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修真文》 解释一些事情 第一个事情,是老荷从经常偷懒变成了经年失踪。 你们猜对了,老荷回家造小孩了,而且成功获得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宝宝。养育人类幼崽的过程,实在是太牵绊精力与时间了。所以,老荷一消失,就是几年的时间。 第二个事情,是老荷的新书。 老荷确实一直在考虑写一本新的书,时间上久到了上一本书写完本感言时就有在构思。 说实话,原本的构思里,这书是打算叫《允许修真一万年后》,但是在老荷容量极度匮乏的大脑里,它几度被改变为这种各样面目全非的名字。 老荷个人觉得,如果再这么下去,老荷极有可能在构思完成之前,便忘记了已经打算编写的章节。 为了不发生这么可笑的事件,老荷决定在小本本上记录各种构思的同事,将已经有一定思路的章节先更新出来。 这么做有两个立即可以预见的不好的地方。一个就是,很有可能,现在的文字就会显得有些散乱。另一个,是在之后,我可能会不喜欢前面已经更新的内容。 当然,相比较有可能压根就无法动笔这一点,我觉得这两个弊端是可以尝试着接受的。 第三个,是这本书的更新。 老荷的女儿,还不满两岁,老荷不知道自己能挤出多少时间写文。 而且,最重要的是,老荷现在是用手机码字,用笔记本记录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知道,看过老荷书的你们,很多人自己都写过文。一定能理解老荷的做法,是多么效率低下的一种写文方式。 这本书很难保证更新,甚至还不知道如何结尾。 老荷只能用之前的人品,与你们约定,这本书老荷一定会咬牙坚持写完。但是,稳定更新这点…… 只能希望,编辑们不要太草率地决定把我签下来,毕竟,没有合约之前,我就是年更,也不会有心理压力。万一真的被签了,我哪天不更都会内心不安…… 最后,说一下故事。 老荷其实是有工作的,赚的很少,只够吃饭。但是,工作依然是老荷的主业,写文只能是业余。 正如老荷写前两本时说的,老荷只是有编故事的业余爱好。老荷不能保证自己能码出神作,更加无法保证自己编的故事符合大多数人的口味。 这里只有热爱编故事的老荷的故事,是那种,老荷自己看起来比较开心的故事。就像简介里写的那样,不认识老荷的人,请谨慎入老荷的坑,这里不止有深坑,还有可能有各种折磨你,让你想弄死老荷的毒药,请各位珍重。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有空咱们再聊。 第一章 衍神山 启元历,九九九九年 豫州,衍神山脚 十二名黑衣人分为东西两队,正紧张地向着衍神山南麓全力攀登。 原本,在衍神山南麓有一条供人拾级而上的天梯。此刻,这两队人却保持着相当的默契,全部都没有选择攀登这条进山的常规道路。 从两支小队能借着月光快速翻越岩石窜入密林的身手上看,他们显然并不惧怕这被当地百姓评价为“层层险、步步难”的天梯。 让他们不愿意从正规路径上山的理由,恐怕是因为天梯的起点,衍神山南麓山脚下的那个凡人村子。以及,在天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的明卫。 天梯上的守卫,设置的极为有特色,每个哨位有两个人,每两个哨位之间的距离也不固定,完全由前一个哨位望向下一个哨位时,目力所能到达的距离作为参考。 没有障碍物的直路上,哨位的距离也远一些,拥有较大障碍物的地方,或许障碍物上,便是下一个哨位。 好在,衍神山自从天梯开始,便全部只属于一个家族,一个传承了一万年的家族。在这个家族之中,无论是嫡系亲族,还是内外门的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却没有任何一个凡人。 这使得他们的目力比凡人要强上许多,从而为守卫天梯,精简了许多哨位,更节约了双倍的人手。 作为衍神山主人的那个万年家族,据说是这世上的第一古神家族。传说中,这个家族的第一代家主,便是这滚滚红尘之中第一位神仙。 当然,传说,也仅仅是传说。特别是这种说不清来历,道不明细节,连究竟是神还是仙都十分含糊的传说。其可信程度,也就是一般。 在如今,这个号称传承了一万年,并以衍神为名的家族,也不过就是占下了原本被称为万仙山的衍神山,并把它改成了如今的名字。 至于说,这个家族其他的事迹。与其说,是因为这个家族的始祖空前的个人能力,让世间的五位人皇不断地进行近似讨好的封赏,更多的人在心里,只怕是更倾向于种种传说只是对这个家族所取得的种种荣誉,进行的穿凿附会。 此刻正借着并不如何明亮地上弦月攀登衍神山的两队人,恐怕就带着试探衍神家族,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那般神气的意思。 紧张迅捷地登山活动,在东西两队人的努力之下,多少带上了几分竞技的意思。这种势均力敌的比赛场面,在东边的六人小队突然停下了脚步的同时,被单方面打破了。 衍神家族作为号称传承万年的家族,除了天梯上好迎宾一般的明卫之外,在乱石与密林之中,还隐藏着数量不菲的暗卫。 就算今夜登山的个个都是好手,行进时也处处透着小心,他们依然不可避免地相遇了林中的暗卫。 在被暗卫发现的第一时间,东面六人小队的领队也同时发现了暗卫。 那两名暗卫此刻正蹲坐在东侧小队左前方的一颗大树的枝桠上,好似两只结伴休息的猫头鹰。 此刻,这两只猫头鹰,一只正端起一套弩弓,讲早已上好弦的弩箭,对准了东侧小队的最前面的队员。另一只,则伸手向怀中,正在摸索着什么。 相遇的时刻,总是充满了火光与闪电。被弩箭指着的开路队员没有说任何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立即就向着右侧一闪身。 对面的暗哨,本能地寻着被自己锁定的目标的轨迹挪动了一下弩箭。 借着这个机会,东侧小队中原本排第二位的队员向前一步,用质问的语气说道:“没够想到,衍神族的护卫,都是带着这种管制兵器看家护院的。” 对面的暗卫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被带偏,同时也是听到了质问,立即讲弩箭对着的方向指向了说话者的方向。 同时,正探手摸向怀中的暗哨,也被对面的质问弄得一愣。 深更半夜,借着弦月之光,在这么僻静的树林之内,居然有人指摘衍神家族使用的武器?更何况,这弩箭对于凡人来说,自然属于管制兵器,可对修真者,或者说是修仙家族来说,根本就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兵器。 掏东西的暗卫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又觉得辩解是此刻不该出现的想法,强行按捺下心中的本能反应,导致原本的动作迟滞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那的功夫,说话的队员与之前向右闪身的队员同时抬起左手,左袖一抖,便有袖剑撕裂扎紧的袖口射向树上的两个暗卫。 裂帛之声犹在耳畔,树上的两个人,已是齐齐一并后仰。 发完弩箭的两名队员看都没有看自己的偷袭成果,直接单膝跪地,用手掌与胳膊结实地撑住了膝盖与地面。 同一时间,在他们身后立即有两人单足点地,凌空换脚踏在他们的背上,随后双臂一展,已经轻飘飘地赶上了那两个被袖剑射得向后仰倒的暗卫。 这套动作他们配合的十分默契,显然在此之前便没少演练与使用。 在接近暗卫之后,这两个好似阿飘一般的队员,动作也整齐地好似一个人一般。 左臂向前一探,拉住了后仰的暗卫,右手回手,从背囊中掏出了一条细绳,几下便将左手提着的暗卫捆成了粽子。 借着越下树杈的机会,两名已经死透的暗卫被绑成了两个包裹,随风悬挂于他们值守的枝桠上面。 “不要停留,继续赶路!”刚才说话的队员,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声。看起来,应该是东侧小队的队长。 一路摸掉暗哨,两支小队很快便来到了半山的一出开阔地点。此地,距离山顶,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也是两支小队今夜行动之中,唯一可以停留稍作调整的落脚点。 从这个位置回看他们的来路,已经有不少的树杈上被挂了包裹。远远看去,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衍神山南麓的林子里,住着一窝蜘蛛精。 第二章 天机 此刻,衍神家族最核心的嫡系宅院之中。衍神家族当代的核心成员,刚刚结束了今日的为爱鼓掌活动。 整个家族的前代长辈以及旁系供奉,还有未长大的后代子孙,也早已进入了梦中。 嫡系宅院之中,唯一亮灯的房间,只有衍神家族当代家主的书房。 书房内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健硕的中年人,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正警惕着下手靠背椅上低首品茶的老者。 健硕的中年人,正是衍神家族的当代家主。而那个,让他放了正在卧房等他一起打扑克的妻子鸽子的老者,自称是当代天机。 天机,是一个神秘的词语。这个词语与衍神一样,都是一个可以用传说编辑成书发行的词语。 传说中的天机,是可以窥破一切命运虚妄,直视命运真相的神秘大能者。 同样也是传说之中,每一代天机都只有一个人。大多数对于天机形象的传说,都指向了:孤独、老迈、神秘、行踪飘忽……等等特点。而这些特点,完美地契合了此刻正在低头品茶的老者的形象。 这不由得让衍神家主想起了另一个传说,在那个传说里面,所谓的每一代天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老而不死的神秘老人。 传说中的天机,不会无缘无故出去串门,更加不会无缘无故去登衍神家族的门。 这一点,不止衍神家族当代的家主清楚,就连凡人城市里,只念过两三年书的小童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只不过,小童是当做传说中的神话故事来听,并信誓旦旦地讲给还没听过的同伴的。而衍神家族的家主,则是知道些许,这其中的缘由的。 警惕地打量了老者许久,终究是衍神家主率先沉不住气了。毕竟,天机登门,在这个时代的修真家族看起来,总不会有什么需要恭喜的好事。 更何况,对于衍神家族来说,这世上,根本也不存在什么值得当代天机亲自来恭喜的好事。 除非,是衍神家族之中,又将诞生一位与万年前的初代家主一样的神仙。 这……又怎么可能呢? 一万年即将过去,除了初代家主以外,衍神家族再没有诞生过那个级别的强者。 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甚至能让当世五位人皇争相犒赏的衍神家族,这万年来,其实都等于是在吃老本罢了。 有道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衍神家族一代代繁衍下来,每一代家主都比上一代更像一个生意人,而非修真者。 衍神家族之所以还保留着第一修真世家的名头,也不过就是靠着祖宗的荫蔽。至于说,什么时候,祖宗就不庇佑他们了,他们也不知道。 就算是当代衍神家主,也不过是靠着帮人皇维护一下正统统治形象,出一些舆论上的力量,以换取家族与名声的延续罢了。 思及此处,衍神家主收起了警惕的眼神。轻咳一声,道:“不知道,当代天机来访,可是有什么需要我衍神家族助力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衍神家主故意停顿了一下,甚至还假意摆弄了一下他几案上的假山笔架。 奈何,低头品茶的当代天机,就好像没有听到刚才的话一样,仍旧在仔细地辨认,眼前的茶盏里的茶叶,是否全都是精心挑选的一尖二叶。 咳嗽声稍微重了一些后,衍神家主再次开口道:“我衍神家族,虽然实力上远不及初祖在时,但势力上,恐怕就是初祖复生,也未必能比得上五六成……” 衍神家主似乎是斟酌着是否应该给家族初祖多留几成面子,说到这里略微有了一点犹豫。 就是这一犹豫,让老者找到了打断的机会。 那老者头也不抬,仍旧看着茶叶,语气中带着与他这个外貌年纪十分不协调的挑衅,说道:“在天机老人面前说大话,你倒是一点都不心虚。” 衍神家主脸露尴尬之色,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天机老人没有抬头,随机便消退了尴尬,陪着笑脸说道:“原来,您就是传说中的天机老人!真是失敬,失敬。话说,晚辈祖上,与您天机一脉,还是颇有几分渊源的。” 天机老人终于抬头,眼角眉梢写满了讥嘲,道:“是天机老人还是天机少年,又有什么不一样?你祖上的威势,就算五位人皇一齐方面,也要客客气气地叙话。到了你这一代,怎么就变得这般谄媚?还好意思说,初祖复生也不过你们这般五六成威势!” 说到这里,天机老人似乎不是很过瘾,豁然站起身来,伸手点指几案后面的衍神家主,继续道:“若是肇裕薪活到现今,老夫又岂会等你的门?” 衍神家主赶忙起身,与天机老人对面而立。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一点对天机老人点指姿态的不满。 忙不迭的对天机老人的话语点头称是一番之后,衍神家主才开口道:“听前辈一番教诲,真叫晚辈如醍醐灌顶……” “得了!”天机老人出声打断衍神家主,“老夫也是懒得听你拍马屁。” 说到这里,天机老人手腕一翻,也看不出他从哪里摸出来一面镜子一样的事物。扫了镜面一眼之后,天机老人继续开口道:“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咱们闲话少叙,老夫今日来,是为了带走你的儿子!” 当代衍神家主只有一个儿子,衍神家主把他当做下一代衍神家主的继承人培养。 当然,就算衍神家主不想这样培养。无论是从规矩上还是风俗上,也应该是他的独子几成衍神家族的家业。 偏偏,天机老人就是想要带走衍神家主的独子。 听到天机老人要带走自己儿子,衍神家主脸上的笑容终究是难以为继。他严肃地开口道:“不知道可是因为小儿顽劣,冲撞了天机一脉?” 话说到这里,衍神家主又连迈小碎步绕过几案,来到天机老人身前行礼,道:“若然,真是小儿胡闹,还请天机前辈不要与小儿一般见识,天机一脉的怒火,都由我这个当父亲的一力承担!” 第三章 脸谱化网文主角 窗外破风声响起,彷如催命的号角。 嫡系宅院内,唯一灯火通明的居室,虽只是一间书房,却依然太过显眼。 十二支箭矢撕碎了书房仅有的两扇窗子,房内的衍神家主与天机老人俱是一惊。 衍神家主心惊天机老人手段竟如此狠辣,一言不合竟直接叫手下破屋杀人。 天机老人惊的则是,事情发展的进度比自身所预计的快了很多。莫非,是衍神家族惹到了什么连天机也无法知晓的敌手? 眼神迷惑的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错愕。 衍神家主此刻心思连动,面上的颜色也连着变了几变。接连躲过了数根箭矢之后,趁着窗外第二波攻击还未开始,赶忙说道:“前辈欲带走小儿,还望能护其周全。待族中事了,晚辈必登门拜访。” 说到这里,衍神家主目光中透露出刚强的神色,率先向残破的窗子扑了过去。 身后的天机老人欲言又止,在心底无声一叹,虚迈一步便离开了书房。 一间高床软枕的卧房之中,天机老人凭空出现,轻轻站立在被锦缎帷幔包裹的大床旁边。尽管出现得如此突兀,天机老人的动作依旧轻盈得好似一只夜半伸懒腰的猫儿。 甚至,都没能吵醒正在外间打盹的通房丫鬟。 天机老人看了看眼前被柔软的卧具重重包裹的小男孩,又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外间的小丫鬟。轻轻摇了摇头,探手将小男孩抓出了锦衾,也抓出了梦乡。 小男孩睡眼微睁,用有些含混的声音疑惑问道:“老爷爷,你是谁?” 天机老人看着这个被拎出被窝后,看上去又好像小了几岁的孩子,轻声回答道:“我欠你家初祖一个人情,今日开始便要还在你的身上。” 说着话,天机老人再度虚迈一步,已经托举着小男孩离开了卧房。 被夜风吹了一个机灵的小男孩,此刻依然睡意全无。他挣扎着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娘亲……” 一个娘字刚刚生出,随后便被咽下堵住了后面的亲字。 天机老人似是辨别方向,又似在观察环境,环顾一圈之后,便虚空抓出一个黑洞,将小男孩扔了进去。 小男孩只觉身周恶风阵阵,又冷又怕,瑟缩着不敢说话,就这样被天机老人推着后背在黑洞里走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到小男孩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在这黑洞里长大成人。 事实上,天机老人与小男孩只是在黑洞里呆了数个呼吸的时间。只是小男孩害怕得忘记了呼吸,才显得这般漫长难熬。 天机老人似乎并不擅长抱孩子,从黑洞中出来之后,天机老人仍旧是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就像是端着一个瓷娃娃。 可是,四五岁的孩子,又哪能真的跟瓷娃娃一般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孩子心中的恐慌,在脱离黑洞的一瞬间集中爆发。 面对一个只知道哭着找爹娘的孩子,天机老人第一次生出,这世上还有他看不透的事情。 在一老一少一起焦虑地度过了一刻钟之后,孩子才因为疲惫暂时止住了哭声。天机老人也在同一时间,摆出了如招牌一般淡定从容的面容。 这一刻,孩子表现得明显比老人更加成熟。孩子开口说道:“我叫肇起兴,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想找我的爹娘!” 说到这里,肈起兴鼻子一酸,又似乎要哭出来。天机老人有些尴尬地想要哄一下,又显得有些无从下手,只得讪笑道:“我是当代天机,你可以跟所有人一样,叫我天机老人,也可以叫我师傅。” 肈起兴毕竟还是个孩子,被转移了话题之后,短暂忘记了自己还要找爹娘的事情,转而问道:“你说你是天机,那你是族里的人吗?如果是的话,我怎么没见过你?” 肈起兴说的族里,自然是衍神家族。天机老人听到这里,目光也是一变,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对眼前的孩子开口。 反倒是之前表现得更像是大人的肈起兴,继续展现着与自身外貌不是很相符的成熟,继续说道:“我爹爹教过我如何分析处境,你只是把我带过来,并没有伤害我,那你暂时就不是一个坏人。” 说到这里,肈起兴似乎是在思考,也好像是在回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暂时不是坏人,那你带我过来,必定是有事找我。有事找我又不找我父亲,相比不是要我族帮你做事。但是,你之前趁我没有完全清醒,跟我说的报恩什么的,我是一个笔划都不会信的!” 肈起兴说到这里,带着自负的笃定。 托举着小家伙的天机老人,敏锐的发现小家伙将对自己爸爸的称呼,从爹爹换成了父亲。 或许,这就是这个还不知道自己极大概率已经成为衍神家族当代家主的小男孩,最为适应的思考与交流模式吧,天机老人如是想着。 “喂!”肈起兴显得有点不耐烦,“你说话呀!” 天机老人低头瞄了小家伙一眼,随后摆出一副前辈高手的姿态,带着几分威严地说道:“莫要聒噪,待进入室内再详说不迟。” 肈起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有再催促,就这般被天机老人举着进入了正前方的一间石室。 石室似是修建在山中,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从山石中扣出来的一般。室内陈设也简单到简陋,之后一张石桌,一架石床,两墩石凳。 天机老人讲肈起兴放在石床上面,狠了很心说道:“我知道你想找你的父母,但你的家族很有可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你的父母更加……” 说到这里,天机老人特意看向肈起兴,却没能看到意料之中的哭闹,反倒是看到肈起兴的小脸上一脸大便干燥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天机老人一天内第二次对同一个人,生出了看不透的想法,只好试探着问道。 肈起兴还是一脸不吐不快,又吐不出来的样子,就这么憋闷地看着天机老人。 第四章 拜托阁下死一死 衍神家主越窗而出,一下便落入了包围圈之中。 面对眼前的十二个劲装不速之客,衍神家主尽自己所能地保持着最后一点风度与体面。奈何,一个真的还有体面可讲的主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从窗子越出来会见客人。 就算,明知对方是恶客登门,也不应该。 衍神家主心里面是有苦自己知,敌人能来到他的书房外面,并用十二支箭粉碎了他的书房窗子。这就代表着,衍神家族最后的体面已经被人狠狠踩在脚下。此刻衍神家主所端着的,不过就只是驴倒架不倒的最后一点倔强罢了。 十二名劲装来客,依旧是分为两队。之前在面对暗哨时开口的那个队长一般的人,再次排众而出,开口道:“阁下想必就是衍神家主了,未知天下第一修真世家的家主大人,可曾想过会有一天夜里,这般狼狈地会见客人?” 衍神家主只觉来人说话的口吻颇为熟悉,一时却也难以记起。微微蹙眉之后,便开口接话道:“常言道,来者是客。不管是什么时间,以怎样的方式,只要来到了我衍神族的宅院外,便是我衍神族的客人。” 话说至此,衍神家主用目光逡巡一圈,将眼前的十二恶客再次打量了一遍。 这十二个人,身着统一的紧身劲装。除去右手边有两个人的左袖,自肘部以下完全撕碎,露出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机械袖箭套以外。其余几人不要说样貌被头巾遮挡的严严实实,就连所修何种体术,所用何种兵器,也完完全全被一模一样的衣服遮了起来。 特别是左手边的六个人,他们不止衣着、面巾、背囊,完全一样,就连身材也好像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根本就不需要看长相,就冲这好似流水线上统一生产的身材,也不由得别人不将他们的关系往六胞胎上多猜测几分。 看起来,左边的六人应该是看不出什么,若想猜测出来对方的身份与来历,还应该从右侧的六个人身上下功夫。衍神家主如是想着,借着逡巡的机会,将目光停留在了右侧六人身上。 左袖缺失的连个人左臂上的袖箭套,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致,兼且威力巨大的货色。 以衍神家主的阅历来看,能用得起这么高档的袖箭套的人,出身必定不会是一般的凡人富户。即便是长期在外的大型行商队伍,也很难请得起这般水准的护卫。 能给属下配备这般精致与威能的机械类暗器的人,若是凡人,必定要与这世上最顶尖的几支凡人军队有一定的关联。若是修士,出身也绝不会是末流的小门派。 思及此处,衍神家主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刚刚开口说话的人身上。 这人的衣袍最外面,自是穿着与其余十一人相同的劲装,内里却似乎有着不同的穿搭。 长期活跃于各种修士或者凡人的上层社交场合的衍神家主,仅凭对方外衣的摆动幅度以及自然褶皱,便判断出对方衬在劲装内的衣服,绝不会少于六层。 六层服饰,那便是内衣、中衣、衬衣、外衣,穿了个齐全讲究的人。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在外出杀人时,还要讲究这种复杂的穿衣讲究的人,已经可以说是极少数中的少数派了。 更何况,若是凡人身份未及人臣,修士身份不在上流仙门做个实权长老,真的想讲究穿个礼服,也够不上六重礼服的资格。 只可惜,这人在衣服外面特意套了劲装,要不然便可以从他的领口纹饰看出对方的出身。 没有时间让衍神家主细想,他再次开口道:“若是各位不急着取我的命,不如进书房喝杯茶可好?” 先前开口说话的人再次开口道:“若是在平时,衍神家主待客的茶水,无论如何也是值得特意抽时间去品尝的。只不过…” 说到这里,这喜好穿厚重衣服御寒的人顿了一下,对着对面那“六胞胎”使了个眼色,随后继续说道:“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希望家主能先死一死!” 说到此处,这个怕冷的队长率先向前奔来。一面奔跑一面探手向身后的背囊,摊手抓出来一柄剑身蜿蜒如蛇的宝剑。 宝剑自背囊抽出便闪过一道幽绿的光芒,明显是喂过腐蚀性的剧毒。 衍神家主的目光完全被这柄好似青蛇的宝剑吸引,一时不察,竟已经失去了左手边那“六胞胎”踪迹的掌控。 “狂妄!”衍神家主大喝一声,“真当我衍神族是任何人都可以撒野的地方么?” 一声喝罢,衍神家主也向身后一掏,一阵金光闪过之后,一面仿佛黄金铸成的盾牌便出现在了衍神家主身前。 眼看着“青蛇剑”便要吻上“黄金盾”,怕冷的杀手忽然顿住了脚步。 就好像,刚才还希望衍神家主抓紧死一死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目光越过“黄金盾”,衍神家主也是有些愣神,心说,今天怕不是遇到了神经病吧? 这样也好,多拖一点时间,说不定还会有弟子门人发现这边的动静,赶过来支援。到时候就算眼前这十二个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要被我族用人海战术给拖死。 想到这里,衍神家主后背一松,也略略收了几分擎着盾牌的力道。不想,就是这一松懈,让他忽然意识到,左侧的六个人已经集体从他的感知之中消失了。 与此同时,好似消失了的“六胞胎”同时出现在了衍神家主身后。 夜色中数道寒芒闪过,衍神家主的外衣瞬间被割裂,露出了他套在内衣外面代替中衣的内甲。 火星飞溅之间,领子上绣着一道好似正散发着无尽光热太阳的金色光轮的外袍,便化作了随风游荡的飘絮。 “可恶。”衍神家主一咬牙,再次回手掏向身后。 一道金色的圆环出现在衍神家主的身后,里面好似一个兵器库一般,有着数不清的兵器。 第五章 兵神秘术 这一次,衍神家主没有从兵器库里面掏出来任何东西,而是直接双手抓着圆环状的兵器库,砸向了六胞胎所在的方向。 圆环兵器库就像一个储量无尽的异空间,一边向前飞行,一边喷吐出大量的各色兵器。每一种兵器,都沉重得好似一座大山,在六胞胎的躲闪之中,将整个衍神山都砸得摇动起来。 “都退后,让我来!”六胞胎中的一人,牛吼虎嘶鸣一般的声音喝道。 其余五人一句废话都没有,甚至都没有人对这个站出来的兄弟说一声小心。也不知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天性冷漠。 看着身边的五位兄弟全部退后,挺身而出的兄弟双手在身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身周的自然之力化为点点光点,迅速向着这人身前聚拢而去。 眼尖的衍神家主自然看出了这一招的来历,这事一种借用天地之间的雷电力量的法术。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死物,乃至于生物,都是由红黄青白灰五种颜色所代表的元素构成。五种元素又各分阴阳一共十种天地元素构成了这个世界一切内容的基础。 眼前这个兄弟使用的,就是青色中的阳属性元素——雷。 特别是,能这么快速聚集起雷元素,并将狂暴的雷元素以十分稳定的结构排列在身前的人。要么是仗着自身法术高明,要么就必须得是夔牛国人。 以衍神家主的眼界来分析,眼前的恐怕是二者兼具。 思及此处,衍神家主开口诈道:“想不到,处心积虑要我命的,居然是夔牛国。就是不知道,你夔牛国的人皇,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死在这里?” 那夔牛国的兄弟将召唤来的雷元素在自己身前搭建了一个雷电组成的罩子,随后钻入其中,歪着头用肩膀顶起这个罩子就冲向了仍旧在向外丢各种兵器的圆环。 一面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扑向圆环,夔牛裹的兄弟一面说道:“杀手是没有祖国的。” 衍神家主瞳孔微缩,似乎是觉得夔牛国兄弟身穿电光罩的样子有一点刺目。 “阿丑,你这样搞真的有可能没命的哟。”之前掏出青蛇剑佯攻的怕冷队长,此刻好像局外人一样在说着风凉话。 六胞胎之中终于有人关心起被称为阿丑的夔牛国兄弟,一个冷冷的女声道:“你叫破了阿丑的名字。” 青蛇剑男无所谓地说道:“死人知道再多的秘密都不会到处去说,更何况,阿丑也要死了。” 说到这里,青蛇剑男不等冰山女反驳,继续说道:“你们以为衍神族衍得是什么神?那是上古兵神蚩尤遗留的传承。就算当代衍神家族,自家主往下个个都是废物,但是这兵神秘术,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术。” 说到这里,青蛇剑男便不再继续说,而是好像看戏一般看着扑向圆环的阿丑。 冰山女也望向阿丑,隐藏在头巾下的冰冷面庞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话语冲出喉咙之前,就看到扛着电光罩的阿丑与兵神秘术好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双向奔赴到了一起。 夜空之中,一道闪电将黑暗完全驱散,整个衍神山都被电光照亮。 此时此刻,分散在衍神山各处的衍神家族成员,无论是嫡系成员还是内外门子弟,全部都知道了主峰嫡系院落这边出了事。 所有熟睡的嫡系成员尽数醒来,旁系成员也第一时间与内门弟子像主峰赶来。 衍神家主自刚才便微蹙起的眉头,终于稍稍放开,再次带上了天下第一修真世家家主的从容。 “明明是杀手,偏要逞英雄。”青蛇剑男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当英雄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当个轰轰烈烈的英雄。” 冰山女将之前定格在阿丑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冰冷地说道:“干好自己的活。” 说完,已经从六胞胎变成了五胞胎的五个人,再次消失在了重新变得漆黑一片的黑夜中。 注意到五人消失的衍神家主正要想办法逼出这五个人,就见到青蛇剑男再次发动,想着衍神家主这边冲来。 衍神家主上了对方一次佯攻的当后,也不再权利御敌,手腕一翻,黄金盾想着青蛇剑男砸去,人则向着嫡系宅院亮起灯火的方向奔去。 青蛇剑男人剑合一,就像是一条蛇一般紧贴着黄金盾绕过了盾牌,一面尾随衍神家主一面说道:“不用白费力气了,你的嫡系族人里面,哪怕还有一丁点战斗力的,都已经没有气了。主峰上这偌大的宅院内,如今除了你和我们,便只剩下凡人了。” 衍神家主借着灯火辨认了一下方向,果然发现自己是在向着儿子的卧房奔跑。面前的卧房大门处,正开门出来的,也恰好是自己的妻子。 衍神家主夫妻一照面,其妻便大声呼喊道:“家主,不好啦……” “住口!”衍神家主大喝一声,将自己妻子还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面。 随后,衍神家主抓着自己妻子的衣服,将对方一起拉进了儿子的卧房。 房外,青蛇剑男没有贸然追进卧房,一阵怪笑之后,对着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 五名队员将弓背在背上,换下背囊。左手提着背囊,右手掏出一些类似雷火霹雳弹的小玩意,随处抛洒着。 不一会儿,以卧房为中心便燃起了大火。 也不知道青蛇剑男一众带来的霹雳弹里面有这怎样的成分,大火居然有很强的蔓延特性,几个呼吸之间,即将席卷整个嫡系宅院。 火焰将恐慌带给了卧房内的人,女眷的尖叫声从卧房内穿出,勾得青蛇剑男又是一阵癫狂的怪笑。 “不要怕……”衍神家主轻声安慰着身边的女眷,“等弟子们赶来,咱们很快就会安全了。” “哈哈哈哈哈,弟子们赶来?!”青蛇剑男再度癫狂发笑,“你在等谁的弟子赶来?我的么?” “嗵、嗵、嗵……” 青蛇剑男话音未落,一连串的爆炸声便传到了卧房之内。 第六章 请收起你大便干燥的样子 “请使用:似想xx似不大想xx,作为句式造句” 天机老人看着肇起兴一脸大便干燥的样子,脑海里生出的就是上面那句话。 “收起你那大便干燥的样子!”天机老人终究是没能抑制住自己吐槽的冲动,“有话就说,就屁就放,没话没屁就不要一副憋不住了的样子。” 再看肇起兴那边,一连深呼吸好几下,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憋着气刚刚上完公共厕所。 仿佛终于极其艰难地下定了什么决心,肇起兴有些尴尬地说道:“这就是你们天机谈正事的地方?这也太破了点吧?怎么,天机门给人算命就这么不准,搞得当代天机要住岩洞?” 天机老人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却也很难让人不从他紧绷的额头上脑补出几条黑线。 都说童言无忌,但小孩子吐槽起来,也更具成年人难以具备的杀伤力。最重要的是,对比眼前这个熊孩子以前的家境,这个槽吐的虽然无礼,岩洞的破败也是真实情况。 不停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天机老人同时开口道:“这里自然是比不得你们衍神族,但是父亲把你托付给了我,你也只能在这里将就下来了。” “不是吧,老头!”肇起兴很不客气地开口,“我说相信你不是坏人,你自己不会也入戏了吧?你这么大人,说话能不能讲一点基本逻辑?” 天机老人面色再沉,已经好像马上就会泼出大雨的积雨云。但他仍旧保持着相当的克制,开口道:“你说说看,哪里没有逻辑?” “第一,绑票就直说绑票,不用遮遮掩掩的。我作为衍神族未来的族长,你只要不是要了个没边没沿的价格,衍神族都会照付。你直说了,我也不会害怕。” “第二,是因为你说你欠了我家祖上人情,我才说我信任你不是坏人。我信任的其实是你只是求财,不会伤害我。至于你说你欠我祖上人情,我一早说了,我是不会信的。你更没必要顺着这句客气话,还编出我父亲把我托付给你这种可笑的理由。” “第三,如果前面两点我都分析错了,你说的话其实是真的,那么,我父亲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你?为了让你有个儿子?还是说,你报恩的方式是要把我养大成人,再给我说几房媳妇?” 肇起兴分析到这里,天机老人似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欲要插话。岂料,肇起兴就像个小大人一般,直接一挥手,示意天机老人不要插话。 随后,肇起兴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就算是这样,我父亲怎么也应该亲自来叫醒我,再把我交到你的手里,又怎么会让你深更半夜直接将我从卧房带走?” 说到这里,肇起兴再一次大量起周围的环境,一边叹气一边低落的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出门是不能穿睡衣的,就算不穿礼服,也得穿常服。再退一步说,你真的是跟我家相交几代人的世交长辈,我这个做晚辈的,最差也得穿起居服才能跟你一起离开。要不然,除非我父亲死了,否则他绝不可能让我离开嫡系宅院半步。” 看着眼前的小大人越说情绪越低落,天机老人都有些不忍打断对方。生怕一个声音没发对,让孩子把已经酝酿许久的珍珠掉在地上。 哪知道,那孩子只是悲伤了一瞬间,随后便点指着石室内的简单陈设,开口道:“特别是,你这里还这么穷,我父亲那么多朋友不托付,偏把我托付给一个穷鬼,还是一个自称天机的穷鬼。” 说到这里,肇起兴仰起头直视天机老人,质问道:“怎么着?你这代天机神仙话没学好,算命不灵,改了绑票骗小孩子了?” “神仙话”说得是以算命为生的江湖骗子所掌握的一种话术,用现如今的话说就是,特别有道理的废话。一般具备指向模糊的特点,从结果往回推导时,往往能对应上很多种不同的结果,故而被称为神仙话。 天机老人以天机为职业,也以天机为称号。毕生所做的,就是勘破天机解读命运的活计。硬说是算命的,也算是沾边。若说只是个算命的,那就有点侮辱天机这个行当了。特别是,用“神仙话”来形容他说的话,已经让天机老人到达了爆发的临界点。 “我这不是神仙话……”天机老人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试图向肇起兴解释。 “当然不算!”肇起兴几组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你这神仙话连小孩都骗不了,功力明显不够。要不,小爷我大发慈悲,帮你训练一下语言逻辑如何?” 天机老人再也顾不上什么对错与风度,礼节与大度。一把抓住肇起兴的领子说道:“你说是绑票就是绑票好了,只要你开心就行!” 说着,就这么提着肇起兴的脖子,把他拎到了更里面一点的一间很小的石室里面。 天机老人随手一丢,将肇起兴丢在了没有任何陈设的小石室里面,一面向外退去一面说道:“你现在就是我的肉票了,等着你的父亲过来赎人吧。” 说完,天机老人收在小石室外面的墙上一拍,一道水光似的光障出现在小石室的入口处。 天机老人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略带戏谑地说道:“当然,如果你能撞开这个结界,咱们还可以再面对面交谈一次。” 话音刚落,就见小石室里面的肇起兴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一个短助跑就撞上了结界。 水波一样的结界荡起一圈圈涟漪,除此之外再无一点变化。 反倒是肇起兴,被结界的反震之力反弹回去,摔了个平沙落雁。 看到肇起兴狼狈的样子,小孩心性的天机老人再也气不起来,十分刻意地提醒道:“叫你撞你还真的撞,是不是脑子不好用?你就不会用家传秘术攻击一下这个结界?” 结界上又是一阵涟漪荡起,肇起兴头脸紧紧贴上了姐姐,似乎在吼叫着什么。 第七章 白鹿衔书万里遥 囚禁,持续了五日。 作为“绑匪”的天机老人与作为“肉票”的肇起兴,各自尽责地扮演着既定的角色。 颇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觉悟,肇起兴这几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似乎是打算用“自绝”之法与在他看来十分善于说谎的天机老人对抗。 天机老人这边,原本是认为,肇起兴被关起来之后,肯定会害怕,自然会收敛一点个性。随后,大概就会是如之前一样,一面叫嚷着需求更舒适的生活环境,一面保证其家族肯定会赎他回去。 令天机老人没有想到的是,肇起兴自从确定被关起来之后,一直一言不发。 一开始,天机老人是觉得,肇起兴说不定是真的害怕了。无论如何,肇起兴看起来都只有几岁的样子,之前张扬跳脱是一方面,真的确认自己被绑架了,害怕才是正常的小孩子该有的表现。 当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天之后,天机老人也有点紧张了。毕竟肇起兴刚被带过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叽叽喳喳不停的小话痨,被关进去的第一天,还曾经尝试撞开结界。如今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开口,也不曾动弹,怕不是被吓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天机老人几次想要打开结界,却又害怕这是那个机灵的小子使的苦肉计。在确认了对方的呼吸虽然有些缓慢,但还算均匀悠长之后,天机老人便当肇起兴实在睡觉。并在心里安慰自己似的想到,小孩子大半夜被拎过来,又吵了一会儿架,再加上惊吓,睡过去也是正常的。 时间又过了两天,到了肇起兴已经被关起来三天的时候,天机老人终究是有点忍不住了。毕竟,人哪怕是可以不吃不喝,也总要上厕所吧。就算是不想上厕所,也没有一睡就睡两天两夜的道理,莫非是在修炼什么睡觉的功夫? 疑惑地检索着自己的记忆,天机老人虽然隐约记得有几种功法是在睡梦之中修炼的,却不记得衍神家族有修炼类似功法的传说。 天机老人的内心,第二次在解开结界与继续保持冷战之间进行摇摆。在遥感肇起兴气息只是有些虚弱,并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天机老人再次狠了狠心。 变故,就发生在第五日早上。 第五日早上,一道白色流光窜进了石室。白光迅捷耀目,还带着闷雷般的破风声。 不消去看,就可以制造白光的生灵,在快速移动方面,有着独到的特点。 此刻正分别在大小石室内好似情侣冷战一般沉默对抗的两个人,全都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了那道白光。 白光顿止在了天机老人的面前,耀目的光芒消退后,里面是一只四蹄兽类。 从肇起兴的角度看过去,这兽虎首鹿角麒麟身,红绿相间的杀马特风格鬃毛,从后脑一直延伸到尾巴尖。 若非看着这个外貌心中颇有几分在哪里看过图像的熟悉感,肇起兴立即就会将这兽归入缝合怪的范畴。 正在腹诽此兽的奇怪样貌,就见此兽低首靠近天机老人,并从口中吐出一样东西。 天机老人眼疾手快,探手一接,便将那物接到了手中。 看到这一幕的肇起兴,再也顾不上吐槽眼前兽的外貌,转而对天机老人的行为生出一阵阵的反胃。 天机老人却不觉得恶心,手一抛便将接到的物件悬停在自己眼前,随后此物朝向天机老人的一面光芒大盛,凭空显示出许多文字来。 作为衍神家族的少主,肇起兴自然识得天机老人使用的东西是名为万里遥的大众化法器。 万里遥作为极为方便且操作简单的小法器,不要说在当今的修真界,就算是在凡俗世界中,也是有不少人在使用的。 可以说,兼具小巧方便、使用简单、价格低廉,等等多种优势的万里遥,已经风靡了整个修真世界。 或许是五天没有说话被憋的太狠了,肇起兴看到天机老人使用万里遥,终于忍不住挖苦道:“想不到堂堂天机,也需要使用万里遥获得消息。” 肇起兴这话说得狠辣,可是语气却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久没有说话,对于肌肉控制不足。 天机老人倒是没有生气,左手一抬一送,仍旧在显示信息的万里遥便被送入了结界之中。 同时,天机老人的话语也传到了肇起兴耳中。 “老夫自然是很少用这种玩物,今日特意叫少泽送来,主要是怕你在这当肉票无聊,让你看看修真参考报。” “修真参考报”是一种专属于修真界的报纸类型的读物,一般隔天发行,可以使用万里遥在线观看,也可以在任何提供实体的地方像看报纸一样观看。 至于“少泽”说的则是那奔跑起来好似白色闪电的缝合怪兽。 “原来,这杀马特怪兽还有名字……”肇起兴一边看向悬浮在眼前的万里遥,一边习惯性地吐槽。 可惜,一句槽刚吐到一半,肇起兴就被眼前的报纸头条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 修真参考报这一期的头版头条,赫然刊印着“震惊!修真界第一世家一夜灭门,衍神山深夜传来阵阵爆炸声!” 肇起兴眼前一阵阵发黑,挣扎着看向小字部分的内容。 “衍神家族嫡系睡梦中被全灭……” “衍神家主携妻带子被逼跳崖……” “衍神山自此改名万仙山……” …… 强迫自己断断续续地看了一部分内容,肇起兴终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道逆血上涌,整个人都昏死了过去。 不远处的天机老人脸色跟着一变,如此近的距离,他已然发觉,肇起兴的气息已经由近几日的较弱变成了微弱。 一道黑光与一道白光同时亮起,天机老人与少泽一同抢在肇起兴栽倒之前来到他身边。 天机老人伸手接住肇起兴,并将后者放到了大石室的石床上面。少泽也化成人形站到了石床的另一边,并探手试起了肇起兴的脉搏。 第八章 你全家妖兽 少泽与天机老人互相对望,场面一度向着偶像言情剧方向极速滑坡。甚至,一度滑坡向了轻易不能播,播了也很容易被禁的那一种。 终于,是脸皮更嫩的少泽率先无法继续这个尴尬的对视,开口道:“感觉上有点凶险,脉搏已经时有时无了。” “可是伤心过度?”天机老人一本正经地分析,“按说就算是灭门惨祸,任谁也要道心不稳,可也不至于直接吐血而亡呀。” 少泽古怪地再次看向了天机老人,似乎是怕继续像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剧情,赶忙压低声音问道:“这一幕有没有出现在被你窥破的天机里面?” 天机老人也配合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低声道:“别人不了解内幕,你还不知道么,我什么时候能预知到这么详细的事情了?” “那……”少泽也是犹豫了起来,再次探手抓起了肇起兴的另一只手腕,“表面上看似乎有些凶险,细看下来,生机似乎也未断绝……” “少说没用的!”天机老人似是很不耐烦地打断少泽的啰嗦,“有什么方子,你倒是开呀!” 少泽放下肇起兴的手腕,不敢再跟天机老人对视,摆了摆手说道:“先不忙着开方子,你先准备点美果甘露,试试这小子能不能吃东西。若是能吃……” “能,”还没等少泽说完,肇起兴的声音忽然微弱但坚定的响起,“我能……” 话说到这里,肇起兴一只手努力抬起,似是想要抓握住什么东西。就连一直紧贴石床的脑袋,也奋力扬起一点点。 只是,这一幕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肇起兴便再一次软在了坚硬的石床上面。那短暂的复苏,让站在石床边的两位,不由得就开始了往诸如“回光返照”这样的词汇上面联想。 好在,少泽作为一个严谨的大夫,坚持在人死透之前,仍旧按原计划尝试救治一下。 别看天机老人的这间石室简陋,应季的水果与饮品还是比较齐全的。考虑到肇起兴还是个孩子,天机老人贴心的没有准备酒水,而是准备了一大杯橘子汁。 原本好像死过去一样的肇起兴,在装橘子汁的碗碰到嘴边的时候,就好像是诈尸了一般,狠命叼住瓷碗,吨吨吨声中,一口气边干了一碗鲜榨的橘子汁。 许是被橘子汁酸到了,肇起兴拼尽了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力气,连滚带爬的来到石桌旁边,开始疯狂剥起桌上的栗子皮。 待桌上原本堆成小山形状的栗子被近乎推平之后,肈起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头一歪,再次倒卧在了石桌上。 刚刚还因为肇起兴的反应,在一旁看热闹的二位,生怕是栗子卡到了肇起兴,赶忙过来再探。 这一次,少泽非常有把握地说道:“人肯定是活了,就是还是很虚弱,我建议你给他搞点粥。” “粥?”一听到粥,刚刚还在装死的肇起兴,再度猛抬头颅,那脸上写满了对粥的渴望,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想问问是什么粥的念头。 “真是个吃货!”少泽显然对于肇起兴的反复诈尸有些微词,却碍于肇起兴的身体和天机老人的面子而没有明显发作。 即便如此,心有不满的少泽,还是用一句挖苦和一个摔下对方手臂的动作,表达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肇裕薪转头看向了少泽,上下打量了对方几圈。发现对方只穿了一层月白色的便服,领口也没有代表身份归属的纹饰,便后知后觉地问道:“这位不男不女的,是人还是妖啊?” 显然,肇起兴也对少泽的表现有很大的不满。刚才没有理会一方面是顾不上仔细看少泽,另一方面是没有力气发作。 此刻刚刚进食了一大盘栗子和一大瓷碗的橘子汁,总算是恢复了几分之前差点气死天机老人的样子。 少泽自知自己刚才跟一个孩子上吝的样子,确实有些不妥,是以没有计较肇起兴的无状。转而向天机老人没头没脑地问道:“这孩子的性格,和你预见的一样么?” 天机老人摊手一笑,回道:“这属于过去范畴,你应该问你自己。” 少泽也是一摊手,道:“这样说来,咱们两个是大哥别说二哥,谁也别问谁了。” “二位就别猜哑谜了。”肇起兴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肚子,打断了天机老人与少泽的对话,“还有没有饭食,再拿来点可好?” “这还不够么?!”天机老人看着石桌上的狼藉,似有很大不解。 “咳咳”肇起兴略微有点尴尬,却仍旧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刚才这只是开胃的果品,正菜跟主食还没有用过。再者说,果品零食之流,怎么会跟餐食进入同一个胃,吃再多的干鲜果品,也无法让装主食的胃口有饱胀感……你说是吧?” 肇起兴自家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居然向被他“科普”的天机老人询问起来。 天机老人没有急着答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肇起兴,却给肇起兴看得心理有些发毛。 “你这是同意我的观点?”肇起兴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我说,你们这些神仙就是穷讲究,吃饭之前还要先喝果汁酒水,再吃水果干货……搞得这么复杂,得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饭……” 说到这里,肇起兴敏锐的发现,不止天机老人,就连身边这个一身白衣的新人也在一脸古怪笑容地看着他。 终于看出来,眼前的二位并不是因为认可他的话语才一直没有发烟,肇起兴试探着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少泽短时间内第三次与天机老人对视,抢先说道:“我先问!” 随后,少泽便开口问道:“你不是人族么?拿来的那么多个胃?你家祖上是有饕餮或者貔犰的血统吗?” “你才是妖兽后裔,你全家都是妖兽后裔!”肇起兴明显有点见到怂人压不住火,“我现在根据你的智力怀疑,你家里拥有的是上古当康血统。” 第九章 你们不知道凡人的痛 面对关于自身血统的指摘,少泽似乎也有些上头,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你才是当康,你全家都是当康,要不然你怎么吃那么多还饿!” “够了!”天机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少泽,你比起兴多活了多少年呢,怎么跟个孩子一般计较?” “别叫那么亲热!” “谁还不是孩子了!” 肇起兴与少泽同时反驳,随后又同时转头气鼓鼓地对视彼此。 “哟,你还是个孩子呢?六岁好几百个月的孩子么?”肇起兴率先反击。 少泽假做不生气,阴阳怪气地回道:“人家虽然几百岁了,可人家还是幼生期,在人家的家族里,人家可是标准的未成年。” “还人家人家,真不嫌自己恶心……”说到这里,肇起兴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你还说自己不是妖兽,人族之有童年少年,哪里来的幼生期?我就知道,你才是当康血脉!” “是不是都有劲没地方使!”天机老人不得不再次开口制止肇起兴与少泽之间的斗嘴。 “少泽就是刚才进来的白龙鹿,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查看你的情况并施救,这才化成了人形。”天机老人开口向肇起兴解释,“白龙鹿就是白泽的幼生期,少泽自然算得上和你一样的少年。” 肇起兴听着天机老人的话,小眼珠骨碌碌转动,随即主动向少泽开口道:“那我还真是误会你了,你是神兽后裔,自然不会是当康的种,这一点上我跟你道歉。” 肇起兴这一道歉,反而弄得少泽有些下不来台。一时也不知道是还大度的接受道歉,还是也跟对方表示一下歉意。 看出了老搭档的尴尬,天机老人主动下来打圆场道:“起兴不是饿了么?一会儿咱们就找一头当康,加个菜。” “看在加餐的面子上,我允许你称呼我起兴了!”肇起兴故作老成地接孩,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白龙鹿大神,可不是我说你。你说,你明明能化身为人,还用嘴叼着万里遥跑进来。这画面你自己想想,就算你的口水都是仙露,看起来也恶心不是!” 少泽先是一愣,随后又恍然大悟一般回答道:“当时只想着本体赶路快,忘记了这样看起来不雅观,确实事情疏忽了,等我长大后,就不用频繁现出本体了。” 这么一本正经的解释,反而搞得肇起兴有点不好收场,只得讪讪地道:“那不说这个了,说说老头儿明明有万里遥,怎么自己不拿着,偏放在少泽兄那里?” “老头儿”是肇起兴刚刚给天机老人起的外号,同时他也将少泽的称谓升级为了“少泽兄”。 少泽看了一眼天机老人,开口道:“还不是某个老头儿想要装13,说什么未来虽然迷雾重重,却难阻挡他慧眼勘悟,非要把万里遥这种方便的东西扔掉。要不是我给收着,你就连修真参考报都得晚上不知道多少天……” 话至此处,少泽忽然觉得自己言多语失,赶忙止住了话头。 反倒是肇起兴,一脸释然的样子,一面催促老头儿把当康肉端出来,一面很少泽说道:“初闻噩耗时,心里也真的是有些想不开。现在想想,与差点被饿死相比,仇恨什么的,都是必须吃饱了再考虑的事。” “差点饿死?”少泽对于这个说辞,颇有几分讶异,“来,手给我,我再给你号个脉。” 说着话,少泽不由分说地将肇起兴的左手腕抓住,再次仔细地摸了摸。 与此同时,天机老人已经再度施展神通,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拎着一只当康离开石室了。 “着啊!这么说来,你的脉象跟你的症状就算是完全对上了。”少泽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一般,摸着肇起兴仍旧有几分虚弱的脉搏,高兴得像个傻子。 此刻,天机老人正端着一盆小炒当康肉进来。看到少泽的样子,随手将菜放到了石桌上,又随口问道:“什么事这么兴奋?” 少泽松开了肇起兴的手腕,开口道:“你关了这孩子好几天,怎么没想起来给口饭吃?” 天机老人一拍脑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大盆饭,给肇起兴盛了一碗,回答道:“他也是今天才说的想吃饭食,前面我自己不用吃,就也没给他准备。” “你可知,他为什么一定要吃饭食?”少泽继续引导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干饭的肇起兴,若有所思地道:“你的意思是……” 身为多年的老搭档,天机老人自然明白少泽的意思,却又有些不想认可这个观点。 再次看向埋头干饭的肇起兴,天机老人不知从哪里抓出来一碗白粥,递到了肇起兴面前道:“要不要先喝点稀的?饿了这么多天,直接吃太多饭,对胃口不太好,也容易被撑到。” 肇起兴忽然有些感动,端着粥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肇起兴才开口道:“咱们之间,是不是互相都误会了?” 确实是误会了,天机老人完全没敢去想,天下第一修真家族的家主第一顺位继承人,居然是个凡人。 虽然眼前的凡人孩童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可一般的修真家族都会在更早就对嫡系后代进行洗筋伐髓的调理,运气好的,不要说超凡脱俗,恐怕已经开始“五炼十修”的修行了。 而肇起兴,虽然出身修真世家,平日里却是专门有人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就算是早已不食人间烟火的衍神家主,也会经常在肇起兴的强烈要求下,与孩子一起吃饭。 这就导致肇起兴认为,修行者也是需要吃饭的,只是比凡人频率低,间隔长。 哪成想,天机老人是根本就不需要吃饭,只需偶尔餐风饮霞,实在嘴里没味了,就搞点甘露琼浆喝一下过过嘴瘾就能活着。 理顺了这里面的逻辑关系之后,肇起兴自然意识到了误会的关键。在引出了问题的关键之后,他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只是感叹道:“凡人的痛,你们又怎会知道……” 第十章 这孩子好像没有心肝 天机老人与少泽显然是有些难以接话,他们为了接回眼前的这个孩子,曾经设想了无数个不同的场景,此刻看来他们的计算很明显是出现了重大失误。 仅仅是算漏事情这一点,前面发觉肇起兴是凡人时便已经得到确认。此刻,天机与少泽心中,忽然觉得即便是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仍旧没能预先推算出自己要救回并且托付大事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算是此刻面对面见到,又经过了天机老人为时不短的观察,他们依然有些看不透这个看上去只有几岁的孩子。 发觉了气氛的沉闷,肇起兴艰难的将头从食物之中拔了出来,用一种充满了敷衍的关怀的语气问道:“二位神仙不吃么?” 天机老人仿佛又找回了五天前的那种感觉,那种用了五天时间才勉强有些消减掉的烦躁。 在天机老人因为再次陷入烦躁而失控之前,少泽抢先开口道:“不必了,我们平日里不用饮食这些烟火气。” 似乎是很受用少泽那中性的嗓音,肇起兴微微眯着眼睛,逍遥地点了点头道:“那……能不能再给我弄些饭?” 天机老人与少泽俱是一愣,显然是被肇起兴东一榔头西一杠子发言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有吗?”肇起兴先是表现得很失望,随后又嬉笑道,“这肉做得很好吃,只吃肉也不亏。” 说完,肇起兴收起了虚假的谦让,再一次埋头狂吃起来。 少泽清了清嗓子,对肇起兴道:“我们有点事要商量一下,你慢慢吃,肉要是不够的话,我们还有。至于凡人吃的饭的问题,最迟明天会帮你解决。” 少泽特意强调了一下是“凡人吃的饭”的问题,算是给肇起兴一个不算交代的交代。 肇起兴却十分不以为意,举起筷子简单地晃了晃,那意思应该是在表示:二位神仙可以随意。 天机老人与少泽离开石室,来到了门口。 他们两个特意没有关门,一边偷眼瞧着正在吃饭的肇起兴,一边低声交谈起来。 “这孩子,是不是没有心肝?”少泽压低了些声音,却又不太像是怕肇起兴听到。 天机老人做若有所思状,回想了一下这几日观察的结果,回答道:“从刚来时那副高谈阔论的样子看,倒也不像这么没心没肺的。” 这一人一兽再一次沉默下来,很明显是同事对肇起兴今日的表现感觉有些乏善可陈。 最终,还是思维更加跳脱的少泽率先开口:“既如此,不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也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遵照命运的指引,去做那件事情了。” 天机老人有些出神,似乎目光汇聚的地点不是眼前少泽那俊逸的面孔,而是不知道躲藏在多少阻碍后面的什么存在或地方。 “要不是那件事情……”天机老人干涩地开口,“只是,时间太紧了,我是教不明白这种榆木疙瘩。” 少泽伸手拍了拍天机老人的肩膀,开解道:“后面等他开窍了之后,你能教点什么就教点什么吧。至于说你教不了的,现在大可以都让那个地方去教。” “你说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送去那个地方。”天机老人看似在求证,语气里已经暴露了他也十分同意这个提议。 只不过,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究竟是哪个地方,就连他们两个这样背人的谈话,都没有直接说出名字来。 “跟算命的相处可真累……”肇起兴小声咕哝着,嘴里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来,便就着当康肉被咀嚼着咽了回去。 就在天机老人与少泽商量肇起兴的去向时,肇起兴也在偷眼观察着门外说话的一人一兽。并且,身为凡人的肇裕薪,明显有优于常人的五感。连蒙带猜之间,已经将天机老人与少泽的对话破译了个八九不离十。 狐狸尾巴终于要漏出来了么? 你们不想继续照顾我,小爷还不想跟你们这些仇人搅和在一起呢! 肇起兴继续在心里含糊的咕哝,显然是将自己即将被送走这件事,归结到了身为绑匪的一人一兽看到没有赎金可拿,不得不出的下策。 只不过,此刻没有时间给肇起兴细想。看到门口的一人一兽返回,肇起兴只来得及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二人一兽再次会面,全都带着各怀鬼胎的笑容。肇起兴继续扮演着走极端的人设,天机老人与少泽也没有因为肇起兴之前的冒犯而有任何怒意。 经过几个回合,没有营养的垃圾话的交锋,少泽再次率先打破局面,问肇起兴道:“小朋友今年几岁了?” 肇起兴咽下嘴里的当康肉,一面好像噎到了一样地捶着心口,一面带着颤音回答道:“长不大,小爷我今年六岁了。” “长不大”是肇起兴为了回击少泽称呼他为小朋友,特意临时给少泽取的外号。 少泽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肇起兴话里的寸步不让,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六岁了,可以上学了,不知道你想不想去学校?” “学校?”肇起兴显得很是疑惑,“你们神仙连西席先生都请不起?!” 明显是有些受够了肇起兴独特的毒舌天赋,还没等少泽回话,天机老人主动接过话头,道:“学校的教育体系更加完善,小孩子也多,免得你总跟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平白错过了许多学习的机会。” 眼看着肇起兴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天机老人继续游说道:“你刚不是还说,我们不理解你身为凡人的痛么?学校这种地方,对于教授你一些凡人生活必须的技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至于说你口中的神仙,我们自然不需要西席先生。你若真的能进入修真界,到时候不管是老夫还是少泽,教你这样的顽童,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机老人显然是忘记了,这五日来,他只与肇起兴深入交流了三次,前两次都差一点被气疯。最后这一次,还是为了哄着肇起兴去上学,不得不强行压抑着内心烦躁。 “那学校远吗?”肇起兴眼看着在思想工作方面,自己明显不是天机老人这种老人瑞的对手,退而求其次,打算找别的理由拒绝。 天机老人已经完全不掩饰想要劝说肇起兴的意图,继续游说道:“无所谓远近,老夫可以送你。” 说到这里,天机老人左右看了看,又似替少泽做了一次主道:“若是老夫有事不方便,就叫白龙鹿驮着你去上学。” “神仙哪里有方便的时候,还是叫少泽带我吧。”见实在推辞不过,肇起兴只得点头答应。 肇起兴这话说的虽然好像没什么问题,目光却不断地在天机老人下三路打量,就让这话显得意有所指。 同时,肇起兴又在心中腹诽,这般大费周章必有古怪,只是我暂时还看不清楚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我也成为了修真者,必定要破坏这些随意把别人看做棋子的人的谋划。 第十一章 温溪与二叔 扬州东南方,万顷碧波之上。 一艘专门搭载凡人的沦波舟上面,肇起兴正随着舱室的起伏有节奏的安排眼皮打架。 此刻的他,身着与普通凡人一般无二的一重常服,在这个乘客普遍只有一身衣服,最讲究的也不过是在常服内里再套一层内衣的地方,显得十分合群。 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或许只是别人都讲自己的大件行李踩在脚底下,精细物件贴身收起,再不济也是将细软藏在包袱里面,并将包袱紧紧抱在胸前。肇起兴则是一手随意地拎着一个包裹,并保持着尝试将包裹放在地上的样子。 此刻,再加上他战斗已经趋近白热化的眼皮配合,任何一个不怀好意的生灵,都会把他当成一只洗剥干净的肥羊。 沦波舟似乎是紧急改变了一次方向,一个之前好像一直在熟睡的中年人哎呦一声便滚倒在地板上。 中年人以与其外貌不是很符合的轻灵伸手从地板上翻身而起,随即左右看了看周围。发现大部分人都只是眯着眼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再次闭上眼睛。 中年人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立即想着肇起兴这边走了两步,一边走一边招呼道:“温溪,你小子怎么也在这船上?” “二叔?!”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人赶站起,向着中年人迎来。 此处,是最廉价的公共船舱。没有经历过这种长时间的集体交通出行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都无法吃喝入眠。更不要说,是上演一场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聚戏码。 原本还打算继续把中年人当笑话看的那些人,也厌烦地转过了头,不再看向这边。全然顾不上,之前是因为另一边的人嘴太臭,还是乏累了之后不自觉地脱掉了鞋子,才让他们把头转向了刚才这边。 “温溪,二叔刚才摔傻了,你给二叔说说,现在是启元多少年了?到没到一万年啊?”中年人一边大声跟侄子叙话,一边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 看到仍旧有几个十分喜欢看热闹的人在看向这边,这对叔侄一起用恶狠狠地眼神瞪向了那些人。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个人一缩脖子,随后就好像突然昏迷了过去一样,加入了睡觉的队伍。 温溪满意地点了点头,主动配合自己的二叔演戏,道:“二叔,你这不是摔懵了,你这是老糊涂了。你忘了旬日之前,衍神山被人家改成万仙山了?现在可没有启元多少年了。” 温溪的声音也不小,周围距离近的旅客已经纷纷向着反方向挪动着身体,想要利用极为有限的空间躲避这对叔侄。 就算是这样,中年人好像还是有些听不见,再次边走边说道:“这没有年号了,我怎么知道和你多少年没见了啊?” 说话间,这对叔侄已经来到了肇起兴的身前。 迷迷糊糊的肇起兴,几次从暂时分庭抗礼的眼皮缝隙之中见到过这对叔侄,昏沉的睡意却没能让他发觉对方有什么异常。 直至此刻,名为温溪的青年蹲身要向着他二叔行礼,他二叔连忙也蹲身去接。一旁的肇起兴的眼皮,也再次进入了胶着状态。 温溪与二叔对了一下眼色,随后四只手便摸上了肇裕薪的行李。中年二叔小心翼翼地将包裹解开一个角,包裹里面小件的硬物便全部都被青年温溪收入怀中,柔软的轻物则是被中年二叔装进了自己的抱负。 忙完这些之后,中年二叔又小心的将包裹重新卷好。温溪与二也好像不认识一样,猫着腰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诶过多久,沦波舟开始大幅度减速。经常坐船的乘客,都意识到沦波舟是要到站了。这些人率先从睡眠之中醒来,不紧不慢地开始清点自己的随身物品,并重新打包行李。 一些第一次前往目的地的乘客,则兴奋的趴在舷窗内侧,透过不时拍打在舷窗外侧的海水,看着 视线中越来越大的码头。 坐在普通座椅上的肇起兴,也在忽然嘈杂起来的环境之中,被动的结束了眼皮处的战斗。 轻轻一拉手中即将垂落在地面上的包袱,肇起兴十分轻松就将它背在了背上。 很显然,此刻的肇起兴并没有完全清醒,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包袱已经被别人翻过了。 一阵晃动过后,靠近舱门的旅客已经起身向着舱门挤去,肇起兴也跟着站了起来,可是眼前的过道早已人满为患,想要挪动一步都显得艰难无比。 反倒是之前还在他附近就坐的温溪和二叔,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舱门门口的位置,还一搭一唱的与赶来开门的乘务员调笑着。 看上去,似乎无果不是乘务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此处又人满为患,他们叔侄两个很是不介意与女乘务员来一次深入浅出的交流。 乘务员虽然有些尴尬,却并没有急于打开舱门。因为,最开始靠岸的这段时间,是需要让给贵宾和独立舱室里面买了卧铺票的有钱人的。 待舱门外的走道上已经没有穿着复杂礼服的人走动,一早就站到甲板上送客的船长也返回之后,两名乘务员才打开了舱门。 拥挤的人群在舱门打开的一刹那,立即就好像决口的洪水一般,涌出了已经一片狼藉的公共船舱。 两名乘务员齐齐尖叫出声,却仍旧没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被人潮紧紧地推挤在了舱壁上面。 人潮涌动的过程中,女乘务员免不了被别有用心的人占到便宜,却无力反抗,更无法指责。另一边的男乘务员虽然想要制止,却根本无能为力。 女乘务员只好借着推挤,尽量侧转身体,将后背朝向人潮的方向,将正面斜着朝向舱壁,一点一点随着人潮来到了舱门与舱壁的夹角处。 疯狂涌动的人潮就如同出现时那般突兀的平缓下去,还留在船舱里的乘客不紧不慢地互相谦让起来,两名乘务员也终于松了口气,来到舱门外笔直站立,恭谨地送客。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架势的肇起兴,直到此刻才浑浑噩噩地走出船舱,跟随人流登上了蜃楼城的码头。 第十二章 影风亭的水警小姐姐 蜃楼城的大街上,一名第一次来到此处的少年,正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着他目前的全部家当——一个包裹。 这名少年就是肇起兴,此刻他已经被蜃楼城中央大街两侧各种在他看来颇为奇形怪状的店铺吸引住了全部的目光。 他全然没有在意,一个贼眉鼠眼的大人,在与他一错身的瞬间,探手抓了一把他装着全部家当的包裹,却只抓出来一件内衣。 “晦气!”那人只是一个错身,便摸清了肇起兴的全部家底,将手中的内衣向着街边阴暗的角落一扔,便骂骂咧咧的快步走开了。 不远处有两名看上去很不适应蜃楼城码头海风的人,他们将披风上的兜帽戴在头上又狠狠向下拉了拉。那样子,就好像是被装在人类衣服里面的宠物。 这二人整理仪容的功夫,恰好与刚才的那个小贼擦肩而过。 左侧较高的那个人见眼前晃过一人,视线不自觉的追着小贼盯了过去。旁边稍矮一些的那个人轻推了一下较高者的肩膀,嬉笑道:“小九,那偷儿刚刚没有得手,正在恼恨,咱们不用去惹他。” 被称呼为小九的个儿高者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的就转回头看向了面对的方向。 这一看,小九赶忙拉了身边的矮个儿者,道:“少泽,快看那边。” 说着话,小九的左手立即一抬,少泽也依言顺着小九手指处看过去。 就见到,流连于蜃楼城光怪陆离的建筑风格的肇起兴,一路仰着头没防备脚下不全是平路,一脚踩空便掉到了一处小河之中。 原来这蜃楼城,整个就是一座水城。虽然说从码头出来,就能踏上蜃楼城最宽阔的街道——中央大街,却也需要不时提防脚下随时会出现的河流。 常年居住在蜃楼城的人,大多戏称蜃楼城乃是大龙九条,小龙无数,三步遇水,五步过河的水中雄城。 初来乍到的肇起兴,显然没有意识到蜃楼城这九龙吐水泽溉全城的特点。 这边的少泽与小九,哪还有时间去在意海风与兜帽,快速分开涌向肇起兴落水地点看热闹的人群,率先向着落水点赶去。 等少泽与小九一起赶到那比排水沟宽些的小河沟边上时,肇裕薪已经被蜃楼城的水警拉到了船上。 说来也真是巧合,蜃楼城的水警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救人的机会。日常多半都是巡查一下水流是否稳定,以及有没有需要疏浚的河道。顺带的工作,就是提醒路上的行人以及水边的店铺与住户,不要将生活垃圾丢入河中。 这一次,刚刚巡视到这里的水警,还没来得及细看中央大街这边是否有工作需要处理,就被一股半人多高的水花迷了眼。 不明所以的水警,第一反应是河里有障碍物,被他们不小心撞上了。仔细分辨之后才看明白,是从大街上失足掉下来一个孩子。 两名水警一探手就将肇起兴抓上了船,顺便检查了一下肇起兴的身体。 万幸,肇起兴只是有点受惊和着凉,并没有什么外伤。在简单的被问询了一下伤势之后,水警们快速将肇起兴带离现场,先行去到了距离最近的“影风亭”。 影风亭是“警”这个职能部门最基层的据点,也是开展工作时最微小的行动单位。 一般来说,每一个影风亭内会留两个人值守,一个水警一个陆警,余下的人会分为两队巡逻自己的片区。 大部分情况中,距离巡逻小队最近的影风亭,就是他们直属的影风亭。这一次,肇起兴也没有遇到例外。 肇起兴被水警带走,道边好似在看热闹的少泽与小九对视了一眼,无奈的从陆路跟了上去。 少泽属于已经跟肇起兴交过锋的“老熟人”,对于肇起兴这种完全不安套路与预想遭遇各种状况的本事算是有了心里防御,另一边的小九可就没有这么强大的心脏了。 小九一边跟着少泽继续赶路,一边抱怨道:“这个什么兴的,真的是老头儿选中的人?看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巧合的是,在私下里,少泽与小九也用“老头儿”代指天机老人。单就这一点上看,他们两个算是与肇起兴不谋而合一次。 只不过,小九口中喊的“老头儿”,既不是贬义,也没有挑衅的味道。 少泽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大了,回答道:“靠不靠谱的也只能是他了,就凭他自己执意上路老头儿不反对,随后还把咱们两个都被派出来照顾他,他就是再不靠谱些,老头儿那边也不会换人了。” “这人也太难照顾了,这还是个凡人就这么会找麻烦,以后修行起来还了得?”小九越发不满,脚下却没有减慢丝毫。 这不能怪小九觉得任务难以完成,肇起兴自从独自上路以来,只是坐沦波舟到蜃楼城来这么简单的操作,便已经遭了两次贼兼落了一次水。 回想起肇起兴在公共舱室里面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让温溪与二叔予取予求的画面,小九就有一种接了个极其麻烦的任务却又不能退出的纠结感。 “想开点吧!”少泽开导小九,“万一这孩子踏入了修行界之后忽然开窍了呢?” 小九脚下一乱,险些步了肇起兴的后尘,赶忙追上少泽的速度之后,无奈叹道:“那就只能求祖宗保佑了。” 此刻的肇起兴,已经进入了影风亭。留守亭内的水警给肈起兴准备了干燥的水警制服以及柔软的毛毯,让他换上跟披上之后,才面对面的问询起事件的详细经过。 肇起兴鼻子里面全都是毯子与穿起来超大的制服上面残留的熏香的味道,盯着眼前长相秀气的水警小姐姐,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想也是,与那些巡逻队的糙汉子们说起自己落水的糗事,对方哈哈大笑之后,双方都不会太过尴尬。面对眼前这秀美的小姐姐说起糗事,就算小姐姐不笑,肇起兴自己幼小的自尊心也足以让他羞的面红耳赤起来。 水警小姐姐见到肇起兴脸红,忽然觉得眼前的小男孩分外可爱,故意逗他道:“咱俩这不是相亲,你不用害羞。” “我,我没……阿~嚏!”肇起兴刚想辩解几句,忽然打了个喷嚏,把自己的话打断了。 两条鼻涕从鼻孔里喷出,一个溅跃就来到了好像花托一样堆在肇起兴腮边的领子上面。 这时,不仅是肇起兴的脸更加红了,就连水警小姐姐脸上的笑容都好像凝固了。 第十三章 就那个地方 面对社死瞬间应该为何优雅的处理? 肇起兴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上面那行字像弹幕一样滚动过去。 遗憾的是,此刻的他,也只能看着这个念头反复滚动,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其实,就算他还能思考又怎么样呢?以他六年多的人生经历,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最多也就是死着死着就习惯了。 而有着更多人生阅历的水警小姐姐,在这个问题上的处理比肇起兴也好不到哪去。她也只是痛心地看着自己原本备用的制服,被喷上了鼻涕,还强装出一副僵硬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沉默且尴尬的气氛,让对面的两个人从对方眼中明显看到了自己的窘态。 最终,还是成年人率先打破了僵局,水警艰难开口道:“小孩子的……内个……不脏,咱们还是继续聊你为什么要来蜃楼城吧。” 内个是哪个?不要说得这么暧昧好吧!肇起兴在心里吐槽,帮助缓解脸上的灼烧。 “我是要去那个地方学习的。”肇起兴僵硬地回答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找补道,“漂亮的小姐姐,你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原本水警小姐姐还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肇起兴这一找补,她反而有些想歪,进而再次陷入一种全新的尴尬。 肇起兴显然注意到了小姐姐的神色变化,但又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继续解释下去。毕竟,真的详细探究起来,他是不能将“那个地方”解释清楚的。 原因是,当初天机老人跟少泽对他说起的时候,用的就是“那个地方”。无论肇起兴如何追问,得到的答案都只是那个地方。 在刚刚登上沦波舟的时候,肇起兴还因为要去一个不可说的地方学习,而感觉到沾沾自喜。完全没想过,这么快就要因为这个不可说的地方而再度陷入社死。 反正小爷就不解释了,要怪的话,就怪天机老头儿好了。 肇起兴在心里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顺便为了不因为大眼瞪小眼加深尴尬,还特意装作有些冷,将身子向毛毯里面使劲缩了缩。 全然没有考虑,刚才一直没有收拾的鼻涕,此刻已经再一次被蹭到了毛毯上。 水警小姐姐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了几分,还能保持欢快的可能只剩下了那两根突突乱跳的眉毛。 明显是出于长期专业训练养成的高级职业素养,水警小姐姐淡然地开口道:“那个地方啊,我当然知道。你先在这里休息下,一会儿我就让陆警同事过来接你。等他们的巡逻队回来之后,就会把你送到那个地方。” 说着话,水警小姐姐已经合上了墨水尚未干透的卷宗站起身来。 “嗯……啊?”肇起兴本想答应一声,随后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又成为了小丑。 喂!那个地方是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啊!你找陆警同事时能说得明白吗?究竟是你能听懂那个地方,还是陆警能通过这个词语找到地方啊? 肇起兴只顾着在心里腹诽,都没有留小姐姐继续探讨一下那个地方的神秘,就这么放小姐姐离开了。 后面的流程非常顺利,陆警那边的巡逻队赶回来吃午饭,正好被小姐姐抓了壮丁。为了不耽误孩子的午饭,陆警出动了軨軨车,用蜃楼城内排的进前十的速度将肇起兴送到了那个地方。 肇起兴非常喜欢坐軨軨车,因为坐这个车,司机与巡逻队员都在车厢外,只有他一个人在车厢里。这个环境,比他来时乘坐的沦波舟上的公共舱室要好太多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仅仅是让肇起兴感觉自己有一点像囚犯。 当然,如果要让肇起兴知道,这个车平时也被用来运送囚犯和烂醉到说不清自己是谁的酒鬼,而且很可能是像罐头一样的塞满这些人,就不知道他要作何感想了。 一面目送陆警驾车离开,一面回味軨軨车的“舒适”的肇起兴,突然偷眼看到眼前的栅栏门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子。 稍微走近一点,肇起兴在木头牌子上面看到竖着书写的四个金色通用语文字。 “那个地方?!”一面看,肇裕薪一面不自觉的将这个四个字读了出来。 “是哪个又在看我们学校的金字招牌?”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肇起兴循声望去,发觉不知何时已有一个身材修长,站得笔直,并身着五重长身礼服看不出具体多大年纪的成年人站在了自己身后。 刚刚因为陈旧的栅栏门与随意悬挂的“金字招牌”,而对那个地方生出了深深的怀疑的肇起兴,一见到穿着十分考究的精致长袍礼服人自称来自学校,又在心底对这个学校生出了一点点希冀。 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英俊男子,肇起兴发现对方袖口处刺绣的是黑云遮月的标志。 这个标志不代表五国中的任何一国,是夜郎族的专属标志。 再看向这名夜郎族人的领口,则刺绣着一个好似在抬手指路的金色人形。 凭肇起兴的家传知识,他暂时无法判断这个金色人形代表着什么意义。 但是,从这名夜郎族人将原本应该刺绣在领口的族徽刺绣在了袖口来看,这个金色的人形应该代表着一个对于眼前的夜郎族人更加重要的组织。 就目前的信息来推测,肇起兴暂时把这个金色人形,与身边的学校做了联想。 至于说,这五重长身袍服,究竟是表示这名夜郎族人在自己的族中有着中等地位,还是代表着他在这个学校里的地位,就需要通过接触来判断了。 想到这里,肇起兴连忙转过身体,面对那夜郎族人站直身体。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做两截打扮的一重常服,肇起兴十分郑重的向着夜郎族人行了一礼。 随后才开口说道:“我是肇起兴,从豫州来,这次是来学校报到的。” 原本很是傲慢地垂目打量眼前小孩子的夜郎族人,眸光微微一缩,仔细看了看眼前孩子那身两截的常服。 当看到对方虽然只穿着一重常服,但领口与袖口依然分别绣着金阳一般的衍神族徽和一字飞龙纹的应龙国标识时,五重长身礼服的夜郎族人也郑重的向小孩子还礼,并自我介绍道:“我叫卢盍,是学校的看门人。” 说到这里,卢盍再次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强调道:“坐軨軨车来报道的,你也算是开先例。” 第十四章 这么随便的吗 不提軨軨车还是好朋友。 肇起兴本想这么回门卫卢盍一句,却忽然发现自己与对方还没有熟悉到“好朋友”这种程度,只好一脸尴尬地呆在那里。 似乎是看出了眼前小朋友的尴尬,卢盍很是善解人意地开口道:“本校的教学宗旨是有教无类,你之前为什么上了軨軨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下来了。” 不要一副很懂的样子好不好!我不是被抓上軨軨车的好不好!而且,在离开影风亭之前,我还是穿着水警制服的好不好! 一想到水警制服,肇起兴再一次想起了那个秀美的小姐姐,脸上尴尬的神色也逐渐缓和了起来。 “这就对了嘛。”卢盍还以为是自己开放包容的态度感染了肇起兴,自顾自地说起来,“来吧,把行李给我,我带你先去见校长。” 说着话,卢盍便自来熟的伸手去抓肇起兴的包裹。 肇起兴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肩膀上一轻,包裹便已经被转移到了卢盍的手上。 “我……”肇起兴本来想说自己可以拿,刚说出口一个字,就觉得全身都是一轻。 等肇起兴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口。此时的他不要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连之前进入学校时有没有走门都没有任何印象。 抬头偷眼去看卢盍,肇起兴发觉带着他直接来到学校的办公区,并直接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卢盍,脸也不红,气也不喘,优雅的就好像是一个死人。 这就是修行者的世界么? 一个看门的修行者,就能做到天机老头儿都需要弄出个洞钻进去才能做到的事情。 意识到这件事情,肇起兴忽然在心底生出了这学校简直太棒了的想法。顺便,也鄙视了一下天机老人在他看来明显不如一个学校的普通门卫的“现实”。 掩盖住心底的震惊,肇起兴故作镇定地开口道:“到~了~?” 一开口,肇起兴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另一边的卢盍仿佛没有看到肇起兴的激动,优雅一礼,平静道:“到了,这里就是校长室。” 说完,卢盍欠身向前,用没有提着行李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自己进来!”与卢盍的彬彬有礼不同,办公室里面的校长似乎有些大咧咧。 仅凭此刻的声音与用语,肇起兴便敏锐的判断,办公室里面的应该是一个脾气火爆,办事明快的人。 卢盍也不客气,敲完门便一直举着没有放下的手向前一推,便推开了门。 木质的门框似乎有些变形,门轴转动之间,有一种两个世界被联通起来的气压变化。同时,门轴处也发出一声迎宾似的嘶叫。 随着门开,肇起兴见到了他预想中脾气火爆的校长——此刻正坐在书案后面的一挂黑色披风。 是的,就是一挂黑色披风。 若不是从书案下面能看到一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肇起兴真的会认为是一挂黑色披风成了精,正以兜帽为头,下摆为腿,人模人样的坐在桌案后面。 许是观察到了肇起兴的讶异,桌案后面的校长打了个哈哈道:“小朋友不要怕,我是校长魏魑,名字里带个山精,可不是吃人的妖怪。” 似乎对于自己刚刚开的玩笑很是满意,校长魏魑向后靠了靠椅背,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反复打量了几下身着五重长身礼服,并且自从进门来除了行礼以外便没有更多动作的卢盍,与此刻就差往下一溜来个瘫坐的魏魑。 肇起兴此刻生出了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心说:这个学校的人都这么随便的么?既没有统一的制服,也没有统一的工作制度的么? 面前的校长已经主动自我介绍,肇起兴来不及继续观察,赶忙回礼,并自我介绍道:“学生肇起兴,豫州人,特来报到。” “繁文缛节是跟卢盍这个老东西学的吧?我就说不应该让这个老东西看门,每次一来新人都被他带坏了。”魏魑一面将自己手下的职员称呼做老东西,一面打量着肇起兴,“你姓肇……我知道你,你是天机老怪物推荐过来的。” 魏魑说到这里,也没有给肇起兴回答的机会,转而向卢盍问道:“老东西,你跟老怪物谁更老?” 肇起兴看着因为后仰导致几根白发从兜帽中逃逸出来的魏魑,忽然有种随着这些白发一起凌乱的感觉。 已经生了银发的人,称呼一个满头黑发的人为老东西,还问对方跟天机老头儿哪个更老一些? 这里不会根本不是学校,而是神经病院吧? 这里当然不是神经病医院,肇起兴清楚的听到魏魑管天机老人叫老怪物,就凭这一点,肇起兴便很是认可魏魑看人的眼光,并顺便否定了之前灵光一闪的猜测。 再看那卢盍,仍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做派,欠身回答道:“我跟老天机谁更老我不能回答你,但是你这个老鬼一定比我们两个先死。” 不是吧,吵架也要这么优雅么?这就是传闻中闻名五国的夜郎族的骄傲与矜持吗? 肇起兴在心里腹诽,顺便在等魏魑如何反击。 哪成想,魏魑根本就没有反击,就好像刚才仅仅是朋友之间的一句调侃,互相贬损之余,顺便认下老鬼这个称号,便应该去办正事了。 “现在是哪个老师在上课?”魏魑问完也不等卢盍回答,径自吩咐道,“趁着还没下课,把肇同学送进去听课吧。” 卢盍点头称是,却没有动作,而是试探着问道:“第一次与同学们见面,是不是应该给这孩子做一套礼服?” “礼服?”魏魑死有些后知后觉,“上课不用穿礼服……” 说到这里,魏魑注意到了卢盍的眼神暗示,顺着卢盍暗示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眼前只穿了一重常服的少年,领口处有刺绣,且刺绣是衍神族的族徽。 见暗示成功,卢盍继续补充道:“他是被軨軨车送来的。” 话虽说得没头没尾,却不耽误魏魑默契地猜到卢盍的意思。 魏魑轻笑着对肇起兴说道:“英雄也难免有落北的时候,先穿学校的礼服吧。” 听到学校要发礼服,肇起兴不但没有表达谢意,反而是倔强地开口道:“我虽然坐了軨軨车,却不耽误我也有礼服。” 说到这里,肇起兴转而向卢盍行礼,说道:“请您把我的包裹递给我。” 卢盍谨慎还礼,轻轻晃动了一下手里的包裹,才沉默的将包裹递给肇起兴。 肇起兴接过包裹伸手一模,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这包裹里面不要说是礼服,就连内衣都没剩一件。肇起兴反复摸索,最终只是掏出来几块破布。 第十五章 老鬼魏魑 “我觉得我可以解释。”独自上路以来,肇起兴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窘境,他已经是一个很有社死经验的社死熟手了。 好在,这一次不管是魏魑还是卢盍,都是一副鼓励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任何打断他的意思。 偏偏,越是被人关照与鼓励,肇起兴越是有些不敢把自己出糗的事讲出来。 转念又想起之前卢盍特意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肇起兴又觉得不说清楚的话,误会恐怕会更大。 算了,顶大不过社死,死呀死的也就习惯了。 艰难地做好了心里建设,肇起兴原原本本将自己一路行来的经历讲了一遍,随后便两眼一闭,等着在场两位以后要成为他师长的人出声调侃他。 事情并没有向着肇起兴预想的方向发展,至少在他安静等待的这段时间内,校长室内是极为安静的。 试探着睁开眼睛之后,肇起兴发觉不管是书案后面的校长魏魑,还是一直站在身边门卫卢盍,都是一脸的期待之色。 看到肇起兴睁开眼睛之后,魏魑更是有些不耐地催促道:“你还没有说,你的礼服到底去哪了?” “啊?”肇起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魏魑好像真的有些不耐烦了,身上的黑色披风鼓荡之间,双手撑在桌案上面,看起来马上就要站起,道:“我问你,你的礼服去哪了!” 看着魏魑那明显与脾气不太匹配的纤细袖管,肇起兴一时竟忘记了尴尬,快速将自己的推测讲了出来。 “我猜测,要么就是我在沦波舟上睡着了被偷了东西,要么就是我落水的时候遗失了这些物品。” 肇起兴说完之后,长出一口气,等待着魏魑的反应。 他没有猜测是影风亭的水警拿了他的东西,因为这样他会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对照顾他的小姐姐都算是一种亵渎。 魏魑的人和气势一起向着桌案后面塌缩回去,若有所思地道:“这事情还是得问下影风亭那边,顺便叫茧丝馆跟骥图驿加个班。” 说到这里,魏魑停顿了一下,用刚见面时一般和蔼的语气对肇起兴说道:“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讲什么繁文缛节了,等一会儿我就先安排你去插班上课,礼服的事情很快会有回信的。” “至于说老东西,一会儿你把警、察、捕、禁的衙门都跑一下,盯着他们快点搞出个结果。” 说完,魏魑披风再动,一台万里遥便出现在了肇起兴眼前。 魏魑一面操作万里遥,一面向卢盍随意挥了挥手。 卢盍恭谨的行礼,缓步退出办公室,随后便以肇起兴无法看到的身法离开了。 魏魑一连打了几个电话,一点也没有想让肇起兴回避的意思,聊完了之后却也不跟肇起兴解释,直接起身来到后者身边。 肇起兴只觉得一阵凉风吹过,书案后面的披风便来到了他身边,还伸手拉住了他的左手。 拉住肇起兴左手的手掌,很是粗糙坚硬,却没有想象中大,更没有想象中温暖。此刻从左手出传来的触感,让肇起兴有一种把手指插进了花岗岩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肇起兴便被一股不由分说的气势裹挟着向办公室外面走去。 这一次移动的速度显然比从大门口过来时要慢许多,至少,肇起兴能清楚的记得,教室在办公楼的西南方。 来到教学楼之中,肇起兴才发现,名义上是学校的那个地方,学生少的可怜,而且部分年龄与班级,统一在一起上课。 至于说上课的老师,肇起兴听魏魑说,在这里统称为教习,也是谁有课谁来上,没有课就各忙各的事情。 并且,在这里没有类似校服这种统一制服,在校园中遇到的人究竟是教习还是学员,要靠日常接触来自行分辨。 好在学员不算多,而且平时都在一起上课。这样,只要以后跟学员熟悉起来,遇到不认识人,不是访客就是教习,也不算很不方便。 肇起兴如是想着,已经来到了教室门口。 透过敞开的教室门,肇起兴看到在教室上课的是一个拥有一头湖蓝色长发的美妇。 从美妇讲课的内容来看,这一节课似乎是历史课。 此刻,美妇教习正在对修真时代的到来,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魏魑黑色披风一抖,轻轻敲了三下教室门。 美妇人轻甩一下身后的湖蓝色长发,中断了课程,转头向门口看来。 