盛筱淑微微一笑。 “我没担心,我就是在想,如果这位南疆祭子也知道些什么和巫族有关的东西的话,没准能帮我们找到景术。不过各国使臣在公主大婚后应该就都要离开大徵了吧。” “南疆的使团已经离开了。” “啊?” 她愣住,指着南初离开的方向,“那他……” 一提到这个,谢维安的语气又开始不善起来,有点那么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向陛下请旨,会在大徵留一段时间。” 为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盛筱淑惊讶的是,“皇上同意了?” 谢维安没说话,不过看他这黑着脸的样子,风见早肯定是点头了。 好啊,看来在她全然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沉默半晌。 盛筱淑忽然说:“大人。” 谢维安赏了她一个眼神,“嗯?” 即使吃醋吃得浑身冒酸气,他也做不到不理会自己。 盛筱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感觉心里一软,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填得满满的。 她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这位冷面右相。 “我之前去钦天监看了江河江大人。” 谢维安看着她。 “哦我忘了,你知道这件事。” 当时还是他提醒自己去钦天监的。 她清了清嗓子说:“江大人给了我一本年鉴,让我给风婉婉和池舟选个良辰吉日,我算了下,今年有两个大吉之时,星辰满曜、紫微入尘,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好运势。一个呢,是七月十三,是定给小舟他们的大婚之日。还有一个,在十二月二十三。” 谢维安原本沉静的目光忽然动摇起来,像是群星碎落,仿佛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似的。 “你看看,要不要那天,你娶我好不好?” 盛筱淑说完低下了头去。 感觉耳根都要起火来,自古以来这些不都是男人说的吗?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让他觉得太轻浮?自己也没跟他商量,是不是不大好…… 一颗心快要绞成乱麻的时候。 谢维安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吻了上去。 手下,他逐渐升起来的体温和抱住自己后加深的力道都无声地昭示了她的选择。 半晌,谢维安放开她。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里可是茶楼! 猛地往周围一看。 却发现大堂内方才生意颇好的茶楼,不知不觉间人竟然走了个精光,别说客人了,就连小二和掌柜的都不见踪影。 见了鬼了? 谢维安侧身将发呆的盛筱淑整个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此处靠近宫城,谢家在这附近置办了些产业,方便探听些情报。” 盛筱淑:“……” 她就随便一进,就进了个谢家的产业?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谢维安忽然压低了声音,擦着她的耳朵问。 她鼓膜嗡嗡作响,觉得胸腔里一颗心跳得都快要蹦出那层薄薄的人皮,蹦跶到光天化日之下来了。 “我,我骗你做什么,倒是你,你还没回答我……” “好。” 他俯下身,下巴从她的脑袋滑到她的肩膀处,用仿佛朝圣般的虔诚声音道:“我答应你,十二月二十三,咱们成亲。” 盛筱淑微微睁大眼睛,继而又平缓下去,唯有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不肯消下去。 “不对啊!” 马车上,后知后觉的盛筱淑忽然反应了过来。 谢维安整个人就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身上的冷意全都变成了似水的柔情,正在驾车的徐安第一次看见他这模样的时候,吓得差点儿以为自家右相被什么人给夺舍了。 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盛筱淑掰着手指头道:“我记得你这样的权臣大人,想要成亲的话是要皇上赐婚的,还要去宗祠正签,配合上钦天监的占算,十分繁琐,最后定下来日期估计也要到八月了,还不一定是我的那个日子……” 谢维安轻笑一声。 “不用担心,答应你了是什么时候,就会是什么时候。不管旁人点不点头、愿不愿意。”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 不过…… 既然他们是在这四面不透的马车里,那她就不用想那么多了吧。 她嘟起嘴,“万一到时候又有很多麻烦事出现怎么办,比如景术那个时候还没抓到,比如我出了什么……唔!” 话没说完,长手长脚的谢维安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低头堵住了她的“乌鸦嘴”。 “说什么呢。” 半晌后,他放开盛筱淑,没好气道:“就算我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嘟囔道:“你也不许有事!” “好,我们都不会有事。” 第五百八十三章 符箓 “到了。” 徐安下了马车,心里松了口气。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听力太好是个不小的负担,马车里的这二位那是丝毫不避讳和身边的人啊。 想自己,操劳这么多年,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牵过,啧,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他心里忿忿不平,却分毫不敢表现出来。 盛筱淑小猫一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趁谢维安还在身后的时候,飞快地对徐安说:“你放心,姑娘我给你牵红线,保证不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徐安眼睛一亮,“真……” 就看见这厮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 徐安:“……” “怎么了这是?” 谢维安将她扶了起来。 盛筱淑接受到来自徐安恶狠狠的目光后想了想,还是打了个哈哈道:“没事,小舟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来看他。” 自从圣旨下达,风婉婉在宫中学习这样那样的礼仪,出不了门。 至于池舟,则是在自个家里备聘礼——当然,当了他这么多年的老大,聘礼这种东西肯定是盛筱淑和风雪阁为他准备。 听说这实心眼的人为了这件事还颇有微词,非觉得自己欠了她多大人情似的。 本来盛筱淑想要在京城里重新给池舟单独置办一处好宅子,作为以后公主嫁过来后的家,结果他非不要,自己将这些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让池南在京城里找宅邸,在此之前,就待在她之前的宅子里。 来开门的是蓝月,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她差点儿惊掉下巴。 “阁,阁主,还有谢大人?” 震惊过后就是惊喜,“你们回来了,快进来!” 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池南。 “小舟呢?” 许久不回家,盛筱淑觉得这小院子里哪哪看起来都十分舒服,就连石子路旁边,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落叶残花都格外顺眼。 蓝月将一壶“雪顶银针”奉上,闻言道:“出去了,说要在成亲之前给令阳公主准备一份礼物,这几日都是一大早就出门了。不过啊……” 她压低声音,笑得贼兮兮的,“据我所知,他去的地方是城外的白马寺,似乎在求一道很珍贵的符,每日都去,可虔诚了。” 白马寺啊。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抿了口凉茶。 说起来自从从郎鹰回来,她都没有再见过空也和浮沉那小和尚。 “白马寺什么护身符这么珍贵,求了几天还没求到?” “那就不知道了。” 蓝月抱着茶盘道:“不过据说那枚符出自白马寺难得一遇的大师之手,仅有这么一枚,好多人削破了脑袋都想要呢。我估计啊,池舟打人这回可能要铩羽而归了。”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盛筱淑起了十足十的好奇心。 “什么大师这么厉害?” “那可是比白马寺住持还要神秘的高僧,是叫……空也大师!” “咳!” 盛筱淑再次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空也? 好吧,她承认确实可能是高僧,但是这种什么难得的符箓可不是他的风格。 蓝月连忙问:“阁主,怎,怎么了?” “没事。” 她摆摆手道:“你们确定他去的真是白马寺,不是别的什么可疑的地方?” “确定。” 回话的是池南,他说:“我跟池舟一起去过一趟,京郊的路我还是认得的,有什么不妥吗?” 盛筱淑思量片刻,对坐得四平八稳的谢维安小声道:“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好。” 爽快得让她始料未及。 “怎么?” 谢维安抿了口茶,“你有什么顾虑?” 她诚实道:“我只是在想……你平常似乎不大会凑这样的热闹。” “嗯,但是你想去。” “喔——” 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齐齐转过了身去。 盛筱淑:“……” 简单吃了午饭,过了日头最盛的那个点后,盛筱淑一行人的马车到了白马寺下。 一下马车她就被眼前所见给惊呆了。 目之所及,除了攒动的人头就是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从山脚到山腰,全是人,远远一看,像是攒动的蚂蚁一般,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盛筱淑入京几年,来白马寺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春夏秋冬各个季节时分也都来过,没一次见过这种阵仗。 怪了。 如果说这“盛况”是空也搞出来的,那老和尚图什么啊? 嫌白马寺的kpi不够吗,那也是年终的时候才该考虑的事情吧。 “小姐。” 先一步去查探情况的池南回来了,是炎热时分,再加上这么多人,八面玲珑的池南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摇着一把折扇道:“打听过了,这些人大都是为了那枚符箓而来。据说那位空也大师设置了一个关卡,只要解开谜底就能得到这张符箓。对了,现在上山需要排队,我看你们还是放弃现在上山的打算吧,根本挤不上去。” 盛筱淑抬起头,仰着脖子都看不到人海队伍的尽头。 排队基本上可以列入她生涯最讨厌的事情的前十了,但是都到山下了,不亲眼看看空也在搞什么鬼,又觉得有些可惜。 “唔,算了吧……” “你想去?” 谢维安忽然开口问。 她点点下巴,“当然想看看,诶,你干嘛?” 大庭广众之下,他忽然伸手揽起盛筱淑的腰,跟过来看热闹的蓝月“哎呀”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池南和徐安也心领神会地转过身去。 不是,你们也不用这么上道吧。而且你们不看,这周围的人可还不少呢! 谢维安说:“上山。” 白马寺所在的山名为祁山,白马寺在靠近山顶的地方。 平常往来的香客们走的都是前山开辟出来的道路,久而久之,众人便忽略了,祁山背面其实也是有上山之路的。 不过地势陡峭,而且全是乱石陡崖,寻常人根本就没办法上去。 只是这陡崖拦得住面前这些密密麻麻的人群,拦不住谢维安。 他丢下徐安等人,带着盛筱淑避开人群,靠着轻功从后山爬了上去。 轻盈落地的时候,盛筱淑甚至没从他脸上见到一滴汗水。 第五百八十四章 竹简 山门后,有一棵一看就有数百年高龄的梧桐树,生得遮天蔽日、郁郁葱葱。 谢维安环着盛筱淑的腰,带着她落到了高处的枝丫上,白马寺内的景色,俱收入眼底。 寺内倒还算宁静祥和,倒是山门前的林荫道上人满为患。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看过去,寺庙的大门前似乎摆了一个木架子,上边挂着个什么东西。 排队前来的人在那木架子前停留片刻,和那守在木架子旁的小和尚说几句什么,紧接着就脚步沉重地转头沿着下山的路离开,似乎是没通过那所谓的考验。 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止于了木架子这一关,可偶尔还是有零星几个人和小和尚说过话后,没让他们下山,而是绕着白马寺山门,朝着后山而去,目的地就是她脚下这棵树附近的一座简陋小院。 小院里边也已经聚集了十几人,偶尔有几个人会凑到一起说会儿话,但很快又会分开,应该只是单纯的寒暄。 停留片刻后,就会有和尚进来,给每个人分一块竹简。 众人看后,大多是一头雾水的模样,也有零星几人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不管是哪种,最后都是拿着竹简,或者进厢房,或者离开小院,从另外一条道上下山去。 “没看见小舟啊。” 她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难道他自己走了?” 谢维安一手扶住她,另外一只手也拿了把折扇轻轻摇着,只不过出来的风全都朝着盛筱淑去了,他淡淡道:“池南说他早出晚归,你什么时候你家那个一根筋的小子会是半途而废的人?” 盛筱淑反应过来了。 也就是说,池舟还没走! 而且应该还在那些厢房中的一个。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些破厢房能做什么。 “好奇的话,去看看就知道了。” “诶?” 她还没反应过来,树梢一轻,谢维安已经带着她落了地,而且是直接落到了小院子里,连伪造竹简的功夫都免了。 盛筱淑站定,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这是通过第一关考验的人才能来的,我们直接就进来了,是不是不太好?” 谢维安不这么认为,他悠悠道:“我们能在,也是凭本事。还是你想去排那么长的长队?” “不!” 她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那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从暗处走出去,谢维安很会隐匿气息,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就带着她挪到了门口附近,再和她一起正大光明地往里走。 在院子里的其他人看来,他们就是得了竹简,通关而来的人。 不过见了他们,院子里的人都是一脸戒备,好像把他们当成了假想敌。 也是。 盛筱淑边从各个角度观察这院子里的人,边暗暗点头:蓝月说符箓只有一枚,如果说这漫山遍野的人全都是为了那枚符箓来的话,那可不得了,好容易通过了第一关,可不得希望自己以后,再也没人能通过那第一关,这样竞争对手就会少很多。 这种情况……就算她想去打听打听池舟,估计也没人会理她吧。 正踌躇间,门外又进了几个人。 个个面带兴奋,将“势如破竹,一口气解开所有谜题,带回符箓”一行字清晰地写在了脑门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小和尚,是盛筱淑和谢维安之前在树上看见过的。 手里拿着竹简,给这些新来的人人手发了一个。 走到盛筱淑和谢维安面前的时候,迟疑了一瞬。 她胸口处卡出一小片忐忑来,不过还没等这忐忑落地,那分发竹简的小和尚只是多看了他们一眼,随即也一人发了一道竹简,一句话没说,就这么出院子去了。 盛筱淑:“……” 这么草率的吗? 她却不知道,这院子外边虽然没守卫,但也是众多僧侣的在旁看着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实在是难如登天。 也就谢维安这么一身bug再加上“不拘小节”,这才成功混了进来。 她将那竹简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材质是十分常见的紫竹,白马寺后山上就长了一大片。 上面还刻了一行字:梵音在天,在史在青。 除此之外一根毛都没了,抽象得很。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谢维安问。 “唔,看起来像是某种梵语,佛学我也是半吊子,暂时还看不出来。你有想法吗?” 谢维安摇摇头。 如果说她是半吊子的话,他自己就是一窍不通。 跟白马寺唯一的交集就是禾晏三天两头从这给他求来的平安符,都快攒上一把了,都被他给甩在了家里。 倒不是对自己亲娘有什么意见,而是她求的符箓不知道为什么,都远比寻常花哨,而且一点都不“纯粹”。 说是平安符,却基本都带了求姻缘的签纸。 那怎么能带在身上,万一阿淑生气了怎么办? “好吧。” 盛筱淑收了竹简,反正他们也不是真的来得那符箓的,只是为了看看池舟。 她杵在原地,扫描了一圈。 所有的厢房都是门扉紧闭,还在院子里的人得了竹简后要么走了,要么就是星罗棋布地躲在角落里,时不时向旁人投了目光,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但是奇怪的是,以池舟的五感,他们进到院子里来这么久,应该已经发现了,现在还没动静,要么是池舟不在这,要么就是他现在有事。 盛筱淑往厢房门口走去,看见门上边挂着木牌子,有蓝红两色。 “蓝色牌子屋里没人。” 谢维安跟在她身边说。 放眼望去,蓝色木牌的厢房就剩下一间。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往剩下的厢房走去。 “等等。” 要进门的时候,旁边忽然冒出来个人。 二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看衣着应该也是富家子弟,模样生得还算端正,就是下眼角有些斜,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说不出凶光,乍一看得以为这是个来找茬的。 谢维安一把将盛筱淑护在身后,冷冷地扫了一眼来人。 第五百八十五章 青铜乐 面前凑过来的男人浑身一哆嗦,话还没说腿先打颤。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谢维安一眼,咽了口口水才有些底气不足地说:“这里的每间厢房都只能进去一个人,你,你们若是一起进去,岂不是对别人不公平?” 盛筱淑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见他目光不定,飘来飘去,一副心虚的模样。 她说:“哪里有规矩说每间厢房只能一个人进?” 男人愣了下,随即恼怒起来,“大家都是这样!” “谁告诉你大家都这样就是对的,你们这些人不结伴进去,难道不是因为都不信任对方,所以怕我俩一起,破解了那竹简上的秘密,将符箓拿走吗?” 男人哑口无言。 盛筱淑不理会他,转身进了厢房,谢维安闲庭信步地跟上。 如她所想的那样,守在门口的小和尚虽然看见了他们一起进去,也没有出声阻止。 厢房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两个蒲团。 格局和之前盛筱淑在空也那看见的厢房是一样的。 不得不说,名寺就是名寺,大师和小和尚住一样的地方,这氛围就是和别的不一样。 两人花了很短的时间将厢房给检查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只有一样东西了。 盛筱淑和谢维安的目光一起落在桌上一枚铃铛上面。 肉眼看得出这是一枚青铜铃,铜绿很漂亮,结构也十分精巧。 她想拿起来试试,被谢维安先一步拿了起来。 晃了晃,声音算不上清楚,但自有一股质感十足的乐声,听来令人心神宁静,十分神奇。 按照盛筱淑在风雪阁内阅宝无数的眼光,就这一枚铃铛,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宝物了。 “似乎是古南胤国的东西。” 谢维安放下铃铛道。 “南胤,前朝?” “嗯。” 南胤国十分神秘,大徵的史书少有记载,在仅有的寥寥史料当中,古南胤国最具标志性的,除了冶炼之术,便是乐礼了。 天生玄鸟,啼鸣朝清。 说的便是南胤的古乐之声,有如西天玄女的歌声,是真正的人间天籁,大徵数百年的丝竹乐声,也很难再现当时盛况。 后世也有不少乐师想要复刻古南胤国的曲子,可是却很少有人做到。 至少盛筱淑在京城这么久,宫廷、西江月各处也是跑了不少趟,并未听到过和古南胤国相似的曲调。 她虽然没有亲耳听过,但待在钦天监那一段时间里,古籍也是没少看过,久了也能大约知道古南胤国曲子有其特别之处。 盛筱淑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南胤的东西?” “以青铜制乐器,是古南胤的传统。但是这种材料制乐的效果并不算好,发出来的声音一般都会显得比较沉闷,而且太过笨重,不适合随身携带演奏。这枚铃铛却不一样。” 谢维安将东西递给她,缓缓道:“你看这枚铃铛内里的花纹。” 铃铛缝隙处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铜绿,内里的确镌刻着细致又浑然天成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看得出来,那并非随意刻出来纹路。 “这是钟纹。” 他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声音里有几分凝重。 “是古南胤皇室专门用在乐器上的纹路,据说古南胤的乐器之所以能发出那种特别的声音,都是因为这种纹路。你还记得杏林书院里,景术待过的那个山头吗?” 他一说盛筱淑就想起来了。 “你说的是凝露室旁边的静室?” 谢维安点点头。 “静室内有好些物品上的纹路就是钟纹。” 盛筱淑顿时觉得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谁能想到她和谢维安随便出门溜达一下,看一下池舟近状,竟然一头撞上了一件古南胤国的东西。 “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伪造的吗?” 她多想了一层:“这种纹路虽然少见,但只要见过,复制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谢维安却摇了摇头。 “若说布料上的纹路是伪造和复制的还有可能,但这枚铃铛是货真价实的。当年古南胤的工艺十分神奇,普通工匠光是在这样的青铜上精准复刻出纹路已经十分艰难了,但其中的纹路深浅、位置和角度都十分有讲究,就算有形,也不会有声。” 盛筱淑被他说得正色了起来。 “这种东西……是只有南胤皇室之人能得到的吗?” 谢维安知道她想问什么,悠悠道:“当年南胤灭国,皇室的人基本全数被开国皇帝诛杀,南胤皇室的东西,金银财宝和收藏的宝贝大部分如今都在九重塔内。那些乐器无太大用处,大部分都被融了炼制成兵器,很少留存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经过了整整七百多年后,大徵仍旧没办法复刻古南胤的青铜乐器。 那时候的这个决定基本是毁灭性的。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能是受的教育不同,面对这种类似文化灭绝的情况,她心里还是不免升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谢维安说:“时间太过久远,即使是我也不能断言谁能拥有这些东西。” 盛筱淑放下那枚铃铛,定了定神。 要说谁对这些最了解,那肯定就是设置了这考验的空也本人了。 她站起来,“我去找空也问问。” 虽然有点耍赖,但是她现在也还算空也名义上的徒弟,她也不相信空也会做出什么会让天下陷入危难的事。 谢维安又看了看那铃铛,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光芒。 盛筱淑原本以为要见到空也应该不简单,却没想到小和尚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后,十分爽快地将她领到了寺庙内。 和山门外的喧闹全然不同,寺内一片宁静祥和,和外边仿佛全然是两个世界。 在那棵仍旧一树白花的菩提树下,盛筱淑和谢维安看见了空也。 树下摆了个棋盘,对弈的双方便是空也和白马寺住持。 浮沉站在空也身后,看见他们的时候眼睛微微一眯,露出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棋局已近尾声,黑子大势已去,几无获胜可能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秘史 虽然心里憋了一万个问号,但盛筱淑好歹还知道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就算不是君子,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的。 她和谢维安没说话。 就看着空也在几招之内被住持给杀得丢盔弃甲,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哎呀。” 空也捋了一把灰白的胡子,啧啧道:“天云住持,你这棋下得颇有杀气啊,咱们作为出家人,不太好吧?” 向来温和待人、一脸慈祥的住持站起身,难得没有好言相向。 “你知道我佛门清静之地,只问苍生少涉诡局。” 空也跟着站起身来,敛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和为老不尊,他不眯着眼睛笑的时候,身子微微佝偻着,眉毛往下耷拉,竟然显出了几分苦相。 他叹道:“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便当知这局棋的意思。” 住持对着盛筱淑二人行了一礼说:“二位施主应是来寻空也师弟的,贫僧就不打扰了。” 看着他的背影,盛筱淑悠悠道:“老和尚,这么德高望重的住持都被你气成这样,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空也对她和谢维安的突然出现丝毫不惊讶,闻言没好气地撇了撇自己的胡子。 “丫头,你是我的徒弟,可有想到身为弟子,说这话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切。” 她将空也按到了竹凳上,压低了声音说:“老和尚,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咳咳咳!” 空也被她推出来一串咳嗽。 盛筱淑愣了愣。 “你怎么了?” 空也瞪她一眼,接过浮沉递过来的一杯水,一口气灌了个干净,然后才说:“被你气的。” 盛筱淑:“……” “你们是为了那符箓来的吧?” 谢维安接了话,“我们对符箓无意,只是那厢房内的青铜铃铛,不知大师是从何处得到的?” “那是情古寺的遗物。” “情古寺?” 谢维安皱起眉头,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空也指了指面前的两把椅子,“坐下说吧,话有些长,今夜你们便不必下山了。你们那姓池的小兄弟我稍微也会让人去将他叫来。” 缓过来的盛筱淑算是听明白了。 空也这就是一开始就打算将他们引过来。 可是如果他有什么事情,直接让浮沉跑一趟不就好了,她还能不来吗? “情古寺你们没听过,但天音寺这个名字应该多少有些耳闻吧?” 盛筱淑还有些懵,却看见谢维安悄然变了脸色。 他一字一句道:“古南胤的国寺,当年南胤灭国,天音寺也跟着被大徵的东葵军给抹灭,彻底消失了。大师的意思是,当年的天音寺还有余孽吗?” “也对,也不对。” 空也的声音里带了些平时没有的肃然。 “天音寺的确已经没了,七百二十三年前,这祈山上种的都是高大的槐木,南胤国破的时候,槐木尽数被砍,天音寺的一砖一瓦都被拆了下来,在此重新建寺,为情古寺。” 盛筱淑和谢维安面面相觑,盛筱淑更是疑惑,哪怕她对大徵的建朝历史并不了解,至少也懂得“斩草除根”这个道理。 那什么天音寺既然是南胤的国寺,便一定不是供人上香发牢骚的普通寺庙,而是和南胤朝廷有政治纠葛的。 说不准住持都是南胤朝廷的人。 这样的地方要除,肯定是要斩除个干干净净,别说让它原地一变、换个名字东山再起这种离谱的事情,能留下来一砖一瓦那都是伟大的开国皇帝仁慈了。 怎么听空也的语气,这什么情古寺不仅留存了下来,还能保存天音寺遗留下来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大徵皇帝是有多心大啊? “你们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 空也嘿嘿一笑,将他身上那股大师气场破坏殆尽。 如果不是这老和尚闲着没事骗人的话,那情古寺的成分肯定很复杂。 谢维安问:“这情古寺是大徵朝廷建的?” 空也一脸“孺子可教也”的神情,摸了一把胡子道:“万千往事,世间红尘,说来说去总也逃不过一个情字。你猜的没错,情古寺是大徵第二代皇帝,东葵君主风回凛建造的。” 盛筱淑愣了下,“东葵?” 好耳熟。 谢维安解释道:“开国皇帝征战天下的兵马,便叫做东葵军。大徵建朝后四海不稳,群狼环伺,都盯着中原这块肥肉。东葵君主靠着无双武力统领东葵军,又以卓绝智计引得敌国联盟生隙,最后带领东葵军平定四海,历经两朝,大徵才算彻底站稳脚跟。” “这样说来,这位东葵君主的功绩并不输于开国皇帝。可是为什么如今大徵无论是史书还是专门供奉历代有大功绩的紫气阁,都很少出现这位皇帝的身影?” 谢维安拧了拧眉头,看了一眼空也,缓缓道:“关于东葵君主,有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 盛筱淑好奇问:“什么?” “南胤灭国,皇室之人被屠戮殆尽,然而网漏珠鱼,当时年仅四岁的南胤淮羽公主侥幸存活了下来,而且和后来的东葵君主有一段情。” 她眨了眨眼睛。 得,亡国公主和敌国君主的戏码,一听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但是盛筱淑还是不太明白,“若只是有一段情,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绝吧?” 那可是为大徵奠定百代千秋基业的皇帝。 谢维安解释,“若只是这样当然不至于,但是传闻东葵君主还为了这位淮羽公主做了些别的,导致大徵在战争大胜的情况下内里却亏空,当时死了很多平民百姓、国库也空虚得连几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整整百年后,大徵才渐渐缓了过来。” “那以后,东葵君主的名字就少有在史书中出现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后世几多猜测,朝廷也有过暗中调查,但都没有个定论。” 他看向空也,眼底一片寂静深海。 “难道大师竟对这段秘史有所了解吗?” 几人的目光落到空也身上,留着一大把胡子的老和尚乐呵呵的,“算是吧。” 第五百八十七章 符箓 “等等。” 盛筱淑在这老和尚长篇大论之前截断了他,问道:“先不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你先解释解释,山下那一长串的队伍是怎么回事?老和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从景术开始,那些什么巫族、南胤、前朝等等的久远东西全都勾连了出来。 仿佛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线,在沉睡了几百年后,带着冰凉的血腥气在今朝露出了扑朔迷离的一角。 盛筱淑隐隐觉得,自己和谢维安仿佛一脚踩在了某桩绵延了不知道多久的恩怨阴谋上,一不小心就会被抛下去,被底下的暗流搅得粉碎。 之前她还觉得这件事背后就算有不少隐情,但是只要抓到景术,事情多半能够水落石出,那些细枝末节都只是可有可无的添头。 可空也这一出,直接扯了一出王朝纠葛出来。 而且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竟然好像还能和三百年前才落成的白马寺沾上关系,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谢维安和浮沉的目光也落到了空也身上。 空也“哼哼”了一声,手里拈了枚黑子把玩着,摇头晃脑道:“不愧是我认下的弟子,就是比一般人要敏锐些,哎呀,说到底还是我最厉害,当年去福溪把你……”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盛筱淑按了按太阳穴,觉得眼睛又开始有些微的刺痛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一枚符箓而已,再珍贵只要你看得顺眼,随手也就给了。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将白马寺送上风口浪尖,还把天云住持给气成那样。别卖关子了,小心等会儿我扯你胡子!” “啧啧,有辱斯文。” 空也毫无大师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随即却正色了下来。 “我手里的确有一枚符箓,是出自淮羽公主之手,那上面记载着一副许久以前传下来的星图,星图里藏着的,是当年东葵君主镇压四海的秘密。” 凭空这么大一个秘密砸下来,盛筱淑和谢维安齐齐沉默了。 空也的语气轻飘飘的,却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里面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太多隐秘之处需要挖掘。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确存在着说不出的玄学,可能冥冥当中的确存在着一些神秘力量,但是除了这些细小幽微之处,她内心深处还是坚定地认为这是个物质决定意识的现实世界。 科学总归还是占大头,那些鬼神之说纯属扯淡。 但是空也这话一出,盛筱淑登时荒谬地觉得:也许鬼神之类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不然怎么会有一个几乎是千年以前的人,在世间沧海桑田都走过一轮的时间过后,还能如此精准而巨大地影响到整个大徵。 那已经不能用所谓“深谋远虑”来形容了。 盛筱淑觉得除了鬼神,真没有别的东西能做到这样的事。 兀自震惊的时候,谢维安扯了扯嘴角,问道:“大师就是拿这个当噱头,吸引了这般多的人前来闯关吗?” 空也吹胡子瞪眼:“怎么可能,那些早该烂成泥土的东西,如今世上还知道的能有几个?我又不傻。” 浮沉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师父暗中用的是兰因宝藏的名头。” 兰因宝藏盛筱淑倒是听说过,传说里边埋着仙人的尸身,还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药。 要多假有多假。 但是这个世界的人还就吃这套,一跟什么“神”啊“仙”啊相关的,心里天然就多几分敬畏和信任。 更何况空也大师的名号,天下闻名,就算原本只有四分相信,经他的口,至少也有七分相信了。 怪不得能吸引到这么多人前来,其中还不乏一些势力强盛的世家富豪。 盛筱淑算是明白为什么天云住持会那么生气了,此举无论结局如何,定然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来,而且还是由白云寺亲手掀起来的风波。 她觉得脑子里的思绪一时之间有如乱麻,在里边挑挑拣拣了半天,拣出来个线头,“老和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空也耷拉到耳边的眉毛轻轻抖了抖,说道:“盛丫头,我只能告诉你这东西到了应该出世的时候,强留或者隐瞒都没用。” “别的呢?” “天机不可泄露。” 不知道为什么,这老和尚开口之前她就隐隐猜到了会这么说。 她知道空也拎得清,不能说,那便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一句:你以为你道教的啊,还天机不可泄露。 “到了该出世的时候……” 谢维安重复了一遍空也的话,眼神锐利。 “也就是说,近来不会太平。想必大师不会轻易将这张符箓给我们吧?” 空也“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不然现下那些前来排队的人岂不都是白搭,非得要通过我设置的三道关卡,才能拿到那张符箓,这也是抵达终点必不可少的过程。” “好。” 谢维安看了一眼盛筱淑,说:“我们参加大师的考验。” 空也并不惊讶,“竹简已经在你们手上,看在盛丫头你是我弟子的份儿上,第一关就给你俩免了。记得感激你师父我,那底下那么多人,好些连参加第一关的资格都没有。” 盛筱淑嘴角抽了抽,“你要是真想让我感谢你,麻烦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盛丫头啊,人不食嗟来之食,要懂得自力更生。你看看,你身边这位小子,带着你从后山爬上来,人家这就叫实力,你要向他学习啊。” 她一时哑口无言。 谢维安一本正经地接了句,“大师此言有理。” 转头就被盛筱淑狠狠瞪了一眼。 “哈哈哈。” 空也大笑一声,站起身来道:“好了,你们自己琢磨琢磨吧,我要去给寺里的后辈们做晚课咯,浮沉,你和你家师姐不是也很久没见了吗?趁这个机会叙叙旧吧。” “等会儿。” 盛筱淑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你不是还要说那千八百年前的故事吗?” 第五百八十八章 姻缘符 “饭得一口口吃,故事也得一天天讲。” 空也将盛筱淑的爪子给拎开了,语气贱兮兮得不行,“我听说你那小护卫的大婚之期还有十几日,总归你们最近也闲着,时间还有。” 说完不管几人,飘然离去了。 盛筱淑只好看向浮沉,后者敏锐得很,她眼神一飘过去立马道:“师姐,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此事在寺中,知道全貌的人只有师父一个。他不想说的事情,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她顿住,却出乎浮沉意料地摇摇头。 她方才脸上带了几分玩闹兴致的打趣敛了个干净,一把抓住浮沉的衣角,眉目一沉,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凌厉来。 “老和尚怎么了?” 浮沉微怔。 没给他反应时间,盛筱淑指着留在棋盘上的瓷碗——方才浮沉端过来的,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空也喝完了。 “这不是水吧?” 俗话说久病成医,盛筱淑自己吃过的药、见过的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那碗“水”虽然无色透明,可还是飘了一丝苦味过来,分明是药的味道。 再加上那串不同寻常的咳嗽,遮遮掩掩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和尚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渐渐晕出了一丝苦涩,但脸色却未有变化。 “师姐,和方才的回答一样。师父不愿意告诉你我的事,即使我知道也不能说。这不仅仅关乎个人。” 说着,他行了个僧礼道:“我先去给二位收拾厢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脚步分明是和缓均匀的,但盛筱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谢维安拍了拍她的肩膀。 盛筱淑鼻子一酸,整个人就靠了上去。 “你说,老和尚应该不会有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缺了个口子的瓷碗上,瓷碗旁是那盘已经结束的棋局,黑白分明互不相干,仿佛已然分了的命运。 他忽然弯腰下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某处。 盛筱淑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 忽然发现原本已经山穷水尽的黑子竟在他一招之下绝处逢生,又有了盎然的转机。 “这是……” “也许这才是大师想要告诉你的事情。” 盛筱淑碰了碰棋盘,烈日的七月,也不知道棋盘是什么材质,摸上去竟然透着一股温凉感。 像是一道汩汩流动的清泉,逐渐将她心里涌起的不安和烦躁给安抚了下去。 白马寺清静幽森,一往深处走,便是林木深深,只听得见偶尔传来的梵音,那些山门前的喧嚣竟半点也不闻。 谢维安下山去了——他毕竟是权臣,此行不知道会在寺内耽误多长时间,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安排好。 本来盛筱淑想跟他一起去的,被他用“你觉得我应付不来?”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她知道谢维安是不想让自己跟着他上山下山地折腾,便也松了口。 在厢房里休息了半日,她总算将空也说的那些话消化得差不多了,不过依旧还存在着许多的疑问,要等老和尚过后的解释。 还有…… 她按了按眉心,缓缓闭上眼睛,这才觉得眼中一直不曾消退的干涩和疼痛有了几分缓和。 虽然江河给她按了按,但只是当时起了效果,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这几日难受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着实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瞒住了谢维安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她也偷偷地找李夷光看过,但是那江湖郎中只说她的眼睛没什么问题,一切寻常,甚至还比这世间大部分人都要健康许多。 至于为什么会不舒服,他想了想,给了个不靠谱的答案,“有两种可能,你的眼睛伤在我也查不出缘由地方或者……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 盛筱淑觉得江河说的对,自己身体的异样可能确实跟反噬有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这么多,但除此之外,她也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唉。” 她缓缓地叹口气。 目前她还能忍受,就是还要尽量瞒着谢维安。 不然那家伙指不定要怎么担心,万一再一狠心,将她塞在家里不让她出门,美其名曰保护……谢维安还真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叩叩——小姐,你在吗?” 盛筱淑愣了一下,兴奋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池舟。 看见她,池舟木讷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我还以为是寺庙里的小和尚骗我呢,小姐来此地也是为了那符箓吗?” “你先进来说,我有话要问你。” “哦好。” 给他倒了杯水,盛筱淑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算是吧,本来是来看你的,但是从老和尚那得知了一些事情,这张符箓……可能很重要。所以咱们以后也算竞争对手了。” 池舟将水接过来,闻言没顾上喝,连忙道:“如果那是小姐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和你抢。” “可是那不是你给风婉婉准备的新婚礼物吗?” “新婚礼物”这四个字让池舟耳根微微红了,但他还是说:“这不一样的,我知道小姐不是那种会在乎寻常宝物的人,既然想要这符箓,一定是因为它至关重要,甚至关乎性命安危。而且白马寺的姻缘符虽然珍贵,别的寺庙也能求,我定会全力助小姐得到这符箓的。” “等等。” 盛筱淑选择性忽视了他的信誓旦旦,皱着眉头问:“你是来求姻缘符的?” 池舟愣了一下,瞅着盛筱淑的脸色,声音小了一号,“是啊。” “你不知道兰因宝藏的事?” “我知道。” 池舟一板一眼道:“有听人提到过,不过我对宝藏没兴趣,没有多加注意……小姐是为了这宝藏吗?” 他反应过来了,立马道:“那我这就去打探一番。” 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盛筱淑给拉了一把。 她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既然是求姻缘符,为何要来参与这考验,去寺庙上香不就行了?” 池舟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解释道:“我去求符的时候,有个小和尚说:我想要的姻缘符只有通过了考验才能拿到。” 第五百八十九章 答案 “然后我就来参加考验了,排了好几天队才通过第一关,拿到了这个。” 池舟从腰间摘下一枚青铜铃铛,和盛筱淑在厢房内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嘴角抽了抽,感情这玩意儿还是批发的。 那什么天音寺的遗产不少啊。 池舟看出来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这铃铛怎么了吗?” “没事。” 盛筱淑摆摆手道:“你收着吧,还要收好,这东西不简单。对了,你也得到了竹简吗?” “是!” 他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竹简,上面的字也和盛筱淑见过的没什么两样。 的确公平。 盛筱淑靠着厢房的门扉,垂眸片刻。 “帮我办件事。” 池舟立马正色起来,“小姐请吩咐。” 片刻过后,出去溜达了一圈的池舟回来了,脸上有些惊疑。 “小姐,你没猜错,白马寺特地辟出了正常香客上山的通道,求符的都是走的那条道,而且……也没让他们去参加考验。” 果然。 她了然,空也那老和尚就是故意的:他知道池舟是谁,刻意误导了他,让他来参加夺取符箓的考验。 但是想不通理由。 如果是因为池舟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那还能勉强说过去,可如果是为了将她和谢维安引过来,那就纯粹是多此一举。 虽然她嘴上从没承认过自己是那老和尚的弟子,但只要他叫一声,她不可能不理会。 空也那精得跟千年老狐狸似的人肯定能想到这一点。 她卷了卷鬓边的头发,那这么看来,只能是池舟本身的原因。 “小姐。”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池舟迟疑了一下,才满脸疑虑道:“我是不是给小姐添麻烦了?” “哈?” “白马寺是故意将我引来的,会不会目的其实是你……” 盛筱淑牵了牵嘴角,安抚道:“放心吧,老和尚不是那种心怀不轨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就算没有你,这么大的动静,迟早会传到谢维安耳朵里,你觉得以我的性格,会放着这么大的热闹不凑吗?” “别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最该想的是十几日后的大婚。” 她笑了笑说:“说起来你现在可是当朝驸马,我只是个草民,以后见着了你指不定还要行礼呢。” 池舟脸一白,肃然道:“万万不可!小姐永远是我池舟的小姐,永不会变!” 那着急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要给她跪下了。 “诶好了好了。” 盛筱淑不逗他了,“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安抚了一会儿,池舟紧绷的神色这才逐渐舒缓了下去,心里一舒缓,问题就冒了出来。 “小姐,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听说谢大人也跟你一起来了,你们要继续去拿那符箓吗?” 盛筱淑点点头,边踱步边说:“那东西确实很重要,但是更具体的我目前也还没厘清,你的姻缘符……”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遇上浮沉了,他说空也大师会亲自给我画一道姻缘符。” “额……恭喜你。” 老和尚画姻缘符,怎么想都觉得怪。 不过空也毕竟是大师,京城里没人不认,出自他手的姻缘符,的确是最好的。 池舟说:“所以我也要来帮忙,帮小姐……” “不行!” 盛筱淑斩钉截铁地拒绝,连带着步子都停了下来。 “小姐……” “小舟,你把风婉婉置于何地?” 池舟被噎住。 “再有十几日便是你们的大婚之日,这么多年了,你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很多人想看到的,也是风婉婉应得的。小舟,万一这期间你出了什么事,导致大婚出现了什么变故,难道你还要让风婉婉等你更久吗?” 她言辞是未见过的严厉。 池舟在原地站了半晌,语气忽地有几分委屈,“小姐,你已经知道此事会有危险了。” 盛筱淑一愣。 嘶,果然人不能着急,一急起来连池舟这种实心眼都忽悠不住了。 她缓了语气,说:“小舟,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也知道我从没把你当做下属,在我看来,你的幸福比目前我所做之事更重要。如果你明白这一点,我想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池舟没说话。 “还有,从今往后你是驸马,你有自己的家。不要再像现在这样,说这些任性的话,做这些任性的事。” 顿了顿,她打开门,终究是没绷住,露出来一个微笑来:“放心吧,这仍旧是京城,脚下是大徵的土地。有谢维安在我身边,有风雪阁的兄弟们暗中守护,我能遇到什么危险?之前去到郎鹰,不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吗?还是说你不相信你家小姐的能力。” 池舟听了这话,僵硬的脸才缓和了一点。 见劝慰有了成效,盛筱淑连忙趁热打铁道:“再说了,你成亲过后,和风婉婉一起住在宫外,那个时候你可以和风婉婉一起来帮忙嘛,左右也不过小半个月的时间,在此之前,我们只是专注通过老和尚的考验,你觉得老和尚会害我吗?” 池舟诚实地摇摇头。 小姐和空也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 “那,如果有需要……” “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盛筱淑抢话道:“你可是咱们风雪阁第一高手,就算你做了驸马,这个位置也还是你的,不会变。” 半晌后,她送走一步三回头的池舟,感觉脸都要笑僵了。 唉。 她放些有些酸软的手,心说池舟哪里都好,就是太实心眼了,劝得她唾沫星子都要干了。 关上门,她的神情沉寂下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盛筱淑去找了一趟空也,但被浮沉给挡了回来。 “师父在做晚课,今夜会早些休息。” 盛筱淑:“他会做晚课,你不如说他躲着在看话本我会更相信几分。” 浮沉:“……” “出家人不打诳语,平时无可厚非,但是这件事你一定不能骗我。” 她盯住浮沉,沉甸甸的目光几乎要凝为实质。 “老和尚……” “师姐。” 浮沉打断了她,淡淡道:“你心中已有答案。” 第五百九十章 寻书 “所以师姐就不要为难我了。” 盛筱淑满腔的问题被浮沉这句话给堵了个严丝合缝,最终只能扯出一个十足勉强的微笑,“我知道了。” 翌日一早,池舟拿了空也亲手绘制的姻缘符,然后被盛筱淑连催带威胁地赶下了山去。 “呼——” 她伸了个懒腰,别的不说,山上的气候的确是舒服的,晨钟暮鼓、薄雾熹微。 盛筱淑边溜达边从腰间取下竹简。 昨夜虽然没从浮沉那问出和空也有关的消息,但也大概了解空也设置的考验是什么。 一共三关,第一关是一个关于佛门音律的冷门问题,镌刻在苏绣上,构思得十分精致,问题也比较生僻和刁钻,知道的人必定是要对历史、音律和佛学有一定了解的。 但京城此地卧虎藏龙,这么几天通过第一关的人也不少。 浮沉跟她透露,青铜铃铛一共有九九八十一枚,取的是经难圆满之数,目前已经出去了四十七枚,等到八十一枚全部送出去的时候第一关也就结束了。 第二关的提示和竹简上的内容有关。 如果有人能在第二关考验正式开始之前,解出竹简的秘密,就能在第二关的考验当中获得先机。 至于第三关,那是现在不能说的秘密。 就算她跟主办方“关系匪浅”,也不能再获得更多情报了。 从消息放出去到今天,过了差不多四天,铃铛已经拿出去一半了,再有差不多两三天,第一关就会结束。 盛筱淑一开始没把这符箓放在心上,可是听空也说的前因后,她又不确定了。 景术、那本神秘的山海言笺、地下迷宫,全都和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忽然又冒出来这么一张记载着惊天秘密的符箓,由不得她不在意。 她现在一听到“星图”二字,心里就会反射性地一咯噔。 能和星图联系起来的,若是灾,必定是人力不可阻挡的级别。若是福……哦,到目前为止她还没遇见过呢。 抛开这些不论,她倒想问问,为什么东葵君主当年横扫天下、镇压四海的秘密会在淮羽公主手里。 这两个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算东葵君主出于愧疚和别的什么心理将这个秘密交出去,淮羽又是出于什么考虑,不将这个秘密交给自己的族人,反而要用星图藏起来。 难道说,因为他们之间有一段情,就能让这个稚嫩的小公主忘却灭国之恨了? “扯远了扯远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纠结故事,而是将竹简上的谜底解开。 空也既然说了,通过第三关的人才能得到符箓,那就一定是言出必行。 不管这符箓里面记载的是什么秘密,关乎前朝和景术,她就一定要拿到。 “什么扯远了?” “啊!” 盛筱淑原地蹦了一下。 白衣的冷漠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抱着手臂看着她,是好久没见的白鹤。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心里的戾气给压了下去。 “你在这做什么,谢维安呢?” “家主今日来不了了,他知道你一定会让池舟回家,徐安功夫不济不靠谱,就让我来看着你。” “能别说的好像是来监视我的吗?” “算是吧。” “什么?” 白鹤好整以暇地说:“家主说了,近来白马寺周围鱼龙混杂,指不定就有些不长眼的想要接近你,若是遇见了这样的人……” “就怎么样?” “就用麻袋装了,打一顿,丢后山去。” 盛筱淑:“……” 当真是简单粗暴啊。 她撇撇嘴,不跟这倒霉孩子计较,正要走。 “家主还说。” 她顿住脚步,没好气地咬了咬牙,“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白鹤:“竹简和铃铛的事情他会查,如果没有必要,你最好不要下山,皇宫那边家主会去和皇上说。” 盛筱淑目光微微一沉。 她抓了一把白鹤的手臂,将猝不及防的少年给抓了个踉跄。 “是不是地下通道里发现什么了?” 白鹤眼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否认得很利落,“没有。” 盛筱淑心说“哦”。 她放开了白鹤的手腕,凉凉道:“那咱们走吧。” 白鹤紧张了起来,“去哪?” 说完估计是觉得自己有些应激了,又往回找补了一句,“家主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去万书斋,也许可以找到些和青铜铃铛以及竹简上内容有关的线索。” “哦。” 她转身间,藏在袖间的拳头倏地捏紧了。 地下通道不仅发现了东西,而且多半还是某种危险的讯号。 白鹤之前跟着影卫坐镇地下通道,谢维安忽然将他调出来已经很离奇了,还非要让白鹤加上一句“不要轻易下山”,明摆着这危险跟她脱不了干系。 谢维安知道她能听出来,也知道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冲动任性,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虽然喜欢的人这么了解自己让她相当欣慰,但这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还真是令人不爽。 新开辟出来的山道十分曲折难行,坡度目测得有五十度往上,下山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更别说爬山的时候会多么令人身心俱疲了,怪不得寺庙里那么安静,除了池舟这种人,确实没几个会累个半死来求符。 白鹤眼看着盛筱淑大步流星的步伐,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去,生怕这位姑奶奶一不下心踩滑了伤到哪。 却又不敢出言提醒,直觉告诉他:盛筱淑现在心情不大好。 一路无话。 半个时辰后,盛筱淑和白鹤来到了万书斋门口。 这是京城里最大的藏书地,就算需要的书架子上没有,过来的客人里也有不少是抱着“以物换物”的心思来的,大家都是收藏大家,人一多,只要能说出个书名或者一部分内容来,基本都能找到。 盛筱淑之前无所事事的时候,曾经来这里办了张“会员”。 她来到门口,从怀里摸出来一枚印章。 黑色打底,右下角一座黄金屋。 第五百九十一章 如故 晨间的雾刚刚散尽,金色的阳光破云而出,给万书斋的牌匾和高大的楼层轻描淡写地踱了层闪闪的金边。 时辰还早,昏昏欲睡的守卫见着了盛筱淑的印章,整个人登时站直了,睡意不翼而飞。 “是,原来是玄字号贵客,请稍等!” 在门口等着的时候,白鹤好奇地问:“你也是玄字号客人,这东西不是很稀有吗,据说整个京城都不超过十人。” “捐的书多了等级就上去了。” 万书斋虽然来者不拒,王室公卿进得,贩夫走卒也进得。 但也会对这些分出个等级来,等级越高,能接触到的珍贵孤本就越多,也能和更多的藏书大佬面对面交流。 以颜色分级,玄字号是万书斋最高等级的客人。 享有随意翻阅万书斋所有藏书、有专门接待的人、在每月举行一次的藏书拍卖会中遇到心仪的古书有优先的竞拍权等等特权。 总的来说,好处颇多。 最重要的是:能和别的玄字号客人接触,这些人一般都藏书万卷,质量还个顶个的高,手里的东西比那拍卖会上的都要珍贵。 “你说‘也’,你还认识别的玄字号客人?” 白鹤点点下巴,“贺此闲,算是家主的半个朋友。这几年在外游历,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盛筱淑有些惊讶,“姓贺,是定箜侯府的小侯爷?” “你认识?” “听说过。” 盛筱淑轻描淡写道:“当年这位贺小侯爷过青云山下,特地上来问了个问题。他身份尊贵,但是问的问题并不涉及朝廷,那个问题便被递到了我面前。” “问的什么?” “零知先生什么时候把西游记画完。” 白鹤:“……” 说来几年前,家主刚从福溪回来的时候,贺此闲就曾经唠叨过这件事。 不过后来因为太过游手好闲,把老侯爷气得不轻,被扫地出门满世界巡视侯府铺子去了。 当初定好三年,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很快,守卫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个白面书生,登时引起了白鹤的警觉。 白面书生浑身上下带头发丝儿都透着一股书卷气,眼皮底下挂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手脚伶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好多天没吃过饭,整个人幽灵似的,开口就是一股幽幽的陈腐之气,“你就是盛姑娘吧。” 盛筱淑也有些意外:“接待我的不是红枝吗,你是谁?” “我叫周如故。” 姓周的给她作了个揖,用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调说:“红枝昨晚吃坏了肚子,请假了。本来应该立即给你安排一个接待使,但是因为姑娘你许久没来,斋内又正好来了另外一位玄字号客人,你这件事就没排上号。现在临时让我来顶替……哦,我是在古书部扫地的。” 那守卫原本站在几步开外,按照规矩,是不能轻易上前搭话的,有可能探听到客人隐私。 但是这个叫周如故的一点也不知道压低声音,听到这里,守卫再也忍不住了,怒道:“周如故你说什么呢?别说废话,赶紧将客人带进去!贵客您别听他胡说,周如故虽然不是在编的接待使,但论对万书斋的了解,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盛筱淑:“……那你带路吧,我正好要去古书部。” 周如故被凶了一顿,全然把那当做了耳旁风,转身就开始带路。 白鹤小声问:“这人真的靠谱吗?” 不怪他起疑心,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任何和以往相异的事情都有可能代表“危险”二字。 盛筱淑摇摇头,“没事,我知道这个人。” 万书斋内的确有一个“扫地人”,据说常年游荡在斋内各处,对万书斋内所有的藏书地方都了如指掌。 她曾听了几句闲话,说这个人自从万书斋存在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是这万书斋的幽灵 这话当然是扯淡,万书斋的历史往上要数七八百年,除非这个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幽灵。 但也侧面说明了这个人的地位。 不说别的,光是那个神秘的斋主能允许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周如故仿佛全然不知道身后的人谈论的是他似的,带着他们穿行在金色的光影和书香当中。 万书斋不是根据书的类别来分的,而是根据地方和朝代。 年份远过五百年前的书籍就需要高等级的客人才能查阅,至于更久远以前,比如前朝南胤的书籍,基本都保存在古书部,是只有玄字号的客人才能自由查阅的地方。 万书斋占地很大,古书部单独成一栋楼,门前种了几棵高大的梧桐树,葱绿蔚然。 树下有个小屋子,窗口开着,里面除了一张床和角落里堆着的扫帚簸箕,就什么也没有了。 见她往里边看了一眼,周如故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个微笑来。 但他那张已经行将僵硬的脸,实在早已忘记了“微笑”为何物,勉强扯出来个弧度,上半张脸却纹丝不动,生生在这空气清新的大好清晨,给了盛筱淑一个结结实实的惊吓。 “这是我住的地方,见怪见怪。忘记问你了,你想要找什么书?”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书的?” 周如故指了指她的脸。 “只是单纯想来看会儿书的人,身上有一种气质,你没有。” 盛筱淑:“……” 哑然片刻,她说:“我要看和南胤有关的书,唔,最好是和音律有关的。” 周如故点点头,“跟我来,等等,你不能进去,这是规矩。” 他落后一步,挡住了想跟着盛筱淑进去的白鹤。 白鹤写满冷漠的俊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被盛筱淑给按了回去。 “万书斋的确有这个规矩,能进古书部的人不多,你就在门口等我吧。” 他迟疑了片刻,打量一眼这幽静小楼片刻,心里也觉得这里应该不可能有危险,于是不情不愿地让了步。 周如故说:“跟我来吧。” 走了几步后,他又转过身来提醒白鹤,“这里的梧桐树不能用来踢,叶子也不能摘。” 第五百九十二章 捷足先登 白鹤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盛筱淑连忙将周如故拉走,再待会儿她还真怕白鹤忍不住动手。 这姓周的书生看上去还没她抗揍,万一生出个好歹来,总归是麻烦。 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麻烦。 连拉带拽将人带进小楼里,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淡淡的气味,那是种混合着尘埃、竹简和古墨的味道,说好闻也算不上,但就是拥有一种能让人莫明安心的力量。 大约这就是底蕴带给人的安全感吧。 周如故带着盛筱淑往二楼走,边走边慢条斯理地说:“方才有一件事忘记说了,除了你还有一位玄字号的客人也在,客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顿住脚步。 看见了从二楼楼梯口处横生出来的浅紫色衣角,布料是上好的蜀中天蚕丝绣,纹路是紫竹云纹,光是一片衣角就看得出此人的非富即贵。 人似乎是躺在地上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将这片衣角吹得左右摇晃。 周如故明显也看见了,一板一眼地提醒道:“这位客人,万书斋不能睡觉……盛姑娘,你怎么了?” 正想要阻止他的盛筱淑咬了咬牙,收回了手。 她不希望自己想要查的东西被太多人知道,而且此人这身穿着,还是玄字号客人,身份定然不简单,指不定就又是个不小的变数。 但已经晚了。 躺着的人被周如故惊动,在地上蹭了蹭,随即爬了起来。 与此同时,盛筱淑和周如故踩完了最后一阶楼梯,站在二楼,也看清了这人的脸——是个男人,模样好得不像话,按照她的眼光,应该和日后白鹤彻底长开不相上下。 但气质和白鹤却全然不同,硬要说的话,这个一身浅紫,揉着脑袋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看过来的男人,应该跟池南是一类人。 他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眼尾斜出了一点向下的阴影,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眼皮微抬,细细的褶皱延伸到眼尾,狭长而精致。配上那双似翘非翘,自带一点向上弧度的薄唇,整个人从上到下写着“风流”两个大字。 若是个寻常小姑娘,被他这么看上一眼估计就得脸红。 狐狸心思机巧精于算计,也眨眼风流魅惑众生。 池南是前者,这个人是后者。 可惜盛筱淑现在只想看见清纯可爱的小白花,看到这种一看就一肚子不知道什么水的人,实在觉得心累。 她连打个招呼的意思都没有,点了点头后就拉着周如故绕过了他,用的力气有点大,周如故这个弱得不行的“麻杆”被拉了个趔趄,差点儿成为一根名副其实的“倒栽葱”,她只好又动手将人给扶稳了。 绕过那排书架,直到看不见那个紫衣男子后,周如故忽然说:“姑娘真乃神人也。” “什么?” “方才那位公子,每次来万书斋的时候,都有无数女客人争相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姑娘竟一眼都没多看,难不成……是对男子没兴趣吗?” “咳咳!” 盛筱淑被一口口水给呛了个死去活来,她眨着红润了的眼眶道,语气已然不好了,“你对他这么感兴趣,难道是喜欢男人吗?” 周如故竟然低下头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应该不是,我看见好看姑娘时候的心情会比看见好看男人要好。” “你有没有一个失联已久的叫做南初的弟弟?” “没有,我家就我一根独苗。” 盛筱淑:“……” 她心累地叹了口气。 “别废话了,赶紧带我去找我想要的书。” “已经到了。” 周如故停下脚步, 盛筱淑微愣。 看向面前的一排书架,此处靠近窗户,窗外的梧桐枝叶郁郁葱葱,投下些摇曳的光影进来。 “这些都是吗?” “只有这一个书架。” 他指着架上书本最少的那个说。 盛筱淑拧了拧眉头,比想象中的要少很多。 “盛姑娘你说的南胤,是七百八十三年前的王朝,太过久远。而且南胤国很神秘,这些就是万书斋相关的全部收藏了。那盛姑娘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去吧。”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盛筱淑一见他这动作就开始头疼,“又怎么了?” “前两天也有客人来看了和南胤有关的书,那个客人有些暴躁,碰坏了一本书,还请姑娘你小心些。” 她愣了愣。 有人在她之前来查过和南胤有关的资料? “是谁……算了,没事,你走吧。” 周如故听话地飘走了。 问了一半的话被她自己咽了回去,万书斋有规矩,不可能会将另外客人的信息说出来的。 她看向面前这略显稀疏的书架,心里生出些疑虑来。 会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抱着和她一样的目的,就是为了那张符箓。 想了会儿,她晃晃脑袋。 算了,还是先看吧。 从底层第一本开始,既然这里的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少,也没必要挑挑拣拣了,一本一本看过去就好。 正好,关于那个遥远的古国,她也有很多的疑问。 说不准这些古籍里就有解答。 这一看,就忘记了时间。 等到周如故来叫她的时候,她已经看完了六本——托先前在福溪整理她脑子里那个图书馆的福,她看书的速度算是练出来了,一目十行都不够形容的。再加上过目不忘的能力,她原地化身成为了人形打印机。 “盛姑娘,到午饭的点了。” 周如故僵着脸道:“外面那位还在等你,说要是不让姑娘你吃饭,就拆了我的屋子。” 多半是谢维安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还是将书放下。 “他人呢?” “在外面。” 盛筱淑和周如故出了小楼,被炽烈的阳光晃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愣了愣。 之前在古书部里看见的紫衣男人和白鹤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虽然白鹤脸上多是不耐烦,不过以盛筱淑对他的了解,不耐烦的时候还不当场赶人,在他这已经算得上“关系匪浅”了。 再联想到进入万书斋之前的那番闲谈。 她心里掠过一个猜测,不能这么巧吧! 第五百九十三章 小侯爷 这片刻,白鹤已经看见了盛筱淑。 那紫衣男子也跟着看了过来,他手里一把折扇抵着下巴,弯了眉眼笑着看过来,比早上遇见的时候还多几分风流写意。 “这位姑娘,你……啊!” 白鹤拽住此人的胳膊,没轻没重地往后一卸。 隔了好几步,盛筱淑清楚地听到了“咔吧”一声。 那紫衣男子登时不知道所谓“风度”为何物,白了脸直接扒拉着白鹤的大腿坐下来,沾了一身灰后咬牙切齿,“白鹤!” 白鹤反应过来后冷淡地道了声歉,又话锋一转,“别打她的主意。” 紫衣男子按摩着自己经受了“非人摧残”的胳膊,闻言愣了一下,下一秒看向盛筱淑的眼神就带上了说不出的讶然和……意味深长。 盛筱淑猜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不过没什么心情解释,接过白鹤递过来的食盒,光明正大地占了周如故摆在屋外的小桌子,开始专心致志地消灭温饱问题。 “你也坐下吃啊。” 白鹤摇摇头,“我吃过了。” “哦,那……” “美人儿!” 紫衣男子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优雅地扫去衣裳上的灰尘,就要凑过来坐下。 结果被白鹤拎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分毫动不得。 但这也不妨碍他用嘴输出,“美人儿,你看上这小子哪点了啊?他姿色嘛,确实有几分,但整个人冷冰冰的,不仅一点情趣都没有,还不会体贴人心,你看看我……” 盛筱淑咽下一截豆角,面无表情地问:“你是谁?” 紫衣男子拍开白鹤的手,瞬间站直了,整个人原地变身成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一枚,笑吟吟地说:“在下姓贺,家住定箜侯府。” 盛筱淑了然。 果然是贺小侯爷,见他和白鹤能说上话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不过白鹤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家主的半个朋友”,她还以为能跟谢维安做朋友的人,多少要稳重一些,看来也不尽然。 她点点头,“贺小侯爷。” “唉哟,美人儿。” 贺此闲晃晃扇子说:“别拘这些虚礼,说说我刚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提议?” “白鹤这小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恐怕是会委屈了姑娘,不如姑娘考虑考虑我啊,我不比这小子风流倜傥、体察人心?” 说话的间隙,还撩了一把额发,光看皮相,的确是令人赏心悦目。 可惜。 盛筱淑摇头道:“不了,我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是世上最好的人,小侯爷既然和白鹤认识,不如出去找个好地方叙叙旧,我这里暂时不需要……” “不行。” 贺此闲还没说什么,白鹤断然不同意。 隔了一扇门已经是极限了,这要是再将盛筱淑一个人丢下,他回去就得领二十鞭子。 再说了,和贺此闲有什么好叙旧的。 贺此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目光带丝一样。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恩爱啊,诶,美人儿,我刚在古书部里看见你了,你也是这里的玄字号客人咯。真厉害,这里的玄字号客人我基本都认识,都是些古板的老头子,可无趣了!” 盛筱淑埋头干饭,没理会他。 他不见外地坐到了她对面,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美人儿,你既然能成为玄字号客人,那必然是腹有诗书、目光高远的人,你是怎么看上这小子的?你也喜欢看古书部里的这些老书吗,我刚刚看你去的方向,那里的藏书好像是古南胤国的吧,姑娘你对这么久远以前的历史感兴趣啊?我家……” 盛筱淑抬起头,扫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一片波澜不惊,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很能让人想到微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湖泊。 贺此闲的口若悬河忽然就遇到了“阻碍”,忽地一滞。 他叫美人只是出于礼貌,按照他“阅美无数”的眼光,面前这个女人只能算是清秀,距离美人还有点距离。 可唯独这双眼睛,漂亮得令人心惊。 愣住这片刻,这姑娘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和南胤有关的书?” “咦?” “那个方向上有很多书架,和南胤有关的只有一个书架,你跟踪我了?” 贺此闲后背上窜起来点寒意,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 这姑娘给他的感觉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会让他想起来某个他惹不起的人。 说起来那人现在也在京城,似乎在为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忙碌着。 “你误会了。” 将思绪拉回来,贺此闲堪堪将自己的翩翩风度拉了回来,解释道:“其实是有人拜托我帮忙查一下和南胤音律有关的东西,姑娘也知道这个地方寻常人进不来。啊,那个朋友有拜托我保密的,所以姑娘要是想要我朋友的身份恐怕不行。” 盛筱淑点点头,能理解。 白马寺的动静很大,无论是兰因宝藏去的,还是冲着那符箓去的人,在看到那枚青铜铃铛的时候,都有可能联想到南胤,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前来万书斋查,也是有可能的。 “那,你那位朋友是清楚地说让你查南胤音律吗?” “是啊。” “哦,谢谢。” 如果此人是奔着符箓前来,对南胤的了解必然非同凡响。不会这么简单只查音律,查音律就代表此人只奔着解开青铜铃铛和竹简的秘密去的,对这符箓本身应该了解不多。 暂时能算个冲着宝藏去的世家大户。 想明白了,她继续吃饭。 贺此闲答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能被姑娘带着走了?难道不应该是姑娘见了他被牵着鼻子走吗? 看着她专心干饭的模样,贺此闲凑到白鹤身边,小声问:“诶,你找的这女人有些意思,从哪认识的?可以啊你,我看她也不像是那种贪图名利虚荣和美色的肤浅女人,居然还是万书斋的玄字号客人,啧啧,这样的姑娘怎么看上你的?” 白鹤横他一眼,没说话。 第五百九十四章 记号 “诶你别不在意啊,你肯定不知道要成为万书斋的玄字号客人有多难吧。你看我,就算是我,家里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走南闯北收集了多少珍本孤本扔里边去,花了整整六年才成为了玄字号客人。” 贺此闲点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不过也不对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女人谁我不知道,世家里就算有爱书的,那也就是抱着些志怪传奇给自己脸上镀金的,能把自己送进万书斋的还真没见过,你……” 说个没完的时候,盛筱淑已经解决了午饭,起身要回古书部了。 贺此闲被无视了个彻底,也不恼,又缠着白鹤问了一番,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 “别去招惹她,不然你会后悔的。” 半天,白鹤只说出了这句话来。 贺此闲撇撇嘴,“你这么一说,我还非要认识认识这位姑娘了。” 白鹤脸色一变。 就听这厮哈哈一笑,“你又进不去古书部,能耐我何?” 说着一个轻盈的闪身闪进了门内。 周如故飘了过来,说了一句,“这位客人,节哀。” 白鹤莫名其妙地扫他一眼,没说话。 “咚——” 抽出来的书本带出来一个东西,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盛筱淑弯腰下去捡了起来,然后脸色精彩了起来——那是一支短笛。 “那是我的。” 贺此闲从书架后面绕了出来,微微一笑,想要从她手中接过那支短笛,却接了个空。 盛筱淑收回了手。 他奇道:“姑娘想要,也好,虽然我也很喜欢这支短笛,但若能让美人一笑,也……喂!” 没听他说完,盛筱淑直接将那支短笛从半开的窗边扔了出去。 然后迎上他震惊的目光,缓缓道:“小侯爷,事后我会将赔款奉上,那是今春竹笛大师纪元春的手笔对吧。不过现在,能让我安静看会儿书吗?” 贺此闲愣过后,满心震惊,长这么大,还没有女人敢这么对他。 就算是公主,他也能长袖善舞地插科打诨。 不管他心里的惊涛骇浪,盛筱淑接了上午的进度,继续一目十行地查阅起来,不理外界纷扰。 这次,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都没有人再来打扰她。 “嗯?” 看到第三十四本的某一页的时候,她顿了顿。 记载着古南胤国相关的很多书本和古籍都是零散的,有些甚至两个名字都没有——这本就是。 从内容上,这本书讲的是关于青铜的冶炼之术,是南胤国冶造各种青铜器具的古籍。 好几百年过去,如今的大徵已经能萃取出更加坚硬的铁块和其他金属。 青铜这东西除了在某些特殊场合做些装饰,显出几分复古风范之外,基本已经被淘汰得差不多了。 而且通篇讲的都是枯燥的冶炼之法,没有提到任何和音律有关的内容。 没有故事性,不牵扯到史实,这样的书是最不受欢迎的,只有收藏价值,没有任何别的价值。 寻常来说,若不是盛筱淑已经打定了要将这架上的书全都看一遍的主意,这本书她还真不会翻开。 从它的保存程度也能看出来,远比和它排在一起的别的“同伴”们保存得要完好些,若忽略掉时间流逝自然才书籍材质上刻下的风霜,它几乎算得上是“崭新”。 盛筱淑的指尖落在了书页一角,那里有一道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是摸上去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有一点若有似无的不平整。 给她的感觉就是有人在看这本书的时候,看到这一页的某些东西时,下意识地折起书角想要做个记号,但又马上反应过来,将书角展开、压平了。 而且必定是三天内发生的事情。 古书部的都是古籍,万书斋保存得十分小心,不仅会定期给这些书“晒太阳”,还会焚一味能够稳固材质的香。 那香味道很淡,主要是为了保持环境的干爽,半个月焚一次,香味很快就会散尽。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没闻到香的味道,然而—— 她拈起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尾调温和、是一种混合着浆果的温醇香气。 每月初一和十五,万书斋会焚一次香,距离上一次焚香正好是三天,味道却还在,便是有人在这三天内翻开过这本书,而且还在这页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盛筱淑仔细看去,须臾间就将这页的内容记了下来。 内容并不复杂,说的是冶炼过程当中的注意事项,要控温控火、不能见风,否则出来的铜颜色不正、材质薄脆,还会生锈。 似乎并未有什么特别。 她又花了一点时间将这本书全部看完,也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嘶——” 她按住眉心,闭了闭眼睛。 江河让她多注意休息,但是这叫她要怎么好好休息。 从腰间取下一个小瓶子,是她拜托李夷光做的“眼药水”,滴了几滴后总算舒服了些。 外面忽然响起来一串脚步声,片刻后,周如故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盛姑娘,你家……” “我知道了。” 盛筱淑收好瓶子,吹了吹书页,避免有尘埃夹在书页里,经年累月过后会破坏上面的字迹。合上,然后动作轻柔地将书本放回书架上去。 “走吧。” 周如故僵得仿佛纸糊一般的脸上,艰难地流露出来一点意外的神色。 前来看书的人不少,但是能如她这般细心地保护着这些古籍的人却不多。 往外走去的时候,他难得生出了一点主动和人交谈的欲望,“万书斋时刻对爱书之人敞开门扉,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让你离开的?” 盛筱淑边活动筋骨,边说:“难道不是?白鹤那小子连吃饭都要啰嗦,怎么可能让我待到深夜。” 周如故点点头,“看来那位姓贺的客人的担心丝毫没有道理,盛姑娘和那位白公子分明恩爱得很……” 她愣了一下,“谁说我和白鹤是……” “出来了出来了。” 一个好听,但多少有人讨人厌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她。 抬头一看,贺此闲。 第五百九十五章 讨厌 “白鹤说要送你回家。” 贺此闲此人似乎全然没有在盛筱淑这碰了一鼻子灰的自觉,笑眯眯地说:“那小子除了身手好点,哪里会照顾姑娘回家,所以本小爷打算亲自送姑娘回去,如何?” 他狭长的眼尾对着盛筱淑挑了又挑,眼底几乎能揉下一大把桃花,好像在说:怎么样,我这样的美男子亲自送你,是不是很感动? 盛筱淑深呼吸了一口,扯着嘴角没好气地说:“小侯爷,你就没有想过,你已经被讨厌了吗?” 贺此闲:“……啊?” 等等,他听见了什么? 被讨厌了,讨厌了,厌了…… 这怎么可能?! 他风流倜傥、饱读诗书、博古通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音律马术皆晓,就算是身手比不上白鹤这样的高手,一个人也能轻松干翻五个京城公子哥。 而且他这么好的样貌,这么好的家世…… 居然有女人会讨厌他,这,这…… 盛筱淑没理会原地化作一尊石像的贺此闲,径直对他身后的白鹤道:“走吧,明日再来。” 白鹤点点下巴。 “对了。” 刚迈开脚步她又转了回来。 贺此闲:“!” 她对周如故说:“明日我还会来,那个书架上的书麻烦暂时帮我锁了。” 锁了之后,在她看完想看的书之前,那个书架上的书别人都不能看,最多锁三天。 不过按照她的进度,再有两天应该就能全部看完了。 周如故“哦”了一声,说:“好的。” 贺此闲:“……” 直到盛筱淑和白鹤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不仅仅是被讨厌了,仿佛还被无视了。 他顿时满脸悲愤。 周如故问:“贺公子,今夜你也要留在万书斋吗?” “不留了!” 他反应过来似的,抖擞了一下精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周如故瞅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这就是书上说的争风吃醋吗,啧啧。” 接下来的几天,盛筱淑照常去万书斋看书,了解了不少和南胤有关的事,不过那青铜铃铛和竹简上的内容却还没什么思路。 她经常会想起谢维安,都在京城,原本可以拎着牌子进宫去,看看谢维安和风见早到底在瞒她什么。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却每每又被她自己给掐灭。 既然他们都不想让她知道,想必是现在分不出太多的心神来管她,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给他们添麻烦了。 午后下起了大雨,雨幕在穿过层叠的梧桐树叶后只剩下了稀疏的雨丝,打在身上只觉得凉爽。 盛筱淑刚吃过午饭,觉得有些困顿。 便在梧桐下的小桌上趴了会儿。 大约是这几日睡得不大好,再加上淅淅沥沥的雨声给足了她安全感,她不仅睡得很快,还做了个梦。 阴沉的天空不知疲倦地往下洒着水,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水泽,阴冷非常。 是一片残垣废墟,被鲜血染红的雨水沿着水道往低处汇聚而去,绕过染上灰尘和泥土的橙蓝色砖瓦,淹没一地惨白的残肢,似是百川而归。 “血河”汇聚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身黑色羽衣,脸色比地上的死人还要惨白,两相映衬,活像只活鬼。 一股汪洋大海般的悲伤和怨恨从心里喷薄而出,几乎要令人立即呕出血来,将人冷冷拍在干涸的荆棘地上,撕扯着五脏六腑、粉碎着脆弱无助的灵魂。 那般的愤恨无助,无人能够承受。 盛筱淑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映照不出任何的东西。 坐了好一会儿,淅沥的雨声才重新穿过她的耳膜,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擂鼓,几乎要挤破胸腔,一锤一锤落在她纤细却迟钝的神经上,几乎产生了真实的痛感。 “你怎么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退后一步的时候,还留在那片梦境中的神经终于追上了现实的五感,看见了周如故拎着一只老旧的茶壶,似乎正要往桌上放。 见她没说话,周如故说:“你应该是做噩梦了,可能是哪里着了凉,你家白公子方才去给你取披风了。” 盛筱淑渐渐回神,抓起桌上的茶杯,将睡觉之前没喝完的已经冷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心跳这才缓缓地平复下去。 周如故也没多问,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然后放下茶壶,又转身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她往额上一摸,一头的冷汗。 “谢谢。” 往窗口处说了一声,对方一板一眼地回了句,“不客气。” 盛筱淑扯了扯嘴角,擦了擦冷汗。 这片刻,白鹤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披风。 “怎么了?” 白鹤一眼就看了出来她状态不对,脸色还发白。 盛筱淑撑了撑脸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后说:“做了个噩梦,没事……你这披风哪来的,颜色有点招摇啊。” 是灿灿的鹅黄色,午后下的是太阳雨,天空并不阴沉,依旧有天光落下来,这披风上似乎还绣了一层细线,天光一照,仿佛一朵一朵的葵花在披风上绽开来似的。 白鹤说:“贺此闲拿来的。” 一听到这个名字她就头疼,缓了缓后问:“他人呢?” “刚才在外面,不过他说现在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等着。” 盛筱淑:“……你这位朋友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贺此闲么,定箜侯府人丁兴旺,他是家主一脉,同龄之人就有七八个,他是难得的男丁,从小在姐姐堆里长大,上面还有一位兄长能接手家业,对他的看管就松懈许多。不过他虽然口无遮拦了些,心是不坏的。” “哦……” 盛筱淑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啊。” 白鹤登时摆回了一张冷脸,“只是因为家主看重他而已。” “啧啧,还口是心非……行吧。” 照顾一下少年人薄薄的脸皮,她及时转移了话题。 “对了,上次我摔坏了他一支短笛,正好要赔给他,你便帮我约一下他吧。” 第五百九十六章 赠书 “什么?!” 白鹤大惊失色,“你……” 盛筱淑拍开他的手指,没好气道:“想什么呢,这里的书我已经看完了,赔笛子是一回事,还有……既然他也是万书斋玄字号的客人,有人拜托他来调查关于南胤的事,我也想问问。” “原来如此。” 白鹤长舒一口气,“那这个怎么办?” 他指的是手里的披风。 “你不会真想我穿上这个吧?” “说的也是。” 白鹤点点头,“那我拿去当铺当了。” 盛筱淑:“……” 不,这个时候应该是拿去还给人家吧? 但是不等她说话,白鹤已经一阵风似跑走了。 盛筱淑张了张嘴,又喝了一杯水。 “盛姑娘明日不会来了吗?” 周如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点点头,“对了,红枝吃坏了肚子,三天还没好吗?” “哦,她不干了。” “啥?” “红枝姑娘被之前那位贺公子给挖走了,说是自己的书房缺个赏心悦目又知书达理的美人儿。” 盛筱淑:“……真有他的。” 周如故看了看她,转身在那一眼能看清所有摆设的小屋子里捣鼓了半天,出来的时候递给她一本书。 “这是什么?” 书很有年份了,被装在木头盒子里,仿佛稍微碰一下就会碎开来,她甚至都不敢翻开来看看扉页的书名。 周如故说:“小半本史书,南胤国的。” 盛筱淑睁大眼睛,登时觉得手里的东西仿佛有千斤重,一说话就忍不住咬了舌头,“为,为什么?” “我和南胤没关系,父母虽然都已经死了,但都是正经人家,没什么隐秘而不可告人的身份。这是我的藏书之一,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我翻过一次,但是太脆弱了,只经得起再翻一次。你既然对南胤这么感兴趣,便送给你了。” 她定了定心神,觉得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先是那个倒霉的噩梦,又是这一出,自己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了。 “为什么要送给我?” 虽然这几天她是经常来,但常常跟周如故也说不上一句话,她也不是什么颠倒众生、人见人爱的美人,他何以要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自己。 周如故说:“我觉得你会尊重中这本书,有人为了这本书的收藏价值,可能会将它封起来,一辈子也不会打开看里面的内容;有人是专门为了里面的内容,一旦看到了,便不会在意这书本身。” “你觉得我会是哪种?” “都不是。” 周如故木着那张分外僵硬的脸,说话的时候有短暂的停顿,仿佛是许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在组织自己的措辞。 “你会看里面的内容,但你也会好好爱护它。” 盛筱淑无言。 她的确会这么做,这玩意儿可是古董,放在她那个时代,这东西是要用动辄上百万的高科技一点点修复,然后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的东西。 只是……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我看见了。” 这三日,看得清清楚楚,她对待古籍的态度。 就算她不是奔着享受书中世界这样纯粹的目的来的,也时而焦躁时而烦闷,但对待手中书页的动作却总是轻柔而细心的。 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他满肚子的墨水仿佛被装上了阀门,挤不出来了,干巴巴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要是你不想要的话,就还给我。” “诶!” 盛筱淑连忙将盒子一盖,将东西抱进怀里。 “我要!” “哦。” 周如故讪讪地收回手,指了指出口,“你可以走了。” 刚送东西就下逐客令,这是什么毛病? 盛筱淑眨了眨眼睛,不过算了,她感受得出来,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没有丝毫恶意,是难得的纯粹之人。 她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谢谢,希望我下次来万书斋的时候,还是你给我带路。” 周如故愣了下。 这片刻,那灿烂笑容的主人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看起来的确因为那本书很高兴。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见四下无人,抬起手揉了揉唇边的肌肉,然后扯了扯,扯出来一个十分别扭的弧度。 但那是属于周如故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盛筱淑被那个噩梦影响的郁闷心情,因为周如故带来的意外之喜一扫而空,果然嘛,好人有好报。 虽然她暂时想不起来自己给周如故做了什么好事,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不过肯定是自己的过人之处! 哼哼。 南胤国的史书,这东西的珍贵程度她都想象不出来。 就算对目前的情况没有帮助,那也是一个曾经兴盛国家留下的痕迹和故事,对她这样一个重生的金手指带的都是图书馆的人,吸引力非同一般。 心里一乐,步子就十分轻松。 刚出万书斋的门。 “这么高兴,遇上什么好事了?” 她微微一愣,这熟悉的声音! 猛地抬头,果然看见谢维安撑着伞站在门外,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 他身上的寒意片片消融成春水,仅仅是注视,就让她觉得暖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想他。 仅仅是三天没见而已。 盛筱淑大步跨过去,扑进了他怀里。 谢维安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将她稳稳圈住,嗅了嗅她发间的淡香,觉得这几日奔波的心神缓缓安定了下来。 “咳!” 门口的守卫换了班,新来的明显不知道盛筱淑,也不认识谢维安,走了上来提醒道:“二位。” 谢维安抬眼,面对盛筱淑化开的寒冰倏地凝结成原,刀子一般扎过来。 守卫登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提醒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好在盛筱淑已经听到了守卫的动静,反应过来这可是在万书斋的大门前,脸上飞起一朵红霞,连忙将谢维安推了开来。 转身对守卫道:“不好意思,我们这就……额,守卫大哥,你脸色不太好看啊。” 谢维安拉了拉她的手腕,“走吧。” 第五百九十七章 暗魂 “我们去哪啊?” 被谢维安拉着走了一段,眼看是出城的路,盛筱淑这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 “你猜。” 盛筱淑:“……” 她慢悠悠地说:“你一般不卖关子,有什么好事都巴不得快点摆到我面前,卖关子的时候大概率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谢维安嘴角一僵。 “是地下通道的事情吗?” “果然瞒不过你。” 谢维安告诉盛筱淑。 根据山海言笺上的那张地图套用下去,地下通道的面积远比他们一开始想象中的还要大,不仅覆盖了大半个京城,甚至延伸到了城外。 可以说,京城的地下整个都是被架空了。 但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被发现的端倪,主要的原因就是随着时间流逝,其中很多地方已经坍陷下去,然后被自然掩埋。 因此才会造成那么多的死胡同,如今还留存下来的通道,顶上都是经历了时间和地质运动考验的坚硬岩石,十分坚固。 而在这错综复杂的通道里,恰好有那么一条完整的通道一直通往了城外——祁山脚下。 而且是唯一的一条。 硬要说的话,就是一团乱麻当中忽然往外延伸出来了一根清晰的线,放在地图上,就像一根被竹签串起来的,城中是糖,而那条通往城外的道路是支撑起来的竹签。 一听这话,盛筱淑就知道自己心里最不好的那个预感成了真——景术这件事还真能跟老和尚扯上关系。 这样就确定了,祁山就是南胤国寺天音寺的旧址,不然无法解释这条通道的存在。 可一旦白马寺和天音寺扯上关系,几乎就是板上钉钉这次老和尚的大动作就和他们追查的景术有关。 盛筱淑抽了一下鼻子,说:“的确不是好消息。” 雨水打在尘埃之上,溅起来的水脏了她的衣角。 谢维安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伞往盛筱淑一方再次倾斜了几分。 他说:“坏消息不止这一个。” “还有?” “胡家人招了,除了胡曳其他人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家里那严防死守的小院子里,偶尔会冒出来个人,是他们绝对不能探听的。” 盛筱淑歪了歪脑袋,深思起来,问道:“胡曳和景术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我觉得胡曳能这么给景术卖命,他们的关系不简单吧。” 谢维安说:“之前他在监察司暗部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的确是景术先找上的胡曳,随后事情的发展也与他说的大差不差,不过不是为了夏蝉,而是为了胡家的未来的荣华和那只手。” 她倒是不意外,那人表现出来的就是偏执。 “不过景术他隐瞒了景术为什么会找上他,你要不要猜猜?” 盛筱淑牵了牵嘴角,说:“你又让我猜,看来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可能更加骇人听闻……我记得你提到过谷下蹊这个人,他的身份不可能那么简单吧。” “没错。”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城,消失在万书斋门前的白鹤站在一辆马车旁,看起来是在等他们。 谢维安小心地将可能落到盛筱淑身上的雨丝挡去,“有些远,先上车。” 车内很宽敞,三人先后上了马车后,盛筱淑才注意到,后她一步的谢维安半边肩膀都湿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谢维安笑了笑说:“还好是夏日,一会儿就干了……胡曳交代的那些事已经相当久远了,而且我猜也不是所有事都和如今有关,但是你说的这个谷下蹊,的确很不一般。”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因为这场雨,官道上的人并不多,尘埃和溅起来的水花迷蒙地连成一片,一眼看去有些不真实。 “当年江湖上的灭门惨案你应该听说过。” 盛筱淑“嗯”了一声,自从听说了谷下蹊这个名字后,就让池南去查了。 顺手也了解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血案。 好几个江湖名门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记载上只有“尸横遍野,人间地狱”八个大字。 后来整个武林都被震动,由少林寺的高僧牵头,几乎是将整个江湖都翻了过来,最后终于找到了凶手——暗魂门。 这是个十分神秘的门派,没人知道是何人所建,也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标志是一片黑色的羽毛,每个被灭门的世家或者门派内都留下了这片羽毛,简直就像是贴脸嘲讽。 名门正道自然是忍不了,各门各派结了盟,甚至连鬼哭山的魔教都没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捣乱,算是难得的正派魔教心照不宣的场面了。 最终结果当然是暗魂门被剿灭,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不过按照盛筱淑查到的,当年的事情里,没有抓到任何一个暗魂门的活口。 他们不仅招式诡异狠辣,还精通蛊毒,最后虽然被人掀了山门,但也以一己之力重创了中原武林。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没彻底缓过气来。 否则她的风雪阁不至于在短短三、四年的时间里,威望涨到这个地步,属实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了。 谢维安将一块干净的帕子按在肩膀上,吸吸水,也没忘了和她说话,“你觉得这起血案里有什么疑点?” 盛筱淑说:“首先是暗魂门的目的,其次是他们的山门怎么被发现,最后……景术在这起血案里起了什么作用。” “不愧是我的阿淑,总是一针见血。” 他低低笑了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顿了顿,他说:“胡曳交代的那些事情,正好能稍微解答一下这些疑点。” 盛筱淑和护卫的白鹤都竖起了耳朵听着。 “当年那些被灭门的门派和世家,除了多了一片标志性的黑色羽毛,还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少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宝物吗?” 谢维安摇摇头。 “是祖祠。” 盛筱淑愣住,祖祠? “当年的案卷卷宗里有一句话:处处仿若死城,寂静无声。形容的是暗魂门灭门过后,那些门派和世家所在的场景。” 她狠狠皱了下眉头。 这句描述有点奇怪。 第五百九十八章 遗留 略一想,盛筱淑反应过来了,“只杀人,不放火?” 倒不是说杀人就必定要放火,但仿若死城,那至少说明所有建筑都是完好的,不然不会给人死寂的感觉。 可是从她查到的资料来看,暗魂门采取的不是“暗杀”的手段,而是见谁砍谁,丝毫没有隐藏行迹的意思。 事后还要留下自己的标志,说明他们就是不怕暴露的。 谢维安点了头,“嗯,所有的房间、院落和布置,基本都被保存了下来,完好的程度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刻意的。” “那你说的少了祖祠是什么意思?” “被烧了。” 谢维安淡淡地说:“每一个被灭门的家族,祖祠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盛筱淑皱了皱眉,听起来,这不像是抱着什么功利的目的,更像……复仇。 而且还是那种深沉四海的恨意,才能让暗魂门在短短的几日之内,带走了这么多条人命。 “千伞坊当时还是个小作坊,胡曳为了收集新鲜的图样外出游历,恰好遇上了这场风波。当时的江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众人的神经都敏感异常,胡曳不小心得罪了一个江湖中人,差点儿被杀的时候被谷下蹊救了下来。” 听到“谷下蹊”三个字,盛筱淑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他紧接着道:“谷下蹊年龄比当时的胡曳长了十来岁,大约三十出头。为人和缓,还精通医术。在中州锦安城郊外建了个医堂,给来往的路人看病。胡曳在他的庇护下安然地游历了一段时间,对他十分信任和依赖。” “谷下蹊时不时会离开医堂,这个时候就会让胡曳帮忙看家。他也不说自己出门做什么,但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显得相当疲惫,而且身上总会带些血迹。” 盛筱淑目光一凛,隐隐感觉到谢维安要说到重点了。 谢维安扫她一眼,“别那么紧张……胡曳当时已经在江湖上飘了一段时间,最近发生的大事就那么一件,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一开始也没多想,但是有一天,谷下蹊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好大一片血迹,他自己身上也多了好些伤口,实在不像是“治病救人”能够沾上的痕迹……” 那个时候,胡曳才发现这个自己眼中温和热情的江湖郎中,似乎有着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一面。 当时胡曳就想跑了,但是看着浑身是血的谷下蹊,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按照他的指示和吩咐给他处理了伤口、熬了药。 好歹算是将人给救了过来。 “胡曳有这么好心?” 盛筱淑怎么这么不信呢,他这种偏执型人格很难生出什么恻隐之心的,尤其是在自身的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 谢维安说:“胡曳没解释,不过我猜他做这些事情并不是自愿的。总而言之,谷下蹊活下来后让胡曳帮他做一件事,只要此事成功,就能许他富贵。” 这个时候胡曳本来想请辞,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谷下蹊的要求——带着一样东西,去锦安城内晃一圈,然后去一个地方。 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他便可自行离开,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他参与了。 盛筱淑微微睁大眼睛,“难道是……” “没错,胡曳去的,就是暗魂门的老巢。谷下蹊让他戴在身上的正好是暗魂门的黑羽佩饰,当时锦安城内除了有紧张兮兮的江湖人,还有特意来调查此事的监察司的人。这么晃一圈,足够吸引到许多人的注意力了……” 后来便是暗魂门老巢暴露,被愤怒的江湖人掀了个底朝天,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盛筱淑若有所思。 听完了全程的白鹤说:“这么说来,那个谷下蹊是个好人?不然怎么会帮助朝廷剿灭暗魂门。” 盛筱淑却不这么想,她悠悠问:“那你觉得,倾武林和朝廷之力都没找到的暗魂门所在,他一个江湖郎中凭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鹤哑然。 确实,若说谷下蹊只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普通人,为何会对暗魂门所在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有。” 谢维安补充道:“卷宗当中记载了,当时朝廷和武林人士讨伐的部队,沿着胡曳走的路摸过去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到了暗魂门山门的腹地,已经避开了暗魂门外围的防卫。” “能了解到这个程度。” 盛筱淑悠悠道:“他要么是个绝世高手,轻功去来无痕,谁都发现不了,还要有绝顶的运气和坚定的决心。要么……他就是暗魂门的人。” 这话说出来,向来木讷的白鹤登时觉得后背爬上一股寒意,眼眶微微睁大,“他是暗魂门的叛徒?” 她摇摇头,转而问谢维安,“当时剿灭的暗魂门,实力如何?” 谢维安仿佛早知道她会这么问,从马车软榻上拿起一捧竹简递给她,“这就是当时的卷宗,你自己看吧。” 