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随》 楔子(1) “你看这个位置,怎么滑出来了?”我听到白医生浑厚的嗓音响起,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拉回来。 “再切一下。” 我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边手术边给助理医生教学,心神随着眼前迷迷蒙蒙的白色,又开始一路向前穿梭。视线快速穿过一个直角又一个直角,穿过白色的尽头,到达一间实验室。实验室里面有银色的桌子,摆放着很少的物品,像个隔离间。有个金褐色头发的女生正看向我。她的脸圆圆的,身材微胖,穿了一件束身的有一定厚度的实验服,对,有一定厚度,像是浅蓝色,不是我们平时常穿的白色实验服。 她就这样看着我,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确定我没有见过她,可是我立即就能叫出她那个很冗长的名字。芙若拉,奥斯塔布耶娃。而且,我知道她是谁。她,是我?为什么跟我一点都不像?她是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我吗?为什么她跟我一点都不像?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平行宇宙的我,会是这个样子。惊讶之余,我心里闪过一点失望。为什么是这么圆圆的脸蛋?为什么是这么卷曲毛躁的头发?真不希望这是真的。 黄绿色的光不断在眼前闪烁,把我的思路带回到此时所在的宇宙空间。医生在给我照射激光吗?手术什么时候能结束? “好了。”终于,医生说“好了”。我能感受到医生的缝线工作停止,我的眼睛被纱布覆盖。我被搀扶着走出手术台,回到病房休息。还好,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楔子(2) 我沉到海水里,越陷越深。我沉到很深的海底。阳光照不到这里,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游过的提灯鮟鱇,用它们的灯盏映照出海水的墨蓝色,和周围游过的鱼鳞片上的反光。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贴着皮肤的海水开始变的越来越浓稠,并逐渐凝滞起来,像逐渐在凝固的凝胶。凝滞的感觉越来越重,我快喘不过气来,想要大口的吞下海水。咸到发苦的海水让我的喉咙感觉到痛楚。忽然,有个影子快速向我靠近。它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只长吻剑鱼。 它飞快地向我游来,尖嘴向着我的眼睛刺来,我急忙躲闪,挣扎中醒了过来。 又是这个梦。我又从同一个梦里醒来。 我摸摸额头上的汗珠,发现身下的床单也被汗水浸湿。 我干脆做起来,抱着头坐在床边。 为什么又做这个梦。我已经回家休养一个星期了,我能感觉到眼睛在恢复健康。我安慰自己,可能是被手术吓着了吧。我暗自摇摇头,继续带上耳机,开始听小说。 第一章 昏昏沉沉的早上 早上,我被闹钟吵醒。 看看时间,刚好六点钟。我准备起床去上课。 春天的六点钟,不应该还这样昏暗啊。拉开窗帘的瞬间我感觉有点奇怪。窗外迷迷蒙蒙,仿佛看不清楚。 咖啡很苦,我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了。 由于早上起得早,并没有什么胃口。 我匆匆出门,不知道为什么头有点晕晕的,可能是没吃早饭的缘故。 出门之后我才发现,天空并不昏暗,而是就像夜里一样,像个墨蓝色的穹顶罩在上面。我虽然心里诧异,仍然向熟悉的路上走去。 不知怎么的,转眼间我就来到了那座教学楼前。 这不是我平时工作的学校的教学楼,而是一座很熟悉的,多次在梦里见过的教学楼。 这座教学楼很大,有四层楼高。正中是一个很宽的楼梯,两侧各有一个狭窄的楼梯。整栋建筑没有大门,有很多落地窗,从外面看起来就像透明的,从外面通过楼梯间可以清楚的看到两侧楼梯蜿蜒上升。 我脑子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默默地走上楼梯,找到我要上课的教室1018。 教室里竟然坐了很多学生。我心下一惊,难道我来晚了吗?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已经7:53了。 我顿时感觉时空错乱。天明明还没亮。 我本能地想走到讲台上去,可是更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慈祥老人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黑色挎包放到讲台上,拿出书本和u盘,开始在多媒体电脑上面播放ppt。 我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老人操作完了多媒体,抬起头来看向我。 在看清楚他的脸之后,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何老。 怎么会是何老。 一瞬间的愣怔之后,我急匆匆想要走上讲台去。可是刚想迈出第一步,脚下一震,踏到了一片软绵绵的土地上。 眼前的楼在顷刻间无声无息地坍塌,眼看就要成为废墟。我看到自己的脚下杂草丛生,眼前矗立起一座陡峭的山崖。山崖几乎呈90度。 何老,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黑色裤子,有些发黄的白色条纹衬衫,正用他的黑色皮鞋踩在悬崖上突出的石头上,慢慢地向上攀爬。 他使劲仰着头看着悬崖上方,面容慈祥,带着微笑,微微喘着气,已经到达悬崖中部。 我在离悬崖一两百米的距离,紧紧地盯着他,脑子里面飞快的旋转,冒出好多个念头。 何老,为何会在这里? 我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闭上眼,感觉天旋地转。 我想去掐自己的脸,辨别是不是在做梦。手却触到了坚硬的物体。 我睁开眼睛一看,此时自己正身处悬崖上,也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着。 心里一紧,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停住了脚步,心里产生了被戏弄的恶心感。渐渐地,这种恶心感转变成了微微的愤怒。转瞬间,微微的愤怒变成了震怒。 我停在悬崖上,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这是束缚,是囚禁。 该来的就来吧,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松开手脚,仰面向悬崖下跌落下去。 第二章 不出意外,被救了 我什么都不愿意再想,由着身体向下坠去,心里一阵轻松自在。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住了我。 不出意外,被救了。 他什么都没说,嘴唇紧紧抿着。 他一只手揽住我,另一只手牵出一根红黑相间的攀援绳,向悬崖上面甩去。 攀援绳固定在悬崖上一株突起的树上,我感到下坠的速度变慢了。 他的脸毫无特色,除了脸非常白。 他带着我慢慢从悬崖上落下来。 到了地面后,他把我放下来。 “跟我来。”他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回忆了一下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年轻的女孩子,都有一个英雄救美的梦想。如果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人来救了你,是不是该发生什么浪漫的故事呢? 忆及几分钟前,我跌落在他怀里,怎么浪漫来着? 并没有,我波澜不惊,他也毫无表情。我有些沮丧地想,这就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啊。 我的身上有太多故事,偏偏没有一个爱情故事。 我就该与浪漫的爱情无缘吧。 第三章 他叫阿利 我什么都不想说,跟着他往前走。 我知道自己走不出这个困局,跟着他说不定有希望。 因为,他知道我怎么了,也早就告诉我,他知道该怎么办。 事情开始于我眼睛手术一个月后。 由于眼睛手术,我在家休养了一个月,期间都没有怎么出门。一个月后我开始恢复正常工作。由于术后时间不长,我经常会在一段时间的工作之后走一走,散散步,在某个窗口看看远处的风景,看看绿树红花,调整和休息眼睛。 但是,从那之后,我就发现,我经常能看到一团团烟气。 其实我不愿意承认,我能看到那些潮湿的烟气中笼罩着的人。 某天,他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这是个午后,整栋楼都没有几个人。而我,自幼就没有午休的习惯,从而很享受午后的独处时光。 他说他叫凌利,利益的利,我可以叫他阿利,也可以叫他利。 我心里暗想,好普通的名字。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polo衫,带着金丝眼镜,看着有些斯文。我把他简捷归类为技术公司派来的工程师。 他长得很白。我喜欢长得白的男生。 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找我有设么事。 阿利接过水,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你应该已经发现一些不对劲的事了吧。” “呵。”我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尽力不让不屑倾泻而出。 这是骗子?还是搭讪?他想干嘛?我可没时间搭理他。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很想快点打发掉他。 他毫不避讳的与我对视着。 “第十七教学楼走廊上的女孩,小区楼下每晚拄着木拐棍散步的老人家,学校门口躲躲闪闪但每天准时出现的那只狗,还有,你每天都梦见何老,对不对?” 我吃惊的看着他。我从来都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我眼神里一定充满肉眼可见的惊恐、惊讶、敏感和疑惑。 那个女孩,穿着实验服,每天出现在第十七教学楼七楼走廊尽头的窗口上。 每晚下班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老爷爷。他走地很慢很慢,拄着一个很精致的拐棍,上面还篆刻着“不到泰山非好汉”…… 那只黄毛的小狗,每天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都看到它。明显是一只刚生了小狗还在哺乳的母狗。有一次我特意带了火腿肠想喂给它,它却看都不看一眼就跑开了。 至于何老,他原来是我的同事,不过在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就去世了。那天,他喝了太多酒,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已经凉透了。 “你是谁?”我盯着眼前这个人,目光应该是有些凶狠的。 “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说。 我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用指甲抠着手心。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淡灰色的眉毛微不可查的挑了挑,语气里带了点挑逗。 我的手有些凉,我身上有些发冷。 “我明天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个地方。”我说。 “什么?”他好像没听清楚,又好像不相信。 “我不想跟你去什么地方,我也不想知道什么。”我低下头,又抬起头,试图恢复脸上的冷漠。“我没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自从手术之后,我冷漠了许多,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都能看到那张冷漠的脸。 他站起身来,眨了一下右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晃了晃手里的纸杯,迈步向门口走去。“谢谢你的招待,明天见。” 第四章 喜福村 他跟上次见面没什么不同。他穿了红蓝相见的格子衫,仍然是一副工程师的打扮。 我想说,你怎么来了。我还想说,我不是说了嘛,我什么都不想知道。这些话堵在喉咙,又全都咽了下去。 我跟着他,沿着悬崖边的草地走了没多会,就看到了悬崖后面的点点星光。有点蒙蒙亮的天空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点的房屋。 离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越来越近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座石碑,石碑上用黑漆写着三个大字“喜福村”。 石碑下面又是一片悬崖。阿利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跳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拉着我跳下几近呈现直角的悬崖。 风在耳边呼啸,目光所及,只能看到黑色的崖壁。 终于,我们来到悬崖下面的草地。 阿利松开了我的手。 附件的房屋多了起来,多是四或五层的别墅式房屋,青灰色的砖石结构,屋顶都带着典型的飞檐。 我继续跟着他,走进了最近一幢房屋底楼的门。 底楼有个不大的小花园,花园中间有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一直通到正厅的大门处。花园里只种着一种植物,我认识这种植物。 曼珠沙华。曼珠沙华一般是红色、白色或者黄色,但是这些花,是蓝色的。花瓣上带着均匀分布的星星点点的亮光,使其与常见的花有异。 阿利径直走到底楼大门处,直接打开了门,向我一撇头,意思很明显,让我进去。 我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在这个世界,仿佛一切都没有什么常理或道理可言。 一楼到处摆满了水晶石,灯火通明。 原本在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站了起来。一个皮肤有些黑的男人,长得很高,一只眼睛被蒙住。我脑海中浮现出神盾局的弗瑞局长。还有一个女孩,长得小巧玲珑,染成黄色的头发,嘴角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弗瑞局长”快步朝我走过来,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说:“终于见到你了。我叫弗瑞。” 那一瞬间我呆住了。你还真的叫弗瑞?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是啊,我一向藏不住自己的表情。 “对,就是那个弗瑞,弗瑞局长。有点不要脸是吗?”他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气氛一下子缓和起来。 “我是落玉。“黄头发女孩也凑上前伸出手,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轻握后放开。 “坐吧。”弗瑞招呼大家坐下,然后盯住我的眼睛,轻轻地说:“我们等了你几年了。” 我什么都没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心智还是成熟冷静的。这种情况下,我知道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什么都不能用常理解释。其实,从专业的角度来讲,我认为任何事物都是可以用生物、物理或者生物物理的理论来解释的。对,我们总能找到突破口。 “十七教学楼的那个女孩,你从七年前就能看到对吗?”弗瑞问道。 我没有回答他。 第五章 有些不对劲 七年前,那时候我刚工作一年多。那时候我的实验室位于第十七教学楼的七楼,那是一座新装修过的老旧实验楼。由于自幼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中午在食堂吃过饭后,我习惯回到实验楼,去看看学生的实验进展情况。有一天,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处,看到一个穿实验服的女生在窗口那里看风景。她扎了马尾,又背对着我,看不出来是谁。实验室经常有不熟悉的学生出现,这不奇怪。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笑着看向我,是个不熟悉的面孔。我习惯性冲她点点头,就径直往我的实验室走去。 其实大部分时间,中午实验室都没有人。我每次都感到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生气,都午休去了?学生们也太不勤奋了。 从实验室出来后,我下意识看向走廊尽头,却发现穿实验服的女生没在那里了。 自此之后,我每天中午吃完午饭都到实验室走一下。学生们知道了我的新“爱好”,中午也开始待在实验室“表现”。此后每天中午,我都能看到那个女生站在窗口。而我从实验室出来后,就没有见到她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终于我忍不住了,来到实验室,见到正在查资料的学生,就顺口问了一句:“窗口站的那个女生是哪个实验室的?怎么没怎么见过?”“我去看看。”学生孟小伟听见我问,马上冲了出去。在我们这种理工科的实验室,本来就男多女少,仅有的女生都有着比男生更豪爽的劲头。听到有女生在附近,我能感受到这个男孩身上燃起的兴奋。 只是没过多久他就一脸悻悻的回来了,挠了挠头说:“外面哪有人啊”。“哦,可能走了吧”。我边翻看今天实验室电脑的实验图片边说,头都没抬。“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勤奋的,每天中午都在实验室。算了,不管她了,我们去温室看看你的材料”。我跟小伟说。他说好的,马上脱下实验服,带着我走出实验室。刚走出实验室门口,我扭头一看,那个女孩还在窗口处站着,就指了一下,跟小伟说,“就是她啊。” 小伟向窗口看看,又左右看看,疑惑地说:“老师,那里哪有人啊……” 眼前的她,分明正面对着我。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微微的晃动,眼前开始模糊,她的脸也开始变的模糊起来。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摇摇头笑了笑,“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咱们走吧。” 我后来再也没有看到过她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当我把这件事情说给我的同事老谢听的时候,他瞬间变的铁青的脸色和开始微微颤抖的夹着香烟的手。后来,他告诉我,自此后,他再也没有从那个窗口前走过。 第六章 我们不一样啊 “你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人对吗?”弗瑞的话把我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可能是吧。”我点点头。 弗瑞继续说:“你有怕过吗?” 我说:“这没有什么好怕的吧。” 诚然,这确实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有时候会把一些见闻告诉同事,告诉朋友,他们有的当我说笑,有的当我故弄玄虚,有的装作半信半疑,总之他们也不怕。其实,谁又知道别人心里真实的想法呢?对我来说,别人怎么想怎么看这件事情,也并不重要。 “你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弗瑞问我。 我抿起嘴唇看向他。 “因为,我们不一样啊。”弗瑞说,“我们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被耀所包裹,只有眼睛不一样且同样被“耀”所环绕的人才能看到他们。” “你是生物物理学的天才,在发现你跟我们一样时,我们很激动。” “我们需要你。你该是我们中的一员。”弗瑞眼神灼灼,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这许多。 ““耀”?那是什么?我的眼睛怎么了?”我有些疑惑。 弗瑞刚想说什么,被阿利抢了先。 “你仔细看。”阿利指了指他的眼睛。我凑近了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他的双眼有些特别。他的瞳孔也是黑色的,但是周围向心型地排列着一圈墨蓝色的圆形,闪着不太明显的幽蓝色的光。 “所以”,我斟酌着问,“是因为特殊的眼睛构造?”我尽量想给出科学的解释。 “我们也不完全清楚。”弗瑞说,“正因为此,我们才需要你,我们需要你来揭开谜底。” “那我们知道些什么?”从科学的思维来讲,我需要了解已有的研究背景。 “好吧,我来告诉你已知的。”弗瑞把身子坐直了一点,又往前探了探,眼神开始有些灼灼。“你应该明白,你所能见到而别人看不到的,是已经离世的一些人或动物,对吗?” 我点点头。 从能看到何老的时候,我就逐渐明白了。 “这些离世的人或动物,之所以能被你所看到的,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被一种称为“耀”的粒子包裹,而你由于眼睛构造或大脑的图像处理方式与常人不同,所以能够看到他们。”弗瑞继续跟我解释着这一切。 ““耀”?那是什么?”我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耀眼的“耀”。”弗瑞跟我解释。通俗易懂的讲,就是怨气。离世前所未能达成的心愿聚集在人或动物的周围所形成的的。我们收集了这些物质并进行了分离,发现它们其实是一些直径在7-9x10-7nm的粒子所构成。” 我感觉自己睁大了眼睛。 弗瑞感觉到了,嘴角勾起了笑。“我们是一个世界范围内的组织,有专业的科研团队,改天给你引荐一下。” 我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未了的心愿得偿,“耀”会转变成另外一种粒子,我们称之为“熠”。”弗瑞的脸靠近我,接着说下去:“熠熠生辉的“熠”。” 他继续解释道:“熠存在的时间较短,成型后24小时内会逐渐分解为气体,消散于空气中。至于分解而成的气体的成分,我们还没有分离出来,据目前的数据来看,其构成元素可能是元素周期表上没有的元素。”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我甚至开始有点兴奋了。作为科学家习惯性的好奇心被挑逗起来。 第七章 加入我们 “所以,灵魂脱离了肉身,而那种粒子,“耀”包裹灵魂,并重塑成肉身的样子?”我疑惑地问,这显然说不通。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弗瑞斟酌着说。“的确,这从已知的科学理论上说不通。“耀”的成分如何,它们如何聚集形成生前的样子,这中间很多环节还不清楚。”弗瑞说。“但请你相信,我们是科学的组织,我们组织中有生物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等,我们也期待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能够揭示这些问题。” “既然你已经具备了看到“耀”的能力,那么,”弗瑞盯着我的眼睛,眼神热烈而期盼,“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解释这些现象吧?”我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组织的任务应该不简单。 弗瑞笑了,“这么说,你同意加入了?” 我微笑,就当回答了弗瑞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不呢?科学家的好奇心不允许我退缩,再说,想来也没有什么好退缩的。 “是的,除了揭示这一切的秘密,我们要帮助这些被“耀”所包裹的灵魂,满足他们的心愿,消除他们的不甘,脱离“耀”的束缚,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弗瑞转头看向窗外,“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归所究竟在哪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太阳正在升起,阳光马上就要照进房间了。 