魏魑轻咳一声,主动行礼致歉,尽可能温柔地说道:“很抱歉打断了江渚教习的课程,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一位插班生需要进入教室学习。为了让他尽快适应学校的生活,只好出此下策,还望江渚教习与同学们不要责怪。” 那被称呼为江渚教习的湖蓝色长发美妇,只是回答了一个没关系,便走到肇起兴身边,主动拉着他的右手进了教室。 见江渚拉走了肇起兴,魏魑似乎是很怕与美妇交流一样,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教室。 江渚就好像没有看到魏魑的离开一般,一点回应也没有给,径直将肇起兴带到了教室的前方,面对着全班的同学。 “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江渚开口对肇裕薪说道,语气里满是鼓励。 肇起兴的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里看上去各种年纪都有的同学,自我介绍道:“我叫肇起兴,来自豫州,以后就要跟大家一起学习了。” 自我介绍后,教室里响起了稀疏的欢迎掌声。 江渚并没有因为同学们的不够热情而说些什么,依旧用温柔的口气对肇起兴说道:“那边的沈津同学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你先坐在那里,以后有需要的话再做调整。” 肇起兴依言寻去,就见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窗边,有一个同样拥有一头湖蓝色头发的少女,她的身边有一套空置的桌椅。 看起来,这个湖蓝色半长发的清瘦少女一定就是沈津了。 只是,哪里有个姑娘会叫“神经”的?家里给她起名字的时候,心也太大了吧! 一面在心中腹诽,肇起兴对着江渚教习行了一礼,便向着空座走去。 第十六章 五炼十修 江渚教习的课讲得还算精彩,至少肇起兴没有在教室中发现开小差的学生。就是这课程的内容,对于肇起兴来说终究是有些让他提不起兴趣。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江渚教习在讲修真的起源。 这个世界修真的起源,公认的说法是这世上的第一个修行者,在自身能力足够的时候,将整个世界进行了改造,使得任何人都拥有了修行的可能。 并且,仍旧是这个创世神一般的人,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修行基础——五炼十修。 肇起兴对于这些内容,早就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因为,在衍神家族的家学课堂上,每一个孩子还没有学会认字之前,便已经可以熟练的对这段内容进行背诵。 并且,在衍神家族内部,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录,要比江渚教习的讲述详细很多。 其中最主要的补充就是,创世神在衍神家族的记录中是有名字的,他叫肇裕薪,是衍神家族的第一代家主。也正是因为这样,衍神家族才得名衍神。 衍神家族的记录与江渚教习所讲述的内容的区别,则是衍神家族描绘祖先是先进入了一个异空间,在里面经历了一些变故之后,才强行融合了异空间与主空间,创造了现在这个可以修行的世界。 并且,“五炼十修”,便是得自那个异空间的修行法门。 老师讲的内容我全会,这是每一个学生都曾梦寐以求过的一种学习状态。 真的有一天这种事情落到哪个学生的头上,这学生八成要生出自己天赋异禀文曲下凡的错觉。很容易会忽略掉,这仅仅是自身知识储备高于教学进度而造成的错位感。 肇起兴就是这样,常年接受家族教育的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精英,却已经在修真史课堂上,一点点丧失了刚刚才生出不久的对修真界的憧憬与敬畏。 无聊,对于一个人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它会让一个原本行为正常的人,生出许多本不该出现的想法。如果这个时候无聊的状态仍旧持续,胡思乱想的人便会有一种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变为现实的冲动。 幸运的是,肇起兴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虽然时常异想天开,却终究不会有太变态的想法。 此刻的他,只是单纯的觉得那个叫“神经”的姐姐真好看。 湖蓝色的半长发,带着一种晶莹的光泽,让肇起兴好像看到了深邃而又璀璨的大海。 肇起兴不明白这两种不同的感受,为什么是同一头秀发传递给他的。就如同他不明白,沈津如此精致的五官,为什么会让他觉得一阵阵英气逼人。 特别是那一身看不出是不是蚕丝织成的纱,垂亸间,给肇起兴一种轻纱曼妙,似行云又似游鱼的奇妙观感。 看着看着,肇起兴心里就凭空生出小手,好像在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随着时间的推进,小手的数量越来越多,直至肇起兴好像怀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一样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去撩扯眼前的沈津。 “喂,小姐姐你好呀!”肇起兴刻意压低嗓音招呼沈津,“我叫肇起兴,还未请教小姐姐芳名?” 沈津斜眼看了看眼前的小孩子,对于已经出落得与大姑娘一般无二的沈津来说,看到六七岁模样的肇起兴至多只是觉得可爱,怕是生不起什么其他念想。 特别是这个小孩还十分油腻地在跟自己打招呼,这让沈津把原本因为对方可爱增加的印象分,全都倒扣了回去。 “教习刚才提到过的,沈津。”沈津出于礼貌回答,却因为心情让语气听上去有些冷淡。 肇起兴听出了沈津话里的拒绝,识相的没有立即找下一个话题,只是心里仍然有些许不甘。 小眼珠一转,肇起兴装得很听话似的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了自己的书桌,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另一边的沈津,本来很满意肇起兴的表现,却因为那一声叹息,又生出了一丝不忍,觉得自己对一个可爱的孩子太过严肃了。 想到这里,沈津赶忙开口询问:“这样就不高兴了?” “倒也没有。”肇起兴立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就是觉得,你这样的美人,怎么就取了个这么怪的名字,听着跟骂人似的。” 沈津立即就意识到了肇起兴说得是什么意思,虽然没有真的想要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却也是有些心疼自己刚才生出的那一丝恻隐之心的错付。 “滚!”沈津抿着嘴唇,回了肇起兴一个含混的字,随后便不在理会肇起兴。 另一边的肇起兴,几次想要提起话头,似乎是感受到了沈津身上拒人千里的气势,都没能成功。 肇起兴这一阵的忙活,全都被前面的江渚教习看在了眼里。此刻见沈津不想搭理他,他还穷追不舍的模样,立即就点了他的名字。 肇起兴立即应声,并紧张地站起身来。 江渚教习示意肇起兴左重新坐下,开口问道:“我刚才听你叹息一声,似乎是觉得本教习讲的内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本校学风开放,最喜欢你这种独立思考的学生,不如把你的高见提出来,给大家分享一下。” “哈?” 肇起兴根本没听课,又哪里有什么不同意见拿出来讨论。冷不丁被问起,只能茫然抬头看着江渚教习跟墙上挂着的黑板。 终于,肇起兴发现了他比较熟悉的十个字——金、木、水、火、土、风、雷、冰、焰、石。 肇起兴清了清喉咙,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后开口道:“高见倒是谈不上,只是江教习所讲的内容,与我在家学学的有点不一样。就比如说这十修,我家一般写作金、雷、水、火、石,风、木、冰、焰、土。” 江渚虽然因为肇起兴不认真听课而有些气恼,却还是认真听着后者的话。听到后者只是将十修的排序调整了一下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一时却也无法完全把握住念头。 肇起兴见江渚不说话,再次开口提示道:“正中间也不应该用顿号,应该用逗号。” 这一下,江渚生出了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就像是打通了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阻碍,而感觉到浑身舒畅一般。 第十七章 江渚教习僵住了 江渚是学校的教习,无论是修为水平还是知识储备,对于眼前的学员们来说都是一个需要追赶与仰视的存在。 只是,修真者的寿命远不是凡人所能相比。若是江渚也是眼前学员们的年纪,她根本就没有接触修行界的机会。甚至连修行界的历史,也只是听说话本故事的说书人说起过几小段。 就更不要说,若是把江渚的年纪回溯到肇起兴如今这个岁数。那时的江渚还在为如何生存下去拼命,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朝一日可以修行的机会。 这样的早年经历,让江渚在有条件接触修行之后,显得十分急功近利。 在如今的江渚看来,那是一个十分黑暗的年代。曾经的她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认为自己起步晚了,需要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才能超过那些比自己年轻的孩子,才有可能追上与自己同龄的修士。 这样的心态,让江渚做了许多傻事,也吃了许多的亏。 尽管如今的江渚早就已经活得通透了许多,也基本上放下了过往,乍然被勾起回忆的她,还是有些遗憾的感觉在心底。 她此刻最大的遗憾,应是当初在选择修行属性的时候,没有肇起兴这样的家学环境。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学习环境,如今的成就与境遇应该会有很大不同。 想着想着,江渚教习有些出神,还是肇起兴主动地呼唤才将江渚从回忆之中唤回。 “教习,是我说得哪里不对吗?”肇起兴见到眼前的女教习回神,只好将已经问过几遍的问题再问了一次。 江渚仍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口便显得有些答非所问地道:“我能明白你说的意思,以上这十种修行元素,是先区分阴阳再区分五行的。在选择修行哪一种元素之前,优先考虑的应该是自己更契合阴属性还是阳属性,然后才是在属于阴或者阳的五种属性里面选择自己更加契合的元素来修行。” 说实话,肇起兴对于这种知识,其实是一个死记硬背的记忆。此刻的他毕竟还不能修行,自然对于这些知识的认识没有眼前的教习深刻。 听到教习这么夸奖他,肇起兴心中不免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少年心性的得意,往往很快便会爬到一个少年的脸上。 就在肇起兴得意洋洋的时候,黑板前的江渚仍旧在继续说着。 “教习以前的学习环境不如你们,更加比不上肇起兴同学,所以在选择修行属性的时候吃了一些亏。”江渚身为教习,很快便想将自己灵光一闪的知识,转教给自己的学生,“虽然说,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在理论上可以掌握全部十种属性。但在修行的早期,选择阴更加契合自身的属性,进步的速度与所能爆发的战斗力,显然会优于选择失误的同境界修士。在对抗没有选择的机会,或者连五行属性都选错的修士时,更加可以碾压同级,甚至越级致胜。” 听到江渚教习对肇起兴提出的理论有这么高的评价,其它学员们也显得有些激动。他们此刻虽然对于这个理论的感受不如江渚教习清晰,却不妨碍他们对于今天才来听课的插班生刮目相看。 肇起兴凭借敏锐的五感,清楚地听到所有没有经过传音处理的议论。听着那些对于他家世与来历的猜测,肇起兴也是第一次发现出身名门这个光环,对自己有着这样大的影响与帮助。 就连刚刚一副冷冰冰样子的沈津,也不禁侧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这个刚刚还在没话浪搭话的插班生。 获得了学姐的注视之后,肇起兴更加志得意满,抬头挺胸之态夸张得就像是一只斗鸡。 这副姿态,自然让人看上去很不爽。尤其是肇起兴的年纪,对于绝大部分学员来说,都是小弟弟一样的存在。 当即就有一些刚刚低声表示过羡慕的同学,开始发出很不屑的声音。只是,他们对于五炼十修的认识,明显不如肇起兴,也只能悻悻然说些狠话和垃圾话罢了。 发觉讨论风向不太对的江渚教习,也出声制止了同门的讨论。她轻抬脚步,几下就来到了肇起兴的书桌旁边。 左右看了看距离不远的肇起兴和沈津,江渚教习微笑着问肇起兴:“你对于修行的基础知识这么了解,不如给大家演示一下,同一个人使用不同契合度的属性施展术法的不同效果。” “这……”肇起兴显得很是为难,他不要说使用不同契合度的属性,他根本连任何术法都不能学习过。 见到肇起兴为难,之前不管是羡慕还是嫉妒他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这里。当沈津再一次看向肇起兴时,肇起兴的压力已经逐渐有转化为汗珠的苗条。 就这么不声不响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为了不让同学们继续积攒期待值,到了真相揭开时更加失望,肇起兴把心一横道:“江教习,学生只是个凡人,暂时做不了这种演示。” 江渚再一次僵住,不自觉地低声喃喃:“在衍神族的家学中,对低年龄的凡人都教授这么详尽的修真经验?!” 衍神族这个名字一出现,刚刚被江渚教习压制下去的议论声又再一次响了起来。 衍神一脉,是一族更是一家。这是修真界单独一个世家被特殊当做一个独立种族对待的唯一特例。 这样的特殊性,让衍神家族在修真界与凡俗界的任何一个国家或者一个种族相比,都是极为特别的存在。 这样的出身,让肇起兴能说出教习都觉得震撼的知识点这件事,变得合情合理。 同时,也让肇起兴被同学议论的点,从“插班学霸”变成了“贵族公子”。 不过,这样的出身,也为肇起兴带来了更多的质疑。 “这身份不会是假冒的吧?” “江教习说得应该假不了,学校肯定已经调查过了。” “可,衍神族不是已经被灭门了吗?” 不知道是谁率先提起了这个事情,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同学们,忽然就安静了许多,似乎都在等着肇起兴给出一个合情理的解释。 第十八章 缝衣针 教室内的音量从如瀑如沸忽然变成了窸窸窣窣,也将差点再次僵住的江渚唤回了神。 江渚原本并不清楚肇起兴的身份,她只是通过肇起兴自我介绍自己姓肇,推测他有可能是来字衍神家族。 当肇起兴对于修真基础的基本认知震撼到了江渚之后,她在内心之中本能将这种认知偏差归咎到了自身幼小时的学习环境上,从而默认了肇起兴衍神族人的身份。 最终在第二次因为认知误差而生出感慨时,不小心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不得不说,江渚教习虽然年纪不小,却依然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自觉是自己的失态,给肇起兴同学带来了关于身份的争议,主动出言转移话题道:“倒也是本教习疏忽了,忘记你还是一个凡人的事情。” 江渚教习作为资深修行者,自然应该是一眼就能看出肇起兴是凡人这件事情。所以,她说是自己疏忽了肇起兴是凡人的事情,而没有说是忘记问肇起兴是否修行过,也显得十分合理。 肇起兴本能地就接话道:“是学生在自我介绍时没有提起,怎么能怪教习疏忽呢?” 这种礼节性的客套,曾经也是肇起兴家学的一门主课。历来反感这种学习的他,不知道是出于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还是对刚才同学们的议论感到了紧张,此刻竟然十分自然的运用上了。 不过,不是每一个学生,都买这种蒙混过关行为的账。 “江教习,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与肇起兴一样挨着沈津坐,只不过是坐在沈津另一边的一个肤白如雪的男生霍然站起。 江渚侧头看去,下意识地示意对方坐下,同时开口问道:“翟翕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看法?” 那被称呼为翟翕的白面男同学也不客气,就像是站起来那般突然地一屁股坐了回去,眼神隔着沈津直视肇起兴道:“我想知道,肇同学凭什么说自己是衍神族人,仅凭自己姓肇吗?” “翟同学,这个问题的责任在教习,教习向你和全班同学表示抱歉。”江渚主动维护肇起兴,“肇同学并没有说过自己是衍神族人,是教习猜测他是衍神族人,让你们误会了。” “江教习,你不用道歉,你又没错!”肇起兴也霍然站起身来,“虽然我族一夜被灭,如今先父的门人弟子尽皆做猢狲散。但是,我肇起兴就算成为了孤儿,也不会不认自己的种族与家门。” 说着,肇起兴眼神锐利起来,隔空瞪着白面男同学翟翕,开口道:“就凭我姓肇,姓只有衍神族后裔才能姓的肇,我就是衍神族人。而且,我既是这一代的嫡系族人,更是下一代衍神家主的继承人。” “笑话!”翟翕也寸步不让,身体略微有些前倾,俯视着对面只到他肚子高的肇起兴,“那衍神族传承万年,旁系乃至于早已脱离主家的肇氏族人,如今在九州陆地上比比皆是。再者,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衍神家族还在时,吃穿用度自然不凡,前些日子虽然被灭了,又岂是你这样一个身着一重两截粗布常服的乡野小子能冒充的!” 说着话,翟翕还不断打量着肇起兴的穿着,以及对方因为没来得及分配宿舍而挂在椅背上的干瘪包裹。 “就你这打扮做派,怕不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混混,借着死无对证的前贵族名头,骗取了一个来这里学习的机会。”翟翕越说越得意,“你这样削尖脑袋往修真界钻的凡人小子我见多了,只是为了能修行连祖宗都要丢了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在翟翕说话的功夫,肇起兴也在打量翟翕。后者从穿着到气度上看,都是一个贵公子的模样。只不过,身上那似乎是因为浆洗太勤而略微有些泛黄的月白色三重礼服,又让人觉得翟翕父亲到不了“公卿”的地位。 再加上翟翕一口一个“凡人”,足见他对于自身修行者身份的自傲。一个三重旧礼服的修行者,虽然在凡人世界也算是个人物,在修真界却肯定不会是多么高贵的存在。 有了这样的认识,原本还显得很愤怒的肇起兴,瞬间就看穿了眼前人故作的嚣张跋扈脸孔,反而不那么气了。 “你是缝衣针么?”肇起兴戏谑着开口。 翟翕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警惕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肇起兴咧嘴:“你识人只认衣服,不是缝衣针是什么?” “你……”翟翕在吵架方面明显没有天赋,特别是遇到肇起兴这样不按套路来的对手,除了生气地用手指着对手,短时间内也只能憋出个你字。 一面打趣着对方,肇起兴也注意到了翟翕领口处绣着与门卫卢盍一般无二的金色人形。待到翟翕因为肇起兴的调侃而抬手指向肇起兴时,肇起兴又发觉对方的袖口绣着一串亮白色羽毛纹饰。 这种亮白色的纹饰,被刺绣在月白色的礼服袖口,本来就不是很显眼。再加上这翟翕似乎是太过爱干净,礼服和袖口的纹饰都浆洗得有些泛黄,就更加不显眼。 若非肇起兴虽是凡人,五感却极其敏锐,恐怕都很难认出这纹饰代表着羽民族。 正在肇起兴辨认对方身上纹饰的时候,翟翕终于组织好了语言,道:“你不要耍嘴皮子,你能拿出身份证明来么?” 这个问题虽然不犀利,却真的说到肇起兴的短处,目前来讲他还真的就拿不出来。 因为,肇起兴所有的行李都被偷了,彻底得就连条换洗内裤都没有给留下。这让当初被天机老人救出来时本就没有带什么证明信物的他,完全失去了在物品上证明自己的可能。 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自己领口上自己亲手绣上去的金色圆环徽记,肇起兴反击道:“你看上去应该是羽民族人?你又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肇起兴话音未落,对面的翟翕一副早就料到了你的问题的表情,手上印决一掐,背后凭空生出一对雪白的羽翼,轻轻扑扇一下,就带着翟翕悬浮在了教室里面。 肇起兴自然识得,翟翕使用的恰恰是羽民族的天赋能力,这是无法作伪的证明自身族群的证明。 场面一度尴尬到肇起兴想要低头看看地上有没有缝隙,好让他钻一钻。 第十九章 给你机会了 衍神家族其实不是特殊的种族,只是很普通的人族。 这一点当然不丢人,更加不奇怪。 在这个世界上现有的五国之中,应龙国和相柳国的人皇就是普通人族出身。 衍神族自成一族的情形,更多的还是因为历代人皇的封赏以及树立精神领袖的宣传需要。 普通人族,在证明自身种族出身的时候,自然不能像羽民族人这般方便。这也是为什么,五国之间通行九重礼服与家徽国纹的服饰样式。 这种繁杂的礼服样式,给了普通人族随时随地表现自己出身的机会,也让特殊种族不需要随时随地展现天赋能力,在介绍自己时变得优雅许多。 这样的服饰制度并不是完美的,它最大的弊病,今日就让肇起兴体会到了。 礼服作为表示身份的象征,如果穿着礼服的人身份高贵,自然鲜少有人怀疑其所表达的含义与信息。 但是,若使用这种服饰制度的人的身份不高,或者穿着不符合这种形制,也很容易引来更多的猜疑。 这也是在次争执之中,翟翕借着肇起兴身份与穿着的反差反诘肇起兴说谎的逻辑。 打破这种逻辑其实不算困难,至少如果肇起兴是一个正常的修真世家子弟,六七岁上修行虽刚刚入门,却也应该学习过自家家传的秘术或者绝学。 这是修真界很通行的做法,大多数修真世家非常相信“童子功”这种修行方式对日后修行会有很大帮助。 遗憾的是,课堂上的肇起兴,不只全部身家被偷,还因为是下一任衍神家主的继承人,一直被保护得太好,完全是一个没有什么生活阅历的凡人。 凡人自然不能施展衍神族秘传的兵神秘术来推翻翟翕的逻辑,借以自证身份。 这就让肇起兴明明在出身上更高贵,却被一个礼服都洗的发白了的外国贵族这般鄙视。 同样,翟翕这样的羽民族人,也只有在鲲鹏国才算是贵族身份。一旦离开了鲲鹏国,就要看别人是不是卖他们羽民族面子了。 若是衍神族还是传说中的修真界第一世家,肇起兴自然不会卖普通的羽民族面子。 像翟翕这样穿着旧礼服的羽民族人想要见到肇起兴,恐怕都会被衍神族的门房直接回绝。 就算是鲲鹏国人皇当面,肇起兴自觉也能应对自如。 现如今,衍神家族一夜灭族,肇起兴又在自证身份方面吃了瘪,心中颇有几分落草的凤凰不如鸡的意味。 见肇起兴不言语,江渚教习再次介入争执之中道:“翟翕同学,肇同学是第一天来上课,你如果对他的家族感兴趣,最好还是私下与他成为朋友,然后互相了解。这里现在还是本教习的修真史课堂,希望你们不要争论课程以外的内容。” 身为学生,翟翕一方面不好连着不给教习面子,另一方面也是自觉在气势上完全压制住了新来便出风头的肇起兴,从而心情大好,很是给江渚教习面子的收起了自己的羽翼。 “江渚教习教训的是,此事便到……”翟翕本想说到此为止,一个到字刚说出口,忽然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咳咳,我来的可还是时候?”校长魏魑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包袱。 见到江渚没有在讲课,而是站在学生中间,魏魑没有等江渚说话,径自拎着包袱走了过来。 “这是在跟学生讨论问题?”魏魑看出了气氛的和谐,出言询问江渚。 江渚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向魏魑简略描述了一遍,并细说了自己的处理方式。 魏魑并没有直接介入翟翕与肇起兴之间的争执,反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坐在中间的沈津,才转而对肇起兴说道:“给你机会了,你不中用啊。” 说着话,魏魑便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肇起兴。 许是没想到魏魑会跟自己开玩笑,更可能是没听懂魏魑话里的玩笑,肇起兴木讷地接过包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傻着呢?”魏魑继续逗肇起兴,“这是你在沦波舟上被偷的东西,陆捕那边刚刚抓到了小偷,那二人叔侄相称,侄子叫温溪,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温溪与二叔,肇起兴太有印象了,他曾在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二叔摔倒温溪去扶。只是当时他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一仓人只有二叔从椅子上滑落。明明连睡得迷迷糊糊且只是凡人小孩子的他都没完全醒,二叔却严重摔倒到需要温溪去扶。 肇起兴虽然独立生活经验为零,此刻回想起来,也凭借着后知后觉的智力发现了问题的异常。 想到了这里,肇起兴也顾不得此刻仍然在课堂上,赶忙打开了魏魑送来的包袱,翻找起里面的东西。 沉甸甸的包袱里面,东西其实不少,却主要是衣服。 而且,看上去除了必要的换洗内衣以外,只有一套礼服。 一套包括内衣、衬衣、中衣、隔衣、外衣、披风……种类繁复足足十重的礼服。 相比于这套形制繁复,用料讲究,装饰华贵,分量不轻的礼服来讲,包袱里面余下的那些纸张印鉴之类的生活用品,在重量上根本就是添头。 礼服的繁复,让除了曾经穿着过的肇起兴以外的所有人,都看不太清楚礼服具体的形制。 肇起兴发现礼服还在,轻轻摩挲着礼服,有一种当场穿上的冲动,瞥了一眼江渚教习,却又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穿上吧。”魏魑鼓励肇起兴,“看看时间也快下课了,学校这里傍晚后风很大,也很冷,你穿着两截的打扮,怕是挨不住晚风。” 肇起兴这才意识到,自己自从来到学校,先是遇到穿着五重礼服的门卫卢盍,后是遇到身披披风的魏魑,课堂上又遇到穿着三重旧礼服的翟翕。 原本肇起兴还觉得他们都是古板到要入土的贵族做派,现在听到魏魑的话,忽然觉得在古板之外,这个行为或许有一定的实际意义。 再看看江渚教习也是一身合身的连身长裙,除了脸跟手露着,再难看到一寸肌肤,肇起兴没有犹豫地便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第二十章 独猛 十重礼服要想穿戴整齐,其实是一件浩大的工程。 至少,对于现如今的肇起兴来说,让他自己完成这个工作,怕不是要穿戴到明天早上才行。 眼见着窗外的太阳已经有西沉的迹象,一旁的沈津终于坐不住了。 “我来帮你吧。” 说着话,沈津已经起身熟练的将内衣择出,从衬衣开始一层一层的侍候肇起兴穿衣。 就算是有人帮忙,肇起兴还是穿戴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 当外衣腰带上的环扣带勾终于被扣好,沈津小心的将配饰用的玉佩挂在肇起兴的腰侧。 此刻的肇起兴虽然没有穿配套的内衣与披风,也已经穿好了九重衣服。 不要说学校的傍晚会起风,就算是忽然下雨下雪,寒风短时间都很难吹透这么厚重的衣服。 另一边的翟翕不断打量着肇起兴的礼服,他发现这身礼服每一重袖口都刺绣着代表应龙国的一字飞龙纹,同样,每一重领口也都刺绣着代表衍神族的金阳一样的族徽。 单凭眼看,翟翕就能断定这些图样是纯手工刺绣,还是他肯定用不起的高水平匠师作品。 很难想象,之前穿着一重领口刺绣都歪歪扭扭的两截常服的肇起兴,跟此刻身着最高形制礼服的肇起兴是同一个人。 翟翕原本还想在肇起兴穿戴完成之后,出言讽刺对方的衣服是借来的。此刻看着裁剪得极为贴身的礼服,忽然就又张不开这个嘴了。 能制作与穿着这种形制与材料的礼服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把礼服修改成对方的尺寸? 更何况,放眼世间,能穿上十重礼服的人,如果不是一国人皇,便只能是注定继任下任人皇的太子。 羽民族作为诞生鲲鹏皇族的种族,虽然经过万载传承,家道中落的族人不少,泯然于群者更多,但翟翕能穿得上三重礼服,且是修真者,自然拥有符合自身身份的眼界。 能让这身礼服的出现符合逻辑的解释,只有地位超然的衍神族家主继承人就是眼前这个刚才还有些土的小孩这一个理由。 或许是局势逆转的太快,翟翕虽然思考了很多,却依然只是一副涨红脸的窘迫样子,没能说出任何一句符合之前争执的狠话。 而已经成为全班目光焦点的争执中心,此刻也成为了肇起兴一个人的独角戏舞台。 此刻的场面,不只是翟翕已经从内心确认了肇起兴的地位,班级里的同学们也全部都在心里接受了肇起兴出身于衍神族的事实。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或许只有衍神族人已经只剩下肇起兴一个。 “咳咳”魏魑轻咳出声,打破了教室内不太和谐的气氛,“江教习,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课不如就上到这里吧。” “好的,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收拾一下就下课吧。”江渚教习点头附和,“不过,今天在课堂上发生争执这种事情,我希望大家做到下不为例。” 警告的话说在下课之后,明显就没有真的要人记住的意思。 一旁的魏魑也看出来江渚教习的心思,特意帮忙给江渚教习找台阶似的道:“小孩子们年轻气盛,偶尔为之不算什么,看着他们去疯去闹,咱们也显得年轻一些,不是吗?” 魏魑这边打着哈哈,江渚却不是很给面子的瞪了瞪水汪汪的眼睛,回怼道:“我可不是你这老鬼,姑奶奶我年轻着呢!” 说完,江渚一扭身就先行离开了教室。 魏魑也没有指摘江渚话语里矛盾的地方,自言自语似的道:“年轻时也是氐人族有名的美女,如今这脾气怎么就这般泼辣。” 说着话,魏魑也学生们的笑声中离开了教室。 教习跟校长都离开了,学生们也就失去了约束。 感觉丢了面子的翟翕,伸手拉了一下沈津的胳膊,斥责道:“帮人家穿完衣服了吧,没看到本少爷的书桌还没人收拾吗?这种事还需要本少爷用鞭子抽你,你才能想起来干吗?” 见到翟翕这样对待沈津,原本已经收拾好包袱打算离开的肇起兴,一把将沈津拉到了身后,仰头对着翟翕道:“你这人好没道里,你跟我的争执,凭什么要迁怒无关的女同学?” “无关的女同学?”翟翕提高音量怪声道,“你问问她自己,她无关么?” 肇起兴没有去问沈津,仍旧用手将沈津掩在身后反驳道:“你针对我就是因为沈津?你清醒一点,不要活在自己脑补的争风吃醋里面了。” 见到争执再起,原本坐在肇起兴身前的一个男生肩上挂着包裹,来到了二人中间。 站起身来比翟翕展示翅膀时离地悬空的高度还好高几分的壮硕男同学,伸手一左一右将马上就要短兵相接的二人分开,瓮声瓮气地说道:“翟翕,你还真是只认衣服的缝衣针,你要是个真爷们就跟新来的上演武场比划比划啊。谁赢了谁说的就是对!” 演武场? 肇起兴心中有疑问,略略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 另一边的翟翕显然更明白演武场的意义,不屑地回道:“我会跟一个凡人上演武场?赢了他你们不还是会说我是欺负一个凡人?” 高壮男生一拍胸脯,哈哈笑道:“你要是不想欺负凡人,别人家刚一来就找人麻烦啊。这么着吧,你上演武场的话,我替新来的跟你打。你赢了我,我就替你看着新来的,以后见到你我们转身就走,你输了也不用怎么样,给新来的鞠躬道歉就行。” 翟翕明显有些忌惮高壮男生,强撑着说道:“独猛,你不也是看人家礼服上身,就跑出来充大个儿的?。别忘了,他的衍神族已经被灭族了,他就是当上了族长,也是光杆儿族长,给不了你任何好处。” 听二人在制定赌约,肇起兴也隐约明白了演武场的意义。 特别是翟翕又一次提前了衍神族被灭族的事情,肇起兴心理的火气又烧了起来。 拉了拉眼前被称作独猛的高壮男生,肇起兴闪身来到翟翕面前,道:“独同学,谢谢你的好意了。我觉得要上演武场的话,无论输赢也得是我亲自跟翟翕同学对上。” “好样的!”独猛在身后给肇起兴竖着大拇指。 肇起兴却忽然看到,翟翕身后一个仿佛流云的身影在忙碌地收拾着翟翕的书桌。 第二十一章 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沈津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看得肇起兴阵心疼。 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疼,可能是为了美丽姑娘的自甘堕落,更多的也许是不想看到一个人向生活低头的样子。 “沈津……”肇起兴开口,却发觉自己还没有组织好语言。 “嗯?”沈津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沈津对于翟翕书桌的熟悉,让肇起兴的心更乱了。 “我说,这位衍神家的少主,你的家教没有教会你基本的礼貌么?”翟翕有些尖更有些贱的声音又响起。 肇起兴将目光移回,郑重地向翟翕提出:“翟翕,我邀请你去演武场。” “哈哈?”翟翕感到很有趣,“邀请我去演武场?比什么?比谁更能装么?” “不管比什么!”肇起兴咬牙,“我只要求你如果输了,以后不许欺负沈津。” 话说到这里,沈津讶异地抬头看向肇起兴。 另一边的翟翕则怪笑着说道:“小朋友,你有没有问过你要保护的大姐姐,她觉不觉得我是在欺负她?” “肇同学,你多虑了,我没有被欺负。”沈津没有等肇起兴发问,低着头一面将翟翕的文具打包好收拾好,一面说着。 肇起兴愕然,进而激动地大声道:“沈津你不要怕他,我一定要打赢他。” “打赢我?”沈津还来不及反应,翟翕便大声接话,“既然你这么想打赢我,我就给你个机会。明天早上你洗干净了早点去演武场等我,上课之前我便给你一个打我的机会。” “好,我等你!”肇起兴昂着头,应下了明日去演武场的赌约。 一旁一直没有走的独猛哈哈大笑,一把按在了肇起兴幼嫩的肩膀上,大声叫嚷着:“好,干他的羽民怪鸟!” 肇起兴哎呦一声向后一躲,差一点就被独猛的打手按得坐在地上。 另一边的翟翕嗤笑一声,对着沈津道:“沈津,我们走吧。” 一面当先走出教室,翟翕一面说着:“有些人就是自不量力,这么差的体格,明天万一不小心弄死了也是个麻烦。” “是,少爷。”沈津答应了一声,不知是回应翟翕之前的召唤,还是同意翟翕后面的话语,拎着包裹跟上了先行一步的翟翕。 肇起兴不解地看着二人离开电背影,不由得有些发怔。 独猛大手在肇起兴眼前一挥,唤回了肇起兴的心神,自来熟的摁着肇起兴的肩膀道:“新来的,你还不走?莫不是真的看上沈津那丫头了?” “我没有!”肇起兴本能地辩解,却一共只说了三个字。 “你没有就最好!”独猛推着肇起兴的肩膀往教室外面走去,边走边说道,“沈津是翟翕的侍女,翟翕每天上下学都要沈津陪同拎包的。当初翟翕初来学院的时候,校长不让他带侍女,翟翕还特意央求了家里,给沈津也办理了学籍。依我看,你要是打沈津的主意,明天翟翕绝对会对你下狠手。” 肇起兴木然往前走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尴尬。 如果说沈津是翟翕的侍女,那沈津刚才做的事情都是分内的工作,翟翕不光没有欺负沈津,还让沈津也进教室学习,这属于非常优待沈津的表现。 这么看来,刚才肇起兴挑战翟翕,邀约对方明早上演武场的操作,在一众同学看来,简直就是一厢情愿的尬秀。 社死这种事,果然就是死着死着就习惯了。原本换了没来学校之前的肇起兴,要尴尬得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事情,如今他也只是微微觉得有些尴尬。 脸皮厚,似乎真的能增加精神上的抵抗力。 越想越懊恼,肇起兴猛地挣脱开独猛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掌,用力仰起头盯着独猛道:“这种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现在?哪种事?”独猛有些憨的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地道,“哦!我这脑子。” 也不等肇起兴开口,独猛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跟翟翕一样,是鲲鹏国来的,只不过他是羽民族,我是毛民族。” 说着话,独猛突然蹲下,揪住自己的没有袖子的马甲肩窝部位,努力凑近肇起兴。 肇起兴只觉一阵恶风扑面,险些就要闭上眼睛。 微微眯着眼睛,肇起兴看到马甲袖口被独猛咯吱窝夹住的地方,被拽出来一个好像长了一身头发的奇怪人形刺绣。 这个既能看又能闻的刺绣,正是毛民族的徽记。 似乎是看出肇起兴在努力控制着姿态,独猛一边舒展身形一边向后大步迈了一步。 见距离拉开,独猛打着哈哈道:“我们毛民族就是血热,与那些不阴不阳的羽民族人是天生的对立面。看到有人跟翟翕对上,我当然恨不得你能当场打死他,他若是死了侍女不侍女还叫事么?” 独猛越说,肇起兴的脸色越是不对。 看出了肇起兴的不愉,独猛一边后退一边说道:“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明天你上过演武场,不管输赢,以后就是我独猛的兄弟了,再有人欺负你,你跟他们报我名字就行。” 话音落处,独猛人也已经走远了。 离开了教室的肇起兴,看着逐渐将天边染红的夕阳,居然没有觉得身上的十重礼服闷热。 同时,他也在心中一凛,意识到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常服马甲还一身汗的独猛,应该也不是凡人。 想到常服,肇起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常服还穿在礼服里面,不活动时没事,走动了这一阵还是有些不舒服。 刚想松开礼服的腰带让自己能舒服一点,肇起兴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是被独猛推出教室的,此刻行礼还在教室里面。 念及此节,肇起兴转身就要往教室跑,哪知道刚起步就撞上了人。 哎呦一声之后,肇起兴这个主动撞人的反倒把自己撞了个跟斗。 一袭黑色披风鼓荡而来,将肇起兴从地上拉起。 来人不是别人,恰恰是再次去而复返的魏魑,此刻他手里正拿着肇起兴的包袱和礼服披风。 “你这披风不太好,不像我们鬼方族的传统披风有兜帽。”魏魑一面将手里的披风向着肇起兴的肩上披去,一面开口说着,“等太阳完全落下去,以你没有修行过的身体,就算穿着这么多衣服,身上能不冷,脸上也要被寒风吹红的。” 肇起兴低声道着谢,很自然地接受了魏魑的爱护。 魏魑帮肇起兴系好披风的系带,又用和蔼的声音问道:“怎么样,今晚有住的地方吗?” 肇起兴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脑袋一热赶来学校,却还没有解决自己衣食住行的手段。 第二十二章 小九为证 摇了摇头,肇起兴耿直地表示自己没有住的地方。 魏魑似乎早有准备,一面再次伸手拉起了肇起兴的右手,一面主动说道:“学校其实准备了宿舍,就在办公区域的东面,北部是学生宿舍区,南部是教习宿舍区。只不过,绝大多数教习与学员,都是不住校的。” 魏魑这边说着,肇起兴那边跟着点头,顺便暗暗加快脚下的步伐速度。 这一次,魏魑走的并不算快,至少没有上一次领着肇起兴去教室时那么急,肇起兴终于有机会看清魏魑袖口的纹饰。 魏魑之前说过自己是鬼方族人,肇起兴之前学习过辨认鬼方族的族徽,预先知道会是一副扭动的骨架纹样。 只不过,在魏魑袖口上见到的这个纹饰,比肇起兴在家学中见到的鬼方族纹饰实物,还有几分…… 肇起兴很难形容自己看到的感觉,就是那种明明图案一样,却怎么都觉得不同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强烈,也很晦涩,让肇起兴一时有些无从描述。 仔细想了很久,肇起兴忽然灵光一闪,觉得那个形容词应该是“妖媚”。 在肇起兴看来,魏魑袖口上的鬼方族纹饰,简直就是活的,是可以自行扭动的,而且是在进行着一种魅惑众生的怪异舞蹈。 肇起兴也曾想过,这会不会是因为两个人正在行进过程之中,是袖口的摆动造成了这种错觉。 仔细观察之后,肇起兴确定了袖口的摆动增强了这种妖媚,却并不是这个妖媚感觉的来源。 “好了,到了。” 还没等肇起兴询问这个纹饰的特殊,魏魑已经领着他来到了宿舍区,抬起空着的手指了指眼前的二层小楼,做出了目的地到达的通知。 肇起兴从对于鬼方族纹饰的思考中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小楼,不禁问道:“我一个人住?” 魏魑点了点头,却答非所问道:“我以为,这里比你在衍神族时候的居所应该要差上很多。” 肇起兴也点点头:“是差了很多,但比我在天机那里的住处好的多。我有疑问的地方,是咱们学校已经有钱到学生都可以住这么好的地方了吗?” “哈哈哈……”魏魑笑出声来,“倒也不是有钱烧包,只不过我出身夔牛国,喜欢模块化的建设方式,不管是教习还是学员,宿舍用的是都统一的样式。” 说到这里,魏魑好像老顽童一般眨眨眼睛,继续说道:“更何况,九成以上的教习跟学员,是不在这里住的,比如你,就没有邻居。” 肇起兴释然,第一次享受到了模块化带来的福利。 见肇起兴不再问问题,魏魑也跟他告别:“说不定,小楼里面还有惊喜等着你,我就不陪着你了,你晚上早点睡。” 说完,挥挥手就当先离开了。 惊喜? 肇起兴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语,联想起之前魏魑袖口的纹饰,以及魏魑表现出的与其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相符的调皮眨眼,肇起兴刚刚想要握住门把的手,就这么僵在了距离门把还有一寸远的地方。 第一次来蜃楼城就被贼偷了个精光的肇起兴,面对这个险恶的世界,第一次生出了胆怯与多疑。 只不过,开门动作只是凝滞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肇起兴便用力握住了门把手。 他想开了,而且是很快想开的。 如今自己连人带全部家当都在学校,魏魑若是想坑他,主要不管住即可。因为,不管住他就得睡大街吹冷风。既然管了住,又何必再挖什么坑呢? 退一步说,就算是真有坑,能比露宿街头还难接受么?更何况,自己如今也才六岁多些,所谓的惊喜也只不过就是些稀松平常的东西,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只要一推开门,不是沈津在里面迎门,肇起兴觉得别的事情都不能叫惊喜。 鼓起勇气开门的一刹那,肇起兴喜倒未必,是真的有些惊。 门内自然没有沈津姐姐做门迎,此刻的沈津正在伺候她的少爷翟翕用晚餐。 门后迎接肇起兴的,是一鹿一狗两只动物。 肇起兴一眼就认出,那一身鳞片的鹿,正是现出兽身真形的白龙鹿少泽。 另一边那同样一身鳞片的狗子,自然也被肇起兴归类为是少泽一伙的。 “你们怎么在这里?”肇起兴问。 “当然是也被天机老头儿赶出来了!”说着话,少泽还抬起前蹄,故作抹眼泪的样子,“以后我们就跟着你混了。” 少泽这话,肇起兴是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敢信。 “别废话,到底来干什么,直说!”肇起兴尽量克制着自己立即关上门再去找魏魑要一套新房子的冲动。 少泽刚才假装擦眼泪的前蹄向着边上一撇,示意肇起兴看向对面:“它是小九,祖上是谛听,它能知道我有没有说谎,而且它也从不说谎。” “谛听?”肇起兴一下来了兴趣。 另一边的小九点点头,头顶上的独角一晃一荡,看起来蛮可爱。 肇起兴上前一步,终于是走进门来。 “好,那谛听来说。”肇起兴明显对谛听小九的好感更多些,又向着小九靠近了一点。 小九屁股向后蹲坐,尽量让自己的兽身显得高了些,开口道:“赶出来也是真的被赶出来,只不过不是被扫地出门,是带着任务来的。” 肇起兴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是变回人形再说吧,我这虽然关着门,跟两个神兽对面聊天,还是有些别扭。” 少泽和小九答应一声,随即化身为人。 少泽还是那个一身白衣,看不出性别的少年人模样。 小九则比少泽稍矮些,身穿一身黑衣。最特别的是,小九头上还有一个矮小的独角,尚不能随着化身为人而完全消失。 一人二兽一同离开玄关,来到一层的会客厅。 一边走,少泽一边介绍道:“这房子一楼完全是聚会或者日常活动的功能区,二楼才有房间。目前我跟小九都挑好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三间空房,一会儿你可以自己挑一间。” “为什么是你们先挑?”肇起兴表达着抗议。 “先到先得原则。”小九接话道,“如果余下三间你都不满意,你也可以选择跟我们交换房间,但是否交换的决定权在我们手里。” “哎呀,这都是小事情。”少泽在一旁帮腔,“魏老鬼准备的房间一应家具用品都是齐全的,你肯定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 肇起兴半信半疑的搁置了这个问题,开口道:“这个可以稍后聊,先说一下你们来这的任务。” 第二十三章 黑龙狗 “任务就是……”小九很是敷衍,“要不要先用晚饭?” 不提吃饭还好,一提起吃饭,肇起兴这个肚子,还真就有点咕咕叫。 肠鸣音,只是正常的肠道蠕动音。 肇起兴一面做着心理暗示,一面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晚饭?学校还管饭的吗?” 少泽抢先回答道:“学校倒是有个小食堂,只不过因为学校里的凡人太少,修真者又基本不在食堂吃饭,一天最多也就开一次火。” 说到这里,少泽还不忘逗一下肇起兴:“有人想吃食堂的话,最好早上就过去预约,免得人家做的饭不够,没有某些人的吃食。” “我不是……”肇起兴想要辩解,却被小九打断。 “去预约倒是不难,难的是某些人没有钱。”小九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分钱能不能难倒英雄汉咱没见过,没有一分钱可是要难死某些人了。” “够了!”肇起兴人虽小,却也有些小脾气,“小九,我听说你祖上是谛听才高看你一眼,你怎么能跟少泽那家伙一个样子?” “我本来……”这次小九刚开口辩解,就被肇起兴打断了。 “你本来?你本来什么?”肇起兴不依不饶,“你本来就跟少泽一样?它是白龙鹿,你是黑龙狗?” 小九头上独角一晃,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说道:“够了啊,再说下去,我要攮你了啊。” 这边正斗着嘴,另一边的少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饭食端了出来,见到小九有些急了,赶忙解围道:“来,尝尝我做的鸡蛋汤。天机老头总是念叨,吃饭先喝汤……” 话至此处,小九接口与少泽一起道:“一辈子不落伤。” “吃个饭一套一套的。”肇起兴并不以为意,在他以往的生活里,并没有这种规矩。大多数时候,他被教授的都是一种近乎仪式性的进餐礼节。 比如说,一个人进餐时,会被要求餐前先进食些水果,正餐先吃肉后吃菜,快饱了时再吃点点心。 人多用餐时,就又会多了诸如先吃哪个菜,后吃哪个菜,应该跟在谁的筷子后面加菜,要陪谁吃,不用陪谁吃……这种肇起兴如今看起来对填饱肚子没有任何帮助的“仪式”。 好在之前他还在衍神族时,每日正餐跟茶点加起来一天得有四五顿,从来都是不饿即食。若是在天机那里时也搞这一套,怕不是天机老人第一次管他饭时,他就要自己把自己饿死当场了。 如今,没有了“仪式”的约束,肇起兴吃起饭来也格外的香甜。 不一会儿,桌上的三四个菜和一大盆汤已经被一人二兽吃了个精光,顺便还搭进去一大盆饭。 很没有形象地打了一个“鱼香红烧肉”味的嗝,肇起兴懒散地支着少泽:“少泽,不如你去洗碗吧。” “凭什么?”少泽似乎很不满,“饭就是我做的,凭什么还要我洗碗?” 肇起兴现下是吃饱喝足,谁也不服,立即反诘道:“小九要向我传达天机老头的任务,这厅里就咱仨人,你不洗碗谁去洗碗?” 一听到任务,少泽似乎想起了什么,虽然不是很情愿,却没有再争辩,一个人收拾起碗碟来。 肇起兴见少泽活脱一个受气的小媳妇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大好的肇起兴拉着小九到一边的靠背椅上喝茶去了,把饭桌整个留给了少泽。 虽然看出了肇起兴是不想留下碍手碍脚,但看着那两个人悠闲地样子,少泽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肇起兴没有在意少泽,隔着方桌问小九道:“茶足饭饱,可以说说任务了吧?” “任务?” 许是刚吃完饭,小九的血液多半集中在了胃部,脑子反应没有那么快,面对肇起兴的问题一时没了反应。 “是啊,就是你们之前说的任务啊。”肇起兴继续引导小九,“之前我听天机老头跟少泽说过,那个地方和那件事。如今咱们已经在那个地方成功碰面,总到了该说那件事的时候了吧?” 原本听到“之前说的任务”这几个字,小九已经知道要说什么,可肇起兴接下来的话却把小九完全说迷糊了。 “什么事啊?”小九茫然问道。 “就是那件事啊!”肇起兴不松口。 小九手一摊,回答道:“我只知道,天机老头怕你一个人在这活不下去,特意派我们过来照顾你。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啊?我没听说过啊。” 奇怪了,那件事是比那个地方还神秘的事情吗?为什么小九看上去一点都不知情? 如果一进门时少泽说的是实话,小九是从来不撒谎的。那么,那件事情的保密级别,已经到了连能称呼天机为老头儿的小九都不能知道的地步了吗? 想到这里,肇起兴对小九说道:“那你去跟少泽交换,叫他过来说。” 小九答应了一声,乖乖跑去找了少泽。 不一会儿,少泽甩着手来来到了肇起兴面前。 肇起兴示意少泽坐下聊,少泽就那么乍着手坐在了靠背椅上。 “怎么不擦一下?”肇起兴还是没有忍住,出声提醒少泽。 少泽又甩了甩手,也不知甩掉了什么,总算是不再乍着了。 “我听小九说你有事找我?”少泽主动引起了话头。 肇起兴摁下再次劝说的念头,开口问道:“那日我隐约听到天机老头跟你说那个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哪天?”少泽双手一摊,那动作跟小九之前一模一样,“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怎么会听错……”肇起兴刚开口反驳,忽然就意识到事情肯定不是保密级别的问题,而是此刻在这两只兽嘴里肯定问不出东西来,所幸闭上了嘴巴。 对面的少泽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转移话题道:“还是先考虑一下明天的约斗吧,你可考虑好了要怎么打倒那个羽民族小子了?” 肇起兴心说,这事已经传遍整个学校了吗?不然的话,刚来的少泽怎么都知道了。 “还没有。”肇起兴实话实说,“不知道你们可有什么办法?” 少泽换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故作高深地说道:“办法嘛,就有几个,就是吧……” 少泽说到这里就开始卖关子,肇起兴刚竖起来的耳朵还没站稳,一下又耷拉下来。 第二十四章 办法 有办法,还有几个办法? 肇起兴内心是对少泽寄予了一定希望的,要不然也不会向少泽问计。只是,就算让肇起兴放开了想,他也不敢想会有几个办法这么多的选择。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肇起兴试探着问道:“这么多办法里面,哪个是最简单速成的?” “那没有!”少泽回答的很是斩钉截铁,顺便也将一颗心花即将怒放的肇起兴,结结实实地泼上一盆冷水。 “你刚不说有好几个办法吗?”肇起兴有点急了。 “速成的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少泽又要卖关子,见肇起兴没有搭理他,只好自己接话,“你明天一上演武场,就直接认输。” “认输?”肇起兴思索,随即发现不对,“我认输还跟人家上什么演武场,不上不是连认输的麻烦都省了?” “也可!”少泽一本正经地答复。 “可你个头!”肇起兴捏住茶杯,作势要砸少泽的头。 少泽晃动肩膀要躲,嘴里原本含着的话终究没能出口。 “赶紧给我想个能赢的招,不然今晚我就先弄死你!” 肇起兴看出少泽是个不吃敬酒的兽,再也顾不上客气。 “能赢的方法当然有!”少泽赶忙应承,“你从今晚就开始修行,只要天赋不差,早晚能赢了那个羽民族的小子。” 肇起兴将举起的茶碗假意往前一送,溅出的茶水差一点就要沾到少泽的额头。 “我要的是速成的办法,快说!”肇起兴声色更厉。 少泽从椅子上弹起,向远离肇起兴的方向躲了好几步,才开口说道:“速成的办法本来是有,你的包袱里应该有天机老头给你防身用的暗器。如果没有被那两个贼偷走的话,你明天当有一击的机会翻……” 翻盘的盘字还没说出口,少泽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嘴瓢了。 “你不光知道我与人约斗,还知道我被两个贼偷了?”肇起兴的表情玩味了起来,“这么说,你们从我一离开老头儿那,就已经跟着我了?” “没有!”少泽矢口否认,“我……我……我……我是听魏魑说的,对,我是听魏魑说的,不信……不信你问小九。” 少泽将祸水引向刚刚洗完碗回来的小九,却因为慌张忘记了小九是不会说谎的。小九就算想帮少泽打掩护,也说不出与事实不符的话。 肇起兴侧头看了小九一眼,小九立即憋了个大红脸,嗫喏道:“魏魑叫卢盍去追包袱之后,确实是问过我们有关包袱的事。” 小九这话是实话,却偏偏又说得不尽不实。肇起兴一看小九的态度,就知道对方又想拉朋友一把,又不能说谎,只好捡着含糊跟有利的部分往外扔。 只是,这个话一出口,便又暴露了这两只兽到达学校的时间,根肇起兴相差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肇起兴故作话锋一转,随后手里的茶碗直接丢向了少泽的面门。 少泽怪叫一声,赶忙手脚并用地接住了茶碗、碗盖、碗碟。 “搞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公物,摔碎了要赔的。” 对于肇起兴真的出手,少泽很是气愤。 肇起兴也学着两只兽刚才的样子摊了摊手,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说,那又怎么样啊。 少泽将三件套重新组装成了茶碗组合,快走几步放回了方桌上面。 “你要知道,你手里没有钱,这些坛坛罐罐的若是摔碎了,你是赔不起的。”少泽说教着。 肇起兴往靠背椅里一缩,笑道:“没有关系,我会让魏魑找你们结算的,老头儿叫你们照顾我,你们总不能干看着不是。” 听到这话,少泽身上的气势瞬间一弱,反倒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老头儿给我们带出来的钱,大头儿都给你交学费了。” 肇起兴的看出此事一定有猫腻,追问道:“那剩下的小头儿呢?” 少泽侧头看了眼饭桌,声音更小道:“变成了刚才那桌菜,已经吃光了。” 若不是肇起兴五感敏锐,少泽最后说的“吃光了”,就被少泽自己吃回肚子里面去了。 “生活费一顿饭全吃了?”肇起兴顿觉不可思议。 随后仔细一想,他刚才只喝了紫菜蛋花汤,菜也主要是吃鱼香茄子跟红烧肉。 就算还有两三个菜被小九跟少泽消灭了,这点菜也不至于贵到用光生活费。 若不是蜃楼城的物价已经离谱到肇起兴这样的出身都无法想象,就只能是学校的学费便宜到近乎白送的程度。 回过头想了想学校的占地,办公区域跟教学区域的距离,以及住宿区域的建筑以及陈设,肇起兴虽然是个不当家少爷,却也不敢想象蜃楼城唯一的学校会这般赔本赚吆喝。 如果,两种最有可能的答案都变得不可能,那便只有老头儿安排我在学校学习,其实仅仅需要很少的几天时间做做样子?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肇起兴虽然不敢相信,却感觉逻辑通顺了许多,顺便还逆推了交学费的大头儿其实也没多少钱的这个证据。 “老头儿说没说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学校?”肇起兴试探。 见肇起兴终于问了钱以外的事,少泽赶紧回答道:“最快从这里毕业的学生,用了差不多三年半。” “三年半?”肇起兴顿觉不可思议,“刚才那顿饭,吃了我三年半的伙食费?” “哪有什么伙食费!”小九终是看不下去了,“学费钱几乎精确到了玉璧,换句话说,老头儿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给你留伙食费。” 这个世界通行的货币单位,从低到高是:玉璧、玉晶,玉髓。每一种玉钱的材质都有明显差异,高一级的玉钱兑换低一级玉钱,兑率一般是一比一百。 一玉髓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能兑换到一万玉璧。 玉璧作为最低等的单位,通常只有凡人才会使用。也多亏了这顿饭是食的人间烟火,要不然富裕的那点玉璧恐怕根本就不够。 “老头儿够狠!”肇起兴咬牙切齿,“他是不是想饿死我?” 其实,肇起兴对于钱没有任何概念。以他的年纪,在衍神族的时候就没有花过钱,也根本就不知道一精壁到底能从集市换回什么。 肇起兴激动的只是钱没了,他朴素的觉得没有钱这件事是万万不可的。 听到肇起兴的质问,少泽与小九一同十分正经地点头,并异口同声道:“我们两个倒也无妨,食不食人间烟火都可以。” “唉~” 肇起兴重重叹了口气,将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包袱从玄关拿过来,随手摊开在桌子上。 “少泽,你过来找一下刚才说的暗器。”肇起兴招呼道。 这就释然了? 少泽心生疑惑,用眼神与小九交流了起来。 小九抬手比划了一下人形自己太阳穴的位置,似乎在说肇起兴脑子有问题。 我觉得他只是不知道没钱的意思。 少泽读懂了小九的眼神跟动作,摇摇头来到肇起兴身边,从已经不多的物品中,拿出了一根只有两节的短竹筒。 第二十五章 短竹 那竹筒约有肇起兴手腕粗细,顶部蒙着一张裁剪精致的灰色兽皮,兽皮上面还有一些肇起兴暂时还看不懂的图案。 翻过来看了看竹筒的底部,肇起兴发现竹筒底部正中盘着一盘细绳。 “这里,应该就是发动暗器的机括所在了吧?”肇起兴指着整齐盘绕并被细线固定的细绳问少泽。 少泽点了点头,回答道:“此物名为爆竿,用时将蒙皮那面对着敌人,用力拉动另一边的细绳即可。” 肇起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举起爆竿摇晃了一下,似乎是对里面的机关与装填很感兴趣。 少泽非常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别看爆竿长得像竹筒,其实是精金打造。上面这一半里面,是预先炮制好的七十二根牛毛细针,每根针上面都微雕了法阵,配合下边的机括可以快速刺透顶部的兽皮。” “法阵?”肇起兴跃跃欲试地追问,“我没有修行过如何激发法阵?” “天机老头拿出手的东西,就算是暗器,也是非常便利的精品。”少泽忽然生出一种骄傲感,“顶部的蒙皮也绘有法阵,只要牛毛针刺透兽皮,自然就会急活细针上的法阵,从而保证爆竿发射后的威力。” “这倒是个好用的小东西,这就是你说的有一击翻盘机会的办法?”肇起兴愈发对爆竿爱不释手。 少泽点头道:“天机考虑到你独自上路会有风险,特意挑选了爆竿偷偷放进你的包袱。” “爆竿这种东西,威力稳定,使用简单,七十二根牛毛针呈放射状发散,还能省去瞄准的麻烦。”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你现在还不能修行,更加对阵法没有半点研究,不能修补与制作爆竿,使爆竿成为了一次性用品。” 听着少泽滔滔不绝地讲解爆竿的优势,肇起兴真的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玩意。 喜欢到少泽特意提起缺点的时候,肇起兴都觉得那根本就算不上缺点。毕竟,真的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哪一种暗器又能保证不是一次性的呢?就算维修与制作再简单,也需要等到战斗结束才有时间去修去做吧。 “东西不错,就是怎么只有一个?”肇起兴很喜欢爆竿,已经有些舍不得用在转天的比斗之中。 “一个还不够?”少泽惊讶着肇起兴的贪心,“这种东西用时就是一拉一爆,制作起来却需要下很大功夫。天机老头儿拿出来一个放进你的包袱,本意也是给你防身,不是预设你一定能用上的。老头儿更不可能预计你第一天上学就要惹是生非跟同学约斗。” “一个就一个吧。”肇起兴轻轻颠了颠手里的爆竿,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回了包袱里面。 简单的将上课不需要的东西重新打了个包袱,肇起兴故意打了个哈欠说道:“浴室是不是在二楼?我先上去洗洗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我跟小九都能修行,睡不睡都一样,倒是忘记了你还需要睡觉才能养好精神。”少泽随意回答着,也没有起身送肇起兴的意思,就这么在靠着椅背直接入定。 肇起兴也不觉得怎样,自行上楼去挑了一个带洗手间的房间休息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肇起兴没有按预想早起。 等肇起兴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亮的有些耀眼。 迷迷糊糊从楼上下来,肇起兴就看到少泽跟小九隔着方桌在打坐。 那感觉,就好像是专门在楼下为肇起兴守夜至现在一般。 肇起兴心里一丝小感动一闪而逝,嘴上却不跟二兽客气,懒洋洋地开口问道:“今天早饭吃什么啊?” 少泽眼皮都没动,闭目回答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对啊!”肇起兴一拍额头,“我忘了咱们没有钱买早饭!” 少泽眼皮一阵乱跳,很努力才控制住此刻仙风道骨的造型,尽量平和地道:“或许,你还忘记了自己跟人约了比斗。” “比斗?”肇起兴顿感扎心,先是一惊,随即又放松,“说好了是今天早上上课之前,这阵儿应该还没到上课的时间。” “那你知道上课的时间吗?”少泽继续扎心。 这次肇起兴释然不了了,他昨天确实忘记问教习今天的上课时间。 莫非,不光错过了比斗,连上课都迟到了? 说实话,自从昨天从独猛那里得知沈津是翟翕侍女的真相,肇起兴一直就觉得约斗这件事,就算硬着头皮去做了,也不过是一个新的社死现场。 不要说肇起兴只有一击的机会翻盘,就算是真的翻了盘,多半也就算是不输,说赢可真就不一定。 退一万步说,假设肇起兴赢了。他难道能指着翟翕说,“以后不许你欺负沈津”? 不管这句话用多么酷帅的姿势说了,沈津仍旧是翟翕的侍女,在完成契约之前,沈津还是必须伺候翟翕的起居,帮翟翕收拾包袱,根本就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所以,肇起兴对于是否能赶上约斗已经不甚在意,就算是当了懦夫,也不过就是输掉了比斗。这跟真的在演武场当面输掉,一样是丢面子。 差别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没去而输掉的话,肇起兴就没有独猛这么不靠谱的大哥罩着了。 被独猛罩着是不是好事先且不说,就独猛这不着调的样子,肇起兴还真就不稀罕让独猛罩着。 只是,当少泽提起“上课的时间”这五个字的时候,肇起兴就没有这么从容淡定了。 第一天上学就惹事,第二天上学又迟到。肇起兴很怕自己给学校留下这么不好的印象,进而被当做问题学生对待。 心里想着,肇起兴已顾不上早饭没吃,回房抓起昨晚打包好的包袱,冲刺着就下了楼梯。 直到肇起兴开门出去,老神仙一样的二兽都没有想要送一下他的意思。 出门之后的肇起兴,被早上的凉风刺激了一下,脑子也变得清醒了一点。 赶时间的他来不及多想,满脑子都回荡着同一个问题。 那便是,演武场究竟在哪? 继勇敢的与人约斗并连夜想出了对策且准备好了道具之后,养足精神的肇起兴惊喜的发现,他昨天忘记询问自己今天一早就要上的演武场究竟在学校的哪个位置了。 难道说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里乱撞?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早饭的原因,一想到这,肇起兴心脏便是一抽,紧跟着眼前就有些发黑。 第二十六章 逻辑自洽 不管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误了本来就会输的比斗也没有什么关系,若是能赶上上课至少在老师那边还能留个好印象。 这么想着,肇起兴循着昨天的记忆,向着位于学校正中间位置的教室赶去。 一边赶路,肇起兴心中忽然一动,从肩膀上摘下了包袱,将爆竿掏出来揣在了常服的怀中。 今天的肇起兴依然是只穿着一重两截的常服,只不过早上出来时感觉风仍旧有些凉,特意将上衣下摆塞入了裤子里面。 这样做,一来是他昨天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再穿着十重礼服上课着实很不方便;二来他今天起得确实有点迟,根本来不及慢慢穿好礼服,只来得及将礼服披风塞进包袱里面,胡乱套了常服便跑了出来。 爆竿入怀的同时,肇起兴心中再次一动。他忽然想起,从他被带去天机老头儿的石室,一直到最终独自离开,全都是他自己亲手收拾的包袱。爆竿这么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他包袱里面的呢? 少泽知道爆竿的事情,有可能真的是天机老头儿告诉它的,这个很正常。只是,按少泽的说法,这爆竿本来是给我防身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真到需要防身的时候,我怎么才能知道可以用他呢? 肇起兴思索着,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这爆竿原本就不是给他防身用的。 既然不是防身用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包袱里面? 肇起兴猜测着真实的情况。依照他的分析,符合逻辑的推断应该有两个。 第一个是天机老头儿一早就知道肇起兴会在学校与人发生争执,特意准备了对付修真者学员的暗器,静静等着用得上的这一天。 只是,天机老头儿也没有没预想到,肇起兴这么快就需要用上这个暗器。更加想不到,这个暗器在肇起兴旅行途中还丢过一次。 第二个可能是:这爆竿根本就不是天机老头儿放的。应是少泽在得知了约斗的事情之后,特意放进肇起兴包裹里面的。 在肇起兴追问来历的时候,少泽没来得及细想,只好编了一个破绽很大的故事,硬说是天机老头放的。 细想一下,肇起兴又觉得这两个推断在逻辑上都有一定的瑕疵。 首先说第二种推断,如果这个爆竿是少泽放进背包的,那动手的时间基本上可以证实是在肇起兴被魏魑领回宿舍之后。 虽然说,肇起兴自己并不记得,在课堂上翻找礼服的时候,爆竿这个东西究竟在不在。但是,在这个时候,少泽应该也没有机会接触包袱。 来到宿舍之后,肇起兴将包袱放在了玄关处,这才给了少泽下手的机会。 只是,昨天从来到宿舍道晚饭之后,少泽与小九基本上都没有离开过肇起兴的视线。肇起兴看不到这二兽的机会,只有对方出入厨房的几次非常短的时间。 且不说这个时间是否足够将爆竿放入背包,在餐厅去往玄关和厨房,本来也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这样来看,少泽就似乎更没有机会出手。 再说第一种推断,假设爆竿真的是天机老头儿放进包袱的。温溪叔侄在偷走了爆竿之后,即便不会使用,甚至压根就不认识这种暗器,也可以通过销赃渠道将爆竿换钱。 退一步讲,就算没有来得及将爆竿换钱,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大可以不还回爆竿。就算是卢盍再怎么仔细谨慎,也不会料想到一个新来报到的学生的包袱里面,会出现爆竿这种暗器。 能让卢盍将爆竿当做必须追回的物品对待,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如小九所说的那样,魏魑仔细询问过小九跟少泽。掌握了包袱内所有的信息后,魏魑用万里遥详细告知了卢盍。 可是,少则跟小九又怎么知道,肇起兴的包袱里面具体都装了些什么呢? 任何逻辑推断,有可能不符合事实,甚至不符合基本常识,但是必须实现自洽。要不然,就属于混乱的逻辑。 仔细思索着之前分析中不合理的地方,肇起兴发现,想让之前的推断符合逻辑自洽,应该还是有一种可能的。 这种可能就是,少泽与小九先肇起兴一步来到了学校。在卢盍向魏魑复命之后,少泽与小九应该有机会在肇起兴不知情的前提下接触到包袱。这个时候,少泽有充足的时间将爆竿放进包袱之中,还不用担心肇起兴知道。 想到这,肇起兴内心开始倾向于之前第二种推断才是真相。 思考了这么多,肇起兴便有些走神,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跟他相向赶路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双方都很着急,在碰撞的一刹那,肇起兴顿觉一股不抗拒的力量向自己压了过来,整个人就像是皮球一样向着反方向滚动了出去。 等肇起兴稳定了身体,抬头向前路看去的时候,他发觉他碰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坑了他一手的不着调大哥独猛。 再次见到独猛,肇起兴觉得对方似乎比昨晚分手时又高大了几分似的。 对比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肇起兴明智地决定,以后看到独猛过来,一定第一时间回避。 对面的独猛看肇起兴似乎是醒过神来了,就好像昨天怕肇起兴追究而搞得落荒而逃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再次不客气地伸出大手一抓,就将肇起兴拎了起来。 随后,也不管肇起兴是不是愿意,独猛右手一举,就将肇起兴送到了肩膀上面。没等肇起兴坐稳,独猛右手掐着肇起兴的腰身,撒开两只大脚丫子就向前奔跑起来。 肇起兴只觉独猛奔跑的速度比軨軨车不遑多让,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他面皮生疼。 回手不断拍打着独猛那跟普通圆凳差不多方圆的头顶,肇起兴急道:“快停下,我自己走也能赶到教室!” 敢情,肇起兴觉得独猛这么做是怕他迟到。遗憾的是,肇起兴还真就会错意了。 独猛脚步不停,几个呼吸之间就经过了教室窗前。也不见独猛调整方向,直接就从教室旁一掠而过,继续向着北面冲刺而去。 这一来,肇起兴有点坐不住了。再一次拍打独猛的头顶,焦急地说道:“傻大个,你跑过了,咱们赶紧返回去,不然要误了上课的时辰了。” 第二十七章 误会了 独猛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回答:“误……不……了!” 那动静,就好似独猛的奔跑速度已经快赶上音速,把原本好好说出来的一句话,都拉长了许多一样。 “好好说话!”肇起兴用力一拍独猛的脑袋,心中忽然有一种仿古的感觉。 传说中上古轩辕黄帝出身有熊氏,其民以熊为坐骑。不知道,有熊氏子民骑熊是不是就和我今天坐在独猛肩膀上的感觉一样? 这般想着,肇起兴不仅不再觉得迎面吹来的风硬,反而隐隐有种冯虚御风般的快意。 “你家独猛大哥说误不了,那就一定误不了!”独猛再次开口,声音就正常了许多,“不要说现在距离上课还有一点点的时间,单说全部学员都在演武场聚着,教习就算去了教室,没有学员给谁上课去?” 全部学员都在演武场?他们在干什么?不会是…… 肇起兴越想越觉得全体学员都是在等着围观他跟翟翕的比斗,之前还感觉自己在仿古的肇起兴忽然就失去了意兴,甚至开始觉得独猛宽厚的肩膀有些硌屁股。 原本还以为独猛是怕他迟到,特意把他扛起来的肇起兴,此刻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误会了。这独猛,说不准就是被学员们推出来,专门赶去宿舍区堵肇起兴的人。 甚至,肇起兴还在这个瞬间为独猛脑补了两个任务。 一个任务就如现在这般,在路上碰见肇起兴,将他抓到演武场参加比斗;另一个任务,恐怕就是如果最终在某一栋宿舍门口堵到了肇起兴,就当一回他胆怯避战的认证。 想到这里,肇起兴的语气也变得不太友善说道:“你就是这样给人当大哥的?趁着兄弟被撞翻,揪住了兄弟就往演武场送?” 独猛虽自认大哥,却也不以为忤,解释道:“大哥这不是想起来,昨天没来得带兄弟去演武场熟悉一下场地,特意提前赶过来接兄弟了嘛。” “你就这么希望我被翟翕打死?”肇起兴语气更差。 独猛哈哈一笑道:“别这么说,一点小摩擦,就算上了演武场也不至于分个生死。到时候你就直接认输,在全体学员面前坐实了翟翕欺负凡人的事实就行。” 肇起兴无奈,撇着嘴说道:“明知道兄弟不行,还押着兄弟上演武场,你可真是个好大哥。” 这一次独猛没有接话茬,因为前面已经能看到聚集在一片空地上的人群。 “误会啦!误会啦!”独猛扯着脖子大声喊,一面喊一面扛着肇起兴挤进了人堆里面。 肇起兴来到了人堆里面才注意到,所谓的演武场真的就是个空场,只是地面正中间画着两个同心圆。小圆里面还用粗体艺术字,描绘了一个硕大的武字。 想想也知道,小圆和里面的字代表了这个场地的用途。而大圆以及站在大圆线外的那些学员们,证明了大圆就是演武场的边界。 早在肇起兴被独猛抗进来之前,翟翕就已经到达了演武场。 只是,翟翕压根就没有要进行一场恶斗的打算,一直是一副海滩度假做派,不光支着阳伞,躺着躺椅,甚至还让沈津在一旁托着一个硕大的托盘,帮翟翕举着饮料和小吃。 等独猛把肇起兴抗进了演武场,翟翕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亲自整了整礼服外衫,随后示意沈津将现场收拾一下。 “这事其实是整误会了,我独猛的兄弟怎么可能怯战呢?”独猛卖力地解释着,“我这兄弟昨天才第一天来蜃楼城,那叫一个舟车劳顿,旅途疲惫啊。偏偏,校长还安排他立即插班上课。又唯独,上的还是修真史这门课。” 你之前不是说特意提前来接我的吗?现在是在解释什么?这些人是在更提前的时间质问过你什么吗? 肇起兴想吐槽,却因为独猛这辆两腿车太颠簸,只能全部变成腹诽。 “修真史这门课是让你有多大的意见?”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独猛听得一机灵,身上本就比一般学员长的汗毛都立起来不少。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就看到了昨天的修真史教习江渚。 “误会啊!”独猛顺口辩解,“江教习人长得这么美,课讲得还特别有意思,谁敢有意见?我独猛第一个就不答应!” 江渚不置可否,冷淡地反诘:“这一早上你的误会可真不少啊?” 肇起兴拍了拍独猛的胳膊,示意独猛抓紧将他放下。 深呼吸几口,肇起兴平复了有些翻腾的肠胃,又轻轻拍了拍独猛的大腿,示意独猛离开演武场的大圈范围。 独猛非常知趣地跑向了远离江渚教习的方向,特意钻到了人墙后面。 只不过,以独猛的身高,就算站的这么远依然十分显眼。 肇起兴拱手转圈行礼,止住了周围同学们的议论,随即开口道:“在下初来乍到,确实是不识得演武场的方位,以至于来得晚了点,造成了大家的误会,这边就算是赔过礼了。” “这些没有用的少说两句,抓紧开打吧!” “是啊是啊,马上就要上课了,别管谁输谁赢,抓紧开练吧。” 人墙里面不知道谁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跟着就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 “好!”肇起兴高举右手,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翟翕同学,大家都等得着急了,咱们也快点开始吧。” 翟翕冷哼一声,似乎想要反驳,却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愿意在耽搁时间,将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化成了一声哼。 “放马过来。” 翟翕依旧那般随意的站着,似乎眼前的凡人连让他拉个架子装装样子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翟翕这副看不起他的样子,原本已经对比斗没有任何兴趣的肇起兴,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大喝一声便冲向了翟翕。 翟翕十分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手心中淡青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一股看不出来路的气流迎着肇起兴冲锋的方向,直接拍在了肇起兴的额头上。 肇起兴脑袋向后一仰,上半身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可他本意并不想在这里停止,脚下仍旧用力蹬着地。 前进与撞击的力量相互作用的一瞬间,肇起兴整个人就好像给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拨弄了一下,背向地面摔了个结结实实。 第二十八章 实力悬殊的比斗 肇起兴当场就摔了个七荤八素,五脏庙里隔夜的吃食差一点分开上下两边被喷射出去。 围观的同学们昨天还对这场比斗有些期待,他们自然也不认为凡人一对一能战胜修士,只是参与比斗的凡人一方是出身修真第一家族的肇起兴,万一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手段也说不定。 眼下这样的开场,着实是让围观同学大失所望,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轻轻摇头。 挣扎着爬起身来,肇起兴觉得他刚才过来的时候一定是晕独猛牌两脚车了,不然这会儿怎么会忽然感觉头晕呢? 独猛奔跑时的颠簸固然对肇起兴有一定的影响,更多且更直接的缘故,恐怕还应该是刚才的这一摔。 “看到凡人与修士的区别了吧!”翟翕高傲地开口,“现在后悔的话,我给你一个道歉的机会。只要你诚心诚意道歉,昨天的事情便就此揭过,你意如何?” 肇起兴当然愿意就这么揭过,毕竟今天不要说基本没机会打赢,真的侥幸赢了,昨天也已经丢完人了,终归不能逆转时间把昨天丢的面子找回来了。 只是,一看到翟翕高傲的样子,肇起兴心理就本能地感到不服。总觉得就算要输,也不能就这么简单认输。 非得要把翟翕也弄成一个灰头土脸再揭过这事,肇起兴的心理才能平衡。 心里发了发狠,肇起兴再一次向着翟翕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围观的群众眼中已经没有了期盼,几乎所有人等在这都只是想看肇起兴最后输得有多惨。 之前还在人群里的江渚教习,更是已经率先离开,不知道去往何处。 人群中只有两道目光仍旧带着关切与焦急。 一道目光来自于沈津,她是真的关心肇起兴的情况,希望他不要拼命。 这倒不是说沈津对肇起兴有什么意思,主要是现阶段的沈津根本就是把肇起兴当做不相干的小屁孩子,她怕小孩子因为她受伤,对她在学校的风评,总归要有负面的影响。 另一道目光则是来自不着调的大哥独猛,他则是真的着急,着急肇起兴怎么还不认输。 啪! 没有任何悬念,肇起兴再一次摔倒在地,这一次还是脸先着地。 用掉比刚才多了一瞬间的时间从地上爬起来,肇起兴没有给翟翕说话的机会,再一次冲了上去。 肇起兴就想中了诅咒一般,完全不顾及自己身体上所受的伤害,一遍又一遍的发起冲锋。 啪!啪!啪!啪!啪! …… 人肉摔在坚硬的演武场地面上的声音不断传来,有些像掌掴的声音,却又真的好像是巴掌抽在肇起兴的自尊心上一般。 拼了命的尝试,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这对于娇生贵养的肇起兴来说,是无法接受的现实。 对于肇起兴来说,此刻的冲锋,已经不再是因为约斗,更无关昨天他还以为是被人欺负了的沈津。 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只是为了能拉倒眼前那个高傲的身影,将他身上的白衣也染上灰尘。 遗憾的是,这世上的事情,从来就很难由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更不要说,肇起兴想改变的还是今天这样一场实力悬殊的比斗。 啪!啪!啪!啪!啪! …… 肇起兴已经记不得自己第几次被凌空掀翻,然后重重摔落。他只是机械的做着拼尽全力爬起,再努力冲向对手的动作。 调动自身的能力影响演武场上的天地灵气,对于翟翕这样修士来说,原本不算是多大的负担。 可短时间内反复调动,就算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恐怕也要感到疲惫。 看着眼前的肇起兴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蹒跚着向自己冲来,翟翕调整着自身的呼吸,抬起青光缭绕的右手,却迟迟没后发动自身的能力。 “怎么了?”肇起兴身上青红色的淤斑和暗红色的擦伤快将他原本的模样完全掩盖住,“是不是没有力气了?” “你……”翟翕的高傲终是被他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只是嘴还很硬,“你不要再过来了,再过来我怕打死你。” “怕什么!”肇起兴拼尽全力嘶吼出声,导致蹒跚的脚步都停了下来,“找死的都不怕,打人的倒先怕了?怂货!” 翟翕举起的右手动了动,有些疲软的垂了下来,终是没有出手。 叹了口气,翟翕再次开口道:“既然你这么固执,我再给你个机会,我不离开演武场中间的小圆范围,只要你能打到我……哪怕只是打到我的衣服,今天的比斗就算你赢。” 说着话,翟翕踱了几步,站在了小圆里面的武字中间。 肇起兴打量了一下翟翕,忽然呸了一口,道:“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翟翕说着,背后天赋羽翼唰的一声再次展开,带着他的身体不断上升,直到双脚离地一尺有余才停下。 “你忘了我是羽民族,我有种族天赋,你现在觉得要求一个凡人在比斗中触碰一个会飞的修士,还算是施舍么?” 肇起兴沉默了,因为他认为这又是一个通常意义上完全无解的命题。 一旁围观的独猛却再一次沉不住气,大声吼道:“翟翕,你好不要脸。你们羽民族亮羽翼就等于是亮兵器,你打一个凡人还要用羽翼,你不如直接自认技不如人好了。” 翟翕被独猛说得嘴唇微颤,反驳道:“究竟谁技不如人大家都看到了,独猛你若是这么爱管事,倒不如抓紧劝劝你的兄弟,叫他别用自己的性命耽误大家的时间更好。” 独猛想了想,转而劝说肇起兴道:“兄弟,你别上翟翕那鸟人的当。他们羽民族的翅膀就是两扇门板一样的阔剑,一旦你冲上去摸那鸟人的衣服,他只需要将翅膀向前一合,把你切成四份就跟切豆腐一样。” 肇起兴微微侧头,似乎在认真听着独猛的话。 独猛见状再次卖力劝说起了:“兄弟,听大哥一句劝,抓紧认个怂。你打不过那鸟人不丢人,大不了大哥找机会帮你打回来。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等你修行入门了,你再约他上演武场亲自打回来也行啊。” 独猛期盼地看着肇起兴进入了沉思,就连对面的翟翕也将翅膀一收落回了地面,似乎打算一起等肇起兴的最后决定。 第二十九章 我不行 “我,肇起兴艰难开口,“不行。” 听到肇起兴犹犹豫豫的口气,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应该会认输,可是这话说到“我不行”之后,就没了下文。 这个“不行”到底是哪里不行?是坚持不下去不得行,还是觉得自己打到翟翕这个提议不得行,要拒绝翟翕的提议? 众人正迷惑着,肇起兴仿佛终于攒够了说话的力气一样,再次开口道:“不行,在没拼尽最后的力气之前,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说完话,肇起兴用左手捂着已经显得有些破烂的常服上衣胸口,再一次蹒跚着向翟翕走去。 那姿态,在给人一种慨然赴死的感觉之余,更多的居然是有些衣不蔽体的滑稽。 这样的发展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甚至就连刚刚被江渚拉来这里不久的魏魑与卢盍也不曾设想过。 “老鬼,咱们就这样看着这小家伙拼命不管?”江渚率先沉不住气。 之前江渚离开,就是怕事件发展向难以控制的方向,提前去请了校长。只不过依照她原本已经往坏处推测的内心预演,也不曾设想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惨烈样子。 “不急,再看看。”魏魑表面上淡定,披风遮掩下的手指却隐隐加着力道,“每一个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如果连命都能豁出去,一定是有这么做的理由,不管这个理由在旁人看来会是多么可笑,贸然干涉的话,恐怕对这孩子的心性会有更严重的影响。” “命都没了要那么通透的心性有什么用?”江渚不服,还要再帮肇起兴争取。 魏魑没有回话,另一边的卢盍反常的没有保持日常彬彬有礼的僵硬姿态,一边活动手脚一边说道:“如果真的有性命之忧,我上去抢人,老鬼想办法接下翟翕的攻击。” 江渚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两个被她搬来的救兵,轻叹一声没有继续坚持。 其实,凭借江渚的眼力,她已经看出,就算肇起兴再怎么坚强,这次比斗也应该进入尾声了。 还不能确定的,或许只是肇起兴究竟会倒在第几次冲锋之后,或者翟翕会不会主动出手加速这个结局的到来。 敏感如她,只是因为在肇起兴第一次摔倒之后,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一丝疯狂,才会去请魏魑过来。 此刻再看到眼神已经完全陷入癫狂的肇起兴,她忽然就失去了平时的冷静,总是担心这个正在用命跟人比斗的孩子,会干出什么惊掉一地下巴的事情。 在江渚紧张地注视之中,演武场上的肇起兴又连续摔倒两次,身上的常服变得更加破败了几分。 就算肇起兴是只有六岁的凡人身躯,身上暴露出太多的皮肤之后,也让现场的女同学感觉些许不适。 已经有一些女同学向人群中躲去,似乎不想再直面这么凄惨的肇起兴。 另一些女同学则开始催促翟翕,要求他尽快结束这次比斗。 当肇起兴再一次颤颤巍巍迫近翟翕身边的时候,翟翕背后双翅一振,晃过了肇起兴绵软无力攻击的同时闪身来到了肇起兴的身后。 手上青光微微一闪,翟翕便向着正因为控制不住重心而向前扑倒的肇起兴后背送去一道劲风。 这一次,你总该爬不起来了吧。 翟翕疲惫的思考着,却因为来到了肇起兴身后,无法看到肇起兴嘴角忽然爬上的一抹微笑。 这当然不能怪翟翕粗心,事实上在场这么多围观的人,也鲜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一抹微笑。 带着微笑,肇起兴脚下拌蒜,双腿交叉一绞,身体由正面向前扑倒一下变成了斜着向左前方扑倒。 鬓边发丝飞扬,让肇起兴借着这次变向成功躲开了背后袭来的劲风。 同时,就看到已经侧转身体的肇起兴右臂高高举起,手中好像还攥着一根细绳。 裂帛声忽然响起于肇起兴的右肋下,细如牛毛的金属针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像一朵耀眼夺目的花朵一般绽放于肇起兴的右后方。 同时,也绽放在翟翕的正前方。 刚刚引动一道天地元气向前送出劲风的翟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使用能力的手臂,就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翟翕在加速收回手臂的同时,本能地煽动羽翼向后倒飞。 仓促之间,又怎么能能比得上刚刚被法阵催发到极限速度的牛毛细针。 洁白的羽翼在牛毛细针的冲击下凌空炸开,随后化作点点青光消失不见。 落回地面翟翕,痛苦的翻倒在地,想要用手护向胸前却又有些不敢贸然收回双臂。 一旁做了很久热身运动的卢盍,用在场者无人能看得清的速度快速冲进了演武场,却并不是去抢之前瞄好的目标,而是拐向了翻滚在地的翟翕。 另一边刚刚抓住唯一的反击时机的肇起兴,在发动了早就计划好的那一次攻击之后,也昏迷在了演武场正中的那个武字上面。 江渚快步上前来到肇起兴身边,蹲身将他抱起,又快步向着宿舍区走去,将一众呆滞的学员扔给了迟迟未有动作的魏魑。 魏魑风衣下捏紧手指的手,手腕轻轻一翻,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学员们回神,随后只是要求学员们回去上课,便也离开了演武场。 肇起兴这一昏迷,就是一天一夜。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脱力与伤痛留下的后遗症让他非常痛苦,恨不能将胳膊和大腿齐根切掉,好不再受这种无数虫子撕咬一般的痛苦。 挣扎着睁开了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九的独角。 看着小九仿佛手舞足蹈地喊着什么的动作和口型逐渐离开视线正中,肇起兴又看到了少泽那挂着讨厌微笑的脸庞。 “我是聋了吗?”肇起兴将心中疑问吐出口的最后,终于听到了自己好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你当然没有聋,但不如聋了,现在的你,不能说死了也差不太多吧。”少泽欠揍的调侃。 “我……”肇起兴想说什么,又仿佛没有力气。 “你先别说话,先活动一下看看胳膊腿儿的还是不是自己的吧。”小九建议着,就是语气和表情也显得有些欠扁。 肇起兴挣扎着动了一下,却发觉自己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 “我不行。”肇起兴泄气地说,“我没有一点力气。” 第三十章 饿要什么原理 “你都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少泽夸张地比划着,“你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缓过来吗?” 肇起兴再次尝试控制身体,仍旧没能移动分毫。 咕噜噜 一阵暴躁的肠鸣音传出,肇起兴尴尬地说道:“我好像是饿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饿了。任何凡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都会感到饥饿,肇起兴更加不能例外。 “你饿了?”少泽仍旧夸张地做着动作,“你昨天刚刚以凡人之躯击败了一个修士,你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饿了?” “饿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再说,这跟一个凡人是不是击败了修士有什么直接关系吗?”肇起兴有气无力地辩驳着。 “不对,当然不对!”少泽跳脚,“就算对方只是一个小修士,你击败了他,就一点高兴与骄傲都没有吗?” “那……”肇起兴显得有些犹豫。 “一点点高兴总是要有的吧?”少泽继续启发。 “昨天真的是我赢了?”肇起兴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 “对嘛,这才像点样子!”少泽手舞足蹈,“怎么样,我给你提供的点子还好用吧?” 感情,少泽比肇起兴还兴奋的点,是因为提供了爆竿帮肇起兴获胜。 这样的表现,更加坚定了肇起兴心底认为爆竿是少泽放进他背包的推断。 强行压榨着随时会罢工的肌肉,陪着少泽又挤出一个很不美丽的笑容之后,肇起兴恹恹地开口:“高兴不顶饿啊。” 少泽看着肇起兴比哭好看不了几分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肇起兴的肩膀说:“凡人就是麻烦,不吃饭会饿。” 肇起兴疼得哎呦一声,抗议道:“凡人不吃饭就会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神仙不会饿也没看少吃饭!” 少泽少有的没出言调侃,反而是若有所思的说:“我生下来就不是凡胎,我其实不太了解凡人的饥饿。