盛筱淑接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当年武林人士的确遭到了十分顽强的抵抗,剿灭过程中也损失了不少人,但是在攻破外围防线后,内里的反抗却骤然减弱。 以至于仅仅花了两天时间,这造成了骇人听闻惨案的暗魂门,就被清扫殆尽。 事后暗魂门山门当然是被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甚至连地板都要被撬开三尺,除了发现一些阴毒药物和模棱两可的宗门记载之外,毫无所获。 盛筱淑定了定神,问:“如果是监察司,在看见这份报告的时候应该当时就能察觉到不对吧,还发现了别的对不对?” “宝藏。” 谢维安抬了抬眼皮,眼底渐渐蔓延出一片沉冷之色。 “在暗魂门地下,有好几个房间,堆满了金银珠宝和珍贵古玩。还有一个房间摆着寒玉床,收藏着好些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 盛筱淑哑然。 半晌,叹道:“寻常人看到这些,的确很难再起疑了。” “家主,你们在说什么啊?” 白鹤明显没明白。 “难道谷下蹊不是暗魂门的叛徒?” 第五百九十九章 暗线 “谷下蹊的确是暗魂门的人。” 盛筱淑垂下眼睑,淡淡道:“但是他没有背叛暗魂门,当年被剿灭山门,都在他们计划之中。” 她语气平淡,但只有自己知道,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销声匿迹到今日的暗魂门,究竟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换个说法,积蓄了如此长的时间,一朝爆发,到底会是什么后果,她忽然有些不敢想了。 白鹤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如果真是这样,当年监察司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 她往身后的车壁一靠。 “混淆视听抛出来的宝藏就是最好的挡箭牌,那些东西出现,如果是你,你会觉得这是暗魂门抛出来‘金蝉脱壳’的那个壳子吗?” 白鹤沉默了,还真不会这么想。 “再有,这毕竟是江湖事,当年监察司之所以会介入,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民心惶惶,先帝这才派去了监察司协助调查。暗魂门一灭,自然也没有再留下的道理。就算当年监察司里有能人察觉出不对,也没有立场和足够的时间去调查。” 盛筱淑咬了咬下唇,从齿尖舔出了点苦涩的味道,她在说服白鹤的同时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她又何尝想去相信,在大徵的土地上,有一个绵延了几十年的阴谋,在暗中不显山不露水地存在着、壮大着。 就像屁股底下坐了枚随时会炸开的炸弹一样,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这些,是家主和姑娘的猜测吗?” 白鹤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谢维安神色淡淡,好像天大的事情都压不弯他一根眼睫毛似的,语气也淡淡地说:“这些是从胡曳口中知道的。” 带路那件事后,胡曳按照谷下蹊的指示,换了装束连夜离开了锦安城。 跟踪他的人都被暗魂门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游鱼一般消失不见,在半个月后,回到了京城。 胡曳本来就不是江湖中人,监察司后来为这桩案件归档定卷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带路人”的消失,但都以为这个人已经死在了那次剿灭里,从而迅速定案了。 做了平生第一件大事的胡曳本分了半年,几乎已经要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当成一场梦的时候,谷下蹊出现了,身边还有一个神秘的面具人。 听到“面具人”三个字,盛筱淑的神经一下绷紧了。 胡曳本来以为自己都要没命了。 离开锦安城的半年里,他也反应了过来。 谷下蹊离开医堂的日子,正好能和那些灭门案发生的时候对上。自己离开暗魂门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多少也听到过风声。 一开始他以为谷下蹊是个追踪暗魂门的人,特意让他将朝廷和正派的那些人引过去,覆灭暗魂门。 可当这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觉得骨头支撑起来的血肉由内到外,全都被冻成了冰碴子。 那个面具人的腰间,分明就佩戴着一枚黑羽佩饰,而且精致和珍贵程度都不是他拿去做诱饵的那枚能比得上的。 黑色羽毛意味着什么,特意打听过的胡曳非常清楚。 会不会是这个神秘人抓住了谷下蹊,知道了暗魂门覆灭的真相,来找自己报仇的? 可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谷下蹊对这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十分尊敬,张口闭口就是“门主”。 胡曳用了毕生的精明和智慧,脑子这辈子都没转得这么快过,在瞬息之间明白了这整件事情都是一个局:一个为了蒙骗全武林,不,甚至是整个大徵的局。 谷下蹊并不是来杀他灭口的,而是为了履行诺言:给他带来富贵。 他不仅精通医术,还懂得许多制伞和纹样和古法,有了他的帮衬,千伞坊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内,一跃成为了整个京城最受欢迎的伞坊。 越来越多的达官贵人会在他这定制纸伞,装饰用、实用……等到胡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完成了最开始的梦想——将家族的产业发扬光大。 自然,这样的帮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千伞坊历史悠久,扎根城西。 谷下蹊的要求就是:将千伞坊搬到城南,如今的地址去。 从那个时候起,胡曳便开始为谷下蹊办事,不仅是暗中守着那个房间,还要时不时为谷下蹊和那个门主办些奇怪的事。 拍卖宝物、探听消息、去哪里和谁联络、交换物品…… 刚刚安定下来的时候频率比较高,几年后就渐渐消停下去了。 胡曳原本以为暗魂门要在京城有大动作,却没想到,这么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谷下蹊人都没了,预料之中的动作却还没来。 时间越长,他就越惶恐。 大约是有了家业,有了一家子人,身上的负担凭空重了一千斤,他也不比年轻时候的心气了。 最让他恐惧的是:这么多年以来,那个门主——神秘的面具人,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还是初见时候的声音,还是那副装扮。 只有两次,他见那个叫景术的神秘人摘下面具,中间跨越了足足有十几年的时间,面具下的脸却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年轻得令人后背生寒。 嘶。 盛筱淑搓了搓手臂,干巴巴地说了句,“难道他竟然是只千年王八万年龟幻化成精?” 谢维安被她逗笑了,牵了牵嘴角。 “胡曳因为心里的疑虑,在考虑着脱离景术的掌控,这和我在千伞坊听到的大差不差,应该不是假的。不过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景术、暗魂门甚至古南胤国,这之间可能有着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要说什么,忽然马车晃了晃,停了下来。 白鹤先跳了下去,确认了周围的安全后说:“家主,周围没人。” 盛筱淑闻言立马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她感觉自己听了一路的鬼故事,现在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口现实的新鲜空气来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 第六百章 坟场 “没事吧?” 谢维安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拍了拍盛筱淑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她摇摇头。 抬头往周围看去,又是一惊,这是一块荒地,不仅是荒地,还是坟地! 光秃秃的小山包上横七竖八地插着木牌和石碑,有好些都是已经腐朽了大半的,也有一看就是最近才立起来的碑,碑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雨幕下一片阴森森的灰白,再晚上几个时辰,就能原地变成恐怖片拍摄现场。 她愣了愣,感叹道:“果然不是正常人的手笔。” 谢维安说:“按照地图,入口就在这附近,白鹤,分头找。” “是,家主。” 白鹤走后,谢维安一扭头,看见盛筱淑自己拿了把伞要走,连忙拉住她,“你去哪?” “找入口啊,不是你说分头找吗?” 谢维安气笑了,拍了下她的额头,“白鹤能自保,你能吗?虽然这里没有感觉到别人的气息,但并非绝对安全……你跟着我。” 盛筱淑巴不得呢。 她虽然不害怕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一个人在这坟场里转悠,就算是白天,也怪瘆人的。 “你说这些人奇不奇怪。” 谢维安:“什么?” 他扭过头,看见盛筱淑盯着其中一块墓碑,有些出神。 那碑新立起来的,材质一言难尽,像是从路边随便找的一块看上去坚硬的木头雕刻而成,实际上内里已经腐朽了大半,在这个时节,恐怕不出一个月就会碎裂成木头渣子。 但那碑上的字迹却十分认真。 “吾慈母郑迎春之墓” 明显看得出来刻下这简短碑文的人是个不识字的人,写字像画画,横不直撇不顺的,非得要仔仔细细看上半晌才认得出来是什么字。 “你看这个。” 盛筱淑说:“这个碑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来都是有人亲力亲为,并不存在任何敷衍的迹象,想必是家里很穷,买不起墓地,连刻碑也请不起人。光看这个,这个人该是很孝顺的。可是……” 谢维安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可是这里明显是乱坟岗,就算是再没有地方让老母亲入土为安,也不会选在这个地方,扰了亲人的轮回之路。 更重要的是,那简陋的墓碑后面,是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坑。 新刨过的松软泥土被雨水一冲刷,便漏出了草席的一角,脏得不成样子的浆布从草席下面滚了一个边出来——应该是一截衣袖。 盛筱淑觉得,如果孝顺,就算不得已要将母亲扔到这种地方,至少也要尽力将坟茔做得好些。 一边敷衍,一边又好像十分尽心。 实在是令人觉得奇怪……又悲凉。 谢维安悠悠道:“不用想太多,世人大多会做表面功夫,给人看的,便尽心。旁人轻易看不到的,就懈怠。” 盛筱淑点点下巴,抹去心底忽然涌起来的那么一点伤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在办正事的时候,忽然多愁善感了起来。 闭了闭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鲜血,断壁残垣之上,有苍凉悠远的声音在回荡。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踢飞了什么东西,她整个人一下失去了平衡。 还好谢维安就在她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看着她一脸的冷汗,先是一惊,随后下意识扣上了她苍白纤细的手腕。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没事。” 盛筱淑会过了神,刚才那是……一个时辰前,在万书斋做的那个噩梦? “都冒冷汗了怎么会没事。” 谢维安拧起眉头,“我先带你回京城。” “别!” 盛筱淑反手拉住他,语速飞快,“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也没……” “你不是切了我的脉吗?” 谢维安被她噎了一下,盛筱淑握住他的手腕道:“我们要找的入口是许多年以前就已经存在的,对吗?” 他不说话,瞅着她,就想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京城地下的那些通道,有一些已经被掩埋住了,但是一些关键地方的通道入口,过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你说,是不是当初在设计这个地下迷宫的时候做了特殊的设计,以保证关键的通道即使过了许多年,还能存续着?” 谢维安被她认真的神情带了过去,“这里的入口是唯一一条通往京城之外的通道,论重要程度,必定能排在前列。所以你是怀疑这里的入口也是经过设计的?” 盛筱淑狠狠点头。 “可是这里和皇宫内不一样,宫城上百年保持不动是常事,这里不行。” 这是郊外,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 就算当初做了什么设计,到如今恐怕也什么都不剩下了。 想要靠这个来找入口,还不如就地将这小山包给搜一遍来得更简单写。 但是她心里还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那个噩梦闪回的缘故,她总有一种:如果不找到那个关窍,就算他们将这小山包推成平地都找不出那个入口的感觉。 见她不说话。 谢维安叹了口气,扶正了她手中的伞,“服了你了,你想怎么找?” 盛筱淑眼底飞上一抹惊喜之色,“你信我?” “不信你信谁,谁让你是我的阿淑呢。” 他拍了拍盛筱淑的额头,掌心滚烫的温度驱散了萦绕心间那股没来由的阴冷感受。 谢维安顺着她刚才的话道:“按照你说的,如果那个机关——暂定为机关吧,真的存在的话,必定是在地下的,地面上的变数太大了。” “我觉得肯定能在地面上找到线索。” 她笃定的语气让谢维安有些意外,挑了挑剑锋一样的长眉,问:“怎么会这么想?” 盛筱淑侧着脑袋思考了半晌,说:“这个地下迷宫,在建立之初,应该就是为了留给后世的,不然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地方早塌了。” 气象和地质息息相关,因此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八百年,足够人间沧海桑田了。 第六百零一章 山神庙 若非有特殊手段,那么大的地下迷宫,早就连通道带地面一起塌陷了,整个宫城都得跟着埋到土里去。 当初设计这个地下通道的人,一定是个绝世天才,不仅考虑到了当下,目光甚至放到了这么多年以后的今天。 如果这就是那个人的目的,就一定会留下可以让后世人发现入口的线索,而且大概率就在现场。 盛筱淑抬头看去,一片雨幕里,原本的小山包仿佛被加了朦胧滤镜似的,水雾弥漫,景色看不真切。 山坡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几乎要连成一片绿海。 这么一看,她就觉得有些怪异。 小山坡地势不算特别高,光照和土壤都过得去,但是那些植物都好像绕着这山坡长似的,连绵的绿海当中空出了这么一个“豁口”,口子连接着杂草丛生的大路,道路远处停着他们的马车,马车附近守着影卫出身的车夫。 她忽然意识到,身在其中的时候感觉还好,但如果从高空往下看,就能发现端倪:太不正常了,这片坟地几乎寸草不生,就算是乱坟场也不至于这样。 “这里从以前开始就是乱坟场吗?” “不,是山神庙。” 谢维安在来之前就已经查了这附近的县志和地图,闻言道:“几十年前,这里的山神庙被大水冲走了一半,后来就渐渐荒废。不知道是谁先往这里丢了几具被草席裹起来的尸体,有一就有二,慢慢地就变成了如今的乱坟场。” 闻言她不由得有些唏嘘。 “你在想什么?” “嗯……” 她搓了搓下巴,说:“山神庙这种地方,肯定一开始就是奔着流芳千古去的,在瓦片上镶金玉都不为过。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按照你的说法,这山神庙存在了很长的时间,是几十年前才突然没了的。” 谢维安知道她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 “还有一件事。” 她弯下腰,不顾脏乱地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缓缓道:“这些土壤是褐色的,而且摸上去很松软、水分也够。大水过后,水土流失,再加上这里没有树木植被,几十年的时候,肯定已经变成一片沙地了。事实却不是这样。” 她说了一连串的名词,即使是谢维安,也有些懵圈。 “啊。” 她反应了过来,刚要解释,谢维安先她一步说:“我相信你说的话,听起来,你怀疑那场大水是假的?” 盛筱淑嘴角一翘,说:“这里的地形,若说几百年前的情况,我并不敢保证,可如果是几十年前,就不可能有足以将山神庙冲垮的大水。” 周围如此茂盛的林木,再加上这并不平坦的地面,甚至连泥石流都积蓄不起来。 “我们若是能找到山神庙的旧址,应该就能发现些什么了。”她说。 但是这小山包占地虽然不大,地势却相当崎岖,再加上下雨,基本都是水蒙蒙一片,地上这些坟墓,更加扰乱视角,要找起来恐怕不容易。 盛筱淑想了半晌,还是觉得等雨停了再来找更好。 眼看天色逐渐暗下去了,这场雨也要一直下到晚间,中间不会停歇。 “我觉得我们可以明日……” 她的话戛然而止——谢维安拉着她,小心地避开了一路上的水坑,东绕西绕,最后停在了半块插在泥土里的石碑面前。 “这是?” 谢维安运力于掌,往石碑附近轻轻一拍,地上应声出现了一个坑,同时也震开了石碑上的尘埃,露出了坚硬冰冷的底色。 盛筱淑睁大眼睛。 那块石碑不仅在谢维安的运力下安然无恙,而且露出来的部分已经有了一米,看上去却似乎还没有到头! “这也是墓碑?” 谢维安扬了扬衣袖,没有再继续往下挖,负手而立道:“你说,一个先前是山神庙的地方,为什么会忽然变成了乱坟场?” 这点盛筱淑也觉得奇怪。 山神庙是祈福祥瑞之地,大徵人对这些东西十分迷信,就算再胆大妄为混不吝的人,进了寺庙之类的地方,天然地也会生出三分敬畏之心,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往这里丢尸体? 可是毕竟人心难测,她也有些摸不准。 谢维安拿出一枚小竹哨,吹了一声,喑哑悠扬的声音传了出去。 “我传了消息出去,附近的影卫很快就会赶到。” 盛筱淑讶然,“你觉得这里就是山神庙旧址?这块石碑虽然古怪,但是年份绝对不超过五十年……”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闭了嘴。 “你也发现了吧。” 谢维安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却勾起了一点淡淡的、不容忽视的寒意,他说:“这些都是人为的,无论是那没有存在过的大水,还是这里忽然出现的尸体,都是为了将此地做成一个没人敢来的地方。” 说话间,白鹤带着十几个影卫赶到了。 谢维安说:“我们的猜想是真是假,挖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影卫的动作十分麻利,不仅会刺探情报、搞军情暗杀,刨坟挖坑这种活儿也是不在话下。 短短半个时辰,就将那石碑附近给挖了个干净,深达两米多的大坑之内,赫然是一具木头棺材。 白鹤丢开铲子道:“家主,这里的土有些奇怪,比别的地方要松软许多。” 谢维安摆摆手,丝毫不意外。 影卫掀开棺材板子,里面的东西寒碜得有些怪异,除了一具早已化作骸骨的尸首,棺材内竟然一样东西都见不着! 再穷苦的人家,只要能用得起一口棺材的,哪怕是放几个瓷碗进去都好啊,这棺材,真就是“一贫如洗”。 白鹤检查了一番后说:“棺材被人撬开过,里边的东西恐怕都被拿走了。坑内别的地方我们也都检查过了,没什么异样,家主……我们不是在找入口吗?” 怎么画风一转,来刨人家祖坟来了? 盛筱淑问:“你确认里面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白鹤木然地看她一眼,“那是自然。” 第六百零二章 骨丛 “而且这块无字石碑质量上乘,在这片乱坟场是很扎眼的存在。那些盗墓小偷之流不会发现不了,肯定早就已经把这里面的东西摸干净了。” 大约是当着谢维安的面被质疑了能力,白鹤难得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来解释。 谢维安说:“白鹤说的没错,此处土地相较别处更加松软,也说明了这里不久前才被挖开过,也难怪这棺材里这么干净了。” 盛筱淑更不解了,“你早就知道,还来挖人家的坟?” 他微微蹙眉,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疑惑,说:“我还以为自己猜对了……你想,当年的大水和将这附近建成乱坟场,都是为了不让人接近此地。可是这种地方偏偏还有一种人是最喜欢来的。” “盗墓的?” “更像是为了防那些走投无路的,想要从墓里顺点‘土星子’去贴补家用的人。能将亲人埋葬在这乱坟场,家中肯定算不上富裕,盗墓的一般都看不上这种地方。” 谢维安缓缓道:“可乱坟场在这里的时间一长,总会有人打主意。若是有人想要将那个入口藏起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盛筱淑一拍手掌,兴奋道:“与其费劲巴拉去制造出一个隐秘的角落,不如将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如果真的有人顺着这块石碑挖到了这口棺材,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一反应就会是东西已经被别人拿走了,便不会再想这棺材背后或者附近还藏着什么秘密!” 他勾了勾嘴角,“我先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影卫没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 “不不,我觉得你确实猜对了。” “又是直觉?” 她理直气壮地点头,“是!” “好。” 谢维安失笑,“那我信你,白鹤。” 在旁边听完了他们话的白鹤不用谢维安吩咐,又带着影卫在附近搜寻了起来。 可是一直找到淅淅沥沥的雨停了,天色也黑了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谢维安招来白鹤,吩咐道:“在附近留些人手看着,明日再来。” “是。” “阿淑你……” 谢维安一扭头,却没看见人,胸腔里万年不动的心立马咯噔一下。 好在一转身,目光捕捉到了那抹浅碧色的身影。 他大步走过去,看见这个让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不小惊吓的罪魁祸首正抱着手臂,盯着那石碑出了神。 石碑上没有字迹,五尺来高,可能是时间久远,经历了风吹日晒和雨淋,蓝黑的石底上有出现了些坑坑洼洼的凹陷,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特别的了。 “怎么了?” 盛筱淑浅浅的眸子映着石头上昏暗阴冷的色调,缓缓道:“我看这,有点眼熟。” “眼熟?石头?” “不是,是这些凹进去的小洞,好像在哪见过。” 她歪着头沉思,“我从来没接触过和石碑有关的东西,也没怎么看和它相关的书。印象不深,应该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或者当时有别的更为重要的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石头、小洞……” “会不会是这些凹陷连成的图案?” 盛筱淑飘忽的眼神缓缓凝定,瞳孔忽地放大了,“编钟!” 这个答案实在是和目前风马牛不相及,谢维安一时之间也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想起来了,武英殿的穹顶上有两排青铜编钟,编钟身上的纹路图案和这石碑上的十分相似!” 盛筱淑这话说出来,自己身上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时她是无所事事,又正好离那个奇怪的机关比较近,这才抬头扫了一眼那些编钟。 谢维安脸色一变,“阿淑,你能肯定吗?” “我确定。” 唯独记忆力,她非常有自信。 要么一直想不起来,但凡有一点线头,她就能自己扯出后面的整幅图画。 谢维安皱皱眉头,伸出手去,淌着水的石碑摸上去分外冰凉,好似方才沁了冰似的。 盛筱淑就看见他在石碑各处虚虚按了几下,点了几个小洞,动作看似随意,但仿佛带着某种韵味悠长的节奏,看来令人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她还没看够,忽然。 “叮叮——” 空荡寂静的大坑内凭空响起了一道声音,像是青铜器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的那种清脆响声,经回声飘荡,简直荡出了一种生生不息的效果。 声音是好听的,但是在此时此刻,周围死人比活人多的情况下,怎么听怎么瘆人。 她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磕巴,“这,这声音从哪来的?” 谢维安一手护住她,仔细分辨了片刻,就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就像拿着根鼓槌往心上敲。 “退后!” 盛筱淑身子别脑子快,听到他的声音后头也不回地就往身后跑。 刚跑两步,后脖领子被人一把抓住,就在她以为谢维安要丧心病狂地把她当小鸡仔一样提起来的时候,他总算是找回了一丝人性,另一只手撑住她的腰,一个起跃,便退到了大坑外面。 白鹤和别的影卫也纷纷退了出来。 盛筱淑心有余悸地落地,往坑底看去,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色已经全暗了,坑道旁点着几根孤零零的火把,从林间穿来的风摇晃着灯火,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下,方才他们落脚的大坑已经整个塌陷了下去,露出了底下黑黝黝的一个洞口。 看不见有几许深,但那些翻过来的泥土和朽木当中,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骨,冷峻的骨刺冲天而且,就像一座无声无息在黑暗中长成的人骨丛林,雨后微凉的风里,摇曳出了惊人的黑暗和恶意,令人背脊生寒。 “这是,死了多少人……” 盛筱淑冰凉的手忽然被握住,同时双眼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盖下。 “阿淑。” 谢维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无比笃定,“别想太多,冷静一点。” 某一个瞬间,她不是很明白谢维安的意思。 冷静?自己吗? 可是她没有不冷静啊。 “阿淑!” 耳边的声音多了几分严厉和急促,“放开手!” 第六百零三章 应激 手心一疼,盛筱淑这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狠狠捏着手心。 谢维安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黑漆漆的瞳孔里倒映出了她惨白的脸。 她下意识地说:“我……呃!” 眼前一黑,立马失去了意识。 白鹤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家主将她起来,不明白这是哪出。 “派人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我先带阿淑回去。” “是。” 谢维安顿了顿,又说:“这边的布置安排好后,你明天回来,我还有些事要做。” “是!家主,盛姑娘她怎么了,是被吓到了吗?” 也说得过去,那些白骨,可不是简单的十几个人能凑出来的,即使是白鹤,之前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应该是累着了……这里的情况很不简单,那个机关应该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了,现在动静这么大,定然会惊动暗魂门的宵小之辈,一定要将此处守好。” 白鹤肃然其起来,“家主放心!” 吩咐完这些,谢维安将盛筱淑抱上马车,将她放在了软榻上。 马车缓缓往城中驶去,与此同时,那些暗影憧憧的森影里,悄无声息地掠过一道黑影,转瞬间又消失。 看方向,去的也是京城。 软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得并不正常,即使已经被点了睡穴,额头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冷汗,像是……做了噩梦。 谢维安心疼地擦去她额头的冷汗。 方才给她切了脉,一切都好,并无异样。 这么看来,还真是被吓到了。 可是他知道,阿淑绝不是软弱的人,刚才机关裸露出来的一瞬间,阿淑分明是应激了,甚至开始伤害自己。 他深深皱起眉头,眉心的褶皱几乎要拧成一朵麻花。 难道是阿淑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遭遇了什么吗? 他握住盛筱淑身侧的手,另一条胳膊将苍白的姑娘揽进怀里,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好她,唯有这点,毋庸置疑。 盛筱淑睡的时间很长,而且很不好。 梦里一片光怪陆离的画面,有好的,有坏的,甚至还有上辈子的……种种画面交杂在一起,仿佛一副线条杂乱的浮世绘,让她越来越混乱。 躯壳仿佛被成了牢笼,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非得要睁大眼睛去看,去想,直到大脑一片冰冷的麻木。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意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眼睛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仿佛有一只手挡在了自己眼前,指尖带着淡淡的香味,那仿佛是她头发上沾染的味道。 后背上传来一股推力,生生将她从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给推了出来。 有人撩开她的额发,在眉间落下轻柔炙热的一吻。 那温度让她浑身都暖了起来,原本清醒的意识与一下子困倦起来,挣扎了一下,终于陷入了香甜的黑暗梦乡。 盛筱淑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金色的阳光在她的被子上跳来跳去。 她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后投射进来的影子。 按了按眉心。 那里仿佛还留存着一点令人心安的温热。 往周围看去,这是她自己家,但是却没看见别人。 她记得昨天和谢维安一起去找地图上那条唯一通往城外的地下通道的入口,结果在那看见了令人震惊的白骨丛林。 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人遍体生寒,之后……似乎是谢维安抓住了她,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就在她努力回忆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是端着木盆的蓝月,看见盛筱淑,她兴奋道:“阁主,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们立场!诶,谢大人说您需要好好休息,不能下床!” 盛筱淑没理会她,就着木盆里的水洗了把脸,顿觉神清气爽。 “阁,阁主,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 她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体倍儿棒,十分轻松。 蓝月疑惑道:“可是昨晚谢大人将您送回来的时候,阁主你的脸色可吓人啦,我们都很担心你。” 听她这么说,盛筱淑自己也有些疑惑。 昨晚晕过去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想要去回忆的时候,总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的确奇怪。 “不过还好!” 蓝月心大地说:“阁主现在没事就好,对了,您不知道,那位谢大人对您可好了,昨晚阁主怎么都睡不好,一直冒冷汗。谢大人陪了您一夜,一直到您缓和下来。天擦亮的时候才走了。” 盛筱淑嘴角忍不住自己上扬了一个角度,轻咳了一声问:“他走得这么着急干嘛?” 蓝月满脸疑惑,“阁主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昨天解开了乱坟场的机关,这么大的动静,要是不及时处理,很快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就麻烦了。 而且机关解开,也要安排人下去探索,以及……调查那些白骨的来由。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累。 即使这样,谢维安还是守了她大半夜才离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因为谢维安的关心忍不住窃喜的心态,很不合适。 盛筱淑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蓝月。” “阁主。” 蓝月略带警惕地看着她,“谢大人说,一定要让阁主你好好休息,不能出去乱跑的。” 她被噎了一下。 该死的谢维安,这么了解她,还非要跟她唱反调。 她板起脸,“蓝月,你到底听谁的?” 蓝月挺直了腰杆,“那当然是阁主你的!” “那……” “可是阁主你听谢大人的。” 盛筱淑:“……谁说的?” 蓝月指了指门口。 抱着剑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扉上,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困倦,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的模样。 “白鹤,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鹤冷淡地回应,“难道不是吗?” “那当然不是。” 她义正言辞道:“只有他说的对的时候,我,咳,就勉强听他的。” 一说完,面前两个人齐齐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让她哭笑不得。 第六百零四章 上访 “家主说,乱坟场和地下通道的事情朝廷会调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解开青铜铃铛的提示。” 白鹤一板一眼地说:“白马寺传来消息,八十一枚铃铛都已经送出去了,再有两天,就会放出第二关的题目,时间不多了。” 盛筱淑哑然。 谢维安说的没错,老和尚手里那张符箓肯定有大用处,必须要拿到。 他和朝廷没办法明着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再加上宫里的防卫、地下通道以及乱坟场,需要用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知道这件事内情的人,除了她和谢维安,一个是风见早,一个是卫凌。 可是风见早是皇帝,每天的政务都已经让他分身乏术。 景术行踪未明,卫凌就必须要时刻待在风见早身边保护他,腾不出手。 现在谢维安又去调查乱坟场了,在符箓这件事上,算来算去,确实也就她一个人可以胜任,她没办法拒绝。 “啧。” 不愧是算无遗策的右相大人,肯定是算准了她不会拒绝。 蓝月看着自家阁主的脸色变了几变,心情忐忑地说:“那我先去给二位准备早饭了。” 说完不等盛筱淑说什么,转身溜了,动作比兔子还快。 白鹤让开一个身位,看见蓝月离开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上了点鼻音,“你打算怎么做?” 盛筱淑没好气地说:“沐浴更衣。” “咳咳!” 白鹤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趁现在你可以去休息一会儿,我看你不太擅长熬夜啊。” 白鹤无言。 她没说错。 虽然就算连续两天不睡,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身为影卫一员,昼夜不分的情况经常有。 但他本人的确对保持充足的睡眠有需求。 不过他还是拒绝了,“不行……” “你的家主让你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对不对?” 被抢了话的白鹤说不出话来。 “真是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话。” 盛筱淑叹了口气,“放心吧,这是我家,而且光天化日之下,你就这么不相信京城的治安吗?出门的话我肯定会带上你的,我又不傻。” 这番话让白鹤有些心动,正纠结着,方才溜走的蓝月去而复返。 “阁主,阁主,外面来了个人,找你的!” 盛筱淑淡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来得正好,去给你家阁主我烧桶热水,我要沐浴。好,说说吧,谁找我?” “不认识。” “什么?” 蓝月冷静了下来,描述道:“是个公子,真好看,他说自己姓贺,阁主,那是谁啊?” 盛筱淑看向白鹤,后者摇摇头,“不是我告诉他的。” 那就奇怪了,贺此闲从哪知道她住在这的。 “阁主,让他进来吗?” “他现在在哪?” “池南大人去招待了,应该还在门口吧。” 她的表情精彩起来,狐狸家族的人会面,这场面还真难得。 可惜她现在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应付那个自我意识过剩的贺小侯爷,她说:“不见,让他回……” 等等,她记得贺此闲说过,有人拜托他去万书斋查南胤的书。 现在青铜铃铛的事情,她暂时还没有更多头绪,也许见见他,会有不一样的思路。 总归比自己待在家钻牛角尖好。 “阁主?” “呃,你让池南把人放进来,我沐浴过后再说。” “是,那我去准备了!” 盛筱淑踱了两步,目光扫向白鹤,“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白鹤诚实道:“你见贺此闲做什么,不会是……” 她气笑了,“少年,脑子不够用,请记得少说话多做事,我像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吗?行了,别在这碍我眼了,客房你知道在哪,赶紧去眯会儿吧,我怕你等会儿更加胡言乱语。谢维安让你跟着我,你就得听我的。” 被堵了所有话的白鹤哑然,最后还是乖乖地往客房去了。 沐浴过后,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一扫而空。 看来昨夜的情况确实不一般,虽然她没什么印象,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很容易出汗的体质,一出汗大部分时候都是冷汗。 无缘无故冒冷汗,怎么想都不正常。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自从踏上那乱坟场后,她就有些不对劲了。 难道是中邪了? 她摇摇脑袋,将头发囫囵擦了一遍,把这个想法给剔除了出去。 遇到事情就推到怪力乱神上,是懒惰的表现。 盛筱淑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院子里,远远地就看见池南跟贺此闲对坐着,正在说什么,看上去很合得来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咦,盛姑娘!” 贺此闲眼尖得很,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走了过去,看见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棋盘,两人聊得那么起劲,棋却下得一塌糊涂,即使是不那么懂棋的盛筱淑,也看得出来,这对弈只能用“菜鸡互啄”四个字来形容。 池南站了起来,“小姐。” 她摆摆手,“坐,贺小侯爷,你找我有事吗?” 贺此闲狭长的眼尾往下一扫,委屈巴巴道:“昨天白鹤那小子来和我说,你有话要和我说,我欢喜地等着姑娘你来找我,结果……唉,只能我自己来找你了。” 他说到一半盛筱淑就想起来了,昨天她让白鹤去还了那披风,也有意思问问他那还有没有关于南胤的藏书。 但后来谢维安忽然出现,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池南“哦?”了一声,笑眯眯地问:“小姐与贺小侯爷有约吗?” “唔,算是吧。” 盛筱淑想起自己的目的,勉强承认了。 “什么叫算是,就是!” 贺此闲说:“我已经在妙音天阙定好了位置,咱们这就出发吧!” “等等。” 盛筱淑拧了拧眉,“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一起出去了。” “盛姑娘刚才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哦,我知道了!”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盛姑娘一定是担心白鹤那小子不同意,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他说一声,绝对不会让他误会的!” 第六百零五章 山门 盛筱淑奇怪地看他一眼,都找上她家的门了,竟然还能误会她和白鹤的关系,是故意的还是真这么傻? 她还以为自己和谢维安的关系京城已经人尽皆知了。 唔,看来还不够高调啊。 池南问了一句,“误会什么?” 看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盛筱淑就明白他已经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搁这里装懵呢。 盛筱淑瞪他一眼,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对贺此闲说:“不好意思,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去听什么曲子。” “为何?” 他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登时流露出受伤的表情。 可惜她从来不吃这一套,保持着礼貌的语气道:“小侯爷,我有别的事。” 贺此闲不死心,“你要做什么事,小爷我帮你。” “哦,等会儿要去接孩子回家。” 面前的小侯爷满脸茫然,“孩,孩子?什么孩子。” 盛筱淑觉得他这样的表情顺眼许多,笑了笑说:“当然是我的孩子,在外念书,到了放假的时候,我自然要亲自去接。” 贺此闲脸上的茫然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空白,“白鹤那,那小子竟然有,有,有……” “孩子”两个字仿佛是什么生僻的词汇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噗!” 一边的池南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招来了盛筱淑的一记白眼,他连忙将笑容收了回去。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小侯爷。” “啊……嗯。” 他明显还没有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 盛筱淑叹了口气,心说这堂堂小侯爷,怎么心里接受能力这么差? 她解释了一句,“我说的孩子是我收养的两个孩子。” 贺此闲:“啊……啊?!我就说嘛,那小子怎么可能进度这么快!” 她懒得解释更多,“刚才我说的事……” “你说,只要小爷我帮得上忙!” 盛筱淑有些奇怪,这人自来熟也就算了,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像对仅仅见过几次面的人。 她说:“之前你说过,有人拜托你查南胤的事情,我想见见那个人,我保证不会做任何对您的朋友不利的事,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如果小侯爷觉得为难,可以给我透露一点信息,我自己去找。” 贺此闲勾了勾嘴角,失笑道:“盛姑娘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啊。” “如果您那位朋友查的是和我一样的事情,我也能和他共享我知道的信息。我想,您那位朋友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贺此闲垂眸想了想,“既然姑娘这么说,那你就更有必要和我走一趟妙音天阙了。” 她挑了挑眉毛。 “我的那位朋友,今日也会去那。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骗人。” 盛筱淑收回质疑的目光,这样的话,她的确有走一趟的必要。 “好,我答应你,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我来接姑娘。” 达成一致后,贺此闲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走后,池南“啧啧”道:“这要是那位谢大人知道阁主又惹了风流债,估计得气个半……”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将他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凉飕飕地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池南咽了口唾沫,闭嘴了。 “阁主!” 蓝月端着早饭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见只有他们两个,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失望道:“诶,那位好看的公子走了啊?” 盛筱淑扫她一眼,“你喜欢那种的?” 小姑娘脸红了红,嘟囔道:“可是难得见那么好看的公子呢。” “是吗?” 盛筱淑真情实感地疑惑了,“我觉得还好吧,也就那样。” 蓝月满心愤懑地腹诽:你都有谢大人了,当然看其他人都不行! “对了。” 她想起来家里还有个人,叮嘱道:“等会儿中午你叫一下白鹤。” “好的阁主。” 池南啃着包子,消停了片刻,半晌他开口问:“阁主打算什么时候去?” “什么?” “阁主方才不是说了吗,要去接小少爷和小小姐。” 盛筱淑掰着指头数了数,“他们不是还有两天才回来吗?” 池南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悠悠道:“公主大婚,学宫和书院都提前了放假的日期,就是今天。” 她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早几天前交给您的那什么……日程表,对,日程表上已经做好标注了。” 之前盛筱淑让池南将每日的事情都排个表出来,重要的事提前几天做好标注,这样她就能合理安排时间了。 但事实证明,这只是她一时冲动的产物,因为除了最开始的几天,后来池南送上来的东西,她基本上就一眼没看了。 “咳!” 自知理亏,她清了清嗓子,问:“是什么时候?” 池南就看着她装大尾巴狼,悠悠道道:“今日下午。” 盛筱淑:“……” 很好,完美重合。 她还不死心,“我记得往常不都是上午吗?” “哦,今天下午有结业测试。听说是今年新搞出来的花样,各大学塾和书院争相效仿。” 真是与时俱进啊。 盛筱淑仔细权衡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去接司回浅茴回家吧,只能鸽了贺小侯爷了,你给我递个信去,说我们改日再约。” 二宝好容易回家,她肯定得亲自去接。 池南说:“其实,按照时间来算,您接了小少爷和小小姐后,正好能去妙音天阙,从地点来看是可行的。” “真的?” “请阁主不要随意质疑属下。” “好,那就这么办!” 洛阳学宫和杏林书院都在京郊,而且离得很近,大约是因为这种传道授业之地,对环境的审美都出奇一致。 两个地方各占了一堆山头,一边清泉潺潺,一边杏林遍地,年前的时候学宫和书院还来了一次梦幻联动。 司回浅茴作为各自的“优秀学生”,还一起在众人面前接受了表彰。 可惜当时盛筱淑没能亲眼去看看,当时正是大皇子疯狂作妖,朝野局势还十分不明朗的时候,实在是抽不出那个时间。 马车渐渐停下,“到了。” 第六百零六章 少年 学宫和书院中间,山下有一段鸟语花香、绿树成荫的官道,官道上陈列着几家客栈和茶馆,自成了一处小小的城镇。 弟子们偶尔下山,都会选择在这里逛逛。 这附近并不通达,来往的要么是下山试炼的学生,要么便是些亲人家属。 盛筱淑和白鹤找了个茶摊,准备坐着等。 毕竟除了特定的时刻,无论是学宫还是书院,都不允许学生以外的人进去。 除了他们,也有许多前来接孩子的人,这些衣着华丽,身后带着不少侍卫小厮的富贵人家,屈尊坐在这四面透风的茶摊里,看起来也挺喜感的。 白鹤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 “你确定要带孩子去妙音天阙那种地方?还有,你什么时候跟贺此闲约定上了?” “你睡觉的时候。” 盛筱淑抿了口茶,点了点下巴。 虽然看起来是很普通的茶摊,但茶和茶点的味道都很不错,比京城里有些茶楼要好多了。 她缓缓道:“那地方不就是听曲子的吗,而且也还没确定,如果司回浅茴想去就带他们去,不想去就让池南来接他们回去。” 白鹤无言以对。 “诶,是不是来了。” 远远的,她看见一批好些人站了起来,朝山道上望去。 下山道路上,有个小小的凉亭,亭前种了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覆下一地清凉。 “哈——” 谢浅茴靠在亭前的柱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紧了紧身上浅粉色的小包裹,抖擞了一下精神。 那个什么学末考核的题目实在是太无趣了,那分明就是自己两年前学的内容,实在不明白这个时候考那些有什么意义。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就算完成了考试,也不能提前离开,害得她睡了一大半的时间,被监督大考的先生给骂了一顿。 “苏衍,你说咱们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全书院的大考?” 在她身后,苏衍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少年人眉目都很温和,闻言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林先生说了,内院的进度虽然领先普通弟子很多,但大考考的是基础,也很重要。你我需得拿到满分才行。” “我知道,但是为什么明明都做完了题目,还不让人走?” “唔。” 苏衍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怕将我们提前放出去会有危险吧。” 谢浅茴大开眼界,“你这个理由真是令人无法反驳!” 他没将这句明褒暗讽的话放在心上,又垂下头去看上手中的书。 谢浅茴无所事事,见他这样,起玩闹的心思,绕到他身边扫了一眼,“你一天天看的都是什么书?” “是……” 他没说完,小姑娘飞快地抽走了他手上的书,又轻盈灵巧地退开好几步,“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来看看,唔……史书?你看这做什么?” 一看见那些之乎者也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年份,她就觉得头疼,瘪了瘪嘴,嫌弃地将书还给了苏衍。 整个过程中,苏衍都只是用带着淡淡无奈和宠溺的目光看着她。 “读史明鉴,先生说过,医者不仅需要高超的医术,还要有广阔的见识和辨明是非的能力。” “可是我娘亲说过,人要劳逸结合,该玩的时候就要玩。” 苏衍笑着说:“对我来说,看这些杂书就是玩啊。” 谢浅茴撇撇嘴,“哼,那你看吧。” “不。” 他却摇摇头,将书收进了包裹里,“我不看了。” 小姑娘抬了抬嘴角,眼睛亮晶晶地问:“为什么?” 苏衍说:“你看起来很无聊。” 一听他这么说,谢浅茴顿时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往人来人往的山道上看了一眼,喃喃道:“哥哥好慢啊,学宫大考的时间不是和我们一样吗?”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不。”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苏衍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我哥肯定又在研究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了,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溜出去去隔壁玩吗?” 苏衍点头,“记得,回来后被罚扫了半个月的院子。” 谢浅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也听说了吧,我哥经常不去上课呢,啧啧,天天管教我,结果比我还贪玩,这次回去我定要向娘亲告他的状。” “你想告谁的状?” 少年人冰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谢浅茴身子一僵,从头到脚开始炸毛,感觉血压一下就飙了上去,差点儿被吓死。 谢司回拉住她的后脖领子,将她往后带了几步,离苏衍远了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在杏林书院堪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女,三天两头被先生指着鼻子骂,基本承包了内院所有打扫的活,这些统统能不当回事的谢浅茴,长到十四岁,唯一怕的人,就是她哥。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出声?” 谢司回悠悠道:“不早,正好将该听的话听见了。” 她脑门上渗出一层汗,可怜巴巴地看向苏衍。 后者叹了口气,拂了拂衣摆站了起来。 “浅茴只是开玩笑的。” 谢司回那张脸本来就属于那种不笑的时候,自带冰冷气场的长相,此刻听了他说话,更是蹙起眉头。 谢浅茴登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完了,哥更生气了。 果然,谢司回看着苏衍,冷冷道:“我和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向待人和善的苏衍也褪下了那层温和的外衣,语气很不好,“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朋友。” “是吗?” 谢浅茴听得自家哥哥的语气,就知道大事不好。 真要惹他生气了,那可是会直接动手的! 她连忙说:“好了好了,你们快别吵了,别人都在看我们呢。还有,今天娘亲说不定要来接我们,可别让娘亲久等了。” 前半句话两个人全都耳旁风,也就是在听见后半句话的时候,谢司回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放开了浅茴的后衣领子。 冷声道:“跟上。” 说完转身就走。 谢浅茴长出一口气。 第六百零七章 贱民 一行三人,谢司回独自走在领先两步的位置。 谢浅茴特意走在苏衍身边,小声问:“诶,我一直都想问,为什么我哥就是爱和你过不去啊?” 苏衍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思,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唉,不过你也别怪我哥哥,他其实人很好的,也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这个我知道。” 他温和地笑笑,“谢司回是为了你。” “你俩一定要走得那么慢吗?” 谢浅茴一激灵,连忙闭嘴跟上。 他们确实耽搁了不少时间,山道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下山过后,三个人在附近转了转,却没看见想象中的人。 浅茴有些失望地说:“我还以为娘亲会来接我们呢。” “就算没有娘,你还不认识回家的路吗?”谢司回说。 “那倒也是。” 苏衍说:“附近有马车行,我们可以去租一辆。” 谢司回没有说什么,带着他们往马车行的方向走去。 “哟,这不是谢司回吗?” 走了不远,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响起来,听得谢浅茴皱起了眉头,定睛看去。 四五个看上去比他们大两三岁的少年结伴而来,个个脸上都带着令人讨厌的嚣张气焰,领头的那个更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张嘴就是冷嘲热讽。 “现在还不走,又是求先生给你开小灶去了?”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立马嬉笑着附和了起来,“关系户就是关系户,做什么都这么讨人嫌!” 谢浅茴眉毛一竖,指着这群混小子怒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给我哥道歉,不然我……” 豪言壮语还没放回,被谢司回一把拉了回来。 他神色很平淡,甚至看见苏衍的时候都要比现在冷淡些,仿佛全然没把那几个人放在眼里似的。 “天色暗了,要是晚上还进不了城,娘会担心。” 她忿忿不平,“可是那些人!” “一群跳梁小丑罢了,没必要管,我们走。” 这话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自然是被听了个真切。 那群人登时就火了。 “谢司回,不要以为有右相给你撑腰就了不起!我娘说了,你现在能进谢家,全是因为右相看上了你娘,等日后右相玩腻了,不喜欢了,就……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方才还在几步开外的谢司回忽然就到了脸上,举起了扣在腰间的木刀,朝着他的脑袋一剑砍下! 谢司回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个死人。 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谢浅茴大叫,“哥!” 木刀猛地停下,顿在他额头上毫厘之地。 他还来不及感到庆幸,谢司回抽刀回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往下一掼,膝盖上踢,正中肚皮。 此人哼唧了一下,眼皮一白,就地疼晕了过去。 谢司回冷冷地看向站在后面的几个人,一字一句道:“平时在书院,我不理你们只是因为我不想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你们这些废物身上,可若再敢让我听到刚才那样,侮辱我亲人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滚!” 那几个公子哥顿时四散逃走了,没一个人问一句,那还被谢司回踩在脚下,意识不清的“老大”。 “哥。” 谢浅茴连忙跑上来,着急道:“你不会真把他打死了吧?” 挪开腿的谢司回皱皱眉头,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做事不过脑子?只是晕过去了,你把他弄醒,我有几句话要和他说。” 她:“我……” “嗯?” “好的。” 娘亲诶,她哥怎么能这么可怕? 正打算动手,苏衍上前一步道:“我来吧。” “哦,好。” 苏衍蹲下身,在那晕过去的可怜人身上探了探,按了几处穴位,随后又从取出来一粒小药丸,捏住鼻子给他喂了下去。 齐冲盛猛咳一声,悠悠醒转。 他视野还没清晰,先感受到肚子上传来的剧痛,痛得他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 可等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后,他顿时吓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你,你你你,谢司回你想干什么?我爹可是刑部尚书!就算是谢家也别想轻易动我,你离我远点!” 谢司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闻言嗤笑一声,“你爹是谁,和你是谁有什么关系吗?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你刚才的话也是我想说的,记住,以后在学宫离我远点,不管是你,还是你纠集的那些小弟,我见一次,打你一次,明白了?” “凭什么只打我?!” “因为最看不惯的就是你。” 齐冲盛憋屈得眼眶都红了,只能愤愤道:“你本来就是关系户,我说的有错吗?不仅是你,你那个穷酸娘也是!你们都是从穷酸乡下来的贱民,凭什么敢威胁我!” 他梗着脖子吼,吼完了对上谢司回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齐冲盛这么看不惯谢司回,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没和任何人说。 他爹总在自己面前夸谢司回。 说谢司回年纪轻轻,比他齐冲盛还小三岁,却能次次拿大考第一,无论是先生还是学宫里的其他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而齐冲盛,偏偏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入学的倒霉蛋,自然会被提到嘴边时时对比,这让他怎么甘心? 而且他总觉得,谢司回的眼神并不像一个孩子,也不像一个少年。时不时的,会觉得这个人看到的东西远比他,比其他同学,甚至是一些先生,都要更多、更深刻。 谢司回,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 正如此时此刻,他从那双冰冷的眼神里看到了只在话本上读到过的:杀意。 他登时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很想拎着自己的大耳刮子,把方才说出去的话原样不动地给吃回来。 谢浅茴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自己哥哥,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忽然。 “谁说乡下来的就是穷酸的贱民?” 这声音让在场几人都一愣。 齐冲盛看见谢司回眼里的冰霜散去,扭过了头。 不远处,盛筱淑带着白鹤闲庭信步而来。 第六百零八章 自尊 盛筱淑溜达到几个小孩中间,扫了一眼,大致明白发生什么了。 “你,你是谁?” 齐冲盛往后蹭了蹭,“你想做什么?” 盛筱淑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问:“小子,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要,要你管!” 谢司回瞪他一眼,他身子一缩,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是朱姨娘说的。” “哦。” 她琢磨了一下“朱姨娘”这三个字,心里明了。 “娘。” 方才在齐冲盛面前几乎算的上是盛气凌人、霸气外露的谢司回,此刻敛了一身的戾气,乖巧地叫了她一声。 齐冲盛睁大眼睛,她就是…… 盛筱淑读懂了这小子的面部表情,一挑眉道:“我就是司回浅茴的娘亲,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不过你放心,教育你不是我该做的事。你爹是刑部尚书齐本?” “是又怎么样?” 她点点头,“司回,你身上有纸笔吗?” “有。” 盛筱淑摆摆手:“白鹤,来给我做个垫背。” 白鹤无言片刻,还是任劳任怨上前,弯下了腰。 她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信,封好了递到齐冲盛的手上,笑眯眯地说:“小子,回家把这个交到你爹和你娘手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不管谁要都不能给,否则……” 盛筱淑忽然压低声音,凉悠悠道:“恐有血光之灾啊。” 齐冲盛被她的语气吓得抖了一下,“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先前在钦天监做女官,别的没学到,占卜吉凶倒是学了几成。你要是不信,到时候遭了殃,那可不怪我了。” 他咽了口唾沫,明显是信了,却还要嘴硬一番,“我,我才不信这些东西呢!” 嘴上这么说,却悄悄地把手里的信纸给攥紧了。 盛筱淑看出来,也不点破,站起身来,神色微微肃然,“小子,一码归一码,你说我坏话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日后要是再在学宫欺负我儿子,小心我天天给你扎小人诅咒你。” “扎,扎小人……” 齐冲盛吓得脸都白了,牙齿咯噔咯噔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七窍流血而死的惨状,连忙道:“不会了不会了!” 盛筱淑满意地一点头,“很好,司回,你过来。” “娘。” 他乖乖地走了过来。 “以后要是他再来招惹你,不用客气,娘给你撑腰。但是他若学乖了,你也不要主动去找他的麻烦,好吗?” 谢司回原本就对这个人没兴趣,平常在学宫也是把他当空气,今日是因为他出言不逊才这么生气。 因此这个要求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 他点点头,“知道了,娘。” “好,乖孩子。” 盛筱淑笑眯眯地说:“我们的马车就在那边的茶摊旁,你带妹妹和苏衍过去,娘还有几句话要和这小子说。” 谢司回对她的话历来都是言听计从,也没多问,转身找浅茴他们去了。 “起得来吗?” 还半躺在地上的小屁孩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姿势实在是不雅,连忙想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带动了腹上的伤口,差点儿又栽了回去——盛筱淑拉住了他。 把他扶稳了,盛筱淑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子,丢给了他,“拿着吧。” 齐冲盛先是一惊,随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想要收买我?” 盛筱淑被他的话给逗笑了,“多大点儿一人啊,我犯得着收买你?你是什么大人物吗少年。” “我,我……” 他脸色涨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看他这模样,盛筱淑倒吸了一口凉气,坏了,这要被别人看到,不得以为她欺负小孩? “别我啊我啊的,你没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吗?” 齐冲盛愣了下,下意识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真的不见了! “方才你被我儿子打晕的时候,你那些狐朋狗友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一个趁机捡走了你掉下来的钱袋子。唔,心思倒是不少。” 盛筱淑在心里叹了一声。 齐冲盛这小子一看就是头脑简单,容易被人煽动的。 到时候他一回去,再被身边的人一激,肯定要把这件事儿也记在司回的头上。 “那我也不要你的银子!” “不要?不要你怎么回京?” 盛筱淑“啧”了一声,按了按他刺刺的脑袋,指着夕阳行将消失的西天道:“你要靠走的话,从这里到京城,你非得走到半夜不可。你爹娘不会来接你,对吧?” 这最后一句话好像戳到了这小崽子哪根神经,他登时恼怒起来,一把甩开盛筱淑的手,眼睛通红地瞪着她,看那样子,好像想要冲上来咬她一口。 “不要你管!” 盛筱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好的好的,不过你可能误会了,这些银子不是送给你的,是借你的,日后记得还我,白鹤,走了。” 说完,她再不理会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小屁孩,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白鹤说:“没看出来,你平时脾气有这么好吗?” “什么话?”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神色却有些严肃,她悠悠道:“齐本是个好官,皇上和谢维安都曾对他有过赞誉,据说他经常为了案子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去帮助京兆尹府查案,想来他这么忙,的确可能疏忽了自己的家庭。” 她叹了口气。 “而且我看刚才那小子本性不坏,倒是他口中的那个朱姨娘可能有点猫腻,不知道齐本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他既然没伤到司回,司回也已经出了这口气,剩下我能帮的就帮一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人应该有好报,齐本是个好人。” 白鹤听了这番话,不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她竟然想到了这么多,可以说是照顾得面面俱到了。 盛筱淑勾起嘴角,脸上那点淡淡的肃然顿时被破坏殆尽。 “看着我做什么,是不是发现我不仅厉害,而且心地善良,百年难得一遇?” 白鹤:“……并没有。” 第六百零九章 教育 “娘亲!” 盛筱淑张开双臂,把朝着自己奔过来的小姑娘抱到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有没有想娘亲?” 谢浅茴狠狠在她胸口前蹭了蹭,“当然了,我还以为娘亲不会来接我们了。” “那怎么可能?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在山下等了许久没见你们,便上山去转了一圈,下来就看见你们几个人聚在一起。” 小姑娘瘪了瘪嘴。 她笑道:“怎么了,不高兴了?是觉得我没有及时站出来?” 浅茴气鼓鼓地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那个人那么说娘亲,娘亲居然听得下去。” “浅茴。” 她神色认真了起来,“世界上会有很多你不喜欢的人,看不了的事,听不了的话。如果每样都要去在意,只会内耗你自己。有这时间,多去注意重要的人不好吗?” 谢浅茴听得似懂非懂。 “好啦。” 盛筱淑站直了,说:“娘亲不怕别人骂,因为娘亲问心无愧。而且司回也已经给我出气了,这件事就翻篇了,我们回家。” “嗯!” 走出几步后,谢浅茴忽然顿住脚步,看向停在原地的苏衍,“苏衍,你干什么呢,怎么不走?” 苏衍站在原地,说:“我的家就在书院,之所以会下山,也只是怕你无聊陪你走一段。” “可是……” 盛筱淑拉住她,摇了摇头。 她对苏衍说:“过几日公主大婚,司回浅茴都要去凑个热闹,你应该会来吧?” 苏衍愣了一下,大约是久居山上,信息接收得有些慢,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浅茴连忙说:“苏衍你一定要来,不然到时候我都找不到人一起玩了。” 他歪头想了一下,点点头,“好,我会来的。” 盛筱淑笑道:“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 “多谢伯母,回城的路上小心些。” 马车上,谢浅茴问:“娘亲刚才为什么不让苏衍和我们一起走?他虽然说自己的家在书院,但是书院里根本没有他的家人,娘亲不是说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吗?就像我们以前的家是福溪,现在的家是京城。” 盛筱淑满心欣慰。 二宝一直以来都很懂事,几乎从来不让她操心。 前两年她忙于青云山的事,对他们基本都是放养,陪伴和教育的时间很少,尤其是司回,有些时候甚至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成熟。 现在总算找到机会可以过过当娘的瘾了。 她问:“那你觉得,你是苏衍的家人吗?” “啊?” 浅茴睁大懵懂的眼睛,有些疑惑。 司回和白鹤都看了过来。 半晌,小姑娘摇摇头,“我不明白。” 盛筱淑说:“我们之所以是家人,因为我们朝夕相处、同甘共苦好多年,你和司回叫我一声娘,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和血缘没有绝对的关系,这才是一个家庭之所以成为家庭的原因。” 顿了顿,她将语气放缓了,“如果你去到一个家,他们的关系相当融洽,哪怕他们都对你很好,你会如何觉得?” 谢浅茴想了想,搓了搓小胳膊道:“不太好。” “对吧,苏衍也是这样的。人都有自尊心,尤其是优秀的人。你觉得苏衍是哪种?” 她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 苏衍虽然平时看起来不争不抢,连和人急眼的时候都没有,但是每每和学习有关的事情他都十分认真,较真的性子和她很像。 若是两人身份互换…… 她摇摇头。 盛筱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所以啊,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我和苏衍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娘亲这话当然不是想让你放弃他,小傻瓜,难道你忘记了,娘亲和你们也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 谢浅茴睁大眼睛,下意识地点了头。 “放心吧,时间会解决很多事情的,以后你多邀请他来家里玩,逢年过节联络联络感情,你们既然是好朋友,想必不会只做一时的朋友。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不急在这一时,对吗?” “娘亲说的对!” 谢浅茴一副明悟了的表情。 对啊,她和哥哥也是和娘亲一起经历很多事情,才成为了最亲最亲的家人,不能着急。 小姑娘心里根本藏不住事情,烦恼一解决,就开始喜上眉梢了,乐滋滋地问:“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谢叔叔?” “他有别的事情忙,对了,今晚娘亲要去个地方,可能不能送你们到家了。” 本来想着有机会的话,带两个小屁孩去玩玩,但是考虑到他们刚结束大考,而且时间又这么晚了,还是让他们回去休息比较好。 司回倒是没说什么,浅茴小声问了一句,“娘亲是不是要出去玩?”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小滑头,正事。等过两日,公主大婚的时候,娘亲再带你们出去玩。” “可说定了,娘亲不许反悔!” “知道了知道了。” 盛筱淑先将人送回了家,交给了池南,然后才调转车头,往妙音天阙赶去。 白鹤在一边凉飕飕地说:“早过了约定的时辰了。” 她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天色,想要辩解却无从辩解,最后只能愤愤地说一句,“你站谁那边?” “我站家主。” 盛筱淑:“……” 妙音天阙,在京城是个十分特殊的地方。 西江月是当之无愧十里红尘最佳的风月场所去处,有美人,有妙曲,也有一朵朵贴心可人的解语花。 而妙音天阙不在西江月,和西江月的曲子也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前者多半缱绻情长、哀怨婉转,听得就叫人要情动似的。妙音天阙里的谱子,却大多数都是一些经典的谱子,高山流水、广陵散等等。 其中演奏的有男有女,但大都是热爱音律的人,来往的都是些高雅之士。 盛筱淑看完池南给自己搜集的资料,捏着下把自言自语,“那这样的话,可能还会遇到南胤的谱子呢。” 妙音天阙门前,莲灯已经点上,盛筱淑远远看见门前聚集了很多人。 第六百一十章 放鸽子 贺此闲微笑着别开一位想要往他身上凑的姑娘,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脸都要笑僵了的感觉。 他摆摆手,几个护卫冲了上来,将那些姑娘隔开了,就算是这样,她们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 “贺兄,看来你说的那位有趣的姑娘今天不会来了。” “这里没你的事,吴越,赶紧滚。” 被叫做吴越的人笑嘻嘻地退了一步:“我还不愿意陪着你在这被女人围着呢,那江兄那边怎么办?他可是最讨厌被人放鸽子的人。” 贺此闲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和他说一声吧,记得,就说是我这边出了问题,明白了?” “啧啧。” 吴越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不怪你这么受姑娘家喜欢,就这份风度,我等自愧不如。” 贺此闲笑骂道:“别在这贫嘴了,小爷我就算不风度翩翩,有这张脸也有大把的姑娘喜欢,赶紧滚!” “好嘞!” 盛筱淑远远看着妙音天阙前这出,心里升起那么点愧疚之心。 她问白鹤:“你这位朋友,脾气好不好?” “对姑娘,他的脾气一般是极好的。” 她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听见白鹤又凉飕飕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他说过,最讨厌不守诺言的人。” 盛筱淑:“……” 没办法。 她从马车上跳下去,对跟上来的白鹤说:“你去,和那位贺小侯爷说一声,我已经到了。” “你怎么不去?” “你们关系更好啊,别忘记帮我说两句好话,就说我会补偿他的,去吧。” 白鹤狐疑地看她一眼:“那你呢?” 盛筱淑:“我先溜进去。” “不……” 她压粗嗓子,大喊一声:“小侯爷,你等的人到了!” 说完这句话,飞快地一低头,藏在了马车的阴影里。 贺此闲听到声音看过来,就看见一个白鹤杵在原地,登时心中一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白鹤:“……” 趁着他还没到,盛筱淑小声说:“快去,快去!我也走了,你们尽快进来找我。” 说完,不等白鹤说什么,弯着腰往马车的另一侧绕去,用那群跟着贺此闲跑过来的姑娘们做掩护,悄悄地溜进了妙音天阙的大门。 一进去,她就感受到了这里和西江月的不同:没有那些或浓或淡乱七八糟的香,也没有娇俏婉转的姑娘笑声。 走进大堂,人不少,但都不大声说话,以礼相待。 一楼很大,有好几个圆台子,上面有古琴、筝、笛箫……还有不少她见都没见过的乐器。 只是此时此刻没人上去演奏,众人小声说着话,时不时看向某处幕帘之后,不论男女,脸上都有隐隐的期待。 根据池南给的情报,在这里奏乐的人都是大家,而且妙音天阙不仅用自己人,还会专门去请那些音律大家前来。 看这样子,今天请的人来头应该不小。 盛筱淑找了个角落坐下。 目光跟探照灯一样,一一扫过去,半晌,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没看到青铜乐器。 不过她很快就将心态调整了过来,运气总不能这么好。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铃铛,不过这里爱好音律的人这么多,说不准真的能遇到一两个对此有研究的人。 二楼雅间。 吴越拎着只酒壶,往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半壶。 雅间栏杆旁,靠着一位青衣公子,见他这样,劝了一句:“小心又喝醉了,进不了家门。” “唉。” 吴越叹了口气:“别提了,再过两天公主大婚,但是朝廷上的气氛却怪怪的。我家老头子已经下了死命令了,这个月不许我再随便出来溜达,今天过后兄弟们就见不着我了,你就让我趁这个机会多喝点吧。” “哦,还有这回事?” “说不准,算了。” 吴越转移了话题道:“反正跟我们没啥关系,该吃吃该喝喝,上面的事自然有上面的人自己去解决。对了,江兄,你今日的兴致倒是很高,贺兄都放你鸽子了你还待得住,往常这个时候你不是早该离开了吗?” 江津成笑了笑说:“好容易来这玩一趟,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见识见识那位柚因姑娘指下的风雷之音呢?” “江兄真乃性情中人!” 吴越哈哈一笑:“不过我可是知道的,听说柚因姑娘早就有意中人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她可看不上。” “我只是好奇她的音律,没有别的想法。” “是是是,你最清高了。等会儿见了人家的真容,可别被迷倒了。” 吴越又往嘴里灌了剩下的半壶酒,明显已经喝醉了,摇头晃脑道:“不过我好奇的倒不是这位柚因姑娘,诶江兄你说,贺兄说想要引荐给我们的也是位姑娘,你猜是谁?” 江津成闻言也露出了些许思索表情。 “我也不清楚,不过贺小侯爷介绍的人,应该相当不凡才对。” “就是啊,他可是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喜欢他的姑娘能绕着城墙排个两圈,但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姑娘特别过,也从来没带来介绍给我们这些狐朋狗友。你说,他贺小侯爷是不是遇着真爱了?” “真爱不真爱我不知道,不过你最好别喝了,不然等会儿回府,定挨你爹的一顿板子。” 可惜吴越明显已经听不清他说话了。 江津成叹了口气,将吴越扶到雅间的榻上休息,等会儿再派人送他回去。 重新回到栏杆旁,底下已经陆陆续续有乐师开始演奏了,可惜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这次之所以会出来,是因为贺此闲说拜托他的事情有了眉头。 如果他来不了的话,自己也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江津成的手落到腰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青铜铃铛,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 兰因宝藏,那样东西也许就在兰因宝藏里,他必须要得到! 心里想着事,目光随便一扫。 忽然,他顿住了。 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坐着个一身浅蓝衣衫的姑娘。 她似乎对此地很好奇,时不时地东张西望,身形晃动的时候,腰间的青铜铃铛十分显眼。 第六百一十一章 江津成 江津成目光一凛,正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看见新进来的人后又顿住了脚步。 从门口进来的正是贺此闲,身边还跟着个冷漠少年,手里抱着一柄剑,随时准备要出鞘似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 看见两人往那带着青铜铃铛的姑娘走去,江津成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贺小侯爷。” 盛筱淑站了起来,对贺此闲行了个平辈的礼,哪怕心里尴尬得很想脚趾扣地,面上也要保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精神,一脸的淡定自若。 贺此闲见她这幅淡定的模样,顿时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这不要脸的精神别说姑娘了,在他见过的人当中都是独一份的,难怪能拿下白鹤这个总是令人血压上升的小子呢。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了一贯的翩翩风度:“盛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和我一起进来,一个人先偷偷摸摸地溜进来了?” 盛筱淑听出来了他话里的不爽,微微低了头,淡定道:“这不是怕贺小侯爷没时间吗?我看您和好多姑娘在说话,就让白鹤先去找你了。不过今天的事的确是我的错,临时有事来得晚了,日后一定给贺小侯爷补回来。” “算了。” 贺此闲微微一笑:“我原谅你了。” 他往二楼的雅间看了一圈,说:“你不是要见那个让我帮忙的人吗?他现在应该在二楼,我们……” “这就是小侯爷想要引荐给我们的人?” 盛筱淑回身一看,是个青色衣衫的公子,模样清秀,眼睛时不时眯起来,看面相似乎是那种有些心机的人。 “咦?” 贺此闲被打断说话也不见恼怒,笑着说:“江兄怎么下来了?吴越呢?” “喝醉了,说是今日再不喝,接下来就要被他爹锁在家里出不来了,你也知道我管不住他。” “那倒是,那我们先去雅间吧。” 盛筱淑没什么意见,江津成忽然说:“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这吧,那不去雅间也行,在这里更能体会妙音天阙的氛围,姑娘以为呢?” 她顿了顿,微笑道:“我都可以,既然这位公子这么说了,我们就在大堂吧,倒是贺小侯爷……你太显眼了。” 他俩定了,贺此闲也没说什么,几个人坐到了角落的桌旁。 闻言他道:“你这就冤枉我了,你身边这个吸引的目光可不比小爷我少,尤其是这种地方的好姑娘。所以你可要看完白鹤这小子。” 江津成有些意外:“原来你们二位……” 盛筱淑摆摆手:“小侯爷,你们误会了,我跟白鹤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虽然之前觉得骗骗他挺好玩的,但是现在她欠着人家情分,让他白等了那么久,再继续骗下去就太不厚道了。 贺此闲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肯定是害羞了。 盛筱淑:“……” 我看你不知道! 算了,这个话题一点营养都没有,她懒得再继续掰扯,将目光放在了贺此闲身边的江津成身上,问道:“这位是……” “啊。” 贺此闲反应过来了,介绍道:“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叫江津成,是合州刺史家的独子,前来京城求学,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盛筱淑还没说话,江津成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位也对南胤音律感兴趣的姑娘,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她看了一眼贺此闲,后者对他笑了笑。 算了,拿个对南胤音律感兴趣的身份也还不错。 她点了点头,说:“其实我通过小侯爷找到江公子是想问问,你是不是也参加了白马寺的考验?” 这话问出来,贺此闲是疑惑,而江津成却是面上一僵。 似乎没预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白马寺的考验?那是什么。” 盛筱淑给贺此闲解释道:“白马寺的空也大师手里有一张符箓,据说记载着和兰因宝藏的线索,只要通过大师设置的三关考验,就能得到这张符箓。小侯爷这么闲,这么热闹的事情竟然不知道吗?” 贺此闲看了一眼江津成,摇了摇头:“实不相瞒,那日在万书斋见面,我才刚回京。这几天被我爹灌了一耳朵公主大婚期间要安分守己的话,不曾想原来还有这等热闹,江兄,不够意思啊,这么好玩的事儿竟然不叫我。” “呵呵,其实是那第一关考验的题目和音律有关,有个朋友描述了给我听,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去凑了回热闹,运气好通过了这第一道考验。当时小侯爷还在府中,而且第一关已经结束了,就没去惊动小侯爷,小侯爷不会因为这件事怪我吧?” 贺此闲晃了一圈折扇,摇头晃脑道:“江兄,你这话说的,怎么可能怪你。不过盛姑娘你也对这兰因宝藏感兴趣吗?” 盛筱淑听了贺此闲和江津成这几句话,心里大约摸清楚了江津成此人的性子。 闻言,她说:“听说兰因宝藏里都是世间少有的宝贝,谁能一点兴趣都没有呢?不过比起这个,我倒是对空也大师手上那张符箓本身更有兴趣。” 她抿了口白水,微微抬起眼睑,悠悠道:“听说那张符箓也跟南胤有些关系,上面还画了一张历史悠久的星图……我对占卜之道很感兴趣,听到星图二字就去了。得知贺小侯爷这里有深谙南胤音律的人,便想着过来取取经,不过看来我和江公子是竞争对手了,这个要求会不会很过分?” 江津成涵养也非一般人可比,笑着说:“姑娘说笑了,我们算什么竞争对手,除我们之外还有七十九人呢,难得我们有缘分,不如在此结个盟?正好有贺小侯爷给我们作见证,如何?” 贺此闲的目光在两人之中转了转,又看了一眼专注对付桌上糕点的白鹤,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恨铁不成刚的气愤。 他悠悠道:“我是没问题,不过这件事还得看看白鹤的意见。” “哦!” 江津成连忙看向白鹤:“不知白兄意下如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柚因 凭空被点了名的白鹤抬起头,看见几人投来的目光,顿了一下问:“什么?” 得,这家伙完全没听他们说啥。 贺此闲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这样可不行,姑娘可要好好看住才行。” 白鹤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茫然。 给他解释了一番,他才明白过来刚才他们说了什么话,闻言他看向盛筱淑,淡淡道:“你自己决定。” 盛筱淑还没什么反应。 贺此闲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啧啧,看不出来啊,这小子现在都这么会说情话了。 “二位果真是感情深厚。” 盛筱淑笑眯眯地说:“还好还好。至于方才你说的建议,我觉得很好啊,我对音律知道得不多,有江公子助阵,我求之不得呢。那,可否问一下江公子对那青铜铃铛有什么见解?我翻了不少资料,却没什么头绪。” 江津成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说:“我也暂时还没有别的头绪,所以今日才来这妙音天阙,听说这里有人擅长点铜铃,我便来此看看,不如我们看过之后再讨论?” “好啊。”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移开了目光。 这片刻,大堂内的灯火被人吹熄了大半,开始有人从四面八方的台子上来,各司其位,乐声渐起。 她发现这里和别处不同,竟然并非是单人奏乐,五个圆台都是有配合的,观众在中间,三百六十度全景音源,甚至有几分交响乐团的感觉。 的确很不错。 听着听着,暗处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盛筱淑转过头,白鹤凑了过来,小声说:“我看那个江津成不太像好人,你小心点。” 她惊疑地看了白鹤一眼,什么时候憨憨白鹤也能看人了? 见她脸上的惊讶,白鹤还以为他不信,又解释道:“方才我和贺此闲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的目光在你身上。” 盛筱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贺此闲,江津成不可能会注意到她。 她又不是什么惹眼的大美人。 不过她也有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腰间的青铜铃铛。 她觉得江津成大概率是看到了这铃铛,才注意到她的。 而且她觉得江津成对兰因宝藏的执念,可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不过她小小地试探了一下,江津成对她说的星图没什么反应,那看来应该确实是为了兰因宝藏去的。 如今能知晓星图价值的,除了她这个直接从老和尚那提前得知了底牌的人,就只有和南胤联系紧密的人。 而据她所知,能和南胤联系紧密,还有能力去争这张符箓的人,就只有和景术有关的人。 既然江津成不是,她也没有必要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 宝贝嘛,人人都爱。 不希望别人来和自己分一杯羹的心理很好理解,只是从她这个角度来看,能理解,却并不喜欢,不能做朋友。 但是说到底,人家也不在乎她的看法,而是利益。 所以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盛筱淑小声回白鹤道:“我有分寸,放心。” 白鹤看她一眼,“最好是这样。” “哟,两个人说啥悄悄话呢?” 贺此闲贼兮兮地凑过来,一脸八卦。 盛筱淑挺直腰杆,淡定自若,“自然是说这乐声动人了。” “我不信,而且最好的还没出来呢。” “最好的?” 贺此闲说:“妙音天阙每日都会另外请一位音律大家来演奏,今日前来的可是柚因姑娘,这位柚因姑娘啊,年纪轻轻,不仅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筝,而且但凡是和音律相关的事情,基本上是无所不知,学古通今、博闻强识,是位平时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盛筱淑被他说得起了兴趣。 “你这么说那我等会儿可要好好听听,不过按照你的说法,这位柚因姑娘这么厉害,怎么妙音天阙不多邀请她几次?” “盛姑娘,你这就不懂了吧。柚因姑娘虽然名声在外,但独自住在城北,除非她自愿,谁请都不好使。据说前几年,宫里办宴会,想要请她去奏上一曲,结果也没成功呢。今次被妙音天阙请到,你猜是为什么?” 盛筱淑靠住桌子,剥了几颗炒花生扔进嘴里,闻言了然道:“小侯爷都这么说了,定然是和你有关咯。” 贺此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纳闷,问另外两个人说,“有这么明显吗?” 白鹤干脆不理会他。 倒是江津成接了句,“不是小侯爷你太明显,是这位姑娘聪明。我也什么都没听出来。” 她“呵呵”一笑,没多解释。 “所以小侯爷,你是怎么请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柚因姑娘的?” 贺此闲摸着下巴,“那当然是靠本侯爷的美色……才怪。” 他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了,这妙音天阙的老板和我熟识,前几年就让我帮忙请一请这位大家,我不是游历去了吗?拖了这么久也不好意思拒绝,就上了趟门,结果人都没见着就差点儿被打出来,你说是吧白鹤?” “嗯?” 白鹤想了想,似乎没想起来,“什么事情的事情?” 贺此闲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就那天,这位盛姑娘在万书斋看书,我俩出去买午饭,正好离得近嘛,我让你跟我一起,你不干。我就只能自己顺便去走一趟,被赶出来的时候你不是正好拎着饭盒经过吗?” “哦……” 他好像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反问道:“你都被赶出来了是怎么请到人的?” “哼,当然是我贺小侯爷的魅力无双。” 盛筱淑忍无可忍,“说正经的。” “哦。” 贺此闲说:“那我被拒绝一次,肯定不能轻易放弃啊,于是第二天又去了一趟。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让你进去了?” 他瞪大眼睛,“你怎么又知道?” 盛筱淑无奈道:“你要是没见着人,怎么可能将人请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吧。” 贺此闲:“……咳,总而言之,我还真见到了柚因姑娘,啧啧,那真是个美人。” 第六百一十三章 越人歌 感慨了一番后,贺此闲继续道:“我跟她提起了来妙音天阙的事情,本来以为她会拒绝,结果……哼哼。” 他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人家柚因姑娘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你们说,本侯爷是不是魅力无双?” 盛筱淑问:“既然这样,第一天的时候,侯爷为什么会被赶出来呢?” 贺此闲笑容一僵。 她悠悠地揭过了这茬,又问:“柚因姑娘答应来妙音天阙,什么条件都没提吗?” “没有啊……哦,倒是有一句,让我今日一定前来,可以的话,也多带些朋友来捧捧场。这都不算条件吧,人既然是我请来的,这些自然是在分内之中的事情。” 盛筱淑长长地“哦”了一声,缓缓说:“这么看来,这位柚因姑娘当是个妙人。” “盛姑娘也对这位音律大家感兴趣?” 这话却是江津成问的,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盛筱淑点了下头,“感兴趣啊。” 如果这位姑娘真的是对音律之事无所不知的话,青铜铃铛的事柚因可能真的知道什么,既然如此,她肯定感兴趣咯。 而且她猜测,江津成会来这一趟,说不准也是存的这个心思。 她看破不说破,点到为止,不等江津成再继续问什么,就扭过头去和白鹤说话了。 等了不多会儿,大堂忽然一静。 “诶,快来了快来了。” “真的是那位柚因姑娘吗,不是说她深居简出,连宫里的贵人都请不到吗?” “妙音天阙都张榜出来了,这还有假?你不信啊,不信的话去去去,别占着位置……” “……” 光听这些声音,盛筱淑就能想象出等会儿走出来的会是何等妙人。 忽然,她余光瞥见一楼大堂,靠近后门的地方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皱了皱眉。 分这会儿神,大堂已经彻底静了下去。 一位一身白衣的姑娘抱着古筝走了出来。 她没遮没掩,既不像西江月的那些美妙姑娘出场的时候,整些花啊蝶啊之类的排场,身后也没跟一大票用来衬她这红花的“绿叶”。 仿佛只是平常的推门而出,步子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和自得。 哪怕还没看清她的脸,盛筱淑也下意识觉得,这位姑娘不会差。 柚因生了一张清秀的面孔,论样貌,并不叫人一眼惊艳。 可是她身上有一种如水的气质,并不全然是温婉,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劲,叫人觉得她并非是好惹的。 两种气质在她眉眼间汇聚,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十分吸引人的魅力。 一眼过后,盛筱淑明白了,这股特别的魅力来源于她怀中的古筝。 她仿佛和自己的古筝融为了一体,低眉抬头间都带着音律的响动一般。 只要她抱着古筝坐在那里,哪怕是盛筱淑这种不懂音律,只知晓理论的人,也觉得此人必定是大家,忽视不得。 柚因一双水眸在堂内一扫,最终落在了他们这一桌上。 她点了点头。 贺此闲连忙兴奋地回了一礼,看那高兴的模样,大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可是…… 盛筱淑砸吧了下刚吞了一颗葡萄的嘴,她怎么觉着这柚因姑娘看的不是贺此闲呢? 不等她细想,柚因已经收回了目光,青葱般的指尖搭上了筝弦,粉唇轻启,吐出清脆的声音,“此为,越人歌。” 话音落,筝声起。 一曲婉转不失高亢,令人痛心却不会太过哀戚,即使是首底调悲伤的曲子,听来也很有风云山水的壮阔。 引人入胜,指法如神。 一曲终了,众人愣了片刻后,顿时掌声雷动。 盛筱淑也不由得发自内心的赞叹,的确是天上曲,怪不得能在京城这种卧虎藏龙的地方备受推崇。 柚因弹完这首曲子,对众人点了点头,随后大步下了台。 就在大家遗憾柚因姑娘只奏这一曲的时候,就见那下了台的柚因姑娘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角落的一桌前。 待看清那处坐的人后,众人又是惊讶,又是了然。 原来是定箜侯府的贺小侯爷,怪不得妙音天阙能请得动这位大师呢。 贺此闲本人对此也是颇为惊讶,不过他也算见多识广,一惊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寻常,站起身来道:“不愧是你的曲子,果真是技惊四座,柚因姑娘坐。” 柚因看了一眼在坐的几个人,目光在盛筱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竟然还真的坐了下来。 “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在下? 这个称呼倒是有些意思。 盛筱淑主动道:“第一次来这里听曲子,就恰好遇上了姑娘,他们可是和我说见姑娘一面有多难得,听了姑娘的曲子后,的确一点都没夸大。” 柚因礼貌地点点下巴,“姑娘谬赞了。” 她低了低头的瞬间,盛筱淑分明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心里顿时奇怪起来。 这时候江津成笑眯眯地插了话,“方才那首越人歌,我记得是载于古书上的故事,本就是一个女子暗自思慕意中人的俗套故事,在姑娘演奏而来,却如此清雅脱俗,不似凡尘,实在是令我等同爱好音律的自惭形秽了。” 柚因落座以来第一次看他一眼。 “哦,在下姓江,叫江津成。” 她冷冷道:“越人歌的故事不俗套,山有木兮木有枝,思慕一人何罪之有?我也的确是有思慕之人,才会奏这首曲子。” 江津成:“……” 盛筱淑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非得靠这个才能勉强憋住笑。 这江津成迫不及待想拍马屁,却拍到马腿上实在太好笑了。 不过这倒是让她对柚因再次高看一眼,这年头,如此敢说敢怼的姑娘是真不多了。 “咳咳!” 眼看局面陷入了尴尬,贺此闲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惊讶道:“柚因姑娘思慕之人?那得是何人才能有此殊荣,姑娘可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我认识不认识?” 柚因沉默半晌。 看了眼桌边坐着的另外两个人——盛筱淑和白鹤。 第六百一十四章 望月铃 贺此闲以为柚因是在乎他们的存在,连忙解释道:“哦,看我,都忘记给姑娘介绍了。这位是白鹤,臭小子一个,不过姑娘你放心,他嘴比那锁芯还要硬,绝不会出去乱嚼舌根的。至于这位……” 她指着盛筱淑说:“是白鹤他家的。” 柚因的目光顿了一下,落在盛筱淑脸上,看了好半天。 看得盛筱淑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了。 好半晌后,她才淡淡地说:“是吗?原来二位是夫妻。” 这句话成功将盛筱淑和白鹤齐齐雷住了,有一瞬间盛筱淑甚至觉得自己听不懂中原话了。 她狠狠剜了贺此闲一眼,心说这误会可大了,一般人误会也就算了,要是传到谢维安耳朵里,她保管掉一层皮。 于是连忙对柚因解释道:“姑娘别听小侯爷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柚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问:“二位还没成亲吗?” 盛筱淑:“我……” 白鹤终于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贺此闲背上,差点儿拍断他一根肋骨,他皱着眉头说:“你要是再造谣,我保证你这个月都只能躺在床上。” “咳咳!” 贺此闲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这一巴掌拍出血来了,还是在佳人面前出丑,当下也来了火气,当然他的火气也只能付诸嘴上,是万万不敢动手的。 “我是不明白你藏着掖着个什么劲,要不是对盛姑娘有意思,至于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干这干那,帮忙买饭还兼职保镖?你白鹤是那种人吗?我说你也得了,有喜欢的姑娘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白鹤脸色一沉。 贺此闲也豁出去了,拼着在床上躺一个月的危险也要过过嘴瘾,“还有,人家盛姑娘哪里不好了?是万书斋的玄字号顾客,家世必然不低,而且谈吐不凡见识广桌,生得也这么好,人家让你喜欢,你都该偷着乐了……” 盛筱淑越听越觉得啼笑皆非。 她说贺此闲怎么对她这么殷勤呢,好像他们从前就认识似的,原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正打算解释,余光一瞥。 她愣了一下。 看见柚因搭在古筝上的指尖扣紧了,微微垂下头,垂下的眼角里分明满溢着——悲伤。 她轻轻咬了下下唇,脸色极苍白,刷白的釉似的。 盛筱淑脑子里灵光一闪,柚因为何突然答应贺此闲的邀请、为何弹越人歌、为何独独走到他们身边,以及……为何对她和白鹤的关系那么在意。 一切仿佛都有了解释。 盛筱淑心里一片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喜和恍然。 感情这姑娘,喜欢的是白鹤啊! 那边贺此闲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你,天天在谢府鞍前马后的,就算是手头紧些,不够娶媳妇的,不还有兄弟们吗?只要你说一声,能缺什么?啊?还凶我,我可是堂堂……” “啪!” 盛筱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生生将那句“堂堂定箜侯府小侯爷”给吓了回去。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白鹤的脸色已经黑得蘸蘸毛笔直接能拿去写字的程度,看起来要不是盛筱淑这动静,他手边的剑已经往贺此闲身上砍去了。 盛筱淑抿了口茶,葱白指尖扣在桌上,微笑着说:“贺小侯爷,你真的误会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哎呀盛姑娘,你不要害羞,我……” “是谢维安。” “噗!咳咳咳!” 这三个字仿佛某种魔咒,一出口在场除了白鹤之外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贺此闲,差点儿没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死。 没等这几人消化完信息,盛筱淑继续道:“谢维安怕我走在路上被人拐了去,派了他这么个跟班来监视我。”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白鹤。 他冷哼一声,收了一身的戾气,这才重新坐下来。 盛筱淑笑眯眯地说:“贺小侯爷,听说你和谢维安是朋友……” “别别别!” 贺此闲总算缓过了一口气,一脸菜色,活像刚刚吞了只癞蛤蟆一样,摆着手道:“盛,盛姑娘,你总直呼右相的名字,额,我有点不适。” “哦。” 盛筱淑体贴地改了称呼,“所以还请你们看在那位谢大人的份上,别造谣了,要是被他听到,我死定了,当然,你们应该也不会好过的。” 贺此闲打了个寒颤。 见他这样害怕,她倒有些好奇了,谢维安到底对他做过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那,那,可是……那位谢大人,右相?” 贺此闲一脸的难以置信。 