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风嚣》 引子 山河记事 山河风嚣易水寒,红尘如烟流年逝 一段段往事如同过眼云烟,本文所载,只是一段藏于风尘之中的往事…… 第十七章 后番外 猫(非主线,非剧情,整活向) 黄昏时,小院里的血迹被收拾了个干净,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本模样;但便是这样一刹,陈殇听见小院外边似乎掉了一片瓦,登时将袖子当中的暗器飞镖揣了几片在手中,轻轻向余布一个躬身。 余布笑了一笑,说道:“只是狸奴一只罢了,老头子活了一大把年岁,膝下又无儿女;这几个月便在山间寻了一只来,这小家伙又颇能捉耗子,便这样留下了,倒也不用太在意。”说罢,左手向着院墙处一扬,一只橘黄的肥猫当即被一股罡气抬了上来。 “你这小畜生……又把甚么东西砸了?再砸几件东西,老夫便把你轰出去,乡间耗子多,不愁你找不到下家!”余布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往那猫身上轻轻拍打了几掌,以示惩戒;那猫喵呜几声,显得十分委屈,一下子跳在地上。 似乎是被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味吓到,那狸猫方才落地便一下子弓起背来,毛发蓬起地向陈殇小声嘶吼,却又给余布遮住了视线,正好轻轻地躲在了余布身后,露出一颗小脑袋望向陈殇,眸子里警惕意味不减。 但余布却一副得意的模样,老气横秋的脸上终于泛出了些和蔼,招呼着陈殇过来抱一抱猫;只是陈殇似乎在摸清不是有人来袭后,便对这猫失了兴趣,又低下头捣鼓暗器的手法,有时又对着自己身上的穴位比一比;终于不忍心拂了余布的兴,走过来抱起了那肥猫。 那大肥猫不乐意地叫了几声,转过头来一张口咬向陈殇托住猫的手,陈殇被咬了一口,不由地吃痛放下;那大肥猫好似得胜一般,一溜烟便在墙上不见了踪影。 第一章 远来之客 正值初秋,天地一片凄凉荒芜,万树枯黄落叶,正是一年当中兵吏上门讨要重税的极好时节。 远远山林当中有一条小路,两旁的树林下积了满满一堆枯叶;在夕阳照映之下,本就血也似红的叶子显出一种妖异。如血红霞落在远行人的身上,那有些破旧的白衣上颇有了些红意。 秋风猎猎,传来远远小路上的阵阵马蹄声。 但见一个少年远远来到,一路风尘使得脸上粘了不少灰尘,无神的双眼直勾勾盯住前方的天际,似乎在找寻什么。 天地间秋风怒号,卷起林中满地黄叶,刮起少年衣角,迫使那脸上干涩的双眼眯了一眯。 似乎料到了什么,少年手上寒光乍现,几道飞镖被一弹指间打入落叶堆中。 蓦地里,落叶堆当中一阵兵刃招架声,忽又闪出几个手持单刀的麻衣人,一下将那少年围住。“ 陈殇兄弟,把浩然秘法交出来,兄弟自可留一生路给你,咱既然是混迹江湖的武者,日后倒也好相见;小兄弟,这买卖总该不错吧。”又有一人对少年问道。 又听见领头一人道:“咱与江湖上的同道搜遍浩然宗全宗,没有找到秘法,而作为掌门真传的你,决计不会不知道。”那人话说得倒是客气,可威胁的意味早在语气当中流露。 “呵,掌门真传?一路上给人撵了两个月,丧家之犬一条。” 这几人相比陈殇武功低微许多,只是无奈陈殇被困在马上,不能闪避。如此一来即便武功再高,也决计难以抵挡四面八方攻过来的大刀。 登时只见一道寒芒碰上那马匹后颈,马悲鸣一声,猛然冲了几步撞向前方两人,当即死去。 陈殇乘势从马背上一跃离开,几人不知这陈殇如此果断,所料不及之下竟然让他从马上下了来,霎时落入下风。 但见几道夕阳映出的红光疾速飞来,击向那武功不高,被马一撞便失去平衡的两人。 那人奋力格开两道红光,但忽然左肩肩头、小腹一痛,知道是中了暗器,拔出暗器,原来是两柄轻薄飞刀,刀上泛着淡蓝光芒,显然喂了剧毒。 另一人不及反应,咽喉中了一飞刀,死死捂住渗血的喉咙,带着双眼泛出不敢置信的恐惧,无力地跌倒下去。 便是这一小会儿空当,陈殇身形消失,如鬼似魅般再出现时,已然是一人身后。 那人一怔便举刀向后劈落。岂料陈殇手上剑招变幻,仅仅大刀落了三寸,他手上便变化了三招,登时那人心俞、厥阴俞穴、后颈一一中剑。 霎时间那人登时单刀脱手,与尸身一齐落在地上。 那领头之人转身过来,正欲对陈殇出手,当头一刀劈下。 这一刀是江湖上成名许久的“峡方见日”。虽全无后招,但也正因如此而更加纯粹,更加凌厉。 忽然间红芒闪落,天地仿佛停滞在这一瞬。 那道寒风飞过许久,众人仍觉身上蒙上了一层寒意,那招“峡方见日”突然间一滞,单刀停悬在半空当中。 只见那人身后,远远地几棵树木被秋风一刮,拦腰断在地上,断裂处平整无比。 那人口中囔囔:“剑气……是剑气……”倒在地上,腰腹处渗出血来…… 余下三人还想离开,但察觉身上有好几处麻痒,知道不知何时早早中了飞镖。顿时万念俱灰,连跑都不愿跑了。 陈殇走去,割开那中刀人咽喉,好似怕这人被毒,死得不透,被医后尚能活转来。 这才来到那三人面前,亮如沃雪的长剑“喀”的一声收回鞘中。 似乎早有预料一般,那三人几乎同时鲜血吐出,伴随着刀剑入鞘倒在地上。 眼望天色渐晚,又瞧了瞧遥遥无际的天边与那死马,陈殇将几人面孔剁碎,换上其中一人衣服,却将那白衣仔细抖下灰尘,叠起放在背上行囊中。 匆匆走了两个日夜,此时身躯早已疲惫不堪,总得找到个地方休息。 将长剑上的鲜血抖去,收回鞘中,陈殇不发一言便欲找一处地方休息。 那红血似的天令人生厌,又渐渐暗下来了。 叹息一句,陈殇收拾周遭枯叶围成一堆,摸出火镰火石点上了营火。 火舌闪出橙红的光芒,映照在陈殇身上,暖洋洋的。陈殇不由地伸出了被秋风吹冷的双手,凑近火堆暖和。 他轻装下山已经有了两个来月,包袱当中没有御寒的衣装,故而仍旧是一身单薄。又赶了几天路,饶是他体质良好,才没有染上风寒,只是身子冻僵倒也在所难免。 路上又没怎么有歇脚时候,莫说吃食,怕是饮水都没有一口。 此时终于有了一堆火,无神的目光终于聚拢了来,怔怔望着那名作“折霜”的长剑出神。 忽而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来,瞧了瞧那封皮上的“君临”二字。 仍记得临别时,师父将自己逐下山避祸,尽管如此,一路上还是有人走了消息;而师父让自己前往君临一州寻他旧日好友求得庇护…… 但陈殇一路走将过来,实在不敢确定那什么旧日好友会不会惦记自己身上所谓的“浩然秘法”…… 想着,紫红的天空暗淡下来了。 他不敢休息,不住望向身后,害怕有人追来,被人发现,自此便一睡不醒。 蓦地间陈殇眸中闪出一道精光,径直射向自己来时方向,又俯下身,将左耳贴上了地面。 约莫二三里远远有马蹄声传来,陈殇真气贯于耳上,倒也听得真切,只觉那马蹄声阵阵,决然不止二三十人。 登时以足踏灭火焰,一个扫腿将那营火灰烬与各枝叶扫飞到林中;又将几人面孔剁碎,又将其中剁得最碎的脸皮割下敷在自己脸上;又熟练地尸首当中搜出银两,分埋二处。 如此一来便隐藏了下来,即便被发现也会被认为是山贼劫财杀人。 陈殇又扫开一处落叶堆,将自己埋入其中。 那马蹄愈来愈近,陈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给人以呼吸识出。 好在那队人马并未停留,甚至并未停下犹豫便已离开。 忽然间陈殇觉得困意渐起,想到便这么埋着,旁人也难以发现,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西风呜咽,天气愈来愈冷了。 第二天一早,陈殇便摘下自己脸上的面皮,又搓去脸上厚厚的一层血迹,这才呼吸到了一股新鲜的空气,精神一振。 顾不得自己饥寒交迫,但陈殇为了不被追上,只能拖着身体继续前行。 前路茫茫,天边无际,陈殇不知何时能到达“君临”,只知道那杳杳无期的前路才有希望。 但一路走来,陈殇戒心早已极重,时不时望向身后,或是俯下身来听听是否有马蹄、步伐声,但一路走来还算平安。 走路发飘的步伐连续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地平线看见一处小村庄,但那如同灌铅了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这一倒,竟再也无力起来。 恍惚当中,有几只狼似的动物走了近来,好似要啃噬自己身体。 忽而陈殇眼里透出一种令人如坠冰窟般的怨念来,这充斥着杀意的眼神不该属于束发之年,如同无间地狱当中的厉鬼般震撼心神。那几只常年在山中噬杀行人、凶恶惯了的野狼竟一时不敢上前,只是似乎察觉陈殇不能动,喉中仍低沉地嗥叫着。 忽然间远远地有人呼喝,那几只狼本就忌惮着陈殇,这时听见呼喝声便“簇”的一声窜入林中,再也找不见。 陈殇想支撑着走向远方隐藏,却怎么醒不住,只昏沉地晕去,再醒来时,已是白昼了。 第二章 林间醒 林中一处还算得上平整的地上,扎着几只白麻帐子,帐子上许多地方打着补丁。 陈殇醒了醒神,下意识眯起眼缓缓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自己身侧是一堆熄灭了的篝火,上面还有几根烧焦了的骨头,好似是狼骨。 这里是猎户出入深林暂时设下的营地,那营火当中余炭仍焚,似乎只是刚刚熄灭。 陈殇站立起来,拍了拍身上尘土,又端坐下来,将冻僵的手伸向那炭火暖和暖和。左手暖得渐渐有了知觉,便又伸出右手烘暖,只是总有一只手缩在长袖之中,不知道揣着什么。 左边树丛有了些动静,陈殇轻轻望去,仍旧从容地烤着手,但手却悬在火上不动了。 指尖滑动的火光照映着一道飞过来的寒光,霎时间少年左端白影闪动,几乎寒光坠地同时,灌木丛当中响出一声闷哼。 轻轻望去,原来一支羽箭。被在半空中打折,落在地上。 灌木丛里一位身披黑麻衣物的少年猎户走出,捂着拉弓时被打中的右手,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一双眼瞪视着陈殇。旁边也一阵细细簌簌,走出几个张弓搭箭的猎人,看箭头去势,无一不落在陈殇身上。 忽然间那黑麻衣物的少年猎人的目光向下一瞟,手中拿起一小块银子,怔了一下,看向陈殇的面色稍有缓和,终于说话打破了僵局:“这银子是?” 陈殇笑了笑,拱了拱手跪在地上,道:“感谢各位大哥救我一命,这一锭银子权当谢礼。” “方才那一箭虽会落在我身上,但各位防备我一个生人,倒也情有可原。” 陈殇双手背在身后,又无比谦卑,几人一时不知道这人葫芦当中卖的甚么药,相互望了几眼,将手里捏紧的弓弦松了一松。 “小弟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小人深以为报……”听闻这少年说到激动处,喉音哽咽,众位猎户心下顿时一宽,脸色也缓和许多。 “如若各位大哥不嫌弃,小人愿追随各位大哥左右,至死方……方……”那话语断线似的一霎停下,陈殇低垂的眸中一时间精光大盛,刹那间身形一失,几个猎户心里一惊,张弓搜寻陈殇踪迹。 似乎呼吸间,那黑麻衣物的猎户觉得颈后一凉,手上银子落在地上,不敢再动。只是身体微微颤栗着,脸上有些错愕,好似不敢相信。 这猎户背后灌木丛的阴影中伸出一柄短刃,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喉管。 “我这里袖子当中双刀并不曾离手,飞镖却也并不少了两支,只能怪各位搜得并不仔细……”一道声音从阴影当中传了出来,声音微弱得似是大病初愈,几乎听不清楚。 众人这才想起,自己几人竟然让一个重伤的少年脱了埋伏,反倒使自己等人落入了下风。 “若是各位搜得仔细些,那陈殇即便足上功夫再好,怕是也难以逃各位神箭。”那灌木丛里又传出咳嗽两声,但毕竟练武之人,中气充足,此次开口再无半分病意,料想前一次时真气未整,现下便调顺了来。 这人是谁?看这人受伤之时,见面貌俊美与天然的文弱书生气混杂在这少年身上,只觉得他是个好欺负的读书书生,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局面。 “我的行囊在哪里?”那脖颈上的短刀轻轻划着,在少年猎户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面对重要事物时,可以在感性所代表的道德与理性所代表的功利中挣扎,但若是为了心底里的所谓“良知”而放弃功利,便决计在这江湖之中活不下去。 无他,只是输不起而已。 那少年猎户显然是刚刚从家里出来谋生计,哪里有什么胆量,但仍认为这文弱少年不会杀了自己,于是即便心中再惊慌也忍了下来。但是那脖子上的一刀却一下将他拉回了现实当中,随着最后一点希望的破灭,下衣被一点点浸湿,发出一股尿骚味。 “四叔……救我……”那少年猎户眼巴巴望向其中一个猎人,但看见那猎人眼中的迟疑,眸里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 几个猎户常年在山中行猎,飞禽走兽杀了不少,但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一时间十分煎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是一道寒芒划过,这次的血痕比刚才仅仅破皮的刀伤深了一些,那少年猎户绝了望,低垂着头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一人看不下去,痉挛的脸上显露出挣扎的神色,终于开口: “我们几个在山里打猎,看见了几个野狼围着一个人……那人你也能猜到,便是你……” 那被称“四叔”的猎户想过来阻止,但看了看那少年猎户投过来的目光,停滞在半空的手犹豫几下,缩了回来。 那人继续说道:“近来景气不好,家里老小几乎难以养活……看见你身上带着块玉,便起了歹意,将你拉来这里把你身上东西拿了个精光,是我们对你不起……” “你们皆是平民百姓,若非陈殇重伤,终一生也怕是见不上一面,你们对我如何便罢了。只是我的行囊呢?”陈殇推着那少年猎户缓缓从灌木丛中走出,望着那说话的人问道。 “我们本来想要拿去老爷家换些钱粮,不料遇上了君临来的一队少侠。他们看见那玉便要我们交出行囊,说是有一百两银子来换,还要我们回去杀了你。” “咱一合计,这打一年猎怕也凑不齐二钱银子,于是一百两的活计一狠心便揽了下来,不料你醒了……” “他们在哪?”陈殇望着天空,终于叹一口气,看着那那说话的猎户,但那猎户不敢与他眼神相接,转而看向了那少年猎户。 “还在前面县里的酒楼等我们把你的人头拿上去,县太老爷那里打点过了,不会管的。” 陈殇惨然笑笑,收回那短刀,折下灌木丛的一截木枝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向着远处马嘶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那少年猎户这才反应过来,眼眶当中泪水打转,怒火中烧之下拈起一支羽箭,想朝着那少年射去。 陈殇似乎料到那少年猎户会张弓杀自己,回过身来对着那搭弓之人冷笑了几声,目光玩味似的扫过一个个张弓对着自己的猎人,最后一双闪着英华的眸子停留在了那少年猎户身上。 “你敢放箭么?”陈殇轻轻看着那少年猎户,有些怜悯似的,走来站在了原处。 “有什么不敢!”那猎户一声大喊,使力拉满了长弓,正欲发矢;不料霎时心口一震,吐出一口黑血跌在地上。 其他猎户本来也想一箭将这少年射杀,但见此情形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殇走去跨上一匹骏马,回头道:“那短刀喂了毒,而解药在行囊上,若三天不得解药,他必死无疑。陈某不愿多生事端,还希望各位能给陈殇一个方便,我们皆大欢喜。” 众猎户闻言,心下一惊,手执满弓却不放箭。待马蹄声远去,一众猎户才急忙上前查看这少年猎人的伤势,但那少年猎户却早已昏阙过去,不省人事。 第三章 谅我奸猾 县道上,马蹄声阵阵远去,惊起稀稀落落的几只黑鸦,在天空久久盘旋不去。 万物萧条中,家家户户颗粒无收,许多人带上妻儿老小离乡躲债,在林中小路当中走出了一条长龙,煞是壮观。 陈殇一袭褐色麻服乘在马上,向着远方驰骋而去。肩上搭着长弓与羽箭,腰间系着野狼毛皮,活脱脱一副猎户装伴;只是手中提携一个鲜血沾染的麻布包袱,使得他又好似一个杀人越货的马匪,一路上总是滴血。 良马御风,秋风碎裂声中早早进了县城,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楼台下。 那楼台甚是雄伟,八角攒尖离地百尺,楼前一道沉香木匾刻着“虞阳酒楼”四个金漆大字。 这是整个县城当中最大的酒楼,繁荣得昼夜灯火通明,就连县名也随着酒楼的名字改易为了“虞阳”二字。 那猎户装扮的少年仿佛一时间看得出神,眸中神光隐灭,却成了一副天真散漫的模样。 那店门的小二走上前来,询问道:“客官要不要进来坐坐?现在天气愈来愈凉了,喝上两杯热酒暖一暖身子倒也是极好的。” 少年憨笑几声,道:“叔父打了一个狍子,听说城里有个大户人家要狍子肉,叔父就叫俺送到这酒楼上。”又伸出了手来拍一拍那店小二的肩头,道:“给俺打一壶温酒,俺等些时候下来拿酒喝。”这几句话夹杂了许些乡间口音,倒使得少年身上又增了几分质朴气味。 那店小二笑了笑,将那少年扶入酒楼道:“一壶温酒本也不怎么贵,只是眼下酿酒的人家不肯松口,买酒的大户人家又不少,恐怕要五十文一壶了。” 少年搔了一搔头皮,好似踌躇一会,怕羞一般从喉中挤出几个字来:“俺没带多少钱来,半壶也便够了”说着从狼皮后的一个小褡裢里拿出一堆零散铜钱来,细细数了二十文交予那店小二。 “打猎的!这里看来!”只听那楼梯间传来一声呼喊,少年转头看去,原来是几个玄清宫的道人,便陪笑着走了过去,问道:“各位道长有甚么事么?”语气态度甚是谦卑。 那几人却不答,拉着少年便上了楼,不多时走进一间包厢当中。 一人将那厢房的门掩上,这才开口:“叫你们杀的人,人头呢?” 少年忽然一副害怕模样,看向那手中滴血的麻布包袱,一惊之下竟松开了手。 包袱掉落在地上,原来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长发连同血污一起盖得满面,少年面色苍白,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怎么是个人……怎么是个人……”眼神呆呆地看向那人头,似乎被吓得神志不清般,嘴里不住说着胡话。 那几人却不理会他,当中有一个少年道人走近那人头,探出长剑拨了拨道:“姓陈的妖孽终于死了,咱们追了他一路,想不到这一颗人头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来这魔头杀孽过重,老天爷也瞧不下去,虽不是由我正道人士手刃此獠,但毕竟妖邪诛却,可谓大快人心。” “师弟所言极是,既然姓陈的死了,那他的东西便是母庸置疑的了。”一个身披蓝袍的中年道士走了出来,看向另一人的眸子当中满是怀疑。 那另外一人似乎察觉到了那目光当中的猜忌,却笑着走向了跌在地上的那猎装少年,道:“可能是这小贼他们看见有几件物事比咱们给的一百两值钱多了,不想给咱们,最后只是拿来一块玉佩打发咱们也未可知。”说着便将陈殇从地上提了起来,继续道:“若是用这厮的性命去吓一吓那些猎户,他们也许又能交出甚么来。” 那少年道人见状,立时喝止道:“师哥,咱们皆是正派子弟,怎可行这等龌龊勾当!若是这件事传了出去,我玄清宫一门怎么向各位正道高人面前抬头?” 那被提在手中的少年胡乱扑腾着,挣扎着想要下来,乱挥舞的双手却好似无意一般打到了那人怀中,掉落出一部竹简来。 这一下太过迅速,那人反应不及,左手探出却没有接住;众人皆稍稍愣了一下,却见得一道青锋向那人刺到。 不料那人内心阴晦,竟捉过少年来想挡下这一剑,摸准这里众人皆十分好面子,不会刺死这少年,更不会使得长剑穿胸而过刺伤自己。 那青锋果不其然悬停在少年身前一二寸,生生凝住,按剑不发。 “师弟,这地上的《九殇剑典》是甚么一回事啊?”那中年道士瞪视着那人,手中指着少年的长剑收了回来。 刹那间,那少年道人与其他几人一拥而上,剑指提着少年那人,那人左手抽剑不便抵挡,竟将长剑抵在少年脖颈上,大声道:“你们再上前一步,这厮的命就没得救了!” 忽然,那人将手中少年向前方一掷,迫使挡在前方那人向旁让步,就是这么一瞬捡上了地上的竹简,奔向窗子欲以轻功逃逸。 那中年道人方才接住狠狠吐血的少年,便沉忽而身形一失,再见之时已经到了那人身后,伸指点向那人风池穴。 这等只能行动几尺的轻功造诣虽在武林当中只是二三流的腾移术,但一瞬间身形的消失却也堪称神奇,那人竟没反应过来回身招架。 不料一道血色罡气从那人背后横发而出,径直砸向那中年道士。 两人本就相距不到一尺,而那中年道人不愿同门相残,没有痛下杀手,竟一下使得自己预料不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横蛮无比的强硬血罡,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那少年道人忽地收剑护身,挽了十几个剑华退步护身,惊道:“这妖魔学了血煞掌!” 余下几个道人反应不及,血光闪现当中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那人似乎是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冷笑道:“为了一部剑典,害的老子露了功法!”又道:“那道貌岸然的蓝衣牛鼻子不依不饶,老子拿剑典又与他甚么干系了?自己想要便来取,何必装出一副好人模样……”说着俯下身去割开了两个道人咽喉,双手经脉搭上,竟行他血于己身而不滞涩溃烂;眼见这人脸上血气渐渐恢复,那两道人却也离死不远了。 又看了看那少年道人,冷笑道:“血煞神功以血为引,将真气贯彻血中,任凭你剑法再精妙,也怎么能够抵御铺天盖地的真气……当真榆木脑袋。” 那少年道人朝天苦笑几声,忽而心底穿上一股正气来,虽从未见过如此邪人,但面上却依然毫无惧色,眸子当中有了些赴死的慷慨。 忽而手中长剑变幻,时而方直;时而圆转,但招招变化却尽是进手招式,全无一招守御,好似抛去一切,只求能以命换命。 不多时,长剑已经变化了数十招凌厉攻势,却被几道从地上两个道人身躯上凝成的血罡以巨力化解,连长剑也被一股血罡砸的从中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排山倒海的掌力袭来,那少年道人苦笑着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来临。 不料随着一股温热液体带来的窒息过去,那掌力却蓦地消失,这才感觉自己身上血腥冲鼻。 只见那猎户少年脸上有一个诡异的笑容,左手手执短刀从那人背后穿膛而过,捅穿了心脏;右手拿着一节竹简,赫然写着“九殇剑典”四个字。 所有人都在内讧,却遗忘了这个少年,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悄悄来到了这妖道身后。 “姓陈的魔头没死。”那少年大笑起来,继续道:“反倒是你们,死伤惨重啊……” 那少年道人心里一阵惊愕,看了看地上的人头,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陈殇,字清怀……你们追杀了许久的陈魔头。” 第四章 物归原主 随着短刀的抽出,那人身躯当中喷涌出一股血流,往旁边溅去,陈殇的衣物上却没溅上半点。 那少年道人一时惊起,手中断剑再次摆开剑法,连攻几招想抢占上风。 忽然听得冷笑一声,陈殇将胸膛向那长剑一送,道:“你们这些‘正派中人’当真好样,却来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之人。”那少年道人闻言,竟一时按剑不发,朗声道:“你那手里的短刀不算武……” 不料一瞬间陈殇眸子当中狡诈神光闪露,接着大袖当中一道寒光闪过,那少年道人不知眼前人如此卑劣,被飞镖射中身前几处大穴,登时闷哼一声,昏倒在地上。 这几处穴位隔着衣裳,煞是难寻,但陈殇既不是武林当中的前辈名宿,也不是研习点苍的医中名家,而显然是早早就找好了穴位,是以能够一击即中。 忽然间,地上那被短刀刺穿心脏的人好似死而复生,竟一下子痛苦的挣扎起来,全身筋肉痉挛扭曲,口中也不住吐血。 “我的东西在哪?”陈殇在墙边寻了一处干净地方靠墙坐下,向地上那人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的?”那人也是条硬汉子,虽身上痛苦万分,但说话中只有颤抖,没有呻吟。 “血煞掌这一门功夫练到深处,仅仅凭借血液也能修复刀剑疮伤,自然死不了;而我在刀上喂毒,令你真气逆行,随血液贯彻到全身,不痛死你算是好的了。”陈殇看着地上那人挣扎的模样,轻轻回答道,“先些时候我在血煞掌上吃了大亏,今日算到,也只是长了个记性……” “小畜生……快给我解药……”那人好似心里有万般怨恨,死死地盯住陈殇。但陈殇只是笑笑,将目光移开道:“你把我行囊的位置告诉了我,我找到后自然会给你解脱之法。否则现下给了解药,陈殇与前辈实力悬殊,不敢有活着的念头。” 地上那人终于忍受不住,咬得牙齿也怕是要崩出两颗,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瞪住陈殇,好像要立时扑上来杀了他,夺取解药。 陈殇闭上眼睛,笑笑道:“你现在别说杀了我夺解药,即使用力也无比费劲,还是省一些力气罢……” 那人却仿佛没有听见,答道:“老子……硬功练了十余载……即使真气用不了……杀了你这个……弱不禁风的瘦死鬼……也足够了……” 刹那间,陈殇大笑起来,睁开的眼眸当中涌出一股戏谑嘲弄之意,有些癫狂的喊道:“来啊!杀了我!”说罢又是一阵大笑,又喊道:“杀了我,你就解脱了!”好似听了一个巨大的笑话,意在激怒那人。 那人按捺不住,一下子飞身扑杀上来,双手爪状好似禽兽,却半空中仿佛遭了雷击,一下砸在陈殇身前二三寸处,手指指甲被如此巨力磕在地上,竟生生崩飞出去两三片,手指指尖冉冉地向外冒血,指骨却也断了不少。 那癫狂的笑声忽然停下,陈殇借着缝隙左足迈起,踏上那人背部,不让那人起身反击。这才望着那人抬起的头颅道:“都说让你省一些力气,既然你如此性急,我却一点也不急。”眸子当中闪露出几分残忍来,道:“我浩然宗的血海深仇,也总有你们玄清宫的一部分……老的陈殇动不起,暂且把这仇恨加诸于你,亦不是不可为之……” 说着,又轻轻问道:“陈殇杀了你,行囊一样能够找到,无奈陈殇不欲多生事端,还是请前辈说了罢,此后你我都能活下去。” 那人神色当中凶光一现,可口中却兀自嚎啕般大叫起来:“陈大侠!我说……给我解药!你那白布行囊……就放在这厢房的房梁上!我……藏得隐蔽……是那根房梁的背光处……”心下想着拿到了解药便杀了陈殇,再将陈殇衣物换成自己的,杀了所有道人脱身,从此带着这行囊从江湖上消失。 陈殇此时身子虚弱,运不了轻功上梁取物,那人瞧准这一点,嚷道:“把解药……拿来!我去拿……”眼中却全是野望,盼着那少年不谙世事,能够答应。但陈殇只是笑了一笑,并不回答,只将袖子向着那梁上一扬,那房梁便不知为何塌了下来,素布行囊也从上方掉下,被陈殇接住。 那人抬起头来,正欲让陈殇将解药交出,不料却见得那房梁切痕整齐,显然是被削金如泥的利刃一下切开,而这少年手中的短刀再怎么锋利,也决计碰不到那屋梁…… 想到方才陈殇扬手,房梁立断,恍然大悟似的,他喃喃呓语一般低声念着几个字:“体内剑气……体内剑气……”仿佛身上一点也不苦痛了,心里无比雪亮,知道自己即便拿到解药,也不能杀了这少年。霎时万念俱灰,运了真气要自断心脉而死。 诚然,武林当中剑气成名的名家实在不少;但这体内化生的剑气却源于那部如同天书的剑典。他并不是没有看过那部剑典,但这剑典里面却没有半分使剑的招式法门,只有无比玄奥的心法。但即便是他唯一看得懂的第一重功法,也要冒着极大风险让剑气与真气一同在经脉当中流转周天。 剑气何其锋利?它的一寸寸的流转都是在割伤一寸寸经脉,虽可说算是对于修习者的经脉的点点淬炼;但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剑气带来的痛苦,极易从此成为废人,被剑气反噬而死。 如今这少年为了报复这大半个江湖武林,竟从这部剑典当中生生练出了剑气;可见这人果真堕入了邪道,无所不用其极,其心性之残忍坚毅竟连自己也不放过。 心脉断裂,那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陈殇虽见到这人居然自断心脉,十分意外,但心底里本就没有想要他活下来,却也作罢;霎时抽出行囊当中的长剑,一个个将地上的道人割了咽喉,只是在那少年道人面前踌躇了。 这人的确是一个正人君子,但也只有他还知道自己在场,且知道自己便是陈殇。 忽然间,角落中那尚未被割开咽喉的中年道人翻开窗子,运轻功向外飞去。陈殇猛地想起自己犯下的疏漏——竟漏去这武功最高的一人,没有率先灭口;若是让这人出去暴露了自己行踪,往后便不太平了。 那中年道人只顾离开,听见身后冷笑却不明意思,足尖一点便要飞出窗外。 刹那间,一道鲜血从被腰斩的那人身上冒出,原来那窗台处嵌着一把不知何时放下的短刀,这一冲便是死路。 一双手捉住那被腰斩的尸体,向上拉了回来,砸在地上,又多此一举般地再割了一次那人咽喉。 似乎是悟出了甚么,陈殇走向那少年道人,下手再也没有了犹豫。 那白色行囊被陈殇穿戴好,又用狼皮掩上,这才走出了厢房。身上十分小心,竟然没有沾上哪怕一滴血液。 合上厢房门的一刹那,陈殇又变回了那质朴的猎家少年,仿佛从未见过方才的江湖斗杀,哼着不入流的乡间小曲,走下楼去。 第五章 入君临城 山林中的雪白帐子被一片飞镖打穿,还紧紧系着一个纸包。 陈殇自知自己是一个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的小人,但对他人所下的诺言却也不敢遗忘。 做好一切后,便策马扬鞭向着西方疾驰,去往君临。 一路上虽十分颠簸,但陈殇仍在回忆着那少年道人所用之剑法,不多时便想出了数十招的方位变化,繁复推演之下竟然已经能基于此剑法之上另创新招。 要说陈殇只见过那少年道人动了两次手,便将一套剑法学得七七八八,悟性在江湖之中早已堪称妖孽; 但那由竹简承载剑典上总共有九重心法,其中第一重心法陈殇便参悟了二十多天,才能悟出剑法之玄奥变化,打下了修炼这剑典的基础。而少年苦思冥想还未触及的第二重却才是这剑典真正修炼的开端,一个多月了也没看出甚么端倪,也不知是这剑典太难,还是少年悟性不够。 不过按理说陈殇单凭这一部剑典的苦心修练便可复仇,却不必再修练其他剑法。 但若转念一想,若是陈殇修成那部剑典上的武功一事一旦泄露,那和他动手的就再不会是眼前的小鱼小虾,而是江湖当中本就蠢蠢欲动的名宿;到那时别说寻仇,就是活下去也不容易。故而陈殇即便有剑典,剑典上的武功也决计不会在能传出消息的人前使用。 还好陈殇十几年间将浩然宗内的种种剑法几乎学了干净,一路过来倒也并非无招可用;如今有新招式可学,又怎么能放过? 陈殇如此一招招地拆解脑海当中那少年道人的功法,遥远天际边便有了一块界碑,赫然便是君临一州与自己所在霜云州的分界之处。 望着远处的界碑,陈殇清了清心中的杂念,一扬马鞭,向那远方而去。 过了界碑,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城池前。 悄悄塞给那检查入城文书的官吏二钱银子,便顺利过关。 方才入城,便看见两个少年书生结伴而行,左边腰间不但配着长剑,还有一块刻着“龙虎书院”的玉佩。 只见陈殇手中牵着的马匹忽然发了疯似的飞奔出去,径直撞向那两书生。这猎户装扮的少年一时不及反应,被手中牵着的马缰绳拖在地上,惊呼起来。 电光火石间,这奔去的马便要撞到那右侧的书生;不期这人竟刹那间作出反应,向旁边一踏避开那冲撞来的马匹,顺势拉起被拖行数尺的猎户少年。 这几下兔起鹘落,显然是个有武功的人。 那马匹掠过书生身侧,撞倒了旁边几个行人,消失在街道中。 “小兄弟没甚么事情罢?”那扶起陈殇的书生关切地向少年问道,但陈殇不顾自己身上被擦破的麻布衣服,面色苍白地说道:“那马不知道怎地,竟然发了癫病,没撞到人吧……” “不仅撞了!还几乎把老子撞死去,你个小畜生,真是讨死!”旁边有个被撞倒的地痞方才爬起,便抡起拳头想要向陈殇动手。 不知怎地,那地痞的手腕被一下制住,怎么挥拳也挥不下去,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左端的书生出手拦下,捉住了他的手腕。 “妈妈的……老子连你一起打!”那地痞一下转身,挥出左拳向那书生右肋击到。 不料,那书生避也不避,左手探上点了那人右腋下的极泉穴,那人霎时浑身一震,空当露出,顿时被顺势一手擒拿拍上右侧肩膀,一下拿住。 “何必为难这小兄弟,他马匹发疯跑丢已然不幸,你还因一个牲畜的过错要打这位小兄弟,大大的不该。”那书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要银子的话我便替这小兄弟给,你也不必胡搅蛮缠了。” 说罢,左手松了擒拿,从怀中拿出一小钱银子递给那地痞;那地痞往地上呸了一口口水,骂了几句土话,接过银子走了。 “两位大侠大恩大德……”只见那猎装少年忽然跪了下来,向着那两书生响亮地磕了几个头。 离陈殇较近的那一位书生想上去扶起少年,但陈殇一个响头既也嗑了下去,语气又极其诚恳,便向着另外一名书生会心一笑,倒也受了这几拜。 “你识字么?”那书生扶起陈殇,问道:“如果识字,院长该会收留你在书院里做个差事;也总比露宿街头的好”脸上神情当中不乏怜悯之色。 陈殇面上露出犹豫神色,道:“俺从小和叔父相依为命,他希望俺能有出息,花了许多银子让俺在霜云寒乡私塾里读书识字,能认识几个字……” 这二人武功来路中有一人使擒拿,另一人未曾出手,不好对付。反正身边追兵重重,何不看一看这二人来头? 那书生思索一会,问道:“既然你是霜云人,怎么又来了君临呢?” 闻言,陈殇叹息一声,哽咽道:“后来俺全家被老爷逼债,叔父便与俺从霜云来君临投靠亲戚,不料路上遇上山贼,叔父死……死了!”说到此处,似是再也掩饰不住悲哀,竟当街呜咽起来,“就连……就连这匹马都是我叔父的……他死前给了我……现在这马也跑了,俺委实不知道怎么活了……” 两个书生对视一眼,心里想到:“这也是个可怜人,既然识字,那便带他去找院长谋个生活,也算是救生民于水火了。”忽而又想起古时忧国忧民的圣人,心底里一股正气直直冲上头脑。 那制住地痞的书生走了上来,脱下身上外披的一件棉袍来,替少年披在身上,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随我们去书院瞧瞧,这件棉布袍子比起你身上麻布衣服可好得不知道多少,晚上路面上都结了霜,该穿暖一些才是。” 陈殇的眸子当中一阵杂陈,好似回忆起了甚么来,但这杂陈的目光转瞬即逝,两个书生也没瞧见,眸子里的神光却又成了一番感动的模样。 师门没有破灭时,自己也有归所、有人关心。 可惜一切都成了梦中渐渐模糊的云烟。 不多时,陈殇便随着这两位书生来到一处书院门前,门上一尘不染的木匾用金漆铁画银钩的写着“龙虎书院”几个字。 两位书生轻轻推开门来,带着陈殇来到了一处院中的房舍前。 “院长?”一位书生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又向着那门躬身作揖,一拜到底,竟不敢起来。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道:“也不必如此拘束,进来便是。” 那作揖的书生恭敬地回答了一个“是”字,便轻轻推开那门来,示意少年一起进去。 “院长,这少年能识一些字,近来书院当中不是也欠缺一个打扫,何不留下他?” 陈殇随着那书生说话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个头上有了些白发的老儒生,正躺在一把藤椅上,仔细地批阅着手中的文章。 那老儒虽然头上华发已生,但容颜当中却看不出半分老态,一呼一吸吞吐自然,竟也是一位武学上的大宗师,陈殇与那老者方一见面,目光便霎时飘向来路,又暗自揣上了短刀。 第六章 究竟归留 那藤椅上的老儒轻轻将目光从手上文章挪开,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道了一声:“我向这孩子吩咐几句,你们俩先出去,他随后出来。” 那两位书生心下有了些疑惑,却没说些甚么,只是看了看陈殇便恭敬地退出门外。 “你有武功。”那老儒看着陈殇,口中言语不停:“不仅如此,老夫所见的年轻后生里,当属你武功最好。” 陈殇虽被揭穿,却也只是从容地笑了笑,道:“前辈有甚么指示么?”暗地里,左手却也按上了飞镖。 但那老儒生好似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意图,只是将目光收回,伸出手抚摸藤椅道:“浩然一脉,只剩下你了,对么……”目光却又透出窗外,看向远方的天空。 “是孟轲那老小子叫你来我这里的么?”那老儒生叹一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向陈殇。 “前辈,我有武功不假,可我并不认识那浩然魔宗的掌门人,又何来被使唤一说?”陈殇笑了笑,目光打量着那老儒的肩头,朗声回答道。 那老儒生向着陈殇笑了一笑,道:“孩子啊,你身上的真气都是由浩然宗嫡传内功化生,你说我知不知道?虽然说你一路走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但骗我还是算了。” 陈殇道:“我不是浩然魔宗的妖人,怎地会浩然魔宗的妖法?前辈这玩笑说得实在太大了。”却早已不希望暗器之类能击中这老头,反将体内剑气也准备一下汇聚在双手上。 “你既然不愿意承认,那也便算了……”那老儒生讨了个没趣,又看起了手中的文章,接着又道:“江湖上险恶,你也颠沛流离这么久了,留下来住些日子罢,他们就是再无法无天,也会给老夫几分薄面。既然你信不过老夫,我也不能强留。” 眼下这一个情况,答应留下便是间接承认自己被江湖中人追杀一事,而留下来又不知道这人甚么时候动手,百害而无一利;但若是不答应,保不齐这人会不会在背后下手。 但陈殇心里明亮,若是现下撕破脸皮,死得只怕更快,几乎并不犹豫道: “既然老先生发话,那后生便在这个地方待些时候;只不过我玄清宫弟子忽然消失,掌门那里还请老先生交代。”也不看这老儒生反应如何,便欲径直走出了门去。 不料,那大门好似被闩上一般,无法打开。少年一瞬明了这是那老儒以深厚内力闭住了门,竟毫不犹豫地蹬门向后空翻,袖中几道暗器霎时飞出。 这老儒生坐的正是窗边,或许闭上的门出不去,这窗子已然打开,便有望出去。 出去之后,还愁甩不脱一个老人? 那老儒笑了笑,大袖一挥间便想将那暗器用真气荡开;不料这暗器上好像另有一股凌厉游气,竟一下破开他外发的真气,径直向着他飞来。 但谁也不曾想到,陈殇这一击竟已是全力以赴;原来少年料想自己敌不过这人内功,便将暗器上附上了体内半数剑气,使得那暗器才能足以破开那浑厚的内功。 不想这老儒生在真气被撕开一个小口子时便反应过来,运掌出力,将那暗器一下子打得粉碎。 但这一击不中好似也在少年的意料之中;眼见陈殇空翻同时便早已扣出两柄短刀来,方才触地,便已滚地几刀攻向那老儒生。 这一招原来是浩然宗剑法当中的“尽清庭雪”,是一招专攻下盘的路数,招式丝毫不遮掩,故而十分光明磊落;但被陈殇改为双刀刀法之后,虽比之剑法更加凌厉难防,却也失却了原来的一股浩然正气,变得凶险阴毒起来。 那老儒生却是霎时瞧了出这是一招“尽清庭雪”,身形闪现到几尺外避开了这几刀,叹道:“这正气凛然的剑法给你小子改得如此阴狠,和当年创下这一招的先人之心境却相差甚远……” 可陈殇一心取向那老儒,心里再无其他杂念,哪还听得进这老头子说话?当下趁着那老儒生说话分神,腰间的狼皮当中便闪烁出一道青白寒光来,伴随着凌厉的剑气向那老儒生扫去。那老儒生叹了一口气,登时无比强盛的内力从身上冒出,用最直接、粗暴的横劲打散了那剑气。 眼见离窗户便差散布,只消陈殇继续出招,便能立即离开。 不想那老儒却眸中精光闪烁,背转过身去严肃道:“你当真不信我么?”话音刚落,便见得一根剑穗从那老儒生大袖里飞来,予陈殇接在手里。 那剑穗陈殇自然认得,是自己掌门师父几乎十多年前用的,不想消失十多年,原来竟然在这老儒生手中。这才明白这君临龙虎书院的院长便是师父旧友。 毕竟师父有命,即便自己再不相信这“旧友”,也当相信师父不会害自己。 虽是一抹侥幸,陈殇默然无语,走上两步跪了下来,从怀中拿出那封书信奉给那老儒。 那老儒叹了一口气,挥袖毁去了那书信,道:“不论你师傅孟轲到底在信里说了些甚么,我终究不会忘却往日他的大恩……即便他没让你来找我,我也应该舍去这一条性命还给他……”眼里有对往昔怀念的陈杂,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若信的过老夫,便留下来;信不过,我也会给你些盘缠供你远走。现下老夫将这个抉择给你,你肯相信么?”那老人转过身来,望向陈殇。 陈殇苦笑两声,并不回答,从地上站了起来收拾好兵刃,躬身作揖后一拜而去;原来陈殇想到若是自己长久待在这处书院,那这龙虎书院却也难逃自己所带来的祸患,况浩然宗何等大宗? 这是师门留下的德,但陈殇心中真正思索的,仍旧是自己。 不论这个院长是不是好人,浩然宗便只剩下自己一条性命,输不起。如若他不是好人,我不与他撕脸皮,远走高飞;如这院长真是想替师父给自己一个清净处…… 那怎么能拖累他?师父死了,陈殇不想再亏欠更多。 转瞬之间又好似一个平凡的猎户少年,往外走去开门,想要将行踪消失在来往行人当中。方才开了门,陈殇便回身望向那书院院长,哽咽道:“俺只担心老爷追债到这里,院长是个好人,他打手却又那么厉害……”又在门口叩下了两个头,道:“院长恩德,俺不会忘掉。如果以后能够再见一面,一定为院长做牛做马。” 门外候着的两位书生见到这情况,又听见少年言语,只道这少年真是欠了地主债款,又心性仁厚不想拖累书院。心里暗暗觉得少年生性纯良,更添了些怜悯与善意。原来想上前安慰,看见那院长走了出来,抚摸着少年头顶,想起长幼有序之礼,也便恭敬地站在了旁边。 这等心思,那老儒怎不明白,当即笑道:“你一个小小的猎户,来老夫这里考秀才,偏偏又有这么多顾虑。你且在这里待一些时日扫地,等他人知道你在这里而来时,或许书院已经能让你还去了。” 这两句话在陈殇耳中听得分外清晰,当即拜道:“请院长让我习书。” 只消发现不对,立时便走。 那老儒终究窥不见陈殇之心,只轻声笑了起来,拍了拍陈殇的肩头以示勉励,便转身走进门内,阖上了大门。 第七章 青袍人 那两位书生见到院长关门读书,这才过来扶起陈殇,其一人搭上少年双肩,正色道:“现下我与秦兄已替你找好了生计,愿你能勤工俭学,不要辜负我二人的一片好心。”语气听上去十分赤诚,关心之意流于言表。 陈殇热泪盈眶,道:“两位恩人对俺……对俺恩重如山……求两位恩人留下名字,俺这一辈子一定感恩戴德” “你这是何必呢?我姓林名源,字唤凌悠;这位是秦兄,单名为肃,字世承。” 这姓秦的刚才制住那地痞的时候,路数是一手十二路擒拿,该是谷南那里的秦家;至于这姓林的却不知道是甚么路数,之前用马一探,只知道他身法较好,深浅却倒不清楚,倒是极需要小心提防。 只是这秦家的人怎么会一人来到君临来,其中却是大有隐情,值得细细品一品。 隐去眸子当中一时闪出的精光,陈殇便好似感动一般地哽咽起来,两人见他头埋的极低,却没有发觉。 忽而,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那名作秦肃的书生好似全身一个震悚,第一个瞧去。 “二少爷,近来怎样了?”只见院门处,一个青袍人冷笑着看向秦肃,口中好似是在关心那书生,可言语当中却流露出了极大的讥讽。 话音方落便见那青袍影一闪,转瞬之间秦肃面前便有了一道青影,刻不容发间便要挟着甚么去割那书生咽喉。 “乒”的一声轻响,一柄长剑格住了斩来的寒光。原来是那名作林源的书生抽剑出手,险而又险地替秦肃挡下了这一匕首。 “这里是龙虎书院,院长正在里面休息,哪里来的贼人敢在这里放肆?”林源抢上一步,调转的剑锋对准了那青袍人的心口。 那青袍人冷笑一声,一下将身躯向那剑锋送迎,林源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如此悍不畏死,一下将剑锋侧转,想退步收剑。不料这人见到破绽,竟一下乘着这书生回剑,左手拿住了他右腕腕骨,接着右肘便要向着林源左手外肘砸下。这一下倘若挨得实了,便要立即断去一根手臂。 蓦地里秦肃矮着身子斜刺里钻上,左手从下方推上捉住那青袍人右手腕骨,左手霎时托住这人被捉住力气的右肘,转身站起,便要用肩头断手。 不料那青袍人冷笑一声,身上运起一股劲力,将被扳上的手臂收了回去,便运起轻功离开了。 门内有一位高人,自己一击不中便该离开,而这秦肃总不可能永不独行,机会常有。 “大哥还是没有放过我……父亲死了还没有两年,便要差人对我动手了……”秦肃长叹一声,茫然地环顾四周,却蓦地发现那少年不见了。忽而想到好像只是一分神,便再也不见了陈殇身影,登时心下不由地生出一个念头来:“这少年与秦家别说冤仇,就是相识怕也难上加难,不会是那青袍人捉走的。” 忽又想到:“大哥的位置也是我帮他坐稳的,既然他能够对我这一般的无情,那他手下人捉走一个普通百姓来向我要挟,却也不足为奇……”想到此处,霎时变得心灰意冷起来,心里却也替那少年焦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林源方才收剑回鞘,便瞧见了秦肃那消极懈怠的模样,这才发现那猎户少年不知踪影,思索片刻道:“院长内功造诣之高深你我皆知,方才院中发生的事他老人家定然知道,若是那少年真的有甚么凶险,院长却也不会袖手旁观。既然院长老人家如此淡定,我们却也不用操心了,听天由命便……”忽然余光瞥见一个老儒生站立于门前,这才知道刚才之揣度被自己师长听见,当即住口,深深一个揖拜将下去,等候发落。 秦肃虽心中不住焦急,但瞧见林源已然住口,却也按捺下了性子,也是一揖拜下。 那老儒生的目光扫过二人身上,徐徐说道:“你们且先回去读书,那少年的事便不用再理会了,剩下便交给老夫打算。” 两书生相视一眼,皆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林源见状轻声叹了一口气,拉着秦肃便退出了这处小院子的院门。 一处小巷子中,那青袍人好似预料到了甚么,霎时袖子中一道寒光飞出,径直击向那旁侧屋子的屋檐。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石声,便见得几道雪光飘落下来,方才触地便又徒然化生十来道寒芒,一一攻向那青袍人。 这剑法虽只攻不守,但无奈剑法变化太快,短短一息便有几十招送出,那青袍人难以腾出手来反击,只好被动招架。 “玄清宫的道长怎地有空来这地方?秦家与玄清宫素来无冤无仇,道长为什么要对我发难?”那青袍人显然认出了眼前少年所使剑法,口中虽是质问,却也不乏一丝疑问与奇怪。 忽然间,那少年左手袖子钻出一道寒光来,直直击向青袍人的巨阙穴。这一下从剑法对决当中突发而来,令人防不胜防;那青袍人始料不及,被一下点上,浑身无力倒地。 那地上的青袍人直到摔在地上之时,才反应过来,道:“你决计不是玄清宫的牛鼻子,那群牛鼻子干不出这种事……你到底是谁?”语气当中现出十分的愤恨来,好似恨不得一下杀了眼前这少年。 “现下被点穴倒地的人是你,而不是在下,怎地有你来问在下的道理?”陈殇轻声笑了一笑,继续道:“在下希望与你做一桩生意,还请你告诉在下那叫作秦肃的和秦家有甚么干系,之后在下便替你解开穴道。一个消息便换一条生路,这一桩买卖怎样?” 那青袍人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决计不会讲信用,说也是死,不说也是一条死路。那老子今天便不说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不过你今天杀了我,便是和秦家结了梁子,我看你以后怎么立足。” 陈殇看了一眼那青袍人狼狈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你也是个硬汉子……看来今天问不出来甚么了……” 那青袍人得意起来,方才要费力地转头,欲嘲讽这少年,却瞧见迎面的一道寒光。 鲜血飞溅出来,陈殇好似无意的避了一避,身上的猎装一些血也没有沾染上,自然不会有血腥气。 至于那青袍人的尸体,被卸成几十块小碎块,带到了郊外埋下,这是陈殇惯用处理尸体的方法,虽说费时,但是干净。 第八章 客店偶遇 是夜,君临州城,小巷中。 几个黑衣人执炬等候,火光当中隐隐出现一个青影。 “灵流连兮返归墟,久葬神兮启太虚。”那领头一人口中朗出一句辞来,向那青影方向道去。 那青影处飘来一句极沙哑的辞:“长掩涕兮惶死予,忘凡尘兮烂柯疏。” 终于见得那青影走近,出现在火光照映之处,蒙着面具向那几个黑衣人问道:“殿主近来怎样了?” “汪殿主近来在头疼浩然宗的事,可谓是头疼得紧,就是酒肉也食之无味……”那领头的黑衣人说到此处,示意身侧的人端上来一个匣子。 “这是汪殿主对秦家的诚意,只希望秦家能替殿主做一件事。”忽然黑袖当中闪出一道黑罡,将那匣子碎裂开,便有从中取出一把玄铁飞刀。 那青袍人面具当中的双眼闪过一道神华,隐在黑暗当中,道:“甚么事?” “教主死了。”那黑衣人接过火炬,继续道:“殿主想将教主位置争在自己手里,原来的意思是捉住浩然宗的余孽换得江湖上同道支持,但议定参选教主的时间快到了,也再等不下去。既然秦家头疼这小子的事,那殿主便替秦家保一个名声,现下却要看一看秦家的说法了。” 那飞刀被那青袍人一下接过,道:“只消我将二当家送回去,汪殿主这一个忙秦家自然帮忙。” “明白。”那几个黑衣人将手中火炬一熄,便有一句话在暗中消散:“明日亥时,仍在此处会面,暗语不变。” 陈殇脱下青袍子,收在行囊里,又将书信与面具一同用火烧了个精光,缓步离去。 明日便去找那龙虎书院的院长来,让二方势力斗一斗,那院长武功既高,不会不管。 他要看一看双方武功,想对策。 想着,陈殇随处找了一间客栈,暂且住下。 烧好了水,终于能洗洗因近三个月奔波而污垢不堪的身子。 褪去衣衫后,陈殇终于得以沉入那水底,享受着这久已失去的安宁。方才躺下,因秋风吹拂寒凉干燥的寸寸肌肤便难得地放松下来,细细感受着那澡水带来的温流。要不是身体经脉当中剑气带来的疼痛恢复了些理智,陈殇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仍活在世上。 换好衣服,那掺杂着腐血烂泥的浊水便招呼来店小二端下,而陈殇则是静静盘坐在炕上,一点点顺着那九殇剑典所载之法更快地导引剑气。仍记得之前修炼这部剑典时候,全身经脉便好像要被一把利剑斩断。现下或许是经脉饱受摧残而变得坚韧起来,疼痛也能够渐渐学会忍受下来,却何尝不是一种麻木? 此处是城郊,窗外依稀能看见几个走投无路的农户拿着麻绳找树。远方又传来起义被镇压下去的消息,人人眼睛里面蒙着一层麻木,等着死去。 好似是浩然一宗给陈殇的良知尚未磨灭,仍能够在这剑气变快、痛苦加剧之际,心下生出一股悲叹与怜悯来,犹豫着,却也无可奈何。 但自己也有路要走,除了这无用的悲悯,甚么也做不到——自己的破事都理不干净,又怎么去管他人的哀事? 好不容易乘着一个空闲,陈殇坐下运起真气,用的是浩然内功中的小周天之术,即便他人出手来袭也不会怕急忙应对下走火入魔,只是比之大周天慢一些。 无所谓,活下来才是正理。 八脉当中腾涌的真气始终不愿接纳那锋锐的剑气,终究没有混而为一,陈殇不得不设法放下所有喜怒哀乐,全神贯注于剑气与真气的调和当中,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一个个周天运转,一次次不是被割伤经脉,便是二气消弭;到了最后反倒一股腥咸涌上喉咙,但陈殇却一下将那腥咸咽下,继续为这二气之调和努力着。 陈殇不知,这为了师门的修行,已然成了执念,不论任何内功修行,总是从静而生,于不求之中求取,又何况《九殇剑典》?这多日未曾进取,也属常态。 忽然间,陈殇的耳畔流过一道尖啸的破空之声,显然是有人乘着自己休息而突发偷袭。原来陈殇已多次尝试无果,又徒增许多痛苦,听见有人对自己出手,登时便将一腔烦躁与愤恨放在了这人头上。 霎时间,这猎装之中弹飞出数十道暗器来,不仅将打去陈殇身上的暗器击飞,还使得那背后窗子的人影闷哼一声摔落。 便是这么些时间,烛火里的少年身影伴随着月光映出的雪芒破出门外,门外埋伏的人刚刚反应过来,却已经有三人被一剑封喉。 昏暗的油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没有看清这身影甚么样子,便先被溅出的血迷去了灯火。血腥味涌上鼻腔同时,便也是死期的来到。 弥散的血烟之中,陈殇从倒下的尸首旁看见一个摔出的“秦”字木牌,已然做好了离开准备。 那被袭击的书生貌似叫做秦肃,听言语还有个不小地位,这秦家的人要对这样一个地位的人出手,不论武功再差,都会盯梢。盯梢之中的,不可能没有高手。 转瞬之间走道便横尸十数具,两侧墙壁上方染着寸寸鲜红的血迹,还向下流淌着,与尸首当中涌出的血液成了一片血泊模样。 那油灯与火炬落在地上,渐渐燃起一片明黄的火焰来。陈殇心下一动,却不再走下楼的楼梯,反而回到房间,向着窗外纵身跃去。 饶是陈殇反应极快,方才跃出窗子,便有了几道劲力极强的罡气砸来。但陈殇轻功跃起,已不是那罡气能够击到的,但若是慢了一刻,却有性命之虞。 原来这客店是君临州城旁的一处黑店,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店主也有不弱内功,见到这猎户少年便已经准备人手;只是似乎当时陈殇疏忽,没有发现,但后来遇袭却也亡羊补牢,是以能从这几乎深陷的杀局中全身而退。 那追来的人不曾停下脚步,陈殇却欺负几人夜里追杀自己看不清道路,霎时袖中三角钉撒落,没过一会便有几人惨叫着倒下。 追杀的人中,当属那领头的店主追得最紧,听见惨叫声后霎时身上劲力催生,一道罡气便要发出。 陈殇盯下机会,抬手飞镖三支打出,分别点向那人百会、鸠尾、足三里三处穴道,却不料被一下罡气震开。那人狞笑道:“你也便会这偷袭的勾当么?飞镖诸类早已对我无效,快上来受死,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忽然间心肺骤停,知道眼前这少年刚才在飞镖上抹了毒粉,被罡气一震便即刻化成了毒雾被自己吸入;但即便现在反应过来,却也晚了,当即倒下。 这破罡气的方子原来是陈殇专门想出来防备那老儒生的方法,只不过那老儒还未向自己出手,反而先让这店主尝了一尝滋味。 “进客店的时候,也不懂得收一收你腰间这耀武扬威的木牌子,我原来以为秦家是望族,不会干这种生意……”陈殇冷笑两声,又向那店主穴道补了两道飞镖,缓缓走近。 只是陈殇第一次瞧见那“秦”字木牌,又怎么是在这店主身上了?现下说出,无非恐吓。 但不得不承认,在不动手用刑逼供的情形之下,恐吓永远有效。果不其然,那人听见陈殇说出自己势力,气势率先短了三分。 “替我做几件事情,给你一条生路走。” 陈殇背对着月光,令人看不清他的面貌,只是依稀能辩出那双眼当中的深谋。 第九章 葬人尸 客店二楼的火焰在夜里被扑灭下去,便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这么一件事。 陈殇坐在客店前处,手上摇晃着一壶烧酒,旁边桌上还有方才热好的一小碟咸菜;两旁被重新召集起来的伙计怯生生站立着,只有那客店店主一脸恭维地替陈殇在杯里斟酒。 那空中随风飘来一股肉香,有几个伙计只觉口中生津,悄悄用着眼光瞟向后厨。只是被那客店店主一瞪,这才收敛,却也“骨碌”一声咽下一口口水来。 “之前我在霜云时,便听闻君临已经旱了许久……粮价虽涨了不少,但究竟不是荒年,怎到了这个情景。”陈殇将目光转向那客店店主,眼里跳出些无法言说的厌恶。 那客店店主心里一惊,当即走上一步,朗声道:“大人教训得是!这些人杀人如麻,简直该死至极,我这便替大人料理了他们!” 两旁伙计闻言,皆不由地心下一惊,便有好几道目光看向那客店店主,眼睛里这才显露出对于死亡的恐惧。 “你们两个与我去看看还剩多少活着,死了的便埋了,活着的放走。”陈殇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便将烧酒放在桌子上,和那挑出来的两人走入后厨。 伙计与那店主登时如获大赦般呼了一口气,只是看向咽口水那几人的眼神中带了些埋怨,倒也没有说甚么;又遥遥望向那后厨门口,心中总是不免忐忑。 那后厨的案板上有些做包子的面团与流淌着血水的肉,另一侧大锅当中则烹着几块肉片,向外发着阵阵肉香味。 陈殇轻轻抚摸着那淌血的肉,又走到几个反锁的柜子前,将掌上运起内力一砸。 柜子霎时“嘭”的一声破碎,露出一个衣不蔽体的昏迷旅人来。 此后其他柜子却与这第一个柜子也没有多少差别,只是柜子愈里,那些旅人便愈皮包骨头。 最后一人是趴着的,僵硬的尸体舔舐着地上的凝血。 洗去手上沾染的血后,陈殇便安排那两人将死尸埋下,而个个有伤的活人便暂且仍安置在客店之中,由店伙计里一个稍通医术的处理伤痕。 尚未抬上二楼的几个旅人嗅出这香气便醒了来,枯眼当中簌簌地流下泪来,拼了命要转过头去看一看几个伙计将自己抬去的方向,喉中还同哑子一样大声“啊阿”着。 那客店老板不知陈殇究竟作何想法,只全身发着冷汗,上前作揖问道:“约莫半个时辰之前,陈公子便已经知道我这客店原来是秦家主监视二公子的情报处,但有一件事情料想陈公子还不知道,但对陈公子一定有用,不知道陈公子想不想知道?”慌乱中竟一时语无伦次,恐惧自颤抖着的话语自然传出。 只见陈殇面色缓和下来,笑道:“既然如此,便说来听一听。”又将目光看向那客二楼楼梯,微微叹息一声道:“记得我与你说过,你吸入那毒雾今天日出便会发作一次,届时不仅仅如现在这样浑身内力使不出来,还会立时废掉你半身内力,之后便是拿到解药也不能恢复。” 他要用人,有些事,还是不深究的好。 那客店老板忙恭维道:“陈公子的话,就是下了地府也不敢忘记。”又看了一看正在用短刀拨弄炭火的陈殇,小心翼翼道:“小人名作武寿德,字作福悯,是秦家现今东房管家李部邯的属下,小人武寿德一身武艺皆由他所传授,陈公子可以让小人劝一劝他,秦家东房便能拿下来。” 福悯?寿德?呵。 火光飘动间,一白纸包被轻轻放在了那灶台上;纸包旁边则是一条深深的刀痕,石砖被这刀痕切割,如豆腐被切一般平整。 那名作武寿德的客店店主看着陈殇走出客店的背影,恭维的笑容登时敛起,冷哼一声将纸包当中的药粉倒进口中。 他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客店后门有许些刚刚用土砾埋上的坑,但终究掩盖不下坑里的腐臭。陈殇回眸看向那客店,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 浩然宗终究在自己的心中留下了不小烙印,对这些与自己无仇无怨的苦命人,陈殇永远持着一颗叹息的心。 都是为了活着,仅此而已。 但陈殇也未多作无用感慨,只回去开始搜刮起客店当中的毒药,虽说自己身上所带毒物实在不少,但也是一路劫掠追杀之人而来,终究需要补给。而这客店当中除却蒙汗药以外,致晕致死的毒粉却也有一些,尽数被陈殇收入囊中。 这些毒粉陈殇见得许多,但原来仅能够下药,只要并不吃下便不会中毒。忽然又想起刚才的烧酒与咸菜,陈殇便知道自己的预料不错。 “武寿德,你认识得字么?”陈殇回到客店前处坐下,看着正在二楼忙活着清点焚毁物品的客栈老板武寿德说道。 武寿德答应一声,赔笑着从楼上走下,向陈殇说道:“小人认得几个字,陈公子问这个干甚么?”说罢便走到了陈殇身边,作着揖等待陈殇开口 那烧酒被陈殇拿起,微笑着递给武寿德,示意他喝下去。武寿德知道事情败露,登时心下一惊,不敢接去,只是尴尬着笑了一笑,不死心地说道:“这酒是奉给陈公子的,小人便不喝了,陈公子有甚么吩咐便说与我听,小人尽力而为。” 似乎是看出武寿德的窘态,陈殇登时回手将那酒壶挟在地上,“迸”的一声砸了一个粉碎。 “替我写一封信,稍后便让一个伙计送去秦家东房;只是这回做事莫要太干净,一定让秦大公子瞧见。” 酒壶之落地武寿德自然心里明白,却并不露声色,只问道:“给李管……给李部邯的么?那为什么要让大公子看见?” 见陈殇并不回答,也只好作罢。 陈殇见武寿德安静下来,这才起一段话,唤他写下;待武寿德写毕,又来回叫他修正错处,花了许久才写出这一封信。待信封装完,武寿德喊来一个精明伙计,按着陈殇话语吩咐两句,便将书信交付,差这人送去。 东方远山的峰峦上染着清亮的辉光,回照在那土堆外露出风化的枯骨之上,照出那上方萦绕不去的阴森鬼气。 毕竟浩然宗儒道双修,也算是半个道门。 陈殇回眸望向那枯骨,终于少见地有了些怜悯之心,只是面色终究没有变动,静静走上了那客店二楼。 秋风席卷而来,吹凉了那森白的骨头。 第十章 下诺 客店二楼的尸体已不知何时堆叠在走道尽头,只是火痕与血迹不好祛除,被留了下来。 几个伙计见到陈殇上了楼,忽然如梦初醒一般叫起来,让开了一条弯曲的路。 只见那路的尽头遥遥通向一侧的几个房间,陈殇稍一思考,便知是那几个旅人所在之处,轻轻走入。 这些人身上皆有斫痕,但毕竟所伤不深,敷上药物之后便没有大碍;只是被毒哑了喉咙,往后只得做一个哑子,其他无碍。 一阵步伐声从楼梯处缓缓走上二楼,来到了陈殇身后 闻他开口道:“陈公子有所不知,昨夜在客店寄宿的江湖中人并不止陈公子你一人,还另有一个书生。” 原来是武寿德。 “擒下了么?”陈殇并不回答,只是轻轻问出一个问题,等待武寿德回答 “那书生不及陈公子机敏,但武功却与陈公子貌似相去不远,昨夜被小人一道罡气砸中便已死去,尸体便安置在后厨。”见陈殇并不言语,武寿德又道:“只是陈公子回来时,那人的尸首却已经不见了,小人和几个伙计确认再三,只是在后门处寻到了一滩血迹,直直通向远方,那人也没有骑马迹象,想来走不远的。” 听见武寿德言语,陈殇回忆起那时君临州之中,有一善假死术的长元派,一路上与自己交过几次手。中途有一次以为这长元派的道人已死,却因为一时疏忽险些被杀,之后便即是死尸也要补上两刀,倒是因此避开许多险境;而这身后人定然没有补上这要命的一刀,却让这假死之人能够得以活着。 但要是这人骗自己讷?秦家的力量可不是自己能碰触的。 陈殇淡淡地笑了两声,猛地转过身来,右袖当中飘出一道飞镖,径直点到身后武寿德的膻中大穴。 地上跌着的武寿德原来想要爬起,只不过因大穴受制,双手无力,竟连撑起半边身子也难。又见到陈殇这般模样,却也并不想多废口舌解释,仅是冷笑道:“陈公子一路的苦难已然吃将下去,这么多疑却也难怪。但我不信陈公子当真一点也不关心行踪的事,还能在这里守着我们不可?”脸上神色十分愤慨。 话虽是这样,但防备一手总是没有错处,何况其言语之中还藏含着些不屑,即便是自己多疑之故,也需得安心才好。 便是如此一瞬,陈殇手中短刃滑出,一连刺上武寿德身上十几处大穴,就是动一动眼睛都难。又走出了房门,如此这般点了那几个店伙计穴道,点完了穴便与那武寿德一同丢进后厨之铁笼当中。至于那几个不能说话的旅人,被陈殇仍旧安置在房间当中,只是又用内力拧了窗栓门锁,这才离去。 去客店的马厩取了马匹,陈殇便翻身上马来到客店后门处。 那后厨门外有一路血滴远远折向远方,赫然便是硬挨一道罡气那人所留下,这武寿德没有骗人。 可自己出门追赶,究竟不知这周遭还有没有秦家高手,又怎么保证武寿德不会遣人去知会可能的秦家高人?如若周遭真有回来的秦家高人替这些人解穴,大不了便仗着马去往别处,风餐露宿的奔波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我决计不亏。 只是可怜了那一身破旧的衣物,三个月来蒙尘染血,已然不复当初洁白无瑕的模样,虽说换了一套猎装,但仍有些驱不散的愧。 无所谓,我活着,师门便还活着,浩然宗只消还有一个传人,便不是覆灭的门派。 眼下万事具备,陈殇自知该将目光放在那书生身上。 陈殇不知这人实力如何,但心下却做足了苦战的准备,袖子当中机簧之声流响,仅剩下的十二道飞镖被推了上来,扣住待发;显然已经准备趁那人不备一举袭杀,省去一番苦斗。 这机簧是自己以诡诈之术杀一江湖术士时抢来的,破得不堪言语,只消再用几次便会破裂,陈殇又不知机关零件替换保养,原来少用,眼下却用来杀这未知实力的敌人,可谓下了血本。 若是飞镖不中……陈殇从狼皮下的包袱中摸索出一柄长剑来,背在了背上。 那胯下马匹挨上了一马鞭,便顺着身上人的意志驰骋而出,向着那所寻之人不断接近。 不多时,陈殇便见得一个浑身染血的书生用拐棍支撑着离开,当即更无思索。右手扣下发机,登时便有一道飞镖挟劲风射向那书生后心,摆明想方见面便将这人置之死地。 只听见“咔”的一声,书生腰间长剑出鞘,霎时寒芒从右侧闪出,便将点向后心的那一飞镖斩落。 不错,正是长元派的精妙剑招,还是其中琢磨许久的好招。 长剑寒芒转瞬之间便向着陈殇袭杀而来,却在陈殇侧边回转过剑来,登时一道银色光圈绕着那书生绽放而出。陈殇胯下马匹咽喉被割开,便随着一声悲嘶喷出血来。 但陈殇反应迅速,那书生方才近身,左足便早已盘上那马背,接着只轻轻一点便后纵空翻离去,恰好躲过那长剑横斩。但陈殇这一回却借着空翻之掩饰,双袖飞出十数道寒芒,击向那书生。 这正是此机簧的厉害,因为自己被打得过惨,所以记得尤为深刻。 那书生始料不及,虽及时用手中长剑剑华招架,但终究漏了几道飞镖,被点中两道穴位,只“喀——”一声将手中长剑斩入地上,这才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陈兄,别来无恙。”那书生借着那长剑缓缓坐下,苦笑着望向陈殇。 “其实陈兄与我们相见面的时候早就算好了,只是我与秦兄并不知晓,是不是?” 悲鸣着的秋风吹向远方,陈殇将那短刀架在那书生颈上,静静说道:“陈某没有想到是凌悠兄,但差别不大。” “之前就是凌悠兄用假死骗过了我,陈某一直怀恨在心。只是之前见面时没有记起你的面貌,却也谈不上算计一说。只是想利用那马,探一探你们的武功深浅。” “这些天我流亡在外,除却假仁假义外的怜悯少见的很,反倒让我现在下不去了手。”陈殇口中虽如此说着,心下却缓缓记起了那中年道人逃离之情景,右手高高抬起便要手起刀落。 “陈兄,林源今天是决计活不了了,但仍旧想要请你答应一件事。” “甚么事?”好似这一桩事毫不关己般,陈殇言语当中却无喜怒,只是轻轻问道。 那书生抬起头来望向陈殇双目,却并不答陈殇的话,反问道:“陈兄能答应我么?”话音落下后静默了许久,陈殇只是静静地思索着,却不言语,陷入一阵沉默中。 那书生笑了一笑,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走不出江湖,但秦兄不是江湖中人,只是秦家的争端要他去死;陈兄走了一路来,一定有让他活下去的能力,就请你将我当初的怜悯救一救秦兄的性命。”又闭上了眼,等待陈殇答复。 “秦家的这一趟浑水,即便不用凌悠兄言语,陈某也会去趟。至于留下秦肃性命这一条,权当是凌悠兄和秦肃有所悲悯,好人有好报便了。”说罢,陈殇静静望向那书生,道:“这一次让凌悠兄真死一回,至于诺言一事陈某不会忘下。” 鲜血从两人之间飞溅出来,温热的血液一下溅在了陈殇身上;但陈殇却只是擦拭干净了短刀,望向来时道路,细细盘算着。 第十一章 制盘之始 回到客店时候,陈殇便回到了客店后厨,将众人解了穴道放出来。 那武寿德原来一腔怨气,但一想到解药仍旧在陈殇手中,却也按捺下脾气来,并不发作。但陈殇却当即向武寿德等人长长一揖拜下道:“此前诸多事情,源于陈某胡乱猜忌,实在该死,还请各位兄弟责罚。” 武寿德一心想要解药,生怕折了陈殇面子,当即赔着笑上来,将作揖的陈殇扶起,道:“这一件事原来并不算是甚么大事,既然陈公子肯向小人们致歉,那小人们自然不敢往心里去。”又转过头来,仍旧向着众多店伙计微笑着问道:“各位兄弟说,是不是啊?” 众伙计原来是江湖上只字不识的山匪,虽说原来心下有怨,但这“陈公子”既然已服软请责,店主武寿德又出面调和,一个个并不犹豫,口中称是。 只见陈殇向伙计又作了两个揖,走来向武寿德道:“武店长身上中毒一件事,陈殇决计不敢忘,只是这解药十分难寻,还需要武店长给陈殇些方便……” 说到此处,陈殇的话便渐渐小声下去,听得不甚分明,只是轻轻瞟了一瞟一侧的伙计。 武寿德见状当即会意,向着陈殇笑道:“在下久营此间客栈,只是有一处僻静地方想来陈公子还没有见过,不知……”说着走向那上楼的楼梯,吩咐伙计道:“你们在外望风,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他进来”说罢便摆出一副谄媚模样,双臂遥遥伸向那上楼处,向陈殇说了一个“请”。 陈殇便随着武寿德走上二楼,眼见这人开了一间房间的门上锁头,取了烛火,便招呼着陈殇走向那房间中摆设的柜子,伸手将柜门打将开来,露出一道向下的黝黑隧道。 做完这些,武寿德向着陈殇小声说道:“这一条道路径通地底,又有蜿蜒隧道在其中,通向郊外一间屋子,原来是小人专门修来防有仇家上门来的,料想店伙计中即使有人让陈公子并不放心,但制造这一条道路的工匠早已被我杀了一个精光,陈公子要说甚么,便在那屋子里详谈,怎样?” “还请武店长为陈某在前面带路,下面这样黝黑,要是有什么磕碰便不好了……”陈殇笑了一笑,目光从窗外飘了去,只轻轻地望向武寿德的眼睛,静默一会道:“不过如此一来二去也太过浪费时辰,不如在此处说来好;至于武店长的心意,陈殇便心领了。” “陈公子几个时辰以前便和小人袒露浩然宗一事,想来是向秦家找一个靠山,只是不知道陈公子心里想的,是不是和小人一样?”见陈殇只是向着自己微笑,而并不言语,又道:“陈公子如真是这样想来,那身上所谓‘浩然秘法’便要交给家主了;但以公子性情,该不会肯交出来,难不成想让小人这一个……一个位卑言轻之人替公子说情?那小人即便不要解药,却也做不到这一桩事来。” 武寿德说完,便抬头望向陈殇,想要从陈殇的脸色上看出些端倪来,好叫心里知晓自己猜的对或不对。 但陈殇却报以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忽而陈殇转过身走向一侧窗台,道:“所谓‘浩然秘法’,实是子虚乌有的一件事,否则陈殇也不必被江湖上众多好汉围攻,反倒早早地找上了门去不是,又何必使得宗门灭去?由此却能见得江湖上的流言皆是闲人传着玩的,武店长听来也不必多在意,便当个玩笑听听算了。”说到此处一声叹息,道:“天大地大,他们为了甚么没有的秘籍,便能放下一切体面……” “有苦命人要向他人寻仇,便要来为了秘籍杀我,将江湖加诸在他们身上的火推来我身;有宗门弟子意欲翻身;有花甲老人为了长寿追杀我……一个个的,都不让我好过。杀苦命人的缺德事我干得多了,原来料想江湖之上的传闻能消停一些……不想,若非我死,流言不止。”说着又是叹息一声,言语之中大多己身经历慨叹,可谓真假难辨。 一番话,说得他好似真无那《九殇剑典》,武寿德也多了些感慨,心中对这少年身上秘法的猜也弱下了几分。 “陈殇请武店长帮忙做三件事,之后不久便会将解药奉上,从此我们毫不相干,怎样?”说话间,陈殇伸手抚了抚那窗纸,回头看向武寿德,等待着眼前这人的答复。武寿德笑了一笑,将视线飘移了开去,终于回过神来问道:“只是不知道陈公子要我办得事情是哪三件?只要小人能够做到的,便一定替陈公子办明白了。” “第一件事却也简单,只消店长和陈某今夜亥时去城中一处巷子里会一会几个朋友,将我一个故人接回来便可。至于另外两件事情却也并不急促,暂且日后再谈。怎样,这件事能做得到么?”说话间,陈殇脸上的微笑早已退却,有了些思索的意味。 武寿德向着陈殇道:“听公子的意思,想来是公子要解决一队追兵,想让小人出面助阵。但小人几个时辰前便已吸入毒粉,暂时失却了功力,武功变得与常人无异,又怎么应敌?然而这几个时辰前的事,陈公子竟然忘却了?”待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似乎心底里涌上了一些记忆,竟使话说太急,有了些发怒的意味;尽管武寿德极力按捺着,没有使得过于明显,却也能够够让陈殇分辨出来。 但陈殇便好似没有听出这语气中的质问,只是笑了一笑道:“只是与武店长一同会一会几个朋友罢了,武店长到时便尽力帮腔,务求见机行事,至于余下便没有甚么需要做的了,店长与我早些出去,免得隔墙有耳……但希望店长能给我换一套衣物,这狼皮与麻布衣服便换洗去了。” 说话间,陈殇轻轻走出房间,武寿德也随着下了楼,招呼着伙计拿来一套夹棉衣服交给陈殇。 等到陈殇换好衣物,便借着这“武店长”的名头去买了一壶极烈的烈酒,佩戴在身上;又找到几个做偷摸生意的买了些做工不错的飞镖,又磨了一磨两柄短刀,总算补充了些兵器。此后却并不消磨时辰,便随处找了一个僻静地方,运行起九殇剑典第一重的心法来,直到天空黯淡下来,这才向着客店而去。 第十二章 径谷南 叫上了武寿德,陈殇便一刻不停,向着那约定好的巷子里走去。 一样的暗号,一样的黑衣人,只是陈殇这里出了一些异样;那领头的黑衣人认得是其中一人秦家的武寿德,但武寿德身后却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心下不由地有了三分怀疑,当下向着武寿德问道:“叫我今儿这时再来的青袍小子呢?” 武寿德忽地心中一震,看向陈殇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些惊疑,却仍旧回答道:“赵获赵大侠是家主让我遣来对付二公子的,今天被仇家找上了门来,需得出去躲一躲;只是赵大侠躲难去了,家主所付的任务仍需要人办好,只能使我暂且担上这差使。”望向陈殇的双眼连同眸中的神光虽一同隐没在黑暗当中,但心里却蓦地里起了波澜,似乎有些明白这少年所图甚大,脊背上渐渐起了冷汗;但身侧跟着的陈殇却不接他投过来的目光,只是将头与身子低低的伏着,摆明了是要让他一人应付。 那领头的黑衣人看着陈殇低伏着的身子,心里仿佛生出一种警惕的错觉来,但不论怎么看这少年,都是武寿德身旁伺候的伙计,不好说些甚么,只好向着身后的几个随从挥手示意,那几人便将手上有一人大小的满当布袋捧到了武寿德面前,随即转身离去,仍向着武寿德叮嘱道:“秦二公子已经送到了秦家手上,只希望秦家能多多帮忙,我几人便走了,不日静候武管事佳音。” 明月的光辉下,陈殇轻轻起了身来,拖着那布袋子就走,武寿德却好似心中有百来个谜团高悬,想立时便揪住陈殇问一个明白,但心下却忽然只想拿到解药,就此远离这一个看似文弱的少年,也不便再如此节外生枝;便是百般纠结时,陈殇却走得远了,武寿德才反应过来,疾步跟上。 方才回到客栈,陈殇便从马厩里取了马匹,明是要夜里行路,武寿德虽然有了些迷惑,却也随着陈殇照做。将布袋横搭马上后,陈殇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策马向南奔袭。 这一奔便是十来天,期间布袋子里几次异动,都被陈殇在袋子外点穴压下,每两天才丢进去一块干粮;但自己却也极度节俭,只是三天一顿,连同武寿德与那两匹马一日一宿,剩下时辰都用作赶路。而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甚么交集,而瞧见谷南州的界碑时,正是红日将颓的黄昏;陈殇招呼了武寿德一声,停下了奔腾的马,随处找了一个只有三清阁的破观歇脚。 武寿德与那马匹不似陈殇般麻木,经了这一番奔波便累得筋疲力尽,那两匹马更是几乎要倒下去,但陈殇却好似看不见似的走开。 谷南一州到了,马匹便可以丢弃去,在不知名中死去。 或许大仇一报,自己便该为复仇之中因自己死的所有人殉葬,但绝不是这个时候。 想到此处,陈殇双眸之中神华闪露,仿佛又成了浩然宗上天资最好的嫡传弟子,是师父为之骄傲、师兄弟羡慕的大师兄。他生来便是背负命运的行者,只有非人之动,才可成非人之就。 秋风声声中,传来破观以外的脚步声,武寿德似乎戒备起来,陈殇却并不理睬,拨弄着身前的火炭,显得格外心安镇定。只是拂手熄去了火堆,起身将布袋子轻轻地安在了三清像后边。 能赶来的,不会是旁人,大抵是秦家,不济也只是那几个黑袍人的势力。既然知道,便不足为虑。 破观的院门霎时被一下子踹开,便有几个布衣人飞身而来,径入阁中,却只看见了仍旧残留余温的炭堆。这几个布衣人见到那领头人脸色示意,霎时抽出腰间佩刀,都向着观里搜索起来。 梁上一个灰色物事砸下,碰上那余炭仍焚的火堆便散裂开来,随着橙蓝光芒撒向周遭布衣人,四五人机警的,皆及时出刀将那散裂碎片斩开,却拦不住那橙蓝落在自己身上,登时人人身上都沾了这一点橙蓝;这火光方才落下众人衣服,几个布衣人便乱作了一团,惊呼声、拍打衣物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便是趁着这么一个空当,陈殇从梁上闪出,闪转腾挪间便有三人被点上穴道;忽然间人群当中一道罡气挥出,被陈殇身形侧闪,反倒砸在了两位布衣人身上。 “柯”一声响,三块木牌子从陈殇手中扔下,落在地上;火光尽数熄灭下去,旁边余下的布衣人方才反应过来,要向陈殇动手,却被那领头之人示意停下。 那木牌上,写着“秦”字。 “陈大侠,你拿到这几个木牌子,便也知道我们是秦家的人了。”那领头之人轻轻从布衣人中走出,望向陈殇说道。 “李管家他老人家近来忧心的很,毕竟赵获那厮一死,二公子的下落便不见了,家主那里必有责问;只是不巧武寿德这厮又在这时回了谷南来,倒是……”那话才说到一半,这领头的却住了口,倒转成了另一派说辞:“不过李管家请我们转告陈大侠,他老人家想在两天后见陈大侠一面,望陈大侠定要赴约。” 陈殇微笑着,拾起地上木牌走去,轻轻交给了那领头之人,说道:“其实姓陈的初来乍到,近来听闻李管家忧心秦二公子一件事,便想来谷南帮李管家一个忙,只希望日后李管家能多多帮衬陈殇;至于两天后相见一事,只消李管家一句话,陈某区区一个小小的江湖后辈,怎么有不来的道理?定然会与李管家见上一见,各位大人便尽管放心便好。至于这三位大人,权当是陈殇狗眼不识泰山,只希望大人能多多包涵。” 夕阳余晖中,那几个布衣人相顾一眼,便要作揖退下,那领头人见到陈殇态度恭敬,却也并不因三人之事发难,只是冷哼一声,替那三个被陈殇点了穴的人解开穴道,便转身离开。 几人所乘马匹的蹄声渐渐远去,陈殇才看了一眼武寿德藏身方位,静静望向那三清塑像说道:“第二件事我原想让你过几天再办,却也只能变上一变;这一路上陈某一直掐着时间,那送信的一天后便会到,先暂且把他扣下来。”说罢,又向着武寿德仔细盘问了一番秦家的房舍布局,自此消失于夜色当中。 方才出去,陈殇便又屏息着摸了回来,轻功跃起,趴在屋顶,又借着方才发现的一个窟窿来到了阴影中的房梁上,一双眼静静注视着武寿德,关注着武寿德接下来的举动。 说甚么帮忙截住,全然是障眼法,意在让武寿德相信自己要去秦家。 秦家或许有甚么在身上种蛊寻人的方子,知道青袍人赵获的死讯与武寿德回来,但也不能将武寿德试图摆脱自己,回到秦家的情况排开;而现下秦家来了人,至于武寿德有无异心,自然现在便可见分晓。 若他真有异心,须留他不得。 陈殇心底暗暗想着,却见得武寿德终于从柱子边闪出,向着三清像走去,又越过了三清塑像,就要将布袋背走。 第十三章 东房的李管家 天边最后的紫霞中,一个肥大的人影背着布袋子在街上穿梭,不多时来到一座巨大的府邸前。 只扣了扣门,便有几个仆役开门,将他迎了进去,那人影便随着一人指引走入一处高楼中。 陈殇静静地跟随着,双目静静寻找着那高楼有甚么窗子,便在屋瓦潜行时,忽然间觉得肩头搭上一只手来,霎时间心中一惊。 这人方才忽然接近,而自己却毫无察觉,那这人即便轻功造诣极高,内功也远远胜过了自己,如若是想要杀自己,那自己方才便该没了性命,怎么会留到现在;即便现在要取了自己性命,却也难逃一死,何必惊慌失措?想通此间关窍,陈殇便又成了一副坦然的模样,静默着转过身去。 来人是身着青蓝缎衣,鬓发微白,却俨然一副中年人的模样,见到陈殇转身过来,眉目间有了一些对这少年胆识的惊讶,却并不出声张扬,只轻声道:“请陈大侠随我过来,此处不是说话地方。” 见这人并无恶意,陈殇仿佛试探一般轻声问道:“您是?” “姓名李部邯,字作克谨,秦家东房管家。”那青衣人微微一笑,眼睛斜睨在下方来往的秦家仆役,道:“家主近来睡得并不安稳,我也算得上是秦家一个功臣,二少爷的事还没有踏实,便要向我这个管消息的小仆动手了。”说罢,便领着陈殇从天井处下了屋顶,几个闪身来到那高楼当中,背着布袋子等待的武寿德见到陈殇与管家一同进来,登时心中一惊,望向陈殇的眼神当中多了些惊恐,却也有些不敢置信。 李部邯却只是笑了一笑,道:“陈大侠何必和一个下人计较,这化功的由息散源自霜云的春清药宫,原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好药,虽说不能和大人物用一用,但用在这个下人身上,陈大侠却也不觉得浪费么?”转而又笑了一笑,道:“既然陈大侠不放心这个下人,那便使他暂且在这里等着,我与陈大侠登上二楼详谈,如何?”说话间毫无一个世家中东房管家的架子,倒使得陈殇一时猜不透他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却也并不好推辞,只好随着这人上了楼。 方才关上门,李部邯便整顿衣衫,来到房间中间的案旁坐下,一边招了一招手,示意陈殇过来坐下,又轻轻拿起桌面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向陈殇递去,这才开口道:“陈大侠,你可知我请你来是因为甚么事么?”说话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向着陈殇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来。 陈殇笑了一笑,道:“李管家怎生这么无趣,想说甚么,便直说便好,不用和陈某这一个江湖草莽卖关子;管家是读书人,自然知道陈某猜不着管家心里所想,何必拿我来打趣。”说罢也将杯中之酒饮下,望向李部邯,细细观察着李部邯脸色是否变化。 但李部邯却只是向着陈殇微笑,对陈殇投来的目光不置可否,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黄澄澄的物事来,轻轻地摆在桌上,道:“陈大侠当然不是江湖上的草莽,否则我也不会将陈大侠请到这里来了;这一锭金子有十两分量,只请陈大侠猜一猜我心中所虑,只消陈大侠猜中,我便将这一锭金子拱手相送,如何?” “李管家想从陈某这里拿来的,是否便是江湖上盛传的‘浩然秘法’?”陈殇笑了一笑,一双眸子却往李部邯眼睛里望去,玩笑一般地问道,李部邯只是笑着摇了一摇头,拿起酒壶又斟了一杯酒,递给陈殇道:“浩然秘法一事,秦家一路上也惦记过许多次,但家主终究没有放下面子,只是在对陈大侠一路上多加探听。” “又据消息看来,浩然宗被围攻之时,全宗上下除去陈大侠便没有一人存活,虽说秦家那时碍于三少主的事没有一同围攻,但毕竟浩然宗百来人被屠,惨烈可想。期间浩然宗内出现武功玄奇者不计其数,无论怎么看,浩然一宗皆决计没有留手,由此可见所谓‘浩然秘法’如真的存在,也绝不会不被用上。” “浩然宗既败,这‘浩然秘法’即便存在,也让陈大侠带出来了,也不会是甚么惊世骇俗的速成神功,即便是神功,据陈大侠这一路上的狼狈来看,也绝不是一年半载便能修成的神功……既然不是一年半载能修成的神功,对我们这一些江湖里有了些名声的又有甚么用?所以陈大侠于此自可放心,我请陈大侠来,不过是为了另一件需要出力的事。” 两个月来,自己因藏功一事,虽然多次陷入十死无生的境地,但江湖上像是李部邯一般,甚至比李部邯武功更高的人大抵也抱着和这人一般的心思,一路上终没有动手。那便证明了藏功一事被自己做得十分成功,有意无意中救过自己无数次,也算是一路上狼狈不堪的回报。 陈殇正思索时,蓦地里心念一动,想起李部邯所说言语,笑道:“李管家莫不是要保下二公子……” 忽然间一点金黄色的光芒落入陈殇手中,赫然便是方才所见的黄金,李部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便是,家主是我看着长大的,几十年来我皆没有过二心,现下想来,却也震惊;不是我想要,只是家主步子迈得太大、太无情罢了,至于为什么要让陈大侠来,一来是机缘巧合之下与陈大侠有了交集,二来却是我身边的人不让我放心,而陈大侠没有出众武功,近三个月也没有被人拿下,也没有让江湖名宿对你动手,可见陈大侠之机明,只消这件事办好,陈大侠以后也有个居所。” 似乎是看见了陈殇眸子里一现即隐的怀疑,李部邯心下不由地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发作,只是微笑着静静等待陈殇的回复;陈殇却也没有令李部邯等太久,自己斟了一杯酒饮尽,道:“李管家吩咐,陈殇不敢不从,只是不知将家主安排妥当之后,秦家之权又该怎么办。”说话间,陈殇望向李部邯双眸,露出一副恳切的模样。 “这样说,陈大侠是要帮我?”李部邯笑一笑,望向陈殇。 似乎是觉察到李部邯目光当中的怀疑,陈殇笑了一笑,说道:“秦家能够给陈某一个树荫,让陈某能够待在暗里,陈殇自然会为秦家尽心尽力,李管家自可放心。” 闻言,李部邯思索一会,严肃道:“秦家一事,全因家主党同伐异,害死秦家许多好手,即便不来对我动手,也决计不能让他胡来。现下三少爷已死、四少爷不知所踪,只剩下二少爷一人,便请陈大侠去往君临龙虎书院中将二少爷迎回,一路上虽说秦家中陈大侠还信得过的寥寥无几,却也并不无人可用;只消二少爷回到秦家来,我便能够连同秦家几个长老让二少爷上位。” 说罢,李部邯忽然又微笑起来,向着陈殇道:“陈大侠有所不知,这酒里有一味剧毒,我早先便服下了解药,至于陈大侠只消半个时辰之后便会发作,原来担心陈大侠不肯,现在看来陈大侠也是机灵人,令我放心得多。”说着,便从怀里摸索着,拿出一包纸包递给陈殇,又道:“这里是解毒药,只是陈大侠须得谨记,这一路上便不要再吃喝甚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了。” 陈殇不自然的笑了一笑,接过药来,仿佛全然没有料到一般,眸子里又闪出一点戒备来,李部邯好似早有预料,只是微笑一声,轻轻问道:“陈大侠此次往君临去,还需要我做些甚么?现下提出来,日后便不方便联络了。” “二公子已经……”陈殇将解药收起,忽然间心底里冒出一个念头来,轻轻向着李部邯说道:“与我同来了谷南,武寿德疑心我要保下二公子,现下倒是来李管家这里告状来了。” 李部邯沉吟一会,道:“我去去便回。” 仿佛只是一阵风拂过,李部邯已不见了身影,陈殇轻轻低下头,望了一望被酒水沾湿的衣领,眼中闪出一股玩笑来。 第十四章 请一人来 大门紧闭的楼中,武寿德来回地踱着步,时不时望向楼梯处,几番想要上去看看,却又踌躇了。 不知为何,这密闭楼阁有了一阵清风吹拂而过,武寿德却蓦地觉得颈后生疼,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便像尘埃一般,也被这清风一时间轻轻吹散,霎时身子一软倒地不起,只有眼睛里闪烁着莫大的恐惧,颤声道:“李大人……李大人,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只是家主那里有请,来唤李大人的仆役便在门外,李大人暂且放了小人一马,小人就是赔了这一条性命也给大人打发了!” 李部邯冷哼一声,左足足尖踹中武寿德身上哑穴,向着木门躬身道:“家主为了甚么事这样担忧,要寻我一个不更事的老仆去?” 话音方落,楼阁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走进来一个仆役,向着李部邯道:“家主让李管家前去商议二少爷一事,特地差我寻李管家去议事堂,请李管家尽快前去,不要使我难办。”这仆役方才说罢,双眼瞟了一眼地上的武寿德,冷哼一声走出门外。 闻言,李部邯的脸色仿佛一瞬间阴沉下来,却转瞬间反倒笑了一笑,招呼住仍旧在二楼徘徊的陈殇,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来,向着站在二楼木栏旁的陈殇掷去,道:“陈大侠既然与二公子同行,这可便好办许多了;现下只求陈大侠替我请一人前来,之后便可万事亨通,陈大侠想要个安生处,也势必能得偿所愿。” 那栏旁传出一阵笑声来,空中的麻布宽袖向上一翻,玉佩便如同入水之鱼般钻进了袖中,便有几句少年话语从楼上飘落:“李管家要请的人,该是一位武林当中武功奇高的前辈,晚生见到这样一位前辈,怕是一句话也说不清便被毙了,又怎样将这位前辈请过来?” “陈大侠唐突了,既然我请陈大侠前去,那陈大侠便会平安,这玉佩便是凭据。只不过大侠心思机敏,我还没说让大侠请谁,便给陈大侠猜中了,我这人老得糊涂了,想听听陈大侠怎样猜中的,便说出来合计一番,如何?”李部邯说罢哈哈一笑,双眸直直望向陈殇眼睛。 秦家是世家,但在江湖之上却也颇有声名,那秦家背后必定有几个声望极重、武功也自然极高的老人;李部邯这人早就算准了自己只是一个管家,不能直接对上势力更大的家主,便一定会从威望更大的几个老人找法子。 只是眼下却是做人之变通,解释便让这个管家英明便好;一个人聪明招人喜欢,但要是这人比别人聪明,会惹人忌讳的。 但李部邯也不是真想要让陈殇去请一人来,只连同方才说与二公子同行一事,探一探陈殇的口风。既然陈殇说的不是自然想到的二公子,便不出地上这武寿德的布袋之中。 不过,那一位大人却也要请来,但陈殇不论请或不请都须死。 “管家想要成事,便要有武功高强的大侠相佐不是?”陈殇似乎轻松地笑了一笑,但李部邯望向陈殇的眼中却透出一种光芒来,仍旧问道:“依照陈大侠来看,怎样才能成事呢?我真是老糊涂了,有些事要你们这些心思机明的后辈来做了。” 陈殇好似全然没有注意到那目光,笑了一笑道:“李大人这是拿我说笑了,陈某只是个江湖草莽,听见李大人这样武功的前辈也要说一个‘请’字,便该是一个武功更高的前辈,其余诸事,我这个粗人是一概不知。” 话音方才落下,李部邯眼中的光芒忽然变得和蔼起来,说道:“陈大侠可是折煞我了,方才陈大侠所问的那个前辈是原先太老爷所留之得力助手,内功造诣极高,现下算来已快活过两个甲子了;且秦家之前诸多不顺都由这位大人出手解决,就是连大老爷也要给几分薄面,更别说是现在的家主老爷了;请他老人家来,不过是因为秦家大事相商,绝无半点异心。” “李管家吩咐陈殇谨记,只不过这位大人武功该是极高,陈殇别说放肆,即便是说话也要胆战心惊,还请大人让陈殇安心,陈殇原来贱命一条,本不足用,只是误了大人之大事,百死莫赎。” 李部邯笑着,向外踏出几步,转身道:“你这孩子胆子这样小,小心日后办不了大事。我这里有一瓶丹药能够暂藏掩下陈大侠真气的气息,陈大侠且接来服下一丸;只是这一件事便一定办得踏实了,我要请的这位大人生性爱清净,放着敞亮的府邸不住,倒是非要住在城郊里,又爱兰竹,所住也多有翠竹,倒是方便认出;只是大侠可要警省一些,不要冲撞到他老人家。”一番话说罢,手中忽然飞出一个瓷瓶来,正好落在陈殇手里,随后便飘身而去,仅一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那瓶小瓷瓶里装着几颗药,摇晃起来有些声响。陈殇便用袖子裹了手,倒出一丸药来,轻轻凑到鼻边嗅了一嗅,终于感受到那丹药上萦绕着一股陌生的奇异香气。 嗅了半天,却也没有记得自己遇见过这一味药,陈殇心下虽感见些犹豫,但终究吞服了下去,这从木栏旁边翻身而下,又瞧了瞧门外一人也无,霎那间飞身出门,运轻功腾上高墙离开。 陈殇心中盘算着时间,暗自留下的后手使得他并不惧怕这丹药有毒与否。 方才便在腾滞空中一瞬,陈殇仿佛成了一个尘世中的平凡之人,一下子摔在地上来,“咔”的一声撞上了膝盖骨,又猛然惊慌般地回头,一边拔腿便跑,活生生像个被扔出来伙计。两侧的熙熙攘攘的行人似乎早便见怪不怪,只是望了两眼便走,只有几个路旁做磨刀生意的小商见了觉着晦气,铁青着脸朝地上呸了口痰,又仿佛没事人一般高昂地喊叫着商号,似乎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混出去的,却也比先前容易许多,之前几乎两袖清风,不好“门税”,现下割下几钱金子,办事便快得许多,就是为何背负长剑这样的兵刃也没有过问一句,反倒还能于好似面对亲人朋友般热烈的笑声中走出城门。 州城外,远远能瞧见城下的山壑旁坐落着许多院落,陈殇心绪一动,轻身飞下。 第十五章 胜他一手 那山壑稀稀拉拉的院落中,只有最偏僻的一处栽有青竹,也只有这一处隐隐有着琴音随西风传来。 这是独属于有些年代的瑶琴音韵,凝在秋风里,拂遍原野却久久不散,弹奏的曲子名作“冬凛三拂”,是陈殇许久以前便已认得的,如梦如幻般与回忆重叠起来,竟在这哀曲格外多出了一些悲凄来。 秋风送来的琴音中,陈殇似乎一下怔住,整个身躯一下变得无所是从,又怀着无穷希望看向那琴音传出来的地方。 陈殇人生之中学的第一首琴曲,便是冬凛三拂。 但真正望见那院落的时候,眸子当中却平白增添了一些失落的黯淡来,将这回忆吞进心里。 无瑕的玉佩从去了束袖的袖子当中滑出,无声地落在陈殇的手中,又随着陈殇走进那院子当中。 院子里坐着一位老人,轻轻地抚着摆在膝上之七弦琴的琴弦,对陈殇这一个来客似乎不屑一顾,就是连头都没有抬上一下。 陈殇心思一动,当即将那玉佩举过头顶,就地低头跪下道:“李管家让小的来请,请大人移步秦府。” 这“冬凛三拂”的音韵仍旧未停,那老人也痴痴地望着膝上的七弦琴,手上的“冬凛三拂”却又渐渐变为了另一个调子,变得庄严肃穆起来,如同白山黑水的寒冬般,万物沉寂之下又格外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生机来,陈殇仍旧跪着,静静地听,似乎等待着。 几乎一炷香时间过去,那老人终于开了口,目光却从未移开过膝上的琴:“小伙子……老头子问你,你会琴么?” “晚辈不会……大人还是尽快回秦府的好,不用与小人一个仆役浪费时辰了。”陈殇仍旧沉浸在这久已相识的琴音当中,声音里却没有一丝破绽,只是透出了一些恳求,真似一个不起眼的仆役。 那老人叹了一口气,“冬凛三拂”也同时戛然而止,陈殇有一瞬极想要抬起头来看一看这琴曲为何停了下去,但却忽然醒悟一般克制了住,将这抬头欲望默默忍下了心中去,就是连双眼里的眸子都没抬起来过。 “你会琴么?”那老人轻轻望向跪在地上的少年,眸子里闪烁着期望的光芒,似乎极诚恳地想要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答应。 一阵沉默中,陈殇终于开了口,道: “小人从前也是户读书人……不奈考官那里无钱打点,便要让小人自此不能从仕,小人一怒下痛骂了这考官,被县太老爷下了狱,家产也尽数抄来赔给了那考官,还欠下五十两银子,投来秦家做工……若非心里澄澈,万万不敢奏琴与大人听,怕大人污了耳朵。” 那被横在老人膝上的瑶琴被轻轻地抛在陈殇面前,大笑声中传来一句话:“弹一弹罢,若是弹得不好也不怪你。”说罢,轻轻望向了陈殇身前的琴,等待着眼前这个少年弹奏一曲。 那落地的七弦琴终于被陈殇捡了起来,同样盘坐下来,将那琴横在膝上,随着第一声散声从琴上飞出,便也是一曲“冬凛三拂”。 那老人神色中终于透出一丝和蔼来,陈殇却并不发觉般,琴音在十指间迸发而出,凛冬的模样便渐渐清晰起来。 初开始时,陈殇久未碰过琴的手仍有些不大习惯,曲子不由地弹得快了许多,倒是失却了意境;但随着弹的愈来愈久,曲子也渐渐勾勒出一片荒凉来,真好似大雪弥散,山林间只剩寒凉与死气,与方才那老人所奏之意相比,失却了一抹生机,换来了一抹迷茫。 虽仍是深秋,但这小院当中便好似真正蒙上了一层冰霜,冷气扑人,那老人却也并不惊讶,只是轻轻望向那少年,静静听着;最初时玩笑一般让少年试弹的心思也随着秋风消散,倒是右手在空中弹拨,似乎是细细品味这琴曲的另一番滋味,看向陈殇的眼神当中也不由地多了一些对后辈的慈蔼。 便是这样一刹,院门被一下推开,李部邯走了进来,将一包药粉扔在陈殇面前;又向着那老人长长作了一揖,道:“秦家里近来变动极大,不知长老是否知晓?”说罢,又望向陈殇道:“之前给你的那块玉佩上喂了毒,再有几炷香你便无了性命,还不赶紧将解药服下?”见到陈殇虽停下弹琴,却也没有拿那药包,只是静默地望着自己,登时将那包药粉捡了过来,从药包里捻起一点粉末吞服下去,这才递过。 原来陈殇于那时观中,于三清像后将布袋子里的秦肃一同捆在了房梁上,反倒将中间的一人大小的玉清像装下袋里,李部邯虽说武功比陈殇高出不少,但奈何陈殇欺他被毒麻痹了真气,观中黑暗加之天已黄昏,失了真气辅佐的武寿德决计看不出,感受到布袋子重量相差不多之下自然会认为这便是“二少主”。 故而陈殇能有这样把握放武寿德去秦家,即便是出了插曲,自己握着所谓“二少主”的性命,即便悖了先前诺言要挟秦肃,照样能全身而退。那李部邯的意思陈殇十分明了,这个秦家的家主要杀他,他便意欲要靠着“二少主”上位活下来,那么自己手里握着的“二少主”就成了他的命脉,即使秦家要杀他,这个李部邯却也不能不保他。 而那李部邯哪里是被家主呼去,只是想支开陈殇看一看那布袋子里的是不是那二少主罢了,但方才将武寿德灭口之后一寻,却只在那布袋子里瞧见一个用香炉装上的玉清木像。 如此一来,李部邯这样果断地杀掉一路知情的武寿德,反倒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那玉佩上被李部邯作了这第二手准备,毒并不立即致命,是以能够让李部邯能够回过味来保住陈殇。 李部邯这才发觉自己原先想要将两人灭口,却不慎弄巧成拙,反倒却发觉自己之前所作所为,不过是被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戏耍了一番;而他遣陈殇来这长老一处,原来是想要将陈殇祭了作人情,不料回味过被摆了一道后,一番苦心计划转头成空,还要应付这个长老,将陈殇救下寻到“二少主”,登时心情郁闷得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只是李部邯知道自己终究是晚了一步,但这长老却没有对陈殇出手,心里也冒出一种庆幸与惊讶来。 就在陈殇与李部邯相互揣度对方心思时,院子里响起了那老人的说话声。 “李管家……我不在秦府当中,若是家主并不懂事,那你这个管家该尽职劝诫,何以来扰老夫清净?”那老人终于将目光从陈殇身上移开,轻轻望着李部邯低垂着的头,大袖当中隐隐传来浪潮澎湃之声。 “家主疑心过甚,用计将三公子拿了下来,长老可有所耳闻?”李部邯头也不抬,只是向那老人反问,那老人目光当中蓦地闪出一道寒意来,道:“先主在世之时,我便告诫过他不可让秦谨这小儿当家做主……三公子现今被押在何处,老夫亲自去问家主要人!” “三公子几个月前便死了,尸首丢进深山里,如今该给狼噬了;我们这一些作下人的,家主管得森严,以至于如今才能让这方才入秦府帮工的小仆来说与长老知会,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老人投来的锐利目光,李部邯登时将下文咽在了肚里,头埋得更低了。 仿佛浩海,那老人大袖挥动间,便有巨大的一股内力席卷至李部邯面门。 第十六章 不是解药 李部邯心中一惊,却也不敢闪躲,被那浑厚的真气直直振开了一二丈远,自然生出的护体罡气也被一下碾碎。 便是这样刹那一瞬间,老人蓦然地欺身上前,抬手抽了李部邯两个响亮的耳光,喝道: “以你一个管家的权势,这两年难不成连见我一面也没有法子?难不成不是你这小子心怀鬼胎,瞒了我两年?” 话音方落,李部邯便跪了下来,当即拜倒,大气也不敢出,只向着那老人恭敬道:“长老教训的是。” 要说真气凝罡外击者,陈殇一路上可遇见不少,但终究没有达到这样好似浪潮奔涌的程度,即便是那以有形至血成罡的血煞掌功夫,也与这纯粹无形的真气凝罡的武功差了极远,可见这个老人即便凭内功功夫,也定然会是江湖中的一号人物。 可惜年老,不足瞻仰当年风采。 “这一件事老夫知道了,你便先行回秦府,老夫不日便于家主谈谈。至于这一个少年,老夫瞧着他琴弹得极好,貌相也不错,便收他当一个小仆如何?”那老人轻轻走到陈殇身边,望向方才从地上爬起的李部邯道。 此言一出,陈殇与李部邯都不由地有些震惊,但李部邯倒是第一个沉不住气,正欲开口阻拦,霎时便有一道浑厚的劲力从半空中破风砸了过来,李部邯身前一块空地便就此多了几道裂痕,终于缩住了口,望了陈殇一眼便离开了小院。 “小伙子……和我说说这三个月的事罢。”那老人轻轻在陈殇身畔坐下,又道:“我认得出你身上的真气,应是浩然宗一脉的,之前总听说浩然一脉所修之炁存乎阴阳、取法刚正,现下一见这纯真正气,可算是长了见识。” 陈殇吞下所谓“解药”的药粉后,好似事不干己般轻笑几声,顺着那老人的话说道:“万事瞒不过您老人家,只是我这江湖上有名的魔头在这三个月没出过甚么大事,恐怕便要使得老人家有些失望了。”说罢,便将那膝上横置瑶琴与那老人递去。 那老人将瑶琴接过,玩笑一般向着陈殇问道:“你这小伙子是个好后生,但怎的却不怕老夫害你?老夫方才只是一探,你便全盘托出,若是遇见想杀你的人,怕是要吃上大亏。” “老人家说得极是,但您老人家若是真想要了陈殇的命,那陈殇听见您老的琴声时便该见阎王了。”说罢,陈殇从怀里拿出装着所谓“藏息丹药”的小瓷瓶,眼神当中颇有了几丝恨意,笑了几声道:“老人家不想要我身上这‘浩然秘法’么?以老人家的武功,陈殇即便再诡计多端,也不能在老人家手底下走过三招,性命尚且保不住,何况是江湖上盛传的‘秘籍’?” 说话间,那琴音却又响了起来,老人并没有回答陈殇,只悠悠抚琴道:“你这小伙子也是个懂琴的,老夫近日来终于在心血来潮下谱了一首曲子,何不猜一猜琴曲里的意境?老头子到了这样一个年岁,早已是半截入土了,难得有个后生肯来听我弹琴,还请听老夫奏完这一曲,那时再说不迟。” 那琴音愈来愈快,在老人的说话声里逐渐交为一片,老人的双手在七根弦上方翻飞,几乎使人瞧不见空中的残影。七弦琴上一声未止,复出一声,天地人三声似乎于一刹融为一声,无数琴音之变化现出天地万象。 忽然间,人音断绝,而后地音沉寂,天音化无,所有一切琴音之意刹那不见,院子外的风声才传进了二人耳中,似乎天地乾坤之间只留下了这一阵耳畔的风声,远古之苍茫荒凉之意在心底透来。 