之所以跟你们一起偶尔吃一些烟火食,也是因为味道真的很不错。话又说回来,之前你在天机老头儿那饿了五天都没吵,这次才饿了一天就忍不住了,是个什么原理?” “原理?饿要什么原理?”肇起兴很愤怒,却只能有气无力地吐槽,“饿是生理反应,吃饭只是消除生理需求的手段,不存在什么原理!” “不不不不,”少泽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继续纠缠着,“你看,你饿五天都没事,跟饿一天就受不了,肯定是受到了不同因素的影响对吧?有没有可能是受到了昨天比斗的影响?” 这是故意要玩死我吗? 肇起兴腹诽,嘴上却说道:“你们神仙修补仙体用的是天地元气,不管你依照自己的修行法门和天赋能力调动哪一种天地元气,这对天地元气都是一种损耗对吗?” “这个我能理解,但天地元素可以靠时间自动恢复。而且你们凡人是不能依靠天地元气修补身体的,对吗?”少泽一面点头表示理解,一面提出了新的问题。 “当然不能!”肇起兴确定的回答,“甚至,凡人日常活动所需要消耗的能量,都来自于食物。如果不能按时进食,凡人会像没有能源的机器和没有法阵的仙器那样,失去活动能力。并且,这种失活是不可逆转的,必须要在限定的时间内进食才可以恢复。” 少泽仍旧不断点着头表示理解,只是在最后又绕回了之前的问题:“那么,限制的时间是不能大于五天?你应该还有四天时间,不用这么着急出去觅食,养养身体再去也不迟。” 肇起兴近乎崩溃,颤抖着手就要去掀身上的被子。那感觉似乎是就算去死也不想再跟少泽探讨这个话题一样。 少泽看出了肇起兴的意图,一把就将肇起兴勉强探出被子的手臂捉住,随后强行塞回了被子里面。 肇起兴认命地哀叹一声,服气道:“你忘记了,凡人受伤会消耗更多能量修补身体,自然跟躺在天机老头儿那装死那次不可相提并论。” “这样啊,看起来填饱肚子确实对你们凡人很重要。”少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么我可以去吃饭了吗?”肇起兴试探着问道,那眼神与表情,就好像是在跟父母要棒棒糖的孩子。 少泽摊了摊手道:“你随时可以去,现在出门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食堂开火前点餐。” “食堂?”刚刚挣扎着让肩膀离开褥子的肇起兴眼前又是一黑,“你在这盘问了我这么久,其实没有给我准备早餐?” 少泽不以为意地回答:“本来是想过要给你准备一些的,可是咱们没有钱这事你不是也知道吗?没钱就没法采购食物,这不是凡人世界的常识吗?” “对,是常识!”肇起兴识相的没有继续纠缠,努力移动着基本不听使唤的身体。一点一点离开了床榻,再一点一点向着门口挪去。 挪动脚步对肇起兴来说虽然困难却并不算难题,肇起兴出门前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过门槛。 平地上挪动身体虽然也痛,却还能用时间消化与忍耐。当他努力抬起脚迈过平时从来没正眼瞧过的门槛之后,抬起又落下的脚掌,让他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身体抖动得就好像是霹雳舞大师一般,让肇起兴在一瞬间生出了七八次想要放弃移动重新回到床上的窝囊想法。 回头看了看床榻,再低头看了看胯下一脚内一脚外的门槛,此刻出门与回去的难度似乎是对等的? 心中生出这样的猜测与疑问之后,肇起兴心里的退堂鼓便再也无法战胜饥饿带来的对食物的渴望。 在这个瞬间,肇起兴甚至觉得食物是可以用生命去争取的圣物。 坚定了信念之后,肇起兴深吸一口,猛地将还在门里的脚也迈了出来。 又是一阵触电般的颤抖之后,肇起兴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努力沿着走廊移动。 或许是长期不进食造成了肇起兴大脑的短路,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卧室门外的走廊尽头,其实是一架楼梯。 面对着回旋向下的半圆形楼梯,肇起兴忍着疼痛调动肌肉,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第三十一章 昨日重现 独猛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卢盍刚刚将校门打开的瞬间,第一个钻进了校园。 让独猛早起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是独猛最喜欢的炼体课,其二是独猛想绕道去住宿区打探一下肇起兴的状况。 独猛修行的日子还不算太久,他自认没有校长那种资深修士的毒辣眼光,就算学校的教习随便拎出一个,在经验上也远胜于他。 昨天看到肇起兴浑身紫红地被江渚抱走,独猛一度以为肇起兴怕是凶多吉少了。 作为比斗事件的怂恿者与促成者,虽然一直没有任何一个教习就这件事情找到他谈话,独猛还是惴惴不安了一整个上午。 直到昨天下午有消息说肇起兴只是昏迷,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独猛的心情才稍微放松。 即便如此,昨夜独猛还是没能睡踏实,今天天一亮便从床上爬起,披着第一缕朝霞赶来了学校。 心中想着肇起兴可千万不能有事的独猛,并没有意料到会在校园里碰到任何人。 作为第一个进入校园的学员,独猛认为本就不多的住宿教习跟学员应该都还没有起床。即便是喜欢晨练的人,应该也不可能比门卫卢盍起得更早。 抱着这样的想法,再加上本就着急获知肇起兴的状态,独猛在校园里赶路便没有刻意控制速度。 不想,就是这样情境下,独猛眼前还是闪出了一个从头到脚都缠着绷带,好似活了的木乃伊一般的人。 要不是这个木乃伊移动得特别缓慢,独猛搞不好一个停止不及就直接撞将上去。 勉强调整下行进方向,从木乃伊身边擦身而过,顺便将木乃伊晃了一个踉跄的独猛,一把抓住摇摇欲倒的木乃伊,指着木乃伊身后的二层小楼问道:“这位同学,你可知道这栋小楼里的人起床没有?” 虽然暂时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独猛还是通过身高判定对方应该是学员。 教习毕竟都是成人,无论是出身什么种族,终究不应该是儿童一样的身量。 只不过,独猛明明记得自己是第一个进来的走读生。 莫非,这学校里在肇起兴之后,又来了新的住宿生,还喜欢把自己包的跟木乃伊一样? 独猛越揣测越觉得合理,甚至已经将眼前打扮怪异且身材矮小的同学,与出身鬼方族的校长魏魑联系起来。 以独猛那肌肉比脑子多数倍的大头,一点都没有怀疑,这般矮小的身材,跟已知学员里的一人极度吻合。 那人就是独猛的“好兄弟”——肇起兴。 前不久才刚经受过楼梯酷刑的肇起兴,此刻也正被疼痛折磨的满身是汗且头昏眼花。在倾尽全力控制住身体有够被独猛带起的横风吹倒后,又被独猛那蒲扇一般的大手在肩膀上一捏,顿时又在清晨多看到了几颗星星。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肇起兴没有就此倒下,甚至都没有浪费体力呼痛。 扑闪着几乎看不清东西的一双大眼睛,肇起兴拼尽全力地问独猛:“同学,食堂怎么走?” 独猛看着肇起兴的打扮,似乎是感觉给这个木乃伊指路非常麻烦,双手一用力,就将矮小的木乃伊提了起来。 “看你这个样子,走到食堂都已经饿死了吧?要不这样,等我去见过那小楼里面的人,就直接带你过去如何?” 独猛说着话,就要把木乃伊打扮的肇起兴往肩上扛。 肇起兴抬眼看去,隐约觉得那二层小楼的轮廓有些熟悉,喉咙里嘶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那里没有人,只有两只无良的仙兽。” “你如何知道?” 独猛一面问着,一面不管不顾地将肇起兴抗到肩膀上面。 肇起兴上肩的一瞬间,就是一阵龇牙咧嘴的低声痛呼。 同一时间,独猛也在肩膀接触到木乃伊一瞬间感觉这个场景恍如昨日重现。 神经粗大的独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奇特感觉代表着什么,迈开大步,几步就来到了二层小楼近前。随后,独猛便不由分说地要去推眼前的院门。 距离的拉进,让肇起兴逐渐看清了眼前小楼一层附带的小院院墙。 院门两边没来得及熄灭的方灯灯罩上面,还有昨天才加上去的肇起兴的名字。 眼看着自己几乎拼着命才挪动的距离被独猛几步就抹掉,肇起兴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眼泪是咸的。 眼泪顺着眼角滴落,再顺着包裹着的纱布逐渐洇开,对皮肤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肇起兴来说,是一种刺痛。 并且,刚刚才出了好几身汗的肇起兴敏锐的感觉到,眼泪没有汗液咸,但脸皮比身上的皮肤要薄得多。 这样的痛却远远比不上肇起兴心里的苦。 肇起兴伸出手用尽全力去拍打手边的大头,却发觉自己根本就使不上力气。 方凳一般的大头,带给肇起兴的手感是异常熟悉的。虽然因为伤心与痛苦,肇起兴的视力已经完全模糊。这昨日重现一般的感觉,还是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同一时刻,迟钝如独猛,也从大头上传来的感觉,意识到了刚才忽略的事情。 目光在肩上相会,完全无从辨认对方的两个人,却在心中肯定了猜测中的答案。 最先有反应的还是独猛,他兴奋的举起肇起兴,一边转圈一边大声喊着兄弟。似乎心中持续了一昼夜的担忧与此刻喜悦,只能依靠呐喊才能抒发。 而被举起的肇起兴,则再一次因为吃痛,憋回了刚刚到嘴边的话语。 勉强坚持到独猛平负情绪,强忍着眩晕的肇起兴本能地抱紧了独猛的手腕。 下意识这样去做,可能是源于肇起兴害怕独猛不小心将他甩出去,更有可能是肇起兴已经意识到独猛是自己的救星。 将肇起兴举到与自己视线平行的高度,独猛开心的问道:“兄弟,你都能下床了?昨天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肇起兴苦笑着点头表示认可,却因为激动到颤抖的独猛手上传来极不稳定的力道,再次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 独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继续喋喋不休道:“兄弟,你昨天太帅了你知不知道?尤其是最后从右肋下发出暗器那一招,时机简直完美……” “住口!” 肇起兴想要打断独猛,却一直没有成功,心急如焚中只来得及拼尽全力喊出这两个字。 第三十二章 心无旁骛,唯有干饭 与其说是断喝,不如说是呻吟。 肇起兴倾尽全力的爆发,听在独猛耳中只是沙哑的呻吟。甚至因为独猛处在获知肇起兴还活着的兴奋之中,导致有些听不清肇起兴的“呻吟”。 小心的将肇起兴放回肩膀上,独猛一拍脑门,忽然想起了一件刚刚被忽略的事情。 “兄弟,你起这么早是要去食堂?” 没来得及理会独猛的后知后觉,肇起兴被独猛拍脑门的动作震得差点从独猛肩膀上倒翻出去,用尽本就不多的力气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听到食堂这个词,肇起兴再也顾不上积蓄说话的体力,伏在独猛耳边,用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嗓音说了一个对字。 独猛耳朵动了动,艰难地辨认了一下这个字,用手一掐肇起兴的腰身,转身便向来路奔去。 一边跑,独猛还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叨咕着:“兄弟刚醒过来就想吃饭是大好事啊,顺便也好帮兄弟庆祝一下大难不死。” 肩膀上的肇起兴感觉腰上一紧,差一点就要断气,再被独猛这么一颠忽然就有一种晕车的感觉。 不对,独猛不是车,也不是标准载具,不能叫晕车,应该叫晕猛。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这个念头,是肇起兴对去往食堂的路途最后的印象。 当再一次挣扎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肇起兴发觉自己正伏在几案上。 左右看了看,仔细打量了一下包括自己刚才趴过的几案在内的三张矮几,肇起兴好奇着学校食堂的精致。 确实只能用精致来形容,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小了点。一共就只有三张矮几,最多容纳十个左右的人同时进餐。这与肇起兴认知之中的食堂或者厨房完全无法建立起联系。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规模小到不可思议的食堂,搭配的厨房也被按比例微缩下来,正在忙活着出餐。 独猛光着两条肌肉虬结的粗壮胳膊,好像抬着一张隐形的高桌一般,从厨房出餐的窗口端来多到能将肇起兴埋葬的盘子。 一阵陶瓷碰撞出的交响奏鸣过后,独猛用碗碟将可供三四个人同时进餐的矮几全部铺满,并成功堆叠成了三层。 看着眼前让人垂涎的各种肉食,肇起兴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潜意识中隐约认为,刚刚重伤初俞的自己不应该吃这种大油大盐大鱼大肉的菜式。 独猛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肇起兴的犹豫,将唯一的一双筷子交到肇起兴手中之后,自顾自伸手抓起了一整个红烧当康肘就要下嘴肯。 兴许是理智在一瞬间占据了与食欲较量的上风,独猛在肘子进嘴之前,硬挤出一句:“为了庆祝兄弟大难不死,咱们今天放开了吃。” 肇起兴的胃口一阵痉挛,面对如此油腻的一桌,还是有些无从下口,更加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独猛的热情。 见肇起兴没有言语,独猛又试探着劝说道:“这顿大哥来请,兄弟只需要专注干饭即可。” 肇起兴嘶哑的声音再起:“独猛大哥,小弟一昼夜没有进食,怕是吃不下这么硬可的一桌菜。” “硬嗑啥啊?”独猛想摸一下自己的后脑,忽然发现拿着当康肘的双手不是很方便,只好作罢,“吃不了不用硬嗑,吃饱了就行!” 面对着热情好客的独猛,饥肠辘辘的肇起兴再也顾不上讲究,点了点头便伸出筷子捞起一块清炖羬羊排。 独猛一面撕咬着当康肘,一面含混说着:“对,兄弟你应该多吃羬羊肉,羬羊肉治擦伤。” 肇起兴自幼受到的教育,不支持他在进餐的同时聊天。 当初教他礼仪的师傅给出了边吃边说的两个弊端作为理由,其一是边吃边说影响对食物的品尝,相当于是辜负了美食;其二是边吃边说会将为了帮助吞咽食物而分泌的口水喷出,污染了桌上还未动的食物。 肇起兴对于品尝食物的美味需求不高,但是把自己的口水喷到别人还要吃的食物上面的做法,他从内心中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肇起兴也不答话,装出一副眼中只有食物的样子,心无旁骛地干起饭来。 独猛也不以为意,还是含混地嘟囔着:“兄弟,大哥我是专修炼体的,你听我的准没错。” 咕噜一声咽下嘴里似乎都没怎么经过咀嚼的当康肉,独猛又连皮带肉撕咬下一大块当康肘,继续咕哝道:“外伤这种事,只需要大口吃肉,多补充点能量,自然就会痊愈……” 后面的话似乎是伴随着当康肉被独猛一起吞了进去,以肇起兴的五感基本上很难听清楚。 独猛也似乎完成了自己的说教任务,席间再也没有说话,一同加入了心无旁骛的干饭活动。 多年少吃的多餐养成的小胃袋即便是饿了一天一夜,再加上食物极其美味,仍旧没能让身为凡人的肇起兴,在饭量上追赶上炼体修士独猛。 当肇起兴感觉自己无法再吞下任何一块肉,开始狂吃蔬菜解腻时,独猛在暴风吸入桌上的肉食。 当肇起兴觉得自己再吃下去就会被撑爆的时候,独猛还在暴风吸入桌上的肉食。 当肇起兴放下筷子悠闲地剔着牙的时候,独猛依然在暴风吸入桌上的肉食。 当桌上的盘子已经堆积成三摞有坐着的独猛那么高的盘子塔的时候,独猛终于擦了擦手,表示用餐结束。 那个做派,似乎这样一顿丰盛的早餐,只是因为没有更多的食材才结束,而主力吃将独猛依然没有饱腹的感觉。 仔细打量着独猛那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的腹部,肇起兴心中感叹着自己的眼界太小。 独猛则是用擦过手的布返回去又擦了擦嘴,不无遗憾地对肇起兴说道:“兄弟,咱们就吃到这里吧。真不是大哥小气,实在是吃太多一会儿体育课不方便活动。” …… 肇起兴沉默无言,实在是在吃饭这件事上,暂时还找不出与独猛的共同语言。 独猛见肇起兴不言语,又会错了意,主动开解道:“兄弟不用这般郁郁,你现在是凡人,炼体课就是熟悉一下理论,然后看看教习跟我们练习就好。班上其他不炼体的学员,赶上炼体课有时甚至都不来,你能去观摩就已经算是表现优秀了。” “好吧。”一边答应着,肇起兴一边艰难的起身。 似乎,吃饱了真的能缓解伤痛。 一边疑惑着独猛的偏方是不是起了作用,肇起兴一边因为太撑继续保持着小步挪动的行动姿态。 第三十二章 温柔悦耳 看到肇起兴那副艰难移动的样子,独猛不由分说的再一次扛起了肇起兴。 贯穿了两天的熟悉颠簸感即将再次传来,肇起兴条件反射般地拍了拍独猛的大头。 “咋啦?”独猛疑惑地抬头。 肇起兴示意独猛将他放下,并在重新落地的同时赶紧开口道:“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大哥,做兄弟的今天就白吃大哥一顿。但是,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是兄弟也不能总白吃大哥的……” “哎呀,这算什么!”独猛直接打断肇起兴,“等哪天你彻底没事了,请回来就好了。” 说着话,独猛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道:“不过,大哥我吃的可多,你不要心疼钱就好。” 肇起兴的脸也跟着一红,尴尬开口道:“兄弟自然不心疼钱,因为眼下兄弟我是身无分文。” “你都被包成粽子了,当然没有钱了,等你下了课回去拿钱再请不迟。”独猛摆摆手,似乎很不在意,“再说,大哥是修士,吃完这顿能解好几天馋,兄弟不用着急回请。” 肇起兴却有自己的坚持,继续说道:“实不相瞒,今天要不是大哥请这顿,兄弟我怕不是要被饿死了。既然承了大哥的大恩,兄弟我也不轻易言谢,等兄弟我找到了饭辙,一定回请大哥。到时还望大哥不要推辞。” “那我推辞啥,你有本事了,请我吃多贵的东西我都敢下嘴!”独猛也不客气,只是提醒肇起兴,“不过吧,现在你最主要的还是学本事。炼体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昨天就没上课,今天可不要再耽误了。” 说到这里,独猛又要去抓肇起兴,不想被肇起兴瞅准时机躲开了。 独猛有些不解,继续劝说道:“别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你耽误了自己学本事不要紧,别耽误了以后赚大钱,不能请我吃大餐就不好了。” 说完,独猛又向着肇起兴伸手抓去。 或许是因为吃饱了的缘故,肇起兴再一次躲开了独猛的大手。 脑筋一直不太灵光的独猛连续两次扑空后,忽然就有了灵光一闪的灵感。 独猛左右看了看,猜测道:“兄弟说的饭辙就在食堂里?” 肇起兴点了点头,回答道:“兄弟我年纪还太小,想先在厨房帮点闲,希望能混口饭吃。” 独猛表示理解,并附和道:“也好,先解决了糊口的问题,等能修行了,就不必每日吃三顿了。” 独猛又叮嘱了肇起兴几句,要肇起兴照顾好自己之后,便当先跑去上他最喜欢的炼体课去了。 目送独猛离开之后,肇起兴好像一个工艺不太好的木乃伊一样晃晃悠悠的向着厨房门口移动。 还没等走到目的地,厨房门上挂着的布门帘一掀,一个看起来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女性模样的人,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朝着杯盘狼藉的桌子走了过来。 肇起兴正想行礼说话,不想对方敏捷地一侧身便从肇起兴身边闪身过去。 原地只给肇起兴留下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用陈述语气问道:“吃好了吧!” 肇起兴正色行礼,口中称是,顺便就要开口提出帮厨的请求。 那温柔悦耳的声音又一响:“要帮厨就下了课再过来,到时候有什么活就跟着干点什么活就行。” 肇起兴循声再找,声音的主人已经再次掀起了厨房门口的布门帘。 那独猛端菜时都需要两膀较力才一次性端过来的碗碟,此刻被微微发福的中年女子一手托着,就好像没有重量一般。 “好……”一个好字刚刚出口,肇起兴的话又被打断。 “放心,在这帮忙没有什么活,多数时候是闲着的。当然,只要你每天都来,不管干不干活,饭还是管饱的。”声音温柔悦耳,话却越说越带着几分冷意。 肇起兴似乎被吓到了,更像是揣摩到了以后的上司的行为特点,明智的闭上了嘴,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躬身再次一礼,就向着食堂门口走去。 名字与工作内容这种东西,只要对方愿意用人帮忙,早晚都会知道的。 肇起兴这般想着,刚出食堂门就又遇到一个熟人。 本着自身已经是食堂一员的自觉,肇起兴热络地招呼道:“校长,您今天也来食堂吃早饭啊?” 魏魑轻笑一声,关切地问道:“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吧?” “嗯,好着呢。”肇起兴随口答着,活像一个跑堂中的店小二,“校长今天吃点什么啊?” 没有理会肇起兴侧身往食堂里让人的姿势,魏魑直奔主题道:“我什么也不吃,是听独猛说你在这里,特意过来找你的。” “找我?”肇起兴很是迷惑。随即心中一动,心说:不会是翟翕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吧? “你跟我来。”魏魑慈祥的声音再起,当先转身走开。 肇起兴答应了一声便想追上前去,奈何身体跟肚子都不算方便,只能勉强跟上魏魑的脚步。 似乎是为了说话,又像是为了等待行动不便的肇起兴,魏魑移动得很是缓慢。 慢慢离开食堂,一点一点接近教室的时候,魏魑忽然开口道:“肇起兴,你可愿意跟我学习炼物?” “炼物?”肇起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两个字,差一点就想歪了意思。 “对,还没来得及介绍,我不仅仅是校长,也是炼物课的教习。”魏魑缓缓介绍着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肇起兴明显对炼物有一定的兴趣,特别是在使用爆竿击败翟翕之后,肇起兴对爆竿的制作工艺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只是一昼夜的昏迷与之前的饥饿,让肇起兴还来不及找人询问爆竿的制作工艺。 不知道魏魑是不是看穿了这个一点,特意在得知肇起兴醒来后,用最快的速度跑来找肇起兴,希望能将对方收为弟子。 肇起兴能看出校长行为中的一丝刻意,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校长,我能问个问题吗?”肇起兴斟酌着开口。 “当然能,如果你需要还可以多问几个。” “既然您是炼物课教习,为什么还特意来征询我是否想要学习?正常来讲,学校有您这样的教习,炼物课应该是必修课才对吧?甚至,因为您的身份,炼物课应该升级为必修课里面的主要科目才是最合合情理的发展。” 魏魑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反问道:“如果我说我可以试着解释一下,你愿意听吗?” 第三十三章 炼物 炼物,顾名思义,便是以某一种或者某几种“物”为修炼载体与修行方向。 作为修炼载体的“物”,可以是如刀枪剑戟、铠甲飞舟这样的死物,也可是飞禽走兽、草木游鱼这样的活物。 甚至,还有一些邪修将其他修士当做“物”祭炼,以求获得更加霸道的战斗力。 学校中的炼物课,所讲授的也是这种主流的炼物法门。 不过,炼物作为当今修行界奉行的“五炼十修”里五炼之一,在被发明之初却不完全是现在这个样子。 最初的修行者所掌握的炼物法门,是非常原始与笼统的。这种朦胧模糊的法门,不仅仅没有今天这般类目详细,分支繁多,甚至就连活物与死物都不区分,完全使用相同的口诀和咒文。 传说中炼物法门刚刚诞生的时候,最先掌握这门修行方法的先民,在朦胧的体会之中,可以将天地万物、山川云霞都当作“物”来祭炼。 最传奇的故事里,甚至记载着一个名为娥裳的女性修士,将天上挂着的太阴星祭炼为“物”,导致人间很长一段时间夜空中只有繁星而没有月亮。 若不是在后来的一次旷日持久的战斗之中,娥裳使用能力太过,耗费心力与仙力过甚,引起太阴星脱离掌控,将娥裳一起带回天穹之上,如今的人多半还是只能通过典籍的描述,在夜晚对着夜空想象月亮的样子。 魏魑想要收肇起兴为徒并加以传授的炼物法门,本质上就是这种能炼天地万物的原始炼物法门。 听着魏魑将炼物法门吹得天花乱坠,肇起兴轻轻揉了揉总算消化了一些食物,不再涨得难受的肚皮。 在肇起兴看来,此刻的魏魑已经不再是一个校长,更像是一个邪门宗教的教魁。 整个人全都瘫在圈椅的扶手上面,肇起兴选了一个自认为最舒适的姿势,懒洋洋地开口:“校长,后面您是不是要说,您传授我的这个炼物法门,需要我偷偷修炼,不能叫同学们看见?” 魏魑脸色一变,似乎是没考虑过肇起兴会问出这样角度刁钻的问题。 讲述与表情都停滞了一瞬间之后,魏魑仔细打量了一下好像一团软体生物一样的肇起兴,正了正神色并清了清喉咙。 感觉魏魑似乎要说很正经的话,肇起兴本能地挺了下背,想要坐直身体。 奈何此刻的坐姿着实有些难以达成目的,这一挺只是将圈椅向后推出一串摩擦声。 魏魑也没管肇起兴想坐起身但失败了的尴尬表现,吐气开声喝道:“放屁!” 粗俗的话语一出口,魏魑身上再也没有了平时待人和蔼的平易感觉,也不说话,就那么用隐藏在兜帽里面的眼睛盯着肇起兴看。 肇起兴被眼睛看不到身体却能清楚感觉到的目光盯得身上汗毛乱舞,赶忙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偷着练我还用得着找你?” “你以为练这原始法门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就凭你出身修真第一世家,六岁却还是个凡人的资质,你就是日日人前人后只练这个,也不一定能入门。” “要不是看你跟翟翕比斗时那个执拗劲儿,还有几分钻牛角尖的资质,你以为我会特意跑来收你为徒?” “不怕告诉你,相当我亲传弟子的人,别的地方不敢说有没有,这学校里还真不少。你小子愿意学就拜师,不愿意学就抓紧滚回去上炼体课,不要留在这继续碍眼!” 见到肇起兴坐直,魏魑好像连珠炮一般毫无气度的语言轰炸才逐渐展开,让肇起兴清楚的认识到眼前的校长是真的生气了。 在佩服校长看起来一大把年纪,身体好像还不是很强壮,却能有这么绵长的气息的同时,肇起兴也意识到事情与他想象中有很大的不同。 看起来,魏魑对于这种原始的炼物法门的修行,应该也是遇到了瓶颈。多半是有了一种突破无望的绝望感觉在心中,才生出找一个执拗的徒弟,看看能不能试着把看似不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想通了这一点,肇起兴忽然明白过来,魏魑并不是什么邪教教魁,更加不是在编造故事糊弄小孩。 魏魑才是一个掉进了学术研究的无边海洋的老小孩,赌气一般急切想要找到一个能帮自己解开眼前谜团的帮手。 带着由衷的尊敬,肇起兴重新调整坐姿到最为端正恭谨的姿态,诚恳地说:“如果能帮到您或者学校,学生当义不容辞、义无反顾、一……” 咿了半天之后,肇起兴依然没有咿出个所以然来。 魏魑隐藏在兜帽之中的脸皮跳动了几下,再也严肃不起来,重新恢复了和蔼可亲的长着风范,半开玩笑似的提醒道:“一条道走到黑?” “对,一条道跑到黑!”肇起兴顺杆爬,“不管这条道是康庄大道还是羊肠小道,也不管这条道能不能走通,只要您需要,学生就一直顺着这条道往前跑,跑到跑不动为止。” 魏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头上的兜帽跟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肇起兴险些没有注意到这声叹息。 “起兴啊,其实这原始炼物法门使用起来在功能上与现如今分门别类的炼物法门几乎没有区别。在成功率上,更是不如现在针对性更强的改良口诀高。”魏魑真的讲到法门时,明显没有将历史时那么激动与兴奋。 “而且,我作为鬼方族人,又是此道前辈,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真的看到哪一个修行原始炼物法门的修士,真的凭借炼物法门做到了摘星拿月的壮举。” “所以,肇起兴,你真的做好准备接受原始造物法门的传承,并通过自身的不断摸索与尝试,重现原始炼物法门的传奇色彩了吗?” 面对魏魑的问题,肇起兴忽然沉默了。 或许,被这样正式的询问,所有的人都会仔细思考利弊再做出选择。 更有甚者,也许就此选择了逃避,根本不敢背负上这么沉重的使命。 仔细思考之后,肇起兴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被魏魑的话语煽动得直接答应。 犹豫再三,肇起兴试探着道:“我能不能再问两个问题?” 第三十四章 两个问题 只要肇起兴肯答应拜师,不要说问两个问题,就是问二十个问题,魏魑也会耐心听完。 转念想起刚才被肇起兴懒散发问激怒的失态,魏魑忽然又有些不太想让眼前的孩子问问题。 由此联想到如果肇起兴真的拜入门下,魏魑担心自己有可能被这个小徒弟气死,甚至不由生出了一丝后悔的情绪。 深呼吸几口,魏魑平复了自己的思绪与情绪,权衡再三还是倾向于先收下这个让人恼火的徒弟,以后再慢慢调教。 现在,需要考虑的只剩下会不会被这两个问题气死的问题了。 一段较长的心里建设之后,魏魑用尽可能友善的语气道:“先说说看,是哪两个问题?” 肇起兴脸微微一红,没有再问出什么令魏魑难堪的刁钻问题,只是问道:“给校长当徒弟有什么好处么?” 魏魑不答反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就比如管饭,有特殊款式的校服之类的便利条件,有吗?” 看着眼前一边说话一边露出贱贱笑容的男孩,魏魑忽然有点错位,有点无法将眼前人,与昨天差点把命搭进去就为了等一个击败对手的机会的壮烈形象对上号。 原本魏魑准备用包吃包住、学费全免的条件诱惑肇起兴,此刻看到对方贱贱的表情,忽然就改了主意。 魏魑假做沉吟道:“这个……昨天给你安排完宿舍,本就没有收你住宿费,你又要求包吃,恐怕有点难办啊……” 说着话,魏魑打量向肇起兴身上缠着的绷带,终究是把衣食自理的话咽了回去。 天机那个老不死,怎么也不给孩子多准备几身衣服。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孩子只带来一套礼服跟一身常服,那常服说不定还是孩子自己想办法对付上的。 虽说凡人一早一晚穿着十重礼服并不会太闷热,可礼服对于修行与学习来说都不是很便利,也得给孩子几身换洗的衣服倒替才好。 魏魑的思绪越跑越远,已经从拒绝肇起兴的不合理要求,逐渐拐到怎么帮助一下贫困学子完成学业上面去了。 意识到思绪跑远之后,魏魑尴尬地咳了一声,赶紧收回思绪道:“衣服倒是可以先帮你做几身,但是饭还是需要你自己解决。学校管了你的穿、住、学习,你自己也需要负责吃、行等日常开销。这样做,也是对你的一种教育与磨砺。” 从来没干过杂活的肇起兴,此刻还不知道自食其力的意义与难度,他还沉浸在昨天第一次与人动手,最后还侥幸赢了的兴奋之中。 在此刻的肇起兴看来,帮厨或许会跟比斗一样,可能有困难,但最终一定会被克服。 更何况,刚才那个说话温柔且手脚麻利的阿姨也说了,帮厨平时基本没有什么工作要做。 点了点头,肇起兴自信满满地附和着:“校长说的对,学生自当勤勉学习且时常磨砺己身。不过,这样就牵扯到学生要问的第二个问题了。” “说吧。”魏魑明显比刚才放松了许多,语气也宽容了许多。 肇起兴再一次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给校长当徒弟,是不是不仅平时需要上课,下课好要经常加开小灶,就没有课余时间了?” 魏魑一下子捕捉到了灵光,试探着问道:“你吃住都在学校,还特意要求课余时间,是为了外出谋生吧?” “也是,也不是。”肇起兴解释道,“是为了谋生,但不用外出。我跟饭堂约好了下课之后就去帮厨,作为交换饭堂会管我饭。” 这孩子已经提前找好了填饱肚子办法,之前故意想要磨砺他一下,现在看来反倒有点多此一举。 心中思忖,魏魑脸上不动声色问道:“这么说,你见过海潮了?” “海潮?”肇起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饭堂里那个语调温柔但语气冷硬的阿姨。 “如果,饭堂里亲自收碗碟的阿姨名字叫海潮的话,学生应该是跟她见过了。”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她留下你帮厨的?”魏魑还是低估了眼前男孩给自己带来惊喜的能力。 “我什么也没说啊……”肇起兴也愈发不解。 他确实什么也没说,甚至鼓足勇气想要询问时,连一句整话都没说出口。偏偏就是这样,海潮还好像已经能读懂肇起兴的心思一般,十分善解人意的答应了肇起兴的帮厨要求。 魏魑若有所思,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反倒是十分大度的说:“你下了课可以先去帮厨,如果实在没有时间,到了晚上再来学习炼物即可。” 肇起兴惊讶抬头,似乎没有想到魏魑会这么好说话。 心中憋着一句:既然现在这么随便,刚才就不要把原始炼物术说得那么高大上好不好! 肇起兴竭力控制,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魏魑却好像去了一块心病一般,也没有催着肇起兴拜师,摆了摆手,对肇起兴说道:“你先回去上炼体课吧,炼物的基础与详细修行法门,晚上见面再告诉你。” 肇起兴转头看了看窗外日上三竿天头,忽然有点无语。 要不是被拉来说什么学习原始炼物术的事,肇起兴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炼体课上了。 耽误了这么久时间,炼物的法门居然要晚上再教,难道这小半天时间就是用来聊天的吗? 就算是用来聊天,就这么干聊,连茶水都没给喝一口…… 将心中积攒着的腹诽全部都通过眼神喷射出去,肇起兴也不管魏魑是否读懂了他的行为艺术,小声答应一声顺便告辞离开。 看着肇起兴好像木乃伊一样僵硬地挪动出去,魏魑忽然轻笑出声,也不知是被肇起兴憨态可掬的步伐逗笑,还是被肇起兴临走前复杂的眼神搞到绷不住表情。 另一边的肇起兴,逐渐将自己从一个新鲜出炉的木乃伊改折磨成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才堪堪来到演武场附近的操场。 刚刚想要加快步伐混入课堂,便听到炼体课的教习声音洪亮地宣布:“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大家休息一下,顺便巩固巩固学习成果,休息好以后,同学们就可以自行下课了。” 第三十五章 原汤化原食 炼体课教习是一个比独猛还要大一号的壮硕男性。过于巨大的身高差,导致教习在离开操场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破布娃娃一样鬼祟行动的肇起兴。 肇起兴自然也顾不上与教习打招呼,因为炼体课的下课昭示着学校即将迎来午休,不管有没有人要在学校的小饭堂用餐,肇起兴都需要抓紧赶过去帮厨。 有没有工作需要做不重要,重要的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守约。特别是原本已经误了炼体课,若是再误了帮厨,这上午半天就真的在闲聊与闲逛之间过去了。 心里这般想着,肇起兴再一次卖力地赶起路来。 似乎是因为这一上午几乎没有太多机会休息一直在赶路,肇起兴觉得自己的行动能力在快速恢复之中。仅仅是过了半日,就已经从下楼梯都痛的好像在跳什么神秘的祭祀仪式舞,逐渐演变成咬着牙也能讲究小跑起来。 当然,眼下这种恢复也有可能是肇起兴早上吃饱了,增加了自身对于痛苦的忍耐能力,再加上半日间的自我折磨,导致肇起兴已经爱上了这种行动间的痛苦。 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往抖m方向发展,肇起兴刚刚飚到目前最大移动速度的脚步顿时一滞。 甩了甩头,肇起兴似是要将这样荒唐的想法从头脑中甩出去。随即,一个自我安慰式的新念头便从脑海深处涌现。 一定是早上吃得太油腻,导致现在还不是很饿,所以才减缓了奔向饭堂的脚步。 肇起兴,你要努力做个合格的干饭人,不能挑肥拣瘦,不能嫌荤厌素,更加不能吃了一顿饱饭就消极干饭。 催眠式的心里建设起到了神奇的效果,肇起兴刚刚有所迟缓的步伐再次彪起速度,甚至比之前达到过的速度更快了一点点。 这样拼命地赶路,让远远注意到肇起兴背影想要追上来打招呼的独猛都有些发愣。 在炼体课上很是卖了几把力气的独猛也没有死命追赶,心说自己这兄弟也是有个好体格底子,早上还颤颤巍巍得好像一个风烛残年老太太,中午就已经能一路小跑了。 就是,这风中凌乱般的残破木乃伊形象,让人感觉比早上更恐怖了几分。真的去小饭堂帮厨的话,怕不是要吓坏去吃饭的教习跟学员。 想到这里,独猛也不再休息,轻快地迈开大步,向着肇起兴的方向追去。 一身疲惫的独猛没有刻意追赶,依然在快到教室附近的时候追上了肇起兴。 原本想提醒肇起兴换一身衣服再去饭堂的独猛,忽然想起小饭堂平日里的客流量,再看看肇起兴迟缓但坚定的脚步,忽然聪明了一回,硬是咽回了自己即将出口的建议,仅仅打了个招呼便好像原本就计划好了一样闪进入了教室。 肇起兴顾不上注意独猛的反常,此刻的他正在避开涌向教室的人群继续向着小饭堂接近。 虽然肇起兴今天是限定款风中凌乱之破旧木乃伊皮肤,大部分学员依然认出了他的身形。 或是抱着怕碰到他的惧意,或是怀着对于他昨天壮举的敬意,学员们也主动避让着这个行动还比较迟缓的执拗学弟。 除了肇起兴以外,所有学员在离开操场之后都进入了教室,没有任何一个人直接跑去小饭堂。这一点让肇起兴心中稍定,知道就算自己移动速度比较慢,暂时也误不了帮厨的工作了。 路上再无话。 当肇起兴来到小饭堂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海潮阿姨抱着与她身材不是很相称的大盆从饭堂里出来。 哐一声将大盆往地上一顿,海潮用她那温柔悦耳的声音冷冷说道:“还知道来啊?” “不好意思海潮阿姨,是我来晚了,我这就开始干活。”肇起兴赶忙上前,口中也没闲着,连连道歉自责。 听到“海潮阿姨”这个称呼,海潮原本就有些冷淡的表情,逐渐僵硬成了冷漠。 一闪身躲开了大盆几步,海潮冷淡的问:“我的名字是老鬼告诉你的?” “是的。”肇起兴感觉绷带下的皮肤一紧,全身的汗毛齐齐一挺,差点把绷带撑开。 看到肇起兴紧张的模样,海潮身上冷冰冰的气势稍微一缓,张罗道:“别这么拘着了,赶紧过来刷碗吧!” 肇起兴人生第一次生出干活比说话要轻松的感觉,赶紧向着大盆靠近,顺便看到了堆得满满当当的一盆碗碟。 比划着足够自己在里面翻几个跟头的大盆,肇起兴有些绝望地问道:“这些都要洗吗?” “当然!”海潮点了点头道“这些都是早上你跟独猛那小子用过的,叫你洗也算是原汤化原食。” 肇起兴有气无力地应着是,蹲在大盆边上就开始洗碗。 海潮腰身一扭走向小饭堂,在进门的一瞬间提醒肇起兴道:“对了,这些餐具没洗完之前,你没有午饭吃。” 说到这,海潮还特意撇了一眼太阳,继续提醒道:“肇同学得抓紧些了,要是动作太慢,说不定不止午饭没得吃,晚饭也要耽误了。” 为了晚饭,忍了! 为了午饭,拼了! 肇起兴明显非常善于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一声不吭就开始跟碗碟拼命。 海潮很满意肇起兴的卖力表现,刚刚有些不悦的心情似乎都变得好了几分。 长腿摆动间,海潮继续向着小饭堂里面走去。 到了这个时候,肇起兴才看清海潮身上穿着的湖蓝色连身礼服。 单从背影上看不出礼服的具体层次,只能看出是比较清凉的夏装。上半部分是裁剪得十分合身的无袖束身衣,下半部分则是稍显紧绷的包臀裙。 与海潮的名字一样,她的礼服裙上有这好像翻涌的大海一样的白色海浪图样,衬得海潮原本就波涛汹涌的身材更加夺人眼眸。 眼尖的肇起兴,一眼就从海浪图样之中辨认出,刺绣在完全贴住颈肩的矮领上的三重海浪纹,顺便判断出海潮定是出身氐人族无疑。 肇起兴惊喜的发现,海潮是他在学校里面见到的第一个不在领子上刺绣金色人形徽记的人。 不知道是处于惊讶还是沾水的盘子本来就滑,只顾着打量海潮背影的肇起兴手一空,刚抓起来的盘子又自己跳回了大盆里面。 哐啷啷一阵脆响,肇起兴就看到眼前那个本来已经带上几分温柔的背影突的激灵一下。 第三十六章 刷盘子的木乃伊 再也顾不上打量海潮的身材与穿着,肇起兴赶忙将掉落的盘子重新再抓回手中。 那感觉就好像手中抓着的不是盘子,而是能救他性命的护身符一样。 海潮控制着自己转身而回的冲动,十分克制道:“肇同学,你是没有工资的,如果打碎了餐具,当然也没有办法扣工资。” 不扣工资,那也就还好。 原本肇起兴来帮厨就是为了吃饱饭,工资不工资的他暂时也不看中。此刻听到不用扣工资,甚至连帮厨完全没有工资这件事都被忽略了。 “既然不能扣工资,做错事又不能不罚,就只能扣饭了。” 海潮话锋一转,肇起兴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 发不发工资不要紧,扣饭就有点过分了。 嘴巴张了张,肇起兴还是没有勇气吐出这句话。毕竟,除了帮厨以外,他暂时找不到别的糊口的活计。 似乎是不需要观察也能知道肇起兴的心理变化,海潮再次提醒肇起兴道:“这些餐具上面,多数都有我手绘的图案,你就算有钱赔偿,也没地方去买一样的。” 肇起兴默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话。 什么是买一样的?即便真的能买到一样的,海潮到时候再来一句想要原来的那个,那不要说买,非得有逆转时空的伟力,才能把手伸到过去拿一个给她吧。 既然买不到一样的,还没有工资给人家扣,真的打碎了盘子,还不是人家想扣几顿饭就扣几顿饭? 还没等肇起兴纠结完,海潮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道:“这样吧,我也不刁难你。肇同学,一会儿你自己数着,打碎两个盘子就扣一顿饭,希望你能扛得住饿,坚持到开饭那一天。” 二这个数字之于眼前一眼望去根本就数不清碗碟,是不是稍显有点草率了。 打破两个就扣一顿饭,如果要是都打破了,怕不是饿死自己还要欠对方的饭。 到时候怎么办?来生再还? 想着想着,肇起兴的表情就有点僵硬,进而带得整个人都有点僵硬。 海潮似乎很满意肇起兴被吓到了一样的呆呆样子,嘴角微微一勾,随后便消失在了小饭堂的门内。 轻轻叹了口气,肇起兴觉得思考再多也没有了意义。这毕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洗碗,还是洗如此大量的碗,在完成之前他也无法预估会不会打碎碗碟,或是最终能打碎多少碗碟。 万事开头难,也许洗碗也是一样,最难的是第一个。既然第一个都只是磕了一下,没后被砸碎,后面应该很容易完成。 一边自我安慰着,肇起兴一边开始就着大盆里面的水搓着餐具上的油渍与食物残渣。 正式开始人生中第一份工作的肇起兴,很快就忘记了工作量以及惩罚措施。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对独猛的怨念。 大早上吃清淡一点不好吗?偏偏吃这么油腻。 吃这么油腻也算了,倒是吃干抹净啊。 这剩下的肥肉一摸都粘手,洗都洗不干净。 还有这油,从这个盘子上刚搓掉,就又沾到那个盘子上了。 …… 腹诽中,怨气愈演愈烈。 饶是肇起兴还是个凡人,心境尚且不能影响环境,身周也已经逐渐有将怨念实质化的迹象。 这时候如果有凡人靠近肇起兴,一不小心就会被这种负能量影响了心情。 情绪的变化,让肇起兴手上的动作从轻柔地试探,变成了粗暴地拖拽。 在扯动一个大盘子的时候,哐啷啷的声音再次响起,大盆中的碗碟再次爆发了交响乐般的奏鸣。 心忧自己肚皮的肇起兴,赶忙往前一扑,想要按住躁动的碗碟。 哪成想,大盆的直径比肇起兴的身高都长好几倍,这一扑完全看不出是要去按住碗碟,更像是游泳爱好者一猛子扎向游泳池。 行为对应结果,肇起兴完全没有悬念地扑入了盆中,再一次引发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碰撞与摩擦。 刺耳的声音让肇起兴一阵阵肉疼与牙疼,也让突发打牙祭念头,刚刚靠近食堂的教习与学员们纷纷侧目。 更重要的是,声音还将之前已经回到饭堂里面海潮再一次吸引了出来。 打破餐具就扣饭,只是对肇起兴的惩罚手段。惩罚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肇起兴不打碎餐具。 从这一点来看,作为餐具主人的海潮,明显比洗碗的肇起兴更加珍惜这些餐具。 看着好像落水的破布娃娃一样的肇起兴,手忙脚乱想要从大盆中离开,却因为快节奏的活动,导致盘碗间不断的发出碰撞与摩擦声的囧样。围观的教习与学员,包括刚刚重新来到饭堂外的海潮在内,都生出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 或许是看到了碗碟还没有被蹂躏到破碎,更可能是被肇起兴的滑稽姿态影响了情绪。 原本想要兴师问罪的海潮,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半开玩笑似的调侃。 海潮道:“原来肇同学把自己包裹的跟个木乃伊一样,是为了亲自成为洗碗布,用自己的身体清洁餐具。有一说一,肇同学洗碗的手艺虽然不怎么样,心思还真是精巧呢。” 见到老板心情似乎不错,肇起兴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本提着气在盘山碗海里艰难攀登的肇起兴,这口气一松立即就将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身下的餐具上面。 碗碟再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使得现场围观的群众中,终于有人绷不住,笑出声音来。 笑声很轻,却很有传染性,就连海潮都隐隐有一种掩嘴的冲动。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人,从储物袋里面掏出了万里遥,给正趴在大盆里的碗碟上的肇起兴拍了个照。 随后,一则小饭堂真人展示新菜品的消息在学校里快速传开。 进而,一个被描述为“小饭堂门口有木乃伊洗碗表演”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很多学员就算不想打牙祭,也抱着亲眼目睹一次木乃伊洗碗表演的心情,从教室之中跑出来,赶来了小饭堂门口。 当肇起兴浑身湿漉漉的被海潮拎出大盆时,小饭堂门口已经围起了人墙。 看这架势,似乎并不比昨天比斗时的围观人墙薄多少。 原本以为学校生活会是新生,没想到只是新一轮的社死。 肇起兴心中暗自忧伤,已经有了想要向命运低头的挫折感。 第三十七章 卖力不卖身 “内个……海潮阿姨,”肇起兴满脸尴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样……不好吧。” 被称为阿姨的海潮,表情上看不出不悦,反而继续向着肇起兴靠近了一些。 轻轻拨弄着肇起兴身上湿漉漉的绷带,海潮坏笑着说道:“放松些,别这么僵。这边侧一侧,让我仔细看看。” 海潮越是叫肇起兴放松,肇起兴越是紧张,连带着身上的绷带都微微颤抖起来。 绷带可是他身上最后的遮羞布,如果被海潮解开,肇起兴立时就要被动的与海潮坦诚相见。 这也就是肇起兴把衣食问题当做一个严重的问题,特意向魏魑提起的原因。 绝不能坦诚相见,特别是面对一位风姿绰约的阿姨,如果真的坦诚相见了,以后怕是不好意思再见面共事。 坚定了心中的信念,肇起兴伸手揪住了正在被海潮拨弄的绷带。 “可不可以不脱?”肇起兴试探着问道。 海潮脸上怪阿姨的表情浓重了几分,坏笑道:“进了我的店,就是我的人,我让你脱,你就得脱。” 说着话,海潮拨弄绷带的手指暗暗加力,一点一点从肇起兴手中向外拽着绷带。 肇起兴死命攥紧了绷带,小手用力间,指节隐隐发白,不时还有颜色不雅的液体从手心处沁出,顺着手腕流向胳膊。 “海潮阿姨,虽然你非常美丽,身上还有一股让人沉迷的气质。但是,我来你店里是打工的,我卖力不卖身。”肇起兴努力拒绝,几近语无伦次。 “呸!” 海潮轻啐一声,率先松开了争夺绷带的手指。 腰肢一扭,海潮退后了三步,隔空看着肇起兴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鹌鹑,你就是想卖身,我还不惜的买呢!” 肇起兴眼里都是缺乏信任的目光,小手还死死攥着在刚才的争夺中暂时获胜而留住的那截绷带。 似乎是被肇起兴打量的目光激怒了,海潮双臂抱胸交叉,恢复了冰冷的语气道:“你一个六七岁得孩子就是扒光了有什么可看的?就算叫人看了,除了被看看你还能怎么样?” “要不是看你身上的绷带湿了,怕你身上的伤口因为潮湿感染发炎,你以为我愿意看你那小雏鸡一样的身子?” 搞了半天,原来是要帮忙清洁伤口…… 肇起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又隐隐有一丝遗憾。 “可是,我里面什么都没穿,男女有别……”肇起兴喃喃辩解,却被海潮打断了。 “废话,谁家绑带里面穿衣服!” 海潮一面说着话,一面再次冲上来像剥开粽衣一样将肇起兴剥成一颗没壳的煮鸡蛋。 肇起兴两眼一闭,满脸通红。那羞红还有一种沿着脖子向下蔓延的趋势,使他从一颗没壳的煮鸡蛋,逐渐向着没壳的茶鸡蛋转变。 “这伤是哪个庸医给你治的?”海潮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去撕肇起兴被潮湿的纱布浸润软的伤口结痂。 面对海潮的问话,肇起兴好像死过去了一般,紧闭双眼,不肯出声。 海潮也似没有期待肇起兴的回答,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问题。 “昨天江渚那家伙没有抱你去医务室,直接给你送回宿舍了?” 听到海潮提起江渚,肇起兴不敢再装死,仍旧闭着眼睛回答道:“昨天江渚教习帮我止了血之后,判断我是因为疲惫脱力才昏厥过去,便直接将我送回宿舍休息了。” 海潮点点头,忽然又意识到肇起兴看不见,嘴角带上一抹弧度道:“处置倒也不算失当,不过,这粽子一样的装扮,也是江渚给你裹的?” 肇起兴沉默,似乎不想提起这个。 更重要的也许是,肇起兴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在今天之前,就已经在江渚教习面前坦诚过。 海潮嘴角的笑意逐渐变成恶作剧的坏笑,手一挥,撕扯的幅度立时扩大。 “哎哟!” 肇起兴痛呼一声,就感觉右肋下一阵火辣辣。那里不单纯是摔伤,还有发动爆竿时留下的刺割伤,伤口不深却连成很大一片。 从感觉上判断,海潮这一下便直接将结痂全部撕掉。 肇起兴哀嚎着说道:“我说还不行嘛,我住的地方还有两只仙兽。如果绷带不是江渚教习缠的,那一定是那两只孽兽缠的。有话咱们不能好好说吗?犯得上刑讯逼供吗?” 海潮手腕一翻,黑色光芒闪过,一层黑色的蠕动光团快速将肇起兴身上的的伤口全都包裹住。 “这算什么刑讯逼供,更酸爽的在后面呢。” 海潮话音刚落,肇起兴杀猪一样的叫声就响了起来。 这声音甚至透过数重门窗,让小饭堂外面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任何一个听到这种惨嚎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海潮是打算将肇起兴剁成肉馅包人肉包子。 距离声源最近的海潮更加明白这叫声的杀伤力,手腕再一翻做了一个下拍的动作。 肇起兴顿时感觉身上一沉,整个人往下一趴,喊叫的声音都变得小了许多。顺便,也将姿态调整的更像受刑几分。 “鬼叫什么,我这是在给你扩创清创。等伤口清理干净了,好长出新的皮肉。” 海潮训斥一声,顺便给出了“大刑”的理由。 肇起兴也顾不上判断海潮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海潮不让他叫,他便条件反射似的闭上嘴巴,乖巧的就像一个洋娃娃。 似是很满意肇起兴咬牙忍耐的模样,海潮心情大好的活动手腕,手掌一抬一推,黑色的光芒生出浮力,包裹着肇起兴悬浮于离地三尺左右的高度。 身上的痛苦与重压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包裹感以及麻痒钻心的异样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舒服,使得肇起兴差一点便哼唧出来。 原来,这表面上冰冷暴躁的阿姨,是在给我治疗伤势。这感觉简直太棒了,果然声音温柔悦耳的女人,心地也一样极好。 带着感激的心态,肇起兴完成了治疗,脸上的羞红也安全消退。 那感觉,就好像是在家族长辈面前坦诚一切一般,虽然有些不适,却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海潮借助能力缓慢翻转着肇起兴光滑如新生的身子,似乎在找寻遗漏的伤口。 良久之后,还是肇起兴率先尴尬地开口道:“海潮阿姨,我能不能回去换身衣服?” “回去?”海潮难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你就这样回去?” 第三十八章 那个新来行为艺术大佬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和离开这个世界,都是孑然一身不带一丝牵挂的。 真的要让一个人在这唯二的两种情况之外,还保持“孑然”,恐怕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即便如肇起兴这样,或许是因为治疗,或许是因为意外,已经迈出了孑然的第一步。仍旧需要思考与面对,在一人面前孑然与在众人面前孑然的不同境遇。 心理转变是一种十分有趣的事情,它可能需要一个极其缓慢的时间慢慢发生改变,甚至永远也无法到达与初心相背的那一面。 也有可能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将经历过很长时间潜移默化影响的改变,再一次转化成它未被改变之前的样子。 此刻的肇起兴或许已经不再讳疾忌医,却依然不敢公然举办个人天体展览。 纠结良久之后,肇起兴终究是在海潮玩味的表情之中败下阵来。 这一刻的肇起兴,忽然理解了眼前这个风姿绰约且声音柔美的女人,为什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木讷面孔。 实在是这个女人每一次笑起来,都有一点不正经的感觉,若不是仍旧身处学校之中,他恐怕要直接将海潮归类进邪门外道的分类里面。 “海潮……教习,”肇起兴本想继续叫海潮阿姨,在开口的一瞬间,忽然福灵心至,改口做教习,“就算不能就这样出去,学生也需要办法遮羞,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晃荡着吧。” “晃荡?”海潮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因为肇起兴将对她的称呼从阿姨改成了教习,便没有死抓这一点不放。 “是的,海潮教习。” “就算我能晃荡着帮厨,也不可能永远待在饭堂里面不回宿舍吧。” “再退一步讲,就算我能不回宿舍,我也总要去上课的吧。也不知道今天下午的课开始了没有……” 肇起兴抓住海潮欲言又止的机会,赶忙解释着。 似是觉得继续捉弄眼前的孩子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海潮收起了脸上让人浮想联翩的表情,轻啐了一口道:“真说得自己是好好学员一般,你自己说说,你来学校三天了上过一节整课么?误了今天下午的课,对你的名声跟人设还能有更负面影响吗?” “不要说得好像我要把你软禁在饭堂后厨一样,你晚上回不回宿舍跟我可没有关系,就算你不回,我晚上也一定要回宿舍的。” 海潮老师是学校那不到一成的住宿人的一个?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跳脱到了一个奇怪的点上,肇起兴赶紧摇了摇头,想将不断涌现的奇怪念头压制下去。 这个行为看在海潮眼中,却有了一些不同的味道。 “哟,你还有什么不同意见不成?” 原本已经收起了奇怪表情的海潮,再次漏出了想要整人的表情。 已经快练出条件反射的肇起兴,一看到海潮脸上的表情变化,立即就意识到情况不妙。 “误……” 一个误会了刚说到误,海潮就打断了肇起兴的解释。 “不不不,没有关系。”海潮语调温柔,声音却显得有些尖,“我仔细想了想肇同学说得很有几分道理呢,不如就让我给肇同学准备几身衣服吧。” 肇起兴一愣,恍惚间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警觉反馈。 莫非,真的搞错了? 就像之前治疗伤口那样,看似强硬暴虐的表现,实际上是为了破而后立,让新长出来的皮肉可以跟没受伤的部分完美贴合? 这一次的真实目的,说不定也只是想提供衣物? 可是,提供衣物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呢? 难不成,海潮其实有病? 是那种只要一笑,就会让笑容看起来很猥琐的病? 应该是吧,这种病对于一个美女来说,简直是恐怖的梦魇。 这应该也能解释海潮平时为什么一直不苟言笑,强拗出一副外冷内热的别扭模样。 疯狂给自己内心加戏的肇起兴,在分析海潮内心的路上越走越远,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推理的岔路上越陷越深。 不仅没有推断出海潮笑容的真实意图,还陷入无关推理里面无法自拔。 海潮为肇起兴疗伤的房间,是被小饭堂和厨房两部分包裹在正中间的一小块空间。 海潮将原本闲置的空间改成了一个休息室,有简单的桌椅与可供休息的单人床。自然也准备了可供替换的衣帽鞋子等物品。 平日里海潮是一个精致的人,小饭堂的工作又不多,这些备用的衣物很少用到,今天遇到孑然一身的肇起兴,总算是有了被启用的机会。 海潮一口气取出三套连身衣服,与身上穿着的裙子都是相同的款式,区别的地方或许只是有的裙子下摆很长,有的裙子不是无袖设计。 肇起兴看着三套风格统一又各具不同的连衣裙,陷入了沉思之中。 凭肇起兴的智力,一眼就能明白海潮是要他在三条裙子里面选一条穿。 只不过,这个选择对于肇起兴来说,太过困难了一点。 硬是不穿吧,没有办法出门,更谈不上上课。 硬着头皮穿吧,这个打扮到课堂上,恐怕就没有人再想去看教习。所有的学员,甚至包括教习在内,都会像看什么奇珍异兽一样打量肇起兴。 “可以不穿吗?”肇起兴喉咙干涩地问。 海潮邪笑,温柔开口:“你还有选择吗?还是说,你想穿我身上这件?” “不必了……”肇起兴连声拒绝着,果断的按照自身身高打量着一件无领无袖无裙摆的“三无”连衣裙。 “那就是这件喽。”海潮没有给肇起兴更多的选择空间,草率的帮肇起兴做了最终决定。 随手将两件落选的裙装收起,海潮又拿出来两双鞋子给肇起兴选择。 肇起兴看到其中一双是高跟鞋,立即就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般道:“鞋子就算了,我穿我自己的就好。” “可是……”海潮故意拉长音,“你早上来时就没穿鞋子啊。” 没,没穿?! 是了,肯定是没穿,不然下楼时脚应该不会那么痛。早上光顾着跟少泽生气,想着痛死也要先吃上饭,完全忘记了穿鞋的事情。 可是,独猛这个不靠谱的,都扛着我回去过一趟,怎么也不问问我鞋子的事呢! 埋怨谁也于事无补,眼下也只能…… 心中想着,肇起兴逐渐将目光移动到了海潮手里另一双看似平跟的鞋子上面。 这鞋子外表看上去,似乎不是女鞋,更接近男士皮鞋,要不是尺码较小,肇起兴甚至要怀疑海潮其实准备了男式的衣服,故意不拿出来而已。 海潮再一次敏锐捕捉到了肇起兴的目光,一回手将高跟鞋放了回去,另一只手一探,将平跟鞋放在了之前选中的裙装下面。 “黛绿的裙子配烟色的皮鞋,也是颇有几分野趣呢。” 肇起兴看不出海潮是在夸奖他还是故意挖苦他,只能跟着苦笑。 海潮没有放过肇起兴的意思,摆好衣服跟鞋子之后,立即就催促肇起兴穿上试试。 那感觉,就好像是海潮掌管的根本不是学校的小食堂,而是一家私人订制的服装店一样。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退路。 穿在海潮身上只能勉强包裹住臀部的短裙,在肇起兴穿起来,就像是奇怪的无袖长袍一般。 甚至以为身高差异巨大,肇起兴还需要轻轻提起裙摆,以防蹭脏裙子的下摆。 好在,脚下的皮鞋看着没有跟,穿上之后却是一双内增高鞋,足足让肇起兴升高了三寸左右。 隐藏的高跟与厚厚的鞋底,让肇起兴完全失去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刚刚站到地上还没走路,便已经练练摇摆,好像是被倒挂的钟摆一样。 看着眼前滑稽的男童,海潮会心一笑,直笑得肇起兴心中尴尬全消,恨不得穿着这身女装走到教室里来个一场个人时装秀。 想着想着,肇起兴脚下一动,勉强维持的平衡立时被打破,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扑向了面前的海潮。 胡乱挥舞的小手带着求生的本能胡乱抓着,最终紧紧攥住了一块布料,悬而又悬地稳定住了肇起兴的身形。 感觉着手心里温暖滑溜的手感,肇起兴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抬起头,顺着被抓住的布片往上看去。 不出所料,这块布是海潮身上穿着的半长包臀连身裙的下摆。 怪叫一声,肇起兴赶忙松开了双手,再一次与地心引力做起平衡博弈。 海潮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不管是邪笑还是正笑,全部都被肇起兴赶到了九霄云外。 抬手一指门口,海潮冷冰冰地说道:“趁我没有发脾气,赶紧给我滚。” 感受到了海潮的怒意,肇起兴也顾不得羞耻,用力蹬掉两只皮鞋,光着脚快步跑出了小饭堂。 刚刚上演过木乃伊刷碗剧目的小饭堂门外,此刻又上演了一场女装行为艺术。 这一次,失去了绷带遮掩的肇起兴很容易就被认出身份。 新来的同学是行为艺术家,还是个女装大佬的消息快速传遍校园。 肇起兴拼了命的奔跑,也没能追上消息传播的速度。 第三十九章 良心 用此生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奔跑回宿舍门前,少泽与小九已经等在门口。 它们当然不是专程来接肇起兴,只是早已经通过万里遥收到了学校内传播的消息,特意出来等着看行为艺术大佬的女装奔跑表演。 肇起兴的表现让二兽非常满意,一黑一白两套常服下面的躯体不时产生一阵阵奇妙地颤抖。 看得出来,少泽与小九憋笑憋得非常难受。 噗嗤一声,少泽率先笑出声来,顺便也好像将之前累积的笑意全部都释放开来。 反倒是小九非常坦荡,随后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还摊开手掌,做着讨钱的动作。 少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抵赖似的说着:“先记账,等有了再给你。” “有了”,当然是指有了钱,不是有了什么别的东西。而钱这种俗物,对于这两个神兽来说,明显是最不常备的物事。 看得出这两个孽兽在互相赌谁看到新皮肤的肇起兴更先憋不住笑,刚才那一阵阵身体颤抖就是最后的较量。 肇起兴一眼就看明白了眼前二人之间的那点事,上前一步没好气地喝道:“好狗不挡路!” “你这人好没道理,你说谁是狗呢?” 小九刚刚赢了赌约,心情大好,率先搭腔。 肇起兴也不顾忌,直斥道:“谁搭腔就说谁,你搭腔你就是黑龙狗!” 许是看出了肇起兴的不爽,小九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明智地选择了暂避锋芒。 肇起兴闪身进入大门,将二兽甩在了门口。 少泽上前拍了拍小九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你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你看看我,我就从来不担心别人说狗时是在说我。” 小九开始还点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一扬手打掉了少泽放在它肩膀上的手,很正经地道:“少泽,你这样做很容易失去朋友的。” 少泽看似不以为意,坠着肇起兴想小楼内走去,边走边回道:“听天机老头儿说,狗也是人类的朋友。” 小九气恼,愤愤地追进了小楼。 小楼的二层,肇起兴再次将自己剥了个精光,正晃悠在被他摊了一床的礼服前面。 十重礼服是个套装,按肇起兴之前学到的规矩,套装必须要按规制逐层穿戴,不能混搭更不能少穿。 前天与翟翕发生争执时,肇起兴就已经违反了一次从小被教授的穿衣规矩,今天又刚刚结束了一次女装行为艺术。 虽说短时间连续打破两次穿衣规矩的肇起兴,对于穿衣的规矩早已失去了敬畏,却依然有些迈不过心理层面的门槛。 如果不穿整套礼服,那是单穿内衣、中衣、衬衣,还是外衣呢? 单穿其中一种,会不会显得不伦不类? 若是,组合其中一种或几种,会不会在同学们眼中看起来更加怪异? 正纠结不下之间,少泽与小九也跟来了肇起兴的卧房门外。 看到这两个,第一天见面就吃光了他生活费;第二天趁着他昏迷又把他包成了木乃伊;刚刚还组团围观他女装扮相的所谓神兽,肇起兴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跟来干什么?又来挡路吗?” 肇起兴语气不善,神色更加不善,大有一种一言不合就要赶人的气势。 这种气势对于懂礼守矩的人来说,或许能让对方见机自退。但对于两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仍旧停留在幼生期的神兽来说,就有些反应平平。 少泽完全没有在意肇起兴的怒意,轻轻推了身边小九的肩膀一下,调侃道:“九儿啊,那个坏人又说你是狗呢。” 小九不上当,向后一闪,回击道:“人家早就说过,谁搭腔谁是狗。这次不是我搭的腔,跟我没关系。” 少泽似乎早就料到了小九的反应,嘿嘿一笑道:“巧了,我也没搭腔。” “滚蛋!” 肇起兴怒气爆发,已经顾不上文雅。 少泽做了一个蹲身的动作,随后做楚楚可怜状道:“你真的要赶我们走吗?” “少废话,我要换衣服了,你们不走还要站在这看吗?”肇起兴再呛,坚定着赶人的意愿。 少泽上下打量着晃悠的肇起兴,口中啧啧有声道:“也不是我们愿意看的,这不是你自己不舍得关门嘛。再说,天机老头儿可是要我们照顾你,你这要更衣了,我们怎么能不管呢?” 忘记关门这种事,还真的是有点坑自己啊。 可是,这也不能完全怪肇起兴。 在他不长的人生之中,基本没有过需要自己动手关门的场合。更不要说,此刻身处的这种夔牛国风格的二层小楼,也是肇起兴不曾居住与使用过得陈设风格。 重点自然不是这些,重点应该是,少泽怎么有脸再提照顾肇起兴的事。 自从天机老人让少泽跟小九照顾肇起兴,先是肇起兴在搭乘沦波舟前来蜃楼城时,因为二兽没有主动现身汇合,从而手头拮据到不得不选择公共舱室。 随后就是在公共舱室睡觉的肇起兴,被温溪二贼掏了包。 当时那俩神兽说不定就在某处看着,只是既没有提醒也没有制止罢了。 就更不要提,后面一顿晚餐就吃光了故意省下来的原本属于肇起兴的那份路费这种恶行。 凡此种种,哪里能看出一点照顾的意思? 二兽分明就是来给肇起兴遭遇的地狱难度开局免费升级为炼狱难度,然后还附赠精神打击大礼包的。 越想心里越气愤,肇起兴仗着在卧室内,又面对的是两只兽,也顾不得没穿衣服,几步绕过了卧床,来到门口贴身蹬着少泽。 “你不说照顾这事也就算了,既然说了,你不如自己再说下,你是怎么照顾我的?难不成,天机老头儿特意把我从灭门惨祸里面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随时随地跟随我,方便折磨我的?” 肇起兴越说语气越凶狠,脸上逐渐狰狞起来的表情让一旁的小九不自觉倒退了数步。 处在这样目光瞪视之下的少泽却好似完全不受影响,挥了挥手隔空虚挡肇起兴进逼的气势,开口道:“你这人好没有良心,你忘了是谁帮魏魑提供线索,快速找回了你丢失的礼服?你也忘了是谁在旅途劳顿后的夜晚为你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你还忘了是谁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帮你包扎,为你守夜?” 这……好像哪里不对吧? 怎么争执着争执着,好像我才是最没良心那一个? 这里面莫不是真的有什么误会? 三天来,发生了太多颠覆肇起兴以往认知的事情,导致肇起兴的脑子有些混乱,甚至经常自我怀疑。 另一边的少泽却没有放过肇起兴思维陷入混乱的机会,乘胜追击道:“亏我还给你送来了新衣服!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我就应该看着你裸奔着去上课!” 新衣服?什么新衣服? 肇起兴心下愈加茫然,甚至有一些不知所措。 正恍惚间,一道黑影带着香风扑面袭来。 肇起兴本能地向后闪身,探手抓住了袭来的暗器。 入手感觉柔软轻盈,仔细一看却是一件带兜帽的披风。 看着手里明显具有夜郎族传统风格,还熏了很好闻的香薰的披风,肇起兴眼中狐疑更深。 没时间给肇起兴细想,黑影香风立时再现。 这一次肇起兴离得稍远,看清了偷袭来处。那是少泽从小九手上夺下来的常服外套,被少泽恶狠狠地丢向了肇起兴的面门。 口口声声说着照顾我,丢来的衣服都是小九在捧着,这符合逻辑吗? 肇起兴心底灵光乍现,一下就理顺了前因后果。 奋力上前两步,肇起兴一把就抓下还在半空飞舞的外套。随后肩膀一撞,利用正在关闭的卧室门将少泽挤出门外。顺便还在卧室门即将完全关闭之前,从小九手上抓过了配套的常服内衣。 砰的一声,卧室门关闭。 门外,少泽气急败坏地声音传来,却再也影响不了肇起兴的心情。 一边穿戴新获得的三重常服,肇起兴一边等待着少泽换气的空挡。 在少泽叫嚷的音量终于开始降低的时候,穿戴整齐的肇起兴一把拉开了房门,再次近距离瞪视少泽。 “你有什么可气急败坏的?就为了这套不是你做的,也不是你买的,更是被小九拿过来的常服?” 沉默。 刚刚还舌灿莲花的少泽,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它也有些不明白,肇起兴是从哪发现了破绽。 难道只是凭借衣服是小九拿过来的这一点吗? 见少泽不再说话,肇起兴大方地解释道:“且不说这套常服有着浓厚的夔牛国工装风格,这披风还是夜郎族传统工艺。单说既然有人送来衣服,难道是平白无故日行一善随机做好事?” “这种好事就偏偏叫你撞上了,对方还贴心的准备了孩童款式与号码的衣服供你挑选?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若不是早就与我商量好,会有人特意送衣服过来?” “既然送了过来,还是特征这么明显的服装,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是谁安排的吧?” “就算退一万步讲,我也不可能想象早上刚刚让我打扮成木乃伊就出门的你们,会特意花半天时间为我订制常服吧?” “更何况,这也不是很合身,明显能看出对方知道大概尺寸,但准备时间太仓促,导致不能调整到完美。” 所有的分析,其实都指向一个答案。 那就是这套常服,是魏魑专门帮肇起兴准备的。因为是依靠目测粗略获得的尺寸数据,再加上加急赶制,致使肇起兴穿起来还有点显大。 “那又能怎么样?”反应过来的少泽依然嘴硬。 肇起兴微微一笑,反击道:“不能怎么样,只是提醒一下某些化身成人的畜生,光有人的皮囊还不够,还要有人的良心才能更像个人!” 第四十章 遵规守矩 穿着新衣服,怀揣吵架获胜的畅快心情,下午的阳光都变得可爱了几分。 终于解决了换洗常服的问题,肇起兴仍旧没有赶去上课。 根据从少泽与小九那边得到的信息,肇起兴自觉今天出现在教室会是一个很不恰当的时机。 自作聪明地选择了暂避锋芒的肇起兴,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冠冕堂皇的借口——既答应了海潮教习要将碗刷完,便绝不能失约。 完全恢复健康的肇起兴脚下又加了几分力,也不知道是真的这么急切想要履行诺言,还是说不想在公共空间过多的逗留。 肇起兴还没意识到,自己搞行为艺术的照片,早就已经传遍了学校所有人的万里遥。就算他再怎么小心谨慎隐藏行迹,也无法改变他已打破学校建校以来,最快成为校园风云人物的时间记录。 上一个记录的保持着,还是一名在年度竞技会上斩获多项冠军的强力学长。 刚来到学校三天,中间还昏迷了一昼夜肇起兴,显然创造了一个前无古人,后人也极难超越的时间记录。 路上无话,让肇起兴一路都提着的心总算没有再受惊吓。 当他回到小饭堂的时候,发现海潮正在洗碗。 海潮洗碗的特色工艺与海潮这人一样,都能随时给予肇起兴强大的压迫感。 无论是大盆中堆叠得井井有条的碗碟,还是沥水篮里好像是花团一般紧凑摆放的杯盘,都透出一种好似等候检阅的仪仗队一般的气势。 这难道就是…… 肇起兴努力在心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却一时想不起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熟能生巧罢了!”海潮的声音惊醒了没见过世面的肇起兴,“你不是去上课了吗?又跑回来干什么?是被同学取笑了,还是被教习赶出来了?” 肇起兴没有答话,快速翻卷着自己全新的常服袖子,努力挤到海潮身边想要参与洗碗工作。 靠近之后才发现,海潮将大盆架在了洗碗池上面,还没有灶台高的肇起兴,根本就触碰不到大盆。 茫然举起双手的肇起兴,在尴尬之余,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好像也有点不妥。 那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是闹着要抱抱的小宝宝。 再加上无论从年纪还是身材上对比,肇起兴之于海潮都还算是个小宝宝。这种动作被解读为要抱抱,简直不能再合理。就是出现在眼下这个场合,还是让肇起兴尴尬得突生用脚趾扣地的念头。 尴尬地缩回手,顺便倒退两步拉开距离。进退两难的肇起兴,除了尴尬地搓着小手,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 也许是注意到了肇起兴的尴尬,海潮摊手摘下墙面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手,随即弯腰不知从哪里抓出来一个矮凳。 将矮凳在操作台前摆正位置,海潮向着肇起兴招了招手。 肇起兴乍着两条袖口高高挽起的胳膊,一点一点向海潮靠近过去。 海潮完全没有顾及肇起兴行为之中透露出的那种仍然不是很信任她的感觉,上前一步一把就抱起了肇起兴。 肇起兴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海潮强行移动到了矮凳上面站着。 有了矮凳的加持,肇起兴至少能探身够到操作台上的大盆与沥水篮。 没有时间给肇起兴过多的胡思乱想,当他本能地把手伸进泡着餐具的水中时,海潮的那好听的声音同时响起。 “做人做事都要有与之相符的一定之规,符合规矩会让做事情时变得简单顺利,更会在做人时有礼有节。” “如果违反了规矩,事情要变得混乱难办,人也会变得尴尬失仪。” “所以,在小饭堂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就是:作为学员你可以做不到尊师重道,一定要做到遵规守矩。” 肇起兴一面抓起一只碗洗着,一面听着海潮的话。听到“遵规守矩”时,还暗自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与尊师重道的异同。 见到肇起兴若有所思的样子,海潮继续说教。 “打扫有打扫的规矩,收拾有收拾的规矩,帮厨与洗碗自然也有帮厨、洗碗的规矩。” “收桌时,首先要将勺筷与碗碟分开,再将残余的食物和汤水集中收集到碗中。如此做,在之后清洗时,自不必再用潮湿的双手将餐具逐个单独倾倒一次,减少失手打翻餐具的可能” “碗碟堆叠时要盘在下碗在上,按照尺寸从大到小从下到上依次摆放,放入盆中时,摞好的碗碟与提前分出的勺筷要分两边摆放。如此做,既能使盆中多容纳一些餐具,又可以减少餐具之间得磕碰。” “做好了这些,到洗碗的时候,则需要先将勺筷清洗干净铺在沥水篮最下面。杯盘这边则由口径小的杯碗开始清洗,逐渐清洗至口径大盘碟。” “以这个顺序放入沥水篮的餐具,在之后取出时才不会经常发生碰撞,避免将餐具撞坏。” 肇起兴顾不上仔细分析这些所谓的“规矩”是不是真的如海潮说得那么管用,他心中的规矩颇为简单直接,就是给谁干活,就按谁的规矩办事。 以他不多的生活阅历判断,这样做既可以少费心思,更可以少些麻烦。 强行记下海潮对帮厨工作的细致要求,肇起兴更是颇有天赋的开始机械性地执行这些规定。 工作快速开展之余,也不知道是不是熟能生巧,他也渐渐开始觉得遵守这些规矩对工作自有一定帮助。 至少在洗碗这个工作上面,便利之处是非常显而易见,可以轻易提升肇起兴这个外行人的清洁效率与收纳技能。 看着肇起兴的渐入佳境,海潮并没有急于传授帮厨工作中其它工种的技巧,仍旧对规矩继续进行着宣扬。 “说百遍不如做一遍,亲身的体会更加让人记忆深刻。” “此刻你已经体会到了按规矩做事收获的便利,再加上之前你不按规矩穿衣遭遇的尴尬,想必你对遵守规矩与违反规矩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与体会。” 海潮说到这里,肇起兴原本打定死记硬背加机械化执行的坚定内心再次升起波澜。 什么是我不遵守穿衣规矩?明明是你亲手把我剥成了煮鸡蛋,还强迫我进行行为艺术好不好! 此刻人在屋檐下,肇起兴也不得不低头。这些话也只能是暗中腹诽,不敢真的当面直斥。 毕竟,早上吃得再多,中午一顿不吃还将就,晚上若是再没有饭吃,怕不是要饿得睡不着觉。 见肇起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海潮也显得很是满意。 又观察了一会儿肇起兴的操作后,海潮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我有点乏了,你洗好碗之后,将沥干的碗碟收到橱柜里面就算完成工作。等临近晚饭的时间,我再教你做饭的规矩。”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海潮也缓步离开了厨房,进到了之前给肇起兴剥煮鸡蛋的那个小屋子。 虽然失去了海潮的监督,肇起兴还是为了能正常吃到晚饭而努力执行着海潮关于洗碗的规矩。 在实际操作之中,肇起兴还发现,按照海潮的规矩洗碗,在将沥干水的餐具放回碗橱的时候,也能更方便的按大小号堆叠与摆放餐具,节省掉反复挑拣排序的时间。 这或许能算是一个意外收获。 很快就完成了洗碗的工作,肇起兴本想去小屋告知海潮一声。 走到了厨房与小屋之间的门口,肇起兴又犹豫起来。 回想了一下海潮走时那慵懒的语气与伸懒腰的动作,肇起兴忽然觉得打扰海潮休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更何况,之前就是帮忙治疗一下,就差一点要玩死肇起兴。万一进去之后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事情,肇起兴怕自己会遭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自此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搞搞行为艺术最多是社会性死亡一次,这种事肇起兴经验丰富,知道死着死着早晚会习惯下来。 如果真的失去了活着的勇气,那带来的将是肉体上的死亡。对于仍旧是凡人之身的肇起兴来说,肉体上死亡意味着失去一切所能拥有的,是再也没有机会查清衍神族覆灭的真相,是再也不能报身上的血海深仇。 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个都是肇起兴努力活下去得支柱,更是目前的肇起兴死也不想放弃的事情。 怕死的人就不要作死,这可能不是规矩,但一定是适用的道理。 肇起兴按捺下伸手掀起眼前的门帘的冲动,轻手轻脚地又退回了厨房。 哪成想,刚刚退回操作台旁边的肇起兴,立刻就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得差一点蹦到操作台上面。 警报声响起的同时,肇起兴犹豫再三依然没敢掀开的门帘自里面被一把扬起。 一道黑光从肇起兴身边流动而过,肇起兴知道那是海潮使用能力在赶路。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判断出,警报代表的规矩自然是召集所有有生力量,以便对抗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异常事情。 闲着没事试试警报这种行为,在肇起兴不长的人生之中,暂时还没有遇到过。 不过也无所谓,应对警报的召唤这种事,对身为凡人的肇起兴来说一样很遥远。不管是多么简单的异常事件,能用的上警报传信的,都不是肇起兴能掺和得了的。 这么想着,肇起兴就想趁着门帘还没完全落下,钻进里面的小屋休息一下。 还没有实际动作,刚刚流过身边的黑光快速流回,海潮曲臂一揽,将肇起兴的脑袋夹在咯吱窝下面,不由分说地带走了这个想要偷懒的孩子。 第四十一章 脸红心跳 头被美人夹在腋下,美人或许无感,“头”却颇感旖旎。即便这头的主人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也难免要感到一阵阵脸红心跳。 遗憾的是,肇起兴这次到达人生巅峰的时间太短暂了。凡人难以企及的高速移动,同样带给他凡人难以承受的风压。 劲风扑面,压得人说不出话,喘不过气,甚至生命体征都开始下滑。 万幸学校对于修士,特别是能做教习的大修士来说不算太大,肇起兴才没有成为校史上第一个因为被携带赶路而逝去的学员。 咳咳咳咳 一离开海潮的怀抱,肇起兴就躬身咳嗽起来。若不是在场的人大多都是教习,见惯了学员们这种生理反应,怕不是要误会肇起兴正尝试着把肺叶咳出来。 “为什么带一个凡人学员过来?” 魏魑寻着咳嗽声看向肇起兴,话却是向海潮说的。 “当时我正在教他规矩……” 海潮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诉说了一下对肇起兴一个凡人单独呆在小饭堂的担心。 魏魑理解地点头称是,将刚缓过一口气的肇起兴拉到自己身后,肯定海潮道:“据卢盍传回的消息,正在破坏蜃楼城防御结界的应该是一只成年白虎。白虎速度快、攻击力高,一旦攻破结界,学校这边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 学校不能保证安全,显然是对肇起兴这样的凡人学员而言。若是对魏魑他们这些教习而言,恐怕根本就算不上多么危险。 在场的教习多半没有因为这句“不安全”有一丝动容,更多的是以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魏魑。 “作为蜃楼城修行者最密集的地方,学校不能坐视白虎来袭。而作为蜃楼城主,魏某更是责无旁贷。” 魏魑语气和善,口吻坚定,用最平和的声音,诉说着最震撼肇起兴此刻心灵的话语。 “下面进行一下分工。” 魏魑继续开口,教习们也挺直了身体,好似做好了战斗准备,随时准备出发的战士。 “卢盍,麻烦你再跟我一起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在结界外面将白虎解决掉。”魏魑安排着。 “是!”卢盍的回答简单有力。 “剩下的各位教习,希望你们能再在学校坚持一下,照护好学员的安全,并做好最终决战的准备” 魏魑继续安排,众教习也齐齐点头称是。 现场唯一没有被安排到的,便是校园中独一的凡人肇起兴。 对于“成年白虎”代表的意义,肇起兴虽然没有直观的经历作为参考,却也在家学中学习过一些基本常识。 此刻的肇起兴,正躲在魏魑宽大的披风后面,祈祷没人注意到他。似乎只要没有人注意到他,白虎袭来的时候就也不会发现他。 人生总是充满了事与愿违,此刻也是一样。 魏魑披风一展,肇起兴未感觉自己移动,便从躲在魏魑身后变成了站在魏魑身前。 披风下面的手暗暗加力一送,魏魑将肇起兴直接推到了卢盍身边。 没有人理会肇起兴的意见,不由分说之间,肇起兴已经被卢盍带着从学校冲出,极快的向着蜃楼城结界的边缘冲去。 单就赶路的速度而言,卢盍的轻功显然比海潮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对此感受最直观的,应该就是分别被两人携带过的肇起兴。 两次被卢盍携带着行进,肇起兴不要说觉得风压强烈,甚至连自己在移动都是在到达目的后才后知后觉。 在身为凡人的肇起兴看来,海潮的能力或许还算轻功,卢盍的能力已经可以算是遁术。 胡思乱想之间,肇起兴已经来到了即将爆发战斗的最前线。 看着结界外面浑身彩光缭绕的巨大白毛老虎,肇起兴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一阵失神,脸上红潮泛起,竟有些激动过度。 魏魑闪身来到肇起兴身边,右手搭在肇起兴右肩上一拍,一阵暖意从肇起兴心底升起,总算帮肇起兴稳定了心神。 虽然不知道魏魑为什么要卢盍把自己带到这个地方来,肇起兴依然乖巧的没有抱怨,甚至都没有主动询问缘由。 全部心思都被彩光白虎吸引的肇起兴,嘴唇翕动间,只是喃喃自语般地问道:“白虎行功时,身上的光芒应该是灰白色的吧?这只为什么是彩光?” 魏魑按住肇起兴右肩的手掌再次轻拍一下,随之开口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白虎说不定不是什么正经白虎。” 白虎就是白虎,正经不正经的你说了算。 回过神来的肇起兴,一面通过腹诽平息者因为激动而加快的心跳,一面又本着“怕死就不要作死”的原则,再度躲到了魏魑的身后。 魏魑似乎很满意肇起兴的举动,也不阻拦,任由肇起兴自己选取喜欢的观战位置。 右手探入怀中,魏魑取出万里遥,随后左手食指导引着一丝灵气进入万里遥。 万里遥表面光芒一闪而过,立即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魏魑没有给男人多说话的机会,径自说着:“我是魏魑,传城主令,蜃楼城即刻下潜。” 万里遥的另一边应声答是。 随着万里遥的挂断,肇起兴就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一阵颤抖,不过还来不及恐惧,便再一次恢复了平稳。 眼前彩光缭绕的白虎也好像在慢慢升空,距离一点一点被缓慢拉远。 要不是结界边沿的位置逐渐升起海水,以及街道上慢慢变暗的光线在不断的提醒,肇起兴还真的会幻想魏魑一句话就将白虎吓跑了。 “今天老师就告诉你蜃楼城的第一大秘密,”魏魑慈祥的声音适时响起,“蜃楼城名为城,其实是一艘巨大的沦波舟。因为可以随时下潜到大海中,再随时从大海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浮起,所以被称为蜃楼。” 一座城,其实是一艘沦波舟? 一座拥有沦波舟停靠码头,拥有宽广的中央大街,拥有错综复杂如水系网络的河道,拥有鳞次栉比各具特色的建筑与商铺的大城,其实只是一艘沦波舟? 肇起兴有些无法消化这个所谓的蜃楼城第一大秘密。 无论是他从家学中学来的知识,还是他从小就被培养出的逻辑思维,都只支持他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魏魑这个糟老头子在骗人。 偏偏眼前的蜃楼城又整体缓慢却坚定地向着水下一点点沉下去,让肇起兴不得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 除非这是一个针对肇起兴个人的大型幻境,不然这一切应该假不了。 而专门制造一个大型幻境,还特意出动全体教习并拉响警报,就为了欺骗肇起兴…… 肇起兴自问,自己现在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财产、名誉,都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都不值得随手一骗。 更何况,眼前的防护罩、海水、魏魑与卢盍的表情,都是那么的真实。 唯一不真实的地方,或许只有那只彩光萦绕的白虎。 不,还有一个不真实的地方。那就是拥有顶尖破坏力与速度的白虎,此刻看起来有点傻傻的。蜃楼城的下沉虽然缓慢,却绝不可能欺瞒住白虎这个等级的圣兽。 圣兽大多拥有极高智慧,白虎就算在蜃楼城刚开始下沉时看不出异常,也会在随后距离与风向判断出蜃楼城的移动。 作为全族都修行兵神秘术的衍神族少主,肇起兴虽然还未开始修行,对于五炼十修里面的炼境之术还算颇有家学渊源。 在肇起兴的认知中,每个幻境都有自己的漏洞,完全看炼境者的心智与修为能不能满足巧妙隐藏漏洞的需要。 如果眼前所见是一个巨大的幻境,彩光白虎显然就是这个幻境的漏洞。 也许是幻境的主人修为与经验不足,无法完全操控这么巨大的幻境,导致无法藏匿彩光白虎这个漏洞? 那么说来,岂不是只需要触碰到彩光白虎,就可以轻松摆脱幻境对自身的影响! 越想越觉得逻辑通顺的,肇起兴决定冒险作一次死。 拼尽全力的奔跑,让肇起兴趁着魏魑紧盯彩光白虎的时机,从魏魑的庇护下摆脱出来。 快速跑到一个塔型建筑旁边,肇起兴完全没有顾忌自己今早才恢复行动能力,并且中午还没有吃饭,鼓足力气猛冲塔门。 警报过后的蜃楼城,没有任何一个建筑物会随便开着门窗,这座塔也谨守着这种默契,送给肇起兴一个大大的闭门羹。 自己把自己撞得倒翻出去的肇起兴,不顾身上传来的痛楚,狠狠一咬牙,向上跃起,抓住了最下层的塔沿。 不能通过正常途径攀爬,就从外面向上攀爬。 一旁的卢盍与魏魑见到了肇起兴得举动,愕然之余都觉得有一点好笑。 不苟言笑的卢盍选择憋回这股笑意,一旁的魏魑却说了一声,年轻人真有活力,差一点就让憋笑的卢盍破功。 蜃楼城逐渐下沉,彩光白虎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降低自身的飞行高度,向着海水中潜入。 另一边的肇起兴艰难爬到塔顶,顾不得调匀呼吸,猛地一跺脚,带着如擂鼓一般疯狂跳动的心脏,奋力向着海水中正伺机再次对防护罩展开破坏的彩光白虎扑去。 第四十二章 勇猛出击 肇起兴有没有看到眼前的结界? 当然有,而且看得非常清楚。 那他为什么还要跃向结界? 因为他判断结界是幻境的一部分,不止结界,甚至连结界外面的海水的都被他视为幻境的一部分。 这一跃,倾尽全力。 肇起兴的心非常坚定,坚定的认为这一扑一定能触碰到彩光白虎,并通过这次触碰解除身处的幻境。 这一次,是身为凡人的逆袭。高高在上的修真者们,等着被看穿一切的凡人打脸吧。 这般想着,肇起兴还回头看向了魏魑的方向。当他看到魏魑与卢盍正二脸惊愕的看向他时,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砰 撞击声意外响起,使得结界从内部泛起阵阵涟漪。 忽然出现的波动惊得正在结界外面伺机而动的彩光白虎都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要不是这头白虎反应着实够慢,怕不是已经钻入漆黑的深海看不见踪影。 饶是如此,肇起兴依然未能如愿触碰到彩光白虎。他用自己的凡人之躯,亲自确认了结界的坚固与真实。 不管彩光白虎与结界外面的海水是不是幻境,至少结界是不掺假的真实结界。从这一次碰撞传来的反震力道判断,结界的结实程度也堪称顶级。 结界上的涟漪消失,制造涟漪的肇起兴也好像出膛的炮弹一般倒飞出去。 一脸不忍卒睹的魏魑轻轻推了一下卢盍,后者轻声哀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卢盍所化流光虽然起步较晚却瞬息间追上了去势正盛的肇起兴。 强行改变了肇起兴的运动轨之后,卢盍发觉怀中托着的孩子表情有点呆呆的。 难不成是被刚才的碰撞撞坏了脑子? 卢盍如是想着,身形不停向着魏魑的方向返回。 肇起兴的这一撞,是拼尽全部力量与气势的一撞,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与自信的一撞。 这一撞对结界来说不算什么,甚至因为撞击来自内部都没能激发结界真正的反震之力。对于肇起兴却又显得太过沉重,是瞬间粉碎了他全部自信与逻辑的毁灭一击。 这一撞夺目摄心,不止让肇起兴颠覆了内心对于家学的信任与倚仗,还将结界两边的两人一兽的目光完全吸引住。 卢盍与魏魑是出于对学员的担心,彩光白虎则是好像找到了明确的进攻方位。 白虎周身彩光如燃烧的霓虹,即便在海水之中都难以遏制它耀眼的舞动。 就在肇起兴撞击位置对应结界外部,白虎好像是一只刚刚出生还处在印随期的小动物,一头撞在了同样的位置。 应对外部的撞击,结界防御和反击的力量开始起效。 身周的彩光好似流霞一般倾泻在结界上面,白虎则是连续在海水之中炸开一串空洞的空间,快速向着连光线都到达不了的深海飞射而去。 