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空间:我内卷了整个种田界》 第一章 您的出差任务正式开始 大雍三年冬,天下初定。 光秃秃的山林里。 金汤寨与清风寨,两个迎亲队伍狭路相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不下雨,娘倒插门,让一让,让一让咯……” 【叮——您的出差任务已开始,请宿主做好迎战准备!】 【出差期间无需考勤,薪水照发,解锁隐藏项目还有高额补贴哟!】 望着自己身上那不伦不类的红嫁衣和手里的斧头,慕瑜钰沉思一瞬。 上一秒领导还夸她会来事,又要给她申请公费出差,还教她使用时空管理机来着。 现在算怎么个事儿? 她岗都没换,工作也没交接,怎么就一键出差了?! 慕瑜钰这边还在懵逼,那边一道恶狠狠的女声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 “抢,都给我往死里抢!” “慕瑜钰,你个不知好歹的死娘们,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人,凭何让给你!” 听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慕瑜钰大脑还没回过神,就见对面的女人拿着把大砍刀朝着自己的脸冲了过来。 她本能地抬斧一挡,却因踩中几颗小石子,脚下打滑,一个滑铲给两个人都干懵了! 胆小如慕瑜钰,她平时可是连只鸡都打不过! 紧接着,脑中一痛,成片的记忆朝她袭来。 她如今出差到古代一个同名同姓的山匪千金身上。 这千金平日里嚣张跋扈,为非作歹,妥妥小霸王一枚,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没人愿意娶她。 就在下山晃悠的时候,慕瑜钰正好瞥见梨园里坐着一个貌美戏子。 金水镇里所有人都说不想娶她,就他没说。 后来戏院的老板同她说,这戏子久病成疾,已经聋哑,若她想要,三两银子足矣,她根本不介意,甚至大手大脚地给出五两礼金,风风火火地就要迎他进门。 她正是穿到人家迎亲现场了! 而清风寨的千金宋芊一直觊觎她的便宜相公,如今光明正大地来抢亲了! 她慌忙躲避着寒光凛凛的大砍刀,只想欲哭无泪地问上一句: 被打了算不算工伤?能赔多少啊,老板?! 尘土漫天的现场,迎亲的人跟抢亲的人早已打成一团,喜轿里的人死生不知…… 身旁的魁梧大汉偏还紧紧锢住她的手腕,大声喊道: “慕姐儿,老四我给你打掩护,你背着你相公绕小道跑回去!” 慕瑜钰此时吓得腿脚都发软,别说救相公,她走都快走不动了! 抬眸又望见宋芊凶神恶煞的脸,慕瑜钰吓得差点魂归故里,什么都顾不得了,撒开腿跑了起来。 宋芊睁大了眼。 慕瑜钰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有事没事就来找她麻烦,今日为何落荒而逃? 不过她现在落荒而逃了,那自己岂不是真捡一个如意郎君? 宋芊想到轿子里的人,脸上浮起两朵可疑的红云,娇憨一笑: “真让我白捡一个夫君呀……” 慕瑜钰跑着跑着,身后忽然安静了起来。 她回眸望去,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年轻男人被对家的山匪从轿子里拖了出来。 他的衣衫被扯得破碎,一群人围着他,像围观什么珍稀动物一样,兴奋地叫喊道: “哇,这柳条一样软的身子!” “哇,小脸儿真白……” “咱们宋姐儿以后可有福了!” 慕瑜钰虽然胆小,但她还是有良心的。 那戏子说什么也只是个可怜人,若是真被对面的姑娘劫回去,下场肯定很惨! 慕瑜钰内心在动摇。 或许……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随后,众人就看见这样一副奇景: 慕瑜钰跑路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颤抖着抽出腰间的刀,猛地又折了回去。 刀光剑影纷繁,却都被她用各种无意间的操作躲开了! 慕瑜钰吓得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到人群面前,拼命地扯过她夫君的衣裳! 金汤寨众人傻了眼,他们家小姐这是咋了? 迎个亲高兴坏了? 正当她将人抢出来时,顿时人群四散,又没人敢跟她抢了,因为她头顶上正有一道滚石落下! 与此同时,向她飞来的,还有一把大镰刀! 慕瑜钰脑中嗡嗡作响,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去躲。 千钧一发之际,慕瑜钰终于反应过来,抱头蹲下,紧紧闭上双眼。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怎么之前没人跟她说出差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镰刀石头一碰,铮铮相击,岩石粉碎,镰刀也被反弹了回去,将宋芊的裙子直接裁短一截。 白花花的大腿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暴露在人前。 方才傻眼的众人又纷纷捂眼。 俗话说抢亲事小,失节事大,这下宋慕两家的梁子彻底结大了! 慕瑜钰自己也傻眼,今天是怎么了? 这么多致命危机,放原主身上估计都够死上三百回了! 莫非,她出个公差,连带着锦鲤体质也觉醒了? “慕瑜钰,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让我日后怎么嫁人啊?!” 侥幸逃过一劫的慕瑜钰再也不敢多呆,急忙背起昏死过去的青年,留宋芊在原地无能狂怒! 她飞身跑在山林小道间,直至身后凄厉的骂声渐渐远去,慕瑜钰才松了口气。 本想调岗之后,她拿着种田剧本出差,过着细水长流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哪知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青年的体重意外地很轻,好像她背上压根没东西似的。 想来这人也真是哀民生之多艰。 患了聋哑之疾,再也唱不了戏不说,还稀里糊涂地被卖给山匪,给人当赘婿。 慕瑜钰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径自开口道: “你放心,日后我定好好待你。” 半刻钟后,慕瑜钰一路呼哧带喘,跑回了自家山寨。 整片乌压压的人守在寨口,似乎正等着她凯旋呢。 而当她跨过寨门时,耳边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滴——跨过寨门,恭喜宿主首次打卡成功,获得三瓶灵药!】 转瞬间,她的口袋重了不少。 三个洁白的瓷瓶躺在她口袋里,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慕瑜钰懵了,她好像触发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第二章 她要狠狠地卷 她在天庭时空管理局上班的时候,从来没人告诉她出差还有金手指。 慕瑜钰失望地想,或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机会出差,所以那些人才不告诉她的…… 她回过神,打量着周遭。 寨里的光景非常差,建筑低矮,残旧破败。 正值隆冬,大人小孩儿身上都只穿着薄且漏风的粗布麻衣,补丁一块接一块。更有甚者,脚下就一双草鞋,脚部冻得发黑发紫。 “愣着做鸟甚,快抬进去!免得死在咱家门口,晦气!” “再来几个手脚麻利点的,给他上药,上完药赶紧拜堂!” 一个肤色黧黑,身形壮硕的武夫指使着几个喽啰,声音浑浊得像卡了十年老痰。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人是她的爹,叫慕三石。日日宠惯原主,使得原主的性格愈发无法无天,众人地将青年抬回她的屋子。 屋子很大,周遭简单装饰了些红布,榻上也换了红被。相比于外头漏风的小泥屋,她的房子位置最好,结构最结实。 这一家真的溺爱原主。 半刻钟后,几个人取来一大坛子酒跟几块纱布,美名其曰上药。 慕瑜钰想出手阻止他们这种粗暴的行为,可又有一道电子音横窜出来对她道: 【首次警告!宿主所作所为皆要符合原主性格,切勿让他人看出端倪!】 慕瑜钰无语。 她就知道,变态领导定下的规定一定更变态! 慕三石用手撕开青年的上衣,兜头就是一浇,粗暴到令人发指。 看完这一幕,慕瑜钰心中的木鱼都快敲烂了。 阿弥陀佛,不是她不救,而是不能救。 信女愿一生吃素求这位兄弟日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要谋杀亲妻哇! 榻上的青年经过众人的折腾,紧蹙着眉,俊俏的脸色更白了。 几个人给他上药,慕瑜钰又瞧见他身上满是乌紫的冻疮,惨不忍睹。 他似乎被疼醒了,略微失焦的眸中一片茫然,颤抖着唇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吟。 “唔……呃……” 一旁的慕三石心下很不是滋味。 穷冬腊月的,寨子里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凑出来的五两银子,最后就迎了个不能自理的聋哑进门! 他抬起手,正欲喊喽啰加快上药速度,可他的宝贝闺女却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左右摆动,撒娇道:“爹,别管他了,女儿不想误了吉时!” 慕三石望着慕瑜钰懂事的模样,轻叹一声:“哎,咱们阿钰就是太懂事儿了!” 慕瑜钰只能尴尬地笑笑,她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而原主若是真懂事,还会倾家荡产买下一个戏子? 只不过腻烦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而已。 正堂里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慕瑜钰一来,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的身上。 在如灼的视线下,慕瑜钰面色愈发僵硬。她在单位就是个小透明,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多的注视。 放眼望去,桌上早已备好色香俱全的珍肴,十分诱人。 而慕瑜钰只觉得摆在她面前的烂摊子越来越大了…… 原主不顾家庭经济危机买了个夫婿不说,还要搞这样盛大的仪式,真不是一个败家能形容的! 一旁的供桌上摆着红烛跟入赘婚书,上面写着青年的名字与生辰: 商时,年十八,姑苏人氏,无父无母…… 他被喜婆接出来时还踉踉跄跄的,慕瑜钰真怕他直接倒在自己面前。 与他草草拜过堂,她勉强扶着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瞬间抽回了手。 慕瑜钰霎时怔住了。 少年压根不愿与她呆在一张榻上,和衣独自偎着墙角入眠。 慕瑜钰:…… 纸糊的窗漏风,她冷得压根睡不着,干脆跟系统彻夜畅谈起来。 系统给她解释了出差的原因。 因为这个位面的人实在懒惰,经济状况惨不忍睹。 为了拯救gdp,她必须要卷,狠狠地卷,先富带动后富,成为卷王,提升该位面gdp! 最后,系统还给她加油打气:【宿主加油,领导都很看好你呢,希望你能进十争五奔前三!】 “那我们现在排名多少?” 【第一!】 慕瑜钰眼前一亮:?! 【倒数第一!】 慕瑜钰:……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紧接着,系统又给她透露了个十分劲爆的消息。 因为她时光机操作不当,导致有个其他位面的人也被卷进了这个位面。 而这个人—— 此刻正睡在她房间的墙角! 所以她不仅要带动gdp,还必须要把人哄回原来的位面才能离开? 艰难地消化完信息,慕瑜钰cpu都快干烧了。 问题来了,她该怎么跟那位又聋又哑的难兄难弟交流呢? 对了,她不是还有三瓶灵丹妙药吗! 思及此处,她赶紧走上前摇人: “大哥,醒醒啊大哥,别睡了!” 这人应该是累极了,她摇了好半天才有一点儿反应。 趁他还没完全醒,慕瑜钰先给他灌上一瓶药。 无端被人灌下未知的东西,青年猝然睁开眸子,狠狠钳住她的手,眸中满是警觉。 眼见他马上要起身将药吐出来,慕瑜钰急忙抽出另一只手堵住他的口鼻。 “这是好药啊,吐了多浪费!” 好在原身力气大,堵了半天,她才望见他喉间不得不吞咽的动作。 商时身形微顿,满脸疑云地盯着眼前长得宽胖厚实的女子。 确实是好药,他已经能听见了。 知他恢复了听力,慕瑜钰以这辈子最快的语速交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咱们一起努力内卷,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商时摇摇头,冷淡地别开她的手。 慕瑜钰呆了,没想过他会拒绝:“为什么?” 青年还说不了话,慕瑜钰赶紧给他递了一根干柴,方便交流。 青年望她的眼神特别无情,伸手在地上写道: 【这是你的失误,我不会对你的失误负责。】 穿越前,他是末世里的精神系异能者,带着最后几个尚未尸变的市民苟延残喘。 可丧尸越来越强,天气愈发极端,人死得越来越多。人都会有累的时候,他又恰好穿到这个聋哑戏子身上。 如今他只想在这个位面摆烂摸鱼,虽然看起来一地鸡毛,却是他求不来的和平安定,他不想再回去。 卷什么卷? 他偏要躺平。 慕瑜钰心下憋屈,又想起系统给她的警告,原主心慕于他,所以她必须要跟这人扮恩爱。 如今谈不妥,她与他只能慢慢商量着来。 “唔……若你能继续与我扮演恩爱夫妻,万事听我的,我给你第二瓶药。” 商时眸光一动,思考片刻,忍不住点了头。这个条件确实诱人,他也想快点治好聋哑之疾下山自立门户。 交易达成,二人各怀鬼胎地相处了一晚。 翌日一早,慕瑜钰被外头的争吵声吵醒。 第三章 请宿主留意机缘 寨子里粮食已经吃完,大家要上山捕猎了。 可因为天气太冷,动物也鲜少出现,谁都不想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正各自推搡着。 “都怪慕姐儿要花那五两银子买什么夫婿,大家明明都穷得揭不开锅喽!” “没办法,新任县令打压得紧,咱们已经一个多月没去刘富户家讨粮了!” “不若这次就让那个小白脸上山打猎,他花了咱们五两银子,必须得让他赚回来!” “哈哈,李兄言之有理!” 慕瑜钰惊呆了,这不是妥妥的强盗思维? 不过究其原因,还是原主挥霍无度才导致寨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今天是她正式出差第一天,卷什么不是卷,干脆就从今天卷起吧! 慕瑜钰模仿着原主的个性,抬脚将屋门踹开,大气喝道:“都别吵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外头霎时鸦雀无声。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她又问道:“怎么了?” 几个喽啰面面相觑。 “慕姐儿新婚燕尔,手上若沾了腥气,寨主可饶我们不得!” 最紧要的是,平时慕瑜钰跟他们上山打猎,一路上都要好吃好喝供着,什么脏活累活都不能干! 本来大冬天打猎就困难,他们可不想再添个祖宗! 慕瑜钰也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但也只能顺着原主的性子,强词夺理道:“我不管,我就要去!” 喽啰内心一个白眼,面上却堆起笑,指着屋里的商时道: “那这哥儿也得去!” 慕瑜钰朝商时甩了个眼色,随即带上一应工具,率领着几个喽啰上山了。 此次与慕瑜钰同行的人中,还有慕瑜钰的大表哥秦岐。 他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商时。 商时长得不凶不恶,脸上也没刀疤,肤色是上等的象牙白,如珠玉般细腻…… 平日里,他最恨这种出卖色相的贱胚,如今可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了! 他与几个兄弟交换了个眼神,故意让人带着商时走进一条岔路。 他自己便走上去,如同往日一般巴结慕瑜钰。 “慕姐儿,您可累?要不休息一会儿?” 慕瑜钰却一反常态地摇摇头,抬眸望向远处一片竹林,想起自己休假到人间玩的时候,经常挖冬笋做腌笃鲜喝。 她面上一喜,拿起柴刀走了过去。 慕瑜钰很有经验,专门挑些根部笋叶完整的年轻竹子,这种竹子下面藏的冬笋最多。 当她挖到第一颗冬笋,脑中便叮铃地响起提示音: 【叮——收获一颗冬笋,售出后gdp指数可上升0.1%!】 慕瑜钰领悟到了什么,赶紧又几锄头下去。 【叮——收获五颗冬笋,售出后gdp指数可上升0.5%!】 叮铃叮铃的提示音不绝于耳。 望着满山的竹子,慕瑜钰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止是冬笋,竹子浑身都是宝,可谓是自然界的一大馈赠! 竹面覆盖的白霜还有防晒驱虫的作用,拿到集市上卖估计能卖不少钱。 她欢欣地将白霜刮下,用几个小布袋收集了起来。 【叮——收获1克蜡质,售出后gdp指数可上升1%,请宿主再接再厉!】 这边挖来那边刨去,身上也不冷了,手心也热乎起来了。 就是指甲缝沾满了泥,有些不美观。不过慕瑜钰才管不了那么多,一切只为带动gdp! 另一边,秦岐正磨着洋工,看表妹这般勤奋,面色颇为难看。 他这趟上山,本来就是为了刁难商时来的,跟着慕瑜钰上山至多就是看看风景,哪知她是真的干啊! “愣着干什么,一起来挖呀!” 忙活半天,慕瑜钰用袖子胡乱抹去额上细汗。 正想歇息一会儿,可头上忽然一重,一只通体乌黑的鸟从天上掉了下来,正好掉到了她头顶上,温热的血从额上渐渐渗下来。 慕瑜钰脸都吓白了,紧紧咬住后槽牙才忍下想尖叫的冲动。 一旁的小喽啰带着商时从林中走出,尴尬地笑笑。 秦岐嘴角抽搐,扯过喽啰问道:“这鸟是他打下来的?!” “是……是啊……” 小喽啰也没想到,这小赘婿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拉弓却准得不行,寻路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好。 他特意拐了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人不到半刻钟便走出来了! 天色尚早,慕瑜钰望了一眼商时背上的竹篓。 堪堪几只鸟,还有几只野鸡,而且都比较瘦弱,寨子上下几百人口,吃一顿都不够。 几人又走到一处山坡,厚厚的积雪已经埋到膝盖处,冰冷的雪倒灌进裤腿里再融化,冻得她神智都有些混沌。 商时凭借丰富的极限生存经验,一眼便发现了问题。 山坡积雪过厚,一经阳光照射,表层雪融化后,积雪大量滑动极易造成雪崩。 这是个很危险的地形。 相安无事地走到一半,对面的深林里猝不及防响起一声悠长的嗥叫,雪崩的声音霎时如滚雷一般,庞大的雪流从山顶直冲下来。 几人瞬间睁大眼,手脚并用地扒开雪层大步往前走。 慕瑜钰望着鲁莽冲动的几人,无奈喊道:“你们走那么快,一会儿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可她的声音在这轰隆的雪流声中无异于蚊子叫。 走在最前面的秦岐脚下一空,立刻吓得大惊失色,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连拉带拽地扯住身后的人。 被他这么冷不丁一扯,大家都乱了阵脚! 积雪根本承受不住他们的重量,恰好山上的雪流冲下,所有人都直直往下坠去! 慌乱中,有人拉住了慕瑜钰的手。 慕瑜钰与那人换了身位,坠在一团绵软的雪中。 可其他人不像她这么好运,几个喽啰不见了踪影,余下的商时跟秦岐也都昏死过去了。 【打卡地下洞穴,获得棉衣一百五十件,鸡肉五十斤,已为您自动储存至随身空间!】 “那我的空间呢?” 【请宿主留意机缘,须被动激活!】 慕瑜钰:…… 很幸运,就是有点倒霉。 她安置好两人,掏出内袋里的火折子,开始探索周遭。 辛辛苦苦挖来的冬笋跟打来的猎物不知去了哪里。漆黑的洞穴里,隐隐传出水滴的声音。 慕瑜钰脸上浮现出喜色。 第四章 拿他试毒 有水就有生命,他们不怕饿死了! 她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若不是原主身体好,她还真撑不到现在。 慕瑜钰迫不及待地撸起袖子,往水中捞去。 可捞了半天,她也才捞到几根水草,几颗小贝,还有一个生着铜绿的小铜环。 她用裙布兜住自己收获到的东西,返回了方才安置商时的地方。 秦岐还在昏迷,而商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微暗的眸子望着她。 慕瑜钰朝他笑笑,径直问道:“你有没有带刀?” 她的内袋里还有一个竹筒,正好开来烧水草汤喝。 商时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似乎被自己这副柔弱的身子搞得十分无奈,随后给她递上一把小刀。 不一会儿,慕瑜钰就做出了一筒水草贝壳汤。 她满脸雀跃地将竹筒递给商时。 望着竹筒里盛着的不明物体,商时艰难地咽下口水。 这一定是拿他试毒吧? 在慕瑜钰的注视下,商时很给面子地没吐出来,拼尽毕生的力气咽了下去,他甚至破天荒地开始想念自己那劣质营养剂了。 慕瑜钰看着他喝着喝着就流下两行清泪,心下震撼。 “有这么好喝吗?” 商时一脸菜色:…… 他很想拿镜子照照自己,原来他这表情传达给她的意思竟然是好喝!? 慕瑜钰接过那竹筒,喝了一口。 一刻钟后,她彻底沉默了。 “呕……不好意思我……呕!” 她想说是她误会了。 原来他不是好喝,而是难喝哭了! 水草嚼在口中巨苦,连带着汤也变得巨苦,加了调味料之后,就像水渠里流出来的泔水。 秦岐闻着香辛料的味道醒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慕瑜钰与商时默默对看一眼。 一刻钟后,秦岐撑着岩壁: “呕……呕呕呕!” “到底是谁做出这天杀的汤来害人的?!” 慕瑜钰神色尴尬,而商时头偏向一边,微翘起唇,心情颇好。 秦岐上山时还想算计他,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 秦岐望着脸色不太对的慕瑜钰,意识到自己言行鲁莽,又赶紧尴尬地笑笑:“阿钰别怕,雪很快就融了,出去以后表哥带你下馆子!” 说完,他还嫌不够似的,伸手摸上她的手背。 慕瑜钰敷衍地扯扯嘴角,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 在原主的记忆里,秦岐是个里外手脚都不干净的人。 从小就爱围在她身边,似乎还藏着点龌龊心思,娶了表嫂之后,也依旧对她毛手毛脚的。 一想到方才恶心的触感,慕瑜钰心里泛起阵阵恶寒,不禁往后捎了稍。 四下寂静,秦岐透过火光肆无忌惮地看慕瑜钰。 她脸颊微红,鬓发乖巧地卷绕在耳边,俨然出落成大姑娘了。她和他娶进来的败家娘们可不一样,无论多闹腾都可爱得紧。 想罢,他大大咧咧地攀上她的肩,强硬地拉着慕瑜钰靠在他身上。 慕瑜钰笑容彻底僵化在脸上,不舒服地挣了两下:“表哥,这样不太好吧?” “有甚不好,阿钰不是自小就爱粘着我?!” 呕,他身上的汗臭味都熏到她脸上了,这比刚才的海草汤还让人想吐! 正当他想趁机摸上她的小脸时,一直沉默着的商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子,用巧劲儿一扭。 慕瑜钰听到了骨关节清脆的脱节声,还有男人媲美杀猪般的嚎叫。 “唔——你他娘的敢扭老子的手腕,嫌命长吗?!” “才嫁进来第一日就要翻天,若不是阿钰看得起你,你如今还在暗窑里卖呢吧?!” 有的男人在无能狂怒时,通常会想尽办法贬低对方的身份,采取精神胜利法把自己先糊弄过去。 慕瑜钰觉得秦岐就是这种男人。 秦岐脸都憋红了,他恨恨盯着商时,蜷在袖管中的手攥得发白,面目逐渐扭曲。 想来他堂堂金汤寨副当家,手腕竟被一个柔弱戏子当着女人的面瞬间拗脱臼! “你个下流娘养出来的下下流胚子,识相点给老子放开,不然——” 商时眸色转冷,狠狠地将他的整只手臂卸了下来,又一脚踢上秦岐的腹部,将他的脸按在肮脏的地上摩擦。 秦岐疼得两眼翻白,他觉得自己今日应该是轻敌了。 商时只觉这人太聒噪,若不是顾及到他跟慕瑜钰的亲戚关系,这人在开口说第二句话之前脖子就该断了。 就在他的手伸上秦岐的后颈时,秦岐终于吓得妥协了,连滚带爬地缩在了另一个角落,边滚还边嘴硬道: “妹夫不愧是戏子出身,真好手段!” 第二日,慕瑜钰发现商时失温了。 昼夜温差大,他体质又弱,如今浑身发抖,裸露在外的皮肤发白,意识茫然,应是撑不了几天了。 慕瑜钰赶紧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在他身上,又搜罗了些枯枝烂柴点燃,给他取暖,祈祷他千万别死在这儿。 她还等着回去升职加薪呢! 慕瑜钰本想循着灌冷风的方向找出口,可看着眼前的八条岔路,她懵了。 她没有时间一条条地走。 就在这时,缓过来的商时扯住她的裤管,在地上比划了两个字: 【右三】 慕瑜钰有些侧目。 这人来到这儿就没走过一步路吧,为何这么认路? 她踢踢还在打鼾的秦岐,毫不犹豫地背上商时走进右边第三条岔路。 远远瞧见光亮,慕瑜钰开心地笑了几声,果然商时指的路是对的! 重新踏上雪地,慕瑜钰又感觉到脚下似乎埋了些硬硬的东西,还有一个笋尖冒出了头。 她连忙将东西挖出,她先前挖的冬笋全都回来了! 可猎物依旧不知所踪,她随身空间也没解锁,就算有一百斤鸡肉,取不出来就等于没有。 她又开始发愁。 走着走着,她发现草丛中闪过一个眼熟的身影,似乎是跟她一起上山的喽啰,而他背上背着的恰好是商时捕来的猎物。 他心情很好,还哼着歌:“哼哼,这下宋姐儿肯定会对我另眼相看,芳心暗许也说不定呢……” 他腰间戴着金汤寨的通行牌,慕瑜钰可以肯定这是他们的人。 她瞬间反应过来,低声对商时道: “寨里有间谍,还偷了我们的东西。” 不知是她这句话刺到他什么神经了,商时即刻抬起头,阴恻恻地望向那个男人。 第五章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在末世里,资源尤为重要。 谁拥有生存资源,就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 商时平生最恨别人抢夺他的资源,那相当于抢他的命。 他毫不迟疑地抽出腰侧的刀,瞄准目标掷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好钉在那人的发髻上。 小喽啰霎时顿住脚步,颤颤巍巍地转过身。 这个准度,他太熟悉了。 秦岐让他引开商时时,他就见过。 十里开外的鸟,一刀即毙命。 慕瑜钰眼睛亮亮地,连忙鼓掌夸他准头好! 她刚走上前去想把刀取下来,再盘问一番,哪知那人直接吓得魂都没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别杀俺……别杀俺……” “慕姐儿饶命,饶命啊!” 慕瑜钰挑挑眉,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二狗就全供出来了。 原来清风寨也同他们一样窘迫。 今年是荒年,粮食又贵,还被官府压迫得紧,上山打猎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最紧要的是,他们寨里已经饿死好几个小孩了。 “俺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俺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俺吧!” 慕瑜钰观察到,这些山匪平时只靠打家劫舍,靠山吃山过日子。如今赶上荒年,山已经被他们吃空了。 秦岐望着平日信任的人竟然是清风寨的间谍,不禁怒发冲冠,将人拉到地上又踢又踹。 “二狗,你竟然敢背叛我们?!” 慕瑜钰最讨厌一言不合就打架,忙道: “都别打了!” 两人一怔,不知道慕瑜钰为什么喊停。 她从背篓里拿出一只野鸡,居高临下地望着二狗道: “想要?” 二狗点点头,眼中是殷切的渴盼。 “这些猎物是他打的,你们今早在寨里笑话了他,我没跟你算账,如今你给他磕三个响头,这只鸡就算归你。” 她指了指商时。 二狗先是一愣,而后感激地望着慕瑜钰,什么响头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带回去一点儿油水,他老母跟阿弟就能活下来。 想罢,他擦擦脸上的血,毫不犹豫地跪下来,给慕瑜钰跟商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慕瑜钰抿唇不语,原来在生存面前,人的尊严是那么微不足道。 【叮——检测到宿主做了一件好人好事,地下洞穴打卡奖励翻倍!】 慕瑜钰:?! 这也行? 秦岐蹙眉想着,放在平时,慕瑜钰绝不会这么好心,定要把人折腾死! 他赔笑着提醒她道: “阿钰,咱们寨里也没得吃了……” 慕瑜钰心下一慌,端倪这不就来了? “一只鸡罢了,要不了命的。” 她紧张得只能背着商时大步往前走,秦岐无奈地跟了上去。 顺利回到山寨时,慕三石似乎正与一伙官府的人对峙。 “李大人,俺们前日才交了粮,如今这米缸里半粒米都无了,你还想要俺们如何?” 李丘见到慕瑜钰一行人,冷声道: “哼,这不是打猎回来了么!” 在慕瑜钰记忆里,这些人比他们还匪,平时欺压百姓就算了,如今世风日下,竟欺压到他们头上来了! 说罢,李丘蛮横地抢过秦岐背上的背篓。 慕瑜钰一掌拍开他的手:“不给!” 她可以主动,但决不能被动。 这人面上全是酒色之气,这些猎物给出去也只能进他自己的肚子。 她怕这些人继续打笋的主意,偷偷把笋给了无人在意的商时,让他找个角落藏起来。 李丘心下轻蔑,他想让他们招安就是一句通禀的事,招安之后再流放,恐怕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若是不交,明日县令那儿我可就不好说了!” 这寨子里这么多老小,慕三石为了这些人可不得同意么? 慕三石急眼了,李丘的人更是冲上寨子里打砸抢。本就破败的房屋直接倒塌大半,几个小孩惊慌地从里面爬出来。 慕三石护着一群崽子,眼睛都瞪红了: “你他娘的畜牲!” 慕瑜钰望着混乱的人群,心下火急火燎。 对了,她有火! 虽然说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她如今可管不了那么多,再任由他们打下去,今晚她就得以天为被地为床了。 她咬咬牙,拿出兜里的火折子点燃一根木头,冲上小土坡朝所有人喊道: “都别动!” 商时坐在隐秘的角落静静看着,只有他能听得出来,这胆小的姑娘此刻慌得一批。 慕三石知道慕瑜钰做事一向疯狂冲动,他只能先将人哄住: “阿钰,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火放下!” 慕瑜钰高举着火把,一副誓死不休的架势: “若李大人执意要抢,那谁都别吃!” 说罢,她就要将火把扔进人群里,丝毫不管他人的死活。 李丘从没见过这样疯的女人,只能先停手。 其实慕瑜钰内心也害怕,生怕一个山风吹过来,大家都玩完。 见李丘还愣着不走,慕瑜钰知道问题还没解决,闭眼一咬牙,又将篓子里的猎物全烧了。 肉香渐渐从篓子里飘出。 “阿钰小心!” 慕三石目呲欲裂,闺女平时疯疯癫癫张狂得很,每次到外头疯玩回来,都会带着一身的伤。 可她却浑不在意,他每次替她上药,她便倔强地仰头望天,即便痛得浑身哆嗦也不哭不闹。 旧时闺女不是这样的,目睹了他将夫人送走后才性情大变。 慕三石一边愧疚自责,一边无可奈何。 肉味血味糊味一起窜出,慕瑜钰难受得眼眶发酸。 眼看着要不到吃的了,李丘神情悻悻,不忘甩下一句狠话: “好哇你,本官下次来可不止是要粮这么简单了!” 他气势汹汹地地带着几个兵下了山,一旁的慕三石颓然地跌坐下来,一脸难言。 怎么办呢…… 慕瑜钰却没空安慰他,也没去理会斥责的声音,她捧起大团大团的雪往猎物堆上埋,侥幸的是,底下还有一些没烧着,还能吃。 晚上,大家才吃了点儿肉汤,门口又有小弟来通报了。 “大当家的,清风寨的人来了!” 众人懵了,清风寨怎么又来找事了? 慕三石身心俱疲,挣扎着起了身。 小喽喽结结巴巴:“他他他,他们点名道姓要见慕姐儿!” 片刻后,只见宋芊被一个中年武夫擎制着跪到了慕瑜钰面前。那武夫与宋芊长得有八分像,应是清风寨的大当家宋冀。 “先前抢亲是小女愚笨不懂事,多有冒犯,望女侠海涵!” 宋芊满不情愿地瞟着慕瑜钰,而宋冀却热情得很。 “今早女侠雪中送鸡,我等感动之余也羞愧难当,特上山挖了些木薯送来聊作补偿,世道艰难,还望女侠不计前嫌!” 这宋冀是个会说话的,送过来的木薯也特别新鲜,非常有诚意。 慕瑜钰点点头,也不客气,收下了他的木薯。 她想说,没事,世道艰难,我们这些靠山吃山的,就得团结一致才能度过难关。 可她得维持人设。 她装作刻薄的模样,偏过头道:“哼,算你们识相。” 抛开宋芊不说,宋冀是个重情义的,见了慕三石也很和气。 慕三石心中的惋惜被这忽如其来的兄弟情义冲淡,顿时舒心不少。 第二日一早,慕瑜钰从榻上醒了过来,身旁传来绵长的呼吸。 第六章 先卷带动后卷 慕瑜钰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身旁有个男人,还跟她睡在同一张榻上。 她还不习惯自己已婚的事实。 男人长得不错,眉宇俊逸,就是这两日被折腾得有些疲惫。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鞋袜,准备赶早集把冬笋拉去集市卖掉。 天蒙蒙亮,寨里众人还在沉睡,她却拖上满满一筐冬笋下山了。 去村镇要坐上一段牛车,她寻到山下的老刘头,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刚要开口,那老刘头脸色铁青地拉着车就要跑。 慕瑜钰小手手按上他的肩,凶巴巴道:“请问,去镇上,多少钱!” 一脸凶相却还要请问,老刘头吓得都快哭了,哪有土匪打劫前还要先请问你有没有空的? 不过,即便是给他钱他也不敢收啊,嫌命长吗! “不不不不用钱!” 就这样,慕瑜钰坐上了晃荡的牛车。 腰间一直有个东西硌着她。她掏了掏衣兜,才发现是那枚生满铜绿的小铜环。 一时好奇心起,她用衣袖仔细地擦净,戴在了无名指上。 只见光芒大盛,耳边响起系统音: 【叮——随身空间已激活!】 慕瑜钰心下惊喜,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她进入了空间! 里面除了先前奖励的棉衣跟鸡肉,其他地方则是一片白茫。 慕瑜钰不禁感叹这空间来得真及时,她刚穿越就碰上荒年,正好用来囤囤囤! 车轱辘一通过金水镇的牌坊,系统的叮铃声便自脑中响起。 【叮——打卡金水镇,获得基础打卡奖励黍麦各五十斤,请问您要立即兑换吗?】 慕瑜钰有点疑惑了: “原来我还可以不立即兑换么,没打卡成功又如何算?” 【若不立即兑换,三天内继续打卡淄水县,可以在此奖励基础上加码!】 【打卡未成功也无需担心,基础奖励仍保留一半哦!】 慕瑜钰想赌一把,决定不换,反正县城离他们这儿不远。 马车停在街口,她不好意思白嫖,还是在马车上悄悄留下三文钱。 望着寥寥几个摊子的早市,慕瑜钰:“……” 大意了。 知道这个位面的人很懒,但不知道能懒成这样。 赚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 她背着笋,粗略地逛了一圈,做了个市场调查。 荒年粮价贵,旧时五文一斤的笋已经翻成三十文一斤了,整整高了六倍! 荒年期间坐地起价最没良心,慕瑜钰在心中狠狠鄙夷了一番。 既然她要带动gdp,就要实现经济效益最大化,吸引消费者来消费,价格上必须要做足噱头。 想罢,她迅速地支起一个牌子,上面写上: 【限时走量好价10文一斤,每人限购三斤,欲购从速!】 等了一刻钟,没人鸟她。 隔壁摊主鼾声如雷。 慕瑜钰咬了咬牙。 早市没人逛? 不怕,她有脚就行! 她背起个大竹篓,开始走街串巷地叫卖。 早市上几位还磨着洋工的摊主见她这样认真,纷纷捂嘴偷笑。 “太傻了,你这样干干巴巴地喊,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来买的!” “卖这么便宜没用,反正没人买,不如开个高价,一天还怕等不到一个冤大头?” 慕瑜钰充耳未闻。 见不远处的小茶馆外头支着一口大灶,她心下忽然有了个主意。 光有听觉,效果肯定起不来,若想真正引诱百姓们出来买,嗅觉味觉也必不可少! 她走到茶馆门口,小厮睡眼惺忪地望着她。 慕瑜钰抛出三十文,径直走到灶前摩拳擦掌:“不好意思,借您灶台一用。” 知道自己长得比较不讨喜,慕瑜钰用尽全力挤出个比较柔和的微笑。 说罢,小厮便要将她拒之门外,她急忙扯住他的衣角:“我真心想借!您信我!” 小厮也是个脾气硬的,他可不怕这小霸王。 他一把扯过慕瑜钰,怒道: “谁,谁知道你会不会用坏我的锅,锅没了我拿人头担待吗?我们生存本就艰难,还请您高抬贵手,去别家嚯嚯!” 慕瑜钰心焦得不行。 她摸摸下巴,认真问道:“真的不行吗……”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她下山的时候就带了十文钱,已经用去三文打车了。 她没有足够的预算借灶台。 小厮额上渗出几滴冷汗,见她这认真思考的模样,似是想干票大的?!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柜台里的一把匕首,准备自保。 二人间气势剑拔弩张,慕瑜钰越想脸色越黑。 小厮缓缓抽出自己的刀,做好了死拼的觉悟。 “这样吧,我是为了卖笋才找你借灶,这些都是我上山辛辛苦苦挖的笋,不想烂在地里,你借我灶一用,卖笋钱我与你三七分,怎么样?” 小厮:哈? 她难道不应该说,要人要是要灶台吗? 他都做好生死存亡的思想觉悟了耶! 不过想到那三七分成,横竖他也不亏…… 他嗡声道:“哎呀行行行,你小心点,用坏了要赔的。” 慕瑜钰见茶馆内院里头还挂着半串咸肉,又花了三文钱割下几块,给食材提味。 她站在茶馆外头,迎着冬日的寒风,脸颊被吹得发红。 或许是原主体质好,她并不觉得有多冷。 她撸起袖子,不急不缓地开始剥笋皮,给笋切滚刀,处理咸肉,再一并放锅里焯一遍,最后饰以简单调味…… 这腌笃鲜可以说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了,每次下凡休年假她都会做。 一旁的众人见了,只觉得她面容平静和缓,手上动作也熟练,似乎丝毫不受这天气的影响。 这一模样又使得街坊邻里十分好奇,这小霸王何时变得这么岁月静好了? 俗话说花香要风吹,好事要人传。 一众百姓纷纷打开窗户看她,有的便围在茶馆前观望,给茶馆也带来了些许收益。 属于春天的鲜味渐渐萦绕在众人鼻尖,大家不禁想起了旧时万物丰美的年代。 慕瑜钰也饿了,她盛起一小碗,自己先尝了尝鲜,差点鲜掉了眉毛!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她重新支起了价格牌子开始卖笋,有拿不定注意的呢,她就给他们试吃一点。 时候尚早,一些同样卖笋的小摊贩还在家中酣眠,而慕瑜钰这边已经卖上了! 他们被家里人摇醒,也摩拳擦掌地开始准备卖笋。 大家已经很久没嗅到商机的味道了,纷纷赶着趟来到了早市,生怕来晚了一点儿百姓就不买账了。 【叮——恭喜宿主,该位面的gdp指数已经成功上升五个百分点了!】 早市渐渐熙攘起来。 慕瑜钰成功内卷了一波人! 【叮——gdp指数已上升到十个百分点噜,宿主再接再厉!】 大家一买就是二三斤,慕瑜钰一手忙着称重,一手又忙着收钱。虽然利润低微,可听着叮铃的声音,慕瑜钰忽然悟到了什么。 人多力量才大,先卷带动后卷才是硬道理! 她的笋已经全卖出去了,后赶来的小摊贩也卖得差不多了。 剩下一些刚出摊的恨恨咬着帕子,他们恨呐,恨自己为什么没起得再早一点! 第七章 我想死你了 不到半日,慕瑜钰赚到了五百多文,她背着空篓子,喜滋滋地走在大街上。 看见有的农民脚上还穿着草鞋,忽然想起商时上山打猎的时候也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都冻出疮了。 思前想后,出于战友情,慕瑜钰花了三十文给他买了一双夹绒的方口翘头鞋。 她还顺手买了辆手推车,一路推着回山寨。 趁着四下无人,她又赶紧从空间里数了三百件棉衣跟五十斤鸡肉,权当卖笋的收获。 秦岐还站在寨门口放哨,直接看呆了。 这这这,他怎么不知道慕瑜钰还有这等本事?! 就卖了半天的笋,怎么就赚了这么多? 她是去抢了吧?还是去讹钱? 秦岐摸摸下颚,想到慕瑜钰旧时的强盗行径,很快平复了心态。 或许都有呢? 慕瑜钰笑着走过他身边:“大表哥怎么不说咱们没得吃了?” 晚上,她差了几个喽啰,将棉衣全都分发下去,还搞了口大锅熬了肉汤,寨里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了。 几个妯娌家的小豆丁眼睛亮亮的: “慕姐姐真厉害!” “我以后也要跟慕姐姐一样!” 慕瑜钰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一笑。 她回到屋子,发现商时坐在榻上,膝头盖着被,不知在想什么…… “我给你买了鞋,你试试?” 商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慕瑜钰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谢谢,结果他只是用手比划道: 【我需要第二瓶药。】 慕瑜钰微楞。 没有预想中的感谢,更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 她垂下眼睫,口袋里的药瓶被她摩挲地温热。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或许这才是合约婚姻的常态。 …… 商时能清楚地望见慕瑜钰眼中的失望。 她的性子跟蛮不讲理的原主不一样,敏感,多思,还有点心软。 只见她僵硬地笑笑,轻轻地将新鞋放在床边: “等你表现再好些,我自然会给你。” 说完,慕瑜钰不再看他,她今天还买了纸笔准备制定减肥计划,明天就要开始正式实施了。 原身以前好吃懒做,她必须要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偷偷减肥,惊艳所有人! 第二日天还没亮,慕瑜钰就起床了。 山林间萦绕着寒冷的雾气,她从山上到山下来回跑了十五躺,又做了两套健美操才休息。 不一会儿,山下响起一阵阵的唢呐声,吵嚷得很。 忽然想起昨日听慕三石说,今日她在永州走镖的叔父会带着她表弟回来探亲。 不过见他一脸怅然的模样,慕瑜钰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跑到山下,想着先探探这两人的深浅。 果然,远处一个痞气的少年直接跳下骡子朝她冲了过来。 实打实地跌进了慕瑜钰双开门的怀抱。 “阿姐,我想死你了!” 少年因为常年走镖,有点黑有点壮。 他的手在慕瑜钰腰间乱窜,慕瑜钰一愣,赶紧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她垂眸望去,腰间的钱袋子已经被少年牢牢攥在手里了! 慕瑜钰:“……” 他确实想死了,想死她的钱了! 他狗腿地朝慕瑜钰笑笑,依旧拉着她的钱袋子不放。 “慕谦,给老子滚过来!” 远处一个威喝打断了二人‘温馨’的相聚。 那男人头发很多,像炸了毛的黑狮,汗毛…… 也很多。 他上下打量着慕瑜钰,感叹一句: “哎呀,阿钰成家了,也算有点女人模样了。” 在慕瑜钰的记忆中,这个叔父读过一些书,不算白丁,不过很喜欢见人下菜碟。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听在她耳朵里就是有点不对劲。 她请人上了山,慕三石老早就站在寨门口盼着了。 见只有他们二人,笑容有点儿绷不住。 “二弟,三娘她……” 他口中的三娘就是原主她娘,去年去了永州治病,听说就只靠几味药吊着,情况不太好。 在原主记忆中,慕瑜钰的父母是少有的自由恋爱,二人感情一直很好。 而慕裴虎一摆手:“哎——咱今日不谈这些,先好好喝上两盅!” 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慕三石眼里有点湿。 “好。” 慕瑜钰把剩下的一点笋做了一锅鲜笋汤。 饭桌上,慕三石一直配合着慕裴虎喝了好多壶,可慕裴虎愣是半句话都没提到她娘。 酒过三巡,慕三石忍不住了: “二弟,三娘那边……还要多少钱呐?” 见他终于醒目过来,慕裴虎干朗地笑了笑。 “五百。” “五百什么?” “五百两!” 慕三石才涨红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呆呆地说:“怎、怎么要这么多呢……” 莫说五百两,他能给闺女筹出五两银子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多,这一颗吊命的参就要五十两了!” 慕裴虎的虎眼转了转,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慕三石瞪大了眼,连忙推开他:“不行不行,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呸,你跟我的头不早就在上面吊着了么,差不了这一回!” “嫂子还巴巴地等着你呢,你真舍得她病死?” 慕三石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安顿好二人,慕瑜钰提着一盏灯,去找了慕三石。 慕三石果然没睡,手上捏了块帕子,眼里闪着隐晦的光。 “爹。” “阿钰?” 他擦擦眼,嘴角又挂上了笑。 慕瑜钰单刀直入地问: “还剩多少?” 慕三石一愣,赶紧道:“阿钰,阿爹这几日有点难,你看……” 能不能别要这么多。 才过了半日,慕瑜钰发现他的头发似乎白了不少。 他能说出这一番话,就表明了原主永远不会顾忌家里的状况,只会朝他伸手要钱,而慕三石无论有没有都会给她一点。 “阿爹,我前日卖笋赚了五百来文,”她坐在慕三石旁边,把重重的钱袋子放到他手上,轻声道,“先拿去给娘治病。” 五百来文才是半两,简直杯水车薪。 可慕三石还是愕然地望着她,又使劲把钱塞回她怀里: “你这孩子,阿爹怎么能用你的钱,赶紧收起来!” 慕瑜钰面容平静:“没事,爹,以前是我不懂事。” 慕三石眼眶霎时红了,但他是个男人,绝不能在人前示弱的:“爹不要你的钱!爹有办法!” 他又想起慕裴虎说的话,那本意哪儿是问他要钱,分明是让他上道儿! 销钱造物,铸私币! 每一千文铜钱就能销六斤的铜,现下铜价飙升,再将铜造成杂物器物售出,一斤就有六千多文! 这谁不干? 慕瑜钰蹙起眉头:“爹,那慕裴虎没安好心,你别去!” “阿钰,你还小……” 第八章 你是我唯一的姐 慕瑜钰委屈地反驳:“娘要是知道这些钱是坑蒙拐骗骗来的——” 慕三石被她一激,顿时怒了:“谁说你爹要坑蒙拐骗,回去睡觉!” 闺女到底还是太年轻,人在危机关头哪里会管你的钱来得干不干净? 慕瑜钰被轰出了门。 躲在墙角的秦岐吓得一激灵,窸簌的声音响起,慕瑜钰回过头,正好发现秦岐远去的衣角。 “……” 第二日,慕瑜钰又吭哧吭哧地早起下山了。 今天她要到县里去打卡拿双倍奖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她不舍得坐车,自己估摸了一下脚程,大概也就走上个半天,正好也能减肥。 途中,她发现大家都在卖土窑烘烤出来的小麦饼,六文一个不是很贵。 可当她买来一啃,好像吃了满口沙子,内馅像花岗岩,硬到她的牙都差点崩掉半个,还啃颈! 慕瑜钰有点怀疑人生;“……” 最离谱的是这么难吃还排上了长队! 不过,难吃好,难吃就有商机了!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摊主的土窑,决定回去烧几个乡村面包。同样也是无糖无油全麦的配方,但适口性吊打这个饼两条街。 走着走着,慕瑜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昨日才来的表弟今天就被黑赌坊的打手拿着棍子在大街上追…… 而慕谦见到慕瑜钰就像见到了救星。 他咆哮着朝慕瑜钰袭来:“姐!” “你是我唯一的姐,救我啊——姐!!” 慕瑜钰脸色唰地一白,也撒开腿咆哮:“你不要过来啊!!” 【叮——打卡淄水县,基础奖励翻倍,获得黍麦小米各一百斤!】 慕瑜钰心下咯噔一跳。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现在比较缺传送符? 【不能宿主,积分不够。】 慕瑜钰:“……” 慕谦也很苦恼。 她不是闻名一方的恶霸吗?怎么成了个亲就怂成这样了? 慕瑜钰跑得满头大汗,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都快跑断气了! 她认命般闭上眼,将腰间的半个硬邦邦的饼抽出来狠狠往回一掷。 ——啪! 一大汉应声倒地! 慕谦拍手叫好;“好,阿姐好功夫!” 好个鬼啊! 慕瑜钰很崩溃。 她跟慕谦绕来绕去,绕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又有一只手猛地扯住二人,将他们扯进了一隅废旧的小院墙内。 慕瑜钰瞪大了两双眼睛,才发现是商时:“你怎么出来了?!” 商时睫稍微颤,淡定地在慕瑜钰手上写道: 【拿卖身契】 而慕谦见了他就像狗鼻子嗅到了什么似的,绕着他转了好几圈。 他在上京见过的那个贵人,跟这人可像了! “阿姐,他……就是你的夫婿?” 慕瑜钰点点头,装作亲热地挽着商时的胳膊,笑咪咪道:“对啊,我让他在此处等我的。” 说罢,她揉了揉商时的头发,真柔软,像绸缎一样! “哎呀,小时真乖~~” 商时被噎得满脸黑线,还不得不配合。 慕谦见商时养得水灵俊俏,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 呃……杀伐之气? 跟那位贵人更像了! 他熟络地想拍拍商时的肩,却被商时避开了,说不准是有意还是无意。 慕谦又狗腿地朝慕瑜钰搓搓手:“阿姐,我现下手头——” “不借,没钱。” 慕谦寻思着,自己也没赌多少啊,好半天才三千文! 而慕瑜钰望着表弟怂怂的脑袋瓜,若有所思。 她手上还有两瓶药,一瓶给商时,一瓶给娘,这样慕三石就不用干龌龊事挣钱了。 “慕谦,永州离这儿有多远?” “我跟阿爹骑骡子来也就用了半月吧,不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运镖?” “阿姐不懂,大冬天的谁运镖啊,起码得等到开春了!” 待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几人便泰然地走了出去。 慕瑜钰用剩下的三百文买了几十斤土豆萝卜,看到红豆,忽然想给寨子里那群瘦猴似的小崽子添点儿营养,索性又买了几斗回去做粘豆包。 吃不完统统放在冰窖里,山上冬天就是这点儿好,不用冰箱。 …… 慕谦走回山寨的时候,腿都肿了,哀嚎着要找慕裴虎安慰。 慕瑜钰腿也有点肿,不过她晚上还要做面包,还不能休息。 在她几百个年假里,她下凡学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各种美食。 至于水草汤嘛,完全是意外~~ 大家在吃饭,她偷偷躲到灶房里,磨米磨面。 大家都睡了,她磨出小麦粉,开始揉面做酵种。 慕三石起夜,发现灶房灯火通明,里面是闺女挥洒汗水的勤奋身影。 他躲在暗处,感动地扯着小手帕抹眼泪。 争气了,十六年啊,阿钰终于开始争气了! 早晨,慕瑜钰被外头的光刺得睁开了眼,发现寨子里几个小豆丁都在嘲笑她。 “哈哈哈,阿姐睡得四仰八叉的!” “阿姐肯定是晚上没吃饱,才来灶房讨吃的!” 慕瑜钰一人一个粘豆包堵上了他们的嘴。 谁来为她发声! 她昨天可是晚饭都没吃! 慕瑜钰感叹了一下,坐起来继续养酵种。 刚开始,几个小豆丁还以为慕瑜钰给他们的是塞了石头,一嚼起来才知道,原来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外皮黏软,内馅香甜的小包子,超级好吃! 秦小黑嚼着包子,眼睛亮亮的。 以前慕瑜钰只会欺负他们,看着他们摔跟头,笑他们蠢笨。 现在竟然会给他们做好吃的红豆包! 而这一切,都是她成了亲之后开始的…… 他娘还说慕瑜钰是胡闹,哼,明明就是一桩顶好的事儿! 慕瑜钰问:“好吃吗?” 小黑用力点点头。 她又用一点儿时间蒸了两屉粘豆包,用几个大布袋给几个小豆丁一人装了十几个。 “好吃就多吃点儿,喏,你们替我分下去吧,表姑可是专门做给你们这群崽子吃的。” 她看出来了,这寨子里的人其实都对慕瑜钰不太服气,有的心思深点儿的,表面恭维,实则捧杀,就等着看她出洋相呢。 若她想让那些人心服口服,最好的方法就是先从孩子下手。 秦小黑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对慕瑜钰喃喃道:“表姑,俺娘今天一大早就带姐夫去洗衣服了,不知回来了米有……” 慕瑜钰眉头一皱,大冷天洗什么衣服…… 她提起一把菜刀就跟着秦小黑过去了。 第九章 被提前收买了 “这衣裳怎么能这么洗呢,这里都脏成这样了,哎哟,这里也被你洗破了,我拢共就这一件棉衣,晚上有的你缝!” 入眼是一个瓜子脸年轻少妇,趾高气扬地按着商时的手泡在水里。如今是十二月,不用想也知道那水有多刺骨。 听说秦岐的大老婆徐氏,旧年曾是良家女子,被秦岐骗回山寨当了个大夫人,性子愈发刻薄。 慕瑜钰走上前去笑问:“表嫂,这衣服为何要他洗?” 言下之意就是:要洗也是你相公洗,关商时什么事。 “都嫁进来了,每日躺在床上多不好看,我这不是锻炼他嘛!” 徐氏觉得自己怎样都占理儿:“而且你爹为了让他过门,可在我男人这欠了不少银子呢——” 徐氏心下暗爽,她今天本想偷个懒,可这小赘婿这么听话,能怪谁呢? 而且她也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男人,不如趁四下无人,揩他一把…… 听罢,慕瑜钰有点苦恼。 她是想对别人好,殊不知别人心下早就想了八百个害她的方式等她入套。 或许只有维持原主跋扈的人设,才能不被人欺负了去。 想罢,她提起一把菜刀就卡在一旁,扯着嗓门道:“表嫂,你怎么可以这样!” 寨里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慕瑜钰拉起商时冻得发黑的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可怜我这夫君柔弱不能自理说不了话,天寒地冻的还要给表嫂洗衣服,还洗这么多,手都冻成萝卜了……” 徐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自知一解释两头都讨不到好。 “是不是我这几日都没孝敬您,您生阿钰的气了?可我今日还给小黑做了粘豆包呢!” 一时啧声四起,大家两只眼睛都看见了,秦小黑吃人家的豆包吃得可香,可他娘呢,却在苛待人家相公! 说罢,慕瑜钰还嫌不够,暗暗拉了一把商时。 商时脚蹲麻了,被她这冷不防一扯,直接跌坐在她怀里,更是证实了他柔弱不能自理的事实。 商时:“……” 这话一出,徐氏脸色发白,赶紧看向秦小黑。 秦小黑喜滋滋地吃着粘豆包。 居然被提前收买了!? 几个妯娌也忍不住出来帮衬,有眼尖的见里面竟还有徐氏自己的里衣,更是惊讶地喊了出来: “哎呀呀,怎么自己的里衣还要小姑子的男人洗,像什么话!” 贞洁是徐氏来到这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可此时,她难堪的小心思全被点出来了,徐氏羞愤欲绝。 另一头的秦岐刚上山砍完柴就撞见到这一幕,气得眼发红手发抖,他的面子都被这女人丢光了! 他想上前抽徐氏一把掌,周围妯娌又顾虑着在孩子面前影响不好,连忙拉着他。 徐氏从没见秦岐这么凶,直接哭了出来:“相公,不是这样的,我——” “哭什么哭!老子平时可着你吃可着你穿,你就这么背着老子红杏出墙?!” “这破衣服洗了也脏,老子不要了!” 徐氏被秦岐硬扯回家了,眼见众人散去,慕瑜钰立马推开了商时:“你,你为何这么听她的话。” 她知道商时完全有能力反抗。 商时的手指划在她的手心,微微痒。 【替你还人情债。】 他知道慕瑜钰拼命赚钱顾不上家里,今早她睡在灶房,手里还捏着个面团子。 辛辛苦苦做生意赚的钱,还是花在自己身上好些。 而且他还要靠她治哑疾,在走之前,他也不想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慕瑜钰冷静下来,轻叹一声:“好吧,咱们这几日把咱屋后山的草地清出来,来年开春就种点东西,养点儿鸡鸭也行。” 商时点头应下。 养酵母要养五天,间中日子,她就拉着商时清草地,却发现那土根本不像平常的土…… 她擦擦额汗,捻了一撮土放在手心,递给商时看。 “你看看,这是不是黑的?” 商时眼睛一亮,点点头。 慕瑜钰被喜悦冲昏了头,震惊地张大了眼睛跟嘴巴。 黑土啊! 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金汤寨的人傻了么,这么好的地都荒?! 如果能把土地挖到空间里,就能再进行高效利用…… 可她才想出来,系统就泼了她一盆冷水: 【报告宿主,咱们暂未开通此业务,敬请期待!】 慕瑜钰:“……” 这不行那不行,真没用! 【宿主,咱们是公费出差!】 慕瑜钰心中冷哼,那又怎么样,还不允许她赚点外快了? 果然是万恶冷血的资本家! 系统:…… 谁往下水道扔东西了?怎么连下水道的系统也要打扰吗!? 一连过了三日,草拔完了,慕瑜钰的腿彻底肿了。 慕三石赶紧差喽啰给她按上,可她只觉得越按越疼。 看着慕瑜钰呲牙咧嘴的模样,慕三石心疼地都要掉眼泪了;“咱们不做生意了,阿爹这两日上山猎到了两只山鸡,晚上都给阿钰炖了,这几日就莫下床了,好好休息!” 慕瑜钰没说话,这个男人为了老婆的病,这几日头发都愁到半白了,还要来关心她。 另一头的商时刚从地里回来,裤管上还有土。 他望了一眼慕瑜钰的腿,就知道为何越按越肿了。 是慕瑜钰走路习惯不好,脚的发力点不对就容易肿,他以前为了躲避丧尸,每日暴走五十公里都没问题,所以,正确的走路方式很重要。 想罢,他径自走向慕瑜钰,蹲下身给她除了鞋。 慕瑜钰特别不好意思,连忙缩脚,商时却一把按住慕瑜钰,睨她一眼。 好凶! 慕瑜钰瞬间怂了。 看着小夫妻打打闹闹,慕三石对这个夫婿想法有点儿复杂。 说改观吧,他心里又过不去这个门槛儿。 毕竟这些戏子歌伶地位比他们还贱,要他怎么可能轻易改观? 如今商时这样做,他都怀疑是商时特意在自己面前作秀。 这边商时一上手,慕瑜钰才知道什么叫药到病除,忍不住眯起眼,舒服地谓叹。 他力道适中地替她揉着酸痛的关节,气氛却无言地有些旖旎。 慕瑜钰越看他越像小媳妇,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商时抬头望去,少女无忧无虑的笑颜令他微微发愣。 像今日这样的相处,似乎也不错。 第十章 我改过自新了 腿部胀痛被疏解,慕瑜钰小声跟他说了谢谢。 休息了半天,她又开始心痒痒了,因为她的酵种已经喂好,可以开始做面包了! 刚想跳下床,商时就拉住了她的衣袖,表示自己也要去。 慕瑜钰同他一起去了灶房。 她点起一盏灯,就开始嘿咻嘿咻地揉面。 因为是无糖无油,她特意在面团里放了红豆增加口感,面团也因为有了天然的酵种,变得愈发有弹性。 抻来甩去,醒面发面,面团越发越大,休息间隙,慕瑜钰坐在小板凳上,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而商时也没闲着,因为慕瑜钰要烘烤,他特意设计了一个土烤箱。 他用了两个灶,一个灶锅盖上堆了黄土,用火烧到空气都微微扭曲的程度来预热上部。另一个灶放上导热性极佳的土陶盘,也用火加热。最后再将锅盖吊在土陶盘上,就形成有效稳定的热对流。 室内温度高了起来,慕瑜钰浑身上下暖烘烘的。 在烘烤的过程中,慕瑜钰忍不住好奇道: “你不是说要躺平吗,怎么还跟我做这些?” 商时眉心一跳。 他会主动内卷?笑话! 他明明是在忍辱负重,一切目的都只为拿到那瓶药! 嗯!忍辱负重! …… 五更天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被灶膛里传出来的麦香味勾醒了。 又不约而同地看到这温馨一幕,纷纷觉得五两银子花值当了,如今生活虽苦,但人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多好! “真羡慕,我家那位一天天只会等着我给他做好端上桌,何时同我一起下过厨房!” 听到外头的声音,商时动了动胳膊,示意她该醒了。 慕瑜钰的大头怪结实的,他本想推开她,可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 “好香好香,慕姐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豆丁们闻着味就过来了,姿势统一地扒拉着灶台。 面包表皮撒了一丁点盐,咸香酥脆,内里组织柔韧紧实有胶质,最主要的是它足够大,看起来就够三个人分! 慕瑜钰第一批就烤了两个,笑眯眯地切了一大块。 商时嘴角微弯,正要伸手去接,才发现那手略过了他,递给了他身后的岳父。 商时:“……”忍辱负重! 慕三石不愧是自家闺女头号激推,直夸了她五分钟,把她的面包连带着她的人,夸了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慕瑜钰又笑眯眯地切了很多块,分给了在场所有人。 慕谦起得晚,姗姗来迟,发现灶台上还剩下最后一块儿。 他眼神一狠,正要冲上去抢,另一只手就拍开了他的狗爪。 商时阴恻恻地盯着他的手,一副护食的模样。 这又让慕谦想起见过的那个贵人,脊背一寒,瑟瑟发抖地收回手。 “姐……姐夫……” 慕瑜钰非常无可奈何:“抢什么呢,还有!” 她又烤了四五批,决定先拿十个去卖,试试水。 慕谦托起一块放进嘴里,眼里迸发出光彩。 好吃,真好吃! 这包子明明不用油不用糖,却比那些油腻腻的糕酥香口了好几倍,吃下去也很扎实,越嚼越香! 他走南闯北数年,自诩吃过五湖四海的美食,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大包子! “姐,你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 慕瑜钰掰着手指:“面粉,水,老面,跟盐巴!” 听完,慕谦更震惊了:“这这这,这不是跟镇里卖的小麦饼一样么?!” 慕瑜钰笑着点头。 天蒙蒙亮,她收拾了下灶房,准备去镇里卖面包。 当慕瑜钰再来到早集,那些卖笋的摊主齐刷刷地盯着她的篓子。 自从那天她开始卖笋之后,家家都赶着趟来卖笋,一个比一个早! 第一天她卖得好,是巧合,如今大家都来了,她的笋要想再卖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慕瑜钰只是瞟了一眼被卷得人流挤挤的早集,心中甚慰。 随后,她潇洒地走了。 一众店主:“……” 早集是卖农作物的,她可不去,她的目标人群在于镇上的村塾与衙门。 一般这种学校门口的小摊,还有公司楼下的早餐店,只要价格适中,口味大差不差,就能卖得很好。 如今正是上值上学的点,确实有几家在村塾门口卖小麦饼的。 可是那小麦饼都放在风中石化了,摊主们就揣着农民揣,也不管。 甚至有的直接睡着了,旁边支了块牌子写上价格让大家自取。 好懒! 要是这钱她都赚不上,天理难容! 可当她一坐下,就有个眼尖的官差提刀过来赶她了。 “去去去,莫要在这里生事!” 这女恶霸前些天日日来村塾门口聚众闹事,好不容易成亲消停了一会儿,现下又来了! 慕瑜钰举双手证明自己无辜: “大哥,我改过自新了,你看,我今日是来做生意的,您给个面子!” 官差听不进去,一脚将她的篓子踢翻了。 慕瑜钰简直都要哭出来了,赶紧用手护着她辛辛苦苦烤出来的面包。 原主有前科关她什么事啊! 官差骂得很难听:“这饼奇模怪样的,你这恶妇定是不安好心!” 慕瑜钰紧紧抱着篓子不撒手,坐在地上,靠着自身吨位死撑。 蛰伏在一旁的慕三石今天是特地来看慕瑜钰怎么做生意的,此时看到闺女被欺负,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以前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何曾被别人欺负过?! 他想冲上去揍人,一旁的商时却拽住了他的胳膊,他甩开商时就要向前冲: “做鸟甚?你要眼睁睁地看她被欺负?!” 他最恨这些官府的人,平时一件好事不干,净断百姓活路! 学生的好奇心最重,见慕瑜钰又来闹事,渐渐都围了过来。 慕瑜钰虽然以前活得很鹌鹑,但若有人来惹她,她也是很记仇的!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我一没伤人二不犯法,你踹我做什么?” 慕瑜钰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我那重病在床的夫君就快死了,你还不让我卖饼,你还是人吗,你良心过得去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此刻重病在床的商时拽着墙角的慕老爹:“……” 他也想重病在床,可慕三石偏要扯着他过来一起心疼慕瑜钰。 听到这话,街坊邻里心下一阵惋惜,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小霸王才成亲没几天就要当寡妇了! 平时街头不见街尾见的,就算聚众闹事不好,但到底也是个小姑娘,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这官差大哥也忒不通人情了! 舆论风向变了,官差也踹得有些心虚了。 “哎哎,白秀才来了,好戏来了!” 慕瑜钰刚想捡起滚落到远处的包,一双白净的手就替她捡了起来。 第十一章 啪啪打脸 慕瑜钰抬头望去,确实是个文化人,模样清隽,文质彬彬的。 原主曾心悦于他,三番四次要找媒婆到他家说亲,可还没到人家门口呢,家丁就出来赶人了。 只见他潇洒地一撂刘海,嘴角一个邪魅的笑,慕瑜钰面色狠狠僵住。 她一天的摄油量就这么轻易地超标了。 说原主眼光差吧,她娶了商时,说原主眼光好吧,却暗恋这白秀才多年。 慕瑜钰强撑着嘴角的笑:“谢,谢谢。” 白秀才一愣,多日不见,怎么这肥婆清秀了这么多? 就连嘴角的笑也不恶心了…… “你我相熟数年,不用谢,”他朝官差拱了拱手,“官差大哥,给个通融,毕竟钰妹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胜之不武!” 慕瑜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打嘴炮谁不会,倒是来帮她扯开这官差啊! 而且说什么手无寸铁,他要是再油腻下去,她就会忍不住一拳将这人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那种。 官差看到人越来越多,恨恨地瞪了眼慕瑜钰就走开了。 慕瑜钰趁机扯住白秀才的袖子,朝他露出个更大的笑,为了gdp,她忍! “既然白哥哥都这么说了,买一个尝尝?” “小生……” 白秀才发现周围的人都盯着自己,他想说自己只是路过英雄救美,竟然说不出口了! 他咬牙问道: “多少钱一个?” “不贵,也就三十文!” “开……开什么玩笑?!” 白秀才觉得慕瑜钰疯了! 外面的小麦饼至多五文一个,她这一个就要卖上三十文,他一天的伙食费也不过如此! “怎,怎么了?白哥哥方还说过要帮小女子的,莫非你反悔了?” 慕瑜钰是核算过成本的,她这饼比小麦饼的面粉多用了一半,还有酵种的时间成本,对了,炭火也要钱。 这包子这么大,一家几口都能吃,一个能吃上一天。 三十文她都是在做慈善了! 白秀才面色僵硬,骑虎难下,他决定日后再也不要路见不平了! 这次当花钱买个教训! 他忍痛给了慕瑜钰三十文,慕瑜钰擦干净手给他拿了个漂亮点儿的,一块块切出来,用麻纸包好递给了他。 “哥哥既然帮了我,我便收哥哥十五文的首单价。”慕瑜钰给他找了十五文,双手递给了他,“哥哥觉得好吃就再买,吃不完也可以分给同窗,我天天都来。” 人情宣传卖货一气呵成,慕瑜钰眯起一个甜甜的笑。 秀才扯着僵硬的笑,口头上应着,走进了村塾。 他若是再回来光顾,那他就是狗! 一辈子娶不到媳妇那种! 这下轮到慕三石调侃商时了。 “女婿啊,你看俺家阿钰笑得多甜,也不是没人要嘛,你看竞争力这么大,就加把劲,俺等着抱孙呢!” 商时:“……” 渐渐的,有几个学生挤到了慕瑜钰面前。 “我们能不能分块儿买?你这一个太大了……” 方才看慕瑜钰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们还不敢问。 如今了解完慕瑜钰家的情况,他们又有点儿同情了。 哪知慕瑜钰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行啊,一块儿四文。” 一个面包可以切成十块,单个卖就三十文,切成块儿的就要贵一点,四文一块,十块就是四十文。 她见过的面包店基本都是这么干的,麦当当肯基基也是,这也算是一种促销的手段。 几个学生听到一块才四文,而且份量不算少,爽快地掏出了钱。 慕瑜钰也仔细打包好,让他们能拿着吃。 “唔——好香好筋道!” “真划算!这老大块儿都够我一顿饭了,我在食堂买两个黄面馍馍都要十文呢!” 【由于宿主是用空间物资售卖的产品,gdp上升指数打折一半!】 慕瑜钰倒是不担心,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卖多卖少无所谓,最主要的还是拉动这一片区的经济。 等开春,她把后山那块黑土加以利用,那就不算动用空间物资了。 届时,她跟钱钱就是双向奔赴的关系了! 几个大嫂看到学生们吃得开心,心中也掂量起来。 荒年吃不到好东西,大家都苦小麦饼久矣了! 划算肯定是买一整个的划算,可她们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干脆扯着几个妯娌,先拼了个团。 后面好吃再买整个儿的,反正这么大块,肯定要分给一家子吃! 慕瑜钰心下一阵好笑,原来拼夕夕就是这么诞生的。 上午,慕瑜钰卖出的面包都是切成块的,可到了下午,大家都纷纷掏出三十文来买大整个的了。 大整个的不多,切成块的卖了五六十块,一下子就卖完了。 【叮——gdp指数上升到-280%,请宿主再接再厉!】 还有最后一个她打算给自己留着吃,正当她想直起腰休息一下时,一个身影便朝她覆下来。 慕瑜钰客气笑笑:“不卖了。” 人依旧没动,慕瑜钰抬头,发现是商时,旁边跟着她爹。 “你们怎么来了?” 慕三石嘿嘿一笑:“闺女真棒!” 白秀才此刻也从村塾里散学了。 看着慕瑜钰还在那里,心下一阵尴尬。 包子他吃过了……真挺好吃…… 谷香混着麦香,还有甜糯的红豆,他一个人都吃去了四五块,其他都给同窗分去了。 这十五文简直是物超所值! 他犹豫地挪动脚步,看她还有最后一个,想着回家孝敬爸妈也不算给自己吃,他立的誓还作数,便走了过去。 他挤走商时,甩出十五文给慕瑜钰。 “钰妹,呃……” “我想再,再买一个!” 他一开口,就感觉有一个透明的巴掌,啪啪打着自己的脸。 慕瑜钰不屑地哼笑,上午拿他十五文他一脸心疼,这才一下午的功夫就慷慨上了! 她甜甜一笑:“白哥哥,方才我给你的是首单价,这原价要三十文呢,而且我也不卖了,我打算留着自己吃,你若喜欢,我明日还来的。” 未等他回话,沉默良久的商时就径自把整个篓子给拿走了。 “商时!” “女婿!” 慕瑜钰对白秀才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起身去追商时了。 白秀才华丽丽地被晾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旧时钰妹追自己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才成亲几日,为何像把他完全忘了似的? 第十二章 嗓子眼儿卡鞋垫 待到几人走回金水镇,商时才停下脚步。 慕瑜钰走上去,与他并肩:“怎么不走了?” 商时有一瞬间的呆怔,他…… 满打满算,他今天在灶房才吃了一口,还是做剩下来的边角料。 他帮她改造了那么大个烤箱,工钱也没讨…… 想罢,他当着慕瑜钰的面,抓起面包狠狠咬了一大口,囫囵吞枣似的,一下就吞去大半个。 “等等……你分我点!”慕瑜钰伸手去拿,他就躲。 一来二去,慕瑜钰的心气也上来了,这人真是拧巴,她自己都没空委屈,他倒先委屈上了。 她委屈地摸摸肚子,小声道:“我也还饿着肚子呢。” 身后的慕三石忍不住了。 这人不能处!不疼媳妇! 他挤进二人中间,一屁股将商时挤开了:“闺女今日累坏了吧,想吃什么?阿爹给你买!” 慕瑜钰看乐了,忙摆手道:“谢谢爹,一会儿路上随便买个煎饼吃就行了,我不累的,咱们这才刚起步,晚上还要继续研究呢!” 今天九个面包全卖出去了,赚了三百六十文,每个面包成本控制在十文以内,除去成本价净赚二百七十文。 她忍不住雀跃地想,上回她背了五十斤笋,才卖了五百多文,如今卖了不到十个面包就已经二百七十文了! 若只当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卖农作物,那她不用下班了,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天色已近傍晚,几人路过肉铺,慕瑜钰上去看了下,只剩下几对鸡爪。 肉铺店主抬头见慕三石神色狰狞呲着个大牙,想必是又来收粮了。 慕瑜钰刚要伸手问价,他就神速地将鸡爪全打包给她,神速地卷铺盖跑了,剩下慕瑜钰拎着鸡爪风中凌乱。 慕瑜钰:“……” 哪里就吓得他要跑路了呢,她爹脸上的笑意明明就很如沐春风好不好! 晚上,慕三石拉着商时去补上回被砸烂的墙,而慕瑜钰一头扎进灶房,准备做个糖醋土豆丝,再红烧个鸡爪。 一般没有重大宴席,寨里的兄弟都是各吃各的,上山打到猎就分点,没打猎就自己看着办,所以慕瑜钰只做了她爹跟她,还有商时那份的。 …… 而当慕瑜钰将菜端上桌,第一个来的不是慕三石,也不是商时,而是慕谦。 少年笑眯眯地拿着双筷子:“姐!” 慕瑜钰将饭菜端回了灶房。 “不借,没钱。” “这几日我不去赌,姐,多双筷子的事嘛!” “你自己有手有脚,干嘛来我家蹭吃的!” “姐,我今日可是给你宣传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慕瑜钰停住了脚步。 什么宣传不宣传的? 慕谦轻哼哼一笑,骄傲地把今日的事迹说了出来。 他找到卖饼的几个婶子,拿着慕瑜钰施舍的半块面包在排队的众人大肆宣扬:“别看它跟麦饼一样的配方,可比那硬邦邦的麦饼好吃多了!” 慕谦聪明地把自己今天被八个婶子拿着扫帚赶的光荣事迹美化了一下。 “许多大姑娘听完,都两眼放光,追着我问呢!” 而他每吐一个字儿,慕瑜钰脸色就白一分。 她才刚起步,这厮净给她拉仇恨! 砰—— 她又把菜放回了桌上。 “姐你怎么不吃了,姐?” 慕瑜钰攥紧了拳头,隐忍道:“饱了。” “饱,饱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慕瑜钰咬牙切齿地笑了:“晚上你最好给我睁着眼睛睡觉!” 今晚她不吃鸡爪了,她吃藤条焖猪肉! 第二日慕瑜钰又吭哧吭哧跑到村塾门口卖面包了。 她还给自己的面包起了个新名字。 状元及第包! 这名字虽然俗,但好在深入人心。 不过今天的氛围有点怪。 她路过几个同行婶子身边想打个招呼,明明昨日还言笑晏晏地称她钰妹,今日直接冷着脸将她忽视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托了谁的福! 一直在村塾门口摆摊的林婶在她身后义愤填膺:“光明正大抢客算啥子啦,狗改不了吃屎,什么都喜欢抢!” 一旁的李婶子也不喜欢慕瑜钰这一做派:“就是,我昨日看她被欺负地可怜,还特意去帮衬了!” 哪知今日白秀才又来了。 像只花孔雀似的,穿的衣服特别骚包。 他一脸深情地对慕瑜钰说:“钰妹,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我今日特地带了几位同窗来光顾你的生意,你看能不能——” 慕瑜钰也同样深情地回望着他:“白哥哥……” 白秀才心下舒坦了,他觉得自己昨日肯定是看错了,慕瑜钰怎么会改变对自己的心意呢? “四文一块,不议价。” 白秀才嘴角微抽,蹲下来,想要施展美男计,嘴唇附在慕瑜钰耳边低声道:“给哥哥一个面子,乖。” 他要用磁性的嗓音将钰妹迷得找不着北! 慕瑜钰面无表情:“你嗓子眼儿卡鞋垫了?” 白秀才嘴角猛抽了抽:“钰,钰妹……” 拆台也不是这么拆的啊! 最后,几个学生就合伙拼了一个大的。 有别的学生看到连白秀才都偏爱面包,纷纷围过来观望了。 慕瑜钰对每一个学生亲切笑道:“单块四文,整个三十文,便宜的嘞!” 这些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婶子口中的闲言碎语还影响不到他们! 看几个人心动了,慕瑜钰加了把劲儿:“这是本姑娘独家特制状元及第包,包你状元又及第!” 学生们第一次听到这样新奇的名字,两眼发光:“吃了真能及第不成?” 要知道,他们寒窗十年苦苦渴求之物,不过是状元及第,加官进爵! 慕瑜钰故作神秘地笑笑:“当然是心诚则灵!” 只要给到足够的心理暗示,即便不灵,人的潜意识也会千方百计让它灵! 学生们是肯定不信的,这山野村姑目不识丁,也不知哪来这么大口气,只当买个好意头,纷纷掏钱:“给我来两块吧。” “好嘞,您拿好!” “咱们新开业,前十单买五块送一块,买十块送两块,买多送多,送完即止!” 慕瑜钰的摊位是很干净敞亮的,而且笑得够和善,大家渐渐都不到婶子那边买小麦饼了。 婶子们是挠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小子明明说他们用的配方跟她们一样,怎么她们的就卖不出去了呢? 第十三章 州里的祭酒 村塾。 里正佝偻着身子,站在廊下,跟幽州来巡视的祭酒洽谈。 还差两刻钟就要上课了,可塾里的学生却还稀稀拉拉的,外头特别吵,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眼看着祭酒脸色不对了,里正赶紧赔了个笑,喊身旁的小侍出门看一眼。 …… 村墅外。 门口的学生们都在排慕瑜钰的队。 小侍不耐烦地敲了敲门口的上课铃:“都堵在这里做什么,今日祭酒大人来视巡,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的?” 白秀才听到祭酒大人,心中一喜,立马钻进村塾,顾不得慕瑜钰了。 那可是州里来的祭酒,定是要选人进府学了! 后面没排到的学生急了,催得慕瑜钰满头大汗,双手一刻不停地在动作。 一刻钟后…… 一大群学生们嘴里叼着块面包,几乎要把塾里的门槛踏破了。 只有白秀才一个人没有迟到,端方地坐在学堂中央。 方才白秀才带出的几位同窗看了他几眼,心下不乐意了。 说什么带他们出来买,明明是自己占便宜没占到,还偷偷一个人先开溜了,虽说那状元包特别好吃,但先生还是要罚他们的呀! 先生犀利的眼神甩了过去:“何故迟到?” 学生们面面相觑。 “何故迟到!” 学生们眼观鼻口观心。 明摆着的事,人嘴里还嚼巴着呢! 李家大郎被吓掉了嘴里的面包:“买,买早饭!” 谢寒坐在学堂后边儿,饶有兴趣地望着这群学生:“塾里有食堂,为何还要到外头买?” 李大郎想到食堂泔水一样的汤与能当凶器的馍,脸上一阵菜色。 别说他们,那食堂的厨子都要偷偷在外头买早饭。 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敢吃,还要他们吃? 大厨是人,学生不是人? “不,不好吃……” 不仅不好吃,还贵得要死! 先生捋着胡子,冷哼道:“不好吃就对了,寒窗苦读就是要苦,村塾不是你们的家,不是来给你们享受的!” 祭酒不置可否,站起身走到学生面前。 一个学生迟到还好,这么多学生…… “你们都觉得不好吃?” 祭酒姓谢,名寒,年少有才,弱冠之年便当上了州里的祭酒,容姿清隽,就连盘问也令人如沐春风。 一群学生小鸡啄米般点头,里正站在谢寒身后,冷汗涔涔。 上头拨的经费是够请一个酒楼的好厨子的,可他却请了最便宜的厨工…… 祭酒淡道:“我试试。” 里正两眼一黑,忙道:“大人好不容易来趟金水镇,怎么能委屈您吃这种糙物?” 谢寒淡淡摇头:“我也还是学生,我吃得。” 一个学生即刻从兜里掏出了个冷冰冰的硬馍递给了祭酒,底下隐隐还有绿色的霉菌… 里正心头一跳,直接将馍抢过塞进嘴里,脸上惊诧与悚然交织,他拼命堵着嘴巴,像是被一大团沙子塞满了口腔:“唔……唔米次早焕!” 谢寒心中微冷,他看得出他的心思:“先回去坐吧,莫要耽误先生上课。” 傍晚,他趁里正还蹲在旱厕双管齐泄时,径自去了食堂。 食堂里没点烛也依旧人潮汹涌。 他旁若无人地来到一个窗口,伸了个饭钵过去。 那厨工见他长得年轻,误将他也当成了学生:“十文一个,自己拿!” 他翘着脚搭在灶台上,乌黑卷曲的腿毛几乎要与馍贴在一起了。 谢寒面不改色地掏出十文买了一个,望着手里雀黑的馍,不知是脚味更重,还是霉味更重…… “若是那姑娘能把状元面包送进来该有多好,这个食堂我是一天也吃不下去了!” “对啊,一个馍也要卖十文,那慕姑娘还是山大王呢,都不敢卖十文!” 李大郎苦着脸嚼着干巴的馍,心生一计:“或者……你们谁要买的就写个单子?我明日同慕姑娘沟通一下,我替你们一齐买了送进来,这样就不用排长队去买了!” “对啊,大郎,你真聪明!” “不过我要收点儿辛苦钱的,一人一个铜板,不多!” 翌日,幕谦站在慕瑜钰身边,望着摊前唯一的顾客李大郎,挠了挠头。 “姐,这就是你说的……大排长龙?” 他今天是特地过来见世面的,结果……就这? 慕瑜钰选择性忽略了他这句话,转头对李大郎说:“小兄弟,你要买几块?” 李大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板一眼地念道:“我要四块,张二狗、林三、周绥要三块……” 他卯足了气,报了足足半刻。 慕瑜钰满脸问号:怎么个事儿,她成食堂外包了? 听着一长串的人名,慕瑜钰头大了:“这位郎君,你若代买,一共几块你说与我就是了,回去再慢慢分!” 李大郎点点头,又从头念了一遍,不过这次他开始掰手指头了。 慕瑜钰:…… 听我说谢谢你。 寒风料峭,谢谢寒站在村塾望了足有半刻。 那个被学生称为山大王的村妇穿着素色短打,脸上笑容有点儿僵。 一旁的里正算着李大郎方才报的数目,手指越捏越紧。 怪不得他昨日翻账簿,食堂进账少了一大半,他拿到的油水都不够买一斤腊肉的! 他本想上前阻拦,可碍于自身面子,便用余光瞟了一下谢寒,发现他脸色也十分阴沉后,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他走上前去驱赶慕瑜钰:“去去去,莫要在村墅门口卖!” “还有你李大郎,一日到晚净想着吃,回去上课!” 李大郎站着没动,慕瑜钰也没动。 李大郎不要回去:“里,里正,就快好了!” 他还肩负着几十条人命,他可是全墅的希望啊! 幕谦有点儿气不过:“大哥,我们在外头卖包子,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你们昨日吵吵嚷嚷,学生们都被你们影响了!”里正哼笑出生,“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好心,李大郎,你心也真够大哈,强盗卖的东西你也敢吃,不怕下蒙汗药吗?!” 慕瑜钰:“强盗说谁?” 里正觉得慕瑜钰听不懂话,愈发跳脚:“强盗说你!”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 幕谦先没忍住,窃笑了一声。 里正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一个村妇给诓了,心中更怒,正要继续骂慕瑜钰,身后却传来几声清笑。 第十四章 彻底坐不住了 谢寒缓步踱到慕瑜钰的摊前,捻起一块状元包仔细瞧了瞧:“多少钱一个,怎么卖?” “您好,切出来的一块四文,整个儿的三十文。” 慕瑜钰爱跟聪明人做生意,更何况是长得俊的小郎君。 她顺手就给他递上一块。 谢寒礼貌地弯弯唇,毫不犹豫地咬上一口,谷物的香气霎时溢满口腔。 谢寒心下有淡淡的欢欣,这四文一个的包子,不比幽州的酒楼做得差。 里正紧张地看谢寒嚼了半天,见他终于开始蹙眉了,一定很难吃! “日后,莫要在这里摆了。” 里正眼冒金光,看吧看吧,就说不能摆了吧? 慕谦一听,急了。 凭什么? 那些婶子不知在村塾门口摆了多少年,这些官贵人真好笑,不赶她们,反倒要赶慕瑜钰! 她卖得好或不好,都碍不着他们讨学钱吧?! 另一头的慕瑜钰也呆了,圆溜溜的眼显得有些无措。 里正也嚣张附和道:“哼哼,听到没,还不快——” “来塾里摆。” 少女眼里暗下去光瞬间亮了起来。 那么大的消费客群,都是她的了? 站一旁打听八卦的婶子脸色苍白,她来到这条街十几年了,也没见有人开口邀请她进村塾里卖饼! 慕瑜钰这是撞什么大运了? …… 谢寒看着已经石化的里正,不容置喙地摆摆手:“食堂里做早膳的厨子可以开了,日后改卖这个。” “等,等等!” 慕瑜钰打住了。 “我可以给你们供货,但是我不进去卖!” 为了拉业绩,她必须要当时间管理大师。 而里正觉得慕瑜钰真不识好歹,人家主动邀约,她倒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拱拱手,朝谢谢寒赔了个笑:“谢大人,您看,这……是否有些草率了?” 他儿子还要靠他的油水娶媳妇呢,他绝不能没了这档营生! 抵制,坚决抵制! 谢谢寒蹙眉:“食堂里的馍十文一个,塾里的学生多穷苦,谁日日吃得起十文一顿的早膳?” 慕瑜钰多看了几眼这个锦衣小郎君,虽然年轻,但是个能为民着想的。 “更何况,那馍真的值十文?”说罢,他犀利的目光定定凝着里正。 里正听出话里的敲打之意,冷汗涔涔:“那,那也不能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人外人来承担这么多学生的膳食,再说了,她她她,她还是个土匪霸王呢!” 里正语无伦次地指着慕瑜钰,破罐子破摔。 谢寒心态比里正好,依旧和颜悦色地笑着:“里正,我敬您是长辈,能否说清楚您的高见?” 里正傲慢地睨了慕瑜钰一眼:“必须得有三日试用期,保证她这包子对学生无害!若有学生拉了肚子,她便永远不可在此处卖饼!” 想罢,他把自己拉上了道德制高点:“本官是里正,这些学生是咱金水镇的希望,本官必须要为这些学生着想!” 谢寒没戳穿他,这人昨日吃了食堂的馍,上旱厕上了约莫两个时辰,出来时脚都软了。 “这不公平!”幕谦越想越不对劲,索性叉腰反驳,“学生一日吃那么多东西,若是吃了别家的东西拉了肚子,怪到咱们头上了怎么办?” 里正道:“哼,那再约定个时间,早膳后,午膳前,没拉肚子就是没事,如何?” 他就不信,一个村妇做出来的东西,能比食堂干净到哪儿去? 不自量力! 慕瑜钰站起身,清明的眸子不卑不亢。 “我答应你!” 她转头看向李大郎,坦然自若道:“若谁要买,你前一天散学时把名单交给我,我不能做多,免得有些人在里面动手脚。” 谢寒有些意外地挑挑眉,这小娘子心眼儿挺多。 李大郎嘿嘿一笑:“好嘞!” 婶子们彻底坐不住了。 这小麦饼本就是他们偶然做出来对付荒年的,也不指望能卖出多少。 如今有个人跟他们用了一样的配方,却整日宾客爆棚,一想到自己本来也能赚那么多钱,这个懒它就犯不下去了! 几个人撺掇平时最能说会道的林婶,去打听慕瑜钰的制作方法。 既然配方一样,那差异肯定是体现在制作方式上。 “妹子啊,你这状元包形状这么蓬松,咋做出来的,是煎的炸的?” 林婶只知道煎堆的制作方法 “跟你们一样呀,用土炉子烤的。” 不过这些婶子的炉子只有往上的热流,在干燥热空气作用下水分逐步蒸发并烘干,饼皮就发干发硬。 而她跟商时都知道烤箱的原理,将灶改了一下,变成了均匀的上下热对流。 林婶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什么叫跟你们一样? 凡尔赛却不自知的慕瑜钰继续轻描淡写道:“我就是加了个盖子而已。” 慕瑜钰言尽于此,这些婶子知道了方法后,回去后肯定会改良。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婶子尽情地去改良。 态度决定一切,懒惰是不会让经济发展好的,必须要像上次的冬笋一样卷起来,这样gdp指数才能涨得嘎嘎快。 傍晚,李大郎将预约的名单递给了慕瑜钰。 赚到了足够的钱,慕瑜钰不打算动用空间里的物资了,她计算好预算跟材料的用量,跟慕谦去粮店一人拉扯了两大袋麦子,还顺带卖了包装用的油纸。 “姐,我不懂,这面粉不能买现成的吗?” 慕瑜钰摇摇头,这里的人懒,就连面粉也磨得不好,二斤的面粉筛下来,能用的不到半斤。 而且这东西被磨成粉,又贵了一倍。 她有时间,有力气,为什么不自己磨? 她本想买点肥肉回去熬油炒菜,可肉铺里只剩下零星一点儿猪下水了,肥肉应该要很早出来买才有。 更何况,如今还是荒年,有肉铺愿意开门百姓们就已经要偷笑了。 …… 慕瑜钰每天都早出晚归,山寨里的人都知道了。 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小霸王,如今竟然会主动赚钱养家! 而且,这小霸王似乎瘦了许多,眼神也变得特别水灵。 之所以这么打拼,很有可能就是心里有了人! 大家自然而然地将原因归结为倒插门儿的商时,对他的看法也从刚开始的轻视渐渐转化为欣慰。 而慕三石带着商时连补了三天的破屋,他也感觉出来了。 不知为何,商时的动手能力已经强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不仅知道各种工具的用法,而且还能巧用,妙用,这可替慕三石节省了不少开支! 商时最大的缺点,可能就是不太疼老婆。 慕三石暗自攥紧了拳头,哑了也好聋了也罢,就是不能不疼老婆! 他必须要想点办法! 第十五章 替闺女打鼠鼠 灶房。 因为屋里太过安静,慕瑜钰揉面揉着揉着就打了个哈欠。 笃笃—— 一道叩门声响起,商时提着一带油纸包的点心,面色尴尬地出现在门口。 慕瑜钰只抬头望了一眼,便继续醒面揉面。 她其实有点不满。 大家都在夸,是商时让慕瑜钰改变了原本懒惰的性子,而只有慕瑜钰自己知道,这些天她一个人都经历过什么。 被不信任,被刻板印象,被言语辱骂甚至被驱逐,她都是一个人硬刚。 而商时呢,就因为原主与他有了夫妻关系,为何所有的夸奖都要夸到他头上? 她不服。 “你来做什么?” 商时在来之前,被慕三石灌了两壶女儿红,还被塞了慕瑜钰最爱吃的点心。 慕三石美名其曰要关心闺女。 他自然地拿出一块点心,递到慕瑜钰嘴边,白净的手指触到柔软的唇,突如其来亲密的举动让慕瑜钰蹙紧了眉。 她问:“你怎么了?” 莫非他想药想疯了,要对她使用色诱这一套吧? 商时酒量浅,醉得晕晕乎乎,他只记得慕三石对自己说,要对慕瑜钰好点儿。 所以他一直不停地喂慕瑜钰点心。 慕瑜钰还在气头上,冷冷地偏过头不肯吃。 忽然,一只猫儿大的老鼠从慕瑜钰的脚边溜了过去,慕瑜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都吓到静止了。 大老鼠抬起脸,长长的胡须感知着空气中香甜的气味。 大老鼠就离她有三四寸,她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它的须须! 而且这老鼠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盯着慕瑜钰的脚就猛冲过去。 “啊啊啊——有老鼠!!” 慕瑜钰接连躲着老鼠,可老鼠就像看上了慕瑜钰一般,只围着她转! 她吓得紧紧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体——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挂在商时身上。 她忘了商时的身体还虚弱着,承受不了忽如其来的泰山压顶,两个人直直摔在了地上。 慕瑜钰身上的皂角香很清新,却又蕴着一丝温热的馨香,柔软的唇瓣轻轻地,悄悄地擦过耳畔。 商时顿时清醒了一些。 少女害怕得全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商时的后背,他被桎梏着有些动弹不得。 “怎么会有老鼠呜呜呜……” 她尾音发颤,估计是真害怕了。 商时眸光一冷,将慕瑜钰的后脑勺按在右肩,从腰间掏出刚从慕三石手里讹到的短匕,迅疾地猛扎上向二人冲过来的老鼠,一击即中! 