风声之中,人音忽又响起,而后是地音、天音,三音此起彼伏,宛若阔海之沧浪,潮起潮落间生生不息,终于潮声渐小,归于平静当中;曲尽意留,源源不尽。 陈殇自幼于浩然宗长大,在山门里自幼修习武功与儒释道的经文典籍,期间与师傅学了十余年七弦琴,天底下的名曲听得不少了,却远远没有眼前这一曲更加飘渺不尽,一时间好似丢了魂魄,仍旧品味着这琴曲的意境。 这哪里是琴曲?这分明便是武功秘籍! 那老人静静地望着陈殇,等候着这个少年人的答复,转瞬之间便有一炷香过去了。 忽然间陈殇口中涌出一股黑血,经脉当中的真气也随之变得狂躁,于经脉中横冲直撞,痛苦异常。 那不是解药!陈殇心中浮出一个念头来。 为甚么? 而便是这么一个关头,陈殇身里另一股游气也雪上加霜地暴动起来,霎时间经脉似乎被人一下斩成数十段,经脉稍浅处甚至涌出了血来,将身上麻布衫子染得腥红,一个活生生的少年便如此成了一个血人。 陈殇原本对剑气的控制便不高,如今就是真气也管不住,又何以管辖得住体内的剑气? 刹那间,天地在陈殇眼前不住旋转起来,最后幻作一片虚无,就连身上的苦痛也随之渐渐消失,荒凉的黑暗中只剩下了陈殇一人。 四周是一片看不见十指、无边无垠的黑暗,陈殇的意识仿佛置身在由火勾兑出的水里,灼烧与窒息似乎自内向外传来,失重的感觉也在这一方空间里变得愈来愈明显。 黑暗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熟悉的白影,又渐渐在视线中远去。 浩然宗?浩然秘法?九殇剑典?陈殇?似乎一切都湮灭在了这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就连意识也即将在昏昏沉沉中消逝。 一切都太惶急了,停下来歇一歇,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似乎所有重担都卸了下来般,一辈子也没有这般快活。 沉寂中,陈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想到:“我这一路恶行,终于天谴得报。师父常常教我行善,却怎也想不到宗门灭后,他的得意弟子竟然成了江湖中人人闻名的魔头……”想到此处,却连感慨也不复存在,想要悲伤,却也找不到能够悲伤的地方。 这缕昏沉的意识在心中逐一浮现的无力、绝望、不甘中渐渐消弭,终于只能像是一个重伤的猛兽,只能在不甘里沉寂地死去。 那黑暗中终于有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那无力的灼烧与窒息小了一些;伴随着一阵清明,那一缕魂魄终于见到了一丝光芒,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轻轻地昭示着现实的来路,终于得以解脱出来; 窒息、灼烧、失重之感渐渐消失,那一缕神识在黑暗当中变得逐渐澄明透彻起来,化入体内,再无分别。 体内的真气、剑气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迹,只是经脉的损伤却无可挽回了,但便在此刻,陈殇却感觉到,体内的真气、剑气再无差别,只剩下了一股游气。 第十七章 毒解身残 那老人看上去似乎有些怒气,但一时却并不发作,只是向陈殇道:“你这小伙子不接我的人情便直说好了,方才呼你听琴,你反倒一直未服李部邯那小子给的解药,如非老夫及时反应过来运真气相救,你此刻便见阎王去了!”说罢又狠狠地瞪了陈殇一眼,抬手“啪”的一声给了陈殇一个巴掌,又训斥道:“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就只见过你这样迟钝的后生!你这后生要走便走,老夫不留!” 哪是没有服下?只是这老人不信李部邯这样无情,却反倒隐隐猜想陈殇服的不是李部邯给的药,向自己以死抗拒。 陈殇身上虽说疼痛依旧,但终于回过了一些理智来,笑了一笑,淡然道:“老人家一番盛情,后生便领了,只不过李管家那便还要后生回去一并打理,请老人家与后生一同前去,怎样?”一番话说毕,又是一口鲜血从喉中涌出。 说话间,陈殇忍痛发功内探,隐隐明白是这李部邯为了操纵方便,来用毒药削减自己实力,却未曾料到自己还有一股剑气,这仅仅能使得真气失调的药,却反倒几乎要了自己的性命。 他一介蝼蚁与李部邯那大山对弈,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其他的仅仅一个“死”字。 “不去!先吊着李部邯那小子等个几天再说,他敢来瞒老夫,就该让他好好挨过这几天,只算他自找苦吃。”那老人冷哼一声,手上却一股真气涌出,从陈殇出血处涌入破碎的经脉当中观察起来,另一股真气直接护住了心脉,即便情况有变也能吊住陈殇一口气。 “你身上经脉毁了,但真气仍在运转……老头子这回可真长了见识了……”那老人神色上浮现出几分不可思议来,打量了几眼陈殇又道:“容物之器、搬运之所给你折腾得差不多废了,还能运转……你这后生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那甚么‘秘法’起的效用?如若真是这秘法起了效用,那你被追杀的这三个月不算冤枉,这所谓的‘秘法’也是武林江湖当中数一数二的神功!”说话间,老人眸子里英华闪动,显出一副十分激动的模样。 但陈殇却没有发现甚么异常,那剑气与真气混而为一的游气也只是按照自己所想运转罢了。 刹那间,陈殇心底里便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当下牵动念头要验证自己所想;念头一动,经脉稍浅处便有一道细若游丝的无形真气化入空中,凝着不散,随着陈殇之神识操纵而动,这才散落。 这游气之行,竟尽出本意,调清浊阴阳于一,仿佛每一丝游气都灌注进了自己的神识,每一丝游气的浮动、阻碍都会直通于心而被自己所察觉,直是如梦似幻,奇妙无比。但似乎是因自己意识对于这游气的影响终究有限,自己只能在将注意全集中在一道游气时调动,只消自己挪开注意,这游气若在体外便会散为虚无,如在体内便会重归周天。 想到此刻,陈殇终于回过神来,向着那老人跪倒道:“谢老人家救命,陈殇无以为报。” “我一把年纪,不用你这后生说甚么报答,但老夫要请你这后生为老夫做一件事,让你这后生自己决定要不要答应老夫,省的老夫救你一命还被你这后生猜忌。”那老人抬手一道真气打入陈殇身上几处穴道当中,见陈殇衣服上的血迹渐渐不再变大,便又从怀里取来一包药粉递给陈殇服下,道:“你的东西老夫不会拿,但我想见识一下这传说中的‘浩然秘法’,你可答应?” 陈殇似乎低下头沉思一会,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江湖上盛传我所随身的‘浩然秘法’实是名作‘九殇剑典’,也并不出自于浩然宗,来历便是连我也不大清楚,只听我师父说过好似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为我留下的。”说罢便从怀中拿出一节竹简来,简面书着四个小字:“九殇剑典”。 “至于老人家方才所说试演武功一事陈殇定当从命,只是陈殇现下身负重伤,怕是这几个月动不了武功了。” 那老人哈哈一笑,道:“还重伤?脸色白得和死了几天的尸体一样,但你这后生就连声都不带喘一下,要不是你这小子浑身血,老夫是真没有看出你受了多大伤,还和老夫说重伤,亏你有脸说得出来。”又搭上陈殇脉搏,沉思道:“前些年老爷还在时,曾送了我几匣子春清药宫的经脉断续散,你这小伙子正值年华时候,真气的运行也没有问题,用药之后几天便能好……” 说到此处,那老人忽地住了口,又搭上了一根手指,紧锁眉头道:“真气没有问题,经脉却已然无力回天,奇症,绝症。” “老人家知有法子救么?”陈殇却并不显得沮丧,向那老人问道。 我不会死,我决计不会死。 但那老人叹息一声,不再回答,又望见陈殇手中的“九殇剑典”,便侧过了头去出神,似乎在想着甚么。 陈殇见他神情,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却仍旧将疼痛忍下,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伤尚有转机,但那微弱的秋风却使得陈殇身上打了个寒颤,原是经脉破损,风邪入体想来不是难事。 暗暗向内探索去……五脏六腑各有损伤,还是顶厉害的内伤。 陈殇的一切信念仿佛飘散在空气之中,但眼眸之中不仅没有闪出半分对于死亡的惧怕,反倒露出些赌命的癫狂。 血煞功。 饮他人血,修己五脏十二经,可活。 亟需去做的事又多了一件,不论江湖上人评价如何,日后的路该怎样走,与陈殇此刻活着无关。 我的师门及关心的所有都已然没了,那还有甚么是我输不起的?是那虚无缥缈的颜面么? 老者喃喃,打断了陈殇思绪:“你是个陈姓的,江湖上正邪两道中陈姓的高手有不少,但老头子活了一大把年纪,却也没有听说过有甚么姓陈而用剑的绝顶高手和浩然宗有纠葛;而这‘九殇剑典’的名头老夫更是闻所未闻,这可奇了。” 说罢,又转瞬之间陷入了沉思当中,怔道:“你这后生见过你父母么,和老夫说一说,让老夫见识见识这等前辈高人如何,老头子一把年纪,平常只抚琴打发时间,听一听故事也不错。” “不仅老人家不知道我父母,就是我……也有些渺茫,我自小便是在山门里长大的,第一次听说父母的下落,还是三个月以前浩然宗覆灭前夕师父托付秘籍之时。”陈殇眸子里似乎在追忆甚么,向那老人道。 “你师父和你师兄弟从不提起?”那老人脸色上浮现出一点好奇,向着陈殇询问道,又瞧见陈殇面无血色,从怀中拿出一包复元药包开了,将其中药粉尽数塞入陈殇嘴中,几下兔起鹘落,原来是一片好意,不想却使得陈殇猛烈咳嗽起来。 那老人见此情形,若无其事地将纸包收起,待陈殇缓了过来才道了一声:“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的忽然咳嗽起来,快些缓一缓气息,莫要伤了肺。” “谢谢。”陈殇恨恨道。 “了然。”老人微笑着应道。 似乎是天边残阳的余光映了过来,陈殇隐隐见得那老人脸上蒙着一层金光,金脸罩之最高境界该不过如此了。 因方才这一件事 叹了一口气,陈殇又道:“我父母一事,宗门里的师长谁也不提,师兄弟谁也不说,可算是对我十分关照了。” “别人不说,你便一点也不想念你父母?”那老人见陈殇开口,也随着问道,语气之中露出些好奇。 闻言,陈殇神色上浮现出几丝无奈来,道:“即便我父母尚在,现下也大约白骨一堆了,他们与我既然素不相识,那不过也是大千世界里的陌路之人罢了,无根无源便是我的来路;既然无根无源,我何必自寻烦恼去追溯呢?免得师父他们又煞费心思想出一个幌子再来骗我……只不过他们终究是君子一类的人物,骗我的手段并不怎样高明,显然便没有骗过甚么人。既然得不到答复,何必劳烦他们费心呢?” 说着说着,陈殇眸子里涌出了些凄惨,叹道:“三个月前,我还有如同老父的师长,也有如同手足的同门师兄弟,但现下也全都没了,正好真是应了无根无源一说;老人家你看,我不仅父母有些渺茫,就连故人也渺茫了,又怎样对自己生世朔源?追溯身世尚且做不到,更何况是一节三个月前忽然闯进我目光当中的竹简呢?” 那老人笑了一笑,过来抚了一抚陈殇头顶,两人一时无言,便如此相互静默着。 “老人家,你方才的曲子是陈殇见过少有的好乐,人确实……终有一死。” “或见天地,或同天地……老夫确是离死不远了,你身上的‘秘法’确实神奇,但对我来说,即便大成后靠着真气撑寿,又有何用处呢?我老成这样了,即便有了绝世武功,还不是比不过岁月和涌上来的后生,你这娃子也够可怜了,这秘法既然是你的,我便不会拿走。” “只求一见足矣。” 第十八章 李部邯的思量 夜,月的清辉少见地明亮起来,轻轻洒在一破观的观门之外。 一少年书生自三清底下的木台子里醒来,醒了一醒神,觉眼前一片黑暗,便伸出手摸索起来,试探般地嚷了两句。 外边静悄悄的,没有一声回应,奈何这书生早便被人下狠手点穴,内力一些也催不出,只是敲了一敲那木头便放弃了,转而搜寻起有无窟窿,想要爬出。 便在摸索当中,后颅上忽然撞到了甚么;这书生心底下一个激灵,轻轻低了头看去,见得个破洞,双手探了一探便拽着洞缘想要从这箱子似的空间出去。 不料那书生才钻出了半个身子,头顶上便不知为何挨了一下闷棍,身上被点了穴道,于经脉受阻之下真气竟无法回消这一棍子的一丝力道,登时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陈殇左手举着火炬,将拾来的木棍子丢在地上,说道:“李管家,二公子在这里。” 空中好似传来几丝真气凝罡的风声,陈殇手中火炬的火焰不由地微微倾斜过去,李部邯静静地站立着,却不答陈殇的言语。 一时间,观里弥散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陈殇忽然一阵大笑,一只手将地上的书生扛在肩头,将火炬轻轻放在地上说道:“李管家你有所不知,长老对我倒是十分看重,在院里时便与我这一个晚辈讨论琴艺,更是将一架百年的古琴赠给了我。” “只是陈殇一个晚辈深觉无福消受,正想着什么时候将这古琴重新还给他老人家。陈殇略通琴曲,只是于品琴一道不大擅长,现下还请李管家评鉴,只盼李管家可不要把长老的琴损折了才是。”说着,陈殇将背上的包裹解了下来,掀开一层薄薄的黑布,露出一架散着檀香的瑶琴来,转身笑着递给李部邯。 便是这么一瞬,陈殇瞧见李部邯被真气鼓胀起的双袖又缩了下去,却只作视而不见,只是微笑得更加灿烂罢了。 李部邯忽而换成了一副笑脸,道:“这么说,长老是真想要收陈大侠作一个跟随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李部邯这一辈子勤勤恳恳为秦家做事,便是想要拿到这样一个机会,陈大……陈兄初来乍到,便能随着长老做事,果真福分不浅!”又将手缩在袖子当中,轻轻将琴接过,对着炬火照了一照,叹道:“这样好琴,天下罕有;就是李部邯有天大胆子,也决计不敢毁了长老送予陈兄的好琴,陈兄便不要再与李部邯这一个小管家开玩笑了。” 陈殇笑了一笑,将琴接过,轻轻放下秦肃,上前作揖拜道:“李管家说笑了,陈殇一个晚辈虽跟了长老,但仍旧是个外人,日后立足还要仰仗李管家多多照料不是?” 方才说罢,李部邯便轻轻将陈殇扶起,接口道:“我李部邯即便手眼通天,但也只是区区一个东房管家,万事都要听家主的吩咐。家主之选里当属二少主最为仁慈,决计不会对咱们这一些秦家里劳苦功高的老仆动手,只是现下家主不是二少主,你我总是免不了一死;陈兄如若帮我,咱们便从此是一船人,李部邯也当为陈兄尽心力,只是不知陈兄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陈殇便一口血吐涌上咽喉。 毕竟伤势仍在,虽有那老人以妙药相助,体内游气也并不继续破坏经脉,这一口血也没有当初小院里一般来势汹汹,故而能被陈殇一口咽下;李部邯内功比陈殇了得数倍,虽说陈殇体内真气仍旧运转,但仍旧于陈殇喉咙涌血时从气息里知晓了陈殇脏腑受伤,当下手指搭上陈殇穴道,真气缓缓朝着陈殇经脉涌入。 话说陈殇经九殇剑典之剑气双修内功修习,身上的游气隐隐随自己操纵,陈殇毕竟记得周天运转脉络,加以受伤经脉的大致引导,虽说不能如往常一般用气,却能勉强使那游气不再进一步破坏经脉,而含一口气活着。 但李部邯是由正常内功修成的真气,若无水渠一般的完整经脉导引,这真气便不能正常在陈殇体内运转,当初秦家长老是因功力实在深厚,对经脉的理解也远超李部邯,借气内观自然没有阻碍。种种原因之下,李部邯真气只是一输,陈殇体内便多了一阵散落肆虐的内力,反而伤得更重了。 好在李部邯输入的这一股真气十分微薄,又及时察觉出了不对劲,停了真气,否则陈殇不殒命当场,也会自此成为一个废人。 “陈大侠伤得不轻啊……”李部邯眉头微皱,以内力吸上地上火炬,借着光瞧了一瞧,这才发觉陈殇穿了一身黑衣。 为甚么穿黑衣?全然是为了假作自己未曾受此重伤,世界害怕强者的很多,害怕弱者的却无。 “二少主心性仁慈,日后自然也要多仰仗李管家照顾。”陈殇操控体内游气,堪堪将那股在体内肆虐的内力磨灭,这才忍着疼痛向李部邯笑道。 李部邯闻言,有些惊异地望了陈殇一眼,似乎没料到陈殇重伤之余,说话竟然没有半分颤栗断续。 他不怎么与别人相斗,也自然不受过几次重伤,怎会想到陈殇受伤原来是常事,只觉陈殇哪是忍受,而是勉力支撑刚强。 其实,陈殇只是习惯了。 转瞬间李部邯收了目光,覆了一副笑脸道:“陈兄一路上行走江湖,决计在武功上吃了不少亏,我做了东房管家多年,不仅情报得来不少,江湖上稀稀落落的秘籍倒也收了许多,现下陈兄受了内伤,若是想要一门化伤的武功,我便替陈兄找出来,只是不知陈兄意下如何?” “李管家心意陈殇心领,只是这几日我随着长老疗伤,秘籍一类最忌经脉受损,过易走火入魔,即便有疗伤的内功法子,怕也不能修习;何况现下天色已晚,李管家还是快些回去,恐怕家主生疑。” 李部邯似乎想再说些甚么,但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扛地上的秦肃交给陈殇道:“家主在每一个下人的身上都下了蛊,前些日子武寿德那厮遣往杀二少主,叫作赵获的,身上也被下了蛊,家主知道赵获死了,这几天可并不安宁;二少主便先让陈大侠陪同,先在长老那里住上一宿,余下诸事便有我解决。” 此言说罢,两人之间便弥漫出一股沉默来,终于对视一眼,分道扬镳。 不知李部邯作何想法,但陈殇却多了几分疑心。 家主下蛊? 那么来“接我”的那些人,决计不会让李部邯走到东房去,更不会让我见到你李管家。 但你这个东房最大的李管家为何不会蛊术?难不成还有高手? 似是地上火光之故,陈殇眸子里的光芒跳跃着,愈来愈清晰了。 第十九章 秦家家主 才半只脚踏进小院门槛里,陈殇便见得小院里堆起了一堆杂物,杂物堆当中能瞧见一个鬓发皆白的老人,弯下身的模样好似在寻找着甚么。 陈殇轻轻地将背上的秦肃放在门槛旁边,说道:“老人家,李管家让我使二少爷在这里住一晚。” 那老人望了陈殇一眼,抬手丢出一个小匣子来,被陈殇稳稳接在手里,这才道:“这是治你经脉的药料,秦家里你便不要再掺和了,老夫替你找了一道出路,如若家主不允,小心连我也保你不……”说着,后文忽然间被咽在了喉咙当中,只是眼神示意陈殇先带着秦肃躲起来。 这边陈殇方才藏好,那院子的木门便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青黑大袍的青年人。 才见到这秦家长老,那黑袍便开口道:“长老爷爷,您老人家近来身体安康?”说话间,他袖子一样,从身后招呼来两个家丁。 那两个家丁手中捧着两个盘子,各放着一块木头。陈殇不是这方面的行家,看不出优劣,却瞧得清楚那黑袍人脸上勉强压下的慌张神情。 这人是谁?他在慌什么? 李部邯去做了甚么? “这些日子我做秦家的家主,家里却一直不见得有甚么人能去做官,我深有疚意,故而拿来这两块黄梨花木孝敬余长老,求余布长老为我出一个法子;至于深夜叨扰长老,实在是因为另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长老定夺,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还请长老见谅。”那黑袍人坐上后面仆役端上来的紫檀木椅,望着对面站着的老人,背后的家丁拉上一个死尸来,丢在地上。 那死尸眉心处有一个细小孔洞流血,似乎是细针所刺,全身上下便再无一处血渍与撕扯痕迹,显然是毫无还手之力,被一下致命。 “你小子能招来墨家这样的世间大宗,想来也该羽翼丰满,老夫毕竟一把年岁,诸多事物再不方便,自己多多打算,秦家才能在你手里走得更远……”说着,那名作余布的长老抬眼望向黑袍青年身后,那穿着白麻衣物的遮面人,眼里多了几丝感慨。 “墨家哪能看得上我们这一个小小的世家讷……他们渗透进官场里许多人,就连内阁当中也多有听闻,与朝廷间的关系直是说不清道不明,如此剑拔弩张之下,就缺一个理由,朝廷必然会来剿墨家,即便墨家再强大,对我秦家有多么青睐,我也不会和他们合作,何况根本找不见他们呢?”那黑袍人说到此处,看了一看身侧的那白衣人道:“这位是蜀中唐门的儿郎,是近来我新招的一位帮手,唐门机关术出众,又配上专制毒药,想来也不会必墨家差上多少。” 那身着白麻衣物的遮面人愣了一愣,上前说道:“实不瞒家主,门主曾言,唐门原来出自墨家,初任门主不慎犯了墨家之规,将要被矩子于众多墨家里的兄弟处决。但初任门主本事出色,学了墨家诸多精妙机关,教习门主机关术的师傅于心不忍,偷偷放走了那时的门主,以至于被当众斩首,门主却就此留得一命。” “后来门主凭着在墨家里学来的诡妙机关术于江湖上声名大振,矩子便遣了人来追杀;门主不甘就戮,途中凭借早些年在江湖上学来的一身毒功与机关术配合,终于得以多次逃脱。之后门主以自己之姓为名创立唐门,除了教授机关术以外还教授毒术,但自此之后便与墨家不再往来,如此一直僵持着,从此再不往来” “墨家一直隐匿在不见光的暗中,掌握着强大的机关术,但自从门主创立了江湖明面上的唐门,墨家的名头也渐渐淡了下去,现在也听不到甚么墨家的传闻了。” 陈殇静静地趴在屋檐上听着,才知道江湖当中的这一桩大事,唐门开宗不到百年,名望武功却排在江湖诸派之前,原来是因其门主原是墨家弃徒。此刻又听见那黑袍青年开口,这才从思索当中出来,又全神贯注地倾听起来。 “闲话便不再多说,今日请长老来,是为了商量东房李管家一事。” 余布闻言,微微皱眉道:“李部邯那厮?” 陈殇也听见了,却细细思考起来。 这黑袍人是秦家的家主。 自己送的那一封信是捏造的证据,以那几个能用黑罡的黑衣人的口吻,询问李部邯何时动手,用的人是李部邯东房下的武寿德之伙计,也是秦家的人,更增一分可信。 可这并不足以让这家主慌张,这送信的人也不该来的这样快。 “正是,约莫黄昏时我从这死尸身上得到一个账簿,是李部邯这厮的,上面有他私通江湖门派颠覆秦家的出款,可谓居心不轨。”说着将一册子从怀里拿出。 陈殇方才瞧见那印证自己所想的册子,心底里登时涌上一层谜团来。 越在此刻,愈要冷静。 若是那一封书信,他怎地不认识?其中诸事所出皆有迹可循,李部邯即使再不情愿,也会被拉下水来,只得和自以为捉住把柄,明面上就要动手的秦家家主死斗,无论是哪一方最终得以获胜,自己手中的“二少主”都是最后让自己获利的筹码。 但这不是书信,却比之书信更加能相助于己,这秦家家主决计想不到是自己获利,所以做出这一举动来。 是李部邯要向他直接动手么?但他作为秦家家主,手下决计有能降伏李部邯的人,却怎么没有动静,反倒要来请余布。 李部邯这厮,一定有甚么在帮他,秦家的家主害怕他,恐怕也与蛊术有些干系。 只是这样一位存在,为何不直接对这秦家的家主出手? 但无所谓,现下这个家主要以这种方式扳倒李部邯,那便证明这一位存在便离不开李部邯,又足以让这秦家家主感到畏惧。 毕竟自己不是这争端的中心,可以走一步瞻一步,且看一看李部邯怎么做。 恒无欲也,以观其所徼;恒有欲也,以观其所眇。 若是仅仅李部邯一人,陈殇还能通过他的举动来猜想他的想法,但眼下多了一人,不知深浅,不知操纵,可谓难办。 自己竟然要与一个隐藏在暗中的对手相博弈。 不论如何,这些在没有充实证据证明之前,都是猜测,却也不得不提防。 有什么办法可以将那背后的人给试出来呢?这个家主或许可以利用。 陈殇隐着气息,开始掂量着自己有甚么可以舍弃,他已然不准备全身而退,只希冀将损失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刹那间,一道真气从天井当中落下,径直打向那黑袍青年,却被一道白影以诡异手法拦下,在场众人皆是心中一惊。 只见那空中,一道青蓝影子从空中降落,正是东房管家——李部邯。 第二十章 紫砂壶 便是这么一刹,那来自唐门的麻衣人迎身而上,大袖当中机关流响,霎时便有几道银线飞出,双手变幻间笼成了一个丝线网子,手指划动间丝线纠缠,像是要将空中的李部邯沿着线割成几半。 霎那间,一道铺天盖地的浪潮巨力从余布那里击到,那唐门麻衣人始料未及,右手断了线,衣袍下便落下一铁圈,几番叠折成了一块薄薄的铁皮,想要将那力量挡下。 不过,那铁皮就好似巨浪里的一片枯叶,被一下扯碎,向外激射开来,又被裹挟着砸向地上。铁皮包围里,那唐门郎有些震惊地望向手里扭曲变形的铁伞,又望向在片刻之间击破玄铁皮、重损护身伞的余布,心里大震,想:“我自从出唐门历练,有这一般内力的高手却还是第一次瞧见,如于我唐门当中,恐怕只有管事才有这般功力”当即不敢再战,只是向着余布一个躬身,道:“谢前辈手下留情。” 但余布却毫不理会,只是向着方才落地的李部邯大喝道:“李部邯!你一个小小的东房管家敢深夜行刺家主,不怕老夫现下一掌将你毙了么!”说罢,余布右手大袖像只吃饱了风的帆布一般鼓胀起来,呼呼地向外冒着阵阵罡风,掌心运气凝罡,无形无色的真气被可怕的内力凝成了一团肉眼可见的白雾,眼看便要向李部邯砸到。 这一击,即便是余布收敛了力道,就以凝实了的罡气来看,别说一个肉身的李部邯,几千斤的大石也会一击即碎,化作空中飘飞的点点齑粉,李部邯就是身上护体罡气再厚,也决计敌不过千斤大石的砸到,可见余布这一回是真动了怒火,出手之时必然天崩地裂。 但李部邯避也不避,坦然地从怀中揣出一个拼起来的的紫砂壶,另一只手拿出一个纸包来,转身对那黑衣青年道:“家主大人,你还记得这是甚么么?” 余布原来正要动手,但眼见李部邯闹了这么一出,却也有些奇异,但手上白罡未收,只是阴沉着向李部邯问道:“李部邯,究竟甚么物事,容得你深夜来老夫面前撒泼。”又感知到自己身侧的家主看见这紫砂壶时,真气与呼吸竟停滞了一霎,心下暗暗预料到这一件事定是一件与家主有关的大事,却也并不向着那黑袍青年发问,只静静地等待着李部邯的答复。 只是李部邯还没说一个字,那黑袍青年却率先沉不住了气,向着余布道:“余长老,这厮串通江湖门……”似乎想起了自己身边的麻衣人就是个江湖人士,话方才说到了嘴边,就生生地咽了下去,瞪视着李部邯,却只是色厉内荏。 在李部邯面前……他毫无还手的余地,似乎一切都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掩盖,自己的一切反抗挣扎都成了别人眼中的无理取闹。 李部邯明明并不厉害,自己派去杀李部邯的人却无一回来。 恶心的是,他仍旧对着自己笑脸相迎。 无力……真他妈的无力。 李部邯的眼中闪出些讥嘲,转头向着余布说道:“余长老,您老人家我记得是大老爷死后隐在此处的,是么?” “这不假,但老夫劝你小子把话说明白了,不然老夫定然不会饶了你。”余布望了一眼李部邯,手上的罡气“咻”的一声钻回大袖当中。 屋檐上的陈殇静静地观望着,心下却思索起当时对付武寿德的那一招损招,究竟能不能用来防备这内力深厚的“余大长老”,若是以后这余长老变了脸,自己也有命活着。即便药力不济,只要余布真气有一刹紊乱,自己就多一份活面; 既然李部邯背后的迷云还未分晓,何不将目光暂且放在看得见的事上。 忽然间,陈殇察觉到秦肃动了一动,屋瓦上发了一些响声。 只是一刹间,陈殇便抬手点上秦肃身上十几处大穴,让刚缓过来的秦肃又身子僵硬地昏迷过去。 但就是这一刹,那黑袍青年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从余布的威压中脱离,当即喝到:“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来秦家余长老这里偷听!”说话间向着那唐门麻衣人使了个眼色,霎时便有几道飞镖向着陈殇方向飞来。 这几道飞镖来路方位十分诡妙,若是陈殇从暗处出来招架或闪避,自可免去被这几道飞镖击中,如若陈殇并不出来,那即便闪躲与招架再精明,也决计会受一镖。 余布的左袖动了一动,像是想要替陈殇拦下这几道飞镖,但想起自己终究是秦家的长老,却也忍了下来;而李部邯原来并不在意陈殇死活,现下又处在风口浪尖,只消有点动静,余布便会将他轰杀掌下,更是不会施救。 几道寒光飞过,陈殇推着秦肃从屋顶上落下,秦肃的穴道毕竟是由陈殇点中,电光火石间却也解了开来;只是陈殇借着身上还未结好痂的伤,抹了一把血在脸上,体内游气也随即按照江湖上普通的练气法门一刹调整过来,加以披头散发,就是陈殇的师傅站在陈殇面前,也未必能马上认出来。 “砰——” 陈殇原来便重伤未愈,浑身的伤挨了这一下硬摔,当即破痂,血溅三尺。 “李管家……二少爷的命……小……小的……保住了、家主派来的……的人没杀……”说着,好似一个字压抑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了呲呲的风声,之后刚仰起的头与手便一下拍在地上,好一个死尸! 不知情如同那黑袍青年的,被平白地泼了一桶脏水,却也忍不下心去谴责一个死状这样惨不忍睹的死尸;知情的如同余布的,原本便盼着陈殇活下去,知道他用重伤玩了这一出假死,心底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李部邯却并不半分悲喜,望着这样“惨烈”的“死法”,险些笑出了声来。 好小子,做得好啊!做得好啊! 蓦地里李部邯望向那黑袍青年,厉声喝道:“家主大人!你弑父夺位、残害三少爷之后,还要再杀了二少爷么!” 那黑袍青年仿佛被震慑住了,想说些甚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恨恨地看向了那紫砂壶。 他对秦肃动手、对秦严动手原来是为了稳住自己家主位子,加之小时他们背后之人予自己留下的恐惧,他发自心底地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甚么。 二弟仁慈,三弟软弱,他们背后大有虎豹豺狼要使他们上位去,为此竟不惜对自己出手,只有真正杀了自己的这两位兄弟,自己成为秦家的唯一领导者,秦家才能真正强大。 可……他从未想过对自己的父亲动手,父亲是他一生的标榜,也是他一生以来的信条。 只是那二年以前的夜,他倒在了老父不敢置信的神华之中,手中捧着那紫砂壶,壶中有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毒。他想要辩解,然而自己怎样做的,历历在目,无法逃避。 他知道自己是中蛊了,两年以前便中了蛊毒,那蛊能控制自己的心神,能左右自己的言语,能吸取自己的功力,更能随时掐灭自己的性命,而带来这诅咒的,是两年以前东房新来的管家李部邯。 那管家李部邯脸上有火燎的痕迹,而现下的李部邯,竟不会蛊术,不过是一个同名而极度相像的傀儡,脸上的火燎痕迹也没有了。这些年来他隐忍着,希望杀了二弟三弟之后能将一门心思放在对付他身上,不期还是他更比自己早了一步。 为甚么这样高的武功,还要杀了自己夺秦家?他实在想不明白。 余布眼睛里却闪过一道寒光,道:“唐门的小兄弟,这便是我秦家的家务事了,还请速回宗门,不要管了。” 那白衣人如获大赦,轻功飞纵间早已不见了人影,黑袍青年身后的仆役相互看了几眼,躬身退下。 庭院里蒙着一层一触即发的杀机,余布轻轻问道:“李管家……说一说,这是怎样一回事,老夫离得秦家远了,一把年纪也没想到会有这般……这般……这般情状来。小畜生,老爷留下来的秦家,不能在你手里断根……”说着,死死盯向那黑袍青年的眼睛,抬手一道罡气毁了那黑袍青年坐着的椅子,让那人一下子摔在地上。 那黑袍青年眼中闪出些癫狂来,恶狠狠地望向李部邯,眼神好似穿透了时空,望在了李部邯身后那人身上,想开口,却怎么也做不到。 只是一刹那,他已然失去了作为家主的一切威严,他为秦家做出的一切也将抹去,而他只能看着,甚么都做不到。 盘子被轻轻放在那黑袍青年面前,论谁也没有瞧见李部邯的嘴角勾出的笑意。 “这药……是家主,给老爷的,老爷身子骨病了,哪经得起这折腾……我这个管家实在想不到,家主大人竟然还在府里收着这紫砂壶与这一包药粉。余长老,其中有莫大隐情,李部邯便一一向您老人家说来。” 第二十一章 临死反扑 余布的眼里闪过一道严厉,径直瞪向那黑袍青年,又接着看向李部邯,道:“这么说,老爷的死,和这小崽子有莫大关系?”脸上肌肉似乎因为愤怒而抽搐起来,抬手“啪”的一声给了那黑袍青年一个耳光。 “兀你这小子道貌岸然模样,竟也是个白眼狼!你这小子连自己生父也能下得去手,秦家现下交在你的手中……还有你党同伐异能容下的英才么!倘若你日后手段高了,还会将我这一个长老放在眼里么?”余布揪住那黑袍青年的前襟,将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大声质问道,眼里喷出来的火焰仿佛能将这黑袍青年烧着。 那黑袍青年冷笑着,眼中的光彩似是在嘲笑余布的痴愚,他只觉大势已定,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怕余布杀了自己。 “两年以前,老爷晚年染疾,虽说是练武之人,但究竟这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加以年轻时练功留下来的旧伤,从此一病不起;家主死后,长老便不再怎么打理秦家的事物,寻了这一个僻静地方颐养天年。”说着,李部邯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一面轻轻拈着纸缘将那白纸展开,一面向余布道:“那时老爷尤其看好二少爷,但立的却是大少爷,余长老却也并不觉得蹊跷么?” 但余布却瞥了一眼李部邯,道:“家主那时已然病重,又怎样写得了字?” 那白纸逐渐被展了开来,行行黑字左旁赫然是一个有了些陈旧的彤红印章,写着:“世秦主印”,无形间使得李部邯的话变得似乎可信了许多。 地上的秦肃早早被解开了穴道,渐渐转醒,显出十分茫然的模样,向着四周探寻的眸子忽然间定在了余布身上,抹了抹不适应光芒的双眼道:“余长老,怎么,怎么是你?”又回头看见了余布手里提着的黑袍青年,当即一挺身站了起来,上前几步问道:“余长老,我大哥究竟做了甚么违纪秦家的大事,竟然使得长老这一般动怒?” 李部邯笑了一笑,向秦肃躬身道:“二少爷有所不知,两年之前家主的位子原来是二少爷的,只是二少爷的大哥可不乐意了,在老爷病重时下毒害死了老爷,这才伪制了一张老爷的遗书,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家主位置。” “要是按秦家宗法来算,家主此举便留不得性命。至于家主的位置,便由二少……”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道寒光照在余布脸上。 那黑袍青年脸上闪着超越生死的狂,自己为了防范东房的未知,一直广结江湖人士学功夫,杀了余布之后,这李部邯未必能够留得住自己,即便放弃秦家,他也能凭着一身功夫谋份好差事。即便是为了日后的卷土重来,也要留得青山在。 我押下括于性命的所有赌注,与东房那未知相搏,既然已无所能输,只好赌上性命去。 余布虽说内家功夫精湛,虽说这一位家主犯了弥天大过,但终究还没有生出要杀了他的想法,这一刀他怎样也没有料到;这黑袍青年毕竟是秦家的嫡长,身有秦家的秘传功法,这一刀来势凶猛,闪避已然来不及。余布一瞬间要调动护体罡气凝聚在这刀剑来袭之处,却终于慢了一拍。秦肃好似没有想到会有此番境地,虽说想上前阻挡,但两人距离终究太远,来到余布面前时怕是刀都要拔出来了。 唯一早已运出真气,能够施救的李部邯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手上凝罡的速度竟比往常慢了一拍,并不向着那黑袍青年击出,反而却直勾勾地盯向将要捅到余布的匕首,眸子里闪出些惊慌之外的光芒。 不论如何,李部邯的行动总代表着他或更大者的利益,此刻并不施救,图的是甚么呢? 这秦肃能够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猎户少年主动解围,甚至还替这少年找好了出路,本身就不会是甚么心狠之人,反倒还是一个极仁慈的好人。这样一个好人是最容易被做成提线木偶的,李部邯要是想拿权,这原来忌惮心极强的秦家家主,与位高权重又武功高强的余布长老便是两座大山,无论李部邯想到此处与否,现下不施救,便有二鸟之得。 如李部邯背后真的站着甚么人,他算到了此处的变故么? 便是这么一刹间,在余布身侧地上的“死尸”蓦地里腾身而上,挡在余布与那黑袍青年之间,受了这一刀。 一口稀薄的血喷在那黑衣青年面门上,又轻轻地滴在刀上。 这一石二鸟之后,秦肃会坐上家主位置,但陈殇明白自己知道太多,又失却了靠山与筹码,便是决计活不下来的。 但若是眼下替余布挡下这一刀,陈殇不仅卖了一个人情与余长老,李部邯一石二鸟之计也无法实施,得利的反倒成了陈殇。 一点点鲜血从插入的刀子处轻轻涌出,陈殇也因为失血过多,终于失去了支撑,倒在地上。李部邯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被旁人所察觉的讥嘲,又随即隐灭在一片关切当中。 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余布有些震惊地望向身前的陈殇,又看了一看不知所措的那黑袍青年,一股强大的罡气刹那间爆发而出,像是捏住了一只蚂蚁一般捉住了那黑袍青年,只是一阵罡气迸发,便将那黑袍青年炸得晕厥。 一瞬间场面变化,秦肃竟然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轻轻走向余布,说道:“余长老……”却一瞬间说不下去。 旁边一道罡气姗姗来迟,打向了空处,李部邯好似有些震惊,上了几步,一个耳光子打在那黑袍青年的脸上,喝到:“你这孽障!杀了老爷不够,还要将长老也一并杀了么!”又向着余布一下子跪了下来,眼里泛着些泪,朗声道:“余长老,小人李部邯没有及时来救,请余长老责罚!” 余布叹了一口气,将倒在自己身前的陈殇轻轻扶在地上,怀里拿出一瓶青花瓷瓶,撒在陈殇的创处,又输进一股真气,护住陈殇微弱的心脉,这才将那捅进的刀拔了出来。 家主的位置、秦家的变化,似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那黑袍青年倒在地上,黯淡了眼中的神光,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第二十二章 议事 天边渐渐在一片红霞当中翻起鱼肚白来,秦府里常用来议事的大堂当中坐满了位高权重的秦家长辈,余布高坐在中间原来家主所坐的椅子上,左手边坐着秦肃,右后方的黑暗中是李部邯的身影。 余下两端的,小半是随着秦家上一任家主的元老,大半却是壮年、青年人,个别身上还佩戴着江湖门派中的印信;余布黑着脸正要发作,但望见身侧秦肃眼中的不可置信与些许类似恐惧的情感,终于压下了一腔火气。 堂中几个元老相互寒暄着,谁都瞧见了跪在地上的黑袍青年,却谁也没有开口,似乎在逃避讨论这一件事情,偶尔有向着余布说几句客套话的,却碰了一鼻子灰;稍年轻一些的不认得余布,但见余布身边自然萦绕着的护体罡气绵绵不绝,知道是江湖中一位高人,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两句,时不时望向地上的黑袍青年,心里不住忐忑。 终于随着时间之流逝,大堂当中只留下了一片尴尬的寂静,几个方才还无话不谈的元老也变得沉默寡言来,时不时看向余布,似乎在等候着这一位余长老先行开口。 只是一阵笑声过后,反倒是余布身侧的东房管家李部邯从黑暗当中走出,将一张白纸拿出诵读道: “余病久矣,知大限至,但家主者未定,故长忧之。今有嫡长子秦谨、次子秦肃、三子秦严三子,然余观之久已,竟觉无一人之才堪担此大任。嫡长秦谨疑重妒才,次子秦肃妇人之慈,三子秦严怯懦无能。倘嫡长子秦谨为主,不日自毁长城,扶植党羽,秦家自此式微;倘次子秦肃即位,恐家中奸邪不忍诛除,长此以往便该荒败,秦氏难延三代;倘三子秦严得继,则更甚之。顾念此处,久而不决。然念嫡长子秦谨、三子秦严,皆不堪秦肃中正,故特立秦肃为主,望家中权老相扶。” 读罢,李部邯不看众人目光,只是将白纸揭开,露出左处家主印,这才说道:“这家主一位,原该二少爷来当,不过大少爷却不知从何处提前得了消息,竟将老爷毒死后假传口家主谕。又恐房内仍有遗书留存,才有了二年前一场家主房中大火,想必诸位还有人记得。只是这一封遗书被压在一块地上石砖下,侥幸逃过火劫,才能给诸位听……”话未说完,当即有一汉子当即从位子上立起,向李部邯吼道: “李管家,谁知道你在家主去往余长老之空处,是不是去偷盗了家主印信,这一封遗书要是真的,我祁虎二话不说,给你李管家嗑上两三个响头认错。若是遗书有假,那我祁虎也要向李管家讨教讨教武功,看看是李管家武功精湛,还是我‘铁掌神侠’祁虎的武功更高一些。”说罢,抬手一掌拍向身后椅子,那木椅子便随着一声巨响成了一堆碎块,接到掌力之处更是被打为了点点木屑,在空中不住乱飘。 “铁掌帮的人?”李部邯心下想着,却只是笑着来到那名作祁虎的人身前拱了拱手,道:“祁虎大侠名号里有‘铁掌’二字,想来是铁掌帮的弟子么,只是不知道蒋帮主他老人家身子骨怎么样了?” 祁虎冷哼一声,说道:“亏李管家成天像个娘们一般,从来不出秦家府邸半步,竟然也听说过铁掌帮的名头,不错,我就是铁掌帮的帮众,至于蒋大帮主他老人家怎样了,你也配问!”说道此处,又看了一看李部邯躬身的卑微模样,冷笑道:“李管家博闻强记,想来也是个识时务的好汉子,这家主的位置既然是尘埃落定的事,提它作甚?现下秦家的家主英明神武,比那兔儿‘二少爷’不知好了几百倍,还不将那狗屁遗……” 说话间,余布的脸阴沉了下去,李部邯当即会意,手上罡气凝实,向着祁虎胸口急出一掌;祁虎虽觉事发突然,但毕竟李部邯身上罡气流动太过明显,却也反应了过来,骂道:“小王八蛋子,和你爷爷我对掌么?”也是一掌轰出,这一掌经硬功千锤百炼,又有内功罡气支持,虽名为“铁掌”,却已然比钢铁还要坚硬百倍,远胜寻常兵器,不愧是江湖中成名的武功。 不料李部邯化掌为爪,诡异步法排开,神鬼不觉地绕到了祁虎身后,擒住了他左手手腕,按上左肘处登时一阵内力横入;祁虎那一掌权因惊怒而发,又原来也是个鲁莽的汉子,全身的力道也灌注在了这一掌当中,恨不得一掌将李部邯整只手臂打折,不料李部邯闪躲了过去,这一掌当即打到了空处,身子一僵之下再也无力管辖身后的左臂。 “喀——”祁虎的左臂应声而断,李部邯顺势将腿向着祁虎腘窝里一踢,手上劲力横发,一下便将这一个比自己壮实几倍的大汉摔倒在地,随后向着祁虎身前膻中穴运气打入,这汉子当即身子一软,动弹不得。这一下过后,大堂当中安静了下来,就是几个由秦谨提拔上来、还想要惹是生非的,也个个闭上了嘴。 半晌,才有一人问道:“李管家你武功高强,我曹某人佩服。只是如何证明这遗书便是真的,李管家可还没说一个字,这可让曹某人我大大地不佩服了。”说罢,便有几人出声附和,地上的黑袍青年若不是被点了穴,怕也要高声质问。 但李部邯却并不急于争辩,只是问道:“既然曹大人怀疑,那曹大人为何不怀疑怀疑当时让大少爷上位的口信讷?我李某人这一件物事再假,那也是一件物事,老爷的字迹与印信还在上面;只是空口无凭的事,怎样又比得我这一纸遗书更真?”说罢,将手上的白纸递给了座上跟随过秦家上一任家主的一位元老,道:“便请齐大爷替大家认一认如何?” 那姓齐的元老接过来看了许久,道:“字迹和印信没有问题,曹大人疑心太重。”又将书信递回李部邯手中,望向仍旧坐着不语的余布说道:“只是二少爷确实太过优柔寡断,姓齐的仍旧推举大少爷,余长老,这一件事您怎么看。”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里虽不是皇城之中,却总大差不差,秦谨给饭吃,秦肃说不准。 蓦地里,一道身影从梁上袭来,径直跃向秦肃。 第二十三章 困兽 那黑影中闪出一道寒光来,赫然要取了秦肃性命,方才落地,一套玄清宫的“诛邪剑法”便激荡着清光排开,招招只攻不守的凌厉剑招一一朝向秦肃而去。 余布望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李部邯,脸上有些古怪,却当即一道真气拂过,将那来袭的人一下拂飞出去。而遇袭的秦肃却好似也没有多大惊慌,只是夸张了些地摆出了一副恐惧模样,微微闪身,躲过了那原本便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击。 “大胆!一个玄清宫的牛鼻子,也敢来扰秦家的议会!”余布向着那黑衣人大喝一声,见这人并不回答,右手一抬,像是又要击下的模样;李部邯却笑着站了出来,说道:“长老,又何必相询。这小贼毕竟用的是玄清宫的嫡传剑法,想必然和他们大有渊源,至于这小贼为甚么刺杀二少主,怕是也和……” 话未说完,那黑衣人便急出几道飞刀,打断了李部邯说话,随后一个翻滚来到秦谨身侧,道了一声“大公子且随山人前来”,便扛起就走;众人怎会由得这一个不知道何处杀出来的牛鼻子带走秦家嫡长,当即有几个急性子的急冲而出,剩下的经过余布示意之后也跟了出去。一时间大堂当中,只剩下了余布、李部邯、秦肃三人。 “这一件事情李管家做得可真是无耻,让老夫真觉得恶心。”话音刚落,余布便向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瞪了李部邯一眼,又向着秦肃躬身说道:“二少爷也不管一管,反倒是让我一个下人忧心光明磊落一事。” 见秦肃也要上来向自己发难,李部邯笑了一笑,说道:“这便是余长老有所不知了,这两年里,秦家的骨干要么被换成了大公子的心腹朋友,要么便是毫无骨气,又向着大公子的软骨头。他们手下干的事脏着,要是家主不是大公子,而是换成了二公子,他们一个个都必须受秦家宗法之罚,故而便要一直向着大公子说话。” 见到余布脸上的怒火渐渐收敛,李部邯又微笑道:“余长老也是个明白人,眼下他们寻常道理已然听不进了,别说只是李部邯一面之词,怕就是老爷亲自托梦来说,也势必要费心隐瞒下去。如不演这一场戏,在各位前坐实了大公子的谋逆之心,让余长老能有理由出手,借此让二公子坐上位置,难不成余长老和二公子还有良方么?” 一番话听罢,秦肃思来想去,总想要举出件好法子来反驳,却一丝头绪也想不出来,终于觉得心中不安,道:“可是那我虽不认得那黑衣少年,毕竟他受了重伤,身上血失得太多了,身子正虚弱,怎么能让……让……”说到此处,又转而看向李部邯,眼神当中有万般纠结,又透出一股决然,说道:“不义者,君子所不为也。我就是再想要家主的位置,也不能让这么一个重伤的少年因为我死了,还请李管家和余长老替我拦下那些……那些族老。”说着便要冲出。 见到秦肃此番举动,余布一方为刚被救醒过来的陈殇操心,一方又深觉如真以自己身份救了陈殇,那方才一场戏就成了个笑话,也纠结了起来,但不久便作了决定。 “二少爷……老爷说你太仁慈了,成不了大事的,万事……是要取舍的。”余布轻轻地拦在秦肃身前,无奈似的地说出这几个字,又看向堂门外的天际,总有些违悖良知的愧疚。 但李部邯却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大笑两声道:“二少主大可不用替那小魔物担心,先前大堂议会当中我提前下了毒雾,虽说消散在空中,效果差了不少,但真气的运行便迟缓了许多,当时我与那姓祁的铁掌帮弟子交手,也因此给他看了出来。只是那小魔物惜命的很,议会前就和我要了解药,现在大家除却你我三人就剩他一个没有中毒。加以他本身的经验,只消他放下秦谨,别说逃了,就是杀了几个,我也并不奇怪。” 又轻笑着看向秦肃的背影,李部邯躬身说道:“只是如同余长老所言,二公子这样心性还是尽早祛除,小心日后秦家有难,也像今日这一般难以取舍;现在还是秦家内斗,日后比大公子还要难对付百倍的敌手也有,二公子好好想想。” 闻言,秦肃叹了一口气,仍旧回到原位站着,只是心下还有些忐忑;余布却并不坐上原来的位置,只是于门口负手而立,轻轻望向外边;李部邯笑着走过来拍了一拍秦肃的肩头,拱了拱手请秦肃坐在余布方才所坐的位置,望向余布在门中透出的人影。 蒙着面的陈殇背着动弹不得的秦谨,穿行在一条条小巷当中。闻见身后传来传来的脚步声不断逼近,但陈殇却忽而停了下来,反倒用喉音问道:“是大公子的朋友么……老道我受了伤,只能将大公子送到这里,也离秦家许远,那两老东西追不上来,既然如此,老道也是仁至义尽,便日后有缘再会。”刹那间将肩上的秦谨一下仍在地上,运轻功离开,陈殇自知那些人即便真气变缓,但耳目却一样灵通,足底早早裹了一层厚棉布,兔起鹘落间消失在巷外的人群当中。 只是陈殇做了手脚,向那秦谨胸口刺入一道飞镖去,又用衣服盖上。 但陈殇即便是只为了自己,这秦谨也不能就这样被李部邯杀了,这李部邯背后究竟有没有人还尚未摸清,自己又怎样放心? 几个经验老练的早早看出这少年是存心来摆一道的,说不定还是李部邯遣了过来,佯装袭击秦肃,实际泼了一桶脏水在秦谨身上,到时候即便对质,自己一行人这时真气无故出了岔子,没有捉到这黑衣刺客,口说无凭之下终究是李部邯占理,权势最重的余布又偏着秦肃说话,帮秦谨?那就等着秦肃上位之后给李部邯一个个涮了罢! “他妈的,给李部邯这老贼套着了!”中间有一人似乎有些愤愤,骂了句娘,将秦谨扛上便走,心里暗暗咒骂李部邯与那黑衣人不得好死,不明所以的见到这几个脸色不好,却也并没有多问,只是庆幸着那黑衣人原来是大公子的人,让大公子还能活着拿去家主的大权。 比之这人好心办坏事,秦谨能活下来便好,只消自己一行人回去,毕竟人多势众,那叫甚么秦肃的二公子又是甚么东西! 但他们始终不明白有自己一众相助,这秦谨又在害怕甚么。 陈殇在远处静静观察着,见一出戏成功,便即刻按照约定一般运轻功去原先余布所居院落,自知自己此次清醒不过一炷香尔尔,若是在外边昏迷,怕是不一会便不见了尸骨。 便是这样一刹,陈殇忽觉着肩上有人出手击来,倘若来不及反应闪避,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这无征兆的一击便要打到自己,不由地瞳孔一缩,向着方才追赶自己的一伙人方向看去。 第二十四章 杀唐门郎 似乎下意识一般,陈殇从容地沉肩滑步避开劲力施加,两袖间随着转身短刀出鞘,方才出鞘便全采攻势,登时有几道诡异的寒光不知何时从斜刺当中一现即隐,逐一压向方才肩上感见劲力的方向。 来袭那人似乎从未见过这一路邪魔刀法,当下并不敢欺身而进;只是白袖挥起,里边一道紫雾飞出,扑向陈殇面门。 那路秦谨的人并未走远,自己顷刻间便也要昏迷,陈殇并不敢恋战,当即借着闪躲紫雾之契机,足尖一点跃出一丈开外,这才看清那袭击之人是那唐门弟子;忽而又见得他也随着自己步伐跟了上来,心底里不知为何一阵癫狂的喜悦冒出。 你这娃子也是个老实人啊,后面有几个想抽我的,却叫嚷都不叫嚷一下,倒是给自己增添了不少把握。 闪身间,陈殇又钻入了巷子当中,毕竟自己在那人之先,身上涵括余下的三角钉在内能用的损招,都在身后的路上用了个遍,一时间鲜少有人的巷子当中时不时有毒雾、暗器飘飞。才几息之间,陈殇身上便轻了不少。 只是那身披白麻的一进了巷子,便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着飞来的暗器,时不时也回敬两镖表示表示,但这龟儿子只要听到破风声,要么循着巷中道路转向,要么几下闪避开来,愣是一镖也没有打中,当时用以绞李部邯的“银丝”,却也不好在狭窄复杂的巷道中用出,只能不断追赶着,等待下手的时机。 陈殇便带着这唐门的人于几息间连转了几道,心中不住辨别方向,终于在又一次转身入巷当中看见了自己最先布下的三角钉;当即将身上唯一剩下的毒粉毫不吝惜地一下散出,借着两边墙壁腾身疾上,闪转腾挪间便到了屋瓦之上。 打不过就走,打得过了便杀,众屋顶之上,不愁跑不过你。 这些毒粉便是当时在武寿德黑店当中搜罗出来的,被陈殇掺了些三清观中的香灰,掩去了原先的气味,赌那唐门的不知道这是甚么毒药,会在百般谨慎之下从上飞过,然后被自己守株待兔地给上一刀。 不料,那白衣人转得甚急,似乎没有瞧见被巷壁遮掩起的白雾一般,竟然一下冲进其中,静静趴在瓦上观察局势的陈殇当即愣了一愣,却并不跃杀下去。 原来陈殇明白无论是哪一门江湖门派,皆不会没有从长辈那里接受这一方的教训,就是自己一个练剑的门派,师父也常常告诫自己一众同门不要莽撞,以防被害;更不用说是专门使毒用毒的唐门了,故有这一番不祥顾虑。 蓦地里陈殇想起那白衣的自进了巷中便再也没见过一面,就是早已换了人,自己也并不会知晓。而江湖之上唐门从墨家那里继承来的,也应远远不止暗器一门。霎时双手短刀后格,便要转回身去。 “乓——”一声清脆的金石声从两人兵刃之上传出,陈殇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白袍人似乎有些诧异,却沉着地一下空翻,当即空中有几道暗器腾出袖中,向着陈殇袭来。 这一招陈殇倒也用过无数遍,眸子在眼眶当中滑动间快速捉住了暗器来路,知晓只要微微向左一侧便能避开。 似乎是陈殇犹豫了一刹,一道飞镖钉在了胸前。 摇晃几下,陈殇脚步不稳,倒下了屋顶去,“轰”的一声砸在那疑似木偶的白衣物件上,没在白雾当中,似乎死了。 白雾在巷子两头吹进来的秋风当中渐渐地淡化下去,那白影却仅仅是站立在屋檐上,紧紧盯着白雾的边缘,手上扣着两道暗器,便要击出。只是过了许久,只是眼见朦朦的雾便要消散而去,但下方却仍旧似死一般的寂静;那白衣人似是等不及,抬手两道飞镖打在方才落地声出现地方,这才屏了呼吸纵身下跃,要看一看是江湖哪一门派。 只见那巷子中的白雾里,一背上插了两镖的黑衣人压在个木偶上,一动不动似是死了一般;那白衣人这才渐渐走了近,伸出手便要搭在陈殇脉搏上,想瞧一瞧这不知来路的黑衣人内功路数。 电光火石间,那死了一般的陈殇一下擒住白衣人腕部,一股游气霎时从手上传导出去,电也似地刺入那人腕上经脉。 那白衣人吃了一惊,想将右手扯回,却全然动弹不得,当下便要左袖抬起,击陈殇几件暗器以求脱离;不料却被陈殇一下识破,当即被陈殇扯住袖子,一下将手摁在墙上,暗器从袖子里一一腾出,却全嵌进了石砖墙里。 陈殇捉住白衣人右腕的手里渐渐流出血来,两人都知晓有一股锋利的真气逆白衣人手少阴心经而上,疾向心去。那白衣人虽从未见过如此功夫,却也不甘受戮。当下大喝一声,右足飞起踹向陈殇丹田处,又于右手上加剧劲力,想要一下挣脱。 一股真气从白衣人后心仿佛一把剑自体内贯穿而出,刹那间一股鲜血流瀑般喷涌而出,陈殇一下撤开那人本要挣开的废手,身前狼皮飞出一道寒光,平剑一格,自膝处削去了那人小腿;那白衣人“啊”一声,脸上怒容浮现,拼了命将左手从被扎紧了的袖子里挣脱出来,将左手小臂上绑着的连弩一下对准陈殇,显然是要不死不休。 但那白衣人原来便失了一条腿,陈殇只是微微将手中白袖一扯,白衣人手中的弩箭便偏了方位,又一下摔在布满三角钉的地上,再也动弹不得;陈殇不依不饶,上前踩住那人左手,又疾出一剑自那人后脑插入地面,搅了一搅才将剑拔出,软了身子躺在一侧。又将身上三片镖拔出嗅了一嗅,从那白衣人身上摸出解药服下,咳嗽两声,将手上长剑又插回狼皮里的剑鞘中。 其实方才陈殇一场搏杀能胜,并不全然在吃准那白衣人暗器出身、内力不济,其关键于陈殇破损经脉里不能自行运转功法,又加以屏息装死骗过了那白衣人近来;否则即便陈殇能以重伤躯体够杀死这白衣人,恐怕也是一炷香过去,任人宰割,当时在屋顶上吃了这几镖,全然便是为了现下装死杀人打算,也好在陈殇江湖阅历丰富,当时于房顶上便已认出暗器上的毒药,才放心作了戏。 毕竟经脉破损,五脏的内伤愈来愈重了。 眼下一炷香之限将至,陈殇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不断被拖入昏沉的暗中,但不奈自己的身躯却也难以动上一动。直到听见巷子尾传来些脚步声,这才在困倦中觉出危机来,强打精神捉住那人后颈一点点拖走,要寻觅一个安静地方。 终于,天际完全地亮起来了,巷子里淌出的血被阳光照得殷红,一路延伸进巷子深处,终于在一处染了血的苔砖墙上失了踪迹。 第二十五章 姓陈的,你变卦! “大少爷寻回来了。”为首一位老人说着,扛着秦谨昏迷的身躯,在一众人目光当中走进大堂来。 一路上,几个内功不错的在秦谨身上穴道推拿解穴,却只觉得秦谨身上有一股被打进的强横真气在阻止,徒劳无功。 “那小贼捉回……”秦肃方才开口说了几个字,余光里便瞧见身侧站立的李部邯将食指放在口前,示意自己不要出声,这才终于咽下了话去,望向李部邯始终挂着和蔼笑容的脸;但李部邯将目光一转,示意秦肃望向座下众人。 座下的,一个个望着余布,没有一人望着秦肃。 秦肃似乎隐隐间悟到了甚么,心底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又转而望向李部邯,李部邯这一回却不再理会秦肃,只是同样怀着笑望向秦家武功卓然、威望不浅的长老余布,忽然间将手里不知道何时摸出来的紫砂壶摔得粉碎。 “李部邯你做甚么鸟?”“吓老子一跳,他妈的李部邯干甚么!”众人吓了一跳,当即有几个江湖侠士打扮的出声怒骂,但见李部邯却丝毫不理,仍旧笑着望向自己一行人,只讨了个无趣,只得在心中又骂了几句。 “各位都是谨公子提拔上来的大人,李部邯万万不敢得罪,只是有一件事望大家明了。”李部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阴恻恻地望向堂中众人,似乎打趣一般吐出这一番言语。 “李管家,究竟甚么事,各位都曾为大公子出生入死,便不要卖这么一个关子了。”那扛着秦谨的老仆役望向李部邯,又说道:“如李管家要说的是家主废立一件事,我以余长老为先,我一个下人说不得甚么话,就听李管家的了……至于老爷怎样死的,我这个做下人的不明白,但只凭大公子派人擒杀二公子一事,这家主的位置便不会是大公子了,只能交给二公子。” 那老仆役目光炯炯,轻轻望向座上的秦肃,一揖拜下。 众人见状一惊,当下有一人站出道:“李管家!那黑衣人的来历,我们委实不……”刹那间便又一人站出,给了这说话一人个响亮的耳光道:“姓周的不要不识抬举,秦谨这混小子做不成家主已然定局,杀老爷、害手足更是万死难赎,二公子仁慈,我赵胡以后便跟二公子混,谁要是还帮着秦谨说话,就是同凶!江湖上的朋友还有师门,与我一般的,日后都要多多仰仗李管家!” 李部邯笑了一笑,道:“我一个小小管家,万事听从长老和家主,哪里来这样大的权力让你们随我?秦家即便换了家主,但各位的帮衬才是秦家家业。今天我李部邯摔了这紫砂壶,从此不追究各位以前做的事,还希望各位能让我这个管家省些气力……”说到此处,李部邯又拱手向余布道:“也让余长老省些气力,他老人家活了两个甲子,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余长老……你也?” “嗯。” 大堂当中的众人似乎都极力寻找着甚么破绽,忽有一人惊叫起来,引来众人目光,方才一眼便知道这一件事不会轻易了结。几个原来拥护秦谨的江湖侠士好似捉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即叫嚷起来,也再不担忧余布出手。 李部邯随着惊叫者的目光瞧去,看见秦谨胸膛上插着一枚镖,愣了一愣,知道是陈殇动的手脚;但李部邯却也无可奈何,只是深觉解释不明,让陈殇在这紧要关头里救下秦谨一命,只是脸色有些不好,好似方才一切都成了笑话。 姓陈的,你要干甚么?临时变卦要帮秦谨么? 秦谨中镖地方静静流着黑紫色的血液,面门上泛起一阵黑气,方才跳出来投诚的两人见了,如同吃了一只苍蝇,脸色比中毒的秦谨也好不了多少。两人当中一位叫赵胡的,方才给了姓周一人耳光表忠心,现下更是难堪,不得不又赔上了一副笑脸,向着姓周那人几番赔罪,接着也墙头草一般又倒回了秦谨一边。 一时间,大堂内一阵嘈杂…… 午,城门处。 一个披着狼皮的邋遢汉子拉着一车酒坛子要出城门,因无通文,给守城的官兵拦住。 那两位兵役相顾一眼,中有一人走过来道:“原来你无通文,按理该打进牢里,可我们两人瞧你也是个好汉子,不想你便这样被捉进牢子里;不如给官爷些银子,官爷替你打点打点?” 那汉子一言不发,从怀里摸出几钱金子,那官兵被金光晃了眼睛,看得尤为痴狂。不动声色地向着检查公文的另一位官兵挥一挥右手,一下从那邋遢汉子手上收来,低下身子将黄金按进靴中,改换了一副笑容,走向木车道:“你这一车好酒啊,我挑一坛子走。” 不知是不是那木车上的酒坛子塞得严实的原因,一车酒没有半点酒味,反倒散出一股有些腥臊的怪味,那兵役察觉味道不对,望向那邋遢汉子道:“这酒怎么半分酒味也无?”说话间,又望向了那邋遢汉子,脸色上露出些怀疑,转过身便要伸手去揭酒坛子上盖着的红绸布,但却一直盯着那汉子,似乎警戒着甚么。 那邋遢汉子却蓦地迎上,一锭沉甸甸的金锭落在了那守城兵官手上,道:“大爷……做客栈生意的,这些酒都是酿坏生霉了的,我那混账儿子不更事,竟要拿鸡血酿酒,还望兵爷通融。” 那守城的兵官见到这锭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金块,冷哼一声接了过来,望向那邋遢汉子的脸,却再也不笑两声,推了一推他肩头,又检查起下一个要出城的行人。 那邋遢汉子方才出了门,便一路向着城郊而去。 一路上又总是回望,等瞧不见城门的影子了,才将脸上一层薄薄的粗糙面皮给撕了下去,露出陈殇面无血色的少年面庞。又取下木轮车上的锄头,一个个将那坛子就地掩埋,不甚打翻了一坛,流出些白骨与内脏。 等到装承两个头骨的坛子埋下,陈殇叹了一口气,纠结着伫立一会,却仍旧丢下锄头,轻功闪入山间,再也不见。 第二十六章 怎么又是你 山林间,一个樵夫被几个山贼劫下来。 一旁崖顶上,两个少年人静静望着,却迟迟不出手,像是两块大石头,扎根山崖。 “姓林的……你们长元派的假死术真他妈的利害。” “一次捅了你个对穿,一次连斩你二十来剑,近来一次学乖了割你喉咙……他妈的,你为甚么就是不去死呢?”陈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些烦躁与愤恨,又一下望向身侧的林源,眸子里被浓烈的杀意染了个透彻,一声破骂引得那几个山贼也不由地为之侧目。 因心中残留下的愧疚,陈殇答应让秦肃能平安,所以以身犯险,放弃更加稳妥的家主,站在了李部邯这一边。 结果他又不死了。 但林源却只是笑了一笑,说道:“江湖上盛传陈兄是个卑鄙魔头,我原先跟随了陈兄一路,知道陈兄迫不得已,故而对此不以为然。但方才我将陈兄于昏迷之前用秘术相助,让陈兄不会在城中倒下,现下清醒着出了城,便要来谴责我了。说起来,这江湖之上的流言虽说大部是有心人挑拨起的,却也并不缺乏些道理。” 闻言,陈殇冷哼一声,道:“你长元派追杀我不下八趟,有几回差一些便要栽在你们手里,不提你仅是让我撑久一些,即便你姓林的真是救了我一命,也与前几次补不来,如此叫我怎么不责你?难不成还要感恩戴德、顶礼膜拜才是?” 那山崖下的几个山贼见到这两个少年既不逃、亦不躲,丝毫不在意自己一行人,仿佛受到了无名的侮蔑。 当下有一人骂了一句,将臂膀抡了个大圆,一把明晃晃的斧子飞上石崖。 蓦地里,陈殇凌空一抓,飞来的板斧便一下抓到了手中,又“铿”的一声,抬手将斧头如同切豆腐一般砍进了脚下石壁,这才向着那崖脚下惊住的山贼道:“这里内讧着!谁敢再上前一步,姓陈的一个个给你们阉了!” 那扔斧头的山贼望了望直没至柄的斧子,咽了一口口水,张狂的气势也矮了几分,就连身侧跪着的打樵人也一时忘了搭理,小心翼翼地奉承道:“大侠武功盖世,小的久仰大名,只是不知道怎样称呼?” 林源闻言,再也不理陈殇,却大笑起来道:“这位可不是甚么大侠,而是另一座山头的二当家,之前官兵来杀,一人持着大刀杀了那狗官兵百来人,你怎地一些也不认得?看你这一身行头,也是在江湖上混迹的,消息怎么这样不灵通,笑煞我也!” 几个山贼相顾一眼,皆不住怀疑这样一个清秀少年人会是个山贼头子,但转而想到方才这少年展露的神功,却也半信半疑地敬佩了三分,更有一人上前向陈殇道:“二当家哪个寨子的,小的们不是寨里的人,只能在山间做一些行道生意,不知道当家的手头缺不缺差使,只要当家的一句话,小的们刀山火海也去得。” 林源脸上忽然浮现出一股玩心,正欲继续开口,但见得陈殇脸色仍旧阴沉着,这才收起玩笑的念头,向着那几个山贼道:“当家的今天不大高兴,再纠缠一番定然教你们几个人头落地,还不快滚!”话音方落,那几个山贼对着那打樵人骂了几句,当即消失在山林当中;打樵的以为这“山贼二当家”能吓走这几个强人,定是一位凶神恶煞的人物,当即跪在了崖前大叫饶命。 见到那樵夫不住跪下磕头,陈殇长长叹了一口气,但眼里忽然泛出一阵凶狠,道:“你再磕几个头,我立即便杀了你,要命的就赶紧滚出这座山,不要再回来,以后换一个地方打柴,倘若见着让我几个喽啰见着你这晦气星,杀了你一家人!”说罢,又从怀里拿出几块碎银,扔下山崖道:“倘若日子中不得周转,这几块碎银子便让你拿用,这野山上恶狼猛虎常有,若是哪些日子犯了晦气,死在山里也没有人替你收尸。” 随着陈殇一投,山崖上“骨碌”滚下几两银子,那樵夫怯生生地接了来,心底里似乎知道了陈殇不是山贼一类,嘴里哆嗦着想要感谢几句,却终于说不出口,又想起不能磕头,只好将那银子收进随身带着的小破袋子里,回头看了几眼,走下山去。 又想起那樵夫骨瘦如柴的身影,仿佛回忆中于浩然宗里学的忧民之德又涌上了陈殇心头,终于叹息两声,又随之凄凉地笑了两声,想要对身侧的林源说上一些狠话,却说不出口来,杂陈着开口道:“姓秦的带了酒来么,借我喝几口,给撵了几个月,别的爱好没有,只剩惦记这两滴琼浆玉露了。” 他从未饮过酒,只是常常听闻饮酒能消解愁闷,原来三个月的追逐中在生死边界徘徊,竟也没有如同现下一般无力。 人一旦觉得无力了,便会想要甚么作为依靠,当依靠消逝时,只能麻木。 林源收起了那一副玩笑模样,道:“我跟了陈兄一路了,这样的陈兄还是第一次见到,可令我这个所谓的‘江湖正派’不由地有些敬意,要是再向陈兄痛下杀手,却是再也做不到的一件事;只是师傅那里还是惦记着你的浩然秘法,可教我真是两难……”说话间递过了一壶酒,道:“陈兄经脉损伤甚重,眼下饮酒对身子大大不好,小酌便……” 忽然间那酒壶被陈殇抢在了手里,当下在崖边仰头饮尽,因喝得太快,一些酒未来得及饮下,便顺着两边嘴角流下脖子去。一侧看着的林源似乎想要阻拦,却终于停下了,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好酒!几个月来头一回遇见这样好的酒!”陈殇笑了两声,摇晃着早已空了的酒壶,头一回饮酒的他并不适应这一股晕迷,仅仅走了几步便失了平衡,跌坐下来。 方一觉得失衡,陈殇的袖中便滑出两把短刀,向着林源道:“你这人这样不老实,我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往酒里下毒,好叫我没有气力,只好……只好任你宰割……我杀了你……”说着想要挥出几刀,却终于因身上伤势昏迷过去,便要滚下悬崖。 林源叹了一声,伸出手来捉住了陈殇衣物,想笑几声,但怎样也无法笑出来,只是静静地望着重伤的陈殇,道:“我这酒不是甚么好酒,只是客栈里边五十文一壶的烧酒,但也决没有下毒,别以为谁都要害你……”说到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 也是,不曾经过他人苦难,又怎么能评判他人是非? 林源又叹了一口气,静静望向秦家所在谷南州城的方向。 第二十七章 李部邯出手 夜,秦家府邸里不时游着挑灯巡夜的仆役,在浓重的暗里透出些许光明,穿行在秦家的各个角落。 二公子秦肃无事可做,便早早地回到了自己房中,倒在蚕被铺就的床榻上,梳理着脑海中混乱的思绪。 前些日子自己还在龙虎书院中读书,现下便莫名其妙给人绑回了秦家,争夺大哥的家主位置;但任秦肃怎样想象,却总有些被一双无形大手推着前行的感觉,亦不明白自己究竟怎样才是。如此细细思索着,却终究想不通其中关窍,门外边北风吹来的声音也渐渐听得清楚起来,心里的一团这样的阴影终于笼罩着,再也挥之不去,翻来覆去想要忘却,却总是难以入眠。 万般思绪烦扰时,忽觉此外明月光。 忽然间,秦肃望见了窗前皎洁安宁的月光,心底里终于有了一个逃避阴云的理由。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借着一侧烛光走下床去,自柜子里拾了件袄,又惘然着推开房门,轻轻走入门外的房廊当中。 巡夜的见了,四下望了一望,走过来悄声道:“二公子,这天气这样冷,怕是这三五天便要立即结了霜来,又是夜里,为甚么不在房里休憩休憩,要跑到这房廊里受北风,染上了风寒可不好。” 秦肃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廊外月光,静静回答道:“你仍旧巡夜,我有些烦心事像石头一般压在身上,闷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想出来走一走,说不定游荡一回便好了。”说着,倚在了一旁的柱子上,望着庭院当中洒落的月光出神。那仆役却也不好再说些甚么,只是向着秦肃道了一声“二公子还是早些休息得好。”,便自顾自地穿出了内院,不见人影。 房廊当中似乎有着一团影子渐渐从暗里走出来,秦肃心绪烦乱,又怔怔地望着地上月光,尽管那人已来到了身侧亦未丝毫注意。直到那人拍了一拍肩头,这才反应过来,惊了一跳。 来者并不是旁人,而前些天分别的林源,只并不是书生着装,反倒穿着一身道袍,佩剑剑鞘上写着“长元”二字。 原来心中迷云便重,现下又见到自己好友从千来里外的君临来到,使得秦肃不由地怀疑眼前所见之真实。 便在秦肃仍在辨认这里是否为梦境时,林源便已开了口寒暄道:“秦兄近来还好么?回了秦家,日后也不必与我这个穷书生喝凉粥了。”毕竟二人为友已久,说话间也不免玩笑。 秦肃原来为心中迷云困扰,却也不想拂了林源的兴,只好随着无奈地笑了两声。 蓦然间,一只手捉住了秦肃右手手腕,夜里只听见林源轻声道:“其实秦兄与我来到这里,皆因一人之故,只是眼下这人难以抽身过来,只能让秦兄随我齐去见一见。不论秦兄心底里怎样疑惑,那人都能替秦兄解惑,不知道秦兄有没有见他一面的兴致?” “那人是谁?”秦肃似乎从昏沉中忽地被人叫醒,转了身子来,向林源有些激动地问道。 林源笑了一笑,却不答秦肃问题,只笑道:“与我同去见那人一面,不就明白了?”说着将一股真气运到足上,当即带着秦肃飞上屋檐,几番腾挪间绕开了挑灯的仆役,向着秦府外空旷无人的街道飞去。 “你们这些人……学会轻功就不走门了,那瓦被你们踩过的次数,怕是比门槛子的祖宗十代被踏的加起来都要多。”毕竟是自家屋瓦被踩了,秦肃埋怨了一句。 两人一路避开巡夜宵禁的官兵,很快便在林源领下到了一处城墙下。 “林兄,那人怎的在城墙脚下……原来林兄要我来找的竟是朝廷的将官么?可是即便就是我秦家也没有与朝廷有甚么交集,我一个衰败世家的二公子又怎会和朝廷有……” 蓦地里,一道极烈的破空声从城墙之上飞了下来,径直向着方才出声询问的秦肃而去。饶是林源久历江湖,迅速地将秦肃拽入了草丛子,这才免过了这一劫。 只见那地上有一羽箭模样的黑影,直勾勾钉在地面上,没入了半只箭杆子。 “秦兄……你的话怎么变得这样多了?”林源压低了声,熟练地拨开一处野丛子,这才在草中从怀中拿出个火折子,向前一照,登时便有一处残破的大洞在微弱火光中在二人眼前出现。 这一处大洞,原来是当时义军所砸,却竟一直无人修复。 其实这也自然,要是州官舍得出钱给百姓救灾,哪里来的起义,又哪里来的破洞?朝廷修缮城墙的钱,恐怕也进了他们的腰包。 两人不再停留,当即闪身出墙,往着山林之间而去,不久便来到了一处石崖。 那石崖边缘有一个人影躺在团茅草上,却并无半分声响,若不是昏迷过去,便该是死了。山间不似州城里一般,有城墙可以阻隔凛风,只消北风一起,满山的树木便簌簌地作响,也比之城中冷了许多;这人就是活着,被这北风吹了半天也该吹死了。 好在上方盖着的茅草较厚,又盖着一层稀薄的棉布。 这是当时那个樵夫回来盖上的,百姓久久陷在生活的苦里,谁对他们好,他们都知道,这茅草与棉布,或许是他几十年的收入了。 正当秦肃举着从林源手上接来的火折子,想要揭开那盖住面门的茅草瞧一瞧是甚么人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真气的呼啸声,还未来得及回头看一看,便有一只手揪着自己衣带将自己拽了下来,方才捉住那人衣领想要看一看,却不料反将这人也从茅草当中拖了出来,当下便有三个人影一齐掉下这不高的石崖。 “轰隆”一声,那石崖边缘被一道浑厚刚猛的罡气砸得粉碎,飞出许多碎石子来。 正当秦肃、林源两人无措、设法从山林中逃离时,秦肃身侧那人忽地醒了过来,轻轻出声道:“来杀你们的该是那李部邯,你们两个怎么跑得过他……咳……”又猛然地捉住了秦肃手上仍未熄灭的火折子,一下在手中捂灭了。 “姓林的……你会假死,我们两个不……”说话间,石崖上忽然有一股风声飘然而下,那声音当即住了口,同时双手捂上了秦肃林源两人的嘴,暗中只听见两人跳得极烈的心跳。 林源右手握上了剑柄,静静等着那人出手后殊死一战,但不料身侧忽然有一利刃捅来,措不及防之下竟忘了处境,惨叫了一声,当即有一道真气向着此处袭来。 好似算准了一般,那真气方才出手,秦肃便被那人一下子推了出去,当下脑海当中一片空白,只有足上运轻功飞出。半空中又一道更利害的罡气砸过,秦肃却被一人在暗中揪了几步,方才躲过。 这两人轻功飞起,一鼓作气飞离了真气凝罡手段的攻击范围,只有林源知晓自己因能“假死”被卖了,心中不住大骂。 姓陈的你个王八蛋子!你不得好死! 第二十八章 事的转机 夜里,万物俱寂,山间只剩下了不尽北风声。 无论是山坡还是树木,一切都见不着半点光影,倘若身后有一道悬崖,怕也不能分明。 林源知道方才自己被刺了一刀时不由地惊呼了一声,当即从藏身地方闪出,抬手一剑横斜地扫过那真气来临方向。 但仅仅一个刹那,便又有一道罡气向着林源飞来。林源于暗中难以视物,又有满山风声咆哮弱化听力,当下反应过来想要闪躲之时,便已被那罡气径直推出几丈,“轰”的一声撞向身后的石崖,虽说胸中早已憋了一口气消力,却也不免一口血吐出,应是内腑受了伤。 这一击中所蕴内力十分了得,罡气消弭之后仍旧在林源身上残余了些压迫着的力,即便运行真气也有了些窒滞。但林源被一击即溃,却也并不就此气馁,下了决心要替秦肃拖住这人。当下缓缓运息,便要修复内伤后再度迎上。 忽然,似乎胸有成竹的林源怔住了,终于从心底冒出来一股少有尝过的恐惧。 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连同那陈大魔头也素来忌惮且眼红的那一门“生息”功法竟然被那股内力压制了下去,意味着如果这一回他受到了致命的重伤,也不再能够有修复身骸,活转过来的机会。 长元派算是半个道门,也同其他道士一般素来苦求长生方法。但其开派老祖却不同江湖上其他道门般专修吐纳之术,而是另开辟了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于原来所学的吐纳内功中专养一股生机之炁,取金蝉蜕身之意为内功基础,于死之中求生。据说这一门功夫似那般练到深处,自然可凭借这一口生机增寿几十年,只是在流传途中出了岔子,损去了一大半篇章,变得只能配以后人之秘术达到假死效用,就连原来似“转世”般神奇的长生之术,也反倒成了小幅修复内外伤以及“死去”几个时辰的功法,长生一事再也无从查考。 究竟长元派之名取自这一门功法所来的“寿元”,此后诸般内功,都出自这一原法。林源身上这一股生机之气原来受长元门内养息功法加持,譬如陈殇一般兵刃等的攻击无法伤此气分毫,唯一怕的便是眼前人这一般内力强大的攻击,如今遇上,也只能怪作天命了。 林源心底里咒骂着陈殇,却也极其希望陈殇携带着林源能脱逃出去,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再度迎上。 黑夜的深林之中,一道被零碎月光照出一丝银白的光芒,圆转着将数十剑招一并送过。 这一招原来是林源于长元派中学到的一招绝技,名作“落雪穿林”,善用此招之人,出剑时能将天下各路相去不远的剑招融入其中,恍若雪花飘落般直接压向敌手。 倘若这招使得利害了,那么林源即便被那人用罡气杀了,却也能于临死之前在暗夜里重伤这人;只是林源将这一剑招使得却并不似那玄清宫的剑法一般有死的决心,终究混杂进了几招守御,反倒使得这一式不论攻守都该无比利害的剑法失了本意,变得并不精纯,落入下乘。 如是往日,他可仗着那一口生息气以全攻,但今非昔比。 便是乘着那迟缓的一刹,那人瞧见月光照出的白芒,便轻蔑也似地冷笑着,仅一让步便躲了过去。又从身中凝出一道罡气,只轻轻一落便将无意中闪入月光里的林源砸了个重伤,狠狠吐血。 此处重伤,林源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来。 难道除却了那生息气,便再也活不下去了么? 却立即压下。 “你大约是君临那里门派子弟,如你识相着,我就是根毫毛也不会动你。但我要去追上二公子与那个姓陈的,全无半点心思和你这小子纠缠,倘若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仍旧来捣乱,我一定杀了你。”那人语气中藏含笑意,和蔼着说出这一番威胁意味甚浓的话来,毫无怒气、也绝无任何憎恨,却让林源不由地遍体发寒。 那人笑了一笑,像是长辈疼爱后辈一般抚了抚林源手中的长剑,只是稍稍一触,林源便觉虎口被一股绵绵不绝的劲道震得麻痛,长剑登时从手里脱落,碎片一块块落在地上。那人也并不再多留,当下运出轻功,如同一只大鸟般向秦肃消失方位飞出十数丈,隐没在黑夜当中。 林源咬了一咬牙,丢弃手中残剑,忽然悟到一件事物,当下遁入林中,向去谷南州城的小径而去。 此刻,余布先前所居小院当中,一少年静静倚在墙边坐着。 倘若这时有人走得近了,便能瞧见少年脸上因重伤而惨白的面庞被月光一照,浑然不像是一个活人。虽说那脸上失了原先本就不多的生机,却也能在眉目间常年挂着的淡定里认出这是陈殇。 陈殇方才逃来此处便耗了大半气力,即便几乎弹奏不出一个音来,却静静地坐着抚琴,又似是等待着谁的到来般,双眼时不时从琴上离开,轻轻望向院子里虚掩着的门。 忍痛抚琴,只是因为将意志寄托在琴曲上,不至于很快因等待而昏迷,但期间仍有几度欲再次倒入那片似曾相识的黑暗当中。 好在支撑。 终于院外传来一阵足声,停在院门外几丈处。 “陈大侠近来怎样了?”那院门尚未打开,院子外边便传来一道亲热的问候。 李部邯这才从门后穿出,笑着望向陈殇。 “我以为李管家忙的很,不料这样在意我这个无关痛痒的小角色,真是让陈殇受宠若惊。”陈殇见李部邯来到,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脸色之上不但没有李部邯见惯了的敬畏与惧意,反倒多了些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的笑意,李部邯见到这般状况,却也一时猜不透眼前这似乎快死了的少年想的是甚么。 “陈大侠本事太厉害,不论是谁,只要在李某身边,李某都会担忧。”李部邯少见地收起了那一脸笑容,轻轻坐在地上,继续向抚琴的陈殇道:“李部邯活了这样久,和陈大侠一般年纪里,心思又这样沉的,却是头一回见到。可怜陈大侠便如此过于聪明了,我睡不踏实,但陈大侠想到我宁可不去拦二公子向余长老告状,早早地在这里等李部邯来。故而就是李部邯杀了陈大侠,也会担忧陈大侠会不会仍旧有后手准备着。” 陈殇笑了一笑,并不接过李部邯的话头,却问道:“李管家,姓陈的不劳烦您老人家动手,怕也活不了几天了。只是陈殇心性胆小至极,常常将人往坏处想,能否请李管家帮陈某证一证心里猜想的是否正确?” 第二十九章 玄森教 李部邯又露出了那似曾相识的笑容,却不答,只是笑着望向陈殇。 “陈大侠……要是你活下来了,我又将诸事告诉了你,此后李部邯可就万劫不复了。李某人虽说身为管家,常在秦家府邸,并未怎地在江湖当中走动,却也并不是个无话不说的傻子。”又笑了一笑,冷冷望向陈殇道:“大侠方前与我帮二公子选家主,原来是一幢两全其美的生意,为何又要去帮大公子来害我一个管家呐?” 似乎仅是一瞬,李部邯便失了身形,电光火石间向陈殇而纵越去,欲要立即将这少年灭口去。 不料李部邯便在这一刹瞧见月光在自己身前照见出些细银光,蓦地里瞳孔紧缩,登时前足一踏站住,说甚么也不再向陈殇那边再近两步,足上力道反激,向后狼狈地摔了下去。 这小贼果真奸诈,之前在山间知道自己全力出手,算准了自己凝出罡气不散的范围,还留出了两三步节余;这银丝似是那唐门郎身上曾经用过的暗器,被定在了两边墙上,不得不防。 陈殇问道:“李管家,能不能告诉我,东房是不是还另有一位大人坐镇。” 似乎方才一句话无人听见,李部邯阴沉着脸不回答,陈殇从他神情之中得了答案,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便渐渐在膝上冒出。 李部邯看不甚清陈殇面庞,却能听见黑暗当中有一少年声音传来:“陈某惜命,知道这点微薄手段拦不住李管家,仍旧留了一手下来,故而现下陈殇一死,李管家也免不了陪陈殇上路。”说着,那暗处传来一坛子破碎声,而后熊熊火起。 橙红火光染在陈殇脸上,终于将那副惨白的面庞照得有些暖意。 又见那红焰渐渐顺着酒水流淌开来,转瞬间便要将陈殇与院里周遭事物吞没进去。但陈殇面上却无半分惧意,也并不管身边灼热的气浪,只向着李部邯轻轻笑道:“李管家,姓陈的没甚么筹码能和您比,好在我猜中了一件事。” 李部邯冷着面庞,问道:“你这小贼年纪不大,终日却只想着算计旁人。” 只见陈殇轻轻向着空中一挥手。 只是刹那间,李部邯觉察到面门有一股气浪袭来,霎时间侧身让开,躲过迎面打来的黑色罡气,这才瞧见一侧院墙上静静地埋伏着几位黑衣人,心下隐隐知晓这几个黑衣人内功造诣不见得比自己差了太多,若是几人联手,终于不敢再轻举妄动,又听见陈殇开口,当下再度望去。 这些人一直跟随着陈殇,即使陈殇昏迷山中,他们也仅是冷冷地观望着。 直到陈殇开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你想要秦家么? 予我助之,予你赠之。 他们嘲讽怀疑,你一个丧去宗门的断脊犬,又怎么有手段扳倒李部邯及秦家一切有生力量。 却因那玩笑一般的观望态度,他们终于来了此处,要看一看这少年怎样扳倒秦家,即便这少年不成,那李部邯也要给玄森教三分面子。 光影浮动,每个人都希冀将自己的面孔掩在黑暗之中。 没有所谓纠结,每一方都处心积虑地要杀了对方,拿到自己的利。 只听陈殇道:“大公子这个人太过浮躁,但玄森教的各位兄弟却一定要和大公子合作。倘若二公子真成了家主,秦家的诸多权力都只会花费在于秦家毫无利益的事上,说不准哪一天便会断了秦家所有人吃食。我明白秦肃这人是好人,但想要做秦家的家主,又想要当一个所谓救生民水火、亦不和所谓‘邪派人物’往来的好人,是不万万可能的。” “这么说,你是要站在大公子这一边了?”李部邯阴鸷的脸上闪过些杀意,向着陈殇问道。 陈殇叹息一声,向那李部邯道:“这一件事原来不用这样复杂,只是于陈殇没有好处,我不会去帮秦家之中哪一边,只希望能借着秦家活下来,攀附求生便是我此行的目的。” “大公子脱不出玄森教的掌,但你李管家决计不能留下,正如李管家所说,太聪明便是变数。”说到此处,陈殇喉中涌上了一股鲜血来,却被他一下咳出,支撑着站起道:“你我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将我视作棋子的,是玄森教生死殿;而你也脱不出另一位执棋者的掌握,我没有甚么在意的留存世上,可以舍弃括性命以内的所有乱他一手,若是你李部邯步步紧逼,那位大人能够同意么?” 李部邯冷哼一声,道:“你怎么乱?” 随着时间流逝,火焰渐渐地蔓延到了陈殇身畔,那几个黑衣人也并不理睬,好似一切早便安排好了般,陈殇轻轻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封信举在火上,向李部邯道:“李管家,这一封信件我写了两份,一份便在先前秦家议事的大堂上给了余长老,另一份便在我手中。内容不外乎将我的猜想有理有据地写了下来,余长老纯良又忠,想来即便李管家不是想以‘辅佐’之意要夺二公子‘秦家家主’的权位,余长老也定然会一怒之下让李管家血溅三尺。” “只消陈殇回不去,余长老即便再不信,也不得不怀疑我书信当中说李管家灭我之口一事。而李管家不理睬秦二公子,认为杀了我便有办法遮盖这些事情,但这一件决策本身便是最大过错,怕是余长老在蛊惑之下,又听见秦二公子在耳边又添了两句,如此一来,杀李管家便几乎成为一件定然的事。” “那一位大人决计不会没有来头要用你,而只消你死了,他自然少了一子。” “博弈之中,一子之差,往往能拉开很大的鸿沟,他既然这般用,不可能不了解……何况,你也并不想死。” 说话间,陈殇将手中一封书信一下扔过,被李部邯接在手里。 原先李部邯只是讥嘲,看完信后却浑身起了冷汗。 这书信之上的,是他的伪证,也从受利之中析出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这少年看起来年纪不足弱冠,但怎会有这样的心? 但李部邯在这关头稍一思索,便明白陈殇并不想拼命,也渐渐沉着下来,抬眸向陈殇道:“还是李某看低了陈大侠一眼,只是李某猜了一猜,陈大侠既然捏住了李某把柄,却也不会仅仅只为了保命……闲话少说,陈大侠是个聪明人,让李某做甚么,又甚么时候放过李某?” 此话方落,陈殇撑着身从旁侧烧来的火中立起,隔着袖子将钉那几道银丝于墙上的钉子拆了下来,笑着向李部邯作了一揖,这才说道:“李管家可真是多虑,陈殇素来贪生怕死,只敢让李管家能保我一命,只是家主之选还需拖上一拖。” 李部邯又摆出那副笑容,向着陈殇道:“陈大侠所说,李部邯不敢不从,家主的位置算是我李部邯唐突了,该多思量一番。”当下一道罡气灭了火焰,转过身子离开小院当中,似乎笑着,但两双眸子当中却隐隐有了些阴鸷,疾步追去谷南州城的方向。 他这一回要向余布好好说明,虽不是受那大人的指示,但却仍旧害怕接下来的罚……他想要亡羊补牢,最好是能将脏水泼到陈殇身上。 那几个黑衣人这才从墙上下来,静静向着陈殇作揖。 他们一直听着陈殇向李部邯谈判,虽说有自己一行人助阵,却也明白陈殇这样的人未必没有颠覆秦家的能力,方才一番作揖也便出自诚心,算是为自己几人方才的无礼而致歉。 终于有一人向着陈殇道:“陈殇大侠,殿主那一边可真是想念你,我们几个捕风捉影地追杀了你几个月有余,现下反倒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语气中透露出不尽的疲惫来,却好似也有些无可奈何。 陈殇听出这人语气当中的无边怨气,当下笑了一笑,摸出一本小册子,从手里扔过,道:“陈殇身上没有秘法,否则也不会给各位撵了几个月,但这一本记载陈殇所见之江湖武学的册子,想来对于各位以至于殿主都大有益处,如今赠与各位,也不算是让各位失望。日后陈殇还要多仰仗各位,各位想要与秦家有些交流,陈殇也定然尽力帮忙。” 言下之意,各取所需,你们还须用我,便一定要保下我。 那黑衣人将册子接了过来,借月光看了个仔细,从中看出十来派高深武功的情报,虽本身武功便十分精湛,但瞧见这样多武功,当下也不免有些激动,笑道:“既然陈少侠向着我殿,我们也不能亏待陈少侠,不如过些日子由我们做东,在谷南城中南临酒楼请陈大侠结交一些常在江湖上走动的朋友,怎样?” 但那人却不打算留下这个册子,只收进了怀中准备交给另一人。 那另一人不是他人,是将要赶来谷南的汪殿主。 至于汪殿主为何要来谷南,他们无权知晓,但这汪殿主是一个武痴,这册子便奉去,图个高位。 话音方落,陈殇便好似一个激灵一般大笑起来,放声道:“好!好!好!各位盛情,陈殇难以奉还,明天必然赶到!” 那黑衣人笑了一笑,道:“我们仍有教内事物需打理,便不多留,陈大侠保重。”说罢使了个手势,几个随行的黑衣人当即腾身而起,离开小院。 明日怎么回绝?陈殇静静想着,他不打算去,毕竟自己还不能真正相信利用自己的玄森教。 小院中便如此剩了陈殇一人,又回到无尽的黑夜与寂静当中,只有淡淡月光仍旧眷顾此处。 月光之中,陈殇的影子不甚分明,似乎低下身拾起了甚么,终于转过身来望向寒月,叹了一口气。 望着天中渐渐圆满的霜白寒月,陈殇心中泛出一阵感伤,往常这个时候,师父总会陪在自己身边,现下回身,却甚么都没了。 师父,活在江湖真的很苦,但我还不能回去,我要将失去的尽数返还,才能去见宗内给予自己温暖的所有人。 即便没有亡魂,即便没有所谓来生,即便陈殇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只是为了一堆枯骨而毁掉自己,但仍旧要走这一条不归路。 生活还要不断继续,陈殇并没有沉沦太久,却蓦地里思索起了另一件事来。 那李部邯去哪了? 第三十章 容易被忽悠 月色里,陈殇到了秦家,轻轻叩了门,便有开门声,原来是早便等待着的李部邯,身侧站立着余布。 余布向着陈殇一瞥,道:“正要去那小院里寻你回来,反倒是你这小子抢了先过来……周遭只有李管家,没有那叛逆的朋党,我余布不冤枉好人,便让你与李管家和我这个不更事的老头好好说说……究竟李管家是秦家的功臣,老夫难以决断。” 此刻李部邯背对着余布,一抹月光照在他脸颊上,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嘲讽来,好似在说:“究竟你那一封信里缺了证据,当初便不该给我看那一眼,反倒给我三言两语化解。”又笑着转过了身去,向余布揖道:“余长老,我李部邯只消有半点对不起秦家,不用您老动手,我李部邯当即在秦家祠堂前自戕!”语气当中凄厉铿锵,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枉。说罢,又静静退在了一旁,脸上谦卑之色丝毫不改。 陈殇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念头来。 倘若使余布杀了这李部邯,自己是不是便能逼得其背后的人出面? 想到此处,陈殇向着余布问道:“余长老,我这一封信尚未写完,只是那时时间紧迫,却不容多写两个字。李管家对秦家一片忠心,只是老爷尸骨寒了许久,现下才向余长老揭发这大公子杀父一事,又作何居心?”说着,又斜眼望向李部邯,道:“眼下二公子在路上遭遇李管家袭击一事,余长老怕也并不晓……” 话未说完,李部邯便一下断喝道:“二公子自从二更后便没了踪迹,你这小贼又怎的知道二公子在外遇袭?难不成你这小贼原来是大公子派来杀二公子的!”说罢,向着余布又是一揖,说道:“这小贼还有一友,夜里不知从何处要接近秦家,恐怕居心叵测,现下被我擒在秦家内院当中” 这一来而去,又将陈殇泼来的脏水又泼了回去,说话声响亮而急促,显然是要堵住陈殇的嘴,让陈殇一个字也无可辩驳地听着他将脏水泼完。李部邯又抢在了陈殇先头,乘着陈殇不在,无法对证,对着余布一番辩白后,身上就是有万般污秽也被他几下推了个干净。现下陈殇点起一把烧李部邯的火,便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吹了回去,反倒成了陈殇引火烧身。 见陈殇似乎思索甚么一般怔了住,李部邯一阵欣喜,心下想到:“这究竟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即便江湖里混了两三个月,终究也不是庙堂里吃饭的料子。”又笑着望向了陈殇的眸子,心下暗自谋算这少年下一步该如何打算,便如同在棋盘之上与对手相弈。 余布先来可怜陈殇遭遇,现下听了李部邯一番言语,却只是静静望向陈殇,脸色没有愠怒,却也没有了同情,只是轻轻说道:“你将二公子藏在哪里了?还是早些说罢……陷害李管家,囚禁二公子,即便老夫留你,秦家又怎样容你?”说话中仿佛有着万分慨叹,终于将望向白月的眼转了过来,望向陈殇良久,终于叹道:“老夫究竟是哪里对不住你了……只消秦家家主这事敲定之后,你也不用再在路上颠沛流离地给人赶了……你告诉老夫……老夫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 陈殇静静地望着余布。 他究竟老了,偏听,容易被糊弄,旁人说甚么便是甚么。 说罢,余布又转向了那寒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小贼……终究是江湖上的一号魔头,可真是让人心寒。说出二公子方位,我不杀你。你现下乘着夜色,该也能行许久路程。”语气当中似是一个长辈,却处处透露出无奈来。 夜中,陈殇拿出了最大的底牌。 暗处有一只手伸出块玉佩,刻着“东房管家”四字,随即从黑暗中出来的陈殇。李部邯心下一惊,伸手向着腰间一摸,这才想起方才小院里那一阵黑色罡气虽说为自己躲过,却从腰间打下了这一玉佩。当时火灼之声不绝于耳,自己亦只顾着提防两侧黑衣人奇袭,院子内又暗,竟然将这一块玉佩掉落下来而毫不自知。 这么说来,就连那一团好似全无意义的火焰,是陈殇提前排好了的。 “余长老大约误会,二公子明明是陈殇一路不顾安危送到谷南来的,又怎么不会在路上动手?那时我昏迷山中,被一位林兄弟救了性命,后来二公子与那林兄一同来看望,这才遇见李管家……至于这一块玉佩,是那位林兄弟在黑暗当中从那袭击的人身上拼命拿过来的,还自愿为我与秦兄断后,临别前将这一块玉佩交给了我,说是要让我与秦兄替他报仇……”说到此处,陈殇神情忽而悲戚起来,仿佛无助的孩子一般跪在余布面前,哽咽道:“林兄……怕便是给李管家……杀了,他还要陷害我,让我当个不说话的死人……” “信里所说,皆是陈殇胡乱揣度,究其原因也是为了秦家。如李管家真的白璧无瑕,又怎么会害怕一封空穴来风的书信!请余长老替陈殇和林兄主持公道啊!”陈殇说罢,暗暗内力一震,装成真气在经脉中胡乱冲撞,当即一口鲜血吐出,失了重心,倒在一侧石砖地上,无力地朝天道:“陈殇……陈殇师承浩然宗,终究做不出……做不出这般……”说到此处,又是一口血喷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陈殇望着李部邯,想:卖惨一事,谁不会么? 李部邯望着陈殇,想:你小子原来还有干不出的事么? 两人都欺负余布老了。 闻言,余布抢上身去,从陈殇似早已无力握紧的手中取了玉佩,在月光中细细看了,又拿出火折子仔细瞧了几眼,确认无误,一声长叹之后,便霎时便有一道寒冷的目光盯向李部邯,道:“李管家,究竟这一件事你是赖不掉的,还是暂且给老夫拘下几日,过些日子后再说。”刹那间,空中便有一道劲风袭来,赫然是余布出手,要立即以秦家的擒拿手暂且制住李部邯,但李部邯如何甘心就戮,明白此刻又物证在,自己决计解释不通,当下轻功纵起,想要甩脱余布,至于脱离秦家之后的事,只好交给日后来算。 陈殇闭上眼睛,静静地想着,只盼余布武功高出李部邯一大截,能擒获这人,否则便有了自己无穷后患。 只是李部邯有一句话说得对了,秦肃现下仍旧被自己拿在手里,直到明天才会回到秦家。无人逼迫,只是听信了自己一番“慷慨赴死”的蛊惑,便这样为自己轻易利用。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单纯。 陈殇静静想着,心中的信念动摇不少。 或许已然无所谓了。 自己是一丝丝从尸山血海的中心爬出来的,终究要因师门回到这尸山血海里,想要活着,便只能成为江湖中的这般“邪道人物”。倘若因愧疚而不利用他人,终有一天会死在他人手里。比之正直而易折的正道,还是清醒地入魔为好。 这是陈殇在江湖上学的道理,世界不会因一个人的情感而停运,只有刚强才不会受人欺侮。 可……这能是陈殇骗过自己良心的借口么? 究竟有愧。 第三十一章 秦肃的行踪 轻轻站起,复咳去喉里稠血,陈殇将目光望向内院里,猜想李部邯会将林源关在哪里。 林源身上有生息的术法,决计不能现下便抛下他。 毕竟此时秋深近冬,陈殇经这两天折腾,失去许些血液,现下不用风吹,手脚也冷得与冰块别无二致,此刻夜风徐徐,全身上下皆不由地打起寒战,当下伸出哆嗦的手来将身上无棉的布衣裹得更紧一些。 经脉损得不成样子,五脏六腑的情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别说用出真气御寒,就是原来少年身的那一股元气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轻轻推开内院的门,陈殇望见一个本该巡夜的仆役睡倒在地上,见这人身上也是与自己一般的破布衣,没练过内功的身躯也与自己一般在夜里冷得发颤,心底里也不由地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不知是秦谨本身疑心还是些其他原因,秦谨身边的高手似是一个也不在秦府当中,即便陈殇悄声摸入内院也没有人出手,但陈殇终究不安心,当下屏了一口气在胸里,将步子放得轻了,怕惊醒这巡夜的引来秦家高手。 或许,秦谨留下的高手全部用来防备东房了。 陈殇静静地走着。 夜深了,风便像利刀似的,透过陈殇身上散出血腥味的黑衣,轻轻削着骨肉,一丝丝地浸入骨髓里。 一炷香之前,郊外野观。 秦肃也比之陈殇好不了多少,虽早已回到秦家当中换了冬衣,毕竟身处城郊破观当中过夜,夜风比之城里多了几倍有余,身着棉衣却也并不能免去冰冷,将半夜里收拾来作铺盖过夜的茅草连同观里朽木头作火材烧了。 阵阵大风自从观里的破洞中吹入,好在秦肃及时用身子遮了一遮,才免得使这花费许多时间点起的火熄灭。但北风不止,背后究竟渐渐冰凉起来,无法安心入睡。秦肃思索一会,只将身上一卷书取了,借着火光轻声读起。 忽而听见观外走进一伙人,秦肃不知是谁,心中一惊,将火熄了躲在三清像后,不想却当即有一道黑影袭来,当下将秦肃以巨力砸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捉住秦肃手腕,右足悬在秦肃头上,作势要砸下。 “便是这人在这破观里点的火光,要不要杀了?”黑暗中只听得一人说话,秦肃被制在石砖地上,方才想要相上反抗,却又被一下点中腰眼,一时半刻动不了了。借着渐渐进观里来的火光,秦肃瞧见是那几个蒙面黑衣人,当即心惊。 那一伙黑衣人瞧见了秦肃面孔,也愣了住,当下观里一片静默,只有火炬上的黄焰仍旧在风里飘动。 终于有一人走出,将秦肃从地上拉起,抬手解开穴道,问“你怎么在这?”秦肃怔了一怔,道:“是一个黑衣人叫我来这里避一避的,你们又怎样来到这里的?”这人静静听完,却并不理睬,却转身对身侧一人问:“我们将他杀了,还是送回秦家?” 那被问者答:“我们的职责原来是拿下秦家,但殿主将至,切勿节外生枝。” 观里五个黑衣人相顾望了一眼,向其中两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人便走来将秦肃搀起来,走出观外。 这两人一个老年,一个少年,少年的面上有道斜长疤痕,目光里透着凶气,全然不似个好人,时不时瞟向身侧的秦肃。那老人脸上却是一副慈祥模样,双眼常常眯着,像是微笑,似江湖正派里的慈蔼长辈,摩了一摩秦肃的面庞,笑道:“好一个清秀后生!” 秦肃听了,想起方前于君临龙虎书院时被这伙人奇袭的遭遇,打了一个寒颤,一时不敢应答,只是静静地走去。 行将半路,那脸上有疤的少年忽问道:“秦二公子轻功怎样,走得这样这样慢,怕是天明也走不到城里,更别说到秦家。” 其实秦肃一路来见到这城郊路上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又是夜里,心下暗自害怕这两人忽然对自己出手,就是死在这里也无人发觉,故而终于一颗心时刻吊着,提防起来,这才走得慢了,原来不到一里的路走了许久也没到。 那老人听了,却并不言语,借了火光,抬手在背后点中秦肃穴道。那少年一人全无料到这老人会闹这一出,当下惊问道:“点倒他做什么?”那老人道:“这人走得太慢,一路上要是给人瞧见我们君临的玄森教来到这里,怕又会给当地几个门派捉住把柄,且别说汪殿主那里如何交代,其他二殿也决计会借此大作文章。而以你我轻功,不用半刻便能到秦家,不如省一些时间将他带走。要说这北风也是真冷,就是无人发现,陪着这人吹一夜冷风,还不如将他点了穴送回去,一了百了。” 少年人又道:“那陈魔头可真叫人想不明白,原来只消将这人交给秦家家主,以秦谨那人喜广交豪杰的性子,就是真有甚么秘法也会留他一条性命。现下却反倒教我们几个要保护好这‘二公子’,真是莫名其妙。” “又说站在秦家家主这一边,却一直帮着这‘二公子’,怪。” 那老人笑了一笑,道:“那姓陈的可聪明着,我们五人一路马不停蹄地随着这姓陈的到谷南,也险些给他几番弃店赶路甩了去,还给人家半道子发现,是而今晚向咱们求助。现下他身在秦家,情况自然是比我们了解的多,我猜了个几分,也不敢说真便猜了中这姓陈的思量。” 说着,那老人将地上的秦肃一下背了起来,向那少年人又道:“在江湖里混迹得久了,如姓陈的真是这样聪明的人,只消我们几个尽量帮衬,好处便决计少不了我们的。即便他不是,我们毕竟还是秦家的局外人,哪边赢面更大,咱们自然便去哪里,如今还是多帮一帮姓陈的,静观其变便好。”说着,两人轻功纵越而起,从那城墙缺口处进去。 谷南州城的街上静悄悄的,时不时有巡逻的官兵,两人背负着秦肃自巷子里行路,不久便离秦家的府邸不到两个拐口。 便此时,忽瞧见月光下又有两人缠斗,中有一人瞧着面熟,便是李部邯。 第三十二章 师叔? 陈殇正于柴房当中寻觅时,忽听见身后有破风声大作,正欲闪躲,却也来不及,当下“嘭”的一声,知道中了一击。 意料之中的骨骼破裂声迟迟没有听见,陈殇愣一愣,转身看去,原来是前些天见过的那老儒生。当下陈殇眨了一眨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却听见那老儒生笑着责骂道:“孟轲那老小子也算是个正经人,怎地会在这几年间养出来你这一个喜欢管人家家事,唯恐天下不乱的混小子,四下乱跑,害得老夫随了你一路过来。” 原来是这老混蛋和自己开玩笑。 陈殇将背上狼皮中隐着的长剑又侧了回去,若那老儒真一掌打在了自己身上,他的手掌必然会被长剑切开。 还好是玩笑。 陈殇向那老儒作揖道:“院长怎么来了?龙虎书院里诸多事物需要院长,又怎么抽开了身?” 那老儒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火折子,望了一望四下庭院,道:“你这小子,现下还在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全然没有半点正经模样,不过你这小子却是来秦家做贼来了,鬼鬼祟祟地四下摸索,也不肯点一点火来照明,究竟在找甚么物事?” 陈殇道:“我寻的是一位长元派的林兄,现下或许被囚禁在这院里某处,正寻找时,不知院长您老人家来了。”说着,轻轻将身子站得直了,又转而借着那老儒手中的火光向更暗处寻觅,忽问道:“院长嫌弃我在别人家里边做贼,您老人家进门时有没有知会下别人一声?”