白虎的一撞与肇起兴的一撞显然不可同日而语,肇起兴只是撞傻了自己,白虎却差一点撞散蜃楼城。 仿佛地震一般的震动遍布蜃楼城的各个角落,就连刚刚连续震退了肇起兴与彩光白虎的防护罩都好像沸水一般在翻涌鼓荡。 魏魑再次掏出了万里遥,吩咐了一句:“尽快稳定下来,然后加速下潜。” 万里遥另一边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却让蜃楼城的地震逐渐平息。 收起万里遥的魏魑环顾四周,判断着蜃楼城在这一撞之中的损失。 所幸预警及时,蜃楼城全体居民都封闭了自家的店铺与住宅,再加上蜃楼城正处在下潜之中,海水帮忙起到了一部分减震作用。 表面上看上去,蜃楼城目前并没有什么人员和财产损失。 作为超大号沦波舟的蜃楼城是否会在刚才的撞击之中有什么机械方面的损伤,就需要完全摆脱白虎的攻击之后再仔细查看了。 趁着白虎还没回来,魏魑向卢盍询问起肇起兴的情况。 卢盍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身子骨没有大碍,就是不知是吓得还是震得,人有些呆。” 说着话,卢盍双手向前一送,将肇起兴递向魏魑,继续道:“这种精神上的毛病还得你来医,我是不灵。” 魏魑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接过了肇起兴。 左手在肇起兴眉心前翻转挥舞,魏魑口中同步念念有词。 似有若无的气息引动,肇起兴逐渐回过神来。 见到肇起兴回神,魏魑心下大定,随即没好气地问道:“不好好在为师身后躲着,跑出去抽什么疯?等过了今天这一关,为师安排你一个巡护修补结界的活计,让你撞结界撞个够可好?” 肇起兴顾不得魏魑和蔼的声音中透出的嘲讽,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不是幻境,一定哪里没有分析透,一定……” “这小子不会以为咱们带他出来是专门考验他的资质吧?”卢盍也看出了肇起兴不对劲的地方,试探着与魏魑沟通。 魏魑左手动作不停,继续引动着看不见的气息,一面帮助肇起兴稳定心绪,一面回答道:“考验他得目的是有,但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想要他知道,实力不够的前提下,很多事就只能旁观,不能随便参与。” 说着话,刚刚飞射出去白虎再一次来到了结界外面。 就好像脑子卡住的笨蛋一般,白虎用与之前如出一辙的头锤再次撞向了同样的地方。 地震一般的摇荡又一次传来,让正在为肇起兴稳定心绪的魏魑都一个趔趄。 同一时间,蜃楼城最核心的地方,操控蜃楼城的修士在手忙脚乱中逐渐精炼了稳定蜃楼城的流程。 彩光白虎毫无悬念的再一次飞射而出,被炸开的海水形成了一个个水雾团,慢慢被不断重新涌来的海水分割消化。 如同蜃楼城的修士一样,身为圣兽的白虎也逐渐适应着结界的反击。或许,这应该算这只彩光白虎发动袭击以来,唯一一次表现得像是一只“活圣兽”。 蜃楼城地震的频率,在彩光白虎轻车熟路的撞击下,逐渐由低频向着高频演变。越来越短的撞击间隔,让震动不断叠加,就连这暗无天日的海面之下所蕴藏的巨量海水都有些无法完全消化吸收这种震动。 一股股新的暗流在海洋之中形成,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全部都围绕着蜃楼城循环涌动。 不断震动的蜃楼城在抵挡白虎的撞击之余,就像一颗在狭小空间内弹动的乒乓球一般,快速碰壁,往复翻腾。 眼看着距离撞击处比较近的建筑渐渐开始有些变形,魏魑渐渐变得再难沉住气。 “老东西,一会儿我想办法定住白虎,你溜出去给它来几下狠的。”魏魑的声音失去了平日里的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肃杀与震颤。 卢盍答应一声,就像融化在了深海下的黑暗中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再悄无声息地穿过结界,最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离撞击点不远的地方伺机待发。 魏魑也将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的肇起兴重新挡在身后,自身则全神贯注地注意着白虎即将出现的方向。 彩光划破深海的黑暗,白虎再一次极速接近蜃楼城。就在它即将再一次碰触到结界的时候,魏魑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定!” 白虎好像撞在了无形的大网之中,速度骤减,几息过后便停止在距离结界两寸左右的地方,再难移动分毫。 一旁的卢盍见机而发,一息间便爆发出四十九次攻击。 卢盍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白虎来不及防御,更快到没人能看清卢盍使用了何种兵器和手段。 五感远超常人的肇起兴,也只能凭借支离破碎的白虎肉身,判断卢盍擅长的是超高速的物理攻击,硬是不明白卢盍使用了怎样的攻击手段。 很难想象,平日里彬彬有礼的卢盍教习,在动手的时候是这样疯狂果决的杀手型战士。 心中正为攻击成功的卢盍教习暗暗叫好,肇起兴忽然听到身前魏魑的低语。 “不太对劲啊,老东西虽然凭借种族天赋速度奇快,但这里是深海,本就不是老东西的主场,再加上白虎自身的速度更是圣兽中也名列前茅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切碎了?” 低声嘀咕之间,魏魑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灵感,却又有些难以在一时之间贯通这个念头。 想着想着,魏魑忽然记起了什么一般大声呼喊道:“不好!老东西快跑!” 常年在一起共事,使得卢盍与魏魑培养了绝佳的默契。魏魑提醒的话刚刚出口,卢盍根本就没有经过思考,身体便本能的倒窜出去,划了一个弧线向着蜃楼城返回。 远处原本被撕成碎肉的白虎肉块忽然闪烁出一阵阵彩光,流光溢彩间,好似一大片大小不一的宝石四散洒落。 彩光互相勾连成一大片后,白虎的肉块就像重新获得了生命力一般,开始向着中心处蠕动聚拢。 肉块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原处重新聚拢成一头彩光白虎,紧接着就好像没有发生过刚刚被撕碎又自动重组的一幕一般,猛地撞上了近在咫尺的结界。 阵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结界上遍布长短不一的裂纹,不时有海水顺着裂缝涌向蜃楼城的建筑。 第四十三章 炼物之能 结界破损对于蜃楼城来说犹如天柱倾塌,完全下潜入深海的蜃楼城正面临着“天水”倾注的危机。 自彩光白虎袭来便一直维持着冷静果断的魏魑,此刻不由得心生怀疑,是不是他当时的下潜命令有些欠妥。如果不提前下潜的话,或许防御结界会更早破裂,却不会让蜃楼城变成“渗漏城”。 作为一名普通修士,魏魑自然可以后悔,更可以判断失误。但作为蜃楼城的城主,魏魑不能悔过,至少现在没有机会。就算魏魑真的做出了错误决断,也必须要在错误得基础上尝试挽回,不可能退回没有失误之前。 魏魑捏着万里遥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大声吩咐着:“蜃楼城即刻进入沦波舟模式,升起箬篷,撤掉结界,维修队立即尝试修复结界法阵并尽快完成充能。” 万里遥的另一边传来数声应答,随后便是一阵忙碌的嘈杂。 阻挡白虎良久的结界突然消失,彷如末日的海潮顷刻落下,被蜃楼城自西向东由机括弹射出的箬篷完全挡住。 肇起兴敏锐的发觉,这升起的篷舱应该是由箬竹为主要材质,经过了他暂时还不了解的秘法祭炼后,便拥有了可以覆盖一座大城,以及抵挡巨量海水冲击的韧性。 难道说,这就是炼物的力量吗? 炼物的力量当然不仅仅是如此,家学更倾向于对子弟进行炼境方面引导的衍神族,对炼物的讲授更流于表面,还来不及对肇起兴这样的凡人族人进行更详细的炼物教授。 再加上第一次领略炼物的成就,就是观摩蜃楼城这样既是一座大城又是一艘沦波舟的匪夷所思的炼物作品,也难怪肇起兴会有叹为观止的感觉。 箬篷遮挡住了海水,也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白虎看不到刚刚袭击自己的敌人躲在篛篷后面的哪里,肇起兴三人也不清楚白虎是否拉开了继续进攻的架势。 从遮挡视线这一点上看,魏魑似乎又出了一个昏招。 魏魑显然也知道升起箬篷带来的弊病,手中捏紧的万里遥并没有被收起。 待听到篛篷完全合拢的机括声之后,魏魑再次吩咐道:“驾驶室全员进入预备状态,听我口令随时进入最大航行速度。” 随着命令的下达,蜃楼城的地面再一次微微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外力的撞击,而是因为进入沦波舟状态的蜃楼城调动起所有设备和资源,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同时进入蓄势待发状态的还有捏着万里遥的魏魑,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他认为的恰当的发动机会。 砰 撞击声再起,机会也同时来到。 魏魑对着万里遥大喊:“启动!” 沦波舟蜃楼城号借着白虎对箬篷的撞击,用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着更深的海水中潜去。 看起来,箬篷不仅仅能抗住海水的冲击,就连彩光白虎的攻击都能承受。 只不过,随着下潜的深度不断加大,整个沦波舟开始因为重压发出机械摩擦音。 令人牙酸的声音听的肇起兴牙根一阵阵麻痒,也让他开始担心蜃楼城会不会被压碎在深海之中。 “校长,咱们要不还是回到海面上吧?”肇起兴试探着进行建议。 肇起兴这么说,其实只是为了缓解自己对蜃楼城最终下场的担心,并没有期待魏魑会真的回应他。 不想魏魑竟真的做思考状,反问道:“能说说理由吗?” 肇起兴连忙斟酌了下语句,回答道:“学生觉得,一方面沦波舟在海水的挤压下会越来越难以获得速度,很快便会被白虎追上;另一方面是蜃楼城作为沦波舟,炼物原理深奥,组成结构精密,如果在深海受损,如何找回零件都会成为一个难题。” 魏魑点了点头,好似在认可肇起兴的回答。 轻抚了一下肇起兴的头顶,魏魑解释着自己的决断:“你说的很好,不过你没有考虑到,即便是在海面上,蜃楼城也不可能在移动速度上快过圣兽白虎。深海虽然影响了蜃楼城的速度,也影响了白虎的速度。蜃楼城作为沦波舟,显然更能适应深海的环境,可以将深海的压力当做弥补与白虎速度上差异的助力。” 肇起兴若有所思,少顷回答道:“是学生唐突了,多谢校长解惑。” 说话间,白虎又连续撞击箬篷两次,力道上一次更甚于一次。 原本毫无反应的箬篷,也闪烁出阵阵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是预先炼制的阵法开始起到效果。 恰在箬篷第三次被白虎撞击的同时,魏魑再度对着万里遥吩咐道:“潮汐炮充能准备。” 机括动作声传来,肇起兴却看不到蜃楼城的变化。只能通过繁杂的机括声判断,所谓的准备对于蜃楼城来说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动作。 彩光白虎执着地攻击着箬篷,当它第四次与箬篷亲密接触的时候,魏魑对着万里遥大喝一声:“放!” 肇起兴只觉得刚才已经将速度飙升至极限的蜃楼城再度提速,速度提升之猛烈让他感觉地面好像变成了传送带,带得他一阵摇摆,无法自控地扑倒在地。 魏魑注意到了肇起兴的狼狈,回身拉起自己的这个弟子,低声解释道:“刚才是发动潮汐炮形成的后坐力影响,为师光顾着对付白虎,忘记提醒你注意了。” 能让蜃楼城这般大的沦波舟在深海中瞬间加速到这种状态的后坐力,得是多么恐怖的炼物兵器才能爆发出来的? 似乎是看出了肇起兴脸上写满的不可思议,魏魑继续解释道:“潮汐炮也是一种炼物大炮,与一般的炼物大炮一样,需要预设法阵,然后通过给法阵储能的方式引导某一种天地灵气做功,实现增加破坏力的目的。只不过潮汐炮口径特别粗大,还能引动海水作为发射介质,在水中的破坏力更为强大一点。” 正解释时,魏魑捏着的万里遥再度传来汇报:“报告城主,三十六门海潮炮全部命中白虎,炼物雷达中已经监测不到白虎的踪迹以及生物反应。” “很好!”魏魑答复,“传我命令,停止下潜,缓慢上浮。” 万里遥另一边传来应是的声音。 肇起兴趁机插话问道:“校长,那彩光白虎呢?” 魏魑不是很确定地回答:“三十六门海潮炮全部命中,就算是圣兽也会被海潮炮发射引起的无序暗流撕碎在深海中吧。” 被海水撕碎是什么样的场面? 肇起兴尝试脑补彩光白虎陨落的画面,却发现自己对于这种画面的认知太过匮乏。 只得继续向魏魑请教海潮炮的工作原理,魏魑也不藏私,尽可能简单地描述着原本复杂的法阵与原理。 一直到肇起兴眼露迷茫之色,看上去一点也听不懂了,魏魑才微笑着说道:“传道授业也不急于这一时,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从基础学起也不迟。” 深海之中没有太多参照物让人感知时间的变化,肇起兴并不清楚与白虎的战斗持续了多久。只能通过魏魑的口吻判断,他来到学校的第三天或许即将迎来最后的阶段。 这般想着,一声机括松开的声音突然传来。 紧接着,仿佛能遮挡住一切的箬篷哗啦啦一声由东向西被打开,夕阳如燃烧的火球一般,即将沉入远处仿佛火海一般的海面。 或许,人们每天努力追求的,就是这种战胜了某种困难之后,不经意领略自然之美的感觉吧。 肇起兴忽感心中畅快,似乎连日来所有的尴尬与憋闷都即将被夕阳带去另外的世界,只需要睡上一觉,明天又会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日子。 然而,天意总难遂人愿。 肇起兴之前攀爬过的塔状建筑物的后面,一股粗大的水柱喷射而出。 那场面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之前三十六门海潮炮同时喷发带给肇起兴的震撼。 肇起兴下意识地向着魏魑身后躲去,才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注意到,原本带着慈祥笑意的魏魑,此刻也变得脸色凝重起来。 另一边的卢盍则更是直接,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水柱落回海面的地方。 从卢盍的角度看向海面,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急速旋转,漩涡内的海水好像发狂一般在疯狂的搅动纠缠。 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面。 作为搭档多年的伙伴,魏魑通过卢盍谨慎僵硬的肢体语言便能读出,卢盍也已经开始觉得事情不太美妙。 难道说,这大海之中,除了刚刚被撕碎得白虎,还有什么没有被发现的异兽潜伏不去? 想到这里,魏魑立即对着万里遥吩咐道:“汇报结界充能进度。” 轰隆隆 万里遥里面的汇报声完全被巨大的坍塌声掩盖,卢盍眼看着巨大的漩涡像没出现过似的瞬间塌缩抹平。 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卢盍隔空向魏魑打着暂时安全的收拾。 看起来应该只是虚惊一场?! 吼 一声兽吼打破了刚刚恢复平静的海面,海水再次呈喷射状爆发。 原来刚刚的平静只是因为错乱的海水全部涌向了两外一个方向,此刻伴随着兽吼全部好似水龙一般喷发向即将黑暗的天空。 刚刚被三十六门海潮炮撕碎的彩光白虎,又一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蜃楼城上空。 第四十四章 那件事情 海水呈旋转水柱状向天空喷发而去,就好像天外有数十条看不见的蛟龙在同时吸水一样。 末日一般的景象,让人心生放弃的倦怠,更让努力与白虎斗了半天的三个人都显得有些气馁。这彩光白虎不止看上去特异,莫非还有杀不死这个特性? 白虎虽是圣兽,也不曾听闻过有不死这种神奇特性。 杀也杀不死,逃也逃不掉,岂不是要被这彩光白虎耗死在这里? 肇起兴正胡思乱想期间,魏魑却已经有了决断。 虽然魏魑也对白虎的又一次出现感到惊愕,他却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 就见魏魑再起捏起万里遥,开口吩咐道:“打开结……” 界字还来不及说出口,彩光白虎身形闪动,带着一阵流光迅速扑击下来。 魏魑生生咽回了即将出口的话,顾不得继续发号施令,赶忙回身护住身后的肇起兴。 金石交击的声音在魏魑身侧响起,碰撞产生的巨大冲击波让魏魑好像狂风中的塑料袋一样翻飞而去。 紧紧抱着肇起兴并极力控制着身形的魏魑,忽然感觉自己屁股下面一暖,好像坐在了什么生物身上。 仔细打量间,就见到眼前一颗生着龙角的鹿兽。在一对龙角之间,还有一只幼生谛听倒坐在鹿兽正中。 那谛听不是别兽,正是被肇起兴戏称为黑龙狗的小九。 小九蹄爪轻挥,像人一样打招呼道:“二位好啊。” 如此紧张的局面,遇到这两只活宝一样的仙兽,是肇起兴万万没想到的。 不要说肇起兴想不到,就连魏魑都觉得被少泽与小九救下这个事有点不真实。草草与小九问过好之后,便一直探头去看白虎的方向。 白虎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体型巨大的人族,正用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抵住白虎的两只利爪。 肇起兴一眼就认出这个人族,是他中午才远远见过一面的炼体课教习。 此刻的炼体教习脱去了上课时穿着的两截常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紧身皮甲一样的装备。 这皮甲似乎弹力极好,不仅将教习结实如石砌金铸一般的身材勾勒出来,还能在教习发力时随着肌肉涨缩改变形状。 “是毛髦啊。”魏魑也认出了这个凭借肉体力量与白虎分庭抗礼的人族勇者。 这么大块头,名字叫毛毛? 肇起兴想要吐槽,最终还是忍住了作死的冲动。 万一人家出身的族群有什么特殊的传统,或者在毛教习父母眼里,毛教习其实非常可爱也说不定吧。 为了掩饰尴尬,肇起兴主动找话题道:“少泽、小九,你们两个怎么跑过来了?” “你还好意思问!”变回兽身形态的少泽似乎有些沉默寡言,反倒是兽身的小九抢先搭话。 肇起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当着刚拜的师傅的面又不好拉下脸来与小九争辩,只好不说话。 小九也好像没有期望肇起兴回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是白虎来袭,你一个凡人凑什么热闹?” “还问我们怎么过来了?要不是答应了天机老头儿照顾你,你以为我们两个愿意过来?” “我们两个都是瑞兽。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瑞兽?就是不擅长战斗,只能打辅助的仙兽。” “为了你我跟少泽都敢在白虎嘴里抢食,你就说刺激不刺激吧?” “这一番回去,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寿元……” 见小九大有喋喋不休下去的趋势,肇起兴赶忙出言打断了小九的继续发挥:“诶诶诶,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的,我自打认识你们两个坑货以来,就没有遇到过好事。今天你们两个来救我,那也是看在天机老头儿的面子,不要指望我有什么感动的想法。” 小九两只前爪抓着少泽的龙角,就好像要打架一般向前探着身子。 肇起兴知道小九又要发言,赶忙转移话题道:“你们要是真有心帮忙,不如分析一下眼前的状况,帮忙想一想怎么摆脱白虎的袭击。” 肇起兴说到这里,魏魑的眼睛也是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有利的事情。 就见魏魑调度着现场有限的力量道:“老东西,你配合毛髦暂时控制白虎一段时间,我会尽快研究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尽管一直被叫做老东西,卢盍依然非常信任魏魑,一面急速赶去毛髦身边,一面回话道:“老鬼,我知道你鬼点子多,但这回你可得快点想。” 魏魑没有答话,回给卢盍一个他们两人才懂的手势,意思是放心。 看起来,魏魑对自己捕捉到的灵感应该是有十足的信心与把握。 暂时安排完战斗,魏魑脸上出现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多亏他有戴兜帽的习惯,才不至于在战场上失态。 “少泽小友原来是白泽啊,听传言说,白泽一族能知过去所有事,不知道是真是假?”魏魑语气里面的友善已经近似勾搭。 驮着二人一兽踏空而行的少泽没有立即回答,还是小九接过话头道:“那是当然,这世上就没有少泽看不明白缘由的事情。” 或许是感觉小九吹牛吹得有些没边了,少泽定住了身形,一面打望着与白虎缠斗的卢盍和毛髦,一面谦虚道:“能知过去一切事这种话,却也不敢妄言。不过,如果校长要问的是这彩光白虎的来历与应对之法,我倒也还是略知一二。” 魏魑喜出望外,连忙将怀中的肇起兴小心放在少泽背上,自己则翻身而下,凌空站在少泽身侧郑重一礼,道:“还望您不吝赐教。” 平日里随便喊天机老不死的魏魑,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么正式的向一只幼生期白泽行礼。人家尊重的是身为天机仆从的瑞兽白泽吗?人家尊重的是白泽掌握的知识。 少泽也不闪避,施施然受了这一礼,开口道:“先说来历,眼前的这头白虎已经不能算是圣兽,确切的称呼应该是邪神白虎。” 魏魑低声回味邪神白虎这个词,似乎在思考这个词背后的意思。 少泽稍稍停顿了一下,等待魏魑消化邪神白虎这个词语,却并没有给魏魑提问的机会。 见魏魑眼中重新恢复求知的光芒,少泽继续道:“咱们再说应对之法。不知道校长可曾听闻过炼尸蛊?” 魏魑一怔,随即又恢复过来,回答道:“我钻研炼物之术大半辈子,自然知道这炼尸蛊。” “炼尸是独立五炼之外的邪门修炼手法,不过,也有人认为炼尸即是炼物的一种特殊分支,只不过是在选择物的时候,选中了尸体。” “自然,在炼尸的邪修眼中,炼尸简直就是融合炼体、炼气、炼物、炼境、炼神,这五炼的究极修炼法门。” 少泽鹿兽轻点,惹来小九的一连串抗议。 少泽没有理会小九,开口道:“校长所言极是,但校长了解的是炼尸,却没有说到炼尸蛊。” 魏魑再度郑重行礼,等待少泽开口。 少泽道:“蛊其实也是一种炼物手段,只不过是今人很少使用的上古祭炼活物的手段。而炼尸蛊则是炼尸的邪修借助炼物手段创造的究极炼尸造物。大凡服下炼尸蛊的生物,全部都会拥有无限复活重生的特性,但其中的原理,暂时还没有炼尸邪修以外的人能弄明白。” 少泽说到这里,小九揪着少泽的一对角挣扎着站起来,开口道:“少泽说话就是麻烦,我来简单总结一下。” 魏魑看向小九,等待小九继续说。 小九继续道:“这白虎身周彩光缭绕,好似失去了智慧,这就是典型的服食了炼尸蛊的症状。也正是因为服食了炼尸蛊,才造成了这头白虎不能被完全杀死的现状。” 魏魑闻言皱眉,接口问道:“杀之不死,该当如何是好?” 小九前爪一指肇起兴,说道:“天机老头儿推测,炼尸蛊的出现与他们衍神族的初代家主有些关系,除根的方法你还得问他。” 少泽甩了甩头,将小九凌空甩了出去,呵斥小九道:“那件事情是能在这个时候说的吗?” 喝完,少泽又转头对魏魑说道:“其实,应对炼尸蛊的主流办法也不是没有。目前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再把这邪神白虎打碎一次,打得碎碎的,好似根本没在这世上存在过的那种碎。” “这是何意?”魏魑有些不解,难道刚才利用潮汐炮还打得不够碎吗? 少泽继续解释道:“其实炼尸蛊复活宿主是需要大量能量的,如果宿主被击碎至齑粉状,不能通过宿主获取能量,炼尸蛊就需要借助天地灵气来补充能量。获取天地之力终究有一定的速度极限,再加上宿主太过散碎,复活与修补身体都需要更多的能量……” 少泽没有把话完全说完,而是定定的看着魏魑。 魏魑先是做若有所思状,随后当机立断,抬手举起万里遥吩咐道:“潮汐炮准备!” 繁杂的机括声再次响起,蜃楼城边缘地带的三十六个点位好似改天换地一样进行着变形。 这一次,坐在少泽背上的肇起兴,总算是看到了三十六门潮汐炮完成拼装并探出炮台的样子。 第四十五章 你全家不行 三十六门潮汐炮看上去与三十六门普通炼物大炮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同之处只是潮汐炮的口径更大,且底座几乎完全覆没于水中。 之所以被称呼为潮汐炮,是因为这种炼物大炮发射的不是炮弹,而是螺旋喷射的粗大水柱。潮汐炮的底座必须没入水中,也是为了在发射时可以更好的汲取水源。 三十六门潮汐炮紧紧锁定正与卢盍和毛髦纠缠的邪神白虎,一如此刻死死盯着战况的魏魑。 眼前这场意外的兽袭,看在魏魑眼里越来越有阴谋的味道。 如果真的是圣兽白虎一族的某个后代,或者某一只独行的圣兽白虎,偶遇蜃楼城见猎心喜发动攻击。之前卢盍试探性的出手,完全在白虎利用自身力量与速度所能对抗的范围。 就算有可能会让圣兽白虎有些狼狈,却不至于被轻松撕成碎块。 此刻结合白泽与谛听所讲述的炼尸蛊的说法,既解释了邪神白虎在速度与力量上不如普通圣兽白虎的原因,又引出了白虎所食炼尸蛊必定来自于某个炼尸邪修这一关键问题。 兽袭不麻烦,真的击杀了一头圣兽白虎也不麻烦。麻烦的是这是一头邪神白虎,在它背后还很有可能有一位能炼制,或者最起码是能使用炼尸蛊的邪修。 再往深处设想,搞不好会是一个邪修组织。 特别是天机那个老不死,似乎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提前就送了个凡人弟子过来。 本以为这个凡人出身不凡,又是老不死亲自打了招呼送来学习,遇到突发事件时总会有点用处。 如今看来,那白泽与谛听就连送他来的真实目的都对他遮遮掩掩,恐怕这后面有更深的深意暂时还看不明朗。 如果老不死早就预见到有邪道在算计蜃楼城,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就算不肯提前走漏消息,也肯定要安排救助。 这么说来,莫非那个凡人小孩还有更大的作用,只是暂时还用不到? 他娘的,究竟是哪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邪道头子敢算计到老子的蜃楼城上面?活腻了吧! “老东西,施展你的种族天赋,给我把这白虎吸成干尸,然后我再用潮汐炮给它打成泥水。”魏魑咬牙切齿安排。 “不行啊。”卢盍一面利用身法与邪神白虎躲猫猫,一面回答魏魑。 “哪里不行?”魏魑正在为脑补出的暗算生气,语气特别不善。 卢盍闪身躲过邪神白虎发动的扑击,背后一对黑色的肉翼展开,将躲猫猫活动从仅限地面发展到了空陆结合。 邪神白虎显然没有曾身为圣兽时那么聪明,左右打量着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的两个敌手,似乎在判断着哪一个敌人的优先级更高。 天上的卢盍则趁着找个机会解释道:“刚才在水里我就发现,这玩意身体里一滴血液都没有。再这么耗下去,不要说我不能把它吸成干尸,我自己怕不是先要被累成干尸了。” 说着话,卢盍掏出一方手帕,很矜持的揩了揩颈间的汗水,随后继续说道:“老鬼,全城人都等着你拿主意呢,一旦咱们这里坚持不住了,要么就是继续叫人赶过来填命,要么就是让这玩意随机破坏蜃楼城,两种办法最后也还都得发展成等咱们有办法了再出手解决。” “我又不是你,动不动就不行。”魏魑忽然开始调侃卢盍,“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你放手进攻吧。” “呸!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卢盍呸了一声,背后肉翼一收再度向着邪神白虎攻去。 魏魑没有继续纠缠到底谁不行的问题,对着万里遥吩咐道:“锁定目标,等我号令。” 三十六门潮汐炮不断变幻着炮管角度,随时注备发射。 另一边的卢盍在接连击中邪神白虎之后,成功将后者得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在邪神白虎又一次反击落空之后,卢盍双翼一展,对着毛髦打了一个响指道:“就是现在,动手!” 毛髦身上的皮甲立即再次鼓胀一圈,大吼一声冲向邪神白虎。 被两人搞得首尾难顾的邪神白虎正在发懵,毛髦一个肩撞顶在它的肋侧,双手伸出一只抓邪神白虎前腿一只抓住后腿,两膀较力间直接将对手扛了起来。 邪神白虎愤怒嘶吼,一时间竟然挣扎不脱。 毛髦左脚在地上狠狠一跺,啪叽声传出很远,连远处的肇起兴都听得耳朵一抖。 再看毛髦拧腰转身,两臂向上一送,偌大的邪神白虎竟好像个破口袋一样被甩飞上半空。 身在半空之中的卢盍大叫一声好,随即整个人好像融化在了已经渐渐黑下来的天空之中。 待邪神白虎被抛飞到卢盍身侧时,卢盍身形展动,再一次施展自身能力,一瞬间将邪神白虎撕成了三十六块散碎肉块。 地面上的魏魑眸光一凝,知道机会来了,对着万里遥果断吩咐一声:“动手!” 随后,在潮汐炮发动的轰鸣之中,魏魑高举双手,口中轻喝一声:“定!” 曾经在深海出现过的一幕再度出现在夜空之中,散碎的邪神白虎被强行凌空锁定,各肉块之间相去甚远,失去了第一时间聚合的可能。 紧接着,全力开动的三十六门潮汐炮齐齐发射,后坐力让蜃楼城差点重新沉入海水之中。 三十六道水龙一般的粗大水柱,分别击中三十六块邪神白虎的残骸。好似三十六柄巨大的水刀,在凌空切割打磨石材一般。 魏魑亲眼看着邪神白虎的尸块一点一点被磨碎成看不见的小颗粒,并被水柱冲击泼散到海洋的各个角落,一直到蜃楼城上空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块尸块的微粒之后,才命令解除潮汐炮的锁定。 完成对邪神白虎的彻底粉碎以及骨灰均匀撒海的操作之后,魏魑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栽倒在地。 已经重新化成人形的少泽与小九想要上前搀扶,魏魑却倔强地站直了身体,对着万里遥吩咐道:“全速驶离这片海域,短期内暂停与各大陆间的沦波舟往来。” 机括轰鸣之中,三十六门潮汐炮就像出现时的倒放那样,整齐划一地折叠收缩回属于它们的仓房。 肇起兴快步上前,扶住了魏魑的腰身。 魏魑回给肇起兴一个没事的眼神,随即向着卢盍跟毛髦招了招手,示意危机暂时解除。 没有了敌袭警报,蜃楼城原属各个部门便会开始工作,只需一夜的时间,下午因为邪神白虎造成的影响便会完全消除,明天的蜃楼城还是那个海中第一神秘大城。 眼看着肇起兴艰难托举着魏魑后腰的样子,少泽叹了口气,结束了刚刚才展示不久的人身形态。 四蹄攒动间,少泽瞬息就来到了魏魑身边,再一次将魏魑跟肇起兴驮到了背上。 魏魑一面表达着谢意,一面解释道:“我只是连续使用能力,精神上有些虚弱。” 少泽没有正面接话,转而引起话题似的说道:“还真是没看出来,以炼物与办学闻名修真界的蜃楼城主,居然还是个炼神高手。” 魏魑打了个哈哈道:“高手谈不上,就是钻研炼物之法时顺便修炼的辅助能力罢了。” 少泽不置可否,继续自说自话道:“身为蜃楼城主,便要在这茫茫大洋上守护一方平安,多有几张底牌也不是坏事。” 魏魑也不再解释,招呼着卢盍跟毛髦一同向通向学校的道路行去。 此时夜色渐浓,星光已不足以照亮偌大的蜃楼城,街灯自动亮起光芒,照耀着四人两兽的前路。 看似干脆利落地三次撕碎邪神白虎,此刻才发现竟然用掉了这般久的时间。 少泽背上的肇起兴,折腾了一整天,又连续两顿没吃饭,昏昏然间已经打起瞌睡。 小九轻声抱怨几句,也换回兽身,从少泽背上将睡着的肇起兴转移到自己的背上。 此行除了肇起兴以外都是资深修真人士和瑞兽,行进的速度自然不会太慢。 眼看着学校那破烂的校门就在眼前时,魏魑忽然开口问道:“天机让肇起兴做的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事?” 少泽发现魏魑没有称呼天机老人为老不死,心知魏魑的问题非常正式。 无奈临出门时天机老头儿曾专门交代过这件事,它也不敢轻易泄密。 更为重要的是,就算是少泽与小九,也只是知道那件事的一个大致方向,并不清楚天机老人接下来的具体安排。 轻轻摇晃了一下兽首,少泽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按临行前天机的吩咐,此时还不到揭秘的时候。” 魏魑也没有继续纠缠,转而道:“以后肇起兴白天要正常上课,晚上还要跟我学习炼物之法,我相信很快就会迎来揭秘的时刻。” 说着话,四人二兽已经重新进入校园。 另一边被蜃楼城远远甩在身后的海面上,一个打扮得跟魏魑有七八分相似,全身都被包裹在带兜帽的硕大黑色披风里面的人形生物,凭空出现在邪神白虎被研磨成齑粉的海域上空。 仔细搜索了一圈,似乎是没能找到令自己满意的信息,黑披风转向蜃楼城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着什么。 片刻后,似乎是认命了一般,黑披风狠狠一跺脚,便如来时那般凭空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第四十六章 改元太平 又是一年春来早,柳絮轻轻扫晨朝,鸟鸣桃花慵且小,天碧无云净更高。 肇起兴在那个地方学习已经快要满一年时间。 这一年中,他认识了新的朋友,请教了新的教习,学到了新的知识,掌握了新的技能,重做了新的衣裳…… 总之,一切都是新的。 新到连身高与体重都是新的,饭量也是新的。 焕然一新的肇起兴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新生活,他走在校园中时,会跟所有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同学以及教习打招呼。 那个地方很小,肇起兴才来一年,也许还有个别性孤僻的同学或者教习没来得及认识。但鼎鼎大名的行为艺术大师——肇·变装少女·木乃伊·帮厨达人·启兴,在整个学校可谓是风靡一时,真正做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识。 时间的推移与同学们没有恶意的玩闹,已经让肇起兴正视了自己的黑历史,不再觉得那是一种社会性死亡的历程。 甚至在一些与人调笑的场合,他自己也会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些全校师生都已经耳熟能详却仍旧津津乐道的故事。 因为,修行实在是太无聊了。 作为那个地方的一员,将近一年的系统学习,已经让肇起兴从一个凡人变成了一只脚踏入修真界的学徒。 学校开放式的教育理念与学习风气,让他很是纠结了一阵,自己究竟应该选择怎么样的修炼方向。 五炼十修在刚刚能修行的肇起兴眼中,完全没有在家学学习时那种明显的优劣,反而显得一样精彩纷呈,一样令人向往。 犹豫了许多日子之后,肇起兴还是决定先从家学中讲的最多的炼境之法与魏魑师傅教授的原始炼物秘法学起。 之所以没有选择魏魑同样擅长的炼神之术,是因为肇起兴自觉精力有限,不想太贪多,以免导致进步缓慢。 他却没有意识到,一开始修行就选五炼之中的两种同时入手,在一般的修真者眼中也是作大死的行为。 若不是学校的学风过于开放,开放到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奔放,恐怕就连身为校长的魏魑都会劝他三思。 魏魑倒是也萌生过劝诫肇起兴的念头,每每都是看在肇起兴自身努力与天赋的份上,硬生生咽回了早已打好腹稿的话。 肇起兴自身也争气,晚上学习炼物之法到再晚的时间,转天一大早又会早早起来赶去小饭堂帮厨。 早春的清晨还有些寒冷,却没有阻挡住肇起兴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爱睡觉到在饭堂与厨房之间特意开辟出一间休息室的海潮,自然不可能像肇起兴一样起这么早。 聪明如她,早在肇起兴帮厨半年时,就已经将小饭堂的钥匙交给肇起兴保管。 用海潮的话说就是,你个小屁孩跑得了和尚跑不出庙,若是真的惹出祸事跑出庙门,就叫你师傅来赔偿。 每每想起当日的景象,肇起兴就会嘴角上翘,在心里默念一遍,海潮教习是个外冷内热的好阿姨。 轻车熟路地打开小饭堂的门,肇起兴熟练的在厨房的门帘上找到了海潮前一晚留下的菜单。 照着菜单将蔬菜洗净、肉类解封、再把中午要蒸饽饽的“两掺面”和好,肇起兴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发觉海潮教习还没有到之后,肇起兴右手凌空一点,灰色光芒立刻亮起,随即扩散成圈。 肇起兴探手进去一抓,一把铁灰色的菜刀就出现在了手中。 他正在使用的是家传的炼境之法,只需要集中精神调动金属性灵气,就可以幻化出一件自己熟悉的物品。 帮厨快一年时间,若说还有什么物品比菜刀更令肇起兴熟悉,或许便只有碗碟了吧。 按照菜谱轻快的将蔬菜切段,肇起兴暗中将每一段都少切了刀刃宽窄的一线。再抓起解封过的当康肉,按照菜谱将其切成方块。 如同蔬菜一般,肇起兴下刀时特意操作,每一块当康肉比之标准都少了刀刃宽窄的一圈。 这是食堂中常见的“抽偷”手法,不止在学校的食堂里,在任何一间食堂里都有可能发生。 肇起兴只是偶尔会自嘲,觉得自己把炼物课上学来的精细操作法门,应用到切菜少下料这件事上,或许是一种使明珠蒙尘的操作。 肇起兴至今还记得海潮教给他这个手法时气鼓鼓的样子。 当时海潮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边埋怨道:“老鬼那家伙,说什么模块化管理,给小食堂的每一个菜谱都制定了相应的标准。就比如今天咱们要做的红烧肉,一份菜品里面有几块肉,肥几层瘦几层,肉块切的大小,用多重的当康肉……这些都给规定好了。” 看着平日里一副御姐模样,还特别爱调戏自己的海潮阿姨,难得露出这种顽皮的姿态,肇起兴当时就调笑道:“规定的这般详细,为什么还要偷工减料?海潮教习不怕校长知道了生气吗?” 海潮嘻嘻一笑,温柔地回答道:“他真的生气的话,还是有些可怕的。不过,一块只是少这么一圈边边,肉眼是看不出来的。更何况,如果不偷点下来,你个小娃娃不给钱就要吃饭,我给你吃什么啊?” 当时的肇起兴很是害怕,一是怕自己没饭吃,二是怕失去混饭吃的工作。 紧张了很久才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不对,跑过去质问正在做菜的海潮道:“可我是帮厨啊,咱们约定好了不发工资饭管够的呀。” 海潮手上工作都没停,坏笑着回答道:“是啊,是咱们的约定啊,不是你跟学校的约定。没有工资是因为学校压根就没有帮厨的岗位,没有这方面的预算。相应的我答应你管饭,就得在账面平衡的前提下自己想来办法。” 海潮故意在“咱们”上加了重音,让肇起兴意识到帮厨只是私人之间的协议,魏魑当初没有管,是出于开放式的管理,对于不影响大家的事情全都睁一眼闭一眼,却不代表魏魑会为肇起兴的饭辙买单。 看着肇起兴若有所思的样子,海潮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继续说道:“你也不看看,这么小的小食堂,哪里需要人手帮忙?要不是偶尔会有炼体的教习跟学员来大吃一顿,安排我在这都显得有点多余呢。” 回想着之前经历的点滴,肇起兴熟极而流的在食材上全部都动过一遍手脚。但他没有顺带把菜全部做好,而是选择洗洗手离开厨房。 这些食材是给全天准备的,火上的功夫还需要海潮亲自来下,肇起兴此刻的任务是将昨天的剩菜热一下当做早饭。 吃过早饭后,他就必须马不停蹄地赶去教室上第一节课。 想到这里,肇起兴又是会心一笑。 自从上次一同应对邪神白虎来袭之后,少泽就成为了肇起兴的代步兽。 虽然这兽嘴又碎又傲娇,却不耽误它恢复兽身时速度是肇起兴的好几倍。 草草用过早饭,肇起兴连门都不走,熟练翻窗而出,直接坐到了早已等在窗外的少泽背上。 即便肇起兴如此节省时间,兽身少泽却仍旧不为所动。 直到肇起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馅烧饼,一俯身送到了少泽的嘴里,少泽这才懒洋洋地开始迈步。 一边咀嚼着馅烧饼,少泽一边含糊地吐槽道:“你们这个烧饼,是不是越做越小了?” “放屁!”肇起兴没好气地拍打了一下少泽的头顶,“每一个烧饼的尺寸跟用料都是规定好的,为了偷得看不出来,我们减料都减得特别仔细,甚至比校长定的标准都精细,烧饼的大小根本就不可能变化!” 气咻咻地解释一通之后,肇起兴忽然发现少泽鹿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注意到肇起兴在看它的少泽,将嘴里的馅烧饼咽下去,调侃道:“别停啊,继续喊啊,看看谁还不知道小食堂偷工减料的事情?” 肇起兴情急,赶忙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馅料不一样的馅烧饼,快速堵住了少泽的鹿嘴。 少泽再次开始咀嚼,同时含混的声音再响:“又是哪个做贼的说过,一天只能省出来一个馅烧饼,那这个是哪来的?明天的?” 肇起兴恼羞成怒,狠狠打了少泽的屁股一下,辩解道:“这本来是我加餐用的,是从我嘴里省出来给你吃了的。给你吃就安生吃,少说这么多废话。” 少泽将烧饼咽下,怪笑着反击道:“你加餐的烧饼,又是从谁嘴里省出来的呢?” 肇起兴败下阵来,不服气地用力一夹少泽的肚子道:“把你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那可吐不出来喽!”沼泽气人的声音回荡于校园,驮着肇起兴欢快地向着教学楼奔去。 进入教室的肇起兴一路跟所有人打着招呼,缓步来到自己的座位。 他自然不会忘记自己右手边的沈津与翟翕,时间弥合了肉体上的伤口,也没有让这三个人的关系产生裂痕。 如今的仨人关系,在同窗里面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的那种。 肇起兴刚刚坐下,江渚教习就快步走进来。她不是特意赶来提前上课,而是有事情要宣布。 整肃了一下纪律,江渚教习开口道:“今天上课之前,我要先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是一年一度的校内竞技已经开始报名,下课后你们可以找我问详细内容。” “第二件是五国通用的年号已经更新,新的年号是太平。” 肇起兴听到这里眉头皱紧,似乎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第四十七章 神仙为什么不缺钱 这个世界的年号,从全民修真时代的开始起,就一直是启元。 这个年号自诞生至今,已经有一万年的悠久历史,就算只计算其使用过的时间,也达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启元这个年号,是由衍神家族初代家主,那个将修行的可能带给整个世界的神明所选定。 启元,开启纪元,真的是开启了一个全民修真的纪元。 同样,启元这个年号伴随着衍神族被灭族而同步停止了使用。到了如今,总算是要被赋予一个理由,正式退出修真界的历史舞台。 新的年号是太平。太平是什么意思?是代表着终结了一个黑暗混乱的时代吗? 呵呵,这是多么讽刺。 难道说,开启全民修真时代的行为,其实是愚昧邪恶的行为,是带给这个世界混乱与黑暗的灾难之源? 原本那个带给全世界希望,被所有修真者都奉为神明的男子,就因为他的后代被屠戮殆尽,一晃就变成了破坏这个世界秩序,遗留下无尽苦难的邪神了吗? 这还真的不知道是对衍神家族的讽刺,还是对整个天下万族的一种讽刺! 肇起兴心中混乱的想着,各种负面的念头与情绪,努力唤醒着被他深深藏在心底一整年的仇恨。 此刻的情绪告诉他,有有恨。但他只恨自身弱小,不能立即手刃仇人。 多年养成的理智却在劝诫他,不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和心灵,报仇的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周围的同学们都看向了这个插班学霸一样的人族,这个刚来了不到一年时间,却每每能给大家带来意料之外的启发的人族。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族的出身与来历,更能看到这个人族的聪颖与努力。 他们心中最清楚的,是这个人族每每在修真史课程上与大家一起学习自家祖先的丰功伟业时,那虽然骄傲却又带着几分落寞的眼神。 他们也许不能像肇起兴一样对年号的更改有那么深刻的感受,却能从同窗的角度感受到他身上传递来的悲伤与愤怒。 没有人主动过来劝解肇起兴,甚至就连江渚教习在宣布完消息之后,便直接开始了今天的修真史课程。 这不代表没有人关心肇起兴,这是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要想从悲痛的历史中走出来,不能依靠任何人,只能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与心灵。 所有的同学都在心底默默替肇起兴捏着一把汗,希望那个乐观开朗的人族少年能尽快回来。 作为学校的教习,江渚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教授的课程失去了吸引力。 艰难地完成了一上午的教学之后,江渚来到了肇起兴的身边,替所有挂怀肇起兴状态的同学询问道:“肇同学,你需不需要回宿舍休息一下?” 仿佛石化了一般一上午没有说话更没有动,就连眼神都好像凝固住了的肇起兴,在这一刻忽然好像早春的青草,奋力掀翻了压在自己头上的石块挣扎着破土而出一样,挤出一个艰涩的笑容。 “请教习放心,我没事。”肇起兴尽可能云淡风轻地说着,“我现在不能休息,还要去小饭堂帮厨。” 江渚回给肇起兴一个鼓励的眼神,宣布了下课之后,当先离开了教室。 下了早课的肇起兴用眼神谢绝了所有想要关心他的同学靠近他的念头,急匆匆赶去了小饭堂。 日近中天,懒惰的海潮也早就开始了工作。今天的海潮一反常态,特意在肇起兴赶到之前就做好了午餐。 没有等肇起兴消化海潮的反常,海潮便招呼着肇起兴过去开饭。 吃着熟悉的味道,肇起兴也反常地违背了自己坚守的规矩,边吃边说道:“我想请几天假……” 话说到这里便卡住了,因为肇起兴还没来得及编好请假的理由。 对面坐着的海潮却表现得极端善解人意,轻轻从桌下提出一个食盒,笑着说道:“好,把这些饭菜带着,饿了的时候自己热热吃。” 肇起兴眉毛一挑,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快速扒拉了两口饭,含糊地说着谢谢。 也许今天与海潮一起吃饭,是肇起兴认识海潮近一年来,海潮说话最少的一次。 不过,真正的关心与理解,不就是这种寂然无声的样子吗? 肇起兴小心呵护着心中涌起的那丝丝感动,艰难地举着比自己身高不差多少的食盒向宿舍行去。 如果说肇起兴的身边还有谁根本不在意年号更改对肇起兴内心造成得影响,那应该就是小九跟少泽这两只瑞兽了。 肇起兴举着食盒回到宿舍时,二兽的目光全都被巨大的食盒吸引住,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肇起兴那落寞的神态,以及欲言又止的表情。 耿直如小九,还特意问道:“今天有加餐?还这么多?海潮那个老女人是不是遭遇她的第二春了?” 旁边的少泽一本正经地参与讨论:“我听说海潮根本就没嫁过人,第一春都没有,哪来的第二春?” 小九不服反驳:“又不是非要结为道侣,谈过恋爱不行吗?” “那你怎么保证那么明骚的海潮阿姨,仅仅有过一段情史?”肇起兴主动加入话题。 偏偏就是这样主动,将刚才还在讨论的两个人弄没话了。 少泽与小九楞楞地盯着肇起兴,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新物种。 肇起兴轻轻打开食盒的第一层,一趟又一趟的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摆在桌上。 摆好之后,肇起兴招呼二兽道:“过来尝尝海潮阿姨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不过我吃过午饭了,就不陪二位了。” 少泽与小九继续盯着肇起兴,就像肇起兴脸上有什么未解之谜一样。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莫非是我比饭菜更好吃?” 说着话,肇起兴还做了一个拉紧领口的姿势,好像一个即将遭遇不可描述事情的小娘子。 终究是耿直的小九先憋不住了,出声问道:“你一点也不难过?” 肇起兴强打精神,灿烂一笑道:“我的难过,在家族被灭后的那五天,已经全部都消耗光了。今后的我,只有快乐可以与人分享。” “那你也不打算报仇了?”小九不死心的追问,就连一旁的少泽伸手拉它都没能拦住话头。 肇起兴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个难题,一个纪元级别的难题。” 小九果然着道,顺势追问道:“什么难题?” 肇起兴神秘一笑,示意小九边吃边说。 小九敷衍地吃了一口地三鲜,根本就不看桌上的菜,眼巴巴地望着肇起兴,等待那个纪元难题。 肇起兴坏笑着说道:“你们说,神仙都依靠什么法子赚钱,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神仙缺钱呢?” 是啊,神仙为什么不缺钱? 这个问题可真的把少泽跟小九这两个瑞兽难住了,因为它们两个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其实,它们是被肇起兴误导了。 肇起兴先问神仙用什么手段赚钱,后追问为什么神仙看上去不缺钱。 这样一来,听到问题的少泽跟小九,就直接陷入了神仙不赚钱但是有钱花的思维矛盾里面,一时半会儿回还真有些走不出来。 其实,钱这种俗物,是凡人才必须要有的。 神仙虽说并不是用不上钱,足够多的钱甚至对神仙也有一定帮助,但没有钱并不会对神仙产生多么恶劣的影响。 见到两只兽有点迷茫,肇起兴继续引导道:“不如咱们将问题简化一些,天机老头儿这个级别的修真者,一般怎么获得钱这种东西?” 空泛的问题一旦变得实际起来,就会让回答问题的人获得灵感,不管是否能看清问题的本质,多少也能说出一些看法。 特别是这个问题还是关于二兽十分熟悉的天机老人,就更能启发二兽更多的想法。 先是小九有些为难道:“平时也没看过天机老头儿怎么赚钱啊。” 少泽想了很久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天机老头儿以前摆摊给人算卦,一个人收费一个玉髓。” 算一次卦一个玉髓?神仙花钱都这么豪横的吗? 肇起兴一面腹诽一面说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现在吃的这顿午饭,两荤两素一个汤,一共才需要几个玉璧?” 二兽齐齐摇头,这压根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上一次在这里招待肇起兴的饭菜,他们也没问价,就是一股脑将身上的钱都掏出来,然后叫海潮看着安排的。 肇起兴叹了口气道:“一玉髓至少等于一万玉璧,可以让你们小半年时间每天午饭都是这个水平。” 二兽依然没有理解玉髓在钱中是怎样一种单位,少泽甚至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小半年都要吃这种午饭,这种味道我们尝过了就可以了,没有新的味道我们是完全不需要午饭的呀。” 肇起兴颇感无语,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道:“不要纠结钱币换算这种小事,我要宣布一个决定。” 二兽放下碗筷,向肇起兴行注目礼。 肇起兴单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按着桌子,另一只手用力向下一挥,匪气十足地道:“我决定了,下午翘课,咱们也上街给人算卦去!” 第四十八章 万事开头难,咱们尤其难 明明是要去帮人算命,说得好像是要拦路抢劫一样。 放眼刚满一万年的修真界历史,肇起兴恐怕也是前无古人的独一份了。 赚钱嘛,有点匪气生意好坏且不提,倒也算不上丢人。更何况,肇起兴出去给人算命,那跟抢钱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他给人算命不要说对方能不能信他的,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自己能不能说得准。 也没有关系吧,这不是有白泽跟谛听嘛,肯定有办法的。 肇起兴心虚的暗地里给自己打着气,展开了一场说走就走的赚钱之旅。 “赚钱这种事,首先要选择地段,其次是招揽客源,最后就是下刀狠宰……”肇起兴向身边的二兽介绍着自己刚刚编好的生意经,唬得二兽一愣一愣的。 肇起兴能唬住兽的原因也简单,就是那二兽虽然追随天机老人已久,也曾与天机老人一同帮人算命,但在撂地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肯定为零。 一人二兽边说边走,很快便选定了撂地地点,那就是肇起兴曾经流连许久的中央大街。 踏上属于中央大街的区域,肇起兴仿佛又找回了一年前刚到蜃楼城时的自信与意气。 “为什么一定要是中央大街?你们想想,中央大街商铺林立,远有沦波舟码头,近有各色官邸民宅。是不是得有需要看风水改运势的老板?是不是得有需要批八字换流年的贵人?最不济是不是还得有需要引迷途点迷津的观光客?” 选好地方,肇起兴就开始继续大谈生意经,并将话题从地点开始引向客源。 到了这个时候,小九忽然提出一个问题:“这里既然这么好,咱们选一个什么位置呢?” 肇起兴打量着中央大街两侧的店铺,忽然有点迷茫。 在原本的设想中,繁华的地段总会有一些同样嗅到商机跑来赚钱的同好。可眼下的中央大街两边,竟然没有摊贩在。 也不知是蜃楼城的商贩太过迟钝,看不到中央大街的商机,还是蜃楼城的居民太过财大气粗,根本不需要小商小贩。 肇起兴对于自己刚刚想到的理论生出了一丝动摇,却不想让刚出山的团队就这么被打击了士气。 “或许是咱们来早了,其它的小商贩说不定都是兼职,得完成日常主业的操持,才会出来做点小生意。这对咱们来说也算是好事,不会有人过来抢生意。”肇起兴强行做着解释,希望稳定军心。 二兽听得连连点头,一副全凭肇起兴拿主意的样子。 肇起兴左右打量着,忽见右手边一间灌木似的异形建筑,大门口上首书一句“天生陆鸿渐”,下首书一句“香传已万年”。 再向门楣看去,正中没有看到横批,在更高处挂了块横匾,上书“得闲”二字。 肇起兴知道这是一间茶室,心说就在这家门口了。 招呼了二兽一声,肇起兴当先蹲在了茶室门口。二兽颇显尴尬地分左右站到了肇起兴身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大凡撂地都需要简单布置一番。 比如吹拉弹唱之类的声乐表演,你得有桌椅板凳,将吃饭的家伙亮出来,一面响几声招揽生意,一面让人知道把赏钱丢在什么地方。 再比如耍猴手彩之类的杂技表演,你得先布置个圆形场地,让人知道这个圈里即将开始表演,再时不时露几手留住赶来围观的人。 像此刻这一人二兽的做派,常逛街怕不是已经把他们当成乞丐,不常逛街的更是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肇起兴在第一次出门赚钱的兴奋状态中不知觉,二兽可是越呆越如坐针毡。 少泽当先忍耐不住,趁着没人注意换回兽身。大有一种人身要面子,兽身都一样的意思。 另一边的小九只恨自己没有率先想到这招,赶忙有样学样,也现出了谛听兽身。 这样一来,肇起兴左手白龙鹿,右手黑龙狗,倒是摆脱了要饭的形象,有了几分演马戏的感觉。 路上过往的行人中,已经有人侧目看向了这个带着两只瑞兽蹲在茶室门口的小孩,茶室的门迎也早已注意到了这个逡巡不去的兽人组合。 一个身穿工装一步裙,头上湖蓝色头发有些干枯暗淡的高挑少女,将茶室的大门推开一条缝隙并从中挤了出来。 少女快步绕到肇起兴面前,很不悦地说道:“哪里来了野小孩,怎么蹲在我们店门口不走了?” 肇起兴原本还以为是生意上门,哪知道对方一开口这么不善,心中也是颇为窝火。 不过想想自己是第一天出来做生意,本着和气生财的“生意经”,肇起兴还是赔了个笑脸,回答道:“在下不才,是城主的学生。今天下午没课,特意出来给城中百姓测算吉凶。一方面方便百姓生活,一方面也是赚几个零……” 哪成想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那头发枯暗的少女不耐烦地道:“还测算吉凶,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股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富家公子,还在这冒充城主的门生?别人家有钱不说架鹰遛狗,最少也得是遛鸟斗虫吧!怎么着,到你这里就改成城中放牧,饲养牲畜了?这也是你城主老师教给你的?” 这少女一连串输出,根本就没有逻辑与沟通,满满充斥着市侩和阴阳怪气。 七岁的肇起兴虽然正处在人闲狗不爱的年纪,在市井与妇人吵架的经验却仍旧是一片空白。 越是想要说些什么,就越是组织不出语言的肇起兴,急怒之间憋成了一个大红脸,却讷讷然不发一言。 一旁的小九可是忍不住了,奈何它也没有与泼妇吵架的经验,只吐出去一句:“你这泼妇好没道理!” 一声“泼妇”似是点燃了少女的反馈点,少女右手向着腰身上一掐,左手指点着眼前的一人二兽就开始密集输出。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将涉世未深的一人二兽臊得根本就不敢抬头。 这一下,原本只是侧目观看一眼便匆忙走过的游人可再也挪不动步子了,纷纷驻足围观工装少女好像教育儿子一样谩骂着一人二兽。 只是,天下又哪会有一个正常的母亲,如此谩骂自己的孩子呢? 肇起兴心中的愤怒逐渐积攒到了临界值,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呸!老子不就是昨天晚上没伺候好你吗?至于这么没完没了吗?再说,老子不是给钱了吗?就那一会儿功夫,你还打算要多少啊?” 一阵更加没有逻辑,也更加不要脸的抢白,中断了少女的输出,也让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哄笑。 少女似乎没有想到,对面一个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的男孩会说出这样的荤话,点指着的左手连连颤抖,却一时被憋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少女不言语,肇起兴赶忙拉着二兽钻进围观人群,来了一个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似乎是看到口水战的一方忽然跑掉,让围观群众觉得意犹未尽,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已经有更加荤素不忌口的话从人群里砸向少女的耳朵。 自感众怒难犯的少女逃也似的分开人群,钻回了茶室里面。 另一边的一人二兽也是一路落荒而逃,顺着中央大街跑了很久,终于因为肇起兴体力较差,在一连串古色古香的店铺门前停下脚步。 少泽左右看了看,确认少女没有跟来,也没有围观群众注意他们,这才用头拱了一下气喘吁吁地肇起兴,问道:“这命还算不算了?” 肇起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回答道:“算命难算己身,我也没料到今天会有这一劫。” 小九也深呼吸了几口,讽刺道:“就你还算命,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出来抢钱的呢。” 肇起兴嘿嘿一笑,也学着小九的样子猛吸几口气,回道:“我给人算命,可不就是抢钱么?” 再猛喘了几口气后,肇起兴的气息终于平复了一些,他鼓励二兽道:“不要灰心,万事开头难,回头打开了局面,你们就等着跟我一起数钱吧!” 二兽根本就不相信肇起兴的说辞,两颗兽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似的。 特别是少泽一回首间,忽然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差一点扭到脖子。 “你们不要不相信,咱们只要不搞天机老头儿那套算一次一玉髓的高端营销路线,算一次几玉璧这种价格很快就能打开市场。”肇起兴仍旧在宣扬自己编织的生意经,却被少泽用前蹄戳了戳后背给打断掉。 肇起兴忍耐着烦躁把生意经讲到一个节点,转过身来不耐烦地问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你刚才说,万事开头难?”少泽一面说着,一面抬起前蹄示意肇起兴向前看,“我觉得,咱们的开头尤其难。” 肇起兴本想点头表示确定,顺着少泽示意的方向向前看去,一下就忘了回应。 视野之中一连排的店铺造型都颇有古意,就是看上去有点像道观,又有点像庙宇,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特别是入眼的第一间店铺,楹联上书“流星赶月知八字”,下书“摸骨识人断祸福”。 第四十九章 开张 眼前楹联的内容肇起兴并不能完全看懂,但他简单分析了一下,可以猜测出对方多半也是算命的铺面。 “算命的搞成坐商,肯定得有一点本事吧?”肇起兴似是在提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边的两兽闻声一同看向前方,也觉得排场搞得多少有些大,却不是不能被接受。 “坐商就算了,搞成了算命一条街属实有点夸张了吧?”小九率先开口。 另一边的少泽换回人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扇面空白的绢面折扇,展开折扇扑扇几下说道:“看看你们两个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全民修仙都一万年了,算卦的开个店叫事么?再说,万年前还不能修行的时候,也没少见算卦看风水的发财,怎么就不能坐商了?不要说是坐堂算命,就算这条街都是一个人开的连锁店,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小九也化身人形,侧目看着少泽道:“说话就说话,摆哪门子谱啊?既然这么正常,你给咱们仨弄间店面去啊。” 这一下可算是把少泽难住了,不要说盘下一间店面,就算去租、去借,也得先有钱才行。 眼下一人二兽口袋比脸都干净,想撂地连张桌子都买不起,上哪弄店面去啊? 少泽的脸憋的一阵风起云涌,末了只憋出一句:“当初天机老头儿都是在牵机楼等人上门,哪有主动出门找不痛快的时候,我看不如就先回学校,在宿舍里开始干,更省得来回乱跑这般麻烦。” 这回轮到小九闷住了。 学校里面个个都是修行者,哪个修为都比肇起兴高,就算是不擅长预测吉凶,也不方便给自己测个时运,怎么想也不会因为算命求到肇起兴这个行为艺术大师身上。 二兽正互相施展沉默技能间,肇起兴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就见肇起兴双掌相击,高兴地说道:“对啊,应该先回宿舍一趟。” 二兽同感肇起兴应该是被难题烧坏了脑子,一左一右看着他不置可否。 肇起兴左右看了看,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开口解释道:“我是说,咱们应该回去搬一张方桌两个圆凳,再回到这条街上找个地方一摆。到时候肯定有想要来这条街算卦,却不舍得花大价钱进店的人,那时候咱们的生意就上门了。” 或许是被肇起兴的乐观态度所折服,更可能是身负天机老人所托,怕肇起兴玩坏自己,二兽虽然一脸不可思议,却还是陪着肇起兴回了一趟宿舍。 到了宿舍的肇起兴,连连叹息说之前接连受挫是因为准备不足。 一面亲自扛起一个圆凳,一面吩咐正在抬桌子的二兽将桌子翻过来四条桌腿朝天。 随后,肇起兴便找来了茶壶水碗、笔墨纸砚、绳索菜刀……甚至连晾衣服的竹竿跟卧室的窗帘都拆下抱着出来,一股脑全部放到了倒翻的桌子里面。 临出门时,还借着向杂物上面摞凳子的机会,把自己扛着的圆凳也放到了上面。 二兽艰难搭着桌子跟一众杂物,忽然有些理解天机老人为什么一定要它们两个一同前来。 看这小祖宗折腾的架势,二兽若只来其一,就算不被气死也得被累死。 满意地打量着二兽抬着的好像小山似的杂物堆,自觉已经准备充分的肇起兴大喝一声:“出发!” 二兽虽然有些不情愿,看在这一年来肇起兴经常给它们带好吃的饭食的面子上,却也仍旧陪着肇起兴去发疯。 再度回到了算命一条街上,肇起兴就在街口把桌椅一摆,窗帘就地改了桌布,简单的摊子就算是支上了。 仔细打量着自己撂地的摊位,肇起兴忽然觉得还是有些不妥。 对面的店铺不管是不是开门迎客,人家都在门口明确写着诸如:流星赶月、梅花易数、天师称骨……等等专业名词。 再看肇起兴自己的摊位,究竟是家庭野餐、室外斗地主,亦或是卖大碗凉茶,感觉上都可以,没有明确的特点跟招牌。 想到这里,肇起兴霍然站起,从杂物之中掏出一把菜刀。 这菜刀一上手,让肇起兴瞬间气质大变,这撂地的摊位再打眼看去,就颇有几分卖日杂百货的意味。 原本在两边站着看肇起兴布置的两兽心里一惊,当时就要扑上来制止。 好在肇起兴只是拉住铺在桌上的窗帘,并借着刀锋撕扯下来一大块。 若不是肇起兴手快,旁边的二兽还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去寻那短见。 即便是判断出肇起兴没有自残自伤的行为,二兽依然有点噤若寒蝉的意思,实在是有些不明白肇起兴哪里来的勇气,敢在别人常年经营的地段上摆下擂台。 肇起兴将裁切下来的窗帘布铺在桌子上面,翻出笔墨刷刷点点,写上八个大字。 随后又拿出晾衣服用的竹竿挑了,直接戳在一把凳子旁边。 唯恐竹竿倾倒,肇起兴还拿绳索仔细缠裹,将竹竿与凳子腿死死绑在一起。 做完这些,肇起兴再度满意地坐到凳子上面,似乎是打算就这么等着顾客上门。 二兽一左一右站在肇起兴身后,看着随风飘动的窗帘布上面写着的“天机传人啥都能算”八个字陷入了沉思。 这幌子也弄得太随意了吧,真的有人会被这个幌子给吸引过来吗? 就算真的有人被吸引过来,来算命的可能性也不大吧?搞不好看笑话的可能性更大。 万一叫对面店铺的伙计学徒什么的看见了,怕不是以为我们是来踢馆的。人家冲出来赶人,我们这两瑞兽一小孩,怕不是招架不住吧。 二兽一面腹诽一面打量着眼前安坐在凳子上的肇起兴,忽然觉得之前茶室的门迎小妹话虽然说得糙,却当真有几分道理。 在算命这个行当里,肇起兴的卖相着实有点惨。 修真者看到多半要嫌弃肇起兴修为低微,没有真才实学。普通人看到了,大概也会嫌弃肇起兴年纪太小,不像有真本事的人。 至于说打出“天机传人”的旗号,天机老头儿名扬修真界的年头也不算短,加之天机老头儿从来不管这些俗务,修真界历来就有借天机传人名头行骗的传统。 以往那些骗子多半模仿天机老头儿的造型,来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扮相。 如今肇起兴这常服小童的卖相,不要说跟仙风道骨不沾边,简直就是让人望一眼就生出假到令人发指感觉的地步。 即便如此,二兽依然没有说出打击肇起兴积极性的话。就如同,肇起兴说想要赚钱二兽立即就配合行动,连为什么忽然想要赚钱都不曾过问。 这当然也不仅仅是出于相处一年的信任,更多的是出于一年前天机派他们出来时,特意叮嘱过希望能让出身太好的肇起兴,能在蜃楼城多见识见识人间百态的想法。 “你们看,这不就有客人上门了!”肇起兴兴奋叫嚷,“我就说,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 你这又不是油盐店,再说,你不嚷,人家压根都没正眼瞧你。 二兽心中仍旧腹诽不停,表面上却表现得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木讷模样,倒也颇有几分随师长下山历练的味道。 就是被它们敬为师长的这位,着实有些儿戏的感觉。 再看那被肇起兴看做生意上门的人,穿着普通单层常服,甚至都没有刺绣纹样。接连在几间店铺门口探头张望,却始终没有推开店门进去询问。 从街头溜达到街尾之后,颇有几分无奈感的向着肇起兴这边行了过来。 这个行为模式,似乎真的跟肇起兴预见的目标客户对得上号。 肇起兴也打起精神,尽量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等待对方开口。 遗憾的是,那人打量了肇起兴许久,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仍旧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摇头而去。 眼见上门的生意就这么溜走了,肇起兴颇有一些沮丧。 身边的二兽见肇起兴气馁,正欲开解几分,忽见肇起兴又打起精神。 也不待二兽出言询问,肇起兴自负地说道:“我料定刚才这个人是回家商议去了,一会儿他家里人就会过来找我。” 你哪来的自信哟! 还家里人,你怎么不直接说家里的?这副打扮得人不要说有可能家里根本没媳妇,就算有还能有多漂亮不成? 再退一步讲,就算他家里的特别漂亮,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人家至于特意回家换媳妇过来问事么? 二兽不发一言,心中的腹诽却着实难以压制。却不想,正腹诽间,街口确实又磨蹭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与之前离开的男人并无二致,皆是一身没有任何刺绣徽记的常服,甚至就连长相也有八九分神似。 只不过,这次转进街口的,是一个比肇起兴大不了几岁的少年郎。 少年进了街口,一间店铺也不看,径直走向了肇起兴的摊位。 更加不客气的是,少年一屁股就坐在空着的圆凳上,与肇起兴隔桌相对。 肇起兴老神在在,不肯率先开口,只是对着少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身旁的小九赶忙拿起茶壶,为少年面前的茶杯添了一盏茶水。 少年也不喝水,右手把茶碗推得远了些,顺势将胳膊压在桌子上,探头向前问道:“当真啥都能算?” 肇起兴双眼微眯,轻轻颔首,衣服成竹在胸的架子道:“然。” 少年眼珠一转,微笑道:“那我给你开个张,我家牛丢了,你算算在哪藏着呢吧!” 第五十章 第一次骗人,有点小激动 牛丢了不去影风亭问问水陆警,跑这里来算卦,这孩子不是傻子吧? 肇起兴虽然心中腹诽,却也十分珍惜这第一个上门的客人,很是客气地劝解:“若是牛丢了,去影风亭问询一下,或许比在这条街上流连要更恰当一些。” 哪知对面那少年虽然身穿无刺绣徽记的粗布常服,脾气却一点也不似身份这般谨慎。 就见少年拄着桌子的手臂一用力,猛然站起身来叫嚷道:“你就说你能不能算出来牛在哪吧!” 呦呵,还是个砸场子的! 肇起兴这般想着,也跟着站起身来。 这当口,街两边的店铺里面忽然钻出来许多伙计。估摸着是听到了吵嚷,特意出来看热闹的。 尤其是对面店铺开门钻出一个目盲的伙计,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也颤颤悠悠向外走着。 旁边店铺有与其相熟的伙计打趣道:“哟,这不是盲邴吗?怎么,盲人也出来看热闹?” 另有其它伙计接口道:“盲人怎么了?你没看他手里还拿着风水盘吗?人家目盲心不盲,还惦记帮人看风水呢!” 周围其它闲到发慌特意跑出来看热闹的伙计哄然大笑,那被称为盲邴的伙计也不恼怒,将手中风水盘往披着的大氅那宽大的袖子里面一塞,客气地问道:“二位师兄,此间可是有什么热闹瞧?” 都是自家店铺里的学徒,这些人调侃盲邴取乐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日子,真到盲邴需要帮忙的时候,也都不吝啬给盲邴当一回眼睛,这也是盲邴一个盲人还特意急急忙忙就赶出来一起看热闹的原因。 第一个出声调侃盲邴的“师兄”刻意压低声音对盲邴说:“你家店铺正对面来了个摆摊算卦的,自称是天机传人,正给人算丢牛的事呢。” 盲邴听得连连点头,也刻意压低声音调侃道:“天机传人?咱这一条街上不都是吗?” 那师兄也笑道:“我跟你说,来问事的是个孩子,我瞅着特别像前两天我师傅刚接待过的一对父子里面的儿子,他家里丢的根本就不是牛,这回摆摊那个的乐子大了。” “不说实话还问个屁啊?”盲邴讶然。 师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咱们看个热闹就算了,别掺和人家的闲事。” 这边二位不愿意掺和事还算是有良心的,另外一边已经有好几个伙计站在肇起兴与二兽身后,将这仨可能逃跑的路线堵了个严严实实。 以肇起兴身后店铺出来的伙计为首,正在起哄似的逼迫肇起兴。 “劝人家去影风亭算什么本事?” “就是,要是警们真能把这蜃楼城里一应风吹草动都探个明白,还养着后边的察、捕、禁这三家做什么?” “那就更别要咱们这窥探天机的买卖了,都直接关门上板,改行要饭去吧!” 众伙计又是一阵阵哄笑,显然是在挖苦把客人往影风亭推的肇起兴。 在这样的声音中,肇起兴反而冷静下来了。他也不争辩,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又坐回了座位。 坐稳后,肇起兴再次对着对面的少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既然小哥执意要算上一算,那在下不才就为小哥推算一番。” 那少年听到肇起兴这样讲,也跟着规规矩矩地坐回了凳子。坐下后,少年嘴角一抽似乎是有些渴了,赶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肇起兴继续微笑着问道:“可否知道小哥姓甚名谁?” 少年重重放下茶盏,砸出一阵碰瓷的声音,反问道:“你只管算牛在哪,问我名字作甚?” 肇起兴也不恼,解释道:“有你的名字,自然能窥探你命里有没有养牛的缘分,若你不想说也无妨。不过,你可准备好了卦金?” 这一次轮到少年脸上一囧。 少年窘迫地摸了摸平平无奇的口袋,嘴硬道:“你先把牛的位置算出来,等我找到了牛自然少不了你的谢礼。” 肇起兴呵呵一笑,继续道:“那说说牛是在哪里丢的吧?” 那少年似又要发作,两手按住桌子反问道:“我要知道在哪丢的,我还来问你?” 肇起兴两手下压,示意少年稍安勿躁。 少年的倒是被稳住了,周围围观的伙计又炸窝了。 “能不能算给个痛快的,别在这装大尾巴狼!” “不能算趁早收拾收拾滚蛋吧,别给这条街丢人。” …… 肇起兴被说得不胜其烦,右手猛拍桌子,吼道:“诸位师兄可是已经算出来了?” 一声吼镇住一片看热闹的伙计,原本好似蛤蟆吵坑的议论声也小了许多。 但不是所有的伙计都买这个账,之前带头挤兑肇起兴的伙计就不服道:“你要是算不出来就抓紧滚,别在这耽误我家做生意。” 肇起兴回头看去,心知自己这是拿桌子挡了人家一半店门。虽然说相隔不算很近,但人家心里还是不舒服。 原本没有生意时就也没找麻烦,静等着肇起兴干不下去自己走人,这回有生意上门来了,自然是害怕肇起兴就这么在这立住摊位,以后不走了。 周围这些跟着起哄架秧子的伙计,多半是同仇敌忾,一起出来跟风想把肇起兴挤兑走的。 想到这里,肇起兴微微一笑,转回头冷眼扫着周围看热闹的伙计,问道:“我若能算出来又当如何?” 众伙计不言语,齐齐看向挑头闹事的伙计。 之前跟跟盲邴小声嘀咕的那个师兄,从人堆外面绕道挑头闹事的伙计身后,拉了拉对方的衣袖,附耳说了些什么。 末了,那师兄还叮嘱挑头的伙计道:“情况就这样,你自己拿主意。” 那挑头闹事的好似被打了一针强心针,叫嚣道:“我也是当伙计的,不能替师傅做主,但你若算出来,以后只要再来这街上摆摊,我便天天给你铺桌子搭椅子,完事后再恭恭敬敬喊你一声师兄。” “好!”肇起兴大声答应。 那人又继续道:“别急着答应,你若算不出又该如何?” 肇起兴笑道:“若算不出自然是收摊走人,以后就算要饭也不吃这碗饭了。” “好,有魄力!”那人答应一声,拉着旁边的伙计一起往后让了让,“请算吧。” 肇起兴装模作样掐指,暗中微微向着少泽的方向侧头,用几不可察的声音询问道:“少泽,你赶紧给看看牛在哪里啊。” 少泽也咬紧牙关,小声闷闷回答:“不是你给人算命么?我上哪知道去?” 肇起兴一惊,差点没坐稳掉下凳子去,赶忙稳住身形做念念有词状,还好没有出丑。 “你不是前知五百载的白泽一族吗?怎么连个牛在哪都不知道?”肇起兴焦急逼问。 少泽老神在在,回答道:“你要问我夔牛在哪我就知道,你看那小伙儿像是养得起夔牛的吗?” 肇起兴忽然觉得有些绝望,他哪里会算命啊,不过就是想借助白泽与谛听这两只瑞兽的特殊能力,骗几个钱来花花。 如今看来,恐怕没算计成这俩兽,反倒把自己装进去了。 眼下这13可是装完了,后面若说自己不会算,以后不吃这碗饭还是小事,怕不是要被这帮学徒兼伙计的唾沫淹死在这。 这可如何是好,我上哪去给这少年变出一头牛来啊? 思索间,肇起兴脸上的苦色便显露出来。 围观的伙计们平日里主要学的就是一个察言观色,自然看出肇起兴骑虎难下的窘境,一个个幸灾乐祸的表情逐渐爬上脸孔。 之前出言挤兑过肇起兴的伙计们更是越说越兴奋,不断阴阳怪气地说着怪话。 “诶哟,算丢牛问主人姓名,咱们不给主人批个八字啊?” “就是嘿,要不要问问主人牛的八字,算算这牛是不是命里该有这一灾,你给它破破说不定就回来了。” “牛在哪还不知道,还好意思要钱,这行脚的卦师就是不一样,不钻研技术,光想着骗人。” “那可不,能骗一个是一个,反正他给你随便指个方向你就找去吧,等你发现找不着再回来时,你也找不着他了。” 肇起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等,不要乱。 这少年好像有点享受现在这个环境,刚才还紧张地不断抿着茶,现在居然有闲情用碗盖撇浮沫。 等等,紧张? 家里丢了牛不应该是焦急么?紧张是哪门子特殊感情?牛是这孩子弄丢的,怕找不回来回家挨打? 那应该是因为时间紧迫更着急才对,紧张个什么劲儿? 退一步讲,就算是因为很快就要天黑了,怕没有时间找回牛而紧张起来,现在玩茶碗撇浮沫是什么操作? 他自己算出来牛在哪了? 莫非,是他自己把牛藏起来,故意来试探我能不能算出来?紧张是因为怕回去晚了牛真的丢了,现下放松是因为确定我算不出牛的下落? 肇起兴把心中的想到的疑点归拢了一下,头微微侧向小九的方向,低声问道:“小九,对面这小子是不是撒谎了?” 小九点了点头,小声道:“不光撒谎了,而且看起来还不是经常撒谎,刚才还有点小紧张,这会儿又有点小激动。” 肇起兴心中稍定,心说我也是第一次骗人啊,心中也有点小激动呢。 “牛,我算出来了!”肇起兴双手压桌子,探身向对面的少年说道。 第五十一章 摸着良心说,不保证算的准 一句算出来了,当真是惊掉了一地下巴。 特别是之前一直说自己的师傅接待过少年父子的伙计,嘴巴更是张得最大。 原本还劝盲邴不要掺和别人闲事的他,被平时一起厮混打闹的其他店铺伙计齐齐盯着,脸色已经几度变化,活像个调色盘。 调色盘再也无法坚持初心,排众而出,指着肇起兴质问:“吹牛不可怕,想吃这碗饭主要就靠一张嘴,但行骗就真的下头了,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算出来了?” 我又不是地大物博的小姐姐,我摸良心干嘛? 肇起兴心中腹诽,嘴上却反问道:“你见过哪个天机传人有良心?” 正如盲邴所说的那样,这条街上个个都自称天机传人。实际上不要说天机老人人不认识他们,就连他们自己,也个个跟天机老人是当面走过也互相认不出的交情。 围观的一众“天机传人”哄笑一声,没有人去接肇起兴的话。 肇起兴也不纠结,冷淡地甩给哑口无言的调色盘一句:“究竟有没有牛,还得听事主的。” 说罢,肇起兴盯着对面的少年道:“现在还不说实话吗?” 那少年有些慌张,嘴硬道:“要我说什么?你不是算出来牛在哪了吗?应该你说才对啊。” 肇起兴咧嘴一笑道:“那也行,我算出来那牛让我吹上天了,不信你上天去找呗。” 那少年被肇起兴说得一愣,本能抬头向天上看去,却只看到碧空如洗,不要说牛,云都没有一朵。 那少年恍惚片刻,随即回过神来,怒道:“你耍我!” 肇起兴气势不落下风,针锋相对道:“你就不是在耍我?” 少年心虚,坐回凳子上,继续嘴硬道:“算不出来就说算不出来,说什么在天上,我一个凡人还能上天去找不成?” 见少年咬死肇起兴算得不准,围观的众伙计又开始跟风起哄,纷纷吵嚷着让肇起兴自己收了摊子抓紧去要饭。 肇起兴只当这些人是苍蝇,完全不予理会,继续盯着眼前的少年追问道:“真的要我把事情挑明了说?” 少年毕竟心虚,看肇起兴说得这么肯定,气势上又丝毫不弱,已经心生退意。 奈何,围观的一众伙计看热闹不嫌事大,硬是想借这个事情羞臊一下新来的天机传人,让少年找了许久都没发现可供溜走的机会。 既然无法溜走,眼下大势又在我这边,不如抵死耍赖下去,看看他是不是有真本事。 少年搜索片刻,随后把心一横,再三嘴硬道:“你若能说个头头是道,咱们也不是不给卦资,若说不上来,就不要虚张声势了。” 说着话,少年掏出来十几个玉璧,放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展示给肇起兴看。 肇起兴根本不去看他这一年来做梦都在想的小钱钱,仍旧盯着少年说道:“既然你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我且问你,你家丢的是什么牛?青牛还是黄牛?” 少年一愣,似乎没有听懂肇起兴的问题。 “太难了么?”肇起兴嘴角依旧挂着夸张的笑,“那我再问得简单点,你家养牛是为了耕地、吃肉,还是为了当宠物?” 少年心虚到极点,小声争辩道:“干什么用是我家的自由,你就说牛在哪就行。” 肇起兴嘴角的笑容越发魔性,继续追问:“那好,若是为了耕地,你给我说说你家地在哪?种的什么?若是吃肉,你给我说说牛的品种,长到多少斤了?若是宠物,你给我说说你家牛叫什么名字?平时你在哪遛它?” 少年头一低,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少年这边不说话了,围观的伙计们却不依不饶。 “问那么多问题干嘛?你不是天机传人吗?想知道详情,自己不会窥探天机吗?” “就是,怕不是看人家一个孩子出来问事,故意刁难人家!” “人家孩子听说能算出来牛在哪,都已经动了给钱的心思,他可好,除了把牛吹上天了,是只字不提牛在哪!” 肇起兴啪的一拍桌子,冷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围观的声音略微一弱,紧接着就又要吵嚷起来。 肇起兴抓住找个机会,吩咐身边的小九道:“小九,给咱们的客户科普一下。” 小九清了清嗓子,大声对少年说道:“你呀,编个什么丢了不好,非说是丢了头牛!” 整个蜃楼城是孤悬在大洋上面的移动城市,不要说家畜,就连水旱田加起来都没有一处。 倒也不是说蜃楼城没有牛。蜃楼城确定有牛,还有不少。但那都是经由货运沦波舟运来的成年肉牛,这种牛不赶紧宰杀得话,光是嚼谷就能算得上蜃楼城的一笔负担。 如果蜃楼城的居民想要养牛,只能是购买经沦波舟定期运送来的饲料与牧草,花大价钱养个小牛犊当宠物玩。 既然是宠物,而且是花了大价钱喂养的宠物,自然就不是这种穿着连无刺绣常服的少年能养得起的。与其说是少年家的牛丢了,倒不如说这少年是给大户人家放牛的牛倌更合理。 这样一来,自然生成了一个悖论。如果少年是牛倌,就更不能是这样的打扮,最少也得在衣服上刺绣上雇佣牛倌那家大户的徽记。 既不存在养牛当劳力,又不存在养牛当宠物的前提下,少年家怎么会走失一头牛? 见小九科普得差不多了,肇起兴一面伸手去抓那十几枚玉璧,一面总结道:“我是不是天机传人不重要,我若是想骗钱,借着蜃楼城的便利,大可以说牛落水了,捞不上来是你自己无能,捞得上来是我算得神准。我三番五次地追问,不过就是想让你自己说破丢得不是牛,你偏偏还是个肉烂嘴不烂的主……” 原本一直耷拉着脑袋,连小九长篇科普都没能唤起生机的少年,瞥到肇起兴伸手抓玉璧后,立即就急了。 少年一面伸手去抢玉璧,一面叫嚷着:“我承认你算得准还不行吗?你别拿我的钱!” 到手的钱肇起兴怎么肯退回去,也站起身拼命争抢着道:“既然我算准了,这就是给我的卦金,我凭什么不能拿?” 肇起兴还待与少年争执抢夺一番,忽然感觉到手上一空,对面的少年便已经坐回凳子上面。 肇起兴心中一喜,手上抓玉璧的动作赶忙加快了几分,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去,肇起兴就看到少年正哭得嚎啕。 少年一面哭一面委屈道:“你欺负人,这是我找人算阿姐下落的钱,你昧着良心赚了去,叫我上哪里去找阿姐?” 少年边说边哭,哪里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小伙子该有的样子。 就连一直跟着起哄的围观伙计们,也都有些同情这个孩子,恨不能立时跟师傅请下假,去帮少年找他阿姐。 现场唯一不为少年的哭诉所动的人,只有肇起兴。 就见他心满意足地抓起最后一个玉璧,也不顾对面的主顾还哭诉,把玩着手里的玉璧责备道:“这还是得怪你,你阿姐走失了就直接来问阿姐的事就好了,非要说什么牛丢了。怎么,你这么珍惜的阿姐,在你心里就是给家里当牛做马的吗?” 少年似有所动,立即收起哭声,抽泣着反驳道:“我不许你这么说我阿姐!” 肇起兴一抛手里的硬币,引导少年道:“要不,再给我说说你阿姐的事?” “你要帮我算出阿姐的下落?”少年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颓然,“可是我没有钱了……” 少年后半句话越说声音越小,不知道是因为气馁还是不想叫旁人听到。 肇起兴伸手接住落回的玉璧,一本正经地说道:“就用这枚玉璧当卦金,找阿姐这种事,我收你良心价。” 少年猛地抬头,大声确认道:“真的吗?” 肇起兴点点头道:“这是天机传人的规矩,爱财不妄取,卖一卦送一卦。” 少泽与小九对眼看了个面面相觑,心说天机传人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规矩了。 转念又一想,这世上又哪来的天机传人,随肇起兴如何去说便是。 少年的眼神难掩激动,却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我不知道阿姐在哪走失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天走失的。” 这一说,可把肇起兴说懵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他找,难道真的靠窥探天机吗? 这技术活儿可不是一个玉璧能干的,就算真的是良心价,那我也得会窥探天机才行。 让我深入群众窥探个美女还行,窥探天机这事真的来不了。 但是,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实在是太揪人心了,真要想不帮他吧,这良心上又有点过意不去。 思来想去,肇起兴只能把心一横,偷偷问小九道:“这回这孩子说的是真的了吧?” 小九点头,小声回答道:“八九不离十吧,输面极低。” 输面?你们谛听也是靠猜才知道别人说的是真的假的? 一口槽被肇起兴硬憋在肚子里面,强打精神对少年说道:“送你的卦,先试试呗。” 少年点头,立即想要描述自己如何是发现阿姐走失。 肇起兴却连连摇手,赶忙补充了一句:“先别急着说,算之前咱们先讲好。这是日行一善的事,你摸着良心保证自己说实话,我也摸着良心给你认真算。但同样是摸着良心说话,我不能保证算得一定准。” 第五十二章 走失的不只是阿姐 轮到少年说话时,场面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少年嘴唇连连翕动,一时竟不能出声。 时间在少年的回忆之中缓慢溜走,木然的少年也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气。 少年诚恳地对肇起兴说道:“我忘记了,我忘记了阿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忘记了阿姐究竟长成什么样子……我只记得……只记得一定要找到阿姐,我……” 肇起兴点了点头,示意少年已经够了。他知道一个少年人努力忘记一段悲伤的过往是多么困难,既然少年已经忘记了,他也不想再让这个少年继续被悲伤的回忆折磨。 “要走出一段阴霾是很困难的,很高兴你能做到,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肇起兴真挚地说,“来,你在心中默念你要问的事情,然后将这枚玉璧向上抛起。” 说着话,肇起兴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玉璧递给了少年,用眼神鼓励少年照做。 周围围观的伙计们也都自觉没有出声,这既是出于对刚刚露了一手的肇起兴的认同与尊重,更是出于对少年操作占卜手法能有多少准确度的期待。 他们或许不期待肇起兴能算得准,却都期待少年能如愿找回自己的阿姐。 少年从已经模糊的回忆中抽身,眼中充满希望地看着这枚玉璧。 就在少年依言想要抛起玉璧的时候,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少年的动作。 “且慢!”一个中年男子的叫嚷声响起。 围观人群纷纷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不自觉间便闪出了一条窄道。 叫嚷的中年男子嘴上说着客气话,脚步十分坚定地迈进了人圈里面。 轻轻仰起头正准备抛飞硬币的少年,眼前忽然出现了中年男子的面庞。 “爸爸?!”少年被眼前所见弄得一惊,随后便是满脸疑惑之色。 似乎眼前一幕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画面,少年原本已经准备抛玉璧的手也僵在了身前。 被少年人唤作爸爸的中年男子一把夺下少年手中的玉璧,随后两手按住桌子,好像一个帐篷一样把少年包裹在怀里。 那感觉就像是少年只是一个提线木偶,而少年的的父亲则像是提着线的主人。 “他阿姐已经死了,没有测算的必要。”中年男子语速很慢,似乎说话有些困难。 “无妨,送出的卦依然有效。”肇起兴微微一笑,“我识得你,刚刚你在这条街上走过一圈,想必也是要问卜,不如就由你来扔这玉璧好了。” 中年男子熟练地抛起玉璧,待玉璧落回面前时,右手手心与左手手背互击,稳稳的将玉璧夹在中间。 肇起兴头也不抬,轻声问道:“可想好了所问何事?” 中年男子嘴角上扬,不答反问道:“你可能猜出这玉璧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 “既不是我诚心问卜,又何必由我来猜?”肇起兴也笑。 中年男子不肯罢休,进而道:“可敢打赌?” 肇起兴不置可否道:“玉璧送你便是。” 中年男子悻悻然打开手掌,玉璧却消失不见。 “不知道这应该解做何来?”中年男子问道。 肇起兴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开口道:“若是玉璧正面朝上,便是你心中所求可以实现,若是玉璧反面朝上,便是你心中所求难以实现。如今玉璧消失不见,则表示你心中所求乃是故意躲起,怕是你再想寻她也难如登天。”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如他儿子一般嘴硬道:“你便料定我也是要寻人?” 肇起兴语气平淡:“若非也是要寻人,何必遣儿子以子虚乌有的丢牛一事前来试探?” 中年男子脸色再变,辩解道:“那都是小孩子的玩闹,我是不知情的。” “知不知情又有什么关系?你来这里是问卜,前尘种因今朝得果,你自己觉与不觉又有何异?”肇起兴打了个机锋。 中年男子面上终于挂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怒道:“算卦不见得如何准,屁话倒是不少!” 肇起兴还未如何,一直在男人怀中被包裹着的少年却好似吓了一大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肇起兴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平静反问:“若是不准,你又何必恼羞成怒?” “你说谁恼羞成怒?” 中年男子欲再度发作,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孩子虽然看上去比自己的儿子还小一些,却根本不惧怕自己,只好中途作罢。 中年男子恶狠狠威胁道:“你若真算的准,就说说我刚才心中所求的是什么?要是有一个字说不准,不要怪我当场掀了你的摊子!” 肇起兴冷笑,右手伸进常服怀中一掏,一支小巧的爆竿便被摆在了桌面上。 这是这一年来肇起兴在魏魑那里学习的成果——改良版爆竿2.0版本。 这款爆竿体积只有肇起兴当初与翟翕比斗时使用那款的四分之一大,最大威力却能达到那款的一倍左右。 右手轻轻抚摸着爆竿,肇起兴介绍道:“这小东西看着挺精致吧?你可知道,我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把你当场射成一面筛子?” 中年男子再次做出了与自己儿子一样的动作,像案板上甲鱼一样瑟缩了一下身体。 很显然,在中年男子的人生之中,应该见过这种炼物器具,就是不知道他见到的是否有肇起兴正在摩挲把玩的这款这么精致了。 肇起兴很满意中年男子的表现,开口道:“你所求问的事情,是你的妻子很久没回家了,你想找回她,对吗?” 那中年男子眼珠一转,恰好看到肇起兴攥紧了刚刚还放在桌子上的爆竿,立即点头如啄米道:“对,太对了。