盛筱淑却没心情再去搭理他了,笑着对柚因小声说:“姑娘现在可放心了?” 抱着古筝的姑娘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爬上一抹不明显的殷红,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那位谢大人我听说过,据说的确有位盛姑娘,先帝在时备受看重,是钦天监建立以来唯一的女官,还听说,当时是姑娘和谢大人一起扶持如今的皇上登上帝位的,三位关系很好。” 贺此闲和江津成连脊背都忍不住直了直。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虽然说的是实话,但现在民间连这种传闻都有了吗? 还是说…… 她摆摆手道:“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而且我的确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早就不在钦天监了。柚因姑娘,其实我这次来妙音天阙,是为了向姑娘请教一个问题的。” “哦?” 柚因正色起来,“姑娘请说。” 盛筱淑直接拿出了那枚青铜铃铛和竹简。 她明显能感受到江津成的目光一下紧张了起来。 “不知道姑娘对这些有没有看法?” 柚因接过铃铛,弹了几下,侧耳听了听声,说:“这是南胤皇族制式的乐器,望月铃。” 盛筱淑眼睛一亮,居然真知道啊? 她连忙问:“姑娘知道这望月铃的特殊用处或者来历吗?” 柚因也不卖关子,放下铃铛说:“乐器的用处就是发声,不过这种铃铛,的确有另一种用处:吊灵。是古南胤国皇族在葬礼上会使用的铃铛。” 第六百一十五章 坦白 柚因说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种古南胤的青铜乐器极难仿制,真品更是已经消失了几百年,但是我看这望月铃,竟是真的,在下开了眼界了。” 盛筱淑心说,你要是知道这样的铃铛还有八十枚,你估计会更吃惊。 “姑娘方才说。” 说话的是江津成,他看起来也有点兴奋,“这东西是用来吊灵的,也就是说,望月铃和某处陵墓有关?” 柚因顿了一下。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好,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貌,她还是答:“确实,而且能用上望月铃的墓,墓主人的身份必然很高,一定是古南胤皇室。” 江津成目露一丝兴奋。 那看来,所谓的兰因宝藏就是某个古南胤皇族的墓穴了,也是,南胤兰因,光听名字就关系匪浅。 他心里,对墓穴内宝藏的存在更加坚定了几分。 “不过……” 柚因一句转折将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盛筱淑问:“还有什么不妥吗?” “这竹简上的文字,我仿佛在哪看到过。” “真的?!” “嗯。” 柚因苦思片刻,忽然抬头,“想起来了,是一篇拓文里提过,我很小时候见过的,不过具体内容已经忘记了。” 江津成有些不死心,“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她抬了抬眼皮,说:“我不喜欢骗人,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们了。” 盛筱淑说:“没事,我心里大约有点眉目了,多谢柚因姑娘。” 说着,她在心里默算了下时辰,站了起来道:“时辰也不早了,再晚回去估计得挨骂。我就先告辞了。” 贺此闲下意识就联想到了谢维安,一点都不敢拦。 几人也纷纷站起来,将她送到了妙音天阙门口。 时辰确实不早了,门口的人稀疏了许多,星月清明。 盛筱淑瞅着贺此闲仿佛还在震惊当中没回过神的脸色,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怎么,贺小侯爷不送送我?” 贺此闲连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才不去呢。” “真可惜,好吧。” 她也不能逼他,顿了顿,她说:“对了,今日的事还请几位不要说出去,这件事虽不是秘密,但我也不喜欢太高调。” 三人纷纷应了。 她感激地一笑,“多谢了,走吧白鹤。” 白鹤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却发现这女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狐疑地看过去。 后者对他挑了挑眉毛,却没和他说话,而是对柚因道:“我听姑娘的筝声美妙得很,百闻不如一见,见过之后便更加佩服了。今次姑娘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日后有空的话,便多来我府上走走吧。” 柚因面色一喜,看着盛筱淑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感激。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再见,贺小侯爷。” 她探过脑袋说:“别忘记送人家柚因姑娘安全回府。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撇撇嘴说。 盛筱淑点点下巴,最后看向江津成,自从柚因说出自己的发现后,这人就总是一副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最是可怕,她还真有些担心,这人情急之下会对柚因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说:“江公子,江公子?” “啊,嗯?” 江津成回过神来,就发现众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吓了一跳,嘴角的笑容都有些抖了:“怎么了?” 盛筱淑说:“今次难得在这里遇到对那解谜感兴趣的同道中人,今日的听闻,等我回去抿个眉目出来后一定和江兄分享,还请江兄也不要吝啬自己的聪明才智,咱们互利共赢嘛,对不对?” “那是自然。” 江津成的反应也很快,当即巴承道:“姑娘既是谢府的人,和姑娘合作,怎么看都是我占便宜了才对。” 她一点下巴,没有再继续和他废话。 “走了。” 白鹤跟在她身后,二人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此时,贺此闲方才飞了的魂才缓缓归位,喃喃道:“真没想到,那个谢维安居然真有女人了。” 这才是今日最令他震惊的消息,比得知自己请来了柚因还要惊讶。 他虽然经常在外游历,但隔三差五也会回来一趟,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当初不是说谢维安和林家那位大小姐有婚约吗? 听说那位林大小姐进了宫,做了皇上的妃子,这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现在这一出,更是直接惊掉了他的下巴。 啧啧。 看来以后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了,还是得多关注关注朝局,不然哪天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尤其是今天。 要是让谢维安知道他带那位盛姑娘出来玩…… 光是想想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侯爷,小侯爷?” “啊?” 贺此闲猛地抬头,看见的是江津成关切的眼神,他说:“柚因姑娘走了,贺小侯爷不去送送吗?” 他这才发现柚因独自抱着古筝,已经在十几步开外了,连忙喊,“姑娘等等,我得送送你,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柚因脚步顿了顿,似乎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停了下来。 江津成的脚步也跟着挪动了,“我……” “对了江兄,吴越还在雅间里吧,就劳烦你将他送回家去了,若是夜不归宿,明日回家必定被他爹打得下不了床,拜托你了,江兄。” “……应该的。” 江津成只好收回了欲要跟上的脚步。 看着贺此闲和柚因消失在远处,他脸上的微笑渐渐凉了下来。 柚因知道的东西很多,他本来还想再问问的,但是现在看来是机会渺茫了。 还有那个姓盛的姑娘,没想到居然和那位谢大人有关系,实在是令他始料未及。 他憋着心思,回身往妙音天阙走去,步子很慢,眼神却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有了柚因说的那些话,他基本上已经确认了兰因宝藏的真面目,就是和古南胤国有关。 那可是传承近千年的宝藏,自己一定要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才行! 第六百一十六章 酸 盛筱淑拿出一个小本子,借着马车上的琉璃灯写写画画起来,边写边念叨,“看来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得到了不少消息。唔,下次见面,要透露几分给江津成呢?” “你还真想跟他合作啊?” 白鹤明显和这个人不对付,闻言皱了下眉头。 她挑起眉毛,“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噗。” 盛筱淑被他这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给逗笑了,笑着说:“你倒是诚实,放心吧,我就算是再圣母,也没有兴趣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江津成明显对兰因宝藏势在必得。我没透露身份还好,现在透露了,要是跟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肯定不会相信。” “……是我没跟贺此闲提前说。” “不怪你。” 她翻了页,继续写。 “我也不是为了贺此闲和江津成才暴露身份的。” 白鹤不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盛筱淑抬头看了他一眼,此人是真心实意的迷茫和疑惑,看来对柚因姑娘的心思是半分都不清楚。 她摇摇头,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虽然不知道那位柚因姑娘和白鹤是怎么有交集的,但是这种少女心事还是要让柚因本人来揭露才行。 “好吧。” 白鹤看出来她不想说,又问:“你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算是吧。” 盛筱淑停下笔,眼睛微微放着光,流光溢彩。 “听到拓文,你会想到什么?” “书法?” 她摇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很久以前的事情,你不是也听到了吗,柚因说那篇拓文是自己小时候看到的了。如果不是感兴趣的东西,你会记得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吗?” 白鹤愣了一下。 盛筱淑忽然反应过来,能进影卫,白鹤的童年肯定并不好过。 “呃,你……” 白鹤神色淡然地说:“记不得了,你的意思是,那篇拓文也是和乐器有关的东西?” 盛筱淑收回目光,配合地说:“嗯,所以我还要调查一下柚因姑娘的家世,我想很快就能找到线索了。”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怎么了?” “刚才在妙音天阙,我看到……” 她还没说完,白鹤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低吼一声,“噤声!” 盛筱淑立马闭嘴。 马车猛地停下,白鹤一个抬脚就窜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刀剑交加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将小本子收好,顺手熄了琉璃灯,马车内一下就暗了下来。 片刻后,车夫撩开帘子漏了个脑袋进来,“姑娘,人有些多,跟我来!” 盛筱淑没犹豫,跟着他下了马车。 这截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黑衣人,不远处,白鹤和好些黑衣人正缠斗在一起。 车夫带着盛筱淑,两个人悄然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有很多摆放杂乱的杂物,车夫小声说:“姑娘先藏身在此处,我去帮白大人。” 盛筱淑点头,“你去吧。” 车夫方加入战局,她就看见之前待的马车被人射了好几箭,几个黑衣人从车窗跳了进去。 看着看着,她觉出不对了。 天子脚下,这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而且看这些人的动向,目标确实是她。 回想这段日子,想要她命的好像除了景术也想不到别人了。 可若是景术背后的,那些藏了好多年的暗魂门的人,这刺杀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吧。 之前容忍了她那么久,忽然就不忍了? 她也没做些什么能刺激他神经的事吧。 白鹤身手了得,十几个人加在一起也耐何不了他,转瞬间又被放倒了好几个。 这些人估计是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再加上找不到目标,很快,有人吹了一声唿哨,还能动的黑衣人们顿时四散逃走。 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 盛筱淑这才从巷子里走出去,刚走了没两步,白鹤猛地一回头,大叫一声,“小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余光中就见到一个黑影朝着自己扑了过来,手上寒光闪烁。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按住了那暴起的黑衣人,狠狠往下一掼。 那偷袭的黑衣人连多余的声音都没发出来一声,就歪了脑袋,彻底没了声息。 死里逃生的盛筱淑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在看见来人的脸色时,顿时又把心给提起来了,满脸心虚道:“额咳!大人,好巧啊,这么晚还没回家呢?” 谢维安瞪她一眼,冷着脸道:“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她心虚地看了眼白鹤,这厮看见谢维安到了,立马调转了方向,假模假样地查探地上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去了。 谢维安挡住了她的视线,没好气道:“看什么,有什么比我还好看的?” “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说说,今晚去哪了,要不是我接到影卫的消息赶过来,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着吗?” 盛筱淑犹豫了半秒。 要是说约了贺此闲去听曲子,怎么听怎么不妥。 但比起骗他,然后被发现,她比较了一下,还是觉得前者更轻松些。 于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当然,我都是为了调查青铜铃铛的事情才去的,而且现在也有进展了。至于这些刺客,我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她想起来在妙音天阙看到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有可能是我在妙音天阙引起了竞争对手的注意力,所有才想要来提前解决我。这么说的话,那柚因姑娘可能也有危险,我们得赶紧去通知她一声!” 谢维安一把拉住她,悠悠道:“柚因那边你不用担心,你方才说的意思……现在有不少人觉得你跟白鹤关系不一般?” 不远处的装作检查黑衣人身份的白鹤打了个寒颤,自己这也能躺枪? 盛筱淑立马否认,“都已经解释清楚了!” 谢维安挑了挑眉,半晌,悠悠道:“听起来你跟贺此闲也相谈甚欢?” 盛筱淑:“……” 完了,今天这茬还真是过不去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七星 谢维安将盛筱淑送到了家门口。 这一路谢维安都没说话,让她心里越发忐忑,心说这男人吃起醋来的心思还真是难测。 眼看就要这么沉默地分开,盛筱淑开了口,“那些黑衣人……” “身上没有任何能辨明身份的东西,都是死士。不过从身手和动手的时机来看,和景术没关系,这件事我会查。” “哦。” 盛筱淑当然知道这点,她只是想引诱谢维安多说几句话。 但是这厮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别的绝不多说一句,倒有些难办了。 她又说:“今天我把司回浅茴接回来了,但明日就是老和尚开放第二关的时候,不能陪他们玩,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谢维安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为什么?” “你放心,不是想让你代替我陪他们,你看,你娘不是好久以前就在念叨两个孩子吗?现在他们回来了,你不得接司回浅茴去见见你娘?” 谢维安挑挑眉,有点被说动的迹象。 她连忙趁热打铁,“再有,你也看到了,都有人丧心病狂地想要在京城里刺杀我了,说不准也会找上我家,谢府总是要比我家更安全一些的,你说呢?” 他皱皱眉头,“你家也不会有事,我已经让影卫加强守备了。” 盛筱淑翘了翘嘴角,“哦——那多谢大人了。” 她扣着手指,悄咪咪地半抬了头,琥珀色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仿佛天上的星辰一般。 谢维安胸口一滞。 方才郁结在心的怒气就这么被她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人——” 她婉转了声线,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祈求,“你明日会来的吧?” 十几步开外的白鹤按住手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用眼神狠狠地鄙夷了一番盛筱淑这种拙劣的美人计。 家主怎么可能上当? 谢维安沉默了半晌,“知道了。” 白鹤:“……” 他默默地转过身,完了,君主为美色所误,大凶! 盛筱淑满脸兴奋,“好,那就这么定了,大人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回去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谢维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过我来,不代表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 “……啊?” “你自己想办法弥补吧。” 丢下这句话后,谢维安带着白鹤扭头就走,丝毫不给她再多问几句的机会。 盛筱淑:“……这美人计也没用啊。”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屋。 刚扭过脚步。 “啊,忘记问他关于柚因的事情了!” 她懊恼地搓搓脑袋,叹了口气,当真是美色误事啊。 进了院子,池南打着哈欠站在廊下。 盛筱淑疑惑地走过去,“你在这做什么?司回浅茴呢?” “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池南摇头,“那倒没有,你交给我的那本书,已经按照你说的办法处理过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她。 正是离开万书斋的时候,周如故送给她的那本南胤史书。 之前刚刚拿回来,盛筱淑就发现这本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脆弱些,如果只是想翻一遍的话,的确可以,但翻过以后,这本书多半也就毁了。 虽然她现在对和南胤相关的东西十分渴求,却也还做不出这种毁坏文物古董的缺德事。 只能先交给池南去修复一番,本来以为还要几天时间,却没想到这么快。 她小心地打开盒子,惊讶道:“可以啊池南。” “知道阁主看重这本书里的内容,不敢不尽心。”池南笑了笑说。 “过几天送你一坛去年埋的桂花酿!” 池南眼睛一亮,阁主做饭是不行的,但唯独酿酒的手艺出奇的厉害,往常逢年过节,风雪阁上下最馋的就是这一杯酒了。 要问为什么是一杯。 自然是因为他们阁主虽然天赋异禀,奈何就是不爱动手,懒散得要命,每次酿的都不多。 盛筱淑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一边看书还能一边说话,“对了,司回浅茴呢,怎么没见着他们身影。” “阁主以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早就过了睡觉的时辰了。小少爷和小小姐也想等阁主,但是我看他们太累,就劝他们先睡下了。” “做得不错,你也去休息吧。” 池南有些担忧,“阁主,这书不急在一时看吧?时辰也不早了,明日你不是还要去一趟白马寺吗?” 盛筱淑摆摆手道:“放心吧,没什么事儿,我看书很快的。倒是你,再要啰嗦,只会耽误我看书。” 她都这么说了,池南也不敢在劝,只好告辞了。 盛筱淑也没夸张,薄薄的一本书,她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翻完了,这还是照顾到了书页脆弱,经不起大翻的缘故。 “唔……” 她一屁股坐在了亭子里的竹椅上,这本书果真和周如故说的一样,只是当年的古南胤国史书很简短的一部分,说的主要是皇室成员。 南胤皇室人丁稀少,国主和皇妃膝下一共就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那个封号淮羽,小的那个号皓元。 除此之外,国主还有个弟弟,是南胤的大将军。 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但是盛筱淑却有些奇怪,往常史书,着墨多者必定是国主,其次是位高权重身份高贵的王爷。 国主的儿女当中,必定也是儿子会更受器重。 可她看的这本书却不一样,很大篇幅描述的都是那位淮羽公主。 说她降生之时,南胤得百年不遇的祥瑞,是天命所归。 公主自小便聪明过人,书本一看便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连习武的天赋都远超常人。 南胤看重星象占卜,和皇室并肩的还有七星巫祭,七星巫祭是南胤所有祭司的统领,有神龟莫测之能,和皇室的人相辅相成,但除了正事大事出面,历来不和皇室产生瓜葛。 淮羽公主出生的时候,那一任的七星巫祭却卜得,这位公主便是下一任的七星巫祭,而且能力将远超她的前辈们。 可谓是个出生起就不折不扣地将buff叠满的人。 第六百一十八章 海棠花糕 不过再厉害的命格,未来有再高的成就,南胤也没有等到这位众望所归的公主成年之时。 当时南胤的末代国主重病昏聩,治下越发凶狠残暴。 南胤本就如沙上楼阁了,此举更是大大加速了南胤灭亡的速度。 不久过后,南胤便被风家的兵马扫平。 自此南胤成了前朝,大徵初立。 盛筱淑合上书页。 这么看来,这位淮羽公主还真是挺可惜的。 书里还记载了一些这位公主小时候的喜好,其中便有乐器这一项。 说淮羽公主经常流连于定天殿,定天殿原本是南胤诸臣议事之所,公主去后,却每每响起悠扬古朴的乐声,苍凉,也动听。 唔。 盛筱淑忍不住腹诽:议事的地方用来奏乐,也难怪亡国。 据说那是公主借了天神的乐器所演奏,代表着公主是天神所庇护的人。 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这所谓天神的乐器是什么,也不曾出现过青铜铃铛。 “唉。” 盛筱淑将书收回放好,看完过后,心里却有几分沉闷。 要问缘由,也说不上来。 大约只是觉得这么一个未来注定成就非凡的人,在少年时候便遭遇了这世间最大的变故,实在有些想让人感叹一句造化弄人。同时也觉得有几分可惜。 不过转念一想。 根据老和尚所说,国破后这位淮羽公主也活了下来,后来和风回凛纠缠那么久,死后快八百年了,还隐隐影响着如今的大徵。 做人做到这份上,当真是令人钦佩。 她将书收好,站了起来。 不过想要的线索却没怎么见着,看来还是得等到明日去白马寺一趟,才能有进一步的消息了。 盛筱淑却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线索,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些。 翌日一早,池南就将赖在床上的盛筱淑给叫了起来。 她扔了个枕头过去,把脑袋埋在被窝里。 昨晚睡得太晚,睡眠严重不足。 “阁主。” 池南捡起枕头,催魂似的叫了好几声。 盛筱淑忍无可忍,“去白马寺的事情不是在下午吗?!” “还真不是白马寺的事情。” 池南对这个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心平气和地说:“谢大人来了,说是您亲自邀请的,现在人已经到了院子里,正和小少爷小小姐一处。” “什么?!” 盛筱淑猛地坐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昨晚自己招来的事情。 她脑子一抽竟然差点儿给忘了。 她一边往身上罩衣服一边问:“谢维安他,看起来怎么样啊?” 池南面朝着门,“谢大人自然是身体康健……” “我问的是他的心情!看起来心情好吗?” “看起来吧,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怪吓人的,阁主,你昨天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盛筱淑的瞌睡已经完全醒了,她一边洗脸一边怒道:“什么叫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难道就不能是反过来吗?” 池南说:“这不可能,谢大人对您如何我们都有目共睹,那叫一个情之所钟、无微不至。倒是阁主你,常常跑出去,蓝颜知己也是一个接一个,唉……” “你可别凭空诬陷人清白!” 她顶着一脸的水甩身过来,怒道:“我什么时候有蓝颜知己了?” “那个云空公子,关系不错。皇上对阁主呢,也有情意;听说前两日南疆祭子当着谢大人面,说要带阁主您回南僵做祭后;啊对,还有个贺小侯爷,听说那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诶,阁主!” 盛筱淑将手指捏得“咔吧”响,一脸阴狠,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句是试试。” 池南知难而退,连忙道:“不说了不说了,那谢大人那边……” “哼,我这就过去。” 匆忙把自己收拾好的盛筱淑赶到院子里的时候,谢维安正在和司回浅茴玩。 两个孩子都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成熟许多,尤其是司回,可倒也奇怪,这两个孩子都很喜欢谢维安。 谢维安呢。 平时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进的模样,一眼瞪过去能吓哭一打小孩。 面对他们的时候却意外的耐心,脸上的笑容也会多上几分。 远远看着一大二小三个人和睦融洽的样子,盛筱淑心里方才被池南激起来的火顿时消散了。 她在原地看了会儿,直到谢维安这厮仿佛太阳穴上长了只眼睛似的,忽然扭头,黑漆漆的眼眸撞进她的目光里。 他勾了勾嘴角,一副早就知道她在偷看的样子。 她撇撇嘴,走了过去。 “怎么来这么早?” “娘亲!” 浅茴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花环,替谢维安说道:“谢叔叔说已经特意延了时间,等早朝散后才来的,而且已经不早啦,往常这个时候我和哥哥都已经上完第一节晨课了。” 盛筱淑:“……” 面对谢维安好整以暇的目光,她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谢叔叔来了,怎么不早些来叫娘?” “谢叔叔说娘这几日都很累,想让你多睡会儿。” 她偷摸摸地看了谢维安一眼,这男人抿着茶,神色纹丝不动。 谢司回拢了拢手里的木剑,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傻妹妹。 “啊,哦!” 谢浅茴反应了过来,赶紧转换了话题,“对了娘亲,不是说你今日要做海棠花糕吗?” “啊?” 盛筱淑迷茫了,“我什么……” 司回打断了她的话,“池南哥哥说了,娘想要给谢叔叔做拿手的海棠花糕,昨夜就吩咐他准备了食材,为了研究工序昨晚才睡得那么晚。” 什么?! 有这回事? 她怎么不记得了,失忆了? 司回冲她打了个眼神。 浅茴也笑眯眯地说:“我们同谢叔叔说了,方才谢叔叔说很期待呢。” 她看向谢维安。 后者的神色可不像是很期待啊。 谢维安手里那杯茶仿佛永远也喝不完似的,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才放下茶杯,淡淡道:“我看你们娘亲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浅茴晃晃他的袖子,“怎么会呢?我和哥哥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娘亲,娘亲,对吧?” “啊……呃,对!” 第六百一十九章 海棠花糕 盛筱淑虽然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直觉告诉她,现在还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才对。 谢维安闻言,终于正大光明地看了她几眼,好看的眉眼间渗出一抹隐晦的笑意,“那我便等着吃了。” “放心,娘亲做糕点的手艺可厉害啦,不知道谢叔叔你尝过没有。” “尝过一次。” “啊?只有一次啊!” 浅茴眨巴着大眼睛,很是遗憾似的。 谢维安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还没怎么搞清楚状况,愣在原地的盛筱淑,淡淡道:“可能是某些人忘记了。” 被他这么一说,记忆忽然回笼。 确实是说过的。 在两年前,谢维安带她上了一趟西山。 那个时候,她以为京城的事情很快就能全部解决,安顿好司回和浅茴后,她和谢维安能够去游历江湖了,逍遥自在了。 事实证明,还是世事弄人。 再看着谢维安的侧脸,她忽然就觉得有些心虚了,连忙找了处理食材的借口飞快离开了。 厨房里,蓝月一看见她就眼睛亮了起来。 “阁主你来了啊,都准备好了,喏,面团、海棠花、白糖还有……” “等等。” 盛筱淑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做海棠花糕了?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唱的哪出戏?” 蓝月比她还惊讶,“不是阁主你自己说的吗?说昨日得罪了谢大人,今日要赔罪,正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好,做几道爽口的海棠花糕正好。” 看这小妮子一脸真诚,不像作假。 盛筱淑肃然了。 难道自己压力太大,人格分裂了?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是属下说的。” 池南慢悠悠地从厨房外溜达进来,特意离她远了一个身位。 盛筱淑一记眼刀剐向他。 他说:“今日谢大人来的时候,心情可是很不好,我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下朝的路上有个不长眼在路边聊八卦,说的是贺小侯爷看上了个盛姓女子,最近总是跟在她身后转悠,昨夜二人在妙音天阙相谈甚欢,好事将近。” 他每说一个字,盛筱淑的心就惶恐一分。 她白着脸道:“哪里来的道听途说,我跟那什么贺小侯爷绝对清白!” 池南凉悠悠道:“我们自然是相信阁主你的,但是你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听到的是谢大人和哪位姑娘相谈甚欢,你会怎么想?” “我……应该会生气吧。” “对嘛。” 池南语重心长道:“所以你这不得讨好一下人家?我说了阁主你要给他做海棠花糕的事情后,谢大人肉眼可见心情好了不少。我这可是为了阁主你,做不做,您自己看着办吧。” 盛筱淑咬咬牙,“可是我没做过什么海棠花糕啊。” “阁主你天赋异禀,一定可以的。” 池南对着蓝月招了招手:“别在那杵着了,把厨房交给阁主。” 蓝月兴高采烈地应了声:“好嘞!” 眨眼间,两个人就跑没影了。 原地站了会儿。 她撩起袖子,“不管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就让他见识见识本姑娘的手艺!” 捣鼓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盛筱淑端着托盘走了出来,形象有些许狼狈。 谢维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手中被盖住的托盘,眉毛往斜里挑了挑。 “咳!” 她吐出一口黑灰,太久没下厨,还是有些生疏了。 她将东西往谢维安面前一摆,揭开盖子。 旁边几人全都伸长了脖子过来看,模样倒是好看,粉嫩的面团雕成了海棠花的模样,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看上去倒是叫人食欲大动。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嘿嘿一笑,“尝尝?” 谢维安眸光微动,捡起来一块放进嘴里。 她盯着他的表情,想从里面看出些赞叹之意,但是这人的脸皮堪比这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深海,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什么异样。 捏了捏手心,她问:“味道怎么样?” 谢维安顿了顿,将剩下的半块吃了。 见他这个动作,她又放心了几分,看起来应该还不错。 谢维安说:“司回,你该去练剑了。带上妹妹,女子虽然不必习武,但也需要强身健体。” 谢司回听了,“哦”一声,心领神会地带着浅茴走了。 其余看热闹的一哄而散,院子里就只剩下二人。 盛筱淑咽了口唾沫,心说不会是不满意吧。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觉得你还不如吃了我呢。” 谢维安愣了下,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错愕了片刻,然后半是无奈半是气地说:“你还有理了是吧?” 盛筱淑连忙见好就收,嘿嘿一笑,凑了上去,“我错了!你看我这不是已经做了海棠花糕给你吃了吗,你吃都吃了,不许生我气了,要是还气,你找贺此闲去,不关我的事!”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撇得干净。” 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理不直气也壮,“反正,你别再同我生气了。” 谢维安好笑地看她一眼,“谁和你生气了,我又不是没事做了。快说吧,你特意将我叫来一趟,不会是单纯想让我吃你一顿饭吧。” 盛筱淑微微一愣。 昨日开口邀请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要是就让谢维安那么回去,估计得生一晚上的闷气。 谢维安见她不说话,目光微动,眉间隐隐露出些隐秘的雀跃来。 “还是说我猜对了,你就是为了让我吃你一顿饭?” 事实如此,但是盛筱淑心想: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本来谢维安就忙得要死要活,昨天肯定又是百忙之中抽出的时间前来救她,要是再知道她因为这种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让他跑一趟,非得更气不可。 “啊……确实有件事。” 她舌尖在齿缝间舔了一圈,断断续续捡了个思路出来。 “是关于柚因的,我昨天听你提起柚因的语气,似乎认识?” 她的语气太过一本正经,将谢维安都忽悠过去了。 他垂眸,眉眼间掠过一丝小小的失望,抬头间已经恢复平常,“认识。” 第六百二十章 半影 “柚因算是半个影卫的人。”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谁,柚因吗?” 谢维安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凉风大半都是朝着盛筱淑。 “先帝还在时,有一段时间疑心极重,为了肃清朝野,铲除异己,杀了好一批人。英家人便是其中一批,灭门那日,影卫将一个小姑娘从火里救了出来。我给了那姑娘选择,是离开京城过平凡生活,还是化作另外一个人留在京城,她选择了后者。” “喔,英雄救美啊?” 谢维安愣了下,随后翘起了嘴角。 “吃醋了?” 盛筱淑别开脸,“才没有,然后呢?” 谢维安心情大好,笑着说:“没有然后了,那姑娘化名柚因,在音律方面颇有天赋,我便给了她一处宅子,任她自己折腾去了。说是半个影卫,其实并未让她执行过什么任务。” “为何?” “当年她爹和我爹关系甚好,我没见过那姑娘几面,但是因为父辈的这层关系,照料一二罢了。这些人同在京城,我可是一面都没见她。” 盛筱淑翘了翘嘴角,“哦”了一声。 “说起来,当年将那小姑娘从火场里背出来的是白鹤,听说你们在妙音天阙里,他们也见面了?” 她恍然。 救命之恩,难怪。 她说了自己的猜想,谢维安倒是对别人的暗恋心思没什么兴趣,他淡淡道:“既是如此,这小姑娘可有的苦头吃了,白鹤应该并不记得她了。” 盛筱淑觉得也是。 白鹤对那位柚因姑娘并无特别之处。 不过漫漫红尘,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你问她做什么?” “额。” 盛筱淑想了想,说:“英家家主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与拓文和音律有关的。” 谢维安察觉到她这个问题的不同寻常,反问:“你是从柚因那里问到了什么吗?” “嗯。” 她将柚因说的话以及自己的猜想说了。 “我觉得找到这个拓文,我第二关也许就能过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倒没有抱什么期待,毕竟时间太紧了,就算有线索,也很难立马用上。 之所以这么在乎,只是考虑到这可能跟南胤有关,而跟南胤有关就代表可能跟景术有关。 她兀自沉思着,没注意到谢维安看她的眼神奇怪了起来。 他半晌不说话,一抬头。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谢维安狠狠皱了皱眉。 “前日,我和你在乱坟场的时候,那个机关和音律有关,我之所以能解开那个机关,就是因为曾在父亲的藏品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盛筱淑怔住,“这件事你没和我说过啊。” “不,我说过。” 谢维安用无比笃定的语气道:“在机关解开之后,我和你解释了,也提到那件藏品就是一块记录着古乐谱的石碑。我当时年少,只觉得那图案奇异,记了下来,至于碑文的乐谱写的是什么,全然没记。我还说,等我回去将那件藏品找出来再说与你听。” 她睁大眼睛。 眼底一片雪亮,尽是茫然。 谢维安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这并不寻常。 盛筱淑心里升起淡淡的惶恐。 她知道谢维安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回过头想想,那夜的记忆确实十分暧昧模糊,她莫明有种并不想去回忆的排斥感。 唯有那片黯淡火光下森冷的人骨丛林分外清晰。 不等谢维安说,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记忆的不对劲。 她向来是过目不忘的,记忆怎么会模糊到这种程度,她自己居然还毫无所觉! 谢维安按住了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他斜挑了眉头,说:“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你有想法吗?” 半晌,她摇摇头。 “没事,我在你身边。” 谢维安轻声安慰她,又说:“现在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除了前日,还有没有别的时候记忆很模糊?” 他的声音沉冷,不急不缓,仿佛天塌下来在他这也不当回事。 莫明地叫人安心。 盛筱淑胸中的惶恐渐渐平复了下来,她深呼吸几口,闭目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全都回忆了一遍。 半晌。 “没有,只有那天。”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松了口气。 谢维安“嗯”了声,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又说:“前日的记忆,是一整天都十分模糊吗?还是从某个时刻开始的,能找到精准的时间地点吗?” 跟随着他的话,盛筱淑再次回忆了起来。 那日是去万书斋的最后一日,从古书部出来之前都和前几日没区别,细节处也都还能想起来。 然后,是看完了书架上全部的书,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她从屋里走出去,雨不大,梧桐树下一片安宁。 总是絮絮叨叨的贺此闲跟白鹤都不在,周如故说他们出去买饭了,她便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会儿,做了个噩梦。 然后被周如故叫醒,他告诉她,白鹤去给自己拿披风去了。 等到白鹤回来后,她和白鹤说了会儿话,让他出去约贺此闲,自己则留下来和周如故说话,他送了自己一本书。 “等等。” 谢维安叫停了她。 盛筱淑目露疑惑。 “买回来的饭呢?” “什……么?” 谢维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缓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白鹤跟贺此闲是出去买午饭的,你醒过来后就没有提到过这件事了。” 盛筱淑怔住。 她连忙去回忆,可是原本好像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开了一个洞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和那日午饭有关的事情。 可是这怎么可能? 白鹤就算把自己忘在外面,也不会忘记谢维安交代给他的事。 “看来问题就出在那天中午,那个叫周如故的人、万书斋……” “那个梦。” 谢维安愣了下,“什么?” 盛筱淑自己都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很不可思议,但是直觉又告诉她,那就是答案。 “我可能,是被那个梦影响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诡梦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是那个梦,我现在想来真的很奇怪。我……” 盛筱淑说到一半,唇上一软。 她愣住。 谢维安将一块海棠花糕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她下意识地嚼了几下,然后瘪起了嘴。 “怎么这么甜啊?” 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闻言道:“甜吗,我倒是觉得正好。你做的,都好吃。” 她鼻子一酸,“谢维安……” “别急着感动,这件事我信你,但是你得把那个梦告诉我。” 盛筱淑“哦”了一声,抹了一把鼻子,说:“下着雨,天很黑……就是这样。” “你说你听到了声音,是什么声音?” “乐声。” 她很笃定。 谢维安半挑眉毛,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你知道那是什么乐声?” 她摇摇头:“没听过,但是我确信那是乐声……谢维安,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不是有点,是很不正常。” 她颓然了脸色。 可恶,就算是真的,好歹也要说点谎话让她开心一下啊。 “不过。” 谢维安收了折扇,轻轻挑起她垂下去的下巴,逼她不得不和自己对视。 他左看右看,就在盛筱淑要憋不住发火之前,他叹了口气道:“但若不是这样的你,又如何是我的阿淑呢,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就算你真是只千年怪物,也是我的人了,明白吗?” 盛筱淑撇撇嘴,忽地觉得眼角有些湿润,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诶你别哭啊。” 谢维安慌了,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眼泪,笨拙地把她的眼角都擦红了,生疼,她却觉得如此欢喜。 她甩开谢维安的手,没好气道:“什么叫千年妖怪,那岂不是王八成精了?你骂我呢!” “还不是你自己爱胡思乱想。” 收回手的谢维安盯了她半晌,“没事了?” 她抱起手臂,抬起胸脯:“当然没事。不过我这个症状,万一以后再发作怎么办?” “目前来看,你只是那一天发生了记忆混乱的症状,如果日后再类似的梦,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会守着你。再有,你今日去白马寺的时候,问一问空也大师,他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盛筱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老和尚该知道的一窍不通,不该知道的可谓博古通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能沾点。 “好了,既然你没事了,那我也回去了。白鹤还是会跟着你,有什么事放信号。” “诶等等。” 她跟着站起身。 谢维安奇怪地转头看她。 微微垂下头,感觉话还没说,耳朵已经先烫了起来。 半晌,她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今天叫你来,其实,其实不是为了什么公事,我,咳,就是想让你别再生气了,对身子怪不好的。” 谢维安眼底分明有星辰缓缓升起,仿佛夏日银河那般璀璨耀眼。 他偏头微微一笑,“哦,我猜到了。” 然后转身走了。 盛筱淑错愕地看着他踩着雀跃的步伐离开,半晌,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怎么跟小孩似的。 吃过午饭,盛筱淑将司回浅茴关在家写作业,自己则和白鹤一起,往白马寺而去。 路上她忍不住开口,“前天。” 白鹤看了过来。 “前天,咱们的午饭怎么解决的?” “哈?” “你什么都别问,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白鹤一脸“你又发什么神经”的表情,但还是开口道:“我跟贺此闲买回来的午饭。” 她一惊,一把抓住白鹤的手腕:“真的吗,是什么时候,下雨结束过后吗?” “下雨之前,你吃完东西后说有些困,后来我见你睡得很不安稳,周如故说你可能是着凉了,便跟贺此闲一起去拿了披风回来,他临时有事,给了披风就走了……你怎么了,不会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吧?” “去去去,你才脑子出问题了。” 她打发了白鹤,心里却有些凝重。 果然,和自己的记忆不一样。 她看向远处,青天朗日,白昼似火,祁山高耸的山峰清晰可见。 希望能从老和尚那知道些什么。 到了祁山脚下,凭借着手里的青铜铃铛,他们被引到了另外一条上山的道路上,道路更显崎岖,而且一看就不是去白马寺山门的方向。 大约是时辰还早,清凉绿荫处有三五两人结伴在一起乘凉,偶尔窃窃私语,看着身边之人的眼神里尽是戒备和警惕。 小和尚说:“等会儿只有手持青铜铃铛的人才能去到第二道试炼处,除此之外,还需要遵守两条规定:第一,不得主动伤人,不论何缘由;第二,试炼处的东西不得破坏。这两条若有违反,会立即失去继续下去的资格,请二位施主牢记在心。” “知道了。” 盛筱淑问:“老……空也大师在何处?” 小和尚说:“通过第二关的施主,自然能见到空也师祖。” 师祖? 盛筱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凭空被抬了好多个辈分,但是细看一眼,分明从这小和尚眼中看出了些微的鄙夷,估计是把她当成了想要靠跟老和尚攀关系来通过考验的人了,真是千古奇冤,偏偏她还不能解释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多谢小师傅指点。” “不客气。” 小和尚行了一礼,径直走了。 白鹤抱着剑站在她旁边,见人走了,不解地问:“你不是空也大师的弟子吗?想要见他直接上山去不就行了。” 盛筱淑伸出手指覆在唇上,顺便白了他一眼。 “这样的话,我是能见到人,那你让其他参赛者怎么看我,怎么看白马寺?” “哦。” 他也不是真傻,也立即反应了过来。 “倒是你,你等会儿可不能跟我一起进去。” “我有铃铛。” “你没……什么?” 盛筱淑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的记忆又出错了,迟疑着问:“你的铃铛哪来的?” “家主给的,下山那日,空也大师特意又送了枚铃铛过来。” “好吧。” 那就不是她记忆出问题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第二考验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山道上明显已经有些人不耐烦了。 “你看那个。” 盛筱淑占了半截青石,边啃瓜子边指着山道右边,在几丛雪白山花旁踱来踱去的大汉。 她悠悠道:“我猜等会儿最先发难的肯定是他,你觉得呢?” 白鹤说:“我觉得是咱们左前方那个人。”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个在这山道上凭空摆了一整桌出来的公子哥,软垫、茶具、冰镇过的瓜果糕点、纳凉的水晶冰雾一应俱全,还有四个年轻貌美的侍女跟在后边扇扇子。 按理来说,被这么伺候着,等再久也是舒坦的。 偏偏这位公子脸黑如墨,一脸的阴云密布。 盛筱淑小声说:“那个不是,看那模样,分明就是看见这么多人都成双结对的,就他一个形单影只,别看现在身边丫鬟护卫的阵势不凡,等会儿拿不出第二个铃铛,就得是他一个人进去,估计正愁着呢。” 白鹤震惊地看她一眼,“这都能看出来?” “跟姐学,有你的好处。” 不多时。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白马寺就是这种待客之道吗?让老子在太阳底下等这么久!” 不出盛筱淑所料,先憋不出的果然是那山花旁的络腮胡大汉。 他一躁,有人便跟着躁。 也有自诩高贵的世家子弟,虽然心里不耐烦,但也要装个大度出来,眼看出来了这么些“显眼包”,当即将心里的火气对准了这些找事的人。 如盛筱淑这般安安静静看热闹的人反倒不多了,她环视一周,看见了大约二十来个,她知道,这些稳得住的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劲敌。 其中也包括那个在妙音天阙见过的江津成。 她到处打量的同时,也有人在打量他们。 盛筱淑也不怯弱,见人就眯了眼,送上一碗不要钱的灿烂微笑。 那江津成也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身边有一个中年男人,目光沉稳,头微微垂着,仿佛只盯着自己脚边那一亩三分地,对其余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津成对上她的目光,友好地笑了笑,点头示意。 盛筱淑也不甘示弱,回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过去。 “那个人身手十分不弱……你干什么要这么笑,很假。” “假吗?” 白鹤点头。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收回了目光。 “我猜也是,凭之前他表露出来的势在必得,除了对自身的学识有依仗之外,也确实要寻些武力上的支撑。” “诸位施主。” 一阵清风拂过,白鹤目光一凛,下一秒,盛筱淑坐着的青石上就多了个明眸皓齿、十分漂亮的小和尚——浮沉。 他的声音十分清朗,仿佛这山间的清泉一般,不大,却能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盛筱淑继续啃着瓜子,屁股也不曾起开,只是挪了挪方向,从对着山道变成了对着小和尚。 笑眯眯地听着,至少看起来是认真的。 浮沉说:“时辰已到,沿着这条山路往上三里,诸位施主可看见一处山谷,谷内藏有十八卷天音策,拿到天音策的十八人便能进入第三轮考验,时限为明日日出之前。别忘记两条要遵守的规则,现在,诸位可以出发了。” 他话音一落,立马便有人一刻也不想等地冲了出去。 去得越迟,越有可能落于人后。 转瞬间,方才还挤满了人的数里山道,一下子空荡荡了下来。 盛筱淑和白鹤落在了后面,等人都走了,浮沉方才绷着的脸才松懈下来,对盛筱淑展颜一笑,纯净无瑕,天真至纯。 “师姐。” “说吧,要给老和尚带什么话。” 浮沉眨眨大眼睛,“师姐又猜到了,好厉害。” 她扯扯嘴角:“别拍马屁了,要不是有话要说,这里这么多地方,你为什么偏偏落我旁边,快说吧,再不赶上去,等会儿前面那些人该起疑了。” “哦好,师父说师姐如果遇到了梦魇之兆,需要谨记一句话:你就是你。万事万物固守本心,便无可动摇,不能侵蚀。” “梦魇”两个字让盛筱淑眉毛一跳。 难道不需要自己问,老和尚就算出了什么吗? 浮沉说完这句话,“那我先走了,师姐加油!” “等等。” 她跳下青石,缓缓道:“你回去告诉老和尚,等此间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束后,我自会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在那之前,你让他顾好自己,别整天算这算那,没得折寿,你师姐我厉害着呢。” 浮沉脚步顿了顿,稚嫩的小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叹息,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盛筱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离开的方向,这才转身慢悠悠地往山上行去。 白鹤有些着急,“我们已经晚了一步了,你就不怕到时候那什么天音策,我们一卷也拿不到吗?” 她撇撇嘴:“你觉得老和尚怎么样?” “空也大师,很厉害。” 她被口水呛了一下,吐槽道:“……谢维安是不是没让你念书啊,你词汇量这么匮乏的吗?” 白鹤说:“家主说了,对影卫来说,能言简意赅就言简意赅,多余的修饰都没必要。” 她磨磨牙:“这个时候你倒是会用成语了。” “因为我念过书,还连着拿了两年影卫内部考核的第一。” 盛筱淑睁大眼睛,这小子居然跟她炫耀起来了?! “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她没脾气了,悠悠道:“你也知道老和尚厉害,他设置的考验是那么容易就被人破解的?那这什么第二道考验直接改成跑步比赛好了,谁先到地方谁晋级。” 说话间,山道已经到了尽头,一个青衣小和尚站在一块木牌旁,木牌上写着:情缘溪谷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将青铜铃铛递给小和尚,他检查的时候盛筱淑闲聊似的问:“小和尚,这青铜铃铛,单拎出来就已足够价值连城,万一有人拿了这铃铛就不来参加这第二道考验了怎么办?” 第六百二十三章 合作 小和尚检查得很快,不过片刻就已经确认了青铜铃铛的真伪,将东西还给了他们。 听见盛筱淑的问题,他双手合十道:“能得此物,便是有缘,有缘者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当真发生了这种事,寺中也有半月堂的人前去劝说,定不会发生如女施主所说的情况的。二位施主是最后两位,请。” 盛筱淑点点下巴,和白鹤一起走进了绿草丛生的溪谷内。 拨开一丛一米多高的蒿草,沿着唯一的小路往前走了一段,却看见了几个人。 她扫了一眼,都是那个时候沉得住气的人,其中也有江津成。 他身边那个中年男人耳朵动了动,身子往后一扭,“谁?!” 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盛筱淑笑着将身体紧绷起来的白鹤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说道:“哎呀,打扰到几位了吗?我脚程慢,现在才赶到,绝对不是想要干偷看偷听那种没水准的事情!” 江津成笑着说:“玉世子,黎兄,你们误会了,盛姑娘不是那种人。袁叔,别吓到盛姑娘。” 被叫做袁叔的中年男人多看了白鹤一眼,这才往后退了几步,收起了敌视的目光。 “盛姑娘?” 另外两个公子脸色却微微变了,“这就是你说的,和谢大人关系匪浅的那位?” “正是,二位别看盛姑娘一介女流,本事可不小。对了。” 他看向盛筱淑,热情道:“不如我们结盟如何,天音策有十八卷,一起找总比单打独斗要强。” 盛筱淑往前走了两步,勾了勾嘴角,“玉世子,玉无双,回觞侯府的世子。至于这位黎兄,应该是监察司长使黎大人的公子吧。” 那两位公子身后也各带了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果然,和她自己的配置有些像。 玉无双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没看出来这女人浑身上下,有哪里能够吸引到那位护国右相谢维安。 也不知道江津成为什么想要让这么个女人加入他们,毕竟多一个人,他们的压力就多一分——也就她身后那个护卫看上去好像还有点用。 他倨傲地点点下巴,“姑娘好眼力,不过就算是那位谢大人的亲密之人,想要加入我们也得先证明你有几分能力才行。” 盛筱淑连说几句“应该的”,又问:“不知道玉世子想让我们怎么证明呢?” 玉无双对江津成使了个眼色,后者将盛筱淑引到他们所站之地。 她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小小的高崖,下面就是郁郁葱葱的河谷,放眼望去,视野十分开阔,甚至能看到几个竞争对手在河谷间上下寻找着。 江津成说:“这些人蠢笨至极,这片河谷的范围很大,要这么找,十天都未必能搜完。想要找到天音策,就必须依靠上一关的提示才行。不才,勉强弄明白了青铜铃铛的提示,按照我的预想,大约能依靠这个提示找到六卷天音策。” 盛筱淑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佩服的表情,“江公子竟如此厉害!”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让江津成十分满意,他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这句话,继续道:“但是我们不能确定别人有没有解出这提示来,所以我们需要武艺高强之人,能抢在别人之前拿到天音策,如果姑娘自信能和我们合作,我们也会分你一卷,如何?” 盛筱淑在心里默念了“一卷”这两个字,忍不住冷笑一声,但是面上却平平淡淡的,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困惑。 “武功高强,是说白鹤吗?” “姑娘的护卫,姑娘自然是最清楚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江津成也知道,这个叫白鹤的既然是那位右相派给她的人,身手定然不会弱,方才在山道上的时候,袁叔就提醒过他注意这个生得漂亮的冷漠少年,这人即使是他也看不透深浅。 袁叔的身手已经是他生平仅见,能让他忌惮至此…… 如果有他的加入,原本五分的把握就能提到八分。 至于盛筱淑会不会答应,这件事他倒是不担心,天音策可只有十八卷,能稳定得一卷,她定然没脾气。 “姑娘可要快些。” 江津成又催促道:“再耽搁下去,变数定会增多。如果姑娘没兴趣,我们就去找别人合作了。” “等等。” 盛筱淑叹了口气,“那好吧,我跟你们合作。” 江津成面色一喜,“那咱们这就走吧。”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旁边的玉无双和黎修一起皱了皱眉,在他们看来让这么个女人加入本就是施舍了,怎么还敢有要求? 她看着江津成,仿佛半点没注意到,那边的二位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我要在天黑之前拿到我的那份天音策,太晚了会耽误我睡美容觉的,你答应的话,我这就让白鹤全力帮忙,怎么样?” 江津成:“……” 美容觉? 这种深山老林,她想的竟然是这个? 哼,果然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宠坏的女人,不过这样也好,越傻越容易掌控。 不过江津成还是看了看玉无双和黎修,那两个也觉得盛筱淑荒谬,不过如果从现在开始,一切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取到六卷天音策的确不是难事,便也点了头。 江津成说:“好,我们答应你。那这就开始吧。” 盛筱淑眯眼一笑,“好啊。” 由他带路,一行足足八个人往河谷之中走去。 她仗着性别优势,理所应当地落在了最后面。 白鹤小声说:“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你看不出来吗?” “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怎么,你怕你应付不来?” 冷漠少年对着她无情地翻了个白眼。 她叹口气,小声说:“来之前,你家家主给了我一样东西,放心吧,我有分寸。” 白鹤眸色微动,恢复了平常神色,毕竟他对家主的信任那是无条件的。 盛筱淑嘴角的笑容不曾消退,跟在江津成一行人身后,这看看那看看,一副前来游山玩水的悠闲模样。 看得人莫名火大。 第六百二十四章 抢夺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河谷旁。 江津成站了出来,来回走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手上还在接连比划。 盛筱淑好奇地问了一句,“江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计算方位。”袁叔冷着脸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再多透露半点信息给她的意思。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江津成终于停了下来,指了个方向道:“第一卷在那边。” 是河谷上游的方向。 玉无双一脸不耐烦,“你用的时间比预定多了一倍,下次快点儿。” 江津成示弱地点了下头,低头间,脸上一闪而过一抹藏得极深的阴翳。 往上游走去,中途倒是没遇上几个人,看来大家都抱着:人越少,把握就越大的心思,都在往偏僻处走。 也有人不自己找,就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别人,但凡有人步子迈得轻松写意了些,就会被这种人看上拉走,美其名曰寻求“合作”,其实是压榨人家的劳动成果。 规则里虽然有不能动手伤人这一条,但是人家只要时刻跟着你,盯着你,除非两拨人“同归于尽”,谁也不去找天音策了,否则大概率是能逼得那些对提示有所见解的人和他们合作的。 不过盛筱淑一行人满打满算的八个,尤其是玉无双和黎修带的两个护卫,人高马大,往人跟前一站,跟小山似的,没人敢上来打他们的主意。 盛筱淑倒是因此清静了些。 不多久,江津成停住了脚步,语带兴奋地说:“就是前面,那棵树上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几人都看见了。 两个身手矫健的人正沿着那棵高大的槐树往上爬,看起来也知道了那上边有天音策。 玉无双连忙道:“十一!” 他身后那个护卫应声而出,朝着槐树奔去。 袁叔和黎修的护卫严宏仅稍慢一步。 喔—— 盛筱淑赞叹了一声,“果真是青年才俊啊。” 玉无双几人朝着她看过来,目带不善。 “盛姑娘为何不让你的护卫出手?” “啊!” 她仿佛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似的,双手一拍,“快快快,白鹤,快去拿天音策,我都给忘了。” 现场一片静默。 白鹤“哦”了一声,这才踩着轻盈飘忽的步子飞身而去。 这里的动静立马吸引了附近的人赶来,看见好几人都往那槐树上爬去,傻子也知道了那上面有什么,当即更多人朝着那槐树边涌去。 秉持着:我可以不好,但不能有人比我好的朴素精神。 落后的人眼看自己赶不上了,就开始给前面的人使绊子。 “下来吧你!” “喂,谁扔石头啊,规则不是说不能伤害人吗?” “我朝着树扔的,又不是人!” “去你妈的,你给老子等着!” “……” 一时间,这片小小的河谷一角鸡飞狗跳起来。 袁叔和严宏因为步子慢了一步,被那些捣乱的人绊了手脚,一时间赶不上第一梯队了。 江津成和黎修都是狠狠一皱眉。 而前面的十一距离最开始那两人也还有些距离,那两人倒也齐心,宝物面前一点都不内讧,反而互相打落那些扔过来的杂物,看起来也是结了盟的。 忽然,两人目光一亮。 槐树顶部往下二尺左右,有一根比起下部要细弱得多的树杈,上面用细绳绑着一本巴掌大的书籍,正是天音策! 黎修急道:“怎么办,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天音策了!” 玉无双沉着脸道:“十一很快就能赶上!” 他说的没错,那个叫十一的护卫轻功了得,几个瞬息间,已经快要追上最前方那两人了,按照这个速度,很有可能赶在他们之前拿到天音策。 江津成和黎修这才松了口气。 “啧啧,我怕没这么简单哦。” 关键时刻,一个惹人讨厌的声音悠悠响起。 玉无双看向盛筱淑,脸上已经没了之前故意装出来的微笑。 盛筱淑被吓了一跳似的,连忙笑着解释道:“我只是合理猜测,玉公子别多想。” 她话音刚落,槐树之上又有了变故,之前领先的两人互相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脚步一滞,竟然主动停下来拦在了十一面前,另外一个人则速度再提,朝着那天音策抓去。 树上本就不比平地,十一毫无预备地被拦了一下,已经再无可能追上了! 江津成喊道:“不好!” 眼看天音策就要落入别人手中,忽地,熹微的风声中响起了一道短而急促的“嘶”声。 众人还未辨明那到底是什么声音,那即将抓住天音策的人感到眼前寒光一闪,刺目之光不可直视,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头顶传来“唰”的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骇然发现,快要到手的天音策连那截树枝竟然一起不翼而飞,头顶上一柄寒光凛凛的剑正在震颤不休。 白鹤踩着不知道哪位倒霉鬼的肩膀飞身而起,接了从天而降的一截树枝——以及树枝上绑着的天音策。 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他几个跳跃,轻松上了槐树顶,轻功造诣竟是比之前那几个人都要高,他取下自己的剑,飘然而去——仿佛个天外来的谪仙少年,就是看上去有点冷漠。 白鹤扔了树枝,将天音策交到了盛筱淑手上。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她身上。 这又是谁? 方才那么厉害的少年竟然是她的护卫吗? 种种猜测渐起。 因为有不能伤害他人这条规则在,想要上前去抢根本不现实,再加上那几个人站在一起,光是气势都能劝退好一批人,更别说还有那个冷漠少年在。 因此短暂的震惊过后,方才聚起来的人纷纷散了去,还有十七卷,得抓紧时间才行! 江津成走过来,目光掠过白鹤,眸中是深藏的忌惮,但是转瞬就变成了一副温和面孔,“盛姑娘手下的这位白公子果然是身手卓绝,玉世子,你看吧,我就说让盛姑娘加入是最好的,这次若没有白公子,我们怕是拿不到这卷了。” 第六百二十五章 分道 江津成有意无意将“我们”两个字咬得极重,盛筱淑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笑了笑说:“过奖了,只是运气而已。” 她说着,却没有将天音策拿出来的意思。 玉无双皱起眉。 江津成也心里也有了些微的忐忑,“这天音策……” 话音未落,不知道盛筱淑按到了天音策上哪个地方,镂空的书脊内忽然闪过一点火光,一枚精致小巧的烟雾弹冲天而起。 橙红的烟雾在青山绿水间分外显眼。 那标志着已经有一卷天音策被找到了。 几人都愣了一下。 “哎呀,还真能发射啊。” 盛筱淑笑了笑说:“还挺有意思的,喏,给。” 她将天音策递向江津成,姿势毫不犹豫,仿佛对手里的东西没那么在乎似的。 江津成只犹豫了半秒,就立刻将东西接了过来,同时心里松了口气。 要是她不愿意将这卷交出来,他们还真不好将东西抢过来。 这时候,玉无双忽然问了一句,“方才那烟雾弹,你是怎么弄的?” 盛筱淑“嗯?”了一声,淡淡道:“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呢。” 江津成低头一看,果然,在天音策原本的封面外面又加了一层书封,上面写了拿到天音策的人要按照流程释放烟雾弹,让其他人知道还剩余几卷。 他点了点头。 玉无双这才缓了神色,淡淡道:“走吧,去下一个地方,江津成,不要再慢人一步了。天音策拿来。” 江津成低了低头:“我知道了。” 旁边的黎修看着他这幅样子勾了勾嘴角,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盛筱淑将这些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收入眼中,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江津成的确有两把刷子,找天音策一找一个准,就是河谷太大,赶路的时间就耗费了不少。 可是一旦找到,有白鹤在,就算附近还有别人,也能轻易将东西收入囊中。 天色渐晚,夕阳如血。 白鹤拿着找到的第四卷天音策回来,放了书脊上的烟雾弹。 江津成伸出手去,白鹤扫他一眼,却错开了他的胳膊,照例将东西交给了盛筱淑。 他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心里却对白鹤的行为十分不满,直接给他和让盛筱淑给他有什么分别吗? 他却不知道,对白鹤来说,自己是家主派给盛筱淑的人,拿到的东西,做的事,肯定都是为了盛筱淑。 别人? 别人是什么人,跟他又没半两银子的关系,自然是不可能将自己拿到的东西交给她的。 江津成看向盛筱淑,“盛姑娘……” 盛筱淑说:“江公子,这卷天音策我就不给你们了。” “什,什么?” 黎修当即道:“难道你不想跟我们合作了吗!” 盛筱淑奇怪地说:“如果不想和你们合作,那这一下午我是在干什么,总不能真的是在游山玩水吧。” “可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六卷天音策还没拿完!” 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将它丢给了白鹤,白鹤会意地收入怀里。 这里动作一出,那三个蠢蠢欲动的护卫顿时呼吸一滞。 要从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手里拿到一本书而不伤到她并不难,可若是换成了白鹤,那就不是会不会伤到了,这一下午来,他们也隐隐看明白了: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少年,年纪虽轻,但若不是经过精心准备,他们仨一起上也不见得能把他怎么样。 玉无双这个时候倒是显得十分冷静,他眯了眯眼睛,说:“盛姑娘是不想守约吗?” 盛筱淑摆摆手:“怎么可能,是你们忘记我说的条件了,我说了,和你们合作可以,但是天黑之前我要拿到我的天音策,喏。” 她指了指西天已经隐了大半的太阳。 “时间快到了,你们也答应了的,不是吗?” 江津成哑然片刻。 “哈——”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锤了锤腿道:“实不相瞒,我平日里出入都是马车接送,今日这般走这么久的路,还是山路,实在是太为难我了,反正我已经拿到了进入下一关的天音策,也不必再劳心费力了,是不是?” 江津成:“可是……” “再有,江公子,玉世子还有这位黎公子,你们三个加上我,四卷正好够分。要是到时候真找到了六卷,这多出来的两卷,要怎么分呢?或者说,应该让谁的护卫进入下一关呢?你们还让我跟着,就不怕我让白鹤给自己抢一卷?” 面前的几人神色微变。 “哈哈哈,开玩笑的。” 盛筱淑笑了起来,满脸真诚,“不过我困了是真的,就此别过吧。对了,第三关的时候,几位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啊。拜拜,白鹤,走了。” 这次,没人再开口阻拦。 等到人都走没影了,黎修终于忍不住了,“咱们就这么让她走了?没了那个叫白鹤的,剩下的两卷,我们想要拿到可就没这么稳妥了。” 玉无双冷哼一声,“你怕什么,咱们一开始的计划本来就没有她。现在离了个女人就不行了?而且她说的有道理,万一到时候她想要那白鹤也跟着她进入第三关,想要再分一卷,你那护卫有信心能从她手里抢吗?” “……” 他心说你的十一不也办不到吗? “好了,走吧,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尽快将剩下两卷找到……江津成,你发什么呆?” 江津成回过神来,脸色有几分隐晦,他压低了声音道:“世子,我刚刚想到一件事。” “有事就说,别拐弯抹角的,本世子最烦你们这些边远士族身上那股子小家子气!” “是。” 江津成垂眸看着自己的鼻子,缓缓道:“不能让白鹤跟那位盛姑娘一起参加第三关,他太厉害了,无论第三关是什么题目,都对我们很不利,万一第三关和这关有相似之处,那……” 他没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所以这天音策要多多益善,他们也是打了这个“带些护卫,增加胜率”的主意,因此明白得更快。 第六百二十六章 阴影 玉无双说:“可我看那女人,似乎没有给自己的护卫找一卷天音策的意思。” 江津成摇摇头,“世子当真觉得,那位谢大人看中的人会这么简单吗?而且先前我在妙音天阙和她见过一面,她绝对不是一般柔弱可欺的女子,世子不得不防啊!” “是啊,玉兄。” 黎修也哼哧哼哧地说:“我看着那女人也不是个善茬,说什么睡美容觉,这深山老林的,她上哪睡去,分明就是想甩开我们做别的事去!” 这话说动了玉无双,他看向江津成,“那你说,怎么办?” 江津成说:“我们可以派个人远远地跟着他们,她似乎并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天音策,可能会去拿一些实力较弱之人的,只要不让白鹤第一时间得手就行。” “有必要吗?” 玉无双皱皱眉头,“谢维安可不是那种会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这女人既然和他交好,能干出这种事来了?” 江津成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不显,尤自诚恳道:“世子所言也有道理,但此人一介女流,到底是什么心思,我不敢断言。若要保证晚万无一失,不可不防啊!” “玉兄,这件事上我觉得江津成说的有道理。” 黎修这个大傻子也跟风劝道:“这次能不能拿到宝藏,可关乎玉兄你在家族里的地位,还是要多个心眼才行。” “行了。” 玉无双摆摆手,妥协了,“那就派个人过去,就……江津成,让你这护卫去吧。” 江津成心里早有预料他的选择,但是此时此刻,心里还是泛起来一股说不出的怨恨,这些所谓的世家豪门子弟,论远见、才能,哪一样比得上自己? 却仅仅是自己出身不如他们,便要处处被看不起,甚至不能得到自己本该得到的好处。 好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内心的惊涛骇浪连个水花都没能溅到脸上来。 他姿态温顺地说:“是,袁叔,跟上去盯着他们,记得离远些,她身边那个白鹤的身手十分了得。” 袁叔没说什么,点点头朝着盛筱淑二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天彻底黑了下来。 盛筱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随后人整个僵住了。 白鹤连连忙往前一步,定睛一看。 前方已经到了河谷深处,杂草后面就是一片乱石,石头半陷入河滩里,河水穿行而过,粼粼波光。 在初升的月亮稀薄的光芒照耀下,两人面前是一块膝盖高的石头,此时此刻,一条憨头憨脑的黑蛇卷着身子趴在石头上,感受着上面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太阳温度。 除此之外,并没有人影。 白鹤瞅了一眼盛筱淑,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你怕这东西?” 盛筱淑人已经僵住了,觉得自己的心率在方才一瞬间已经飙过了一百八,跳如擂鼓,说话的声音都凭空虚弱了几分,“赶,赶走。” 见她不是装出来的,白鹤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一道剑风扫过去,那好容易寻了个舒服地方“躺尸”的黑蛇,瞅了瞅身边石头上豁然多出来的一道口子,愣了一瞬,在受到莫大的惊吓后,黑色闪电一般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扯了一把白鹤的胳膊当拐杖——差点儿没站稳。 白鹤还真没想到,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盛筱淑竟然会怕蛇,而且那小畜生明显是没毒的,还怕成这个样子。 他眼珠一转,觉得自己好像逮到了她的一个把柄。 “走了,谁让你要往这潮湿的地方来,这个时节,附近的蛇很多。” 听了这话,盛筱淑方才缓和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 她不是不知道常识,但是蛇这种生物已经被她彻底从脑子里剔除出去了,恨不得这个世界上就没这个物种,连带着和它相关的知识也被她选择性地遗忘。 “白鹤。” “嗯?” “要不你背我吧。” “哈?” 白鹤扫她一眼,“你哪受伤了?” 盛筱淑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踩到的土地是那种生物爬过的地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白鹤:“……” 她一脸严肃,指天发誓,“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日后我必定给你找个人美心善腰肢软的媳妇儿!” 白鹤一脸黑线,“闭嘴吧你。” 有戏! 盛筱淑殷勤地将他手里的剑抢了过来,笑得相当谄媚,“剑我帮你拿,帮帮忙,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 冷漠少年叹了口气,瞪她一眼,“这件事不能让家主知道。” “啊?” “不然我不帮。” “哦,成交!” 白鹤此人,估计这辈子都没试过背女生,背人跟背上扛个麻袋似的。 不过盛筱淑也没什么怨言了。 她又深呼吸了几口,这才勉强压下了手脚处传来的不休的颤抖。 “去哪?” “山上,河道尽头。” 走出一段距离,白鹤忽然说:“在影卫里,一般把你这种状况叫做心魔。你怕蛇没这么简单吧?” 哪怕他是真把盛筱淑当麻袋扛起来的,也无法忽视从她身上传来的那淡淡的颤抖,停不下来似的。 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一般“怕”的范畴。 多半是遭遇过什么和蛇有关的可怕场景,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影卫执行的任务大多危险,其中不少人会留下类似的心理创伤。 有的人能克服,久而久之淡了还好,有的人则会形成糟糕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条件反射,这还是盛筱淑发明的词汇。 一旦这样,这个人就差不多算是废了,只能去做些打杂的杂活。 盛筱淑平复了一半的心被他这句问话又勾了起来,有再次加速的趋势。 她嘴角泄露出一丝苦笑,臭小子。 “算是吧,我小时候留下了点阴影,的确是有些难以克服,不过还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休息会儿就好了。” 白鹤“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只是挺直的背稍稍佝偻了几分——让她趴得舒服了些。 第六百二十七章 亏月 风掠过山间,白日间那点微薄的暑热彻底消散于无形,带了山泉河谷水汽的风打在皮肤上,竟然还有阵阵凉意。 白鹤背着盛筱淑往河谷上游走去的时候,一路上见到了不少打着火把在山间到处搜寻的人,看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要不是还有第二条规则限制着,估计都恨不得要放火烧山了。 “咻!” 漆黑的夜空被一道橙红的光芒点亮,好些人抬头看了一眼,心情便更沉重几分。 又有人找到了天音策。 盛筱淑闭着眼睛,似是在闭目养神,此刻却喃喃道:“第十六道,只有两卷了。”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第三关,你一个人真的行吗?” 她笑了笑,“谁说我要一个人去第三关了,你看见江津成那群人没有?” 白鹤没吭声,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们一共六个人,正好江津成也解出来了其中六卷天音策的下落,你猜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来找我合作?” “不是因为他们没把握拿到全部六卷天音策吗?” “咦?学聪明了呀。” 白鹤:“……” 他又不是傻子。 盛筱淑说:“不过这只是一半的理由,还有就是,我猜那六个人并不齐心。准确地说,是玉无双、江津成和黎修这三个人并不齐心。找我合作,让我分走一卷,此消彼长,他们三人之中就会有人少得到一卷,不能带帮手前去。” 听她这么说白鹤就明白了。 “但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啊,这种事情他们能想到,未必别人想不到。这次的提示虽然难,但解答的方式有多种,得出来结论和最终能找到的天音策也不尽相同。聪明的,有实力的,自然会想办法多拿上几卷。所以第三关可不是单打独斗的场合。” 她缓缓道:“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个人去,到时候还不得被人家给生吞活剥了啊。” 白鹤脚步一顿,急道:“那你不早说,我们也要赶紧再去找一卷!” “别着急啊。” 盛筱淑淡定地说:“继续走,别停下。你说要再找一卷,怎么找?” 他边走边说:“既然我们不知道提示,那就只能从别人那想办法了。” “哇,你们影卫都这么不要脸吗?” 白鹤淡淡地说:“影卫只讲任务和生死,没有脸面一说。” “好吧,可是我的身份又不是秘密,这么做到时候丢的可是谢维安的脸。而且我猜的没错的话,以江津成那种小心翼翼心里一百个心眼的人,指不定就派了人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偷偷瞧着呢。” 白鹤:“……那你说怎么办?”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河道尽头。 是一道小瀑布,在月光下仿若从天而降的银河,水雾映照着银色光,璀璨绮丽,仿若仙境。 除了他们,这里也聚集了几个人。 不过看他们的表情,来此处应该不是为了天音策,而只是单纯为这美景。 盛筱淑压低了声音,和着隆隆的水声,有些模糊,好在离得近,而且白鹤听力惊人。 “谁说我不知道提示了。” “你知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来之前你家家主给了我一样东西。” 午后,谢维安总算将那刻在石碑上的乐谱翻了出来,火速誊抄了一份给她送了来。 白鹤语气里带上了点兴奋,“你看出什么来了?” “的确看出来了点东西,但跟这个关卡关系不是很大。” 他:“……” “不过你放心,我从别处得到了提示。往瀑布上面走……问你个问题,你还记得我们进来之前,那小和尚说过什么吗?” 白鹤回忆了一下,“介绍了两条规则……还有回答了你的问题,但是那回应没什么不对啊。” “青铜铃铛在古南胤是吊灵之用,归引新逝的灵魂。在古南胤的风俗里,人死了,魂归于混沌黑暗,暗处生阴,阴生活水。” “你的意思是,青铜铃铛指代的是水边?可是河谷内,沿河的地方不少,你怎么能确定是哪?” “那竹简上的字,不是有句:在青在史吗?古来以往,青史严正,不假虚言,还有一个说法是:青天白日之言。” 白鹤更不理解了,“这说的难道不是白天吗?跟咱们要去的瀑布顶有什么关系。” 盛筱淑悠悠道:“青天白日,你想啊,青天在上,指的是不是就是高处?” 白鹤:“……” 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咳,开玩笑的。” 她稍稍正色了些,“我刚才问你小和尚说的话,其实他已经给了提示了:半月堂。你知道一月之中,基本每日的月亮都不一样吗?” “知道一些。” 白鹤抬头看了一眼,今日是初八,天上是一弯亏月,比新月稍满几分,这个时候的月光可谓是最没看头的,跟“半月”二字仿佛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说话间,他已经登上了山顶,是一片秃石开阔地,眼力好些的,一眼就能看清这附近所有的细微处,尤其是白日间,这里的东西基本上全都无所遁形。 因此到了此刻,这里反倒没了人。 盛筱淑从他背上爬下来,背着手往瀑布边走了几步,脚下水溅飞石,像是砸碎的一片片月光落下,十分壮观。 她缓缓道:“再等等。” 白鹤也没什么意见,既然她这么胸有成竹,自己听吩咐就是了。 “不过你怎么确定那小和尚说的是提示?如果你不问那句话,这小和尚不就不会说到半月堂这三个字了吗?” “谁告诉你这是个免费的提示?” 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确认没看见什么可疑的生物,这才捡了块青石坐下,顺手招呼了一下白鹤,“你也来休息一会儿吧,到明日早上估计都睡不了觉了。” 他坐下后。 盛筱淑才解释道:“这是给细心者的奖赏,而且说到底,这个问题本身就和青铜铃铛有关,我聪明我想到了,得到提示不是很正常吗?” 白鹤:“……” 感觉是歪理,但是竟然无法反驳。 第六百二十八章 最后一卷 “我们等什么?” “哈——” 盛筱淑打了个哈欠道:“等半月啊。” 夜渐渐深了,瀑布下那几个人有的离开,有两个则沿着白鹤的脚步也爬了上来,见面先说一句:“我们已经拿到天音策了,想要找个休息的地方才上来,对二位没有敌意。” 他们都不是京城的世家弟子,而是江湖上的人。 剑雨山庄少主慕容青,以及南头山来的纪隐。 都是近些年来的青年才俊,家中底蕴深厚。 这次老和尚弄这一出,地方虽然是在京城地界,却没有对参加的人做出任何限制,自然也吸引了好一批江湖人士。 只不过大多数打打杀杀的江湖人都过不了那第一关,现在这二人能在此处安安稳稳地休息,想必也是十分不简单。 盛筱淑和白鹤占了瀑布边的大青石,那二人倒也上道,选了山泉对面,和他们相距较远的地方歇下,将互不干涉的姿势做足了。 不过白鹤也不吃这一套,他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把他们赶走?” 她躺在青石上,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这地方又不是我们买的,拿什么赶人家走,再说了,就算等会儿他们想和我们抢,你还担心自己抢不过吗?” 白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手中的剑握紧了几分,不说话了。 蝉鸣蛙叫,清风柔软。 就在盛筱淑昏昏欲睡的时候,天边再次炸开一朵橙色焰火——第十七卷! 还没被找到的就只有最后一卷了。 那些还没有收获的人眼看自己要失败,也急了,再也顾不上什么规则的限制,一部分人开始对身边人下手,还有一部分则不再管那些山水石亭,为了找到那最后一卷天音策,手中的武器一挥,就削走一片的草木。 平静了大半日的河谷,到了这深夜时分却无端地剑拔弩张了起来。 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才方有人开始违反规则,就被一群身形矫健、功夫深厚的光头和尚给制住了。 制住后只说一句“阿弥陀佛”,就直接将人给丢出河谷,赶下山去了。 众人这才发现,这白马寺的和尚可不仅仅是会念经,说些让人云里雾里的大道理。 短暂的喧闹后,河谷内又安静了下来。 “白鹤,起了。” 闭目养神的白鹤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盛筱淑也已经坐了起来,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脖颈被明亮轻盈的月光拉出一个十分漂亮的弧度。 她跳下青石,身量轻,在并非万籁俱寂的野外,动静称得上很小了。 但躺在山泉对岸的两个人立马有所感地坐了起来,目光聚在了她的身上。 盛筱淑朝着那二人勾了勾嘴角,送上了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然后对白鹤说:“来。” 白鹤跟她一起,两人来到了河道尽头,脚下就是奔涌不息的瀑布,好看是好看,但也太危险了。 山风很大,撕扯着两人的衣角,白鹤生怕她那小身板直接被山风给掀下去。 “这里有什么?” 盛筱淑伸出手,纤纤细长的手指在月光下如玉铸一般,泛着浅浅的银色光晕。 她指的是天上的月亮,随后缓缓往下,落在相对平静的山泉水道上。 指尖所落之处,是一块大半没在水面下的石头,它和旁边的几块小石一起,将潺潺的流水在此处阻了一瞬,映照下来的月亮倒影在急停的水流碰撞下破碎、回退,和新凑上来的水面映出的月影重合在一起。 隐隐成了一轮半月。 白鹤一惊。 这也行? 不等盛筱淑提醒,他足尖轻点,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几下就踩在了那块石头上。 半月影影绰绰,清亮的银色倒影之下,藏着一片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此处的阴影。 他弯下腰,一把拨开碎月,将那团阴影捞了起来。 被防水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一个小包。 触手处,白鹤就知道这就是那最后一卷天音策。 他猛地抬头。 对岸处,那两个江湖公子也已经到了水边。 两边对上目光,那二人顿住了脚步,看表情有些尴尬。 白鹤定定看了二人一眼,没理会,又飞身回到了盛筱淑身边,将东西给了她。 “唔。” 她三下五除二拆掉了外面的防水布,底下果然是天音策。 这最后一卷,还是被她找到了。 “真奇怪,这藏的地方也不难找啊,就没人下水看看?” 盛筱淑将东西还给了白鹤,说:“老和尚又不傻,这卷天音策应该是方才才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白鹤眼睛一瞪,“我没察觉到任何人的靠近。” 她转身往青石边走去,边走边说:“不一定要靠人,我猜那下面有个机关,时辰一到就会将这东西弹出来,不稀奇。” 正往回走,白鹤停下脚步,声音冷了下来,“二位想要做什么?” 盛筱淑跟着转身,看着跟了过来的两个江湖公子,眼珠一转,笑着说:“别这么凶嘛,我想这二位公子应该没有恶意才对,是吧?” “在下慕容青。” 青衣青年对他们报了抱拳,姿态和样貌都很容易让人生出亲切之心。 另外一个玄衣青年则要冷淡许多,不过还是道:“纪隐。” 盛筱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风雪阁里有近十年来所有在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的信息,像慕容青和纪隐这种青年才俊,不仅有信息,还有画像。 因此她看见着两个人的时候就认了出来。 说起来剑雨山庄的主人虽然也是慕容姓,和宫里那位之前找过她几次麻烦的淑妃娘娘却没什么关系。 而且她记得不错的话,云空还曾经得罪过慕容青的妹妹,现在还在被追杀呢。 心里转瞬间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半点没耽误,她点点头,“久仰久仰,二位有什么事吗?” 慕容青也不拐弯抹角,说:“我看姑娘是爽朗之人,青便也开门见山了,姑娘是早就知道这里藏着最后一卷天音策,才来此地的,对吗?” 盛筱淑笑眯眯地说:“是啊。” 第六百二十九章 门外 慕容青和纪隐对视一眼。 随后慕容青道:“接下来的第三关,不知道姑娘能否跟我们合作?一起走到最后,争夺第一的时候再各凭本事,绝不食言!” 白鹤皱了皱眉。 以他对盛筱淑的了解,这人多半会答应。 盛筱淑想了想,却说:“还是算了。” 慕容青脸上闪过一瞬的失望,但很有风度地没有纠缠,只是问了一句,“可以告诉在下理由吗?” 她笑着说:“我知道二位都是清白磊落之辈,并非对和你们合作有什么顾虑,只是我家那口子要是知道我和二位这么一表人才的公子走这么近的话,会不高兴的。” 慕容青:“……咳,原来如此,请问这位就是?” 他看向白鹤。 盛筱淑连忙道:“他不是,他只是我带的小屁孩而已。” 白鹤凉飕飕地看她一眼,被后者干脆利落地给无视了。 “哦哦。” 慕容青微愣过后反应了过来,“那实在太遗憾了。” 一边的纪隐道:“走吧。” “等等。”她叫住二人,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青色小瓶子递给了慕容青,在两人疑惑或者戒备的目光中笑着说:“洒在周围,可防蚊虫。” 她一眼便看出来这两人手臂和侧脸处有被咬出来的红印子,想来这两个人就算在外游历,以他们的家族势力,像这种露宿野外的情况也不会常见。 尤其是这盛夏时节,水源边、山沟里,debuff叠满了。 要是没点防护,今夜怕是别想睡觉了。 “哦!” 在慕容青接手之前,她拧开瓶盖,在自己打算用来休息的青石旁洒了些。 然后才在慕容青有些赧然的神色中说:“差点儿忘记我们也需要了,喏,给你。” 慕容青低头接过,“多谢姑娘。” 两人离开后,白鹤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刚才说的话真的假的?” 盛筱淑没好气地说:“当然是真的……当然,也有一点别的考虑。” 他就知道。 “不过那两个人的品行的确值得相信,说不准到时候真的会有能够合作的时候,先卖个好意。” 放出烟雾弹,代表着最后一卷天音策也被找到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盛筱淑一睁眼,就看见浮沉站在她面前。 “师姐睡得好吗?”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闻言道:“你说呢。” “师父说了,天为被地为席……” “得得,睡得很好。快说正事吧,已经结束了吗?” 被打断的浮沉也不恼,点点头,“嗯,师姐你的天阴策呢?” 旁边早已醒过来的白鹤将两卷天音策都交给了他。 浮沉看见那标志为“十八”的天音策时,笑着说:“我就知道师姐肯定能得到这最后一卷,好了,你们可以离开了,最后一次考验在三日后,到时候会有人去通知你们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小和尚踩着轻盈的步子越过河道,朝着对岸的慕容青二人走去。 白鹤说:“我还以为这天音策里有什么提示呢,就这么收走了?” “我看了。” 盛筱淑说:“里面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我估计是老和尚自己闲来无事的时候写的小曲。至于提示,如果有的话,我猜应该要三日后才能知道。走吧,回去了。” “哦。” 一路出了河谷,在山脚下遇上了一行熟人。 是玉无双等人。 和神清气爽的盛筱淑二人相比,他们就显得狼狈了许多,一个个不知道是从哪个荆棘丛里出来的,衣服不仅脏了,还被勾了几个不甚雅观的口子。 一行人里只有玉无双还算保持了翩翩风度,不过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盛筱淑溜达过去,打了招呼。 “玉世子,江公子,黎公子,你们也出来了?这,看起来有些疲惫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玉无双冷哼一声,根本没理会她。 那江津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开口道:“没什么大事,盛姑娘,我们三日后再见。” 说着伸手招呼了一下,山道下的马车驶了过来,明显不是很想跟她说话。 盛筱淑“哦”了一声,也没去热脸贴冷屁股。 带着白鹤绕过这一侧的山道,踏上了普通香客上山烧香祈福的道路——她还有事要问老和尚呢。 在她身后,正要上马车的江津成目光微沉,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弯处。 “干嘛呢?”玉无双不耐烦地催了他一句。 江津成连忙收回目光,道了声歉后钻进了马车里。 盛筱淑到白马寺山门前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来来往往的香客进入毫无障碍,门口的灰袍和尚偏偏拦住了她。 “是盛施主吧。” 她心头一跳。 “是我。” “空也大师说,若施主来找,就转告您一句话:唯你唯此,不管遇到了何种奇异之事,坚持本心即可。等到考验结束后,自会和施主相见。” 盛筱淑:“……” 很好,预判了她的预判。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告诉他,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解决,让你们大师别一天天想东想西,什么都要管。” 门口的和尚没听过如此大言不惭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盛筱淑没理他,转身离开。 下山后,她和白鹤没耽搁,一路回了家。 下了马车的盛筱淑对白鹤道:“我这两日不会出门,你回去帮谢维安吧。” 白鹤亲眼看见她敲开了门,池南迎了出来,这才点点头,离开了她的宅邸。 “司回浅茴呢?” 进了院子,她却没看见两个小孩,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起来了才对。 池南说:“小小姐邀请了苏衍来家里玩,要去接人,小少爷不放心,一起跟了去,蓝月和风雪阁的兄弟都跟着,安全不会有问题。” 盛筱淑失笑,这才过了几天。 看来浅茴还真是很在乎苏衍这个朋友。 池南又说:“阁主,池舟迎娶公主的聘礼,以及给公主大婚准备的贺礼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并存放在了万朽斋里,这是礼单。” 第六百三十章 缠身 盛筱淑摆摆手,“这些你来办就行,只要记得别给池舟丢人就行,咱们风雪阁也不差银子,迎娶公主,总归要给足他排面。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公主嫁过来寒酸了。” 池南斜挑了眉毛。 “您对池舟真好。” “给你备的聘礼不会比他少,你倒是把人给我带回来啊。” 池南:“……我去确认礼单了。” “切。” 算算时间,大婚还有五日。 正好,足够她将符箓的事情先解决。 溜达到亭中,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这是谢维安昨天中午派人来交给她的,便是那篇乐谱的内容。 盛筱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于音律毕竟是外行,只依稀看得出来这首曲子应该属于那种节奏比较悠扬的。 想了想,还是觉得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解决。 正好前一段时间和柚因打了个照面,还有谢维安这层渊源在,应该能请得她帮忙。 但是…… 她十分钟前才跟白鹤说自己这两日不会出门,现在池南和风雪阁的人都不在,一个人出门是不是有些太危险了? 上次来杀她的那些人身份还没查明白呢。 唉。 思及此,她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悲凉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里,出个门都要这般犹犹豫豫的? 权衡片刻,她还是放弃了冒险出门的想法。 这个节骨眼上,这些风险能规避就规避吧。 在厨房里找了点吃的,然后回自己的房间打算睡一觉,弥补一下昨夜丢失的睡眠。 那是一座恢弘空旷的宫殿,触目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唯有不休的雾影在不知道从何处吹过来的风拂动下,仿佛择人而噬的怪兽,无声地嘶吼着。 她浑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能动,骨碌碌惊恐地转着。 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却知道,若是就此一动不动,她肯定会死! 忽然,静默的灰影里,飘起了一道细小的黑色印迹。 那黑影起初并不起眼,可是渐渐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挤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团,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也不曾松开。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 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喊道。 尖利得不似人声,可是她只能听话。 在能让人窒息的静默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忽然动了,一点一点往上蠕动着,在经过某个时间点后,忽然起了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随即那些黑影朝着她所在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那是些虫子,有着漆黑的翅膀、尖利的獠牙,浑身带着倒刺的可怕虫子。 虫海眨眼间将她淹没,和着那宫殿中排山倒海般的绝望。 “啊!”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奶白色的帐帘取代了梦境里的一片漆黑和灰雾,屋里飘着的清冷熏香渐渐缓和了她紧绷的神经。 好一会儿后,她才回神。 一摸脑门,一把的冷汗。 坏了。 她心想,这都噩梦缠身了。 轻轻阖上双眼,她喃喃:“唯我唯此,唯我唯此……” 感受着擂鼓般的心跳缓和下来,她方才睁开眼睛,下了床,打来凉水给自己洗了把脸。 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正看见迎面而来的池南。 “阁主你醒了,正好,有客人到访。” 盛筱淑张了张口,声音有点哑:“谁?” “是位姑娘,她说是谢大人让她来的。” 她心里一动,“人在哪?” “偏房等着。” 盛筱淑匆匆赶过去一看,坐在屋中抿着茶水的姑娘果真是柚因,今日她并未将那古筝带在身上,但仍有一份诗书才华在身的优雅气质。 她对着匆匆赶到的盛筱淑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道:“家主让柚因前来,说姑娘有事吩咐。” “别客气。” 盛筱淑将她抬起来,果然还是谢维安最懂她,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她直接将那份乐谱拿了出来,说:“请柚因姑娘帮我看看这份乐谱。” “是。” 方看了几眼,柚因细长的眉眼就流露出了几分讶色,“这是……我小时候见到过的那份谱子。” 当年英家灭门惨案的时候,柚因还小,她在谢府看到这谱子的时间更要往前,早已记不清自己当年记了很久的乐谱,其实就是在那位谢伯伯那看到的。 盛筱淑没有多解释,只是问:“如何,能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柚因定了定神,她是音律大家,仔细瞧过一遍后就心里了然,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赞叹,“这曲子恢弘巧妙,是我生平仅见。盛姑娘说特别,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她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着急了。 柚因像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思,又说:“姑娘上次问我青铜铃铛相关的事,我斗胆一猜,姑娘是想问我这曲子和南胤是否有关,对吗?” 盛筱淑点头。 她拢了拢一双寒烟眉,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我不敢断言,光从曲子本身来看,的确很像古南胤的音律风格,如果代入古南胤的话,这张乐谱的确有一个地方有些奇怪。” “什么?” 她指着其中一段谱面说:“这里的转折有些生硬。” 盛筱淑有些茫然。 方才不是还说这曲子十分完美吗? 柚因解释道:“不是曲子本身的问题,曲子很完美,但在古南胤,却没有办法很好地将这曲子演奏出来,此处声从平地拔高到丛云,十分震撼,但对乐器和乐师的要求也极高。” 顿了顿,她继续道:“在大徵,竹笛和洞箫能做到这么丝滑又连贯的音,但据我所知,古南胤是没有这两样乐器的,除此之外,我暂时想不到什么乐器能够奏出如这曲面上的变化。” 盛筱淑怔了征,模模糊糊间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 柚因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上次在妙音天阙的事……” 第六百三十一章 利弊 盛筱淑回过神,看向柚因,这我行我素的姑娘微垂着头,尖尖的耳朵有些许微红。 “白鹤他,可有说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心说白鹤那小子何德何能,被姑娘这么小心翼翼地惦记着。 但是她也只能实话实说。 “没有。” “是吗。” 柚因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倒也并不见失落,只是淡淡道:“我猜也是。” 盛筱淑忍不住说:“既然姑娘有此心,何不直接告诉他呢,我觉得你要是不说,他便一直都不会知道的。” “无妨。” 许是那埋在心底,不见天日太多太多时间的心思,第一次被看了出来,柚因觉得心里竟然多了一丝隐隐的释然和轻松,勾了勾嘴角道:“我本来也不曾指望着他真能待我如何,只是恩情难报,此心难释,所以空有了许多执念罢了。只要他好好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还请姑娘也替我保密。”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 “多谢。” 柚因站了起来,“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姑娘的忙?” “这句多谢应该我说才对的,帮大忙了。对了,这份乐谱你拿去吧。” 她细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当着吗,可是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受之有愧。” 