那老儒听了,笑道:“你这小贼自己做贼不够,还要将我也打作贼人。”又笑着走来把上了陈殇脉搏,道:“这些天许久没有瞧见你,不知道武功进境怎样?” 方一摸上脉搏,那老儒脸上的笑容忽然便僵住了,看了一看陈殇,再搭上另一根手指。 “武功不仅没进,还……还练废了?”那老儒脸上有些不可思议,终于严肃起来,当下一股无比柔和的内力向陈殇穴道内运进,云锦一般轻轻护住残破的经脉,又道:“经脉伤成这般模样,想来五脏六腑也该受了不轻的伤,你……你这小贼究竟怎么折腾的!竟然伤成这般……这般……”便此时,那老儒生双眼当中似乎迸出一丝愠怒,道:“还是谁将你伤成了这样!告诉老夫,老夫一把年纪,已然没有几年好活,就是伤你那人武功再高,老夫也与他拼一个鱼死网破!” 暗中只听见陈殇悠悠叹息,后才听见陈殇开口道:“院长好意,陈殇难以回报,算来陈殇也没有几天活命,怕是即便眼下这一个冬天也过不去了。” 那老儒闻言,脸色又黑了几分,道:“现下还在说这些丧气话,你身上伤重……我照样有法子让你好好活着,现下立即与我回书院里去,一路上不许再提这件事!” “院长,陈殇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能否向我说一说?”陈殇并不回答那老儒生的话,却向着那老儒反问道。 那老儒望了陈殇一眼,说道:“你想问些甚么,我现下便一一告诉你。”说到此处,那老儒生又将眸子从陈殇身上移过,望着门外天空的寒月,脸上多出些落寞来,有些凄凉地笑了笑,说道:“我知无不言,可不似是你师傅,那老小子孟轲……这个混账……总是不喜欢将一件事说得太明,又总是说到一半便不肯再说下去,真不是个人……”说到此处,又是一声叹气,老眼里也多了两点泪光。 见此情景,陈殇笑着作了一揖道:“院长一直因师父而对我多多帮衬,想必其中该有往事,陈殇想听听往事。” 那老儒生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凄凉来,笑了一笑,又望向陈殇道:“都是上一辈人的事情了,你这小娃子凑甚么热闹?”说着,将陈殇前些日子见过的那剑穗拿出,道:“你这小子是孟轲那老小子的门徒,叫我一声师叔也不冤枉。” 陈殇心下忽地一惊,全身上下不由地一震,当下向着那老儒追问道:“师叔?” 说到此处,原本残破的经脉被这一惊,竟是一阵气血上涌,之前李部邯、余布、林源分别交给自己稳脉行气的药物的药效再也不起作用,十二经八脉残损的折磨立即从那麻木重溢出,当下陈殇体内冷热交加,便是头脑也不甚清醒,站立不由地有了些困难。 那老儒见到陈殇脸色不对,当下瞳孔一缩,顺着陈殇的经脉便又是一股真气进入,直将苦苦内功修行得来的真气作流水使,毫不吝惜地输进陈殇体内,吊住陈殇一口气息不散,又竭力将陈殇体内真气摆回正轨之中。如此一来而去,即便这老儒内功再精湛,也终于不免得多了些疲态。陈殇只觉得身上终于好过了一些,这才发觉输进来的那一股内力除却剑气以外,竟与自己系出同源,便是短短这一刹那,陈殇便明白了这老儒为何能够一眼认出自己的内功。 并不是他博闻强记,而是自己两人原来练的是同一门内功! 为甚么是同一门内功? 陈殇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自己经脉当中源源不绝地涌入,脸上终于少有地露出惊色,当下想要一下将手挣出来,不让这老儒再输进哪怕一丝真气。但那老儒察觉一刹,却将陈殇手腕握的更紧了些,内力悬殊之下,陈殇竟然再无法动弹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儒生向自己输入真气。 若是内力一类,皆权由真气化生,用于点穴解穴等,不论用力再多也不会失却功力。但如是真气,便又是另一番情况,内功当中所修之求,全是为了这一股真气。倘若真气有失,那之前诸多内功修炼也成了竹篮打水,还会丧去许些内力。陈殇虽不是内功里的高手,却也明白,更不用提内功高出陈殇十数倍的那儒生了。 陈殇借着那一丝火折子的光芒,瞧见那老儒生一张焦急面庞,心底里不是滋味,将被捉住的手再拽了二三次,终于一一无果,叹一声气后,挣扎着说出了“谢谢”两个字。 他并不理解这老儒为何帮助自己这样多,故而一直想要问清他与自己师父的渊源,不知道他人为何帮助自己,便想要偿还都没有法子,也并不知他人是否诚心。 这样的帮助,相比兵戈相向更能使得陈殇心神不宁。 那老儒生笑了一笑,并不回答,只是闭上了双眼,直到陈殇身中气息稳定,这才撤了手去。 门外出了些声响,在夜中万分清楚。 第三十三章 腾涛手 只见月光下,二人出手愈来愈急,几乎只是一照面,便有几招相互攻守,余布使得是秦家传世的擒拿术,而李部邯却使得一手江湖上成名的“拆格手”,余布只意在将李部邯捉回秦家,使得擒拿手却也不是狠招,许些地方甚至主动放弃了使用杀招的机会,李部邯又拆解得几乎风雨不透,怕是一时半会见不了分晓。 江湖之上二人相斗,谁真气更多,内力愈充沛,则真气远大另一人之人必胜。余布与李部邯初时用的好一手真气凝罡的手段,用来打压丝毫没有护体罡气的陈殇一类,自然能占得上风。而若是内功修习得好,自然有罡气流转体外护身,则罡气对于身体的攻击便立即小了大半,但现下余布与李部邯早早将护体罡气压得实了,若还想要伤人杀人便只好在招式之上见高低。 余布左掌迎着李部邯面上击去,掌力未曾使老,便又立即圆转过去,暗地里埋伏的一只右手便斜刺里钻上,径直捉向李部邯肩贞。只是李部邯究竟在秦家之中待了许久,这一路擒拿术可拆解得娴熟,当下侧身闪过,便要反捉余布手腕。余布却左掌又迎,要捉上李部邯手肘,李部邯见了,当即弃去反击念头,挥手封住…… 屋顶上二人瞧得分明,老者向少者使了一个眼色,那少者当下会意,解开了秦肃穴道。秦肃方才醒转,便瞧见四周皆是空处,料想这两人将自己带到了悬崖顶上,要将自己摔死,当下想要惊呼,却被只手捂住了嘴,一口气生生这样堵在喉咙里,好不难受。 乘着风声掩盖,那老者低声问道:“这与李部邯相斗的是哪一路人士,怎么从未见过?”说话间,那少者捂着秦肃的脸微微侧向月光下的两人,秦肃双眼瞧见是距地几丈的屋顶,一颗心才渐渐沉下来。 他轻功再怎么差,这五六人的台上也能安然落下。 那少者听秦肃迟迟不答,等得有些不耐烦,当即催问道:“二公子别与我们卖关子,这老家伙身上的内家功夫比之李部邯精湛不知多少,怎么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秦家有这样一位高手?难不成又是大公子江湖上的朋友?”说话间不住瞟向余布,一口真气自丹田涌上护体,已然作好走或出手的准备。那老者正欲说些甚么,却忽然停住了嘴,少者与秦肃不知为何,只好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三人见得此时李部邯身边一片浓雾弥漫,蓦地里有一道黑影腾身欺上,当下一道银澄澄的光芒迎余布突刺而来。余布似乎始料不及,又或许是中了毒雾,竟然慢了一步。三人只见寒芒刹那飞过,只一犹豫,空中便从此流淌出一股死寂。 李部邯仅仅一个闪身便出了雾里,仍背对着三人,只是余布却迟迟未出来,似是死了。 江湖之上相争,虽说总有些武林之中的高人崇尚堂堂正正的决斗,但不论如何,突发狠手偷袭才是最有用的杀敌方法,只消偷袭得中,几乎是一本万利,即便偷袭不中,也自可以再度寻找机会。所料不及之下,即便是一代宗师也极易殒命,长夜漫漫之中,不知道曾经有了多少前辈一睡不醒,这便是江湖上仇杀的良方,自古不变的定理。 但若是一击不中,便又是另一件事了。 二人或就此为生死之敌,非但一生互相防范、迫害,甚至最后并不放过对方家人朋友、同门师长。 时间流逝,雾气却并未散去,李部邯渐渐回转了身子来,月光下只见他脸上耷拉着半张脸皮,脸皮背后又有一张脸,从中露出的眼神警惕地望着白雾,手里闪烁寒光的匕首握得更紧了。 秦肃看着那半张脸皮,还未知道发生了甚么,便又被另一件奇异引去了目光。 那雾气凝着,再也没有飘动。 似乎只是一刹,那老少二人心底便感到了无穷寒意,登时拽着秦肃倒纵出去,好在那寒意并未就此追来,二人也松了一口气。只见原来秦肃三人所处脚下的瓦片无声息地裂成了数十块,秦肃虽说是不常入武林江湖的读书人,却也能从中感受到那生死一线的压迫。 月光里,雾渐渐铺开,淹没了在场五人,雾里似乎萦绕着一股无形的气,凝着雾气不散。只隐隐见得一阴影自雾里出现,又刹那间消失,易容为李部邯那人吃了大惊,运真气疾速护住后心,却晚了一步,让余布抢了先。 那人欲闪躲,却觉察自己被一股内力粘住,当下动弹不得,背上挨了一掌,随后便是决堤洪水一般巨大的内力袭来。饶是那人有护体罡气来防随后攻来的白罡,却也受了重伤,当下被余布一掌轰砸出去,没入碎裂的地砖之中,雾气这才渐渐散去。 秦肃瞧得分明,余布面庞之上少见地有了震怒的模样,又见他心口处有一处刺伤,一跳一跳地向着外边喷血,好在余布内功精湛,这一刺离心脏还余下几毫,要不了命。 街上巡夜的将官似是听见了声响,便有一阵阵急促而整齐的步伐向这里赶来。 余布却好似全不理睬,只轻轻转了过来,向那老少二人喝道:“我秦家的二少爷怎么在你们手里?”说话间袖中狂风涌动,裹挟了地上扮李部邯那人飞上房檐,抬手一掌飞出白罡去,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二人疾闪而过,少者正欲向余布出手,却被那老者拦下,道:“老人家,这便是你不讲道……” 却又被老者打断:“方才见老先生出手,想来您是“腾涛手”余布先生了,江湖上早早没了您这人的声响,不想原来是在这里隐居下来,倒是使得我这老骨头有些惊奇,涛浪门的内功功夫被您老先生玩得出神入化,杀了江湖正邪十数派的龙首,有这样高的武功,抛弃宗门,屈居在秦家当中,竟然不觉无聊。” 秦肃闻言,不由地心里惊了一惊,却很快明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余布长老内功并不出自于秦家一事他早便知晓,但余布从前怎么来到秦家、又经历过怎样的事情,秦肃皆一概不知。但如说有这样一番经历,一切便都能够说得过去。只是这样强的内功大家,怎么会到一个没落的世家里来? 巡夜的兵阵自巷角而来,漆黑铁盔之上举着一支支火炬,向此处奔来,余布虽从未转身看见,却也当下反应过来,将三人一同捉入巷中,在一个拐角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十四章 与操局者的会面 借烛火看去,那人腰间挂上了一个“谨”字玉佩。那人推门见是二人,先是一愣,而后轻轻从门外搬进来一个死尸。 那人在门前放下尸首,又抬手两道飞镖向着陈殇方向击来,陈殇愣了愣,袖子里的短刀方才向上一封,但那飞镖却准头奇差,钉在另一侧墙面上。 这人并不是来杀自己的。 陈殇与那老儒只是相望一眼,一时不知该做些甚么好。 那人走了过来,从怀里拿出一柄锤,将地砖砸裂了几块,又于腰间抽了刀,在那碎裂地砖上又添了几道划痕。在那死尸身上划了几刀后,摘下腰边玉佩放在一旁,这才向陈殇走来道:“李管家有请陈大侠。” “李管家不是正与余长老叙旧么?怎么有这样一个闲空来寻我,他老人家又在哪里?”陈殇眸子里的神华又渐渐闪烁出来,借着火折子的光芒,灼灼目光望向那人。 自己终于能见一见李部邯背后那人了。 那人叹一口气,道:“陈大侠这关头也不消停,要来消遣我一个下人……李管家在东房密室里,从未离开东房半步,怎么会与余布长老叙旧?怕是陈大侠将那厮认错了,那厮原叫作裴狄,因与李管家有七分相像,又是江湖上易容骗人的好手,便被李管家留下收作了个替身,也便是物尽其用。” 陈殇问:“但内功难假,李管家即便真有这样一个易容好手来作替身,遇上余长老这般内功精湛的,怎么非但没有露馅,还几乎不被人所察觉?”说着,向着那老儒生背后退了几步,暗暗提防着眼前这人的出手。 又细细辨认这人缩舌的模糊喉音,陈殇总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想到也许是三月间见过面的仇敌,陈殇心头便泛上几丝警戒来,袖中快散架的机簧也摆回了正位。 沉默一阵,终于听见那人开口道:“陈大侠不知,李管家所长并不是甚么内功,而是江湖上人人厌恶的种蛊之术。至于裴狄那厮,不过传承了一些秦家当中的内功,掺了些李管家先些年的功法,身作东房管家,会秦家的内功不足为奇,久而久之也并没有人怀疑,便就此这般瞒过去了。”说着,那人又望了一望门外,道:“此处伪成大公子差人被杀的模样,替死鬼是那巡夜的,一时半会来不了人查看,不过还是请陈大侠快些决定的好,万事总有个说不定处。” 闻言,陈殇却并不回答,只问:“你怎么知道李管家会蛊?” 或许能自这人身上拿到些情报来,于己大有脾益,问清些总能使得自己觉得安宁。 即便日后真正对上了那人,自己也自有三分把握在。 但那人却不再言语,陈殇却也并不再问,情报哪里是这样好套的? 但陈殇终究愿答应,想随去看一看那真正的“李管家”成甚么模样,也为了日后能更方便对付。 但身后那老儒却前一步瞧出了端倪来,当即敲了一敲陈殇的头,阴沉着脸说道:“你哪里都不要去,理该与我一同回龙虎书院养伤。”说着瞟了一眼那来人,又向陈殇道:“江湖上人心鬼蜮,谁又知道他们这些人想得是甚么?与其在江湖上与虎谋皮,不如找了个地方隐居下来安心修行,练个几十年内功后出来,谁敢不把你当回事?” 说着,那老儒又笑了两声,搀陈殇出门道:“你这小贼,终究是还没进江湖几年,不知安宁才是好事。” 那人的脸离了老儒手上的火折子,渐渐隐没在柴房当中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如何,却有笑声传来道:“倘若秦家有法子治陈大侠身上的内伤如何?”那老儒听了,脸上的笑容一时顿住,看了一看陈殇毫无血色的面庞。 院外寒风不止,陈殇经脉残废,禁不住这等寒邪,当下身子渐渐烫了起来,却发抖着,似乎是寒颤,渐渐又开始酸痛头昏。那老儒见了这样情况,当下又输进一股真气去,随经脉走向替陈殇护住十二经,勉强隔开这股寒风。 没有丝毫怨言,甘愿将自己一身真气全部为陈殇续命。 那人见了,却道:“陈大侠这一般内伤非同小可,即便老人家用自身修为为陈大侠续命,怕也难过两年时间。” 那老儒怔着,看着陈殇不语,又轻轻输入一股真气,倒使得寒风将自己吹冷了。终于叹了一口气,看向身处柴房黑暗里那人,一揖拜下,道:“这孩子太命苦,我想随去,希望大人答允……”语气当中毫不做作,处处透出一股无奈来,便是两双老眼里的光芒也泛着叹息,似乎弥漫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见那人沉默着不答,老儒轻轻转向陈殇,像是哄个小孩般说道:“和这位大人去,可不要再摆弄小心思,知道了么?”眼里泛出点点恳切,似乎极想要陈殇答应。陈殇静静看着那老儒生,想唤一声“师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老儒听了,又是一声叹息,作了一揖,便要离开,走去几步却又停了住,向陈殇道:“你这小贼怕是一生都不太平,倘遇见人生里不得意处,便回龙虎书院来罢……”还想说些甚么似地,却停住了,摇一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终于要走。 夜风里,那人语气谦卑道:“老人家可随我向东房去,李管家答允过的事物少有反悔过,陈大侠身上的内伤能好。只是您老岁数比我这晚辈大得多了,所谓“大人”一词可是万万不敢担当。”说着走出了门来。那老儒听了,脸上究竟有了些喜出望外,道:“还请带路。” 那人笑了一笑,伸出手来道:“请。” 推开东房二楼房间里的一处木板,便露出个阴冷的洞穴,通向地底。陈殇忽而想起了昔时武寿德那里的坑道,摇了一摇头,退在一旁去,问:“这洞道原来是秦家的密室?怎么并不修好一些,却不怕湿寒气常袭?” 这未知的对手,难不成自李部邯那里便知道了自己?陈殇又凝了心神,望向这幽邃的深坑。 洞道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连同一句话,轻轻飘入三人耳里:“陈大侠远方来到,李部邯身作东房管家未尽地主之谊,又从未与陈大侠见上一面,真是该死。”声音之中恍惚有腐朽气飘来,陈殇屏息退后了几步,那老儒却脸色阴沉下来,当下大袖中飞出一团罡气,将那腐朽气味打散在空中,推回洞道之内。 “陈大侠身畔原来有这样一位高手,我足不出户,变得这样孤陋寡闻,却该好好谈一谈了。”那坑道当中轻轻飘来一个人影,霎时飞出了洞外,借着火光,陈殇瞧见了那人近乎毁容的脸,心下有些动荡。 那是一道狰狞的火燎痕,从经脉之中向外而发。 第三十五章 疗伤 陈殇看得分明,那人脸上的火燎痕正是“业火功”所残留的灼烧痕迹。 业火功,原出自江湖佛门《无量法》,相传是一位高僧于圆寂前开悟所创,悟出世间因果禅,使体内真气按照佛门禅理运行周天,大成时可将他人攻来内力抑于体内真气当中,待下次相接时返还。只是此僧有一徒心术不正,于师傅死后打死寺里住持,又重手打伤僧众十余人,窃取《无量法》,专练业火报应之功,以真气烧己灼人,比之原来的《无量法》,反倒成了一门极阴狠的邪门功夫。 据说业火功练到深处,可将他人内力蕴在体内成火,再加诸旁人。传闻中此功发动时,便是真气内力里也带着三分灼热,被击中之人便好似被滚油泼中,痛苦难当,又可以此人真气为火,活活在体内烧死中功之人。原来因果报应之佛道,给这妖僧改为了只知一味报复的邪道,可谓离经叛道至极。 李部邯怎么中了这邪功? 他走去一只椅子,轻轻坐下,那请陈殇二人来此的黑衣人恭敬地退到李部邯后,火折子点了烛火。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那橙黄火光将陈殇二人神情举动照得清楚,但却瞧不见李部邯的面庞,他将一张脸深深地隐在黑暗之中,令人无法从他喜怒之中猜出他的心思。但陈殇身侧那老儒却冷哼一声,也是一火折子从手里飞出,“嘭”一声直直嵌在旁边的木板上。 李部邯的脸庞,便这样显在了火光下。 但李部邯却不似先前陈殇所见那人,嘴角慈祥地勾着笑容,独有一番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气势,见到这老儒有这一手功夫,才终于将眼睛从陈殇身上移开,笑着向那老儒拱手道:“先生这一手功夫当真厉害,只是轻轻一拂,便能将小小一竹筒子嵌进木头里而不碎裂,观先生手段……”忽而想到了甚么,又笑着望向陈殇说道:“想必这一位老先生与贵宗有些渊源,应还是一位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李部邯寡闻,识不出老先生姓名称号,可谓鲁钝。” 天底下,哪有一派宗门的功法比你浩然宗还典型的?看谁出手都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想旁人认不出? 那老儒听了,方才一番打压李部邯气焰的心思少了几分,反倒多出了些戒备,李部邯瞧见那老儒脸上有些僵硬,却只是笑了一笑,并不言语,只听见陈殇问道:“李管家叫陈殇来,想来并不仅仅是为治伤一事,如李管家有事并不方便自己去办,还请明示。” 只听见李部邯叹息一声,啐出一口血来道:“业火功的名头,二位可听说?”苦笑几声,又道:“原来这火燎却并不是他人种在我身,反倒是我自己从他人那里拿来了种子亲自种下。五十多年内功自此似火一般,烧得我好不痛苦,如今想来,却只好全作是半辈子作恶的因果报应。”轻轻起了身子,走到陈殇身前。 陈殇不明李部邯要做甚么,料想自己仍有这样一位从前素未谋面的“师叔”在侧,李部邯也不会这样轻易的将自己杀了,但心中这样怀疑,手上也不免得预备着抽兵刃防身。 “我先些年还是江湖上使刀的草莽,因救了一位苗族女子,此后在苗疆五蛊寨里学艺。我那时救她,全然不是为了甚么所谓正道,而仅是想要借她圣身的身份修蛊。那时五蛊寨的寨主死得没有多久,正是寨内空虚时,以她“圣身”的身份,便将要是下一任寨主。也自然有人为了一个寨主的权位要杀她,我随行许久,终于摸着一个空子救下她来。”似乎是火光的倒影,陈殇见得李部邯眼中闪出灼灼神光,像是追忆,也像是对于自己计谋成功的狡诈。 “她只道我是个好人,也不曾想过我为此谋划了许久,五蛊寨子里的女子常常窝在山中,除却对于一切生命的漠视与高超蛊术,便再无半分面对江湖险恶的心智,却给我钻了个空子,协她作寨主后,我也被她力排众议地留下。” “我的天赋不算太差,仅仅几个月便学会许多养蛊的秘法,身上也陆续培养了些毒物……秦家里另一位‘李管家’只道我是善于用毒,便随身携带了许多毒粉,当真痴愚。”李部邯说到此处,笑了一笑,又继续说道:“那女子纯良,信了我一个江湖上混迹的草莽,不仅私下传我许多秘法,还隐隐有顺我汉礼相嫁的意思。” 说到此处,李部邯忽而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得意笑容,道:“不论始终,我仅仅都是为了蛊术,察觉了她这样念头,我怎能不好好用上一用,便欺她说让她将族内大法‘夺神蛊’教我,此后二人抛去江湖诸烦恼,自此隐退。那女子不知是计,将‘夺神蛊’相授,后被我设计杀了,也是用蛊送了她上路。” “夺神蛊是一件好武功,可以寄在他人体内,夺取真气……若说报应,便该是拿了一个僧人的业火功。”说到此处,李部邯笑了两声,便在陈殇心神摇晃时渐渐走来。 仿佛只一瞬,陈殇瞧见那大袖里闪过几支银针,只一瞬便隔着衣物扎上了自己身上四处穴道,其认穴、扎穴、出手的速度之快,竟没能让陈殇觉察半点袭击征兆。 随着银针刺入,陈殇全身真气便好似渐渐停滞下去,呼吸也不由地为之窒滞。 还未搞清李部邯做了甚么,陈殇便察觉自己经脉之中似乎有甚么东西蠕动着,当下瞳孔一缩,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当下长剑出鞘,封住李部邯双手来路,纵身后跃出去,但经脉里异样仍旧不减,陈殇望了一眼随时候着出手的院长,持剑问道:“李管家究竟对我这个废人的经脉做了甚么?想来李管家要杀陈殇,以您的功夫不是一件难事,又何必这样阴损!” 似乎察觉到了那老儒随时有可能出手,李部邯斜睨一眼,笑道:“陈大侠的内伤伤得这样重,又怎么是寻常药物能治好的?即使治好了,下半辈子也再也不可有半分进境,李部邯略通蛊术,能使一脉中蛊,于脉中死后,自以虫尸补脉缺……陈大侠且将银针拔了,让真气细细走一个周天,亲自验一验大侠身上内伤是否有好转的迹象,如何?” “我中了业火功,只能将蛊护住心脉,再不能用五蛊寨的秘术了,只能以银针方式替陈大侠修脉,望大侠见谅” 那老儒生闻言,望了李部邯一眼,轻轻来到陈殇身侧,似乎灯火太暗,竟没有看清脚下,几步不由有些踉跄。 第三十六章 李管家的谋算 随着银针抽出,陈殇便觉出经脉的伤渐渐恢复,随后毫不留情地用真气将仍在经脉里爬动的蛊虫清除。 那蛊虫被杀时,陈殇瞧见李部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瞬,便能引出许多遐想来。 这人并不真的想要替自己治经脉的伤,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培养成另一个替身,用蛊术操纵。 但不多时李部邯便转过了身去,道:“陈大侠听了李部邯蛊术来头,便该明白为甚么我极要一个地方待着,哪怕仅仅是一个没落的秦家。那时我杀了那五蛊寨的寨主,天下里‘夺神蛊’一术法便自此只有我李部邯会使,五蛊寨里那些杀手且不能对我如何,但中了业火功后便是另一番情景,不用说是一个没落的世家,不用说是一个替身担当的假权位,即便是个山贼寨子,我也自此须隐去。” “陈大侠不算个正道,也不似李部邯一般是邪道人士,若没有一个靠山,日后可真是有苦头好吃……”李部邯明暗交杂的脸上仍旧挂着一张不变的笑容,似是劝告,又似有另一番意味。 但李部邯那侧过看向自己的眼里,陈殇只觉森森寒意。 陈殇将剑收回鞘内,问:“李管家不会平白助我,究竟有甚么事须陈殇去做不可,还请言……” 话未说完,却被身侧那老儒打断:“李管家于这孩子大恩大德,本应报答,只是这孩子内伤好得不全,又不是江湖上的好手,做不了甚么事,如李管家想要让这孩子行险,还请允老夫替代。”说话间从未将手从陈殇脉搏上移开,脸上显了些凝重,又道:“这孩子的师傅与我有莫大恩义,倘若他死伤,老夫怎么有颜面下九泉?” 李部邯哈哈着笑了两声,回过身来说道:“你这老骨头真是迂腐,竟与我倚老卖老来了!陈大侠身上伤势已好转些许,足以续命二三年,现下又怎么赖账,难不成将蛊还我么!”说话间好似手里飞出一道焰浪,“轰”一声拍碎脚下木板,借光芒看去,那木板受罡气之处被烧成了焦炭,赫然便是李部邯身上的业火功。 原来这些年以来,李部邯为了压制业火功对自己的杀伤,竟自学了业火功的功法,虽仍旧痛苦万分,却暂无性命之虞。 那老儒听了,却想不出怎样反驳,隐隐便要出手,李部邯自已察觉到,却仍旧是一副毫无所谓的笑容,转向陈殇道:“不过陈大侠好生机明,李部邯将凝经、钻心、夺神三蛊一齐拍入你陈大侠体内,方才真气回转,便立即将我练了许些年的蛊杀了干净,能在经脉中用炁杀伐,使得是甚么妖……” 说到此处,李部邯像是悟到了甚么,当即大笑几声,脸上唯有眼里的诡谲闪着光芒,向陈殇低声笑道:“陈大侠藏得颇深,李部邯也被你骗了。江湖上盛传言大侠有秘法,才两个月后我也便就此不以为然;江湖上又隐隐猜你没有秘法,却也不然。原来大侠之心性,藏了两个月无人发现,却被李部邯这样机缘巧合下知晓,究竟陈大侠是少年人阿……” 陈殇心中未曾想过这李部邯竟然可以感知蛊虫,这暴露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却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以内。 如果不杀了那几只蛊虫,谁知道以后会发生甚么,李部邯现下还能与自己唠叨,便是要用自己,一时半会不会将这一件事说出。 那老儒却阴沉了脸,道:“他哪里来的秘法?” 李部邯冷笑两声,向那老儒生道:“方才见你拂风之功,李部邯便知若我与你动手,可以占上七成上风,而你不知给谁输过真气,现下与我相斗,可以说十死无生,若我想要杀了陈大侠,连同你一齐杀了也不是难事。还是识趣一些,好好颐养天年为好。” 那老儒虽想保下陈殇,但听了这一番言语,也知不假,脸色有些难看,却仍只是背过了身去,并不挪步。 火光中听得陈殇道:“院长,您且去,我随后便来,李管家要是想杀我,方才便不会与我疗伤了。” 李部邯笑了一笑,道:“还是陈大侠明白,我李部邯佩服。” 那老儒听了,正欲说些甚么,却总是说不出口,叹息一声走出房外,道:“你这孩子不安分……只能请李管家多多包涵,切记这些日子里戒骄戒躁,好好养伤,我此后便在旁近客栈之中等你,倘若有甚么自己担不起的大事,记得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说到此处,终于摇了一摇头,轻功飞起。 似是一阵清风扶摇而去,再看时,哪有那老儒身形。 陈殇见老儒离开,向李部邯掷出一竹简,道:“这便是江湖上传的甚么秘法,名作‘九殇剑典’,李管家若是想要,陈殇便予。除却剑典以外,该仍有一件事李管家要差我去做,倘若担心旁人……那老书生现下并不在这里,我也将所谓秘法交予您老,还请明示。”说罢,向李部邯躬身作揖,这才发现方才点烛炬的那人已被李部邯遣开。 这所谓《九殇剑典》是陈殇的修改版,专用来坑人走火入魔的,与原来的剑典也只差了几个字,可谓天衣无缝。李部邯若是想要拿去,那他决计在修炼第一重时便回被剑气凌迟而死。 陈殇是练过《九殇剑典》的,其第一重是由真气化生剑气,搬运于八脉之中,那一本却改为了十二经。 若是真信,不死不行。 要是李部邯真的练了这功法,自己便能省去一大堆繁琐功夫。 但李部邯将身侧火折一照,映出手上竹简“九殇剑典”四个墨字,凝视一会,却将竹简掷回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等麻烦若是交予我,李部邯恐怕不得安宁,若说我某天欲取,也必先让你没了性命再取,省的以后惹来祸患。不过你这一番献殷勤,却也让我放心许多……陈大侠,我叫你来是有两件好差事须你来做。” 失望。 只见李部邯从袖中将一块黑玉拿出,道:“这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五蛊寨来的探子;另一件事则是推手秦谨手下门客,杀了余布,再借此杀了秦谨,遣散众门客。”陈殇走过李部邯身前,问:“第一件事李管家因身世难以出手,恐怕以我的武功也有些难办,不过李管家只要愿意帮忙,终究好办。只是这第二件事,怎样推手?”又轻轻将那块黑玉收起,问道:“这黑玉是甚么?” 李部邯道:“这玉是玄森教的人拿来的,他们想要秦家的名声相助,自然要与我这管家送礼,你将这块玉佩拿去,该会比起你那来路不明的施号工具好。”又走出两步,望向窗子外的秋月。 “那些门客大多是江湖上的莽汉子,才能与秦谨这个冒失小子结交,他们攀上秦家,也不过是因为江湖恩怨罢了,想要钱财权位那还不成。余布长老德高望重,我不能出手,只能让秦家里秦谨那边的人出手,只要余布逼得够紧,他们就敢杀余布,他们敢杀余布,我便可有借口杀了他们,只是五蛊寨的人在周围一带打探,我不好出手。”李部邯望着月,眼里一角却染着橙红火光。 他在算着自己究竟能全力出手多久,陈殇也在算,还往高了算。 李部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向着陈殇说道:“余布这人迂腐鲁钝,稍稍愚弄一下,便能让他逼迫秦谨下的门客,陈大侠只需以余布长老的身份,发一请帖便好……” 成竹在胸。 第三十七章 向天对赌 正是人间日暮时,万千连峦起霞光。 谷南算得上是半个南国,虽这些天雨水少了许多,却也并不缺川河,大江一旁孤零零地拴着两只小舟,连着一处灯火辉映的野店,似是渔人所居的地方,却少了渔网子。 秋风萧萧,秋月皎皎,未等西方红日落尽,便有寒月攀枝而起,月光洒落,在稀疏枯叶里化作一点点银光。江水滔滔不尽,掩去了林中诸多声响,只有来回挑灯的布衣人来回行走,踏在枯叶上,发出不尽“吱呀”声响。 一只手轻轻摸上了一位布衣人的嘴,又猛然捂住,那布衣人正想反击,后心便是一股冰凉,方才倒下便被拖入枯叶堆里。 树林之中来回的灯火渐渐少了,寂静无声,似压抑着一件将来的大事,只惜无人发觉。 陈殇俯身在枯叶之中,右手正持短刀,左手微微伸出爬行,目光盯着那持灯火四处张望的人。匍匐间忽然注意到眼角余光处的一抹青黑,嘶嘶地吐着蛇信。 当下枯叶飞舞,随陈殇飞出一道圆斜的银光,将那布衣人的喉咙割了一道血痕,又转瞬飞跃而起,稳稳落在一侧树上。左首枯树上站着些褐袍人,静静地望着陈殇,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中原哪一派的,身手不错。”一老妪声从枯树上传来,陈殇回道:“多有冒犯,敢问婆婆哪方人士。”那老妪笑道:“你替人作刺客,便连要杀的人是哪一派的都不晓得?”陈殇却并不再言语,后纵入林,身上飞出两件暗器,被那老妪挥手拨开。 见得一阵黑雾涌过陈殇方才站立处,其中密密麻麻许多飞虫,蚀得枯枝糜烂,又飞向林间暗处。只不知来处的一道火浪飞过,那虫雾便被火笼了住,烧成飞灰。蓦地里林间火起,显然是陈殇算准林中蛊物甚多,要以枯林生火来克,早先布下了火油,被纸灯笼一烧便立即起火,当下只见连绵的红焰借西风去烧那野店。 火里涌出些人影,几位褐袍人从树上跃下,几道青红细影便飞出击敌,但那几个人影身上缠着焰火,竟使得那青红蛇不敢钻入,那几人便径直冲向江里,“扑通”一声跳入水中,这才发觉是自己人。 乘着空隙,陈殇原可以便此直入,反却退缩出林,也不为其他,依旧是自己身上的内伤。李部邯先些天修补了自己经脉,后来又以江湖秘术替自己点穴存气,但方才仅为了躲避蛊毒,只一个后纵便消耗了自己大半真气,又何以再战?现下自可以找李部邯要人协助,但轻功飞落间却去向余布的小院,便是为煽风点火一事。 一路上,陈殇避去枯叶堆、杂草丛这些地方,又靠着山林险阻而走,想必那些人亟需救火,一时半会不能来追杀自己。至于日后是否能寻觅踪迹,追杀过来,那便只好去向玄清宫问一问有没有一门双刀刀法了。 忽然陈殇发觉身上穴道灼痛,似有一股热浪灼烧,加以恢复过来的剑气,蜷缩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好似被烧红了的刀子轻轻割成薄片。这便是陈殇前不久向李部邯讨要的业火功,不想竟于现下发作。 陈殇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与其憋屈地死在经脉的腐败上,却一定要用命赌一赌。 业火功是佛门出来的因果功法,一定会有修复经脉的部分! 若是赌不中,陈殇将会焚焰缠身,死在极端的痛苦之中。 无所谓,没甚么可以失去的了。 不过陈殇却忧心在外边迟早给人找到,何况陈殇隐隐察觉自己身边还随着一人,虽没有任何行迹可循,但终于并不放心,但那人却也没有出手的意图,陈殇也仅仅戒备着那人的突袭,未曾停下步伐。 依仗剑鞘强撑身子,陈殇觅得一处幽暗洞穴,拼一口气疾运轻功去,终于重重地摔在了洞门之前,再也动不了分毫。 陈殇将一只手颤抖着伸出,以指甲死死插入泥土之中,拖着自己前行。如此行进二三步距离,再落指甲时,被石头崩飞了两只,汩汩地流出血来,却仍旧艰难地爬行着,直到月光再也照不见,才坐起身来,静静地看着来路的血迹。 每一个人死亡之前,皆会有一种预料,陈殇却也如此,知道一闭眼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勉强将一口肆虐的真气吞入丹田,以下丹之不尽疼痛催使自己清醒,却很快没了效用——仿佛眼前一切消弭,连同疼痛与触觉一并不见。 三个月来的罪业,连同出邪招杀人时对师父的愧疚,皆走马灯似的涌上陈殇心头。 似乎上一次也是这般黯淡,这般消弭,但心底里久久思虑的事没有变过。 每当近绝望时,陈殇总会想起自己浩然宗十余年的欢乐,思索着那时有没有这样苦过,师父见到自己这样又会怎么心疼,这些支撑着陈殇往这条不归路坚毅地走,练九殇剑典伤己时,陈殇亦是凭着这一股信仰挺过来。又由此想起那一朝破灭,似乎一切都没有那样绝望过,也便依旧能激发起陈殇心性里的恶念,杀众人以存己,不择手段的活下来,然后为了记忆里存在的师门去死。 但杀人时,却都会觉得自对不起师父,甚至暗自揣度师父的在天之灵瞧见,究竟怎样震怒。 一切酷刑都是该有的惩罚,一切苦难都是自己这个魔头的天谴,但如这样也不能让血债以血偿,一切便好像一个笑话,拼命爬起又最狼狈地跌倒,自此再也起不来,又是怎样境地? 师父……师父……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陈殇无声地呐喊着,眼前渐渐分不清楚明暗,但心底里活下去的念头却更加强大起来。 师父已经死了,师门已经死了!与其求助于死人,唯有自己能让自己活下去,所谓愧疚都是累赘。 好人是报不了仇的。 这与苍天之对赌,陈殇却只觉意识渐渐消弭,转折并没发生。 绝望……夹杂着不甘心。 正是万念俱灰时,溺水般的陈殇忽然察觉经脉异动。随着经脉里火焰一般的灼烧,陈殇模糊地察觉到自己经脉正在缓缓重组,终于心下一宽。 经脉重组何等痛苦,却是救命的舟。 那九殇剑典原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利刃,业火功也是不分敌我的炽焰,二者相连便是杀己的利刃。而陈殇赌的是那业火功本来是佛门轮回法,修习此功者经脉都会被烈火般的真气烧遍,使得经脉生长增厚,此后变得更加坚韧,又用以九殇剑典之剑气斧正,使经脉生回原样,由此得生。但发作时极易便此死亡,又只消一个环节猜错,自己便必死无疑。 眼下来看,只要自己熬过去便是生机,这是自己向那老天爷赌来的。 既有活下去的希望,陈殇又怎肯放手?当下不顾疼痛,紧催真气再灼,终于使得经脉恢复常样。 既能活下,陈殇便失了清醒的信念,也再无维持意识的本事,当即昏昏沉沉睡去。 清风拂入洞中,不想这三月来其最安稳的觉,竟是这般险境之后的昏迷。 第三十八章 与他人的所谓切磋 不知是那自东方映入的阳光,还是身上疼痛,陈殇早早醒过,盘腿坐下调息。这才发觉经昨夜一番折腾,经脉不但修复过来,还变韧许多,算是意外之喜。 业火功与九殇剑典带来的痛楚渐渐随着经脉传到身中各处,好在经九殇剑典三月来的洗礼,陈殇被养出了一种对疼痛的麻木,恰好能忍受下去,当下真气照自幼修习的内功功夫走了几个周天,内力渐渐恢复,带来一阵如沐清风般的轻松。 步入晨光去,径转度石罅。 不想随心几步,入道石缝,后见一崖,崖前有漫山红林,似血泊般于风中流淌,好不壮观。 但陈殇却视若无睹,只寻了块石头盘坐而下,又是一番内功修行,但这一回却是依照《九殇剑典》之法,于体内生剑气来。 九殇剑典之修练凶险异常,只消有人于修行时突袭,那体内流转的剑气便会反激过来反噬自身,是而陈殇需得觅一处宁静地方,以防与人找到。 这些天一直被人追杀,真气全然用在了轻功跑路上,剑气也磨损的差不多了,又何以打坐,故而一直没有补给。 待盘坐起,陈殇身上浩然正气霎那消散,多出一股锋芒意味,好似有万千把刀剑环绕,就连身侧也多出些虚影,又随呼吸,从穴道经脉之中渐渐钻入,留下一个个细小的血痕,似是针戳。 一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陈殇静静坐着,唯有真气不曾停下,便在这一呼一吸间,陈殇似融入了天地间的大道之中。 或许是经脉修复之后的浑身轻快,陈殇明显觉察到自己神识似若清风般随真气流转,呼吸之间似是秋风起落,应的是秋之肃杀意,真气也有了冥冥中的韵律,似江河来,似江河去,无所拘束。 只有丹田之中如火炽热,毕竟业火功堕入不久,也无太大感觉,比之剑气之折磨不知好了多少。 便是在痛楚里,陈殇入静 如呼吸一般自然,陈殇不自觉地将长剑飘然出鞘,顺着剑气流淌的方位一剑刺过,又转而进步撩剑,返身斜斜划出一道白芒,又剑交左手,几个剑华将剑交予右手,反持之下又是几招划刺飞出…… 似乎仙人落世,闪转腾挪间飞出些沃雪银光,秋风之中的剑芒愈紧愈疾,只是须臾间便有二三十招递出,即使是不懂章法、乱劈乱剁也没有这样快剑,何况这瞬息而出的百来招剑法之中攻守有度,又极尽潇洒优雅之能事,直不是凡人能为。陈殇便在消逝的一个个光晕里出没,长剑好似没有一刻留在手中,而是成了空中飞舞的蛟龙,随少年心意勾勒出万千光芒。 待最后一丝气力耗尽时,陈殇终于难以再体悟那一刹的悟道,瘫倒地上同时,只觉脑海中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剑意,洒脱飘然似是山河隐士,又好似浩然宗内常修心性于剑法上的应验——方才许多招式变化转折,皆出自心底里使得娴熟随手的浩然剑招,余下便由着剑气为动,竟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效用。 仙人临世收芒鞘,峦嶂空余风渺茫。池染青山天地色,墨落清明染韵苍。 待陈殇休息一会,又将一路来瞧见的狠厉杀招融入其中。只见那飘然的剑法忽然变得阴鸷凶狠起来,连绵不绝的攻杀招法全然将守御放弃,端的是一副以伤换命的模样,方才潇洒优雅的模样全然不见,只有可怖的森森剑芒,变化邪影诡谲,全然不合剑招道理,却都是陈殇一路一来总结而出的杀招狠招拼成。 使剑时,陈殇似信马由缰一般顺剑气而动,出招毫无窒滞,这才明白这第二重心法是身剑为一,反倒怀疑起自己天赋,思索之前为何没有这样察觉过。但既已明白江湖内功、招式其实皆是大道至朴的妙法,悟道之后自然觉得此前修练皆是无所用处,心下却也安宁许多,渐渐有了些欣喜。 师父,您看见了么! 师父? 师父…… 您原来早已不在我身边了。 漫天的喜悦,刹那间变得消沉,陈殇勉强整理了一下心情。 功法的进步原来便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 对么? 不论怎么说,剑典的妙诣,陈殇终于得以探得边缘一角。 经过这二次重伤,陈殇隐隐猜测那《九殇剑典》的修练需以伤换功,毕竟此前毫无进境的剑典,竟在两次伤害之中跃到了第二重。 却也不敢贸然推断,但以伤换伤的方法却也该提上来试一试,如若可行……自己连一条命都能舍去,又怎么在意重伤? 想着,陈殇抬起头来望向前方,才看见了漫山红叶连绵向下的壮阔,转瞬又将目光挪了开去,寻找来时道路。 耽误了许些时间,还是早些回到秦家去的好。 那细细的石缝也不知当时怎样过来的,现下反倒过不去了,陈殇只得转身回去,回到方才打坐修练的地方,试探着下崖。 这红叶林真美,万里无杂,被秋风一吹,落叶便轻轻飞跃空中,被席卷向远方。 只是不知这秋风止时,落叶落地时是否会又同从前一般平凡,渐渐在地上腐朽成泥。 “陈大侠”一道声音自旁侧树上传来。 陈殇抬头望去,正是前些天带自己2见李部邯那人,便问:“李管家那里又有甚么事物需我来做?今下那五蛊寨的眼线虽没挑去,但他们这些天定然会全神贯注于我这个刺客的行迹,只消我躲得远些,他们决计查不到李管家来,请他老人家放心便是。另有一件关于秦家的事物,李管家或有打算,陈殇却也不好胡乱猜想,以免误了他老人家大事。” 先试探一下这人口风,看看能否摸明李部邯究竟要对自己做甚么。 那人笑了一笑,从树上一跃而下,道:“李管家那里没有甚么事做,算是我擅作主张,随陈大侠了一路。中途陈大侠警醒,在五蛊寨的林子里甩去了我,夜里寻了许久才找到大侠……大侠那两套剑法可算是世间少有……哈哈……” 陈殇静静望向那人,将狼皮掩盖住的剑同剑匣拿出,轻轻负在背上,问:“你要剑法?” 那人双眼望着陈殇时刻欲抽剑的右手,道:“陈大侠在江湖上也算有一番盛名,我武功不高,却总喜欢与几个名人作朋友……看见了陈大侠这两路剑法使得这样利落,却也一时技痒,想与陈大侠切磋一番。”顿了一顿,道:“陈大侠该知道江湖上的高人为甚么没有对大侠出手,全然是因他们仍存着对你身上功法的疑虑,无论真否皆会成为下一个被江湖追杀的目标,倘若是假,便得不偿失了。” 听得笑声一阵,陈殇道:“你想要借这个消息威胁我将剑法交给你么?” 那人道:“陈大侠机明……但这等祸患还是留在大侠身上,我这时过来,便仅仅为了比……” 话未说完,一道飞镖破空而至,原来是陈殇捉住那人说话分神空隙出手。被那人一惊下弹掉后,却已欺近了身来,手中长剑纷飞着落出十几招,期间左手短刀相辅,便有二十来道白芒压向那人,招招皆是狠着,原来陈殇自出手便做好了灭他口的打算。 切磋?谁与你切磋?你握着能杀了我的消息,便决计不好让你活着。 第三十九章 付酒 那人急于招架那飞镖,身上便有三处中剑,好在及时缩了一寸,喉头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胸前的膻中穴却被一下刺中,右手也被划伤了手筋。 陈殇原来想要多发几镖,让这人多露出些破绽来,在一刹便将这人灭口。奈何这飞镖是李部邯赠与,仅仅五镖已然打空了三镖,只好于剑法之上见真章。又想那时倘多发一镖向眉心,或许这一刻便能将那人杀了。 那人一边招架一边后退,全然腾不出手来还上一招,右手受伤,全然使不上劲来,终于被陈殇一剑点中穴道,瘫倒在地上。 “你可真是天真散漫。”陈殇却不再如从前一般上步割了这人喉咙,反而将剑收回鞘中,向那人继续说道:“江湖上常常传我是个大魔头,你想要我与你公正比剑,真是蠢笨。” 忽而将手伸了出去,一下拽开了那人面上蒙着的黑布,赫然便是林源。 陈殇见是林源,笑了两声,道:“熟人啊!不知道长元派的林大侠怎么来了?还给李管家做工去了,你师傅知不知道?”陈殇心中的疑虑终于得以解开,知道不是江湖上另一些追杀自己的人,便也心神安定下来,是以能向着林源开一开玩笑。 不过陈殇沉吟一会,却又将剑抽了出来,架在林源后颈上,又道:“前些天你与我比过武功,现下又怎么因切磋一事与我出手,倒叫陈殇想不明白。” 话虽说得亲热,但陈殇心底里却也莫名窜上几丝戒备的意味,心里暗暗将林源与李部邯门下为用,与李部邯假身借林源下落来诬告自己一事串联,这分明便是林源不知怎么投向了李部邯,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之中——林源方才失踪,便立即出现在东房,天下怎么会有这一般巧事。 想到此处,陈殇轻轻于左袖中扣上了那两飞镖,暗暗斜睨身侧树上是否藏人。 正当陈殇揣度时,听见林源道:“我投向李管家不过是为了世承兄,天天在秦家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以他这人迂笨……” 似这并不是个很充分的理由。 陈殇打断道:“前些天杀了唐门郎君两人,凌迟的技艺可算是增进不少,林大侠倘若不说,陈殇可便真将林大侠片了,长元派的功法再怎么厉害,我偏不信将你切成臊子还能活。” 这般逼迫意味,显然是想要让林源说实话。 闻言,林源似乎想要说些甚么,却究竟没能说出口来。 先前受过林源救命恩情,虽是一个重要情报,陈殇却不好真将他严刑逼问。 他仍旧在活命的限度里持着浩然宗的名声,生怕损害半分。可即便这样小心,却还是败坏不少。 渐渐听着江湖人士口中的“浩然宗”变为所谓“邪道魔宗”,陈殇心中便说不出的难受,此刻虽知严刑可以问出,但终于因为未泯良心之中的一抹愧而放弃。 但很快他便猜想起林源为何会屈从于李部邯,是因二人武力的悬殊么? 自己与林源先前一别,却并不至于被那名作裴狄的替身控制住——裴狄小院那样快,虽林源武功不及,也能拖个不久。 但林源却屈从了。 以林源追杀自己的轻功实力,该不会被那替身追上,受业火功烧灼的李部邯更不可能。 …… 或许是林源自愿的?可为甚么?他若是真正想要帮秦肃,那这时便该站在余布这一边,而不是那渺茫的李管家。 余布已然衰老,阳寿也决计不超过这两年,但李部邯却仍有精力。只消扶上秦肃之后熬死余布,那秦家必然落入李部邯掌心,林源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或许他真的蠢吧……但毕竟只是假定,陈殇并不因此而定论。 静观其变,才是真理。 正当陈殇被万般计算折腾时,林源却岔开了话题,望了自己一眼道:“你不是仅杀了一个唐门的人么?怎么又杀了一人?” 似是想起陈殇那时衣装,林源怒道:“我先前救下陈兄,全因觉得陈兄出自一个正道门派,又宗门被灭,身世实在凄凉。可实在想不出陈兄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真是魔道行径……敢问陈兄,你心里还留有半分正气么?” 这也并不怪林源,他自幼生在正派教导之中,原来救陈殇便是觉得他是与自己一类的正道人士,虽行动偶有诡技,但并非是无可救药;现下听闻陈殇竟然对普通人出手,心中先是与陈殇蒙了一层隔阂。 自己抛去江湖上所谓“陈魔头”的成见,袒心而救的,竟真是一个魔头! 陈殇不答,将剑收了,转身望向那红叶林道:“那时你救我一命,我心有感激,奈何重伤无法从那小洞里弯腰通过,又有尸体要搬运走,只好杀了一人借身名出城。”又回头望向林源,笑道:“我杀了一人,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声音含糊不清,似是独自一人在喃喃低语,眼里透出些灰暗的光彩,笑中也并无半分笑意,似是苦笑。 他何尝不知自己一路所行对不起师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清醒地为了师门背负着,最后却仍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道义与恩义,良心与狠心,在一个人的身上割离到了一个极致。 林源这一声质问,可真是打到了陈殇的心坎中,夹杂着三月以来的纠结,一同涌向陈殇的心头,将他淹没。 陈殇话音方落,林源立即接上了话:“这样说来,你竟然杀了一个与江湖纷争无关的平凡人!陈兄……你怎么这样自甘堕落,岂不是真应了江湖上人人所传的‘陈魔头’一说?万物向阳而生,你现下悔改尚且来得及,若是日后也这般……唉……” 秋风将一片红叶吹拂过来,让陈殇轻轻捻在指尖,似乎又有一声叹息遥遥而去。 “那人是个在城里做酒里掺蒙汗药生意的,武功也练了一些,不算是个不经江湖的平凡人……”又轻将那枯叶放在地上,被风再度吹起,飘零着远去,陈殇静静的看,口中细细辩解着。 此刻林源真气已然运转上来,将穴道冲开,起身道:“陈兄,我究竟怎样对你才好?便是你有血海深仇,又干旁人何事?仅为了出城,便要杀一个与你无冤无仇的人,如早知陈兄这般模样,那时我便不会救你!”又斥道:“你出身浩然宗,非但没有一个正派弟子的模样,你对得起你师傅么!你从来便不曾认为自己错过,所谓一切为了自己师门的‘不得已而为之’,有哪一些真是天理所容?” 他原来想要说动陈殇,又加以自己须脱身,自然切着陈殇这缺口而入,自然愈来愈厉。 陈殇叹息一声,回头去看红叶林。 似是记忆与现实重叠了起来,那红叶林里传来本不存在的兵戈声,原来是自己师父被杀、师门覆灭那一天,也是颠沛流离的始端。 一股燥怒忽然涌入心中。 只听见陈殇悠悠开口:“可惜林大侠可是救下了,竟然不慎留了我这奸诈的邪道中人一命。” “你是正道中人,本是不屑于与我这等手段残狠,只会靠着偷袭这等下三滥招数取胜的邪魔同路的,那岂不侮没了你的名声?既然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陈殇将手中长剑横在了林源喉咙前,问道:“是我这个邪魔中人将你这了不起的大英雄杀了,还是你自行往这剑上一抹,做一个自我了断?其实我早该杀了你的,眼下你知道我剑典一事,更留你不得……” 但林源却不搭理,只一双眼冷冷望向陈殇,道:“好一个陈大侠,剑法精妙邪诡,人也没有半分情义,能放下底线向无冤无仇的人出手害命,真是浩然宗交出来的好弟子,还是嫡传弟子,好一个‘浩然’,哈哈……好一个‘浩然’啊!” 刹那间陈殇眼里闪出一道寒意,手中剑法排开,将十几招攻势一齐压向林源,林源只觉身上衣衫“刺啦”地响了十几声,便多了十几处破洞。 陈殇并不言语,目光灼灼望着林源咽喉,手中长剑剑锋微微嗡鸣。 深呼一口气,陈殇平静道:“且不说那人是否有武功,即便普通人又怎样?只消能让我活下去报仇,即便是能救世的圣人,我也一定照杀不误。师门是我这个孽畜的一切,待大仇得报,我决计不会苟活。” 但他也不明白这是为自己开脱,还是为了师门。 如自己这三月以来,都是为了自己而以师门名义作恶……陈殇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或许,陈殇从来便没有放过自己,只需一个类林源此番道破的机会,这心底里的愧疚都会涌出,他不想杀好人……如同那个一身正气的少年道人,那般年华有此诛邪的正直,日后也并不会差到哪里,陈殇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昔日影子,却仍旧不得不杀。 心中烦扰不断,陈殇抬头望向那遥远的天际,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愧对师父……”神情好似怅然若失。 秋风吹来,陈殇心中更感悲凉,转瞬之间却化作了对林源的无名怒火。 登时一道寒芒刺入了林源胸口,又飞起一足将林源踹倒。 “我是个魔头不假,但与浩然宗也再无瓜葛,除却我师父……没有人能有资格侮辱浩然宗,所有过错都是浩然宗弃徒所做,和浩然宗又有甚么干系。” 林源知道陈殇终于抛不下救命恩,方才那一剑没有刺入心脏,又明白自己招式之上拼不过陈殇,当下运一股生息力在手,若陈殇再欲袭击,便可用恢复伤势一着,将大伤方愈的陈殇拖死。 他心中已然将陈殇当作了陌路人,又怎么听得进陈殇那几乎语无伦次的辩解? 静默一阵,只听见陈殇叹息道:“你救了我……那怎么样?我的命早便不是我的了,那时我便不该逃出来,我即便……我即便被师父因违师命而轰杀,那也比这孤魂野鬼好得多……就是死后没有魂灵,我也不会带着师门血仇与甚么狗屁过往苟活,我就该早些死在浩然宗的山门上……” 说着,陈殇轻轻走过,解下林源身上缚着的酒壶,当下饮了一大口,便要丢下林源,另寻一条路出去。 “你去做甚么?”林源当下问道。 陈殇停了步伐,静静说道:“去找人杀了秦肃,李部邯在秦肃身上种了蛊,能找得到。人便去秦谨那里寻,会有人帮忙的。”又转回身来,叹道:“林兄,方才言语多有失礼……我明白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但陈殇下山之后便不再是浩然宗弟子,所行之邪道事迹,自然也不干浩然宗……嗯……我会努力将秦兄保下……我想活下去,秦家是我唯一活命的机会了,如我对不起你们二人……” 说到此处,陈殇叹息一声,苦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子,又喝下口酒去。 原先陈殇于浩然宗山门里从未饮酒,天生也并不是饮酒的料子,喝了这样大口,自然被呛着。 这酒水一入喉咙,便见得陈殇之两足像是写天书一般乱逛,忽然立住了。 只听见一声碎叶声,陈殇早已倒在地上,显是醉倒。 陈殇心中澄澈明白,自己这番醉倒是将身家性命交给了林源,如若林源将自己杀了,便了江湖上一阵腥雨,更是给自己一片安宁;如若林源并不杀……那复仇仍旧要继续,自己也将在前路背负上更多血债。 无所谓……无所谓……累了……且听贼老天怎样安排自己去路。 第四十章 甚么门派 林源看着倒在地上的陈殇,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为好,走过去将陈殇轻轻背起,寻了一处背风坡放下,抽出剑来抵在了陈殇的心口处,想要将陈殇送离这世界,却终于叹息了一声。 陈殇可恨,不仅其行为可憎,便是心智也早早落入了处心积虑的算计之中,但林源虽说看不起陈殇的所作所为,真正看见这样一个可怜人时,却还是下不了手。 即便他知晓陈殇身世的可怜,但这并不该成为陈殇用来作恶的借口,也不能为所犯的错开脱,至少这该是良心的底线,而陈殇身为浩然宗弟子,却早早将这底线埋进了尘灰之中。 想要下手诛邪时,却终究心软。 他只希望能将陈殇带回正途……这被世界伤害的可怜人,竟也反过来伤害世界上的更多人。 这个世界上对错许多,分得并不清明,陈魔头一路上被人算计,最终也为了活着不择手段地成为了他的仇敌,或许其内心真的有过良心上的正直,但终于沉沦下去,他一路挣扎着活下去原来并没有甚么错,但竟是凭着这世界的阴晦手段活。 可……若是不凭着这阴晦的手段,他真的能在这人心鬼蜮的江湖上活着么? 师傅,我还是修行不够,我分不清,究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是可恨的人有了可怜之处。 呆呆矗立许久,林源终于将剑收回了剑鞘之中。 在江湖上的历练总能让人学到甚么,它有血雨腥风,也有恩仇是非,但终究生活才是江湖的底色。 人的一生便是在一个江湖里出生,随着江进入不同的湖。 也许中途会失去甚么,又会得到甚么,但旅途终究有限,只有不断在这洄游之间悟出些甚么,人的一生才有了意义。 甚么都会消逝,唯有时间永恒,人的一生在这无期面前是很短暂的,林源虽年少,却也并不想一辈子烂在宗门的门墙之中,他要仗着一颗心在这江湖上历练,学到些除去书本武功以外的东西,似乎这样去做,他才真正活着。 眼下,便是一个辨认是非的时机。 “不会喝酒偏要喝,自己内伤伤成那模样,还要喝酒!要不是看你实在可怜,鬼才救你!”林源又看见自己胸前那剑伤,当下骂了一句,伸手去探陈殇脉搏,当下明白陈殇不知用甚么方法,竟将经脉给折腾好了。 他原来想要让陈殇活下去,日后便随着陈殇一起在江湖上游历,入世修行,眼下原要以自己生息气以救,但他竟然好得差不多了。 再看一看还有哪里损伤。 林源再要探时,忽觉手指上传过来一阵灼热,便登时将手指缩了回来,运起一股生息气,这才觉得手指上的灼热消退下去。 好在陈殇业火功修为不深,真气不能自行焚上林源体内之气,一逐之下当即被磨灭去。若是业火功的功力再深厚一些,林源此举便无异于举薪向火,自焚己身。 业火功之最加阴毒之处便在此际,只消被焚之人有一丝扑灭的念头,而非静静忍着使那小部真气烧完,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古往今来也已有多少高手死在此差之下。但可奈林源不知,火也未起,这一件事却也就此揭过。 却说陈殇虽脱离脉伤之险,却仍旧大病初愈,经方才演练剑招那一番折腾,便已然疲惫不堪,现下又被林源揭出些难平往事,百般杂陈之下再也走不动几步,不论方才是否饮下那一壶酒,都走不出去这一片无边山林,只消山中一倒,这秋风便能使陈殇再也醒不来。 陈殇切实是将自己之对错纠结,全然放在了林源的一念决断下。 毕竟已然是秋末冬初,林源身上虽着厚裳,却也不免被秋风所冷,便去拾了一堆朽枝枯叶来生火。 无奈火折太小,林源便将陈殇手上还握着的酒壶取下,一下将余下的酒倒入枯叶堆里,这才见得火苗窜出。 将陈殇向火拖得近了些,林源便坐下好好用那生息气恢复伤势,眼见胸口渐渐不再流出血来,伤势正在肉眼可见地恢复。 等那外伤恢复完全,林源忽然觉着有一股寒意自心生起,当下取了剑四顾张望。 蓦地里,一道黑影自树林之中飞出,径直袭向林源去。林源不紧不慢,捉了时机,手中长剑变作三道剑影,一挑一勾一点杀入那人斜刺之中,那人却并不防御,诡异的身法之中飞出一道极快的黑影。林源躲闪不及,只觉得肩头上一股剧痛,扭头看去,竟是一条黑青色的毒蛇,当下失了分寸,被那人欺身向前。 那人武功招式平平无奇,但身法实在诡异,每至林源下意识防御或攻击时便早已不见身影,一招一式全然针对人的本能反应,丝毫没有章法套路,直是狼狈笨拙之至,却也无比致命。 好不容易揪住一个伤敌机会,林源却隐隐察觉自己肩上的毒蛇缓缓爬向自己咽喉处,当下不得不收剑封住自己前方,后纵一步揪住毒蛇蛇尾拉下来,又拼着被蛇在虎口咬了一口,将那蛇踏碎在地上。 便是这样一契机,那人蓦地里飞身向前,林源横剑去拦,却被那人轻轻踩在剑身上,只一蹬足,便有一黑烟席卷了林源之身,那人却乘着那一蹬飞跃至林源身后,林源长剑被踩入地上,拔出来时竟晚了一步,登时后背传来一股斜斜的凉意,这才回剑横扫。 才是交手不久,林源身上便多出了十来道伤痕,神智也在蛇毒的影响之下发昏,出手有了不小滞窒。但那人出手却愈来愈快,每一步每一击都砸在林源意想不到的地方,疾风暴雨似的在林源身上留下道道伤痕。于这套古怪路数之下,林源随手乱挥几剑,竟也比按套路出招有用得多,但林源又知自己乱剑出招,破绽比之看似被动挨打的章法多了不少,实不敢擅赌,眼见渐渐落入下风之中。 正在林源神识恍惚时,忽察觉余光之中有一丝火光闪烁,当下一招腿法扫堂卷起烈焰向那人袭去。 火焰飞出,席卷了不小一片山坡,那人避无可避,被火焰沾染上了衣物,当下全身焚起,冒出黑烟,怪叫一声飞离。 林源本不期望这火焰能带来多少干扰,也更不必说造成些实质的伤害,只一门心思希望那人被火一扰能乱分寸,自己穿身袭上,一剑斩杀。却想不到这无意之举,竟然能有这样效用,又猜测起了那人武功来历——是哪一门派会这样怕火? 想到门派一事,林源便想起了那给半个江湖追杀的陈殇,料想这人挨打多了,见识也绝比自己多出不少来。当下不顾身上蛇毒怎样发作,望向被扫灭了的火堆一侧,这才发觉陈殇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霎时心底一寒,看了一看那人离开地方,正欲追上,不期心口一疼,只好盘腿坐下,要运功逼出蛇毒,双眼却仍旧盯着那茫茫的红叶林。 “这位想必便是长元派的林源林大侠罢……”林源只听见背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心下一惊,怀中真气登时紊乱不堪,又急忙调复,只差着一些便走火入魔,也不好再回头看去,只能默默希望身后那人并不为了杀自己而来。 忽地,林源觉察心俞穴一震,随后便有一股强横的劲力震上自己心脉,只稍稍一点,便将自己心脉之中的蛇毒以最强横的劲力压制下去,随后便是一阵冒上来的寒冷——相助自己那人并不是正道人士。 “陈少侠那边由我们玄森教的人去追,定然不会让五蛊寨的捞了便宜,林大侠可便放心……哈哈……”那笑声之中,一双眼望向那红叶林深处。 这些天,他们奉那“汪殿主”之意来秦家求助,无意之中寻觅到了陈殇的踪迹,本欲与陈殇这人作个人情,顺水推舟让他进秦家得庇护,自己一方则可倚照陈殇与秦家将玄森教抢在手中,且况秦家之中局势动荡,玄森教万万不能明着出手,只好让陈殇这个聪明的替自己办事,陈殇为了活命,必然全力以赴,自己一方自然不用出力。 之后于机缘巧合之下,遇见秦肃这秦家二公子,更是捉了一条紧要的筹码在手里,又找见了秦家里另一位举足轻重的长辈,于秦家这一边只需谨慎一些,便能合作……又以秦肃的软弱与余布的迂腐愚笨来看,只消连同李部邯谈谈,也未必不可将整个秦家收入囊中。 殿主该来到了,此时也该与那二公子他们见面,约在那野外的破观里,此事办完便去邀功。 至于陈殇……李部邯你便只知道灭口,谁以后和你合作?这姓陈的根骨不错,心性也算上佳,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于玄森教内修练几年,也决计能成一个大宗师,怎么会让你这样毁了?你李部邯不要,我玄森教缺人,就是抢也要抢过来,何况还不是落入你李部邯手里?这五蛊寨……自苗疆管到万里外的谷南来,也该挫一挫这些人的锐气,给生死殿再增一分威望。 那人想到此处,却笑了一笑,转身向林源道:“林大侠可随我去见一人。” 第四十一章 墨家的人? 秋风之中,鬼魅随行。 枯木上,人影飞动,死死咬住前一黑衣人身形,却总总差些被几次诡异的身法甩去,好在玄森教有“咬息锁魄”之秘法,便是死了数十天,只消那人气息仍在,亦有仍有寻踪之法,可谓之难缠。 二人追时,只见那黑衣人身法比之自己玄森教这样邪派还要狂怪,每一步从不循着武学常理,更非江湖上常见内功,决计不是五蛊寨的人。况且五蛊寨的那些人从不近身来战,常年修习蛊术的身形也决计不会有这样敏捷迅速。 “这人究竟是哪一家门派?”那少者的眼死死盯紧那人,口中囔囔向身侧的老者问道,那老者却并不回答,摇了一摇头,显然也没有看出来这人武功路数,何况这人从未施展过内功,又似个普通人一般丝毫没有真气流露,可真是难以辨识。 方才并不出手,皆是为了看出这人武功,但眼下却也没有丝毫成果,反倒看着人家跑了这样久,真是败笔。 忽地,那人身形幻作三股,黑袍子便一刹飞出来扑向那少者,少者性子急快,当下一柄单刀向那袍子斩落。待那老者反应过来欲要喝止时,那黑袍子早已被单刀斩断,随着木头破裂的声响传来,漫天银光霎那飞起,少者的刀便连同右臂一齐掉落。 那少者见了,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左手点上右肩止血穴道,不顾疼痛,拽起单刀又追,却被那老者一把捉住,摔在地上。 “做甚么!”那少者眼里闪着仇恨的怒火,又恶狠狠地盯向那转瞬间消失在林间的黑衣人之大致方位,但那老者却一耳光扇去,向这少者喝到:“人家能断你一只手,便能将你一齐断了,不杀了你,已是给了玄森教天大面子。身形这样诡异,机关术亦精妙无比,该是唐门出手,玄森教再大也决计比不过唐门,我们现下仍旧回去盯紧秦家,莫再节外生枝。” 那少者看向地上断臂,道:“这样让那孙子走了?便让那孙子这样便宜,白白断了我一只手去么!”忽而那老者看了看地上断臂,冷笑数声道:“那人之武功修为古怪,令人猜不出路数,但杀了陈少侠并不是一件难事,想要抢夺‘秘法’也该方才动手,这一番将陈少侠劫去,该是安然无恙,你我却操什么心?” 说到此处,那老者看了一看少者脸色,道:“以你性子,此次劝下来,怕是不久便要去算账,便交予你一个任务,怎样?”那少者听了,啐了一口口水道:“甚么东西!他断了我一臂,这件事迟早要让他还回来……还请快说,怕是这一小霎,那人便没有了行迹。” 老者拨起一片枫叶,道:“去看一看唐门的长甚么样子,却不要跟得太深了,亦不能与人动手,万万记住。” 那少者看了一看那老者,拾了单刀闪去林中,那老者明知这少者依然冲动,只好一口气叹出。 究竟是甚么门派,蛊术相通,又精于身法暗器? 唐门会毒,但约莫不是蛊,那这人究竟是谁? 老者并不确定,只隐隐猜测是唐门,究竟江湖上真正有用的情报早早被锁了死,这些门派的事,若非陈殇这样被打过一次,直是难以防备猜测。 秋风之中,陈殇渐渐转醒。 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林源终究没有杀自己。 若是为了那所谓“秘法”《九殇剑典》,林源大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只消杀了自己,便能从自己身上拿走许多。 这个傻子……或许还抱着对于自己的希望。 陈殇的心中泛起一阵沉重,他知道到了现下,自己心中竟还是无法彻底相信林源,尽管林源救了自己两次。 他不敢赌林源会真心相助自己,却也不敢赌林源不可能真心相助,心中混杂着感激、意料之外与愧疚。 他太害怕自己死了,浩然宗百来人命的血债便再也无人让那些渣滓们偿还,被骗得多了,要失去性命的时况也多,即便找不出林源要害自己的理由,他还是不敢相信林源真这样别无所图。 但至少,陈殇已然暗暗作了决定,让林源活下来,哪怕自己也许会死在秦家的斗争之中。 像是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师门,陈殇自认早已铁石心肠,但终于会被情义拉下马去,若是林源真心相助,自己却让他去死…… 陈殇做不出。 也许放弃一切恻隐与感情才能成就大事,陈殇也是这样努力靠拢,但这两样全然无利的事物却总是能左右他的判断甚至行动。 换言之,陈殇已经尽力在做一个能掀起血雨的恶人,却也仅仅是一边愧一边算计,坏得不彻底,好也不再是个干净的人,便这样两方徘徊,最后连人都做的不好。 一路上靠着师门在记忆里残存余温活过来的人,又怎么是个无情的人?但世道不允。 但心情归于心情,时间永远不断流淌着,现实生活仍旧要继续,陈殇将神识从思虑之中抽出,开始观察起周遭状况来。 只见身侧一群素袍人,其中有老有少,但衣着却无比一致。那素服非黑即白,规尺划度,尽工整严谨之能事,却又无比简素,像是发丧时用的麻布衣,却另有一番肃穆。又见人人皆着木面,静默着望着一侧巨石,陈殇自也轻轻望去。 那巨石上,也站着一位素袍人,衣着与石下众人毫无差异,却独有一番不同气度。秋风一吹,灰白鬓发连同衣袍一齐飞舞,与身后远山相映成趣,陈殇瞧不见他的面容,只在脸上看见了一副同样的木头面具,似乎还比之石下众人腐朽不少。 只稍一思索,陈殇便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先前杀的,从不是唐门弟子,不会用毒,如何算是唐门?但据其所述之唐门墨家之渊源来看,其中破绽甚多:墨家自千年以前便有存在,虽几经没落,但机关术却仍旧精妙绝伦,怎会是一个墨家的叛徒用两门毒术可打发的?又怎会不剿唐门?又怎么会被唐门这一学不精纯的后起压上一头,甚至就此江湖匿迹? 如此想来,墨家最大的傀偶,不是闻名天下的傀儡术,而是唐门。所谓被唐门压了一头,不过是墨家借唐门名义做事,唐门也知自己只有当一个傀儡,才能在强大的墨家手里活下来,两边愿打愿挨,自然在江湖之中互为相补,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样,便以唐门弟子的名义,渗透进秦家里,或又渗透入了庙堂世家百处,无声无息操控着朝局运行,也无怪墨家多次与朝廷忤逆却终而没有被剿。 既然朝局能动弹,渗入江湖众门派之中……想必也不是难事。陈殇想到此处,心底暗自发寒,又转而猜测起了巨石之上那人的身份是甚么。 墨家历来至简至朴,江湖流散的传闻之中曾经说过其矩子与墨家众人几无差别,想必那巨石之上的便是矩子,也便是墨家一宗的掌门人,但陈殇却无法从中看出丝毫掌门人的模样,反而似是一个寻常木工,却又多了一分气度,自面具里两处眼里透出。 但那矩子却没有说甚么,只轻轻向陈殇走过来,陈殇又是装作昏迷模样,袖子之中又扣上了短刃。 矩子暗器了得,便与我比一比短匕何如?想来墨家严厉规矩之中的大宗师,近身缠斗的功夫未必厉害。 那朽木面具里的眼光仍旧是冰寒模样,那是一股全然不带着情感的眼神,无憎无喜,不分美丑。这两点幽光便在秋风之中飘来,无言着拿出一件匣子,递与地上枕着茅草的陈殇,显然已发觉陈殇醒来。 那匣子里是甚么?陈殇想着,但眼前这一群人若是想要杀自己,以他们令自己查不出半点气息的内功来看,即便是随手挑出一个,都可以像是摘花一般杀了自己而不费气力,只好相信这匣子中是安全的物事。 陈殇知自己被识破,却仍旧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那小匣子,揣度这一群墨家之人怎么会将自己带来这里,又会怎样对自己。 但那一群人见了陈殇被识破,却仍旧像是枯木磐石般静默着,空中便丝毫没有一丝生机,却也没有死气,使得陈殇时刻警戒,却又找不到警戒的理由,只能先将那小匣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块被割下的面皮碎肉,还有一块木牌子。 第四十二章 放弃? 或旁人不知,但陈殇心底里却无比明白。 那有些腐臭的面皮,赫然便是先前那所谓“唐门郎”的尸块之一,那块木牌虽是不识,但也该是那人身上物事。 为甚么要将这两件物事拿来予自己看,是为了让自己偿命么?陈殇抬眸望向那朽木中的另一双眼睛,闪出些疑问,也暗暗藏着鱼死网破、欲死里求生的坚狠。 无论怎样重的伤势,都大可交给遥遥无期的前路,唯有性命才重要。陈殇如此想着,心里也思量起若以残疾为代价,能否逃脱。 但那人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是示意陈殇将那一块木牌拿上,陈殇始料不及,一时不知该怎样,但终于拿起了那木牌,左袖之中的短刃握得也紧了,预备着打落飞来的暗器。 但意料之中的奇袭却始终未至,陈殇望向手中那木牌子,翻过反面来,瞧见一个古体的“墨”字。虽静静躺在自己手中,却比之奇袭更为摸不着痕迹,朽木面具之下那人的心思也难以猜测。 眼见从那矩子身上寻不到端倪,陈殇又向余光处瞟向身侧,却蓦地发觉原来除却这墨矩之外,墨家的亦是一般怪人,似乎皆被谁抹去了一切,这一群人眼眸之中瞧不见半丝情感的光芒,且不用再说流露思想,似是痴愚,却比之陈殇见过的所有谋算更令人不安。 终于,陈殇暗暗预备试探一番,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股肃穆:“矩子甚么事吩咐?” 但此话问出,竟无以人应答,只有戴着朽木面那人开口,却亦是答非所问:“陈殇,陈清怀,浩然宗嫡传弟子,准入墨家学艺,去向不问。”说罢,又是一阵沉默。 陈殇心中疑问甚大,问道:“墨家怎么准许我学艺?” 与方才一般,无人应答,陈殇讨了一个无趣,忽而那朽木面具之下传来一道声音:“自千年前先祖死,墨家终无矩子,江湖流言,不足凭信。”闻言,陈殇又问:“那墨家既无人领首,怎么延续至今?”料想这些人并不会杀自己,便将心底疑惑抛出。 那朽木面下之人道:“尚贤尚同,每一日各地墨家便会重选领矩,既是自己选出,便当循令,若领矩不智,明日又择。墨家之中,便是领矩也须守先祖之十规,故而节用,此中无所可贪。又以破百姓之桎梏为标,欲碎贵门皇户,使天下之资同用,则人人劳作,生资不尽,故而路不拾遗。墨家众人大多皆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靠着自己原先技艺于墨家中谋生,谁若逾矩贪赃,那墨家无一人将会放过他。” 说到此处,那人取出一块破布,道:“这是领矩凭证,约莫明天便会交予另一人,我不是墨矩,墨家也不会再有一个如先祖一般高尚机明的墨矩了。”说着,将那破布收回怀中道:“陈清怀可入墨家,自然可以多问些问题,有疑则说,一一解答。” “你们怎么找到的我?”陈殇轻轻问出这一句话来,毕竟现下若行踪泄露,便是灭顶之灾,墨家的不杀自己算是侥幸,可江湖之外的人也会这般好心么?他们最初还会因猜测自己身上没有‘秘法’而相互达成平衡,让自己捡一命回来,可现下将三个月来追杀下,自己仍旧活着,那便是自己身上真没有秘法,那些大门大派之中也会有人坐不住。 人便是喜好不劳而获的生命,这是本能,都希冀以最少的代价换取更多东西,只消能从陈殇这里拿到所谓秘法,那江湖上的名声又算得了甚么?活下来便是江湖的底色,没有相匹配的实力,不论再好的名声,皆会被人杀。想活下去,不断增强自己的武功,又抹杀一切可能对自己的威胁,永远做一个别人敬而远之的武学宗匠,不论善恶,都可善终。 那三个月里无人向陈殇动手,皆因大门派仍旧碍着所谓“不赶尽杀绝”的原则,小门派怕杀了陈殇之后给大门派杀人越货,所以陈殇便能在这大人物间交手的棋盘之上活下来。但只要自己在试探一般的追杀之中活得越久,“身上有秘法”一件事便越藏不住,也会渐渐有些江湖名宿向自己出手,陈殇不知其期限何方,却隐隐知道那灾劫不远,这也是为甚么一定要趟秦家浑水的原因。 那领矩回道:“你杀了墨家一人,他身上有机关,借匣子里的指针可以寻到,他的木偶坏了,墨家也有感知。以墨家的手段,找到一个杀了墨家的人,并不奇怪。”说着向身后几人指去,道:“他入墨家之前是个屠户,现下依旧是;他是世家里的奴仆;他是城里的石匠,我也不过一个木工,只识了两字,读了些书,才成了领矩。我们皆出自世间尘俗,只消你不离开人间,都有墨家的人。” 闻言,陈殇稍稍安定下了心神,道:“墨家肯许我学艺,又是为了甚么?”陈殇究竟不信世上有无价买卖,又想起路上被骗数次,即便知道墨家不会杀自己,却也难以不去思索背后之意。好在墨家不似那李部邯,万事皆要控在自己手里,让自己做事而不明示原因。 领矩道:“你要活下去,墨家便让你活下去,却只望你不要再去动江湖上屠戮浩然宗的门派。江湖现下既为定矩,则万物有理,若你只为了所谓师门仇,杀了江湖众派,则江湖难免一场血烟,万人死腐,不合墨家非攻之意,墨家便要出手阻拦。倘你放弃,则可入墨家学艺,不受性命之胁迫,走一条明路……” 陈殇忽然大笑几声,打断了那领矩言语。 明路?放弃? 仅仅为了活下去复仇,陈殇便在体内养了三个月剑气,生生受了三个月脉痛,又瞒着良心杀善人,清醒地与自己师父希望自己走的路背道而驰,被江湖带入所谓“邪道”的漩涡之中。走到今天这样地步,都是为了活下去报师仇,如不是为了师仇,陈殇怕是早便不会独活世上,负着这一身过往的枷锁狼狈地活着。可以说,陈殇一口气,全凭着仇恨吊着。 让我放弃?还是杀了我实在! 第四十三章 诈服 虽是相搏,但陈殇究竟留了后着下来。 若是不能就此离开墨家这个庞大的组织,那便再厚着脸皮加入。 这一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迂腐气息,又比之自己武功高了不知多少,既然自己对他们造不成甚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们既然没杀自己,便有转机在。 陈殇想好后路,蓦地里身形消失,正是浩然宗绝学之一《云月仙身》,虽不得精妙处,但身形被掺杂入许多邪派步法,也被使得鬼魅难测,只是一个钻身,便出了那人群之外。 蓦地里,陈殇瞧见一丝闪烁的银光,瞳孔一缩,后纵连环三剑挥出,乃是浩然宗十剑中一招精妙招数,名作“回风三巡”,刹那出鞘的长剑将那横跨空中的银丝斩断,又疾身窜上,欲要从上方飞身出去。 一路之上,陈殇见过精妙招法无数,偷学许多,却终究比不上练了十五载的浩然宗剑法,此刻一经施展,只见得寒芒凛凛向四周散落,不知是否是从九殇剑法的剑气里得到了好处,剑招隐隐比之先前三月精纯不少。 破风声中,左首机关暗器袭到,只眨眼之间便散落开来,从不同方位刺向陈殇身上数十处穴道。 能制造出这般机关的,真是千古难见的奇人,自己身上那需要仔细调控的机簧又算得了甚么? 机关祖师,墨也。 陈殇身上霎时多出几个银圈子,不是暗器,而是剑光,是一招快得非凡的“墨染山河”,堪堪将那如雨飞针击飞去,身形闪烁之间向着那面带朽木之人疾冲而去,手中长剑刹那间飞出道道雪光,更有三寸寒气凝在剑上不散,伴着剑芒向那人飞去。 一点血飞落,小片皮肉掉落,血涌而出。 陈殇只觉耳边风声不断,在风雨一般的机关里的身子也渐渐添了些伤痕,但秉着一股赌命而活的疯狂,陈殇不因身上的伤而稍有分神,眼中也仅仅余下了那朽木面具,手上剑招愈演愈奇,愈演愈快。 为甚么人人都要杀了我?为甚么一定要是我背上这血仇?为甚么便不能放下? 去他妈的墨家非攻,他人杀了我满门,你一句话便不报了? 陈殇只觉一个眨眼间,身上伤势便重了许多,却将心底所有痛苦与仇恨全都付诸剑上,用性命为赌注,疾取那人心口。虽陈殇武功不济,但剑招之精妙神奇,已然是江湖上的一门独到。 长剑吟啸,飞出霜气来,幻作蛟龙砸落,眼见便是那领矩之胸口,却不见有他人来救。 似清风拂过,那朽木面下早早便没了人在,只腾空飞出一具木偶来,只是霎那,便将陈殇手中长剑绞落,又似甲胄一般挂了上来,限制手足关节,又隐隐压上穴道,陈殇一身功力被尽数封住,再也使不出来。 都是徒劳。不论怎样渴望攀上去,都隔着茫茫无期的海。 “加入墨家,可以活着。”那朽木面的声音自树梢上传来,但陈殇竟不能抬头去看,只静静问道:“我这一般江湖之中的虫豸,毋说是每日皆在剑上活着,即便真有了得报师仇的实力,江湖众门也会合而攻之,决计不会让我活着。即使我报了师仇,那又干墨家甚么事?陈殇那时已然找不到活着理由,自当杀己,何以留这等邪魔在世上?” 那声音遥遥说道:“墨家之矩,万类相平,江湖上高手如何,低手如何,全然不干墨家之事,但只消有误,墨家便会出手。”此处又顿了一顿,道:“你天赋不错,只消有一个学艺处,日后便能为宗师,墨家机关术精妙你已有所见,何必仍旧执迷?世上无数人欲求此机遇而不得,何必愚笨?” 陈殇心下苦涩,终于不能用武力离开,还要徒增一大堆麻烦,但仍道:“准我入墨家学艺,对么?” 秦家的破事还没有解决,你墨家便这样迫不及待地再来掺一脚……浑身不自在,干事时也受拘束许多。 那人道:“放弃报仇,万事可议。” 陈殇心底里划过一丝狡诈,这墨家的技艺真要学得精妙了,可算得上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且不说旁门左道一类,便是江湖之上执掌秩序的武林也要给自己三分薄面,报仇何难?墨家那时又如何能制住自己? 原来他便想要日后寻机会离开这所谓墨家,他们还对自己以倾囊相授,好人。 当下陈殇道:“墨家大义,陈殇出自浩然宗,原来存有一股浩然正气,迫不得已才杀了江湖上一众前辈,现下明知悔改,还望领矩收留,又怎么存得下半点不轨念头?” 说到此处,陈殇又回忆起那唐门与墨家的渊源,登时明白那唐门门主何以去修行毒方,原来也是为了防范墨家,终于凭着毒术之上的造诣与墨家拼了个天地出来,也是一位难得的聪慧之人。 唐门或许是一个突破口,虽说难以与墨家抗衡,却也是最容易、最有理由利用的一方势力,只消秦家的破事完毕,陈殇便向西跑去川蜀去,你墨家这样散,还愁跑不掉? 那领矩竟没有怀疑,更不向陈殇索取凭证。 老实得反倒让陈殇有些惭愧。 只从袖中拿出一匣子,递与陈殇道:“这是磁机,材料并不费心思,但制作一事却是呕心沥血之过程,还望好生保管。” 这样轻易? 陈殇接过那匣子来,又见几人自自己身侧走过,一个照明便将陈殇身上许多机关收走,想来是极高明的拂手功夫,只觉伤处汨汨流出血来,却早已没有嵌入的机关暗器了。 那人大袖一挥,飞出一包药粉来,向陈殇道:“这是治外伤的敷药,你且带回去用,每月中旬来此一次,万万记住。”说罢飞身而去,那群人也没有半丝迟疑,随着那领矩的消失而散入林中,分去不同方位。 究竟自己又多了一件事要做,便不能在秦家久居,只好让《九殇剑典》的修行计划必须搁置一时,难免于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墨家多管闲事,四顾张望着要寻觅来时道路,见得一处远远的石崖壁,当下轻功飞去。 林源身侧仅仅站着三人,便是一老一少与替自己疗伤的那人,三人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甚么,苦于自己身上真气运行时不能行动,林源不能凑近了听,又没了加持在耳上的真气,更加半个字也听不明白。 自己一行人要救来的陈殇无了踪迹,原来说让林源去见殿主的计划便也崩了,三人只好开始讨论起林源的去留。 三人之中传出些细碎私语,多数时还是眸子里神光的交流。 放过这姓林的么? 不能放,原来救这姓林的,全因是陈殇还在,这人大抵是他朋友,故而要善待,现在姓陈的生死不知,这人又是正派中人,须得留他不得。 万一姓陈的没死,又该如何,杀也不是,不杀更不是,究竟怎样好? 那便更加不能放他了,即便要动手,也要找到姓陈那人才行,如找到个尸体,杀了便好;倘若是个活人,却要留着做人情。 三人之间一阵沉默,却听见那少者忽开口道:“有人来了。”说着,左手单刀一下掷出,将怒火全然撒在了这一刀上,似势要砍死这人才甘休。 一道斜长的寒芒闪现,那单刀便一下被斩为两半。 寒芒灭处,陈殇静静望着三人,又看向了地上断刀,向那断臂的少者欠身作揖道歉:“这位朋友,陈殇可真是万分对不起,改日便该奉上一把好刀来,权作是赔礼。”又轻轻瞟了一眼那人右肩头,道:“这右臂……?” 那人哼了一声,面色有些不快,却转过身去啐了一口痰,骂道:“狗东西……”眼神之中隐隐蕴着怨恨,陈殇心中明白他不是在骂自己,也便转过了身子去,瞧向另外两人。 第四十四章 应我之诺 只见两人面上奉着笑容,但眼中仍有些怀疑,陈殇明白他们是害怕自己是旁人假扮,当下退后两步,作揖道:“二位前辈不信,便请两位出一个办法。”说着,双眼看向那两人衣袖,提防着忽如其来的突袭——这二人不论是哪一人都比之自己厉害,再加以突袭,恐怕自己便是连一招也走不……? 真走不过么?但若此事有转机,不用动手,陈殇便会竭力争取。 那老者思索道:“浩然宗已然绝迹,江湖上还会浩然宗剑法的,必然是浩然宗的传人,陈少侠倘若试验两招,清白自然可明。”说着向身侧两人示意一眼,各自退后几步,又隐隐提上一口气来,亦防备着。 他们想要自己试演浩然宗剑法,不明白是否别有图谋,但眼下却一定要这样做。 只见陈殇长剑平伸向空处,徒然向斜处劈出一剑,左手将剑柄一推,右手乘机反手将剑持过,后方霎时撩出一道寒芒来,正是浩然宗剑法里“明心剑十三式”之中的“生前身后”,招法微妙间而毫无半分滞窒,也不愧于这十五年功力。 这一招,虽是按照书册之上生搬硬套,但陈殇却使出了自己的一般色彩。 君子和而不同一理,在剑法上出了真意。 那老者显是将这一招辩了出来,示意那少者去叫来林源。 这时林源打坐已久,蛇毒被那人震散后顺皮肤排了出,已然没有大碍,余下之伤,便用周天运转配以生息之气,便是可窥见森森白骨的伤处也渐渐止了血,缓缓生出皮肉来,也便停下内功运作,走过两步来见陈殇。 陈殇看着林源胸前剑伤,叹息一声,作揖道:“林兄,陈殇希望你能做一件事情。” 闻言,林源的眼光之中闪出些黯淡,却并不回答。 先前替林源驱除蛇毒那人忽疾步冲上,冷笑到:“你们正教中人便是这般修养么?这位陈少侠还未开口,你便大声驳斥,伪君子之名可真叫你们这些人当实了才好。”说着望向陈殇,问道:“陈少侠甚么事?玄森教内高手众多,想来易办。” 现下那人呵斥林源,实是他三思之举。 这姓陈的被高人掠走,又能安然回来,此事本身便极其蹊跷,难说陈殇此次背后究竟站着哪一位前辈名宿,万一林源这个二愣子无意间触怒了陈殇背后高人,玄森教又得增添一个不小麻烦。即便没有高人,那陈殇既能从老少二人拿不下的人手里回来,可见得其实力不容小觑,说不准这小奸贼还藏了甚么功法。现下林源这人不给面子,便正巧讨好,不论是哪一种情况,皆是好事。 但陈殇却原并不想拂了林源,这人之呵斥,反倒使得自己下不来台,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只好轻声道:“林兄,这一件事与陈殇没有干系,却干系着秦肃二公子,他的死活便交在你手里,你也这样推脱么?” 说着,陈殇将长剑收回了鞘中去,顿了一顿又道:“你视我为邪魔,却也合情理,信不过我,也算是意料之中,但唯这一件事并不亏你,算是有所感触,一时间良心发现。”说罢,陈殇向林源作了一揖,向那三人走去,却又驻足了。 “凭着良心劝林兄一句,日后不要再救我,我也不会再需要你们救,许多事情是早已算好的,你原来与我无恩无怨,还过这两次人情以后,我依旧会将你一并拉入算计里。待日后秦家的事完了,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来,于你我都是一件好事。” 陈殇这一番言语,是劝林源不要再相助自己,他身上有破事没解决,不论旁人是否帮他,还是害他,他都还不起。 与其使得日后的背叛痛苦,不如不要这人情,有了恩义,别离时才会滞窒。对于其他人来说,自己这般人,只有远离才能相安。 闻言,林源叹了一声道:“陈兄,方才也是我不好,秦兄那里又出了甚么差池?快些说与我知。” 陈殇挥了一挥手,示意林源稍候,便径直走向那老者,袖中翻出一张布条,道:“这布条上画的是那五蛊寨线人居所的地图,昨日我才烧过他们屋子,短短一天时间搬不出一里,想必仍是在原先地方,却也有高手防备,陈殇只好请诸位帮个忙,不知?” 那老者问道:“陈少侠有甚么事情需我们几个做的,竟要去和五蛊寨对上。”又忽然想起那善于使蛊而身法诡妙的人,心中更增一块石头,便要等着陈殇回答。 方才那人,是墨家的。墨家在江湖、朝廷上下都有足迹,与道门、佛门、丐帮、冥教构成了天下的五大势力。因其混杂,除却机关暗器以外的人才也不少,那会蛊术的墨家之人大约与前来的五蛊寨也有些干连,只是那身法却不知是否来自他方。 但陈殇并不知道这老者因先前遇上的这敌,却也从神色之中瞧出些端倪,当下笑了两声,道:“那线人的武学要是精妙,还能让我一个无名小卒烧了屋子?”又转而说道:“要三位做的事也并不困难,只需将那五蛊寨的线人引去秦家便好,怎样?” 那老者思索片刻,终于点了一点头,却也并不再询问那斩断身侧少者手臂的人究竟是谁,当下同二人一起作揖离去,陈殇这时才看向林源。 “秦兄究竟怎样了。”林源见陈殇侧过,便悄然问道。 陈殇望着那三人背影,向林源道:“如秦肃忽然不见了,想必便是这一群玄森教的人干的,不过你大可放心,真正要对秦肃不利的另有一人,这些玄森教的人巴不得秦肃坐稳了位置,哪里会害他?” 闻言,林源追问道:“那人是谁?我怎样做才好?” 蓦地里,陈殇笑了两声,却不答林源,道:“你还未回答我为甚么随着李部邯做事,我们各自相知,不知你觉得怎样?” 林源叹了口气,望了陈殇几眼,想要开口却终于说不出,终于叹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些惨淡来,这才向着陈殇说道:“我中途,被迫练了血煞功。” 闻言,陈殇摸上林源脉搏,静默道:“你血煞功夫似乎没有练过,沉沦的还不算深。” 这方才还质问自己的,竟也是邪道之中一人,可真是出乎陈殇的意料。 但陈殇却不知,林源所问的,都是林源自己也经历过的纠结,不过是换了一人问出。 血煞功一门功夫,本质上便是将真气从经脉之中挪到血液里,血液承受不住真气的力量,自然会渐渐坏死,此刻便不得不向他人身上取来血液,输入真气为己用,此间是必须杀人,又随着拿来血液的坏死而去迫害更多人。 随着血液坏死次数愈多,坏死的时间也愈来愈短——血煞功的修行原来便是换血,真气也在一次次转移之中变得愈来愈强大,而血煞真气愈强大,血液便愈承载不下,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死循环,且还会越陷越深,毕竟一旦将真气从经脉之中移出,便再也移不回去。 这门功法率先解决的便是凝血的问题,但自从输进真气以后,血液也化为了所谓血罡,随着对真气的控制而调动,随时可以抽出来害人,据说练到了深处,便能通过血液的更新不断,配以真气之修改斧正,修复百骸内脏,由此长生不死……但人究竟有极限,便是当年创下这一门功法的老祖也没能长生,后来更是后继无人,这些说法,不过是理论。 武学究竟也是一门大学问,当年创下这功法的人,是邪魔,也自然是百年难见的天才,功法的善恶,又怎样由人定夺呢? 但这一门功法修行,一定是用尸山血海铺路,林源便将其作了邪魔一说,却一路上不曾杀过任何人,现下深觉生命随着血液坏死而消逝,算是一路上善举的恶报。 林源叹道:“这血煞功全然不是我自愿要练,只是一段巧合之下得到的孽报,我如若真练了这一门功夫,又怎么对得起我师傅他老人家?”又望了一眼陈殇,道:“师傅曾教我即便性命失却,也不该遗没心中正道,难不成陈兄竟从未想过?” 不想陈殇却只是朝着林源轻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血煞功一旦沾染,若非你死去,日后便仍不得不去练这一门功夫……你这从来瞧我不起的‘正派中人’,竟也有这样一天,不知可悲还是好笑。” 陈殇心中想的是自己的《九殇剑典》,和林源沾染上的这血煞功又有甚么区别,这一番话也有了些自嘲的意味。 毕竟剑气的化生由不得自己,天天这样受折磨,即便自己并不自杀,也活不过三十岁,但陈殇修行前便已然想好了一切,怪不得别人。 已然无法失去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好在还有回忆追溯,能支撑着陈殇走下去。 似乎一切都像陈殇的名字一般注定好了,真正留存梦想与浩然正气的那个陈殇,早便在那三个月前死了,九月中旬是陈殇那不知踪迹的父母,连同名字交给他师父的生辰,确是并不满十五。 正当其他少年鲜衣怒马时,陈殇独着血衣,负着一身伤前行。 陈殇无法再被夺走更多,但林源还有自己所珍视的事物,不能同他一般走上这一条不归路。 你我的命运,颇有相似之处,可惜终是陌路。 林源道:“这便是为何我要投向李部邯之因。他用奇妙蛊术吞走了我一部分融入血液之中的真气,说是也可凭此将我体内血煞真气消除,我实在走投无路……”说到此处,林源忽觉心上一道重击,当下问道:“陈兄所说要害秦肃之人,莫不是李部邯?” 若是李部邯要害秦兄,他岂不是为了自己而抛弃好友?他林源怎是这样狠心之人! 只听陈殇苦笑道:“李部邯被五蛊寨之人追杀,只能躲下来避风声,但其野心不止,更伺机将整个五蛊寨一并拿下,若非他不慎缠上了业火功,全身经脉被烧灼之时,又受真气消弭之苦,怕是现下江湖便再也没有了五蛊寨的名头。眼下他被业火功克住,却仍旧不安稳,仍意欲从余布、秦肃、秦谨与那诸门客手中将秦家盗来,那么尘埃落定时,秦肃即便不死,也不会再有半分自在。” “我怀疑那秦三公子,也是李部邯借秦谨的手杀的,他从未出手,只是借着秦谨鼠目寸光的伐异,那秦三公子便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李部邯便将眼光又望回了秦谨这个失了用的棋。”陈殇轻轻将背上长剑摘下,抚着长剑剑鞘,望向林源。 李部邯的夺神蛊该有操纵他人意识些时间的功效,凭着秦谨当时在余布小院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吃了不小的冤枉,但好在这大恶人中了业火功,一身蛊术都只能勉强用来保命,还要待在阴暗潮湿的地窟之中,无法直接向秦谨出手。 以陈殇的猜测,秦谨怎么说都不该杀那三公子,哪怕是三公子真要反。 为了应付老虎而将一大部精力放在野狼上,大傻子。 可惜陈殇不知道,秦谨还真是这样做的。 那秦谨受了李部邯的冤屈,只消二、三公子有一个揭穿他杀了自己父亲,他便不仅做不成家主,甚至还会丢去性命。其更深的原因还是秦谨对于二、三公子身后可能存在的畏惧。 自然,自己心暗的,瞧不得他人也光明。 于是便造成了现下这个局面,也算是是咎由自取。 秦肃没有身后的势力,能相助的三公子也被他这个家主亲手杀了,李部邯这时不反何时反…… 娃子,你操作失误,李部邯当然乘虚而入,绝不给你再操作一次的机会。 烂摊子便这样甩到了陈殇身上。 我好累啊!!! 陈殇从思绪里挣扎出来,叹息道:“合作,你我都能活下去,秦肃也能活着,否则只能将你杀了,免去一身后患。” 他一个人怎能扛得过李部邯…… 第四十五章 林源的安危 林源思索片刻道:“我身家性命可便在你剑上,秦兄的性命也干系在你手里,即便你真是邪道人物,我又怎么不从命?还是快些说我该怎样帮你,又怎样将秦兄从玄森教那里救回?” 自己并不擅长算计别人,那便不要瞎指挥,还是且听陈殇是个甚么说法。 秋风中,陈殇将那长剑又带回了背上,望向远方树林道:“我许些天没有这般闲暇……便求你与我走一走,秦肃的事可真是复杂,一时半会捋不干净,散一散心,该会有所益处。”说着又望向林源,道:“陪我走几步路,或是明日再来这里寻我……那时或许我便想出来一招未可知。” 他确实该要捋一捋。 近来受困时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师门……这是软弱,却总是戒不去,故而一直扰着自己的心神,甚至夜不能寐,练功不能静。 这样下去,且不说想清李部邯怎样操手,自己迟早死在阴影里。 想要报仇,必先忘记,哪怕那么多的温暖不舍得放弃,哪怕忘记之后…… 这悠悠的江湖,真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陈殇向着那林中山丘走去,林源叹了一口气,运轻功紧几步跟上,二人又走了几步,来到一大石上坐下。 “你刚才看这红叶林时,脸色有些不快,究竟为何?” 陈殇道:“浩然宗是山门,冷得快些,那时下山也是这般红叶……便想起师仇未报,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叹了一口气,道:“我自幼便没有父母半点踪迹,只有师父视我如己出般对我,从不问询我的来路。” “教我习武学文,授我琴韵书法,让我免去身后阴霾向前看……也不照顾自己身体,方过五十,便已然有了白发,还在担忧我冬天在山上穿得暖不暖。一个大派的掌门人,为了我这个不肖弟子四处奔波,我怎样才能偿还这样恩义……” “但他死的那一天,我竟连他一面也不能见,且不必说十五年间他为我背过的风雨。” 陈殇眼中泛出些落寞,望向林源道:“如若没有三月以前那一段变乱,我也能同你一般,是个无忧无虑的正派子弟,我原来应该在浩然宗内练着那没出息的剑法,而不是现下这样……这样……” 闻言,林源叹息一声,再递过酒去,陈殇却再也不接。 林源笑道:“你这贼人,喝了我两回酒水,到如今还害怕我在里面下毒么?” 陈殇笑了一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玩笑地向着林源问道:“你对这位秦兄可谓是仁至义尽,为甚么?” 这一句话显然是将话题岔开,但林源却也接了过来。 即便是人家自己揭的伤,也不要再问。 “秦兄身在这样一个没落的世家之中,亲人之间相互残杀,他本性不坏,便要来龙虎书院里读书……说是读书,或该说是逃避更为贴切些,也是个可怜人,便希望多帮帮他。”林源道,“我先前来龙虎书院,原来是师傅他们见我帮不上忙,便将我打发来好好盯着这位和官家有些纠缠的书院院长……” 听到此处,陈殇打断道:“那书院院长和朝廷是怎样纠缠?” 林源摇了一摇头,道:“那便是官家的事了,我一个江湖门派里的小弟子,怎么知道这样大的事?”思索片刻又道:“这一事算是我师傅与我说的,抽空去问一问,或许能得到答案。”说罢,又望向陈殇背上长剑,问道:“陈兄行走江湖,敌手如云,便是倚照这一柄长剑……还有短刀与暗器,在江湖正邪二道的追杀下活了三月?” 石头上蓦地里寒芒一现,平整地削下一块来,却正是陈殇手中沃雪长剑所为。林源抚了一抚那平滑的切口,心中一惊,实是想不到除却剑典之外,陈殇身上的这长剑也是难见的宝物,忽又想起 陈殇将长剑横过,照出自己目光,又轻轻侧过来看向剑锋,道:“三月来,兵器之上的便宜可让陈殇占了个尽,也不知师父……他究竟从哪里拿过来的剑典与这剑,江湖名宿求而不得之宝,在陈殇手中却占了两个,一路走过,未曾见到兵刃之上比之这一柄长剑利害的物事。”说着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这血煞功究竟是怎样得来?” 这人练了血煞功,保不齐身后便有血煞功厉害的师傅在,就是他真不想杀了自己,也难保这教授血煞功的没有心思,陈殇自然亟需确认下来,但心中却隐隐明白即使林源说没有,自己大抵也不会相信。 林源的无形大袖里究竟有没有匕首,陈殇不想赌,也输不起,只想活下去罢了。 林兄,你人很好,但这并不妨碍我忌惮你可能的实力……毕竟,我不能假设你没有骗我。 听得林源叹气道:“血煞功专练一门真气功夫,灌诸真气于血中,其本身便是一门极其精妙的道理,当年创出这一门武功的,不论正邪,也决计是一位武林大才……也正因是练于血中,我着了道,便是那你好生羡慕的假死功,将一点含着血煞功真气的血液随着身体修复,运进了我的经脉之中,这样的巧合……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二人说到此处,又是一阵沉默不语,陈殇写下一封信,让林源拿去交予玄森教那些人,使得他见一见秦肃,林源接过了信后,当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殇原来拿出些细散银两与几枚铜钱,要让林源顺道带些酒来,回过神来时却已不见,只好作罢。 闲暇时,陈殇也不再看那红林,只静静在石上打坐着运周天,顺道将思绪捋一捋。 李部邯想要拿秦家这一点已无法辩驳,对自己的态度也只是一颗棋子,只消自己听话,不做太出格的事,一时半会还不会向自己动手;但秦家若是真落入李部邯手里,下一个被开刀的便是自己,眼下没有拿自己剑典,恐怕更多的是单纯不欲节外生枝,自己的咽喉这样被李部邯握住,须得想办法解脱才好,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但自己该怎样活着,却是一个问题。 墨家那里可以去唐门这个傀儡之中寻契机,一个不循规蹈矩的唐门门主带出来的弟子,又怎样甘于久久居于墨家之下,墨家又迂腐得仅仅按照规矩办事——或不能说是迂腐,而是墨家几乎便由民间百姓为主,大多纯良简朴,被坑蒙直是万分正常;这样一来,只消能见到唐门中人,墨家这一层狗皮膏药便能够甩去,也少说能以唐门为靠山,安稳活着,伺机复仇。 但究竟唐门之中又有多少真假,陈殇不知,上方所想不过是最好的情景,反正现下最要紧的是秦家的破事,也不用急于这一时。 秦家这里便复杂得多,李部邯武功既高,又有出人心智,可谓极难对付。前些日子若不是他替身自作聪明与余布对峙,终而被余布所擒,恐怕自己一辈子也见不到东房之中藏匿着的真身,死在这样一人之下,也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自己究竟怎样与这人相斗,保全一条性命,便是最大的难关。 秦谨那里的门客等众或说可以利用,先前便想过让秦谨的人杀秦肃,然后逼得李部邯真人出来动手,之后再煽风点火地让秦谨的门客杀了李部邯——期间只能让他人来做,自己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可惜这一件事似乎不这样简单,李部邯既然能有一个替身,便可能再有一个。 但李部邯是怎样使得替身听话的? 如若李部邯身上掌握的蛊术确实如自己所猜想一般,能操纵他人神识,这一切便解释的通了。 而他既然要用替身,而不是动用自己那高出众人的武功豪夺秦家,便是有难言之隐。 业火功。 李部邯中了业火功,蛊术便不能全然使出,功力大打折扣,只能身处地窟之中用替身办事——死的又不是他。 这么说,李部邯原来或并不仅仅是为了治好自己身上的脉伤…… 林源……陈殇心中闪出一个不好的预感来,但上方所想都是假设,必须求证才是…… 求证应该到哪里去? 五蛊寨。 陈殇睁开眼,望了一眼天空中央的红日。 李部邯,你这个大畜生。 第四十六章 尸蛊 那蛊术,若是有一门蛊术能控制他人行动,一切自然合理。 用蛊杀人、迫人做事可谓是江湖之上司空见惯的事,但蛊术绝不仅仅于此,千年来的传承,难说其中会不会有几个奇才改进。 夺神蛊……其名字之真正意义,除却能夺取他人真气以外,是否还能夺去他人一定时间神智行动? 陈殇心中思索着,轻轻从石上站起,又看了一看来时方向,探身飞跃出去。 眼下身上伤势好了大半,内功运转便没有了多少滞窒,即便疼痛还在,也并不会再影响到轻功。陈殇只是足尖一点,便飘飘然飞出一丈开外,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云月仙身的精妙之处,此刻才渐渐摸到。 …… 秦家一件事完后,便可向玄森教那里要些好处,这般去唐门一趟,李部邯的事只消五蛊寨插手,便不算得上难办。 而五蛊寨里的高手大多都被那玄森教的人引走,自己只消随意捉住一人,便不仅能套出些东西,或能借势。 穿过那来时狭窄石道,眼前道路豁然开朗。 陈殇又到了那五蛊寨线人扎营地方附近,已见得那林子烧了大半,当下止步,向林中道:“李部邯的方位,我知道。” 只是刹那,便有两道褐影飞落至陈殇身侧,大袖之间飞出几道青影。陈殇似乎早有预料,那二人才落地时便已侧身让开,抬手催出一道炽热真气,打在那两人身上。 这一着用的是业火功功夫,但陈殇方才得来的内功,功力不甚娴熟,真气更是不足,便无法真从真气里烧出一道烈焰来,但对于喜爱潮湿又怕烈火的蛊,却也足够护身。 那两人这时才看向陈殇,道:“原来是你,怎么又来?”相顾一眼后,又一人道:“是那李部邯叫你来的么?” 陈殇道:“我想要一条活路,希望问一问各位夺神蛊的事。” 蓦地里陈殇身上一股横生热浪迸发而出,转瞬间又顺着双手搭上身后袭来之人的手腕,仍是那手少阴心经,也一般真气涌入,却不似前些日子一般用剑气杀人。 这蛊术究竟难防,剑气不知能不能杀死,只能先用业火功烧一烧。 这群人对自己出手的情景,陈殇也想好了,毕竟自己不久前才让那玄森教的三人来扰,眼下见面,大抵离不开一场激战。 无所谓,其高手该都被那三个人引走了。 这五蛊寨的人,试一试实力便好,主要还是要看引去秦家那一股。 不信李部邯见仇人上门,还能淡定! 那人远远后纵出去,陈殇也并不再追,只轻轻腾跃而起,躲开那两人的左右袭击,袖中短刃霎时向左侧那人头颅飞出一柄,那人抬手一挡,却中了陈殇的计。只见得陈殇于空中右足踹去右首那人头顶,右首那人用的是一招攻克下盘的招式,此刻双手距地面仅仅一尺来余,无法将陈殇拽下,便使得陈殇得以借势抽出长剑斩落那人格挡短匕的手臂。 便是瞬息间,陈殇又踏上那人断臂一肩,回身向着右首被踹得头脑发昏那人心口刺去,那人闪躲不及,被当下一剑穿了心脏,陈殇却不顾从那人胸口中拔出长剑,左袖之中寒芒斩向左首那人咽喉,又是一道血柱涌出。 陈殇没有丝毫间歇,矮身拔出长剑后绕到那人身后,寒芒之下又是一颗人头落地,刹那间轻轻一跃,跳到了旁侧树上,闪躲及时之下竟不使衣服上沾上半点血液,绝无沾染血中蛊的契机,又将粘满血的长剑挽了个剑华甩去血液,不清楚是否有蛊毒残留之情形下,陈殇只得收剑回鞘。 