看不出小哥年纪轻轻,竟然是精通卜算的大师,刚才……” 果然是以理才能服人,只不过是物理的理。 爆竿一出,连上门找事的人都客气多了,称呼也从“你”变成了“小哥”。 肇起兴轻敲桌面打断了中年男子后面即将放出的彩虹屁,开口道:“说明一下家庭情况,还有事情经过。” 中年男子名叫洪海,家在本城归航路,出身氐人族。其子名字却叫孙凫,外貌上也看不出任何氐人族特点。 据洪海自己说,他妻子是人族,当初结婚时有言在先,生下得第一个孩子跟洪海姓洪,第二个孩子跟其妻子姓孙。 恰好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取名洪浚,第二个孩子便是孙凫。 一家人虽然过得清贫,好在孩子们都很听话懂事,姐姐洪浚每天在家带弟弟孙凫,一家人过得还算平静。 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洪浚忽然走失,平时就很粘姐姐的孙凫疯了一样到处去找,然后傻了一样不停哭泣。 如此反复半月之后,便渐渐成了如今这副,除了坚持要找到阿姐以外,对什么事情都怯生生的少年模样。 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前几日,洪海的老婆早上离家之后便再没回来。 洪海担心妻子出了意外,才带着儿子来到八卦街,想要算算妻子的下落。 洪海将家里发生的事情简略叙述了一遍,其中不时还掺杂着对蜃楼城治安的不满,以及对八卦街上的卜算店铺收费虚高的微词。 肇起兴主动过滤掉没有用的信息,坚持听完了洪海的叙述,悄悄问一旁的小九道:“这人说得可是真话?” 小九小声回答:“话倒未必有假,只是很多地方不尽不实,后面恐怕还有麻烦。” 肇起兴心思一动,对洪海说道:“今日耽搁了太多时间,天色也有些晚了。不如你先去影风亭报备一下,看看官面上说法。等明天中午,你我还在这里见面,我与你好好测算一下,如何?” 摆下卦摊不给客人当场算出结果,却连连劝客人有事就去影风亭报警,肇起兴也算是开了算命这个行当的先河。 洪海虽然心里有无数个不愿意,打量了一下肇起兴的右手,却又把欲说影风亭无用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面。 支吾一阵之后,洪海也只好答应一声,便拉着孙凫往家行去。 待这对父子走远,肇起兴假意再次看了看天色,对周围的围观群众说道:“如今天色已暗,也没有什么热闹好瞧,诸位师兄弟不如就散了吧。” 围观的伙计们没能入预想一般赶走肇起兴,心中虽然有些失望,却都抱着来日方长的心思,散归自家店铺。 之前来回乱窜的调色盘眼珠转动间,也顾不上与众位师兄弟话别,急急忙忙跑回了自家铺子。 打赌时说输了要帮肇起兴搬桌椅铺桌布的伙计,更是一早就跑没了踪影,完全没有履行赌约的意思。 只有之前被称为盲邴的瞎眼伙计没有回到自己店铺,特意留到了最后,等待肇起兴一人二兽收好摊子。 “这位……盲师兄?”肇起兴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的,只好试探询问。 盲邴很随和地展开一个微笑:“叫我盲邴就好,我留下是想给师兄提个醒。” “请说。” 虽然盲邴看不见,肇起兴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很正式地与盲邴对面站着,等着盲邴往下说。 就听盲邴开口道:“在下虽然目盲,耳朵却或许比师兄更好用。我听那洪海说话吞吞吐吐,怕不是所求之事另有隐情。师兄今日既然算不出结果,明日不如直接回了这事便罢。” 肇起兴对着盲邴打拱一礼,回答道:“多谢师兄提点,在下这边已有打算。” 盲邴微微一笑,也不再劝,转身如视力健全的人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店铺。 待周围再没外人,少泽开口问肇起兴道:“咱们直接回学校?” 肇起兴将爆竿揣进怀里,掏出刚才收入的十几个玉璧颠了颠道:“刚赚了钱,咱们也去见识一下蜃楼城的夜生活。” 第五十三章 夜生活 夜凉如水,沁润衣衫。 肇起兴紧了紧披风上的兜帽,把自己包得好像一只趁夜色把头露出地面透气的仓鼠。 街道两旁以灵气为燃烧介质的街灯,点亮着五光十色的光芒。这种灯在燃料充足的前提下,一般极难熄灭,被蜃楼城的百姓形象的称呼为“气死风”。 风吹不息、雨打难灭的气死风牌路灯,自然也是五国都非常实用的公共照明设施。只不过能在一座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都集齐十种不同颜色的灯光,也只有传说之城——蜃楼城才能做到。 后面一些是两只化为人形的瑞兽,它们与肇起兴这种刚刚开始修行还主修炼物的新手不同,生下来就是仙体的它们,从来没有忌讳过人间的寒暑。 “人族是不是都特别喜欢夜生活?”小九打量着瑟瑟的肇起兴,问身边的小九道。 小九做摊手状:“我又不是人族,我怎么会知道。看肇起兴这副样子还惦记着去玉露街见识见识,怕不是成熟的人族更喜欢晚上活动。” 也不怪这两只瑞兽理解不了人类过夜生活的行为,在普通兽类乃至于瑞兽的世界里,夜晚永远代表着危险与迷茫,是刻在基因里面的记忆时刻提醒着不要轻易沾染的环境。 肇起兴的体力在失温与颤抖之中不断流失,已经顾不上与身后正研究人类成熟男性行为学的两只瑞兽拌嘴。 此刻他忽然觉得魏魑对他进行炼物启蒙时,逼着他制作的一些小物件非常有用。 就比如说是他一直揣在怀里的寒暑盒,此刻就显得弥足珍贵。 寒暑盒是一种可以自行感知周围环境温度,然后自行选择发热还是吸热的盒子。 这个盒子注入一次灵气,可以满负荷运行十二个时辰。对于肇起兴这种一年四季都穿着同一身常服的懒人来说,简直就是偷懒神器。 此时此刻,寒暑盒对于肇起兴的意义,则又因为夜晚的寒冷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肇起兴现在没有储物用的炼物造物,带出来的寒暑盒实在太小巧了些,在这种可以等同是海岛气候的夜里,只有聊胜于无的效果。 但这份聊胜于无,对肇起兴来说也像溺水时的稻草一般珍贵。 “晚上不回学校去住,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小九继续盯着肇起兴因为裹紧披风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形。 “怕什么?”少泽满不在乎,“咱俩又没钱,要花钱也是花他的钱。更何况,咱仨里面只有他是学校的学生,就算有事也是他有事。” 小九收回目光,有些不忍地问:“这样不好吧?况且,他也没有几个钱。” 少泽坏笑道:“体验夜生活是他说要来的,出了事他背锅也是应该的,咱俩最多算是被胁迫。” 小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加入了坏笑着尾随肇起兴的队伍。 这二兽一脸的贱笑,再配合上肇起兴那蜷缩起来的瑟瑟样子,画面向着少儿不宜的方向急转直下。 就差在画面醒目位置加上一句:剧情需要,绝无不良引导。 辣眼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一人二兽很快便来到了朝暮街,此地可是蜃楼城有名的夜生活一条街。 第一次来这条街的肇起兴,仗着自己被斗篷紧紧包裹,也不怯场,左右打量了一下朝暮街两边的店铺,便向着一家装潢看上去最夸张的店铺走了过去。 这间店铺整体就好像是一只龇牙咧嘴着伏于地上的巨大狐狸,而进出客人的大门,就是狐狸的嘴巴。 这还不是最特别的地方,最特别的是,这狐狸造型的建筑是照着九尾天狐修筑,店铺后面还有九条直冲向天的尾巴样的九层小楼,将店铺有效分割为前玩后宿两个部分。 肇起兴走到门口,门僮很殷勤地将大门打开,躬身等待肇起兴进入。完全没有因为来的是个孩子就有任何轻视,更没有因为看到来的是个孩子便将他拒之门外。 走入门中之后,肇起兴的眼睛就有点不够用了。他一方面想看大堂内金碧辉煌的装饰,以及穹顶上那令人想入非非的巨幅图画,另一方面又被分立两旁的女迎宾吸引了眼球,不舍得移开。 “欢迎光临!”x18 两列迎宾每列各九人,一同欠身行礼,口颂欢迎之词。 肇起兴逐一打量过去,发觉这九名迎宾少女两两对应,外貌与长相虽算不上多么出众,自身种族特点却非常明显,就好像是在向进门的客人展示商品种类一般。 肇起兴故作镇定,不敢多看穿着十分海滩风的各族美少女,径直向前走去。 当肇起兴走到最后一对羽民族少女面前时,一条光洁的玉臂拦在他的身前。 白到发光的藕臂主人吐气如兰,轻声询问道:“客人是第一次来么?” 就算是门僮不拦、迎宾不赶,外表上看只有七八岁的肇起兴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是太过扎眼。 要不是羽民族迎宾小姐姐训练有素,恐怕已经开始盘问肇起兴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海鲜市场,是不是毛还没长齐,就想偷尝鲍鱼的滋味啊? 肇起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身后的二兽。 小九立即识趣地上前推开羽民族美少女的胳膊,没好气地道:“把你的脏手拿开,难不成凭你也想我家吃少爷鸡的童子?” 羽民族少女掩嘴轻笑:“你家少爷就算是童子,你确定他能吃鸡?” 说姬不说疤,文明靠大家! 肇起兴腹诽一句,转而也笑着说道:“我不玩,我就是来见见世面的,主要是得给他们两个陪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出身于衍神族,肇起兴在这种场合有一种天赋一般的纨绔气,让羽民族少女不由自主的将他的话曲解成奇怪的意思。 强行按捺住内心奇怪的想法,羽民族少女职业化地介绍道:“少爷既然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是想要唱歌、泡澡、打球、锻炼、按摩、修脚、采耳、住店,亦或是就想打发打发时间呢?” 这里有这么多项目,着实是肇起兴始料未及的。就连少泽与小九,也没想过随机挑中的这一家会是这么全方位提供服务的娱乐场所。 肇起兴故作镇定,轻浮地摸了一下羽民族迎宾那无遮无挡的股四头肌,坏笑道:“找几个说话声音跟你一样好听的小姐姐过来陪本少爷唱歌。” 羽民族小姐姐点头称是,一面当先带路,一面掏出万里遥召集同事。 不一会儿,一人二兽便被领进了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 羽民族迎宾少女柔声说道:“请三位贵宾在此稍待,姑娘们一会儿就过来。” 哪里需要稍待,羽民族迎宾刚刚离开,九个看上去比肇起兴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便进入了肇起兴所在的包厢,在肇起兴面前摆了个一字长蛇阵。 肇起兴一愣,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要他选陪侍的小姐姐。 “换!” 肇起兴挥手要换,小姐姐们侧身福了福,也不争取一下机会,随即排着队离开。 反复换了三四次,每一次前来包厢的都是那种看上去好像中学生一般年纪的少女。 肇起兴渐渐不耐烦,再次喊了一声换之后,拉住排在最后的女孩胳膊吩咐道:“回去告诉你们领班,本少爷不是那种年少不知大嫂好,误把少女当成宝的初哥。” 女孩答应一声,一句话都没说,小跑着追赶前面的同事去了。 不一会儿,又一对八名青年晚装女子来到肇起兴面前摆了一个二龙出水阵。 肇起兴看着眼前已过双十年华的美丽大姐姐们,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再度摆了摆手说道:“还是差点意思,你们这就没有如狼似虎的服务人员吗?” 八名青年女子齐齐掩嘴而笑,告辞一声鱼贯而去。 一旁坐着的少泽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挖苦肇起兴道:“没看出来,你还喜欢年下这个调调。” 肇起兴还没说话,小九就接话道:“那不叫年下的调调,那应该叫老鹰吃小鸡。” 说完,两只瑞兽坏笑做一团。 肇起兴也不搭理他们,只等着进包厢的服务人员从继少女变大嫂之后,再次由大嫂变阿姨。 最终六名徐娘半老的阿姨在肇起兴面前摆了个云龙三现阵,肇起兴才满意地没有再要求换人,转而问他们道:“几位里面可有姓孙的?” 不想六位阿姨都不正面回答,前五位不是说自己叫桃红,就是说自己叫绿柳。让人一听就知道名字是现编的,明天早上再问她们,她们自己也不会记得自己前一晚叫的什么名字。 到了最后一位阿姨那里,更是语带挑逗地说道:“小弟弟你想让阿姨姓什么,阿姨就姓什么,你想让阿姨叫什么,阿姨也能专门为了你叫一回。” 小弟弟?你弟弟才小!不对,她没有弟弟。 不过,专门为了我叫一回是什么奇怪的项目?等我有钱了一定回来体验一回。 囊中羞涩的肇起兴表现得十分懵懂,继续追问道:“几位阿姨可认识我的朋友孙凫?” 第五十四章 在青丘别馆谈人生(感谢大猿王枪大佬每天来投推荐票) 孙凫是谁? 徐娘半老的阿姨们多数显得有些费解,眼前这个毛都可能还没开始长的孩子,他的朋友最多也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吧? 这样的少年能来这种地方?那不要说阿姨们会有印象,恐怕早就已经传得整个朝暮街尽知了。 眼下就连阿姨们都没有印象,恐怕是从来没来过这里的人物,甚至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物。 “这位小哥,你来我们青丘别馆莫非就是为了找人?”一个阿姨有些不悦,似乎已经到了暴走的边缘。 青丘别馆毕竟做的是服务行业,就算它不只是销售海鲜,这里的服务人员最多也就是陪客人一起捣蛋,轻易不敢跟客人呛声。 这一点上,之前的小姐姐跟小嫂子们就表现得非常好,不管客人是不是有眠花宿柳的能力,都听任客人安排。 事情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位阿姨这里,或许是想着自身的职业寿命已经接近尾声,自然是对店里的规矩产生了一定违逆的底气。 反正也干不了几天了,大不了不就是提前退休嘛。 当然,真有这种底气的阿姨,早就上岸相夫教子去了。能留在苦海里面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底气,不过底气不是太足罢了。 除去提问的阿姨,另外五个阿姨有两个在拉扯发言阿姨本就不是很合身的晚装,一个在跟肇起兴赔不是,还有两个已经偷偷溜到了门边正准备开门。 原来这里的名字叫青丘别馆啊。 一人二兽好似根本就没有觉得拂逆,注意力都在这家店的名字上面。 谁让这三个刘姥姥是第一次体验夜生活呢,光顾着看姑娘的胸脯跟大腿,都忘了看人家的店名。 “别馆这个名字起得好,别馆就是在家外面管不着的地方,正好适合咱们仨这样在本地没有家的。”小九肆意曲解着人家的店名,换来的只是少泽一个大大的白眼。 人家这个别馆是离宫别馆的别馆,放人王那里也叫行宫好吧!怎么到你那里就从别馆变成别管了? 少泽满肚子腹诽却根本不想搭理小九这个玩一语双关梗的傻狗。 还是肇起兴看上去见过世面,微笑着开口:“不用搭理我这两个朋友,他们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阿姨们尴尬地陪笑,同时感觉怎样接话似乎都不太合适。 肇起兴没有为难阿姨们,继续开口道:“其实我也同意青丘别馆是个好名字,这是一个我们与青丘族在故乡之外相遇的地方。不过,别馆里面的服务人员似乎并不只有青丘族?” 见肇起兴三个并没有生气,阿姨们连拖带拽地押着之前说话的阿姨向门外行去,只留下之前赔不是的阿姨在包厢里面回话。 留下的阿姨恰好是之前说要专门为肇起兴叫一回的那个没说名字的六号阿姨。 六号阿姨熟练地介绍着别馆里面服务人员的种族,以及她们所能提供的特色服务。 着重介绍了一些有关于洗脸、敲背、捏脚之类的服务项目,让肇起兴一行对于能应用于皮肤的化妆品种类有了更宽广的认知。 待其余五名阿姨全部离开包厢后,六号阿姨小心翼翼地关好包厢门,又小跑着回到肇起兴身前蹲下道:“您真的认识孙凫?” 肇起兴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之喜,试探着问道:“你就是孙凫的母亲?” 六号阿姨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叫孙文珺,孙凫正是跟了我的姓。” 肇起兴暗道一声对上了,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对二兽说道:“我挑好了,你们也自便吧。” 二兽一脸会意的怪笑,赶忙拉开门去追之前离开的阿姨去了。 这一次轮到肇起兴谨慎地关上包厢门,回来示意孙文珺坐到沙发上之后,才开口道:“我下午刚见过你的丈夫跟儿子,我很好奇以你的年纪最近才入行,会不会显得有些迟了。” 孙文珺脸有些红,好在包房的灯光很昏暗,掩盖住了她的尴尬。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入行了,那个时候才孙凫都不到四岁……” 在孙文珺的叙述中,洪海是一个好赌成性还喜好家暴的畜生。 是的,孙文珺原本关于自身经历的描述中,涉及洪海的部分用的就是畜生这个词。 因为在她的记忆之中,洪海将打她当做了日常消遣,开心时打得轻一点,不开心时打得重一点,打顺手了还会尝试新的招式与道具。 孙文珺记忆中唯一一段不被家暴的时期,或许应该只要怀洪浚的那九个月。 在那九个月里,洪海完全沉浸在即将成为父亲的激动心情里面,不只是脾气变好了很多,就连赌博的次数都大幅减少了。 那段时间孙文珺曾经幻想过自己正在经历幸福,而这种幸福还会如她幻想的那样一直持续下去。 很遗憾,幻想只持续到了洪浚出生那天。 洪浚出生那天洪海原本很热切地守在产房门口,只是在得知洪浚是个女孩之后,便撕下了好丈夫的伪装,变回了畜生的样子。 孙文珺只记得洪海在医院大闹了几天,先是怀疑医院将孩子抱错了,后面又开始指着太阳骂老天,说老天不公,他都用戒赌与老天对赌了,老天居然还不肯让他有个儿子。 用戒赌当赌注对赌,多么没有逻辑的讽刺行为!在洪海的认识里面,居然是完全行得通,且付诸过实践的行为。 孙文珺已经不记清第一次生完孩子之后,自己是如何熬过那段集中营一般的苦难生活。因为那段时间里,除了带洪浚以外的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 她所能回忆起的事情里,最为清晰的是她重新获得活下去希望的时候。 那时的她刚刚发现自己第二次怀孕。 怀上孙凫让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她觉得自己会向上一次一样将丈夫从赌博的深渊之中拉回来,并如期望那般获得像上次一样的照顾。 很遗憾,生活从来不吝于熄灭任何人生命之中的希望之火;命运也时常慷慨的向着人间播撒苦难的种子。 洪海听说孙文珺第二次怀孕并没有兴奋与激动,反而是结结实实打了孙文珺一顿。 她至今都记得,他说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也不是他的,是要姓孙的,还不如提前把孩子打掉。 打掉,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动手打掉自己的孩子? 被殴打的孙文珺绝望地想着,绝望地等待尚未谋面的孩子被他的父亲亲手从他的母亲体内打出来。 也许是应了物极必反的那句话,更有可能是孙文珺在绝望中用仅有的求生意志领会到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即将一尸两命的孙文珺猛地推开了洪海,经过一通胡乱的反击之后,她一个人带着满身伤痕跑上了归航路。 那天蜃楼城的晚风尤其凛冽,就如同肇起兴今天刚刚领略过的早春时分的蜃楼城晚风一般折磨人。 丝丝冷意沁入衣衫单薄的孙文珺那早已失去感觉的皮肤,居然有一阵阵舒爽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种舒服自由的感觉连一天都没有坚持下来,在蜃楼城没有亲友的孙文珺,依旧只能在确定洪海睡下后跑回归航路的那个小房间。 委屈得眼泪直流得她,看着熟睡的丈夫却不敢哭出声音。她难过的想,如果当初没有远嫁到蜃楼城来就好了。 可是,这可是传说中有缘才能到达的蜃楼城啊。 这天之后,洪海在孙文珺这里就不再有名字和丈夫这个职称,她在心底为洪海取了一个全新的概括性的名称——畜生。 即便如此,孙文珺也只是为了自己和肚子里面的孙凫的安全,选择不与好赌成性只在睡觉时回巣的洪海见面,依旧没有想要离开这个只能供她短暂容身的“家”。 让孙文珺下定决心离开的时机,出现在孙凫满三岁进四岁的那一年。 那一年洪浚八岁,懂事的小女孩已经帮妈妈带了三年弟弟,给了妈妈活下去的希望与机会。 正在孙文珺以为自己这一生虽然悲惨,但总算也能挣扎下去的时候,赌输了的洪海回到家了,将长女当做赔偿抵给了债主。 那是洪海的第一个孩子,那个跟了他姓的孩子。 因为孩子的姓氏归属问题,曾经下狠手差点打死怀孕的孙文珺的洪海,在欠下赌债时,居然亲手将跟自己姓的女儿送给外人抵债。 这一刻,身为父亲的洪海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女儿才刚满八岁。 他果然是一只畜生,不仅不配为人,甚至连使用形容人的量词也不配使用。 在心中再次完善了对红海的定义之后,孙文珺便下了苦海。 对她而言,人间万苦不如她的生活苦,又哪里会有什么事能比她命更惨呢? 关于人生的交谈,总是会让时间流逝变得飞快。肇起兴还待更加深入了解一下孙文珺的过去,青丘别馆下班的时间却先一步到来。 肇起兴拉着孙文珺的手,依依不舍地说道:“孙凫没有放弃找阿姐,还为了找阿姐自己攒下了十几个玉璧。我想你知道这有多难,我想你也不希望孩子之后为了找你背上更重的包袱吧?” 孙文珺抹了一下眼睛,却发现一夜之间眼泪已经哭干。 正在孙文珺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包厢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一个一眼就能看出出身毛民族的壮汉,一手一只分别拎着两只黑眼圈颇深的瑞兽闯了进来。 壮汉将少泽与小九丢在肇起兴身边的沙发上面,俯视着肇起兴说道:“那两个垃圾说由你结账,抓紧把钱拿出来吧,再磨蹭一点我们就要赶人了!” 第五十五章 江湖险恶(感谢悠然见仙山小姐姐每天送来推荐票) “那是自然,这世上道理有千千万万,唯独没有白嫖的道理。”肇起兴陪着笑脸,右手向着怀里伸去。 他没有去拿钱,因为十几个玉璧根本就不需要贴身藏着。他探手抓住的,是之前吓退了洪海父子的那根小巧爆竿。 暂时还没有人发现肇起兴的小动作,如果他这个时候骤然发作,或许真的能打开局面。 爆竿入手,安全感又回到了肇起兴心里,暴起杀人的念头自然就落回下风。 考虑了一下自己身上携带的全部炼物造物,再回忆一下昨晚来到这里的流程,肇起兴很清楚就算是他每一次都能偷袭得手,身上的装备也不可能支持他从青丘别馆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紧了紧手中的爆竿,肇起兴嘿嘿一笑,对着对面的毛民族壮汉嬉皮笑脸地说道:“白嫖的道理自然是没有的,可我们也没嫖啊。” “你他娘的耍我!”毛民族壮汉反应过来,一边骂街一边探手来抓肇起兴,“敢在青丘别馆闹事,怕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肇起兴向后一缩身子,险险避开了体毛旺盛的大手,探入怀中的右手向外一扬,爆竿便遥遥对准了毛民族壮汉的心口。 那壮汉一愣,似乎是辨识出了肇起兴手中小巧造物所能爆发的凶狂威力。 毛民族壮汉向后连退两步,拉开了与肇起兴距离。但他很快就发现,在眼下的环境之中,就算退回楼道里面,只要肇起兴追赶,以他的体型根本就躲不开爆竿的攻击。 回手抓了抓自己头发散乱的大脑袋,毛民族壮汉只得硬着头皮面对自己并不擅长的谈判环境。 “能来这里逛,想必你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壮汉说话的语气好像是个受欺凌的小姑娘,“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你要是伤了我,你自己也走不出这个地方。” 肇起兴能看出对方眼下委屈的表现,已经是所能做出的最和善表现,但他不可能就此与对方和解。 确切的说,如果让对方知道他只有十几枚玉璧,对方也不可能因为被个把爆竿指着就选择和解。 那么,解决眼下这个难题的办法,或许只剩下一个了。 拼爹! 肇起兴站起身,用爆竿顶着壮汉,逼迫后者向着门口移动。 看着对方恐惧的模样,肇起兴调侃道:“帮人看场子一个月赚多少啊,有事的时候这么替人拼命?” 毛民族壮汉一脸苦涩与委屈,心说:临下班时催个账这种事,平时也就是有点小摩擦,从来也不是拼命的事儿啊。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先掏的爆竿吗?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生活不易,您没必要为难我们这种小杂鱼不是?” 肇起兴确实没有为难对方,他现在只不过是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拼爹机会。至少就目前的情形看,这个大块头的小保安还算是上道。 “说话怎么就这么客气了?莫非你还认识我不成?”肇起兴循循善诱。 壮汉努力蜷缩着自己的身躯,小声解释道:“小的不认识您,但是小的认识您手里的家伙跟家伙上的标记。” 肇起兴低头向手里的爆竿看去,恰好看到露出虎口的半个金色人形印记。 怎么把这茬忘了,应该直接就亮这个印记来拉大旗作虎皮,比费这么多话效果和气势都强多了。 “你既然认识这个徽记,我也不怕告诉你,家师正是这蜃楼城的城主。任你青丘别馆是龙潭虎穴,也别想随便留住我们仨。”肇起兴亮出完整的学校标记,顺便正式开始拼爹。 魏魑这面大旗在蜃楼城这一亩三分地上非常管用,只要是还想在蜃楼城做生意的人,听到眼前的孩子是魏魑的入室弟子,有再狠的手段怕是都要掂量着用。 壮汉很是识趣,借着这个机会遁出包厢。 肇起兴隐约能听到楼道里面的说话声,似乎是毛民族壮汉在跟谁请示一些事情。 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孙文珺靠到肇起兴身边低声提醒道:“毛氆看着块头大,实际胆子小得很,被你一吓就不敢再跟你找麻烦。但是他只是个小角色,真正难缠的是老板涂山?,她是正统青丘族出身,不一定就愿意给你那老师的面子。” “那倒也是不敢不给蜃楼城主的面子,只不过若是蜃楼城主到我这小店里面来,不要说白嫖,倒贴钱我也得伺候着。至于说他的学生嘛,还是用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处置吧。” 一个绵软的声音传入包厢,随之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一眼看去就能让在场所有的雄性生物都想入非非的美人。 唯一遗憾的是,这美人的名字不叫非非。 肇起兴原本以为涂山?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正在腹诽一个青丘族的正统后代,怎么就干起了拉皮条的生意。 此刻听到让他骨头都差一点酥掉的绵软声音,再看到那仿佛身具万种风情的美人模样,忽然就有些理解对方为什么能以两个虫字作为名字。 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男人,都不肯用爆竿指着眼前的美人。因为他们普遍都会四肢瘫软,并时刻担心身上带着其它的竿一不小心也要爆掉。 肇起兴虽然年纪小,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普通男人。面对如此绝色美人时,也情不自禁地手腕一软,失手将爆竿掉在了洁白柔软的地毯上面。 涂山?敛身弯腰,轻轻捡起小巧的爆竿,浅笑着将爆竿塞回肇起兴的手中,娇嗔道:“人小鬼大,我这里只收钱,别的东西你怎么带进来的就怎么带出去,不要等一会儿起了争执,你说你是拿一根竿子付的账。” 肇起兴还在思考自己哪里人小鬼大,涂山?便转头向门外吩咐道:“毛氆,给骥图驿和人病圄去消息,就说咱们这有吃白食的,叫他们带回去教育教育。我倒要仔细看看,这个蜃楼城主的入室弟子,究竟是被哪个家属领回去。” 怎么着,黑社会还带主动报警的?你们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肇起兴心中有苦难言,他如果被扭送至人病圄,自然不会有家属去领人,因为他的家属早就死干净了。领他回去这种事,最终极有可能会落到他的师傅魏魑身上。 可是,要怎么跟魏魑说呢? 难道说自己是因为白嫖人家姑娘不给钱,被人家妈妈桑送去关起来了? 这种事传开了,好说不好听啊,不要说魏魑的身份与脸面,就算是厚脸皮如肇起兴这种程度,也着实难以启齿。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不通知老师,难道让人家公务人员通知吗?这么搞会不会让魏魑更尴尬?搞不好会直接做出舍弃他这个最小的弟子的决定吧…… 以前看书听人说最毒妇人心,这涂山?真的是对的起她这两条长虫组成的名字。 也许,黑的不能玩就玩白的,这才是真正的江湖险恶吧。 这般想着,肇起兴就又有些后悔主动拼爹了。这拉师傅大旗做虎皮的事虽然好用,可这拼师傅爹的后遗症着实有些难受。 若不是因为口袋里只有十几个玉璧,肇起兴甚至觉得只要涂山?不叫捕、禁两个衙门处置他,就算收他双倍的嫖资都不是问题。 奈何囊中羞涩啊,只能用老师的老脸抵债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师傅丢了面子之后,可不可以不要直接弄死我? 自己心中的问题,肇起兴自己都没有信心回答。 特别是当肇起兴看到,为了抓他,影风亭、茧丝馆、骥图驿、人病圄四家联合执法,来得那叫一个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怕是他师傅亲自来赎他都不一定能让涂山?善罢甘休。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就一条道跑到黑吧。 把心一横,一人二兽便好像嫖到一半突遇扫黄被抓的嫖客一般,垂头丧气着被押出了青丘别馆。 此刻的肇起兴凭借经验知道这件事收场的时候,自己的社死肯定会是其中一个不可避免的要素。 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他此刻只希望自己的社死能来得稍微晚一些,好给自己一个比较长的时间用于心里建设。 这里是朝暮街,平时应该没有学生来这吧。况且,现在还是清冷的初春清晨,街上的人应该很少,遇到熟人的概率应该无限趋近于零。 这般想着,肇起兴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虽然不是熟人,却也是他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下见到的人。 影风亭出警的队伍里面,赫然有当初肇起兴落水时跟他谈过话的秀美小姐姐。 等等,为什么水警小姐姐会出现在路警的出警现场? 似乎是感受到了肇起兴求知的目光,水警小姐姐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开口道:“路警那边没有女警,又听说要帮忙运送女性事主,我就过来帮忙了,想不到这么巧又碰见你了。” 说到这里,水警小姐姐打量着肇起兴问道:“你不应该在上学吗?这么早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是跑来的,我就是这次事件里面的男性事主啊! 肇起兴很想喊出这句,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话到嘴边只剩下摇头苦笑。 为什么每次见到小姐姐时都是社死的时候?这一定是上天的作弄。 尽管肇起兴不想说,这种明摆着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瞒得住? 特别对方还是出警的小姐姐,很快就知道了肇起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望着熟悉的軨軨车车厢内壁,肇起兴似乎又回到了刚刚来到蜃楼城的那一天。 所不同的是,那一天他只是落水打湿了衣服,今天他才是真正陷入了麻烦的泥淖。 第五十六章 无话可说,只想唱歌 在青丘别馆吃白食应当属于经济纠纷,一个简单的经济纠纷,就需要影风亭、茧丝馆、骥图驿、人病圄,四家联合执法,多少显得有些拿大炮打苍蝇。 如果说人病圄出面是本职工作,骥图驿跟随是应急保障,那茧丝馆多少显得有些狗拿耗子,更不好说影风亭这种预警机关,抓人与解送根本就不是他们的权利和义务。 那么,出现这个情况的理由,究竟是因为报案的人是青丘别馆,还是因为白嫖的人是我肇起兴呢? 有道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如果我还是衍神族少主的话,或许还配得上这个排场。混到如今还是孤家寡人的我,被现在这样独自丢在軨軨车上没人管才应该是最正常待遇。 这样看来,似乎是青丘别馆在蜃楼城的影响力,促成了这一次清晨时分的联合执法。 提起在蜃楼城的影响力,那就不得不考虑我的另一个身份——城主的入室弟子,这个身份就显得比较能配得上这次联合执法的规格。 再联系到涂山?说要用老师定下的规矩为难一下老师,似乎就更符合这种推断。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为什么又会把我独自留在軨軨车里面?他们明知道我是精通炼物法门的老鬼魏魑的徒弟,还放心把我自己放在车厢里,是给我机会叫我逃跑吗? 面对着軨軨车的隔板,肇起兴想了很多,却终究没有想出满意的答案。 跟随魏魑学习原始炼物法门一年时间,像軨軨车这样的材料与禁制,甚至构造和法阵,肇起兴早就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如果肇起兴想要脱身,从青丘别馆到人病圄这点距离,足够他跑几百次了。 但是,他不能跑。 肇起兴心里依然对于涂山?说要拿魏魑的规矩处理他的话耿耿于怀,他知道这次被送去人病圄不仅仅是要制裁他,更准确的目的很可能是要为难一下他的老师魏魑。 如果肇起兴在解送途中逃跑,那就真的是主动配合着去打魏魑的脸,怕不是正中了涂山?的下怀。 所以,这軨軨车必须要坐,还得稳稳当当的坐。 只是还不知道,到了人病圄之后应该如何应对与脱身。 独处的环境给了肇起兴更多的思考空间,特别是当軨軨车都不再摇动之后,安静的氛围让他愈加可以冷静思考。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既然车都停下了,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接他下车收押? 莫非是軨軨车还没有到人病圄,涂山?安排的人看我不想跑,故意停在这里给我可以逃跑的明示? 想到这一点的肇起兴继续思考脱身良策,完全不为唾手可得的自由动心。 要想在到了人病圄之后再脱身,或许只能耍无赖了。 不知道我诚恳点说钱先欠着,等以后赚够了再还,他们能不能接受和解? 肇起兴正胡思乱想之间,軨軨车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逆徒,还不下来,是要为师亲自上去请你吗?” 肇起兴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因为呵斥他的人正是他的师傅魏魑。 肇起兴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这是不是涂山?设下的圈套,猛地一推軨軨车的后门,连滚带爬地翻身而出。 好在,外面站着的真的是魏魑,不是故意引肇起兴下车的模仿者。 心下稍定的肇起兴打量着四周的布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院子四周是那种好像鸽子窝一样棱角分明的多层结构小楼。 如果料想不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蜃楼城的人病圄。 出乎肇起兴意料的地方,应该只有来接他的不是人病圄的公务人员,而是他的师傅魏魑。 注意到魏魑的脸色很不好,肇起兴赶忙跪倒在魏魑面前,低着头连声道歉。 魏魑虽然心中气恼,依然很舍不得眼前只跟随自己学习了一年时间的弟子,叹了口气问道:“听说你长进了,刚满七岁就开始逛窑子了?” “我……”肇起兴语言又止,低下的头埋得更深了。 魏魑脸上挂满自嘲的苦笑,继续道:“想我老鬼魏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的徒弟没有课时逛一逛勾栏也不算什么不能容忍的大事。” 听到魏魑这么说,肇起兴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还没等肇起兴说话,魏魑继续说道:“我接受不了的是你没钱还敢去那秦楼楚馆!怎么着,赖人家皮肉钱很光荣是吗?” 肇起兴终于忍耐不下去,出声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白嫖……啊不对,我根本就没有嫖!” 魏魑神色一动,肇起兴说的跟他得到的消息出现了明显的出入。 魏魑出现在这里是出于责任,激肇起兴说话则是出于信任。还好,肇起兴并没有让他太过失望。 心中稍定,魏魑继续追问细节:“没有嫖你去青丘别馆干什么去了?谈人生还是谈理想?是去解决蜃楼城劳动力不足以及人口老龄化严重的问题去了?” 肇起兴没想到自己拜了一年的师傅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顿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此刻,涂山?也乘车到来。 见到魏魑正在与肇起兴说话,涂山?丝毫不客气地插话道:“这黄毛小儿倒是真的没做什么,他的那两个同伴可就不同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涂山?的话,人病圄的工作人员,把垂头丧气地两只瑞兽也押了下来。 肇起兴一看两只瑞兽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就知道涂山?所言非虚。 对于二兽昨晚做下的不可描述的事情,肇起兴表示无话可说,只想唱一首歌。 魏魑装聋作瞎,就好像涂山?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做作地打着招呼:“这不是涂山老板吗?今儿个怎么起得这么早?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啊?你这总是亲自下榻培训新员工,可是得注意身体,不要操劳过度才好呀。” 肇起兴楞楞地看着魏魑,这真的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魏魑。 肇起兴不由得在心里给魏魑竖了个大拇指,要论耍流氓,还得是看校长。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调戏起女人来就跟关心下属似的。要不是他也算是老司机,怕不是都听不明白。 涂山?又岂是一般的女人,她不仅听明白了,还完全不介意。 涂山?娇笑一声,粉拳抬起,作势要锤魏魑的胸口,同时道:“你总也不来看奴家,奴家只好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上去,可那些逢场作戏的工作应酬又哪里比得上你这老鬼奸滑?” 魏魑瞬时捏住涂山?的手腕,当场表演了一出心手相牵、四目相对的戏码。 就这亲昵的举动,哪里有一点因为徒弟吃霸王鸡而过来解决问题的双方家长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情人当街偶遇呢。 这里好像也不是大街。 不重要,重要的是魏魑跟涂山?好像是老熟人,这就让肇起兴越看月有一种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热情。 此刻的肇起兴满脑子都是师傅的外号来历即将被掀开迷弟,被称为老鬼的师傅到底哪里奸,又是哪里滑? 遗憾的是好景不长,魏魑才刚捏住涂山?的手腕,后者便灵巧的一翻手腕,伸手到魏魑的胸前。 “一共五十玉晶,谢谢惠顾。” 如此近距离的讨债,魏魑自然不能再装聋。 就见魏魑后退一步拉开与涂山?的距离,反击道:“不要哄抬物价,我这徒弟只是学业压力太大,去你那里找人聊了个通宵,可用不了这么多钱。” 五十玉晶,那就是五千玉璧。肇起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五千玉璧堆在一起的样子呢。 是以,肇起兴对于魏魑说用不了这么多钱,也是深以为然。 “要赖账?”涂山?柳眉竖起,却让这美人有了别样的风情。 魏魑扫视了一下快站满院子的各衙门公务人员,开口道:“你们青丘别馆既然主动报了案,一切就都按照规矩来。我学生的账我自然不会赖,你想拿到钱,最好也能拿出凭据。” 涂山?似乎一直在等魏魑这样表态,抬手用春葱一般的手指圈了一下肇起兴和两只瑞兽,开口道:“你这宝贝徒弟自然花不完五十玉晶,但他这两位朋友昨晚可一直没闲着,那花样就连我听说了都不免一阵阵脸红!” “它们……”魏魑抬头看向二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涂山?抢话道:“别废话,他们是你徒弟带来的,就算不是你的弟子,也是你学校里的学生,你这当校长的跑不了。我这里可是带了人证,这你要想赖恐怕是没门。” 说着话,涂山?一招手,昨晚调侃过肇起兴的羽民族迎宾小姐,以及数个从十几岁到几十岁,囊括了各个年龄段与种族的姑娘,一同走上前来。 魏魑好似没看到这些人证,嘴角带笑,开口道:“这你还真搞错了,这二位不仅不是我校的学生,甚至都不是人族。搞不好是来咱蜃楼城旅游的,只是错过了回乡的沦波舟。” 涂山?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扭头质问一人二兽:“你们仨敢说互相不认识?” “不认识!”x3 一人二兽异口同声,就跟排练好的一样。 肇起兴趁着涂山?气得说不出话的机会道:“嘿,我们仨是昨日午后,我在八卦街练摊时碰上的,去你那属于是不谋而合,互相看着脸熟就结伴进去了。” 说完,肇起兴还上前几步,将那个羽民族的女迎宾拉过来指着道:“你要不信可以问她,昨晚是不是我当先进门,那两只随后才进的门?再问问她,那两只是不是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直接用少爷称呼的我?” 第五十七章 十枚玉璧逛勾栏 肇起兴的问题全部都得到羽民族迎宾少女证实,涂山?的脑子一下被搅乱,心知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却又有些把握不住。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涂山?挥手驱赶肇起兴,更像是想借机理顺心里纷乱的头绪。 “插嘴?插什么嘴?插谁的嘴?”肇起兴装疯卖傻。 “当然是插我……”涂山?一下没反应过来,差点着了道。 不过她没有发火,再次“夸奖”了肇起兴一句“人小鬼大”。 魏魑很是维护自己的小弟子,将肇起兴拉在身后道:“我这小弟子自幼失祜,言语上缺少管教,却也没有恶意。” “你这小弟~子,都吃霸王鸡了,还不算有恶意?”涂山?故意把小弟子说得又长又重,意有所指。 魏魑没有纠缠大兄小弟的问题,转移话题道:“逆徒,你空口白话不详不尽,可有人证能作证你说得话?” “有!”肇起兴人虽然不敢露头,话却说得干脆有力,“可以让各位衙门里的公差再跑一趟归航路,去寻那洪海与孙凫父子,他们能证明徒儿下午曾在八卦街摆摊,去那青丘别馆也是受人之托。” 听肇起兴这样说,魏魑眼珠左右一晃,似是心中一动,又似在找什么人。 有那眼力极好的已经凑了上来,向着魏魑躬身行礼道:“城主大人,属下是今晚的司职。” 魏魑盯了这个主动站出来的负责人片刻,实在想不起对方是谁。 不过也没关系,是谁都是一样的。 “既然你是司职,应该知道如何办事才是。”魏魑端起架子。 司职连连打拱道:“已安排人去传人证,还望城主大人与涂山老板以及城主的高足,一起先去值班室坐坐,等认证到齐咱们再一同印证。” 从青丘别馆到人病圄已经耗费不少时间,再加上刚才耽搁这一会儿,太阳已经逐渐升高,再站在院子里面确实有些不舒服。 只是,太阳都如此耀眼了,人病圄还是由昨夜的司职说了算,就有点怠政的意思了。就更不要说今晨刚刚联合执法过的四个部门,一个主事的人都不露面,可一点也没有联合执法时的效率与魄力。 肇起兴打量了一下这个艰难支应的司职,忽然有点同情这个被推出来夹在魏魑和涂山?之间的小人物。 这分明就是接了一个玩命的活计,如果处理得皆大欢喜,他不一定会有多大的奖励,若是一个行差踏错,怕不是最后出来背锅的就是他了。 魏魑显然也看出各部门的主官都是故意躲起来,也没有为难这个到现在在他这也没有名字的司职,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带路。 洪海与孙凫父子被带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接近正午,焦头烂额一晌午的司职,才刚刚因为需要准备午饭而找到新的话题,继续勉力维持局面。 见人证到齐,司职大人一肚子的委屈全部都化为怒火,猛烈烧向了去传唤证人的两个下属。 那二人心里委屈,却也不敢顶撞顶头上司,只能忍气吞声地挨着。 其实他二人属实无辜,他们也没有想到按照详细地址去找人会扑了个空。要不是机灵地想起上司委派任务时,还特意提了一嘴是要核对昨日在八卦街的事情,他们就算跑一天耶不一定能问出这对一早就去八卦街蹲着的父子的消息。 魏魑皱着眉头摁下了司职即将失控的脾气。 “既然认证都到齐了,就没必要准备午饭了,咱们早点了结早点各回各家吧。”魏魑吩咐道。 后面问话得过程显得特别别扭,司职又需要兼顾双方主张的内容加以核实情况,又怕问出对不上的地方惹到某一方生气,只能小心谨慎、字斟句酌,最后问出的问题大多模棱两可,搞得在场的人集体哭笑不得。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答,争议的焦点最终集中到了三个问题上。 第一个问题是,少泽和小九到底是不是与肇起兴一起的? 洪海回答:“小人下午时曾见过这三位,当时这三位正站在路边,好像在聊天,又有点像……像行乞。等我转悠了一圈再看见这三个人时,这位小师傅就已经在指挥后面两个小哥搭抬桌凳,看起来很有几分融入八卦街氛围的意思了。” 孙凫接话:“是的,家父见过这三位之后,就回去找到我,叫我去试试这位小师傅的本事。等我到那时,小师傅的摊子才刚刚摆好,就连幌子都是简单系在凳子腿上面。我们也不知道这三位究竟是什么关系,算卦时这三位也基本就是偶尔交换下眼神,基本看不出有交流。” 第二个问题是,这三位去青丘别馆,是不是受了你们父子之托? 孙凫回答:“青丘别馆是什么地方?” 洪海补充:“我们确实是委托小师傅去寻找孩子他娘,至于他娘究竟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啊。” 最后一个问题,青丘别馆里有没有孩子他娘? 洪海与孙凫父子沉默了,前面那个问题时他们已经表示过不知道了。 遇到这种情况,加班多半天的司职也只能回来请示魏魑与涂山?。 这二位上位者早就对满场的鸡零狗碎不胜其烦,此刻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肇起兴。 肇起兴站起身包揽道:“这好办,看我的大召唤术。” 在场的人还真当肇起兴有什么召唤类的术法要施展,哪成想他是径直走到门口,对着外面侯着的青丘别馆一系人证呼喊道:“洪家大娘可跟来了?抓紧进来跟儿子见一面吧。” 早就已经看到洪海与孙凫被传进去的孙文珺,一早就准备好了,此刻听到呼唤,提起裙摆就向值班室跑去。 肇起兴心知孙文珺与洪海其实不剩多少夫妻感情,此刻奔向值班室也不过就是因为多日未见自己的儿子。故意唤她洪家大娘只是为了点出孙文珺的身份,为司职的第三个问题提供一个答案。 肇起兴闪身让过奔来的孙文珺,值班室内顿时上演一出母子相认的苦情戏。 早就已经不耐烦的涂山?当即起身,对仍旧坐在一边的魏魑说道:“这么看来应该都是误会,没有什么继续问下午的必要了。” 魏魑装作恍然的样子,也站起身来说道:“也不全是误会,这孩子虽然是好心帮人,却也没有去青丘别馆调查的资格,回去我定严加管教,不让他随便出去乱逛。” 涂山?心说,你个老鬼,就知道避重就轻,你徒弟有没有资格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吗?再说,今天要理的是这一家三口狗屁倒灶的破事吗?你是对结账的事装傻充愣、只字不提啊。 心中气息翻涌,涂山?的口风立时一变,对着旁边偷偷擦汗的司职斥道:“我青丘别馆报案是因为有人吃霸王鸡,你这审得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是不是看对方是城主的高足,不敢管?” 司职心中叫苦,心说审案子这事,本来也不是该我们人病圄管的事情。 尽管心中叫苦,司职嘴上仍旧小心回答道:“吃白食这种事城主大人是明示过的,必须要处理。眼下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主要还是需要搞清楚那三位究竟是不是一起的。” 涂山?纤手一摆,不耐道:“不用再纠缠了,既然不是一起的,就各结各的好了。哪边不结账,我青丘别馆也不给衙门添麻烦,带回青丘别馆后自有自己的办法。” 魏魑也是抬手一挥,招呼肇起兴道:“徒儿结账。” 肇起兴不情不愿的将手伸进衣袖里面摸索半晌,只掏出来十个玉璧。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十个玉璧逛勾栏,你肇起兴就算是城主宠爱的小弟子,也算是开了蜃楼城的先河了。 涂山?气得嘴角颤抖,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当场骂街。 魏魑也有些尴尬地推搡肇起兴的肩膀道:“这孩子,开什么玩笑,再多拿出来点。” 肇起兴把头摇成拨浪鼓,回答道:“就这还是昨天孙凫小哥给的卦金,师傅要想从徒儿身上再榨出一枚玉璧都是不可能的了。” 眼前这一幕在涂山?看来,也变成了这对师徒故意演出来给她难堪的戏码。 冷哼一声,也不再计较十个玉璧够不够付账,涂山?纤手一抹将肇起兴手中的玉璧收起,对着躲在一旁看热闹的两只瑞兽冷声道:“那就麻烦二位跟我回青丘别馆再想办法还债了。” “不行!”肇起兴本能出声阻拦,却给不出任何理由。 涂山?冷笑,诘问肇起兴道:“你们不是在门口碰上的么?你的账看在你师父是城主的面子上就算了了,它们两个我为什么不能带回去?莫非,你突然良心发现,要替它们俩结账?” 肇起兴尴尬地一摊手,说道:“结账就算了,我没钱,你还是带它们走吧。” 涂山?冷哼一声,当先向值班室外面走去,身后自然有毛氆那种打手式的安保人员去拉少泽与小九。 肇起兴躲在魏魑身后小声询问:“师傅,真的就不管它们两个了吗?” 魏魑微笑反问:“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肇起兴本想说再怎么样也是一起睡过一栋宿舍的交情,话到嘴边又怕涂山?听到,改口道:“那倒也是,徒儿相信他们会努力活下来的。” 正在此时,又一个阻拦的声音响起。 “且慢!” 第五十八章 城主府不一定有城主 两度被阻拦,涂山?变得很不耐,她烦躁地转身质问肇起兴与魏魑:“还有完没完了?” 这对师徒一同摊手摇头,那样子要多不靠谱就有多不靠谱,要不是早先确认过身份,任谁也不愿相信这一对活宝会是蜃楼城主跟他的高足。 不管这一对师徒是不是故意在装疯卖傻,至少意思传达到了,刚刚那声且慢不是这两个人喊的。 这么说,这两只白嫖兽其实还有朋友在场? 冷静下来的涂山?在恢复思考的同时,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被气昏头了。 这声且慢明明是一个沙哑的女声喊出的,居然去追问两个男的,还真是有点缘木求鱼的意思。 在场的女人……似乎都是我青丘别馆的人? 值班室内除了涂山?其实就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孙文珺。 涂山?眸光冷冽,打量着这个虽然在自己的店里工作,却并不算熟悉的妇人。 似乎是久居人下,又或许是涂山?在青丘别馆积威极深,刚刚那句且慢已经是孙文珺面对自己初次谋面的老板时最有勇气的语言。 见孙文珺不说话,涂山?主动开口呵斥道:“现在不敢说话了,出言拦我时的勇气去哪了?” 孙文珺将手臂从孩子的怀里挣出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曾经有个梦想,梦想着孩子成人后我便可以离开那个家,赚上一笔小钱,找个远离孩子的角落开一个小店。” “到那时,孩子可能已经不记得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但我想孩子的时候,可以在孩子偶然路过,甚至是不小心撞进店里避雨时偷偷与他见上一面。” “我很感激涂山老板给我一个靠近梦想的机会,但我现在不想继续这个梦想了。” 孙文珺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对面的涂山?眼神依旧冷冽,在手下服务人员面对家庭困境时,她至少能做到人间清醒。 “你可知道你身边的丈夫是为了什么才托人寻你回来?” 涂山?不提孙文珺在那个所谓的家里面曾经遭受怎样的虐待,直击问题的本质。 这个问题让情绪不稳差一点就要委顿于地的孙文珺,好似打上了一针强心针。 勉强撑住身子之后,孙文珺淡淡说道:“我早已不当他是我的丈夫了。” 这话一出口,涂山?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的洪海立时急得跳脚,大叫道:“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洪海话还未说完,就被涂山?一声冷哼打断。 “识不识好歹是你能说了算的?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打她不成?” 涂山?的反问让刚刚唤起情绪的洪海立即萎了下来,嗫嚅道:“我们是有婚书的,男人打老婆是家事,就算您是有钱的大官人,也管不到我的家事。” 洪海声音虽然不大,这一阵抢白却也弄得涂山?脸色有些难看,所幸将这个难题踢皮球一样传给魏魑。 “老鬼,你蜃楼城还有这规矩不成?” “我蜃楼城在氐人国地界,自然受氐人国律法约束。”魏魑回答一句,随即转向洪海,“你说有婚书,可是我蜃楼城认证的婚书?” 洪海似早有准备,激动地探手入怀,随即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向着魏魑递了过去。 魏魑嫌恶地接过纸张,看了眼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内容,目光最终停留在右下角的印签上面。 洪海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城主府的印签,我们夫妻正是在蜃楼城成的婚。” 城主府名字叫城主府,其实不是魏魑的居所,只是蜃楼城的最高权利驻地,里面有官吏集中处置蜃楼城日常需要官方裁定的各种事件。 确认婚书符合氐人国律法这件事,显然也属于蜃楼城城主府的职责范围。 按照氐人国的律法,不管是打老婆还是打孩子,都算是家事。就算涉及家庭暴力的问题,也是民不举官不究。 当然,反过来变成孩子打爹妈和女人打丈夫,那也一样适用。只不过一方面凡人女子较男子普遍力弱,另一方面孩子长大了多半不再跟父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导致这种反例虽然有,也确实不多。 就孙文珺与洪海生活这么多年,甚至养育过两个子女都没有因为家暴选择离婚这一点来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孙文珺也未必会表现得太主动。 更何况,根据氐人国的律法,孙文珺还有两个难题没有解决。 其一是,就算举告洪海家暴。按氐人国的律法来讲,在没有构成实际伤害,甚至就算构成轻微伤,也多半就是对当事人洪海进行教育,然后送二人回家以观后效。 其二是,就算洪海也同意和离。依照氐人国的律法,夫妻双方也需要先回家冷静半年,想清楚了是真的都想离婚后,再完成和离的手续。 让孙文珺跟着她口中嗜赌成性还家暴成癖的丈夫回家半年,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找到孙文珺,就让她一直在青丘别馆待下去的好。 魏魑面上好像有些为难,一把将婚书塞进了肇起兴的怀里,斥道:“你惹出得事,你来解决。” 肇起兴眼珠一转,心说:这不等于是权利下放么?咱也体验一回当城主的感觉有多爽。 痞里痞气地拎着婚书来到洪海面前,肇起兴歪着嘴道:“你说打老婆是家事?” 洪海很是客气,弯腰打拱道:“小师傅,都是男人你也懂的,女人嘛,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天不揍那浑身都难受。” “呸!” 肇起兴啐了一口,吓得洪海赶忙往后闪了闪,奈何刚才故意歪嘴,导致这一口没能直接吐到洪海脸上。 洪海正要争辩,肇起兴又呵斥道:“你的家事我自然不想管,偏偏这事闹大到我这里,我不管怎么行?” 洪海赶忙回到原来放位置,继续打躬作揖,回道:“您说的是,是小的有错,小的真心悔改,回家一定对媳妇好,再也不动她一根手指头了。” 洪海说得诚恳,甚至几度想挤出一些眼泪,不知道是因为缺水还是缺心,最终没能如愿。 肇起兴收起痞气,一副孺子可教的口吻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已认罪,我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洪海熟极而流地继续打拱接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么大个人,被一个小孩子用教训的口吻教育,是不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是是是,小人认罪,小人回去就痛改前非,还望大人给个机会。” 洪海显然没少经历过这种教育,连称呼都变了,就好像是提前背好的词终于用上了一般。 “既然如此,”肇起兴说到这故意停顿,高举起手中的婚书,似是要递还给洪海。 洪海也十分配合地抬起头,用希冀的眼神看着肇起兴。 就在洪海以为这关已经轻松蒙混过去的一瞬间,肇起兴双手一扯,直接将婚书撕成了两半。 “既然你承认家暴,本人便代表城主府宣布婚书无效。”肇起兴说得一本正经,魏魑也没有阻拦他的意思,“若你二人遵从本心,本着自愿的原则想要再在一起生活,之后可以来城主府给你们重新人证婚书。” 洪海与孙文珺看向肇起兴的眼神都发生了复杂的变化。 孙文珺低下头没有说什么,似乎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另一边的洪海却发作了,夺过了肇起兴手中已经分成两片的婚书,冲着魏魑叫嚷道:“城主不说句公道话吗?城主府的印签没有城主授意,是随便谁都能撕毁吗?” 谁说我没有授意,我刚才不是让肇起兴自行看着解决了吗? 魏魑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好这么说。隐藏在兜帽里面的黑眼珠左右一晃,开口道:“印签是城主府的印签不假,但这是公章,不是我魏魑的私印。你当初去认证婚书时,也不是我亲自给你压得印,也没见你叫嚷着不是城主亲自压的城主府印签就无效啊?” 小样,还跟我师傅闹。你跟炼神高手盘逻辑,怕不是嫌弃脑子太好想烧掉重长。 肇起兴看着哑口无言的洪海在心里讥讽,一点想要上前的意思也没有。 洪海左右看了看,发觉值班室内所有人都冷冷看着他,就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帮手的意思,忽然就有些心灰意冷。 凭洪海的身份还用不上众叛亲离这个词,但他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这种感觉。 涂山?见火候差不多了,也吩咐跟在身边的保镖们道:“既然洪先生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你们就扶他出去吧。” 两名毛民族保镖很是识趣,一人用右臂勒住洪海的脖子,另一人禁锢住洪海的双脚,就这么把洪海搭出了值班室。 过程中洪海想过挣扎,也想过呐喊,遗憾的是都没有成功。 这件事刚了,涂山?再度看向孙文珺:“现在可以说说你问什么拦住我了吧?” 孙文珺轻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刚才她自己也勇敢过一次。 也不知道是因为洪海的打断,让孙文珺身上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一下子褪去,还是说屋内没有了洪海,孙文珺再也不用假装刚强。 面对涂山?的问话,孙文珺扑通一下跪倒在前者脚边,呜咽着说道:“婢不敢阻拦东家,只是想替那二位会账,望东家能不要为难它们。” 涂山?脸露玩味之色,出言道:“既如此,你此刻也不算我的伙计了,不用称呼我为东家。” 孙文珺看不到涂山?的脸色,以为对方要发火,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五十九章 两个爱好 “涂山大官人果然御下有方,都已经亲口说过不再把她当下属了,她还是吓得不敢抬头。”魏魑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涂山?冷冷地看着魏魑,幽幽一句:“老鬼城主,别人家里都事你管不了,要叫徒弟来管,我们店里的事你就管得了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说着话,涂山?的眼神就向魏魑腰带的位置上下打量几圈。 魏魑怒喝:“老狐狸,只要是发生在我蜃楼城的事我就能管。” “你说谁老呢!”涂山?也怒道,“信不信老娘今年就沉了你的破蜃楼城?”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只有肇起兴在关注不太一样的地方。 沉了蜃楼城? 如果涂山?不是因为气昏头了胡乱说的,是不是代表涂山?也是知道蜃楼城原本是一艘巨大的沦波舟这件事? 我原本还以为这是师傅收我入门时,为了显示把我当自己人才特意说给我的。如今看来,我这师傅何花酒时也是什么都敢往出说的性情中人啊。 由此是不是也能证明,这二位其实是老情……呃,老熟人?那这架是打着玩的吧,不会真的搞得沉了蜃楼城吧? 肇起兴这边正胡思乱想间,另一边的孙文珺就显得更会做人一些。 眼见着涂山?跟魏魑之间的口角即将升级了为武斗,孙文珺赶忙说道:“二位大人都是蜃楼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为了婢的事伤了和气,婢可真是万死难偿了。” 孙文珺一口一个婢,话说得那叫一个卑微,又把两个上位者吵架的缘由往自己身上一直揽,让人看着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也许常年领导众芳国的涂山?不觉得怎么样,魏魑可是禁不住这个劲儿,赶紧闭口不言,任凭涂山?再说什么也不接话了。 涂山?失去了吵架的对手,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孙文珺这里,开口问道:“你攒下点钱也不容易,做这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孙文珺心知涂山?说得事,是自己帮两只人形瑞兽结账的事。 再度深深拜伏后,她才开口道:“昨夜肇起兴小师傅与婢深谈一夜,婢这么多年无处诉说的委屈一夕倾倒而出,心中畅快几分,也便放下几分。 放下了许多执着的念想之后,婢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勇敢,也不算坚强。 婢原以为孩子大了,离开也没有关系。现在才想清楚,已经失去了他阿姐的婢,怕是再也舍不下他。 或许终有一天孩子会成家立业,离开婢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婢依然希望能好好陪他经历长大成人前的最后一段历程,亲手将他送到他的爱人手里。” 涂山?心说,你绕来绕去说这些跟我问你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关系? 不过,面对一个吐露心声的原伙计,涂山?依然耐心听着,没有急着打断。 孙文珺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她自嘲地一笑,转而道:“今天是婢决定与洪海决裂,并重新回到儿子身边的好日子。婢希望这件事情能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不想再因为婢的事生出任何争执。 所以,婢希望能帮那二位会账,以求一个表面上看上去皆大欢喜的结果。” 涂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却意识到,眼前这个原伙计,铺垫了这么多话,其实是在为她解围。 原本听说有人吃霸王鸡,还抬出城主仗势压人,涂山?是不相信城主的入室弟子会白嫖的。 由此做出的判断就是直接报案,希望通过惊动真正的城主的方法,揭破对方冒充的身份。到时候事情搞大了,冒用身份的人自然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哪里想到,这小孩真的是城主的高足,身为城主的魏魑还处处回护这个学生。看那架势,除了不方便直说“我徒弟吃霸王鸡是看得起你”以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原本扣住这两只玩得花的瑞兽,也只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如今孙文珺说愿意出钱结账,其实是帮我找了个更方便的台阶下。 我要是下了这个台阶,虽然事情不免显得有些虎头蛇尾,至少算是有始有终,有了个双方都可以认可的结尾。 涂山?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依然口气冰冷地道:“我青丘别馆来去自如,你若铁了心回归家庭,便不用再以婢自称。至于说那两只的账,我给你算内部价,等这边的事了结后,你找个时间自己去店里销账就是。” 说到这里,涂山?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做了一个平时不会做的决定。 只听她柔声说道:“这就算是你离开前的临别赠礼,以后弯下腰身干活,挺直脊梁做人。” 孙文珺知道,最懂她心中柔软的,其实还得是这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原老板。 脸上挂着两行热泪的孙文珺,诚心实意地向着原老板伏拜再三,这才拉起儿子退向一旁。 此刻内心最兴奋,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的,其实是加了大半天班的人病圄司职。 对他来说,孙文珺的举动简直不亚于天仙降临,轻松将他处理得焦头烂额,完全不敢过多插手的事情全部都圆满解决。若不是还有魏魑跟涂山?在场,司职怕不是要匍匐在孙文珺的石榴裙下,也伏拜再三才能完全表达内心的激动。 眼下,司职却不得不收起心中的感激与激动,满脸严肃认真地将各方人马一一安排送回。 回学校的路上,魏魑亲自带着肇起兴,身后不远则是还因为刚才这师徒二人表示与它们不认识而气愤的两只瑞兽。 肇起兴看出自己的师傅有话要说,却故意装瞎作哑,硬是不主动开口。 魏魑实在憋不住,没头没脑地说道:“想不到我这小弟子人不大,却开始多出男人都有的毛病了。” 男人都有的毛病?是啥?肾虚吗? 我还是童子呢,我肯定不虚啊。 你要不信,我回去就给你尿二斤童子尿,给你尝尝咸淡。 肇起兴又在心中放飞自我,一个不小心就破功,没能憋住话。 “什么毛病?”肇起兴话一出口,又连忙改口,“不对,我没有毛病。” 魏魑暗笑自己的弟子看上去聪明,斗争经验还是不算充足,继续说道:“说是毛病不太确切,应该说是坊间传言的男人两大爱好,只是这爱好着实算不上文雅,为师用毛病也不算不妥。” “两大爱好?”肇起兴更迷惑了,本能看向身后远远坠着的两只瑞兽。 那两只瑞兽虽然隔得远,以小九的天赋耳力却早就把师徒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二兽交流了一下,始终无法压制内心好为人师的情绪,快步追上师徒二人。 少泽说道:“传说男人有两大爱好,一曰:逼良为娼;一曰:劝妓从良。” 小九也适时接话道:“你昨天忙着跟孙凫他娘谈了一整夜,什么该干的事都没干,不就是在劝妓从良吗?” …… 肇起兴沉默了,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此刻回想,他这青丘别馆肯定是逛赔了的。 第一,他现在的年纪还没有男人的两大爱好,昨晚啥也没干就光劝阿姨上岸了,总这样的话这别馆以后还是别去的好。 第二,昨天下午算卦总共收入十一枚玉璧,一个做占卜时还给了孙凫父子,十个支付了劝阿姨上岸的钟点费,等于是一昼夜白忙活。 算上拆了窗帘、搭进去晾衣杆、丢下一整套的桌凳杯盘,怎么看都觉得这生意成本太高,以后是不敢再做了。 最后,为了赖账抬出自己的师傅跟人家拼爹,人家不仅不怵,最后还是收了钱。 为了十枚玉璧的私活,旷了两天课,还让师傅出来擦屁股,最后还没赚到钱,这简直就是失败中的失败。 越想越郁闷,肇起兴恨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买块豆腐撞死自己。奈何囊中羞涩,只好忍辱作罢。 一旁的魏魑看着自己的弟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是进化成了人形红绿灯,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问道:“忙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孙凫的妈妈在青丘别馆的?” “我不知道啊。”肇起兴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肇起兴就意识到,这虽然是实话,却有点不合时宜。 肇起兴赶忙收敛心神,认真回答道:“其实主要是运气,我们去朝暮街的理由主要有三个: 第一,我从与洪海的对话里面判断出洪海的性格,主要特点是:冲动、易怒、好赌、多疑。 第二,我从与孙凫的对话中判断出孙凫的家境,主要特点就一个字穷。进而大胆猜测,孙凫要找的阿姐不是走失,很有可能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被卖掉了。 第三,综合了前面两点判断与猜测,我认为一个忍辱负重养育儿子至十几岁的女人,必须有一个既能支撑日常家庭开销,又能应付无底洞一样索取钱财的丈夫的工作。 那这个女人忽然离开家一段很长的时间,不是忍受不了这个屈辱的生存环境跑掉了,就是因为家里又缺钱了,出去接了大活。 当时我想,这女人如果要跑,肯定不能多养十多年家再跑。现在回头想想,我似乎对母爱的认识不够充分。 好在这并不影响最终的推理结果。” 魏魑若有所思,追问道:“你还是没说为什么第一间就要去青丘别馆寻人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运气好?” 第六十章 反正你也不来上课 “其实,就是前面说的那样,主要靠运气。”肇起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尽管前面罗列了那么多理由,他依然觉得自己第一站就是青丘别馆属于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其实,这应该属于我的一个刻板印象。”肇起兴继续解释道,“根据孙凫父子的描述,孙文珺在家乡的家世如何暂时无从判断,但她在蜃楼城是不折不扣的外来移民。 就我个人的阅历而言,一个人生地不熟,没有家族帮助的普通凡人女子,可以经常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钱财或者生活物资的临时性工作,我只能想到是去海鲜市场兼职。 当我们去到朝暮街时,发现青丘别馆是里面外观最夸张,装修最华丽,占地规模最大的高档秦楼楚馆,自然要先从这里开始调查。 当时我的想法也比较直接,就是生意做得大,服务人员肯定多,就算不能直接找到,肯定也能最快问出孙文珺的下落。 也是仗着孙文珺这个年纪还在做这个工作的海鲜市场女销售着实不多,简单的筛选过后就被我遇到了。 现在想想,说不定当时青丘别馆的女销售们看我年纪小,又特意想找如狼似虎年纪的女销售,以为我缺少母爱,特意去叫来了孙文珺也说不定。” 肇起兴说得魏魑连连点头,他心知前者的运气确实好到凑巧的地步,也更清楚如果不是这份细心与大胆,换了别人恐怕连当瞎猫去碰死耗子的机会都没有。 心思缜密又运气爆炸,难道这就是天机那个老不死选择这个少年去做那件事的原因吗? 或许,这又是天机窥探未来之后布置下的一招闲棋? 多年的交情,让魏魑对于天机老人每次看似不经意的布置,都有极其强烈的信任感。 或许,我可以让这步闲棋更快进入历史舞台,以后发挥更大的作用。 魏魑这么想着,面上故作随意地问肇起兴:“想不想找个能发挥你特长的地方?” “学校有新的勤工俭学岗位了?”肇起兴脱口问道。 话一出口,肇起兴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已经在学校帮厨一年了,如果学校还能找到其他帮工机会,他不可能一直做着这份只管饭没有工资的工作。 就更不存在,为了搞一点零花钱,特意跑出来摆摊给人算卦,还差点被人病圄关起来这种事了。 这么看来,能发挥特长的地方应该不在学校里面。 果不其然,魏魑微笑说道:“学校里可没有你这个大侦探的用武之地,我觉得你可以去茧丝馆上班,专门帮人快速处理突发事件。” 茧丝馆?那不是察们的衙门吗? 看不出来,你个老鬼手伸得还挺长,说安排个公务员就能安排个公务员。 就是不知道,这种安排进去的算不算正式的公务员,有没有编制,福利待遇与已经在岗在编的人员一致不一致…… 肇起兴正胡思乱想之间,魏魑轻咳数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见肇起兴回神,魏魑调侃道:“想什么呢?是不是肇大侦探觉得茧丝馆的庙太小,装不下你这尊真神?” “不敢不敢。”肇起兴假做谦虚状,“我就是在想我还是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不好一边学习一边在外任职。” 你…… 魏魑差点爆出一句脏话,强行忍耐住的结果就是把原本想说的话也一并咽回了肚子里面。 深呼吸几口控制住了情绪的魏魑,抬手轻轻扇在肇起兴的后脑勺上面,斥道:“别在我这装大尾巴狼,你要是真以学业为重,你给我说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这问题可把肇起兴难住了,今天怎么想也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啊。 而且,你个老鬼逼问我这个干什么?我跟你这老头儿之间又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我去,你个老玻璃不会是有狎娈童的变态癖好吧? 你要狎去狎别人,千万不要招惹我啊! 肇起兴正胡思乱想之间,魏魑再度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好气地说道:“你最近在学校上的最后一节课是什么课?” “修真史啊。”肇起兴揉了揉后脑,下意识回答道。 魏魑哼了一身声,道:“那江渚教习就没跟你说学校最近有什么大事?” “大事?”肇起兴努力回忆,却始终感觉摸不着头脑。 不对,头还是摸得着的,被魏魑连拍两下,还隐隐有些头大。 “啊,对了!”肇起兴忽然想起了什么,“江渚教习说了,五国通用年号改为太平元年……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肇起兴越说声音越小,凭借魏魑的耳力也只能勉强听清他在吐槽。 好像是说什么“原来的年号也不是我定的”,“我在衍神族只当了六年少族长,前三年还不记事”,“其实用什么年号不吃饭啊”…… 魏魑忽然就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傻小孩,跟刚刚还侃侃而谈推理过程的少年郎,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或许,推荐他去茧丝馆有些操之过急了?这次真的就是普通的惹祸,顺带解决一桩家务事完全就是凑巧了? 又或许,这孩子其实是在装疯卖傻,故意装呆? 如果是这样,他完全没有必要把推理过程描述得这么详细。 这么做仅仅是出于少年炫耀的心性? 魏魑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变得琢磨不透起来,那矛盾的感觉就像是他每次面对天机老人时那样不可捉摸。 看起来,天机那个老不死的让这孩子打出天机传人的旗号,不是没有理由的。 魏魑如此想着,又打量了几圈左右走着的少泽跟小九。 天机一脉还真的都是些奇花异草,就是不知道最终会开出多么奇葩的花朵。 心中感叹了一句,魏魑抬手又要去打肇起兴的脑袋。 这一次肇起兴有了准备,一缩脑袋就要避过魏魑的偷袭。 看到肇起兴的样子,魏魑哭笑不得地收起了手道:“这一下打先给你记着,下次有机会了攒着一起算。” 下次攒着不就是下下次再算么?这老头儿白叫老鬼,是不是不会算账? 肇起兴心里正吐槽,魏魑继续开口问道:“江渚教习没跟你说,校内竞技要开始了吗?” 肇起兴心中一惊,心说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随后高速运转的大脑就回馈给他一个安心的信号。 那个地方的校内竞技,换成其它地方的修真门派就等同于宗门大比。 如果硬要比较哪里不一样的话,除了叫法不一样以外,其它门派的宗门大比更倾向于五炼十修这种修真者的本门手艺的较量,而学校的校内竞技则更像是一个学员运动会。 每年的校内竞技不仅仅比较修真者的本门手艺,甚至只要是能凑够两个以上参赛人员的竞赛活动都可以提交报名申请。学校会以最宽容的心态接受申请,并根据自身条件酌情安排是否纳入当年的校内竞技之中。 在肇起兴看来,这样的规则,从遴选项目、做好计划,到踊跃报名、改善细节,再到布置场地、进行比赛,怎么看都是个旷日持久的工作。 这种事差个一天半天似乎对最终的结果影响不大,又有什么是需要魏魑特意过问的呢? “那不是刚开始报名嘛,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吗?”肇起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以掩饰他没能摸清魏魑提起这事的理由的尴尬。 魏魑也微笑,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你不是说你是学生,主业是学习,甚至都不想在学习之余去校外兼职吗?这一年一度的学校大事,你就不参加吗?” 肇起兴顺杆子往上爬,接口道:“参加自然是要参加,我原本打算回去就找江渚教习报名。借着竞技的机会,也能顺便检测一下我这一年的学习成果。” “那就有点遗憾了。”魏魑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逐渐开始西坠的太阳,“看天色判断,今年的竞技活动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你其实是想着找江渚报名明年的竞技活动吧?不知道竞技项目想好了吗?” …… 肇起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不知道怎么出声才好。 良久之后,肇起兴才勉强回道:“竞技活动这么草率的吗?” 魏魑当先走着,头也不回地说道:“嘿,你都不参加竞技活动,你管这些干嘛?” 肇起兴也拿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散漫道:“那倒也是,赛制什么的跟我也没关系。我这不是怕来这一年了,没参加上期末考试似的校内竞技,万一影响了成绩,你这个师傅兼校长脸上没有面子嘛。” 魏魑回头似是想要反击,肇起兴却不给师傅机会,继续说道:“我知道,您肯定也不在乎这点虚名。再者说,您这不是正准备把我往外踹呢嘛。只要我以后在学校露面的次数足够少,别管是我的面子,还是您的面子,都能假装得特别好看,您说是吧?” 魏魑转过身来想狠狠的给这个贱贱的弟子一下子,刚举起手要拍又迅速改拍为抓,拎着肇起兴的脖领子就举到了自己的面前。 许是看出了自己的师傅真的动气了,肇起兴一连叠地说着对不起。 密集输出的对不起,说得魏魑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肇起兴太严厉了。 就在魏魑心生恻隐之时,肇起兴抬起头嘿嘿一笑,对着兜帽里面自己师傅那张白净的脸孔说道:“其实,您不用太在意面子,您的脸每天躲在兜帽里面,没人能看得见。” “滚!” 魏魑发怒,一声大喝,同时将肇起兴凌空扔了出去。 第六十一章 求救 又是一年春已暮,杨柳絮尽青梅小。朝雨轻尘洗芳草,莺啼落红终渐老。 肇起兴来到学校的两年后,校内竞技活动被各种事情拖到了即将入夏的节令。 这一年肇起兴早早报名了校内竞技,还特意选择了每年都会有的同门斗技项目。 虽然这两年肇起兴无论是修行还是学习都算得上勤勉,他这般主动报名却也不完全是出于检验自身修行成果的目的。 之所以这么积极报名校内竞技,是因为上次没能参加,被上一年度的斗技冠军独猛笑话了一整年。 每每看到这个上课时即将遮挡住肇起兴全部视线的大块头,肇起兴就不由自主地想要一巴掌拍飞经常转过来嘲讽他的那颗大头。 遗憾的是,这种事情也只能想想,炼体初有小成的独猛就算没有防备也不会让肇起兴这样的炼物修士一巴掌把头拍飞。 有这个力气,肇起兴还不如留着去拍半年前认识的新朋友。 一提起那个嘴贱的新朋友,肇起兴就不想去上江渚教习讲授的修真史课程。 短短只有一万零一年的修真历史,大半都在讲肇家先祖的丰功伟绩。 班上如果没有肇起兴这个衍神族硕果仅存的最后家主传人,或许还能风平浪静。只要有肇起兴出现,就难免引起一些人的艳羡,以及另一些人的嫉妒。 肇起兴从小就被教育说“不招人嫉是庸才”,但他不希望,也从来没考虑过,会因为自己是已经灭族的衍神族的少族长,而被人嫉妒,进而再发展成被人人身攻击。 因为这个,肇起兴越来越感谢魏魑给了他一个茧丝馆助察的身份。有了这个官方身份,他不想上课时,只要说是去茧丝馆看案卷就行了。 有这样的自由,不仅帮肇起兴省去了很多麻烦,还极大促进了肇起兴摆摊给人算卦的事业。 很多时候,肇起兴做梦时都会想,自己这个主动找上门来的便宜师傅,是不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 茧丝馆助察的身份虽然没有编制,也没有底薪,全靠破案之后领奖金获得收入,却能在肇起兴这个“天机传人”管闲事时提供身份与权限上的帮助。 这一年多以来,可是再也没出过去年青丘别馆遇到的那种事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应该就只有茧丝馆的工作风气不太好,更加没有人看得上一个既不讲证据又不讲推理,每次有发现都说是掐指算出来的神棍助察。 这又能如何呢?原本肇起兴也不是去坐班的,更何况有魏魑做后台,只要还在蜃楼城地界内,谁也不能把他从茧丝馆除名。 体验过魏魑大腿有多好用的肇起兴,从轻抚窗棂的雨声中缓缓醒来。 这已经是肇起兴近一年以来,记不得是第二百多次还是三百多次起晚了。 已经习惯了上课迟到的他,一点焦急的神色也没有,望向没有窗帘的窗户,看了看暗淡的天色后,晃晃悠悠来到盥洗室,慢慢悠悠开始洗漱。 他手中拿着的似乎不是他无聊时发明的鸡肋炼物造物自动洗牙器,更像是唤醒他大脑的思维注入器。 随着牙齿清洁工作接近尾声,肇起兴皱着眉头想起今早又是江渚教习的课。 看来,今天有必要执行修真史必逃,其它课选逃的逃学计划。 肇起兴抬手将洗牙器扔回脸盆架,看着梳妆镜旁来回滚动的洗牙器,肇起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调色盘。 不是肇起兴仗着师傅是校长逃学成性,更不是肇起兴贪玩每天都迟到早退。 实际上,绝大多数时候赖床的肇起兴都能踩点赶在上课前几息时间到达教室,只是这样不自律的生活方式,收获了太多教习与学院的批评,也让肇起兴逐渐生出了破罐破摔的情绪。 至于说江渚教习的课,肇起兴对自家祖先的光辉事迹显然比谁都清楚,那些内容根本就是衍神族家学启蒙教育的必修科目。在时间如此紧张的修真世界里,肇起兴自然不想浪费时间与精力在这上面。 肇起兴心中只有一人追求,那就是:搞钱!搞钱!搞钱! 在八卦街小有名气的天机传人肇起兴,在初步实现了财务自由之后,早上虽然起来后也敢吃早点了。 两根手指拈起一根油条,肇起兴将它放到豆浆中蘸了蘸。一口咬上沾了豆浆的油条的同时,肇起兴将豆浆碗旁边放着炸当康排的盘子,往远处推了推。 真不知道这两个原本很少食人间烟火的瑞兽,最近怎么就爱上了这么油腻的食物。 大早上就吃炸物,也不知道对健康有没有影响。 正腹诽着,两只显然比肇起兴更早起的瑞兽也笑闹着回到了餐桌旁边。 看着两只瑞兽开心的进食,肇起兴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这两只瑞兽都是天生仙体,对各种有毒有害的物质的耐受能力都远超还未完全摆脱肉体凡胎禁锢的肇起兴。 一早就吃炸肉排,对于这两只瑞兽来说,或许根本就不会造成负担。 心中担心别人的肇起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忽略了,自己手中拈着蘸豆浆的其实也是一种炸物。 谨守着“食不言”规矩的肇起兴,没有加入两只瑞兽的笑闹。 快速吃掉油条并喝光豆浆之后,才开口说道:“我有点想调色盘了,咱们一会儿去八卦街摆摊吧。” 两只瑞兽一脸了然的给出“我们懂”的表情,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显然对于肇起兴的“修真史必逃”已经习以为常。 调色盘其实是八卦街街首看去右手边第二间店铺的伙计。 是的,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学习,调色盘已经从学徒正式晋级为伙计。 与调色盘一同领先八卦街上一重同期学徒领先晋级为伙计的,还有那个打赌输了,答应每天给肇起兴搬抬桌凳的小学徒。 这个学徒如今已经是八卦街街首左手边第一间店铺的伙计,却依然每天坚持帮肇起兴在自己门口搭好摊子,不管肇起兴几点才去出摊,更不管肇起兴会不会去出摊,他依然会每天坚持。 对于这个执拗的伙计,肇起兴心底颇有几分好感,早早就互通了姓名。 这个伙计名字叫做沈源,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一个小伙子,身上却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虽然为人执拗了些,却是个干活不惜力的热心肠。 反观调色盘,与沈源相比,他的性格就有点走另一种极端。 肇起兴很不喜欢调色盘窜来窜去挑拨是非的样子,故意找了个机会把调色盘赚来陪沈源一起忙活。 还真别说,在沈源的影响下,调色盘的性格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本事涨了不少。 仗着调色盘自身比较开得起玩笑,一年过去了,肇起兴硬是还不知道调色盘的大名叫什么,反倒是调色盘这个外号在八卦街被逐渐叫响起来。 走江湖的人有个诨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慢慢肇起兴也放下了追问人家真实名姓的意图。 当一人二兽吃过早饭来到八卦街时,沈源果然已经带着调色盘将肇起兴的摊位摆好了。 写着天机传人的幌子在蒙蒙细雨之中看上去很是湿润,桌凳上面则支起一个防雨篷。 这个防雨篷并非肇起兴去年准备的,是后来沈源见肇起兴经常淋雨而特意准备的。 与店门处探头探脑的沈源打了招呼后,肇起兴很自然地坐到了凳子上面。 这样的天气又怎么会有人来算命呢?肇起兴其实就是不太想面对修真史课堂上的尴尬,故意找了一个事由就跑了出来。 两只瑞兽显然也看出来肇起兴的心思,乐得陪他冒雨跑出来躲清净,却又不想跟肇起兴一起坐在雨中观雨品茶。 这两只此刻已经跑到了沈源当伙计的店铺里面,叫嚷着要斗叶子牌。 沈源的师傅一早看到下雨,心知生意不好,压根就没来店里。热心的沈源好面子,直接取来叶子牌,还询问了一下雨中的肇起兴要不要一起玩。 肇起兴轻抬茶盏,示意自己喝茶就行。 沈源贴心的将叶子牌分出大约四分之一左右的数量,然后依着三人规则陪两只瑞兽玩了起来。 玩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觉得三人斗牌没有意思,小九隔着窗子招呼肇起兴道:“别装相了,这雨不停,没有人会来算卦的,进来一块玩牌吧。” 肇起兴见朋友反复邀请自己,也不好厚着脸皮一再拒绝,当即撂下茶盏,站起身准备进店内一起游戏。 却不想,就在这个的当口,八卦街街首奔进来一个少年。 少年泥头水脸,似乎在这雨中跑了很长时间,甚至很有可能摔倒了不止一次。 当他奔进八卦街的时候,径直冲向了刚刚站起身的肇起兴。 肇起兴正要躲闪,就见少年一下扑倒在桌子上面,挣扎了一下居然没有立即站起身。 肇起兴伸手去扶少年,这才看清对方其实是去年帮他开张的孙凫。 孙凫胸口剧烈起伏,好似要将这一辈子的气在这一会儿都喘完一般。 肇起兴一边帮孙凫顺气,一边掀开一个新的茶盏给孙凫倒茶。 孙凫却拉住肇起兴的手臂,喘息着说道:“小师傅,快,快去,救救,救我妈……” 第六十二章 别紧张,我们其实是来入股的 肇起兴将茶盏递向孙凫,后者不接,眼露焦急之色。 肇起兴叹了口气,再次将茶盏往前送了送,对孙凫说道:“如果是我能解决的事,不差这一盏茶的功夫。如果是我解决不了的事,省出这一盏茶也于事无补。” 孙凫神色微动,仍旧有些犹豫。 肇起兴将茶盏硬塞进孙凫手里,继续说道:“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不是要跟你叙旧,我是怕你不喝水一会儿要跑不回去了。” 孙凫这才想起来,自己拼着命一路从归航路跑来八卦街,身上衣衫已经汗透,喉咙里更是有一股铁锈一样的味道。 醒过味儿来的孙凫挣扎着支起上身,将茶碗放下,也不管茶水热不热,拎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肇起兴也不拦着孙凫,任由他每喝一大口茶便跟着呵几大口气。 “少泽回学校摇人,小九一会儿照顾一下孙凫,沈源和……”事情安排到一半,肇起兴忽然发现调色盘在一点点往后退,似乎是想要离开这个小群体。 “你去哪里?”肇起兴问调色盘。 调色盘连声咳嗽借以掩饰自身的尴尬,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着说道:“我去找师傅请假……呃,顺便再搬点救兵,对,我是要去找人帮忙……” 这一次不用问小九,肇起兴也能一眼看穿调色盘在撒谎。 这种人逼着他跟去也没有什么用,弄不好还要败事,不如就放他去吧。 这般想着,肇起兴对沈源说道:“是我没考虑周详,沈师兄要不要也去店里跟师傅打个招呼?” 沈源赶忙行了一礼,对肇起兴说道:“肇师兄多虑了,今日我师傅看天色不佳,根本没来店里,等我锁了门咱们就能出发。” 肇起兴叫沈源师兄,是因为沈源人很实在年龄也大,当得起师兄这个称呼。 沈源叫肇起兴师兄,则是因为一年前打赌输了,自那之后执拗的沈源便坚持叫肇起兴师兄。 这俩人一年多以来一直各论各的,好在仍旧是平辈,也没闹出过什么笑话。 “好,那就有劳沈师兄,等师兄回来,咱们立即出发。” 肇起兴答应一声,目送沈源与少泽开始行动。 待沈源回来,肇起兴叫上已经补水完毕的孙凫,一同向着归航路跑去。 归航路,文凫水果店。 几名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没有任何一身符合形制的健壮汉子,正围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 中年美妇人看上去很是胆怯,却已经无路可退。 这里是中年美妇开设的水果店,也是她的居所,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只有这里可以容身,此时却被数名壮汉侵入。 “哟,这位娘子越看越是眼熟,究竟是谁来着?” “看这脸蛋身段,我怎么感觉在哪见过啊?一时情急还有点想不起来了。” “岁数大了就不整急活儿了,咱们慢慢看看,说不定一会儿脱了衣服就想起来了呢?” “对对对,咱们爷们认娘们,从来都是看第二张脸的。” ……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连路上看热闹的人里面,都有那面皮薄的被羞臊得跑开几个,水果店的老板娘却不得不全部听入耳中。 只因她的后背已经紧紧贴着货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可躲。 文凫水果店的老板娘正是孙文珺,眼前这几个调戏她的汉子她也不是没见过,之前在青丘别馆时,偶尔也会分别见到几次。 这些人说不认识孙文珺,孙文珺肯定是不会信的。他觉得这些人这样说,只不过是想看她彷徨害怕的样子取乐,并不是真的看她眼熟上来搭讪。 下一个瞬间,壮汉们就验证了孙文珺的想法。 离孙文珺最近的一个草绿色头发的汉子,伸手就去掀了孙文珺的裙摆。 好在孙文珺在最外面的襦裙里面,还穿着一身连身的深衣做衬。要不非得当场来一个春光乍泄,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热切的目光。 草绿色头发的汉子似乎很不满意,呸了一声丢开孙文珺的裙摆,叫骂着:“你还真当爷们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勾当的?当初爷们照顾你生意时,也没见你穿衣服这么懂规矩。怎么,这是铁了心打算从良了?” 草绿色头发汉子身后的几个汉子也纷纷跟着吵嚷。 “就是,出来卖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你的身子我们哪个没见过,没摸过,没……呵呵……玩过啊?” “是啊,前阵子还听说她从良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绿头王八把她娶回家,怎么不敢出来叫我们看看够不够绿呢?” “我看这前店后家的,卖水果是假的,卖大白馒头才是真的吧?” “快把馒头拿出来吧,别藏着掖着的了!” 几个壮汉满口荤话围着水果店里的孙文珺又笑又嚷,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驻足,却没有任何人想要上前帮忙。 即便偶有几个想要仗义执言的,又被混混做派的壮汉们一顿吓唬,灰溜溜地跑走了。 眼见着孙文珺被掀了裙子也不敢如何,几个体壮的混混调笑了几句之后,又有人把手伸向了孙文珺的衣襟。 孙文珺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打算接受这个结果。这个她不肯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女人脱了衣服赚钱容易,再想穿上衣服做人就难了。 “住手!” 就在混混的安禄山之爪即将探出的时候,一个颇有几分稚嫩得声音响起。 混混们回头看去,就看到肇起兴在小九、孙凫、沈源三个的簇拥之下,向着水果店赶了过来。 混混们认得孙文珺,自然知道孙文珺有一个儿子。只不过,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孙文珺的儿子究竟有多大年纪。 此刻见到明显不足十岁的肇起兴,混混们本能地觉得能赶过来管闲事的一定就是孙文珺的儿子。 那么,刚才跑掉现在又跑回来的少年,说不准就是老?子找的小白脸,拼了命跑出去就是为了找回来这个小崽子。 尽管心中已经主观上确认了肇起兴的身份,混混们嘴上还是说道:“哟,这是谁的裤带没系好,漏出来这么个小玩意啊。爷倒是也喜欢狎娈童,不如就过来一起伺候着吧!” 混混们一起哄笑,招呼着肇起兴快点过去。 肇起兴抬眼打量水果店里面,看到紧靠着货箱的孙文珺正被绿头发的混混揪着衣襟,半边肩膀跟大片皮肉就这么白花花地展示着。 心头火气的肇起兴被混混拿话一激,双手在袖子里面一摸,两根爆竿就出现在了手中。 又过了一年的时间,肇起兴随身携带的爆竿已经进化到了3.0版本。外观看看起来,越来越像万年前一种名为手枪的武器。 新版爆竿不仅体积更加小巧,还增加了发射次数,甚至可以单手激发。爆竿与手枪所不同的地方,或许仅仅只有工作原理上不太一样了。 “兄弟们,抄家伙!” 绿头发的混混果然是头目,他率先开口吩咐,其余的几个混混或从腰间,或从肋下,或从背后,纷纷掏出自己的兵器与肇起兴对峙起来。 一个孩子对峙数个壮汉,现场的画面着实有些滑稽。毕竟,无论是从人数上、体型上、装备数量上,这个孩子看上去都不可能赢过对面组队而来的混混们。 绿头发的混混头目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一方完全占据了上风,摇晃着手里的短刀对肇起兴说道:“老老实实站在那看着老子怎么跟你娘亲热,说不定老子爽够了还能让你也尝口汤呢。” “你娘!”肇起兴的回答干脆有力,随即没打招呼就发动了手里的两只爆竿。 细到看不清的牛毛针飞出,立时就有两个混混倒地上扭动。任谁都能看出那两个混混十分痛苦,却又不敢随便翻滚。 绿头发的混混脸色一变,显然没能够想到眼前这个孩子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 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的混混们,还不会因为这样就被吓住。 绿头发的混混松开了孙文珺,转过身来,对着身边的两个收下吩咐道:“他手里的爆竿刚刚发射完,现在就算再想发作也需要更换爆竿,你们俩趁现在冲上去,给我往死里打。” “是么?” 眼看着两个混混要冲锋,肇起兴怪声发问,同时再次发动了手里的爆竿。 又是两个混混应声躺倒,就连刚拿出来万里遥打算摇人的绿头发混混都吓得张大了嘴巴。 “连发的,不是爆竿?你有枪,你到底是谁?” 绿头发的混混害怕了,他此刻还不是怕肇起兴,而是怕肇起兴手里的连发爆竿。 财务自由就是好啊,可以购买足够多的材料,改良任何自己喜欢的炼物造物。 心情大好的肇起兴扬了扬手,示意小九回答对方的问题 小九扬手展示了一份文书,上面有许多小字混混们都看不清,当然他们看清了也不一定都认得。唯独第一行的大字,混混们都能看得很清楚明白,那写得是茧丝馆助察。 助察是啥他们或许不知道,但茧丝馆这三个字他们全都听说过。这代表着眼前这个孩子拥有官方身份,不能轻易说灭口就灭口。 眼珠一转,绿头发的混混赶忙收起手里的合金短刀,陪着笑脸说道:“原来是茧丝馆里面的大人物来了,这里有点小小的误会。” “误会?!”肇起兴嘴角挂着讥讽,“你倒是说说看,究竟哪里误会了?” 绿头发的混混盯着肇起兴手里的连发爆竿说道:“您别紧张,我们其实是来入股的。” 第六十三章 温老大 肇起兴手中拿得是爆竿,只是长得有点像万年前的古董枪,根本就跟现今时代配发给暴力机关的枪械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绿头发的混混本身不修炼物,更加对于肇起兴自己改造的装备没有概念,最重要的是他也只是听说过枪械,没后真的见过蜃楼城的公务人员使用。 综合这些原因,绿头发混混脑子里面唯一能够得上单手连发操作资格的武器,就只能是传说中的枪械了。 他却不知道,茧丝馆平时并不负责抓捕,更加不会为助察这种编外人员配备制式装备。 就算是经常出去抓人的骥图驿和人病圄,在面对凡人时也基本不会配备枪械这种大杀伤力的装备。 这当然不是他们没有这些装备,属实是用来对付凡人太大材小用,一个不小心把本来只需要关几天的嫌疑人打成烟飞走了,也不好回去交差。 肇起兴当然也没有那个耐心,去跟找事的混混科普公务制度,甚至完全就想要将错就错下去。 “入股?”肇起兴听到绿头发混混的话,顿时来了兴趣,“详细说说吧。” 绿头发的混混做出一副柔弱得姿态,缩着身子站到了孙文珺的身边,却发现自己体型太过壮硕,完全做不出依附的感觉。 这一幕看得肇起兴差点吐了,无奈还需要用爆竿指着对方,便只好辣着眼睛往下看。 也不是肇起兴不想收起爆竿,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一来是爆竿体积几度缩小,又增加了单手操控与连发的机扩和法阵,导致威力减小太多。 二来是小巧的爆竿对于攻击角度与杀伤距离要求更精确,如果不是提前瞄着的话,猝然开火恐怕难以收到预期效果。 这两点从地上翻到的四个混混只是吃痛挣扎,但没有生命危险也可见一斑。 绿头发混混自嘲一笑,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们原本就认得你娘,见你们孤儿寡母在这开店,心里着实有些不落忍,就想着过来给你们帮点忙。一方面有我们兄弟在,可以帮你们拓展一下销路。另一方面,我们兄弟出点力气占一份干股,赚了钱拿点分红,也算是改邪归正,免得每天还要出去街上刨食不是……” 绿头发混混的话还没说完,肇起兴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你这小子混得不咋地,嘴里的舌头可是真好用。”肇起兴笑着打断绿头发混混,忽然语气一变,“怎么,染了绿毛脑子都不好使了?你们帮忙的手都帮到人家胸口上去了?这是帮忙吗?我看你是耍流氓!” 绿头发的混混心中叫苦,心说今天这关看起来不是太好蒙混啊。 肇起兴见混混不说话,摆动了一下手里的爆竿,作势欲射。 绿头发的混混吓得再次紧缩了一下身体,慌张地叫嚷着:“我说实话,我这头发染的不是绿色,染的是黄色。” 你特喵故意的是不是,你当我黄绿色盲呢?你这一脑袋绿毛,你跟我说是染的黄毛? 肇起兴只来得及在心中吐槽,顺便给绿头发的混混起了个绿毛的诨号。 另一边的的绿毛已经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我是氐人族,氐人族不管男女,都天生湖蓝色头发。我刚染完黄色的时候还勉强能看出来是黄色,后来洗得多了,就逐渐变绿了。” 肇起兴又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绿毛以为肇起兴爱听这个,继续解释道:“再过几天,再过几天黄色更淡了,可以看出来绿色逐渐加深,最终变回湖蓝色。” 肇起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说正事。” “正事,正事是……”绿毛被突然打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哦,是我们温老大看上了这家店,想占下做自家的店,怕你们娘俩不识时务,叫我们先来给你们吹吹风。” 吹风?这特喵的叫吹风?这不就是骚扰吗? “那你还真的挺努力在吹风呢!”肇起兴挖苦道,“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吹风究竟是你们那个温老大的本意,还是你自己擅自做主加的戏?” 绿头发混混的身体忽然舒展开,举着手中的万里遥说道:“我这就给温老大打电话,叫他当面跟您解释清楚。” 说着话,绿头发混混捏碎了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吊坠,一道黑光一闪而逝,没入了他手中拿着的万里遥里面。 修真者? 肇起兴心中一动,他曾当了六七年凡人,十分清楚凡人使用的万里遥跟修真者使用的有很大区别。 其中最显着的特点就是,凡人不能引动灵气,无法直接联系修真者,一般都是通过一种类似于传呼台的中转机构才能辗转联系上熟悉的修真者。 肇起兴家学中没有详细介绍过万年前的传呼台是什么样子,只是简单的提及了功能与如今的转接部门类似。 所不同的或许是,万年前的传呼台只需要服务凡人,业务量大的时候只需要多雇佣员工就可以了。如今的转接部门却主要服务修真者,里面的员工大多也是修行经年累月的资深修士,在服务费用上就显得特别贵了。 好在,有凡人朋友的修士大多不在乎花这几个钱,而且凡人寿命远不及修士,这种挑费对于修士来说自然也不算什么。 如果说凡人与修士的关系没达到随时联系的地步,却又有可能有要紧的事需要联系,就需要用到绿毛用的这种预存有一丝灵气的炼物造物。 肇起兴这边只疑惑了一瞬间,绿毛那边便已经联系上了温老大,没有多说什么,只报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另一边很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肇起兴刚想说点什么,身后的小九忽然提醒道:“这个绿毛,除了头发的事,基本上都没说实话。” 肇起兴点了点头,心知今天的事情恐怕还有后续,心中立即动了将绿毛也放倒的念头。 绿毛却仿佛意识到了危机一般,预先谄媚地向肇起兴说道:“您这手也举得累了吧,不如先放下休息一会儿。像您这么尊贵的身份,我已经自作主张请求温老大赶来见您,不如您先进店里喝杯茶水再吃点水果?” 这是你的店么?就吃点水果? 肇起兴这口槽又没吐出来,绿毛好像察觉到他的脸色,连忙说道:“温老大请客,吃掉多少水果,我们都按市价给钱。” 肇起兴接连吐槽失败,心中很是不爽,故意找茬道:“你们温老大的意思是我是垃圾桶吗?” “你肯定不是垃圾桶,架不住我是饭桶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引得肇起兴与绿毛一起转头看去。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才说过要去搬救兵的调色盘。 此刻的调色盘带了一大队人马,将文凫水果店围了个严严实实。 很显然,八卦街的伙计们特别擅长围观热闹,哪里有热闹,哪里就会被他们围成铁桶一般。 刚才动手时你不出现,现在要坐下谈判你倒是来了。 肇起兴正欲吐槽,又被绿毛打断。 “我当又从哪来的挡横的人,原来是八卦街上那群臭算卦的。”绿毛很是看不起调色盘一行人,完全没有给这群人留面子。 不管这群人出现的再怎么不合时宜,也算是露头给肇起兴助拳,肇起兴自然要跟他们站在一边。 “咳咳,绿毛,你是不是对我的人有什么意见?”肇起兴低声问道。 绿毛一激灵,赶忙垂首弯腰,尽量靠近正在货摊后面的矮凳上坐着的肇起兴,说道:“这是您的人啊,怪小的有眼无珠……” 刚说到有眼无珠的“眼”,绿毛眼角余光忽然撇到了什么,立即把卑躬屈膝的样子收起来,顺势一拍肇起兴面前的矮几,改口道:“我还道你是什么大人物,原来不过就是一群臭算卦的里面,最臭最硬的那个头头。” 肇起兴心知绿毛忽然翻脸,必定是看到了靠山。再加上继调色盘他们到来之后,人群外又传来了新的杂乱脚步声,便更加确定了肇起兴心中的判断。 肇起兴头也不回地说道:“想必是温老大来了,可否坐下一叙?” 温老大身材瘦高,虽然只穿着一身长衫,却自带一股不可一世的气质。 答应一声之后,温老大从容在肇起兴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与肇起兴隔几相对。 肇起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颇有几分书生气的温老大自便。 温老大也不客气,右手按住矮几道:“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开门见山聊一下吧。” 肇起兴应了一声好,等待下文。 温老大见肇起兴惜字如金,自顾自地伸出左手三根手指,开口道:“事情很简单,你只需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蜃楼城是氐人的蜃楼城。我劝你们这些外来人族,是龙先给我盘着,是虎先给我卧着,不要插手我们氐人的事情。 第二,你伤了我四个兄弟。念在你下手不重,我也不要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是你得给医药费。 第三,这里的事了结之后,就给我滚出蜃楼城。不然茧丝馆的察大人们我不敢随便动,你这种刚任职一年的编外助察,我就算是弄死一个半个也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 第六十四章 来都来了 蜃楼城是氐人的蜃楼城? 你是来搞笑的吗?给人家当老大都不需要补一下常识课的吗?蜃楼城城主是什么种族你们不知道? 还在这说什么氐人的蜃楼城! 温老大说的话简直就是槽点太多,肇起兴都有些不知道从何吐起。 归拢了一下思绪之后,肇起兴冲着温老大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说道:“跟温老大这样的痛快人说话就是可以直切主题。 这么说吧,你说这是你们氐人的事情,这一点我不反对。 不过,既然提到了种族。老板娘跟她的儿子明显是普通人族,我作为人族的一员,总不好看着不去管。 至于说蜃楼城究竟是氐人的还是万族的,那得看你在蜃楼城说得算不算了。” 温老大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忽然觉得眼前少年脸上阳光的表情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 打量许久之后,温老大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了一句之前绿毛求饶时说过的话。 “误会了,原来你不是老板娘的儿子!”温老大笃定地说,“既然不是能做主的,我也就不需要跟你浪费时间了,还是让老板娘来谈吧。” 说到这里,温老大突的站起身来,转身欲向孙文珺的方向走去。 肇起兴也站起身来,侧向迈步就要去拦温老大。 另一边的孙文珺却鼓足勇气上前几步,迫近温老大说道:“我们母子能过上今天的日子,全仰赖小师傅当初的点拨与全力相助。我的这家店小师傅能做主,只要小师傅让我让,我立即收拾东西走人。” “小师傅?”温老大转过头来重新打量了一下肇起兴,转而吩咐道:“溪儿,帮我招呼一下小师傅。” “得嘞!”一个青年答应一声,带着几个人从人群最外圈挤了进来。 调色盘带来的八卦街学徒虽然多,却被这几个混混唬得东倒西歪,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肇起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这些从八卦街赶来助拳的师兄弟,站个场子看看热闹还行,真的动起手来怕不是没有多大作用。 眼前这个温老大已经可以确定是修真者无疑,他口中的“溪儿”还不知道是不是也是修真者。 一会儿如果需要动手的话,沈源与调色盘这两个刚刚出徒的,最多算是小九这样的辅助型瑞兽水平的战力。那些仍旧还是学徒的伙计,恐怕只能是送人头的程度。 看来,再次动手的话,还得靠学校那边搬来的救兵。 就算少泽摇不来教习,最少也得来几个学员吧。学校里的学员修为境界虽然不统一,至少个个都是修真者,对付些小混混总不至于有问题。 这般想着,温老大口中的溪儿已经来到肇起兴近前。 肇起兴仔细一看,这溪儿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偷过他礼服的温溪。 温溪显然也认出了两年间样貌有些变化肇起兴,稍微愣了一下,没有直接动手。 温老大看到了温溪的异样,向着这边挪动了一步,温溪赶忙上前低声向温老大介绍了一下肇起兴的来历以及曾经的交集。 同一时间,沈源也靠近肇起兴身边,小声提醒道:“传闻这温溪跟温老大应该是父子。 温老大平时很少出面处理街上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溪代为处理。 不止归航路这边,朝暮街和八卦街那边都是这父子的势力范围。 实话实说,这温溪平日里口碑不怎么样,大家不喜欢被他骑在脖子上,却又无法反抗,只能这么忍气吞声的过活。” 肇起兴点了点头,开口道:“这温溪我见过,他是不是还有个二叔?” 沈源神色一动,又压了压声音说道:“是的,但是他二叔平时不在这里,听说是个纵横五国的大盗。” 大盗倒也未必,趁人睡着摸人包袱偷几件衣服这种小活儿,他们叔侄遇到了也做。 肇起兴心中安稳许多,笑道:“无妨,若是这对叔侄,咱们还不用害怕。” 沈源一愣,见肇起兴笃定,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度退回到了八卦街的学徒中间。 肇起兴主动向着温老大拱了拱手,就是动作之中透着十成得敷衍,开口道:“原来是故人之父,就凭我与令郎这关系,今天这闲事我也是管定了。” “装哔!”温溪喝一声,手上黑光一闪,一道水箭角度刁钻地射向肇起兴的面门。 蜃楼城常年飘在海上,空气中的水属性灵气特别活跃与充沛,这使得任何修行水属性的修士,都能在蜃楼城获得战力与技巧上的加成。 这种加成在修为相近的修士交手时,或许还能成为左右战局的决定性因素。 在肇起兴与温溪之间,这点加成还起不到影响对战的效果。 就见肇起兴左手袍袖一展,袖口处的金阳徽记光芒一闪,黝黑的水箭就像它出现时那边不易察觉地消失了。 “你也成为修士了?”温溪似乎有些看不透肇起兴,完全不知道肇起兴是修为比他更高深的修士。 一如肇起兴一直看不透温老大一样。 没有等肇起兴回答,温老大就拍了几下手,象征性地鼓了鼓掌,道:“衍神族少主果然不凡,听说你刚修行入门不足两年,修为与眼界上已经能完全压制从小筑基的溪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家溪儿就算打娘胎里开始筑基,他的基础能有我牢固?怎么着,你们这盗贼世家,还能在物力上与我衍神族相比不成? 看起来衍神族得覆灭是早有征兆了,要不然怎么会随便遇到的混混家族就敢与衍神族相提并论。 不过,这老温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就进入商业互吹模式了? 暂时看不透温老大套路的肇起兴,嘴上没有接话,只是冷静地盯着温老大。 温老大继续游说:“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想必你也能看出凭你在八卦街结识的那些人,是不可能跟我斗的。 说到底,这里得事情也不算你的家事。如果你肯让步,大不了以后你在八卦街时,我绝不让溪儿踏足八卦街半步如何?” 这是要做利益交换了? 孙家母子这水果店看上去规模也不算大,除了摊位跟堆放货物的地方,可以下脚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张矮几跟两张矮凳。怎么看上去,都不像是能赚很多钱的样子。 反过来想想,如果能赚很多钱的话,孙文珺至少可以破财免灾,凭孙文珺以前锻炼出的交际能力,似乎不至于刚开店一年就发展到被人欺负上门的程度。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让事情不得不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事到如今,肇起兴对保住孙文珺母子的店铺反而没有太大的兴趣。就算这店保不住,他依然可以帮孙文珺母子重新找到地方开新店。 肇起兴最感兴趣的,已经转变为这些人是为什么一定要争夺这家店。 或许,每一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想解开全天下所有迷题的梦想吧。 肇起兴假做思考,随即坏笑着反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温溪吼道,“真动起手来,你或许还能逃掉,你的这些帮手可就不一定有你这么好命了。” 温老大向着自己的儿子压了压手,示意后者闭嘴。 向前迫近一步后,温老大沉声道:“年轻人要考虑清楚,自己够不够资格帮别人出头。” 头已经出了,不尽兴也缩不回去呀。 肇起兴正欲调侃,一个声音忽然从人堆最外面传来。 “如果他不够资格,那再加上我够不够呢?” 肇起兴循声看去,来人正是之前帮忙调节青丘别馆事件的前夜司职。 这一次的司职一改上一次的卑微形象,大手一挥,身后八辆軨軨车大门齐开,哗啦啦下来百名左右人病圄的公务人员。 这些公务人员手持制式盾牌及棍棒,下车后也懒得区分参与事件的混混和看热闹的人,将人群统一向着街道两边压制过去。 这一次,轮到温老大手下的混混像八卦街的学徒们一样东倒西歪的避让,不一会儿就清出了一条通道。 司职带着十余名属下大摇大摆走到了温老大近前,别看他只是一名凡人,却丝毫不怵温老大的修士气势。 反倒是温老大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身上的气势,生怕一不小心就冒犯到了司职。 “蒲大人,这是怎么说的,这点小事怎么还惊动您了呢?”温老大谄媚开口。 原来这司职姓蒲,就是不知道这“大人”官有多大。 “蒲大人”并没有理会温老大,反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孙文珺,见对方向他微微颔首致意,这才转回身向肇起兴行了一礼。 “肇大人,今日人病圄到场一百零八人,全凭大人差遣。”蒲司职恭谨说道。 肇起兴暗道,怎么我这种助察也能被称为大人了吗?看来这蒲大人其实并没有多大官位,弄不好是人病圄在这群偷儿和混混心里地位超然吧。 那不如,我也趁此机会过一把“大人”的瘾? 肇起兴心中这么想着,嘴上也不客气地道:“来都来了,把这些闹事得都抓了吧!” 第六十五章 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来入股的 要说这街面上的混混和偷儿,常年违法乱纪,难免就有失手被擒的时候。 鉴于他们犯得事基本都不大,这种时候一般都不用经过骥图驿专门去捕,让人病圄出点当值的吏员,带回去关几天再放出来以示惩戒即可。 所以,温老大手下这些人,包括温老大自己都对蒲大人颇为忌惮。 这种忌惮是来自于身体上的条件反射,与蒲大人究竟是不是大人,有没有修为,其实关系不算大。 当然,这是种忌惮得是在相安无事,或者刚刚接触上的时候。 一旦蒲大人的行为涉及到比关他们几天更严重的领域,这些平日里混吃等死的人,也不能保证一定就不敢反抗。 特别是原本就是想借着强占水果摊,以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的温老大,虽然有可能得罪他口中的蒲大人,却也不敢随便退缩。 只见温老大连连摇手,对着蒲大人解释道:“误会,真的是误会。 其实我们是想来跟老板娘谈入股的事,您也知道,老板娘一个女人还带个孩子,在这街上做生意,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太方便。 我就不一样了,我就是常年混迹街面的,我可以帮老板娘打开更多销路,到时候也免得老板娘这么操劳憔悴。 我这点小心思,用时兴的话说,应该就叫双赢……” 温老大不提这段,蒲大人还端着官架子。见温老大说是想要入股,蒲大人越听越觉得前者是要连水果店带着这一对孤儿寡母全都收入囊中。 冷哼一声打断温老大的话,蒲大人十分不悦地说道:“你们这像是在谈入股的事吗?我看还是先抓回去再说吧!” 见自家头儿都发话了,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人病圄吏员齐齐上前一步,原本只是街头冲突的现场,立即就上升出了一种军阵对抗的感觉。 温老大虽然是修士,也被这种事情走向迫得连连后退,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温溪带着的混混们原本想向身体隐蔽处摸去的手,也在面对人病圄吏员时显得很是迟疑,犹豫着不敢随便向前。 恰在此时,街道边的房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毕竟是蜃楼城,氐人国为数不多几个有王法的地方。 你们一个是城主的高足,却带着一帮算命的学徒过来围攻合法商人。另一个是人病圄的胥吏,却在职责外调动吏员大张旗鼓地上街抓人。 这事情闹起来,就算是城主魏魑亲至,怕也是也保不住你们两个。”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房顶上立着一个黑衣中年人。 那中年人大白天里穿着一身夜行衣一般的黑色劲装,看不出究竟穿了几重袍服,更看不到领口与袖口的纹样。 比起衣服与刚刚的言语更加吸引人的是,那人背后背着一把宝光十足的长刀,就算是大白天被阳光一晃,也是一阵璀璨的光芒。 这样看来,似乎这人白天还特意穿着夜行衣的理由就有些不言自明了。 肇起兴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自带背光效果的黑衣人,轻易就认出对方是他曾经见过的人——温溪的二叔温涸。 看来这一家人今天算是整整齐齐了。 只不过这一家有看不出修为的修士,有脾气暴躁的小混子,还有高来高去却偏偏开口闭口规矩律法的二叔。 怎么看,后面的事处理起来都有一定的困难啊。 仿佛是注意到了肇起兴打量的目光,温涸对着肇起兴说道:“怎么,城主的高足现在就开始考虑怎么让我消失了? 我告诉你,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 你是城主的高足,我们确实不敢把你怎么样。但你若一意孤行,也别怪我们告到城主府,逼迫城主亲自现身给个说法。” 肇起兴眉头蹙起,心知他的身份再次被人利用,如果继续被温涸牵着鼻子走,今天这事无论怎么了结,最后恐怕都得魏魑出面才能摆平。 虽然说现在凡人界依然流行拼爹,可肇起兴这次真没打算主动拼爹。这温涸全然不按套路拼爹,不光让肇起兴被动陷入拼爹,还似乎因为有个好爹变得更被动起来。 师傅啊,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次再来给徒儿擦屁股时,希望您老人家心情能舒畅一些,不要被气死啊。 心里默默祝祷了一下,肇起兴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就见肇起兴嘿嘿一笑,开口对温涸道:“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来入股的。” 说着话,肇起兴还连连对一旁的蒲大人使着眼色。 常年混迹人病圄的蒲大人立即就会意道:“然也,我与这文凫水果店的老板娘已认识一年有余,今日也恰逢执行公务时路过,远远就听到有人因为入股的事争执,遂特意来出面调停,顺便也是想要以个人身份参一股。” 肇起兴侧目,心说要论这现场编瞎话,还得是这天天跟满嘴跑火车的小偷小摸们打交道的人病圄蒲胥吏更专业一些。 温涸双臂展动,足下轻点,从屋脊上面飘然落下。伸出手指点指地上躺着挣扎的四个混混说道:“这就是你们入股的手段?草菅人命这种事闹大了,可是要丢官的。” 蒲大人忽觉芒刺在背,皱眉瘪嘴,迟迟不知应如何应对。 肇起兴一面招呼孙凫过来,一面给蒲大人吃定心丸道:“这四个人是我打伤的,我可以解释。蒲大人刚到现场,正要将我一并拘拿去人病圄问话。” 帮蒲大人解围之后,肇起兴又对孙凫说道:“可有万里遥?” 孙凫很是机灵,立即掏出一款凡人用的万里遥,将一段画面投影到空中。 画面中正是绿毛几人刚刚来店里时踢砸摊位以及逼迫孙文珺的影像。 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小部分人指指点点倒地的混混活该,大部分人却在感叹孙凫居然有万里遥,还是功能这么强大的新式型号。 此时的绿毛也才恍然,之前来找事时一直没见到的老板娘儿子,其实一直在街对面躲着录像。 “既然令兄的手下能这么谈入股,总不好你们做了初一,不让我们做十五吧?”肇起兴反击。 事情原本发生在不连贯的时空之中,这四个混混的倒地与他们打砸水果店没有直接关系,此刻看起来却又是这么顺理成章。 温涸神色一动,身后宝光闪烁的宝剑寒光一闪而逝。 孙凫就觉得手上一空,凡人型号的万里遥已经被切成了两半。 原本投影向空气中的画面也一闪而逝,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你好大的胆!”肇起兴表面上做愤怒状,暗地里却交代小九尽快离开。 小九得令后解除人身形态,化作一道黑色流光,顺着人病圄的吏员开出的通道快速离去。 温涸也不追,只是讥讽肇起兴道:“接不住招就跑?还是说,你已经黔驴技穷,要派手下去搬救兵了?” 肇起兴忽然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开口道:“救兵确实是还有,不过不是刚刚去搬的,应该很快就能到位。刚刚这样做,是为了补充一些必要的手续。” 说着话,肇起兴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珠子,向着天上一抛,绿毛等人调戏孙文珺的画面又出现在了半空之中。 肇起兴好整以暇地说道:“全民修真时代都过了一万多年了,你怎么还觉得毁了一个凡人款机型的万里遥就能毁掉证据呢?” 一边说着,肇起兴一边挥袖将掉落在地上的两片万里遥残骸隔空摄入手中。手上金色光芒闪过,原本断开的万里遥几息之间就恢复如新。 “忘了介绍了,我在城主那里主修炼物,你就算再毁掉几次证物,我也能当场修复。修好后,甚至都不会影响里面的证据使用。”肇起兴继续说道。 对面的温涸缓缓松开了握紧宝剑柄的右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肇起兴却没想就此作罢,袍袖一抖又掏出来一个万里遥。仿照孙凫的样子,向温涸面前投影了一个文书一样的画面。 “我个人提醒你看仔细了,这可是茧丝馆知会人病圄的协办文书。”肇起兴微笑着提示温涸。 温涸正不解何意,肇起兴转头对蒲大人说道:“蒲大人,这回您师出有名了,把这些混混跟大盗都带走吧。不过他们这次应该不归您那边管,要去后前囹住些日子了。” 蒲大人心里也憋着劲,一听可以动手了,立即招呼自己的属下动手抓人。 都是凡人,就算平时喜欢打群架斗狠劲的混混,在面对全副武装的人病圄吏员时,也占不到上风。更何况,人病圄的吏员在人数上还有绝对优势。 眼见着自己的手下全部都因为被搜出兵器而陆续押上軨軨车,温老大再也不能默视。 “住手!”温老大大喝一声,就要亲自下场。 肇起兴没有给温老大继续发作的机会,也随之大吼一声:“少泽可回来了?” “恭候多时了!” 少泽答应一声,两道白光从天而降。 少泽、翟翕、沈津、独猛,四个人出现在温老大身边,将温老大包围在了里面。 隐隐感觉着三名成年学员身上比自身强大许多的气息,温老大明智的选择放弃抵抗,安分的被禁锢住后,自己走到了軨軨车上。 另一边的见机不妙准备逃走的温溪,也被肇起兴用爆竿顶着腰子,垂头丧气地走上了軨軨车,坐在了他爹身边。 事情基本了结,八卦街来的师兄弟们在沈源的带领下开始疏散人群。 孙文珺母子也借机来到肇起兴与蒲大人身前感激恩人。 蒲大人因为要指挥与协调后续工作,只是嘱咐孙文珺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就先行一步。 留下的肇起兴却调侃道:“孙家娘子,我看蒲大人对你不错,考虑一下如何?” 孙文珺闹了个大红脸,嘴硬道:“我看你也不错,今天晚上给你留门如何?” 肇起兴尴尬一笑,赶紧跑走了。 第六十六章 邀约 (感谢星海尘飞大佬经常来投推荐票) 水果店的事情暂时解决了,孙文珺的心却一直难以安稳。 按照以往的经验,孙文珺知道温老大这伙人最多被关个五至七天就会被放出来。 到时候,免不了再来水果店纠缠。 虽然说蒲大人跟肇起兴都承诺愿意再次出手帮忙,但原本已经欠了这俩人不少人情,总是这么添麻烦下去,再好说话的人也会被弄烦了吧。 莫非,真的要像小师傅说的那样,委身于蒲大人以求安稳? 孙文珺心里刚刚冒出这个想法,随即便主动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得不说,这个念头有些危险。 首先来说,孙文珺支起这个水果店,本意就是与青丘别馆时期的自己做个了断。 如果再凭借色相委身于人,岂不是要重新沦落成青丘别馆时的样子。 从良虽然也算是上岸的绝佳出路,自己能养活自己的生活却明显更有尊严。 蒲大人虽说不上仪表堂堂,却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现在喜欢我也不过就是出于男人都有的那两个恶趣味,若然真的委身于他,怕不是用不了几天就会嫌弃我年老色衰,另觅新欢去了。 这般想着,孙文珺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虽然风韵犹存,但已经难以遮掩松弛与暗黄的皮肤。 心中再次感叹一声凡人易老,红颜尤甚,孙文珺收起随身携带的妆镜,开始叮嘱孙凫运送水果的注意事项。 孙凫亲自紧了紧货车上的篷布与绳子,耐心地听着母亲的唠叨,掐着母亲换气的当口,答应一声便拜别母亲上路送货去了。 望着自己儿子远去的背影,孙文珺心中又是一动,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给这孩子再找个后爹,不然这孩子以后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做个卖水果得,过一辈子看人脸色的生活吗? 可是,找谁呢?真的去找蒲大人吗? 跟了蒲大人的话,孙凫以后或许也能混成个小吏,到时候只要不出大格,勉强也算是衣食无忧了。 万一蒲大人只是想玩玩的话,肯定不愿意背上孙凫这个包袱,怕不是刚一与他说起,以后便再难往来了。 若是小师傅的年纪再大一点就好了…… 小师傅只要再大个十岁,把孙凫托付给他,万一以后一不小心还能混成个修士。 虽然修为精进之后难免有危险,却可以在寿数与体格上远超常人,更加可以不用为吃饭发愁。 退一步讲,就算小师傅不愿领孙凫入门。只要能将算卦的本事教给孙凫一二成,也能保孙凫一世衣食。 小师傅人那么好,就算孙凫什么也没学会,有了露水香火情分的牵绊,小师傅也必定会照护孙凫一辈子。 只可惜,小师傅年纪还是太小了,等小师傅长大了,我都要入土了吧…… 孙文珺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不切实际得幻想从脑子里面赶出去。 回过神来之后,孙文珺重新进到了水货店里面。 坐在矮凳上孙文珺以手托腮,胳膊肘杵着矮几的几面,又开始了思索。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让她衣袖滑落,露出了太多小臂与肩膀的皮肤。 也许支应着这个水果店就已经足够了。凭借之前搭上的关系与销路,只要孙凫能小心维护,虽然辛苦一些,总算是个出路。 只是,在这蜃楼城里面,做个小业主,不知道能不能说上满意得媳妇啊……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要是不能把温老大这边完全压住,后面不要说找媒人说上一个儿媳妇,连儿子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这般想着,孙文珺就想抓紧联系一下肇起兴跟蒲大人。 感情这种东西,总是越联络越深的,就算人家只当做逢场应酬,也好过再求人时临时再去抱佛脚。 转念又一想,自己要看店,更加没有万里遥,只好暂时作罢。 还是等孙凫那孩子回来再说吧,那孩子万里遥玩得溜。 就这么左思右想之间,去青丘别馆送水果的孙凫已经回来了。 见到自己的母亲又撑在矮几上发呆,孙凫笑了笑来到母亲的正前方,假做客人的口吻问道:“这位娘子,你家芒果要钱几何?” 孙文珺一惊,赶忙站起身要招呼生意,眼前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儿子。 孙文珺啐了一口,左手高高举起作势欲打孙凫。 孙凫也不闪躲,就这么挺直身子立在当场,任母亲细弱的手指扶在身上。 “你这孩子,货都送完了吗,就在这胡闹。”孙文珺语气温和地说着跟刚才那一下打一样不痛不痒的责备。 孙凫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仿佛自己这一刻就是能撑起家庭重担的男子汉一样,回答道:“货都送到了,按娘教的,大部分都是昨天没卖出去的陈货。 看到有坏的烂的,孩儿都拿出小刀狠狠削去一大块再让他们称重,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还直夸我大方。 就是,咱们总送坏果过去,不会吃坏了人吧?” 孙文珺很是满意孙凫的表现,帮孙凫整理了下衣襟,开口道:“傻孩子,你懂什么。 这些果子都是这两天才进的货,大多数破皮得地方都是硌的或者摔的。 要真的是放烂的,娘也不肯让你卖给别人啊。” 孙凫听得连连点头,似乎很是享受母亲的唠叨。 孙文珺虽然每天都跟儿子普及这些知识,却仍旧不肯停口,继续说道:“你当去那种地方的人能有吃水果的胃口吗?多半就是摆摆样子用的。 别馆那边一个是照顾咱们家的生意,想给咱们娘俩一条活路走。另一方方面也是需要一个稳定的供货商,帮他们降低一些成本。 你天天去送货心里不比娘清楚?你蒲叔叔那边一斤果子比别馆这边要贵多少钱?” 孙凫继续点头,接话道:“娘说的对,蒲叔叔那边是真的按人头发水果,那里饭菜定量,吃水果又营养又解饿,这些我都知道呢。” 孙文珺轻点了孙凫额头一下,继续说道:“你都知道还天天来问,就想找机会陪我说话。活儿都干了吗,就在这拉话说?” 孙凫拍了拍重新装满得货车,开口道:“送完货,我就去了码头,人家知道咱们家母子相依,人手不够,特意给咱留着呢。” 提起进货,孙文珺也不在继续絮叨,将儿子拉到一边,自己当先就要开始卸货。 孙凫微微一笑,从母亲手里接过货箱,劝道:“儿子个子高,还是儿子来卸,娘在里面接力整理。” 孙文珺连夸儿子懂事,重新回到了水货店里面,开始讲货箱分种类码放整齐。 一边码放货箱,孙文珺一边随口跟孙凫交代道:“上次混混闹事的事也过去三四天了,这两天你抓紧约一下小师傅跟你蒲叔叔,让他们有空了来家里吃水果。” 孙凫一边卖力搬着箱子两头跑,一边回道:“这恐怕有点难,他们都是干大事的,怎么会为了咱们家的几个破水果特意过来。” 孙文珺将刚刚搬来两箱水果的孙凫的手按在货箱上面,不悦道:“你知道什么!再过几天那帮混混肯定就放出来了,你现在不联络他们,真等有事了再找他们,他们还能卖力帮忙吗?” 孙凫见之前自己作怪都没有掉脸的母亲忽然严肃起来,赶忙应承道:“等忙完这些货,我挑几个新鲜的果子给他们一边送一袋还不行吗?” 说完,孙凫就要从母亲掌心把手抽出。哪成想,孙文珺用力抓得更紧了。 孙文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要是上门,怎么好只捡两兜水果?带多了礼物,咱们要卖多少水果才能赚回来?你现在吃的用的,包括口袋里的万里遥,哪个不是咱们一颗芒果一粒樱桃攒下的?何不如把人约过来,临走时再给他们带些水果回去,倒显得咱们大方?” 孙凫知道母亲是真的有些动气了,赶忙答应搬完货就去约人,一定约到人家答应前来。 孙文珺这才放开儿子得手,让儿子继续去搬货。 也多亏了孙凫从一年前乞丐一般的打扮,一点点变成如今衣着洁净,还能用得起最新款万里遥的模样。 万里遥被孙凫当做宝贝一般研究了好几个月,只要遇到有万里遥的人就要人家的联系方式,生怕哪天没用上万里遥,自己就亏了钱似的。 要不然,孙凫若不能用万里遥联系到小师傅跟蒲叔叔,说不得还是要登门一次才能把人请来。 到时候恐怕要因为每家准备了两份礼物,而让孙文珺更加肉疼。 蒲大人那边还好办,都是凡人,虽然身份相差有一点距离,却只需要拨号便可便可便可联系。 孙凫客气的让蒲叔叔选一个方便的日子,就算把这事定下来的。 等到要联系小师傅,孙凫就有些为难了。 前几日刚刚看到小师傅展示过修士的手段,孙凫本能地认为小师傅留下得号码是中转中心使用的呼转号码。 万里遥接通呼转中心之后,却始终对不上那边的数据库。 抱着试探的心态,孙凫直接输入了那个号码,电话神奇地接通了。 伴随着小师傅熟悉的声音传入肇起兴耳中的,是街边嘈杂热闹的笑闹声。 接到电话的肇起兴正在八卦街出摊,如今的他与孙凫相比,恐怕都不如孙凫有钱。 这几天每每想到孙凫,肇起兴总是觉得自己似乎入错了行,应该一开始就摆摊卖水果才对。 第六十七章 水果 开水果店这种事,肇起兴也就是随便想想。 要是放在他刚刚下定决心逃学出来摆摊的那个时候,口袋里连一个玉璧都拿不出来的他,不要说是开水果店,就连摆个水果摊都做不到。 这倒也不是说蜃楼城的摊位如何难搞,商业气息浓厚的蜃楼城里面,只要你有站得住脚的本事,就不愁没有能开张的摊位。 此时此刻,肇起兴就堵着别人家的大门口摆着抢生意的摊位,后面开店的老板不仅不责怪,还经常出来跟肇起兴打招呼,又或者喝几盏茶聊聊天。 这是因为肇起兴的本事在八卦街上的行家门看起来还算有点门道。虽然仍旧不清楚肇起兴是师从哪一派的算学,至少不妨碍肇起兴开张做生意。 肇起兴来到八卦街一年多,已经逐渐打出一点名气,每日来找他的人不能说密密麻麻,总算得上是络绎不绝。 他又比较会做人,没有自己吃独食,而是经常把一些看阳宅风水,定阴宅福地之类的活计介绍给同行。甚至在自己摊子生意太好时,直接叫客人去身后的店里测算。 最重要的是,整个八卦街的掌柜的,都已经从徒弟和伙计哪里得知,肇起兴是城主的爱徒。 有了这尊神在这条街上,黑来两道都不敢随意过来逛。 街两边得店铺每个月的供奉和孝敬,真的就成了月例,平日里少去了许多被敲敲打打的机会。 还有一点,肇起兴目前的主业还是那个地方的学生,虽然每逢修真史课必逃课,平时也不是一直在这,都是不定时出现几个时辰就走。 这样的营业时间,使得慕肇起兴名来八卦街的许多客人,最终都选择了更随缘的店铺。 肇起兴之所以摆不下水果摊的原因是,蜃楼城的水果其实非常贵。 正如肇起兴第一次与孙凫见面时小九说的那样,蜃楼城虽然大,本质上却仍旧是一艘沦波舟。不管甲板上的建筑多么丰富,实际上并没有可供植物成长的土壤。 蜃楼城数量这般庞大的居民,每日的吃喝都需要固定往来于九州各大陆的沦波舟运送。 若不是蜃楼城特产许多一般沦波舟极难到达得远洋深海特产,比如鲨鱼翅、海珍珠、龙涎香……这些陆地上极为珍贵的奢侈品,恐怕很难从陆地上交换过来足够的食物与水果。 换做是一年前的肇起兴,就是把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压下,也未必有人愿意赊给他一箱水果。 肇起兴做这种生意,在时间上比在衙门里当差的蒲大人灵活自如太多。他也便没有定下日期,而是让孙凫选好见面的日子再通知他。 孙凫放下与肇起兴的万里遥,眼珠一转,就决定将与肇起兴见面的日子约在蒲大人有空的那一天。 又特意通话与两边都确认好了时间之后,孙凫这才回去找自己的母亲邀功。 重新寻回母亲的孙凫,非常享受母亲的夸奖与宠溺,时常幻想着生活永远停留在这样的时刻。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正在母子共享天伦的时候,水果店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这人身上穿着类似于野外伪装一样散碎的衣服,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从深海中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满身触手的邪神。 衣服上那不知道是泥水还是汗渍的黑灰色印痕,明显是为这尊“邪神”增加了类似于疫病之类的权柄。 这自然不可能真的是邪神,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不过,是一个喝醉了酒,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顾得上打理自己仪容的人。 呕~ 好似下水道翻坑一般的声音传来,那醉鬼用最后的一点理智欠身向前,吐了水果店门口一地。 顺便也为自己那身邪神装,又增加了一些全新的附魔装饰。 店内的母子本待上前驱赶醉鬼,等看清醉鬼的模样之后,却齐齐定住脚步没有出来。 这个醉鬼就是孙凫的父亲,也是孙文珺的前夫——洪海。 孙文珺回手将孙凫护在身后,冷声质问道:“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洪海脚下踉跄,身子摇晃,费劲地抬起头斜眼看着孙文珺。 良久,洪海咧嘴呵呵一笑,却被突然涌起的酒嗝打断。 伸出好像軨軨车车轴一般黢黑的手捂住嘴巴,洪海也不知道是不是强行咽下了刚刚涌出食管的酒液。 在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斯哈声之后,洪海才大着舌头说道:“这是我的家,你的我的老婆,我回自己家,睡自己老婆。” 说着话,洪海晃晃悠悠就要往水果店门里面钻。 也不知道是真的醉到控制不住自己,还是说一迈步又将刚刚勉强压制住的酒液重新引动。 洪海原本向前迈出去的左脚,鬼使神差一般绕过右腿,向着自己的右后方用力一踩。 洪海整个人在这个动作的驱使之下,原地远转180°,来了个醉鬼版的向后转。 随即也不管是不是成功钻进门中,洪海直挺挺地向着地面摔了过去。 孙凫轻诶一声,随即便制止住了自己出手搀扶的冲动,任由自己的父亲与蜃楼城的甲板来了个甜蜜深吻。 吃痛的洪海努力想从地面上爬起来,却因为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权一时做不到起身。 嘴里还嘟囔着:“你不让我进门,是不是屋里藏了男人?你身边站着的小白脸是谁?你说……你,说……” 一边嘟囔着,洪海一边原地蹭了几下,巧合的把脸蹭到了他之前巧合避开的那摊看不出成分的呕吐物里面去了。 吹动气泡的声音传来,也不知道洪海是在努力求生,还是说正在品尝二次发酵的酒精。 孙文珺隔着店门看去,既觉得解恨,又有点于心不忍。 以前的洪海就有酗酒的恶习,一般是偶尔赌赢了钱,就会打上两壶散酒,就着最简单的菜把自己喝晕。 但像今天这般醉得不成人形的情况,就连孙文珺都不曾见过,也不知道究竟是灌下了多少假酒,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孙文珺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胳膊,咬着牙说道:“把他弄进来吧。” 孙凫大为不解,疑惑地看着母亲,似乎并不想动。 孙文珺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又推了两下,说道:“弄个醉鬼在店门口多影响生意啊,快把他弄进来,我去找东西收拾一下门口。” 孙凫不情不愿地去拉浑身黏腻的父亲,心里却在嘀咕着:这整条街谁是能经常吃咱家水果的哟,除了每天固定送货的地方,哪来的生意。 孙凫自然不能真的说出口,因为她怕自己的母亲面子上挂不住,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想去扶自己的父亲,只是一直没想好要找什么理由。 既然母亲大人发话了,象征性地抵触一下意思意思就算了,真的不去拉父亲一把,孙凫心里也于心不忍。 洪海这一睡,竟然睡了两天。 若不是呼噜声能吓得小孩哇哇大哭,就凭洪海身上的臭味,就没人会相信他还活着。 自然,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人去关心他是不是酒精中毒。 孙文珺母子不忍心看到洪海呛死在呕吐物里面,却在心底又有些希望对方就这么醉死过去。 母子两个默契地将洪海挡在了货箱之后,双双来了个眼不见为净,似乎很享受这种虽然有洪海在,却依旧平静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两天,时间来到了贵客上门的日子。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心理,它让这对母子完全忽略了洪海的呼噜声和臭味,甚至因为早上太忙而忘记了提前搞一搞迎客的卫生。 之前就在小饭堂帮厨,最近一年又时常在八卦街上摆摊的肇起兴,倒是不觉得怎么样。似乎对于水果店里面的臭味,有一种极强的适应与耐受能力。 在衙门里当差的蒲大人就有点不适应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前脚刚迈步进店门,后脚就转了出来。 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蒲大人说道:“店内空间狭小,咱们这么多人挤进去总是有些不便,不如就在店门口坐一坐吧。” 肇起兴一边帮忙搬矮凳,一边附和道:“蒲大人所言甚是有礼,咱们就在门口看着人间烟火气叙话,稍后恐怕还各自有事情要忙,也不方便在店里久待。” 忽然想起前夫还在里间的孙文珺也没有坚持往店里让人,赶忙让孙凫多找了两个矮凳,四人就这般坐在门口说话。 “不知老板娘今日请我们来,是有什么话要讲?”见众人尽皆落座,肇起兴率先开口。 孙文珺浅笑低首,不知不觉间便流露出几分风情。 闻听肇起兴发问,孙文珺敛笑娇嗔道:“这是什么话?莫非没有事就不能叫你们出来见见了?” 肇起兴摇头失笑,将目光递向蒲大人。 蒲大人会意,正色道:“如遇难处,还望直言相告。” 孙文珺知道不好再玩笑下去,赶忙叫孙凫摆上新鲜的水果。 待水果上齐,孙文珺呵呵笑着说道:“这是新来的丰山桃、荆山柚、纶山橘,孙凫那孩子见这些水果新奇,特意要请二位恩人来尝尝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客气了。”蒲大人替肇起兴做了主,自己也当先拿起一块切好的丰山桃放入口中。 第六十八章 会谈 “这个丰山桃我知道,也叫阳桃,能治阴邪水汽入体,去肿消皱,男女老幼皆宜食之。”肇起兴把丰山桃一顿夸,就好像这是什么仙果奇葩一般。 蒲大人很享受似的吃了一片,只觉酸甜爽口,能不能消肿去皱先不提,至少能解渴生津。 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蒲大人咽下口中的丰山桃说道:“果然还是小师傅见多识广,这丰山桃味道不错。” 肇起兴注意到自己在蒲大人口中的称呼被统一成了小师傅,却并没有介意,继续介绍着桌上水果的来历、口味,以及作用。 待一桌人都展露出开心的笑容后,肇起兴主动提起旧事道:“不知道那温老大一帮子人,是不是快要放出来了?” 此言一出,孙文珺向着肇起兴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心说:今日叫你们来就是要说这个。 另一边的蒲大人也是脸色一变,心道:这些人被送去了后前囹,我倒是忘记了他们这几日就要被放出来,还思考了两日文珺邀约的意图,当真是糊涂。 蒲大人主动接话道:“还是小师傅细心,我倒是把他们给忘记了。算算日子,最快再有个一二日他们便会回来。” 话说到这,蒲大人将目光移到了孙文珺的脸上,继续说道:“若是那温老大再敢上门来找事,你不要不好意思,直接叫孙凫联系我们即可。” 孙文珺适时低头,表现出一副娇羞的模样,看得蒲大人心旌不免一阵摇动。 肇起兴在另一边看着有趣,心说:你个老蒲好人妻,还是中年人妻。 话到了嘴边又赶紧改为:“蒲大人,不知道温老大他们可交代了,为什么要找孙文珺这孤儿寡母的麻烦?” 其实将孙文珺母子称呼做孤儿寡母并不妥当,只不过这对母子偶尔也会希望洪海就那么死掉,再加上这话是小师傅说的,也便接受了下来。 另一边的蒲大人也自动忽略了这个不太恰当的词语,解释道:“虽然没有名言,却也能看透几分。” 说着,蒲大人拿起一瓣纶山橘吃下,这才继续说道:“你们只是不熟悉一些流程才看不透,实际上他们的目的特别简单。 咱家的水果不是要送去人病圄跟后前囹吗?温老大他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想拿下水果店,然后在水果里面夹带一些私货,让身陷囹圄之中的人托外面的关系高价购买,他们好赚这个钱。” 肇起兴三人听得连连点头。 孙文珺母子是感觉后怕,心说:多亏了小师傅跟蒲大人及时出手抓了温老大这帮人,要不然后面惹出大祸这小店都要开不下去了。 肇起兴则是有些心动,心说:这听上去就是一条来大钱的道道啊,就是不知道想让蒲大人配合的话,得付出什么代价。 肇起兴当然是只敢想想,真要是做下了这种事,送进去点烟、酒、茶、糖之流,也就算了。鬼知道里面那些憋得发慌的人会想要什么,万一为了钱送进去些犯禁的东西,不用等东窗事发,他师傅魏魑肯定会第一时间亲手剥了他这个爱徒的皮。 赶忙收起危险的想法,肇起兴继续开口道:“如此说来,温老大他们必定不会放弃嘴边的肥肉,除非老板娘以后不开水果店了,要不然怕是很难解脱了。” 这话把孙文珺脸上的笑容给说没了,她楚楚可怜地望着蒲大人,似乎是想让蒲大人给拿个主意。 恰在此时,一个好像新长出一条舌头,用着还很不灵便似的含混的声音从货箱后面传了出来。 “贼婆娘,你怎么还没做饭?是不是想饿死亲夫,好去外面找野男人?” 这个声音不甚清楚,而且有些中气不足,奈何执着于表达,几个短句下来,店外的人连蒙带猜也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肇起兴心说:这回要坏事,这孙文珺离婚后家里怎么还有别的男的,还以孙文珺的亲夫自居? 蒲大人那里则是直接掉了脸色,不悦地说道:“既然老板娘的丈夫需要照顾,我等便不方便继续叨扰了。” 说完,蒲大人立即起身,向着同样仓促起身的肇起兴行礼作别道:“肇大人,咱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聚。” 肇起兴连忙还礼,回道:“蒲大人说笑了,晚生可当不起大人二字。” 蒲大人面带微笑,解释道:“这是人病圄与茧丝馆同僚之间的客套话,若是肇大人较真,以后也不要称呼我为蒲大人了。” 肇起兴也微笑应承,目送蒲大人离开。 其间,货箱后面的又响起两次叫骂,肇起兴耳朵灵敏,已经从含糊的声音中判断出说话人的身份。 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孙文珺,肇起兴开口询问道:“这是还忘不了旧情?” 孙文珺先是一愣,忽然自嘲似地说道:“人道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我们这样的人要是念旧情,应该念哪一段呢?” 肇起兴眼神愈发古怪,继续问道:“抱歉了,那倒真是我会错意了。只是不知,这货箱后又是何意?是专门做给蒲大人看的?” 孙文珺身上的风情一下子全部都垮掉了,叹息着说道:“他是前晚醉倒在店门口的,当时只是有些不忍心看他就这么趴在一地的呕吐物里面,哪成想他这一睡就是两天,偏偏在这个时候醒了。” 肇起兴没有评价事情的经过,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那还真是凑巧了。” 孙文珺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肇起兴也不继续流连,主动行礼作别。 孙文珺机械地与肇起兴行礼告别,之后便颓然坐回了矮凳上面。 桌上的盘碗是孙凫收拾的。 里间的洪海是孙凫照顾的。 店铺的生意是孙凫支应的。 孙文珺一直这么发呆似的呆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在思考什么,只能看出是给儿子做饭的念头战胜了其它的思绪,将她重新唤醒过来。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应放弃心中的希望。 孙文珺活生生地践行了这句话,即便心知后面会有很大的麻烦,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日子。 也许她只是不肯低头,又或许她始终在命运的泥淖之中期待着奇迹般的救赎。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这期间,孙文珺没有再让孙凫去联络肇起兴与蒲大人。蒲大人也忙活着衙门里面的事情,抽不开身。 肇起兴则在备战校内竞技,拼命地想要改良自己研制的爆竿3.0。 魏魑将肇起兴的努力看在眼里,虽然想要出声提醒肇起兴再继续下去怕不是要做出违禁的装备,却又不忍心打断努力钻研的肇起兴。 最终,魏魑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悄悄调整了供给肇起兴实验用的各种材料的种类与数量,肇起兴再怎么努力钻研,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始终无法做出管制装备级别的爆竿4.0。 这倒也不是魏魑小气,他如果真的小气,也不会专门让茧丝馆给肇起兴新设一个助察的职位。 蜃楼城的暴力机关全部是由城主府负责发工资,多一个肇起兴就多一个人分钱。 如果不想降低其他人的待遇,就得由城主魏魑亲自垫上这份工钱。 既然已经巧立名目给学生发工资了,魏魑又哪里会在意一些小小的实验材料? 属实是如果在校内竞技时出现管制兵器,肇起兴的赢面虽然变大多了,对手的致伤率和致死率也变得大太多了。 校内竞技说到底还是竞技活动,不是真的生死擂台。就算举办比斗总难免要有伤亡,学校能做的也应该是尽量只伤不亡,最好能做到只有轻伤,既分了胜负还不耽误修炼。 肇起兴则没有过多去揣摩魏魑的用意,在他看来一切变化都可以用学校供给学生使用的实验物资会根据节令调整所致。 作为学生,此刻更加不能刁难老师,最好的办法是等待交换物资的沦波舟再往来九州几次,好让学校将物资调整回去。 只是,校内竞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就算不能赶在日期之前将爆竿升级至4.0版本,只是加强一下发射的牛毛细针的威力,应该就能增加很多的胜算。 这个时候如果能弄一点丹穴山的特色矿石来就好了,只要能在合金中加入一些丹穴金,一定能让牛毛细针的穿透力与杀伤力增加不止一个档次。 既然学校不能提供冶炼好的丹穴金,不如利用自己的渠道试着去搞一点。 心中计议已定,肇起兴便利用自己出外摆摊的机会,让八卦街的各家学徒一起帮忙留意丹穴金的来源,哪怕只是一小块矿石也愿溢价收取。 奈何,丹穴山乃是阳火汇集之地,不要说登上丹穴山,即便是从丹穴山上发源的丹河,也是色泽赤红,靠近就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烫。 普通凡人到丹河下游取水,虽然已能耐受得住已经十分稀薄的阳火灵气灼烫,却也不敢随便饮用丹河之水。因为,若饮用过量,终究难逃被灼伤的结局。 眼看着校内竞技的日子越来越近,丹穴金依然没有下落,肇起兴不免焦急起来。 正在焦急之中,肇起兴的凡人款万里遥忽然亮起。 第六十九章 丹穴金 肇起兴心有所感,立即接通万里遥。 申请通话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又有两天没有见面的孙凫。 肇起兴还道孙凫又有什么麻烦,不想孙凫只是要给肇起兴送礼,并且礼物恰好就是丹穴金。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肇起兴心知孙凫特意通知要送给他丹穴金,目的就是预先让他心里有所期待,等丹穴金到位时,能更痛快地应承孙凫所求之事。 这孙凫,才做了一年多小买卖,这种小心思就越来越多。看起来,无论做什么事,只要认认真真地去做,都会收获属于这个行当的智慧。 结束通话之后不久,孙凫就来到了肇起兴的宿舍门口。 不难看出,刚才那通简短到只有两三句寒暄的电话,是孙凫在校门口打的。 这愈发坚定了肇起兴心中对孙凫今日前来目的的判断,看在丹穴金的面子上,肇起兴决定暂时先不点破。 孙凫来到一楼的客厅坐下,端起肇起兴特意准备好待客的茶盏,喝一小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道:“小师傅快验看一下,这是不是您要找的丹穴金?” 说着话,孙凫将一个长度约有有两只手掌宽的玉匣递向肇起兴。 肇起兴心中腹诽:你又说叫我快看,进门后又是寒暄又是品茶,到底是希不希望我快看呢。 尽管心中腹诽,肇起兴还是探手接过了玉匣。 那玉匣触手冰凉,明显是水玉所做。只是仓促之间,不能辨认出是产于何地的水玉。 轻轻开启玉匣,肇起兴发现里面的丹穴金并没装满,只有比拳头略小的两团。 少了水玉的收束,丹穴金肆无忌惮地向着匣口释放热浪,肇起兴这个已经入门的修士都感觉一阵暖风扑面。 “从外观与特点上看,这当是丹穴金无疑,不知你是从何处以何价格获得?”肇起兴肯定物品为真,随即问起来历与价格。 孙凫微微一笑,回答道:“这点小钱实在不值一提,只要货物是正品,钱花得就不算冤枉。 说来也是巧合,今日我去码头进货,想着小师傅连日来在四处求购丹穴金,便随口问了问船老大。 小师傅你猜怎么着?该着那船老大前不久刚刚收了一对儿丹穴金铸成的金球,正不知如何出手,想着拿到蜃楼城来碰碰运气。 这不就让我给收来了么。” 世上有这般巧合的事,肇起兴是相信的。但他不肯相信,这种巧合总能恰巧被需要的人碰到。 孙凫这段讲述里面,绝大部分都是真的,叙述得这般巧合,不过就是为了显示自己把帮肇起兴收购丹穴金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在办。 肇起兴心中自是承情,却不想被动的欠下这个人情。 将目光从丹穴金球上收回,肇起兴小心盖好玉匣的盖子,正色说道:“你既然不肯说花了多少钱,那我便不问。但东西我收下了,你总该说一说所求何事,不然我如何才能心安?” 孙凫打了个哈哈,开口道:“倒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希望小师傅能能在百忙之中再抽个时间,去赴一场宴会?” 肇起兴一脸果然如此的神色,追问道:“可是鸿门宴?” “自然不是!”孙凫回得干脆,“就是昨日下午温老大已经从后前囹出来并且找到我家,希望我能约小师傅和蒲大人一起与他见一面。” “哦?”肇起兴不置可否。 孙凫连忙继续解释道:“那温老大说,他在蜃楼城最大的酒楼——燕归来,已经定好包厢,随时恭候小师傅跟蒲大人的大驾。” 肇起兴没急着答应,继续追问道:“这么说,这次仍旧有蒲大人参宴?” “呃……” 孙凫支吾一阵,在肇起兴盯视的目光中不得不一摊手,泄气道:“蒲大人让我转达温老大,若是再敢作奸犯科,还要把他抓进囹圄。至于吃饭就免了,蒲大人说他没空。” 这样一来,这两颗丹穴金球的出现,就显得合理许多。 这明明是看着蒲大人不肯援手,害怕我也不去,想多花点代价迫我参与,最好是让我能看在这两颗丹穴金球的面子上,出死力帮忙。 那温老大刚放出来就敢约我们,不管是想拜山还是要报仇,都是在逞威风。是想作出一种“你们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却与你们没完没了”的架势。 这个苗头不掐灭的话,恐怕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要排着队处理。 在蜃楼城这的地方,我师傅是城主,我有什么好怕的? 肇起兴又在心里打定一次拼爹的主意,好似完全忘记了上一次拼爹时,若不是师傅魏魑大度,怕不是已经被清理门户。 “既然这样,你回去知会温老大,这次我一定前去,就当还了这两颗丹穴金珠的人情。”肇起兴答应下来。 孙凫心说:总算没白费功夫,我可是跑遍了码头,才找到这么一对儿金属球,要是肉包子打了狗,可就赔大了。 心里暗松一口气,孙凫嘴上却说道:“还是小师傅心善,三日后我定携家母一早就去燕归来候驾。” 肇起兴此刻还没意识到,三日后是个什么日子,点了点头又问起:“你父亲还在水果店吗?” “我父亲……”孙凫有些犹豫,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少倾后带着些不管不顾地口吻道,“他那天醒酒之后与家母大吵了一架,随后可能是又去赌场赌钱了。” “他身上又有钱了?”肇起兴玩笑似的开口。 孙凫脸色十分尴尬,讷讷良久才老实回道:“是从家母那里索要去的。” 肇起兴一脸了然,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你父在哪赌钱?” 孙凫眼珠来回摆动几圈,还是决定如实回答:“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在三才街的银勾赌坊。若是不在的话,在他输光之前,总能在三才街上的其它赌坊看到他。” 肇起兴满意点头,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放下茶杯道:“那咱们三日后见。” 孙凫也放下茶杯,起身准备告辞。 几次开口欲言又止,孙凫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小师傅找家父有什么事情?” 肇起兴口吻轻松:“没什么大事,叙叙旧。” 孙凫哑然,只好告别离开。 其实,肇起兴跟洪海又哪里有什么旧? 肇起兴只是觉得收人两个丹穴金球,只帮忙出席一次宴会,这回报未免显得有些轻松。在试探了孙文珺与孙凫对洪海得态度之后,他还想试试洪海还能不能尝试着抢救一下。 说干就干,肇起兴等孙凫离开后,立即就带着少泽与小九一起出了门。 不过,他们并没有直接赶去三才街,而是转道去了冰雪街。 踏入冰雪街的街首,肇起兴三个忽然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中央大街宽敞洁净的风格完全不同,冰雪街虽然名字叫冰雪街,却是脏乱差的具象化代表。 比之孙凫家居住的归航路,在环境恶劣方面,还要加上一个更字。 肇起兴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的记忆可能出现了问题。 他转头问身后的少泽道:“你们白泽一族是出了名的记性特别好,你帮我回忆一下,独猛的家是不是在这里?” 少泽抬手做掩鼻的动作,似乎有些接收不了冰雪街上的气味。 就听少泽拿腔拿调地回答:“如果那小子没说瞎话,地址肯定就没错,但是,我怀疑这条街上有没有三十号以后的门牌号。” 一人二兽一起望向一眼就能看到街尾的冰雪街,忽然觉得独猛给他们留下的“冰雪街999号”这个地址,怎么看都像假的。 “这好办。”肇起兴拍板道,“咱们从旁边那条街绕过去,从冰雪街街尾往回找,不就知道这条街最大的门牌号是多少了吗?” 一人二兽小心翼翼地退出冰雪街街首,快速向着街尾赶去。 冰雪街的位置已经接近蜃楼城最北面的边界。当然,如果蜃楼城有传统意义的北面的话。 这里是蜃楼城循环水系统的最后一个环节,全城的生活废水都会汇集到这里,并在一个一般淹没在海水中的处理站内获得净化。 大部分经过过滤净化之后的水,看上去已经与清水无异,可以重新输送回去,供给全城日常使用。 无法再过滤的泥水会经过脱水以及烘干,将脱水出的脏水加入新一轮的净化之中继续循环,那些干制的泥饼则会统一收集起来,经由沦波舟运送回陆地,得到继续利用。 而蜃楼城日常饮用水的来源,则来自于雨水的收集与海水淡化处理的成果。 自然,无论是哪一种水源,都会经过仿生滤膜的过滤,以期达到与纯净水相近的标准。 这些设施,专门为蜃楼城里面的凡人设计与建造。修为高深的修士其实不需要每日饮水,如需饮水也可以直接喝露水解渴。 真的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渴急了,修士也不需要考虑水源是否洁净,直接饮用海水再自行运功排出杂质即可。 若是兼修水属性灵气的修士,更可以运功凭空凝聚清水,那场面用虚空涌清泉来描述一点不算夸张。 魏魑当年为了实现蜃楼城水源的净化与循环利用,很是投入了不少精力改造普通机械为炼物造物。 一人二兽越接近冰雪街街尾,便能越发清楚的听到泵组与过滤器的轰鸣。 “真不知道,住在这种环境下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小九抱怨着。 “或许,我们马上就可以问到答案了。”行至噪音与异味最集中的地方后,肇起兴指着一个门牌开口道。 那门牌是使用废旧的机械铭牌反过来制成,上面用被剥开得电线皮拼凑了一个“999”。 第七十章 冰雪街999号 这个地址就是冰雪街数字最大的门牌号所在的位置,也是独猛给肇起兴留的家庭地址。 从那颇有点废土风格的门牌上面,肇起兴感受到了这间屋子的主人与冰雪街街尾嘈杂的工业环境丝丝入扣的妥协。 上前轻扣了几下锈迹斑驳的铁皮大门,肇起兴在心底带上了一丝期待,期待着看到独猛那高大的身体,如何挤出这么狭窄的铁门。 肇起兴心中觉得,就凭眼前这扇门与独猛身材的对比,独猛从里面挤出的难度,应该不亚于重新被生出来一次。 遗憾的是,他料想之中那种不可描述的画面根本就没有出现。房中的独猛应门的同时,那铁皮大门并没有打开。 准确的说,独猛确实开门了,却不是用打开锈迹斑驳铁门的方式实现开门这个动作。 独猛直接将整扇门连门板带门框,甚至是门框之上带着的两个气窗一起摘了下来。 原本是大门的位置,漏出了一个比独猛肩膀稍微窄些的门洞,独猛进出这里虽然仍旧有些困难,却已经算不上艰难。 “这开门的方式还真是有些特别。”肇起兴尴尬一笑,心说多亏刚才没有让小九和少泽想象独猛开门的场面,不然又要尴尬了。 果然,尴尬这种事是会习惯的,习惯到本能的在犯二之前管住自己的嘴巴和身体,不让自己轻易陷入尴尬境地。 就是我这心境还需要再修炼修炼,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跟师傅学习炼神来获得心境方面的提升,有机会我要去问一问师傅。 肇起兴暗暗在心中记下了这件事情,只等有机会时去找魏魑提问。 就是不知道,魏魑如果了解到自己的学生想兼学炼神的目的只是增厚脸皮,会不会当场气得清理门户。 独猛看到叫门的是肇起兴一行,也显得有些憨憨的尴尬。 仅用一块边缘都磨得脱丝了的破布围着屁股的独猛,下意识地夹了一下退,又觉得面前的人都是兄弟,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了大腿上的肌肉。 独猛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开口道:“不知道你们来,提前也没有准备……对了,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说吧。” 一边说着话,独猛一边闪开门口,伸手向屋子里面让肇起兴三个。 肇起兴侧身挤进门口,就看到昏黄的灯光照耀下,独猛的家除去这间屋子,最值钱陈设应该就是那张占据了屋子小半面积的大床。 余下的家具要多简单便有多简单,只能说勉强满足了一个单身男性最基本的生活必须。 听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音,肇起兴中断了打量独猛小屋的目光,回头看向了被独猛塞回原位的那道锈迹斑驳的铁皮大门。 “这门……”肇起兴实在不知从何处问起。 独猛倒是乐观,哈哈一笑道:“这门是某一天放学回来,我忽然发现蜃楼城外不太远的地方有一块大陆,正想去泵站那边看个清楚的时候,在海水里捞上来的。” 海里捡来的大门? 肇起兴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不知道怎么接话。 独猛却好像显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样,继续讲述道:“别看它已经不能正常开关,大小却正好能堵住我家的门口。自从有了它,我晚上睡觉时再也不用担心被夜风吹醒了。” 是了,刚才感觉光线不好,肇起兴只道是独猛家的灯光太昏暗。此刻经独猛这么一说,肇起兴才注意到,独猛家之所以在午后还点着灯,是因为房间没有窗户。 没有窗户却开着一个没有门的门洞,肇起兴已经可以想象一个藏风聚气的斗室被夜风频繁送进各种垃圾、水滴、灰尘…… 独猛见肇起兴若有所思,以为是自己打话题对方不感兴趣,赶忙将家里唯一的折叠桌支上,晃晃悠悠地放到了大床旁边,自己搬了一把折叠椅坐下的同时,招呼几乎挤满了半个房间的一人二兽在床沿落座。 对面坐下后,独猛探身向前,将上半身整个压在摇摇欲坠的桌子上面,小声道:“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因为一直居住在冰雪街街尾,我观察到蜃楼城其实在不停的移动着。 换句话来说,居住在其它地方人总是说在海边看到了蜃楼城,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见到了海市蜃楼,而是真的看到了恰好经过那里的蜃楼城。”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蜃楼城之所以移动,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艘巨大的沦波舟。关于这方面的秘密,我师傅魏魑一早就跟我说过。 肇起兴心知独猛并不清楚这些秘密,也不打算说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独猛这样的家境,居然在他吃不上饭时毫不犹豫地请他吃了一顿近乎疯狂的大餐。 尽管那顿饭九成五都是独猛自己吃的,但肇起兴还是在差点饿死前免费蹭吃到了撑的地步。 如果没有那顿饭,肇起兴或许也能挨到今天,肯定不会如当时那么轻松。 正欲开口肯定独猛的话,顺便问询一下独猛的家境,肇起兴忽然感觉眼前滴落下一滴水珠。 逆着水珠滴落的轨迹抬头看去,肇起兴发现独猛平时穿着的那套两截常服正悬挂在桌子的正上方。 因为屋内的灯光昏黄,肇起兴刚才都没有注意到隐藏在灯影中的这两件衣裤。 隐约看着衣裤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再结合刚才有水珠滴落的情形,肇起兴心中了然,独猛这是刚洗过衣服没有多久。 抬头向着灯影掩盖下的屋顶扫视了一圈,肇起兴没有发现其它被悬挂的衣服。 结合屋内没有衣柜这种陈设来看,独猛恐怕只有那一身尚未晾干的衣服可以穿出门去。 目光不甘心的又扫了一圈屋顶,就在肇起兴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肇起兴忽然看到被衣裤遮挡的那个角落里面悬吊着一个三角形的平台一样的壁龛。 因为有衣裤遮挡视线,使得隐藏在角落里面的壁龛十分难以被发现。 意识到肇起兴在看哪里的独猛,乐观开朗的脸庞一沉,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悲怅地开口道:“那里是亡母的神位。” 肇起兴听得一怔,仔细辨认了一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张黑白画像与一个灵位牌。 “对不起……”反应过来的肇起兴赶忙道歉。 “不用道歉!”独猛打断肇起兴,故作调侃地说道,“亡母的画像是我自己画的,你看看手艺可还行?” 这种角度与灯光下,又有障碍阻挡视线,肇起兴哪里看得清楚画像?他努力回忆,也只记得画像上应该是一个体貌特征十分接近独猛人形。 看不清楚画像却不妨碍肇起兴读懂独猛不想让他跟着一起情绪低落的意图,回答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 独猛心理自嘲:哪里是有什么绘画的手艺,只是心中的思念自己流淌到了纸上罢了。 这种心思与独猛平日里的人设很不相符,他按捺住心中的怅惘,故作没心没肺地开口道:“那是,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对了,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肇起兴立即学着独猛的样子说道:“还真就是专门请你出山当保镖的,你去不去?” 独猛一听咧嘴笑道:“去,当然要去。不过,我得收费!” 肇起兴心知独猛在开玩笑,他却早有给工资的心思,顺势说道:“就冲你当初在我快饿死时请过我的饭,保镖费我给你算双份。” 独猛一愣,不悦道:“怎么又提这段,这两年来你可没少请我吃饭,你要这么说,一会儿就把你请客的饭钱算一下,咱们抓紧两清,你也别再提什么保镖不保镖的事。” 肇起兴赶忙转圜,连忙保证不提之前那段,并许诺以后一定多多请独猛吃饭。 独猛这才收起本就假装的愠怒,再次开玩笑道:“那就这么说好了,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我当保镖可贵着呢!” 肇起兴笑着锤了独猛一拳头,笑道:“好啊,等我死了让你继承全部身家。” 独猛也没问保镖的工作内容,笑着回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说完就表示自己随时可以出发。 肇起兴知道独猛这是需要换衣服,也带着两只灵兽去门外等候。 出门时一人二兽居然没能挪动那扇看着随时可能碎成粉末的大门,还是独猛起身把他们送出门外。 出了门,小九便小声说道:“真不知道他这样的家境,怎么才能挺过炼体初期食量急速增加的那个阶段。” 少泽轻蔑一笑,道:“他们毛民族个个都有炼体的天赋,哪个是成了富豪才开始修炼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因为代代人都炼体,才把原本小康家境吃成这样的?” 肇起兴比较倾向于少泽的说法,因为蜃楼城里的毛民族九成九居住在条件恶劣的冰雪街。 传说中毛民族人的智力较差,肇起兴通过与独猛和炼体课毛教习的接触,觉得这应该是刻板印象造成的偏见。 既然毛民族不是天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怎么也应该出现几个特别会赚钱的族人。 这样看起来,他们全部都很穷的原因,或许真的与他们举族炼体有关系。 这件事情,等有空时还真的需要问问独猛或者毛教习。 肇起兴又在心底记下了一个需要来日找机会完成的任务,独猛也已从家中出来了。 看到独猛将刚刚半干的衣裤套在身上,肇起兴忽然有些不忍,开口劝说道:“其实也不一定非得今天去,事情不算重要,过两天再去也无妨。” 独猛心知肇起兴是担心他的衣服没干透,哈哈一笑说道:“我们毛民族有自己的办法。” 第七十一章 毛民勇者性如火 “你看好了!”独猛吆喝一声,活像一个街头表演艺术家。 话音落时,独猛身上腾起阵阵红光,好像一只煮熟的帝王蟹一般。 肇起兴仔细看去才发现,独猛是运功将火属性灵气控制在皮肤下面流转,将自己搞成了一盏巨大的霓虹灯。 随着红光如潮汐一般闪烁,原本半干的常服腾起阵阵水汽,就这么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变干了。 如此应用火属性灵气,是肇起兴不可能想象的思维方向。 在肇起兴看来,这或许是专属于独猛的独门绝技也说不定。 “毛民勇者性如烈火,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肇起兴挑起拇指给独猛点了个赞。 独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着说道:“这也是环境所迫。 在我老家鲲鹏国,可恶的羽民族蓝紫们,把我的族人都驱赶到最寒冷的衮州去生活,他们却自己生活在气候温和的冀州。 为了抵抗衮州的寒冷,我的祖先就创造了这种功法。 这种功法也有个副作用,就是我们毛民族一年四季都只能穿短衫短裤。身上的衣服一旦超过了勉强遮羞的程度,就会热得受不了。” 刚刚独猛是不是骂街了?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样说来,毛民族少女岂不是有着别样的风情? 肇起兴的思绪开始向着不可描述的方向滑落,即将进入深渊的时候却在脑海中闪过一张黑白色的画像。 想起那画像上虽然模糊但与独猛别无二致的体型,肇起兴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瞬间失去了勇敢探索高山深谷的全部念想。 独猛显然见多了肇起兴这样的反应,伸出比肇起兴大腿还粗些的胳膊勾着后者的肩膀,坏笑着说道:“在我们毛民族,生养过孩子的妇人就和男人没什么两样,但没有生养过的少女,可是人间绝色尤物,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见识见识。” 肇起兴心中意气大动,嘴上却回绝道:“做人家大哥的人,跟还是儿童的小弟说这种事,也不怕旁人看见了笑话!” 独猛抬头向着冰雪街街首方向看去,满不在乎地说道:“这街上哪有人在?” 这句问话问得气势十足,让少泽与小九这两只灵兽也有一种无从反驳的感觉。 独猛一面揽着肇起兴的肩膀向街首走去,一面低声问道:“这蜃楼城里,你去哪里还需要保镖?不会是诓我去帮你干架吧?” “去三才街的银钩赌坊。”肇起兴故意坏笑着回答,随即又补充道,去“我本意是要打架,但不知道他们接不接招,所以你这一趟的职责暂时定义为保镖。” 独猛搭在肇起兴肩膀上的大手突然有些颤抖,让肇起兴误以为独猛是打断甩开他的肩膀回家。 不想,独猛竟然兴奋地问道:“去赌坊?你有几成把握赢到钱?” 重点应该是去赌场找事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好吧?有几成把握赢钱这种事,在进赌坊之前谁能说得清楚啊! 压下心中吐槽,肇起兴嘴上解释道:“还不知道,但是只要赌坊不耍赖,赢面在一半以上吧。” 听到这里,独猛忽然停住脚步,双手按住肇起兴的肩膀认真说道:“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带大哥去发财?” 肇起兴尴尬地嘟囔:“又不是一定能赚到钱,万一赔了怎么办?又万一赌场耍赖怎么办?再万一……” 独猛打断肇起兴的话,非常认真地说道:“你不要这么多万一,你只要负责赢钱,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肇起兴心说:得,赌坊里面那个嗜赌成性的还没捞出来,这又带去了一个一心想着赢钱的。 如果赌坊的钱真的那么容易拿的话,这世上哪还有人会去做这种生意。 肇起兴有些陷入迷思,完全忘记了,越是难赢,参赌的人才会更加想赢。 肇起兴赶忙掐灭独猛心中的火苗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财。咱们这次主要是去救人脱离苦海,可不能真的自己玩上了。” 独猛却还沉浸在即将发财的梦幻感之中,没轻没重地砸了肇起兴的肩膀一下,鼓动道:“不要怕,我这几天在家准备校内竞技正感觉无聊,真的发生冲突了,就当拿赌坊的打手练练实战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赚钱不要命的主儿? 肇起兴心疼地捡起自己已经碎裂成几片的护身炼物造物,没好气地说道:“一会儿你是得多赢点钱,好赔我的护身法器。” “你能有什么法……”独猛想当然的一句话还没说完,看到肇起兴手里正在快速逸散出灵气的金属碎片,忽然改口问道,“你都能自己制作法器了?” “不然你以为我学了两年炼物是在玩假的?”肇起兴这次没有控制自己吐槽的念头,直接脱口而出。 此时的肇起兴忽然发觉,毛民族的天赋技能,恐怕不只有把自己变成霓虹灯的祖传功法。 最少还应该有一门,通常被称为挑衅的拉仇恨技能。 “很贵吧?”独猛挠了挠脑袋,似乎恢复了平时憨憨的样子。 肇起兴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独猛的家境,心说:这憨货不会是赔不起吧? 想到这里,肇起兴赶忙改口道:“就是材料稍微稀有一点,手工是咱自己做的,可以不算……” 话还没说完,独猛一把就将肇起兴举起,就像平时玩闹时那样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面,威胁道:“都会炼制护身法器了,也不说炼制一个孝敬大哥,是不是活腻了,想让大哥摔死你?” 肇起兴瞬间进入玩闹的状态,用力揪着独猛那自来卷的头发,回道:“别人家都是哥哥回护弟弟,怎么到你这还要弟弟孝敬? 要孝敬也不是没有,你自己准备材料,至于手工方面,弟弟就给你……” 肇起兴刚想说“免了”,话没有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上了。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独猛,在这个时候显得异常细心与敏感。 他将肩膀上的肇起兴放到地上,十分正式地说道:“你不要看我住的地方是那个样子,就觉得我肯定是潦倒得一塌糊涂。” 肇起兴心中一动,心说:莫非这里还有隐情? 被勾起了好奇心,肇起兴嘴上连连称是,等着独猛继续说下去。 真的说到这个话题时,独猛却有些难以启齿,只是淡淡道:“这条街上都是姓毛的,就我一个姓独的,我只是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才搬到那个废弃仓库去的。” 说完,独猛转身当先走出冰雪街街口,转道向三才街走去。 肇起兴却愣在了原地,似乎在消化独猛刚才的话。 他其实不是很理解,姓独为什么不能和姓毛住在一起。不都是毛民族的子弟么,这两个姓氏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 如果这两个姓氏之间有什么过节,那独猛跟毛教习为什么还能经常在一起讨价炼体的心得? 肇起兴正疑惑,少泽靠近过来小声提醒道:“毛是毛民族最大的姓氏,几乎全体毛民族人都姓毛。而独,则是犬戎族里可以类比毛民族之毛的姓氏。” 肇起兴忽然反应过来,却仍旧有些发愣,这一次不是因为不解,而是因为信息量过大。 如果这样的话,似乎很多事都有了解释。 独猛的姓氏应该是来源于那个他从来没提起过的父亲。 从独猛在家里专门为母亲设了神位,却没有摆放任何与父亲相关的东西这一点上看。 独猛与给了自己独特姓氏的父亲关系应该很一般,甚至独猛的父母之间感情应该也不是很好。 同时,又恰恰是继承于父亲的独特姓氏,给了独猛不甚愉快的童年和少年经历。并且还导致了,独猛那看上去与自己族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么看起来,独猛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或许,炼体课的毛教习是整个蜃楼城里面唯一与独猛交好的毛民族。 脑补了一下独猛悲伤的过去之后,肇起兴快步追上了前面的独猛。 识趣的没有继续家境的话题,肇起兴主动找话似的说道:“这赌坊一条街居然叫三才街,真是有点意思。” 独猛哈哈大笑道:“那你是不知道,这条街原名叫三杀街,是那些开赌坊的老板们合计定下的。寓意特别直接,就是想让赌坊大杀三方。 哪个开赌坊的不想呢?如果我有赌坊,我也会这样想。 可是,哪一个顾客又不是三方里面的一员呢?来这玩的人,可没有想被杀的。 后来,就有人出主意,不如取个折中一点的名字,就叫三吃街。 当时的各赌坊老板商量了一下,决定一改到底,这才有了三才街这个名字。” 肇起兴微笑:“三才者,天地人。这名字也没错,从杀三方到吃三才,感觉上更符合赌坊一条街的特色了。” 独猛与两只瑞兽一起哧哧的笑,感觉肇起兴身上的搞怪属性越来越浓厚,已经逐渐迫近他当年女装在校园奔跑时的水平。 蜃楼城再怎么大,毕竟还只是一艘巨型沦波舟,二人二兽没有费多少功夫,就在傍晚前来到了银钩赌坊的门前。 从门口分列两旁的壮硕男性门迎兼打手中间,挤进染着大大的“贝者”字样的两片门帘之后,一个嘈杂到让人有一种脑血管要爆掉的世界,出现在了二人二兽面前。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在赌坊寻人的难度!”肇起兴尽力嘶喊出声。 另一边的独猛与二兽齐齐瞪眼,明显没有听到肇起兴的声音,只看到了肇起兴在努力张嘴。 肇起兴那边的感觉也一样,只能看到两只瑞兽张嘴,无法听清任何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之后,肇起兴才听到独猛高亢的声音吼道:“先从哪里下手?” 第七十二章 牌九太复杂,不太适合你 独猛这一声喝喊,当真是中气十足,一声吼盖过了整个赌坊内近百人兴奋的叫嚷。 副作用就是,整个赌坊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连摇骰子的庄荷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被近百人集中注视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刚刚进门的二人二兽明显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全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这种不自在,或许是来自于周围注视他们的人,目光中那种不加掩饰的不善。若是近百双热切崇敬的目光,或许会是另外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也不能怪别人目光不友善,实在是独猛的话声音又大,又充满了歧义。 陌生壮汉初入赌坊就问从哪里开始下手,任谁都会往他是要下手抢夺财物这种方向上去想。 肇起兴心知被人误会了,赶忙从独猛身侧挤了出来,趁着四周安静抓紧解释道:“小子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见世面,不是很懂规矩。刚才是小子的护院询问小子从哪边开始见识,声音稍微有些大了,怕是让大家心生许多误会,我替他跟大家赔个不是。” 肇起兴话说得客气,礼数也还算周到,赌坊内却没有人搭理他。 不善的目光在二人二兽身上游移,实际上是在打量这四位的穿着。 独猛的装束符合全世界对毛民族人的刻板印象,间接证明了他护院的身份。 肇起兴穿得就有些寒酸,是魏魑帮他定制的常服。 这套常服连披风算上,一共只有五重,对于肇起兴来说,实用性显然大于装饰性。 同样的衣服看在赌坊众人眼中便又不一样起来,特别是每张赌台后面的庄荷,更是觉得常服都需要穿五重的十来岁少年,定然是哪一家族的世家子弟。 特别是世家子身后跟着的那两个看不出性别,连衣服都好似灵气幻化而成的仆从,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人族。 