盛筱淑笑了笑,“既是乐谱,能被演奏出来才是它的幸运,留在我这也只是一张废纸,还不如让你拿去,编排出最适合的演出方式,我等着有一天来听这数百年前的乐音。” 柚因也不矫情,听她这么说,眸子里燃起自信的光,“既然如此,姑娘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小心地将乐谱收进了贴身的怀里。 “对了。” 她想起来什么,忽然问:“如果可以,姑娘可否告知,这乐谱还有没有别的……” “刻在石碑上的那种?” 柚因睁大眼睛,“姑娘知道?” 盛筱淑道:“这份就是从石碑上誊抄而来的,至于那块石碑在哪,以及拥有这块石碑的人是谁,我暂时还不能说。是那个人托我将这份乐谱送给你的。” 她震惊了好一会儿,半晌后,表情重新坚定起来,弯腰道:“柚因知道了,定然不会辜负这份厚待。” 柚因走后,盛筱淑又将之前周如故送给她的那本史书给翻了出来,虽然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还记得,但是她还是想要亲眼再看看。 翻到某一页。 记载的是淮羽公主的轶事。 说淮羽公主经常到议事殿去玩耍,每每进去过后里面都会响起神秘的乐声。 看来就是个熊孩子跑到办正事的地方玩耍的事迹,但是盛筱淑脑子里散落的那些碎片,忽然藉由这个细节影影绰绰地联系了起来。 乱坟场的机关和石碑上的乐谱有关,这块石碑是谢维安他爹的藏品之一,据说的确是古南胤的东西。 而机关上的图案和武英殿那几排编钟上的图案不谋而合。 多年以前,那位据说天赋异禀的天命之子淮羽公主,偏偏要去议事殿玩耍,神秘的乐声、乐谱上的怪异地方…… 这许多种种,隐隐间全都指向了那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铜编钟。 盛筱淑觉得,在去拿那张符箓之前,自己还得再进宫一趟。 她派了池南去给谢维安传个口信,顺便问了这两天宫里和乱坟场那边的进展。 风雪阁原本跟朝廷是八竿子扯不上关系,没有力量能够探听到这样隐秘的消息的。 但是谢维安直接将影卫的消息系统分享给了池南,影卫知道的事,风雪阁也会知道。 池南说:“目前还是风平浪静,乱坟场那边,被谢大人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了,还没开始探索底下的道路,这两天尽清理那些白骨了。据仵作的报告,这些白骨年份不一,近的有前几个月刚扔下去,用药化去了血肉,只剩了一堆白骨。远的,现在已经找到了大约是十年前的。”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说:“阁主你说,这地方是不是和你提过的暗魂门有关?” 盛筱淑心里有数,悠悠道:“八九不离十的事。” 原本好好的山神庙忽然变成乱坟场,这是大约四十年前的事。 好巧不巧,暗魂门开始消失于江湖上,也是在三十几年前。 再有,山神庙变成乱坟场,最大的变化就是来到此地的人会大幅减少。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盛筱淑自己,废这么大的劲不让人靠近这里,肯定是在这里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如果真能在这下面找到什么,那必定是能触及到景术和暗魂门核心的秘密。 就看时间早晚了。 盛筱淑一偏头,看见池南皱着眉沉思着。 “怎么,你有什么见解?” “我只是有些奇怪,之前阁主你不是说:我们之所以能拿到山海言笺,很可能是景术故意给我们的吗?那个时候他没想到这份地图会暴露乱坟场吗?我们想要的东西,真的还在下面吗?” 他一连用了几个问句,看起来这些疑问在他心里憋得挺久了。 不愧是狐狸。 盛筱淑叹了口气:“唉,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两种可能,一种是乱坟场下面的东西并不重要,他抛出来给我们当诱饵也并不心疼。” 池南一脸“这怎么可能”的表情。 她摊摊手,“我也觉得不可能,如果这下面的东西真的这么无足轻重,那里也不会有这么一个精妙,且仅能生效一次的机关了。所以啊,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池南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她,眼底露出了惊讶的光。 “那就是,他觉得把山海言笺交到我的手上,好处甚至要盖过乱坟场暴露带来的损失。” 池南注意到她的措辞是“把山海言笺交到她的手上”,看着她平淡的神色,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阁主。” “嗯?” “你没事吧?” 盛筱淑反问:“你看我像有事吗?” 池南正色道:“像,你黑眼圈还没消呢。” “……我是不是该夸你观察仔细?” 第六百三十二章 良辰良人 “放心吧。” 盛筱淑起身活动了下身子,说:“惦记你家阁主的人那么多,也不差他景术一个,不会让他得逞的。” 池南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根本没把她的话往耳朵里放。 “不行,这件事还是太奇怪了,我得做好准备……” 盛筱淑:“……” 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她糟心地说:“想那些有的没的之前,别忘记了传话。” 池南随便应了一声,随后飘然而去,看那样子,估计还要纠结好一段时间。 刚过午后,出门接人的司回浅茴回来了,带回来个苏衍。 苏衍人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得出来是有点懵的,仿佛没想到没过几天竟然就能再见到浅茴似的。 趁着蓝月给苏衍安排客房的时候,浅茴凑到盛筱淑身边,小声说:“还是娘亲说的对,我去找苏衍的时候,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可高兴了。邀请他来我们家玩的时候,也没怎么犹豫呢!” 盛筱淑觉得有些好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既然这是你请来的客人,你可要负起责任来好好招待人家,知道吗?” 浅茴拍着小胸脯道:“肯定的!” “对了,你哥呢?不是和你一起去的书院吗,怎么没见他回来?” “哦!哥哥说要去找个朋友买点东西。他还说那个地方娘亲你知道,很安全。” 盛筱淑想了想,知道了。 司回应该是去了天机堂设在宫外的机巧铺子。 天机堂已经步入正轨,平素里做出来的小玩意儿也会拿出来,暗中卖出,既是为了测试实用性,也是为了挣些经费。 虽然大徵国库还没空虚到这种地步,但银子嘛,不挣白不挣。 正好司回名下还有万朽斋,正好借着这个招牌,两厢合作一番,于双方都有好处。 没错,这就是盛筱淑的主意。 风见早倒也没说什么,默认了。 司回作为天机堂的中流砥柱兼核心人物,去到天机堂外设的任何铺子都是畅通无阻的,而且那里有监察司暗部的人护卫着,的确安全。 等盛筱淑回过神来,浅茴已经跑去客院找苏衍去了。 池南在一边说风凉话,“阁主,我要是你,就不给那小子好脸色看。小小姐这才多大啊,就要被拱走了,唉。” 盛筱淑皮笑肉不笑地问:“你是不是很闲啊,我书房里堆着的那些事务都给你行不行?” “那不成。” 不小心引火上身的池南连忙闭了嘴,不再来招惹她。 傍晚,半天火烧云,橙红的橘色夕阳光在天际连成了一大片,壮观绮丽。 盛筱淑无所事事地搭了个梯子,爬上屋顶看夕阳。 本来想带着司回、浅茴、苏衍三个小孩,还有池南、蓝月他们一起的,结果万朽斋传信来说司回今晚不回来,浅茴求着蓝月带她和苏衍一起出去逛灯会,剩下个池南,一听说这事当即拒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可不想被谢大人记恨上,阁主,不能这么坑你的属下!” 盛筱淑:“……” 她拎了壶新茶,用冰块冰镇过,加上几碟水果糕点,晚风吹着、美景在前,本该无限快意,奈何没人一起欣赏,多了几分遗憾。 “唉。” “良辰美景,叹什么气啊?” 身边传来了衣衫被猎猎晚风拉扯的声音。 盛筱淑一愣,抬头。 撞上谢维安装进了半片天空的柔光,软得像融化的溏心蛋黄一般的眼神。 “你……” 他的长眉往斜里挑了挑,束起来的长发在傍晚的天空中飘荡着。 盛筱淑忽然想到了前世自己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天才少年肆意桀骜的模样。 “怎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谢维安见她愣住,微弯下了腰,唇间隐隐现出一丝笑意。 她说:“我刚才在想。” “想什么?” “元初澈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年,才十八岁的谢维安刚刚出师,便被师父安排了个“在风魂大会上夺魁”的艰难任务,持剑的少年人顶着元初澈这个假名,怀着如何的心思去参加了那江湖人的盛会,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夺得了梦幻般的头名。 其实仔细想想,若谢家没有遭逢变故,他本就该是远离朝堂之外,江湖之上最澄澈也最强劲的风。 谢维安眉眼缓缓松落下来,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元初澈是个讨人厌的小鬼,没什么好想的。” 他坐在了盛筱淑身边。 盛筱淑撇撇嘴,“我才不信。” 他失笑,然后问:“你喜欢么?” “喜欢,都喜欢,最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怎么样,我这个回答是不是很标准?” “你啊。” 他摇摇头,但是唇边越发明显的微笑做不得假。 “咳咳。”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也给他倒了杯茶,转移了话题,“我还以为明日才能听到你的消息呢。” 谢维安抿了一口,润了润喉,然后说:“原本是这样的,乱坟场那边的清理提前完成了,我这才有了些时间,回来后正好收到你让池南送来的消息,便过来了。” 她有些心疼,“既然好不容易回来,多休息一晚啊,我要做的事不需要你特意跑一趟的。” “我知道。” 谢维安说:“你怀疑武英殿里的编钟有玄机,想要去看看,想让我替你问问皇上的意见,对不对?” “你知道还……” “知道,但是想看看你。” 盛筱淑:“……” 她咬着牙转过脸,这男人最近说情话的频率是不是越来越高了? 一串低低的笑声响在她耳边。 让她忽然释然了,算了,他高兴就好。 谢维安笑了会儿说:“这件事皇上还没给我回复,不过我猜皇上不会拒绝。你打算怎么查?” “上次文选的时候,我看过编钟下的机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我猜将那机关打开,可能会有所收获。不过具体的还是要等看过后再决定。” “也好。” 说完这句话,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一种恬淡宁静的氛围充斥其间,远天美景,身侧是良人。 第六百三十三章 二进殿 谢维安最终还是被盛筱淑给赶回去休息了,该知道的她已经从池南那里知道得差不多,不用他再废一遍口舌。 有这时间,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 翌日一早,白鹤就带来了消息:皇上同意了。 早朝散后,盛筱淑凭借着通行令牌畅通无阻地进了皇宫。 在宫里住了那么一段时间,里面的路她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一路来到了武英殿。 殿外站着两排禁军护卫,威严赫赫。 和上次来相比,此时的武英殿要冷清许多。 但少了那些浮华的热闹,巍峨宫殿本身的厚重和底蕴反而水落石出地清晰起来。 估计是风见早已提前打了招呼,殿门口的禁军并未拦她,轻而易举地放了她进去。 殿内空旷,清晨的阳光斜斜洒进来,在门口倾泻了一道道形状细长精致的光影。 盘龙高柱、殿壁四方,全都反射着金灿灿的日光,沉静而不喧闹,静悄悄地威严璀璨着。 竟是要比那日宴会时,满殿的烛火光华更为夺目。 空旷的殿内响起了脚步声,风见早和谢维安这两个人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来了?” 盛筱淑方才还沉浸在武英殿的巍峨大气当中,这两人突然冒出来给她结实地吓了一跳,扯了扯嘴角道:“您二位如此尊贵,躲在柱子后面干嘛呢?” 风见早“哈哈”一笑,影子般的卫凌出现,将她引到了风见早和谢维安身边——那根盘龙柱旁。 看清后面的东西时,她一愣。 上次在大殿左侧看到的机关,在此处竟然也有一个! “知道冤枉人了吧?” 盛筱淑能屈能伸,闻言立马道:“皇上说的是。” 风见早撇撇嘴,似乎对她的反应不怎么满意,半晌道:“卫凌,你告诉她。” “是。” 卫凌应了一声,转向盛筱淑说:“武英殿的编钟存在时间由来已久,根据宫史记载,其甚至比武英殿的历史还要久。武英殿是由当年的东葵君主设计,设计图纸也找到了,但是上面并没有留出这套编钟的位置。” 听得盛筱淑脑门上冒出来一个问号:“没有?那这编钟是何时出现的?” “武英殿落成的时候就在了。” 卫凌说:“只有一个解释,这套编钟是在建造过程当中加上去的,能做到这种事的,唯有东葵君主本人。” “也就是说,他在自己设计的武英殿里加了样东西……听起来怪怪的,既然他想要这套编钟,为何不一开始就落在设计图上呢?” 卫凌摇摇头:“没人知道,东葵时期的史书记载得都很模糊。” 盛筱淑想了想,又问:“在设计图出来后,到武英殿开始建造的时候,这中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横跨七年,这其中东葵君主的军队镇压四海、稳固江山,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她听明白了。 从这个方向着手不现实,时间跨度太长了。 很难从那些模糊冗杂的史实里得出揣摩那位神秘的东葵君主心思的线索。 卫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套编钟自存在起,据记载,从来没有用过。” “为什么?” 盛筱淑讶异,虽然从机关上的锈迹能看出来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但若是按照卫凌的说法,岂不是说这编钟只是个摆设,挂上去就没打算用? 她原本还以为至少在东葵君主时期是用过的呢。 卫凌说:“没人知道原因,而且那位东葵君主逝世前还特地以遗诏的方式勒令后世:武英殿内的一切都不可更改。大徵重先辈、明孝道,后世宫城翻新了许多次,但唯有武英殿,除了必要的修缮和养护,还初建成之时并无二致。” 他的声音静静流淌在一地金色的流光里。 让盛筱淑莫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站定处往殿外望去,看不去别的建筑,只能见到半片粉紫的天空。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七百多年前,那个时候的东葵君主,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刻:站在殿中,举目四望,依稀也看见了那片沧海桑田也未有丝毫变化的天空? 一股淡淡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出来。 仿佛心脏处被人给一把捏住,让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阿淑?” 谢维安的声音永远沉静而淡然,汩汩的冷泉一般。 她回过神,对上了他有些担忧的目光。 盛筱淑深呼吸一口,发现风见早正在问卫凌一些和武英殿有关的别的事情,暂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对谢维安眨眨眼睛,让他不用为自己担心。 谢维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拧了拧眉头,看来没轻易放下。 “所以这机关这么多年,都没能破解吗?” 风见早陡然拉高了的声音将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谢维安见她移开目光,眸光沉了沉,还是把要说的话给憋了回去。 东葵君主百年后,自然也有人对这武英殿上的编钟起了兴趣,时间悠悠走过,宫廷当中逐渐多了一个传说:当年东葵君主忽然加在武英殿里的编钟里藏有秘密,那个秘密可能就跟当年东葵君主镇压四海的神龟之举有关。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的猜测。 当年开国皇帝灭了南胤,建立起大徵后,大陆上依旧一片不稳。 和周边如狼似虎的窥伺者相比,当时的大徵无疑是势弱的。 尤其是在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后,大徵的力量的确有所回暖,可周边窥伺的敌人也已经壮大到了忽视不得的地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东葵君主横扫四海的功绩简直太过骇人听闻,有如神迹一般。 若不是和前朝敌国公主的纠缠,如今的牌位定然是放在开国皇帝的牌位旁边,受世世代代的尊崇。 在这样的壮举背后,自然也有人提出疑虑:东葵君主风回凛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哪来那么强大的军队、有如天助的战场时机、坚不可摧的武器、神奇的伤药…… 这些种种,后世一言以蔽之,觉得这位君主肯定是得到了某座宝藏。 第六百三十四章 牵丝扣 而这宝藏的秘密,就在这武英殿上,在那静默又肃穆的青铜编钟里。 所以呢,后世就有不少帝王想要解开这机关,得到那编钟里的秘密,然后扬我国威,在四海之外抓个倒霉鬼耀武扬威一番,也算青史留名了。 只可惜,那古朴的编钟在武英殿上挂了这么多年,愣是没人能够解开这机关。 因为那旨遗诏的存在,也没人敢直接将编钟给拆下来。 一国皇帝,竟然解不开一个小小的机关,就算这机关是先祖设下的,传出去也十分的没面子。 于是在武英殿建成后的二百三十七年,当时在位的梁英帝想了个办法:昭告天下,说不是自己解不开,而是出于对先祖的尊重,对大徵国力的自信,不需要去解那武英殿上的机关。 就让它作为王朝的见证,世代流传下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这样的挽尊之举,在朝廷上,大家心知肚明。 可对百姓而言,没有什么比“世代流传”“流芳百世”这类字眼更有魅力的了,纷纷觉得梁英帝不仅有孝道,还有大智慧,一时间民心所向,对他的政策一呼百应,更是在民间给他立了牌子和庙祠,待遇可谓百年难得一遇。 这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举动也给后世提了个醒:把武英殿里的秘密留着,可能比解开它更有用处。 于是一代代下来,武英殿上的机关和编钟,渐渐的就没人去管了。 到如今,甚至已经没什么知道这机关和编钟的渊源,只把这些当做了奇怪的装饰品,无人再无过问。 若不是卫凌去查了宫史,风见早都不知道自己来过这么多次的武英殿,还有这么一段。 “所以结果就是。” 盛筱淑给卫凌这么长一段的解说做了个总结,“这机关监察司也没有头绪。” 卫凌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噗嗤。” 风见早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道:“真难得看到卫凌吃瘪,不过这件事还真不能怪他。在你来之前,朕找了宫中的巧匠大师看过来,这是一种叫做牵丝扣的机关,寻常只有四根银线,每多一根银线汇聚到机括当中,都代表要多上数十种变化。而此处的机关……何止是有四十根啊。” 盛筱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极细极漂亮的银线此刻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纷纷显露出身形,上次来还没看全,现在才发现,在那穹顶之上,被染成了金色的线几乎汇聚成了一道涓涓细流,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有多少根。 她问:“非得要找出规律来才行吗?”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卫凌说。 除非直接把东西拆下来,可先不说这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董本就价值连城,对皇室也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就算风见早他舍得拆,但盛筱淑是要找出这机关和编钟里藏着的秘密,不是想要这个机关。 这就有些难办了。 牵丝扣…… “我记得牵丝扣的解法是,将机括的银线按照固定的顺序,将每根银线拉到对应的点位。” 谢维安悠悠开口说:“东葵君主设计了这个机关,终其一生也没有自己打开过,后世的人也解不开。那这个机关设计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话让盛筱淑眼睛一亮。 是啊! 如果是想要彻底将里面的秘密埋葬,那随便找个角落,一把火烧了不是更稳妥? 废那么大的劲设计一个没有人能破解的机关,他图什么呢?纯粹无聊吗?不可能吧。 “也许,在留下这个机关的同时,他也留下了什么提示?” 短暂的静默过后,风见早说:“就算如此,这个范围也不小,时间太过久远,想要找到这所谓的提示,难度太大了。” 其实说出那句话后,盛筱淑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现在也别无他法,只能慢慢试了。 风见早很忙,能抽时间出来武英殿溜达一圈已经是极限了,很快就带着卫凌匆匆离去。 离开前也承诺了会让尚书局史官们查阅和东葵君主有关的事。 这方面就只能交给他了,毕竟外人是很难察看到那些珍贵又隐秘的史料的。 盛筱淑本来想着既然进了趟宫,正好有机会去看看备嫁的风婉婉。 “公主的寝殿现在不会放人进去的。” 谢维安凉悠悠地说:“想要见她,得等到大婚之后。” “原来如此……你不用去忙吗?” “你说呢?” 他的眼神盖过来,令人十分心虚。 半晌,她说:“我刚才啊,就是神思有点恍惚,估计是昨晚没睡好。” 谢维安定定看她一眼,扫过她眼下那圈虽然淡,但仍旧看得出痕迹的乌青,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怎么又睡不好,李夷光不是给你开了安神的药吗?” “可能是最近都没见到大人,思念心切?” 谢维安:“……” 明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可心里还是不争气地涌出些喜悦来。 盛筱淑偷笑几声。 “罢了。” 他无奈地点了点盛筱淑的眉心,说:“我还有些时间,你进宫一趟,想知道的应该不止武英殿的事情吧?” 她吐了吐舌头,“瞒不过你,我还想去一趟太医院,看看夏蝉的情况。” 既是为了看望,其实也是想去找李夷光问问,自己这噩梦缠身是什么毛病。 谢维安说:“就算你不说,我也想让你去一趟太医院,走吧。” 太医院偏院里,盛筱淑和谢维安一进去,就看见李夷光悠闲地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医术,正在睡回笼觉。 而院子里还有个少年在忙上忙下,一会儿给地里的药材浇水,一会儿照看架子上晾晒的干草,偶尔还得回来给李夷光摇几下扇子,上上下下手忙脚乱,但不见他有丝毫怨言。 正是那个不久之前还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狭窄牢房里的疯癫少年。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这……” 刚出了一个音,那看上去还算温顺的少年猛地看过来,下一刻,细瘦但力量十足的手就伸到了她面前——被谢维安稳稳架住。 第六百三十五章 气色 少年的目光阴狠凶恶如野兽,瞪视着面前的人。 但不管他多凶恶,在谢维安面前都像一只无能狂怒的小兽,用尽全力也突破不了半分。 “夏蝉,回来。” 竹椅上的李夷光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晃着手里的书,将龇牙咧嘴恨不得冲上来咬他们一口的夏蝉给叫了回去。 这个前段时间还需要铁链锁着才能保证不伤人伤己的小小少年,竟然也真的听他的话,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安静了下来。 谢维安放开他的拳头后,他就安安静静地退回到了李夷光身边。 “去,把角落里的药材分好,不做完等会儿中午不许吃饭。” 夏蝉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却是乖乖地往角落里而去,那模样竟然有几分乖巧。 盛筱淑啧啧称奇。 “郎中,妙手回春啊,你怎么做到的?” 李夷光横扫她一眼,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说:“柳阁主,虽然我长得年轻,但我的年纪已经能做你爹了,麻烦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措辞。” “哦,大神医。” 她能屈能伸,毫不在乎,亮着眼睛问:“说说呗,怎么做到的?这孩子有恢复的可能吗?” 李夷光哑然片刻。 “哼,既然我出手了,哪有救不过来的道理?他是药人之体,身体本就无恙,只是被他那个死鬼爹当血包放血放得有些虚弱,再加上长期的药物控制,导致精神有些问题,只要给他时间,再过上几年,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不过心智想要赶上你们这些狐狸,那定是不能的。” “哎呀。” 盛筱淑眯眼一笑,“大神医很关心这孩子啊,我不过问了这么一句,你就答了这么多。” “医者仁心,你懂不懂!” “好好好。” 眼看这家伙有恼羞成怒的意思,盛筱淑也不继续激他了。 “我来……” “麻烦圣医给她诊诊脉。” 她的话被谢维安给挡了回去。 将盛筱淑拎到李夷光旁边的竹椅上坐着,口吻和语气不容置疑。 盛筱淑:“……” 她讪笑着迎上李夷光似笑非笑的目光,“哈哈”一声后道:“就是这样的,最近睡得不大好,还做噩梦,你看看是什么原因呗。” 李夷光怒道:“我李夷光,堂堂圣医,整个大徵医术能比得上我的,那都还没出生!你们用起来倒是一点不客气啊,失眠这种事情都要让我来诊脉?” 谢维安唇角往下一撇,就要说什么。 “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盛筱淑连忙截断了他的话,直觉告诉她,他要出口的话,李夷光肯定更不爱听。 她说:“圣医不还是从小做到大的,你看多了大病,没准这种症状小,但是反复缠绵的小病才更是难治。俗话说的好,医无小者,是吧?” 她将细白的腕子送了过去。 李夷光狠狠磨了磨牙,“这是什么地方的俗话,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刚刚编的。” “……真是学识渊博。” “过奖过奖,嘿嘿。” 李夷光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将她的手腕拉了过去,动作自然算不上轻柔,惹来了谢维安一个凉飕飕的眼神。 “看什么看?” 李夷光不惯着了,“有本事你来诊。” 谢维安:“……” “真是,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敬长辈!” 李夷光一边碎碎念一边将指头搭在了她的脉门处。 盛筱淑给谢维安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心里也有些无奈,她遇上的这些所谓的长辈,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特别正经的,但本事的确是真有,这点毋庸置疑。 她的目光落在阳光里,安安静静蹲在院子角落分拣药材的夏蝉身上。 其实他的模样生得相当不错,虽然没见过他娘,但是她隐隐觉得,胡曳三个孩子里,长得最像他们娘亲的人应该是夏蝉。 “诶郎中,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没得到回应。 她奇怪地转头去,却看见李夷光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凝重起来的脸。 “咯噔”一下。 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忽然得了什么绝症? 她甚至都没有问李夷光什么,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谢维安——他也在看她。 目光定定的,仿佛星斗流转永恒不会变。 盛筱淑的心一下就定了。 “圣医。” 谢维安开口了,“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盛筱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李夷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这一段沉默里,盛筱淑将自己的后事在想象中安排了一半,就在她开始考虑另一半的时候,李夷光终于说话了。 他皱着眉说:“你……有点虚弱啊,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盛筱淑:“……” 谢维安有些着急地问:“只是这样吗?” “你这话问的就奇怪了。” 李夷光将她的手腕甩了回来,摇了摇手里的蒲扇,悠悠道:“你还盼着这丫头不好不成?” 没在乎他带刺的反问,谢维安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不过你们也别太掉以轻心。” 盛筱淑胸口的那口气又被挂了起来,盯着李夷光道:“郎中,大喘气是种病,得治。” 他没好气地回,“就许你们两口子把我当私人郎中,还不许我有话说话了?丫头,这么霸道,小心以后吃大亏。” “吃就吃,这不是还有郎中你吗?” 李夷光被她的不要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谢维安惦记着盛筱淑的身子,连忙问:“怎么了,她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李夷光瞪了盛筱淑一眼,慢悠悠道:“她身上的血脉已经稳定了,但是这就意味着如果再次发生血脉发作的情况,会比先前每一次都要严重。若水清心得尽快找到。另外,我方才说的虚弱别不当回事。” 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和上次在宫里见面的时候相比,你的气色的确要弱上一些,虽然没有到会出现明显症状的地步,但这样的情况出现在你身上并不正常。” 盛筱淑愣了一下,“为什么?” 第六百三十六章 小师妹 “什么为什么?” 李夷光反问一句,“难道你不知道自己这血脉,想生病都难吗?” 盛筱淑老老实实道:“还真不知道。” 不过细想一下,好像也是哦。 来了这个世界好几年,除了被刀砍被刺杀被下药,一年四季连个小感冒都没有。 这在她前世几乎是不能想象的。 前世她就属于那种三天两头会出点小毛病的体质,简言之:体弱多病。是经过自己不间断的锻炼才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转,不然还真做不来气象的活。 重生后体质陡然提升了许多,她还以为这就是正常人的标准,没想到是托了这具身体的福。 李夷光叹了口气。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只要郎中你在,这些都是小事。” “哼哼。” 他冷笑一声,“拍马屁也没用,自己的身子你自己不知道爱惜,再有灵丹妙药也没用!” “是是是。” 盛筱淑额头冒出点细汗,心说果然天下大夫都是一般的脾气,前世她也没少进医院,那医生和李夷光,说话的调调简直一模一样。 在谢维安保证“我会好好看着她”后,他神色总算是缓和了下来,给她写了个补气宁血的方子。 盛筱淑打眼这么一看,十几种药材里,得有八种是极苦的。 看得她直皱眉,怀疑这江湖郎中是想趁机报复她。 但是谢维安扫了一眼,郑重地将方子收入了怀里。 “记得,每日都要喝上一副,不然效果甚微。” “什……” “圣医放心。” 谢维安淡淡道:“我会督促她喝药的。” 盛筱淑:“……” 行! 李夷光撇了撇自己的胡子,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医者仁心”的微笑,无声地扫了盛筱淑一眼,当真是小人得志。 她眉毛抽了抽,最终还是看在谢维安的份上忍下了这口气。 谢维安收好方子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说:“太医院的掌事说你要离开皇宫了,出宫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你要走了?” 这事盛筱淑可没听说过。 李夷光将蒲扇往脑袋上一盖,挡去了斜照过来的日光,闷声道:“你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怎么,还真想让我留下来给你们这些后辈做大夫啊?” 盛筱淑道:“哪里哪里,反正你就算是走了,想要找也不难。只是你走了,夏蝉怎么办?我看他挺黏你的。” “你这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呢,我逍遥了这么多年,被你身边这小子找到,不过是一时大意,你觉得同样的当我还能上第二次吗?”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会。” “你!” 他掀开蒲扇坐了起来,指着盛筱淑道:“臭丫头,没良心的!” 盛筱淑嘿嘿一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了,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可别说不管夏蝉了。” 指着她的手指顿了顿,半晌,被它的主人收了回去。 悠悠的声音传来。 “自然不会,我会带他一起走。” 盛筱淑和谢维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种名为“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情绪。 估计李夷光自己也知道这个决定有些突兀,他将蒲扇重新盖在脑门上,挡住了那张算得上中年俊秀的脸,悠悠的声音从蒲扇底下传来。 “我年轻那会儿,比你们现在还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的医术就是天下第一,路边经过一条大黄狗,我也能上去扎几针给它除除虫。” 盛筱淑无言,那的确是有些缺德。 “我师父天天揪着我的耳朵骂,我耳朵都被揪出茧子来了,真茧子,不骗人。” 这话仿佛是在开玩笑,但李夷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笑意。 他继续说:“我当时很不理解,老头子门下一共就两个弟子,我一个,还有一个师妹。对了,我师妹,我有没有和你们说过这件事?” 盛筱淑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拨弄桌上的茶杯,顺手将谢维安也拉着坐了下来,闻言,她淡淡道:“您还有师妹呢,脾气肯定很好,不然你那师父多遭罪啊。” 李夷光难得没有跟她呛,反而点了点头。 “是,脾气是很好,小哭包一个,遇到屁大点儿事就哭鼻子,和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丫头肯定是不一样的。” “讲故事不带夹带人生攻击的。” “废什么话?” 李夷光对这种你一言我一语的讲故事方式十分不满,下了最后通牒,“不听就麻溜地团了自己滚出去!” 盛筱淑闭嘴了,没闭一会儿,见他哽住似的没说话,又问:“所以这个小师妹呢,你不会给人家抛弃了吧?” 问完过后,她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 “算了。” 李夷光心累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后说:“我没抛弃她,但也差不多了。” 大约每个人的少年时分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哪怕是再不起眼的人,都曾幻想过自己身体深处埋藏着莫测的力量、或者是有非凡的家世,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暴露出来,将自己带离目前一文不值死水般的生活。 尤其是这个人本身的确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就会更加不可一世。 少年时候的李夷光和自己的老师父住在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山村里,村子里的生活平淡得波澜不惊,数十年如一日,每日看得最多的是哪家的小孩儿又咳嗽了,村头哪个老头腰又疼了,以及新嫁的媳妇儿脸红红地来问什么时候能要孩子这种事情。 老师父没有名字,村里的人都叫他老李头。 李夷光随了他姓。 没有人比李夷光更知道自己师父的医术有多高明,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可他却甘愿待在这么个小地方,和那些根本看不出来他多厉害的人混在一起,这是少年时候的李夷光第二不能理解的事。 第一不能理解的事情是:老头子在教导了他三年后,捡了个小师妹回来。 那年李夷光刚刚十五岁,小师妹十三岁。 第六百三十七章 顾兮 十三岁的小师妹有着十岁的身量、八岁的软弱性格以及三岁的胆子,路边窜过一条奶狗,都能吓得她哭半个时辰那种。 李夷光最开始以为这小丫头是跟自己一样的天才,在得知自己有了这么一个势均力敌的师妹后,还着实兴奋了一番,觉得以后不会再无聊了。 但后来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顾兮——那小丫头的名字,于医道而言,不能说是一窍不通,只能说是蠢笨至极。 李夷光看一遍就会就懂的医书,那丫头非得翻来覆去看个十几遍,才能勉强记住里面记载的症状和方子,若几日不复习或者没用到实处就会忘。 更别说师父引以为傲的金针之术了,她连人体穴道都认不全。 偏偏老头子很喜欢那小丫头,对他,老头非打即骂,对顾兮,连说话的声音都要柔和几分。 顾兮还喜欢黏着他,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师兄长师兄短。 每次他顺手治好了一个病人,哪怕那个人的病症再简单,都能收获这小丫头一脸的崇拜和夸赞。 但是与其说是感到高兴,他更多的是厌烦。 凭什么这么个资质差得不行,行诊的时候见到点血都会忍不住颤抖的人,跟他师出同门? 自己凭的是天份,她凭什么? 然后李夷光做了生平第一件亏心事:满村子宣扬顾兮是老头子私生子的孩子。 以此来报复老头的偏心和那个总是软绵绵一团的小哭包师妹。 盛筱淑听到这里,忍不住说:“郎中,你小时候这么缺德啊?” 李夷光却没有回她,仿佛已经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去。 那件事的结果自然是李夷光被老头给吊起来,挨了有生以来最毒的一顿打。 他第一次没有求饶,咬着牙受了。 当时他觉得自己真厉害,也真委屈,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那种。 到了晚上,顾兮还没回来,老头子去找。 李夷光趴床上,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爬了起来,到了村子里,正好撞见了顾兮从一户人家里出来。 听见她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几句话。 无非就是“不是的,师父不是那样的人”“我其实是个孤儿”“师父和师兄都对我很好,不要误会他们”等等的话。 人蠢,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李夷光心里无比鄙夷,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跳出去光明正大地嘲笑她。 他就在暗处看着她一家一户地敲门,不管三七二十一解释一通,然后送上一副清火去湿的草药。 村庄不大,但凭借她的小短腿和唯唯诺诺的性格,走完一圈也已经到深夜了。 李夷光觉得自己光是跟在她背后看着都累。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小短腿师妹的身形晃了晃,不出所料地倒下了。 李夷光吓了一跳,拖着疼痛欲裂的屁股走过去,将她给背了回去。 老头子就在门口,看见他背上的顾兮时脸色变了变,立马将人带走了,多余的话都没跟他说一句。 小小少年在门口吹了会儿凉风,觉得胸腔里的怒气,已经被刚才在外溜达时候吹的凉风给彻底冷却下来,生不起那个气了。 他嘀咕了句“死老头子”,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圣医小时候是个傲娇。 翌日,李夷光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面前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顾兮趴在他床边,满脸都是担忧。 吓得他以为自己做了噩梦。 小丫头说:“听说师父打师兄了,对不起。”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没什么力气,但是听在耳朵里竟然还挺舒服。 李夷光第一次认真看了这小家伙的脸,圆脸、大大的杏眼,黑漆漆亮晶晶的,满脸稚气懵懂,其实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 而且似乎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没用。 他叹了口气说:“你道什么歉,是你打的吗?行了,别在这碍我的眼了,去去去,师兄我要穿衣服起床了。” 顾兮睁大眼睛,清亮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你干嘛?” “师兄刚才承认我了。” “啥?” “你说你是我师兄,我听见了!”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站起来,兴奋地跑了出去,听动静是去找老头子了。 “喔——可喜可贺,师兄师妹和好了。” 盛筱淑点点下巴,语气轻快,但是神色却有些微的凝重。 如果后来的发展当真这么轻松愉快、幸福美好,此时此刻的李夷光,怕就不会是孑然一身了。 李夷光仿佛陷入了回忆里,半晌没说话。 蒲扇挡住他的脸,盛筱淑连表情都看不着。 她看了看身旁的谢维安,他相当淡定,抿着凉茶,眼睫毛都没抬一根。 好吧,他好像确实对这种旁人的陈年故事不感兴趣。 片刻后,盛筱淑还是问了一句。 “后来呢?” “后来呢……” 李夷光的声音低了下去,沉得像是裹了千金的铁。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村庄,顾兮、师父,都死了。” 起因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瘟疫本身的症状并不如何严重,但来得很急,老头子带着他们两个连轴转,足足半个月没怎么合眼,才算是将全村人的病情都给控制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他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要收顾兮当徒弟,她虽然天赋不够,但跟野草一样坚韧,而且做事细心、说话温柔,照顾起病人来有条不紊。 有时候只是跟她说几句话,就会让病人的心情好不少,实在是种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又很厉害的天赋。 李夷光就心想:好吧,多个师妹就多个师妹吧。 虽然人笨了点、神经迟钝了点、手脚慢了点再加上黏人得烦人了点,但好歹也还是有可取之处,大不了就是等他长大,成为天下闻名的名医过后,要养的人除了老头再多一个而已。 他都想好了,顾兮这丫头的资质根本做不了名医,以后就勉强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做助手,给她备个药房,让她自己收拾药材、照顾病人去。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第六百三十八章 停云 李夷光病倒了。 这件事在他眼里十分平常,生老病死恐怕是医者必须首先勘破的东西。 而且穿行在那么多病人里,虽然做了必要的防护,但生病的概率依旧很大。 这点他就很佩服顾兮,那小丫头片子每天做的事比他多,照顾病人的时候更是亲力亲为,和老头子一起,将他挤在了安置病人的院子外面,但她依旧活蹦乱跳的,别说发热生病的迹象,甚至还在短短的时间里窜高了那么一截。 看上去不再像个营养不良的小丫头了,成了及笄之年的少女。 李夷光给自己诊了脉,症状和脉象跟那些生病的村民们都十分相似,他给自己开了方子,想着几天就能好。 但是老头子得知他病了过后大惊失色,他第一次在老头脸上看见那种惊惶和不忍的神情。 好像他再过两天就要死了一样。 李夷光虽然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也不由得被他的反应给吓到了。 问他:自己的情况是不是很不好? 得到的答案却是:没事,你不会有事。 但师傅转头间,眉眼就略略往下沉了下去,眉眼间又浮现出那种李夷光看不懂的不忍来。 他正要继续问,顾兮端着药进来了。 小师妹很没良心,看见他病倒在床上,脸上的笑容还十分灿烂,半分阴霾也不掺杂,让他一时间根本移不开眼。 以致于他没注意到,老头子那不忍的眼神最终是落在了顾兮身上。 这碗药下肚,李夷光接连睡了三天,三天后他从床上爬起来,先给自己诊了脉,一切正常,甚至比生病之前的体质还要好上几分。 他感叹了一句“因祸得福”,想要跑出去告诉老头子和顾兮这个好消息。 一出门,就被一片刺目的白给晃得精神恍惚。 院子里到处都裹着不详的白布,鼻尖还有纸张被燃尽留下的呛人味道。 李夷光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喊着“老头子”房前屋后找了一圈。 “咋咋呼呼做什么?” 老头子拎着一篮草药从后门走了进来。 看见他没事,李夷光长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这怎么回事啊?一副死了人的装扮,不吉利的好不好?对了,我刚才起就没见着顾兮,她又跑哪去了?” 老头子定定地看着他。 脸色仿佛被冰水浸过的石头。 他说:“死了,葬礼已过,你要想看她,去后山处你们经常采药的地方看去吧。” 李夷光一时间没能听懂他说的话,大脑一片空白,觉得眼前所见丝丝缕缕全都幻化成了看不清的烟雾,从四面八法而来将他压入了逼仄窒息的角落。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山上,一棵桂树下,立起了一座新坟,上面写着顾兮的名字。 李夷光不明白,为何一个睁眼前还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人,会就这么死了。 他不相信,也没敢走过去,又一路跑回了他们家,期待这只是老头子和顾兮跟他开的玩笑。 到家得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漆黑,唯有檐廊下点着一盏萤火般的孤灯。 灯下是老头子平日里看书和午休的竹椅,此时此刻他也躺在上面,但再没了声息。 他神色算得上安详,旁边的小桌上压着一封厚厚的信。 冰凉的晚风卷动那纸张,发出不真实的“唰唰”声响。 天才的神医少年在旦夕之间,失去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 李夷光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盛筱淑和谢维安都要以为他蒙着脑袋睡着了,但是他们也并不着急,带着重量的往事,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可能只是简单想起,就会让人痛不欲生。 忽然,院子一角的夏蝉走了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夷光的手臂。 李夷光仿佛大梦初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挪开了蒲扇,看见逆着光的夏蝉站在自己身边,神色一时间有些恍惚。 “分拣好了?” 夏蝉点点头。 “休息去吧,院子里随便你玩,不要碰坏东西。” 少年点了头,兴奋地跑去另外一个角落,观察起蚂蚁搬家来。 “郎中。” 盛筱淑看着夏蝉的背影,问道:“你那个小师妹,跟夏蝉……” “嗯。” 李夷光似乎是恢复了正常,语气淡淡道:“他们都是药人,不过顾兮——我师妹的名字,不是后天练成,她是天生的。” 盛筱淑微微睁大眼睛,“天赋异禀,那,她为什么什么会死?” “我师父留给我的信里说,我虽然于医道一途很有天赋,但实际上体质很弱,稍微一点小病都可能要了我的命,我一直没有发觉,一是因为那个小村庄与世隔绝,没什么风险。二则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给我用药物调理。” “但即使是他,也不能一辈子压制,这种病会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严重,按照正常发展的话,我应该是活不过二十岁。” 盛筱淑哑然。 心里猜到了后续的发展,李夷光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果然,他说:“老头子收顾兮为徒不是偶然,他找了的许多年,才找到这么一个能彻底治好我病的人。原本,是不需要要了顾兮命的,只是当时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她不得不用大半的血给我治病。” 而他那位师父,终究也是抵不过良心的谴责,服毒自尽。 李夷光觉得一切都如此荒谬,可事实确是事实,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哪怕如今的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若重来一次,他绝对能将顾兮救过来。 可如今的翻云覆雨之能,也惊不着过去时光里的半片云朵。 一切只是阴差阳错,谁都怪不得。 从那夜起,李夷光就再也不是自己的李夷光,他身上还背着另外两个影子,所以这么些年来虽然形单影只,虽然总会有被回忆压得喘不上来的气的时候,但终究从未觉得孤单。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维安说:“我会去和监察司的人说一声,夏蝉身份虽然有些特殊,但带走应该不难。” 第六百三十九章 田仲秋 李夷光悠悠说了一句,“哼,这就算是我给你们白办事这么多次应得的报酬吧,我可不会说谢谢。” 谢维安没说话,估计根本不在乎他说的是什么。 “不过你们放心,短时间内我还不会离开京城。夏蝉的体质还需要调养,留在京城方便找到一些珍稀药材。” 盛筱淑说:“有住的地方吗?我可以给你安排。” “哼!” 李夷光鄙夷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我缺银子?” 盛筱淑脾气很好地解释说:“就算有银子,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住处也不简单,我知道个地方,清静少人,还有个药园子,平时需要什么很方便。地方够大,能让这孩子到处玩,最重要的是,随时都能住进去,不会有人来打扰。” “……当真?” 这几乎是照着他心中的要求长出来的住处,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那就是再合适不过了。 盛筱淑微微一笑,撑着下巴道:“我好歹也是风雪阁阁主,这种谎还说不出来。如果你相信我,我现在就回去让人将地方收拾出来,明日就能入住。” 李夷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末了说了一句,“我可不会感谢你。” “是是是。” 离开那个偏院后,迎面撞上一个闷头走的太医。 谢维安挡住了差点儿撞到盛筱淑的太医,皱眉道:“看路。” 声音是真冷。 知道他没什么恶意的盛筱淑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冲撞上来的太医看见面前的人是谁后,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直接跪了下去,不住地求着饶。 “谢大人饶命,谢大人饶命……” 盛筱淑有些好奇,她从未见过谢维安可怕的一面,但根据传闻,他在朝堂上却又的确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深不可测之人。 谢维安注意到她的目光,眼底的冰冷散了些。 “别再让我看到第二次。” 那太医登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说着“不敢了”就要走。 “等等。” 盛筱淑叫住他。 太医汗毛一竖,僵硬着身子转过来,满脸的视死如归。 她扯了扯嘴角,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心说他有这么可怕吗?明明就很温柔也很能为别人着想的一个人啊。 “你别怕,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什什什……什么?” 谢维安:“好好说话。” “啊,是!” 舌头一下利索了似的,他看向盛筱淑,满脸菜色但是话语铿锵有力,“姑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盛筱淑:“……” 有这么夸张吗? 她想了想问:“你叫什么?” “田仲秋!” 盛筱淑捂了捂耳朵,“不用说那些大声,我听得见。我看你刚刚去的方向,似乎是那个偏院?” 田仲秋愣了愣,恢复了正常说话的声音,点点头说:“是,是的,那个院子里住的前辈医术十分高明,一些太医院内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只要看两眼就能得出解决的办法。所以我才经常过去请教……不过那位前辈脾气不太好就是了。” 岂止是不太好啊,简直就是别扭了好吗? 盛筱淑腹诽了一句继续问:“你知道他要离开太医院的事情吗?” “知道。” 田仲秋一边偷偷瞅着谢维安一边回答,好像生怕他会暴起对他做点什么似的。 “那位前辈前两天就说要搬走了,之所以还留了几天,好像是在等一味药材,给前辈身边跟着的那个少年用。别说,那少年看起来健健康康的,那位前辈给他用的药材还真不少呢。” 这个田仲秋明显有话唠的潜质,一打开话匣子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听说那个少年每天傍晚的时候都会像野兽一样大喊大叫,可吓人了。前两天咱们太医院有个人去送药材,差点儿没被那个少年咬下一块肉来。也就只有那位前辈能制服得住他,我们都在猜测那个少年得的到底是什么怪病,我觉得啊……” “行了。” 盛筱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按了按眉心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许说多余的话,不然我就让他来问你了。” 她指了指谢维安,田仲秋立马老实了,绷直了脊背点头。 “他平常需要的药材种类,给我列个清单出来,一样不落。” 递过去纸笔,他犹豫了一下,但在接收到谢维安冰凉的眼神时候,又利索地接了过去,垂下头洋洋洒洒写了一长串。 “这,就是这些了。” 盛筱淑接过来一看,太医院对李夷光还真是不错,这上面许多药材都不是说要就能有的。 这一页下来,没个一千两银子别想拿下来。 她点点头,“以后,不管是谁来问你和那位前辈以及他身边那个少年有关的事情,都不能说,自然,我们来过的事情也不能说。” “啊?” 田仲秋愣愣问:“那,那要是皇上问起……” “皇上不会问。” 说话的是谢维安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问号,但田仲秋一个字都不敢说,点头如捣蒜。 “没了。” 盛筱淑说:“走吧,对了,我看你很有前途。” 田仲秋茫然地看着她。 盛筱淑没再理会,和谢维安一起出宫去了。 宫门口,白鹤等在那里。 “家主。” 他行了一礼,神情有些急切,“乱坟场出事了。” 谢维安和盛筱淑都是一怔。 马车就在旁边,盛筱淑当即就想往上爬,结果刚走出两步,被谢维安给拎了下来。 “你干嘛?” 谢维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不能去,方才李夷光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回家去,我会将调查结果告诉你。” 盛筱淑瞪着他。 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半晌,还是白鹤插话道:“盛姑娘,牵丝扣这种机关,风雪阁内一点记载都没有吗?” 她微微一怔。 谢维安按了按她的肩膀,将她别开一步,说:“乱坟场的事我来解决,机关的事靠你。” 顿了顿,他软了眉眼,“你的身体更重要,好吗?” 盛筱淑轻叹,“好吧。” 第六百四十章 药园 谢维安匆匆驾车离开了京城,临走前也没忘了把白鹤给她留了下来。 “你老实说。” 她揪住白鹤的袖子问:“乱坟场到底怎么了?” “不要动手动脚,我又不是不说。” 乱坟场那边的人骨都已经清理完毕,影卫已经开始进入底下的通道探索,结果遇到了机关,机关很厉害,伤了好几个人,而且因为封锁的动静,已经引起那一带百姓的注意和不满。 影卫不敢擅自处理,这才需要谢维安过去一趟。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没什么危险。” 盛筱淑这才松了口气,责怪道:“都怪你说的那么急。” 白鹤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没跟她计较。 “去哪?” “跟我走就行了。” 放下心,她带着白鹤一路回了自己宅邸附近。 就在白鹤以为她是要回家的时候,她脚步一错,拐进了后面的街区里。 沿着一片浓荫往前走,越走周围越安静,一直到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巧的院门,几棵梅花树种在屋前。 盛筱淑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 地方很大,有花有草,还有一个大园子,里边种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植物,从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味道来看,似乎都是药材。 屋子、走廊,掩映在绿荫和阳光当中,连成一线,深吸一口气,空气脾宜沁爽,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但是他们进来这么久,却没有人的动静。 白鹤问:“这是何处?” “我给浅茴准备的地方,特意种了个药园子,而且离家近。哦对了,司回的屋子在方才那个岔路口右拐。” 白鹤:“……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 她叹道:“当初设计这个园子的时候,没考虑到浅茴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待在书院里的,平日里很少有时间过来。而且作为她一个女孩的宅邸,目前地方有些太大了些。” “可是我看这个药园子照顾得很好。” “阁里有专门的人负责,浅茴偶尔也会来一趟,拿走些药材或者自己种些药材。” 白鹤点点头。 “可是现在我们来这做什么?” 她一路察看着院子的情况,一边说:“李夷光和夏蝉暂时会住到这里来,反正这里也是闲着,他们也不能一直待在皇宫里,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凝滞,“也是我的私心,身边有个圣医,感觉睡觉都会香些,你说是吧?” 白鹤没听出来她的异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 “好了,检查完毕,看来阁里的兄弟们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盛筱淑拍了拍手,说:“我们回去吧。” 走不过十分钟,回到家后,她将那张田仲秋写下来的药材清单交给了池南:“这里面的东西都备上双份,收到药园里去。再过两天,那里就有客人住下……对了,浅茴呢?” 池南扫了一眼清单上的名录,眼睛肉疼地抽了抽。 这上面的东西可都不便宜呢。 虽说风雪阁不差银子,但作为管家加二把手加保姆,池南觉得要是自己不多想想,这个家迟早得散。 提前预判了他要说什么,盛筱淑一句,“李夷光要去住。” 直接将池南的抱怨给堵了回去,得,那可是传说中的圣医,和他打好关系,别说是两千两银子了,两万两咬咬牙也得拿出来。 他咽了前半句话,留了后半句,“小小姐和苏衍小少爷出去行诊了,说是之前在学院的一位病人,听说他们放假,特地邀请二位前去一趟,也顺便做个复诊。是……镇国公府柳家的人,确认过了。” 盛筱淑有些意外地一挑眉。 镇国公府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浅茴和苏衍能让他们承个人情,看来在书院的确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点点头,“等他们回来了,让他们以后多往药园去走走,总归有好处的。” 江湖郎中的招牌摆在那,不用白不用嘛。 池南:“知道了。” 他正要走。 “还有一件事。” 池南顿住脚步,虽然规规矩矩地转过身来候着了,但眼神多少有些不善。 “阁主,我必须要提醒您,除了您方才交代的那些,我们还在调查南胤、暗魂门等事情,还有青云山那边的事务也因为您当甩手掌柜,现在全都是我在处理。所以如果还有什么麻烦事的话,请阁主思忖思忖再吩咐。” 盛筱淑清了清嗓子。 被他这几句话勾起了愧疚之心,好像自从自己来了京城,的确是很少再管青云山的事务了。 实在不该。 不过该吩咐的事情还是要吩咐的,只不过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你听说过,牵丝扣吗?” 池南想了想,摇摇头,“并未,那是什么?” “一种机关。” 她说:“我觉得天枢可能知道些什么,你帮我找找他。” “我……” “我知道!” 盛筱淑截断了池南的话,义正言辞道:“青云山的事务都放我书房去,我来解决。人手不够的话从别的州府分舵去调,就算损失些收入也没关系,这件事放在前头。” 老大发话了,池南自然不敢不从。 “是,属下这就去办……但是阁主,您书房的事务已经快堆不下了,如果您真的有心的话,还请动作快些。” 盛筱淑:“……” 当她走进书房,看见桌上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待处理事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不如跟着谢维安去乱坟场走一遭呢。 就在盛筱淑苦兮兮地处理那些繁琐又无趣的事务时,京郊十几里处,乱坟场内,往下的绳梯已经搭好了。 阵阵阴风从黑黢黢的洞口处吹出来,正午的阳光也不足以将洞窟全部照亮,探头往下看,便觉得那洞好像无底无尽一样,令人心口发寒。 谢维安负手立在一旁。 影卫报告道:“家主,百姓已经安抚住了,正如您所说,这件事传开的时机和速度都有些蹊跷,我们的人已经暗中渗透进附近的村庄查探了……您当真要亲自下去吗,底下的情形尚不明朗,恐怕有危险!” 第六百四十一章 三十四里 谢维安神色淡淡的,他长相虽好,但五官和轮廓天生自带一股冷意,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就给人一种十分冷漠、不可违逆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服从他。 此时此刻,他只是摇了摇头,就让影卫一肚子劝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再说不出来了。 “去准备吧,一切照计划办。” “……是。” “阿嚏!” 盛筱淑打了个喷嚏,一抬头,天已经黑完了,从窗户间吹来的风带了院子里小水池的潮气,落在身上竟然有些凉。 她伸了个懒腰后站了起来,桌上杂乱的纸张和卷宗等都已经处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处。 坐这么大半天,她感觉自己都快要僵成一块石头了,现在给她递个枕头,她能立马倒头就睡过去。 “叩叩——” 有人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池南,而是白鹤。 看见他的时候,盛筱淑心里陡然而升一股不那么好的预感,她问:“是不是谢维安出什么事了?” 白鹤愣了一下,磨了磨牙道:“乱坟场那边传来消息,家主带着几个人进了通道,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传来,第二批前往搜索的人,也没发现家主他们的踪迹。” 盛筱淑身子晃了下。 “你……” 她一把抓住面前檀木椅子的椅背,意识飘了起来,冷冷地俯瞰着此时此刻的情况,将那骤然涌上,足以将她整个淹没的恐慌生生压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谢维安进通道前有吩咐什么吗?” 白鹤深深地看她一眼。 “家主说,若明日清晨他还没回来,就让我们封锁住乱坟场的入口,别让人再下去,也不能让人靠近。还有,让我们告诉你,他不会有事,安稳等他回来。” 盛筱淑嘴角逸出一丝苦涩。 行啊,看来谢维安对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很放心。 不过不得不说,这句话是有用的。 因为她是如此相信谢维安,只要是他说的话,她就信。 但信归信,让她什么都不做也是不可能的。 盛筱淑抬起头,“你来找我,不仅仅是为了和我说这几句话吧?” 白鹤靠在门边,闻言目光微闪,没吭声。 但盛筱淑已经从他的肢体语言里读出来了他没说的话:他除了是来通知自己的,还是来监视自己的。 她直起腰,吹了书房里的灯往外走。 白鹤伸手拦住她。 熄了灯后,清亮的月光从门口倾斜进来,落在白鹤的身上。 他微垂了头,身前落下一大片阴影,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说不出的不近人情。 盛筱淑抬眼,满目月华,清清冷冷。 “我不傻,没打算大半夜跑去乱坟场添麻烦。”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白鹤紧绷的身子松了松,没说话,但是让开了道路。 等到盛筱淑迈步的时候,又转身跟了上去,看样子是铁了心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至于吗? 盛筱淑在心里淡淡地想:她不会冲动的,尤其是这种时候。 她知道谢维安的用意,如果他暂时不在,那万一发生什么事就必须让她来拿主意,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早就已经不止是他们两个人了。 他们背后,还有谢家、风雪阁、甚至是整个大徵。 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能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把心底的担忧和恐慌给压下去。 蓝月早就准备好了饭菜,但是来过几次都被她给挡回去了。 没办法,她一旦吃饱喝足过后,就没心情做什么琐碎的事情了。 她和白鹤过去的时候,正遇上在院子里吹晚风的浅茴和苏衍。 “娘亲!” 这小丫头不论什么时候,看见她都喜欢扑上来,跟只小猫似的。 摸着她毛绒绒的脑袋,盛筱淑方才觉得吊着的心稍稍平稳了几分。 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吃过饭了吗?” 浅茴嘟着小嘴道:“早就吃过啦,倒是娘亲一直不见人,哥哥也不在,就我和苏衍两个人一起吃饭,好没意思!” 盛筱淑抱歉地笑笑。 “娘亲这几天有些忙,没办法陪浅茴玩,是娘亲不对。” 浅茴摇着小脑袋,认认真真道:“才不是,浅茴方才的话是气话,我知道娘亲和哥哥都是在做正事,娘是要去吃饭吗?快去吧!” “好。” 她说着,对几步开外笑容温和的苏衍招招手。 苏衍走过来,礼貌地叫了声,“伯母。” 盛筱淑说:“这几日我有些忙,司回似乎也有自己的事,这段时间就拜托你多陪陪浅茴了,你们想去哪玩都可以直接和蓝月姐姐说,蓝月你应该已经认识了吧?” 苏衍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磕巴了一下才说:“认,认识。” “好。” 她微微一笑,“别跟她客气,好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别玩太晚。对了,药园的事情,池南应该也和你们说过了,后天开始多去去,有好处。” 浅茴和苏衍都有些茫然,不过也都纷纷应了下来。随后在她的催促下,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虽然说着吃饭,但临到了了果然没什么胃口,哪怕盛筱淑逼着自己,最后也只是咽了两块糖渍黄瓜。 回房之前,她忽然站住。 回头看见白鹤那月光下有些瘦削单薄的身影,意识到其实不安的不止她一个。 “三十四里。” 她忽然说。 白鹤抬起头来看她,眼里是新冒出来的疑惑和一丝尚未褪去的茫然无措。 还是孩子。 盛筱淑心想。 “什么?” “那张地图上,乱坟场地下到千伞坊的路大约有三十四里路,如果不用轻功,一路探索过去,所用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一夜。” 白鹤怔住。 盛筱淑继续说:“也就是说,明天早上,谢维安并未把乱坟场下可能的危险放在眼里,他预留出来的时间不是为了让自己脱困,而是为了探索这条路。你跟着他的时间远比我长,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轻易去做。” 她笑了笑,“对吗?” 第六百四十二章 美梦 白鹤眼底那片阴影忽然被月光映得亮了起来。 “你说的对。” 盛筱淑莞尔,打了个哈欠道:“那就早些休息去吧,明日一早再去找人。啊,你应该知道客房在哪吧?” “是。” 她点点下巴,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 一直到白鹤的目光消失,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 方才她对白鹤说的只是最好的情况。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乱坟场的机关就是景术——或者说暗魂门的手笔。 费这么大劲做出那么个只能使用一次的机关,仅仅是为了给那些人骨做掩护吗?不可能吧。 乱坟场下面一定有什么秘密,而且谢维安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察觉了危险,这才给影卫留下了那番话。 明日谢维安能回来固然是好,可若是…… 她压下了思绪。 再往外看的时候,白鹤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也好,能劝一个是一个,至少那小子今晚能睡好点儿。 这夜,她翻来覆去没能睡着,直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在自己的逼迫下眯了一小会儿。 感觉方才睡着,就被一阵敲门声给叫醒了。 一开门,果然是白鹤。 不过敲开门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为护卫的那一方,他是决定不了要去哪里的。 盛筱淑叹了口气,“吃了么?” 白鹤老老实实地摇头。 “我记得千伞坊附近有家不错的包子铺,去那吃吧。” “嗯!” 这小子还真好懂。 到地方的时候,朝阳刚刚露出一角。 但这朝阳并不璀璨,也不明晰,像是在太阳边缘笼上了一层水雾似的,太阳的光晕便在半边天空之上五颜六色地铺陈开来,形成了漂亮的朝霞——是要下雨的征兆。 自从胡曳将自己知道的全都招认过后,千伞坊的人就撤了不少,虽说是撤,但也没松懈,留下来看守的都是监察司暗部的人,个个都是精英。 风见早给她的令牌不仅让她在皇宫之中畅通无阻,这里的人也没敢拦她。 两人一路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子,看见了之前由夏蝉看守着的暗室。 门是开着的在外面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场景:除了两个看守在旁的监察司暗部,并无旁人的踪迹。 其实从正门走到这里,一路上盛筱淑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 因此看见谢维安没有从那个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感到惊讶:若是他当真从里面出来了,这些监察司的人表现得绝不会这么平静。 白鹤的失望就表现得比较明显了。 盛筱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反正现在也没事做,我们在这等等吧。” 白鹤感激地看她一眼。 监察司的人给他们端来了椅子和简单的茶水,白鹤不需要,但是她可不客气。 大约是睡眠不足的关系,从早上开始她就觉得身体很沉,像是后背上挂了什么东西一样,感觉细瘦的双腿都有些支撑不起来身子,走这么远的路实在已经到了极限。 蒙了一层雾边的太阳渐渐露出了全貌,少了几分毒辣,却恰恰好驱散了沉淀一夜的些微凉意,使温度变得十分舒适起来。 坐着坐着,盛筱淑就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这不是一般的困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意识十分清晰,毫无困意,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随后面前一片黑暗。 等到再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景色时,她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 这次更邪乎,她仿佛是站在一个纯粹旁观的角度,冷眼看着自己的意识自己在构筑一个梦境。 眼前所见,和之前两次都不同。 这是一片风景秀丽的溪谷,草地上的紫色小花星星点点地弥散出去,在和煦的阳光里柔软地舒展着花瓣和晶莹的露水。 平静的河流连成一片的桃树林中穿行而过,溪水潺潺、明净如镜。 一棵大桃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上面放着一本书。 风时不时吹落桃花花瓣,花瓣落在翻动的书页间,祥和宁静地让盛筱淑都有些惶恐了。 自己何德何能,不仅不做噩梦,居然好像还做了个美梦? 她想走过去看看石桌上那本书,结果视角还真能动。 伸出手的时候她狠狠愣了一下。 那只手不是她的! 甚至说,那只手是个男人的:骨节分明,肤色偏黑,一看就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 往下是金线华饰织就的衣衫,黑金相间,无声地诉说着“贵胄”二字。 盛筱淑虽然很想知道这男人的脸,但事情还得一样样地做。 她捡起石桌上那本书,翻到封面,上面写着:寰羽。 这是什么书? 她翻开一看,书页上却飘着一层奶白色的雾气,朦朦胧胧似有还无,但都恰恰好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盛筱淑尝试了一会儿,放弃了继续看这本书,转身往溪边走去——她想看看自己的意识是附在了个什么人的身上。 溪水平静,是最天然的水镜。 桃花飘落处,水面上倒映的,是一张英俊深邃的脸,眉若松山,眼底一片奇异神秘的浅金色,映在水面上,仿佛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摧残夺目,薄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天生的一副冷漠模样。 哪怕她努力想要翘一翘嘴角,这个男人也纹丝不动,仿佛在他的表情库里根本没有“笑”这个选择。 这点倒是有些像谢维安。 “谢维安”这三个字一出现在脑海里,她猛地想了起来:对了,谢维安还生死未卜,自己不能沉溺于这梦境,要赶快出去! 可是当她想动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由她控制。 男人细细盯着水里的自己,仿佛要从自己脸上看出朵花来,不管她如何动作、大喊大叫,都对这个陌生男人没有丝毫的影响。 就在她都要绝望之时,空旷的溪谷内忽然响起了别的声音。 那是乐声,天籁般的乐声,比眼前这美景更动人,比至纯的山泉都要纯净。 第六百四十三章 下地 盛筱淑想去寻找乐声的来处,男人的身体忽然又重新听命于她,左顾右盼间那乐声更加清晰起来,却不见任何人影。 她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那声音并非一般的琴筝箫鸣,是一种她并未听过的乐器,纯粹而清冽,带着亘古而来的苍凉和悲意。 忽然的,她就想到了武英殿上,那不知道守望了多少年,吹了多少年穿堂风的青铜编钟。 就在她还要仔细去分辨那旋律的时候,和煦的溪谷忽然间乌云笼罩,天空彻底黑了下来,万物都笼罩上了一层冷冷的光,方才的温馨宁静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筱淑的意识也骤然被挤了出去,她分明地看见那个男人负手仰望着风云欲来的天空,那铺天盖地的暗色往他一个人身上压过去,却压不弯他的脊背。 忽然,男人侧过身,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目光中倒映出了她——不,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浅金色的瞳孔黯淡了,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悲凉。 盛筱淑耳边炸起惊雷,天地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远远近近的山色都被倏忽而至的大雨匆匆抹去,那个笔直立着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 她心里一紧,仿佛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呼吸也被堵住,痛苦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往外渗透,生不如死,不外如是。 “盛筱淑,盛筱淑!” 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肩膀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痛。 “啊嘶!” 她猛地睁开眼睛,触目就是白鹤那张慌得几乎不像他的脸。 “你醒了?” 眼睛将眼前一切收入视网膜上,渐渐拼凑出了一个“现实世界”。 沉湎于梦境的魂儿终于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她想起来:这是千伞坊,自己是来等谢维安的。 谢维安,谢维安,谢维安。 将这个名字默念三遍,仿佛某种护身符一样,让她渐渐平静了下来。 白鹤见她怔怔地不说话,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喂,你别吓我,到底是怎么了?” 盛筱淑按了按眉心,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身体深处的疲累,一开口,声音竟然是哑的:“我,我没事,做了个噩梦。过多久了,谢维安出来了吗?” 白鹤脸上的担忧依旧没有退下去,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你晕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家主还没出来……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找个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脸色。” “晕过去?” 她不是睡着了吗? “你方才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就开始叫你,你一直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监察室暗部也带来了医师,给你诊脉说身体没大碍,我都要去请李夷光了。” 盛筱淑一抬头,果然见小院一角站着个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原地煎药。 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转过身来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煎药去了。 的确是监察司暗部的风格。 “那是安神的药,医师说你是体虚,可能被梦魇缠身。” 白鹤皱起眉头:“李夷光给你开的药没吃吗?” 盛筱淑摆摆手,心说从昨天到现在,哪有时间去吃药啊。 但是她在梦境里那么久,原来现实生活里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不过她现在顾不得思考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扶着椅子要站起来,结果浑身无力,差点儿直接“以头抢地”。 白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要去哪?” “下去看看。“ 白鹤睁大眼睛,没说出来,但是眼神分明在说:你疯了。 盛筱淑稳了稳身子,说:“我不是冲动,谢维安还不出来可能是在下面遇到了什么机关,我有地图,机括之术也知晓一些……就算这些都没有,你也不能让我就在这等着吧?” 从手臂处传来了细微的颤抖。 这标志着她的情况绝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轻松,但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琥珀石色眼睛,本是柔软的颜色,此刻却泛着坚不可摧的光。 白鹤忽然就说不出劝说的话了。 半晌,他移开目光。 “去可以,但要跟紧我。” 盛筱淑一喜,站直了身子,将颤抖不休的手指收进了袖子里,用阳光的语气道:“那是当然,我可惜命了。” 监察司的医师叫石二,他端了药过来,黑糊糊一团,上面还点缀着几个可疑的气泡,毒药都长得没这么惊悚。 见她端着碗犹豫,石二补充了一句:“这药可以恢复体力,二位若要进去地下通道,这碗药还是喝了吧……哦,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们说话也没避讳小院里的另外一个人,因此并不在意。 盛筱淑憋口气,一口气将一碗药给灌进肚子里,喝下去后脸色更白了。 果然那种“卖相不好但味道不错”的奇迹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被苦得直皱眉,但是一碗药下肚,效果竟然很不错,冰凉的四肢稍稍回暖,颤抖也弱了许多。 不说体力全都恢复,至少现在不必再靠着白鹤走路了。 她说:“多谢,还请监察司的兄弟多派几个人看着入口。” 石二点点头,又掏出一副地下通道的地图递给她,随后退开去了。 她对白鹤说:“走吧。” 正要往入口去,被白鹤拉住,语调生硬:“我走前面。” 盛筱淑:“……行。” 千伞坊的通道她走过一次,但是上次来的时候眼睛看不见,是被谢维安给抱上来的。 现在从入口处往里这么一看,倒是比想象中的要深。 一路往下,道路两旁都加了火把,幽幽地照亮着一隅。 白鹤在前面开路,趁着这个时候,盛筱淑拿出那地图来看。 原始地图就是她画出来的,自然还记得,但是这份地图上多了许多标注,哪里有机关、异兽或者有毒瘴气、植物等。 虽然有标注的地方在地图上只占据了一小半,但也十分珍贵了。 城外乱坟场往城内的道路,果然如她记得的那样,只有一条,而且这条路必定会经过千伞坊的这个入口。 第六百四十四章 声音 纤细白嫩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盛筱淑敛眉,收起了地图。 也就是说,只要顺着眼前这条路走,就一定能够遇到谢维安! 和她不一样,白鹤对地下通道的了解更多,这上面许多标注甚至都是他留下的,他说:“通往城外的这条路了解得很少,你要小心,待会儿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别管我,跑就是了。” 盛筱淑直接无视了他后半句话,倒是前半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之前一直想问,地图上一直有这条路,这条路又是唯一能通往城外的,为什么监察司和影卫都没有第一时间排查这条路?” 白鹤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这是监察司最先打算摸透的地方,但是后来搁置了。因为太过危险和奇怪。” “奇怪?” “走到深处的人会自动失去意识,然后就在睡梦中死去,监察司和我们都为此损失了好几个人。” 盛筱淑愣了一下:“是某种毒吗?” 白鹤摇摇头:“请了好几个经验丰富的太医前来查看过了,那些死去的人没有任何中毒痕迹,死之前诊脉,身体状况很好、经脉正常,和正常人毫无二致——除了一直睡着,直到再也没能醒来。” 这就有点惊悚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症状好像有点耳熟。” 白鹤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看懂了他的眼神是“你说呢?”。 方才她在小院里忽然睡着,怎么也叫不醒,好像是和这个症状有些像。 怪不得他那个时候慌成那样。 “那我们怎么过去?” 白鹤叹了口气:“过不去,捂住口鼻、蒙上眼睛或者提前吃解毒药,这些方法都试过了,可是都没用。” 盛筱淑心顿时凉了半截:“那谢维安他……” “但可能有一线生机。” 她堵到胸口处差点儿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稍稍落回了胸腔,怒道:“别大喘气好吗?什么生机。” “之前有身手奇高的人尝试过,用轻功快速通过,在通过某个地点的时候,他的意识很短暂地回复了一段时间。他将那个地点和自己的感受全都写下扔了回来。” “那个人呢?” “还是死了。” 盛筱淑心说这算哪门子的一线生机。 “但是那附近说不定有解除这种神秘毒药的办法,如果是家主的话,肯定能发现。而且他们是从那头过来这头,万一……也还能及时送去救治。” 他这话说的多少有些鼓励自己的意味。 盛筱淑想了想,也鼓励了一下自己:“很有道理。” 通道逐渐变窄,地上看得到许多混乱的脚印,两旁的火把无声地照亮着前路,却让更前方的黑暗更显幽深。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连忙顿住脚步说:“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 “声音啊。” 盛筱淑侧耳听着,是乐声,悠久苍凉,竟然仿佛诡异地和她梦里听到的声音重合了起来。 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连忙往前一抓,抓住了白鹤的胳膊。 从布料底下传来的一点温热让她松了口气,还好,是在现实世界里。 还以为她已经中招了,又陷入到无休无止的梦境当中去了呢。 白鹤转过身问。 “什么声音?” 盛筱淑愣了下:“你没听见吗?像是青铜乐器的乐声,现在还有,很清晰。” 何止清晰,越往前声音越大,震得她耳膜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白鹤目光奇异,看着她,狐疑地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失去意识的人吃了解毒药,试过蒙眼闭气,但似乎唯独声音并未防范。 难道是……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现在已经能听见声音了! 她猛地看向白鹤。 后者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 “距离那奇怪的地方还有多远?” “往前百步,不过你放心,以往走到这附近的人都不会有事,只要最后不进入那块区域,便不会失去意识。” 盛筱淑拧了拧眉头,然后动手从扯了一截衣角下来,做了两副简单的耳塞。 “我怀疑是声音的问题,你也戴上。” “声音?” 白鹤将东西接过去,却没戴,疑惑道:“可是我没听到任何动静。” “世界上有很多声音,人的耳朵是听不见的。” 她拍了怕耳廓,戴上一只耳塞后,那萦绕在耳边的声音的确小了许多。 还行,至少不是那种玄乎到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物理隔绝还有效。 白鹤还有些茫然。 这明显已经触及到了他,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人的知识盲区。 再要慢慢去解释太麻烦了,她抬头看着白鹤:“信我吗?” 他微怔,紧接着将耳塞还给了她,顺便将她耳朵里的耳塞也取了出来。 “你……”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白鹤伸出手指,在她太阳穴往下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盛筱淑惊恐地睁大眼睛。 白鹤给自己也点了一下,见她不适应,又掏出随身纸笔来——自从开始探索这鬼地方,纸笔已经是影卫和监察司暗部的人随身必备的东西了,写了几笔后拿给她看。 这是封闭听感的穴道,如何,你还能听见声音吗? 还有这种穴道,长见识了。 她摇摇头,耳边清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白鹤继续写:“走吧。” 盛筱淑点点头,跟在了他身后。 很快,面前狭窄的通道骤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块开阔地,圆形,地上铺满了雕琢过的岩石,四壁上有灯,将此处映得如同白昼,任何可能存在的机关、陷阱都藏不起来。 石砖上有图案,和一般有意义的图案不一样,这些石砖组合起来,是一棵树,隐约看得出来是桃树,花开得郁郁葱葱。 怎么说呢,还挺接地气的。 桃树朝着他们这一边的是树顶,另外一边是树根,树根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图案,盛筱淑想要靠近看得清楚些,忽然被白鹤一把拉住。 扭头一看,他的表情有点难看。 第六百四十五章 桃树 看着白鹤的表情,盛筱淑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奇怪的地方。 她往后退了几步,端详片刻,这地方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还以为是那种迷雾缭绕、也很空旷的那种地方呢。 白鹤写道:“一踏入这个开阔地,人就很很快失去意识。走得最远的人正好是在树根后面。” 看了他的字,盛筱淑忽然就觉得刚才看起来还算眉清目秀、华丽漂亮的桃树变得阴气森森起来。 她从白鹤那要来了一半的纸,至于笔,她有——是司回按照原子笔的结构做出来的,和现代的肯定比不了,但也比随身带着一支毛笔要方便些。 “对面还有别的机关吗?” 白鹤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盛筱淑知道那不是“没有”,而是“不知道”的意思。 不如说,目前看来,一定还有别的机关,甚至可能还要比面前这棵石雕桃树还要棘手,否则以谢维安和影卫的脚程,一夜的时间肯定已经到这里了。 但是目前这里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虽然耳朵听不见,但目之所及,的确没有任何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 两人在原地等了会儿,依旧没什么动静。 盛筱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现在应该还是上午,大概八九点的样子。 距离谢维安进入地下通道已经快十四个小时了,他们肯定是在对面遇到了危险,不然不可能还没走到这里。 她看了看地上的桃树,忽然深吸一口气,回身白鹤猛地往后一推。 盛筱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虽然体弱,但白鹤对她全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她推动了好几步。 趁着这点时间,她一步迈进了那开阔地。 白鹤震惊地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往里走了好几步了。 她对立马想要冲过来的白鹤举起手,是推拒的姿势。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后缓慢地摇摇头。 急怒攻心的白鹤竟然看懂了她的意思,脚步一顿。 “要是你也跟过来的话,我和谢维安就真的没希望了。” 见他停下,盛筱淑松了口气,拿出纸张写道:“我过去看看,如果我猜的是对的,我们就能过去,如果我出事了,你回去,带人来直接炸了这个地方,无论如何,找到谢维安。” 白鹤狠狠摇头,但是肩膀上担的东西实在太重,他再有绝顶的轻功,脚步也迈不出去了。 盛筱淑扯了扯嘴角,将纸笔全都塞回怀里,然后转身朝着对面走去。 方走了几步,耳朵就隐隐地疼了起来。 虽然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是身体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之前的猜想应该是对的。 这里的机关是靠声音发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行! 她深吸一口气,快走了几步,很快走过了桃树的中段,过了一半的路程。 见她还保持着清醒,白鹤心稍稍定了几分。 盛筱淑继续往前走,很快走过了大半,到了桃树的树根处。 就在她一脚跨过树根的时候,耳朵一热,随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耳廓流下。 她用手一摸,是血。 下一刻,静默了许久的世界忽然嘈杂起来。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之前听到的隐隐约约的乐声已经重新在她耳边响起。 穴道被冲破了! 盛筱淑猛地捂住耳朵,可是手上却没有了力气。 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变幻,那刻在石砖上的桃树仿佛原地活过来了一样,她一抬头,面前便立了一棵巨大的桃树,一树梦幻般的粉色桃花,纷纷扬扬,美得仿佛梦境。 树下静静站着个人,背影十分熟悉。 “你……”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她睁大眼睛,是谢维安! 谢维安看见她,也愣了一下,脸上接连闪过不可置信、愤怒,最后归于满脸的无奈。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我吗?” 连语气也是十成十的谢维安语气。 盛筱淑忍不住鼻子一酸,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一直都不回来,你在这做什么?这是哪里,你之前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你?” 他无奈一笑:“还要怪我的不是了,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不小心走进来就迷路了,一路走到了这,觉得这棵树很美,便多看了几眼。你先过来,这里应该还藏着未知的危险。” “哦。” 盛筱淑往前走了两步,忽又顿住。 谢维安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缓缓地问:“你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要是知道早就走出去了。” “既然你知道此地危险,不找出路,在这看什么桃花呢?” 而且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谢维安,她走出这一步的距离后,他必定会用更快的速度朝自己而来,才不会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原地。 谢维安神色微顿,没吭声。 盛筱淑将自己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眉眼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如果我没记错,我刚才应该是在地下通道里,这些……都是梦吗?” “谢维安”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一阵风吹过,这个大活人竟然原地消失了! 她愣了一瞬,但是并没有感到多惊讶。 虽然自己一切的感受都很真实,但是这样诡异的事只有可能在梦中发生。而且体感这么真实的梦境,她不久前才刚刚经历过。 也就是说,她还是中招了。 没准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睡了过去。 但好在她现在还保有意识,也许能够找到从这个梦境里出去的办法,不,是一定要找到! 她还要去找谢维安呢。 盛筱淑紧了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 往周围看去,除了那棵桃树是清晰的,别处都被浓雾笼罩着,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可刚刚那个假的谢维安就是想让她去桃树附近,那里说不定有什么陷阱。但若不过去的话,这一片浓雾的地方,万一在里面迷失了方向,估计是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了。 不过石砖上是桃树,梦境里也是桃树,真的是巧合吗? 第六百四十六章 通过 盛筱淑仔细观察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那棵树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样,多看两眼就觉得意识开始昏沉起来。 她狠掐了几把自己的大腿,一点都不疼,但是心理作用有了,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好吧,不疼也是一个好消息,等会儿万一需要做什么危险动作,也不用怕了。 她闭了闭眼,默念了一句:给我一把usp,枪支的形状在脑子里成形。然后她猛地睁开眼,手上空荡荡,只有几片飘来的花瓣。 也是。 盛筱淑自己安慰自己:要是能像在自己的梦里那样心想事成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困死在这个梦境中了。 她撕下一块布条,将自己的眼睛蒙住——为了避免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然后迈步往桃树下走去。 那个假“谢维安”的消失,好这棵桃树的奇异反而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里一定有破解之法。 根据脑子里的方位,她往前走了十七步,不多不少。 按照她的计算,自己现在应该正好站在树根下,和刚才那个假谢维安站的地方相隔了几步的距离——总觉得那家伙站过的地方有些不详。 她站了几秒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这才解开了布料的一角,看向脚边,然后愣住了。 脚边并非是一地花瓣的泥土地面,而是一整块石砖,和在地下通道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掀开盖在眼睛上的布料。 什么桃树、什么幻觉,全都在她眼前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前是有幽幽火焰照亮一隅的通道,幽深而神秘,看不清楚深处有什么。 回头一看,便是那片石砖,石砖上刻着桃树,对面是同样满脸惊讶的白鹤。 什么情况?她这就回来了? 有这么简单? 耳边的乐声还存在着,但是变得舒缓柔和了许多,像是白噪音似的背景音,并不会再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她看见白鹤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扬起来是:“你怎么样?” 盛筱淑沉默片刻,写道:“你喜欢的姑娘是短头发,对不对?” 白鹤的脸空白了一瞬,某个瞬间他眼底闪过恼火和无奈,她甚至能看见他磨了磨牙,似乎很想揍她。 半晌,他才写:“你疯了?” “很好。” 她奋笔疾书道:“你应该是真的,看来我真的回来了。” 如果这里还是梦境,梦里的人只会按照她的潜意识行动,要么回答“是”要么回答“不是”,不会想到骂人。 白鹤:“什么意思?” 盛筱淑往身后的通道看了一眼,按捺住了立刻去找人的冲动,写道:“我刚才进入了一个梦境,具体的我描述了你也听不懂,你只需要记住,捂住耳朵,如果还是进入了梦境,不要相信你在里面看到的任何人,然后记得什么都不要看,闭上眼睛。应该就没事了。” “不过你现在可别动,我去找谢维安,你留在这接应。记住,别解开穴道。还有,你还是备个耳塞吧。” 白鹤面露急色,连忙写道:“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别傻了,这个办法我并不完全确定。我能听到那个声音,这代表我的体质可能跟寻常人不同,能平安走过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就是说,你过来依旧可能会死,那到时候我找到了谢维安,把他带回来,谁将他们带出去?不能指望我这个弱女子吧?” 盛筱淑写得飞快,笔画几乎要连成草书。 “我去了,守在这。” 她微微一笑,从旁边的灯架下取下来一个火把,转身走进了通道深处。 地图根本都不用看,这边影卫和监察司的人都没有来过,路线是原始路线——早就记在她脑子里了。 而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拐弯,如果地图是十分准确的话,那就只有一条路,绝不会走岔。 道路很窄,一片漆黑,唯有她手里的火把能带来几分光明。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路窄得她甚至不能往左右走上两步,一伸手就能碰到石壁。 但除此之外,这里和石砖那头差不多。 又走了不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了声音。 盛筱淑按捺住想要直接冲过去的冲动,往墙壁上一贴,仔细听了一会儿。 那动静却又消失了。 难道是错觉? 她留了个心眼,继续往前走去。 没几步一个转弯后,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待她从狭窄的通道里走出来,看清面前的景象时,她很像穿越回半个时辰以前抽自己一嘴巴:叫你乌鸦嘴! 这个地方很大很大,至少比那个石砖处要大多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盛夏时节,放眼望去全是弥漫的雾气,跟秋冬的早晨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样的地方,想要走进去实在需要不小的勇气。 她先捂住口鼻,试探了一下。 空气中是平常的水雾,手一挥,一手的潮湿,但是除了阻碍视线之外没别危害。 松了口气。 确认雾气没问题后,盛筱淑也没有贸然一脚踩进去,她贴着旁边的墙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脚踩进浓雾之中过后,火把就成了摆设,半米以外的东西全是一片雾白。 后背贴着的石壁温度很低,冰凉冰凉的,让她不由得怀疑这后面是不是有终年不见光照的地下河。 不知道挪了多久,她再次感觉到这地方大得出奇,一直都在横向行动,根本没有往前。 这样下去不行。 万一这个地方不是封闭的,有个什么洞窟之类的,她估计得绕到死胡同里去。 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她决定赌一赌。 或许那动静就来自谢维安他们。 盛筱淑深呼吸一口气,就准备大喊一声。 气都冲到嗓子眼了,浓雾当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凄厉程度让盛筱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将她的喊声直接给憋了回去。 伴随着那道惨叫而起的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叩叩——” 是指节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带有某种特殊的韵律,那些脚步声停了下来。 第六百四十七章 迷雾 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刺动着盛筱淑的神经。 她忍无可忍,心说不管了,就算是有危险也必须得过去看看,万一那人还有救呢。 为了安全,她将火把熄了,留在原地。 反正在这一片浓雾当中什么都看不见,点着火把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的所在地,更危险。顺便将衣裳下摆撕了一大块下来,撕成条接在一起,绑在石壁上突出来的石头上。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归是能给上一点安全感。 做好这一切后,她屏住呼吸,往声源处一步步走过去。 那声音离得并不远,她越往前走,越觉得周围的气温低了下来,好像前面不是个人,而是个冰窟一样。 很快,那惨叫声已经在极近的距离,盛筱淑觉得不会有超过五步,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敢再贸然继续走,头顶和四壁的岩石有些微的荧光,将雾气映照得朦朦亮,借助着这点光亮她能稍微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很奇怪,那声音明明就在很近的地方,但却看不见任何人。 按理来说,人痛苦的时候都会挣扎,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连雾气都没涌动,平静得有些可怕。 盛筱淑心里有理智,但是耳边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实在是很难让人保持镇定。 半晌,她还是忍不住低声问。 “你怎么了,可以往这边走一步吗?” 这句话方才问出来,那惨叫声就像阳光下的泡沫,倏地没了。 白茫茫的雾气重新被令人心惊肉跳的寂静所覆盖。 盛筱淑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错误的事情。 