他先前确实用过剑气与业火功化去蛊毒,但仍旧要慎重行事,倘若有一两种蛊毒是防不住的……这贼老天决计不会再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如非必要,还是勿要触碰的好。 只听见远远有哀嚎声,陈殇明白是业火功的真气起了效用,却也并不理睬,只双耳听着风声防备突袭。 业火功烧灼真气,而体内蛊大多是用真气来养的,一把火烧到嘴边,不怕烧不死他。 但陈殇却将那左手匕首斩向了斜下方。 陈殇刀落方向,一具无头的尸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怪力,跃上了树来;另一具尸体却也颤颤巍巍地站立而起,咽喉流出的血渐渐变小,也黑了许多,却并不立即向陈殇攻击,似是失魂了一般站着,怔怔着望向陈殇方位。 “乓——”一声清越的金石碰撞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那比之钢铁坚硬百倍的爪击,陈殇瞳孔一缩,疾向侧边让开一步,这尸首受蛊虫控制,反应没有正常人快慢,一招打在了空处,霎那间又双手横扫陈殇腰间,陈殇运力踏断树枝,腾身向树上飞去,忽地又觉察到一道攻击袭来,当下一个斜飞的扫踢勾上树梢,借劲力荡了开去,飞起一膝撞在身后来袭人的膻中穴。 这一招闪躲去了那身后袭来的攻击,却并不出自浩然一宗,而是陈殇先前见人使过两三次,暗暗记在心中揣度妙处,故而今天能够用出,虽不知名字,却也能想到是一招出其不意的杀招。 为甚么见过?见过的那几次招数,都是对着自己用的,好在以剑气一刺,终于保全一条性命,一路上来得到的招数,都也似这般曾使自己差些丢了性命——也算是因祸得福,那生死之间得来的感悟最是难以忘记,便此学了许多招来。 但这一次,情形却有些不同,陈殇只觉自己的膝盖撞上了一块玄铁。 便在这刹那间,陈殇似乎想明了甚么东西,当下一足蹬上那人胸口,疾疾飞出,长剑霎那出鞘。 这二人的骨头皮肉方才也受蛊虫加持,也该似这一般坚硬胜铁,但那长剑却能好似切泥人一般轻易切开二人躯体,眼下又怎样不能再用这长剑杀了二人? 正是空中,陈殇又见得一道身影又欺至面前,这蛊虫操控的身躯反应不快,但速度却是一流,陈殇左掌暗暗运上一股滚烫真气作为后手,一剑向着那无头尸腰腹间斜斜斩去,只听见“嗤”一声,那长剑似是划水一般将那人分为两半。 切口处,隐隐霜华现。 林源,你小子说对一件事,这柄剑真是难得的神兵利器。 来不及多想,陈殇左手反接过长剑,向着身后斩去,这才听见另一声闷响。 解决完这三人之后,林子里便只剩下了一片秋冬交界的肃穆,陈殇寻了几步,却瞧见原先那野店一般的房子不见了踪影,像是被拆了一般整洁,这三人也大致仅是留下来收拾残留的。 但这三人身上有蛊…… 陈殇心中浮出一个邪念来——这三人血液已然是为蛊所占,想必饮血吃肉间能积些蛊虫在身上,于业火功与九殇剑典之下,即便蛊虫不听话,也可以立即杀掉,且能将自己的实力提升一截,距离复仇那一天也更近了些。 师父……我能报仇了! 但师父会希望我这样做么? 萧萧的风将林子掩得更加孤独,陈殇静静坐了下来,看着手中染血长剑映出的自己倒影。 甚么时候,这血腥染在了自己身上呢?是山门被灭那时么? 他说不大清。 只听见叹息一声,陈殇终于没有去动那三人尸骨。 浩然灭门似是许久的事了,现下想到,心中也隐隐多出一个念头来。 去秦家一趟,将李部邯这人的事做得顺了,最好能杀一个秦谨手下结交的弱者再栽赃过去,玄森教的乐得坐享其成,决计不会有半分插手;墨家的集会须去,虽陈殇久已不看月日时间,却隐隐觉得九月中旬便在这两三天间,定要从墨家手里套出些唐门的消息。 陈殇收拾心情,去向小径而入大路,去秦家原来并不用这样长的路,只是此路上经那破旧道观,顺道去烧一炷香。 自己不能断了浩然宗的香火。 第四十七章 汪殿主的健康饮食 野观之中,不知何处拾来了两把椅子,坐着二人,一人是余布,另一人蒙着面孔,身上穿一青衫,正是玄森教生死殿的殿主。 周围静静站着些玄森教教众,却无一人敢开口说话,只微微地低着头,便好似瞧见余布二人衣角便会死了一般。秦肃便立在余布的身后,见情景如此,却也并不敢于开口打破这阵沉默。 那青衫人轻轻扬手,便有一人从门外抬来一张桌案,其色颇新,裹着赤朱漆,想来是从近拿了个大户人家。案上摆着几壶酒,酒壶边上隐隐有些未擦干净的血迹,那被劫掠的人家恐怕凶多吉少,秦肃有些惊惧地瞧向那青衫人,转而望向余布去,脊背上渐渐爬上些寒意来,又转头盯向那青衫人,“骨碌”咽了口口水。 这般反复,可称滑稽。 青衫人原来把玩着一面古铜镜,瞧见镜子之中秦肃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下有了些不屑,却仍是一脸笑容,毕竟是秦家的二公子,须予些尊敬。又望向那抬来桌案的教众,忽而瞧见了那桌案下闪着寒光的匕首,却只是笑了几声,望向那人眼眸。 只一刹那,血肉飞溅。那人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甚么,眨眼间被开膛破肚,仰面倒下,血流不止。 那青衫人不知何时却了蒙面黑布,露出一个有些妖媚的少年面庞,身上染了些血,笑着站在那抬案人的尸身旁,手上却拈着一小块血肉,又轻轻走向那案旁,将那酒壶上的血迹舔舐干净,抬手饮下一口酒,将那血肉顺酒水吞服下去,还依依不舍地伸出那长度异于常人的红舌,将嘴角的血液也一并卷入口中。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染血青衫下掉下来一件物事,众人这才瞧见那是一块刻着“唐门”的木佩,心底里登时蒙上了一层寒意,生怕眼前的这位殿主为此震怒,有些入殿甚久的教众更是如坠冰窟,纷纷想起若干年前生死殿之中发生的那件大事。 亡魂常呜咽,血脏落腥腐。 久见惯了的生死殿教众尚且有些发怵,更不必说寒窗苦读,不沾阳春水的秦肃了。 陈殇所行邪道行径不少,但仍旧隐隐有良知仍存,骨子里那一股身为浩然宗弟子的傲气丝毫不减,保有些仙人模样,眉目间美而仍存英气,是绝代风华。这青衫少年虽生得不错,却比之陈殇多出了三分妖邪气概,又透出些脂坊妓的妩媚,不似男子模样,比陈殇更加勾人心魄,似是传说中的妖。 有这样好的相貌,却没有好的良心。 秦肃忽想起林源与那院长来,想就此远离江湖去做一个不通武功的书生,秦家让与自己大哥,总比自己这个寡断的文弱书生好得太多。 但人打自生下来,哪里有几分地方是由得自己的。 好在那青衫人似是顾及秦肃与余布在场,便并未再做些什么,观内教众也松了一口气。 “余老先生……许久不见啊。”那青袍人笑了两声,也并不嫌地上灰尘肮脏,将身子轻轻伏下饮血,红舌抽动着将血液沾起,吞入口中,隐隐有些豺狼模样,身上的青袍被血染红了大半也并不理睬,只专心地舔舐着,破观之中竟无一人出声,只听“啪嗒……啪嗒”的奇怪饮水声不断响起。 “兽形功大成,你这些年可真是下了苦心,来练这一门邪功。好好一个后生,将自己练得人不像人,兽也不为兽,真是胡闹。”余布脸色之上不掩厌恶鄙夷,向着地上那青衫人说道。秦肃心底里却是一个震悚——难不成余布长老也与这江湖邪道有纠葛? 那青衫人看见余布鄙夷模样,却只报以轻笑两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一摊血泊,右手虚影晃过,利爪从那人左胸掏出一颗残破的心脏来,这青衫少年看了一看这心脏,似乎觉得自己这一次掏得不够完整,也并不多想,一手拿着酒壶,将那鲜红淌血的心脏下酒。 正在秦肃胡思乱想时,却又听余布道:“先些年我杀了你玄森教的生死殿殿主,你先下成了殿主,却来与我有甚么干系。” “殿主死了,便是生死殿里的内讧,他们那些郎君,可真是厉害,心肝儿也好吃的紧……这蠢货却也不好好练功,便是刚拿出来的心也并不……并不那样妙……”那少年叹了一声,将酒一饮而尽道:“他人不谢余老先生,我汪云鸿不可不谢!” 余布却并不回答,只冷哼一声,道:“你玄森教又怎么插手秦家的事来了?” 只听那汪云鸿反问道:“涛浪门的腾涛手又怎么会成了秦家的长老,晚辈更是不解,还望余老先生与晚辈说说?”言语之间轻佻游戏之意不减,配上一身血迹,却独有一种威势在。 还是秦肃开口打破了这对峙局面:“余长老,这位玄森教的高人……玄森教的殿主是甚么人?” 余布忽地笑了几声,向秦肃道:“是前些年我杀入玄森教里瞧见的后生,想拦老夫,被老夫一道罡气砸在地上,动弹不得。”说话间隐隐压上那青衫少年一头,但那青衫少年却仍旧笑着,丝毫不为所动,余布讨了个没趣,续道:“这后生根骨不错,我便教了他两手内功养气功夫,劝他弃去玄森教来涛浪门,我自当收他作徒,日后大有前程……”说到此处,却并不再言,一双目瞪向汪云鸿。 只听见汪云鸿叹了一声,向秦肃续道:“我那时与余老先生约好于当夜离开……不料余老先生可真是厉害,与我那原先殿主拆了百来招,又杀了殿主。我却乘着余老先生不在时,回了玄森教内,自殿主尸首上窃来两册武功书卷,其中有一门殿主不敢练的功夫……”说到此处,汪云鸿瞧向余布,道:“便是余老先生方才所说的兽形功了……练了此功之后,我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已不是同日而语。” “如若我真随了余老先生走,现下可便不这样自由自在,反倒无聊的紧。”汪云鸿笑了两声,续道:“要说现下练习这功法的缺点么……”说着伸手揪过地上那人尸首,狠狠咬了一口皮肉下来,咽下道:“我练的是兽形功之中的狐狼二形,却难以改去这二类走兽吃人的习性……这一门功法能扭曲人的心性,我现下可是永堕深渊,再难回头。”汪云鸿说罢,又笑了几声,尖牙利齿之间血污发腥。 “闲话少说,你玄森教究竟想做甚么。”余布只觉一股浓重的血腥钻上鼻腔来,却坐怀不乱,向汪云鸿问道。但秦肃进入江湖程度不深,且不说这样吃人生肉的血腥场景,便是血液也没见过两滴,只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望向那缺了一尊的三清道像,不再看来。 汪云鸿咽下一口血肉,才将那尸首一掷丢出观外,道:“希望秦家能帮一帮生死殿,现下教主死了,四殿之武功不分上下,只能靠着外力相助。”说着大袖一挥,那微微颤栗着的教众们见了,如获大赦般退出观外去。 余布暗暗看向汪云鸿,区区一个秦家,怎么可能能让生死殿的殿主从千里之外亲自前来谷南,但汪云鸿既不说,也难套出话来。 第四十八章 终于是老了 见那教众散去,汪云鸿敛去面上玩笑模样,正色向余布道:“教主死了,仇家不明,可能是其他三殿动手也未可知。我与其他三殿并不和睦,倘若使得其中一殿殿主成了教主……我日后便没有几天日子过了。但若是秦家能站在生死殿这一边……情形可谓大有不同,秦家日后在江湖上多了玄森教这个朋友,我自也能执掌其中。” 说到此处,汪云鸿又向那拼命想办法离开的秦肃道:“这一事对秦二少主也有好处,你大哥秦谨手下鱼龙混杂,单凭余老先生,恐怕寡不敌众,但若是生死殿站在二少主这一边……把握便增了不少。这合作一事,对你我二方皆有好处,怎样?” 秦肃望了余布一眼,却见得余布脸上蒙着一层阴霾,当下一言不发,一阵沉寂后终于听得余布道:“我秦家的事务,你外人便不要插手。”说到此处,余布眼里满是厌恶。汪云鸿注意到余布目光之中的厌恶,眼中闪出些戏谑,却转瞬间也蒙上了一层寒霜。 这也难怪,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天资不错的苗子,想便此传授衣钵,但这苗子不但欺骗了自己功法去,还顽劣不改,练兽形功之时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百姓,自己还曾经传过这畜生功法,实乃后悔,又而借此生厌。余布自是悔不当初,又怎么会给汪云鸿好脸色瞧? 但汪云鸿的目光之中却有几分恨意,终于大笑两声,转向秦肃道:“不知二少主心下如何?” 秦肃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人不论武功再高,终究是个杀人……甚至吃人不眨眼的魔头,君子怎能与这种小人相来往?既然君子不为,自己何以能为?想到此处,秦肃心底里窜上来一股正气,向汪云鸿道:“秦家与汪殿主不是同道,不相为谋。” 只见汪云鸿笑着的面庞有了些戾气,望着秦肃道:“想必秦二公子有好友,名作林源,长元派弟子,是么?在我生死殿手中。”心下只觉秦肃想不通事理,也便挟了其友人来胁,不怕他不答应。又轻轻看见秦肃身侧的余布,盘算起对敌招式来,提防余布出手。其实余布的武功他早便想领教一番,来证一证自己武功境界究竟在何处。 秦肃心中忽地紧起,道:“你们将他捉走了么?想要我秦家,来拿便是,怎么能用出这样鄙劣手段来?”忽觉察到自己失言,当下改口道:“你玄森教高手如云,但我大哥那里高手也不少,想要秦家,可谓荒谬。”语气之中无比认真,好似真成了天地之间的大道,用圣贤书经教化众生,又强装威势,说话书生气太重,在汪云鸿听来只觉好笑。 但汪云鸿却叹息道:“听闻教众说你身侧有一位陈兄弟,该很是对我的胃口,你怎么这般……”转身向余布道:“余老先生可真是给我生死殿出了个难题……” 只听得余布冷哼一声,道:“生死殿恶事做尽,你更是难以救药,竟仍有脸来我前,也不嫌羞耻。”说到此处,余布顿了一顿,又冷笑两声,扬声道:“我先前寻不到你,心焦寻觅之下竟探听到了你另一鄙劣事迹……好一个杀了自己亲娘一族的好孩……” 话未说完,那汪云鸿身形便消失不见,下一刹便窜至了余布身前,凌空有一爪袭来,破空声大作。 余布站起身来翻掌一推,一股巨力应掌而生,排山倒海一般推向那面无半分情感色彩的汪云鸿。 强大掌力霎时笼罩汪云鸿身形,可谓是难以逃去,但汪云鸿便好似一道幻影,只是轻轻巧巧一翻,便从这海浪一般的浩荡内力之中出来,那一爪收回,顺着那翻身向余布头顶拍落。可余布又怎会让他拍上自己头颅?当下左手窜上捉住汪云鸿手腕,便要施展秦家之十二路擒拿,废去他一臂,但汪云鸿一瞧见余布左手伸上,便拧腰侧转,反飞一足勾向余布咽喉。 余布原来要以右手捉过汪云鸿的腿,顺力一摔出去,不料那汪云鸿却只是轻轻一点,身子腾飞同时踢出左足,径去余布后脑,这一足劲力充足,速度却也极快,饶是余布内功功力深厚,才堪堪躲了开去。 这一招虽不是那兽形功招式,却也是生死殿里久已传承下来的妙招,不奈使用之时太过苛刻,故而无人问津,现下被汪云鸿使出,竟占得了上风。要说汪云鸿原来根骨不错,又对武学招式痴迷已久,这一招的精妙之处于此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后生!”余布喝一声,言语之中挟了些怒气在,丹田运出一股真气,全然灌注在二袖之间。 那两双大袖便好似狂风之中的帆布,便连周遭空气也有些波动,余布抬手拍出,便是一道极其刚烈的内力浪潮,方才碰上这破观的一壁,便将这一堵墙上一砖一瓦都掀飞出去,破了一个大洞。 这破墙之后守着的玄森教教众被掌力击得血肉模糊,几乎瞧不出是个人样,汪云鸿借着诡谲身形避了一避,却终于免不了内伤吐血一事,只觉胸口之中真气散乱,说不出的难受,当下勉力吞下一口气,郁在丹田之中,这才觉得胸口上的大石轻了些许。 但余布也不见得有多好,这一击耗了他许些内力,还搭上了一股真气,原来已然年老,现下不免气喘吁吁,终于是英雄迟暮,难以再战,许久未曾像这样动过武的身躯忽地疲惫起来,骨节之间也有了些疼痛,又坐回了原先位子。 人一旦老了,便不中用了。 方才一招,名作“腾涛手”,是涛浪门的一门凝罡绝学,也是余布的成名的招数,故才得名“腾涛手”。 可惜年事渐高,不复当年如若翻江倒海之大势。 其实余布寄身秦家,实因江湖之上仇家太多,又身渐衰老,不得不退隐下去,只能寻觅一处清净处。 但江湖之仇怨,从来便不会饶人。 秦肃、秦谨的老父,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武学大宗,秦家十二路擒拿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仅仅练着这一套招数,配上简陋的暗器拦截与擒拿步法里所悟来的身法,替余布暗里杀了江湖上来追杀的三十来位高手。他并不是没有图谋,余布也自深知是因他那时已然大病缠身,想要自己这一武林好手来镇秦家,但终究有些感恩,对于陈殇,也大多是因受过他的恩,故而将这一把火传下去。 不论如何,原来的秦家家主死了,余布也老了,昔日那个江湖之上的“腾涛手”不复存在。 汪云鸿冷哼一声,拦下要冲上来杀余布二人的教众便要离开,却忽瞧见一道黑影。 凝目一视,却不是自己生死殿内教众? 第四十九章 白袍蛊师 约莫一炷香前,那老少三人便到了五蛊寨所寄林外。 不熟悉对方功夫招数,不熟悉对方地形地势,不熟悉对方实力深浅、人数。 玄森教能收罗数千教众,全因幻术。 只是一朝阵起,黑烟便弥漫在整个红叶林,一切色彩都散去了原来的颜色,化作漫天墨色,凝成不尽变幻的人影,又隐隐有厉鬼呜咽作泣。 天色玄黑,地色泥黄,却压不过那飘浮的墨色。 三人如若地府里来索命的无常,化作穿梭暗影,在林间收割人命,转瞬间便已用火烧杀数人。 这火是玄森教秘术的一部分,用硫磺、烈酒所制,又以左臂捆缚火折点燃。原来是用以对付多人相搏情景,却也另有一番防备蛊术的效用,故而被三人这般使用,并不对招。又被三人配以幻术掩盖,中术者只觉得眼前一道烟火飞过,身上便已然着火,无力回天。 正杀十二人时,那缺了右臂的少者忽地觉得体内真气被渐渐剥走,心中一惊,回身洒下一片火油,却一人也未曾被烧着。只觉经脉之中的真气渐渐被一股无形的力吸入丹田,又诡异地消失在那里,下意识想要惊叫出声,却怎么也叫不出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忽然,少者发觉有什么抵上了自己嘴唇。 “你看见了我的郎君了么……”那身后传来的声音似有无限悲怨,像是哽咽。 只见半空之中血烟迸发而出,少者倒下尸身的腹部钻出一个蜈蚣模样的小虫,轻轻钻入旁侧一人紧裹的袍里,又爬上了那白袍女子的脸,绕过两只早已瞎了的眼流下的血泪,钻入微微张开的口中。 只见少者的尸身动了两动,忽而桩子一般站起,颈部骨节炒豆子一般响了两声,将头转向余下二人的位置,在二人惊疑的目光之中如电一般钻上,转瞬间袭杀向最近的老者。 …… 替林源疗伤那人中蛊,拼一口气逃向殿主所在的破观,老者死亡。 …… 汪云鸿将目光移转了开去,不再理会倒在自己面前的教众,而是看向了其身后缓缓走来的白袍人。 那步子不紧不慢,失魂落魄般不似活人,却好似一具死了许久的尸体。 白袍飘扬着,缓缓走近这处破观,汪云鸿的目光又转向了倒在身侧,口吐血沫的教众,忽地瞳孔一缩,双手作爪状,双足一跃,双爪捉在观上屋瓦,腾开身去;余布方才瞧见倒在地上那人腹部有异动,便登时惊运真气护住秦肃与自己二人。 余下教众慢了一步。 “砰——” 似是什么爆炸了,那人尸身之中的脏器已然消失,爆出雨点一般密集的虫群,转瞬间爬上了数人面皮,咬开血肉向下钻探,登时哀嚎声、怒骂声四起,却又渐渐消弭下去,破观之中很快便只余一片死寂。 虫群被汪云鸿轻轻避开,余布是抬手一轰,虫血飞溅。 “郎君……你在哪?” “郎君……你在哪?” 汪云鸿站在屋檐上,静静望向那白袍女子,自己脸上无喜无悲,原是一副狼相;余布将秦肃护在身后,小声道了一句:“二少主快走,这里由老奴断后,此处离秦家并不算远,快些回去。” “那余长老您老怎么办?”秦肃有些惶恐,望了一眼门外地上惨不忍睹的尸身,又看向余布的面庞。 余布笑了一声,走出观外。 仿佛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腾涛手”。 一出破观,那笑便消弭在了凝重的神情之中。 若是自己先前尚年轻时,还可与这施蛊的对上,只奈何岁月夺走了一切,又若秦肃仍在,自己便多了一层顾虑,怕是来年今天成忌日。可不奈秦肃顾忌太多,不论自己怎样劝说,估计仍会留下,一片赤诚好心,却比闪着寒光的利刃更加要命。 要是此处是那姓陈的小魔头又会怎样?余布暗自想着,倘若这小魔头遇见这般情景,怕是都不用自己说,呼吸间便不见了人影。这便是陈殇比之秦肃好的地方,或他没有秦肃那样善良,但决计不会将自己置身危难,不会因为一腔热血将性命赌上,而是缜密的思考之后做出决断。 令人寒心的……那小魔头或会记得别人对他怎样好,但并不妨碍他利用别人。 伤害他人同时,也害了自己,或一辈子活在彷徨之中,何苦呢? 越是这般猜想,余布便愈加好奇,三个月间,究竟这娃子经历了什么,从浩然宗那样纯良的好人,成了今天这一般模样? 不过现下大敌当前,余布也不好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当下整理好心神,望向了那风中摇曳的白袍子,又从眼角望向汪云鸿。 那白袍子走得近了,汪云鸿却不见了。 余布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抬手一道罡气击向那白袍人。 罡气飞到的同时,汪云鸿也如余布意料一般,鬼魅一样出现在了那白袍人的身后,一爪削去。 如同二人初见时般默契。 原来忘年交,现已陌路人。 便在汪云鸿手爪碰到那白袍的前一刹,忽地听见了那白袍人喃喃一般的言语:“郎君,你在哪……”心底登时钻出个不祥的预感,撤了爪,一足勾向那白袍人下盘,只消这人反击,自己便迎面一爪,绝不会落了下风之中。 这一招,隐隐有撤退意图。 在不清楚对方实力之下,这才是明智之举,绝不因自己是一个殿主、学了诸多技艺而妄自尊大。 不补刀、不看重对手的狂妄之徒,早早被埋葬在了进入江湖的门槛下。 余布一道罡气击中,汪云鸿的攻击也未曾落空,但那白袍人却铁铸一般原地不动,下一瞬便从洁白无暇的袍子里涌出了不尽的黑烟与虫群,余布与汪云鸿所攻之处,分别掉下两具甲壳破碎的虫尸。 不能开膛、不能沾血的相斗激不起汪云鸿兽形功所附带的狂热,实力大打折扣。但失去了这一股狂热,却冷静了不少,反倒更能应对现下的不利局面。 蛊术太奇,又太稀少了,打没见过的仗,除非实力相差很大,几乎毫无胜算。 这奇诡的蛊术又有超出常理的防御,可谓难当。 汪云鸿一击不中,当下退开,几次腾挪站在了余布身边。 想不到这跨越四年的联手,竟然还拿不下一个人。 那白袍人用沙哑的声音喃喃着,渐渐走近,却忽然躺倒。 陈殇从那白袍人身上抽出贯穿几具虫尸的长剑来,向余布作了一揖。 谁真打起来,谁便会两败俱伤,在不考虑道德的前提下,偷袭永远是最有效的克敌之策。陈殇本身内力低微,反倒被用来隐藏气息而不被人发现,直是将自己所短,反作为长,折霜原来便极其锐利,附上剑气之下,几无不可切割之物,何况点刺? 无耻,但是有用。陈殇一路走过来,便是猪圈也摸爬过,怎会在意这样所谓脸面? 第五十章 试功 陈殇的出现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方才一照面便制服了汪云鸿与余布联手都未打倒的神秘人,更是超出了在场剩余教众的认知,但陈殇心中明白,自己是仗着从李部邯那里略了解五蛊寨的蛊术,这才能突袭成功。 无论蛊师身上种下的蛊多么厉害,其本身仍旧普通人一般虚弱。 蛊能察觉真气,也能察觉人的气息,陈殇便敛去原来便稀薄的真气,将气息用屏息术强行压住;蛊能自行修复伤痕与经脉,陈殇便又在长剑之上附着起业火功的烈焰来烧。 可以说,陈殇一身武功,完美克制了蛊术。 方才作揖罢了,陈殇便收回长剑,用袖子裹了手,在那白袍人身上摸索,不多时搜出一个空匣子,久久望着不语。 余布望了那愣住的汪云鸿一眼,走到陈殇身边道:“你这小贼怎么来了这里?”毕竟陈殇方才替自己与秦肃二人解决一个大敌,脸色上也红润不少,未等陈殇答复,便恍然大悟似的将他拽入了观中,向一旁的秦肃道:“这位小朋友和二少主是同辈,功力却也不小,日后可为秦家左膀右臂,先前事务繁杂,似乎今天才有机会和二少主言说,望二少主恕罪。” 眼见余布跪将下来,秦肃却慌了神,他又哪里想要怪罪余布了?说什么都不让这德高望重的长辈跪在自己面前,想要搀扶,余布却并不起来,情急之下竟然向一侧的陈殇投以求助的眼神。 李部邯能打包票拿走秦家不是没有原因的。陈殇想着,余布离老死或该不远了,秦家中勉强能独当一面的原来是秦谨,可为甚么秦家上一任的家主却要选择秦肃这人?秦谨容易冲动原是年轻人之常情,但骨子里那一股狠辣与果断才是领导人需要的,除却这一位被他与李部邯共同扳下去的对手以外,陈殇几乎瞧不见秦家之中还有能做家主的人。 想到此处,陈殇笑了两声,先后向秦肃、余布作了一揖,扶道:“余老年事已高,少主原来宅心仁厚,定然会原谅。”秦肃听罢,当下支吾道:“是……是。” 这一边事务暂且解决完,陈殇又看向了观外向自己凝望的汪云鸿,料想是玄森教内一位极厉害的高手,遥遥一揖拜下,问道:“您是玄森教内哪一位高手,清怀真是短识,竟然辨认不出。” 方才“清怀”之自称原来是陈殇的字,现下一经说出,便已然表露出陈殇之诚,但陈殇想的却是先前生死殿已然知道自己是陈殇,不好相瞒,既然他们这么久没有将自己说出去,定然是想要借此要挟自己为用,还是一下问清为好。 秦家的李部邯挖出来了,生死殿这里的态度还不知道,须谦卑些,莫要惹上了事来。 汪云鸿看了一眼陈殇背上的剑,道:“原来是陈大侠,近来江湖上多有传闻,陈大侠身上携着一部浩然宗内顶厉害的秘法,想不到大侠身上竟还带着一柄这样的神兵利刃。”说着,遥遥将手伸了去,道:“不知陈大侠可愿意试一试武功,我来时与教众并未带上两件趁手的兵器,这样神兵放在大侠身上可真不公正,还请大侠先卸了利刃,如何?” 此言之中态度甚是谦卑,但语中却是要陈殇去了兵器,说不准还有另一场搏斗,可谓极无善意。 他切实看中了教众口中那个陈殇,但不知眼前这个陈殇怎样,却须试一试。 但这本身便不公平。 陈殇不语,忽地瞳孔一缩,闪开身后劈来的一刀。 那暗自示意教众的汪云鸿却只是笑了几声,走来站在了余布身侧。 老头子,别想帮忙。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阔大刀光向陈殇右侧闪来,几乎同时,陈殇袖内飞出一道白虹向右腰一格,借左闪之势一个翻滚,便拉开了不少距离,这才左手短刀飞出,抽出长剑来。 吞吸一气,陈殇眸子里闪出道锐利的神光,剑气在体内经脉流转之下,手中的长剑便好似身体的一部分。 轻轻向左踏出一步,陈殇斜长地勾勒出一道斜撩的银华,似是背后生眼了一般,反持一剑扫开几道飞镖去,接着风一般飞出二三十招来,随心随性,又隐隐有那剑气的引导。 他不知道,方才这二十来招皆尽浑成,上下三招化成一式,相互紧密咬合之下竟丝毫没有破绽,在旁人看来直是神仙降世。 汪云鸿静静看着,开始揣度起陈殇的年龄来。 该是十五左右,差不了多少的,生得不错,身姿也俊俏得紧,手上剑法更妙。 同一辈之中的人里,该这少年最为杰出,汪云鸿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看走眼的。 玄森教众围着的大阵里,陈殇辗转腾挪间送出百来招,以一对多却毫不落于下风。 此中六人结阵,内外各三,每一刹便有不同方位的三刀袭来,只消漏了一招未曾防住,便会毙命当场,只消防得不够快了,便会有接连的三刀递出。其招数又变化无方,奇诡万千,实是难防,却要迫得不得不防。 如此凌厉的攻势之下,阵内之人即便不是走不过两三个来回,便是在防守间被不断消磨气力,最后被杀;但陈殇竟不但能尽数闪躲守御,还时不时抽见破绽递出一两招去。 这一两招方才施展,这六人大阵便急忙内外互换,狼狈守御下来,陈殇捉破绽出招的时机很巧妙,捉中的破绽也致命万分。 《九殇剑典》的第二重心法,便是修行临敌时所用招式,一经习得,便是万法由心而生,使用者天赋愈高,则招数愈玄奇,而陈殇这一等只消见着招数一面便能记下的妖孽,长剑在手时,招数上无可相比,却好似又差着了甚么,一招一招仍旧脱不出一种无形枷锁。但第三重偏要卖关子,说的是剑气的运用,不能给予丝毫关于此处枷锁的任何线索。 即便这般,却也够用。 约莫几个回合后,陈殇手中长剑翻出一道道古朴凌厉的剑意,闪着华光,将方才所见阵中之精妙招式融进了剑招之中,霎时,六人阵破。 刀招剑招互不相通,但意境一事,又有谁说得明白? 汪云鸿的眼里少有地出现了一抹不杂妖异的神光,扬手将六人撤下,缓缓走来,为陈殇鼓掌。 “余老先生,还望这位陈少侠能留下片刻,不久便由我汪云鸿亲自送来。”说到此处,汪云鸿望向陈殇的眼神之中泛出一阵关切,不是怜悯,而是另一种同病相怜的关怀,这一股关怀令人捉摸不透,更加无从循迹。 他方才见到陈殇展露武功,原来一点隔阂也消磨殆尽。 见余布冷哼一声,跨马带秦肃离开,汪云鸿道: “陈大侠要报仇,我汪云鸿鼎力相助。” 第五十一章 一件棉衣 余布脸色沉了下来,却也并再不向汪云鸿发难,只跨上了生死殿教众提前准备好的马,带着秦肃向谷南城驰骋而去。 汪云鸿却使了个手势,撤走了观内仍旧驻留的玄森教众,向陈殇道:“我听闻你先前是浩然宗的弟子。” “是……但三个月前便不是了。”陈殇有些戒备,不知眼前这位玄森教的大人物问这些做甚么。 似是察觉出了陈殇眼里的防备,汪云鸿回道:“你与我许些相像,都有血海一样的仇怨。但不同的是,我的恩仇早便完了,你的恩仇还未结束;我是个纯粹的邪道,而你在这一条路上彷徨不定。” “你我日后注定走向不同道路,但我想送你一程。”汪云鸿的脸上闪过一丝叹惋。 别人只瞧见了陈殇身上拥有秘法,却还为此羡慕至极,没有人在意陈殇命中珍惜的一切在刹那崩塌,及后来的三月追杀、折磨。但汪云鸿的人生并不顺畅,能关注到陈殇的这另一面,作为邪教之中的骨干,他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伸出手相助,或只能说是良心未泯罢了。 陈殇叹息一声走入观中,捻起怀中捡来的香,走到那供桌前,用火折子点了放在香炉上。又虔诚地叩拜三下,收拾了一番心情,转身向汪云鸿作揖道:“敢问您是?方才听您说恩仇已了,能否予清怀一叙?” 但汪云鸿却只是笑了两声,道:“我教你武功,其他诸事便不用再问……但授你的武功却是一门邪功。” “甚么功法?” “兽形功。”汪云鸿轻轻笑了两声,继续向陈殇说道:“这一门功法练到精妙处,极易走火入魔,平常饮食也渐渐会向所仿之兽靠拢过去,经脉也会渐渐易位,只消碰上半毫,便再无回头路。” “但兽形功本身便是以杀人为基本,报仇不是难事。” 陈殇怔着,不再言语,一股血红却渐渐侵蚀他的双眸,那是一股极纯粹的恨意。 自己三个月以来的颠沛流离与师门一朝被灭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他不曾招惹江湖上诸派,师门更加没有,想要伸冤,也只能依靠手中长剑……但他连活下去也是问题,又怎样……怎样…… 正当陈殇要伸手去拿汪云鸿手中的册子时,忽地听见那香炉之中有甚么折裂了。 那纠结刹那间消逝。 陈殇扑到了那断香之前,不顾自己跌了一跤,不顾香火烫到自己的手,稳稳将那断香捧住。 断香之前,太清、上清二像向陈殇凝视。 似是命运一般,那两座塑像竟与师父毫无二致,陈殇心中一惊,将香火插好,登时向那二清跪下,竟不敢再抬头看一眼。 师父,您老人家还在地下看着殇儿么? 陈殇于浩然宗上时原不信鬼神,后来却变了,总觉得师父会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 他不能接受师门的消逝,这是对回忆的软弱。 汪云鸿只道是陈殇无故动乱,却并不半分生气。 “这兽形功我不能要。”陈殇说完这一句话,才蓦地抬起头望向那两座塑像,他太久没有见过师父了,就是梦里也渐渐模糊,竟托希望于方才一刹幻影上。 不在乎这一句话会不会得罪汪云鸿,他只在乎师父会不会因自己而羞惭。 您还在看着殇儿,对么?对么! 凝起一身勇气,陈殇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 那两座塑像没有一座像陈殇的师傅,方才所见幻影,说不清是内心纠结之下的具现,还是一直以来的执念。 自己为了两尊泥土像,用不容置辩的口气拒绝了一个想要帮助自己的人。 …… …… 汪云鸿问道:“为什么?” “我不能要。”陈殇从地上起来,向汪云鸿道:“我要去秦家了,或是便死在阻拦之中。”语气之中不夹杂任何感情,既说到,便会一定做到。 师父,你该还看着我。 说着,陈殇看向地上的白袍人,继续道:“这人能由我带走么?” 汪云鸿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陈殇一眼,叹了一口气,撤了教众,随后离开。 陈殇决定先去寻觅自己那位“师叔”,问一问心中之惑,却将那白袍人点上几道穴位,又输入些业火功的真气,背在肩上。 城中客栈并不甚多,寻人不是一件难事,只是走错了几次,陈殇便见到了那龙虎书院的院长。 兜转许久,终于还是要面对自己过往。 院长轻轻誊抄着一册先贤留下的经,笔墨流淌纸上,却毫不迂出半分,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端正来。 见陈殇来到,这书院的院长停下了笔,走过来替陈殇把脉。 “李管家对你有再造之恩。”那院长道,陈殇却只是苦笑了两声,并不回答。 我不过是还未被丢弃的棋子,怎么仰仗执棋人的恩情?只是身在局中,同时也是布局人罢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客栈厢房角落被陈殇拖进来的白袍人,院长缓缓问道:“这是又谁遭了你这娃子的辣手?当真可怜。” “老夫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不是孟轲那老小子的弟子,他那么正经一个人……你……” 陈殇却并不理会老人的玩笑,问道:“您……” 只听那老儒打断道:“你且先等着,现下天气凉了,你还穿得这样薄,我上街替你买了一件棉衣,快试一试合不合身。”说着拿出一件厚重的棉布袍子来,笑着向陈殇炫耀道:“老夫替你挑了两个时辰,好瞧不好瞧?” 陈殇看见那老儒身上的衣服尚有两道补丁,又看了一看那棉衣。 这棉衣属实太厚重了一些,蓝布相配,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究竟陈殇回忆起了甚么,心中泛出一点温暖,便是常常冰凉的眼也变得有了生机。 陈殇昂起头来,眼中闪着些泪花道:“谢谢师……师叔。”毕竟素来叫习惯了,改口并不大顺。 那院长听了,笑了两声,面色得意,向陈殇问:“你原来想要问老夫甚么?” 陈殇将棉服收起,道:“您与我师父有怎样渊源,陈殇想听听。” “江湖之上的故事传闻多得繁杂,皆因恩仇而起,陈殇想听一听您与我师父的恩仇。” 那院长走过墙边,拾起了一根竹枪,道:“老夫从来不曾练剑,成了你这小贼的师叔,也不过是因你师傅罢了。”又转而笑道:“你这小贼,怎的起了心思窥探他人往事来了?”说到此处,脸上泛出些陈杂,道:“老夫与你师傅自小认识,他无父无母,我的家却是一处富庶之地。父亲收留了他,我二人拜作兄弟。” “后来他拜入了浩然宗内,但不久后我家却因惹来的江湖人士而灭门,他救了我一命。” “那时我被重伤,他度了一股浩然真气来,那是浩然掌门的嫡传内功所生的真气……也便是说,约三十年前,他已然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浩然宗的掌门亲传。后来我伤势终于加重,他竟放不下往日恩情,竟然将掌门嫡传内功对我倾囊相授。我无以为报,便送了他一条剑穗。” “不想,有一次他下山为我传功时被他师傅瞧见,回山后便失却了掌门的位置。我那时只是未曾再见他下山,便学了枪法复仇,后来便在君临开设了一处书院,为自己赎罪。” “你能叫我师叔,不是因我进了浩然宗内,只是因孟轲代师收徒罢了。” “至于他怎样又成了掌门,我竟丝毫不知,只是几年前他忽然下山,将那剑穗还回了我手中,希望我日后见到他的传人,能尽心力相护……老夫欠他许多,这一条诺言万不可违背,何况……他死了。”说到此处,这院长双眼之中流下两条泪来。 师父那时便想好了浩然宗有难? 陈殇心中一阵惊愕。 第五十二章 院长出手 随着不断深入的细思,陈殇忽地想到一件事。 自己十五年前来到浩然宗,师父似也是那时当上的掌门人。 此间决计有莫大隐情。 那院长说到此处,虽满面泪光,却笑了几声道:“那小子劳碌一辈子,确该休息了。”又转而看向陈殇道:“你小子该是孟轲拉扯大的娃子,生得不错,武功在又同辈人之中可算是超群。若是我没有猜错,他遣你下山才是最大的私心,这样白玉无瑕的君子,临终之前却也逃不过一番自私。”叹息一声,又道:“他这老小子心性不错,但也是掌门。” 陈殇望向那老儒,道:“师父让我下山,是为了让我能为浩然宗报仇,怎会有半分私心?您说话云里雾里,可真叫陈殇听不明白,还请师叔明…………” 一阵沉默泛起,或是一刹间的叹息。 说到这里,便再说不下去。 师父在自己下山以前,便不允自己再踏入浩然宗宗门一步,日后也不再是浩然宗弟子,更不必以身殉宗。 十五年间师徒情义,虽是分别,却仍不舍。 为何要活得这样累呢? 真烦,陈殇想饮些酒来,压压心中这一缕烦乱,他仍旧要报仇。 终于陈殇随叹息将目光挑了开去,拽过那白袍人,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空匣子递给身前的院长,道:“师门里那些是是非非的,陈殇可真是半分理不清,却有一事向师叔相求。”说话间手上催动业火功真气,将匣子之中的木络烧灼了一遍,飞出青烟来。 那院长接过陈殇手中空匣子,仔细辨认道:“这是苗疆的东西。” “您老人家认得?”陈殇问道。 “不认识……或许可以去问一问李管家,他算是这方的行家。” 只是这一件事,原来便是为了从五蛊寨之中找出与李部邯的空隙,又怎么去问李部邯? 蓦地里,陈殇望向那地上的白袍人,心中涌上一个念头。 当下向院长作揖道:“师叔,还请您替陈殇守着这白袍人,这人武功极高,若非偷袭,陈殇决计斗不过;现下此人既知有我在侧,便只好让师叔相助。”说罢,走过那白袍人身侧,沉思一会,拿出先前那墨者假扮唐门郎的银丝,布在周遭。 “不过师叔动手时,还望能将这白袍女子缓些引到秦家去,只是万万不可被发觉了。” 布完线路,陈殇从旁边桌上拿过来一坛子酒来,倒在那白袍人身上,这才堪堪解开那人穴道,却不收回业火功真气。 “这匣子是甚么?”陈殇问。 那白袍人却只是呜咽,陈殇碍于那院长在侧不好逼供,耐着性子换了一个问题:“你认识秦家的李部邯么?” 沉默…… 那白袍女子的面色不对,想来是不知怎么被蛊虫变疯,但自己却不曾经历这一样问题,不知如何医治,只能静静等着。 如若仅是个有蛊术的疯子,套不出情报便杀,身侧有那老儒助阵,却不用担心阴沟里翻船。 随着时间流逝,那白袍女子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陈殇暗自揣上了短刀,却仍旧待着。 “你是谁?”那白袍女子问,一双失了眼珠的眼朝着陈殇方向,独有一分威严存。 陈殇静静望着,理智恢复过来了么? “想来寨主并不认识晚辈,便不必相告。”陈殇道。 这是陈殇的猜测,联系李部邯先前所言用蛊虫所杀的女子,现下称作“寨主”,其半因为想要试探几分,能拿到更多情报筹谋,毕竟一个寨主的分量,远远比一个蛊师利害得多。 除却个别江湖之上游荡反复的散人高手,一个蛊家的掌门人,即便凭着基业与传承也比寻常蛊师好,能用处的地方也更多。 自然,险处也更多。 “你将我带到哪里来了,那姓李的呢?”那白袍女子却并不理睬陈殇所谓“寨主”之试探,反问出一个问题。 虽说并未得到准确答复,但陈殇却凭着这问题确定她现在有理智,既然有了理智,语言便能说得进去,原来忧心须花费许些时间,现下看来却不必,自也心中欣然。 现下须去做的便是让这盲了的“寨主”和李部邯对上。 我打不过李部邯,还不能斗蝈蝈么? 当下向那白袍女子道:“寨主若是想要杀了李部邯,晚辈便当鼎力相助,只求寨主答允晚辈一件事。” “甚么事?”那白袍女子轻轻站起,将身上衣袍裹得更加紧了些,陈殇明显瞧见那心口处贯穿的剑伤渐渐恢复。 原来仅仅流着浓稠而少的毒血,现下慢慢的却止住了,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些飞腾的黄烟。 “如若似李部邯那般,要我授予蛊术,还是早些打消了。” 陈殇道:“晚辈想要寨主教授一门解蛊的方子,我有一朋,与我有恩,正需救命。” 那白袍女子笑了两声,道:“你又有甚么资格与我提条件?” 刹那间,陈殇几番纵跃,飞出银丝包围,闪开那白袍流淌下来的虫群。 这只消碰上一分便会死得无比痛苦的蛊,竟能被五蛊寨如此海量地生产出来,还是蛊中难得的好蛊,若非这女子眼睛瞎了,陈殇也决计不敢提条件。 但不奈瞎了。 似是那白袍女子感知到蛊虫被银丝轻轻切断,那虫群便避着虫尸走,渐渐渗过了银线的包围。 陈殇眼中神华灼灼,向身侧早已准备好的老儒躬身。 “你小子可算是给老夫出了一个难题。”那老儒望向阵中的白袍女子喃喃说道,但发觉陈殇此不见了身影,无奈苦笑了两声,整了一整衣衫,拾起身侧的竹枪来。 劲力到处,手中竹枪枪头微微颤动。 “也是一个苦命人,你又有怎样往事呢?”老儒生望向白袍女子空荡荡的眼眶,叹息了一句,终于枪头一扫,扫开了地上漫过来的蛊虫。 究竟这女子怎样可怜,也与自己毫无干系,自己所作,无愧恩义便好。 白袍循着陈殇留在空中的气息,轻轻飘出丝线外。 一点寒芒现,飞雨疾风来。 虽说许些天没有操练过武艺,但这历练多年的枪法究竟未曾忘记,只一出手,便有千万虚影飞落那白袍之上。 秋风过,万物肃;冬风来,万物杀 第五十三章 冬风来 陈殇望着身侧的秦府府墙,终有些叹惋,不奈夕阳早落,时间并不等人。 诸多布局,还有松散的地方,但现下该做下一件事了。 李部邯身中业火功,决计还待在那东房的地窟之中,近些日也不见他有甚么动作,更不必担心他脱逃。 自己也才染上业火功几天时间,那火灼之感便在丹田内扩散开来,何况这业火功大成的李部邯? 难怪要用替身,出都出不来。 换上方才随意买来的黑衣,将面目裹了个严实,陈殇便轻功纵跃向秦家内院,转瞬之间便飞起一剑斩杀内院里一个下人。 动作很轻、很快,不仅娴熟,还很迅捷,那人上一刻才被捂住了嘴,下一刻便有鲜血自喉咙绽出。 此处临近东房。 陈殇拽上那下人踝处,欲拖到一旁院角落,不期却在阴影中看见了一道人形轮廓。 只是刹那,二人便毫不犹豫地刀剑相向,陈殇一剑横过抹喉,那下人却闪身向侧,反手撩起一爪捉向陈殇后腰。 这身手十分矫健,是难得的高手。 陈殇换剑左手,右闪反撩回击,原来握剑的右手向那人影右侧一挥。 袖中一大股毒粉烟雾飞出,那下人正好闪过左撩一剑,却撞入了这茫茫毒烟之中,未预料之下乱了气机,陈殇正好拉开距离,扣机簧出两件飞镖来打击穴位。 对距离的把控,也是实战的一部分,这人近身战斗厉害,那自己便一定不能让他如意。 陈殇原想要乔装着救出秦谨,打得是速战速决的算盘,半分不想要在此间消耗过多时间,自然甚么样的阴损招数都用上了,既多快一刻,为后续动作准备的容错缓冲也就越稳妥,这里便一定要慎重,甚么江湖道义,这是生死局。 但那人却刹那间接住了飞来的飞镖,挥袖甩在地上,但究竟中毒,呼吸运气不畅,还是咳嗽了两声。 那机簧何等大力,却被这人轻轻巧巧的接住,便是连手也并不动上一动。 “你是谁?”那人问道,眼中透出寒光来。 似是察觉到了陈殇并不识得自己这副模样,那人笑了几声,将手向面皮上一扯,火折子闪出,竟是那先前陈殇所见的汪云鸿。 仅仅一个刹那,陈殇便猛然向汪云鸿躬身作揖为赔罪,便是长剑也掷到了一边去,生怕眼前这人丝毫有不愉,又从袖中拿出一小包纸包来道:“方才晚辈不慎与前辈冲突,全因并不知晓前辈在此,晚辈知错,这是那毒烟的解药……”顿了一顿又道:“这毒药若非清怀耍诈,是决计染不到前辈身上,但究竟前辈运气排毒也需时间,还是请前辈收下为好。” 眼下决计不能与玄森教闹得僵了,且不用说这样折腰赔罪,便是要跪下吃泥,陈殇也一定要稳住与玄森教生死殿的合作。 这一番话给足了那人台子下,不会因为放不下面子而怀恨自己。 汪云鸿将火折轻轻插在墙头上,理了一理气机,接过那解药来,吞服下去。 他来秦家是为了另一件事,虽江湖毒药可以缓缓以真气调养排出,但若非也为了赶时间,也不至于像现下这一般接了旁人的补偿,但这少年既然并不因一时之胜拂自己面子,却也受来。 陈殇见汪云鸿收下解药,当下又躬身问道:“前辈此刻来秦家,所为何事?” 汪云鸿望着陈殇,又将那面皮敷上道:“这些便不由你管,你又是来秦家做甚么的,若无大事,还是快些离去。” 望着那栩栩如生的人面,陈殇笑道:“殿主是为了追杀一件事么?” 二人之间忽有杀意突出,陈殇这一番话却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人便是生死殿的殿主,但现下一诈便诈了出来,又虑想到了这人之强大不是一个秦家便能赶来,想必是遇上了甚么紧急的事需要避祸,而这种避祸最有可能是为了逃避追杀。 “江湖之中斗杀原是常有的事,所出的理由也差不大多,无非是为了切身利益,眼下殿主这样惶急,何不听一听陈殇所言。” 汪云鸿冷笑道:“且使你说一说,莫要误了我时辰。” 只听陈殇道:“殿主既然是为了逃脱强敌追杀,便要一个地方栖息躲避,正值谷南秦家衰落时,殿主自然前来;但陈殇却能让殿主不必杀人,便能拿下秦家,只不过以陈殇之力并不十分稳妥,终须殿主再相助一手,如何?” 其实陈殇的布局也十分简单,最初时想杀一个下人伪扮,再诳走余布,救来秦谨为契机以蛊惑秦谨众部杀李部邯,之后再杀秦谨,秦家的大权便无了主人,只能迫着扶助秦肃上位。 那引来的白袍人,全然是为了给李部邯一个惊喜,也是予自己一方一个打赢的契机。 若这白袍人能杀了李部邯,自己一行人欺负一个瞎子还不容易?若这白袍人被李部邯杀了,李部邯便一定要被后拥上来的人杀。 秦肃一旦上位,自己能干的事便愈多了。 但诳走余布这里究竟不稳妥,可若是汪云鸿出手引开,自己便能多一分赢面。 有一句话说得好,若想要成为能独当一面之人,便不能一人独当一面。 闻言,汪云鸿望了陈殇一眼,也知道了其中关窍,道:“怎么确认你的信誉?” 只听陈殇应道:“若殿主不信,自可以凭着武功杀了秦谨手下高手,他们都是江湖上各个门派的弟子,若真杀了……只好说殿主此举乃是饮鸠止渴,但殿主随时能杀了陈殇这个江湖上人人厌弃的魔头,自然不用担心陈殇反悔。”说着将地上长剑拾起回鞘,却不复当时对汪云鸿的谦卑姿态。 毕竟二人现下商谈合作,不论实力相差多少,既皆有所求,便是平等的交易,这时再卖谦恭,可谓愚蠢。 只听汪云鸿问道:“如何助你?” “引开余布,余下我来搏命。”陈殇蒙面下目光灼灼,望向那关押着秦谨的大堂。 “好,记住你与我之间的承诺,得手以后,我仍在那破观候着你,今日须来。” 汪云鸿先行动身,向那大堂运鬼魅轻功而去,转瞬之间便随着看守的余布自上方飞出,原来余布看见有可疑之人向自己出手,既秦肃已然安顿在了秦家之中,便腾身追上,想要快些解决,再回来应守。 但陈殇却待那余布与汪云鸿的身形一消失,捉准了时机,飞身蹿出使长剑杀了两名下人,又一下削开了锁,向里边走过。 秦谨便坐在堂上,原来其家主虽无,又遭幽禁,但仍旧因秦家公子的身份活着。 飘飞的烛火映着凌散的发鬓,秦谨身上衣衫少见地乱起,同映入陈殇眼前的,还有那满地纸上写着的“大贼”二字。 见外人来到,秦谨虽失了家主位子,却仍秉持着骨子里的傲气,即便陈殇衣袍血染,也并无半分惧意,直望陈殇面门道:“你来做甚么?可是那李部邯叫你来杀我的?” 陈殇将剑上血液一剑华甩去,回鞘躬身道:“陈殇来救大公子。” 秦谨望了一望陈殇的清瘦身形,道:“我看人习惯,你是个练武的,原说身质不错。但这一般样子,几乎是日夜饥劳所就,又怎样对付得了那‘陈魔头’的三月追杀?显是吹牛!”说到此处,又冷笑道:“我秦家虽说那时正平三公子叛逆,未来得及去剿浩然宗,但你也决计不是浩然宗弟子,更不用说是那承了浩然宗无上秘法的‘陈魔头’。且不用与我耍心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一番言说,并不是毫无依据,浩然宗之内功修行,全然在一口纯正先天气之上作功夫,修行出来自有一番书生气概。练到深处时,不仅能凭着一口正气由临阵濒死时,从回光返照中活转,还另有一番宁折不弯的气势,哪里会像是陈殇这一般势如锋芒绕身? 至于为何锋芒绕身,有大半因《九殇剑典》之剑气心法修行,也另有一番是陈殇一路上已然堕了心性,为了复仇,已然不是一尘不染的少年书生,又怎样让师门的嫡传功法再有进境?便如此随时间消逝,剑气压过了那先天气,难以为人认出。 也是好事。 陈殇道:“大公子,你想杀李部邯么?” 只见地上纸稿一一飞起,秦谨大笑道:“你怎样与他斗!” 陈殇望着眼前这人狂妄模样,轻轻走上了几步,来到他身侧道:“不知大公子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甚么话?” “方寸之间,人尽敌国。” …… 嘈杂的秦家馆舍,随大门开启而安静。 陈殇手执长剑,架在了秦谨的脖颈之上,向里面秦谨收留来的众江湖好手道:“各位,我赵获有一言想与各位言说。”语气声调皆是模仿先前所见之青袍人,于秦谨不能出声提醒、众人不识赵获之下,这一着伪得实在完美。 “你做甚么!” “放了大公子!” “你想和秦家作对么!” 随着陈殇轻轻使长剑在秦谨咽喉皮肤上勾勒出一道血痕,馆舍便又安静了下来。 唯有冬风作。 “李部邯在东房,是大公子的心头之患,此次我们有助手,杀了李部邯怎样?倘若真任凭李管家将大公子扳倒,各位也一定不会过的怎样舒坦。”陈殇隔着蒙面,望向馆舍内众人,终于将目光望在了几个老人身上。 “想必各位也是聪明人,不杀了李部邯,我赵获便不能和武兄交待,我原来答应武兄要让大公子做得踏实,奈何大公子并不信任我赵获,只好对各位出此下策……怎么还不动身,我若是此刻杀了大公子,你们的好日子便决计到头了。” “赌一赌么?” 果然是那几个老人先行对视,才是年轻一辈的商谈。 几个人站出,向陈殇拜倒。 “若各位相助杀了李管家,也自然成为了秦家的大功臣,不论大公子上位与否,各位在秦家必然受礼,此举不仅仅是帮助赵获,更能让各位坐得踏实,眼下这样险峻时刻,是否和我一般险中求胜,便由各位决定。”陈殇望着那仍踌躇的几人道,那几人闻言,微微向着陈殇颔首,算是答应。 一人问道:“那李部邯之利害,赵大侠可谓是有所不知,但我们一行人在大堂那里便已然看过一遍,便是那铁掌帮的祁虎兄弟也惨遭了他毒手,又怎样制服?” 陈殇将那匣子与李部邯先前所给的腰牌拿出。 “各位如并不去,玄森教与五蛊寨的人便会将秦家夷平,他们原来是冲着李管家来的,不奈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各位也只有与李部邯搏一搏这一条路可以走。”说着,陈殇将秦谨推了出,道:“原来挟持大公子,仅是想各位能听我赵获一言,现下赵获便将性命交给各位定夺。” 这一环,秦谨虽已然得了自由身,却并不揭穿,以他的傲气,自然是想要看一看陈殇是怎样杀李部邯的。 即便可能失败,但秦谨却仍旧要搏一搏,这也是陈殇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又有那位姓齐的元老微微笑道:“赵大侠所言不错,确是我们这些人菲薄,但赵大侠既然明白这一般情况,怎么不自己前去,还要叫上我们这一些不中用的。” 陈殇仅仅抬袖,便飞出一股炽热的风。 不需解释,人人都听过业火功。 那姓齐的也再无异议,要一个将死之人出力,日后传出去怎样立足,自然不再这般僵持。 他们素来替秦谨办事习惯,只是几个眼神间的交流便照例作好了部署,便当即有一人向秦谨躬身道:“秦大公子,那东房乃是李部邯地界,不知里面是否有机关留存,我等便在外埋伏,用一把火将他烧出,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秦谨擦了一擦脖子上的血迹,冷笑道:“这里不是有一位赵大侠么?万事且由他来指挥,便看看他怎样和李部邯斗!”此话一出,许因秦谨往日统御秦家众人之威势,竟再无一人开口表自己之不满,反向着陈殇拜倒。 昔日秦谨治理秦家时,用的是严明之纪法,却又大赏有功,在场众人原有大半是为了躲避仇家,抑或是因被逐出师门而无居所,秦家收留了他们,即便与“赵获”抗,也决计不能犯了自己的“衣食父母”,秦谨怎样想不干事,但须听从。 陈殇却望向了秦谨。 这人竟将指挥权力交给了我? 他心中引出一个念头来,现下却并不要做得那样明显。 却知时间急迫,当下陈殇向秦谨轻轻作了一揖,转向那众人施令道:“会用火油的、会暗器的,近身缠斗的站出。” 他学过一些布阵的方法,不论是沙场排兵还是江湖斗阵都少有碰触,算是先前为了当好少掌门而做的准备。但师门已然消弭,不想却用在了这个地方。 单单凭借火油与埋伏,说不准会引来州兵,李部邯也大有可能乘乱逃离,万万不可取,唯有通过机关暗器的布置,才能让李部邯无法从东房里出来,也不会使烟雾飞出引州兵,还可呛人;而李部邯会蛊,又苦于业火功焚身,若是用火来攻,便可事半功倍,更可极大压制李部邯的实力;近身缠斗只是为了拖住李部邯的突围,给自己等余下之人制造偷袭的机会。 望着三个江湖旁门机关子弟、七个不同帮派的帮众打手、两个善纵火的飞贼,陈殇道:“会机关的钉死东房窗户,你们七人将身上裹得紧了,三人守着侧门,四人守着正门,至于你们二人,便协助那三个布机关的焚楼,此事愈快愈好。”语气轻声,虽李部邯身处密室之中,也不敢因此大意分毫。 说到此处,陈殇又望了秦谨一眼,道:“大公子便随我一同观望,如何?” 秦谨整好了身上衣物,脸上仍旧有一股讥嘲的神采,却依旧向身边招来几个亲信,护在身侧,便站在了陈殇身侧。 从进入秦家到号令众人,尚未过一炷香时间,虽说号令是从秦谨那里借来的,但有此等效果也堪是出人意料。 待陈殇一番话毕,便有几人同时飞出馆舍,轻轻摸向东房之中,转瞬间便埋伏在了周围,准备动手。 三个月以来,埋伏自己的大有人在,现下能够去埋伏别人,陈殇心中便有了一丝快意。 不料,其中一人在窗外布上钢丝时不慎出声。 东房之中却仍旧是一片寂静,陈殇远远在一侧观望,却并不惊慌,双手扣了短刃,轻轻绕去。 他望了一眼身侧的秦谨是否跟上。 但见秦谨静静跟着,双目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东房。 秦家之中安静的可怕,街上喧闹不停,倒在秦家之中笼罩上了一股莫明的压迫。 蓦地里,陈殇捉住了秦谨胸口衣物,横过来挡在一个方向前。 也是这一刹,那几个高手想要过来攻击陈殇,救下秦谨。 但都晚了一步,秦谨后背被一条黑影击中,这黑影穿入秦谨的身躯,在陈殇的眼前露出了一个尖角。 那是一把爬着蛊虫的飞刀。 捉着秦谨为挡箭牌,陈殇立时后纵出去,那几个高手不知情形想要叫嚷,却同被几道黑影一击致死,却使陈殇得以借隙闪到了一处墙后。 这是第二手准备,也便是假设李部邯真的在外边。 方才拉上秦谨,便是为了有一个替死的,不清楚李部邯武功之下,这是最好的选择,还顺路借着李部邯的手杀了秦谨,算是良心之外能取得的最大利益。 “李部邯有高手相助,大公子遭袭,来!”一人还未死透,当即大声嚷起,却断线似地一下断绝,虽是在陈殇意料之外,却缓了一缓李部邯的动作——只见蛊烟飞出,几个想来相护的便中毒倒下,而陈殇原来想要等院长送来那白袍人,即便这一息时间也可救命。 那又哪里是李部邯这一边的高手?其实便是李部邯本人,不奈他早些年便隐入了东房之中,唯有替身裴狄作用,无人认识。 陈殇望着秦谨的尸身伤处,一股业火功真气涌入,几只小蛊虫便蜷缩着死去。 验证完心中想法,陈殇心中默算,机簧扣动,向着那算出的投刀位置发出几道飞镖,另一只手却从怀中摸出墨家先前所赠磁机,拨了一波上方刻着“求援”二字的小机关。 飞镖砸了个空,但李部邯那火燎的脸却一下闪在陈殇面前,陈殇将袖中磁机换作短刀,隔着袖以刀柄格下了李部邯一掌。 究竟李部邯这一掌太快,陈殇转不过刀锋来。 还未待陈殇抽出长剑,李部邯下一击便已然从斜上飞落,向着陈殇顶门而去。 却停住了。 陈殇原来已然闪开,却也不免为李部邯停掌侧目。 只见李部邯右掌多了一条血线,却停的及时,并不切到白骨。 旁侧的秦家院墙上,站着一位客栈伙计,但此刻覆上了一层木头面具,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陈殇便乘着李部邯愣神时,一剑连着剑气刺向他心口,李部邯方才回神想要挡下,却终于被连同手掌刺了个对穿。 但李部邯却狞笑一声,一股火浪从剑上横发,窜入陈殇手上经脉,登时陈殇有如烈火烧,原来白净的右手也一下发红,只能将长剑抽出,翻身消失在秦家院落里。 那心口创伤被李部邯用蛊堵了上,但因剑气残余,竟仍在渗血。 李部邯望了一望那静静站着的木面人,知道陈殇不可再追,又看向了那东房遍地的死人,心中说不出的郁闷恶心。 是这个姓陈的将自己一手毁了,若待那余布回来,自己这般模样决计过不得几招,只能离开。 两年以来的布局,眼看能吞没秦家,却终于功亏一篑。 不知为何,大街上传来些惊叫,李部邯不明觉厉,笑着向那布线的“店小二”作了一揖,便要飞身离开。 那“店小二”却并不理睬李部邯,却又消失在了秦家墙外。 不料李部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嘶吼。 “李部邯,你休走!” 冬风之中,一道白影飘飘而来,原来便是陈殇嘱咐那老儒引来的白袍人。 原来追逐那儒生,这白袍女子还留存有些许理智,但自从靠近了秦家,一股极深的怨气便升了上来,抛下那老儒便纵身前往。 拦都拦不住。 那白袍人向李部邯连出几招,其中蛊烟飞散,顶厉害的蛊虫也被当做豆子撒,夹杂那怨念深重的嘶喊,真好似厉鬼降世。 李部邯怎么不认得这白袍人。 那时可是自己亲手用蛊虫杀她的,啃噬了她的双目,摧残了全身上下的皮肤血肉,如若揭开白袍,那疮痍满目的烂肉上,一定还附着些爬动的虫豸。 那白袍人声声哀嚎,出招却一招比一招狠毒,那失了双目的眼眶之中,滴滴流出血来,身上也皆是。 她曾经多么爱他,竟遭到如此背叛,她宁愿打破苗人与汉人之间的隔阂爱他,甚至违悖祖法将蛊术传给了他…… 她亲爱的郎君,在汉人式的婚中向她求了夺神蛊,她也乘喜气给了他,不料便是那一晚,她在郊野为李部邯之蛊所噬。那亲爱的郎君,便看着她生命流逝,若非本命蛊未死,能保下一命,她真就死在了这汉人郎君手上。 身上密密麻麻的蛊,是她一路杀汉人练蛊的成就与报酬,她寻着李部邯的痕迹,终于来到了谷南秦家。 李部邯,你不得好死!!! 不期刹那,万物沉寂。 李部邯笑了一笑,向那女子耳语道:“我那时在你身上种蛊,练的便是第一条夺神蛊,自然明白本命蛊一说,既然我能安心离开,便是早在你身上种了蛊下去,你怎样与我斗……”说着,一掌击碎了那女子头颅。 那女子原来想要与李部邯玉石俱焚,不料意识却也消弭,自头骨碎裂、脑浆迸飞,便已然是死尸了。 便在此李部邯得意忘形时,一道强大的罡气向李部邯击去,李部邯抬手欲要架挡,却终究晚了一步,被一股巨力拍在地砖上。 一声清脆声响起,不知是骨头碎了,还是地砖碎了。 依这情况来看,可能二者皆有。 余布看了一眼院中遍地的死尸,心头火起,又欲运一掌拍在李部邯身上,不想李部邯胸前却腾出一股烈焰,烧在了余布身上。 方才李部邯倒在地上便是为了装死,但余布既然上前补刀,便只能出此下策,想要用业火功让余布不得不暂且封下真气,使自己能够逃脱。 以李部邯之眼来看,人人无非是为了自己权势而斗,余布受了这业火功,决计会以性命为先。毕竟若现下封气,以余布之功力,或能救回。 耳畔风声拂过,李部邯便要离开秦家,却不料被身后一道白罡砸断。 余布几乎霎那便放弃了活命的机会,向李部邯出手。 半空中血肉纷飞,蛊虫乱爬,再也看不清人样。 一招既出,余布只觉丹田气血翻涌,江海一般的火焰摧残着他的身躯,不出所料,今日便要死在这里。 整了一整衣衫,余布想要走得体面一些,却看见了盘腿打坐的陈殇。 也一般的热浪翻出。 余布望了一望秦肃休息处,踌躇一会,叹息道:“娃子,嘱咐你一件事,好么?” 陈殇问道:“余长老,你我二人都自身难保了,还能说这些?” 听得余布苦笑两声,道:“我是决计活不了的了,但你可以,若是我将你身上业火真气吸走,你便能安然活下去,但老夫却要你答允,日后秦家有难,你不可不帮。” 陈殇似是预料到了甚么,道:“您老现下好好运气,或许能挺过去,若是要助陈殇……便决计再无活命机会,您真想好了么?”说着,从静功之中脱离出来,望向余布那苍老的面庞。 他原来便是要向江湖复仇的,这样残忍的恶人死不足惜,但倘若余布为自己死,便太不值得。故而即便自己只剩一年来的寿元,陈殇还是不希望余布因自己而死。 “老头子老了,总是要死一回的,但秦家不能在我余布这里断了生机,这也算是对故友的承诺。” 余布眼中泛着杂陈,究竟坚定了下来,闪着令人敬畏的力量,又向陈殇得意地笑道: “他救了我一回,我也救了秦家一回,我两算是终于扯平了。而你这娃子究竟年纪尚轻,不了他我之义。” 恩义,真有这样重要么?能舍弃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义”字。 或陈殇也是被“恩义”缚住的人,与其相伴的还有放不下往事的执念,这样的行路究竟有甚么意义,只是单纯地将自己葬在了过去的苦难里么? 冬风来,冬风去,冬风拂,似一切都如那“凛冬三拂”之初见,也好似一切都如那意气风发的“腾涛手”。 可惜肃杀。 第五十四章 凛霜至 余布将陈殇原来练就之业火功也一并收走,连同些剑气,便已然是将死之人了。 似是因昔日“腾涛手”的尊严,余布没有在陈殇面前有丝毫痛苦模样,只是静静走入了外边的街道去,州兵这才来到,却并不是为了秦家,而是方才那白袍人袍里流蛊出惊散了民众,陈殇迅速收拾了尸体,才听见州官来叩门。 将身上衣物除下,陈殇与那来问的州官稍一说,便摆平了这事——原来这蛊虫在外伤人并不能算在秦家头上,州官又不肯拂了当地世家的面,问了两句平安便离去。 陈殇望着余布的身影消失在巷陌之中,却并不再跟上。 这是“腾涛手”最后的体面,不应有旁人相扰。 叹息一声,陈殇来到空廖无人的秦家大堂,看了一看桌上摆着的万年历,今日乃是九月十四,明日便是九月十五了。 脱离了李部邯的威胁,秦家的局面也能安定下来,自己也如来时一般安然,《九殇剑典》更有了几分进境,但陈殇却觉得自己好似少了些甚么,久久望着余布消失的方位,笑了几声,长叹而去。 方才一役,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任何征兆,也不曾引人注目,秦家院中又成了一片祥和宁静模样。 眼下,要去做另一件事了。 陈殇提了李部邯尸身,走向秦肃休息的地方,隔门躬身道:“二公子。” 没有人。 似是想到了甚么,陈殇转身来到堆放尸体的大堂,这才看见秦肃不语而立。 方才秦肃待在房间之中,听见人说李部邯这里有高手袭击秦谨,一时踌躇不决是否出去看看。但便是踌躇时,自己家中忽地多了许多巨大变故,未曾反应过来,秦家便已然损失惨重。 大哥死了,李部邯死了,秦家之中还能撑场面的好手也死了不少。 而方才余布向陈殇吸功时,秦肃在一侧看得仔细,也能察觉出余布身上似有烈火烧灼,又亲眼看着余布走出秦家。 余长老,便是为了留下一位高手辅佐秦家而死。 生离死别之际,他还未做好准备。 “你叫甚么?”秦肃望着地上的死尸,又回眸望了一望渐渐围过来的旧时秦谨手下之人,向陈殇问道。 秦肃这一刻心灰意冷,却不会再去做甚么慈善的书生了,眼下秦家的颓局须要一个领头人来挽,哪怕这会将一生陪葬进去。 可笑可悲,秦家堂堂世家,因官场失利,一品户部尚书秦势因贪污被斩,连同皇帝下诏要诛除秦家,因父亲昔日好友阻拦,这才留下了这式微的一脉。而秦肃原来想要读书中举,重复秦家昔日光芒,不期整个秦家现下竟只余他一个姓秦的。 还是父亲说得对,善人没有好报,这些天他都受着旁人推手,也该是时候从幻梦之中脱离出来,看一看眼前这一摊烂摊子了。 陈殇回忆起余布之嘱托,当下向秦肃躬身道:“小人名作陈殇,字清怀,是三月前被灭门的浩然宗之徒,因受余长老之托辅助二公子,更是为秦家留下一股生机。” 那秦谨尸身上的“秦”字玉佩被秦肃摘下,佩了上去;又自李部邯身上拿来那“东房管”三字玉佩,交到了陈殇手中。 秦肃道:“此刻开始,你便是东房管家,秦家诸多功法有失传处,但我可将所学尽数教你,下人可随意调配。” 忽有一人出来斥道:“家主方才死,你二公子现下便想要上……”却再也说不出。 只见秦肃不知何时来到了这人身后,不知用了甚么功法,吞下一口气轻轻一折,那人右臂便自关节处断开,倒在地上哀嚎。其他人正要上前对秦肃动手,秦肃却并不慌忙,只向着陈殇挥一挥手。 “陈管家,不论你身世如何,既已然是我秦家的东房管家,我自不会毁己长城。但眼下这一群不安分的可不一定,他们都是我大哥的余孽,想来会听我这个家主话的也不多,杀了便是。” 秦肃明白陈殇这人需要秦家正是为了躲避,不论他是否受余布恩义打动,都不会对自己做些甚么,但这些秦谨留下来的高手却并不一定。 陈殇作揖道:“遵命。” 秦肃从大堂的后门走出,又伸手去合上了后门。 但方才出门,秦肃便一下瘫倒在地上,原来以他的武功,尚且达不到方才那样快的身法,只不过是用了秦家搏命的秘术,眼下后劲涌了上来,常年不沾阳春水的他又何以支撑? 虽已然决定要改变昔日之善,但头一回在家主之位残害他人,却终有些厌恶,却不得不适应。 一股酸苦涌上喉头,秦肃回忆起方才白骨森森的一霎,呕吐出来。 大堂之中,站着馆舍里还余下的十三位江湖好手,相顾几眼之后围住了这位“赵大侠”。陈殇却余光瞥见有人绕到了自己身后,准备偷袭,却叹了一口气,将长剑连同剑鞘齐从背上解下,左手握住剑鞘,右手“唰”一声将长剑化作了银龙,伴着破风声向身前最近一人突刺过去,左手剑鞘向身后反抽,格开一道刀光。 只刹那间,陈殇身前一朵血花飞出,被他用大袖中真气卷起,散作血烟笼罩大堂,霎那又侧身闪过一人喷火,反飞起一足踹向身侧一人胸口,那人被蹬中膻中穴,气机不顺,捂着胸口退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这袖运真气的功夫,是从余布那里拿来的武学感悟,眼下以少敌多,自然要蒙住他人眼睛。 陈殇俯身下去,长剑低扫,只一个进出便斩断几人之足,这些人攻击仍旧向着中位,却不曾想到陈殇会从下位而来,反使得陈殇赚够了便宜。 忽而身后破空声响起,陈殇拖过地上一人挡下,便翻身蹬那人肩头上梁,手中几道飞镖向旁侧击出。 这一着至险,陈殇只觉肋下、腰腹处受伤,不奈那几人贪生怕死,要来招架自己飞镖,这几刀终于砍得太浅,只是划开了皮肤。 “赵获你这狗贼!有种的与我下来打!”下方有一人大叫,以其愤怒来看,该是被斩了足的其中一人。 但陈殇却乘着这人之叫喊,看见四人三角分立,当下跃在中间一人头顶,以双腿夹中其颈,以己之上身后摔,将那人从地上一下拔起,砸在身后那人上,又借自己身位凌空穿上,剑交左手划出一圆,前方削断二人咽喉。 这跃下来时该有声音,尽数被那人叫喊所掩盖,故而这四人几乎没有半分守御,能被陈殇这样轻易杀死。 方才挑选人时,陈殇便已然把最棘手的纵火飞贼与暗器师挑了大半,剩下虽有藏掩,却也并不像之前直接对上一个馆舍碍事,何况秦谨身边护卫的高手还被李部邯杀了。 血烟消散,还有八人,四人倒在地上,不足为虑。 那余下四人只相顾一眼,便有一人软鞭向着陈殇击到,陈殇侧闪,却见一人捉住软鞭鞭头,连同另一边那出鞭人向陈殇扫过去,而另外二人却有一人拿出吹火的火油筒子,向那软鞭下方喷去。 上下不能通。 蓦地里陈殇身上血烟迸发,糊了那左手执鞭人的眼,双手持剑突刺,那人瞧不清陈殇剑势来路,登时后背有一道红光穿出,又连着肩头飞出条血带,乃是陈殇料定这些人打惯了配合,下意识不会烧自己人来,便欺他火浪未到,飞身杀人。 长剑云剑过头,向身后执鞭头那人掷去,那人手中软鞭难以招架,又未曾料想此等情况,当下被长剑钉在了大堂墙上。 陈殇右足踩中地下一人砍过来的剑,重砸其腕,侧身闪过火浪飞来同时踹剑首飞出,正中吹火筒一侧,自那人后颅穿过。 只剩下一人欲开了大堂后门捉住秦肃威胁,却被陈殇拾起一飞镖击中后脑。 秦家大堂,血流遍地。 陈殇杀人之时没有一招不是阴招,但胜在有用,在不动用剑气这底牌直接杀人的情况下,能从多方多样攻击之中取胜,算得上是武林之中少有听闻的奇事,何况陈殇几乎丝毫不曾受伤。 至于那蒙着执鞭人眼睛的血烟,却是陈殇用剑气自残所生,现下左手穴道处流出血来,半点没有了力气。 陈殇将大门掩了,手中长剑一一刺穿了周遭之人的咽喉,开始搜刮起来。 二十来个飞镖、一个被长剑刺坏了的吹火筒、两个满装火油的竹筒、两把长剑、几本载武学的册子。 陈殇将自己那一柄“折霜”从墙上那人身上取下,剑华甩去多数血液,又用死人衣服擦拭干净,收剑回鞘。 虽说这柄剑日日夜夜随自己经风吹雨打,又天天被用来斩铁杀人,血迹时常沾染,却并无半分锈迹,甚至没有划痕,但陈殇却依旧保养谨慎,怕哪一天便不这样锋利了。 这两柄长剑,便是用来在普通场合替代折霜的,陈殇便将这两柄剑同挂在了左腰腰间,但地上的刀斧却用不习惯,便不拿取,但软鞭却拿了来,缠在腰间。 收拾一番,陈殇走向了后门,这才发觉后门虚掩,还留有一条缝隙,秦肃便靠在另一端墙上,将自己方才杀人过程看了个仔细。 “陈管家好功夫。”秦肃咳嗽两声,勉力笑道,“可惜我现下无可赏赐,不知陈管家是否会因此失望,不过我可答应你,日后若是秦家富贵,你陈管家便拿七分。” 毕竟是烧命的秘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也算正常。 陈殇叹了一口气,道:“二公子说笑了……不过眼下想要扶持秦家,却不能再有亲友做官,这官场一道,算是再也难以爬起,若是向民间经商求财,却也少不了高手坐镇,如二公子并不嫌弃,陈殇为二公子招揽高手,如何?”陈殇暗自要将汪云鸿并在秦家之中,便如此向着秦肃说道,余布传功时也将秦家情形向陈殇细细说了,是以陈殇能知晓秦家只余秦肃。 秦肃道:“这些事何须问我,你看着办便好。” “遵命。” 但秦肃却将眼望向一侧天际,道:“三弟在巴蜀那里似是做了些生意,奈何大哥要杀了他,只是不知眼下能不能再收回那商队……恐怕是难了,陈管家,能否替秦肃入蜀走一趟,哪怕这一程徒劳无功?”说到此处,秦肃眼中泛出些期望,终于还是那个天真的书生,却陈殇使得有了些感触。 真正推手让你秦家倒下的人便在面前,你却这样给予厚望,而不是复仇……或许是无知罢,这也好,天下诸多事情,反倒是笨人最有福气,虽说秦家倒塌,却也不必像他一般流离。 不过,巴蜀这个地方即便秦肃不说,也是陈殇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无他,只因唐门在那。 陈殇心中思定,向秦肃作揖道:“明日小人为家主这里呼唤几位高手来护佑,便在后天动身,万不敢有延,既家主无事,小人便先行离开揽人,只是不知现下秦家高手凋零,家主安危?” 明日是与墨家会面的日子,现下自己要去和汪云鸿见面,但既然为秦家的东房管家,便仍要保秦肃一条性命。 拿下秦家,无非也便是为了一个藏身的地方。待日后秦家之中高手多了,陈殇便可以专心修炼《九殇剑典》复仇,也不必再过往日的苦日子了。 只是总有些对不起余布与秦肃。 “去吧。”秦肃向陈殇道,又倚着旁边墙壁起身,摇晃走向堆满尸体的秦家大堂,只见几个下人在大堂正门发抖,秦肃却只是挥了一挥手,示意他们将这里收拾干净。 这样多的尸体,只能葬在东房那李管家先前所居的地窟之中,却不方便运出城去。 秦肃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终有几分气概,几个下人此刻六神无主,听了秦肃这一番言语,也不再踌躇,当下分工。 只见陈殇轻功腾跃而起,借秦肃写的采购文书出了城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那破观门外。 门内的三清像下供桌倚着汪云鸿,他身上似是有些血迹,正用牙在青衫上撕扯下一长条布料,包扎在左臂处,又早已点上了止血的穴道,这一时半会并不会死。不过显然的是,这实力高出陈殇许多的的汪殿主受了重伤。 陈殇知道,这样锐器所就的伤痕,决计不是余布所为,却并不相询,只道:“秦府东房管家来迎汪殿主入秦家。”说着躬身下去,向汪云鸿方向拱了拱手,心下欲要从这伤势来猜追杀汪云鸿的门派。 只听得汪云鸿冷笑道:“有一位林大侠,拿的是你陈殇的字条来向我讨要秦肃……呵,陈大侠可是好大胆子,要来杀生死殿的殿主来了。”说着,将一小截碎玉向陈殇掷去。 “好在我这一身伤并不是那小贼所作,否则定然要你来讨一个说法。” 那一块碎玉落在陈殇手中,原来是林源所配的师门玉佩,汪云鸿现下根基未定,还需依仗陈殇这位“东房管家”,自然不会杀了陈殇,陈殇自也知晓此间关节,故而能只身前来见汪云鸿。 不过林源这人功力尚不如己,又怎样从玄森教的高手之中脱身而出,还能让汪云鸿放跑了,这便是一处蹊跷,联系上李部邯的死,陈殇当下向着汪云鸿跪道:“恳求汪殿主救命!” 有些事物是不能够逞强的,能轻而易举从他人那里借刀杀人,何必自己动手?何况不知林源现下实力深浅,决不能孤身犯险。 汪云鸿究竟不知此事如何重要,但看见眼前陈殇跪下,也并不明白他又在发甚么癫,虽终究有几分怒气,但见陈殇神色全然不似开玩笑,便严肃起来向陈殇问:“何以要我来救命?” 陈殇将长剑抽出,望向观外道:“汪殿主身手厉害,内力强劲,能被锐器所伤,决计不是常人所能作为,何况是一个小小的长元派弟子?依我猜测,该是李部邯施蛊之大术,将他用作替身,而原来人身加蛊便极强硬,眼下也不知林源身上有没有种上夺神蛊……我恐怕李部邯借林源之身用蛊还魂,却不敢断定,究竟此事太凶,陈殇一人解决不了,只能恳求殿主出手。” 即便借尸还魂还是太过奇幻,但陈殇却不得不防,他也不知蛊虫究竟有怎样神奇效用,只能按着最坏的来。 和林源打,即便是蛊身的林源,陈殇凭着折霜也有胜算,但若是施蛊行家的李部邯……余布既死,自己这一边又怎样搬兵? 院长大人该还在那里客栈,连同汪云鸿或许便能将他李部邯拿下,毕竟练蛊须要时间,这一时半会也不会大有长进。 这种没有安全感的事,陈殇一向是深痛恶绝的,除非有了百分百的胜算,否则陈殇一向不出手,原因还是怕死。 汪云鸿瞧见陈殇戒备模样,当下笑道:“那长元派的小贼只是膂力、速度忽地拔高,也比寻常武者抗打,其他仍旧是长元派的武功路数,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奇异。”转而又向着陈殇鄙夷道:“我一个教中之人,尚且并不怎样迷信鬼神,你这一个浩然宗的,却这副模样。” “且先带我去秦家罢,即便那姓李的真的回来了,找得头一个也该是你才对。那时我便袖手旁观,活活气死你这小贼。”汪云鸿笑了一笑,毕竟与陈殇年纪也仅仅差了几年光阴,也偶能开一开玩笑。 陈殇向汪云鸿作了一揖,便领路去了。 秦家的尸体都搬进了东房之中,但血迹却难以处理,陈殇却并不怎样理睬那愁苦的下人,只是走入了东房,将那石窟入口关上。 虽说闻惯了血腥味,但在能呼吸新鲜空气时,还是隔开好,免得膈应。 只是汪云鸿一进东房之中,便将陈殇方才掩上的木板又拿开了。 “你干的?”汪云鸿问道。 “嗯。”陈殇应道,转而又问:“汪殿主究竟是惹上了哪一方人士,却要来秦家避祸不可。” 汪云鸿道:“巴蜀唐门。”说着拿出一道飞镖按在了桌上,陈殇接过来仔细辨认,却没看出有毒。 该是墨家那里的人,如同先前要杀自己一般伪作了唐门人士,不过此刻却并不能这样说明,毕竟自己身处墨家之中,这般说话不异于自杀。 不过墨家的人为甚么要来杀汪云鸿? 算了,还是先将林源的事情办好,明日集会之后便向唐门去,可以乘机会向汪云鸿讨两招来。 汪云鸿便在那满是尸体的地窟之中暂且寄身,陈殇便替他用令牌召集来生死殿随来的高手,往来奔波间,明月便已然挂在了天上。 正当陈殇要再见一个生死殿的线人时,却在身前的小径上看见了一个带着木头面具的布衣人,遥遥向着陈殇举起一面小旗,示意陈殇过去。 墨家的集会不是在九月十五么?怎么今日便来寻自己。 莫非那生死殿的汪云鸿真的惹上了墨家这灾神?如若这样,陈殇却不得不将汪云鸿向着墨家拱手送出。 但若是此中尚有调节处,陈殇便不会放弃汪云鸿这一玄森教的高手,更不会放弃一个权势滔天的生死殿殿主;前者或可以镇守在秦家这一处,后者能带来的便利便更大了。 虽心中思索,但陈殇究竟步伐未曾停歇,缓步来到了那木面人前。 那木面人见陈殇到了身前,便从身后的一个木箱之中拿出块光滑崭新的木头面具,与一件粗布衣袍递给陈殇,示意他换上。 正当陈殇换衣时,那人开口:“领矩有令,凡墨家所通缉者,皆门徒之不容,陈清怀何以容下汪云鸿,反来践踏墨矩?矩子请你一叙,听你言语,或可宽恕。”说罢,向着换好衣物的陈殇道:“武器且交来。” 陈殇知眼前这人暂且不会杀自己,便将自己的“折霜”连同那两把剑、两短刀、机簧暗器等交出,那人将这些物品装入木箱之中,便带着陈殇往另一处地方而去。 黑夜里,山路迂曲,却能见到山腰间闪着点点亮光,待走得近了,便原来知是点灯的火光,还在风中摇曳着。 这是一处不大的茅草屋子,里面依稀传出有人做木工的声音,似乎是在刨木屑,也不知作何用处。 那人轻轻扣了柴门二声,推了开来,示意陈殇走入,自己却端坐了下来,将木箱放在身前闭目而待。 陈殇看见劈柴的桩子上放着一片陈旧的朽木面具,再抬头一看,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放下了刨子,顺着一块木头上画下的纹路细心雕琢,旁边还散着一堆木头零件,想来是哪一种机关所需,但个个精工,分毫不差,可谓奇景。 “这些原来是山上的木头,想必陈大侠有所知,你并不诚心想要进入墨家,我自然也知晓。”那老人奉着烛火,眼中闪出的橙黄照在手中刻刀上,正细细地削去木皮,顺着木本身的纹理刻凿机括。旁边熔炉有一独臂人拉风箱,拉得呼呼作响,也不知这两人究竟忙活了多久,陈殇却没看见他们因这枯燥的工作而产生虚浮之意,只看见了一种工匠的风骨。 或许墨家本身便是工匠的集合体,从不因为材料的产地而鄙弃,也从不因为所谓差劣优良而放弃任何一块材料。 也正是如此,墨家在这大道倾伏的时代渐渐发展起来,他们努力劳动,继而接济更多的百姓,其中不乏有志之士受了墨家的恩义加入墨家,又继续为他人发光发热。不分贵贱,不论美丑,不论年龄,那布袍与木面隔绝了肤浅的美,是而人人能够透过那一双眼睛去看见一个深邃的灵魂。 墨家所在的地方,被地主官僚剥削的百姓偶能有米面下锅,偶能有衣服穿用,毕竟天下穷苦的可怜人那么多,终不能一一覆盖,故而路旁还是有冻死饿死的尸体。 是,一个组织,怎么能够挽救一个时代的颓败?又怎样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救济天下人? 这位领矩,身上陈腐,但眼中却有光,是个毫无疑问的理想主义者。 可惜生不逢时。 那老人将手中工具放在一旁,将朽木面戴上道:“你原来便是山上的木头,韧而难制,原是一块恶材,若妄想通过十规约束,你恐怕也并不会遵循……阳奉阴违相比直接抗命,才是真正践踏了规则,践踏了千年来墨家先贤的尊严。” “罢了……你复仇一事我并不理睬,但老夫却要劝告你一点,报完你师门的仇便该收手了,自此隐退江湖,再也不许出来。”那领矩面具之下的双眼直望着陈殇,飘忽的火光衬出一股威严的神华。 “你的身世我知道,却不能诉与你知,你生来便是能挑起腥风血雨的人,但天下已经有太多人死了,他们原来应该活着。若是因为你一个人使得全天下陷进战火之中,墨家便决计不会留下你,与天下相比,那偷盗墨家身法的汪云鸿且是小事。” “望你明白,我们随时能夺走你的性命,你原来也并不是恶人,只是大势所趋。但若你日后不复,墨家定然出手。” 陈殇愈发疑惑于自己身世,连同那《九殇剑典》,连同“折霜”,更同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与浩然宗的灭门。 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便注定好的,恍若无形一股罡风将自己吹去。 除却迷惘,陈殇心中只余无力。 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活下去了,却总好似在接受命运的予夺。 “你要留汪云鸿,墨家可以不管,但仅你而言,复完了仇,你便不再是墨家中人。”领矩道。 “遵令。”陈殇应了一声,领矩却并不再应答,一侧柴门大开,似是让陈殇出去。 呼呼北风,幽幽霜凝。 第五十五章 恩义 陈殇方才出了这柴草小院,拿回收上去的武器,便一路向着寻觅那线人的路上走去。 路上思绪烦乱纠缠,陈殇好想休息,却终究需要不断赶路,不知不觉间便到了那线人家门。 地上干涸的血渍立即引起了陈殇的戒备,当下一柄长剑出鞘,虽不是折霜,却也能寒光照人,掐了剑诀,静静走入那屋中。 屋内倒着一具死尸,腰牌写着“生死轮回”四字,原来是生死殿的四字真言。 陈殇正欲俯身看这尸体伤痕,借以判断对手门派,不料觉出身后有一道风来,当下化俯身为翻滚,一招地趟刀法回身斩出,那出手袭击的人如电般闪开,陈殇削了一个空。 便在当下,陈殇将搜刮来的火油吹火筒拿了出,向着阴影配火折吹出,虽有漏泄许多火油,但大火已然在房中焚起,不怕这人不出来应敌,此刻轻功纵上房梁,退守墙边。 俶而陈殇向前方挥出三道剑芒,将攻击来路封住,不期那人即便剑上被砍出了许多缺口,但半分不因陈殇三剑而滞窒,径直取向陈殇心口处,赫然是一招要命的突刺。 只是霎那,陈殇瞳孔一缩,向身侧一闪而过,但终究还是被刺入了半寸皮肤,好在并不伤及心脏。 好快的剑! 若非自己反应及时,这一刻便决计没有了性命。 侧闪同时,陈殇右手乘机捉住那人执剑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将剑插入了墙中,左手抽出折霜来,将那人的剑从剑锷处一下削断,随后一足踹向那人右侧腰眼,便要他立即跌落进这下方的火海之中。 借着这一蹬力道,陈殇飘了开去,身子缩下,将剑还于右手,端在身前,随时一剑刺出。 那人却再也不再出现,陈殇静静候着,待大火烧上房梁也不曾见有一人影。 当下再看了两眼,翻身落下,混着地趟的技法一下到了房外,却依旧看不见人影。 如若这人是来杀自己的,又何必要走?如若是来试探自己实力的,又怎会在武功相差这样大下出此计策?即便是将自己引走的,也决计不该不留一点踪影。 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陈殇决定先回秦家观望,只身在外实在太险,秦家之中还有一汪云鸿坐镇,总会安全一些。 犹豫一分,灾劫一份。 且先动身。 …… 秦家之中,不尽萧索阑珊,秦肃一人坐在无人的大堂,目光扫过大堂中的摆设,有些无所适从。 他原来满怀希望想通过读书,去改上一改秦家注定颓废下去的命运,这才发现自从自己离开了秦家,家中竟变化了这样大。 余老先生是送他去书院的,父亲那时卧病在床,但仍旧相信他能改秦家的命,向即将离开自己远行的他报以微笑。 父亲死了,自己也未曾回家探望,此去寒窗数年,不想昔人改,厅堂今在,摆设尽换。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如同他第一次进入书院一般陌生,想要逃避,却终究被这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脖子,窒息感如若潮水,将秦肃淹没。毕竟这样大的变化,一时半会难以让人接受,更何况是将整个秦家的责任揽在了他一人身上。 现下的秦家,便是连大户也算不上了。 秦肃心中总是蒙着一层烦乱,终于捉住一侧的茶盏扔了下去。 那茶盏一碰上地面,便挟着冰凉的茶水碎散开来,瓷片散落一地,似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想要下去收拾,却终于停下。 正思索着,陈殇轻轻从大堂的后门走了进来,向秦肃作揖。 “陈管家,我很迷惘。”秦肃望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双眼无神地诉说着,寒窗之中染来的书生气在秦肃身上更衬出了几分疲倦,像是无助的孩子一般,想要向身侧的人倾诉自己苦楚。 “爹死了,大哥死了,三弟死了,余老先生也死了。” “秦家真的只剩下我了。”秦肃向着大堂门外叹息着,落寞的眼中又闪过了几丝凄凉,此刻天寒,却像陈殇一般仍旧穿着一身单衣 陈殇忽然想要笑一笑眼前这般可怜的秦肃,若是他并不杀秦谨留下的那些高手,秦家尚不至于如此,也可更好地将自己拿在手中。 但却怎样都笑不出来。 秦肃现下所有的迷惘、痛苦,难道不是出自于自己么?自己一路上为了所谓师门仇怨,又如同这样让多少人离散? 或许杀害自己师父、师门兄弟的那些人是罪有应得,但秦肃这一类无辜的又怎样为自己开脱? 江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苦难或许很多,但自己为了那死去的人,又要将这苦难迁怒于江湖上的其他人,不但自己毁了,还要继续去毁掉他人的一生。 自己一路来背负上了多少罪孽,而日后也将迫害更多无辜的人,为了自私,损天下利。 陈殇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永远愧对良心。现下的心境,竟如同他第一次举起剑,用学来的招式杀人一般难熬。 他清醒地做着邪道的事,处心积虑地算计着任何一人,涵括他自己,同样涵括了这些天来相信、爱护他的人,让原来应该颐养天年的余布为自己而死,让秦家原来那骄傲的家主重重摔下,让救过自己两次的林源生死不知,让那该是李部邯故事之中的女子死去。 同样地,让秦家铩羽,秦肃不得不面对压向秦家的风雨。 而这一些,皆是为了自己。 这些日子走过来,再炽热的火也会被风雨浇灭、再崇高的理想也会被现实压垮,可为甚么还是有愧? 回过神来,陈殇忽地察觉秦肃在看着自己的眼睛,当下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避了开去。 忽地,陈殇察觉自己拱在身前作揖的手臂有人抚过,便听秦肃道: “陈管家,我不相信你,但我不得不相信你……余老先生为了你而死,秦家大颓,却要我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 “管家的武功很高,可以是秦家的利刃,但我也并不明白这利刃……是否会是悬在我头上的刀剑。” “但我又能信任谁呢?陈管家,我真的很迷茫,自打我回秦家之后便是了。” 愈说,陈殇便愈觉秦肃之言渐渐语无伦次起来,其中荒凉、无力像是具象化了一般的烟气,在秦家大堂之中弥漫开来。 我回答不了你,你也不能信任我,这才对你好。 沉默中的陈殇忽地笑了几声道:“家主还是振作一些,秦家的路还很长,总是能够走下去的,待我先去折腾一番,想必总能改善些困境,有时间也替家主找一个良配来,日后定能光复秦家昔日之盛。” 既然回答不了,便且先鼓励一下。 说到此处,陈殇将秦肃拉去了东房,一脚踹开了那二楼遮掩起的木板,霎时便有十几道目光看来。 “这些便是我方才为秦家物色来的高手,想必我前往巴蜀期间,他们能够护卫家主安全。是不是,诸位?”陈殇向着下面的汪云鸿一众道,顺势将秦肃拉到了身前,用火光照了个明。 汪云鸿虽方才一无所见,但也猜中陈殇是要以他们留下护卫秦肃为凭,才能留在秦家之中,不过这也好,能方便生死殿借用秦家的名号活动,只是愣了一愣便想明了关窍,当下向陈殇躬身道:“陈管家所言极是。” 他一个殿主都作了揖,其余的生死殿教众也不得不从,秦肃这一回也不再退避,立身受了行礼。 陈殇心绪翻涌,轻轻退了出来。 现下身后无人追来,他便想去看一看余布的小院,或许日后闲暇,便住在那里了。 只是对于逝者的怀念罢了。 与此同时,月光下的另一侧,一个老儒向着秦家而去。 背离了一切职责,也背弃了这一身武功,只凭着所谓的“恩义”二字,灰白的头发在不尽的凛风中摇曳,却并未摇散双眸之中逐渐坚定下来的目光。 这一切究竟是对的么? 无所谓了,这小贼的师傅于我恩重如山,我定然不能相负,即便死去,也不能有所愧怍。 行路着,雪白的枪尖忽地映出了来者的身影,原来是一个披着白布斗篷的蒙面人,遥遥地在路前站着,倚着一株大树坐下,倒凸显了几分慵懒的气氛。 蒙面人身上有火燎痕迹,却并不很深,随着微风,吹出尚未燃尽的火油味。 那龙虎书院来的老儒似是不经意般。将长枪交给了右手来,转过身背对那白蓬。 这预备的一招是院长数年来锻炼出来的精要,不论来袭者再怎样快,终究会被更快的一点寒芒穿心而过。 “院长好。”那蒙面人遥遥向着老儒拱了拱手,口中沙哑道,身边地上的残破玉佩写着“长元”二字。 那老儒闻言转了过来,将枪收归左手,望向来人,许久不语。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老儒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走近了几步,想要揭开那蒙面人的面具,却被轻轻阻下了。 “院长,我还是先前那个样子,何必再看。”那蒙面人轻道,又转而说道:“恐怕我回不去书院了,现下即便我想回,也怕是决计不能回去了。” “我犯了大错,为了弥补,又犯了另一个大错,该死的贼老天,总喜欢摆弄人。” 那蒙面人似是喃喃自语,令人听得不甚清楚。 那老儒道:“你身上血煞功的事我知晓,是一个邪道中人想夺你血液方便,打入你体内的,和生息气一混杂,便再也难以回头……只是……你何以这般不敢示人呢?那原来便不是你的错,充其量也仅算是一道孽缘,何必……”说到此处,却再也难以说下去,又再度伸出了手去,想要替他摘下面具来,却终于悬在了半空之中。 “算了……随你的性子罢。”那老儒叹息一声,将枪尖调转了过来,对向那蒙面人的面门道:“你这娃子,何苦这样对待自己?万物有命,你却……你让我在这般情形下杀了你,但究竟怎样动手才好?只消你一句话,今日我们便没有见过。” 蒙面人道:“我答应你,我们没有见过。我还要活着,去护着一个人……世上那样多的险恶,他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你还记着先前那一桩事么?”老儒叹道,眼中闪着灼灼神光。 “我忘不了,当然忘不了,我这一条性命,原来便是秦兄救的。或他早便忘记了我,但先几年之前,我还是谷南灾民,同其他与我一般的苦命人在野辗转时,是他给了我们一碗稀粥,后来得以拜入长元派,便顺着师傅之意,到了龙虎书院,顺路随同……” “这便是我一直以来奉行的真道,不愧对任何一人……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可以死,他一定要活下来,这是一定的。” 老儒叹息了一声,收回了长枪去,又望了一望去秦家的道路。 那蒙面人道:“请院长找到陈兄,替我先前短暂失智的动手说一声抱歉,我将要去秦家,又或只是待在秦兄身畔静静地守着。我的意识快消弭了,或许只有所谓执念,才能让我仍旧‘活着’,活在恩人的身侧,哪怕无人认出,行尸走肉。” “我想洗开这邪功的冤孽,不慎……” 渐渐地,那蒙面人似是从深水之中飞了上来,精神也随之变得抖擞,道:“江湖是非,恩仇相并,或以恩者为行,或以仇者为动,皆有动机,而恩仇不断,江湖愈深,我悟了。” “我悟了……” “我……” 最后几个字,被喉音掩了住,蒙面人的头也垂了下来。 老儒驻足了许久,终于横过了花枪赶路,这北风愈来愈冷,愈来愈烈,吹得人生疼。 这孩子并不曾有多少年纪,死前所谓悟道或也许只是胡说,但毕竟将死,那老儒也并不忍说些甚么。 人的死亡又如何界定? 或对于这孩子来说,他已然永生。 那蒙面人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又渐渐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老儒身后,却仅是同去秦家,二者日后便再无交集。 北风肃肃,冬凛三拂。 第十七章 后番外 猫(非主线,非剧情,整活向) 黄昏时,小院里的血迹被收拾了个干净,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原本模样;但便是这样一刹,陈殇听见小院外边似乎掉了一片瓦,登时将袖子当中的暗器飞镖揣了几片在手中,轻轻向余布一个躬身。 余布笑了一笑,说道:“只是狸奴一只罢了,老头子活了一大把年岁,膝下又无儿女;这几个月便在山间寻了一只来,这小家伙又颇能捉耗子,便这样留下了,倒也不用太在意。”说罢,左手向着院墙处一扬,一只橘黄的肥猫当即被一股罡气抬了上来。 “你这小畜生……又把甚么东西砸了?再砸几件东西,老夫便把你轰出去,乡间耗子多,不愁你找不到下家!”余布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往那猫身上轻轻拍打了几掌,以示惩戒;那猫喵呜几声,显得十分委屈,一下子跳在地上。 似乎是被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味吓到,那狸猫方才落地便一下子弓起背来,毛发蓬起地向陈殇小声嘶吼,却又给余布遮住了视线,正好轻轻地躲在了余布身后,露出一颗小脑袋望向陈殇,眸子里警惕意味不减。 但余布却一副得意的模样,老气横秋的脸上终于泛出了些和蔼,招呼着陈殇过来抱一抱猫;只是陈殇似乎在摸清不是有人来袭后,便对这猫失了兴趣,又低下头捣鼓暗器的手法,有时又对着自己身上的穴位比一比;终于不忍心拂了余布的兴,走过来抱起了那肥猫。 那大肥猫不乐意地叫了几声,转过头来一张口咬向陈殇托住猫的手,陈殇被咬了一口,不由地吃痛放下;那大肥猫好似得胜一般,一溜烟便在墙上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六章 锦衣卫? 那老儒很快看见了陈殇的身影,也不再不顾那蒙面人,飞身向陈殇赶来。 陈殇不解这老儒要来做甚么,却仍登时停了步,躬身道:“院长好。” 那老儒却并不怎样理会陈殇招呼,只疾步向前来,道:“你这小贼身上背着一件大事,想要活下去,便须和老夫回书院。” “我会尽心力待你,但只求……”那老儒叹息了一声,终于说不出,不久又好似下了决心道:“浩然宗的事,不要再管了,你师傅为了你活下去,已然是仁至义尽,可惜那时一封书信焚毁,我竟不知其中有这样大的关窍。” “事关重要,无法言说……只盼你能随我回去,便是现在。”那老儒向陈殇说道,语气间好似刻不容缓。 只是,这一去书院,便再也不会有出来的机会了。 陈殇心有疑惑,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却摇了一摇头,将要绕过那老儒,向余布的院落去。 但那老儒见到陈殇并不怎样放在心上,顾念情形,心中一急,竟算了几步,挺枪迎上。 霎那间,一点寒芒飞来,像是腾出深渊的银龙,转瞬间便点在了陈殇腹部。 似是未曾料到这老儒会对自己出手,又似是那一件棉衣的轮廓还浮现在眼前,陈殇竟没能及时格开这一刺。 血花飞溅。 “为甚么?” 陈殇的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辉,又转而自嘲一般地将折霜出鞘,斩断了枪杆,手向着还扎在自己身体中的枪头一摁,虽疼痛难忍,但一时半会不会失血过多。 或我从来便不该相信任何人,只是自己软弱罢了……天底下,又有谁会真正待我好? 想着,一股纯粹的狠劲又占据了上风。 活着从来便不能仰仗别人的施舍,有些想要的东西,便要自己去索,长路漫漫,只有自己不曾离开过自己。 那老儒招来一旁的银枪,道:“殇儿,你且随我回书院,有些事物不是现下能说的。” 朔风更加冷了,他原来设想陈殇拦下来,自己化枪作棍用,将陈殇砸晕带走。 可二人都想错了。 陈殇的双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寒光,向着四处瞟去,却也不再听这老人一言,唯恐自己上当受骗,当下剑华飞散,落入一处巷子中。 那件棉衣一直带在身上的行囊之中,唯恐有一分肮脏尘垢,不料此刻却被鲜血沾染,陈殇终于狠狠地将它扔在地上,却终究还是难以对那老儒拔剑相向。 凛风之中,陈殇的双眸不住向着巷子与巷外来回扫视,想要离开,却还是做不到。 这夜愈加冷了,似是大雪将至。 夜中,那院长似是仍旧愣在原地,但也随即要跟入巷中,却终于停在了巷外。 他一定要将陈殇捉回去,即便无法告知陈殇为何,让陈殇憎恨自己。 可怎么会有这一番境地?自己竟真的伤了他。 “殇儿,随我回去罢……”那老儒叹息着,似是下了决心,竟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答应了孟轲,便一定要做到,即便失却所谓颜面。 已经快来不及了,便算是老夫求你罢。 没干系,你活下来便好,哪怕恨我,我也并不曾愧对旧友恩情。 陈殇轻轻地从巷子另一侧走了出,心中盘算究竟何等事物,竟要那老儒这般焦急。 真的要回去么? 万一又是骗我呢? 世上大多不幸,出自猜忌,世人各自追逐欲望,交错如网,故而叫做尘世。 蓦地里,陈殇忽觉身侧有一道强劲的刀锋向自己飞来,刹那间折霜向后一格,却只拦住了那一股锋锐,拦不住一股横来的劲力,当下将折霜脱手而出,消去一部分力道,又向前扑出,翻滚之间将力道尽数归还给了大地,正欲出双刀时…… 锦衣华服,外衬软甲。 那人不知何时便到了陈殇身侧,一刀斩落,不过砍在了负着的折霜上,让陈殇得以捡回一条命。 一支银枪当空砸到,那人手中雁翎刀向后一格,又后腾一足,踹开向下路刺来的枪头,这才放弃了对陈殇的追击,饶有兴致地看向那脸色极其难看的老儒去,冷笑了一声。 夜中,那锦衣人轻轻一招手,四周便多了许多人影,向着陈殇捻弓,巷子之中也闪出了几黑衣人,显然是要封闭退路。 “动手。”那锦衣人道。 忽地,那墙上弓箭手中有人惨叫惊呼出声,却仍有十几只羽箭飞向陈殇。 随着一大块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那羽箭被一块忽地展开的机关拦住些许,陈殇同时翻身躲入机关之后,这才避免了那穿心之祸。 借着月光,陈殇看见两名弓箭手换上了木面。 锦衣人似乎有了些忌惮,却也并不因此放过陈殇,竟不管那两个临阵叛变的弓箭手,踏前飞步,一刀向着陈殇斩去。 这一刀,似若大蛟腾飞出渊,是铺天盖地的巨大压迫,携着无穷劲力斩来。 这是属于真正高手的势。 练武,先练筋骨,再练气息,后练大势,每一位大势有成的,都是茫茫天下不超过百位的绝顶高手。 虽陈殇是练剑的玄门弟子,但也能看出刀法上仿佛凝出的蛟龙鳞片,难知眼前这人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这样厉害的敌人,是甚么时候惹上的?也犯不着贪图我的功法阿? 无冤无仇啊。 刹那间,万千银丝飞散,又有序地分割空间,似是杂乱,却阻在了那锦衣人的面前,不想刀势所到,竟将那银丝劈断几条,又波动来一道狂风,似是刀意未绝,刀气仍具。 狂风袭过,是那朽木面具的老人。 “谷南领矩,墨帆。”那老人将手上破碎的机关放入怀中,向着那锦衣人道。 “锦衣卫北镇抚司下十四所千户,“涧里蛟”萧云。”那锦衣人眼神之中闪出莫大忌讳,将那雁翎刀收回鞘内。 他练过一道绝技。 厉蛟化龙。 在萧云做千户以前,是辽东备倭军的副将,这些年岁里与扶桑的直接战争没有,但海盗浪人这类并不曾间断,他也因此在一次谈判的旁听中接触到了所谓居合术。 那是快绝的一击,只因那倭贼不满在宫朝海岸的通商税,便斩了朝廷派过来商议的来使,狠狠地打了朝廷的脸。 当然,倭贼也在那一天,见识到了中原的功夫。 但眼下临阵,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轻轻吞吸一口气下去,萧云的刀也随之微微颤栗,似是将要飞出刀鞘去,身上的锦衣也好似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龙鳞。 那朽木面具下的人没有退避,也并不格挡,好似事不关己一般冷眼旁观。 旁边黑衣人与墨家门徒厮杀的声音并不影响两人对峙,或许二人所听所见,只剩下了阵阵寒风与无人萧索的夜中街景。 刹那间,青龙出鞘。 第五十七章 离别 强大刀风席卷了在场众人,巨大的破空声使得谷南城都为之震动。 朽木面具连同一个木偶被强大刀罡碾作飘扬的齑粉,那墨家的领矩不知甚么时候来到了萧云身后,手上捻着的两根银针插在了萧云风府、风池二处穴位上。 墨家的机关是宫朝乃至天下最为精湛的,但这机关之中,研究最全的,便是神鬼莫测的傀儡之术。 所谓为了消除人与人间间隔的面具、布衣,在傀儡术上便成了几乎完美的伪装。 朽木面具掉落在了地上,陈殇从中借月光望见一个堂堂的少年,不论身材风貌都与原来老者不同。 “不用看了,便在方才时候,领矩死了。”那少年道,“他死前最后一道施令,是让我们来护你安全。” “明日,你随我们来一趟,再想一想要不要去巴蜀。” 这两句话方毕,萧云便用内力震脱了那两根银针,挥手一刀向着那少年腰间斩去,用锐利目光看了一眼陈殇,却又不得不对付迎上来的新一任领矩。 那老者,竟是拿着最后一面来见自己。 而见这最后一面时,他仍旧在做着一个墨家门徒所需的机关,像是一个平凡而普通的木工。 图甚么呢?有了那样大的权力与武功,却仍旧甘心做一个这样受苦的木工,不接受任何好处地为墨家服务。 或说陈殇从来便不明白,世界上总有些理想主义者,会放弃所谓利益,追逐一个明明摸不着的乌托邦。 但现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陈殇便随那老儒出城去。 城门,有兵官严阵以待。 那老儒知道自己去的晚了,却将陈殇拖延的过错看作了自己的无能,终于叹息了一声,似有疲惫地向陈殇看去。 “我是锦衣卫编外线人,武功修习枪法也因锦衣卫的身份而多有见闻,得以复仇,是因为我的背后是锦衣卫,而我不过是他们借口灭门用的棋子……现在,他们竟伪作让我听见机密,让我带你离开……不想,是我亲自带他们来到了你的面前,可谓对不住。” “我的一生,都在棋盘上挪动,不曾变过。”那老儒说到此处,竟有些悲凉起来。 甚么复仇,甚么开设书院,都是假的,没有人能逃过。 锦衣卫仅仅只是看中了他认识陈殇的师傅,也算中陈殇将要循着师命来到。 “清怀……我终究还是如同你师傅一样,在明白后,却甚么都不说,甚么都不能说……” “我只能告诉你,你生来便是引起灾祸的人,任何在你身边的人都不会善终,他们不曾做错过甚么,只是因为你,不论是你在乎的师门,还是你的骨肉亲人,他们都没错,是这个世道。” “任何知道,都是痛苦的开端,便答应我,也答应墨家得到甚么消息而帮你的人……不要再深究下去了,权当是为了你师父罢。” 话音方落,那老儒便挺出银枪去,劈在那军阵之前,接连着的横扫,替陈殇扫开了一条道路。 只是陈殇听了那老儒的话,竟失神起来,直到那老儒呼叫路通,这才回过神来轻功跃出。 短短几息,那老儒便在军阵之中戳死几人,但身上也逐渐出现了许多伤痕,皆不住向外流血,却并不因此退缩。再拼得几枪,前至城门,那老儒顾不得身后戳来的刀枪剑戟,喝一声推开了门去。 血溅在陈殇脸上,陈殇的紧缩的眸子里也仅剩下了震惊,但仅仅只是犹豫了一刹,便有一道羽箭将他钉在地上去,反应来用折霜斩断,这才挣扎出来离开城门。 