温热的液体溅出,老鼠仰天长“吱”了一声儿,一命呜呼了! 慕瑜钰还心有余悸地不敢放开手。 慕三石蹲在外头墙角,听到里面没了动静,一脚将灶房的门狠狠踹开:“闺女!” 看到二人狼狈地倒在地上,慕三石虽然心疼闺女,可看着女婿这么上道,心中不免宽慰了些许。 他一脚将死老鼠踹出十里开外,威言喝道:“打鼠鼠,老鼠坏坏,爹替闺女打鼠鼠!” 慕瑜钰嘴角抽了抽,倒也不必这么马后炮…… 危机解除后,慕瑜钰冷静下来,终于发现了端倪。 她就说怎么无缘无故对她好! 商时怎么知道那糕点是原主喜欢吃的? “爹,商时。” 二人一同扭过头。 “我啥时候能喝上你俩的喜酒。” “啥子玩意儿,你想看我跟女婿喝酒?”他拍了拍商时削瘦的肩,“就这小身板儿,一杯估计就倒了!” 而慕瑜钰纳闷了,商时头天进门还被慕三石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顿,两人啥时候这么熟络了? 不,是商时啥时候被收买的? 她揉揉眼,洗了手之后继续干活:“爹,你回去睡吧,也不早了。” “商时就不要搁那杵着了,我这还有大半批没烤呢,过来帮忙。” 商时眸光微动,凝着她依旧抖个不停的手,沉默地撸起袖子…… 慕瑜钰有时候特别拧巴,就比如现在,想要人陪,又不肯直说。 第二日,金水镇迎来了大雪。 慕瑜钰做了两大筐面包,全部用油纸包装好,当她准备下山时,商时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想必又是慕三石的良苦用心,慕瑜钰对他客气一笑,刚想说不用,他便抢先一步提过她手中的篓子。 慕瑜钰:“……” 大雪纷扬,慕瑜钰的头上,睫毛上,肩膀上都沾了洁白的雪,两人脚印一深一浅地踏在雪地里。 氛围客气疏离,似乎昨日什么事都没发生。 村塾门口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 李大郎朝慕瑜钰高扬起手,憨厚的脸上扬起兴奋的笑意。 慕瑜钰熟练地从商时手上拿过筐子,认真地给李大郎报着数。 一旁的里正高傲地拉了拉胡须,不屑地睨着慕瑜钰二人:“隔壁摊的林婶一大早做了个跟你这个差不多的,给我报价二文。” 慕瑜钰内心隐隐开始激动,看,这就卷起来了! 可她面儿上仍然不慌:“我昨日是同她们说了方子。” 竟然这么坦然?! 按理说,传家秘方谁不死死捂着,为何到了慕瑜钰这里,就变成别人问,她就给? 她的底气在哪儿? “我的看家本事体现在工艺跟老面上,他们复刻不出来。” 里正哼哼一笑:“哼,劝你话别说太满,今天是第一日,你且等着瞧!” 因为要等结果,谢寒邀请慕瑜钰到村塾暂时歇歇脚。 里正觉得谢祭酒忒不懂规矩,女人怎么能入书院呢? 他当机立断道:“不行!” 慕瑜钰:“为何不行,如果我不进去,你做了手脚,岂不是能瞒天过海?” “哼,不行就是不行,这是规矩!” 慕瑜钰气笑了。 见过土匪讲规矩的吗? 谢寒摆手道:“姑娘是贵客,无需多礼。” 慕瑜钰冷冷地掠过里正,大踏步走进了村塾,还不忘朝里正龇了个牙。 里正在原地气了个倒仰。 学生们一听祭酒请了慕瑜钰来,心思纷纷飘到了远方。 “哎,那不是以前经常缠着白秀才的金汤寨小霸王吗?” “是吗,我听说她前阵子已经成亲了,相公还是个倒插门儿呢!” “甭提了!这年头,匪子都成亲了,我娘都没给我说亲呢!” 众人哄堂大笑。 白秀才闻声望过去。 慕瑜钰身边坐了个男人,面孔白净,眉目清隽,就是太瘦了。 他便是让钰妹对自己改变态度的原因? 白秀才默不作声地收回了目光,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嘛…… 第十六章 惊鸿一瞥 看见墙角冒出来的几颗头,谢寒温声笑道:“这些学生吃了娘子的状元包,倒是活跃了不少,还得多亏慕娘子。” 慕瑜钰挠挠头:“嘿嘿,其实我也是苦小麦饼久矣,才想出这么个法子的。” 谢寒失笑:“娘子风趣。” 众学生惊了,他们何时见过祭酒这般和颜悦色? 笑罢,她正色道:“不知您为何选中我给村塾供货呢?” 谢寒也拢了笑意:“村塾里提供给学生的馍十文一个,而且……” 慕瑜钰觉得自己肯定是被耳屎堵住了:“什么?!” 十文是什么概念? 她一整个面包成本价都不到十文,什么金子馍馍能卖十文? 还是说读书人都那么有钱? 她扭头望去,有的学生穿的衣裳破破烂烂,补丁一个接一个,怎么吃得起这么贵的馍? 怪不得这祭酒见到她两眼放光,原来是逮着羊毛薅了。 里正赔笑道:“您不懂,咱们这荒年粮价高,十文已经很良心了!” 慕瑜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有猫腻。 她质问道:“粮价再高,也不至于十文一个,而且我这一批同样也是在外头粮店卖的小麦,用料也比一般的小麦饼多了一半,为何我就卖不到十文一块儿?” 她继续冷道:“您能讹读书人,却讹不了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 里正狠狠瞪了他一眼,急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们给学生用的都是最上乘的东西,外头那些根本不能比!” 慕瑜钰激将成功了:“是么?我倒要看看多上乘!” 里正心下咯噔一跳,才发现慕瑜钰在给他下套:“灶房重地哪里容得闲人胡闹?” 目睹二人一番拉扯,谢寒心中泛起冷意。 慕瑜钰没见过那馍的真容,他是见过的。 若是用了上乘的东西,早就大剌剌地展示了,何必遮遮掩掩? 这老里正先前竭力阻拦他吃这个馍馍,明明就是因为用的东西不好,不敢给他吃,怕他吃坏肚子自己要担责。 这个里正做事不干净。 今晚恐怕要找人查账簿了…… 老里正看着慕瑜钰马上要冲进灶房的架势,心中又恨又惧,他用食指着慕瑜钰的鼻子:“你你你,你再往前一步,我要叫官差了!” 慕瑜钰迟疑了一瞬。 虽然她不怕,但是她不想给寨子惹麻烦。 见她顾虑了,商时走上前,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执起慕瑜钰的手,写道:【放心去。】 放在末世,他没少见过这样的奸商。 慕瑜钰先是一怔,而后迅速反应过来,玩味地笑了几声。 她跟商时都有八百个心眼,合在一起,那简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叫啊,我还怕你不叫呢,这辈子,我慕瑜钰可没怕过什么东西!” “你!” 里正哪里敢叫,说不好首先被抓的会是他而不是这个村妇。 他捞油水的事情一旦泄露,轻则告老还乡,重则牢狱之灾,他还没那么傻。 慕瑜钰又补刀,勾起一个笑道:“怎么,是不会吗,还是不敢?” 谢寒审视的目光与慕瑜钰的言行像把锋利的刀,一片一片凌迟着里正。 白秀才目睹了一切,呆呆地张了张嘴。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慕瑜钰原来是这样有理有据的聪明人? 从前他钓着慕瑜钰,完全是为了用她的无理取闹反衬出自己高风亮节。 乡亲邻里看得明白,他也获得了好名声。 如今的慕瑜钰,言行举止都镇静自若,有股特别的气质,再也不是无脑跟在他身后跑的蠢丫头了。 慕瑜钰十分霸气地一路闯进食堂,却没看见灶房。 这厮果然有鬼! 谢寒也跟着慕瑜钰过去了,里正气急败坏,装死躺在地上,不断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商时冷冷踹了他一脚,里正吓得汗涔涔,那眼神,似乎正在思考如何将自己杀人越货。 这一家子…… 都不是好惹的! 想罢,里正忽然想到账房还有账簿,立马从地上爬起,趔趄着去了另一个方向。 就算慕瑜钰查到他用劣粮又如何,没有账簿,她就不能公堂对账! 他做了两份账簿,一份真,一份假,他今日就算把账簿吃了,也不会让他们发现! 可下一秒,商时就先他一步朝着账房方向飞奔。 他甚至只来得及伸手抓到商时的一片衣角。 里正恨恨咬紧下唇,前面他根本没注意到他,这厮柔柔弱弱的站在慕瑜钰身旁,还是个赘婿,简直是男人的耻辱! 商时火速来到账房,只见书柜上很多账簿一本本摞起来,有的甚至堆在角落生了灰。 管帐房的小侍是里正的人,此刻见到个陌生男人,心下警铃大作。 “何人私闯账房,报上名来!” 商时抿起嘴,从后面一手钳住他的肩膀,踢了他的膝盖,转瞬间便用束发绳将惊恐的他捆绑在原地。 他还不忘摸出小侍腰间的所有钥匙,走进了柜台。 身后才赶来的里正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呐,有贼啊——” 许多书生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白秀才还以为是慕瑜钰跟村塾谈不拢,直接来账房抢钱了,火急火燎地抄起笤帚奔向账房。 他算计着,一会儿一定要用三言两语好言规劝,然后再被祭酒撞见,那他进府学的机会又大了! 他拉起摔倒在地的里正,撸起袖子,愤怒地冲进账房。 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被捆着双手双脚的小侍,嘴巴被布堵住,惊恐地看着站在柜台里翻找的商时。 账房一片昏暗,他只能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蹲在地上翻找。 “钰妹,你在做什么?!” 他上前拽了一把‘钰妹’的肩膀,那人抬起一双水眸,睫羽微颤,既怒且嗔地望着自己。 就这一眼,白秀才的小心脏就受到了重重一击,他乍舌了。 钰妹……没这么漂亮吧? 这这这,这应是她的相公!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商时狠狠撂倒在地,摔了个狗仰。 天地间都静寂了。 心脏快速有力地搏动,白秀才还在回味方才的惊鸿一瞥。 商时没空理他,一脚将他踢开,又快速地开了另一个柜子。 第十七章 注意避嫌 两本一模一样的账簿呈现在他面前。 里正看他手里拿着的真假账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很快,慕瑜钰跟祭酒也赶来了。 只见白秀才坐在账房门口,捂着流血的鼻子,眼神躲闪。 而里正还不忘数落慕瑜钰:“你家相公偷账簿就算了,还出手伤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白秀才脸红了。 他个七尺男儿,哪里这么容易被伤到。 他分明是…… 谢寒摇摇头:“这账簿我迟早都要查。” 里正完全没想到谢寒会帮商时说话,一下噎住了。 慕瑜钰方才跟谢寒去了灶房,搜寻了好一会儿,才在食堂的最里头发现一个小作坊。 里面储存的全是严重虫蚀生芽的大麦,色泽灰暗发白,是最劣等的,放鼻尖嗅闻,还能闻到霉味。 慕瑜钰对比过自己储存在空间里的那些麦子,颗粒饱满完整,富有光泽,这才是真的好东西。 真相昭然若揭,只差对账了。 这时,商时从昏暗的账房中走出来,慕瑜钰愣愣地望着他。 他睡觉的时候一般都衣冠整肃,她从没见过他披头散发的模样。 还……怪美艳的。 他将手上的两本账簿放在慕瑜钰手心,而后,毫无征兆地倒在慕瑜钰面前。 “商时?!” 慕瑜钰及时扶住了他。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估计这厮是一下体能消耗太大,原身承受不住就晕了。 她决定下次减肥带上他。 谢寒目睹了二人的一切举止,信任中带着十足默契,言行也很客气,不像夫妻,更像战友。 他悄悄收回目光,随即带着几人上了马车,去了县府。 一路上,谢寒沉默地翻着两本账簿,越翻脸色越黑。 他心中翻涌着怒火:“拨下来的伙食费你吞了大半,就连学钱你也造假?” 里正坐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他将账簿摔到里正的脸上:“你怎么敢拿学生的钱?亏你还是金水镇的父母官,金水百姓们一辈子就守着两亩地,照顾一家子的饮食起居已是艰难,更别提还要供孩子上学堂,你就连这区区五十文学钱都要吞去一半,你还有没有良心?!” 慕瑜钰还告诉他,那一个馍成本估算下来,都不到一文。 谢寒更气了,他怎么敢? 里正继续心虚:“我……我也要养一家子……” 自私的人最会掩盖自己的贪心,幽州诸如此类的人数不胜数。 谢寒看多了,也看厌了。 此人任职十年,前五年都在吞学钱,后五年就打起了食堂的主意。 说什么养一家子?他这些年收的赃款,足够养一整个金水镇的百姓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谢寒只恨自己今年才当上祭酒,没有能力去救这些百姓与学生。 一旁的慕瑜钰则关心着街头的光景。 旧时稀拉的街道变得人气许多,久不开铺的大伙儿听到慕瑜钰被村塾选中成为供货商之后,又来抢占先机了! 那么多学生,他们也要分一杯羹! 于是,不止小麦饼,其他的诸如胡辣汤、馍馍摊等摊主,纷纷驾着牛车赶过来了! 她又喜滋滋地查询了gdp指数,才这么一会儿,已经涨到-268%了! 【系统检测到您身处内卷环境中,方圆三里内进行买卖活动,您可与其他客商共享gdp增幅!】 慕瑜钰:卧槽? 还能这样?! 这相当于给她加了个增益效果,这样日后也好有动力继续拉动周围经济! 【一周内增幅达到-250%还能获得一笔绩效奖金哦~~】 商时靠在车厢的角落沉睡,而慕瑜钰一直望着窗边,眼睛亮亮的。 谢寒初来乍到,不知道慕瑜钰从戏园子里掳了头牌当赘婿的事,只知道她如今已经成亲了。 而且,像慕瑜钰这样有胆识,条理有据的女子,放在幽州,乃至整个大雍都是少见的,更别提此女还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 偏厅里。 因为山匪的身份太敏感,慕瑜钰跟商时只能退到偏厅听着县令审案。 原主以前做的事还挺过分的,还好县里的也没几个人认识慕瑜钰这个小霸王,不然她这应该算是自首。 谢寒清隽的身影伫立在堂前,明辨巧思,口若悬河,而里正只能哆哆嗦嗦地跪在一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想有一天,自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上面,替这些被压迫的百姓做点实事…… 一旁的商时早就醒了,他默默看着慕瑜钰的神情,复阖上了眸。 明明是他将账簿抢来的,为何她却这么崇拜那个祭酒? 一个毛头小子,有他好看么? 慕瑜钰用手指戳了戳他:“哎,你明日同我一起跑步吧,正好锻炼锻炼体能。” 商时闭着眼。 慕瑜钰笑眯眯地替他捏了捏肩:“商时,你今天特别厉害,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本事!” 商时依旧闭着眼。 哼,阿谀奉承! 慕瑜钰以为他还是很执着于那瓶药,渐渐沉默下来,从兜里掏出药,塞进了他的口袋。 商时手臂一僵,睁开了眼睛。 他……没想要这个。 两人渐渐沉默下来,慕瑜钰以为他还是看不起自己,有点小失落。 一直到堂审结束,慕瑜钰都没说过一句话。 傍晚,谢寒告知了结果。 里正私吞赃款过多,进去了。 他被人架着拖出来时,俨然已经成了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李大人……李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哈哈哈哈,你们金汤寨死到临头啦!” 慕瑜钰抠了抠耳窝。 这种话听得太多,耳朵都起茧子了。 谢寒道:“三日期限已废,我信得过娘子,日后便由娘子给村塾供货,我会同新里正说,娘子只管安心供货。” 慕瑜钰不可思议地扬起眉:“真,真的?” 她的头单大生意做成了,这谢祭酒肯定是上天派来替她拉业绩的天选贵人! 于是,她疯狂地握着人家的手拼命感谢。 “慕娘子?”谢寒大惊失色,他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这么热情的,还当着人家相公的面! 他红着耳根抽回手,低声道:“注意避嫌。” “避嫌?商时,把头扭过去!” 谢寒绷不住了,一口水喷了出来。 确定这俩已经成亲了? 商时:“……” 出了县衙,慕瑜钰准备在县里吃个晚饭再回去,她刚寻了个茶馆坐下,眼尖的人就认出了商时。 “哟,这不是同春班的头牌么?” 第十八章 还是她做的好吃 谢寒面露微讶,看着商时。 没想到慕娘子竟然心悦一个戏子? 不过即便是比匪身份还低贱的戏子,他也没从她眼中看见半分嫌恶。 “上个月没来看你,你身边竟然已经有新人了?”汉子一脸刻薄,睨着年轻的谢寒道,“宫里的人时兴找对食,没想到你们——” 啪! 话还没说完,商时便一掌将人拍飞在地! 那被拍飞的人还带着几个兄弟,指着商时讲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的内容让茶馆里的众人纷纷看向商时。 “你他娘的,老子给你花重金捧你,你就是这样对老子的?!当初你趴在老子面前给老子唱黄戏助兴,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小弟也跟着反驳:“啧啧啧,当时连件头面都要我大哥出资给你买,你好意思打我大哥!” 商时蹙眉听着,却不能反驳。 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非常缺钱,为了钱经常给人唱几夜的戏。 而他对这些记忆很模糊,只知道原主是想赎身,去京城找什么人…… 此时,慕瑜钰正好带着茶馆老板娘霸气归来。 老板娘一撂茶壶,指着那几个无赖道:“你们几个,滚出去!” “甄娘,你看清楚,他一个戏子坐在这里,才是脏了你这茶馆的招牌!” 甄娘睨了一眼商时,很快移开了目光。 她的势气更盛了:“脏不脏老娘说了算,你们寻衅滋事,难道老娘还要惯着你们不成?” “若再不走,老娘拿笤帚赶了!”她眯起眼,马上就要抄起身边的笤帚赶人。 那笤帚是她特制的,专赶小混混,上面绑着无数荨麻叶,被拍上一道,要疼得三天两夜不用睡觉! 几个小混混不服,刚站起来,又被甄娘一笤帚打趴下了。 一刻钟后,混混们哀嚎着爬出了茶馆。 慕瑜钰悄悄坐到商时身边,给他递了一碟茶酥。 “你喜欢吃甜的,对吧?” 上次她在家下厨,做了道甜酸里脊,这人哐哐吃了两大碗,她就察觉出来了。 而她第一次做无糖无油的全麦面包,怕他不喜欢,便只分了他一小半。本想做几个带糖的,可家里的糖恰好用完了,她又忙得要死,便一直耽搁到现在。 俗话说,打工人,打工魂,可遥想当年,她就算上班也没这么仔细伺候过老板的心思。 不过总归是她工作失误,想要回去升职加薪,就全靠供好这尊大佛了。 商时垂眸看着茶酥,他确实喜欢吃甜的,在末世,糖是可以补充大量体能的东西,非常有用。 他默默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细品。 不过还是慕瑜钰亲手做的面包好吃。 因为幽州地处西北,慕瑜钰猜谢寒喜欢吃羊肉,点了两碗招牌的羊肉汤。 谢寒拱手道:“慕娘子当真细心。” “那当然。” 她在时管局基层混了那么久,八百个心眼不是说着玩的! 商时嘴角微抽,真是一点也不谦虚啊…… 另一头,甄娘老早就赶跑了小混混,却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她本是宫里的奶娘,早年宫里乱,她被放出了宫,回到淄水做起了茶馆生意。 若她没看错,那个柔弱的孩子,正是她当年一手奶大的…… 没想到,时隔十六年,那孩子没被黄土埋死,竟平安地长大了! 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紧紧盯着商时。 商时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望了一眼。 甄娘又赶紧移开目光。 不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如何…… 她走向后厨,给慕瑜钰那桌又送了道松鼠桂鱼。 娘娘喜欢吃这道菜,他应该也是喜欢的。 慕瑜钰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推辞。 甄娘大方笑道:“我是见这位小郎君甚合眼缘,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妻儿了?” 慕瑜钰道:“他叫商时,是我相公。” 甄娘有些惊讶,看着商时,不知他为何不开口。 慕瑜钰见她盯着商时的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他患有哑疾。” 甄娘蹙紧了柳眉:“何时患的?” 慕瑜钰觉得这个老板娘心地虽好,但是有点八卦:“成亲前就哑了?或许是唱戏时唱哑的。” 唱哑了?! 甄娘乍舌。 哑了也好…… 日后小两口和和美美地过完一生,皇宫那地方,充满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她不希望这孩子再回去送命。 她仔细端凝着商时,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娘娘当时嘱托她带给这孩子的平安锁! 她紧张地擦了擦手,回房拿出那个保存完好的锁,细细摩挲。 就一个锁,应该没关系的…… 等人临走前,她将平安锁用布包裹着,递给了商时。 商时一脸不解。 “小郎君长得很像我那早夭的小儿子,说来遗憾,这平安锁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戴,他就走了,如今我将它送与小郎君,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明明是今天才见面的陌生人,商时却觉得她很亲切,往常他是不会对人这种生物有这种感觉的。 他点头接过平安锁,上了马车。 那平安锁拿在手中,很有份量。 马车上,慕瑜钰思考今天的内卷增益,她想吸引更多的人来村墅门口摆摊。 “日后村墅还会跟别的摊子合作吗?” 毕竟学校食堂嘛,不能只有她一家呀。 谢寒还以为她是不想让别人抢了自己的生意:“慕娘子放心,只要村塾在一天,我们就只找您供货。” “不不不,我是想让学生们多些选择!” 谢寒讶异。 哪儿有人这样做生意的? 不怕别人抢生意就算了,反而要多招揽些竞争对手? 他仔细一想,也许是她看到周遭商铺太不景气,想拉他们一把而已。 想通了的谢寒宽心一笑:“原是如此,慕娘子好气量!” 待慕瑜钰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她只来得及脱掉外衣,便疲惫地沉沉睡去。 黑夜中忽然响起几声微弱哭腔: “老板……唔任务……我会完成……别开除我……” 慕瑜钰做了被炒鱿鱼的噩梦,在梦里大哭了一场。 商时翻过身,顿了顿,伸手替她拂去眼泪,哪知这人直接将他当成老板的大腿了。 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呜呜呜老板,我的n+1你还没给我发!不能走!” 眼泪鼻涕全黏在他的颈间,连带着某处温软—— 商时:“……”他只忍这一天。 第二日,慕瑜钰拉着熊猫眼的商时起来锻炼。 “咦,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商时冷冷瞥了一眼她。 “你不喝了那瓶药吗,不喝就还给我吧。” 商时摇摇头,直觉告诉他,他还不能喝。 慕瑜钰看出来这人心思深,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算了,咱们今天负重跑,你背一半面包,我自己背一半,到村塾门口为止。” 一共九十个状元及第包,一个大概一斤,一人也有四十五斤了。 到了村塾,慕瑜钰呆了。 第十九章 把秀才命都赔进去了 短短一日时间,她都没地方下脚了! 还好她已经跟村塾谈好价格了,一百来个学生,大部分学生都吃她的包子。 有了竞争对手,她必须要更卷了。 她暗暗捏紧了拳头,将面包卸下清点完递给祭酒,兜里瞬间多了一两半。 【叮——指数已经上升至-260%啦!】 慕瑜钰准备今天就将业绩目标做到-250% 她给村塾供了八十个面包,自己则坐在外头将剩余的卖给其他客人。 她还写了一张纸,让商时去采购麦子跟配料,再买点猪肉熬油,她要改良配方了。 金水镇昨日大雪,今天就已经艳阳高照了。 “慕瑜钰,你赔我儿子!!” 林婶子抱着自己的儿子,坐在村塾面前尖声哭嚎。 她怀中的儿子嘴唇涨得跟茄子一样黑紫,口吐白沫,脸更是肿得像个猪头。 “马上就要县试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供他读了二十多年书,就因为吃了你这恶毒娘们的状元包,把秀才命都赔进去了呀!” “你丧尽天良,亏我儿这么信任你,你竟然……你竟然!” 周围人的情绪都被这凄厉的哭喊调动起来,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就说这恶霸忽然改了性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还有我,我儿子!昨日吃了她的包,晚上就开始上吐下泻,今日还特地告了假呢!” 林婶子哭着喊着,疯疯癫癫的模样犹如罗刹恶鬼,一手将慕瑜钰的篓子掀翻在地,扯着她的头发猛锤。 “这样恶毒的女人,浸十次猪笼都不为过!” 即便慕瑜钰力气再大也扯她不开,林婶子是下了死力气,几乎要将她的头皮都扯下来了! 剧痛蔓延到脑心儿,慕瑜钰咬牙掐住她的肩膀,使劲儿推至角落,林婶子又开始惶恐地哭:“恶霸……恶霸要杀人灭口了!!” 慕瑜钰一边疼得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不忘维持人设,凶巴巴地瞪着她:“你冷静点儿!”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吃了我的包之后,才变成那样的?为何别人就不会?” 林婶子朝她吐了口唾沫:“我呸,分明是你心思深沉!前几天卖的包肯定是好的,如今就说不定了!” “我有什么理由自断财路,我事业才刚起步,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婶子哼道:“土匪做坏事要甚理由,大伙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符合,这林婶子是十里八乡最会说的,谁沾上了她,估计这辈子名声都坏完了! “分明就是你心虚了!莫要转移话题,我儿就是被你毒死的!” 慕瑜钰重重擦去脸上的唾沫,拽着她的衣领吼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快看——祭酒将郎中找来了!” 众人将焦点又放在书生身上。 一个跛脚郎中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严肃地把了脉。 慕瑜钰拉着林婶子去看结果,她能打包票,她卖的东西是绝对没问题的! “你自己去看!” 郎中看看大婶,又看看慕瑜钰,言简意赅道:“中毒了。” 慕瑜钰抓住他的肩膀,不可置信道:“什么,中什么毒?你说清楚!” “食物中毒。” 他看向林婶,询问道:“他早中都吃了什么?” 林婶子咬牙切齿地指着慕瑜钰的鼻子:“她的包子!” “还有呢?” “没了!” 一下子,众学生都骚动不已,纷纷对着墙催吐起来。 “我怎么觉得我肚子也开始疼了?” “呕!就不应该信这土匪!” “茅厕,茅厕有谁在用?!” 慕瑜钰呆了。 难道是过敏? 不对啊,过敏至多就是红肿发痒,哪里像这样脸发黑,嘴唇发白的? 林婶子怒道:“就是你这歹人害了我儿子!同我去官府,今日我林婶子就为民除害一回!” “等等!” 谢祭酒从书院里出来了。 “本官记得他有一段时间同其他人钻狗洞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吃了点儿什么其他的,才导致中毒的呢?” “哼,我儿子品性善良,怎么会无故钻狗洞逃学呢?!” 林婶子审视着谢寒:“我儿曾同我说,是大人要她向村塾供货的!大人如今维护一个山匪,莫非你已经与她同流合污了,还是做了什么苟且之事——” 啪! 慕瑜钰果断给她甩了一个耳光:“你血口喷我就算了,你污蔑他做什么?!” 林婶摸着发麻的脸,玩味地看着谢寒跟慕瑜钰:“哟哟哟,你家相公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吗?” 慕瑜钰必须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去调查:“所有话全都让你一个人说去了,你儿子可还没醒呢,让你儿子自己来说!” “祭酒大人都说他逃学去了,怎么,是他的话没有可信度了,还是你要坚持血口喷人?” 谁人不知祭酒掌握着整个州县学府的命根子,若是她们继续反驳,那她们的儿子说不定也…… 众人沉默下来,谁也不敢开口了。 一气之下,慕瑜钰将剩下的几块面包全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怎么,我自己也吃啊,我怎么没事呢?” 林婶子坚持主张:“哼,你说不定早就服了解药呢?” “我要是心思有这么高深,就不止是在这儿卖面包了!” 大伙一想,对啊,慕瑜钰的行事风格一直都是明面的恶,哪里背地里损过人! 谢寒沉吟道:“是了,慕娘子行事一向飒爽磊落,说不定真有什么误会呢?” “待此人醒来之后另作判断也不迟。” 慕瑜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晚上,慕瑜钰火急火燎地奔向灶房,却闻见旱厕臭气熏天,而慕谦虚弱地攀着树根,一脸人生无望的模样。 他的脸上也有些许青黑,慕瑜钰蹙眉问道:“你该不会也食物中毒了吧?” 慕谦一脸汗颜,似乎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我……” 慕瑜钰凑近看了一眼,正好闻到他口腔里的金属味。又嫌弃地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你嘴巴怎么这么臭?” 慕谦被她这么一说,红了半边儿耳根,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慕瑜钰没空理这么别扭的人,还是调查比较重要。 她来到灶房,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食品卫生。 她每次做面包的时候都要把灶房先打扫一遍的,怎么会有卫生问题呢? 第二十章 真不讲武德 慕瑜钰一筹莫展地蹲在草垛子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时慕谦又屁颠屁颠跑过来了:“姐,姐夫让我过来喊你吃饭。”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慕瑜钰就饿得眼前一阵发黑。 “姐,要不要我扶你?” 慕瑜钰赶紧摇手:“我建议你先刷个牙。” 商时做了烟笋炒肉,白灼青菜,还有一个鲜亮的番茄蛋花汤,喷香喷香的。 卖相意外地还挺好。 “原来你这么会做饭呢。” 商时淡淡瞥了她一眼。 他父母以前很忙,每次说好说要回来吃,可等他一桌子饭做好,临时出差的短信也发过来了。 慕瑜钰其实是没什么心情吃的,不过是看在商时的面子上多吃了一些。 慕三石坐在慕谦旁边,饶是他一刀尖舔血的大汉也受不住:“慕谦,你该不会把人家的钱吃了吧,怎么嘴巴一股铜臭味儿?” “我没有!” 一说到钱,他就开始激动了。 “我今日同那林家大郎去钓鱼,然后吃了那个鱼之后,我肚子就开始不好了……” 慕瑜钰停住了筷子:“哪个林家大郎?” “就你在村塾卖饼时对面那个林氏的儿子啊。” “所以他逃课是跟你去钓鱼了?” 慕谦怕慕瑜钰又要骂自己不务正业,举起两只手发誓:“我可没吃多少啊,他可吃了两条呢!” “那你们俩,谁先撺掇的谁?” “他!我若是有半句假话,我慕谦这辈子都赌不赢!” 商时观察了他的神色,在慕瑜钰手上写道:【重金属中毒】 慕瑜钰茅塞顿开了。 那林婶子明明就是在栽赃! 他儿子吃的明明就是那有重金属的鱼,偏要赖在她的面包上! “那天就你俩?” “一共钓了五条,他带了两条回去说是要孝敬他的兄弟。” 慕瑜钰也没想到,她生意才做了一天,就有人眼红了…… 有幸身边人不经意就点破了她的困局,锦鲤气运似乎又降临到她身上了。 “商时,我找到原因了!” 慕瑜钰狂喜地双手捧住商时的脸吧唧一口:“谢谢你,你真聪明!” 啪! 三个人,筷子全吓掉了。 慕三石:“咳咳……” 这些小夫妻,真不讲武德! 慕谦:“哇哦。” 商时:“……” 他不干净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群人就拿着火把,气势汹汹地来跟她讨公道了。 林家大郎似乎已经恢复了点儿面色,他举着火把,愤怒地高呼着:“退钱!” 身后一群乌合之众也在跟着他大喊:“退钱!退钱!” 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 白秀才痛心疾首地劝道:“钰妹,你若快些到县府认罪,赔偿还可以谈!” 他也在慕瑜钰这边多次回购,没想到,她竟还是做出这么恶毒的举动! 慕瑜钰冷眼看着这些人:“某些人做了亏心事不说,晚上是会被恶鬼压床的。” 林婶子哼笑:“将你除去,恶鬼就不会来了!” 慕瑜钰扯过慕谦:“林大郎,你不妨说说,昨日同他去了哪儿?” 有谁可以替她做不在场证明呢? “你昨日明明就是逃课去钓鱼了,还吃了两条,为何要将中毒之事栽赃到我身上!” “你你你你你!”林大郎被林婶子一扯,又慌忙说道,“你怎么就断定我逃课呢,你一介女流,又不能上学堂!” 哼哼,他昨日可是贿赂了不少人,而且那河也是他经常去的,又怎么会闹肚子呢? 肯定是她故意玩弄学生在先! 慕瑜钰冷静喊道:“慕谦!” “在!” “带路!” “啊?” 慕瑜钰向他投来一个凌厉目光,这二愣子,关键时刻就会掉链子! “哦哦,好!” 她必须要找出证据来证明这水质有问题! 那水塘确实隐蔽,几个人足足走了半天,只见从山涧中留下来的河水清澈见底,隐约还有游鱼在里面嬉闹。 明明这般清澈,这水怎么会有问题? 林婶子笑出了声:“慕家的,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慕瑜钰没理她,捧起来抿了一小口。 腥甜如血,一股金属味,果然已经被污染了。 这水分明已经重金属超标了,连带着整条河流的生态也全都陷入了一个重金属的环境中。 慕瑜钰望向那曲折不见头的溪涧,到底是谁在作祟? 她回头望向那群百姓,都是白丁镇民,她要是说什么重金属含量超标,那肯定会被当成疯子直接浸猪笼了,这里刚好还提供了条件。 谢祭酒见她遇见了难题,便走上前来问询。 慕瑜钰见到他头上的纯银发冠,忽然想到了个法子。 “谢寒,能不能将你的发冠给我一下?” 谢寒有些惊讶,当众脱冠? 夫子有言,男子一生只在三前脱冠,分别是:御前,父母前、妻儿前,不然就算是辱没了自己士族的身份。 慕瑜钰这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罢了罢了,他自己也有私心的。 见他一脸坦然地摘下自己的发冠,周围啧声四起。 白秀才更是震惊地张大了嘴。 幽州万人敬仰的祭酒,竟然……会为了这肥婆……当众脱冠! 慕瑜钰觉得自己的名声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 不过她是土匪嘛,土匪若是怕名声会臭,还做甚土匪? 慕瑜钰报以微笑:“谢谢。” 谢寒心中一暖。 “无事。” “慕谦!” 慕谦纳闷了,他姐刚才还对人家笑得如沐春风呢,现在喊他就跟喊狗一样! 不过他还是乖乖走过去了:“怎么了,姐?” “帮我抓条鱼呗。” 慕谦吹着口哨。 慕瑜钰:“……” 她咬牙切齿:“二百文。” 他喜笑颜开:“好嘞阿姐,阿姐要抓多大的,公的母的,睡觉的还是会游的?” 慕瑜钰攥紧了拳头,这见钱眼开的二愣子! “活的!” 好在慕谦行动力还是可以的,慕瑜钰一喊,他就立马挽起裤脚徒手抓鱼去了。 “好哇你个狡猾的恶妇,竟还喊人来拖延时间,你是不是不想退钱了?我儿子昨日抓药可是花了一两银子呢!” 林大郎一惊,他娘昨日根本没抓药,顶多煲了个姜汤! 不过这小霸王平时没少讹钱,她娘讹回去也是天经地义! 林婶子伸手将慕瑜钰一推,慕瑜钰一个不稳,便一屁股跌进了水中,呛了满脸。 哪知慕瑜钰也是个不服输的,她也扯过林婶子的衣袖,二人双双跌坐在冰冷的水中。 “恶妇,你竟敢推我?!” 慕瑜钰抓着她的衣领:“你再说一声恶妇,别怪我不尊重老人!” 第二十一章 小木鱼虐渣渣 慕谦高声大喊:“抓到了姐,抓到了!” 他扭头一看,慕瑜钰浑身都湿透了,棉衣单薄,透出了些曲线。 慕谦看得脸色一红。 他姐……啥时候有腰线了? 谢寒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了她。 慕瑜钰没接。 “谢谢,不过我身强体壮,这点儿程度不怕的。” 慕瑜钰直接用刀剖开了鱼肚,鱼腥味直冲天灵盖。 她勉强忍住恶心,用那发冠的一角,伸到鱼胃。 一瞬间,发冠严重发黑。 弄黑了人家的发冠,慕瑜钰不好意思了:“真是冒犯你的发冠了。” 谢寒失笑。 林大郎吓得大惊失色。 怎么会?! 站在后边一直观望的李大郎一看,更是激动地拽住了林大郎的衣领。 “我说慕姑娘的状元包怎么会有问题,明明是你给我吃的鱼有毒,亏我还帮你点名!” “林大郎,你怎么对得起你的兄弟们!” 完了,李大郎这个大漏勺! 这下算是把他逃学跟分同窗鱼吃的事儿都拱到明面上了! 林大郎挣开他的桎梏,指着那些游鱼继续狡辩:“它它它,它们明明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有毒呢?” 慕瑜钰又将发冠的另一角伸进水中,果然也慢慢地发黑。 李大郎更是惊骇,伸手打了林大郎一拳,拳拳到肉,二人扭打在地上。 林大郎急了:“李大郎,你个墙头草,方才怎么不敢说?!” “分明是你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在先!” 慕瑜钰上过天庭学院的化学课,银针之所以能试毒,便是因遇到硫或硫化物会产生一种硫化银,表面就会形成一层黑色的硫化银。 而什么东西含硫化物最多,那便只有砒霜了。 砒霜的成分,前者三氧化二砷可以用于除锈,后者便是因为工艺不精而残留下来的硫。 谁会那么傻,会将砒霜倒进水里,致使整条山涧被污染?再或许,后者是无意泄露的,除锈才是那些人的主要目的? “里面有砒霜,所以银针会变黑。” 她淡淡的一句话,犹如一个惊雷,直直将众人雷倒在地。 林婶子恨恨道:“青天大老爷啊,慕家的,那可是砒霜!你别胡说!” 砒霜是这些农家妇女一辈子所听过最烈性的毒药,什么鹤顶红鸩酒都不管用,砒霜一出,天下无敌! “林大郎,我昨天还在窜稀,阿娘带我去开药,也用了二百文呢!” “对对,还有我,我花了三百文!” 转眼间,风向就变了。 林婶子的事情彻底败露了。 她本想驱逐慕瑜钰,哪知道她如今变得这么聪明!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着慕瑜钰道:“她说的鬼话你们也信,这鱼,必须要送去郎中那看看!” 慕瑜钰叹了口气,完全无用的挣扎。 众人风风火火闹到郎中那里去了。 老郎中皱了皱眉,颤颤巍巍地摸着胡须:“确实是砒霜,何人如此狠毒,剂量还不小呐!” 一下子真相大白,大家又将矛头对准了林婶子跟林大郎。 慕瑜钰冷冷地望着林婶子:“林婶子,你眼红我就直说,亏我前日还跟祭酒说,让你们也入驻村塾的食堂,如今想来,我这良心不如趁早喂狗,狗还能对我摇摇尾巴!” 一句话就将林婶子的恶毒心思全摆到了明面上,讽刺得淋漓尽致。 讨药钱的呼声越来越高,林婶晕了。 几百文,她的棺材本啊! 她这次不但赔了棺材,还折了儿子,听说那砒霜还对生孩子有影响,日后她家大郎还怎么讨媳妇啊! 眼看着几个学生支支吾吾地想给她道歉又不好意思,慕瑜钰便大度地给了个台阶。 她装作失望地继续说:“慕谦,咱们回家,我不想跟这群白眼狼继续呆下去。” 李大郎一听,赶紧扯住慕瑜钰:“慕姑娘,俺们,俺们知道错了!” 慕瑜钰要的就是这句话,她不急不缓地说:“我去另一个镇卖,反正隔壁稻香村也缺这个。” 李大郎慌了,没了四文一个的包,岂不是又要吃那十文一个的发霉馍馍? “别啊,我们都需要慕姑娘!” 慕瑜钰叉腰冷道:“光说不做没诚意!” 李大郎是真怕她走了:“您……要不您涨个一文两文?” 放眼整个金水镇,慕瑜钰的东西算是最便宜最良心的,他们平时也觉得,慕瑜钰应该涨个价。 慕瑜钰点点头:“那好,作为精神损失费的话也行,日后就改成五文吧。” 李大郎一怔,悬着的心放下了,还以为她要说八文十文,结果也只是涨了一文。 一文好,一文也比那些硬邦邦的小麦饼便宜! 林大郎最后扶着不省人事的林婶子回家了,慕瑜钰也回家了。 不过她的报应也来了。 “阿嚏!” 她裹着两层大棉被,还是冷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商时望了一眼桌上男子的发冠,默默给她煮了一碗非常滚烫的姜汤。 放了十片姜! 慕瑜钰闻到辛辣的姜味,又打了一大个喷嚏。 姜汤全喷到了二人脸上。 “对……对不起!” 慕瑜钰想伸手给他擦,又被他躲开了。 “你怎么……阿嚏……又闹别扭了!” 商时撇了一眼发冠,那眼神像是在询问她去哪里鬼混了。 慕瑜钰一边忍笑,一边又流着大鼻涕,难看极了。 商时看不下去了,又拿了一块手帕,烦躁地在她脸上揉了几遭,还趁机捏了把脸颊肉。 慕瑜钰像只小鹦鹉似的,在他耳边叨逼叨:“我今天可厉害噜,你知道吗,那水里居然有三氧化二砷!我还以身试毒了呢!” “真应该给那林婶也来上一口,我又不是不让她做生意,看我不爽直接来打一架嘛!” 商时一顿,定定望着她。 他怎么觉得这人在他面前越来越大胆了。 慕瑜钰眨巴眨巴着小圆眼:“你这眼神……是不是担心我?” 商时黑了脸:“……” 废话真多,怎么还没被毒死。 “不过呢,还好我身强体壮,吃嘛嘛香,嘿嘿,我知道你担心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说着说着,一阵轻微的鼾声自他耳边响起,慕瑜钰枕在他肩头,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唔……我知道……我都知道……” 商时凝了她一瞬,吹熄了蜡烛。 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十二章 大王派我来巡山 【叮——您意外触发了限时探索任务,完成该任务可加强锦鲤气运,让您好运不断!任务说明已下发!】 【倒计时开始:您还剩40小时!】 慕瑜钰眼前一阵白光闪过,脑海中就多了一段文字描述。 “原是调查先前泄露的三氧化二砷啊……”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挣扎起身,身旁空无一人,商时已经不见了。 天还没亮,她烤制了一批新鲜状元包,先赶去了村塾。 果然有几个学生怕她不来,老早就伸长个颈在门口盼着了,他们昨日被林大郎蒙混,误会了她,正想着给她赔罪。 慕瑜钰又望了一圈。 林婶子的铺子不见了。 剩下几个婶子用畏惧的目光瞧着自己,应该已经听说了林婶子的事。 前些日子跟林婶玩得好的老妇揣着一袋鸡蛋,示好般递给了慕瑜钰:“慕姑……慕娘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林婶也是一时眼红才冲昏了头,您千万莫要介意。” “没事,我理解。” 慕瑜钰谢了她的鸡蛋,又给她挑了一个大大的状元包:“我初来乍到,您们经验比我多,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请教您们。” 这话说得中听,老妇乐呵呵地提着包子回去了。 交货之后,慕瑜钰见到了谢寒,谢寒似乎要回幽州了。 慕瑜钰将清洗干净的发冠送还给他,又着急忙慌地要走,没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慕瑜钰就已经跑远了。 谢寒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慕瑜钰马不停蹄地去寻昨日见到的山涧,恰好被来钓鱼的宋芊碰上了。 宋芊依旧一条麻花辫,拔高的身姿显得她雄壮极了,见到慕瑜钰来了,急忙躲到树后。 “慕……慕瑜钰?” 她揉了揉眼。 慕瑜钰怎么比平时好看了些? 宋芊悄悄攥紧了熊掌大的小拳拳,不,一定是她看错了! 不过慕瑜钰这样鬼鬼祟祟地上山是准备做什么? 宋芊又想到前些日子的屈辱,偷偷跟了上去…… 山上的霜融化了,越到林深处,白雾越浓。 慕瑜钰脚下打滑,行路又慢了许多。 “快快快,别耽误了交货时辰!”远处传来男人暴躁的声音,慕瑜钰顿了顿脚步。 迷雾太碍事了。 她想用手拨开那雾,结果一个不稳,直直摔了个大马趴。 身后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窃笑。 慕瑜钰脸色一白,有点恐怖! 男人高声大喝:“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慕瑜钰心跳漏了一下。 顾不得别的,她钻进了身前那枯叶堆成的草垛之中,冰冷的寒气冻得她一个哆嗦。 两道凌乱的脚步声分别从不同方向传出。 前有狼后有虎,她竟然被尾随了! ,怎么办?! 【滴滴——您的时间仅剩35个小时,请宿主抓紧时间咯~】 一只乌鸦勾起了身边的草垛子。 男人用镰刀狠狠一割,正好把慕瑜钰头顶的草尖尖给削了。 “什么嘛,原是只乌鸦!” 一道脚步声渐渐走远。 另一道脚步声消失在原地。 慕瑜钰悄悄扒开草垛子,依旧是白雾弥漫,可见度太低了。 她放缓了呼吸,捡了几只树枝,插在隐蔽的地里当路标,而后继续朝着远去的脚步声靠近。 忽然,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旁,像怪物一样,两旁的面部还是扭曲的! 慕瑜钰吓得一顿,完了完了,她该不会碰上什么深林老怪了吧?! 她知道原主很强,可她很弱鸡啊! 另一边的宋芊瞧着她这瑟缩的架势,心下发笑。 怎么又像小时候一样胆小了? 她与慕瑜钰前些年才决裂,在小时候,她们也曾手拉着手一起去稻草垛上躲猫猫,可惜…… 年岁渐长,慕家小千金从一个天真小女孩,渐渐被周围的大人捧成了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 她经常要来找她的麻烦,抢她的东西,什么事都要压她一头,渐渐的,慕瑜钰越来越过分,宋芊自己也被迫养成了个不好欺负的性子。 昔日情谊就在这一天天的掠夺与被掠夺之中消耗殆尽…… 渐渐的,林中浓雾散去,温度愈来愈高。 慕瑜钰捂着耳朵眼睛向深林走去,她听到了铁水浇筑铜器的噼啪声。 “嘿哟——嘿哟——做完这把就回家哟!” “嘿哟——嘿哟——媳妇儿孩子热炕头哟!” 数十个昏暗的窑洞内,男人口径统一地唱着不着调的粗狂山歌。 窑洞敞开着门,几个男人们驻守在窑洞外,形成一面铜墙铁壁。 里面似乎有几个她特别眼熟的…… 好像是寨子里的小弟? 本以为探索到这里任务就算结束,可她脑中没有响起任何的提示音。 慕瑜钰咬咬牙,继续深入。 另一头的宋芊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以为慕瑜钰走得慢,便打算坐下休息一会儿。 结果一眨眼的时间,她就跟丢了! 她伸手一锤雪地,却锤到了一片荨麻地里! 疼痛直击灵魂,霎那间,仿佛有千万蚂蚁共同啃食,刺痒难捱! 可她宋芊是个什么人? 挨人刀子的时候她都没哭过,现下她也不能哭! 她举目望去,这片荨麻地还不小,不失为一种天然的陷阱! 她紧紧攥起一片荨麻叶,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慕瑜钰啊慕瑜钰,你不仁,别怪我宋芊不义! 窑洞外。 “你是什么人?!” 慕瑜钰正想如何趁机引开那些铜墙铁壁时,身后猝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巨大狼牙棒的影子横亘在头上,十分瘆人。 眼见着马上就要把她开瓢了,慕瑜钰身子一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 男子似乎被她这声粗喝吓到了。 “我是慕当家派来巡山的呀,你忘记了吗?!” 男人顿住了,很好。 慕瑜钰使出浑身解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他裤管上。 还好她带了几份蒙汗药粉。 “慕当家?”男子半信半疑,“他今日没说要巡山呀?!” 男子疑惑地挠了挠下巴。 慕瑜钰勾唇一笑,还以为会露馅,原来是个二货。 她趁机摒住呼吸,猛地向他撒了一把药粉! “他终于改变主意了吗——阿嚏!” 轰! 男子猝然倒地。 望着男人尖瘦的面庞,慕瑜钰陷入了沉思。 说什么改变主意?改变什么主意? 看来系统让她调查的事儿不简单。 “四哥?!” 完了,又引来一个。 慕瑜钰吓得猛吸了一大口浑浊空气。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口鼻,却已然来不及了,眼前一片昏花,她也要倒了! 她爹给她防身的蒙汗药,真猛啊! 危急时刻,她抽出身边的刀,割了手心。疼痛促使她清醒,慕瑜钰顾不得别的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没想到又碰上雾瘴。 她摇摇头,想寻找自己的路引。 “咦……”她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指头数着,“怎么有四个路引?” 第二十三章 一人一半 慕瑜钰失踪了。 全寨子里的人都急疯了! 慕三石最急! 他气急地用斧头砍向一棵树。 啪!啪!啪啪啪啪! 树木连声倒塌! 慕谦看得吞口水,感觉大地都在为之震动。 “闺——女——” 山谷里传来他的怒吼。 山上没有,慕三石跑到了镇上,一家一家地问。 到最后,收获了满筐的肉菜鸡蛋,还是没找到慕瑜钰。 慕瑜钰往常最晚也不会不回家过夜。 这都接近半夜了,慕瑜钰还没回来! 商时静静坐在草垛上望着繁星,思索着要不要用了那瓶药。 慕瑜钰她……会回来的吧? 她运气那么好,说不定只是一时迷路了。 “女婿,你为什么不急?!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儿?!” 商时冷淡地撇了慕三石一眼。 这可把秦岐吓坏了。 才过了几个月啊,就这样蹬鼻子上脸,连老岳父也不搭理! 商时甩给二人一个背影,去盘问慕谦了。 慕谦对待这位姐夫的时候,可是浑身不适应,生怕说错了话,他一个斩首的诏书就下来了。 “阿姐她……昨日同百姓去了后山的池塘,我当时见她看了好几眼那个山涧,还有……” 还有阿姐瘦了好多,都已经勉强称得上是个窈窕淑女了。 不过慕谦不敢跟商时说。 商时扯过慕谦,指着山下就要他带路。 “姐夫,你知道京城上面那位吗?” “你长得好像他,太子都没那么像的。” 商时毫无反应。 慕谦跟慕瑜钰不亏是表姐弟,连嘴碎都一模一样。他们走了多远,慕谦就说了多久。 慕瑜钰他忍了,慕谦他可不忍。 “还有还有,虽然谢大人官儿大,但是没姐夫霸气!” 商时挑眉,还是可以忍忍的。 …… 商时凭借良好的夜视,发现了两道脚印。 幕谦上前一看:“咦,这道脚印怎么大了点儿?” 商时看得出,有一道是慕瑜钰的,他上回跟在她后面的时候仔细瞧过。 而另一道…… 他看了眼天色,又朝慕谦甩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回去。 慕谦立刻福至心灵:“姐夫,这么晚了,你还要上去找她?” 商时点点头,径自上了山。 慕谦有点儿担心,就姐夫这体质,能在山上捱一个晚上吗? …… 慕瑜钰走着走着,听见身后有一道急促的脚印在追,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树杈勾破了棉衣,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 身后的人穷追猛舍,步步紧逼! 她找不到路引,眼泪挂在脸颊上冻成了冰。 她记得有一次单位团建,自己也被困在了这样的森林里,她一个人在里面呆了十天,都没人来找她。 当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回到单位,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大家似乎都把她忘了。 这回也一样…… 身旁一只手拽住了她:“慕瑜钰,你别怪我心狠,要怪只能怪你做的错事太多!” 一道女声! 尾随她的人是宋芊! 慕瑜钰怎么也挣脱不开她的桎梏:“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放手!” 宋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无冤无仇?哈哈,你在说什么鬼话?” 慕瑜钰头疼欲裂,想不起来自己与宋芊发生过什么了。 “你抢了我心仪的郎君还不够,你还要抢走我爹爹的爱!慕瑜钰,你就是个贼!” 说罢,宋芊又去掐她的脖子。 慕瑜钰疯狂缩起脖子,怒道:“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慕瑜钰拿起了明晃晃的刀想反抗,却因为没力气,被宋芊一掌拍飞了。 宋芊扭曲着面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怒意:“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滋味!” 她大力地想将慕瑜钰按倒在荨麻地上。 荨麻被大雪覆盖,慕瑜钰并不知道身后的危险,伸手一撑,瞬间戴上了十层痛苦面具。 “宋芊,你疯了!” 她抓起宋芊的头发,用尽力气拉着她也往荨麻地拽。 雪水融化,宋芊踩到了根树枝,脚下一滑,庞大的身躯骤然倒在荨麻地上。 嗡—— 宋芊眼前一黑,猛吐了慕瑜钰一大口血! 周围刹那恢复平静。 慕瑜钰死里逃生,剧烈喘息着。 手上实在是太痛了,她甚至呼吸不过来。 血…… 满手都是血…… 密密麻麻的全是细密的针孔,饶是她爹看到也会吓晕! 她推了推身边的宋芊,宋芊已经晕了。 慕瑜钰一冷静,终于想起了原主曾经所造的孽。 是了,宋芊说的没错,原主被寨里众人宠坏了,日日打压宋芊,二人友情就此破裂…… 多么珍贵难得的友谊,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原主竟不知珍惜。 她看着宋芊虽敦实却稚嫩的脸,颤抖着手将她从荨麻地里抽了出来。 “我替她还最后一次债,日后你冒犯我,我绝不会心软了。” 说罢,慕瑜钰也晕倒在雪地上,不省人事。 她以为晕倒过后就能逃过一劫,可是没有,疼痛贯穿了身心,连睡梦中也不放过。 商时赶来时,正巧遇见冻得半死的慕瑜钰与宋芊。 满地都是血,他仔细凑近一看,慕瑜钰布满血污的脸上还有两道结了冰的泪痕。 表面看着挺坚强,实则动不动就哭…… 真胆小。 山下传来几声空荡的高喊:“姐夫——你在哪儿姐夫?” 一下被拉回现实,商时攥紧了拳头,这个二货知不知道会引狼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朝慕谦扔了一个树枝。 慕谦吓得花容失色。 一刻钟后,商时扛着慕瑜钰,慕谦扛着宋芊,二人平静地下山了。 准确地来说,是慕谦被塞住了嘴巴。 晚上,商时准备好伤药,点燃了一盏灯。 他抓起慕瑜钰血肉模糊的手,这才发现她沾了一手的荨麻刺。 荨麻会分泌一种神经毒素,只要刺还留在体内,剧烈的疼痛会持续四五天,很邪门。 慕瑜钰被疼醒了,两眼发黑,只觉得这人气息有点儿熟悉,应该不是坏的…… 紧接着,她便紧紧抱着那人嚎啕大哭。 “呜哇——好疼啊——” 她的脸疼得挤在一块,挤成个苦瓜大王。 商时身子一僵:“……” 啧,哭得也很丑。 口袋里的药瓶硌得他生疼。 这么疼,怎么办呢? 他打开瓶盖,清新的药香直击灵台。 最后,他掐灭烛火,拔开药塞,将药水尽数灌入口中,堵住了她的嘴唇。 没办法,一人一半吧…… 第二十四章 家里住了条蛔虫 “揉面力道不对,这个面团已经死了。” 慕瑜钰抱臂坐在灶旁,双手被纱布裹成一个白白的小蚕蛹。 商时黑着脸,揉了一早上面,他快受不了这个窝里横的女人了! 他重新捏了个面剂子,继续放在案板上搓。 谁曾想,上辈子能将僵尸的头当面剂子揉的手,此刻面对真面剂子束手无策。 “这样还差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慕瑜钰今早一起床,手上的刺已经全被清出来,一点儿也不疼了。 她狐疑地看着身旁的人,嗯,黑眼圈有点儿大,可疑! “昨天是你带我回来的?” 商时点头。 “那我手上的刺也是你清的?” 商时继续点点头。 心想这回总该跟他道一声谢谢。 “你……” 该不会把最后那瓶药给我用了吧? 要不然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这是慕瑜钰想说的。 她瞪大了眼:“你肯定是用了我第三瓶药!对不对!” 她赶紧摸摸口袋,那最后一瓶药好好的,放在口袋的夹层里。 该不会是他把她给他的药又给她用了? 慕瑜钰有点儿晕。 不会的不会的,这人要了这么久的药,哪里会这么好心把药又还给她用? 商时一怔,还以为等她说完谢谢,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一声不客气。 这下,他决心瞒着她了。 气氛骤然冷下来。 慕瑜钰并不在意,又问:“现在几更天了?” 他比了一个六。 慕瑜钰呆得像木鱼。 完了。 晚起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准备! 【您的限时任务还剩15小时,请宿主加油!】 慕瑜钰小脸瞬间垮了,怎么还要去啊! 这边又想上山,这边业绩差一点儿就做到-250%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怀疑你的……” “你帮我做面包,我利润分你两成?” 商时本想拒绝,但一掏口袋才发现,他确实身无分文。 “……” 他堂堂x国首富的儿子,竟然有一日要为钱折腰。 慕瑜钰犹豫:“三成?” 商时望了一眼手中的面剂子,意思很明显了。 要人工费。 慕瑜钰狠心一咬牙:“至多四成!” 商时勾唇一笑。 晌午,慕瑜钰刚想离开山寨,又被慕三石拦着盘问了一路。 他昨天等了一夜,才等到商时背着冻僵的慕瑜钰回来。 他想问点儿什么,可眼泪一开口就止不住了,他便蹲在门外土坡抹了一晚上眼泪。 老父亲很自责,自从媳妇不在身边,他老是保护不好不慕瑜钰。 慕瑜钰严肃地扯着他回房,将昨日的见闻告诉了他。 慕三石神情渐渐沉下来。 窑洞,砒霜,打铁声。 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此事莫要声张。” 慕瑜钰点点头:“好,商时还没回来,我去看看他。” 老父亲是很信任闺女的,既然她说去看商时,那就是去看商时。 慕瑜钰下了山,扭头就往山上去了。 来到半山腰,她碰见了早在那里候着的商时。 二目相视:“……” 得了,家里住了条蛔虫。 不过,慕瑜钰有点感动,心想这人还挺贴心的,知道她一个人去有危险,特地在这里等她半天。 商时不动声色地在雪地上写了三个字:保护费。 慕瑜钰:…… 感动早了,到底谁是土匪?! 另一厢,徐氏跟秦岐正火急火燎地收拾着包裹。 秦小黑坐在一旁,正吧嗒吧嗒吃着慕瑜钰做的麦芽糖。 “爹,娘,我们真的要走吗?” 秦岐一把扯过秦小黑,嘘声道:“再不走就等着被流放啦!” 见他吓唬孩子,徐氏嗔了秦岐一眼:“慕三石不还蒙在鼓里呢吗,咱们用不着这么急!” 秦岐觉得徐氏很蠢:“你个婆娘懂什么,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官府可不管你急不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二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 “侄儿,今年祭祖日得麻烦你跟陈龙上山了。” 秦岐翻了个白眼儿:“大姑丈,年年都是我,今年怎的还是我?!” 他心生一计:“妹夫都嫁进来了,不如让妹夫来试试?” 他才不去,忙着跑路呢。 慕三石结结巴巴:“这……他得跟我闺女一起做生意,没空啊。” 徐氏也翻了个白眼,合着谁没有生意做似的,他们也有事要做啊,凡事都让慕瑜钰享福了,那他们呢? 而且,慕瑜钰这个死白眼儿狼,赚到的钱一分都没孝敬他们,他们凭什么要宠着惯着她? “侄儿?” 秦岐赶紧抓过包袱,一脸严肃地开了门。 半个时辰之后。 慕三石震惊地一拍桌板:“什么?!你们要分家?” 秦岐点点头。 “我记得,阿姐留了几张永州的地契来着……” 慕三石蹙眉:“不行,那是留给我闺女的嫁妆!” 秦岐不耐烦了:“大姑丈!” 这些年,他帮慕三石帮了多少回,到头来,他连一张地契都不愿意给亲侄子? 慕三石一拍桌板:“分家就分家,路上盘缠我给,地契是留给我闺女的,谁都不能动!” 秦岐心中微冷,盘缠哪儿有地契值钱? 永州是繁华之地,一张地契五百两,而慕三石有三张! “那是我跟三娘早年运大镖出生入死,用命才挣出来的地契!” 那年大雪封山,他和她睡雪地啃树皮,过了一段茹毛饮血的日子,到了大漠,甚至连尿都喝过。 又因为这趟镖,三娘从此一蹶不振,病重不起,这时,慕瑜钰偏还出生了。 三娘每每发病都很痛苦,而他也想过抵掉地契,可每次三娘都眼含着热泪,无论如何也要打他一耳光。 “你糊涂,这地契不能卖啊!” “那本是……我娘留下来的地……不能卖!” 慕三石一边痛苦地回忆,一边攥紧了拳头。 秦岐继续不饶人道:“如今这女婿都入赘了,也用不着什么嫁妆了吧?” “更何况,表妹日日都赚那么多,少一两张地契又有什么关系?” 慕瑜钰出去做生意,一天就能赚二两。 而她成亲那会儿,整个寨子三百多号人也才凑出五两银子。 “不行,坚决不给!” 秦岐恼了,这父女二人怎么都这么不识好歹? 要知道,他完全可以去官府告发慕三石与兄弟造私币,告发成功,他也能拿到五十两赏银。 至于地契? 他拿不到,慕三石也休想拿到! 第二十五章 滚出金汤寨 “大姑丈,做人要识相,玉石俱焚可就不好玩了。” 慕三石疑惑道:“什么意思?” 秦岐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徐氏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她假装妥协,抹着眼泪道:“大姑丈,你看,我们一家三口路途遥远,身上也没几个子儿……前些日子为了钰妹的彩礼,更是连家中最后一件首饰也变卖了。” “地契我们可以不要,但盘缠总得给点儿吧?” 慕三石叹道:“好吧,我这儿还有一——” 秦岐竖起了耳朵。 一什么? 一两太少,一百两刚好! “一两也不给!” 清亮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慕瑜钰赶以生死时速完成了任务。 窑洞里的人铸铜器,而且铜器工艺不好,铜器掺的杂质多,容易生锈,他们就炼制砒霜当作除锈剂,所以金水镇那条溪涧中会含有砒霜。 “大表哥,你这是讹钱讹习惯了呀,连我的嫁妆你也敢讹?” 秦岐不屑:“去去去,大人之间的交流小屁孩懂什么?” 慕瑜钰才不吃这一套,直接挑明了讲:“我懂,我懂你根本不在意我娘!我娘病得那么重,你首先不去关心她,竟还想抢她留给我的嫁妆?” 慕瑜钰仰天长叹:“真是世风日下啊!” 慕三石听罢,黑了脸。 秦岐有点急:“你胡说,我何时不关心阿姐了?我日日都给她写信呢!” 写信是一回事,送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此时,秦小黑吧嗒吧嗒地跑进来,黑黑的小手手紧拽着慕瑜钰的裙角。 “爹爹,你昨日在柴房掉了一个大包裹!” 秦岐狠狠瞪了一眼出卖自己的儿子,伸手去抢,一急,布包破了个大窟窿。 白花花的银子首饰哗啦啦地全掉了出来。 秦岐:“……” 徐氏一脸尴尬。 她出身朱门,是家中排最小的嫡女,虽然成亲时与家中闹了决裂,但是做娘的也看不得自己的骨肉在外头受苦,嫁妆还是很丰厚的。 慕瑜钰笑了。 谁还不会占据道德制高点了?她老板以前玩这套玩得可熟了! “徐氏,寨里闹饥荒时怎么不见你拿嫁妆出来接济?” 慕瑜钰顺手捡起地上一块碎银,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些就是家中最后一件首饰?” 她甚至嚣张地将一串珠串戴在手上:“变卖?” “阿钰!”徐氏面色涨红,“那是我的嫁妆——” “怎么,就许你们讹我的嫁妆,不许我拿这么一小块碎银?这又是什么道理?” 徐氏哑口无言:“你——” 慕瑜钰轻飘飘地往外一扔:“可惜了,我们不稀罕你家的脏钱!” 慕三石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竟然……这般明事理! 秦岐痛心疾首:“表妹,我们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令人心寒的话?!” 慕瑜钰嘴角抽了抽。 “表哥指的是从小哄骗我替你背黑锅?” 这表哥也是极品,唆使慕瑜钰替自己干了不少坏事,自己躲在背后当隐形人获取利益。 秦岐被噎了一下,瞬间无话可说。 “不是要分家吗,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们的家当滚出金汤寨!” 说罢,慕瑜钰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包裹直接丢到寨门外。 显赫时便追随你,等你没落了就立刻远走高飞,她不需要这样的亲戚! 而自己走跟被撵出门,性质完全不同,秦岐已然气急败坏! “哼,你们就守着这破穷山寨吃一辈子吧,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在他看来,这一家子上至慕三石,下至慕瑜钰,全都愚蠢至极! “哦对了。”秦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笑,“或许……已经不够一辈子了!” 哼哼,他可以带着妻儿远走高飞幸福美满,而慕家只能落得个妻离子散流放千里! 到时候,这些蠢蛋定要哭着喊着来求他庇佑! 秦岐意淫了一下慕三石求人的惨状,心中顿时迸发无限快意,就连包裹被扔出来,他也不怒不恼,细心地重新捡起装好。 一想到这些人日后的惨状,他这心里,就舒坦! 慕瑜钰思索着原主以前的极端行为,又觉得光扔包裹扔得不爽。 她悄悄挪到秦岐身后,对着他的后门就是一踹:“滚远点吧,老色批!” 回头一看,慕三石顶着一张尔康脸:“闺女!” 他难掩心中激动。 他家闺女……实在是…… 太棒了! 能帮爹赶坏蛋了! 秦岐被踹得踉跄,心中一喜,果然慕三石都觉得慕瑜钰过分了! 只见慕三石竖起了个大拇指:“闺女好样的!” 秦岐嘴角猛抽一下,彻底滚了下去,徐氏被他吓得六神无主,慌忙拉着秦小黑下山找他。 “二当家的!”有几个人是秦岐的亲信,见他走了,自己也握紧了拳,当即追随了去。 很多兄弟相继离去,寨里一下自己就空了许多。 慕三石:“你们……” 他伸出手,想问原因,却被慕瑜钰拉了回来。 “爹,这些人留在寨里也会起二心,不如让他们去。” 慕三石的脸色沉了许多。 “我不是担心这个。” “侄儿他是知道些什么,所以要走。” 慕瑜钰一愣。 慕三石猜他是知道了慕裴虎炼制铜器的事了。 “莫非那个窝点与咱们寨子有关系?” 慕三石没说话。 “是叔父。”慕瑜钰只思考了一瞬就得出了结论,“对吧?” 之前林大郎说自己一直吃那池子里的鱼都没事,是这几天才出的事。 而慕裴虎也是这几天才来的。 怎么会这么巧,他一来,溪涧就流砒霜了? 慕三石蹙着粗眉:“二弟只是一时被钱蒙了眼,走了歧路,我……我要拉他回来!” “爹!” “你不仅拉不回来,也来不及拉他回来了!那秦岐眼红咱的地契,肯定要去官府告发他的!” “我现在去将窝点捣了!” “不准去!”慕三石强硬地拽过慕瑜钰的手,待她再一眨眼,双手已经被捆成粽子了。 不愧是老本行…… “你只需要同女婿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便可,爹的事,无需你操心。” “来人,‘请’大小姐回去!” 他的请字说得极重,瞬间就有两个大汉像拎小鸡仔一样将慕瑜钰拎回了房。 第一次看见慕瑜钰这般受挫,商时坐在桌案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慕瑜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而她的余光刚好能瞥到桌上整整齐齐的信笺: “等等,你在写什么?” 第二十六章 你不是老板 商时瞬间收敛起笑意,将信笺直接扔到了火盆中。 “有必要那么防着我吗?” 商时眉目冰冷,点点头。 慕瑜钰;“……” 好气哦! 她认真打量着他,气色似乎比初见时好了许多 目光渐渐瞟到下部,好像……也没那么瘦了…… 慕瑜钰偏过头,有些不大自在。 她想走,但是门被压得严严实实,就一会儿的功夫,就连窗都被封上了。 “大小姐,别挣扎了,大当家说,你们要先圆房才能出来!” 慕瑜钰踹门的脚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小脸通黄……不,通红! “开,开什么玩笑!” 她与商时之间的关系…… 光想想她就打了个冷颤。 她还要等自己的心仪郎君呢! 她嘟嘟囔囔:“跟谁同房都好过跟你同房。” 商时脸色一黑,他又是什么地方惹到她了? 那天他就不该心软给她喝下那半瓶药,太便宜她了! 二人心下都有气,外头等待的喽啰急了,他趴在门窗外仔细听着里头的声响。 这么半天过去了,二人怎么还不烈火干柴,翻天覆地? 大小姐娶他回来,不就是要这个那个的吗? “大小姐,您千万别紧张,小的在门口给您加油打气!” 慕瑜钰脸色更黑了。 等着等着,慕瑜钰困倦无比,直接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睡着了。 商时静静望着她,这个姿势还挺熟练的,一看就是习惯了。 他不禁想,她以前都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样一副矛盾的性子? 才想了几秒,商时就自顾自躺下了。 他好奇这些做什么? 是她自己主动睡在那儿的,他绝对不能管她! 一刻钟后,商时听到了凌乱的呼吸。 慕瑜钰梦中死命摇头:“不要打我……不是我做的……” 不管不问。 又一刻钟后,他将慕瑜钰冰凉的手脚都仔细收进了被子里。 又抓住她乱动的手,低声凶道:“安分点儿!” 慕瑜钰眉间舒展,瞬间老实了,甚至还往他这边贴进了几分。 “好的老板……别开除我……” 又来了。 商时目光微动:“不开除你。” 慕瑜钰彻底没了声响,回应他的只有沉稳的呼吸声。 夜半,商时缓缓闭上了眼。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 在慕瑜钰的梦里,一直有个很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话,温和沉稳,那可不是她口音浓重的老板。 “你不是老板……” 商时倏然瞪大一双清明的眼。 第二日,慕瑜钰发现门开了,商时不见了。 桌上贴着一张龙飞凤舞的纸条:【采购】 呃……她是怎么睡回榻上的来着? 是他? 不不不,肯定是她自己起身梦游游回榻上的! 总之,门开了就好。 早早来到灶房,她改了含水量更高的面团配方,酵母也改成了汤种,吃起来口感更好。 村塾这边她已经能稳定供货,她要着手准备另一边——县府门口了! 送完村塾后,慕瑜钰又坐牛车来到淄水县,发现县衙门口并不缺早餐。 缺什么呢? 慕瑜钰瞟着上值的官员,有一个官差的官帽被马车撞倒了,露出了闪闪发光的靓丽头部。 她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又去掀了其他官差的官帽。 “大胆,哪儿来的小混蛋!” “哎——我的帽子!” 无一例外,毛发都很稀疏! 嗯……缺头发! 这又慕瑜钰想起时管局的年终奖。 时管局除了十三薪,还会让后厨做一大盒手工芝麻丸,一年送一次,一次吃一年。 还别说,大家的头发都被这小丸子养得挺茂密的。 她连续加班跟项目好几个月,头发却越来越油光水滑,有的神仙甚至是眼红时管局的芝麻丸福利才来应聘的。 这东西效果好,工序也冗长繁琐。 原料必须要用灶膛的柴火九蒸九晒,反复舂打研磨至无颗粒,再以白蜜调和,吃起来才会软糯香甜,芝麻味十足。 下雨是不能晒的,必须要等雨停。 金水镇不常下雨,算是给了她一个天然的日晒条件。 而白蜜跟芝麻…… 慕瑜钰开始走街串巷找药堂。 淄水县的药堂不多,为数两家,其中一家以御医后代自居,价格偏贵,还有一家…… 慕瑜钰停下脚步。 招牌没有,屋内也没点灯,抓药的郎中敞开着衣襟睡在茅草地上,偶尔抓抓肚皮。 药材全都放在地上,屋里更是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找不出来。 她叩了叩门:“您好?” 紧接着,她眼尖地瞥到了芝麻跟角落里的蜜罐。 “请问——芝麻跟蜂蜜怎么卖?” 郎中沙哑着嗓子,瞥了一眼慕瑜钰:“我饿了,你给我做顿饭我就告诉你。” 慕瑜钰嘴角一抽,不是,大哥你谁? 不怕她直接下药把他毒死再卷了他的铺盖跑路吗?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眼看穿她的顾虑。 “有毒无毒,我尝得出来。” 慕瑜钰咬咬牙,行,她就陪他耗会儿。 “你家灶膛在哪儿?” “后院。” 慕瑜钰点点头,现下,药房里有现成的干蘑菇跟其他大料,她空间里还有一点鸡肉,正好可以用来做小鸡炖蘑菇。 再做个挂面,怎么样也够吃了吧? 郎中慵懒地抽着水烟,望着灶膛里的身影出神,这女子,跟她娘的闺中密友有几分像。 只见慕瑜钰熟练地撸起袖子,泡发香菇,鸡肉飞水去腥炒出鸡油,加入葱姜、大料、桂皮,炒至上色后加热水炖半个时辰。 整个过程恬静安适,一气呵成。 很快,蘑菇的鲜美和鸡肉的香醇自灶膛中飘出,浓郁的炖物香气萦绕在药房里。 她一扭头,才发现郎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他咽了下口水,问道:“你叫什么?” “慕瑜钰。” “你母亲呢?” 慕瑜钰将菜端上桌:“我跟你又不熟,作何告诉你?” “蜂蜜跟芝麻——” “我娘叫秦缙芸。” 郎中的表情变了。 阿娘临终前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没能治好缙芸阿姨。 她的病来得又急又快,最主要的是医术上根本没有记载她这种离奇的症状,似乎像是中了域外的蛊毒。 “怎么,你认识我娘?” 郎中没点头,秦缙芸出身名门,长得也如牡丹花般娇艳动人,可若是有人令她不喜,她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地扛起十几斤重的大砍刀朝那人砍去。 他娘对别的女子评价都是生动,而对秦缙芸,则是生猛。 “蜂蜜跟芝麻,你要多少?” 话题跳跃太快,慕瑜钰一下没跟上:“呃……芝麻先要一斗,蜂蜜五斤?” 第二十七章 赚干净的钱 而后,他不动声色地将慕瑜钰全身上下观察了一遍:“慕姑娘时常水肿吧?” 慕瑜钰有些讶异地点头,这具身体确实非常容易水肿。 “这样,我给你开消水肿的药,只收你五十文诊金,这些芝麻蜂蜜放我这也是落灰,你拿回去。” 慕瑜钰感觉自己被幸运之神眷顾了。 就给人做顿饭的功夫,省下了几百文! 要知道,五十文,在隔壁杏花堂只够买二钱的芝麻! “不过,日后你可要每隔三日来我这做……开药!”因为同行恶意竞争,可怜的郎中已经很久没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为了掩饰真正目的,他装模作样地给慕瑜钰开了几包薏米红豆粉回去食疗。 正所谓没钱赚事小,饿死事大,能吃饱饭就够了! 无意中多出个隐形饭票的慕瑜钰乐呵呵地回山寨了。 正好大表哥分家,她又多了间空灶房。 郎中特别良心,给她的芝麻半分不比杏花堂的差,杂质很少,过了两遍水就已经干净了。 慕谦听到灶房的动静,好奇地探头:“姐,你又做啥好吃的?” 慕瑜钰抬起头,想起慕裴虎的事,她神色有点复杂:“你咋来了?” “我就想来看看阿姐!” 以前他说慕瑜钰几句好话,慕瑜钰就给他零花钱,现在说好话没用了,慕瑜钰直接带着他出去赚钱。 虽然累是累了点,但手上的钱起码是干净的。 “你……知道你爹最近在做什么吗?” “我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啦,他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哪里有空理我!” 慕瑜钰怪异地瞥他一眼,显然不信他说的话。 “还是跟着姐好,我喜欢跟阿姐赚干净的钱。” 慕瑜钰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长得有三分像的少年。 少年富有朝气,虽然性子痞了点儿,可一看就知道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是从小活在爱里的。 她神色莫测:“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想。” 慕谦没听懂:“啊?” 慕瑜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你不是想挣干净钱么,把手洗了,过来帮忙。” 这几天,慕瑜钰早上将东西送去村塾,回来后就开始晾晒芝麻。芝麻洗净后晒干入锅蒸,从巳至亥,要反复晾晒九遍,整道工序用时两天。 正直冬末,日头暖洋洋的,闲暇时刻慕瑜钰就煮一碗薏米红豆糊糊当饭吃,减肥消水肿,一物两用! 第三日,慕瑜钰起了个大早,望着旁边一如既往的空位,知道商时又出去跑圈了。 她打开窗,商时像一道影子般掠过眼底,身后一大群不服气的大老爷们呼哧带喘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追。 慕瑜钰手一抖,砰地关上了窗。 说好的躺平呢? 她简单地洗漱完,把下山交货的重任交给了商时,自己则一头扎进了灶房。 当然了,还不忘把慕谦也拽了起来。 二人合力用石磨将芝麻磨成了富有油脂的芝麻糊,紧接着,她又扛出一桶蜂蜜。 慕谦撸起袖子,扛起一桶蜂蜜就是一股脑倒进灶里猛火加热,慕瑜钰连忙抽出几根柴火,往他头上敲了个爆栗:“不能急!蜂蜜煮开会失活,只能用文火慢慢煨热的!” 慕谦揉揉脑袋,委屈地哦了一声。 表姐真是一个细节怪。 香甜的气味飘出,她将煨热的蜂蜜倒进磨好的芝麻里,再搓成合适入口的大小,小巧的芝麻丸经历了两天的晾晒,成品如上好的墨般黑得透亮。 公司同款芝麻丸复刻成功了! 慕谦当即就往口中塞了一个,口感细腻,软和绵密。 黑芝麻浓郁的香气与蜂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别提多好吃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珍馐! 他幸福地眯起眼,走镖太辛苦了,他都想一辈子跟着慕瑜钰吃……做好吃的了! 她仔细地将一个个小丸子包进了油纸里,又另外装了一大盒用来试吃。 淄水县比金水镇繁华一些,来回车马也多。 几近日暮,官差们马上要散值了,她出门卖货的时间到了! 一个没注意,慕瑜钰撞掉了一个少年的帽子。 少年头上凉飕飕的,扭头才发现慕谦抓着他的帽子:“姐,你哪里捡来的帽子,这么漂亮,哟,这里还镶着一块白翡呢,咱们发财了!” 少年咬着牙根,这两人穿着这么寒酸,一看就知道是那些爱贪小便宜的村民。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如今竟然对他的帽子起了歹心! 慕瑜钰走着走着,手腕忽然被一个人扯住。 她挑挑眉,盯着那人光溜溜的头顶看了半晌,抽回了手:“不解签不信佛不皈依谢谢。” 而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少年脸色彻底黑成锅底。 这不识好歹的乡下村妇,竟然……竟然把他当成和尚! 他可是当今兵部尚书明谌之子明礼! 长随小良子也不淡定了:“太过分了!少爷,要不要我替你去教训她!” “给你三秒钟,给我打烂她的嘴!” “好的少爷!” 一刻钟后,小良子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少少少爷……打打打打不过!” 不仅打不过,他的钱袋子还被那女子旁边的小弟给抢了! 二人消失在街口,少年压抑着怒意,只能先买一顶草帽顶着。 慕瑜钰来到官衙门口,支起自己的小摊,乐呵呵地开始卖自家的小丸子。 可情况不如她所料,摊子支到了晚上也无人问津,慕瑜钰有点儿愁了。 要说她这丸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卖相不好,而且傍晚光线本就不足,顾客更不会注意到她。 第一天颗粒无收。 她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发现商时还在处理打来的猎物。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极富光泽,扎眼得很,更加衬托出他唇红齿白了。 慕瑜钰使劲咽了口唾沫。 她收起脑中不太好的想法,结结巴巴地问:“咳咳……你明天有空吗?” 商时狐疑地瞅着她。 “跟我去当代言人吧?” 商时继续给鸡拔毛。 慕瑜钰搓搓小手:“我给你三成的利,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当个发模!” 没等他反应,慕瑜钰就将计划与他说了一通。 他抬眸,望进她晶亮的眼底。 第二十八章 便宜没好货 “来告诉我,今天我们的古法芝麻圆原价多少钱?!” “九百九十九!”慕谦举着一个牌子奋力大喊。 “今天我给各位官差大哥谋一波福利——” “原价九九九的芝麻圆!六九九要不要?!” “不要!” “三九九要不要?!” “不要!” “九十九要不要!” “不要!” “来告诉我,今天价格多少!” 慕谦唰唰唰地连续换了好几张纸,给力地喊: “九——个——铜——板!” “九个铜板来看一下!”慕瑜钰‘随机’挑选了几位头发稀疏的幸运观众,递给他们几个试吃装。 “服一丸皮肤光泽,二丸给黑发一个体贴,三丸给白发一个终结!” 大家哪里见过这么新鲜的叫卖方式,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一个戴着草帽的大汉走了过来:“哎——你这是不是真的?” 慕瑜钰笑道:“这是咱家的代言人,来您看一下!” 慕瑜钰捧起商时的脸转到顾客面前,给他递了一束柔软的青丝。 大哥一瞅,老脸一红:“那,那那给俺来十五颗!” 商时的脸被慕瑜钰揉得变形,他严重怀疑慕瑜钰是故意的。 不过为了那三成的利,他忍了! “好嘞!助理,给我加急包上十五颗给这位大哥!” “我也要十五颗!” 有几个官差大哥顶着熬了几夜的熊猫眼也来帮衬。 周知县刚下值,这边还在愁手下消极怠工,耳边就传来了一道道清脆的叫卖声。 他摸了摸略显萧瑟的头顶,什么奇奇怪怪的芝麻圆子…… 他再抬眼一看,一天都找不到影儿的手下此刻正站在慕瑜钰的摊位面前买买买。 …… “好哇李四,上值不干活,下值就跑回来了是吧?!”周知县揪着李四的耳朵就是一通乱骂。 “知县大人,俺们实属无奈之举啊,俺们一上值,这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啊!” 李四都委屈死了,就为了这份伙计,他乌黑茂密的头发才越来越稀疏! 他的几个兄弟也苦不能言,这周知县一年前新官上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则是新官上任火烧了一年啊! “咱们以前一个时辰巡一条街,现在要一个时辰巡八条街,俺们不是那六耳的猴,实在忙不过来啊!” 知县道:“京城里的侍卫一个时辰能巡半个城,他们行,你们怎么不行?!”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他们当官少说已经十几年,可不吃这套话术。 大内侍卫月俸一石米三匹布,他们的月俸至多二斗米! 县衙钱少事多,这不得让他亲身体验下什么叫便宜没好货? 李四委屈地说:“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俺这头发掉得俺娘都心疼死了。” 知县也不吃他这套:“哼,买这乌漆麻黑的破丸子就管用了?” “哎哟,他们家代言人都站那儿半天了,质量肯定有保证!” “什么带盐不带盐的,我看看!” 他凑近摊位一看,只见商时穿着素衣,一头如绸缎般光滑的青丝垂泻而下。 是挺扎眼的。 慕瑜钰老早就注意到他们了,这新上任的知府瘦瘦高高,听说为人很刻薄,跟她老板身上的气质起码有八分像。 “这位大人,年终了,买点儿回去犒劳犒劳员工?” 知县挑眉:“本官不能自己吃了?” 慕瑜钰非常识相地给他递上一块试吃装:“当然可以了!要不您先尝尝?” 他随手接过,一入口,眼底瞬间流露出几份惊艳。 慕瑜钰趁机悄悄附在他耳边说:“大人,你看他们工作状态不佳就是因为这几根头发丝,您就当是年终奖,稍微犒劳一下他们,稳定稳定军心,若您团体订购,我给您打七折!” 知县眼底惊艳更浓,这小娘子哪儿学的道理,他竟然觉得还挺对?! 不过他依旧还是要面子:“区区村妇莫要妄议,先给我来个三百丸!” 大单子这不就来了?! 慕瑜钰笑得露出八颗皓齿:“慕谦,给知县大人包三百个圆子,包好点儿!” “好嘞!”慕谦从心底佩服慕瑜钰。 明明昨日还无人问津,今天捎上了姐夫,一个下午就赚了十几两! 她一个人就很能打了,加上表姐夫,那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 月朗星稀,慕瑜钰收了摊,又到对面买了几碗热乎的面装入食盒,准备去县门口找商时一起回家。 今天的业绩又上涨了20%,一下窜到了-230%! 【三日内冲刺-200%可解锁空间自由调拨权限,一周内冲刺-200%也能获得超业绩奖金哦,请宿主再接再厉!】 慕瑜钰心下惊喜,她早就想把黑土搬进小空间了! “大胆小贼,竟然躲在这里吃大餐!” 慕瑜钰扭头看去,发现好像是昨日那个眉目清秀的和尚。 她蹙着眉:“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皈依!” 小良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无知村妇,竟还敢骂我家少爷是和尚,你知道我们少爷是谁么,我们少爷可是从京城——” 慕瑜钰很无语,什么京城不京城,跟她有什么关系? 慕瑜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手袖猝不及防地被那白衣少年一拽,食盒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撒了她满手。 慕瑜钰被烫得惊呼一声,蹙紧了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张张嘴,他有些意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粉雕玉琢的脸上有些不虞:“你兄弟昨日抢走了本小爷的帽子,害得本小爷当众出丑!” 他患有脱发之疾,吃了无数药都不见好,年岁渐长,愈发严重。 慕瑜钰看了眼他戴的大帽子,瞬间明白他说的出丑指的是什么。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不,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不准笑!小良子,给我打烂她的嘴!” 慕瑜钰嘴角一抽,转而伸手去挡,身后忽然覆上一个身影,稳稳地握住她被烫到的那只手腕。 慕瑜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商时?” 他旁若无人地撸起她的袖子,眉眼一沉。 烫得都脱皮了。 少年望着那人与姑姑相似的眉眼,怔住了。 他摇了摇头,肯定是他今日太累…… “哼,本小爷不屑恃强凌弱,小良子,咱们走!” “等等!” “芝麻圆子,对头发好的,来点?”慕瑜钰心心念念都是她的黑土,怎么能让大单就这么走了呢? 第二十九章 少爷长头发啦 少年转过身,只见她捧着一盒乌漆嘛黑的小丸子,诚挚地望着他。 “这是试吃装,不好吃你来找我,我就在县衙对面摆摊!” 少年没有要接的意思。 商时凛凛的目光对上他的眸,不知为何,竟让他无端有些畏惧。 “小良子。” 少年给了个眼神,小长随福至心灵,立刻将慕瑜钰手里的芝麻圆子拎走了。 慕瑜钰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他们走远,商时还拉着她的手腕。 她微微勾唇,不经意地试探道:“怎么还拉着我的手,你是不是——” 商时即刻甩掉了她的手。 慕瑜钰也拿出自己的小傲娇:“哼,口是心非的男人!” 商时原地炸毛,他根本就没开口好不好! …… 少年走出几里远,忍不住又悄悄转过头,正好瞧见他腰间那块与自己腰间一模一样的平安锁,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 他怎么会有姑姑亲手做的平安锁? “少爷,老爷来接您了!” 小良子唤他回神,阿爹忽然出现在身后:“在看何物,这般入神?” 二人上了马车。 明谌递给儿子一件披风,可他竟然愣了半日。 明谌蹙眉唤道:“明礼?” “爹……我好像遇见了一个人。” 明谌不为所动:“这次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不是的,是他有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平安锁,我记得那是姑姑亲手做的,世上仅有两个,对吧?” 明谌瞳孔震颤了一瞬:“那……人呢?” “不,不见了。” 年轻的男人面庞刚毅,此时却浮现出一丝痛苦。 明礼知道阿爹是思念姑姑,不敢开口扰他雅兴。 他回到房间,睨着桌案上那盒丸子,眸里翻涌着挣扎。 “小良子。” “哎——少爷什么事儿?” “银针!试毒!” 小良子从腰包掏出一支银针戳了下去,无毒。 “不是,少爷,您真要吃啊?” “少废话!你先吃!” 小良子艰难地捏起一颗,满脸苦逼地用门牙浅浅地碰了一下,给芝麻丸造成了一点擦伤。 明礼握拳:“一口吞了!” 小良子秉承着光荣赴死的意志将整颗丸子放入口中。 一刻钟后,他惊骇地睁大了眼,嘴唇无助地颤抖:“少爷……小的可能……可能……” 明礼死死抓住他的两臂,他果然中了那村姑的诡计! 她心思竟深沉到这种地步,下的毒连银针都试不出来!? 明礼沉痛道:“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小的可能……可能要再尝一颗!” 趁主子没反应过来,小良子颤颤巍巍地打开盒子,一颗入口,又来一颗。 真好吃,他还能再炫二百颗! 明礼扶额,他的太阳穴突突的:“够了!” 小良子狗腿一笑:“少爷,小的也是在帮你试毒,有的毒药剂量小吃不出来。” 明礼:“……” 我信你个鬼! 他满腹狐疑地扔了一颗入口。 细腻的芝麻香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弥漫在唇齿间,令人忍不住想要再尝多几颗。 “怎么样少爷,是不是还想再吃?” 明礼不动声色地又捏了一颗入嘴:“勉强能入口。” 翌日。 明礼惊恐地望着铜镜里自己头上生出的一撮青黑发茬。 小良子揉了五十遍眼睛,确定明礼是真的长头发了,他就跑到院子里喜极而泣奔走相告:“少爷……少爷长头发啦!” “咱们少爷再也不是和尚了,呜呜呜——少爷终于长头发了!” 明礼咬牙切齿地捂住他的嘴:“我看你是缺乏管教了!” 小良子难掩激动:“唔,唔唔!唔们唔去唔唔!” 他想跟少爷说再去找那个村姑。 少爷却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低声喃道:“阿爹已经在祠堂跪一晚上了。” 明华姑姑的死,他们全家都难辞其咎。 阿爹更像是变了一个人,颓然了不少,再也没教他耍过长缨枪。 他来到祠堂,打开门,果然看见父亲那道孤苦的身影。 “阿爹,我带你去找他。” 明谌身形一震,隐去眸中哀痛,微微颔首。 …… 另一头,慕瑜钰昨晚数账数了一晚上,就那么半天,他们竟然已经赚了十几两银子! 她兴奋地睡不着,看着身旁的摇钱树……不,商时,越看越喜欢! 夜深人静,她忍不住趁他熟睡,偷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是商时彻夜难眠的第五日。 第二日,淄水县。 慕瑜钰照样开始口播讲解她的商品,商时明显有些疲倦,一直靠在她身边。 从方才开始,他就察觉到个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自己。 