大嗓门的护院,很有可能只是明面上的保镖,能化形为人的仙兽才是闲时照顾小少爷起居,忙时充当打手的不二选择。 仅凭这种脑补的身份,就可以解释这么小年纪的少爷羔子为什么要来赌坊见世面。那肯定是一般小孩子玩的东西都已经玩腻了,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出来找点刺激。 或许是被眼前的赌桌牵扯了太多的精力,这些庄荷们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贵族子弟即便是要见识赌术,通常也不会把来他们银勾这种街边小赌坊当做优先选择。 这也难怪这些庄荷,就算是六岁之前一直在上流社会泡着的肇起兴,也有见识不到的世面。 在肇起兴原本的认识里面,赌坊就应该是紧张而安静的环境。现场除了博彩游戏的动静,最多也只有服务人员往来递送筹码和酒水以及点心的声音。 像银勾这种直接用现钱下注,每个人还都兴奋得大吼大叫,全然不顾及脸红脖子粗的怪异形象的场面,肇起兴也是第一次见到。 赌坊里面没有人接肇起兴的话,就算是用各自对于世界粗浅的认知确认了肇起兴说的话有很大概率为真,也没有人出声接话。 赌坊里面的声音就像刚才突兀地消失掉那般,再一次突兀地恢复到了原本的嘈杂。 庄荷们快速进行着手里的动作,再快速报出此局游戏里面,每一位客人的输赢。 紧接着,便是现金进行杀赔结算,那专业性看得肇起兴一阵阵赏心悦目。 也许,紧张刺激的过程、天堂地狱的输赢、赏心悦目的技巧,这就组成了博彩游戏的魅力。 但,我选择尽量少去接触这种魅力。 在心中为自己定了定神,肇起兴开始在各个人堆里面钻进钻出,寻找洪海的下落。 独猛碍于身形所限,每一次都只能勉强跟到人圈外围,就尴尬地停住脚步,等待肇起兴的进一步指示。 连续穿过了几桌番摊和牌九的桌案,独猛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你都没有把握赢吗?” 有了刚才的经验,独猛也不敢太大声说话,肇起兴又陷入了假性聋哑的状态之中。 探手入怀,肇起兴翻出万里遥当面给独猛编辑了一条信息:有事这里说。 独猛:怎么还不出手,是不是这些你都不会玩? 肇起兴心说,这小小的银钩赌坊一共就只有三种博戏:番摊、牌九、骰子。 这玩意要是都不会玩,到了那高档赌场,遇到陆博、塞戏、弹棋之流,岂不是只有看看的份? 肇起兴在万里遥上输入:要找的人还没找到,这番摊庄家手里藏了棋子,你赢不了他的。牌九这种玩意,你得懂得舍得,不能一味组大牌,也不适合你上手操作。 独猛不满:你不要诓我,刚才那桌牌九哪有什么舍得?我看得真切,他们玩得明明就是‘一翻两瞪眼’。 一翻两瞪眼,是一种牌九玩法,指摒弃多余的斗智规则,直接以一副牌的牌面比拼输赢。 这种玩法还能不能算得上博戏已经不重要,重点就突出一个赌时运,看谁手气更好。 这种玩法虽然大大降低了游戏的内涵跟可玩度,却在上手度与公平性上获得了大众的认可。 前提是,游戏的参与者都是诚实本分的人。 可整天泡在赌场的人,哪一个能算得上本分呢? 你真的说他们本分,他们大概率会以为你在骂人。 你要是说这些人“出千”,他们才会觉得你是在夸他们时运高。 二人正无声争执之间,身前一桌摇骰子的赌台忽然空了一个座位。 离去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子,从松弛的皮肤与黢黑的眼圈上看,这应该是一个身体十分羸弱的凡人。 再观察了一下这人的衣着,肇起兴可以肯定,这人还是个贫穷的凡人。 贫穷却好赌,这是把生活中本就不多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了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之上了。 没有理会缘木求鱼失败的潦倒中年大叔,肇起兴眼尖的在人缝中看到了一样输红了眼睛,却暂时没有被赶下赌台的洪海。 拉了独猛一把之后,肇起兴快步挤进了人群之中,利用身材小巧的优势抢占到那个空出的位置。 赌台上的参与者,多半之前都打量过肇起兴,知道这是个胡闹的贵公子。 但是,真的与这个贵公子在赌台上相遇之后,这些绝大多数在生活中都算不上如意的人,可就不会继续保持本就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的风度与客套了。 “小孩!”一个右脚踩着凳子,导致右边半边屁股悬空在凳子上面的瘦弱壮年男子,龇着黄板牙喝道,“你有钱吗?” 肇起兴没有回答,眼睛扫过赌台上慌忙下注后抽回的手臂,在庄荷摇动骰盅的过程中,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极快的心算。 就在庄荷将骰盅重重落在赌台上的一瞬间,肇起兴从袖子里面摸出来一枚玉晶,递给身边的独猛的同时,大声嚷道:“给本少爷压大。” 独猛蹲身将耳朵凑在肇起兴嘴边,勉强听到一个“大”字,趁着庄荷没有开盅,赶忙将玉晶丢进了压大的那一小堆钱币之中。 庄荷用一把拨钱的丁字形长柄推子在赌台上凌空一划,喊了一声:“买定离手!” 等了少倾,见没有人继续下注,便打开了骰盅。 “四、五、五,大!”庄荷卖力的吆喝声,在安静等待结果的赌台周围显得好似炸雷一般,却根本就传不到任何相邻的赌台里面去。 唱完结果,庄荷快速地拉动推子,将下注在“大”之外的所有钱币聚拢在自己身前。 随后,又用更加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混在在一起压住大字的钱币分开成若干分,添加一定的赔金后,依次送回到它们原本的主人面前。 凭借这份计算的脑力,与手上对推子灵巧的控制力,就已经够得上入门一般修真门派的天资需求。此刻,居然只是在一个街边的小赌坊里面用来做庄荷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这就赢了?!”独猛憨憨的问话,在还没来得及再次热闹起来的赌台上面显得非常清晰。 周围的赌客一阵哄笑,却没有人出声嘲讽这个憨得可爱的大汉。 肇起兴故作纨绔的样子,从独猛的大手里面抢回变成两枚的玉晶,没好气地道:“输赢也都是本少爷的,你跟着瞎紧张什么?” 独猛一心想着要跟着肇起兴赚钱,也从自己的腰间摸出十多个玉璧,想一会儿跟着肇起兴下注。 完全没有在意,身边的肇同学已经把自己带入纨绔子弟的情景,顺便也开始把他当仆从使唤起来。 眼睛扫过众人下注的位置,肇起兴心中再次做出了决定。 一把将独猛手里的玉璧按住在独猛的手心里面,肇庆再次取出两枚玉晶,吩咐独猛道:“再给少爷压大。” 独猛心中不解,却没有立即翻脸。犹犹豫豫的将四枚玉晶放在了大字上面,最终也没有把自己手心里已经攥出汗的十几枚玉璧一同放上去。 肇起兴很仁慈地开口道:“这把要是再赢了,少爷我就分给你四枚玉晶,让你自己学着下注玩。到时候赢了算你的,输了算少爷我的。” 肇起兴现在的做派,说好听一点也最多只能用财大气粗。说得不好听,那就已经张狂得快要出圈,不是好作了。 第七十三章 明灯 独猛兴奋得连连作揖,看在旁人眼中明显就是一个仆从在拜谢主人。 之前那个生怕堵塞了五谷轮回之气逃生通道的黄板牙,再一次找到了吐槽的机会。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急着谢,你家的这少爷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玩的雏儿,他这把能赢才有鬼呢。” 独猛有些心疼那四个已经下注的玉晶,连忙问道:“这位大哥有何高见?” 那黄板牙喉咙一阵呼噜,撇嘴啐出一口粘痰,这才向着庄荷身边努了努嘴道:“你没看见那在大字边上连着划了快七个正字的告示牌?” 独猛依言看去,就见到一个狭长的告示牌卧在同样狭长的支架上面。告示牌上面一行左手是个醒目的红色“大”字,下面一行则是一个白色“小”字从左手开头。 在六个半正字左侧,大字行与小字行各自书写了许多不连贯的正字,粗略看去还算势均力敌。仔细看看,似乎小字行还略占上风。 黄板牙见独猛看得认真,嗤笑道:“你可能不会赌,那你可知道,那庄荷连着摇出三十几次大的概率有多低?” 独猛并非不会赌,他其实很熟悉博戏。因为,在毛民族跟犬戎族的传统休闲活动里面,博彩之戏都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大部分。 经过黄板牙的提醒,独猛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赌桌上还能下注的人,基本上都在等庄荷开出那个已经无限接近于必然概率的小来翻本。 只有少数几个在长连大时尝到甜头的赌客,还在跟肇起兴一起追大,希望扩大战果。 独猛不常出现在赌坊,真实的原因是因为怕输。此刻在庆幸自己没有把十几枚玉璧压上去的同时,本能地探手就想把刚刚下注的四枚玉晶抓回来。 随着庄荷又一声“买定离手”,独猛的手刚探出就被横向凌空划过赌台的推子挡了回来。 独猛正懊恼,手中的万里遥忽然一震。低头看去,正是肇起兴发来的消息。 肇起兴:无妨,看着便是。 独猛正欲回信,冷不防听庄荷又吆喝了一声“大”。 待抬头看去,就见到庄荷正快速将压小的钱币搂到自己面前,随后轻快地将赔金与本金一起送回压大的赌客面前。 看到玉晶回到自家面前,独猛悬着的心才算真的放下。 寄希望于押小翻本的赌客又输光离场几个,立即有在旁边站着的赌客补上了空位。 也不知道是输红眼的洪海眼神太过吓人,还是又连着泡在赌场几日,导致红海身上的味道不太好。总之是暂时还没有人愿意补上洪海身边的空位。 将变为八枚的玉晶紧紧攥在手里,独猛忽然感觉另一只手里的万里遥再次一震。 肇起兴:从现在开始,你有四个玉晶的本金,我一会儿会告诉你如何下注。 独猛没有回信,只是对着肇起兴点了点头。 不想,肇起兴忽然从凳子上蹦起来,照着独猛的胸口就捶了一拳。 独猛被打蒙了,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围观的赌客才奋力刹住脚步。 也不待独猛开口询问,肇起兴就跳着脚叫骂道:“你他娘的不服气?本少爷拦着你不让你下那几个破玉璧,还不是看你可怜,想叫你给家里的多留几个子儿?你反倒埋怨起本少爷耽误你赢钱了?是不是皮子松了,想让少爷我替你紧紧?” 独猛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一挺胸膛,重新站回了肇起兴身边。 那样子,看着颇有几分“我虽然不服气,但我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样。 肇起兴学着黄板牙的样子啐了一口,对独猛道:“少爷我看着你就晦气,你给本少爷呆在这别动,少爷我现在要躲开你这个倒霉鬼!” 说着话,肇起兴就在人群里快步穿插,一出一进已经来到了洪海的身边。 奈何洪海似乎刚喝过不少酒,根本就没有认出肇起兴。 见肇起兴坐在自己身边,洪海摸出五个玉璧,往肇起兴身前一推,含糊道:“再来…一杯,搞…快点!” 肇起兴抓起玉璧向着洪海脸上甩去,大吼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可认得本少这张脸?” 洪海浑浊的眼神稍微清澈了一些,随后便再次陷入了浑浊状态。 “小师傅!”洪海打着酒隔说道,“小师傅,你,你怎么,呃,来了?” 肇起兴没有接话茬,自顾自骂道:“真他娘晦气,今天这赌场八忌算是缠上我了。” 骂完就想跟另一边的赌客换位置,但对方似乎也不愿意挨着洪海这样的醉鬼,立即就严正表示拒绝。 肇起兴目光扫过赌台,似乎想再找别人换个座位。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有些蔫的黄板牙不耐道:“就特么你事多,换什么位置啊?你是来赌还是来上坟?是怕风向不对烧着自己还是怎么着?” 肇起兴轻蔑的一翻白眼,讥笑道:“你还是先把开大开小研究明白了,再出来对别人指手画脚吧。” “我…特…你…”黄板牙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再配合上一嘴的黄板牙,跟万年前的一款红绿灯颇有几分神似。 肇起兴却好像没打算放过黄板牙,继续挑衅道:“你可敢再压一次小?” 黄板牙颠了颠手里的玉璧,故意往大字上一抛,反击似的回答:“我就押大,你有招么?有招你想去,没招你挨着。” 黄板牙这样一叫号,还待下注的赌客纷纷向着大字投注,不一会儿钱币堆积成的小丘,已经完全盖住了大字。 肇起兴也嘿嘿一笑,再次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枚玉晶,向着小字上随手一丢。 玉晶刚刚落下,庄荷便再次跟赌客们确认下注结束。见到没有人说话,庄荷快速提起骰盅,唱道:“一、二、二,五点小。” 庄荷的配合,让黄板牙脸上的颜色又丰富了许多。 啪!啪! 就在众人等着看黄板牙笑话的时候,黄板牙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懊恼地说道:“今儿个时运低,不赌了!” 说完,也顾不上收拾身前所剩无几得零钱,起身就向着赌坊外面行去。 今天运气不错,刚来就劝退了一个。 肇起兴心里的想法跟黄板牙正相反,嘴上还不饶人地挖苦道:“连赌台上的四宜八忌都没弄明白,还学人家下注,真是笑话!” 黄板牙明显听到了这句话,却因为已经连连被落面子,正处在落荒而逃的状态,虽然肩头一震,仍旧没有回头还嘴。 桌上的赌客对于肇起兴说得“四宜八忌”都是颇感兴趣,鉴于肇起兴那嚣张跋扈得样子,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出言询问。 唯一看不出轻重的,或许只有距离肇起兴最近,还喝得几近烂醉的洪海。 就见洪海赖皮赖脸地凑上来,把下巴压在肇起兴身前的赌台上面,含糊地问道:“这四宜八忌都有啥,小师傅给说说呗?” 赌台周围的众人都伸长耳朵等着听肇起兴的高见,就连正在摇骰盅的庄荷,都把手上的动作放慢了几分,似乎也想让肇起兴有充足的时间科普。 肇起兴却抬手一巴掌呼在洪海脸上,叫骂道:“第一忌就是忌讳与你这样的烂人同坐。” 洪海被肇起兴推了个跟头,样子颇有几分滑稽。 赌台旁的众人或许是因为没能听到全部的“四宜八忌”有些遗憾,居然没有人嘲笑洪海。 艰难地爬起身后,红海重新回到了赌台边上,一脸谄媚地笑道:“小师傅教训的是,我这就离您远点,从现在开始,我以您为明灯,您压哪边,我就压哪边。” “明灯”本来是赌坊为了严查客人出千,安排在各个赌台之间巡场的赌技高手。 之所以被赌客称呼为明灯,是因为这种人如果一直围着哪张赌台转,这张台必定有一个不正常赢钱或者输钱的赌客。 本着小赌怡情原则来到赌坊的散客,只要找到这个不正常的赌客,跟着他或者反着他下注,就可以赢到钱。 久而久之,赌坊里这种不正常的赌客也被称为明灯。 洪海说把肇起兴当做明灯,是肯定了肇起兴的不正常,希望跟着赢钱。 肇起兴则是嘴角微微上扬,心说:鱼儿终于上钩了。 掏出来万里遥装作看时间,肇起兴发出了一条早就编辑好的信息。 独猛手里万里遥一震,低头就看到了肇起兴发来的消息:一会儿如果跟我注的人多,你就反着压。 独猛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心想反正都是肇起兴的钱,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好了。 独猛正犹豫间,忽然看到赌台上出现了有趣的一幕。 任凭庄荷如何减小摇骰盅的速度与力道,整个赌台都没有任何客人下注。 似乎是受到了洪海话语的启发,所有人都看着肇起兴手里的两枚玉晶,肇起兴伸手往哪里去,赌客们就也跟着往哪里伸手。 肇起兴几次向着代表“豹子”的位置伸手,赌客们也趋之若鹜,根本不去考虑三个骰子摇出一样的点数的概率有多低。 也是,连开三十三次大都被这小子算准了,开完长连大之后的第一把小也被这小子算准了。 那么,这小子要是觉得这把能开豹子,就一定会开豹子。 赌客们心中都坚定的信任肇起兴的计算和运气。只有肇起兴自己知道,他计算就真的计算了,却没有什么运气。能连赢三把,全靠庄荷配合。 第七十四章 托儿 庄荷重重将骰盅落在赌台上,肇起兴也在同一时刻十分随意地将一枚玉晶丢在大字上面。 周围的赌客纷纷跟风下注,片刻功夫赌台上已经看不到大字的笔画。 与肇起兴对面相望的独猛,立即知道自己出手的时机到了。 摊开已经被他攥出汗的八枚玉晶,独猛犹豫再三,还是只拿出来一枚压在小字上面。 就在庄荷买定离手的唱喝中,独猛又觉得有些不甘,摊开另一只持着万里遥的手掌,倒出十余枚玉璧,一并压在了小字上面。 庄荷再次唱喝两遍,用长柄推子凌空一划,宣告了这一局投注阶段的收尾。 见投注已定,独猛反而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肇起兴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独猛作为一名毛民族人无疑是不合格的,至少是不符合大众眼中的刻板印象的。 毛民族全族在世间的形象一直都是行事死板、不知变通的代名词。 这样的种族让其他种族中颇有家资的那部分人十分中意,特别喜欢雇佣毛民族人充当安保护院、佣兵打手之类的职业。 毛民族在这个领域中也十分争气,从来不会询问雇主为什么让他们去做事,只会不知变通的将雇主的命令执行到底。 这样的性子为毛民族全族赢得了衷心、守诺、耿直、刚强……等一系列的美名,却也给全族都打上了憨傻蠢笨的标签。 在肇起兴原本的计划里面,不知变通得独猛会全部押上八枚玉晶,等庄荷开小时好多赢一些。 他却因为刚得知独猛身世不久,忽略了独猛身上那一半犬戎族血统。 那一半来自于,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犬戎族的血统。 这不能怪肇起兴,从进入赌坊开始,他的表现在十岁以下组已经非常惊艳。 当然,这需要提前屏除他张扬、自大、马虎、管闲事、讨人嫌……等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会有的毛病之后,再做评价。 肇起兴觉得,在不考虑自己计划不够周密,对已知条件把握不足的缺点的前提下。这一把几乎没有赢到钱的责任,全都应该归咎于独猛那既不能坚定不移地执行计划,又不能分辨出计划背后逻辑的混血性格。 来不及细想,庄荷左手轻轻点桌面,示意赌客们注意。右手拈着骰盅顶部的球形钮一提,已经打开了骰盅。 在“七点小”的唱喝声中,足以淹没大字的众多钱币被全部“吃掉”,两枚玉晶和近三十枚玉璧责被发还给了独自一人下注小的独猛。 原本信任肇起兴的赌客们,脸色都变得十分古怪。 有的人觉得,这小少爷的运气已经到头了,现在的运气在小少爷的护院身上。 并根据自身总结的赌场经验,认为运气偏离是肇起兴更换位置所导致。 看来,今天的财神位应该在东南。 这么想着的赌客们,已经悄悄向着独猛的方向聚拢起来。似乎是寄希望于靠近财神,获得一定的财气。 也有一部分赌客认为,小少爷跟他的护院其实是一伙的。 刚才小少爷因为没听出骰盅里面的点数,故意两个人分别下注两边,目的就是混一个不赚不赔。 为了佐证他们的推理,他们甚至脑补了小少爷天赋异禀,可以凭借听力判断骰子点数的剧情。 还有更少的人觉得,小少爷刚才喝骂护院太过分,护院虽然不敢明着跟小少爷对着干,暗地里却开始给小少爷拆台,故意跟少爷反着压。 他们认为自己推论成立的逻辑支撑,是小少爷明明只答应给护院四枚玉晶的本钱,护院却把八枚玉晶都扣下,这个在他们眼中看来,属于十分明显的反抗行为。 赌台周围能看出肇起兴与独猛这场配合演出真相的,除了肇起兴自己以外,或许便只有瑞兽少泽。 从进入赌坊集中亮相一次之后,两只瑞兽就好像是被淹没在了赌客之中一般,一直没有受到关注。 此刻,小九正在人堆外面用肩膀挨蹭少泽,顺便神识传念:你说,肇起兴是怎么猜出点数是大是小的? 少泽的神识都透着一股轻蔑:他哪是能猜出点数,他是能算出应该开大还是应该开小! 小九不服:这有什么不同? 少泽:当然不同!你可知摇骰子这种博戏的原理? 小九: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庄家摇骰子,客人猜大小吗? 少泽:此言差矣,这种博戏比得不是运气,是计算力。 小九不解:此话怎样? 少泽吊起书袋:这种博戏,庄家要想稳赢,需要庄荷快速计算出赌注的总数以及赔金的总数,再依靠心算比较出开哪一种点数可以获得更大的收益。 一般来说,只需简单估算开大还是小赚得更多,并准确开出属于这个范围的点数,即可让庄家在赚钱的同时,引诱更多看到赌客赢钱的人加入赌局。 如果实在分辨不出开那一边赢得更多,或者赌客们就是压得比较平均,可以直接摇出豹子通杀。 若是怕杀得狠了,赌客都被吓跑,也可随便开一边赔。反正两边赌注若真的一样多,赔金也不用庄家的钱。 小九还是不解:你这么说,庄家根本就不会赔钱,还怎么赢? 少泽:你的出发点一开始就错了,上台下注的人,输是真的输给了庄家,赢却是在赢其他赌客的钱。 从这个角度来看,想赢钱是需要与庄家互相配合的。 小九好像发现了什么:你是说,肇起兴其实是托儿? 少泽:当托儿肯定更方便,但我相信肇起兴没有这方面的路子。 肇起兴不过是比庄荷算得更快,可以在庄荷算出结果之前完成下注。 这样的行为在旁观视角看起来,就比较像是赌坊找来的托儿。 小九:那刚才还有那么多人跟着他下注?都不怕输吗? 少泽:一方面是那些人还没你见识足,又身处局中,能不能看穿肇起兴的方法都不一定。更不要说立即生出怀疑,并能证实自己的猜测。 另一方面原因是,这赌坊提供的饮料只有劣质的米酒。 人在紧张时会口渴,劣质的米酒度数低,价格更低。初入口不会觉得辣口,喝多了还是很上头的。 酒精上头后的人,你指望他有多高得判断能力? 小九深以为然:这个我知道,好酒走肾,劣酒上头。 少泽忍不住吐槽:真是个吃货。 小九继续提问:那后面肇起兴输了,就是因为跟注的人太多? 少泽:我觉得,肇起兴早就知道,只要连赢几次之后,早晚都会出现他不下注别人也不下注的跟风行为。 这个时候他作为赌客便失去了跟庄荷比赛计算速度的机会,还会因为多数人跟着他下注,导致他下在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庄荷必须吃下的赌注。 我观察,他应该是安排独猛跟他配合,两个人互相当托儿来应对这个局面。 只不过,独猛的表现似乎并不能让肇起兴满意。 小九: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你说庄荷又需要计算赔金与胜负,又需要将骰子的点数准确控制在自己想开的范围,你觉得这能做到吗? 少泽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正常摇骰子,连开三十三次大这种事,被第一次来的你碰到,这能做得到吗? 小九恍然:你是说,庄荷控制点数不是依靠技巧,而是机关? 少泽:技巧肯定是更优先,但连开三十次大,必定要有技巧不足时的补救手段。 肇起兴在赌坊里找这么久,才最终选定这张赌台,应该也是看准了这里的庄荷已经开始使用补救措施。 至于说洪海恰好在这里,应该是意外之喜。就算洪海不在这里,只要肇起兴闹出的动静足够大,最近手风不顺,正急于翻本的洪海,也会自己主动向着肇起兴这里靠拢过来。 小九不满:庄家作弊,这还怎么赌? 少泽失笑:十赌九输,庄家不搞一点小手段,遇到那个能赢的,难不成把赌坊送给他? 二兽神识交流之间,已经转到庄荷的身后。 就见到自从肇起兴搅局之后,庄荷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局面,每次开盅之前都会用左手轻敲桌面,以示提醒。 站在庄荷身后看去,随着庄荷每次轻巧桌面,骰盅位置正下方的赌台背面,都会有个机括同步运动一下发出敲击声。 这个声音听上去只是庄荷敲击赌台声音的扩大,实际上却将力道作用在了骰盅底部。 小九看到这一幕立即就想说点什么,少泽则轻轻拉了一下小九的肩膀,对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有了刚才那一局的经验,赌台上的投注方式再次分为了三种。 一部分人仍旧坚信小少爷能听出骰子的点数,紧跟肇起兴投注。 另一部分人则坚信财神在护院这边,学着独猛的样子做隔岸观火状,只等独猛下注再一起跟注。 还有一部分则不想卷入小少爷与护院的暗战,开始重新将赢钱的希望寄托在自身的运气上,盲目的散乱投注。 粗略打量了一圈的肇起兴,再次拿出一枚玉晶丢在了大字上面。 这一次,除了洪海仍旧像一个脑残粉一样,坚定不移地跟了注,多数跟注的人都表现得有些犹豫。 即便是犹豫,在希望跟注独猛的人没下注的前提下,大这边的赌注也已经多到庄荷必须要吃掉的程度。 肇起兴抬头看向独猛,就见后者正一脸纠结地看着小字,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行事。 肇起兴此刻既希望独猛下注,又害怕独猛赌注下得太大。 正欲给独猛再发消息的肇起兴,看到独猛在庄荷唱喝的同时,再一次出手了。 第七十五章 久赌无赢家 独猛的性格之中确实存在一种优柔寡断式的患得患失,这让他在做选择的时候,经常会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出现选择困难。 但毛民族血统中的血勇之气,会让独猛每每在即将烧掉自己的大脑前,做出看似不理智但能自圆其说的简单操作。 就比如现在,独猛在无法确定此刻是否符合肇起兴预先安排的前提下,最终决定不压肇起兴留下的玉晶,而是把自己那三十来枚玉璧全数押上。 在独猛看来,这样做是能让自己进退自如的处理方式。 如果此刻应该下注,那独猛觉得自己算是做到了。 如果此刻不应该下注,那独猛觉得自己并没有压肇起兴的钱。 愿意相信财神在独猛身边的人明显更多,下注金额也更大。 在只下注了大、小的赌局之中,庄荷可以轻松的判断出应该杀哪边、赔哪边。 轻松到庄荷可以游刃有余地将骰子摇到自己喜欢的点数,再打开骰盅。 没有任何悬念,在输了一把之后,又是肇起兴赢了。 这样的情形,不仅让跟随肇起兴投注得赌客们更加坚信肇起兴能听出骰子的点数,就连银勾赌坊里真正的明灯,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跑去请示了东家。 赌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经过计算赔金的培训,他们在理智中知道摇骰子这种赌台,有没有人出千并不会影响庄家赚钱。 作为赌坊的管理者,肃清出千者的目的,只是希望其它本分的赌客有更好的博戏体验,以后能经常来送钱。 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银勾赌坊更换了技术更好的庄荷,并同步更换了骰盅的装饰。 将原本反射着炫目彩光的琉璃骰盅,用加厚的绒布套蒙了起来。 又在骰盅底座上垫了三层色彩不同绒布,才算装饰完毕 绒布的应用,让骰子撞击骰盅的声音变得非常微弱,即便是在安静的环境中都很难听到。就更不要说,是在拥有多张赌台同时开赌的银勾赌坊之中。 同时,绒布还会对骰盅的操作跟应急机括对骰子控制产生负面影响,也算是增加了庄荷摇骰子时的难度。 这张赌台上的骰盅博戏,在这一刻正式从赌坊为赌客提供娱乐项目并抽水的日常经营,变成了庄荷与肇起兴之间的输赢博弈。 “豹子,通杀!”x3 只要肇起兴与独猛同时下注,新来的庄荷必定会摇出豹子。 接连三次之后,如独猛般谨慎下注,也已经将肇起兴之前赢来的钱,差不多又都输回去了。 此刻独猛手中还有一个玉晶的本金和四个玉晶的盈利,肇起兴手中则已经连着赔进去三个玉晶。 总战绩正一,这么半天这两个人算得上是白忙活一场。 他们两个还好,坚信小师傅会带自己起飞的洪海,已经面临即将输光的窘迫。 钱袋即将见底,也让洪海的血液逐渐由热血沸腾冷至冰凉。从心底升起的寒意,让因为劣质米酒而上头的情绪与意识都重回理智。 重新打量了肇起兴几眼,酒醒了一多半的洪海好似刚看到肇起兴一样,开口道:“小师傅,你也爱玩这个啊?” 酒精的作用,使得洪海发舌头还有些大,但说话已经比刚才清楚多了。 看着好像刚从断片状态中回归的洪海,肇起兴开口道:“现在我再教给你四宜八忌里的第二忌和第三忌,二忌长赌粘台,三忌赌至困顿。” 洪海刚刚恢复理智得大脑似乎有些不好用,仔细琢磨着小师傅给出的金玉良言。 忌长赌粘台?我是来赌挺久的了,这次赌了两天还是三天了?记不得了。 忌赌至困顿?这会儿感觉还真是有点累了,而且钱也快没了,一会儿想赌也赌不了了。 等等,这是第二、三忌,那第一忌是什么? 坏了,头疼,想不起来了。 肇起兴看着一脸茫然的洪海,心中暗叹一声,继续开口道:“我今天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找你。” “找我?”洪海努力转动自己那已经十分滞涩的脑筋,“那娘俩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是不是他们娘俩又去小师傅那里告状了?” 肇起兴心说:你们一家这是都把我当衙门用了吗? “她们娘俩为什么会来我这里告状?”肇起兴不答反问。 洪海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没有完全消化,老脸一红,小声道:“这不是前几天实在没有钱也没有去处,到那娘俩那里借住了一次嘛。” 说着话,洪海不住偷眼打量肇起兴的表情,见肇起兴没有嗔怒的意思,又继续说道:“您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去骚扰那娘俩。我要是再输光了钱,我就算让赌坊把我扔进大海里,也绝不再去那娘俩那里睡了。” 什么叫我放心?我放什么心? 看着洪海那暧昧的眼神,肇起兴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身给洪海来一个满脸桃花开的冲动,肇起兴继续说道:“那是你们一家三口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今天来,只是看你还有没有救。” “救我?”洪海有些发愣,努力回想自己遭遇了什么危险。 奈何碎片式的记忆实在太过零散,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想不起自己身处何样的危险之中。 倒是因为对记忆的检索,让他找到了自身数次极度兴奋时留下的记忆碎片。 在那些碎片里面,小师傅虽然年纪轻轻,却好像是赌道老手,连连赢钱,还带着他一同赢了不少。 只是,再看向钱袋,洪海却没有找到记忆碎片里面的钱。 钱去哪里了?又输掉了? 好像赌神下凡一般,连开三十几把大依然敢连压大,还能赢钱的小师傅,也会赌输了钱? 带着满脸的不解,洪海向着肇起兴身边凑了凑,小声嘀咕道:“小师傅说的救我,是不是发现赌坊出千了?” 肇起兴大感意外,不明白眼前的烂 赌鬼怎么会意识到赌坊会出千,便出言询问。 洪海神神秘秘地回答:“像小师傅这般神机妙算,还被赌坊赢去了钱,一定是赌坊出千。” 肇起兴差点晕倒,心说这洪海压根就没有搞清楚赌坊的盈利模式,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赌坊对赌。 不熟悉规则又烂赌,四宜八忌里的四宜他就不占,八忌倒是快犯全了。 肇起兴也学着洪海小声说话的样子说道:“赌坊出千不是很正常吗?要不然钱都让客人赢走了,赌坊赚什么?酒水费吗?” 洪海脸色忽然红了又白,恶狠狠地看了也在盯着这边的庄荷一眼,低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平白叫他们赚了去?” 肇起兴心中盘算着,知道也不是真的没有办法赢钱。 若是想从庄家手里赢钱,就需要打乱庄荷的计算。 普通赌客只压大小,是因为普通赌客只是来娱乐,押大小是最节省心算能力,并最直观的输赢模式。 按照骰盅内有三颗骰子计算,最有可能开出的点数是十和十一,偏巧这两个点数一个代表小,另一个代表大。 这同样意味着,最容易出现输赢的地方,赔率最低,只是玩玩。 如果想打乱庄荷的计算,就需要去压概率比较低的豹子。 如果计算能力远超庄荷的话,甚至可以下注一些特殊点数,增加庄荷计算难度,以分散庄荷摇骰盅时的注意力。 庄荷在勉强计算赔率,考虑开出什么点数最合适的时候,还需要小心避开你下注的那些点数,对庄荷心理与技术都是极大的考验。 一般的庄荷,也只能将骰子的点数控制在一定范围。真的想要几点就有几点,仅是练习就需要旷日持久的水磨功夫,到日常上工时又需要经常更换赌台以及道具,很难保证不失误。 即便是专门在这种时候出场解决问题的高手,也难保证一定不在压力之下犯错。 只不过,再好的办法也不能保证一定会赢。 在肇起兴的认知之中,规模很大的赌场一般都会屏利用结界蔽赌客的通讯工具,并为庄荷配备统一的内部通讯设备。 庄荷只需要在监控室的要求之下,摇出指定范围的点数,不需要在开盅之前就计算出赔金,大大节省了庄荷的算力,并降低了庄荷的失误率。 这样也极大概率避免了,有人专门依靠干扰庄荷操作实现赢钱的目的。 从银勾这种小赌坊甚至允许客人使用万里遥来看,赌坊其实并不惧怕真的有人使用算学的办法计算赔金来逼迫赌坊赔钱。 这样说来,或许真的在银勾赌坊这里赢太多,能不能真的带走还是未知。 肇起兴故意做出放弃的姿态,低声劝说洪海道:“博彩无必胜,轻注好怡情。闲钱来玩耍,保持娱乐性。” 洪海对于小师傅怎么赢钱,又为什么输了,赌坊是怎么出千……这些问题一概不想明白。 他不是无法理解太过高深的理论与博弈,他只是把不如意的生活寄托在了博戏的刺激之中。 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一旦了解得太过清楚以后,博戏的魅力就会完全消失了。 到了此刻,肇起兴不仅仅在洪海面前展示了如何赢钱,还让他看到了赌坊的应对与狠辣操作,最后又总结性地帮他揭示了博戏的娱乐目的。 在洪海看来,他虽然仍然身处赌坊之中,博戏对他的吸引力却降低了好几个档次。 既然是注定会输的游戏,又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呢?生活本就已经过得很不如意了,何必再来赌坊找不痛快呢? 将心态从想要来赌坊赚钱调整为来赌坊消费的一瞬间,洪海便觉得眼前的博戏索然无味起来。 轻轻拉了一下肇起兴的披风,洪海小声道:“小师傅,咱们走吧。” 肇起兴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就站起身,想要带洪海离开。 哪知还未转身,新来的庄荷却冷声说道:“阁下算计了这么久,还没赢够钱就要走吗?” 第七十六章 这活儿我擅长 肇起兴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便不想继续纠缠。 “小赌怡情,输赢不过一些身外之物,主要是为了开心。”肇起兴出言推辞。 对面的庄荷却似乎并不认同,没等肇起兴把话完全讲完,便开口道:“阁下这么说,我们银钩赌坊便不开心了。” 肇起兴不想与之纠缠,回怼道:“足下可是赌坊主事之人?” 那庄荷还没回答,从通往赌坊二楼的楼梯之上缓步走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白净壮年男子。 观这人体态穿着,只做一般富户打扮。全身上下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脚上那双好似鲸鲵皮做成的皮靴。 传说之中,鲸鲵是上古神兽鲲鹏的后代,至今在鲲鹏国还有豢养鲸鲵的传统。 作为有“官身”的神兽后裔,鲲鹏的战斗力在大洋之中的海兽里面也算得上名列前茅。 普通富商可没有能力组织一只可以猎杀鲸鲵的队伍,去为他捕杀鲸鲵取皮制靴。 从这白胖子只有脚上穿着鲸鲵皮靴来看,他应该是借着蜃楼城可以买到这世上任何货物的便利,花费大量时间与代价交换到的这双皮靴。 如果是这样,应该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一定要从没有博戏项目的二楼走楼梯下来。 他实实在在是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任何一个位置,都不如这双鲸鲵皮靴更珍贵。 从赌坊内人群的反应来看,这白胖子购买鲸鲵皮靴的钱应该是没有白花。 在场所有的赌客与庄荷都被这双鲸鲵皮靴吸引了目光,就连自幼见惯了奇珍异物的肇起兴,都忍不住多看了这双皮靴几眼。 白胖子非常满意这双高价求来的皮靴附带的类似术法的能力,在尚有五六级台阶没有走完时,就趁着众人还都能看到皮靴的时机,开口自我介绍道:“本人便是银勾赌坊的老板,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汪老板。” 肇起兴的目光最先摆脱鲸鲵皮靴的吸引,语气不善地说道:“刚问了谁是主事,汪老板就自报家门,想必是对今天的事有些指教?” 汪老板表现得很和善,语气却不谦卑,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就是颇有些微词要说。” “愿闻其详。”肇起兴也不示弱。 汪老板微笑道:“我在楼上看得清楚,这位客人一来便气走了我一个客人,此刻发觉不能赢到钱,又要再拐走我另一个客人。 我们开赌坊的,不敢说心中有天下苍生,就是为了赚钱养家,过几天舒坦日子。 若是三天两头的,总有人像你这样来搞一下,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肇起兴用少年的身材,努力向身后压制比他高大许多的洪海,饶有兴趣地开口道:“这么说来,你对于今日之事的意见还真是很大,不知道你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汪老板依旧笑呵呵地道:“赌坊的纠纷,自然是用赌的方式解决,不知道小兄弟你意下如何?” 肇起兴只是在家时受到过关于赌术原理的教授,真的让他上场操纵赌具,他自认也算是多半个外行。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再示弱,不然就真的不好离开了。 肇起兴硬着头皮回答道:“不知道汪老板想赌些什么呢?” 汪老板脸上笑容不改,开口道:“既然是博戏,就要有一定的公平性,这样玩起来才刺激。” 说到这里,汪老板做沉思状。只是嘴角好似永远也无法消散的笑容,让人怎么看都觉得汪老板是在憋坏。 沉思片刻之后,汪老板开口道:“这样吧,我也不欺负你。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回去叫你的家人或者朋友里面最能打的人来我这里,跟我手下的力士比试一翻,就算给在场的诸位增加一个节目,助一助兴致,如何?” “我还有拒绝的理由吗?”肇起兴反问,“赌注又是什么呢?” 汪老板继续道:“你带来的人若是赢了,我自然任你离开。若是我手下的力士赢了,我也不刁难你,你就在这给我打三个月工即可。” 肇起兴忽然咧嘴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欺负你,现在我就叫朋友应战,把你的力士也请出来吧!” 汪老板显然一早就注意到了肇起兴一行人,闻言立即将目光投向了独猛。 独猛一听有架打,立即就伸出大手分开人群,快步来到了肇起兴身边。 肇起兴也不背人,高声对独猛道:“猛哥,我怕回去叫人要搞出人命,一会儿你掂量下对手,太弱的话就下手轻点。意思到了就行,万一闹出人命的话,师傅那里不好交代。” 在场的赌客纷纷侧目,第二次注视肇起兴的脸孔,却依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少年。 “这是哪里来的少爷羔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赌坊豢养的打手岂是好相与的?若是真的随便叫人打死,银勾赌坊能在这三才街开这么久?” “我看倒也未必,这叫什么猛哥的,看着就是毛民族出身,打架在行。” “赌坊里的打手有好几个都是毛民族,根本就不敢跟他们领头的叫板。看这少爷羔子这么嚣张,汪老板肯定会叫最好的力士出手。” …… 赌客们正议论纷纷,独猛的万里遥又震动了一下。独猛瞥见万里遥上显示着一行简短的信息,咧嘴笑道:“这活儿我擅长,交给我吧。” 肇起兴点点头,不再说话。 独猛擂着胸肌上前叫阵:“别渗着啦,把你们这最好的力士叫出来,给爷爷我松松肩!” “那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汪老板还没说话,楼梯背面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独猛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向后摆手示意肇起兴退后。 看惯了热闹的赌客们一早就已经闪出足够的空间,甚至有好事的已经抬着赌台转移,用赌台临时围出了一个马蹄铁形状的场地。 肇起兴催着洪海一起转到了赌台后面,也当起了观众。 全神戒备的独猛则是紧盯着楼梯背面的阴影,好似如临大敌一般。 阴影中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独猛再次后退半步,整个人呈弓箭步,两只手微微弯曲于身侧,似乎是在等待突然出现的冲击。 意料之中的冲击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体型比此刻弓箭步蹲身的独猛还矮一些的人从阴影里走出。 独猛观察对方口鼻微突,脑袋看上去有些像拉长的茄子,心知对方应该是犬戎族人。 别的毛民族人在面对体型明显矮小许多的犬戎族人时,或许会因为对方的身量而轻敌。 深知犬戎族特点的独猛,却愈加放低了身形,摆出了全力戒备的姿态。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出现,犬戎力士似乎并不想正面与独猛发生碰撞。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赌台围成的场地游走,看起来是在寻找独猛的破绽。 独猛也不动,就那么保持着压腿的动作,根本就不去看游走的犬戎力士。 这一刻,比拼的重点不是力量,而是耐心。 毛民族的耐心天生就不如犬戎族,就算独猛是个混血儿也不例外。 就在犬戎力士转到独猛正后方的时候,独猛那两条粗壮的大腿忽然发力,整个人就好像是出膛的炮弹一样向着犬戎力士凌空砸去。 这一击的武器,是独猛那曲起的胳膊肘,以及高大身体积攒的重量。 这一击根本不需要瞄准,独猛早就用气机锁定了犬戎力士。 这一击犬戎力士要么硬抗,要么狼狈地躲避,似乎已不存在优雅化解的可能。 犬戎力士快步后退,意图用空间换取反应的时间。 突然,犬戎力士的后腰被硬物顶到。 那是赌台的边缘,犬戎力士已经退无可退。 此刻如果再躲闪,独猛的撞击就会作用在赌台上面。犬戎力士或许不在乎赌台的承受力,汪老板却肯定在乎赌台是否完好。 汪老板在乎的事,犬戎力士就必须考虑。 没有继续后退,犬戎力士探手从腰间一抓,一柄灰色短刃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短刃微偏,看起来应是瞄准了独猛的后腰。 此刻,独猛的招式已经用老,临时想要改变行动轨迹已经极为困难。 但任由眼前的趋势自行发展下去,局面极有可能变成犬戎力士硬受独猛一个肘击,同时独猛也被对方噶了腰子。 随着独猛的逼近,犬戎力士嘴角挂上了冷酷的笑容。 “你们作弊,赌斗之前没说可以使用兵器!”肇起兴出声抗议。 汪老板仍旧满脸堆笑:“也没有约定不可。” 为了坑对手,直接用自己做饵,犬戎力士的做法已经将阴险发挥到了一定的高度。 只是,习惯了市井意气的犬戎力士,还不知道被世家教育的子弟,会有怎样更阴损无赖的招数。 肇起兴伸手在自己肩膀位置的披风下面一抓,一个圆碟形的炼物造物被他一把抓出。 手腕一翻,好似凌空打水漂一般将金属圆碟丢向了即将碰撞的二人之间。 这一次轮到汪老板急声制止道:“场外的人怎可干扰赌斗?” 肇起兴不紧不慢地回答:“那是我家护院的武器,他刚才忘记带过去了。” 对答合情合理,逻辑顺畅。 汪老板正不知该如何反驳,独猛一胳膊肘已经预先砸到了金属圆碟上面。 刺破气球的爆破声传来,金属圆碟碎成了数块金属碎片,并生成一股巨大的无方向无差别的反震之力。 独猛被反震之力推得凌空一个翻滚,落地后连连转身才玩完卸去力道。 看上去体重明显不如独猛的犬戎力士,却没有飞起多远,没来得及做任何应急处理,便重重砸在了身后的赌台上面。 “这是何物?” 伴随着犬戎力士与赌台的亲密接触,肇起兴的质问也适时响起。 第七十七章 扔鞋 咚咚 两声沉闷的声响出现在赌台破碎的现场,不是什么特殊的机关发动,只是犬戎力士扔出了脱下的鞋子。 犬戎力士的鞋子看不出多么厚重,落地的声音却好像厚实的金钟。不需要仔细检查,便可以猜测出应该是密度很大的金属所制。 直到这个时候,肇起兴才明了,为什么身形比独猛矮小好几个型号的犬戎力士,从阴影里走出时会有那般沉重的脚步声。 铁鞋将赌台的残骸碾得更加粉碎,也粉碎了肇起兴口中的“何物”。 做出这事的犬戎力士还特意回答肇起兴道:“不是什么特殊的物事,不过是一双训练鞋罢了。” 说着话,犬戎力士还从手腕、脚腕,还有腰间拆下了数个训练用的负重。 抬手挥洒之间,犬戎力士将这些负重散乱的丢向了赌斗场地的四周。 眼睁睁看着可以当做证据的机关被犬戎力士轻易毁掉,肇起兴除了暗暗咬牙等待下一个发难的时机,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犬戎力士似乎在适应自身的力量。 片刻后,犬戎力士手指弹动,将手中的短刀反握,对着独猛怪笑着说道:“我要用全力了,不过你放心,我很快的。” ??? 独猛一脑袋问号,这什么跟什么啊? 还没等独猛反应过来,犬戎力士身上灰光一闪,带起道道残影向着独猛的位置扑去。 赌坊内的光线昏暗,让本就不甚厚重的灰光显得更加不易被察觉。 但身为修真者,对于同类气机的敏感与锁定,让独猛身体上立即就腾起了浓厚的火红色光芒。 红光为银钩赌坊染上了一丝暧昧,却将犬戎力士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在场的赌客想破头也不会想到,凡人街边赌坊里的赌斗,居然会发生在两名修士之间。 修士间的战斗,来不及留给凡人细想的时间。 快到出现残影的犬戎力士顷刻间已经来到独猛的面前,反握短刀的右手向上一撩,刀刃带着破风声割向了独猛的咽喉。 赤红与灰白碰撞,独猛那比蒲扇都大几号的手掌,封锁住犬戎力士握刀拳头全部的行进路线。 气机的碰撞带来了华丽的光影效果,却自行毁灭了交击的声响。 比叹气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过后,犬戎力士已经化作一道灰色的光带,在赌斗场地循环绕行,往复穿梭。 在速度上明显跟不上的犬戎力士的独猛,静立场中不动如山。只在犬戎力士每每偷袭靠近的时候,才出手将对方击退。 经过多次交手碰撞,现场的赌客也已经看出犬戎力士作为银钩赌坊最强力士,在力量上依然与独猛存在着难以跨越的差距。 只有独猛自身心里清楚,他每次都全力逼退犬戎力士,却再没能让后者打翻任何一张赌台。 犬戎力士每每被击退后,都会在即将接触赌台前借助自己预先丢在地上的负重改变移动轨迹。 此刻看来,之前犬戎力士看似散乱的丢弃负重的行为,应该是有意为之。 凭借独猛对犬戎族的了解,他更加清楚,犬戎力士还有更强的绝招没有使用。 这个一直处在隐藏状态的绝招,才是犬戎力士能被称为力士的原因。 同时,这个绝招也是独猛最忌惮犬戎力士的地方。 有些时候,越是担忧什么,便会发生什么。 犬戎力士见久攻不下独猛,化作流光的身形猛然停滞,随着一声高亢的嗥叫,犬戎力士的身形迅速开始扩大。 几个呼吸的功夫,犬戎力士的身形便已经变得比起独猛都不遑多让。 这是犬戎族的天赋能力——狂化。 普通犬戎族人若想狂化,需要特殊的天象引导,亦或是特殊的仪式催化。 修真的犬戎族人狂化,只需要运功激发血脉中隐藏的气机,便可以实现普通犬戎族人需要天时地利配合才能达到的效果。 狂化后的犬戎力士在赌客们惊讶的目光之中,再一次扑向了场中静立不动的独猛。 夸张的身形并没有让犬戎力士的速度降低,相反,因为身形变大了,每一步迈动间,犬戎力士所能移动的距离似乎变得更远了。 意料之中的碰撞再次出现,却没有如之前那样连撞击声都毁灭掉。 音爆伴随着气浪向四周无差别的涌动,围观的赌客们集体感觉到了一阵暖风吹过身体,将衣角掀起,久久没有落下。 独猛身上的火红色光芒好似风中的烛火一般明灭不定了好一阵,忽然像他的名字那样猛烈向外一吐。 虚空在这一刻仿佛都燃烧起来一般,前一瞬间还在角力的犬戎力士眼里充满惊惧。 犬戎力士握刀的手立即受力,脚下倒蹬就待离开。 怎料,独猛比他动作更快。借着身上红光大涨的机会,立即倒飞出去。 独猛看上去应该没有犬戎力士那样精巧的控制能力,他甚至没来得及借用犬戎力士留在场边的负重,一不小心就也砸烂了另一张赌台。 楼梯上的汪老板,看着接连被砸碎的赌台,心都在滴血。 打架就好好打架,砸东西干什么? 这些损失……对了,这些损失一会儿都记在那小纨绔身上,叫他赔。 心里这样想着,汪老板的目光不自觉地就瞟向了肇起兴的方向。 汪老板愕然发现,肇起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汪老板,就听刚刚从赌台碎片里面爬起来的独猛用调侃的语气说道:“我可没有铁鞋,没法抢先砸烂这东西。” 赌客们寻着独猛的声音望去,就见到独猛砸烂的那张赌台恰好是之前发生争执的那张骰盅台。 此刻,赌台大半已经被独猛压得粉碎,巧合的剩下庄荷那边的小半正摇摇欲坠。 从围观的角度看去,能影响骰子点数的机关仍旧因为刚才的撞击在微微颤动。 “银钩赌坊出千!”肇起兴适时揭破谜底,苗头直指赌坊老板,“汪老板,给个说法吧!” 经过肇起兴的点拨,刚才没有看懂发生了什么的赌客也立即意识到了这个小机关的用途。 知道赌坊肯定会有办法保证庄家的利益是一回事,真正看到赌坊出千的机关是另一回事。 普通赌客来娱乐,能接受自己被算计,并在规则之内搏一搏收益。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算计是来自于规则执行者的公然作弊。 一时间群情汹涌,吵闹的声音淹没了整个银钩赌坊。 汪老板用脚上的鲸鲵皮靴重重跺了跺脚下的楼梯,高声叫道:“赌斗还没有结束,一切等赌斗结束后,汪某人自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赌客们闹事是为了争取利益,并没有人会真刀真枪的与赌坊发生冲突,听到汪老板说另有安排,刚刚聚集起来的情绪立即就有消散的迹象。 就在这个时候,独猛忽然向着汪老板扔过去什么东西,并高声说道:“现在赌斗结束了,你抓紧给解决一下吧。” 伴随着独猛的话音落地,他抛出的东西也落在了汪老板脚边的台阶上。 那不是个东西,正是刚刚褪去狂化,还显得有几分虚弱的犬戎力士。 经过摔打,犬戎力士挣扎着站起身,贴着汪老板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软倒在了楼梯上。 现场赌客们的情绪再也收束不住,已经开始出现掀翻赌台的事情。 汪老板看着向他集中过来的人群,恐惧地呼喊着赌坊的打手队伍进场维持秩序。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肇起兴一行,趁乱带着洪海离开了赌坊,没有能力阻拦。 离开赌坊之后,肇起兴对独猛说道:“今天多亏了猛哥,要不然到那犬戎力士狂化的时候,小弟恐怕就玩不转了。” 独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哪还有刚才轻松收拾下狂化犬戎力士的样子,道:“总算是幸不辱命,勉强按照兄弟的安排坚持下来了。” 肇起兴没有去扣细节,爽朗道:“结果与预期一致的前提下,过程是什么样的都是好的。” 说着话,肇起兴轻轻拍了拍独猛的大胯,表示着兄弟之间的鼓励。 鼓励之后,肇起兴仿佛又想起来什么,对独猛说道:“大后天小弟还要去赴一场鸿门宴,希望大哥能再陪小弟走一趟。” “大后天?好像……”独猛话还没说完,就被肇起兴打断。 “我知道大哥出场费贵,那几枚赢来的玉晶大哥就拿着吧,权当是小弟的一点心意了。” 独猛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有肇起兴六个玉晶,赶忙要掏出来还给肇起兴。 肇起兴坚决推辞,独猛一时竟没能拉扯过他。 不得已收下玉晶的独猛,垮着一张脸说道:“不是当大哥得跟兄弟讨要出场费,兄弟你不会真的忘了大后天是什么日子吧?” 肇起兴一愣,低声自语道:“大后天?什么日子?” 独猛叹了口气,提醒道:“大后天是校内竞技开始的日子,去年你就没参加,今年又要去赴什么鸿门宴,是又不打算参加啦?” 肇起兴又是一愣,这才想起来大后天自己也有比赛的事。 可是又一想,已经答应了孙凫要去赴宴,总不好直接不去…… 第七十八章 赴宴 三天后,中央大街,燕归来门外 校内竞技的时间定好了是不能随意更改的,肇起兴作为学员必须要遵守。 这三天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面拼命做实验,终于改良出了4.0版本的爆竿。 加入丹穴金铸造的细针,虽然仍旧细如牛毛,韧性与破坏力已经远超一般材质的兵刃。 肇起兴有信心用自己亲手改良的炼物造物,保护自己的安全。 今天也是校内竞技开始的日子,根据以往的经验,上午应该是开幕式,下午才会进行第一场比试。 如果今天的事情顺利,或者说爆竿4.0争气,下午还来得及回去参加校内竞技。 如果不顺利的话,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不参加校内竞技了,肇起兴可没有心理压力这种东西。 但独猛不一样,独猛是上一年度的技巧冠军,如果今年不去,面子上总会有些挂不住。 所以,肇起兴没有去找独猛,他选择了独自一人赶来燕归来赴宴。 就连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少泽和小九都被肇起兴提前支开,他要的就是一个孑然一身的感觉。 这样在一会儿的饭局上,如果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也能少了许多顾忌。 正思考着接下来有可能的遭遇,以及自己的应对之法,肇起兴已经来到了燕归来门前。 诚如孙凫所说的那样,肇起兴一眼就看到了自愿充当门迎的孙凫一家三口。 同一时间,肇起兴还在燕归来门口看到了一个他没有意料到的人物。 蒲大人 原本孙凫说去邀请蒲大人时被对方以公务繁忙拒绝了,肇起兴还觉得今日的饭局会稍微有些棘手。 此刻看到蒲大人正在跟孙文珺交谈,肇起兴心中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说:有蒲大人在,温老大在饭局上应该会收敛许多吧。 正思索间,肇起兴越走越近,也便听到蒲大人说的话。 “这不是老板娘的前夫吗?听说上一回差点让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蒲大人显然不是刚刚看到洪海,却故意这般说。 刚才还一脸堆笑的孙文珺,立即就有些挂不住脸。 轻轻向旁边跨了一小步,孙文珺用比洪海瘦弱得多的身躯挡在了洪海前面。 “蒲大人说笑了,洪海现在只是文凫水果店新招募的伙计,可不敢再提什么前夫的事。” 蒲大人显然不信孙文珺的话,转头看向孙凫道:“不说上一次只是好心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这么快就重新登堂入室了?” 燕归来是蜃楼城最大的饭馆,坐落之处也便是蜃楼城最热闹的地段。 蒲大人堵着人家大门连番质问,虽然并没有多少人认识洪海父子,却也招来了不少什么热闹都爱看的好事之徒。 孙文珺正在难堪,忽然发现肇起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面前。 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孙文珺赶忙与肇起兴打了个招呼。 也不等肇起兴还礼,孙文珺便对蒲大人说道:“又何必说得这么不堪?这都是仰赖小师傅能劝得他下定决心戒赌,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过,能拉人一把的时候,总不好冷眼旁观……” 孙文珺的话还没说完,蒲大人便咬牙切齿地打断道:“好!好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你家里有了管事的,就叫他出面给你们解决问题吧,我硬要留在这里也是无趣。” 蒲大人说完,也不给孙文珺解释的机会,转头大步离开。 路过肇起兴身边时,还恶狠狠地看了肇起兴一眼。也没跟肇起兴打招呼,就这么擦肩而过。 肇起兴一脸无辜,一瞬间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如何得罪了蒲大人。 此刻来不及细想,只好先跟洪海父子打了个招呼,就被一家三口引着往燕归来的大门里走去。 肇起兴刚迈过门槛,就听孙凫插嘴问道:“小师傅就自己一个人来了?” 肇起兴不解,停下脚步反问道:“我一个人不够吗?” 孙凫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才说道:“温老大已经带着人来了,不光带来了他的二弟和儿子,还带来了绿毛一伙人。” 他二弟不带来还能放家里不成? 肇起兴忍着吐槽的冲动,安慰孙凫道:“今天不是来谈事的吗?又不需要动手,人多有什么用?” 孙凫苦着一张脸,开口道:“小师傅不了解温老大这帮人,他们遇到实力相当的,就跟对方认真谈事,遇到实力差距大的,也可能根本就不谈,直接动手打。” 肇起兴正想装个圈,来上一句“无妨”,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下。 肇起兴的话憋在嘴里没说出来,回头一看拍他肩的正是独猛。 “猛哥,你怎么来了?”肇起兴脸色一喜,随后又转阴,“你赶快回去,校内竞技的开幕式快结束了,别耽误你上场比试。” 独猛憨厚的咧嘴一笑,道:“今年大哥学你,不参加那什么劳什子校内竞技了。” “这……” 肇起兴一个字刚出口,就被独猛又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把后面的话全咽了下去。 独猛大咧咧道:“我可是收了钱要给你当保镖了,你不用我,这钱可也不退。” 肇起兴刚想说,让独猛拿着钱去花,反正都在蜃楼城这条船上,谁也跑不了。 独猛又再一推肇起兴的肩膀,把肇起兴的话直接扼杀在了喉咙里面。 也不管肇起兴是不是有不满,独猛自说自话道:“别婆婆妈妈了,赶紧进包厢,我饿了。” 你是来当保镖的,你饿什么啊?你饿了一会儿进去也没有你的座位,难道要你冒充蒲大人坐那? 不切实际的念头转瞬即逝,因为肇起兴意识到独猛在抓捕温老大的时候曾经露过脸。温老大那伙人,或许胆子很小,平日里在街面上刨食的眼力可毒辣着呢。 在独猛的连番推搡之下,肇起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燕归来的二楼。 二楼没有大厅,全部都是雅间。 转过楼梯口,肇起兴就发现本应该侍立在雅间门口的服务员,全都换成了温老大带来的打手。 这些打手里面毛民族、犬戎族、氐人族都有,颇有几分多国部队的感觉。 这是包场了吗?排场搞这么大,是为了找回上次被算计丢下的面子? 虽然心里清楚是鸿门宴,肇起兴却也不怯场。在前面一家三口的引路下,端着架子缓步前行。 反倒是身后的独猛,每路过一个包厢,都会左右打量一下门口的混混,盘算着自己一次最多能打几个对方这样身量的混混。 很快便来到了走廊尽头最大的雅间门口,孙文珺轻扣门扉,向门内问了声安。 门内没有说话,只传来一声茶杯落下的清脆声响。 门口的两个混混明显是早就被吩咐过,听到清脆悦耳的声音后,立即就打开包厢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肇起兴被引进包厢门,就见到主座上坐着温老大,左右两边分别是温涸跟温溪。 之前见过的绿毛,此刻正端着茶海,伺机给坐着的三个人添茶。 孙文珺一家进门后就拘谨地站到了一边,没敢随便落座。 肇起兴却不在意这些,甚至没有考虑座位顺序的问题,径直坐到了温老大对面的位置。 双方刚要开口说话,包厢门外忽然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原来是独猛想要进包厢,被门口的混混阻拦,冲突一触即发。 肇起兴刚要开口,温老大就抢先说道:“主人谈事情,手下人就没有必要参与了。” 说着话,温老大还看了孙文珺一眼,意有所指地问道:“是吧?” 孙文珺正为难,洪海却机灵的一拉孙凫,谄媚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先出去了。” 原本还要闹事的独猛,一听说手下人不能入内,很有保镖操守地说道:“那我也不进去了,这两块料跟我动手的话,不用三息就得被废。” 混混听到独猛的话,立即就要跟独猛试试手。 独猛也不甘示弱地撸了下本就不存在的袖子,表示自己正有此意。 肇起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默认了这个说法,却把矛头指向了伺候饭局的绿毛道:“他也是主人?” 温老大微笑,随即吩咐绿毛道:“还真是疏忽了,你出去吧。” 绿毛将茶海放在备餐台上,向着门口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出去。 还没等肇起兴对温老大的随和做出表示,温老大对着孙文珺一努嘴道:“别站着了,有点眼力见。” 孙文珺一愣,赶忙拿起茶海给肇起兴倒了杯茶,很自然地接过了伺候局的活。 肇起兴面色有些难看,开口道:“温老大好大的威风,怕不是因为上次的事心里还不痛快,要给我来个下马威吧?” 温老大还是一脸温和的笑容,开口道:“下马威倒是谈不上,只不过是上次见面太过匆忙,没有来的你跟你好好认识一下。 这一次我包下了燕归来的整个二楼,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顺便谈点生意。 不知道,城主的小弟子,是不是愿意给我们这个表现的机会。” 肇起兴不置可否,嘴角带着玩味道:“说说看。” 第七十九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温老大与肇起兴谈论着文凫水果店的归属,身为文凫水果店老板娘的孙文珺,却连桌子都不能上,只能在一旁伺候茶水。 这说好听一点,是在座的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都是孙文珺自觉惹不起的人。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蜃楼城底层出身的民众,即便是像孙文珺这样有几个小钱和少量的渠道门路,能贩卖价格不菲的水果为生,对自身的命运与归属仍然不存在掌握与把控。 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如果想拉孙文珺这样的人一把,多半应该也就是无聊时随意的取乐,并不存在看上后者能力与人品得可能。 即便不是真正有地位的人,看上了孙文珺能力与人品以外的部分,如温老大与蒲大人之流。 这些人在帮助孙文珺时显得别别扭扭,但若想坑害一下这个想要重新挺直腰背的女人,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凭借孙文珺前面小半辈子的阅历,她能想到的办法,以及能抓住的救星,如今也只有爱管闲事的肇起兴一人。 偏巧,肇起兴管这事的初心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与公平,完全是少年心性,喜欢战天斗地罢了。 或许,在全民修真万年的世界里面,急需开展一次新的学伟人语录的活动。 让肇起兴这样喜欢战天斗地的少年,将精力全部投身到“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的“其乐无穷”的世界里面。 换句话说,其实肇起兴的初心并不是帮孙文珺保住水果店。他今天来这里,也是出于对阴魂不散的温老大的厌恶,而非是出于对风韵犹存的孙文珺的相帮。 严格来说,肇起兴帮助孙文珺的初心,只不过是看不惯绿毛调戏一个一心与旧时自己划清界限的坚忍妇女。 再深挖一些,应该只不过是受到洪海父子的委托,欲要终人之事罢了。 肇起兴甚至觉得,如果这件事能早一点解决,自己跟独猛便都不需要耽误今年的校内竞技比赛。 如果温老大能知道肇起兴的心思,或许会后悔当初把矛头指向这个特别跳的小鬼也说不定。 只是从温老大当时的视角和之后的做法来看,他从始至终也没有将孙文珺当做值得直视的对手。 在温老大看来,只要解决了蒲大人和肇起兴这些有官身的障碍,文凫水果店和孙文珺,都可以任他予取予求。 因此,温老大提出的合作建议也相当狂野直接,就是摊牌自己在蜃楼城能控制与影响的所有产业,要肇起兴挑一个作为条件,换取肇起兴不再插手文凫水果店的事情。 肇起兴心中憋着气,自然不肯相让。 双方激烈的交换了言辞与肢体语言,甚至肇起兴果断的将4.0版本的爆竿又拍到了桌子上。这次的磋商,依然没有任何正向的结果。 谈判的双方非常小心的将各种情绪都发泄向了雅间的桌子,谨慎地维护着不能动手的底线。 只是这动静在门外的人耳中听起来,就显得不是那么和谐悦耳。 独猛几次想要冲进去,都被洪海拼死拉住。 同样是几次想要对洪海出手的独猛,看着这个三天前刚被自己和肇起兴从赌坊捞出来的废人,终究是有些下不去手。 谈判得转机很快出现,一个混混模样的人从楼梯跑上二楼,却没有去雅间找温老大,径直跑向了雅间门外侯着的洪海。 洪海附耳至新来的混混嘴边,听着混混小声汇报的内容。 一旁的独猛趁机摆脱了洪海的纠缠,厌恶地后退了几步,看上去是想远离今日限定款式的粘人洪海。 待混混说完,洪海忽然做哭天抢地状。也不管雅间是不是自己能随便进去的,趁着独猛与守门的混混离他都不算近的机会,一下就撞进了雅间的门里面。 “不好了,蒲大人终止了跟咱们家的合作,以后咱们不能给囹圄送水果啦。” 雅间里的人都皱着眉头看着吵闹的洪海,无论是孙文珺还是肇起兴,都觉得洪海这个时候喊出这个消息,是非常不理智更不明智的举动。 唯一对洪海好像失了智一般的表现感到满意的,或许就只有微笑旁观的温老大。 温老大从刚刚的争执中找回了自己那副招牌似的温和笑容,开口对肇起兴说道:“既然我们想要的已经没有了,咱们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后面我还有家宴,就不留各位吃饭了。” 肇起兴有些愕然,忽然生出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争执了这么久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逃掉校内竞技,说不定仅凭孙文珺一家就能顺利与温老大达成和解。 虽然心中有些憋闷,归心似箭的肇起兴还是流程化的客套了两句,随即便收起爆竿准备起身告辞。 温老大看着已有退意得肇起兴,开口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作为长辈我劝你一句,蜃楼城白天是你师傅说了算,晚上还真不一定是谁当家做主。以后若是再想管闲事之前,还是应该掂量下自己的分量。不是每一次,都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 肇起兴此刻只想回学校去参加校内竞技,根本就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这是三句话。” 随后,便离开了雅间。 虽然从结果上看,自己的水果店暂时没有了易主的风险,孙文珺还是紧追着肇起兴出了雅间。 在送肇起兴跟独猛离开的时候,孙文珺几度欲言又止,却好像不知道如何开口一般,就那么保持着一副委屈的可怜模样。 另一边的雅间内,温老大既没有真的举行家宴,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洪海的肩膀,便带着自己的弟弟和儿子一同离开了雅间。 今日的燕归来,在客人最多的时间封闭了整个二楼,却没能卖出任何一道菜。 也不知道燕归来的老板,会不会因此哭晕在厕所里面。 离开燕归来的肇起兴,终究是有些看不得孙文珺那委屈的模样,主动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事?不如一起说出来。今日我就算将你儿子做的人情还干净,也免得你们总是来找我。” 孙文珺心知肇起兴已经动怒,赶忙开口道:“蒲大人那边的生意其实占了小店一大半的收入来源,这冷不丁失去了这边得订单,我怕水果店会维持不下去。” 说着话,孙文珺忽然矮身来拉肇起兴的袖子,作势就要跪下。 肇起兴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虽然修真有些时日,体格比凡人孩子高壮一些,却也拉扯不住一个执意下拜的成年女子。只好任由孙文珺跪在自己脚边。 跪下的孙文珺抱着肇起兴大腿哭求:“小师傅,你一定得帮帮我们家啊,不然我就只能回那青丘别馆上班,我儿也只能再过回乞丐一般的日子。这一定不是您想看到的,对不对?” 不,我其实还有点想看。特别是你当老板娘,可没有当六号事看着过瘾。 面对表现得越发刻意与尴尬的孙文珺,肇起兴心底对这家人同情逐渐消失殆尽。 也顾不得燕归来门口就是蜃楼城最繁华的中央大街,肇起兴剑指指着孙文珺的鼻子便质问道:“现在怕了?你明知道蒲大人对你有那种意思,还跟前夫搞暧昧。早知今日之果,何必种前日之因?” 独猛本来本着保镖的自我修养,并不打算插话。 这时实在忍不住开口数落孙文珺道:“我也是实在看不明白,你那前夫有什么好的,让你想尽办法离了婚之后,转过头来还愿意收留他!” 孙文珺抬头看向独猛,也不管跪伏的姿势下,自己会不会暴露出太多需要打码的皮肤。 “洪海他改了很多,他已经三天没有喝酒也没有赌钱了。”孙文珺替洪海辩解,“他不喝酒得时候,还是很有男人样的。这也多亏了小师傅从赌场里把他捞出来……” 说到这里,孙文珺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又抱着肇起兴的大腿哭喊道:“救人救到底,小师傅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管?我怎么管?”肇起兴没好气地反问,“我也把你们家的水果介绍到学校的小食堂?我们全校上下都只吃你家的水果,能吃掉几个?” 这么说着,肇起兴心中忽然一动,生出来一个不是很友善的想法。 用力将大腿从滑腻之中抽出,肇起兴蹲身到扑倒在地的孙文珺面前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你用了我这个办法的话,我需要在水果店的收入中占股分成,你可有意见?” 孙文珺的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心中思索着如果只维持青丘别馆的生意,失去了新鲜水果销路的水果店,究竟能维持到怎样的境遇。 反复推演,孙文珺都只能得出逐渐收缩进货量,最终被市场踢出这一行的结论。 没奈何的她把心一横,开口道:“只要小师傅能给我家指条明路,不要说是占股分红,就算这店送给您一半,我们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肇起兴心中冷哼,这话说得倒是卑微,却暗暗点明了最多只肯给出一半股份的底线。 罢了,总出去摆摊也不是个长事,如果能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抬头看了看天色,着急赶回学校的肇起兴也不再废话,直接了当道:“回头叫孙凫去找我一趟,我把关于代金券跟果切的事情跟他仔细说一下。” 正说着话,肇起兴眼前的天空忽然抖动了一下。 经历过邪神白虎来袭事件的肇起兴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蜃楼城的结界正在被攻击。 第八十章 海盗不长眼 蜃楼城作为特殊的海上庞然大物,一般来说轻易不会受到攻击。 可肇起兴来蜃楼城还不到三年,却已经遭遇了两次敌袭。 观察了一下结界的波动,肇起兴拉着独猛向袭击的方向赶了过去。 遇到敌袭,是极少数能取消已经确定好日期的校内竞技活动的意外事件。 此刻包括身为校长的师傅在内,全学校能动的人都在观望袭击的方向吧? 这种时候,学校里面的学员要听从教习的安排,准备御敌。像肇起兴和独猛这样在学校外面的,自然是越早获得袭击的第一手资料越好。 自觉已经不是那个不能修行的凡人的肇起兴,却忘记了自己修行年月尚浅,还只能算是个修真菜鸟。 这不能怪肇起兴心大,着实是他还不能修行时,魏魑便主动带他去旁观打邪神白虎,有意锻炼过他的胆量。 一想起邪神白虎,肇起兴心中没来由地就是一阵紧张,心说:不会是邪神白虎卷土重来了吧。 距离邪神白虎来袭已经过去两年多的时间,肇起兴依然对那一战的困难记忆犹新。 邪神白虎的战斗力还就一般,主要是不死之身太过霸道,怎么打都能复活。 肇起兴完全忘记了,即便如今是修真时长两年多的他,遇到邪神白虎也不够对方一爪子挠的。 居然刚刚在心底对邪神白虎下一个战斗力也就一般的评价。 来到两年前曾经爬过的高塔塔顶,肇起兴还特意让独猛扛起了他。 就见到蜃楼城旁边的海面上,隔着很远行驶着一艘整体漆黑如墨的玄色沦波舟。 那沦波舟尾部有四个极大的炼物发动机正缓慢冷却,侧舷上方,上九下八十七门制式不是很统一的炼物大炮正在喷吐灵气弹。 大小不一的各色灵气弹砸在蜃楼城的结界上面,撞出一阵阵的涟漪。 别看对方的装备不怎么样,灵气弹的属性搭配却特别用心,相生相克之间,总能带给蜃楼城结界一些意外之喜。 肇起兴亲眼看着眼前的结界一次次出现裂痕,随即又在法阵运转下自行修补完整。 “是海盗?”独猛望着玄色沦波舟最高处那面与船身颜色一致的旗帜问道。 肇起兴打量着黑旗,心知在大洋上只有海盗才会挂黑旗。但,多数海盗会在自家黑旗上,用白色骨粉制成的颜料绘,制一个代表身份的标志。 此刻正袭击蜃楼城结界的海盗们,也不知道是怕暴露身份,还是压根就不需要表明身份,所以才选了这么一面“一码素”的黑旗。 借着灵气炮的掩护,玄色沦波舟正快速向着蜃楼城靠近。 玄色沦波舟几次与蜃楼城擦肩而过,都有穿戴着黑色罩头披风的海盗向着蜃楼城这边尝试投掷挠钩。 一方面由于玄色沦波舟跟蜃楼城相比,体积虽然渺小,若放在别处,它也算是海上巨物级别的沦波舟。两边相距的最小安全行驶距离,其实也比陆地上一般的大河还要宽阔许多。 海盗们想要把挠钩丢过来,属实是有些困难。 另一方面更是因为,蜃楼城的结界仍旧完好。即便有侥幸扔够了距离的挠钩,也会被结界全部挡下。 “你说,这海盗是不是没长眼?”独猛看着举止滑稽的海盗开口道。 肇起兴的心情比较复杂,他既同意独猛的观点,又不完全同意。 肇起兴认可海盗没有长眼睛,是觉得这世上还能有敢于打劫蜃楼城的海盗,如果不是没长脑子,那就肯定就是没长眼睛。 他不认可的地方是:既然海盗敢对蜃楼城出手,必然不会是故意来搞笑的傻子。 这些挠钩看似滑稽表演一样,实际上很有可能是在试探蜃楼城的结界强度。 不行,我必须联系师傅,让他抓紧支起潮汐炮。 快速掏出联系修士用的万里遥,肇起兴引动灵气直接联系起自己师傅来。 他却没有考虑,如果有必要的话,当了这么多年蜃楼城城主的魏魑,为什么迟迟不下令升起潮汐炮。 万里遥上光芒闪烁了一阵,最终重新归于暗淡。 不能接通? 在平日的学习之中,肇起兴也没少从魏魑那里了解过万里遥不能使用的情形。 以他目前的炼物水平,只能大致猜测几种特殊的情形。比如有一个拥有隔绝万里遥联系能力的法阵预先笼罩了蜃楼城,就可以实现让蜃楼城所有的万里遥失去功能的目的。 怪不得师傅没有安排潮汐炮工作,原来是联络不畅。 算了,先不打扰师傅了,说不定他老人家正在赶去现场指挥潮汐炮的准备和运行。 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没有给肇起兴过多分析的机会,海盗那边已经完成了对蜃楼城结界的试探。 在又一次舷炮齐射的掩护下,玄色沦波舟猛然改变方向,刚刚冷却下来的炼物发动机喷射出让空气为之扭曲的光焰,推动玄色沦波舟快速撞向蜃楼城。 眼看着玄色沦波舟船首的撞角在自己眼前变得越来越大,肇起兴本能地就是一缩脖子。 灵气弹在蜃楼城的结界上再次无声无息地砸出阵阵涟漪,海盗却没有再一次给结界留下修复的时间,撞角攻击接踵而至。 海盗使用的撞角是合金材质,造型高昂圆润,看上去除了巨大以外,并不存在特别亮眼的攻击能力。 配合上四台喷射发动机的加速,就让原本不甚威武的撞角,拥有了刺破结界的冲击力。 巨量液体从结界破损的位置涌入蜃楼城,肇起兴仿佛又看到了邪神白虎攻破结界时的那一幕。 好在这些液体只是海水,并不会对蜃楼城造成多大的伤害。 蜃楼城的结界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破了洞的结界从破损的位置一路开裂,纵横交错的裂纹组成了一张细密的蜘蛛网,也让蜃楼城内的全体居民听到了仿佛如暴雨倾泻一般的碎裂音。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破碎音,蜃楼城的结界终于在不堪重负之间完全消散。 结界消散,并不代表产生结界的法阵被毁。 海盗们用的方法很聪明,他们只是利用连续轰击,使结界达到了耐受攻击的上限,从而短暂破碎消失。 如果海盗们这时距离蜃楼城有一段距离,蜃楼城的防御法阵只需要消耗一些资源,再稍等一段时间后,便可以自行将结界恢复至最强程度。 只不过,海盗们利用的就是这个恢复时间。 此刻蜃楼城结界已失,玄色沦波舟也因为撞击卡在了蜃楼城的边缘。 身穿黑色兜头披风的海盗们纷纷从玄色沦波舟船头跳下,沿着中央大街向着学校摸去。 “好像哪里不对。”看着海盗的行动,肇起兴忽然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违和感。 只是仓促之间,还不能把这一点疑惑完全捕捉并形成思想。 扛着肇起兴的独猛显然对战斗更加有天分,他也附和道:“是不对,他们怎么知道你师父在学校里主持校内竞技会?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他们曾经在蜃楼城生活过?” 是啊,这波海盗不仅战法灵活聪明,登陆后的指向性也这般明确果断。 看起来,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干一票就走,而是要占领蜃楼城? 此刻的肇起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独猛拐着向歧路上不断推理,还觉得自己的推测已经十分接近真相。 “不行,我要赶回学校。”肇起兴做出判断,“师傅不在学校还好,如果在学校的话,怕不是会被这些海盗有心算无心。” 魏魑的确实不在学校,他正在赶去城主府的路上。 蜃楼城的城主府,最大的特色就是平时在那看不见城主。 这是因为在蜃楼城,城主府是一个职能衙门,并不是城主魏魑的居所。 这并不是说魏魑对于名为城主府的衙门不熟悉,相反,他对于城主府的一应布置与设计了如指掌。 因为,城主府既是蜃楼城的权利运行中枢,又是蜃楼城整体运行的核心,还是蜃楼城防御体系的控制总台。 魏魑急匆匆地从暗门进入了城主府底下的防控总台,也顾不上跟里面的值班人员寒暄,立即就吩咐对方升起潮汐炮。 值班人员紧张有序地操纵着,魏魑可以从现场的监控画面上看到潮汐炮缓慢但坚定地升了起来。 遗憾的是,此刻才升起潮汐炮已经有些晚了。 接连数个监控画面显示,一队十几名统一着装的黑衣人,已经潜进了蜃楼城。 只不过对方的目的地十分明确,直线奔着学校而去,没有对沿途任何商铺与住户出手。 蜃楼城内,暂时还没有出现人员与财产的损失。 看着眼前黑衣人的举动,魏魑眼睛微眯,也判断出了不寻常。 随即,他又看到了黑衣人队伍后面的一大一小两条尾巴。 “那是谁?”魏魑认出了肇起兴跟独猛,却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立即有值班人员回报道:“这二人应该都是您的学生,敌袭发生时,他二人从中央大街燕归来方向赶来,恰好撞上敌人攻破结界的一幕。” 第八十一张 恰好 十几名黑衣人到达学校门口的时候,看门人卢盍恰好在门口等他们。 与来袭的不速之客一样,卢盍恰好也穿了黑色的披风。 只是,卢盍的披风不带兜帽,下拜还直垂向地两条细长的尾,让披风的下摆看起来好像是新生的月牙,又或者说更像是燕子的尾巴。 与披风外侧那如夜空一般黑的颜色不同,卢盍披风内部使用的是如鲜血一般殷红的材料。 被殷红笼罩之中的,是卢盍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六重板正礼服。 作为学校里面无时无刻不穿着礼服的怪人,看门人卢盍即便是面对敌袭,依然呆板地行了一套复杂的夜郎国贵族礼仪。 卢盍一丝不苟地做完礼仪所需的动作之后,黑袍海盗们也显得有些迷茫。 迷茫归迷茫,海盗们可没有闲着。 他们用暗语交换了一下意见,并通过特征排查了一下眼前人的身份。 这些小动作全部都没能逃过看似呆板的卢盍的眼睛,他行使自己的职责道:“各位来我们那个地方,是求学还是访友?” 学校起名叫那个地方,确实显得有些随意了。就算黑袍海盗众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进入蜃楼城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在哪,亲耳听到学校的看门人念出学校的名字,还是有出戏。 为了掩饰自身的尴尬,黑袍海盗众没有说话,只是整齐地将右手伸进黑袍中,似乎在准备发动什么。 面对十余倍于己身的敌手,卢盍没有任何一丝退缩。 见到敌人不说话,卢盍主动迎上前去,似乎在逼迫黑袍海盗众的首领自动现身。 遗憾的是,黑袍海盗众只是慢慢散开阵型,组成了一个合击阵法,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出面接洽。 卢盍慢慢收起脸上客气的笑容,眸子之中透露出一阵冰冷的寒意。 这股寒意与一般的杀气不同,更像是庖丁宰杀牲畜前的冷漠眸光。 殷红的披风化为血海浪涛,卢盍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快速向着黑袍海盗众出手。 预料之中的一击成擒没有实现,最先接触到卢盍的两名黑袍海盗众,以其中一人右臂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为代价,两人合力挡住了发难的卢盍。 此时此刻,卢盍也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小瞧了这帮伪装成海盗的敌人。 在海上跟魏魑漂泊了如许年月,卢盍自负如今还在海上横行的海盗,没有哪一支可以做到只出两个杂兵就挡住自己的攻击。 若是再考虑到,对方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决断,主动牺牲右臂换取与队友合作拦下卢盍的机会。 卢盍不敢说茫茫大海上没有这样果决的高手,却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能做到。 放眼还在海上活跃的海盗团队,若不是最出名的几股海盗摒弃前嫌空前团结在一起,应该也不可能派出素质这么高的十多个人一起行动。 一切的真相在卢盍看来,只有这些人其实不是海盗,是乔装成海盗的杀手最为合理。 可是,学校里又有谁是值得这个水准的杀手组织,专门组织一次乔装暗杀的呢? 黑袍海盗众见成功拦住了卢盍,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没有人询问受伤人员的情况,直接将卢盍留给了一共只剩三条手臂能动的那两个人,余下的人快速翻过学校那本就不算高的栅栏门,向学校内部摸去。 卢盍没有去追,事实上,他就算想追,也需要一点时间摆脱阻拦。 事先提供给黑袍海盗众的资料,或许就只到学校大门外面。 进入学校的黑袍海盗众辨别了一下方向,快速向着小饭堂摸了过去。 路过小饭堂时,打扮清凉性感的海潮教习正施施然站在门口,见到来袭的敌人,还不忘抛了个媚眼打招呼道:“按照我跟老鬼得约定,只要你们不插足小饭堂,我就不插手你们的事。” 黑袍海盗众队伍里面居中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打手势让两名海盗向着海潮教习靠了过去。 海潮教习夸张的把弹性十足的胸口拍出了双兔傍地走的画面,转身向小饭堂里面躲去。 两名执行任务的海盗怪笑着钻进小饭堂,随即便传来了一阵桌椅摇动,器物碰撞的声音。 几息之后,男人的低吼声与女人的娇笑声交织在了一起,片刻后又重归平静。 衣服都没换的海潮教习再一次施施然站在小饭堂门口,媚眼如丝地对着居中的海盗开口道:“我说了,只要你们不插足,我就不插手。还是说,你其实也想在我这一亩三分地插上一杠子,好让我也帮你松松筋骨?” 海潮教习越说语气越暧昧,到最好就好像浑身酥软得几乎站不住一般,整个人顺着门框一点点溜了下去。 那柔若无骨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感叹前贤所言“女人是水做的”这一句,乃是至理名言。 仿佛水流流动一般一点点坐到了小饭堂的门口,海潮教习撒娇道:“你们好狠的心,这么多大男人在这,就没人过来扶人家一把。” 居中的海盗定了定神,开口说出了他来到蜃楼城后的第一句话:“这是个炼境高手,所谓的小饭堂很可已经被她炼入自己的境中,咱们小心为上。” 其余的海盗点头称是,不再上前招惹海潮。 为首的海盗向海潮遥遥一礼,开口道:“既然阁下不让我们踏足小饭堂,我们便不踏足。顺便,我也为刚才的冒失向阁下致歉。眼下,还有一个小忙需要麻烦阁下帮一把……” 还没等海盗说完,海潮便好似伸懒腰的猫儿一样,扭转着腰肢的同时,尽力伸直了胳膊和大腿。 完全不顾忌自己是否已经走光的海潮,猫叫似的开口道:“你猜,我会不会答应你?” 为首的海盗好似受到了惊吓一般,不仅没有提出所需要的帮助,甚至连两个同伴都没有顾得上讨回,直接带着队伍向校园深处摸去。 有海盗询问为首者应该去往哪个方向,为首者沉吟片刻道:“任务只提及城主长期呆在学校里面,并没有说详细的地点。咱们先向着规模最大的建筑赶去,那里面一定有人。等抓住了学校里的学生一问,就能知道喜欢当校长的城主在哪里了。” 海盗们点头称是,开始着手检索附近最大的建筑。 整个学校最大的建筑,那就是正中心的教学楼。 虽然学校只有一个班,却有着众多不同功能与用途的教室。 平时看上去,这种设计多少显得有些浪费资源,此刻却成功的让黑袍海盗众扑了一个空。 今日的教学楼里根本就没有学生,海盗们发动袭击的时候,学生都在演武场旁边的大操场观礼校内竞技的开幕式。没去开幕式的比如肇起兴和独猛之流,也都在校外忙活自己的事。 将教学楼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一个活人的黑袍海盗众,重新聚集到了教学楼的门前。 打量着逐渐有西坠趋势的太阳,为首的海盗吩咐道:“耽搁太久时间了,咱们继续向前,如果这个方向没有收获,一会儿咱们直接换垂直方向再找一次。” 海盗众齐声应是,没有任何人对这位看起来脑筋不是很灵光的首领提出任何质疑。 黑袍海盗众开始向着操场方向移动,却在教学楼后面恰好碰到了江渚教习 在看起来柔弱的江渚教习一人阻挡下,仅剩九人的黑袍海盗众居然僵住了一瞬间。 没等为首的海盗发问,江渚教习便主动开口问道:“生消?” 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海盗众一愣,却不是因为他们没听懂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如果冷不丁问别的人,多半会得到“属猴”、“属牛”之类的回答。 但是在场的黑袍海盗众,却只是愣了一瞬间,便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为首的海盗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江渚也不答,继续逼问道:“生消里面按能力与资历划分,主要有学徒、督导、大师,以及很少露面的地支。 一般来讲,学徒不敢上或者拿不下的目标,会由督导帮助或代替完成;督导也搞不定的,会由带队大师亲自出手;带队大师也失手了的,会报请地支潜伏在目标身边,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几乎不会出现,前一队执行任务的生消还没放弃,便有后队直接进入的情况。 你们是哪个级别的生消?知不知道蜃楼城是谁的任务范围?” 江渚对生消组织结构以及执行流程的熟悉,比最后的两句质问更能震撼为首海盗的内心。 作为传说中的第一杀手组织,生消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记载过任何一个任务目标的成功逃生。 换句话说,在每一个生消的认知之中,有机会观摩过他们内部执行流程的外人,全部都已经被肉体消灭掉。 如现在这般,在任务中见到一个推理出生消的组织架构的人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 眼前的女子能详细说出这些,肯定应该是生消组织内部的人。 伪装成海盗的生消们不敢大意,赶忙齐齐行礼,由为首者开口询问道:“不知道是哪位大师当面,烦请宽恕弟子等人眼拙。” 江渚轻声开口吟诵诗号:“暮雨洗清秋,残照当高楼;唯有长江水,无语向东流。” 诗号一出,当即将躬身行礼的生消们震得一哆嗦。 第八十二章 不是海盗 肇起兴与独猛赶到学校门口时,正好遇到刚刚结束了一对二战斗的看门人卢盍。 看着卢盍教习放倒了两名海盗,自身不仅披风没脱、发型没乱,就连礼服都不曾出现一个褶皱的板正模样,肇起兴心理总算松了一口气。 非常正式地向着卢盍教习行了一套贵族礼仪,肇起兴试探着询问道:“这些海盗什么来头?” 看门人卢盍值守学校大门,平日里就算面对校长魏魑也是鲜少露出个笑模样,唯独在面对肇起兴时,时常流露出看到优秀晚辈的宠溺笑容。 卢盍微笑道:“暂时不知,看身手跟纪律,应该能到江渚那一关。但如果不小心被咱们猜中了,最多也就只能到江渚那一关了。” 肇起兴被卢盍打的哑谜弄懵了,下意识问道:“江渚教习这么强的吗?” 肇起兴倒不是真的怀疑江渚教习的实力,从他开始修行之后,他便更直观的认识到了学校里面教习们的强大。 就算江渚教习是教授修真史这种课程的教习,修为水平方面也绝对值得信赖。 肇起兴真正担心的是:平日里基本看不到性格有些面的江渚教习出手,如果真的如卢盍教习所说,十余名海盗进入学校,最多也只能见江渚教习一面,不可能有过关的可能,那江渚教习动起手来得有多恐怖? 联想到自己每逢江渚教习的修真史课都是必逃,万一江渚教习追究起来,那后果…… 肇起兴不敢细想,因为他忽然注意到,卢盍教习提起江渚教习时,用到一个词——那一关。 江渚教习只是多重关卡的其中一关? 那一共有多少关? 这么看来,卢盍教习以一敌二虽然看上去轻松,却也颇废了些功夫? 十余个需要卢盍教习费些功夫才能拿下的海盗,到江渚教习那里就会被没有悬念的挡下…… 肇起兴已经有点不愿想象,江渚教习真的战斗起来,究竟会有多么恐怖。 卢盍看着肇起兴不断变化的脸色,心知肇起兴会错了意,赶忙咳嗽两声,将肇起兴的意识从神游中唤回。 “现在先不用胡思乱想,等等看就有结果了。” 卢盍话音未落,学校里面忽然一窝蜂式的涌向门口十来个黑衣人。 这些人就如同进门时那样干脆利索的从栅栏门上翻越而出,其间还不忘交接了一下两名不省人事的同伴。 当他们路过卢盍三人身边时,集体鞠躬道歉,极为客气地询问能不能带走同伴的身体。 这一次,卢盍没有讲究礼仪,对着对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自便。 待看到对方带着同伴离开后,卢盍才对肇起兴说道:“你看,这就是办学的意义。这些人刚来时不要说行礼,连话否不舍得说一句。这会儿要走了,你看看,不光说话客气了,都学会鞠躬了。” 这……办学育人是这么教育人的吗? 就算是“有教无类”,也不应该是这么招生的吧? 再说,他们是不是还没给学费呢? …… 肇起兴心中槽点很多,多到有点不知从何吐起。 好在他不是一个纠结的人,迅速放弃了吐槽的念头,转而生出了探究江渚教习实力的好奇心。 从这些海盗离去的背影看,不像是受伤逃走。 难不成江渚教习还真的能给这些海盗上一节课,把他们全都教育成了新时代的好青年不成?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卢盍见肇起兴又有些发呆,轻拍后者的肩膀说道:“有问题不如直接去问江渚教习,自己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有当事人随口一句更容易接近真相,不是么?” 肇起兴点头称是,一边随卢盍向学校内走去,一面开口试探道:“卢盍教习能不能给学生提个醒,江渚教习是怎么不战而屈海盗小队的?” 卢盍走向他的门卫室,开门的一瞬间转身神秘说道:“你思考的方向错了,这些人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海盗。” 说完也不给肇起兴反应的机会,自顾做了一套繁琐的告别礼,就回到门卫室继续工作去了。 不是海盗?难道是旅行团? 肇起兴一面思索,一面向着学校内部行去。 路过小饭堂的时候,连海潮教习跟他打招呼都没有理会,径直向着宿舍区方向走去。 把再度陷入迷惑的肇起兴从思考中唤醒的,是一早就被肇起兴支出去的少泽和小九。 在宿舍附近遇到这两块料之后,肇起兴处在物我两忘的状态,没能主动理会。 这二兽虽然注意到了肇起兴的异常,却也不点破,就这么蹑手蹑脚地跟在肇起兴身后。 随着肇起兴凭借本能逐渐接近宿舍大门,二兽还小声嘀咕着打赌,赌肇起兴会不会直接撞到大门上。 实践证明,物我两忘的状态中,自动寻路系统还算灵光,开门这种精细操作就做不到了。 肇起兴就像是修炼穿墙术失败一样,整个人平平地拍在了大门之上。 