那老儒背后发来几十支羽箭,密密麻麻地扎了进,他却将甚么物事向陈殇掷来,长啸一声,从里边拉上了城门。 “嘭——” 似乎一切寂静了下来。 城门外,汪云鸿不知何时站在了一侧,手中牵着两匹骏马的缰绳,递过一根给陈殇去。 陈殇接过马缰,翻身上马,也并不问汪云鸿怎么来到,只纵马远去。 与师门的仇并不相同,这一回他是亲眼看见的,更能体悟恨的感受。 那是被剥夺了原来拥有的绝望,而这绝望,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软弱、猜忌所带来的。 朝廷? 或许现下不是去巴蜀的时候,那件棉衣还遗漏在谷南城之中,一定要拿回来。 不论是朝廷还是江湖武林,总有一天,我会拿回自己东西。 陈殇抬手斩杀路边一个行人,翻身下马来换了衣装,又冷眼望向谷南城,将马杀了,将那行人的尸体换上自己衣服,却轻轻巧巧轻功上树,抽剑出来默默候着。 这一切再也没有了半点对于良心的愧疚,那老儒的死,剥夺去了陈殇残留最后一丝正气的心。 凛冽的风吹打折霜,更有一股森森寒气萦绕,陈殇将手指向折霜的剑锋一划,将蕴含着剑气的血液注入其中。 折霜霎时漫出了一股血腥味,伴着因剑气注入微微振动的剑,一切都在诉说着将要发生的不详。 那老儒,将昔日自己师父送去的剑穗给了自己,陈殇便将那剑穗系在了折霜剑首。 两个真心为自己好的人都因自己死了,而这一把剑上,便系着他们二人曾经随身的剑穗。 蓦地里,陈殇的眼眸钉在了另一个走夜路来到的行人身上…… 火光渐渐从远处飘来,陈殇却将身形隐在了树干后,只露出一双眸用以观察着来人数量、武器、方位。 那队人是披着甲胄的巡城士兵,其中却并无人手持弓箭,看见地上的死马与行人之后,便有一人向前拥上,原来是千户萧云。 萧云逐步走近,接过旁人递来的火炬,看向地上身着陈殇衣物的死尸。 刹那,似有十几道暗器一齐袭来,萧云冷笑一声后跃,避了过去,顺势抽出刀,向着陈殇躲藏的枯树一刀斩去。 那凌厉的刀风,似是大蛟怒啸着飞去,伸出布满了鳞片的巨爪,在空中撕裂出白痕与巨大的风声,砸向那枯树去。 空气似乎滞留了一瞬。 一个被腰斩的尸体掉落下来,不是陈殇。 野郊,最靠近萧云的草丛之中,飞出一道快绝的身影,随着漫天的寒气霎那出现,刺向未来得及收刀回防的萧云。 赌着性命,陈殇一剑刺破了护体的白罡,将剑气尽数灌入萧云心口。 那狂暴的剑气从内摧残了萧云,漫天铺散着血浊的脏腑器官与碎骨烂肉,便连周遭的岩石也被刻上了斑斑剑痕。 陈殇只觉心中弥漫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如虎入羊群一般,陈殇闪到了排兵布阵之中长枪手的另一侧,仅是一进,便有三人受了重伤,二人被捉住无甲胄覆盖的咽喉要害,一下刺死。 一个都不许走,一个都走不掉。 仿佛天上降下一个煞星,陈殇将剑气肆意挥洒在军阵之中,伴着疯魔一般的剑速,转瞬便杀了许多人。 现下的他,哪里还是浩然宗弟子的模样?浑身处处染血,身上多有血肉,便是地狱之中受难的厉鬼还阳,也绝没有这一般震慑人心的恐怖。 汪云鸿在远方静静看着,笑了一声,招呼着身侧的教众一同离去。 他一时半会还不想让陈殇死,这人还有用。 直到最后一人死去,陈殇才将折霜猛地插在地上,向着那两个行人的尸体跪下,磕了两个头。 又借着地上还未完全灭去余烬之光,陈殇能看见折霜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浑身染血恶鬼。 但他已然不会为自己辩解甚么了。 第五十八章 流离众生 第二天,陈殇倚在一旁树干上,但折霜却仍旧插在地里。 昨夜所有的尸骨都已然埋葬在一块无字碑下,迎面只有尚有些血腥气的萧风阵阵拂来。 陈殇留下了萧云的锦衣卫腰牌,连同一副看得顺眼的软甲放在一旁。 远方渐渐走来一道人,一身白袍大裳,头戴素冠,背上负着三尺长剑,轻轻走到了陈殇身侧。 那素冠之下,有一双平静的眼望着周遭模样,又看了一看陈殇,伸出手来抚摸那沾满血污的脸庞。 似是天上下凡的仙人,那道人身上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浩然气,与陈殇的邪魔格格不入。 只是那看着陈殇面庞的眼中,透着无穷的哀伤与遗憾,像是关切,却怎样都无法改变已然发生的所有的模样。 那道人又看了一看陈殇衣袍下露出的数处疮伤,眸子神华之中又幻作了痛心,想说些甚么,但陈殇却一丝也听不见。 随着陈殇那微微睁开的眸子看见了面前的手,便连全身上下也开始微微地颤栗,忽而猛地望向那记忆中无比熟悉的人,伸出手来想要紧紧捉住那道人抚摸自己脸的手,想将一路遭遇过的苦痛一一像个小孩子般哭嚷出来,再度感受一次曾经失却的暖。 即便是责怪,即便师父并不理解自己,但只消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便不负这一路上的苦难。 却捉了一个空。 那道人触摸陈殇面庞的手渐渐模糊,又接着向整个身体扩散去,变作像是散落的星云一般的尘埃,又渐渐消弭在空中。 陈殇乱了方寸,情急之下竟扑了上去想要将这虚影抱住,不让这道人的影子消失不见。 在消失的那一刹,陈殇似在散落天地的幻影中,看见那道人的眼里落下一滴泪。 这一刻所有的尊严、意志都碎在了悲痛之中,陈殇发疯也似地追赶着寥落的星辰,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你回来!” “回来!” 少见地,陈殇的声音之中带了些哭腔,却仍旧喊着那碎裂的星。 “师父……求求你……再看看殇儿……求求你……回来,回来啊!” 那星光再也不见,陈殇也再也无力追寻。 “你回来……这里好冷……” 世界碎裂开来,天地间所有的颜色搅在了一团,又重新组合成了另一图景。 “你还是没有放下?”说话的是昨夜替陈殇拦下萧云的新一任领矩,脸上依旧附着一层朽木面具,话语之中并无半分感情,冷冰冰地似并不是活人。 眼前的杂乱、交错的线条与色彩,最终化作了那红叶林的模样。 这里是墨家集会的地方。 而自己脸上也沾满了梦中带来的泪水。 也就是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听见了。 有那么一刹那,陈殇觉得戴一副面具、穿同一套衣服是真有用,只消轻轻一纵身混入其中,自己便还不至于如此尴尬。 为甚么这些人那样无聊,要看一个人在梦里说胡话而不打搅,便这样冷眼旁观…… 但好在墨家的门徒都没说些甚么,依旧是那原来的肃穆,陈殇也接了面具,翻下自己被搬来的石板,坐在了众多门徒中。 那领矩也再没有多说些甚么,只向着众门徒稍稍躬下身去,道: “今日唤大家来,是因上一任领矩未来得及解决的大事。” “谷南州城左近共计四千三百五十七人无粮,据分散谷南各地门徒所计算,谷南州之中约莫有四万百姓无粮过冬,这样大的空缺,莫说是谷南墨家,便是全天下的墨家之财都救不了。” “堂堂江北富庶地,有这样多的人吃不上饭?”那领矩冷笑着向底下众门徒问道,众人没有一人回答,却皆明白领矩用意。 “谷南墨家与当地官府并未如同其他处般恶劣,水火不容,而谷南的地方官府却还并不过问墨家,墨家为何要趟这样一趟浑水?那时鼓动百姓,势必又会被正规军镇压下来,死伤惨重,何苦?”忽有一人提出异议,引来众人目光。 那人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墨家自从百姓之中而来,也从未做过对不起百姓的事,但仅仅是为了四万人,便要更多人死么?” 那领矩陷入了沉默之中去,过了一会又道:“但那四万百姓,便不是该好好活着的人了么?他们有亲人,也有相依为命的感情,难道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这一回却再无一人说话,众人皆知这是一个沉重的现实。 墨家之中并不缺乏理想主义者,自然也不缺乏现实主义者,也几乎没有人会那么天真,当现实的困境被揭出,便会开始从云端上下来,学会一步步地走。 那反抗领矩意见的揭出了事实,也引出了领矩心中另一个所有人都不能回答的问题。 “各位且回去想一想,这一个月时间,能救下多少,便救多少。”那领矩散了墨家门徒,却走到了陈殇身边,拿出方才在陈殇身上搜来的锦衣卫腰牌道:“你怎么与锦衣卫扯上了干系?” 陈殇怔了一怔,并不回答,实乃无可奉告。 “或许……你且去谷南州城一探,于你,于墨家都有好处。” “你要追溯身世,墨家想要有人活着。” 那领矩的木面之下,是一双闪着期盼的眸子。 墨家的领矩,甚么时候有感情了?这决计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陈殇踌躇着望向远方,忽而目光投在了身后飘来的青白剑穗之上,叹息一声,向着领矩作揖下去。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梦境,明白自己一路上犯下那么多无法赎还的罪孽,也知师父这一回也决计不再会原谅自己。 长路漫漫,孤身一人。 陈殇心中闪出些火焰,想看一看自己的来路,哪怕师叔已然阻止过自己,哪怕师父也不肯让自己步入其中。 他已然一无所有了,只有那虚无缥缈的身世之谜,才好似自己余下的一切。 如若自己连过往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追溯更多自己失去的一切? 即便不是为了追溯自己的根源,而进入谷南的州城之中,师门的仇也该能报的轻易一些,毕竟自己的剑法已然在死斗中得到了巨大进境,只消再学几门武功,陈殇便能担保灭去些小派。 想到此处,陈殇将折霜从背上摘下,抽出剑来照向自己的眸子,却倒映出那梦中道人的影子。 师父,我一定会为整个师门报仇的,哪怕是赌上一切,消弭来路。 忽而陈殇心中又笑起自己的可笑,一个现下连饭钱都快没有的人,又怎么有这样的念头。 那领矩忽地拍了一拍陈殇肩头,示意他看去。 红叶林之中,有乌泱泱的人头,分着墨家方才发下去的几锅稀粥;他们有的老态,有的年轻,却都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也不知是在路上受了多少苦难。 陈殇看见乱民身上还有刀斧伤,想必是从甚么地方迁徙过来的。 “这便是百姓……或说是,支撑着墨家有动力走下去的百姓,他们都活着,都会笑,都会哭。”那领矩道。 “我会将我的一生,投入在百姓之中,或许在一个遥远的时代,天下便会再也没有吃不上饭的角落。” 陈殇听罢,笑了一笑道:“你倒是有一个崇高的梦。”忽而沉默起来,收了剑去,也并不与谁道别,只是孤身离开。 他很迷惘,看不清前路如何,却也已然步步维艰;师门、身世、恩情……风雨繁繁,或许只有死亡才能歇息,但却不能去的这样轻松。大家都在颠沛流离地活着,但他们还有墨家支撑。 而我现下……竟找不到依靠,不论来路,不论去路。 第五十九章 秦家事定 回到秦家,陈殇便转身走入了东房中。 秦谨被送在此处,受汪云鸿治疗,他有生死殿续命的秘术,即便中蛊,也应当能有几天寿元。 灯火摇曳之中,陈殇缓步走下密室洞窟,向秦谨作揖。 “现下大公子可相信了么?”陈殇轻轻将木面摘下,露出自己的脸。 灯火下,照着陈殇平淡如水的眸子,也同样照出秦谨一刹闪过的惊奇。 汪云鸿望着陈殇手中的木面,藏身到了暗中,不复言语。 “汪殿主还在执着于墨家的事么?”陈殇叹息一声,将那木面放在一旁,向着暗中那众人簇拥的殿主道:“墨家已然答应,你留在秦家之中,便不会对你再做些甚么,墨家的诺言一向生死不易,你大可放心,也不必这样防备我。” 汪云鸿仍在沉默着,陈殇却也并不再将目光停留在汪云鸿身上,却向着秦谨再一作揖,道:“大公子,秦家日后便是二公子的了。” 究竟是自己将秦家偷去了,面对这位昔日的家主,陈殇还是将现下情形托出。 他答应了余布,秦家不会有事,那自己便一定不能对秦家有所愧怍。 秦谨闻言,冷笑了两声,望向身侧的汪云鸿,大声道:“你知道么?我们这一位陈大侠,将你我都化作了棋盘上的棋子……”转而望向了陈殇身侧的腰牌道:“这位东房陈管家好生利害……哈哈哈……好生利害啊!”说到激动处,竟眼里泛出些泪光来,却仍旧不改那骄傲的模样,转身背对陈殇,焰火之下一道橙光向自己脖颈上划去。 那橙光摔落在了地上,发出金属独有的清亮回响。 秦谨看着手腕上陈殇捉住自己的手,忽地大笑,最后却渐渐转为呜咽。 他头一次在人前落泪,只觉耻辱。 命运不公啊,自从出生之后,便因为是庶出而不受待见,父亲也偏心至极,那秦家秘传的十二路擒拿,也仅仅交给了秦肃。 当上家主之后,便连位置也要被自己嫡出的兄弟拿走。 从小到大的他,便活在秦肃与其母的阴影之下。 他明明能做好一切的,他明明不该这样。 自强不息,最终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现下,连告别这个混蛋世界的权力也被人剥夺。 陈殇忽地觉得心中有些不宁,却也并不表态,长叹一声,将秦谨拉出了密室,便要去寻觅秦肃。 蓦地里,陈殇又看见了那蒙面人,先前并不分出胜负之下,刹那间将折霜出鞘,扔开秦谨。 那蒙面人却只是静静地守在屋檐上,而秦肃则靠着屋檐前栽下的大树,失落地望着天井中的月亮,似是因失神的缘故,并未看见陈殇来到。 陈殇将失魂落魄,却又死要面子的秦谨重新拽了过来,收剑回鞘,低声道:“秦家现下也仅剩下你与秦肃了,有甚么误会、仇怨,还是早些解开的好。”说着,却纵跃上了房梁去,走到那蒙面人身侧。 他已然猜到了蒙面人的身份,再次见到,却再也分不明白是悲是喜。 暂且不理睬下方的秦家二兄弟,陈殇叹息了一声坐在旁边,过了许久不知该说些甚么,终于开口。 “林兄……好久不见。” 意料之中的沉默。 昔日骗过自己无数次的假死之身,这一回却是真的与死无异。 即便如此,陈殇却依旧自问自答似的继续说道:“林兄,你先些天给我喝的那一壶酒水,真是难喝至极……” 说到此处,陈殇也停顿了下来,将折霜对着月光照自己模样,想说些甚么,却终于以叹息声替代。 他还欠着两条命。 有一个方法或许能让林源回来,但一定会将自己栽进去,便是找到林源的师傅。 明月清寒,冬风萧索,天地渐渐落下雪来,将秦家与整个谷南城笼罩其中。 这天气可算得上是反常,谷南数十年也未曾下过雪。 陈殇伸出手去,在空中接住片雪花,看着那霜寒在自己手中化去。 “改日,陈殇会带一壶好酒,让林兄也尝尝,但现下却不大行,我还有自己琐事需做,待一切尘埃落定,陈殇定然回到此处,请你饮酒。” 想了一想日后的路,陈殇笑了两声,望向林源的眼中陈杂万分,道:“这酒可能许久之后才能来到,你可莫要把我忘记。” 自己似乎已然许久没有被关心过了,这和煦的光,尽管只是一刹的照射,也足以让陈殇感到一点暖意。 这是要还的情,也是陈殇一直的执着,明明谁都不想亏欠,却总是在世俗之中愈陷愈深。 恩义,是世界上最误人的东西,宁愿一人孤独前行,也切莫沾染了世俗,受无边羁绊。 但人生在世,何处不是江湖?何处不是恩义?它是羁绊,也是血雨江湖之中的一丝人情,是乱世中令人有所寄托之处。 人一旦有了恩义,便有了要做的事。 除非日后再也不踏及人世。 院落下的秦谨两兄弟素来少有交往,大多还是秦谨对于秦肃的反感,这反感并不来源于秦肃,却正是秦肃无意所致。 “你这黄花闺女,怎么不回你那书院里读书,却要与外人来抢走秦家?”秦谨并不饶人,当下向着秦肃质问道,秦肃看见秦谨还未死,眼中泛出些惊喜来,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二人虽互为兄弟,但从来便不融洽,哪怕相见也总是无言以对。 不过为了秦家之中不再有相残,秦肃还是将话头接了过来,道:“若是大哥想要,这家主的位置便还给大哥,我还是去书院,也不知院长他老人家怎样了。”心中却明白自己此去,大哥势必不会再放过自己,却随即释然。 只消秦家能够延续下去,自己的死又有甚么干系?即便死在兄弟之手,死在暗箭下,但终究有秦家光芒回来的那一天。 这是秦肃心中所想,一如儿时般幼稚,也是书上读来的死道理。 秦谨似是不敢置信,望了秦肃两眼,便转身从小院之中离去。 屋檐上坐着的陈殇听见秦肃谈论师叔,心中不是滋味,叹息一声,却也苦笑。 冬天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检查山上囤的粮够不够过冬,现下却再也瞧不见满山人忧心吃食的滑稽了。 那一件棉衣也遗落在了城中,陈殇再也找不见,未曾想过自己一时置气般的举措,竟没能留下师叔的一点念想。 木面人轻轻来到了陈殇身侧,递上谷南王府的请帖。 陈殇愣了一愣,当下接过。 第六十章 最后休整 陈殇在东房觅了个不大透风的房间,将行囊放在了一旁,看着中间简朴的床褥。 暖和,真暖和,就好像春日来临一般暖和。 似乎已经两三天未曾睡眠了,陈殇总是处在一个困乏的状态。 在一个地方住下,便又要很快为了活命而离去,一路上的自己从来便未曾停下过步伐,几度因为劳累而昏迷咳血,乃至于几乎要在无意识之中死去,都没能使陈殇活下去复仇的心有所动摇。 三个月的追杀,始终忘不掉的仇恨与对师门的悲哀,如同无边的阴云,始终笼罩在陈殇身上,可谓寝食难安。 这些天不但为了更好的掌控局势,自己未曾睡眠哪怕一刹,又接连的动脑劳神,加以愧疚等情绪的迸发,若非前些天得以在树下睡了一宿,怕是即刻便要暴毙当场。 不过…… 这一路以来的苦难,都被这墙连同风雨一齐隔在了外边。 火盆子散发着具象化的橙黄温暖,映着开了一条小缝换气的窗,照着纷纷扬扬的雪与墙上木头的丝丝纹理。炭在火盆里“吱吱”地轻响着,漫漫长夜之中也仅剩下了风雪声与这火灼声。 但这不用再颠沛流离的安宁再度降临时,陈殇竟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半夜里自己烧了水洗澡,这几天的风尘血腥终于洗去,陈殇又成了先些时候英华外露的少年人模样。 不过恐怕这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一位少年人的眼中没有了半分意气风光。 时间太晚,且不管衣服脏乱的事,陈殇勉强从行囊之中捡出一件比较干净的衣服换过,便躺在了床上。 这被子的柔软好似天上的云,也并不像是兵器那样寒冷,尽管仍有寒风不断透入,陈殇却睡得格外的安宁。 这一次,是浩然宗还在时,自己与一众师兄弟相互玩闹的情景,师父还活着,也并不肃所谓门派戒律,只在一旁微笑着纵容自己一众孩童玩耍。 那是陈殇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尽管想要再度见到,也只能是梦中。 但这并不妨碍远游人的思念与欢欣,虽说梦境转头空,但总能暂且固执地认为现实才是梦境,在梦里流连忘返。 他睡得是那么安宁,嘴边还挂着微笑。 枕头却湿了。 第二天,陈殇将枕头用绳子捆了,晾在东房屋檐上,便差秦家的下人将自己衣物洗干净,已然准备后天去谷南王府。 这是领矩让他休整的时间,可要好好把握才是,千万不要浪费了。 余布的琴被放在了东房的大堂上,陈殇便轻轻端坐在前端,复跪下磕了几个头,便将琴拿在了院落之中最后一次见到余布的位置。 天音、地音、人音…… 毕竟冬季清晨,这冬凛三拂却也应景,曲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肃穆,是向着死去的人送别。 但毕竟琴韵如同陈殇、余布那样的人尘俗少有,又是街道无多少行人的清晨时分,这样好的曲子,便随着冬风散在了空中,无人赏识。 不过原来便是祭奠给死者的曲子,又何须旁人来扰呢? 陈殇一曲弹罢,将琴轻轻地倚在一旁,便坐在了积雪之中,将背上折霜解下,望着上方系上的剑穗出神。 前些天自己杀那锦衣卫千户时,用的便是九殇剑典所载的第三重心法,现下却再也找不到那一刹的灵感与体悟。 或许这剑典从来便不执着于一招一式的钻研,而是更加自然的道法,是一个人的心境,不同的心境自然也会有不同的提升。 每个人都是有不同色彩的灵,与其执着于他人剑招的钻研,还不如说唯有自己与手中的剑才更为重要。 这便是九殇剑典心法要义。 汪云鸿早早便从东房之中出来候在在院落一角,此刻望着院中静坐的陈殇,想要问些甚么,却终于换作了另一番言语: “陈管家似是要远游,路上艰险,生死殿便赠与管家一招数,可以面对多位敌人时候用。” 陈殇却并不答汪云鸿的话,将剑身细细借一旁霜雪擦拭,道:“前路漫漫,哪是一招两招能够解决的,殿主好意,陈殇心领。” 汪云鸿听见陈殇认出自己是生死殿的殿主,一时惊奇不已,却转瞬间想到自己殿主腰牌便悬在腰间,倒也释然。 他并不怎样相信陈殇,但现下自己却不偏不倚地被陈殇把握住了,即便陈殇现下不杀自己,也总是有些心中不安,便一定要将一功法教授过去,意在告诉陈殇自己仍旧有用处,可借此暂且稳住与陈殇的合作关系。 但汪云鸿却并不知道,陈殇如今已然倦怠了,也再也提不起半分算计的欲望来。 随着叹息一声,陈殇也明白汪云鸿的心思,当下向着汪云鸿作揖道:“那便请殿主教我,有如何招数能够在多人围攻下占上风。” 汪云鸿轻轻一笑,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血肉模糊的物事,放在手中捏碎了,血浆便漫天飞迸,腥臊不已。 只听汪云鸿道:“或许真正以一打多并没有胜算,但至少可以凭借人的本能吓退旁人,我如今教给陈管家一招处决方式,能够使得相搏之中可以最大化造成恐惧。” “没有人能够逃得过心中的恐惧,幻象也好,血腥也罢,都是为了震慑心神的物事,也是为了辅助武学的施展。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排兵布阵尚且讲求气势,只消败去别人气势,自己便能借此稍压一头。” 这武学理论陈殇自然明白,只是若要实践却总是差着几分。 汪云鸿轻轻在自己身上比划,示意陈殇长剑如何巧妙刺入腹部,将内脏也一并连同自己真气拔出。 此中夹杂着兽形功的影子,原来野兽食人内脏是常有的事,自然这处决数便是也由兽形功脱胎而出。 一个下午的时间,陈殇学过那处决术,便随着秦谨、秦肃学习秦家的秘传十二路擒拿。 这十二路擒拿专门克制轻功身法,也能夹杂在武器的使用之中,可以借体术在意想不到时折落对方武器。 最大的提升还是秦肃之前使用的吞吸术,能短暂提升自己的实力,用途颇多。 这是秦肃与秦谨商量之后给自己的,听说自己将要前往谷南王府做门客,这秦肃便商量着让自己且离开秦家,日后再借自己手提拔秦家起来。 秦谨起初并不同意,也禁不住一个读书人的说理,只能同意。 黄昏,陈殇望着远方的天际,将还未干的衣服收拾起来,明日便要离开秦家。 巴蜀收复商队的事也暂且搁置下了,日后再说。 第六十一章 谷南 白影翩翩,呼啸的北风挟着马蹄声飞踏而至,是风雪里来的远客。 策马而来的陈殇身披棉布斗篷,腰间挂酒壶,背上负长剑,左肩则带着一个行囊。那棉斗篷将身上裹得紧了,由此路上也并不怎样受风雪来侵扰,又因甩去重门派之后便再无暴露过行迹,也算得上难得安宁。 在赶到谷南王府的这一路上,陈殇借先前对萧云相搏的记忆,悟出了九殇剑典第三重心法的妙诣,也不大爱搭理这世界,便将一腔心思全部倾注在了剑气的修行上。 眼下不知是因为麻木,还是第三重心法的改造,自己的身体已然适应了剑气流转的感觉,也不必再那么费神地压制,也能因此将更多精力放在冷静思考中。 最大的进展是剑气的运行有了质的飞跃,原来水火不容的剑气与真气忽地能够共处,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但剑气还是不能与真气相结合,算是一个不小的遗憾。 不管怎么说,陈殇感觉到了自己离复仇的那天又近了一步。 谷南王府并不在城中,而是在一处山里,门前下人见有人来到,便无言着进去通报。 这是一处山脉,云雾缭绕,谷南王府的别致也在于抛弃了宫墙的设计,反倒是沿着山脊而上,错落有致,像是一片连绵的山庄。 陈殇轻轻下了马去,将折霜从背上抽出,再度将剑身对准了自己,映出自己身形。 见还算是整齐,便也收剑回鞘,心中安定不少。 毕竟是去会见一位官家的封王,不论锦衣卫究竟何等态度,自己总要体面一些。 地方的王不怎么听锦衣卫的差遣,自己也借着墨家之手换了身份,大约不会暴露…… 忽然,陈殇听见一声昂长马嘶随马蹄声随远方来,原来是一位身着青黑道袍的武当弟子,神色意气风发,与自己年纪相差不远。 武当的怎么来了?不是说玄门清修之士不参与世俗之事么?即便是所谓入世修行,也不至于来谷南王府当门客。 至于来杀自己……人家武当大派,犯不着来和江湖左道一起逮自己,更加不可能。 那他是来干甚么的? 陈殇心中猜忌渐渐生,暗自将剑气运在了手上。 未等陈殇反应过来,那武当弟子便下了马,递给陈殇一把剑,道:“这是武当弟子用的佩剑,你拿去刻上自己名字,武当日后便有你陈清怀一号人,再不必因江湖纷争而奔波。” 哈? 武当的,说是同为道门,互相扶持,浩然宗被灭时却丝毫见不着影子,现下却来了? 早干甚么去了? 陈殇心中厌恶自起,却丝毫没有露在面色上,只向着那武当弟子将剑还了回去。 这迟来的相助,已然没有人需要了。 何况陈殇虽肯为师门低声下气,却也不见得武当派不是报仇的羁绊,怎么看都不划算。 正好那通报的人从山上回到了门口,要唤陈殇进去。 陈殇也并不再将目光望在那武当弟子身上,当下转过头去望向风云之中的山峦,那山巅直入云端,距离此处大门约莫半里,其中陡峭处可谓是数不胜数,可见这下人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至少轻功一方定然高出自己不少。 谷南王府果然卧虎藏龙。 如此这般,陈殇也不再理睬那武当弟子,牵了马便要走入山中,将要去见一见谷南王,却被他再度叫住。 “是师爷叫我来寻你去武当去的,他老人家也知道你大约不肯答应,便让我送一本秘籍来,也算是祝你日后平安,这样好运,陈少侠这回是否答应?”陈殇转过身去,望见了那武当弟子脸上如水般澄澈的笑,又接着看向了奉在了自己手里的一册小卷。 那小卷上写着“阴阳心法”四字。 这册功法陈殇素来有听说,是武当内秘传,用以调和、化生阴阳真气的心法,是堪以比肩纯阳功的利害内功。 只是秘传的东西,却拿来给自己做甚么? “是武当哪一位道长?”陈殇一时间心中谜云密布,示意谷南王府的下人稍等,便向那武当弟子问去。 那武当弟子却已然上了马,纵马远去,青黑道袍随风飘摇,其边缘处与远处青山浑然一体,像是尘世之外的仙人。 那下人才见陈殇回过神,便立即走在前方带路,马便拴在一侧杆子上,也并不怕哪个不开眼的敢偷走。 正如陈殇所料,那人下盘功力不可估量,行走崎岖山路时仍旧健步如飞,还不时停下来等候自己跟上来。 二人一路上半分无言,陈殇却看四周云雾缭绕,山景模糊至极,是埋伏人手的好地方,但却并不向雾中继续窥探,而是更专注于足下的路。山上积了一夜的霜雪,已然有了几寸厚,远在霜云的丞岳恐怕积攒的更多,而飘荡山中的雾气哪里还是水汽,分明便是远道而来的霜气,迎面吹上便好似被刀刺入了骨髓。 不久陈殇到了山腰间检查文书印信入府的“文宣阁”,带路那人便又消失在了云雾之中,陈殇也缓步走入阁中,看见正前方坐着一位朱袍文人,便准备将墨家给的文书递过。 不期那检查印信的下人看见陈殇拿出的文书,便立即眼神飘向身侧二人面庞,似是在示意甚么。但陈殇先前因担忧事情败露,一路来暗自将上下山路径记在心中,已然做好动手后即刻下山,使自己不一定会被逮着的准备。 但那二人却只是拱卫在了门前,那朱袍文人也便示意陈殇从后门跟来。 陈殇紧握袖中短刀,暗自揣度秦家的秘传擒拿,即便有人袭击也做好了准备。 但那耗费精力、健康而短暂提升自己实力的秘术,却须谨慎些使用,不用最好,若非不得已,是万万不能碰触的。 那朱袍文人转动桌上砚台,后方墙壁便向一侧缩入,露出一个幽深的石径,石径之中隐隐有寒风吹来,出口也似接上了天光。 “墨家的,谷南王有请。”语气好似早有预料,说出来时也如呼吸喝水一般自然,却使得陈殇乱了方寸。 自己暴露了?他们哪里来的情报! 陈殇将袖中短刀握的更紧了些,斜睨封住退路的两人,又望向遥遥的光。 第六十二章 冥教 石径曲折而不断向上,阴晦潮湿,暗暗有流水滴在陈殇肩头。 两侧点的是长明灯,火焰昏暗,却勉强能够照出通道的模样而不气闷,亦不用常常使人更换灯芯。 便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之上,陈殇终于随着那文人到了石径出口。 石径尽处乃一处绝崖,崖上有亭,有云雾笼罩,从上可以向下看见层层雾气中的山影。 一人于此处亭中负手而立,望着前方苍茫不尽的雾海。 只是初见,便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势压向陈殇,这是武林之中高手不经意释放出的庞大气势,却也使得陈殇心中警戒异常,几乎要先一步将双刀亮出撤退。 武林之中各个高手都因自己武学道路不同,拥有不同的势,而势的形成,也大多与本人性情有莫大联系,这样张扬的势,决计不是甚么好惹的主。 想不到谷南王府之中,竟有这样一位武学大宗。 陈殇强压下面对威压的本能厌恶,将目光转去,这才注意到在另一侧下棋的人。 那执棋者身披青色大氅,手中二指夹着一颗黑子,思索片刻,落在被雪盖住的南方星位,让西南角困顿与东南角的困局遥相呼应,是相互解救之势;另一只手却携了白子,毫不犹豫地点在二者中间,乃是弃一子入局,不让西南、东南二者有机会相连的妙招。 待那人再度拿到拿到黑子,只是沉吟一会,便弃去西南角的棋局,点在东方与主战场相连,是将东南角的困兵引向东方,若白方贪食西南角地域,则主战场那里便会迅速失守大块疆域,黑子困顿已解,还暗暗有压过白子一头的气势。 但只见那王者白子一定,白子的颓势又被一下子挽回,而后便是更久的沉思。 这石台棋枰上霜雪覆盖已久,隐隐显出这一棋局已很长时间没有结果。 那朱袍文人小声向着陈殇解释道:“这便是王爷,当今圣上的堂兄,与墨家有言相谈。” 但陈殇却并不关心他谷南王要做甚么,只问:“墨家行事向来朴素隐蔽,你们又怎么说我是墨家的人?” 那朱袍文人笑了一笑,道:“墨家可能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你,其实王爷早已为朝廷发布眼线,且莫说拿到了墨家不少暗语,即便是王府之中的墨家卧底自也心知肚明,若说现今朝廷还有谁最了解墨家,恐怕便是王爷了。” “现下来看,派你来也合墨家的行事作风,你与其他的墨家门徒不大一样,他们当然也没有给你太多情报,这样的人,是最适合远差的。我说得对么,‘江南浪手’兰重云?” 所谓兰重云,是先些时候被墨家弄死的倒霉蛋之一,现下便是墨家为陈殇掩饰上去的身份。反正他这人先前在江南地带闯荡时,常常为了掩盖行迹披一身蓑衣,还戴面具,真实相貌没有人见过,又不怎么与人交往。 如此,自己借文书冒名顶替上来,不论做出甚么都无迹可查,旁人也便难分真假,何谈暴露一说? “瞒不过大人。”陈殇应道。 那朱袍文人叹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兰重云在江南一带嚣张跋扈,也难免对墨家低头。” 说话间,那朱袍文人轻轻望向亭中的谷南王,终究说不出甚么,但眼中满是感慨。 忽听那朱袍文人笑了几声,便像抚慰下属般向陈殇说道:“这一盘棋下了大约有一年多了,每逢绝境处,王爷必定封盘记棋谱,待想上几天之后便再来下几子,也并不知王爷现下心中想的如何,你与我且在此处等着。” 朔风吹动亭中二人衣衫,那遥望青山之人仍旧站立不动,但谷南王却将左袖拉起隔开寒风,生怕风雪忽然遮住了哪怕一刹目光。 这山上安静异常,不仅可用作修炼内功的地方,也自可作为心无杂念地下棋的净土。 谷南王思索许久,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子,这才将目光转向了陈殇二人。 “王上,墨家有人来了。”那朱袍文人躬身一揖,谷南王也便从棋枰旁起来,注视一侧方才戴上木面的陈殇。 “你先回去,阿大便留在这里。”谷南王轻轻一挥手,那朱袍文人便退回了石径之中,向着另一侧的文宣阁而去。 直至红影消失,才听谷南王道:“墨家的人,来谷南王府有何贵干?” “莫不是作为刺客来杀我?我谷南王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囚笼,哪里值得墨家来杀?” 话音方落,陈殇蓦地里瞳孔一缩,抬手一道木墙便霎时拦在了胸前,自身向后跃开同时,顺势机簧推出几道飞镖。 那遥望山影之人不到眨眼时间的出手,只一掌便粉碎了木墙,抬手劲力到处,陈殇打出的飞镖无不扭曲变形。 天空忽地变色,流淌的墨色霞云显露着不详,虚空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破空飞至。 那遥远的天际上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神仙影子,身边的诸多物事,也变作了黏稠腥臭的腐烂脏器。 冥教的人。 若说墨家是一切暗器的集大成者,那冥教便是江湖上幻术戏法、邪魔毒药的集大成者。 自己……中幻术了。 来不及细思,陈殇便将一道道银丝布在身周,靴子之中特制的防护用具刚好能使自己站在上方,直到银丝布完,陈殇才停下了身位的挪移,静静站在银丝网中的一根线上,待敌来袭而后发先至。 现下自己处在幻术之中,双目瞧不见外边情景,若是方才随意布下的银丝有一根没有记下来……恐怕待会开膛破肚的便是自己。 他布银丝的技艺其实并不娴熟,若非是出发前墨家领矩临时教授,恐怕现下布银丝还可能割了自己。 但陈殇却用了另一种方法,便将身上剑气注入银丝之中,剑气与自身原来一体,有所感应,也并不怕因遗忘而阴沟翻船。 参照着矩子教授自己操纵银丝的几句话,陈殇将护手穿戴上,轻轻搭在了两根银丝之间,连着第三根只钉上了一边的银丝相互纠缠起来,挥手一掷银丝上的铁钩,便有三道银线悬在自己头上。 那从上方向自己飞来的血肉大手,在碰到那银丝的前一刹跳了开去。 幻术的本质便是掩盖事实,所有现实中的攻击,在幻术世界里都有相对应的行迹,而掩藏行迹是否完美,便是判断一个人幻术修为的标杆,所以幻术中所感知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真的一定能够感知到。 几乎没有人能够无痕迹地抹掉所有现实,总会留下听、见、嗅之上的破绽,而不露破绽,便是冥教的诸多高手所追逐的东西。 这样铺天盖地的幻术领域展开,也足以得见布局人的幻术造诣,也确实对于陈殇的精神心理造成了很大冲击。 陈殇杀过很多人,却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场景,如若换作心理不够强大的旁人,怕是现下便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 那血肉大手方才落地,便幻作了一个内脏组成的人模样,向着陈殇凝视。 令人作呕。 第六十三章 剑气夺识 陈殇明白自己是占了机关的便宜,也欺负冥教之专练幻术。 如若这样造诣在武功上,或说自己没有墨家的这些银线,恐怕幻术展开的那一刹,自己便没有了性命。 二人相互退一步,那人望着银丝之中的陈殇知道自己无法靠近,当下冷笑了一声,幻境便随着他的操纵变得模糊起来。 天空之中渐渐流淌起诡异的扭曲篆文,构成云霞的线条一点点被搅进幻术大阵之中,陈殇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头昏脑胀,几乎要炸裂开来,当下闭了目不去看,却也难以逃脱耳边混沌而似有规律的低语。 那声音并不出自外界的响动,便好似是陈殇自己心中所想,无可逃遁。 闭紧的眼好似能够见得到光芒了,却又是另一番世界,竟还比睁眼看到的幻术世界更加难以名状。 幻术可以辅助战斗,是陈殇一直以来拿到的情报,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幻术竟还能成为攻击本身,也并不遇到过几次,更没有作过相对应的抵抗训练,故而关闭五识也难以抵制侵扰。 再这样下去,会疯掉的……会疯掉的…… 一切回忆都夹杂在了自己眼前,不论睁眼闭眼,看见听见,都是昔日无比正常的情景,但这情景却好似将揉碎的碎片重新拼起,处处都是梦里都见不到的温馨,却处处都透着诡异。 便如此往上追溯,记忆更深处的东西也慢慢被发掘出来。 武学也是一门学问,世间的武学进步之处,便是在于站在前人的功绩上继续创新。 这幻境的设计仍在前人定下的限中,却也在另一方面超出了界限。 幻术原来是以施术者的神识与中术者的神识链接而施术,其中必须作用于类似烟尘、声音的媒介之上,然后便由施术者操控。但这个局却是以中术者的神识为主,让中术者的神识在被操纵下自己摧残自己,顺路将所有记忆展示给施术者查阅。 对付有幻术基础的人,恐怕这一招并不管用,但对于丝毫不懂幻术的常人而言,这一术便比甚么术都难以挣脱。 痛苦,却又无法抵抗挣脱,无力至极,难受至极。 环境之中的记忆蓦地里断灭,那冥教的幻术师稍稍皱眉,向陈殇洒出又一包粉尘,便坐下运行秘传内功,要将神识之间的微弱的链接变得更加牢固,以便于查阅陈殇心中更深处的记忆。 但随着那人窥探更深,陈殇眼中杀气便逐渐消弭,一切痛苦也渐渐仿佛都无法在他身上再留下些痕迹。 意识逐渐变成一片空白,昏昏沉沉地似是要被强大的冲击震倒。 属于陈殇的意识缓慢消失的同时,便另有一道神识自九殇剑典化生出的剑气接入,像是和煦的风一般轻轻笼罩陈殇的身体。 “陈殇”静静地望着布下幻术那人,两双眸子中闪着杂陈的光,好似超脱轮回的仙人,又轻轻将目光望在了未曾进入幻境的谷南王身上。 只是一个对视,谷南王的思绪便好似被利刃斩断,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起来。 那是一股很久远的力量,好似天地的大道一般难以让人抵抗。 这一刻的“陈殇”好似长生不死的神明,望着世界的眼中也泛着感慨与叹息。 他轻轻解下了负在背后的折霜,看也不看地从银丝间落在地上,盘腿坐下,轻轻抚摸着折霜的剑身。 又解下身侧的酒壶,像是同故人敬酒一般与遥遥苍天相饮。 折霜轻轻颤动,上方附着的剑气缓缓浮游,周遭霜气也凝作了实质,冰冻在指尖与剑身相接地方。 天外似有一巨大异动,又随着“陈殇”渐渐平静下来的眸光而变得明显,幻境的世界也变得愈来愈不稳定。 蓦地里,陈殇与剑气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眼中闪出些不可置信的光芒,随即便用自己的真气将剑气压制了下去,甚至无可压制之时,还不惜消耗真气去磨灭苦苦修来的剑气。 只见地上一块心脏被森白断骨猛地戳破,幻术的世界也便就此结束,陈殇也刹那间清醒过来。 方才,自己的意识有了一刹那的模糊,待再回过神时,又觉出这副身体并不属于自己般陌生。 直至回味过来时,才发觉自己是不是遗忘了许多东西,想要再想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如同清澈的大河上水墨的一刹展开,转而消失不见。 怅然若失。 那黑袍蒙面人忍下方才对心神的冲击,向着陈殇遥遥作了一揖,用袍子捂了面具中的双眼,退到谷南王身后。 “阁下幻术过人,十分佩服。”那人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向陈殇道,又俯身拾起地上被踏碎的香炉,收入自己怀中。 “阿大是冥教分舵下阎罗殿的朋友,先前卷入恩怨之中,隐去了姓名,是冥教阎罗殿十大幻术圣手之一。想不到墨家博大精深,竟连幻术技艺都炉火纯青,这位小友,多有唐突,见谅。”谷南王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却很快恢复了独属于王者的气度。 谷南王并不相信陈殇方才有那样恐怖的实力,加以只是刹那,眼前难以名状的强大便消失不见,自然认为这是幻术所致。 即便不是幻术,这样实力也不见得能够离开幻术世界,并不足以顾虑。 不过用人须要摸底,何况是那个古怪的墨家之中出的人,貌似擅长的并不是机关术,留在身边并不安心。 墨家到底是个甚么态度,也要缓些时间来看,一切都需要时间。 风霜掩盖了棋局,东南星角黑子已然成了一眼,只消能与东方会师,便能作第二眼连接起来,合兵向中部天元而去。 白子盘踞东北方星位,根基深厚,但却将子过多下在了西北与北方对黑子骚扰的镇压之上,只消黑方有一个喘息的机会,那便能乘白子攻势过猛必然留下的破绽,迅速定夺胜局。 但眼下黑子虽有生息的力量,却比白子较式微,白子有一子险招似是可破黑子连兵,却也有极大的风险,谷南王精通棋艺,眼下却只能隐隐知道这白子能有破局力道,却看不穿这一子落下之后的变化繁复。 这一点位至关重要,也是至险的一招。 谷南王将神识从棋局的回忆之中抽出来,看向陈殇身上飘扬的白衣,思索着。 陈殇并不知晓剑气掌控中发生了甚么,而现下看见谷南王与冥教幻术师的谦卑,脑海之中便又一片混乱。 我甚么时候会幻术了? 第六十四章 领矩的任务 与谷南王山顶一别之后,陈殇便在谷南王安排下来到了山腰的宾客居。 比之墨家与谷南王,真正使得陈殇不安的不是外界,而是自己一路修炼来的剑气。 那时幻境之中的力量,谷南王与冥教的幻术师都只是仅窥得冰山一角,对那力量的猜测也流于表面。 而作为身体的主人,陈殇能够更清楚地感受其内在的恐怖。 如若说有甚么能够形容那剑气诞生的意识,恐怕也只能以“神”来代称。 那是整个江湖、武林,甚至朝廷都无能为力的能力,是不可窥探之秘。 思索着,一个木面人轻轻地走上了山来,陈殇便勉强回过神来看去,原来是墨家的领矩亲自前来。 “谷南州城那里的事已然安排妥当,暂且不用你来,只不过谷南王这里却须要人看住。”说话间,领矩的眼中闪着精光,转而望向山顶道:“自谷南王布局来看,他所图甚大,或许可以利用这个契机,让他松口放粮。” “虽说经变法之后,封王管理州郡的权力便归在了州官手里。但念在封王还是有一层名位在,只消州官一死,谷南王便能在朝廷尚未派人来到时行代理职权。” “有大仓作食,想必能挨过这个冬天。”陈殇将手伸出,被朔风吹得冷了才缩回来,又想起了百许人寒风中单衣吃粥的情景,心中并不存太大哀伤,只是感慨。 其实他也不知道被贪官污吏染指过的粮仓还有多少粮食,却明白这是四万人活着的希望。 当然,陈殇也是个凡人,进谷南王府一事也有些想探求身世的原因,四万人毕竟距他太远,而最重还是因为陈殇现下想快些提升实力,以便日后能够替自己师门复仇。 这一回就当是顺手,顺手救人。 说到此处,领矩抛出一把钥匙,予陈殇接在手里,道:“我与谷南王相商,他同意你作为墨家的信使在谷南王府留下,但却要你去管山谷深处的一处大仓库,还一定要两个谷南王府的高手相陪同。” 陈殇怔道:“这哪里是将我当作信使了?分明便是对墨家的忌惮,要将我囚禁起来。” 领矩道:“所以墨家也并不会在这里让步;随同我来的有墨家内的四个门徒,约莫明天便会到,一个曾经是苗疆的银匠,另外三个则是中原的巧匠,我暂且的命令是让他们护你周全,必要时你可以替我向他们下达命令。” “毕竟世事万变,我远在千里之外,不能及时做出合理的判断,进而去指挥你与他们的行动,只能暂且信任你。” 说着,领矩将一个木偶人拿出,轻轻放在地上道:“当遇见甚么无法解决的事,或是要进行重大事件时,便毁去这个木人,有磁机与这木人相联,我顷刻便到。” 布袍下机关流响,丝线拽着领矩的身影远去。 谷南王究竟图谋的是甚么,又该如何入手使谷南王松口? 思绪烦乱之间,在宾客居徘徊的陈殇明白自己须要多知道些东西,便走入文宣阁去见那朱袍文人。 他现下要尽快摸清谷南王府的底子,更要藏好自己的底。 “如何称呼?”陈殇向那朱袍文人问道。 而摸底的最快方式,便是从登记名录的文员入手,暂不清楚谷南王是不是故意将自己安插在这里试探,陈殇也不好有太大动作,便已然决定只消能够做到认识便好,若再有一步进展,恐怕会节外生枝。 冒进贪功死得快,四平八稳出真章。 那朱袍文人将手中的书简轻轻放在桌上,转而望向陈殇道:“问这个干什么。”说话间将眼睛向旁边一侧,陈殇顺意看去,原来那两位高手也同在文宣阁内,听见二人交谈,便登时将目光转过来看着二人交谈。 陈殇心中明白,却终还是要铤而走险一番。 “墨家想要与王上好好谈谈,恐怕三位大人不知道。”说着,陈殇将墨家的木面与验证身份的磁机拿出,放在堆满文书的桌上,继续说道:“其实墨家所求,也仅是为了谷南的百姓,王上仁心,也不想在谷南州多起争端,二者皆有所求,还未到兵戈相见的地步。” “兰重云作为墨家门徒,受领矩差遣至此,自然要与三位大人相互认识一番。” 两名高手对视一眼,皆望向身前那朱袍文人。 那朱袍文人稍一示意,二人便立即作揖退下,倒令陈殇猜不清三人关系。 既好似担忧监视,又能随时差遣监视着自己的人。 文宣阁的烛火映照之下,朱袍红裳上的少年面庞附着一层赤光,向陈殇道:“我是谷南李家嫡出第四子李峰,字作成常,现下是谷南王府文宣阁掌事;另二人则是涛浪门的齐忾、上清宗的任明,暂隶从于我。” 陈殇将木面附上,借以掩盖自己的神情流露,缓道:“谷南先前共有三家,分别是人丁破落的秦家、尚有家业的李家与早些时候被夷族的常家,这是我在江南一带早便听说的。现下也便李家最家财兴旺……如暂且抛下墨家的事,我兰重云倒也想听听,你这个嫡子又何以来王上府里做事?” 那朱袍文人眼中划过烛火的利光,道:“你号称‘江南浪手’,说自己一生都不会对人低头,怎么会投靠墨家去?还……” 刹那间,那朱袍文人住了口,眼中闪出吃惊光芒,又化作了落寞,转而笑了几声道:“这些时日,已然许久没有听过兰大侠的声名了,难不成……” 陈殇的眸子之中闪出一道寒光,又迅速被掐灭在了黑暗中,当下笑道:“你见过我么?便说我不是我?” 若是这文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假的,那只消明天墨家的人一到,便要想办法灭他的口。 那朱袍文人说到此处,看向了阴影中的陈殇,笑了几声,道:“我谷南的李家,又何时去江南走动过?原来哄骗兰大侠的话,怎么会被兰大侠当真?”那朱袍文人说着,笑着从桌上拿过一壶酒,饮了一大口去,又向着陈殇递过。 陈殇并不接那朱袍文人的酒壶,却将眸光望向了门口的两道身影,一时无言。 摇曳烛火下,二人装作交谈甚欢的模样,相互客套,直到深夜,陈殇才告辞了那朱袍文人,迅速回到了仓库去,闭门不出。 第六十五章 前朝渊源 一回到仓库,陈殇便将九殇剑典从行囊之中拾了出来,仔细行行对去。 武学是一门学问,既然是学问,便一定有其理论体系,那诸般谬误便一定有迹可循。 但陈殇不断翻来覆去,却还是没有找出剑气夺去自己意识的原因,也并不是剑典本身出了错误。 分明便是没有来头的横祸。 经过再三确认,陈殇也只是将剑气释放出了几丝,剩下的依旧用真气压制,先前幻境之中那股可怕的力量显露,以至于陈殇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相信剑典,自然不敢再按照上方心法修炼。 唯一能相信的浩然宗内功也因恐怕暴露,无法修炼。 难道自己在山上,只能当一个闲人? 蓦地里,陈殇想起了武当那人给的阴阳心法,当下从怀中拿出,细细看去。 阴阳心法的理念,是对于人体阴阳二气的调和,最终使阴阳化为一体,从而产生武当一直追求的“道气”。 大道无形,大道无象,化一切变化,但本身其实不变。 陈殇顺着浩然宗真气搬运秘法观看这书,发觉其中颇有相通之处,毕竟二者都算道门,也并不奇怪,当下潜心钻研其中妙诣,盘腿顺周天运气。 若是先些时候,陈殇或许会将这般法门用在剑气与真气的合并之上,但现下因对剑气的不信任,便专心练起了真气。 其实陈殇作为浩然宗嫡传,内功水平并不弱,之所以真气内力并不如同剑气一般突出,全然是这些天奔忙,将真气用在了轻功的消耗上,路上杀人也大多依仗招数取巧,浩然嫡传的功力不足原先一分。 现下一得到修行内功的闲空,便有阴阳二气腾于身侧,随后周天运转,便丝毫不差地将阴阳之理刻在心中,第一道、第二道难关便好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流淌的纯阳真气冲散。 随后便是心少阴经的阴脉真气,经过调和之后便混在了纯阳真气的裹挟里,成了阴阳鱼的阴精。 二气合一,阴阳心法小成,期间不曾逾越一炷香时间。 陈殇睁开眼睛,心中却并无半分欣喜,将灯火掩去,望向大雾笼罩之下的天空。 明月吞吐清凉辉光,轻轻地照映出漫山雪色,山间安宁无人,陈殇便忽而觉出几分孤独。 秦肃有林源相护,院长为昔时救命情以性命报答自己师父,辉煌落寞的余布也因秦家前家主的相知而护卫秦家。 他们都有朋友,有一段欢快无忧的回忆,哪怕日后终究要分别。 可我甚么都没了。 其他派的功法练得愈来愈熟练,只是浩然宗的一股浩然正气原来是心境所发,而陈殇心境已破,再也修炼不了。 这自然也成了陈殇一路以来的心结,对自己太过于苛求,总想要得到更多,但最后甚么都得不到。 陈殇修炼的天赋原来不弱,更是在十岁得到掌门亲传,十四便已然嫡传,时间如此仓促下,内功进境却仍势如洪水,学尽了浩然宗内所有武功秘传典籍。 而又自四岁玩剑,到今日为止,已在剑上功夫的钻研中过了数十年岁月,又有浩然宗一宗倾注心血培养;如不出所料,陈殇便会在十五岁那一年任选上少掌门,与亲如父亲的掌门孟轲同理浩然宗大事。若假以时日,陈殇一定是浩然宗立宗以来最好的天才,也定然是正道之中最杰出的宗主。 那时在门派之中、在江湖之上,便有少年郎鲜衣怒马与同门嬉闹,感叹年华易逝,与三两好友快意江湖,绝不是这般模样。 他原来便该是这样无忧的,原来便不该这样命苦。 只是一场没有来头的灭门惨案。 心魔渐起,道心动摇,陈殇方才察觉,便立即压下这念头去,不再细想。 忽而窗前闪过一人,落入房间内。 陈殇方才听见声响时,便已然暗自将短刀扣在了袖中的右手,仍旧装成一副打坐的模样。 他听声辩位的能力也不算得上太弱,只是对辨别出来方位的反应有些迟钝。 那人脚步声渐渐近了,陈殇也屏住了呼吸,仿佛下一刻便要飞身去一刀削断那人咽喉。 但那人却在五步之外停了下来,扯着沙哑声音与陈殇道: “陈大侠,冥教与你做一幢交易。” “我可以交给你幻术布局,也可以暂且由你意识构建一个幻境,如若想见一见你的师门,便要答应我冥教一件事。” 冥教的人善于布幻,自然对人的意识有所研究,陈殇有没有修炼内功,冥教中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不过陈殇却也没有想到冥教的会在夜里找上自己,但当下已然知道被识破,便向那人问道:“冥教有甚么事要我不可?” 那人似是发怒,正欲说话时却哑住了喉咙,当下咳嗽几声清了嗓,低声道:“我被贬离冥教,便是玄森教的功劳,若不是先前对阎罗殿有功,怕便不是毁去声音容貌,逐出冥教这样简单了。” “如何帮你?”陈殇并不理会此人言述,只关心此人想做甚么。 “既然大侠并不想要听废话,我也便直说,我教与朝廷军队正面相抗,难保君临州的玄森叛教不会相助朝廷破幻术,所以希望作为局外人的墨家能够插手,继而收复叛徒……”那人说到此处,目光灼灼道:“或说灭杀。” 陈殇问:“冥教与朝廷的战争?” 那人笑了两声,望向黑夜道:“十五年前冥教创教,生来便是要推翻这个狗朝廷的,我们也有要拿回来的东西,最后也绝不止狗朝廷的天下……”说到此处,那人便好似心潮澎湃,言语之中也泛起了一丝追忆的意味:“冥教,便是前朝祭祀部门的高手所创,那时权力自兵权开始绕过皇帝,掌在那奸丞相手里,后来国之不幸,才有了现下这个改易国号的朝廷。” “遥想百年以前,大玄国还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不想后来在灵宗处衰败,几经战乱叛乱、宦官外戚夺权,直至惜宗时所有权力便落在了丞相手里,大势难回,十五年前便断了代,冥教历史也是从那十五年前开始。” 遥想百年前? 那人看见陈殇怔怔模样,大笑几声,抬手散出一道粉烟。 第六十六章 兵戈血刃 幻术方才落下,便有响彻天际的崩裂声飞荡而出。 那是千万铁甲阵列而出之方阵同时踏在地上前行的声音。 猎猎笙旗被狂风撕扯,广阔的城外野郊也成了甲衣长戈的天下,四面只有一片肃穆,随着攻城器械在城外三百里取材制造完毕,便有神机营的火炮推上。 虽说宫朝朝廷大部的精锐在鞑靼、关外流浪的叛军处周旋,但终究还是朝廷。 陈殇攀上布满刀削飞索痕迹的城墙,正欲望去那泱泱大军时,却忽然发觉自己的右手变得透明起来,这才发觉自己在幻境之中已然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这是冥教惯用的区别伎俩,用来时刻提醒用术人:自己在幻境之中。 身侧冥教那人身着黑袍,却并不戴上白石面具,露出下方白发苍苍来。 老人的左眼只剩下了个眼眶,侧有一道自天灵到下颚的伤疤,刻印颇深,令人生怖。 虽已然百来岁了,但那独眼中的锐利光芒却丝毫不见消退,反倒愈来愈坚定起来。 大玄国千年以来的辉煌,本不该因为几个昏君而丢去,自知年岁不多的他有一个复国的梦。 或许,也并不是复国,而是心中那一片已然失去的故乡。 皇子不知遗落在了何方,身为前朝的遗老,却仍要为了不见终点的梦奔波。 “幻境里的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所以我想将这些与你看看,也望你能作为一个说客去说服领矩,并不求墨家能够相助冥教,只求墨家能够帮我教收复叛徒。”那老人眯了一眯眼睛,却是一块城墙被火炮击中,崩裂出无数石块尘灰,陈殇反应不及,眼睛进了些土灰,登时一只眼无法视物,眼泪流淌不止。 “可悠着些,幻境之中的事物不会对身体造成甚么伤害,但五觉仍旧存在,自然会疼痛,可得小心一些,不要再把自己弄伤了。”那老人递给陈殇一件破烂的长袍,似是能够拦在身前,遮挡些许小块碎石。 陈殇揉了揉眼,问:“如若在幻境之中死去,又会作何模样?” 那老人不答,微笑着望向城下。 “这一块的大雾,是我布的;另一块却是另外一人,可惜不久便死了……” 陈殇顺着那老人的目光向城下遥遥看去,承载幻境的雾已然布下,顺着没有来头的风,逐渐吹向下风处的朝廷军队。 领头一金甲将官冷笑一声,挥手间箭雨飞出,大雾里、城墙上便有人哼唧倒下。 神机营的火炮齐鸣,烁天的巨响与火光给了人清醒的力量。 战火之中,生命的存在也不过是炮火下的血肉,轻轻一触便能散作漫天的红色星辰,混在炮轰之下的废墟里。 随着冲杀的呐喊,震天的脚步声也变得急促,却不再复方阵时整齐,但大势并不怎么慌乱。 这一次是朝廷耗尽民力打造出的平叛军,装备精良、训练严苛,不知里面有多少人是被捉来的汉子,多少人还有要抚养的孩子、供养的母亲。但军中人人都明白,若向后退一步半步,便是神机营的督战队。 大雾里,诡异的影子划着死亡的线,所到之处甲胄崩裂,但究竟军中人数过多,雾气也在散落的军队之中渐渐消弭。 雾气之外的神机营有大雾遮掩,却不好开炮;而雾气之中却时不时有爆炸声响传来,原来是冥教不慎被捉住的殉教者引爆,却被部分逃兵当作了神机营的倒戈,军阵更乱。 震天巨响,却不是神机营的百来座火炮,而是自地底传来。 城前布满兵士的地上忽地震起十来丈尘土,一时间断肢、碎肉、破铁片四处横飞,又被落下的泥土掩埋住。 原来是借着幻术掩护埋在地底的炸药。 城头四处横竖尸体,城下血肉模糊、裂骨碎甲森森。 这城方才被炮轰出了缺口,便立即有冥教的人上前堵住,即便是用血肉之躯,也誓要不漏进一人。 “左翼!”那金甲将官大喝一声,便有战鼓鸣响,大阵左侧埋伏的火炮向着预备好的缺口轰击,缺口处无论敌友,都死在了炮火的灰烬之中。 “弩手放箭!”笙旗一挥,便听见弓弦绷紧的声音,要向着城中放箭。 蓦地里,一道闪着寒光的匕首,自后方穿透了那金甲将官的身躯,那金甲将官才觉心口一凉,便知遇刺。 刺客穿着自己军中的军服,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笑,随后便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向背后刺进的十数长枪倒去。 金甲将官心口处的强劲血流中断了他的生命,也中断了对冥教占城的进攻,加以前方幻术对于新招甲士的造成的恐惧,霎那间便兵败如山倒,如同潮水退去一般迅捷。 战阵并不是直到人全部死完了才会结束,毕竟人会被恐惧震慑到,也会疼痛,终而扭转大势,被击溃而窜逃。 但将莫大恐惧加诸在朝廷兵官身上,打了胜仗的冥教却没有半分欢欣。 陈殇回头望去,城中密密麻麻的羽箭,随处可见的废墟。 是啊,故人、好友、同袍,或许大家都还活着,但认识的世界里已经少了许多人。 所有人都麻木地看着血肉模糊的城郭缺口,许久才渐渐有哭声飘荡在空中,之后愈演愈烈。 甚么都没有做却家破人亡之百姓的恸哭、冥教教众救治伤员的声响、对死者按照教义诵经的声音与残疾者的哀痛嚎叫响成一片。 已经两个月固守,冥教的这一支也损伤惨重,不久便要重新遁回民间里,重新换一换面孔。 陈殇看向身侧黑袍人,但那老人却只是背对着陈殇,仰头望晦暗的天。 一切的故事都源于活着,人生的道路也自此不断延伸去,路上有多少伤痛离别、喜怒哀乐都是无法避免的。 既然活着,便一定会在延伸的故事里背负上甚么事,好事便如同糖饴,是嘴里含化后便会忘却的;而坏事则是一把锋利的刀,可以轻易划开人的皮肉,留下疤痕。 糖饴不是每天皆有,但疤痕的堆叠却会随着时间变多,或深或浅。 那老人眼中有许多跨越时间的东西,是陈殇能看出来的沉重,也同时迸发出对回忆的怀念,也不乏一点火星。 冥教的人为死者悲伤,却并不因为人的死而停下。 一个执念,想要回家的执念,便在腥风血雨中坚守了十五年,害惨了自己同时,也害死了许多无辜。 …… 何必呢? 时间的长河静静地流淌,城中的呜咽也渐渐小声起来,直至于无;城池之外的雾气这才消散,却已然没有了站着的人。 第六十七章 执棋的人 天旋地转,犹如方才进入幻境一般,醒了这黄粱一梦。 幻境之中持续近一个时辰的动乱,在现实中恐怕也仅仅两息。 月的光芒穿过了大雾,露出天外一抹霜白。 但二人再见面时,却只看见了对方脸上戴起的面具。 陈殇方才缓和过来,便立时向冥教那人问道:“前辈如何称呼?” 那老人苦笑几声,道:“以前尚有名姓,这些年却不敢再以己之名相称,竟渐渐忘却了。” 说罢,便叹息一声岔开话题道:“你是浩然宗的弟子,不错?” 方才听见“浩然宗”三字,陈殇便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但随即想到是这老者探查到自己记忆所致,却也松了一松。 可以谈判。 月光下,一块剔透的薄缥玉佩从陈殇白袍下托出,递去那老人手中。 “这是君临玄清宫嫡传弟子的随身玉佩,也算得上是江湖之中难得的宝物,在冥教手中想必会有更大用途。” “墨家那里,我会替老人家相商,但也希望老人家能够说到做到。” 陈殇虽受到些感触,但帮人也绝不会白帮,终还是利益动人心。 有良心,但不多。 冥教那人将玉佩收入怀中,又抬头望着陈殇,从怀中拿出一册“戏法入门”。 修习幻术的前提便是戏法,之后才能通过沉淀积累提升为以假乱真的幻术。 月光在老人的手里凝成了实质,最终变为银色的玉盏,又招来山间的云,被无来头的风吹入玉盏之中,酒香便一下子迸发开来。 陈殇目不转睛地看,却还是没有瞧出半点破绽来,正欲向老人问时,桌上只剩下了一盏酒与翻开的书页,上方详细地写着这名作戏法如何使用,只是冥教那人早已不见。 得,刚刚闲下来便要熬夜练功。 陈殇心中感概一声,望向那小册子,轻轻拿了起来…… 随后挥手扔在床上作枕头,又向旁边拉了被子躺上。 累了一路过来,再不睡觉,找死。 要学也不急于这一时,又不是先前那样给人追着打,何必过得那样累呢? 休息啦…… 深夜独自一人时,人最真的面貌才展露出来,不论善恶,都必有相应。 谷南王却还在那亭子之中观看棋局,左手的火折几乎要烧完,右手的黑子也已然被大雪盖作了银白。 天地寒冷,再无旁人与他同看,虽有一旁的妻妾小声抱怨不止,但他却好似痴狂地看着那棋局走势,似是丝毫不曾听见。 这样痴狂的棋手,自十七岁通过说媒娶来户部侍郎的女儿已然十多年,却终究没有碰过一次,仿佛黑白子才是正夫人,也难怪他人家户部侍郎的女儿会抱怨。 亭中,霜雪烈风竟不能动摇谷南王注视棋子的目光。 那是足以洞穿一切的光芒,利刃一般切入了棋局的世界,自己手下的黑白子的大势变幻,又转而将世事席卷其中。 似是百来步前,此局元初时;黑子连续二子失利,便被白子以几子妙手压过,已然白棋必胜的局面,却随着黑子又一招遁出了生机去。 但白子既大势已成,则后来诸多棋落,白子都始终将黑子压在下风,不过近来却见得转机。 或许只有谷南王明白,这是在推演十五年前的那一场巨变。 大夜已深,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谷南王的妻子欺谷南王并不细听,咒骂了两声离去。 他也并不发觉。 东南棋局有许大变动,需得弃掉几子求生,有几道白子落在四周,将要形成一个困局,而黑方已然不够空间做眼,若白子北方平定一成,则东南方棋局必然全军覆没。 谷南王揣度着,自己先前点下那几子如若串联起来,便能立即将那几只白子提出场外。 不过此举虽能逐渐解开困顿,但只消白子将北方的镇压缓和一子点将过来,自己的东南角便会立即失守,甚至会整个暴露在白子的进攻之中,可谓极其容易死棋。 那放手一搏点下的子呢? 蓦地里,谷南王眼中精光大显,灵感便好似亭外飘扬的大雪,撒满了他全身上下。 点点火光在风雪里穿梭,伴着漂移的黑影,向着那仓库而去。 “便是这里么?”为首一人身穿夜行衣,腰间挂着锦衣卫的腰牌,目光炯炯向身侧谷南王而去。 谷南王轻轻点头,道:“是墨家的人,不知为何来到谷南王府,现下便停留在此处。” 锦衣卫的人始终监视着各地封王的举动,连同州城之中分走权力的州官,便将爵位彻底架空,只能算得上是官家之中的囚人。 谷南王无言地注视着那仓库,叹息一声后望向山顶,向那千户告别后,拂了一拂身上飘落下的霜雪,向着王府走去。 飘扬的乐声自山顶被北风挟下来,正是夫人独自听雅乐之时,他或许已许久没有回过王府,只安排了些乐工。 这些乐工大多是青年俊少,来王府也各有各的理由与借口。 如果时间算得不错,自己另外一子也可马上点下,拖朝堂之上的其他助力下水,不得不为自己而作。 只是,那户部侍郎的女儿上一次问自己同床之期已然是几个月前,他心里也有了些数,加以无言观察,似乎便是这个时间,还是须将这一件事揭开,或许娘家人那里不好看,却也不好这样隐忍,只能暂且按捺下这有辱名声之事。 一个做户部侍郎的岳丈,一个做刑部侍郎的小舅子,都是内阁之中的要员,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现下这封王的权力是愈来愈无用了,哪怕查阅户籍人口,却还需通过州官去…… 可谓不胜憋屈,还因国内空虚,被锦衣卫等众提防,直是寸步难行。 那红袍的女官也要好好利用一番,其身上的功夫已然算是江湖难得,又先前有“江南四侠”的经历,在江南一带混得较开,可以作大用;何况这女子顶替自己李家长子已然是欺王,而历来自己不戳破,便是为了现下捉把柄作准备。 再等一等,恐怕边疆的事完毕了后,自己便再也起不来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第六十八章 再次交手 焦味传入仓库时,陈殇便霎那间惊醒,转而抽出折霜去。 房间内没有呼吸声,便是无人。 焦味与火焰烧出的白烟从墙一侧透进来,这才听见有人踹门的声响,却没有踹开。 门外有谷南王锁上的一道锁,却未曾有人想到其门内也被陈殇睡前再加了一道锁,更是将银线布在了入口处;窗户以机括闭死,这才睡得安心,只是有些沉闷。 想不到一路以来学会的提防,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不过是谁要来杀自己? 陈殇毁去领矩赠与木人,持了长剑,轻轻靠在门一侧滚烫的木墙上,也并不理会背上疼痛,只长剑剑锋对准开门处。 “嘭”一声,大门被击碎同时,陈殇霎那间向碎门那人心口一剑刺去,被刺中的人未曾想到仓库之中的人未曾睡眠,竟然能够在此时发动袭击,故而半点防备也无,反应来时已然慢了一步,只是让攻击移到了左臂处,没能闪过。 陈殇便乘着那人愣住时,将右手长剑反手别过,左手捉住那人被刺的左臂,右手此刻不顾那人将要拔刀,立即从中间穿上。 反过的剑刃斩断了那人拔刀的右手,又被陈殇控制住左手,当下陈殇想要用擒拿绊腿摔下他时,却不想另一侧有人袭来。 但陈殇将战斗地点选在门框处,便是为了防止擒拿施展时被人偷袭,现下并不将腿伸出,只是将被擒住的那人拿来挡刀,又将长剑交换左手,自擒住那人腹部穿过,从下方偷取袭来之人咽喉。 只是短短几息时间过去,便有两人倒地。 那两人尸身碰到银线时候,便被寸寸锯开,陈殇心下一惊,自己这活命的底牌竟然被死尸揭露了开。 这两人的武功应高出陈殇不少,但克胜之法远远并不局限于武功,还在对于周边环境的利用。 待到山岳、河川、建筑……都成了自己能够利用的武器,那即使不会武功,也能够依靠布局在江湖上闯荡。 而陈殇所处位置是有心为之,只消不是自己出来,在门框处便是绝对的先手,便比之在空地时胜算大了不少。 但转瞬间有一黑影削断银丝闪入,速度快极,而陈殇长剑方才下意识削下,便马上变招为横扫,这才堪堪逼退下一刻袭来的影子。 二人的武功好似隔了一座大山,先手优势也在这比陈殇快出三四倍的速度面前丢了。 那人身着黑袍,未等陈殇第二剑跟上,便立即从下位发动了突然袭击;陈殇当下瞳孔一缩,跃身跳上,顺手刺入门框处一人背后,再用剑“哗”一声将血弹出,蒙向那人眼睛。 那人轻轻巧巧一个闪避过去,便一刻不停地向着陈殇继续急攻,此刻门框处得以缓和,当下有二人向房内冲入,想要快速解决这一次相斗。 局势变得不利起来,此一次与先前萧云的并不相同,那傻子千户估计是方才上位,武功不见得比眼前这人高,也绝不会有这一般默契的配合。 更加要命的是,萧云当时并不跟随着锦衣卫里的好手,自己那时也能够放地的使用剑气,这才能勉强靠着偷袭得胜。 而现在自己面对的是另一位更加难缠的对手,也不好使用剑气,更已然不知屋外还有多少人埋伏,是死局。 陈殇刹那间气息一动,阴阳心法的妙诣便被他用在了剑招上,劲力发处,手中长剑便好似软鞭一般,吐着上下翻飞的寒光向那黑衣人攻去,又见那闪烁剑芒凌空变为三股,以扫、撩、劈三剑分别攻向不同方位,在剑法之中可算的上利害异常。 虽说九殇剑典之剑气并不可放心使用,但其本身还是一册剑典,练过三重心法的陈殇运剑招时已然得心应手,只消看见三式剑招便能悟得其中剑理,又能从剑理之中窥探剑意,再借此能够推出一整套剑法来。 这三剑其实便是武当秘传,内家阴阳剑法里最精要的剑招“阴阳生三”,虽说形并不一致,但其意势半分无二;也便是说陈殇在没见过剑法的情景之下,凭借与之意境相通的心法衍出了这一招。 可以说,陈殇凭此悟性,早已可以与如武当三丰真人、少林达摩祖师这些独开一道门户,开宗立派的宗师比拼,真若假以时日,于武学上便有震古烁今之大功,开天地武学之先河。 陈殇手中弹出的这连环三剑凭其精妙,逼得那速度快极之人竟看不透虚实,不敢直接窜上,却认出了这是武当的功法,当下伫立原地而疑惑不绝。 朝廷与江湖门派并没有直接冲突,按理来说只消武当不乘着国内动荡闹,自己一行面子上还是要敬重一些,现下却? 那黑袍人将利刃一般的目光收了一收,思索起来: 且不说墨家中是否有人能混入武当去,只想这人如若是墨家之人,那也该是这谷南一方的墨家势力,与蓟州武当山相距甚远,怎么也轮不到武当;而若这眼前人是武当的弟子,又为何要来谷南,谷南王又为何要说是墨家之人? 但看见先前银丝,却也并不敢笃定陈殇不是墨家之人,又毕竟机关术除却墨家以外天下也有,只好迟疑。 当下试探性地向陈殇问道:“是哪家高人门下?” 陈殇望向那人身侧腰牌,却是这是自己见到的第二位千户,但比之萧云,战斗经验老成了不知多少。 又恰时明白自己不通机关术反倒救了自己。 当今天下敢和朝廷抗争的,只有明面冲突的冥教与暗地放冷箭的墨家,又逢关外急报传来,民间因大规模征税征兵、天灾等起义,朝廷的高手反而要团结江湖上的门派。 既然需要团结门派,那更是不好得罪类似武当、少林这样的龙首,而自己用出了武当的剑法,便能无虞。 但陈殇先前既被锦衣卫追杀过一次,现下也不好出声回答,只将怀中一本阴阳心法抛出,给那千户接在手中。 短暂核对之下,那千户便招呼着人离开,将要去找谷南王讨一个说法。 但此刻火焰却从房梁上烧下一个带火的木面。 第六十九章 死局赌命 便在那锦衣卫千户出手刹那,陈殇便一下纵跃出房间去。 屋外果然埋伏着人手,陈殇也在刹那间将身上毒药撒落为烟尘,埋伏之几人虽说被遮了眼睛,但手中长弓依旧发出箭来,瞄向陈殇的心口之处,顷刻间便要穿入。 便在刹那,几道沉重血光将那羽箭砸断,无边的血花从门框处二人的尸首上转过,洄流般落入朱袍人手中。 锦衣卫望过这不知好歹之人,又转而望向焰火熊熊之中。 那千户的夜行衣从流赤的业炎之中缓步走出,伴着他手中锈铁片插入地下,便有一声利刃划鞘声自千户腰侧回荡而起。 冷笑两声,那千户示意身侧人封锁上下山的路线,却解下了夜行衣去,露出身上细软甲胄。 那细软甲胄之下,便是墨家机关术留下的疤,如同麻皮一般密集。 墨家给予陈殇的木面被那千户从左手拿出,交在了一侧小旗官手中,陈殇循着那千户背后声响看去,这才看见满山的锦衣卫向着此处赶来。 深吸一口气,陈殇将真气尽数运在右手之上,缓缓收剑回鞘,又将剑鞘同剑一齐摘下,横在了腰侧,交由左手握持,右手微微向着剑柄作抓取状势;而那朱袍文人似是未曾想到会有如此情景,当下愣了一愣,却刹那间反应过来,将手中的血罡凝得更实了。 蓦地里,那黑袍人欺身而上,陈殇不顾那人突刺,却将真气全部灌输在长剑上,效仿着萧云劈出一剑去。 这一剑虽没有大蛟的气势,但形式却极其相像,那人不清楚虚实,只能放弃突刺而避趋。 但也出不去了。 陈殇手中持握长剑,望向身畔想杀自己的涌动人群,仿佛回到了三个月以前的浩然宗。 闪身疾出突围,陈殇身上的伤痕便多了十来处,汨汨流出血来,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在闪转腾挪间避开了致命处,不至于死去,却也没有占到便宜,更加没有突围成功。 浩然正身骨,化衍神与灵。 不外旁人道,乃从无悔心。 陈殇丝毫不慌乱,不知是因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已然觉得自己救不回来了,要临死前体面一些。 经来谷南王府的路,陈殇由院长留下的剑穗想明了一些东西,关乎剑理,同时也与修行挂钩。 剑招变化,都是由心自然生出,那剑的一招一式自然都是由人来决定,绝不是书籍上那些死板而不可变通的招数。 而每一柄剑都有不同宿命,人也如此,宿命交织之下,便是发生在山河天地间的故事;院长与师父数年前乃是至交,虽过了许多日子,但往昔的恩情也在院长的风骨之下还了回来。 武功的修行与人生路其实无二,都是在探究自己要走下去的路,院长走了那样的路,那我的路又在何方? 剑招无常,便是为了应付对敌之无常,人渐多变,便是为了应付世事之多变。但无论怎样变幻多端,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局,也便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事物。 正如同剑器本身不是凶器,而决于用剑的人;又若江湖之中的武学都是由精妙理念而生,原来并无正邪,而取决于这一门功法用在甚么地方。只有清晰的明白自己想要甚么,行动才不会彷徨,而是变得利落起来;而如若明白自己剑招一出是为了甚么,那么剑招便会精纯。江湖之上的武学大宗之所以有势,便是因为其本身明白此道,形神合一之故。 被压制下的剑气渐渐在陈殇体内流动起来,又恢复了仿佛当初修炼九殇剑典般的模样,轻划陈殇的经脉,最终凝结在折霜之上。 大势缓就,陈殇身侧好似环着一层云雾,不知是何等物事,却不断向外透出冰寒与锋锐的气息。 秦家的秘术用上,作为浩然宗嫡传的折寿秘术用上,邪道损命功法用上,又将短暂提升实力的药粉吞服下去;陈殇的眼中没有再流露任何情感,只微微侧目,望向端起的剑尖。 最大的侮蔑并不是败后的羞辱,而是给予对手原地施展秘术、吞下药粉的时间,好似已然胜券在握。 那黑袍人冷笑一声,却并不像萧云一样鲁莽,只招呼身侧十来个锦衣卫迎上。 在自己占据极大优势之时,也万万不可以轻敌,警惕阴沟里翻船的机会才是至理。 刹那,陈殇眸子之中闪出一道寒光,随着双眼、鼻窍、两耳与嘴流下的血,用透支自己血脏换得的剑气斩向来敌;这样狂热的情绪之下,也再也不会感受到半分疼痛,杀人便更加快捷。 一人正面来到,挥刀斩来,陈殇挥手剑气迸发,断掉砍向自己大刀同时闪过旁侧攻击,一剑刺入那人小腹,忽而斜里反撩,左手却捉住血污内脏向天上一抛,迷住周边人的眼睛,也不顾自己被斩了多少刀剑,只不断斩杀来敌。 如此来回,没有半会便已然全身是血,他人血、自己血杂于一身。 即便如此拼命,也难免在比斗之中渐渐虚弱下来……陈殇究竟还是人,眼见秘术效果将要过去,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转而那黑袍人斜睨那被锦衣卫围攻的另外一侧,只见阵中那红衣人虽说血煞功利害,但也没有陈殇这边那样狠心,被血罡击中的人也能够凭借着硬功捡回一条命,只消再耗些时候,二人便能不费力地诛除。 想到此处,一道黑影便自阵外疾取陈殇,陈殇好似早有预料,一剑回身斩来,逼退黑衣人同时却体力不支,摔在了地上,一侧锦衣卫欲要上前再来两刀泄愤,却被那黑衣人拦住了。 陈殇倚着长剑,两道飞镖便随着最后一包毒烟从袖中飞出,想借助插在地上的折霜蹬起后跃撤开,却再也没有气力。 “兰重云,他有下落!”陈殇向着另一侧喊去,赌那红衣人入局救自己便是为了“兰重云”这人之事,他既然会血煞功,那么便一定能够以让自己练血煞功为代价,治好自己不论多重的伤。 其实陈殇如此拼命,是因为他真的胸有成竹,自有一番思量与算计。 被一路打过来,如果还不能学乖一些,那就是傻子。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谁和你赌命? 以陈殇思虑来看,那人于初见自己一面,便肯为自己涉险定然有所原因,那么配以先前他的猜测,一定会是这江南浪手之事;而墨家的人还未到,自己便已然在入住的当夜受锦衣卫攻击,这绝对不是巧合,而那最大操手定然是谷南王府与自己见过又执掌王府大权的人,便一定是谷南王,或是王府之中另有掌权之人。 而谷南王若是真想要杀自己,以他的才能,决计不会让这红衣人可以来得。 那么便是自己能被利用的时候了,那么自己便不会死;相反的是,自己这一边愈惨,那里便会愈相信自己还是个迷茫的棋子,方才喊得那一声也不单是为了赌,也是在设想之外做两手的准备。 …… 谷南王回眸望向山腰间的火光,换上了一副笑容,轻轻敲开了府门,眼前景况意料之中。 算计了多少年了,终于能够将头上自己戴上的绿头巾用上,谷南王心中不知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静静盘算着,谷南王转向眼前惊慌的二人,挥袖呼嚷“来人”。 第七十章 出离 那红衣人方才听见“兰重云”三字,刹那间便放弃了固守,用自身血液凝出罡来,破开人群便向着陈殇而去。 并不是为了甚么,只是想要见一见故人罢了,阔别已久,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那千户示意手下人将陈殇带走,持刀迎上眼前红影。 几个锦衣卫相顾一眼,方才这位大人原来是想要留下陈殇一命逼问,继而获得更多情报领赏;现下叫自己一行人带走的用意……却是因这红衣人惦记,要灭口省事。 忽而,一人之手轻轻搭在那千户肩头,那千户霎时大惊,自己一行人竟然未曾发现此人分毫。 “王上有请,与千户有要事相谈,穷寇莫追。”那人身着蓝色短衫,似是山中的打柴人,双手却暗自透发出深厚内力。 寒冷雪天,又是山上,能够身着这样短衫而并不发颤的,内家功夫必然高明。 但那千户却仍旧指挥着锦衣卫拦截,一面说道:“谷南王莫非与墨家有勾结,又竟要来管锦衣卫捉人?且不说王府之中哪里来的血煞功传人,他谷南王单是派你来阻,便是要杀一百个头的。” 那人笑了两声,道:“锦衣卫副千户楚迁楚大人,你私底佩戴千户腰牌,又该是怎样罪行?庶民不通朝政法律,还请大人言明。” 楚迁冷笑道:“即便我佩戴腰牌,也并不见得是死罪,但谷南王拦截锦衣卫办事,又作何说?” 那人望向阵中二人,抬手两道飞镖入阵,击落了劈向那红衣人的刀,让那红衣人顺势捉起陈殇离开。 这两手快如雷电,又极其出人意料,饶是楚迁反应过来时也晚了一步阻止,当下楚迁大怒,自己为了当上十四所千户之一,数年来打点甚多,又急于得到功勋晋升,才落得满身墨家机关的伤痕。 先前有个叫做萧云的,实力并不见得能赶上自己,却当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十四所千户,自己这边一打听,原来是西厂新招的眼线;现下自己被派在外边,不好贿赂打点,也不好找上层毛遂自荐,而现下好不容易能够逮着一个墨家的人,谷南王这个畜生居然放走了? 楚迁想当十四所千户已然许多年了,日思夜想以至于寝食不安、夜不能寐,便是腰牌也要换上千户的才觉得好看,但心底里始终觉得这是偷来的,也便是自己的下属给面子叫叫。 现下的他便如同东西厂里的公公,看见了国色天香的美人,却怎样也无法得到,真是能将人愁坏去。 楚迁怒喝一声,当真是一腔怨气无处施放,便要来捉这蓝衫人,非要严刑拷打一番才能解恨。 但那人并不理会楚迁铁青的脸色,向一侧闪开道:“还请副千户自重,王上那里还请副千户去,说是有大事相商……”说到此处,那人低声道:“说是能让大人做真正千户。” 楚迁的表情僵了一僵,问:“此话当真?” 那人并不回答,却只是将左手一指,遥遥探向王府位置。 楚迁见状,又望向那红衣人原来位置,见那里已然不见了人影,当下冷哼一声,道:“希望谷南王能给锦衣卫、朝廷一个交代。”说着,让身周余下锦衣卫将伤死者抬去埋葬,心中知道这是放虎归山,下次便不会这样好捉了。 一侧让自己去捉墨家的人,现下还未捉到便要变卦,这样反复无常,也不知是为了甚么。 但机会已然不再,楚迁也只好带着满腔怨气去见谷南王。 山麓树林下,那红衣人一边将血煞功真气打入陈殇身体,替陈殇修复身上伤痕;一边将陈殇身上衣服撕开,将陈殇身体对准朦胧月光进行治疗,用以避免伤处生出血肉时将杂物夹入其中。 月光下的少年身体像是一块碎玉。 作为习武之人的陈殇,虽说浩然宗主修内力,但扎实的基本功之下,腹部隐隐若现的肌肉还是能透出膂力的气息,相貌俊俏而又半分不显女气,即便天下江湖也少有这般玉树临风的年轻少侠。 只是陈殇的皮肤虽说洁白,但一点也不净,有方才被斩上的刀伤,也有许多破了疤,撕裂的旧伤向外流血。 当然,遍布这一具身体最多的还是四处可见的长短疤痕,亦更不乏身体上的淤青与隐隐肿胀起的骨裂处,这些都是在之前倔强地活了三个月的证明,既是丑陋的疤痕,也是不屈服的傲骨与身具浩然宗嫡传之荣誉的象征。 虽说新旧伤夹杂,但在血煞功之前,陈殇身上流出的血便是最好的药,足以修复每一处不算太深的伤痕。 毕竟血煞功是将血液以真气引导变为血肉,对于陈殇的血、红衣人的真气消耗也较为巨大,眼下只好修复许多处可能致命的伤;却不好再碰触旧伤与那骨伤,毕竟血煞功一直以来便是武学,鲜少有人真正将这一门功夫用在治疗之上,大多只是明白可以修补,却不知怎样细细纠正骨头,也不知怎样才能将落下的旧伤治好。 血煞功运转之下,陈殇的脸色愈来愈白,但好在大伤修复,自不再怎么流血;那红衣人察觉陈殇已然无性命之忧,便伸手探向陈殇脉搏,虽见心脉有些微弱,但尚留存生机,也放心了下来。 月光朦朦,山麓的林间也并不算明,即便是一点火星也能照出光芒来,难以看清前路;现下天气又凉,北风吹灌之下,即便是专练真气功夫的那红衣人也有些打颤,更何况是失血许多、又被几招秘术折腾坏了的陈殇。 没有法子,只能找一个背风坡来,即便可能会被设下圈套,但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红影下,一截断了的木棍被充作手杖,这才能够扶起陈殇在冷风之中登崎岖山路。 陈殇若是醒着,约莫也只是觉得此事寻常,甚至还会庆幸留下了一条命;但那红衣人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真从心中大感倒霉,好似上下八辈子的霉运都集到了现在,便是连个休息的地方也要在山间,不能找一个避风处来,更怕此刻再来一场大雪,自己二人便可能就此埋在雪地里。 只盼天明。 第七十一章 山洞内 当陈殇被冷风吹醒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尽管仍旧怀疑眼前景象真假,但身上的饥饿与口渴并不能随自己欺骗自己。 其实陈殇也不清楚这是这个月里的第几次昏迷,貌似自己醒来时便要为了活命而奔波,休眠时也要担惊受怕;却不曾想到这体力不支之后的昏迷与虚弱,竟然成了自己休息的闲暇,既向往着,却又担忧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山洞外有一堆余烬,只是被草灰覆在了上边;山洞内的地上有一道凝固的血迹,紫里透黑,显然并不正常。 那红衣人不见了。 陈殇却并不向洞外去寻觅,只是清点起了自己的随身物品,见没有一件物事丢失改换,也放下了心去。 那红衣人很守道义,没有动陈殇的行囊。 寒风簌簌地灌入山洞里来,以至于无论洞里洞外皆一般寒冷,洞口的火堆在这寒风前也好似摆设。 风霜太大,焰火太小,虽说总有些光芒是寒冬的希望,但这样的光芒,除了虚假的希望甚么也带不来,且不如没有。 这样大的寒风,不论是谁恐怕都一般无法离去。 陈殇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看向那血滴蔓延去的洞穴深处,一道血红身影便倚坐在石壁旁。 洞内幽暗,只能勉强看见一个影子,但并不怎么真切,更不用说看清那似是有些改易的面容了。 那朱袍文人似是看见陈殇爬起,缓声道:“我救你便是因兰重云,倘若只是你为了活命而骗我……咳……咳……”说到此处,那朱袍文人不住咳嗽起来,但咳嗽之后却随即甩手出一道血罡,砸碎了洞口的岩石。 血煞功之所以被认作是邪功,便是因为其害人害己的另一番特性。 将真气融入血液之中,故而从自己开始摧残,再借以他人血液摧残他人。而承载真气的血液随着时间的流逝,便会迅速坏死,最初练血煞功时如同林源,只是沾染了血煞真气入血,那血液的坏死便是一年二年之中的事,随着血煞功功力的逐渐加厚,那么血液的坏死也会渐渐变为一二来天的时间。 这般情况下,练习血煞功的人便要依靠吸取他人血液来活命,尽管许些血脉并不相通,但真气挟行之下仍可以按照原来功能运行。随着血煞功功力的加深,便一定会有许多人成为练功的垫脚石,每一位血煞功宗师的出现皆是生民的苦难,更加是官府与江湖内正道中人的无能。 而现下是各地民怨加深,起义、叛乱此起彼伏,关外外族人带兵来犯的乱世。 邪功一事,在盛世之时都是无人去修行的,它意味着付出代价,也同时被江湖与官府、道德与律法禁止;而乱世时则会是另一番景象。 官府应对起义永远都是强硬的镇压,让新登基的皇帝能安然坐在龙椅上享受天下。 镇压之下,便等同于许多造反者的家破人亡,但其中有贪官污吏、劣绅豪强者,便会借着镇压搜查的功夫诬蔑他人清白敛财,稍有不顺便会被当作造反者论处,被害家破人亡者要么怯懦,要么便会与地主乡绅、朝廷官府拼命,再杀时,便会有更多不怕的人顶上。 百姓渴望着有人来救他们,但大多却并不想到去怎样自救,他们已然是被奴化了的可怜人,是只会顺从的羔羊;而官府因为起义头疼,便愈会打压黎民,而反倒因为打压,反抗的苗头自此从未断绝。 仇怨并不会因为人的死去而消弭,而是会逐渐加深,丈夫被捉死去后会有妻子顶上,妻子死去后会有老人、孩子继续为了吃食与穿着继续反抗,百姓已然无路可走,自然会去用自己一条贱命练习不知从何得来的邪功,冥教与墨家的传承也因此大为昌盛。 冥教许诺百姓一个庞大的盛世;墨家则是一直在努力着为了人的简单吃穿而劳。 至于练习邪功的人,便已然是二者都不信任,只想通过自己求公道;而功法的传承也是由混迹江湖之人而来,虽有流落民间,但大抵还是牢牢掌握在江湖之上,门派之中。 若说百姓是为了一个公道,前些天玄清宫那贼道是丧心病狂要提升实力,那眼下这人又是为了甚么? 陈殇静静想着,一个因咳嗽这件小事而出手证明实力的人,必然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 而要强的人,大多都是因为心中的自卑或孤独。 一个练血煞功而要强的人,和兰重云又有甚么挂钩?陈殇来时曾听墨家给自己对背景时,说那兰重云为了钱财无恶不作,常常酗酒而爱好杀人,性情张扬狂放,因对普通人出手而被墨家诛杀,可算是与眼前练习邪功的人有些相同之处。 是因为曾经败在兰重云手下,为了打败这样一个漂渺无迹的仇敌?还是为了其他或更多? 只有了解自己身边的人,才能把握他人行动,任何一个情报的偏差,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战局。 陈殇心中猜想,但面色依旧不改,向那朱袍文人道:“恩人于我恩重如山,又有这一般实力,李克谨怎么也不敢欺骗恩人。” 只听那人咽下喉中腥咸道:“姓李的?也算是我的本家……为甚么要骗我是兰重云?” “原来只是用来隐瞒姓名进入谷南王府的,却没想到这样巧合,你却认识。”陈殇摇了一摇头,又道:“但我确实有兰重云那人的消息……”转而轻叹道:“但并不知道那兰重云是否还活着,你要听,想来却也离不开这谷南王府。” 那朱袍文人从身上摸出一壶酒,向陈殇递去道:“先前你并不喝我这酒,但既然已开封便不好再封藏,我也便带在了身上,现下你与我都困在此处,何不喝两口?权当是解闷。” 陈殇方才接过酒壶,便听见那人续到:“只是寻找故人,即便现下相见或许也已然没有多少意义,只是怀念而已。”说罢却笑了两声,道:“其实都已然过去了,只是活着的还放不下。”那人眼里拂过一层光,又干笑了几声,饮下了一口酒去。 第七十二章 战后恢复 但无论那红袍文人过往怎样艰辛,陈殇也没有多大兴致了解,自己的破事都解决不了,管甚么闲事。 洞外风雪声渐渐大了,也随即从洞口上方跃下来一具傀偶木人,陈殇抬手一道银丝以机关弹出,钉在那木人上,便有一木面布衣人从洞旁走入,看了一看陈殇二人,便拿出哨子吹起。 哨声嘹亮而短促,是墨家临时用来交流的用具,陈殇因练习时间太短,只学了银丝的布法,却不曾接触这交流的密码,自然听不懂其中奥秘,却能看见风霜之中又有三人自不同方位赶来。 “领矩有命,暂且使我四人听从指挥,协助于谷南王府一事。”最先找到陈殇那人开口,随即连同三人一同作揖而下。 陈殇看见墨家来人,又转而望向身后那红衣人,暗自懊恼墨家的人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了这个时候。 若是早来一些,自己也不至于这样狼狈;晚来一些,也不至于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是墨家之人的身份。 换作是别人,恐怕陈殇便已然将其死者为大,现下的他良心甚少,这朱袍文人对自己的救命恩义也抵不上灭口的用处,但因并不清楚自己身上是否被留下甚么,便也不好就此撕破脸皮,即便二人之间皆是虚情假意也要继续。 陈殇道:“谷南王府这里的情形有些复杂,谷南王对于墨家的态度很是戒备,却并未表露出斩尽杀绝的动作;若说只是为了杀墨家的人,想必也轮不到锦衣卫出手,更不会让那人来……”陈殇说到此处,回身看了那朱袍文人一眼,问道:“那时文宣阁有二位高手,他们的实力依我看来并不在你之下,想杀我或是阻拦你根本不费力气,那我们那尊敬的王上想的又是甚么?” 那朱袍文人道:“杀你的是锦衣卫,又和谷南王有甚么干系了?现下就是我也被你拖累……怎么猜想他人想法,亏你有这一番胡思乱想的闲心。”说到此处,那朱袍文人似是刹那间想起了甚么,叹气道:“拖累也好啊,能早些离开这鬼地方去,甚么烂摊子的,我可管不了了。” “我现在只想找一个地方隐下来,可哪里都不太平,恐怕也去不了关外。” 说到此处,那朱袍文人又从嘴角流出黑血来,尽管极力压制着发痒的喉咙,却终于还是咳出了一滩血迹,再转而看着洞口站着的四个墨家门徒,向陈殇轻笑了一声道:“现下你的同伙来到,我可不好用血煞功压你了,若是想去,便快些离开的好。” 笑里多有无奈。 “江湖上总有些邪道的混账东西,会为了自己活着而随意剥夺他人性命,我虽自认有所不同,但也知自己大体相似……或许你再待一些时候,我便会反悔救你,将你身上血液尽数纳入己身,然后自己去找。”那朱袍文人勉强着从地上站起,其实血煞功的反噬并不会来得这样快,只是因昨天运功过度以救人,血液坏死的时间随之被加速,若不是借陈殇开膛破肚的几人血液注入自己身躯,恐怕现在便已然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陈殇向那四人一下作揖,请求道:“谷南王府的事恐怕并不能在这几天做成,但我隐隐找到了缝隙,想必不久之后这一事便能够有所进展,而现下我的一位朋友有伤,急需一具尸体,不知?” 先见到陈殇那人向余下三位望了一眼,方才洞中朱袍人所言他们都有听见,也明白这人练了所谓“血煞功”,但这情形,却何处去找尸体去?没有尸体,墨家又怎样对活着的人动手? 更何况,冥冥之中恐怕有神鬼使者监督,盗取尸身而供人吸血,必会遭天罚;这是墨家十论“明鬼”之训令,也是所有人信仰而不可违悖的教条。 陈殇望着那四人踌躇模样,也并不怎样喜怒,只是有些心烦,便使那四人暂且找些木柴来生火,好歹熬过霜雪时。 等雪停之后,便在四人暗护之下进入谷南王府中见谷南王。 王府之中无论有再怎样大的变局,都是谷南王一直所清楚的,自己的情报也决计不比谷南王的多,而也只有在这片地界一手遮天的谷南王,才能让自己继续待在王府之中;即便驱逐,自己也能知道谷南王对墨家的态度,继而让领矩行动里多些提防,虽说效用并不比在王府办事大,但总能起到些用处。 那朱袍文人不能死,至少在弄清自己身上是否被留下后手前不能死;可是自己已然虚弱,又找不到尸体,更加不好让那墨家的四人一来自己这边便献血出来,可谓两难。 陈殇心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向那朱袍文人问道:“人血或许难以求得,但山中不乏动物,据我所得之,血煞功并不挑剔血液,或许能够一试未可知?”袖中按上了机簧,钉入两道飞镖。 那朱袍文人勉强笑了两声,显是在笑陈殇对于血煞功并不够了解,只听那人续道:“血煞功之所以臭名远扬,便是因为其不好吸取旁类血液,能使用所有人的血便也已然是极限,又怎么有靠着动物血液过活一说?” 叹息一声,陈殇道:“等会将我补好。”便将折霜从身上取下在手腕一处割去,伤处便汨汨流出血来,此处是陈殇挑准了的,并不会让血流得太快,也不会太快愈合起来,便伸手过去递给那朱袍人。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怀疑他人会给自己留后手的人,也自然会对他人留下一手;陈殇只消知觉手腕处失血过快,便会立即催动体内剑气诛杀这人。 或许血煞功能以强大血罡磨灭自己的真气,但剑气锋锐而难摧折,如此近的距离,陈殇有把握一招致命。 那朱袍文人愣了一愣,似是也未曾想到陈殇会来这样一出,却也当下运起血煞功妙秘,轻轻将流淌出的鲜血化作点点薄雾,用吐纳方法吸入,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了些生机。 石洞外,在偶人与墨家工匠合作之下,很快便搜集来了一堆有些湿气的枝柴。 但好在那湿气只是流于表面,只消晾一晾便干,也就此生起火来,陈殇去山中用飞镖凭眼力随意在雪中打了只野兔,带回了山洞之中一齐分享。 陈殇不是市井出身,也不懂怎样将皮毛与兔肉分开,好在一个稍矮些的墨家人接过了短刀,使六人各能分到一些烤肉;再配上那朱袍文人带来的酒,时间不算难熬。 第七十四章 情报一道 大雪茫茫,笼罩山间,却没有停下的迹象,但陈殇已然动身。 有些事是不好拖的,否则便会遇见更大灾厄。 回到山门入口,陈殇已见到那轻功极好之人矗立,好似在等候着谁,见到陈殇来了,却并不动手,也不放入。 “墨家的领矩来王府找麻烦来了,王上下令暂且封山,不论你是否为府内人物,只消是从山外来的,皆一律不许进去。”那人望着陈殇道,又见陈殇并不怎样表态,转而续道:“墨家与王上之间原来并无甚么太大矛盾,王上正与墨家那领矩商量,或许很快便能将粮草批复下来,但王府内的存粮究竟有限,只有州城内的粮食才够用。” 领矩?谷南王竟然没有捉下,反倒商谈起来了?山中的锦衣卫却怎么没有动手? 陈殇觉得此话有莫大蹊跷,但一时也辩不明是非,只能姑且听之。 又听那人道:“亏得我们王上仁慈,否则也不知道这个鬼冷天气能死多少人讷。”那人招呼着陈殇过去坐下说话,毕竟一直站在山门极尽无聊,反正看不见人影子,便也于山门旁的小屋坐下来歇歇。 “这屋子是谁做的?却是独有匠心。”陈殇明白此刻自己不可上去打扰,也不好在人前通知墨家之人上山,只能暂先止步。 “你是昨天来的?”那人并不回答陈殇问题,只仰头思考道,见陈殇默认,便随即继续道:“朝廷那里好似察觉到了甚么踪影,现下便有锦衣卫来王府内‘保护’……嘿嘿……保护王上?莫若说是监视的好,你在王府里可要警省一些,不要予人捉上了把柄……” 说到此处,那人向陈殇笑了一笑,递过一壶酒去,道:“重云,算得上是个好名字,我久来不出王府,不曾听说外边的新事,有空时可须给我讲上一讲,有好酒送你……不过身处王府之中,可须有人帮衬,不知你这样一个好少年,可是落在了谁家的手上?” 说到此处,那人眼中光芒闪烁,蓦地里却笑着看了一看陈殇,背过身去道:“若是没有人赏识,那在王府之中大约也难能有混到出头的日子,但只消高位的人稍一引荐而去……哈哈,哈哈。” 陈殇当即会意,向那人作揖道:“重云初来王府之中,许多规矩并不大明白,还希望前辈能有所教导,若有疏忽之处,一切也听前辈责罚……”说着将身上盘缠交出,却被那人拒绝道:“少侠天资聪颖,想来是能够办事的人,这些钱财我曹明可收不下,还是留在少侠身上有用处的多,只是不知少侠在何处作职?” 陈殇听见“曹明”二字,便立即联想到了先前在浩然宗内听说过的飞贼案,那时君临州城一县的地方官倾尽县城之才在城内追捕所谓“四手飞贼”,却还是给人逃了出去,甚至还在被追途中又偷了几户人才离开县界。那“四手飞贼”的名字陈殇曾经听师父说过,貌似便是这位“曹明”,那时这贼还被师父一顿痛骂,说有那样高的武功,却用来损害他人血汗之力。 怪不得轻功那般卓越,原来是飞贼出身,但也极尽缺德,大户人家的从来不曾动过,只是朝着穷苦人下手。 但陈殇却从中看出了另一件事去: 谷南王广招贤才,甚至可能并不论其来人先前劣迹如何,只是经过自己权力的洗白,便从亡命之徒变为了正当的王府下人,因而能招来了许多江湖中有些名气的好手;但也因此之故,谷南王并不信任自己招来的人是否忠心耿耿,便在山腰稍低处设立了宾客居这般的王府馆舍,虽大多时候用来招待来人,却也具用来隔开自己人的用处;还将自己所居几乎搬迁到了密道之后的亭子中,借口下棋而躲去耳目,身侧还跟着阿大这样利害的高手。 即便如此,还是不给予江湖招来的大多数人手分配职位,到今日局面时,有无职位已然成了王府之中区别人物重要的鸿沟。 联系上眼前这人并不怎样爱钱而如此在意职位,更让陈殇可笃定心中想法。 可不奈自己看守的仓库已然烧毁,已然不能再提供怎样职位上的便利,合作注定不会长久,便也不好拿出来。 想到此处,陈殇摆出一副惶恐模样,向曹明道:“晚辈初来王府,未曾听王上任命职位,还请前辈多多照料才是。” 曹明脸上的笑容似是僵住了,许久才大笑出声道:“你这样的青年俊才,哪里害怕没有合适的职权?我也只是个看门的,可帮不了你甚么……说到底,我们已然是江湖的上一代人了,有些路程还需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去走才好。”说着向着陈殇递过了一壶酒去,将大门打开道:“现下风霜正冷,山门又需有人照看,倘若你看守之中并不出差池,王上那里我也定当替你美言。” 说到此处,曹明脸上和蔼的笑已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待陈殇走出了门,便立即将门掩了上,生怕北风吹雪进来。 果真势利至极。 但陈殇却并不因这折辱而生气,只向那随行的墨者招呼一声,借此让他盯住曹明不出门,自己则孤身向上,疾向那文宣阁去。 其实陈殇早便想到曹明既然是江湖混迹的飞贼,便大约并不会怎么老实;又躲在屋中,也难明是不是在监察自己有无上山,借此捉住把柄来威胁自己,用以拔高他曹明的地位。 向文宣阁之因,也是思虑到自己毕竟初来乍到,只知有这样一处可能见到谷南王的地方,想要在这大山之中的其他处打探情报,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知是不是谷南王有意为之,那散去的高手在江湖上大多拥有仇家,决计不大可能会尽数回到江湖,即便留下的人少,陈殇也并不敢担保大雾之后会不会藏着随时想要立功的高手。 这样一来,便让此处山中变为了鱼龙混杂的场子,不论是谁出手,都是率先暴露了自己的实力,危险便也又加剧几分,直至今日,恐怕便是锦衣卫与墨家都要忌惮几分,也难怪谷南王会离开王府去。 看不透深浅,还是提防些的好。 陈殇望着漫天的雾气,足下石阶曲折,当下轻功纵跃而上。 已然耗费了许多时间去,在不知进展良好与否的情景下,陈殇已然做好了抛弃领矩而撤退的打算,但终究要去看一看真实的情况。 第七十五章 挟身入局 当陈殇来到文宣阁左近时,却看见那朱袍文人已然伫立其中,心中不免有些错愕。 自己虽说耗了些时间在过山门上,但也并不至于被这人抢先,只是相貌的确如此相像,陈殇也不得不信。 不过陈殇还是留了一手防备,生怕眼前这人是易容扮就,便并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观望着;那朱袍文人也并不向陈殇道一字,只是望了一眼便继续记录案册,好似二人从不认识。 大雪之中,陈殇看见了两个男女被铁链束缚于一个木桩,绑链子的手法处处透着严密,想来是出自锦衣卫的手笔。 陈殇望了一望来时道路,自己只是借了墨家的假身份,若是此事不成,那么自己大可先去巴蜀收复秦严的商队;墨家的兴衰原来并不干系他,甚至还是复仇的阻碍,现下留下也不过是不忍看着四万人受饿。 没有任何过多的热血,仅仅是不忍离去,想做些事出来帮一帮,但如若牵扯到了自己性命,陈殇还是有着自己自私的一面。 四万人究竟太远,十五年的回忆又太近,虽说陈殇明白究竟甚么才是对错,却也难以抉择无私的正道。 雾里的陈殇静静盯着,随即将磁机从怀中拿出,看了一看小机关指向的位置,领矩便在此附近。 附近……怎么这样近? 陈殇回头看去,几乎装上一块烂树皮一般的木面,当下向后退了几步,遁入文宣阁看不见的大石后作下揖去。 那领矩也走了近,道:“你昨夜唤我前来解围,但我也并不曾想到你方才上山便被追杀。” “其实墨家在你之前便与谷南王有过交集,却不同其他地方般受排斥甚至追杀,他倒是很热心墨家的事;那写着兰重云身份的推荐文书原来是密信,能叫外人看不懂,写的是墨家的暗号,正是让你与他暂且对下暗号,在王府之中设法放粮。” 说到此处,那领矩望向那文宣阁,向陈殇道:“此处文宣阁,镇守在这里的两个好手死了,并不是血煞功干的,是另有其人;而谷南王从未派人来过这里,更不会将自己手下人无故斩杀,只有那红衣的官儿无事,可谓蹊跷。” 陈殇沉思一时,向那领矩道:“这样说,谷南王算是向着墨家的人?” 其实陈殇也不知谷南王想的是甚么,倘若谷南王真的向着墨家,自己又怎么会被锦衣卫逮个正着?王府之中,仅只谷南王有调动的权力,失去谷南王的默许,锦衣卫再怎样手眼通天,也做不到在无明确命令下搜查王府,何况还要在无人引路的情景下跨过半个山头来杀自己。 可若真是谷南王默许那锦衣卫,那么为何会有人来救自己?锦衣卫的追兵又怎么没见到? 那领矩将眼缓缓转了开,望向大雾道:“上一任领矩方才死去,我现下替上也只是无奈之举,他主张稳扎稳打,但因墨家走得太慢了,故而留下许多困境……其实以上一任领矩的能力,他能让这四万人暂且熬过一个冬天;但我不行,我只能走得急些,即便是饮鸠止渴也要让人活下来,故而即便谷南王不喜墨家,却也只能通过此处来。” 那领矩的脸被木面遮盖,陈殇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觉出一种无奈与迷茫。 乱世之中,真正替苍生而作的,已然算是悖了人道,或许最初时能够兴起,但终究会败落下去;天底下熙熙攘攘,哪里不是为了己身认为之利而作?墨家为了所谓的安居乐业,便肯用自己微薄的力去撼动根基千年的大树,这是他们的高尚;可是人是要吃饭喝水的,是要活下去的,招募贤才而使他们和寻常人一般辛苦劳动,最后拿到和寻常人一般稀少的资源,即便是领矩这样的高层,也不能给自己留下半分私利,那么贤才便会离开,去更高处。 颠覆这个乱世,本来便不是人能够做到的事,何况还并未许诺任何利益,墨家最初散落也便是因为这个原因;现下打着为天下人的旗号,终于在乱世中兴起,但终究会因为不断的损己利人而衰落。 这样一个组织的领导人,又怎样能够不迷茫? 但在陈殇心中,想得却是另一回事,这墨家的新领矩不如当初那老领矩远虑,这四万人以墨家当时的情报,也该是早便被统计好了的,那个老领矩并不是想要将四万人尽数救下,而是选了一条残忍的路…… 饿死四万人,待灾年过后便可救下更多的人,既是墨家之螳臂不可阻挡的车轮,也是一条解决之法。 或许墨家里已然有许多人看出来,但都未曾说破这一层,墨家救民,并不是竭泽而渔。 陈殇望着那木面下闪着光芒的眼睛,也不知他是否明白此间,而仍给予上一任领矩以敬意,并不说破;还是他真的愚笨,看不清这上一任领矩的布局,那上一任领矩将墨家门徒分散,或许便是为了等灾民暴动之时…… 受灾真正严重的地方比之整个谷南少多了,那上一任领矩将能够救一救的拉了上水,余下的只能维持秩序,也便是由墨家作这个十恶不赦的操刀鬼。或许再放开些想想,受灾的灾民为了活下去会变为流寇,墨家即便对着这昔时的可怜人动手,也只会在更多人心中成为定乱安民的英雄。 是善是恶呢? 陈殇却并不回应,只静静地听,那领矩愈说便愈加激动,也只好示意他小声一些。 “其实以墨家现下的实力,只消接受朝廷的招安,那一定能于边疆战以墨家的机关术参与军队装备制作,日后便能一跃为国柱。从前站在墨家领矩之下未能够看清,但现下站上了这处位置……也动摇了许多……咱们死了太多人了,何必呐?用死人去换活人,然后又被更高者击落?” 只是天地生人,则有一人之业,陈殇还是原先那个想法,自己毕竟不是这个墨家里的人,也没有那样崇高的理想,自己还背上了师门的麻烦,本来便是各走各路,日后也要去巴蜀甩开墨家,并不关心墨家的兴衰去路。 现在留在这里,不过是有些感触,想自心为活着的百姓做一些事,既是为自己赎罪,也是因极少的同情与悲哀;陈殇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报完仇便去死的人,一路上走来也知道自己已然不再善良,也不为了道德而拘束,随时可以离开。 