慕瑜钰道:“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困就睡会儿,现在人少还不忙。” 他点点头,就那样枕在她的腿上睡了过去, 意识到这是个极具依赖意味的动作,慕瑜钰老脸一红,心跳得飞快。 一众看热闹的少女纷纷尖叫捂眼。 而明谌带着明礼下了马车,来到慕瑜钰面前。 慕瑜钰友好地给明礼打招呼:“嗨,你来啦?” 明礼当作看不见。 人群中给这两个通身华贵的父子让出了一条道。 明谌瞥到商时腰间的平安锁,二龙戏珠,那确实是长姐才能雕出来的花样。 他怔愣着朝锁伸出手,而商时似乎察觉到危险,唰地睁开眸,眼底满是警惕。 明谌瞳孔震颤不已:“长姐……” 太像了。 他颤颤巍巍地退后,又被长随扶住,紧接着,他面上血色尽失,似乎撞见了鬼魂。 只有他跟祖母知道,长姐的孩子生下来就被换走了,至今不知所踪,如今这个麻衣褴褛,蓬头散发的少年,怕是阿姐真正的孩子! 慕瑜钰一声礼貌的您好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村妇,喉头哽阻。 慕谦跟着慕瑜钰学了很多新词汇,指着他道:“姐……他这是在碰瓷吗?” 慕瑜钰点头附和:“感觉应该是。” 慕谦摩拳擦掌:“我要去教训教训——咦,你也要碰瓷吗?” 明礼率先踏出一步,趾高气扬道:“今日小爷承包了你们的摊子,多少钱?” 慕瑜钰道:“不多,十两。” “小良子,付钱。” 周围的官差松了口气,还好来早了,不然就被人承包完了! 还有的官差才来,心中对这两个贵族嗤之以鼻,早知道早点儿来了! 慕瑜钰今天三个人做了一千五百个,芝麻刚好用完,等会儿还要去郎中那进货。 就在钱袋到手那一刻,系统来提示了: 【恭喜宿主,在限定时间内达到一档奖励,空间自由调拨权限已解锁!】 【内卷增益已开启!】 货卖光了,众人散去,而明家父子还没走。 明谌艰涩道:“这位……小兄弟,可否看一下你的平安锁?” 第三十章 绝不会手下留情 慕瑜钰收敛了笑意:“请问你们是谁?” 明礼不屑地轻哼一声:“我们是——” “恕犬子无礼。”明谌一把将明礼拦至身后,“我们是从上京来淄水探亲的,在下王谌。” 慕瑜钰:“那为何要看我相公的平安锁?” 父子俩双双一惊,相公?! 两人不过少年身形,这么快就已经成亲了? 慕瑜钰又对商时道:“等等,你这平安锁是什么时候捡的,我怎么不知道?” 明谌更惊讶了,什么叫捡的? 商时将腰间的平安锁解开递给她,又想起那个老板娘的话,指了指远处的茶馆,意思是在茶馆捡的。 慕瑜钰哦了声,大大方方地将锁递给了明谌:“不好意思,我相公患有哑疾,不能说话。” 明谌眸中闪过一抹痛惜,又竭力隐下。 他的亲侄子,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磋磨才会沦落至此? 商时托着下巴,望着这两个与自己有点相似的人若有所思。 “哎呀!” 慕瑜钰一拍脑袋站了起来。 “我忘了要去给那郎中做饭了,今日你跟慕谦一起回去,慕谦!好好招待两位贵客!” “好嘞姐!” 慕瑜钰一走,商时的眉目就冷了几分。 他将平安锁又拿了回来,收拾好铺子准备回家,期间没多看二人一眼。 明谌的嗓音微哑:“小兄弟,在下……可否请你喝杯茶?” 商时撇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明谌笑容微僵。 明礼也不敢置信,他这表哥也太没眼力见了! 慕谦跟在后面,连忙帮商时擦屁股:“二位大人不好意思,我家姐夫的意思是喜欢您就常来!” 明礼:“……” 倒也不必这么杀人诛心。 待二人走远,他才收起纨绔的模样,正色道:“小良子,好生调查他一番。” “是,少爷。” 商时像往常一样,牵走保管在驿站的牛车,准备驾着牛车回家。 慕谦忽觉一阵冷风吹过,他抱臂瑟缩道:“姐夫,我怎么觉得今天有点儿冷?” 话才说完,天上就降下两个大麻袋! 有几个人从暗处跃出,率先捆住了慕谦的手脚! “唔唔——你们是?!” 忽如其来的状况让明谌大呼不好,赶紧唤暗卫上去救人。 绑匪来势汹汹,将二人按在地上就是一通乱锤,商时挡住要害的手被震得发麻。 幕后黑手知道他身手敏捷,故意避开了这点,这些绑匪每一个身形都庞大得跟熊瞎子似的,在力量上有绝对的优势,一看就是专门压制他的。 他用尽全力抽出腰间匕首,划开头上麻袋,猛而精准地刺上了大汉的颈动脉! 这次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大汉似乎没想到他还有力气,直接下了死手掐住他的脖子。 无奈商时速度太快又补了一道,鲜血飙出一道弧线,大汉还没反应过来,眼神便已涣散了。 有更多的绑匪朝商时压了上来,似乎是想把他压死。 磅礴的汗臭味朝他袭来。 商时紧紧地蹙眉,眉目冷得可怖。 他一踢大汉的下体,大汉痛嚎一声,趁他剧痛难忍时,再猛地将他的头一拧! 咔嚓! 大汉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头与自己的同事对上了眼! 绑匪大哥魂飞魄散: “啊——!!!”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萦绕在鼻尖。 绑匪脑瓜子嗡嗡的,二当家不是说他柔柔弱弱不堪一击的吗? 为何还能丝滑地拧下别人的头啊! 明谌派出来的暗卫躲在檐上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来晚了,要救的人都已经把尺八大汉吓尿了。 而且,他们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从没见过这么狠辣的手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官差来了,几个绑匪只得就此作罢,在街上狂奔! 商时眸子斜斜一睨,正好看见躲在暗巷中的秦岐。 很快,他又因体力不支,晕倒在血泊中。 …… 另一边,慕瑜钰去找了郎中。 郎中姓顾名奕,母亲曾是闻名一方的江湖医女,与慕瑜钰生母交好,几年前因病去世,如今这座小小的药堂便是她留给儿子的遗产。 “原来我母亲跟你母亲是手帕交啊。”慕瑜钰不忘给他也带几份芝麻圆子。 顾奕点点头:“小时候阿娘带我见过她,是个很好的人。” 阿娘想让他治好秦缙芸,但他学艺不精,对阿娘的病症都束手无策,更别提缙芸阿姨了。 他扒开自己三个月未洗过的海带头,问道:“慕姑娘,或许你对医术有兴趣吗?” 慕瑜钰捧着热茶,淡淡地喝上一口:“学医救不了gdp。” 顾奕:……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冬雨。 慕瑜钰心下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焦虑,也不知道商时有没有回家收芝麻…… 做完饭,慕瑜钰付了五十文诊金,揣着三石芝麻跟一罐蜂蜜回家了。 她回来得不算晚,屋子却一片漆黑。 而外头——芝麻全被雨淋湿了! 慕瑜钰心下一阵肉疼,明天还要出摊,怎么办?! 她顾不得打伞,连忙将铺在地上的所有芝麻都收进灶房。 雷声轰然,她推开家门,屋内空无一人。 额上的雨水滴落在地上,慢慢聚成一小摊…… 商时跑了也就算了。 慕谦呢? “姐……” 说罢,身后传来一声极虚弱的嘶声。 慕谦被打得不省人事后,不知被谁送回了山脚,醒来时商时并不在身边。 慕瑜钰回头望去,慕谦狼狈地趴在地上,浑身被泥水浸透。 半刻钟后。 慕瑜钰来到了莲心堂。 顾奕挑眉:“不是说学医救不了什么居屁?” 慕瑜钰的头埋得很低:“对不起我错了。” 他无所谓地笑笑,继续道:“所幸都是些皮外伤,敷几天药就好了。” 慕谦紧紧抓着慕瑜钰的手,委屈地红了眼眶:“姐,我把姐夫弄丢了,那些人都是冲着姐夫来的。” 慕瑜钰眉眼慢慢沉了下来。 商时绝不是好欺负的,到底是谁带走了他? “后来官差来了,我晕了过去,醒来就到咱们山脚下了。” 慕瑜钰凝着他的脸,才发现他原来还这么瘦,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遇事不哭不闹,也是难得。 她心软道:“好,不早了,你睡会儿吧。” “可是阿姐,我好疼……” 慕瑜钰嘴角一抽:“明天咱们不卖货。” 少年人唇角微弯,说睡就睡。 轻微的鼾声响起,慕瑜钰握着他的手,松了口气。 第三十一章 兹事体大 明府。 昨晚,明谌秘密唤来了郎中为商时诊治了一番。 郎中说,此次商时因为常年服毒加上身体虚弱,经此一战,才养好的身子又败了下去。 明谌脸色惨白,常年服毒? 这孩子还未及弱冠,竟已受了十几年非人的折磨了…… 送走郎中,他望着与长姐有八分像的商时,缓缓捂住了脸。 他该怎么向长姐交代? 当年狸猫换太子,野狸被养在宫中享受着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奢靡生活。 而真正的大雍储君则沦落民间成了个戏子,日日夜夜忍受病痛折磨,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迫在人前承欢…… “阿爹,别难过了。” “如今不是已经将人找回来了么?” 明礼望着榻上的人,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商时的食指动了动。 明礼眼底一亮,激动道:“爹,他醒了!” 商时一脸戒备地看着二人,将自己的手从那人手上抽回。 明谌赶紧道:“莫怕,我……我是你舅舅。” 父子俩对视一眼,将事情都与商时说了一通,不过明谌还是隐瞒了他娘尊贵的身份。 他们以为商时会很惊讶,可他只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明谌斟酌道:“孩子,你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商时抬眸。 “你姓箫,叫箫明澹。” 大雍当今的太子,就叫箫明澹。 他紧紧盯着商时,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他异常平静:“不,你们认错人了,我叫商时。” 说罢,他就要穿袜下床。 明礼皱眉问道:“等等,你不是哑了吗?” 商时言简意赅:“治好了。” “孩子,你要去哪儿?” “回家。” 明谌以为他是被婚约桎梏了,只道:“区区村妇何足挂齿,休了便好了。” 商时冷声道:“莫非你派出的眼线没告诉你,是她娶了我么?” 明谌斟茶的手一抖:“……” 当今太子给人当倒插门女婿?! 明谌敛了神色,严肃地转移了话题:“孩子,你可知当年你娘——” “我并无兴趣知道什么秘辛,告辞。” 少年偏过头,似乎隐忍着什么。 他走到廊下,伸手接过檐角的雨水:“下雨了,芝麻还没收……” 明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他望着少年背影,先是一愣,而后肩膀渐渐颓了下去,半晌才轻笑了一声。 犹想起当年的长姐,也是这样义无反顾踏出明府大门的。 “爹,他怎么能这样?!” “他需要时间。”明谌扶额叹息,声音里携着说不出的疲惫。 若是一个普通人知道自己才是当今太子,不是吓疯就是吓傻,可那孩子知道后却无比平静,平静得太过反常。 似乎这些事情在他眼里,还没回家收芝麻来得重要。 明礼观察着自家爹的神色,问道:“爹,此事要告诉祖母吗?” 明谌点头:“我去同她说,你去将那村妇找来。” 明礼脸色霎时黑了下去:“我不想去。” “你今日承包的芝麻圆子我也拿走了。” “啊?别啊爹,我还要吃呢!” 明礼不知道自家爹还会在意这些事,连忙追上他。 …… 雨过天晴,商时回到金汤寨。 慕瑜钰正将芝麻又摊出来晒。 她昨日半夜带着慕谦回家,又来到灶房将芝麻烘了一晚上,现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全靠肌肉机械运动。 她一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仰头,手却一刻也不停地铺晒着芝麻。 商时看了半天。 啪唧—— 慕瑜钰困倒在芝麻地里。 慕谦正好从灶屋里走了出来,发现商时完好无损地站在她身旁,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商时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慕谦牢牢捂住自己的嘴! 商时轻轻地将慕瑜钰挪到一旁,然后又继续替她晒芝麻。 动作之轻柔,让慕谦又想起昨日商时的狠戾,他就像拧甘蔗一样,将那人的头直拧了一圈! 姐夫太太太恐怖了,他太太太崇拜他了! 所有工作做完,慕瑜钰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靠了个男人,她睁开了眼睛,发现商时已经回来了。 芝麻一颗颗油亮饱满地晒在地上。 一切都是那么安详美好。 她想开口问为什么他能安然回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跟他关系还不到那种能知根知底的地步。 或许已经把绑匪都杀了说不定呢? 山门外,车轱辘的声音从山脚下传来,伴随着它的还有少年清晰的呕吐声。 “呕,你们开慢点!” “这破路怎么这么陡啊,呕——” 商时悠悠转醒,眉目间蕴着一股怨气。 他唰地抽出一柄长剑,径直朝山门走去。 慕瑜钰懵了,赶紧跟了上去:“你干嘛去,那是我的大客户!” 只见他一柄寒光剑挑着少年的下巴,二人间的氛围十分紧张。 小良子更是忙得两边来回劝。 少年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又穷又破的山寨,阿爹看到肯定又要心疼表哥了。 “表……商公子,我是来找你家娘子的。” 慕瑜钰一听,换上招牌营业笑容,连忙按下商时的剑:“这位公子,您今日要承包多少芝麻圆子?” 明礼想到自己新长的发茬,得意地挑挑眉,给小良子递了一个眼神。 小良子立刻给慕瑜钰递上一张请帖。 明礼盯着她,又道:“看得懂字吗?” 商时的剑复举了起来。 慕瑜钰仔细读来,这字偏小篆,仔细看还是能看懂。 原是这大户人家要过迎春宴,请她去现场发挥。 “为何迎春宴要让我去?你们家厨子呢?” 明礼脸上有一瞬的龃龉:“咳……这个你不用管,来就行了。” 慕瑜钰盯着报酬那一栏移不开眼。 三千两。 给娘治病绰绰有余。 不过……要她做什么菜,才能开出三千两的价? 【温馨提示,这个不算在gdp里哦~】 慕瑜钰皱眉思索。 “怎么,不敢来?” 说完,明礼额上便渗出一滴冷汗。 阿爹交代的任务,他是真怕慕瑜钰不来。 慕瑜钰刚要开口答应,商时便抓上她的手腕,用食指写道:【我也要去。】 慕瑜钰点点头,对明礼道:“王小公子,他也去,可以吗?” 明礼怪异地看了眼商时,明明能说话,为何要瞒着她?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不过阿爹确实没跟他说过商时不能去…… “不——” 慕瑜钰面怀期待,商时虎视眈眈。 “呃……不去怎么行呢!” 小良子替他谢过慕瑜钰:“是了,我们家人多,兹事体大,姑娘记得千万做好准备。” 第三十二章 不能乱花钱 入睡前,慕瑜钰将下山卖货的任务交给了慕谦。 她一脸严肃地说:“切记不能赌,我明日会查账,若是对不上数,你来补差,差价十倍。” 慕谦头一次见她这般郑重其事,支支吾吾地答应了。 难得的一个休息天,慕瑜钰用绩效奖金向系统讨了十个巨大无比的真空压缩袋。 慕裴虎那件事就像一个隐形炸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了,她爹这两日带着一群兄弟上山,到现在也没个信。 她必须要做好两手准备,后山那黑土地比较大,足有两亩,她要挖一半走,剩下一半用来种自家吃的粮食。 已近年关,年味渐浓。 金水镇的百姓们被去年一年的粮荒搞得精神萎靡,年末因为内卷,经济终于回了点儿暖。 往常慕瑜钰天还没亮就要早起做面点,今日她睡晚了些。 她外侧着身子,还可以感觉到脖后温热的呼吸。 今天商时也没起。 衣裳翻动的声音响起。 慕瑜钰忍不住翻了个身,清隽眉眼近在咫尺。 到底是什么时候,与他越过了那条线的呢? 慕瑜钰又咽了口唾沫,食指轻点在他面颊上。 冰凉如水…… “姐!我出发了!” 她被慕谦一嗓子惊得抽回了手,赶紧又满脸通红地翻了个身。 脑后,商时睁缓缓睁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了她半晌。 慕瑜钰后颈很敏感,知道他的呼吸频率放缓就是醒了,她问道:“你昨天怎么那么防着那个王家的少爷?” 他喉结轻动:“我——” “嗯?”慕瑜钰收紧了眉,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谁在说话?” 她翻了个身,不料嘴唇直接擦上他的面颊。 二人俱是一颤。 商时忙翻了个身,耳根蔫红。 慕瑜钰睫羽微颤,低声道:“算了,我出去挖土了。” 她利落地起身洗漱,直到将门轻轻掩上,他都没再转过身。 前几日那场雨似乎昭示了春天的来临,山崖间,一朵无名小蓝花傲然盛放。 慕瑜钰心情大好,又花了些力气将它移到个小坛子里,放到窗边好生养着。 她又拿来犁子,仔细将地又犁了一遍。 春耕前都要犁地,将地里过冬的虫子尽量杀灭,这样来年才能产出更多更好的粮食。 这些都是她放假隐居山林时,老奶奶老爷爷教给她的,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晌午,慕瑜钰犁完一亩地,又拽着商时下山去买迎春宴要用的东西。 不知为何,这人昨日回来之后,心情似乎低落不少,如今还心不在焉的。 慕瑜钰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袍子呀?这件靛蓝的怎么样?” 商时淡淡颔首。 慕瑜钰爱不释手地抓着那件绵绸质地的袍子,来到这儿,她还没买过新衣服。 王家父子二人皆穿锦冠玉,连马鞍上的软垫都是丝绸的,而慕瑜钰穿过最好的料子是系统发的棉衣。 “您好,请问这两件怎么卖?” “一共三百文,女郎。” 慕瑜钰缓缓将衣服放下。 好贵! “能不能便宜点,这么素的料子就要三百文?” “哎哟女郎,买不起成衣您就自己做,一匹布才四十五文!” 想着要去迎春宴穿的,是必需品,慕瑜钰还是咬咬牙买了两件。 “小姐你看,他们连三百文都要犹豫呢!” “小青,莫嚼舌根!” 远处传来两道标准的京城口音。 明翡一袭淡烟粉裙,眉目如水,身姿袅娜,使得整条街道都为之失色。 她本是不想进来看的,却无意中瞥见了商时,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去。 他的眉眼如春上柳梢,轻轻痒痒地挠在她的心间。 他身边的女子扯扯他的衣角,让他为自己戴上一个木簪。木簪简约,上面只饰了颗白珠,可那姑娘却满心欢喜。 躞蹀情深…… 这是明翡唯一能想出来的形容词。 小青喋喋不休地悄声道:“女郎,那公子长得那么俊,为何想不开找了个又胖又丑的村姑?要我看,女郎与公子才是天生一对!” 明翡垂眸不语。 许久,她才转身,淡道:“莫要肖想。” 小青撇撇嘴:“女郎您就端着吧!” 慕瑜钰静静听着,捏紧了手中的银簪,待二人走后,她又将它放回了原位。 她道:“我觉得还是这个木簪好看。” “还要给娘治病,不能乱花钱。”她轻声喃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幸运的是,不远处新开的银店为了揽客,特设了场投壶比赛,头奖就是一支极品珍珠贝簪。 贝壳上面那层纯天然珍珠贝母,在日光的照耀下,有如七彩的琉璃,慕瑜钰眼睛都看直了。 听说若是夫妻恩爱,还会再送一串珠串。 比赛规则是十步设一壶,只要投中百步外最远的那只壶,便能夺得头奖。 慕瑜钰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随着一阵漫长的前摇——她只投中了第七壶。 众人纷纷吐槽她是高开低走! 另一头,明翡嘴角勾着自信的笑,从容地走了上去,如仙鹤般优雅的身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随伯父学过骑射,这点儿距离并不远。 她拿起一只羽箭,发现台下的商时也在看着自己,心头重重一跳。 他……在看她? 她心口狂跳,手也微微发抖。 第一箭,她投中了第八壶! 众人纷纷为美女喝彩。 可第二箭就失了准头,只投中了第六壶。 她屏息凝神,认真起来,将那第十壶想象成那村姑的脸,狠狠一掷! 碰到了第十壶的边边! 她忍不住去看台下,台下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待她回过神,商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了。 明翡脸上一阵烫热,清新的皂香萦绕在鼻尖,令她心驰神往,京城那些世家男子涂脂抹粉惯了,身上也有股腻人的脂粉味,令她反胃。 只见商时从箭筒中随意地抽出三支箭,明明穿着最褴褛的破麻衣,却依旧掩盖不住他清雅绝尘的身姿。 明翡抚上自己绯红的面颊,安静地退到一旁。 慕瑜钰买了两串糖葫芦来看戏:“加油!努力!拿奖要用力!” “为你痴为你狂为你框框撞大墙!加油wuli商商!” 商时脚下一个踉跄。 他定定站在台上正中,三指捏住箭身,慕瑜钰紧张地忘记了呼吸。 许多人等着他出洋相。 第三十三章 漂亮的簪子 “能行吗?” “瘦不拉几的,恐怕连第五个都投不到吧?” 咻—— 破空之音划过耳边,三箭齐发! 全中! 明翡目不转睛地看着,腿不禁一软,好在小青及时扶住才没有倒下。 “好厉害……”她喃道。 她想要这样的人做自己的夫君,而不是京城那群乌烟瘴气的官宦子弟。 银店老板非常爽快,见他跟明翡同台,还以为他跟明翡是夫妻,便道:“你家娘子这般漂亮,我再送你一串南海珍珠!” 商时低头看向慕瑜钰,她当真瘦了许多,脸上都能瞧见酒窝了。 在古人的审美中……应该算是漂亮的? 台下众人纷纷起哄,佳人配才子,今日他们算是见证了一桩美事! 只见商时淡然地接下老板递给他的簪子与项链——戴在了慕瑜钰身上。 他完全略过了台上站着的少女,甚从始至终都不曾给过一个眼神。 慕瑜钰没戴过这么贵重的首饰,踌躇道:“好看吗?” 商时眸光轻动,又伸出二指,将她耷拉的嘴角勾了上去。 慕瑜钰小脸微僵,被迫营业。 众人纷纷石化,小青也皱眉:“女郎,他们——” 明翡面不改色:“无妨。” “回家罢,伯父该找我了。” …… 明府。 “投中了百米之外的铜壶?” “是,老爷。”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姐就被晾在了一边。” 明谌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那孩子没他想象得那么弱。 不,或许…… 一开始他就低估了他。 “伯父。” 门外,明翡换了常服,嫣然一笑,水灵的眸子看得人心神荡漾。 “阿翡回来了?” 明翡坐在明谌旁边,绞着帕子低声道:“伯父,我改主意了。” 明谌挑挑眉:“我们阿翡怎的这般委屈?” “我不想嫁给陆二。” 明翡还是十五岁的年纪,将方才的遭遇一股脑地说与明谌。 明谌蹙眉:“胡闹!那可是柱国公世子,哪里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明翡眼里起了水雾,是了,在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她哪里有选择的权力。 她多想,她多想像那个村姑一样,有良夫作陪,即便日日面朝黄土也好…… 不日就要回京,或许她与他再也见不上面了。 她抿唇:“明翡知道了。” 明谌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她还不知道那孩子是她的亲表哥,又贵为太子,何敢肖想? “回去吧,阿翡,你太累了。” 明礼走进来了,二人针尖对上锋芒,明礼看不惯明翡矫揉造作,明翡也看不起明礼纨绔无礼。 明礼故意撞了她一下:“哼,一天天装给谁看呢!” 明翡被气得不轻:“你!” 明谌无奈扶额:“两个都给我闭嘴!明日迎春宴,都给我安分点!” “知道了爹。” “是,伯父。” …… 冬雪初融,春色斑斓。 慕瑜钰今日又去找郎中进货了。 路上却有些人似乎出现了流感之症,喷嚏打得满天飞。 不过她急着赶路,倒是没有再注意。 来到药堂,慕瑜钰装好了芝麻跟蜂蜜,时间还早,她便留下来跟顾奕一起认药。 “对了,近日不少人染了春寒,而且这春寒还有点凶,轻者咳嗽病温,重者伤及肺腑,与肺痨别无二致!” 说罢,门口就来了一老一少,老人捂着嘴咳嗽着。 “请问……这里能治……病温么?” “我孙子病温,杏花堂已经坐不下了……咳咳咳!”老人说一句话便要剧烈咳嗽,他咳得支离破碎,似乎要把肺也咳出来。 这些症状让慕瑜钰想起自己在时管局时也得过类似的流感。 听说是某个位面的大能将研发的病毒泄露了。 那时正值年终,整个公司死气沉沉,她也在家躺了两周,只有财务还在坚持上班,是一段非常痛苦的回忆。 顾奕立马起身接过孩子,慕瑜钰默默地去打水,不知道自己这抗体有没有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 她不放心地拿了纱布围在脸上,又扯了一张给顾奕。 顾奕侧目望她一眼:“姑娘这是何意?” “前些日子我也得过这种风寒,我爹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当时全寨子的人都病倒了,就他没有。” “这种病,关键在于减少可能吸入或呼出的传染性颗粒物的数量,还能给照顾者提供保护。” 顾奕有些讶异,虽然前半部分他听不太懂,但思路总归是通的。 他有点狐疑:“你以前真没学过岐黄之术?” 慕瑜钰摇摇头。 她只知道这种纱布没有半分隔离作用,不过用来应急也够了,最好还是能买点口罩。 她一头扎进了空间。 “系统,我需要口罩!” 【您确定要使用绩效购买口罩吗?】 “换。” 【已为您兑换十箱口罩,规格为100个\/箱,请稍后……】 【产品本土化成功,口罩已下发!】 慕瑜钰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摸拿出一箱口罩,给他塞了一抽屉:“这些是口罩,当时剩下的。” “若是有人染了春寒,你就给他们戴上,照例开温病的药,重患直接按肺痨治。” “哦、哦。”顾奕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慕瑜钰的眼神越来越亮了。 她简直是根骨奇佳,学医的好苗子啊! 慕瑜钰一拍脑袋,得给寨里的人也备点口罩才行! “我得准备明日的迎春宴,先走了!” 顾奕走上前,拿起一个口罩:“这不就是干纱布么,有那么神奇?” …… 慕瑜钰火急火燎地回到山寨,还好大家都身强体壮,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推开家门,又从空间搬了一箱口罩出来。 商时怪异地看着她。 慕瑜钰疑惑道:“怎么,你没得过流感?” 商时想说他身经百战,可是看着她劳累的模样,最终也只是帮她将口罩全部理好放进了桌柜里。 慕瑜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那支漂亮的贝簪。 她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嘴角也带着笑意:“谢谢你,今天是我第一次收到来自异性的礼物。” 他没抬起头,甚至动作都没为她停过一瞬。 晚上,慕瑜钰做完第二日的面包就早早睡下了。 夜凉如水,庭中枝影横斜。 榻上,少年的鼻尖对着她的鼻尖,眸光落在她的颊上,温温的。 “慕瑜钰……” “往后你不会只有这一支簪子。” 少年的嗓音温和柔润,带着低低的缱绻: “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支簪子,用不完的,数之不尽的,漂亮的簪子。” 第三十四章 朱门对朱门 明府的迎春宴阵仗不大,主要还是讨明家老太的欢心。 明华去世后,明府颇有大厦将倾之势,如今的明府,全是长子明邺与三子明谌经营盐铁撑起来的。 皇帝虎视眈眈,底下人拼命拉你下水,唯一的破局之法在于明翡的婚事。 旧时他们与柱国公还算平起平坐,如今却要说是高嫁了。 此时距离春天尚早,就连观赏的花也是明谌特地从各地快马运回来的。 明母一脸慈祥:“这柳枝从江南运过来也这般绿,真乃奇哉。” 明翡坐在她身侧,柔声道:“祖母,待天气暖些,阿翡带您去江南泛舟,观鱼赏桃。” “不知我是否还能活到那时候。” “祖母,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明母淡笑几声,没有回话。 她如今就是风地里的一盏灯,谁知何时灭?这些哄逗之语只能听听,作不得真。 明礼焦急地在门口打转,看得明翡一阵眼晕。 他道:“这都过了早了,那村妇怎么还没来?” 明翡淡淡地抱怨道:“看把你心浮气躁的,祖母还在呢。” 明礼一脸不屑:“我心浮气躁可没躁到你头上,大、小、姐!” “我不想与你吵。” 明家的根在淄水,此次迎春宴也来了许多平时在京城见不着的远房亲戚。 明母一个个指给明翡看,又是解说又是八卦,乐得像个老顽童。 她自得道:“人老了就是喜欢落叶归根。” 明翡是京中贵女,她一个个打了招呼过去,待客时举止有度,极具分寸,许多远房亲戚都对她抱有强烈好感。 府前车马很多,唯独有一辆最为朴素。 “想必那便是阿谌请来的厨子。” 慕瑜钰下了马车,今日她也抹上了平时舍不得抹的脂粉,还特意弄了个发髻。 周围人皆服暗纹锦袍,他们唯有一袭靛蓝素色绸裳。 商时跟在慕瑜钰后面下的马车,提着一大堆待会儿要用的厨具。 明眼人看着就局促,可他们二人却浑然不觉。 明翡更是死死盯住慕瑜钰头上插着的贝簪,指甲掐进肉里。 怎么会是她? 明母更是激动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拐杖啪嗒倒地,她激动地眼泛泪花。 商时跟他的生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母哽咽地无语伦次:“是……是明华吗?” 商时向她望来,目光里似有疑惑。 明翡扶住她,以为老人家出现了幻觉:“祖母,姑姑她……” 只见明母甩开她搀扶的手,径自走到商时面前,仔细地端详了半晌。 她刚想伸手,却不知记起了什么,又竭力忍了回去:“罢了……罢了。” 瞅着亲孙子单薄的身形与消瘦的面颊,她摇摇头,拐杖笃笃敲了两下地:“老身要找那逆女算账去!” 明谌从正厅出来,见了二人,直接带着他们入了后厨准备材料。 为了让明母感到新鲜,明谌下了一番心思,不用府上的厨子,而是将整个淄水县的名厨都请了过来。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酒楼,而慕瑜钰只能当个旁听的。 别人问她开的酒楼在哪,慕瑜钰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我开的路边摊。” 众人静默三秒,发出几声惊天大爆笑。 他们只道明谌请人很有意思,连路边摊子都想到了,可慕瑜钰却听出了另一层面的意思。 她也自嘲般笑笑,袖袍底下的手却微微拢紧。 商时微嗤一声,慕瑜钰掐了他一下。 “他们笑我就算了,你怎么也笑我。” 有点委屈,有点无奈。 商时挑眉,低头望进她的眸。 这样黑沉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慌,慕瑜钰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明翡坐在小园子里给花浇水,慕瑜钰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她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浑身浴在阳光下,罩着一层朦胧的金光,像被神灵宠爱的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去,就连…… 就连商时也在看。 算了,他喜欢看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这时,小良子走了过来。 “慕娘子,我家少爷问您东西带了没?” 慕瑜钰拿出包裹,笑道:“带了。” 小良子清点了数目,装模作样地尝了一颗。 随后,他给了慕瑜钰一个钱袋,语气略带些轻佻:“少爷赏的,仔细收好。” 另一头,得知商时身世经历的明母气得心肝胆脾肺肾都在疼。 她的亲孙儿,孤苦伶仃地过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要入赘给山匪! “不行,必须要认祖归宗,谌儿去将那匪头子给打发了,若她不允,便直接将那老鼠窝端了!” 明母自认仁至义尽,给了慕瑜钰一个机会。 明谌念着二人熟稔的模样,心下为难。 不过转念一想,商时与慕瑜钰的身份本就有着云泥之别,那孩子生来就是要与天下最仁德的女人成婚的。 而在东宫,是个丫鬟都要祖上三代无白丁,更别说那作恶多端的山匪,虽是结发夫妻,但终究连个丫鬟都比不上。 再怎么情深意切,都得朱门对朱门,柴门对柴门! “阿母放宽心,谌自会处理。” 说罢,他推着明母的轮椅走出了屋子。 院中,十几位名厨早已站在分配给自己的位置前跃跃欲试。 他们面前皆放着一束花,颜色样式各不相同,而他们要做的,便是以分到的花为题,制造出最符合花特性的菜肴。 慕瑜钰被分配到的是一盆浸泡在清水中的长条状植物,名为海菜,还有一个笋样的花,名芭蕉花,海菜叶子嫩绿清脆,有的顶端还漂浮着几朵白色小花。 两样材料皆来自滇南,模样奇特,不比鲜花妍丽,是最难做出彩的。 小花迎着风在水中荡漾,倒是与那台上心神荡漾的千金小姐有几分像。 明礼淡淡啜了一口茶:“看那海菜的模样,倒是像极了表姐。” 明翡笑笑,看那细嫩的玉白色花瓣漂浮于水面中,确实像个慵懒的美人。 “你今日的嘴怎个甜起来了?” 明礼嘴角微僵,她直勾勾的目光都黏到人相公脸上了,被这种人夸嘴甜? 晦气! “表姐莫不是不知,这花还有另一个名字?” 第三十五章 吃力不讨好 “什么名字?” 少年嘴角勾着抹邪性的笑,一字一顿地说:“水、性、杨、花!” 声音很大很清晰,在场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朝二人望来。 明翡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羞红了脸:“你!你无礼!” 说罢,她悄悄看了眼商时,还好,他没看过来。 为何不骂他无耻?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是个无耻之徒,觊觎别人家夫君那种。 明礼耸耸肩,轻飘飘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明翡佯装平静地绞着手帕,拼命咽下这口憋屈:“我今日不同你吵。” “你每日都这么说。” 少女霎时红了眼眶,依偎在明母怀里找依仗:“祖母,你看他!” 明母笑呵呵地摸摸自家孙女的头:“明礼就是孩子气性,咱们阿翡知书达理,莫与他计较!” 她略略扫过在场所有人,唯独在慕瑜钰那桌多看了眼。 “说来,这迎春宴也该开始了。” …… 这厢,慕瑜钰已经跟商时商量好如何打配合战了。 商时处理食材,修长白净的手剥开笋壳一样的花瓣,揪出花蕊,冲水洗净,动作干脆利落,赏心悦目。 那花蕊通体玉白,顶部的叶子是淡黄色的。 慕瑜钰好奇,捻了一个上嘴嚼了嚼。 蕊芯是绵绵的口感,跟薯条有点像,若是再沾上鸡蛋液裹上面包糠,估计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说做就做,趁着蹲下生火的间隙,她从空间里拿出了一袋先前做好的面包糠,桌案上提供了日常的食材,其中就有鸡蛋,她倒是不用费心准备了。 慕瑜钰哼着歌,心情颇好:“我最近老是梦到一个男的在我耳边说话,好奇怪,你知道怎么能不做这种梦吗?” 商时动作微顿,向她投来一个事不关己的眼神。 见他的态度又像刚见面时一样冷漠,小姑娘又开始不满地嘟嘟囔囔:“什么态度嘛,人家只是想问一问……” 少女在亲近的人面前会不自觉地情绪外露,察觉到这个问题的商时神情愈发愉悦。 这边说着,她就调好了蛋液,又用筷子将花蕊在蛋液里滚来滚去,裹满了蛋液的花蕊让她联想到金灿灿的金条,看着寓意就特别吉祥。 忽然,商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凑了过来。 一张俊逸的面庞在眼前无限放大,清浅的呼吸相互交融,慕瑜钰霎时呆若木鱼。 救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是要做什么? 她羞怯地闭上眼睛,脸颊在发烫。 少年的指尖拂过柔嫩的唇角,带来轻微的湿润感,原是上面沾了点蛋液。 她磕磕巴巴道:“谢……谢谢。” 这一切,在明母看来,完全是慕瑜钰在闹脾气,商时在哄。 她皱皱眉,斥道:“这乡下仆妇真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的,像什么样子!” 明翡温言道:“祖母莫生气,您都说是乡下仆妇,又何来礼数一说?” 明母无奈叹道:“也是。” 日头过了正午,几位大厨节奏各不相同,有的还在择菜,有的或炒或煸,闷蒸烹炸样样都有。 明翡带着祖母慢慢地观赏。 有人用紫藤花做了藤萝饼,外层酥皮酥脆油润,紫藤花内馅儿则香软绵密,明母十分满意。 还有大厨做了桃花羹、茉莉花炒蛋等略微新奇的菜肴。 用滇南之花的选手进度比较慢,卖相也不够好看。 明翡见商时配合慕瑜钰的模样十分心动,便寻了个进度比较慢的厨子,跃跃欲试道:“这花是什么花?如此奇特,不若让我来试试?” 大厨挠挠头:“可——” 明翡急于表现,完全不给大厨开口的机会,抓起桌案上的芋头花就按向水盆之中。 慕瑜钰心里暗自哇哦了一声,这芋头花不沾水还好,若是沾了水,会又麻又痒。 很明显,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并不知道,马上要吃点苦头了。 细微的麻痒感从手心开始扩大,明翡吓得将花一扔,连连后退两步,眼中充满了惊骇。 她望着自己越来越痒的手,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翡害怕极了,她只不过是稍微碰了那些花,怎么会变成这样? 有谁来救救她!? 她看向厨师,那厨师觉得自己冒犯了她,连忙跪下磕头。 她看向商时,商时似乎压根没看见她,依旧在帮慕瑜钰处理食材。 有谁能来救救她啊?! 她颤抖着手,哽咽道:“祖母……伯父……表哥!” 忽然,一双手横空抓住她的手腕便往灶门里放,噼啪跳动的火星子吓得她直接叫了出来:“啊啊啊——!” 原是慕瑜钰看不下去了。 明翡吓得花容失色,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她觉得慕瑜钰要把她的手给烧了,拼命地挣开她的桎梏。 明母严厉喝道:“村妇,你要对我的孙女做什么!?” 慕瑜钰力气大,她挣也挣不开,哭得梨花带雨。 见她一直乱抓,慕瑜钰干脆拿出原主旧时的霸气侧漏,喝道:“你不要动!再动我可不保证你这手还能要!” 明翡被她的气势喝住了,一脸愕然地望着她。 慕瑜钰继续道:“这个花沾水之后手会痒,须得用火止痒!” 温暖的火焰灼烤着手,麻痒之意确实在缓缓消退。 慕瑜钰瞪视着她,似乎在怪她莽撞。 一个村妇?竟也敢怪她莽撞? 她刚想开口,却又被烟灰呛了一脸,妆容彻底花掉了。 下一刻,一条素白手帕就送到了她的眼前。 可那条手帕是那村妇的,明翡保留着最后一点颜面,不肯接。 她又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整张脸都变成了炭黑色。 小青才带着一众家丁端着水盆帕子赶了过去,慌乱之中,众人彻底忽略了慕瑜钰。 慕瑜钰回到位置上,商时一言不发地拉过她的手看了半晌,果然有几道细细的抓痕,甚至渗出了血珠。 商时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在灶台上与她比划道:【吃力不讨好。】 啊? 这家伙该不会在心疼她吧? 慕瑜钰试探般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眼底的神色:“你不是在心疼我吧?” 商时瞥她一眼,并不准备理会她这句话,拿了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手,又拿出药粉仔细撒上。 慕瑜钰看得目瞪口呆:“就这点小伤,你再慢点我就痊愈了。” 商时想说她不谨慎,到底还是忍住了。 不过慕瑜钰很快就闭嘴了,那被抓伤的地方渐渐麻痒起来,撒上药粉之后才好了些。 小小闹剧过后,明翡胆战心惊地坐回了位置上。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进灶房了! 第三十六章 笨拙且真诚 不一会儿,明府里飘着浓郁的香味,大厨们炒菜如火如荼,下人们不断咽着口水。 慕瑜钰做了炸芭蕉花,还有清炒海菜跟海菜汤。 芭蕉花裹了鸡蛋面包糠,炸得金黄酥脆,海菜则翠绿油润,汤上点缀着玉白的海菜花,绿意盎然。 相比于洋芋花炖火腿的浓油赤酱,嫩绿轻淡的海菜显然更适合春天。 明礼慵懒随性地随手夹一筷子:“表姐觉得这些菜里什么最合口味?” 明翡想起明礼说的什么水性杨花,面色微虞。 她道:“藤萝饼尚可。” 明礼依旧胳膊肘往外拐:“我倒是觉得那村妇炸的芭蕉花有意思。” 明翡还没见过芭蕉花,更别说炸芭蕉花,便刻薄道:“奇模怪样的,哪里有意思了。” 在她看来,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必须要符合世俗的标准,藤萝饼是传承百年的经典茶点,无论是卖相还是口味,都是业界奉为至高圭臬的,是好东西。 而慕瑜钰的炸芭蕉花,她不觉得这是创新,只觉得没有规矩。 大家桌上都摆着一盘芭蕉花,而且是最快被消灭完的。 这个菜很奇怪,明明是花,却有着薯的糯感,混合着粗盐,香口极了,吃了一根之后,让人忍不住再吃。 藤萝饼也有人吃,但远没有吃炸芭蕉花的人多。 趁大家不注意,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一根。 再一根—— 又一根—— 明礼正与别人攀谈,很好,再来一根—— 不知攀谈过程中说了什么,二人齐刷刷回过头。 明礼疑惑道:“表姐,方才放在你面前那盘芭蕉花呢?” 明翡瞬间噎住,连忙喝茶掩饰住心中慌忙:“咳咳……扔了。” 明礼左看看右瞧瞧:“是吗,那碟子怎么还在这里?” 草丛里也没有呀,莫非…… “哦——你偷吃不敢说!” 明翡气得瞬间脸红了:“你!” 她也不想的呀,可是就是,忍不住! 这厢,一众大厨做完菜后便回到灶房歇息,慕瑜钰也回去了,菜肴的评分结果已经出来了,明明是奔着第一名来的,她却只拿了优秀奖——五十两纹银。 她抬头望向窗外,商时方才要小解,被下人领了去,至今未归。 …… 这边明谌却是将人带到书房,里面端坐着一位老者,桌案上放着菜肴,她却无心享用。 “你若是肯与她和离认祖归宗,老身可保证她一生无忧。” 沉重的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似乎在催促着谁。 商时很清楚,这是个下山的好机会。 可他却道:“恕难从命。” 明谌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何苦要执着于那目不识丁的村妇? 日后他有万千荣华加身,整个天下的女人任他采撷,死后配享宗庙,他在怕什么? 他沉声道:“不要怕,孩子,我们都会站在你身旁支持你,回家了你便不会再孤单一人,颠沛流离。” 他想拍拍商时的肩,却被他阴沉沉的目光一望,手的动作霎时顿住,尴尬地滞在空中。 他们不肯告诉商时,为何当时要把尚在襁褓的他换掉?为何当时他们知道却不阻止? 商时想,是不能阻止吗?还是不敢? 他娘孤独地死在深宫时,明家人又在哪里? 他被遗弃在乱葬岗险些被活埋时,明家人又在哪里? 他很想问,可望着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嘴脸,又觉得没有必要。 受原主记忆影响,此刻他的心很疼,疼得快要炸开,快要窒息了。 忍住心下乱绪,他勉强勾起一抹笑应付道:“商时无心江山与朝堂,维持现状就很好。” 明母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自己孙子,只当他是刚被寻回,蹉跎了数十年,还没有承担大事的觉悟。 她必须要让他有这个觉悟:“若是因为那些土匪,老身现在便命官差将他们招安!” “您在威胁我?” 明母叹气:“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他丝毫不惧,眼中有少年人特有的执着:“若您不客气,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摩挲着明华留给自己的长命锁,他想,他是要报仇的,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不会认祖归宗,不会攀附权贵,他有能力,他要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当年宫变的所有参与人都得给娘亲陪葬! 就在内心仇恨蔓延心胸时,他听到外头夸赞慕瑜钰的声音。 忽然想起那个每日拥有无限动力早起内卷的小姑娘,他的心中泛起零丁暖意。 每天都这么辛苦,也要给她创造一个好的环境才行…… 窗外春雪簌簌落下,他走到廊下,细雪沾了满身。 明翡站在不远处,撑着伞望着他。 玲珑的眉眼如天上的仙子,纤裳玉立,飘摇似舞。 眼见他朝自己走来,她心潮澎湃:“这位郎——” 君字还没说完,他便直直略过了她的身边,未作任何停留。 明翡笑容微僵,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惆怅。 果然还是去找那村妇去了。 明谌从书房出来,不赞同地看着她。 他觉得必须要同她讲明白。 “阿翡,祖母有些话同你说。” …… 天色将晚,慕瑜钰与商时坐马车回家了。 从王府出来后,商时心情便一直很低落,而且…… 头还要枕在她肩上,好肉麻! 她问道:“你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商时深吸一口气,眉目舒缓地闭上眼,点点头。 车里没外人,慕瑜钰恢复了自己细声细气的讲话习惯:“那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听罢,他轻嗤了一声,鼻息扑在她耳边,有点痒。 “好吧,你不肯说就算了。”少女有点遗憾,但还是鼓起勇气拍拍他的背,“明日发工资我给你两分提成,你不要不开心!” 她说:“你今天配合得也很棒,很厉害,继续努力!” 笨拙且真诚,哎。 真可爱。 商时抬起头,垂目望着她,唇角勾起笑意,如旭旭暖阳。 少女缓缓睁大了眼,她她她,她从来没见他笑过! 虽然很好看,但是…… 她用额抵上他的额,皱眉道:“也没发烧阿,怎么就傻了。” 商时:“……” 她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第三十七章 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自那日过后,明翡病温了。 这病来得汹涌,早上醒来,脑袋如同被打了三闷棍,晚上便要咳上整夜,她也说不了话了,嗓子像被小刀喇过。 这个病倒是与县里正流行的春寒有点像。 明母心下担忧,听说这春寒比一般的春寒厉害多了,咳久了是要死人的! 她赶紧命人请了县里最厉害的杏花堂郎中,刘郎中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隔着三里外就给明翡诊了出来。 明谌沉声问道:“到底何病,如此凶险?” “或……或或或是肺痨……”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便能断定是肺痨了?” “染了春寒之人症状有轻有重,贵府千金这是算重的呀,轻者咳嗽流涕几天便好,重者便是像千金这样,呼吸衰弱,痰中带血,夜半惊厥——” “贵府千金近日是否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 明谌缓缓皱眉:“迎春宴上是吃了几道花制成的菜肴……” “有些花香气独特,可不少都潜藏毒性,贵府千金身子孱弱,还是少吃为妙。” “你可治得?” 刘郎中遗憾地摇摇头:“不好说,这病感染性极强,大人在府上进出须得小心谨慎,老夫只能替她先开两副养荣丸吊着。” “或许京城里的名医会有法子,此事耽搁不得,您尽快另请高就!” 说罢,他哀叹一声:“这是命好投身到富贵人家才有的待遇,我家杏花堂里患病的百姓生前能有条被子盖就不错了。” 明谌只好先交代下人带他去账房领钱。 只听房内哐当一声,温热的粥便洒在了地板上。 外头伯父的声音闷闷的:“此事不许声张,待我给五弟捎封信请京城的郎中,这乡下的庸医到底还是能力差了些。” 明翡愣愣听着,却是红了眼眶。 她才十五岁,还未出嫁。 怎么就…… 一旁的小青仔细替她擦干净手,哭声道:“小姐!小姐莫怕,小青会陪着小姐的!” 她捂面轻咳,问道:“咳咳……那郎中是不是说是因为花的缘故?” “是——” 小青什么都不懂,哪儿敢说不是。 明翡可不管她懂不懂,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告诉她:是花,是花!不若趁此机会让那村妇从此消失! 知道那翩翩少年郎是她表哥后,她先是不敢置信,而后惊喜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太好了,他们并不是无缘无份,是可以喜结连理的…… 这样,待到表哥认祖归宗,她便可以嫁给他了。 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她身为渌中侯嫡女,自小锦衣玉食,在京苦心经营一十五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凡夫俗子哪能配得上她,她生来就是是要嫁给全天下最尊贵,容姿最清俊的男人的。 如今,她已经寻到那人了…… 可惜珠蚌里藏了粒碍眼的沙子,须得挖出来才最完美无瑕。 …… 【支线任务已下发,请宿主注意接收!】 “阿嚏!” 浓重的药味萦绕在慕瑜钰的鼻尖,她戴着口罩,正蹲在药堂后院煎药,煎的正是治疗温病的药。 她打了个冷战,脑中瞬间多了一短文字描述。 这次系统希望她能摆平金水镇疫情,奖励则是…… 通关文牒? 她知道这相当于一张身份证,可她要这张身份证有什么用? 套马甲? 她搞不懂。 顾奕每日从外头扛进来的病人就有十几位,慕瑜钰在大堂设了隔离区,如今的药堂,俨然变成一间小方舱了。 金水镇里感染疫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冒着感染风险,跟顾奕上街分发口罩,可根本没有百姓在意。 那一块薄薄的口罩能挡住什么东西? 不如他们的大棉袄、大花被好用! 她有点委屈:“怎么办……” 她总不能解释这个口罩用了什么技术吧? 解释了也听不懂啊! 这一刻,她深刻地意识到什么叫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幸亏还有几个没有大棉袄大花被的,颤颤巍巍地来问她要。 顾奕见她这几日忙得连轴转,身形愈发消瘦,连手臂上的肉肉都消失了。 他很抱歉道:“慕娘子辛苦。” 慕瑜钰看他眼下同样浓重的青黑之色,笑笑不说话,继续免费派送着口罩。 想起系统前面跟她说,疫病持续时间长会影响gdp,她都要焦虑死了。 睡也睡不着,吃饭也想着怎么派送口罩。 忽然,她瞧见对面粮店有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虎皮袄子防风帽,更衬得她身强体壮。 慕瑜钰本想挪开视线,可她却忽然转过头,跟自己对上了眼。 她来到慕瑜钰的摊位前,狐疑地望着慕瑜钰:“你怎么没事!?” “我为什么要有事。” 说吧,慕瑜钰拿自制酒精喷雾喷了她满身。 “哎哎哎——你干嘛?” 酒精味淡淡漂浮于空中,宋芊难受得打了个喷嚏。 慕瑜钰认真道:“以德报怨。” “这特娘的是啥子东西,什么以德报怨,我看你是想杀了我!” 慕瑜钰公事公办道:“这个喷雾是消毒的,你每日在大街上乱走,不得给你喷一喷?” 宋芊反驳道:“什么消毒,几日未见,你怎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哟,这身边的男人也换了一个!” 她拍了拍顾奕的小身板儿,顾奕瞬间觉得肩上放了两个千斤顶要把他锤到地里。 慕瑜钰扯着顾奕与她拉开了安全的距离:“他是淮安堂的郎中,是我的师父。” 顾奕心念一动,嚼着郎中这个字眼,望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此前从来没有人这么笃定地对外人说,他是个郎中。 他医术不精,只空有一个悬壶济世的心,可就连他自己的心,也不敢那般笃定地承认他是个能治病救人的郎中。 而听到郎中二字,宋芊表情变了。 一时不知道是慕瑜钰勾结了个郎中令她讶异,还是她金盆洗手去学医更令她惊讶。 不过淮安堂是什么堂? 杏花堂对街那个黑不拉几门头都没有的药堂? 她嘲讽地笑了笑,找师父也不找个有名气的:“我当你找到什么神医了呢,原来是——” “别到处乱喷唾沫,会传染的。”慕瑜钰皱皱眉,给了她递了一片口罩,丝毫不在意她的嘲讽,“戴上。” “你!” 她很想骂骂慕瑜钰的长相长长气焰,却发现慕瑜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减了肥,脸型已经瘦回旧时的瓜子脸模样了。 第三十八章 末世必备技能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想死你就别戴,浪费我的口罩。”慕瑜钰正准备收回 宋芊上下打量着慕瑜钰:“杏花堂的郎中都没法子,你有?” 慕瑜钰跟顾奕对视一眼,谨慎道:“或许有。” 经过顾奕观察,她的治疗思路还不错,病人吃了温病的药退烧了之后症状减轻很多,有些病人喉咙会肿痛,他又开了些消炎清热的药,这几日还在观察。 宋芊接了口罩不说话了,隔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寨子里也有人得了这种病,你们能治不能?” 仔细想来,慕瑜钰自从成了亲之后,就没来找过她麻烦了。 那她是不是,能稍微信她一下呢? 慕瑜钰看了眼顾奕,他点点头,托着下巴道:“晚上送过来吧,咱们还剩几个床位。” 慕瑜钰也絮絮叨叨地说:“你没被传染就离他们远些,要带口罩多洗手,没事别乱摸鼻子眼睛。” 慕瑜钰忽然正常起来,宋芊反而不习惯了:“哦……哦。” 此时天色近晚,慕瑜钰数了数日子,她竟已三天没回家了,也不知道商时在家如何了。 她不敢回去一是怕传染,二是自从那日迎春宴后,她与他之间的气氛似乎变了许多。 太近了,她想。 她不习惯亲密关系,她的安全感来自于于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走回药堂的路上,顾奕问道:“慕娘子今日要回家么?” 慕瑜钰疑惑地看着他。 都在回药堂的路上了,他还明知故问做什么?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面对她责问的眼神,顾奕苦笑着给身后的人让出了位置:“似乎已经有人来找你了。” 慕瑜钰心悸一下,转身望去。 完了。 那人的眼神似乎在痛斥她是个不爱着家的浪荡子。 慕瑜钰勉强保持着一丝镇定:“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街了?”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在大佬压迫力拉满的注视下,慕瑜钰定在原地,双腿莫名有点发软。 最后,他缓缓走上前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给她披上了件袍子。 远处,顾奕非常给力地已经走出几里地远了,他朝慕瑜钰招了招手:“我先回药堂了,你们慢聊!” 喂喂喂,不带这样卖队友的吧! 慕瑜钰嘴角笑容僵住。 他在她手上写道:【紧张?】 慕瑜钰咽了咽口水:“我干嘛要紧张,都,都老夫老妻了。” 她同手同脚地往前走着。 【瘦了。】他又写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嗯嗯,我本来就在减肥啦。” 商时斜目望着她微红的脸颊,明明是她说要扮演恩爱夫妻的,为何又要害羞? 她道:“我还要去药堂,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或者我先回去?这里还有些口罩,你替我发给百姓,顾奕一个人忙不过来。” 顾奕? 商时敏感地捉住关键词,他微微眯起眼,或许她不是害羞,是心虚。 氛围似乎越来越奇怪,慕瑜钰开始没话找话:“寨子里没事吧?” “慕谦有没有去赌?爹回来了吗?” 慕瑜钰抬头对上他的眼,如水的眸里映照着疲累的她。 他摇摇头,微凉的指尖轻划过掌心:【一起去。】 …… 回去的时候,整个药堂挤满了清风寨的人。 在一众目光注视下,她尴尬地甩开商时的手。 商时:“……” 他是什么疫病实体化吗? “病温的来这边。”她走上去指挥秩序,转眼间就将商时抛在脑后,“咳嗽流鼻涕的去那边。” 患病的多是老人跟小孩,都是需要特殊照顾的群体,慕瑜钰忙到半夜,还有小孩子在哭。 顾奕也忙得连轴转,他来到院外,看见商时在替慕瑜钰煎药,不知为何,迎着那个目光,总有股实力被碾压的压迫感。 只见他径直略过自己,端着药盅进了内堂。 慕瑜钰不会哄小宝宝,而且宋芊也在,她得维持凶狠的人设。 然后商时就听见了慕瑜钰在吓小孩。 “你再哭一声试试看!罗刹鬼今晚就来抓你!” 本来只是嗫嚅的小孩听见了,愣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哇——” 慕瑜钰急得都快跟着他一起哭了:“你不要哭啦,那么多人在休息,你——” 说着,商时就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孩子。 他仔细擦过孩子的汗,给他换了条干净的汗巾,又托在臂弯哄了哄,眉目温柔极了。 奇迹般地,哭声渐止,小孩安详地吮着自己的小拇指,似乎又回到了妈妈的身边。 慕瑜钰看得目瞪口呆:“你以前有孩子?” 商时摇摇头,拿了纸笔,在上面唰唰写上:“末世必备技能。” 在末世,残存市民也会生孩子,若是婴孩经常啼哭会引来怪物,他只好修炼出了这项技能。 慕瑜钰竖起大拇指:“你牛!” 他一手抱一个,很快将她的压力分担完了,慕瑜钰累倒在一旁,一闭眼就熟睡了。 她真的很累,商时甚至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梦中,慕瑜钰仿佛置身海上,她乘着一叶小舟,身后是泼天的海啸,而她只有两个小木桨。 她奋力地划啊划啊,身后覆盖的阴影却越来越近,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 不知哪里飞来一只鹰,她吓得桨都掉了,只好战战兢兢地护着头部,可它还是将她叼走了,鹰飞了很远,将她带到了一个温暖如春的林子里,周围到处是花鸟馨香。 脱离了生命危险后,她拼命地、深深地呼吸着周围的香气。 而在现实,商时一脸黑线地扒拉着慕瑜钰。 这人前一秒还对他避之不及,如今就拼命往他怀里拱,这算什么? 只听她呢喃道:“好喜欢……” 他的动作霎时间顿住,他朝她微微低下头,想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她嘀嘀咕咕半天,只糊了商时一脸口水:“谢谢你……木啊!” 软绵绵的语气令他心下悸动不已。 而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她在谢谁? 煎好药的顾奕站在门口,一脸难言地看着商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 最后彻底黑成炭。 犀利的目光如箭般朝他射来。 他吓了个哆嗦:“药还没煎好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拜拜。” 一阵安静过后。 商时轻轻试探道:“说谢谢商时。” 慕瑜钰:“谢谢……” 商时点点头,极其耐心地低声引导着她:“商时。” 随后,他附在她的唇边,想听到那两个字。 “妈妈!” “嘿嘿……你是男妈妈!” 商时胸中一闷,似乎即将吐出一口血:……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偏偏那两只手还不安分,前襟的衣服都被她揉乱了。 “好大!” 商时狠狠睁开了眼睛,盯着她不老实的嘴巴看了半晌,随后,他捏住她的两颊,两片唇轻轻印了上去。 “让你乱说话。” 第三十九章 真的治好了 “她或许是对花粉过敏,又或许是当时府上人太多,惹了春寒。”她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掏出一打口罩,“喏,你们日日都生活在一起,还是做好防护措施吧,” 少女明艳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 “我的店好几日没开张了,这里还有一点芝麻圆子,你的头发长了很多嘛。” 她微笑着一股脑地将好东西都递给他。 明礼龃龉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一想到阿爹要对这样的女孩子赶尽杀绝,他的喉咙就不住地发紧。 他纨绔无礼,日日混迹街市,就是不想继承他爹所谓的‘大统’,继承这个肮脏的家。 他宁愿在花街柳巷开一个厢房只在里面睡觉都不愿回明府。 他听见自己小声地同她交谈:“听说你在药堂给人治病,是真是假?” 慕瑜钰点点头:“我们寻到了一种有效的疗法,如今还在观察,再过几日估计就有结果了。” “什么疗法?” 他眼睛一亮,激动地抓住慕瑜钰的手腕,令她吓了一跳。 或许,或许她还有用!或许她还有机会将功补过! 朱门内的人对于戴罪立功之人,总是格外宽容的,即便她根本没有任何过错。 或许阿爹可以就此放她一条生路呢? 这一逾矩的举动引起了不远处商时的主意。 他刚刚接受完盘问,便看见那毛头小子在与慕瑜钰拉拉扯扯。 十分碍眼。 不,不若说整个明府的人,都十分碍眼不合时宜。 他沉着脸走到慕瑜钰身旁,只见那小子怂得立马就放开了。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慕瑜钰一脸问号。 这京城来的公子哥、居然、会主动对她道歉?! 而且看商时的眼神,那叫一个尊敬敬佩又敬仰。 她狐疑地看着二人,却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得摇摇头表示没事:“如果你肯带我去看看她,或许我有办法。” 明礼脸色更加不虞了,救人?她确定要救一个光明正大跟她抢男人还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我跟阿爹说说,考虑考虑……” 慕瑜钰略一点头:“这病耽误不得。” 他走远了,可慕瑜钰悬着的心还没放下。 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她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事情要跟我说。” 商时紧了紧她的手,有点凉。 结果不出来,官差不让走。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众人又只好匆匆躲回檐下。 官衙内的某处后院,明礼跪在雨中,浑身狼狈不堪。 “爹,那个村姑说她有法子治表妹。” 明谌冷漠地站在他面前,面色恐怖得犹如一尊罗刹。 他道:“不过是缓兵之计。” 语气冷漠得令明礼如坠冰窟。 明谌只当他是少年气性,有些人确实留不得,他也是为了商时着想。 “您总说我也十六岁了,该长大了。”明礼笑笑,唇角勾起一个凄惨的弧度,“爹,我就做这么一回主,行不行啊?” “我不求您放过那些土匪,放她一人自生自灭就行,爹,一个村妇,总归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就这么一回,”京城长大的大少爷,此刻脊背弯得似乎要低到泥里,“不是说朝廷要伐燕么,我去,爹。” 他每说一句,就要带一个爹,想着引起他的恻隐之心,明谌觉得十分可笑。 这小子总是不愿意喊他爹,如今到了求人之际,却是一口一个爹。 他儿子可真像他啊,明谌可悲地想。 若干年前,他也是这样低伏着脊背,求他的父兄,救救明华。 可明华最后还是死了,没人救她。 那可是他姐,他的亲姐。 思及此处,明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攥紧了拳头猛扯过明礼的领子,几乎发了疯一样同他吼道:“求人有什么用?啊?求人最没用,求人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东西!” 他只恨那晚阿姐诞下婴孩时,他没能冲进皇宫去救她,他恨他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像个懦夫一般求人。 到头来,他求到了什么? 他求来了阿姐的死讯! 少年颤声道:“爹,你在骂你自己,是不是?” 明谌的脸上不断有雨水滑下,也不知其中混合了多少滚烫的泪,他颤抖地放开了明礼。 明礼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乘胜追击:“爹,您就当是赔姑姑一条命,放了那村妇。” 明谌嘴角猛地一撇,他失神地瘫坐在雨中,与他的儿子一般狼狈。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晚上带她去看看明翡。” 那声线十足的干涩,干涩到似乎一碰就会破碎。 明礼喉结动了动,郑重地给他磕了头:“谢谢爹。” 雨一直下到半夜他们也没等到结果,领着一众大厨去了偏房歇息,慕瑜钰与商时则被带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坐着浑身湿透的明礼,他眸子灰暗,却还是强撑着身子同她说道: “给你争取了机会,接下来全看你造化。” 慕瑜钰云里雾里的:“什么机会?是我的问题吗?” 明礼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拆开了一颗丸子来吃,甜丝丝的蜜糖暂时缓解了心中的烦躁。 没猜错的话,爹已经带兵上山了。 所有事情都必须在今晚解决,他要尽力拖住她。 车行了一会儿,慕瑜钰忽然想起了什么,撑着车壁皱眉道:“等等……我忘记拿药了,我要回淮安堂拿药。” 明礼皱皱眉,拉开帘子跟那车夫说了一声。 车改了方向,慕瑜钰心却越来越慌。 商时感知到她的不安,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莫怕。】 他写道。 慕瑜钰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点点头。 真是刺眼啊,明礼索性闭上了眼,不听不看。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春雷在浓稠的阴翳里滚了几番,再毫不留情地劈下。 似乎酝酿着道不明的谁的恨意。 慕瑜钰回到淮安堂,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发光,看她像是在看什么英雄。 她道:“怎么了?” 顾奕擦着泪,顶着一头乱毛浑浑噩噩地开口道:“治好了……治好了……真的治好了!” 他激动地握着慕瑜钰的手说:“咱们这个方法有用,疫病能治,金水镇不会再死人了!” 众人目光里闪烁着隐约的期待,慕瑜钰露出了久违的欣喜笑容。 第四十章 我找阿姐 “我这就把详细方子写下来,这边还有几个持续病温的病人,也用那个法子。” “如果嗓子还是难受,就蒸些橙子上面放点盐巴,喂他们吃了去。” 明礼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一切。 若是仔细看,药堂的主心骨其实不是郎中,而是慕瑜钰。 宋芊扶着一个小孩起来换汗巾:“你要去哪儿?” 轰隆一道响雷,慕瑜钰脸色一白,只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简单收拾好包裹,朝明礼勾了勾手指。 见众人都戴着口罩,他也戴了一只,有些喘不过气。 可慕瑜钰却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一点儿不觉得闷。 她道:“师父,来听听他说的症状像不像此次的疫病。” 顾奕点点头,可少年警惕地看着他,紧紧闭着嘴巴不肯说。 思考了一会儿,少年言简意赅地对慕瑜钰说:“我只是让你带药走,并不是来看病的。” 慕瑜钰:“我不知道你表姐患的是什么病,那我怎么带药走?带什么药走?” 命里坚持自己的主张,他不能说,他一说会露馅的。 更何况商时还在这里,他那样精,一下就能发现栽赃的事了。 可慕瑜钰的目光也真是顶不住,似乎他不说,她就不会拿药。 没时间了,他想。 他捂住唇角嘘嘘咳嗽了几声:“就是咳嗽,病温,半夜惊厥……” 似乎为了掩饰什么,他继续急道:“郎中说是迎春宴那日的花没处理好带了毒性,直接将病情加重了。” 顾奕思忖道:“嗯……这样一来,那就要开点解毒方子。” 慕瑜钰跟着他去配药,周遭气氛一时陷入胶着。 明礼心虚地不敢看商时,二人蹲在檐下等雨停。 明礼道:“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商时向他投来的目光很危险,四下无人,他瑟缩地搓了搓双臂。 忽地寒光一闪,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明晃晃的刀刃就架在了少年的脖颈处。 他咽了口唾沫:“表,表哥……” “为何心虚?” 质问的意味很明显,商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似乎只要他隐瞒一个字,商时便能让他即刻血溅当场。 少年他紧紧咬住下嘴唇,额间的冷汗流入脖颈。 不能说,不能说…… 慕瑜钰怎么还没出来,快出来! 商时继续追问道:“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 “呃……跟……跟她……” 明礼勉强扯扯嘴角道:“跟她有没有关系与表哥又有什么关系?” 刀刃没入少年洁白的脖颈,几乎再前进一点就能刺进他的咽喉。 “嗯?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慕瑜钰走了过来。 商时责怪地看他一眼,刀一收,明礼腿霎时软了,跌下去时顺手扒住了商时的亵裤。 “你你你你们两个……”慕瑜钰惊得石化在原地。 两个大男人,雨夜独自相处,还……还扯亵裤! 咦惹! 明礼三指对天发誓:“我可没有龙阳之癖!” 商时一脚将他踹开,就差没把不爽二字印在脸上了。 回明府的路上,三个人各想各的。 慕瑜钰才知道这个少年其实不姓王而姓明,身份嘛,大概算半个皇亲国戚那种。 此前她只能在网络文学上见到这些朱门权贵,未曾想今天就让她给见到了。 现下她十分好奇,盯着明礼盯到他几乎发毛。 除了通身矜贵,小说里说好的温润如玉,喜怒不行于色,这人是一点儿也没有啊。 京城来的小少爷拢了拢衣襟,后怕道:“你干什么?我不是断袖,也没肖想你家相公。” 就算他是断袖,商时也不是他能肖想的对象啊! 慕瑜钰点点头,细声道:“确实看着不像……” 这锦袍少年,哪里有半点权贵的架子? 要她说,更像个小沙弥。 这边说着,马车陡然停顿。 “少爷,到了。” 短暂的快乐就这样随着时间消逝了。 明礼收敛起脸上所有轻浮,拉开了车帘。 他放轻了声音:“随我来,小声些。” 三人来到一个狗洞,慕瑜钰狐疑地盯着他。 “我是你请来的郎中对吧?” 明礼点点头。 “你让你请来的客人钻狗洞?” 明礼眼神飘忽。 他眼睛转了转,笃定道:“哎呀,我这不是怕动静太大吵醒祖母,我不想她太过担心表姐!” 慕瑜钰转念一想,算了,反正主人家都钻了,她怕什么。 来到明翡的房间,室内闷热无比,熏了四个炉子,慕瑜钰当即就被呛得打了个巨无霸喷嚏。 她赶紧开了窗。 慕瑜钰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圣洁,美丽,优雅翩然。 如今才过了几天,榻上的少女早已没了先前的珠圆玉润,变得形销骨立,眉眼似乎也萦绕着浓重的病气。 …… 望闻问切了一番,慕瑜钰得出结论: “呼吸道肿胀,还没退热,此人有点倒霉,春寒再撞上过敏……” 她瞥见明礼脸色惨白,还以为他在担心表姐。 “你不用担心,我用的是跟我师父研究了很久的法子,保证药到病除。” 明礼不忍看她。 慕瑜钰与商时打配合战,煎药喂药一气呵成,慕瑜钰是真的照顾太多闹腾的病人了,这千金不哭不闹倒让她舒心很多。 “还需稳定观察几日,你记得每日开窗通风,不要让她憋着,这副药退烧了就不要吃了,换成这副……”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明礼,明礼半天没吭声。 “说完没,说完我喊车夫送你回去。” 慕瑜钰挑挑眉:“诊金还没付呢。” 明礼扯过沉甸甸的腰包,看都不看一眼便递给了她。 “这么多?” “你不说话那它就是我的啦。” 明礼点点头,他很想说,带着这些钱走吧,走远些,再也不要回来。 慕瑜钰高高兴兴地牵着商时走出门口。 明礼赶紧道:“等等,他不能走,他要留在这里观察一晚上。” 慕瑜钰皱皱眉:“他不会治病,要留也是我留才对吧。” 商时托着下巴思索了一阵,而后,他与她交换了个眼神,笃定地点点头。 那眼神似乎在说让她放心。 慕瑜钰咂舌。 “你安心,明日一早我便送他回去!” 慕瑜钰抿抿嘴,一个人走出了明府。 …… 淮安堂外,顾奕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鬼,不对,似乎是一个鬼模样的人,手脚并用地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那人浑身都被血浸透了,脸上也是触目惊心的砍伤,大量的血水不知流向何方。 饶是见识多光的他也没见过伤得这样重还要坚持爬行的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脸,嘶哑着嗓子,带着明显的哭腔:“阿姐……我找阿姐!” “她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第四十一章 满目的血 慕瑜钰靠坐在马车上,今日有些格外得困倦。 她轻轻抚着那荷包,轻声道:“过了这场雨就开春了,可以去永州给阿娘治病了。” 空气中满是青草混合着土的潮湿腥味。 她拉开车帘,帘外光景一片漆黑,她对方向不敏感,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一会儿后,她发觉这条路又窄又平,而平时上山的路虽然也是窄的,但它胜在陡啊! 她慢慢扶紧车窗:“师傅,咱们这是去哪儿?” 车夫没回话。 “师傅,你走错路了吧?” 慕瑜钰拍拍车厢。 车夫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驶得更快了。 “得亏少爷有良心,放了你走,你就知足吧。” “什么意思?” 慕瑜钰想起今日明礼异常的行为举止,还有他说的话…… 完了,中计了。 她猛地拍拍车窗:“等等,停车!我要下车!” “晚了姑娘,咱们已经离金水镇有十里远了。” 慕瑜钰:“……” 什么? 这么短时间就已经十里了? 车夫怕她跳车,只用力地扬鞭,马像疯了似的向前跑着。 慕瑜钰心下慌乱得很。 寨子肯定出事了! 她探出车厢,顷刻间雨洒了满面,凉得惊人。 心脏像有数只棒槌在不断追着她锤。 咚咚—— 咚咚—— 浑身血液上涌,慕瑜钰眼前泛花。 在时管局的日子里,她永远都是唯唯诺诺,只想守着自己心下那方祥和的小天地。 如今祥和的小天地被搅翻了,她必须要做出抉择。 慕瑜钰望着脚下半人高的距离,心跳得更快了。 跳车,多叛逆啊。 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叛逆的事情。 眼前的光景急速地掠过眼底,特别像走马灯。 指甲不知何时陷进了掌心,她闭上眼,沉住气。 想起原主从小没少摸爬滚打,这具身体瓷实得很,不就是跳个车嘛,太家常便饭了! 她紧张地伸出一条腿,脚下空虚的感觉令她害怕极了。 她怕死,特别怕死。 但是她现在不能怕,再怎么也要等回家了再怕,她想着想着,就委屈地红了眼。 她听见自己说:“我要回去,大家都在等我。” 车夫听到她这句话,手中的缰绳顿了一刻,而后发出一声嗤笑。 ——就是现在! 她紧紧捂好钱包子,义无反顾地跳了车! 她像个刺猬一般滚在地上,滚出了两里地。 坚硬的小石子划破她的身体、她的脸颊,身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像在被最粗糙的砂纸打磨,剧烈的疼痛在身体各处炸开。 “好疼啊——” 她疼得哭了,但是还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顺着车轱辘印,一步步地走回去。 从天黑走到天亮,慕瑜钰走回了金汤寨。 更准确地说,再也没有什么金汤寨了。 旧时那片岁虽贫瘠却热闹的土地,只余下大火烧过的废墟,还有几根被烧黑了裸露在外的不知道谁的骨头。 “爹。” 她声音发颤。 “慕谦啊。” “商时?” “你们人呢?”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徒手挖着废墟。 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影子。 她挖了半天,十个指甲尽数挖烂,掌心也已血肉模糊,火辣辣的,刺得人心发慌。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 “你们人呢?”她颤声道。 对了,还有山上那个窑! 她吸吸鼻子,狼狈地跑上了山。 山上倒是没有火烧的痕迹,只有血。 满目的血。 流了一地的粘稠液体早已凝固,发腥发臭,铜臭味入侵了她的呼吸道,她呆呆地望着满地残肢,心底一片木然。 窑屋里也没有。 她扭头下了山,来到金水镇,所有人被她这披头散发的怪模样吓死了。 “慕家那妞疯了!” 他们说。 “该啊!谁让他们私铸钱……” 慕瑜钰狠狠睨了他们一眼,那些人瞬间吓得不敢吱声。 为了避人耳目,她走进了弯弯绕绕的小道,来到了淮安堂。 大门紧闭,门口处隐约能看清曾有人趴在那个地方。 她心中一喜,寻到后院翻了进去。 未料才下地,匕首便架在了她脖子上。 她吓得浑身颤抖,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了。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早喊得哑了,她又不敢转过头,静静地哭着,哭得极其狼狈。 那人听见她断续小声的啜泣,似乎愣了一瞬,匕首掉在了地上。 慕瑜钰转过头,才发现是商时。 少年也是浑身湿透,狼狈至极,似乎也受了许多磨难。 她眼泪汪汪地凝着他,唇角抽搐许久,而后呜咽一声,紧紧拥住了他。 “哇——” 少年微僵的双手滞在空中,许久,才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我好害怕啊,怎么办,爹没了,慕谦也不见了,大家都死了,怎么会这样……” 慕瑜钰身上有雨水有血有泥草的腥味,很难闻。 很难想象她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明这么胆小的一个人…… 商时抿了抿唇,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他捧起她的手心想写字,却发现她的手心早已泥泞成一片烂肉。 他只好先带她去清理伤口。 顾奕早已在屋内候着了,不过,饶是早已做好心里准备的他也被慕瑜钰的狼狈唬住了。 他悄声指了指另一个小房间,那是慕瑜钰平时休息用的小房间。 慕瑜钰擦擦眼泪,默默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草席上仰躺着两个人。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人,是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情。 她爹没了一个左臂,慕谦状况好些,都是脸上的伤。 二人眉眼间透着浓重的疲倦之色,伤口早已经被清理包扎过一遍,少女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她道:“没死就好。” 说罢,她便往后一仰,晕了过去,好在商时反应快将她接住了。 顾奕看得心惊肉跳,赶紧给她诊了个脉。 当他翻开慕瑜钰的手掌时,他沉默了。 手掌心里早已皮开肉破,溃烂的伤口里什么都有,石子炭灰,木头倒刺。 顾奕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去看商时的脸色。 商时眸色喑哑,无言地替她清理那些烂肉,见状,顾奕悄悄放下了伤药,替他关上了门。 联想到少女无助地在一片废墟中缓缓挖着人,明知无望还要拼命地去挖,商时喉咙有些发干。 当时寨子里一片死寂,满目猩红,绝望到他都觉得可怕。 他闭上眼,将她的手覆在下颌,一遍一遍哑声说着对不起。 第四十二章 业务不太熟练 半夜时分。 漆黑的室内,慕瑜钰是被响雷劈醒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畔,她愣了愣。 少年一只手护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手微妙地将她圈在了身旁。 这样亲密的姿势…… 脸上热度慢慢攀升,此时,窗外又响起一道惊雷。 她抖了个激灵,身旁的人即刻醒了。 他微抬眼皮,轻柔地捋平她的头发,随后安抚性地在她额上亲了亲。 慕瑜钰脸上热度更高了。 就像是下意识般,他为什么能作到这样驾轻就熟? 不会是有情史吧? 猛然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呆呆地睁着眼,心中忽然有点发闷。 如果不是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慕瑜钰还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刚想拉开被子,商时就猝然睁开了黑水晶般的眸子。 慕瑜钰悄声道:“我去看看爹他们。” 她的嗓音有些艰涩,却是意外的平静。 来到正堂,慕瑜钰看见顾奕还在替她煨着药,手边放着一盆水,应该是换药用的。 她皱眉抱歉道:“对不起,太麻烦你了。” 顾奕摇摇头,笑道:“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若是没了这些病人,我存在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慕瑜钰张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好的词句来表达。 她转过目光看向躺在席上的二人,伤已经被他处理好了,缠了干净的绷带。 他稚嫩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肉还没长出来,看着特别触目惊心。 “快跑阿姐……快跑……” 慕谦估计被吓得不轻,睡梦中也在胡言乱语,伸手在空气里乱抓。 慕瑜钰忍不住轻拢住他的手,眼眶微红,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从来没人将她看得这么重要,就连梦呓都是她的名字。 可她知道,这是她偷来的,本不属于她的幸福,若不是出差,这些好事压根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趁着顾奕出门的间隙,她抚着少年紧蹙的眉关,自言自语地说:“第一次给人当姐姐,业务不太熟练,不好意思啦,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让你受伤啦。 少年似乎听到了她说的话,奇迹般平静了许多。 …… 经历了一夜风雨的洗礼,清晨的日光变得格外干净温暖。 湛蓝的天一尘不染,晴空万里。 慕瑜钰守了二人一夜,终于在昏昏沉沉间,听见系统发了奖励。 她的新身份证此刻躺在了她的腰包里,而且并不是一张,而是四张。 她有些怀疑系统能未卜先知。 “说,你是不是知道剧情!” 系统四十五度仰头望天。 【宿主,您有延迟也不能怪我呀。】 慕瑜钰扯扯嘴角,这就是知道了。 “不要扯皮,说正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系统一本正经点头:【就算是延迟,我也只比宿主早知道五秒剧情。】 慕瑜钰:…… “闺女——” 慕瑜钰被一声粗喝唤回了神,紧接着,她又被纳进老父亲的怀抱里。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激动地锤慕瑜钰的背:“太好了!我闺女没事!” 说完,他似是不敢置信,又从头到脚仔细将慕瑜钰看了一遍。 “是我闺女……没错!是我闺女!” 慕瑜钰露出一个安慰般的淡笑:“爹没事就好。” 慕三石哭得更厉害了。 慕瑜钰深吸一口气,准备详细询问当天发生的所有事。 她大概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目的尚且未知。 “是李丘。” “他要将阿弟带回府衙,我没拦着,哪知又冲出来许多黑衣人,寨子里的人死了一半,而后女婿回来了……” 慕三石回忆着当天的情形,当天分了两拨人,一拨人是来抓慕裴虎的,一拨人不知是谁派出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杀死寨里所有人。 而女婿冲回来与他们对峙时,他能清楚地见到那些黑衣人眼中的小心翼翼。 “李丘又是谁派来的?” 慕三石咽了咽口水,不敢说。 “爹?” 身后覆盖上一个影子,原是商时也醒了,正一脸平静地望着父女二人。 慕三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慕瑜钰默默记下这个眼神,仔细回想着那日明礼与车夫说的话。 什么有良心放她走,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为什么他们会盯上金汤寨?寨子里有什么香饽饽么? 除了慕裴虎铸私钱,还有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等等,那晚明礼将商时留下了,莫非是怕他知道些什么? 慕瑜钰冷静地转头,抬头看向那个少年:“商时,你知道真相,对吧?” 商时微微挑眉:“……” 她这么快就推断出来,商时并不意外。 当时明礼觉得自己能骗过他,可他没点本事又怎么能在末世摸爬滚打这么久? 明礼自作聪明下了迷香,哪知他早已身经百毒,这点程度的迷香根本无需在意。 而后他回了金汤寨,正好碰见明家的人在动手,现场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那群人为了替他铺那可笑的路,竟然要牺牲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往日里该救人时隔岸观火,如今想起来要弥补了,方式却是不择手段地杀害他身边的人。 都这么该死,不如都杀了吧。 心底最深处的仇恨被激发,他索性疯狂地开启了无差别攻击。 而后,他无意中踩到了慕瑜钰晒在地上的芝麻。 一颗颗细小的芝麻在脚下爆裂,他停止了攻击,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脚底传来的细微声响。 对了,这芝麻湿了又晒,晒了又湿,应是不能要了。 芝麻没了,慕三石又死了,慕瑜钰都不知道要多难过,还是不杀了。 他思索几瞬,找到了后山正在浴血奋战的慕三石,他的整个右臂都已经断掉了,只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横截面。 顽强的老父亲撑着一口气将他挡在身后,对他说慕谦没死,他去给慕瑜钰报信了。 商时呼吸微窒。 那……慕瑜钰呢? 他走都走回来了,慕瑜钰坐着马车,没理由比他慢。 他环顾四周,确实没有慕瑜钰的足迹,他只好先将重伤的慕三石安顿在淮安堂,好在慕瑜钰最后识破了明礼的诡计,回了药堂。 他到现在还是一阵后怕。 药堂昏暗,他垂眸凝着慕瑜钰,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少年的嗓音清澈干净,音调平和且柔软,像是春风拂过耳边。 他朝慕瑜钰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她眼底的神色慢慢从满腹疑云再到呆愣,最后统统化为震惊。 第四十三章 自己选择的后果 慕瑜钰退后两步,她想笑着恭喜他,可同时,她又觉得商时很陌生很可怕。 两种心态结合在一起,逐渐演变成一种非常痛苦的纠结。 他太陌生了。 不,应该是她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脑中的线全拧成一团乱麻,使她思考得很困难。 她大概知道这些人是商时招来的,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招来这些人…… 她开口问道:“你……” 话音刚落,一支箭簇擦过耳边,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瓦罐破碎声与肉搏声。 天翻地覆间,慕瑜钰便被慕三石护在身后。 “闺女快跑,爹掩护你!” “不……我们要一起去永州找阿娘!” 慕瑜钰摇摇头,紧紧保拉住他另一只胳膊:“我赚够给阿娘治病的钱了,以后我们金盆洗手做些生意重新——” 一群黑衣人破窗飞跃进来,少年抽出匕首站在二人面前,眼中是浓重的杀意:“爹,你带她先走。” 慕三石被他这一声爹喊得心头发热:“不!要走一起走!俺不能抛下俺家女婿!” 所有人的攻势都是冲着父女二人来的,对他则是能避则避,甚至还要在他身边保护他,确保他不会被误伤。 商时的脸色十分难看,这算是离间吗? 忽然想起方才慕瑜钰看他的眼神,他才发觉出这个问题。 是因为他才导致她的家人死了,即便他无意,可人死就不能复生,那她会怎么看他? 答案显而易见,她方才的举动证明了一切。 他是不怕被人憎恶的,可一想到少女难言的眼神,一种无法抑制的悲凉就涌上心头,使他浑身发冷。 廊外传来青年艰涩的喊声:“等等——” 顾奕颤颤巍巍地扶着门框站起来,指着门口:“要打出去打,药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下杀手的地方!” 有个黑衣人愣了一瞬,思考着要不要将他也杀了。 可就是那一瞬,已经足以商时将匕首插入他的颈动脉了! 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瞪大了惊恐的眼,商时干脆地将人一丢,丢出了药堂。 前脚才劝完架,后脚就发生了悲剧。 顾奕眼底一片错愕:“你!” 商时无辜地摊摊手:“我刻意扎偏了些使他不会立刻死亡,如今再一抛,他的死因大概率会是受外力撞击而死。” “我算得很准,他不会死在药堂里的。” 顾奕:…… 那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他的大恩大德? 一个年纪稍大的黑衣人蒙着面,喊停了所有手下:“孩子,你真的要与你的母族作对?” 商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母族?” 商时嗤笑一声:“自母亲死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母族了。” “若是你们继续伤害我的家人,今后的每时每刻我都会与你们不死不休!” 见他撂下狠话,黑衣人下意识地想摆脱责任,若是当年明华不那么执着于进宫,所有悲剧就不会发生。 “她的意外是她自己选择的后果——” 商时顿时提高了声调:“是,所以这也是我要选择的路!” 说罢,他一手提起慕三石的大砍刀,眉宇冰冷地盯着在场所有人。 