她连忙想退回去,但扯了扯手里的布条,松的! 什么时候被弄断了? 可是她分明一直拉着布条,还时不时确认一下,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断了? 她头皮一炸,差点被这超出想象的情况给吓得惊呼出声。 好在残存的理智让她狠狠闭上了嘴。 自己出声后过了那么久都没事,可能那暗中存在的危险同样是靠声音来分辨方位的,只要自己不出声,暂时就没事。 可隐隐的,她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总有一种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感觉,好像有危险正在缓缓靠近而自己还全然不知道一般。 等等。 盛筱淑忽然想起来了,方才她就在那惨叫声旁边,如果那是某种幻觉或者某种危险存在装出来的话,离得这么近,连她都能锁定对方的方位了,如果这玩意儿真的是听声辨位的话,她不是已经暴露了吗? 顾不得手臂上陡然爬起的鸡皮疙瘩,她猛地往来时的方向一个前扑。 “咻——” 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贴着她的头皮划过去的声音。 盛筱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划过的地方正是自己刚才站的地方。 她不敢回头,也顾不得分辨方向,只管疯狂地往前跑。 可是那股危险的感觉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她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恶意:那东西在拿她玩乐。 从刚才那一击的速度来看,这东西的速度很快,非常快,至少五个她绑在一起……也不一定赶得上它的速度。 可现在它只是不远不近地坠在自己身后,分明就是在享受捕捉猎物的乐趣,目前的情况对她而言,仿佛是死局! 盛筱淑狠狠一咬牙,力气之大,她甚至感觉唇齿间渗出了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疼痛让她因为恐惧和剧烈运动而过热的大脑稍稍冷静了下来,不管是因为什么,自己现在还活着,就还要挣扎下去。 她还没有找到谢维安,绝不能放弃! 唇齿间的血腥气渗透进鼻腔里,她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心脏跳动的速度忽然往上飙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无法估计的数值。 该死! 盛筱淑心头蔓延出一丝苦涩,偏偏这个时候血脉发作。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 心口处仿佛有火烧起来,四肢却越发冰凉。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扯成了两半,躯干和四肢分别在不同的季节里,难受得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身后的危险气息顿时涌动起来,像是在兴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就在盛筱淑觉得自己要被身后的东西一口吃掉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叮铃铃”的,铃铛的声音。 与此同时,身后的危险气息忽然不自然地凝滞了一瞬。 她一步跨过去,那声音消失在耳边,危险的气息又缀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盛筱淑明白了什么。 她刹住脚步,身子往后倾去,那细微的铃铛声重新在耳边响起。 果然! 那危险气息又凝滞了,像是在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一般。 可是没等盛筱淑心头浮上劫后余生的喜悦,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太过突然,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啊!” 她方才跑得太过拼命,突然回转身子,双腿却还因为惯性往前了几步。 盛筱淑在心里暗骂一声,腿上的剧痛让她一时间意识有些恍惚,但是她知道,要是在这种时候犹豫,可能就会真的没命! 她一咬牙,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腿往回拉——那头的阻力忽然空了,她浑身的力气用在了空出,整个人因为惯性又往身后的地方甩去。 那铃铛的声音迅速淡去。 完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往后倒去的身子忽然停住了。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在她惊叫出声之前开口了。 “阿淑?” 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隐忍的痛苦,听起来竟然像是带上了哭腔般的颤抖。 盛筱淑愣住。 下一秒,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 谢维安! 她正要说话。 忽然感觉嘴巴猛地被堵住——唇上一片冰凉的柔软,力道却狠,几乎是撞上来的,撞出了一嘴的血腥味。 血液化作火焰,顷刻间让她本就不平静的心跳再多了一把火。 这个吻里带着太多的不甘和孤注一掷,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啃下来吞进自己的肚子里似的。 盛筱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舍得推开他。 第六百四十八章 疑窦 却是谢维安听到盛筱淑吃痛的声音后,身子忽地顿住,随后极慢极慢,但又仿佛用了十足的毅力将锢着她肩膀的手放开。 盛筱淑:“谢……” “倒是奇异,这个幻象比之前的要迟缓这么多。”他低语道。 就在盛筱淑茫然于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只大手忽地钳住了她细弱的脖颈。 她听见谢维安冷得仿佛冰碴子一般的声音,那样的冷仿佛能将人连同灵魂全都一起冻结。 “但是,你们不该变成她的样子。” 话音落,力道陡然增大。 盛筱淑连忙敲打着谢维安的手臂,艰难挣扎着说道:“是……是我啊,不,不是……呃!” 她滚烫的心口关键时候又猛地跳动了一下,喉头一甜,一口沸腾的热血沿着嘴角缓缓流下。 那炙热的温度让谢维安比这洞穴深处都要漆黑的眼睛微微睁大。 “阿……淑?” 脖颈上的力道猛地被抽去,新鲜空气涌入,给她呛个半死。 “咳咳,咳咳!你,你谋杀啊?咳咳咳……” 借着十分微弱的荧光,她看见谢维安手忙脚乱地给她顺气,脸上还残存着震惊之色,只是那震惊渐渐被深深的悔恨和自责取代。 他喃喃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阿淑,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 盛筱淑伸出手指,轻轻贴在了他的唇上。 和鲜血诡异的炙热温度不一样,她的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令他微微一怔。 “我不怪你,但我要罚你,等回去后,我要每天都吃桂花糖,你不许再拦着我,还要天天给我买。” 谢维安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笑不出来。 盛筱淑拉着他,往那有铃铛声的地方挪了几步,谢维安愣了下,但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铃铛的声音十分清晰,很好。 她稍稍松了口气,问:“只有你一个人吗?这雾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刚才那个……是什么玩意儿?” 问了,却没得到回答。 一扭头,发现谢维安在极近的地方盯着她,眼底一片漆黑的暗流。 她叹了口气。 “在这雾里经常出现幻觉吗?” 谢维安顿了顿,移开目光说:“嗯,这里的雾很诡异,似乎能够将人心底的东西幻化出来,而且极为逼真,和真人并无二致。还有四个影卫,之前差点为幻象所迷,开始自相残杀。我打晕了他们,有两个心志坚定的看着他们。”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幻觉?” 他淡淡“嗯”了一声。 盛筱淑继续道:“不仅是刚才,现在你也还是把我当那个幻像,是不是?” 谢维安垂眸,上半张脸已经被阴影完全盖过去,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分明,他没说话,但是盛筱淑大概能明白他的心思。 “既然这里很危险,你怎么还有闲心和我说话?” 谢维安看着她,哪怕眼前之人只是幻象,他也没办法忽视她的声音。 他说:“每日辰时左右,雾里的怪物就会销声匿迹,这段时间是安全的。” “辰时?” 盛筱淑眨巴了下眼睛。 怎么可能,她和白鹤还在通道里的时候就是辰时了,现在过去这么久怎么也得是午时时分了,而且他刚才说……每日? 她忽然问:“你们被困在雾里多长时间了?” 谢维安好像已经平静下来了,神色淡然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太准确,但是心算,大约已过了半月了。” 盛筱淑睁大眼睛。 半个月?!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看来待在这雾里还可能会让人混淆时间。 “不过我猜这只是错觉。”谢维安忽然说。 盛筱淑愣了一下:“什么?” “过了这么久,体力却没消耗多少,也并未感到饥饿和口渴。” “挺聪明嘛。” 不愧是谢维安,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静。虽说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是半个月的时间绝对不是简单说出来的。 哪怕实际上只过了不到半天,但是既然他这么说了,雾中之人肯定实打实地,在体感上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一片白茫茫或者黑漆漆中,有逼真的幻象出现,还有会咬人的怪物。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说到会咬人的怪物,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小腿。 好疼啊。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咬起人来是一点儿不含糊。 盛筱淑一屁股坐了下来,将只剩下一半的衣摆全扯了下来,很好,古装变及膝裙,也算是全新的造型了。 自从浅茴进了书院,三天两头都会捣鼓出一些药物来,她天赋极高,在书院用的药材又都是上好的,因此做出来的药效果都相当好。 隔三差五就会寄一些回来给她,伤药毒药迷药一应俱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金疮药。 她随身都备着,没办法,京城实在算不上是安全。 见她坐了下来,谢维安半垂眸下来,没有动作。 但是见她开始自己处理起受伤的小腿时,挣扎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不客气地拍开她的手,然后用布料沾了金疮药粉,替她包扎了起来。 不论是手法还是熟练度,都明显要比盛筱淑好多了。 但是因为衣服下摆已经被扯得差不多了,一双小腿裸露了出来,他上药包扎的时候手指自然会时不时扫到她的皮肤:温凉而滑腻,像是上好的绸缎一般。 谢维安眼神微黯。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些心志坚定的部下都会被幻象所迷,真实到这种程度,即使是他,也会不由得怀疑:也许面前的人真的是阿淑。 可是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他给白鹤下了死命令,自己不在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阿淑的安全,白鹤历来听他的话,就算是死也不会放任阿淑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而且……乱坟场的入口已经被机关给彻底堵住了,没有再从那进来的可能。 现在这里如果还会出现他们以外的人,那就只能是从千伞坊那个方向过来的,可是那个方向还有致命的陷阱。 第六百四十九章 误会 所以阿淑是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不管有多像。 眸中染上了不近人情的寒霜,谢维安做完最后一步,站了起来。 盛筱淑脸有点红,谢维安的手和她的不一样,粗粝又炙热,碰在小腿上痒酥酥的,可能是心理作用,小腿上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微愣,然后扯了扯嘴角,“说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 谢维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围一片黑暗,唯有他的眼神令人胆寒。 盛筱淑笑了笑说:“我还能有什么目的,若我是这雾气孕育出来的幻象,当然是为了要你的命,如果我这样说的话。” 她抬起头,脖颈仰起一道流畅优美的弧线。 “你给吗,大人?” 谢维安眼皮一跳。 半晌,他伸出手指,动作有些粗暴地挑起她的下巴,声若寒冰,“想要的话,尽管来拿。” 盛筱淑吃痛地一皱眉,谢维安放开手,撇开了目光道:“还有半个时辰,那些怪物就又会出来,怎么,你跟那雾里的怪物不是一伙的吗?” 她摸了摸下巴,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 朝谢维安伸出手,理所当然道:“腿疼,站不起来。” 谢维安:“……” 这该死的幻象都这么不要脸吗?! 盛筱淑难得见到他这种混杂着恼火和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既觉得新奇和好笑,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心酸。 这段时间他所承受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否则不会这般紧张和疑虑。 既然找到了人,她一定要把谢维安和剩下的影卫带出去。 正思索间,伸出去的手被抓住。 谢维安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将她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盛筱淑心里升起几分喜悦,笑着说:“大人口是心非啊,你刚才说半个时辰,确定吗?” 他没吭声。 “唉。” 她轻轻叹口气,说:“既然你确定我是幻象,刚才为什么要特地跳出来救我?放着我不管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大人,反正我现在也伤害不了你,你就把我当个暂时的合作对象呗,和你一样,我也想出去。” 谢维安“哦?”了一声,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半晌,他说:“我确定,半个月来,从未变过。” “是吗,那时间应该还够……这样吧。” 盛筱淑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我刚过来的时候四周有石壁,靠着石壁走,就算不知道方位,也不至于被困这么久才对。” 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同阿淑一模一样,让谢维安微有些恍惚,顿了一下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回答了盛筱淑的问题。 “石壁是那些怪物栖息的巢穴,靠近石壁,对一般人来说就是找死。这片雾中应该也有某种能让人迷失方向的阵法,搭配上雾气,基本都只能在原地打转。若只是如此,花些时间也能找到出口,但是……” “但是雾中还有那些经常出现的幻象,一旦被缠住,就是迷失意识。” 盛筱淑接过了话。 谢维安“嗯”了声。 “那在我之前,你也遇到过别的幻象吗?” “哼,你这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是是是。” 盛筱淑无奈地应和了一句,反正她看出来了,就算以为她是幻象,他也根本不会伤害自己,现在时间紧迫,等出去了再解释也不迟。 谢维安轻轻冷哼了一声,说:“每天都会遇到。” 她吃了一惊,“那之前你都是怎么对待幻象里的我的?” “我没遇见你。” 他的声音低了一瞬:“都是些故人了。” 神色未有变化,但从他这么防着自己的表现来看,想必事情并不如他表现出来得这么轻松。 这样盛筱淑就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能够困在他们这么久了,若只是谢维安一人,他当然会拼一把。 但是陷在其中的还有好几个影卫,他一走,就彻底没有人来牵制那些怪物了。 “你们是进入雾气里多久开始看见幻象的?” “刚进入就有人看见,最晚的是我,大约在一天之后。” 盛筱淑心说你们进来总共都没有一天呢,不过粗暴地换算一下,这里的十五天,外面甚至没有十五个小时,换算过来,不到一小时的时候,连谢维安都看见了幻象。 她在这雾气里滞留这么久了,保守估计也有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却没有任何看见幻象的迹象,除非——她多看了谢维安几眼,除非他就是自己面前出现的幻象。 “怎么,想到要怎么害我了?” 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谢维安嗤笑一声。 盛筱淑:“……” 不不,不可能,所谓幻象,肯定是根据其中本人的记忆构筑出来的。 往常谢维安才不会对她这么恶劣,也没有被害妄想症,所以眼前的这个人肯定是真的。 她没理会他,大脑转得飞快。 自己没看见幻象,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的感知已经被这里的雾气影响了,感觉过了一个时辰,实际上只过了很短的时间。 第二:她的猜想是正确的,能听到铃铛声的地方,是“安全区”。 方才那只雾中的怪物连续两次放过她不可能是巧合。 也有可能这两种因素都存在,总而言之,自己听到的声音是关键。 盛筱淑忽然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谢维安皱了皱眉。 “不是怪物出来给人设陷阱的那种声音,是铃铛声,像……我们在白马寺拿到的那种青铜铃铛摇起来的声音。” 谢维安摇头。 “真的听不见?” 这次他不吭声了,不想理会她了。 盛筱淑既无奈又好笑。 原来他对旁人是这个态度,多说几句话都不肯。 她说:“我刚才听到过两次声音,每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追在我后边的怪物就停下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谢维安多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向盛筱淑的眼神里再次有了震惊和犹疑。 这次她直直地回看过去,说:“信我一次。” 第六百五十章 取信 谢维安看着她,挑了挑剑锋一般的长眉,“你要我拿自己和部下的命信你?” 盛筱淑说:“刚刚你既然赶到了,凭你的本事,应该有注意到那怪物的异常,不是吗?” 他默然。 这个幻象说的没错。 每次到了怪物出现的时间,他都会让部下保持安静,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 那些雾气里的怪物是通过声音来确认猎物的方位,只要不出声,不被它拙劣的陷阱骗过去,危险性就会降低。 谢维安本来也是躲在某处的,却忽然听到了阿淑的声音,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声,他也立刻认了出来。 不过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淑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可即使如此,在她发出细小的痛苦呻吟声后,他还是没忍住出来救了人。 当在黑暗当中真的看到盛筱淑那张脸的时候,他心底忽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区区幻象,怎么敢化作她的样子? 这份愤怒倏地失控,却在听到她呼痛的声音时又不争气地冷静了下来。 哪怕心里知道面前的东西大概率是幻象,对她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难怪好几个部下全都被迷了心智,就连他都受影响至此。 更令他恼火的是:他竟然真的想信她。 盛筱淑知道现在想让他对自己放下防备很难,因此耐心道:“你想想,如果你刚才没救我,我现在大概率已经缺胳膊少腿了。就算我是幻象,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威胁,但是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也许就能带你们出去,不是吗?” 她顿了顿,见谢维安没说话,又挠了挠脑袋,将双手伸了出去说:“要不你把我绑起来?我脚受伤了,行动不便,再绑上手的话,那我就只能靠牙齿咬人了。不过你们都皮糙肉厚,大抵是不怕的,你意下如何?” 谢维安敛眉,似乎是在思考。 盛筱淑忽然觉得面前的场景有些魔幻,自己明明是来救人的,还要先让被救的人相信自己。 不过算了,谁让他是谢维安呢,只能宠着了。 半晌,他说:“半个时辰后,怪物会重新开始活动,如果你能躲过,我就相信你。” 她听明白了,“成交,顺便问一下,下一次怪物停止活动是什么时候?” “子时。” “哦,子……等等,那不都十二个小时过后了吗?” 谢维安看她一眼,“你不同意?” 她狠狠一咬牙,等着,出去过后让你全补回来,“知道了。” 见她同意,谢维安紧绷的心神才微微松了下来。 “你说的那个声音,这里就有吗?” 盛筱淑点点头,“是。” 她动手扯住谢维安的胳膊,明显感觉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将她甩开。 借着这个人形参照物,她凭借着记忆里的位置,往旁边走了两步,那声音便弱了下去。 来回试探了几次,她确认了,以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往左右两边各两小步,大约一米的宽度是能清楚地听到那铃铛声的。 试了好几个方向,她最终锁定了一个方位——偏偏是刚才那个怪物出现的地方,那个方向的铃铛声是最清楚的,而且越往那个地方走,声音越大。 可惜身边的谢维安并不完全信任她,在约定的时间到之前肯定不会愿意跟她过去看看。 不过也无妨,就再等等。 盛筱淑原地坐了下来。 “你做什么?” 谢维安有些警惕地问。 她一边深呼吸恢复体力一边说:“我是个弱女子,在这难得的安全时间里想要休息一下,不行吗?” 谢维安:“……” 她抹了抹自己的脸,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 血脉发作、四肢冰凉且无力,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心率在悄悄加速,再加上身上小腿上受的外伤,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平静下来过后,那剧痛越发难以忍受。 这些统统加在一起,盛筱淑觉得自己现在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简直就是奇迹。 刚才没觉得,一坐下来,顿时觉得疲惫之感一下子从骨髓深处涌了出来,几乎一下压倒了她的意识和眼皮。 大约是知道身边有谢维安,哪怕身处如此诡异莫测的环境之中,她的心也比方才踏入这片迷雾里之前要定些。 心一定,眼皮就越发地重了起来。 她扯了扯谢维安的衣角,抱着他的大腿道:“我先睡会儿,你等会儿记得叫我起来。” 谢维安吃了一惊,低下头的时候,发现这女人已经靠着他不动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谢维安想了想,扯开了自己衣角,失去了靠的东西,盛筱淑往旁边的地方倒去,被他伸手给拦了一把,然后才放在地上。 蹲下来,冰凉漆黑的眸子盯住沉睡的女人。 她浑身上下,每一处、每一点味道甚至每一个动作,都是阿淑。 他伸出手,悄无声息地扼住了女人的脖颈,手下的皮肤十分细腻,和她的手相比,此处的温度要高些,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着,让他能够想象到底下涌动的血肉,小猫一样,毫无防备。 借着微弱的光,他甚至能看见指缝间自己留下的伤痕,那是刚才他发怒的时候伤的,此刻脖颈上的伤痕已经由红转为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谢维安看了许久,末了叹一口气,拿开了自己的手。 盛筱淑是被一阵哭声给吵醒的,空荡荡的雾气里回荡着一个女人低低的哭声,那哭声十分婉转凄凉,声音也相当好听,光是听这哭声就能知道那定是个大美人,让人心里凭空多了几分想要前去安慰的欲望。 就是吧…… 偏偏是在这么诡异危险的地方,听到盛筱淑耳朵里只觉得阴冷至极。 她脑子里残存的睡意都被这“大美人”给哭得不翼而飞。 猛地坐了起来,正好撞上一只手。 她愣了下。 谢维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嘲讽,“还好你不打呼。” 盛筱淑没好气地挪开他的手。 “什么时辰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求路 “你睡了一个时辰。”谢维安说。 盛筱淑吃了一惊,压着声音问:“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谢维安没说话。 总不能说是见她睡得太香,一时没忍心叫吧。 他扯开了话题,“出现像这个的诱饵和陷阱时,只要不走过去,这些怪物就不会主动发动袭击。这些东西虽然来去如电,但从陷阱来看智商不高。” 盛筱淑默了一瞬。 作为一个一脚踩进这“智商不高”的陷阱里,她怎么好像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一点讽刺的味道,不过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听不见铃铛声了! 谢维安低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再过一会儿,等那怪物发现陷阱没用过后,就会开始‘巡逻’,到那个时候,你说的是真是假就能验证了。” 盛筱淑问:“什么时候?” 没得到回应。 就在她想要再问一句的时候,那幽怨又仿佛如影随形的哭声骤然停住。 雾气眨眼间被令人窒息的寂静给笼罩住。 她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己给咽了下去,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小腿还是疼,脖子也疼,双手也酸疼。 但好歹心跳缓了下来,四肢也恢复了点力气。 谢维安给她递了个眼神。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男人的手忽地环过她的腰,下一瞬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 不等她惊呼,冷冽的声音响起,“记得报位置。” 话音一落,他抱着盛筱淑往旁边一闪,她还是什么都没看到,只感受到一股无比冰冷的气息从面前一闪而过。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被切落了几绺。 谢维安的声音惊动了那些藏在雾里的东西! 身后的怪物速度很快,但是谢维安更快,哪怕身上带了她这么个大型“挂件”,也能稳稳地保持领先那些怪物一个身位的距离。 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这雾里的怪物,不止一只! 她竖起耳朵,尽可能去搜索这片空间内所有能听到的声音,哪怕再小都不能放过。 这并不容易,速度太快,风声很大,而且跟在后边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竟然一声声地叫了起来。 一只怪物叫,就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般,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接连响了起来。 女人、老人、孩子、惨叫声、大笑声…… 应有尽有。 盛筱淑苦中作乐地想:这些东西真有当声优的潜质,缩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吓人实在是屈才了。 “咻——” 破空声响起。 谢维安一皱眉,狠狠一个矮身,同时一只手将她的脑袋紧紧护在怀里。 透过他手臂的缝隙,盛筱淑看见了那东西的一角:巨大的,仿佛刀片一样的利爪,狠狠扫过谢维安的头顶,带起一阵腥风。 “你怎么样了?!” 谢维安拧着眉头,可是她看不见他哪里受伤了。 他在黑暗当中又是一个侧身,避开了左侧而来的攻击,同时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听你的声音。” 盛筱淑狠狠一咬牙,强迫自己不去管谢维安的情况,全神贯注地从那些嘈杂当中分辨出自己需要的那个声音。 谢维安不停变幻着身位,在雾中横转腾挪,既是为了躲避来自暗处的攻击,也是在找方位。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力都聚集在了双耳上,心跳也越来越缓。 在她脑子里,那些声音都变成了一道道白色的小溪流,从她的耳边倏忽流过,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 忽然,茫茫然的白色之中出现了一片漆黑的羽毛,轻而缓,似乎轻易地就会淹没在白色河流中。 可盛筱淑还是抓住了那一瞬。 “刚才,后面两步!” 谢维安目光一凛,换一只手抓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往旁边一横,一个肘击狠狠锤上了从旁边扑过来的怪物,同时身子轻盈地往后飘了两步。 盛筱淑听感中的那片黑色羽毛重新出现。 “前后走一下!” 这片刻,那些雾气中的怪物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暴动了起来,不要命地开始往他们这个方向扑。 谢维安冷冷地勾起嘴角,喃喃道:“看来这女人说的还真可能是对的,可没见你们这么着急。” 说话也不耽误他的动作,顶着暴风雨般攻击,他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实在躲不过去的就用无关紧要的部位硬抗,几拳放倒了几个怪物,同时也没忘记如盛筱淑的那样前后间走了几步。 盛筱淑,“后面!” 谢维安愣了一下。 后面是他们方才来的方向,也是怪物攻势最猛烈的方向。 但这样的犹豫也只持续了一瞬,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后一个闪身。 “往左!” “右!” “斜后方!” “……” 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意识中的黑色羽毛渐渐汇聚成黑色的河流,冲破了那白茫茫世界的束缚。 “叮铃铃——” 盛筱淑从未觉得这个声音这么有如天籁般,她猛地睁眼:“往前……” 忽然,一只闪着冰凉光泽的漆黑爪子出现在了她面前。 暗处在地上趴了一只,猝不及防间猛地朝着谢维安和她冲了过来,攻击的正好是谢维安的胸口——也就是她。 眼看那只爪子越来越近,她脑子电光火石间过了许多东西,但最终只来得及让她喊出一句话,“谢维安小心!” 忽然,脑袋上传来一股大力,她的脑袋被狠狠往下一暗,整个人都埋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头上传来一声闷哼。 谢维安似乎往前踉跄了几步。 随后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破的声音齐齐停滞了一瞬,随后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去。 耳边唯有那青铜铃铛的声音有条不紊地响着,越发清晰。 她使劲抬起头,看见了谢维安线条冷硬、比周围的雾气还要苍白的下巴。 身子一轻,她被放了下来。 “看来你说的不错。” 两人站在雾中,周围什么也看不见,那些怪物却好像消失了。 盛筱淑却没顾上高兴,她着急地问:“你伤到哪了?” 第六百五十二章 冰块 谢维安挡开她的手,语气淡淡,“没事,你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吗?” 盛筱淑却没理会,一把扶住他的背,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黏腻。 她连忙转到他身后,果真看到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方才他分明就是转了个身,自己将那怪物的攻击挡了下来! 盛筱淑的手有点抖,正要再确认一下伤口的情况。 谢维安错开了一步,挡开了她的视线。 “小伤而已,比起这个,如果你真的听得见那所谓的青铜铃铛声,应该能找到出去的路,这才是……” “在处理好你的伤口之前,我不会找的。” 盛筱淑打断了他的话。 谢维安皱眉,“我说了不需要。” “我需要。” 她毫不让步,说道:“而且如果你不处理伤口,怎么把自己的部下们带过来,指望我吗?” “可以等下一次安全的时候。” “那就更不着急了,你不是说了下一次怪物停止行动,至少还要五个时辰吗?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这里是万里长城也足够我找到出口了。倒是你,万一到时候又遇到什么危险,或者你干脆因为失血过多倒下了,那要怎么办?” 谢维安:“……” 他竟无言以对。 半晌,只好接受了她的这份说辞。 盛筱淑将身上所有的金疮药都拿了出来,刚才用了点,但是剩下的还不少,应该能够应付,问题在于……没有绷带。 只能让自己的衣裳牺牲一下了。 刚伸出去的手却被一双炙热滚烫的大手给按住了,谢维安冷冷道:“你想光着身子在这种地方乱跑吗?” 盛筱淑脸微微红了一下,没好气道:“你不是说我是幻象吗?管那么多做什么。” 谢维安被呛了一句,干脆不理她,一声冷哼,将自己衣裳的下摆撕了下来。 “我来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 “你能给后背上药?” 谢维安:“……” 盛筱淑不由分说地绕到他背后,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衣裳的裂缝撕开,尽量不碰到伤口。 方才一动手,就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熏得她心颤了一下。 光太黯淡,根本看不清伤口,只能看到一片黑红,触目惊心。 “这,这里没水,我也看不清楚伤口,上药可能会很粗糙,你忍一忍。” 谢维安坐了下来,道:“止血就行。” “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尽力一点一点将血污擦去,小心地找到伤口后再慢慢上药,温凉柔软的手指时不时擦过皮肤,带来舒适的触感。 谢维安的眉头缓缓拧紧,这个女人小心得都有些烦人了。但不知道为何,他没有开口催促。 花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时间,盛筱淑才算是将背上的伤口简单地包好。 她长舒一口气,说:“你要小心,别蹭到了。” 谢维安动了动身子,绑得太紧,都让人有些呼吸不畅了。还有包扎的时候漏掉了后腰上的一道伤口,现在还在往外渗着血。 不过…… 他垂眸,算了。 站了起来,从身上扯一根布条,趁着这女人不注意的时候往后腰上一缠,只要暂时止血就够了。 “现在可以了吧?” 盛筱淑跟着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人直接倒在了谢维安怀里。 “你怎么了?” “嘶,头晕了一下,大脑供血不足,正常现象,没事。” 她甩甩脑袋,站稳了。 “走吧……嗯?你怎么了?” 谢维安有些怔愣,闻言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有了点变化。 盛筱淑心里一突,不会又要做什么妖吧? “没什么,走吧,往哪边?” “额,现在我能听到声音,我来带路就好了。” “万一前面又有什么危险,我可不想再费劲去救你。” 盛筱淑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咦?大人这是在关心我啊?” 谢维安没理会她,别过头去,吐出两个字:“方向。” “后面。” “跟上。” “哦。” 真正开始找路的时候,盛筱淑便集中了精力。 这条路比想象中的要长很多,给她的感觉就是这里很大很大,几乎是一个巨型的天然洞穴。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 她说:“停下。” 身前的谢维安猛地停下脚步,同时扬起手将她护在了身后。 可惜全副身心都在耳朵和听力上的盛筱淑没注意到这点。 “怎么了?” “声音断了,可是没道理啊,这个方向的确没错!” 她的声音有些着急。 谢维安淡淡道:“你先冷静,并不一定是你找错了地方。我们仍旧是安全的。先退几步试试。” 盛筱淑顿了一下,是啊,如果她真的是弄错了,他们说话的空当,那些雾气中的怪物肯定就该扑上来了。 她听话地退回到方才所在,耳边果然又响起了青铜铃铛的声音,十分清晰。 将情况告诉谢维安后,他点点下巴,并不意外似的,说:“可能是这附近有什么玄机。” “那我们分头找找?” “不行。”谢维安立马否决了她的提议,“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盛筱淑无奈。 心说这个时候才来怀疑我? 没办法,两个人只好一起在附近转起圈来,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出路。 周围没有石壁,挥挥手,也看不见别的东西,这么说来就只能是在地上了。 两人蹲下来在地上摸了摸。 “嘶!” 听见她的声音,谢维安立马道:“怎么了?” “我好像摸到了一块冰。” 她的手碰到了一样冰冷而坚硬的物体,圆圆的,还有些滑溜,散发着一股寒气。 “哪里?” 谢维安的手也挪了过来,恰好盖在了她的手上。 盛筱淑:“……” “咳!”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手挪开,又在旁边的地方搜寻了一番,但除此之外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再往四周去就出了“安全区”的范围了。 她循着谢维安的手臂回了原地,说:“看来这个小东西应该就是关键了。” 谢维安“嗯”了一声,垂着脑袋,仔细研究起冰块来。 第六百五十三章 玄鸟 “这是玄冰锁。” 半晌,谢维安开口。 “玄冰锁?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古老的奇门手段,很久以前就已经失传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盛筱淑干脆坐了下来,闻言问:“有办法解吗?” 谢维安手上捣鼓着。 哦,看来是没时间理会她。 “这种锁的解锁办法和制作的办法已经一起消失了许久。” 出乎她意料的是,谢维安竟然回了她,就是语气依旧是十足的冷淡。 “不过玄冰锁的原理是用冰制成内部脉络,中间嵌一根细小的冰针,唯一的解法就是用特定的手法将那根冰针从锁内取出来,而且不能伤到内部结构,稍有差池,玄冰锁连接的机关就会锁死,里面的东西也会被彻底销毁。” “诶?你倒是挺了解的。” “我师父从前不教我武功的时候,会给我讲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盛筱淑起了兴趣,继续问:“可是你不是说玄冰锁已经失传了吗,怎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只是知道和玄冰锁有关的传说,就算知道解法是要将冰针从中取出来,可是玄冰锁里面很复杂,不知道方法、不知道内部的结构,也根本拿不出来。再有,冰很脆弱,稍微粗暴一些,就会连锁带里面的东西全毁了。” “也是因为这样,大多数开锁方式根本没办法用在它身上。玄冰锁才因此变成四大名锁之一。即使是我师父,也只是把这东西的传说当故事讲给我听,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解开。” “啊?” 盛筱淑闻言有些失望,“那岂不是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根本没用?” 谢维安长得过分的睫毛轻轻一颤,淡淡道:“谁知道呢?” “什么?” “噗——” 忽然,玄冰锁内传来一道奇异的声音。 轻轻的一声,像是带壳的泡沫忽地破碎湮灭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看见谢维安捧在手里的玄冰锁中间竟然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大,变成了一道缝。 谢维安面无表情地掰开缝隙,露出了底下的东西——是一个石雕,雕着一只鸟,鸟身纤细,尾部的羽毛很长,高高仰着脖子,漂亮又神秘。 “三足鸟。” 谢维安的声音里有几分凝重。 盛筱淑也注意到这鸟只有三条腿。 “但是不对吧,三足鸟不都是指的三足金乌吗?我看这鸟……浑身上下都是黑漆漆的。” 黑漆漆…… 黑色的羽毛。 那反复出现在她梦境之中的东西! 谢维安说:“你说的是神话传说中的神鸟,这个不同,这是一个部族的标记。” “……什么?” “巫族。” 他缓缓道:“这是巫族的标志,三足玄鸟。他们那个部族的人以黑色为尊,信仰黑色的太阳,所以将传说中代表太阳的三足金乌给改成了这么个模样。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你怎么了?” 谢维安一抬头,就看见她有些发愣。 盛筱淑顿了下,问:“巫族,和古南胤有关系吗?” “这个么,并没有这样的记载,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她梦境里出现黑色羽毛的时候,都伴随着巍峨的宫殿和经久不息的青铜乐声,而这些东西又全都出现在了此处,在这数百年前,和古南胤息息相关的地下通道里。 可是做梦这个理由她又没法这么说出来。 半晌,她只能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这石雕上有什么机关吗?” 谢维安低眉,没有多问。 “有。” 他指着玄鸟的眉心处,黯淡的微光下看不真切,但是隐隐约约能见到那是一个小小的菱形凸起。 “我刚才查看了一下,这块是能活动了,也就是说这是启动什么的机关。” “启动什么?” 谢维安冷笑一声,“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不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盛筱淑:“……” 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是她也不清楚啊。 “按不按,你说。” 谢维安看着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她来做决定。 盛筱淑托着下巴想了想,说:“声音的尽头是这里,如果这个机关是陷阱的话,实在是没必要。没有这个声音,雾气里那些怪物就足够解决我们了。所以我觉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给了自己下决心的勇气,“还是按吧。” “哦。” 谢维安平淡地一点头,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玄鸟眉心处那小小的按钮。 盛筱淑:“喂,你也不至于这么相信我吧!” 可是已经晚了,按钮已经被按下,她自己也被谢维安一把拉了起来,护在了身后。 按下去后,一片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回……” “噤声!” 盛筱淑连忙闭了嘴。 寂静的雾气当中,忽然响起了喀拉喀拉的声音,像是某种大型机关正在启动。 她往周围看了一圈,再低头时,呆住了。 方才那只石雕上的玄鸟,此时此刻竟然平地站了起来,乌金的细长眼眸抬头扫了她一眼,黑色的羽毛冲天而起。 恍惚间,铃铛、编钟、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乐器,无一例外都是青铜制——一齐响起,编织成一段美妙而又莫明熟悉的旋律。 “喂,喂?!” 盛筱淑回过神,眼前是谢维安的带有几分冷意的眉眼。 “我,我怎么了?” “你刚才又愣神了,得亏你在这种地方还能这么悠哉。” 他的话虽然相当不好听,但她没错过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担忧。 在心里笑了笑。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谢维安还有傲娇的潜质。 谢维安已经放开了她,说:“你看。” 他指的是方才那只石雕玄鸟的地方。 盛筱淑再看过去,石雕还是石雕,并没有活过来,但是在那块石雕周围,出现了一块全新的石砖,一米见方,其上有特殊的脉络,和别处泾渭分明。 谢维安上手按了一下,又趴下去敲了敲,随后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她连忙问:“这是什么?” “地举,一种启动后会将人送到别处的机关。” 第六百五十四章 冲天 盛筱淑睁大眼睛,“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谢维安点点头,“不管到底会被送到何处,总归不会再留在这个鬼地方。等下一次安全的时候,我去把人带过来,你……”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谢维安沉默了一瞬,说:“你跟着我。” 她笑了起来,“我准了。” “……不要得寸进尺。” “哦。” 时间还早,盛筱淑又睡了一觉,这次什么梦都没做,在这种地方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过来的时候却没见着谢维安。 她的好心情登时跌落谷底,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恐慌。 “谢维安,谢……” “喊什么?” “啊!” 谢维安从旁边的雾气里走了过来。 盛筱淑连忙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没事吧,去哪了啊?” 他扫她一眼,半晌,还是解释了一句:“刚刚到时间,我往外走了几步,确认那些怪物已经‘休息’了,没走多远。” “原来是这样。” 她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外面已经安全了。” 盛筱淑踏出一步后才想起来一件事,“可是雾气里没法分辨方向,你怎么知道自己的部下在哪?” 谢维安抬起手,她看见他指节分明的指缝间有一线亮光,是一根细线! 他一边带路,一边解释:“影卫在外偶尔会遇上这种辨不清方向的时候,身上会常备这种东西。只是因为这雾气里危机重重,不敢太过分散去搜索,我们才会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不过虽然不足以找到出口,确认自己人的位置还是能做到的。” 盛筱淑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了会儿。 等等,谢维安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变好了很多? 刚才遇到玄冰锁的时候也是,十分耐心地给自己解释。 难道他相信自己是真人了? “谢维安……” “别说话,会影响我听声音。” 盛筱淑:“……” 呸! 认出来个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谢维安的脚步缓了下来。 前方的雾气里传来了低声,“是家主吗?” 谢维安却没有回话,半晌,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杏饼好吃……就是遇到的人有点奇怪。” “家主!” 雾气一阵涌动,一个一身黑衣的影卫走近。 在看见盛筱淑的时候吃了一惊,“家主,这,盛姑娘怎么会在此处?难道又是幻象?” 盛筱淑没好气地说:“不好意思,认错了。你们别的人呢?” 谢维安眸光动了动,说:“暂时不用管她。” “是。” 穿过这层雾,盛筱淑看见了好几个人。 四个躺地上,还有两个守护在旁,听到声音先是给谢维安行了一礼,看见盛筱淑的时候又是如出一辙的惊讶和怀疑。 谢维安没有多解释,只是一弯腰,将一个影卫扛了起来,吩咐道:“带上兄弟们,跟我来。” 三个影卫不愧是谢维安的人,闻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一人一个将地上晕过去的人扛了起来。 “家主,你受伤了?!” 此处昏暗,谢维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不少,但都有衣裳遮掩,看不太出来,唯有背上的伤口实在太大,一转身便能看见清晰的血迹,这才被影卫们给看了出来。 “难道之前的动静不是陷阱,真是家主?” 谢维安淡淡道:“少说废话,跟着来就是。” “是,但是家主,还是让我们来背四合吧,您受了伤,可能还要应付随时出现的危险,不能被干扰。” 说着,三人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个走了出来,说:“八角愿为家主分忧。” 谢维安顿了顿,看了眼旁边似乎是在捕捉那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青铜铃铛声音的女人,然后将身上的人交给了高个子、叫做八角的影卫。 按照之前的方法,盛筱淑和谢维安先是按照直觉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但是因为缺少参照物,很容易出现较大的偏差,这个时候就要靠她的听力了。 好在现在没有那些怪物冒出来骚扰他们。 因此盛筱淑还能一边听着一边小声问谢维安,“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还有,你的这些部下怎么这么相信你,他们不会觉得你是幻象吗?” “那句话没什么意义,正是没什么意义的东西,在这种地方才显得更真实。” “哦……” 她明白了,幻象是根据人的记忆生成的,就算再逼真、再能蛊惑人心,也不能做出和记忆完全不相符合、没有任何逻辑的动作。 在相继有好几个影卫中招后,谢维安就吩咐了意识还清醒的部下:不要让彼此离开自己的视线,除了同伴,在这里看到的任何人都不能信任,包括谢维安。 因为他需要去找出口,不可能时时刻刻和部下们待在一起。 除非答出约定的暗号。 而所谓的暗号就是完全不着调,但又能成句子的话。 正是有了这样的办法,剩下的三个人才没有被幻象蛊惑。 “等等。” 盛筱淑和谢维安对视一眼,她指了个方向,开始带路。 循着青铜铃铛的声音,他们回到了石砖处。 影卫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像这样有内容的图案,都是心里一喜,太好了,家主能出去了! “带着人站上去。” “是。” 一米见方的石砖很快就被几个大汉几乎给站满了。 谢维安忽然对盛筱淑伸出手。 “干嘛?” 他沉了下眉眼,弯腰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带着她站到了石砖上,正好站满。 站稳后,谢维安以脚尖点地,三下,短促而轻盈。 随后又是一阵“喀拉喀拉”的声音,机关启动。 谢维安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抓紧我。” 盛筱淑还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却下意识抓紧了谢维安的手臂。 下一刻,她“飞”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不是自己“飞”了起来,是众人脚下这块石砖被一股大力给弹了起来。 速度很快,足足一分钟过后,那时时刻刻遮蔽视野、令人烦躁的雾气忽然消失了。 第六百五十五章 脱困 脱出雾气,盛筱淑往下一看,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果真如她一开始所想的那样,这里真的很大,放眼望去脚下仿佛是一片云海,甚至看不到尽头,曲折的石壁蜿蜒着向前,不知道到底通向何方。 头顶十分空旷,大约有七八米处,是一片漆黑的石顶,看得十分清楚,清楚得盛筱淑从来没觉得石头这么好看过。 而在他们脚下,是一个正在往上升的石柱,石砖周围没有护栏,光是往下看一眼就能让有恐高症的人原地去世——好在她没有。 冲出浓雾后,石柱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座石桥,通往未知的地方。 无论是脚下的石柱,还是这石桥,全都可以用巧夺天工、鬼斧神工来形容。 在工具十分不发达的遥远远古时代,到底是怎样的巧思、怎样多的人力,才能建造出如此惹人惊叹的机关。 她忍不住感叹道:“别的不说,这个机关本身的价值已经划时代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知道设计这机关的人到底是谁。啊,不过设计这机关的人想必也是在这设下这么多陷阱的人,感觉有点可怕,还是算了……” 一抬头,发现谢维安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额,你怎么了?” 谢维安错开目光,没有回她的话,只是对身后的影卫道:“走吧。” 说着,沿着石桥往前走去。 “额,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不是腿受伤了吗?” “是归是……但勉强走路还是可以的。” 谢维安轻喝一声,“不行,要是留下后遗症了怎么办?” 声音里有几分微妙的恼火。 却不像是针对她的。 盛筱淑愣了下,没明白谢维安这又是发了什么疯。 一行人走到石桥的尽头,这里是一个洞口,洞内便是和之前盛筱淑白鹤一起走过的地方差不多的通道。 在她的再三要求下,谢维安还是将她放了下来。 虽然小腿是很疼,走起路来也相当痛苦,但她可没忘记谢维安背上的伤,他的伤口包扎得本来就粗糙,不注意就会开裂。 而且虽然已经走出了那片迷雾,但他们还是在地下通道里,而且周围是哪也全然不知,说不定还有别的危险,她可不想关键时刻成为谢维安的阻碍。 到了洞穴口,一行人没忙着往前走,而是就地修整了片刻。 这些人里,除了盛筱淑和地上晕着的几个人,基本全都是没有怎么合过眼的状态,就算睡觉,也是时时刻刻警戒着周围。 虽然他们都训练有素,但也毕竟还是人。 休整的时候顺便将剩余的影卫都给叫醒了。 他们醒来后虽然恍惚了相当一段时间,似乎还沉浸在晕过去之前的幻象里,但大约是离开了那片诡异的雾气,在服下解毒药,并且了解了状况后,也很快彻底清醒了。 当然,个个都要以死谢罪,结果被谢维安冷冷一眼给瞪安分了。 忽然,谢维安站了起来,往洞穴深处走去。 盛筱淑连忙问:“你去哪?” “看看这是不是出口。” “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几个影卫虽然抱着同样的心理,但不敢对家主要做的事提出质疑,听见这话,都纷纷对盛筱淑投来佩服和感激的目光。 不愧是未来的家主夫人,就是不一样! 谢维安回头看向她,眼神意味不明。 盛筱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谢维安好像还以为她是幻象来着,不会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想要把她重新扔回那片雾里吧? “唉。” 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三椟、六柳,你们往前去看看,只要侦查情况,遇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不要冒进。” 两个被点了名的影卫站起来,应道:“是!” 除了前去探查的影卫,剩下的人则往通道深处去布防顺便休息,原地久只剩下了盛筱淑和谢维安两个人。 “你往里面一点,离洞口太近了,小心等会儿翻下去。” 说话间,谢维安已经坐在了她左手边——挡住了她和洞口之间的空隙,也基本算是半条腿悬在了半空。 吓得盛筱淑连忙拉着他往里面挪了好几步。 “你不要命了?”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我可不像你这么笨手笨脚……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等我吗?怎么会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盛筱淑愣住,缓了会儿后,她露出“原来如此”的微笑,撑着下巴,笑眯了眼睛:“嗯?现在相信我是真人了,之前某人还掐我脖子呢。” 他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柔和了下来的面部线条被自责取代,他垂下头,低声说了句:“抱歉。” 见他这样,盛筱淑觉得自己比他还要慌,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这不怪你,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不会轻易相信突然出现的人的。而且早就不疼了,真的!” 谢维安盯着她的脸,往下移了几分。 她脖颈上的痕迹根本还没消。 于是他的目光又黯淡了几分。 盛筱淑在心里暗暗叫苦,怎么这男人相信她的时候,好像还要麻烦些啊。 想了想,她转移了话题问:“你之前不是坚定地认为我是幻象吗?怎么现在这么轻易地就相信我了?” 谢维安抬眸,漆黑的眼睛在接触到她的脸时软化成一汪平静的深水,心里虽然还是后悔自责着,但也知道她的用意,于是耐心解释了起来。 “有两点,第一,你之前起身的时候不舒服,你说是因为大脑供血不足之类的话。我知道阿淑的来历,也理解她经常会说一些难以理解的话。” “哦!原来是那句话啊。” 盛筱淑恍然。 这么说来好像就是那之后,谢维安对她的态度就变了许多。 “你说这是第一点,还有第二点?” 谢维安指了指身旁,那翻涌着的雾气。 “如果幻象是那些雾气造成的,那么离开雾气后,幻象就会消失才对。” 盛筱淑有些懊恼,“我居然连这点都没想到。” 第六百五十六章 逃出 “我刚给你诊了脉,你这样的身体状况也跑到这种地方来拼命,回去后赶紧去李夷光那住几天。” 谢维安说着说着,仿佛又动了几分火气,一副恨不得把盛筱淑立马扛出去的样子。 盛筱淑缩了缩脖子,心说也是怪了。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从那只种下来的两生蛊说起,自那以后,她就三天两头地受伤生病,想起在初来京城的时候,她还是能一口气绕着青云山上下两个来回的狠人,现在真成了弱不禁风的弱女子了。 见她垂着头不说话,谢维安的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 “好了,一切等出去再说。” 盛筱淑乖乖点头。 休息了一会儿后,前去侦查的两个影卫回来了。 “家主,前面没有危险,我们不敢走太远,先回来了。” “好。” 谢维安将盛筱淑扶了起来,“走吧,先出去再说。” 前面开路,后边也有人断后,谢维安一开始扶着她,后来干脆将她抱了起来走。 “速度快些!” “是!” 这些影卫身体上都没什么伤,得到了命令后速度加快了不少。 盛筱淑本来还想“自力更生”,但是一看这速度,自己要是下来了肯定跟不上,于是老老实实地躺在了谢维安怀里。 不多久,前方出现了久违的光亮。 不是那种石壁上石头的荧光,而是明亮的火光。 众人心里都是一喜。 谢维安还保持着十分的冷静,“慢慢出去。” 探路的影卫经验丰富,几个轻盈的闪身从通道口溜了出去,谢维安带着盛筱淑在通道口停了片刻。 忽然,外边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但是仅仅持续了一瞬,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你们?!” 盛筱淑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谢维安带着她走出去,拐了一个角,就看见白鹤满脸震惊地站在那,脚边还有两个影卫正在往上爬——看得出来白鹤没留手。 “家主!” 看见谢维安的时候,他眼眶都差点儿红了。 “喂。” 盛筱淑从谢维安的怀里抬起头,“这里还有个伤员呢。” 白鹤看她一眼,说:“你还能开玩笑,应该没事。” 盛筱淑:“……” 很好,小子我记住你了。 她往周围一看,发现这里竟然就是那桃树石砖左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壁上开了个洞,从洞里一出来就是石砖的入口处。 谢维安扫了一眼,就知道此处是何地,他吩咐道:“将守在乱坟场的人撤回来,看住这个地方,等我命令,你们传了信就回去休息。” 他身边的影卫们明显想留下来,但是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不那么情愿地离开了。 盛筱淑从谢维安身上下来,问白鹤,“我走了多久?” “两个时辰。” 谢维安挑了挑眉毛。 果然,盛筱淑若有所思地点头,那片雾确实能让人时间混乱。 她也感觉自己已经在那片浓雾里待了有一天的时间了,这两个时辰还要包括她来回的时间。 谢维安立马问:“我们被困了多久?” 白鹤说:“昨日到现在,大半天了。” 他沉默了。 心理素质强如他,在里面被困了大半个月,一出来却发现连一天都没过,也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白鹤又说:“家主,你身上的伤……” 火光一亮堂,谢维安身上的伤口就都瞒不住了。当真是惨不忍睹,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尤其是后背,不仅衣裳没了一大块,那包扎手法之粗糙,也是十分的扎眼睛,看得他恨不得冲上去给家主重新包扎一遍。 他这句话提醒了盛筱淑,她连忙说:“对了,你身上的伤得赶紧处理,我们先出去吧。” 谢维安明显没把自己身上的伤当回事,他还想等到新的一批人来,将后面要做的事情吩咐下去再来处理。 “你别想让白鹤把我带出去。” 精准洞悉他想法的盛筱淑威胁道:“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出去,我是不会帮忙的。没有我,想要探索出那雾里的秘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谢维安失笑。 虽然她说的没错,但其实自己一开始就没想着再让她深入这么危险的地方。 之前的误入只不过是因为缺少足够的信心,再加上乱坟场的入口被机关自动毁去,不得已必须往前走。 现在他们有了后路,对里面的东西也有足够的了解了,自然不会再像之前那么狼狈。 不过…… 看着盛筱淑气鼓鼓的样子,他明智地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 “好吧。” 盛筱淑和白鹤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走出地下通道,正午有些毒辣的阳光落在身上,让盛筱淑觉得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一出来,谢维安立马叫来了医师,还是之前下去通道之前,给盛筱淑喂了碗味道堪称恐怖药的石医师。 他看了一眼两人,首先往谢维安那走去,被他给推了回来:“先看看阿淑。” 盛筱淑:“我不……” “听话。” 谢维安语气强硬,但是看过来的眼神却是软的,泡进了一汪灿烂的阳光,像是世界上最温柔也最美的星星,恰好戳中盛筱淑不可抗拒的那个点。 犯规啊。 她怔愣的片刻,石医师已经蹲下去给她处理伤口了。 “姑娘身上的外伤不碍事,需要注意的是气血和体质。” 石医师说:“您离开之前我就说过了,日后若不多加注意,恐怕会留下病根。等会儿您再喝一碗药,接下来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不能再多忧多思,好好修养。” 这些话李夷光明里暗里也和她说过,她听见了也并未太过在意。 “有一件事我得问一下。” “您说。” “你说的药,跟之前我喝的……” “是一样的。” 她的脸顿时苦了下来。 紧接着,他转头去看谢维安。 谢维安身上的外伤可比她要严重太多了,那些雾里的怪物爪子上还带倒钩的,轻轻抓一把就是皮开肉绽,带着盛筱淑在雾里东躲西藏那段时间身上没少带伤。 最严重的,果然还是后背上那一爪。 第六百五十七章 施针 石医师将谢维安身上的绷带都给拆了下来,重新上药包扎,这整个过程中染红了三大桶热水,看得盛筱淑眉头直跳。 “石医师,他这……” “谢大人体质非常人可比,只要止住血,就没有大问题。就是这包扎手法有些……粗糙,影响了药物渗透入肌理,可能比预计痊愈的时间要晚几日。” 盛筱淑:“……” 有那么差吗? “是吗?” 谢维安裸着半边手臂,哪怕身后的人是在没有任何麻药的情况下,将伤口重新拆开清洗,他也硬是连睫毛丝儿都没动一下,仿佛痛觉神经已经被彻底抽离了一样。 他看着盛筱淑说:“我倒是觉得包扎得很好,帮了我很大的忙。” 盛筱淑脸上有些发热。 石医师在一边,心领神会,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做了简单的处理后,白鹤也已经带着干净的换洗衣服回来了。 千伞坊内该有的东西都有,胡家的仆人大部分都散了,监察司留了几个身世清白的,做日常的洒扫和杂事。 盛筱淑让人帮忙烧了桶热水,小心翼翼地避开身上的伤口洗了个澡。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顿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再出来后,谢维安已经等在门口了。 这厮换了身月白长衫,整个人好似山间清冽的寒泉一般,看得人眼前一亮。 她不由得磕巴了一下,“呃,大人今日分外好看啊。” 谢维安挑了眉去。 “我平日不好看?” “好看好看,就是少见你穿浅色的衣裳。” 平时谢维安穿的最多的是深色,是另外一种不近人情、冷漠的好看。 谢维安低了低头说:“这是白鹤带来的。你若喜欢,我常穿给你看就是。” 盛筱淑嘿嘿一笑,“真的吗?要是我喜欢,你什么衣服都能穿?” 她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前世看的那些时尚杂志和可口男模,除了这些,还能玩玩cos,以谢维安这条件,必定是…… “太过惊世骇俗的不行。” 谢维安冷冷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幻想。 盛筱淑“哦”了一声,不过心里却记下了这个点子。 “走吧。” “啊?去哪?”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去李夷光那住两天。” 盛筱淑大惊:“可是再有两天,就是第三关了,好不容易拿的名额,我得去啊。” “如果李夷光说你可以去,你就能去。” 谢维安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你去不了的话,我和白鹤会去。” 她睁大眼睛,“那你朝堂上的事情不管了?” “大徵还没脆弱到离开我一两天就垮了的地步。” 好吧,她被说服了。 白鹤架了马车,将二人送到了药园。 李夷光是一点不客气,说入住就入住,清晨一早就带着夏蝉进了药园,在园子里逛上一圈,十分满意地带着行李住下了。 盛筱淑一行人到的时候,药园的凉亭里,李夷光正在跟浅茴和苏衍说话。 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夏蝉又蹦了出来,这次是被白鹤给拦下的。 “咦?” 这动静惊动了凉亭里的几个人,李夷光看了过来,看见盛筱淑的时候眉头立马就皱起来了。 “娘亲!” “娘亲?” 李夷光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难得的小天才,朝着盛筱淑兴高采烈而去。 怎么哪哪都是这两个人,还没个完了。 “娘亲,那个叔叔好厉害哦,书院里的先生好像都没他厉害!” 苏衍也说:“那位先生见识广博,的确很是厉害。” 盛筱淑笑看两个眼里仿佛带了星星的小孩,“他啊,叫李夷光,可是你们的大前辈,以后多来请教,定有好处。” “哇,他就是传说中的圣医吗?” 浅茴震惊地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就连一向小大人似的,连表情一向没多大变化的苏衍都有些怔愣。 学医之人,哪个不向往传说中的圣医? 可以说,每个有点志向的医师在刚刚踏上医道一途的时候,梦想都是成为圣医,可此后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就越发现圣医简直是那仿佛远在天边的天堑,别说比肩了,就连稍稍望见背影都是无比艰难的事情。 浅茴和苏衍虽小,但圣医的传说也已经听说了不少。 此刻自然是无比震惊。 盛筱淑笑了笑,还要说什么,谢维安笑着打断了她,“我们和李叔叔有点事情要说,你们先去别处玩吧。” “好。” 浅茴相当懂事,反正李圣医就在那不会走,于是欢欢喜喜的带着苏衍离开了。 “啧啧。” 李夷光看着坐到自己面前的盛筱淑,没等她开口,就嘲讽道:“我昨天和你说的话看来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这才多长时间啊,你身上不仅多了好些外伤,看气色连气血都发作了一次,哎呀,说实话,医师再妙手回春,也救不了不听话的病人。” 盛筱淑到了嘴边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只能尴尬地沉默着。 换位思考,若她是李夷光,前脚刚叮嘱完,后脚见人的时候就病情恶化,明显没将自己的叮嘱听进去,她也急。 谢维安替她道了歉,说:“我会好好看着她的,还请李圣医再给她看看,需要吃什么药。” “哼。” 李夷光抿了会儿茶,最终还是妥协了,“看在这个园子不错的份上,再帮你一次,手伸过来。” 她乖乖地伸手过去。 这次李夷光不切脉了,直接取出金针,几下扎在了她的胳膊上。 盛筱淑疼得猝不及防,差点儿叫出声来。 结果被李夷光横了一眼,“疼?疼就对了,你此处气血淤堵,再加上神思不属的问题,长此以往这条手臂非要废了不可,想要手就忍着。” 盛筱淑:“……” 她哪敢说话啊? 好在刺痛只是一开始的,穴道被刺激后,手臂上渐渐汇聚起一股暖流,竟然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果然是圣医。 紧接着,他又给盛筱淑别的穴位施了几次针。 她浑身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好像肩膀上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十分神奇。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上访 一套针下来,盛筱淑再次感慨:圣医就是不一样。 夏蝉端来一盆浸了草药的清水。 李夷光一边清理金针,一边说:“气血发作留下的后遗症已经清除了,腿上的外伤不值一提,你用的金疮药很不错,几日就能恢复。” 谢维安在一边,全程比盛筱淑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李夷光话锋一转,让他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但是?” 眉心拢起一道褶皱的中年人盯着盛筱淑,问:“你近来是不是总休息不好?” 盛筱淑点点头。 “安神香用了吗?” “用过了。” 自从他提过这件事后,谢维安就将信息同步给风雪阁的人了,每次睡觉之前,蓝月都不会忘记给她点上安神香。 “可是……我虽然能睡着,但是总做梦。” 她立马感觉谢维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这件事他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万书斋的时候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总是?”果然,他皱着眉头问道。 盛筱淑心知瞒不过,便点了点头,“这几日,几乎每次睡着都会做梦。今天在千伞坊坐着等你出来,忍不住眯了会儿,也做了梦。” 现在想来,就算当时她再困,心里挂着谢维安的事,也不应该就那么睡着才对。 不像是她做梦,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她是被那些梦境拉了进去一样。 李夷光收起金针,摸了摸冒了一层胡茬出来的下巴,问:“什么样的梦?我问的不是梦的内容,是梦的真实性。” 盛筱淑如实答,“我的意识很清晰,到现在依旧能记得梦境中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件发生的事,而且梦境很真实,我好像每次都是在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在经历一些事情,要不是没有痛觉,简直跟现实没什么两样。”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在梦里也没受到过什么伤害。” 这句话她是说给谢维安听的。 这男人眼里的担心都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李夷光说沉默了片刻后说:“你这种情况,倒不像是普通的神思不宁。可能……” 说到一半,他似乎是顾虑着什么,又将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这要说不说的态度更令人心里痒痒的。 盛筱淑说:“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可能什么?” “我还不确定。” 他的口风却出奇地紧,晃了晃手里的蒲扇,指着她说:“不过想要缓解你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 “我给你个方子,拿回去泡药浴,日日都泡,连续十日,一天都不能落。十日后症状定能缓解。但中途若是断了,症状可能还要加重。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一天不能落? 盛筱淑倒有些犹豫了。 她现在还真不敢做什么保证。 “用。” 关键时刻,谢维安替她做了决定,“还请先生写方子。” 李夷光哼了一声,“希望你们真能做到。” 方子写好后,谢维安看了一眼,郑重地收进了怀里,甚至都没给盛筱淑看一眼,反而更加彰显了他的决心。 “好了,你们走吧。等我去问几个老朋友,过段时间,大约就能知道你的症结所在了。” 谢维安站了起来,“就劳烦先生费心了。” “去吧去吧,没事别来烦我。” 出了药园,谢维安将药方子给了白鹤,“这上面的药材,准备十五份,都送到风雪阁的宅子里去。” 白鹤看了一眼,神色顿时有些许微妙,不过什么都没说,立马跑着去准备药材了。 盛筱淑偷偷瞅了一眼谢维安的脸色,倒是十分平静,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她说:“你在地下通道待了那么久,要不去我家休息会儿吧。” 谢维安说:“我送你回家。”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送我回家了,然后呢?” 谢维安叹了口气,“我还得去将地下通道的情况报告给皇上,我估计宫里的人现在已经在谢府了。” 盛筱淑皱了皱眉。 “用不了太长的时间。” 他温和道:“天黑前就能回来,到时候我来找你,等我。” “好。” 将盛筱淑送到家后,他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回了家,她翻了翻池南收集来的牵丝扣的资料,吃了点东西,没多久就到了傍晚。 她本来还想看会儿书,又担心给自己看困了,到时候又做那些会令她浑身不舒服的梦,于是干脆到院子里散散步。 院子里的菜园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打理了,好在当初的底子打得好,再加上蓝月经常在帮她照料,园子里的菜现在都长得十分青翠水嫩。 她从架子上拈了几个小番茄来,洗干净了装在竹盆里,伴了糖当水果吃。 吃到一半,池南忽然冒了出来。 “阁主。” “嗯?” “有客人。” 盛筱淑啃了半个酸甜的小番茄,问道:“谁?” “是我!” 大门口传来一个略微有几分轻浮的声音。 盛筱淑叹了口气。 池南很有眼色地问:“阁主不见么?属下这就把他赶出去。” “这是什么话?” 可惜这片刻,人已经到了盛筱淑面前了,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云空一屁股坐在她面前,不客气地抓起她面前的小番茄吃了一个。 “嗯!这是什么做法,酸甜可口,跟我在别处吃到的都不一样!” 盛筱淑对池南点点下巴,“认识。” “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不用,一起听听。” 她看向消失了有一段时间的云空,问:“你来找我做什么?上次升月台后,不是已经让你带着乌契离开京城了吗?现在的京城可不安全。” “我也想啊。” 云空苦了脸说:“是小乌契不愿意离开,她说既然京城危险,自己就更不能先行离开,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的忙。你知道的,小乌契说的话,我一般都不会反对。这次来找你也没什么事,听说你在找牵丝扣的线索,我正好知道一些,怎么样,想不想听?” 第六百五十九章 六十七 盛筱淑对着云空可没那么多耐心,面无表情道:“你要是不说,我就找乌契告状去。” “你,咳咳!” 差点儿被小番茄呛死的云空指着她的脸怒道:“你居然如此狠毒!” 她扯了扯嘴角,“别贫了,快说,你能解开牵丝扣?” “我不能。” 在盛筱淑能杀人的目光中,他慢悠悠地补出了后面一句,“但我知道要怎么解。” “说说看。” “牵丝扣号称全天下最复杂的机关锁,外力不可破坏。” 盛筱淑愣了下,想起来昨日……啊呸,按照实际时间,应该是不久前的上午,自己和谢维安在浓雾之中遇上了玄冰锁,那也是不可破坏的锁。 却被谢维安一下就打开了。 她后来悄悄问了一下是怎么打开的。 谢维安是这么说的,“只要让那根冰针消失就行了。” 以极为精纯和精准的内力,在瞬间将那根冰针融化,便能解开玄冰锁。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但凡角度差一点,他们就别想出来了。 听了玄冰锁的事情,云空也震惊了一下,“玄冰锁居然还能这么解?长见识了。不过也是,那可是连续几年称霸武林的元初澈,除了他恐怕也就几个早已避世的老怪物能做到了。” 他边感叹,边朝盛筱淑递眼神。 “没忘记风魂令的事,别三天两头就来我面前刷一波存在感,有本事你找谢维安本人去啊。” “那我可不敢。” 云空相当实诚地说。 小小的插曲后,他继续说:“虽然用那种办法解开玄冰锁十分巧夺天工,也令人惊叹,但牵丝扣可不一样。” “牵丝扣说到底就是将和锁扣相连的丝线,按照既定的顺序和位置重新排列好,错一步都不行,丝线越多越难解开。按照池南的说法,那些丝线足足有六十七根,组合的可能性太多太多了,靠猜基本就是天方夜谭。” 盛筱淑按了按眉心,“说点我不知道,而且有用的。” “别着急啊,我既然敢来找你,带来的消息肯定有用。” 云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六十七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 她愣了下,“难道这个数字有特殊的寓意?” 云空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代表音律。” 顿了顿,他又朝自己嘴里丢了颗糖渍小番茄,悠悠道:“我听说你要解的那个牵丝扣机关是足足七八百年前的东西,那个时候古南胤国还在,我就想到了。” “等等。” 盛筱淑抬头,“这和古南胤有什么关系?” 云空说:“在南胤朝,六弦七绝,便是音律的代名词。那个时候的南胤人大都用六十七师来称呼做乐的乐师。原门那些老头子就喜欢收集些古早以前的奇闻轶事,我传信回去问的时候,一说那牵丝扣有六十七根线,就立马有人说了这些。” 顿了顿,他又说:“这在南胤是属于常识类的东西,但是因为礼制的关系,这种诨名一样的东西,反而不会被记录在各种史料记载里,所以我猜你和谢大人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盛筱淑点点头,“确实不知道。” 如果那六十七跟银线代表的是音律,那最后解开牵丝扣的关键会不会也跟音律有关?或者,干脆就是一段旋律。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东葵君主风回凛所处的时代,南胤朝的影响力还十分深远,他肯定知道这个常识,至于为什么要用前朝的东西来设置这个机关——她猜这可能和那位神秘的淮羽公主有关。 青铜编钟、音律,在史书中,这些都是淮羽公主喜欢的东西。 这么说来,说不定那青铜编钟里的秘密也和这位公主有关。 可是问题在于……如果解开牵丝扣的密码是一段旋律,这段旋律要从何而来呢? 她看向云空。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云空连忙摆手道:“你别看我,我知道的刚才已经都和你说了。原门里的那些老头是知道些和南胤有关的曲子,但那都是后人做的,和那个时代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盛筱淑失望地垂下眼睑。 云空又说:“我看啊,你既然和皇上关系不错,让他帮忙从那位造出牵丝扣的人身上下手才是正经,不是说那牵丝扣在宫里吗?那这个人肯定和皇室有关。” 东葵君主当然跟皇室有关。 不过她也没多说。 转来转去,最后的关键还是在风回凛这个人身上。 “怎么样?” 云空嘿嘿一笑,“我帮上忙了吧?” 盛筱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难得对云空正经了一回,点点头,“确实,这次多谢了。” 虽然没能直接找到解开牵丝扣的办法,但这个信息的确已经为他们缩小了很大的范围了。 而且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信息很重要,有了这个信息,距离解开牵丝扣就不远了。 “那……小乌契那边?” “我会给你说好话的。” 她无奈道:“不过都这么久了,你们还没在一起吗?” 她明明记得当初在郎鹰的时候,乌契就已经对云空有芳心暗许的迹象了啊。 “唉,别提了。” 云空郁闷地抓了一把头发,懊恼地说:“因为当初在郎鹰的事,小乌契现在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对我虽然也好,但是总有距离和隔阂,我都没招了……不过算了。” 他吐了一口浊气。 “反正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我会让她知道,我喜欢的是乌契,而不是优秀的乌契。” 盛筱淑摸了摸手臂,鄙夷道:“你还会说这么肉麻的话呢?” “切,跟你家那位可没得比。” “我怎么了?” 凉凉的声音忽然在云空背后响起。 云空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吓的。 转过一看,果然是谢维安。 自从得知他和元初澈是同一个人后,他就对谢维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上上届风魂大会的时候,他有幸在擂台赛阶段和他交过手,结果几个剑招就被扫了下来。 要不是原门的缘故,他才不会想着和这种人对着干呢。 第六百六十章 药浴 盛筱淑有些惊讶,“这么快?” 谢维安走到她身边坐下,俯身的时候有些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我答应了你,天黑之前回来。” 她抱着茶杯抿了一口,遮掩住有些发烫的脸。 云空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己的爱情还任重道远呢,这两个人就秀上了。 当然,在打不过谢维安,骂不过盛筱淑的情况下,他半分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 他站起身来,“咳,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告辞。” 谢维安扫了一眼匆匆离去的云空,随口问了一句,“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盛筱淑心说这不是怕你吗? “别管他了,云空说那个牵丝扣和音律有关。” 眉峰微斜,谢维安坐了下来,“说说看。” 于是她将云空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说:“你觉得这个东葵君主有没有喜欢的曲子?” “有可能。” 他沉思道:“这方面我们之前的确没有想到,下次进宫,让皇上派人从这方面查,也许能找出点线索。” “下次是什么时候?” 谢维安将她的脑袋扒拉开,淡淡道:“这件事你暂时就不要管了。” 顿了下,他看了一眼门口说:“白鹤回来了,接下来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啊?” 白鹤带来了足足一马车的药材,池南上去接的时候震惊得下巴差点儿掉下来,这哪是一车药材啊,这分明就是一车金子! 里面的药材比昨日他给李夷光准备的还要夸张。 金子……啊不,药材被分成了稳稳当当的十五份,用贵重的木盒装着。 白鹤将泡制药浴的方法告诉给了池南,听到这是给自阁主用的东西后,池南顿时正色起来,匆匆去准备了。 天刚擦黑,盛筱淑被强制地带到了洗浴房,面对着一桶绿油油的药浴。 “我……” 谢维安关上了门,隔着门,他的声音传了进来,“李夷光说了,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少半分。” 盛筱淑认命地叹了口气。 泡完后,她带着一身的苦味出来,谢维安还守在门口,歪头看了她片刻,点点头,“看着气色是好了点。” 真的假的? 不管那药浴的气味如何一言难尽,总归贵有贵的好处,这夜,盛筱淑再没有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接下来的两天,她被谢维安强制禁足,能去的地方只有自己家和李夷光的药园。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池南和蓝月都成了他的小跟班,每天防贼一样盯着她,生怕她溜了出去。 没办法,与其在家里待着,还不如去烦李夷光。 他院子里除了药园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圃,因为没人在这住,之前也自然也没人管。 盛筱淑就自己带了几把花种子过去,趁着阴凉的时候刨刨坑,种种花,除了被李夷光念叨之外,一来二去竟然还和夏蝉混了个脸熟。 李夷光似乎是在教他认字和识别药材,后者教的还行,前者就纯粹是误人子弟。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浇水间隙就教教他读书写字。 前世刚考上博士的时候,她因为成绩优异,曾经回大学母校教过一段时间的课,虽然没证,但也算是有经验了。 而且夏蝉虽然什么都不懂,她让看的、写的、记的,都会认真去做。 某种程度上比那些上课时分不是补觉,就是玩手机的大学生更像一个好学生。 司回也回来看了她一次,没待多久就匆匆离开了。 似乎是天机堂和万朽斋最近又联合推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需要他去把控细节。 说来,按照这些年万朽斋的发展,每年赚的银子都快赶上风雪阁了,尤其是近两年,盛筱淑离开青云山后,许多业务都暂时停了,而万朽斋却搭上了天机堂,有朝廷保证,生意越发红火起来。 看来再过两年,她就可以彻底躺平等孩子给自己养老了。 当她半炫耀地和李夷光说起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他嗤之以鼻,“哼,养老?你这样乱来下去,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都未可知。” 盛筱淑从他那里顺了一把同款蒲扇,边摇边说:“你这是羡慕嫉妒恨,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也是时候考虑找个接班人跟在屁股后面侍奉,以后真老了总也有个说话的人。我看夏蝉就不错,你觉得呢?” “年纪不大,口气倒老。” 李夷光悠悠道:“我看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嘛。” 她晃着竹椅,夏日午后的风吹过,一园子的药香,夏蝉蹲在墙角,应该是在看今晨飞进来的白翅蝴蝶。 悠闲自在,岁月静好。 “我不用操心什么了,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该有的东西我都已经有了,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好好守住这些而已。” 李夷光哼了一声,难得没有开口嘲讽。 “对了,郎中。” “嗯?” “这个园子我送给你了。” 李夷光半闭着的眼睛里微微闪烁了一下,说:“干嘛,真想让本圣医待在这成为你们两口子专门的医师啊?” 盛筱淑轻轻一笑,“等我女儿长大了,可不一定会比你弱呢。” “切。” 他却没有否认,那小姑娘的天赋甚至还要强于当年的自己,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自己还在被老头用竹鞭抽得满院子跑,去看那些佶屈聱牙的医书呢。 假以时日,若好生栽培,她的确有望成为圣医。 她身边那个叫苏衍的小子,天赋相比那丫头虽然稍微欠缺了几分,但胜在细心周全,能看见极细微处的异样。 这两个人在一起,日后的前途他也不敢说看得到尽头。 盛筱淑笑过后说:“只是觉得往后你若是满世界玩够了,想要带着夏蝉长住一地,不嫌弃京城吵闹的话,落脚的地方周围至少有几个熟人,我看浅茴和苏衍都挺喜欢你的……当然,你要是把那药浴的味道弄得好闻一点,我也喜欢你。” 李夷光翻了个白眼,“药材变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 她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第六百六十一章 雨初 至于盛筱淑的提议,李夷光没有同意,但到最后,也没说拒绝。 两日后,药园。 三个人对坐着,盛筱淑和谢维安都有些紧张地看着李夷光。 他拈了二人一眼,收回了搭在盛筱淑白嫩腕子上的手,在两人的目光中悠悠道:“不再把自己搞得血滋胡啦的,不剧烈运动,可以出去溜达。” 盛筱淑松了口气,期待地看向谢维安。 他再次问李夷光确认了一句,“真的没问题?” 李夷光眉毛一竖,“你不相信我还来问我?” 盛筱淑连忙道:“哪里哪里,江湖郎中的名号也不是谁都能得的,是不,大人?” 她对着谢维安眨眨眼,微微一笑。 在李夷光的首肯,以及她再三保证一定会以自己的身体状况为先的情况下,谢维安终于点了头,同意她去白马寺参加那第三关的考验。 谢维安倒是想跟她一起去,但是第三关的十八个人已经确定了,不能再中途换人。 若换个主办方,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混进去,但现在对方是空也,盛筱淑虽然嘴上从不承认,但他知道,阿淑总是嘴硬心软,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将他当成师父了。 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在白马寺里做手脚。 只能再三叮嘱白鹤,一定要看好她。 翌日。 盛筱淑和白鹤一大早就出了门。 马车上,白鹤看着放在显眼处的两把伞,又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晴空,“要下雨了?” 盛筱淑闭目养着神,闻言说:“等我们到山脚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这么准确?” “最近似乎精准了许多。” 盛筱淑没睁眼睛,心里倒是因为自己的这句话起了点波澜。 近来遇到的总是些倒霉事,唯有这件事还算让人有点安慰。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祁山脚下的时候,乌云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遮天蔽日而下,一场大雨不等所有人反应就倾盆而下,水串子一样将远近肉眼所有能看见的事物裹上一层湿淋淋的底色。 还是上次那个山道口,这次人来得都很早,也很……狼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给逼得东躲西窜。 在中间盛筱淑还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是玉无双那一伙人。 几个人躲在一棵大树下,看脸色是不大好的。 盛筱淑和白鹤撑着伞过去,立马接收到了好几道羡慕的目光。 好在这次老和尚没让人久等,他们两个刚到不久,就有小和尚从顶着蓑衣斗笠带了伞出来,一一分了。 她在其中看到了浮沉。 浮沉小和尚撑着把褐色油纸伞站在青石上看了一圈,将十八个人一一全部收入眼底,似乎是在确认这些人的脸。 忽然,他眸光微微一闪。 对着一棵被雨打焉的山茶花下站着的人说:“这位施主,小僧记得三天前,你不曾出现在此地。是李公子吧,若他不能来的话,便当放弃资格了。” 被点名的人愣了一下,紧接着怒道:“你什么眼神?我就是李成,你问问他们,上次有没有在河谷看见我!” 他看向周围,但是众人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算这小和尚说错了,这个人真是那个叫李成的人,也不会有人蠢到会去和白马寺作对。 而且若是此人被取消了资格,那剩下的人夺得第一的几率又大了几分。 一片沉默中,忽然起了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 “李公子,你脸上的伪装没顾得上脖子,肤色都不一样了。” 盛筱淑悠悠道:“而且恕我直言,你现在的伪装和之前的李公子也有诸多不同之处。” 众人的目光汇拢过去。 果然见那人的脸和脖子处明显有肤色差。 他猛地拢起自己的领子,但是已经晚了。 浮沉对盛筱淑投来了一道感激的目光,又转过头去,微笑着说:“时辰已经到了,李施主未到,到了十七人,请随小僧前来。” 假“李成”颓然地低下了头,就算有满心的不甘也不敢对白马寺发难,只能自己将这苦果给咽下去。 山道有些难行。 盛筱淑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慢,白鹤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上,一半注意力在周围,另外一半黏在了她身上,生怕她有个磕碰。 忽然,前方两个人脚步缓了缓,落到了盛筱淑身边。 白鹤警惕的眼神立马扫了过去。 盛筱淑摆摆手,安抚住了他,然后礼貌地对来人点了点头,“慕容公子,纪公子。” 慕容青回以一个微笑,“上次姑娘的药多谢了,很有用,今日姑娘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她一边注意避开路上的水坑,一边有些惊讶地问:“二位对那兰因宝藏没兴趣吗?” “实不相瞒。” 慕容青说:“我们这次只是外出游历,听闻京城有这番热闹才前来的。传说兰因宝藏里也有不少上古的武功秘籍,若是有缘能看见自然是好,但若得不到也无妨。毕竟武学一道,重要的还是经年累月的苦练和不移不灭的心志。” 这番话倒是让盛筱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话语中便不由得多带上了几分真诚,“慕容公子这份心志,不愧青竹公子之名,江湖武林有二位,未来客可期。” 青竹公子是慕容青在江湖上的别称,小小年纪已有名号,成就确实不低。 他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姑娘谬赞了,武林的未来可不在我身上。” “听你这语气,似乎是心中另有人选,难道是纪公子?” 一边的纪隐神色微有些冷地说:“元初澈。” 盛筱淑脚下滑了一下,被白鹤立马扶住。 慕容青连忙带着歉意道:“是我们让姑娘分神了吗?” “额,没,是我前阵子受了点伤,身子不大好。” 猝不及防听到熟人的名字,她当然会惊讶啊。 “那个元初澈……我记得不是已经很久没在江湖上现身了吗?” “哦?” 慕容青讶道:“看来姑娘对江湖之事也有所了解,确实,那位青年剑客除了风魂大会,基本不出现在武林之人面前。” 第六百六十二章 尘缘棋局 “但是谁不知道,他少年时候就已经能提剑战群雄,立剑于擂台上时,那身姿谁不神往?” 慕容青说着,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点崇敬的神色。 “可惜正如姑娘所说,他少在江湖上活动。无缘结识,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对了,姑娘既然常住京城,也许还见过他呢。” “啊?” 盛筱淑手微不可察地一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这么说?” “其实大家都猜测那个神秘的少年剑客就住在京城。” “哦?” 她适时地露出好奇的神色,问道:“真的假的,你知道他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 慕容青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之所以会这么猜测,据说是有疯狂崇拜元初澈的人为了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每年风魂大会都去蹲点。他武功太高,此人不敢靠得太近,不过几次下来,也看出来了,他每次前来和离开,都是京城方向。” 盛筱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怎么古代还有狗仔啊? “其实啊,我们这次来京城,也不仅仅是来凑这个热闹,也是想看看有没有那个运气见上元初澈一面。还有啊。” 他凑了几分过来,小声说:“纪隐可是元初澈的忠实拥护者,这次就是他拉着我来京城的。” “慕容青。” 被当众说了自己的心事,纪隐冷冷地叫了他一声。 慕容青便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别的不说。 她心想,这纪隐的性格倒是和他偶像挺像的。 同时心里松了口气,初初听到慕容青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有人在调查元初澈。 说话间,走在前面的人缓缓停住了脚步。 山道走完,面前的路平坦了起来。 几棵生得歪歪扭扭的银杏树笼罩着一个禅意十足的小院,踩着青石走进去,这是一个类似四合院构造的院子,四周都是长廊,围起了一个正正当当的正方形。 他们这十几个人就站在朝南那一面的入口处,一边摆着四张案桌,用浅褐色的维帐拉了,案桌上有纸笔,朝着正中央。 而中央有一个亭子,里面放着两把椅子。 椅子前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 她打量周围的时候,浮沉说:“这第三关,是尘缘棋局。” 这个名词落下,在场人面色各异。 盛筱淑一一看过去,似乎只有自己身边这三个人是纯粹的茫然,仿佛并没有听说过这“尘缘棋局”是什么意思。 浮沉解释道:“尘缘棋局是以自己为子,各自为营,在固定的棋盘上争夺点数,最终一人胜出的游戏。很久以前的贵族,喜欢玩这种游戏。自然,佛门净地,此等游戏杀戮之心过重,而且有些施主并不知道游戏规则,若全按照原本的规则来进行这第三关,有失公平。” 在他说到“很久以前”四个字的时候,在场有几个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也有几个人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动容,和她差不多。 在那本周如故送的史书里,曾经提到过尘缘棋局这种游戏,那正是南胤贵族之中十分流行的游戏。 淮羽公主尤其擅长这个游戏,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在都城当中没有敌手了。 但是根据记载,她自己仿佛并不喜欢这个游戏,除了固定的贵族活动以及皇室宴会,基本都不会主动参与这个游戏。 因此盛筱淑印象颇深。 在她看来,浮沉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提到这件事,其实是为了试探。 看这十七个人当中,谁是为了兰因宝藏,谁是为了那张符箓。 唯有知晓南胤历史的人才会对“尘缘棋局”有反应。 方才一瞬间,在她眼里,已经粗粗分出了三拨人。 一拨是如白鹤、慕容青二人这样纯粹茫然,来凑热闹的,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一个叫做陈麓的人,他似乎是个学者,专门研究南胤历史,在洛阳学宫里有名有姓,甚至还给司回上过一次课。 他倒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从他的表现和反应来看,这次前来也单纯只是为了凑热闹,抱着增加知识的目的来的。 之前能在河谷找到一卷天音策,也是因为他的学识的确过硬,解开了那句话里面藏着的提示。 还有一拨,是为了兰因宝藏。 这拨人以玉无双那几个人为首,不过和她一开始的预想不同,这次他们一起只站了四个。 看来那天她和白鹤离开后,玉无双和江津成他们还是出了点别的问题,导致又丢了一卷天音策,只拿到了四卷。 三个公子之外,唯有那个玉无双的护卫跟了来。 除了他们这四个明显抱团抱得狠的,另外还有四个人,对尘缘棋局这四个字也没什么反应,低头抬头间都是在往角落和细缝中看,似乎在找机关,又似乎在小声和身边的人交流。 虽然有交流,但是抱团也不狠,看得出来应该是方才才说上话的。 除了这些人,剩下四个,盛筱淑重点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 那边浮沉已经在说规则了,她分了几分心神过去。 “分为两个阵营,廊下和亭中,取胜的方法是……诸位头顶的银杏树叶,请看院中。”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盛筱淑这才发现院子被几条线划出来四方格,除开中央亭子之外,一共有十八个格子,其中十六个格子里边写着字,有两个则是空格。 见所有人都看见了,浮沉继续道:“诸位各自选择一个格子,空格只有亭中阵营的人才能选。诸位施主需要做的就是:先将对面阵营的人淘汰,然后才能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众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白鹤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盛筱淑还没说话,一边的慕容青也插了话说:“白兄,我也没听懂,不过不管具体的规则是什么,感觉好像对那亭中阵营的人不太公平,毕竟他们只有两个人。” “不一定。” 盛筱淑靠着栏杆,悠悠地说了一句。 第六百六十三章 规则 “既然是二对多,亭下阵营的人肯定有别人没有的优势。” “这位女施主说的对。” 盛筱淑的声音压得比较低,但还是没逃过浮沉的耳朵,他飞了一个眼神过来,笑着说:“接下来的规则,请仔细听好。” 十六个字,组合起来是一句词:秋风清,幽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廊下组每个人想出一句和带上自己选字的诗或词句,念出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凭借手边的石片,将字牌推入无字框中,两个无字框里都被填上了字,亭中组的人便算是被淘汰了。 而亭下组的人,若能在三十个回合内守住空白格,则能淘汰掉除了亭下组二人以外的所有人。 另外,字牌入了空白格后,不可再移动。 二人共同拥有一次机会,可以将已经入了空白格的字牌消去,但也仅有这一次,需要慎重使用。 因为少了一人,廊下组的人变更为十五人,还是三十回合不变。 “……不知道小僧说清楚没有。” 浮沉说完规则后,叮嘱道:“师父说,雨打乔露,廊桥而险。这最后一关,便不要见什么硝烟了。诸位施主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公平!” 陈麓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他生了一张寡淡的脸,淡眉毛淡五官,大约是读书读死了,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属于那种看过一眼绝对不会再多看另外一眼的人。 浮沉并未生气,双手合十询问:“请陈施主指教。” “像我等没有内力,不会武功,就算想出来了相关的诗词,也推不动字牌。答出来不也白废了吗?” “陈施主,第一阶段的对弈和关卡,并非是个人游戏,还希望诸位理解。” 陈麓若有所思地摸着手边的毫笔,目光不由得向周围瞟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问了些问题。 盛筱淑都没注意听,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些格子的排列上,有字牌的格子现在只剩下十五个,两个空白格的位置周围有一圈界线。 按照常理的话,最少两步,就能将字牌推入空白格当中。 虽然亭中组可以组织防守,还拥有一次特权,但从整体而言,以二对十五,亭下组的人赢的概率也远远没有廊下组的人大。 也正常,亭中组一旦成功,就能淘汰掉一大半的人。 所谓富贵险中求,高风险高收益的道理大家也都明白。 不过…… 如果后续的规则是如她预料的那般,两组的优劣势将在某一个时刻彻底逆转,就看谁能把握住那个机会了。 盛筱淑怔怔看着院落中时,浮沉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最后是关于分组。” 浮沉扫了一圈众人,嘴角挂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微笑。 “有没有施主主动去亭中组的?如果没有,我们将通过拿到天音策的顺序,从后到前,依次选取。” 白鹤“咦”了声,附在盛筱淑耳边小声道:“那不就是我吗?” 盛筱淑“唔”了声,确实,他们拿到的是最后一卷天音策,按照顺序来讲,白鹤将被分到亭中组去。 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就在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的时候。 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本少爷来试试。” 出声的是黎修,玉无双身边那个,他环视一周,说:“哪个好汉功夫好些,同我合作一次?” 亭中组也需要一文一武,才能正常组织攻防。 有人带头,不多一会儿,也有人跟着应了一声,“我来!” 盛筱淑多看了一眼,这人生得壮硕,也是那冲着兰因宝藏来的人之一。 