第八章 还不是时候 坐在电脑前,我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走到窗前,我望向窗外的绿树红花,思绪却回到喜福村低矮的、灰蒙蒙的天空中。 离开喜福村后,我想了很多。关于为什么答应加入组织,又能够做些什么。至于为什么愿意加入弗瑞所在的神秘组织,是因为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我想要知道,自己的眼睛酒精发生了什么怎样的变化,导致可以看到“耀”。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医学上、生理上的生命逝去后,还会有灵魂存在,而且还会被“耀”所包裹,让我能够看到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生命体”。还有,一直深藏在骨子里的侠义之心和企图帮助别人的热忱也让我无法拒绝这个组织所做的那些事情带来的吸引力。毕竟有谁希望在死后,还有心愿未了,因而一直游荡在世间呢? 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事情我还不清楚,也没能从弗瑞他们那里得到答案。比如,我其实在七年前就能看到早已逝去的女学生,并不是手术后才能看到她。这说明在手术之前,我的眼睛构造,或者大脑的成像系统就是特殊的,只是在手术后,我能看到更多逝去的人,有时候还有动物。而且,弗瑞告诉我,我们并不能见到所有逝去的人或者动物,而是只能看到其中部分。那么,为什么我们可以看到这一部分群体,而看不到另一部分呢?这些问题,也许都会慢慢得到答案。 直至今日,我还在反复思索着那天在离开喜福村之前,弗瑞所说的话。我一直以为,是何老的出现使我来到喜福村,所以我的第一个任务会是“解救”何老,使他的灵魂脱离“耀”的包裹。当然,从个人情感出发,我也希望能够帮到他。但是弗瑞告诉我,还不是时候。 “他的事情有些复杂。”说起何老时弗瑞曾神色严肃地告诉我,“包围他灵魂的“耀”,除了是粒子,还能够制造出一些景象,就像你所看到的。” 我恍然大悟。那天早上出现在我眼前又轰然崩塌的教学楼,那座几年来经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教学楼,是由何老的灵魂,或者说是包围他灵魂的“耀”所制造出来的。 “至于是何老的灵魂或残存的意识制造了这些景象,还是“耀”的存在导致的,尚不得而知。”弗瑞显然也所知甚少。“总之,这种情况有时会伴随“耀”而出现,而且每次出现,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弗瑞继续述说着,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看我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我知道,你了解他的心愿,也知道他的灵魂因何留存人间,并被“耀”包裹。” “但是,他的情况有些复杂,至少现在还不能解决。” “我们缺少一些材料。” “取得这些材料,就将是你加入组织后的第一个任务。”弗瑞看向阿利,继续说,“利需要你的协助。” 第九章 去美国 “去美国?”我看了一眼地图,惊讶的问了一句。 “你又不是没去过。这里你应该很熟。” 果然,离开喜福村大约一周后,阿利到我家来找我。他拿出一张叠好的地图,指着地图上一个圈出来的位置,不置可否的挑了一下眉。 “后天下午六点的飞机,你收拾收拾,我们顶多待一周,不用带太多行李。”阿利轻描淡写。“后天一早七点钟,我来接你,飞bj的航班应该是8:50。” “等等,你开玩笑的吧?机票怎么办?还有签证……”看着他闲适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急了。 阿利微微皱了下眉,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三秒钟,这才幽幽地说:“我知道你有多次往返签,且在期限范围内。我知道你的护照号码,也给你订好机票了,还有问题吗?” 我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坐在飞往北美的飞机上,窗外地平线上方是橘色的光。 坐长途飞机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长年的留学生活,让我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只要有柔软的脖圈套,就可以安睡。然而,这次飞行,我却没能睡着。 阿利显然也没有睡。他一直盯着窗外的地平线。 这是我我第一次跟利一起出远门。 我认识他并不久,对他也不甚熟悉,但是每次看到他,都会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是我已然相识几十年的老友。我好像知道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饭量也不大。他会看风水,会卜卦。我还会时不时幻想着,他会不会在某天突然拿出一个寻龙尺,然后告诉我他其实是摸金校尉……我禁不住偷偷捂住嘴笑了,真是小说看多了。 也许是我笑出了声,引得阿利看向抿嘴偷笑的我。他略略低头蹙眉,面色沉静,眼神也是一片沉静。 第十章 大雾山的房子 这幢房子坐落在森林里。 阿利说的没错,我很熟悉这个地方。 大雾山。这是一片很大的山,跨越两州的交界,是旅游胜地,风景如画。森林中有很多这种房子。因我曾因在北卡待过一段时间,度假时也曾来到大雾山中住过这样的度假房。 只是,尽管我很喜欢这片森林,看到眼前的房子还是有点不想进去。 这幢房子其实很漂亮,三层加一个阁楼,二层处有一个很大的露台。青灰色的外墙,底部是褐色的砖块,不过是这片森林里常见的那种房子。 只不过,这幢房子,看上去像一台巨大的空调,似在冒出冷气。 自从手术后,我就能看到一些以前所看不到的纹路。例如,这个房子周身冒出的烟气,并不浓烈,一丝丝的,像头发丝般蜿蜒向上延伸,透着冷冽。 我本就怕冷的身体,在走近房子的一瞬间,立刻能感觉到毛孔缩紧。有一股寒气从体内升腾,慢慢发散到全身,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 身旁的阿利一下子飞身跃起,跳上了房前的一棵树,从树上又跳到了露台上。 我感觉自己抽了抽嘴角。 屋外明明有个楼梯,直接通到露台啊。 而且,屋内肯定也有楼梯,可以通过二楼。而二楼,一定会有扇门,可以打开,让人走到露台。 他这是,炫技? 我不动声色,干脆揣起手,靠在树边看阿利的动作。 阿利在露台环视一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他走向露台连接房屋的门,扭了几下,那扇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阿利似乎在从露台上看向我,好像还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走近。 我指了指一楼的门,示意他打开门让我进去。 阿利于是从露台上打开的门走了进去。 我挪步到一楼的房屋门前,等待阿利给我开门,顺便就近观察了一下这个房屋。 房屋近看和远看并没有什么区别。墙壁很干净,门是枣红色的,上面有个金铜色的圆形门栓。 我顺势环视四周,草地不是经过打理的,乱脏脏长了些小草,其中夹杂着很多三叶草,开着白色的球状的花。周围很静,没有鸟叫声,也没有虫鸣,静的不像是森林里的一片区域。 许久不见阿利给我开门,我有些着急,用手去拉门栓,但是扭了几下发现是锁着的扭不开。 我把耳朵靠近门,想听听有什么声音。可是耳朵刚一贴近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好像钟表在走针,又好像水龙头在滴水。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音。 我着急了,一遍敲门一遍喊起来:“利,开门。” 没有动静。 “利!开门!”我又喊了一遍。 可是仍然没有回音。 我焦急起来,开始使劲拉拽门栓,拉了几下后,门栓松动了。于是,我使劲往外一拉,门开了。 第十一章 奇怪的照片 房屋内光线极暗。 我迈步走进屋子,踱步到门厅中央站定,四下打量屋内的陈设。 门厅向内看上去像一间客厅。客厅的右侧是挑空的楼梯。楼梯是木质的,盘旋而上。楼梯下面有一只棕色的皮质长沙发。沙发对面的墙底部安了一个壁炉,壁炉外面有矮矮的装饰性栅栏。楼梯和壁炉之间的侧边墙面正对着门厅,墙上那幅巨大的画映入眼帘。 由于离得太远,在昏暗的屋子里根本看不清楚那幅画的内容,但是隐约能感觉到画框发出白茫茫的微光。这种微光并不强烈,影影绰绰间有些微不可查的闪烁。 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是“耀”发出的光芒。 这让我感到很惊讶。灵魂被被“耀”包裹,从而被我的眼睛看到。一幅画,怎么也会被“耀”包裹?我迈步向客厅的那幅画走去,想要靠近一点,看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 由于光线太暗,直到鼻尖快要触碰到画,我才看清楚画中是一个坐着的女人。她穿了一间橘色的长袖连衣裙,旁边有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小男孩坐在女人的腿上,另一个小男孩站在女人旁边。女人和两个小男孩都有着雪白的脸。 这看起来就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画。只是,在画中女人头部的左、右两侧,又各有一个很小的头像,看上去像是两个女人的头像,使这幅画看起来又有些怪异。我又靠近了些,想要看清楚这两个小小的头像。可是画很大,两个头像又在画的上部,任凭我踮起脚尖也看不清楚那两个头像。 我环顾四周,想着登上楼梯是不是可以更靠近那两个小小的头像,可是楼梯似乎又离得远了些。 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很重的物体掉在地板上。 接着,又是接连几声类似的响动。 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别是从二楼还是三楼传来的声响。 是阿利吗?他在干嘛? 我向着楼上喊了一声:“利!” 话音刚落,我发现我的声音开始在整个房屋内反复回响,然后,房屋内突然变得更暗,顷刻间成了漆黑的一片。 第十二章 空气中的光点 是的,房屋内仿佛顷刻间被注满了墨汁。不仅颜色是墨黑色,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湿润的触感,似梅雨季节室内的空气那般湿润黏腻。 这是怎么回事? 我身处黑暗中,感觉自己周身被寒意浸透。我又大声喊了一句:“阿利,你在哪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奇怪的是,这次我的声音没有回响,整个房间静的出奇。 我睁大眼睛,仔细辨别着眼前的景象,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空气中黏腻的触感越来越浓,像是身处雨雾中。 我闭上眼睛,蹲下身来,用双手抱住膝盖,想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 阿利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现在我该怎么办? 时间似乎过了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经过长长的深呼吸后,我逐渐平静下来。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好,屏幕被触亮了。我打开手机的手电按钮,一束光从手机顶部射出。 借着手电的光照射四周,我发现了奇异的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斑斑点点的白茫茫的光。 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散落的“耀”出现,在空气中飘着。那些光点很微弱,在空气中浮浮沉沉,飘飘荡荡。 这景象说不上有多美,而且房屋内越发寒气逼人。理智告诉我,此地不宜久留,我应该尽快逃出去。 可是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啊……”的一声尖叫,伴随着连续几声巨大的声响,听上去像是坚硬的物体互相碰撞的响动。 这是,阿利的喊声。 我大声叫他:“利,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整个房屋又变得异常安静。 见了鬼了。我在心里忿忿地骂道。同时作出了一个决定:管他是什么,上去看看,反正不能丢下他不管。 我握紧了拳头,借着手电的光照亮,踩上了楼梯。 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动。我三步并做两步登上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有四个房间,全都敞着门,用手电照射过去一览无余。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铺着白色的床单,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我不敢耽搁时间,继续踩着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看上去只有两个房间。手电的光照射过去,仅能看到第一个房间那紧闭的房门。我慢慢靠近第二个房间,从门口看去,里面的景象让我僵在了那里。 第十三章 似曾相识 房间内有一个全身被光点包裹住的人。 那些光点闪着幽幽的珍珠一样的光,或散落或聚集,包裹着这个人。 我从来没见过被光点包裹的如此密实的人。 这个人长得很高,但是,除了脸,他的身体,包括四肢,全部被光点牢牢包裹,完全看不出穿的什么衣服,甚至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穿衣服。他的脸很清晰,头发很长,发丝是白色,同样被光点包围着。他的脸很白,嘴唇也很白,看不出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很黑。他的眉毛很淡。 这张脸,似曾相识。 在我看向他的一瞬间,这个人也同时望向我,脸上逐渐开始显现出惊讶的神情。大约几秒钟之后,他跳了起来,那些光点也随着颤动起来。接着,我看到他开始嚎叫,并向我扑来。 是的,是向我扑来! 他跳起来,然后向我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看到他的动作,我心下一沉。 他是谁?他要干嘛?他认识我吗?我会有危险吗? 一瞬间我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身体完全僵在那里。 “走!”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吼叫。 随后,我被人从背后拦腰圈住,飞快拽离了房间门口,几乎是被拖拽着往楼梯下拖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我脚步虚浮,被人半拽半拖着下楼,脚几乎没有挨到地面,视线却没有离开房间门口。 那个被光点包裹住的人一下子扑到在门口,面部着地。只见他迅速起身,追了出来。他一步一步的跳跃前进,一步一步地扑向我。 是的,他在跳跃! 他在追赶我! 他离我越来越近,他身上有股冰冷冷的寒气,那寒气向着我扑面而来。 我感觉他离我越来越近,那股寒气马上就要逼近我,我几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直到我被拦腰从楼梯上扔下来。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起头才发现,阿利在还有距离楼梯底部还有几层阶梯高的位置上,双手拦住那个被光点包裹的人,冲着我吼道:“快跑!” 我吓坏了,慌忙用手撑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跑去。 我跑到这幢楼的大门,迅速拉开门,直接跌出了门口的台阶。 我重心不稳,感觉似乎撞到了一个热热的物什。 我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第十四章 木里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类似病房的地方。 这是一个独立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旁边的床头柜也是白色的。 我撑住床沿慢慢坐起来,发现左臂的和左腿有点疼,可能是从楼下掉下来的时候,左臂和左腿着地的缘故。还好身上没有绷带束缚,只有手肘和左腿脚踝处有纱布缠绕,看来一切都还好。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靠坐在病床的床沿,我开始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被光点,确切的说,是被“耀”全身包裹住的人,究竟是谁呢?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呢? 我的大脑开始运转,将那张脸与曾经见过的人一一进行着比对。 终于,像是一道闪电闪过,那张脸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一张脸重合了。 他就坐在靠近房屋门口的躺椅上。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就那样看着我。 “哦,这么快就醒了?”随着带有磁性的嗓音响起,一个人来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来人笑了。 他穿着一件短袖的白大褂,漏出的半截手臂粗壮,脸有些黑。头发短短的,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大而圆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亮,眉毛浓密且黑,嘴巴肉肉的,显得嘴唇很厚,嘴角勾起,带着一缕笑。 我疑惑地看着他,想要开口说什么,他倒是先开口说话了:“你好!我叫木里。” 这是个什么名字?中文名还是英文名? 他手撑在病床的床沿上,缓缓靠近我说,“木里。木头的木,里面的里。” 他继续说道:“我也是组织的一员,不过是美国分部的。我是利的朋友。” “这是哪里?”我问他。 “这是我的地盘,很安全。”他调皮地挑了下浓黑的眉毛,“对了,是我救了你,你不打算感谢我一下?” 原来我在门口撞到的“物什”就是他,那么,应该是他带我来到这里,进行了治疗。 我真诚道谢,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利,他……”想到利帮我挡住了那个人,我既感激又为他担心。 “他没什么事”。 木里低下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那个人……”木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不会对他怎么样。”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继续说:“他晚点会过来。” 我松了口气,默默点了下头。 “对了,你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饿吗?想吃东西吗?”木里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我摇了摇头,表示既没有什么不舒服,也不想吃东西。 我其实真的没有什么胃口。那个阴森森的房子里的寒气似乎还在包裹着我,我感觉身体凉凉的,五脏六腑仿佛还被冰冻着。 “那吃个苹果吧。”木里抄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摸出一把水果刀,又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苹果,自顾自削起了苹果皮。 看着他削苹果皮的动作,我心里感觉有些暖起来了。 “你胆子挺大的,哪儿都敢闯。”他看了我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我看着削得几乎完美的苹果,和削下来的宽度一致且连贯的果皮,心中暗暗想:一个男人,苹果竟削得这么好…… 我接过那个苹果咬了一口,感觉没有那么甜,反而有一点酸。酸味上头,我脑中仿佛又闪过一道光,突然想起记忆中那张被“耀”包裹的脸的主人…… 第十五章 元叔 看着我吃完苹果,木里离开了。几日来积攒的疲倦顿时向我袭来。我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慢慢睡着了。 睡梦中我回到二十年前,在我的小时候。 我坐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靠窗的小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桦树。那棵桦树上面长了很多的眼睛,当然,后来身为生物学博士的我,也了解了那其实是称为“皮孔”的结构。 桦树粗大的树干上有一只黑色的锹甲爬过,它的两只触角又黑又亮。 那两只触角朝着我抖动了一下,然后顺着树干向下爬去。我的视线也追随着它,停留在对面楼下院子里那张躺椅上。 元叔,那张被“耀”包裹的脸的主人,平时就喜欢靠坐在那张躺椅上看书。 起初,我并不认识他。大约在我六岁时,他租住到了那个一楼的平房里。记忆中那时他大概四五十岁,一个人住。因他少与人来往,且讲普通话,而不是我们的方言,因此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关于元叔这种外来人口,往往会有很多传言。比如他是因为某些原因从外地来到我们这里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大家都很隐晦,也不愿意提,我直至现在也并不清楚。再比如传说他有两个儿子,家人都住在外地,但从未见有人来探望过他。 彼时年幼的我,对这些并无什么兴趣,直至生活中跟他有了交集。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找了一个保姆带我。保姆那时候二十岁出头,皮肤很白,身材丰腴。因她姓杨,我管她叫杨姨。 我长大了之后不再需要保姆照顾,而杨姨也就离开我家,去做了元叔的住家保姆,帮忙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因我小时候深得杨姨的照料,对她很是亲近,经常跑去元叔家玩。尽管如此,我对元叔的印象也仅停留在他平时喜欢坐在家门口的躺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淡黄色的毯子,手里总是拿着本书。看人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眼神很是深邃。 而后来有一天,元叔家里来了几个人,吵闹的声响持续了整夜。我彼时年幼,并不谙世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那之后,龙姨好久没有出现。某天来与我们告别,说要搬离此处。 这桩事在当时传的沸沸扬扬。偶尔听得大人们的描述,元叔为了娶杨姨,要跟原配夫人离婚,儿子们闹上门来,把家里给砸了。也有人说,元叔耍流氓,搞大了杨姨的肚子。还有人说,杨姨看他有钱,故意勾引他,总之他们俩被泼了不少的脏水。 我那时候还小,并不通晓其中的利害,只记得那之后再未见过杨姨。再后来,偶尔听人说起他们搬去了外地,生了一个女儿。元叔后来生病去世了,杨姨一个人带着女儿,但因着张叔留下的财产还算丰厚,娘俩过得也还算不错。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到脸上痒痒的。我睁开眼睛,看到那只黑色的锹甲爬到我的被子上,正在用触角抚着我的脸颊。 见我睁开眼睛,它的触角向上一指,我随着它的触角看去,发现浑身布满了“耀”的元叔站在床头,正低头看着我。 我问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遥远的美国?你为什么要追着我?” 可是他就是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 第十六章 衔尾蛇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模模糊糊中看到面前有个人影。 人影越来越清晰,阿利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的盯着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利。”