见他又要发疯砍人,带头的黑衣人产生了退却之意。 他的手下都是他培养了数十年的杀手,这几日已经折损过半,他们不能再进攻了。 他稍稍退后两步,刚摆起一个手势,少年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欠我的还没还,就想走?” 随着身体逐渐被养好,商时非人的战斗能力也逐渐显露出来。 不,这些肉体凡胎还没资格让他动用自己的战斗能力。 与末世里杀不死的怪物僵尸相比,这些人就有如等着他收割的田里的萝卜白菜,一刀一个。 “阿姐……” 激烈交战中,一间房门内骤然传出微弱的呼喊,慕瑜钰心头一紧,她要将慕谦也带走! “爹,你先撤,我跟慕谦随后就到!” 慕瑜钰靠着商时当作掩体,进了屋子,艰难地背起慕谦准备跳窗。 他抬起头,下巴尖搁在她的背上,微痒:“姐……外头是怎么了?” 慕瑜钰言简意赅:“医闹了,你睡你的。” 慕谦嘟囔一声,又闭上了眼:“哦,医闹这么严重。” 慕瑜钰徒手攀上窗,周遭的黑衣人全被商时引开了,此时显得格外安静。 “对了姐,我没爹了。” 慕瑜钰脚下一个踉跄。 只听他嗡声道:“不过我知道,阿爹是做了坏事才被抓的,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慕瑜钰:“……” 那你倒是别把鼻涕摒到我肩上! 她翻越到院外,慕三石还没走,站在远处的小径焦急地等她。 “姐,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慕瑜钰手陡然一松,慕谦就摔了个大马趴。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屋内的战况,局势早已被商时扭转,没有人再能从他手上追出来。 有几个黑衣人被打得发了狠,完全脱离了领头的控制,开始对商时展开新一轮的攻势。 她看得揪心,连顾奕跑过来扯她也浑然未觉。 “慕娘子!我在左边那片林子中备了两匹马,我送你们出城!” 慕瑜钰失声道:“可是!” 可是商时还在里面。 顾奕撕心裂肺推着她:“别可是了,快走!” 慕瑜钰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商时,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也朝她望来,因为他这两天一直在透支体力,如今面色苍白如纸,看起来十分痛苦,或许下一秒就要倒下。 慕瑜钰能看出他的口型,他让她走。 人性总是趋利避害的,她软弱,她怕,她想跑,她不敢去。 可是这具身体却不听使唤,她无论如何都挪不开脚步。 怎么办…… 半晌,她抿抿干巴的唇,挣脱了顾亦的手:“你们先走!” 她拿起腰间藏着的匕首跑了回去。 少年正挡着头上的刀,见她竟然还要折返回来,平静的脸色彻底绷不住了。 他大睁的眼中布满血丝:“你傻吗,滚回去!!” 他老是喜欢逞强,她想。 眼见他腹背受敌,慕瑜钰冲了进去,拼命地将人撞开,对于这群训练有素的杀手来说,她的身法无异于花拳绣腿。 她不清楚他穿越前是怎么样的,但总归是很厉害很强大的人。 但是再强大的人,也会累的吧? 慕瑜钰深吸一口气,也朝他吼道:“我不傻!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回去!” 少年怔然,随即嗤笑出声。 “你还真是有谋划。” 第四十四章 不该看的东西 慕瑜钰假装听不懂他的嘲讽,只盯着人家下三路踢去。 黑衣人怒了:“你!下流!” 挣扎中,他撞掉了一个瓦罐,谁知瓦罐里装着无数蜈蚣,此时全往他的身上钻去。 “——!!” 慕瑜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掌将人轰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那种。 人总是会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发挥出最大的潜能。 比如她现在。 在场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领头人也受了重伤,咯出一口血。 他阴骛的眸子紧紧盯着慕瑜钰。 都是因为她! 少爷还说放了她,如今商时所有的固执都是因为那个粗鲁的村妇! 若不是她!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刀,对准了慕瑜钰。 看到两人还准备再打,慕瑜钰紧紧攥住商时的手腕:“跑呀!” 少年被她拽得气息不稳,身形猛地摇晃一下,慕瑜钰趁机将他扛起,狂奔出门。 商时:“!!” 慕瑜钰不敢回头,身后无数飞镖略过耳畔,她越跑越快,终于听见了车轱辘的声音。 车上慕谦向她伸出了手,慕瑜钰狼狈地带着商时连滚带爬地滚进了车厢。 车厢碰撞几番,撞得她肺腑都要碎了,一旁的商时呕出大口大口的血,车厢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慕瑜钰这才发现车上少了个人:“顾奕呢?” “他,他不愿跟我们走,只留下了这个药箱。”慕谦越说声音越小,将药箱塞进慕瑜钰怀里,不敢看慕瑜钰。 慕三石因为失去了最关键的右手,在前头只能手脚并用地驾车,缰绳不稳,车身摇摇晃晃。 慕瑜钰想去替慕三石驾车,可商时却拽住她,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吐了她满身。 他的气息极度不稳,声音虚虚浮浮:“晕车……难受……” 宁扶蕊无奈地褪去脏掉的外衣,将他的下巴托在肩上,寻了个没那么晃的位置慢慢给他顺气。 杀人如麻的末世大佬竟然晕车。 慕瑜钰嘴角扯出一个张扬弧度,她终于也能笑他了。 “你笑!呕——” 商时这回是气吐的,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有心情笑他? 这个小没良心的! 他一口咬上慕瑜钰的肩,很快听到了小姑娘的惊呼。 “啊!你干嘛!” 慕谦看着两人小孩子较真似的行为,不禁也随着笑了几声。 车内氛围和乐,几人一时忘了国仇家恨,待他平静下来,慕瑜钰又去拿水壶给他喂水。 窗外飘来几滴雨,随即传来慕三石的骂声。 慕瑜钰看了眼天色,将车帘拉好:“又要下雨了,我们在林子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城。” 很快,慕三石找了个岩洞,拴好了马,沉着雨还未下大,几人躲了进去。 慕谦被慕三石喊去生火,而商时浑身战栗发冷,此时只能无力地靠在她身上,慕瑜钰被迫与他贴贴 她用手帕堵住鼻子,不满道:“你好臭哎。” “是你……先回来找我的,臭也怨不得我。”他的声音很轻,似乎风轻轻一吹就会消散。 慕瑜钰委屈地抽抽鼻子,转移了话题:“那你疼吗?” 少年靠在她耳边幽幽道:“疼啊,五脏六腑疼得都要炸开了,怎么办?” 说罢,他微抬起眸子,观察她的反应。 毫无意外地看见慕瑜钰眼里的心疼,这个疼痛他忽然就减轻了不少。 慕瑜钰小声嘀咕:“谁让你那么恋战。” 少年低笑几声,听得慕瑜钰耳边酥酥麻麻的。 他又道:“你怕死吗?” 慕瑜钰觉得他现在在说胡话,下意识回答道:“谁不怕死……” 少年并不言语,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后脑勺,静静品着这句话。 感受到他的手指亲昵地挑开她的发丝,慕瑜钰有些不适地躲开了他的手。 她正色道:“你这么熟练呢。” 少年听出她的阴阳怪气,却依旧懒洋洋的:“没办法,还不是因为某条鱼晚上睡觉不安分。” “什么鱼不鱼的……” 说着说着,慕瑜钰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声音瞬间哽住,脸上热得能冒气。 装死,对,就现在。 她咽了口唾沫,一晚上都没再说话。 第二日依旧下雨,慕三石寻了几片棕榈叶作为遮挡,静静地在小道上行驶。 慕瑜钰本来计划要给商时上药,可这厮居然破天荒地害羞了,明明昨晚还贱兮兮地跟她开玩笑! 他紧紧拢着衣服,说什么也不肯脱:“我自己来,你转过头去,慕谦也是。” 慕瑜钰嗤道:“切,搞得谁愿意看你似的。” 慕谦不是老实的人,偷偷用余光去瞟。 商时的后腰眼处生着曼陀罗花样的胎记,不祥的紫白二色几乎覆盖了半个腰身,凄美而诡异。 他听走镖路上的老人讲,曼陀花虽然美丽,但却是被诅咒的花,它生在戈壁荒野,会惩罚带着贪欲靠近它的人。 若是有人不怕死地去捡,不出十步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他在话本里见过曼陀花的图样,如今得见实物,才发现它妖冶美丽得令人心慌,实在诱人堕陷。 由于少年的目光愈发赤裸,商时裹绷带裹到一半便无奈地穿上里衣,泛着幽光的眸子静静凝着他:“眼不要就挖掉。” 如警铃般的声音自慕谦耳边想起,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着急忙慌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我错了姐夫,哎哟,眼睛好疼!” 慕瑜钰一脸不解地看着二人,商时浓密的睫羽微垂,又换上一副自持的模样。 她又去拉开慕谦的手,仔细一看,少年的眼睛已然红肿,血丝遍布。 她皱眉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慕谦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商时替他回答:“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让我看看?” 商时冷静捂好衣服,声音冷得掉渣:“没有了。” …… 雨过天晴,漫长的夜晚落下帷幕。 商时在翻药箱时翻到了一张地图,那位顾郎中旧时随着母亲行医济世走过江湖,所以地图画得十分精细,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关隘都写得清清楚楚。 沿着小道经过淄水县,向东南行进一百里到达潼关,再于潼关沿着水路继续往东行五十里便能到达永州。 县城中。 一个青壮年疑惑道:“这些天气为何这么奇怪,明明阴云遍布,这日头光却还是晒得人发昏。” 旁边的妇女附和道:“我听村口的王算子说,今年大雍气运特别不好,往年洪灾都在三月份才来,如今日日下大雨,洪灾估计要提前了。” 街道两旁的百姓絮絮叨叨:“哎哟,这春寒才过又有洪灾,怎么受得了!” “可不是嘛!” 第四十五章 两只鸵鸟 一时间人心惶惶,出县城的人也变多了,排了半日队,慕瑜钰趁机补充了些干粮与衣物,给每个人都买了一块大方巾遮挡面部伪装成农户以便顺利出城。 城门口的士兵有几个眼熟的,慕瑜钰心下一阵打鼓。 商时握住了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米花糖。 夫妻没有隔夜仇,慕瑜钰似乎对他的身世没了继续探寻的意思。 而她不问,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是她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二是她想继续维持与他的关系。 少女旧时不知经历了什么,总是会被动维持关系,即便那人对她不好,甚至有损她利,她还是会执着于主动进行人格讨好。 在现世,这种情形可以用一个更通俗的名词概括——pua。 她不愿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可她无意中展现的低自尊已经暴露出了一切,因此,他也可以推断出,她睡梦中一直念叨着的老板跟同事就是pua的主谋跟帮凶。 他想过纠正她的举止,可她总是对他露出一种奇怪的纠结。 她似乎不愿踏出那个‘舒适圈’。 他回过神,少女的身上有股轻暖的药香,他忍不住靠得更近了些。 慕瑜钰一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商时似乎有点黏黏糊糊的。 “你不喜欢这种接触?” 慕瑜钰没有回答。 他捏了下她软软的手心:“说话。” 她手指动了动,唇齿张合几遭,最后只是摇摇头,眼底带着淡淡的迷惘。 她说:“我不知道。” 紧接着,她右手抚上心口:“但是我这里跳得特别快。” 少女忽如其来的坦诚像羽毛般轻挠过心底,带起一阵涟漪。 他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日后你大可像今日这样,把内心的感触说出来,不犯法,不用憋着,也没人会怨你。” 慕瑜钰没答应他,过了半晌,她没头没脑地低声说了句:“原来你在开导我呀。” 她实在是很聪明。 “与我这样的人相处,是不是会让你感到困扰?”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嗯,听起来很好亲。 “你若是这样说,才会让我感到困扰,”少年淡道,“记住,若是日后别人看你不顺眼,那是他的问题,而不是你。” 慕瑜钰停住了脚步,眼底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惊人的光彩。 头一次,这是头一次有人对她这样说! 她呆呆地看着少年白皙的脸颊,商时还以为她又要说话,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慕瑜钰也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一切都是那样水到渠成。 商时弯弯唇角,心底彻底软成一滩水,拉着慕瑜钰往前走 “到我们了。” 检查的人先是看到了慕三石的断臂,狐疑地绕着几人转了一圈。 “一个大人带三个孩子?通关文牒拿出来!” 通关文牒上,几个人的名字分别改成了王大牛、王大、王二、王三,慕瑜钰与商时变成了兄妹。 慕瑜钰交出通关文牒,小兵看了半晌,又道:“你们几个先到一旁等会儿!” 说罢,他进了一旁的营帐。 当天领头抓慕瑜钰的人虽然蒙着面,但是鼻间有道长疤,如今从营帐中走出来的男人鼻间也有道长疤。 慕瑜钰瞬间警惕起来。 她刻意粗着嗓子:“官差大哥,我们赶时间上郡里看病,您有什么事能不能快说?” 随后,慕瑜钰踢了一脚商时,两人之间的配合战又开始了。 商时当即噗通一声跪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布,佝偻着身子咳了很久,嗓子更像拉过的风箱,嗬嗬出着气。 慕三石也跟着演了起来,拼命摇晃商时的胳膊:“哎呀!你怎么了儿?你说句话呀我的儿!!” 慕三石的力道出奇地大,商时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晃翻天了。 “没……咳咳咳……没事……” 长疤脸男人踢了一脚商时,商时赶紧诚惶诚恐地连连跪拜:“官大人饶命啊!小民什么都没做,小民什么也没做,放过小民罢!” 男人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顿感无趣:“找错人了。” 想当初他见到那名少年时,少年头颅高昂,意气风发,怎么可能转眼间就这样低声下气求人? 一想到他的真实身份,男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着刀疤脸走回了营帐,慕瑜钰靠在商时耳边说:“他走啦!” 若是此刻抬眸,他一定会望进少女因计谋得逞而狡黠的眼底。 可他只是虚虚地靠在她身上,面色苍白如雪:“方才入戏太深伤口裂了,站不起来。” 下一秒,微微壮硕的少女一把扛起瘦弱的少年,在睽睽众目间出了淄水县。 慕瑜钰将他扛上马车,刚想给他上药,却又碰上了清风寨的迁徙大部队。 领头的宋冀戴着虎皮帽,正在整顿行进队伍。 慕瑜钰赶紧拉上车帘,慕三石也拉低了斗笠的罩檐。 朦朦胧胧间,商时感觉有双手在扒他的裤腰带。 慕谦在一旁劝阻:“姐,我觉得还是等姐夫醒了自己换药吧。” 慕瑜钰皱眉斥道:“慕谦,你三十七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这里本来就没有医疗条件,咱们不能任性!” 这边说着,慕瑜钰就继续开扒:“你去将车帘拉紧,切莫让外头那群清风寨的看到咱们。” “啊,哦。” 商时醒了,双手微微推阻着她:“不行,我自己来。” “你的手麻了吧?” 商时骤然顿住。 慕瑜钰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歉意:“一定是我方才扛你的时候压到什么神经了,对不起啊,你先别动,我就检查一下,若是没事我就替你揉一揉,不上药,不疼的。” 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怕疼?” 慕瑜钰没说话,扯开了他的里衣。 少年的身子骨白皙硬朗,腹部缠了好几圈纱布,慕瑜钰肉眼观察不到血到底有没有渗出,她皱了皱眉,正准备上手,可少年却冷漠地将她推开:“算了,不需要,你别检查了。” 猝不及防地被推开,她的脑袋磕到了车厢内的犄角。 少女委屈地红了眼,而后开始絮絮叨叨地控诉他的行为:“就检查一下又能怎样,你怎么老是喜欢逞强!我们都相处这么久了,就算没有战友情也有亲情吧,你怎么还是这样……” 见她脾气上来了,商时心中一跳,垂下眼睫:“对不起,我没想着——” 慕瑜钰又打算重新替他检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这回商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少女微凉的指尖透过薄薄的纱布,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衣襟松散,稍稍低头便能瞧见慕瑜钰侧着脸,像枕在上面一样。 少女淡淡的发香让他完全忘记了慕瑜钰逐渐加重的力道。 慕瑜钰小心翼翼:“疼吗?” 她不知道的是,商时他并不疼,而是…… 他眸色喑哑,摇摇头道:“不疼……” 如果可以,再多几下也是可以的。 这时,马车忽然颠簸起来,慕瑜钰整个人撞在了他身上。 毫无意外地撞在了某个东西上。 她愣了三秒,惊恐地睁大了眼,而后迅速退到了车厢的另一角! 她不敢置信:“你!!” 她把他当兄弟,可兄弟却…… 少年难堪地拢起衣服,红着耳根将脸埋进角落,慕瑜钰也羞愧地像鸵鸟一般,将脸埋进另一个角落,二人谁也不敢看谁。 另一边,看着窗外清风寨的队伍渐渐远去,慕谦松了一口气,只见他转过头,兀然发现两只鸵鸟。 第四十六章 戏子天生会演戏 明府。 “你说什么?四个全跑了?一个都没抓到?!” 刀疤脸羞愧地垂头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明谌气得又捏起桌上的茶盏,看着上面碧翠的茶汤,越想越来气,干脆将滚烫的茶汤至男人头上,刀疤男没躲。 茶水顺着脸庞滴落,刀疤脸想到自家少爷被双手捆缚在柴房已经两天了。 “小少爷也是无辜的,您看能不能先——” “你还敢给他求情!?”明谌气得肺都要炸了,“若不是我听信了他的诡计,何至于这般大费周章!” “中午确实有一个断臂男子带着三个孩子出城,可他那儿子身患重病,还像贱民一样低声下气,怎么可能是……” “你有没有想过……那孩子曾是名戏子?”明谌双手紧握成拳,口中每个字几乎都像是咬碎了银牙挤出来的。 戏子是干嘛的?戏子天生就会演戏! 他深深呼吸几遭,方才继续沉声说:“慕家祖籍在永州,那潼关是必经之路,后日你养好身子,随我快马去拦截。” 门外,明翡双手紧握食盒,静静听完了一切。 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放着无上荣华不要,偏要去过那亡命天涯的生活。 成为天子享受万人朝拜,这难道不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理想? 就连她一介女子,都要日日煞费苦心经营自己,为日后的人生谋算一条最好的出路。 为何他却…… 她敲响明谌书房的门。 “伯父,我方才去找明礼,可他……” 明谌烦躁地喝了口茶:“不准给他送饭!” “不是,是他……不见了。” “?!” 男人本来就在气头上,如今胸中气血更是一阵翻涌:“荒诞!” 这个,这个逆子!! 砰—— 房门被暴力踢开,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柴房,果然发现被捆之人变成了长随小良子。 小良子抖如筛糠:“少少少爷说他先一步北上伐燕,让您给他写封举荐信,还要……” “还要什么?” “让您记得当日与他的约定。” 自己先跑了,还让他遵守约定?! 明谌一拳锤上门框:“岂有此理!” 刀疤男赶紧给他递上一盏茶冷静冷静:“少爷想开了是好事,区区小燕,让少爷锻炼锻炼心性也是好的。” 明谌拿过茶,看着阴沉沉的天,心下一阵疲累。 “罢了,孩子大了,管不住了。” 轰隆—— 阴沉的天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翳,凄厉的狂风卷起院中的尘土,刮走了屋檐上几块朽木。 顷刻间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明谌看着穿着得体的明翡,勉强扯出一抹笑:“听此处百姓说不日将有洪涝,明翡,你与祖母先行回京,我随后到。” 明翡乖顺地点点头,柔声道:“伯父一切小心。” 瞅着她懂事的模样,明谌深感宽慰:“还是女儿好,女儿家省心呐。” 明翡微微弯唇:“都是明翡应该做的。” 她虽嘴上应着,心中却不甚赞同。 什么女儿家,她可与那莽撞粗鲁的村妇不一样。 …… 接连几日的大雨,一日比一日大,护城河水面暴涨,东行的流民越来越多,每个人都蔫蔫的。 慕瑜钰也缩在车厢里,蔫成了颗黄花菜。 这几日慕瑜钰都避免与商时接触,商时也恢复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动了动酸痛的筋骨,外头明明已经开春,天地间却暗得发灰发绿,一片荒芜。 慕瑜钰心下有点焦虑,潼关地势南高北低,他们要尽快在洪涝前赶到潼关避灾。 傍晚时分,她们跟着大部队停下来修整。 路上有马车的人家不多,慕瑜钰家算是比较明显的。 她刚想下马车,商时就扯住了她。 “别下去。” 清冽干净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这是慕瑜钰自淄水县出发以来,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一怔,随即听见远处的宋芊在打劫收保护费。 她无奈地又坐回车里:“可是好闷啊。” 商时伸手将车帘拉开半扇。 泥腥味混合着清风一道吹入车内,沉闷顿时散一半。 慕瑜钰嘿嘿笑了声,又靠坐在他身边,两人先前的隔阂霎时烟消云散。 她说:“若是今天连夜赶车,咱们明日再行一日便能到潼关了。” 【滴滴——三日内打卡潼关,您将获得三百桶农扶山泉!】 【继续打卡沿线村庄,奖励还能加码哦~~】 慕瑜钰眼睛一亮,这个系统它终于上线了! 若是日后一路打卡一路拿奖,那逃荒岂不就成公费旅游观光了? 正当她欣喜时,慕谦严肃地给她泼了盆冷水:“潼关周围山多,可要小心泥石流。” 慕瑜钰知道自己是有点锦鲤体质在的,她反而不太担心。 她挥挥手,爽朗道:“没事,姐是锦鲤附体!” 笃笃—— 车窗外有人敲门,慕三石裹着蓑衣睡得正香,慕瑜钰探头望去。 “姑娘,可否讨个饼吃?” 一位矮小的老妪带着小孙子站在车门外,浑浊的眸卑微地望着几人。 慕瑜钰点点头,给她递了块烤馕。 妇人感动得当即就要跪下,慕瑜钰赶紧探出车厢拦住她:“不用不用。” 正是这一探的动静,被宋芊的手下注意到了。 “宋姐儿,我怎么看那女的有点熟悉。” 宋芊盯着她的头巾,慢声道:“是啊。” 那晚宋冀听说了金汤寨被端了的消息,站在外头看了半晌月亮。听回来报信的喽罗说,一晚上的时间,金汤寨已被夷为平地,无人生还。 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兔死狐悲。 她爹当即就让清风寨的众人收拾好包裹,隔日出发寻找新的山头。 自那日起,她也再没见过慕瑜钰了。 听人说她逃过一劫之后疯了,如今应该还在金水镇才对。 她那夫婿应该也已经…… 想到那清隽俊美的少年就这样死了,她心下不免惋惜。 “哎,世事无常啊。” 慕瑜钰随即打了个喷嚏。 她皱皱眉头,又缩回了车厢。 车厢内,她看着垂目静坐的商时,忽然有点好奇。 “商时。” “嗯?” “末世也像是像现在这样吗?” 商时有些恍惚,在这个位面太过安适,他的记忆竟变得模糊了。 他道:“你想听听吗?” 慕瑜钰点点头。 “末世不分白昼黑夜,死气沉沉的废墟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人性的恶与欲都会被无限放大,压抑久了,只要环境安全时,人们就会纵情声色,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 “这种日子持续久了,会引来啖罪貘的无差别‘管制’,被‘管制’的人类会变成新的啖罪貘,生存的地方被啖罪貘破坏后,他们就转移到下一片土地,继续重复先前的步骤。” 他父母本是x国方舟计划的执行人,在研究方舟时被啖罪貘杀死,他便继承了父母的遗命,带领剩余市民建设方舟,躲避啖罪貘。 少女有点心疼:“那岂不是……很无望?” 第四十七章 正大光明吃个软饭 商时笑笑,眼里却无甚笑意,他都已经麻木了。 “低阶啖罪貘会臣服比自己更强的同类个体,若是人们无意中触怒了高阶啖罪貘,就意味着要对抗数量庞大的啖罪貘军团。” 慕瑜钰咽了口唾沫:“那你能坚持下来真不容易。” 带着那么一丁点人对抗庞大的啖罪貘群体,还要搞研究重建家园,每一件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 可他却说得那样云淡风轻。 商时不由轻笑,轻靠在她肩上。 其实那些软弱的市民不值得他保护,他只是不想白费父母的苦心。 慕瑜钰掰扯着手指头,皱着小脸,陷入了莫名的纠结之中:“那我完成了任务后,你岂不是又要回去那种环境里了?” 商时点点头。 慕瑜钰奇怪道:“啊?那你还帮我?” 商时笑笑:“我没帮啊,我只是想正大光明吃个软饭。” 慕瑜钰被噎住了:“你说什么?” 他的头发撩在她的耳边,很痒。 只听少年低声道:“我说,我没什么出息,只想吃一辈子软饭。” 可是他也只是想想,若他一直吃软饭,她只会越来越辛苦。 他知道少女肩扛重任,可是重任扛久了,难免会像他这样避责厌世。 她的身上还有着不惧碾压的鲜活与孤勇,他不希望这种鲜活消失。 他想给她创造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条件,让她能更顺畅地往前走,完成任务,开开心心地回家升职加薪。 慕瑜钰羞红了脸,斥道:“没出息!不知羞!” 商时不说话了,闭着眼聆听外头的雨声,还有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安适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们迎来了最终的分水岭。 现下有两条路给他们选,一是平地,直接走平地会缩短很多距离,可不远处就有一条汹涌的暗河,若是不能及时越过平地,那他们就会直接被洪水淹没。 第二条就是上山,绕一大段山路,再下山就到潼关了,虽然距离长了些,可避开了暗河,不过也有泥石流的风险。 慕瑜钰陷入了纠结,她跟慕三石商量了很久,决定走山路,由方向把控好的商时驾车。 山匪总是会对山有莫名的情结,她跟她爹都有上山经验,如果遇到泥石流,应该也能及时避开。 傍晚时分。 有一家人带着个小女孩的也选择了山路,慕瑜钰很大方地问他们要不要同乘,可是当他们看到慕三石可怖的断臂与凶狠的脸色,又果断拒绝了。 慕瑜钰瘪瘪嘴,她都忘了还有刻板印象这一回事了。 她坐在车头呼吸新鲜空气,看着前方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生羡慕。 她是被老板捡回来养在天池的孤儿。 他说她是什么小丑鱼的后代,捡回来的时候呆呆的像块木头,他本来想给她取名木鱼,但老板娘还是出面为她起了个像样的名字。 不过那唯一对她好的老板娘也在某天跟老板闹了别扭,跑下凡失踪了。 “真羡慕你们这些有爸爸妈妈的。” 商时回头望了她一眼:“你现在也有。” 慕瑜钰兴致缺缺地荡着腿:“那不一样。” 有段山路特别崎岖,商时脸色有些白,慕瑜钰知道他又晕车了。 “这段路给我来吧。” 她一手拎过缰绳,一手推了推他:“你回去休息。” 商时一惯逞强:“我轻松得很,不需要。” 慕瑜钰也开始窝里横了,将他挤走:“一边去。” 为了让他不晕车,转移注意力,她又道:“你能不能唱首歌?” 商时垂眸:“我唱歌不好听。” “没事,越难听越好。” 越难听越能转移注意力。 商时嘴角猛抽,慕瑜钰见他不想唱,也没强迫他。 可隔了几刻,他径自枕在她肩上,小声地哼唱起来。 少年清冽的声音还带着些即将变声的沙哑,听起来有种别样的缱绻。 “一只狐狸呀,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 砰砰—— 砰砰—— 心脏有力搏动,距离太近,她能感受到身边人温热的吐息,还有胸腔传来的震动。 “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 慕瑜钰静静听着,减缓了呼吸。 少年问:“好听吗?” 她笑眯眯地夸赞道:“非常好听。” 商时唱得累了,静坐在一旁。 慕瑜钰还以为是她夸得太敷衍,又道:“等我一分钟,我想个夸你的句子。” 商时:??? 她忽然空出一只手拍拍大腿:“哎呀!商时先生,你怎么还不出道呢,末世乐坛痛失一位实力派!” 听完,商时面无表情地坐远了一丢丢。 随后,她又假装凶道:“怎么不说话?说!你是偷偷背着我吃cd还是报班了!” 隔了一会儿,慕瑜钰余光注意到商时虽然表情淡淡,但耳根却红了。 嘿嘿,真不经夸,真可爱。 行到半夜,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了。 马车后传来窸簌的人声,慕瑜钰没在意,估计也有人不走平地走山路。 …… 山路行进得越深,夜色愈发漆黑。 暗处的刀疤脸冷冷地睨着这副光景。 一旁的手下犹豫道:“老大,大人特地吩咐过,莫要伤及旁人。” 刀疤男皱皱眉:“为了让真正的东宫归位,总要牺牲一些蝼蚁,那村妇是他的弱点,盯紧些,势必让她活不到潼关!” 望着陡峭的崖壁,黑衣手下不敢再发话,他们老大总是这样狠厉偏激。 前头行路的小女孩抬起头,稚嫩的声音却异常冷锐:“上面有人在等着那个姐姐。” 妇女领着她走得快了些:“什么人不人的,阿香,你又在乱说胡话了!” 阿香抬头望着虚无的夜空:“只有天降福星才能镇压不祥的诅咒,福星不能离开灾星。” “够了!” 女孩被妇女捂住了嘴巴,只得转头望向身后的少女,少女友好地朝她微微一笑。 可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商时身上。 他彻底靠在慕瑜钰身上,含糊地在她耳畔闷声道:“好晕……怎么办……” “那你继续唱歌。” “不要。” 少年苍白着脸,反映出他此刻的状态很差,微软的语气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那我给你唱。” “一只狐狸呀,它坐在那沙丘上……” 慕瑜钰也不会唱歌,唱得磕磕巴巴。 不一会儿,头上滴了几滴泥点子,慕瑜钰伸手接住:“哪里来的泥点子。” 等等,泥点子?! 地面隐隐颤着,她正抬头望去,一直睡在车厢里的慕三石慌慌张张地拉开车厢的门。 “闺女!快!加速!” 被这样一提醒,傻子也要意识到什么了。 慕瑜钰轻斥一声,马吃痛地飞奔在山道间,可前方正好又有几块尖锐的石头做挡,他们似乎避无可避! 很快,他们超过了小女孩一家,周遭又平静起来,他们似乎脱离了危险。 “啊——” 身后传来妇女尖声的喊叫,慕瑜钰紧急拉住缰绳。 第四十八章 我报答你 轰隆隆的泥石流犹如惊涛骇浪,翻滚着要将不幸之人吞噬。 商时替她执住缰绳,冷声道:“莫回头!” “可是……” 那是三条无辜的生命……还有那个小女孩! 她还那么小! 慕瑜钰又抢过缰绳,果断道:“不行!” 她又看向山顶,他们距离危险路段已经有了一段距离,若是此刻去救人应该没事的。 “商时,我想救他们,我可以的!” 他揪住她的领子,质问道:“你不是怕死,怕死还要去?” 慕瑜钰顿时气短,她找不到反驳的话,干脆直接跳下马车,折返回去。 待慕瑜钰赶过去时,泥石流已经埋没了三个无辜的人,小女孩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又伸手去拉自己的娘。 慕瑜钰道:“我帮你。” 小女孩扯住她的衣角:“姐姐,上面有人要杀你。” 慕瑜钰奇怪地看她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她的双眼竟是诡异的重瞳! 可她还没来得及往上看,一阵寒风簌簌刮过耳边,一个黑衣人拿着长剑从天而降,直直冲着她的命门袭来! 小女孩骤然推了她一下,不知为何,那力道出奇地大,慕瑜钰倒在一旁,黑衣人砍空了。 小女孩说:“我报答你。” 随后,她向山崖边坠倒,慕瑜钰吓得连滚带爬地拉住她:“不要!” 小女孩挣开她的手,安静地笑道:“我命数已尽,谢谢姐姐。” 不要不要,不能说这样的话! 慕瑜钰都要被她吓哭了,狠狠凶了她一句:“你闭嘴!” 为了救小女孩,她几乎探出了半个身子,丝毫不顾身后的危险。 “愚蠢的村妇,还以为你有多聪明,永别了!” 黑衣人猛地将她一推,慕瑜钰死死抓住悬崖上的藤,整个人扒在悬崖边缘。 黑衣人一脚没踢动,心下怒火横生。 慕瑜钰知道他又要踢第二脚了,怎么办,她要回去交差了吗? 她死死闭上了眼,攥着小女孩的手用力到发白。 黑衣人嗤笑道:“良心留给阎王爷看吧!” 地面又开始震动,第二波泥石流又冲了下来。 黑衣人着急忙慌地躲着,慕瑜钰被泥石流砸了一身。 她强忍着痛呼,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紧紧拉着小女孩,安慰道:“不怕不怕,马上结束了,泥石流快砸他身上!” 小女孩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可是真正的灾难还没来。” 慕瑜钰没听清:“什么?” “来了。” …… 黑衣人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还好有块路碑作挡才不至于掉下去。 而他没想到的是,他就躲个泥石流的功夫,商时就赶来了! 商时冷漠地用靴碾过他的手,随即抽出他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将他拦腰斩成两半。 “啊啊啊啊——” 温热的液体溅到慕瑜钰脸上,她愣了愣道:“拉我起来。” 商时看着她,没动。 若是他晚一刻赶来,慕瑜钰就要葬身山崖了。 慕瑜钰催促道:“快呀,我手酸了!” 商时一手拉过小女孩放到地上,慕瑜钰手上重量立刻减轻一大半,随即她又被商时托了起来。 她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还好你来的及时。” 商时抿抿嘴,颤抖着将她拉入怀抱。 差一点,就差一点…… 失而复得的感受令他声音发涩:“我就不该信你。” 慕瑜钰拍拍他的背:“哎呀,你看,这不就化解了嘛……” 轰隆隆—— 这时,整座山都开始地鸣起来。 慕瑜钰又赶紧爬起来:“不好,我去救爹!” 慕瑜钰将小女孩交给商时,转身跑向马车。 小女孩看着商时微微一笑。 “再见。” 下一秒,她消失在原地。 身后再也没什么一家人,只余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眨眨眼,张嘴对空气说道:“你欠我一条命。” 其他的他来不及探究,赶紧朝着马车的方向跑去。 慕瑜钰跑回了车厢,慕三石早已经坐在前头了,他焦急地问:“我女婿呢!?” 慕瑜钰黑了脸:…… 不应该先问她有没有事吗?到底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她道:“在后头……来了!” 商时腾空一跃,跳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在山道间,慕瑜钰抓着他的胳膊追问道:“那女孩呢!” 两个人不愧是亲生的,都爱胳膊肘往外拐。 商时凝着她,捧起她的脸:“不见了。” 慕瑜钰:??? “什么叫不见了?” 他皱眉:“就是不见了。” 马车被泥石流砸出一个大坑,木头又要散架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慕瑜钰只好伸手先撑住那根木头。 …… 山顶上。 刚刚折损了一名同伴的黑衣人问道:“老大,怎么办?” “保住那少年,其他人,诛!” 他们合力将大石块对准即将到来的慕三石,扔了下去。 慕瑜钰被撞得一颠簸,马车偏了一瞬,石头擦着慕三石的身子,砰嗵—— 将辔头砸断了! 马儿后股吃痛,不听使唤地马上要跑出崖边! 危急时刻,商时探出车厢扔了把刀,正好砍断了缰绳。 “姐夫!危险!” 慕谦看着头顶坠下的石头,也探出了身子给他们做挡。 慕瑜钰也出了车厢,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想要将三人往安全的角落撞去。 可是商时比较倒霉,他只来得及将慕三石扯回悬崖,自己却被石块砸中,滚落山崖。 “不要——!!!” 慕瑜钰整颗心被吊了起来,她即刻跟着他跳了下去,却只来得及抓住他的半只手。 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要,你不能死,你快上来啊!” 男人的体重不比小女孩,慕瑜钰也被他带出了半个身子。 商时也急了:“再这样你也要掉下去!” 慕瑜钰使出浑身的劲儿拉着他,可商时却想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 可她就是倔得不肯放手,只嗷嗷哭:“不要不行,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还没回家,你不能走!” 商时看着她这个怪模样,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慕瑜钰哭得更大声了。 “慕瑜钰。” 闻言,她呆呆地看着他,少女炽热的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格外令人眷恋。 “别怕,我会回来找你。”他用此生最温柔的语气对女孩说。 随后,他狠心地将慕瑜钰的手腕掰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使得慕瑜钰本能地抽了一下手。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使出这招,随后伸出双手死命地想拉住他,却已然徒劳无用。 他任由自己如纸片般坠落。 风中传来小女孩稚嫩冰冷的声音:“我报答你。” 第四十九章 去潼关等他 “不要——” 她嘶吼着,伸出双手想跟着他跳下去,可是被赶来的二人扯住了衣带。 “姐——别去!” “不行,你放开我!” 慕谦与慕三石对看一眼,合力将她压在地上。 慕瑜钰被二人强制带离山崖边,她呆呆地抓着那片残破的衣角,任由倾盆的大雨落了满脸。 “人都没了,报什么答呀……”她说。 身后不断有车马兵器的声音传来,慕瑜钰木然地抬头看去,撞进宋芊不可思议的眼底。 宋芊从没见过慕瑜钰这般狼狈,也愣住了。 “慕,慕瑜钰?” 只见她惨白着脸,一脸刚死了丈夫的模样,手上握着一片不知道谁的衣角。 慕瑜钰擦着眼泪,却发现无论怎样用力也擦不干净,她伸手一接,才发现是雨,已经下了很久了。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雨这么冰。 她默默拿起商时掉落的匕首,随后撑着慕谦的肩站了起来。 头顶上方的幕后黑手显然也很震惊。 这样的变故,是他们从未预料到的情况。 为首的刀疤脸更是惊骇地即刻跪了下来。 这下,要怎么回去交差? 难道要告诉老爷,那个孩子死了,可那村妇还活着? 疯了吧! 他颤抖着牙根,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撤……先撤……” 站在山道上的女孩攥着匕首,仰头望去。 眼中是散不去的冷漠杀意。 她要杀了他们! 她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这样想杀人。 这里离山顶已经很近了,她一把拉起挂在悬崖边上的缰绳倾身上马,朝着山顶猛冲上去。 刀疤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招数很蠢,下山的路很陡,他们鞋底又都沾上了湿滑的泥水,几个人不断跑不断扑街,慕瑜钰很快就追了上去。 少女红着眼,鬓发尽数散乱,一刀贯穿了身边仓皇逃窜的黑衣人。 鲜血溅在脸上是温热的,她发了狠,接又将那人连捅了数十刀。 侥幸跑得快的刀疤脸看得目瞪口呆,女人发起疯果然最可怕! 她幽幽的眼里泛着仇恨的血光,招式快且生猛又出其不意,三个黑衣人竟然完全落了下风。 轰隆—— 天雷阵阵,似乎也在替她发怒。 她将那刀疤男擎制在地,拳头如狂风暴雨般落在他脸上,打得他五窍流血,而后又觉得不得劲,抓起地上的土一股脑地往他脸上招呼,堵得他满嘴满鼻子都是泥! 看着发了疯的女人,黑衣手下颤颤巍巍地跑了下山:“我去找,找老爷!” 慕瑜钰很快将人揍成了大猪头。 明谌带了几个精兵从山脚下赶至山顶,蓦然看到奄奄一息的龚伯与愤怒的慕瑜钰。 “怎么回事?” 黑衣手下颤颤巍巍地道出了方才说的事,只不过把商时被他们误伤的事改成商时被慕瑜钰亲手推下山。 明礼手上青筋暴起:“给我抓住那毒妇!” 可他才说完,脑袋猛地一痛,耳边嗡鸣不已。慕谦从身后拿了根大木棍,猛敲了上去! 慕谦咬着后槽牙狠啐一口:“我呸!抓你妹!” 慕瑜钰双手抬高匕首,猛地扎上刀疤男的喉管。 所有明家人几乎都倒在血泊之中。 慕瑜钰一下耗尽了力气,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疲乏。 她身姿不稳,跌坐在一旁,抱臂大哭了起来。 清风寨的人都在唏嘘,往日恶名昭着的金汤寨千金,成亲不到半年,便死了她的新嫁娘。 慕谦也被她悲怆的情绪感染,抱着她抽泣起来。 慕瑜钰哭了半晌,又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话。 他救了她一命,她应该‘报答’他。 慕瑜钰点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口中不断喃喃着:“对……他没死……” 不过这句话听在众人耳边,只觉得是慕瑜钰接受不了事实。 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怎么会还能活命? 慕瑜钰哭够了,她扯扯慕谦的手袖,淡淡道:“慕谦,我们去潼关等他。” 慕谦刚开口想要戳穿她,又被慕三石拍了下头。 慕三石朝慕瑜钰伸出手:“走吧闺女。” 父亲的手掌温暖宽大,慕瑜钰又兀自红了眼眶。 慕谦悟了,也弯起唇角,对她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走吧姐!” 马车不能要了,他们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山。 “没到半年就成了寡妇啊,真可怜啊。” “哼,让她先前老是欺负咱们宋姐儿。” 几个喽啰打马自慕瑜钰身边走过,慕瑜钰瞪他们一眼,猛地扯了扯他们的马尾。 马匹受惊,喽啰们顿时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再开口了。 宋芊听到慕瑜钰闷闷地重复说:“我不是寡妇。” 奚落的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不知怎的,又被她硬生生吞回肚子里,都这么惨了,还是等她状态好些再落井下石吧。 她高傲地一仰头颅,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大雨滂沱,下了一夜。 等他们到达潼关时,积水已经涨到小腿深了。 潼关地势北低南高,县里早已经挤满了东迁的流民,地势越高的地方越多人。 慕瑜钰空间里还存着明礼给的巨额诊金,一点不差钱,果断选了南边地势最高的驿站。 系统提示奖励已发放,她当即烧了些来喝。 她先前在图书馆百科里了解过,古代洪涝的时候喝不上干净的水,很多人喝得面黄肚涨,最后染了一身疫病。 她有些庆幸地想,这水来得真及时。 三个人脱掉了湿透的衣服,围着房间里的火炉烤火补充体力。 暖意融融,慕瑜钰沉沉地闭上了眼,枕在父亲的肩膀睡着了。 外头已经不下雨了,昨晚那场瓢泼大雨,似乎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慕谦摩挲着怀中的一纸和离书,一脸复杂地看着慕瑜钰。 那是姐夫最后交给他的……遗物。 若是阿姐看了,会不会伤心地晕过去? 春寒料峭,外头的寒风吹进来,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同时又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慕瑜钰。 当他站起来时,那张纸却心有灵犀般飘到慕瑜钰的脸上。 她皱皱鼻头,慕谦心惊胆战地想捡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手抓上那张纸,烦躁地睁开眼皮。 她道:“这什么?” 慕谦横亘的手臂蓦然僵住。 “和……和离书?”慕瑜钰揉了揉眼,“谁的?” “呃,姐夫交给我的……” 慕瑜钰愣了几秒,仔细看了两行:“若我发生甚意外,望娘子另寻美婿,莫要……蹉跎于我?” 慕瑜钰是越看越别扭,她干脆冷笑一声:“我信你个鬼。” 纸上说说算什么,有本事当面与她对线啊! 随后,她极其自然地将它投进火炉中,薄薄的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可就算是烧了也还是不解气,她咬牙切齿地朝火炉挥挥拳头:“敢让我当寡妇你就等着,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把你揪出来揍一顿!” 做完这些事后,她蔫蔫地窝回榻上。 梦中正值阳春三月,春风吹落满地桃花。 似乎有个胸戴红花的少年将军,骑着高头俊马,姿貌清朗,如松如玉。 在万千百姓的朝拜与注视中,他下了马,虔诚接过太监手上的十二旒冕,来到她身边。 少年唇边勾起笑,臣服般地,将手中之物献于她身前,那姿态轻松地似乎只是送了她一朵花。 第五十章 哪个坑跑出来的怪物 三日后,慕瑜钰继续随着出城的人流,往地势高耸的永州进发。 她往空间塞了一家三口的衣物,春天到了,慕谦还穿着她送的厚重棉衣,她有几次都看见他热出痱子了,还不肯换。 她还囤了些月事带,不是很多,她想日后到了永州拿到打卡奖再趁机找系统买点姨妈巾。 她怕自己金手指太明显,将吃食部分让给慕谦去处理,他嘴皮跟脸皮都比她厚些,能砍价,虽然老是砍得人家老板要拿木棍揍他。 她甚至还买了些农具,全数塞进了空间里,春天了,又到了春耕的季节。 剩下的还有些炊具,杂七杂八的伤药她也一应全买下。 到了晚上休息时间,她就躲到空间里将黑土全犁一遍。 空间里的流速是可以调整的,不过每一次调整都需要钱,有点儿坑。 慕瑜钰称之为时管局工资回收计划。 走着走着,她又到书铺买了本永州风土人情志,她对永州不熟悉,只能靠看书来探索市场,她要争取在到达永州前,最大限度地降低试错的时间成本。 然而宋芊像是黏上她了一般,不惜脱离清风寨的大部队,也要来踩她的痛脚。 “慕瑜钰,你为何不披麻戴孝?” “你日日都穿得这样花里胡哨,你夫君在九泉之下知道你这么不忠吗?你对得起他吗?” 慕瑜钰面无表情地躲开她。 对这种人,不能给眼神,她会得寸进尺。 宋芊见她没反应,继续激昂骂道:“你既然这样厌恶他,那日你又在假惺惺哭什么!?” 慕瑜钰磨了磨后槽牙,忍耐着继续往前行。 无言的沉默笼罩在二人周围。 宋芊干脆拦住了她:“不能走!” 慕瑜钰一甩手,怒道:“你就一定要犯这个贱吗!?” 她爆发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声怒吼,像是把胸膛都喊破。 两个幼时亲密无间的女孩,如今毫不避讳地向对方展露出内心最尖锐的刺,势必要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才肯罢休。 宋芊哽了哽脖子,扯出一抹笑:“是,那又如何?” 慕瑜钰沉默地将她拉扯下马,居高临下地将她压制在地,毫不留情地塞了她满口的泥。 两个女孩扭打在一起,慕瑜钰的脸上被她挠了几道,宋芊也好不到哪去,满嘴粗粝的泥沙,被慕瑜钰用手堵着吐不出来。 两人此刻即便是脱离了大部队,也引起了不少注意。 宋芊发了狠:“忘恩负义的死寡妇,我挠死你!” 慕瑜钰也咬牙切齿:“你若再咒他死,第一个下黄泉的就是你!” 打着打着,周遭的唏嘘让慕瑜钰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停住了动作,微喘着气,垂下眸。 宋芊怪异地瞅她一眼:“喂!” 慕瑜钰撇撇嘴,松开手站了起来:“我累了。”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日后我不做匪,也不跟你作对,你去找别人跟你吵吧,我累了。” 【警告,请维持原主人设!】 慕瑜钰嗤笑一声,再不做声。 忽然,清风寨中不知道谁爆发出一声大吼:“有贼——” 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跛脚男人从人群中窜出,抢了好几个人家的干粮。 那人脚底像抹了油,跑得飞快,而且姿态非常诡异,像某种兽类,慕瑜钰看呆了,她第一次看手脚并用还能跑那么快的。 宋芊也吐掉嘴里的泥,看呆了。 这哪个坑跑出来的怪物?! 慕瑜钰见宋芊一整个呆住,皱了皱眉:“喂,它抢的是你家的东西,你在这里看着,难道就不忘恩负义?” 宋芊被她激得跳了起来,赶紧冲上去追。 那怪物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甚至还踩在了一些小孩儿脸上,有人朝他砍去,他直接单脚踩上刀刃,血流了满地,他却跑得更快了。 慕瑜钰看得呲牙咧嘴。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可下一秒,慕瑜钰就绷不住了。 因为他又去撕扯慕谦的棉衣,棉絮飞了漫天。 慕瑜钰赶紧追过去想将他从慕谦身上扒下来,可当她走过去,那奇行种一样的人似乎很怕她,慌乱地捧着扒下来的一点棉花塞进嘴里,跑远了。 慕谦愣了愣,随即花容失色:“啊啊啊——我被一个男人扒光了身子!” 慕瑜钰眨眨眼,忍不住扑哧一声,捧腹笑得肚子痛:“这下正好……我给你买的衣服你不穿也得穿上了!” “姐你笑什么!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棉衣!”慕谦委屈地撇嘴,拼命地将棉絮给塞回棉衣里。 “啧,还惦记着呢!”慕瑜钰嗔怪他一眼,又从包裹里给他递了件新春衣:“喏,新的。” 慕谦挠挠头,嘿嘿一笑:“姐对我真好!” 慕瑜钰点点他的额头:“少贫。” 她抬眸望向那怪物跑去的方向,脸色微白。 他去的方向,正是远处一座破庙,那里地势高耸,十分安全,她晚上正打算在那里歇脚。 天色近晚,慕谦跟着慕瑜钰走在贫瘠的大地上。 他侧目观察着慕瑜钰。 她自从那天悬崖之事过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就觉得,他与阿姐虽是表姐弟,但即使距离再近,他与她似乎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如今两人虽还并肩走在一起,可纱却变成了屏。她收起旧日所有张狂的举动,不再疯狂,不再骄纵。 如今的她内敛不少,但慕谦觉得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她。 “阿姐,我们晚上到那庙里,一起给姐夫上柱——求个平安吧?” 慕瑜钰垂眸:“我不信这些。” “真的?” 她不语,只往前走。 慕谦饶有深意地看着她。 经历太多转折,阿姐的身形消减许多,她鬓边发丝被风吹起,高束的马尾显得她干净利落,竟颇具侠女风范。 其实慕瑜钰的脾性与长相都像她的生母。 慕谦见过伯母,名门世家的长女,一颦一笑都如京中牡丹花。不过却不是肯让人欺辱的性子。 你要说她娇媚,可她单手就能打折壮年男人的肋骨,还要嘲笑你一句不堪一击。 阿姐也从来不肯吃亏,不仅不肯,也从来不会让他吃亏。 若是到了永州,他一定要跟着阿姐好好干,不辜负她的苦心。 是夜,一行人宿在破庙。 第五十一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破庙里人已经很多了,乌泱泱的一大片,全是穷苦百姓。 清风寨的人倒也安分,又或者只是单纯没力气闹。 慕瑜钰靠在一角,始终睡不着。 在这里,一切人情冷暖世故无处遁形。 各种丑陋的欲望交织,看得慕瑜钰愈发心冷。 她想,原来那人以前就是过的这种生活。 破落的佛敛目端坐在庙堂中央,嘴角弯起慈祥的弧度。 佛像上缠绕的藤蔓不知何时至耳后生出,顺着佛的眼角一直蜿蜒至下颌,在冰冷月光照耀下,像流着两行血泪。 千百年来,慈悲的佛如此睥睨着人造的恶意。 慕瑜钰看了眼身旁睡得很香的慕谦,弯弯嘴角,拢了衣裳来到佛前。 她抬头仰望着佛。 “你认不认识我夫君,你可以保佑他吗?”她问。 这是她头一次承认,商时是她的丈夫。 夫妻之间,似乎所有东西都是共享的,她没有别的旖旎心思,只想将自己的好运共享给他。 “你可不可以把我的锦鲤体质给他分一点,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好。”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细簌的响动,慕瑜钰警觉地回眸望去。 暗处有东西在注视着她。 是谁? 墙上倒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形,快速闪了过去。 她定在原地,心下微惊,是今天下午那怪物! 可当她眼睛都看累了,也再没看见他的踪影,那怪物似乎就是出来找下存在感,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她又缓缓坐回佛前,从空间里拿出一件男子式样的新衣。 此刻万籁俱寂,慕瑜钰又点燃了火折子,眸中倒映着莹莹火光。 她喃喃道:“烧给你了,记得穿。” 可那衣裳拿在手里还没捂热,就被一双鬼爪横空夺去! 那怪物竟倒吊在低矮的房梁上,猛地捞走了她手上的衣服! 慕瑜钰立刻站起来想夺回衣服,可那怪物在房梁上跃来跃去,灵活得不行。 不一会它就跃出了窗外,慕瑜钰跑出去追。 雨还在下,慕瑜钰浑身都被淋湿了,可却不见了怪物的踪影。 慕瑜钰狠狠一跺脚:“死怪物!快把我老公的衣服还给我!” 噗通一声,似乎又有人倒在了庙后。 慕瑜钰跑到庙后,才发现自己竟被那怪物耍得团团转! 她气急败坏地走回庙里,瞪着漆黑的夜,气得整晚没合眼。 翌日,慕三石的腿病犯了。 慕瑜钰猜测他是本来就有点风湿骨病,如今碰上连绵大雨,又翻山越岭的,膝盖应该严重劳损了。 他怕耽误行程,连忙说走慢点不碍事,可慕瑜钰执意要再休息半天。 很多人都重新出发,庙里瞬间冷清不少。 她一口一口嚼着馕,忽然听见断断续续隐忍的吸气声。 “你们听见了吗?” 慕谦点点头:“听见了。” “是什么声音?” “阿姐吃得很香的声音。” 慕瑜钰没想到得出这个答案,嘴角微抽。 她站起来往庙内看了一圈,将目标对准一个破佛龛上。 那佛龛被人调了位置,此刻背对着她,她看不清楚里面是否有人。 她缓步踱了过去,抽气声果然越来越近了。 那怪物躲在佛龛后面,用抢来的棉花粘在伤口处止血。 那些棉花都不知道在棉衣里呆了多久了,更何况当时他还抢来直接放到嘴里,要多脏有多脏! 可他现下居然用这些肮脏的棉花处理伤口? 慕瑜钰这才看清,他的脚底板被割开了一道长缝隙,上面旧伤叠着新伤,原来他不能正常走路只能跑跳,全是因为这个。 他粗暴囫囵将棉花硬生生塞进伤口,明明都已疼得浑身颤抖了,却要拼命咬唇忍住不发出声音。 会感染而死吧? 慕瑜钰忽然想起这一可能性。 她呆呆地想着,连被那男子发现都不知道。 他布满痦子的脸肿胀不堪,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那浑浊的眼里也满是红血丝,不知经历过多少磋磨。 他见到她,瞳孔骤然收缩,惊恐万分。 看他实在太惨,慕瑜钰犹豫着递给他一瓶伤药。 他却猛地将慕瑜钰推倒在地,药瓶破碎,药粉撒了一地,慕瑜钰想伸手抓住他,可他已经跑得没影了。 “你!” 慕瑜钰被气得大脑一片空白,不过很快她又意识到,这回完全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下回再也不要那么好心了! 休息了半日,眼看新一波百姓差不多要来了,她收拾好行囊重新出发。 …… 明翡是到了永州之后,才从伯父口中得知噩耗的。 “死心了?” 明翡死死攥着帕子,面上却看不出情绪。 “不过那日我命人下去寻,寻了一日都没寻到尸身,或许日后还有转圜之机……” 明翡眼眸一亮。 明谌看出她的心猿意马,即刻肃声道:“此次陆家二郎征讨西京得胜,你父亲已同我商量好,婚事要尽快,迟则生变,吉期就定在下月中旬,你万万做好准备。” 明翡细嚼着他的话,浓密睫羽微颤,她抿嘴掩去眸中情绪:“知道了,谢谢伯父。” 永州离上京近的很,十日就到了,可如今已经是二月末了,若再过十日…… 岂不是一回京就要嫁给那个粉面纨绔? 想起去年花灯节他将她约出,那时她年少懵懂,对情爱还抱着些许幻想。 可那晚,她只干干地站在岸上,看他在花船上与花楼女子嬉闹了一晚。 少年看她落寞地站在岸边,便懒洋洋地倚靠在栏边,对她招招手:“你是哪家花楼的,为何落单?” 想到这里,一方绢帕快要被她攥碎。 简直是…… 莫大的耻辱! 她想起那二人相濡以沫的爱情,就恨得牙痒痒,恨得辗转反侧日夜难眠! 为什么,为什么光复明家的大任要靠牺牲她的后半生来实现? 她转头看向窗外,雪白的狸奴抓了只麻雀在两爪之间赏玩。 那麻雀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狸奴的爪心,最终狸奴腻了,一口将它了结。 雀儿死后,她收回目光,随即勾出个得体笑容,对明谌说:“伯父,明翡今日赶路有些疲乏,想先行回房休息。” 明谌点点头,目送女子袅娜的背影远去,沉重地叹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 漂亮的通草花 他们没有马车,加上慕三石又患风湿之疾,几日的行程硬生生被他们走成半个月。 那疯子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他几乎得罪了迁徙大部队里所有的人。 可他却凭借着一身疯劲儿与狠劲儿,令得别人敢怒不敢言。 慕瑜钰枕在冰凉的石头上,经常被硌得彻夜难眠,而它呢,能轻而易举地挂在树杈子上,睡得很香。 它从来不碰水,众人之所以不敢欺辱它,也是因为它身上有股难言的馊味。 乌压压的头发跳蚤横生,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脏辫,三尺之内就能熏得人两眼发黑。 它大部分时间都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阴暗的眸子注视着所有人。 慕瑜钰今日走到一处河堤,上面生长着一排素白喜人的蘑菇。 她以前休假下凡见到过这种蘑菇,用来做汤很不错。 她兴高采烈地摘了许多,洗净沥干,接着,又从空间里拿出一应炊具,将蘑菇放进锅中加水煮熟。 不一会儿,蘑菇汤咕嘟咕嘟地烧起来,浓郁的鲜味飘过每个人的鼻尖。 有人好奇了:“哪儿采的菌子,这么香?” 慕瑜钰对那人笑笑:“就河堤边上。” 很快,这引起了疯子的注意。 他披头散发地来到慕瑜钰身边,围观的所有百姓顷刻掩鼻退到一旁。 大家都怕他,可慕瑜钰却不怕。 她抬头,用木钵装了一些递给他:“你饿了吧?” 他一双浑浊的眼紧紧盯着慕瑜钰,随后一脚踢翻了整锅汤。 滚烫的高汤溅到了她的手,她疼得哆嗦,疯子怔愣了半晌,而后情不自禁不禁走近一步想查探情况,却被慕瑜钰揪住了衣裳。 她皱眉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你偷别人的粮食就算了,还偷我夫君的衣服,如今连我辛苦熬的汤也给你端了,一个两个上赶着来找麻烦,都活腻了是吧?!” 因为距离太近,浓郁的馊味让慕瑜钰仿佛置身大型垃圾处理站,她一瞬间就后悔了。 救命!臭得要晕了! 众人都觉得慕瑜钰太过偏激,这疯子疯起来就跟狗一样,若是再咬人,那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却不知疯子只是盯着她手上烫红的印子出神,并没有理会她的怒意。 他丧气地撇撇嘴,扯开慕瑜钰的手,捡起地上被她摘掉的蘑菇杆子,做了个咔脖子的动作。 他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那菇虽然看起来跟普通的白蘑菇没有差别,但它底部膨大,是一种擅长伪装的剧毒菌类。 慕瑜钰一阵诧异:“你是说……它有毒?” 疯子看她一眼,并不点头,只缩回了自己那肮脏的小角落。 慕瑜钰心中顿感愧疚,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随后,众人又看到这一场面。 慕瑜钰亲手从包裹里拿出两张烤馕还有一个小壶,蹲在他面前,试探般地递给他。 他拢拢已经粘成一坨的刘海,畏畏缩缩地捂着脸,抗拒慕瑜钰的目光。 她抿抿嘴,诚心诚意地对他说:“对不起啊,错怪你了,这些都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你快吃。” 无论她如何说,那疯子都不肯移开捂在脸上的手。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将那些食物推回她身前。 “你是怕我没得吃吗?”慕瑜钰挠挠头,“我夫君失踪了,这些都是多出来的,没事,你吃吧。” 慕瑜钰忽然想到那个人,眸里落了些失望,他们都要走到永州了,他还没来找她。 “都这么久了,还不见人……” 她自顾自苦恼道:“该不会摔坏脑子了吧?” 她径自站起来,丝毫没发现身后的男人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走后,男人胡乱地将烤馕狼吞虎咽起来,烤馕很干,可观他那模样,却好像在吃什么珍馐。 翌日。 不远处的密林中,响起阵阵争吵。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朝后面的人招招手:“快看啊,这里竟然生了这么多通草,采回去不得发财了?” 这通草做的花可是稀罕物件,勾好了卖给宫里的太监讨好贵妃娘娘,一朵花就要五两银子! 要知道,他们耕一年的田才能赚五两银子! 可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所有人听到通草,眼睛一亮,疯抢起来。 大汉被挤得几乎晕厥:“别抢,哎哟!” 这通草可浑身都是宝,若不做成花,里面的芯儿也能驱恶虫,洪涝过后一般都会伴随着虫灾,大家正愁呢,这好东西就自己来了! 慕谦也想过去抢,可被慕瑜钰制止了。 “不行,人太多太杂,而且你看他们那股疯劲儿,抢到了还要担心被人觊觎,如今关键时期,安全到达永州才是我们的唯一要务。” 阿姐少有这么清醒的时刻。 慕谦用手背探她的头:“也没发烧啊……” 慕瑜钰嫌弃地撇开他的爪子。 他又道:“我在上京见过那通草花,栩栩如生,特别漂亮!而且还常开不败,宫里娘娘都特别喜欢。” “我被阿姐照拂了一路,只是想给阿姐做一朵漂亮的通草花。” 他越说越委屈,慕瑜钰只好苦笑地摸摸他的头:“没事,阿姐不爱戴那些花哨饰物,命都没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作甚。” 慕谦抬眼看她,真的不爱戴吗? 他知道阿姐有一支漂亮的贝簪,喜爱到日日都要拿出来赏玩一番才睡。 她只是不戴,不代表她不喜欢。 阿姐似乎……不太会说谎呀。 他抬头望去,不远处,那疯子正好对上他的眼。 阵阵羞愤涌上心头,慕谦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阿姐有没有觉得,那疯子老是盯着咱们看?” 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他后背毛毛的。 “是吗?” 慕瑜钰想了想:“难道我们还不够低调?” 她的银钱全都放空间里了,身上只有几个铜板。 “不怕,他只是其貌不扬,心思该是好的,先前他抢了你的衣服也是迫不得已,我先前瞧见……” “姐你老是帮着外人说话!” 慕瑜钰笑笑:“我没有,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大家对他不熟有偏见才说他疯,而我恰巧与他接触过几次,我看他不是疯,是清醒得很,只是行事乖张了些。” “而且你看,外人对我们不也有偏见?都是被歧视者,莫要继续歧视他人。” 慕谦听得心头一热,脸上染了些羞赧。 第五十三章 骗不过他的眼 疯抢还在持续。 然而方才姐弟二人的交谈,扮作疯子的青年全听见了。 慕瑜钰惯会自欺欺人,她能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他的眼。 他方才瞧见慕瑜钰的眼神,就不是不喜欢的模样。 通草花…… 他脑中一痛,脑中忽然浮现出几幅香艳画面。 对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很缺钱。 曾有许多高门大户的老爷夫人晚上来寻他作乐,方式便是让他叼着那通草做的花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唱得满意了,那花便算作奖赏。 像这样不要命地唱一晚上,便能装满三两个花瓶。 他如今再没有能力与她并肩,上次还失手烫伤了她。 她那样爱财,正好折两支通草赠与她…… 送她到永州之后,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知道她对他无心,所以他提前备了和离书。 她那样聪明,有大好的锦绣前程,更不该被个亡命之人蹉跎。 最重要的是,他不祥的命数会祸及她。 可一想到她日后会嫁作他人,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一动一静都要给了别人,她再也不会同他亲密,心痛得仿佛窒息。 那是种比跌落山崖坠入崖底还要疼上千万倍的苦痛,它细密得像针,要将他凌迟。 他如今一边希望她能尽快到达永州安顿下来,一边又希望她能再慢一些走,让他能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也好。 …… 忍着脚底板的剧痛,他挤进人群之中。 有人闻见馊味,当即吐了出来。 这身馊味算是他现在的保护色,若是他没有这身馊味,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很难保全自身。 在一片咒骂声与惊呼声中,他冲进人群中,不要命地拔了一大把通草! 率先发现通草的大汉早被这群财奴气得半死,见到连疯子也要过来掺和,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你他娘的,疯子也敢跟老子抢,不要命了!” 小疯子不恋战,也不需要羞耻心,他咬咬牙捧起通草,一溜烟钻过那人胯下,火速窜进了林子里。 众人再一次惊呆,有人甚至窃笑出声。 慕谦震惊地张张嘴:“啧啧,阿姐,你说他这又是何苦呢……” 慕瑜钰心下也很诧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不关咱们的事,快走。” 接连几天,那疯子像是消失了一般,自从窜进了那个林子里,就没再出来过。 许多人猜测是被林子里的大虫吃了去,可慕瑜钰知道,他还在。 每天晚上,她都能在暗处察觉到一股毫无恶意的目光,可她却不知道他在何方。 显然,他极其擅长隐藏自己…… 翌日一早,慕瑜钰就隐隐望见了个城池的轮廓。 永州地势高耸,不怕洪涝。 这一路算得上太平,黑衣人自从那日商时摔落山崖起,就再也没出现过。 慕谦说他们是怕了,慕瑜钰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慕瑜钰这几天也打听过京中姓明的人家。 最终的答案只有幽州刺史,也就是当今的桓原伯姓明,叫明谌。 而桓原伯的长姐明华,是当今太子的生母,早年间她因受圣上荣宠,明家在京城地位煊赫一时。 可明华在儿子出生后一年便殁逝了,再加上儿子又过继给当今皇后养育,与明家只维持着表面关系,明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十分尴尬。 可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商时? 他明明只是个低贱戏子,又有什么利用价值? 说到底,慕瑜想不通。 是夜。 慕瑜钰一行人在荒郊草地以天为被地为床,准备明日进城。 她一想到要见原主生母,心下有些忐忑,怎样也睡不着。 月亮泛着皎洁的清辉,她趁所有人熟睡之后,寻了处无人草地,躺在上面回想着先前在金水镇度过的日夜。 她伸手拢住天边的月亮:“都要到永州了,你还没来,是不是迷路了?” 无人回答,风吹动草地,发出令人安适的沙沙声。 她阖上眼睛,享受着短暂的安宁。 不远处,商时悄悄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三两簇用通草做的海棠花。 他在林中找了几夜的凤仙花,终于在最后一日找到了,给通草花细细上完色已是夜半,不过也正好,方便他行事。 “我知道你在,我不打你,你出来吧。” 少女平静的声音听在耳边犹如平地惊雷,他僵硬一瞬,随即抬眼望她。 她左手枕在脑后,右手遮着月亮,唇角微抿,看起来十分安适。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将花放在她身旁。 慕瑜钰一愣,望着那嫣红的海棠,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听起来没多少笑意,是苦的。 她说:“你送给我的吗,好漂亮。” 疯子并不答话。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拾起一支海棠,正好可以辉映着那月亮。 海棠容姿艳绝,却无一丝荡意,配上那端方的月亮,倒挺像那个人。 她看着那疯子,忽然想到他今天抢通草的模样,原来是要送她的…… 她想着想着,兀自红了眼,这几日她见惯了人情冷暖,没想到,连疯子也比有些人重情。 她不禁问:“你为什么要送我花?你辛辛苦苦抢来的花,卖了可以换很多很多钱,换暖和的衣服鞋子,换一年的饱饭,换好的住所……”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你怎么这么傻?” 疯子蓦然转过头,眼中闪过无措,按理说她应该很开心才对,为什么哭了? 他很想上去替她拭泪,但是不行。 他手指攥握成拳,咬牙不去看她。 可她依旧啜泣着,啜泣着…… 无助哭声狠狠刺进他的心底。 慕瑜钰捧着那束海棠花,无数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我操作时光机失误,如果不是我盲目自信地选择走山路,他根本就不会被卷进来,更不会为了救阿爹而坠崖……” “都是因为我。” 疯子无声地走近她,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她身侧。 慕瑜钰睁着一双泪眼,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忽然要跪她,那动作大得令她差点忘了哭泣。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却堪堪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珠露出乞求的神情。 “不……哭……” 他的嗓子像是坏了,嘶哑如同鬼啸,很难听。 说完,他望着那滴晶莹的泪缓缓滑落,她的眼泪是烫的,落在心底烫出一片印子。 他乌紫肿胀的唇抿得死紧,停在半空中的手攥成拳,良久,又慢慢垂下。 那双隐匿在肮脏的刘海中隐忍的眼,看得慕瑜钰心头一颤。 天边泛起熹微天光,她静静擦干眼泪,自嘲地勾起唇角:“看我,竟被你笑话了。” 她捧着那束海棠,缓慢转过身,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想礼尚往来,忽听耳边一声轻叹,像极了…… 她蓦然转过头,却发现疯子已经不见了。 “……” “走了也好。” 晨风拂起她鬓间的发丝,她放下衣物,不再回头,草坡上人影不在,似乎谁都没有来过。 第五十四章 老爹变成恋爱脑了怎么破 永州城进出的人有很多。 慕瑜钰正排着队等着递通关文牒,忽看见有个熟人在门口派赈济粮。 此番永州刺史大开城门接济迁民,引得许多百姓交口称赞,京城久负盛名的明家千金更是自掏腰包在城门施粥赈粮,又引得满城空巷,只为一睹佳人芳容。 幕谦揶揄地扯着慕瑜钰问道:“姐,你说这海棠是那疯子送的?他该不会对你有意吧?!” 慕瑜钰皱皱眉:“别瞎说,礼尚往来罢了。” 少年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海棠左瞧右看:“啧啧啧,礼尚往来过于浅薄,怎配得上这手艺……” 慕瑜钰回头望了一眼,草坡上隐隐有个人冒了个头,察觉到她的目光,很快又缩了下去。 她目光微动,随后大剌剌搭上慕谦的肩:“行了行了,姐进了城带你去吃顿好的!” 慕瑜钰又看向自己的老父亲,自从三人到了永州附近,慕三石一直不大出声,她猜测他这是马上要见到媳妇,紧张了。 小别胜新婚,更别说他们已经几年未见了。 她扯扯慕三石的袖子:“爹,我们一会儿顺带给阿娘买点伴手礼。” 慕三石愣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嗯……还是闺女懂事儿。” 他攥紧了衣角,神情有些局促。 慕瑜钰有些想笑,一个八尺大男人,见个老婆局促成这样? 很快,三人进了城,慕瑜钰见到那位仙姿玉色的明家千金,通身气质高华,唇角抿着恰到好处的笑,一动一静皆符合世家贵女的礼教作风,就连施粥的动作都是那样优雅自如。 慕谦也不由得看呆了。 他们修八百辈子都修不来这样的气质。 忽然,只见那侍女环顾四周,附在那千金耳边悄悄念了一句什么。 千金怔愣一瞬,滚烫的粥顷刻撒落掌心,引得她娇声轻呼。 她抬头望向城门的方向,惹得还在排队的慕瑜钰紧急拽着慕谦低下头,裹好她的小头巾。 这一路上都太平过来了,她可不想再招惹什么权贵了。 另一头,衣衫褴褛的少年目送着三人进城后,毅然决然地往回走。 很好,很符合他的预期。 就该是这样。 那日跌落山崖,他坠入了一条洞窟里的暗河,那个重瞳小女孩静静站在岸边,说他是灾星降世。 冰冷河水灌入口鼻,他不知窥到了谁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他应是刚刚出生。 本是大喜之日,可那晚,太常寺卿却向皇帝呈上急奏…… 皇帝最心爱的宠妃,生下来的皇子竟是能祸及国运的灾星! 一夜间,皇帝将太常寺的人全杀光了,此事作罢。 可没多久,太后与长公主相继遇害,西凉国大举进犯,皇帝亲自出征却打了败仗,宠妃殁逝,更加印证了这位皇子是灾星的事实。 皇帝自此沉迷丹道寻找解决之法,大司空看不下去,秘密将那孩子偷换出宫,埋在乱葬岗底下,再用石磨压着,以乱葬岗的煞气压制他的气运。 可谁知。 不过一日,他便被几个路过的乞丐挖出来了。 记忆到此结束,商时心下却疑窦丛生。 从出生到呈上急奏,中间的记忆却是空缺的,他很想知道,间中发生了什么…… 怀揣着疑问,他一个人从崖底走了上来,暗河肮脏汹涌,他染了皮肤病,怕赶不上她,又抢了富户的马。 一开始,他想找她重聚,可见她一路上平平安安,他才头一次产生了退却的心理。 看啊,没有他,她就能过得很好。 就这样吧,趁着感情还没到离了对方不能独活,及时止损。 他晦涩地想,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就很好。 …… 永州街道人潮涌动,几人来到一间胭脂铺。 “爹,我记得,阿娘喜欢海棠。” 慕三石望着慕瑜钰怀里的海棠花束,眸光里满是思恋。 慕三石沉声道:“我与她,就在海棠花树下结识的。” 那时他年轻气盛,还没开始走镖,跟着阿兄在永州做屠户。 他虎背熊腰,日日刀尖舔血,满身腥臊之气,人人都怕他。 那日,他头一次出城运镖,一娇软美人安适地睡在郊外的海棠树下,风簌簌吹落海棠,他看得痴了。 他情不自禁地凑近,美人醒来,端的是半敛水眸,顾盼生姿。 而后一拳将他打进了药堂。 后来,她愧疚地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慕三石脑袋简简单单,这小娘子不怕他,力气又恁大,若是嫁给他,他也不用费劲心思怕她受欺负,多好生养。 后来他与她私奔,策马驰骋在无边沙漠,天涯海角,他们逐渐有了个小家,女儿膝下承欢…… 他的脸上泛起慕瑜钰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 忽如其来的铁汉柔情,看得慕瑜钰跟慕谦纷纷起了鸡皮疙瘩。 “爹,你看,这盒胭脂叫海棠醉日!” “买!” “这盒叫……” “买!” 慕瑜钰:…… 看上去有点离谱,不过如果是她爹的话倒也正常。 慕三石眼睛亮得像火:“对了……对了!” “三娘喜欢云片糕,我得给她捎点!” 慕三石绝尘而去,剩下自家两个小少年面面相觑。 慕谦:…… 慕瑜钰:…… 请问,老爹变成恋爱脑了怎么破? 是夜,慕瑜钰气喘吁吁地站在幕府门口。 因着慕裴虎被下狱,慕府已经被搬空了,里面的人…… 慕三石蹲坐在石阶上,苦恼地撑着手:“俺若是现在进去,吵到三娘怎么办?” “都怪那饭馆上菜慢,耽误了我与三娘相见!” 慕瑜钰:“……” 爹,要不咱还是先看看娘还在不在屋里吧? 这一方府邸杂草都有半人高了,蛛网横结,看起来就不像有人的样子。 “慕谦,你确定你爹就把我娘安置在这里吗?” 慕谦挠挠头:“呃……” 说实话,他也很久没回来了。 “啊呀,你们是谁!” 女孩儿尖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慕家三人齐刷刷看去。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震惊地瞧着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她看着慕三石虎背熊腰的模样,张大了嘴:“郎,郎主?” “是秋儿吧。” 慕三石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叫秋儿,是三娘的陪嫁丫鬟。 很快,秋儿眼里盈满了泪:“郎主……你……你们终于回来了……” 说着说着,她泪如雨下:“小……夫人她……” 慕三石蹭地站起来,疯狂摇着小姑娘脆弱的肩:“三娘怎么了?!” 第五十五章 没有害怕的资格 小姑娘难言地看了眼他:“您一直不回来,小叔子又做错了事,咱们这房子已经抵给官府了,夫人知道他是您弟弟,又将身上衣物抵了,小叔子的罪才从砍头变成刺配。” “这之后,夫人在城郊勉强租了个一进小院,今日奴婢也是回来取东西的。” 慕三石皱眉:“咱家不还有几张地契么,三娘怎么不——” “您还说呢!先前夫人听说大姑娘成了亲,欢喜了两天,托小叔子将地契送给您,您没收到吧?” 慕三石一时楞在原地,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慕裴虎这个财迷心窍的狗东西!! 他竟然被亲兄弟诓了! 慕三石嘴里一股子血沫味,他咬咬牙,一拳垂到墙上:“竖子小儿,狗娘养的玩意儿!他不配作为我慕氏子孙!” 他力气特别大,白粉的墙都被他锤凹了。 慕瑜钰: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慕谦面色惨白,拉紧了慕瑜钰的手。 “不过前几日奴婢去问过了,那两块地没人买,地契应该还在小叔子手里,趁夫人睡下,奴婢来这院子找找。” 慕三石咽了口唾沫,面色沉重:“俺也去找!若是没那地契,俺没脸见三娘!” 慕瑜钰即刻跟了上去:“我也帮阿爹找!” 秋儿双眼含泪,细细观察着慕瑜钰。 昔日娇弱的女孩儿已经出落成懂事的大姑娘了,被姑爷养得也壮实,夫人见了不知有多欣慰! “大姑娘,夫人若是见了您,定欣喜得三日睡不着觉!” “不过小姑爷呢,怎么没跟大姑娘一起回来?” 慕瑜钰编了个善意的谎言:“他……他如今在金水镇做生意,走不开。” 秋儿瞧人脸色惯了,一眼看出慕瑜钰的低落。 她愤愤地想,大姑娘这也算是小回门了,有什么千金生意是走不开的? 想来定是夫妻不睦,大姑娘受委屈了! 夫人若听见姑娘这般委屈,即便是从榻上爬起来也要将那男人的腿打折! 漆黑的院儿里,慕瑜钰喊来慕谦带路。 她从小就离开永州,对这里一切都不熟,如今换了个芯子,更没印象了。 而慕谦自方才听到自己爹坏事做尽就已经很愧疚了。 他耷拉着脑袋,嘴唇蠕动道:“阿爹不会将贵重东西放在屋子里的。” 慕谦带她来到了屋后一处枯井旁。 周围杂草丛生,呜呜风声吹过耳边,像有无数怨魂哭嚎,慕瑜钰吓得腿都软了。 她吞了口唾沫:“你,你确定在这下面?” 慕谦从小就觉得这枯井特别恐怖,现在也不逞多让。 “阿,阿阿阿姐是不是不敢下去?” “谁,谁说我不敢!?” 两个怂包少年对望半晌,不约而同地开口: “爹——!!” “伯父——!!” 一刻钟后。 这下变成四个人对望了。 慕三石太壮了,卡在井口根本下不去! 体型最瘦小的秋儿倒是自告奋勇地要下去,慕瑜钰拉住她,捏捏自己已经蒙尘的金手指,深吸了几口气。 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让秋儿找了条粗麻绳,将自己吊了进去。 耳边是鬼哭一样的风声。 她紧紧拽着绳,不知何时才坠到井底。 呜呜呜,好黑!好深!好恐怖啊! 手掌心被粗麻绳勒得火辣辣的,特别难受! 【滴滴——打卡千年古井,恭喜宿主获得店铺运营干货】 【温馨提示,继续探索您还将获得空间内店铺运营实战训练权,可模拟当前商铺一切运营亏损计划哦~~】 慕瑜钰:??? 这枯井它一下就不恐怖了! 她连忙打开兜里的火折子。 原来枯井下面大有天地。 啪嗒啪嗒—— 她轻轻地走在湿软的泥地里…… 等等,湿软的泥地? 慕瑜钰望向脚下,几双幽幽绿眼悬在一步外的水潭中注视着她。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白胖白胖的五花肉,马上就下锅那种! 只要再稍稍踏出一步,幽深的水会瞬间将她淹没,水中的怪物也会将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战战兢兢地扶住旁边突出的青石砖。 要是有商时在就好了,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的…… 那青石砖也滑滑的,给慕瑜钰带来一种脑壳子的美。 她上手摸了摸,忍不住用火折子一照。 只见光滑的头骨上,两个漆黑的大眼窟窿死死盯着她。 她吓得跌坐在一旁,没等她喘口气,身后又传来少年的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啊——” 慕谦也下来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过来抱住慕瑜钰:“呜呜呜,阿姐,好恐怖啊!” 只见二人又恰巧撞上一块青石板。 哐哐哐哐! 水上浮出几块石砖。 慕瑜钰稍稍推开他,看他的目光一言难尽。 好了,这下想死也有了个垫背的了! 有了弟弟作陪,她瞬间化为吐槽役:“你爹知道自己设置的好机关能吓死自家儿子吗?” “这么胆小,还运镖呢?” 幕谦嘟嘟囔囔:“运镖才没这个可怕……” 慕瑜钰要维持人设,只能硬着头皮道:“你牵好我的手,莫要放开,知道吗?” 慕谦握着姐姐的手,慕瑜钰的手柔软温暖,却在不住地颤抖…… 他怔住了。 明明阿姐也怕得浑身抖,还要护着他呢。 他咽咽口水,走在了慕瑜钰前头:“没事,男,男子汉大丈夫,我带路!” 姐弟俩浑身上下都吓软了,只有头皮最硬。 慕瑜钰忍不住欣慰地笑道:“嗯,慕谦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少年嘿嘿一笑,腼腆地挠了挠头。 不过很快,他们又笑不出来了。 洞窟里飞出了无数只蝙蝠,慕谦将慕瑜钰反手护在了身下。 “小心!” 慕瑜钰见他咬牙拼命忍受的模样,心知他也怕极了。 慕瑜钰:“……” 少年稚嫩的声音响起:“我,我要保护阿姐。” 他擦擦眼泪,喃喃自语:“一切都是因我爹而起,父债子偿,我不能害怕,慕谦没有害怕的资格。” 慕瑜钰没说话,只紧了紧手上的力道。 两个孩子相依为命,在洞中探索了许久。 好在除了巨鱼跟蝙蝠以外,洞内就再也没有别的活物了。 可洞穴最深处,却埋藏了无数的枯骨! 走在上面,能踩到各个部位的骨头,踩在脚下嘎吱作响。 瘆人极了! 慕谦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一是他从来不知道,阿爹原来这么坏,杀了这么多人…… 二是他更加无颜面对伯父一家了。 “幕谦。” 第五十六章 竟敢肖想那个位置 他吸吸鼻子,忍不住道:“姐,我还有机会,对么?” “大家都说我品性恶劣质难琢,永州也没有夫子肯教我念书。” 小少年越想越委屈,就连他爹也觉得他胸无大志前途堪忧,家中的镖局事务都不肯交托于他。 慕瑜钰望着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她道:“慕谦,你才十四岁。” “人会犯错,人会误入歧途,人会颓废,会怯懦,会退缩,人生来就不完美,我们没有能力去阻止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可以接受已经发生的,改变可以改变的。” 慕瑜钰瞅着身后的井眼,温声道,“你看,咱们已经到永州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赚干净的钱,过粗茶淡饭,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得先努力把出差任务卷完。 轻暖笃定的声音传入少年耳中。 是她告诉他,我们可以,我们来得及。 她喃喃地学着某人的口吻:“他们不肯教是他们的损失,他们损失了一个好孩子。” 慕谦嘴唇抽动,紧紧地揽着慕瑜钰,嗷嗷大哭:“呜呜呜呜!姐,我唯一的姐——” 这回,他也没再摸她的钱袋子了。 慕瑜钰薅了把他的头毛,一时间,周围的恐怖也被这温情一幕冲散不少。 忽然,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开始变化了。 她以前是单位里渺小懦弱的被支配者,如今她有了能力,虽然说只是一点点,但也足够在一段关系中占主导地位了。 这种陌生感觉令她又怕又喜,让她忍不住探索更多…… 也许只有掌握这种能力,在工作的时候,才不会那么辛苦。 然而站在哪个位置上,才最适合带动全民gdp,完成她的出差任务? 显然只有京城上面那位。 很快,慕瑜钰被内心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谁给她的自信竟敢肖想那个位置? 井内寒气渐渐入体,两人加快了动作。 他们挖呀挖呀,慕瑜钰忽然挖到了许多零零散散的孩童物件儿。 其中有一个用层层布包裹着的小木马。 “这是……” “这是我小时候抓周的木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抓周日上,阿爹在地上摆了很多很多书,可他却扒着窗帘,去够那窗台上的木马,结果摔了个狗啃泥。 慕裴虎想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到头来还是要走他的老路,他怒不可遏,将那木马扔出了家门。 “我以为阿爹将它扔了,结果是埋在这里了……” 慕瑜钰拿过放在火折子下仔细看,上面一道浅浅的裂缝。 答案很明显了。 她道:“打开它。” 慕谦呼吸一窒,没有动作。 阿爹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不可饶恕的坏事,一边又这样珍藏着他小时候的玩具? 如今慕裴虎在他心中简直就是矛盾结合体,两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在心中拉扯。 他到底……为了什么? 在慕瑜钰炽热的目光下,他发了狠地去掰,木马应声开裂,里面掉出两张卷的小小的票子。 慕瑜钰打开一看,正是地契!! “我们找到了!” 慕瑜钰激动地拥住他,而慕谦望着裂成两半的木马,心中酸涩不已。 很快,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地上。 慕三石死死攥着那两张地契,像攥着命根子一样,默默红了眼眶。 他对慕瑜钰道:“走,去找你娘。” …… 月黑风高夜,慕瑜钰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妈妈的住所。 她租的一进院虽简陋,却并不残破,还被秋儿姑娘打理得很好,低矮的竹篱中开满了鲜花,春色满园。 就在此刻,屋内传来瓢盆落地的咣当声! 秋儿即刻跳下马车,跑了进去。 “夫人!您要水喊我就好了,秋儿回来了!” “让开!我如今,竟是个连水都端不起的废人!” “夫人,姑爷带着大姑娘回来了,就在门口……” 慕瑜钰跟慕三石对视一眼,慕三石大手牵起慕瑜钰,走进主屋。 烛火掩映下,美艳妇人的面容上是掩盖不住的病气与疲乏。 她没看父女二人一眼,呆呆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秋儿,笑了笑:“你定是诓我。” 慕三石掐了慕瑜钰一把,悄声道:“叫娘。” 慕瑜钰:?? “娘。” 妇人微抬眼皮。 “秋儿,我的姑娘何时这么高大了,你要找人蒙我,也得找个合适的。”说罢,她端起一碗水来喝。 “三娘。” 她的动作狠狠顿住,随即被水呛得十分激烈。 慕三石赶紧走上前去:“三娘!” 魏柔婉在家中排第三,京中人人都称她三姑娘。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向那高大黝黑的汉子。 几年不见,他身上又多了许多刀伤,一条条丑陋得像虫子蜿蜒。 可是那眉目……还是她旧时认识的石哥儿。 她颤颤巍巍地朝他伸出手,眼里泛泪。 “石……哥哥?” 魏柔婉长得确实娇艳动人,如花一般柔婉。 慕三石扑通一声跪下,正要握住她的手! “哎撕——” 妇人狠狠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圈:“好哇!死男人在外面鬼混了三年才舍得回来看我一眼,良心都被狗吃了?这孩子谁的?都这么大了?你可以啊慕三石!” 慕三石想张口反驳,她又啪啪打了他两道大脸巴子。 慕三石:…… 幕谦:…… 秋儿…… 慕瑜钰:…… 妈你信我,我真的是你亲生的! 慕瑜钰翻找了阵记忆,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七岁那年。 那时候慕瑜钰还不壮实,小小的矮矮的,跟豆芽一样弱小。 如今她已经及笄,八年过去了,也不怪她认不得。 “伯母,她真是阿姐。” 听到幕谦的声音,她颤抖地撒开了慕三石。 慕瑜钰看出她似乎不太喜欢幕谦。 慕三石摸摸脸上红肿,委屈巴巴道:“阿钰!过来让你娘仔细瞧瞧!” 慕瑜钰也半跪在榻前,握住妇人微凉的手。 趁着灯火,魏柔婉细细描摹着慕瑜钰的面庞。 是!是她的女儿! 她激动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钰是大姑娘了……” 慕瑜钰瞧着她,拿出了一大包伴手礼。 “娘,我们给你带了很多礼物。” 一刻钟后,魏柔婉已经拉着慕瑜钰开始扯家常了,慕瑜钰也主动寻了几个话题。 “这个通草海棠是一个好人送给我的,很漂亮。” “还有这盒胭脂,是阿爹买的,花了五两纹银呢!” 魏柔婉细细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中满是对慕瑜钰的宠溺。 “对了,我与郎中学了些岐黄之术,给娘带了治病的药!” 第五十七章 总会养回来的 魏柔婉常年吃药都吃习惯了,每次秋儿说喝了就好,但是她知道,她的病已经无药可救。 如今,她也只当慕瑜钰是在说玩笑话。 慕瑜钰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但就是一句都没有提商时。 魏柔婉察觉了什么。 她努力端直了身子,疑惑道:“你爹说你已成亲,那……” “他在镇上做生意,走不开。” 魏柔婉沉默地凝视着自家女儿,半晌,她的声音冷了些:“阿钰,阿娘希望你能说实话。” 慕三石被母女俩冷落在一旁许久,眼看终于抓到了个机会,见缝插针地要同魏柔婉亲昵。 他赶忙道:“让俺说让俺说!你们都出去!” 慕瑜钰撇撇嘴,拉着秋儿出去讨论魏柔婉的病情。 “秋儿,阿娘到底患的什么病?” 秋儿叹气道:“夫人自小脾胃虚弱,跟了姑爷后日日风餐露宿,饮食无定法,这胃病更是严重,前些年郎中说她胃里长了拳头大的瘤子,是胃岩。” 这病极其注重吃食,每日在膳食方面就要花很多钱力与人力。 慕瑜钰默默进入空间取走最后一瓶药。 【此药虽可治百病,但不能阻隔生死。】 慕瑜钰奇怪了:“什么生死?阿娘的胃病不是还能治?”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不过,系统检测到患者的轻生意志过于强烈,请宿主注意。】 慕瑜钰呼吸一窒,她回过神,给了秋儿一个胆战心惊的眼神。 …… 是夜,明翡拢着衣袖,坐在窗边望着明月。 “小青,你没看错?” “是,听说金汤寨的大当家与千金在招安之后就失踪了,算上这几日脚程,应该是他们。” 小青站在一旁奉茶,明翡垂眸望着茶盏,半晌,才慢悠悠地撩起一缕青丝:“这些野蛮人,害死了表哥,还想换个地方安身立命?” “永州是舅舅的地盘,我明日就去找舅舅。”她抿抿嘴,拉住小青的手,柔声道,“小青,你替我找些地头蛇乞丐帮子,散播他们旧时的丑事,务必让全永州都见识到他们的真面目。” “或者。“她轻轻勾唇,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再狠一些也没关系……” 小青福身应下,又偷偷观察她,他们家小姐总是喜用最美的表情,说最恨的话。 明翡轻淡地飘下一句:“要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想到回京,她的双眼彻底冷了下去,深深的恶寒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她没做任何坏事,就要嫁作不良人? 而那些坏事做尽之人,就能活得心安理得?! 上天未免太不公了。 她恨得一夜未眠,第二日,便从小青口中得了个喜讯! 因为洪灾的关系,那陆二延缓了回京的日子。 更令她欣喜的是,他赶路赶了一半,竟找了个假人顶替自己,自己则是跳车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她差点都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可碍于府内有众多族中长辈,她又只能用辣椒抹了眼,眨出几滴泪来。 她用绢巾一边抹泪,一边同他们低诉道:“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也不能这般过分呀,他将我置于何处,将明家又置于何处?” 很快,就有族女义愤填膺起来:“对呀,咱们家阿翡人美心善,那陆二忒没有眼力见!” 明谌轻叹一声:“许是那逆子在荒蛮之地憋屈久了,想最后过几日逍遥日子,不过陆家那边已派出人去寻,也传了飞鸽来,答应彩礼加码,你莫要为此劳心伤神。” 听到加码二字,明翡脸上的悲容差些绷不住。 彩礼加码? 就是因为陆家觉得陆二性格恶劣浪荡京中无人肯嫁,才选择了地位最合适,也最好拿捏的明家! 如今彩礼加码,摆明了是要咬着她这条肥鱼不肯放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憋闷,平静道:“我知道的伯父,我也是为了两家声誉着想。” 她垂眸掩下阴暗情绪,那陆二最好这辈子都莫要回来,等再过三月,她便能提出退亲,兴许,届时表哥又会有消息了呢? 她望着窗外明艳的天,头一次觉得永州的天是那样蓝。 她拜过族中长辈,便带了份礼,独自去找了永州刺史。 另一边,秋儿随着慕瑜钰出门买了些药材,蹲在院中煲药。 慕瑜钰攥着一只药瓶出神。 “小姐,这个小药瓶真能治好胃岩?” 慕瑜钰回过神来,点点头,随即看向小姑娘:“秋儿,阿娘前些日子精神状态如何?” “前些日子?”秋儿挠挠头,“夫人为小叔子劳心费神了一阵,吃得就少了些,其他的并无异常。” “好,你晚上多注意些,将屋里的尖锐物件都找出来,床板都不能放过,值夜时最好寸步不离,若你坚持不住,便换我来守她。” 秋儿见小主子这样严肃,不由得愣了愣:“小姐,发生了什么?” 慕瑜钰总不能说魏柔婉不想活了吧,她只能笑笑:“辟邪崇呀,这样病好得快!” 秋儿眼睛一亮:“原是这样!小姐好聪明!” 慕瑜钰知道魏柔婉的病是沉疴宿疾,她怕药瓶效果太猛刺激到她,特意买了些温养的药材一起煲了。 日后好好养,总会养回来的。 她亲自将药端过,想进屋服侍魏柔婉喝药。 魏柔婉已经在吃饭了,她今天吃得格外多,慕瑜钰在屋外静静看了一阵,可是看着看着,她枯木般地手甚至不顾形象,直接将饭抓起来,大口大口塞入嘴中。 她吃得很急很急,表情却很麻木,咽不下去了又全部吐出来,边吃边吐,秽物流了一地。 慕三石似乎是想同她一起吃的,端来的餐具有两套,但是魏柔婉只顾着吃慕三石那份,自己那份一动不动。 慕瑜钰赶紧将药搁在一边:“阿娘!” 魏柔婉通红着眼,枯木般的手搭上慕瑜钰的肩:“阿娘错过了太多,阿娘还想亲眼见你成亲,若不是阿娘身体坏了,定要替阿钰觅一个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做丈夫!” 她擦了眼泪,又继续道:“阿娘就想多吃点,可是这具身体它已经不中用了!” “不会的阿娘,我已经将药端过来了!” 慕瑜钰心疼得又赶紧用帕子沾了水,仔细替魏柔婉擦拭嘴角的秽物。 第五十八章 吃起来真得劲儿 魏柔婉在喝药方面是一点儿也不矫情,慕瑜钰刚端过去,她就一饮而尽。 “小心烫。” 慕瑜钰怎么也想不通,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轻生呢? 魏柔婉在面无表情的时候,眉眼总是透着一股肃穆,她从枕头底下拿出地契,郑重地又交给慕瑜钰。 慕瑜钰没要。 她想让魏柔婉对未来有点盼头:“阿娘,你不是说要看我成亲?” 魏柔婉点点头。 “待我将他寻回,或者,再觅得良人……再狠狠办它一场好的!就只办给阿娘看,届时,阿娘再将它交给我。” 慕瑜钰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进魏柔婉的心底里去了。 她答应了:“好。” 慕瑜钰心头一轻。 屋外,慕三石又端了两道菜进来,见到屋里狼狈的一幕,愣了愣。 “咋了这是,是俺做得太难吃吗?” 魏柔婉神情尴尬地摇头:“只是一下子吃多了,胃受不了。” 慕瑜钰迅速收拾好一切,很有眼力见地出门找慕谦去了。 少年满身是泥地朝她跑过来:“姐!我今天在后山发现了很多奇形怪状的花,我想挖出来卖钱,结果挖到这个!像石头一样硬的菜根子!” 慕瑜钰看着那老树根一样的暗红褐色的块茎,她似乎在医术里见过此图样,心下大致有了决断:“这是……魔芋?” :“魔芋是什么?” 慕瑜钰挑挑眉,这就不得不提她穿越前曾风靡时管局办公室的小零食。 ——魔芋爽! 慕瑜钰一本正经介绍道:“唔,书上应该叫蒟蒻。” 慕谦随即用小刀划开一片,上嘴啃了啃,发现压根啃不动:“呕!呸呸呸,好难吃好难吃!” 他哭丧着脸,将那块根茎扔在地上:“亏我花了一天的力气,竟然就挖到这么个难看难吃又没用的玩意儿! “姐,我真笨!” 慕瑜钰啧了一声,点了点他的脑袋:“别说丧气话!” 魔芋可谓是万能食材,可以做布丁果冻这种甜品就不说了,还可以做各种菜肴,代替各种米面 魔芋豆腐,魔芋烧鸭,魔芋丝豆腐汤…… 最重要的是——魔芋爽! 红油飘香,q弹有嚼劲,想想就馋了! 永州地处潇湘,潇湘人喜辣,一切都是刚刚好! 这哪里没用,这是天底下最有用的东西! 慕瑜钰捧起魔芋块,嘿嘿一笑:“等我一炷香的时间,阿姐给你做一桌魔芋全席!” 说完,她就一头钻进了灶房。 慕谦张张嘴,阿姐什么时候这么足智多谋了? 这还是他的阿姐吗? 因为只有一块,所以慕瑜钰处理起来就很迅速。 她先是削了皮,然后再滚刀切块加碱水捣成浆,凝固后下锅煮了半个时辰。 这期间,她又继续处理灶房的其他食材,还顺带调了一碗红油。 慕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说:“我,我也想学!” 能多一个劳动力,慕瑜钰当然愿意了:“行,不过魔芋还得煮会儿,这还有半只鸡,你帮我切了吧。” 一炷香后,两个人合伙捣鼓出了四菜一汤,慕瑜钰做了一小盆魔芋爽,鲜香的红油馋得慕谦口水直流。 他就看着慕瑜钰将那一大块臭东西,又蒸又晾的,做成了一小盆看起来口感很不错的条状物! 这这这,阿姐莫不是还会道法吧?! 他是吃不了辣的,但那盆东西,看起来却特别有食欲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捏了一条放入口中,这下可把他辣得呲牙咧嘴,但是他却又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被辣哭还是被好吃哭的! 他吐着舌头拼命扇风:“呜呜呜阿姐我停不下乃,我是唔是生病惹!” 慕瑜钰看弟弟这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先是捂着肚子笑了半日,事后再给他递了杯水。 “这边还有不辣的菜啊,你尝尝?” 慕谦急了:“可是,可是它……还挺好吃的!” 香味又引来了慕三石,慕瑜钰夹了些给他。 “阿爹不是跟阿娘吃过了?这么快就饿了吗?” 因为魏柔婉吃的饭素菜为主,而且坐起来也是要特别特别注意的。 想到这儿,慕三石大脸蔫儿绿。 他以前可是能吃两大盆肉汤的,如今跟个兔子似的日夜陪着魏柔婉啃草,这放在以前,塞牙缝都不够! 这五大三粗的糙汉不擅长说谎,耳朵根都红了:“嗨,俺这不是刚刚劈了柴火又饿了嘛!” 话语间,慕瑜钰已经给他添好筷子了。 屋里两个男人风卷残云,慕瑜钰才刚夹几筷子,盘里就没剩什么了! 她咬咬牙,算了,就当减肥吧! 慕三石大嘴一咧,问道:“这弹牙爽嫩的小块块儿是什么,跟肉似的!吃起来真得劲儿!” 慕谦答道:“嘿嘿,这个叫魔什么来着,魔蒻!” 慕瑜钰无可奈何地纠正他:“是魔芋!” “对,是魔芋!”慕谦拍拍脑袋自嘲道,“看我这脑子!” 几人说说笑笑,门忽然被人大力砸开了。 哐当——门裂开了两半! 魏柔婉扶着门框,咬牙切齿道:“你们,你们在瞒着我吃什么好吃的?!十里外都闻到了!” “呃,三娘,这些你都吃不得呀!” “要你管!” 很快,又是一顿鸡飞狗跳,慕瑜钰感受着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眼眶热热的。 她头一次毫无负担地开怀大笑起来。 这也是她头一次,对家庭产生了准确的概念,此后,它再也不是词典里冷冰冰的名词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慕瑜钰就拉着慕谦上了郊外的后山。 “你告诉我,那魔芋在哪儿呢?” “呃,我想想……” 两个小少年找啊找啊,却在一条小溪边,见到一个浑身赤条条的少年! 慕谦红着脸捂住了眼睛:“啊啊啊——” 慕瑜钰也捂住眼睛,即刻转过头去。 她没敢多看,只知道那人浑身红肿伤口遍布,感觉像是被水流冲下来的! “姐!那是什么?!” 慕瑜钰简直无力吐槽:“我怎么会知道啊?!而且同是男子,你又蒙什么眼啊喂?!” 慕谦咽下唾沫,捡了个树枝,像螃蟹走路一样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第五十九章 咱们阿钰有出息了 “看这面相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姐,要不咱干票大的?” “算了吧,这人看着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比咱们都寒酸,别看他了,还是挖魔芋要紧。” 慕谦摸摸下巴:“依我这几年道上的经验,他长得就像很多金的……哎哟!” 话音未落,少女就在小少年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莫要整天想这些馊主意,咱们不都金盆洗手了?” “哎嘿嘿,手痒忍不住嘛~” “……” 沉默半晌,少女妥协了:“你替我翻个面儿看看,可能好东西都藏到背面了。” “姐你还说我?哎哟!” 慕谦不敢再开口了,阿姐好凶啊! 他正要用树枝将那人撬翻,可那个人却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那根作祟的树枝,又呛了几口水,咳得面色惨白。 “咳咳……你们……胆敢折辱本将……” 慕谦被吓到了:“姐,他醒了他醒了!” 慕瑜钰也被吓了一跳:“快快!再把他拍晕!” 陆允从来没想过,阵前敌千军的他,打不过一个乞丐就算了,还被那乞丐扒了浑身的衣服,如今更要像根黄瓜一样被人拍晕! 头上一阵凉风袭来,陆允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慕瑜钰一手擎住慕谦的闷棍:“不不不,还是先救他起来,等下咱们挖多点魔芋,正好让他给咱扛下山,算作报恩。” 这两个人!心机竟然恶毒至此! 陆允气得吐出一口血,他一路被水冲下来,人都快没命了,还要被这些匪徒当成苦力算计! 不行,他要想想办法! 只见他拽住慕瑜钰的裙角,声如蚊呐:“救……救本将……” 慕谦挠挠脑子:“什么酱?肉酱豆酱甜面酱?” “噗哇——” 陆允彻底晕死过去了。 慕瑜钰看着他的模样,思考了一下:“慕谦,你身量与他差不多,将外套换——” “不行,这是你给我送的新春衣,我还没穿够呢,才不要给别人!” “……” 慕瑜钰认命地将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了下半身,有点短,不过总不会让他那里赤条条的了。 怪伤大雅的。 “魔芋好像就在那边,你帮我挖些来吧,我这边要救他,一会儿过去帮你。” 她细细打量了下少年。 这人长得不是很白,肌肉强壮紧实,即便还晕着,眉眼间也透着股凛冽的意气。 像是……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坚韧的意气。 她想搜出点什么证明身份的物件,搜了半日都没搜到。 …… 日光正盛。 陆允觉得自己就像条死鱼一样被人拖来拖去,任人宰割。 那两个人可能觉得他已经没救,如今马上要下锅了。 身上传来细微的痛痒,不知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被人用冰冷的刀面涂了他满身。 等等,刀面? 他本能地猛然睁开眼,少女正凶神恶煞地拿着一把刀,在他身上招呼。 他开口,嗓子沙哑得不像话:“你……” 慕瑜钰看他想说点什么,又捏着他的脸颊,给他喂了些水。 因为慕瑜钰力道过于强硬,他不得不咽下去:“唔!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慕瑜钰神色冰冷地给他涂药:“水。” “……” 紧接着,她开始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陆允才打了胜仗,他总不能说是他打不过一个乞丐被那乞丐踢下水的吧! 他启唇道:“本将被人追杀,衣服被血搞得臭了,想洗个衣服,却又被暗算,迫不得已才逃到这里来的。” 慕瑜钰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度量一块猪肉:“这么说,你是将军?怎么证明?” “我是……”他眼睛闪躲一瞬,“我是谁你不必知晓!你替我找辆马车便好,本将回京后自会将钱打到钱庄,保你——” 慕瑜钰挠挠下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你回去了,不给钱,还要喊人杀了我怎么办?” 陆允扯扯唇角:“女壮士,你救了我,我怎么会杀你呢?” 若不是他虎落平阳,他压根不会给这些恶人说话的机会! 他定要杀杀杀,杀他个片甲不留! 远处传来慕谦清脆的喊声:“姐!他好了吗?我挖了好多好多魔芋,小车都装不下了呢!” 慕瑜钰转过头,没发现少年眼中浓重的杀意。 她淡道:“你既是将军,身体一定很好吧?你先替我扛东西下山,待你伤好之后,我便替你叫马车。” 这少年来历定不简单,她也怕这少年跟那桓原侯一样恩将仇报,回京了反悔给她家里惹麻烦,所以话中特意加了个前提条件。 伤好不好可不是由他定的,先试探他几天再说。若是有问题,那就将问题扼杀在摇篮里! 这次,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傍晚,几人吭哧吭哧地将魔芋扛回了家。 慕三石已经做好饭,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等慕瑜钰。 他发现她身后还跟了个跛脚的男子,正斜眼儿睨着她,颇为不服的模样。 慕三石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像座大山:“阿钰,那个野男人是?” 慕谦直截了当道:“他是阿姐捡来的苦——” 慕瑜钰抢答道:“苦命人。” 陆允嘴角抽抽:“……” “呃,先吃饭吧。” 慕瑜钰察觉出气氛有些尴尬,赶紧推着东西进了家门。 魏柔婉早已等候在桌边了。 自从喝下那碗药之后,她的身体康健不少,慕三石带她进城看郎中,郎中竟然说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可把慕三石惊喜得泪流满面! 因为这也宣告着他只能干啃青草的时代结束了! 随后,一众街坊百姓就见到个好威猛的八尺男儿,蹲在路边抱着媳妇哇哇大哭。 魏柔婉足足哄了他半个时辰,他才肯跟她回家。 饭桌上,少年明显饿狠了,一连干了三大碗麦饭,还有好一大盆红烧鸡肉。 慕瑜钰有些侧目,这种公子哥应该吃不惯这些粗物才对,为何…… 慕三石觉得他吃得快比自己还多了,颇为不满道:“闺女,我看你这是捡回来个大饭票啊!” 陆允擦擦嘴,听出了慕三石的弦外之音,拍拍胸脯道:“放心,你们救了本将,本将不会亏待你们的!” “阿姐,他说话神神叨叨的,还整日说自己是将军,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本将没有!” 陆允都委屈死了,若不是他腰牌被人扒了,定要拿出腰牌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慕瑜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否定,反倒先跟魏柔婉商量起了开铺子一事。 昨日慕谦倒是启发了她,也是时候该做正事了,正好魏柔婉家族三代经商,她也应该很有经验才对。 魏柔婉沉默下来,郑重地看着慕瑜钰:“这世道,女子想经商要吃很多很多苦,你可受得了?” 慕瑜钰点点头。 魏柔婉垂目思考了一阵,慕三石看她的眼神也不甚赞同,慕瑜钰还以为他们想劝她安分持家,反驳的说辞都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轮了。 只见魏柔婉美眸微眯,摸了摸慕瑜钰的头:“好,咱们阿钰有出息了。” 第六十章 她不能露怯 魏柔婉拉着慕瑜钰回房,与她细说了慕家与魏家的情况。 大雍皇帝十年前刚登基,适时局势动荡,慕三石的长兄与慕三石借助这股东风开立了镖局,平日里混迹黑白两道,赚了不少本钱。 而她与慕三石私奔后,从小耳濡目染的商贾之道使她发现了个商机。 若有粮铺,在这乱世中,便犹如扼住百姓们生存的咽喉。 所以她与慕三石拼命运镖打通商路,回到永州后,暗地里用自己的钱开设了几家粮铺,操控当地粮价,赚到了笔丰厚的钱。 随即而来的便是小叔子眼红想来分一杯羹,结果他心术不正,夫妻俩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产几乎已经被他败光了。 “如今咱家在城东还剩两家粮铺,可我身患重病无心管理,前些日子我去查了账,也是入不敷出,若你愿意,我明日天亮便带你去熟悉一下铺子。” 慕瑜钰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甜甜笑道:“我愿意!谢谢阿娘!” 魏柔婉嘴角弯起笑,抚摸着女儿的面颊,她问道:“阿钰,阿娘问你,缘何想从商?” “士农工商,商贾最次,偏见最多,若将粮铺买了换几十亩田地,咱们安心当个佃户,吃饱穿暖不好?” 慕瑜钰特别想回答她已经准备两手抓了。 她在空间里种田,在外头从商,完全把持市场,从根源上解决内卷问题。 “从商才有钱赚!我跟着阿爹,靠山吃山的都穷怕了,而且若是再遇上什么大病大灾,光靠那几亩死田是完全不够的。” 魏柔婉别有深意地看了慕瑜钰一眼:“我想也是,他那个大老粗,可苦了咱们阿钰,不过,我本也有意将家产交托与你,若是日后我与你爹都不在了,你在永州,也不至于连份倚仗都没有。” “不行不行!”慕瑜钰赶紧用手堵住魏柔婉的嘴唇,“爹跟娘都要长命百岁陪在阿钰身边!” 魏柔婉咯咯咯咯地笑着,慕瑜钰也笑笑:“但是阿娘就没想过,让我靠男人?” 魏柔婉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晦气,男人顶什么用!” “阿娘这些年可看透了,人活一生,谁都靠不住,咱们有手有脚有脑子,为何不靠自己?钱要自己挣,也要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慕瑜钰简直太崇拜魏柔婉了,又与她贴贴了半晌,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吵闹声,她陪着魏柔婉睡下后,才十分不情愿地去处理外头的麻烦事。 …… 深夜,柴房。 “本将可是大雍的功臣,你让本将睡柴房?” “怎么了?总不能让你跟阿姐睡吧,而且你能不能别酱来酱去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陆允冷道:“哼,总之我比你大,你的房理应让给兄长睡!” “我呸!” 两个少年谁也不服谁,干脆在柴房打了起来。 当慕瑜钰回来站在两人面前时,两个少年俨然已经变成脏兮兮灰扑扑的小狗了。 她忍无可忍地攥紧了拳头:“你们俩别打了!” 陆允冷肃的眉目瞅着慕瑜钰,慕瑜钰也回望着他,皱起了眉:“你不是将军吗?出门打仗什么苦没吃过,睡两日柴房怎么了?” 陆允其实内心极其自傲,他被迫去参军,为的就是守护天下和平,让民众对自己感恩戴德,没想到,这些刁民竟然不领情! “我为国出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你们对我不敬在先!” 慕瑜钰才不理他,指着外头对他说:“要么睡柴房,要么睡外院,你选一个。” 陆允抿紧了唇,见她神色如此坚定,如果他不低头,就要以一打二,他身上还有伤,傻子都知道吃力不讨好。 他果断寻了柴房一角,安静地阖上了眼睛。 “哇哦,姐,你是这个!”慕谦看着方才还顶撞自己的桀骜少年如今乖乖服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很快,慕瑜钰又找来了一床旧褥子抛给陆允,陆允被砸醒了,愤愤地看着她,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说她好吧,她让他睡柴房,说她不好吧,她又给他上药,给他床褥睡。 做完这些,慕瑜钰还觉得不够,将所有门窗都封好落了锁,还用麻绳给他手上捆上了两圈。 她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了,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还是得留心,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是最合适的处理方法。 翌日一早,慕瑜钰穿戴整齐就跟着魏柔婉出门看铺子去了,路上,魏柔婉还特意绕路买了些糕点,一起带了过去。 说是两家粮铺,其实是开在一起的,规模不大,可铺子里所有人对魏柔婉都毕恭毕敬的。 慕瑜钰一颗心七上八下,跳得飞快。 她以前是这些打工人中的一员,如今一朝变成老板了,她非常不适应,手脚都要同步了! 可是她也知道,她不能露怯。 魏柔婉看出她也紧张,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柔声给她介绍了铺子里的伙计。 大家都很积极,可当她介绍到某些老伙计时,他们的招呼就不是那么积极了。 魏柔婉收了悦色,对着他们说:“我知道,最近铺子里流水是不太好,世道艰难,大家都想多挣点钱,若是你们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拦着。” “过几日我会将铺子完全转交给阿钰,你们趁着这个空档想清楚,届时想留下来的,我给你们加五十文月俸。” 五十文月俸? 他们如今的月俸也就三百文,每年涨薪也就涨十文,如今换个老板,一下就涨了五十文,还挺划算的。 只见,方才还龃龉的老伙计们纷纷变了脸色。 “小姐跟老板长得真像啊……” “老板,这就是您的女儿?长得真壮哟!” “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慕瑜钰观察到,他们都叫魏柔婉老板,而不是老板娘。 魏柔婉又道:“我知道大家都没过早,特地买了些新鲜出炉的糕点,大家先吃些顶顶肚子,今日就早些收铺,晚上我带大家去富春阁吃顿好的,人多热闹,正好也给阿钰接风洗尘了。” 此话一出,伙计心里什么怨愤都没了。 大家都知道,魏柔婉给的薪资称不上多高,但比起外头只顾着压榨伙计的老板来说,魏柔婉的的确确是个心地宽善的好老板。 若是离了这家店,他们上哪儿去找第二家肯为员工着想的店呢? 说完,魏柔婉带着慕瑜钰去了账房,领了一年份的账簿。 “去年的账我还没来得及清算,阿钰,我将方法教与你,这几日就辛苦你替我算算,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阿娘与你一起解决。” 第六十一章 以后不要做生意了 魏柔婉毫无保留地将铺子的管理方式、运营手段都教给了慕瑜钰。 这可苦了慕瑜钰。 她自小就对数字不敏感,看账本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而且看的效率也很慢。 晚上,她打了个哈欠。 “阿娘,这些账簿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多了。” 魏柔婉微微一笑,缓声道:“凡事慢慢来,今日看不完,明日继续看。” 慕瑜钰小脸煞白。 魏柔婉正了正眉目:“阿娘小时候也不爱学,可碍于家里无长兄,庶弟年幼,一条街的铺子皆归我管,那个时候,阿娘光是看完这些账簿,便已到午时三刻了。” 慕瑜钰咽了咽口水,往往这些舍得对自己狠的,对别人更狠。 她揉揉眼,剪了烛火继续夜读:“阿娘,你回去睡吧。” 魏柔婉摇摇头,真就陪着慕瑜钰算到天明。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带她上了马车,回到了温暖的家。 那双手很温暖,很有力。 像是……像是! “商时……”慕瑜钰钩住那双手,喃喃道。 马车上,魏柔婉还没见过女儿这样同人撒娇,她愣了愣,随即轻蹙柳眉:“这孩子真困迷糊了,都开始想男人了。” 好不容易扛着她回到家,魏柔婉正好看见正在劈柴的陆允。 他眉目清俊,倒是跟一般的少年不一样。 “孩子来,替我将阿钰扛回去。” 陆允抬目望去,二话不说地搁下了手里的活,随着魏柔婉一起扛着慕瑜钰回到卧房。 “你姓陆?哪里人氏?” 陆允眸里闪过一刹警惕,并不回答。 只听魏柔婉继续道:“胆敢自称将军的,大概只有柱国公陆景陆将军了,你是他小子?日日本将本将地挂在嘴边,也不怕折寿?” 陆允还没见过敢这样明目张胆呛自己的女人,脸涨得通红。 他嘴硬道:“我想如何自称便如何自称,就算是我爹也奈何不得!” 睡着的慕瑜钰意外地不老实,她拽着两人的衣带,魏柔婉哄了好一会儿才将她拉开。 她道:“还是我姑娘心地好,换成别人,你早没命了。” 陆允瞧着慕瑜钰,抿了抿嘴。他忽然又不是那么急着回京了。 他这几日见到慕瑜钰一家才知道,原来世上竟还有这么纯真质朴的人。 以前在陆家,所有人都只关注他的仪态如何,言语有无过失,今日又要拉拢谁家的长子,明日又有哪位官宦子弟不可深交。 可他们越关注他,他就越不想顺他们的意,他疯狂地流连勾栏逛花街柳巷,让自己在京城臭名昭着,这样就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 这不,陆景终于忍无可忍,撵他到前线去了。 “你若想回京,明日我便寻辆车送你回去?” “我……我伤还没好呢!” 魏柔婉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你不想回,迟早也有人来寻你。” “夫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将你们说出去的。” 慕瑜钰直接又睡到了晚上,鼻尖飘来浓郁的饭香,慕瑜钰咂咂嘴。 “喂,你娘喊你吃饭了。” 慕瑜钰倒头就睡。 陆允手快地扶住她,两人距离忽然变得很近,他都能闻到慕瑜钰发间的桃香。 意识到这样不妥,他脸色微红,又赶紧将她放开。 “你娘监督我,呸,你娘让我监督你吃饭,你快吃!” 见慕瑜钰一直小鸡啄米,他皱眉喊道:“喂!” 慕瑜钰揉揉惺忪的睡眼:“你好凶,我知道了。” 陆允斜眼瞧她,其实慕瑜钰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同于京城女子装出来的那种费尽心思的好看,而是最真实、最坦然的好看。 “你吃了吗?” 陆允没想到她还要反问自己,愣了愣。 他梗着脖子道:“嗯。” 吃过饭后,慕瑜钰又开始抱着个算盘苦思冥想。 察觉到少年黏在自己头顶的目光,她不满道:“你干嘛看着我?” 陆允忍她抓耳挠腮的模样很久了:“这都不会,真愚笨!给我纸笔!” “要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再这样!” 所有的要点讲完,他才发现,慕瑜钰与他贴得很近,少女呼吸柔柔地喷洒在颊边。 少年羞耻地红了耳朵:“会了吗?” 慕瑜钰深吸一口气:“大概会了。” 他点点头,随后看见慕瑜钰一个数算错了五次,就连掰着手指头算,都能算出好几种不同的结果! 他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算盘给我!” “哦。” 少女似乎知道自己天赋不足,下了十成十的苦功夫去算,温暖的烛光氤氲在她的耳畔,打下一道恰到好处的阴影。 她的眼神十分清明认真,他忽然有些移不开目光:“你这么笨,以后不要做生意了……” 少女抬起明眸,不解地看他。 他也看着她,张张嘴,想开口说出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一幕恰巧又被慕谦撞见了。 慕谦表示很生气,怎么总是有坏胚想觊觎阿姐! “陆、允!” “你老是看我阿姐做什么?你要抢走阿姐吗!” “谁稀罕——” 你阿姐还没说出口,陆允就被慕谦重重锤了一记。 “不许辱我阿姐!” 陆允不可思议地摸摸红肿的脸,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慕谦。 慕瑜钰赶紧拦开自家弟弟:“慕谦!你怎么无缘无故打人家?” 慕谦急道:“阿姐!他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那种……” “哪种?”慕瑜钰一手摸上他的额头,“这也没烧啊,竟说胡话。” 陆允盯着愤怒的慕谦,在慕瑜钰看不见的背后,他邪邪一笑:“哎哟,本将的牙被打掉了,嘶——好疼啊!” 慕瑜钰又赶紧转身去看他,将慕谦晾在了原地,陆允心下得逞,随后就看到慕谦剑一样的目光朝他直射而来。 慕瑜钰心急火燎地捧起陆允的脸左看又看:“怎么了?我看看是哪颗牙?” 她都心疼坏了,慕谦为什么打人偏要打脸啊!补牙最贵了! “最里面那颗!” 完了,完了,最里面那颗牙最贵了! 来到永州不仅一分钱没挣,家底都要赔出去了! 慕瑜钰深吸一口气,朝慕谦吼道:“慕谦,快,给人道歉!” 慕谦看着他颠倒是非,都气笑了:“姐,你老是胳膊肘往外拐!他的牙还好好的!我根本就没用大力气!” 陆允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第六十二章 山匪的贴身丫鬟 杏花微雨,正值永州春时节。 慕瑜钰经过了母亲跟陆允的轮番磋磨,终于开始接手打理铺子了。 今日是慕瑜钰准备去铺子的第一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却发现陆允早就坐在外院了。 “你伤好了么?”慕瑜钰歪头仔细打量着他。 陆允听不出她话里是什么意思,没有回答。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若你伤好了,我给你盘缠,你自己找辆车回家。” “记住,我与你从来没见过。” 冷冰冰防备的语气让少年心下酸胀苦涩。 慕瑜钰见他走神,忍不住喊了他几句:“陆允?陆小将军?陆公子?” 他张张嘴:“你今日不是要去看铺子?我陪你去。” 慕瑜钰皱眉:“我问你是不是要回家?若不想回,都好半月了,房租水电伙食费总得给一样吧?” 陆允在家中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即便在军营里,他也是不用担心自身经济状况的,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 去钱庄取钱要私印,他的私印放在家了。 “我……我替你看店,你能不能宽容宽容?” “哈?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太安生了?伤好了就滚回你的京城!” 从来没有人这样同陆允说话,他明明……明明都已经那样低声下气了! 慕瑜钰不理他了,自己上了马车。 车轱辘都开始转了,陆允又强硬地挤了上来。 慕瑜钰大力推着他:“你疯了?快下去!” 她这几日观察发现,他根本不是因为受了伤才掉到河里去的。 “你一定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要是被人发现我家私藏了个将军,遭罪的可是我家!” “怕什么,我以前只在京城活动,永州没人认识我。” 慕瑜钰急了,她忽然有些后悔救了他。 “你不下,我下。” “等等!” “你下我也下!” “陆允,你到底要怎样!” 慕瑜钰一脸怒容狠狠瞪着他,陆允不由得看呆了。 他呼吸一下急促起来,他竟然觉得,慕瑜钰这样好美,美得不可方物。 明明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忽然想要她多骂自己几句,而后又觉得这个想法过于异想天开。 另一边,慕瑜钰不想与他掐架,只得深深呼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她掀开车帘一看,大街上满满都是人。 若是她现在跳下车,陆允也跳下来,那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方头巾跟绢帕,又在车厢里寻到了一套她还没穿过的春衣。 “既然你要与我出去,只能穿这个。” 陆允惊恐道:“你,你要我穿女装?” 慕瑜钰挑挑眉,点点头。 一刻钟后,慕瑜钰带着陆允从车上下来了。 慕瑜钰其实不矮,陆允身量就比她高了一点儿,再加上他容貌俊秀,唇红齿白的,如今穿上女装,看起来也就只是个壮了点儿的随身丫鬟。 魏柔婉的选址不是特别好,对面几条暗巷里鱼龙混杂,放眼望去,还有几个流氓对二人吹着口哨,慕瑜钰没有在意。 可这里是永州房租最低的地方,也正是因为房租低,这最后两个铺子才得以勉强营业。 慕瑜钰今早主要是去盘货算总账的,她打算将囤积的粮全清了,将铺子改造成点心铺,至于藏在对面虎视眈眈的小混混,她自有办法。 不知怎的,陆允竟然真能放下高傲身段,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学丫鬟学得有模有样的。 她揶揄地瞧着她,想着得空就写个话本,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山匪的贴身丫鬟》。 日头过半,暗巷里的混混舔舔牙,直直盯着铺子里两个年轻的小娘。 他们没看错的话,那就是老大指明儿要欺负的姑娘,再加上那粮店总是压他们一头,让他们日日忍辱负重,如今那老女人不在,不如趁机毁了它! 那个壮的屁股大,看起来就好生养,抢回去当夫人。 那个拿算盘的娘儿们俊俏水灵,当个妾也不错。 正好,他们也享受一下有钱人家三妻四妾的感觉! 混混头儿的目光愈发奸邪,他搓搓手,偏头问身旁的兄弟:“蒙汗药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这可是上头给的好药,保准万无一失!” 两人对视一眼,又唤了另一个弟兄去抢马车,声东击西。 铺里看门的伙计一拍桌案,朝专心算账的慕瑜钰喊道:“哎呀小老板,你的车!” 慕瑜钰账目对不上,心下正烦。 她拿着个大算盘,气势汹汹地正要走出门外,陆允眼神一凛,按住了她的肩。 “你在这里等着!” 说罢,他飞也似的跟了出去。 那小混混见只有一个上钩的,两眼微眯,腰中取出了放了蒙汗药的帕子,从暗巷中冲了出去。 又有几人拿着家当,从另一头冲向魏柔婉的粮店。 混混头儿一掌劈向陆允的脑后,陆允似乎毫无防备地软了下去,手指触摸到‘女子’柔腻的皮肤,他那双猥琐的鼠目喜出望外。 他一双粗粝肮脏的大手在陆允身上狠狠揩了一把。 摸到某个部位,混混皱起了眉:“咦,这娘儿们怎么是个……” 陆允忍无可忍,坚硬的拳头一拳打碎了混混的下巴! “带把儿的!” 陆允扯了头巾,露出高高的发冠与英俊的眉眼。 “我去你的敢揩老子的油!”趁那混混还呆着,他一脚踢上那贼人的下三路。 混混头儿发出一声猪嚎般的凄厉惨叫! 第六十三章 做他媳妇吧 他大吸一口凉气,疼得躺在地上抽搐。 慕瑜钰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一开始,她被禁锢着吸了一口蒙汗药,脚底发软,她用尽力气扯开那人,将几个正在店里打砸抢的小喽啰拦腰往墙上一撞。 她本来已经能脱身了,却又发现店里几个老员工正在被那些混混欺负,她又咬着牙回头抓起身边的算盘,大跨几步护住店里几个年老的员工。 她左手边还在顽强抵挡,右手边儿的混混便趁机一跃而上,明晃晃的大砍刀闪到了她的眼睛。 “陆允!啊!” 臆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原是少年冲过来飞身一踢。将那人踢开了。 可他却还是中了招,刺啦一声,身前衣裳被划破,鲜血飞溅。 他闷哼一声,即刻回头去寻慕瑜钰。 慕瑜钰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甩甩头,在最后一刻还大张着手臂,护着身后那群吓傻了的伙计。 “你怎么样?” “没事……我……我喝水就好了,快……快去报官!”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陆允想扶她,双手却在即将触碰的一刹那狠狠梗住。 他怕冒犯慕瑜钰。 慕瑜钰嘴唇颤抖,她忽然又觉得不只是晕眩,还觉得浑身气血乱窜,又冷又热,难受极了。 “你报……报官呀!” 她推了一下陆允,随即向后倒去,陆允一咬牙,终究是扶住了她。 下一瞬,陆允忽然闻见她身上有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他不由得大骇! 五石散?! 五石散只有京中小部分贵族得以享用,为何那群穷酸的喽啰竟有五石散? 而且这味道极其浓郁纯粹,绝非凡品。 想起京中那群整日蘼蘼不振沉迷五石散的士族子弟,陆允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二话不说拦腰抱起慕瑜钰:“我……我立刻带你去看郎中!” 他弃了笨重无用的车厢,直接带着慕瑜钰横跨上马,疾驰在大街上。 他着急地左顾右看,脚下还得留意街上的百姓。 “医馆……医馆……医馆在哪儿?” 慕瑜钰被晃得更晕了,难受得直接哭了。 陆允头一次见女孩子哭,更加手足无措了,眼看就要撞上顶华轿,他紧急一勒缰绳,可马蹄却还是踏破了脆弱不堪的车厢。 明翡满身朱绮绫罗被撞得散乱,马蹄更是直接碾在了她精心打扮过的头上。 她抬眼望去,却望见了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陆允?!” 可她却只与他打了个照面,那少年便飞驰而过了。 明翡胆战心惊地想,没看错的话,他的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女人。 丫鬟小青从前头爬进车厢,慌乱地检查明翡身上有没有伤:“小姐,您没事吧小姐?!” 明翡紧紧攥住衣裙,死死瞪着被马踏出的大窟窿。 小青愤愤地指责道:“什么大老粗,将咱们的车厢都撞破了!” 明翡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回去……掉头……跟上那匹马。” …… 陆允走走停停,终于在巷子中找到了家医馆。 他来到隐蔽处扯下顶冠,披上头巾面纱,搭着慕瑜钰进了医馆。 “郎中,治治我家小姐!” 慕瑜钰面色红白相交,秀丽的五官皱成一团,双手一点儿也不安分,不是扯她自己的衣服,就是扯他的衣服。 他离她极近,几乎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女香:“莫,莫扯……”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晕晕乎乎地嚼嚼自己的头发:“这什么?面条?啃一口!” 陆允嘴角犯抽抽,见她实在难受,又替她松了松外衣:“算了,冒犯了。” 医馆里,饶是郎中也没见过这么大剂量的五石散,只消再闻多一口,这女子或许下辈子才能再睁开眼了。 他狐疑地看着陆允,怀疑是她们自己太放纵。 “是真的被混混打的,你看。”他也扯开衣襟,露出浸满了血的前襟,“我也受了点儿伤。” 他详细说了事情经过,郎中不断皱眉:“那五华巷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你们没有几个大汉傍身也敢去?更何况还是你们两个女子,着实胆大!” 陆允道:“有这么危险啊。” “行了行了,我线替她扎个针,你一会儿随我去取药。” 傍晚下了雨,慕瑜钰还没醒,陆允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 他伸出手触碰雨丝,想起慕瑜钰方才在他耳边呢喃的两声名字。 忽觉身上十分燥热,他索性一脚冲入雨中。 未料身后忽然有人替他撑了把伞:“郎中说你也受了很重的伤,为何不治?” 陆允见慕瑜钰醒了,脸上先是一喜,很快又黯淡下来,偏过头去不看她。 “你不是想我快些走?这点小伤,我回去找那小子上个药就好,省得我又欠你一笔诊金。” 慕瑜钰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继续疑惑道:“你找他不也是欠了我家一个人情吗?” 陆允没有说话,她笑笑,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边:“今天谢谢你哦。” 陆运微愣,廊下雨丝不止,他心中的涟漪也不止。 他咽下一口唾沫,向她抛出个没我你不行的表情,可惜慕瑜钰没有接招。 她垂目绞着手指,颇为胆战心惊:“阿娘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陆允看着她下垂的睫毛,不禁咽了口唾沫:“所以外面这么危险,你又这么笨,干脆……” 干脆来他家,做他媳妇吧。 “干脆什么?” 陆允一颗小心脏跳得飞快,话也说得飞快:“我不介意你是寡妇的。” 慕瑜钰莫名其妙:“哈?” 而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捶了他一拳:“陆允!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我都不介意你是寡妇,你怎么还要打我?不识好歹,哎哟!” 慕瑜钰切了一声:“因为你咒我。” 两个少年心气都大,到了最后,他们只能非常狼狈地相互扶持走在回家的路上。 二人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地上无限拉长。 另一边的明翡简直不可置信。 这还是那个风流成性的竖子纨绔吗? 为什么那个村妇非但没死,而且又跟陆允厮混在一起了? 小青咦道:“小姐,那个高高的姑娘,长得好像陆公子!” 明翡淡然抿抿嘴,嘴角勾起抹堪称扭曲的笑容:“你看错了。” 陆允啊陆允,终于让她抓到弱点了。 第六十四章 物伤其类 慕三石见两人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当晚就抽了把刀走出家门。 因为他断了一臂,实力本就大损,那五华巷的混混惯会打配合战,慕瑜钰打算明日再找他算账,可是慕三石红着眼睛气得像头牛,偏偏就要出门。 三个少年合力拉他都拉不住,最后还是魏柔婉无可奈何地将他拉了回房。 闹腾了一会儿,慕瑜钰回房睡觉了,因为陆允早上保护了慕瑜钰,慕谦允许他在自己房间里打个地铺。 陆允睡相非常板正,而且一睡下就不说话,慕谦没人聊天无趣极了,很快,房里响起了他轻微的鼾声。 房梁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运睁开眼,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门外。 他习武,隐藏气息不是难事。 来人对他十分恭敬:“二——” 可陆允却是神色淡淡:“你不必劝我。” “婚约在即,将军吩咐我一定要带您回京!” “你先替本将查查,最近永城有无五石散流通。” “查完您就回京么?” 回京回京,陆允听得都烦了。 他点点头,不容置喙道:“是,今日那群五华巷的混混敢用五石散药本将,本将明日一早就要见到他们横死街头。” 来人很清楚,少年的爱恨十分果决,对于他喜欢的人,他倾尽所有也要对那人好。 而对于敢害他的人,不管是谁,今日他想要那人死,那人绝对活不到明日。 “对了,明家千金此刻也在永州城,您千万小心。” 陆允一愣,想起去年见过一面的女子,挑了挑眉:“是么?难怪,我今日纵马撞了个跟她很像的女人,不过我行得太急,没看清楚。” 侍卫心突突地跳,心中浮现一阵不好的预感。 什么叫撞了个跟她很像的女人? 明家千金是闻名京城的淑女,姝色绝艳,旁人能跟她长得像么? 这这这,分明就是…… 不过他不敢明说,只好擦擦额角的汗:“属下去办事了,您保重。” “等等,你再帮我查查这个人……” 皎洁的月亮高悬于夜空,少年抬眸静静望着…… 慕瑜钰睡不着,便坐回椅子上,看了会儿农书,又回到空间里种田。 黝黑的土壤上,大片大片的小麦秧苗翠嫩无比,一旁的芝麻也长势喜人,预计很快就会开花结果,然后迎来大丰收! 这样一想,秋天也就没有那么萧瑟了。 翌日,慕瑜钰则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远处的暗巷中,再也没有什么混混,取而代之的是血污满地,还有几个人趴在地上,死死瞪视着前方。 剩下几个没那么好运的,尸首分离,十分可怖。 这里疏于管教,就连官府还没来得及收尸。 她抿唇抬眸看向陆允,少年叉腰挑挑眉,无暇的眸中倒映着天然而纯粹的恶。 “是你干的?”她脸色惨白,攥紧了衣服,呆呆地看着那些血污。 “怎么了?你不喜欢?那……我让人马上打扫干净!” 陆允见她一点儿都不欣喜,又急得解释道:“时间太紧了,还没来得及处理。” 慕瑜钰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随后,陆允便听见慕瑜钰用麻木的语气道:“不用了,谢谢你。” 杀几个恶人而已嘛,多简单,多容易。 看着看着,慕瑜钰忽然有点物伤其类,并不是同情他们,只是心脏像被灌了铅,一下子变得很重很重,重得她喘不过气。 对于这些权贵来说,这些混混就好比肮脏的杂鱼,渺小又不值一提。 她不由得联想到那个可怖的雨夜,她其实,与这些人也没什么不同。 如果她无意间触到这些权贵的利益,那她的下场也只会像今天这些横死的混混一样。 陆允怕她是被吓到了,关切地想拉住她的手,却又被她躲开了。 “到底怎么了?” 慕瑜钰还是摇摇头:“没事。” 她装作淡然地来到粮铺,有几个人被吓得直接告假没来,还有几个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同她说告老还乡。 看着官府的人陆陆续续来收拾现场,慕瑜钰满心疲惫地处理好一切,又找了几个小孩走街宣传,搬着一桶一桶的米面出来甩卖。 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啊钰,我很快就要走了,你……” 她踌躇着,不知用什么说法能让她接受自己,只能忍着冲动试探她的底线:“你有空,能不能来京城?” “京城?” 慕瑜钰望着他,眼底生了些凉薄:“你不问问我敢来吗?” 陆允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什么意思?” 那些人害了他与她,他只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已,他不明白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做事这么——” “你不用说了!” 慕瑜钰蛮横地打断他。 “我不想听,我要离你们这些人远点,对,离你们远点……” 第六十五章 是京城一等一的纨绔 慕瑜钰只能勉强保持镇定,可她还是怕,怕头上代表权势的刀下一秒就落下,怕自己小心经营的事业与小家瞬间化为乌有。 怎么办…… 她紧抿的唇颤抖着,任凭身旁的人如何解释,也没再看他一眼。 “陆允。” 陆允蔫蔫的眸子一下又焕发光彩。 “你走吧,今晚就走,好不好?今日过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慕瑜钰笑得灿烂,甚至有点不真实。 她从来没这样对他笑过。 他动动嘴唇,感受到两人之间深深的隔阂。 可他却不会再低头了,他也有自己的尊严,既然她不领情,他堂堂镇西大都督,更不可能心知无望还继续傻傻地热脸贴冷屁股。 只是,这样灿烂的笑容,他再也看不到第二回了。 他如梦初醒般,僵硬地点点头:“好,好……” 可就当慕瑜钰回家时,永州刺史率领着一队重兵挡在了路中间。 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单膝跪地,虔诚地匍匐在马车面前:“恭迎镇西大都督来我永州!” 陆允小心翼翼地看向慕瑜钰,他以为慕瑜钰会觉得很惊讶,可是她没有,她的脸上只有畏惧,如同那些寻常百姓看到高官时,脸上出现的畏惧。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下车时,慕瑜钰猛地按住他的手臂,颤抖着嘴唇,艰难地开口道:“你……你能不能……放过我家人?” “你怎么了?为何说这些?” 少女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他手背上:“就是,就是……” 她喃喃地说出原因,可外头的呐喊一声高过一声,人潮汹涌,他压根儿没听清。 正想追问,外头一个严肃的男声便传入两人耳中。 “大都督还在等什么?莫非大都督是嫌咱们永州是弹丸之地,不愿下车了?” 陆允刚想下车,慕瑜钰愣是扯住了他:“你还穿着我的衣服呢!”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是哦,他还穿着女装呢! 若是被刺史瞧见,那他岂不是成了全大雍的笑话了? 算了,他本来就已经是笑话了,他们再笑也无所谓,先躲开这里再说。 他烦躁地挠挠头,啧道:“你先趴下!” 慕瑜钰愣住。 “放心,不会波及你的。” 少女深吸一口气,果断枕在车厢的软垫上,一大块头巾劈头盖脸地掩住了她的上半身。 陆允清清嗓,拉开了车帘。 他戏谑的目光巡视着所有人,声音慵懒且嘶哑:“人太多,扰了本将雅兴。” 永州刺史脸都黑了。 他知道,陆允刚从五华巷出来,可那五华巷是什么地方? 肮脏污秽,充满了不堪入目的过街老鼠,暗.娼遍地。 他眼尖地瞟到车内,嗯,果然也是不堪入目! 那竖子竟还儿戏地穿着女装,果真是京城一等一的纨绔! 若不是看在柱国公三分薄面儿,他才不会理会这等竖子小儿! 他抱歉地笑笑:“那本官即刻让他们撤下去!只是大都督此番大驾我永州,本官说什么也得好好犒劳一番!” “本将没……唔!” 见他又想推脱,慕瑜钰狠狠掐了他一把,这厮一日不走,她一日不得安眠。 他似欢愉似疼痛地皱起眉,垂目看了眼幕后凶手:“啧,别闹!” 那宠溺的眼神,那无奈的语气! 永州刺史脸更黑了,只觉得回去必须用清泉漱眼,这小儿丝毫不懂礼数,也毫无羞耻之心,竟然还在车中与女子行那苟.且之事! 一想到他如花似玉的侄女将来要嫁给这种人,他的心就难受! “呃……您看就今晚怎么样?” “不怎……唔噗!” 慕瑜钰锤了一拳他的肚子。 他捂着疼痛的肚子,皱眉微喘:“本……本将会过去的。” 一众卫兵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纷纷泛起恶俗的兴味,这小将军玩儿挺大啊! 他装模做样地闭眼仰头靠在车厢,斜眼瞥了瞥伪装成车夫的暗卫,叩了两声车窗,随即拉上了车帘。 刺史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摇头叹气。 他大雍能有这样一位‘少年英才’,江山堪忧啊! 车上,慕瑜钰立马坐了起来。 尴尬的气氛蔓延在车内。 慕瑜钰率先开口:“你……挺会演的啊。” 这边陆允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方才她打自己的感觉,听到她说他是演的,又红了脸,下意识想反驳:“不是,是我……” 看着她清明的眼神,他话音顿了顿,又张张嘴,算了,他还是将今日之事咽到肚里罢。 第六十六章 必须立个字据 “小姐,我这模样,真的能蒙过那个村妇么?” 小青被命令穿上了约莫半尺高的云头靴,束起了高冠,背影竟也有几分男子的清隽。 她有些担心自己会露馅,小姐和那郎君不熟还好,可那村妇和他可是同枕裘的夫妻,这能看不出来吗? “小姐,要么我们还是算了……” “算了?” 明翡纤长的睫毛微颤,好看的柳眉轻蹙:“这样好的一石二鸟之法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再说了,我这回主要是为了我自己做打算,怎么能轻易作罢?” “要是侯爷知道您这样叛逆,又要打您手板子了!” 明翡恨恨地掐着面前的花,让她出丑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柱国公世子又如何?她可不怕! 只听她缓声道:“他的手暂时伸不到永州,你快去吧,晚了来不及了。” …… 这边,慕瑜钰已经干脆地将陆允所有的包裹都打包收拾好了,还给他塞了五两盘缠。 “喂,我要走了,你就这么开心?” 对慕瑜钰来说,权贵子弟等同于煞神,送走了煞神,她能不开心吗? 慕谦倒是一脸不舍的悲容,小嘴撇得那叫一个失落。 陆允满意地拍拍慕谦的肩:“还是你弟弟好——” 慕谦用哭腔拉着慕瑜钰道:“呜呜呜阿姐,他走了就没人帮咱们砍柴了……” 陆允:“……” 这一家人怎么回事! 他委屈地提起包裹,慕瑜钰还专门替他找了条无人的小路绕道出去。 “等等。”慕瑜钰按住他的肩,“走之前,你必须立个字据。” 陆允终于忍不住了:“……你就有这么怕我牵连你?” 慕瑜钰难言地看他一眼,将字据递给他:“我已经写好了,你签字再按个手印就好。” “……” 陆允接过那个信,方才他与慕谦在房中收拾东西,顺口问了关于慕瑜钰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的原因,慕谦这个大漏勺,他巧话一套就全套出来了。 “所以你们是遭到了富户莫名气妙的追杀?” 慕谦点点头。 他又道:“那富户姓什么?” “我忘记了,他们偏要说是我阿姐下毒害他们家千金的,可是阿姐当时真的只是跟姐夫替他们做了一道菜罢了,而且当时被请来的厨子有那么多……” “我只记得那天天很冷,很黑,我爬了好久去找阿姐,爬得满手都是血……” 一个空口无凭的飞来横祸,不仅将她身边的亲人全杀光了,还害得她不得不离开自小生存的地方。 陆允抬眸望向窗外,慕瑜钰静静立在院中,刚好用手接住了一朵落花。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朝他望来,粲然一笑,眸中温凉如水,似乎那些黑暗血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他被看得浑身血液都静止了。 既然如此,那她还能收留自己…… 他不敢想象她是如何走出那片阴影的,更不敢想象她到底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将充满危险与未知的他捡回家,与他同吃同住在一片屋檐下…… 虽然这几日都是粗茶淡饭,但他却很开心,这里可比冷冰冰的柱国公府温暖多了,风雨家灯暖,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嗯,我知道了。” “回京后我再给皇帝写封奏折,从此你们受我庇佑,谁也不敢欺负你们了。” …… 天边,微凉的雨丝唤回了他的神思,天色转暗,时候不早了,他该出发了。 他骑上马,回头看着她。 真的好想再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怕只是一天,一个时辰也好。 她那么笨,没人帮她算数,那她一个人得算多久啊。 他忍不住开口,却只听到她先开口,一字一句地对他说:“珍重。” 随即,她便转过身,再无留恋地进了家门。 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敞开的家门。 少年行军打仗数载,手下无数条人命,竟也被这关门一幕刺激得心下动容,兀自红了眼。 他骑着马来到刺史所说的酒楼,门口早已为他精心准备好一排歌女,他冷冷看了眼,随即嘴角撑起一个风流无比的笑,引来无数娇呼,看似有十分真心。 这是外人眼中的他。 慕瑜钰坐在家中等了一会儿,决定出门买些建材,粮面卖得差不多了,紧接着就要着手改建了。 那群作祟的混混已死,日后五华巷的生意应该会好上许多。 魏柔婉意外地看着这个孩子,那陆允明显对她有情,可她却毫无反应…… 不过也好,陆允的身份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他们家阿钰这么好,日后何愁没有良婿? 慕瑜钰撑了把伞,领着慕谦就出门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很快,她瞅见了个店里的伙计,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似乎正往她家赶。 “东家,好巧!” 这是她店里平时负责扛货送货的伙计,长得人高马壮,黑黝黝的肤色显得他十分淳朴。 他将东西递给慕瑜钰,一脸亲切地嘿嘿笑着:“今早俺家里有事耽搁了,店里应该还忙得过来吧?” 慕瑜钰好奇道:“这是?” “哦,俺想同老东家商量些家事,俺记得以前老东家最是爱吃绿豆糕,俺便顺路买了些绿豆糕,还热乎着,您尝一个?” 因为他实在太过热情,慕瑜钰不想弗了他的好意,打开唱了一口。 外层饼皮油润香口,内馅绵软,绿豆香气充盈口腔。 慕瑜钰眼睛一亮,慕谦也跟着她吃了一块。 伙计看着慕瑜钰吃了下去,嘴角热情的笑容僵了几分,眸光闪烁。 “时候不早了,老东家可还在家吧?俺婆娘还在等着俺办完事回家,俺先告辞了!” 慕瑜钰点点头,也就任由他去了。 很快,她便在板材店与老板商量好了板材之事与送货时间,出了门,不知怎的,心跳得有点儿快。 或许是这几日没睡好才有些心悸罢,她想。 “姐!”慕谦拉了拉慕瑜钰,“我,我好像看到姐夫了!!” 慕瑜钰一愣,随即抬眼望去。 眼前的事物忽然有些不真切,她眯起眼,似乎是看到了个熟悉的清隽身姿。 那一成不变的穿衣风格与发冠,怎么不是呢……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六十七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姐你去哪儿?” “我……我跟上看看,你先回家。” 慕瑜钰绝对不是傻的,而是看见了他的身上有一块长命锁。 那是市面上绝对寻不到的式样,而那个式样,她只在商时身上见到过。 可上面龙的位置却有些奇怪…… 她记不清是哪里奇怪,见那人又绕进了一栋酒楼里,慕瑜钰只得先跟上。 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酒楼内华灯初上,宾客满座,他越走越快,又上楼走进了一个雅间,慕瑜钰在站楼梯口,顿住了脚步。 对了,明家那个小少爷身上,也有块差不多的。 那日在马车上,她仔细打量过那个小少爷。 他的那块锁似乎跟商时的是一对,她记起来了,商时的那块龙在左边,而方才她见到的那块,龙在右边! 那是个陷阱! 她脊背不禁发毛,为什么明家人要三番四次地害她?她身上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慕瑜钰忽然觉得心累极了,可她又想推开那个雅间,揪住那个人好好问一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摸出袖中藏着的小匕首,悄声跟了上去。 雅间很大很大,周围弥漫着水沉香,清冽悠远,还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酒的味道。 里面有一道锦屏,似乎有人在锦屏后独酌,她能听见不断斟酒的声音。 一杯,两杯…… 她越靠越紧,可当她探目过去,锦屏内空无一人,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人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颈畔,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钳制着她一动都不能动。 “不想死……就别动。” 慕瑜钰喉咙紧了紧:“陆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耍什么花招,给我滚到那边去!” 慕瑜钰又被踹了一脚,被他架到了角落。 “我说寻常人家怎么会有五石散,你们盯上她,到底要做什么?!” 慕瑜钰艰难偏过头:“陆允,你发什么疯……” 少年甩甩晕晕的头,忽然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 眼前一片重影,他揉揉眼,却还是看不真切。 “你是……你不是……” 慕瑜钰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 感受到他架在要害的刀松了一刻,慕瑜钰赶紧转过身将他推开:“我是慕瑜钰,你怎么了?” 见到来人的正脸,陆允不由得睁大了眼。 “慕瑜钰?” 慕瑜钰能感受到喷在耳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僵了一僵,随即惊讶道:“等等,你被下药了?” 可慕瑜钰还没说完,门口便哐地被人撞开了。 少年暗骂了一声,慕瑜钰心知中计,可身旁只有窗户,她别无他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暗念了两声原主皮糙肉厚后纵身翻了出去。 “慕瑜钰!” 她紧紧咬住嘴唇,耳边呼啸的风声猎猎作响,她还想着先摔断腿骨头还是摔断手骨,可臆想中的剧痛与骨头断裂之声并没有传来,她复睁开眼,自己只是站在了一片瓦砾之上。 …… 楼上。 “好哇陆——” 刺史才被人告知陆允在楼上强抢民女,好不容易抓到此人把柄,他兴高采烈地打开门,却只看见陆允在独酌。 少年将军抬头望来,那眼里哪里有什么情.欲,只有冰冷冷的杀意。 刺史吓得腿一软,赶紧奉承道:“陆少将军,您可好些了?” 陆允咬着牙不说话,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极了,仿佛有蚂蚁在血管里爬。 他靠在椅子上,将方才从慕瑜钰身上撕下来的一片衣料牢牢攥在袖中,极力忍住双手不去抓挠:“我很好。” 那刺史绕过锦屏,左看右看,哪里有什么民女的身影?! 他分明是被耍了! 刺史咬咬牙,继续腆着脸阿谀道:“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您歇息了!” “等等。” “您还有什么吩咐的?” “明家女郎可还在席?” “呃……在的。” “本将与她许久未见甚是想念,想与她聊聊旧事。” 刺史小脑瓜一转,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没抓到把柄,这小将军与他侄女不日就要成亲,他倒不如成全了这桩美事? 至于这些小夫妻要做点儿什么,他可就管不着了。 明翡坐在楼下等了半日都没等来捉奸的喜讯,舅舅竟然还让她去见陆允。 她不能拒绝,白着脸上了楼,果然见到了煞气冲天的陆允。 她提防地走进去,小青明明说将人引了进去,这孤男寡女,她还给陆允下了猛药,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信,便隔着一道锦屏翻箱倒柜。 毫无感情的男声自锦屏后响起:“你在找什么?” “是不是还在好奇,奸夫都喝了两壶了,那银..妇怎么还没出现?” 她收回手,尴尬地笑笑:“小女不知郎君在说什么。” “当日的五石散是你下的。” 明翡沉默了,她看着锦屏后那个少年,自嘲地笑笑。 她颤着声线道:“我在想什么,郎君还不知道吗?” “……” “怎么,郎君如今不问问我是哪家花楼的姑娘吗?” “我自知父兄爵位低微,可我明翡为人清白,绝不是任人欺辱之辈,如今只不过是报复回来罢了,郎君又待如何?” 陆允咬咬牙:“你报复我就算了,可你也害得别人夫妻镜破钗分,家散人亡,你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明家女郎,你夜间可还能安眠?!” 明翡低低一笑:“郎君什么都不懂,又觊觎别人家才死了丈夫的寡妇,就这般也配数落我?” 陆允能不顾颜面来骂她,她又要什么颜面,分明是他错在先! 只见他又独自斟了一杯酒:“我回京便会上书皇帝为你我退婚,你走罢,今日之事我不追究,我与你扯平。” “日后她们一家受我庇佑,你欺辱她,便等同于欺辱我。” 明翡抿唇,并无退让之意:“明翡也请郎君好自为之。” 她才推开门,却又被一个人用冰冷的匕首抵着颈后,捂住了嘴巴。 她惊恐了一瞬,将腰间的钱袋解了给那人。 可那人只是熟练地捆住她的双手,将她拉到了一处无人的室内。 入目是一个女子坚毅的面庞,正幽幽地凝着她。 明翡愣住了,因为曾令她恨得辗转反侧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慕瑜钰抛给她一个毫不留情的眼神:“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第六十八章 当他们的保护伞 京城金尊玉贵的小千金,只不过是被细带钩捆上一瞬,手腕间便有了道淡淡的勒痕。 明翡仰起脖子,似乎不屑于看她,仿佛多给慕瑜钰一个眼神,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慕瑜钰才不管那么多,她想先吓吓她。 她贴近明翡耳畔,轻声道:“你不说,我今日便把你杀了。” “……” “或者我也可以把你扔在无人山林,与野兽为伴。” 慕瑜钰身上廉价的香囊散发出廉价的气味,让明翡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若是敢杀我,那你也活不过今晚。” “明家女郎,我不欲与你作对,只是你三番两次将尖刃对准我家,使得我家人不得安宁,如今我只是想讨个缘由,这也不行吗?” 无论她说什么,明翡都无动于衷。 慕瑜钰一咬牙,她怎么不知道这些官家小姐嘴都这么硬? 她干脆抽出一袋银针,针尖微凉的触感使得明翡浑身一僵。 慕瑜钰实在是不想对女性同胞放狠话,可谁让这千金偏偏要吃罚酒,她不愿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只得装作凶狠的模样开口道:“先前你的肺痨可是我医好的,如今,我也可以将你再医回去!” 明翡嗤笑道:“你说是你医好的便是了?空口无——” 慕瑜钰暗暗琢磨着她的穴位,一狠心,刺中了她的哑穴! 她幽幽的语气仿佛毒蛇吐信:“反正日后你也用不着这张嘴,干脆我替你废掉好了?” 明翡想开口制止她,可是喉咙却紧得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这让她她不由得回想起先前那几日,喉咙就像被锯了一般痛苦。 “这哑穴上三寸便是命关,你若是再不肯说,我将你杀了,再将这里烧得什么都不剩,这样便没人再打扰我们了。” “届时,我与你到黄泉再继续纠葛呢?” 明翡发觉她是真动了杀心,一张俏脸煞白。 “别忘了,我曾经也是个亡命之徒。” 慕瑜钰哪里知道什么命关,顾奕只教了她一些寻常的穴位,她也才学了几日而已。 明翡终于偏过眼神看向慕瑜钰。 慕瑜钰盯了她几瞬,才替她解了哑穴。 明翡沙哑地笑笑:“呵呵呵……村妇,你这样聪明,怎么会想不到我们为何要对你赶尽杀绝?” “你的夫君,不,亡夫。”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他从来不是什么卑贱的戏子,而是我的表哥,是我姑姑的孩子。” “因为他身份特殊,在过往之事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又因他不愿认祖归宗,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就要对无辜的我与我的家人痛下杀手,是吗?!” “呵,你们这些土匪坏事做尽,也配谈——” 啪! 慕瑜钰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明翡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她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慕瑜钰,她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粗暴地对自己。 而这是慕瑜钰头一次愤怒到甩人耳光。 她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泪意:“我知道了,我们对你们来说,就是不值一提的蝼蚁,是污点,是要抹杀的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明翡却用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她:“表哥对明家很重要,是你害了他!” 而且,理应嫁给表哥的人是她。 慕瑜钰恨恨地盯着她,滚烫的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地滑落。 “你放屁!他是为了救我阿爹才坠崖,若不是你们执意追杀,我们何苦沦落到那般境地!” 明翡心下虽有一瞬不忍,可也仅仅只是一瞬,她正想开口,门外却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 慕瑜钰不想暴露自己,只得将她推倒,自己跳了窗出去。 窗外忽然下起了春雨,雷声滚滚,明翡心惊胆战地让小青替自己解了绳子。 “小青,为何会失手?” “我记得当时我的的确确引来的是那村妇,却不知为何来人变成了陆少将军……” “小姐,咱们……还要继续吗?” 明翡擦擦脸上的巴掌印,依稀还能感受到刺痛,她神色冰冷:“回京。” “回……啊?” “您改主意了?” 她摇摇头,又揉揉被绑得疼痛的手腕,推开门,只听见一片雨声中,隔壁房间传来模糊的呓语。 没记错的话,那是陆允的房间…… 她并不是不通人事的少女,京中之人做的肮脏事她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竟也会将自己的真心交出去? 可惜了,他与她差不多,交的都是永远上不了台面的心。 她深深地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自知她此次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下去只会自讨苦吃。 阔别数年,今日这一试,也算是将那陆允真正的性子试出来了,他绝不是众人口中说的那样浪荡。 她冷肃起眉眼,稳步下了楼:“咱们先行回京,等伯父的消息。” …… 慕瑜钰漫步行走在雨中,也没撑伞,回到家俨然已经淋成落汤鸡了。 魏柔婉心疼地瞧着她,又责怪地睨了慕谦一眼:“你就是这样撇下你姐回来的?” 慕谦也不知道晚上会下雨啊,他委屈道:“我!” 慕瑜钰轻声道:“阿娘,是我让他先回家的,更何况,今日慕谦已经帮了我许多忙了!” 慕瑜钰心中是一团乱麻,魏柔婉看得心疼得要掉眼泪了,她赶紧带着慕瑜钰进了浴间洗头,换了干净的衣服,将她包在一层层被褥之下暖着:“这孩子,也不知道等停雨再回来,你爹已经给你煮姜汤去了,等等啊。” 慕瑜钰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感受着母亲温暖的体温,一时没忍住,嘴一撇,抱着她哭了一晚上。 这期间,系统警告了她好多回人设,可她都视若无睹。 迷蒙中,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只是单纯地完成出差的业绩,她必须还要将慕家的铺子做大做强,只有这样,其他人才不会看不起她,也不能随意欺辱她,更不会将她看成污点,当成蝼蚁般践踏。 阿爹阿娘老了,她必须要当他们的保护伞,将他们保护好。 第六十九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自那日起,五华街便多了些官差,总归是安全了些,客流也多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锣鼓喧闹之声,烈衣如火的少年郎打马自桥边走过,慕瑜钰远远看着,心思怔愣。 她只记得他是失足摔落山涧的少年,并未意识到他也是大雍的功臣,见他一身轻骑才想起来。 这永州刺史惯是个会做人情的,此次阵仗闹得那么大,少年郎原本不光彩的出逃也变得光彩了。 只见无数绢巾抛到他的身上,脸上,还有一应瓜果,分明是顶顶欢喜的事儿,可他脸上却无甚喜色。 慕谦巴巴地看着,眼里的艳羡做不得假:“阿姐,他原来真是个将军啊。” “怎么了,你羡慕他?” “我不羡慕,我要跟着阿姐!” 慕瑜钰笑笑,少年人的心思最是难掩藏。 只见慕谦扛起一袋米:“我也去扔扔!” 慕瑜钰嘴角微抽:“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你扛得起么,我跟你一起去。” 永州刺史雇了很多人吹锣打鼓,陆允骑着马,只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不远处跑来一个小少年,他眼前一亮。 是慕谦! 可是他竟然还……竟还拽着一袋大米! 陆允咽咽唾沫,可想而知,被那种东西打到会有多疼! 紧接着,慕瑜钰也跟在他身后跑了过来,一双眼睛明亮如炬,嘴角含着笑。 他不近拽紧缰绳,停了脚步。 可她只是歪头看着他,也并没有要扔绢巾的意思,这让他忽而想起昨晚之事,又悄悄红了耳根。 果然还是……还是很想让她做他媳妇啊! 慕瑜钰可不能让慕谦真把粮食扔了,只是从空间里左掏又摸,摸出了——一个带电池的电灯泡! 慕谦特别好奇地问:“姐,这是什么?” 慕瑜钰也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给她奖励的灯泡,只能煞有介事地介绍说:“咳咳,这个嘛,这个可是电闪雷鸣珠!炫酷吧?!” 慕谦听不懂炫酷是什么意思,不过大概就是很微风的意思。 “一听就很威风!” “那可不。”慕瑜钰叉腰打了个哈哈,看见陆允来了,就直接抛了给他,“陆允,接着!” 众人纷纷一惊,有谁敢喊陆小将军全名的? 他们观察着陆允的脸色,生怕陆允一剑把这不知礼数的民女劈成两半。 可是这少年郎一听,笑得跟花儿似的,别人的绢巾羽扇他统统没接,唯独只接了她的珠子! 众人不禁怀疑,莫非那个珠子,其实是什么稀世珍宝?莫非这陆小将军还是个小财迷? 众人心思纷纭,可陆允不开口,谁也说不准他是什么主意。 在走过慕瑜钰身边时,陆允特地放缓了脚步,一双凛冽如星的寒目凝着她,而她也同样注视着他。 她将那电灯泡郑重地递给他,并说:“给你个灯,以后走夜路小心些,别再摔着了。” 陆允感动得心下艰涩,他动动嘴唇,好好地将那个电灯泡放在背囊,眼神闪烁:“不用你操心。” 他极力忍耐,才没下马拥住她。 虽然相伴短短数天,但是慕瑜钰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颦皆会牵动他的神思,虽然她有小市民总是爱胆怯的通病,可是她并不软弱,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善良真诚。 能有这样一位良人作陪,无论日后有天大的困难,他都可以扛下来。 少年心如擂鼓,如果他与她日后还能再见,他没战死沙场,她还没嫁人,那他就…… “慕瑜钰,其实我,我……” 一阵刺耳的唢呐声响彻在慕瑜钰耳边,她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只能看见他嘴唇蠕动的模样。 慕瑜钰眨眨迷惑的眼:“你说什么?”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少年将军说完那一番交心之语,脸上红得能滴血,可是慕瑜钰根本没听见。 只见他失落地撇撇嘴,轻喝一声,纵起缰绳,恣意地扬尘而去,待身后的一众乐师反应过来时,他人都已经没影了。 过了几日,慕瑜钰既要忙着清旧店的货,还要筹备新店,累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魏柔婉也是心疼得连忙让她休息,可是慕瑜钰哪里会听?她一心向卷,店里所有人都被她带动起来了。 看在魏柔婉眼中,那真是心疼又欣慰,阿钰与她小时候真像! 这让她对只在家里躲懒的两个慕家男人有些不满。 阿钰在外头拼搏,他们呢? 在家窝着,发烂发臭! 魏柔婉气不打一处来,撵了二人去给慕瑜钰打下手。 这下,五华街的所有人都知道慕家是女主外,男主内了。 而慕瑜钰终于知道先前系统给她发的模拟系统到底有什么用处了,她每日将自己关在账房算账,实则是进入空间规划模拟店铺盈亏状况。 只要将一应数值填上相应表格,系统就会智能盘点,自动算出要订补多少货,还会根据营业额制定下周的营销策略。 慕瑜钰很想多盘几家铺子,但是她手里没有多余周转的资金,她去钱庄,庄里一审核,她没条件借。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切只能慢慢来。 好不容易有空余时间了,她便会去佛寺礼佛,抄佛经,为自己曾经凭借好运气而妄自尊大造下的孽果赎罪,每抄一遍佛经,她都会在心里多告诫自己,万事谨慎,考虑周全,不能凭借自己有锦鲤体质就轻举妄动。 她也为商时续了一盏长命灯,冥冥中,她似乎能感知到,她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与他再次重逢。 …… 慕瑜钰的生意日渐红火,有关她的传言也在街巷里流传,有人看不惯她的强势,批判她日日抛头露面,也说她不像个女人。 从古至今,哪里有男人在家把持内宅事务,女人在外拼搏的道理? 是日,慕家粮店对面的一家老字号当铺的老板早看慕瑜钰不顺眼了。 慕家那对母女很奇怪,她们俩一点都不像其他女人一般乖顺,一点都不贤惠,怪不得那个小的,年纪轻轻就能克死丈夫! 还整日念叨说她的夫君没死,哼,死鸭子嘴硬,听街坊说,她说前阵子还勾搭了那个陆少将军,真是不知廉耻! 第七十章 挣钱最重要 慕瑜钰却不以为然,在金水镇的摸爬滚打早已让她练就了铜墙铁壁。 再怎么样,她的生意都是越做越红火的,这些人反而还给她带了些热度。 一来二去,春去夏来,永州已经来到了六月时节。 慕瑜钰已经将魏柔婉囤积的货物全甩卖出去,已经在着手监工改建一事了。 可就在此时,板材店的木头全发霉了。 那老板太懒,到了夏季没有及时将木头搬离地面,如今那些木头全数散发着一股潮湿陈旧的霉味,熏得慕瑜钰直皱眉。 那老板搓着手嘿嘿陪笑:“您看,要不您上别家买去?” 慕瑜钰托着下巴思量一会儿,决定去别家看看。 可是那些板材店似乎都像商量好了似的,要么是不卖,要么就是开了天价。 甚至她来到一家大店,那老板上下打量了下她,不怀好意地调笑了两声:“你搬不动,叫你男人来买!” “……” 慕瑜钰捏了捏拳头,定定凝着那个老板直望到他发怵后,她开口报了个高价。 “不行不行。”老板摆摆手,即便再高的价,他卖了就要受到同行抵制了! “女人阴气太重,把我木头都搞霉了咋办?” “……” 她笑了笑,竭力忍下心中想揍他一拳的冲动:“老板,与我作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这是魏柔婉教她的,别人总期盼用话语来激起你的怒火,这时候,一个笑容的力量比直接干架要大得多。 慕瑜钰今日穿着轻薄的绛色长褙,更衬得她身量修长匀称,她站在与老板面前平视着他,唇角含着薄笑,临危不惧地看着他,这倒让老板心里打起了警铃。 他眼神闪烁:“卖,卖不了就是卖不了!” 老板脊背汗如雨下,他还以为商家抵制她她会有什么说辞,没想到慕瑜钰什么都没说,嘴角的笑都没拉下来,扭头就走了。 送走了人,老板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发软,他知道,往往这种笑面虎的角色,比喜怒不行于色的角色更恐怖。 慕瑜钰回到了原先的板材店,这下,她总算是体会到魏柔婉旧时从商的困难了。 慕谦跟她走了一天,看她一脸苦闷,想起了旧时阿爹运镖时会找大料师父给木头刷大料灌桐油。 他扯扯慕瑜钰的衣角,悄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希望能帮上一丁点忙、 没想到慕瑜钰像是忽然悟到了什么一般,眼里闪着灼灼精光:“我知道了!” 她当即又回到原先的板材店,同那一脸惊诧的老板道:“这些木材,我全包下了!” 言语里颇有些势在必得,老板总觉得她是那些联合抵制她的人给气傻了,笑笑道:“呃,姑娘,您来真的?” “对,不过这些木头都发霉了,给我打个五折不算过分吧?” “这个……” 他倒是大概知道这小妞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其实也可以找大料师父刷漆,只不过他懒得找,而且市面上好的师父也要很多手工费,这样他的成本又高了,不如打折抛售。 若是他肯勤奋,那木头也不至于发霉了。 看着少女诚心实意的目光,他艰难地点点头:“我托人给姑娘送过去吧。” 他不参与那些商家联合抵制她的活动,也只是想给自己还重病的八十老母积点德,而且他看到慕瑜钰就想起自己老家的小女儿,她也才及笄哪! 像慕瑜钰这样花一样的年纪就为了生计忙进忙出,日夜奔波的,他看不过眼,也狠不下心。 “您客气了。”慕瑜钰一笑,让慕谦掏出了一大包早上做好的魔芋爽,“您看,我这新铺能开张全仰仗您的照顾,我今日正巧做了些吃的,都是我店里的招牌,还没给别人尝过呢,您千收下!” 她一套人情牌打完,只见那老板的脸色从不虞到龃龉,最后变成了喜笑颜开。 这番话虽说得奉承,但他这心里还是熨帖不少,一种特别感油然而生。 他接过慕瑜钰地的好意,鲜艳油亮的魔芋丝被装在一个个独立的小油纸袋里,那颜色,看着就让人眼馋,而且每一包都贴心地配上了牙签与一块便携棉巾方便擦嘴与手。 “下次再来,还给你打折!” 慕瑜钰眉开眼笑地应允着走出了门口,老板看她是越看越满意,当即又叫住了她:“妹子,你可想过再嫁?我家大郎他长得可板正了!” 少女嫣然回眸:“谢谢您,不过嘛,内卷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嗯? 老板愣住。 这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爱说怪话。 慕谦倒是习惯了:“对对,挣钱最重要!” 第七十一章 一个疯子 阴沉的傍晚,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明翡安适地端坐在马车上,一双纤纤素手泡着茶,手旁还放着块长命锁。 “小青,你说,伯父会不会已经找到表哥了?” 小青见自家小姐的心思还放在那一家子上,不满地抿了抿嘴。 她蹙着眉道:“小姐,咱们真的能信得过陆允么?若是您被退婚,您的声誉……” 她可是知道小姐平日里连挑个眉毛,说句话都要精心演练过的,不可能为了生死未卜的男人毁掉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经营下来的好声誉。 明翡想起那晚陆允说过的话,嘴角笑容收敛了些:“他若是有心仪的女郎,我还能拦着他不成?” 而且他那心仪的女郎还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就算他在祖坟面前磕破脑袋,这门亲事也是不成的。 横竖不关她的事。 “更何况,他此番征讨西凉得胜,在京中的声誉水涨船高,估计来送贴子的人家都踏破他家门槛了吧?” 纨绔又如何,大雍崇武,得了胜便是有胆识的男人,管他旧时名声再臭,那也是大雍的英雄。 她唇边抿起笑,道:“柱国公毕竟老了,我不过一介五品侯女,这等小小婚事,若陆允在陆家若再无这个话语权,倒有些说不过去了。” “至于声誉……”她沉吟一番,拉开车帘望向沉沉天际,沉声道,“我受得来。” 马车忽然一阵剧烈颠簸,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一阵浓郁的酸臭味夹杂着血的腥甜袭击了她的鼻尖! 小青发出一声惊呼,给明翡一条绢巾捂住了嘴,她自己则是惊恐地拍拍车厢:“发生什么事了?!” 明翡接过绢巾捂住了嘴,可那直击灵魂的臭味仍使她不停作呕,她忍不住扒开前车帘汲取新鲜空气。 噗呲—— 道道滚热的血液溅上了她的脸,让她心脏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眼一看,车夫早已尸首分离,只剩下一个躯干还愣愣坐在前方驾车。 此等惨烈的现场令她瞳孔撑到极致:“小青,这是……” 很快,一个人影横窜着闪进车厢内,小青一边尖声大叫救命,一边慌忙地跑出来护住明翡。 车厢内凌乱不堪,明翡不敢回头看,只颤抖地捂住小青的嘴,自己则死死咬住下唇极力忍住尖叫,因为周围的密卫都死了,没有人能救她们。 “跑……小青……我们跑!” 她刚想纵身跃下车厢,身后一双手就拉住她的衣领,在她腰际摸索着什么。 明翡吓得哭了出声,不知能不能引起那人的怜惜,放她一马。 紧接着,腰间重量一轻,她跟小青都被那人扔下了车厢! 可是马车早已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闯进了京郊的林子里,一束明晃晃的箭矢向她射来! “啊!”她双腿一软,终于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小姐……小姐!” 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耳边箭矢的咻咻声不绝于耳,小青才跑过去探查,也惶恐地吓晕了过去。 许久的寂静过后,一个小卒才走过来,看到两位容貌绮丽的女子,不禁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高声呼喊道:“殿下,这里有人!” 凌乱的马蹄声……纷沓的脚步声……衣袂翻飞声…… 明翡昏昏沉沉间,瞥见了一席玄色衣袍,还有旒冕的撞击之声,还有…… 殿下…… 她攥紧了那人的衣襟,安心地闭上了眼。 …… …… 御医院内,四周的香龛里燃着丝丝袅袅的安神香。 一个清朗的嗓音道:“子殷,她还没醒么?” 被唤作子殷的男人描摹着明翡姣好的面庞,低声道:“她受了不少惊吓,估计一时半会儿——” 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心思,他转过身,此时明翡恰巧睁开眼,入眼是男人宽阔的背影,那人穿着宽大隆重的冕服正与另一个亲王交谈。 清朗的声音继续道:“哎哎,醒了醒了!” 明翡一双水眸含情,流连于两个男人之间。 坐在她身旁的太子与母族不亲,明翡更是与他无甚交际,甚至还是头一次不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表哥。 而能喊出当今太子的字号之人,全天下只有一个,那便是明王箫序。 箫序才十七,比她年长一岁,不过模样倒是看起来比她要小,是个俊俏的少年模样。 见她醒了,箫序也憋不住话了,连忙问:“你是哪家的女郎,为何孤身闯入端阳节猎场?” 她听着就要起身行礼,却被一双温厚的大手按住了,她抬眸,望进男人眼里,望见自己方才睡醒的模样。 粉面朱唇,眉眼含春,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不必。”箫明澹放柔了声音道。 明翡抱歉一笑:“那便恕小女失礼,小女是渌中侯长女明翡,今日本是从永州返京的,不料遇见了个疯子……” 说着,她摸摸腰间的长命锁,已经不在了,那疯子似乎就是奔着这个锁来的。 箫明澹听完一愣,眉眼间闪过一抹难言的复杂神色。 倒是箫序,一副了然的模样:“噢噢噢,这么说,你就是子殷表妹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可曾——” “箫序!”箫明澹喝止了少年,他蹙眉颔首,只望着她温言道:“本王知道了,你既苏醒,本王让御医进来看看。” 明翡也不好多推辞,又阖上了眼:“谢谢殿下。” 太子带着明王出去了,明翡心下也是百般复杂,她瞧着二人的背影,手心都沁出了汗。 这个太子,是假的。 是大雪天里一众阁臣为了偷天换日从街上捡回来的,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十几年过去了, 他能自小穿锦戴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真正的大雍太子则流连在外,过着屈居人下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心下阵阵发疼。 门外的小青跟着御医心急如焚地跑进来,抓着明翡微凉的手指一直哭,明翡收起楚楚可怜的神色,温柔地替她撩撩鬓发。 “没事了。” 她淡望着窗外的花无声无息地落,忽然想到了个更好的主意。 她要做一场豪赌。 第七十二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一边,慕瑜钰买回来了一大堆发霉的木头。 五华巷的商家离得都很近,见到慕瑜钰碰了一鼻子亏,还花钱买了一堆不能用的东西回来,心下都好笑得不行,光心里爽还不够,每个人还要路过慕瑜钰的门口装模做样地关心一番。 “小妹妹,你完全被坑了啊!这些木头哪里还能用!” “哎哟,这木头都霉成这样了,真是难为那些人还给你送过来,我看那,这就是¥%&*&……” 慕谦可不服气:“你们懂什么,我阿姐还要找大料师父刷漆的!” 对面的当铺老板呵呵一声:“省点儿心吧,永州城能叫出名的大料师父早就回老家不干啦!” 慕谦听着那群人表面关心实则奚落的语气,心里像堵了块棉花一样难受。 他真的不服气,站在门口摩拳擦掌:“那我们就去别的城里请!