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之西贝王子》 天龙八部年表 转 1序言中:本书故事发生于北宋哲宗元佑、绍圣年间公元1094年稍后 2原文中:丐帮帮主庄聚贤(游坦之)发英雄帖定于十一月初十赴少林帖上注明‘甲戌冬至’(1094年元佑九年、绍圣元年) 3少室山大会为虚竹刚从缥缈峰回少林不久1094年次年1095年清明银川公主李清露招驸马 4之前一年的1093年为萧峰阿紫的大辽岁月 5去西夏途中木婉清再遇段誉原文‘两年多来的颠沛流离’段誉木婉清分手是在第九回对应天龙开篇的1092年 天山童姥1094年死亡时年纪为96岁以此为时间基点天龙时间线如下(具体我会说证据) 对应1094年 999年天山童姥出生 96岁 1002年无涯子出生 93岁 1007年李秋水出生 88岁 1011年或1012年慕容博的母亲出生(黄眉僧回忆四十五年前慕容博的母亲三十六七对应1092年)(这个是黄眉僧推断) 1014年李小妹出生 81岁 1024年李秋水加害天山童姥李秋水无涯子进入大理无量山(洞中玉像十八九岁无涯子照着当时李秋水所雕无意识雕成李小妹)黄眉僧出生(万劫谷斗段延庆说了‘老衲今年六十九岁’) 1023到1033年间丁春秋出生山东曲阜人(阿朱阿碧救了段誉后鸠摩智潜入曼陀山庄初见丁春秋‘年纪六七十岁’)(这个是鸠摩智推断) 1032年或1033年萧远山出生慕容博出生(二人年纪相当黄眉僧回忆四十五年前青年慕容博大约十五六岁) 1034年童姥第一次返老还童神山上人拜师少林被灵门大师拒绝(神山回忆六十年前对应1094年) 1047年慕容博参合指伤黄眉(当时慕容博的妈三十六七、慕容博十五六、黄眉二十四) 1051年或1052年无名老僧半路出家入少林藏经阁扫地(扫地僧回忆四十二年或四十三年前进少林对应1094年) 1052年到1056年无量剑第一次比武东宗胜李青萝出生(天龙开篇1092年为第九次比武五年笔试一次前八次比武东胜5次西胜3次往前推40年除开无涯子被打下山崖后隐居聋哑谷这30年干光豪回忆可推断无量剑玉壁仙影为第一届东胜和第二届西胜所见)(段誉初见李青萝(王夫人)四十岁年纪不到) 1057年到1061年无量剑第二次比武西宗胜无涯子离开无量洞李秋水又独自生活了两年(葛光佩回忆) 1057年或1058年阮星竹出生(三十五六岁对应1092年)出生康敏出生 1060年‘俏夜叉’甘宝宝出生(段正淳回忆十六年前甘宝宝17岁和段誉初见甘宝宝三十三四岁吻合) 1061年萧峰出生 1062年雁门关乱石谷大战(萧峰周岁) 1062年到1064年李秋水勾引丁春秋天山童姥向无涯子告了密 1064年萧远山潜入少林藏经阁天山童姥第二次返老还童丁春秋偷袭无涯子致其残废 1064年到1065年丁李带李青萝和武功来苏州李秋水赶走丁春秋回无量山留书留秘籍 1065年李秋水成为西夏皇妃 1066年或1067年慕容复出生(段誉见慕容复二十八九岁对应1094年)慕容博潜入藏经阁 1067年藏经阁慕容博萧远山第一次交手玄苦开始教萧峰武功(七岁玄苦授艺) 1068年萧远山慕容博第二次交手 1069年萧远山慕容博第三次交手慕容博遇鸠摩智约定少林七十二绝技交换《六脉神剑剑经》 1071年玄慈叶二娘紫云洞幽会虚竹出生被萧远山抢走(虚竹二十四岁对应1094年) 1072年段延庆血战湖广残废刀白凤出轨段誉出生(壬子年)枯荣大师入定 1074年崔百泉吕庆图家遇慕容博夫妇推理凌波微步(十八年前对应1092年)九月份木婉清出生(段正淳父女对话木婉清十八岁) 1075年钟灵出生(乙卯年十二月初五丑时女) 游坦之出生(十八岁对应1093年) 1076年阿朱阿碧出生(阿朱大阿碧一个月) 1076年王语嫣(段语嫣)出生 1077年阿紫出生(比阿朱小一岁)银川公主李清露出生(梦姑童姥描述‘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岁端丽秀雅无双无对’对应1094年) 1083年萧峰出任丐帮帮主(大宋元丰六年 22岁) 1084年神农帮归属灵鹫宫司空玄被种下生死符(归入灵鹫宫八年对应1092年) 1085年玄悲姑苏上门拜访慕容博假死(乙丑)段正淳封镇南王(‘邦国柱石乙丑御笔’) 1077年到1085年慕容博夫妇收养阿朱阿紫入门星宿派(这个是推测具体时间无从考证) 1088年木婉清立誓开始遮面纱 1091年神农帮无量后山采药结仇 然后1092年段誉历险记开始为天龙主线一直到1093年大辽岁月到1094年虚竹历险记到1095年西夏招婿萧峰自杀段誉登基后来的慕容复发疯…… 1092年开始为天龙主线其中精彩的情节太多具体不考证了请大家观书即可 来点碎话 作品相关、写感想之类,我比较谨慎,不敢怎么去写。 