我坐起身看着他,“你来了?” 他没有回答我,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铁青,没有戴眼镜,眼中似乎有光闪动。 那光忽明忽暗,逐渐显现出蓝色,似乎带着一种律动。 我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种奇怪的音波,而且声音逐渐增大。 音波有规律地高低起伏,我的脑子逐渐开始迷糊起来。 我开始感到眩晕,就像开车疾驰在陡峭的盘山路上,甚至有点想吐。 可是,他眼中闪烁的蓝光又吸引着我,让我不自觉想要靠近。 我半跪起来,不自觉地靠近利的脸。 他的眼睛由模糊到清晰。他眼中的瞳仁突然变得很大,透出深红色的光,几乎看不到眼白。而杳然有一条小蛇盘踞成圆形围住了他的瞳仁。小蛇的鳞片透出幽幽的深蓝色的光,尾巴伸到张开的嘴巴中。 这是衔尾蛇! 而且,衔尾蛇围绕着他的瞳仁在转动! 利的两只眼睛里各有一条衔尾蛇盘踞在瞳仁的边缘,分别在向顺时针和逆时针方向转动! 这时我也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地向利靠近。 我看着利的眼睛,他的瞳仁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我吸到瞳仁里红色的深渊中。 我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耳边的音波也越来越强,我感到一阵阵的、越来越强烈的晕眩。 这时,利的眼中闪出一道寒光,他伸出手,突然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越勒越紧,我渐渐感到呼吸凝滞。 我开始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我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掐死了……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响,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松开。还未等我回神,我的手被拉住。 “快走!”一个白色的身影拽住我的手,把我从病床上拖下来,拉着我向房门外跑去。 昏暗的走廊上空无一人。白色的身影拽着我一直跑。白色身影的脚步踩在走廊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似乎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穿过一个有着“安全出口”标识的推拉门,来到一个楼梯间。 随着推拉门咚的一声被关上,我的神智清醒了。 我发现自己没有来得及穿鞋就被拽了出来,光着脚跑了这许久。我发现那个白色的身影背靠着门不停的喘着气,原来他是木里。 第十七章 无底深渊 停下来休息了几分钟之后,木里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他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光着的脚,问道:“你还好吧?” 我还未从惊慌中恢复过来,只能隐约能感觉到脚部传来的疼痛,于是点点头表示没什么事。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灯灭了。但是奇怪的是,楼梯间里并非漆黑一片,反而有柔和的光照射着我们。 我抬起头张望四周,发现我们身处一个楼梯拐角处。虽然没有灯,上层楼梯的顶部有一扇窗,刚好有一弯新月映照在窗外,发出柔亮的光芒。 那弯新月如钩,映衬地夜凉如水。一股寒意袭来,有些冷。 我心乱如麻。 这趟美国之行充满了诡异。刚才,究竟怎么回事?利,他究竟怎么了? 木里脱下身上的短袖白大褂,披在我身上。可是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一缕他眼镜片后面闪烁着的蓝色的光。 我任由他帮我披上衣服,目光却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果然,眼镜片后他的眼睛,瞳仁中心呈现深红色,边缘盘踞着缓慢旋转着的衔尾蛇,跟在利的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如出一辙。 我呼吸一滞,眼睛像被刺到一样。 我迅速挪开视线。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楼梯间推拉门的玻璃外出现一个人影。 是阿利! 他追来了吗? 推拉门开始晃动,木里也看到了出现在门那边的阿利。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拉住我往楼下跑去。 我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楼梯上,机械地被木里拖着在楼梯上奔跑,心慌意乱又不知所措。 可是,直觉告诉我,不要再跟着他跑。 我犹豫着放慢了脚步,试探着想要甩开他的手。木里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回头看向我,却猛然被一个飞来的物体砸中倒了下去。而我,被他拖着我的手一起带着向下倒去。 我们从楼梯跌落下去。 木里顺着楼梯不停翻滚,而楼梯在我眼前演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我在向黑洞深处落去,耳边不断传来呼啸的风声。 我眼前越来越黑,直至堕入无边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十八章 你听我说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又是躺着的。睁开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我用手摸摸,原来眼睛上缠了纱布。但是眼前的光感让我感到宽慰,经验告诉我,我的眼睛还能看见。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从楼梯摔下来,复位的视网膜受到一点损伤,所以白医生又给你做了个手术复原一下。” 是阿利的声音。 他似乎很急切地想告诉我这一切:“白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明天就可以拆掉纱布了。” 白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也是我最信任的医生。听到他的名字,我顿时感到心安。 可是,阿利眼睛里的衔尾蛇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他用力掐住我的手仿佛也还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自觉地滞住了呼吸。 天知道,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阿利! 我该怎么办? 我思索着是不是该马上跑掉,可是眼睛被蒙着,我可以跑去哪里呢? 我是不是该喊救命?会不会有人来救我呢? 这时,有人按住了我的手。 “你听我说。”阿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接着说,“我不会害你,你现在很安全,不要怕……好吗?”他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可是他不是差点掐死我吗? 如果不是木里救我,我说不定早就……对了,木里呢?他怎么样了?这是什么地方? 利看我很久没有说话,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再次开口说话:“等你好了,我会跟你解释这一切。” 我继续滞住呼吸。 “我叫了落玉过来陪你。”他说,“……你好好休息。” 说完,脚步声响起,而后越来越远. 他,似乎离开了。 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疲倦铺天盖地般再次向我袭来,我似乎又入梦了。 梦中,浑身是“耀”的元叔向我走来,朝着我笑,而后转过身,又慢慢走远。 这几天连续发生的这些事,让我有种感觉,那就是自己卷入了一个莫名的深渊之中。 其实,也许很多年前,我就已经卷入其中了。 或者说,很多年前,这深渊就已因我而铸就。 第十九章 他? 落玉小小的身躯蜷缩在沙发里,盯着我戴着防护镜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去?”她问我。 “我需要修养两个星期”。我没有看她,我的眼睛还时常有些疼。 落玉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你有没有感觉又想起了很多事?”她问的没头没脑,我却感觉一震。 确实,很多之前想不起来的事情,忽然在眼前变的清晰。以前的,现在的,不久之前的,每个人的每张脸都很清晰,从未有过的清晰。 手术之后,落玉在医院里照顾了我两天。出院后,又在我家陪我住了几天,我们也渐渐熟络起来。她也曾问起我们这次美国之行的情况,都被我搪塞了过去。利,木里,元叔,还有衔尾蛇,这些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讲。 实际上,有些环节我也确实记不起来。比如,我是怎么从美国回来的,又是怎么进医院做了视网膜修复手术。 这段经历很模糊。 “这次是桩什么事?”我转移了话题,顺手从冰箱里面拿了一罐可口可乐递给落玉,自己继续捧着蜂蜜水。 既然她今天是来告诉我任务的,我不妨直入主题。 “是个你认识的人。”落玉笑了起来,望向我。 “啪”的一声,易拉罐的拉环被打开,落玉喝了一口,很享受的样子。 我皱了皱眉。这家伙自从在我家冰箱里发现冰镇可乐并喝了一次之后,就深深喜欢上了。 “谁?”我问她。 “曹乾阳,你还记得吗?” 我沉默了一会。我确实认识这个人,但是接触不多,并且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联络了。不过这次要处理他的事情,我倒是很意外。 “他?什么事?” 落玉嬉皮笑脸:“今晚就去,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不去,都说了我还需要修养两个星期。” 落玉的神情蓦地变得严肃。“恐怕他的魄坚持不了几天。” 我的手一僵,蜂蜜水洒在地上。“什么?他的魄?” 落玉点点头。 “今晚十一点,我来接你。” 第二十章 医院 凌晨时分,直升机降落在g市中心医院楼顶的停机坪上。我和落玉从顶楼来到十四楼的住院部。 落玉的脚步落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一丝声响。 我后悔跟着她半夜来医院,虽然这是一座整洁而又豪华的医院。 走廊里灯火通明,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但是并不妨碍带着“耀”的灵魂往返穿梭。 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医院这种地方,带着怨气和遗憾的灵魂特别多。 我甚至怀疑,这次的视网膜修复手术,增强了我感知“耀”的能力。因为,今夜,我见到了太多带着“耀”的“人”。 他们面无表情,身上有着或亮或暗、或多或少的光点。他们往返游走着,仿佛被困在这里,一直找不到出口。 可是,曹乾阳在哪里呢? 落玉东张西望,好像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我其实并不想见到他的灵魂,尤其是被“耀”包裹着的他的灵魂。 在我的印象中,曹乾阳是一个阳光而可爱的大男孩,脸上始终带着略显羞涩的笑。 因此,当落玉指引着我,在靠近门廊的一个角落见到“他”时,我是不愿意承认的。 国外留学的时候,他是我的邻居。他当时正在攻读医学硕士学位,从事着前沿医学研究,聪明且勤奋。每次谈到自己的研究课题,他的眼睛就发出自信的闪耀光芒。我从来都不曾怀疑,他将会前途无量。 异乡留学的生活中,我们彼此都很忙碌,未曾结下多么深厚的友谊,但是彼此有难处的时候也曾互相照顾。 有过留学经历的人,想必都知道雪中送炭的可贵,也能理解身处遥远异乡时,同胞间彼此帮衬的情谊。 毕业后,他选择回国工作。我记得,他回国后不到一个月,就曾写邮件告诉我,他找到了理想的工作,在曾经梦寐以求的医院工作。薪水很丰厚,而且能够让他充分发挥所学,他很是高兴。而半年后,他又告诉我,他遇到了心仪的姑娘,准备结婚了。照片上的姑娘明眸皓齿,与他甚是相配,我为他感到高兴。 而如今,两年后,在医院的角落,我几乎认不出他。 犹记得他回国的前一晚,我们一起喝酒庆祝。那时的他,脸庞红红的,开心地大笑。 而现在,他瘦的脱形,仿佛一具穿了衣服的骨架。他后背靠墙,两条大长腿弯曲着,低头坐在那里。头发很长,是青白的颜色,脸色惨白。 他身上的“耀”在明和暗之间交替闪烁,他的“魄”确实很弱,弱到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掉。 “乾阳?”我迟疑地喊他,私心希望他不会答应。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中毫无波澜。 第二十一章 界 能看到“耀”的人,在见到被“耀”包裹的灵魂时,如果与这个灵魂产生某种互作,就可能会被带入某种景象中。最初我被困在何老的灵魂所塑造的景象中,原因正在于此。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加入组织后,逐渐了解到的。 这些景象是如何塑造出来的,我们目前尚不清楚。毋庸置疑的是,“耀”,或者是伴随着“耀”产生的某种物质在这种景象的塑造中具有关键的作用。这种景象,往往是被“耀”所包裹的灵魂所展示出来的精神世界,我们称之为“界”。 进入“界”之后,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的事情,而我们往往也会被困在“界”中,而自己并不能脱离,需要其他同伴协助带出。因此,但凡出任务,必是至少两个人一起。其中一人与灵魂所有者互作更强,进入“界”后,需由另一个同伴协助脱离。就像上次,由利将我带出何老灵魂塑造的“界”,否则我可能会一直被困在其中。 而此刻,周围逐渐暗下来,越来越暗,渐渐成为浓黑的一片,只有远处的天空中呈现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那光是黄色和深蓝色交织的光芒,很美,但微弱。间或还隐约有白光闪过,似是闪电。光明暗交错间,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雷声。 曹乾阳就在我前方走着。他身着一件带帽子的冲锋衣,肩膀高耸,头略略低着。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衣服的颜色,但是能感觉到衣料是坚硬的。他背对着我,缓慢地向前走着。他的“魄”真的很弱,就像这天边忽明忽暗的微弱光芒。 此时此刻,我显然已经进入了他的灵魂所塑造出的“界”中。 我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在这黑暗中走着。黑暗使脚下的路看不清楚,我只有不急不缓地跟着他,并不知要去往何方。 走了许久,我们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冷白色的光。 曹乾阳顿住脚步,身子微颤,随后向着那光走去。 第二十二章 我出来了 他明显加快了脚步。于是,我也加快了脚步跟上。 我们离那光越来越近,那光芒也越来越强,渐渐亮成了一团。随后,光团越来越大,逐渐显现出人形。 我看清楚了,那分明是被密密麻麻的“耀”所包裹的人形。 这景象十分熟悉,让我想起了在大雾山神秘房子里见到的元叔。 不同的是,周围太暗了,而“耀”分布地如此密集,形成黑暗中些许刺眼的光芒,被包裹的人形的脸根本看不清楚。 而曹乾阳此刻顿住了脚步,就站在那个人形前,身体不停的颤抖着,发出呜咽的声音。我看着他伸出手臂,想要触碰那个人形。 可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个人形的一瞬间,被“耀”包裹的人形猛然间消失不见。而曹乾阳,愣怔在原地,身体仍在微微抖动着。 消失的人形后面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是个漂亮的女人。她身穿白大褂,两只手都插在白大褂的下方衣兜里,长发束成马尾搭在脑后。平眉,眼睛细长而有神,正看着眼前的曹乾阳。她薄薄的嘴唇轻抿,没有任何表情。 我听到曹乾阳带着愤懑的声音:“你把小雪弄到哪里去了?” 女人面对着他,依然面无表情。 曹乾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告诉我,小雪去哪里了?” 女人仍然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曹乾阳的身体再次开始剧烈颤抖,比之前见到人形时的颤抖更为猛烈。 我看到他伸出手臂,身体猛地向前扑过去,两只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一瞬间,地面开始抖动、震颤,天地间发出剧烈响动。 脚下的地面开始崩裂,我站立不稳,似乎马上就要掉落下去。 曹乾阳消失不见,而那个女人仰着头,向着天空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尖很细,让人毛骨悚然。 伴随着女人诡异的笑声,和周围天崩地裂般的响动,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女人的笑声越来越小,周围的响声也逐渐消失不见,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正在向着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深处落去。 忽然间,我感觉有根绳索样的东西缠在了我的腰部,将我向上拽去。我感觉自己像根羽毛一样,很轻松地被拽到了一个光亮处。 周围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走廊的灯发出刺眼的光。坐在轮椅上在走廊里转圈圈的病人,不远处值班处的护士,还有眼前的落玉,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这一切提醒着我:我被落玉从“界”中带出来了。 我出来了。一切恢复如常,唯独不见了“曹乾阳”。 第二十三章 尧红 显然,将我从“界”中脱离出来,落玉有些疲累。 此刻她嘴唇发白,脸色铁青,刚到酒店就扑到床上睡着了。我洗了个热水澡,感觉自己清醒了些,于是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向下俯瞰着这个繁华的城市,思绪万千。 小雪,应该就是曹乾阳的妻子,算起来两人结婚还不到两年。曹乾阳为什么找不到她了呢?小雪失踪了吗?而那个女人又是谁?她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是她造成小雪的失踪吗? 带着这些疑问,我慢慢睡了过去,竟一夜无梦。 早上,我吃着酒店送来的虾粥,看着床上仍在熟睡的落玉,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叫她起来。 这当地的美味果然名不虚传,她再不醒过来,这粥就要凉了。 可是眼下她睡得正香,我实在不忍心叫醒她。吃完早餐,我决定先去医院找找答案,于是走路回到了离酒店不远处的中心医院。 在位于一楼的宣传栏上,我很快就寻到了昨夜见到的那个女人。照片上的她依然是嘴唇轻抿,但是神色有所不同,脸上洋溢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尧红,心外科主治医师,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毕业,五年前回国就职于该医院。 唔,名校毕业,医学高材生。这样一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呢?曹乾阳和小雪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心里默念着,转过身,看向就诊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医院的就诊大厅一向是热闹非凡,何况是这所全国知名的大型医院。一楼大厅里,病人、医生、护士穿梭其间,来来往往。 可是,我一转过身,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尧红。 难道是幻觉?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再次看过去,仍然看到她的身影。 她站在大厅中央,孑然屹立,仿佛周围的熙熙攘攘都与她无关,仍是两只手都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表情。 这时,我开始感觉头晕目眩,整个大厅都开始摇晃起来。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四章 雪白的光 周遭顿时变得异常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我睁开了眼睛,周围变得雪白一片。 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中心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长发披肩的尧红正坐在办公桌前,笑意吟吟。 须发花白的院长面对着尧红,频频点头。他说:“你坚持回国,没有留在美国给你父亲帮忙,你父亲没有意见吗?” 尧红的声音坚定而清脆:“我不想一直被他保护在羽翼之下。国内医学正在飞速发展,我相信在这里我能充分发挥才学,为国效力。” “好好好,像你这样志向远大的年轻人最是难得。”院长又是频频点头。尧红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又是一片雪白的光,周围的场景模糊下来,我又站在了心外科的诊室里。 长发束起的尧红正在一堆手术文件上面签字,一位年轻帅气的男医生带来咖啡给她,温柔地说着:“刚从手术下来,不累吗?来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尧红接过咖啡,微笑致谢,然后说着:“来不及了,朱院士的学术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赶紧过去。” 年轻男医生看着她,语气更加温柔:“你这才来一年多,就成了业务骨干,还发了这么好的论文,已经很优秀了,还是不要太累了,要适当休息。” 尧红只是对他笑笑,手握咖啡快速离开了。 雪白的光再次亮起,闪耀异常。我又来到了院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 曹乾阳穿着他惯常爱穿的那身深灰色的西装,头戴一顶礼帽,正迎面走来。在见到尧红时,他取下礼帽,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文质彬彬地说道:“你好!我叫曹乾阳,刚刚入职,请多指教。” 一阵风吹过,好像吹来了一场白雾,雪白而柔和的光笼罩着周围,我来到了医院的楼顶天台。 尧红站在天台的栏杆边,栏杆外的半空呈现出湛蓝的颜色。一朵朵调皮的云时而飘散,时而堆积,间或在云朵间开出几朵娇艳欲滴的粉色小花。 尧红低下头,风吹起她的长发,我看到她嘴角弯起,轻轻地笑。 雪白的光再次亮起。这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我被这耀眼的光刺地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时,场景再次转换。 第二十五章 被耀围拢 医院外的草坪上,明眸皓齿的女孩穿着粉色的护士服,和曹乾阳一起坐在长椅上。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女孩挽着曹乾阳的手臂,曹乾阳温柔地看着她,将饭盒里的肉夹出来喂到她的嘴里。 尧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一阵大风吹过,吹起了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雪白的光再次亮起后又逐渐暗淡下来,地面开始晃动。 尧红出现在我面前。她仍然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我的眼睛里透出狠厉。 “江暮离,我知道你。”她说。 “没想到你竟然出现在这里。”她清秀干净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 “你竟是为乾阳来的,”她脸上的怒意愈加强烈。