浮沉点点头,“分组确定,请各位自行落座吧。二位施主,你们请这边请。” 片刻后,盛筱淑和白鹤寻了西边的长廊坐下,慕容青和纪隐也跟了过来,正好坐满四个矮桌。 她右手边是进来时的入口,坐的是玉无双三人,正好少了个黎修。 左手边是陈麓和另外三个眼生之人。 而对面…… 她眯了眯眼睛。 说实话,这一路来,她的注意力都放了几分在这四人身上。 四人看上去并不全是一伙的,细看也分为了两拨,一拨是个一身黑衣,裹得全须全尾连眼睛都看不着的家伙。 真亏浮沉能认出他来。 他是独自一人的,从未见他和旁人有过什么交流,浮沉说到“尘缘棋局”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但是听旁边的人说起兰因宝藏的时候也没反应。 可来这的人,对这两样总归是要有一样在乎的。 如果看上去两样都不在乎,比如盛筱淑自己,那就是纯粹装出来的。 以己度人,她觉得这个人也差不多。 另外三人则是一起的,两男一女,都是青年人,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好惹”四个大字,往那一站,旁边的人连搭话都不敢。 他们是对“尘缘棋局”有反应的三个人。 也就是说,这四个人可能都是冲着符箓来的,说不准背后就藏着什么玄机。 盛筱淑戳了戳白鹤的手臂,示意他多盯一盯着四个人。 白鹤会意地点点头。 很快,黎修和张千——自告奋勇和黎修合作的大胡子,去到了亭院中央。 从这个角度,盛筱淑能看见亭子内除了两把椅子,两人的椅子前面还摆着一把古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浮沉没有提及过。说不准又是什么没有说出口的提示。 “请诸位放下手边的木构。” 盛筱淑垂眸,取下右手边案桌角落的木构,褐色的维帐落下来,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别人的窥探。 四方都是维帐,看不见任何人。 “请诸位按照顺序选字。” 顺序还是拿到天音策的顺序,盛筱淑是第七个,白鹤当之无疑是最后一个。 轮到她的时候,她随意选了个鸦字。 这个字算来入诗词也是最难。 不过她单纯只是觉得乌鸦乌鸦,黑色的鸟,会让她想起在地下通道见到的三足玄鸟以及自己梦境里曾见过的铺天盖地的黑色羽毛。 很快,选字完毕。 第六百六十四章 雨中 按照词句的顺序,以选了“秋”字的人最先开始,恰好是陈麓。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念完后,盛筱淑听见那边传来维帐拉起的声音,随后就是“咻”的一声,石片应该是出去了。 但是因为有维帐的遮掩,她看不见石片到底是怎么走的。 原来如此。 这也是亭中组的一个优势:廊下组的人除非轮到自己,否则根本无从得知现在院中的局势,思考的时间十分有限。 等了不过十息的时间,亭中也传来石片的声音。 几个回合下来,盛筱淑大致摸清楚了每个人能够思考的时间相当短,脑子必须转得快,才能在短时间内弄清院中的局势,并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走势。 按照顺序,“鸦”字在倒数第四的位置,因为少了一人,恰好“复”字没人选,这么看来,她就是倒数第三个人。 院中很安静,除了时不时响起来的念诗声,就只有大雨打在砖瓦和银杏树上哗啦啦的声音。 听久了,倒是让人心情平静。 越往后,众人思考的时间就越久,浮沉不得不站出来控制,若是规定时间内没有想出来要如何推字牌,就视为放弃自己这一回合的权力。 目前已有一个人放弃了。 是那神秘三人组其中之一。 不过没等盛筱淑去思考这其中的深意,自己案桌前轻轻起了一道木鱼声,示意轮到她了。 盛筱淑拈了拈手中的石片,缓缓道:“空记三秋故乡梦,夕阳衰柳看归鸦。” 随后面前的维帐被拉开。 不等小和尚说什么,她一边说:“我要我旁边那个帮我投石片。” 一边立马看向院中。 此时此刻和之前的情况已经大有变化,基本所有的字牌都往空白字牌前逼了一圈,一眼看去,她拧了拧眉,还有的字牌紧贴在了一起,看上去是故意推动了前面的字牌。 她心里恍然,原来如此。 虽然石片只能碰到自己的字牌,但也并非不能影响别人的字牌。 她看了一眼,那在后面紧贴前方字牌的是“幽”字,记得没错的话,选这个字的人也是那神秘三人组其中之一。 这片刻,白鹤已经出来了。 “怎么走?” 盛筱淑微微一抬下巴,托那“幽”字走这一步的福,她基本可以结束这第一场了。 “往右,将旁边的‘惊’字推一格。” 白鹤愣了下,从他的视角来看,“鸦”字牌只要再往前一格,就能进入空白格,虽然不说是彻底结束游戏,但肯定也能逼对方用掉特权。 不过疑惑归疑惑,论听命令,他是专业的。 移动过后,两人分别回了自己的矮桌里。 在她后面的两个人,分别是那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和白鹤。 盛筱淑眼神无声无息地流露出一丝期待,这一步她是特意留给那黑衣人的,如果他有东西,这场游戏再有三步就能结束了。 结果到底如何呢? 她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数。 三,白鹤回了维帐。 二,开始第二轮,这次还是陈麓,这次他的速度比第一次要快了许多。 一…… 浮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第一轮结束,廊下组获胜。诸位施主可以出来了。” 盛筱淑睁开眼睛,掀开维帐,却没去看院子,而是看向了对面。 那黑衣人和神秘仨人组也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忽然和其中一人对上了。 是那三人组之一。 一身褐色短打,江湖人打扮,衣角袖口却都有奇特的纹样,轮廓深邃,眉眼间都笼罩着一层凶戾之气,不大像中原人。 盛筱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那选了“幽”字的人。 她顿了顿,勾起嘴角,礼数周全地冲他一笑。 他眯了眯眼睛,错开了目光。 “你认识他吗?” 白鹤小声问,语气有几分慎重。 盛筱淑摇摇头:“但是此人不简单,要注意些。” “嗯,那个人气息凝而不露,是个高手。” 她猜也是。 很快,被淘汰的两个人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被和尚们给请了出去。 黎修走的时候倒是显得比较平静,看了一眼玉无双他们,点点头就离开了。 盛筱淑注意到江津成低头在思索着什么,看他们的样子也并未因为少了一个人而着急。 看来黎修就是他们派出去试水的。 毕竟在真正经历之前,谁都不知道哪边的阵营是更容易获胜的,这种时候保证两个阵营里都有自己的人是最好的选择。 这就是盟友多的好处了。 和黎修一起被淘汰的那个人可就没这么心平气和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接下来是第二轮,和之前一样,但是之前寻求了别人帮助的施主,必须和那个人同一阵营。若是没有人自告奋勇,我们依旧按照顺序来决定。几位施主有一炷香的时间休息和思考。” 说完,浮沉带着几个小和尚暂时退到了院外,将地方留给了他们这群各怀鬼胎的人。 “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还没搞懂?” 慕容青一脸茫然的模样。 “这是在说想要接近宝藏,就必须能文会武吗?” 白鹤站在他身边,一脸的深以为然。 说实话,他也没搞懂。 倒是纪隐皱着眉头说:“我觉得应该不会有这么简单吧,这游戏玩过一轮后,想必你们也发觉了,就算亭中组的人有特权,相比廊下组的人劣势还是很大。谁去亭中组,不就是摆明了会被淘汰吗?” 慕容青和白鹤都沉默了,的确很难理解。 “那只是现在。” 盛筱淑忽然说话,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盯着院中一地残叶和雨帘,悠悠道:“这场游戏,最后获胜的一定是亭中组,廊下组的人越来越少,亭中组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大。” 三人愣了下后,都倏地反应了过来。 是啊,亭中组的人不会变,一直都是两人,可廊下组的人却每一轮都会固定减少两人,几轮过后,形势就会彻底逆转! “可是……这样的话也有问题啊。” 第六百六十五章 主动 白鹤疑惑道:“这样的话,到后面不是所有人都会抢着加入亭中组吗?如果决定不了的话,按照顺序,按照拿到天音策的顺序从后往前排去亭中组的话,那岂不是拿到天音策越晚的人,反而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盛筱淑笑了笑:“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你觉得老和尚有那么蠢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但这其实是个争夺亭中组名额的游戏。我猜着轮过后,去亭中组的条件就会变。” 纪隐看着她,问道:“你如何能确定?” “不算确定吧。” 盛筱淑抱着手臂,缓缓说:“刚才那浮沉小和尚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寻求帮助的人,和给予帮助的那个人必须在同一阵营。这已经是一个条件了。举个例子。” 她顿了顿说。 “我和白鹤,我不会武功,没有内力,想要用石片推动字牌就必须要借助别人的帮助。我让白鹤来帮我,他同意了,下一轮我和他就必须在一个阵营,对吧?” “是。” “那如果慕容青也向他请求帮助了,而且他也同意了呢?那按照规则,慕容青和白鹤也必须在同一个阵营。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吗?” 三人愣了会儿,纪隐最先反应过来:“你们三个,不可能再去亭中组了!”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正是。” 规则对所有人都生效,结果就是她、白鹤和慕容青三个人,都必须在同一个阵营。 而亭中组是固定的两个人,也就是说,他们都将失去去亭中组的资格。 这个规则浮沉并未规定时限,那么就很有可能是贯穿整个游戏过程的规则。 这么算来,除开已经淘汰的两个人,北面的四个人当中,包括陈麓在内剩下的三个人都不可能再去亭中组了。 玉无双跟他的护卫十一绑定,江津成那副模样,竟也有几分身手傍身,在上一轮的时候没有借助十一的帮助,这倒是可惜。 对面的东边,那黑衣人是自给自足,神秘三人组,眼神凶恶那人和三人组之中的女人一起,剩下的一个人自给自足——这是白鹤听出来的。 对高手来说,这点听声辨位还是能做到的。 至于他们这边,也都还安全。 “原来如此……” 慕容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这样的话,我们之后注意着不要和触发这条规则,胜算不就大大提高了吗?” 盛筱淑倒没有他这么乐观,按照她对老和尚的了解,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而且到现在为止,去到亭中组的具体规则还没出来,按照她的预想,应该是在下一轮结束后。 至于这一轮,亭中组的胜率依旧比较低,却也不是没有。 关键在于,他们现在不知道自己做的什么事情,会触发目前为止还没公布的规则,若是什么都不做,可能错过机会,但若做得太过,就是白白淘汰。 她按了按眉心,真亏老和尚天天待在山上清心寡欲的,晨钟暮鼓的平淡日子,居然能想出这般废脑子的游戏,可见这老和尚也不是看上去那般的心如止水。 白鹤不知道她的思绪已经飘到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上去了,还在问:“那我们等会儿怎么办?现在肯定没人愿意去亭中组,按照顺序的话我会被排到亭中组去,到时候你不就得跟我一起去了吗?” 盛筱淑回过神,听了他这番言论,点点下巴:“不错嘛,会举一反三了。” 他翻了个白眼:“我说认真的。” “嗯,你说的没错。” 她看了眼周围,现在众人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商讨着什么,到底能从中看出几分真相来,即使是她也猜不透。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现在亭中组肯定是不能去的,那么她跟白鹤就危险了。 盛筱淑盯着院中的格局,悠悠道:“其实现在去亭中组,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要结果真是咱们俩去,就听天由命呗。” 在她心里,有两个办法,有可能在这一轮的游戏中获胜。 如果运营得当,再加上不可少的几分运气,也未必没有搏一搏的可能。 白鹤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她。 “干嘛?” “你之前不是对这个兴致勃勃吗?一副必要取胜的样子。” 盛筱淑“切”了声:“人是会进步的知不知道?再说了,我又不差银子,也并非江湖人,对秘籍之类不感兴趣,至于别的…… 那张符箓。 “如果得不到,便是无缘,也不必去强求。” 从地下通道死里逃生出来,在李夷光那待了两天后,她也想明白了。 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着急,着急到她都忘记了:举办这场考验的人是老和尚,他是真正心系天下之人,如果真的是有什么她非知道不可的信息,非拿到不可的东西,他不会拿着那符箓来开玩笑的。 佛门讲究缘分二字。 若是她本身和那东西没有缘分,就算拿不到,也一定能在别的地方补回来。 不是玄学,也不是自信,只是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相信老和尚也挺好的。 白鹤沉默了片刻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听你的。” 反正家主给他的任务不是必须拿到那张符箓,而是保证盛筱淑的安全。 掐着点,再过两个多少时辰,就该给她准备药浴了,看这天色和这阵仗,估计是不能按时回去,不知道这寺内有没有淋浴房。 忽然。 浮沉走了进来。 合十道:“时辰到了,诸位商量好了吗,可有定论?” 院内一时沉默,果然没人站出来想要主动去亭中组。 “没有吗?那就……” “我们来。” 忽然,盛筱淑和白鹤身边的慕容青主动请缨。 盛筱淑惊讶地睁大眼睛:“慕容公子,你们……” “嘘。” 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着说:“我知道。”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要是没有你告诉我们这其中的玄机,我们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而且我和纪隐对宝藏也没什么兴趣。” 第六百六十六章 弈间 “可是你们……” “好了。” 慕容青将盛筱淑的话堵了回去,看了看纪隐说:“我和纪隐就算现在留下来,估计也没那个脑子走到最后。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留下来,万一最后真获胜了,可得让我们开开眼,见见传说中的兰因宝藏长什么样。” 纪隐不耐烦地一点头,直接对浮沉道:“确定了,我和他去亭中组。” “好。” 浮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盛筱淑,然后道:“那请二位跟我来。” “等等。” 盛筱淑出声叫住,对浮沉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他们说,这点时间应该有吧?” “请尽快。” 她附耳到疑惑的慕容青身边,小声嘀咕了一会儿。 慕容青眸底流出一丝讶异。 盛筱淑退后一步,说:“多谢了。” 很快,各组就位。 一样的流程,但是盛筱淑明显能感受到这次众人走字牌的速度变慢了许多。 轮到她的时候,念诗过后,她出去扫了一眼院子里局势。 果然。 当时她告诉慕容青的就是自己预想中可能获胜的办法,不过她一开始的想法果然还是有些天真,到自己这一步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亭中组的想法,提前做了截断的布置——还是那个“幽”字。 “请施主尽快决定。” 催促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理会,一直到时间结束,然后退回到了自己的案桌里。 很快,轮到了白鹤。 盛筱淑事先已经提醒过了他要怎么走,果然,他没花多少时间就结束了,新的一轮开始。 这一次,众人思考的时间比上一次还要长,响起了好几次小和尚提醒尽快决定的声音。 看来她的想法起了效果。 如果单纯是亭中两人的话,她之前的想法确实有些天真。 可若自己跟白鹤都不作为,甚至是帮助亭中组的话,事情就又不一样了。 如果能就此让慕容青二人留下,让胜者在他们之中产生倒也不错,怎么想都要比交到那些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的人手里强。 现在的问题就是,事情会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顺利吗? 雨声越来越大,潮气从桌角廊檐处冒出来,虽然凉爽,但贴在身上多少有些不舒服。 她抖了抖衣衫,到她了。 出去一看。 缓缓眯起了眼睛。 果然,在她前面也是有高手存在的,此时此刻场面上的局势已经逆转了。 亭中组大劣。 关键一手她甚至都不用去看,肯定还是那个一脸凶相的人。 在她后边的拥有“栖”字牌的人也是那三人组其一。 “请施主尽快决定。” 盛筱淑最终还是没走。 进了案桌后不过五息时间,浮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本轮结束,廊下组胜。” 她暗暗叹了口气。 这最后一步获胜之法还是被“栖”字牌的人找到了,不然等到白鹤出手,还真可能让慕容青他们赢下来。 和之前一样,被淘汰的人会被带着离开。 慕容青和纪隐脸上倒是都没什么遗憾,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兴奋。 估计是从未切身进行过如此新奇的游戏,而且博弈的快乐只有身在局中之人才能懂。尤其是在他们并不在乎结果的情况下,就更能纯粹地享受这游戏的乐趣了。 这份心态,可能盛筱淑都比不了。 “姑娘加油,我们等你的好消息。”慕容青走之前还不忘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就被冷着脸的纪隐给拉走了。 浮沉说:“接下来请各位施主稍等,待会儿小寺会奉上斋饭。这段时间各位施主可以自由活动,只是还请不要打扰到上山来祈福的香客。一个时辰后,我们开始第三轮。” 盛筱淑松了口气,她正好也有些饿了,也需要一点时间去思考后面该怎么做。 等待斋饭的时候,几个小和尚撑着伞去到院子里,将字牌复原。 “盛姑娘。” 她扭头一看,眉眼一弯,笑眯眯道:“原来是江公子和玉世子啊,我刚才还在和白鹤说,要不要找你们取取经,还有点怕你们不会理会我们呢。” 江津成脸上挂着的微笑僵了一下。 上山以来,她明明有许多机会和他们接触,刚才这番话分明就是信口胡诌的。 “盛姑娘说笑了,凭借你和谢大人的关系,谁又敢小瞧你呢?” 这句话一说出口,盛筱淑顿时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许多。 包括那神秘三人组和奇奇怪怪的黑衣人,除了陈麓,基本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盛筱淑笑容未变,心里却骂了一句:老狐狸。 谢维安的名号无论在哪里似乎都出乎意料的响,但很多时候,却未必会起到正向的作用。 比如现在,众人都把她当做了谢维安的人,对她的警惕立马飙升,看她和白鹤的眼神都不对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反问道:“三位找我有什么事呢?” 玉无双看了一眼江津成,他挠了挠头,笑着说:“其实是这样的,这关卡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我们损失了一个人,我看盛姑娘你们也少了两人,就想着一起就刚才的游戏商量一下,以此应对之后的轮次。”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扫了一眼四周,其余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这的确不是一个单打独斗的游戏,有盟友的话自己会安全许多。 除了那个黑衣人,别的人都已经三五成团地抱了起来,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光从人数上来看,若是他们真的合作了,就会变成这里人数最多的团队,也将会成为劲敌。 玉无双说:“等到将别的人淘汰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各凭本事,怎么样?” 虽然说是想要寻求合作,但他的语气里仍旧带有几分藏不住的高高在上,仿佛很是看不起盛筱淑似的。 白鹤长眉往下一压,手搭在了腰间。 “承蒙盛情。” 盛筱淑退后一步,靠着沉木柱子上,姿态闲适。 “但是抱歉,还是算了。” “什么?” 玉无双愣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会被拒绝。 江津成皱了皱眉:“为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触犯 “哎呀,请江公子不要多想,其实是因为我跟白鹤已经没办法与别人合作了。” 盛筱淑没有故意压低声音,缓缓道:“其实是因为我也不想拖累你们。” 江津成果然追问:“此话从何说起?” “我和白鹤已经绑定一定阵营了啊,再要是多一个人加进来,不小心就都会失去最后夺胜资格的。” “这是……什么意思?”一边的玉无双忽然问。 “咦?” 盛筱淑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呢,刚才那个浮沉小和尚不是说了吗?寻求帮助的人被出手相助的人会自动一个阵营,两个人还好,一旦超过两个,那就不能去亭中组了。“ 玉无双踏前一步:“去亭中组做什么?” “哈哈。” 盛筱淑笑得天真无邪:“自然是为了取胜啦,亭中组的人优势会越来越大,玉世子肯定已经发现了,仅仅只是少了两个人,取胜亭中组就已经变得比第一轮的时候难了许多吧。我跟白鹤已经是同一阵营的了,就不好再和三位合作了,不好意思啊。” 这话说完,她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的雨声更清晰了。 因为那些小声的窃窃私语忽然消失了。 “什么意思?那我们不是已经输了?!” 吼出来的是陈麓,他和另外两个人现在都是同一阵营。 他身边的两个人也都一脸菜色。 其中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喃喃道:“不应该的,和尚,和尚在哪呢?给我出来!” 浮沉立马踩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 “施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一把抓住浮沉的衣领子,恶狠狠地问:“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女人?” 浮沉看了一眼盛筱淑,她无辜地眨巴下眼睛,摆了摆手,眼神飘出了一点足以以假乱真的茫然和天真。 陈麓连忙将盛筱淑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是这样吗?” 在明里暗里,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浮沉点了点头:“嗯,这位女施主说的没错,按照规则,你们三位都不能再分到亭中组去了。” 顿了顿,在中年人足以吃人的眼神当中,小和尚眉眼淡淡地补充道:“不过三位施主也不必绝望,廊下组也并非不能获胜,方才不就已经获胜了两次吗?” 这话估计只能骗骗三岁小孩,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通过了老和尚两道关卡的人。 就算并非都是绝顶聪明之辈,也都不笨。 盛筱淑方才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清楚,再明白不过来,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中年人手上用力,几乎快把浮沉整个给提了起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不早说?是不是针对老子!” 浮沉挡开了想要上来帮忙的和尚,即使姿势略有些狼狈,他也并未露出丝毫惊慌神色,只是一字一句道:“对诸位的考验,从各位施主踏进这小院就已经开始了,屠施主,发现规则、利用规则,也是其中一环。” “你!” 他还要动手。 浮沉伸出手,别住他的臂弯,轻轻一卡。 中年人顿时觉得整条手臂都脱了力。 浮沉借机一个闪身脱离了他的钳制,退开几步后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是那姓屠的中年人没有给他机会,见自己的招数被躲开,顿时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朝着浮沉冲了过去。 浮沉躲过去,旁里又起劲风——原来是三人当中除了陈麓的另外一人。 转瞬间,两人夹击。 白鹤看向盛筱淑。 她摇摇头:“不用帮。” 浮沉的身手她见识过,这两个人的功夫还不至于伤到他。而且没记错的话,没有明说的规则不止她方才说的那一条。 她话音刚落。 浮沉已经一个滑步同时错开了两人的攻击,简直就像一片随风无骨的柳絮,定点无着、来去随风。 恰好退到了西边——也就是盛筱淑他们所在的廊下。 “屠施主,令施主,二位还是下山去吧。” 这句话成功让这两个人愣住。 屠秉横眉怒道:“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就是,你这小和尚分明是针对我们!” “哎呀。” 清澈的女子声音响在落雨的间隙,带着几分含笑的调侃,分外动听。 盛筱淑拍了拍浮沉的肩膀,说道:“二位这就误会这位小师傅了,触犯规则失去资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对吧小师傅?” 浮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你胡说!” 屠秉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几乎要掀破头顶的屋檐:“就算我们不能去亭中组,难道就活该被赶下山去吗?” 她摇摇头,说:“二位不记得了吗?在第一轮开始之前,这位小师傅就说过了:佛门清净之地,不可染杀戮之色。唔,大概是这样的话吧,也就是说,在这里,除了推字牌的时候,我们都是不能动武的,刚才我看小师傅明明就是想要提醒你们,结果你们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这就没法了,对吧?” 浮沉合十了双手,沉下眉眼说:“盛施主所言不错,所以二位还是下山去吧。若再行狂悖,便只能由小僧请二位下山去了。” 说是“请”,但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就是要动手的意思了。 那两人脸色变了几变,眼看就欲要发作。 盛筱淑忽然说:“我看二位应该是走白路的兄弟吧,这次没拿到宝藏,下次依旧有机会,但若是坏了规矩,往后在道上可就不好混了。” 屠秉的眼神一下就变了,指着盛筱淑:“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谁,这次就算给天下闻名的白马寺一个面子,如何?” 两人对望一眼,半晌才点头:“罢了,这次我们兄弟俩就认了。” 说罢,再看了一眼盛筱淑,随后两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浮沉长出一口气。 别看他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其实根本就没遇到过这阵仗,虽说打起来他也不怕谁,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转过身,弯了弯腰。 “师……施主,多谢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揭穿 盛筱淑咧嘴一笑,“不客气不客气,对了,斋饭后有甜点吗?我好些时候都没吃过甜的了。” 浮沉,“没有。” 她失望地叹口气,“好吧,你可以走了。” 浮沉心里知道,这是师姐清楚他不擅长应付这种暗流涌动的局面,特意给机会让他离开。 果然还是师姐对他好,呜呜,自从回了白马寺,因为空也大师的弟子这个身份,他在寺中的辈分一下子就上去了。 好多以前的前辈一下子成了后辈,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做前辈需要在意的事情也太多了,而且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从别的厢房里顺话本回去看了。 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脸上却八风不漏,很快退了出去。 “盛姑娘刚才说的,白路……是什么?” 玉无双忽然问。 “哦,那个啊……” “幽冥鬼道,白钱开路。” 风情妖娆的女声在几人背后响起。 盛筱淑心神一凛,那神秘三人组当中的女子和一脸凶相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西边。 这本就不大的廊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那女子一身红裙,模样艳丽,唇色鲜红,媚眼如丝,举手投足间都是能魅惑人心的风情,整个人,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得正艳的罂粟花。 之前她面上蒙了黑色面纱,此刻摘了下来,众人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大美人。 她走过来,带起一阵幽兰香。 “这是土夫子的行话,走白路,便是说方才那二人和土夫子有关。土夫子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因此有规矩,非特定情况,被人点破了身份,便不得继续在人前活动。若坏了规矩,往后都不得再做白路的行当,还会被同行追杀。除非……” 她说话的声音仿佛带了钩子,钩得人心痒痒的。 玉无双三人都不由得被她忽然停顿的声音勾得心神一荡。 玉无双紧接着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有把握让在场的人永远都不说了话,到时候大路变白路,就不算坏规矩了,呵呵呵!” 这女人笑得风情万种,又有点瘆人。 盛筱淑心说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人物,看言语行事像是江湖中人。 但这女子不说她是何实力,光凭这张脸和这做派,也不可能在江湖上藉藉无名。 别的不说,风雪阁每年排的美人榜上,怎么也该有这姑娘的一席之地。 但盛筱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女子弯弯的眉眼溢出来的温热目光掠过有些惊讶的玉无双等人,落在盛筱淑身上。 她笑着摇晃了一下不堪一握的腰肢,又引得院中几多注目,这才对盛筱淑道:“对了,我叫晚乔,天色欲晚的晚,春深锁乔的乔。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盛筱淑正要说话。 白鹤忽然站在了她面前,神色戒备。 “小公子这是做什么?” 晚乔细长的手指虚扶住了下巴,目光从下往上而来,端的是一片楚楚可怜的风情。 玉无双几人都觉得心里一荡,手脚都快要酥了。 偏白鹤不为所动,依旧是冷然模样,吐出四个字,“保持距离。” 晚乔愣了一下,随后“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清脆的银铃,飘满了整个小院。 “别玩了。” 这时候,难一脸凶相的男人呵斥了一句:“退下。” “唉,真无趣。” 晚乔吐吐舌头,退到了他身后。 她退,白鹤这才让了一步。 盛筱淑和那凶相男人对视了一眼,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她有些没搞懂这两人想做什么。 半晌,那凶相男人又开口,“镰七,镰刀的镰,七星的七。” 盛筱淑愣了下才明白了过来他这是在自我介绍。 想了想,她说:“盛停,停停而止的停。二位也找我有事?” 镰七说:“我想跟你合作。” 一边的江津成脸色顿时一变,原来是个来抢人的。 他脸色不大好地说:“这位兄台,凡事都要讲先来后到吧。” 镰七看着盛筱淑,根本没把江津成的话听进耳朵里。 “我保你进到最后一轮,随后各凭本事。” 盛筱淑笑了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同别人合作。” “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 “你同意合作,我答应你一件事。” 盛筱淑沉默了。 这个条件听上去倒有些令她意动。 她抬起头,看着镰七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何都要找我合作,我看上去难道很像很有把握吗?” “阿停妹妹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阿停妹妹? 晚乔靠在栏杆上,姿势妖娆,小腿轻轻扬起,红裙滑落,露出几分白皙的肌肤,她晃着腿,妖精一般,缓缓道:“现在这里的人大概都在回想反思,除了刚才妹妹说的那两条规则外,自己还错过了多少吧。” 她一言既出。 隔壁偷听的众人们面上一哂,被戳中了心思。 “像妹妹这般,将进到这小院后众人的话,棋盘上的走势都记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可不多。” 盛筱淑扯了扯嘴角说:“我只是记性比较好而已。” “刚才的第二轮。” 晚乔悠悠道:“若不是姑娘提醒,那亭中组的二人如何能将局势做到那种地步?”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要是我没听错呢,阿停妹妹连着两轮都未动字牌,和妹妹一起的那位小公子更是阻碍了一次廊下组的攻势。”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她轻启红唇,继续道。 “第二轮的第二回合,若是十岚——哦,就是拿着‘’栖”字牌的那人,在姑娘之后没有走出那关键的一步,再让你身边那位小公子搅合一轮。现在我们估计只能坐在台下看那慕容公子和纪公子二人争夺最后的胜者名额了。” 盛筱淑眼底洇出几分冷然,“哦?” “在很多人连规则都未明白的情况下,妹妹已经差点儿赢下这场游戏了。” 晚乔笑容潋滟,“妹妹你自己说,这里谁能比得上你聪明?还说刚才不是在谦虚。” 这下,整个小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盛筱淑身上。 第六百六十九章 装傻 玉无双震惊地看着盛筱淑。 她? 怎么可能? 这不就是一个谢维安的女人吗? “谢维安的女人”本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位姐姐,你大概可能是听错了。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真的,你看我真诚的眼神。” 晚乔嘴角一抽,眼神真不真诚没看出来,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见识了。 镰七看了盛筱淑一眼,说:“还有一个时辰,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她心里琢磨着,一抬头,看见江津成一行人还没走。 “几位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玉无双想要说什么,江津成抢先一步说:“快到吃饭的点了,吃过饭后再说吧。” 说完,姿态恭敬地退到玉无双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后者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看了一眼盛筱淑,终究还是和江津成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廊下。 周围的人少了一圈,盛筱淑按了按眉心,对白鹤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两人撑了伞,出了小院。 银杏树右边,便是白马寺山门,往左,则是阴凉的山道,此刻青石板的路上溅起来无数水花,小小的水流顺着石头冲刷下去,底下山花和树影相衬,皆笼在一片湿淋淋的水雾中。 盛筱淑和白鹤沿着左边慢慢走着,她深呼吸一口,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心神有几分疲惫。 “这情况很棘手吗?” “还好。” 她摇摇头,“将规则的事情公布给所有人的时候,我就想到自己会吸引很多目光。我猜至少有四个人已经知晓了规则。” 白鹤问:“是东边那四个人吗?” 盛筱淑的语气不大确定,“那个黑衣人我不清楚,不过方才来搭话的那三人肯定是已经知道了。” “那还有一个是谁?” “江津成。” “他?” 白鹤对这个贺此闲的狐朋狗友之一的印象并不深刻,只是知道他有几分小聪明,属于那种心思比较重的人。 “他有这么聪明?” 盛筱淑捡起一片被水打落的银杏叶,放在手里慢慢把玩着。 “你这可就有些小看人了,江津成的脑子可能不是最顶尖的那种,但是这样的人却很有一种趋利避害的天赋。正因为平常不在高位,所以琢磨别人的话、看别人的脸色和眼神的本事反而很厉害。” 转了转手中的银杏叶,几滴水珠甩在了她脸上,她也不在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烟雨,悠悠道。 “你应该看出来了,江津成并没有什么武学功底,充其量也就是有三脚猫的功夫。” 白鹤回忆了一下,点了头,“确实,应该只是那些高门大户强身健体的程度。” “若手上功底不够,移动字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失手。这么重要的事,他明知道自己有失手的可能,却还是要自己来动这个手。那个时候浮沉甚至还没有提起关于阵营的规则。如何,他是不是很厉害?” 白鹤撇撇嘴,“智者不避难,能解难,能借难。他哪样都不沾,最多只是胆子太小,步步为营罢了。” “哟。” 盛筱淑有些惊讶,“你还会说这样的大道理?” “家主说的。” “我就知道。” 她嗤笑一声,话锋一转,转回了最初的话题,“除了这四个人,剩下的那些人未必已经明白了浮沉那些话的意思,就很容易被知道的人利用。” “利用?” “比如江津成对玉无双。” 白鹤微露讶色,“他不是对玉无双很恭敬的模样吗?” 盛筱淑将伞往上扬了一点,带着雨水的风一下子染湿了她的发梢,带来了几分凉意,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有些冷。 “你想想,如果当时黎修不主动去亭中组,现在那四个人里,除了自给自足的江津成,是不是都已经和陈麓他们一般处境了?” 顿了顿,她继续说:“而且玉无双的模样,明显对这些东西并不知情。若当真如表面上那么恭敬,怎么会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玉无双呢?小白鹤,以有心算无心,是非常可怕的。这样的人一多,我们两个势单力薄,就很可能被殃及。” “现在大家挑明了来,至少有些人暗中动手脚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 白鹤虽然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一看他就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不过脸色他还是会看的。 他问道:“既然这样,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现在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是因为那三人吗?” “是啊。” 她叹了口气。 “这三人的来历很不一般,行事作风像江湖人,但风雪阁全无和他们有关的半点信息。你呢,有印象吗?” 白鹤不出所料地摇摇头。 “影卫知晓许多朝廷辛密,你也不知道。也就是说,这三个人可能代表了一股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势力。那个叫镰七的人的提议,我有些纠结。” “跟他们合作,他们会答应你一个条件……这种话你也信?” 盛筱淑撑着下巴,“我倒是觉得这件事上,他们不会骗我。如果是真的的话,至少可以获取一些相关的情报。而且说实话,我和你现在的处境也不乐观,若是那些人故意从中作梗的话,我们大概率是对不过的。”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特意来找我们合作,做慈善吗?” “唔,这你就不懂了。” 盛筱淑翘了翘嘴角道:“就算我没办法最终获胜,捣乱还是能做到的。我猜他们应该也意识到了我对他们的敌意,担心我破罐子破摔,把他们一起拉下水吧。毕竟哪怕他们现在是三个人,看似占据了很大的优势,江津成三人和那个黑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顿住脚步,往身后的小院看了一眼。 “而且……” 她还有一个感觉:那些人在试探自己。 “而且什么?” 盛筱淑摇摇头:“还不确定。” 忽然,她余光中掠过一道黑影,眨眼穿过雨幕。 第六百七十章 佩服 盛筱淑注意到的时候,白鹤自然也立刻注意到了。 那人站在小院门口,遥遥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闪身回了小院——是那个黑衣人。 白鹤紧了紧手里的剑,“是敌人?” 盛筱淑皱了皱眉,刚才那人看过来的一瞬间,她竟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似的。 可惜动作太快,她什么都没看清。 “他如果真想对我们做什么的话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应该没事。不过也不要太掉以轻心。” “嗯。” “刚才我说的。” 白鹤看向她。 “我决定答应他们的合作。” 他挑了挑眉,“你想好了?” 盛筱淑点头,“嗯。”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等会儿你可能需要这么做……” 她凑到白鹤的伞下,小声说了几句。 “真的要这么做吗?” “没办法。” 盛筱淑说:“到最后一步,不这么做我留不下来。” 白鹤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什么时候?” “看情况,第四轮的概率更大。” “我知道了。” 商量完毕,两人没在外面流连太久,回到了小院。 斋饭已经摆上了,味道一般般,也就填饱肚子的等级。 盛筱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场上加上她和白鹤,一共还剩下十个人。 目前大致是四个派别,神秘三人组一起,玉无双三人一起,盛筱淑和白鹤二人,剩下一个黑衣人,一个陈麓,现在都没有同伴。 如果自己跟神秘三人组合作的话,二对多,仍旧有变数。 看来还是得再摩一轮。 刚吃完,镰七和晚乔就走了过来,开门见山地问:“你的答案,如何?” 盛筱淑擦了擦嘴,笑着说:“那好吧,我答应你。不过除了你说的那个条件,我还有一个要求。” 镰七似乎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什么要求?” “我们的约定什么时候兑现,我来决定,我相信你听得懂。” “可以。” 他答应得很爽快。 “暗号为定。” “你说。” 晚乔摇曳着身姿走了上来,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长嘴小瓶子,瓶口塞得很严实。 她先是打开,放在自己鼻子下闻了下,又从中倒出了一点液体在指尖,伸出舌头卷了,算是证明这东西无毒。 “打开瓶子,我们自然会知道。” 盛筱淑接过。 瓶身上除了带了一点晚乔身上的幽兰体香,别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点头,“你的诺言什么时候兑现?” 镰七说:“最终胜者决出之后,傍晚离开之前。” “爽快。” 盛筱淑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若是要谈交易,倒是个难得不墨迹,让人觉得舒服的。 镰七定定看她一眼,“姑娘也是,那么就等姑娘的消息了。” 说完,两人踏过院子,回到了东边。 那个黑衣人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不见他动桌上的菜,一动不动,比老僧入定还要沉得住气。 盛筱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流连了一会儿,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想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时候。 余光忽然瞥见江津成起身朝她这里走来。 又来了。 盛筱淑低头拈起一杯姜茶凑到唇边,一口茶还没下肚。 “盛姑娘。” 盛筱淑礼貌性地站了起来,“江公子找我何事?” “我知姑娘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所以特此前来一问。” 他的神情相当严肃。 “盛姑娘是否答应了和那三人的合作?” 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来问,看来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而且十分敏锐。 若抛弃个人喜欢问题,她倒是有些佩服江津成这个人。 无论是脑子、还是体察人心的情商,甚至是长相,这个人都要胜过那总是高高在上,喜欢用鼻子看人的玉无双。 但仅仅因为家世一项,他就必须对这个在能力上远不如自己的人点头哈腰。 盛筱淑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觉得要是自己处在江津成那个位置,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只是自己和他实在不是同路人。 对一个心上戳满了眼的人来说,同类固然令她感到熟悉和惋惜,却也令人忌惮。 比起江津成这种的,像慕容青那种古道热肠,没什么心思的江湖少年可能更对她胃口。 若此刻换做和慕容青和纪隐在面前,即使她知道和镰七他们合作好处更大,估计也会选择和慕容青他们一起。 从纯粹客观的角度来说,这对江津成很不公平。 这是她的劣根性,她从不避讳,自己不是什么圣人,哪怕身上还有个郎鹰圣女的名号,她还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盛筱淑将自己跑远了的思绪拉回来,点了点下巴说:“嗯,我答应了。” 江津成微微错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隐秘的恼火。 但是很快,他还是露出一个微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们没能打动盛姑娘,实在是太可惜了。那之后还请盛姑娘手下留情。” 盛筱淑简直有些佩服他了,带着真心实意的敬意道:“江公子说笑了。” 很快,江津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和玉无双报告去了。 盛筱淑长出一口气,耳边总算落得了几分清静。 想要提笔作会儿画,刚起了个笔,一阵大风忽然吹了进来,她手一滑,毛笔落在宣纸上,眨眼间洇开了一片。 等到她用镇石上案桌上的东西都镇好的时候,宣纸已经几乎被浸透不能用了。 得。 真是流年不利。 她将笔提起来,目光往下的瞬间忽然愣住。 洇开的图案模模糊糊,十分巧妙地成了一只小小的猫科动物的轮廓。 毛绒绒的样子一下让她想起来了小灵——那只高傲又漂亮的银色小貂。 盛筱淑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个黑衣人。 方才被江津成打断的思绪一下子连了起来。 这个人该不会是…… 她猛地站了起来,穿过院落,来到了黑衣人面前,直接弯下腰,在他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看了一眼后,黑衣人点了头。 第六百七十一章 退出 片刻后,回到自己座位上的盛筱淑心里还满是震惊。 居然真是他。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她之前预想的计划就可以变一变了。 盛筱淑扭头给白鹤打了个手势,后者顿了一瞬,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很快,第三轮即将开始。 众人都聚到了一起。 趁着浮沉重复之前两轮时候的固定台词,她悄悄打开了晚乔给她的小瓶子。 说实话,这东西她看过几眼,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而且也闻不到什么味道。 不过想来他们有自己的辨认方法吧。 镰七看了过来。 盛筱淑微笑着点点头。 “还是和之前一样。” 浮沉道:“有施主想要主动去亭中组吗?”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大家的脸上都是比较纠结的神情。 毕竟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了亭中组的优势会随着轮次的进行越来越大,但是到底在哪一轮,会扩大到能决定胜负,这点众人都还摸不准,不敢贸然行动。 万一失败了,那就是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 不知不觉间,盛筱淑感觉有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要去。” 默了一瞬,她主动开口。 众人见她开口,玉无双和江津成交换了个眼神,江津成紧跟着道:“我也去。” 他话音未落。 神秘三人组同时举了举手。 “啧啧。” 晚乔乐呵呵地笑着:“现在亭下组还真是个香饽饽呢,呵呵,大家都想争,这可怎么办呢?小和尚?” 浮沉“阿弥陀佛”了一句,说道:“师父说,如果这样的话,便根据之前的表现定。谁是最遵守规则的那个,谁的轮次就靠前。” “遵守规则?” 玉无双不耐烦道:“我们既然还留在这里,不就说明我们没有违反规则吗?” “不仅仅包括今日,从第一关开始,到今天。” 浮沉的话让众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除了方才这几位施主,可还有人想要去亭中组?”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没有选择跟他们抢。 现在的局势,廊下组的优势还是很大,至少要到下一轮,优势方才会逆转过来。 就算她盛停脑子似乎很好使,但别人也不笨,齐心协力,就算她真的去了亭中组,也有办法将她淘汰。 白鹤忽然说:“我也参加。” “是。” 浮沉再等了片刻:“看来没人主动参加了,那么我来公布顺次排在前面的人是……” “等等。” 江津成忽然出声,“我退出。” “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 “江津成!” 玉无双脸色阴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江津成一脸为难,充满着歉意道:“我方才想起来,在第二关的时候,我曾经违反过规则,折断了山里一根明显是刚种下的树苗,我还在上面看到了功德牌,想必是寺里的师傅或者前来祈福的香客种下的……世子,我想这件事肯定瞒不过小师傅们。” 他看向浮沉。 后者垂眸,说:“心生业,也为障。既然如此,江施主退出便是。” “抱歉。” 江津成盯着玉无双阴冷的目光走了回去,看来安抚他还要废不少的功夫。 等了片刻,浮沉说:“接下来小僧便公布顺次了,镰七施主、晚乔施主、盛停施主、十岚施主以及白鹤施主。” 顿了顿。 “按照顺序,镰七施主和晚乔施主能进入亭中组。” “我退出。” 晚乔摆摆手,不等浮沉说什么,就踩着妖娆的步伐退了开去。 镰七和她一起,跟在晚乔身后说了句:“我也是。” 与此同时,白鹤也退出得干净利落。 眨眼间,顺次里就只剩下了两人:盛筱淑和十岚——那个之前一直没在盛筱淑面前露面的人,他留着齐耳短发,有着一身十分健康的小麦肤色,脸部线条硬朗,沉默寡言。 是那种能给人视网膜留下冲击的英俊帅气。 盛筱淑皱了皱眉,奇怪了。 以他的外貌,自己之前应该会注意到他才对,但在此刻之前,她竟然仿佛一次也没有认真看清楚过他的脸。 “等等!” 第一个退出的江津成有些着急地开了口,“我记得这位盛姑娘和白公子必须要在同一阵营才对吧,现在他们分开了,这样不是违反了规则?” 果然啊。 盛筱淑心说你主动退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江津成肯定是看出来了,除了自己,剩下的五个人都是已经结盟了的。 但是根据盛筱淑和白鹤必须在同一阵营的规则,亭中组的名额要么是盛筱淑跟白鹤,要么就是那三人组的。 一旦情势变成这样,他们的合作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如果是盛筱淑和白鹤去了亭中,她若是不使出浑身解数,自己就已经输了。 而他们和那神秘三人站在同一阵营,对付盛筱淑就简单得多。 反过来亦是。 如果江津成留了下来,一旦他的顺次在前面,自己肯定会成为结盟第一个要被推出去的炮灰。 所以他在关键时刻退出了。 还假模假样地编出那种理由来迷惑人。 盛筱淑了解老和尚,自然是自然,香客是香客。 就算祈福,也不会放人进去种树。 浮沉未必没有察觉到江津成说的是假话,只是以他的立场,的确没有理由去戳穿,毕竟退出是江津成的权力。 他看向盛筱淑,勾了勾嘴角,似乎是说在“抱歉”。 盛筱淑回以一个更加灿烂的微笑。 江津成一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难道还有什么事自己没想到的? “我说的退出。” 白鹤忽然冷冷道:“是退出这一整场的游戏。” 顿了顿,他看向盛筱淑,“你小心些,我在外面等你。” 她灿烂一笑:“好嘞,放心吧,在这里没人能对我动手的。” “嗯。” 若不是因为有这条规则的存在,他才不会答应盛筱淑这么做。 直到白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院外,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第六百七十二章 十成 还能这么操作? 众人都看向浮沉,这样真的可行? 盛筱淑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她知道,一定可以。 否则现在陈麓就不会还有资格站在这里。 果然,浮沉道:“那便是十岚施主和盛停施主,成为第三轮的亭中组。请诸位准备吧。” 所以说啊,观察细致在哪里都是吃香的。 想当年她观测气象的时候,茫茫苍原、雪山林海以及城市观测,经常一记录就是大半个月,期间不能错过任何一点细节,否则一个队的人大半个月的努力就要白废。那个时候的她就已经是科研队的“火眼金睛”了。 盛筱淑径直走向亭中。 看着她的背影,江津成沉了沉脸色。 他确实没想到盛筱淑会为了和那几个陌生人合作,主动舍弃白鹤这么一大助力。 “哼。” 玉无双经他解释后,也算明白了他的想法,看见他这幅样子,冷哼道:“不就是个女人吗?现在没了白鹤,他们就算有四个人,我们剩下的人数还是能占据足够的优势。你怕什么?” 江津成自然是不敢说什么,但是在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 那个女人一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不过转念一想:玉无双说的也有道理。 按照他的预演,就算廊下组有两个是他们那边的人,只要剩下的人齐心协力,他们赢得概率也很低。 到了下一轮,再想办法挤到亭中组去,他已经想好到时候要怎么做了。 至于违抗规则的说辞,他本就没做,到时候直接说自己记错了,这白马寺的和尚们难道还能冤枉他不成? “世子说的对,对了,我们还得去联络陈麓和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和他们合作才行。” “去吧。” 还有一点点的时间。 江津成径直朝着那都有些与世无争味道的黑衣人走去,陈麓让玉无双去就行了,他现在单打独斗,有人愿意找他合作,他肯定巴不得。 唯一的变数就在这个黑衣人身上。 片刻后。 江津成转了回来。 “怎么样?” 玉无双连忙问。 他点点头。 还好那个人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他跟陈麓一样独自一人,这个结果倒是没有太出乎他的预料。 “真的可信吗?” 玉无双还是有些犹豫,“刚刚那女人不也去找他了吗?” 江津成说:“他说起过,盛姑娘也是去找他合作的,不过他拒绝了。” “为什么?” “他们的人太多了,就算加入过去,他也不会成为最受重视的那个,到最后还是会被刷下来。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而且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怀疑他了。” 江津成其实是相信黑衣人的。 他其实没说这么多,只说了一句:跟盛筱淑合作,拿不了第一。 有些话江津成没说出来:和盛筱淑那边相比,他们这边的联盟明显要弱上许多,那个黑衣人估计是觉得他们更好压制和拿捏吧。 可惜。 江津成眼底闪过隐晦的阴翳,当所有人都看轻他的时候,就是他逆转翻盘的时候。只要撑过这一轮! “请诸位施主落座。” 第三轮,开始了。 盛筱淑撑在椅子上,一侧身就能看清院子里的局势,那个叫十岚的男人就坐在她对面,自始至终就说了一句话:听你的。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像是将这场游戏全权交给她了似的。 不过盛筱淑可不敢小看他,没记错的话,前两轮,这个人都在自己后面一位,而上一轮,正是他终结彻底终结了慕容青二人获胜的可能性。 “你不担心吗?” 男人没有睁开眼睛,反问了一句,“担心什么?” “万一我答应跟你们合作,只是为了一点一点让你们减员怎么办?说不准我已经暗中跟那位江公子联络过了。” “那挺有意思的。” 顿了顿,他轻轻睁开其中一只眼,说:“就算这样,我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是特别的。” 盛筱淑:“……” 什么意思,自己认识他? 可是男人明显不打算再多说了。 而在廊下,还是从陈麓开始,第三轮已经开始了。 亭中组的人,每两个人可以行动一次。 盛筱淑说怎么走,十岚动手。 但是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向十岚,琢磨着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还没有自我感觉良好到那种以为随便个陌生人都对自己有意思,那句话给她的感觉,就是这三个人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这次来祁山,不止是为了那张符箓,似乎还有来堵她的意思。 是错觉吗? 大约是盯他盯的时间太长,十岚终于忍不住扫她一眼,“难道我的脸上有破解廊下组攻势的办法吗?” “没有。” 十岚:“……” “他们的攻势不用看。”盛筱淑忽然说。 十岚“哦?”了一声。 “我原本有五成的把握,可以在这一轮结束游戏。现在有九成。” 说着,她扫了一眼第四人的动向——也就是那黑衣人的字牌,然后道:“哦,现在有十成了。” 十岚平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讶色。 半晌,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个黑衣人是你的人?” 盛筱淑摇摇头,“我只是说服了他,站在我这边而已。至于怎么说服的,那就不用你管了。” “看来你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一些。” “过奖过奖,那你能就方才说的话解释解释吗?” “不能。” “真小气啊。” 十岚移开目光,嘴角第一次翘起来一点弧度。 廊下组有镰七和晚乔全力支持,再加上一个黑衣人在那“里应外合”,光是人数上,盛筱淑这边就已经占据了优势。 更何况他们还占据了亭中组的优势。 对盛筱淑来说,不说闭着眼睛都能赢,至少闭一只眼是能赢的。 十个回合后,江津成等人的表情已经明显不对,二十个回合后,他们面沉似水。 到第二十三个回合时。 江津成已经不知道如何走下一步棋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葳蕤 第二十三回合过后,浮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亭中组胜,十岚施主和盛停施主可以留下,请其余施主下山去吧。” “呵呵呵。” 晚乔勾起一串笑声,“看来还是妹妹厉害,十岚,可不要欺负人家哦。” 镰七瞪她一眼,“走了,别墨迹。” 这话像是对晚乔说的,可又像是对还满怀不甘,迟迟没有动脚步的其他人说的。 “稍等一下。” 叫住众人的却是十岚。 盛筱淑朝他丢了个疑惑的目光。 就见他对浮沉说:“不必这么麻烦了,我退出,这场游戏最终的胜者,是她。” 满场哗然,就连盛筱淑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路数? 不止是她,她瞅了一眼那打算离开的镰七和晚乔,也是面露讶色,继而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不是,更疑惑的是她吧? 相比之下,浮沉算是最淡定的那个。 他向十岚确认了一遍,依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最终,盛筱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这场游戏最后的胜者。 “明日,请盛施主再来一趟白马寺,到时候您会得到属于您的东西。现在,诸位皆可以离开了。盛施主请留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有些茫然的玉无双。 “就这般结束了?”江津成目光呆滞,似乎是不敢相信。 “哼,我看这些奇怪的人分明都是那女人请来的打手!”陈麓满腹怨怼。 “……”黑衣人沉默到底。 这些话语盛筱淑全当耳旁风,她盯着十岚,见他要回到那二人当中去,连忙道:“你们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镰七站了出来,说:“山上雨大,我等在山脚葳蕤亭等你。” 黑衣人看了盛筱淑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至于其他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结束了,不得不离开。 “呼——” 眼见“外人”全都走了,浮沉终于不用再端着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惊叹道:“我就知道师姐你肯定能行!” 盛筱淑拍了一下他脑门。 “是赢了,可赢得实在诡异,算了,这些事情就不与你说了。老和尚呢,他躲了我这么久,现在总该出来见见我了吧?” “师父没说现在要见师姐啊。” “什么?” 盛筱淑拉高了音调,“那你把我留下来做什么?” 浮沉满脸真诚地说:“你要是和他们一起下去,肯定要被缠一路,说不准回去还会遇上什么危险。我已经让寺里的人去通知白鹤哥哥了,他很快会来接你。” “哦?” 她靠着门扉,看着雨幕朦胧的下山路,白鹤的身影已经在半山腰若隐若现了。 “你想得还挺周到的嘛,跟谁学的心思,老和尚?” “师父说,我们修的虽然是禅道,心如琉璃明净,不染尘埃。但是脑子不能也明净光滑,否则容易提前被我佛引渡去来世。” 她嘴角抽了抽,喃喃道:“和尚还怕来世?” 浮沉认真道:“来世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未竞之事,有未除的心魔。苦难不会消弭,它就在那里,若一直不管,无论几生几世,都无法勘破、明悟、放下,也就不能真正地成佛。这些也是师父说的,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肯定有道理。” 盛筱淑微抬下巴,天光黯淡,万物沉寂。 心想其实老和尚心里也是知道很多道理的,这世间万般不由人,有太多人渴求来世,只是因为今生苦来世不受。 可是她这个真正的重活一遭的人,如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自由自在。 “师姐,白鹤哥哥到了。” 她回过神,整了整心情问:“我明日来能见到老和尚吗?” “师父说,他在师姐第一次来白马寺的禅房等你。” “好,我定来。” 接过白鹤递过来的伞,她缓步往山下走去。 葳蕤亭,听雨声。 据说是白马寺的某位前辈大师专门为了这祁山的雨而修建的地方,平时一到下雨,此地必定有人,今日却只有几个一看就跟佛门完全不搭的红尘中人。 盛筱淑跟白鹤收了伞。 镰七起身道:“一个条件,你说吧。” “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无论什么条件你们都会答应我吗?” 她染过山中水汽的琥珀色瞳孔褪去温暖的外壳,露出了青石般冷硬的底色。 “包括你们的命?” “哈哈。” 红裙女子悠悠然走过来,飘起一阵香风。 她停在了两步开外的位置,挑逗似的看了一眼警戒起来的白鹤,笑意不减,“这样的问题,我这辈子听过很多很多次。” 盛筱淑在心里“哦”了一声。 “那他们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 “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大多数之外呢?” “只有一个人。” 提起这个人,晚乔转过了身去,声音依旧如花朵一般娇媚,“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盛筱淑站在台阶上,手心里冒出了一点汗。 她继续往下问:“所以我的答案呢?” “答案当然是,看妹妹是不是有那个价值了。” 她撇撇嘴,心说这回答了跟没回答也没什么区别。 镰七接过话茬道:“你可以提自己的要求了。“ “好吧。” 她想了想,说:“替我给你们主子带句话,需要我办事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我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如果我恰好走在了和你们一样的道路上,那只是因为我需要那么做,不需要你们多做什么。这就是我的条件,明白了?” 面前三人静默片刻后,镰七的目光倏地变冷,“你胆子很大。” 她莞尔一笑,“胆子不大,怎么能和你们周旋至今呢。再见。” 说完,她毫不停留,带着白鹤转身离去。 转身的背影,仿佛有十足的自信。 片刻后,雨幕彻底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葳蕤亭内,晚乔拧起柳叶眉,“你们说,她是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还是诈我们的?”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还要聪明很多,也……” 镰七顿了下,随即若有所思道:“更有用一些。” 第六百七十四章 暗魂 走出很远,上了马车,盛筱淑藏在袖子里握紧的拳头才松开来。 一手的冷汗。 “怎么了?” 白鹤察觉到她的异常,紧张道:“刚才受伤了?” 盛筱淑摇摇头。 “只是我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他们。” “他们?” “我不确定,但是……” 她的目光冷了起来,“你不觉得那三人,很像从未在江湖露面的暗魂门吗?” 白鹤一惊,下意识往就往车窗看去。 “他们应该没想杀我,至少现在是这样。不然刚才我们就不会安然无恙地从葳蕤亭里出来了。” “你确定吗?” “在山上的时候,三分把握,下山后,七分把握。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但是我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具体的理由没有,直觉。” 白鹤,“那看来可信度很高。” “不过你既然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为什么不让他们说出更多的信息来?” 盛筱淑翻了个白眼说:“你以为人家真的傻啊?真正牵扯到利害关系的,你觉得他们会说出来?我那个问题,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出来?” “因为你蠢。” 白鹤,“……” “我说那番话的时候,看见他们的反应了吗?” 他回忆了一下,说:“震惊。” “所以啊,这说明我蒙对了。他们确实有个主子,而且也确实因为某些原因需要我。我甚至觉得,他们这次来祁山就是为了试探我。” “等等。” 白鹤有点懵,“你是觉得,他们的主子就是景术?他会需要你做什么?” 盛筱淑看向窗外,悠悠道:“我怎么知道,可能跟我身上的血脉有点关系,还可能,和老和尚手里那张符箓有关系。他们这么轻易就将符箓让给了我,你觉得是为什么?” “应该不是因为好心吧。” 她一点下巴,“嗯”了声。 “那张符箓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不然老和尚不会这么大费周章。那些人这么轻易将东西拱手让给了我,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对符箓里的东西没兴趣,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白鹤隐隐约约摸索到了一点思路,“你是说,他们需要你解开符箓的秘密?难道他们自己没那个能力?”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都是那个叫景术的男人出现后,才一桩桩一件件冒出来的。 怎么临到了了,需要一个之前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帮忙。 盛筱淑的语气也有点虚。 “之前那本山海言笺就掉得莫名其妙的,而且这么久了,哪怕我们地图已经找了出来,也还是没找到景术,你不觉得很奇怪?” 没等白鹤回答,她喃喃道:“就像是……很多东西慢慢送到了我们面前,暗中有一只手正在引导我们一样。” 准确地说,应该是“我”。 白鹤想了半天,来了一句,“你想多了吧。” “借你吉言,希望如此。” 回了家,方泡过药浴,池南就来通知:谢维安来了。 这么快? 盛筱淑连忙换好衣服,一出门,却发现来的不仅仅是谢维安一个。 他身边还跟着一人,戴着兜帽,弯着腰,身后还跟了个同款装束的人。 她瞅了半晌,讶道:“皇上?” “咦,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风见早摘去了兜帽,露出底下的常服,至于那跟在他身后的人,当然就是卫凌了。 盛筱淑看了一眼谢维安,后者给了她个有几分无奈的眼神。 “皇上来我这做什么?” 片刻后,蓝月给众人上了茶。 她抿了一口,斟酌着问道。 风见早进来过后就开始寒暄,也不说正事,弄得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要说风见早纯纯是因为皇宫里待闷了,想要出来透透气,那她肯定是不信的。 皇上日理万机,而且宫外不比皇宫内安全,出来身边只带个卫凌,危险系数很大的。 喝完一杯茶,风见早终于道:“皇宫里的茶叶比你这名贵得多,但喝起来总不如你这的滋味好。行了,别这么看我了,朕这次出宫没什么大事,令阳大婚在即,朝中休沐三日,朕左右在宫中也待烦了,听说你近来身体微恙,便想着前来看看。” 盛筱淑眨巴一下眼睛。 “下着这么大雨,你就为这个?” 她看向卫凌,后者错开目光,想来也是劝过了,但没劝住。 风见早悠悠道:“在这宫外,朕称得上信任的也就你……和谢卿了,要出宫自然是找你们。正好撞见谢卿要来你这,朕就跟着一起来了。” 原来如此。 她就说以谢维安的三寸不烂之舌,真让他去劝,怎么能让风见早这么轻易地从皇宫里出来。 原来是“先斩后奏”,直接去人家宅子面前堵人了。 “如何,身体还好吗?” 盛筱淑坐板正了,恭恭敬敬道:“承蒙陛下关心,只是小问题而已。” “朕……我这是瞒着宫闱百官出来的,不必这么拘礼。暴露了我的身份,那不是更不好办了?” 她心说我可不敢。 旁边一尊真神在那坐着呢。 之前她还觉得谢维安吃起醋来有几分可爱,但是多来几次,她可受不住。 “对了,听说你今日去了祁山,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卫凌说聚集在白马寺的那群人里,有几个查不出来历。” 盛筱淑有些惊讶,“现在监察司的业务范围这么广了吗?” 佛门净地都有眼线? “哈哈哈。” 风见早大笑一声,“这你就误会了,监察司盯的不是白马寺,只是那兰因宝藏的消息在京城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监察司自然要盯紧些。” 她恍然。 是自己一时间想岔了。 在她心里,白马寺一直是世外之地,却忘了这茬。 “说到这件事,我的确得到了些消息。” 将自己在白马寺的所见所闻,以及对暗魂门的猜想说了后,风见早原本轻松的神色微微凝重了起来。 “如此说来,卫凌说的倒是对的了。” 第六百七十五章 吉利 “卫凌。” “是。” 得到了风见早的授意,卫凌说:“其实这段时间,我们已经按照地图将地下通道给大致摸清楚了。” “当真?” 盛筱淑睁大眼睛。 “不是说里面有阵法阻隔吗?” “这件事就是谢卿的功劳了。” 风见早脖子往后仰了仰,说:“他找来了个机关阵法大师,将那困了监察司许久的阵法给破了,但是将地图上的地方都摸干净了也没找到藏身进去的景术。” 这倒是没有出乎她的预料,从一开始她就觉得景术没那么简单。 不过景术不在地下通道,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但是地下通道内的确存在着人滞留过的痕迹,景术确实来过是真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一些陌生的区域。” “陌生区域?” 这个盛筱淑可没听说过。 “那是没有记录在地图上的地方,但是面积都很小,要么是些一眼能看见底的山洞,要么是有地下河流通过的死路。奇怪的是,这些地方全都有人滞留过的痕迹。” 盛筱淑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果然,卫凌道:“但是属下觉得这些都太过巧合了,找到地图,知晓了地下通道,现在又冒出些这样的死角,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引诱我们调查下去一样。” 谢维安在旁补充了一句,“那位机关大师说,这整个地下通道都暗含阴阳阵法之道,但是奇怪的是,这些所谓死角的存在破坏了这整个大阵的完整和流畅性,若非如此,这么大的阵法,就算是那位大师也不能破。” “意思是,这些死角里有玄机?” “很有可能,不过想要查探清楚,在不得其法的情况下,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是是难以想象的。” “谢大人所言甚是。” 卫凌说:“所以属下觉得,目前的一切,仿佛是有人刻意在引诱我们,想要依靠陛下的力量去破解这地下通道的真正秘密。” “这事我本来也是半信半疑。” 风见早接过话茬。 “不过在听了你方才那番话过后,我现在倒是相信了。只是这问题的关键,似乎还是在你身上。” 他看向盛筱淑。 “好了。” 谢维安站了起来。 “陛下人也看过了,也该离开了。” 风见早有些错愕,“我才刚来。” “陛下方才自己也说了,无论是隐匿多年的暗魂门还是深不可测的景术,都在阿淑这里有所企图,那这附近说不定就有贼人潜伏,陛下再继续待下去,恐怕有危险。而且天色已晚,再不回宫,等会儿宫门就落锁了。” “谢卿真是思虑周全。” 风见早四平八稳地坐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不过我今日并未打算回宫啊。” “咳咳咳!” 盛筱淑被嘴里的茶给呛了一下,嘴都没来得及擦,瞪向卫凌。 这是怎么回事? 卫凌眉眼往下一送,耷拉着眼皮,那意思:别问我,我也劝不了。 “所以呢,我暂时缺个落脚的地方。盛停,我看你这院子就不错,不如……” “陛下。” 谢维安声音沉冷,“若是如此,臣会安排好您下榻的地方,此地不行。” 被吓了一跳的盛筱淑也连忙说:“是啊皇上,我这吧,来来往往江湖人士比较多,并不十分安全。而且这宅邸里常住的有几位姑娘,皇上您住这,不合适。” 若说前面那些理由风见早都能说不在乎的话,这最后一句话倒是让他着实没有办法反驳。 “好吧。” 他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谢卿不会许,那你去安排吧。” 说着,他又对盛筱淑说:“瞧着脸色是要比前些日子好些,你便好好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盛筱淑心里暗骂了一句:你安稳回到宫中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心里这么想着,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刺,“麻烦你也好好休息。” “休息”二字,她咬得分外重。 听得风见早和卫凌都是一愣。 风见早沉默片刻后“哈哈”一笑,心情极好似的说:“许久没听你这么和我说话了,好,这次就听你的。卫凌,咱们走。” “是。” 盛筱淑心累地目送他离开。 转而看见谢维安落后了几步。 她连忙凑上去,小声问:“怎么了?” 刚往前一步,谢维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凑到她身边,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趁着她不可置信地愣住的时候,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谢维安眸色幽深地看她一眼。 “好好休息,我安顿好皇上就会来看你。” “啊……哦。” 见她点头,谢维安这才转身,快步跟上了风见早的步伐。 见他远去,盛筱淑摸了摸脸蛋,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真是。 她展开手心,方才谢维安塞给她的是一张纸条,上面是镰七三人最近在京城中的踪迹路线图。 盛筱淑有些惊喜。 虽然她猜到以谢维安的性格,肯定会去调查那进入第三轮剩下的十四个人,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从路线图上来看,那三人一直都是住在京郊的,很少出来活动。 城中也有几个他们经过的地点,都重点标注了出来。 末尾还有谢维安的字:别轻易靠近这些地方,等我消息。 盛筱淑眼珠一转,将纸条收了起来。 翌日,下了一天的雨虽然停了,但天地间还是一副湿漉漉的模样,远近的景色都仿佛能凭空掐出一把水来的似的。 盛筱淑打着哈欠来到城门口,白鹤已经在那等着他了。 池南颇为感慨地说:“啧啧,这贴身护卫当的,都快赶上之前的池舟了。” 被盛筱淑拍了一把肩膀,没好气地说:“别在人家大婚之前念叨人家的名字,容易沾上晦气懂不懂?” “你还信这些?” 池南一脸惊恐。 “你不是标榜自己是那什么,叫,叫……哦,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绝不相信任何怪力乱神的东西吗?” “去去去,一码归一码。” 盛筱淑摆摆手道:“吉利还是要讨的。” 第六百七十六章 衰老 白鹤不耐烦了,“走不走?” 盛筱淑将池南打发了,随手丢给白鹤一袋煎饼,“走着。” 一路进了祁山白马寺,这次如愿以偿见到了老和尚,但是看到他的一瞬间,盛筱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不过几日未见,空也整个人仿佛更老了十岁般,双脸上的褶皱渐次加深,像是横躺在不平地上的连绵山脉一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像随时能睡过去。 禅房清幽,他就像那还未至的阳光映照下来的树影,歪斜而细瘦。 盛筱淑走进来的一瞬,恍惚间觉得他已经和这屋子里晚青的阴影融成了一体。 她睁大眼睛。 可是,为什么? “来了?” 空也微微睁开眼睛,仿佛刚从入定中醒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位置,“坐。” “你怎么了?!” “坐下再说,老和尚我现在要抬头跟你说话,费劲得很。” 盛筱淑只好依言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老和尚,觉得自己但凡错过一眼,他就要在自己面前坐地圆寂了。 “别那么紧张。” 空也说话的腔调倒是一如既往。 “只不过是岁数到头了。” 盛筱淑脸上血色尽褪,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握紧了。 她听见自己咬着牙的声音,“为什么,前一段时间见你不是还好好的?” “人之寿命终有尽头,盛丫头,我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三岁了。” “可你说佛门清静,寿命悠长。而且不至于短短几日……是和你要给我的东西有关吗?” 老和尚咂了下嘴,用一副能气死人的慢悠悠语调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我还真不能骗你,确实和这张符箓有几分关系。” 说着,他从自己那灰色的僧袍袖子里抽出一个纸筒。 纸筒在桌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滚到了盛筱淑面前。 正是那张符箓。 漆黑的底纹,金色的攥字,蜿蜒了整张符箓的银白色纹路,这些冲突的色彩在一张纸上奇异地融合成一体,像是一副瑰丽又诡异的画卷。 看到它的一瞬,盛筱淑感觉呼吸一滞。 先前那些曾经入梦的幻境全都在脑子里卷土重来,一时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盛丫头,幻梦非实,你是你,梦是梦,这点你要记清楚才行。” 空也的声音将她惊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头的冷汗。 她呆呆地看向前方,“老和尚,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我……算了,你也别告诉我,你还是先说说怎么把你治好,只要你说,我肯定都能办得成。” “我又不是生病,你还能逆转阴阳不成?” 盛筱淑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却还是倔强地盯着他,眼里闪动着不屈的光,好像这样就能逼迫老和尚说出个办法来似的。 老和尚乐呵地一笑,“不过老实说,认识你这么久,总算是见你孝顺一次,怎么,现在老和尚我要走了,终于知道我的好了?” 不等盛筱淑回答,他微微佝偻了身子,笑着说:“生死轮回,皆是命数。我从未畏惧过这一天的到来,盛丫头,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她哽咽一声,没吭声。 “这张符箓里的东西,老和尚我只能参透三分,之后浮沉会告诉你,剩余的东西就靠你自己了。行了,别苦着这张脸了,看看这个。” 盛筱淑抬头,看见桌上两杯茶。 和她第一次来时,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茶一模一样。 “此为柏叶。” 空也的声音染上了几分郑重和怀念。 “来世缘分,今生苦果。上次你没喝,这次呢?” 盛筱淑拿起自己面前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不知不觉间,眼眶一下就红了。 “噢哟,浪费啊浪费。” 老和尚“啧啧”摇头,但轮到自己的时候,也是一饮而尽。 “真苦。” “正是正是,可尝起来是苦味的东西,最后得到的结果说不定是甜的。茶如此,你那些梦境也是如此。“ 盛筱淑微愣过后,没好气地说:“不需要你操心,既然你都这样了,就好好待在山上养老,别学年轻人劳心费神了。” “有理。” 空也没形没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确实有些困了。” 盛筱淑将符箓收好,站起身来。 “我走了,有任何事随时叫我,一定来。” “去吧去吧。” 那声音里的倦意让人几乎要以为,他方才从沉梦中醒来,带着令人心惊的虚弱。 盛筱淑走出禅房后,绷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 忍不住狠狠咬住了下唇,才能不让眼眶里打转的东西掉下来。 “师姐。” 浮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语气有些恹恹的。 盛筱淑咬牙切齿,“老和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今晨。” 她心里一颤。 “为什么?” “师父不让我告诉师姐。” “那便是与我有关了。” 浮沉低下了头去。 盛筱淑忽然觉得有些无力,颓然地靠住墙壁,她才积蓄起了几分说话的力气。 “老和尚,还有多久?” 浮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师父说不用担心,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见佛祖。” “这个时候是哪个时候?” “师姐心里大约是明白的。” 说着,他拿出一卷经书,塞到了盛筱淑怀里,“这是师父让我给你的东西,师姐,往后若是需要帮忙,都可以告诉我。” 盛筱淑走山门出寺,路过那棵菩提树的时候,山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那些开了足足四年的白花,扑簌簌地被这阵风吹了下来,落了她满肩。 她在树下怔了许久,直到白鹤找来。 “你怎么了?” 盛筱淑抬起头,即使落了一把风花,菩提枝上依旧郁郁葱葱,十分喜人。 她说:“我没事,下山吧。” 白鹤定定地看了她两眼,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但是莫明的,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去问。 那一定是她并不想此时此刻去说的事,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乘着细雨微风,两人下了山。 第六百七十七章 掌眼 回城路上并不太平,看来也有不少人对盛筱淑从白马寺得到的东西感兴趣,一路上各种“山匪”、“刺客”层出不穷。 放在平时,盛筱淑可能还会有几分闲心和这些人周旋一二,探探他们背后之人的底。 但今日她的确是没有那个心情。 跟在她身边的,不仅仅是白鹤,还有一队影卫。 在得到了她“不必留手”的示意后,这一路就这么腥风血雨但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马车入京,一路上已经见得好些红绸高悬。 风见早对风婉婉这个妹妹着实不错,大婚都是按照最高的礼制来的。 她忍不住心想:老和尚说的“那个时候”,总不会就是这场大婚吧。 但想一想,又不大可能。 老和尚可不是那种会为了不给别人的喜事添不吉利而拖着不肯死的人,这么一想,她悬上去的心才算又缓缓落了下来。 “到了。” 盛筱淑拉开车帘走出去,看见眼前陌生的大门时静默了一瞬。 白鹤急急地给她撑了伞——不知为何,方停了不到两个时辰的雨,在他们从祁山上下来的时候又开始下了起来。 但今日出门的时候盛筱淑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提醒,好在昨日的伞在马车上还留了一柄,也就是他手上这柄。 “家主让我带你到这来。” 简明扼要的解释。 好吧。 盛筱淑提了提裙摆,走进了这个幽深小巷内的深宅大院。 一进门,就是一地浓荫。 风中夹杂了一点淡淡的桂花香味。 这香气让她微微一愣。 转过一座爬了藤花的假山,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的怀抱。 那人定然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是依旧不闪不避,甚至张开了双手,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闻到了熟悉的冷香,盛筱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将脑袋深深埋进谢维安的胸口,像是飘零已久的人找到了家。 谢维安愣了一下。 白鹤早已眼尖溜走,此刻的静谧只属于二人。 他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盛筱淑的背,语声温柔,“怎么了这是,回城的路上被吓到了吗?” “才不是。” 她闷闷地说:“是老和尚。” “空也大师?” “嗯。” 片刻后。 听完发生了什么事的谢维安长叹一口气,拢住她的肩膀,安抚道:“如空也大师这般之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等两日后大婚结束,我陪你去祁山上待几日。” 盛筱淑睁大眼睛,“真的吗?” 他失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用苦肉计骗我。” 谢维安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很好,还记上仇了。” 盛筱淑勉强勾了勾嘴角。 “早知这样,我便不让白鹤带你来此地了。” “对了,这是哪,以前也没见你来过。” “跟我来。” 牵着她的手,二人缓缓往小道深处走去。 “这是你给皇上选的住处?” 盛筱淑吃了一惊,“这地方,未免有些招摇吧?” “这是谢家从前的一处旧宅,地方是大了些,但是没人来住,附近都有影卫和监察司暗部的人看守,足够安全。”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就算隐匿形迹,皇上身上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再小心也不可避免。” “说的也是。那你叫我叫来做什么,先说好,这次可是你起的头。” “我起了什么头?”谢维安凉凉反问。 盛筱淑,“……” 可恶。 她只好转移了话题,“那皇上找我来又是为什么?” “公主出嫁,想让你帮忙挑些嫁妆。” 盛筱淑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公主出嫁的一应礼仪规程都是内廷司早就定好的呢。” “的确如此。但皇上似乎是想着自己亲自送上一份礼,全了一份兄妹情谊。但又实在不知道令阳公主喜欢什么,就想到了你。” “不是吧,你们一个亲哥哥,一个是青梅竹马长大,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谢维安挑眉看她一眼,然后说:“你是女子,你们的心思应该会有些相近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谢维安的语气里听出来一丝隐秘的轻快和喜悦。 她脑门上挂了只问号:什么毛病?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可不保证跳出来的东西风婉婉会喜欢。” “无妨,那是皇上自己的事。” 盛筱淑无言以对。 到了偏院,风见早和卫凌果真在那,面前好几个大檀木箱子。 风见早原本眉头紧锁,看见盛筱淑后立马喜笑颜开,“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掌掌眼。” 谢维安先行了一步,恰好挡在了风见早和盛筱淑中间。 他打开那些箱子,里边名贵字画、珠玉器饰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把古琴名箫。 看起来的确是用了心的东西。 盛筱淑瞄了几眼,从中挑了几样精致但又不过分艳丽的首饰,别的一概都没拿。 “这样就行了?” “皇上。” 她轻叹道:“公主生长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之中,这样的宝贝没见过一万也有八千了,哪里需要精挑细选,可能对公主来说,这些东西都差不多。” 风见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的也是,所以这不是特意请你来看看吗?” “要我说的话,我看令阳公主喜欢种菜,你不如从我那抓些我新研制出来的菜种子好了,再在公主府里给她圈块地出来,让她自己捣鼓去,估计她就能开心好一段时日了。” “我是听说令阳最近在捣鼓那些东西,原来这般喜欢吗?那就听你的,是现在去拿还是等用过了午膳?不如你……” “陛下。” 谢维安面无表情地插了进来。 “为了您的安全,东西准备好后臣会给您送来。另外,午膳时分,端王爷会上门来。这还是陛下您自己定下的。” 风见早似笑非笑地看了谢维安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那今日看来是不行了,这有人防朕跟防贼一样呢。” 谢维安低头说了一句,“不敢。” “哼。” 盛筱淑心累地按了按太阳穴,忍不住道:“您二位能别这么幼稚吗?” 第六百七十八章 荷包 素白的指尖裹着金色的绸带柔软地穿过精致的红色花扣,将素淡清雅的香气全都裹进去。 盛筱淑将这枚荷包放在手心里来回观赏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真俗啊。” 在旁边看她做了一下午荷包的谢维安等人眼神麻木。 俗你还做得这么起劲。 “但是既然是大婚,还是俗气点好。好了,这就是我给令阳小公主的礼物,请皇上替我转交给她。” 风见早的嫌弃溢于言表。 “就算你和令阳关系好,只要心意到了即可。这也太……” “太?” 瞅着盛筱淑真诚的眼神,他纠结了半天,还是将那句到了嘴边的“寒碜”二字给咽了回去,转而道:“诚意满满!” “对吧。” 盛筱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荷包摆到众人面前。 “虽然它造型是丑了点,但这里面的东西可是实打实地宝贝。” 风见早来了兴致。 “什么宝贝?” “现在用不上。” “那什么时候能用上?” “那二人洞房的时候。” “噗!” 风见早刚抿进嘴里的一口上好的雨后龙井原封不动地贡献给了卫凌的衣襟——亏他关键时刻还记得自己面前是盛筱淑,换了个人喷。 卫凌面无表情地拿出手帕递给风见早。 后者是货真价实地被呛到了,咳得面上都带了几分红晕。 “阿淑。” 谢维安无奈道:“不得无礼。” 盛筱淑撇撇嘴:“哦。” 好半晌,风见早缓了过来,指着她手里的荷包问: “你当真要送这个给令阳?” “是啊,安神嘛,还能调整内息。小舟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全,这个正好用得上,我觉得小公主肯定会喜欢的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风见早松了口气,这才让卫凌将东西收了起来。 “对了,我记得今夜有夏祭灯会是吧?” 卫凌接话道:“是,前段时间礼部已经将规程写做了折子递上来了,不过看这天气,大约是要中止了。” “不用。” 风见早和卫凌看向盛筱淑。 她看了一眼天色,悠悠道:“午后雨就会停了,不会影响到晚上的灯会。” 话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会预知天气的事情虽然对周围人并未保密,但风见早其实是不知道的。 果然,她感受到两道炙热又疑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哦?” 风见早果然起疑。 “你如何确定?” “其实……” 盛筱淑顿了下,说了实话,“我有点小本事,基本看一眼天色就能猜到接下来一两天之内的天气,更极端些的天气,知道的时间还要早些。” 风见早和卫凌面面相觑,都露出了震惊神色。 半晌,他看向平淡饮茶的谢维安,“看来谢卿早就知道此事了。” “是,我和阿淑在福溪镇相识的时候就知道了。” “难怪……” 风见早喃喃道:“这几日与郎鹰谈和,说起盛停的时候,那边的使臣都以圣女相称。郎鹰的事情我也知晓一二,原本以为这圣女的名号是你们用计拿到的,不曾想,还有这般缘故。倒确实不失圣女之名。” 盛筱淑脑子里闪过草原之上,那场来得异常又突兀的小雪。 “既然这样,卫凌,通知礼部,灯会照常准备。晚间我们出去看灯去。” 卫凌刚想称是,听到后半句话后,神色顿时苦了下来,求助似的看向谢维安,期待这位无所不能的谢大人能劝一劝皇上。 那是灯会,人流如织,灯火若川流不息的水流一般的灯会。 人群里有天真无邪的孩童,自然也还有无数心怀不轨的阴暗之徒。 就算有监察司暗部的人在旁看着,在人群里也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出现的危机,万一有个闪失…… 谢维安淡淡道:“陛下如果下定决心了,臣等自然不敢置喙。只是务必让臣等跟随身侧,否则哪怕是拼着抗旨之罪,臣也不会同意。” 风见早冷哼一声,“你分明就是猜到了我会邀请盛停一起,才要跟来的。对吧?” “怎会。” 可惜语气怎么听怎么敷衍。 卫凌,“……” 得,指望别人果然是不行的。 “如何?” 风见早看向盛筱淑,眼底的凉意顿时融化为柔软的底色,“你会一起去吧?” 盛筱淑牵起一个微笑,正想要拒绝。 耳边却听得谢维安的声音,“她会去的,前几日阿淑就已经在念叨想要凑一凑这热闹。” 有这回事? 她怎么不记得? 谢维安垂眸喝着茶,睫毛垂下来的阴影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沉默这片刻,风见早已经把事情拍板定下来了。 “你怎么想的?” 回家的路上,盛筱淑忍不住问谢维安。 雨刚刚停,他收了伞,拿在手里,缓缓开口,“你不想去?” “额,我说的不是我,你居然愿意我跟风见早一起去看灯会?” “没大没小。” 谢维安伸手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皇上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又没外人听到,而且他又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随你吧,但不要在除我之外的人面前这般无礼,被有心人听到就不好了。” 盛筱淑更觉震惊,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将她送回了家,又叮嘱了一句,“这两日就暂时不要去想别的事,好好休息,这样大婚那日才能好好带司回浅茴去玩。” “哦。” “那我走了。” 池南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出来就看见自家阁主盯着谢大人离开的背影,久久不离开。 他飘过去悠悠地说:“别看了,迟早是你的人,现在盯得再狠,若水清心没找到之前阁主你也不能对人家谢大人做什么。” 盛筱淑怒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 她无言沉默。 池南没等到她的“还击”,有些惊讶,见她还盯着人家的离开的方向,一副深思模样,终于正色了起来。 “怎么,谢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他今天怪怪的。” 池南大惊,“不能吧?!” 盛筱淑赏了他个白眼,“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第六百七十九章 惊艳 “我是觉得谢维安今天对我的态度太好了。” 池南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一边将蓝月方才摘回来的荷叶撕成条,裹在团团的甜面粉上——为了盛筱淑的最新作品,荷香软糕。 “对你好也不行?” 盛筱淑本人则是闲适地坐在桌边,撑着下巴思考。 “好过头了,不太自然。” “有多好?” “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明天就要上西天了。” 池南被她毫不避讳的言语噎了一下,悠悠道:“错觉吧。” “也有可能。” 她站起身,“我泡药浴去了。” “等等,那你的这什么荷香软糕呢?” “最重要的面团已经和好了,等会儿用新鲜荷叶裹严实了,塞到屉里蒸上半个时辰就可以拿出来了。剩下的蓝月知道怎么做,你问她就行了。”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在门外了。 池南无言,手下力道一错,搓扁了一个面团。 “哈——” 盛筱淑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枯坐在椅子上直犯困。 也不知道李夷光在这些药里加了什么东西,每次泡澡过后都犯困得不行,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能动只能枯坐着的时候。 “蓝月,好没好啊?你家阁主我天生丽质,哪里需要这些东西?” 梳妆镜前,蓝月正一脸如临大敌地在她脸上捣鼓。 不提蓝月梳妆的手艺如何,但按摩的手法肯定是不错的,在自己脸上东按西按,舒服得她想立马倒头睡一觉。 “不行!” 蓝月断然道:“这夏祭灯火,可是京城青年男女会情人的上好时机,满城都是容光焕发、姿色上好的姑娘。阁主和谢大人一起出逛灯会,不打扮一下,万一谢大人被那些狐狸精迷了眼睛怎么办?” 她失笑,嘴角刚扯了下,又被蓝月给按了回去,“别乱动!” 盛筱淑,“……要是谢维安真那么容易变心,我就算生得再好看也无济于事啊。” “这不一样。” 蓝月认认真真道:“阁主生得又不比旁人差,只要好好打扮一下,那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凭的让别人嚼什么舌根去。” 盛筱淑听明白了。 这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在世人眼里,她盛筱淑无论是家世还是容貌,没一样是能配得上谢维安的,尤其是上一个疯狂追求他的人是林若诗——京城第一美人。 哪怕没亲耳听到过,但也知道背地里肯定有不少人嚼舌根。 她向来不在乎别人看法,就是不知道蓝月这小妮子脾气这么暴躁。 “我……” “别说话,很快就好了!” 盛筱淑,“……” 算了,随她去吧。 虽然努力对抗着睡意,盛筱淑还是小眯了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摇醒了。 “阁主,阁主!” “啊……好了吗?” “还要换衣服。” 盛筱淑叹了口气,意识模模糊糊地站起身来,跟个人形木偶一样任蓝月摆弄。 好一会儿后,她听见蓝月兴奋又自信的声音,“好了!” “那就好。” 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天色,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都要落幕了,按理来说,她和谢维安应该去接风见早的。 但是据说她家离闹市的灯会距离最近,所以便将集合地点定在了她家,若非如此,也没有蓝月这小半日的发挥空间了。 就算是如此,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 就算她再不拘小节,也不至于让皇上等她。 “等下!” 蓝月叫住匆忙要往外走的盛筱淑,将一面绘了桂花的精致团扇递到了她手上。 “这玩意儿没什么用。” “行了,阁主就拿着吧,难道不相信蓝月吗?” 盛筱淑心说我哪敢啊? 只好收下扇子。 蓝月后退几步,绕着盛筱淑转了好几圈,半晌,感叹道:“我觉得吧,阁主你才是京城第一美人。” 盛筱淑借着扇子悠悠打了个哈欠,“知道了知道了,全靠我们家小蓝月的手艺。如何,第一美人现在可以走了吗?” 小姑娘满意地一点头,大度道:“去吧,保管让谢大人过目难忘!” 盛筱淑松了口气,拎着扇子出了门。 “咻!” 西江月的焰火已经燃了起来,映照着京城半边天空都如同白昼。 “阁主,谢大人和那位贵人到……呃!” 池南看见她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仿佛脖子被勒住的声音。 盛筱淑奇怪地看他一眼,“干嘛?” “额……阁主?” 她拢起眉梢,摸了摸自己的脸,“别是蓝月那小妮子给我化了个‘花红柳绿’吧?” 刚才出来没用铜镜提前看一眼真是失策! 半晌,池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表情一言难尽。 “真的很丑吗,这就麻烦了,回去洗个脸的时间应该还有吧……” “不用。” 池南说:“不丑不丑。” “真的?” “比金子还真!” 盛筱淑盯着他看了两眼,“信你一次,走吧。” 两人来到大门,铺了几片被风吹落银杏叶的台阶下,谢维安和风见早在马车旁边正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看过来。 随后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踩着轻快脚步走过来的女子和平日大不一样,扎了一个极罕见的双云侧髻,乌发寒烟一般用一根琥珀簪子拢起,不张扬不也不寡淡,极尽温柔华美,鬓边垂下几缕柳丝般的长发,迎风飘飘然,平添几分楚楚脆弱之感,惹人怜爱。 其下翠眉淡描,朱唇轻点,两颊再生一层极淡的芙蓉香粉,让本就白皙细腻的皮肤更显容光。 一身碧翠淡雅的古式长裙,重重裙裾在腰身下摆渐次展开,一朵于山野古潭边被染上了沉碧之色的花搬,风一吹,便如起了层层纱雾。 盛筱淑歪头看了一眼台阶下的人,风一起,她琥珀石般的眼睛便映入了身上的叠翠寒烟,仿佛那不小心坠入了人间的精灵,轻轻看过来的时候,竟让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她晃了晃手里的扇子,奇怪地问道:“看着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面前忽然多了一道阴影——谢维安挡在了她面前。 细碎的眸光落下来,半是无奈半是惊艳。 第六百八十章 灯会 “怎么忽然穿成这样?” 盛筱淑“呃”了一声,如实说了,当然隐去了蓝月如此斗志满满的原因。 流言于她皆是浮云都不如的东西,没必要说了还要惹得谢维安担心。 谢维安听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哪里需要和别人比?” “对吧,我说也是。” 她忿忿道:“我这就进去把这身装扮换了。” “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风见早从台阶下走了上来,笑着说:“很漂亮,我们走吧,再晚就挤不进去了。不是你们说灯会人很多吗?” 说着转身而去。 盛筱淑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谢维安,“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走吧,跟紧我。” “哦。” 她落后一步,小声问白鹤说:“我今天怎么样?” 白鹤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回以同样的小声,“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这就好。 她松了口气。 白鹤这小子有一个优点就是:不说假话。 夏祭灯会果真很热闹,到处都是浮光和灯火,方晴朗的天气清风凉爽,天上人间,各有各的一片浩瀚星辰。 为了融入周围的人群,卫凌准备了几个精致提灯。 盛筱淑随手挑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 风见早是桂花枝南灯,卫凌跟白鹤的都是风车灯。 