永州请不到,我们去幽州,去益州,再不济,就,就上京城去请!” 一群人哄堂大笑。 慕瑜钰一直没出声,慕谦还以为是自己的馊主意害得她不开心了,他又扭头看向坐在柜台后算账的慕瑜钰。 慕瑜钰还在思量着要节省成本,她昨天买了几本关于木头的书回到空间里日啃夜啃,等过几日把书啃完,她要自己买大漆刷。 想罢,她站起来,走到慕谦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抚,而后在少年震惊的目光下,她笃定地一字一句道:“我们自己买漆来刷,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们的关心。” 她露出一个得体不失礼貌的笑,心下却一个个记住这些人丑恶的面孔。 这五华巷里商铺不多,这些商户整日里好吃懒做,见她这般努力,心下肯定是吃酸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不能与这些人置气,关键的是,她要带动这些人卷起来! “不是我说,在座的各位还是见识少了,这刷大漆,说起来容易,刷起来也容易,我劝你们还是关心关心自家,店铺的门面往往决定了生意的好坏,刘大爷,我上次路过您家的裁缝铺,那屋檐上大洞漏的水浣几件衣绰绰有余吧?” 紧接着,她又继续笑道:“不过是区区几根发霉的木头,我道是什么惊天大事惹得大家都来关心我呢。” “日后等我的铺子开张,大家也能如此热情地来帮衬,那便更好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大爷大娘全都闭嘴了,其实,慕瑜钰这话不仅勾起众人心中的危机感,也说得挺戳心窝子的! 他们不由得高看了慕瑜钰几眼。 而带头‘关心’慕瑜钰的刘大爷听罢,则是面如菜色:“你!你胡说!” 议论之声渐起,一个大娘激动地一拍大腿:“坏了,怪不得我说拿回家的衣服怎么有些味道,刘大爷,你这可不道德啊!” “我前些天还在你这买了布料,该不会那些布料都是你用雨水洗过的吧?” “噫——刘大爷,亏我还如此信你!你竟敢用雨水浣咱们乡亲邻里的衣裳!”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众人奚落的对象则从慕瑜钰变成了刘大爷,还有几个聪明点的,已经回家商讨如何改良门面了。 慕瑜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慕谦崇拜地看着慕瑜钰,眼里闪烁起了小星星。 可紧接着,他便观察到慕瑜钰眼底下的青黑,又不由得内疚起来,慕瑜钰每日日理万机,他连这点小事都要让她烦恼,阿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废物。 回到家,他只扒拉了几口饭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窝在被子里进行了一番自我反省。 慕瑜钰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低落,似乎就是从她站出来替他说话开始的。 莫非是白日里那些商户打击到他了? 她想起先前看到像慕谦这样年纪的都在书院里上学,好像是时候替他寻个夫子了。 夜凉如水,她坐在房中思考了半日,最终来到了灶房,做了一碗甜丝丝的红豆羹,随即敲响了慕谦的房门。 透过模糊的窗影,只看见一个小少年窝在被子里委屈地偷偷吸鼻子。 她无奈地笑笑,又放轻了些力道继续敲门:“慕谦?” 过了一刻,慕瑜钰见到了一个鼻子红红,眼睛也红红的小少年。 他问:“阿姐?” 慕瑜钰道:“想不想读书?” 慕谦懵懂地擦干泪眼:“我想……阿姐。”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低头恼声道:“可是我好没用,这点小事都帮不了阿姐!” 慕瑜钰一惊,原来他心下是这个想法。 她轻轻揽过自家弟弟,虽然慕谦是个表的,但她早已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了。 少年的肩膀很瘦弱,她有些心疼:“今早是那些老狐狸欺负你,我是你姐,若我没出面,我才是没用呢!” 慕谦急得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 “可是,可是!” 慕瑜钰无奈道:“没有可是啦,你看,我还给你做了红豆羹,喝了这碗红豆羹,明天开开心心去上学,好不好?” 她笑得明媚,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小少年呆呆地看着,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阿姐以前有这么关心他吗? 以前的阿姐,确实很强势跋扈,但是此时的阿姐,虽然也很强势…… 但是现在的阿姐是柔中带刚,是比以前的强势更厉害,也更难做到的强势。 这种温柔的强势,令他不禁眼眶酸涩地要掉眼泪。 现在的阿姐也很好,他希望能与阿姐一直这样相处。 二人回到屋内,慕瑜钰点了一盏灯,可他半天都没有动勺子。 “怎么了,我记得你很喜欢吃的呀?” 他只是抬眸看着慕瑜钰,将碗推到慕瑜钰面前:“阿姐有没有吃?” 慕瑜钰不动声色地推回去,唇角弯起笑:“我吃了,我吃了一大碗呢!” “不过呀,这是阿姐特意为你做的,你一定要把它吃干净,不许剩,听见没?” 她说谎,她这几日忙得只啃了几个干馕。 少年点点头没说话,也不再多推辞,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慕瑜钰轻叹一声:“吃慢些,咱们有得是时间。” 第七十三章 睡得很香很香 昏黄灯影掩映下,慕瑜钰的面庞显得柔软了许多,面庞椭圆得恰如其分,像块通明柔润的玉石。 慕谦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慕瑜钰,他知道她为了家里的铺子付出了很多,日夜奔忙,形容消瘦不少。 最明显的是她的肩膀,以前胖墩墩的全是肉肉,方才他被她一揽,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下巴磕在了硬硬的骨架上,虽然她的皮肤并不是很白,长期熬夜甚至还有些泛黄,可五官却沿袭了魏柔婉的婉约,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坚韧感。 如今随着身材消瘦,那股婉约与坚韧感愈发明显。 她目光盈盈如水,几缕碎发撩在耳边,看得慕谦脸色微赧,他垂目望着手中的那碗红豆羹说:“姐,我以后读书当大官,保护你。” “阿姐能保护自己,你呢,就踏踏实实干适合自己的事,先成为自己,使自己成为自己,然后再顾其他人。” 慕谦撇撇嘴:“我听不懂。” 他只知道慕瑜钰每一天都很辛苦,他不想她每一天都那么辛苦。 慕瑜钰敛目微笑,声音低柔:“世事千变万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说完,慕谦依旧沉默,她打了一个哈欠,终于有些困意了。 她站起来道:“我先回屋了,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第二日,慕瑜钰果不其然又碰壁了。 她走了一圈,永州城里的书院不是很多,大多还都是家族的族学,小部分是私人讲学,而一般寒门入学除了考试便是给学钱,每年一百两学钱。 而且就算读了书院,寒门人士也不一定能晋升考试,京城里官学的祭酒每年除了在官学选拔人才,也会随机下乡到各地书院选拔举荐人才,一般能被举荐上的,家里都有几个官老爷。 慕谦听到一百两,脸都吓白了。 他赶紧拉着慕瑜钰回家:“不读了阿姐,太贵了,咱们读不起!” 慕瑜钰却强硬地又将他拉了回来道:“咱们先考试,若是不行,这一百两咱家也不是给不起。” 慕谦不说话了,他心虚地绞手指。 阿爹怎么会想不到让他考试呢,若是他考试能通过,早几年就不用运镖了。 “怎么?是不是先前考过?没事,阿姐给你彻夜辅导!” 慕谦咽了咽唾沫,他可是见识过慕瑜钰的犟头的,一道题能算一晚上…… “这个……那个……阿姐,我看我还是给你打下手吧……” “你昨日不是说要当大官保护我,这就不保护了?” “呃,巨贾富商也能保护阿姐,咱们还是赚钱!” 慕瑜钰可是在天庭受过一百二十年基础教育的,深知教育的重要性,见慕谦那样抗拒,她脸色逐渐严肃起来:“慕谦,你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更何况,试一次失败了不算什么,咱们有的是机会!” 小少年苦巴巴地跟着慕瑜钰去买了一堆书。 回了家,他只看了一页,神情就非常痛苦:“阿姐,这些字好像在攻击我,我的头好疼!” 慕瑜钰想起自己看数字的时候也感觉在被账本攻击,她咬咬牙:“阿姐陪你一起背。” 慕谦背四书五经,她背的便是与各种农业手工业生产有关的工具书。 她其实特别匮乏这一方面的知识,原主以前也只能辨别某些草木或者如何使用工具打猎,她一直跟着慕三石过着很原始的生活。 “若是你明日背得出《大学》前五篇,,明后两日永州城东门有百戏会,听说西域来的僧人都会幻术,什么火中金莲,什么铁砂掌,跳大神……” 慕谦越听眼神越亮:“我……我想去!” 慕瑜钰点点头:“那就快背。” 魏柔婉跟慕三石起夜,见到隔壁厢房还亮着微弱的灯,里面依稀传出朗朗读书声。 两个小孩互相头悬梁锥刺股地背着书,两个人念一句打一个哈欠,到最后,风吹熄了灯,啪嗒…… 他们头瞬间枕在一块,瞧着应该是睡得很香很香。 老父亲眨了眨眼里的泪,老母亲则是叹一口气,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书,为二人披上了薄被。 第七十四章 蛇骨扳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火中金莲……火盆……跨火盆……” 慕瑜钰睡眠质量向来不太好,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她便睁开了清明的眼,耳边是小少年令人哭笑不得的梦话。 她与慕谦靠在软垫子上,手边各拿着一本书。 她轻轻将人挪开,自己先去洗漱,又去灶屋拿了个馒头啃,一边啃一边复盘昨日的知识点。 察觉到身旁温暖的体温消失,慕谦悄然睁开眼。 少年揉揉眼,抿抿干涩的嘴唇,慕瑜钰马上推着他去洗了漱,临行前,魏柔婉为二人热了两壶牛乳与几颗白煮鸡卵。 “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些,看你们俩,瘦猴似的!” 在去铺子的马车上,慕瑜钰把慕谦昨晚不懂的点都解释了一遍。 “姐,你啥时候读这么多书了……” 慕谦记得有一年,慕三石给慕瑜钰买了本带图解的千字文,慕瑜钰到村塾前面胡编乱造了一通,气倒了夫子,闹了不少笑话。 “呃呵呵……你姐夫先前买了书的,我闷着无聊便看了些许。” 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她清了清嗓:“你快把牛奶喝了,待会儿下了车我就抽背,多背一篇呢,就多呆一刻钟,以此推论,若是一篇都背不出今晚就别想去百戏会了啊!” 一听到百戏会,少年顿时打了个激灵,瞬间端正坐姿开始朗读起来。 慕瑜钰在铺子后的空地上架了个木架专门晾晒发霉的木头,然后便开始抽背慕谦。 少年脑瓜子还算聪颖,也不知道是不是百戏会给了他动力,她本来只要求他背五篇,如今能背上七篇了。 几篇大学背完,魏柔婉又来了。 她知道慕瑜钰最近在筹备新铺子,做点心铺嘛,都要准备各种物料,降低成本至关重要。 她正打算带慕瑜钰去学着谈生意,砍砍价。 “姐,那你今晚还能跟我去看百戏会吗?” 魏柔婉到底觉得小孩子还是贪玩,便蹙眉道:“啧,谈生意哪里还能——” “当然可以了!你酉时记得在东城门等我!” 小少年咧开嘴笑得很开心,慕瑜钰也眯起眼睛笑笑。 魏柔婉又道:“嗨呀,阿钰,你太惯着他了!” 不过见二人这欢天喜地的模样,到底还是将难听的话都咽了一半。 慕瑜钰笑笑道:“学中玩,玩中学,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魏柔婉顿了顿,无奈地摇摇头,只道:“你先将你需要的材料写给我,阿娘再决定咱们去哪里谈。” 出乎意料的,慕瑜钰做糕点,需要的米面量不大,最需要的还是盐糖五辛等等的调料。 而这些调料基本都掌控在官家手里,价格怕是不好谈下来,慕瑜钰这是一来就抛了个难题给她。 “那刺史大人将手底下的盐铁事务都交给了他大儿子谢子安,他开的香料肆可谓遍布整个永州。” “今日时候不早了,这种富贾想见是要先递拜帖的,咱们先去他家铺子转转,运气好说不定能与他打个照面。” 慕瑜钰点点头,随着魏柔婉去看了他们家的香料肆,果不其然,都没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大儿子谢子安。 “这谢子安虽然是谢刺史的嫡子,可性子却与他不尽相同,那谢子安阴柔不定,模样看起来十足十的温润,可心眼多的很,心思也像蛇蝎一般深沉。” 慕瑜钰咽了咽口水,脑中描摹出了一个非常偏执疯狂的男人形象。 “他为人处世很有能力的,谁想要在永州立足,少不了要与他周旋。” “阿娘与他打过照面?” 魏柔婉当然见过那个小子,虽然皮囊笑着,可那眼神却像蛇似的,看得人发毛。 慕瑜钰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腰间轻了一轻。 “我的长命锁!” 慕瑜钰回头望去,一个痴傻的小乞儿拿着那个长命锁正狂奔在街道中央。 无奈他也是没长眼睛,很快便横冲直撞地撞到了个人。 慕瑜钰赶紧跑了上去,刚想从小孩手上拿过长命锁,却又被另一个人手疾眼快地捡了起来。 那修长皎洁的骨关节上,突兀地饰着个蛇骨扳指。 谢子安穿着一袭得体庄肃的锦袍,伫立在街前,望着面前忽然呆楞住的女子,约莫过了半刻钟,她身后又走过来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扶着那女子,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慕瑜钰神情立刻就变了,半信半疑地又说了句什么。 她今日贪凉,穿着坦领与朱褐色八破裙,领子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谢子安静静望了片刻,移开目光,对着魏柔婉开口道:“魏老板?” 他的声线十足十的温柔,听起来轻轻的,毫无攻击力 两个女子一齐抬头看去,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说曹操曹操到! 慕瑜钰还以为他会长得很阴柔,实则不然,他生得如玉般俊美,一双桃花眼微垂,薄唇勾出一个极其漂亮的微笑。 可是她看他的第二眼,她心下就有些直觉,这个人很危险。 最后还是魏柔婉率先踏出了一小步,站直了身子微微挡住慕瑜钰,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谢小郎君?好巧,这是我家小女阿钰,性格是冲撞了些……” 他微微摇摇头,笑问道:“无妨,这块长命锁是……?” 谢子安端的则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那一举一动似乎都是设计好的,他头上通体白润的玉冠晃了晃慕瑜钰的眼。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慕瑜钰还有点紧张,面上却拼命装出平静的模样:“是我夫君的东西。” 他露出一个微微诧异的眼神,看向慕瑜钰,这个年轻的女子,梳的是妇人发髻。 他将那块长命锁递给慕瑜钰,慕瑜钰顺势接过,淡淡地道了声谢。 魏柔婉瞧着几人间的气氛还算可以,一脸商人模样地说起了正事:“不知谢郎君近日可否有空?” 闻言,谢子安的笑收敛了几分,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对凌厉的眼瞳,正在审视着这对母女。 他身后的近侍瞧着他的脸色,心领神会道:“我家郎主近日还要主持百戏会的大小事务,或许——” “有空。”男人清润的嗓音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第七十五章 百戏会 天色有点阴沉,慕瑜钰有些心不在焉,茶喝了一杯接一杯。 慕瑜钰与魏柔婉早就去摸了市场行情,对香料的价格了然于胸。 她先是问了一些通用调料的价格,可是都不尽人意。 他凝视着慕瑜钰微僵的嘴角,先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慕娘子新店开张在即,又是魏老板之女,可谓人中龙凤,永州有此等新鲜血液涌入,在下也非常期待。” “此事对你我二人确实都有所裨益,价格也有商量的余地,可毕竟都是上面那位定的,再降也降也降不出他的手掌心,而且近日西凉王又在边界蠢蠢欲动,几欲进犯,前线吃紧,或许没有慕娘子期待中的那般低。” 西凉离永州那么远,慕瑜钰不是傻的,这厮就是不想对她这些小门小户降价,还费那般口舌将问题都推拖到皇帝身上。 慕瑜钰心领神会地一笑:“不知您有能否看出来,永州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缺点。” “愿闻其详。” “缺乏竞争。” “一个市场没有竞争,就没有发展,永州这条河流这么宽大,您不觉得过于平静了吗?” “而我有能力,我可以推动竞争。” 她能说出这句话代表她有底气,她可以凭借自己撬动那些懒惰的商户参与到市场中来。 大多数人经商只为了求安稳吃口饱饭,而她不一样,她偏偏就要当激起水花的那颗石子。 而只有激起了水花,方能引得鱼儿游动,让人看清水里到底有多少鱼,有什么鱼,或肥或瘦…… 没想到慕瑜钰一来就将野心瞄准了整个永州市场,饶是浸淫商道多年的谢子安都有些猝不及防。 他不禁有些好奇,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轻轻放下茶杯,缓缓凑近面前的女子,似乎想从她那双清明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娘子说的话很有趣,容在下考虑几日。” 慕瑜钰沉着地回望着他,那眼底是势在必得的自信,他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了? 真是一双美丽之至的眼瞳啊……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很久,天已经全黑了,慕瑜钰看着窗外,如梦初醒道: “完了,慕谦那傻小子不会还在等我去百戏会吧!?” 她急匆匆地起身看见魏柔婉跟谢子安都没有起身的意思,便微微鞠躬歉声道:“不好意思,先告辞了,二位继续赏茶。” “雨势很大,娘子需要伞么?” 慕瑜钰回头感激地看他一眼,顺势拿起了门口的伞:“大恩不言谢!” 魏柔婉则是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商人一般都是谨慎的,她还在观察他的反应。 魏柔婉苦苦地笑了笑:“阿钰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可谢子安却平淡地沏茶,再也没有开口。 他今日也正要去百戏会的。 …… 慕瑜钰趁着大雨跑到了东门,果然在一片廊灯下见到了浑身湿透的慕谦。 慕瑜钰抛下伞,跑过去将他拥入怀抱,随后迎来了彻骨的冰凉,冻得她也一哆嗦,也不知道他淋了多久。 小少年睁着眼泪汪汪的大眼,枕在她的肩上可怜地呜咽几声:“阿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没事了,咱们去买件新衣服,然后喝点暖身子的甜汤,好不好?” “那今天还能去百戏会吗?” “唔……咱们去百戏会买新衣服!” 慕谦擦干了眼泪,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谢子安端坐在马车中,正巧望见了全程,慕瑜钰笑意温柔得如同三月柳梢,她拉着自家弟弟慢慢行走在雨幕间,一边温声地同他说着百戏会里有什么。 “郎主,要不要去接他们?” 谢子安只是愣愣地瞧着,忽然又对上少女的目光,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眉梢带着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他下了车,给她递了一把更大的伞。 “雨势这般大,娘子还要去百戏会?” “这么晚了,或许只能在楼里听僧人讲经了。” 她坚定道:“要去,我答应了他的。” 谢子安看着比慕瑜钰矮一头的少年,温声道:“原是如此,上车吧。” 她眨了眨眼,眼里带着惊讶:“郎君也要去百戏会?” “嗯。” 谢子安点点头,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就走,可他贯喜欢守信的人。 车上,慕谦忍不住偷偷观察两个人。 阿姐桃花运真旺啊,才送走了陆允,这边又来了一个。 两人似乎像是说好了一般,虽然挨得近,却是一人望一头窗外,各自有心事。 不一会儿,慕瑜钰便转过头来叮嘱他了:“今日去了百戏会,明日就不可懈怠,今晚争取将大学前十五篇背完,不懂的我再给你看看。” “这么多啊……” “没办法呀,咱们的进度本就比别人慢,不得再努力一点?”、 “如果你背得出,阿姐给你做烧烤吃,今天我还特意给你带了一包这个呢!” 慕瑜钰拿出一包包装完好的魔芋爽,慕谦乐呵呵地接过,径自拆开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那青年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而沉沉望着他。 慕谦吃得大快朵颐,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心中暗自纠结了一下,还是将剩下半包递给了他。 一旁的小厮都惊呆了,这毛头小屁孩,竟给他家郎主吃剩下的东西! “我家郎主不吃外人给的——” 谢子安从容捻了一条,放入了口中,从善自如地静静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不一会儿便红了眼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蹙着眉,单手成握拳,隐忍地放在唇中轻咳了几声。 慕瑜钰觉得他是辣到了,赶紧给他递了一块绢巾:“谢郎君你吃不得辣?” 他接过绢巾却是没有用,可慕瑜钰听他的声音都已经被辣得有些模糊:“尚可。” 身旁的小厮给他递上了水壶,他也只饮了一小口。 “方才那是零嘴么?” “呃,是我家店铺的招牌,具体口味还在调整……” 永州人都爱吃辣,谁知道这位谢郎君却吃不得辣,慕瑜钰歉意地望着他,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他抬眸,嘴唇险些擦过她的脸颊。 谢子安呼吸一窒,眼神闪烁了几下。 第七十六章 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很快,几人来到百戏会。 这百戏会说是百戏会,却不开在城中,而开在东郊的城隍庙旁,西域的僧人每年都会南下来到永州讲经。 至于为何选定永州,听说是旧时永州刺史救了那西域高僧一命,这些僧人如今都是来报恩的。 庙外的一条长街灯火通明,上面罩着几张结实紧密的网权当遮雨,烟雨朦胧中夹带着丝丝缕缕的人间烟火气。 目送慕瑜钰与幕谦走进街中,谢子安神色凝重地整理好头冠衣袍,快步走进了庙中。 即便是下雨,周遭的游客热情也丝毫不减,甚至比内城白日还热闹,悠长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忽然,小巷深处有个妇人高声叫喊:“小黑去哪儿啦?!” 慕瑜钰手旁忽然多站了个小孩,瑟瑟发抖地扯着她的衣裳。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不是她表哥的孩子么?! “魏小黑?” 小黑变得很瘦,原本圆嘟嘟的小脸蛋如今都能瞧得见颧骨了。 小孩子的眼睛很准,将她认了出来,一双明亮的眼珠子怯懦地瞧着她:“是表……表姑么?” 慕瑜钰牵住他,点点头。 “小黑不怕,表姑带你去找你娘。” 他拉扯着衣角,垂头丧气道:“小黑不,不想找阿娘……” 他头上还有几道淤青,是他爹打的,今日他一样东西都没卖出去,等会儿阿娘找到他,也要来揍他了。 “爹会打我,娘也打我……今天的饼也是硬邦邦的,没人愿意买小黑的饼……” 慕瑜钰略带同情地瞧着他:“……” “姐,他是??” “我表哥的孩子。” 妇人越来越急了,声音中都带了些哭腔,听得人心焦。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慕瑜钰索性将小孩交给了慕谦:“慕谦,你将他带进庙里躲会儿,我去会会他娘。” 话不多说,她行走在人群中,走到了长街的尽头,一个憔悴的妇人正焦急地横冲直撞,这里翻来那里找去。 那人正是已经同他们分家的表嫂。 慕瑜钰站定定地望着她,她身形一愣,也回望过来。 徐氏擦擦眼,似是不敢置信。 眼前的女匪头子不过大半年未见,就已经大变样了! 少女抿着唇,手袖拢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沉着冷静的气质,这还是那个整日只会闯祸的毛丫头么? 只听她启唇道:“表嫂,好久不见。” 她那脸蛋也水嫩了不少,瞧起来也有几分富贵少妇的模样了,而徐氏自己则整日操劳得脸都黢黄,头发也越来越白了。 徐氏赶紧跑上前去,擦了擦手上的汗,她想抱抱慕瑜钰,却退被她后了一步,躲开了自己的触碰。 她面上依旧带着一抹尴尬的笑:“阿钰,你瘦了好多……” “阿钰,以前你似乎没有这么高……” “阿钰,你也来永州找生计了呀?” 她一声声寒暄着,将自己失踪的儿子抛掷脑后,慕瑜钰看起来真是富态呀,也不知那小赘婿如何了。 徐氏暗中责怪着自己,她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与慕三石分家!她家里那个废物,说看见了慕瑜钰先前的配方,自己学着摆摊,结果血本无归,来了永州后又整日不着家,一回家就问她要钱,慢慢地,将钱全赌完了。 “阿钰,先前分家一事,是我家大郎太冲动,如今你我再相聚,不如……” “表嫂,你们打魏小黑了,是吗?” 声音戛然而止,徐氏那嘴旁的肌肉奇怪地一抽一抽扭动着,好不容易又扯出个笑来。 “他这不是顽皮嘛……等等,阿钰,你见到我家小黑了?” 这个吃里爬外的小崽种,若不是怀了他,她早就一脚把魏歧踹开了,如今也不至于处处被人桎梏,穷得揭不开锅! 慕瑜钰不说话,看得徐氏心发慌。 不一会,魏岐也匆匆从外头赶过来了,面上酡红,俨然一副醉鬼的模样, “阿,阿钰?!” 他一手抓住慕瑜钰的胳膊,惊喜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浓烈刺鼻的酒气熏得慕瑜钰不断皱眉。 徐氏见他那不争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扯住了魏岐的衣领:“死鬼,你又去喝了多少!” 他摊开手掌五指,嘿嘿傻笑道:“今日小桃红在……嗝唔……多喝了两壶……” “这是咱家阿钰吗?怎么生得这般水灵了,让小爷仔细瞧瞧……” 他伸出手就想捏住慕瑜钰的下巴,慕瑜钰胃里一阵翻腾,甩了他一个巴掌,将他踹出了几米远。 “嗯,阿钰还是那个小辣椒……” 慕瑜钰是真的恶心,又将他一脚踹得在地上翻滚起来,可这还不解恨,她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我让人喊你回来找小黑,你,你!” 徐氏也学着慕瑜钰的样子,狠狠地打了他一把掌,将他打得跟个陀螺似的转了两圈。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恨恨地盯着徐氏:“死婆娘,你敢打小爷?!” 他揪住徐氏的头发就是一通乱锤,慕瑜钰又赶紧喊人将他们拉开。 魏岐疯了,开始了无差别攻击,可围观群众也不全是心善的,被他这么一激,又开始与他扭打起来。 慕瑜钰只能一个个地拉开,混乱之中,徐氏的手指甲抓伤了她的脸颊,鲜红的血瞬间飙出。 慕瑜钰也爆发了:“别打了!” “哪里来的泼皮流氓?!” “阿姐!” 几个官兵走了上来,将打架的人全架了起来,魏歧见到官兵,瞬间怂了起来。 一道严厉的男声传来,谢子安不耐地盯着几人,眼里一片沉冷:“你们在做什么?!” “今日有大师在此地讲经,为何还聚众打架?” “是这婆娘先打我的!”魏歧指着徐氏,用力喊道。 “你血口喷人!我好歹也是你的糟糠妻,你当众觊觎小姑子,还要不要脸了!阿钰,你别介——” 徐氏去拉慕瑜钰,慕瑜钰又躲开了。谢子安围观了全程,上前一步,走到慕瑜钰身旁,冷静吩咐道:“全抓起来。” 徐氏崩溃地大喊,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官差的桎梏“不,官大人,冤枉啊官大人!是他先动手的呀大人!” “我还有孩子要找呢,不能抓我呀官大人!” 谢子安眉毛都不曾动一下,身旁的慕瑜钰感激地看了一眼他。 借着商铺的灯光,他这才瞧见慕瑜钰脸上的血珠,几乎是瞬间抬起手就要帮她抹去。 可她只是淡淡推开他的手,用自己的袖子果断一抹:“郎君不必担忧。” 谢子安一怔,颔首道:“是在下冒犯了。” 慕瑜钰瞧着慕谦两手空空,又赶紧跑到他身旁,一脸的心急:“小黑呢?” 慕谦摊摊手:“那孩子困了,庙里的医僧给他头上涂了药,此刻已经睡下了。” 慕瑜钰释然地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没事便好。” 第七十七章 让我怎么还得起 慕瑜钰陪了魏小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晌午,谢子安才带了魏氏夫妇赶回来。 两个人昨晚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此刻像两只鹌鹑一样乖乖地跟在谢子安身后。 小黑见到两个人,又缩进了慕瑜钰怀里,可怜兮兮地抱着头胡乱嘀咕着什么。 魏岐看着这模样就心头火起,却又只能忍着不敢发作。 “小黑,不怕,到爹这里来!” 听到这个声音,小黑又是一颤,慕瑜钰能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湿润了,她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 徐氏倒是眼珠子一转,扑通一声跪下来,抓着慕瑜钰的裙子哭喊道:“姑娘啊,我们家先前也是迫于无奈才分家的呀,自从离开金汤寨,咱们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大当家和你!” “你们家永州有那么多地契,房子空着没人住,岂不是可惜了!” 慕瑜钰头发还没来得及扎,如绸缎般披洒在肩上,眉目中带着不由分说的坚韧。 她在心里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我记得,表哥当时曾说过什么话来着?让我们守着这破穷山寨吃一辈子?” “呃……” 这些市侩小人,在你落魄时第一个离开你,待你兜里又有几个钱了,就要死皮赖脸地贴过来了。 慕瑜钰轻嗤道:“表哥,我问你一句,阿爹在山寨抵抗那些无理取闹的官兵时,你们在哪儿?” 她越说声线越冷:“知道那天晚上寨子里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吗?” 徐氏装出一脸悲痛的模样:“阿钰,咱们当山匪的,这些事躲不开的……” 慕瑜钰气都气笑了:“当时你们那么急着要分家,想必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啊!表嫂!” “那日该死的人早就被官差抓走了,是那些权贵存心想诛杀我全家,是他们穷追不舍在先!” “后面他们一直追,我失去了我的丈夫,还差一点失去了我的父亲。” 慕瑜钰的声音平静地令人可怖,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的情景有多可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亲情,差一点就要烟消云散。 “如今你们心下一定在想,能侥幸逃过一劫,很开心,是不是?” 面前这对夫妻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徐氏,你几次三番觊觎我的地契,可我有地契又怎么样?那是我的东西,别说地了,我就算是有一百亩地,一千家铺,我一棵草一粒沙都不会分给你们,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徐氏听完脸色惨白。 “魏岐,若你再冒犯我……” 魏歧听得胯下一痛,忍不住退后了两步。 慕瑜钰这回是一点面子不给他们留。 “阿钰,你真的要将咱们两家的情分——” “不要喊我阿钰,不要跟我扯情分,从分家那日起,我家与你家便再无瓜葛。” 慕瑜钰还抱着魏小黑,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攀着她,像攀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从小就无父无母,父母对她来说是奢望,若是她有父母,那她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而直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还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 怎么会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她想不明白,那明明是两人爱情的结晶,是在母亲肚中艰辛孕育了十个月的生命,怎么会不爱呢? 那她的父母,是不是也是因为不爱她才离开她的? 想到这里,她鼻子发酸,咽喉也好像咽了块锋利的石头,刺疼刺疼的。 尽管她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却还是悄悄红了眼眶。 在这漫长的沉默期间,徐氏也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对,她这儿子还有点用! “就算,就算我们不为自己考虑,小黑也是要生存的呀!阿……姑娘,你看在小黑的份儿上,给我们个机会?” 慕瑜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黑乖巧的发旋,他又一次成为了父母权衡利弊的工具。 室内气氛愈发低沉,谢子安单手抚上小黑的头顶,唇角微弯,眼里却并无多少笑意:“这孩子乖巧,日后可以跟我做事。” 说罢,他又偏过头去看那夫妻俩。 他的话语太笃定,夫妻俩并没有反驳的余地。 小夫妻俩面色非常犹豫,他拍拍手,外头立刻有人送上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他在永州地位崇高,那一大袋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下,不仅夫妻俩乍舌了,慕瑜钰也乍舌了。 她急得扯过谢子安的手袖,将他扯至身前,又附在他耳边道:“不用这么多!太便宜他们了!” 谢子安被扯得身形一矮,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甜的桃花香,他怔怔地,甚至不敢抬起眸子看她。 慕瑜钰见他喉结滚了几下没说话,觉得是自己这个动作可能对他来说太无礼了,又赶紧放开了他。 若那夫妇受了钱,这笔帐再算到她头上,这算不算她欠了他人情? 她怎么还得起啊! “小黑……也可以在我这里做事。” 说罢,她将那一袋子钱递还给谢子安。 谢子安眼睫闪烁几下,清了清嗓子:“小子,你聪慧的,知道该怎么选。” 小孩子对情绪最敏感,小黑先是瞅了瞅慕瑜钰,慕瑜钰疯狂朝他挤眉努嘴,而后,他又看了看谢子安。 男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堪称如沐春风的笑容。 小黑转转眼珠子,抬起脚,一手扒拉住了谢子安的大腿,成了他的腿部挂件。 谢子安非常上道地将他扛在肩上,小孩拢住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声:“你要对我表姑好!” 谢子安笑得更开心了,似乎这孩子是他亲生的似的。 “嗯。”他笃定道。 就在这一刻,徐氏趁机将那钱袋子扯了回来,又扯着魏岐给谢子安磕了三下头,两人风一般地走了。 对于这个结果,慕瑜钰有些无可奈何,可是要将孩子再送回虎口是不可能的了。 房子里只有三个人了,她有些自暴自弃道:“你又帮了我一次,让我怎么还得起?” 第七十八章 我也想成为刺史的‘儿子\’ 窗外阳光明媚,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打下斑驳的碎影。 慕瑜钰不懂他到底要图什么,只静静瞧着他,看谁先开口。 气氛再次沉着下来。 过了半刻,她才听见谢子安用调笑的语气道:“不用还,慕老板下次杀价时口下留情即可。” 慕瑜钰笑笑没说话,商人果然还是重利。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人一副笑眯眯的嘴脸,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最后,谢子安让来让去,只让她请了一顿饭,还是要在家里做的那种。 回到家,慕瑜钰发现堂屋空无一人,只剩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桌子上。 爹妈出门帮她看铺子去了,慕谦也出门玩耍了,家里只剩下她跟谢子安,而且平时他们自己住不觉得,此刻才发现原来家里没有什么装饰物,说好听了是简洁,说难听了就是穷酸局促。 而且说是她要招待他,他却让自己随身的小侍帮她忙前忙后,做了好些活。 趁着烧饭的间隙,慕瑜钰请那小侍喝了杯茶。 小侍卫微微叹了一口气,擦擦额角的汗,又想起方才主子被呛到的模样。 他苦笑着说:“主子平时戒心很重的,家里的饭都要用银针试过。” 慕瑜钰垂目瞅着地上的蚯蚓,她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几年是主子身边没几个人能结交,如今有姑娘能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慕瑜钰还是笑笑,开始同他客套起来:“岂敢岂敢,能与您家主子合作也是我的荣幸。” “咱们主子生得可俊,又一表人才,永州里的富贵人家天天抢着来送拜帖,若是能嫁与他,做当家主母,将来他接管了老爷的家业,便是永州城的主人,下半辈子可就不用愁了。” 说罢,小侍卫的眼神悄悄瞟向慕瑜钰,可慕瑜钰只是点头听着,再没有其他表示。 她面色微凝,这下,她终于知道谢子安派这个人过来帮手其实就是探她的口风,若没有他的准许,这小侍卫是绝对不敢对着一个新丧的寡妇说这些话的。 她站了起来,走向灶房:“饭烧好了,咱们端出正堂罢。” “哎——姑娘,您不羡慕吗?” “不羡慕。” 侍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姑娘什么都好,热心肠又善良诚实,唯一的缺点就是听不懂话,有点太木了。 慕瑜钰说不羡慕都是假的,可她却不是羡慕那些女子,而是羡慕他投胎投得好,一出生便身居高位,权与名两手抓。 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他住在罗马,他不用像她这些寒门子弟,读个书不仅要磋磨半生,还要花钱求引荐,最后引荐来的官位或许也是闲散的职位。 她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直接掌握权力,她只是想跟他一样。 一瞬间想通的结果便是她走着走着,忽然在正堂外停住了脚步。 她对着身后的侍卫,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道:“可我羡慕他是刺史的儿子,我也想成为刺史的‘儿子’,你觉得可能吗?” 第七十九章 非池中物 小侍从未在女子口中听过这等口无遮拦惊天骇俗之语,一瞬间,脸上惊恐与诧异交织。 “呃……” 而慕瑜钰当然没希望他能回答出来,很快就将他甩在了身后。 不大的室内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小侍眼尖地瞧见,他那主子正摩挲着自己的右袖口,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 方才的话肯定是被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一想到这儿,小侍脊背瞬间流下冷汗。 他抬头一看,对面这女子吃得可真香啊,一点儿异样都没发现,战战兢兢地吃完一顿饭,他陪谢子安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他笑得温朗:“明日给那孩子取个新的名字,领他去换件新衣裳,就用前日父亲送我的凌波缎,教他学点东西,三日后我亲自考教。” “若是教不会,便给几两银子送出府去。” 小侍一怔,他们家主子果然还是那般无情:“是。” 谢子安颔首,又继续开口道:“我问你,她今日为何会那样说?” “是……是奴先说了您的意愿,可是她太,太不识相,竟说羡慕您的……” 小侍冷汗涔涔,却是不敢说下去了。 谢子安用扇子微微掩面,表情玩味:“出身。” 看来这慕老板不仅野心不小,也并非池中之物。 …… 晚上,慕瑜钰一头钻进了空间里,上三个月发的工资与奖金正好够她拿出来一部分买防腐的大漆,省心省力,不用自己调了,她愿称之为工资回收计划。 连续几日,她都带着手下的员工一起刷大漆,布置新铺子,不日便可以开张了。 连续对店里投入,她如今手上也没多少银钱了,开了店,三五百两不算多,迎接她的除了原料成本,还有巨额的前期营销成本,她每日算账算得心都在滴血。 以前看着别人光鲜亮丽地当老板特别羡慕,可当自己成了老板时,店还没开呢,她每天就在为这些巨额花销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彻夜未眠已经成了常事。 还好她还有母亲,每日苦口婆心地教她经营的手段,似乎要趁着这几天,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都传授给她。 …… 临近开业,慕瑜钰与谢子安的来往愈发密切,这让刺史敏感地注意到了。 午间,书房中,他拿出一张画像指给自己的儿子看。 “我问你,此女如何?” 谢子安说是谢家的嫡长子,可同谢家的关系却很生疏,就连对着自家的父亲,他也还是一脸恬淡疏离的笑。 “很好。” “我前几日在你书房中见到了拟约信,她是不是在与你谈进货事宜?” 谢子安收敛了笑意,淡淡瞧着他的父亲。 “父亲来我书房,为何不让下人通报一声?” “……”谢蒿皱皱眉,选择避而不答,他是自己儿子,整个宅子都是他谢蒿的,进自己儿子的书房还要下人通报?若是让别的人听去,少不得要笑话他! 他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抛出了今晚谈话的主要目的:“咱们家不缺她这份钱,你不要再同她谈了!” 谢子安负手立在门前,望着庭院簌簌的落花,声音发凉:“为何。” “渌中侯有个长女,是你的表侄女,你可知道?” “前些日子她过来找我,指名道姓要让这女子在永州不得立足,我不管这女子姓甚名谁做过何事,可阿爹毕竟答应过明翡,你这番举动,岂不是弗了爹的面子?” 谢子安垂眸,低声喃道:“呵,原来阿爹还有面子……” 谢蒿重重叹了口气,道:“阿爹也难做呀!本来阿爹只打算挫挫那女子的锐气便罢,可明翡前些日子才同陆允退了婚,陛下竟又赐下婚书,她不日便要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若是你这回弗了阿爹的面子,这刺史的位置,阿爹恐怕是坐不稳了!” “……” “是吗,原来爹是当不成刺史,便养不起十五房的姬妾了。” 啪—— 谢蒿见他还是不懂事,气急攻心,大手一挥扇了个重重的耳光,谢子安这边还说着,脸上便浮现出了个通红的巴掌印。 随后,他还是不说话,手中的长剑直指谢子安的咽喉:“若我做不成刺史,你这辈子便只能在那肮脏的商道徘徊,做那最低贱最下等的商人!” 明晃晃的刀剑晃得谢子安一怔,他嘴角一弯,修长的手指直接握上剑刃,拉进了剑身,剑尖直抵自己咽喉,手掌上汩汩鲜血流出。 “!” 谢蒿大惊,赶紧又将剑一扔,却发现自己根本扔不动。谢子安紧紧盯着微微佝偻身子的父亲,那剑刃开始颤抖,手上传来剜心剖肾的疼痛逐渐蔓延至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他冷声道:“还差一寸阿爹便能将我诛杀,怎么又收手了?” “逆子!疯了,你疯了!” 谢子安阴骛地盯着谢蒿,那眸中并无一丝温情,也没有一丝一毫对死亡的畏惧。 僵持了一会儿,他甩开剑刃,恭顺地朝谢蒿作揖,似乎先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儿子还有事要忙,告辞。” 第八十章 你还当真了 谢蒿颓然地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会养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儿子! 二三房生的都是女儿,四房前年终于争气生了个儿子,可他这儿子,又不及女儿家家一半聪颖,整日在院中痴呆得流口水! 他这家门何其不幸! 日后他被那逆子气死,下了黄泉,又让他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他微微挪动目光,只见那沾了血迹的剑被随意丢弃在院外,院外空无一人。 “郎主,您真的不擦擦这手吗?” 谢子安任凭那血滴落地面,神色中压根没有一点要擦的意思。 “不擦,去五华巷。” 他非但不擦,还要用指甲狠狠地掐进伤口,让血流得满袖子都是,小侍看得心惊肉跳。 他是府里主子最信任的小厮,谢子安常让他守夜。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主子的房中经常传来细微的割肉之声,他非常不解,谢子安从小锦衣玉食地位崇高,为何还会有那么大的烦恼?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看向谢子安染血的袖子,只怕他这位主子的胳膊是没一块好皮。 马车到了五华巷口,谢子安忽然叫停了车夫。 他掀开帘子,从这个位置恰巧能见到那个姑娘。 回忆起上次她匆忙奔向雨中的弟弟,她紧紧抱住他时,月光正巧打在她身上,在漆黑无边际的天穹中,宛若一颗明亮的长庚星。 青年如寒潭的心中逐渐泛起涟漪。 他现在可比她弟弟惨多了,她会不会也这样对他? 不知这颗长庚星,可愿分一点点光给他? 少女今日穿了一身粗糙的灰麻短打,头发高高扎起,微微婴儿肥的脸上沁着几滴汗,她正与店里的伙计一起给梁柱灌桐油。 见他来了,她眨眨眼:“嗯?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 慕瑜钰脸上更惊诧了,她与谢子安只约定过傍晚在酒楼手谈,可没说过让他大驾五华巷呀! 她皱皱眉,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你怎么……等等,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她学过岐黄之术,本能地想上手,却在即将触碰他袖子的一刹那停滞住了。 “呃……我手好脏,我让慕谦帮你处理一下吧!” 就这样,他跟慕瑜钰的弟弟坐在店中,面面相觑。 谢子安在永州是很出名的大商贾,伙计们见到他来了,一时紧张得手足无措,忙成一团。 这边才给他倒了水,那边又有人端来了新茶,他的面前马上堆起了一排药,完全轮不到慕瑜钰动手。 “……” 谢子安被众人安排坐在店中,眼看着慕谦拿起了药跟纱布一脸讨好的模样,谢子安眉目愈发地沉冷了。 店内一个伙计不禁搓了搓胳膊,连忙道:“我怎么觉得这房中煞气有点重?东家,要不咱们在开业前找些和尚来做个法?” 小侍嘴角犯抽抽,额角狂跳。什么煞气,明明是他家主子的怨气! 就在慕谦手中的纱布触碰到手掌心时,谢子安装模做样地跳了起来。 慕谦被他吓了一大跳,这是阿姐的贵人,可招惹不得! 谢子安脸色苍白,强撑着一抹笑的模样看起来是真的很疼,他道:“太……太疼了,能不能让你姐过来帮我上?” 慕谦满头问号,他姐可是继承了魏柔婉的神力的,让她来,这不是找活罪受吗! 慕谦抛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搁下药走出了门外:“行,我去喊她。” 过了半刻,慕瑜钰来了。 小侍见状,赶紧屏退了在场的闲杂人等:“我家郎主,擦药不喜欢别人看着!” 说罢,他给谢子安抛了个邀功的眼神。 谢子安无语凝噎。 “你这伤得有一会儿了吧?” 慕瑜钰给他拉开了袖子,豁然瞧见上面一道道纵横吓人的新旧刀疤。 她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继续若无其事地说:“怎么伤的呢?” 虽然疼得撕心裂肺,但是谢子安眉目却很快地柔软了下来,他垂眸望着慕瑜钰轻轻托着他的手,轻声道:“是我爹打的,就这样慕老板也想当刺史的儿子吗?” 慕瑜钰一怔,眼里随即漫上笑意:“我那日是打趣,谢老板还当真了?” 第八十一章 商战的硝烟 “对了,我的糕点铺后日开张,谢老板可愿赏个脸?” 谢子安眯起眼,嘴角弯了弯:“乐意之至。” 慕瑜钰得意地想,若是有他这永州富商撑场子,只要他往门口一站,那不就成天然的代言人了? 这样一来,她的铺子也会多很多慕名而来的自来水,划算,太划算了。 至于营销成本嘛…… 她利落地给谢子安的手掌绑上一个绷带蝴蝶结:“好,事成之后请你吃饭。” 谢子安瞧着她欢欣的模样,呆了好一会儿,许久才微微敛目道:“不必同我客气。” “谢老板,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 “何事?” “帮我找个人,就是这个人……”慕瑜钰拿起一张画好的肖像,上面的男人生得举世无双,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显得他眉目含情。 “他是……” “呃,是我夫君。” 谢子安沉默下来,慕瑜钰怕他不愿,又赶紧道:“不需要找到的,你只要帮我将消息散播出去就好!” “报酬呢?” “一百两?一千两?再不济我这儿还有几张地契的!” “……” 他垂目望去,少女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袖,似乎是怕他不答应。 她露出些微的不确定:“呃……谢老板想要什么?” 谢子安长久地凝视着她,久到慕瑜钰心头开始狂跳,很久,她才听到他说:“还没想好。” 慕瑜钰松了一口气:“行吧,药已经上好,注意这几日不要碰水,没什么事的话我继续刷桐油去了,再不刷完等下就要加班呢……” 谢子安抿唇,满脸复杂地瞧着那张画像。 真好啊,死了都能被人这样惦念,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若是他死了,谢家人会不会真心实意地为他流下一滴眼泪? 历经千般波折,慕瑜钰的铺子终于正式开业了。 她设置的品类不多,有先前的状元包,还有改良过,更适合上班族体质的发财包,芝麻小圆子等,还有一系列香辣爽口的魔芋产品。 主要是帮手只有慕谦加上她父母,能做的东西不多,而她暂时还不信任店里那些伙计,待再过一两月,铺子彻底稳定之后,她会逐步考察,筛选出一些能力出众的,逐一教授配方。 魏柔婉给她做了一件赤锦做的短褂,上面有枝叶暗纹,慕瑜钰的脸圆圆的,穿在身上就非常喜气洋洋,像个发财娃娃。 这大概是慕瑜钰头一件锦缎做的衣服。 来到门口,鞭炮舞狮全都准备好了,谢子安也按时来到了门口,笑意盈盈地同门客寒暄。 吉时一到,慕瑜钰便开始剪彩,题字,抬匾额,正式开张后,她手都打包得冒烟了。 不过三日,慕瑜钰的店在永州已经小有名气,走在街上,都能看到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包她家的点心,她甚至还嚣张地站在门口放出消息,永州城,没一家能打的! 其他点心店看得心头火起,争相研究出许多新品,将永州的点心界卷出了新高度。 慕瑜钰也不落后,一有空便坐在空间里研发新品,她就要这样,卷起来,统统卷起来! 【叮——gdp指数已经上升到-200%咯,恭喜宿主获得二档营运奖金!】 一档营运奖金是一千两,二档就是八百两。 嗯,虽然说有点少,不过应对前期的营销成本,已经够够的了。 可过了几天,慕瑜钰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伟光正的,她嗅到了一丝丝商战的硝烟。 第八十二章 有人主导 可是,为什么她遇到的商战会这么朴实无华啊! 她每天坐在账房,外头便时不时地会传来一些声音。 “掌柜的,我们家门口的石狮子被人砍了鼻子!” “掌柜的,咱们门口的发财树被人浇了热汤!” 慕瑜钰停了笔,心头一阵肉痛:“……” 这是她一个月以来,买的第十盆发财树。 一天浇一盆,这还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砰地摔门而出,气冲冲地走到了仓库。 “不行!我不能继续坐视不理了!” 守店的伙计眼睛一亮,举起双手支持:“好!掌柜的,咱们不受这气,咱们拔回去!” 慕瑜钰一个踉跄,搬出了第十一盆发财树,她紧紧抱着花盆,气势汹汹地往门口一蹲! 她一蹲就是一天,阴暗地盯着来往的所有街坊百姓,而且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爱财财爱我……财来财来……财从四面八方来……时时刻刻来……” 这是猴子派来的救兵吗?这明明是救兵派来的猴子吧! 小伙计看得愣了,他们家老板最近是不是有些精神状态堪忧呢? 鸡飞狗跳地过了几日,慕瑜钰简直防不胜防。 “听说这女老板以前可是干匪盗之事的,也不知道这些钱干不干净……” “噫惹,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上回在她家买的魔芋爽吃起来有股血腥味呢!” “我说呢,怪不得克死了丈夫!” “是,我说他爹也是长得凶神恶煞的,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干那几档子事!” 她以前在金水镇当土匪的事儿不知道被谁有意挖了出来,如今她往门口一站或者是众人提到她,她便成了杀人狂魔的代名词。 慕瑜钰不喜欢自证,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她自证? 可眼见着别人把自家模仿她的糕点全撤下之后,慕瑜钰意识到了严重性。 或许是他们知道她要败了,已经不屑与她卷了! 这怎么行! 等了几天,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了,甚至有人已经来到她店里闹,要退她的货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了条白绫一抛:“苍天呀大地呀,我一个寡妇,上有老母老父,下有未过十五的弟弟,来永州就想好好做生意养家,试问我招惹你们谁了,你们便是这样编排我!” “我自认老实本分卖给你们的糕点从不缺斤少两,张婶儿,你来说,你哪次问我多要几块我没给的?” “李叔,你每日都是最早来的,我们便给你最好的第一批糕点,我诚心问你,我们家的糕点是不是很新鲜?!” 张婶子与李叔面面相觑,这掌柜的平日里确实是个大好人,不像那周记,虽然是永州的老店了,却整日要骗称。 他们心下一对比,这才发现慕瑜钰的糕点铺是又便宜又好,而且慕瑜钰在永州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又何必那样计较她的过往呢? 李婶见到慕瑜钰颤抖着身子,犹如风中零落的花,不仅又想起远嫁的女儿,悲从心来:“哎哟妹子呀,我们也是听人说说罢了,没想到你日子过得这么苦!” 周围人纷纷附和。 慕瑜钰心下好笑,面上却是又吸了吸鼻涕,顺便将头搁在了白绫上:“人言可畏,我累了,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这些事情了,今日我便以死证清白,下黄泉找我丈夫去!” 说罢,她不顾众人劝阻一提脚下的凳子,白绫瞬间绞紧,她头一次体验到了何谓窒息感。 “掌柜的!” “慕老板!” 张婶跟李叔都吓坏了,赶紧与其他店里的伙计合力将白绫绞断。 慕瑜钰强撑着意志,咬开嘴里准备好的血包,吐出了一大口血。 “郎中!快叫郎中呀!” “掌柜的!你们这些白眼儿狼,未免欺人太甚!” …… ……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慕瑜钰才觉得自己演得太用力了,如今她才感受到强烈的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仿佛有人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连根头发都要为她细细理好,那手指颤抖地摸上颈部被白绫勒过的红肿。 这样贴心的关怀令她眼眶酸涩,她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过了。 迷糊中,她喃喃道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饭菜的香味儿香醒的。 她睁开眼,才发现这不是她自己的床榻。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搭上腰间的匕首,那人却自顾发出一声轻嗤。 “慕老板好演技,差些把谢某也骗过去了。” 慕瑜钰转过头,才发现他今天衣襟散乱,与平时衣冠整肃的翩翩公子模样相去甚远。 她咬咬下唇,将被子盖上了一些。 “你带我回来的吗?谢谢你啊。” 她这回倒是不用老板之类的疏离称呼了,谢子安凝着她的脸,又转过了目光,从矮案上端了一碗清粥。 他放柔了眉目,道:“你吃些吧,听郎中说你平时思虑过重,脾胃负担过重,近日都不可吃大鱼大肉了。” “谢,谢谢……” 慕瑜钰倒是没吃他喂过来的粥,自己捏过勺子吃了起来。 她吃着吃着,又蹭地一下放下碗筷,严肃着眉目道: “我总觉得今天肯定是有人主导的,到底是谁呢?” 第八十三章 有意疏远 谢子安瞬间被口水呛了一下:“唔!咳咳咳!” “你怎么了?” “……”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谢蒿那气急败的脸,心中好笑:“无事,只是觉得你对家未免太多,感慨一下。” 慕瑜钰恍然大悟:“原来谢家大公子也会嘲笑别人呢!” 慕瑜钰只当自己是个小卖货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多了这么多对家呀! 谢子安以扇掩面:“谢家大公子也是人。” 慕瑜钰没有束发,垂首敛目,露出一节皓色的颈,午间和煦的阳光替她镶了层柔软的金边,谢子安看得呆了。 她抬起如墨般的眸子,望进男人眼底:“是吗。” 门外的魏柔婉听说慕瑜钰在铺子里大闹了一场,带着慕谦火急火燎地来到了医馆,便见到了这一幕。 “阿姐何时同那谢子安这般要好了?” “……” 谢子安为人毒辣,魏柔婉早就提醒过慕瑜钰,不可与之深交,可慕瑜钰偏偏要铤而走险,与蛇共舞。 她心下微沉,敲响了房门。 “咳咳,阿钰?” 慕瑜钰眉心一动,眼里瞬间比先前多了抹光彩。 “娘!” “如此,谢某便不叨扰你与魏夫人相聚了。” 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慕瑜钰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听罢,他笑得灿烂,全然不顾魏柔婉刀一般的眼神打在自己身上:“好多了,多谢。” 魏柔婉一来,慕瑜钰便将脑袋埋在妈妈怀里蹭了蹭。 “好累啊妈咪。” 魏柔婉无奈道:“你还知道累呢!小心人家把你吃得皮都不剩!” 慕瑜钰一听,收敛了面上的笑:“谢家跟京城的明家有什么关系吗?” “明家?” “我们离开永州的时候,曾遭明家截杀。” 魏柔婉蹙紧了细眉:“明家根系发达,永州刺史谢蒿是渌中侯夫人的表兄。” 慕瑜钰推断出来了:“而谢子安是谢蒿的嫡长子,渌中侯夫人……” “渌中侯叫明谚,夫人是明徐氏,育有一女,唤明翡。” “所以明翡岂不是就是谢子安的表侄女了?” 慕瑜钰咂摸着方才谢子安的话,原来这人什么都知道。 表面同她和和善善,内里就猝不及防捅她一刀,这样想来,手上的粥忽然就变得碍眼起来了。 果然职场里是没有朋友的,她竟然还奢望能同他打个交情。 慕瑜钰这一闹,整个永州城都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了,天气愈加炎热,糕点越来越不好保存。 慕瑜钰开始调整了产品策略,决定开发夏日的糕点。 她去逛市场,发现有人将四五月份的槐花晒干了做成槐花碎,一簇簇鹅黄色的槐花倒是激发了她的灵感。 槐花加以蜂蜜调和,加以马蹄粉在冰窖里放半个时辰,然后再用牛乳与马蹄粉调和,循环往复,一层一层叠加,最后便成了清甜爽口的槐花千层糕! 好看又好吃! 可是冰窖的冰又要从哪里运来呢? 她思索了一会儿,窜进了空间。 “好热啊。” 她在空间里闲逛。 系统:【……】 “要不咱开会儿空调吧?” 【……】 【滴——您已获得五级能耗大功率电空调~】 五级能耗?! 慕瑜钰感觉心在滴血:“!!!” 好黑的系统!好黑的公司! 她是黑奴本奴吗! 就这样,慕瑜钰将厨房延伸到了空间。 她在空间里砌了三个隔断,一个隔断囤货,一个隔断当作冰窖,一个隔断用来日常办公。 完美! 就是少了几个同事。 因为面包做得少了,慕瑜钰与谢子安这个供应商来往得越来越少了。 谢子安也觉得不对劲了,慕瑜钰在有意疏远他。 她会绕很远去偏僻的小店买农民家自产的调料,也不愿来他店里找他。 他觉得慕瑜钰一定是发现什么了,亦或者是魏柔婉同她说了什么。 “郎主,水烧好了。” 第八十四章 后悔莫及 魏小黑是个聪明的,他早就发现谢子安对慕瑜钰那点若有似无的心思了。 郎主又用打量的目光望着他了:“今晚回来再说,随我出去一趟,见个人。” “是。” 其实郎主同他的处境也差不多,他是小时候的郎主,郎主是长大了的他。 只不过这些官贵人磋磨人的手段比他爹娘狠多了,他做不好事情,爹娘只是打他,而郎主做不好事情,这一大家子的人都要变着法地来折磨他。 饭里有毒,床上安针,都是小把戏,夏天来了蚊虫多,老爷下面几个房的夫人便给他送驱蚊虫的香。 那晚郎主自己点上了之后,他半夜伺候郎主起夜,发现满屋子都是蜈蚣,郎主身上是一片好肉都没有。 郎主静静坐在廊前,盯着西厢那几个房间盯了一夜。 总而言之,这一家子没几个正常的。 “我让刘叔给你打的新衣裳呢?怎么不穿?” “云锦缎太贵重,奴要干活,怕脏了。” “去换上吧,今日不让你干活了。” 魏小黑抬头看了眼谢子安,果然见他连眉梢都带笑,便知道今日他又准备做何事情了。 “谢谢郎主。” …… 车马绕过重重街市,绕进了五华巷。 谢子安牵着只有半人高的魏小黑来到了慕瑜钰的铺子前。 他道:“车上同你说的,你可记得?” 魏小黑醒目地点点头:“记得。” “好孩子。” 二人下车,见到还在忙碌的慕瑜钰,魏小黑眼睛一亮,匆忙奔了过去。 慕瑜钰被他一撞,下意识地摸摸他的头,见他衣着繁复,她又准备开口问是谁家的小公子。 可当小公子抬起头,慕瑜钰才发现那原来是半月不见的魏小黑。 “小黑?” 小黑乖巧地叫了声:“表姑!” 慕瑜钰捏了捏他粉粉的脸颊,笑着应了声:“哎——” 周围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慕瑜钰抬头一看,嘴角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 她微退半步,客气地拱手道:“谢老板,今日怎得有空大驾光临?” “带他来看你。” 说罢,他牵起小孩子的手,魏小黑似乎很信任他的模样,竟然就任他牵着。 “你还给他买了这么贵重的新衣服,谢老板真是有心了。” 谢子安笑笑,蹲下来问魏小黑:“想不想同表姑单独聊会儿?” “想!” 两个人同时看向慕瑜钰,那期待的眼神,慕瑜钰被看得一阵汗颜…… 她本想拒绝,却感觉若是她拒绝了,谢子安绝对还有第二套说辞。 “正好我这边的事情也忙完了,都进来吧,顺便试试我新研发的点心!” 慕瑜钰为众人准备了冰爽的槐花千层糕,她带小黑进了账房,忙扒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 “表姑,郎主没有打过我。” 慕瑜钰手上动作一顿,又检查过他的脖颈,确认没有任何红痕之后,才叹了口气。 “我如今是后悔把你托付给他了。” 魏小黑年纪小小,才出了狼穴,又入了蛇窟。 “小黑永远是表姑这边的!” 第八十五章 商人重利轻别离 紧接着,魏小黑就说了自己在谢府的遭遇。 慕瑜钰嘴角抽抽,她很怕虫子,别说一整墙了,只要面前有一只,她就能直接飞升。 不,她已经是天庭编制内的了。 “那天晚上,郎主跟蜈蚣斗了一整晚!” 魏小黑胡说八道的本事是有一套的,那天谢子安根本就没想反抗,蜈蚣都差点爬到他嘴里了! “他没让你伤到?” “郎主让小黑去喊人了!将蜈蚣全都烧掉了!” 魏小黑瞧着慕瑜钰脸上的神色,没有对谢子安的一丁点儿心疼。 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欣慰道:“哎呀,我们家小黑真厉害!” 哎,郎主好惨! 魏小黑看向窗外,果然瞧见茶水间里一道目光紧紧攫住他。 慕瑜钰带着小黑走出了账房,谢子安就发话了。 “听说慕老板旧时学过岐黄,可否帮谢某瞧瞧这些伤?” 慕瑜钰淡淡瞥了眼他展示出来的伤口,再瞧了瞧他那可怜巴巴的神情,她不禁怀疑,若是他头上有对兔耳朵,此刻肯定要耷拉下来了。 见状,慕瑜钰皮笑肉不笑道:“永州好郎中多的是,我只学了些皮毛,瞧不起。” 谢子安听她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或者谢老板也可以帮我瞧瞧,这颈上的勒痕?” 此话一出,谢子安什么都懂了。 她以为那次的散播谣言是他的手笔。 他眨眨无辜的眸:“慕老板可愿与在下详谈?” 慕瑜钰:“不愿。” 谢子安哑然。 气氛顿时僵持住了。 魏小黑偷偷瞧了瞧谢子安,见他露出个堪称瘆人的笑,瞬间打了个寒战。 谢子安:“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商量的余地了么?” “谢老板这算什么话,本来就只是商场上的关系,不过我如今也找到别的货源了。” 慕瑜钰疏离的话语将谢子安的心一层一层打入谷底,直至深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冷,像旧时被父亲的几个姨太太骗到有狼的密林里一样冷,他当时才八岁,身后就是悬崖悬崖的风很大,灌在耳边,如鬼哭号。 心中蓦然涌出一种被抛弃的荒谬感。 他忍下纷繁的心绪,强撑起一抹笑道:“我曾在某些下人口中听说慕老板想多租几间铺子,可钱庄不肯拨钱?” 慕瑜钰一下子被噎到了,她抬眸凝视着谢子安。 “我有铺子。” “然后呢?” “只要是你,免租,租几间都可以。” 不大的室内,清晰可闻的吞咽声。 他眯起眼睛,露出个愉快的笑:“我知道慕老板信不过我,我可以当场立字据,扶泽,拿纸笔。” 魏小黑来到谢府后便有了个新名字,唤扶泽,是谢子安亲自给他取的,与福泽同个音调,因为他的到来,谢子安拥有了短暂的幸福与恩惠。 “前提呢?” “陪我吃饭。” 慕瑜钰又被噎了一下,她皱眉道:“……你真有闲心。” 当谢子安亲自写下字据画了押时,慕瑜钰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背地里又要构陷她。 “慕老板这是愿意与我详谈了?” 慕瑜钰咬咬牙,点头:“快说。” “不是我做的事。” 慕瑜钰可没那么傻了,无凭无据,她凭什么信他? 只听她轻呵一声:“谢老板,我凭什么信你?” 谢子安压低眉目,倾身对着慕瑜钰的耳边嘀咕了一句,魏小黑即刻捂住眼睛背过身。 水沉香的气味扑鼻而来,被二人间微温的体温一蒸,香气氤氲得更暧昧了,浓腻得几乎要化不开,就像他对她的爱意。 他脸颊微偏,唇几乎要挨到她的面颊:“谢某保证,这些事以后不会有了。” 他垂目,望向慕瑜钰颈间的痕迹。 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有得是慕瑜钰需要的利,又何惧什么别离。 还有耐心,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他会慢慢地,一步步地将慕瑜钰引到他身边…… 慕瑜钰没说话,仰头躲开了他的亲密。 “好。” 第八十六章 说书人 自从成了谢子安的饭搭子之后,慕瑜钰吃饭都变得拘谨多了。 对面人吃得优雅,就连咀嚼声也微不可闻。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怎么不多吃些?” 说罢,谢子安又给慕瑜钰堆成山的碗中又添了一筷子青菜,他倒是细心,用的还是公筷。 有点礼义廉耻,但是不多。 慕瑜钰瞧着碗里的满汉全席,眼睫闪烁几下,假装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分家了。” 谢子安笑笑:“府里人太多,早就住不惯了。” 她听自家店里的伙计说,他们亲眼见到谢子安是被谢蒿拿着菜刀赶出来的。 “是,是吗……” “他们暂时动不了我,慕姑娘放心。” 慕瑜钰要的就是这句话,她可是一口气要了五个铺子,若是都被收回去了,那她这几个月的饭搭子就白当了。 青年温声道:“她的手伸不了这么长,若是真伸过来,砍掉便是了。” 明翡如今成了太子妃,在京中风头正盛,若要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他作为刺史的嫡子,还能帮她到这个份上,慕瑜钰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前几日偶得了个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 她一直只戴着个用贝壳做的簪子,那簪子虽然做工精致,却也旧了,该换了。 “扶泽,过来。” 扶泽端上了一支纤长的簪子,簪头上有白玉雕成的兔子与镂空的月,流苏也雕成了桂花的式样,漂亮又可爱。 慕瑜钰眼睛一亮:“好可爱!” “替你戴上。” “等——” 他欺身上前,宽长的袍袖拢住了大部分的日光,贝簪很轻巧地被取了下来。 慕瑜钰伸手拿过,将那只旧了的簪子紧紧地攥在手掌心。 谢子安瞧着她眼底的失落,微微一怔。 “你很喜欢这个簪子?” 慕瑜钰晃了晃神,还记得那个时候她还很穷,穷得连支玉簪都不敢看。 “是。”她仔细地将它用布包包好,放在心口怀念了一阵。 人都是要向前走的,她已经向前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经停留在那个多雨的冬天了? 楼下传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这些说书的人平日里会说些才子配佳人,穷书生与富家女的话本,今日却说了个将军。 看着楼下众人听得入迷,慕瑜钰来了兴趣,也听了一耳朵。 “那将军救下那个可怜的女子后,便对女子一见钟情,听说出征的时候,还会将她的名字绣在心口的布上!就连被暗算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也在不断唤着那女子的名字呢!” “此后,那将军百战百胜,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今西凉国听到他的名字,肝胆都能吓破了!” “更劲爆的是,那女子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正是几个月前被掳走的三公主!” 此话一出,众人惊呼。 很快,有人提出了质疑:“先生,你说的这是不是真的?不会又是用话本子编的吧?” 说书人摆摆手:“哎……故事嘛,想要好听总得加加工!可这二人的感情却是不掺水的!你们不信的,自己去打听打听!” 慕瑜钰收回了目光。 谢子安合起扇子,指着那说书先生道:“怎么西北会突然冒出个将军?西北不是陆家的地盘么?” “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听说那将军本来是陆小将军引荐过来的人,很得镇国公赏识呢!” 慕瑜钰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犯困的眼:“陆允啊,那不奇怪了。” 第八十七章 对她有意 “姑娘认识他?” “唔,打过几次照面,人还不错。” 谢子安怔然,慕瑜钰见他神色不对,便又解释道:“他其实不是你们想得那般纨绔,只不过气性桀骜了些。” 他神色淡淡地抿了口茶:“是吗……”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还要监督慕谦背书呢。” …… 谢子安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渐冷。 春去秋来,慕瑜钰的铺子由原先的两间变成三间,如今马上要开第四间了。 她第四间新铺子来的新员工叫雪娘,是她招来管事的,这雪娘年纪二十有四,丈夫在西北当兵,她为了维持生计便在西北开了家茶铺,如今西北不太平,这才南下回永州老家找事情做。 那日慕瑜钰见她孤身一人,便同她聊了几句,不聊还好,一聊就如同见到了故时老友。 近日她得了空,在开店前夕,又同雪娘畅谈起来。 “东家,我觉得你很像我在西北遇见的一个女子。” “是吗?” 雪娘端详着她:“对,说话像,长得也像。” “这小姑娘可了不起,年纪轻轻在西北开了家像模像样的医馆,行医济世,偶尔也去军中替人看病,声望很高,西北人人都知道她。”说到这,雪娘越发得意了,“她也经常来我这儿吃饭的,闲聊时也经常同我说什么思维闭环市场经济之类的话。 “我走的时候也同我说什么未来有机会再合作,她还给我报销了来永州的路费呢!” 慕瑜钰:“……”这是她哪个新同事,怎么系统都不通知一声。 “不过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她原来就是大雍的三帝姬,半年前随着上面南巡偷溜出来的。” 慕瑜钰一口水喷了出来。 “西北这一乱,也不知道她能否平安回来,不过情况再如何,百姓们是又要受苦了。” 这倒是提醒慕瑜钰了,西北战事不定,流民会南下,她要抓住这个机会,第四间铺子最大,有两层,干脆做成个吃住一体的食肆,还能推动永州的旅游经济发展,达到增加gdp的目的,争取在年底将指数提升到-100%! “是了,正好我也有个想法,第四间店可以改造升级一下,我同你说说详细的计划。” 雪娘是个积极分子,慕瑜钰索性将想法全都说与她听,她也一应记下了。 “明日我去拟个采办的名单,只是若是改成驿馆,装修费用估计会增加二到三倍。” 慕瑜钰已经在租金这块省了很多钱了,装修不用再省了。 “好,有什么尽管写,不必同我客气。” 时至今日,她已经能用一个商人的目光去审视一件事情了,旧时那些怯懦的想法少了很多。 她说不清这是好还是坏,只能交由时间来检验。 想来想去,慕瑜钰还是忍不住问雪娘要了那三帝姬的医馆地址,她想给她寄封信。 可她等了半月,却没等到回信,只等到了那西北的边陲小城沙城城破,听说那新来的将军带着几百精兵死守城门,掩护百姓后退,几日后,西凉军不知用了什么巫术,竟带来了沙尘暴。 自此,那个战功煊赫的将军与守城的所有士兵都在那一场沙尘暴中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卜,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三帝姬回了京,竟然还口出诳语,大骂了皇帝三天三夜,皇帝气倒了,太子也染上风寒,太子妃侍疾榻前,一度感动了京城的许多百姓。 可这两个大雍最尊贵的人病倒了之后,各地藩王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永州刺史年老,即将告老还乡,不知道有谁喊了句永州要乱之后,永州城也陷入了恐慌之中。 农作物遭到疯抢,粮价飙升,而慕瑜钰也不好过,她看得出谢子安对她有意,可再有意,他也是个商人,给她供给的原料也都升了两倍的价钱。 就在这时,他喊下人送了个拜帖来她家。 “我们郎主说,只要你愿意嫁与他,谢家所有产业都给姑娘掌管,不用再担心什么粮价米价的了。” “这是他的原话?” “是。” “不信,让他自己过来同我说呢。” 这人鬼精,知道自己不便说什么话,什么话交由别人说效果最好。 第八十八章 玉如意 小厮犯难了一阵便回去了,翌日一早,街上就敲响了锣,浩浩荡荡的一队家丁扛着纳采礼便叩响了慕家的门,那媒人是个壮硕的中年妇女,明显是有备而来。 慕瑜钰就这样被堵在了家门口,媒婆亲切地拉着魏柔婉的手,极其欢喜地打量着慕瑜钰。 瘦呢,是瘦了些,不过该丰腴的地方那是一点儿不清减,说是嫁过人,可除了头上的妇人髻,那面庞简直嫩得能掐出水! 慕瑜钰:“娘……我还没和离呢……” 媒婆揶揄地瞧着慕瑜钰,丈夫都死了多久了,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 这女方也真是,她嘴皮子都说破了,母女二人都没什么反应,有枝头不飞,到老了做不动生意,膝下无子,乱世里无依无靠,嘶,那得多惨! “哎呀,姑娘你就别矜持啦!咱们长公子都说了,哪怕你身边再冒出个十岁多的孩子他都不介意的!” 众人的目光有如实质般朝她望来,慕瑜钰顿时有些压力山大。 这男人的招数像条蛇,先是在她周围绕走,而后一圈一圈地缓缓地将她圈紧,直至圈在原地无法动弹。 魏柔婉望着那长长的队伍,心下生出了些疲累之意:“阿钰,你觉得他是真心爱你的么?” 微凉的秋风拂起慕瑜钰的鬓发,她瞧见了队伍里观察她的魏小黑。 对,他现在不叫魏小黑了,他叫扶泽。 扶泽注意到她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慕瑜钰缓缓走上前蹲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男孩想开口说些什么,慕瑜钰却紧紧攫住他的双眸,抢先开口道:“扶泽,你告诉他,爱我的人,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 她顿了顿,垂眸道:“若他执意要做,后果要想清楚。” 扶泽眼睫颤抖几许,他点点头,道:“扶泽会传达给郎主的,今日这礼还表姑请收下,不管事情如何,都是要送给表姑的。” 闹剧结束,慕瑜钰穿上一件秋衣便去监工了。 永州城每日的人流量越来越多,她能提供的商品却愈发地少,在外面她要做表率,要气定神闲,可每回到家,她都焦虑地吃不下饭,睡也睡不好觉。 “姐,今日谢公子来店里了,他给了我这个。” 慕瑜钰今天去了分店,总店是慕谦在守,总店发生了什么都要慕谦同她汇报她才能知道。 看清上面三个字,慕瑜钰眼睛不由得一亮:“举荐书?” 西北战乱,永州也变得不再安全,谢子安竟是要将慕谦直接送到江南去读书。 她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 她抬眸问他:“你想去吗?” 慕谦非常纠结,嘀嘀咕咕了好久,慕瑜钰看出他的意动,没再说话,第二日直接送了拜帖去谢家。 …… 另一边,谢蒿见谢子安一直跟自己对着干,每日都要咳血,瞧着是马上气绝了。 “咳咳……你个不孝子,你不怕太子妃警告么,若是她收回了盐铁权,咱们谢家就完蛋了!” 谢子安啜了口茶:“父亲有所不知,她前些日子才送了儿子一对玉如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祝福,又怎么是警告呢?” “玉,玉如意?” “呈上来。” 一对通体白润的玉如意被下人呈了上来,谢蒿是懂玉的,那玉的成色也只有御用之物比得上,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阿钰是很好的姑娘,我相信父亲会喜欢的。” 他不欲在谢蒿的屋子里多待,一小厮又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他立马起身走出了房门,留下愣愣的谢蒿一人琢磨着那玉如意。 …… 慕瑜钰来了,二人站在门口干瞪眼,谁也没先开口。 慕瑜钰心中忐忑,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谢子安看出她的纠结.抿着薄唇,两眼微眯,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你来了?” 慕瑜钰缓了口气,终于抬眸望向他,今日她只想同他谈正事:“这个举荐书,是真实有效的吗?” 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权衡利弊完了,大雍的科考制度并不完善,几乎是被上层垄断的,若是留在永州读书院,就相当于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个品级都没有的官位,还要磋磨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并不划算。 不若趁着这股东风…… 谢子安点点头:“是,若你答应嫁与我,我明日便唤人飞鸽送去江南,你若不信,可以在一旁看着。” 说实话,慕瑜钰是挺心动的。 她垂眸,心里拧巴成一团乱麻:“你……可想清楚了?我不喜欢你,就这样你也要娶我?” 她就这样低着头,趁着日光,谢子安能瞧见她微粉的耳尖上细微的绒毛,他忍不住屏气凝神,伸出手,在她的手腕与手袖间犹豫几许,最后拉住了她的袖角。 只不过,这样就显得卑微多了。 任谁也想不到,素来锦衣玉食,驰骋商场的谢家长公子,竟也有这般卑微的时刻。 即使只是这样捏住她的袖角,谢子安都激动得呼吸紊乱了几分。 他自知性格卑鄙阴毒,也从来没期盼过她能喜欢自己,只是希望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与热能多在他这里停留,哪怕只是片刻。 第八十九章 一个妇人 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是年冬,慕谦向慕瑜钰辞行。 慕瑜钰在他的马车上塞了很多很多很多好吃的,还送他一直到关外。 慕谦已经生得与她一般高了,眉目也俊朗了不少,少年依依不舍地抱着慕瑜钰,哭红了鼻子:“姐,明年一定要来江南看我!” 慕瑜钰点点头:“有何事尽管飞书与我。” 慕瑜钰给他腰上系了她在钱庄的丝印:“姐这里还有些银钱,到了宣州记得报个平安,平时吃喝不用省着,在书院切莫与同窗相争,凡事都要考虑全面,莫要因小失大……” 远处的谢子安瞧着这温情一幕,没有下车。 “郎主,南下的流民越来越多,咱们要不要开仓赈粮?” “……” 永州不是水草丰宜之地,粮食储备并不多,北方打仗已经送出去很多很多了。 “再看吧。” “这慕姑娘确实是个善人,听说她新开那间铺子,若是流民们能拿着其他州县的通关文牒过去,都能领到一袋粮呢,若是再交上五文便能住上一晚!” 小厮伟光正地想,国难当头,她并没有同其他驿馆一样发国难财,仍能坚守本心,着实是了不起的女人,郎主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 另一边,慕瑜钰瞧着每日巨额的支出,头发都要愁白了。 她并不傻,如今她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就是在做慈善。 如今整个大雍的gdp都在这关键节点停滞了,系统提醒她要做好人好事,后面再发展gdp就有三倍增速的加成,她才迫不得已研究出这个方案。 五文就五文吧,至少还把茶水钱赚回来了不是? “谁来救救我女儿!”一道凄厉的声音几乎穿破她的耳膜,慕瑜钰抬眼望去,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地抓着路上的行人,抓到一个就问能不能救救自己的儿子。 “我家小女马上要被那黑心驿馆的屠夫剁成肉包子了,谁来救救她呀!” 慕瑜钰心头一紧,让雪娘管着店里秩序,自己跑出去看了。 身后蓦然被一双手扯住,慕瑜钰回头一看,竟然是谢子安。 他道:“别去。” “为什么?” “这种时候,心地善良并不是好事。” 慕瑜钰看了,横竖只是一个凄惨的妇人而已,就算是骗子,又能骗她几个枣? “放手。” 谢子安如了她的意,又想开口,可慕瑜钰跑过去的速度太快了,他只来得及张了张嘴。 “您的女儿在哪个驿馆?” 那妇人双目空洞,竟然已经被生生剜去眼珠子! 她发现终于有人理会自己,便紧紧攥住慕瑜钰的手,几乎就要跪下:“姑娘!您是大好人!那日晚上,他们将我与我的女儿用迷药迷晕了,见我年老色衰,便只剜了我的眼珠子,我的女儿却被他们绑走了!” “我们孤儿寡母千里迢迢南下躲避战祸,盘缠又被歹人抢走,这才进了家黑驿馆!” 妇人高鼻深目,两只眼睛紧紧闭着,血还不断地从眼睑里流下,格外地骇人,慕瑜钰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皱眉问道:“那间驿馆叫什么名字?” “什么孙的……俺不识字……” 慕瑜钰此刻非常庆幸自己做了非常全面的市场调查。 “老孙驿馆!” 那个驿馆开在城郊,是十几年的老店了,位置选得好,几乎是南下流民来到永州的第一站,没道理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只见那妇人激动得浑身发颤,眼睛里更是流出两行血泪:“是,是了,是老孙驿馆!” 慕瑜钰环顾四周,只发现了谢子安一家的马车,她毫不客气地解了连接车厢的缰绳,将那妇女交给了雪娘,自己则纵身上马,朝着身后的雪娘与谢子安道:“先借走了!” 随后,便一溜烟地向城郊飞驰而去,只余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她这里离城郊不远,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老孙驿馆,驿馆的人齐刷刷瞧着这个满面风尘的女子,不知她为何这般急切。 慕瑜钰在店内找了一圈,不顾伙计的劝阻,上了楼,一间间房间寻过去,果然在走廊尽头看见几个大汉对一个年弱的小女孩动手动脚,手里刀光骇人。 那几个大汉头发是红褐色的,瞧起来不似中原人。 第九十章 脏了你的帕子 瞧见她来,眸中流露出垂涎之色。 “大哥,这里还有个女人!” 慕瑜钰握住腰间的匕首,缓缓退后。 几个大汉大脚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瞧着不堪重负的地板,慕瑜钰心生一计。 慕瑜钰停住脚步,举起尔康手:“不瞒你们说,你们是道上的,其实我也是道上的!” “我乃金水镇金汤寨的老大,姓慕名三石!我是奉掌柜之命,来加入你们的呀!” 出卖一分钟的爹。 “嗨呀,几位好汉真让我好找!老孙也是能藏!竟然让俺现在才发现这处办事的好地方!” 见几个人不说话,慕瑜钰继续厚着脸皮套近乎:“哎,他没跟你们接头吗?” 此时此刻,她内心非常慌,临走前她给谢子安递了个眼神,就看他悟没悟到了。 慕瑜钰攥着把匕首,模仿先前寨子里的那些兄弟,极尽猥琐地舔了舔匕刃,发出哧溜哧溜的声响。 几个大汉被慕瑜钰这老套且猥琐的行为震惊住了。 慕瑜钰趁机又靠近了一些,托着下巴口中念念有词道:“嘿嘿嘿,咱们兄弟吃大餐之前呢,总得先热身热身,是吧?保持好身材,才会吸引更多漂亮婆娘嘛,你们看,我每次只要这样一热身,吃下去再多肉也不会胖!” 慕瑜钰抱头蹲下:“嘿咻!胡萝卜蹲,胡萝卜蹲,胡萝卜蹲完土豆蹲!” 说罢,她指了指现场稍矮一些的圆胖大汉。 大汉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浑身一颤,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官话:“你,你怎么知道俺叫土豆?!” 慕瑜钰眼睛亮亮的:“嘿咻!嘿咻!蹲呀!跟我一起热热身!” “……” 漫长的沉默后,几个大汉交换了个眼神,那名唤土豆的大汉彻底绷不住了,打起头阵,抱头蹲下。 一边蹲,还一边大喊:“土,土豆蹲,土豆蹲!土豆蹲完瘦鸭蹲!” 慕瑜钰即刻大手一挥,热烈地鼓起掌来叫好! 土豆跟着大哥们混了几年,头一次见到有婆娘这样捧场,嘿嘿一笑:“大妹子,是这样不?” 慕瑜钰灿烂一笑,说了声是,脚上却是继续缓慢地挪步过去。 几位虎背熊腰的大汉一时放下屠刀,轮流做着蹲下起立的游戏。 小女孩捂着流血的大腿,极度恐慌地看着她。 木板发出的嘎吱声越来越响,慕瑜钰一边鼓掌环绕着几人,悄悄站在小女孩儿身前。 三……二……一……! 她狠狠地用脚往地板一跺,迅速地拉起小女孩儿背在身上,一溜烟儿地跑了下楼。 几个大汉还乐此不疲地做着蹲下起立,殊不知,身下的木板已经悄悄断裂! 咔擦—— “啊啊啊啊!!!” 慕瑜钰飞奔下楼,身后发出巨大的声响,只见那土豆却是直直从二楼跌落在灶膛的大铁锅上,被烫得只能尖叫。 剩下的瘦猴…… 慕瑜钰转过身想看,瘦猴却比土豆迅猛,领先一步发现了端倪,冲上前用大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慕瑜钰又改为猥琐发育,向右边狠狠一踩,踩中了他的脚! 因着方才剧烈的运动,瘦鸭已经体力不支了!慕瑜钰该说原主力气不是盖的,这一甩就能将人甩出几米远。 瘦鸭愤怒了! 他怒吼道:“兄弟们,抓,抓住那个婆娘!” 眼看门陆陆续续被人堵上,慕瑜这才发现他的同盟数量多得可怕。 这哪里是驿站,明明就是匪窝! 可是很快,事情就发生了转变。 几个堵住门的大汉瞬间被几柄长枪贯穿了,几人腹部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上了慕瑜钰的脸! 小女孩在她背上一直在发颤,慕瑜钰只能拍拍她地手臂作为安抚:“你娘喊我来救你呢,莫怕。” 小女孩叽里咕噜地说了句她听不懂的方言,慕瑜钰猜测大概是谢谢一类的意思。 外头传来官兵的叫喊,楼上楼下一众匪徒望着她的目光愈发恐慌。 此刻,摔进锅里的土豆吃痛地爬起来:“娘的,给我砍死那个娘儿们,大伙今天晚上都有肉汤喝!” 众人无动于衷,背后的小女孩儿身子倒是颤了颤。 在慕瑜钰看不见的地方下,小女孩淡定地摘下头上的发钗,勾唇一笑,似乎是在嘲笑慕瑜钰的同情心泛滥。 她手上那发钗根本不像寻常饰品,就是杀人用的暗器,尖部锋利无比,即将要刺进她的后颈。 哐—— 一个男人狠狠地踹开了门! 小女孩眼里划过一抹扫兴,不动声色地将发钗插回自己的发髻中,小手钩住了慕瑜钰的脖颈,像是撒娇。 许多土匪开始现场演上了,抱着官差的大腿哭嗷嗷,慕瑜钰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走上去踹了两脚:“别演了!” “官差大哥,这些人全是歹徒,必须要都抓回去审!” 谢子安远远站在一众官兵身后,远远地望着慕瑜钰。 她脸上溅了血,很漂亮。 慕瑜钰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后用肩关节勉强蹭了蹭脸,蹭走了一部分下颌上的血迹。 官差皱了皱眉,似乎不愿慕瑜钰给自己一下子搞来这么多工作量。 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僵硬,官差沉吟了几许,还在找借口推脱。 “在说什么?” 二人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嗓音,谢子安笑吟吟地站在二人中间,眯起的眸里带着几分询问。 慕瑜钰又开口说了一遍:“我说这些人都是匪,全部抓回去!” 谢子安凝着她,低低道了句好,官差一听,再不敢不从,忙喊着其他官兵将店内所有人都捆了带走。 “你可有受伤?” “不曾。” 谢子安正要给她递帕子,怀里却被塞了个小孩,他挑挑眉,只闻慕瑜钰道:“呃……谢谢,不过我累了,咱们先回店里将她安顿一下。” “好。” 青年静默片刻,却是异常执着:“不擦擦吗?” “没事,这些人的血脏,不能再脏了你的帕子。”