“你救不了他了,他的魄已经散了。” “你认识我?”我疑惑地问她。“你把他怎么了?小雪呢?你对他俩做了什么?” 她突然笑了,笑得肆意张扬。她说:“你想知道吗?我送你去找她啊。” “什么?”我更加疑惑地看着她。 这时,地面的震动更加剧烈,有光点陆续从我脚下的地面处升起。开始只有几个光点,后来,升出的光点越来越多。“耀”越聚越多,慢慢在我身体周围聚集起来。 然后,这些光点向我靠拢过来,越来越近。 我之前只能看到“耀”,并未触碰过它们。如今,这些“耀”斑向我靠拢,我才知道它们是冰冷的,带着浓重的寒气。 向我靠拢的“耀”越来越多,我感觉自己逐渐被包裹起来。寒气越来越浓,我感到鼻腔到咽喉都被灌进了凉气,呼吸开始凝滞,意识变得模糊。 朦胧中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是在深冬的早上,天还没亮,风雪交加,寒风凛冽。而我走在去上学的路上,脚踩在没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挪动着。 周围静极了,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周围白光闪现,再次成为雪白的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他 “暮离。”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挣扎着睁开眼睛。 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飞快地跑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被他拖拽着飘了起来。 耳边风声呼啸,周围的白光逐渐消散,眼前开始明亮清晰起来。 周围出现了人声鼎沸,阳光射入眼睛。 黑色的人影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他的脸颊瘦长,骨骼分明,仿佛刻刀雕刻出来的轮廓呈现在我的眼前。 他的头发略长,微微卷曲。他的眉毛挺直,眉峰耸立。他的鼻骨笔直,微微撅起的嘴唇薄薄的,透着一股淡淡的粉紫色。他的眼窝略深,眼角微微上翘,眼眸里透出淡蓝色的光,瞳孔是琥珀色的。 视线落在他脸上的一瞬间,我看到清泉于山涧隐雾中流出,水声潺潺;屋檐下雨滴滴答,落在院子里的红枫青苔上;一轮新月如弯钩,于青峰峭壁间升起;冰雪消融,一朵红梅绽放,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在心里开成一朵硕大的玫瑰。 我已呼吸凝滞,心却跳的厉害,无法控制。 他是谁? 此时,我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而这个人在看到我醒来后,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把我轻轻抱起,来到停车场,把我放到车的副驾驶座上,开车带我离开。 我看着他的侧颜。他的脸很白,看不出明显的血色。他的眼睛细长,眼窝很深,能看到眼角很长的眼尾纹。他的鼻子异常高挺,嘴唇是刚刚好的厚度,上嘴唇微微撅起,带着浅浅的粉紫色。 “你是谁?”我问他。 他侧过头看了看我,又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眼尾的鱼尾纹更加深而长。 他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很虚弱,先睡一会吧。” 他的声音很轻,嗓音带着一丝沙哑,进入我的耳朵里,感觉异常动听,又像是有催眠一样的效果。 因为,我感觉脑袋越来越沉,竟很快睡着了。 第二十七章 梦 我睡得很沉,进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我不是我自己,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走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路面上。 路上的行人显然都有些不对劲。他们站在路边的树下,一边向着后面指指点点,一边交头接耳互相谈论着什么。 我顺着大家的视线回头向后望去,远处的山前,有一束束的黑烟升腾着,像射线一样,张狂的四散射出。 又来了。 梦中那个我似乎料定了一切,轻叹一声。 果然,不一会儿,一辆卡车慢慢开过来,后面敞开的拖斗上隐约有黑烟冒起。 卡车从我身边经过时,能看见拖斗里躺着一个穿着黑色纱衣纱裙的女人,看不清楚样貌,身上被一直冒出的黑烟笼罩着。 又来了。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着,一直走到学校。一个男孩正在校门口等候着我。见到我,他显然很开心。 他穿着黄色的条纹毛衣,下着裤腿肥肥的牛仔背带裤。他迎面向我走来,对着我叽叽喳喳个不停:“姐姐,我新画了一副设计图,能否帮我看看?” 我何尝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我一直被弟弟们喜欢着。 他带着我穿过校园,在一个长廊的湖边,我欣赏着巨大的画架上他所做的设计图。 我知他一向喜欢用油画棒做效果图,但是小小年纪,他的画风却越来越阴郁。眼前的图中,一条灰色的长廊,两侧是水岸。水中种植着蓝色的莲花。 “怎么样?”男孩期待着我的评价。 “不错。”我略一点头,然后用手指着长廊两侧的水岸:“这里太暗了,如果能添加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盏布置在水中,意境更突出。” 男孩看着我,眼神始终是柔和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吹皱了湖面,黑色的烟雾升起。 我心生警觉,从湖面收回视线,刚想让男孩赶紧离开,却发现男孩已然不见了。 我从睡梦中惊醒,天刚蒙蒙亮。 第二十八章 又见到他了 好奇怪的一个梦。 梦中的一切都很清晰,仿佛是真实的、刚刚发生过的。 我揉揉脑袋,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白色的房间。身下是雪白的床,盖着雪白的被,而周围是雪白的墙壁,只有地面是青灰色的。 有微弱的光透过垂下的窗帘隐隐照进来,提醒我天色已亮。 我掀开雪白的被子,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一束微弱的光照射进来。窗外仍是一面雪白的高墙。墙壁跟我所在的房间之间有一片空地,种着一些低矮的植物。这些植物全部长着形态一致的细长的白色叶片,却开出红、黄、蓝、绿、灰、紫色等多种颜色、多种形态的花。 窗外并没有人。 我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打开关着的房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幢很大的房屋。墙壁无一例外全是雪白,走廊的地面是青灰色的。从我所在的房间沿着门廊走出去,可以看到空高有两层楼高的大厅。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张深绿色的餐桌,周围散落地摆放着几把椅子。 有一个人正背对着我,站立在餐桌前。 那个人身形颀长,站的笔挺。 看到这个背影,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又见到他了。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先是回过头来看着我,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长风衣,身材瘦长。修身的衣服包裹下,隐约能看出美好的肌肉线条。 瘦长的脸颊,惨白的脸,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撅起的嘴唇。 看着这张脸,我心跳凝滞,脑袋好像突然被一块石头砸中,空白一片。 他的脸在我的视野中越来越亮,仿佛被一束光照亮。光越来越强,他的脸在光中逐渐变得模糊,变成了雪景下的的红枫,水岸边的白莲。变成雨滴自屋檐落下,落在长廊下的青石上,滴答一声。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自然。 第二十九章 孟阳 “你醒了?”他的声音响起,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估计你这会儿该醒了。你饿坏了吧?来吃饭。”他走过来轻轻拉着我的手臂,把我带到餐桌前。 他从桌边抽出一把椅子,扶着我坐下,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的碗推到我面前,还递给我一把白瓷勺。 碗中是清香的白粥。可能是真的非常饿,这碗简单的白粥仿佛正散发着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我顿时感到腹中空空,很快就将这一小碗粥吃完了。 他微笑着看我吃完粥,将手中端着的玻璃杯递给我。 “把这个喝了吧。”他的声音清爽中带着些许低沉,传到耳朵里,很暖很舒服。 这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中有浓稠的深蓝绿色液体。 我看着这杯难以描述的液体,心情复杂。 这个......能喝?难道真的要喝掉这杯奇怪的东西? 他看出了我的为难,指着玻璃杯中的液体,对我说:“这个,可以帮助你恢复。”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闪亮而坚定。 于是,我端起玻璃杯,屏住呼吸,喝了下去。 蓝绿色的液体入口,粘稠绵密,但味道并不奇怪,反而有种花草的清香味。 他看着我喝完液体,似乎长舒了一口气。 喝完这杯液体,我同样感到如释重负。于是放下玻璃杯,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那个问题。 “你是谁?” 他笑了,眼角的眼尾纹显现,是细长的形状。 “孟阳。”他的回答简洁明了。 “你也是组织的人吗?” 他又笑了。“不是。” “那你怎么会来救我?在医院......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当时,我进入了尧红的“界”,看到了在她身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可是,“界”是由“耀”所包裹的灵魂塑造出来的。直觉告诉我,尧红应该并不是逝去者,我所见也并非被“耀”包裹的她的灵魂。而且,她还用“耀”将我包裹起来,使我几乎意识全无。 回忆起不久前的这段经历,我感觉到周身冰凉。如果不是他来救我,后果不敢想象。 想到这里,我对孟阳感激之情更甚。 第三十章 Ω域 孟阳脸上绽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我不是组织的人,我曾是组织的创始人。”他的语气中隐约带着一点得意,又有一点孩子气。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会有点麻烦,所以......”孟阳低下头,沉默了一瞬,“哎,还是来晚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懊恼。 “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我问他。 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太过奇怪,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阳犹豫着,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待他再次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眼神再次变得闪亮而又坚定:“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关于‘耀’,你知道多少?”他问我。 我摇摇头。“原本我以为,‘耀’是包裹逝去者灵魂的粒子。直到我见到了被“耀”包裹着的人......而那些‘耀’,也会向我靠拢,聚在我身上......” 我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感觉那种“耀”在身上越聚越多,寒气入体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我感觉身体在微微颤抖。 孟阳起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条毯子,用它裹紧我的身体。 毯子很厚,毛绒绒的,披在身上,很暖。 孟阳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他又坐了下来,左手握着那个空了的玻璃杯底部,轻轻转动着玻璃杯,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关于“耀”的事情。 “我们所在的世界有很多平行‘世界’。” 我差点翻了个白眼。这么老套的科幻故事,还在拿出来讲。 孟阳看出了我眼神中的变化,轻笑了一声,解释道:“不是什么所谓的平行宇宙,也不是什么多维空间,而是简单划分为了多个区划,称为‘域’,分别用不同的希腊字母来命名。”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各个域之间并不相通,人不能在不同的域之间通行。” 讲到这里,孟阳看着我,停顿了很久。然后他轻咳了一声,挪开了视线,眼睛盯着那个玻璃杯,继续说: “你之前所在的域是ζ域,而‘耀’,据目前所知,是来自于Ω域的。” 第三十一章 这里是β域 孟阳继续说:“Ω域常年冰冷,温度恒定在零度左右。在Ω域,人的身体都是由‘耀’,严格地说,是由形成‘耀’的物质构成的。‘耀’这种粒子也只存在于Ω域,其它域原本是没有的。” 孟阳斟酌着说道:“据推测,Ω域曾派人穿梭至ζ域,将‘耀’的形成物质带到了ζ域。而这种物质在ζ域不能被代谢掉,也不能发生物质转换,而且其运动似乎也不完全符合动力学定律,因此始终无规律地散落在ζ域。但是由于无法被光线折射到人眼中,因此不被看到。 说到这里,孟阳看着我说:“当然,有些人由于眼睛构造特殊,就可以看到这些物质,也就可以看到‘耀’的存在。” 我心领神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有些刚故去的死者,因有心愿未了,灵魂呈现游离的状态,但是已没了人体的温度。‘耀’的形成物质不能接触高温,与36c以上体温的人体无法接触,但是却可以附着在那些游离状态的、没有温度的灵魂上,与魂息融为一体,暂时成为‘耀’。” “当然,这些‘耀’并不能长期存在,待游离的魂息消散,附着之上的‘耀’也即消散到其他地方了。” “那么,形成‘耀’的物质到底是什么呢?”我提出了疑问。 孟阳摇摇头,“目前还不清楚。” 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感到疑惑的事情。“你刚才说,我‘之前所在的域’,也就是说,这里不是ζ域?” 孟阳点点头,“这里是β域。” “你......受了伤,暂时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我受伤了?”我疑惑的问。 我的确感觉身体很冷,似有一股寒气萦绕体内,且浑身乏力,但是并未发觉自己身上有伤。 孟阳看着我,原本清亮的眼神暗淡下来。 “尧红,她试图将你送到Ω域,一些‘耀’物质已经进入你的体内。ζ域温度过高,‘耀’在ζ域的运动又不受控制。”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是暂时留在这里。我会想办法把你体内的‘耀’去掉。” 第三十二章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我更加疑惑。“可是,不同域之间不是不相通吗?如果之前我所处之地是ζ域,我们是怎么从ζ域来到β域的呢?尧红,她又如何把我送到Ω域?” 听到这个疑问,孟阳沉默了。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说话。 “Ω域常年寒冷,在那里的生活很艰难,也很苦。Ω域的人一直都想找到通往其他域的途径。” “他们曾经突破域之间的界限,将人从Ω域送到ζ域,因此才将‘耀’带到了ζ域。但是,这些也只是从一些信息中推测出来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继续说,“尧红,是‘黑格’的人。” “‘黑格’?传说中神秘的黑暗科学家组织?”我惊讶道。 孟阳点点头,表示肯定:“是的,那群狂热分子。” “从尧红的表现来看,他们已经掌握了将人送往Ω域的方法。”孟阳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起来。 “至于我们是如何穿梭的,”孟阳看着我,“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我会告诉你。” “你会知道一切......在此之前,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吗?” 这是我与他第二次见面,可是,每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总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他,仿佛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 我疑惑于这种奇怪的感觉。但此刻,看着他诚恳的眼神,我心中充满了信任。 第三十三章 三天 不知不觉,我已在这里住了三天。 三天来,我跟孟阳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散步,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幢房子。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域”和关于“耀”的研究,给我看了一些他搜集的资料。 只是,三天来,我每天清醒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昏沉沉的睡眠中,所以三天下来也没能看完多少资料。 每天能吃的也只有白粥,好在我胃口并不好,简单一碗白粥即可饱腹。 只是,我每天都必须喝掉一杯那种蓝绿色液体。 我好奇于β域是什么样子,问孟阳能不能带我去房子外面看看。他说,外面就是白色的世界,遍布光秃秃的丘陵而已。 孟阳还告诉我,β域鲜少其它动物,植物也很少。 我问他,为什么院子里的花,叶片都是白色的? 孟阳告诉我,β域的植物种类很少,而且叶片都是这样的。我感到奇怪,没有叶绿素的植物,是如何进行光合作用的? 说到这里时,孟阳笑了。他说:“这些植物的叶片中是含有叶绿素的,也可以进行光合作用。只是叶绿素含量低,光合效率不高,能生产的粮食也不多。所以在这里,我们只有白粥可以吃。” “而且,在这里,绿色没有办法折射进你的眼睛,所以你看到的叶片都是白色的。” 我更加疑惑:“我分明可以看到你给我喝的液体是蓝绿色,说明我在这里是可以看到绿色的。” 孟阳很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那个液体......成分不同啊。” 他低语道:“跟科学家打交道真是麻烦。可是没办法啊,你一直是这样。” 我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喃喃低语,头脑中一阵恍惚。 今天,孟阳给了我两杯蓝绿色液体,让我全部喝下去。 第三十四章 透明空间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穿了一条乳白色的拖地长裙,正在这幢房子里乱走。我来到一个空旷的房间,发现房间中央是由四面直通屋顶的透明玻璃墙围成的封闭空间。透明玻璃空间中似乎有什么物体在动,并发出糟杂的声响。 我慢慢靠近玻璃空间,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在那个透明的封闭空间中,飞虫游走,嗡嗡嗡嗡的声音肆虐。空间中央站着两个男人。两人同时张开着嘴巴,仰头向着屋顶。 我靠在玻璃围墙外,围墙内的景象更加清晰。那两个男人的脸颊和眼睛周围都是血红色的。而那些飞虫-各种大小、颜色的蝴蝶、飞蛾、蜜蜂、蜻蜓、蝗虫、甲虫等,是从两个男人的嘴巴中喷吐而出,又似乎不断有飞虫从他们的嘴巴中被吸进去。那些飞虫在玻璃围墙内急速飞行,不断有飞虫撞击着玻璃。 而在看清楚那两个男人的脸时,一个名字显现在我的脑海。 “煌熠!”我使劲用手掌拍打着玻璃,想要叫醒其中一个男人。 煌熠没有回应我,仍旧仰面望着房顶,张大嘴巴吞吐着飞虫。 我焦急地用力拍打着玻璃墙,眼泪也涌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煌熠终于闭上了嘴巴,把仰着的头垂下来,看向身旁的另一个男人。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挣扎着从衣服中掏出一把刀,插到那个男人的身体,刺入他的心脏,刀锋沿着他的身体向下划去! 一时间,血喷涌而出,所有昆虫仿佛在一瞬间突然死掉,黑压压地铺满了透明玻璃空间内的地面。 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又过了好久,煌熠挣扎着走到玻璃围墙边,打开了玻璃墙壁上一扇透明的门,对我喊着:“玛丽,快来。” 第三十五章 我获得新生了 我快速走到他身边搀扶住了他。他拉过我的右手,使手掌向上,用手里的刀划开了我的手掌,划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血从刀口喷涌而出,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把握拳的右手放到我划破的掌心,似乎很费劲的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我的手掌,又把我的手掌握成拳头状。 然后,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咧开嘴笑了,我能看到他的牙龈上全是血。他笑得肆意而张狂,他说:“我获得新生了。你为我高兴吗?” 说完,他突然倒在地上。 我大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答。我眼睁睁看着倒下的他,迅速变成了一滩黑水。 我把手掌摊开,发现里面是一只玻璃试管,还带着木塞。试管中有一个很小的婴儿。 我打开试管的木塞,把小婴儿取出。他是那样的小,而且,他竟然是活的! 我从梦中惊醒。 房间内漆黑一片。 我摸索着打开灯,房间里亮了起来。 我摸摸自己身上,穿的是孟阳给我的睡衣,不是什么长裙。睡衣已被汗水浸透。我摸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发现全是细密的汗珠。 好可怕的一个梦。 可是这个梦很真实,真实的就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 煌熠,他是谁?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他叫我“玛丽”,玛丽是谁?是我吗? 我用手抱住自己的头,不敢再去回忆这个可怕的梦。 这时,我耳边似有隐隐约约的杂音响起。 杂音越来越大,逐渐充斥了我的耳膜。 我侧耳倾听,发现这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于是我翻身下床,打开房门向外张望。 门外并没有人,隐隐约约的嗡嗡声从远处不断传来。 我循着声音找寻过去,兜兜转转绕过几个回廊,一直走到一处虚掩着的房门外。 我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瞪大了眼睛。 第三十六章 吐出液体 这个房间正如在梦中所见,空无一物,仅中央有一处被透明玻璃围成的密闭空间。 我顿住脚步,不敢再向前。我想要逃离,远离这个房间,可是身体却动不了。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向那个透明玻璃空间。 或许是因为闭上了眼睛,我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耳边的嗡嗡声更加强烈,竟产生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向玻璃空间靠近。 “让我去看个究竟。”在这种意识牵引下,我放下恐惧,睁开眼睛,迈步向着那个空间走去。 当我靠近玻璃,空间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透明玻璃空间中飞虫乱飞,正如梦中所见。