一转瞬,留给谢维安的就只剩下一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粉白的兔子被他提在手里,映衬着他时刻冷冽的眉眼,竟然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盛筱淑躲在一边偷笑。 “别说。” 风见早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调侃道:“谢兄手里拿着这兔子灯,倒真是别致。” 谢维安让了一让,随即瞪了盛筱淑一眼——卫凌才不会买这种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她抬起灯,挡住了偷笑的脸。 殊不知,那盏小小的莲花灯挡不住她今日的风华,柔软的灯火满满地揉进她明亮的眼底,咧开嘴笑得灿烂的样子,像是温柔又明净的月光,比这满街的灯火更要吸引人。 谢维安愣了一瞬,随后叹了口气,“走吧。” 夏祭灯火有游灯会,沿着南城的崇安大道,能穿过京城当中大部分的热闹地,人们提着灯,像是跟随河流涌动的河灯,虽然热闹,却有一种别有滋味的虔诚。 一路上,风见早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见到什么都要问上一问,看上一看,再要买……想想还是算了。 盛筱淑和谢维安跟在他身边,见状她问:“风公子没什么想要买的吗?” 风见早晃了晃手里的提灯,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和落寞一旋就消失不见了,微笑道:“这些东西就算买了,家里也没地方放。带回去也是吃灰,或者被挂在阁上。既是这般热闹的东西,若带回去却没人赏玩珍爱,不是有几分可怜吗?” 作为皇上,有的是放这些杂物的地方,没有的,是时间和这份闲情逸致的自由。 盛筱淑忽然就觉得这满街的灯火加身,也有抚平不了的落寞和形单影只。 王侯将相,逐鹿天下,荣光铸就一呼百应坚不可摧的盔甲,可穿上这盔甲的人终究还是人。 想了想。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风见早并不需要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同情和安慰。 流星过后,夜空依旧是夜空,深不可测、旁人不可捉摸,除了他自己,他也不会允许旁人过分的窥探。 一时的沉默过后,风见早很快又看新奇东西去了。 当然,每每遇上什么好看的好玩的,都要叫盛筱淑去看,这种时候谢维安就会面无表情地插上一脚。 三个人,倒也热闹。 “猜灯谜咯,灯谜!” 一架花灯前,挂了许多用红艳纸条写下的灯谜。 谢维安的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谢兄还对这灯谜感兴趣?” 他眯了眯眼睛,盛筱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看的不是那些灯谜,而是站在灯架前的两个人。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都穿着十分普通的衣裳,乍看起来和普通出来赏花灯的小情侣没什么两样。 忽然,那姑娘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着侧过身拉了拉身边男子的胳膊,这个侧身足够让盛筱淑看清楚她的侧脸,明媚娇俏,分明就是后日大婚的主角——风婉婉! 这样说的话,那她身边的人不就是…… 一这么想,那男子被灯火和夜色拉得有些模糊的背影忽然之间变得越看越眼熟起来。 盛筱淑下意识地看向风见早,这事儿可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已经晚了。 在她看到风婉婉的时候,风见早也已看到了,方才还轻松玩闹的气氛一下就凝重了下来。 “卫凌。” “是。” 不需多说,卫凌自去找人了。 片刻后,最近茶楼上好的包厢里。 盛筱淑捧着一碟脆香酥啃了几口,一根还没啃完,卫凌就带着人进来了。 “参见陛下。” “皇帝哥哥。” 果然是风婉婉和池舟。 池舟脸上一片自责,尤其是在看到盛筱淑也在的时候,忍不住低了低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风见早面沉似水。 “令阳,池舟,你们可知罪?” “臣认罪。” 池舟脸上一片坦荡,隐隐将风婉婉护在了自己身后:“但是陛下,此事与公主无关,是臣将公主带出来的,若要责罚,臣一人承担便是。” “才不是这样!” 风婉婉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往风见早面前一跪,连忙道:“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去找池舟的,他只是陪我,皇帝哥哥……” “胡闹!” 风见早一声断喝,将她的辩驳给逼了回去。 风婉婉身子一抖,但还是抬着头,一副不肯让池舟为自己担责的意思。 见状,风见早的脸色更沉了,低喝道:“大婚礼制规程,早一个月就已经送到你的长乐宫了,你给朕背背,大婚之前应当如何?” “我……” “说!” 一边的盛筱淑默默咽下吃到嘴里的点心,然后抬眼看了看身边的谢维安。 后者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出面求情的打算。 第六百八十一章 问前程 “一,不得私自和驸马见面;二,不得抛头露面;第三,所行所言都要顾及皇室颜面;第……” 风婉婉刚背了几句就被风见早沉声打断。 “你自己说做到了几条?” 这句话风婉婉没敢接。 “你是一国公主,各国使臣还未离京,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大徵的颜面,要是被人知道你一个待嫁的公主竟然出现在大街上,和自己还未成亲的驸马私会,传出去皇室的脸都要被你丢尽!” 他一把将茶杯掼在了桌子上,茶水溅了几滴出来,昭示着主人此时此刻心里的愤怒。 池舟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语气无比坚定:“陛下,此事当真是臣之过,与公主无关,还请……” “你以为自己就能落着好了?” 风见早眼一瞪,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啊,还不是驸马呢,行事就敢如此狂悖!你可知这是藐视礼法之罪,按例当判流刑法?” 风婉婉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咬着牙道:“若是池舟被流放,便请皇帝哥哥也让令阳跟随而去!” “公主!”池舟想要劝。 风见早却已经彻底黑了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 “好了好了,你们还没完了。” 盛筱淑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神色未变,语气却带了几分严厉道:“没见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吗?还不赶紧回去,留在这碍眼吗?” 池舟和风婉婉都是一愣。 却见风见早竟然没有说反对的话。 都是心里一喜,朝盛筱淑感激地看了一眼,连忙告辞离开了。 人走后,风见早的声音凉凉响起:“你又知道朕的心思了?” 盛筱淑一脸严肃地行了礼,说道:“公主和池舟此举纵然有违礼制,但大婚在即,皇上又这么宠爱令阳公主,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重罚的。而且……只要没被别人发现,这也算不得多大的事,这点皇上肯定能心有同感,对吧?” 毕竟他自己就是瞒着礼部和禁军偷跑出来的。 相遇在这灯会上,风婉婉和池舟固然是不妥,风见早的处境却也差不多。 表面上看,他发了很大的火,但说了半天却都没提到要如何罚那二人,分明就只是假意生气,给彼此一个台阶罢了。 僵持的时候就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把这个台阶递出来。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谢维安会去做,但是眼看局势都要收不住了他还没站出来,就只能自己来干这个活了。 风见早板着脸说:“你可知道揣摩朕的心思可是杀头之罪。”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扇面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璀璨若星辰的眼睛,含着笑意道:“陛下这就冤枉我了,您的心思不需要揣摩,方才不是您自己在桌子底下对谢大人勾手指吗?难道陛下只想让谢大人帮,看不上我?” “你啊。” 风见早终于绷不住严肃的脸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确没如何生气,毕竟咱们都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不过大婚在即,新人出现在这样的闹市确实不妥,卫凌。” 卫凌道:“已经给监察司的人传了信号,附近的人会将公主和驸马安全送回去。” 他点点头。 又看向谢维安,似笑非笑:“谢兄,方才怎的‘见死不救’啊?” 谢维安垂眸:“臣疏忽,没有注意到陛下的心思。” “得了,你这话说出来谁信啊,罢了。” 风见早摆摆手。 卫凌小声道:“陛下,咱们现在是……” 他站起身:“难得良辰美景,还有……” 盛筱淑被睨了一眼。 风见早微微一笑:“自然是要多逛逛了,走吧。” “……是。” 没办法,皇上发话,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一圈逛下来,盛筱淑感觉有些心累。 体力倒还跟得上,但是她总能感受到从四周传来的目光。 说起来他们这一行人,着实是显眼,样貌都是一等一,再加上周身有别于常人的气度,想不惹眼都难。 作为这一行人里唯一的女性,盛筱淑自然是倍感压力。 倒不是自惭形秽之类的心情,方才在茶楼里她借了个铜镜来看了,觉得蓝月的手艺当真是不错,不至于给身边这些人拖后腿。 只是她并不习惯太多的视线聚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这种场合。 盛筱淑无所事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夏祭灯会,原也这么无聊啊。” 声音轻易地就淹没在潮水般的人声里,像一朵小小的水花。 这朵小水花却被谢维安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 “累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在二人前面一步的风见早停了下来。 “那是?” 灯火的河流穿过一个开放的园林,当中有一棵巨大的花树,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招摇的红绸,绸下摇曳的木牌,木牌上隐约都是字迹。 巨树附近都是卖男女信物的小摊:批字、姻缘劫、封好的桃花枝等等。间或夹杂着一两个摆摊算命的,前头也是大排长龙。 看着那些个支起“半仙”招牌,摸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给来往的青年男女看手相、面相,或者占卜吉凶、叩问前程的“大师”时候,心里登时升起一股亲切之感。 同行啊! 可惜她已经许久不曾在大街上支摊了。 卫凌在那边任劳任怨地给风见早解释姻缘树、红线、占卜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一个暗部之首,对这些民间事物倒是知道得清楚。 风见早听着听着,目光幽深了起来。 “听起来倒是有趣,走,我们也去看看。” 前面的姑娘欢天喜地地离开后,风见早一屁股坐在了空出来的凳子上。 他一坐下,下意识起了气势,仿佛屁股下面坐的不是三文钱能买上两个的竹凳,而是那金龙殿上的龙椅。 把面前的大师给吓得哆嗦了一下。 心说,这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斟词用句都分外紧张了起来:“这位公子,想问点什么?” 风见早端坐着沉思了片刻,说:“问前程。” 排在他身后的盛筱淑挑了下眉头。 第六百八十二章 算命 风见早在卫凌满怀担忧的眼神下交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名字,只不过隐去了姓。 在大徵,风乃国姓,要是就这么说出来,这所谓的大师信不信两说,危险系数肯定是直线上升。 风见早虽然不觉得在这繁华京城,重重护卫下有谁能够对自己动手。 但这种没必要的蠢事他也不屑去做。 那大师递出来一方笔墨,说:“请公子写一字在这纸上。” 风见早想了想,提笔而书。 盛筱淑瞥了一眼,看见那是一个“南”字,心里顿时一咯噔。 “如何?” 大师接过字帖,先是赞了一声“好字”,随后才闭目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后皱着眉头说:“南主阳,星辰为火宿,和公子的命格当属同源,二阳同现,是为凶兆。公子可三思而后行啊。” 盛筱淑微讶。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就很假的大师说起话来真想那么回事似的。 平素那些同行为了让上门的客人相信自己,那必定是要将星象、命格、阴阳甚至天地万物但凡能扯上一点关系的玄乎话全都说上一遍,主打的就是一个将人说得晕头转向,越高深莫测,越让人难以听懂就越好。 这个人先不说他算的对不对,光是这番简明扼要的说辞就已经足够让盛筱淑心生好感了。 只是这卦象…… 风见早眼睛半眯,摄人的光在的眼底流转半晌,似是刀锋蕴于寒潭之中,见了就叫人生畏。 那大师咽了口唾沫,迟疑了下,还是说:“这位公子,若是不满意,也,也能换个字。” “若我偏不换呢?” “这……” “公子就别为难大师了。” 盛筱淑摸了那张写着“南”字的字条,宣纸质地有些硬,摸在手里像是纸片。 纸张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带起了一阵无声的小小旋风。 她缓缓道:“公子这个字的命格的确如此,虽有其他之法,但目前之局,他也的确没说错。” “咦,这位漂亮姑娘也懂占卜之术?” 她莞尔一笑,打扮打扮出门的时候,别人连姑娘的称呼前面都要加“漂亮”二字了,这就是化妆的魅力吗? “看过几本闲书,会胡乱说几句而已。这位公子可问完了?” 风见早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凝了一瞬,继而低下头去,眼底的凌厉就一忽儿化开了。 “可还没呢,既然前程未定,我就……再问问姻缘吧。” 那大师眼睛一亮,看得出来这才是他的拿手领域,当即道:“公子请再写一字。” 这次风见早写的是个“停”字。 没等那大师说话,他先一挑眉看向盛筱淑,意气风发的眉眼间藏了一抹真诚。 “漂亮姑娘可看了关于姻缘的书了?” 盛筱淑:“……” 她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谢维安悠悠道:“她没看过,她家的书都是我买的。” 唔,相当大言不惭的话啊。 她可有一整个图书馆呢。 “哦?” 风见早说:“那真是可惜,这般美丽的姑娘没书看,我家藏书倒是不少,你若喜欢,随时来看就是。” 谢维安不动声色一抬眼:“若有机会,我们会一起去的。” “额……公子还算吗?” 那大师被眼前这一来一回的暗流涌动给惊出了一身冷汗,那美得像精灵的姑娘还好,好说话,还主动给他解围。 但那两个俊俏公子身上的气场一个比一个吓人,尤其是那个一脸冷漠的公子,身上的寒气简直能冻死人。 坐着那公子也并不示弱,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 两个人身边的长队都往后挪了足足一米,生怕这两个人打起来,自己成了那条城门失火被殃及的小鱼。 这么下去,他今天就别想做生意了。 终于忍不住硬着头皮问了这么一句。 盛筱淑叹了口气说:“二位消消气,怎么的,我给您二位念一遍清心诀?” 谢维安听出来了她的阴阳怪气,退后了一步,不吭声了。 她又看向风见早。 后者撇撇嘴,转回了身去。 “大师,你给我算算。” 那大师松了口气,方才将为难的神色压下去,正要开口,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队伍之外的卫凌和白鹤瞬间警惕了起来,往前将风见早给护在了身后。 那大师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 “这,这是……” 被谢维安牵住手腕的盛筱淑看见天际映上了一片赤红,心想:哪里走水了。 须臾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几人面前,小声禀报了到底发生何事。 是附近一条白柳巷有人私放焰火,火焰的残渣落在了茅草屋上,顷刻就点燃了屋顶,现下烧出了半条街的浓烟。 附近的人全都惊恐地四散奔逃,也有不少人涌进了这座开放园林里,这棵姻缘树下。 卫凌道:“公子,此处人多繁杂,恐有危险,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风见早皱了皱眉:“京兆尹府的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灯会开始,衙门的人就在各处巡视,这附近也不例外,我们的人回来禀报的时候已经在开始灭火了。” 听闻此言,风见早却还是有些犹豫,眼看附近越来越混乱,卫凌脸上闪过一丝焦急神色。 这时候谢维安忽然道:“上午刚下过雨,午后也未见日光。就算是稻草,也是被两日大雨浸过的,火势必定不会很厉害。今夜的风不曾停歇,却到现在也未见得更大的浓烟,便可知道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公子现下还是以自己安危为先,暂时转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为好。” 这番话算是戳中了风见早的担忧之处,叹了口气道:“谢兄说的有理,就是可惜了。” 他的目光几步之外,那里原本有个算命摊子的,方才骚乱一起,那大师力气惊人,直接扛着摊子原地跑路,现下已经不知道跑去哪了。 原地只剩下一张方才风见早做过的竹凳,不知道被谁踢翻了,骨碌打了个转,又被慌乱的人群踢了几脚,可怜得很。 卫凌说:“缘法如此,公子不必过于介怀。” 第六百八十三章 默守 “罢了,走吧。” 卫凌刚松一口气。 一行人转身瞬间,忽地听见一女子声音。 声音仿若清针松石,十分好听。 可那说出来的话就不太好听了。 “唉哟,你们谁啊?这么多人还要并排走,属螃蟹的吗?” 盛筱淑愣了下,这声音听着莫明熟悉。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抬头。 恰好那一身红衣的姑娘也看清了他们一行人,也愣住了。 “谢大人?” 谢维安也将她认了出来,语气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秋姑娘。” 此人正是当初在北境助力大徵抵御郎鹰进攻的女将,白梅山庄秋白。 秋白看见盛筱淑的时候吃了一惊:“一段时间不见,盛姑娘越发漂亮了,这么巧,你们也是来逛灯会?” 盛筱淑心说今天确实巧,到处都能遇到熟人。 她没回答秋白的问题,转而道:“这里有些乱,我们先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再说话吧。” “这样的话,我倒知道一个地方。” 秋白十分自来熟地带着一众人熟练地穿了人群而过,园林背后,是一个庄子的后门,门紧紧锁着,无人看守。 她掏出钥匙,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卫凌还有些警惕,秋白毫无察觉似的解释道:“这里是白梅山庄的后门,师父走后这里就越发冷清了,现下除了照料庄内这些梅花的下人,基本也没人住了。若要安静,此地最好。” 现下分明还不是梅花盛开的时节,但是园中却隐有梅花的香气。 那是经年累月数次盛开过的花朵留下的证明。 闻着这香味,盛筱淑又想起来那个温酒赏梅的老人。 是沈灵怀的师父,也是将大徵北境防线撑起来的人。 有些人的名字永不会被遗忘,任何一点相关的痕迹都有可能带起属于那个人的回忆。 相隔一条街外,灯火热闹。 此地此时,静谧无声,唯有悠悠梅香和着园内相比别处清凉得多的晚风,像是一首庄重轻柔的镇魂歌。 半晌过后。 秋白顿住脚步,目光看向跟在谢维安身后,被卫凌和白鹤一前一后围起来的人:“所以,他是谁?” 盛筱淑愣过后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风见早虽然去过一次北境,但是当时秋白和池舟都重伤在床,一直到风见早回京登基,都没有见过面。 后来她在军中得了风见早的荫封,成了大徵开朝以来第一个女将,原本应该回京拜见的,但当时南境不稳,秋白就直接和南境前来的军队一起回援。 两人一君一臣,到现在,其实还未真正见过面。 “放肆。” 卫凌估计也是觉得这情景过分离谱,沉声道:“这是当今皇上。” 秋白愣了一下,随即一拂红裙,单膝跪了下来。 “臣秋白,未知圣上天颜,还望恕罪。” 风见早摆摆手,掀开兜帽道:“起来吧,你与朕并未见过,不怪你。” 秋白这才缓缓站起来。 “皇上出宫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臣是否有所搅扰?”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要问是不是有什么正事,那的确是……没有的。 纯粹只是风见早在皇宫里待腻了,趁着朝廷休沐出来凑热闹而已。 见他们沉默,秋白了然地点点头:“看来是我不能轻易知道的机密之事了。” 眼看她越猜越离谱,盛筱淑连忙转移了话题。 “先不说这个,我们的事已经了了,现下只是陪同皇上出来看看热闹而已。倒是秋姑娘,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南境吗?” 秋白说:“林家那位将军被陛下夺了官位,军中副将出缺,又逢公主大婚,将军念我离开故乡京城已久,就派我回来,一是向陛下禀告军中情况,另外也是为了公主大婚献上贺礼。” “出缺的副将你让张自谦自己去定,以军功论,不问出身。朕信得过他。” 秋白称是。 风见早顿了顿,又说:“至于公主大婚的事情,朕便允你代表南境军,大婚当日前去祝贺吧。” 她眼睛一亮:“谢陛下。” “好了,朕也有些累了,卫凌,回宫吧。” 卫凌长出一口气,他还真怕这位主又想出新的招数来。 盛筱淑也松了口气,这一晚上遇到的熟人太多了,再多遇上几个,她真怕招架不住,万一到时候让风见早出个什么好歹,那后果她不敢想。 卫凌一声令下,马车就候在了白梅山庄后门口。 “朕虽然走了,你们却别扫了兴致。” 风见早撩起帘子微笑道:“时辰还早呢。” 马车彻底看不见的时候,秋白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不高兴吗?” “怎么这么问?” “陛下虽然是笑着的,但让人觉得那笑没有往心里去似的。” 盛筱淑悠悠道:“高位者,自有旁人不懂的孤寂和心思。有人能察觉并理解,便已是大幸了。” 顿了顿,她转移了话题:“那我们也……” 她的话音忽然卡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溜过齿缝,说出口的时候生生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我们也能在此多呆一会儿吗?难得这么清静的地方。” 秋白爽快道:“可以,随便逛吧。爷爷死后,我也没回来过了,这个地方的一切都还保持原样。” 说完,她直接将钥匙递给了盛筱淑,自己则从后门重新上街去了。 看来是真的很想凑这场热闹。 白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去,大约是藏到了某个暗处。 许久未发一言的谢维安站在原地,目光穿过还未盛开的梅林,似乎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盛筱淑没问,她知道那是自己没有参与的时光里,属于谢维安和沈灵怀的那份记忆。 梅香带来了冷意,谢维安站了会儿,往梅林深处走去,步子很缓,也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一个梦境。 盛筱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 只是待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位置,默默守着他。 月光幽凉如水,满城的灯火都未将那热闹送到此处,今夜此地,注定静默。 第六百八十四章 好事 马车如一片轻巧鸿叶,滑出如水的夜色里,滑进永定宫门。 守门的禁军看见从马车上下来之人的时候,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 “陛下?!” 风见早扬了扬手腕,将身上漆黑的带兜帽外套褪了下来:“不必声张。” 声音淡淡的,但也许是染上了夜色的凉,听在那禁军耳朵里,竟然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连忙低头称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将今夜看到的彻底烂在肚子里。 卫凌接过风见早脱下来的衣裳,影子一样跟在了他身后。 一直到寝殿门前。 “行了,你回去吧。” 卫凌无言转身,又顿住。 “陛下。” 风见早没回头:“嗯?” “有一样东西,盛姑娘让臣给皇上。”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回过身来:“什么?” 卫凌从腰间取下一片小小的纸,轻轻一吹,纸张鼓起来,是一盏小小的桂花枝花灯。 风见早眼眶睁大了一瞬。 “盛姑娘说,这是今夜陛下陪他们逛灯会的礼物。希望陛下能在偌大的皇宫之中,给这小家伙找个容身之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提朕点上吧。” 卫凌手指一错,小巧的火折子热燃起一点不明显的烟火,随后灯里的蜡烛被点燃。 暖黄色的光晕,看上去十分温暖。 精巧的桂花枝在暖黄的灯火下,仿佛活了过来。 风见早将它接过来,它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但是透出来的温度却仿佛顺着指尖的血管,逆流而上来到心脏处,在最柔软的地方奶猫爪子一般轻轻挠了一下。 那忽然而起,倏忽而至的孤寂奇迹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他心想:就算自己在这最高的座位之上,高处不胜寒,可总也一盏灯火是特意来温暖他,而不是皇上的,哪怕这份好意并不带任何绮思,可自己在那人心里,终究是有一席之地的。 盛筱淑不会属于风见早,可盛停,永不会离开。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般意难平了。 这晚,盛筱淑和谢维安住在了白梅山庄。 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谢维安的目光,那一片柔软里,藏着几分不容易被发现的脆弱和感伤。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把眼睛:“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 他坐在床边,声音有些哑。 “沈灵怀他在跟我告别,旁边还有哪个我没见过几面的老先生。” 盛筱淑的眼睛完全睁开,已经没有了睡意,她静静听着。 谢维安握着她的手有些凉。 “这些年,我一次也没有梦到过故人。我想那家伙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也好,现在去投胎,赶得上做我的儿子辈。” 她扯了扯嘴角:“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不得从土里爬出来骂你。唔,吃过早饭了吗?我有点饿了。” 谢维安盯着她的眼睛,俯身在她额上印下极尽温柔缱绻的一吻,再抬眼时。 眼底阴霾尽散。 “走吧,我们一起去。”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爬进来,滑过他的鬓角,映亮了眼底的深渊。 某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十五岁的谢维安,京城里明亮耀眼的少年。又像看到了元初澈,白衣轻剑,强大轻狂的剑道天才。 可无论是哪个,那都是谢维安。 这一点,她无比清楚。 真好。 她心想。 “这个。” 啃水晶包子的时候,盛筱淑从怀里拿出来一本经书,经书封面上空白无字,光看外表,平平无奇。 “是浮沉给我的。” 谢维安按在封面上的手指顿了下。 她鼓着腮帮子咽下一口水晶面皮后说:“我知道你是怕我因为老和尚的事情太难过,才想让我在灯会上好好玩玩,放松心情的。” 所以昨晚才会那般沉默,不像让她扫兴。 她说:“放心吧,我还没那么脆弱,而且现在老和尚还没死呢。看看吧,这经书里的内容据说是从那张星图里推演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不过应该跟老和尚提过的古南胤皇室有关。” 说话间,谢维安已经翻开了扉页。 经书很薄,盛筱淑吃完一顿早饭的时间,他已经翻完了。 “怎么样?” “一支曲子。” 盛筱淑一惊,旋而正色起来。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曲子吧?” “就是你想的。” 谢维安的表情也有几分不可思议。 武英殿上的牵丝扣,正需要一首曲子来解,而这本经书里,恰好就出现了一支完整的曲子。 若这本经书的来源不是空也,他都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盛筱淑看过一遍后:“还真是,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试试?” “看你急的。” 谢维安无奈道:“你忘记了,明日公主大婚,设宴就在武英殿,怎么也得等大婚过后再去尝试。不过在那之前,倒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机关,似乎因为年岁太过久远,陈年的沙尘累积起来,有几根丝线动起来十分滞碍,若要牵动这些丝线,得先清理一番才是。可若要清理,便会碰触到丝线,到时候牵动机关也不妥,所以现在还没什么好的办法。” “这有什么难的。” 盛筱淑拍拍胸脯道:“不就是锈住了吗?包在我身上!” 谢维安有些意外:“这也是你那个世界的……科技?” “对!” 她风风火火地吃完饭,说:“那我先回去做准备,你今日什么都别做,回去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我看你都快要有黑眼圈了,这可不成!那我先走啦!” “你小心点。” “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人已经出了房间了。 谢维安嘴角噙了一抹自己看到估计都会吓一跳的温柔微笑,转瞬,又收了起来,对着空无一人处缓缓道。 “查到了?” 忽然出现的影卫单膝跪地,恭敬道。 “已经全部查实,在妙音天阙外袭击盛姑娘的,是朗州刺史江为华的独子江津成,这个人也出现在祁山上。袭击的目的应是兰因宝藏无误。” 第六百八十五章 前夕 谢维安眉眼罩上了一层寒霜。 “去处理了,江家人从此不得再入京城,给回觞的玉候去个信,管教儿子这种事情应该不需要我去教他。” 影卫神色一凛,“是。” “去吧。” 他微微抬起下巴,眸光映出平静无澜的天空。 七月刚过一半,京城里的凉意却已经隐隐有了从各个角落往外冒出来的意思。 清早路边出来吃饭的行人们身上的衣裳大都厚了一层。 盛筱淑“风度翩翩”的装扮一路上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还路遇了好几个想要上来调戏搭讪的公子哥。 放在平时,她可能还要周旋一会儿,满足一下自己那小小的虚荣心。 奈何今日赶时间。 她不理。 公子哥不依不饶,甚至要来搭她的肩膀。 伸到一半。 “啊哟!” 惨叫声引得半条街的人侧目。 白鹤冷冷地卡着那瘦弱公子哥没几两骨头的腕子,另一只手抽出长剑,将几个惊恐的公子哥全都挡在了原地。 “怎么处置?” 盛筱淑头也没回。 “别伤性命,我赶时间,你看着办吧。” “哦。” 盛筱淑走远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惨叫,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去。 一路回家,都没再遇上什么不长眼的。 到家门口的时候,白鹤赶了上来,好奇地问:“明日大婚,大婚过后还有时日,牵丝扣的事反正也已经拖了这么久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我是个急性子啊。” 白鹤:“……” 她推开门,心想:万一老和尚等不到她解决这些事情怎么办? 他给了自己解开牵丝扣的钥匙,也就是说,他和牵丝扣里的东西可能有联系,万一,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里面的东西能救人呢? 这个想法牵强得她都说服不了自己,但是谁叫她目前除了这件事,根本没别的事能做呢? 她将心里的那分阴霾压下去,让池南将司回浅茴和苏衍都叫了来——司回原本是住在万朽斋的,因为明日便是公主大婚,被盛筱淑让池南给拎回来了。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们几个。” 浅茴明显昨夜玩的晚了,昨夜的灯会,这三个孩子自然也没有缺席,没有她看着,以浅茴的性子,不知道到底玩到什么时辰了,到现在小脑袋都往下耷拉着,眼皮往下沉着。 若不是盛筱淑,估计都叫不起来她。 即使这样,听见盛筱淑的话后,她也拍着小胸脯道:“娘亲你说,浅茴一定能做好!” 她心里一暖。 取出一张方才写就的纸条,放在了桌上,问:“这东西,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完?” 司回将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就说:“我的那部分,今晚就能做好。” “这么快?” 盛筱淑有些吃惊,纸条上的图纸结构虽然不算复杂,但在这个世界应该也属于从没出现过的东西了。 司回说:“之前在福溪镇的时候,娘给我的那些书上我见过这东西,那个时候就觉得做出来很有用,只是缺少材料。万朽斋最近正好在做这方面的东西,我只需要去做个尾巴就好了。” 呜呜。 这就是养个天才小孩的快乐吗? 她可太欣慰了。 “这种药剂,完整做出来需要至少三天。” 苏衍也看了看那纸条,说道。 又给浅茴看了一眼。 她点点头,“可以的!” “好。” 盛筱淑松了口气,“那就拜托你们几个了,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任务完成了,我就送你们一样礼物,你们肯定喜欢。” “真的?” 浅茴都不迷糊了,直接兴奋了起来,一手拉一个人,“我们这就去做!”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话才喊一半,小姑娘已经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跑了。 盛筱淑放下手,无奈地摇摇头。 她觉得自己已经能预想到这小丫头日后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性子了。 她拿出那本经书做封,实际上却是曲谱的书,又细细看了一遍,她不通音律,铺子勉强能看,她总觉得,这曲谱上的曲子,似乎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门道。 还是等大婚过后,再慢慢和谢维安商量。 “白鹤。” 凉亭的屋顶上传来一道脆响,抱着剑的少年跳了下来,“干嘛?” 盛筱淑撑着下巴问:“说到大婚,到底是什么流程?”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别废话,快给我说一遍。我最近都没顾得上这件事,到时候要是在大婚上出了什么岔子,丢的可不止我一个人的脸。” 白鹤将剑放下。 “公主大婚,最忙的是礼部,首先公主要在凌晨卯时前起床,着……” “那些就不用了,我问的是迎亲队伍的路线。谢维安说到时候要在武英殿摆宴,可两人难道不是在公主府完婚吗?公主府可是在宫外的。” 白鹤悠悠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在公主府完婚后摆的是家宴。武英殿上是国宴,新人是不参与的。” “啊?” 盛筱淑有些失望,“那我不是不能亲自去送礼了?” “新婚之夜本就是新人自己的时间,要到明日早上,他们进宫问皇上、宫里的一众娘娘问过安后,才会回来接收贺礼,同时再摆一天宴,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进去好好道贺了。” “啧,真是麻烦。” 白鹤无语道:“这是大徵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在自己家里说也就罢了,放在外面让旁人听见,恐惹祸端。” “你错了。” 盛筱淑微微一笑,“我只是区区草民,可没有朝廷中人那么多条条框框。大徵又不搞文字狱,若有人以此来小题大做的话,我倒也乐意奉陪。你说,会在这种时候来找我麻烦的人,是不是真的只想找我的麻烦?” 他微怔,看过去的时候,没错过她眸中掠过的一丝狡黠。 当即心里警铃大作,“你又想要做什么?” “真是失礼,什么我想做什么?” 她坐直了,“最近朝廷上不是有很多人看不惯谢维安吗?你说他们看不看得惯我?” 第六百八十六章 纯情 白鹤一脸警惕地盯着盛筱淑,盯了一整个下午,好像自己稍微移开一下目光,她就能原地制造一场爆炸似的。 看完一本史书。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再这么盯着我,我要向谢维安告状了。” 白鹤愣了愣,第一时间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后,他脸上闪过一丝羞恼,说:“家主让我盯着你。” “得得得。” 她打了个哈欠道:“那我去沐浴你也跟着我?” 白鹤眼下终于飘过一丝不明显的红晕,直接转过了身去,好像再多看一眼她自己就不清白了。 盛筱淑打哈欠的手放到一半,见他如此,仿佛发现新大陆了一般。 原来白鹤这么纯情吗? 她还以为影卫出来的人全都见惯了风霜雨雪,是被钢铁浇筑过的人。 沾满血迹辣椒水的藤条落在身上一声不吭的人,居然能因为她这句话脸红了。 嘶。 盛筱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在她那个世界那么多人喜欢所谓的“奶狗”“狼狗”了,这反差萌的确是有些戳人的。 她好笑地说:“开玩笑的,你就在这守着吧。” 白鹤一声不吭,只摆摆手让她快滚。 “啧啧,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她缓步离开。 声音被风送到白鹤耳朵里,他又是一阵羞恼,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 在心里默念“这是家主交代的任务”,念到第二百五十六遍的时候,盛筱淑出来了。 眼见他居然还真一步没挪地站在原地,盛筱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嘛呢这是?” 白鹤转过身,先是退后了几步,然后才抬头看她,木着脸道:“在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 “你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呢?” “我没生气!” 盛筱淑擦了擦悬在发丝上未干的水珠,闻言笑道:“还说没气,你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两个度。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什么会对你家家主有不利影响的事情的。” 顿了顿,她正色起来。 “之前因为天机堂的事,朝中不是有很多人都想趁着这个机会让谢家掉层皮吗?弹劾与奏本雪片一样往皇上案桌前飞。但是被皇上一手压了下来,渐渐的,那些人也就不大张旗鼓行事,藏到暗处去了。你说说,这么会藏,怕是不敢见人吧?” 听她说起这事,白鹤也眉眼微凝,暂时将这女人的“可恶”之处从脑子里驱逐了出去,说:“此事影卫暗中查过,家主也怀疑这些墙头草的背后有人操控,只是因为这样的人历来都有,而且影卫目前人手不够,就暂时没去管。” 说着说着,他皱眉道:“这些人也真是不知好歹,若非家主这些年来勤勤恳恳,东南西北地走,哪里有大徵这十几年的安稳和强盛?先前左相已是愚蠢至极,如今见到他那般下场,还没学到教训吗!” “我大概能猜到谢维安的心思。” 盛筱淑不若他那般义愤填膺,语气和神色都淡淡的。 “这些人并非是对谢维安有意见,他们只是对踩在自己脑袋上的人有意见而已。朝堂如战场,左相那样的人不止一个,有的是人想往上爬。若谢维安做不成他们的庇护伞,甚至还能撕了他们的伞,自然不会讨人喜欢的。” “哼,这样的人凭什么高居庙堂尸位素餐?” “哟你还会用成语。” 她嘴贱了一句,随即道:“这你可就说错了,谁说那些人都是尸位素餐?当今皇上登基后,肃清朝野,先帝的班底虽然已去了大半,可如今这些中层官员,却大都是凭自己的能力爬上来的,只是专注能力的同时,人品却未有细看。” 她低头晃了晃手中自己新调配的奶茶,悠悠道:“所以啊,谢维安未必是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只是懒得去理会罢了。他们的确会带来麻烦,但目前为止,他们对朝廷的作用还是利大于弊,尤其是在如今新朝还不过半年的时候。” 白鹤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 仔细想了想后更不理解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为何还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谁说的?” “半个时辰前。” 盛筱淑点了点面前的位置,“坐。” 他顿时警惕起来,不仅不坐,还往后退了半步。 “唉,我是会吃人的妖怪吗?” 盛筱淑无奈地举起手里的奶茶壶,“我的新作品,尝尝?不放毒,我还指望你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呢。” 半晌过后,白鹤才慢慢挪来坐下。 她动手给他倒了一杯,茉莉的清香顿时满溢出来。 白鹤鼻子动了动,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大口——这是他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他就喜欢喝些甜腻的糖水,而对那些苦涩的茶水无感。 在福溪镇的时候,第一次听说糖水和茶水还能混合到一起去,加上一些羊奶或牛奶,他第一次喝到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 所以他还真有些拒绝不了这女人的“奶茶诱惑”。 茉莉的清香夹杂着一些甜甜的柚子果肉,奶香顺滑,是一股温凉又沁人心脾的甜。 盛筱淑看着他默默喝着奶茶,心思忽然恍惚了一下。 在她那个世界,如白鹤这般年纪的少年人,的确就是这样喝着奶茶吃着串,在路边和漂亮姑娘说些没营养的话题。 她很快将这个想法给挤了出去。 最近实在是太容易多愁善感了。 “谢维安的心思是一回事,他大人大量,可以不在乎这些明枪暗箭的。我嘛,就小气些,没遇上还好,若真遇上了,怎么也得让他们吃个亏才行。” “唔。” 被一杯奶茶抚平警惕心的白鹤深以为然地点头,点完头后发现不对,“不……” “我知道。” 她撑了下巴看向院子之外的天际。 “我不会主动找麻烦的。” 白鹤抿了抿嘴里的茉莉清香,最后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流云燃火,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消失在天际。 今夜,注定也是热闹的。 第六百八十七章 新宅 翌日清晨,整个京城都陷进了一片红色的喜庆海洋里。 晚宴之前盛筱淑没事,本来是想要多睡会儿的,结果被远远传来经久不息的锣鼓声,给硬生生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池南看见她的时候也吃了一惊,“阁主,你不是说今日要晚些起来,好应对晚上的婚宴吗?” 她顶着一身的低气压道:“你说呢?” “……这里距离公主府和宫门确实是有些太近了,那怎么的,谢府两边都不太沾,要去那补补觉吗?” “出的什么馊主意,谢维安这个点肯定已经进宫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觉这几天她一直都有些睡眠不足,不过睡眠质量倒是十分不错,没再做那些梦。 池南“哦”了声说:“可是谢大人走了,他家的客房没走啊。怎么,阁主难道需要谢大人哄你入……咳,没事了。” 盛筱淑的眼神仿佛能吃人。 她看着池南的装束,“你这是要出门?” “我好歹也是池舟他亲弟弟,他去接亲,府上没个能主持大局的人,我得过去撑撑场子。” “那我同你一起去吧。” “可是阁主你不用照顾谢府那边?” 谢维安作为朝中重臣,被风见早拉去准备国宴了,谢府这边反而顾不上。 她摆摆手,“没事,老太太在呢。而且我就这么过去,没名没分的,反而会惹她老人家不舒服,不如让她自个去折腾。” “阁主……” “打住。” 盛筱淑及时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这大喜的日子,别说什么扫兴的话。再说了,你们俩谁娶亲,我不得去占个长辈的位置?别废话了,我换身衣裳,一起去。” 池南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好点头同意。 她换了身相对不那么显眼的浅色衣衫,头发也随意挽起,主打一个休闲舒适。 蓝月在一边差点儿把牙齿咬碎了,恨不得立马冲上来帮她打扮。 “阁主,这可是公主的大婚哦,到时候见到的可都是各大豪门的大小姐,那一个个肯定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呢。” 盛筱淑坚决拒绝了她再来插手,闻言道:“花枝招展跟我有什么关系,好了,你就放心吧。” 她看着鼓着腮帮子的蓝月无奈道:“下次,下次有机会随便你,怎么样?” 蓝月的眼神飘了回来,嘴角忍不住飞快地翘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家阁主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好吧。” 送走这位不知不觉觉醒了全新爱好的大神,盛筱淑匆匆将自己收拾了一遍,而后出门。 “对了。” 走到门口时,她问:“那几个孩子呢,怎么一早都不见人?” “小少爷说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昨夜将阁主需要的东西做出来后就回了万朽斋。小小姐和苏少爷似乎是昨夜做药做得晚了,现在还睡着呢。要叫醒他们吗?” “不必了。” 盛筱淑心里升起几分歉意,让几个孩子为自己这么操劳,着实不妥。 “让他们好好休息吧,真正热闹的还在午后。我们走。” 为了公主大婚,皇上特意在宫外给风婉婉赐了一座公主府,昨日风婉婉就已经在众人的护送下去了公主府备嫁。 为了迎亲,盛筱淑一早就在东城挑了一套十分不错的宅邸。 园林构造,一步一景。 若论历史,往上几代这里住的是当时号称富甲天下的金家。 只是后人不孝,产业渐渐没落,不再如当年那般如日中天。 到这一代,既是为了躲避仇家,也是为了远离是非之地,金家的主宅已经迁出了京城,还留在此地的产业也纷纷拿出来变卖。 其中自然也包括这幢远近闻名的宅子。 盛筱淑之所以能够在一众竞争者中得到这宅子,还是因为风雪阁和此任金家家主有几分关系,施了几次恩。 这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池舟得知这件事后坚决反对过,这样一幢宅邸,买下来何止需要千两白银。 被盛筱淑一句“那你打算让人家公主住什么新房?”给堵了回去。 两人到的时候时辰还早,宫里来的人正在给池舟换衣裳,布置宅邸、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 要问为什么不提前准备这些,纯粹是因为礼部的要求太多,而且根本就不信旁人,现在这些前来布置的都是经过礼部精心调教过的。 是不是真的十分专业,盛筱淑没看出来,倒是看出来了她们的不耐烦。 忙得风风火火的宅邸内,盛筱淑和池南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站在门口等着,路过的人都要从忙碌当中抽出精力来和他们行礼。 待了会儿后,盛筱淑小声问:“咱俩待在这是不是挺碍人家眼的?” 池南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似乎好像是的。” 好在池舟没让他们等太久,很快就跑了出来。 他一身大红喜袍,领口和袖口都是金线雕饰的祥云图案,衣摆金贵地垂摆而下,整个人少了几分寻常时候的木讷之意,却多了些器宇轩昂的英俊感。 “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脸上挂着单纯的微笑,是最纯粹的喜悦和幸福——身后还跟着一溜的宫女太监,看来他是装扮到一半跑出来的。 “这里还有个人呢,你怎么不叫我?” 池舟看了眼池南,“你来不是应该的吗?” 池南被狠狠噎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那个木讷的大哥的嘴也这么巧了? 盛筱淑“噗嗤”地笑了声。 “你等会儿不是要去接亲吗?府里无人,我们便想着来帮帮忙。” 池舟挠了挠头,神色有几分腼腆,“劳烦小姐,我……” “快别推辞了,我人都来了,你还要把我赶回去不成?” 她看了一眼池舟身后,笑道:“还有,你再不回去,身后的这些人恐怕都要急死了。” 正好,一个宫中女官模样的人上前一步道:“驸马,再耽搁,就要赶不上吉时了。” 池舟顿时有些为难。 盛筱淑忙道:“快去吧,放心,这不是还有池南吗?脏活累活我肯定是指使他。” “那就好,就拜托小姐了。” 第六百八十八章 定泉 目送满面红光的新郎被一众人拉走,池南幽怨道:“什么叫脏活累活都指使我?” “字面意思啊,难道你还想让我这个弱女子去做吗?” “你哪里是弱女子了!” 池南现在还记得,当初她带池舟上青云山,那可是爬一整座山大气都不带喘一口的人。 不过自那以后,入了京城来,阁主的身子的确是不如从前了。 “做什么?” 盛筱淑察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说道:“这大喜的日子,别想太多,喏,你的事来了,快去。” 池南一回头,就见个模样清秀的小丫头跑了过来。 带了几分惶恐对池南道:“请问,是池南公子吗?” 他迟疑着点了下头。 “太好了。” 小丫鬟兴奋起来,“刚刚传来消息,说采买那边忽然出了些问题,卖饼的王家今晨生病了,定好的点心送不来,还请公子赶紧拿个主意。” 池南将眉毛挑得老高,“为什么要我拿主意,我不是客人吗?” 小丫鬟被吓住了,怯生生地说:“可,可是驸马说,现在开始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您了啊……” “看吧。” 盛筱淑幸灾乐祸道:“就说是来找你的,快去给人家解决了,这不就是咱们来这的原因吗?” 池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无奈妥协。 他瞪了那无辜小丫鬟一眼,“愣着做什么,当初和那老王家采买的账簿呢,拿来。” 小丫鬟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喜上眉梢,连忙道:“都在账房里放着呢!我带您去!” 池南一边跟上脚步,一边不耐烦道:“再叫两个人去老王家附近打听打听,看哪家是平时和他竞争最激烈的,这种时候肯定闲不住要掺上一脚,还有,这种事情一开始就该做两套以上的方案,最初是谁……” 两人走远了。 盛筱淑“啧啧”一声。 和言行如一的池舟不一样,池南明显是属于嘴硬心软的那类人。 这幢宅子很大,分为好几个院落,各有各的景致和长处,听说还有一处花大价钱引来的天然露天温泉。 盛筱淑左右无事可做,便在宅子里到处溜达了起来。 大约是池舟已经提前说过了,各处的下人都像认识她似的,见面就行礼。 所以她之前虽然没来过这,但也不至于迷路在里面。 溜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定泉院——也就是那个有露天温泉的院子。 府里的下人大都在主院和池舟身边忙碌着,这里竟然没人。 盛筱淑在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实没看见人。 那冒着汩汩热气的温泉着实令她有些心动,最近但凡是沐浴,每次都伴随着李夷光的那些药材,虽然沐浴过后在身上不会留下什么刺鼻的味道,但是自己泡进去的时候那味道可真是折磨。 弄得她现在对洗澡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难得看到如此清澈的水,她着实有几分把持不住。 想了想,她出门找了个下人传话,借用一下这定泉院。 那传话的小丫鬟很快就回来了,脸上更添了几分恭敬。 “驸马说了,这府里的东西姑娘尽可以随便用,不用询问驸马。” 说完,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盛筱淑,神色复杂地小声问:“姑娘,需要让几个人在外面守着吗?” 盛筱淑摇摇头,“不必,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好的,里屋有衣裳,姑娘尽可以自己用。奴婢告退。” 那小丫鬟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再看她两眼。 盛筱淑叹了口气。 心说等会儿得去提醒一下池舟,他现在是驸马了,有些话之前能说,之后就要更注意分寸些。 她在里屋找了身换洗衣裳,然后欢欢喜喜泡温泉去了。 靠在温热的青石上,泉边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影影绰绰的花瓣落下来,映着晴天朗日,温和天光,的确是人生一大享受啊。 盛筱淑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不愧是花了大价钱引来的天然温泉水。 她都想在自己的住处也弄个温泉池了。 倒不需要什么天然的温泉水,只要恒温,其实体感都差不多。 就在她琢磨着在自己院子沏个温泉池的事情时,朦朦雾气里,忽然闪过一道银光。 盛筱淑心里一紧,正要叫人。 那道银光一顿,随后轻轻蹦上了她头顶上的青石。 雾气散开,那分明是一只通体银色的小貂! “小灵?” 盛筱淑惊喜地睁大眼睛,朝着它伸出双手,“来。” 小灵在湿漉漉的青石上踱了几步,似乎是在考虑这一池温热的水有没有威胁。 “别怕。” 她记得貂这种生物是不怕水的。 银色小貂最终选择了相信她,后退轻轻一抬,跳入了她怀里。 它身上的毛发十分顺滑,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温泉水相得益彰,抱在怀里十分舒服。 “小家伙,你怎么在这?” 小灵自然是不会开口回答她的,只是在她怀里蹭了蹭,又好奇地将前腿伸进了水里。 试探了几次,似乎是发现这东西对自己没威胁,于是又畅畅快快地从她怀里跳了出来,开始在温泉里游来游去了。 盛筱淑笑看这小家伙在水里嬉戏。 同时心里也升起几分疑问:小灵在这里,南初呢? 当时在祁山上,那个从头到尾一点儿样貌都不漏的人就是南初。 发现后她一共只来得及问他两个问题:你是南初吗?能不能帮我一次? 他回了两个“嗯”。 那天下山的时候,她被浮沉留了一会儿,再下山时就看不到他人了。 南初为什么会在祁山,他是什么目的,最后又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要帮他?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统统都还是疑问。 她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小灵的脸,笑盈盈地问道:“你家主人到底是什么心思,能告诉我吗,嗯?” 小灵歪了歪脑袋,然后蹭了蹭她的手指,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盛筱淑被它弄得有些痒,笑盈盈地抽回了手指。 算了,反正晚上国宴的时候使臣也要出席,还有机会见到南初,到时候再好好问问。 第六百八十九章 巫祝 等到盛筱淑美美地泡完澡,正准备擦头发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 她还没反应,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灵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扯了扯她的衣袖。 那意思,是要她跟着走。 盛筱淑笼上新的外套,跟它走了出去。 定泉院有内院和外院两层,温泉在内院。 而此时此刻,外院里,两个人正对峙着。 一黑一白,俱是气势凌厉,模样也一般好看的少年人。 白鹤握紧了手里的剑,冷声道:“你是何人?” “南初。” 黑衣少年有一双如世间最清澈河流般的眼睛,说起话来一丝不苟,也没什么表情。 南初? 白鹤皱了皱眉,没听说过的名字。 “你来做什么?” “找小灵。” “小灵又是谁?” “小灵……” 二人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 白鹤目光一凛,身躯先动,一个横移,挡住了南初通往内院的道路。 与此同时,盛筱淑被小灵带着走了出来。 一看这场景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见南初就觉得头疼,不是物理上的那种疼,是有些吃不准这人的性子。 “你退后!” 白鹤将他护在身后,沉声道:“这个人的身手十分了得。” 盛筱淑叹了口气,悠悠道:“不用,我认识他。” 他愣了一下。 怀里的小灵看见南初,轻轻一蹦,就蹦到了它肩膀上,趾高气昂地甩了甩身上的水。 南初不在乎自己的衣裳被弄湿,也不在乎小东西踩了泥的小脚丫在他肩膀上留下了印子。 看见盛筱淑的时候倒并不惊讶。 “我就知道小灵是来找你了。” “你怎么会在这……他是南疆祭子,和这次前来京城的南疆使团一起的。” 后半句话是对白鹤说的。 闻言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南疆使团的随行名单的确有祭子,但并未将名字写上去,所以他第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 南初说:“今天大徵的公主出嫁,祝格说现在热闹,让我出来走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小灵跑了,我担心它被人抓住炖来吃了,听说你们大徵的人,最爱吃这些小畜生。便来寻它。” 盛筱淑有些无语,“你听谁说的?” “祝格,是和我一起来的长老。” “都是废话,以后少听。” “这个不行。” 南初一板一眼道:“临行前大祭司说过,这次来大徵要多听祝格的话……不过若是你答应做我的祭后,我就听你的。我们南疆男儿,都对喜欢的人言听计从。” “你话说八道什么?” 白鹤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呵止,眼看又要拔剑。 盛筱淑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了,连忙道:“别,府里的人都在准备大婚事宜,现在不能闹出什么大动静。你俩先给我进来。” 南初“哦”了一声,直接跟上。 白鹤紧紧盯着他,处在和他平行的位置。 大约是感受到了他的恶意,小灵在南初肩上冲他一顿龇牙咧嘴,牙齿闪烁着锋利的银光。 到了内院,盛筱淑拿了干净的毛巾,边搓头发边给两人指了座位。 “南初,南疆祭子是吧?” 南初:“嗯。” “你去祁山做什么?” 白鹤一惊,“他就是白马寺的那个黑衣人?” 盛筱淑点头,看向南初,“以及,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只是帮你。” 南初安安静静地坐着,他不显露獠牙的时候,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懵懂的天真,对盛筱淑的问题也基本是有问必答。 “去祁山是因为凑热闹的时候看到的题目有点眼熟,在南疆的时候,在大祭司的书房里看到过,正好走到了最后一关。” “帮你不需要理由,大祭司说,如果出现了小灵认定的祭后,就要对她好。” 盛筱淑无视他后半句话,眉心轻蹙,“你说的题目,是白马寺山门前的第一道题目吗?” “是。” “除了那个题目,你还有没有遇到过熟悉的东西,或者人?” 南初想了想,说:“没有了,但是你身上多了一股味道,很熟悉。” “味道?” 盛筱淑闻了闻自己的手臂,除了一丝方才染上的海棠花的气味,哪有什么味道? 南初说:“是九星盘的味道。” “那是什么?” “南疆圣物,大祭司用它来断生死、窥天机,庇佑南疆十万子民。” 盛筱淑心头一跳,这个形容和名字,跟那张符箓有关吗。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张老和尚交给她的符箓,摊在手心里给他看,“是这个吗?” 南初没有靠近,闭着眼睛闻了闻。 “是这个。” “这东西在你们南疆,是什么?” “巫祝图。”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词,她皱了皱眉,继续问:“用来做什么的?” 南初:“摘下星辰之力,将秘密和力量封存在特定的纸张里,就成为了巫祝图。” 盛筱淑嘴角一抽,在这跟她将玄幻小说的设定呢? “星辰之力是什么?”白鹤也对他报以万分的不信任。 这次南初难得迟疑了一下。 “星辰之力是很久以前,大祭司们掌握的一种力量。据说被星星眷顾的人,拥有星辰之力,会得到天地的庇护,从此四季雨雪皆能先知先觉,甚至还能在特殊的情况下操纵自然,当然,这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盛筱淑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捏紧了。 这怎么听都像是在形容她。 至于操纵自然…… 她脑子里闪过草原上那场绵绵而落的雪,那场本不应该出现在那时那地的雪。 难不成…… 白鹤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也顾不上和南初之间的过节了,连忙问:“什么代价?” 南初摇摇头:“和星辰之力、巫祝图有关的事都是只有大祭司才能知道的秘密,什么代价,我也不知道。不过大祭司自小教导,南疆子民敬畏苍山四海,自然更迭不可抗拒,若要强行改变,必定不得善终。” 白鹤猛地看向盛筱淑。 她倒是很淡定,淡淡地问:“那这巫祝图,你可知道如何解?” 第六百九十章 南疆 “这个我知道。” 南初说:“用和制作出这枚巫祝图之人相同的血脉就能解。” 不等盛筱淑开始吐槽,他自己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看这枚巫祝图年岁已久,想要找到其后人不简单的。” 盛筱淑嘴角抽搐。 心说可不是年岁已久吗,千八百年前的东西了。 而且老和尚只说这枚符箓和古南胤有关,却没告诉她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到这几个时过境迁的后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符箓里的秘密被老和尚给解开了一部分,难不成…… 盛筱淑赶紧将自己飞散出去的想象力给拉回来。 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和尚,虽然奔放不羁了些,但无端这么猜测人家的身世,的确是有些缺德。 而且她觉得老和尚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知道要怎么解开里面的秘密。 既然这样还是将它当做“奖品”给拿了出来,定是已经对目前的情形有所预料,也知道这尘世里,或者就在京城中,便有那能解开符箓秘密的人。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一趟白马寺,直接问他。 但盛筱淑却不想这么做。 她如今渐渐明白,这些玄之又玄、牵连十分久远的事情,一旦沾染上,就是沉重的尘缘和纷乱的因果。 老和尚如今的状态,说不定便是因为牵扯这些事情太多,才损伤了根基。 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可能,也不能再加重他的病情了。 盛筱淑不说话,南初便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小灵在他肩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睡了下来。 未干透的毛发渗出来的水湿了他的衣裳,他也浑不在意。 整个人就好像个无欲无求专门回答问题的机器。 她打量着南初,就好像看见了南疆十万大山里沉稳静默的山水。 实在是个十分奇妙的人——若不是见到她就要喊一次祭后。 盛筱淑想了想问:“南疆距离京城远吗?” 白鹤睁大眼睛,似乎在问:你在说什么? 南初澄澈无霾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要跟我回去吗?” 她木着脸道:“你口里的那些传说我很感兴趣,往后,或许会和谢维安一起前去拜访贵地的大祭司。” “那也很好。” 南初仿佛根本听不懂她话里的拒绝之意,点点头说:“大徵很热闹,有南疆从来未见的繁华。但南疆也不差的,那里的山水和人都比这里更纯粹,山就是山,水就是水,讨厌和喜欢一个人都会表达出来,不像你们这里的人,说的话和心里想的根本都不一样。” 盛筱淑紧了紧被发丝上的水浸湿的毛巾。 半晌,她叹了口气道:“那倒确实是个好地方。” “说的倒好听。” 白鹤冷哼一声,“趁郎鹰入侵之际趁火打劫的不就是你们南疆人?” 本以为牵扯到这两国之事,南初会有不一样的表情。 但他竟也丝毫没有激动之色,甚至还点了点头。 “几个月前的战争确实很没意思,不过若月巫使已经被大祭司丢进万虫窟去了,类似的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 他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 盛筱淑却听出来个轮廓:几个月前动兵攻打大徵的决定似乎是那个什么若月巫使做的,而非南疆的统治者大祭司,而现在那个若月已经被大祭司就地正法。 白鹤冷道:“南疆兵权尽在大祭司之手,你口中的若月巫使凭何能够驱动南疆大军?” “大祭司前一段时间病重,我在禁地试炼。若月巫使盗了巫符,号令军队。”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南初便没吭声了。 从小大祭司就教导他,话语只需说一次,只要自己说清楚了,信的人会信,不相信的人如何解释也没用。 盛筱淑的目光在两人之中来回转了几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似乎见面就有些不对付。 尤其是白鹤,对南初的敌意尤其大。 半晌,她揭过了这个话题,“罢了,这些都是那些大人物该去操心的问题。今夜使团都要在武英殿出席晚宴,你这个时候还逗留在此处合适吗?” “合适,你在这里。而且我不喜欢那种宴会,明明都没在笑,却要装作高兴和睦的样子,很奇怪。” 盛筱淑:“……” 哦,她忘了,这人根本就毫无情商可言,听不出她话里的逐客之意。 她叹了口气,说:“就算不喜欢,作为南疆使团中地位最高的祭子,你不去于理不合,也会让皇上疑心你们的诚意,这点你出发前大祭司应该告诉过你了吧。” 南初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所以你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吧,这里是公主和驸马举行成亲礼的地方,若逗留在此会惹人闲话。” “原来你是在为我着想。” “……什么?” 这脑回路相当清奇的南疆少年站起身来,说:“我知道了,你好好保重。” 盛筱淑心说我还需要你提醒? 南初方迈出门口,她又叫住,“等会儿,我送送你吧。” 一根筋的南疆少年当然不会拒绝。 “你是舍不得我吗?” “哈?” “大祭司说,大徵的女子大都十分害羞,若是离开的时候主动相送,便说明舍不得。” 盛筱淑满脑门黑线,无语道:“你家大祭司教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胡思乱想了。” 她只是怕离了自己的视线,白鹤和他会起什么冲突。 到现在为止,她都能感受到白鹤落在南初身上凉凉的眼神,摆明了绝不信任。 南初看上去又绝不是那种懂得转圜的性格,她还真担心这俩掐起来,到时候无端给池舟和风婉婉的大婚惹出些纷乱。 “哦,那走吧。” 盛筱淑问宅子里的下人知道了后门的位置,然后一路将他送出了后门。 后门是道闻花浮柳,穿了一条细小河流的小巷,十分雅致。 据说连着这条小巷也是当时的金家特意一起买下来修葺过的,现下并无旁人。 一出房门,白鹤就一忽不见了影子。 应该是藏在了暗处去。 第六百九十一章 敏感 “方才那人,为何讨厌我?” 走到一棵杨柳下,南初见盛筱淑停下了脚步,便也跟着停了下来,问道。 杨柳并不瘦弱,纤细的柳条垂下触手可及的绿荫。 盛筱淑靠在树干上,闻言颇为讶异地一挑眉,“你还在乎这个?” 南初便认真道:“他是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了。” 她连忙打断了南初,后边的是什么话不用听她也猜得出来。 说来也奇怪,从前她一心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拼命学习也逐渐开始给自己化妆打扮的时候,身边也不曾缺少这般献殷情的人。 脱口而出“为你”,“喜欢你”的话,却只让人觉得敷衍和虚假,听多了还会有生理性的反胃。 可同样的话,被南初说出来,哪怕她对这个南疆少年并无任何绮意,却也生不起厌恶他的心。 在远近的锣鼓声里,她慢慢想明白了。 大约因为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颗纯粹的真心。 南初说的话和他的眼睛一般,澄澈明净,忠实地映照着主人的内心和想法。 他也的确帮了她一次忙,再加上可爱的小灵…… 盛筱淑便实在狠不那个心来对这个一看就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少年人说重话——有种欺负小孩的感觉。 她捋着思绪时,南初便一言不发地待在原地等她。 似乎是看出来了她有想说的话。 见他这个模样,盛筱淑的心便又软了一分。 半晌,她从纷杂的思绪里理出了个线头,牵着这一根若有还无的线,开口道:“你的大祭司是不是告诉你,小灵选中的人未来会成为你的祭后?” 这个话题有些跳脱,但南初也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嗯。”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若那个人并非你喜欢的人呢?” “不会。” 南初斩钉截铁道:“小灵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盛筱淑面对这般直白而纯粹的告白,却有些哭笑不得,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我这样说吧,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上次在宫门外你见到的那人,大约不久后,我们也会如今日般成亲,从此一生一世都不分开。到时候我和他也许也会去南疆,和朝廷意志无关,只是去看南疆的山水。” “那很好啊,南疆的风景绝不会比大徵的京城差。我知道很多美得像仙境一样的地方,可以带你们去。” “你看吧。” 盛筱淑勾起一个微笑。 “你听闻我要和旁人成亲,并没有觉得不对和难过,这就不是喜欢。” 南初澄澈的眼睛看向她,眼底分明地浮现出疑惑和迷茫,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 她说:“你不一定非要明白我的话,但是记得,以后一定要把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带回南疆去,和小灵无关,和大祭司无关,和任何除你的心之外的人和事都无关。和那样的人共度余生才会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像喃喃自语,既是说给南初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那位谢大人,是你真正喜欢的人吗?” “是啊。” 盛筱淑眉眼舒展开来,眼底漾进天青色的天光和浅碧的水波,像他常去的某处南疆山水。 南初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啊。” 她站直了,语重心长道:“你家那大祭司说的也不全是对的,至少就这点他就是在胡说八道。好了,吉时快要到了,我要去看新娘子了,你赶紧回去吧。近来少在城中晃悠,也不要和别国的使臣有私下接触,少说话也少做事。” 顿了顿,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叹。 “等出了京城,便是你的天高海阔了。” 南初皱皱眉头,似乎是听出来了她这句叮嘱里还有别的意思。 他不明白,就直接问。 “是大徵皇帝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南疆吗?” 盛筱淑一惊。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有几分傻乎乎的少年,于这种事竟然如此敏锐。 也是,若非有超凡的资质,如何能成为南疆祭子。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脑子里却掠过前日夜里,风见早在那风水摊位前问所谓前程。 他是不是真的对南疆有想法现在还未可知,但如今现在,把能做的做了,到时候总归能说一句问心无愧。 盛筱淑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说:“身在异国,多注意些总是好的,得了少年,今日份教导已经结束,赶紧走吧。” “哦。” 南初点点头。 转过身的时候却又停了一瞬。 “刚才我说的话,你相信我吗?” 盛筱淑明白他说的是去年冬天南疆“趁火打劫”的解释。 她一点头,“信啊。” 首先她觉得南初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说谎。 而若纯以理性看待,若南疆不是诚意十足,怎么会将如此重要的祭子塞到使团里。 据她所知,祭子是南疆唯一的继承人,此生只要他还活着,南疆就不会有别的掌权者。 和一众皇子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大徵十分不同。 只是当时在里面,她看白鹤人都炸了,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浇这最后一瓢油。 南初的眼睛便稍稍亮了一下。 他将趴在自己肩膀上睡觉的小灵抱下来递给她,“我离开京城之前,你替我照顾小灵吧。” 盛筱淑有些惊讶,道:“你不是说小灵是你族的圣兽吗?” “嗯,但是小灵喜欢你。而且小灵能闻到危险的味道,留在你身边也许有用。祝格说大徵朝廷上有很多并不喜欢那位谢大人的人,你和他一起,可能也会遇到危险,小灵也许能帮忙。” 他说得无比真诚,伸出来的手稳定如泰山。 盛筱淑甚至怀疑要是自己不接,他能举着这小东西在这站一天。 半晌,她还是将呼呼大睡的小灵接了过来。 她实在也是很喜欢这小家伙,而且南疆使团在京城中也不会呆太久,等他离开的时候再将小灵送回去也成。 南初又递过来一个用羊皮封了的小包裹。 “这里是小灵平素吃的东西,这是解药,被牙齿咬了用青色瓶;被爪子挠了用蓝色瓶。” 第六百九十二章 成亲礼 盛筱淑:“……它身上的毛不会也有毒吧?” “有。” 在盛筱淑骂人之前南初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对人无效,是用来防蚊虫猛兽的。我走了。” 她心累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南初离开后,前门的锣鼓声由远及近,逐渐蔓延到了整个街区。 “白鹤。” 少年人踩了一截柳梢出现在小溪边。 “怎么?” “我要去看成亲仪式了,你帮我照顾小灵。对了,这些东西也要帮我收好。” 说着不等白鹤说话,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别给我伤到了啊。” “喂你!” 白鹤还没说出话来,人已经跑远了。 他怀里抱着这么一只呼吸匀称,温温热热的小小活物,登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盛筱淑匆匆赶到大堂,见面就遇上池南一顿阴阳怪气。 “阁主真忙啊,忙的人都见不着,要不是到了吉时,您现在也不会回来吧?” “打住。” 她一本正经道:“有怨气找池舟去,我可是做正事去的。” 池南“切”了一声,明显不信。 好在到了近前的红妆锣鼓没再给他们继续对峙下去的时间。 盛筱淑转身看去,铺天盖地的喜庆大红色从远处的大门一直铺到了近前。 池舟牵着风婉婉的手,在无数人的庆贺与祝福声中款款走来,此时此刻,世间再未有任何人比那对新人更耀眼。 她神思恍惚了下,眼前忽地化过一道画面:是更为遥远浩大的场面,万人之地,同样是婚礼现场。可是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漆黑的颜色,唯有一对新人在寂静的长道上停留。 无人祝福,也无人喝彩。 那是不被任何人祝福的成亲礼。 恍惚中盛筱淑看不清那对新人的脸,唯有一股恒久而顽固的悲伤,从心底伥鬼幽冥般窜了出来,抓住她的心脏,挤出苦涩又痛苦的滋味。 “阁主,阁主?!” 盛筱淑猛地回过神来。 她扒拉开池南在自己面前晃悠的手,低声道:“没事。” “可是阁主,你的脸色很不好看。” “知道就少呛声,你家阁主我可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弱女子。” 池南却没有被她这句玩笑似的话给糊弄过去。 他太了解盛筱淑了,这么多年的管家也不是白当的,真开玩笑还是假开玩笑还是看得出来的。 “要是身子不舒服的话,我这就送你回去,李圣医应该还在药园,我……” 盛筱淑收起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摇摇头道:“这大喜的日子,何必让大家扫兴?别担心,我真的没事,李圣医几天前才给我诊过脉,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他?” 这个理由暂时说动了池南。 “那,万一真的身子不适……” “我有对象有孩子,惜命得很。” 正说着,仪式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新娘跨过火盆,被新郎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走过一路荆棘和障碍,入了高堂之上。 驸马父母的地方放着两块牌匾。 虽然池舟和池南都不介意盛筱淑去客串这个长辈,两人也都心服口服。 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们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并非没有爱,生命走到尽头之际也还是在想着兄弟俩。 就算从前诸般不是,这个时候也该在场的。 盛筱淑站在亲属的行列里,笑意盈盈地看着这对新人完成成亲之礼。 想着这一路走来,他们两个也当真是挺不容易的。 池舟自然是她一手捡回来的,风婉婉这小丫头也和他们在福溪镇度过了难忘的一年岁月。 看着这两人最终获得幸福,她算是提前体会到了一把儿女出嫁一般的欣慰感受。 敬高堂之酒时,池舟和风婉婉对着牌位弯腰磕头,抬起头来的时候却都纷纷看向了她这边。 盛筱淑笑了笑。 礼成入洞房。 紧接着就是午宴了。 曾经的金宅——如今的驸马府,宾客满座,朝臣亦是来了大半。 据说甚至连宫中都来了人,还是熟人——林妃林若诗。 算来她跟风婉婉其实还是表姐妹的关系,这次前来倒也算名正言顺。 “算了,我就不凑午宴这个热闹了。” 池南小声问:“是不想应付林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俩本就相看两厌。她哥哥那件事后,不仅是她,估计整个林家都要跟我不对付了,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今日是池舟的大喜之日,如果可以,我希望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不要有任何意外。” 而且…… 盛筱淑拢了拢掌心,觉得手心里一片虚浮,没什么力气。 她也真没那个精力去应付林若诗。 池南点头,“我派人送阁主回去。” “不用,白鹤跟着我。” 盛筱淑摆摆手,“我的贺礼别忘了替我亲手转交。” “那好吧,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转身从后门溜出去了。 刚一出门,身上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了,脚下一滑。 白鹤忽然在旁边出现,将她扶了起来,另外一只手还捧着小灵,看得出来神情半是僵硬半是紧张。 “你怎么了?” “我没……” 话没说完,呼呼大睡的小灵小鼻子动了动,一个翻身从白鹤怀里跳了出来。 灵动的眼睛很快锁定了方才站稳的盛筱淑。 然后轻轻一跃到了她肩头,轻轻舔了舔她的脸。 盛筱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顺滑的银色毛皮。 “别担心。” 小灵又舔了她几口,弄得她痒得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身上的力气好像恢复了一些。 白鹤盯着她,问:“是不是跟那个叫南初的南疆祭子说的话有关?他说的代价是……” “这件事还没有定论。” 盛筱淑打断他,肃然道:“暂时不要告诉谢维安。” “这不可能。” 她一阵头疼。 “你先替我找辆马车来,我想先回家休息一下。” 白鹤盯了她一阵,很快就带了马车回来。 背靠柔软的软榻,她这才缓缓道:“你听我说,如果你现在告诉谢维安这件事,除了让他担惊受怕,还能有什么用?” 第六百九十三章 仇怨 白鹤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盛筱淑的意思。 “再有。” 盛筱淑知道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说服他,又道:“那什么星辰之力,什么神鬼之说,都还未经证实,不是吗?我也并非想要你一直帮我瞒着谢维安这件事,至少等到大婚过后,我找南初将此事问清楚再说。” 白鹤却还有些迟疑。 她又道:“这样吧,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将此事问清楚,到时候你再告诉谢维安,如何?李夷光给我调的药正好也还有三天,你总该相信圣医一次吧。” 在她堪称洗脑般的蛊惑下,最终白鹤还是妥协了。 “只有三日。” 他强调:“到时候我定会将今日南疆祭子说过的话告诉家主。” “是是。”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悠悠道:“怎么觉得你是谢维安派来监视我的。” 白鹤急了:“家主才不是,他从未问过……” 盛筱淑勾了勾嘴角,将肩膀上的小灵抱到怀里,小东西温热又柔软,抱着十分舒服。 她缓缓道:“开玩笑的。” 回家泡了泡药浴,又休息了半天,这期间小灵一直跟在她身边,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她的脸。 说来也奇怪,每次小灵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总是要轻松许多。 想来这小家伙能被尊为南疆的圣兽,身上肯定也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夜幕降临时分,盛筱淑满血复活。 白鹤见到她活蹦乱跳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 “接你进宫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家主得知你中途离开了驸马府,特意传话说来说:要是你不舒服,宫宴便不用去了。” “那可不行。” 盛筱淑边说边往门口走去。 “我要是不去,怎么找南初问那件事?” 白鹤便不说话了。 合宫宫宴,也是国宴。 盛筱淑虽然对这热闹没兴趣,但还是要去一趟的。 “娘亲!” 方走到门口,身后追出来一只粉色的小“蝴蝶”。 浅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瓶子。 武英殿前,一如既往的灯火通碧,亮若白昼。 盛筱淑和白鹤到得早,早早找到了最不起眼的那个位置坐下。 因为已经见识过一次武英殿的辉煌了,这次这里最吸引她的反而不是这些灯火,而是头顶那默然千百年的古老乐器,以及根根隐藏在烛光下的丝线。 确认四周没有威胁后,白鹤就出了殿去——按照规矩,护卫是不能入席武英殿的。 虽然无论是盛筱淑还是谢维安,都没有把白鹤当做单纯的护卫看待。 但他自己却不愿意因为这样的小事给家主惹麻烦。 而且殿内明处是禁军,暗处是监察司,对盛筱淑来说都是老熟人了,十分安全。 他这便去了殿外候着。 很快,宾客们渐渐入席,各个世家、公子女眷、异域使臣,个个都不做高声语,却自营造出了一股热闹的氛围。 放在平时,为了谢家着想,盛筱淑可能还得去长袖善舞一番。 但今日的确是没什么兴致,还不如逗逗怀里的小灵有意思。 按理来说,天颜之下,是不得带这样的小动物上殿的,对皇上是为不敬。 所以她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将小家伙放在曲起的腿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关于南初所言,关于那些总是出现在自己眼前仿佛幻觉和梦境的画面片段。 此间种种,似乎都在说明她身上可能还有着自己都不了解的秘密。 景术当初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也许指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血脉。 若是,南初所言的传说是真的:影响自然的人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似乎都能说通了。 自己突然急转直下的体质、迟迟未能彻底痊愈的眼睛以及总是出现在脑子里的未知画面……若这些都是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的话,也难怪连李夷光都看不出来她身上问题的根本。 若只是这样,她还勉强能忍受。 但若到最后,代价不止于此呢? 她抚摸着小灵脑袋的手渐渐停下,自己…… 会死吗? 忽然,她盖在小灵身上的手被扣住。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几声了都不答应。” 盛筱淑眨眨眼睛,回了神。 她又开始缓缓抚摸起小灵来。 “自然是在想正事,你都忙完了?” 谢维安坐在她身边,看见她腿上小东西的时候,眸光凝滞了一下。 “啊,这个是……” “我知道。” 他说:“上次皇宫门外,一直跟着你的那只小貂,我记得是南疆祭子的,怎么会在你这?” 盛筱淑也没瞒着他,将在驸马府遇到南初的事情告诉了他,顺便也讲了和他在祁山上的因果,除了隐去有关星辰之力的传说,别的都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真的,你觉得皇上对南疆之事是怎么想的?” 谢维安安静听完,闻言道:“你没猜错,皇上近来对南疆确实有想法。” 饶是心里已有猜测,听到定论,她还是十分惊讶。 “为何?大徵不是方才获得短暂的和平吗。” “南疆十万大山里,资源财宝无数。而且南境虽然不如北境那般不稳,但此处的南疆一直是大徵的心腹大患,历代君王如鲠在喉。算起来先帝在位时,和南疆的冲突就已有多次,那次战争更是加深了彼此的仇怨。”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喉咙里打转,说出来的话仿佛带有低沉的余波,震颤在她的耳膜上。 “去冬南疆的行径,已是触及了皇上的底线。不过听你所言,你似乎相信那南疆祭子说的话?” 盛筱淑点点头。 “南疆之人我虽然见过不多,但我觉得山水里孕育出的人民,不会有那般大的野心。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想,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皇上能把事情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南疆用兵。” 话音未落,她发现谢维安正盯着自己,目光有些惊异。 “怎么?” “你难得对朝事这么感兴趣。” 第六百九十四章 螺溪 “和你我切身相关的事情,我都很关心好不好?” 谢维安浅浅勾了下嘴角。 过了一会儿,盛筱淑听见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战争,此事我会和陛下周旋。” 盛筱淑没说什么,只是在案桌之下,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俗话说的好,一回生二回熟,再繁华热闹的场景,经过第一次的震撼后,第二次也变得无趣起来。 尤其是在她还并不喜欢这种场景的情况下。 怀里睡了半日的小灵只在南初出现在殿中的时候爬起来摇了摇尾巴,大约是某种打招呼的方式,然后又窝到她的腿窝里睡着了。 以她的视角来看,这小东西睡觉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 就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给这小家伙喂了什么不干净东西的时候,和睦笙吹的殿堂之上,忽然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据闻大徵乃海纳百川之国,百艺千巧都是世间极致,可是我听这琴箫之声,听来也颇为俗气,和我等小国的,哈哈,也没什么两样嘛!” 此话一出,殿上的热闹顿时凝滞了下来。 大徵朝臣个个的怒目而去。 盛筱淑和谢维安也看过去。 “是大要国的使臣。” 谢维安声音微沉。 “东海之滨的一个靠海小国,以渔产为生。” 盛筱淑有些好奇,这大要是何方神圣,敢在武英殿上公然挑衅大徵的威严? “哪来的鼠目寸光、胡说八道之辈!” “大徵之声,恢弘浩大,岂是你这等短浅之辈能听懂的?” “宵小竖子,端的是哗众取宠。” “……” 老臣们尚能稳住,稍微年轻些的,血性十足的,谁能容许一个不重要的小国这么骑在自己头上去?喝酒的没喝酒的,此时此刻都当自己喝多了,指着那区区二人的大要使团骂将起来。 那大要使团的二人被骂得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分明想要说什么,却轻而易举地淹没在更多的口水中,着实是憋屈。 盛筱淑静静看着,忽然说:“这怕是不好。” 大徵在如今的天下毕竟是一家独大,这样和一个末流小国的使臣扯皮,只会让别的使团看笑话。 再有,她不觉得那大要使团的人敢如此直白地在大徵皇上面前大放厥词,纯粹是活腻歪了,说不准等会儿还要有后手。 谢维安说:“放心。” 他话音刚落,一个老臣便站了出来。 被摩挲得溜光水滑的竹杖在地上点了几点,声音分明不大,那些仿佛已经吵红了眼的大徵臣子们却渐渐安静了下来——正是太史阁阁老朱延清。 这老头盛筱淑也听说过,据说之前是在洛阳学宫做先生,朝中不少后起之秀的年轻官员都曾受过他的教导。 那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对这些人来说可说再熟悉不过了。 朱延清双手杵杖,缓缓道:“远道而来客人不懂我大徵音律,却在这神圣威武之地吵嚷,成何体统?岂不是让陛下看了笑话。” “朱卿正言。” 隔了一层珠帘,风见早半倚在座椅上,到此时此刻才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从庄严的大殿之顶传来,被武英殿的特殊构造层层扩大发散出去,渐成海浪之势。哪怕不刻意提高声音,也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就是不知,大要使臣说出方才这番话,是何缘故?” 这就算是把问题重新丢回给了那大要使臣,若是解释不好,可就不仅仅是需要当场道歉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盛筱淑扫了一眼殿内,大部分人脸上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就算是大徵子民也不例外,在他们眼里,这大要使臣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出这种话,就是为了给他们饭后添点娱乐节目的。 和他们不同的是:盛筱淑心里却隐隐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那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大要使臣脸色也十分不好看,涨红着脸,一字一句道:“自然是因为,我大要之音律远胜你大徵,有此自信,方才的话如何说不得了?!” 这话堪称大言不惭。 大徵广袤,各色音律没有两百种也有一百八十种,其中更是不乏大家,如何是大要那般弹丸小国能比得上的。 果然,殿上立马响起一阵嘲讽的哄笑。 就连朱延清都忍不住捋了捋胡子,觉得这外国人可能当真是失心疯了。 “若是你们不信,可敢当堂试试?!” 高居在大殿之上的风见早抬了下巴,皱了皱眉头。 他问:“你要如何试?” 大要使臣道:“我使臣团里还有一人,正好懂些音律之术,不如皇帝陛下找人同他一比,让在场诸位来判断,怎么样?” 风见早默然片刻,“就依你吧,但若所言非实,大要三年内,都不必下海捕鱼了。” 大要使臣脸色一变。 这可谓抓住了他们的命脉,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一扬手,“可以。” 风见早摆摆手,太监于莲便上前一步,替他主持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比试。 那另外一个使臣名叫螺溪,身量极高,大约有两米了,但背佝偻着,迟暮之人似的。 看面相又不过二十来岁,生得一副端正刚毅的面貌,满头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腰间系一个鱼皮袋子,整个人看上去和音律二字仿若完全不搭。 盛筱淑眯了眯眼睛,见他打开了腰间鱼皮袋子的小口,从里面取出来的,竟是一只通体如玉般莹白,反射着一殿金光,反而在竖纹条状的阴影处现出些蓝影的海螺。 螺溪朝着最高位弯了弯腰。 穗禾将那枚拳头大小的海螺放在嘴边,轻轻吹奏起来。 传说中,世间有最靠近大海之地,名为玄冥湾,取的是那掌管大海与狂风的神明之名。 其中有一片礁石滩,底下是一层银白的细砂。 每到天朗月明的时候,就会有人鱼出现在那些礁石上,迎着海浪与月光,唱出世间最美妙的歌声,那些白沙便是月亮为这哀戚婉转的歌声流下的眼泪。 如果硬要形容螺溪所奏之乐,大约便能用这个传说来形容。 第六百九十五章 流月 一曲奏毕,殿内之人久久不能言语。 螺溪再对风见早行了一礼,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就这样又缓缓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此时盛筱淑才回过神来,想起方才的乐声,感觉自己像是亲眼见证了一场神话再眼前上演。 确是天籁。 慢慢的,众人回神,神色各异。 众使团自然是幸灾乐祸,都想要看大徵怎么应对,最好是出个丑,也好让他们这一趟来得心理平衡了。 至于众多大徵朝臣,大多都是面色惊异凝重。 “如何?” 那大要使臣雄赳赳地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大徵尊贵的皇帝陛下,您将派谁前来比试一番?” 盛筱淑遥遥看了一眼高位上的风见早,珠帘的光太盛,照得他仿佛一个小型太阳。 即使看不清楚五官神情,她也能猜到,风见早现在的表情绝不轻松。 这海螺之声奇异苍苍,见多识广如盛筱淑,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乐声能稳稳压制一筹。 谢维安没让静默持续太久,挥袖起身。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一站起来,一句话都还没说,殿上许多人的心都已经定了。 哪怕明里暗里对他有诸多不爽,巴不得明日就被皇上厌弃,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跌下来,可此时此刻,众人却又发现能够仰仗依赖的,也就他一人了。 谢维安走到中央,缓缓道:“乐声助兴,自然是雅事,可陛下,此次宫宴是为公主大婚,该有的礼仪规程仍是不可因此事废弃。时辰已到,不如等到礼成过后再继续此次比试。” 这便是争取时间了。 而且言语间将音律比试的事情放在了大徵礼制之后,就算万一到时候输了,朝廷也找得出理由来说明自己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风见早自然不会不允。 他道:“谢卿所言有礼,大要使臣意下如何?” 皇帝亲自开口,就算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满朝文武总有站出来顺着谢维安的意思往下顺,大要使臣团一共就两人,真要演变到那种地步,说不定就一句话错,将之前营造出来的局面给毁去了。 不如现在顺了他们的意,反正他自信大徵不会有比得上螺溪的乐声。 如此想着,大要使臣也点头答应了下来。 宫宴继续往下进行,谢维安也缓缓地退了回来,坐到了盛筱淑身边。 再次热闹起来的武英殿中似乎全无方才紧张的痕迹,众人又开始道贺谢酒。 但是盛筱淑知道,那看不见的阴霾还是笼罩在众人心间,挥散不去。 天朝大国,若在这音律一途比不过一个藉藉无名的弹丸小国,还是在公主大婚这种大喜之日在武英殿上被人家当面比下去了。 这估计能成为写入历史书籍的丑事。 “流程再长,半个时辰顶天了,能找到比过螺溪的人吗?” “泱泱大徵,这样的人必定存在。” 谢维安这么说,语气却有些沉重。 盛筱淑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道:“但是这样的人现在没有在京城,或者说,就算是技巧极高深的乐师,吹奏的功底未必就比那螺溪差,但他胜在新颖罕见。这里的人大都听过大徵宫廷之音,海螺做乐器肯定还是第一次见,这就已经胜出一截了。” “你说的有理。” 谢维安轻叹一声,冷硬的外壳卸下来些,露出几分无奈。 看他的表情,估计也并不觉得朝廷能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找到能压过螺溪的人。 盛筱淑忽然说:“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试一试。” 他抬头。 发现盛筱淑的目光微微往上,落在了那闪烁着铜色暗光的牵丝扣上。 “这久远之前的声音,我想应该不会弱于那海螺之声。” “你有把握?” “出门之前,浅茴正好将清理牵丝扣需要的东西做好交给了我,现在缺的是奏乐之人。” “那便你来吧。” “我?” 盛筱淑吃了一惊:“可我不会……” “那谱子你已经记下了,我看了那构造,按照铺子的顺序拉动银线就能奏响编钟。并不需要多高的技艺,我也会在旁帮你。” 谢维安的语气和神态都不像是开玩笑。 “自然,如果清理失败了也无妨。大要毕竟只是个弹丸小国,此时此刻跳得再开心,也不过是只虫子罢了。” 杀气满满。 “好吧。” 盛筱淑应了下来,这是她自己提出的建议,于情于理都该善始善终。 片刻后,卫凌悄悄来到风见早身边,同他说了盛筱淑和谢维安的办法,他点头同意。 大徵的颜面,不容任何人践踏! 片刻后,在众人略有些疑惑的目光中,一群身着飘白长裙,恍若天外仙子的宫女结伴入殿。 一堆手里各自捧了一个小小的琉璃杯盏,另一只手则拿着缩小版的拂尘。 她们动作的优雅,用拂尘沾了琉璃盏内的液体,轻轻洒在那本不起眼的宫殿四角的卡扣上。 随即另外一队跟上,用柔软的黑布将那卡扣上的液体轻轻擦去。 淡青色的铜色光便立即熠熠生辉起来,仿佛一泓倾斜而出的碧波。 白裙宫女们走过一遭后,殿内已经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盯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出。 宫女们退场。 在众人瞩目之中,谢维安站起身,手拿一把古弓,上前呈给皇上。 “陛下,此乃流月弓。” “哼!” 大要使臣一声冷哼,阴阳怪气道:“传闻中的谢大人现在还想着弓箭之流,是已经承认了大徵在音律上不如我大要的事实了吗?” 谢维安直起腰,转头看了他一眼。 无底的深渊映照出他的身影,转而彻底将他吞没。 那般冰冷又黑暗,被他注视着的人仿佛独自置身在汲汲荒野,被无尽的寒冰和黑暗包裹住,寸步难行。 大要使臣狠狠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然不敢说话了。 谢维安一眼即收,继续对风见早说:“请陛下射出流月之矢,它将带来来自旷古久远以前的乐声。” 满殿哗然。 但因为那是谢维安,所以无人质疑。 第六百九十六章 音 风见早一挑眉。 “呈上来。” 于莲连忙将谢维安手上的弓箭接了过来,呈到风见早面前。 他站起身,掀开了挡在面前层叠的珠帘。 诸国使臣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去看——风见早虽然多次接见过使臣,但每次面貌都不分明。 这位继位以来手段狠辣、整饬周边的帝王从面相来看过分年轻了。 长眉似剑,朝两鬓处斜斜飞去,威严横生。 他看了谢维安一眼。 “顶上古铃,陛下射中铃铛上方的小球便可。” 众人抬头看去,在那浩浩金光洒落的大殿穹顶,遥遥高处,确实不知何时悬挂了一只铃铛,青铜的颜色,已经很小了。 再往上那小球则还要比铃铛小上一号,再加上铃铛的干扰,想要射中并非易事。 风见早侧了侧身子,挽弓搭箭,流畅洒脱。 早时他不受先帝看重,常年在外征战,马上功夫哪怕是在军中都很难找到敌手。 这一点,他自己知道,谢维安也知道。 流光般的箭矢射出,精准命中那小球。 殿内四周的禁军按照先前接到的命令,在此时此刻熄灭了殿周大部分的蜡烛。 白昼般的武英殿顿时陷入了仿佛清晨或傍晚一般的昏暗。 那颗被射中的小球洋洋洒洒下无数碧蓝色的粉末,粉末和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汽缓缓落下,仿佛一场倏忽而至的轻盈大雨。 在摇晃的烛火里,整个武英殿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幽凉暗色。 而那些先前被白裙宫女们清理过的卡扣上,竟然都连着许多细线,被这些荧光沾染,便闪烁出银河般的光泽。 抬头看去,殿中人仿佛置身于璀璨的星河之中,一伸手便是碎落的星光与恒远的夜色。 大殿门口,缓缓行来一人。 盛筱淑挽着寒烟髻,长发乌色瀑布般垂落,鬓边一朵蓝金相间的鸢尾花,耳垂坠落的是莹莹星火,细看,是色泽顶尖的火泊石。 眉若远山含翠,眸底是清浅的琥珀颜色,漾漾出星河般的风华与光。 腰下层叠的蓝金宫裙倾洒开来,暗纹与细弱的流萤随着她的走动明灭着光辉,仿若披了一条星河。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维安立在台阶下,眼底的深渊盛下星河梦幻,亦变得温柔起来。 片刻过后,风见早回了珠帘后,谢维安也回了位置。 殿上众人目光所钟之处,还站着的就只盛筱淑一人。 牵丝扣之机关,有世上最难机关之称。 但与此同时,它还有另外一个别名:梨花雨。 破解牵丝扣的人站在机关汇聚处,层层挑开,繁复惑眼。 古时便有风雅之人摘来桃花梨花等花枝,悬在那丝线上,每每解开机关之时,那些坚韧的丝线便将花枝上的花朵抖散下来,便见漫天花雨,其中又以梨花最美,所以有了这个别称。 盛筱淑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乐谱。 若非时间实在不够,她大约也能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她抬头。 “此曲名为古雁。” 那大要使臣又道:“你的乐器呢?” 她微微一笑,抬起下巴,缓缓道:“已在诸位头顶。” 众人抬头看的时候,谢维安身轻如燕,将散落在大殿各处的卡扣收集而来,扯于一处,一根根搭在了仿若竖琴形状的木头上,然后亲手交到了盛筱淑手上。 古雁曲。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如何的一支曲子,可跨域了接近千年的时光,曾经回荡在这殿上的乐声再次响彻,总叫她心里无端生出几分战栗和紧张。 “别怕,我在这。” 她抬起头,看见了谢维安眼底的自己,全然的自己,心绪忽然就像被抚平了。 “嗯。” 谢维安退了开去。 古雁曲,自那低沉厚重的“宫”声而起。 按下牵丝扣的机关,纤细素白的指尖拨弄七十二弦之一。 随即众人便听到,那自头顶降下,仿佛来自云层之上的至高处,又好像来自亘古岁月的尽头处,那般令人的灵魂都为之震撼的声音。 这是什么? 这个问题浮现在盛筱淑的脑海里,她猜想,也会出现在每一个听到了这般声音之人的脑海里。 可她已经顾不得去惊讶了。 古雁曲的旋律自动在脑子里流传,自指尖倾泻而出,星河与之共鸣。 指尖仿佛有了它自己的意识。 她半垂着眉眼,坐在台阶之上,仿似已经将那曲子演奏了千万遍。 星河坠落、天地倾覆,长风裹挟雷电,战马嘶吼凯旋之铃。 一片苍青碧落、萧萧瑟瑟中,那振翅的大鸟立于高处,清唳声响彻亘古的旷野。 盛筱淑明白自己那丝自看到这曲谱的时候起,心里就未曾消退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她听过这首曲子——在那个桃花和神秘男人的梦境里。 自高山之上传来的就是这首曲子。 只是那时仿佛并非由这编钟奏出来的,少了些震撼,多了几分空寂和缠绵。 一曲终了。 她仿佛在冥冥之中看见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时代,是终局之音,也是启示之音。 武英殿内一片静默。 盛筱淑起身。 被熄灭的蜡烛被一一点上,天上重回人间,但那惊讶和震撼却令人久久无法平复。 她往谢维安处看了一眼。 他已经不在原处了,站在宫殿西北一角,手边似有荧光一闪而过。 盛筱淑松了口气。 她唯一的顾虑只在一点:牵丝扣解开后,那编钟里的秘密会以何种形势展现人前。 若是一般的声势浩大,有之前的排场打底,也不会让众人太过惊异。 但若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现象,那就有些难圆了。 好在,是最好的那一种情况——无声无息。 盛筱淑这才转身,向高殿之上的皇上行了一礼,淡淡道:“古乐之声,才疏学浅,只能发挥不足十之一二,愿以此贺令阳公主与驸马一生白头,相携相敬,不离不移。” 此刻,殿内众人才一一回转过神,一时间却都震撼得说不了话。 “好!” 风见早道:“先下去休息,稍后行赏。” 第六百九十七章 古珠 盛筱淑退下,在附近的宫殿里换回了原来的衣裳。 “诶?” 被紧急从家里叫来的蓝月一脸不理解地问:“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换了,阁主穿上简直就跟天上的仙子一样呢!” 盛筱淑小心翼翼地往下扒拉着衣衫,闻言道:“这件衣裳据说造价一千两黄金,而且有价无市,是珍藏在九重塔的一件宝物。我还得会武英殿呢,万一到时候吃饭的时候碰坏了或者弄脏了,赔银子事小,损伤古物多缺德啊。” “……那倒也是。” 说话间,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裳,连带着一套首饰也卸了下来。 