但陈殇还是想尽己所能做一些事,虽说看来并不理智。 陈殇眸中闪烁着光,转而向那领矩道:“敢问领矩,能否替我探一探这谷南王府里的情景,我咱有一着,或许能够试一试,或可让那谷南王松口,但我并不确认。” “王府里或许还有另一队势力。” 只会提出问题而不知解决的,不论身居怎样高位,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大雾总须有人引路。 第七十六章 苍卫 又是一夜,山间无雪,只有烈风阵阵吹拂。 王府坐落处,蜿蜒的山道上流动着橙黄的火点,穿行在大夜之中。 陈殇别去领矩,便寻觅了一处地方运气,紧了一紧对剑气的管束后,便立即运起自己浩然宗的嫡传秘法探查经脉。 经脉没有!陈殇心中不知该喜还是惧,生怕血煞功的真气先入了血中,便再也洗不掉。 那时自己身上致命的弱点便多了一个,毕竟压制真气的毒极易配置,只消他人如同当时对付那玄清宫败类一样对付自己…… 血液之中也没有? 陈殇再三检查,却始终没有发现有一丝血煞功真气的残余。 这可使得陈殇不适应了起来,按理来说,江湖之中的人总会留下一着后手,可…… 该说那朱袍文人蠢呐……还是说他讲甚么正义?大哥,咱们都练了血煞功了,便不要再装清高了。自己杀过多少人,心中真的没有些数么? 陈殇已然想到了那人要挟、弄死自己的许多种方法,却真的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平安无事。 平定了心中不可思议的想法,陈殇仔细考虑了起来。 谷南王若是想要有所动作,那么宾客居之中的锦衣卫便必须要除掉,却不好以他自己之手来除,而与朝廷敌对的冥教人马更是不好出手。 那么自己这一方墨家的人便能成为最好的引子。 联系上那文宣阁高手被杀,或许那谷南王压根也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 只消墨家的人被锦衣卫杀了,谷南方面的墨家便一定会和朝廷相敌对,那此刻再请墨家出手办甚么事,想必会顺利不少;而若是锦衣卫的人被墨家杀了,那只消他放出一人去报信,墨家便也一定不好置身事外。 但昨日却是自己被打残,却没死,谷南王应该做了甚么,使得锦衣卫竟然没有追兵赶上。 其实不让追兵来赶的原因也十分简单,无论是墨家跑出去还是锦衣卫捉住,他谷南王都难逃其咎,大火也就烧在了他身上。 只是让锦衣卫不追,他又有甚么交易能和那千户说呢? 陈殇心中思虑稍稍安定下来,望向遥遥的文宣阁,有了一个打算。 以身试险杀那红衣人,那其背后势力也不会袖手旁观……也便会露馅,这一回也便学用那玄清宫的剑法,不惧给人认出来。 只是月影闪动,陈殇便欺身到了那红衣人前,斜撩一剑露出自己心口,却正好有了一个刺向那人咽喉的机会,即便那人向有一着咽喉防护,也难逃长剑上崩眉心、下点膻中的变招。 这一着出自玄清宫诛邪剑法,名作“赤心归寂”,是以放弃心脏要害守御的强攻妙招,对方要么便比自己武功高出许多,杀死自己后仍能以极快速度逃过,要么便只能在同归于尽与闪避里选一个,其招路数亦辨,丝毫不藏着掖着 即便是那日玄清宫里练习血煞功的败类,也只敢先将那少年道人的剑砸断,而不敢直接杀了那道人。 诛邪剑法原来便是玄清宫立派之本,是一门宁折不屈的剑法,但放在陈殇手中却出现了一个谬误…… 陈殇左手一直扣着短刀,从来便不想与别人同归于尽,即便了解剑法要义,却还是免不了这一番贪生怕死。 那红衣人好似半点没有武功,陈殇手中长剑已然点到了咽喉,却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但陈殇留心观察,当下撤了剑去,阻挡下暗处飞来的寒光。 蓦地,陈殇察觉一点寒意自背后透来,当下明白自己中计,瞳孔一缩间将早已准备好的剑气迸出,才免去了穿心之祸,却也被一下刺入皮肉寸许。 陈殇转头望去,瞧见一侧墙壁上扎着飞镖,正是那方才吸引自己的诱饵。 烛火之间,那红衣人抬起了眸子来望向陈殇,道:“墨家的人来文宣阁有何贵干?” 领矩那时不慎露了行迹,让这人给看见了。 陈殇侧目望向身后自己影里的苍黑长袍,来敌手执一柄横刀,蒙着面孔,腰间挂着“苍卫”二字的钢铁腰牌,也不知是何方组织的人,竟名作苍卫。 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那伙人?为甚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殇将眸子转了来,向那红衣人道:“墨家寻到了踪迹,使我前来确认是哪一路人士,如若我未回去……” 那红衣人眼中的光芒闪烁着,向陈殇问道:“墨家知道苍卫在此处?”一言既出,便是烛火也随着那人气势而摇曳。 这红衣人不但会武功,还一定是武学之上的宗师,陈殇的背上好似压了华山,踉跄了两步。 “是。”陈殇向那红衣人作揖道。 那红衣人向陈殇身后那长袍人望去,眼中眸子在陈殇与窗外飘忽不定,似是在交流甚么,但陈殇看不见背后情景,也自然不知二人究竟在说些甚么。 “日后我们常常相见,便以暂且称作‘甲子’,他便叫做‘乙丑’。”那红衣人一面说,一面将一本册子递在了陈殇手中。 陈殇向手中那册子封面望去,原来是本名作“苍卫十四剑”的武功,复抬起头来,听那红衣人续道:“这簿秘籍,算是我们常用的功法,还请将其带给领矩,日后便有商议机会。”又转而指向身侧两具尸首道:“这两尸首带给那个李家的女娃子李存鹤,她是练习血煞功的人,算一算时间也便只是今日发作,恐怕难熬。既然正巧苍卫杀人,便顺手帮一把。” 闻言,陈殇有些惊诧,想不到那朱袍文人竟是个女子,但想到其声音较寻常尖声女子沙哑些,算是可女可男,只是自己因己性别原因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男儿,才有了这荒唐。 也是,江湖上风风雨雨的,又不只是男儿闯荡,倒是自己师门上多为师兄师弟,这才误认。 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陈殇的眸里又闪出了点点寒光来,那女子这一回却不好杀,其背后不但站着李家,还有这所谓“苍卫”之多照料,却怎么也不好使人知晓自己兰重云身份是假……可谓两难。 陈殇心中寻觅不到两全之策,也只好向那红衣人稍一作揖,问道:“敢问大人,还有甚么事需要我通知领矩么?”料想这红衣人知道李存鹤在自己这里,便定然是放走李存鹤来救自己的人,别有所求也是自然。 但那红衣人却只是笑了几声,道:“哪里有那样多的事要做?不过谷南王府里却有一件大事将至,是谷南王下令要清除府内闲人而设立的比武,只有胜者可以留下来,他本人坐镇,算是一场很大的热闹,便由文宣阁的我们通知府内众人,今夜前往宾客居。” “不知墨家的要不要趟这一次浑水?”那红衣人向陈殇问道,陈殇明白自己还需在王府之中待些时候,自也答应。 风声飘拂山间,陈殇的心中多了些思量。 番外 江南四侠 山穴,飘雪照明光,李存鹤终究少血,还是只能暂且卧在篝火一边取暖。 明明是个女孩,却取了一个男儿名。 山穴外风雪萧萧,但那浮动的灰烬闪着微光,在空无一人的山穴中格外温暖。 温暖里,似乎有人呼唤着,李存鹤好似受了莫大惊奇,当下向火光内望去,却没有见到焚烧的木柴。 何时眼前的火光,竟化作了流淌在江上的星点渔火,而吹拂进来的冷风,已经变为了江上清凉的秋风。 夜有蝉鸣,是一年以来好不容易能见到的丰收,也是少侠结拜的日子。 李存鹤回过神来,望向呼唤自己之人。 “三姐,还不快些来,船家便要开船了,慢些时候,可不能去大哥那里蹭饭了!”一个摇扇的少年人向李存鹤遥遥挥手,脸上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大哥这一回难得请客,也不知道二哥使了甚么法子,竟在铁公鸡身上拔了毛……三姐,你快来阿!我等了好……” 李存鹤愣了一愣,复而疾步上了船,将那少年郎拥入怀中,笑道:“瑜初,你也算是个大人了,怎么还是那样没大没小……”说到此处,眼中却缓缓淌下泪来,道:“你这孩子……都不让人省心,以后可怎么办阿。” 瑜初,也便是那少年郎的字,他本名唤作裴贤,是四侠之中最小的一个。 只是原来裴贤听见三姐仍将自己当作小孩子,心中不由有些闷气,但也想不到会闹这样一出,当下不知所措起来,也推不开紧紧抱着自己的三姐,也有了些焦急,嚷道:“三姐,你做甚么?” 待裴贤有些不悦起来,李存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鲁莽,当即放开了挣扎着的裴贤,却随即揪住了裴贤的脸庞,笑道:“你呀,还说不小,这白脸就是连毛都没有一根,枉你这样一个男儿,遇到甚么事都要叫大哥二哥,时不时还要来求我。还说长大,你的脸也不红上一红。”说着又将裴贤手里的扇子抢了过来,放在手中把玩。 裴贤哼了一声,呼叫那船夫开船,只是嘴中还不住嘟囔:“我回头便告诉大哥,让他替我做主……也总有一天我会不用人扶助,走一个风光出来给你们看看……”却说得极小声,生怕被李存鹤听见了。 江上顺水的船很快,船夫也是摆渡的好手,一路上没有几次颠簸便到了下游的村中。 村口热热闹闹的,摆了许多桌菜肴,裴贤看得眼睛发直,甩出了一钱银子的全部家当后,便拽着李存鹤的衣角要下去,也不顾坐船多少钱,仿佛双眼之中只看得到吃的,双腿也好似灌上了一阵疾风。 锣鼓喧天,整个村子也都热闹了起来。 但真实的情况是,大哥王远请客的宴席在村中;村口是一个同姓王的财主办的宴,意在宴请一位造访此地的大官,和王远的家宴没有半毛钱关系。 四碗韭菜稀饭,一小碟腌笋,破旧的朽木桌子上便别无它物,便是一双筷子也没有。 恐怕这个桌子上最值钱的也只有那碎了半边的瓷碗了罢,裴贤又将目光望向了四周烂成网子的泥墙壁,这样寒碜,也不怕哪天下雨的时候会塌掉。 “筷子哪?”裴贤问道。 王远指了一指桌上的几截树枝。 “刚才折的罢?” “吃你的饭去。” 裴贤望着村口灯红酒绿的盛景,又想到自己把身家全部交了出去,几乎要哭出来。 “你怎么这么抠呢!”裴贤再也憋不住,丢失钱财的他很快成了个泪人,随即嚷道:“我要去村口看看!有没有缺人手的,一碗面也好!”他饿了一天便是为了捧场,结果却成了这个模样。 听见哭号,里屋之中走出一个妇人,拿着根木棍便给王远来了一下,骂道:“你也真不是个人,委屈我天天和你住在这样地方,就是朋友上门都只吃这猪食,也不知到攒了钱做甚么用。” 王夫人还是这样泼辣,李存鹤心中慢慢想着。 大哥王远的夫人左英原是一户秀才的女儿,当年有一秦氏大官贪腐,直至殃及到了这左秀才的身上。 那左秀才是乡里颇有些名誉的人,王远先前受过他恩惠,也便出手劫了囚车,但无奈一路追兵,只救下了左英一人。 左英颇能做事,王远不在的时候便打理家务,平常时候便去河边替人浣衣;日久也积下了几两白银,算是不少的钱财。 可能,一大部分是省出来的。 李存鹤静静想着,却随即又被左英的言语打断思绪:“我听说阿,丐帮那里都比咱们富裕,前些天你出去,便有个乞丐经过咱们家们,我看他实在可怜,将要留他下来吃饭,不想他瞥了我一眼便走,真要说起来,就是你这混蛋干的好事。”说着往桌上放了一小袋铜钱,向裴贤道:“也是承蒙你们照顾,山里的贼人少了行迹,这些是乡民筹上来的钱,要我代他们交给你们这些少侠……”说到此处,左英却叹了一口气,道:“可如若官府真的管些事……也决计不必劳烦你们这样年纪的孩子去流血了。” 裴贤望着那钱袋,手中扇子一停就要上手去拿,将要看一看里面有多少钱,却觉得自己既然长大,只能按捺住贪财的小心思,向左英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也出了许多力,他呢?” “那混账从来不用钱,给他也没用,倒是你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些好的才是。”似乎又想起了甚么,左英回过身去,看向王远道:“这姓王的王八蛋,一年到头都不回来几次,说不定这一次相见,又甚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嫂……”裴贤看着那妇人的眼睛,里面有思念的埋怨,却也有许多落寞。 王远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原本不会回来的,只是舍不下你们,所以想要回来看一……” 那妇人钳住了王远的手,厉声道:“你哪里都不许去,天天逞什么英雄,回来都是一身伤,哪怕天下的主人变了,我们都还是在江湖里的鱼,怎会有大网能捉?我不期望我们能怎样受人爱戴,只希望咱都能过上个平安的好日子。” 蓦地里,一阵快风拂来,待身影落定,众人才看清是一个蓝衫的中年人。 “兰二哥,你替我劝劝他,这犟牛听不见我说甚么,还是请您来好。”那妇人恨恨地望了沉默的王远一眼,便又回去照顾孩子。 四人之中,以王远年纪最大,已成家立业;兰重云次之,却只小了二岁,不过一直与酒作伴,没有听说有甚么情人;第三便是李存鹤,是李家之中跑出来的,逃避家人监管同时遇见了王远、兰重云、裴贤三人,因身负武功,便顺手做些好事。 而四人里最小的便是裴贤,虽说已然十五,正是及笄之年,但还是一副小孩子脾性,武功所长便是一柄折扇里的机关与戏法,常常自娱自乐一般地玩闹幻术;是四人之中最渴望鲜衣怒马的,更是最令人操心的。 王远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回却是去边疆。” 闻言,李存鹤蓦地瞳孔紧缩,好似想起了甚么一般,将要大声喝止,却怎么也想不到该怎样劝告。 只见兰重云眉头一皱,向王远问道:“去边疆做甚么?我们江南一带已闯荡出些功绩,虽说依旧与官府水火不容,又怎么要去边疆那鸟不飞去的地方?”说话间,又转而望向身后灯红酒绿,道:“莫不是此处有人欺负大嫂,我随即便将他的头拿来垫桌角。” 桌上多了一壶酒,王远给自己倒了半碗,便有满上的三碗递给兰重云三人。 “不是恩仇,只是边疆告急,我们修习武艺,便是为了天下做事;倘若外族人破了关,我们这些江湖混迹之人或许无事,只是苦了一路百姓……兰二弟,我们不能这般自私……”王远稍一敬酒,便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闻言,兰重云笑了两声,向王远问道:“你莫不是得了风寒,病糊涂了?边关那里的战事,又怎么是你我这样的匹夫能抵?更不怕大嫂两棍子打死你。” 王远并不作答,只是拾了地上长枪便走。 走到门处,终于停下了步伐,却不是留下,只缓缓说道: “江南离边关究竟还远,一路上总有些有识之士随我前往,却得早些去,也不知边关能抵御多久……” “自从先些年前改朝换代的兵变,我们的兵便一直与前朝的残部周旋,明明都是自己人……这样一来,外族人便乘虚而入,大举攻关,前朝末期一直没有解决外族的问题,现下便有此果,如若真无人驰援边关……” 兰重云将手中双刀拿出,反手握持,向王远道:“英雄不是这样做的……有甚么事都可以和兄弟商量,犯不着趟这一次浑水。”说罢便登时飞身而上,企图用武力将王远扣下。 王远明白兄弟苦心,却只能长叹一口气,将手中长枪点落。 二人武功在江湖上都是有名号的,又互为朋友已久,对方出的甚么招都心知肚明。 “瑜初、虞姚,还不来帮忙!”兰重云向身后大喝一声,右手刀格开刺来的长枪,便旋身而进,用刀背便要去砸王远持枪手。 王远惨笑了一声,手中长枪一崩而出,将兰重云挑去二三丈外。 被挑飞刹那,兰重云便想明了一切,自己大哥练了一着专门用来防备自己的,从未向自己展露,便是为了此刻决断不被阻拦。 该死的…… 事情之末,李存鹤还记得,是大哥王远一柄长枪连战自己连同左夫人四人,四人亦一一败下阵去,便牵了马,将要远方去。 何必?既然结局一致,便放他远去罢,李存鹤心中只觉悲哀,又好似源于身上不尽的无奈。 拦下了左英,李存鹤又转而看向裴贤,裴贤心中焦急,却也并不敢再阻拦。 只见王远翻身上马,手中执起马缰绳,望了一望远方,却还是不由地回了头来,道:“此去经年,恐怕我们也难再见面,倘若想随我同去,便……暂且与我这个大哥来罢……”说罢,便扬鞭而去,左英骂了两声,便在路旁哽咽了起来。 兰重云见王远如此,冷哼了一声,道:“不听劝,等日后再见到你,我们便已是陌路人了,可别一身伤痕滚回来见,没人会替你寻医疗伤,便是方圆百里的医生,我也要全部捉来,不怕你死不了。”说罢,提起身侧酒壶便要走,只留李存鹤怔怔望着王远。 只是裴贤心中满是震惊,心中泛起许些对大哥的依赖与关切,当下也寻了一匹马,向着王远离开的方向而去…… “大哥,且等等我,我随你一齐去!” 李存鹤还要阻,却被捂上了嘴去,身侧的左夫人拭干泪痕,狠狠说道:“这个不着家的混蛋,以后不必管他了!” 第七十七章 衡煞谷的人 一具染血尸身被从洞外投掷进来,将余烬灭了,李存鹤也便从记忆回到现实来。 陈殇静静地望着李存鹤,道:“这是苍卫托我带来的,前天夜里承你相救。” 李存鹤叹了一声气,道:“你昨日早晨便已然还了回来,不用说甚么谢谢,反倒是我要谢你才是。”说罢,手中皮肤渗出血来,又转而渗透进死尸的身体,将死尸之中的鲜血注入血煞功真气,最后吸回自己身体中。 那尸体在时间流逝中愈加发白,想必不久之后便会成为一具干尸。 陈殇不知何时已然动身去了馆舍,洞里洞外也又只剩下了李存鹤一人,她望了一望漫天风雪,却也随即要回到文宣阁内,将暂且接替自己的人换下,毕竟易容术也有其极限处,日久生变。 江南多雨,直至天气寒冷后,也竟多雪起来。 北方似君临、霜云般陈殇亲眼见过的州,皆一般的大旱;南方却是汪洋也似的洪涝,即便是冬风来到也不曾更改。 故而谷南才有了四万人之灾。 馆舍之内,早已候着许多人,正要等待召集比武。 陈殇恐怕人群之中有认得自己的人,早早依据那《戏法入门》将自己的脸以黏土颜料易容,又附上了一层面具,即便是陈殇的同门兄弟,恐怕也难以将陈殇认出。 蓦地里,陈殇察觉有一人手脚不净,竟乘着自己进门之时,伸手来抢夺自己背上的长剑折霜,当下装作不知,却暗地里将一片飞镖投上剑柄;那人未曾想到会有这般情景,一手捉在那飞镖上,血便溅了出来,吃痛缩回手同时竟怒喝出声,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恼羞成怒在此处,便好似陈殇犯了甚么不可饶恕的罪责。 方才听见那人怒喝,陈殇心中便想起了一件事,当下向前矮身而过,看也不看地闪过向自己头部突去的穿云掌,又转而用右手向左肋弯腰掷出短刀,向着那人心口而去。 这方才打向陈殇的穿云掌,是剿灭浩然宗数宗里一名作“云岚宫”的武功,陈殇打自三月前下山之后,便一招一招地琢磨仇家的功法招式,恨不得将所有破绽全部找出,再一招一招破去;眼下仇人相见,陈殇是半分手都不留,分明便是要冲着夺命而去,更何况那人出手偷窃在先,若非现下在谷南王府,恐怕陈殇便因师门要将此人折磨致死泄愤。 却不想,那短刀却被另一股巨力一下击飞,接着陈殇身后便有一股横劲迸发而出,陈殇始料不及,当下飞出去三四丈,好在于砸向墙壁前一瞬用江湖轻功卸力,否则恐怕这一下已然没有了性命。 陈殇口角流出一股黑血,复仰头望去,原来是一位花白胡子的道士,只是即便到了如此年纪,眉目间却还是一副凶狠阴鸷的模样,全然没有道门的出尘气质,只有咄咄逼人的怒气。 “为甚么要用飞刀杀我徒弟!”那道人向着陈殇呵斥道,声音充满中气而洪亮,强大的内功功夫竟使得整个宾客居为之侧目。 想不到跟了个师傅来。 这道人分明看见了他的徒弟偷剑而并未劝阻,直至现下自己来护自己物事,却要来斥责为何出手这样重;更何况两方还有不共戴天的死仇…… 只是不好纠缠……陈殇埋着的眼里露出一道凶光,透出的仇恨好似要将那道人连同偷盗的贼人一齐千刀万剐,但终究考虑到自己还要继续活着报仇,终于妥协。 只是那一掌何尝不曾打在自己宗门之人身上。 “前辈教训的是。”虽说只有六个字,但陈殇却说得无比生硬,自然引得那道人不满,当下一个耳光甩在了陈殇脸颊,响亮异常,还骂道:“你这贱种,也不知是哪家混账教出来的,真是没有半分教养,向前辈道歉时候竟是这副态度?” 说到此处,那道人冷笑两声,望向身侧的徒弟道:“这个混账方才想要杀你,咱们道门的人也并不能怎样凶恶,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便让锡光你去赏他一个巴掌,也算显得我们宽宏。”此刻厅中有几人欲要过来帮忙,被这道人狠瞪一眼,也因畏惧而坐了回去。 江湖上便是以实力为先,这是万古不变的大道理,毕竟日后还要在江湖上混迹,总不能因为所谓“正义”,便将自己赔进去。 那偷剑人受陈殇的气,铁青着脸便走将过来,扬起了巴掌便要抽下。 不想,便在那巴掌落下之时,一道紫影接住了那人手腕,而厅里便响起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陈殇已然做好了受辱准备,而后便能顺势能以这屈辱掩盖自己实力,却未曾想过有人会为自己出头,当下缓缓仰头望去,原来是一个紫衫女子,看这衣着装扮…… 衡煞谷的。 为何会在这里?陈殇还记得衡煞谷一门隐居深山,是江湖之中出了名拿钱办事的门派,招人不分男女,办事不问对错,做事干净隐蔽高效,交钱就办事,且还并不会出卖东家;甚至两边雇佣的情况也常有发生,由此便照着规矩内讧,是江湖里声誉不错的中立势力。 那道人气得脸色发红,质问道:“你衡煞谷的来管甚么闲事?”虽说是质问不错,但这老道面对比自己高的高人时,胆气还是弱了三分,活脱脱一副欺软怕硬的模样,还时不时用凶恶眼神横扫周遭众人,听不得他人随时的讥嘲。 那紫衫女子笑了两声,道:“衡煞谷收钱办事,今日收了王上的钱财时,我可是惊讶万分,想不到官家的人,竟然还要我们这些草寇来维持王府比武秩序,但王上有一点想得不错……”那紫衫女子的笑渐渐转为冷笑,将那骨折的贼人抬手摔翻在地上,一足踏断了他一条肋骨,续到:“有些时候,还是江湖上的人好处理江湖上的事,衡煞谷朋友甚多,你云岚宫怎么也做不得主。” 接着,那紫衫女子望着地上哀嚎着的贼人,冷笑了一声,望向厅内众人道:“比武一事,约莫明日开始,敢惹事的,便不是这样简单了事。” 周围的人听了,又想起方才这女子手段,皆为之色变。 “怎么半夜不回去休憩?散会!”那紫影喝了一声,便缓缓走归宾客居深处,那道人连同贼人瞪视陈殇一眼,也随即离开。 陈殇从地上起来,将嘴角血迹擦拭干净,投来的讥嘲目光正中他的下怀,或许只消隐藏的好,今夜便能动手。 第七十八章 吸功的功 陈殇来到宾客居里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将门掩了上。 这谷南王府的宾客居并不是一整栋建筑,而是由几栋楼相互围就,因王府的规矩,那道人与徒弟分开住于不同的楼,也与自己不在同一楼。 想要杀人,便要做好杀人的规划,陈殇的房间有着一户窗口,但位置刁钻,全然看不见外边的情况,安危不定之下,陈殇也不敢贸然尝试,或许从门去还安全些。 夜里时,楼间只有衡煞谷的人在巡逻,而自己用幻术来欺,或许可以摸入那贼人的房间之中,而那贼人武功并不如己,一击必然能够成就,而自己白日里那样武功实力,恐怕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是自己杀的人。 陈殇要冒险杀那人,并不只是因为屈辱一事,还因回来时发觉自己身上少了一件物事。 他的行囊与折霜一般背在身后,却被那人用利刃划开,拿走了作为浩然宗掌门信物的剑状玉石,也说不准那人明不明白,他的师傅又明不明白,只能立即将这人杀了,也须希望这人足够蠢笨自私,不会将这块玉佩交予他师傅看。 花三刻时间,陈殇粗略将那“戏法入门”看了一遍,便记住了其中的诸多妙诣,但是因材料限制,也难以调出配合幻术的物品。 但用来骗一骗普通人的耳朵却够了。 陈殇将一块布垫在了门后,又转而倒出些火油在门之机括处,复运上一口真气来,将那门轻轻打开。 如此一番,便是在这样夜里也听不见半点响动,只是光照的问题却难以解决。 毕竟大雪弥漫,月光透不下;府内又为了防止刺客,除却王府以外一盏灯都不点上,反正衡煞谷的大多能够听声辩位,也不用担心监管无力。 可是便也因为不掌灯,陈殇反而能够出门而不被瞧见。又用纸张制作了一个罩子,轻轻套在口鼻之上,则口鼻的呼吸也成了风声;脚步声则运用两块垫在足底的厚布与轻功,算得上是天衣无缝。 一路路径,陈殇记得甚熟,当下手中飞镖向窗户位置击去,只听得“嘭”的一声,那窗子便被飞刀砸破了一个洞,向房中不住灌输冷风,陈殇也乘势出去,却终于停了一步。 短刀从陈殇左手袖中探出,轻轻地扫向地面去,原来是许长的钉子,约莫有一只小指一般长短,密密麻麻被布在地上。 而那窗外,便是火光翩然闪动。 陈殇之假设衡煞谷布防于屋内,却是衡煞谷的巧计,以那紫衣女子为引,使人认为屋内有人,而往往忽视屋外。 屋内的人胆敢闹事,第一道阻拦便是这钉子,第二道便是早已候着的衡煞谷。 现下陈殇将飞镖发出可谓是打草惊蛇,衡煞谷的人见了,便会立时来此间诛杀闹事之人。 但陈殇因对那窗子的疑虑,多做了一手防备。 因一路上飞镖捡得多,这一镖是自己众多仇家之一“铁追派”的,而自己方才见到宾客与自己住同一处楼的,也有这样一位“铁追派”的传人;而只消衡煞谷的人有追来楼内的,那外边的则会被减弱一些,能够混过去的几率也就愈大。 那窗子布置为那般样子,无非便是要让人看不见外边情况,那外边有人也说不定,是而陈殇多预备了这一手退路,想不到却能够派上用场。 陈殇将门再度掩上,正好房间内的烛火还未熄灭,便将长剑拔出细细观看。 很快,楼门被拉开的声音与铁钉相互碰撞的金石声响作一片,而后便是一间间房间门被拽开的声响。 他们动作很快,似只是将镖对了一对,便已然另查;而陈殇于第二位房间受查,因为身上飞镖再也没有一件一样,又是挑灯看剑,来此两人很快便将陈殇的门关上,接着去查下一间。 乘着机会,陈殇从窗户翻越出去,这一回果然没见到人影,但还是并不放心,当下轻功运起,如电也似地砸碎了另一栋楼的一处房间窗户,闪到那房间中,以雷动之势抽出折霜,将房间里愣住的人当即刺杀。 这是那偷盗自己东西的贼人,那剑形玉佩便放在床头,染着那人喷出的血。 陈殇用的是一着向着喉咙点刺的剑招,既迅捷,又难以防备,还可尽量少的留下痕迹,算得上是预谋已久。 先前观看武当阴阳心法的陈殇,心中便有了个灵感,便是如同血煞功一般,将他人的真气吸在自己身上,吸真气的方法便参详血煞功,且将阴阳心法的秘诀加在受功之人身上,再在此基础上混入自己真气,最后再将化而为一的真气传入自己体内。 毕竟没有哪个活人会傻到让别人来吸取自己的功力,陈殇便用这死人来试,而正如他所料,真气的转换虽因不了解他人之真气而有些滞窒,但还是能够应用。 此人约莫二十、三十来岁数,练真气的时间好歹有了十数年之久,现下被陈殇混元为一,自是功力大涨,还在转换过程之中猜到了云岚宫内功的总纲。 云岚,云雾,真气运行诸脉,来如天云飘渺无踪,去如地雾散作无形,一着穿云掌更是在飘渺虚无之中寻求真功夫,毕竟是道门之一,云岚宫的开派先人恐怕也是一代访道的圣人。 道门分老庄儿学,而云岚宫则是占了庄子的逍遥与那虚无缥缈的心境;可后来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陈殇心中既是感慨,又是惋惜,虽说与云岚宗有莫大仇怨,但武学毕竟只是理学,原来无罪,也并不将对云岚宗的恨加诸其上,更不会怨恨先人。 真气尽数化在了陈殇体内,毕竟陈殇依自己灵感改进的阴阳心法所在,这外来的真气与原先的真气竟半分无二。 浩然宗所修内功,原来是一门至正的少阳真气,但陈殇早些年却以自我心境,将心法稍加改动,便换修作了最纯粹的先天气。 没有半分长处,也自然不会有半分短处,最淳朴,也是万般真气的源头,是最接近大道的气;这般算是万法自然的境界,许多人一辈子追逐而难以求到,只消时间再流逝个十年,陈殇便一定能以青年之身,跻身天下第一。 只是这样的真气最是难以修炼,更是在短时间内难以有所成效,更不用说怎样在这样急迫的时局下修炼内功。 而阴阳心法之整合,恰好需要对这样一种不偏不倚的真气有所概念,而陈殇修行甚久,哪里还是概念?反倒给陈殇捉住了契机,将他人的气挫兑解纷,和光同尘,化为先天气。 陈殇不知,这是天下第一卷盗取他人功法的功夫,此后诸多偷功之术,大多由此演变而来。 后人也不知,时间长河的上游,那写着佚名的利害功夫,原来出自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身上。 第七十九章 我? 乘着那检查刚刚结束,衡煞谷的人尚未归位,陈殇轻功又回到了自己房间之中,将身上染血的衣服折叠起来,放在床脚之下。 此后便是安稳的睡觉休息,好似方才杀人的陈魔头不是他一般心安理得。 梦中,是倾轧过来的刀枪剑戟,但陈殇却并不惊醒,明日还要比武。 万法归于一,纯朴自浑成。 内运各经十二道,复通奇脉八汇流;陈殇即便已然睡熟,但体内真气却好似有了自己意识,在经脉之中缓缓流动周天之功,自然心神安宁,那刀枪剑戟也化作了一泓静水,天地便由梦境缓缓展来。 或许那刀枪剑戟的场景终有一天会成真,但也决计不是现下要忧心的事,眼下路途尚远,与其担忧这些没有来头的惧,还是踏踏实实地做人好。 第二天,设立在了一处旷地的演武场聚满了人,他们口中纷纷讨论着昨夜的死人,因那死尸身上该残余些的真气尽数消失,饶是见多识广的衡煞谷也不知是甚么功法,甚至还有人猜到了西域、塞北、关外去。 陈殇于昨夜忽悟得了奇功,现下沉沦其中,却有了几分失魂落魄的意味,也无心听旁人说了甚么。 只是迎面走来一个道人,怒气冲冲便要来打陈殇;衡煞谷的见了,当下将那道人拦下。 “演武便将开场,昨日你这牛鼻子胡闹,我们也瞧着你是江湖前辈,多有谦让;现下你徒弟不知被谁杀了,竟还要来搅局!”那紫衫女子见状,当即怒喝一声,昨日这道人耀武扬威是谁也看不下去,待有人替天行道杀了偷盗东西的贼人,还要来欺压被偷的那人,又加以自己职责所在,自然不给半分情面。 不过即便是替天行道之人,被自己一行管事的捉住了,照样要杀;而不清楚是否为这昨夜被偷之人出手,那紫衫女子也想看看,在这样生死关头之下,这被偷的人会不会展露出杀人武功。 袖手旁观。 道袍飘动之间,那道人欺近身来。 这一掌隐隐有风雷之声,其中后招颇多,算是云岚宫“飘渺”的精要。 只是这一次不比先前之偷袭,却被陈殇看得清清楚楚,当下侧身一步让开,左手捉住道人击来穿云掌的右手手腕,右手拿住那道人后颈衣服,矮身向下施力同时将扫堂腿打向那道人腘窝。 那道人一股力道全部运在掌上,便是平时用来护体的罡气也被暂且转到其上,想得便是一招之间将陈殇打得脑浆迸裂,为自己昨日丢脸报仇,却不曾想到陈殇将擒拿与腿法融入一招,专门克制自己出手先着,当下向前狼狈摔落。 和我比招式?还用我拆完了的招来比?找死! 陈殇怎么会给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爬起的机会?当下将一腔恨意与内力一齐注在左腿,向那道人之首踢去。 蓦地里,那紫衫女子出手,将陈殇拦了下来,笑道: “这原来也并不是大事,既然大侠已然让这牛鼻子跌了一跤;那么江湖恩怨的事,便请大侠看在衡煞谷的面子上,暂且在此了结一段时间,待这王府演武比试完之后,衡煞谷会寻一个地方让两位动手。” 语意已然十分明显。 住手。 毕竟自己也不止云岚宫这样一个仇家,陈殇也不再继续攻击,当下迈在擂台旁,等候着主持演武场之人的到来。 谷南王在一侧高台上,紧皱着眉头,手中还敲着一颗白子;身侧便是陈殇先前见过的楚迁,但陈殇面具与那时并不一致,又于夹杂风雪的大夜,楚迁看不清陈殇身材体质,自然没认出陈殇。 陈殇见到了熟悉的人,原来是那先前文宣阁见到的红衣人,那红衣人向自己望了一眼,并不走来。 王府之中重要的人都已然来到,但演武场依旧人声鼎沸,好似之后不曾比武一般,一时喊叫声、笑骂声响作一片。 江湖里来的人,通常不知道怎么才是肃穆,却也好陈殇在人群之中挑拣别人露出来的武器。 飞镖挑了几只顺手的,手法十分精妙,并未引得人察觉。 但那说话声却渐渐停了,突如其来的死寂使得陈殇无所适从,当下随着众人眼光看去。 万众瞩目间,青黑道袍自远方来。 是四老一少的五个道人。 五人之中,一个老人登时引住了陈殇目光。 那老人的面容苍老而半分不显衰败,眸子里好似有一把斩断邪魔的利刃,浑是真武大帝降世,周身也好似环着无上的烈光。 是武当的扶龙真人张科,更是武当派的掌门人,陈殇于先前多有听说,却不想在此处遇见。 余下的人,陈殇也都有听说。 武当山掌管戒律的元和观观主“白鹤真人”翁师时、武当派二大长老“乾清真人”连迁与“坤浊真人”衡顽。 武当派是武林江湖的泰山北斗,而此四人更是武当派之中镇压的崇山大岳。 谷南王? 一个式微的朝廷里最式微的王,能请来这样的人物之一,都算是三生有幸;即便是皇帝来召,以现下时局来看,怕也难以唤得动武当山的名宿。而这谷南王哪里有那样大的面子,说的话能够比皇帝还管用? 还一下子来了四个。 想到此处,陈殇又转而望向那青年一人,却蓦地里发觉便是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个武当弟子,但怎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武当弟子的来头。 能和这四个老人站在一起,甚至还隐隐走在前端,又是甚么样的人物。 陈殇的眸子里闪着谨慎的光,轻轻巧巧退在众人之中,好似一滴水融入了汪洋般,在人潮之中变得丝毫不起眼起来。 且看一看武当的要来谷南王府做甚么。 想到此处,陈殇望向了高台上的谷南王。 谷南王好似也不敢置信,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五个道人,即便手中的白子摔下高台也并未发觉。 楚迁则是戒备至极,手执腰刀,已然摆出了战斗的架势,但身体还是微微颤抖着。 明明那五个人身上没有丝毫显露出来的大势,更不会用势去压人,可为甚么还是这样令人心生畏惧? 五个道人之中,先是那少年人走出来,向着高台上的谷南王稍一拱手,笑道:“王上近来安康?” 谷南王喉头滚动,好似想说些甚么,却终于说不出话来,脑子一片空白间蓦地想起了甚么,当下向着那少年道人点头示意。 “武当派今天来没有甚么目的,只是听说谷南王府有这样一般热闹,想来掺上一掺……”那青年道人笑了一笑,招呼张科道:“张科阿,你过来,看见那个易容之后还戴面具的人没有,你们这几个小子可要看好了,若是那人没有胜出,或是有所受伤,那你们便回去一人领五百大板,由我亲自来抽,听见了没有!” 张科眼里的肃穆刹那间消失,望了一望演武场团团围住的众人,脸色上露出些难堪来,又望向那少年道人,踌躇一会,终于上前作揖称是。 那青年道人的一指,也将所有人的目光钉在了陈殇身上,那目光之中 只听那青年道人笑道:“武当派向来做事光明磊落,也不会暗地里耍阴招,今日偏要他赢,我看哪一个敢反驳?先前武当派是这张科小子最大,如今却是我最大,想必这四个混小鬼不敢抗命。” 说罢,那青年道人便坐在了一侧石头上,人群也随之懂事的默默让路出来,让那青年道人与武当四老能够看向演武场。 但经此一番,陈殇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第八十章 比武 谷南王望了一望陈殇,看了许久也未认出是谁,当下走下高台,向武当派的掌门道:“小王的王府之内,原来只是为了举办演武选人才,武当派的各位大侠何至如此?要不卖小王一个面子,放我们这些人一马……”说着看向陈殇道:“便让他不用比试,直接胜出?” 那青年道人笑了一声,道:“我要看,不许改。” 张科咳嗽一声,背过了身去,其余三人相顾一眼,也并不回答谷南王,随掌门人站在了一起。 现下便不只有陈殇一人好奇这青年道人的身份了。 能使武当派掌门人这样谦卑的,该是怎样的人?若说这人老一些,众人还能相信是武当派的前辈名宿,但怎是这样一副年轻面孔? 谷南王既无奈,更没辙,当下回到高台之上,也不由地瞟了那五个道人几眼,想说些东西却怎么也说不出。 怎么,在真正会武功的名家宗师面前,让这群不入三流的咸鱼比武? 真是笑死个人了。 沉默一会,谷南王向着静默的人群道:“比武以擂台赛为主,将演武场割成方格九个擂台,一个擂台站一人,擂台边界已然有火燎痕迹,便请各位自行入场作擂主,待一个时辰以后,只有站在擂台上的九人才能进入王府做事,其余人遣返。” 说到此处,谷南王眼里闪烁出一点寒光,道:“此次比武有锦衣卫的千户楚大人监督,锦衣卫如何选拔,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擂台之上不必有半分留手,不论阴招狠招,只消能用以杀人,便可以放心使用,王府决计不养废物!” 陈殇方才听罢谷南王之言,虽猜不懂武当的人是甚么想法,但却随即明白了另一件事;当下走到了最中间的擂台,便意料中的没有一个人敢再踏进一步。 有武当那样直接亮出来的后台,有哪个傻子会来碰自己? 演都懒得演,陈殇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昨天睡眠的时间毕竟太少,身体疲惫之下即便小憩一会都好。 但陈殇斜睨了一眼周遭的人,将怀中的《苍卫十四剑》拿出,细细研读起来,左手剑指之模拟飘忽如意,变化无方。 只是那青年道人的笑僵了一僵,随即脸色阴沉下来。 他怎么不知陈殇怎么想得,原来还当陈殇是个正人君子,有了武当这后台之后便会放心搏斗,却想不到这混账如此无耻,像个王八一般有壳便不出来了。 当下那青年道人将右手扶了扶额头,道: “各位还是把中间那混账杀了罢,武当不会对各位怎么样,最多只是保下这个混账一条狗命……” 此言虽出,擂台上的人却也还是有些忌惮,只是不久便有一个胆大的小力投来一个飞镖,直至被陈殇击飞都未见武当的人动手,四周的人也便相顾一眼,也不管自己擂台,一拥而上要将陈殇抬下去。 毕竟中宫的位置既险又利,虽四周皆可以围攻,但处在中宫的场地博大,进可偷袭他人擂台,退可闪避后进入任何一个擂台躲灾;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关系户拿到手? 陈殇从地上鲤鱼打挺而起,不知何时已然抽出的长剑横扫来敌,手腕徒然抖动,折霜便化作了三股强大剑影,好似浓墨重彩的一笔捺划,勾转之间锋芒毕露,用巧妙而起的巨力斩断前方二人武器与手腕,复回转一剑反撩身侧一人咽喉,第三剑则自下而上,用着真气加持而来的劲力配以折霜锋利将身前打来大锤削断了锤柄,再侧身一步躲过落下来的锤,进一步抹去失了锤子而失衡那人的喉咙。 转瞬杀两人、废两人,没有其他原由,最大还是因为陈殇出剑速度于大进真气的加持下快了许多。 蓦地里,一道寒光破空而来,陈殇未曾看清便已然到了脸前,饶是他反应极快,才逃过一劫;未曾喘息一口气,便又听见身后有人兵刃来袭的声音。 “嘭——” 承蒙当初感受余老的内功,陈殇效仿着将真气于袖子中化作罡气,狠狠砸在地上,硬是逼退了周围袭来的人,却也由此隐隐察觉好似可以通过将真气、罡气一类打入他人体内,化去功力之后,再凌空借着剑气吸回来,便可以在活人、甚至是对手身上盗取真气功力。 只是现下因为一人方死,为了不暴露,自然不能使用这样功法,即便陈殇悟出也没有甚么用。 只是陈殇却由此想出了另一件利害的事,当下散落真气于四周空气里,用释放出来的微弱剑气辅助凝形。 一道罡气这时候击来,陈殇便在空中努力凝住,但无奈不在体内,转化的速度太慢;罡气飞来的速度又太快,只化掉了极小的一部分去,对整个罡气的力量几乎没有影响。 轻功腾跃间,陈殇又闪过许多攻击。 众人也未曾想到,这位不论从身形还是生机来看都还未弱冠的人,竟然有这样高的武功,也难怪会有武当这般的后台…… 再放开想想,难不成这人是武当的弟子?用剑而这般技艺高超,想来也大差不差。 擂台下,李存鹤连同身侧的红衣人一齐看着台上的陈殇。 他们见过陈殇的身形,自然能够辨认出来。 “那一招好似是你那‘苍卫十四剑’的,怎么会到了这人的手里。”李存鹤向着身侧的红衣人问道,那红衣人又看了几眼,向李存鹤道:“这是估摸他搬抄来的招数,许多地方做得并不完美……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着的妙处丝毫没有落下,如非背后经过一番仔细推敲,刻苦练习,那便是归于天赋的事了。” “我使这人将十四剑带予墨家领矩,想不到却让他私吞了。”那红衣人眸子里灼灼光华闪现,望向身侧李存鹤道:“不如便于比武之后悄悄将这人扣押下来,他这样光明正大的用秘术,怕是不久便会被有心人拆个干净。” 闻言,李存鹤笑道:“你苍卫作为前朝专门用来杀人的机关,怎么现下温和这样多了?往常有人犯了苍卫的名头,你们出手的时候也不见得怎么留手。”见到那红衣人不答,李存鹤又沉思一会,道:“这人冒充兰二哥,但本身实力也不算太差,你苍卫那里缺人,这样脑子灵光而身负武功的人可不好找;只消收进苍卫之中,也受苍卫管辖,不怕他泄露秘法。” 那红衣人闻言,却不回答,只望向台上的陈殇,低声道:“现下天下大势未定,苍卫受太师遗命散落于民间,寻找太子下落,只消太子能够找到,那便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造反理由……先前篡位那人虽说是个奸佞之臣,但从功业来看,也算得上是个枭雄,用三代人自内而外颠覆一个根基千年的朝代,而后十数年当政期间剿灭我朝散落人马,虽然大动兵戈间伤民过甚……” “但再过些时候,以那皇帝的能力,我信他决计能够解决民生、外寇的问题,也将会是与我朝先贤争光的明君,更是这没落时代的烈光。”那红衣人说到此处,眼里有对往事的沉重与自己身份的慨叹,忽而笑了一声,将一腔陈杂化作叹息道:“无奈这样一个人,却早死了几年,现下只留他的蠢儿当政,这样短命,不知该说是篡夺皇位的报应,还是说真是大玄气数未尽。” “有了他这样开了先河的人,如今的朝廷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争夺这个皇位,新皇帝又没有半分理政的心,自然给了我们这些前朝的遗老以机会;而如今无论是边疆的战事,还是官吏的剥削,都压迫得百姓喘不过气来……倘若在这时,将罪责全部推脱在这个朝廷身上,借太子的名声起义,必然能够成功。” “太师于十五年前留下遗命后便不见踪影,带方出生的太子躲避篡位之祸入民间,此事十分隐秘,几近无人知晓,但还是被那狗皇帝借苍卫叛徒‘玄幕’与‘青卫’拿到了痕迹,是而用这两者成立锦衣卫,数年来搜寻太子所在的位置,加以追杀。” 那红衣人的眼里既是愤怒,又是无奈。 “苍卫共有三支,我们则是最后一支的‘苍锋’,专司为朝廷杀人一事,尽数听从太师指挥,如今太师不见了,我们只能不断地散播在各地,寻找太子的踪迹。”那红衣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低声道:“三月之前,江湖上那一桩大事背后好似有锦衣卫推手,也不知为了甚么,但大约便是因太子与此事有干,如若我们找到知晓此事之人,或许便能找到太子。” 李存鹤望了一望身畔的红衣人,道:“你说这些陈年老事做甚么?” 那红衣人闻言,终于明白自己偏离了话题,当下干笑了几声道:“你说得不错,待比武之后,苍卫会与墨家谈谈的。” 阵中的陈殇恍若剑华缠身。 第八十一章 穿云掌 陈殇身形辗转,穿梭来敌之间。 抬手起落,长剑粘连如丝,是纯正的武当阴柔一间的剑法。 好似长云穿岭岫,又散大雾拂人间。 一起一落里,一人手腕受伤,二人咽喉中剑。 那青年道人便坐在石上细细观看,脸上神情也肃穆起来,向身侧的张科道:“他剑法这样不错,也不愧是浩然宗孟轲那小子教出来的爱徒,如若不染俗气,归入我道门之中,日后可成大器……只可惜真气内力较老一辈还不够,否则跻身天下百名不成问题。”那青年道人说到此处,忽叹声道:“但他终究还是要入世,有些事物或许被许多人遗忘,但我还记得。” 说到此处,那青年道人笑了一笑,饮下带来的一壶酒水去。 瀚海般的真气从那青年道人身上实质一般流淌下来,转而望向身后山雾笼罩的天空。 “长生,返元,归少年……” “我们道门一只追逐的长生,我已然做到,但自从这长生之后要去做甚么,我却看不分明。” “大势将颓,天下虽还笼在‘统一’的光芒下,但随时便可以有洪水来颠覆;往常我只是在山上修行,一门心思为了长生,也依靠养息术勉强度过百来年岁,而百来年里天下发生了甚么,我却一点也不知晓……等到我好似能做到一切时,又好像没有了意义。”那青年道人抚摸着手中的一大串破旧的剑穗,道:“其实天下交给谁来管又有甚么不一样呢,百年之后,谁都会死,只有山川依旧。” 是对如今世道的怜悯,还是对于自己的感叹,或许只有他一人知道。 “太师当初也是这样想法么?”张科正欲上前搭话,却不曾想这些仅是那青年道人的自言自语,也随即不再想着插入话去,只缓缓望向台上。 那台子蓦地里有道袍飞身而上,赫然便是那贼人的师傅,抬手间一招穿云掌,以刁钻角度砸在陈殇来不及回防的背后。 这一掌是股如清风拂体般柔和的劲力,轻轻地拍在陈殇身上,但转瞬间便迸出一股横劲,将要袭击陈殇心脏。 这一着下了死手。 那道人很喜爱徒弟却从未管教,当初宾客居一见自己徒弟恶行,也并不阻拦,待陈殇要杀了他的徒弟时,这才心焦着护短。毕竟师徒之间走过甚多岁月,如今不仅丧了徒弟,还在死前被人抽走了全部真气,死状如此凄惨,却只有人阻拦他报仇。 也不顾谷南王怎样想,更不管武当的怎么做,这一掌便要让陈殇血债血偿。 “狗贼,还我徒弟命来!”这一声好似悲鸣,又似怒吼。 但台上却已然等候着了一个青年道人,一只手搭在陈殇肩头上,那云岚宗道士便一丝劲力也发不上来。 周遭围攻的人也识相地让开,即便转而攻击武功更加利害的剩下八人,也不肯再向着陈殇动手。 青年道人叹息一声,向云岚宗那人道:“何必呢……你我都是道门中人、清修之辈,管不好徒弟,还要在旁人面前丢脸么?” “武当的人与他,或说是他之后的长辈有旧,便应了诺言来护,道友也便卖一个面子,莫要再来纠缠了。” 谷南王的脸色愈加阴沉了下来,也不好发作。 一场比武被搅成了这个模样。 阵中心的陈殇望着云岚宗那道士,好似看见了师父一辈,虽是仇家,但终还是存一点良心未泯,心中自也有些感慨。 “兰某求武当的前辈,不要再来搅局了,王上烦乱,于旁人也丝毫不好。”叹息一声,陈殇续到:“我也不参与王府的比武了,便与这一位云岚宗的师傅独自死斗……”说到此处,陈殇主动飞出了擂台之外,飞入山间密林之中。 了结恩怨便在此处,不论来人何仇,终只有一人能够活着离开。 那青年道人见了,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好,也不欲以武功来欺压,当下吩咐四老封山,顺其自然。 云岚宗的道人愣了一愣,终于缓步下到林中,望向着陈殇,许久才道:“你显然可以借武当之人的势来杀我的。” 陈殇不答,一柄剑刹那间从背上鞘中飞出,划着诡异的弧线探向那道人右下,又转而飞上,直取咽喉。 那道人侧身闪躲过去刹那,便有一掌借风雪掩盖,击向陈殇左肋;陈殇反转剑锋,交由左手反手握住,便要一斩斩在那道人送来的手腕上; 但便要剑锋触及之时,那道人的右手却转瞬间消失不见,原来是左掌直击陈殇面门,借右手掩盖;而陈殇见招拆招,竟避也不避,借着不避开的距离,一式崩剑悬住,只消那道人左掌再近一寸,便会捅入那道人的心口。 那道人原来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却避开了这一剑,二人便拉开了几步距离。 “浩然宗的剑法。” 那道人望着陈殇的面具,淡然般道:“我们还是见面了,浩然宗的少宗主陈清怀……”说到此处,那道人好似如释重负般地倚在一旁大树,望向天空,不住叹息道:“报应……报应。” “你可知,就是我打了你师傅最后一掌?”那道人此言说罢,好似浑身上下泄了气,瘫坐在地上。 一股凌厉的剑风随之破空来,被那道人慌忙出剑拦下。 云岚宫也有剑法,只是没有多少人学用。 陈殇眼中的杀意如同百件兵刃互斩,迸散出来的火花便灌注在了自己的长剑上。 一剑快比一剑,一剑更胜一剑,也不顾折霜会不会损毁,只不断向那闪躲的道人攻击,锋利的剑刃斩断树木的主干,又被陈殇猛地踹出去,砸在那道人身上。 那道人心中既是恐惧,又是羞愧,不敢面对这样一个来复仇的人,手中长剑也被巨力裹挟的树干砸弯。 陈殇出招不断,亦并不言语半个字,一心只想要那道人的身家性命,就是手中的短刀,袖里的飞镖也一齐打向那道人…… 那道人蓦地里一剑飘忽,向陈殇小腹而去,陈殇也并不避开,抬手一剑刺入了那道人的心口。 一掌自下而上,避过剑刃,受那道人阻挡,却另有一掌穿过云雾,打在那道人印堂…… 陈殇倒在地上,不住呕血,也随即昏迷了过去。 第八十二章 冥教入山 陈殇再醒来时,还是在积雪的树林之中。 仿佛一切都未曾变过,比武已然结束,武当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只是身边那道人的尸体还插着一柄长剑。 我怎么没死? 那捅入自己身体里的剑被拔出,丢弃在一旁地上,原来的伤痕处仅有衣服破损,真是怪事。 比武已然结束,武当的人也已然离开了这树林。 在森林另一侧,仿佛有阵阵踏步声传来,陈殇飞跃上一根树木,想看个分明。 那茂叶大雪遮盖之下,原来是一众冥教的人马,乌泱泱地漫山遍野,熟练地钻入了一个个洞穴之中。 冥教的人来做甚么? 陈殇翻身下树,将磁机的机关打开,便立时躲藏在雪地之中。 那密林深处好似有恶鬼哀嚎,天色变动间,整片林子都蒙上了一层诡异。 比玄森教的幻术功夫不知好上了几倍。 联系上先前陈殇见到幻境,恐怕这便是城破之后,冥教的主力,但怎么会来到谷南王府之中? 蓦地里,陈殇好似想明了甚么东西。 谷南王身边有冥教的人,或许冥教在此处集结,也是得了他的默许;而那冥教的人见到自己在幻境的表现,便将自己拉入另一个幻境之中,企图使自己能够认同冥教之惨烈,或许便为了收服自己,更不用说还给了自己一本《戏法入门》,显然便是为了做人情,然后算准自己不会止步于入门功夫,最终抛弃墨家,加入冥教。 而墨家与冥教实际一明一暗,对抗朝廷,只消朝廷还在,墨家便不大可能与冥教相互翻脸,自己即便将墨家抛弃,墨家也不会对冥教有甚么动作……那冥教的老人果然精明。 而冥教在谷南王府收拢人才,也可以说作于王府之中招兵买马,一旦东窗事发,那谷南王势必难逃一死;故而举办比武只是顺水推舟清理闲人,最大还是为了让锦衣卫的眼线随在身边,看不见后山的这般情况,既方便冥教掩藏起来,也正好可以保下自己性命。 若是再放开想想…… 陈殇望向幻境里依旧的连天大雾。 恐怕将王府定在山间便是为了现下这个时刻,可是…… 王府的定址,是几年前的事了。 如若不是巧合,便是谷南王几年来一直在布局,等候时机。 他要做甚么?陈殇的眼里闪着疑虑,但雪地里的身体还是不曾动上一动,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不免感到有些寒冷。 领矩的身影出现在陈殇的视线里之时,冥教的人已然在半炷香内将万来人藏好,更撤走了掩盖的幻境,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陈殇向那领矩问道:“谷南王当初与领矩说了甚么?上一回与领矩相见时,领矩并未言明,但如今却万分瞒不得,还请领矩坦诚相告于陈殇。”让朝廷的一个锦衣卫副千户在旁暗听 那领矩望了陈殇一眼,道:“苍卫给予你那一本‘苍卫十四剑’呢?这般秘籍原来是交予墨家门徒共有,却被你私吞。”但也并未向着陈殇伸手来要,算是默许陈殇拿走秘籍,又转而望向陈殇道: “当时谷南王与我商议,说的便是关于粮草救济的事,但他谷南王并未有多少实权,更是无法向谷南州城里的粮贩子要粮,算得上是两难。”说到此处,那领矩的眼中闪着寒光,道:“但州城里的粮食可充裕许多,都是那几个狗官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来的余财,亏他们没有花用干净……墨家的路,只有墨家才会走,也不依赖那甚么谷南王。” “你唤我来便是为了这一事?”朽木面具下透出两道精光,直勾勾地照向陈殇的眼。 陈殇道:“谷南王恐怕谋略甚多,墨家还是应静观其变为好,暂且不要与谷南州城有丝毫冲突。” 当初楚迁来围剿他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叫来的锦衣卫,怎么现在只有楚迁一个陪在谷南王身边看比武?而谷南王若真是与楚迁达成了甚么交易,想必不外乎升官发财,而锦衣卫认证的升官发财之道永远只有功勋一路。 还有什么比阻止墨家袭击谷南城可立更大的功呢? 冥教的人恐怕便是谷南王专程唤来捡漏的,自然会给他谷南王一份权作为回报…… 如此想来,谷南王好似甚么都没做,但却是受利最大的一人,而受利最大的一人,背地里决计便是谋划最深的人。 可是谷南王真的只会局限于冥教给的“大权”么?陈殇不敢断定,心里也对这样一位对手没底。 李部邯是明面上的恶人,擅长以些小事权谋诛除异己;而谷南王是王者出身,有一代领导人所需要的大气,比之李部邯不知高出了多少倍……更要命的是,李部邯已然被自己摸得一清二楚,谷南王却还是那样低调,甚至低调到与冥教之人站在一起时候,自己率先看见的并不是他。 谷南王才是一切的操局者,也是被所有人忽略的局外人,他一子一子地行动着,却并不是他自己入局。 旁敲侧击,顺水推舟。 陈殇想到此间关窍,望向那领矩道:“还请领矩多等候些日子……” 那领矩却不再理睬陈殇,未等陈殇说完,便立时飞身离开,道:“墨家的余粮已然不够四万人吃了,倘若有人再劝我等候,我一定将那人丢入锅里,让百姓也能等候等候!” 不听劝啊…… 陈殇心中对墨家的牵连又少了一分,转而又想起自己的破事。 武当的人为甚么要帮自己?这是一个大问题,还隐隐牵连到了上一辈人的事。 或许与身世有关。 失去师门之后,除却报仇,大约追溯自己的来路便是唯一要完成的事。 轻功运起,陈殇穿过林间云雾,来到那演武场,但要找的武当之人却已然不见,陈殇愣了一愣,也只好作罢。 那演武场上不知是谁落下一本小册子,陈殇走过去拾起,看见那册子的扉页之上便写着几个大字。 “文宣阁,甲子见,日申时。” 演武场一旁有日晷,虽说雾气弥漫之下,阳光穿透不多,但陈殇还是能依稀看见棍影落在了午时末,卯时初之间。 苍卫为甚么要这时候寻自己前往文宣阁呢?陈殇心中满是疑惑,又转而望向自己先前中剑的小腹,更是不明所以起来。 武当的人长于真气内功,这样外伤却不是专精;而会血煞功的李存鹤也不在他身边。 苍卫这时候来叫…… 陈殇的头脑发胀起来,谷南王与墨家、冥教的事背后蹊跷都未想明白;而李存鹤、苍卫这里的事物也不曾推动过几分,这两件事里随意挑一件事在江湖中都极其棘手,还一下子碰上了两件。 老天爷好似就没想让我活下去。 第八十三章 长剑随心 反正周遭无人,演武场下也稀稀落落有些真气尚未消弭干净的尸首,陈殇便运功偷取真气以待时间流逝至午时。 江湖上固然有好手,加入谷南王府的也势必不少。 但……如若武功真的比陈殇好些,又何必来谷南王府呢?更何况谷南王还选走了最好的九人,眼下这些尸体都是些武功不济的小鱼小虾,很难拿到甚么真气来。 但这尸首胜在量多,陈殇一番搜刮过来,便将搜来的真气散落在经脉中,化作代表生机的元气修身体里的内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蓦地里,陈殇发觉那剑气有了甚么异动,当下加急输了些真气压制住,却见不得半分成效。 仿佛宿命的车轮不可被挡下一般,那剑气好似生出了意识,将陈殇一身真气以阴阳心法纳入其中,陈殇抬手疾点自己几处穴位,这才发觉那剑气的迸发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才发觉自己好似越过了九殇剑典的瓶颈。 其实陈殇练习九殇剑典第三重心法已然许久,于谷南王府前更有了许多感悟,此刻经过阴阳心法自动运行以调和,到了那剑典上所载之真气、剑气合一的境界也算不得偶然,只是经过这大规模吸功的契机而自然突破。 陈殇觉着腹部渐渐发热,暂且拉开衣物看去,那剑气运行之下,便连最后一点难以看清的伤疤痕迹也被修复了回来。 虽说还是不明白这剑气甚么意思,但陈殇也没有看出这对自己有半分不利,便顺其自然;而那剑气运行百脉,吸收了先天气的它也自然不含半分杂质,迅速将陈殇身上暗伤、内伤连同残余体表破坏的真气齐抹杀去。 果决,杀伐,原来便是剑的本意。 随着剑典修炼程度的加深,陈殇愈来愈觉得自己好似忘记了甚么,性情也于无意中受到了剑典的影响。 或许剑典只是另外一个强大存在意志的载体,于这武林江湖的上层,武功高到了甚么样的境界,陈殇可谓一无所知。 也许真的有一门“借身还魂”的功法,但“回来”的也最多不过是拥有记忆与有同样思考方式的人,真正的那人不会回来。 毕竟死人难以复生,这是世界上最真的道理。 感悟剑气后,最大收获便是陈殇熟练拿来的武器装备,从尸体那里搜刮来十来支飞镖,又找到一把短刀,正好替换自己砍得卷刃的右手刀;长度虽比原来那支稍稍短了一些,但那刀刃锋利异常,陈殇拈起刀尖细细察看,开锋处隐隐闪着蓝绿光芒,原来是一柄淬毒了的好刀。 再掂量掂量,陈殇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短的短刀,也不好替换已然用熟了的卷刃刀,干脆一齐收入行囊之中,用几片铜钱穿了根红绳子捆住,不担心划破行囊的旧布。 如此一来二去,一个时辰也便过去,陈殇算了算时间,向那文宣阁飞去。 只是半路便看见了那红衣人。 “你们墨家的动作很快,只是几个时辰之间,便已然席卷了半个谷南州城……”说到此处,那红衣人向着陈殇冷笑道:“呵,我当墨家存世已久,干不出这样的蠢事,没想到也是一群莽夫!” 陈殇心中一凉,道:“领矩未曾听我劝告,即便谷南王身边的锦衣卫没有甚么动作,也难保朝廷日后不会大剿墨家,真是喝鸠酒来止渴,更没有与我说一……”似是想到墨家的领矩原来便不用告诉他,陈殇也闭上了嘴。 如若谷南王这时让锦衣卫杀墨家的人,再用冥教的人马杀掉锦衣卫,那么这样墨家残部便一定要投降谷南王求生;而此刻谷南州城被占,他谷南王再借势将冥教“请出去”,更可以收获百姓眼里的莫大功勋,此刻倘若再开仓放粮,民心便一定如同熟透了的麦子,足以被那谷南王一刀割去。 功勋、民心、兵力、脱离监管、墨家与冥教的合作。 如按照陈殇所想,谷南王可谓盆满钵满,但谁也不清楚墨家的人会做到怎样程度,那派冥教的人增援墨家便捉不住时机。 再往下推敲一下……那混账的谷南王将自己这个墨家的人留在府里,不会便是为了此刻让自己过去求他罢?他正好明白时机,而先前让锦衣卫来杀自己,也该是暂且将自己逼出去,引领矩过去与他相商议…… 然后就是这混账唆使领矩冲动的。 整件事到现下已然很明白了,谷南的混账,你比李部邯那畜生都要阴狠。 那红衣人道:“这样说,是那墨家的领矩带人破谷南城去了?”心中也觉不可思议,原先想是若非陈殇建言,墨家便会一如既往地冷静处事,干不出袭击谷南州城的事,可怎么也想不到是领矩自己动手;而如若墨家不向州城动手,那么依据墨家分裂的势头来看,谷南地方的墨家也能保一个平安;可是……这领矩的举措显然是将墨家往火坑里推。 这一辈墨家门徒怎么选的领矩!难不成墨家的人全部都是下方上来、不通策略的草根?这是那红衣人心底而来的感叹,也十分难以置信以冷静着称之墨家会这般感情用事。 而陈殇心中明白,这其实不是墨家领矩蠢笨,而是太贪了些,甚么都想救,便给人捉住了发难的契机。 他即便成功了又如何呢?即便谷南王也退了一步,不利用墨家鼓动起来的民众来筹兵,朝廷日后也会血洗谷南城,那时恐怕死的人会更多些。 能力是一个人的极限,自知之明也算得上是重要的智慧,倘若不清楚自己不能办到的事,还要强求,认为随着时间过去能想出解决的方法……到最后便一定会败北,而且还会输得极其惨淡。 那红衣人虽说震惊,却也很快恢复过来,这一件事原来便与苍卫无干,要说震惊的还应是他对面的陈殇。 只是对面的陈殇却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还一直望着手中的青白剑穗,也不知在想甚么。 陈殇坐在地上,向那红衣人问道:“倘若我进入苍卫,能做些甚么?我想去巴蜀一趟,谷南的惨局不欲再理会。” “但还是需要留下,可谓无奈。”说到此处,陈殇的眼中的疲惫便逐渐换作了坚定。 那红衣人望了一望陈殇,道:“你去巴蜀做甚么?” 陈殇眼中蓦然闪出一片锐利,道:“我要去巴蜀履一履我的承诺,但更总须有人为四万人寻一个出路,总不可能瞧着人家被当作枪来使,何况这些人原来不该与我一般流离失所。” “他们一个个都是有家的人,而我已然没有了回去的地方,于不掺杂我之情感之下,此处便是行正道之时。”陈殇望着那青白的剑穗,仿佛便有亲人站在自己身后般安心。 他是浩然宗最后的传人,自然也是浩然宗最后的脊梁,于对手睚眦必报,阴招损招频出,不惜代价也要杀了仇人;而除却此之外,他于清醒时决计不会再将无辜人害死……折霜剑上已然背了两道实实在在的冤魂了,总要做些甚么去补偿。 当然,陈殇也不会因为自己做了好事便将自己当作一个好人,但未来的路已然在剑穗之指引下变得清晰,也是陈殇悟出来的剑理。 剑原来便是剑,或许取巧、或许刚直,但决计不变的是每一招一式都发自于心。 陈殇生来便是作剑的命,十五年煅剑,于今世遗落世间,倘若如此也找不见自己的心在何处,如若永远被过去拘束,那剑也永远被收在了鞘中。 收在鞘里的剑,原来便不会是少年本色。 随着剑气与真气在体内彻底混而为一,陈殇眼里的锋芒更加锐利,向那红衣人道:“世道乱成这个模样,既然自己的事一塌糊涂,也便在日子里做些事,也看看我能走多远去。” 那红衣人不再言语,便要离开。 但走前还是回头,向陈殇谈笑般说道: “大道废,有仁义……只有不公才会使人想起侠,想要一个武功盖世、能够拯救他们于水火的侠。” “他们敢于用武道践踏一切不公,替难以反抗的人出头,或在庙堂里为万民父母官,或为刺客,替人杀该杀之人……” 那红衣人向着陈殇的眼里望去,好似能够将陈殇整个人洞察明白。 “我们每个中原人的骨子里都有恩义,侠也从未陨迹,即便几度消弭,但只消有不公,便定然能看见有侠的存在;虽我们并不晓得对方过去,但你为对生民的不公争一口气,我要为这个朝廷对我大玄的不公索命,虽你我身份、年龄不同,却并不见得差别太大。” 说到此处,那红衣人眼中闪着光芒,向陈殇道:“如此说来,你是要替墨家救下这四万人了?” 陈殇叹了一声,道:“那倒不全是为了甚么侠义,我还是留存有些私心……”仿佛追忆起了甚么,道:“或许这原来便该是我要做的事,只是一直以来看不分明。” 那红衣人道:“那你有这般想法,我便表苍卫来相助,谷南王想要篡位这一事你势必明白,那么苍卫于公于私都不会让他做到,余下便看你怎样杀了他。” “此事过后,我们便没有瓜葛,一人生,有一人命,终于不会重逢。” 那红影离散,陈殇负剑而立,望向山林。 那么是时候动身了。 第八十四章 与谷南王谈判 长风浩荡几万里,挟来霜雪夹乱雨。 天空之中悬着的云团有一处中空,其他的云便环在周遭,雨雪之下好不盛景。 陈殇已然动身,向谷南王府去。 墨家颓败的大势已然注定,如若此刻又失却了谷南王这人,想必事后的黑锅都会一股脑地背在墨家身上。 而想要获得谷南王的推手助力,那便要利益动人心。 究竟谷南王这个位置有了那样多巧合,即便众多事都不是他所做,但陈殇也一定要去看情况如何;即便真是墨家自己莽撞,只消劝动了谷南王,这谷南的墨家便还能留有一线生机。 一个门派再怎样强大,也决计比拼不过朝廷。 谷南王府前,谷南王轻轻落下一子,但却不是亭中的那一局,想来是苦恼已久,因不想再看原来那局一眼而另起一盘。 陈殇将脸上面具去除,朝谷南王作下一揖。 谷南王抬头看了陈殇一眼,似是早有预料般,脸上不显半分惊讶。 “墨家来做甚么?”一颗白子落入棋盘中,遥遥联合西南方的优势向天元去。 陈殇向谷南王道:“与王上商议墨家一事。” 可那谷南王无动于衷,手里继续下棋道:“你们墨家的人动身去谷南城了没有?那里的确有些粮食,但恐怕救济四万人还不够;恐怕要再搜刮一下城中的豪强劣绅,大约便能够凑出粮来。” 正当谷南王执子苦思时,只见半空中黑子一落,原来是陈殇。 他观看棋局,此局正是旁观者清,而谷南王此刻沉浸在棋局之中,并不关注自己说得如何,只能行此险招,让谷南王专注过来。 那一着黑子痛打白子连横合纵之缺,用白子的难以防备,反将整盘黑子的败势挽了回来。 谷南王眼里闪出些精光,大叫:“好棋!” 他与自己相互博弈的一局,半途之中便以后发制人的白子占优,而陈殇黑子一定,那攻势便逆转了过来;而谷南王久耽棋局,此刻也不顾陈殇与自己有甚么身份之别,只大呼好棋,如若抛去他谷南王的身份,那日后也该是一代国手。 这白子还是与先前一般的错误,攻得太急,导致纰漏不断,最终予人捉住了空隙……谷南王暗自将缺点记在心中,重新推演棋路。 那谷南王终于望向陈殇,得以听见陈殇之言:“现下王上可以与我说说墨家的事该如何做……或说是王上会怎么做。” 王不会关心甚么渺远的苦难,与其和他高谈天下的缺,还不如这棋盘上的一子更引注意。 “王上想要称帝,是不是?”陈殇望着谷南王的眼里闪着锋芒,好似要将谷南王整个人剖开般看得明白。 谷南王笑了一声,递过一壶酒去,道:“这是王府之中珍藏的江南绍酒,想来已有了十多年岁月,今日开坛;正逢现下这王府旁只余你我二人,不如喝酒。” 陈殇转而续道:“冥教城破,但余力尚存北方处的君临,必然会使朝廷依旧重视,而朝廷又将兵力大部放在了边疆的外族,位处南方的谷南州郡自然可以干更多的事,而王上只需轻轻将谷南州城的州官连同监视的锦衣卫杀了,便一定能招兵买马。” “这是我当初看见王上下的棋,很险,很利,代入现实之中,便成了这样结果。”陈殇望了一眼谷南王身前的棋局,又谦卑地作揖下去,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态度自然须要低下。 谷南王将酒递了过去,望着陈殇许久不语。 “那棋局不全是这样。”谷南王的眼里闪着光,好似有些得意与欣喜,但随即闪出的还是落寞。 下棋许久,却从来只是一个人下,无人明白他的贯入其中的意,也更无人能够欣赏他的棋艺。 从来便是如此,不曾更改过。 棋局即我心,我心亦棋局。 独自一人走来真的很孤独,此刻却有了一个窥见棋局的。 谷南王眼中的光芒不灭,向陈殇继续说道:“我想要的并不全是天下,还有天下人的顺服,我绝不比古来那些圣贤差上多少,只要给我一个称帝的契机……”说到此处,谷南王嘿嘿两声,望向那山雾道:“既然老天爷不给我这个契机,我便自己来要!” “墨家、冥教、关外的前朝残部、外族,都可以算作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事于天定,而成事需得在谋,我谋棋局之胜,天下之归已久,算无遗策,天下怎么不服?”谷南王说到此处,眼里透露出的神光满是自豪,更是一种身为王者的自信。 “可惜一路下棋过来的,只有我一个人……哈哈,倒是狭隘了,许多处道理竟然丝毫不明白,还要旁人一子来点拨。”谷南王说到此处时,言语之中既是一番唏嘘,又是感慨。 但看见陈殇好似对这棋局丝毫不在意,谷南王眼里的热情也渐渐凉了下去,他又重新变为了那个少言寡语的王者,向着陈殇轻轻注视着,叹了一声,道:“想要墨家继续在谷南立足,便须看它现下的态度,而那领矩迂腐而意气用事……真是难办。”看着陈殇的眼里好似冒出了甚么想法,当下低声道:“你想要个领矩当当么?” 陈殇望着谷南王恳切的双眼,也明白究竟要自己干甚么。 他谷南王没有这样好心,只是单纯还忌惮墨家的力量,更想要使用这为自己忌惮的力量。 冥教只是为了复国,谷南王做出甚么损事,一律不归它冥教管;可是墨家却是个即便留下也没用的变数,保不齐便因为哪次牺牲而叛离自己,何况若是墨家不肯归顺,那决计不肯这般背黑锅…… 所以谷南王要借锦衣卫杀了墨家的人。 而冥教原来只需要整顿的时间便能攻下谷南州城,如今与楚迁商量一番,便将锦衣卫全部派去捉了墨家,支开锦衣卫这阻碍同时,又能除去墨家的心头患。 可如若是听话,抑或聪明的人来领导墨家,那么便能与谷南王共赢。 他谷南王自然可以顺手收民心时,答应墨家放粮,而墨家原来的目的便是如此…… 可就是,就是有些人他不开窍啊! 陈殇望着手中的长剑,有些迷惘起来,他并不想照谷南王的意愿杀领矩,更加不欲将墨家放在自己这一个注定不会有前途之人的身上,就是连这长剑究竟随同自己去向何方都不知道的他,还要背负着身世、师门、江湖上无来头的唾弃与追杀活下去,现下竟仍要唤他来管他人的事? 衣褶里掉出一根茅草,陈殇愣了一愣,俯身拾起,望着那茅草想起了甚么,久久难以言语。 领矩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但这已然是墨家最小的损失…… 至少那四万人能够活下去。 陈殇的目光飘向长剑,终于还是难将剑对准这样一个为民的好人,哪怕是他人犯下了蠢事。 与上一任领矩之抛弃不同,陈殇选择与现下的领矩一般站在百姓这边。 所以陈殇钦佩这样一个为了生民谋利的人,知道墨家面对如此困顿,还能接过领矩的职责来办事……并非不尽力,或许只是难以做到挽狂澜……天知道将墨家放在这人的手里,日后又会做出甚么大祸。 谷南王笑了一笑,向着陈殇递过酒去,陈殇明白是甚么意思,却还是接过谷南王酒来,大口饮下。 至少……先寻觅到一个可以担当领矩的人再说。 他不会去碰领矩带来的一切权力,日后也不会再从墨家学甚么东西,这是陈殇对于领矩的愧疚。 人一旦有了愧疚,就活得不自在了。 第八十五章 当任领矩 州城,官邸。 血流成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见证了方才之战。 锦衣卫副千户楚迁喘着粗气,右手执刀,左手死死摁住右胸的巨大伤口。 毕竟伤及紧要血脉,点了止血穴位后也不见得有几分好转。 而那领矩脸上带着那朽木面具,已然被血打湿,身上伤痕累累,左近还有逼来的锦衣卫…… 一道如狼兽般的身形腾入包围之内,随即便是一道大幻境的展开。 来人是汪云鸿,冥教亦由他掠阵。 陈殇站在迷雾之外,望向阵中的领矩。 他生于百姓,便可以将自己的命托于不知会不会成功的刺杀,以求能够开仓放粮。 可是,人间不会留意这样的赤心。 世人追逐欲望,便以争夺,争夺起恩怨,恩怨即江湖。 江湖之中,善心少,才显得可贵,侠也因此而得到赞颂,因为侠不自己,所以才成就其伟大。 陈殇叹息一声,那领矩已然疲惫万分,在阵中腾挪,却不见有半分离开的念头,只猛烈攻向一侧站着的几个州官,却都被锦衣卫间配合着拦下。 该动手了。 从阵外到阵内,正是从无到有的化形,更是幻境里最难以防备的攻击。 一道寒芒自从天际而来,自领矩背后贯穿了过来。 后心中剑。 那领矩的朽木面具里,是双纯粹的眼,其中光芒渐渐消逝,又转而望向了陈殇来。 眼里并不夹杂愠怒,更没有半分惊慌恐惧,只是些无奈,又好似在嘲笑着自己。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完成他要做的事,反而将事做得更糟。 “嘭——”机关将整个官邸刹那间震塌,几个州官脸色吓得发白,却也难逃被掩埋其下的命运。 陈殇向后纵跃去,冥教的人还在操纵着幻境,当锦衣卫反应过来时,已然有重物落在了身上。 大风飞扬,吹动陈殇衣袂,陈殇望着塌方官邸散下来的满仓银子,一时无言。 几个墨家的门徒从幻境之中脱离出来,竟看不出是陈殇杀的领矩,相顾一眼,向陈殇作揖。 陈殇不明就里,一时间有些不宁,望向那领矩的尸身。 败露了? 听一人向自己道:“是上一任领矩吩咐墨家,若此行他死,便让你来当任领矩职位。” 此言听罢,陈殇既是逃过一劫的欣喜,却又是更深的一点唏嘘。 自己杀了一个好人,那领矩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的变心,一腔信任竟换作了捅向他后心的长剑。 甚么称作罪孽呢?陈殇的眼里泛着错愕与兴叹的光,却没有悔恨,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去。 陈殇望向领矩拼了命也要换来的官邸仓库。 仓库没有粮食,只有贿赂巡查官与自用的赃钱,而原来重税交上来的粮,便早就成了银子。 只是来不及转移而已。 混账。 陈殇拿起腰间的酒壶来,朝折霜剑身上喷了一口酒,又掏出一块布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去,走向那废墟搜寻还活着的人。 一个猪也似肥大的人在屋梁下扭曲、挣扎,看陈殇走来影子的眼里满是惊恐。 没有人想死,更不会费了半辈子敛财还要去死。 “饶过我!大侠!大侠!绕过我好不好啊!大侠!”那被压住的州官拼了命要挣脱,却怎么也逃不出来。 陈殇望着那人双眼,倘若这粮仓里面不是银子,或许他还会慈悲一下……但现下却不再可能了。 在冥教之人、墨家残众的注视下,陈殇将长剑刺入了那人的后背,又冷眼将刺入的剑旋转起来,进一步破坏那州官的内脏,只听见骨折声、惨叫声与空气与血液的抽搭声响作一片。 接着,陈殇在街上百姓的注视下,将仓库之中的银子搬出来一小锭,赤手塞入了那满是血污的巨大伤痕。 大街上的人冷眼看着,好似千百次菜市口的问斩,他们也是这一般冷眼观看,渐渐有了骂声起来,也有几人满是愤慨地走上来,将银子死命地往那大声哀嚎的州官里塞,那州官很快便被痛得昏厥了过去,但几乎要满出银子的背还不曾被人放过,仍被继续塞银子去。 血肉模糊,人们在笑这州官的狼狈,终于醒悟出大仇得报,往日驾凌于头上耀武扬威的官终于被打下。 人们从来都渴望着有人能够救他们于水火中,却从来没有一点自救的想法,害怕在失败后那严刑峻法会降临于自己的身上。 苦,却一直默默承受着这非人的苦难,哪怕不是墨家的解救,即便直到有一天换了主人,也一般的欣喜若狂。 依旧不是他们自己站起来的,却在笑甚么? 好似一切都改换了面目,却好似甚么都没有变过。 为甚么会这样? 陈殇望着那欢呼着的人潮人海,他们都在赞颂着“大侠”的名声,竟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现下正值战时,州城里的驻守兵力不多,被冥教的人只一个幻术便拿下。 汪云鸿则是暗中随陈殇来谷南,不想遇见了冥教。 他汪云鸿自恩怨了后,便再也没有了甚么大志,只想好好在江湖上混一辈子,算得上十分怕死。 因而见到了冥教这样的老前辈汪云鸿便果断地出卖了自己的玄森教,愿以自身为引子将玄森教收服。 其实陈殇自冥教之人找上门来时,便料到了玄森教的人总有随自己来谷南的,否则也不会贸然向自己说玄森教之事。 汪云鸿的来到于陈殇可谓丝毫不意外,但汪云鸿中途见到陈殇仓库被锦衣卫包围,认为陈殇已然惨死,如今一见到陈殇来,可是吓得不轻。 陈殇也不顾旁人眼光,当下招呼还活着的墨家门徒将领矩尸身挖出,又抬手一剑了结那州官性命。 转而翻找起锦衣卫之人的尸身,锦衣卫的人已然在废墟里被机关、幻术缠身而死尽,却遗漏了一人。 只是楚迁的尸身去了哪里? 陈殇蓦地里瞳孔锁紧,让那几个墨家的人赶紧寻找。 楚迁,冥教与朝廷相征战时立下战功,从百户升到副千户,期间斩杀墨家之人数不胜数,对二者稀奇古怪的攻击几乎已然到了游刃有余的境界。 倘若此刻将楚迁放出,恐怕待下次再见到的时候,便成了猛虎归来。 何况楚迁还掌握着冥教抢占之前,是墨家先动手的情报。 陈殇受了那领矩的愧疚,便一定要将领矩保存墨家的心愿完成,倘使楚迁将此事告密出去……便是大祸临头。 想到此处,陈殇向着冥教布局协助的人稍一躬身,便离开了这一处官邸。 作为墨家的领矩,更是亏欠墨家的人,陈殇要偿还,正如他要让使他师门破灭之人偿还。 大雪纷扬来,掩盖了废墟的一切,包括领矩、锦衣卫与州官的尸体和经烛台要燃烧起来的火,只有废墟旁欢拥而上的民众依旧。 第八十六章 山亭对弈 山上,亭中,大雪依然飘扬。 谷南王手中轻轻捏着一颗白子,望着身侧低伏着身看剑的陈殇,道:“近来天冷,我曾吩咐巧匠在这亭子下安置暖炉,即便亭外凛风拂山岗,亭内也温暖依旧;倘若在外边觉得冷了,便来亭内歇歇。” 陈殇不为所动,将墨家给予的领矩面具对着折霜看。 无论是谁,都一直在追逐某样东西,领矩求了四万人的活着;院长求了自己的平安离开;余老先生求了秦家的繁荣。 无一例外的,都输得很惨。 领矩没能成功;自己脱去了萧云的追杀,却依旧在江湖血烟里奔波;而余老先生求的秦家已然人口凋零,再也无希望能回到从前。 陈殇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前路。 他太自信了,但天意总是不顺人心。 倘若付出了一切,也无法报仇呢? 脱离了师门的陈殇,连自己是哪里来的人也不知道,倘若没有了师门所负在肩上的责任,或许便会在日子的流逝之中沉沦。 没有来处,没有归所,能够留给陈殇的只有前路,也便是那天意难猜的前路。 折霜上倒映出陈殇身作少年的俊雅面容,风雪之中,依稀能看见陈殇的目光飘忽在天地之间,似是在思考,更像是在追忆甚么。 自从那一次幻境过后,陈殇便始终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甚么,但更有这记忆全然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他体内有另一个人的记忆?这是陈殇的猜想,那记忆与剑气有关,说不准还与自己的身世有干。 要干的事太多了。 终于见得陈殇从寒冷的地上爬了起来,走入亭子中,谷南王笑着将一壶酒递去,给陈殇接在了手里。 上一任领矩或许已然预见了现下这个满仓银子的情况,并不用墨家去求,也算是给下面的百姓一个飘渺的希望,等到如今仓库被墨家打开,希望被戳破,只会比之原来更加绝望。 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陈殇抬头望去,谷南王将黑子交在了自己手里,再稍一望向那棋盘…… “好棋!”陈殇长叹,谷南王的脸上便霎时闪露出几分得意。 黑子转瞬间便点在了己方守御处,防住白子几乎无缝攻势的同时,暗暗有作眼反攻意图。 谷南王抬手白子落下,将眼位还差着的一处空地轻轻点去,陈殇则继续联通西南、东南黑子,顺势再作一眼。 让我联通与被我反攻回去,总要选择一个,陈殇的眸子里有着迷惘,但看向棋局的目光却愈来愈清;谷南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认真望向棋局去,更专注地盯着陈殇手中的那一枚黑子。 善于谋算之人,弈术定然高超,而最终对手难遇。 一旦相逢,便是相互猜算的另类知己。 陈殇饮下半壶酒去,抬手一道黑子急攻,谷南王作势设防挡开;陈殇便继续穷追不舍地猛打,缩小谷南王棋路同时连接本身,硬是将一盘快死的棋局做成了百废待兴之局。 虽白子优势尚在,但陈殇也未必不能抗衡,却酒醉着仰身摔下,道:“王上棋艺高超,陈……兰重云佩服,这一盘棋我不下了。”说着,倒在地上又灌入一口酒,将手中的折霜一抛向空中,大呼:“好酒!” 折霜“嗤”一声没入地上去,差些插入陈殇的脸,而陈殇不为所动,只是有些头昏脑胀。 谷南王正下在兴头上,怎肯放陈殇这样走了?当下落下一子破去陈殇将要连上的棋,一边唤陈殇过来。 地上躺着的陈殇摇晃酒壶,又转而轻轻放在一旁,向谷南王轻声笑道:“王上大势已成,黑子此番只是回光返照,难得气候……如若我想得不错,王上待我再下一手,便可以用一子联合先前的白子割裂战局,再各个击破我的布众……这样的棋局还下它作甚?王上赢定了……重云佩服。” 闻言,谷南王得意地笑了两声,方才还担忧着自己的险招能否被拆除,但这“兰重云”已然弃了棋局,好似毫无对策,便知自己从小到大一直追逐的棋艺依旧不败,当下向陈殇道:“兰大侠的棋,小王也很佩服,死处总逢生。” 只听陈殇笑答谷南王:“生时常见死,死处总逢生;殚虑奇谋处,终摧己树旌。不过是常常被杀走麦城的而勉强活下来的,怎么经得起王上这一般赏识?依我看来,国手便该如同大王这样分毫不乱,占据大势。” 那谷南王听了,却并不再理会那棋局,当下走到陈殇身侧,将陈殇轻轻拉起,道:“墨家现下的情形如何?可还顺利?” 陈殇终于极少碰酒,喝了这样浓烈的酒水,便是连站着也困难,当下支着折霜站立道:“墨家那里情形依旧,但恐怕这些日子难以出来办事,当领矩的还是要为墨家想一想。”说到此处,陈殇向谷南王笑道:“作为王上王府里的人,我兰重云心里自然有那一二三四的数,只是墨家死人死太多了,不论甚么任务,恐怕都难当大任……不过只消休息好了,便一定是道可观的力量。” 谷南王望着陈殇,道:“兰大侠常年在江湖混迹,听说嗜酒如命,怎么醉成这个模样?”心里蓦地里起了疑心来,便要欺负陈殇酒醉吐真言诓陈殇露出马脚。 闻言,陈殇的心中也泛了一泛涟漪,却转而如同没事人一般笑道:“可怜我喝了半辈子酒……这酒也不教教我怎么喝酒,偏是要那样……那样……呃……使人醉倒下,王上却也浅薄,似我这般爱饮酒的人……又何必一定海量?”说到此处,陈殇打了个嗝,道:“要不便请王上甚么时候去看看我在江南的窖藏,别说这样绍酒……就是京城的霜雪澄也有一两坛,是和纯阳真人喝酒留下的。” 一番酒疯耍过去,陈殇也并不怕谷南王能看出自己身份。 既然现下不好思考天衣无缝的回答,便将问题与答案一同模糊,只消自己装作一个多年饮酒的人物,谷南王又怎么认得出一个已死之人?虽说第一次提及自己名字时将真名差些说出,但后来已然改口,谷南王又怎样揣度? 笑声之中,陈殇的眼里闪过一丝狡狤,但随即消失不见,因当时正好背对着谷南王,也不怕谷南王看见。 即便猜中我不是兰重云了,你又能如何呢?我已然借用你的力成了墨家的领矩,日后要合作的地方多的是,还不是要依我? 饮酒后的陈殇总是爱笑,虽也不明白为甚么笑,但这便是陈殇饮酒的本意,还能顺路耍一耍酒疯,否则一直这样压抑下去,精神迟早出问题;一壶酒下肚,仿佛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毫无瓜葛,如幻梦一般让人留恋。 “王上若是没有事情,我这个领矩便要立即回墨家里去了……”陈殇看着那沾染血液的朽木面具,眼里终于有了些杂陈,却随即笑了笑,将面具带在自己脸上。 他领矩死了,面具还在;有一天自己死了,面具岂不是活得比谁都长? 不行,我一定要让这面具死在我前面。 陈殇大笑起来,好久都没有这样幼稚的想法了,却也好玩。 当下陈殇向谷南王再作了一揖,飞身出去。 “嘭。” 陈殇方才转头,便撞到了一侧的树木,当下从那上来的小径一路摔下去。 饮酒误事啊! 第八十七章 太师 路上与墨家的人对了一对情报,楚迁已然被墨家的门徒截下,扣押在墨家的机关狱中,陈殇也安心去休息一会。 不过方才来到文宣阁,陈殇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那个身为苍卫的红衣人,方才谷南王与陈殇在山亭会面而身畔空无一人,便是他在暗中操持。 “事成了么?”那红衣人的目光依旧锐利,直直望向陈殇的眼。 陈殇抚了一抚折霜,用剑气将酒气全部逼出,道:“现下还不能杀谷南王,他这个位置很是重要,于墨家更有大用。” “苍卫站在哪一边?”陈殇隐在袖子里的左手扣着领矩的磁机,只消身前的红衣人有丝毫异动,陈殇便能让早已埋伏下的墨家之人此刻出来制服。 墨家的人有这样一个好处:隐蔽性很高,机关布置好后便几乎不用再动。 陈殇的计划很大,让墨家发展起来去相助秦家,再借助秦家的力量来反过辅助墨家。 更一定要看清楚苍卫的立场,即便只凭借那《苍卫十四剑》能够拱手送人,便能看出苍卫本身的力量。 陈殇是修炼九殇剑典的,恐怕当今世上于剑招的悟性中,已然没有一人能够胜过他,更无人能比他足以看清剑招的好坏。 这《苍卫十四剑》,是少数没有半分气势的剑法,并不正气、也不邪派,只是一门很单纯的杀人剑术;在剑之上的每一招一式,都是为了杀人而来,更没有几分败笔,简约得好似一个“一”字,只消练成,恐怕出剑以后便不会再有第二招,是一门极利害,也极其冷僻的剑法,冷僻到陈殇都不曾见过有相似招式。 那苍卫又是怎样的组织?陈殇几乎近十年来都在为了时刻当上掌门而预备,日日夜夜都有在打听江湖的局势,对厉害的门派都了如指掌;即便是出了地界便毫无名气的小派,陈殇也一一记下,却怎么也没有听说过苍卫一门;藏得这样深,武功这样好,如果不是与自己站在一边,便一定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最紧要的地方便在于陈殇不了解苍卫到底想要甚么,又会不会为了想要的东西欺骗自己。 也不知墨家能不能啃下苍卫,可谓难办。 陈殇心中谋算涌动,眼里透着警惕的光芒,那红衣人却笑了一笑,向陈殇道:“谷南王那里,我们苍卫也并不急;只是我想帮帮你罢了,却丝毫想不到你不是干掉谷南王,而是杀了自己的领矩。” 闻言,陈殇也不知该作甚么,此刻的他连叹息也成了兔死狐悲,明明清楚这对不起那个一片赤心的领矩,却也要将那领矩杀了。杀了也并不借此在墨家里拿得己身之利,又何必为了甚么墨家,甚么百姓去杀人呢?或许他们原来便不需要自己这样帮忙呢?此刻被那红衣人揭出,可谓难堪。 那红衣人却也没有向陈殇再多做打压,反说道:“苍卫从来只为了自己活,要说真站在谁那里,便是太师;但太师已然不见踪影,也无人见过太师面具下的真容,算是怎么也寻觅不到。而我们苍卫永只追随太师,现下让我们得以继续走的,也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命令罢了。” 说到此处,那红衣人的眼中泛出些敬仰,转而又化为些感慨,道:“你知道太师是怎样的人么?” “我自少年时被挑选入苍卫的行列中,太师便已然在了……太师消失以前,我也老了许多,但时间却好似丝毫没有在太师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更据说自千年以前,太师便见过了太祖,太祖死后,便似是因为挚友消失的孤独,替大玄镇了这千年的国运。” 那红衣人虽已然一把年纪了,却在说太师时像是一个自豪的小孩子,眼里的崇仰、敬畏化作了透出的光。 “西御匈奴,征伐三百里疆土;后来北击鞑靼,博来了现下的关内数十万里安宁,开国之时亦陆续平定过两次大叛……有这样战功赫赫,却不要半分赏赐……”那红衣人叹息一声,陈殇此刻将手中酒壶递过,也顺手接来喝了一口。 听那人说罢,陈殇问道:“倘若你说的那甚么太师真这样厉害,前朝又怎么会被……被篡国讷?” 那红衣人闻言,苦笑了两声,叹息道:“或许太师从来不在意是哪个朝代,他在乎的也只有太祖那样的挚友……” “史书载:太祖逢采薇士,恍惚若仙人,问何深山居,答曰:人间茫然飘渺无所寄。太祖笑且问之:子何来千年寿乎?可叹人间苍茫,竟无所寄寓。采薇士答:人寿短,我寿长,万事于我已无意义,何为之?”那红衣人将这一段历史背得烂熟,便向着陈殇得意地续到:“太祖道:人事其事,则人得自在;仙务其务,故仙自在,日久而叹息人我之异,终而厌世,却终不入世,不亦懦弱哉?” “万物有寿,或人寿对与蜉蝣;或大椿对于我寿,则万物有其追逐,因生有界,故逐有界;如子之无寿,何不务一事以待时?不见苍山莽野,皆吾同伴乎?” “隐士受其感,太祖述宏愿,时日中原分五十;十数年后,太祖应诺统天下,隐士应诺入宫室,相互拜为知己,情义颇厚;太祖死后,太师不见人,非国难不出。”那红衣人说罢,向陈殇道:“太师好似从来不是为了大玄,更不算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只在意先前那个给予他道路的太祖,现下太祖怎么说已然死去千年了,太师也守了大玄国千年,算是仁至义尽。” 那红衣人说到此处,摇了一摇头,咽下口中酒水后道: “或许似他那样长生,已然不在意世间的所谓珍宝,当时赏赐他都不要,我们这些凡人又怎么能给太师他想要的?又怎么劝他相助复国?” 陈殇此刻也起了听故事的心,当下向那红衣人问道:“那他想要?”心里也猜测起了这样一个“永生”的怪人究竟想要甚么,又与苍卫有甚么关系,只消能够问出来,恐怕便能结构出苍卫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那红衣人似是被问住,转而缓缓向陈殇续到:“太师留下遗命,让我们费一切代价,寻找到他带离皇宫避难的太子,或许便是他想要的……我们却也不敢猜,便去执行。” “太师千年间几度被勒令交出长生秘法,又几度被君王疑心图谋不轨。千年来太师要面对的不止有疆外的外敌,也有关内叵测的人心……太师真的为了大玄郭,累了整整千年的时间,更是天天待在旧日玄宫的小间里……出来了却也怎样?也没有人能有这样时间陪伴他走那样长的路……太师的孤独不是我,与整个苍卫能想象出来的,也正有太师,我们这些苍卫部众才肯这样相助复国业。” 将那红衣人递回来的酒壶接过,陈殇又问道:“这些算得上是苍卫之中的事迹,前辈与我说了这样多,却是何意?” 那红衣人道:“因为你是浩然宗里出来的人,也就是浩然宗余下的唯一一个弟子,掌门真传的陈殇,陈清怀。” 陈殇蓦地里瞳孔一缩,后纵同时将折霜刹那出鞘斩向那红衣人,那红衣人侧身闪开,却并不追击,只在原地示意陈殇停手。 “冷静一下,苍卫只查了一查你的来历,却没有泄露出去;虽说费了一天时间,却也寻到了些蛛丝马迹……或应该说你忘不了旧时师门的生活,两套浩然宗的弟子白衣穿得这样破损了也不肯扔掉。”那红衣人望着持剑而立的陈殇,主动走入了陈殇可以攻击到的范围之中,表明自己真的没有丝毫恶意,便继续开口道: “你的宗门是锦衣卫在背后推手覆灭的,却并不是直接上山捉人,说明你浩然宗或许真与太子有关,所以锦衣卫要隐秘地灭口,不让前朝的人注意到;否则他们大约便会直接上门将浩然宗的人杀光,虽说会费不小代价,但对于一个太子的命算不得甚么,毕竟如太子真的在山门里,杀完了总可以灭掉。” “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还顾虑般地做了这样举动,我们也是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终于要来寻找你的踪迹。”那红衣人又叹息了一声道:“其实锦衣卫的煽动还在其次,我这些年在江湖里走动,也看出了些,他们那些门派切实也为了秘法,只不过……唉……” 那红衣人道:“我们想通过浩然宗的传人,也便是你找到太子,你师傅对你仁至义尽,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可乘之机。” 只是顿了一顿,那红衣人望着陈殇,托付道:“陈大侠……你师傅带着所有的秘密走入了坟墓之中,只好让你来,算是我们苍卫对不住你。” 陈殇将长剑收回鞘中,叹气了一声。 好,这边身世还找不明白,师门便又出了变故。 第八十八章 将往江南 陈殇道:“现下我要下江南,之后去逆流而上去巴蜀,霜云那里仇家遍地,以我现下实力恐怕不行,只能等待日后再说。” 那红衣人叹息一声,不再言语,陈殇也走出了门去。 先将谷南墨家的事解决了再说。 如今墨家所关心的百姓,最大结症不在于外力的压迫,而在于其软弱,仿佛只有真正到了极限,他们才会选择反抗……或更多时候还是选择了妥协。 当然,人只能活一次,这是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的不变真理,经历过饿的人,便会恐惧饿的感受;经历过刑罚的人,便会恐惧反抗失败之后所带来的刑罚,所以人们都在想能够出现一个侠,一个真正能拯救他们、我们天下苍生于水火的侠,这样才不会牵连到他们,还一定要“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可是这样的侠很少,即便是千年也罕见,就一定要让百姓们学会自己站起来。 这样的时代,剥夺了几乎所有人的脊梁与廉耻,让他们能够安安心心做另一群人的奴隶;还要在唱戏的、说书的人手中说百姓品行的顽固恶劣,颂扬那些世家公子、皇亲国戚的善良与情义,或许真有些类似秦肃这样能够真正体谅百姓苦难的人……只是有了自己的钱财之后,又怎么说不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呢? 该活着的人被千夫所指,又转而指向其他想要活得好的人,仿佛与那些世家、皇亲一同指责自己的同伴,便会也让自己也成为世家公子、皇亲国戚,更有甚者只是为了得到所谓的“赏识”,而后去更高的地方,为更高的人作谄媚的奴隶,还要对与自己同样出身的人颐指气使……陈殇自心底感到荒谬,却也难以怪罪这些百姓。 甚么样的世道,就会诞生出怎样的人,或许千百年过后能有所转机也未可知。 而想要扭转百姓的思想,秦家就是个好契机,既然是世家,虽说落魄,却还是有一些影响力;那么只消自己去巴蜀将秦严留下来的商队收复回来,秦家与墨家的颓败便能有所转机,自己也顺路能提升些实力去复仇。 陈殇终于感觉到了时间的紧促,他暗自感到自己背后有一股莫大的漩涡,虽怎么也找不到证实有这漩涡的证据,却还是心中不安,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漩涡裹挟着,拍碎在巨石之上。 谁有去江南的经验呢? 陈殇想到了一个人,便转回文宣阁去问李存鹤在哪。 山后乱葬岗,偷前些天的人尸。 好似哪里不对劲,又好像很有一番道理。 陈殇见到李存鹤时,她正在拿着一把锄头,在刨新葬下去的坟墓,身上沾满了土灰,也不知道挖了多久。 遥遥望去,李存鹤身边堆放着一大堆失血过多的尸体,有些腐烂已久的,被愤恨的锄头砸碎了头骨。 大姐,咱们刨人家坟,不要刨得这样理直气壮,行不? 李存鹤看见陈殇时,嘴边叼着一个人的手,明明断口处肉色暗红,显然刚死不久,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陈殇再看时…… 哟,汪大殿主,你也在呐。 我这是认识了甚么妖魔鬼怪。 咳嗽两声,陈殇向李存鹤道:“李大侠,该能这样叫……我想去一趟江南,不熟水性,也是北方人,恐怕一路上水土不服,便请李大侠能随我一起去。”又转而望向一旁的汪云鸿,道:“汪大殿主,秦家那里的情形又如何了?” 汪云鸿道:“二公子与大公子相处还算是融洽,近来用府中剩余下来的余财办了酒楼,生意还算不错,我原来来王府,便是来替家主唤你这个陈管家去一趟,看看酒楼开业的。” 闻言,陈殇心中也有了些数。 至少自己不在谷南时候,秦家有了一个较为稳定的经济来源,便让汪云鸿来看一看酒楼,想必不会有人闹事。 实在不行,便求助于谷南王,谷南王还惦记他这个棋友,这点举手之劳不怕他不帮。 说话间,汪云鸿看了一看陈殇脸上的朽木面具,道:“你升迁得挺快啊,这一回还杀不杀我这个殿主了?” 陈殇道:“冥教和谷南地方的墨家现下还在合作,谷南王与我商量,他在明面上掌局,冥教和墨家就在暗地里动手,他要笼络笼络谷南州城的民心,我们便杀了反对的,又怎么会去杀你?墨家现下元气大伤,已然经不起冥教的折腾,何况王上还并不允许。” 听罢,汪云鸿向陈殇道:“如此甚好,领矩要去江南,我这里也送一个人与你同往。”又望了一望天空中的太阳,道:“我先要将那人接过来,想必对领矩大有用处,现下便难以奉陪,否则待会或许赶不上。”说罢,汪云鸿豺狼一般钻入了树林中,再也不见。 李存鹤见二人聊罢,向着陈殇道:“你兰重云不是会水么?前些日子里即便救人没救成,自己也能游上来,要我带去做甚么?” 闻言,陈殇向李存鹤道:“李大侠可便帮一帮忙,我真的不会游泳,若是路上行走骑马还好说,但要是你使我掉下江里去……恐怕几个浮沉便见不得人影。”毕竟自知之明尚有,陈殇也并不真认为自己在游泳方面有甚么建树,独身前往之下,恐怕真会淹死。 “甚么大侠大侠的,听着心烦,苍卫的人与我说了,你要是想去江南,他可以易容一段时间替我,让我随你去。但要是你日后再称呼‘大侠’这样老气的名字,小心我剁了你的舌头。”说话间,李存鹤将腰带上的一件物事解下。 原来是一柄束衣软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闻言,陈殇便轻轻向李存鹤问道:“那怎么称呼李大……”未待陈殇说完话,便见得李存鹤笑了一笑,抬手一剑向陈殇口中点来,陈殇当下侧身躲过,知道自己犯讳,当下将酒壶抛掷过去,打趣道:“你还未说叫你甚么,便不允我那样称呼,好不蛮横。” 李存鹤接过酒壶来,笑了两声,道:“我生来就是这样蛮横,谁让你撞见了我呢?”说到此处,却也住口,向陈殇正经道:“我姓李……算是一个世家中的女儿,名叫做存鹤,字便唤作虞姚,日后再称呼时,叫我虞姚便好,莫要忘记。” “那我叫你甚么?” 陈殇狡狤地笑了一笑,道:“墨家的领矩没有名字,唤我领矩便行。” 二人算是相互救过一命,也不是陈殇比林源那样处于奔波之中,自然亲近些。 开过玩笑,李存鹤正色道:“江南离此处太远,你去做甚么?” 陈殇答道:“听闻大江上游便是巴蜀,我并不是去江南,而是去得更远些;除却墨家的领矩之外,我还是秦家的东房管家……现下也更是谷南王府的门客,要去巴蜀办的事情可有一堆。” 闻言,李存鹤望了一望陈殇,道:“你才来王府几天?好似从来都没有歇过,就是苍卫他们这样的组织也有休息,你怎么好似都在干活?”说着,将身上一块烧饼向陈殇递过,道:“你这两天我只瞧见你喝酒,从未见过你吃东西,也怪不得这样消瘦,赶紧拿过去啃上几口,否则去江南之前,你就成了一具尸体。” “又不是小孩子,这样不懂事。”李存鹤埋怨一句,陈殇也将那饼接了过来道:“说得也是。” 他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除却山洞内那烤兔肉以外便再也没吃过甚么。 或许是饿了三个月,变得扛饿了起来罢。 不过陈殇话说得不错,原来秦严留下来的商队便一定要收;而墨家分散在各地,陈殇想要墨家弟子去唐门偷学暗器与配毒手法,顺路看一看巴蜀墨家与唐门的关系同时,再联络上巴蜀的墨家,设法让两地的墨家相互帮助一下。 巴蜀自古便被称作天府之国,存粮甚多,只要陈殇能够在春天之前带粮食回来,那这一次灾荒便能在控制之内;而陈殇听说巴蜀的墨家缺钱财……那么剩下来的银子便可以解需。 虽说陈殇中途让墨家门徒将八分之一的银子发了下去,连同百姓自己拿的,只剩下了原来仓库银两的四分之三,算不得满仓库,但也可以缓一缓那里的局势,聊胜于无。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陈殇听到了仇家的消息,巴蜀那里有一个门派唤作风听楼的,自从三月前上浩然宗参与了剿灭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来追杀过陈殇,但一直都在借着原来的眼线暗中观察,放出线索挣钱。陈殇一路上能够被人知晓行踪,也大多是因为这个门派的关系,还是早些除去较好。 情报组织么,高手自然有,但如若高手真得多……它也不会只干一份情报工作了,只能说江湖上不杀佣兵类组织的规矩救了它。 统共三件事要做。 第八十九章 裴狄 陈殇与李存鹤各自回去收拾东西,而陈殇与谷南王说了一说自己的打算,将秦家托付了过去。 加上替谷南王去巴蜀送一封信,陈殇现下要办的事变为了四件; 那信是送给谷南王妻子老家人的,具体写了甚么内容,陈殇不大明白,不过算是人家家务事,也不好拆开看。 收拾行囊间,陈殇清点了一下自己身上目前携带的武器。 墨家的银丝有十五束,飞镖二十二片,短刀加上先前的淬毒刃有三柄,折霜一柄,便还有些未用完的火油与吹火筒,以及从秦家那里带来的两柄长剑。 正在收拾着行囊,汪云鸿远远推着一人来到,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陈殇望了汪云鸿一眼,道:“这人是谁,于我出行又有甚么益处了?”口中一面说着,手上的折霜一下子背在了背上。 依照墨家的人调试完剑鞘上的机关后,陈殇现下将折霜出鞘时再也不用费力横过,而是可将第一次攻击变为从上往下的斜斩,提升出鞘速度同时,还提升了攻击的速度与隐秘性,在江湖之中也算得上是难有的配置。 汪云鸿答道:“其实陈领矩先前便与他见过面,只是领矩没有认出这厮……”说着,汪云鸿笑了两声,拿出一块好似雕琢过的面皮附于自己脸上,竟然是李部邯的模样。 “你是先前假扮李管家的人?”陈殇试探性地向汪云鸿身后人问道,那身后人点了一点头,向陈殇作揖下去。 随即那人拿出了一本书来,恭恭敬敬地交在了陈殇手中。 陈殇向书封面看去,原来是江湖上易容方法的手抄本,转而望向汪云鸿,笑道:“汪殿主这可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陈殇即便失却了万两黄金,也千万不好少了这样物事,来日若要墨家行个方便处,陈殇自然会报答一番。” “你唤作甚么名字?如我并未记错,该是叫做裴狄?”陈殇向汪云鸿身后那人问道,又回忆起此人内功,心中警惕徒生。 汪云鸿瞧见陈殇紧张模样,大笑几声道:“我冥教的人已然废了他的武功,割了他的舌头,又毒哑了他的喉咙,陈大侠自不必这样害怕;现下他的手脚经脉也受到了限制,走起路来也只算得是个跛子,想一想他先前于李部邯那里为虎作伥,算是罪有应得。” 说着,汪云鸿将裴狄向着陈殇一把推过,裴狄想要迈出一步站住,却怎么也做不到,当下摔得狼狈非凡。 “不过我冥教已然将他身上的蛊用幻术诱出,算是给了这人一个活命的机会,也自然不必再询问他字作甚么……哈,他可是甚么也说不出来的,这样的贱人,即便直呼其名也不算是失礼。”汪云鸿说罢,又轻轻俯身下去,向那人耳边轻声道:“倘若你再不起来,我便要将你的肠子掏出一段去,再给你缝上。” 地上的裴狄好似受了莫大的恐惧,猛地望向汪云鸿,手撑着地上想要爬起,却又踉跄两步,摔在了陈殇面前。 陈殇能够看见裴狄的眼里失去了先前的盛气凌人,取而代之的已然是一份要活着的卑微;看向自己时,眼里既是羞惭,又是对于陈殇可能之所作所为的恐惧。 作恶之人,往往不害怕骂声、训斥声、警告声,却怕真的有虎落平阳的那么一天。 昔日爬得有多高,踩着多少人的脊梁,倒下时便会被多少人厌恶。 更何况汪云鸿并不是个宽宏大量的正道人物,自然是百般折磨,生怕不能使他死去活;,还要万般凌辱,彻底摧残他那所剩不多的尊严,使他从高高在上,受阿谀奉承的人物变为饥不择食的奴隶。 惨淡,这是陈殇从那人面目上看出来的。 “此后随我去江南一趟,办事好,我自然有赏;办事不利,我一定会罚。”陈殇向这位昔日的对手这般说道,汪云鸿便大笑着离开文宣阁。 去山下,那木屋的门已然被机关关死,陈殇望了一眼,抽出折霜,想要走去查看一番。 曹明果真在里边不住拍窗,看见外边的陈殇戴朽木面具,当下从窗子边躲开,好似瞧见了一个瘟神。 陈殇叹了一口气,将门上的机关解了开来,便不再理会这人情况。 下山,陈殇用领矩的磁机将墨家的人召集过来,交待自己要去江南一事,挑选了一个看上去眼里无神的人任命代领矩之后,陈殇便策马扬鞭向与李存鹤约定好的酒楼去,意在相见后立即去往江南。 裴狄手脚不便,陈殇也不好让这人骑马,便让他坐在自己后方,一路上也算得上是平安。 酒楼之上,李存鹤早已等候在了那里,在二楼楼台坐着,挥手向着陈殇致意。 这是去江南前的最后一顿饭,之后便是一路奔波,可要饱餐才好。 来到二楼上,桌上摆着几碟小菜,陈殇吃了些,便喝酒去,裴狄却一番狼吞虎咽,只有点菜的李存鹤难以下筷子。 她生在谷南,但真正生活的地方却是江南,最喜好吃的便是河鲜,可惜谷南却没有,只好随意点了些便宜的。 王大哥要是看见这两人,恐怕会很高兴罢,我还是难以适应这样简陋的餐食。 李存鹤这般想着,手中的筷子还是抬了起来,向着菜碟里夹去。 