看着都令人肉疼得撞击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唤醒肇起兴的神智,肇起兴最终在二兽不厚道的笑声之中逐渐清醒过来。 也不给肇起兴发作的机会,两只瑞兽硬是制造了十五只鸭子才能制造的混乱叫嚷场面,胡乱地问着诸如“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没睡醒?”;“看上哪家的小姑娘啦?”;“不是被附身了吧”……这类没营养的问题。 被吵的头都快炸开的肇起兴,快速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捏住了二兽得嘴巴。 喘息了几口压制住因为头晕即将引起得呕吐感之后,肇起兴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少泽挣扎,示意肇起兴松手。 肇起兴犹豫了一下,决定答应,最终松开的却是小九嘴上的手。 小九平时不撒谎,怪话也少,相比较间,肇起兴更愿意听小九说话。 “其实,我们午前就已经回来了,还赶上了开幕式的尾巴……” 小九将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当肇起兴的问起江渚教习的事情时,小九却显得有些吞吐,不住的用眼睛去瞟少泽。 肇起兴叹了口气,松开了捏着少泽嘴巴的手。 少泽大口喘息了几口,开口道:“你有种憋死我啊!” 肇起兴一副我懒得搭理你的表情,不耐道:“没听说过天生仙体的瑞兽白泽被憋死的,少演戏了!” 少泽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怒,眼珠一转,又开口道:“你也少嚣张了,有你求我的时候!” 肇起兴不愿输阵,反问道:“什么时候?” 少泽寸步不让:“比如现在。” “呸!你想得美!你求我求你,我都得考虑考虑!”肇起兴拒绝三连。 少泽没有继续争吵下去,点了点头,好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肇起兴听:“也对,你其实不用来问我的,可以直接去问江渚教习。就是不知道,江渚教习已经多久没在课堂上见过咱们家天机传人了,不知道会不会也像收拾这些杀手一样,把咱们家天机传人给收拾一顿。” 等等,什么杀手?不是海盗吗? 肇起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结合之前卢盍教习说过的话,他对于这次的敌袭有了全新的认识。 是的,这些人是杀手。这就能解释,这些人从一开始发动袭击起,就一再展现出来得不寻常的举动。 他们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洗劫蜃楼城,他们是要突入蜃楼城完成刺杀行动。 那他们突袭学校是什么目的? 莫非他们的目标其实是魏魑师傅? 等等,好像也不对。 如果目标是魏魑师傅,为什么会被江渚教习劝退? 就算杀手们自觉打不过江渚教习,打算退回去重新制定刺杀计划。江渚教习按理来说,也不应该给杀手们回去重整旗鼓的机会才对啊。 肇起兴越想越混乱,只得将目光投向少泽。 当看到少泽那一脸不可一世的样子就,肇起兴心知,这事情应该是触及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这种秘密如果不问少泽的话,最简单的就是去找当事人江渚教习了解。 只是,这两年在江渚教习那里的出勤率实在是惨不忍睹,在学校里都是能躲着就躲着,从来不敢正面与江渚教习碰面。 再这么贸然去询问江渚教习的秘密,就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如果不能问江渚教习也不愿意问少泽,那就只能问问身为校长的魏魑师傅知不知道这个秘密了。 只不过,魏魑师傅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说。到时候再被推着去找江渚教习,恐怕更尴尬。 权衡之后,肇起兴对着不可一世的少泽堆出来一个怪蜀黍般的笑容,道:“我刚路过小饭堂,看见海潮教习烙了薄饼。明天咱们去她那点上几串羬羊肉串,就要那种三瘦一肥的,再来上点蒜蓉酱跟小葱……我请客!” 肇起兴开始描绘吃食时,少泽就已经开始动摇了。等最关键的“我请客”一出口,少泽已经放下了全部的傲娇,脱口而出道:“来的根本就不是海盗,是第一杀手组织生消的执行小队。这小队里有三个督导跟九个学徒,都没有大师带队。一见到你们那个江渚教习,自然是连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就滚了。” “江渚教习在杀手组织里面这么有面子吗?”肇起兴追问。 少泽知无不言:“别的杀手组织倒也未必,但生消不一样。她是生消里最顶尖的杀手——十二地支的一员,代号亥。。” 第八十三章 代玉券 距离生消突袭蜃楼城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肇起兴来到蜃楼城也已经三年有余。 在得知江渚是生消组织里面最顶尖的杀手十二地支之一之后,肇起曾经暗中了解过江渚教习的历史。 遗憾的是,学校中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少之又少,就连少泽在被美食攻势俘虏后,也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件事情除了江渚教习本人以外,最后可能知道全部内幕的应该就是魏魑了。 三年师徒,肇起兴对魏魑的了解非常深入。一年前他就判断魏魑不会说,磨了近一年的时间后,果然也是一个有用的字都没问出来。 好在,肇起兴是个细心的人。他多次复盘了那天经历的一切之后,忽然意识到,门卫卢盍教习应该是知道点什么。 就冲“如果我们猜对了”和“不是海盗”这两句,卢盍教习也不敢说什么都不知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软磨硬泡,卢盍教习最终败下阵来,他向肇起兴表示,能说的只要三件事。 第一,江渚教习在学校的名字,是她的氐人族名字,不保证是真的。江渚教习早年间闯荡修真界时的名字,是“毕东流”。 第二,毕东流这个名字不仅仅在生肖里代表十二地支之亥,在曾经的修真界里面也是能止大海怒涛的响当当的名字。 第三,江渚教习来学校是受到校长魏魑的邀请,至于说是否有什么别的目的,那就得问江渚教习自己了。 知道这些,肇起兴暂时也已经满足了。至少他可以判断出,短期内还是不要随便出现在江渚教习面前的好。 面对天下第一杀手组织里最顶尖的十二人之一,肇起兴实在是生不出直视对方眼睛的勇气。 果然,求学这种事还是不能太了解老师的背景。只要知道老师很牛,踏实跟着老师学习就好。一旦知道老师究竟有多牛,就只剩下在老师的光环下瑟瑟发抖了。 相比较而言,肇起兴就更喜欢魏魑这样的师傅。 能把曾经身为杀手界最顶尖十二人之一的江渚教习收入麾下,魏魑师傅肯定是比江渚教习更加可怕几倍的存在。 可是魏魑师傅自己不说,我虽然心里知道他很牛,却不知道究竟有多牛,自然就只有敬仰没有恐惧啦。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肇起兴也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帮孙凫家的水果店重新搞得上了轨道。 因为失去了囹圄方面的订单,孙凫家只能以原本商定好的价格,将质量上乘的水果送去青丘别馆。 青丘别馆那边得了便宜,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孙凫家这边原本的第一大订单被取消,第二大订单又基本不赚钱,已经越来越难以继续维持。 特别是青丘别馆开始接收质量上乘的水果后,本就没有多少随机客流得文凫水果店,就更没有消耗劣质水果的渠道。 这个时候,肇起兴给他们支了第一招。就是外观看起来不好看的,比如有一点黑;有一点丑;有一点磕;有一点烂……等等这些水果,直接去皮切块混在一起做果切。 果切可以分装得零散一点,使得每一份的价格降到极低,用以吸引归航路周边本身还不如孙凫家富裕的居民。 找到了残次品的销路之后,肇起兴又要求孙凫将优质水果装成果篮,制定一个溢价百分之七八十的高价格。 但果篮并不直接对外销售,需要使用文凫水果店专用的“代玉券”来兑换。 代玉券从两玉晶到十玉晶不等,对应的果篮等级也不一样。 至于代玉券的发放,文凫水果店不负责。 所有的代玉券,都是由肇起兴跟孙文珺凭借个人的关系网,以券面八折的价格推销到各家商铺,用以给伙计发福利。 原本到了重大节日都要给伙计发红包的店铺,将原本的红包变成了一半现玉加一半代玉券。并在名义上增加了红包总数的百分之十,其实根本就没有多花老板哪怕一个玉璧。 伙计拿到了代玉券,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都得来到文凫水果店,因为这券去别的地方它消费不了。 等拿着券的伙计来到店里,他们愿意换走果篮也罢,不愿意交换更好。 就说店里愿意以券面价格的六折回收代玉券。 如果持券的伙计愿意卖更好,不愿意卖就在店外专门放一个人,说七折回收。 反正不管打六折还是打七折,对于原价是八折卖出去得代玉券,都还算有得赚。 万一真的有人是为了送伴手礼,看上了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果篮。那就让门口收券的人按九折的价格把券卖给他,再让店里在换给他的果篮底下,找个隐蔽的地方贴个更大数字的价签。 主打的就是一张代玉券赚好几次钱。 有人要问啦,万一要是连送礼的都嫌弃果篮太贵,门口收券的人券都砸手里了怎么办? 无妨,等到下次过节的时候,再把券卖给那些给手下发福利的老板就好了。 反正那些老板好面子,逐年要增加伙计的红包数字。转过年来把果篮的价格再标高一些,还能多卖给老板们几张代玉券。 要是在蜃楼城本就高到离谱得水果价格高出蜃楼城居民的认知了。 那就给这些水果编一个符合修真界的出身,就说它们的母树全世界也没几颗,还特别难开花结果。 这一次熟了你要是吃不到,那就得等下辈子再投胎才能碰碰运气了。 如果这辈子能吃上一口啊,搞不好原地飞升,以后就长生逍遥了。 到时候肯定有人不信,有人质疑。万一有人拿一样的水果出来,说这就是普通的凡果,怎么办? 就说仙果凡果虽然长得一样,但有道行的人轻易就能看出来仙凡,他们拿的都是凡果,只有我们文凫水果店里卖的才是仙果。 如果有人拿着文凫水果店销售的果篮果篮出来对质,怎么办? 就说他买到了仿冒的假货,呼吁大家买水果认准文凫水果店。顺便还要加上一句:文凫水果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等大家都跑到文凫水果店来买,立即就搞限量销售,最好搞成一果难求的局面。 真就给你来一个: 你要排队买不着,只能私下找黄牛; 找了黄牛就是假,真的咋问咋没有。 你说,黄牛万一漏了风咋办? 那黄牛是谁的人啊?那黄牛的祖师爷,不是在你门口比你高百分之十价格收券的那个嘛。 从倒券改成倒水果了,就不是你的人了? …… 自打这么干之后,文凫水果店每日从码头进货得水果是越来越少,但进账的玉钱可是越来越多。 这可把孙凫给激动坏了,对肇起兴这个小师傅越来越恭敬,就差磕头认干爹了。 当然,肇起兴这主意也不白出,他要求在文凫水果店占股四成。 原本说只要店能盘活,就愿意送给肇起兴一半股份的孙凫,面对如今这么赚钱的水果店,还能比预想少分出去一成的分红,每个月都早早就给肇起兴送来分红,从来没短过哪怕一个玉璧。 有了水果店分红,肇起兴去八卦街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他实在是有点看不上,在八卦街风吹日晒,却只能几十个几十个赚玉璧的收入。 来到蜃楼城的第三年里,肇起兴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爆竿5.0进化版。 遗憾的是,已经从激发手段到装弹数量再到连发机括,甚至就连细针的合金配方都调整过了,肇起兴实在是难以再将爆竿改造出新的花样。 这一年里唯一让肇起兴觉得不寻常的事情,就是天机老人特意来拜访了一次魏魑。 肇起兴并不清楚天机老头儿与魏魑师傅之间聊过什么,只知道天机老头临走之前,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巧的玉屏。 隔着有些透明的瓶身,赵启星可以看到玉屏里面装的是一粒丹药。 按照当今修真界对药品的划分,主要分为:丸、散、膏、丹、饮、片,六种不同的形式。 丸、散、丹,这三种其实是同一种制作方式的三种表现形态,一整个大的湿润的泥丸一样的就是丸,干燥的就是丹,搓成小而散碎的样子,不管干的还是湿的都叫做散。 所以,肇起兴在打开玉瓶之前,并不清楚玉瓶里面的应该称呼为丸还是丹。 也不是他不想打开玉瓶,是天机老人留下玉瓶时非常慎重地表示过,这玉瓶里面的药,是在关键时刻能救肇起兴性命的药,不到拼命的时候绝不能打开或者服用。 肇起兴一直很讨厌天机老人那神神叨叨的做派,更加不知道,为什么救命的药得在拼命的时候就吃,而不是在重伤濒死的时候吃。 但事关生死,肇起兴决定不要冒险。而且,他觉得天机老头儿虽然人有点神经质,办事还算有一点点谱,真的到了天机老头儿说得情形,应该立即就能想到这颗药。 这药一收就是三个月,几乎不离开学校的肇起兴根本就不考虑遇到什么需要拼命的事情。 直到这一天,肇起兴又在教室里遇到了江渚教习。 江渚教习不是来上修真史课,她如同前两年那样,特意来通知同学们校内竞技的报名时间即将截止。 肇起兴心中一激动,也顾不上已经太久没在江渚教习的课上露过面,赶忙就跑过去报名。 他已经连续错过了两届校内竞技,可不想再错过第三次。 第八十四章 校内竞技 江渚教习完全没有责备肇起兴长期不来上她的课的意思,很愉快的帮肇起兴登记了一下,并预祝肇起兴能取得好成绩。 肇起兴趁着江渚教习高兴,也没敢多耽搁,报完名便立即就开溜。 回到宿舍之后,肇起兴连改良爆竿的实验都停止下来,专心等待校内竞技的开始。 两日后 无风无浪的大洋,都好像是在配合学校举行一年一度的校内竞技比赛。 上午的时候,所有的教习与参加竞技的学员聚集在一起,举行了一个十分随意的开幕典礼。 没错,典礼既没有校领导讲话,更加不需要运动员入场仪式。整体上就是介绍一下今年能凑出来的比赛项目一共有几种,每个同学又都报名了哪一种或者哪几种。 学员们会自行商议错开一下比赛时间,避免同时报了多个项目的学员不能参加全部想要参加的项目。 整体感觉上就像是在做游戏,不太像是一般的宗门大比,至少跟肇起兴认知中的衍神族内门大比完全不同。 如果肇起兴认真学习过万年前的历史的话,他会发觉,校内竞技无论是项目设置还是竞技方式,都很雷同于万年前的校园运动会。 最大的不同,恐怕就是万年前的运动会,武术项目是套路竞技,而万年后的校内竞技,竞技项目则可以是自由搏击。 甚至,还是可以允许使用任何兵器与技能的擂台战斗模式。凡是报名的人都可以摆下擂台,或者挑战任何主动站到擂台上的敌手。 最终占住擂台的学员们则开始互相挑战,输得便下擂台当观众。 等场地里只剩下一个擂台时,就算决出冠军。 肇起兴报名的,就是这样的竞技赛,而且他只报名了这一个项目。 在他看来,如果要报名竞速类的项目,他肯定是比不过天生拥有羽翼的羽民族和天生拥有膜翅的夜郎族。 如果要挑选这两个种族不擅长的水下项目,又肯定比不过生长在大洋里面的氐人族。 若是选择身体对抗类的项目,毛民族与犬戎族又是其中的传统强族,肇起兴自觉自己的修真经历,还不足以弥补这种种族上的天生优势。 所以,他能参加的只有综合竞技。 这种除了不能杀人以外几乎没有规则的比赛项目,才能让他凭借综合实力脱颖而出。 很快,只参加综合竞技的学员便个个摆下擂台,等待还参加了别的项目的学员抽空过来挑战。 肇起兴作为第一次参加这个项目的新人,只好在独猛这个上上届的冠军旁边找了个擂台,有样学样的等待挑战。 与独猛的高大威猛且是前代冠军相比,肇起兴这样的瘦弱少年卖相,就比较能吸引人来挑战。 独猛已然无聊到需要坐在擂台上围观肇起兴那边排队挑战的队伍,肇起兴却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始接受挑战。 渐渐的,台下排队的学员已经开始不耐烦。 有人高声催促肇起兴抓紧接受挑战,有人埋怨肇起兴在浪费时间。 更有人直接提议,要将肇起兴从擂台上面赶下来。 正当肇起兴顶不住压力,要邀请第一个对手上台比试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压盖过议论纷纷的同学,叫嚷道:“哟,这不是衍神族的少族长吗?” 紧接着就有人捧哏似的接话道:“还真是嘿。” 前一个人又说:“老老实实当了三年缩头乌龟,今年怎么冒头了?是不是你们谁的拉链没拉紧啊?” 周围的学员哄堂大笑,擂台上得肇起兴咬牙切齿,却因为这不是三年来第一次被有恶意的同学出声讥笑,而没有选择立即发作。 根据以往的经验,要这样的人闭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校规允许的范围内打他们一顿。 由于只能打疼,不能打死,有些人的修为还犹在肇起兴之上,这些复杂的原因。每次打完也只能让他们闭嘴一段时间,过后就又会有人出来说这种令人不爽的话。 每当这时,肇起兴也只能再打。次数多了之后,肇起兴也打得累了,对方如果不是再三挑衅,肇起兴也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费力气。 一来二去之间,肇起兴这三年在学校里面,耳根清净的日子基本上只有一半左右。 刚刚过去的那一年,肇起兴主要重心都放在了搞钱和做实验上,疏忽了对这些人的敲打,自然刚一摆上擂台,就有人过来招欠。 肇起兴不说话,独猛可有些忍不住。 最近这一年,自从肇起兴有了稳定的财源之后,没少请独猛吃喝,以及给独猛购置家具和装备。 虽然说独猛是认下兄弟就不在乎面子这种虚名的人,心里的感激也一直压制着,在等待报答的时机。 此刻见到有人挑衅,立即就开口道:“说那么多废话,不如上去打,没种打的人,才最爱耍嘴皮子。” 声音尖利的人嗤笑道:“这么多人排着队要打他,是他不敢应战!” 众人齐声附和,似是在起哄一般。 独猛高声替自己的兄弟辩解:“我兄弟只是第一年参加竞技,流程还不是很熟悉,你们要是着急,可以上我的擂台跟我打!” 那声音尖利者也不中计,继续嗤笑道:“你要保护他,最好就给他保护到本届冠军的宝座上。到时候,咱们学校也出一个一次没跟同学交过手的冠军。说不定呀,明天的修真参考报头版头条,就能刊登这样的新闻!” 斗嘴这种事,独猛着实不在行,说这么这么多还不动手的前提,也只是因为那些人都聚集在肇起兴那边。 若是这些人在独猛的擂台下边,独猛早就让他们一起上了。 肇起兴自己受辱可以自己解心宽不往心里去,看到大哥独猛为了帮他解围搞得下不来台,也不再忍让。 就见肇起兴霍然站起身来,对着台下叫的最欢的几人斥道:“休要呱噪,想挨打的自己上来吧。” 那声音尖利的挑事者倒也不怂,轻踏地面一跃上台。 肇起兴见来人拉开架势的袖口有海浪纹饰,低声问道:“师兄可是氐人族?” 那人手中长枪一抖,回答道:“氐人族潘沂讨教师兄高招!” 话音落处,一杆长枪已经好似出水蛟龙一般扭曲着刺向肇起兴的心口。 肇起兴也不闪避,轻笑一声搭腔道:“大小伙子怎么取了这样的名字出来占便宜?” 肇起兴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就连潘沂听了都是一愣,待“占便宜”三个字一出口,台下忽然有人没憋住笑,噗嗤了一声。 笑声传染得极快,潘沂也醒过神来,发觉肇起兴在取笑他取的名字好像女人。 尖利得怒吼响起,潘沂手中的枪花一收,枪头已经几乎碰到肇起兴心口的衣服。 “来的好!”肇起兴断喝一声,双手在胸前隔空一对,将枪头控在了手中。 一阵灼热的焚风过后,潘沂的长枪去势不变,继续刺向肇起兴的心口。 而肇起兴胸前却似乎变成了黑洞,任由长枪刺进多深,都没能刺破肇起兴的衣襟。 潘沂招式用老,收势时手中只剩半尺长一节短棍。 余下的长枪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 正在围观众人疑惑之间,肇起兴丢垃圾似的向着身边丢出一个铁球。 伴随着铁球落地的声音,肇起兴开口喝道:“下一个!” 潘沂愣了几息,举着半尺长的短棍行礼认输:“不愧是校长的高徒,好一招炼铁手,是我不如你。” 行完礼后,潘沂也不纠缠,直接跳下了擂台。 远处另一个没人挑战的擂台上,一个穿着比翟翕复杂许多,也更讲究许多的羽民族人望着肇起兴的擂台这边,轻声道:“魏魑教的炼物术,看起来有点意思。” 擂台下边站着一个穿着不那么讲究的羽民族回话道:“这是炼物术里面的炼铁手,顾名思义,只能炼化凡铁。翆少的兵器可是族中大师的得意之作,断然不会被这小小一招炼铁手毁掉。” 被称为翆少的羽民族人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也不过就是忌惮几分他们主修炼物的人手里的暗器,其余皆不足虑。” 擂台边的羽民族连声称是,无论是时机还是态度,都显得极为熟练。 另一边因为肇起兴露了炼铁手这一手,手里兵器不是仙兵名器的学员,立时就从肇起兴的擂台边散去。 这在别的擂台打输了,说不准还能找找有没有更弱的擂台试试手。 在肇起兴这不管输赢,下一场就没兵器可用了。 是否持械,在修为相当的擂台竞技之中,可有着很大的差别。 不要到时候拼命把肇起兴赶下擂台,却让别人捡了个现成的。 犹豫的情绪也会传染,传染久了之后,就更没有人愿意上肇起兴的擂台。 偶尔有那么几个刚刚参加完别的项目回来的学员,在不明内情的情况下出手,也尽皆败在了肇起兴的炼铁手之下。 随着肇起兴会炼铁手的消息不胫而走,校内竞技活动的第一日下午还没过完,肇起兴的擂台旁边已经与独猛一样,没有任何人再愿靠近。 而各擂台的擂主之间的较量,也将在校内竞技的第二天上午到来。 第八十五章 没人挑战的那俩学员凑一组 第二日上午,校内竞技的流程已经基本结束,立等便可决出名次的各个项目已经全部在昨天已经完成,今天的第一项程序是要为昨天取得名次的学员颁奖。 还需要继续进行角逐的,只剩下擂台赛制的pk赛。 在除pk赛以外的这些项目里面获得名次的同学,有很大一部分是擂台挑战失败无法继续赛程的学员。 能够获得其他项目的名次,对于不能占住擂台的他们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鼓励。 魏魑作为校长,在颁奖的同时也勉励了同学们几句。顺便,也提醒参与项目较多的同学,来年可以专精一到两项,看看能不能取得更好的名次。 看着昨天取得名次的同学一一上台领奖,肇起兴低声询问独猛:“前年你当冠军时,师傅给你什么奖励?” 独猛挠了挠头,似乎因为时间太久,导致记忆模糊了许多。 良久后,独猛才咧嘴一笑,开口道:“一大桶辟谷丹。” “辟谷丹?!”肇起兴很惊讶是这种奖励,“你确定有一大桶?” 独猛点头肯定:“我拿起来都废了丁点力气呢。” 肇起兴颇为不解,独猛拿着都得费点力气的一大桶辟谷丹,最少也得有千八百丸在里面。要是换成他来吃,起码得吃两三年吧。 这么多辟谷丹当奖品,别管有用没用,值不值钱,获奖者无论如何也应该印象深刻才对。 怎么就需要这么艰难地回忆,才勉强想起来呢? 莫非,是这货家里条件太差,偷着把辟谷丹给卖掉了? 这么想着,肇起兴试探着问道:“那么大一桶辟谷丹,你都放在家里了?” “那倒没有,搬回家太麻烦了!”独猛脱口而出。 肇起兴心说:果然,搞不好被他现场就卖给别的主修炼体的同学了。 不想,独猛继续说道:“魏魑校长炼制的辟谷丹实在是太好吃了,虽然效果好到我这样的体型一天只要吃两颗就不会觉得饿,可我控制不住,总是想吃。” 肇起兴脸上隐约有黑线浮现,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可能。 眼前这货不一定是饿了才吃饭,也可能只是因为嘴馋就吃零食。 依靠种族天赋加自身苦修炼体锻炼的体魄,他吃多了辟谷丹其实也没事,只需要在之后多辟谷几天消化掉体内的丹药即可。 只不过,这样的做法,会让辟谷丹的效果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肇起兴试探着问道:“那一大桶辟谷丹被你当零食吃了?” 独猛大头点得飞快。 “就没撑死你?”肇起兴一脸恨铁不成钢。 独猛就好像没听出肇起兴话里的调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要是撑死了肯定不能跟你在这聊天啊。” 肇起兴以手掩面,心说:魏魑师傅也算是为独猛量身定做了奖品,奈何独猛这个吃货不争气啊。 当然,后来独猛有了一个巨能捞钱的兄弟,虽然辟谷丹浪费了,也没有饿肚子就是了。 见到肇起兴的样子,独猛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道:“当零食吃是有点浪费药效,但是我后来问过毛髦教习,辟谷丹的原料都已经被我吸收掉,不能算糟践。” 肇起兴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见颁奖仪式已经结束,赶忙提醒独猛擂台挑战要开始了。 这哥俩擂台挨着,分别爬上各自擂台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还真有一点守望相助的感觉。 或许是这种感觉给了其他擂台上的擂主一定得压力,擂台挑战开始后很久,一直也没有人愿意挑战他们两个。 其余的擂主逐渐完成了内部消化之后,主席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站起,声若洪钟地提醒道:“没人挑战的那两个,自己自觉组合一下,不要卡流程。” 肇起兴与独猛来了一个面面相觑,他们两个显然也发现了自身的尴尬处境,只是真的要互相动手时,却都犹豫了起来。 最终还是独猛率先洒脱的从擂台上一跃而下,开口道:“我认输,让我兄弟进入下一轮吧。” 肇起兴有些犹豫:“大哥,这……” 独猛洒脱地笑:“既成事实,不可更改。你是三年来第一次参赛,应该多玩几轮,大哥我前年拿过冠军了,不遗憾。” 还没等肇起兴有所表示,远处那被称为翆少的羽民国贵族的擂台上,翆少歪嘴吐出一个刺耳的词语:“作秀!” 肇起兴与独猛怒目看去,那翆少也一点不相让地瞪视回来。 独猛当场就想发作,却被肇起兴以“还需要按规则来”为由,出言制止。 肇起兴剑指翆少,开口挑战道:“既然给这位师兄带来了不好的观感,那么下一轮咱们之间就决出一个胜负好了。免得一同待在训练场上,互相污了眼睛。” 那翆少不置可否,好似把肇起兴当做空气一般,看不出目标地吐出一句:“自不量力。” 肇起兴也不发作,静静等待第二轮擂主挑战的开始。 在等待的过程中,围观人群中忽然展开一对白色羽翼。 身着三重浆洗得发白的礼服的翟翕飞到了肇起兴身边悬空停住,低声提醒道:“那人是翟翆,在羽民族是上位贵族,历代鲲鹏人王都是出自这个阶层。你动手时最好干净利索一些,万一弄得对方太过狼狈,我怕鲲鹏国那边会不依不饶。” 肇起兴抱拳谢过翟翕的提醒,心中对于翟翆的看法又发生了些许改变。 怎么一到校内竞技,遇到的对手都是男生女名? 叫小翆,莫不是打算去王大人家自请为儿妇? 心中正编排着翟翆,肇起兴忽感身边一阵狂风涌动。 再看原本悬停着翟翕的位置已经无人,另一边一对雄壮的羽翼正裹挟着狂风向肇起兴逼近而来。 原来是第二轮擂主挑战开始了,令肇起兴略感措手不及的是,明明是他主动挑战,应战的翟翆却等不及率先发动,攻向了他的擂台。 眼见对方已经欺上前来,肇起兴来不及躲闪,左手向着身前一圈,之前在赌坊帮独猛挡过攻击的那种护身盘凭空出现。 炙热的火焰在护身盘后翻涌流淌,几息之间,原本漆黑的护身盘便烧成了通红。 肇起兴趁机远离攻防交手的位置,就见到好似快刀切豆腐一般,一柄燃烧着火焰的大剑,将护身盘凌空切成了两片。 可怜的护身盘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烧成了气体,飘散到了空中。 肇起兴死死盯着翟翆手中的大剑,他从这柄大剑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翟翆却看似随意地一挥大剑,开口道:“听闻你会绝学炼铁手,不知道我这大剑你敢不敢炼一下?” 肇起兴冷眼看着,并不答话。 肇起兴一眼就看出翟翆手中大剑的不凡,不要说他现在还处在炼铁手阶段,就算以后习练炼物术有所进步,进化至融金手的阶段,也很难炼化这柄大剑。 眼下根本就不是敢不敢炼化这大剑的问题,是敢不敢都做不到。 面对强敌,肇起兴双手隐入怀中,握住了4.0版本的爆竿。 这是肇起兴最信任的兵器,也是他投入最多心血的炼物造物。 翟翆虽然嚣张,却并不蠢笨。 眼见肇起兴改换了戒备的姿势,就知道肇起兴要准备掏暗器。 火焰大剑在身前一横,翟翆拉起的架势也由攻击直接转为防守。 肇起兴心知在面对修为与装备都优于自己的对手时,自己出手的机会本就不多,想要得手就更加困难。 他不肯失去任何机会,特别是暴起发难的机会。 双手如穿花蝴蝶一般交叉从披风的遮掩下穿出,肇起兴毫不犹豫地激发了双手间的4.0版爆竿。 小巧的爆竿以刁钻的角度射出一百道经过丹穴金加强的牛毛细针,在翟翆面前形成了覆盖式的打击。 这一击并没有给翟翆留下闪避的余地,任凭翟翆种族天赋再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全部躲开这一百根牛毛细针。 翟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选择躲闪,甚至还主动收束翅膀,怕不小心被细针伤到。 横在翟翆身前的火焰大剑由横转竖,翟翆双手握住剑柄顺势用力向下一插。 火焰大剑上面一下子亮起道道金红色的纹路,剑身周围缭绕的火焰也跟着向外一吐。 一百根牛毛细针被火焰完全笼罩,立时就有一百道细小的烟尘向空中飘起。 组成牛毛细针的凡铁在这一刻被火焰完全气化,只有掺进去的微量丹穴金在火焰之中好像游鱼一般杂乱前行。 叮叮当当地碰撞声响起,在火焰的扰动之中,形状不规则的丹穴金基本上全部撞在了火焰大剑的剑身之上。 少量丹穴金碎片越过剑身,也仅仅在翟翆惊讶的目光之中,揉皱了一段护身彩光,随即便被翟翆的护身宝衣全部挡下。 挡住了肇起兴第一波攻击之后,翟翆脸上张狂更甚,立即就想再挑衅肇起兴几句。 刚一抬头,却忽然见到肇起兴没有在刚才的位置上过多停留,整个人正急速扑向他的左前方。 翟翆嘴角露出一个残忍微笑,手中火焰大剑从擂台上拔起,向着肇起兴的方向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一刺。 这一剑刺出的同时,翟翆耳朵一动,仿佛也听到了一阵机括工作的声音。 为了防备肇起兴继续发动暗器,翟翆运气崔动手中火焰大剑,火焰伴随着剑身席卷了肇起兴的身影。 第八十六章 比赛事故 翟翆手中的大剑,名字叫做焚天宝剑。 这大宝剑在翟翆手里挥舞,自是有一股焚毁天地的龙傲天气质在身上。 单从这个角度来看,取名翟翆的羽民族贵族,应该能自然摆脱名字太娘的困扰。 只不过,谁又能保证,龙傲天就一定是男的呢,是不是? 龙傲天式的一剑刺出,好似将肇起兴的全部影像都焚化掉了一般。 原本匆匆而行的肇起兴,就好像从来没出现在火焰之中一般,伴随着一声细微的穿透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剑命中后翟翆心情大好,嘴角带着残忍的笑容,便想收回手里的大宝剑。 刚刚为主人建立过功勋的大宝剑却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仍旧维持着刺出的姿势没有移动分毫。 翟翆心中忽然生起一阵不妙的感觉,他觉得自身好像失去了对大宝剑的控制。 翟翆下意识地舒展那对羽民族天赋羽翼,轻轻振翅想要辅助发力。 百试百灵的运力方式忽然失灵,大宝剑就像是被吸引在了虚空之中,完全不受控制。 翟翆轻轻收回了运向大宝剑的灵气,金红色的纹路逐渐从剑尖开始消退,最终一点一点消失在护手处。 那仿佛能焚毁天地的火焰,也一点一点消退,逐渐还给擂台一片清明的空间。 肇起兴的身影如翟翆预想那般没有出现在火焰消退后的擂台上面。 见到对手如愿消失,翟翆心中的不妙感逐渐消减,似乎只要对手没了,大宝剑是否能收回已经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只是,如果真的不能收回大宝剑,总归有些挂不住面子。 大宝剑解除了焚天之势,就是一把比普通双手大剑更重一些的兵器,也没有什么太过特殊的地方。 翟翆无声做着心里建设,双臂鼓胀角力,再次想将大宝剑收回。 肌肉撕裂的疼痛从右臂上传来,翟翆手中的大宝剑不但没能收回,更是当啷一声砸在了擂台上面。 这回丢人可丢大了。 翟翆没有第一时间捡起大宝剑,而是低眉扫视了一圈擂台周围围观学员的面目。 当他发觉同学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糗的一幕时,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安慰。 还好,没有人取笑本少。 等等,他们就算不敢笑,总应该表演一下憋笑才对吧? 就算这些人各个都是表情管理大师,也不应该统一变成面无表情的木头人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翟翆眼前所见的世界忽然就开始模糊虚化,伴随着今天第三次听到机括发动的声音,翟翆眼看着自己眼中的世界崩塌了。 …… 时间回到今日第二次出现机括声的时候。 原本利用焚天宝剑占据上风的翟翆,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自身左前方刺出带有毁天灭地之资的龙傲天一剑。 随后,便被肇起兴第二次发动的爆竿击中右臂。 同样是一百根牛毛细针,在绕过了焚天宝剑的火焰之后,全数抵达翟翆的护身宝衣外面。 翟翆的护身彩光被击得一阵阵翻涌,带起比焚天宝剑催发的火焰更加耀眼夺目的光影秀。 不得不说,有家族炼物大师倾力出手炼制的护身宝衣的翟翆,在装备等级方面可以完全碾压肇起兴这个自己制作炼物兵器的小学徒。 一百根牛毛细针虽然准确命中了目标,下场却仍旧只是全部崩碎在翟翆的护身彩光上面。 这一次攻击比上一次稍强一些的地方,或许只有细针中掺入的丹穴金并没有上次那么散乱,全部都按细针的攻击方向,刺透了翟翆的护身彩光。 洁白的礼服连续被撕碎七重,点点殷红如凌雪自开的寒梅一般绽放在翟翆的右上臂直至肩胛部分。 就在所有教习和学员都在为翟翆捏一把汗的时候,翟翆忽然抖动了一下翅膀,收起了聚集于体内的灵气。 翅膀的抖动洒落下更多染血的羽毛,让翟翆脚下的擂台上都好像铺上了一幅色彩撞击强烈的油画。 右臂的伤痛似乎也让翟翆的行动有些受到影响,在失去了灵气支持后,翟翆手中已经与凡兵无异的焚天宝剑也是一抖,随后便掉落在了擂台上。 似乎很不可思议于自身的失误,翟翆低垂着眼眸扫视了周围一圈。 遗憾的是,翟翆的眼神空洞如黑洞一般,好似完全看不到正在围观的教习与同学。 目中无人地巡视一圈之后,翟翆似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瞳孔好似地震一般抖动了几下。 还没等翟翆完全恢复正常,第三次机括发动的声音已然响起。 眼睛中重新恢复神采之后,翟翆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已经近在咫尺的一百根牛毛细针。 完全来不及调动灵气催动护身宝衣,翟翆只来得及将半残的双翼交叠在胸前,权当自身的护心镜使用。 掺杂了丹穴金的牛毛细针,无论是穿透力还是破坏力都已经超出了翟翆对暗器的认识。 而在场的全体教习和学员,又有谁不觉得肇起兴手中的爆竿杀伤力离谱呢? 就是这么超越常识的爆竿在近距离连续释放攻击,翟翆从用宝剑防御,再到用宝衣防御,此刻居然想要用羽翼和肉身硬抗。 这样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已经无异于在作死。 不作死就不会死,作死就不能怕死。 残破的羽毛好像枕头大战时从羽毛枕里飘飞出来那般,漫无目的地向着擂台周围飘散。 染血的部分一圈圈落在擂台之上,就好像是什么邪教的祭祀法阵。 法阵正中的那个羽民族贵族,刺客正好像是殉道的狂信徒一般,张开残缺的羽翼,双手捧着血肉模糊的胸口,一脸不敢置信地倒向了擂台。 在失去意识之前,翟翆只来得及指着肇起兴的位置,艰难吐出三个字:“你使诈。”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翟翆剩余的所有力气,说得艰难无比,却机械生硬,没有任何语气与感情。 根本就没有人会相信,凭借肇起兴的爆竿能真的对翟翆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本来,肇起兴就算仗着爆竿被他亲手改装过,也难以突破翟翆的护身宝衣。 一切都是因为翟翆主动散去了聚集起来的灵气,才给肇起兴本就攻击卓然的爆竿真正发力的机会。 此刻再解释什么都已经晚了,江渚与毛髦教习第一时间冲上擂台,开始检查翟翆身上的伤势。 魏魑心中感叹着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也紧随其后来到了肇起兴身边,并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搭在了肇起兴的肩膀上面。 此刻的魏魑心情是复杂的,身为校长,出了竞技事故,他自然要负责,还需要做出控制肇事学生的姿态。但在魏魑内心深处,并不太想惩罚这个才刚收入门下三年多的小弟子。 此刻选择亲自控制住自己的小弟子,或许更多的是想要保护一下这个还没自觉到自己已经闯了大祸的孩子吧。 原本一直侍立在翟翆擂台旁边的羽民族,在看到翟翆重伤仰倒时已经向着肇起兴这边冲了过来。 当他看到魏魑抢先一步控制住肇起兴后,眼珠骨碌一转,什么也没说直接展开羽翼飞上了天空。 五光十色放遁光好像燃烧的恒星一般向着西方窜去。 魏魑心中知道这个羽民族是去做了什么,搭在肇起兴肩膀上的右手,暗暗又加了一丝力气。 当肇起兴看到江渚教习一个人不能稳定翟翆身上的伤势,紧急召唤海潮教习一起帮忙时,才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惹下了大祸。 魏魑压制住了现场学员们的躁动,预先宣布今天的竞技活动到此为止,让学员们暂时各回各家,等待关于竞技活动的进一步通知。 学员们不敢违逆校长的意思,纷纷离开操场,却并没有真的各回各家。 许多学员都借故躲在住校的同伴的寝室里面,等待关于今天事故进一步的消息。 眼看着江渚教习和海潮教习手忙脚乱地抢救着翟翆,肇起兴担忧地抓紧了魏魑的左手。 魏魑抓着肇起兴肩膀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示意肇起兴不要紧张。 待左手上感觉到肇起兴稍微松懈一些力道后,魏魑低声对肇起兴说道:“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先回宿舍去,等有了消息,为师自然会通知你。” “他今天怕是走不了了!”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在擂台上炸响。 紧随其后的是三道五光十色的遁光凭空出现在操场的上空。 之前展开双翼飞离学校的羽民族第一个散去遁光出现在空中,紧跟着就好像是流星一样直直坠落向操场。 多亏了卢盍教习身法超然,一个闪身在对方真的与操场进行亲密接触之前,将这个“空投炸弹”成功接到了怀中。 后两道遁光散开,一个身着十重洁白礼服的男性羽民族当先出现,紧跟着出现的则是一个身着七重礼服的女性羽民族人。 十重礼服的男性羽民族人低头扫视一圈,对着身后的女性族人摆了摆手。 女性羽民族人双翼一收,径直坠落向翟翆躺倒的位置,加入了对后者的救治。 魏魑抬头看向了那个身穿十重礼服的羽民族男人,双手用力将肇起兴护在了身后。 那样子,一如当年邪神白虎入侵时,魏魑护着肇起兴时的样子。 第八十七章 老鸟人 能身穿十重礼服的羽民族人,放眼整个鲲鹏国也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这意味着,眼前这人是出身于鲲鹏人王家中的嫡系子弟,这在羽民族乃至鲲鹏国内都是顶级贵族。 若再考虑到羽民族上位贵族家族人丁的单薄,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就算不是鲲鹏人王,也一定是鲲鹏人王的子嗣之流。 只是,修真者的面容普遍都能受自身炼体术的成就影响,在什么年纪主动将炼体术修至大成,便会将面容停驻在那个年纪。 即便是不肯修习炼体术的女性修真者,也多半会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日子,服用一些能够让青春常驻的果子。 眼前这个看上去只有中年的羽民族贵族,还真的很难说清,究竟是刚刚人到中年,还是故意在中年时才将炼体术修至大成。 仔细打量之间,肇起兴忽然觉得眼前的羽民族大叔容貌有些眼熟,应该是他几年前才见过的样子。 只不过,当年见面时他距离太远,并不清楚这个大叔是不是就是他见过的那个大叔。即便是,他也不是很确定对方的真实身份。 好在此刻不用肇起兴去做知宾,魏魑紧张地将探头探脑的肇起兴按回身后,强行撑起一股不讲道理的气势,开口道:“老鸟人,你火急火燎地跑来干什么?是不是你的鸟窝叫人烧了?” 被称为老鸟人的羽民族顶级贵族面罩寒霜,指着还躺在擂台上的翟翆,没好气地开口:“老鬼,我把唯一的儿子交给你教育,你就是这么待他的?我再不来,我儿子是不是就叫人打死在当场了?” 从称呼上判断,这应该是师傅的熟人。 只是能让师傅称呼外号的人,身份地位相当复杂,有天机老头儿那样的隐士,更有卢盍教习这样的守门人。 肇起兴还在内心分析着那个身穿十重礼服的大人物的身份。 魏魑则有些理亏的辩解道:“老鸟人,瞧你这说得什么话!你儿子受伤是一个意外……再说,又不是我打伤的他,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好,那就不找你!”老鸟人从善如流,“把你身后那小子交出来,今天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眼见对方要逼迫自己交出爱徒,魏魑也急眼了:“不可能!我告诉你老鸟人,只要是进了我的校门,那就都是我的孩子,你想把他们任何一个人带走都得先把我的魂给打散了!” 老鸟人脸色阴沉如极地玄冰,缓慢但坚定地表态道:“老鬼,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身后的人你当成孩子,我的孩子你就当他是野兽了吗?” 魏魑心知理亏,只好沉默以待。 魏魑的沉默让老鸟人更加愤怒:“老鬼,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出手。你知道对我的家族而言,后代的意义有多么重要。如果今天必须得摆平你才能带走那个孩子,我不介意跟你再切磋一次。” 话说到这里,老鸟人身后双翼忽然伸直,在众人眼中由一化二,再由二化三,一点一点变成了三对六翼。 伴随着六只羽翼的横空出世,老鸟人身后闪耀出好似太阳一般的亮金色光芒,刺得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直视老鸟人的身影。 魏魑不知是种族天赋还是修行手段被老鸟人克制,此刻连护着肇起兴都显得有些吃力。 “老鸟人,你来真的!”魏魑咬牙切齿,将常年裹在身上的披风向后一展,天地仿佛被一张披风阻隔,一下就暗淡下来。 遗憾的是,能完全阻挡太阳星光芒的披风,却不能完全挡住老鸟人身后的金阳,刺目的亮白色光芒依然让老鸟人显得不可直视。 魏魑额头冒汗,再也拿捏不住气势,口风稍弱道:“你不用一意孤行,你的儿子重要,我身后的孩子你也别看得太轻。” 这一次换做老鸟人沉默,一言不发地催动金阳想要撕碎黑夜一般的披风。 魏魑喘息一口,大声喝道:“这孩子是天机那个老不死的传人,你今天要是伤了他,他那个老不死的师傅定然不肯轻易饶你!” 老鸟人身后的金阳忽然停止发射光芒,一张一缩之间,就好像是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 老鸟人的目光好像能穿透魏魑的身体,让躲在后面的肇起兴真切地感受到了被注视。 “老鬼说得可是真的?”老鸟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发问。 只有肇起兴心中最清楚,老鸟人是在问他。 肇起兴艰难地从魏魑身后探出头来,也不管对方的身份与辈分是否如自己所想那般,自顾自地开口道:“这位阿叔,先父还在世时,你应该到我家做过客。只不过那时我才四五岁,没能当面向您问安。” 老鸟人目漏犹疑之色,心说这个少年莫非还是故人之后? 最近几年才拜访过的朋友,家里有四五岁的孩子的,怕是并不多。 而且,他说“先父”?这么说来,他的父亲应该是在那次拜访之后就故去了。 家里有这么小的孩子,又在近几年才故去的,也只有…… 想到这里,老鸟人面色一动,却仍旧冷漠开口道:“想不到衍神族覆灭的时候,竟然让你逃了出来。不过,你既然是故人之后,自然知道,就算你父在世,也挡不下我的怒火。如今你父已经不在,你家族也已覆灭,你还打算用什么承受我羽民族的怒火?” 肇起兴心道侥幸,果然这份旧日的交情起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 现在看来,只要对方还打算沟通,事情就没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就算魏魑师傅顶不住压力把我交出去,也应该不至于当场就被对方杀死。 只不过,他提到了“羽民族的怒火”,他一个人便可以代表整个羽民族吗? 那他的身份就算魏魑不点破,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正在肇起兴快速分析着眼前的处境,还不能恰当的做出反应的时候,魏魑适时将他重新拉回身后。 “老鸟人,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兴师问罪吗?不应该是关心一下自己儿子的伤势吗?”魏魑陪笑劝说,“就算你对属下的治疗能力有信心,那个帮你报信的部下可还昏迷着呢。” 老鸟人斜眼看了卢盍怀中的部下一眼,冷漠道:“他办事不力,没有看顾好少主,就算累死在这也怨不得别人。” 魏魑见沟通重新建立,继续趁热打铁道:“是,这是你羽民族内部的事,你说了算。但我蜃楼城名义上还是氐人国治下,就算要兴师问罪也轮不到你吧?” 老鸟人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拖延时间,前代氐人王失踪日久,现在的氐人圣女在氐人族看来还未成年。氐人国没有人王,我代为处理一些事物,就算老氐人王回来也说不出什么。” 听这口吻,这羽民贵族明显就是自诩为鲲鹏人王了。 那刚刚打躺下的小翆,莫非是鲲鹏王储? 肇起兴不敢细想,心知就算自己还是那衍神族少家主,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祸事下全身而退。 天机老头儿啊,你这是名号还真的有点邪性。 你说给我一丸救命灵药,叫我拼命时再吃。我原来还不明白什么叫拼命时吃了能救命,如今看来,我确实是要拼命逃跑才能保命了。 心中这么想着,肇起兴便暗暗捏紧了天机老人给他留下的那个玉瓶。 与此同时,魏魑手上也加了几分力气,紧紧拉住了身后肇起兴的手臂。 “翟翚,你不要太托大,如今老氐人王恰好在我蜃楼城!”魏魑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老鸟人的装逼,也惊了肇起兴一吓。 原来老鸟人的名字叫翟翚……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失踪许多年的老氐人王居然就在蜃楼城?! 我去,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一天能见到两位人王。 就算是人族最顶尖的贵族,要想请到两位人王同时到场,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他却忘记了,当年他第一次看到翟翚时,他家里可不止有两位人王同时在场。 愣怔了一下之后,翟翚身后的亮金色太阳突地停止涨缩。 斜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的现状,翟翚毫不让步地开口:“既然老泥鳅在这蜃楼城,就抓紧把他请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理我儿子的事。” 敢叫老氐人王老泥鳅,看来应该是很熟悉的朋友。用了请,应该只是一般熟络,却没到不把老氐人王放在眼里的地步。 这么看来,似乎不用拼命逃跑了。 这老氐人王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就凭蜃楼城常年漂浮在氐人国国境内的大洋上这一点香火情,应该也足够老氐人王偏帮魏魑一些了吧。 一个魏魑师傅已经勉强能抗住翟翚的怒火,再加上一个老氐人王,那岂不是说连翟翚也要退让三分? 这一次虽然一样不好过关,应该也没有性命之危才对。 天机老头儿,你这卦算得也不准啊,回去让我给你重新培训培训,免得以后我出去打着天机传人的旗号给人算卦,人家觉得我也不准。 肇起兴越想越得意,却还不知道,老氐人王也是他曾经见过的“熟人”。 第八十八章 氐人王 翟翆的伤势比学校想象得严重许多,好在有鲲鹏国大祭司亲自使用同宗同源的治疗术连续救治了一昼夜,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不过,命虽然保住了,暂时却不能苏醒。 少了一个清醒的当事方,也让昨日擂台上发生的真相变得众说纷纭起来。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肇起兴自己说什么,似乎已经不是特别重要。 重要的事情已经由查清事情的真相,变成了由哪一方面来负责这件事情。 进而又转变成,无论哪一方来负责,最终需要怎么处理肇起兴这个议题。 暂时被软禁在宿舍二楼的肇起兴,手里把玩着天机老人送给他的玉瓶,怔怔地盯着里面的药丸发呆。 此刻,在他十来年的短暂人生中,体会到了空前无力的感觉。 这种无力不仅仅来自于他对自身实力的怀疑,更来自于他对自身智力与认知的怀疑。 他不止一次思考过,如果当时果断的吃下这粒拼命用的丹药,会不会比现在更自由,又会不会比现在更有活着的感受。 每次思考之后的答案都不尽相同。 肇起兴冒名天机传人给人算卦,每每都能解答对方的疑惑。在外人看来靠的是神机妙算,他自己却清楚的知道,他根本就不具备窥探天机的能力。 所有为人指点迷津的话语,一半来自于模棱两可的“神仙话”,一半来自于对于问卜之人的现场分析以及行为模式的推理。 凭借肇起兴自己自然无法在卜卦这么短的接触之中,瞬间完成观察、分析、推理、演绎……最终再用怎么解释都有理的话语实现话术输出。 但他有少泽跟小九这两个超级辅助瑞兽,一个博闻强记,可以帮助分析推理,一个见微知着,可以检验推理与真相是否匹配。 如今,在已知条件不充足的情况下,就算少泽与小九难得安静陪伴了肇起兴一昼夜,肇起兴依然无法看透自己的未来。 也许,这就是算人不能算己这个说法的来由吧。 肇起兴在心底安慰着自己,因为除了安慰自己,他什么也做不了。 自昨日氐人王被魏魑请来之后,鲲鹏人王、氐人王、魏魑,这三个人就在魏魑的办公室从白天商议到黑夜,又从黑夜商议回白天。 似乎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争执,至于争执的起因,以及当事人肇起兴的意见与看法,似乎根本就不重要。 这种只能等着被人决定命运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至少在现在的肇起兴看来,倒不如昨天便直接被杀掉来得痛快。 人果然都是不知足的生物,面对死亡威胁时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等一旦活下来之后,就开始不自觉要求活着的质量。 这样的状态不好,需要摆脱躁动,冷静下来。 肇起兴不断做着心理建设,在他的内心深处似乎隐约在等待着什么,却又不清楚究竟在等待着什么。 这份期待最终没有被辜负,竞技事故发生的第二天下午,在两个人王以及一个校长长达十二个时辰没有结果的商议之后,终于有人来通知肇起兴参加会议。 遗憾的是,促成肇起兴参加会议的理由,并非是三巨头终于想通,需要考虑当事人的感受。 真实的原因是,昨天累得昏死过去的羽民族人今天终于清醒过来,让在巨头会谈之中落了下风的翟翚,觉得可以有新的有利于自己的谈判资本。 这才差人来通知肇起兴参会,希望能通过调查事情真相这个手段,在这次谈判中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肇起兴并没有怯阵,他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准备了很久的礼服,仔细穿戴整齐之后,又在外面罩上一袭宽大的披风,这才离开了寝室。 来到魏魑的办公室,肇起兴见到的依然是熟悉的陈设。所不同的地方,或许只是原本只有魏魑坐在后面的几案旁,新添了两把椅子。 虽然魏魑仍旧坐在主位上,肇起兴却能看出已经摘下兜帽,露出稀疏白发的魏魑,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无奈。 屋内除了坐着的三个人,还站着一个人,肇起兴从对方那象牙白的礼服,以及低垂袖口处那隐约可见的羽毛纹饰,就知道这一定是昨天那个为了报信累晕的羽民族人。 如此说来,屋内原有的四个人里面,只有氐人王是肇起兴昨天没见过的。 偏巧,此刻翟翆那个跟班正好挡住肇起兴观察氐人王的视线,让他看不到氐人王的样貌。 这倒也没关系,一会儿开始问话之后,终归是要见面的,说不定氐人王和鲲鹏人王一样,都是以前去过家里做客的“熟人”呢。 带着这样的心情,肇起兴来到羽民族跟班身边站定。躬身行礼的同时,也在偷眼打量着氐人王。 氐人王身穿黛蓝色的十重礼服,面目却显得有些憔悴。 若不是领口与袖口的纹饰都对得上,多少会让人生出一种普通氐人僭越形制穿上了十重礼服的感觉。 不出肇起兴意料,氐人王看起来非常面熟,熟悉到肇起兴觉得自己并非只是幼年时在家里远远见过这位,倒好像是经常见面到前不久才在一起说过话的感觉。 莫非,平日里这氐人王就混迹在市井之中,还曾经找我算过卦? 肇起兴这么想着,行礼的动作都跟着有些变形。 对面几案旁的鲲鹏人王立时就要发怒,却被氐人王拦了一下。 就见氐人王特意站起身向着肇起兴微微点头还礼,给予后者极为高规格的礼遇。 正在肇起兴被这个回礼惊得呆住时,氐人王用客气地口吻开口道:“小师傅这个反应,可是想起我是谁了?” 肇起兴脑中的记忆碎片当即刮起一阵风暴,随即互相关联起来。 眼前的氐人王的脸庞,不就是收拾干净后的洪海的脸庞吗? 只不过原本邋里邋遢,衣服都穿成吉利服也不换洗的洪海,此刻穿上了专属于氐人王的十重礼服,肇起兴仓促之间只觉得眼熟,却完全不敢往洪海身上猜想。 得知真相后的震惊,比之前因为看对方眼熟的迷惑更加令肇起兴无措。 肇起兴嘴唇翕动数次,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变成氐人王的洪海,在气度上与混迹市井的赌徒洪海明显不同,他看出了肇起兴尴尬,主动解释道:“洪海是我游戏红尘时的名字,穿上人王的衣服时,我的名字是海洪。我听老鬼说,你是衍神族的少主,那你三四岁时咱们应该就见过面的,只是遗憾当时没能亲手抱抱你。” 记忆中的碎片再度组合,肇起兴想起了与氐人王在衍神族见面的回忆。 那个时候,氐人王就是穿着这样一身黛蓝色的礼服。只是擦身而过的瞬间,肇起兴只来得及被要求称呼对方一句“海叔叔”,却不知道对方的全名叫做海洪。 如今看来,这海洪……还真是个好名字。 肇起兴正欲与氐人王叙叙旧情,一旁早就不耐烦的鲲鹏人王却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 “今天把你们聚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叙旧的,在弄清楚我儿受伤事件的真相前,别的事情最好都往后放一放。”翟翚道。 肇起兴脑海中念头电转,重新组合着魏魑师傅脸上的无奈;氐人王身上明显到刻意的友善;鲲鹏人王焦躁的攻击性话语…… 此时的局面,应该是氐人王借着地利之便耍起了无赖,导致鲲鹏人王兴师问罪之势受阻。 魏魑师傅表面上表现得无奈,其实是打算顺势推卸责任,逼迫鲲鹏人王吃下这个哑巴亏。 鲲鹏人王则不肯善罢甘休,想要尽一切可能达到原始目的。 这三位进行了一昼夜讨论,责任怕是早就清晰起来,所差的只是如何处置当事人。 这么看来,这个鲲鹏鸟人,是打算用处置我来当突破口? 肇起兴判断着眼前的局势,顺便也想好了应对的的法子。 就见肇起兴主动接话道:“既然是谈事,怎么少了一把椅子呢?” 魏魑与自己的小徒弟配合默契,眼珠一转就已经领会三分自己徒弟要唱的戏码,立即就张罗着叫人送椅子进来。 翟翚十分不满地打断道:“你身上的事情还没说清楚,这里哪有你坐着的份?” 另一边的氐人王立即就开始指摘翟翚身为鲲鹏人王,怎么可以这么失态。 肇起兴趁着翟翚气势一缩的机会,立即解开身上的披风,一把向身后扬起。 披风借着惯性向肇起兴侧后方飘去,兜头将站在肇起兴身旁的翟翆跟班罩住。 后者眼见着这么多大佬当面,虽然尴尬,却不敢随意拉扯罩在身上的披风。 肇起兴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自己接过门外送进来的椅子,摆在了魏魑的正对面,就这么大咧咧地坐下。 “我现在也不仅仅是以当事学员的身份参与讨论,我是以当事学员家长,同时更是以衍神族当代家主的身份,在这里参与这次关于真相的调查与讨论。” 肇起兴一本正经地陈述,顺便还抖了抖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十重衍神族家主礼服。 这一切由一个十岁的孩子完成,显得那么稚趣盈然,却让身为鲲鹏人王的翟翚,一时不知道怎么拒绝才好。 第八十九章 公审 衍神族虽然在三年前便已经被灭族,但这个“灭族”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全世界都默认了衍神族已经没有嫡系族人存活。 如今,原本的衍神族少主突然重新出现,那衍神族被灭族的基本条件已经不再满足。 再加上肇起兴自领衍神族族长一职,对于仅剩一人的衍神族来说,肇起兴自己就是自己的大家长,自己一个人就代表着一族的意志。 就是不知道,如此微型且实力低下的衍神族,还能在修真界获得多少话语权。 退一万步讲,就算如今的衍神族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话语权,衍神族也仍旧被默认为是被灭族的状态。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或者家族,又或者是组织,能够站出来说,衍神族原本在修真界的地位和享受的待遇,在某一天曾被废止。 那肇起兴自领衍神族家主,又穿着符合制式的礼服出现,所有当前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就应该共同遵守之前便已约定好的规则,给予肇起兴身上那十重礼服应有的尊重与礼遇。 这样一来,尽管肇起兴无论从辈分到实力,都不足以与前面三个坐下的人平起平坐,却依然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肇起兴这一坐下,原本两位人王针锋相对,一位校长消极偏帮的形势,立即就变成了氐人王携蜃楼城主与衍神家主,三方围攻鲲鹏人王一个的局面。 翟翚作为鲲鹏人王,见过许多更大的场面,自然不惧这种程度的围攻。 明知场面变得更加对自己不利,翟翚仍旧围绕昨日的事件提出了许多尖锐的问题。 比如: 为什么校内竞技允许使用暗器? 为什么任由肇起兴连续激发暗器而不及时制止比赛? 为什么翟翆的焚天宝剑会突然失去功效? 为什么翟翆要突然解除一切防御? …… 问题连篇累牍,最终汇聚成一个怀疑。就是怀疑肇起兴利用身为校长弟子的身份作弊,并受到学校的包庇。 翟翚的问题可谓是有理有据,怀疑算符合逻辑。 如果此刻真的是在打官司,就凭这次质询,就应该能让翟翚占据上风。 遗憾的是,另外三个坐着的人,根本就不愿给翟翚平等对话的机会。 三个人自说自话,硬是把责任摘了个一干二净。 随着时间逐渐推移,甚至隐隐有一种正在维权的翟翚才是无理取闹那个人的意思。 这种感觉让翟翚非常不爽,几度想要借助跟班的佐证重新发难,也被另外三人直接忽略。 诚如刚才翟翚被迫默许肇起兴坐下一般,翟翚身为鲲鹏人王,也需要受到与身份想匹配的礼遇。 如此忽略一个人王的意志,在整个修真界万余年的历史里还是头一遭。 不要说是独子仍旧昏迷不醒的鲲鹏人王,换做任何一个人王,哪怕是常年游戏红尘,并身为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的氐人王,都是绝不能接受的。 翟翚出离愤怒,身周不停隐现道道刺目的亮金色光芒。同时,一股股热浪从翟翚身上涌动而出,洗礼着魏魑的办公室。 站着的羽民族跟班,最为敏锐的感受到了自家族长的愤意。如今连话都插不上的他,既无法帮族长分忧,又不知应该如何自处,索性假做身体虚弱未愈,再度昏死过去。 面对翟翚即将控住不住的暴走状态,只有肇起兴显得有些难耐。 海洪身上的气质深沉如汪洋,不管对面散发出多少光热,都能轻易被吸收进去。 另一边的魏魑虽然不如海洪,却也已经进入一种虚无一般的状态,在两位人王的对抗中若隐若现。时不时还能遥感肇起兴的状态,为自己的徒弟送去一丝清凉。 争论几度兴起,又重新陷入死寂。 疲惫不堪的翟翚终于意识到,在这间办公室内,他永远无法获得想要的公正与交代。 收起了身上的怒意,翟翚冷淡地开口道:“你们以为今日的偏帮是对这个孩子的帮助?今日如果不能给我羽民族一个满意的交代,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孩子以后永远也不会离开蜃楼城?” 这是红果果的恐吓与威胁,也是翟翚即将放下鲲鹏人王的身段,展开不择手段地报复的告知书。 对面的海洪不肯相让,接话道:“我们从来都没说过不给你交代,只是希望能在一个合情合理的范围内进行交代,而不是单纯为了配合你消气做出努力。” 场面再度陷入僵持,却忽然有人叩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与会四人的注意力被大门吸引,吱嘎的门轴呻吟中,羽民族的女祭司走了进来。 依次对坐着的四人行过礼后,女祭司俯身靠近翟翚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将一个凹凸有致的侧面线条留给了三个不同年龄段的男子。 翟翚听完汇报也不做回复,只是示意女祭司退下。 女祭司再度对所有坐着的人行礼后,才小心地退出了房间。 也不知是不是得到了独子日趋好转的消息,翟翚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配合翟翚一直以来兴师问罪的气质,让肇起兴不明所以地觉得有些冷酷。 “你我之间对于许多事情的定义有着重大分歧,继续争执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找一个折中的办法。”翟翚用尽可能平和的口气提议道,“将这事公布于众,由大众评判是非曲直,并定义什么才是合情合理的范围,如何?” 海洪被翟翚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沉吟着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 对面的翟翚则像是一只诱人犯罪的恶魔,继续引导道:“我知道,这么做你氐人国肯定会上修真参考报的头版。为了公平,参与评判的民众都来自于你氐人国境内,我羽民族决不额外要求公众席位。” 海洪有些动容,却仍旧不能下定决心。 翟翚趁热打铁,继续诱导道:“如果你还有顾虑,我可以保证公审的范围只限于蜃楼城。这样做,一来,影响便能控制到最小范围,二来,修真参考报也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海洪确实动心了,却猜不透翟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复权衡之后,依然没能得出这么做会不会有不好的后果的结论。 思来想去,海洪只好把目光投向肇起兴,开口询问道:“这事情,你觉得如何?” 肇起兴恍惚之间,忽然觉得回到了洪海带着孙凫来问卦的那一天。 将脑海里奇怪的想法甩脱之后,肇起兴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翟翚的提议。 “我个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要该是我负责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推卸责任。而且,我坚持认为这次事件只是一场意外,如果翟家叔叔心情上实在过不去,不妨让蜃楼城的百姓帮忙劝解一下。” 肇起兴说得大义凛然,坐着的另外三个人都没防备他话语间忽然加上的转折。 “但是吧,我个人之外,其实还有一点顾虑。毕竟这事情是发生在学校的校内竞技擂台上,还得看看魏魑师傅的意见。公审这种事我一个孤家寡人就混不吝一次也没关系,会不会对学校的声誉造成影响,这才是最关键的决定性因素。” 魏魑见皮球被踢到他这里,一脸的早有所料,似乎商讨两天时间,一直装作无奈的样子,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学校这方面你不用管,你如今刚来学校三年多,还不知道学校在修真界的名声。”魏魑不紧不慢地开口,“等你以后去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当知道,有你师傅在这一天,学校就完全不会在意那些所谓的口碑和虚名。” 翟翚也给眼前三人更多商议的机会,直接拍板似的决定道:“既然如此,这事就定下来了吧。还得麻烦老泥鳅你组织一下蜃楼城的民众,尽快安排一次公审。” 海洪点了点头,看着魏魑开口道:“那我就僭越一次?” 魏魑做诚惶诚恐状回道:“谈不上僭越,要是让你用上这个词,才真的是我僭越了。” 海洪也不再开玩笑,开口吩咐道:“那就通知全城,明天在码头旁的中央大街广场公审擂台伤人案,让大众决定当事人的命运。” 计议已定,各方自然都点头认可,眼见天色又将黑沉,众人决定暂时各回各家。 临散去前,翟翚主动对肇起兴说道:“珍惜公审前最后的时光,尽量了却一些遗憾吧。” 肇起兴不明所以,却也不肯相让,回击道:“衍神族就剩下我一个人,若我不在了,那还有什么遗憾可言?倒是翟叔叔,可不要因为大众的看法与你不同,就当场动怒翻脸才好。” 翟翚不置可否,当场拂袖而去。 肇起兴谢别魏魑与洪海,也自顾自回到了宿舍里面。 尽管今天的争执可谓是大获全胜,单从差点气死翟翚这一点,就算是值一回票价,但肇起兴的软禁状态却并没有被解除。 也不知道这个软禁的决定,是为了让翟翚安心,还是让其他什么人安心。 此刻的肇起兴,还在为脱身准备腹稿,却根本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根本就不是还原事件和查清真相。 第九十章 中央大街广场 翌日,中央大街广场。 中央大街作为蜃楼城最繁华也最开阔的街道,历来便是蜃楼城人员最密集的地段。 而中央大街广场,因为毗邻码头,又是中央大街的起点,则一直是人员往来最频繁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蜃楼城所有店铺的伙计,甚至偶尔可以看到所有店铺的老板。 同时,警、察、捕、禁四大衙门,每天也会抽调大量的人手在这里执行公务。 公审地点设置在这里,最大程度地展示了氐人王不愿徇私的态度。就是不知道还想在氐人国混,特别是还想在蜃楼城混的人,敢不敢于同时得罪氐人王与蜃楼城主。 公审的高台已经搭建好,台上设置了四个座位,中间两个分别留给氐人王与鲲鹏人王,两边两个分别留给蜃楼城主和衍神家主。 尽管桌上的席卡上有自己的身份,肇起兴为了减少负面影响还是没有坐在那个位置上面,而是站到了与翟翆跟班隔台相对的证人席位上面。同时站在这里的,还有作为肇起兴一方证人出场的独猛。 重新见到自己的兄弟,独猛仔细检查了肇起兴全身上下全部的零件,生怕被羽民族偷偷藏匿起来一些。 用独猛的话说就是:羽民族的畜生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而对面的证人席,则只有翟翆的跟班站在那里。 很显然,时间又过了一天,翟翆还是没能清醒过来。 这也同样意味着,翟翆平时在学校的人缘很不好。至少同样出身羽民族的翟翕,此刻就选择了两不想帮的中立立场。 台上,翟翚被魏魑和海洪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也一改昨日兴师问罪的姿态,十分客气地起身讲述起今日在这里搭台的目的。 当他说到“独子至今仍处在昏迷中”这句时,竟然放下了人王的姿态,低头哽咽出声,立即就赚取了围观人群的同情。 围观人群再看向肇起兴的目光都带有明显敌意,刺得肇起兴脸皮发紧,赶紧巡视了一圈。 围观群众中,肇起兴能叫上名字的不多。这些人本身与他不熟,也难怪会被翟翚带了节奏。 当看到那些平日里就相熟的面孔时,除了温老大一伙,多数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还能点头微笑以示致意。 见围观群众的情绪差不多了,翟翚也不坐下,径自开启下一步的议题,让翟翆的跟班开始叙述事件的经过。 翟翆的跟班以他不是当事人为理由,刻意模糊了事件的详细经过,主要诉说的只有两点。 第一点,他的主子翟翆就好像中邪了一样,自己解除了全部的防御。 第二点,肇起兴在翟翆没有防备的前提下,用两支特殊的暗器,三连发向翟翆发动连续攻击。 围观群众立即捕捉到了这段讲述的重点,已经有人在叫嚷谩骂,要求肇起兴给翟翆偿命。 肇起兴苦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双手下压示意围观群众安静。 遗憾的是,已经开始宣泄情绪的群众,根本就看不到身材矮小的肇起兴在做动作。 独猛无奈地将肇起兴扛起,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肇起兴。 “如果翟翆当场死掉了,今天也不会有这场公审。就算翟翆最终没有抢救回来,因为这次的意外死掉,我肇起兴也甘愿为他偿命。可是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有些虚弱,暂时没有醒过来。那我这么着急去偿命,难道翟翆等我死了之后才醒过来,你们还要再让翟翆反给我偿命不成?” 肇起兴的话引发了一部分人的哄笑,也暂时制止住现场的吵闹。 对过翟翆的跟班却挺大个不愿意,大吼道:“你按的什么心啊?我家少爷只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却盼着他死!我告诉你,我家少爷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 说着话,翟翆的跟班还动情地哭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前天翟翆被打伤时,这个忠心耿耿的跟班到底在干什么。 肇起兴心知对方还在努力带节奏,大喝一声:“闭嘴吧你!” 这一声喝,顿时让围观群众对肇起兴的观感又恶劣起来,立即就有人再次开始叫骂,尤其以温老大的手下骂得最为卖力。 肇起兴没有管这些,主动开始讲述前天竞技时的细节。 对于事情经过的好奇暂时战胜了对肇起兴进行污言秽语洗礼的需求,围观群众自觉开始听取肇起兴的讲述。 肇起兴简单地还原了当日事件的经过,并主动公布了自身修炼功法的组合,借以解释对方提出的两个质疑。 肇起兴刚刚讲述完,大部分围观群众尚在消化事件的经过,立即就有茧丝馆供职的肇起兴的前同事提议。 “能不能把造成翟翆重伤的暗器展示一下?” 面对专业的问题,肇起兴自然乐于配合,当即就点头同意。 台上的魏魑立即站起身,左手隔空托着一个完整的3.0版本爆竿,右手则隔空托着一堆解构开的零件。 待好像展示柜一般在台上旋转三圈之后,魏魑收起了两个爆竿,重新坐回了座位之中。 还没待围观群众说话,翟翚立即站起身,将从翟翆身体里取出的细针碎片和散碎的丹穴金颗粒托在掌中,向台下展示起来。 翟翚解释道:“这是打入我儿体内的暗器,不仅细如牛毛极难清理,还掺杂了丹穴金这样的管制金属。制造这种暗器的人,其心思可谓恶毒。”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称是,顺便对爆竿的制造者破口大骂。 证人席的肇起兴听着这些骂声,心虚的不敢抬头。 这时,人病圄的蒲大人忽然站出来说道:“兵器被发明出来,虽然是为了争斗,却不能将伤人的账全部都记在发明者一人身上。就算一开始想要发明的就是暗器,也说不定是为了防身所做,不一定就是为了残忍的伤人而试制。” 肇起兴深以为然地点着头,心说还得是熟人说话中肯。 还没等他开心起来,蒲大人话锋一转道:“一切的责任,还是应该追究那个使用这种暗器的人。追究他为什么要对没有防备的人继续攻击,还击打对方的要害!同时,我个人觉得这个所谓的暗器,其实已经无限接近于骥图驿配备的制式枪械,追究制作者的罪名不应该是此物伤了人,而应该是违规制售管制武具。” 伴随着蒲大人的话语,立即有配枪的骥图驿捕员,钻出人圈展示自己的配枪。 武器的外貌在蜃楼城普通民众眼中本就差别不大,再加上骥图驿捕员主要介绍自身配枪的功能也是小巧、连发,大部分围观群众已经在心里将这两种武器画上了等号。 所不同得地方,或许就只有爆竿发射的是牛毛细针,骥图驿捕员配枪发射的是制式子弹这一点。 可骥图驿的捕员不开枪更不开腔,又有哪个围观群众会注意到这一点呢? 群情汹涌,在有心人的鼓动之间,已经有人还是要求魏魑严惩制售管制武具的人员。 只有魏魑心里清楚,这种爆竿从设计到制作,恰恰都是他的小徒弟独立完成,使用这种爆竿的人更是只有他的这个小徒弟。 其间虽然没有利益链条,却也是制用一体,撇不开责任。 无奈群众情绪到了,魏魑只好重新站起身,敷衍道:“这个爆竿的来源我随后会安排影风亭和茧丝馆仔细查找,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还蜃楼城一个朗朗乾坤。但现在咱们要公审的是伤人案,还是优先对此案进行分析与讨论为上。” 虽然一早就想到了违反规制的爆竿会被诟病,但群众的情绪被吸引过去,是魏魑从来没考虑过的。 此刻能给出这样的说辞,已经算是魏魑急中生智的表现。 可惜,群众似乎并不想买账。 眼见着激动的群众逐渐冷却下去,青丘别馆的老板涂山?忽然开口:“这还查什么,问问你的宝贝徒弟这玩意是哪来的不就清楚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出自你徒弟私下改装,你为了包庇他才不肯现在就问?” 面对涂山?的突然发难,魏魑大感意外,却也知道不能置之不理。 “涂山老板,说话是要讲证据的。”魏魑冷声开口。 “呵呵,证据?”涂山?掩嘴娇笑,“谁不知道你就是精修炼物的大家,教自己徒弟一些炼物手段又需要什么证据?” 魏魑再度站起,并指涂山?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台上的翟翚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曾经听我儿说过,你的学生在学校第一次与人约斗,就是仗着爆竿伤到了我羽民族一名成员,不知道魏魑校长可还记得这事啊?” “这事……”魏魑强撑道,“这事已经了结,又与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涂山?趁机抢话,“整个蜃楼城都知道文凫水果店的少东家孙凫曾经连续多日在码头求购丹穴金,并成功以高价购入一对丹穴金球。而你的学生肇起兴,本身就是文凫水果店的大股东,还曾经传授孙凫炒代玉券和仙界果的生意经,不知道你这当师傅的可知道这些?” 这些事魏魑倒是有所耳闻,却又哪里能知道这些与自己的徒弟有关。 乍然听闻见,魏魑也是眼前一黑,差点就晕死过去。 第九十一章 是时候了 将近一年的时间以来,蜃楼城的经济被文凫水果店搅和得十分混乱。 先是代玉券的横空出世,让各家店铺纷纷效仿。 几个月的时间,什么会员制、预付卡、提货券、礼品券……层出不穷。 蜃楼城大半的商铺已经不太销售实体商品,全部都开始搞各种卡券圈钱。 这样脱离群众的经营路线,原本在各店东家看来并非长久之计。奈何文凫水果店给他们做了一个示范,让他们知道脱离群众之后还可以只走高端路线。 一时之间,蜃楼城所能经营的大部分商品,比如:茶叶、丝绸、瓷器、文玩、白酒……全部都变成了仙界珍玩。 商品的销量越来越小,可单价却变得越来越贵。 这样的经营行为,一方面让原本薄利多销的店铺变得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十年。另一方面也让原本预售出去的各种卡券,变得不如一开始销售时那么值钱。 为了能将之前收到的卡券花出去,持有卡券的人就不得不增加大量的追加投入,购买新的卡券或者高价买回一些原本并不贵重,甚至并不需要的商品。 卡券的面值被印刷得越来越大,收到卡券的人能领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到了近期,蜃楼城甚至开始出现炒作农产品价格的行为。 平日厨房里必须的葱、姜、蒜、糖、醋、盐……等等,尽皆出现了价格虚高的高端品类。 甚至就连大米、绿豆,这种原本特别普通的食材,都开始出现仙界灵米、仙豆之类的版本。 蜃楼城居民苦这种经营风格久已,一直因为绝大部分店铺都这么干而没有找到宣泄的地方。 今时今日,在他们听到涂山?提出,带起这股歪风邪气的文凫水果店,就是眼前伤害同学的这个小恶魔做大股东,并授意最开始进行水果炒作后,局面变得愈加不可控制起来。 谩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已经听不出个数,只能从群众激动的表情和用力的口型来判断对方是在骂街。 有些觉得骂街不解恨的人,已经开始向肇起兴投掷今天刚刚购买的蔬菜跟鸡蛋。 更有甚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碎砖块,抡圆了向着肇起兴砸去。 这些攻击无一例外都被独猛挡下,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是豁出命在护着自己的这个小兄弟。 任凭肇起兴如何哀求与规劝,独猛始终未曾后退半步,更未让肇起兴受到一点伤害。 肇起兴翻遍了全身,却连一件护身的炼物造物都拿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伤人的事情还没说清楚,更是出于对他年轻气盛的脾气考虑,怕辩驳到酣处,他突然掏出什么特殊的炼物造物发难。 只是,思虑如此周详的人,却没有考虑过肇起兴会遇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更加没有考虑过,如果没有独猛舍身相护,肇起兴此刻会变得多么狼狈。 高台上,魏魑站起身来,几次出声制止群众的行为,全部都无功而返。 直到围观全中手中的“蛋菜”暂时告罄,攻击的势头才暂缓一些。 独猛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松开了被他死死按住的肇起兴,半开玩笑地说道:“大哥炼体,不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吗?” 肇起兴只勉强喊出一声“大哥”,便再次抱着独猛泣不成声。 肇起兴的软弱表现并没有换来民众的同情,蒲大人再次从人群中钻出,高声说道:“如此看来,这个不足十岁的少年,不仅仅是差点打死自己的同学;还扰乱了蜃楼城的经济秩序;并明知丹穴金属于管制金属,还用其将爆竿改为管制武具;最终在一年一度的校内竞技中对着解除防御的同学连续使用。” 罪状被一条一条罗列出来,就连肇起兴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下了天怒人怨的事情。 魏魑再度出面,试着帮肇起兴开脱,想让群众将关注的焦点集中在意外打伤同学这件事情上。 “恶魔!”温老大带头振臂一呼。 温老大的手下们立即跟声附和。 “他还这么小,就已经这么歹毒!”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不能让他长大!”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趁着他没犯下更大的错之前杀了他吧!” “小恶魔长大了也是大恶魔,不能给他再次犯罪的机会!” …… 各种口号在有心人的唆使之下,一句一句高喊出来。 每听到一句,肇起兴和魏魑这对师徒的心就跟着颤抖一次。 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肇起兴的内心向他发出了预警,所有的警兆在他看到魏魑师傅的眼神时,集中爆发了出来。 因为,他在魏魑师傅的眼中看到了“众怒难犯”四个字。 是啊,继续争执伤人事件的对错,不管最终自己是否能赢,有心人罗织出的制造并使用管制武具以及扰乱了蜃楼城的经济和社会秩序,这两个罪名已几乎成了定论。 氐人王当面,就算大家都知道氐人国法制缺失,有些时候并不能完全按法律办事,就算是做样子也得在氐人王面前表现出严肃执法的模样。 如果魏魑师傅执意要护着我,恐怕他会失去自己大半生心血建成的蜃楼城,甚至还会失去学校与自由吧? 肇起兴这么想着,突然脱离独猛的怀抱,向着魏魑的方向猛然跪下,随后连续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礼,就当还了师傅三年来的照顾与传授,请师傅宽恕徒儿的不忠不孝。” 肇起兴低声诉说,也不知道现场这么混乱,魏魑能不能听到。 同时,肇起兴心中叹息一声:是时候了。 高台上的翟翚,也在同一时间站起身说道:“是时候了!” 随着翟翚的话音落下,现场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件事情是人病圄的禁员们大量涌入现场,作势欲要锁拿肇起兴。 另一件事情是,肇起兴趁人不备捏碎了一个小玉瓶,吃下了里面的丹药。 丹药入肚之后,肇起兴只感觉自身气海一阵翻滚,一股燥意由腹部直冲向上,向着肇起兴的头顶直冲而去。 头是六阳之首,看来这药是要全方位刺激身体技能,将肌肉力量、精神力量,甚至是所能调动的灵气数量,一并推至目前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曲臂感受了一下身上的力量,肇起兴一闪身便绕过了炼体有成的独猛,轻松翻过了证人席的围栏,向着来拘拿他的人病圄禁员扑了过去。 眼见肇起兴一改平日里的斯文形象,状如疯虎一般冲进禁员群中,蒲大人厉声高呼:“大胆肇起兴,你还敢拒捕不成?” 肇起兴抬手轻松掀翻了两名禁员,不屑道:“按照你们给我罗织的罪名,轮得到你们人病圄关我吗?再退一步讲,就算轮得到你人病圄关,轮得到你人病圄拿人吗?”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骥图驿捕员集体闹了个大红脸。 这样一来,骥图驿的捕员再也不能甘于人后、作壁上观,只好带着枷锁上前一同拿人。 再看肇起兴却越战越勇,完全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是面对蜃楼城两大暴力机关联手,也无法阻挡他脚步分毫。 眼看着肇起兴距离码头越来越近,高台上的翟翚再也坐不住了。 轻轻振翅飞上半空,翟翚大喝一声:“羽民族人何在?” 这个姿态,代表翟翚要使用羽民族长的身份发号施令,凡是在场的所有羽民族,包括决心两不相帮的翟翕都振翅飞上半空。 翟翚冷酷地向着肇起兴逃窜的方向挥手吩咐道:“截住他,不能让他逃上沦波舟。” 羽民族人得令出动,尤其是翟翕飞得最为卖力,第一个就来到了肇起兴身后。 此时的肇起兴,即将摸到了码头的边界。如果能有人送他一程,立即就可以逃出生天。 翟翕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在心里做了一个没有经过思考的决定。 冲在最前面的翟翕猛然向下俯冲,奔着肇起兴后心直冲而去。 在任何人眼中看来,翟翕都是要抢拦截肇起兴的头功。只有翟翕自己清楚,在即将接近肇起兴的时候,他会选择再一次下沉冲撞肇起兴的臀部。 不想,肇起兴忽然原地起跳,跳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追击而来的大部分羽民族人飞行的高度。 关注现场的人集体一惊,随后就看到回落的肇起兴恰好骑在冲击而来的的翟翕背上。 翟翕不甘心被肇起兴当成坐骑,螺旋着向前卖力飞行,想要甩脱肇起兴。 肇起兴本待死死抓住翟翕的衣服,不想手上忽然一松,整个人倒栽向码头的一艘货运沦波舟。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肇起兴只感觉那股给他神力的热流已经流至天灵盖,正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般向着头顶之外的虚空流淌。 一并流淌出去的,似乎还有肇起兴的力量与灵魂。 当追兵发现肇起兴时,肇起兴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和五感。 慌张的追兵不肯相信刚才还把他们当做菜瓜一般丢来扔去的猛人就这么被摔死了,抬着肇起兴急忙向着高台方向赶去。 临近高台的时候,本来还有微弱生命气息的肇起兴就连心跳都已经消失。 勉强维持着一点意识的肇起兴,留在蜃楼城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天机老头,你个老骗子…… 尾声:天机是个老骗子(结局) 肇起兴的葬礼很简陋,因为翟翚不希望肇起兴走得太风光。 身为蜃楼城主的小弟子,肇起兴却不可能走得不声不响。若是轻飘飘就让肇起兴离开,就算城主魏魑能接受,那个地方的同学们也不会接受。 尤其是在此次事件中,氐人王只是轻描淡写地批评了魏魑几句御下不严之类的片汤话这个前提下,就更加没有人能阻止“铁打的蜃楼城主”,去纪念他逝去的徒弟。 肇起兴的死因,以蜃楼城的尸检水平,在不能破坏尸体的前提下,居然没能看出任何端倪。 并非是茧丝馆的仵作们不被允许解剖肇起兴的尸身,实在是在他们看来,干净得就像煮鸡蛋的尸身,根本就没有必要解剖。 而且,对于太平二年的蜃楼城来说,有更多属于修真界的方式来还原事件的真相,并不需要过多依赖于解剖尸体这么原始的手段。 就比如,那个地方的海潮教习,已经用炼境大能的手段还原了肇起兴从反抗到死亡期间的全过程。 肇起兴的逝去,很明显跟自行服下的那一粒丹药有关,被翟翕从背上甩脱这种小事,最多只能算是一个诱因。 自行服食可以短时获得爆发性力量的兴奋类药丸,在力量消退后身体技能出现大范围崩溃,进而导致猝发性死亡,完全符合当今修真界认可的医理。 特别是,事件的当事人还是城主的小弟子,茧丝馆虽然在公审时表现得义正辞严,在工作中却不得不谨小慎微。 思来想去,茧丝馆最终还是决定,将分析结果与是否进一步解剖尸体的请示报告一同递给了城主府,希望能由城主拿一个主意。 魏魑很果断的决定不用进行进一步的尸检,并立即准备丧礼。 只有一晚的准备时间,让葬礼显得非常简陋。 除了用来盛放肇起兴那小巧尸身的棺材显得特别精致以外,只有部分与肇起兴相熟的人赶来见肇起兴的最后一面。 这些人主要是那个地方的教习与学员,也有一些八卦街的“师兄弟”,最为特殊的是重新换回了邋遢形象的氐人王,以及他的家眷。 那个地方的教习们多半是出于惋惜肇起兴的才华而悲伤,只有海潮教习很是高调地抚摸着棺材痛呼:“这么可爱粉嫩的少年,以后再也调戏不到了。” 海潮教习的表现很符合蜃楼城民众对于那个地方的刻板印象,虽然冲淡了葬礼的庄严肃穆,却也没有人责怪他。 八卦街的师兄弟们没能够全部上前,主要派出了两个代表到棺材边与肇起兴做最后告别。 第一个上前的是调色盘,他低垂着头,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才哽咽着开口道:“这回是哥们怂了,如果有来生,哥们把命赔给你……” 话至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另一个上前的是与肇起兴打过赌的沈源,他一直低声哭泣,完全不在意这个行为与自身高大的男性身材是否搭调。 待调色盘泣不成声之后,沈源只是叹息一声,留下一句“来世再做兄弟”,便拉着调色盘离开了现场。 重新进入游戏红尘的洪海这个角色,氐人王携妻孙文珺、子孙凫,没后哭更没有悲恸,只是对着棺材里的肇起兴连连鞠躬,口称“谢谢”。 没有人知道这一家在谢什么,在蜃楼城的民众眼中,只看得到葬礼之后,这一家便结束了文凫水果店的生意,举家消失在了蜃楼城之外的茫茫大海上面。 最大的不和谐,来自于醉酒的独猛。 三年多的时间内,独猛与肇起兴一直兄弟相称,这次肇起兴意外离去,是他心中不能接受的痛。 原本炼体的同学被学校允许适量饮酒,却不被允许饮醉。 鉴于独猛失去了自己的小兄弟,昨夜他喝了整整一夜闷酒,差一点就把自己喝瘫痪这件事,学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 不想,今日刚刚恢复了行动能力,独猛便借酒装疯,跑来大闹自己兄弟的葬礼。 独猛一路指责了参与这次葬礼的所有人,说他们不够朋友、不够兄弟;愧为一任师长、愧为一方父母…… 每个人都被独猛骂得抬不起头,他们觉得独猛虽然无礼,说得却不能算错。 最终还是魏魑开口压制:“独猛,你既然以肇起兴的大哥自诩,更应该安静地送肇起兴走完这最后一程。这般大闹自己兄弟的葬礼,就是你给自己兄弟送最后一程的礼物吗?” 独猛当即翻脸,指着魏魑的鼻子就是一顿完全只有情绪,不讲一点逻辑的输出。 那言语之间的恶毒,就算独猛曾经打过腹稿,恐怕也只敢在醉酒的时候说出来。 魏魑十分克制自身的情绪,没有当场出手镇压独猛。 只是这场面,却被恰在此刻匆匆赶来的天机老人撞见。 天机老人根本不问缘由,对着正撒酒疯到酣畅处的独猛就是一挥手,现场立即就失去了独猛那打雷一般的声音。 面对张牙舞爪代替了说话的独猛,天机老人微笑开口,既是在跟独猛解释,也是在跟在场的所有人解释。 “肇起兴吃的那粒丹药,是老夫给他的。老夫怕他逃命的时候实力不足,特意给他选了一颗药效强劲的生脉丹。从他当天的表现上看,老夫还比较满意这生脉丹的药效。只不过,老夫也没想到,老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颗药其实是颗假药,不仅没能帮助肇起兴逃出生天,还害死了他。” 说到这里,天机老人转向棺材中,对着肇起兴的遗体开口道:“是老夫对不起小友,老夫应该道歉。” 独猛当场就想质问:我兄弟的命都没了,你对着尸体道歉还有个鸟用啊! 奈何自身被消了音,独猛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葬礼按部就班的继续,当全部师长朋友都跟肇起兴做过最后告别之后,魏魑决定依照蜃楼城得风俗,将肇起兴海葬。 在将棺材与尸体一并送入茫茫大海之前,天机老人也善良地解开了对独猛的禁锢。 憋了太久的独猛,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汇聚成了一句话:“你们就是这么欺负人的?今日之辱我独猛今天记下了。” 说罢,也不顾阻拦,径直推着肇起兴的棺材就冲向了蜃楼城的码头方向。 原本肇起兴就是要海葬,从举行葬礼的礼堂到海边的路径早就已经清空。 再加上独猛的突然发难,竟然被他顺利的携带棺材冲入了海水之中。 礼堂中的魏魑与天机老人对视了一眼,前者拿出万里遥指挥潮汐炮锁定目标,后者一个闪身便来到了独猛与棺材之间。 轻描淡写的将独猛推向大海,天机老人反手却将棺材打向远离独猛的另外一边。 早已准备好的潮汐炮发动,将棺材撕成了细小的碎屑,随着海浪翻涌消失不见。 独猛悲恸大吼:“早知有今日你当初何必去衍神族救他!什么天机老人,根本就是大骗子!” …… 葬礼过后,独猛自杀一般扑进了海水之中,似乎想要与自己的兄弟永远在一起。 学校之中许多学生对学校有了新的看法,特别是在葬礼上一言不发的翟翕,参加完葬礼之后便向学校提交了退学申请,带着小侍女沈津回鲲鹏国去了。 曾被肇起兴炼铁手缴械的潘沂,在翟翕退学后没几天,也提交了退学申请,听说是要去投军。 那个从一开始便安静旁观肇起兴为人算卦解惑,后来又安静旁观肇起兴与人发生冲突,再后来仍旧安静旁观肇起兴搅动蜃楼城风雨,最后又安静旁观肇起兴的棺材被搅成碎片的盲人师弟——盲邴。 整个蜃楼城里或许只有他曾坚定的相信,肇起兴绝对没有死。 但是,在肇起兴的棺材被潮汐炮搅碎之后,他也动摇了。 在盲邴的心中,每个人都固有一死,并且再强大的人也只能做到选择死在哪里,而做不到安排好自己的死法。 经过了肇起兴的事件,盲邴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定数,就算能窥探天机,也无法改变什么。 但他将这一切都深深埋藏在了心底,与他曾坚信的肇起兴没有死,一切葬在了自己的心里。 …… 蜃楼城的一切还一如既往地运行着,这份按部就班或许就是每个人亲自参与组成的命运之轮,它裹挟着所有的参与者不停向前,却不曾因为任何人得中途离席而停滞。 只是,没有了肇起兴的参与之后,这个命运无论走向哪里,都不再是属于肇起兴的故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