就在她准备将脸上的妆容也擦干净的时候,遭到了蓝月的坚决抵制。 这小妮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分明闪烁着“你忍心看我跑断了腿进宫来,绞尽脑汁花了半个时辰的成果给彻底毁掉吗?”的意思。 盛筱淑心一软。 “算了,卸妆太浪费时间了,就先留着吧。” 蓝月登时兴高采烈起来。 “我就知道阁主最好了!” “好了好了。” 她失笑道:“想跟我一起去武英殿上看看吗?” 蓝月流露出一瞬间的雀跃来,不过转瞬又摇摇头:“这次恐怕不行。” 盛筱淑有些意外:“怎么,是池南交代你做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 蓝月连忙摆手,说:“其实我已经答应池舟大人,晚上会过去帮忙,阁内很多兄弟也会过去,而且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我让宫人送你回去。顺便替我带句话:阁内聚会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记下了。” 蓝月的脸顿时苦了起来。 “阁主……” “好了,快去吧。” “那阁主看在我今日前来帮忙的份上……” “惩罚没你的份,行了吧?” “好耶!” 蓝月兴高采烈地出宫去了。 盛筱淑再回到武英殿的时候,换回了不起眼的装束,但还是有不少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此时此刻,方才那大要使臣身上的嚣张气焰已经去了大半,宴会正照常进行着。 但是群臣都还在谈论方才听到的令人震撼的音声。 见到她,眼里的探究之意都要渗出来了。 盛筱淑全当没看见,低调地回了自己的座位,谢维安在等她。 “呼——” “累到了?” 她扁了扁嘴,说:“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 谢维安脸上闪过歉然神色:“抱歉,我……” “你道什么歉?” 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下巴轻轻地靠了上去,缓缓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无论他们有多两情相悦,也无论谢维安待她有多么不同,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有如天堑,实打实存在着。 那些人未必见得能在谢维安面前逞威风,能欺负的也就盛筱淑这么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草民罢了。 可今日过后,风见早那压住还未说出来的赏赐,便可能是改变她身份的关键。 有了皇恩庇佑,闲言碎语总会少些。 盛筱淑笑着问:“从前可不见你如此在乎名声和别人的看法,怎么如今转性了?” “你和我在一起,不应该受任何一点委屈。” 她:“……咳,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赢了吗?” 谢维安好笑地看她蹩脚地转移话题,也不戳穿,顺着话答道:“你说了那番祝贺公主大婚的话过后,皇上便没有再提到过大要了,那大要使臣自知比不过,也没敢说话。很好听。” 饶是知道那曲子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只是顺着谱子解开牵丝扣的机关而已,但听了这句夸赞,她还是窃喜了一阵。 “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 接过来的是一颗珠子。 比手掌略小一些,并不圆润,反而有些粗糙,表面有不少凸起的花纹,摸上去竟然还是磨砂质感,十分舒服。 表面黯淡毫无光华,从透明的表面一层往里,便是漆黑一片。 盛筱淑感觉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 “从编钟下的机关里掉出来的东西。” 她微微睁大眼睛,忙活这么久,得到的就是这么个小家伙? “可是我怎么记得刚才它好像会发光?” 谢维安道:“落下来后不久就熄灭了,像是烛火般。可能那些编钟还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得等到宫宴结束过后再行探查。” 她点点头,将东西递了回去,谁知谢维安却没接。 “这东西就先放你那吧。” 盛筱淑更惊讶了:“这不知道哪朝代的古董,揣我怀里我怕折寿,万一弄丢了岂不就是千古罪人了?我不要,还是你拿着吧。” “可是我看这小畜生也挺喜欢这珠子的。” 出去换衣服的时候,她将小灵暂时交给谢维安照顾。 现在这小家伙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嗅了嗅盛筱淑拿着那珠子的手,随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绕着她的手转起圈,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往她手腕上一坐,那意思,根本不想走了。 谢维安说:“我看这小东西方才有些蔫蔫的,现在难得打起了精神。” 盛筱淑看了看趴在自己手上,每一根毛发都写着“舒适二字的银色小貂,想起自己难受的时候这小家伙一直在自己旁边又舔又蹭,心一软。 “那好吧,这珠子暂时就放在我这保管。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多使臣团,落在南疆使臣团里,南初赫然在列。 不过他说过自己不喜欢这种场合,戴着兜帽,将整张脸遮住,一动不动,无声无息,整个人都仿佛融进了身旁之人的影子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维安有些吃味地道:“他有我好看?” 盛筱淑伸手出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好了,你最好看。” “嗯。” 他心满意足地一点头,然后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小东西对这珠子有反应,南初可能知道些什么。等宫宴结束后再找时间去问吧,他最近被皇上勒令待在驿馆不能外出。” 第六百九十八章 软禁 盛筱淑一愣。 “软禁?” 谢维安“嗯”了一声。 她难以置信道:“就算大徵和南疆关系不睦,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他是使臣,皇上怎么能这么做?” 谢维安似乎也是叹了叹,缓缓道:“这是南疆那边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 “皇上的意思,大约南疆大祭司也有所察觉。这次随着南疆使团前来的,还有一封南疆大祭司的密信。皇上给我看过,大约是说大徵广博,所以将祭子送来学习一段时间。” 盛筱淑顿了半秒才听懂这所谓的“学习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当质子?” 谢维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南初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就算之前不知道,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见她神色有些沉闷,谢维安安抚道:“不过至少如今性命无虞,南境安稳,用不了太久,应该就能将人放回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盛筱淑沉默半晌,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 她和南初,未必见得关系多好。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个前世的时候,单纯得几乎有些傻的自己。但和她不一样的是,他长于山水,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洒脱和自由。 但京城对绝大部分人而言,可以说是最无自由之地了。 “我想先回去休息了。”她忽然说。 “好,我让白鹤送你回去。” 盛筱淑起身时分问:“那你呢?” 谢维安从她这句话里听出来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意味。 心里顿时像是被蜜糖熨了一遍,勾了勾嘴角道:“我去和皇上说一声,等我。” 她乖乖点头。 宫宴已至后半,许多人酣饮半宿,殿上的人虽然很少有彻底醉倒的,但大都已醺醺然了。 趁着无人注意,盛筱淑悄悄出了殿门,清冷的月光自头顶浇下来,当头一泼清凉。 七月的深夜,已有些寒了。 等了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盛筱淑回头一看,却不是谢维安,而是她和谢维安之前谈论的主角——南初。 “是你。” 南初朝她走过来,神色和之前没两样。 她觉得嘴里有些干涩,干巴巴地说:“你……” 话到了嘴边,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南初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说话。 目光安静又清亮。 半晌,盛筱淑放弃了问他关于质子的事情,转而道:“京城秋日有桂花和清澈的银河,冬日有红白香梅和纷扬如柳絮的大雪,若往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真的?” 南初眼底逐渐点起了光:“我在南疆还未曾见过大雪,野桂和野梅倒是有,但听说大徵的和南疆的很不一样。” 盛筱淑点点头:“嗯。” 她摸了摸怀里小灵的脑迪奥,笑着说:“带上它,和我们的朋友。” 南初离开后不久,谢维安来了。 “是你让他来找我的?” “看出来了。 他走到盛筱淑身边:“皇上那边我已经请辞了,走吧。” 两人往宫外走去。 “我猜你有话想和他说。” “其实他并不需要。” “我想也是。” 谢府,清朗院。 将盛筱淑安全送回家的谢维安立在窗前。 深夜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若平时那般声势浩大、雷电交加,却更添了几分薄薄衣衫抵挡不住的寒意,昭示着夏天即将走到尽头。 雨幕串成细小的珠帘,在微弱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晶莹的暖光,很是好看。 但那几分暖意,并未落到谢维安身上。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似乎在等什么。 不知道多久后,门扉被轻轻扣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徐安。 他一身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匆匆赶路,方才而至。 “右相。” 谢维安摆了摆手:“不必行礼,调查得怎么样了?” 徐安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他,道:“查到的所有和巫族以及南胤皇室有关的消息都在这里了。” 谢维安接过册子,就地翻看起来。 他的速度很快,但徐安依旧有种时间仿佛要凝滞的错觉。 雨声和着翻书声,转瞬即逝。 半晌,谢维安放下册子,面沉似水。 徐安斟酌着,缓缓道:“右相,此事要不要告诉盛姑娘?” “不用。” 谢维安肃声道:“她现在已经够劳心伤神了,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还会主动去寻求那些梦境,对她的身体负担太大。此事绝不许传到她耳朵里去!” 徐安神色一凛:“是。”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问:“可是原来盛姑娘经常看到的画面并非梦境,而是记忆……这种事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如果是真的,那景术甚至暗魂门,他们的目的岂不就是盛姑娘?” 谢维安手一紧,那本册子顿时在他的手里化作彻底的齑粉。 随手将碎纸扔进烛火盘里,他沉声道:“痴心妄想!让影卫加紧对暗魂门的搜索,若想要靠近阿淑,你知道该怎么做,不必再来问我。” “是。” 徐安捏了把冷汗,果然一牵扯到盛姑娘,右相就格外可怕。 “还有。” “右相请吩咐。” 谢维安看着在手下逐渐攀升的火焰,悠悠道:“查查这次大要国派遣来的使臣团都和什么人接触过。” “右相的意思是?” 徐安虽然方才归来,但是武英殿上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也是听闻了。 其中起因就是大要使臣的挑衅。 “区区大要弹丸之国,敢做出此举,背后无人操控,你觉得可信吗?那螺溪虽然是大要服饰,但肤色偏白,并非大要国人黝黑的特征。” 徐安目光凛然。 “是,属下知道了。” “你既回来了,有空便往阿淑那去看看,她前几天还问起你。去吧。” 徐安点头称是,然后安静地离开。 翌日清晨。 新雨后初凉,盛筱淑难得一夜安眠,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鼻尖软软的暖暖的。 睁开眼一看,小灵趴在她面前,怀里是那颗奇怪的珠子,看模样,睡得十分香甜。 “真是。” 她失笑:“一个二个都这么奇怪。” 第六百九十九章 请柬 盛筱淑没惊动小家伙,准备好它的早饭放在床边,然后才洗漱完出门。 出了院子,池南正好进来。 “阁主,谢府来人了。” “谁?” 徐安从他身后走出来,笑嘻嘻的模样十分欠揍。 盛筱淑讶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 徐安道。 盛筱淑将他拉着坐下:“谢维安让你做什么去了,去这么久,连公主大婚都没来得及参加?” “虽然我人没亲自去,但你的事迹可听了不少,现在外边都在传你是洛神仙子呢。啧啧,我是没见到,不过别的不说,你这个性,仙子……” “嗯?” 盛筱淑瞪他一眼:“我性子怎么了?” 徐安嘿嘿笑道:“自然是和仙子的名号无比匹配了。” “行了别贫了,找我做什么?” “还真不是什么正事。” 徐安道:“今日池兄和公主进宫拜见皇上和各宫娘娘,说好的结束后大家聚一聚,请的都是咱们当初在福溪镇相熟之人,也算追忆一回过去了。” “这感情好。” 盛筱淑当即问道:“在哪?” “这。” 她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盛筱淑失笑道:“行啊,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需要用些什么,尽管和池南说。” “就知道你肯定会同意,池南和蓝月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再过一会儿,池兄和公主也该从宫中回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打请柬塞到她手里。 “喏,趁现在,赶紧把请柬写出来,我替你送出去。” 没想到他准备如此周全。 盛筱淑打开那制作精巧的请柬,祝词和时间地点一应都已经写好了,就差要请之人的姓名。 “既然是那小两口的事情,为什么要我来写?” “我们一致认为你合适。” 徐安悠悠道:“现在回首往事,若没有你,我们这些人也聚不到一处去。” 盛筱淑拿着请柬的手顿了顿。 “说的也是啊。” 她这一世并未做成过太过事情,仿佛一直在忙碌,但总有奔波着东拆西补的感觉,那些事情寻常人听来多半会觉得不可思议,但身在其中才知道其实是如履薄冰。 靠着一重重的运气和身边人的扶持走过来。 再回首,身边已站了这么些人——未来也许,不,肯定还会再增多。 这样一想,她忽然有种自己做了某件大事的感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写下了一封封的请柬。 人不多,有旧故,有新友,也有她真心钦佩之人。 徐安拿起她的请柬一一看过去,边看边“啧啧”感叹。 “还真是爱给我出难题,这端王爷是间接促成这段姻缘之人,请来无可厚非;这名动京城的柚因姑娘试试应该也能来,但这南疆祭子、原门门主,还有这什么落雨山庄少庄主……” “你就说能不能请来。” 徐安沉默半晌,将请柬往怀里一揣,叹口气道:“请,谁让右相严令吩咐了呢。”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太阳终于从阴云中挣脱了出来,昨夜细雨的痕迹逐渐消散。 盛筱淑这个小小的院子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南初是来得最早的那个。 他到的时候盛筱淑正在院子里遛小灵。 这小家伙一改前两日蔫蔫的模样,在院子里活蹦乱跳起来,到处都是这小家伙的脚印。 当它放弃一只就要到嘴边的七星瓢虫,朝着某处兴奋地摇尾巴的时候,盛筱淑就知道南初到了。 他还是一身黑衣,将脖子以下的位置全都遮得严严实实,也不怕热似的。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 南初说:“谢大人向大徵皇上求来了我能在京城中自由行动的旨意,我很感激他。” 盛筱淑默然一瞬。 今晨时分,各国使团都已经陆续离京,其中自然也包括南疆使团。 即使南初什么都没说,表情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盛筱淑还是察觉到了他身上隐藏未发的低落和无措。 他刻意隐藏着,唯有在和小灵玩的时候能露出纯粹的笑。 盛筱淑便什么都没问,待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一人一小兽在院中来回窜。 “哟,你这又是从哪捡回来个小子?唉哟!” 云空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地摇着折扇走进来,方才说了半句话,就被那突然冲到脸上的小灵给吓了一跳。 他连忙闪身躲开,却不生气,惊喜道:“这小貂倒是威风,你什么时候养的?要不借我养两天?” 小灵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冲他一龇牙,转身蹦回到了南初肩膀上。 南初语气不大好地道:“小灵不能给你养。” 云空看向盛筱淑。 她指着南初道:“我朋友,别欺负人家。”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盛筱淑看向他身后:“乌契。” “咳咳!” 他立马挺直了腰背:“咱们怎么可能做出那欺负弱小的事情呢?而且我看这小子脚步稳健,功夫说不定都不比我低……” 看见南初疑惑的眼神,云空忽然反应了过来。 猛地往身后一看:哪里有乌契的人影! “你又骗我!” 盛筱淑掏了掏耳朵,淡淡道:“什么叫又?咱们之间向来都是有商有量,公平交易。你闲得很,往后要是我忙,你记得带我这位朋友多到处去看看。” 南初:“不必了。” 云空:“不可能!” 两人同时开口。 南初是天生对别人有几分敌意,所以下意识拒绝。 云空竖起眉头:“小子,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 有些懵懂的南疆祭子根本没理会他。 “好好好。” 云空走到他面前,抬起下巴道:“咱们比划比划?” 南初自然是不怕的,但是心里记着祝格临走前叮嘱的话:要低调行事。 便要拒绝。 忽然,盛筱淑抬起手挥了挥:“乌契。” “哼。” 云空不屑道:“你以为同样的当我还会上第二次吗,我今天还非就要教训教训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不可。” 说着,手下招式已向南初攻了过去。 第七百章 热闹 “要低调行事,但遇到有人主动挑事也不要怕,南疆的儿郎不受欺负!” 祝格的话回响在南初耳边。 他目光往上一挑,手臂往前一架,轻松挡住了云空的招式。 “哼,有点意思。” 转眼间,二人已过了十几招。 忽然,一道清如山泉的声音响起。 “云公子?” 是乌契! 云空手下招式一滞,真气一错,南初的一掌便已经到了近前,带起的风堪堪带起云空鬓边的发丝。 两人僵了一瞬。 盛筱淑悠悠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我都说了。” 乌契小声道:“云公子不是答应我一月之内不能动武吗?” 声音里分明没有丝毫的质问之意,但云空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和这小兄弟一见如故,想要活动活动身手而已。” 他伸出手拍拍南初的肩膀,搭着他道:“是不是啊小兄弟?” 盛筱淑在一边磕着瓜子看戏,见到这一幕,差点儿笑出声来。 果然,南初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爪子道:“不是。” 云空的表情顿时僵住。 “得了。” 盛筱淑插嘴道:“只是云空单方面想跟南初交朋友而已,别管他们,小乌契,好久不见更漂亮了。” 一听见她的声音,乌契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阿淑!” 她快步走过来,人没到,脸上先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再搭配上那张脸,对男人来说堪称绝杀。 盛筱淑微微一笑:“来坐,云空怎么了?” “嗯。” 她款款坐下后才道:“云公子前段时间出去受了伤,大夫说伤到了骨头,要好好调养一月,不能动武。” 怪不得呢。 就在两人还要再聊些家常的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哎呀别担心,盛姑娘是性情中人,她的朋友也定然有趣。” 说着,在门前露出了身来。 正是祁山上和盛筱淑、白鹤有一份交情的慕容青和纪隐。 慕容青拉着纪隐,看得出来这两人一个社牛一个社恐,组合起来倒也别致。 盛筱淑迎上他们。 “盛姑娘。” “二位不用拘谨。” 她笑着说:“今日来的都是我的朋友,无关身份地位,尽可以随和相处。对了,你们来得正好,有个人你们一定有兴趣。” 慕容青“哦?”了一声,报以同样热情的笑容。 “盛姑娘这么说,那我们可要期待了。” “二位出身江湖,可听说过原门?” “那是自然。” 慕容青道:“号称最神秘最古老的门派,据说他们的门人遍布天下,江湖中人谁不知道?” 盛筱淑点点下巴,转身道:“云公子,来,给你介绍两个江湖朋友。” “啊?嗯,哦,我和这位小兄弟还有些话要说。” 云空斜着眼,死皮赖脸地跟在南初身边,让他挡住自己的身形和脸。 盛筱淑一挑眉:“南初?” 南疆少年一个跨步摆脱了云空的纠缠,用行动说明了他的谎言。 慕容青看着他,竟然觉出了几分眼熟。 “这位公子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吧,这背影有些熟悉,兄台,咱们说不定还在哪见过呢!” 当然见过了。 云空欲哭无泪地想:他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慕容青。 当年易容经过落雨山庄,不小心轻薄的女子,正是慕容清的亲妹妹。 落雨山庄针对他的通缉令现还在呢。 而且,乌契还在这,这万一要是真的被认出来,那他可就真要倒大霉了。 可恶的盛筱淑! 罪魁祸首笑得十分灿烂,指着云空介绍道:“这位和原门就有些渊源,而且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基本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人和事。” 慕容青登时起了敬佩之心:“云兄竟如此厉害,佩服!” 就连纪隐都多看了他两眼。 云空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将盛筱淑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她本人拱了火,却退到一边和乌契说话去了。 渐渐的,请柬上的人都到了。 老王爷因为昨夜那场雨染了写风寒,没能亲自来,倒是送了拜帖,还亲自派府上的人送来,排面十足。 杜知书和柚因是一起到的,来的时候很在大门口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被蓝月一起给拉了进去,于是小院又添了几分热闹。 午膳快要准备好的时候,主角终于到场。 池舟和风婉婉——以及谢维安,也是一起到的。 风婉婉今日穿得十分温婉,但一进这小院,看见那欣欣向荣的菜园子,脚步就不由得雀跃了起来,仿佛仍旧是小孩子。 “盛姐姐。” 她凑到盛筱淑身边小声说:“听说皇帝哥哥送我的成亲贺礼是你选的。” “不喜欢?” “不!” 风婉婉满脸兴奋道:“我可太喜欢了,你怎么知道我正缺一味葵花种子,而且你给的那些都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全新品种,我都醒好了,等来年开春全都种下去。” “小姐。” 池舟也走了过来,举止莫明有些拘谨。 仿佛不大适应以并非盛筱淑护卫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 她一眼看出他的窘迫,笑着说:“小什么姐,在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亦或未来,都不变。你自然也是。” 池舟“嗯”了一声,说:“我明白。” 午间时分,三个小孩也带着李夷光前来,李夷光又带了夏蝉。 几日不见,夏蝉现在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见到人就冲上去咬了,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夷光身后,神色多少有些不安,不过浅茴和苏衍已经跟他很熟悉了,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三人倒也能玩到一起去。 至于谢司回则是捧着本书寻了个角落静静看着。 小小年纪就已经显露出了异于寻常的成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来打扰我”几个大字。 结果书看到一半,被谢浅茴拖去给夏蝉做新玩具区了。 一院热闹,一世安宁。 盛筱淑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啃岭南送来的荔枝,啃出来一点汁水,被忽然出现的谢维安伸手擦去。 “在这做什么?” 第七百零一章 大事 “看我的宝藏。” 盛筱淑如此说道。 谢维安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我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不。” 她摇摇头:“你是跟我一起看的人。” “听上去还不错。” “对了,那两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人。” 盛筱淑用下巴点了点正和云空“打得火热”的慕容青二人,窃笑道:“据说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谢维安和她在一起待久了,自然也知道她口中那些词的意思。 闻言只是淡淡到一点头,没说什么。 无论是谢维安,还是元初澈。 身后跟着一大票追崇者对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众人才渐渐散去。 盛筱淑泡完了最后一日的药浴,神清气爽地出来时,就只有谢维安和一个不速之客,正在对坐下棋。 不速之客手执白子,局面于他明显是大势已去,每走一步都要冥思苦想好一阵。 和他相反,谢维安手边还放了一本书,大半时候的注意力都在书页上,手下走子就随意了起来,若非如此,白子早就溃不成军了。 听到脚步声,不速之客扭过头来。 “哎呀盛姑娘!” 他果断抛弃棋盘,装模作样地朝她走来:“你这家中办宴,怎么不请我来啊,要不是从柚因姑娘那知道这件事,我可就错过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人物的机会了。快来给我说说……” “啪!” 方才还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谢维安忽然出现在盛筱淑身边,别开了那伸过来想要搭她肩膀的手。 盛筱淑默默后退一步,站在谢维安身后道:“贺小侯爷说笑了,我以为白鹤会告诉你呢,就没刻意请。” 瞎话张嘴就来。 贺此闲捂住现出红印的手,撇撇嘴道:“哼,我知道,你分明就是没想起来。不过罢了,小爷我也不在乎这些虚礼。诶,不过你得告诉我方才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美人是谁。” “美人难得,我要是这么随随便便就告诉你了,岂不是很没意思?” 盛筱淑似笑非笑道:“不过和她一起来的那人我倒是可以介绍给你,叫……” “算了。” 贺此闲及时让她打住了。 “总觉得你没安什么好心。” “别废话了,你到底来干嘛的?” “额。” 贺此闲讪笑一声,道:“我看起来不像是来凑热闹的?” “要只是凑热闹,现在人都走完了你还赖在这不走?” 他苦笑起来,看向谢维安,满脸幽怨道:“不愧是你看中的人,果真聪明。” 谢维安没理会他,对盛筱淑解释道:“是件不重要的小事,你不必费心。” “什么叫不重要啊?” 贺此闲叫了起来,义愤填膺道:“这事可关乎小爷我的终身大事,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行,我帮了你那么多次,这次你可得给我出出主意,不然我……我还就不走了!” 谢维安眉峰一横,扫了他一眼。 “你敢。” “我……确实不敢。” 眼看这意气风发的小侯爷跟只霜打的茄子似的,盛筱淑忍不住有些好奇,什么麻烦让他都要来求助谢维安才行? “你啊。” 谢维安叹了口气。 他可以对贺此闲铁石心肠,却躲不过盛筱淑好奇的目光。 片刻后。 “原来如此。” 盛筱淑悠悠道:“你爹让你继承定箜侯府的爵位,以及迎娶尚书府的千金……这是好事啊,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贺此闲长叹一声。 “哪里都不满意啊,再说了,那尚书府的千金我见过,虽也是清秀可人的美人,但性子太过柔弱,一点意思都没有。” “哦,原来你不是为了要继承定箜侯府的事,而是为了未来的夫人在烦恼。” “那可不。” 他坐直了身子,狐狸般狭长清冽的双眼眯了眯,郑重其事道:“要娶的话,怎么也得是自己喜欢的姑娘,像你们这样,对吧?” 这话盛筱淑倒是深以为然。 “不过你既然是纯爱战士,方才打听人家美人做什么?” “纯,纯什么战士?小爷我可不会动武。” 贺此闲意味深长道:“至于美人,那是自然最美好的造物,人人心向往之,我问问怎么了?” 盛筱淑“啧啧”一声,这言论放在她那个时代,妥妥的要被骂渣男海王。 偏偏这家伙眼神如此纯洁,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爱美人真的是纯粹的欣赏,没什么邪念。 她随口问道:“那小侯爷喜欢什么样的?” “这个嘛……”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此闲目光闪烁了一下,撇开了目光。 这个脸皮厚得堪比城墙的人居然扭捏了起来! 盛筱淑震惊:“难道你已经有目标了?” “咳咳,你这话说的可就太难听了。” 贺此闲没好气道:“什么叫目标,对姑娘能用这种词汇吗?” 盛筱淑:“……所以到底是谁?” “也不算吧。” 他扬了扬嘴角,眼底漾出一分和那张过分张扬的脸不同的平静温和,某个瞬间,他看起来几乎是个翩翩君子了。 能让他变化这么大的人,盛筱淑还真有点兴趣了。 “其实我并未见过那个姑娘。” “没见过?” “我外出游历的时候,途径南华峰,当日正好起了暴风雪,是她派人将我从山上救了下来。那个时候仅仅看见她的背影而已。” “哈……” 盛筱淑奇道:“你都没见着人家,就喜欢上了,就不怕是个相貌平平的姑娘?” “那怎么能一样?” 贺此闲“哼”了一声道:“小爷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 她点头:“就是的。” 贺此闲:“……” “说半天,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啊?”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是谁?那以后自然派人前去调查了一番,理所当然地查到了那位姑娘的身份。” “谁啊?” 贺此闲狠狠压低声音,小声道:“也就是你们,我才说给你们听,但是记得一定不要说与他们,这件事可还是秘密。说起来,这姑娘跟尚书府的那位还有些渊源。” “怎么神神秘秘的,快说。” 第七百零二章 随手救人 “风雪阁你们听说过吧。” 贺此闲道:“那位神秘的阁主柳星引,其实是个姑娘呢!” “噗,咳咳咳!” 盛筱淑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弯下了腰。 “果然很令人惊讶是吧,我初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呢。” 总算缓过来的盛筱淑迟疑了一下问:“那……你说的那个喜欢的姑娘?” “自然就是这天下奇绝,独一无二的风雪阁阁主了!” 盛筱淑已经提不起更多的力气去惊讶和吐槽了。 谢维安凉凉地“哦?”了一声。 “你喜欢她?” 盛筱淑:“别……” 却已经晚了。 贺此闲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喜欢的,救命恩人呢,而且据说风雪阁是她一手创立,能将势力做大到这种地步,那一定是个奇女子!” 虽然被夸是很高兴,不过她总觉得被贺此闲夸怪怪的。 南华峰她确实去过,为了给浅茴找一味药材。 听说那里的晴天能见到无比清晰的星象,有助于她占卜,于是便带着池舟去了。 结果刚到南华峰,她就察觉到不日就要有暴风雪。 观星的计划是泡汤了,但是采药还是要做的。 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后带着池舟上山,恰好遇上了一个看不懂天色,这风雪里迷失了方向,傻乎乎地往山上走的傻子。 顺手就救了下来。 下山后他们带着药材走了,那个人她也没多注意。 听贺此闲这么说,倒还真巧。 贺此闲瞅着盛筱淑和谢维安的脸色,疑惑倒:“你们怎么都这副表情,是太惊讶了?我也觉得,之前在外游历,听过不少关于风雪阁的传闻,谁能想到柳星引居然是女人呢,真是意想不到。小道消息。” 他忽地小声道:“她来京城了,我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才提前结束游历回来的。” 盛筱淑:“哦,所以你说的这位风雪阁阁主和尚书府千金有什么渊源?” “她们都姓柳。” 那还真是天大的渊源。 她的目光在谢维安身上一扫而过,问:“你来找谢维安,不会是想让他替你找人吧?” 贺此闲“嘿嘿”一笑,竟然并不否认。 “我知道你的影卫在京城的消息比监察司那群人还要灵通,这不是想着,只要我在我爹逼我娶那尚书府千金之前找到人,既能解这燃眉之急,也好让我爹知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说不准最后还能求得美人芳心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柳星引本人在心里斩钉截铁。 贺此闲祈求地看着谢维安:“怎么样,只要你帮我这次,往后但有需要,定……” “你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 贺此闲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无情地拒绝,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维安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我……” “白鹤,送客。” “喂谢维安你……” 贺此闲话方说到一半,就被忽然冒出来的白鹤给拖走了。 那姿势,着实有些狼狈。 人都清空后,谢维安来到盛筱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挑眉:“你还救过多少人?” 盛筱淑仔细地想了下。 “记不清了,随手救的人太多。老和尚说我这样的人,平时就得多积攒些阴德,不然往后很容易遭大难。” “贫嘴。” 她嘻嘻一笑。 “你真不打算帮贺此闲了?” 谢维安横她一眼,身量极高的他站在盛筱淑面前压迫感十足。 “你想帮他?” “不是我。” 盛筱淑仰得脖子有点酸,干脆朝他伸出双手,笑着说:“据说你跟贺此闲是朋友,这件事我猜你不会袖手旁观。” 谢维安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 闻言有些恼怒道:“总是不该聪明的时候这么聪明。” “我什么时候都很聪明的!” “好吧。” 他将盛筱淑放在栏杆上坐着,她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他手里仿佛是片羽毛般,双手将她整个人环住,扑面而来的炙热气息让她有几分脸红。 瞅着谢维安近在咫尺的薄唇,很想啃上一口。 但是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她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 “浅茴他们就要回来了。” 谢维安笑了。 低头快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才道:“贺此闲跟尚书府千金的亲事成不了,定箜侯爷逐渐年迈,此举只是为了让贺此闲收心,安心继承爵位。作为定箜侯府未来的家主,老侯爷不可能真的罔顾他的意思。只是贺此闲还没发现这点而已。”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盛筱淑感叹了一声:真坏啊。 “那你刚才怎么不告诉他?” “他对你图谋不轨,我让他活蹦乱跳地走出这个门已经是仁慈了,只是让他烦恼几日,算是便宜他了。你可不许偷偷去告诉他。” 盛筱淑拍着胸脯道:“我是那种人吗。” 谢维安勾了勾嘴角,忽然低下头来,轻嗅了一口她身上的药香。 “最好不是。” 京城的夜晚,静谧如水。尤其是白日的喧闹过后,院子更显几分凄清。 盛筱淑披了件披风出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这个时间点想必也只有池南了。 她走过去,直接推门而入。 台上点着好几盏灯火,照得书房亮堂堂的。 桌后面的,还真是池南。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阁主?这个点你怎么还不睡,要是谢大人知道了恐怕又得追着念叨你了。” 盛筱淑理所当然道:“他不是不在这吗,怕什么。倒是你,这么晚了还做什么呢?” “之前累积下来的一些事务而已,有些消息给阁主过目了,但还没归存至青云山的档案库里去,我得先整理出来。哦对了,还有阁主您以后的护卫问题,总不能一直拜托谢大人那边吧,也还要通知青云山,尽快物色一个靠谱的来。” 听着这些,盛筱淑顿时有些心虚。 这些工作,至少有一半都是她的活。 “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再做也不迟。” 池南抬起头,无奈道:“明日还有别的呢,阁主忘记让我们调查暗魂门了?” 第七百零三章 时限 “有眉目了?” “据说的确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盛筱淑挑眉:“据说,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可不像你啊。” 池南说:“这次的情报是玄色封底的,要由专人从青云山送过来。” 他这么一说盛筱淑就明白了。 玄色封底是风雪阁级别最高的消息,在送到手上之前除了盛筱淑之外,别人都没办法提前得知里面的内容。 这还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 “看来这次是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了。” 她喃喃了一句。 又问:“什么时候能到?” “两日后。” 盛筱淑点点头:“到了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还有,赶紧把灯熄了回去睡觉,别人看见了还得以为我们风雪阁是什么苛待员工的黑心企业呢。” “阁主,你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不过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既然阁主吩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倒是您自己,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盛筱淑说:“当然是为了体贴下属,好了,去休息吧。” 池南犹豫了一下,“嗯”了声,还是离开了。 他觉得自家阁主有几分不对劲,但也知道她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她不愿意主动说,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 池南离开后,盛筱淑关上门,坐进了书桌后面的软椅里。 握住椅把的手颤抖不休,泛着冰冷的青白色。 她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虚弱和冰冷感受消退了下去。 闭了闭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南初说的话。 “代价……” 她小声呢喃了一句。 半晌又自嘲一笑:“也是,那么违背常理的事情,不付出些代价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虽然当时她仿佛没把南初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但其实心里早已信了一大半。 若非如此,根本解释不了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 李夷光多次给自己诊脉都不得其法,那药浴泡完,这几日她确实不再做梦了,但是总会突然无力、体寒。 就好像……身体里住了只会吞掉体温和精气的怪物一样。 早在江河让她给风婉婉和池舟挑选大婚日期的时候就说过,反噬之力必会来到,药石无医。 这就是反噬。 在听到南初的那番话后她彻底明白了。 只是没想到她受的不是在升月台上占卜的因果,而是大半年前在草原上,无意之中的祈祷。 现在想想,她都不明白当时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了。 她睁开眼睛。 这件事要怎么和谢维安说呢? 这反噬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她还不清楚,也许仅仅只是止于体质变弱,这是最好的情况。 身子弱些可以依靠外力来弥补,好在这么些年,她也已经挣得了这份资本——总归是能好好活着。 可若……不止如此呢? 以她的直觉,南初嘴里的“巨大代价”应该远不止如此吧。 “唉。” 烛火摇曳,吹落几分叹息。 这夜,盛筱淑在书房想了很久。 “给他们准备的礼物送去了吗?” “早就给小少爷他们送去了。” 蓝月笑着说:“小少爷的蓝精铁材料,小小姐的菡萏白莲,以及苏衍小少爷的上古医书。收到的时候他们都很高兴呢,果然,投其所好四个字还是阁主最明白了。” 盛筱淑裹了裹身上的衣裳。 七月流火,一场秋雨一场寒。 如今的清晨已经见得几分寒意了。 她边往门外走去边说:“你就别打趣我了,答应给他们的惊喜可是你们和我一起挑的。” 蓝月“嘿嘿”一笑,见她出门,好奇问:“阁主要去哪吗?” “嗯。” 她一点下巴,眼底几分沉寂的隐忍。 “和老和尚约好了,去白马寺看看他。” “是空也大师啊!” 蓝月恍然,又道:“我这就去通知白鹤。” “不必了。” 盛筱淑叫住她。 “白马寺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他毕竟不是风雪阁的人,总是麻烦人家也不好。” “那……” “得了,我走了。” 她钻进马车后又漏出个脑袋来说:“对了,今夜我可能不会回来了,若有人来找我让他等到明日。” “是,阁主。” 马车渐渐远去,蓝月还待在原地。 “干什么呢?” 池南走了出来,看了眼她的目光方向:“阁主又出门了?” “嗯,但是我觉得阁主有点怪怪的。” “怪?哪里怪?” 蓝月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摇摇头:“说不清楚,但是阁主去白马寺不让白鹤跟着诶,我怕会有危险。” 池南“哦?”了一声,顿了顿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行了别瞎猜了,阁主的心思岂是你能明白的,赶紧回去做事。书房里还有一堆消息要整理呢。” 打发了蓝月,池南在门边站了会儿,眉心渐渐拢起。 说起来,昨夜阁主那么晚不睡觉也的确是有些反常。 自从前段时间被李圣医给骂了一顿,她可是发了狠要将自己的身子调理过来,天天嚷着要早睡早起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 池南看着白马寺的方向,眼底逐渐涌出一抹忧色。 遍地残垣的宫殿,编钟之音回响不休。 一身漆黑的女子站在废墟之上,低着头,长发染上天边的墨蓝色,如梦似幻。 在这片仿佛世界末日的天空下,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冰冷,仿佛要将一个人的灵魂冻成碎渣。 天边隆隆的雷声是为他的声音做了余韵悠长的韵脚: “我诅咒你,十生十世不得回转,不得解脱,直到……” 直到…… 盛筱淑猛地睁开眼睛。 愣神许久,眼前才重新映出马车绢花丝绸的帘子。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道:“阁主,到了。” 她按了按眉心,掏出手帕擦干净手心里渗出来的冷汗,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阁主,要等您吗?” “你回去吧,告诉池南尽早将那几个在喜欢在外面玩的孩子接回来,傍晚的雨会很大。” 头顶一片晴空。 车夫对她的话却没有丝毫怀疑,弯腰恭敬道:“是。” 盛筱淑转过身,拾级而上。 第七百零四章 未尽 今日白马寺一个香客都没有。 盛筱淑一路往上,只见着了葱郁的槐木和不绝于耳的虫鸟叫声。 若不是京中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她都要怀疑这寺庙里的人是不是都迁到别处去了。 山门前有两个小和尚在看门,其中一个估计是起得太早,迷迷瞪瞪的都要靠着门扉睡着了。 另外一个倒是睁大着眼,但有些分神,不知道脑子里的想法已经飘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盛筱淑于是觉得:果然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得道高僧,大约空也也经历过这般无趣的守门经历,在脑子里还没有那些玄而又玄的道理之时,想的也是今天早上的斋饭里好像有小石头,地上那块青砖形状像极了方丈板起的脸……如此种种。 “啊,这位施主!” 她走到近前,终于惊动了两个小和尚。 “这位施主,今日是斋佛日,寺内不接待香客,还请施主回去吧。” 盛筱淑心说难怪。 她说:“我不是香客,我来找人。” “施主找谁?” “空也。”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是我师父。” 两个小和尚顿时瞪大眼睛,之前打瞌睡那个,睡意彻底不翼而飞,呆呆地问:“空也大师的弟子不是浮沉小师叔吗?” 没想到啊,浮沉那么个小不点都能混到师叔的位置了。 神游的那个说:“我也不知道啊……” “你们可以先去求证,再决定要不要放我进去。” 两个小和尚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那走神的小和尚合十道:“施主稍等,小僧这就去问问。” 步子方才往后一迈,山门内就走出来一个人。 看见她,愣了愣。 “师姐?” “师姐?!” 后面这是那两个小和尚齐声喊出来的。 “原来空也师叔祖真有一位俗家女弟子啊。” 浮沉一人敲了一个爆栗。 “我昨夜不就说了吗,今日可能会来一个女施主,让你们不要拦着。” 被敲光头的小和尚有些委屈:“小师叔你也没说这位女施主是您的师姐啊。” 盛筱淑有些忍俊不禁。 笑着说:“算了,先进去吧。” 浮沉这才放过这两个小和尚,带着她进了山门。 “咦?” 进了山门,十几步的地方,就是那个有着菩提树的院子。 盛筱淑来过的几次里,这棵菩提树都是一树繁华,几年来皆是如此,仿佛永远也不会开败似的。 然而现在花却落了大半,连枝叶都有枯萎的迹象。 她震惊道:“这是怎么了?” 浮沉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失落,却没有解释,只是说:“到了它该落花的时候而已,师姐是来见师父的吧,跟我来。” 盛筱淑跟在他身后,心里隐隐起了不详的预感。 还是那个禅房,门没关,门口的槐树下放了两把椅子和一个竹子编的小桌,上面摆了一壶茶。 空也躺在靠树那边的竹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养神。 浮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只好自己走过去。 “老和尚。” 叫一声,没应。 走到他面前又叫了一声,这次空也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 盛筱淑的心却沉了下去,老和尚睁开的眼睛里分明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仿佛是知道她在看自己,空也摇了摇手里的蒲扇——上午时分,阳光正好。 “不碍事,都说先人气绝,先绝五感,我这还只去了两感,倒也不失为一种奇妙的感受,坐吧,壶里的茶是给你备的。” 盛筱淑坐下后,悠悠道:“亏你还有时间去担心别人。” “什么话?” 老和尚的气色其实相比上一次见面要好上很多,看言行举止,除了眼睛看不见了,和之前竟是没什么两样。 但盛筱淑知道,身体的衰弱不可逆。 民间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老和尚这种情况:回光返照。 “老和尚我仅有的时间当然要用来担心别人,难不成还担心自己啊。” 盛筱淑撇撇嘴,觉得鼻子和眼睛都一起酸疼起来,让她根本不想说话。 两人悠然坐了会儿。 空也主动打破了平静。 “你这丫头倒也沉得住气,你来,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有,你怎么才能再多活两年?” 空也愣了下,随口哈哈大笑起来。 盛筱淑板着脸道:“你小心别笑过气去了。” 空也根本不理她,笑够了才缓缓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道:“你来的路上应该已经看见那菩提树了。” 她点点头:“嗯,看起来是快要落花了。” “你知道在佛家吧谒语里,菩提代表什么吗?” 盛筱淑想了想,说:“据说菩提是有佛性的树,释迦在树下顿悟坐化,从此菩提便成为了佛门的圣树,花开花落都有禅意。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的很对了,菩提是牵引之桥。这满树的花为你而开,老和尚我倒也荣幸,承蒙佛祖看得起,这些花也将牵引我一回。这是大幸之事,盛丫头你该为我高兴。” 她不说话。 见她这样,空也摇摇头,喃喃道:“没想到看起来最洒脱的盛丫头,倒是最放不下的那个,这可不行。” 半晌,他叹了口气说:“你远比一般人聪明,身上的缠绕的因果也远超常人,生来就注定并非凡人,但与此同时,你要承受的也定然比一般人多,这点你需得明白才好。” 盛筱淑哑着声音说:“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这是在教你。” 老和尚没好气地说:“你总不忍心让我死不瞑目吧。” 盛筱淑愣了一下。 喝了一口茶——没有杯子,于是直接拎着壶往嘴里灌。 那茶可真苦,苦得她的脸和心脏一起皱缩了起来。 她想:是啊,既然自己救不了老和尚,至少不能让他怀着遗憾离去。 “我知道了。” 她说,声音有些梗塞,像是呼吸不畅,又像是心有不甘。 “那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我一并给你办了。” “哟呵。” 老和尚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老和尚我放心不下的也就你了。” 第七百零五章 半年 盛筱淑撇撇嘴:“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有儿有女,身边有良人。不缺吃不缺穿,自在着呢。” “果真吗?” 空也一双瞎了的眼睛跟能看破人肚皮的探照灯似的,轻而易举地戳穿了她的谎言。 “若当真如此,你来时的脚步何以如此沉重,可别拿我当借口啊,你骗骗我可以,别骗了自己。” 盛筱淑说:“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中用就行,跟我说说,是星辰反噬的事情吧。” 她被残留在口腔里的茶给呛住了。 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哼。” 老和尚晃悠着自己缺了一个角的大蒲扇,信誓旦旦道:“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多。” 盛筱淑问:“我现在的情况就是那什么星辰之力的反噬吗?” “手伸过来。” 她照做了。 空也切了会儿脉,点点下巴,似乎是确定了什么。 “的确是。” 见他放开手,盛筱淑接着问:“是否会伤及性命?” “会。” 她心神一跳,但还算冷静,她说:“那我能活多久?” 空也说:“半年。” 沉默,无尽的沉默,连路过的风声都令人觉得吵闹。 盛筱淑愣了好半晌才说:“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将那句“早知道”给吞了回去,往事不可追,即使她是当真后悔,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再重来一次了。 更何况,就算真的重来一次,那种情况下,她也许未必还有别的选择。 “姑且问一下,有救吗?” “对嘛。” 空也靠回了自己的藤椅,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遇事先找方法,虽然这么说,但你身上的反噬之力非同小可。寻常的办法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 盛筱淑面有菜色:“这种听了也不会让人高兴的话能省略吗?” 空也“啧啧”两声,算是听了她的话。 “你唯一的办法是前去蝶宫,找到玄鸟翎,解开你身上累世的宿命。” 他说的话拆开来每一个字盛筱淑都听得懂,但是合在一起后她就愣是没明白。 蝶宫是什么地方?玄鸟翎是什么东西?还有从刚才开始就在说的仿佛玄幻小说一般的宿命因果、累世宿命又是什么? 短短一句话,听得她头都大了。 空也掐了掐手指。 “罢了,反正我也是要在的人了,便再透露点天机给你。蝶宫便在皇宫低下,那地下迷宫的死角处,至于玄鸟翎,你见到它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也就是说,我还要去寻宝呗?” 事已至此,盛筱淑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震惊的功能了。 她没多此一举去问空也关于地下迷宫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她隐隐觉得,在这件事上,空运知道的其实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多。 甚至多过暗魂门和景术。 只是出于“天机不可泄露”这种令人无奈的理由,不能多说——虽然她一点都想不明白,已被窥得的天机为何不能与人分享。 难道是在伟大的释迦眼里,空也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你拿到的东西很重要,记得好好保管。” “东西?” 空也笑而不语。 “我看你带了包袱,是想在白马寺住上一晚。” 盛筱淑没有否人。 她知道老和尚时日无多,总归他走的时候,自己作为他的大弟子还是要在身边才行。 但是这话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哼。”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老和尚轻轻笑了一声,没戳穿。 “你去找浮沉吧,他会给你安排厢房。”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弱了下去,低声喃喃道:“我也有些累了……” 盛筱淑站起身,将老和尚送回自己的禅房里,关好门。 转身回门外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桌上那壶苦得要命的查一饮而尽,然后才去找浮沉。 金刚殿,是寺里十八罗汉把像所在之处。 罗汉是武僧的象征,殿内有不少供寺中修行者习武的设施,浮沉平常除了读佛经和做功课,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 盛筱淑在一个小僧侣的指引下来到金刚殿的时候,浮沉方从梅花桩上跳下来,看上去气喘吁吁,却不见丝毫汗水。 看得她颇为羡慕。 “师姐?” 浮沉兴奋地跑过来:“你和师父聊完了?” “他说累了,让你先给我指个住处。最好离你们近些。” “这样,那我知道了,跟我来吧。” “你不练武了?” 浮沉边带路边说:“正好结束了,而且习武是为了护苍生,苍生有师姐也有师父。” 盛筱淑默然片刻。 “小和尚现在都开始说大道理了。” 浮沉没有回头,嘿嘿一笑说:“师父走过后,我要替他担起责任的。” 这话中的分量她不用去细想,便已经觉得沉重。 浮沉果然靠谱,给她安排的厢房就在空也禅房的后面,被一棵格外茂密的槐树遮挡了大半,以至于之前她竟然没有注意过。 两个厢房并排着。 浮沉指着左边的厢房道:“师姐就住这吧。” 她进去一看。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被褥清茶一应用具都有,一看就是有人住的。 “这是你的房间?” “是啊。” 盛筱淑脚步顿了下,问:“我占了你的地方,那你住哪?” 他指了指隔壁那间厢房,拉开门。 里面倒也算干净,但是面积就要小上许多,而且没有被褥之类的,角落里还摆了不少杂物。 盛筱淑说:“我住这边吧。” “不行。” 浮沉拦住她,一本正经道:“这个房间本来就是师姐你的。”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师父说过,他这一生会有两个弟子。你这个房间是先建好的,也就是说,是给师姐的。不过师姐你不住寺庙,师父才会让我住进去的。” 盛筱淑:“……好吧。” 老和尚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她注意的? 她将包袱随手丢在床上,就去替浮沉整理小厢房。 “师姐。” “嗯?” 浮沉将蒲团垒起来,弯腰去拿扫帚。 “师父和师姐说什么了呢?” 她微愣。 第七百零六章 佛灭 盛筱淑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和尚要死了,想要在死之前再做点儿好事。” 浮沉“嗯”了一声,接下来一直到将房间彻底收拾好,两人都没再说话。 傍晚果然下起了大雨,夏天最后的反扑似的,猛烈而持久,有一种要将天地倾覆的气势。 山上比京城内格外冷些。 盛筱淑又不想一个人待着,索性裹了一件披风——披风是下雨前谢维安派人带过来的。 他没问自己为何忽然想要到山上住一段时间。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此刻她十分感谢这个举动。 以谢维安的聪明,肯定能看出她心里藏着事,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把“你即将过门的女人活不过半年”这件事告诉他。 每每想起,她就觉得一颗心疯狂往下沉,血肉都变成了吞噬生机的沼泽一般,四肢无力得令人绝望。 她不止自己一个人去,还要拉上浮沉。 两人进去的时候老和尚正倚在藤椅上打瞌睡,那早该拿去报销的碰一下都要吱呀作响的门扉发出的动静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浮沉估计是第一次这么不经师父的允许闯进来,显得有些局促。 盛筱淑就要自如得多了。 她褪下薄披风披在老和尚身上,点起煮茶的炉子,然后将窗户打开了一点,让山间清冷的风吹进来。 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荷包,里面放着七八个更小一号的小包。 她问:“你喜欢喝什么茶?” 浮沉局促的眼神飘过来,和她对上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 “我这可都是好东西,你以后未必都能喝得到,想好了再说。” 浮沉犹豫了一会儿,说:“雨后阳春。” 盛筱淑垂头从那几个小包里拿出其中一个,取出里面的茶叶,开始煮茶。 房间里原本的几分湿冷渐渐被火焰的温度和茶香的味道给驱逐干净。 “尝尝。” 浮沉接过盛筱淑递过去的茶,用一种好奇又震惊的表情慎重地喝了一口。 盛筱淑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说:“干嘛,怕我下毒将你和老和尚一起送走啊?” 小和尚似乎是被这句话吓到,又像是被茶烫到,呆呆地看着她。 “味道如何?” “唔,没太尝出味道来,就觉得……很苦。这真的是雨后阳春吗?” 盛筱淑反问:“你喝过?” 浮沉摇摇头。 “师父说,茶有禅意,有慧根的人能在茶中尝到世间百味,看不到的风景、不曾体会过的情感,都能在其中感受到。” “那你现在便体会到了。” 盛筱淑和浮沉一起看向藤椅,在那打瞌睡的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仍是闭着眼睛,反正睁不睁也一样。 “师父。” 空也伸了个懒腰,拎了一把身上的披风:“嗯,啧啧,这等奢靡之物怎么能出现在清修之地?” 盛筱淑说:“那你倒是放手啊。” “这不行,暖和着呢。” 她撇撇嘴,给老和尚也倒了一杯茶。 窗外天色渐晚,屋内烛火温暖明亮。 盛筱淑忽然问:“老和尚年轻的时候想过今日吗?” “那哪能,我如浮沉这般年龄的时候还未入佛门,漫山遍野跑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仗剑天涯、锄强扶弱。跟所有这个年岁的小屁孩一样。” 浮沉第一次听到师父说起这些事情,连忙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仔细听着看着。 盛筱淑问:“那是谁让你收心了?” 空也嘿嘿一笑:“有个人在我面前重伤而死,他作恶多端死得其所。但是临死前却害怕来世也如这般不得好死,想求上苍将此生的罪孽留在此生,不关来世。” “当时他身边只有我一人,他拖着一身的血,挠破了手指甲也要从地上撑起来求我,求我替他念一段往生经文。他愿意把身后所有财产和身边一把亲如情人的宝剑全部赠予我,只为求个心安。” 老和尚抿了口茶,继续用那种缓慢无力的腔调说:“但是当时的我一脑门的刀光剑影,哪里知道什么往生经,最后那个人就在我面前绝望又痛苦地死去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他缓了很久。 然后忽然转移了话题:“那颗珠子应该在你这吧。” 盛筱淑一愣,然后道:“你就是什么都喜欢操心才被老天爷看不惯要早点收了你。” “好好保管它,想要拿到玄鸟翎,你需要蓄尘珠。浮沉。” “师父。” “你往郎鹰去的那一趟可有找到自己的禅?” 浮沉说:“是,师父,我……” “不必说与任何人听。” 老和尚阻拦了他,说:“当有一天,不说而人人都能明白你的禅,那你便是大成了。” 浮沉眼神晃动了一下,低下头去。 盛筱淑问:“老和尚你都不问问我吗?” “你有什么好问的,你虽是我的弟子,但走的是自己的路,不需要旁人去指导。” 她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呵呵呵,收了你们这两个弟子,也是老僧我这辈子的福气咯。” 老和尚低低笑着。 窗外槐雨烟云,一室茶香,安安静静的。 盛筱淑在白马寺住了两日,两日后的清晨,在沾染了露珠的晨钟声里,那开了快五年的菩提树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白马寺的空也大师在自己禅房外的槐树下坐地圆寂,白马寺闭寺三日,安置大师的圣体、洒扫收捡大师留下的遗物。 当天傍晚时分,盛筱淑带了一封信,在菩提树下捡了一把落花,撑着伞一个人下山。 刚走到山道口,前方立着一个人影。 一身玄衣,脊背笔直,侧脸在夕阳的逆光里呈现出一种压迫视觉神经的好看。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被山间细雨染上冷色的双眼瞬间被吹化成春水。 “我来接你。” 盛筱淑鼻子一酸。 软软地唤了声:“谢维安。” 他走近几步,擦去她眼角未忍住的泪珠,牵起了她的手,说:“走吧。” 白鹤等在山脚,夜幕降临时分,看到的是自家家主抱着盛筱淑缓缓走来,眼神沉得可怕。 第七百零七章 闲月 盛筱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谢府,谢维安的房间。 被子上都是他身上独特的清淡冷香。 她记得是下山的道路上忽然晕过去的…… 等等! 手动了动,却感受到了压力。 扭头一看,恰好对上了谢维安如渊似海的眼神。 她的手被谢维安紧紧收在了手里,动弹不得。 从他的眼神和动作里,盛筱淑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怎么了?” 谢维安盯着她,眼底忽然划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和悲伤,转瞬又被他自己狠狠地压了下去。 盛筱淑愣了下。 “你知道了?” 谢维安说:“白鹤告诉我了。” 说来,她和白鹤的约定就是三日之期,昨日正好是最后一天。 她又当着谢维安的面忽然晕倒,于情于理,白鹤的确不会再继续瞒着谢维安了。 盛筱淑想了想,说:“这反噬之力虽然严重,但至少目前不会让我有性命之忧,你放心……” “你还要继续瞒着我吗?” 谢维安打断了她,拿出那封她从白马寺带回来的信。 她难以置信:“你偷拆我的信?” 谢维安将她从床上扶起来,看她一眼,说:“看来你还没认真看这封信。” 盛筱淑将那封信拿来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谢小子拆四个大字。 老和尚圆寂后一共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本经书和一封信,经书给了浮沉,信给了她。 但当时她神思恍惚,再加上身子十分不舒服,拿到过后的确是没仔细看。 这封信竟然是给谢维安的? “空也大师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给她震得有些头晕。 “你是说……” 谢维安垂眸,睫毛和眼睑挡去了他全部的情绪,再抬眼时,他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再有一个月,我会去找到蝶宫,替你将玄鸟翎拿回来。” 盛筱淑失神。 他果然知道了。 她仿佛看见老和尚在她面前偷笑的表情:你不敢说的话我帮你说了,是不是得感谢我? 心底方升起一分怒意。 转而却意识到:空也已经不在了,这些话,自然也不会再说。 迟来的悲伤倏忽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下一刻,她已经被谢维安揽进了怀里。 略有些沙哑的磁性嗓音从头顶上传来。 “我知道你现在难过,但是一切都有我在,我会在,不管是什么事,都有我和你一起面对。明白了吗?” 她将脑袋埋进谢维安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稍微平静后,谢维安说:“这一个月你好好调养身体,除了我,别的都不用想。” 盛筱淑反问道:“那你做什么?” 他站起身来,勾了勾嘴角说:“兑现当初给你的诺言。这封信虽然是给我的,但还是你留着吧。” 往外走了几步,他又不放心似的转过身来,强调了一句:“等我。” 盛筱淑好笑地冲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谢维安离开后,她起床,一番梳洗后打开了那封老和尚留下的信。 里面果然将她的情况记录得十分详尽,堪比一封精致的“小报告”。 翻到信纸的最后一页,她愣了一下。 没有写任何东西,而是一副袖珍版的水墨画。 画的是那晚上,他们师徒三人在禅房内煮茶听雨。 没有颜色,人物也有几分失真,但寥寥几笔,那股静谧恬淡的气氛便传递了出来。 盛筱淑看了很久,一直到太阳西沉。 盛筱淑此前从未奢求过京城里的日子能如此平静,什么事情都没有,暗魂门不出来捣乱,朝廷也没有什么风波,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步步惊心,沼泽泥潭般的京城一夕之间变成了前世老北京一般的氛围。 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她得了空闲,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自觉天天宅在家看书实在是有些浪费,于是便隔三差五地去串门。 带着小灵去南初那听了好些和南疆山水有关的事情和奇怪的习俗;去池舟和风婉婉家指导了一番种菜园子的技巧;也去万书斋看了好几日的书,和周如故交了个朋友,拿到了后门“黑卡”,能让司回浅茴偷偷溜进来看书…… 云空已经带着乌契离开了京城,听说是去为风魂大会做准备了,同行的还有慕容青和纪隐——两人也是要去风魂大会的。 而且慕容青跟云空这家伙上次在她家见过一次后居然真混到一起去了,结成了上路的伙伴——在他们临行的时候,白鹤来打小报告,说云空暴露了谢维安就是元初澈的秘密,要来问她的处置。 被她给随口揭过去了。 云空是知道分寸的人,慕容青和纪隐也并非心地不善之徒,她相信那几个人不会做出对谢维安不利的举动。 除此之外的时间,盛筱淑就是陪着三个孩子玩,司回小小年纪已经养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特质,但是在她和浅茴苏衍有说有笑的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说起来这小子的武功在谢维安的教导下突飞猛进,据说放到江湖上已经是青年才俊那一流了。 他自己的意愿是:满十五岁后就去江湖上游历一年。 浅茴和苏衍也即将参加书院组织的内院弟子游历,说不准到时候还能在江湖上遇见。 每到这种时候,盛筱淑就满心欣慰地听着。 心里满是自豪。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孩子的朋友。 未来的大徵,必定有他们的身影存在。 虽然她自己觉得孩子只要一生平平安安就好,但还是觉得,能让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是一生顺遂快乐的秘诀。 但是…… “……我很害怕。” 药园。 盛筱淑把自己窝在椅子里,缓缓道:“我可以预见美好的未来,那里有我为之奋斗、拼死守护的一切。但是当那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只要一想到这点,就很害怕,既害怕又不甘心。郎中,你说这是不是种病?” 李夷光听完她的长篇大论,闻言难得正经了神色道:“生死之事,谁又能真的完全看破呢。” 第七百零八章 入塔 “所以你有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我见过太多将死之人,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坚强太多了。” 盛筱淑面无表情地听完他这番话,冷声道:“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安慰我呢?” 李夷光干脆地承认:“本来就不是在安慰你,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灰心,在你身上的话,会发生什么奇迹也未可知。” “什么奇迹?” “你身上流着巫族的血脉,远古时候,那是最接近神的种族,这反噬之力固然人力不可为,但若是你,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自然。” 他话锋一转:“这方面你也别抱太大的期望,既然那位空也大师说了玄鸟翎能救你,往这方面努力才是正途。再有,你那位权柄在握的情人定然会替你想办法,与其在这担忧这担忧那,不如好好想想要怎么去那蝶宫,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顿了顿,他说:“你们出发之前来找我一趟。” 盛筱淑问:“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赶紧走,别在这打扰我的清静!” 被莫名其妙扫地出门的盛筱淑在药园门口站了会儿,废了半生的涵养才将那句“这是我送你的园子”给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一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雨落了一场又一场,满街都开始飘起桂花香气的时候,盛筱淑没等来谢维安,倒是等到了风见早的一纸诏书——召她入宫。 华清殿,四下无人。 开败的荷花显出了几分萧瑟意味。 露台上,风见早和谢维安并排站着,一人龙袍贵胄,一人玄衣清简,但气势凌人。 “做好决定了吗?” 一见面,盛筱淑还没来得及行礼,风见早就劈头盖脸来了这么句话。 她下意识看了眼谢维安——她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谢维安了。 那日以后,他就疯狂忙碌了起来,几乎达到了不分昼夜的地步。 盛筱淑自然派了人前去调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到。 当天晚上白鹤就翻窗给她送来了一封信:谢维安手写的,让她不要担心。 最后依旧是那两个字:等我。 她便不再去纠结了。 谢维安冲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盛筱淑有点发愣,仿佛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风见早又说:“蝶宫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为了找到玄鸟翎,我也会尽全力而为。但是有必要放弃在朝中的一切职务和地位吗?” 什么…… 盛筱淑猛地看向谢维安。 后者神色淡淡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见她看过去就送上一个能溺死人的微笑。 他用有几分轻松的语气道:“陛下,臣已经将一应事务全部安排好了,朝务方面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如今的大徵亦不需要权倾朝野的右相,而是做实事、忠君上的纯臣。陛下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我这番作为应该是正中陛下下怀吧?” 这番话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但是风见早只是叹了口气,并未生气。 “你现在是仗着自己并非朝臣,而且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就对我为所欲为了对吧?” 谢维安说:“普天之下皆是陛下的疆土,陛下言重了。” “不。” 风见早摇摇头,看着盛筱淑道:“你身上系着阿停的性命……我自然不敢对你怎么样。阿停,你就看着他这么胡来?” 盛筱淑大约听明白了。 她无奈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什么?” 风见早瞪向谢维安。 后者神色未变,说:“我已经决定了,这也并非是阿淑需要承担的责任。陛下,去往蝶宫需要入九重塔,还请应允。” 风见早看相声盛筱淑:“你觉得呢?” 她看谢维安,谢维安站在几步之外,只有她看过去的时候会露出一点安抚的笑意。 她想,自己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得面前之人如此倾心相待。 “他去哪,我跟他一起。” 出宫的路上,盛筱淑问身边的谢维安:“值得吗?” 他反问:“你指什么?” “谢家的荣光,朝廷右相的殊荣,一人之下的权柄……” “谢家的荣华不会只系在我一人身上。” 谢维安紧紧牵着她的手,说:“如今谢家已有了不输我的后人,而且大徵朝廷的确容不下如此一家独大的世家,我在的时候尚能压制,在我之后迟早要遭到反噬。在你那个世界,历史上应当也有不少类似的事。” 狡兔死走狗烹,皇权之下,种种丑恶屡见不鲜。 纵使盛筱淑和谢维安都相信风见早,可谁又能保证百年后又是如何光景呢。 谢维安说:“我如今倒是落得一身轻松,但也因此,更要为谢家以后的后人多想些。至于那些权力和荣华富贵,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所以啊,” 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秋日晴朗的天空,悠悠道:“你必须要好好地留在我身边,没有我的允许,哪里都不能去。” 盛筱淑用力回握他的手,笑了起来:“那可不行,往后在京城没了职务和烦心事,我可要满世界去玩。” “带上我。” “肯定呀!” 九月初七,正是司回浅茴他们回学宫和书院的时候。 盛筱淑一一将他们送去。 孩子们年龄虽小,但早已能够独当一面,所以她并未有太多的叮嘱。 “你们记得,苍生在上,所学既为明哲保身,可也永远不要忘记自己肩上的责任。这世间太多不平,但能平一分是一分。” 三个孩子还有些懵懂,未必能完全明白这话里的分量。 可是盛筱淑知道,他们都会记在心里。 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 “嗯,娘亲放心!” 浅茴咧开嘴,笑得灿烂又明媚。 苏衍歪了歪头,眼里是小姑娘的身影和远处明净的天空。司回则是直接转身,催促道:“走了。” 看着三个孩子消失在山道上的身影,盛筱淑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她来到山下,谢维安的马车等在那。 将手放进他的手里,说:“走吧。” 马车一路入了皇宫,与此同时,修葺中的九重塔被团团围了起来。 第七百零九章 蝶宫 进九重塔的人除了盛筱淑和谢维安之外,还多了一个白鹤。 被打开过一次的机关早已被破解,复刻了一次被景术带着下洞的经历,不久后,三人安稳落地。 一片空旷,遥远处似乎还有水声。 盛筱淑往四周看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被景术做了手脚,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现在这一看,却吓了她一大跳。 空地的一个岔路口边赫然有人站着,还不止一个! 待看清那是谁之后,盛筱淑手臂上的寒毛差点儿竖起来。 就在她要开口提醒之前,便听到谢维安的声音。 “你们来得挺快。” 一道如他本人那般冰冷的声音在山洞层层的回荡下传到她耳边,显得极为不真实。 “谢大人和巫之女的交易,自然不敢怠慢。” 景术! 谢维安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小声道:“别怕。” 她呆呆地看着景术缓缓走来,身后还跟着那三个在祁山上见过面的暗魂门的人。 心里一万个问号,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景术冰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忽地带了几分笑意:“看来谢大人还没有把我们的交易告诉她啊。” 谢维安凉凉道:“不用废话,带路吧。” “我要的东西呢,蓄尘珠的确是在你们手上吧。” 盛筱淑按捺住心里的震惊,从怀里拿出那颗其貌不扬的珠子。 一看见它,景术的眼睛就亮了。 “没错,是这个!没想到我族找了几百年的东西,居然就藏在那武英殿上。” 谢维安将盛筱淑连人带珠子一起挡在身上,说:“带路。” 景术退后一步,对身后的人点点头。 便看见十岚从怀里取出一个罗盘样的东西,捣鼓了一下,随后似乎确认了方向一样,说:“跟我来。” 一行人缓缓跟了上去。 直到此时,盛筱淑才有时间问谢维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那就让我来说吧。” 景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悠悠道:“谢大人的确神通广大,表面上不声不响,实际已经查到了暗魂门的存在,目的有二,其一是为复仇,此事已了。其二,便在蝶宫之中。” 复仇说的应该是暗魂门在三十几年前一手造成的江湖血案。 这蝶宫…… “蝶宫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居然还不知道吗?” 景术的声音很意外,半晌,低低笑了起来:“那是你和我共同的先祖创造出来的圣地,里面有暗魂门一直追寻的东西。” 盛筱淑顿了顿:“巫族?” “对,如今的大徵人的确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如今……以前不是吗?” “商玄裔。” 景术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好些分量。 盛筱淑睁大眼睛。 “看来你知道商玄裔是什么。” 在周如故送的那本史书里,她看到过:九天玄鸟、降而生商。商玄是神之后裔的代名词,在那本史书里,商玄裔便是南胤皇室的代名词! “不可能!” 她立马反应过来道:“巫族在远古时候族系庞大,可南胤皇室来历来稀少,这两者怎么可能划等号?” 谢维安忽然说:“阿淑,即使是巫族内部,也有高低贵贱之分。” 她愣住。 “影卫花费了半年的时间才陆续将这件事查清楚,古南胤本就是部族起家,最开始部族发源于南疆一带,那个时候部族里的人血脉全都异于常人。而其中更有佼佼者,可窥天机,可断日月,亦拥有玄奇之力。” 半年,也就是说他们方才从郎鹰回来后谢维安就已经着手在查景术的底了。 这般隐秘,连她都瞒了过去。 景术轻笑一声:“暗魂门潜伏百年,还能被谢大人抓出来,大徵有你在,难怪当初风见坤输得那么惨。” 谢维安没理会他似是而非的夸赞,而是对盛筱淑道:“他们的目的是蝶宫里的东西,和我们一样,所以暂时合作。” 盛筱淑倒是不担心谢维安的考虑,她只是实在震惊,之前还你死我活的敌人,转瞬间就变成了盟友,这落差属实有些大。 十岚带着他们,一路过弯涉水,甚至穿过了一条地下河,早已偏离了地图上的路线。 果然,那张地图并非是全部。 她忍不住问:“这个地下迷宫到底是怎么来的?” 大约是因为这个“盟友”身份,景术回答得很干脆:“东葵君主……你们应该知道。” 盛筱淑睁大眼睛:“这是他建造的?” “你们大徵的开国皇帝挖了个坑,公主殿下做的图纸,东葵命人建造。” 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 “为了什么?” “你们的开国皇帝是为了南胤皇室的地下陵墓,公主殿下是为了守住蝶宫里的秘密,至于那位东葵,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蝶宫里到底有什么?” 景术低低笑了一声。 “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盛筱淑不为所动:“若我们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呢?” “那便各凭本事咯。” 接下来的路,两方人都没有在说话。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越走越平坦、越走越宽阔,到后来,盛筱淑甚至有了一种走出了地下的感觉,但往四周一看,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忽然,最前面的十岚停了下来。 “到了。” 盛筱淑等人走在后面,清楚地听到前面的景术一行人屏住呼吸的声音。 她走出去一看,顿时觉得他们的反应一点都不夸张。 面前是座小小的悬崖,往前是不见底的深渊,几百米外,一座孤零零的石桥伸向深渊之上,头顶黯淡的天光落下来,照出一座巍峨的宫殿剪影。 高悬于深渊之上,堪称神迹一般的存在。 盛筱淑愣了许久。 这座宫殿,她见过。 在梦境里见过许多次,只不过每一次见到的都是它的废墟和残垣。 在京城地下,如何会有这么一座出现在她梦中的宫殿? 半晌,景术带着赞叹和崇敬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边。 “欢迎来到蝶宫,巫族最后的圣地。” 第七百一十章 终点 众人走过石桥,来到蝶宫的青铜大门前。 门扉紧闭,毫无缝隙。 谢维安问:“我们要怎么进去?” 景术道:“晚乔。” 那风姿绰约、容貌姣姣的美人走了出来,此刻她的脸上半分风尘气也不见,一派的虔诚。 就见她在那门上虚虚按了几下,也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面前的门后忽然隆隆作响起来。 一阵动静后,门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凹槽。 晚乔笑眯眯地看向盛筱淑:“需要蓄尘珠才能继续往前。” 她正打算上前,谢维安拉住她:“我来。” “这可不行。” 景术说:“这扇门不仅认圣物,也能辨血脉,谢大人非我族人,怕是不行。” 谢维安皱了皱眉。 “没事,我来。” 盛筱淑拿出蓄尘珠,往前几步,将珠子按在了凹槽里。 那凹槽比想象中的深,她必须要将整只手全都伸进去。 黑暗中她觉得自己的手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般。 她用了十二分的勇气才忍住没将手缩回来,用力将珠子按在了凹槽里。 片刻后,隆隆声再起。 凹槽上传来一阵力道将她弹了回来。 谢维安连忙接住了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面前的大门忽地散出一片淡淡的尘埃,缓缓地,往外打开。 景术等人全都满眼兴奋。 真的打开了! 片刻后,大门完全敞开,众人鱼贯而入。 进去就是一个偏室,角落里堆满了黄金和珠宝,左右边各自有一扇门,上面绘着春和秋的图案。 进来的人没一个往那些珠宝上多看一眼,景术说:“镰七。” “是。” 镰七站出来,在两扇门前晃了一下,随后选了秋天图案的那扇门,推门而入,众人跟上。 这个地方比想象中的要大,房间多得能让人直犯密集恐惧症。 但是镰七好像有那个特意功能一样,总能在众多的门当中选出正确的那扇门。 而他们经过的一个个房间,要么放着财宝,要么放着许多珍品古玩,要么便是宝剑秘籍、灵丹妙药…… 世人都说兰因宝藏是天下第一宝藏,可盛筱淑觉得,和这地方比起来,那肯定是小巫见大巫了。 只是众人都见过世面,目标明确,都未有停留。 越往深处,她越觉得景术等人的准备实在充分。 他们一路走来,基本没遇上过什么危险,偶然遇到避无可避的机关时,白鹤和谢维安都能轻松解决。 可她见识过地下通道里的白雾和幻境,知道这蝶宫内的机关和陷阱比之通道内的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毫无准备地闯进来,多半是十死无生。 可他们却走得这般轻松。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谢维安能够暂时放下和景术之间的恩怨,选择跟他合作了。 穿过无数个房间,路过迷宫一般的长廊,镰七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上也有图案,但和一路以来的四时之景、有形之物不同,那门上是一只鸟:浑身沐浴着黑色的火焰,眼神睥睨一切,立于梧桐枝上——是三足玄鸟。 镰七脸色微微一白,嘴角渗出几缕血丝来。 晚乔上前扶住了他。 “他怎么了?” “找到正确的路需要付出代价。” 景术仅仅说了这么一句,没再多解释。 “这是最后一道门了,你我想要的东西都在这后面。” 盛筱淑神色一凛。 就见景术以手作刀,在左手手掌上轻轻一划,血迹渗透出来。 他的血和寻常人不一样,颜色很淡很浅,呈现一种清透的粉蓝色,根本不像一般人的血液那般鲜红黏稠。 盛筱淑不由多看了几眼。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景术边将手按在门上,边说:“这是巫族的诅咒……还需要你的血。” 她咬破手指,按在另外一边,嘴上还问:“诅咒……什么意思?” “长生永续,无痛无灾。” 这八个字被他念出来,仿佛某种咒语。 盛筱淑觉得心底一紧,狠狠抽了一下,好像很久以前,她也听到过这句话。 可是在记忆里搜索一遍,她又无比确认自己没听过。 愣神间,面前的门吸饱了血,已经打开了。 尘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门带起片片烟尘,耀眼的光从门里出来,照得在黑暗中行进了许久的众人都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时,盛筱淑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桃花溪水,碧蓝晴空,远处连绵的青山追逐着纯白柔软的云朵,伴随着风的涌入,吹动起挂在四角的铃铛,奏起了一首悠久的曲子。 一如她梦里所见! 可是这怎么可能? 震惊时候,谢维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想太多,你就是你。这些……都不是真的。” 盛筱淑仔细一看,确实。 那青山和蓝天都是足以以假乱真的画作,溪流是地下河引过来的水,那桃树却是真的桃树。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竟然依旧开得郁郁葱葱,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一如梦中所见,在那树下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本名为《寰羽》的书——以及一个盒子,盒身布满玄鸟图案,盒盖却是敞开的,隐隐见得一根漆黑的羽毛,在流转的光华中闪烁着神秘又高贵的色泽。 玄鸟翎! 盛筱淑三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动作,终点已到,他们和景术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两样东西。” 景术低声喃喃:“你们想要的是哪样呢?” 谢维安避而不谈,反问道:“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可以将自己的目的告诉我们了吧?” “我还以为谢大人早已查清楚了。” “阿淑需要知道。” 盛筱淑眼神里飘出一点茫然。 景术看了看她,问:“你想知道吗?” 她说:“这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也不必再瞒下去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遵从。” 景术顿了顿,勾起一个神秘的微笑:“毕竟你可是我们尊贵的巫女殿下。” 盛筱淑心脏一缩。 “你说什么?” “你应该察觉到了,自己血脉的异常,遇到的种种奇异之事。” 第七百一十一章 禁术 “商玄裔中,千百年间,可能会出现一种能连接时间之河两端的特殊血脉,她们的血脉是神赐予的礼物,亦是我族最尊贵之人。” 盛筱淑愣了下问:“什么意思?” 谢维安说:“你做的那些梦,并非是梦。而是被你的血脉涉岁月召唤而来的记忆。” “谁的?” 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可还是忍不住要问个确切的答案。 谢维安说:“古南胤的淮羽公主。” 果然。 这样一来她看到的那些片段就都有迹可循而且合理了。 “数百年前,公主殿下本应是那个带领商玄裔,带领南胤走向全新盛世的那个人。” 景术的语气里带着不甘和幽怨。 “可惜南胤没有等到公主殿下长大,而长大的公主殿下也遇上了属于自独一无二的劫数。” 东葵君主,风回凛。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盛筱淑心底,像是不知不觉间重复过千百遍一般。 她压下这点异样,问:“所以你其实是南胤后裔,复仇……那些江湖人怎么惹到你们了?” “当年南胤国破,有不少人贪图南胤皇室的珍宝,在大徵军队进驻前夕偷偷潜入,杀人取宝,国主和王后并未死在战场上,反而死于这些贪得无厌、毫无信仰的所谓自己人手上。” 说话的是十岚,他语气渐带激动。 “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我们这是清理门户。” 盛筱淑皱了皱眉,“过了那么久,这些人早就和南胤没关系了。” 景术嗤笑一声,说:“巫女殿下,你知道暗魂门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她眼神微微一动,心里猜到了什么。 “淮羽公主降生之初,皇室就专门为她成立了一支隐秘强大的护卫,人数不多,但几乎汇聚了南胤国大部分拥有巫之血的人。因为我们都相信,公主会为商玄找到更盛的荣光。” “我们是死士,却并非如你们大徵这般,都是家世两清的孤儿。我们有亲人、朋友,也有想要守护之人,是为了心中信仰而聚集在一起。作为报答,皇室用最高规格对待我们的亲人,给予他们富贵和地位……” “那日,那些贪得无厌的暴徒闯进皇宫的那日,我们跟随公主殿下去往更安全的行宫,也是为了先行给皇室转移探路。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的亲人都被皇室护卫在宫中,结果如何……巫女殿下这么聪明,应该能够想到才对。” 盛筱淑觉得后背泛起了一股凉意。 恍惚间,眼前仿佛出现了血与火的交织,那般冰冷,那般令人绝望。 谢维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问:“你们?听你的描述,似乎对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历历在目。” “那是自然。” 景术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上,眉心处一朵奇异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好像一只闯入人间的妖。 “因为我们这些人,本就是过去未灭的亡魂。” 谢维安握着盛筱淑肩膀的手紧了紧。 “你说什么?” 景术说:“我们名为……” “诸辟,对吗?”盛筱淑忽然说。 她按住脑袋,一层层的记忆不停地往上翻涌,仿佛在她的身体和血液里有另外一个人在觉醒。 谢维安盯紧了她。 “哦?” 景术几人目露兴奋:“看来巫女殿下的血脉终于完全觉醒了!没错,诸辟,取诸事顺遂,百鬼辟易之意。这是商玄对公主殿下的期望,也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公主殿下,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们想要的是什么了!” 白鹤挡在了两方人面前,眉心狠狠皱起。 谢维安低声问:“很难受吗?” 她垂着脑袋,整个人依靠谢维安扶着才能站稳。 但是意识却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了另外一个女人波澜壮阔,却又悲剧丛生的一生。 半晌。 她终于积蓄起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诸辟……原来真的还在。”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她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语气淡淡的,但是其中的威严令人生畏。 “阿淑……” “放心。” 盛筱淑逐渐站稳了。 她对景术说:“我不是你们的公主殿下,你们想要的,我给不了。南胤早已覆灭,如今大徵疆土之上,也有不少曾经的南胤百姓后代,不分你我。” 景术面色一变,可不等他说话,盛筱淑又道:“南胤早已不在了,你们自归因野醒来,已过去五十年了吧,景术,你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不知道南胤早已是历史,不可再重来?” “醒来?” 白鹤忍不住问:“你是说他们都已经五十多岁了?” 盛筱淑看了看谢维安,小声问:“能带我过去桃树那边吗?” 他似乎是在场最淡定的那个,全程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有在盛筱淑头疼的时候紧张了起来,此刻闻言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两人缓缓走向这幅尘封的画卷。 另外几人不由自主地缓缓跟在她身后。 桃树下的石桌上,落了一层一层的花,不等积蓄起来,就又被风吹落。 实在是很精妙的机关。 盛筱淑先拿起那个盒子,盒子上没有锁,她却并不第一时间去取玄鸟翎,纤纤十指在盒身上各处轻点。 “咔哒”一声,似乎是盒子内部的机关被解开了。 此时她才将那枚玄鸟翎拿了起来,递给了谢维安:“你先帮我拿着,可要好好保管哦。” 谢维安慎而又重地将东西收进怀里。 盛筱淑微微一笑,拿起那本封面上是“寰羽”二字的书。 语气带上了几分怀念:“没想到这本书保存得这么好,这是……淮羽一生所学的结晶,里面记载了很多商玄裔的古老巫法、南胤风俗,哦,还有一些她喜欢的曲子和山水图。” “这里面还记载了一个禁术,能将活人以血脉生生封印,千百年后仍有再次醒来的机会,而且醒来过后容颜不老,可享长生。” “这,这怎么可能?” 白鹤震惊得睁大眼睛。 盛筱淑说:“我并未开玩笑,只是……” 第七百一十二章 大结局 “只是既然是禁术,就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景术接过了盛筱淑的话。 他悠悠道:“长生永续,无痛无灾……世间哪有这么方便的事?自沉睡中醒过来的人,容颜不老,但会在之后的百年间,逐渐失去痛觉、味觉,体温降低,失去行动能力,变成一个唯有意识存在的人偶。而且想死也死不了,实在可说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了。” 盛筱淑说:“当年淮羽和……风回凛之间横着国仇家恨,淮羽性烈,虽爱风回凛至深,也清楚地知道南胤大势已去,民心所向的大徵才是中原天下新的统治者。但作为亡国公主,身上背负着责任和期望,最后还是选择了与风回凛决裂。” 她抬起头,指着那连绵青山一处道:“商玄裔发源之地,有一个名为归因野的地方,灵气盛极。在那里,她散去全身血脉,将苦苦追随、不离不弃的诸辟二十三人全部封印,身死陨落在这棵桃花树下。” “至于这个蝶宫,是淮羽当年的一念之想,想着要给后世的人准备一个惊喜或者……惊吓。后来风回凛将她的图纸付诸现实,倒是加了好些机关。” 谢维安默默地说:“史书记载,东葵君主死在三十一岁那年,盛年伟龄,死的蹊跷,而且死后一定要将自己葬在归因野的桃树下。” 盛筱淑叹了口气。 “我说。” 白鹤忽然开口:“咱们既然已经找到了玄鸟翎,是不是该出去了?” 谢维安看向盛筱淑,“你觉得呢?” “他说的对,这座地宫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咱们离开吧。出口就在那道溪流的尽头。只要将玄鸟翎放在门上的凹槽里就行了。” 顿了顿,她转身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景术一行人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景术勾了勾嘴角:“既然你并非我们的公主殿下,凭什么命令我们?” “不是命令,只是建议。” 她淡淡道:“我想是你的话,应该明白淮羽用自己的命将你们封印起来的用意。” 景术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是啊,公主殿下希望我们活下去。可……” “别可是了。” 盛筱淑打断他。 “也许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走吧。总归暗魂门不止你们几个,难道你就打算将剩余的人都扔在外边不管了?” 这句话打动了景术。 他无声地看了盛筱淑一眼,最后还是挥挥手,十岚和晚乔扶着镰七跟了上来。 一行人沿着溪流溯流而上,果真在尽头看见了一扇山门。 门上一个羽毛状的凹槽。 盛筱淑紧走几步,站到了门边,看向谢维安。 白鹤问:“这门不会把玄鸟翎给吞了吧。” 她笑了笑,“据我所知,不会。” 忽然,她看了一眼穹顶,语气急促了几分:“动作快点,这里的构造不稳定,尤其是在经过这么久后,忽然见不同方向的风。” 她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一道不详的“咔吧”声,像是什么断裂的声音,与此同时,几块石头自顶上滚落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整个倾塌下来! 盛筱淑又催促了一声,“快!” 谢维安动作很快,闪电一般,将玄鸟翎按在了门上,山门顿时仿佛一头被激活的野兽,簌簌作响起来,连带着地面都开始摇晃。 门上机关一响,自凹槽处喷吐出一股气流。 光华流转的玄鸟翎仿佛一只脆弱的泡泡那般,忽地碎裂成粉末,染黑了那股气流。 盛筱淑目光一闪,脚后跟往后一错,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她震惊抬头,对上谢维安又惊又怒的眼神。 漆黑的气流仿佛遇火而融的冰,眨眼间飘过门前的一众人等,消失不见。 她大声道:“快离开!” “轰!” 巨石下落,桃树倾覆,仿佛整个天地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盛筱淑话音一落,那吞噬了玄鸟翎的山门仿佛餍足野兽,终于舍得让开道路——一条小道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就已经被谢维安抱了起来,往通道深处而去。 一路往上,众人渐渐将那轰隆隆的声音扔在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冲出去,是潇潇秋叶、沐沐秋阳的山水——是祁山脚下的河谷。 盛筱淑连忙看向周围,除了镰七和断后的白鹤有些狼狈以外,其他人都没如何受伤,全须全尾。 她长舒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咽下去。 她忽然被谢维安拉到近前。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暴怒、不解、心疼以及……铺天盖地的恐慌。 盛筱淑从未见过谢维安这样。 可是她心里苦涩得说不出话来。 他一字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筱淑还没说话,旁边忽然起了一声惊呼。 “我,我,我能感受到痛觉了!” 是晚乔,她呆呆地盯着手臂上被石子蹭出来的一道伤口,狠狠地上手摩擦了一下,看得人一皱眉。 但她却满脸兴奋,猛地看向同伴们,“真的,是真的疼,你们呢?!” 景术在内的暗魂门四人,全都呆滞住了。 秋日的阳光落下来,那是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和希望。 景术猛地看向盛筱淑,“你做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要她才能给出一个解答。 盛筱淑垂了垂眼,努力牵了牵嘴角,说:“出蝶宫,需要玄鸟翎,它的粉末,能解世间所有巫术。” 谢维安一字一顿,“那你呢?” “我的血脉太过霸道了,玄鸟翎循呼吸而入,若我要吸收,会将所有的粉末都吸纳进我体内。”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那又如何?” 不救景术,不救这些人,只要你能活着,那又如何? 盛筱淑牵起嘴角,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我继承了她的记忆,也继承了她的情感和责任,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把他们放下。而且……打开那扇门,需要一点玄鸟翎粉末,全部吸收了,我们都活不下来。” 谢维安摇头,“我不信,那里一定有别的出口!” “确实有,但是那个出口附近弥漫着唯有拥有商玄裔血脉的人才能安然通过的迷雾,谢维安,你知道的,我……” 她脚下一个踉跄,谢维安连忙接住她。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救你!” 景术忽然走过来,搭起盛筱淑的脉搏,半晌,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星辰之力的反噬!” 白鹤连忙道:“别光看着啊,你们难道也没办法吗?” 景术脸色变了几变,但终究是摇了头。 谢维安一颗心如坠冰窖,他捧着盛筱淑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飞快地剥落颜色和声音。 盛筱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虚弱道:“那本书……景术你们带走吧,用你们的血,能给剩余的诸辟中人解咒,往后……别再咳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这才是淮羽希望的。” “别说话!” 谢维安将她抱起来,颤抖着声音道:“我带你去找李夷光!” 药园。 李夷光施完一遍针,满头大汗。 一出房间,宽敞的院子里几乎站满了人。 谢维安连忙问:“阿淑怎么样了?” “吃了我之前给的护心丹,施过金针,暂时死不了,大约……还能撑一个月吧。” “你说什么?” 谢维安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消,眨眼之间,仿佛失去了灵魂。 忽然。 “星辰之力的反噬……我听说过。” 众人的目光聚过去。 南初静静地站在那,小灵在他肩膀上跳了跳,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往房间中冲去——现在没人拦它。 谢维安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南疆?” 南初点头:“在我们的禁地之内,有关于星辰之力的记载,也许……” “我带她去!” 南初:“好。” 谢维安的目光仿佛穿过房间木门,落在了苍白着脸色的盛筱淑身上。 阿淑,除了我身边,你哪里都不能去! 世间几多春秋,尘烟甚嚣又落,眨眼三年已过。 南疆浩渺山水,一棵郁郁葱葱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大树之下,南初正端坐着在小树桩上摆小零食和茶水。 身边的人奇了个大怪,大祭司平时不是很不喜欢喝茶吗? “大祭司,您这是……尝试新体验?” 南初欲言,长成了成猫体型,趴在他脚边打盹的小灵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动作灵活地一蹦而起,朝远方奔去。 “咦,圣兽这是怎么了?” 南初手上一顿,嘴角带起了笑意,抬首望去,“有客人来了。” 花鸟尘荫道上,一男一女结伴走来。 女子琥珀色的瞳,落入阳光和青山,璀璨比日月。 身边的男子眸色漆黑,神色冰冷,唯有看身边女子时,眼神温柔似春风。 “南初会大吃一惊吗,啊,对了,那小子现在已经是大祭司了。” “嗯。” “听说景术解散了暗魂门,带着身边的人游山玩水去了?” “嗯。” “……你怎么一直嗯嗯嗯的。” “因为你在,什么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