与梦中不同的是,空间中央站着的不是两个男人,而是孟阳。 他赤裸上身,露出刚刚好的肌肉厚度。他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裤,没有穿鞋袜,光脚站在空间的中央处。数以万计的飞虫正在绕着他飞行。 他看到我走过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跌跌撞撞地移动到与我一“墙”相隔处,两只手掌拍在墙壁处,眼睛盯着我,嘴巴紧紧抿着。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白。他的眼圈很黑,琥珀色的眼眸也变得浓黑。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脸。他表情痛苦,眼中溢出悲伤。 我突然感到腹中剧痛,胃中翻滚,一股液体从口中呕了出来。呕出的液体倾泻到地上,是墨蓝的颜色。 我胃中再次翻腾,又一股墨蓝的液体倾泻而出。随后,一股又一股的液体从我口中吐出。 我感到一阵眩晕,全身无力,双腿瘫软,失去了知觉。 第三十七章 想他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繁星点点,回忆再次袭上心头。 三个月前,我看到出现在玻璃空间中的孟阳,而后失去知觉。当我醒来时,已是在自己家中。 如今,三个月过去,我再也没有见过孟阳。 再想起那段时光,我时不时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有时候我想,也许我只是做了一个美梦,梦中遇到了喜欢的人罢了。事实上这一点又很容易被否定。 因为,从日期来看,我确实离开过一段时间。 我跟落玉去g市那夜是在4月23日,而我从自己家中醒来的日子是在6月3日。从我的同事和学生处得知,这期间他们都未曾见过我,说明我确实离开了一月有余。而我在孟阳处醒来的具体日期并不清楚。 记忆中,我在他那里住了三天。而其余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这三个月来,孟阳的身影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脸。 跟他在一起的那几天,很开心,也很快乐。我很想他,很想再见到他。只是,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毕竟,他在另一个“域”-β域。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到β域的,更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β域回到ζ域的。 我尽量让工作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只有在夜深时,在阳台仰望夜空时,会想起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想起曾在那个房子中做的两个奇怪的梦,想起在玻璃空间中见到他时的景象。 意外的是,今夜,久违的利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在电话中说,关于上次的事情,他想要给我一个解释。他让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跟他去一趟s市,去见一个人。 事情过去这么久,我其实也一直好奇那天发生的事情,于是乐得给个机会,让利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我与他无冤无仇,他应该没有要杀死我的理由。而且,凭着直觉和我对他没来由的信任感,他那天掐我脖子也许另有隐情,我也想要知晓原因。 我跟着利坐民航来到s市,又坐车在盘曲的山路上行进三四个小时,来到一座山里的民宿。在这里,我见到了她。 第三十八章 再见杨姨 我没有想到,利带我来见的人竟然是杨姨。 二十年前,杨姨只有二十出头,还算一个小姑娘。如今的她,头上已有细碎的白发,样貌倒没有太大的改变。 见到我,她很是开心。 杨姨曾经伴随我度过童年时光,再次见到她,仍然有种亲近之感。能再见到她,我自然也很高兴。 她拉着我的手,仔细询问了我这些年来的经历,询问我父母的近况,我们很开心地聊了许久。 利对此处的摆设似乎非常熟悉。见我们聊的热络,他自觉担任起了主人的角色,坐在我们旁边,边给我们泡茶,边听着我们聊天。 闲聊中得知,杨姨经营这座山间的民宿已有九年。这周围风景宜人,民宿生意不错,但是由于规模并不大,平时只有四、五个本地帮工帮忙照料民宿,杨姨平时也还比较轻松。她的女儿小怡已经大学毕业,在外地工作,节假日会回来陪杨姨住几天。 这天晚上,杨姨下厨做了几道菜,我、杨姨和利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了许多我小时候的趣事,还喝了点杨姨自己酿的果酒,我感到久违的开心。 这夜就在民宿中住下。 杨姨的民宿是个四合院的格局。四周均有三层客房,围绕着中间的天井。顶楼的天台连在一起,摆放着桌椅沙发,供客人们围坐聊天看风景。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四周寂静,只能听到隐约虫鸣声。可是,渐渐地,我耳边开始响彻嗡嗡的声音,让我心情烦躁。 我干脆起身,推开窗,看看外面的风景。只见窗外的天空中繁星点点,很是漂亮,于是我披上外衣,出门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来到天台看星星。 此时已是深夜,天台上有一个蜷缩着的少年般的身影。 他默默地坐在铺在地上的坐垫中,身旁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橙色的线。 这张侧脸的主人,是利。 第三十九章 他是Ω域来的 也好,此时夜深,有他在,好过我一人默默然看星星。 于是我默默走近,在他身旁坐下。 利转过头看向我,并未因我突然出现而表现出一丝惊讶。 我把手靠近篝火取暖,试探着问他:“你跟杨姨,很熟悉?” 利看着我,沉默了一瞬。他说:“我是元梦清的儿子。” 我愣住了。 元梦清......元叔?他是元叔的儿子? 利笑了笑,笑容带点嘲讽,带点无奈。他继续说:“嗯......他,以前的儿子。” 我明白了。元叔在跟杨姨结婚之前,已经有两个儿子。利应该就是元叔跟前妻所生之子。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用低的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简单回复了一声“哦”。 我记起在美国的时候,木里曾告诉我,“那个人......不会对他怎么样”,原来是这个意思。那个人,元叔,其实是利的父亲,所以确实不会对他怎么样。 可是,根据我当年听到的消息,元叔早已经去世了。而在大雾山,我又见到了他,而且还是被“耀”所包覆的他。这些,又是怎么回事呢? 带着这些疑问,我斟酌着字句,问利:“在大雾山,元叔他......怎么了?” 利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我解释说:“你在大雾山见到的,确实是他本人。” 我又试探着问他:“那他,怎么会......那样?” 利扭过头不再看我,继续说道:“他其实是从‘耀’的来源地来的。” “你是说w域吗?”我几乎惊叫起来。 利再次转过头看向我,半晌才说出口:“看来你已经知道关于Ω域的事情了。” 他继续说:“是的,他是Ω域派来的。” “什么?”这一切,太出乎意料。 我小时候就见过元叔。我回忆过往,那时的他,与常人无异。我无法想象,他与我们不同,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但是,在大雾山所见之“他”,确实不同寻常。 第四十章 我真的恨你 “这些,”利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从w域来到这里已经有几十年了。时间久了,他的身体逐渐不能支撑,所以很快就进入了衰竭。我们曾经都以为他去世了,其实他是因为身体状况无法隐藏,转移到美国躲了起来。” “那个房子的温度和磁场,可以让他的身体得以维持。但是,可能还是会逐渐无法控制,让‘耀’越积越多。” 说完这些,他俯下身,把头埋进摊开的手掌中。他侧脸上橙色的线消失不见。 墨蓝色的天空像穹顶笼罩在我们上方,点缀着繁星点点。 我和利分别被尴尬和忧伤的情绪所包围,即使静坐在这片美丽的穹顶之下,心情却并不平静。 我们静坐了许久,利缓慢抬起了头,把脸庞从摊开的手掌中挪出,转而面向我。 “上次的事,我很抱歉。”他低语道。 “当时,我不能控制......我自己。”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忧郁。 我最怕看到忧郁的脸。每当看到一张忧郁的脸,我的心就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于是连忙对他说:“没关系的,你也没有伤到我。我后来想到,可能另有隐情。” 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痛苦的表情浮上了他的脸庞。 “我真的恨你。”他继续喃喃着,“非常恨你。” “可是你又有什么错。” “也许,我心里其实还是怪你,很容易就会受到蛊惑而失控。”他的声音中似有深深的痛苦。 “你......恨我?”我很疑惑,“为什么?” 利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到忧郁,再到不忍,又有些愤怒,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第四十一章 白茫茫的地方 “离离。”一个声音从我们背后响起。 我和利同时回过头去看,只见杨姨就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 我连忙起身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对她说道:“这么晚了,您怎么上来了?” “山中的夜凉,你从小就怕冷。”杨姨微笑着说。“我怕你不习惯,给你拿了床厚被子上来。看你不在房间里,估摸着你到这里来了。” 我心里一暖。这么多年过去,杨姨还记得我怕冷。我像小时候那样对她撒着娇,说着:“谢谢姨。” 杨姨说:“被子放在你房间了。” 她把目光转向利:“你们两个,这么晚了,赶快去睡吧。” “好,这就去睡。”我答应着,又看了一眼利,利也朝着我们点点头,嘟囔着说:“这就去睡。” 我挽着杨姨的手臂向楼下走去。一直走到我的房间门外,杨姨还在念叨着:“你小时候就爱站在高处看风景,现在还是一样,我就知道你跑天台上了......” 回到房间后,我躺在床上,回想着利说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说他恨我,可是他为什么恨我? 我与他相识没有多久,这期间也并未得罪过他。要说恨,该我恨他才对吧,毕竟他曾经差点掐死我啊。 后来我又赌气地想,他恨我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在乎。于是,我渐渐平静下来,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声,我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清醒了过来。 当我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白茫茫的地方。我好像正躺在冰凉凉的地面上。 我揉了揉眼睛,周围雾蒙蒙的,似有白雾笼罩,周围的事物看不真切。 我是在做梦吗? 第四十二章 香槟城 我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能清楚感觉到痛楚。 可见,我不是在梦中。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站起身来,周围的白雾逐渐消散,隐约能看到我身处一个大殿之中。大殿中央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长廊的地面是透明的,左右两侧是乳白色的墙壁,略带着一些泛黄的颜色。 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 我沿着这长廊慢慢向前走去,周围的白雾越发消散。长廊两侧白色墙壁上的图案呈现在眼前。 这些图案看上去错综复杂,但仔细观察,所有图案似是重复的,皆是缺少了一条边而没有闭合的不规则的六边形,以及一些插入六边形内部的丁字形堆叠组成,但是形状和大小又各不相同。这些图案都是银色的,凹嵌入乳白色的墙壁中,应该是篆刻在墙壁上的。 香槟城。 我心中浮现出这个地方的名字。同时自己也感到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地方?难道我之前来过这里? 我用短暂的时间,快速搜索了我二十多年来的记忆,不曾搜索到来过这里的记忆。 香槟城,位于哪个洲?哪个国家?我什么时候来过?或者我在哪里看到过?完全想不出来。但是我就是知道这个地方,而且对这里非常熟悉。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既然来到了这里,不妨走走看看,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我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两侧墙壁上仍然是那种繁复的图案,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 我沿着走廊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也没有出现什么大门之类的,能让我进到另一个房间。 这里是怎么回事?我越走越疑惑。 难道是走错方向了,要不我掉转头试试? 还是,出口其实在头顶或者地面? 第四十三章 黑烟冒起 我抬起头向上看去,发现这个大殿的穹顶是透明的。通过透明的玻璃能看清楚外面的景象。 从穹顶看出去,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颜色很纯净。大殿的周围似是巍峨耸立的高山。四周的山上均没有任何植被,只有突出的黑色的峭壁,和山顶覆盖着的白色积雪。 这样看来,这座大殿应该是座落于嵌入深山中的一处盆地中的。 看到四周的高山,一阵头痛向我袭来。我轻轻按揉自己的太阳穴,头痛反而越来越强烈,慢慢转变为剧烈的疼痛。 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感到天旋地转,身体逐渐支持不住,一下子躺倒在走廊上。 我躺在地面上,穹顶的景象尽收眼底。我发现,在穹顶四周的山上,东、西、南、北方向,各有一股黑烟冒起。 又是他们。这个念头无来由的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皱起了眉头。 这时,四股黑烟仿佛在一瞬间突然爆发,变得浓烟滚滚,且一齐向着大殿的方向袭来。 它们聚集在大殿的穹顶处,猛地开始向下扑来。 随着浓烟的下扑,穹顶开始隆隆作响,仿佛这些浓烟有着厚重的体积,快要把穹顶的玻璃压裂。 我头痛欲裂,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与她无关。”好像是杨姨的声音传来。 “谁欠的,谁来还。”我听仔细了,确实是杨姨的声音。“你不要再对她下手,你看到了,她不知道。” 我听得一头雾水。 “不是我。”利的声音传来。“我是怪她,但是......不是我。”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无声。 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 我揉揉眼睛,看到自己仍然身处原来睡觉的房间。只是,此刻已是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并没有人。我起身下床,打开房门向外看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人。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听到杨姨和利在说话,可是他们在哪里? 第四十四章 我穿好外衣,来到房间外面四下打量,并没有看到其他人。我循着走廊走到楼梯,沿着楼梯下楼,准备走到底楼的院落中找寻杨姨他们。 可是,我围绕着楼梯走着走着,竟然又走回了我的房门口。 我奇怪的看着标识着“1009”的房门,又沿着走廊来到楼梯处,沿着楼梯向下走。谁想到兜兜转转,再次回到了房门口。 我反复确认房间上的号牌,明确写着“1009”。没错,是我昨晚睡觉的房间号。 难道是另一个“1009”房间? 我推开房门,清清楚楚看到我的行李箱,我放在床上的衣物。 没有错,是这间房间无疑。 事情有些不对劲! 我沿着楼梯再次下楼。我很确定一直在沿着楼梯往下走,可是又一次,我绕回了1009房间的房门口。 在沿着楼梯第四次绕回房间后,我逐渐意识到,我像是走上了一座“彭罗斯楼梯”,找不到出口。 而且,在我沿着楼梯往复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我站在房间门口向楼下眺望,大声呼唤着杨姨和利,可是,无人回应。 整个民宿,现在没有任何声响,而且空无一人。 恐惧袭上心头,我感觉有些冷。 我在房门前坐下,想看看能不能等到有人回到民宿。 不知不觉间,我已在民宿坐到下午,也始终不见有其他人出现。 黄昏来临,天边逐渐浮现出彩霞。厚厚的云朵被晚霞浸染,呈现出金色的光芒,仿佛给斑斓的墨蓝色的天空穿上金甲。 天空很美,晚霞绚烂,可是我只感觉到冷。 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默默坐着,脑中不断回想着来到民宿后发生的一切。 是的,我被困在了这里。 我感到后悔,我不该相信利。是他把我带到这里,困在这里。 他真的想要害死我!他真的这么恨我! 第四十五章 天光大亮 冷静。我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必须自救。现在我只能想办法自救。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在深呼吸三次后,我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我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我的脑袋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困极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 整个房间里洒满阳光。 又是一个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杨姨的声音传来:“离离,你醒了吗?起床吃饭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我在床上坐起来,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右脸。 是痛的。这不是在做梦。 杨姨的声音再次传来:“离离?你醒了吗?” 我轻声回应:“杨姨,我马上就来。” 杨姨柔声说着:“嗳,等你。” 接着是轻柔的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越来越远。 我摸摸自己的脑袋,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披衣下床,轻推开房门,站在走廊向楼下望去,发现一楼的门廊处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民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我进屋关上房门,依靠在门后思忖了很久。 之前的景象不是在做梦,目前也是真实的状况,在我身上,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而且,根据之前听到的杨姨和利的对话,如果那是真实的对话,杨姨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不如,我直接去找杨姨寻找答案。 我洗漱下楼,来到位于一楼的餐桌前。桌上已经摆放了早餐,有我爱吃的豆腐脑,杨姨还给我做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豆沙馅的小甜饼,我一连吃了好几个,吃的肚子都圆了。 杨姨微笑着看我吃完,又端来一壶清茶,问我有没有吃饱。 我看着杨姨将绿色的茶汤斟满我面前的白色瓷杯,直接开口说道:“杨姨,昨天......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昨天,我被困在一个场景中。民宿没有人,我走不出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我感觉它真的发生过。”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看着杨姨的眼睛。 杨姨沉吟了片刻,拿出一盏白瓷杯,摆到自己面前,默默斟满了茶汤。然后,她幽幽地说:“这个民宿,是梦清建的。” 第四十六章 那一天 我心下了然,这个民宿是元叔的手笔。那么,我在这个民宿中所经历的这些事情,与元叔有关,也就是说,与w域脱不了干系。 “梦清身体还好的时候,带我来到这里。他说,这些房子是他建的,待他走后,我可以在这里经营民宿为生。”杨姨继续说着。 “于是,在他过世后,我就带着小怡在这里生活。”杨姨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声,继续说:“既然你已经被牵扯其中,有些事情是该让你知道了。” 接下来,在杨姨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关于她和元叔的事情。 “你知道,我读完初中就出来做保姆,懂得事情不多。你的父母待我很好,把我当家人一样看待,你也一直把我当亲姨,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我一直很感激。” “后来,给梦清做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读过很多书,平时也只爱看书。他是极有学问的人,说话温柔,对人也好。我那时给他做保姆,工作不累,他还总让我休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住,没有人可以说说话,所以经常让我陪他闲聊。我们聊了很多,聊了我以前做过保姆的那些家庭,那些孩子。他就听着我说,很少讲自己的经历,也从来不提他的家人。” “逐渐的,我们俩越来越像家人。照顾他几年之后,他说,不如给我换个身份,继续照顾他。” “我们结婚了,还有了小怡。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真的待我很好,我们很幸福。” “可是,他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很凉,怎么都捂不热。逐渐开始一直坐着,很久都不动。看了很多医生,都是说他体虚。吃了很多药,也始终不见好转。” “原本我想着,他年纪大了。我可以就这样一直照顾他,直到治好他。直到有一天,我回到家后,见到你躺在地上,而他蹲坐在你身旁,把手探在你的额头,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走到他旁边,他都没有察觉。”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我问他你怎么回事,着急查看你的情况。” “我看到你紧闭双眼,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我担心你出事了,想送你去医院,而他拦住了我,紧紧拉着我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晌才说出那句话。” 第四十七章 秘密 “他说:‘芸芝,求你帮帮我。’他拉着我坐在他身边,我们一起坐在地上,就坐在你旁边。” “然后,他告诉我,你身上有个秘密,他这几十年来都在寻找的一个秘密。” “回想跟他认识后的种种,我忽然明白,他接近我,让我做她的保姆,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身上的那个秘密。” “我不知道他对我好,甚至娶我,是不是也仅仅是为了接近你,从而得到你身上的那个秘密。我感到一阵心痛。” “而另一方面,我看着你从刚出生到长大,并未发现你跟其他小孩有何不同之处,所以,他为什么接近你?