不过这一顿只要八十铜币,算得上便宜,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很多,省一省吃食倒也正常,更不必说还要这样吃上好多天,还是赶紧适应的好。 陈殇又想起了自己修炼的功法去,静坐凝神之下,身上仿佛多了一股若即若离的游气。 阴阳心法掺杂血煞功用气的理念,陈殇又尝试加入余老的腾涛手秘法,最终体内运行的真气出了岔子,使陈殇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内功修为还是不够。 剩余的时间,陈殇便看起了戏法入门,又将那易容术暗自记在心里,其中许多妙诣虽一时难以体会,但生搬硬套也能用出来一些…… 陈殇决定去药铺一趟。 第九十章 有飞贼 药铺当中没有多少人来往。 也是,除却些江湖郎中,谁没病时会来药铺里? 陈殇按照戏法入门里记载的用料,将调制麻醉药物的材料一一买来。 幻术么,无非就是幻觉,直接下毒容易被人察觉;但幻术的药却算不得毒药,自然不容易被发现,即便是高手也难以抵御,这便是冥教为甚么一定要幻术不可。 顺路买了些简易的伤药,陈殇便看见了李存鹤有些怪异的目光。 “你买这样多药来做甚么?”李存鹤望着陈殇,又转而望向了已然不多的钱财。 合着省下来是给你买药去了是罢! 纵马向南,一道大河横跨天地之间,于陈殇视线开始贯通无际远方,仿佛走上一万年也寻不到水发源的地方,更看不见入海处。 仿佛一切在这宏大之下,都变为了尘埃泥土,如雷涛声萦绕在陈殇耳边,震摄心神。 人在天地的力量面前,总是显得渺小不堪。 李存鹤看见陈殇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当下得意地招呼来一个以竹筏摆渡的舟子,商量好价钱后便一下踏上,裴狄与陈殇却还看着茫茫江水兴叹,是两个旱鸭子之间的无奈。 陈殇不识水性,打生下来十五年都不曾坐过船,此刻一碰上,可谓是上船晕眩下船吐,终于一天过去,陈殇也没有了走路的力气,还是让李存鹤搬到一处客栈去的。 一路上观察水路,陈殇隐隐发觉这江水好似斜斜汇去南方,想不到这样大的河,也不过是另一条大江的支流。 客店终于到了面前,一行人被陈殇买药一折腾,已然不剩下了多少钱,陈殇更是一点盘缠也不露出,只好住在客栈之中最低等的屋子里,房间之中只有三张床铺,更没有炭火一类。 好在此处较谷南州城较南了些,夜里也并如同谷南王府那一般寒冷,陈殇便将行囊一收拣,想暂且拿从死尸上搜的银子买酒。 夜里喝瓶烧酒,可以暖一暖身子,不至于被寒风冻僵。 想到此处,陈殇看向了另一侧床上的李存鹤。 这人明明是李家的大小姐,又为甚么要像他这样无家的人一般闯荡江湖,在江湖上受这样苦难?恐怕,那李存鹤心中想的也不只是闯荡,而是更深的渴望。 为甚么?陈殇疑惑着,毕竟是日后共路的同伴,有些事还是知道好。 不过现下的陈殇只想喝酒去,这疑惑也很快被抛在了脑后,有更大的一件事摆在了眼前…… 陈殇将自己行囊翻过来,一个整齐的刀口赫然出现,武器装备、师门遗物都没有被碰过,只是银子铜钱被拿了走。 江湖上的飞贼拥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遇见武林中人时要相互敬重,即便偷盗,也不能去动所有除他人钱财以外的物事,更不要去了解自己偷了谁的东西;故而除却官府、正道中人以外,几乎无人去真正杀灭飞贼这些老江湖。 只是钱财,偷了也便偷了,下次警惕些便是,真要是打起来,也并不知道飞贼武功上的本事能有多大。 这是遇见飞贼了,可称得上为陈殇的不幸,却也是大幸,至少行踪与身份不会被泄露出去。 不过钱财还是要追回来的,陈殇细细思索一会,来到客栈一楼,随意挑了一张桌子在旁坐下,望向正与账房先生用江南方言谈笑的掌柜,又冷笑了一声,道:“近来掌柜的店里挺太平阿。” 那掌柜的显然听得懂官话,又听出了陈殇语气当中故意的讽讥,当下将陈殇认作了找茬来的地痞流氓,便立即脸色一变,向陈殇大声训斥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我开客栈生意,这客栈里边发生了甚么,我掌柜的能不知道?你若是想来找事的,我客栈之中可请了几个好手来,也不怕你一个人能翻了天去!” 陈殇一面将破洞的行囊推出,冷笑着将锦衣卫千户萧云的腰牌从怀中拿了出来,向着那面红耳赤的掌柜道:“这样说,你是想要与官家的讲道理了?”说着,当下将那腰牌向着桌上一砸,三尺见方的木桌当即从中间裂开,碎落在地上。 烛火照映之下,那腰牌熠熠生辉。 那客栈的掌柜望着那腰牌,又望了一望陈殇,当下好似有一阵冰凉攀在了脊梁,又很快萦绕在了喉咙处。 蓦地里,那掌柜伸出手来打了自己一个响亮巴掌,随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巴掌声响起,恨不得将自己的牙打掉一根,又向着陈殇当即跪倒在地,只是身子还不由地颤抖。 那账房先生更是骇白了面孔,喉咙之中又气流嗤嗤作响,却甚么也说不出来,当下摇着手后退,不慎被一道桌子绊倒在了酒柜上,登时“劈啪”一阵响,便有酒香浓郁而出。 陈殇望了一望那破裂的酒坛子,强忍下咽口水的欲望,又极力不闻酒味,转头向着那掌柜道:“我统共丢了四十两官银,三件极紧要的文书,若是找不回来,你整间客栈便昭狱里相见!”说着,飞起一足踹起木块来,径直打向那掌柜的头,当即砸得鲜血迸出,那掌柜的见到陈殇这样跋扈,再无怀疑陈殇便是锦衣卫一件事。 “徐秋!你给老子赶紧滚过来,你犯上大事了!”那客栈老板那捂着头,看了一看那包袱上的刀口,立即向着那后厨里喊去。 陈殇望着后厨之中走出的人。 步法轻盈,下盘扎实并不似普通人一般浮滑,是轻功步法之上的好手。 陈殇将背上长剑一横,悬在背后腰上,左手抚着剑首,坐在了一处临近烛火的椅子旁。 没有过多言语,那唤作徐秋的人便立即向着陈殇突袭而来,一道寒芒展开,原来使的双刀。 从江湖经验来看,哪里有锦衣卫自己一个人来威胁人的? 陈殇看准时机,向前矮身,右手捉住椅腿,靠背便立即向着徐秋而去。 正算准徐秋侧身躲开,陈殇将左手的长剑刹那反手出鞘,“铮”一声将其中一柄短刀斩断,却并不再深入伤及性命。 那双刀之断加以幻术药物落地,那徐秋便愣了一愣,陈殇一椅子砸在他头上,随手揪过徐秋右臂,以擒拿体术扣住关节,向着地上重重一摔,登时徐秋右肩脱臼。 陈殇长剑回鞘,冷笑着望向客店掌柜,随即一剑刺入徐秋背部,为了防止徐秋逃跑,陈殇还施了些力道,踩在剑刺入的一旁。 时局已定。 第九十一章 黑市 徐秋心中明白自己被长剑扎中,倘若想要向上反抗后脱身,恐怕会先一步被刺穿心脏而死。 望向那惊慌的掌柜,徐秋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惹上了甚么人士。 那掌柜跪在地上不敢起来,难以遏制心中恐惧,不必说抬头看陈殇一眼,便是使身体不发颤也做不到。 “大人!这个伙计是小人新招来的!不关我一个掌柜的事啊大人!”那掌柜的向着陈殇磕起了头,想不到徐秋这样不长脑子,竟然想要和朝廷的锦衣卫对抗,当下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就是三魂七魄也要被吓散去。 陈殇想起了先前逼问那少年猎户的情景,又望了一望下方的徐秋。 “如今世道破乱,朝野也不分明,本官也倒是赏识起了江湖人士……只消你这贼人将偷我的东西交出来,本官也便酌情放你这飞贼一条生路。”陈殇说到此处,当下从怀中拿出一包药,倒在了徐秋的伤口处。 “这是甚么!”徐秋惊了一跳,正想躲开,但背上的疼痛提醒着他要乖乖认命。 陈殇道:“这是冥教的慢性毒药,可以日渐损折一人的精气神,便于落入幻术的控制之中;只是方才我这用量稍大,不消半天你便会全身瘫痪,再挨几个时辰,便是五脏也要停运,但好在这药物同时麻痹了痛觉,如若你被放开后远走,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说到此处,陈殇将另一包药拿了出来,向徐秋道:“这便是方才那毒的解药,你想要拿,便老老实实地找到我丢的东西。” 又转而望向那跪在地上发抖的掌柜,陈殇几乎在烛火下看见的是一头肥猪。 现下做客栈生意的,几乎手脚就没有干净,似武寿德那样杀人劫财,以人肉处理尸体的黑店更不在少数;而这客栈老板不仅将客栈在江湖开了下去,又还能让自己吃的这样肥头大耳……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定要敲诈一回。 “你这店里招收飞贼来做伙计,想必做的不是甚么正经生意。”陈殇抬手将长剑剑首一拍,当即穿透徐秋,将这人钉在地上。 伴着徐秋的哀嚎,陈殇便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笑着向那地上的掌柜问道:“还有哪些黑事,便不用本官亲自来问了。”说着,却从椅子上走下,去那酒柜处拿了一块坛子碎片来,借着徐秋身上的长剑轻轻切削锋利。 要是还真有甚么黑业,陈殇便一定要拿笔大钱。 再三诘问,陈殇拿到了将近三百两银子、二十两黄金的封口费,那掌柜也给陈殇免费升了个房间,便是一床棉被都是丝绸锦绣的,更不用说是一侧香炉中的沉香。 徐秋身上的长剑自从被陈殇拔出,便猛地出血,一双眼里尽是对陈殇的怨毒,陈殇则是将伤药涂抹上,便要差遣他去寻回自己的钱财。 也不知李存鹤甚么时候来到楼梯处,望着陈殇不语;直至见到四下无人,许久才组织出语言来道: “楼下灯火昏暗,我看不清究竟是谁,真以为是锦衣卫的人来追杀你,原来想要叫你起来……甚至想要替你且将锦衣卫的人引开,却真没有想到你竟然便是这‘锦衣卫’……这样嚣张,令人好想揍你一顿解气,真是半分不像演的。”李存鹤说到此处,眼里满是鄙夷之情,转而望向徐秋方才被钉住的地方,向陈殇道:“你可是真狠啊。” 陈殇望着李存鹤,忽而古怪地笑了一笑,将酒柜子里的酒坛拿了一坛出来,递给李存鹤。 “江湖之中,没有甚么正道邪道,也没有甚么狠辣不狠辣;倘若是先前,我的确做不出现在这样的事,可是时局不同,我又怎么能够独自纯良呢?”陈殇一面说着,一面拭干净了折霜染上的血迹,右手轻轻一扬,还剑归鞘。 李存鹤看着烛光里的陈殇,道:“或许是我想错了,你切实很像他……也不知你最终会不会与他一般无情便是。” 遥遥听见徐秋不耐烦的呼唤声,陈殇转身离去,却不再回答李存鹤。 再坐了一次船,又翻过一座山去,陈殇遥遥看见远方的光亮。 是一处无比繁荣的渔村。 徐秋缓缓走到了一个卖鱼人面前。 “哟,徐大爷啊,近来是不是收成不好,竟然一脸晦气来了。”那卖鱼人望着徐秋面庞,似是讥讽,又好似真切问候。 注意到徐秋眼睛闪动,左手也被可以遮挡了视线,陈殇叹息一声,一包粉末便向着地上抛去。 对常人无毒无色,只有一阵晒干了的草药味,但对于现下的徐秋便是催命的东西。 只觉心脏猛地一绷,徐秋差点倒下,却又觉头脑愈来愈胀,当下再也不敢耍甚么小动作,和那卖鱼的交代几句后便领陈殇进了渔村之中。 愈是腹地,便愈是金碧辉煌,赌坊妓院在此处生根发芽,成了这“小渔村”里最为茁壮的参天大树。 黑市,飞贼聚居的地方。 不论是从官邸之中偷盗来的物事;还是民间丢弃的,有几分姿色的婴孩,都会在这里被标上物价,供敢来此处的人挑选。 自然,飞贼组成的集市,对于普通人来说又怎么算得上是好地方?怕是方才从上家那里天价买来一件物事,转眼间便会落到另一位下家的手里;更不必说性命的问题,唯有武功高的人在黑市里才有说话权力。 只是却听说江南地方的黑市更有礼貌些,至少第一次在黑市上出现了所谓“治安”的概念,也正因为其不可思议,才能冲破飞贼之间的隐瞒,使陈殇在山门上能够知晓。 同是领袖,陈殇想见一见这主导黑市的人究竟是谁,竟然能管住一群飞贼而并不崩坏。 好繁荣的地方啊,有连天的哭声,连天的笑声交杂在一起,老人、婴儿、壮年人、青年人的笑声与哭声都有,琳琅满目的商品使得见过世面的陈殇也不由地为之侧目。 黑市里主要卖的还是婴儿、面容姣好而被捉来的少年、还有些呜咽的女子。 他们面对的未来,只有几乎不能想象的折磨,甚至更加令人恶心。 江湖里喜好同性的人也有,但他们怎么对婴孩下的去手?匪夷所思。 而陈殇救不了整个黑市的人,是真正无能为力处。 也是,在这样乱世之下,人的价格可比一斤面便宜多了。 身贱,命惨,余悲哀。 便在过路之间,陈殇随徐秋见到了一人。 第九十二章 算命人 那人在黑市的角落之中是那样不起眼,自顾自地摆弄着两三铜币,是一个算命的摊子。 徐秋低声向陈殇道:“倘若大人的东西是被飞贼拿走的,那殷兄弟便一定知道;这黑市之中,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如殷兄弟那样博闻,如若殷兄弟也并不知晓,那即便大人将我杀了,我也一定不知道。” 黑市里的喧嚷没能惊醒那算命人沉浸梦中般的专注,那铜钱上沾着干了的血迹,也同时染着新鲜的血污。 是大玄末代通行的铜币,现下已然过时,也不知道年代究竟有多么久远,但只是有些磨损,显然被收藏者专心关照。 算命人将面目蒙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向着世界窥视,如同那每次算命时窥探天命的模样;除却那眼睛以外,陈殇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好似空中飘着一双眼睛,也并无几点灯火能够光临此处。 陈殇望了一望徐秋,走上那卦摊之前,望向那算命人。 “本摊子只算一件运势,二两银子一卜,卦诗不解,却还要客官在我这铜钱上再流一滴血,才算得准。”那算命人虽并未抬头,也察觉了脚步声来到,当下一番说明。 “来一卦。”陈殇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来,往手指之上轻轻割去,滴了一滴血在铜钱上。 自从陈殇听闻浩然宗与前朝有关之后,便觉迷惘的前路又蒙上了一层雾,为师门复仇的事……现下却也不知该怎样才好。 一路上流了那样多的血,却并不曾经流过一滴泪,将方出师门的自己打磨成了刃,最后竟然换来这样结果,又怎么能令人意平? 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往往这些说不准的事才能抚慰人心,自己的钱财远远没有敲诈来的多,也正好在现下问一问卦。 花白的二两银子从陈殇那里转去了卦摊,铜钱轻轻被抛在空中,散着血液的腥与钱上的铜臭,落在了一堆奇怪符号之中。 那算命人念诵起卦歌。 “心思透冥缈,天意本须成,原来孤身去,何以入世来?” “痴痴兜兜转,觅往尘里云,天瞒以存用,其木落执白。” 与其他地方原来没有甚么不同,皆是一般云里雾里,陈殇听得大懂不懂,这算命的又并不替解卦歌,想起方才的二两银子,直是觉得倒了冤枉霉,终于叹息一声,将解药递给了身后的徐秋,便要离开。 那算命人的眼望向了陈殇,道:“领矩,市主原来便想要见你一见。” 算得这样准? 陈殇的心里除却惊愕,还有隐私被探穿的恐惧。 回头看去,那算命人拿着一片朽木面具望着陈殇,陈殇似乎能够透过那面具看见耍了自己的笑。 那算命的其实并不能因为一片面具便可断定陈殇的身份,但陈殇刹那间的回头便已然说明了一切。 有些证明不需要语言,但却比语言更加有力。 徐秋心中却也泛起了波澜。 他先前真被陈殇的演技所带偏,虽说明明自心里不信陈殇是锦衣卫,但还是在所谓“现实”面前低下了头。 如今这般情况却也是徐秋远远想不到的,墨家的领矩怎么需要扮作锦衣卫来恐吓他人?又怎么会对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敲诈勒索?这是墨家的陈腐领矩能做出来的事? 又或者,这又是陈殇的一套伪装,徐秋心中暗自想着,却也定下了随陈殇一段路的决定。 客栈经过这样一番折腾,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回去;随着大人物走动,才是他们这些居无定所的飞贼该干的事。 飞贼崇尚法度以外的自由,亦懒惰至以偷取他人财物为生,不惜为此犯下杀罪。 追逐新奇,有趣的事,是飞贼们的传统;更确切一些说是为了自己甚至是玩乐的欲望作恶。 徐秋已然决定跟陈殇走上一遭。 朽木面具上的眼孔透过些风,于空中呼呼作响,算命人的眼里透着一种玩笑的光。 陈殇望了一望那算命人,伸手去拿。 一柄短刀好似蛟龙出海般从陈殇袖中钻出,以无比迅捷的速度击向那算命人拈着面具的手指,如若他并不放手,便难保这短刀会不会割到手腕上其他地方;而那算命人抬手间,那算卦用的桌子便弹回了一个大木块的模样,撤手同时左下飞起一足将那木块卷上,右手一掌打在机关处,便有两根木刺向着陈殇心口去…… 木头的东西速度到了一定境界,便比铁器更加难以防备,倘若是铁针,只需找准时机敲旁侧便可击飞;而木头却会被武器削断,余下的一部分虽说没有那样致命,但在要紧部位仍能重伤,只消陈殇继续向前出招拿回面具,便一定会被木刺重伤。 可是……谁要与你硬碰硬来了? 陈殇侧身躲过,眼里都是些鄙夷。 脑子不好的人才会想怎么接,为甚么不能躲上一躲?一个破面具便那样重要么? 也许那面具对于墨家来说是一个精神象征,而对于陈殇却并不是,那只是一个担在他身上的另一笔责任,至多是一份愧疚。 那木刺直直贯入地面,若是陈殇体内没有剑气这一重保障,只消这一下不躲开,便定然重伤甚至死亡。 “领矩想要拿回面具却也不好心急;市主前些日子吩咐我要找到谷南的领矩,出了三十两的黄金,真是一笔不小价钱,足以让我这一条贱命这辈子吃穿不愁。如今找到了领矩大人,我殷某人也并不强求,便将这面具暂且放在我这,等领矩要见市主了,再将面具还给领矩大人。”那算命人将染血的铜币收回厚重的袍子,又将地上的那一木块以握把拿起,便要收摊去别处。 “市主又有甚么生意与墨家商谈?”陈殇望了一望身后嚎啕的人,心烦之下,也并不想与此中飞贼有更多纠缠,只想赶紧见一面拿回面具便走。 他要赶紧为了四万人的生计去巴蜀一趟,倘若丢失了面具而无法确认身份,或是时间延误了些……都是百姓的悲哀。 甚么江南黑市有规矩,也只不过是对于其他黑市而言罢了,都是一样的人面兽心,却还要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来喊:“我江南的黑市之中有一套规矩,并不会有半分动乱!” 恶心。 第九十三章 邪魔 陈殇随着算命那人走入一酒楼去。 灯红酒绿,往日为陈殇无比珍重的金钱在这酒楼之中便好似风刮来的,挥霍无度间便有上千两银子消弭在酒楼中。 尽头是一道门,门后通往更加幽暗的地方,却一点尘埃不染。 不同于墨家的领矩,即便是一个黑市的老板都不会为了甚么隐蔽而受苦,那小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是供给贵客喝酒的地方。 商谈,漫长的商谈。 黑市的市主真想要与墨家展开合作,同时愿意暂予些江南的粮来救急,却贪婪于墨家的机关术,想要陈殇交出。 不露真容,是黑市之中的老例,那市主用了假嗓子说话,陈殇也看不清其面目,却能够听见那尖锐的笑。 陈殇的眸子飘向身后端酒的小二,笑了一声,将酒壶当即接过,抬手一翻打在桌上,望向市主道: “酒葫芦翻来,好酒有没有?” 那市主愣了一愣,转而大笑道:“酒葫芦有了,好酒自给贵客上,可好酒价贵,钱财却难少。”说着,一掌推向那酒壶,便见那壶于桌面向陈殇滑行而来,被陈殇稳稳当当接住。 那塞着酒壶的盖子不知甚么时候已然被拿去,酒香便从酒壶里飘然而出,浓而不散,是江南的优良绍酒。 “价钱原来可以与掌柜的商议,只是担心掌柜的拿不出好酒来,我现下身上拮据,每一笔钱财都要有所用处。”陈殇说到此处,冷笑一声,却并不领那市主送酒的情,轻轻将那酒壶推回,又道:“何况天下的好酒,并不全在这市中。” 那市主闻言,双眼里厉光大盛,道:“这一酒原来是送于领矩的好酒,但无奈领矩不愿花钱,不过我做东家的也须送一送劣酒,只是那样酒的味道可半点不好,领矩可想明白了?”说到此处,那市主侧目望向身后带陈殇来的算命人,冷笑道:“据我所知,墨家并不止有一代领矩,一个连酒都接不住的领矩,又怎么能够统领墨家……呵,前些日子的事我可有所听闻,墨家的领矩却也并不是如传言那样利害。” 话已然说在了这个份上,陈殇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抬手间幻术迷雾飞散,还有掺杂进去的毒烟,陈殇飞到梁上,将解药吞服下去。 迷雾之中,那市主轻轻闭上了眼睛,冷笑着,却纹丝不动。 刹那间便有两三个武功不错的飞贼向陈殇袭来,他们一个个遮住了自己口鼻,如若没有破掉他们气机,这群飞贼便能屏息而不被幻术与毒物所干扰……对于一个寻常人来说,可是万分棘手,只消一处地方失败,便一定会因对地形的不熟悉与飞贼功夫的杂乱而败下阵来,甚至当即被飞贼杀死。 只是陈殇走的从来便不是寻常人能走的路,自然成就非同常人之功。 不知甚么时候布置下的银丝在机关的交错间飞舞,于空中高速移动的韧丝只是霎那便斩断了人的形体。 血脏漫天,陈殇捉起一团血污,便随手甩向身后袭来一人,长剑登时出鞘,斩断来人同时打飞暗器,一足踏断屋梁,便要借着断木的巨大声响作为掩饰,杀向那算命人。 这群人之中,以那算命人武功于众人里最为高超,对机关的熟练程度甚至还在身为领矩的陈殇之上。 必须优先清除。 陈殇的眸子里闪着寒光,长剑刹那间分作三股,便有三道阔大的银芒向着那算命人斩去;左手持握着淬毒的短刀,护住了身后各大要害处。 铜钱飞来,卦象晦明。 那算命人手中的小木块,或说是他算命用的桌子,此刻在机关的流响下不断变化着形态,格挡陈殇的时候是钝而厚的甲,击刺则是剑器,劈砍又转而化为了刀去,时不时还有暗器从刁钻角度飞来,煞是难防。 陈殇的那三剑是苍卫的杀人招式,虽说前一剑被那铜钱卸了力去,但后来的两剑却并不落空,若非那算命人身如鬼魅,抬手间便绕到了陈殇身后,便一定会被腰斩,此刻却一掌向着陈殇后心击来。 第四剑,出自九殇剑典。 陈殇出剑历来很快,自从剑气被灌输在折霜之中,一柄长剑便好似与自己无了分别,更添了一层速去。 疾剑破风,陈殇出剑时觉得世界变慢了许多。 长剑缓缓地向着那算命人而去,那算命人格挡下来;便有一剑自下而上,崩开那算命人所作的防御,又进一步向上斜挑…… 剑招瞬息间便已然完毕。 那算命人的咽喉有了一条血线来,却只是破皮。 陈殇的剑,砸在了那黑市市主的面前。 谷南的墨家现下谁都不能得罪,却也不能让人轻视……浩然宗的惨案还在陈殇眼前回荡,他全然不想再有那样多的人死去。 死的人已然死了,活着的仍要拾起前人的恩怨、意志继续走下去。 后继无人,是故不杀。 无论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还是让墨家的人活下去,这黑市的市主都万万不能杀,尽管他恶贯满盈,甚至直接对自己有了威胁,又早早准备好与自己动手——陈殇被威胁时,隐隐能够看见屏风后面的人,虽说烛火并不是从那里照过,但还是漏了行迹。 那黑市市主的眼里充盈着震惊,但陈殇只是轻轻将长剑从桌子上拿起,从正门离去。 孩童啼哭的声音依旧,陈殇将长剑收回了鞘内,瞪了一眼徐秋,转身离去。 无能为力只是懦夫给自己找的借口,陈殇啊,你已然不是那个浩然宗的正道弟子,没有了与邪魔拼命、救生民水火的决心,你自认为背上了甚么“复仇”的名头,便真可以对得起你的师门了么? 你便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账,是面对不公不会站出来的人,邪魔行径,不愧是那个“陈魔头”。 你咎由自取! 青白剑穗飘摇在陈殇眼中,不知何时已然染上了血迹,不再如同原来那一般纯洁。 陈殇讥嘲也似地望向自己身后行囊。 你还有一件依旧的物事么?哪一件没有染上肮脏? 诛邪的浩然宗,终于出了一个邪魔。 自从你杀寻常人那一刻起,你便再也不配踏入浩然宗的山门了。 第九十四章 行僧 回到客栈,陈殇便将自己锁在了小屋之中。 长剑照映着陈殇的面容,即便折霜上的血液滴下,陈殇这一回也没有再擦拭。 倒影也随着长剑染上了斑斑血迹。 九殇剑典之所侧重与其他内功有所不同,更注重心境。 陈殇前些日子终于拾起了自己,今时的心态却有了些变化,却到了先前茫然无措……或比先前更糟的模样。 倘若这一路走来没有愧疚,那纵有再多的苦难,也总挡不住前进的步伐。 可若是我心中有愧呢? 叹息一声,陈殇望着那长剑不语,终于将领矩的面具轻轻戴在了脸上,走出房间去。 唤醒李存鹤,拉上裴狄,赶路去了。 身为领导者的陈殇不能说是不合格,他决计不会让任何一人的情感影响到行动,正如他的愧疚不会影响到他杀人;一生也不见得有几次是为了自己而作,前十五年是为了师门的千古扬名,而后来这几个月,要么为了师门的仇而奔波,要么便是为了其他原来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明明这责任不属于陈殇,陈殇却还是接了来。 还一定要办好。 晕船的事情却好解决,陈殇提了一壶酒上船,方才开船便将酒喝得干干净净,醉着不怕船摇,当下找了个平坦地方坐了下来。 自愿随来的徐秋不明白陈殇做甚么,但也不敢上前询问,转头间便迎上了李存鹤投过来的目光。 “这人怎么了?”李存鹤向着徐秋问道,双眼里有隐隐寒光,右手上好似蒙了一层暗红。 兰重云找到以前,陈殇便一定要平安无恙。 徐秋望了一望醉酒的陈殇,眼珠子一转,望向正在撑船的老艄公。 江上寒冷,随着舟上的寂静,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气氛。 岸边轻轻有人开口,引走了舟上人的目光。 “船家,可还载客么?” 沾染尘埃的僧衣飞在茫茫江水旁,陈殇酒醉之中望去,原来是一个面色安宁慈祥的僧人。 那老艄公看了一看陈殇,脸上泛起些为难,道:“可老头子船上已然载客,恐怕大师……”毕竟那老艄公是向着岸上说话,开船的船速也便渐渐缓了下来。 那僧人双手合什,向艄公轻轻一躬,便漫步岸边,用左手的手杖支着自己行走。 陈殇道:“大师要去哪里?”说话间轻轻望向那僧人,好似在看一座苍茫的山岳。 那僧人年纪并不大,与自己恐怕相差无几,但心境堪分出高低来。 说话间,陈殇终于将领矩的面具从脸上脱了下来,呼吸那血腥气味之外的新鲜空气,一天的疲惫也在这空气中消弭去,江水滔滔不绝地滚在江上,正是陈殇的乐土。 那僧人望了一望陈殇手边的朽木面具,闭目合什道:“原来是领矩大人,小僧要沿江去往江南、巴蜀,替百姓筹集些过冬的粮食,墨家领矩为百姓做事的事,可算得上是天下皆知,谅小僧浅薄,这才认出。” 李存鹤站在舟首,向着那行僧道:“你是哪家和尚庙的?又要接济哪里的百姓?” 只听见徐秋小声说了一句“贼和尚”,便被李存鹤一道目光照来,当即沉默不语。 那行僧将手杖柱了,向李存鹤笑了一笑,道:“既然是出家人,又何必执着于哪一家寺庙出身?施主这问的可俗气了……天下百姓众多,苦也似小僧这一般无法饱饭的亦不在少数,近来冬风猛烈,想必庄稼的长势大大不好……” 说到此处,那行僧的眉目间划过一丝悲悯,转而释然道:“一切便随缘而去,小僧能化来多少斋饭,便能救济多少百姓,并不在于哪一处,只随着飘渺影踪而定……唉,其实百年之后,你我所见的‘百姓’都会成为白骨,不论生前是历尽苦难,还是得以存活,都逃不过这一般宿命。” 李存鹤听了,登时来了兴致,问道:“那既然你我、百姓中有一死,那你所为还有甚么意义呢?”心中猜想那和尚会怎样回答,料想自己这问题难以解决,就等着看那和尚答不出而出糗。 那僧人望了一望手中的手杖,轻轻将杖端对准了视野所及的最远处。 “世间的凡俗,在小僧前已然再无半分意义,在这世上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奔波着以解救更多百姓脱离苦海……原来或许这茫茫天地间无我,也无甚么天地;但既然我得见天地,天地也得见于我,那便且为人走下……”那僧人笑着,将手杖一松手,掉落在地上。 “或许这些都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但我所见仍我所见,我所行即我所行,无法更变,来时修成正果,或许成佛。”那行僧说到此处,神色之中有了些感慨,转而轻声笑了一笑,道:“是否成佛长生,原来不是我所行目的,何必执着。” 李存鹤望了一望那僧人,又转而望向了陈殇去,将心中窃喜按捺下去。 遇见和尚了,可不得耍上他一耍? “如此甚好,你上船罢,船钱我便替你付了。”望着晕船而又大醉的陈殇,李存鹤料定这三天不到便登上了领矩、谷南王门客身份的聪明人难以来阻止……想到此处,李存鹤望向了坐在陈殇一旁的裴狄。 裴狄咳嗽两声,自顾自地从怀中拿出一小块干瘪了的饼,就着江水一点一点吃下去,也并不敢管李存鹤的事。 舟楫靠岸,那僧人走上了船来,李存鹤轻轻将身后望江水的徐秋一推,便装作惊慌地向后跌倒。 “噗——” 船当下翻了过去,那僧人的位置正好可被翻过来的船压住,半分动弹不得;而陈殇落水刹那便被李存鹤救起——此处离岸边并不太远,陈殇方才落下水去,虽说有了些醉里不明就里时展露出来惊慌,但毕竟此处河床尚浅,好救。 那僧人确实被压在了船下,望了一望李存鹤,却并不说话。 趣味少了一半。 陈殇被水一激,满身酒气醒了大半,有些怨气着望向李存鹤,向那和尚伸出了手去。 第九十五章 殷信 白日里,客栈中。 昨夜翻船的事情以陈殇赔偿为止,而因那艄公是最后一班,陈殇亦难以继续坐船,一行人便随意找了一个地方暂住。 阳光照得人身上发暖,一夜的寒冷都已然消失不见。 裴狄下不去床,徐秋也不知去哪里鼓捣盘缠去了,李存鹤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干了甚么。 “大师法号唤作甚么?走了这样多的路都是为了生民,可让我甚是佩服,还请大师能与我说,若日后有缘时,便上门来访……有些事困着我,总是难以解脱。”陈殇一边说着,以筷子夹起片咸菜来配着酒吃,时不时向着碗内扒饭;因体谅和尚的不碰荤腥,陈殇也只上了些咸菜与清水白菜。 对于寡欲的出家人,出身道门的陈殇一向抱有好感,至理之间原来相通,便想将心中挣扎倾诉出去,以期能够获得解答。 往常陈殇一门心思放在了自己武功与门派名声上,道理一门都是去问自己师父,加以陈殇师傅孟轲一直以来都对陈殇关照非凡,也在道理上一直由着陈殇问,虽说希望陈殇能够独立想出来,但最终还是会给予解答。 只是,自从孟轲随浩然宗去…… 每每陈殇想到,眼中总有些散不去的光,澄明而干净,又好似追忆。 那僧人向着陈殇唱了一声佛号,道:“看领矩大人作揖样子,应该在墨家以前出自道门,是么?” 浩然宗杂儒道二学于一身,陈殇也便十五年如此作揖,一时半会还真改不过来,便被那僧人瞧出。 “道法自然,小僧所知甚少,不敢妄语;只好勉强以所微薄学佛法相告。”那僧人的目光透过陈殇的眼睛去,好似要直直照向陈殇的心中,要将一切尽数看得通明,陈殇也不觉这目光有甚么敌意,只是有些无名的警惕。 那僧人看了许久,却仍旧不发一言,便轻轻从怀中拿出一面镜子来,照向陈殇。 “领矩大人心性很是动摇,虽有慧根,可惜却深陷于欲望无边苦海……” 陈殇却没有听下去的耐性,当下道:“敢问大师,怎么才能让我心中安宁一些?” 那僧人道:“领矩大人发问的答案,或许大人一直很清楚,入红尘来,遁红尘去……只是大人似乎有些事放不下,所以陷在烦恼之中难以脱身,倘若大人能够释然一些,就是在火里恐怕也能栽出青莲来。”说着,那僧人看了一看远方,向着陈殇稍作一揖,道:“便就此与领矩大人别过了,时光易逝,小僧将这镜子赠与领矩,或许能够起到些用处。” 桌上的镜子静静地倒映着客栈的模样,喧闹的世界不知出在那镜子之中,还是镜子之外。 陈殇有一种错觉,仿佛那镜子注视着那镜子,心神便会慢慢沉静下来,或许是镜子之上所刻图纹,载以幻术所致…… 正望着镜子思索时,一道人影来到了陈殇身前,原来是陈殇先前所见的算命人。 望了一望身后喧闹的客人,陈殇想抽剑而起,却还是按捺了下来,冷眼望向那算命人道:“你又来做甚么?” 眸子之中,陈殇细算的光又从无边的落寞之中回来,料想是自己一路上酒醉,难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随着这人,便被钻了空子。 日后须牢记,饮酒误事。 在客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算命人说的话很快便能被淹没,但在陈殇这一面却听得无比清楚。 “市主要与领矩再谈一谈与墨家合作一件事,我们做黑市的终究还是做生意,不好得罪本地的朋友,先前诸多冒犯,便请领矩能多多谅解……”说到此处,那算命人将一张粮票向陈殇推出来,道:“这二百石粮食在现下弥足珍贵,是正经生意上能拿到的钱,粮价又渐渐贵了起来,算是给领矩以赔罪。” 陈殇将那粮票当即接过,道:“不知市主那里有甚么吩咐……谷南的墨家在未来一段时间,或许须要做些生意,那便需要市主多多扶持,日后合作的地方可有许多处,也不只有市主情愿……”说至此处,陈殇摘去属于领矩的朽木面具,望着那算命人道: “只是墨家虽贱,但也有作为人的脊梁,墨家诸多工匠探求出来的机关术,永不会在我这里传给外人。” “关于合作的事情,墨家可以与你们好好商量,机关术……”陈殇冷笑一声,道:“休想。” 一束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朽木面具之上,难以言说其中分量。 面具陈朽,更是历代领矩从未放弃下的信仰,直至找到接班人之前,陈殇便一定要履行自己身为领矩的责任。 依稀当年浩然宗那意气风发的少掌门。 那算命人见陈殇态度强硬,道:“墨家想好与我们合作了么?”这一回却不再提起那机关术,毕竟是黑市要向谷南而去,官府之不容尚且能够自贿赂解决,但墨家的排斥永远是致命的,一定不能惹得这一位领矩发火。 陈殇自然知道这一点,抬手将一杯酒向那算命人递过去,笑道:“倘若没有墨家,想必市主的脚步也在谷南施展不开……便向市主与诸多同道约法三章。”他算准黑市的人有求于自己,便一定要逼迫着这些贼人做些事去。 “不要在谷南的地界让我看见有人口的交易,不要偷盗没有油水的人,不准在我这地界胡乱杀人。” “墨守成规,墨家就是谷南的规矩,胆有逾矩之处,墨家必诛之。”陈殇说话平静非凡,但威逼意味明显。 那算命人在陈殇眼中没看见半点软弱,只有如同利刃一般不可摧折的光,在这样乱世下虽微弱,却仍旧能照出一片光去。 朝阳,那算命人心中这样想着,这么多年岁过去,他很少想到这个词。 “那合作的事便这样决定。”那算命人说罢,深吸一口气便要出去,却停了步。 那算命人回过身,将枚前朝的铜钱放在了陈殇手上,低声道: “苍卫殷信,祝愿领矩前路如有烈耀,日后总有相见时,便以铜钱为凭证……” “大玄国会回来的。” 第九十六章 习剑 顺流而下,陈殇看见了许多。 边关战事吃紧,故而一路所见村庄都少见男丁。 天灾之下,庄稼原来便难以收成,而能出力干活的男人都已去了边关,赋税也因战争愈来愈重,更不缺乏贪官污吏。 饿死的人成了常态,栽倒在地上便再也难以起来。 活着成了难以被提起的事,余下活着的人去做了山贼,即便死在官府的刀兵下,也不肯过先前那样挨饿的生活。 悲哀。 能救苍生的侠,如今在何方?陈殇不知。 便在一路坐船的不适之中,陈殇到了巴蜀。 鬼知道这些天里,陈殇因水土不服吐了多少次,好在身体素质还行,并不见能出现甚么病……么? 一场重病袭击了陈殇,历来的内伤是血煞功无法治愈的,业火功修复经脉的代价也在此刻渐渐显现出来。 是梦幻出了世界,还是世界承载了梦,陈殇不知,只有山门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昔日走过无数遍的台阶在眼前又清晰了起来,陈殇俯下了身去轻拂苔藓,眼中有怀念,沉默得并不有半分声响。 终于,陈殇喉咙里涌出些怪声,好似想说些甚么,却怎么也说不出……离别太久,有太多想说,最终却化作了无言。 重游故地,昔人不再。 沾满血腥的陈殇不欲踏入这一片净土,他自下山那一天便不配再踏进……或许更多的是不敢再见。 谁能明白陈殇此刻纠结呢? 长剑自鞘中拔出,陈殇清了清心中的杂念,决定让这随了自己三个月的友来做决定。 天空中飞上去一道白虹,落入陈殇前一步地方嵌住,陈殇愣了一愣,将那长剑收回了鞘中,用脖子上防风而围住的破布掩了口鼻,向着山上一步一步走去。 风在山间呼啸着,推着陈殇走去,但陈殇的步伐却愈来愈慢。 “清怀,怎么不上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陈殇身后响起,虽陈殇身上沾满血污,蒙去面目,却还是一眼将陈殇认出。 随之而来的,是陈殇的难以应答,沉默一会,陈殇转过了身去,向那回忆深处的道人作了一揖,深深吸入一口气道:“道长可是认错了,我不叫清怀,只是偶然来到这里……道长还是早些回去,我也差不多要下山了……不知道这山上有江湖的同道,可多有冒犯。” 仍记得“清怀”二字,是师父替自己取下的字,师父十五年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称呼时还是只称字…… 唯一一次直呼其名,也只有下山那时。 “清怀,你是谁,做师傅的还能不明白么?”那道人望着陈殇身上的血迹,眼里闪出了些异样的光,好似想要说些甚么。 却终于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陈殇也并不再言语,躬下去的身子僵硬着,丝毫不敢抬头,唯恐让那道人瞧见自己的面容。 “这些日子,很累罢……仍记得我常常教你,师傅不在身边,你也要有足以独当一面的勇气,应有身作松柏的风骨……可……” 孟轲望着陈殇的眼里有着复杂的光,既有作为师傅的严厉,也有对陈殇这样苦难的心疼,想要伸出手去抚一抚陈殇的面庞,却还是将手悬在了半空,转而笑了一笑,眼中的光跳脱起来,道:“你难得回来,我教你两招剑法,怎样?” “自你坐上了少掌门的位置开始,你就是师门的另一把尺,是浩然宗上下羡慕、效仿的人,天赋自然也是全宗里最高的,这两式剑法是师父交给你的,也是浩然宗的亲传之秘,便看清怀有多少悟性。” 那道人望着陈殇的眼中闪着得意,将陈殇背上负着的长剑抽了出来。 山河走势,汇作了白影一身,那白影手中长剑矫健如龙,成了天地间陈殇能看见最耀眼的光。 大势所在,好似风云都能听从御使,折霜在孟轲的手里好似活了过来一般,如龙一般吟啸千年以来的磨折。 长剑似有灵,剑芒顺着孟轲的意幻作涛浪、幻作山岳、幻作暴雨,扶倚着苍天黄土而存立。 袍角、束带在剑风之中飘飞,这一剑转瞬即出,巨大的破空声挟着浓厚真气所铸就的剑气散落在山间,随着好似笙旗一般的长剑吐出两三剑招,便崩裂在空中,山上石块、树木都被刻上了凌厉的剑痕。 即便这是真气与剑招的完美结合,孟轲也是武学之上数一数二的名家,但陈殇看出这一剑暗合天人,恐怕孟轲所演示出来的也不是剑势的全部——却也足够利害。 便思索着,陈殇的心神蓦地里从剑招中脱离出来,却说不出半句话。 九殇剑典能让他看清更多东西……在梦中也一般模样。 孟轲看见陈殇眼中神光的闪烁,当下将折霜再次轻轻握住,笑着望向陈殇道:“第二式可要来了,时间并不多,你可要抓紧……”说到此处,孟轲的眼里闪出了几分坚定,道:“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为师相信你定能想明白这两式剑法……” “师父……”陈殇望着孟轲,声音有些哽咽。 白袍上是斑斑血迹,连带着破布下能看见巨大伤痕,白骨、血脏一一从胸膛处露出…… 孟轲望了一望自己的模样,笑了一笑,伸手去抚陈殇的头,转而退开了两步,道:“这是第二式。” “也是为师最得意的一招。” 陈殇勉强将目光从师父残缺的身体上挪开,望向那剑招,决心要将浩然宗的余烬传下…… 却愣了一愣。 这一回孟轲手里的剑没了那样多震人心魄的大势,只有流云一般的舒卷,温柔近人而并不使得长剑弯折。 浩然宗,君子十二剑,乃是陈殇入门学习的第一门剑法。 更是孟轲手捉着手教陈殇的剑法,平凡至极,原来是孩童学以立身的剑法,也切实是浩然宗一直流传下来的剑招。 “这是为师赠你的第一式,也是最后一式……往后,你便学尽了浩然宗的剑法,可以出师了。”孟轲身上的血愈流愈多,也渐渐变得透明起来,他看了一看陈殇,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清怀,你可记好,学剑从第一招开始,不论中途见到了怎样的奇巧变化,剑招还是原先的剑招,不曾变过,待日后成了武学大宗时,剑法的路也将会从学的第一招结束……这是师傅教你的,也是师傅劝你的,我信清怀能够悟出……” “你才是我最得意的剑。” 孟轲伸出手,眼里的光芒愈加明亮,想要去再拍一拍陈殇的肩头以示勉励。 伸出去的手已然化作了尘埃,轻轻在空气中消弭,看孟轲的神情,好似有些不敢相信,转而又化作了一片释然的模样。 笑声渐渐变小,直至于无。 第九十七章 殷信 陈殇梦醒时,望着被解在床头的折霜,难以言语。 那是他的梦境,已然逝去的师父怎会在梦里教自己甚么新招,不过是他以九殇剑典推想浩然宗剑法所就。 或许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毕竟一场幻梦,醒来后还是要面对这江湖。 昏迷之前,陈殇一行人已然快到了巴蜀,如今陈殇向着窗外望去,见街上的人大多说川话,也定下了心来。 至少一路上很是平安。 “陈大侠。”一个人轻轻在陈殇背后出声,陈殇刹那间一道飞镖丢去,被殷信用那木机关挡下。 “你来做甚么?”说话间,陈殇的眸子里闪出些警惕的光芒,虽说苍卫暂时没有展露出要杀了自己的势头,但也难以在这样一个强大的组织前不怀疑它的意图。 即便苍卫并不是要向自己动手,那一声“陈大侠”也够让陈殇起杀心。 殷信并不言语,走到了窗前,道:“领矩这一路上都在晕船,但可以换班的水路终究比马快些,我跟不上来,也便顺手去搜集了一下情报……发现您这一任领矩上任的时候,正与江湖上所说浩然宗余党影踪消失时间差不了多少。” “殷信殷信……执掌音信,陈大侠大可以相信我情报的真假,你便是那个被江湖人追了一路的陈情怀,浩然宗的少掌门陈殇。”殷信的眼中闪着破开迷障的光,转向陈殇道:“苍卫做事,从来不择手段,但如陈大侠不愿,我们也没有甚么办法……” 陈殇将折霜负在了身上,道:“那你与我说这些做甚么?” “贵宗的掌门人与我大玄朝有牵连,若说世上还能有谁知道太子的下落,便是你师傅孟轲了。”殷信的眼中闪着威芒,向着陈殇说道。 “替我们去寻找太子,或是你的行踪被苍卫时刻监视、散播,直到你这人开窍,肯替我们寻找太子为止。”殷信说着,又从窗外的行人望向陈殇,道:“你小子也是真……我找不到形容你的词来……被人逮了三个月……可怎么还活着?借他人手干掉了李部邯那个蛊术好手同时,又轻轻巧巧地坐上了秦家东房管家的位置,跨了一代人将云岚宗的老道士杀了,当上谷南王门客同时做墨家的领矩……” “甚至还有小道消息,有武当的人亲自出面替你撑腰,那是武当真正的元老……呵呵,拿到太师遗留长生密卷的混账。”殷信说到此处,眼里泛出些愤恨,道:“他怎么配?那原来便该是苍卫的东西!” 陈殇思索起了现在的时局。 墨家的上上任领矩不知为何,说自己能搅动起江湖的血雨,上一任领矩则提示自己的身份与朝廷有干系。 苍卫是前朝的人,武当是自前朝遗留下来的大派…… 好似一切都有所联系,又好似所有联系都晦暗不明。 自己要去做甚么,自己为甚么要去做,这两个问题如同潮水一般向陈殇涌来。 潮水源于那迷雾笼罩的身世,又好似千万条锁链,将陈殇轻轻锁住。 这锁链无形,甚至松得不会阻碍自己的行动,但收紧那时,便一定会是见生死的时候。 师门的仇一定要报……那也是建立在自己还活着的基础上,陈殇急于搞清楚自己身后的究竟是甚么。 终于回过神来,望向殷信。 殷信道:“如若你愿来寻太子,那么苍卫会给予帮助……另,锦衣卫近来也不安分,你擒下那个叫楚迁的没有多大用处,苍卫便擅自去墨家的机关狱劫走了他,待审讯出甚么情报之后,我们会将他处决,然后根据你的表现,看能不能将情报与你分享。” “知道了。”陈殇手中两柄短刀熠熠生辉,不曾有鞘,故而磨损非凡,说不定很快便要换两柄了。 正殷信要走时,陈殇却叫住了殷信,道:“苍卫有甚么利害的功法?陈某人现下亟需许多术法保命,苍卫既然要陈某人能够寻找太子,便一定要先让陈某人活下去,我说的不错,对么?” 殷信望了一眼陈殇,道:“你身后有墨家、背后有谷南王,出身于武林大宗浩然宗,还做到了少掌门的位置,三个月来也不知道见了多少门稀奇古怪的武功,你来向我这个小小的苍卫要功法?殷信音信,管情报的,你认为能有甚么好功法?” 说到此处,殷信有些愤愤不平,道:“老子要是真有甚么好功法,黑市那里的时候便不会被你小子打得那样惨,我实力多少,你心里没有点数?还来找我要功法!呸!亏你说得出口。”说着,将客栈的门一下子拉开,摔门而去。 貌似一句话便点到了殷信的痛。 陈殇望了一望手中短刀,便要收回袖中去。 袖子里有机簧,更有改装过的薄铁片防止短刀割伤,后来虽为了更好的手感而拆卸下来,但袖子空间很小,从外装入短刀也半分不容易,常常能费上一盏茶。 方才装完,陈殇便看见了甚么遗落下来的东西。 殷兄弟……你的机关箱子忘记拿回去了。 既然不拿,就是要送给我,这是江湖上万古不变的真理,也总有好心人来送东西。 陈殇无所谓甚么品德,当下将那箱子细细研究起来,比之墨家那里口头传授的机关术,这木箱子反而能让陈殇机关术的水平提升得快些——虽说没有墨家那样高深便是了。 只是具体怎么学机关术? 既然学武功都是从拆招学起……陈殇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拆…… 装…… 拆…… 装…… 几次弹簧飞了出来,好在陈殇及时摁住了机关的扣发,是以能够装回原位。 毕竟还是人家的东西,陈殇也不能得罪苍卫,便一定不能让这机关木箱有丝毫损伤。 经过一番上手,陈殇改了一改自己的机簧上的机关布置,没有之前那样威力巨大,但够比之前耐用许多。 与李存鹤他们稍一会合,便立即去找巴蜀地方的墨家。 第九十八章 初至巴蜀之预备 来到楼下,陈殇便看见了独自喝粥的裴狄。 “李女侠他们呢?”陈殇向着裴狄递过一壶酒去,现下这旧日的对手在自己面前卑微的好似小狗,也难以再激起陈殇的恨。 裴狄张开嘴,指了一指断掉的舌头。 陈殇道:“忘了你说不了话了……这一壶酒便算是陈殇敬你的,身在李部邯这样的人身边,你活下来却也不容易……”忽然抬手一巴掌向着裴狄脸上扇去。 真气不曾灌输上来,这一巴掌即便对于普通人也并不算重,为了掩盖行迹,更加没有多少声响。 陈殇道:“你这人先前可恶,我一直怀恨,只是这一巴掌之后,我们算是两清……喝酒!喝酒!” 呼来忙碌的店小二,陈殇问道:“小二,有没有瞧见一个……一个少侠与另一个蒙面人出去?”他原来想说女侠,但李存鹤这人是个假小子,估计是江南一带混迹久了,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之前认作男儿郎,也不算得上是自己的错。 随意捉一个路人来问,李存鹤都是少侠。 那店小二似被问住,当下挠了一挠头,道:“好似真有这样两人,只是我记不清楚了……我们客栈里客人来往甚多,哪里能记得那样清楚?嗯……”说着,那店小二陷入一副好似沉思的模样,陈殇则拿出了一小钱金灿灿的物事。 只是在余光中出现了那一抹金光,店小二的目光便立即挪不开,咽了一咽口水,向陈殇道:“客官……巴蜀虽说治安不错……可,可也不好将这样贵重的……” 他一个月才拿到几枚铜板? 陈殇不想作纠缠,向那店小二问道:“那两人去了哪里,快些说,待我问完,这一锭黄金也便送给你去。” 那店小二沉思了一会,眼中的光芒蓦地亮起来,道:“是不是一个朱袍的书生,一个蒙着面似贼的人?”说着,那店小二抬手指向街道的尽头,向陈殇道:“那两人便向着那里去了,是不久前走的,却不知道是不是客官要找的人?” 闻言,陈殇望了一望手中的黄金,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姓秦的商队?” 那店小二又愣了一愣,道:“巴蜀先前确实来过一支谷南的商队,据说是世家所创办,在巴蜀的州官庇护下多有便利,很快便成为了参天大树,只是后来那商队的领袖却离奇死了,庞大的商队也依照着头领们出力多少分作了两支。” 陈殇又问:“我听说巴蜀有这样一个唤作听风楼的地方,我既要找人,也要去找商队,客栈之内虽说是消息汇通之处,但怎么也没有专业的人便利……敢问听风楼在哪里?”说着,陈殇伸出手去揪了一揪那店小二的脸,好似要将那店小二从思索中救出来。 似是被陈殇连续三个问题折腾得有些不耐烦,又好似受不了陈殇这一般骚扰,但那小二望着那黄金,纵使脸色再怎么难看,却还是忍了下来,道:“客……客官,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事了,问我一个小小的伙计……恐怕我有心无力。” 也不再吊着那店小二的胃口,只见半空中一点金黄落下,陈殇便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之中;裴狄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店小二也便去收拾其他客人留下的碗筷。 目前据陈殇掐的那把确定了一点,这店小二没有武功,也不会易容,不是听风楼走狗同时也不是徐秋。 那这情报就是较为可信的,毕竟自己的影踪不曾暴露过,不会有哪个人能发觉而针对自己。 陈殇随意找了一个安静的小巷走入,避开了喧闹的人群后,反而能够更加冷静的思考。 习惯孤独的人,只有孤独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至少陈殇离开师门之后便成了如此。 李存鹤这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与墨家有干的兰重云之踪迹皆系于她手,墨家杀兰重云,决计不会这样简单;正如自己起初被墨家追杀,不是因为自己这个蝼蚁能对江湖的大树有多少撼动,而是因为自己背后那一团迷雾。 兰重云身后的迷雾却又如何? …… 说不定也牵扯到了前朝,陈殇对于浩然宗知道多少太子的消息并不明白,更何况全宗的人没一个剩下,自然要另寻他法去寻,倘若兰重云真的与前朝有关,自己能够探访的线索便又多了一条。 至于墨家、秦家商队的事办完了之后,衬衫便顺流回到江南发展黑市生意,有墨家在一旁,黑市势必不会为了卖几个人而放弃做大的机会;而自己回到谷南后,秦家那里留下的局面也能够周转……余下的时间,反正一时半会管不了师门的仇,便在江南好好查兰重云的事。 有了黑市与秦家商队的支持,在盘缠方面不会差甚么,又有谷南王作为官方的靠山。 巴蜀的听风楼四处有眼线,现下不能太过招摇,否则很快便会死——不是听风楼本身的实力,而是情报泄露之后的难逃厄运。 只是如这一次能够接手听风楼的眼线,那么陈殇便能够拥有了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势力,不必要太过依赖于墨家、苍卫,毕竟日后总是要离去,更要为了自己报仇作准备。 挑了一个软柿子,却有更大的一番收益……能直接推动计划的前行。 现下要着手去做的……是投石问路。 只消与巴蜀的墨家取得联系,找到听风楼便不算太难。 只是去哪里找墨家的人呢? 论是寻人的本事,要数做飞贼的徐秋与浪迹一段时间的李存鹤最好,但李存鹤这两人却不知道去哪了,陈殇也只能先去问这两人的影踪,然后再好好考虑墨家的事。 蓦地里,陈殇好似想到了甚么,将面孔用布蒙了上,走了两步,想要出城去,却还是停了住 李存鹤心中究竟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个邪道人物,与陈殇的一路来未曾杀过人,只是吸取饿殍之血为生;等现下到了巴蜀,饿死的人渐渐少了,她能够拿来血的地方也自然渐少,便只能向着山里去找山贼。 或是去哪个地方又刨起了坟墓…… 至于徐秋……陈殇不信这个干了多年的飞贼没有智商骗过李存鹤,虽说那店小二 还是先找徐秋的好,李存鹤究竟是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即便在城外也总会回来;而徐秋虽说一路上自愿随来,陈殇也难以担保这飞贼不会干出甚么事,之后又浪迹去了,只留下听风楼注意来的烂摊子予自己收拾。 不论如何,找徐秋都是最划算、最保守的选择。 第九十九章 唐门接引人 裴狄走出了客栈,自知被陈殇下了毒,也并不敢离开太远。 在街角一隅轻轻地坐了下来,无聊地等候着。 恍惚间,裴狄看见街上汪云鸿的身影,虽只看了一个刹那,但也能看清其眼里带着难以猜透的寒光。 陈殇寻觅徐秋未果,将要去找唐门——那姓徐的毕竟只是一个飞贼,而待陈殇找到唐门之后,就算这姓徐的有一百张口,也能给他尽数灭掉;更何况现下唐门与墨家的关系并不清明,或许也能通过此间来找到墨家。 只是唐门除却杀人之外,便与朝廷没听说有半分干系,自然不会牵扯到陈殇的事,还是要去寻找兰重云的线索去。 至于安全…… 虽说墨家领矩的身份对于唐门有些敏感,但唐门先祖继承了一部分墨守成规的固执去,只要自己并不先行动手,也便不会有事。 而也因自己墨家领矩的身份,进出唐门也有些分量,反倒有利。 城中转悠了半天,买了一壶酒后还是了出城去。 唐门山门机关不少,大多又以毒、火器相辅助,江湖上走动同时接受暗杀榜悬赏,更迈出了许多佣兵性质组织没有迈出的一步——对朝廷官员动手,还敢大摇大摆张贴出是唐门所杀……这样嚣张,也是近几年朝廷对外征战,才得以留存。 如若一切安定下来,又会如何? 陈殇木面下的一双眼闪烁着难猜的光,望向山坳之中的唐家堡。 和谷南王一般都喜欢设在山间,但谷南王的王府是一路向上,唐门则是位于一处山谷中,遥遥将进出的路线夹住。 设防重点或该是两侧的山,陈殇细细想着。 “梁上黑衣散。”忽有一人向着陈殇道,待望见陈殇脸上的朽木面具,脸色却有些阴沉下来。 唐门的郎君通常较常人为清瘦,是为了更好的机动性,自然穿衣也挑选便捷为主,外衬一件大氅,便是一个唐门子弟的日常装扮。 陈殇一直以来关注江湖上的事迹,曾花了整整二两银子听唐门的一桩秘闻 唐门的人不会逾过规矩,却也不能将性情也一并掩下。 陈殇望着那人神情,明白这是唐门人之一,当下回暗号道:“桥下白裳来。” 毕竟唐门做的暗杀生意,哨口对于整个江湖都开发情报; 因哨口开发,浩然宗也是大宗,陈殇知道对上唐门的暗号。 “墨家的人来做甚么?”那人望了一望陈殇,道:“还是谷南来的……巴蜀的人呢?” 毕竟是接天下暗杀榜的人,与常年见到外地人的店小二一般官话说得流利,也省去了陈殇许多麻烦,想来眼前这一位便是唐门的接引人,成天在外边逛悠。 那唐门人说话间,袖子里有些机关的清脆声音,是与墨家喜爱木器不同的铁器,说不定还搭配了违禁的火药、不为人知的秘毒;陈殇相信,自己若是与这样一位暗器精通之人在空旷地方搏杀,一定会是自己先输。 先前在谷南州城之内与墨家之人相斗时,那人也只是在狭窄的地方被自己骗了一着,而唐门有头面的几乎都身经数百次暗杀,不但不会被自己骗,恐怕还能设出更加诡异的战术来;现下又处于开阔的平地,只要唐门的人的轻功稍稍比自己好一些,那放风筝一般的战术便能将自己这些不擅长轻功的人耗死。 如若自己也通一些机关术,决计不至于这样被动……陈殇心底里暗自想着,随即摆出了下位者的谦卑来。 猎猎风中,陈殇向那唐门郎躬下了身去,道:“我上任领矩没有多少时日,许多情况也随着上一任领矩死去而……” “故而前一任墨家做了甚么事,我这一任进墨家不久的领矩一概不知,倘若唐门的同道有所指教,容我恭听。” 如若陈殇原来按照领矩的辈分来看,唐门除却管家以上的人都该给陈殇磕头作礼,这可使得那唐门的接引人有些无法是从,好似想要前来将陈殇扶起,又有些纠结,只好也一下作揖。 二人互相行过见面礼之后,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弱下了许多。 那唐门的人望了一望陈殇的面具,缓缓说道:“方才我询问的事领矩还未回答我,为甚么领矩要从谷南那里来巴蜀,原来墨家在谷南已有了一席立足之地,怎么……?”说着,那唐门郎怀中有册纸卷被他一只手利落地拿将出来,纸张泛黄,煞是陈旧,好似已然过了许多年去。 陈殇愣了一愣,道:“前朝的地图?” 玄朝与宫朝的地图很好认,现下宫朝的版图少了西面边疆一大块,是玄朝原来西域御匈军所驻扎的位置。 这玄朝的西域御匈军算是难得的大义,十五年来很少来管中原的事物,只是一波又一波地打退来犯的匈奴,守卫着身后早已不属于自己的疆土,但宫朝的皇帝还是因为他们的不肯投降,而果断地将他们抛弃在了边关,终于在其驻守的地方划定了一块地,不许中原的人再过去,也不许那里的人回来。 即便他们用甲胄铸就了比长城更坚的墙,在匈奴人听见玄朝改易的疯狂下镇守住了边关,他们还是没能回到自己的故土。 图甚么呢? 一条线便这样隔绝了两个时代的人。 玄朝最后的荣誉,在于西域,那里有响彻天际的悲歌。 那唐门的人点了一点头,笑道:“还是前朝的地图看着顺眼一些……当今官府的地图是新量出来的,总觉得西方那里有了缺口,所以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说着,却伸出手来指向江南,将话题拉了回来,道:“我猜想领矩这一番前来巴蜀,该是与现下的天灾有些干系,是,现下也不知怎么,北方那里大雪飒飒,南方也飘起了雪……冬天比我们任何一人想得都早到来,稻谷还没有长熟便被冻死,但也不该是来向巴蜀借粮……” 说着,那唐门的人指了一指江南的位置,望向陈殇露出的眼道:“江南怎样?那里号称水乡,想必比巴蜀更加……” 蓦地里陈殇想起了一路上看见的惨象,“呵”一声冷笑道:“不怎么样……” 说到此处,陈殇眼里闪出一点狡狤的光,道:“你猜怎么,江南的州官办的好事……江南连通湖广的的云梦泽,想必唐门的阁下曾经听说,也不必于我这里多余些赘述。” 那唐门的人心下有些诧异,道:“云梦泽又怎么了?那里是江南的象征,拥有着全天下都不能想象的大泽,连绵溪水、大小湖泊于此错落分布,森林在似梦幻一般的云雾之中显出……远近闻名的胜景,又怎么与江南的州官有关?” 那饿殍的影子在陈殇眼前愈来愈清晰,眼里也不由地有了些感慨,叹道:“云梦泽之景,天下皆知。” “皇帝也知。” “州官更知。” “百姓便不能在云梦泽方圆百里以内耕地,防止破环了云梦泽的美景;便是打猎的猎人,也不能猎杀云梦泽里的动物……” “大雪一到,杀死的不止是虫豸,还有那些在他们眼里比虫豸更贱的命。” “所以我恨他们,他们宰割了人的生死,离散了人的家眷……甚至在人反抗时,还要将反抗的人一一杀死。” “他们才是该死的人。” 陈殇的眼里闪着锐利的芒,正似他自己被江湖其他人宰割的命运,如同百姓在州官前像是虫豸,自己也在武林中像一个虫豸,着一股情感超越了所谓同情,而是真正的同病相怜,也使得他的话更加激昂,能诓骗住眼前的唐门人。 那唐门人听了陈殇这一番话,也长长叹息了一口气,道:“唐门帮不了你甚么,我也不是姓唐的人,没有资格见到唐门的前辈,但你或许可以……”说到此处,那唐门人向着那唐家堡方向走了两步,向陈殇伸出手来,道: “我送你进去。” 陈殇自心底里没将自己认为是一个合格的领矩,但见到陈殇的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见,陈殇的身上有那样一重光。 是陈殇自己没有发觉的正气。 第一百章 虞阳客栈 倒悬着的天,变换着的星海。 汪云鸿站在幻术的中心,将身前幻术秘传之书翻开。 曾经只在玄朝占星的祭典上,由玄韵阁最高的幻术师施展的幻术,现下被一个布衣百姓施展在了逼仄的客房之中。 流动之间,那星海变幻出一团混杂着红、橙、蓝的星云,被汪云鸿拂去了墙壁上。 那墙壁没有丝毫损伤,但这星云却在穿过汪云鸿瞬间释放出大量的热,若不是汪云鸿及时反应过来将星云扭开,恐怕此刻便要被钻心的烈焰烧死。 幻术的本质在于欺诈,所见所感都是另一番的真实,也便是说,在幻术之中死去的人会真正在现实里死去,但外表不会有丝毫伤痕,这也是冥教为甚么有信心依靠幻术对抗朝廷。 这是一种不会被真气所抗拒的毒,幻化出世间不曾存在的事物,转而从意识上将人抹杀。 汪云鸿的眼里闪着烁烁的光芒,将身上的斗篷稍一拉起,遮盖住面庞,将要从窗户离开这一处客房。 他早已与裴狄对好了情报,此刻便是行动的时机。 却回头望向了身后。 “轰——” 一道骇人的血罡将客栈的木门直接拍碎,巨大的铁锈味刹那间便布满了整个房间,转而向着汪云鸿而去…… 血液将整间客房染上了一层诡异,渗入了木头缝隙里,怕是直至这木头腐烂殆尽时,上方残存的血迹也不会消弭,只会变得愈来愈深沉,直到与木头的颜色融为一体。 窗户是早已钉好了的,决计没有在打开的可能,汪云鸿此刻才知自己被店主摆了一道。 李存鹤的手上捉着两个干尸,整件衣服散发着血腥味道,倒是让汪云鸿忽然有些明白李存鹤为何要穿一件显眼的红衣。 往日李存鹤究竟身着甚么颜色的衣服,恐怕现下都已然不再重要,至少在她练过血煞功后不再重要。 “冥教的人……为甚么要随着墨家领矩来谷南?”李存鹤厉声向汪云鸿训斥,右手上一道血光愈加浓烈。 那红光肮脏,裹挟着真气,却还是血液,在空中好似想要落下,却还是被其中的真气托住。 翻腾的血液兆示着它主人的愤怒,还是被杀冤魂的哀嚎? 一道中年女子的声音在李存鹤身后响起,威严十足:“虞姚,不必与这人多有纠缠,杀了给后来人看便好。” 汪云鸿望着李存鹤身后站立的那人,她手中断去的长枪锈迹斑斑,上方的缺口镌刻着前一任使用者的历史。 也是个难缠的对手……汪云鸿的喉咙里发出些怪声,将身体压得低了,双手抓在地上。 那幻术的烟雾渐渐浓密起来,李存鹤刹那间瞳孔紧缩,手中血罡凝实迎上。 虞阳客栈下,殷信听见了楼上客房有人打斗,忽然便从客房想起了自己的机关箱子,当下纵身便要出去寻觅,却不想大门被一下子关了起来。 客栈之中的伙计眼里闪着寒光,将不知藏在那里的刀抽出,望向殷信去。 “奉左掌柜的命,大伙若是能够将这来路不明之人杀了,赏钱百金!” 殷信遥遥瞧见了柴房之内听风楼人的尸体,这群人毫无疑问地想要杀了自己,然后将自己也抛向那尸堆去。 对着逼来的客栈伙计,殷信蓦地里冷笑了一声,双眼直直望向闪着银光的刀剑,又转而将目光投在了走得最前那人身上。 苍卫怎么只会依赖一个箱子? 一人看不惯殷信这样嚣张的模样,率先一刀劈过来,殷信侧身倒地同时右足蹬向那人腹部,转而以手一撑地,让左足钩住那人右手肘弯处,再轻轻配以右足一绞,压迫那人手腕,便要以怪招将那人刀缴获来。 那人看了时机,一刀劈向殷信右足,却不想殷信的右足只是虚招,闪身立起同时一掌击向自己头颅…… 于内力加持之下,那率先迎上之人头脑迸裂,白花花、红彤彤的脑浆刹那间飞出;殷信则从死尸上接过了刀来,望向有了些惧意的众伙计,将刀轻轻横在了身前,不曾再动。 与江湖上诸多功法不同,苍卫的武只为了杀人而生,干净利落之下并不怎么美观,却比那些好看的招式更加要命,又将威芒于拙笨之中藏了起来,即便是江湖上常年混迹的高手也恐难以防备,何况是涉世未深的几个伙计? 无论怎样的情况,同训练时间的苍卫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即便是没有拿到一本武功秘籍的殷信。 可以想象当年玄朝宫内的苍卫又是怎样一番景象,那是独属于皇帝的利刃,是由这天下唯一可称“仙”之人领导的属下。 殷信手中的刀闪着寒芒,却反将过来,把那刀刺入了一侧的桌子,转身推开门离去。 楼上的战斗却还在继续着,几个伙计望了一望地上死状惨绝的同伴,喉头涌动间咽下去一口口水,却不再追赶殷信,只相顾一眼,将要上楼协助李存鹤。 一道大火飞出。 李存鹤身上衣物染着余烬的光,双眼狠狠盯向那个直奔着自己身上要害而来的混账,却再也没有能复迎上的力气。 不知是血煞功的缘故还是因为甚么,李存鹤只觉身上失血太多,喉咙此刻也涌了一口血上来……这种感觉可算并不好受。 汪云鸿警惕着望着左英,身上被血罡砸断骨头之处隐隐作痛,但于兽形功之下,这一时半会却还能得以行动。 他砸破了窗,随即飞身出去。 客栈之下,有几个冥教装扮的人将汪云鸿带去了巷陌,几经转向,再也不见得了一点人影。 左英听罢上来之人的汇报,向李存鹤望了一眼,道:“近几日有许多贵客来巴蜀……方才楼下的人不是听风楼的,武功也算得上一个江湖好手,你可多多提防。”声音虽较方才柔和了不少,却还是有一股苍老味道。 “虞姚,方才那冥教的人是奉了谷南王的命令前来,我经营客栈许久,消息从来便不会出错……叫你不要与那人废话,便是因为我这里已然明白,不必再问,你却让那人跑了……”左英说到此处,眼里有了些寒芒,道:“也是,你这个孩子原来便不该来这里,我若不是为了孩儿的仇,也决计不会背井离乡来到巴蜀开设客栈搜情报……你便在虞阳客栈之中休息,大不了便将你送到其他地方的分栈,总能保得你一个安宁。” 账房先生此刻来到,向左英稍稍欠身。 “听风楼那里还敢拦着么?”左英的言语之中有了些戾气,李存鹤能分明地瞧出,此刻左英的身上有一股极大怨恨,不明所以之下也不好揭出,当下问道:“大嫂,客栈建了许多年,怎么还没有查出来是谁杀了大哥的儿子?”料想便是这一件事。 左英闻言更加怒不可遏,抬手便将那锈枪掷入了墙中。 番外 草漠连天 天底下遥远的地方很多,阻隔了许多人,许多件陈年老事。 但若是说最遥远的地方,或许谁都不会有所争议。 便在那边关。 那看不见乡路,只有连天战火的边关。 “王大哥!那鞑靼真是蠢得无药可救唠,你猜麻子?格老子一箭,那龟儿不躲不闪,蠢得要死。”一个有了些经验的兵向着一侧执枪眺望的将官望去,难掩语气之中的激动与兴奋。 他们是随王远来的人,负责剿灭那些朝廷遗漏下的残兵败部,以防祸害边疆村落的百姓,在这一带倒是很有声名。 裴贤望着王远身上寸寸染血的甲胄,面容露出些担心,当下走前去唤了一声:“王大哥。” 王远将头转了过来,那经风霜的面容难得露出两点慈蔼的笑,抚了一抚裴贤的脸,但裴贤却能看见王远眼里的光不在这里。 他在想着更远一些的事情,裴贤看不明白的事情。 作为一个凡人,王远算得上是贪婪,他领着有志之士来到了边关,却想着日后也能让他们好好活着,直到能够返回家乡。 只是,哪里有不会死人的战争? 在日复一日的战略指挥之中,王远表现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模样,带着自己领导的这支队伍在战场上穿插来回,即便面对着鞑靼落单的精锐,也有一较高下的能力;却不知不觉中斑白了头发,衰老了面容,变得疲惫起来。 铁枪在猎猎吹来的关外大风之中巍然不动,但难以掩盖住风拂过缺口时的声响,好似在替它的主人惋叹,又似悲鸣。 裴贤作为王远最亲近的人,也在这边关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渐渐明白了些甚么。 王远时常出没在药铺之间,或许便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有内伤……许是很多年前与兰二哥一齐闯荡时留下的,或许便也是王大哥一直存钱的缘故,存下钱去买治内伤的药时,兰二哥一定会随在他身畔,却从未告诉过左英这个关心他的人…… 更不曾告诉过他与李存鹤,也不曾将自己生病的模样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来,好似唯有兰重云眼里的愧疚可以窥见当年之事一角,却终于还是因为太过久远而难以追寻,王远将所有的秘密藏在了心中,日后也一定会随着他的死去而被埋葬在历史下。 他对左英的爱无可辩驳,或许此次来到边关,不仅仅有为了让快燃尽的烛火再发出些明光,也许更是为了让左英有理由离开自己这个抠门鬼,让她与孩子能够好好地活下去,不必要再因为自己而担忧……所以才断的这样果决。 兰二哥终究没有拦下他。 来到边关时,自己还在感慨着长城连绵,芳草大漠的景象,王远却已然孤独着适应了下来……或更贴切些,王远好似在边关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他原来便存在着的地方,或许不在边关,却一定在军旅之中。 每一场战斗结束的夜里,裴贤都能看见大哥在自己帐中点死人油灯写给左英等人的书信,灯火映照着他的模样,好似一个大胜而归的将军,却偶尔能够听见咳嗽声;若是再耐心等待一番,便能看见被狠狠丢出帐子外边的染血破布。 王远来到关外,便几乎不吃甚么东西,只有偶尔饿了才想起来拿些干粮与水,便如此消瘦了下去。 那样好似牢不可摧的王大哥,只在大夜无人时展现着自己脆弱的一面,裴贤许多次想要推开王远的帐子,陪王远在这大地上走走,却害怕王大哥会因为夜风而使内伤加重,许多次踌躇,终于停下。 大风携来远方的军鼓声,是朝廷与鞑靼的又一场死战,王远眯了一眯被风吹疼的眼,向鼓声来处望去。 炮火轰鸣着,却并不只是朝廷。 愈是靠近战场,裴贤便愈能感觉出一股难以言表的悲凉,昔日最喜爱的幻术扇子也被他默默收藏了起来,生怕那扇子沾染上沙场那散之不去的苦难,日后不再那般漂亮。 这是少年人头一回尝到了愁的滋味,他开始想念遥远的江南,怀念曾经的日子。 但王远在这里,不会回去了。 “方和先生。”王远将铁枪轻轻倚靠在墙边,望向身侧一个老儒生,上前躬身道:“先生想学的枪法,我这次全无保留……只希望先生能够替王远办一件事……”王远的眼里闪着恳切的光,好似深切希望那老儒生能够答应。 那老儒生叹了一口气,以手中银枪作杖支起自己身体。 “江南,江南。” “我此番回去,便是去筹备龙虎书院的事了。”那老儒生望了一望远方,道:“此日一别之后,你我二人只有可能死后再会,你作为不被人铭记的世上英豪,却不如我这不中用的老朽能苟且偷生……这天爷也煞是不公。” 那老儒好似有了些感慨,道:“一切都太久了……自我老了以后,你也差别不得多少。” “前朝的事离你我都太远了,还是早些放下的好……”那老儒向王远的言语之中似是劝诫,又好似叹息,转而走到了裴贤身前。 那老儒生的眼里露出了些惊异来,道:“这孩子原来是个读书人,怎么来这样苦的地方。” 旁边有一人听见这老儒说话,当下冷笑道:“老先生说得真是,这人便不该来这处地方,我们随王大哥来,原来是来做些往日想也不敢想的事,决计不是来带着这么个小娘子看风景来的,他可倒好……呵呵,生怕血溅到了他的身上。” 裴贤脸色有些难看,侧过了身去,同时避开了王远的目光。 那老儒生向出声那人稍稍作了一揖,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 话还未说完,炮火刹那间响起,鞑靼的人注意到了长城的这一处残垣断壁,便见得一支队伍向着这里袭来。 王远怔了一怔,随即有了一个释然的笑,向那老儒问道:“方和先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回到了原点……有了我的归处,你寻觅到了么?” 老儒神情肃穆起来,望着快速接近的鞑靼骑兵,手中银枪划了一个大弧,霸道地将枪头嵌在了地上,随时准备聚力挑出。 自从复仇后,他挚友的音信也消弭在了浩然宗的山门内,日夜走边疆打发时间的他搜集了许多枪法……许多已是亡者的绝传,只有他这个行者铭记着;院长的银枪见证过无数次无奈的别离,上方遍布的刮痕则是曾经经历战斗的证明。 最终编着成了一本《边岳枪法》,作为龙虎书院的典传。 院长的心一直在变化,最终成了一个独守书院、与世无争的老人。 但便是这样的人,却直至死前才能够回答王远于数年前问下的问题。 我寻觅到了,正如你也寻觅到了。 或许我们都可以歇一歇了,对么? 时光流转,银枪被无心人葬在了城外的野郊之中,锈蚀的铁枪在战场上被断折,被带回的一部分回到了左英手里,余下的则被鞑靼拾走,不见了影踪。 恐怕那诛杀无数鞑靼的铁枪,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一切都归于尘埃,化作关外的漫天风沙,王远带去的人很快便消失在了边关,史书也不会在几个小人物身上稍作停留。 只有风注视着曾经的一切。 第一百零一章 我要武功 唐门的机关摆设堪称玄奇,至少对于陈殇如此。 不同于墨家的收敛,唐门恣意地向着整个天下展示自己的机关术,自豪、骄傲铸就了唐门铁一般的脊梁,自然相比墨家更能震慑住陈殇这样的机关门外汉,即便只是遥遥望去,也会被这奇景所震慑住。 唐家堡本身便是一道极大的机关,当作门主的人,唐家堡在他手中便是不可阻挡的利器。 陈殇很快便在那唐门接引人的领路下进入了唐家堡之中。 这里也不知有哪里没有埋设机关……或说是与唐家堡遥遥相连,随时可以将外来人杀死在内。 或许对于其他墨家的领矩来说,这样的机关还不足以入他们这些人的眼,只是无奈陈殇是一点机关术也不带在身上,虽说勉力遏制住了惊讶的神色,却还是被那唐门的接引人怀疑了一路真假。 步入唐门议事殿,那接引人无法随来,陈殇便在等候之间遥遥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殷信。 这可好办不少。 原来陈殇欲要与唐门的人相谈判,暂且借唐门找到巴蜀的墨家,再借停歇下墨家对于唐门并不流血的施压,换取唐门的好感,之后便能拿到几招暗器手法,而后便带着粮食回谷南去。 原来陈殇担心唐门的人并不对自己有甚么善意,之后便刀剑相向,自己便会被留下来,做一个有史以来死得最快的领矩; 可是殷信在这里,他要自己找太子,便一定能够借他松一松口……毕竟能够来到唐门议事殿的人,都是唐门所重视的人物,不论是混入了唐门,还是借以所谓“苍卫”的身份,他的话都比自己这个领矩来得有分量。 陈殇当下心绪一动,走上前去,向殷信作了一揖。 殷信似乎没有想到陈殇会在这里,当下惊了一惊,转头向陈殇看过,想说些甚么。 一个黑袍人忽然从内堂之中走了出来,打断了殷信要说的话,却将一具木箱子递给殷信,作揖道:“奉殷老爷的命,这机关已然具上了毒药,又比之先前多了二十来道机关,全部缩在这木箱子里……” “殷老爷却不知甚么时候给情报。”那黑袍人眯了一眯眼,道:“这江湖上,除却听风楼之外,恐怕便数殷老爷情报最流通,唐门和殷老爷合作也是为了几件情报……呵……”说到此处,那黑袍人瞥了一眼陈殇,冷笑道:“这不是领矩大人么?怎么有闲空来我唐门之中玩了,怎么?我们唐门的人在墨家下处处受限,如今要靠殷老爷收情报,也大多拜你们所赐。” “说,究竟墨家还要做甚么?”那黑袍人也不再顾着殷信在侧,当下向着陈殇大声质问。 殷信望了一望陈殇二人,笑了几声,过来将那黑袍人拉开,道:“你可看错了,这是谷南地方的墨家,何况以领矩机关术的利害,倘若是他主动找上门来向唐门发难……虽我是没有见过有哪个领矩单打独斗,但也够你小子这张嘴喝一壶的了。” 说着,殷信将那木箱子拿起,向那黑袍人笑道:“人家既然不是来找事的,咱们作东家的便大度一些,何必为了本地的几个混人,祸害其他地方的墨家?”说着,又向陈殇作了一揖,道:“领矩来唐门有甚么事,这位小兄弟虽说不是甚么大人物,却也不算小,有甚么事情,便暂与我二人说,如何?” 陈殇明白这是殷信自作谦卑,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来,当下也作了一揖,笑道:“原不必两位这样,墨家原来是百姓,我做了领矩,也从不敢忘记,哪里受得了这样大礼……折煞折煞,哈哈。” 气氛也在二人配合之下缓和了不少,那黑袍人冷哼一声,也不再向着陈殇训斥。 “门主与管家呢?”陈殇向那黑袍人轻声问道,转而将袖中一锭黄金拿出,道:“有一件事,我原来想要与门主好好谈谈,算是墨家的内事……方才小兄弟说,巴蜀的墨家管得太严,我便做个说客,如何?” 那黑袍人警惕地望了一眼陈殇,道:“这样好?骗一骗三岁小孩尚可,却来欺瞒于我,真当唐门全是蠢牛木马?” 陈殇看出那黑袍人眼中顾虑,笑了一笑,微声道:“如今谷南与巴蜀的墨家之间有一幢大生意要做,作为谷南墨家的领矩,我可以替唐门劝动巴蜀的墨家,之后便信马由缰,唐门的发展便不再受墨家的约束,这样如何?” “这自由其实早便该还给唐门,日后来说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说到此处,陈殇双眼里闪出些跳动的光,道:“而这条件自然也有,如你所想,天下不会有白来的东西,如此说,你可放心一些?” 那黑袍人的心刹那间提起,道:“墨家想要唐门的甚么?” “作为一个甚么武功都不会的生意人……哈哈……”陈殇望了一眼殷信,道:“我要的是唐门的武功。” 其实在江湖上走动,不在乎武功有多么利害,还是逮着适合自己的那一门练便是;相较于墨家来说,以陈殇毒药配飞镖的打法更像是唐门的模样;而倘若强行让陈殇去学墨家的玄妙机关,这样不适应自己的功法一定会耗去自己许多修练的时间,而收益甚低,怎么看也并不合算,还不如找唐门学几招手法。 何况也不见得唐门的武功会比墨家差了多少。 众多好手之中,也听说有凭着一片锈刀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地的,更不缺乏只练习一招以闯荡江湖的人。当岁月过去,即便是平平凡凡的一招也会变得利害,并不只有名门大派出来的才是好招。 全天下的墨家现下成了一盘散沙,而唐门却因为其宗族性而得以团结在一起,经过这漫长岁月的磨折,恐怕也已然不会比墨家差了多少,倘若此刻陈殇仗着自己身后是墨家——那个全天下机关术的集大成者,而就此看不见未来的颓败,而寻找新的出路,陈殇便算不得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他接过了使命,便一定要让谷南地方的墨家抬起头来。 第一百零二章 第四重心法 “武功?”那黑袍人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陈殇发问。 陈殇道:“还要你们替我找到谷南的墨家。” “这样简单?” “嗯” 那黑袍人与殷信相顾一眼,便要去唤唐门之中的人物来商谈具体,那黑袍人向着陈殇这个领矩作了一揖,道:“便请领矩大人在此处稍等候,这些事物要办不算得太难……我且与管家说来。” 走了两步,那黑袍人停下道:“此处后方有一练功室,虽不知领矩是甚么武功路数,但那处练功室有机关相护,想来只要不是专门来拆,寻常练习不会损害;领矩便在那里等候,待管家同意之后,便暂且让领矩看两手功法,如何?” 闻言,陈殇“嗯”了一声,望着那黑袍人走入一处密室不见后,便回身过去寻找那黑衣人所说练功室坐下。 殷信望了一眼陈殇,明白现下算是谈妥,出不了甚么岔子,也便随即转身离开了唐家堡,毕竟苍卫终究有许多事要办来,不能将时间消耗在此,浩然宗的人目前不干事,暂且也不用费那样多心力。 日后找太子时,费的心力才多哩! 望了一望身后的机关,陈殇将腰间酒壶解下,饮一口酒权作解渴,目光也不再离开那精密的机关。 唐门之中,机括齿轮之间的响动遍地皆是,也并不知道当年的唐家堡是怎样建起的。 但那场面决计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宏伟。 在这样宏伟的奇迹之前,一个人又能做些甚么呢? 又做些甚么才管用呢? 陈殇叹息一声,又饮下了一口酒去,继续打量自己的路。 他可以傲人地说一句,如今所有成就,包括秦家东房陈管家、谷南王门客、墨家领矩……没有一样不是他凭着自己求来的,一路上遭受常人忍不了的苦难,也拿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功绩。 在这与天地的博弈之中,陈殇终究胜了一盘生机,但也让他愈来愈迷惘。 是如自己的心,去好好报完师门的仇后自戕,还是继续接过责任活着?活在这个只剩下自己的世界之中?离自己的目标愈来愈近,陈殇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喜悦,而那种自己该何去何从的迷惘却愈加清晰。 说到底,陈殇只是一个孤独的寻常人,是漫漫前路之中或许最年轻一个行者,点了一盏孤灯走没有尽头的路。 世界给不了这样一个人得以栖息的地方,那何不将所有事完毕后终结? 陈殇又饮下了一口酒,忽然定了一定心神,将身后背负着的长剑脱下来,放在手里抽出,起身来找了一处可以望见天空的地方,仔细看了一看,上方斑斑血迹还未擦净,此刻风干,可谓难以清理。 含一口酒在口中,陈殇向折霜剑身上一喷,随即拿了一块布将污渍擦干净,随即将九殇剑典第一重心法时作范本的剑招摆出,想要再从中获得怎样剑法上的秘密,用以增进剑招感悟,提升实力。 也算是暂且将专注力从前路移开来,保护保护剩下不多的念想,又或许剑招推演之间便能想通。 长剑在陈殇手里好似庞然蛟龙,随着一刺,那白影便刹那间腾飞而出,矫健刚强而古朴浑成,是苍天之势。 虽于遇险后奋命挣扎,疲惫着站起后又有新的摧折,但浩然宗的脊梁已然在陈殇一人身上,只消陈殇并不放弃复仇,这脊梁便不会被折断,便仍有继续站起的意志;就是无人,浩然宗也有一条路可以走,那是属于陈殇的路,不需他人协助便可以走下去的路。 而路是打出来的。 手里的折霜便是路,路便在随身的长剑上,只消这手中长剑不曾被折断,那路便一定还有,既然有路,便一定能行。 即便要离开这血迹斑斑的江湖,陈殇也定要将一切事情了结干净,待招收两名有正气的孩子,将浩然宗剑法传了,如此离开世上,回归那个记忆中的浩然山门,也不算负了它。 前路渐渐明了起来,陈殇的眼前又浮起了一路所见流离。 于苍天黄土前,人何其渺小短命,而永恒的便如同那江水,或许自上古便流淌至今,人的悲哀喜乐,在这永恒的山河面前又算得上是甚么呢?又似不似人看蜉蝣? 山河不变,大道不改。 随着剑招的流转,陈殇在这永恒的时间、无尽的空间之中看得愈来愈分明。 他原来天赋不弱,失神之间,他接触到了九殇剑典里的真理。 “人事其事,则人得自在;仙务其务,故仙自在。” 太祖所言或许便是九殇剑典前三重,是如何做人,又要去怎样做人、做事;是向内心去探求 而天地便构筑了九殇剑典的中三重,象征着人探求大道,领悟大道;是向世界去探求 那后三重呢? 或许便不是陈殇现下考虑的事了。 想通此中关窍,陈殇的身上好似有甚么东西解开,九殇剑典的剑气也不再损伤经脉,只是像溪流一样轻轻流淌着,最终与那真气融在了一起,轻轻灌入折霜之中,却没有了先前陈殇那一般锋芒毕露的模样。 人的意志如剑,意志、执念愈深,那剑便会愈锐利,最终还未伤人便会伤到自己;如若以大道来运,心神安宁,剑气也自然不会再损伤己身,还有莫大益处。 但也只有执念才能铸剑,如非执念至深者,便练不出九殇剑典。 拿起,放下,对自己相以剑来格;对苍生以剑来悯。 似乎杂糅了儒释道三家至理……陈殇决定日后逮着那武当的好好问问。 浩然宗稍通儒、道,而侧重于儒,如此情况之下,道门的启发对于陈殇回比佛门来的多。 终于将意识归来,陈殇将身上的剑气导入折霜之中,急于看看剑气是否发生变化。 好似长剑之上的寒气愈加重了,几乎要有冰水滴落下来,那是剑气难以被理解的模样,侧面证明了陈殇体内的剑气有了质的改变。 是那九殇剑典进入第四重的象征。 大道若水,水非大道。 九殇剑典原该唤作大道剑法才是,它不像是哪一门剑,而是记录大道的经文。 很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创造出这一门剑法来,是太师么? 或许…… 陈殇的眼里澄澈地闪着光,想起先前在幻境之中,自己的意识被另一番意识所占据情景。 此刻他的心中再没有对九殇剑典与另一股意识的排斥,只有一股好奇。 难不成太师也有想要办的事物,要借着九殇剑典还魂不可? 那样长生、强大的人,究竟世上还有甚么事让他放不下,非要将自己的意识通过真气运转而催生不可? 可即便如此,也终究只是功法所致,一个人永远不能在他人处复活;如若这一本剑典是太师编纂,那么真正的太师即便死了,也该会明白这是不可逆转之事,即便依照甚么功法,那至多也只不过是催生出另一个思维极其相似的人,怎么能够…… 是他,不是他,一个在深宫之中镇压国运千年,那样孤独的人,心即便不接近于余烬火灰,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去;何况千年兴衰历史,能将一个人的心态彻底扭转,太师干不出这样无来头的举动。 又有谁能够杀死一个千年不死的半妖? 那又怎么解释? 线索太少,且不去想,日后再说。 陈殇望了一望手中的长剑,长剑映着此间唐家堡内的天地,其名“折霜”的或许便来源那胜似霜雪的剑刃,上方的剑气与折霜并未产生半点排斥,甚至是江水入干河般的适应; 想到此处,陈殇随手又抽出一柄剑,如法将剑气顺着经脉“流”入。 随着剑气的注入,那长剑的锋芒有了些颤动;待陈殇再加紧些力度,那手中随手拾来的剑几乎便要扭曲。 陈殇隐隐察觉,剑承受剑气之度是有限的,如同一小块木头无法支起万钧的巨石,这寻常的长剑也配不得剑气的贯身,若是让它承载折霜半数剑气,恐怕当即便会迸碎一地。 似是想起这剑气自体内而修,日日积攒,日日折磨,陈殇望向手中长剑时也多了些感慨,自言自语道:“我常人之身,血肉所成,你是金石铸成,却没有血肉之躯耐损折……”说到此处,陈殇叹了一口气,决定看一看这极限在哪。 待陈殇再将与灌入折霜一般多的剑气注入时,那长剑便“铮”的一声鸣响,剑气便随着那长剑的破碎四散而去,在旁侧的许多处铁器机关上刻出了显眼的剑痕,还有碎片化的剑刃嵌入其中,好在机关阻拦,并不碎在外界去。 好,日后自己的折霜便可以暂时收在背上。 将那碎剑的剑鞘抛弃去,陈殇将先前秦家之人的长剑挂在了腰间,日后便能极大限度地限制自己的实力,不会被利害人物所注视。 那黑袍人终于带着一老者走入。 第一百零三章 唐门零件 “领矩想要暗器手法?”那老者抬起了眼来,望向陈殇。 原来是个眇目老人,但余下的一只眼里尽是如同暗器的锋利,也并不知在唐门何等位置。 “还要唐门替我联系上墨家,以现下时局来看,唐门找到他们该会比我容易的多。”陈殇将一个条件重申,朽木面具之下一双眼对上那独眼,并不在这锐利的光芒下有丝毫避让。 那老者见陈殇态度坚决,当即冷笑了一声,抬手间一道飞镖打出,“嘭”一声深深嵌入那靶子,只露出半寸来长,几乎难以拔出。 “那便请领矩让老朽看一看,领矩暗器的水平如何。”语气之中没有半分善意,隐隐还有咄咄逼人之势。 陈殇明白,这是自己领矩身份的问题。 堂堂墨家的领矩,若说自己不会机关暗器,又会有谁相信? 来唐门,也不能知道你是否安的好心,还一来便要自己门派的武功,搁在谁手上会乐意? 若非唐门受墨家打压已久,即便是材料也要扣押,而迟迟难以有所增长,谁会去搭理陈殇的请求? 陈殇明白,如若自己并不拿出些实力,恐怕会被人怀疑居心不轨……可是,他要是真能够在暗器上有比肩剑术的成就,他何必要来唐门折腾这一大趟? 没有法子,陈殇将体内剑气发在手上,两指轻轻于袖中拈起了一片飞镖。 也不知可不可行,暂且试一试。 “嗤——” 那飞镖被灌注入剑气后,飞行时几乎没有受到阻力,当下轻轻没入那木头靶子去。 那老者点了一点头,道:“领矩袖里藏飞镖,原来便是唐门要求突袭之要义,这一掷力道算得不错,只是手法却有些生疏……”又望了一望陈殇脸上的朽木面具,想要从中看出些端倪来——他还是不相信陈殇不会机关术。 陈殇见那老者的眼中尚存疑虑,当下苦笑了两声,道:“我的暗器勉强能做到以飞镖点穴,对于常人来说还算得上是入门,对于您老这样的行家来说,可便是太……太难以启齿,堪称丑陋。”又将目光转了开去,道:“墨家选任领矩从来不关注领矩的实力,而是所做的事物……我才进入墨家没有几天,机缘巧合之下竟办了件大事,机关术学不会,又不敢与墨家丢脸,只能来唐门碰一碰运气,希望您老不要嫌弃。” 那老者脸色缓和了一些,作为暗器之上的行家,陈殇方才有没有尽心力他自然明白,此刻听了陈殇言语,也道是平常的事。 反正唐门原来便出自于墨家,这暗器手法也便可以送他一些,又不要毒方,这一桩交易对于唐门来说怎么也不亏。 即便墨家的背信弃义,自己也多了一条人情。 当下将那黑袍人唤了过去,说了些暗器之上的事宜,向陈殇一拱手便要转身离开。 陈殇遥遥唤住那眇目老人道:“老先生,说好替我找到本地墨家呐?” 那老人望了一望陈殇,道:“我与上方的知会一声,约莫三天便该能够找到,领矩想要学,便沉下心来,切莫急躁,等有消息了后唐门会通知你。”说着,那老人伸出手指于墙上一块砖按将过去,将身上一块左突右凹的铁块放入打开的缺口,练功室便在机关流响之间换了状貌,长度扩大为了原来的三倍,宽度则成了两倍。 待变动完毕,陈殇便看出这练功室的长度约莫有四五丈,宽的则为二丈,那老者却不见了身影。 “那老人家在唐门是甚么职位?”陈殇向身侧的黑袍人稍一发问。 那黑袍人望了一眼陈殇,道:“他是我的师傅,我不姓唐,见不到门主与管家……但我师傅已然是个门中的老人了,或许可以,便找了他来替领矩找门主他们来……” 那黑袍人说着,拿起一片飞镖道:“领矩,暗器该是如此击发,此为手法……手法不同,角度不同,则效果也不同。” 陈殇稍稍“嗯”了一声,效仿着那黑袍人掷出一镖…… 不到半个时辰,陈殇已掌握了五种不同的暗器手法,那黑袍人也算得上是热心相助,替陈殇将袖中机关的构造改了一改,换上了些铁器零件,使原来势道更加凌厉,也正好替陈殇排了一排银丝的击发。 陈殇望了一望那黑袍人,问:“为甚么不姓唐便见不到门主?” 闻言,那黑袍人的眼中有了些异样的光,向着陈殇低声道:“其实整个巴蜀唐门,不过便是另一个武林之中的世家,我、我师傅与唐门之中所有不是初代门主后代的人,说到底都是这个世家之中微不足道的家丁,我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他们那些得以修练秘术而不干活的人……挣钱。” “脏事,累事,都叫我们这些人给拿走了……”那黑袍人似是触动到了心中的甚么东西,将一块地砖掀开,示意陈殇看去。 “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齿轮、机簧、楔子了么?它们不过是唐家堡之中最为微小的一部分,这样庞大的机关不会离开了一个齿轮便难以运行……我们这些人就是机关里的零件,是唐门随时可以消耗去的零件,唯一的作用,便是日日夜夜在这机关里运作,为整个唐门而运作,然后渐渐锈蚀,被替换。” “我们这些低级的零件,怎么配搭上唐家堡精密的机关之中?”那黑袍人眼中的光芒闪烁着,语气有了些无力。 “墨家,那又会怎样呐……” 那黑袍人蓦地里好似是想到了甚么般,抬头望了陈殇一眼,眼中不知何时充满了陌生与防备,还有对于自己方才言语的惊愕。 沉默一会,那黑袍人向着陈殇跪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巴掌,道: “方才小人所言罪该万死,今门主、管家他们不在,便请领矩代为责罚,以惩小人胡说之过。” 陈殇叹了一口气,想要将那黑袍人从地上扶起,却犹豫着停住了手。 在这样一个位置上的人,不配与更底层的人站在一起,哪怕是竭尽心力要帮助。 唐门、百姓的苦难都是自己这个位置上的人所造就,难得有人向着墨家来吐露心声,却还是越不过心中的坚墙。 甚么时候,他们才能学会自己站起来呐? 这个时代之下,陈殇感受到了些难以言表的悲哀。 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联系上墨家的人,陈殇的行程也聚在了谈判上,往来走在墨家与唐门间,算的上谈妥。 墨家那里先是谴责陈殇身为领矩,要替唐门这一边说话,后来随陈殇将利弊告知,也渐渐松了口;但唐门那里却不得不答应巴蜀墨家的记名——墨家原来有冒充唐门弟子的时候,但终究还是在唐门之外,而墨家此刻可以相应地接管掉唐门的一部分事物,无论是隐蔽原先身份还是财力,唐门都成了墨家的工具。 但经陈殇之手,唐门日后无了羁绊,不消百年时间,便能在乱世之中成为巴蜀的大派。 用了自由换自由。 余下的事便是拿到秦严商队的控制权了。 陈殇望了一望端上来的一壶酒,终于伸筷子吃了片肉,配着稀粥喝尽,算是吃过一顿。 此处正是郊外,只有自己这一个客人,倒不必忧心行踪暴露的事。 这虞阳客栈的招牌好似在哪里见过? 陈殇喝下一口酒去,看向客栈之中来往人群。 是巧合么? 忽然有一人拍了拍陈殇肩头,陈殇转头望去,原来是李存鹤。 “徐秋呐?”陈殇向李存鹤问道,这才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察觉那女人来者不善,眼里也一股寒芒而对。 刹那间,一点银光到,陈殇眼疾手快地从一侧捉住那光芒,配合右肘要施展擒拿缴械,不期那女人劲力不凡,霸道一挣后又将断枪向着陈殇咽喉扎来;陈殇后退刹那左手一道飞镖打在一侧墙上,用银线勾了,另一侧便又有飞镖刺入地板,将自己与那女人阻隔开,避过这一枪去。 只是方才站定,陈殇抬手一招穿云掌向那女人左手袭来的一掌击到,那女人的劲力在穿云掌上消弭尽去,只能向后避开陈殇涌过来的劲力,道:“好功夫。” “不过……你去唐门那里做甚么?”那女人一说到此处,眼中便蒙了一层杀机,直直盯向陈殇。 “巴蜀地方,算得上是虞阳客栈最大,更于全国处皆有分支,情报来得一向很准,你不要说没有去过,我一枪搠烂你的嘴去!” 李存鹤道:“大婶,他与二哥有莫大关系,可不好便这样动手。” 左英瞪了一眼李存鹤,道:“我问他,他为何会去唐门!”说着,左手一扬,让客栈之内的伙计拦住陈殇去路。 见陈殇与那女人对上了手,李存鹤当即拦在二人之间,向那女人道:“大婶,他是……”一时间心中闪过陈殇两个身份,但一时却不知说哪个才好。 陈殇的两个身份都无法告诉左英。 王远的儿子就是被暗器杀死的,兰重云去找了十来处地方的墨家;左英则对上了巴蜀的唐门,如果说陈殇是墨家的领矩…… 而王远本人,便是被这甚么狗朝廷抛弃而死的,再说陈殇是谷南王的门客…… 那女人望了一望李存鹤,这一回却不复先前对李存鹤的温柔,而是厉声质问道:“这人究竟是谁,要去唐门去?既然去了唐门,我又为何不能将他扣下来?你忘记大哥与我的孩儿是怎样死的了么!”说着,又要向着陈殇动起手来,两侧伙计使了个眼色,默默地将陈殇足以腾挪的空间逼得紧了。 陈殇似乎猜到了甚么,该是那唐门杀了这人的骨血,而却被自己撞上……堪称倒霉。 可这事不是我干的啊。 你孩子死了多久,和我有甚么干系?说不你你孩子死的时候,我还在山上练剑呐。 如果我的师门没有覆灭,你死了的时候,我估计也还在山上练剑,你来找我做甚么? 你去找唐门啊!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怎么?打不过唐门就来和我动手了不是? 陈殇心中莫名其妙,也并不想多说两句……心中却涌上了另一个念头。 虞阳客栈有自己的情报网,墨家何必不能吞并?只消自己这一侧将这女人擒下,虞阳客栈的情报网便能拿走一部分。 算得上是稳赚不赔。 却不知李存鹤那人怎么想。 利用那兰重云的事迹,陈殇便让李存鹤随自己走了一路,也不知这人怎么这样实诚,真的保了自己一路来,良心之上终于还是有些过不去,倘若这女人与李存鹤有关,那可大大不妙。 可另一道寒芒已至,陈殇也无法再细想,只能无奈应敌。 李存鹤在一旁着急着。 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跳黄河里也说不清了。 蓦地里,李存鹤终于咬了一咬牙,欲要二人先停下手去,几乎是失智了一般嚷道:“这是我李存鹤心仪的郎君,是专程带来与大婶看的,大婶知道,我一向不与家里人对付……便……便……”说着,好似自己也发觉干了件大蠢事,又忽然望见了陈殇与那女人惊异的目光,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飞身上了楼去。 陈殇与那女人手上的招式便好似被剪断了一般,霎时皆停了下来,愣了好久,终于相顾了一眼,却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极度的错愕,那女人动了一动嘴皮子,好似想对陈殇说些甚么,却转瞬间黑下了脸,向身旁一个伙计招呼道:“给这人上些好酒好菜,我要好好问问存鹤去,即便真是鹤云的如意郎君,我孩儿的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另一侧的陈殇也心中一愣,当下明白这是李存鹤替自己与那女人解围。 那这女人就不好动手了啊。 一间门户大开的客房内,李存鹤将头埋在了被子里,企图让脸上的热退去一些,却怎么也做不到。 扯谎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了啊!我刚刚在说甚么啊! 若说二人交集……那一次山洞之中是自己救了这人一次,而这人便将自己失血过多的身体予自己饮血活着,原来是很正常的恩义相报,再不济也只是将陈殇全身上下看了个遍,虽说此人清瘦俊朗,却也远远没有达到要相随的境界,更不要说是爱恋。 该找一个时间与大嫂好好说说,但现下却不行……还是等左英冷静一段时间再说。 想到此处,李存鹤心中忽然泛出了些奇怪,自己原来没有那样意思,又怎么会羞惭? 当下心中安定不少。 “虞姚。”门口处有人呼唤。 “大嫂?”李存鹤向门口的左英望去,终于定了一定心神,正要将陈殇与自己没有瓜葛一事说出,却看见了左英那几乎好似要杀人的神情,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人真和你有干?”左英沉声向着李存鹤问来,李存鹤叹息一声,终于点了一点头。 看左英的神情,此刻再说陈殇与自己无关,恐怕二人会立即动手。 左英继续逼问道:“他去唐门做甚么?可有没有与你说?倘若他连你都瞒着,他便不是个值得你托付的郎君!”说话间,左英将手中锈蚀的铁枪砸入木板,忽然语气中有了些悲哀,哽咽道:“那混蛋死在边疆,而我却竟然连他的骨肉都保不住,即便王儿他被奸人害了,我直到现在也难以将凶手揪出来!他王家就这一个独苗苗,怎么从此绝后?” “若是他与王儿的死有瓜葛,我姓左的饶不了他,孩子他才二岁……是叫我娘的时候,那样好一个孩子,怎么会如此早夭?”左英眼中滴下一滴泪去,又道:“你还是快些说来……就当是为了你大哥了。” 李存鹤道:“他是个愣子,路上捡来的,对我颇有照料……大婶,我练血煞功,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去边关杀了放弃大哥一部的狗将官,您应该相信我不会让杀害大哥孩子的仇家活着,其间血煞功发病,是他舍命救了我来。” 又回忆起先前山洞经历,李存鹤那时已然竭力,更有许多墨家高人在侧,陈殇若是想走,随时便能抛下自己去。 他却为让自己得以活下去,将自己的身体一再折磨,几乎要晕眩,却还是让自己饮血。 嗯……此刻将错就错,算是报答他的恩情,此后,便是二哥的事了。 第一百零五章 重新思量 陈殇当夜在虞阳客栈住了下来。 他从李存鹤那里了解到了些事情。 江南四侠之中的王远曾经是前朝的一个禁军副将,早年救兰重云时患了内伤,兰重云也便在国破那时带重伤的王远遁入江湖;王远之后救下左英,于是便一个国破,一个家亡地成了亲。 至于李存鹤,于那时还并未练习血煞功,却已从她所厌恶的李家出来闯荡江湖;裴贤更还是一个喜欢戏法的少年,虽说他父母的影踪一直寻觅不见,自八岁后便由王远与左英相抚养,但仍旧开朗阳光,真正希望能够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王远染了内伤,却是去的最迟的一人。 那一次被朝廷抛弃,受鞑靼精锐突袭,不仅没有守住城关,还葬送了整支队伍。 他因为内伤,于战场上吐血而昏厥过去,却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裴贤随那个所谓“方和”先生……或说是自己的师叔,躲过了这一次战役,却因为担忧,最终与那老人身边挣脱出来,回到了王远的身边;也并不奇怪那时院长一定要对自己动手,将自己带走,他只是有了一次无能为力的经历,从此深刻于心。 于是乎,裴狄亲眼看见了那个他敬爱非凡的大哥,那个副将王远将亡去之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皮肤上,又孤独地去面对破关而入的鞑靼军队,那昔日从江南带来的旗帜被他裹在身上,最终被他的血所浸染成了红旗。 战场上,鞑靼永远记住了这样一个所向披靡的铁枪,那是不惧炮火的恶魔,是一个旧时代之人最后的脊梁。 待死时几乎没有全尸,鞑靼痛恨他,用马尿来侮辱这样一具尸身,又要将这尸身剁成碎肉喂马。 待鞑靼死后,裴贤将王远的碎尸用麻布包了,不顾那尸块渐渐腐烂,也不知一路上吃了多少苦,最终几乎要死去,却终于回到了江南。 到了江南,裴贤将王远交给左英,便并再不敢看左英等人的模样,作是自己没能劝回王远,当即投河而去。 兰重云是第一个去救裴贤的人,但最终还是只有自己上了岸。 “江湖浪手”兰重云,便是从那时开始面具与酒不曾离身,仿佛一柄出鞘的刃,狠狠地向着先前仇家的身上斩去。 他也于那时与李存鹤说了,他自己一生都不会对人低头,更加不会对这老天爷有所依仗,一定要靠着自己的双刀争一个不平。 天道倾覆之下,兰重云自那时便不信人无法胜过天去。 能封住双刀的鞘,便是王远,故人已死,刀鞘已毁,双刃便要为往昔而作。 李存鹤也是从那刻开始修练起血煞功,总望着要向这个朝廷讨一个说法,原来不折的侠骨成了一种难以消弭的执念,促使着她开始残害原先无辜的人;而左英原来欲要与王远同去,却还是因为孩子而活着,独自一人开起客栈,想要以女人的身支起整个天地。 但老天还是没有放过这样四人。 王远最后遗留在世上的,不满三岁的孩子在一天夜里死在了暗器上。 左英去了唐门,兰重云去了墨家。 双刀也便是从那时开始断折,到了现在,也不知遗落了多久。 “江南四侠”、“江湖浪手”的故事,从此结束。 只留下了左英与李存鹤两个女子,逆着苍天而坚强地活着。 也难怪,李存鹤总想去见一见故人,她或许早早明白可能自己是在骗她,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被欺骗。 她只是怀念从前而已。 陈殇一夜难以睡着,点着烛火,看了一夜的剑,也从剑中看了一夜的自己。 这样一个大势下,这样的故事并不算得上是少见,而只是陈殇能身处其中而已。 想想罢,皇帝还在与他那几百个老婆在后宫里寻欢作乐呐。 白日一早,陈殇便盯着那和尚所赠的镜子看,他心中有许多感触,却还是只能藏在内心最深处,直至李存鹤走入了此处客房。 “李女侠……早。” 陈殇望了过去,将身上吃了好几天没有吃完的干粮掰了一片,递给李存鹤,道:“昨日是我不对,你与掌柜可注意身子……我身上没有甚么好东西,这一块饼便予女侠吃个早饭,不要饿着才是。” 李存鹤愣了一愣,想接过来,却立即鄙夷地看了陈殇一眼,道:“这里是哪里?” 闻言,陈殇有些不明所以,道:“是客栈啊,怎么了?” “既然是客栈,我何苦要来折磨自己吃这猪食?”李存鹤言语之中默默挖苦陈殇,她是一路看着陈殇一点点吃这干粮过来的,味道极其不好,又不能吃饱;不仅如此,这货还吃得那样少,这样看来,恐怕一头瘦骨嶙峋的猪吃得都比他好。 陈殇尴尬地笑了一笑,走下了楼去,这一回却不再对着左英冷眼以对,只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好似向着长辈行礼。 “晚辈昨日行径多有唐突,请左掌柜责罚。” 左英经过一夜的冷静,也算是想明白了陈殇去唐门不一定与自己孩子的死有干,也不再像昨夜那样咄咄逼人,冷冷答应了一声便再不理会。 “左掌柜近来一直在担忧听风楼的事,昨日杀听风楼之人、堵截冥教时,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伙计,原来便已烦恼万分;大侠那时候去唐门,可撞在了掌柜的枪口上,今日掌柜的气稍稍消去,大侠可不必再去叨扰。”一侧的账房先生望了陈殇一眼,低声说道。 陈殇“嗯”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啃下一口李存鹤所说“猪食”,便不再出来。 冥教来巴蜀做甚么呐?大抵有谷南王在背后推动,相助自己这个领矩么? 谷南王没有那样好的良心。 那么便是为了谷南王的另一件事了。 他要谋反,但在军队之上决计比不过朝廷,只能依靠江湖门派取巧。 取巧么……情报部门便是取巧的最地方,或许还图谋着唐门。 若是陈殇并不先行与唐门商谈好,或许让唐门彻底自由这一筹码,便能让唐门为谷南王效力,这恰好是一件顺水推舟之事;那时自己身为谷南王的门客,怎么说都是无力回天。 所以,自己是在无意中破解了谷南王的谋算,让唐门投向了墨家。 裴狄么……陈殇蓦地里想了起来。 这个裴狄是汪云鸿送到自己这里来的,汪云鸿又是冥教的人,冥教更是谷南王的势力。 最弱,所以最不会引人注目,是自己一直忽略的眼线。 倘若这一路上,自己表现出甚么异心……墨家、秦家可都在谷南王手里呢。 他仿佛听见了谷南王的笑。 你发现了又有甚么用呢? 抛弃裴狄,就是发现了甚么;就是对我不忠,不抛弃,你的情报就会被泄露。 难办。 第一百零六章 收听风楼 陈殇从窗户处翻了出去,伪作自己还在房间,当下向着一处山中疾奔而去。 听风楼的行踪陈殇已然经唐门知晓,了然于心之下,他要紧些时候将听风楼控制下来——在冥教的人还未通知自己,这是谷南王要的东西之前。 冷风之间,陈殇来到了那听风楼之下。 这是一处山谷的楼阁,不止一座,里边熙熙攘攘,大多是曾经上过自己山门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腰间的长剑缓缓从剑鞘中吐出寒光来…… 接近了这样的复仇,陈殇反而没了那样的心,好似所有的疲倦都系在了自己的长剑上。 复了仇,又能怎样呢?师门已然与自己阴阳永隔,再怎样将一切怨恨施加于他人,也再也难以改变定局。 但我仍要争这一口气,让所有人明白浩然宗的人不是白死的,也总有人要让那些人明白,杀人是须要血偿的。 陈殇望着听风楼的眼里不含丝毫愠怒,手中的长剑流淌入了一股游气,好似寒霜;剑身微微颤栗,也不知是因为本身难以承受这样力量,还是终于出鞘的激动? 剑典练得久了,陈殇反倒将剑看作了友,小孩子一般地,去思想剑的喜怒哀乐。 叹了一口气,真气贯彻于轻功功法,离那听风楼的大门愈来愈近。 只消现下尽力杀伤听风楼的中坚,之后的计划便能容易许多。 那于正门看守的两人不知是怎么死的,只是身上遍布十几处剑痕,一招一招皆是浩然宗的剑法,出剑之人好似并不想二人可死的痛快,十几处伤痕只有一处致命,死状凄厉痛苦,却怎么也没来得及叫出声。 听风楼之中所有人未曾忘记江湖的事,明白还有浩然宗的人活着,都认出了是陈殇,也许心中是震惊,又或是恐惧,但都无一例外地将生命消弭在剑下,如同曾经一同在那处山门犯下的恶孽。 那白袖里的机关迸出火油来,只是轻轻将火折子一扬,那听风楼的底楼便沾满了火焰。 底楼下的人便在火中哀嚎,但大门已然被封死,又该如何离开? 火焰里,是交杂着的剑影。 听风楼三大高手方才听见动静,便都聚集在了陈殇身侧,迅速确定好战术后,便绕着陈殇交替攻击,意在使得陈殇被自己杀死或是拖慢,让那些人得以将陈殇留下的机关解开,出门将消息散布出去。 那三人之中,一人用的毒烟飞索,另一人则拿着一副双剑,余下一人善使机关飞镖。三人之间配合默契,即便是武林之中的高人恐怕也要在此处栽下跟头,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用来对付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 那长剑随着翩翩白影,吞吐剑光,将火焰与赤血染在了身上,好似化作十来股月光,将暗器轻轻从空中摘了下来;大袖之中江潮劲力一发,毒烟也便如此散落在了空气中,难以对陈殇构成威胁。 持双剑那人手中招式拆的正急,将左手一剑拦住陈殇长剑,正要一剑刺入陈殇心口之时,却被蓦然来的一掌击中胸口。 倘使人间无清越,拨开云雾见月明。 云岚宗秘传穿云掌,陈殇已将这一门功夫甄至化境,此刻用出,那持双剑之人便一定性命难保。 潮水来,浪涛去,是涛浪门的绝技腾涛手。 或许会变为一滩飞出去的肉糜。 但那一掌落下时,一股没有杂质的真气遁入了那人心脉,此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那手执双剑一人再也使不上力气,跌坐在地上。 脱离了战斗,他才从忙于应付之中脱离出来,将陈殇剑法看得更加清楚了些。 这一回,陈殇并未戴着任何面具以掩盖,他只是默默地作为浩然宗的弟子,上门来讨要是非而已。 配以那原来不该出现于尘世的颜貌,那剑好似被执掌在仙人手中,是自上古便已然存在的华物,柔软时缕缕纠缠,似云雾缭绕山间天地,刚强时劲力钻透,似苍龙横跨六合八荒。 恐怕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美的剑,更不会再有这样精妙的剑招了。 九殇剑典之下,陈殇的每一招都好似有了自己的生命,虽说转瞬即逝,却一直在绽着与天地争光的神华。 或许其中妙诣也只有陈殇明白。 当那长剑随心随心之时,他的每一剑都不再杂涵恶意,也不曾混入任何一点慈悲,所以剑招才变得纯粹,好似仙人下凡。 恒有,欲以观其所徼;恒无,欲以观其所眇 为人无心时,可仿大道。 于此刻的陈殇,本身便是浩然宗的剑法真意。 两道飞镖向陈殇袭来,上方蕴含着听风楼楼主最大限度的劲力,是听风楼最后的反抗。 白衣飘扬之间,那飞镖便便被剑气所击飞,宣告着这一场闹剧的结束。 “铮”一声长剑归鞘,三大高手皆重伤倒地,楼主的心口多了一条可怕的剑痕,从左肩延伸至右肋,却并不伤及性命。 他没有替师门宽恕的权力,但为了更远的打算,陈殇一定要将听风楼留下。 待报完仇后,便将这一刻借来的寿元收回,杀孽便由报完仇的自己一并承担。 反正不剩下甚么了。 “听风楼想活命的,便暂听我言。”陈殇俯身下去,将死尸的真气纳入自己体内,也同时解构着听风楼的功法。 毕竟是专门以情报为生的门派,听风楼的功夫大多用在了轻功身法上,而自己方才锁住大门,算得上是一番明智之举。 若是不如此办事……可便麻烦不少,也幸亏听风楼的心里有鬼,不敢装窗户。 可江湖又有谁真正无愧于心,开这一扇光天化日之窗呢? 陈殇望了一望蔓延过来的火焰,怕是不消一炷香,这里便会变为人间炼狱——那火焰的浓烟已然布满楼中,再不将烟雾通风走,恐怕所有人都会死在其中。 这是意志的比拼,便看一看谁先在这烟中妥协。 “我要一部分想活着的人,此后便为我办事,而听风楼名号不改。”那烟雾已从楼上流淌了下来,陈殇也终于开口。 “有意之人,将这一丸药服下,余下有不愿的,陈某便给各位一个体面,让各位自己决定如何去死。” 陈殇将身后门口的机关解开,左袖隐隐响动些潮水声,右手手掌托着十来颗药物。 人太多,容易起异心,即便服了药,陈殇也并不十分信任。 挨打多了,就要学乖些。 第一百零七章 兰重云的双刀 待一番事了,那听风楼自相残杀,只剩下了那几个重伤的高手。 似他们这一般的武林高人,从来便不会在意底下弟子的生死,正那些弟子犹豫时,他们便已然动手,所以他们才能活到成为高人的这一天,于是乎那药物分散下去后,竟还能剩下几丸。 令人心寒,却又是那样真实。 听风楼何其庞大一座楼阁,其中约莫百来人,最终余下人数十个不到。 陈殇留下了一些时间让他们收拾干净,又将日后招收新人的任务吩咐下去,便将门户打开,将要离开这处恶土。 作为墨家的领矩,这是职权之外的事情,无论如何,在这一件事上的陈殇都站在了谷南王的反面。 他将自己变得愈来愈重要,厚重的身份职权堆叠保护了陈殇安全,但一朝被撕破,便会摔落地比谁都要惨。 迎面两步是李存鹤,望着走出来的陈殇,难以掩盖神色之中的惊愕,却好似早已知情的模样。 陈殇怔了一怔,既然已经遇上,便难以如无事一般绕过。 她怎么会来听风楼? 是了,左英那里一直寻找凶手踪迹,发展眼线许多;听风楼作为本地吃饭的门派,自然不会让虞阳客栈打翻自己饭碗,李存鹤此行过来,恐怕便是为了左英,来将听风楼的人都杀了。 正如殷信能够逃脱,左英的虞阳客栈实质上也是另一个听风楼,并不有多少分是武功利害,立于世间也大多是因为人情;所以两派之僵持,也算不得是怎样奇怪的事,此刻李存鹤一来,便是将听风楼连根拔起的大好时候。 风拂过陈殇衣衫,惊醒了沉思中的眼眸。 “冥教的那混蛋说的不错,你还是来了这里……陈大侠。”李存鹤看了一看陈殇身上的血迹,续道:“对墨家来说,你原来不必将听风楼变成这一般模样,你还是那个为了师门而走的人,不曾变过。” 陈殇听见李存鹤戳穿自己秘密,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转道:“这样说,汪云鸿算是和你说了,至于现下不是亲自来与我交谈,便一定不是仅仅要阻我……他对谷南王、冥教都不算忠心,这一番便饶过了我去,却不知他要你向我告知甚么。” 沉吟一会,陈殇将面具扣得紧了,转身将听风楼的门关了起来,算是阻隔旁人听见。 “或许是他原来便……我知道了。”陈殇一番话未说完,转而又陷入了寡言之中,再度望向李存鹤,道:“我有墨家的权责,左女侠的事难以脱身,往后便由你替我掌控这山中的听风楼,于左女侠寻人一事也大有好处,只是偶尔我还要用到,却不是全归你所有。” “你已然知道陈某是甚么身份,二人之间也不必再有甚么瓜葛,我还了你的恩,此后也拜托你不要将我行踪泄露。”陈殇望着李存鹤的眼里不含甚么情感,不刻意冷落,却也不曾亲热,好似在与过路人讲话;这也不错,二人自此之后或许便要分道扬镳。 李存鹤先前如何救他,如何尽心思调解自己与左英之间的矛盾,恐怕此刻都不再重要。 见一人,也只是见了一人而已,其中无论交情深浅,分别之后或许也只是幻梦一遭,何必有喜怒? 走下去就好,走下去就好。 现下陈殇的思绪很杂,但将一切线索组合在一起,便能隐隐窥见本相。 冥教的那汪云鸿并不向着自己动手,便已然算是违悖了谷南王与冥教交付来的任务,不因其他,只因那汪云鸿独有一份野心在,在权力之下,自幼生活在的玄森教在他眼里都算不得甚么,何况是方才来到不久的冥教与谷南王府。 他想要获得提拔,便一定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更要有听属于自己的一小番势力,而巴蜀这处地方天高皇帝远,正是发展的一处好地方,只消墨家并不将他的事捅出来,便能使他以冥教的名义发展自己的名声。 所以与汪殿主的交易恐怕便会在几天之内办好。 李存鹤看了陈殇一眼,想说些甚么,却再也找不到该说的话。 她原来在路上见到了汪云鸿,交手一番后,汪云鸿便要将口信捎给在听风楼的陈殇;即便汪云鸿如此说来,李存鹤却也并不大信陈殇在听风楼,即便是知道了陈殇山门的事,也并不敢相信那个问候自己早饭吃了没有的少年会…… 那么多的死人,都没有在长剑上留下一点痕迹么? 无言一番,李存鹤忽然笑了两声,走上前来拍了一拍陈殇肩头,道:“此处是巴蜀……你一路坐船过来恐怕水土不服,我今日破费一番请你喝一顿好酒,如何?”说到此处,李存鹤将怀中两钱碎银子拿出,交给陈殇,脸上却终于有了些陈杂与犹豫。 “兰二哥死了,对么?” “嗯。” 李存鹤叹息一声,背过身去,许久才兴叹道:“去的好啊,去的好啊。” 说着,李存鹤将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递给陈殇,道:“是墨家动手的,便请领矩替我好好收藏他那两柄双刀。” “他一辈子都重义气,还是王大哥那个时候遗留下的人,王大哥死了之后,这双刀便一定要与王大哥葬在一起,受左大婶拿出,交予我作一个念想去……” 李存鹤说到此处,神色之中泛出些悲凉来,将左手中破烂折扇猛然摔在地上,想再说些甚么,却终于只是动了一动嘴唇,再也没有吐出哪怕一个字来。 她望了一望听风楼的惨状,明白自己已然无力回天,也不愿再看陈殇一眼,当即离开。 陈殇望着那双刀发愣,转而将折扇也一并拾起。 折扇上面染满血迹尘埃,受淤泥油污浸染,还有数处破洞,将背景上的山水沾染得再也看不分明。 但陈殇留意到那背景的山水被一笔一划涂上修补,这原来的主人十分爱护,破损如此,也不曾再换一把扇子。 陈殇并不曾经历他们的这一段故事,但心中还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也不再追李存鹤去了。 稍稍停留,陈殇走到了山中,决心将心中事物梳理顺去,便于山里觅了一处亭台,静静在亭重打坐。 一路的行路让陈殇看开了许多,但作为一个人,心中的执念依旧无法祛除,便始终无法清净下来,忽然想要起来走一走。 要去看一看山,要去看一看万年不变的山。 陈殇望向了云雾缭绕的山顶去。 大道行于天地之间,以山岳为痕、河川作迹,山河之间,定然有大道留下的玄诣,倘若凡人有甚么执着,天地便能成为依托自己魂魄的地方,更有许多烦心事,是在天地之中渐渐看开的。 流云翻卷,白袍一步步拾级而上,将衣袖灌满了山间的轻纱,缓缓去向山顶去。 一股奇怪的感情笼罩在了陈殇身上,这山莽在他眼中流动起来,再看时,却还是方才不动山川。 大道腾白日,光度云海间,世上最为壮丽的景便如同丹青墨卷展开般,在陈殇眼前随风渐渐清晰起来。 前三重,是人;中三重,便是苍生天地。 长剑在山间一寸寸自鞘中生出白芒,与云雾相映成趣。 折霜在陈殇手中闪着清寒的光,那样柔和,全然不似杀伐的剑器,却好似奉予神明的祭物,有着不知名的游气环绕,却也渐渐消弭在空中,与云雾为伴,回归了不尽大道之中。 呼吸吞吐,如风生风去,陈殇长剑划开一片薄云,轻轻巧巧连环三剑击出。 好似心中的负担轻了不少,又或许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兰重云有甚么错呢?或许只是不大肯向着苍天低头罢了。 不流于世俗,不甘于堕落,即便是一厢情愿也要坚持执念,纵死也宁往之。 为甚么会落得这样下场。 似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向陈殇席卷而来,无力感摧残着他,就是剑招也滞窒不少。 难不成,我日后也终会如此离开么? 第一百零八章 离真相最近的一群人 客栈中,陈殇向着店小二要了一壶酒。 已然是一天深夜,路上行人落寞,冬风拂过空旷街道,风声似是哽咽。 烛火里,一对双刀上的痕迹闪着点点锈迹,一列歪歪扭扭的小字刻在刀身上,需要仔细才能看一个“兰”字,余下的已然被时间所腐蚀去了,令人再也看不出那模糊的刻印。 是一对世上难以再次寻觅而出的好刃,可惜历来缺失养护,成了这样一番不堪模样。 双刀之上的道道磨损、道道伤痕,都是由往日不尽的搏杀所留下,铸就这一对难以表达其意义的武器。 它承载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回忆。 不知是因错觉,还是九殇剑典真的提升了陈殇的感知,陈殇发觉那双刀上有着一股难以化去的煞气。 于夜里,陈殇将自己的双刀找了一处地方埋下,毕竟携带武器终究有限,双刀仅能留下一对。 镜子易碎,在陈殇这样奔波之人的身上更是如此,正巧双刀要更替,何不去当地寺院佛堂将镜子赠了去,顺路埋下自己原来使用的那一对双刀? 方才心中起了念头,陈殇便将腰间的酒壶灌得满去,对着烛火将浩然宗的物事放入行囊最底层,立即将所想付诸行动。 客栈之外的大街空旷无人,灯笼也不打一盏,缺月受云遮拦,再看不清眼前两步路。 “客官啊!夜深了,这时候出去,也不怕遇见贼人。”那掌柜的遥遥向着陈殇招呼着,唤来店小二,又交给了陈殇一壶酒。 陈殇接过酒来,向里边笑嘻嘻的掌柜人道:“掌柜的,这酒?我可不曾付过酒钱阿。” 那掌柜人面色红润些许,道:“客官有所不知,过两天便是我家丫头出嫁日子,她婆家有出过一个举人,作老汉的可安心不少,这一壶酒便算是送予客官,喜庆喜庆;这几天皆不见得有甚么人住店,不知客官愿不愿意照顾一下生意?” 闻言,陈殇望着手中的酒笑了一笑,走入客栈内,拍了一拍那掌柜人的肩膀,玩笑道:“掌柜的果真是做生意的材料,送了我一壶酒来,却使得我半分不好拒绝,那陈某也便恭敬不如从命。掌柜的,这里宽敞些的房间多少钱呐?可不要是赠了一文钱的酒,却要我住三百两的一间客房。” 那掌柜的眼里透出些精光来,向陈殇赔笑道:“呐,客官可不要数落我,都是些小本生意,靠着人情过日子……嗯……”说话间,那掌柜的似乎想起了甚么,望了陈殇背后的长剑一眼,道:“客官是武林中人阿。” “既然是江湖上的大侠……嗯……”那掌柜的笑容渐渐没了去,也不复当时与陈殇交谈甚欢的模样,好似想要再说些甚么,终于叹了一口气,便将一把钥匙递在了陈殇手里,道:“便不收大侠的钱了,算是为我女儿积些德。” 陈殇望了一望身侧的店小二,原来那小二自听见“武林中人”后便闪到了一旁,警惕地望着陈殇。 他们在畏惧着江湖,那些仗着武力横行的人,还要对自己厌恶之人冠以“大侠”的名号。 叹了一口气,陈殇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从行囊里收拾出来,放在了柜上,道:“这里十两银子,些许用作住店,余下便算作给掌柜的喜钱,可不要嫌弃才是。”说着,陈殇又将块木面一并放在了那柜上,用酒水沾了,写下一个“墨”字。 “劳烦二位通知周遭百姓,倘若官府没有审理法度、制住乱贼的能力,便拿着这木头来找墨家,规矩会给大家一个公道;至于掌柜的,日后也只管收钱,倘若有人故意来找茬的……墨家会在一两天内杀了他。” 陈殇的眼里有着一股决然,改变墨家,让墨家重新变回原来强大的模样是眼下之急;而实施这一步,最重要的便是拿到人心;不论是甚么时候,只消世道里的官府不管事,民心一旦寄托在何处,便能变为最不容易剥离的珍奇。 可是,会如此容易么? 那客栈掌柜望了一望陈殇放下的朽木面具,不再言语,只是看了一看店小二,将脸上一抹陈杂隐下,态度又渐渐地恭敬了起来。 稍稍一顿,又作揖道:“大侠仁义,使我好生佩服,万万不敢收大侠的钱财;如若是大侠嫌弃” 江湖上有多少人只是言语说得好听?只是仅一番话,又怎么能让一个饱受江湖摧残的人信服? 只是该如何让日子苦出水的人相信呢? 陈殇的眼中终于放下了甚么,决定再去与唐门的人交涉一番,至少先用强硬的手段做些事出来。 墨家不缺可以为了理想赴死的人,永远不缺,那就让他们的牺牲有所用处,至少让巴蜀之内的百姓相信,会有人冒着性命危险为他们争一口气,空说无凭,行动才是真理。 也不愿再费口舌解释甚么去,陈殇缄默着走上了楼,将要到客房之内住下。 丹田内的他派真气似是有着自己的想法,不愿意与自己的先天气按照相同经脉流动,暗暗说明那阴阳心法的功夫还不到家。 陈殇对阴阳心法的修练一直小心无比,若非确认这样运行真气毫无差错,便一定不会尝试,历来不沾赌博的好处也便在此时渐渐显现出来,怎知其中因此避开了多少灾殃。 但就是因太不敢于尝试,所以即便拥有不凡的天赋,也不见得会比常人的修练速度快上多少去。 须要找武当那个所谓“年轻道人”对一对心得,赶紧将一些说不明白的妙诣确认下来,对修行可算是大有脾益。 等等,那群武当的人自从山顶一别,自己便再也没有见到他们踪迹,他们去哪了? 他们之中那个“年轻道人”一定携带着“长生密卷”,那便与苍卫决计有干系,却不知道见没有见过太师。 活得那样久的人,又定然与前朝有关系,陈殇万分不信他们不会做些甚么。 或说,太师会不会借着武当之人的手做些甚么。 这个世上,有谁能够杀死那样一个强大的人?又有谁能够在太师不情愿的前提下,让太师交出“长生密卷”?要知道,玄朝的皇帝多次向太师索要长生之术,太师都不曾同意,而一个武当便? 这忽略的细节,细细思索出来,竟是离前朝最近的一桩大事。 第一百零九章 托念 第二天,陈殇便来到了一处木匠铺子。 也不知墨家为甚么便这样钟爱木工,算上眼前这个陈殇共见过三位领矩,初见时,有两位都在做木工。 这位更是利害,直接开了一个木匠铺子,虽说可以作为身份的掩饰,可是…… 你怎么好像是乐在其中啊? 木匠铺子里,木门、木椅、木床……甚至还有修屋梁的替换榫卯,在柜子上摆放得满满当当。 正如唐门的“零件”,陈殇与眼前这一位领矩也是茫茫墨家的一分子,虽说之前见面时在谈判之中多有不快之处,毕竟此一件事情已了,二人也不会留下甚么隔阂,方才见面,那领矩便将身侧自己喝的一壶酒向陈殇递来。 木匠铺子里几乎都是些小百姓,和这里的木匠师傅,也就是领矩历来相处不错,望见陈殇过来有酒喝,也想来蹭上一口。 那领矩轻轻向众人笑了笑,从椅子上直起了身来,作揖道:“还是请各位回去如何?我木匠铺子里来了个旧相识,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我这老骨头,老头子怎么说也要请朋友喝顿酒;各位今日有甚么看得上眼的木器,可拿去就是,不收各位的钱。” 一个小孩自木柜之后出现,怯生生地望着那领矩,道:“木匠爷爷,你要去哪里?” 领矩愣了一愣,走上来慈蔼地抚摸那孩子的头,道:“我这一辈子哪里也不去,就在巴蜀做活了。” 做木匠的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道义,每每离开一处地方,总要将自己在这处地方的木器送出去,既是一番告别,也是了却挂念。 是江湖里难得的人情味。 “那木匠爷爷不想念自己的家么?”那孩子童言无忌,向着领矩问道,领矩哈哈一笑,关了铺子门,不复言语。 陈殇此刻才能看出领矩眼里深深的遗憾来,那是一股难以言表的无奈与思念,终于接过了酒来,笑话道:“咱们做领矩的,不是历来崇尚节俭?你怎么有闲心买酒去了?”意在里将那领矩从思绪拉出。 那领矩放下了手中的木工活,向陈殇腰间望了一眼,神色忽然生动起来了,同样以笑言相应:“你这酒壶,我上一回便看见你带在身边了,可不要与我说是摆设……我若是真信了,那我的脑子才是摆设,你也喝酒,却来说我。” 失落被一扫而空,那领矩“哼”一声从陈殇手中拿过自己酒壶,又灌下了一口酒去。 陈殇整了一整面上神色,向那领矩稍一作揖,道:“我此番来,算是为了另一件事务,还需要领矩能够相互配合,玩笑话待一段时日过后再开。” 那领矩道:“谷南领矩先前来找,说的是墨家赦过唐门一件事情,我已然答应,后来要向巴蜀地方拿的粮草也已然备好了,不知眼下又要来说些甚么,若是于墨家有所益处,我自然可以考虑。” 闻言,陈殇向那领矩稍一躬身致意,表明自己所说或许会有所不敬,才道:“我欲要将墨家变革为类似门派的模样,同时拥有一些固定的产业,例如客栈;再控制一小部分农田供佃农耕种,我们内部收税,再上交于官府。” 那领矩道:“此举直是玩闹,可万万行不通来。” 陈殇的眼中闪出些精芒来,道:“所以我们要实质上控制官府,锦衣卫在追查前朝的事,整个朝廷对于内部的防范也主要居于冥教这一劲敌,对墨家历来不怎么看重,待借用唐门的力量控制了本地官府去……收税多少,便是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如今哪个地方的官不曾干过脏事,才不被贬职,如今他们与皇宫里的各个大臣互相通气,以墨家的力量原来难以办到。”陈殇眼里的锐利光芒愈来愈盛,言语也不曾停下:“但我们现下有唐门可借刀杀人,他们若是如此安心落入墨家手里,此事也便算了;如若他们敢有半分不情愿……我们自可以让唐门给他们一个惩戒,也让其他人明白,墨家才是这一块地方的掌权者,进而服帖墨家的规矩,形成新的、有用的律法。” 那领矩反驳陈殇的念头渐渐消弭,只是一双眼肃穆地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新领矩,全神贯注地听着。 “不用些乱世的手段,常常便斗不过那些构成乱世的奸邪,救不了乱世之中的百姓,骂名若是领矩不想担当,便由我来着手去做这一件事情,想必若我算得不错,墨家从此便有了聚拢的契机。” 将手中木器放在一侧,陈殇稍顿了顿,续道:“之后我会一直着手去做开民智的事情,等这些百姓知道要好好活下去,那即便我墨家在未来某一天倒下,百姓也绝不会没有了活下去的机会,墨家的理想也将会在不久之后渐渐实现。” “这是墨家、墨家下的百姓唯一在这世界抬头的机会,而我在找到能够替代我的人之前,将会一直沿着这个道路行进下去,直到我哪一次死了,不能再履行我作为领矩的责任为止。” 那一侧的领矩“嗯”了一声,再也不说一句话,许久才抬起头来,细细望向陈殇脸上的朽木面具。 陈殇直至出了木匠铺许久,才渐渐缓了过来。 记忆里,那个领矩的言语好似一把利刃,将一道信念刻在了陈殇的心中。 似乎耳边还在回荡着那领矩的话。 “我们墨家的每一面朽木面具,都是昔日墨矩大人戴过的,每一面都是千年以前的古董了,历来只有修补,不曾更换;它们是墨家的精神象征,更是传承,愿领矩能够记住,不要负了这墨矩曾经携带过的朽木面具。” “只消我并不在那一天老死,我会选你当任墨矩,不论你身份如何,只消你方才一番话出自内心,便定然是一个合格的墨矩,墨家在你的手里,就有发扬的一天,我们理想之中人人吃得饱饭、穿的上衣的那一天也会来到。” “不要忘了本心才是。” 不要忘了本心…… 太难。 第一百一十章 再遇五蛊寨 陈殇从巴蜀领矩那里打听到了李存鹤的消息。 这些天来,李存鹤一直受血煞功侵蚀,只从听风楼尸首那里汲取血液,但终于无济于事。 这一种症状,是练习血煞功之人的寿命期限。 血煞功是一门将真气寄寓在血液之中的功法,每用血煞功吸血一次,血液之内的真气便会愈加狂暴起来,血液坏死所需的时间也会愈来愈短,即便活在血海中,也不会活过三天。 自然,练血煞功的,最后都不会活得太长,也终将会死在这一门功法上。 能说是报应么?陈殇没有看见李存鹤吸过活人血,也说不出口来。 当年创下这一门武功的人,将这武功作为了极怨毒的诅咒,千年来害人害己,不知因此死了多少人去。 白日里,李存鹤将自己锁在了客房之中,等待着死的到来;左英便一直在客房门外站着,似是想要走入客房,又怎么也办不到,见到陈殇从楼下上来,眼里的敌意还是难以掩盖下去。 她已知道了陈殇便是墨家领矩,因不大相信那为百姓而争的墨家会杀自己孩子,故而虽说态度不好,却也不再动手。 “你来做甚么?”左英扬声向陈殇发问,铁枪便倚在一旁墙上,若是左英想要动手,便立即能够拿来。 陈殇将怀中一对双刀交予左英,道:“替这一对刀的主人,救她一救。” “我有法子让她活下来,但是她于血煞功的造诣却要尽数废掉。”陈殇的眼睛飘忽在了那一柄断枪上方,道:“算是她一路随我来找那兰重云,而我骗了她一路的补偿,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我能安心一些,即便她能够活下来,也该是恨我才是。” 左英眯了一眯眼睛,道:“你怎么笃定能够救虞姚?” “你能救,你利害,你来,我走,不信就算了。”陈殇望了一望左英,转身欲走。 他原来只是白白来救李存鹤一条命,也不曾要甚么报酬,再怼,你自己救去。 行动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左英一瞧见陈殇要下楼,当即心急起来,抄起一旁铁枪便掷入了陈殇面前的一块墙壁,道:“我不曾赶你走,你怎么这般不讲理?虞姚她现下情况危急,又有谁会管你用甚么法子?方才算是我无礼,还请……” 说到此处,左英的眼里闪出一道寒芒,却不复方才恳切模样,而是向陈殇质疑道:“过去那样多的医生都没有办法,我们这些武夫又怎么办?倘若你只是来欺瞒,救不活虞姚,我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是两败俱伤。”左英望了一望那紧闭的客房门口,眼里泛出一些心疼来。 她将手上一道玉扳指摘下,捧到陈殇前,道:“我不想有甚么作为,只是一直放心不下这个孩子,还有我那早夭的娃儿,这是我爹留下来的东西,倘若你能救好虞姚,这一件物事便能让你在各地的分栈可以免费居住。” “这是我能做到最多的事了。” 陈殇无言,一掌将锁住的门板打开,只是里面的情况并不像是他想得那样危急。 李存鹤手中拿着一个匣子,里边空空荡荡,唯有所剩不多的蛊血尚在。 那匣子不是利刃,却比利刃更加可怕,仅仅刹那便使得陈殇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谁给她的蛊虫? 该死! 方才陈殇所言,是用自己创出的那一门功法将血煞功真气吸附,但蛊虫一旦吸入自己体内,自己可没有多大把握逼出蛊毒。 救人也不是舍命去救的。 是哪个混蛋给的蛊? 陈殇冷眼间迸出一股锐利,抬手将身后一柄断枪斩落,左英不知为何向自己发动了袭击…… 一道褐袍出现在客房的门口,左英身后,手上一道巨大的伤痕里透出蛇头,爬出来向陈殇“嘶嘶”地吐着蛇信。 大火从陈殇手中机关而起,不分敌我地烧向左英与李存鹤,欲要极大限度地限制蛊虫操控发挥。 五蛊寨的人怎么还没有死绝? 来不及了,须要先杀了人再说。 一道血罡刹那间从陈殇身后迸发而来,陈殇似是一下子始料未及,被血罡砸中了后背,向门口狠狠地摔了过去,口吐鲜血不止。 左英一枪扎入了陈殇心口。 那褐袍人俯身下去,将手中的蛇从身体里爬到地上,向着陈殇爬过来。 刹那间,剑气在整个房间内迸发出来,狂躁的剑意几乎摧毁了那褐衣人,左英与李存鹤也受了巨伤,陈殇用血煞功秘法治愈好自身心口重伤,便走上前去一剑刺穿了地上扭曲挣扎的蛇。 一足踏碎了褐袍人的头颅,里边密密麻麻爬着黑色的虫豸,陈殇袖中火油下去,一把火烧了干净。 方才李存鹤的血进入了陈殇的血脉,被陈殇自内部用真气转化,不出半息便搞明白了这功法的原理,用来治伤比先前玄清宫那人还要娴熟,便乘着那褐袍人放松时一击毙命。 而有着自己自创功法的加持,血煞功的真气能很顺畅的便能从血液中被抽离,提纯,如今搞明白了血煞功原理…… 如今的陈殇既不用担心血液坏死,也可以随时使用血煞功,只是血液还是有限,用时也须他人血来辅助。 又将功法作用于左英身上,陈殇将残留其上的剑气用以磨灭左英体内蛊虫,而后便撤了回来,将真气贯入血液之中,用血煞功修复左英身上的剑伤;之后便是李存鹤的事…… 陈殇感受到了巨量的真气融入自己体内,还有蛊虫的虫毒,但自己一直用剑气相互抵抗,决心将这蛊血凝在一处,之后为飞镖淬上蛊毒——与五蛊寨的争斗之中,总要研究出甚么东西,无论是日后的复仇,还是好些去相针对。 李存鹤的身体愈加虚弱,陈殇便将自己的先天气注入其中,左英却没了甚么大碍。 稍后去一趟听风楼,陈殇不信这群人并不知晓五蛊寨的人来到。 唐门、墨家、苍卫、冥教……陈殇与这里所有巨头势力都有瓜葛,势必要将五蛊寨的来历摸索清楚。 他们明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找寻来源 陈殇又来到了那领矩的木匠铺,将自己遭受五蛊寨之人袭击一事告知,那老人好似也始料未及,陷入了深深思考之中。 是啊,谁会想到苗疆那个恨死了汉人的地方,会有蛊师来到巴蜀而不被汉人杀死,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否则便以官话不会说来看,指定在边疆处便会被查出来,然后就地处决。 倘若是先前所见五蛊寨寨主,她那是为了报仇而一路赶来,那确实是处心积虑也要进宫朝境内杀了李部邯,可是自己又惹上了甚么东西来,竟有五蛊寨的人对着自己动手? 即便不是冲着自己来,也是对着左英与李存鹤来的,那时只是顺路将自己灭口……那他们又为甚么要来找左英与李存鹤?王远、裴贤、兰重云也不见得有哪怕一个人去过苗疆阿? 那就是来找自己没跑了。 其实这两天,陈殇便要带着筹来的粮草回谷南去,却一拖再拖,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故来。 问左英,左英自己也很蒙;问那个元气大伤的听风楼么……它已然没了搜集情报的能力,只能来找墨家,可墨家也不知道。 冥教的汪云鸿更不可能知道,他再怎么野心大也不肯与蛊师相处,更不用说听说有蛊师在巴蜀而不动手了。 一定有人提供了便利。 会是殷信么?他一直以来都是苍卫这边的人,据陈殇了解到的苍卫情报,他们更应该是要保护自己才是,怎么会? 两个领矩都没有想出来。 陈殇再交换了一番没用的情报,终于叹了一口气离开。 又想到了徐秋那货……陈殇先前在左英那里看见过他,被左英打断了腿,丢在酒窖之中,最后不明不白地成了养蛊的器皿,一切都是陈殇始料不及的,这种甚么也不知道的感觉使得陈殇有些无力。 好歹要知道敌人是谁,他才能动手,现在只看见个五蛊寨的人对自己实施刺杀…… 墨家的另一个领矩也没有事阿,怎么就来杀我? 陈殇决定先去找找唐门的人,以墨家的名义要他们搜查整个巴蜀,最好能找到殷信,确认殷信的动向。 他不想与苍卫为敌,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师门。 唐门机关堡一处房间之内,几个人早早坐在了墙前,细细比对自己的武装。 “我们这一回是要去杀谁?” “门主那里吩咐下来的,咱们先去与殷信先生接头,之后便找要杀的人。” 说到此处,其中一人眼里有了些迷惘,道:“怎么一定要是殷信先生?” “问门主去,我哪知道?” 一个身着黑蓑笠的中年人开了门,气势不动如山,又好似暗暗有杀机蕴藏其中。 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周围唐门弟子,道:“这一回的任务,针对苗疆来的蛊师,墨家那里会协同行动……” 说到此处,那蓑笠人独眼里一股阴鸷透露而出,向着众人道:“不如说便是墨家要我们唐门将巴蜀地方的蛊师拔除,他们明明知道唐门的毒对于蛊虫不会有太大用处,但这就是我们唐门目前示下的命令……你们与我一样,从暗器、毒药的生命威胁之中走出,可以驭使它们来杀人,期间不知因此可成功多少次,但这一回的蛊师或许已然不怕毒药……可谓棘手。” “那为甚么不让管家他们……来?”一个唐门弟子方才发问,便立即有一道飞镖穿透了他的心口。 显然,那个蓑笠人并不想有任何一人打断他说话,哪怕是自己人。 唐门的自己人,对上位者也只不过是工具,那蓑笠人屠杀唐门弟子时没有丝毫犹豫,便好似是顺手为之。 周边的唐门弟子缩紧了瞳仁,但终于没有再说甚么,只听那蓑笠人续道:“行动之中,尽量以一击毙命为先,倘若不慎中蛊,便应立即服毒自尽,给自己、他人一个解脱,这就是唐门的规矩……我也不例外。” 一番言语说罢,唐门的这一队人没有过多停留,便立即去寻找殷信。 唐家堡外的这一夜很冷,却没有半分下雪的势头。 “你说唐门日后会不会回到墨家里去?”一个唐门弟子向着另一人相发问,那另一人望了一眼蓑笠人,当即示意他住嘴。 要找的殷信不知去向,暂时居住的地方很整洁,不像是与人搏斗的模样,是自己离开的 陈殇抚了一抚脸上戴着的唐门恶鬼面,心中不住回忆唐门的暗器击发手法。 须装得像一些。 只是殷信又去了哪里?是回到苍卫处了么?不该这样快才是。 “愣什么呢,赶紧些跟上!”一人向着原地伫立的陈殇大声提醒,自己也一溜烟消失在了旷野。 陈殇终于将目光收回,想要赶上时却发觉背后一道极浓郁的杀机袭来。 “乓——” 一道匕首被陈殇长剑斩落在地上,好似一个黑色大鸟向后飞纵出去,殷信的斗篷便就此显露在月光下。 “殷信大人,你武功并不利害,若是要动手,我这一回会先毁掉你的木箱子……你跑不脱。”陈殇手中的长剑被月光照的通明,是背后的那一柄折霜,显然这一番已然准备要动真格。 殷信冷笑了两声,道:“倘若我这里不是一个人呐?” 闻言,陈殇折霜上刹那间便有一个剑华挑出,腾挪之间将剑气倾泻在四周,只听见草丛之中金石声响动,是几个佣兵装扮的人物。 “为甚么来向我动手?”陈殇持剑而立,眼睛斜睨向身后围上来的人,忽将眼光飘向了眼前的殷信。 他不是殷信,虽说身上装扮差不多,但殷信的武功绝对没有这样利害。 当时被自己打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向自己贴身出匕?但又怎么会穿着殷信的衣服? 陈殇心中现下满是疑惑,于不清楚对手实力下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原来算是自己的一张底牌,此刻却可以试一试效果。 专门调剂出来的幻术粉末被陈殇从怀中拿出,被陈殇拈了一些吞服而下,对于剑气的管束也放松了不少…… 远方的唐门人似乎是发觉了甚么,将要折返回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朝涟漪 酒洒落了一地,陈殇意图让九殇剑典控制自己来看看那意识的实力,却不料那飘渺的意识并未伤及那些人分毫。 他们只是被剑气暂时隔绝了经脉,倒在地上无力反抗,那唤来的意识没有伤及他们分毫,甚至不曾用折霜削断他们兵器。 待醒来时,陈殇心中还是觉得有东西遗忘,但那也只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这一回也不再深究。 但可以断定的是,那九殇剑典之剑气催生出来的意识,对于剑气的运用与理解远远比自己利害,明明同样一具躯壳,两种意识所看的境界不同,一门武功也就此发生不同。 最令陈殇难以置信的,却是那意识竟然将控制的权力还给了自己。 算了,也不管这些了。 旁边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字,明明是以剑来刻,却仍旧劲道有力:“苍卫殷信行动不明,自可于墨家相拘,蛊虫之事尚有怜处,愿查清后一并了结。”显然是那九殇剑典那剑气意识所留下的,陈殇一时不明所以,却这才看见身边围着唐门的人。 兜兜转转了几趟,陈殇又回到了那领矩的木匠铺子。 唐门人的任务临时变更为了寻找殷信,墨家的人则个个被陈殇动员去寻找蛊师。 与领矩稍稍闲聊日后打算,陈殇掏腰包自药铺买了些药材,便向着虞阳客栈而去。 自己身上这一对双刀是兰重云的遗物,便要替兰重云照料一下他还放不下的人,更不用说这样看着李存鹤憔悴。 方才左足迈进客栈,陈殇便瞧见左英手执那柄断枪,一点点用磨刀石蹭去上方铁锈,两侧伙计见是陈殇,也想起是前些日子救下掌柜的人,当即笑迎陈殇进来,端茶送水,好不殷勤。 左英方才看见陈殇,便立即问道:“那些人是谁?我经营客栈许久,也只是听说蛊虫一事,真正也没碰上过蛊师,他们为甚么?”言语之中捉急仓促,显然是真正感受到了不安。 闻言,陈殇将酒壶从腰间拿来,一口酒咽了下去,仅仅沉思一会,心中便有了答案,当下回答道:“那些是苗疆来的蛊师,用自身练蛊,可算得上是十分阴毒;他们第一个盯上的是李女侠,所以那个匣子才会才女侠手中,倘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或该是许诺这蛊虫可以让李女侠活下去。” “她是个刚烈女子,决计不会让自己死在血煞功上,所以便给了五蛊寨的人一个可乘之机。” 左英点了一点头,算是同意陈殇说法,毕竟问过李存鹤,确实不逾陈殇所料,当下又问:“他们来巴蜀,又是为了干甚么?”言语之中疑惑显现,于自己情报不通之时,便将救过自己二人的陈殇做了救命稻草。 可是陈殇此处也是自身难保,见过那石头上刻字的警告,别说是收复秦家商队,就是安然回到谷南也要费些力气。 也不知道林源他们怎样了,那州城里有余布老爷子舍命救了自己,院长也死在了城门,若是连死人的托付也完成不了,又何来的力量去完成自己的事呐? 秦家商队?那个托付墨家、唐门找了许久,也不曾有踪迹的秦家商队? 陈殇好似被一道灵光贯彻头脑,心底里蓦然冒出一个想法,左英方才想要开口说些甚么来,却终于被陈殇手势示意嘘声。 他须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足以让他将线索排列清楚。 苗疆距离巴蜀很远,离谷南更远,李部邯隔着千山万水,还将自己锁在了阴暗地窟之中,再怎样利害的追踪蛊虫,也决计找不到李部邯就在谷南城……或说是秦家的商队与五蛊寨有所勾结,也能解释为何那五蛊寨的寨主能找上门来。 一个苗人瞎子,在没有汉人帮助的情况下,跨越那样远的汉人地界,怎么想也不切实际。 秦谨灭杀秦严后,秦家的商队便不好再打着世家旗号——世家的公子死在了商队之中,秦谨不曾向官府告状追缉都已然是仁慈,又怎么能打出死人旗号来做生意?那想要在巴蜀这样一个地方混出头,就不得不借助一些江湖上的势力,而倘若五蛊寨的人便是此刻来到巴蜀……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也难怪李部邯那样心急要夺了秦家权力,不仅仅是为了甚么自己的修为,更是为了防御五蛊寨来的好手。 他那时在寨主身上种下了蛊,限制了寨主的实力,即便见了面,也可立即用蛊杀了那寨主;可是其他人不曾中蛊,又是精通蛊术的蛊师,怎么是个业火功缠身的人能对付得过的? 倘若那寨主不曾心急,多带了一些人马,想必李部邯也不会被余布所杀,余老爷子也能就此安然活下来,安享他没过上两年的晚年休憩……可是这便是江湖上的仇怨,可以大到使人不顾后果也要报仇。 如此说来,五蛊寨在巴蜀盘踞已久了,只是与商队那一般行踪不定,不为唐门、墨家所察觉。 可是以一个小小的商队,又怎么能瞒过本地所有的情报网络? 左英望着陷入思索的陈殇,当下唤人安静,不打扰到陈殇的思路。 陈殇便就此想到了一个能办到这件事的人。 那个苍卫的移动情报,殷信,这一件事情或许便出自他手,也正好应了那石头上的剑文。 只是苍卫怎么会站在了五蛊寨这一边?难道他们所说为了找到太子,完成太师的夙愿只是假话?还是为了这个夙愿不顾一切代价? 愈往下深究,陈殇便愈是发觉背后有莫大一股势力推手。 谷南王又在这样的时候扮演了甚么角色? 陈殇便在回忆之中想起了一个店小二,那个自己初来乍到询问的人,他是怎么知道秦家商队的?又怎么知晓这商队分了家的? 苍卫,一切都绕不过去了。 前朝……前朝…… 冥教起源于前朝专司祭祀、礼乐的玄韵阁;苍卫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利刃;武当的那一群人又见过前朝的太师…… 说是一切绕不过苍卫,或说是一切绕不过前朝,多少事物,都在名为“前朝”的这一漩涡之中飘摇,又是那样摇摇欲坠。 太师为何放弃了对前朝的扶助?又为何要在这样情况下救出前朝的太子?更加为甚么要将长生密卷交给武当的人? 一切都是晦暗不明的谜,笼罩着陈殇,也笼罩着整个天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忽然遇袭 陈殇向左英作下一揖,道:“左掌柜,我近来恐怕须要些情报。” 闻言,左英稍稍点头道:“想来领矩即便收了听风楼,短时间内也难以接上情报网,损失了不少线人,我虞阳客栈原来便应该搭一把手来,只不过……”说着,左英将手中磨刀石与断枪一并放下,走向一侧柜台,道:“我希望领矩能够相助虞阳客栈,这便是条件。” 你将听风楼拿下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官府的正愁该如何向墨家发难,你无故杀人,我只消去报官自然能将整个墨家拉下水;而倘若是你与我合作,我们便还可有一番商量的余地。 稍稍思索一番,陈殇向左英作揖道:“在墨家着力去做前,我须要左掌柜帮我尽力找出所有在巴蜀做生意的商队,不必直接使用虞阳客栈的情报网。”说着,便将买来的药材一并交给左英,续道:“李女侠被拔除血煞功不久,此刻可算是内力尽失,为来一段时间恐怕要在血的问题上吃不少苦头……他人之血,终于是不能在一个正常人的身体里长留,我留下了些真气,日后也会带走,这些药材便给予李女侠去补一补身子。” 左英望了望陈殇,脸色终于难得露出几分惆怅,玩笑道:“虞姚她先前欺我说,你是她的如意郎君……这孩子那有着样性情,恐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下家咯。也难得有你这样好心的人肯去关照她,算是我这个大嫂替她谢谢你。” “她出身很苦,父母也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便一直对她万分冷落,也难怪她会跑出李家来找一片天地;她小名叫做招娣的,又会在家中有甚么好待遇呐?从见面开始,我便一直很心疼她这个孩子,但终究还只有她痛恨的那个家才能庇护她,我一个小小的、自身难保的客栈掌柜,即便是救自己的孩子都有心无力……我给不了她一个好的活法。” 说到此处,左英叹息一声,道:“我相公那个混蛋、兰二哥,乃至于裴贤那个孩子,一直都劝着她回去,但兜兜转转却又让她来到了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这一番回去,她在谷南那里有没有与家人缓和一些。” 陈殇无奈地笑了一笑,道:“左掌柜有所不知,头一回见到李女侠时,不是在李家,而是在谷南王的王府,她回谷南了不错,但听说就没有下过谷南王府,可谓真倔。” 闻言,左英嘴角抽了一抽,喝了一口酒道:“那倒也是,这孩子要是真回了李家,或许她都不是李存鹤了……存鹤存鹤……其实原来也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属她那夭折的哥,李家的人一直不待见女娃子,她哥死后便将这名字强加在了她这个孩子身上,她也一直没有受到一个女儿该有的待遇,只是日复一日的折腾……” 说到此处,左英神情之中泛出了些愤恨来,道: “世上的人都喜爱生男儿,无非便是甚么‘传宗接代’,呵呵……就盼着别人的女儿给自己‘传宗接代’,自己又不愿意生,真是自私……天下人人皆是父母所生,既然所出无二,女子又何必比男子差了?” “凭甚么便要这么对待一个孩子?” 左英的话言语锋利,没有半分指向陈殇,而是径直指向人间的诸多不公。 其实人间一不公,二不公,又何止一处两处不公? 左英的问题,恐怕直至万年后才能有答案。 客栈之内的小二招呼着客人,左英与陈殇的言语被淹没在人群的喧闹之中。 “领矩,墨家目前还未找到你说的商队,但墨家发现了两队新来的人马,是谷南地方来的冥教……还有武当的人。”一个店小二向陈殇稍一作揖,接着向左英点头示意,便继续去端菜。 左英的眼眼里有了些不敢置信,看了一看那店小二,又要看看陈殇是怎样神情。 只是陈殇早已没了身影。 一袖白影在街道之上穿行,不慎冲撞几个对妓院大开玩笑的流氓,又迅速腾跃至一旁墙壁绕过,只留下骂声在身后回荡。 武当的人? 他们来巴蜀干甚么? 苍卫在这时候对自己态度不明,武当的人又到了巴蜀城中……想不到这短暂的休憩也难以做到。 那店小二作揖的时候,将一张纸条暗暗塞在了自己手上,上面标记的便是武当与冥教的人马暂时的歇脚处;冥教混入了巴蜀州城的大街小巷,武当则在陈殇眼下所在的城邑。 便在青城观中休整。 刹那间,陈殇觉出身后似有人袭,当即腰间一剑随着自己拧腰横斩,当下被人所截住,随后便有一道刚猛的劲力向陈殇袭来。 这里是大街,出手的人也不是追杀自己的仇家,而是一个身体巨大的和尚,手持戒刀便向自己猛攻十数招,好似全然不顾周围行人的安危,手起刀落间便引得血肉横飞——几乎都是那周遭路人的。 那戒刀快有陈殇一半身高,刀背几乎有两个手指宽,更是纯铁打造,想来重上百斤也不是甚么难事,却在这和尚手中似乎变得半点重量也无,但每一击下来都如同万钧之压…… 在瀚海一样的巨力前,陈殇被那和尚一下撞入了巷子之中——他好似早已对于陈殇了如指掌,刻意压制陈殇技巧发挥,势必要将陈殇斩死在巷子之中,也丝毫不顾会不会因此杀害寻常人。 沉重而巨大的大刀闪着可怕的光,在巷子里如同瀑布一般狂暴地向陈殇倾泻,陈殇难以接近那比自己大了几倍的和尚,只能不住向后倒退,只消慢上一点便会…… “清怀,这竹笋炒肉要想做得好吃,就要将瘦肉细细切为肉糜,然后才能下锅。” 我怎么想到这个来了? 只是稍稍一走神,陈殇便差点成了肉糜,当下惊得将思绪收了回来,向后猛然倒纵…… 然后撞到了身后的墙。 陈殇的心就此凉了半截。 情形已然十分清楚,那和尚自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杀自己而来的,再耽误一会,恐怕便会变成竹笋炒肉。 或说是碎砖瓦与碎尸的结合物。 侧身躲开一刀,陈殇急于攀上巷子的顶端,料想这样巨大的人必然在轻功上难以有所造诣,要在屋顶上甩掉那和尚,却不料那和尚却猛然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背后,接着便是一道巨力捉住陈殇咽喉,向另一侧的墙上猛然砸去…… 墙壁被砸出了裂痕,爆裂出的石块刺入了陈殇身体,这一砸非同小可,内脏出血致使他被血液梗塞住了喉咙。 那和尚忽然看见了陈殇的脸,乘着陈殇被砸的神志不清一瞬,揪了一揪陈殇下巴,忽然“嘿嘿”笑了两声,眼里有了些邪光,猥琐地望了一望陈殇下身的衣物,便抬起了一足,要紧些时候跺向陈殇的心口。 蓦地里,陈殇的眼里透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大喝一声,以重伤的身躯迎上了那一足,顺手一剑刺穿了那和尚的心脏,剑气刹那之间爆发出来,将那和尚从这个世界除名。 一剑之后,陈殇感受到了心口差点被砸出一个洞的剧痛,眼前一黑,再也没有了意识与力气,如同一个断线了的木偶一样倒在了巷子墙旁,头也向一侧倒在了地上,差点碰到了那和尚留下的巨大戒刀。 随后便是重伤的昏迷。 番外 浩然往事 流淌着的云,飘扬着的雪。 那是浩然宗最冷的一天,也是陈殇来到的一天。 只有飘摇的一卷残袍裹着这样一个婴童,便再无他物相伴。 他被孤零零地遗弃在了山门之前,从此便再也没有人来浩然宗找他,只是给陈殇留下了一个姓名、一把名为“折霜”的长剑与一节名为《九殇剑典》的竹简,甚至不曾给这个方才出生没有多久的孩子以用来称呼的字。 于冰天雪地的山上,他直至哭不动了才被浩然宗的人发现,之后连着发了几天高烧,几乎丢掉性命。 是谁那样狠心,要将自己的孩子丢弃在荒山之中呢? 孟轲心中万分不可理喻,最终在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孩子受苦之间做出了抉择,陈殇也自此进入了浩然宗,成为了孟轲唯一的嫡传弟子,自此尽心尽力地抚养了陈殇十五年,替这个孩子取了字,名作清怀。 清怀,心澈如清水,品性若清风;不论世上尘与土,唯有一怀清风来。 期间孟轲虽说一直忙于处理宗门事物,却也不曾减少对陈殇的陪伴,十多年不仅为宗门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还一直腾出精力在找陈殇的父母双亲,坚持着要去痛斥这样的父母,当面替陈殇将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倾诉出去。 再让陈殇自己选择,是留在浩然宗,还是回他的父母那里。 …… 于是乎,在不断的操劳之间,短短这十多年,原本年轻的孟轲,头发也渐渐有了白丝。 时光荏苒,他见证了陈殇的成长,从一个小小的婴孩,到了临风的少年,再到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浩然宗少掌门……陈殇的每一次成长他都无言地记在心里,或是为此感慨,或是因此而欢欣,也渐渐将余下不多的精力放在了这个爱徒身上。 那时陈殇的眼里充斥着一番难以消除的恨意,也被孟轲静静地看在眼里,却怎么也无法责怪陈殇。 这个孩子恨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恨着那个将自己遗弃在浩然宗上的人,恨着抛弃自己的那个人,这原来便不是陈殇的错。 可是恨意是很难消解的,那样多的委曲,都是因此而生,又怎么能够正气凛然地劝告陈殇放弃这样的恨?相比于陈殇日后是否能够成为浩然宗的栋梁,孟轲更想要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好好活着,更希望着这个孩子不要沉沦于过去,不要放弃一颗纯粹的心,作为一个师傅,也因顾虑太多,他无法再给陈殇更多劝告。 或许是因身世的原因,陈殇太害怕自己再度失去,每每噩梦都预兆着自己赶不上浩然宗,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更加无法接受这亮光的消弭,他不仅仅想要被浩然宗所接受,还一定要在浩然宗内成为最亮的光,以证明自己的用。 孟轲便在一侧引导,让陈殇的注意不再停留于自己的过去;仇恨的火苗,或许很早之前便在陈殇的心里种下了,却是孟轲亲手替陈殇熄灭的,他替陈殇立起了风骨,更教会了陈殇以不被动摇的意志向前,直到有一天心中的目标成就。 他是陈殇的师傅,但在陈殇面前却更像是一个操劳的父亲,陈殇骨子里那一股恨,也在关怀之中成了对他和浩然宗的依赖。 浩然宗,从此成了陈殇命中唯一的光。 作为陈殇的引路人,孟轲一直以最严厉而最关切的教导让陈殇抬起头来好好活着,而陈殇也一直如此,不曾变过。没有家的人,若是在师门之中不锻炼出进入尘世的能力,那孟轲决计不会放过陈殇,也决计不会放过自己;他心中已然隐将陈殇当作了自己的接班人去培养,即便陈殇日后或许不会选择继续在浩然宗内停留。 五年,成为浩然宗基本功最扎实的弟子;十年,成为浩然宗内剑招造诣最高的弟子;十五年,成为了浩然宗历代以来最杰出的少掌门。陈殇不曾停下过前进的步伐,他渴望这样一个养育自己的宗门能够发扬光大,孟轲教了他为人的正道,他十五年来也不曾违悖。 浩然宗,浩然宗,浩然宗上的清规戒律何其严格,即便是当选掌门的孟轲、浩然宗其他存世的好手,他们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有在无人时,没有违悖半分的律例,但陈殇却做到了,甚至十五年来,也不曾如其他师兄弟一般碰过哪怕一滴酒。 琴棋书画、礼乐射御书数,乃至剑法武功,陈殇上下无不出自孟轲亲自指导,有没有父母在此刻的他心中已然不重要,陈殇的归宿也就此在十五年里成了浩然宗的山门,孟轲的严格也渐渐消弭在了欣慰之中。 但天意不遂人心,那几年辗转终于还是让孟轲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因那一卷残袍,孟轲几乎走遍了全国所有地方,靠着自己的一柄剑与震古烁今的浩然剑法,在江湖、庙堂之间闯荡来回,在偶然发现这残袍与前朝留下的苍卫制服一致时,他便开始着力探索这背后牵扯前朝的未知,宁愿以自己性命愈陷愈深,也一定要替陈殇将身后的尘霾了结,给陈殇的未来用上自己的性命铺路。 原来以为是个民间难以养活孩子的苦命人,但线索却都缠绕向了一个地方…… 经一番血烟,孟轲寻到了些踪迹,却还是难以置信,那残袍是太师曾经穿戴过的,也可见得陈殇的身世决计不会如此简单,前朝末代皇后似是有身孕,约莫十月时遭遇政变,更是正巧能与陈殇来到浩然宗的时间对上…… 自己也是在那时知晓锦衣卫一层层逼近的,还有太师部下的苍卫,他们如狼似虎,袭来陈殇身上。 第一次动手那夜,孟轲一袭白袍上尽沾染满了血迹,长剑之上神威凛凛,似仙人、似道法,斩杀锦衣卫、苍卫共四十七人,强行以自己重伤的代价将上浩然宗的苍卫与锦衣卫清除;锦衣卫至高无上的指挥使、南北两位镇抚使与一位指挥同知,在那个雪夜里倒在了浩然宗的山门上。 而苍卫试探的精锐也没有留下来一个活口,和锦衣卫所有上山的人葬在了一起,由死人永远保守住了这一个秘密。 孟轲经此一役,付出了极大代价,恐怕也再活不了十年时间,他时日无多,但迷惘的人生之中却隐隐知道要做些甚么了。 此后,孟轲走访龙虎书院、遍地道门门派、上下山以重伤之躯诛邪,人情博了一地,又在陈殇方才十五岁那年安排少掌门,势必让陈殇能够在浩然宗内安全度过一生,他自己便将陈殇身后的事带入棺材之中,那追溯注定是一条不归路,是陈殇不能走的路。 可惜人终究没有算过天,孟轲知道有甚么会发生,但还是在来临之前晚了一步,近百江湖门派不知何处得来消息,或借着污蔑、或只是因为贪婪,但都算准了孟轲内伤发作那一天拥上了浩然宗的山门去,虽孟轲知其中蹊跷,却还是将一切全断在了心里,将陈殇逐下了浩然宗的山门,先前几年将剑穗寄去,便是要让老友方和看住陈殇,不让陈殇为自己报仇,更加不让他探寻自己的身世。 作为一个掌门人,他在陈殇方面的处理很是懦弱,但他还是在内伤时以强大秘术,用一炷香的命限,杀光了整座山的来敌。 这也是陈殇起初下山时没人敢追的原因,孟轲与浩然宗上下以死的代价,使近百个江湖门派铩羽而归,拦腰劈断了这些门派的生机气数,若非锦衣卫相扶持,恐怕陈殇也不会有那三个月的落魄。 孟轲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这私心却并不是为了自己。 一朝山门破落,天地从那时在陈殇眼里失去了颜色。 再后来,便是眼下这些发生的事了。 孟轲的所有愿望,包括陈殇的好好活着,恐怕没有一件能够完成。 但他是师父。 第一百一十二章 道观醒转 “师爷,他昏迷了很久了……该不会?” “太师留下了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恐怕……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不会就这样死了,太师没有放过这枚棋子。” “他?” “至少太师是这样说的,你又有甚么意见?” “先前山间与云岚宗的道人搏杀,我有意在一侧看他的招数,错不了,至少是太师的传人……但说到此处却又说不通了……” “难不成这是前朝的皇亲?想来时间也对得上来。” “我原先也这样想。但太师的武功一向不传他人,更加不会传授予玄朝的后裔,即便是太祖那样的人,如若这是前朝的太子,太师不会肯传的。他看的是玄朝,但看得远远不止玄朝,但玄朝破灭与否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这一番却又是在担忧甚么呢?又有甚么能使得太师那样一位大人担忧呢?他可是千年以来笼罩在玄朝上空的长生之人,是与神话传闻相伴的奇人。” “所以他又为甚么选择了师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甚么,但作为太师……他尽到了责任,让武当护好这一位皇嗣。” 陈殇从朦胧之中隐隐看见一个小道士,向着那道人发问: “师爷,这世上真的有仙人么?太师又是怎么长生?师祖有长生的秘法……或该知道其中原理;武林中人固有因真气而延年的,但也决计无法有千年之久,太师是怎么做到的,他是得道成仙了么?” 那道人望了一望陈殇,转向那小道士道:“师祖只是依照那方保着一口元气不散,真气的运转却还是与先前一样,却日益充沛……承载秘法的长生密卷在师祖那里,但即是他也不敢说这便是太师的路,长生密卷很是古怪,上方并不记载甚么真气搬运方法,全身上下有所变更的,或许只有师祖这一颗心了……又有甚么差别呐,只是看开了许多……” 那道人似是想要将那妙秘说出,却不知怎么表达。 道可道,则非恒道;名可名,即非恒名。 长生密卷触及了道的本质,算得上是一门最纯粹的武学,只与大道与之挂钩,又怎么是言语能够说出的? 那道人的神情又平淡了起来,不再追根溯源,只有那小道士着急。 “我还是人……即便忽得长生,却恐怕依然不知要做甚么……说到底还是修行不够,便做不到太师那样的长生。”说到此处,那道人向陈殇体内输入一股真气去,算是替陈殇调理好身体里残余的内伤,道:“你可听了我们说话半天,大体来龙去脉已然把握清楚了,是不是?” “啊?” 陈殇望了一望四周环境,自己并不再处于那小巷,而是到了道士下榻的地方,泥砖黑瓦充满了自己的视野。 也并不是做梦……梦也不会到这里来。 武当的人。 道观之中歇息的地方,也染着一重很浓重的香火味道,想来此处观内香客来往许多,香火很是兴旺;而又隐隐能看见一点青绿,原来是栽于观中的一株大松树,枝桠轻轻向着窗内探入,倒是无意间替陈殇遮住了照向脸上的一缕阳光。 他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身道袍,正望向那道人时候,却听见那小道士抢先开口:“你身上的衣服都是血,又脏成了那个样子,可谓是恶臭难闻,观内敬奉三清,只好将你衣服换为了这一身闲置的道袍,原来那一身早便扔了……” 话未说完,一旁年长的道人往小道士头上敲了一下,道:“你这孽畜……怎么把人家的衣服给扔了?我不是叫你去找一个地方浣洗干净还给人家么?怎么这般不听话,再让我瞧见一次……呵,你师父和你,我拉起来一块打。”闻言,那小道士煞是委屈,垂下了头,低声道:“谁会洗一件血渍这样浓厚的衣服……师爷,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 陈殇似是想到了甚么,望了一眼那小道士,急切四顾寻找自己那行囊包袱,也不顾自己心口的大痂,当下从床上起来走向一侧柜子去,要将那上方包袱拿过来,却“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年长道人看见陈殇这般模样,叹了一口气,道:“别折腾了,你的腿早便折了,那和尚用的是少林的降魔刀法,也不知道少林那里出了甚么变故,竟然……竟然瞧见这一般妖僧,我暗中去查,他自谷南来到巴蜀,期间奸淫抢掠四样恶行没有一件放过……我要紧些时间去与少林寺的方丈大人谈谈,同为武林正道表率,原不该是这样。” 正值一番天寒地冻,陈殇也不能就这样一直倒在地上,当下勉强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那道人见了伸出了一只手来,示意将陈殇拉起;陈殇看见那道人相助,愣了一愣,随后向着那道人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的年纪,原来不该这样的……倘若你是出自于我的门下……那又会如何呢?” 陈殇似是听见了那年长道人替自己的惋叹,心下有些触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终于只是笑了两声。 “前辈,咱们都是道门中人,大道之运,无情无性,有些事是自开始便已然注定好了的,天理从来不会迁就我们的想法。” 那年长道人望了一眼陈殇,眼中有了些赞许,替陈殇将行囊拿来道:“你这包袱里的东西是我看着的,从未拆开,便是一点也不会遗落了你的……但这里边怎么有这样多钱,你是不是去哪个山头抢来的?”说到此处,终于还是被那包袱之中银子金块的重量惊到,想要打开来看究竟有多少钱,却还是在陈殇面前管住了手。 陈殇“嗯”了一声,将包袱接过,问:“官家那里怎样说?” 如今这个乱世,一两个人不明不白死在郊外很是平常,若非是与官家豪绅有牵扯的,恐怕死了也不会有人来收拾,但这和尚当街杀人未免有些过分,还将行人如同剁肉泥一样剁开,又误杀了好几个。 按理来说,应是墨家来接自己才是;再不济也该是官家将自己捉去盘问,怎么来到了武当驻点这里? 此一言问出,那道人一时梗住了喉咙,似是想要找出甚么理由…… 陈殇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望向自己断掉那条腿,眼里闪过一现即隐的阴鸷。 他无法输。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两日的沉思 休息一晚过后,陈殇便一直在道观的小范围内活动,手中拄着一根木杖,也算能勉强走路。 正值一天白日当空,陈殇清了一清脑海里乱成一团麻的念头,专心养伤同时也不忘了内功修行;那道人从旁一见陈殇内功造诣,似是一股无名火冒出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便打那小道士,很是一番恨铁不成钢,一天下来对陈殇四处赞许,甚至饭菜都亲力亲为,多次劝说陈殇改入自己的门下做那小道士的师叔,终究在晚上下榻时被陈殇拒绝了去。 浩然宗是陈殇这一辈子的宗门,或许日后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栖息的地方了。 那道人的双眼里有着很浓重的痛心与惋惜,但也就此不再纠缠。 陈殇则望向了自己断折了的腿,疑心也是从此开始。 那和尚可从来没有打到过自己的腿,那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会有没来头的伤? 但如今自己一条腿骨折,也只能暂时在此处休憩,无法离开从事外者角度看,只是即便睡觉,陈殇也依旧剑不离身,在观里警觉到了极致,和陈殇挤在一处床榻上的那小道士多有抱怨处,但还是碍于师爷的威压不敢说话。 陈殇想了两天,却一直想不通。 究竟是武当的人干的,目的让自己留在这里?还是别的人在自己昏迷时敲断了自己的腿骨,以此支开自己的眼光? 这样做的理由又是哪种? 谷南王么? 明明相隔了那样远,谷南王却还是陈殇怀疑名单上的首位,明明是他看不见的地方,但陈殇还是觉得有一张谷南王编制的网向自己捉过来;在真正政治场上纠缠的庙堂人物面前,陈殇感受到了比武林宗匠更令人恐惧的威压,这阴霾自上了谷南王府那一日便开始了,直至现在也没有结束,他很希望自己的猜想是错的,但谷南王却一步一步地验证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想法,同时也明白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相互对弈,一个要保证自己的棋局不散;另一人则一定要在乱局之中获利,二人明明可以成为棋上的挚友,但利益的冲突还是能够让二人相互警戒。 无论是哪一种,陈殇都要紧些时候去墨家与听风楼、虞阳客栈这些地方看看,更要早些与汪云鸿取得相应联系,虽说这人邪道行径难以掩盖,但如今还是陈殇可信任的人物,至于武当一行人……虽说是名门正派,但陈殇还是有些抵触。 大不了待自己无法解决时,再来找武当的人收拾烂摊子。 毕竟此处不是谷南,陈殇所顾虑的秦家、谷南墨家安危都不在其列,如若是旁人来干扰,自己手段只消能够迅捷些,此事办成便一定不在话下,或许还能够从中拿到些好处…… 但……倘若是谷南王想向自己动手…… 陈殇答应过余布,秦家一定会在自己的手上无恙延绵,但只消谷南王从中插手,陈殇一切手段都显得那样无力,所以首要目的便是找到要找到汪云鸿,及时确认汪云鸿对于自己的态度与冥教、谷南王府的意志。 自己掌握了听风楼与虞阳客栈这两处于巴蜀最大的情报组织,促就了唐门与本地墨家的合作,虽说对于谷南王变得有用不少,却依旧难以抵开棋手对不确定的敌意,往往一小点利益不会在博弈中创造甚么价值,但每一点纰漏却都是致命的。 即便他要杀了自己,那也是应当且必要的事。 但局势却远远没有这样简单,可以使陈殇怀疑的对象许多,也不止有谷南王一个,眼下武当的人态度不明;殷信此刻消失,衣物易容全部交予了一队来路不明的人来杀自己马;五蛊寨的人与商队相互勾结,无故袭击虞阳客栈…… 不过搞小动作被陈殇注意到的唐门,此刻落入了陈殇的五指山,不足为虑,还借此推动了计划的实行。 自从陈殇察觉到它在暗地里向着谷南王这一边靠拢,便立即将墨家找殷信的人换作了唐门,借口要去找殷信索要情报,至于陈殇跟着去的原因,与放出消息给唐门的原因,一方在于让唐门的人知道有墨家的人盯着,不好在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另一方则是警戒唐门内的人,让他们知道内部可有着自己的内线在,而之后撤人收声望同时,也给他们留下了些不确定的忌惮。 我即便留下了人,他们也不能查,更加不好查……查了,就是对于墨家的不信任,是对于合约的背叛,墨家此刻可是有千万个理由在唐门踏出大门那一刹将它截杀,此刻既然被骗了出来,就一定要屈居人下;而不查我的人,唐门的一切风吹草动,便不由得那个管家与门主保密……他们的保密,永远只对于唐门本身蒙蔽真相,遗留的传统只会使他们痴愚,而我便能够掌握大头。 对谷南王的手段,陈殇猜得不透彻,但对于唐门的偷梁换柱,陈殇办得尤其出彩;更是能在日后借唐门的名声作嫁衣,转入墨家的执行之中;民智的开发远远不是那样简单的,想让一群骨子里成了奴隶的人站起来,自己便一定要有使他们屈服的能力;想要让这样一群人屈服于自己,便一定要有强大的执行能力,宣告自己律法的不可侵犯。 到那时,虞阳客栈便可以成为墨家的经济来源,配上与官家的代缴与墨家即将发展的生意,财粮便能够在短时间内不缺,救灾的能力也因此极大提升;而有了这一切的铺垫,墨家能够用极尽恐怖的手段证明权威,也能在适当的限度里成为百姓的救世主,让百姓一定依附上墨家,做到了这一步,即便民智不开,墨家的寿命也一定能够延续上百年时间。 唐门已然被陈殇拿住,倘若不是谷南王强制使陈殇放手,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将唐门从陈殇手中拨开。 构建一个符合墨家、百姓期望的路很难,但并不是无法做到,但在那大同实现之前,总有人要沾染上一身的血污;倘若日后墨家能够因此救天下苍生,便一定要记住陈殇的名字。 所以,只可能出自于其他地方,即便与唐门有关……谷南王还犯不着为了一个暗杀兼情报组织刺杀自己,墨家的领矩怎么说也比唐门有用的多,他要是真想造反,墨家历来积攒的民心便归不到他手里,救一个唐门有甚么用? 不是谷南王,那又是谁? 不同于上一次的疏忽,陈殇这回敏锐地察觉到了秦家商队,他们如同自己前些时候的想法,与这件事愈来愈深。 第二天半夜三更,陈殇察觉到自己腿上的痛觉消失了些,寻了个观内道士睡熟了的时机,当下悄悄从床上起来,将要出观。 第一百一十四章 谁写的密信 一股清风伴沉月,陈殇翻墙时察觉到了有人拍上自己肩头。 观内是那道人。 二人相互僵持了许久,终于见陈殇从墙上下来。 那道人笑了一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人大半夜去做贼,今天月晦,不见得几处月光,差些出剑。”说着,那道人伸出右手,来向着陈殇稍一招手:“还是快些回到观里边的好,腿伤好得并不利索,怎么能由你这样翻墙胡来?大晚上的,是睡觉时候。” 蓦地里,陈殇左手连环三剑击出,正合武当的正宗内家剑法意义,若是白日那道人见了,是要大加赞赏的。 那长剑一式反撩,而化侧挑,斜位疾刺,行云流水的三招一一攻向对面那人,压得他左手无法从黑影里飞上。 那道人虽说未想到陈殇会突然出手,登时面皮上、胸膛上各自多了道划痕,但还是迅速避开了最后刺向心口的一剑;陈殇借着长剑剑意不绝的掩护,乘那人无法反击时候猛然向前迈出一步,探前左手捉住那道人脸上一层薄薄的面皮,甩在了地上。 面皮旁边溅着些火油,在一道袖子里蹿出的烈火之下被一下点燃,光影便随着风的扰动,交杂在了陈殇与对面那人脸上,只是那人却伸袖子出来遮脸,陈殇只能看见一双与自己对视的眼来。 “乓——”清脆的兵刃碰撞声响起,那人左手果真是早搭上了刀鞘,武当道人方才发动袭击,便已然将刀拔出格架;那道人大喝一声同时紧催了一分内力灌注剑上,长剑硬生生从刀上压下,便要乘着剑尖到中线同时刺出;只是那人却右手一柄短刀向道人手腕插去,逼得他崩剑来防,便乘势闪到侧位去,左足飞起将身前一块石头踢出;便来拆陈殇的招。 那石头上蕴含力道甚大,长剑与劲力又处于上位,怎么说都应该被砸中;只是那道人回身来左手劲力一扶,那石头上的力便尽数被带到了另一个方向去,“轰”一声嵌在了观墙上,迸出许多灰尘碎石,便立即有了一柄长剑来相助陈殇。 “长青道长,您老怎么来了?”陈殇看见那道人身侧玉佩,一面挥剑斩落暗器,一面向着那道人问,是目光不曾离开敌手,转瞬之间又是“哗啦啦”三道凌厉的剑风激荡而出,破空声甚小,想来是将剑气注入在了其中;而那人甚是谨慎,一瞧见暗器被陈殇一剑斩作了两截,兵刃便再也不曾与陈殇碰上一碰,陈殇也无法发挥折霜锋利的优势。 而长青子专心致志,并不回答陈殇问题,身形步伐刹那间便围着那人展开,走成了九宫八卦模样,手上剑招按照步法方位一一迅疾送出,每每陈殇反击一次,便立即有刁钻角度的一剑向阵中人袭来,只消稍稍落出些破绽,便会落入玄门的剑招推演之中——这一类剑法与算命道理相通,皆是照着对方应付的招式来出,时间在阵法之中拖得愈久,这阵法的主人愈会对阵中人的招数了解,获胜可能也会在时间的流逝之中逐渐变大,是武当派单人成阵的一门秘传剑法。 只是那阵中之人左手反持长刀,竟与二人斗得不相上下,右手奇袭的东西千奇百怪,使正面应对的陈殇几乎不敌;毒烟也不好在此处施展开来,容易误伤一旁布阵的长青子,随着时间渐渐过去,那人也似猜到了武当这门剑法的压迫,便立即换了另外一套路数,长青子按原来路数再拆时,脸上便多了一条刀痕,明白那人设计让自己中套,当下喝到:“我看你还能拿几门刀法出来!” 此言一毕,长青子丹田之内运上了一股纯阳真气,剑尖也随着一次次挥舞而颤动起来,兀他一柄精钢铸就的长剑,被排山倒海的纯阳真气化作了软绳一般的柔剑,此剑是长青子得意绝技之一,看来是真动了火气。 柔剑一点点缠上那人左手长刀,只消一格架,便会因剑上劲力而被击开,长剑更会乘虚而入,一剑致命;那人拆了两招知晓情况不对,便立即想走;而长青子感觉脸上刀痕疼痛,怒火愈盛,猛地将长剑一下子握紧,整支剑刹那间停止了颤动,发出“铮”一声可怕巨响后,便猛然化作了一道光影…… 陈殇修行九殇剑典至第四重妙秘,看见长青子手上长剑微微有些兆头时便缩紧了瞳孔,这剑上巨大的威胁感透过九殇剑典赋予的察知能力,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陈殇,虽说是刹那想明白了一切而闪躲过去,却还是被身侧掠过的锋利剑气所伤到。 惊鸿游龙,真武伏魔。 武当派其中一支的两样绝技,在长青子的手里施展出来,长剑不知是因火光映照还是幻觉,陈殇隐隐看见有一道微弱的金光。 随后,是劲力倾泻之下的血液喷涌。 那人一切防御手段与闪避在这快绝而纯粹凌厉的一剑之下,显得像是剪刀上的一张纸,充其量也只是对折了的纸。 陈殇震惊只余,有了别样的想法。 不就是脸被划了一刀么?至于么?“喀嚓”一下用出两江湖上顶尖的绝技,人家发觉不对想要走,更是将全身力气注在一剑上,分明便是不死不罢休的打法……这……气量也忒小了些。 但陈殇不敢说出来。 长青子走到那人身边去,一脚将那人尸身踢了转来,抚了一抚脸上刀痕,提剑也在那人脸上割了一道;忽然将手中长剑插入地面,表情也渐渐肃穆起来,终于念起了一篇《超度咒》,神情之虔诚恳切,陈殇真的想不到会出现在他脸上,也不好说话,生怕触怒了这一位老祖宗,当下只是细细向那人尸身上搜索。 除了进入巴蜀州城的通牒、满身的武器装备,便似乎甚么也没有了。 他就是专程来杀自己的,武功比先前自己侥幸杀死的那破戒僧还要高不少,相距亦不过三天…… 似乎甚么线索都在这里断绝了,也不知后来会不会再有杀手来找。 陈殇此时却看见了一封黑色的密信,被火焰照出了个边缘,紧紧贴在那人一身黑衣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商队的踪迹 白日,陈殇一边躲着长青子走,一边有闲空就研究密信。 究竟是谁发来的?那密信上莫说人名,便是连个像样的字也没有,只有许许多多似是而非的楷字,而强行照相似字来理解,却比乱写的好不了多少,陈殇可没有干过解密的工作,碰上这密信,以前江湖上混迹的能力半分也施展不出来了。 直至中午吃饭时,那一封密信还放在陈殇袖子里。 “昨日那人是怎么回事?”长青子揪住昨夜看门那小道士耳朵,一边大声训斥道,此处道观的道士也不敢管武当家务事,当下只是埋下头去喝粥,丝毫不理会那小道士求助的眼光。 那小道士却是幸运,若是昨天看门时恪守职分,不睡在门口而发出警告,恐怕到现下已经没了性命,昨夜那一等武功精湛的人物,放在江湖上也是能够享有盛名的名宿,怎么是他一个入门不久的武当弟子能够比肩?何况是长青子连用两招绝技,还差些让他跑了,看长青子武功深浅,也隐隐能猜出这袭击之人的深浅,便是有这样的小道士二十个,想必屠戮干净也不是难事。 可是……不好好看门,长青子作为一派长辈,自然要打,谁也帮不了他,更不必说自己这一个和武当派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了。 正当陈殇接过一碗饭来时,忽然发觉那长青子望了自己一眼,当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希望这煞星不要注意到自己,但长青子的出声呼唤却一下打碎了陈殇的幻想:“你小子和我好好说说,昨夜那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说到此处,长青子面上泛出一股疑惑,想要向陈殇问些甚么,却终于只是冷笑了几声,道:“算了,也不该来问你,他们来几个,我便有把握杀掉几个。” “莫不是要此间道观变为血肉场不是?那便让这些混账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说到此处,长青子伸手出去招呼了一个精明的道士,道:“和听风楼联系一下,定要查出这些人的来历,我只消听见了半点消息,他们与他们背后的人,老夫便一定斩了,便算是为江湖诛邪去。” 那小道士注意到了长青子脸上斜长的痂痕,正想开口去问时,却被长青子一道凌厉的眼光盯了回来,便立即垂下了头去,丝毫不敢使视线挨到长青子,更不敢看长青子脸上那条刀疤;长青子似是蓦地里明白了甚么,眼里怒火更甚,转而走向了喝粥的陈殇,拍了一拍陈殇肩头,道:“这一件事老道可管定了,倘若日后有人敢再来找你的麻烦,便来这一处道观找老道来,我一定把他骨灰扬了!” 不过这老道士的内家功夫可谓利害,说不定还真有对抗一番的能力;且这老道背后便是武当,只消这老道士能够答应,武当作为武林江湖数一数二的大派,即便这二人身后势力如何,大抵也难以抵御。 朝廷除外能够抗衡的派系之中,也决计不会有人这样悠闲,来雇江湖上的散人来杀陈殇。 而谷南王府有江湖上的好手,这便加重了谷南王的嫌疑……只是谷南王为何要这样做?虽说自己将唐门捉住,收编听风楼、虞阳客栈这两处情报部门,但谷南王也的确不该将手伸到巴蜀来——汪云鸿能够过来监视自己已经足够,谷南本地的民生矛盾与州官入驻才应该是谷南王忧心的事务,怎么会? 即便陈殇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但他还有谷南王门客的身份,犯不着这样快动手阿? 昨夜是自己要出逃,万幸逃过了睡梦之中给人一刀剐了的厄运,那么明日乃至明日以后呢? 陈殇拿起身侧酒壶来,正要饮下一口去,给自己混乱的思维一个清净,但酒壶里已然不剩一滴酒…… “道长,晚辈酒壶里一滴酒也没了,还请许我出观去买酒。” “这可不行,你腿伤未好,万一碰上昨夜那样的人……我注意到你步法施展不开,在原地无法腾挪,自然落入了下风……” 长青子望着陈殇,似乎猜到陈殇要去办些甚么,忽然停住了口。 “需要武当的人马相助么?” “需要没有人随着我来。” 才转了几处小巷,便来到了一处酒馆门前,将领矩的木面稍一出示,便有人带着陈殇经过巴蜀墨家的地下通道去木匠铺。 当然,陈殇真的顺了一壶酒去。 地下的通道除却墨家的人,便不被其他人所知晓,而墨家的人一向沉默寡言,对秘密更是守口如瓶,不论来追杀陈殇的是甚么样的大人物,也无法做到在墨家不察觉的情况下,洞悉墨家的这一条通道。 即便有所知晓,也只知道墨家有,却不知其规模走向,便好似一个虚无飘渺的猜想。 “你说的商队找到了,最近来到了巴蜀做生意。”方才见面,木匠铺之中做木工的领矩便向着陈殇说道。 “只是最近么?”陈殇向着那巴蜀领矩问道,怀疑充斥了他的脑海,却不是对着那领矩。 “这一支商队往返在西方边境与苗疆,最多来巴蜀换些锦绣,也不知有没有去关外的西域……如若去了,那才叫做行踪飘渺呐。” “有把握渗透进入么?” “不大可能,这一支商队有许多巴蜀墨家不熟悉的好手,其中更有百来中密语暗号为墨家所不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又偏偏不会超过三个月,怎么可能用这点时间渗透?” 陈殇稍稍思索一会,道:“那便想办法让我见到商队的领袖,怎样?” 做木工的手忽然停了一刹,锯子也割歪了几毫,地上坐着的领矩似是想要说甚么,却只将手中那块木头替换了去,半晌才道:“那商队的领袖难见,却也更加难谈妥,先前那个秦严算是个有头脑的,把商队上下治理得严明,若不是死了,恐怕墨家也吃不准这样一个商队的情报。” “但就是因为秦严有一日不明不白的死了,一支商队也化作了三支,几百种加密方式也随着分家……虽说加密方式少了,但其现任领袖愈来愈警惕,即便是秦家来收旧部,恐怕也困难了……这木已成舟的事情,原本便难以挽回,还是秦家派的人杀秦严。” “秦家尚且困难,咱们这两个做领矩的,便不要插手人家的事了。” 陈殇的眼里有着光影交杂,透出些别样的思考。 他忽然有了信心,在论战与动手两样都占到上风。 第一百一十六章 挟助入局 汪云鸿近来盘踞巴蜀一隅,受到墨家牵制,得益于陈殇松口,冥教也渐渐舒张开来,收纳了不少人才。 冥教历来对幻术的研究都极度高深,但只有高级别的人才能掌握到更精妙的幻术,想要绕过去,便需要自己研究;汪云鸿在陈殇的掩护下竟也摸到了些门槛,此后更是不知疲惫地钻研,未见到房门被陈殇打开。 “左老板说又找到了你的踪影,就在这一处佛堂后面,看来不错。”陈殇望着汪云鸿随手散出的一片星辰,道:“汪大殿主对幻术的研究竟跑到了天上,可叫人倍感稀奇,只是如何运用?” 汪云鸿望着那一抹散落的星,终于笑了几声,道:“我也一直在想怎么用……”说到此处,汪云鸿转而看向陈殇道:“那你这一位陈大侠、阿不,陈领矩怎么来了,又有甚么事是我汪云鸿惹上了墨家不成?” 星辰刹那间变化,尽数向陈殇袭来,陈殇袖子里罡气一崩,却并不伤及那星辰分毫,正闪躲间,那星辰却像是个影子一样从陈殇身体中钻了出去,原来只是个幻象。 见了陈殇招架模样,汪云鸿挥洒起一小包石灰,解了幻术去,笑道:“便是连陈大侠这样心细如发的人也能骗过去,对于旁人又有怎样难处?方才所言用处一事,只能用作唬人,算是我汪云鸿学艺不精,折煞了这样漫天星辰。” 只是陈殇却无心与汪云鸿开玩笑,当下问道:“王上那里是甚么态度?你来巴蜀又是为了办甚么?” 汪云鸿道:“王上怎样想的,你我万万不能揣度,明白么?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叛逆的话不能当着老天爷的面说,再问两句,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待你我日后承王上照料,进了朝廷官场去,这些便更加不能直接议论。”说到此处,汪云鸿睨了一眼陈殇,又望了一望身侧的佛堂向陈殇示意,当下从身侧折下一支枯柳枝去。 枯柳当折枝,去腐复生春。 见是枯柳,陈殇心中稍稍一震,汪云鸿似是从陈殇眼里看出了惊来,当下摇了一摇头,示意陈殇再看去。 那枯柳枝不是汪云鸿随手折来,而是专挑了一支冬天里早出芽的柳枝,一小点绿意点在枝桠间;被汪云鸿弯下身去栽培在地上,忽然出声笑道:“这柳枝栽下去阿,来年好乘凉。陈大侠,只是若这柳枝生出虫了,又该如何?” “当然要连根拔掉,火焚作炭为用。”陈殇望着那柳枝,向着汪云鸿弯腰作下一揖。 汪云鸿脸上笑容渐渐敛起,道:“那这一支柳枝,我也不晓得里边有没有虫,这可怎么办才好?它若是长大了,自然可以使我大树荫下好乘凉,但若是它有虫而茁壮起来……那我这里整间院落的树木,也会一并随着这树腐败,陈领矩,我们要的是树木,却万万不是虫豸,你明白么?” “所以,就需要有人来辨别这树枝里有没有虫?”陈殇眼里隐着烁烁光芒,向汪云鸿再问。 而汪云鸿却只是笑了一笑,不便再答。 “汪兄操劳已久,陈某人不能不请汪兄吃饭,还请汪兄不要推脱。”陈殇一事问罢,便着手去办另一件事,汪云鸿也知陈殇话里有话,当下望了一望身侧佛堂,欣然答应,只是陈殇又再度开口。 “墨家对冥教的压制,想必汪兄也已然感知到了,这一番也算是我为王上做事,让汪兄挑走一部巴蜀的势力去,怎样?” 汪云鸿瞳孔一缩,想要向陈殇说甚么,却终于住了口,换成另一番话语道:“那是要敬献给王上的,便不用通过我一个小小的冥教舵头了,你我皆是为了王上服务……日后相见的地方还多着,犯不着这一般拘束。” 闻言,陈殇明白汪云鸿在顾忌甚么,当下又是一揖道:“汪殿主可说笑了,你我都是王上的人,王上并不明白巴蜀的情况,终于还是要你我来管辖,我们握住了巴蜀的命脉,就是王上捉住了巴蜀的命脉,巴蜀的派别,总归不好跨过千山万水来到王上那里……如若王上要用,想必王上也会重用汪兄……” “只是……” 汪云鸿向陈殇急切问道:“只是甚么?” 此刻被陈殇忽悠了,汪云鸿即便不想上陈殇的贼船,也有心无力,即便知道跟着陈殇走很有可能被卖,却也比直接得罪谷南王来的好许多,鬼知道谷南王作为庙堂上的一方领袖,背后究竟有多少人在支撑。 他能够与州官对峙许多天,便有谷南本地氏族的支持,而谷南王又转而一一利用氏族内部矛盾,在干掉州官前几年一并打落,使得整个谷南州城成了他一个人的天下;背后手段阴狠是事情如此顺畅的原因之一,还不知有没有背后的人在接手推动。 谁都能惹,谷南王可以出面代为解决;但是谷南王本身万万不能惹,哪怕是他的不悦。 在能杀死自己的人面前,最好还是当作勉强的合作,因为命只有一条,谁也赌不起。 陈殇知道汪云鸿上套,当下续道:“这一件事,对汪殿主也有好处,便是这势力的收服一事,我需要冥教的人马协助。” “秦家散落的商队,想必汪殿主有所听闻,他们若是能够收服,即便不是汪殿主来领导,在王上面前也有极大的功劳在,便不必担心无法为王上出力,这一桩买卖怎样?”陈殇说罢,当下把东房管家的玉佩拿出,交予汪云鸿查看。 “这样说……陈大侠说的是买卖?”汪云鸿嘴角忽然勾出一道弧度,陈殇当下明白自己也被拉下了水。 陈殇又道:“秦家的商队,原来归于秦家来管,即便如今商队脱离秦家,我敬献给王上,那原本也是我的功劳,倘若我不通知汪殿主这一事,我依靠墨家也能很快收服……汪殿主,你可不能这样狼心狗肺啊。” 虽然他练习兽形功已久,真是狼心狗肺。 汪云鸿望着陈殇,眼里有了些隐忍不发的愠怒,终于叹气一声,笑着答应下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宴下风云 虞阳客栈在巴蜀统共有三十来家,陈殇便在州城里摆了一场宴席,恳请左英以虞阳客栈之财力,宴会八方行商客卿。 这一场宴席,是做成了气候的老板,请所有照顾过自己生意的商队的,在此时即便是过路人也可以沾一沾光,借以感谢多年以来生意之上的照料;更可以借此发展更多钱财上的合作,也可以留下老主顾,虽说耗费财力巨大,但处处都凸显着人情味。本来这一场宴席,左英不论看道义规矩还是生意合作,都是要办的。 只是她一直只是为了以来追查自己孩子的事情,忽略了生意之上人情的变通,拖了许多年迟迟未办,此刻却给了陈殇一个良好的契机去追查秦家商队; 他让墨家的人放出了些消息去,诓官府严格把控住谷南州城之内商队的进出,同时调查所有没有来此宴席的商队,当下便由他们对谷南州城之内的商队眼线施压,逼迫他们出头送情报,便可以借唐门与听风楼找到商队本支;而汪云鸿则替陈殇坐镇虞阳客栈办宴席的分支酒楼,为于来访商队之中寻觅线索一事出力,算是冥教与墨家在巴蜀较大的宴会。 也算是陈殇请汪云鸿一顿。 州城内虞阳客栈的客房之内,汪云鸿向着正要出门的陈殇一瞥,冷笑道:“你可比我这个邪道人物见利忘义的多,我好心替你说说王上那里的态度,你却要将我当枪使,方才相助,你便立即将我抛了下去,制造了个把柄要我哑巴吃黄连。” “我还作你是个浩然宗的正派弟子,令我煞是钦佩,只是眼下可厌恶至极,果然江湖所述不假,你们不过是一个个伪君子。” 闻言,陈殇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好似想要说些甚么,终于还是缄默着走了出去,只留汪云鸿黑着脸站在原地;他的影子在门后的烛火下投在了门上,似乎犹豫了一会,终于从酒楼的楼梯下远去,消弭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 汪兄,你的手段从来便不比我逊色多少去,而你看见了自己的前途,才保下了我去,更给了我一个威胁的机会来;只是我背负的却不仅仅是我,更加没有可以输的东西,虽然我是浩然宗的弟子,虽然我的行为不是正道行径,但我也要这样做,且更加不会后悔这样去做,即便使我有了千百年的时间去反省自己的错处,唯这一件事我并不承认。 但我忘恩负义,将帮过自己的人当作棋子这一件事我不会辩驳,那本身就是我染上的孽,而我不会悔改,我会坚定地照着这一条路走下去,直到我想出我错在了哪里为止,但在我落幕之前,我会将我一生的事尽数完成。 陈殇今晚要办的事情很多,并不差这点时间,便兜兜转转间将自己的酒壶满上,随后去了李存鹤居住在郊外的客栈,叩响了房门却并不打开,只是将一包药放了下去;替墨家履了兰重云的责,又将领矩的面具戴回了脸上,方才望了一望西山天边的残阳,便要走下客栈二楼去;一切胜败都定在了今天晚上,是印证自己所想,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扭转大局的时候。 胜了,自己能够回到谷南,而谷南王那里也不会再怀疑自己的忠奸,秦家的商队能够收复,墨家崛起的难题能就此得到解决,苍卫的更多秘密也将会对自己而展开,更不论那先前杀自己的两人是谁派来的,今天也能在这一场大胜之中得到答案。 败了呢? 一切都能回到它的正轨去,谷南王按照计划在陈殇不再时候吞并墨家,收编冥教,发展眼线与暗杀组织,切断朝廷军队与朝廷中央的联系;此刻再以清君侧的名义打入京里,借皇族的身份登上皇位。 为甚么军队会与朝廷联系不上?那便是有奸臣,而奸臣杀了原来的皇帝与朝上敢说真话的人,本身便不是甚么难以解释的事。 无论陈殇胜败,都不会对谷南王最终的计划有甚么影响,浩然宗的余烬就此消弭,苍卫继续那漫无目的的寻找,墨家又回到那原来一盘散沙的模样……陈殇成了巴蜀一事的中心,一切可以随着他而改变,但即便没有这个叫做陈殇的人,世界还是自顾自地运转。 李存鹤将门开了,望向走下了楼的陈殇去,似是想要说些甚么,却终于闭住了口,只将一道护符递出道:“你将这护身符带上,是我自瑜初沉水之前一直佩戴在身上的物事,或许能够灵验。” 陈殇“嗯”了一声,接过那从楼上抛下来的护身符,作了一揖后也不再停留,转而去筹备去了。 冬风拂面,李存鹤原来便虚弱的身体禁不起寒风,当下打了一个寒战,只是一双眼还望着陈殇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开;一旁的伙计见了,立即奉承也似地为李存鹤披上一件衣服,却不知这大小姐哪里来的无名火,当即气呼呼地将那袍子摔在地上,瞪了那伙计一眼,便回身将自己关入房间。 随着夜幕的渐渐降临,虞阳客栈周边可谓是灯火通明,官家的人今夜也破例不再宵禁,还派了几人来向虞阳客栈贺喜;汪云鸿却警觉了起来,让冥教的人查探人群里有没有官家的派来打探消息的眼线,一切都在此刻张罗了起来,来往的客商也在虞阳酒楼摆下的酒席里迷了眼睛,似是忘记了一身要办的生意活,反倒纷纷停下来喝酒寒暄。 张灯结彩,灯红酒绿,好似是过年了一般热闹;或说便是照着过年的方式来设宴,毕竟时间并不足,还是左英向官家缴了许多钱财去,调来了乡下里扎纸灯笼的好手……至于是不是自愿,却有待商榷。 离年关也并不差多少个月,这巴蜀城却早已笼上了一重盛世的风采,一切事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 陈殇便在此刻,于冥教空虚的内部基地,找到了昏迷的裴狄。 第一百一十八章 针锋相对 大雪在夜幕时来到,纷纷扬扬散落,北方的寒气终究南下,却连巴蜀也不例外。 风中夜寒,吹拂过不知多少人匆匆的衣角,天地间一片寒凉,也不知在何地留有一盏灯火。 “舵主,有旁人到了。” “虞阳客栈原来便邀请客商……照着冥教的阵摆设,咱们好好耍他一场。” 酒宴周遭被埋入了散发幻术的物事,虽说对付蛊师一类没有效果,但对付其他高手,却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谷南王的眼线在自己身边,陈殇一旦提出,自己便不能够推脱,还一定要将这拿来的肥肉分谷南王……自然,这般可以让谷南王看见自己的用处,但终究比不上自己掌握一支队伍来得好; 对陈殇这一暂时的盟友尚且不能展露敌意,也只好拿着旁人出气。 夜里,推杯换盏之间,冥教的人穿行在酒宴之上;官府巡逻的官兵并不知情,只是在虞阳酒楼之外道贺,有地方官想要过来敲诈一笔的,终于迫于左英的财权声望而放弃,当下也在酒宴上饮酒作乐。 长风浩荡,将酒壶碰撞声音推向了另一侧。 唐门的人乘着开放宵禁的空子,毫无顾忌地在州城里飞檐探信,因酒楼实在热闹,几乎没有向上看的人,自然也无人能够发现房顶上的这群黑衣人,便由着他们迅速消失在黑夜里——那样快的速度,即便有人能够在喧闹之中发觉出来,恐怕也难以分辨是不是幻觉。 只是随着夜的渐渐推进,唐门约定俗成以巡逻探信的路径上少了人,高效率的规矩可以让他们团结起来,以死者的行动路线作巡查范围,用人的死来找到要找来暗杀的目标。 其实没人会在意他们的行动是否会成功,唐门的总管察觉到了墨家陈殇的野心,并不想让陈殇就此削减唐门实力,此一番不仅仅是在面子上帮墨家的忙,更是用这些人的死来向陈殇发出“无能为力”的信号,不过真要是全部死了,那才是件好事。 暗处观察的陈殇在观察到唐门的人被杀那一刻时,就已然知晓。 唐门真正的精锐力量培养成本巨大,决计不会有这样蹩脚的暗器技术,更加不会就这样让人杀了,唐门的总管这是在向着墨家玩一手阳奉阴违,却也不能真正将自己裁剪唐门的心露出……不过,这便没有干系了么? 陈殇纵身而下,借着落地的势道,将那柄短刀斩入那人胸口,背后长剑一闪之间,那人便被拦腰斩断,血液被陈殇裹挟在袖子中,只听见“轰”一声便在罡气的作用下压成了血雾,迷住了对面那行人的眼睛。 不错,是商队派出来试水的,他们也知道有人找上门来,要看看对方的实力,假如唐门那里真的带来了甚么精锐,恐怕一个人便能将这些人全部解决;但这样却也促就那商队戒心放下,不至于那样如临大敌地对峙自己的实际势力,便给他们造成了一步完全错误的战略评估。 陈殇挥剑解决完剩下的人之后,仗着自己此刻的蒙面,心中暗地里一估时间,遥想唐门的人巡查至此的速度,当下冷笑两声,一剑向着还活着的那唐门弟子斩下;却不出意料地被增援的人用飞镖拦下,陈殇便当即将真气迅速与地上血液汇合,一道血罡逼退唐门的人马,纵身离去。 随后便是另一处交手的地点……陈殇每到一处地方,都要对唐门与商队的人动手,终于在兜兜转转之间来到了官府去…… 一把火从陈殇手中的烈酒坛子飞出,州官去虞阳酒楼镇场,没有那样快回来,便给了陈殇一个搞乱所有人的机会;一个滥杀人的蒙面人印象在所有人前展露,这个蒙面人还要向着官府动手……陈殇身上可佩戴着从商队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袖章,又斩杀了一个看门的官吏去,刻意让另一看见自己的官吏重伤,这一举只消能够让官府注意到,唐门和那装神弄鬼的商队便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趁着左英大老板设宴、并不设立宵禁的喜日子,公然在州城里杀人的组织;一个黑户组成,敢烧官府衙门的商队。 莫说是本地的捕快好手与面向江湖的悬赏令,恐怕锦衣卫那里也得震荡震荡,谁不知道锦衣卫那里升迁困难,急需要功劳;这里便有天上掉下来的功劳,清剿掉唐门这一朝廷的心头大患,可是够小旗一跃而起做到镇抚使的。 而墨家管了进出城门,既然你这商队反应过来之后有了警惕,我寻你不着,但官府可有明面上查你的机会;江湖的哪一方势力能够比官府还要强大?即便你明面上功夫做的好,官府也一定有办法把你费时些找出来,而如果你要跑路,那便能让墨家盯上。 这一盘棋怎么下都是我赢,即便商队想要隐蔽,也不可能消失在谷南城之中。 面对官府,唐门还是只能被迫选择站在墨家这一边。 用放开的利益去欺诈,再用博弈来的一切壮大墨家的实力,便是陈殇的计划,并不那样光彩,但能够省下墨家的力,更能够为陈朽添入一股生机去,秦家答应余布老爷子的也能够做到;而这一切都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巧合,而是人为的必然。 陈殇放完了那一把火,便找了一处墙角倚靠,解下了身侧的酒壶,“咕咚”着喝下两口去,才将面上的黑布重新盖起,闪着火光的眼望向那熊熊燃烧的官府去,似是等候着甚么,那是比官府要更早来到的力量。 一道黑影刹那间逼近,陈殇早有预料,一剑将那黑影向自己发来的虫连同甲壳斩断,随左手火折子的光芒一现,陈殇口中酒雾化作了充斥空气的烈炎,将那甲壳掩护之下的迷雾虫群烧灭;经验之熟练,好似对付过不知多少位蛊师。 “苗疆的人究竟为甚么会进入秦家商队?告诉我这一件事,然后让秦家的商队回归秦家,你们便可以安然从谷南城离开。”正说话间,陈殇展示了身侧专门用来解寻常蛊毒的玳瑁草,以让对面的那位蛊师知道自己了解过些许蛊法,从而创造一个谈判的空间。 这三个月让陈殇学会了很多,包括从李部邯那里偷学东西的技巧,当然,只是注意到了李部邯随身携带的玳瑁,再稍一了解;却也足够唬住并不了解情况的人。 那蛊师摸不清陈殇深浅,但似是想到了甚么,脸上掺了些怒火。 “是李部邯那畜生教你的蛊术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浊清二剑 眼下并不是好说话的时间,未等陈殇出手攻击,那蛊师便已然先行一步; 尽管她并不知道有多少胜算在。 刹那间,一道焰浪划出,陈殇借着火焰的掩护飞身进入那官府,忽然回眸冷笑一声,道:“是又怎样?你们五蛊寨的寨主,不还是死在了李管家的手下?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话毕,陈殇于烈火熊熊的衙门中一阵大笑,挑衅一般地将长剑指向那人。 之前李部邯是因身中业火功;五蛊寨寨主是因体内早有蛊虫,他们的表现并不能够概括其他蛊上的高手,通常面对与自己对敌的人之时,即便是高估,也要用更高的手段灭杀,而这官府内是火焰旺盛之地,在这样的场地之中搏杀,可对于修行蛊术的人万万不利,这也是为甚么陈殇一定要出言嘲讽的原因——倘若她并不受影响,站在了火场外边,陈殇壶中烈酒迟早要没,那对陈殇可不利。 而在火场里,无论是从这蛊师身上得到情报,还是直接杀掉跑路,那都由陈殇来决定。 陈殇在利用一个人的情感,将眼前这人拖向深渊。 那蛊师的脸被火光照着,显出一个苗疆女子的模样,虽说于火光下咬着牙关,显得楚楚动人,但脸皮下爬动的一点点小突起却显出了诡异来;她向着陈殇怒目而视,眼里竟有了些泪花,似是注意到陈殇的目光看向自己,当即不假思索地飞身冲入火场,一柄闪着寒光的蛇弯匕首从腰边被抽出,将要刺向陈殇的心脏去; 陈殇看见这女子神情时,虽说怔了一怔,却还是立即闪了开去,左足扫起一片焚着火焰的焦炭,便要一股泼向那女子;却终于停了一停去,只是一手翻云掌上蕴入内力,“嘭”一声打在了那女子背后去,却立即将那女子捉住,并不让她跌入火海,当下顺势将折霜伸手拍入地面,防止等一会交手时候伤到眼前这五蛊寨的蛊师。 石头上刻着的文字说,苗疆的事尚且有蹊跷难言,又原来便是李部邯的恩怨;倘若李部邯先是骗了五蛊寨的蛊,又让自己将五蛊寨的余烬掐断,可算得上是违悖了天理;而苗疆的人当初能够接纳李部邯,现下又混入了商队……这可算是密云了。 那女子并不知道陈殇方才救了自己一命,一个翻身便向着陈殇连攻数刀,却被陈殇用武当阴阳心法的云手一一播去,等那女子稍一露出了空隙,陈殇便又是一掌腾涛手将那女子用罡气推翻在地上。 “这里可是官府着火,你不怕我这个敢烧官府的人?方才交手许多次,如若不是我手下留情……恐怕你撑不过第一招去,现下官府的人也差不多注意到了这里来,你也不怕被人捉住么?”陈殇一双眼望着那蛊师,拔出了身边的折霜。 “你很聪明,怕也是李部邯那混账教出来的……呵呵……狼狈为奸的狗贼,也知道我五蛊寨的蛊术利害,要来火里杀我。”那女子同样盯住陈殇的眼睛,道:“倘若我与李部邯的弟子死在一起,那算是我一辈子的不幸,但如若是让我带着那混账的弟子去死……我会死的心甘情愿,哪怕只能给这样一人重伤……”那女子说到此处去,眼中蓦然发出一道精光来,向陈殇质问: “你将李部邯的女儿护送来这里,是来向我们挑衅么!” “李部邯的女儿?”陈殇似是被这个问题惊住,想来想去也找不到李部邯还有个女儿。 李存鹤他爹再怎么虐待女儿,也不是李部邯这个江湖上不知干甚么出身的混蛋,毕竟是一宗名门世家,决计不会,也不应有人向李部邯一样去苗疆,也决计不会有人惹了苗疆而第一个想到秦家。 想到此处,陈殇脱口而出:“你搞错了罢。” “李部邯那混账姓李,你带来那人也姓李,他们便一定是亲人,我们寨主的仇寨主自己去谷南报,如今有人告诉我们寨主死了,难不成还不许我们向你带来那女子报仇么?父债女偿,本身便是江湖上的惯例!” 果真是弄错了,还使得自己瞎忙活一趟。 大姊,不是同一个姓,便系出同宗的……中原姓氏虽说有上百种,但也并不是每个家族一个姓……那人会少到甚么地步? 不过苗疆本来便是人少,却也不能说些甚么。 苗人在历史之中便没有甚么时候不在迁徙,不论是输了中原的逐鹿,还是后来千百场对苗疆发起的战火,他们是苦难的民族,以此将银子的身家全部佩戴在身上,以便能够随时带走,穿行在这样穷山恶水地方能够活下来,本身便是一种奇迹。 至于蛊术,也只是在漫长的迁徙中,被毒虫侵扰之中发现的,更加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蛊虫手上,才得以成为今天苗疆的利刃,足以让苗疆能够在无暇管及的乱世里有一席之地。 他们一直都游离着,一直都在寻找活下去的出路,若说是谁欠了这样一族,那只能是整个天下的人。你往往不能怪罪这样一个民族小气,因为你眼中平常的东西,在这样一个团结的族群里都是至宝。 所以李部邯利用了苗疆的这种希望活下去的心,给了五蛊寨的寨主以汉苗和谐可能的希望,然后骗走了蛊术。 陈殇望了一望对面那蛊师,轻轻仰头叹息了一声。 最后还是要自己来替李部邯收拾烂摊子。 “我不是李部邯那畜生的弟子,方才这样说,是要你来火场里与我搏斗,眼下却不必了。” “官府的人快要来了,倘若你能信得过我,便随我过来,我会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但是商队我却要还给秦家。” 随着另一道黑影的到来,陈殇蓦然将折霜抽了出来,向着身后来袭之人一剑斩去。 这是真正的好手,难以应付的好手,陈殇自知不能于火场里拖得更久,当下想要运轻功钻出,却被另外一人之长剑拦下。 浊清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