慕瑜钰用袖子又随意地往脸上一擦。 谢子安的手在袖子底下缓缓握紧又松开。 他想说不脏,很漂亮,又怕吓到她。 第九十一章 西北内乱 马车上,慕瑜钰疲累地靠在马车上,谢子安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二人中间,小腿欢快地摇摆着,几个人未曾开口,却意外和谐,若是外人看去,一定会觉得他们是很和美的一家三口。 回到慕瑜钰的店里,那女孩儿的娘早就等在门口了,焦急万分地绞着手,眼睛依旧是黑洞洞地,十分瘆人。 小女孩一见到她便挣脱开慕瑜钰的手,冲进了母亲的怀里,两人一副十足温馨的模样。 “真好。”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句感叹。 芙姝愣了愣,与他对视一眼,又看向别处。 自那日起,天气越来越冷了。 而她与谢子安也很忙,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见一面,反正他也不喊她吃饭,慕瑜钰自省了一番力气。 她收留了母女二人在店里,女人名唤云措,女孩儿生下来没了父亲,是同她姓的,名唤云贞。 她们是从极偏远的云州赶来的,听二人说,西北不仅仅只有边境的战事,也有内乱。 有人暗地里发展势力传播各种谣言,说的最多的,便是当今圣上无德,不配为天子。 慕瑜钰想,那太子卧病床前已久,却迟迟还没有好转的迹象,不然也不至于造成这种人人恐慌的境地。 世道真的乱了。 她目光沉沉,望向二人:“你们不必担心,只要我这个小店还在一日,便能收留你们一日。” 母女二人为了感谢她,便留在店里做事,慕瑜钰不让小女孩做事,而是去了书铺,买了识字的书,每日教她读书习字。 随着时光流逝,永州第一场雪落下。 慕瑜钰呆在家中,瞅着魏柔婉替自己操办婚事。 “婚事将近,你几日没见谢子安了?” “少说一个月了吧。” “既然事情注定要发生,你便多与他培养培养感情,不然接下来的三四十年两人都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感情这般疏离,多尴尬。” “……” 慕瑜钰没有答话,乖乖喝了口茶。 什么三四十年,太吓人了,她至多在这里留五年,五年后,就没她这个人了,她要回到公司,开始新的生活,继续当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这五年内,她一定要找到商时。 见她不答,魏柔婉的话如机关枪似的,说个不停。 慕瑜钰忍不下去了,她索性站起来,直接道:“今日无事,我去寺里祈个福吧。” 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魏柔婉望着她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 慕瑜钰不爱乘马车,一般都独自骑马出行。 在去寺院的路上要经过谢子安的店,果然瞧见了他忙碌的身影。 他正与几个伙计商量着什么。那冷清肃穆的面色让小伙计们个个如临大敌,甚至只要站在他身边,便要胆与心肝儿不断地颤。 慕瑜钰放缓了脚步,想起母亲的叮嘱,鬼使神差地绕到他身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扯了扯他的马尾。 那伙计见到她这样冒犯,像见了鬼一样指着她。 “你……这……你!” 谢子安回头,见她唇角飞扬的笑意,不禁弯了弯眉。 第九十二章 失窃 慕瑜钰跟随方丈的脚步来到自己旧时经常抄经的小院,随着流民的涌入,郊外的寺院变得不再清净。 慕瑜钰在扯了他头发之后便一溜烟地跑走了,哪知道谢子安竟然也来了。 来到佛寺之后,谢子安又一直跟着她,而且心情很好的样子。 慕瑜钰带他看了自己抄经的禅房,出乎他意料,慕瑜钰这一年抄的经多得可以铺满四面墙,那笔迹从最初的歪扭逐渐变得苍劲有力。 一字字一句句,全是她对那人的情意…… 乱世之中,最难求真心。 他嫉妒那个死人,嫉妒极了,死了还要将别人的真心顺便带走,真是极其卑鄙的一个人。 若他死了,慕瑜钰也会为他流眼泪吗? “阿钰,你会不会恨我?”他问。 慕瑜钰平静地望向他,那眼睛里清澈得什么也没有,没有恨,也没有爱。 “有什么好恨的,只不过各取所需,人都要向前走的,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是啊……” 几日后。 慕瑜钰的店铺失窃了。 雪娘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身边,那单薄的背影似乎风一吹就要倒。 “起初,库房里只是丢了一两个包子,我想我用钱贴上也是一样的……” 可是如今,库房里直接凭空消失了三分之一的米面! 那可是店里半个冬季的储备! 慕瑜钰只恨自己空间太小,可是她已经往自己空间里塞了三个店的货了! 这家新店因为时食住一体面积大,她索性建了个地下室储存粮食,偶尔还能当个周转仓。 “已经几个天了?” 店里的人一个个绞着手,低头不言。 雪娘见身后一群不争气的,咬了咬牙,砖头又对慕瑜钰摆出个抱歉的笑脸,附在她耳边道:“那对母女来了之后,店里便一直丢东西。” 慕瑜钰瞥了她一眼,道:“空口无凭,我下去看看。” 永州的冬天接近湿冷,慕瑜钰披了厚厚的披肩,空气却还是冷得刺骨。 见到仓库中央那凭空空出来的一块,慕瑜钰走了过去,地上很光洁,墙上都没有指纹或者脚印,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她略微清点了一下,大概损失了四百三十多两的货物,不算多,但也不是什么小数目,能盘下城郊半大的铺子。 “系统,买个监控多少钱?安电池那种……” 【五千两。】 慕瑜钰沉默了,嘴角一抽:“要说坑爹,还得是你。” 四处盘查过后,她又召集了所有店员,先是一个个询问,而后再一起对质。 雪娘咬定是云州母女俩做的,可是她们俩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东家,俺们孤儿寡母的,偷这些东西能做什么呢?” “是啊,雪娘,她们二人无依无靠,抢那么多货物又能搬去哪里呢?更何况,那些米面那么重,想搬起来也不是易事!” 雪娘一时气短,悻悻地瞧着慕瑜钰。 “谁都不要再说了,我很相信大家,有的老员工更是跟我从一店做到四店的,忠诚肯定不必怀疑。” 莫不成是这个位面出现漏洞,货物真就凭空消失了? 第九十三章 绣花手枕 听到这话,雪娘的脸色才好了些。 慕瑜钰说这话是稳定军心用的,她冷静的目光环视周遭,决定连续暗审上好几天,看看谁先露出马尾。 仓库有她特地找系统换的密码锁,这个锁只有店内的伙计知道解法,所以绝对不可能是店外的人偷的。 她轻叹一声,正色道:“我知道世道要乱了,也能理解某些人会有些别的不好的想法,若是那个人能主动同我认罪,我便不再追究,若是待我查出来,可不止是报官这么简单了。”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家好好工作,撑过这段时间,过几天发月俸我再请大家去酒楼搓一顿。” 雪娘知道慕瑜钰心软,说不出狠话,心下虽然对母女二人还有些芥蒂,可也不好明说了。 小女娘年纪轻轻,一个人做四家店的掌柜不容易,像她女儿跟慕瑜钰这般大的时候,还只会在闺房描眉弄黛,哪里要懂得这些! 过了会儿,谢子安的车马在她店门口停了下来,众人眼神一亮,纷纷揶揄地瞧着慕瑜钰。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浑身冷意,慕瑜钰抬头看他,那手里又拿了个盒子。 “你进日不忙?” 谢子安摇摇头:“今日好冷。” 近乎撒娇般的语气中,还带着淡淡的哀怨,慕瑜钰挑挑眉,没有接话。 见两人尴尬地站着,雪娘眸子一转,从掌柜椅子上拿起个毛绒绒的东西,热情地要送给他:“公子可来了!这是咱们东家前几日在店里绣的手枕,上面绣的双鱼戏珠可漂亮了!” 谢子安先是看了眼慕瑜钰,见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才顺手接过。 那棉花手枕上的锦面勉强能看出个珠子的形状,而至于双鱼,他是没有见到的。 慕瑜钰一脸赧然:“我拿来练手的,不好看,你真的要拿去用?” 而且那是她想练好手之后烧给那个人的…… 谢子安气质温润贵气,可衬上她那不伦不类的枕头,便有些滑稽了,简直不忍直视。 慕瑜钰咽了下口水,她好久没这么窘迫过了。 过了一会儿,雪娘很会看气氛,见谢子安有话要说,便赶紧带着伙计去做事了,只剩二人还留在原地。 谢子安望着慕瑜钰,那眉眼柔和极了,说是喜笑颜开也不为过:“很好看,很漂亮,我很喜欢,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很开心。” 见他这般开心,慕瑜钰不好扫了他的兴。 她汗颜道:“喜……喜欢就好。” “正好我也有东西送你,你今日可有空?” 慕瑜钰放下手中的笔录,正好心情有些闷,便打算跟着他出去走走。 她点点头:“有空的。” 谢子安牵起她的手袖:“随我来。” 她随谢子安出了城,绕过几棵光秃秃的树后,来到了一处空旷幽静的山谷。 山谷深处有温泉,不过最吸引人的便是山谷内春日融融的景象,草木茂盛,鼻尖萦绕着淡淡花香,还有无数蝴蝶飞舞在其上。 谢子安从木盒子里取出一条细长杆子,杆子那头系着长绳,上面挂着一个纸扎的蝴蝶。 “这是……” 他将那根杆子递到她手里,启唇温声道:“试着挥挥看?” 第九十四章 失踪 慕瑜钰好奇地挥了挥杆子,纸蝴蝶随着风不断飘动,又惊起草丛中藏匿着的蝶群,一瞬间,无数蝴蝶都围绕着纸蝴蝶翩跹飞舞。 她从来没见过这般奇异的光景,眼底浮现出小小惊叹:“好漂亮啊……” 她伸出手,一只蝴蝶便停在她的指尖,那细小的触脚拂在手掌心,轻轻痒痒的。 在这处山谷,没有繁重的事物压在肩上,没有伙计们无休止的啰嗦与争论,鼻息间尽是清爽的青草芳香,她不再是谁的掌柜,在这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谢子安静静凝着她柔和的侧脸、堪称稚嫩的神情,笑容温和地令人眼眶酸涩。 她还从未在自己面前这般毫无防备。 他忍不住朝她靠近一步,低声道:“你喜欢吗?” 她垂目,没有看他:“嗯,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很想抱抱她,摸摸她的脸,想同她就这样在这里成亲,然后生一个孩子,快乐地生活,死去……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再朝她踏出一步。 …… …… 西北的风逐渐南下,整个大雍被长达数月的战火折磨得疲惫不堪,皇帝为了平息战争,接连送了好几个公主去西北和亲,惹得百姓接连唾骂,而后又不惜代价地在各地抓壮丁充军,穷兵黩武,百姓们妻离子散,苦不堪言。 很快,众人又得到个爆炸性的消息。 那曾经带领着军队消逝在风沙中的将军回来了,而且军队已经壮大到数万的规模了! 可是那将军却没有再上阵杀敌,而是朝着京城附近的州县进发。 他反水了,自称身上带着重振大雍的天命,所到之州县不过三日便能被他劝得倒戈。 一时间人心更加惶惶。 有人说他长得如阎罗般可怖,光是见到他就要吓晕过去,有人又说他是仙人之姿,长相清俊,似天上人。 芙姝每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周围好几家店都卷铺盖南下了,就她一家还坚守在这里。 “掌柜的,咱们也搬到南方去吧?永州自古以来都没发生过这种事,若是那十殿阎罗打过来,光靠咱们那刺史,根本撑不过一日!” 怎么可能说搬就搬,莫说有婚约在身,她在此处已经小有名气,若是到了别处,本地的商贾大家也会率先排斥她,到时候又要鸡飞狗跳一阵子,她实在是没力气折腾,人力财力物力,她都没有。 若是要逃,这些店她都带不走,意味着她又要白手起家了。 她只能说:“再看一阵吧,朝廷或许有办法呢?” 雪娘哀叹一声:“哎,朝廷若是有办法,那阎罗就不会嚣张这么久了。” 第二日,云措一大早便来敲慕瑜钰的家门了。 她无比恐慌地大声拍着门:“东家,东家,俺女儿不见了!!” 慕瑜钰立刻跳下床,只来得及披件披风便赶去了店里。 云措一脸着急忙慌,慕瑜钰也跟着心急起来,她扶住女人,严肃道:“别慌,你同我说说她昨日都去哪里了,在做什么……” 第九十五章 小苔藓 今日的天气有些湿冷,地上潮湿,根本看不清脚印。 云措无语伦次地绞着衣角,眼神空茫,却能看得出她很焦急,身上也满是方才赶路沾上的淤泥:“今日早上来了几位客人,俺忙着在灶屋里烧水,她进来同俺说给客人指路去了,可这已经指了半个时辰了,外门又冷,她只穿着一件单衣……” 慕瑜钰听得眉头皱起,那边又响起雪娘尖锐的叫喊:“东家,仓库里的货又不见了!” 云措神色扭曲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粗糙干瘪的手抓着慕瑜钰,差点哭出来:“东家,要不你先去抓小偷,货要紧,俺,俺让雪娘帮俺找!” 慕瑜钰叹了口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点点头,吩咐了雪娘几句,自己便奔向仓库里去。 底下的寒气渗上脚底板,她没穿棉鞋,此刻脚底冷得都要麻痹了。 她只能捂住嘴,不断呼出热气来暂时缓解这股冷意。 她走了一圈,发现仓库的某个角落里响起了极轻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滴在心里,令人脊背发寒,毛骨悚然,她很想就这样不找了,她想摆烂,想逃避。 她这些年月为了工作,在外人面前拼命装大胆,装自信,装久了,差点都能把自己骗过去了,如今拨开芯子一看,她还是她,她仍旧是那个胆小怯懦的慕瑜钰。 她侧耳听着水声,幽幽的烛火照映出墙上潮湿的绿苔藓,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渺小的苔藓并无什么不同。 苔藓的一生都是在奉献中度过的,它很不起眼,很渺小,默默在岩壁上生长,它能分泌出一种酸性液体,慢慢溶解坚硬的岩石,使其成为孕育植物的土壤,改善恶劣的环境。 水声愈发地急切了,她找到了源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头顶的石缝上不断有水珠滴落在她脸上,她一擦,发现那水是红色的,十分粘腻…… 那是——血。 她吓得根本说不出话,跌倒在地上,用手拼命擦着脸。 怎么会有血?谁的血? 抬头是坚硬的石壁,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除非是有人在房间内将人杀害后,埋藏在地里,顺着地基,然后渐渐滴落…… 血的气味还那样浓重新鲜,一定是不久前的血! 眼眶酸胀地想哭,她拿过一根挑货的叉子,叉进那岩石的缝隙里,岩石竟然是松动的! 她继续不懈地挑开那岩石,岩石被挑开,逐渐形成一个小洞。 有什么东西塞在那块地方里。 她举起灯一照,赫然发现一个满是污浊,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正对准那个洞,与她对视!! 瞳孔涣散,不像活人的…… “啊!”她吓得猝不及防将灯一扔,灯破碎在地上,熄灭了,将她仅剩的光明都剥夺了。 四周的灯因为她急着下来查探,还没来得及点上,如今想要再点上也不现实了。 她脊背汗毛倒竖,黑暗总是能让人萌生出很多莫须有的想法,比如她现在,脑海中挥之不散的都是与那眼球对视的场景! 第九十六章 早有预谋 却说另一边,五华巷今日气氛可不一般。 一身形高大,面容丑陋的男子走进了慕瑜钰的小店。 几位伙计见他穿着一身轻甲,背上还背着个背囊,想来是准备北上参军的,顿时不敢轻慢,好生招待起来。 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侍卫,腰间配着把煞气凛然的剑:“将军,您确定夫人在这里?” “我……确定。”他环顾四周,正准备坐在店内喝茶小憩,等慕瑜钰从哪个房间里出来。 可等了半天,他也没等到慕瑜钰,却等到了另一个尊贵的客人。 谢子安来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通身竹青色锦袍,面容清隽,举止有度。 他进得店里,却是直接绕过寻常客桌,走进了平时只招待贵客的茶水间里,那些伙计见到他,端茶递水递毛巾,更是非同一般地热情。 商时偷偷瞄了眼他,挑了挑眉,悄声问身旁的近侍无念:“你可认识他?” 无念虽说是江湖百晓生的弟子,此刻却嘶了一声,他这些年净跟着商时闯西北了,他可不知道。 可是他家主子最不喜欢听不知道三个字,他又只好拉住一个伙计问道:“小兄弟,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哟,您是外地来的吧?哼哼,他可是永州刺史!是咱们东家的未婚夫呀!”小伙计一脸光荣,似乎这是什么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商时一口滚烫的茶水喷了出来。 无念脸色一僵,又接着笑问:“你们东家是谁?” “啧,没瞧见么,外面儿门牌上恁大一个慕记糕点铺!” “你若是想见她,可得等一会儿了,今日刺史大人可要找她试吉服呢!”小伙计摸了摸下巴,“嘶,可是今日都这么晚了还没见人,放在平时,东家可不是要让人等的性子……” 无念问完话,压根不敢去看商时的脸色。 只听得夸嚓一声,茶杯被捏碎了。 商时沉着嗓子,嗓音里听不见什么情绪:“你去问问,婚期定在何时?” 无念一刻都不敢怠慢,又去找那伙计攀谈了一番。 “他说……说是开春……” 商时闻言,放下背囊,坐在椅子上,一杯一杯地饮着茶。 他生死未卜一年多,在西北吃沙子饮尿水,她却来这里安了家,不日还要成亲了。 心头生出丝丝苦涩。 “您要不直接同那伙计说?” “你不要命了?”商时抿起刀刻般的凌厉薄唇,眼里透着几分深意。 他如今可是人人喊打的反贼。 二人就着一壶茶,从中午坐到了傍晚,那位贵客亦是如此。 室内传来不大的交谈声,商时养就了一身非凡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伙计说:“我听四店的伙计说,好像是云氏丢了女儿,东家去帮忙找了!” 而那茶水间里的青年等了一天,丝毫没有生气,还和蔼地对着伙计笑着说道:“好,我去四店看看她。” “辛苦大人了。” 下一刻,青年便走出了茶水间。 无念看得一脸震惊:“啧啧啧,这温声软语,文雅清隽的模样,放哪家姑娘见了都很难不动心啊……” 商时啧了声,睨了眼他:“少说些废话能死?” 过了一刻,他终究是没忍住,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店外。 他此行是秘密出来的,夜里奔袭五百多里从幽州赶来永州,只为了来见她一面。 …… …… 库房内。 半点光都看不见的慕瑜钰完全就是凭空摸瞎。 仓库内越来越冷了,似乎这里面每一个缝隙都在渗透出冷气,要麻痹她的感官。 此刻,她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又累。 她一度想躲回空间里开暖气,却发现今早走得太急,空间戒指都没戴。 难不成她今日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好冷啊,冷得快要死了。 没找到商时,她回不去公司,只能死在这里。 很快,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的心又随之七上八下起来。 她咬咬牙,勉勉强强扶着石壁站起,眼前又泛起一阵阵眩晕,她艰难地找到向上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上去想打开仓门,却发现门早被堵死了,怎么开锁都没用。 慕瑜钰整个人呆在那里,她慢慢用迟钝的脑袋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是又被人算计了。 她跌坐在地上,仔细回想着与云措母女相见的一幕幕。 似乎一切都早有预谋。 第九十七章 一丝丝光亮 不只是谁先喊了一声走水了,食肆里飘着滚滚浓烟,异常呛鼻,住客全都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有的住在里间跑不及的,便直接跳窗跳了出来,将腿摔折了,现场狼藉一片! 伙计们吓得六神无主,赶紧跑去井里打水。 一个跟了慕瑜钰很久的账房伙计抓住另一个伙房的伙计问道:“掌柜的呢?!” “掌柜的……掌柜的……”伙房伙计挠挠脑袋,才记起今天早上的事,浑身猛地一震,大喊:“掌柜的在仓库里!” 此话一出,全场人都安静了。 众人无声地看向翻滚着熊熊烈焰的火场,咽了口唾沫。 “别愣着,快泼水!!” 井水一桶接一桶,可是这火势怪异得很,压根没有要缩减的意思。 正当众人焦急之时,天上乌云密闭,颇有瓢泼大雨之势! 一个伙计面露喜色道:“快看,要下雨了!是天神眷顾咱们!” “不……不对……”伙房伙计整颗心都被揪起了,“是地基……地基要塌了!!” 火只能烧食肆,而烧不进地下仓库,可万一地基都塌方了呢? 慕瑜钰压根没有生还的可能! “谁,谁去救救咱们掌柜啊?!” “我腿软了!” “哎哟,我手被烧坏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寻着借口,所有人看起来都很着急,乱世之中能活命才是最紧要的,谁又会真心实意地为了救一个十几岁的寡妇付出自己的生命呢? 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连族谱都进不了的寡妇而已啊,他们可是全家上下老老少少都等着吃饭呢! 门口忽然闪过一道人影,男人端方的竹色衣袍此刻颇为凌乱,众人纷纷惊呼,原来是刺史大人! 可是火舌那么烫,他一个矜贵无比的小公子,又怎么会承受的住这些呢? 就在这片刻之间,众人已然脑补出一场凄美异常的殉情画面。 紧接着,又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冲了进去! …… 谢子安此刻不再端方清隽了,整张脸像见到鬼一般扭曲而恐慌。 慕瑜钰……慕瑜钰还在仓库里面…… 为什么没人救她?她明明对那些人那么好! 他凭着记忆冲向仓库,可通往地下仓库的暗门被填了泥沙,密码锁也被人破坏了。 他只能寻物品去砸,在这滚滚浓烟里,谢子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脚也震颤不已。 旧时学堂的夫子曾同他说过,人吸入太多火的灰烬是会死的。 他如今应该也快了吧? 若是能与她死在一块,那他也算是死得其所…… 忽然,浓烟里横梗出一只人手,那是个男人的手,他拿着一块湿哒哒的帕子,直接捂住了谢子安的口鼻。 一片混乱中,谢子安想瞧见他的眉目,可是浓烟带来的窒息感太过强烈,他根本没办法看清楚。 哐哐——哐哐—— 男人一声不吭地扛起凳子桌子,周遭的铁铲笤帚等用尽了力气去砸门! 谢子安也顾不得其他,将帕子系在鼻间,也用力去砸门,砸红了眼! 门很快被两个男人砸开,谢子安率先冲了进去,男人也想冲进去,可是他看着他的背影,眼前有些恍惚。 仓库里的慕瑜钰已经快被冻死了,她已经差不多度过了冻伤的最后一个阶段,浑身血液倒流,热烘烘的,她恍恍惚惚地脱掉外衣,还是很热,又脱掉裙衫,只剩中衣与亵裤。 还是很热,怎么办…… 耳边是模糊的咚咚声,一丝丝的光亮从某个缝隙里透出,她微微睁着眼,似是不敢置信。 第九十八章 人情浅薄 谢子安寻到她时,见她靠在黑暗的角落,死寂无声。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跑去,直至抱起她时,他才发现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可怖的冷意,那脸庞也被冻的青紫发白。 他将她按在怀里,声音发颤:“没事了……没事了……” 慕瑜钰还有一点点意识,发现身旁猝然多了道暖意,她轻轻将头靠了过去。 这副全身心依赖于人的模样明明非常岁月静好,可看在某些人眼中却很不是滋味。 一双乌黑的眸子凝着二人,无念还在身后悄声问道:“主子,怎么不进去了?” 商时沉默着,没出声。 谢子安经过他身旁,朝他点头示意,清朗的声线中带着些微哑:“谢谢你。” 商时依旧没有出声,静静看着他将芙姝带走了。 “你说,他会不会比我更适合留在她身边?” 无念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此时外头的火势已经被官府赶来的人扑灭了,扶泽站在门口,见到他出来,眼前一亮,伸手递给他一个荷包:“这是我家郎主赏你的,收下吧。” 商时在山寨里见过他一面,彼时他刚入赘金汤寨,又聋又哑,正在被这孩子的母亲欺负。 “魏小黑?” 扶泽一愣,不知这浑身被火烧得漆黑的魁梧男子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奴叫扶泽,您认错人了。” 或许是先前金汤寨逃出来的人罢?不然又怎么会不顾性命去救慕瑜钰呢…… 扶泽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商时本来不想收,可是无念又在他耳边悄悄念叨:“主子,咱们的马这几日都跑废了,要买马了。” 商时轻咳两声,推拒的手又伸了去,装模做样地点头收下。 扶泽面色一喜:“若是可以,我家郎主还想请您来府上做客。” 狼狈的男人摇摇头:“不可以。” 商时拿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定睛望了望身后的狼藉,最终隐在街市人群之中。 …… 慕瑜钰是三日后才悠悠转醒的。 偌大的房间内燃着水沉香,她微微睁眼,才发现手被人攥着,那手掌温热干燥,令人无比安心。 谢子安这几日应该都在照顾她,此刻正趴在床榻边缘,呼吸沉缓,看起来极累。 谢府的婆子们在门外细声细气地讨论,说她好福气,又说从没见过谢子安这样紧着一个人…… 她动了动手,他瞬间惊颤起身,见她醒了,结结巴巴话都不会说了。 他纠结了许久才忍住把慕瑜钰揽至怀中的冲动,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可醒了?还冷么?身体有无不适?我,我去喊郎中来……” 慕瑜钰眨眨眼,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干涩发哑:“谢谢你。” 郎中来了,摸了她的脉,一脸痛惜地扶着谢子安的肩道:“寒气郁结至五脏肺腑,姑娘恐怕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郎君节哀……” 多好的一个女孩啊,身体匀称康健,明明该很适合生育才对。 不过谢家家大业大,若是这姑娘不能生育,那谢家香火岂不是就要断了!? 若谢子安情深意切,执拗要娶,这姑娘估计也要一辈子磋磨在后宅,是正房又如何,生不出孩子就一辈子直不起腰,还要看其他房的女人脸色过活! 几个人沉默下来,慕瑜钰盯着面色莫名的二人,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没听到想听的,谢子安皱了皱眉:“我没问这个,我是问你,她可好些了?” “呃……还好郎君及时,好是好些了,只是且记日后不可贪凉,冬日多加调理。” 说罢,他沉沉叹了口气,退出了屋外。 屋内一室寂静。 谢子安沉沉地望过去,对慕瑜钰笑了笑。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便好。 慕瑜钰抽出手,想要起身:“我要回去看看情况,雪娘跟着云措走了,不知回来没有……” 谢子安听到这话,声音冷了几分:“你才刚好,又要去店里做事?” 慕瑜钰抿抿嘴:“可是……” “至少明日再下床。”他将她按了回去,又替她盖好被子,寻了个由头将她留住,“我先同你说说当时的情境。” 脸色苍白的慕瑜钰思索了一小会儿,而后点点头,靠在榻上安静地听。 乱世之中人情浅薄,慕瑜钰认了,可那丑陋的男人又是哪位?听谢子安说整个铺子都烧得差不多了,那男人却像不要命般冲了进来,力气还那么大? 她郑重其事道:“若是日后碰得上,我一定好好感谢他。” 见到他手上豁然出现一道狰狞的疤,慕瑜钰心生愧疚:“不过还是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就要葬身在仓库了。” 谢子安叹了口气:“你我即将成亲,又何必如此客气呢……” 慕瑜钰没再开口。 第二日,慕瑜钰不欲多待,天一亮就收拾好东西走了。 回到食肆,亲眼见到自己花费了许多心力的装修已经彻底化为断壁残垣时,慕瑜钰还是握紧了拳头。 “云措……你到底为何害我?” 她回了家,发现扶泽坐在家中,安抚着魏柔婉跟慕三石,她心中不禁一诧,谢子安可真是事事都想得周全。 二老见到她,激动得流下热泪。 许久未见,魏柔婉憔悴了许多,她拉着慕瑜钰的手,满脸急切:“阿钰,郎中怎么说?” 慕瑜钰淡淡道:“说我体寒,日后不能生育。” 说罢,她悄悄去瞧二老的面色。 魏柔婉吸吸鼻子,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没事,只要咱家阿钰没事就好了,那,那谢子安又如何说?” “他没说什么。” “若是他敢对阿钰有意见,俺就去砍了他!” 慕瑜钰无奈地笑笑:“爹,是他救我出来的呢。” 魏柔婉知道,这门婚事大概率是黄了,谢家高门大户,决计不会答应谢子安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回家。 “阿娘给你熬姜汤,阿钰别怕,人回来了就好。” 母亲的怀抱香软,令人眷念,慕瑜钰眼眶酸软,委屈极了。 “阿娘真好。” 慕瑜钰在家中坐了一会儿,稳定好两位父母后,她披上厚厚的披风,自己又去了其他店。 此事来得蹊跷,她必须要去找到云措。 第九十九章 我叫阿尚 接连寻了几日,她也派人在永州各个城门去寻找,可惜都没有两母女的身影。 慕瑜钰叹了口气,她还是想不明白云措的针对自己的原因。 是因为明家那个女子,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人呢…… 不过最近几日,五华巷来了个奇奇怪怪的男人。 整日跟另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厮混在一起,蹲在巷口,用沉沉的目光看她。 那目光有点熟悉,慕瑜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今日她来开铺,那男人又蹲在那里了。 慕瑜钰从柜台里抽出一把短匕,藏在袖中,咬牙走了过去。 她来到男人面前,只见男人被她的行为吓了一大跳,扯着身旁的黑衣人连连退后,眼神非常惊恐。 慕瑜钰与他对视几眼,一个人影忽然浮现心头。 “我认识你!” 男人眼神闪烁着,似是不敢置信,他的脸上有许多火烧火燎的烧伤,远看像是一片泥泞呼在脸上,近看却愈发毛骨悚然。 他嘴唇颤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他在西北日思夜想的人啊,如今就站在他身前,不过慕瑜钰什么时候目力这么好了,他伪装成这样,她竟然还认出了他?! 可慕瑜钰只是微退后一步,定声道:“你是那个疯子!” 男人颤抖的手即刻愣住了。 空气有几分凝滞。 “什么疯不疯子,不认识不知道。”男人撇撇嘴,粗声粗气道。 慕瑜钰即刻没了好气:“那你整日盯着我家的铺子做什么?你是不是认识云措?有没有见过雪娘?快说!” 一旁的无念认识过西北女人的耿直豪迈不讲武德,可永州都接近南方了,怎么生养出来的女子还能这般咄咄逼人? 慕瑜钰谨慎地盯着两人,大有两人不说,就要喊人绑架他们的趋势。 “我救过你的。” 慕瑜钰一愣,原来是那个人? 男子瞧着微楞的她,唇角又扯出一抹丑陋歪扭的笑:“你店,缺不缺人?” “不要工钱,只管饭就好。” “你,你就是谢郎君说那日陪他大火里砸门的男子?” 男人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咂摸着她嘴里的那句谢郎君,咂摸出了点儿酸意,他点头应是。 慕瑜钰听他的口音还有几分熟悉,而且他的眼神也十分坚定,会让人下意识地想相信他,慕瑜钰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似乎潜意识里她与这个人认识了很久才会有这样的下意识行为。 无念扯扯男人的裤腰带,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主子,咱们要赶紧回去了,不是说见一面就成的吗,怎么见到自己家婆娘就走不动道的?” 商时皱眉,将他踹到身后:“你烦不烦,不碍事!” 无念:“……”被主子排挤是我的命运我了解! “行,明日此时此刻你来我家食肆,我找些事情给你做。” 慕瑜钰瞥了他一眼,只言尽于此,他只说了管饭,也没让她管住什么的,说完,她就回铺子做事了,一句话都没多同他讲。 商时靠在阴暗的巷道里,一双眼里蕴着些许明明灭灭的光,默默凝着她。 她生得越来越美了,先前脸上稚嫩得未长开,脸颊还带着微微的肉意,捏起来像软糯的团子,如今的她却是骨肉匀称,容貌清丽,眉眼间还有股凌厉的商人意味。 慕瑜钰长大了,能撑起一个家了。 这其中定是有说不尽的心酸与艰辛,既然他都回来了,为何不多帮她一些呢? 等再过几个月,他就能让明家那群虚情假意的疯子全都下地狱,他要给她更好的生活,不再受苦,不再受累…… 第二日,慕瑜钰与慕三石商量着去将烧毁的铺子清理一下,计算一下损失,好制定重建计划。 她将两个男人带给慕三石:“爹,他们是我新招的工人,你要干什么活就同他说一声。” 她抬目望向男人,礼貌问道:“怎么称呼你们?” 男人拍拍自己坚实的胸膛,粗声粗嗓:“我叫阿尚,他是我阿弟,叫阿年。” 省心容易记,是个好名字。 慕瑜钰点了点头,交代给慕三石后,她又去满城寻找云措了。 这边谢子安给她递过几回消息,出城的人都盘查过了,没有眼瞎的老女人带着一个小孩一个妇女出城的。 既然如此,若没有出城,那一定是藏在哪里了。 她拿着几人的画像,挨家挨户地去问。 不过很快,她就获得了新的重要讯息。 一日清晨,她在窗棂前寻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清晰地写了个时间跟地点,那字迹,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写的字体。 第一百章 千丈远 这张纸条,就差没把陷阱两个字写上去了。 而且还只要她一个人去,若是见到有其他人跟她一起,雪娘就会立刻被灭口。 慕瑜钰心中划过一丝侥幸,还好,至少雪娘还活着! 她攥紧了字条,准备明晚上去赴约。 她出门,将事情全都妥善交代之后,晚上回家吃了顿饭。 慕三石把阿尚两兄弟带回来了,他似乎很喜欢这两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慕瑜钰也多备了几副碗筷,见阿念有些拘束,进了门都挪不开脚,她微微一笑:“不必拘束,外头冷,进屋坐吧。” 慕瑜钰特地炖了一锅羊肉,还做了个红烧豆腐与青菜汤,可是这哥俩都不太夹羊肉,拼命地炫豆腐跟青菜。 “你们怎么不吃肉呢?身量这么壮的汉子,干了一日体力活,怎么能不吃肉呢?!来!吃点!” 慕三石倒是很热情,无念瞧着碗里的几大块羊肉,想起他跟商时在西北待了那么久,蔬菜是天价,羊肉倒是常见之物。 他没敢说,他羊肉都要吃吐了,做梦都是羊肉味的。 无念纯朴一笑,将碗里大部分羊肉都给了商时:“我不累,哥哥先吃。” 商时给他递了个凌厉眼刀,见岳父一直在看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将无念夹过自己碗里的羊肉都吃掉了。 趁他俩去添饭,慕三石一把拉过慕瑜钰的肩头:“闺女,我看他俩能吃苦,而且那阿尚钉钉子的手法又快又狠,很像女婿呢……” 慕瑜钰眸光一动,瞧着满脸烧痕的男人,笑了笑:“是吗,原来阿爹还能记得这种旧事……” “女婿那个手法,我是一辈子不会忘掉的!” 吃完饭,商时又在灶屋外劈柴,这可不是慕瑜钰让他干的活,她可不付额外的工钱。 可是看他那自来熟的模样,活像在自己家似的。 她透过窗户,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他一遍。 窗外飘了点雪,零零落落的,他的头上也沾了些,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移开目光,伸手出窗台去接雪,又是一年冬天了。 商时在劈柴,无念也跟着劈柴,可是劈着劈着,商时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无念知道,他特意来这里劈柴,无非就是想多看她几眼。 他索性兴叹一声道:“人都快成别人老婆了,就我家主子还在这里劈柴……” “快了。”商时道。 “啊?” “咱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永州。” 商时静静望着伸出皓腕接雪的少女,她无言的目光对上他的,眼里似乎盈着一碗洁白的雪。 他心底是不住的自嘲,时过境迁,就连与她相望都能算作贪欢。 灶房过去她的房间只消十几步,他却觉得与她相隔了千丈远,中间隔了无数段时光的距离,他跨不过,也不敢跨过。 听了商时这话,无念浑身一颤:“……狠还是你最狠。” 第二日,芙姝做了两手准备,她花了半个月奖金跟系统要了瓶防狼喷雾跟电棍,准备跟云措抢人。 银票也带了点,不过是她花了一晚上在空间里特制的‘银票’。 谢子安今日也来了,上次试吉服没试成,这次慕瑜钰躲不掉了。 “你瞧着喜欢哪件?我拿不准,所以都买来了,都是时下最好的绣工与手艺。” 他脸上有淡淡的欣喜,脑海中都是慕瑜钰穿喜服与他成亲的模样,可慕瑜钰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慕瑜钰在担心什么:“你莫要过于忧心,我已派了人挨家挨户找了,这两日或许就有结果了。” 慕瑜钰看了他几眼,几欲想将晚上要去抢人的事情说出来,可是她欲言又止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说。 “这件就很好,难为你破费了。”她随手拿出一件,对他笑了笑。 谢子安看出那件身量对她来说有点大,可是她却说很好。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敷衍,轻声应了:“那便这件吧。” 第一百零一章 凉国神巫 临走前,慕瑜钰抓住了他的手腕,嘴唇嗫嚅几许。 谢子安微微歪头,笑容和煦:“要一起吃饭吗?” 慕瑜钰点点头,与他在店里用了午饭。 她到底没忍住,同他说了那件事,她又一次将自己的信任交托出去。 谢子安眨眨眼:“你要去?” “我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你,不用怕。” 慕瑜钰垂眸,心底酸软:“你帮了我太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眉目柔软地看着她,“我是个商人,不做赔本买卖,阿钰身上正好有我想要的东西。” 慕瑜钰艰难地叹了口气,只道:“谢谢你。” “我有所求,担不起你的谢。”他道,“陪我多看会儿雪罢。” 慕瑜钰点点头,又陪他看了半日雪。 …… 傍晚,她披上一袭梅花白的外袍,将脸裹了个完全,还在心口与各个要害点垫了几片小铁片。 见她这般郑重其事,谢子安不禁调笑道:“慕老板原来这般怕死,还好谢某救了你出来。” 慕瑜钰挑挑眉,丢给他一个那当然的眼神,自己牵了马出门。 “我走啦。” 她的身形渐渐隐入细雪之中,谢子安调了几个死士上去跟着。 他关上门,坐在屋内叹着茶,看着店内伙计们忙碌的身影。 忽然,有个男人敲了敲门,谢子安认得他,他是前几日慕瑜钰新招的工人,叫什么尚的。 男人一身的冷意,十分言简意赅:“掌柜的不在?” 谢子安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点点头。 不知为何,男人看他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敌意,不过谢子安并不在意:“她要明日才回来,你有何事可以找我。” 商时瞥着桌上放置的几套红艳艳的喜服,红得刺痛了他的眼。 他轻咳几声,从袖里搓出个石子儿,等寒风吹动纸窗时,他便将那石子一弹,桌上沾了墨的墨笔尽数被弹落在喜服之上,洇开了大团的墨迹。 谢子安走过去拍开墨笔,已经来不及了,那套刚好是慕瑜钰选定的喜服。 “!!”他紧紧攥着那条沾染了墨迹的喜服,心下一阵刺痛,那眼中带着淡淡怒意,直直射向商时,商时却倚靠在门框上,那好整以暇的模样,似乎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没事的话便退下,这里不需要你。”谢子安声音沉冷下来,却仍旧保持着委婉的语气。 商时才不听他的,只是淡淡瞧着他,眼里充满了挑衅。 谢子安抿着唇,心中怒意翻滚。 很快,一个小厮便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拿着云措的小像,与谢子安附耳交谈了几句。 商时几乎是本能地认出那熟悉的脸,低低唤了声:“凉国神巫!?” 谢子安眯起眼:“你说什么?” 商时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听错了,我是问为什么要通缉那个婆子?” “与你无关。”谢子安放下那小像,自己披了件衣服便匆匆走出门外。 小厮愣在原地,与商时面面相觑。 商时脸色一下子变了下来,直接站在门槛处不让他走。 一抹寒光闪过,他手上的佩刀已然架在了小厮身上。 小厮惊恐地瞧着他:“大……大哥饶命!” “将方才的事都告诉我。” 半炷香后,商时缓缓收起了刀,又给了他一颗莹白的珠子,柔润的成色价值瞧上去便价值不菲。 数月前,沙城城破,为了给大雍制造喘息之机,他走投无路,假装失踪,而后带着私兵屠了凉国的边陲小城,此举激怒了凉国巫婆,后来他与她对战,她身怀巫术,他守沙城时已身负重伤,根本不敌她。 危急时刻,他只好趁机将她的双眼刺瞎以求逃脱,后来…… 后来便是被无念所救,捡回了一条命。 为什么这巫婆还要穷追不舍? 小厮见他脸色蕴着一股杀意,又吐了些情报:“郎主应是得到了那妇人的行踪,找她去了。” 商时睨他一眼,抿唇紧了紧手上的佩刀,眨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 …… 今日的夜晚,天空似乎蕴着化不开的浓墨,黑得不见一颗星星,慕瑜钰心头紧紧地跳动着。 她不想再背上一条人命,亏欠二字太令人痛苦,她已经受够了。 “啊啊啊!”不远处响起女人的凄厉的哭叫,那是雪娘! 慕瑜钰吓得深深吸了口气,赶紧加快了速度,来到云措提供的地点——一处废弃的府宅。 她下了马,环顾四周,所有墙壁都是封死的,只有这一处进出的门,进得门内,周围的风像是有意识般在耳边呼啸,目光所及都是异常凄惨冷清的光景。 那哭声是从垂花门内传过来的,慕瑜钰只得继续深入探寻。 “我来了,云措。” 哭声戛然而至,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尖锐的笑意。 云措不知经历了什么磋磨,头上的头发如稻草般干枯,垂落在耳朵两边,脸上也被指甲划得出血,应该是这几日跟雪娘起了不小的纷争。 雪娘本就不喜她,如今应该是更加厌恶她了,如今她倒在地上,眉目紧闭着,脸上头上都是灰尘泥垢。 云措的小女儿坐在一头石狮子上,目光幽幽。 云措疯癫地笑着,神色十分张狂:“来了?哈哈哈哈,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把你盼来了!”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因为你合该与那个男人一起下地狱!” 慕瑜钰心头咯噔一跳:“什么男人?” “那条贱狗屠了我满门!还将我的眼睛生生剜下来,使我日日夜夜忍受无数苦痛的折磨!” 慕瑜钰皱眉:“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什么男人,剜你眼睛也不是我干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错人了,把雪娘还给我。” “不认识?哼,不认识那这是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纸团子,又将它摊开,豁然摆着慕瑜钰的小像。 “他直至死前怀中还藏着你的小像!我的巫术也能感召到得你与他的羁绊,我不会认错!” 慕瑜钰惊呆了。 几乎是瞬间她便断定,商时还活着,而且身处西凉边陲。 她嘴唇颤抖着,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乃凉国神巫,你猜是在哪里?”云措低低地笑着,“他屠了我满门,我如今只是要你偿命罢了,很公平!” “可是你答应我,会放了雪娘。”慕瑜钰咽了口唾沫,暂且压下心中震惊,装作平静地与她继续周旋。 “若我死了,你杀了雪娘,怎么办?” “哼,我可不管这么多,既然你今日来了这里,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第一百零二章 被她识破了 “这不公平!”慕瑜钰在做最后的周旋,额间紧张得出了汗。 “你杀了雪娘就是伤害无辜之人,那你跟那个屠你满门的男人有什么区别?!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云措微微愣住,她喃喃自语道,“遭天谴……” 就趁现在! 慕瑜钰猛地冲过去,一手将她按倒在地! 脆弱的脖颈就在眼前,她很想举起刀就这么杀了她。 可是只有她知道商时在哪儿…… 慕瑜钰照着女人的脸连续扇了数下,直至女人喷出了血沫腥子,手脚再也无力动弹后,她猛地抬起眼,发现那坐在石狮子前的小孩已经消失了! 脖颈一凉,猝不及防地被刺了一下,短暂的尖锐过后,她反应过来,这女孩比这什么神巫实力更强! 还好……还好她垫了铁片! 她猛地抽出腰间的刀狠狠向后划去,小女孩手臂被铁片震麻了,却是来不及躲,手臂被划了长长一道痕迹! 她眼里的目光逐渐变得阴毒,阴恻恻地笑着,让慕瑜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愚蠢的女人被我下了巫毒,活不久了,就算你救了她,也没用!” “……” 慕瑜钰颤抖着唇,看着脸色苍白倒地不起的雪娘:“所以你们一开始就骗了我,对吗?”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对你们手下留情!” 云措晕了过去,慕瑜钰心中怒意升腾,见女孩跑远了,她手起刀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地刺入云措的肩膀。 女人疼地醒了过来,凄厉地嚎叫了一声:“阿贞……阿贞救我!” 可是那女孩却站在远处无动于衷。 她低低一笑:“阿母,你命数也该尽了!” 她从小被当成下一任神巫培养,日日夜夜忍受着教主与教众的折磨,她恨啊!恨这个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将她生下来受苦! 云贞冷漠得不像个人类:“每天我都盼着阿母去死,如今这个愿望终于要成真了!” 云措嘴唇惨白:“怎么可能……我那么爱你……怎么可能呢?” 慕瑜钰咽了口唾沫,原来这对母女一直都在互相折磨,既然如此……何不再让折磨变得更激烈一点呢? 想罢,她低低笑了两声,笑声中极具嘲讽:“呵呵,看看你用尽心力护着的云贞,你的亲生女儿,你这么用心,她却没有念过你半分的好……” “你骗了我又如何,你现在比我还像个笑话!” 她的话狠狠刺痛了云措的心,云措彻底疯了,捂着耳朵不想听。 可是慕瑜钰却一把抓过她的手压在身下:“你能有今日这一番际遇,何尝不是上天给予你的报应?” 云措从记事起,就已经在麻木地学习巫术了。 她要做的事情不多,最主要的就是殉.葬。 她要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了国运,为了国家义无反顾地去死,仍任牺牲自己的气运,来弥补国家的气运。 有了气运便能战无不胜,气运就是决胜战场的法宝。 无止境的屠戮致使凉国百姓不堪重负,致使周遭国家的百姓苦不堪言。 这个巫术已经进行了数百年了,并没有人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件错误的事。 如果脱离了神巫这个身份,那她……岂不就是致使全家惨..遭..屠..戮..的凶手!? 云措抽搐一下,吐出一口血。 不能……不能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 她空洞的眼里流着血泪,死死瞪着云贞,没错,那是她亲手创造的苦果。 见到这个眼神,慕瑜钰默默地松开了她被压制的手。 她抬起雪娘,看了眼小女孩。 云措挣扎着起身,口中默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云贞没想到自己愚蠢的母亲真的会被慕瑜钰策反,她怔愣了一下,发现天边逐渐刮起了一阵混沌的风,无数尖锐的碎石都朝自己冲了过来! 慕瑜钰被风刮得睁不开眼,艰难地带着雪娘挪动着位置。 再有几步就快到垂花门了,过了垂花门,就能安全地逃离这个地方了! 云贞叫喊着,双手抵挡住狂风:“不能,你们不能走!今日所有人都要埋葬于此!” 云贞抽出一只手,嘴里也不断地念着咒语,只见慕瑜钰头上的一块屋檐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千均一发之际,一道竹色身影替慕瑜钰挡住了那一大块实心的檐边。 男人吐出一口血,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颤抖着双手将慕瑜钰推离危险地带:“快跑。” 狂风中,慕瑜钰大喊道:“你不是派了死士跟着我的吗?死士呢?!” 男人没说话,只是含着一口血,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她。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慕瑜钰喃喃道:“你就是……你就是故意的……” 见她哭了,谢子安一愣,随后嘴角扬起一个苦笑,还是被她识破了。 “你快跑,死士马上就来了,你……不用担心我。” 慕瑜钰无声地看他一眼,趁母女两人还在蓄力,她一咬牙,还是拖着雪娘跑出了废宅。 她方才动作太疯狂,如今体力已经有点不支了,拖动着雪娘的身躯也变得越来越重。 但是不能……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远处隐隐有马蹄疾驰之声,她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那骑在马背上的竟然是……阿尚! “阿尚?!” 男人跃下马,想扶住她的肩,可是慕瑜钰只是将雪娘交给了他,她自己却又转身向废宅奔去。 “慕……”商时抓住她的肩膀,急道,“东家!你去哪儿?” 慕瑜钰只是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里走:“还有一个人等着我救,我再欠不起那人的恩了。” “……” 商时被她气得不轻,这才几个月,慕瑜钰就被别的男人迷得找不着北了,刚逃出火坑,又要回去送命! 他低低骂了声娘,随后一把拽住她的手,又将雪娘推给她,平静地抽出腰上的精铁剑,幽声道:“我去!” 真是一点也不想救啊。 商时攥紧了手中长剑,既然她这么想报恩,那就他替她报。 “可是,这都不关你事!” “让开。” 慕瑜钰瞪大了眼睛,她还从来没被下属这样凶过,更何况,她怎么知道这人是不是去送命的? 到时候救人不成,反搭上自己的性命了! 她登时又要继续追上去。 可是身后的雪娘却拽住了她的裙角! “东……东家……” 第一百零三章 炽烫 “好痛……我的心好痛……”她紧紧抓着慕瑜钰,慕瑜钰实在没办法,只能蹲下替她把了脉。 这个毒很猛,专攻心脏以及肺腑…… 她冷静地从空间中掏出一颗速效救心丸,那是她先前攒够了医保额度,跟系统换的救命药。 她紧紧抱住雪娘,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将药喂了进去:“有人替咱们拿解药去了,我这里有个救心丸,不能解毒,但可救命,你暂且先吃一颗,咱们再等一下,很快的……” 雪娘的手腕青筋暴起,泛着不健康的紫白,她紧紧攥住慕瑜钰,口中乱语。 慕瑜钰又安抚了她一会儿,待她不再乱动,便背起她,一路走回了永州城。 期间,她垂着头,不断地低声喃道:“不会的……谁都不会死的。” 慕瑜钰将雪娘带回了家。 夜半时分,她照顾着人在客房睡下,自己则疲惫地靠在家门口,望着一汪圆月,等候那两个人归来。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寒鸦嘶鸣,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踏着幽幽月色归来。 他似乎习过武功,即便是背着这么重的人,步伐却依旧轻巧,也没有惊扰在门口安睡的女子。 他将昏迷的男人交给下属,自己则来到慕瑜钰身前。 他没束发,一头青丝散落,面庞白皙而优美,仿佛是用世上最温润的玉雕琢而成,一双含情的凤眸入鬓,在月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时间似乎回溯到许久以前,她还在晒芝麻,他还只是慕家的赘婿。 一声叹息随着凛冽的寒风消逝,他缓缓蹲下身,为她拂去头上的雪。 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商时眸光一动,轻声哑道:“别晒芝麻了,回去睡。”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吞,慕瑜钰揉揉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真睡迷糊了,怎么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商时眨眨眼,啧了声,半晌过后,他直接大手将慕瑜钰捞起,轻车熟路地抱着她回到房间。 慕瑜钰靠着那坚实的胸膛,还以为是阿爹。 “爹……我要等人……” 他脚步一顿:“你要等谁?” “……”只听绵缓的呼吸声响起,再无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半刻后,男人为她盖好被子,掖了被角,而后又嫌不够似的,坐在榻边,手指尖带着无数眷恋,勾起一缕她的鬓发在指间赏玩片刻,再帮她细细捋好。 “晚安,慕瑜钰。” 他抿抿唇,来到书案前写下请辞信。 窗外跃过一道人影:“主子,都处理了。” “好,我马上出发。” 他回眸看了眼慕瑜钰,眼里尽是不舍。 …… …… 第二日,慕瑜钰拿着那字迹歪扭的请辞信愣了半日,她总感觉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件都不真实。 “这个阿尚,这么快就跑了……” 慕瑜钰嘴上吐槽着,可心底却涌起淡淡失落,这么好用的工人走了,阿爹肯定又要念叨她好几天了。 可是昨日,她又是怎么睡到这张床上的呢? 她左顾右盼,又发现桌子上多了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颗白色药丸,背面贴着一个歪扭的大字——解。 她不容细想,立马拿着药丸跑去客房,雪娘依旧青白着面色,眉头紧紧皱着,嘴巴唤着远方情郎的名字。 她喂雪娘吃了药丸,雪娘浑身颤抖,嘴巴噗哇一声,呕出一大口乌紫的浓血! 而后她的面色瞬间便好了许多,看来这是真解药了。 慕瑜钰庆幸地想,还好她当初没怎么苛待过那两位兄弟,不然雪娘跟谢子安,总得没一个。 对了,谢子安! 阿尚在信上交代了个医馆的名字便走了,也不知道谢子安如今怎么样了。 她喂了雪娘喝水,又迫不及待地回房穿衣洗漱,匆匆牵着马出了门。 来到信中所说的医馆,果然瞧见院中有一个青年披着厚厚的毛披风,正安适地赏茶。 “谢子安!” 男人回过眸,一双清澈澄净的眸子微弯,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不温不火,端方得像个君子。 慕瑜钰跑上去问道:“你没事吧,大夫怎么说?” 青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没说话。 “慕老板昨日哭的模样很美。”他道,真想看她为自己再哭一回。 慕瑜钰将他拉过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而后才沉沉地叹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若我有事呢?” 慕瑜钰不接他的招数,苦笑一声:“那永州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倏尔眼前一白,她被纳入一个带着融融雪意的怀抱,鼻息间尽是冷梅芳香。 她愣住了。 “谢……谢子安……你……” 青年只是非常克制地偏头在她脖颈处轻轻蹭了蹭,而后便将她放开。 “我……”谢子安的喉中涌上酸胀,他几乎隐忍不住自己发颤的声音,深深地呼吸几许后,他才竭力平静道,“冒犯了。” “……” 在这样陌生且汹涌的爱意面前,慕瑜钰无措地红了眼眶。 “对不起。”她道。 “莫哭。”男人伸出手指,替她拭泪,滚烫的泪珠滴落手心,炽烫进两个人的心底。 他至始至终地知道,自己的爱是无果的。 第一百零四章 双生花(上) 因为所有事情都是瞒着爹妈做的,慕瑜钰吃饭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问阿爹到底是谁送自己回来的,莫非真是那个……阿尚? 可是他为什么又会掺和进来呢? 她想了想,拐弯抹角地对慕三石问道:“爹,你昨晚跟阿娘睡得好吗?” 二人面色有些龃龉,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呃……昨晚你爹打呼噜声音确实有点儿大,吵到你了?” 慕三石挠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芙姝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僵。 …… 时间一天天过去,永州下起了鹅毛大雪,风雪漫天,冷得让人骨寒,冷得让人清醒,日子不知觉漫长了许多,令人难捱。 听说那伙打着重振大雍旗号的乱党,势力已经蔓延到永州的周边。 慕瑜钰调查了很多个地方,阿尚这人似乎从那日起便消失了,她一度以为他只是来下凡顺手帮了她的仙人。 远处一个戴着红兜帽的女子,身形隐藏在宽厚的披风里,那面庞也不甚清晰,慕瑜钰一时没有在意。 谢子安今日还命人送了红绸过来布置,慕瑜钰指使着伙计给门头挂上,平添了几分喜庆。 “听说这家的甜品很有名。” 那女子来到她的店门口,手旁还拉着另一个披着靛青披风的女子,听声音,应该都是闺阁女子,为何大雪天会专程跑出来买点心? 红绸挂在门头,慕瑜钰走出店外看了看,正巧与她撞上。 那靛青披风的女子顿时将伙伴拉至伸手,对着慕瑜钰大声喊道:“大胆,竟敢冲撞——” “阿盈!” 红兜帽女子给了她一个眼神,慕瑜钰捂着撞痛的头,蹙眉望着那两个女子道:“我还说怎么你们怎么不看路……” 话说到一半,她蓦然呆了。 因为那红兜帽女子与她长得很像很像,不是原身,而是她自身。 慕瑜钰眨眨眼,开口道:“你是谁?” 红衣女子皱了皱眉:“我为何要告诉你……” 女子的气质可比平平无奇的慕瑜钰要矜贵得多,身上没有一处皮肤不娇嫩白皙,那孤傲的性格也是被宠出来的性子。 几乎是瞬间,本能的自卑令慕瑜钰鼻酸耳热,想就地找个洞钻进去。 她偏过头,拼命掩饰眼里的错愕:“对不起,是我冲撞了。” 两个女子站在店门外一唱一和。 “阿时很快就过来了,我还没问过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哎呀,只要是姑娘做的,他哪里敢不喜欢呢?” “唔……说的也是,那我都买一点吧。” “就是这家店的服务态度不太好,只能勉强打个中评吧……” 慕瑜钰跌跌撞撞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拼命喝水。 外头忽然有个乞丐摔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许多人围在那里,不敢走上前去。 那女子几乎是瞬间便脱下身上厚重的披风,裹在了那衣不蔽体的乞丐身上。 因为是发生在自己店门口的事情,慕瑜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管。 她喊了几位伙计出门去看,手里拎着热水汤婆子,杂七杂八的一应物件,可那脱下衣衫的女子却吼了她道:“你连他的病因都不了解,就要塞给他这些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引起低温烫伤?!” 慕瑜钰:“我……” 女子凌厉地皱了皱眉:“我同你无法交流,让开,真是妨事。” 第一百零五章 双生花(下) “我只是想救他……”慕瑜钰默默退开,让伙计喊了医馆的人来。 “不用喊,我可以治,你给我一个房间,四个角各放上四台暖炉,再给我一床棉被,不用太厚。” “好。”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抬进了房间,慕瑜钰观察着那个女子,又开口问了她的名字:“如何称呼姑娘?” “我姓慕,你喊我慕姑娘便好。” 慕瑜钰眨眨眼:“好巧,我也姓慕。” 女子意外地看她一眼,没再搭话,室内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默了下来。 慕瑜钰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她,很好奇她为什么跟自己长得那么像。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 “你可有父母?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 “你话很多。” 慕瑜钰嗫嚅着唇齿,任谁见到跟自己长得八分像的人都会很好奇吧? 直至傍晚,那乞丐才悠悠转醒,嘴里喊着饿,慕瑜钰给了他几片干面包,女子微微勾唇:“你倒是想到他吃食不规律导致消化有问题,吃不了清粥淡菜呢。” 不过很快,女子看了看那干面包的模样,眼前一亮:“这是……这是面包吗?” 一句话把慕瑜钰想好的所有推销词都给干沉默了。 “姑娘怎么知道这是面包?” 又一句话,把两个人都给干沉默了。 慕姑娘面目严肃地拉住慕瑜钰的手腕:“你哪里学来的这个?” “呃……我根据小麦饼的配方改良的,不难,就是把灶台改成烤箱时有些麻烦。” “?!” 慕瑜钰忽然就知道她是谁了,她心里,怀着疑虑问出口:“你莫不是那个……” 慕姑娘也同时开口道:“你该不会是……” “我新来的同事吧?” “穿越的?” 二人心有灵犀地对看一眼,慕姑娘率先抢问道:“什么同事?” 第一百零六章 盛大的婚礼 慕瑜钰留了个心眼,并未同慕姑娘说真话,而是随便编了一个公司,而慕姑娘却像终于见到正常人一般,一别先前的冷漠与淡然,紧紧抱住了慕瑜钰,哭号了半日这里的人有多么老套死板,多么封建…… 慕姑娘身为大雍的三帝姬,地位崇高,接触的都是贵族世家,而慕瑜钰接触到的,官儿最大的也就一个永州刺史谢子安,其次便都是市井平民,还有十分圆滑世故的商人…… 她羡慕慕姑娘的身份行事方便权力大,慕姑娘则羡慕她的自由豁达,每日都能感受到俗世人间里的烟火气,不必整日周旋于贵族之间,多说一句话都像是罪孽。 慕瑜钰带她回家吃了饭,慕姑娘兴奋地租了与慕瑜钰家毗邻的一处房子,慕瑜钰却有些不赞同了。 她犹豫地道出实情:“永州如今房价一落千丈,都是因为那件事,你不知道吗?” 慕姑娘却一点儿也不担心:“没事,只要刺史够聪明,永州不会有事的。” “你……你很了解那个人吗?” “唔,算是吧?你不用害怕,他同我们一样,都是穿的,你看我们三缺一,都差不多能打桌麻将了!” 慕瑜钰是听说了这位三帝姬的光荣事迹的,偷溜去西北开了家家喻户晓的医馆,可是又有个穿的是怎么回事? 西北……穿越的将军…… 她在心里默默对了一下商时失踪的时间,还有那将军出现在西北的时间,瞬间毛骨悚然。 慕姑娘却不知道慕瑜钰内心的小九九:“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见慕瑜钰没反应,她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待他打上京城,我一定要与他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届时我想让你来当伴娘呢!” 西北所有人都觉得他与她是天作之合,就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另一旁的慕瑜钰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她小声道:“京城太远了,我或许去不了。” “没事,我派辆马车过来载你!” 慕瑜钰错愕地站在原地,眼眶内涌上一阵酸胀的痛,浑身发冷。 亏她还整日里对那个人心存愧疚,整夜整夜不得安眠,梦里都是他掉下悬崖后孤独凄凉,身受重伤的惨状。 她还花了那么多时间人力来寻他,结果呢,他却在西北那么威风,还有优秀的女子作伴…… 她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道:“我好像来月事了,我先回去休息啦。” 第一百零七章 躞蹀情深 谢子安是头一次见到商时。 商时来之前,谢子安还在茶楼烹雪煮茶,布置手谈时要用到的棋局。 青年的声音如茶香袅绕,淡淡落在商时耳畔:“早听闻将军清古冶艳,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他看向门口,来人很年轻,一身漆黑轻甲,冷峻端凝的眉眼宛如宝剑出鞘,惊才绝艳,举世无匹,举手间散发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势。 风雪扑簌地吹开窗子,吹掉了一颗黑棋。 谢子安垂眸望着那颗黑棋,并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商时也没有,一双漆黑的云靴碾过,棋子成了泥。 他坐在了谢子安对面,丝毫不掩饰身上的煞气:“来谈谈吧,交出永州,你还能保住这颗头。” 室内瞬间变得逼仄起来,谢子安屏退了下人,摆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商时可没本事杀谢子安,他的势力、府中的门客不仅遍布永州,而且谢子安还手握着永州至漳、吉二州的商路资源。 若要继续攻打上京,他需要谢子安的支持。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不可能交出永州,你还是就地将我斩杀吧。” 一瞬间,宝剑出鞘,直指咽喉。 商时忍着耐心劝道:“当今皇帝愈发式微,你是个商人,知道间中利益,而且你恐怕不知,如今你们所尊崇的那位太子是假的,资质鲁愚,于国于家无德无能,若他即位,天下将大乱。” “所以呢,这便是你叛乱的理由?” 商时轻佻一笑,眉眼间俱是嘲意:“何谓叛乱?这天下,本就是他们欠我的。” 谢子安没有回答,面色却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若大人不愿,在下还有一条路可任大人选择。” 谢子安皮笑肉不笑:“谢某洗耳恭听。” 商时收起了刀鞘:“我与慕瑜钰婚书未解,你应与她退婚,若退婚,你便可以继续效忠那狗皇帝,继续守护你的永州百姓,若不然……” 一瞬间,风不动了,空气也沉冷下来。 谢子安微眯起眼:“将军说得倒轻巧,也不问问她可认得你?” 少年将军怔了一瞬,而后很快又将这股怔然隐藏起来:“这是我与她的事。” 谢子安饮了口热茶,语气却比外头的雪还要冷:“这是我与你的事。”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嘲意:“听闻将军与三公主关系匪浅,生死未卜时还念着她的名字,真真是躞蹀情深,不知谢某何时能饮到两位的喜酒?” 商时不答。 “而且阿钰……是个脆弱的女子。”说到这里,谢子安眸色深了深,嘴角勾着一个玩味的笑,手指逗弄着棋案上的雪梅,“恐怕再经不起你的磋磨。” 闻言,商时死死盯着他,索性再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狠狠咬着牙道:“你令人恶心!” 谢子安笑笑,那笑意宛如毒蛇吐信:“彼此彼此。” 二人没谈拢,商时给了他几日思考的时间,谢子安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是令人生畏的寒意。 …… 翌日,慕瑜钰照常出门上班,转过身锁门时,身后却覆盖了个高大人影,慕瑜钰脚步顿了顿,那人便直接用手捂住慕瑜钰的嘴,一手钳制住慕瑜钰的双臂,令得慕瑜钰只能发出唔唔的徒劳挣扎。 “我草你——唔唔唔!” 来人滚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嘴唇摩挲着她的耳畔,他的嘴唇颤抖着,也是滚热的,好像要从耳畔一路熨烫到心底里去。 “为什么?” 听到来人熟悉的嗓音,慕瑜钰缓缓睁大了眼,脑中的弦叮铃一声,断掉了。 “!!” 第一百零八章 对不起 慕瑜钰沉默隐忍了很久。 那人就将她抵在离家门口不远的侧巷里,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如今的脸。 慕瑜钰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胆颤,使她浑身发冷。 她想过很多与他再相见的方式,可是如今见上了,心中一丝喜悦都无,滚烫的泪珠滑落手背,男人即刻颤抖地松开了手。 她问:“什么为什么?” 一想到她与他柔情蜜意,如胶似漆地每日黏在一起,还被他人称颂天作之合,无边的嫉妒便犹如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心。 商时将面颊贴上慕瑜钰的面庞,极力隐忍道:“为什么你要与他……” 慕瑜钰听完,只是默默流泪。 她开口,嗓音里是浓重的哭腔:“你不先问问我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累不累,身体怎么样吗?” “……” “我又同谢子安做了什么事,惹得你这样千里迢迢地从阴曹地府里赶来看我呢?” 他紧紧攥着慕瑜钰的手腕:“你明知我没死!” 慕瑜钰不再说话了,她狠狠抽出自己的手,又用肘关节将他顶开,用尽浑身力气抽了男人一巴掌。 啪—— 极其清脆的巴掌声。 含着慕瑜钰这几天的忍耐,怒火,与心惊胆战。 “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无端端质疑我,你凭什么呢?你知道这一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日每夜都要愧疚地睡不着,梦中都是你跌落悬崖的脸,我还怕你找不到我,我在开的每家店门牌上都做了记号,每日都要找人寻你,替你供奉长命灯……” “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但是你最不该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商时错愕看着慕瑜钰,呼吸都顿住了。 “对不起——” 啪! 又是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商时清俊的脸颊顿时火辣辣地肿胀起来。 他张张口:“我只是怕……我……” 慕瑜钰嗤笑一声:“算了,我都忘了,你现在是将军了,我一介小小平民,怎么敢高攀将军呢。” 话音未落,见她要走,他便强硬地将她拉过,将嘴唇印在了她的唇上,那嘴唇是艰涩的,还带着眼泪的咸苦。 少女茫然地睁大了眼,随后心中怒火更盛。 “别碰我。” 她又挥手打了他一拳,随后又抓着他的领子,将他压倒在地,又朝着他的下颌狠狠地来了一拳,直直将他揍出鼻血。 她可真是狠心,一点力气都没有保留。 她一边揍,一边哭,哭得面目扭曲成一团,胸腔里颤抖地抽着气,直至将他揍得鼻青脸肿,整张脸没有一块正常的皮肉后才停下。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偷偷北上参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你没有手吗,你不会写信吗?哪怕你随便送一块染血的布,一片衣角回来也好……” “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没有信任过我?” 他紧紧抿住唇,就任慕瑜钰将自己揍得清醒,然后伸出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他捧着慕瑜钰的脸,嗓音中也染上了艰涩低哑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没告诉你是我不对……” “是我能力不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守在屋檐上的无念惊呆了,战场上以一敌百的杀神,用火烧身都逼供不出一个字的男人,竟对一个商女愧疚地说了那么多遍对不起? 商时恬不知耻地一遍一遍说着,盼望着能获得她的垂怜。 他只是想送给慕瑜钰一份惊喜,而这个惊喜是独属于她的。 远在西北时,他疯狂地想念慕瑜钰,他也曾想给她写信,可是他树敌太多太多,已是自身难保,他怕牵连到她。 他太害怕了,大雍不止有一个明家,还有千千万万的李家、刘家、罗家……其中牵连的利益与血仇太多太深,他们想要碾死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不敢拿慕瑜钰的生命作赌。 他只敢在军甲的内侧小心地刻上她的名字,以便濒死时能念着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死,不能死,他还要回去找她。 慕瑜钰挣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她吸吸鼻子:“我与你已不是夫妻了,你继续你的春秋霸业,我经营我的小家,各自安好吧。” 商时彻底急了,紧紧拽住她的裙角:“不行,你休想再丢下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有个惊喜还没给你,很快……很快你就能看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女子的叫喊,原来是慕姑娘正拍着她家的门。 慕瑜钰心瞬间冷了下来:“我不需要。” 第一百零九章 身世 一字一句,冷若冰霜。 天空沉冷灰暗得似乎要下雨,慕瑜钰走了。 天地间只余他一人站在暗巷里喃喃自语:“你怎么能不要呢……” 他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又独自骑马回到了郊外驻扎的营地,坐在营帐中饮茶。 见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即刻就有不懂时宜的兵卒跑过来问了。 “商哥,怎么进了趟城被揍成这样了?” 商时不让手下的士兵叫自己将军,而是像他先前所在的那个世里那样,所有人都喊他商哥。 一旁的无念给那小兵使了个眼神,小兵立刻就悟了。 他俯身仔细观察着商时的脸,不可思议道:“真,真被婆娘打了啊?” “滚!” 所有人悻悻地对望一眼,只能先行离开,营帐中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扯下精心准备的头冠,满心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不一会儿,帐外又有士兵来报,截下了一封送往慕家的书信。 他强撑着精神坐起,接过那封书信,是从江南宣州寄来的,着名是慕谦。 他微微蹙起眉,那小子为何会去了江南? 一旁的年轻的小兵瞧着商时的模样,外面都在传商时被喜欢的婆娘打了,如今得见,这下手可真狠啊,一点儿情分都没留! 商时察觉到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英俊的眉眼带着肃杀之气,顿时又令小兵收起了所有想法,冷汗涔涔。 商时拆了信仔细看了一遍,通篇写的都是自己在书院里的饮食起居,从卯时起床开始记,直至睡前一刻结束,纸的背面只有一句话,记得来看我。 宣州书院是高官子弟才有资格读的,在京中声誉极高,莫非慕瑜钰与谢子安定下婚约,是为了慕谦的前途? “难道这般委曲求全,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他紧紧捏着信纸,谢子安能给她的,他也可以。 他重新将信装好,放入里衣的内袋里,瞥了眼天色,又唤了无念进来。 “主子,您终于下定决心要攻城了吗?” 商时白了他一眼:“让你去跟三公主接应,你接应了?” 无念眼睫闪烁几下:“接,接应了,不过她这几日都在跟慕,慕夫人在一起,属下无法再继续接近。” “慕瑜钰什么反应?” 无念脸色一白,凝重地摇了摇头。 见他这反应,商时低低笑了一声,喃喃道:“她心里一定还有我……” 无念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又开始了。 …… 另一边,慕姑娘在店门口开起了义诊,慕瑜钰每日上班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她总觉得自己跟慕姑娘越来越像对照组了。 这位慕姑娘父母双全,从小被当成掌上明珠培养,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人缘也非常好,从小到大朋友不断,可以说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慕瑜钰梦想中的样子。 当她问到慕瑜钰的状况时,慕瑜钰默默低下头,说了声:“我是他们捡来的。” 父母是什么样的,慕瑜钰不知道,她从小就要看人脸色,朋友是什么样的,慕瑜钰也不知道,她怯懦,小朋友不爱跟她玩,到了公司也要遭受同事的冷眼,默默无闻地做着整理档案一类的杂事。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晋升的机会,她却在这里原地踏步。 慕姑娘一愣,随后拍拍她的肩:“我记得你好像比我大几日,我就当你是我姐姐吧。” 慕瑜钰没说话。 “我的好姐姐,等咱们回去了,我一定带你回我家看看,我爸妈做饭可好吃了!” 她说出来的话毫无恶意,慕瑜钰却觉得万分刺耳。 “你家住在哪里?”慕瑜钰问。 “我家住在b市xx镇,但那并非我出生地,我出生在……” 她说了一个小村庄的名字,她还说自己家门口前有条宽敞的大河,她爸妈就把她生在那里。 慕瑜钰无端联想到,老板说自己捡到她的时候,就是在某小山村的河里。 慕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慕瑜钰仔细端凝着她的脸,无端生出一种可怖的猜测来。 趁慕姑娘不在意,慕瑜钰偷偷从她身上收集了两条断发。 这边慕姑娘毫无察觉,只高高兴兴地拉着慕瑜钰道:“阿钰,我明日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记得准备些好吃的!” “好。”慕瑜钰点头答应下来。 晚上,慕瑜钰回家正准备琢磨那两根头发,却发现慕三石乐乐呵呵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今日爹碰见一个大冤种,卖的建筑材料跟不要钱似的!” 慕瑜钰将新店重建的所有事务交给了爹妈,自己每日就计算着流水跟下一步的预算。 “是吗?还有这等好事?”慕瑜钰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无端端掉馅饼,“爹,你可有仔细瞧过,那材料质量可经得起推敲?” 慕三石乐呵呵的:“是俺经手的,那当然经得起!那块桌板,两个我站上去都没问题!” 慕瑜钰听见这话,还是不放心:“阿爹可问过为何会卖这么便宜?” “呃……这个嘛……” 魏柔婉见慕三石脸色龃龉,便伸手安抚着慕瑜钰道:“阿钰莫操心,明日我就去店铺里跟进一下。” 慕瑜钰终于妥协了:“嗯!有阿娘在我就放心了!” 吃完饭,慕瑜钰就即刻将自己锁在房里,一头扎进了空间。 第一百一十章 祝贺谁 慕瑜钰心痛地攥着那两根头发,扔进了dna测序的试剂里。 就这一个试剂,足足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啊! 等结果要等七天,慕瑜钰心急焦虑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第二日直接顶着个大黑眼圈去店里。 “阿钰,说好的好吃的呢?!” “好困……”慕瑜钰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看咱店里都是好吃的,你随便挑一些凑合凑合吧。” “慕瑜钰!” 慕瑜钰瞥过眼瞧她。 “你……你知道这次见面有多重要吗?!”慕姑娘装出一副嗔怒的模样委屈地说。 “我不知道。”慕瑜钰说。 慕姑娘完全被她噎住,思索了片刻道:“那个人不是一般人,我们怎么能这么敷衍呢?” “若真那么重要,你也理应好好准备。” 慕瑜钰这温吞的性子,让少女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哎呀你不懂,我这可是在帮你!” “……” “我前几日见你家中挂了一束海棠,可是这个季节怎么可能会有海棠?” 慕瑜钰好声好气道:“那是假的,用通草做的。” 慕姑娘一颗心都被吊起来了:“要不我们就送那个吧,一定很惊艳!” “不行,那束花对我来说很重要。” “怎么这没有那不行的,我回去让阿盈给你带两束金海棠赔你!” “两束不够?那就五束,十束……” “够,够了。”慕瑜钰咽了下唾沫。 傍晚,二人来到城郊一处茶馆,慕姑娘在伙计给她们倒水的时候敲了两下桌子。 “不要茶,要酒,要热好的那种。” 伙计尊敬地应了一声,不多时,周围茶客的声音便小了许多,冷风呼啸而过,慕瑜钰打了个冷颤。 “客官,酒来了。”那伙计头上搭着一条棕色的汗巾,殷勤地瞧着二位。 慕姑娘点点头,接过那壶热酒给自己倒上了:“你喝不喝,这是西北的烈酒。” “我没怎么喝过酒……” 慕姑娘勾唇一笑,伸手给慕瑜钰面前的小杯子斟满了:“行,那就试试,暖暖身子。” 她说着自己在西北的奇遇,说自己与那个人每一次见面都像是上天注定,天作之合。 慕瑜钰沉默地抿着杯中的酒,辛辣的酒气直窜进鼻腔、口腔、喉管,一路窜到五脏六腑,像是爆炸了一般呛。 特别难喝。 可是慕瑜钰没有放下酒杯,一杯一杯接着下肚,慕姑娘看得呆了,只见慕瑜钰抿抿唇,抿出了酸苦的涩意。 慕瑜钰怔愣一下,一双手摸上脸颊,冰凉的泪沾了满手。 “是不是喝太多了?喜欢喝也不能这么喝呀……” 慕瑜钰头晕脑胀得甩甩头,瞧见远方的风雪中缓缓走来一个人。 “瞧我,光说我自己了,我记得你也要成亲了吧?跟谁,永州刺史吗?那个男人我还没见过呢,改天你带我见见呗……” “届时,我一定会跟阿时带着贺礼去祝贺你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知道慕瑜钰就是这样闷的一个性子,所以她完全不在意慕瑜钰在面对自己时的沉默寡言。 “祝贺谁?”一个高大的男人掀开遮挡风雪的竹帘,他的身形几乎遮挡了慕瑜钰全部的目光。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棠 在商时记忆中,慕瑜钰从来没喝过酒,也从来没说自己会喝过。 既然如此…… 见她还在为自己斟酒,商时默默将杯子挪开。 “……” “你有病吧?”慕瑜钰蓦然爆发出一句话。 “阿钰!你怎么能这么跟商哥说话?”慕姑娘拉着她,小声斥责道。 商哥? 慕瑜钰脸颊微微酡红,毫不客气地瞪视着商时。 慕姑娘咂摸出了些非同寻常的味道:“莫非你们两个……认识?” 商时道:“认识。” 慕瑜钰道:“不认识。” 两人异口异声。 慕姑娘尴尬了,她到底该听谁的? “呃……”她笑着打了个哈哈,“是我想多了,阿钰怎么可能认识你呢。” 青年的目光一直定在慕瑜钰脸上,似乎根本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慕瑜钰默默打量着二人,随后唇角勾起一抹笑。 “二位真是天作之合。” 慕姑娘听到这句话,眼睛倏地亮了:“真,真的吗?!” 商时默默抿启唇,心下忽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意,缓缓攫住他的心脏,使他不能呼吸。 “我先走了,不耽误你们。”说着,慕瑜钰起身欲走。 小姑娘自动忽略了慕瑜钰的语气,装模作样地拉住了她:“哎阿钰,可是,可是咱们礼物还没送呢!” “商时,她同我们一样,而且她也很厉害,一个人在永州开了很多店,日后咱们物资就有保障了……” “谁要帮他?” 小姑娘话头戛然而止。 “阿钰?” 见自己喊不住她,慕姑娘急了,小脸涨得通红:“阿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慕瑜钰今天的态度为何变化这么大,明明平时都挺好说话的。 “商时,你千万别生阿钰的气,她先前不是这样的,很可能是喝多了……哦对了,她说前几日来姨妈了。” 慕瑜钰走得东倒西歪,苍茫簌簌的鹅毛大雪落在身上,脸上,她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家里走。 她要回家,回家…… 回家有温暖的饭菜,回家有爹娘在等她。 对,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商时默默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得要倒了,又伸手扶了她一下。 “不要你扶。” “……” 她这么一挣扎,背包里的海棠就掉了出来,刺眼的艳红花瓣掉在雪地里,异常刺眼。 两人俱是一怔。 慕瑜钰蹲下来就要去捡,商时静静睨着她,那眼尾也被海棠花灼得发红似的,喉头梗阻使他说不出一句话。 今日她一定是未料到三公主带她出来见的人是他,所以……她这是打算将他亲手做的海棠送给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商时越想心中愈悲愤,他居高临下地一脚踩在花瓣上,脆弱的通草花染上了脏污。 “你做什么?你疯了?!” 慕瑜钰想推开他的脚,但是他却无动于衷,甚至还用鞋底狠狠地碾压辗转,花瓣碎了个彻底。 商时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疯狂起来,他的真心,到底是谁在践踏他的真心?是他自己吗? 他这么努力又是为了谁呢?他努力地解决了身份的问题,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名正言顺,努力地攻下西北数十州城,自立为王,因为他不仅仅是要向明家报仇,他还要把整个天下都送给她,送给她…… 让她能早些回家,升职加薪。 “快把你的脏鞋挪开!” “脏鞋?”他低低笑了两声,眼底落了些凄迷,“我是脏鞋,你就很干净吗?” “什么意思?” 他缓缓蹲下,捏住慕瑜钰的下颌,强硬地让她只能与自己对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又怎么对得起我?” “丈夫新丧未满一年,更何况我还没死!你就要为了权势迫不及待地嫁做他人了,难道你就很光荣吗!?” 两个人眼里都被对方的言语刺得蓄满了泪,一言不发地望着对方。 慕瑜钰微微垂目便能瞧见那支凄惨的海棠,她嘴角僵硬地抽了几下,随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拾起了一片。 “我恨你。”她缓缓地说。 商时睁大了眼,眼里是深深的不可置信,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落下,滴落雪中,瞬间消散。 到头来,他在西北的死生不知,回来时的困难重重,孤注一掷,竟只是为了听她一句我恨你。 商时勾起唇,无声地笑着。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他木然转过头,看见三公主脸色发白地望着他,手里还拿着那壶未饮完的酒。 他抿抿嘴,伸手拿过酒,挑开塞子,仰头饮尽。 慕姑娘眼里瞬间无比惶恐:“商时,你疯了?!你不能再喝酒的!!” 他确实不能再饮酒了。 那烈酒一入喉,脑袋犹如炸开般疼痛,心脏不要命地疯狂跳动着,喉头涌上阵阵腥甜,心下悲痛至极使他直直吐出一大口血,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又浑浑噩噩地往风雪中走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慕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慕瑜钰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她一点点拾起那些花瓣,可花瓣沾了雪之后,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粉,似乎再也恢复不了原样了。 慕瑜钰更难过了,她望着身前手足无措的慕姑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们……”慕姑娘声音发颤,“阿时他……他不能喝酒的……他会死的……我去追他……” 没走几步,慕姑娘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商时,面色已经冻得发紫了。 慕瑜钰径直走过二人身边,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喂,你帮我把他扛回去……” 慕瑜钰凉凉地瞥了眼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才动手帮她抗人。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什么丈夫新丧啊?” “没关系。” “你不告诉我,那我问阿时。” 慕瑜钰不爱听她喊商时叫阿时,索性便说:“我与他曾是夫妻,然后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 慕瑜钰絮絮叨叨地说着,可慕姑娘听得越多,面色就多白一分。 将商时扛回她自己家后,慕姑娘的面色白得堪比外头的雪。所以商时这些年,甚至是与他的初见,念的都不是她的名,而是慕瑜钰。 “是我听错了吗,他明明念的就是我的名字,怎么会不是呢……”慕姑娘不敢置信,低声喃喃道。 “你在嘀咕什么?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慕姑娘?三公主?”慕瑜钰声音有些冷,她肃穆凝着面前的女子,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慕姑娘从来没被别人这样一连串地质问过,她眼里渐渐渗出了泪:“我……我叫……慕雨……” 慕瑜钰送人送到这里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她回头朝屋里看了最后一眼,自己推开门,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屋内点了火炉,那名唤作阿盈的侍女拿着水盆子毛巾急急忙忙推门进来,见到自家主子坐在地上发呆,赶紧又扶了她起来。 慕雨眼里擒着泪,攀着榻沿道:“阿盈,我该怎么办……” 榻上的人咳了几声,又呕出几口血,面色更加不好了。 “姑娘,他一定喜欢的是姑娘,毕竟姑娘都救了他那么多回,他怎么能这样辜负……” “好了,你先将水盆放下吧,我来就好……” 慕雨吸吸鼻子,瞧着榻上人脆弱的眉眼,心中暗自决定,她要等商时醒过来,再问个清楚! 