你身上能有什么他想要的秘密呢?” “这些,他都不肯告诉我。他只说,他快要死了,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要得到这个秘密。” “他说他要带你去个地方,让我帮忙隐瞒。我不同意,我不能让你涉险,否则我该如何跟你的父母交待?他承诺着一定不会伤害你,他会平安带你回来,我不放心,说要征得你父母的同意,且要跟着你一起去那个所谓的地方。他不同意,于是我们争执起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他带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而小怡陪在我身边。小怡告诉我,爸爸生病了,病的很重,也被送到了医院。”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加护病房的病床上,头发全都白了,嘴唇冻的发紫,头上、鼻孔、手上都插了管子。他握着我的手,一直喃喃地说着‘对不起’。我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去后,我离开了原来住的地方,带着小怡来到这里定居。日子过得很平静。直到利找到了我,告诉我他其实还没死......” “被最亲最爱的人欺骗了两次,你能明白我有多心痛吗?”杨姨痛心疾首。“他装死骗了我。是的,他又骗了我。” “而且,利还告诉我,我们的女儿小怡,她一直跟她的爸爸有联系!” 第四十八章 失忆 今夜的风有些凉。 民宿由于在深山中,空气格外纯净清新。我待在房间里,仰望着窗外的天空。墨蓝色的天空中独留一弯新月和一颗闪亮的星星。 今天跟杨姨聊了很久。从杨姨处得知,元叔接近她,娶她,都是为了得到我身上的秘密,我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她说的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我回忆起过去的经历。听妈妈说起过,在我七八岁的时候,确实曾经走丢过,但是后来又被找回来了。至于是怎么找到的,妈妈说是好心人送我回来的。 我又想起另一段经历。 读初中的时候,我曾经有一次失忆的经历,如今想来仍觉得不可思议。那应该是在某天的午后,吃过午饭后,我骑自行车去上学。刚出小区门口,就莫名奇妙摔在了路上,不知道是被过往的车辆撞到了,还是自己骑车不慎撞到了什么物体,总之我只发现自己不明所以地坐在地上。后来,我哭着走回了家。 因为受伤,父母带我到了医院。然而到了医院,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说不出来是怎么受的伤。 而且,我懊恼的发现,我想不起来我要去做什么,想不起来时间。我着急的一直哭喊着:“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在医院包扎治疗后,父母就带我回家了。我的记忆逐渐恢复正常,后来的生活也一切如常,再没有失忆的情况发生。但是这期间发生的事情,至今都没有想起一星半点。 我突然想到,这段短暂失忆的经历,以及之前走丢的这段经历,是否都与我身上的这个秘密有关? 不得而知。 这夜,我做了一个梦。 第四十九章 又一个梦 这个梦开始于早上醒来,杨姨问我愿不愿意陪她去外面的集市上看看热闹。 我从小就爱逛这种露天的集市,自然愿意同她一起去。 利开着民宿里运货的小面包车,载着我们来到一个镇上。镇上的集市已经不像小时候那种散货集市,而是有固定摊位,有大棚遮蔽日光和阴雨的很规整的集市。每个大棚内有不同品类,有服装专区,有肉食、海鲜专区,有果蔬专区。我们一个接一个摊位逛下来,采购了一些时令瓜果蔬菜。 忽然,似乎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铺面而来。 集市中顿时人头攒动。人们纷纷走出大棚,望向天空。 我随着人群一起抬头望天,却看到滚滚浓烟自不远处的山间升起。 利低声说了一句:“香槟城出事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问他说的什么。 利脸色沉了下来,对着我重重的抛下一句:“你和姨先回客栈,不要出来。”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句:“别跟过来。”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一个深蓝色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醒过来,确定这就是个梦。 我揉了揉额角。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利。 利,他应该是恨着杨姨,恨着我的。 因为杨姨,他父母分开;而其实真正使他失去一个完整的家的人,是我。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父亲的这些秘密的呢?他是生于ζ域,还是Ω域?他的母亲是不是也来自于Ω域?那他母亲现在又在哪里呢?他是不是也想要得到我身上的这个秘密呢? 一连串的问题使我思绪混乱。我无法再入睡,干脆起床披上外衣,靠坐在床头。 回忆我之前睡梦中到达香槟城的经历,以及被困在民宿中的景象,我推测这个民宿一定是个神秘的所在。我来到这里后,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而且,元叔为什么特意修建了这幢民宿呢?他又为什么特意选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修建这幢民宿呢? 第五十章 再入香槟城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地理位置特殊。 而且,正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我通过这个地方,可以到达香槟城。 香槟城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对香槟城如此熟悉,但是又不知何时去过。 我想要再次到香槟城中去一探究竟。 可是,香槟城在哪里呢?又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我能够到达香槟城呢?是因为这幢民宿,还是因为我所在的1009房间? 我上次是怎么进入香槟城的呢?是因为我睡着了吗? 那么今夜入睡后,我为什么没能进入香槟城? 这一切确实很奇怪。 我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回想,上次入睡后进入香槟城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试图找到进去香槟城的方法。 可是,我想了很久,也没发现那次入睡之前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发生。 我轻叹一口气,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身在香槟城中。 此次进入香槟城,不同于上次见到的长长的走廊,而是大殿中央的一个大大的水池。水池是大理石铸成的,中央有个矮小的喷泉,汩汩的水流自喷泉口向周围涌出,而我正站在水池的旁边。 水池中的水呈现玛瑙绿色,通透莹润,看着好像一块祖母绿宝石。但是池水并不清澈透明,从上面望下去完全看不到水池内部。我就站在水池边看着池水,水池中竟然没有我的倒影映出。 我把目光挪向四周,发现四周的墙壁如上次来时见到的一般遍布那种图案。而地面也仍然是透明的。这个水池位于一个高台之上,四周是通向下一层的阶梯。水池的八方各有八座台阶,分别通往八条下层的走廊。而每个走廊的尽头,都有一扇巨大的透明玻璃门,而每个玻璃门都是闭着的。 我原地转了一圈,仔细看了周围的八个玻璃门。每扇玻璃门看上去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玻璃门外是什么样子呢?好奇心驱使着我想要去一探究竟。 那么,先看哪个门呢? 凭着直觉,我迈下台阶,径直走向西南方向的那扇大门。 第五十一章 草原 我顺着走廊来到玻璃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扭转玻璃门上白色的门把手。 门把手向下扭动,随着咯吱一声,门栓仿佛开了。 我推了一下门,那扇大门开了。 门外白茫茫的,似乎被浓重的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顺着门外的走廊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仍然是白茫茫的浓雾。但是四周逐渐有糟杂的细碎声音响起,像是沉闷的低吼声。 我有些害怕,警觉地想要退回去,却在转身后发现,身后也已是白茫茫的浓雾。 我沿着走廊向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很远,都没有再见到来时的玻璃门。 这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害怕。但是我很快做了个决定-既然来到这里,不如向前去看个究竟。 于是,我再次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走了没多久,浓雾变得越来越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地,在走廊尽头,浓雾散尽,一副奇特的景象出现在我面前。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不同于以往见过的草原,这片草原上全部只有一种草。这种草长得低矮,而且草的颜色是极深的孔雀蓝色,泛着蓝绿色的光泽。 草原上不见太阳,天空是一片白色,没有云,也没有日光照下,但是整个草原是明亮的。周围错落着有一些“山”,但是都是极低矮的“山”,而且每座“山”都呈现大象脊背一般的拱形,形状圆润,看起来都像是由一整块石头形成的。 我顺着草地向前走去,在靠近这些“山”的时候发现,果然每座“山”都是一块完整的巨石。而且更奇怪的是,每座“山”的底部都有五根同样粗细的石柱。“山”的表面没有突出的棱角,但是石头上间或有些巨大的山洞。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山”,这种景象。我不禁再次捏了下自己的右脸。 疼痛袭来,可以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嗯,空气很清新。 第五十二章 这是什么怪兽啊 “嗷......呜......”就在这时,似炸雷般出现一声低沉的吼声。 我心下一惊,警惕地望向四周。 远处的一座“山”后,出现一个蓝色的巨大身影。那身影在向着我的方向走来。 随着那身影靠近,我逐渐看清了它的模样。这是一头巨大的兽,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兽。 它通体蓝色,像地上的草的颜色。它的脑袋很大,圆圆的,头上有两个竖起的耳朵。嘴巴突出,两只长长的獠牙外露,两只大大的黑色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我。 它的身形像这里的“山”一般大,而且,它有五条粗壮的腿!除了类似于寻常走兽的四条腿,在这四条腿的前方,头的下方,还有一条腿。 这是什么怪兽啊!它是要吃了我吗? 我心里默念着,本能的扭头就跑。 不知是不是那怪兽也开始跑起来追赶我,我听到身后“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 我不敢回头看它,加快脚步,开始边逃跑边喊救命。 在开口的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里有其他人吗?有人会来救我的命吗?估计没有吧。 我心里苦笑,加快了脚步,朝着离我最近的一座山飞奔而去。 可是我感觉来不及了。因为我耳边响声越来越大。 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成为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兽的盘中餐了?我都快哭了。我吓得闭上眼睛,脚步却不敢停,直到巨大的摩擦声带着人的声音响起。 对,没错,那是人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竟然出现了一辆车! 车上的人正在对着我大喊:“快上来!”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车停在我旁边,车上的人打开车门,一把将我拽上车,迅速踩油门。车开得飞快,疾驰在这片蓝色的草原上。 待我回过神,我意识到,由于自己是被直接拽上车的,这会儿正坐在开车人的腿上。 而且由于惊吓,我这会儿正紧紧环抱着开车人的脖颈。 第五十三章 小屋 看清开车人的脸时,我惊讶到不知所措,继续保持这样的姿势在他腿上又坐了不知多久。 随着心跳逐渐减缓,我的神智终于恢复清醒。我默默地撒开环抱着他脖颈的手臂,从他身上慢慢腾挪到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我在副驾驶座上坐好,深呼一口气。 开车的人头戴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戴鸭舌帽。而且,他留着胡须,好像许久未修剪过的胡须。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留有胡须的他。他的脸颊瘦的吓人。虽然他之前就很瘦,现在更是瘦的脸颊略显凹陷。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这张脸。 因为,这是一张让我一见钟情的脸,是我一直想要再见到的一张脸。 因为,这是孟阳的脸。 我心中翻江倒海,波涛汹涌。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我真的很想他。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在我被一只不知所以的兽追逐的狼狈时刻,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莫名其妙的地方。 为什么是他,又一次救了我? 车在蓝色的草原上疾驰许久,终于来到了一个坐落于两座“山”之间的小屋前。 这间小屋被一圈原木色的栅栏围起来,房屋前还有一个小花园,看起来跟喜福村里的“组织”所在的那座房屋有些许相像。 只是,小花园中没有花,只有如草原上一般蓝色的草。 孟阳打开小屋的房门,示意我进去。 小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四把靠背椅,皆是原木色的。一侧墙边有一个小小的炉灶,旁边还有一个壁炉,但是其中没有火。 我环顾四周,然后目光看向孟阳。 视线中,孟阳关上房门,取下鸭舌帽,向我走过来。 小屋内沉默的氛围让我有点局促不安。 他突然拉过我,把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四章 清除干净了吗? 他这是......做什么? 我更加手足无措,一时怔住。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耳边似乎响起秒针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终于,孟阳移开了额头。他说:“我,嗯,检查一下你体内的‘耀’,是否清除干净了。” 我慌忙接话:“哦,这样啊。那清除干净了吗?” “嗯,没有了。”他略点头,表示肯定。 “你那个蓝绿色的药,很管用啊。”我朝他笑了,想让气氛尽量缓和一些。 可是此话一出,孟阳反而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默默拉开桌边的一把椅子,拉着我过来坐下。然后,他去点火烧水。 他先是端了一杯热水给我,然后又煮了白粥。我俩一人一碗白粥,坐在四方的桌边边吃边聊。 他问我:“你找到香槟城了?” “嗯。”我朝他点点头。 他会知道香槟城,这点我并感到不奇怪。印象中,他似乎知道一切。 我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香槟城就是能够通往各个域的交界点,对吗?” 他很自然地回答道:“是的。我知道你会找到它,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思忖着说,“也就是说,香槟城中那个水池周围的门,分别通往不同的域......那我们现在是在哪个域?” “Ψ域。”他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刚好在这里,没想到你会来。”他也看向我的眼睛,“我感知到你在附近,你有危险,我就会出现。” 他的目光很坚定,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所以,尽管这个回答玄幻又无厘头,我选择坚定地相信他。 不管他说什么,都是真的。 第五十五章 浮滢澜 “泸苏,你看,”我捧着那个玻璃罩,指着玻璃罩下的一株靛蓝色的草,对他说:“这就是我寻回的浮滢澜。” “泸苏,你看,它多漂亮。” “对着光看,它的维管和叶脉都是透明的。” 我对他笑着,“我对它叶片中的成分进行了检测。你看,其中的蓝色色素果然是目前未知的化合物,而且确实是含铜化合物。” “更重要的是,跟我猜测的一样,它的叶片中存在含量较高的甲苯氟氯!” “泸苏,它一定管用。” “泸苏?”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我疑惑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脸完全看不清楚。 我靠近他,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可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渐渐在我面前晕开来,慢慢消散。 “别走!”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触到,指尖只余凉凉的触感。 “你别走!”我伸手去抓,只抓到空气。 我醒来。 这夜,吃过饭,简单交谈后,孟阳就让我到房间休息了。 我所在的这个房间只有一张白色的床,白色的被褥,白色的床单,还有孟阳拿给我的白色的睡裙。 如今醒来,眼前也只有白色的床,和周围白色的墙壁。 原来又是一个梦。我脑中一片混乱。 梦中的我是谁? 这段时间我做了太多的梦,梦中的景象非常真实,仿佛真切地发生过。 梦中的“泸苏”,那个身影如此熟悉,又好像从未见过。 他是谁?我见过他吗?之前梦中见到的煌熠、玛丽、穿背带裤的男孩,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又是谁? 梦中的我又是谁? 第五十六章 你制作的 我抱着脑袋正在思索,敲门声响起。 我听到孟阳的声音。他说:“暮离,你没事吧?” 我轻声回应他:“没事,你进来吧。” 孟阳穿着白色的背心和一条白色的软糯的睡裤,轻轻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在我床边坐下,喃喃的说:“我听到你的喊叫声......担心你......过来看看。” 我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 我告诉他,梦中,这片草原上的草,叫做“浮滢澜”。 听到“浮滢澜”这个名字,孟阳的神情突变,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嗫嚅着说:“这么说,你没有忘记。” 可是他眼中的神色又突然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脑袋耷拉着,一声不吭。 看着他的眼神明灭,我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肩膀,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中满是哀伤。 他说:“我知道你没有全部忘记,我一直相信。” “可是我又希望你能够忘记,再也记不起来。” “我不能让你再承受一次......” 说着,他竟然将我揽进他的怀中! 他把头靠在我的脖颈处,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肩膀上。 他......哭了? 我懵了! 我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抱我了,怎么办? 他哭了,又怎么办? 我脑中完全像一团浆糊,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过了好久,孟阳终于将他的头移开了我的脖颈。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暮离,浮滢澜,是你发现的。” “什么蓝绿色的‘药’,就是你做出来的啊。” “它很管用,因为那就是你制作的。” 第五十七章 我究竟是谁 自从我记起了“浮滢澜”,以及那个拥抱之后,孟阳跟我说一些事情的时候,不再犹豫,不再掩饰,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变的坦率多了。 然而,关于我身上发生的事,他并没有告诉我很多。 他似乎仍然有很多的顾虑。 但是,关于香槟城,他告诉了我许多。 他疑惑于我是如何寻到香槟城的。我告诉他,是阿利带我到了元叔建好的民宿。而我在那个民宿中睡着后,两次进到香槟城。 “那个民宿不是他建的。”孟阳说:“那不过是我建的一个安全屋。” 他接着说:“元梦清发现了我建的安全屋,猜想那个地方可以找到通往各域的方法,所以去那里常驻。” “哦,”我恍然大悟,“你曾经说过,w域的人一直都想找到通往其他域的途径......所以,元叔常驻在民宿,就是想要找到通往各域的途径?” “而且,他知道你可以在域之间穿梭。而目前看来,我也是可以的。所以,他......接近杨姨,他想要得到的我身上的那个秘密,就是这个途径?”我感到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那个民宿所在地,是与香槟城相通的?你也是通过那里,跨域穿行的吗?”我问他。 孟阳摇摇头,告诉我:“实际上的香槟城并不是实体存在的,它是由你自己的磁场构建形成的。” “香槟城不是位于什么地方,而是,我们在哪里,哪里才能出现‘香槟城’。”他解释道。“所以,即使元梦清住在那个民宿,也不能到达香槟城。” “那我们是怎样进入香槟城的呢?”我疑惑地问他。我感觉自己就是莫名其妙进入香槟城的。 “我们的脑神经某些突触相连接时,就可以构建出一个特殊的磁场。而这个磁场,是形成香槟城,从一个域到达另一个域所必需的。” “这一切,都是你发现的。” 他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欣赏和骄傲。 这个眼神让我迫切想要知道,我究竟是谁,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第五十八章 重返ζ域 他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看到他的眸子是琥珀色的,眼白带着浅浅的蓝灰色,非常好看。 我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他太完美了。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被他吸引。只要见到他,我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我不想在Ψ域耽搁太久,毕竟工作繁忙,我想尽快回到ζ域去处理工作上的事。 孟阳说,他可以带我回到ζ域。而且,可以在ζ域陪我一段时间。 于是,现在,我们站在小屋外的花园中,手牵着手,一起闭上眼睛。 孟阳说,我们之间的脑波可以连通。只要我们在一起,可以在各域之间随意穿梭。 好吧,他说什么我都信。 我听到耳边有风的声音、雨的声音、雷电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再睁开眼睛时,我们已身处香槟城的水池边。 如之前所见一般,水池四周分布有八扇玻璃门。 孟阳看看我,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他牵着我的手,向其中一扇玻璃门走去。 走出那扇玻璃门,周围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这次,有孟阳在身边,我不再感到害怕,迈开脚步跟他一起向前走去,直走到白雾退散。 于是,我们重返ζ域,而且来到了我公寓的楼下。 “通过控制脑波,我们居然可以实现瞬间移动?”我跟孟阳调侃着。 毕竟这在地球文明来讲,居于世界领先水平啊! 