昏迷的商时陷入了噩梦之中,他梦见自己看见慕瑜钰跟谢子安成亲,他想叫醒慕瑜钰,可是慕瑜钰却亲昵地拉着那个男人的手不放,还要喊他夫君…… 渐渐的,朝中局势开始乱了,许多人都想分天下一杯羹,他又梦见远方沙场上的慕瑜钰被千万铁骑压过,倒在一片血泊中,那唇中喃喃的话语是我恨你…… 他挣扎地醒来,发现手被人握住了。 慕雨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倒映着他虚弱又狼狈的模样。 他默默将手抽开,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地几乎说不出话。 他一字一句艰难问道:“慕瑜钰呢?” “阿时……”慕雨望着他颤动的眼睫,心生怜爱,甚至连他问的话也没听见,“日后不要再吓我了好吗?等我们打回上京,就成亲,好不好?” 商时蹙着眉,此时此刻,他无比厌恶成亲二字:“三公主,或者说慕雨,我与你只不过是报恩与被报恩的关系,你娘亲旧时救我娘于水火,我很感激,再者,承蒙三公主救在下那么多回,除了性命,在下无以为报。” “所以,慕瑜……” “商时!”慕雨不想听到后面那个字,因为只要他说出来了,尖锐的真相便会化为实体,直剌剌地嘲笑着她。 “我不要你的命啊,我,我想要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世人都说我们那么登对,而且你也同她和离了,你看,她不爱你,这么多天以来,甚至都没有来看过你……” “你,你看看我好吗?在西北时是我与你同生共死,是我与你出狼穴入虎窝,难道这些都不作数吗?” “三公主不妨自己想想,到底做不做数?” 慕雨脸色一白,回想着与他相处的一切。 他确实不像个将军,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她从皇宫里逃出来,他也没揭穿她,而是默许她着男装从军…… 她与他都是穿越过来的,每次合作都很愉快,在事情上又能很快地达成共识,她在他身边,感受不到半点阶\/级的隔阂,感受不到封建\/制度到底多么吃人,就好像……就好像根本没有穿越一样! 莫非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自我感动吗? “命,三公主随时可以要,商某蒹葭之身,能给的只有一个叛贼的首级。” 他说的那么认真,认真到慕雨差点信了。 她扯着嘴角,弯出一抹扭曲的笑:“你不是想问慕瑜钰在哪里吗?我带你去看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朋友 饮酒之后,五脏六腑就会挤成一团,商时非常难受。 在西北卧底那几年,他为了拿到机密情报接近西凉的权贵,因为是烈酒,而且他们一次饮用的量还不少,日复一日,他便饮酒饮到肠胃溃烂穿孔,直到如今再也沾不得半点。 可是当日情形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他怎么也没想到,慕瑜钰会这么恨他,他伤成这样,她也没来看他一眼。 商时趔趄地来到慕瑜钰家门口,叩响了门前的铜环。 入眼是一个穿着粉色裙裳的妇人,商时用马甲进慕瑜钰家做事的时候见过她,她是慕瑜钰的母亲。 “呃,请问这位……女郎……君?你找谁?” 商时没束发,柔顺的墨色长发垂落至胸前,一身宽松的雪白中衣,再衬上他清隽的眉目,美得不可方物,倒像个女子,魏柔婉一时说不准他是哪家的贵人,是公子还是小姐。 “魏娘,我们是来找阿钰的。”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魏柔婉神色缓和一瞬,她知道这个姑娘,她经常同慕瑜钰一起来往。 “哎,可是阿钰跟人谈事情呢,我去喊她出来!” 正说着,慕瑜钰跟屋里那人便出来了。 那正是她与谢子安。 两人站在树下言笑晏晏的,郎才女貌,就是像一对成双的壁人。 蓦然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慕瑜钰转过眸子,才发现商时幽幽地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 谢子安见到商时,唇角的笑意也瞬间收敛。 几人之间气氛瞬间胶着。 魏柔婉知道两人事情快成了,她乐呵呵地对两人笑道:“都快吃饭了,还送什么客呀,郎君留在家里吃吧,三石又特意多做了几样菜呢!” 谢子安点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攫住商时,眸色幽深。 只见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温声道:“好,岳母。” 魏柔婉又转身看向门口的二位:“慕姑娘要不要也来吃呀,菜不够我让阿钰到外头买!” 慕瑜钰紧紧攥着衣角:“娘!不要再说了!” 这时,慕三石从灶房里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人,收敛攥着的菜刀都掉了:“女……女婿?!” 魏柔婉惊了:“?!” 现场一度非常沉默。 魏柔婉来到慕三石身边,叉腰问道:“当家的,你喊谁呢?” 慕三石揉揉眼睛:“不对不对,定是俺杀猪时没处理好给猪油蒙了眼,怎么青天白日的还撞鬼了……” 商时攥紧了拳头,隐忍道:“爹,是我。” 慕三石定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商时已经变得高大了许多,眉目也长开了,再也不是旧时那个柔弱可欺的戏子了,瞧上去,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模样了。 “你,你确定你不是鬼?” 另一边,慕瑜钰竭力吸气令自己保持冷静,宽大的袖袍底下,谢子安触了触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铁青着脸,道:“都,都进来吧。” 席间,慕瑜钰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菜,是什么味道,她只望着碗里的饭,麻木地嚼着。 慕三石瞧着几个孩子的面色都不太好,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便用肘关节推了推魏柔婉。 魏柔婉瞪了他一眼,随即干干地笑了两声:“没想到阿钰结交了这么多朋友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谋逆 魏柔婉推搡着慕三石进灶房端菜,才刚进灶房她便将门给死死掩上了。 “我们家到底何时多出个女婿的?” “呃,这不一直都有嘛……只是活过来了……” “哈?什么叫活过来了?!”魏柔婉忍无可忍地捏住慕三石的耳朵,“你知道这下咱们有多尴尬吗!” “谢子安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别看他平时在咱闺女旁边乖得像只兔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利弊,慕三石也急得满头冒汗:“俺,俺怎么知道女婿是怎么活过来的嘛!” 当时商时跌落万丈深渊,换做普通人肯定是当场丧命的! 他咽了口唾沫:“当时他是留了和离书来着,但是被咱闺女一,一把火烧了。” 魏柔婉简直要两眼一黑晕过去,这下该怎么办呢?! …… 商时冷着脸,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而且看慕瑜钰的眼神特别像看那种三心二意的海王大渣男。 “我记得阿钰喜欢吃红烧肉,这几日难为你日日操劳,瘦了这么多……”谢子安倒是沉得住气,和颜悦色地给慕瑜钰夹菜。 慕瑜钰望着碗里堆成山的肉,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谢,谢谢。” “嗯,这里怎么有一粒饭?”谢子安缓缓凑近她的鬓边,手指正要往柔软红润的嘴角处伸。 只见一刹那寒光出鞘,一柄剑便抵在了他的喉头。 “商时!”慕瑜钰发出一声惊呼,还讶异于他为何会随身佩剑。 商时压低眉目,冷声道:“刺史大人,七日期限已到,是血流成河,还是河清海晏?” “这是我与你之间的事,而且,如今我们是在阿钰父母家,不是在官场,也不是在沙场。”谢子安声音不由得强硬了几分。 “你也配喊她阿钰!” 谢子安收敛了温润的神情,唇角抿成一道直线,眼神幽深:“我不配,莫非你配?” 慕瑜钰暗暗骂了一声,吃个饭都不能安心,她直接站在了二人中间,手指抵住刀刃:“都别吵了!” “你们都不配!” 两个高大的男子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瞬的错愕。 商时转头看向慕瑜钰,心中怒意与醋意翻滚:“慕瑜钰,你大可以恨我,但是你绝不能嫁给他!” 商时的剑刃从未放下,谢子安凝着他,眸底闪过一丝玩味,仰头应向那剑的尖端。 青年的喉头瞬时被扎破,流出了血。 “呃……”他捂住脖颈,身形摇晃了几下,皱眉看向慕瑜钰,声音沙哑地变了调,“阿钰,你别怪商将军,他久经沙场,难免分不清楚这是什么场合,是我不自量力……” 说罢,他便虚弱地要向身后倒去,慕瑜钰瞪了商时一眼,随即伸手将谢子安扶住:“谢子安!” 宾客在家里见了血,慕瑜钰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滚……你们都滚出我家!” 商时蹙起眉,将剑丢至一旁:“是他自己迎过来的,我没打算——”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慕瑜钰打断了他的解释,她的声音不大,却发着颤。 “进我家还随身佩剑,你是想做什么?” “踩了我的花,还不够,如今还要在我家伤害朝廷命官,意图谋逆,一旦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你不知道吗?” 商时轻嗤一声,不可置信地缓声道:“意图谋逆?就连你也是这般想我的?” “……”慕瑜钰瞪视着他,并不打算开口回答。 他眼眶微红,胸腔起伏不定:“好,好!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半真半假 可商时才踏出几步,那背影便虚虚地一晃,因为方才过于激动,喉头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不过,即便是走得踉踉跄跄,他也没有停止脚步。慕瑜钰一怔愣,喝了一点酒,便虚弱成这样? 慕雨赶紧追了出去,还不忘朝慕瑜钰呵道:“慕瑜钰,你别再激他了!” 慕瑜钰内心有些不是滋味,想追出去,却无端被谢子安拽住了手袖。 他虚弱地倒在她身边,连带着她的袖子上都洇了一团血。 “别去。” …… 商时倒在家门口的一幕,被魏柔婉撞见了。 “哎哟这孩子,还行这么大礼呢,三石,咱家西厢是不是还有一间空屋?便扶他去那间房吧。” 慕雨不赞同了:“魏娘,我得带他回去,我能治。” “那便到西厢去吧,我瞧着这孩子的模样,也走不了多远,当家的,还愣着做什么?” 慕雨瞧着慕三石的面色,沉吟数声,终究还是将商时交给了魏柔婉跟慕三石,自己径自跑回家拿了药箱。 期间,一直都是魏柔婉与慕三石在照顾商时,她接了盆热水,仔细擦干净商时的面颊,瞧着他依旧苍白的唇,不知为何,魏柔婉忽然有些心疼,喃道:“这两个孩子,定是有什么误会……” 夜半时分,慕瑜钰送谢子安回了家,从他家的马车上出来时,慕瑜钰也终于拿到了dna验证结果。 dna上显示——她与慕雨没有血缘关系。 怎么会这样…… 明明,她与慕雨出生地点一样,相貌也相似,为何……没有血缘关系? 慕瑜钰深深呼吸几许,退出了空间。 她回到家,发现家里依旧灯火通明。西厢燃着灯,院中飘着浓郁的药的苦香。 商时还在…… 慕瑜钰走进西厢,就被慕雨拦了下来:“你还想做什么?你真的想要他死吗?!” 慕瑜钰有点不耐烦了:“麻烦你冷静些,他曾是我丈夫,于情于理我也该去看看,而且我从来没有想要害他性命!” “不行,反正你现在得陪我熬药,不能进去!” “……” 屋内,魏柔婉见青年似乎是被院外的吵闹声闹醒了,便给他递了一碗水。 “谢……谢……” “孩子,你在永州有无爹娘兄妹?听三石说你当日跌下了悬崖,如今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我爹娘都死了。”他靠坐在床榻上,睫羽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这样啊……”魏柔婉看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爱。 “我在崖底遇到了位仙人,后来被流民裹挟到西北,参军挣了些军功,如今是……逃回来的。”他咽了口唾沫,他知道魏柔婉还不知道他便是西北令人闻风丧胆的箫将军,话说得半真半假。 为了名正言顺地从假太子手中夺回大雍的江山,他如今以本名自居。 刚开始参军时,为了不惹人生疑,也为了在军中能下去,他化名箫商。 后来成了将军,从那场沙尘暴中归来之后,他便回到了军中,自此割据一方,自立为王,也在那时改回了原主的原名,他如今叫箫明澹,只手底下几个衷心的老将士,还会喊他商哥…… 魏柔婉有些诧异:“为何是逃回来的?” “西北战况惨烈,朝廷并没有派人援助,死伤太多了,被屠戮的百姓多得堵塞了河道,我,我还想……还想赶回来见阿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好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不能自己地发起颤来:“哪知,她如今竟与他人有了婚约……” 他微垂着眼,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 魏柔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其实,阿钰也没有忘了你。” 她经常在夜半时分瞧见慕瑜钰坐在昏黄的桌案前,写着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也曾有几次见她惊厥起身,哭着说自己没能力,谁都救不了…… 她记得当初她与慕瑜钰阔别重逢时,她牵着慕谦的手,两个小孩儿,一个比一个怯懦,如今却是能喜怒不形于色,独当一面的大掌柜了。 她终于理解了阿钰为何这么急切地想将自家的产业做大做强,她就是想再强大一点,强大到能保护家里人,仅此而已。 “只是过了那么久,她或许是没那么喜欢你罢了,感情一事,最说不准的。” 商时听着,心中不禁哂笑,她何止是没那么喜欢,分明是恨上他了。 “是吗……”不过,恨也好,因爱才生恨,比起爱,恨意才最真实,最长久。 他最怕的还是慕瑜钰漠视自己。 魏柔婉听着外头的吵闹声,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阿钰好像又同那姑娘吵起来了,你可好些了?现在能跟我说说你同那姑娘的关系了吗?” 商时又仔细地说了慕雨母亲同自己母亲的一些交情,他对慕雨从来没有情,只有报答之恩。 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与相处后,他发现慕雨受人追捧欢迎或许有一部分是自身性格使然,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发现她身上有一种类似异能的东西,总是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甚至是……改动人的心绪。 有些人对她的情感根本热烈真挚到不正常,先前分明没见过几面,有的人甚至还是敌军,所有人都是那么喜欢她,并且总是毫无避免地爱上她。 若不是他自身也是精神系异能,意志力强于他人的话,他或许也会被她所迷惑。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后怕。 魏柔婉叹道:“哎,都是些陈年的恩怨纠葛,说开不就好了,我把阿钰叫进来,你再慢慢同她解释吧。” 商时抬起眸,感激地望着魏柔婉:“谢谢岳母。” 半刻钟后,慕瑜钰面无表情地端着一碗药搁在榻边的矮案上,随后垂眸敛目地坐在榻前,没有说话。 商时瞥见她袖子上还残留有那个男人的血,咬了咬后槽牙,也不说话。 最后,门板被外头的慕雨催促似的拍了三声,慕瑜钰起身要走,商时赶紧拉住她:“慕瑜钰。” 慕瑜钰抬起眼来看他。 “你……真的恨我?” “是。”她艰涩地开口。 “太好了。” 慕瑜钰面露惊愕,随即深深蹙起眉,眼里半惊半疑,似乎是觉得商时疯了。 有人恨他,他反而叫好? 慕瑜钰试探性地伸出手探他的额头,却被他冷不丁一把扯进了怀里。 “你,你疯了?!”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她袭来,力道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整个揉进灵魂里,慕瑜钰只觉得避无可避。 她连忙推拒着他,他却只一昧地埋首在她颈部,低声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数滴滚烫的泪便落在了她的肩窝处,慕瑜钰一怔,渐渐放弃了挣扎。 她紧紧咬着牙,才不让自己哭出来,温热的怀抱令人眷恋,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跳着,心头酸涩极了,她干脆化悲愤为动力,用力地一口咬上他的肩膀,似乎要把这些年月所承受的苦难怨恨全都发泄出来似的。 青年闷哼一声,任凭她使出浑身的劲儿,拥抱的力道也没有减轻分毫。 “慕瑜钰,你信我吗?” 听到这句话,慕瑜钰的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眼眶中迸发出来。 她何时没有信过他,她信他没死,她信他会回来找她,可是他竟瞒着她做了那么多事,期间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给她。 她信他,可是他又何曾信过她? “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说我的夫君死了,我跟他们说你没死……”她越说越哽咽,最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可是……可是没有一个人信我……没有人……” 久而久之,就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冬去春来 慕瑜钰哭了一会,哭累了,便闭着眼靠在青年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见她终于肯亲近自己,商时呼吸一窒,紧接着心中便泛起狂喜,连手指都激动得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用鼻尖轻轻蹭着慕瑜钰,柔软的长发垂下来,显得乖顺极了。 他说:“慕瑜钰,日后我会与你相携手共进退,我答应你,这辈子不会再有事情瞒着你,不要再推开我……好不好?” 慕瑜钰极轻地笑了一声,商时不由得抬起眸来看她。 “但是啊商时。” “你将与我退婚作为条件,威胁谢子安?”她爱怜地抚摸着他垂顺的青丝,嘴角仍挂着笑。 商时一怔,随即摇头:“不是的,我……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不希望你嫁给他!” 一看到他们两个那样和衬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妒意就像树根,缠绕着他的心脏,令他喘不过气,不住地发疼。 “所以!你就可以自私地,理所当然地将我当作你的所有物,或者说,一件摆在明面上可以交换的物品,在你与他之间随意地来去交换?!”说罢,慕瑜钰颤抖着手,将他绸缎似的头发猛地一扯,轻微的刺痛令商时心底发凉。 当谢子安同她说出商时与他谈判的内容时,慕瑜钰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荒谬。战争就这样被他们当成了儿戏,当成了争夺女人的拳斗场,而她在这场决斗中,作为一个筹码,被架在了明面上。 “你变了,商时,不对,其实我也变了。”她柔柔地笑着,“如你所愿,我不会嫁给他,但——也不会与你在一起。”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慕瑜钰微微用力,掰开他怀抱着自己的手,上一刻的怀抱有多温暖,这一刻她的心就有多冷。 “你要去哪儿?!”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起身,拉住慕瑜钰的手袖,慕瑜钰不耐烦地转过身,用另一只手给他甩了个极其响亮的巴掌。 她果断地说:“离开你。” “你内伤好了就走吧,继续走你的康庄大道,而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受到过多的打扰。”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寒风从门口灌进来,吹熄了屋内唯一一盏灯火,他站在漆黑的房中,冰冷的月光映照出他惨白的脸色,他无措地跪坐在地上,痛苦地捂住了头。 慕瑜钰说得对,其实他真的很自私! 从头到尾,他都只顾着自己的心意,从来没有顾及到她有多难受,有多无措…… 他抬头望着那清冷的月辉,眼里泛着深深的空茫,过了会儿,他缓缓朝那抹月辉伸出手,可一段乌云轻轻拢过,月辉就这么消失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迎着那丝丝缕缕的晚风,忽然又开始发笑,他笑得无缘无故,一笑又止不住,笑完了,浑身便直打着颤,那头磕在地上,喉头挤出断断续续生涩的呜咽,他垂顺的墨发也轻轻落在地上,沾上了灰。 …… 三日后,商时从永州城外退兵了,他没有从谢子安手上拿到半点物资的支持,整个队伍都显得有些疲惫。 而他接下来要去哪里,慕瑜钰自然没有再关心过。 那日过后,她又去找了谢子安。 冬雪初融,他正半躺在榻上,明亮温柔的眼神望着窗外的她,他十分清楚慕瑜钰的来意。 初春第一缕阳光很暖,连带着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时,也并不会令他觉得浑身发冷。她攥着衣角,似乎有点紧张:“或许,日后我们还能再见呢……” 她又拿出几封厚厚的信封,里面全是一张张崭新发亮的银票:“这些是铺租,每个月我都有记下了的,你不用担心我卷钱跑路,还有这些,都是慕谦的读书钱……” 他不禁启唇问道:“阿钰,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儿?” 慕瑜钰一愣,唇角笑容有些僵,她没有回答。 谢子安笑笑:“可是白手起家,真的会很累。” 慕瑜钰唇边绽起一个大大的笑:“哎呀,这你不用担心,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 “……”谢子安依旧笑着,可是慕瑜钰觉得他快哭了。 慕瑜钰又与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收敛了笑意,认真地对他说:“谢子安,日后各自珍重,我先走了。” 慕瑜钰想,如果没有那点男女之情作祟,她或许会与他成为很好的商业伙伴…… 但是没有如果。 谢子安凝望着她的背影,她离开的脚步那么轻快,她的背影亦是那般轻,那般轻…… 轻得似乎从来不属于这个人间。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江南春 傍晚,慕谦照常一个人从书院散学回来,他拢了拢身上的书生才能穿的长袍,准备去驿站瞧瞧有没有来自永州的信笺,然后去首饰铺子验收新打的头面,最后去市场找屠户要点零散的碎肉,回去烧个肉汤喝。 阿姐每个月都会给他寄一百五十两银子,他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百多两,给阿姐打了一套江南时兴的头面。 他前些日子去首饰铺子找工匠时,同窗还笑着问他,是要送给哪家的姑娘? 他吸吸鼻子,说是要送个阿姐的,他想着阿姐当新娘子的模样肯定很美,他又来不及回去参与,这套头面便当作他的份子钱,等阿姐来了,他要送给她一个惊喜! 这样想着,江南的雪便融成了雨,料峭的寒风从宽大的袖管直直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客官,我看您还是别打什么头面了,先将衣服的破洞补补吧,怪寒碜的。” 慕谦回过神,发现自己衣服上的洞确实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了,他拢起手袖道:“无妨,我不冷。” 他想,等会儿经过裁缝铺,再买块布缝上就是了。 此时恰巧有一位同窗经过,他与他聊了几句,话语间全是客套的寒暄,他记得阿姐说,不要跟同窗打架,要交多点朋友,这些他都记着。 “哎慕兄,一直听你提起你阿姐,你家里其他人呢?” 慕谦笑容一僵,他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此时应该下地狱去了。 而他娘,他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阿娘…… “我爹娘?他们都很好啊。”为了不破坏同窗间友好的气氛,他只能说一些假话。 那位同窗嘴角勾出一个笑,眼里的笑意深刻不少:“我觉得你跟你阿姐感情真是好,我真羡慕你。” 第二日,慕谦的身世就被人挖了出来。 他爹私铸铜器,混迹匪道一事被那位同窗在书院里大肆宣扬,就连平常对他和颜悦色,夸他是可塑之才的夫子,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 先前,慕谦拿着一封举荐书千里迢迢来到宣州书院,同窗们都只当慕谦是永州谢家的哪条旁支,平日里他人品很好,人又风趣幽默,大家都爱同他玩,自然忽略了他不值一提的背景。 而宣州书院的弟子大多是仕族出身,家风再清正廉洁不过,如今一听到他父亲竟然是那等生杀掳掠,刀口舔血之辈,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 “慕裴虎,这名字听起来就吓人!” “对,对!慕谦,该不会你读书的钱都是你爹用人命换来的吧?!” “你们不要胡说!我爹去年就已经被朝廷抓走定罪,如今早就死了!”慕谦慌忙地为自己辩解,却又很快被淹没在读书人唾弃的言语之中。 “这样想来,你阿姐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不知是谁先说了这一句话,只见一直在为自己辩解的慕谦沉默了。 大家观察到他的反应,还以为他默认了,便愈发变本加厉地讨论慕瑜钰。 第一百一十九章 莫相争 慕谦站在一旁,越听越伤心。 他们说阿姐也是土匪头头,每个月给他寄来的钱是拿人命换来的脏钱,但只有慕谦知道阿姐一路走过来有多苦多累。 也只有慕谦知道,阿姐挣的钱是全大雍最干净的钱。 虽然他们先前做的是打家劫舍的勾当,但是也没有害人杀人,至多劫个富济个贫,而且山寨里的人也都是走投无路才上山的,慕三石都把他们管理得很好。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骨都泛白,冰冷的目光巡视在场笑话他的每一个人,心中的怒意愈发升腾。 “你们……你们……!”他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但是阿姐说要同他们做朋友…… 她说,莫与同窗相争。 他收起拳头,默默咽了口唾沫,决定背过身去不看他们。 “慕谦,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莫非真被我们说中了?”一位同窗嘴角勾着玩味的笑,朝他的肩膀拍了拍。 “别靠近我!”他继续忍耐着,可耳边每时每刻都萦绕着他们不堪的话语,慕谦心中更加气结,他猛地挣脱开同窗放在自己肩膀的手,径自跑出了学堂。 翌日,他没有去书院,而是打算去首饰店监工。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他今日在店里碰见了一个熟人。 齐朔是他的学长,比他年长四岁,容貌是一等一的俊朗,平时为人清冷孤傲,而他也是整个宣州书院最有才华,最会读书的人之一。 要说在整个书院,慕谦最崇拜的便是齐朔。 而齐朔也默认了有他这么一个小弟的存在,经常会将酒楼里的东西分给他吃,每次慕谦都吃得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又能省下一顿饭钱给阿姐做头面了。 刚过晌午,慕谦拎着一对精美的银镯子,坐在店门口仔细地检查着,春雨越下越大,齐朔今日出来没带仆从与马车,只能先暂留在店里东瞧西看等雨停。 第一百二十章 腌臜勾当 慕谦跑上去同他攀谈了一番,可齐朔盯着他手里那块镯子问道:“你这块不是翡翠吧。” “齐兄眼光真好,这可是独山玉!” 掌柜见又来了生意,便乐呵呵地同二人介绍那块玉的质地。 一等一的好玉,质地极其致密细腻、无裂纹白筋,随后,掌柜为了炫耀工匠的工艺,又带着齐朔看了慕谦在他们家打的其他头面。 无一例外都是珍贵之物。 可齐朔听看着看着便皱起了眉头。 据他所知,慕谦每个月月钱就一百两,如何能买得起这价值千金的玉石? 他想到前些日子阿母说家里来了贼,偷了她半箱嫁妆,齐朔的脸跟着就冷了下来。 他从来不邀请同窗来自己家,只有慕谦随他回家吃过饭,随后,他又想起这几日对慕谦的流言蜚语,便直接问道:“谦弟,你一个月不过百两月钱,又是如何攒下这一整套头面的?” 慕谦想说是他散学后替城西一家富户跑腿赚的,从城东送到城西,每月送五趟就有三百两,而且送的东西都是酒楼的吃食或布匹杂物,有时候就是拿东西到典当行典掉…… 但是那富户的家丁特意叮嘱他,不能将事情告诉别人。 那家丁还威胁慕谦说,若是泄了密被他查到就别想干了…… “我……我……”慕谦结结巴巴的,好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齐朔继续追问:“嗯?你什么?” “我……我真不能说!对不起齐兄!” “你我情同手足,同吃同席,又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讲的呢?莫非,你这银子真的如同那些小人所说……” “不!不是卖命钱!”慕谦头摇得像拨浪鼓,“齐兄你也说咱们情同手足,莫非,如今连你也不信我了?” 听罢,齐朔唇角扯出一抹淡笑,可那眼里却无半点笑意:“……没有,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见少年直舒了一口气,齐朔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谦弟,明日散学可要同我一起去雅士斋吃饭?” 慕谦想起来明日要帮那家富户跑腿,便连忙摇头:“这几日天气忽冷忽热的,我不太舒服,今日才跟夫子请了假,明日怕是不能陪齐兄尽兴了……” “无事,你喜欢吃哪几道菜,我让家丁送去你住处。”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两人相互谦让了一番,慕谦实在不爱跟文化人扯弯弯绕绕的东西,便先告辞了。 齐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色沉得可怕。 第二日散学后,齐朔便派了人去跟着他,家丁的面色极其龃龉,说慕谦果然拿着一袋东西去了典当行,典完手里攥着好几块金子便回家了,似乎是为了躲人,还偏要走小巷,鬼鬼祟祟的,万分可疑。 齐朔当即去了他去过的那家典当行询问,打点了掌柜调出他典过的东西,果然都是一些女子的首饰珠串,瞧上去名贵极了…… 那个一日只吃一顿饭的穷小子根本不可能有品相这么名贵的首饰! 都说他家惯会做些腌臜勾当,这下果真是蛇鼠一窝,无论再怎么伪装,再如何努力,沟里的老鼠就是老鼠,永远不会成为龙凤! 见到齐朔阴骛的脸色,家丁冷汗直流:“郎主,这,这些咱们都要典回去吗?” “不,太脏了,我会替阿母重新置办。” “那郎主可是要报官?” “报官?”齐朔勾唇一笑,“太便宜他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低贱无耻的贼 春雨落完后,江南的春天才真正来临。 慕谦每日都会打理自己租的小院,还为慕瑜钰新添了被铺,望着窗外树木抽新条,就连心里头也泛起了翠融融的绿意。 他今日要去验收头面,有好几位同窗都迫不及待地想他展示出来呢!而他恰好也想炫耀炫耀。 他来到书院,几位平时同他玩得好的同窗瞬间便来到他的座位前,他们相视一眼,眼里神色揶揄:“慕兄,老早便瞧见你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包裹了,快打开给咱们瞧瞧是何模样?我阿娘还没给我说亲,平时压根都见不着女子的头面呢!” “我先看我先看!” 许多人争先恐后呼哧哗啦地围了过来,慕谦还没这么受欢迎过,他挠挠额发,非常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都能看都能看,一个个来!” 他极其大方地向大家展示了一整套精美的头面,大家纷纷夸赞着他,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不在意。 少年喜欢这种被抛上了高高的云端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如一朵云般在天上轻轻飘着,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那么多人都夸它好看,那么多人都说他阿姐有个好弟弟……嘿嘿,他好开心! 忽然又一人问得:“慕兄,你与你阿姐长得可像?” 慕谦仔仔细细地回想着慕瑜钰的模样,随即点点头“是有点像……” 几位同窗别有深意地哼哼一笑:“要不……你戴上这套头面,给大家展示一下?” 慕谦惊恐地睁大了眼:“这,这怎么行?!” “我们大概是见不到你阿姐的,既然你都说了跟她长得像,你就扮个样子给我们看看又有何妨?” “你看,这头面这么重,反正带都带来了,不扮一下就太不给咱们面子了。” “是啊,我也想看看。”齐朔从众人身后走出,对慕谦投去了个赞赏的目光。 “既然齐兄都这样说了……”慕谦低下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应允,“那,那好吧!” 见他终于妥协,几个少年七手八脚地替他戴上,慕谦长得本就清秀,如今再稍微一扮,顿时成了个俏生生的姑娘。 有的少年郎见了他这副姑娘模样,更是连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他站在院子里,几乎所有书院的学生都围过来看他这副新奇的扮相,围得走廊前的院子都显得逼仄许多。 慕谦心跳得有些快,今日夫子只上了两节课便说要修息了,不知道夫子去了哪里,不过若是他看见他这副模样,肯定要拿戒尺痛打他一顿不可! 或者是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饮茶罢?慕谦环视着四周,不知为何心头有点不安。 齐朔来到他面前,他比慕谦年长,自然也比他身量高出许多。 他伸手挑过慕谦头上的珠钗,仔仔细细地观赏了一遍。 “真是个极好的钗子,珠圆玉润,你戴上尚且这般夺目,也不知道你阿姐戴起来会有多美……” 众人听见他不吝啬的赞赏,更是哗然一片。 毕竟齐朔从来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活动,平时孤傲高冷得狠,话都不会多说半句,哪里这样夸过一样东西? “不过,我们或许没机会见到她戴上了。”齐朔状若遗憾地说。 “啊?有机会的,她这几天就过来了!” 齐朔不说话,从他头上摘下几支漂亮的荆钗,随即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慕谦不可置信地缓缓睁大了眼,脑袋嗡地一声,他便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慕谦,你真是个低贱无耻的贼。”齐朔冷眼望着他,言语中满是怒意。 慕谦愣愣地张了张嘴,呆怔地瞧着地上的碎玉,无法说出一句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 替天行道 他头一次觉得春光是那般晃眼灼人,灼得他要流下眼泪来。 “贼?什么贼?”小少年被围绕在人群中,浑身颤抖着启唇道。 “前几日,我的家丁恰恰发现你去交易行典了女子的首饰。” “对。”慕谦有点恍惚。 “而我阿娘的首饰恰好被偷了,你猜猜是谁干的?” “我……不知……” “先前我看你为了打这套头面穷得吃不起饭,好心带你回家开了小灶,直至目前,宣州书院里只有你一人来过我家!哪成想你竟如此恩将仇报,将我阿娘的首饰拿去典掉换钱!?” 慕谦疯狂摇头,头上剩余的几支珠翠叮当作响,他失声反驳道:“我,我没有!” “哼,那你说说,这套头面用的玉石翡翠皆非凡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你每月只有一百两月钱,又是如何买得起这一整套头面的?!” 慕谦浑身一震,睁大了眼望着齐朔:“我没有偷!!”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刺一样刺在他的面庞上,火辣辣地疼。 “那你倒是说说,哪里来的钱!”齐朔目光攫住他,嘴里的话语逼迫得慕谦喘不过气。 这时,同窗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开始说他卑鄙无耻,开始说他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人言是可畏的,少年脆弱的自尊心根本承受不住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恶言恶语,这些讽刺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使他几乎抬不起头! 可是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 齐朔继续冷声质问道:“怎么,说不出来了?” “不能,我不能说,我没有偷盗,我没有!” “事已至此,你还在狡辩什么?亏我还真心实意地善待过你,你竟然这般以怨报德?!” “真是虎父无犬子,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们一家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可怜我的善心发错了人,明明是一锅子的熟饭,还妄想能有粒生米!” 慕谦急得哭了出来,见齐朔又来抢他脖颈上的璎珞,便伸出手去阻挡他,哪知却被他扇了一大个巴掌,眼前一阵发黑,跌倒在地。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手上的玉镯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也产生了裂痕。 他心疼地将它收进怀里:“不,这是我要送给阿姐的首饰,是我自己挣来的干净的钱!” 可是在这么多怀揣着恶意的唾沫星子里,他的解释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同窗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潮涌动,都想做一回替天行道的事…… …… …… 慕瑜钰这边刚下了马车,才递过通关文牒,便马不停蹄地向着书院的方向赶去。 日落之前赶到,她想等慕谦散学后在门口接他,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可是等她到了宣州书院附近,却只听到一群人叫好的呐喊声,以及另一个人的惨叫声…… “啊!不!我没有……我没有偷!别打了!”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却混杂在人群之中,令她有些难以分辨。 是谁呢? 她下了马车走过去推开了书院的门,恰好撞见一群锦衣少年正在拳打脚踢另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他的脸被金钗划出数道血痕,眼睛周遭青紫一片,高高肿起…… “打死你个无耻的贼!” “哼,放任这样的人留在书院简直就是天大的耻辱!” 慕谦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打死了,脑袋都有点神志不清,恍恍惚惚中他好像看见了阿姐来接他。 都说人死后会上天堂,对他来说,有慕瑜钰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他颤颤巍巍地向门口那个人伸出手,笑着咳出一大口血:“阿姐……” 慕瑜钰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嘭地一下炸开了。 看到慕谦被残虐得不成人样,她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得往前冲去:“慕谦!!” 她冲过去推开那些人,她的力气要比这些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大出许多,轻轻松松地便推开了许多人,转头又瞧见慕谦正在被人扇巴掌,她又只好折返回去,拉过那人的衣领,狠狠地扇了回去。 “你作何打我弟弟!!” 齐朔打得眼睛发红:“他偷了我家的东西!他是贼!该打!” 慕瑜钰又毫不留情地给那个青年扇了一巴掌:“我弟弟不会偷东西!” 她推开齐朔,又慌乱地去探慕谦的鼻息:“慕谦?你怎么样啊慕谦,阿姐来接你了!” 那人被慕瑜钰推倒在地,捂着嘴角流出的血,愤愤地瞧着慕瑜钰。 “你就是他姐吧?哼,男人不要的烂货,也敢来书院这等圣地丢人现眼?!”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救我弟弟 慕瑜钰没有理他,而是用手袖擦着慕谦脸上的血。 她一边擦一遍哭,不知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可是他额头上流出的血黏黏腻腻的,与滚烫的眼泪混合在一起,汩汩地流个不断,像两行血泪,任凭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擦不干净…… 她捧着慕谦的脸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心都被揪作一团,疼得似乎也要滴血,她哽咽着:“慕谦,你不要有事,阿姐来了,阿姐这就带你去医馆好不好,阿姐不要你有事!” 他怎么会偷东西呢,他明明最想挣干净的钱了。 眼泪无法抑止地落下,眼前逐渐模糊不清,她背起慕谦就要往外头走,可那青年却拽住了她的裙角:“我与他的事还没完!” “滚!别拿你的脏手碰我!”慕瑜钰气得大吼道。 她的一双眼睛红肿得像只兔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又是那样狠厉决绝,让人心头发颤。 她加快了脚步走出书院,夜幕低垂,她奔跑在一片朗星之下,找到医馆的招牌,一家一家地敲着门。 她的头发散乱地像个疯婆子,嘴里也不断地说着:“你们快开门呀!我弟弟要死了,能不能救救我弟弟!” 砰砰砰—— 她用尽了力气去拍那些医馆的大门,却没有一个人肯为她开门。 慕谦嘶哑着嗓子说:“阿姐,你别哭,我没事的,我不疼……” 慕瑜钰被他气得眼泪鼻涕都喷出来了:“我的好傻子,你怎么也不知道还手,任他们欺负你呢?!” “我记得……咳咳……阿姐说……莫要与同窗相争……” 慕瑜钰哽咽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她急得都要疯了,街上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她,可这个时候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背着慕谦,问路过的每一个人。 可是她问了很多很多人,都没有人肯多看她一眼。 她锲而不舍地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才发现路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个熟悉的面孔。 她怕看错,用袖子胡乱揉了揉眼:“那是……阿年?” 她深深地记得那对不要报酬只给她留下一封感谢信的兄弟,慕三石也经常在她耳边念叨的,她绝对不会看错! 她驮着沉重的慕谦,安抚似的轻轻用手拍了拍他:“再撑一会儿,慕谦,阿姐这就找人救你!” 她跑过去,拽住阿年的衣服,泪眼婆娑道:“阿年,求你救救我弟弟!” 他穿着一身黑袍,身形修长高大,豁然在这种小街小巷见到慕瑜钰,惊讶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嫂夫……不对……东,东家?” 慕瑜钰跟背上的少年两个人都非常狼狈,她的脸上还沾着血跟头发,若不是无念能够凭借一个人的嗓音认人,他都认不出来这是慕瑜钰。 “别急,那边就是我跟阿兄的家,东家你先回去,我这就去为你们请郎中!” “谢谢你!!” “没事儿。” 他似乎会武功,一下便跃上了附近街市的屋檐,身姿轻盈得像燕,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诊金 慕瑜钰来到一处高门大院,那屋子一看就知道不经常住人,四周杂草丛生,门板都锈了,没有生活气息,都能称得上荒凉。 慕谦微微抬起眼皮子,瞅了一眼,断断续续开口道:“这里是……那个富户……” 他声音太小了,慕瑜钰根本听不见。 “你说什么?” 身后的人又沉默了:“……” 慕瑜钰敲了敲门,却没人应答。 她又敲了三下,三下又三下之后,门被打开了一个缝。 慕瑜钰直愣愣地瞧着他,见他先是慌张了一下,而后又赶紧打开了门。 慕瑜钰扯出个礼貌的笑:“你好,我弟弟他——” 她话还没说完,手臂便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拽了进屋。 “进来说。” 慕瑜钰身上骤然一轻,只见阿尚非常熟络地接过慕谦,扛着他进了东厢房。 “哎……”慕瑜钰站在原地眨眨眼,只能快步跟上。 这人怎么这样自来熟? 他手快得很,不到半刻钟便跟着慕瑜钰一起将慕谦安置在了榻上。 而且他也一贯地沉默,也不问问慕瑜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什么都不问,但是好像又什么都知道了。 不多时,他又从门外扛进一盆热水跟干净的毛巾,将毛巾递给了慕瑜钰。 他看了眼她,又说到:“东家,你可饿?” 慕瑜钰才想说不用,可她肚子饿得直抽抽…… 思索几息,慕瑜钰开口道:“我一会儿自己去做吧,不麻烦你了。” “……”阿尚的面庞隐在阴影下,他眼神躲闪地看向别处。“不妨事的。” 一刻钟后,阿年带着惊恐的郎中赶了回来,他急匆匆地拉着那个惊魂失色的郎中,恶狠狠地开口道:“就是他,治吧。” 那郎中摇摇头,口中不断念叨着造孽造孽…… 慕瑜钰干干一笑,拉住郎中:“大夫,只要您能治好他,我给您五倍的诊金!” 那郎中眼睛一亮,那面色瞬间从愁云惨淡变成眉开眼笑,他赶紧拿来油灯,手搭上慕谦的脉搏。 “都是些外伤,还有几处伤及肺腑,须得……” 慕瑜钰越听脸色越白。 “明明都是些学生,怎么打人能打得这么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憩 等慕瑜钰送走郎中天已蒙蒙亮,一直昏迷中的少年发出轻声呢喃:“我没偷……我没偷!” “……” 慕瑜钰与男人对视一眼,很快又看向别处。 “他都念了一晚上这句话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慕瑜钰靠在床头,神情有些疲累。 阿尚轻轻咳了两声:“我去给你煮面。” 慕瑜钰无力地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多时,慕瑜钰便闻到了从窗边飘过来的面的麦香,她睁开眼,眼前一阵眩晕。 阿尚将面的托盘放在桌案上,他越靠越近,大有要喂她吃的架势,慕瑜钰吓得一瞬间清醒了,可她刚端过碗筷,又被烫得一哆嗦,男人又赶紧伸手替她托住。 两只手交叠了一瞬,他惊恐地收回手,迅速地从旁边的桌上拿了块托盘。 慕瑜钰睡得有点懵,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他直愣愣地对自己道歉:“我的错。” “东家,我替您看着他,您坐在那边吃吧。” “哦……好。” 很快天便亮了,慕瑜钰总算吃到了这几日以来第一顿饱餐。 她本来是跟爹妈一起来的,但是他们说什么要珍惜美好时光,半路跑去了扬州,说是过几日会追上她,让她先在城中安顿好。 慕瑜钰没办法,只得孤身一人前来。 “阿尚,你这是什么面?是不是自己磨的麦子?很好吃。” “是。”他的声音低沉且缓和。 “真好吃,谢谢你。”慕瑜钰笑笑,语气依旧很客气。 很快,她又打了个哈欠:“人吃饱就是容易困,我先趴桌子上睡会儿,他醒了你马上喊我。” “好。” 他垂目望着少年,余光里还瞥见慕瑜钰散了头发全披在身后,静静地枕在桌案上阖眸小憩。 男人微不可闻地攥紧了拳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武夫 慕谦挣扎着醒了过来,豁然见到面前之人便是那家富户的主人,连头发也不束了,抓着他的手便哀求道:“公子!我求你您同我一起去书院同夫子解释,我求您帮我证明一下我没有偷齐兄阿母的嫁妆!” “……” “莫急,你先与我说说情况。” 慕瑜钰即刻醒了,一醒来便看到慕谦苦苦哀求阿尚的模样,便快步走到榻边,拍了拍慕谦的肩作为安抚:“没事了阿谦,你也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慕谦见到慕瑜钰,尚且红肿的唇角颤抖着,似乎委屈极了:“阿姐,我把送你的头面给毁了,本来是要送你当新婚礼的……” 阿尚的目光瞬间便转移到了慕瑜钰的面上。 “傻孩子,”慕瑜钰垂眸,唇角弯出个笑,“阿姐不成亲了,人生短短数十年如白驹过隙,阿姐想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少年眼中映着狂喜:“真,真的?” “是。” “所以,你认识阿尚?” 慕谦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目光犹犹豫豫地瞧着榻边坐着的男人,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 阿尚是个介于武夫与文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戴着个木冠,前额饰着抹额,鬓角的黑发有些长,一直绵延到下颌角。 那打扮乍一看像是个武夫,可眉眼仔细一端,又能瞧出些儒雅的气质。 他此刻瞧上去有些开心,唇角微微上翘,他替慕谦点了点头,随后将他与慕谦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慕瑜钰总结出来:“所以你就是拿给他跑腿的钱给我打了套头面,可是却被他们误认为你打头面的钱是偷的?” “可是你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还要替我干活?” 商时瞥了眼门口站着的无念,一开口就把他给卖了出去:“……我阿弟富裕日子过腻了,想体验体验平民生活。” 慕瑜钰皱皱眉,这个回答她怎么有点不信呢? 商时又使了个眼刀给无念。 无念心下咯噔一跳,赶忙开口道:“哈哈……适才听阿兄这么一说,我的手它又痒了!特别想念在东家店里搬砖的日子,来来来,东家快给咱们安排点事儿做,我阿兄这几日都闲出屁来了!” 商时:“……” 慕瑜钰敛了笑意,睫羽半垂,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 半刻钟后,她狐疑的目光转移到商时的脸上:“你们……真想找点事情做?” 男人颔首,一副任她驱使的模样。 慕谦感动地抹了抹眼角的泪,委屈地将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土匪,小偷我都不在意,可我昏过去前,还听到他们说阿姐是男人不要的烂货!” 咔擦一声轻响,桌上的茶杯被阿尚生生攥碎了。 慕瑜钰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他们说他们的,阿姐只希望你好好的,此事阿姐再想想,我定要让他们一个个与你道歉!” “那群书生平时不务正业便罢,如今竟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他看向慕瑜钰,郑重其事地开口道,“我也有一计,不知东家可否赏耳一听?”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名录 慕瑜钰这几日都在书院蹲点,蹲齐朔出现的时间点与离去的时间点,而且听慕谦说,齐朔是目睹了他去典当行典东西后才一口咬定他偷了自家的东西。 所以她还去了典当行,把慕谦典的东西仔仔细细做了个名录。 当她想调出其他人典东西的记录翻阅时,那老板却不愿意了。 “去去去,一边儿去!给你看你弟弟的已经很勉强了,这种东西都是我们传家的计册,里面都是机密,怎么可能给你一个小娘子看?更何况,你认得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 不能气馁,总会有办法的。 慕瑜钰这样想着,披着一身夜露回到了阿尚的住处。 这几日她只能住在他家,前两日她回到慕谦租的那间屋子时,正碰到官差在里面搜东西,叮叮当当的,外面围着一层铜墙铁壁的官差,她不想打草惊蛇,便只好暂时借住阿尚家了。 他家似乎有个专门给女人装饰的屋子,可是还没住过人,慕瑜钰也不好细究,可那天当晚,他便让她住在那间房…… 慕瑜钰吓呆了,当他真的要给她铺被褥的时候,慕瑜钰赶紧拉着他坐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下,进行了一番深刻的思想工作。 她的眸子在如洗的夜空之下显得很亮,似乎蕴着无数繁星:“那是给你心仪的姑娘住的,我不住,我跟阿谦在一块儿就行,你多给我一床褥子。” 商时绞尽脑汁,沉默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借口,就怕她不住,他生硬道:“我不懂她的心意,怕她不喜欢,恳请您帮我过过眼……” 慕瑜钰更尴尬了:“呃,那,那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测评 商时听到这句问题,他张张口,却无法回答。 他没资格去评判她,他不配。 在慕瑜钰陷入苦难的时候,他无法帮助她,那日他离去之后,他又托人秘密调查了慕瑜钰曾经在永州做的事。如何在城中立足,又是如何遭人言语构陷,遭人设计、甚至差点冻死在仓库,那件事甚至是因他而起的。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人起家,她到底承受了多少压力?其中夹杂的艰辛苦难,她又是如何承担下来的呢? 所以他摇摇头,干巴巴地回答:“我不能说。” “……” 他望着梧桐树,好半晌才开口:“我做错了事,做了无法被她原谅的事。” 慕瑜钰眨眨眼,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是吗,那你没想过要补偿?” “她不要。” 慕瑜钰愣愣地看他。 “她不要……”他越说声音越轻,垂下头,眸色黯然。 可是他还是会给她,他暂时放弃永州,下江南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 江南这几处地方,特别是宣州、扬州都是富庶之地,这几年却被上面穷兵黩武压榨得苦不堪言,他早就有心拿下江南,可当他知道慕瑜钰在永州后,他又临时改了计划,决定先去见她一面。 没想到,竟然发展到如今无法以真面目示她的窘况。 慕瑜钰什么都不要,连他也不要了。 “东……不,慕老板,”他抬起眸,一双墨眸如点漆,真挚地瞧着她,手里趁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递给她,“您是好人,我相信您会帮我这个忙的。” 慕瑜钰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她现在其实是有点缺钱的。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那点子心理压力也消散了,慕瑜钰点点头:“好吧。” 入夜,慕瑜钰住进了那个房间。 她知道现代有个职业叫试睡员,专门替人测评酒店房间的整体舒适度,然后写一些客观的评价反馈给酒店。 如今既然收了人家的钱,她权当做了个兼职吧。 给曾经给自己打过下手的员工打工,这倒是个新奇的体验。 那个房间不小,也并不算得上很古色古香,反而让她有种…… 莫名的古怪又亲切,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 座椅虽是红木的,却不像别的红木一般硌,全都铺上了软的坐垫与靠垫,衣柜似乎也是精心设计过的,甚至跟她自己在现代买的衣柜没什么差别。 而且那镜子似乎用的也是特殊的工艺,镜面竟然是白的!而且周围也没有那种花里胡哨的铜边,简约又实用,还十分清晰,不像铜镜,会模糊人的边缘,看不真切。 她走近床榻,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那枕头里应该塞进了干净的白棉花,凑近闻上去有股干净清新的日晒的味道。 软乎乎的,枕上去令人安心。 她今日还看到阿尚后院似乎晾晒着什么东西,按照他自己做面粉的性格,这棉花应该也是自家晒的,改天她要讨教讨教,再也不睡那硌脖子的石枕了。 慕瑜钰睡在上面,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一觉,说得上是许久未有过的安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新的线索 过了几日,慕瑜钰终于摸清楚了齐朔上下学的时间点。 而且,她又有了新的发现。 她今天在路过另一个典当行时,见到了个神色匆匆的男子,他长得不是很年轻,那衣服虽然洗得破旧,但还挺阔有型,跟寻常百姓也不一样,瞧上去倒像是哪家的管事。 他手里攥着个土色的麻袋,面色黑沉。 那个麻袋一看就知道是精心设计过的,东西装在里面根本看不出轮廓形状,瞧上去就像是即将赶路的行人一般。 慕瑜钰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 她从空间里扯出惯用的头巾,扮作一个妇女,从那人身边撞过。 在碰到他的布袋时,那人明显警惕极了,一下便把那东西举得高高的。 他狠狠啐了一句:“没长眼睛么?走路不看路!” 慕瑜钰假装脚下一滑,又一下扒住他的中裤,趁他被她扯得歪斜时,慕瑜钰眼疾手快地用空出来的左腿往那袋子一踢。 金银玉石相碰,发出琳琅之声。 男人扯着那袋子,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回过神来,看慕瑜钰像看一个疯子,赶紧用脚踹了她几下。 “哪儿来的疯女人,别耽误爷的正事!” “你鬼鬼祟祟的,我看你才最可疑!” 那男人似乎很赶时间,他根本不理她了,径自站了起来,神色极其紧张地走进典当行。 慕瑜钰坐在原地缓解着腰痛,她记得方才踹的时候还踹掉了块腰牌,在哪儿呢…… 她翻过身,才发现那块腰牌已经滚落在五尺开外的地方了。 她刚想要去捡,可是那男人实在是太警觉敏锐了,赶紧又掉过头将那块牌子捡了起来。 而慕瑜钰眼前一闪,只瞥到个齐字。 齐字…… 慕瑜钰又再抬起头看她,他嘴角歪着抹阴阳怪气的弧度,两条络腮胡留在嘴边…… 第一百三十章 内鬼 慕瑜钰忽然想到了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齐朔自家出了内鬼,而他自己却还被蒙在鼓里? 更何况,慕谦帮别人做事拿报酬,根本就没必要偷他娘的财物,而齐家人这般穷追不舍,动辄人力日日在家门口守着,或许是幕后那人希望那个手无寸铁的愣小子替自己背下这口惊天大黑锅! 慕瑜钰想引导他们先查查自家,等他们自顾不暇之时,寻个机会,狠狠将人揍一顿。 何不也让他们领会一下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爽快滋味。 那些书院的学生不都是说她是匪?匪都匪了,何不再匪一点? 很快,慕瑜钰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曾经,是这样的人吗? 曾经的她,被上级欺负了,也只会默默替他们背锅。 后来…… 后来他们开始变本加厉,慕瑜钰替他们背锅这件事,就变得天经地义起来。 有哪一天她不愿意了,她累了,那些人便会变着法地用言语侮辱她,他们打着“给你机会”、“看重你”的名义,理所当然地来要求她,来向她索要,压榨她所剩的价值。 ——你连这种事都做不好,日后怎么能担得起重任? ——你应该感激能够“帮助”我们工作,很多人想“帮助”都帮不了呢! ——这是你的福气,你还年轻,不要怕事! 日复一日,她开始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她怕被孤立,她怕不合群。 她困在这种人为的精神牢笼中,早就受够了。 若是曾经的她遇见这种事,也只会忍下这口气,然后拼命地躲,躲远一些,再躲远一些…… 如今她不会躲了,她要让这些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她有力量,她有智慧,她还年轻,她明明可以做那么多事。 “今日的价格怎么这么低,这些可都是南海进宫的宝珠,你识不识货?!” “市场行情影响嘛,十两一颗,不能再多了!” 两个男人争吵起来,那个愚蠢的管家为了卖个好价钱,像报菜名一样将东西全都报了出来,大肆说着这些东西的好处。 慕瑜钰拿出纸笔,蹲在墙角默默记录,站了起来。 只听门内那个男人又开口了。 “就算你不给我面子,也总得给……” 慕瑜钰心中微微烦躁,男人说话声音太小,她有点听不清。 “客官,你说大话也要看场面!” “啧,我嘴都说破了,你怎么不信?我薛雍今日来就是为了典东西换钱钱,这些钱你收着,帮我换些新的来,这可是京城里的官银,值钱得很,压根不是我一个小百姓能拿出来的!” 那掌柜的似乎真的端详了一番,最后他终于妥协了:“……行了行了,五百两就五百两吧,不能再多了!” …… 慕瑜钰带着证据回了阿尚家。 慕谦这会儿已经起来了,院中响起了棍棒敲击之声,慕瑜钰推门看去,才发现那两个男人在教他练剑。 少年手脚笨拙,手里的剑不断地打落又捡起,可他依旧咬着牙坚持。 见到慕瑜钰回来,便扔了剑向她本来,却又被身后的阿尚一手提溜起脖领,按在地上,怎么样也爬不起来。 他一边朝慕瑜钰伸出手,一边呜呜地哭,脸上都是泥都是土,像只脏兮兮的小狗:“阿姐……” 慕瑜钰无奈地笑笑:“怎么这么惨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反击 慕谦有点欲哭无泪,他骨头都快练散架了。 他咬牙硬撑到现在,一切都是为了慕瑜钰。 虽然阿姐现在已经不嫁人了,但是他还是想送她一副头面。 或者不送头面,就像阿尚同他说的,送她一把防身的匕首,趁手的弓箭,或者一套骑马用的轻甲…… 而他,他想要变得足够强,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慕瑜钰一走过来,商时就把慕谦放了。 他站在她面前,面色拘谨: “我今日做了晚饭,饿了吗,来吃些吧。阿谦说你喜欢吃红烧肉,我一下做了许多。” 他垂着眼睫,手里还紧紧扣着剑,似乎有些紧张。 慕瑜钰用余光悄悄打量着他,在某个角度里,慕瑜钰觉得他很像那个人。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昨日体验如何,有无需要改进的地方?” 慕瑜钰顺势点点头:“谢谢你的好意,我将建议都写了出来,不过这些还不够客观,若是真的想改进,你可以多旁敲侧击一下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呢。” 慕瑜钰就像谈公事一样,举止距离表情态度,就像是对待客户似的,疏离且真诚得恰到好处。 一点其他的感情都没有。 她来到吃饭的厅堂,他的兄弟早备好了碗筷坐在那里等了,慕瑜钰洗了手,坐下还没吃几口便迫不及待地跟阿尚讲今日发生的事情。 两人一来一合,话密得慕谦跟阿年根本都插不上嘴。 商时问:“既然如此,你想怎么做?” 慕瑜钰用一只手指放在唇间,做了个秘密的手势。 “届时,只需要你跟你弟弟与我里应外合一下,其他事情就不麻烦你了。” 慕瑜钰的改变令商时很惊喜,她比先前有力量,她可以保护自己,甚至还可以谋划反击。 “事情解决之后我就要走了,谢谢你们的好意与招待。” 再等几天,魏柔婉就应该到了,慕瑜钰想同她赏花,泛舟游湖…… 然后趁着这副好光景消失之前,去京城。 系统发布了限时打卡活动,她要拿到奖金,去京城做最后一搏。 男人心中咯噔一跳,声音都大了些:“你去哪儿?” 慕瑜钰睁着一双明媚的眼,瞧着他。 “哪儿都去。” 商时慢慢握紧放在桌子下面的手,艰难地点点头:“祝你……一路顺风。” 第一百三十二章 虚有其表 月黑风高夜,慕瑜钰带着慕谦与那两兄弟出发蹲点了。 她特意观察了齐朔的行踪,发现他的自傲清高只是虚有其表。 他的内里腐败不堪,他经常会去一家酒楼,那家酒楼瞧上去也是一顶一点风雅,而当慕瑜钰潜进内部才发现,酒楼只是个幌子,赌\/\/\/博才是他们真正经营的腌臜行当! 这还是慕瑜钰交了重金会费才得以窥见的肮脏一角,为了博得他们的信任,慕瑜钰还亲自学了他们的黑话,这还得多亏慕谦早年混迹赌场混出来的经验,配合慕瑜钰演出来的匪气,她骗过了所有人。 似乎是为了躲着家里的父母表亲,齐朔不仅选址很隐蔽,自己的行踪也很隐蔽。 今日慕瑜钰其实也在赌他会不会去那酒楼,她等到半夜三更,才等来齐朔。 慕瑜钰跟在他的后面,进入了赌场。 而她带来的两位帮手,则跟慕谦一同躲在计划好的暗巷中,伺机而动。 …… 酒楼内,看着齐朔轻车熟路找到接头人的模样,慕瑜钰又等了一会儿才找到接头人进入了地下赌场。 青年穿着一身青蓝锦袍,头上带着白玉冠,他身上有世家公子的丰神俊朗在,这昏暗的地下赌场也十分引人注目。 慕瑜钰走下木梯时,便瞧见他早已经拥着两位美女在其中一个赌局里开心地投着骰子。 那些女子见他长得俊又多金,不似其他客人那般歪瓜裂枣,便都来讨得他的欢心。 慕瑜钰紧紧盯着他,看着他被灌下一杯一杯的酒,随即从一边侍者手中拿起一个酒盏,随即走上前去。 “庄家通吃,哎哟——” 慕瑜钰成功将自己绊倒在他身前,泼了他满怀的酒。 为了今日的计谋,她特意打扮了一番,涂脂抹粉,还穿上了露骨的衣裙,出门前又往眼角抹了两滴辣椒油,装出一副泪眼莹莹的模样。 她长得跟魏柔婉本就有六分像,这回她又是照着魏柔婉的模样化的妆,再加上原主如今身量修长,体型匀称,虽然说不上瘦弱,但也是个美人。 她美眸半敛,柔若无骨地倒在赌桌上,手臂朝齐朔的方向伸出:“哎哟,这不是我的夫君吗,夫君……” 她痴痴地朝齐朔笑着,地下室的火光晕染在面颊上,娇俏似海棠醉日。 齐朔皱皱眉,微微离她远了些:“这个女子是谁?” 一旁的小厮尴尬地拉开慕瑜钰,乐呵呵地陪着笑脸:“呃,近来花楼新送来一批女孩子,还没介绍给郎君认识……” “嗯……小女子仰慕齐郎君已久,想跟齐郎君……再……再进一步,交个朋友!”慕瑜钰忍着恶心,故意将进字说得很重,意味深长。 在对待慕瑜钰时,小厮瞬间变了一副嘴脸,对着周围厉声叫道:“她是谁?怎么嬷嬷还没调教好就放进来了!” 齐朔被灌得也有几分醉意,瞧着她风情流转的模样,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他微微垂眸,凝着她身前一片好春色,眸色渐深:“怕不只是做个朋友这般简单吧?” 小厮看了看他的脸色,见慕瑜钰又要上前,那本来拉着慕瑜钰的手悄悄松开了。 她来到齐朔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是,郎君可愿倾囊相授?” 他的目光逡巡在芙姝白嫩的手臂与锁骨间,在烛火掩映下,漾着羊脂玉般的色泽,他一时对她口中的话深信不疑。 第一百三十三章 侍奉 慕瑜钰夹着嗓子,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郎君,这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歇息了……” 他望着她红艳的唇,眼里闪着几分迷醉,在慕瑜钰‘热情’的邀请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醉得狠了,他想起自己还没问过她的名字与住处,刚要开口,又想起附近似乎就有座花楼,过一条巷子便到了,她应该就是那个花楼送来的姑娘。 慕瑜钰依靠着他,眸子眨了眨,轻轻拿起他腰间的玉佩,慢声道:“郎君的玉佩真好看,在哪里买的?” 青年被人捧习惯了,见慕瑜钰如痴如醉地捧着他的玉佩仔仔细细观赏,自尊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微微捏起她的下巴,语气轻蔑道:“这是我娘在我弱冠时送我的,是宫里的老匠人所作特意送与我娘做嫁妆的,不过……就凭你们这些人,就算卖一辈子,也不可能买得到这个。” 紧接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她展示自己的财力地位,高尚的眼光,似乎想令她更加仰慕自己。 慕瑜钰咬咬牙,忍住想扇他巴掌教他做人的冲动对他笑了笑:“可是前几日,奴家似乎在一个典当行里见过这个款式的,奴家还特意问过掌柜,它只要八百两呢!” 齐朔回想母亲曾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这个料子至多只能打一对。 若是典当行里出现了同样款式的,那就是慕谦已经将它卖给典当行了! 齐朔咬咬牙:“什么典当行?那是那小子从我家偷的!” 慕瑜钰震惊地捂住嘴,随口透露出当日齐府管家曾光顾过的典当行的名字。 齐朔的面色瞬间不对了,鱼咬钩了,可以收网了。 “郎君莫生气,若不然,咱们再开两局消消火?” 齐朔抿抿唇:“可是我累了。” “是吗,那便让奴家好好侍奉侍奉郎君吧,奴家定在曲径通幽处,夹道相迎。” 平日里齐府门风肃正,家教严苛,齐朔根本没几次机会逛花楼,这个女子说得这般轻车熟路,浪荡至极,他绝对不能在她面前露了怯。 “好啊。” 趁着夜色,两人走出了地下赌场。 那一段小巷是慕瑜钰事先蹲点蹲过的,前有酒楼,后有花楼,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若有人想在巷子里做些什么,大概也只是他们玩耍环节中的一环罢了。 慕瑜钰缓慢地走着,周围寂静无声,只有男子云靴轻轻的咔哒声。 她计算着步数,一步,两步…… 直到第十五步时,慕瑜钰忽然趔趄了一下。 “哎呀,可摔死奴家了!” 她装作蹲下来捂住自己疼痛的脚,待齐朔也蹲下来探查时,她嘴角一弯,迅速拿起脚边一块厚厚的板砖,用尽力气朝他的额头敲去! 板砖碎成两截,齐朔脑袋嗡地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慕瑜钰便惊呼道:“哎呀,你们是谁!!” 紧接着,身后一个大麻袋将他兜头盖住,阿年跟阿尚两兄弟是十足的默契,一个套一个捆,很快就将他捆在了大麻袋里。 “来人啊,救——啊!!” 慕谦也从屋檐上跳下,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报仇 “哎哟……哎哟……别打了……啊!” 无念也加入了慕瑜钰跟慕谦的混合双打之中:“你就该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谁教你说的满嘴荤话,孔圣人吗?!” 慕瑜钰后背一凉。 好像,好像都是她先说的…… 在踢到哪个部位时,齐朔猝然发出一声惨叫:“我这里有……有钱……你们别打了……啊!” “各位好汉饶了我罢,我一不烧杀而不抢掠,为什么要打我,我有钱,我回家取钱给你们好不好?” 慕谦用棍子痛打他,可是他越打,心里越憋屈,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若齐朔有良心,这番话,早就该在他欺凌同窗时想到了,不是吗? 那日的太阳可真大啊,他被一群曾经要好的同窗推搡在地,什么孔圣人,他们整日披着孔圣人的面皮,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比厉鬼还狠毒。 打他也就算了,他只是实在忍不了,忍不了任何人说慕瑜钰的不好。 他跟了慕瑜钰这么久,眼见她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整个家,她为家里付出那么多,结果还要被这群恶心的畜生辱骂。 到底谁在人面兽心,谁是烂货,谁才是不讲理的土匪? 慕谦暗暗捏紧了拳头,他绝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饶过这群人! 齐朔被打得气息渐弱,慕谦又扯开麻袋,狠狠甩了他两个耳光,见他嘴角蕴着血,额头青肿晕过去的模样才堪堪累倒在地上。 “这还只是第一步……只是第一步……”慕谦喃喃自语道。 慕瑜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拨开刘海,却被少年一把抱住。 少年头枕在她的肩头,嗓音艰涩地说:“阿姐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慕瑜钰微愣,听得一阵心疼。 “累了吗,累了我们就回家。” “嗯。” 慕瑜钰转身,抬起趴在地上的青年的下巴,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只冷声开口道:“齐郎君,典当行是奴家送你的大礼,记得拆。” “下次行事前,先灭灭自己家的老鼠呢。” 慕瑜钰拍拍手上的脏污,她觉得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很仁至义尽了,便不再管他,一手揽过慕谦的肩头,走出了小巷。 无念早牵来了马车,他看到慕瑜钰这么快就完事,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地上那个青年:“就,就这样?” 慕瑜钰眨眨眼:“不然呢?” “光打一顿怎么会有记性,这不让他道个歉怎么行!?” 慕瑜钰挠挠头:“是哦,那我们再……” “等等!”慕谦抬眼看向无念,忽然紧紧拉住慕瑜钰的手,似乎生怕她再折回去。 少年小声嘀咕道:“我自有法子,阿姐已经帮了我很多,接下来我会自己处理的。” 慕瑜钰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少年,眉目柔软下来,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家阿谦真棒,会替阿姐着想。” …… 几人上了马车,慕谦坐在慕瑜钰身侧,靠着她闭上了眼,墨黑的头发乖顺地垂落下来,不一会儿便已熟睡。 而坐在对面的一直给慕瑜钰当苦力的阿尚看了看天色,轻声道:“饿了吗,带你们去吃夜市。” 慕瑜钰嗅到了商机,眼前一亮:“现在还有夜市?好啊!” 紧接着,她扭头看了看慕谦,唇边笑意微敛:“不过他都已经累成这样了,咱们先送他回去罢。” 阿尚点点头,又沉默下来,默默咀嚼着那个‘咱们’。 第一百三十五章 糖粥 慕瑜钰出来时才夜半,阿尚的府邸离夜市比较近,绕过几条巷子便到了。 她很少晚上出来逛街,一般这个点,她都是坐在家算账的。 “郎君来了,可要吃些什么?” 阿尚带着她左拐右拐,拐到了一家铁匠铺子旁的茶馆前,那是一家夫妻店,一男一女,生意在夜市算得上是比较好的。 他们见到慕瑜钰,眼里先是一惊,随后了然地对视一眼,热络地同慕瑜钰说:“姑娘,要不要来碗桂花糖粥?这可是咱们馆儿里的招牌!” 慕瑜钰两眼微微眯起,笑得平易近人:“好呀,好不容易来趟宣州,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上一份吧!” 她转过身,才发现自己与阿尚挨得有些近,鼻子只消微微往前一碰,便能碰到他的胸膛。 两人都自觉地后退半步,阿尚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尽管吃,我请客。” “嗯。” 慕瑜钰也点点头,垂眸隐去眼里略微异样的情绪。 二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慕瑜钰瞧着那两夫妻忙前忙后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那还在逍遥游的爹妈。 很快,她就见不到他们了。 忽然就不是很想回到工位继续上那枯燥的班,每日鸡零狗碎地过着,浑浑噩噩地拿着日复一日的死工资。 在这里生活令她感到十分舒服,就连晚风都带着股惬意,体验过这种滋味,又怎么能忍受先前那样的平淡乏味? 不过…… 若是真的回去了,她也绝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日复一日地忍辱负重,畏畏缩缩! 因为畏缩只会让人之恶性变本加厉,这是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来,最深切的心得。 很快,鼻尖飘来一阵红豆的香气。 正宗的江南味道,香软的糯米与粘稠软糯的赤豆恰到好处地拼在一起,再淋上一大勺白糖与桂花干,红汤沃白雪,慕瑜钰一个没忍住,连连叫了三碗。 “吃慢些。” 商时极其自然地抽出一张绢巾便要替她擦拭唇角,到了人嘴边才发现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对。 慕瑜钰瞪着一双圆眼,诧异地望着他。 他张张唇,却是没说出什么话,又悻悻地将绢巾再收回。 他想同她再近一些,可与她相对视时,自己却仿佛与她隔着千万重纱。 他只能隔着纱望着她,不能再走近半步,他怕若是惊动了她,她便会轻巧地隐于纱后,再也不见他。 “……” 可在他收回之际,慕瑜钰又一把将那绢巾抽回。 这下轮到商时诧异了。 慕瑜钰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眼里带着试探。 最终,她没用那方绢帕擦嘴,而是用它印了印额角,然后便叠起收回,放置于桌前。 慕瑜钰还吃了炸藕盒,冰豆浆,还有一些糯米小圆子,饱得不能再饱了。 “很好吃,谢谢你的款待。” “再带着回去给他们吃罢,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不到怪可惜的。” 阿尚点点头,望着她微垂的眼睫出神。 好半日,他才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银甲 回去的时候已近天明,慕瑜钰带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正准备推开门,阿年就凑上来跟她说慕谦已经出去了。 “啊?这孩子出去做什么?” 阿年摇摇头,只开口同她说:“他让你莫要担心,在家里好好休息睡一觉,他会给你一个惊喜。” 慕瑜钰神情莫测,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去责问他。 “他的伤才好,这么快就又跑出去了……” 商时瞥了眼无念:“弟,你去找找。” 慕瑜钰摇摇头,叹息道:“不用了,吃些东西吧,特意为你们买的。” “真的吗?!还是夫……”无念一时嘴快,凌厉的眼刀瞬间劈来,“夫复何求,谁有幸能娶东家!那真是夫复何求!” 慕瑜钰象征性地笑了笑,回到了暂住的厢房。 期间,商时一直跟着她。 慕瑜钰嗅出了些不对劲的味道,她转过身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哦对了,过几天我们就要走了,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 商时咬牙,心中酸涩无比,他不喜欢慕瑜钰老是同他说谢谢,这总让他觉得自己跟她很远,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却像是隔着重重叠嶂,隔着千山万水。 他唇齿嗫嚅着,不敢看她,只敢看着二人相对的足尖:“没关系,你不要担心,我去找他。” “这……”慕瑜钰有点受宠若惊。 “好吧,注意安全。” 目送她回了房,商时从自己房中提了一柄剑,扯着唇角还沾着糕沫碎的无念走了。 商时幽幽地凝着他,面色有些沉:“这份是她给我买的,你也敢吃这么多?” “我哪儿知道啊?哎哟,我……我吐出来!” “算了,恶心。” 商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爽快,很不爽快。 听到她要走,这颗心就乱得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七上八下,辛辣酸苦,一点都不好受。 “算了,你去寻他,我去找铁匠跟进一下情况,我们的进度要赶快,前几日刺史已经松口了,宣州已不足为惧。” 无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掩藏起来,垂目道:“好。” “若是他出了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无念点点头,飞身上了檐间。 …… 见周遭终于寂静下来后,慕瑜钰提着一壶桃花酿,坐在院中饮了起来。 那酒适口性很好,不醉人,却又能让她暂时忘记一些烦心事,慕瑜钰很喜欢,迷迷糊糊间一时不觉,她喝了整整一壶。 困乏得紧了,再慢慢悠悠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这路有点远。 她推开门,发现一套夺目的银甲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眼 她的房间里有这种东西么? 慕瑜钰眨眨眼,眼睛却被那套银甲夺取了全部注意力,根本挪不开眼。 呼吸间带了些清凉的酒意,微风吹来,慕瑜钰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上头。 算了,她就看一眼,就一眼。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套银甲,屏息凝神,从远处看看不出什么,近处才发现这上面其实有很多痕迹。 刀痕剑痕戟痕,甚至下面的腿甲上还有被戟戳出来的小洞,陈年的新的,数都数不清。 不知为何,慕瑜钰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着眼周围,墙角还摆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慕瑜钰越发觉得哪里不对了。 那间房间的布置,还有他这几日愈发贴心的关照…… 就算再傻,也感知得出来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慕瑜钰头痛起来了,她皱皱眉,单手抚上那一套轻甲最显眼的一处痕迹中。 那里正中心脏。 可奇怪的是,那里并不是漆黑空洞的,里面还有一块布,呈暗红的褐色,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血腥。 她忽然想起在永州时听说书人讲商时的传言。 “那将军救下那个可怜的女子后,便对女子一见钟情,听说出征的时候,还会将她的名字绣在心口的布上!就连被暗算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也在不断唤着那女子的名字呢!” 她颤抖着手,一股力量驱使着她将那块银甲掀开,一探究竟。 上面赫然绣着三个…… 三个英文字母——myy。 轰隆隆—— 外头天光大亮,浓密厚重的雨云聚拢在府邸上空,闷闷的雷声翻滚在云上,似乎顷刻便要劈下无数道雷,落下倾盆大雨。 慕瑜钰白着唇又将它恢复。 整个大雍能看得懂这三个字母的人只有三个。 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穿越过来的慕雨,还有一个,那就是……商时。 很好,慕瑜钰冷静地深深呼吸几口气。 “你又瞒着我。” 一瞬间,她到想了很多很多事。 不知过了多久,府邸外传来几个少年的声音,慕瑜钰清醒了几分,她冷着脸,提着酒壶,走了出去。 …… 门外,无数个少年像被捏住脖子的小鸡,被按在地上跪着慕瑜钰。 “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 第一百三十八章 马尾 “?”慕瑜钰缓缓皱起眉头,“你们……” 听着一声声诚恳的道歉,她缓缓抬头,看向一旁正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的慕谦,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哼哼,我看你们日后还敢不敢口对我姐出妄言!” “对不起姐姐,我们知错了!弄坏了你的头面,我们会补给你的!”其中一个带头的少年痛心疾首地捂着心口,对慕瑜钰诚恳地拜了拜。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商时从巷口走出,来到慕瑜钰身边,似乎要跟她说些悄悄话,慕瑜钰本能地往身后退了一步。 慕瑜钰抿唇,冷静地望着他:“你有什么事,请直说。” 商时怔愣一瞬,便转头看着地上的几个少年道:“你弟弟比我们反应要快。” “什么意思?” “他拿着这些人去赌场与青楼的证据一股脑地送到了他们长辈手里。” 慕瑜钰惊讶地挑了挑眉:“他怎么会有……” 商时蹙起眉,轻声斥责道:“平时这些少年偷溜出去,都是慕谦替他们在夫子那里把关的,他自然清楚这些人去了什么地方,只要稍微顺着线一揪,这些人的马尾便全露出来了。” “都是富家子弟,平时在家装得乖模乖样的,到了外头要多放肆就多放肆,你弟弟还是给他们留了几分面子,只让他们与你道歉。” “……”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阵无奈,而且还酸软无比,看着少年的眼神也多了一分复杂。 最终,她只是叹息一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向慕谦招了招手:“慕谦,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们要走了。” 慕谦瞪大了眼瞧着她,见她眼里并无一分喜意,疑惑道:“阿姐,你怎么了?他们给你道歉你不开心吗?” 闻言,慕瑜钰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开心的,不过看到你没事,阿姐就更开心了。” 少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嘿嘿……” 一旁的商时默默地开口:“你……这么急着走么?” 慕瑜钰点头嗯了一声,她说:“我爹娘这几日也该到了,我要陪他们玩几日,而且我在这里也不是没有租房子,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不可能在你这里再多留几日。” “无妨,你若是觉得不合适,我跟阿年过几日便要去其他地方了,这整间宅邸还要劳烦你照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照看?”慕瑜钰抬起头,眼里渗出的寒意看得商时从头冷到脚。 “……” 她是发现了什么吗?一瞬间,商时些无措,惶恐得不知该如何回复她。 不过他这张脸是找的域外高人制作的面皮,又怎么会露出破绽? 最后,他只能摇摇头,语无伦次地憋出一句:“不……对不起,是我冒犯。” 慕瑜钰对他疏离地笑笑,随后朝慕谦走去。 就这样吧,她累了,她不想再戳破,就这样隔着一层纸,她不道破,他也不道说破,就这样各相安好。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鸠占鹊巢 两年后。 慕瑜钰闯完了大江南北,系统指哪儿她就去哪儿,完全沉浸在了奋斗的事业心中。 最终,在第三年的初春,她成功带着爹娘与慕谦定居在上京城,还重新兴办了镖局和她的点心铺。 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开始中,她变得愈发得心应手。 虽然很累,但也很开心,跟家人在一起,有自己的一番事业,虽然有时候离不开商战的尔虞我诈,不过她不会再怕了,这些只是她日常生活中的调味品罢了! 而更令她惊喜的是,她还碰见了雪娘! 不过同时,她也碰见了慕雨。 两人于涓涓细雨中相遇。 慕雨一身明媚的公主衣袍,站在不远处,微微睁大的眼里除了惊讶,还有……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畏缩。 如果慕瑜钰没有看错的话。 慕瑜钰走上前去,慕雨身后就站出两个内侍将她拦截在几步开外。 “大胆草民,见到公主还不快下——” 内侍话还未说完,慕雨便赶紧从身边的内侍中扯过罩头的兜帽,罩在了头上,匆匆忙忙地上了马车。 慕瑜钰皱皱眉,这两年里又发生了什么? 那般有锐气的一个人,为何如今对她如此惧怕? …… 马车上,慕雨胆战心惊,手上汗涔涔的,紧张地攥着自己的下裙。 “为什么会遇见她……为什么……” 她记得那日也下了雨,她作为一条生下来便无父无母的小鱼,游进了一片新的池塘里。 严格来说,她是不需要父母的,她们这一类的鱼,从小就要靠寄生在别的鱼窝附近汲取他们剩余的营养长大。 可她却过于贪心,做了一件彻头彻尾的错事。 她每晚都潜伏在那对恩爱夫妻巢穴的附近,等公鱼睡了后,便偷偷吃母鱼吃不完的掉落在周围的食物,日复一日,她见识到了这对父母对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的关爱。 她也想得到那样的关爱。 贪欲使她鸠占鹊巢。 从那条脆弱的小鱼出生后,她引走了公鱼,在母鱼休憩的间隙,将那条还无法反抗的小鱼挤走了。 她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她这种鱼的天性便是使周围的环境与事物变得对她有利,对她恶劣的寄生行为视若无睹。 然后,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从末世来的,带着精神系异能的,年轻的男人。 两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一语道破了她的贪欲。 初次见面时,他长得那么漂亮,还不像这里别的男人一样庸俗,他漂亮得像一朵待采撷的月季,裹上了蜜糖,静静等着他人采撷。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蜜糖是令人欣喜的甜味,引诱着她去舔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最后,她却发现他其实并不是月季,而是裹着蜜糖的荨麻,没了蜜糖的掩饰,细小的尖刺得她遍体鳞伤。 很痛,她却甘之如饴。 可是最近,他变本加厉地提醒着她的身份,提醒她是个小偷,偷走了本来属于别人的幸福。 她受不了了,逃回了京城,却遇见了她噩梦的来源。 慕瑜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