孟阳也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孟阳在我公寓住下。我带他品尝这个城市的美食,一起去看这个城市美丽的夜景,度过了闲适的几天时光,直到她出现。 第五十九章 小梅 她是在深夜突然出现在我公寓里的。我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我见过很多被“耀”包覆的灵魂,只有她,是特意到我的公寓来寻我的。 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不是我会喜欢的人。 她的整张脸看起来楚楚可怜,可是眼神分明充满狡黠,眼珠滴溜溜地转动,能看出热衷算计,心机深沉。 我并不觉得,我想要帮她,或者,我能帮到她。 她出现的时候,我紧张的看着正坐在我身边喝着茶的孟阳。 毕竟,虽然这女孩长相并不出众,那股楚楚可怜的劲,不正是男人喜欢的吗? 孟阳看看我,似乎看出我眼神中的紧张和斗志,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说了句:“我回房休息了”,就去睡觉了。 我让来客坐下,对她说:“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说,她叫小梅。因为杀了她的新婚丈夫,被判了死刑,刚执行完毕,于是,来到我这里。 我手扶住额头。 为什么?一个杀人犯,要来找我帮忙?! 小梅看我不作声,开始慢慢抽泣起来。 她一边嘤嘤嘤地抹着眼泪,一边哭诉着。她说她没有想要杀害她的丈夫,她没有动机。 她是被人害了。 我问她:“你是被冤枉的吗?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她说,“是我,确实是我动手。” “我捅了他六刀。” “证据确凿。” 我无语。 “可是,我没有想要杀他。” 我更加无语。 “我是被控制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第六十章 假发 接下来,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梅跟我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小梅曾是利城大学的一名硕士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工作。她跟丈夫新婚不到一年,就用水果刀把自己丈夫捅死了。彼时,他们的小孩还不满一岁。 小梅回忆说,自己生了小孩之后发质变差,脱发严重,于是网购了一顶假发。假发很漂亮,无论发色还是发型,都是自己喜欢的。于是每天戴着那顶假发去上班、逛街。 然而,戴上那顶假发之后,她经常出现幻觉,总觉得有个人在她耳边说话,说的什么又听不清楚。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头晕,视线会变模糊,经常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 她怀疑是那顶假发经过化学加工,对她身体造成了影响,于是不再佩戴。 可是即使不再佩戴,仍然会感到头晕,经常视物不清。去医院也未检查出任何异常。于是,小梅联系了网上的卖家。 卖家态度很好,告知如果不愿意佩戴,可以退回,并全额退款。于是,小梅就把那顶假发寄回给了卖家。 尽管如此,小梅的头晕还是越来越严重。她开始耳鸣,总能听到有人在尖叫,或用极其尖细的声音跟她说话。尤其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个声音会变得越来越大,吵得她根本无法入睡。 即使带上耳塞,糟杂的声音仍然抑制不住,不断往耳朵里灌。 可是,当她问自己的丈夫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时,丈夫却说什么都没有听到,让小梅不要一惊一乍的。 第六十一章 求你帮帮我 小梅的状况越来越严重。由于晚上无法入睡,白天又精神恍惚,小梅的精神状态变得非常差,经常听不到小孩的哭声,忘记照顾小孩,忘记做饭,不做家务,工作也经常出错,惹了很多麻烦。 丈夫也对她有意见,两人争吵逐渐增多。后来,她和丈夫之间吵架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于是,在一次争吵过程中,小梅听到耳边刺耳的尖叫声不断响起,那个声音不间断地对她说着:“杀了他!杀了他!” 鬼使神差下,她真的拿起水果刀,且以难以置信的气力制服了自己的丈夫,捅了他六刀,刀刀致命。 警察表示事实明确,证据确凿,且性质恶劣,小梅多次申诉无果,被判死刑。且由于残忍地杀害了丈夫,导致众叛亲离。关押期间,自己亲生父母都未来探视过一次。 小梅觉得自己冤屈,死后内心仍难以平复,灵魂郁结,被“耀”包缠,并找到我这里。 我无奈。 “你杀人是事实,你说你冤屈,可你那些精神状态变化的事情,根本无从证实,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呢?” 小梅的眼睛蓦地瞪大,眼中注满泪水,真是我见犹怜。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我一定是被控制了,一定是。” “那顶假发一定有问题。” “我已经要离去了,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害我。” “求你帮帮我。” 第六十二章 冲出去 我用筷子拨拉着面前盘子里的青菜。 孟阳看着我,幽幽地说:“这菜跟你有仇吗?” 我一下子被他逗乐了。 “小梅的事,你怎么看?”我问孟阳。 孟阳夹起一片牛肉放到自己嘴里,慢慢咀嚼后,才说出那句话。 “有时候,你得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思索了片刻。 小梅的突然出现,让我感到很奇怪。 她为什么会找到我?她为什么觉得我会帮她呢? 最近一段时间,我的身边似乎突然出现了太多人、太多事,这些人和事,都是不怀好意而来,包括阿利。 我的周围好像突然变得黑暗起来,仿佛自己正被一股黑暗的势力慢慢包围。 这,就是我的直觉。 我看向孟阳。 他也正在看着我。 所以,孟阳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感觉。而且,我隐约觉得,孟阳现在待在我身边,恰恰也是因为,他感觉到我即将面临危险。 那么,当我们即将被黑暗包围时,我们该怎么办? 等待被它吞噬,还是拼尽全力冲出去? 当然是后者。 我夹起盘子中的青菜,放入口中,一口吞下。 然后问孟阳:“我要去趟l市,你要不要一起去?” 第六十三章 江暮离!你还活着? 我找到了小梅说的那家售卖假发的网店,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找到了店主的信息,套取了给店主制作假发的工匠的地址。 这位工匠的名字叫达美,是个很有名的假发工匠,最擅长用人的真发制作成各种精巧的假发,给很多实体店和网店供货。 我和孟阳来到达美的工作室。 她的工作室位于l市市郊,是一个由废弃工厂改造的两层小楼。工作室外观看上去及其朴素,底层是砖墙,上层由水泥抹了一层,看上去简单随意。 从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木门进入之后,却发现室内遍布各种奇异的花草绿植,整个工作室内部春意盎然。 整个工作室中只有一个人,此刻正趴伏在在二楼的桌案前用画笔涂抹着什么。 她头上扎满脏辫,看起来油油的,且乱糟糟的。上身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款紧身背心,露出布满纹身的手臂。下着一条粗大的裤子,裤子长到几乎能盖住脚上的露趾拖鞋。 听到声响,这个女人抬起头来。 我没想到的是,她看着我们,竟然愣住了。 片刻后,她突然大叫起来:“江暮离!你还活着?” 她的叫声很大,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尖细刺耳。 “我说谁这么厉害,能破解我的蛊,果然还是只有你!” “哈哈哈!太好了,你消失的这些年,我一直找不到对手,是何其寂寞啊!” 她狂傲的笑着,肆意张狂。 “哈哈哈,你回来了,太好了!” “我们可以继续斗了!” “哈哈哈!” 真是个疯子。我在心里默念。 同时,我又觉得奇怪,她怎么会认得我? 第六十四章 问她自己 尽管内心疑惑,我还是先稳住心神,迅速让自己镇静下来。 毕竟,我本意是来教训达美的。 不管她是否认得我,抑或我是否认识她,眼下我们是敌人。 我冷冷地对她说:“果然是你搞得鬼。” “所以,你在假发中下蛊害人?” 蛊术,是借助实物或者精神,控制人的心神和意识的一种巫术。很多人都有所耳闻,但从未在生活中见识过真正的蛊术。蛊术阴毒,且异常难解,因此中蛊者往往殒命。而由于此法阴毒,一旦被发现,施蛊者也往往受到极其残忍的惩罚。 达美说我能破解她的蛊,这确实不知从何说起。然而她如此张狂地承认自己下蛊,我倒是很意外。 听到我的话,达美停止了大笑,也用冷冷的声音对我说:“江暮离,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谋害好人。” “我不像你,整天以正义人士自居,号称解决一切不公平,惹人讨厌。” “我虽然是公认的坏人,可我也是有原则的。” 她冷哼一声,接着说:“我知道你为啥而来,不过你得去问问她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的强硬气焰反而把我震慑住了。 我其实觉得,她没看上去那么讨厌。 相反,我对她有种无来由的信任感。 确实,小梅看起来的确不像良善之人。或许她真的做了什么不能原谅的事呢? “她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我单刀直入,直接问达美。 达美摇摇头,“不是我。” “那个女孩,”达美陡然收起了气焰,神情也明显落寞下来。“她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做灵媒。” “如果我不帮她,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江暮离,我只能帮她。” 第六十五章 她叫潞蒙 尽管达美已经告知,她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灵媒,在达美的法场见到她时,我仍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站在一株极高极繁茂的树前,左右手臂被两条红色的绸绳缚住,展开拴在身体两侧树枝上。她的头略微低垂着,极长的头发垂下,掩盖住大半张脸,隐约能看到头发遮盖下的半边眼睛。 那长发是花白的,映衬出半掩着的煞白的脸色。 她的眼睛发出刺眼的光,似乎是眼白在光的映衬上反射的光。然而她露出的眼神,就像死鱼一样晦暗无光。 她的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血红色外袍。那外袍非常脏,上面血迹斑斑,一直盖住脚面,拖到地上。 而她脚下的周围,长袍的袍边外侧,摆放了一圈用纱布缠起来的木偶。 这些木偶形态各异,有的坐,有的躺,有的卧着,堆放于她的周围一圈。 此情此景,配合周围阴暗惨淡的青色石墙和头顶映照下来的昏暗的月光,太瘆人了,我几近无法站立。 “你对她做了什么?”我用颤抖的声音质问达美。 达美冷哼了一声。 “她献出了自己的身体作为灵媒。如果我不用这种法术吊住,她会全身溃烂,意识也受尽折磨!” 我一时无言。 是怎样的仇恨,让她宁愿用自己的身体做灵媒来下蛊? “你既然带我来见她,”我对达美说:“那我可以跟她说几句话吗?” 达美点了点头,“去吧。她叫潞蒙。” 我向前走到女孩的身旁,面对着她,轻轻叫她的名字:“潞蒙。” 听到我叫她的名字,她略略仰头,眼睛看向我。 长发散开,露出她的脸。 这张脸小巧而精致,但是,半边脸上全是深深的伤疤,像是溃烂后愈合留下的疤痕。 我抑制住自己害怕且想要后撤的心情,直面她毫无神采的眼睛。 “小梅,她死了。” 第六十六章 潞蒙讲述的故事(一) 潞蒙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的心愿达成了。”我接着说,“只是,小梅她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她找到了我,想要让我搞清楚这一切。” 我斟酌着问她:“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要对她下蛊吗?你愿意让她明白一切,然后让大家各得其所吗?” 我又重复了一次:“她,已经死了。” 潞蒙的头抬得更高,她的嘴角逐渐勾起。 她笑了。 我从她的笑,看到了眼前的一幅场景。 六月的季节,阳光灿烂。潞蒙明眸皓齿,如这阳光照耀下的一朵小花。她挽着刚参加完授位典礼还穿着学位服的男朋友的手,开心地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男朋友宠溺地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微笑着说:“我马上就要去工作岗位报道了,等我工作上正轨了,你也毕业了,我们就办婚礼。”潞蒙开心地点头微笑。 然而,此刻,随着潞蒙嘴角笑容的消失,我眼前这一幕逐渐消散了。 潞蒙用她极微弱的声音,对我讲述了她自己的故事。 “我读大学时认识了男朋友陆离。彼时已经在攻读硕士研究生的陆离看上了我,对我穷追不舍,终于追到手,也带回家见到他家人,并因此知道,他父亲其实是学校里的大人物。所以男友毕业后,就已确定留校担任行政工作。 而我只需要等到毕业,与男友结婚,共同留校工作就可以了。想到这里,就觉得前途一片美好。 哪知道,男友去工作单位报道没多久,就跟一个在办公室担任助教工作的女研究生走的很近。” 第六十七章 潞蒙讲述的故事(二) “那个女孩叫小梅,她协助陆离做一些工作。起初我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个女孩长相普通,穿着朴素,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在那年的研究生招生期间,陆离每天加班到很晚,我自己也忙于毕业设计,于是两人联系变少。 某天晚上,得知陆离还没有吃晚饭,于是我带了盒饭想去送给陆离。没想到来到他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口,恰好听到陆离和小梅的对话。 ‘这些天麻烦你了,每天帮我打饭。对了,钱还是要给你的。’ ‘哎呀不用了,食堂打的饭,你肯吃就不错了。其实我厨艺还是不错的,有机会让你尝尝我做的菜。’ ‘好呀,下次约上他们,一起到我房子这边来做饭吃啊。’ ‘你都自己住了?没跟父母一起住?’ ‘我自己住,我女朋友有时候会过来。’ ‘哦,你们感情真好。’ ‘嘿嘿。不过她不会煮饭,我们也是一起食堂,或者外面吃。’ 听着他们有说有笑,我一气之下把带来的盒饭丢进了垃圾桶,转身离开。 后来,他们经常很晚都在通电话。我质问陆离,陆离却说只是工作上的交流,让我不要无理取闹。 我多次警告他,让她离那个女生远一点。陆离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经常拿工作作为借口敷衍。 我忍不住了,私下找到小梅,警告她离我男友远一点。 小梅什么都没说,我刚说两句,她就开始哭。 这种小伎俩,对付男人还行,在我这里有什么用? 谁想到当天晚上,陆离就怒气冲冲找来,几乎是朝我吼叫着:‘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欺负别人?’ ‘小梅是顶温柔顶善良的姑娘,说话都不敢大声说,你不要欺负她!’” 第六十八章 潞蒙讲述的故事(三) “我气闷,‘你竟然会为了她来质问我?还敢说你们之间没什么?’ 那夜,我们吵起来,不欢而散。 我们开始冷战。 但是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在早上出现恶心的症状,我怀孕了。 我找到陆离,告诉了他这件事。 他说,‘我现在事业才刚起步,还不适合要小孩。你把他拿掉吧,做无痛的。放心,今后我会负责。’ 他陪我去把孩子拿掉了。 那是我第一次怀小孩。我能从b超图上看到这个小小的胚胎。 然而,没多久,他就跟我提出分手。 他说,小梅怀了他的孩子,而他的父母认可了小梅,让他早点成家立业。 我崩溃,大哭,拼命捶打他撕咬他。而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打骂。 他说,‘蒙蒙,我对不起你,我帮你安排工作,我尽力补偿你,好吗?’ 我看清了这个男人,不再打骂,不再说话,擦掉眼泪离开了。 后来,我不甘心,找到他的父母,可他的父母对我说,小梅懂事识大体,又会做家务照顾人,会是个好媳妇,让我放手。 我再痛心也只能不再纠缠。 后来,他们结婚了。小梅生了个男孩。 本来以为就这样了。直到那天,我遇到了小梅。小梅笑着走近我,满脸得意,完全不是之前面对我时那幅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对我说:‘我生了个儿子,他父母很高兴呢。’ 她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他的背景不简单,虽然他低调掩盖。你也不能怪我,像我们这种资质平平的女孩,一定是要积极把握住机会的。’ ‘你生得漂亮,家里有钱,那又怎样?你玩不过我的。’ 第六十九章 潞蒙讲述的故事(四) “‘我故意让他看到你跟其他很多男生一起玩。而我,给他想要的一切。’ ‘对啦,悄悄告诉你,是我告诉他,有了孩子之后,他会被孩子所累,他会失去自由。’ ‘我让他害怕,鼓动他让你打掉了那个孩子。’ ‘而我,趁你养身体的时候,跟他在一起。’ ‘潞蒙,你这辈子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震惊不已,打了她一巴掌。而她,狠狠地回击了我一巴掌。 没想到第二天,陆离就找到我,打了我一巴掌,警告我离他的妻儿远一点。 我因此得了抑郁症,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工作丢了,人变得敏感脆弱,大家都远离我。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生活。 我恨陆离,恨小梅,恨他的父母。我要报复他们,让他们尝到最痛苦的滋味,我要让他们比我痛苦一万倍! 我多方打听,不惜徒步深山,直到找到一个古老的部族,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学习了邪术。由于短时间内修习的邪术起效甚慢,我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灵媒,给他们下蛊,赌咒他们。 他的父母开始生病,他的工作开始不顺利,他们的孩子开始经常生病。 然而,小梅却一如既往,不仅工作更顺利,人也更漂亮了,可谓春风得意。 我这才明白,以我自己的身体为灵媒,能够给与自己身体有关联的人下蛊。而小梅,不会受到影响,因为,她根本就不爱陆离! 但凡她有一点真心在陆离身上,她都会被我的灵媒下蛊! 陆离,根本不知道这一切!” 第七十章 困兽 “于是,我找到了达美,要她帮我。 达美知道我学艺不精,且用自己的身体为灵媒,整个人都会全身溃烂。 她不忍心见我如此,答应帮我下蛊,条件是我必须答应,让她用法术压制住我的灵媒。” 听她讲完,我转过头,看向达美。 只见她默默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 我问她:“所以,你用假发下蛊,让小梅杀了陆离?” 达美耸了耸肩,说:“是的。” “小梅杀了陆离,两人都死了。小梅锒铛入狱,该尝的痛苦都尝遍了。”她这话也是对潞蒙说的。 “不过这个蛊能够这么快起作用,是因为小梅本身就有心魔。”达美说。 “陆离这家伙婚后一直拈花惹草。他们俩,其实一直都不幸福。” 我叹了一口气,转回头面向潞蒙。我对她说:“这么说来,你没有嫁给陆离,其实是逃过一劫啊。” “毕竟嫁给了他,也不会幸福。” “因为,他本性好色且凉薄。” 我看到潞蒙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继续对她说:“人经常会像一只困兽,误入不属于我们的房间。但是那里不适合我们生存,我们无法从中获得给养,久而久之,只能困在其中饿死,变成一堆枯骨。然而,如果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不属于或者不适合自己的房间,且无法从中获取给养,就应该积极寻找出口,打破困境放自己出来,说不定还可以寻到新生。” 潞蒙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言尽于此,希望你不要再把自己困死了。” 说完,我朝着达美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第七十一章 从前的你 直升机盘旋在l市上空。 夜空很美,天空中月明星稀,更映衬着下方城市里灯光璀璨夺目。 好美的景色。 可是,潞蒙的身影还在我的眼前晃动。我还想起了尧红。 尧红的优秀,她的美丽,使她变的执拗而极端。如果她能够接受曹乾阳也可以爱别人,悲剧就不会发生。 潞蒙的美丽,她的占有欲,也让她变得执拗而极端。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灵媒,去造成这样惨淡的结局。最终,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生不如死。虽然那两个死去的确实该受到惩罚,生不如死的也并不清白。 哎,都是执念惹的祸,都是欲望惹的祸。 我正轻声叹息,一只手伸过来,一个夹馅的法棍面包出现在我面前。 “想什么呢?饿了吧?买给你的。”孟阳的笑脸绽放在我面前。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之间不再拘谨,相处异常轻松。 孟阳的脸上也不再总挂着忧郁。 “那个小梅,你打算怎么办?”孟阳问我。 我接过那个我爱吃的夹馅法棍面包,给他一个感激且赞赏的笑容,然后告诉他:“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她。至于她能否得到解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眼前仿佛出现嘤嘤哭泣的小梅,我能想到,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说实话,我非常讨厌她这样的人。然而,在经历这么多人的故事后,我反而希望让他们都能够各得其所。 孟阳露出一个惊讶中带着欣赏的表情。 “如果是从前的你,断然不会这样说。”他说。 “不过,现在的你,也很好。” 我朝他挑了挑眉,问他:“以前的我,什么样?” 第七十二章 球体 孟阳扭过头去,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一丝痛苦的表情浮上了他的脸庞。 我不再追问,品尝起那个法棍面包。 待我吃完,孟阳忽然开口。“暮离,我需要回去一趟......” “你跟我一起。”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和达美去法场的时候,有‘黑袍人’一直尾随。”他的眼神诚恳,“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不放心你。” “所以,你跟我一起,好吗?”他说。 “那我们去哪里?”我问他。 “我们去a域,找我的父亲。” a域就像是在白色沙漠中竖立起来的一个封闭的球体。 这个“球体”周身呈现均匀的古铜色,通体光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和孟阳刚走到“球体”的门口处,就被一群不知名的、疾驰而来的飞虫迅速包围起来。 这些飞虫体型如蝗虫,而且大小均一。他们背部浓黑,腹部有灰白相间的条纹,两只红色的复眼浑圆突出,背部长有四支羽扇状的鳞翅,震动间发出“嗡嗡嗡”的声响,是我之前未曾见过的虫类。 眼看着这些飞虫将我们包围,孟阳的神情有些紧张。好在这些飞虫只是将我们包围,并未向我们发起进攻。孟阳挥手做了一个手势后,他们即四散飞走了。 孟阳有些轻松地笑了一下。他随即打开门,我们迈步进入了那个“球体”。 “球体”内的墙壁和地面皆是亮铜色的,反射着顶部昏黄的灯光。而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杳然站着一个人。 而当我看清楚这个人的脸时,惊讶地差点叫出声来。 因为这个人,正是在梦中见到过的人。 他就是煌熠。 第七十三章 等我 也就是说,这个梦中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在看到我时,这张脸也同样浮现出一丝惊诧的神色。 孟阳对他说:“我先带暮离去休息,马上来找您。” 说着,他拉起我从煌熠身边闪过。 我虽然心中疑虑,想要询问孟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默默跟着孟阳,在“球体”内沿着走廊前行。 我们的脚步声踩在锃亮的地板上,发生刮擦的声音。 “球体”外观看起来是一个浑圆的整体,内部却分隔成多个小房间。 孟阳带我来到其中一个小房间,帮我煮了一碗白粥,然后对我说:“我有些事情要去办。” “等我。”他迈步出门之前,扭过头来看着我说。 我深知孟阳一定有要事要办,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点头。 孟阳离开后,我慢慢吃完那晚白粥,又在房间内睡着了。 “球体”内不见日光,我不知不觉睡了很久。 醒来后,我看看手表,发现已是深夜,却始终不见孟阳回来找我。 这夜,我彻夜未眠。 我等了一夜,不见孟阳回来,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走出房间,在“球体”内边走动边找寻孟阳。 其实,“球体”内的房间虽多,但格局、陈设都差不多。我在整个“球体”内来回找寻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孟阳,也没有见到其他人。 难道,整个“球体”内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吗? 第七十四章 核酸繁殖技术 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我终于见到了煌熠。他正用毛巾擦着手臂,一脸疲惫。 “孟阳,他在哪里?”我急切地问他。 煌熠看着我,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说话:“跟我来吧。” 我尾随煌熠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 在这里,我又见到了巨大的、由透明玻璃墙围成的封闭空间。只是,这次见到的玻璃空间内没有飞虫肆虐,只在地面中央的位置摆放了一架小小的铁床,而孟阳此刻正躺在铁床上雪白的床单上面,紧密双眼,一动不动。 我扶住玻璃围墙,紧紧盯着孟阳。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可他纹丝不动。 “他怎么了?”我问煌熠。 煌熠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带我离开房间,来到隔壁的一个房间,示意我在一张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也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说:“他的机体造成了损伤,昨夜我帮他重塑了身体。目前,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 “重塑身体?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煌熠沉默不语,表情有些复杂。 半晌后,他终于再次开口说话:“用核酸繁殖技术帮他重塑身体。” 核酸繁殖技术?作为一名生物物理学家,我表示未曾听说过这种重塑身体的技术。 煌熠轻叹了一口气,跟我解释道:“a域的人,是通过核酸繁殖技术进行繁殖的。” 第七十五章 卵黄素 “而孟阳也是我用这种技术繁殖出来的。”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他现在需要用核酸技术重塑自己的身体。”煌熠说。 我听得一头雾水,于是询问他,核酸繁殖技术是怎样的技术?又如何能够重塑人的身体? 煌熠说,核酸繁殖技术是a域一位很厉害的生殖生物学家玛丽所创制的。她收集了a域的各种昆虫,发现他们体内都有一种肽,玛丽将他们命名为“卵黄素”。 “卵黄素”是一些4至6个氨基酸长度的寡肽片段,氨基酸序列随机。玛丽就是利用这种“卵黄素”,研制出了利用核酸进行繁殖的技术。 来自不同昆虫的这些随机片段寡肽可随机剪切、自由组合,而形成各种胚胎所需要的蛋白质。利用这些蛋白质,以及来自血液中的核酸,利用玛丽研发的合成技术,就能合成胚胎,从而进行繁殖。这项技术诞生后,a域的人从此可以利用此项技术进行繁殖。 我惊叹于世间竟然有这样的繁殖技术。如果真的有这种技术存在,几乎可以解决地球上所有物种的生殖问题。 “这么说,要利用a域的很多昆虫,提取他们体内的‘卵黄素’,用来合成蛋白质,来重塑孟阳受损的身体?”我不禁发出疑问。 我想到之前在β域,在孟阳住所中所作的那个梦,那个交到玛丽手中的小婴儿;以及后来见到孟阳在一个玻璃空间中被飞虫包围,我恍然大悟。 原来,彼时孟阳就是在利用核酸繁殖技术重塑自己的身体。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从试管中取出的小婴儿,不会就是孟阳吧?! 想到这里,我惊诧不已。 第七十六章 过去? “如果过去让你痛苦,你愿意记起,还是愿意选择继续遗忘?” 我从睡梦中惊醒,煌熠的话再次在我耳边萦绕。 从孟阳说过的种种,以及煌熠对我说的这句话,使我意识到,在我的生命中曾经有过一段过往。 只是,这段过往使我痛苦,所以孟阳不愿跟我提起。 回顾我过往的人生,在这二十八年的记忆中,生活过得还算平顺,那么这段痛苦的过往从何说起呢? 它发生在什么时段呢?我又因何忘却,记不起来了呢? 想到这些,我无法再入睡,于是起身走出房间,踱步来到“球体”深处的玻璃空间外。 孟阳仍然静静地躺在那个巨大空间的中央处。而我在透明的玻璃墙外,默默地看着他的脸,心里默念着:“你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这段过去真的那么让人痛苦吗?” 这时,突然一道白光在我面前闪现。刹那间,这道光越来越强,越来越烈,亮到刺的我睁不开眼睛。 我慌忙用手掌挡住照射到脸上的强光,闭上了眼睛。 “你已经试过很多药草了,广藿香似乎没有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到周围煞白一片。那道强光不见了,只余一片朦胧的白光。 白光中,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达美手里拿着一株开着四瓣小黄花的药草,笑盈盈地看着我。 白光映照着她的身影。 她冲我调皮地挑了挑眉,询问:“要不要试试这个?” 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药草,想要凑到鼻尖闻闻它的味道。 那株药草却在一瞬间变成了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无影无踪。 我猛地抬头看向达美,却发现她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由外向内渐渐化成黑色的粉末,开始向四周扩散。 “达美!”我伸手想要抓住她的影子。 手中一股微弱的气息飘过。我只抓到一团空气。 我不甘心地再次伸出手,探身前去,使劲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的影子在倏忽间散开。周围突然变得阴暗,那个衣领变为了一股看不到形状的强大力量,拖拽着我坠入了一个黑洞。 我向黑洞深处落去,耳边风声呼啸。 我眼前越来越黑,似堕入无边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七十七章 多迭,真的是你吗? 醒来时,我正俯身趴在地面上。 我抬起头,发现在我眼前竖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这个黑色的影子,其实是一个人。他穿着一袭黑色的袍子,黑色的裤子,以及黑色的鞋,头也被罩在宽大的黑色的帽兜中,勉强能看出蜡黄的一张脸。 这人此时正俯下身躯,将脸靠近我。 我因此得以看清他的五官。 这是一张莫名让我感到厌烦的脸。 他的眼睛细长,眼尾下垂着。他的眼神分外浑浊,眼白部分呈现灰黄色,且布满血丝。他的瞳仁极黑,闪现出一股幽暗的绿光。他的鼻子极长,人中长而深,嘴巴干瘪,嘴唇发出乌紫色。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这张脸......也太难看了吧! 而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俯看着我的脸,好像正在仔细端详着。 “多迭,真的是你吗?” 他开口说话,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嗓音。 多迭,是谁? “一定是你!你还活着?!”他开始自顾自地喃喃起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继续自言自语。 “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消失?” “我就知道,达美一定能找到你!” 这人是谁啊?我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无论他是谁,这张脸,我都非常不喜欢,甚至从心底感到恶心。 “你神经病啊。”我不耐烦地说。 “你谁啊?”我没有耐心跟他说什么,迅速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算了,管你是谁。”我看到这张脸就充满了反感。 我从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四周张望。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看不到边界的空间。周围很黑,只有微弱的光照射进来,看不清楚四周的景物。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 这只手极其有力,几乎是攥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扭向他。 他的眼神昏暗,但仍然露出阴险狡黠的光。 与这双眼睛对视,我更加感到反感。 “一定是你!”他好像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你就是多迭!” 第七十八章 △射线 我烦透了这张脸,一扭头挣脱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想干嘛?!” “什么多迭,我不认识。”我不耐烦地吐出这句话。 对方似乎愣住了,被我挣脱的手僵在半空。 我心中充满了嫌恶,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扭头就向身后的方向走去。 我一瞬间都不想在这里停留。 “你不管达美了吗?” 他的嗓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停住了脚步。 “达美怎么了?”我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他一句。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给我我想要的,我就把她放了。” “我已经等待太久了。” “多迭,我等不及了。”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否则,我就折磨达美,让她生不如死。”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于是回过头看着他,然后丢给他一句话:“你神经病啊。” 他似乎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没有再搭理他,扭过头想要离开。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变得亮堂,就像一道闪电在我身后闪过,点亮了整个原本极黑暗的空间。 我转过身,看到那个穿黑袍人的手上出现了数条长长的“闪电”。 不对,他像是从手上发出了电流。 这些电流的末端是一团煞白的光。光团中,达美的身体被散射的光束包围。那些光束发出强烈而冷冽的光,直直地插在她的身体上,穿透了她的身体,无数的穿孔出现在她的身上。 达美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晕厥过去。 她的整张脸煞白,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射线? 是的,是我用来处理实验动物诱变细胞的△射线! 只是眼前这些△射线的剂量极高,远远超过实验剂量。 这个人竟然从身体中发出△射线?而且是如此高剂量的△射线! “住手!”我冲着他大喊。 我立即冲到达美身旁,对着他伸出手掌,示意他停手。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用△射线伤人?”我质问他。 黑袍人并未停手。他对我说:“认得△射线......哈哈,多迭,果然是你!” 第七十九章 束马尾的女人 “真的就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大笑起来。 “你告诉我,那个秘密。” “我为了这个秘密已经等待了太久,我不想再等了!” “你不说,我就继续折磨她!” “达美,顶级巫师,能在△射线下熬多久?” “你给我住手!”我怒吼。如此强烈的△射线照射下,达美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我冲向黑衣人,猛地将他撞倒在地。 我用两只手分别抓住他的左、右手腕,试图将那两只正在发出△射线的手束缚住。 黑衣人力气很大,他挥舞着两只手臂,试图挣脱我的束缚。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我们扭打在一起。 黑衣人手上发出的光束打在了我的身上,瞬间像一根根钢筋扎进我的身体,穿透了无数的空洞,从身体的另一侧透射出来。 疼,钻心地疼。 疼的我来不及叫出来。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一片白光。 那片白光中,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杏核眼。 此刻那双眼睛圆睁着,眼神中满溢出惊恐、恐惧、害怕。 那双眼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看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个女孩。女孩此刻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她满眼都是惊恐,张着嘴巴似在苦苦哀求。 但是完全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我看到了女孩的身前,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两手插在衣兜里,背后束着长长马尾的女人此刻正背对着我。 然后,我看到那个女孩的身体开始裂解,没有一滴血流出,只是整个身体裂解成了一块一块。 一块一块的身体裂开,变成了一堆白色的圆形颗粒。 接着,颗粒变成了粉末。是的,她变成了一滩粉末....... 束着马尾的女人回过头来。 她的眼神灼灼,似有火在燃烧。这股火使她的瞳仁变得漆黑一片,充满了狠厉的光。 看到她的脸,我的心猛地抽动。 这张脸......分明...... 第八十章 v、d、j 束马尾的女人脱下实验服,露出实验服下红色的衬衫。 我的目光随着她走出房间,走向一扇墨绿色的钢制的坚硬房门。 她拉开门锁,打开房门,走到正对房门的墙壁前,手覆上左下角处,一个隐蔽的密码锁出现。 “6qo987f#。” 看着这个密码锁,我心中默默念出了那串密码。 只见她输入密码,打开了那扇隐蔽的房门。 门后出现了一间密室。 整个密室被红光所笼罩。 密室的四周是一圈试剂柜,每个试剂柜都是被锁住的,只有透明的玻璃窗处显露出其中的景象。 试剂柜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试剂瓶。有广口瓶、蓝盖瓶、塑料瓶、磨砂瓶、三角瓶...... 全部都被密封的盖子盖严。 她走到靠近房屋拐角处的一个试剂柜前,用钥匙打开柜门。四个瓶子出现在柜门之后。 最左边的第一个瓶子是一个银色的塑料瓶,瓶身上标注了一个大写的字母“v”;第二个瓶子是个白色的塑料瓶,瓶身上写着一个大写的字母“d”;第三个瓶子是个黑色的塑料瓶,瓶身上面有个很大的“j”;而第四个瓶子是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澄清的蓝色液体,瓶身上未贴任何标签,也未做任何标注。 她拿起第一个瓶子,打开盖子,从中取出一片红色的圆形药片。我在心中默念着那个红色药片的名字:“viijmci225”。她打开第二个瓶子,打开盖子,取出一片黑色的药片。这个药片是椭圆形的,很长、很大。我在心里默念着,这是“dpllomotionailopd15”。她接着从第三个瓶中取出一片灰色的圆形扁平药片,我心中清楚的知道,这是“jmicj178”。 这时,她把从瓶中取出的三个药片放在手上,一仰头,全部放进了嘴里。 我惊讶,冲她大叫:“不要啊!” 可是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也根本听不到。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是根本没有任何力气,手也无法动弹。 此时,她又取下了那瓶蓝色的液体,打开瓶盖,仰头喝了起来。 我开始崩溃大哭。 用力喊叫着:“不要啊!” 可是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的玻璃瓶被甩在地面上,发出“哐啷”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不似刚才如火般燃烧,而是像极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我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喷涌而出。 我想问她,江暮离,是什么使你要这样对待自己? 第八十一章 折叠空间 我睁开眼睛,一片白色的弧形穹顶映入眼帘。 此刻,我正仰面躺在一片柔软的地面上。 是的,这个地面不是硬的,而是柔软有弹性的。 而且,地面的颜色是猩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染过后留下的颜色。 当我慢慢支撑着从地面上坐起来时,这柔软的地面随之颤动了两下。 我坐在地面上,用手揉捏着自己的额角。 随着这种揉捏,我的意识逐渐清醒。 我感到头痛,整个身体内被一股冰冷的寒气充斥着,并随着意识的逐渐恢复而越发感到疼痛。 被如此强烈的△射线刺穿身体,我还活着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慢慢看向四周。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椭圆形的房间内。 房间四周的弧形墙壁呈现雪白的颜色,发出白瓷一般的光芒。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如果过去让你痛苦,你愿意记起,还是愿意选择继续遗忘?”煌熠的话犹在耳边。此刻我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如果煌熠再次问我我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他:“我选择遗忘。” 可是,想要选择遗忘,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我已经忆起了一切。 我记得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又经历了什么。 过往的记忆已然被打开,重新回到了我的脑中,我的心里。 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吃下自己研制的那四种药剂。 我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折叠空间。我愿称之为x域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这个空间实际上是由64个相同构造的房间组成的蜂窝结构建筑。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其外观均呈现正六面体结构。而房间内部皆为椭圆形的,墙壁和地面由极富延展性的络烯材质制成,因此可随意折叠,且房间之间可通过地面相互连通。 人处于折叠空间的任意一个房间,均可在64个房间之中随意切换位置。 因此,折叠空间是一个非常惬意的藏身之处。 第八十二章 没命? 然而,只要进入了折叠空间,想出去就很难了,需要折叠空间主人的授权。 而折叠空间的主人,正是我非常熟悉的那个人啊。 想到这里,我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我为什么要忆起这一切? 意识越来越清醒,身体也越来越冷。我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闭上双眼,把头埋在双臂间,整个身体蜷缩着蹲坐在地面上。 “迪休。” 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没有抬起头,也没有看一眼。 因为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也丝毫不奇怪他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里正是他的地盘。 我没有回应他,那个声音也许久没有再响起。 过了许久,我听到他说:“没想到重生后的你,变化会这么大。” “以前的迪休,一定不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人。” “我其实都不能确认,你还是不是迪休。” 来人说着这些话,而我始终不想看他一眼。 江暮离吞下药片之后的眼神深深印在我的眼前。 她是那样的万念俱灰,就像我现在这样。 可是来人似乎并不想要放过我。他继续喋喋不休着:“我没想到,世界上最聪明的科学家,竟然也会被打败。” “你一向理性而骄傲。” “迪休,我不允许你这样。”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一个比我聪明的人。” 来人的手抚上我的头顶。 “你被△射线伤了,你必须接受治疗,否则你会没命的。” 没命? 我再次苦笑。 吞下了那四种药剂,又被强烈的△射线刺穿,我竟然还活着?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忽然,我的下巴猛然被抬起,一个玻璃试管被塞到我口中,其中的药剂全部倾倒到我的咽喉处。 随着一股强烈的刺痛,这些药剂穿过喉咙和食道,伴随着五脏六腑火热的灼烧感,被我吞了下去。 第八十三章 达非 那人把试管收回,盖好试管塞放在旁边,然后递了一张纸巾给我,在我对面坐下来,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我。 我接过纸巾,擦拭掉嘴角残留的药剂,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肤色白皙,身材瘦弱。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如往常。 我开口对他说:“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对立的。” 我深知眼前这个人才华横溢。他创制了折叠空间,创制了细胞高速分裂剂,可另生物体细胞在一毫秒内分裂10万倍。他还有许多其他的创造,可说是当今世上最具想象力的跨界科学家,可以称得上是最聪明的人。 “我从来都没有跟你对立。”他轻叹一声,缓缓说道。 “迪休,你是这世界上我唯一欣赏的科学家。” “我加入‘黑格’,并不是想要跟你站在对立面。” “‘黑格’能给我想要的实验条件。在黑格,我能够不受任何影响地做自己的研究。至于‘黑格’做什么,我并不在意,也与我无关。” “迪休,你被自己的那些责任所绑缚,你甚至会被情感牵绊。” 他摇头叹息,“你不该如此。” “我为你感到惋惜。” “你可不可以摒弃那些东西,跟我一起做那些激动人心的研究?” 他顿了一顿,“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想法,不由得一时愣住。 我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就是迪非。我曾经的搭档。 我们曾经在一起研制了很多神奇的药剂,一起创制了进化空间转换器。我们一起获得了自然科学大奖,我们确实一起做了很多激动人心的研究。 只是,后来,他突然消失了。 我找寻了他数年,一直未能得到他的下落。直到有一天,我闯入“黑格”的老巢解救同胞时,再次见到了他。 彼时,他已经加入了“黑格”。 而这是我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