无他,其实我倾诉欲是有点强的。 不控制的话,各位,这作品相关卷可能就肥了起来…… 哈哈,写网文的,根本金线是故事讲得好不好,至于人好不好……书红之前也没人关心,书红之后,诸位就是关心,也不过是让写书的人分心罢了,意义不大。 2008年,那年我18,1月1日,尽管那年6月就要高考,我还是抖抖嗖嗖地开了第一个写手号,写了一直想写的三国小说。 但想跟写果然是两码事。 看别人的小说,已经是一个架构完整的世界,自己脑洞加点东西,好像也很轻松,但到自己原原本本想写点东西,就有点不知道从何写起。 其实人如果不钻牛角尖,干脆就从同人、从仿写开始,也是有出路的。 但作文写得还过得去的小朋友啊,就是过分自信,不肯从爬开始学起。 跌跌撞撞多年,2020年在《绍宋》书评区捣蛋,很多书友给面子,不得不说,既练了笔力,也长了点动力,就写了《汉末之贾政》,写了有30万字,总算突破了一把自己,虽然也断了……也不完全是意志力不行,一方面在自学编程,一方面娃儿出世了,许多事情不得不分心。 我人可能确实不够聪明,到今年还在肝编程课程,没出师,头痛之余想想写点小说调剂,就有了这本同人了,写得挺开心的。 说起来,我是不指望有什么成绩的,这一路也磕磕碰碰收藏过百了,挺开心。 这两天更新后收藏不涨反跌了,说没有不开心也是假的,但……也还正常。 我只想说,还是谢谢跟着看了这么久的朋友,我只是练笔,不敢指望太多,尽量写得长一点,讲完这个故事……毕竟金老爷子原书在那里,扒扒着总能完事。 谢谢大家的陪伴。 闲话 洗澡的时候想到,如果现在准备的新书发了,没时间写这本怎么办…… 然后就想到了奥公公的大纲遁,那也是很不错的收尾工作啊。 上一本《汉末之贾政》很惭愧,写着写着想着停一两天,后来想着沉浸式学编程,然后就断了。 现在后台自己还看得到,就是我也不知道啥情况,大概不是硬屏蔽,总之看不见了。 就是想续一下,都茫无头绪,那么看自己写的东西,又是很羞耻的一件事。 这是我第一本过30万字的书,但上一本写出来后很多年还有人在打听的书,叫《侠客行之东方》。 忽然发现我起名字倒是一贯的烂。 那本好像是10万字,总之,我换了几台电脑,倒是文档一直都在。 那本好像也是比较早的一本侠客行同人,之前我在起点是没搜到过侠客行的同人,还挺兴奋的。 就是起个四字名的主角,一开始觉得水字数挺占便宜,后来越写越别扭,只写名字又怪怪的,然后又感觉自己一直陷在打杂剧情里出不来,就无疾而终了。 上次写三国,这次写同人,归根结底,我觉得写三国也是同人的一种,不过三国是三国志加三国演义的同人嘛……当然一开始是这种想法,真落笔了,三国演义的怪力乱神终究写不进去,便还是参考三国志和三国小说为主。总之,到头来就拿上庸,夺汉中就没下文了,这个进度,其实自己也是没底气。 这次这本小书,从一开始就决定是不做梦签约上架什么的……虽然我字数到了,申请还是点了。我就还是希望拿这本书,彻底地去踩以往患得患失不敢踩的一些,所谓“雷区”吧。写书我觉得跟打战略游戏差不多,是面对一张带战争迷雾的地图,而面对人气患得患失的话,就总是没能探清地图,不能观其全貌,所以现在的我,或许倒是可以庆幸自己全无人气? 其实倒是有,上一本三国,我再登入的时候有171,开始写这本同人以后,到现在跌到167……嘿,说明读者还是真的嘛。这本到现在也有140+了,谢谢大家陪我玩。 我是一直有写书的冲动,不过将这个冲动付诸行动还是有一个晚上,肝编程教程肝到头疼,就想着仿浪蛤的系列坑来个天龙同人……我还搜了下他那个乔峰同人看了几眼才开始落笔,然后就持续到了今天。 我没啥爆发力,好像韧性倒是尚可。 其实肝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还在某个老作者的书群提出自己的蛋疼点:卡文,因为剧情要转场,大佬可有遇到过转场的蛋疼?得,人家就没蛋疼过。 前方无路,便学虚竹,一头撞去吧。 我隐约倒是觉得,把剧情使劲往崩里写,再圆回来,似乎倒是极好的。 ………… 非大纲遁,但是脑洞一下不犯法: 段西与周巧巧相认,顺便和天山童姥大战一番,抓住了天山童姥的软肋,然后脱逃,一路遁到少林附近,抓了虚竹,决心要补偿他的机缘,于是给了虚竹一段天赐良缘。 段西又回到信阳,想着看看怎么处置马夫人,正好撞到马夫人跟白世镜下手,于是不再犹豫,出手救下了马大元并点穴,吸干了这对奸人功力并点穴,顺手搜刮了马大元家一番,遂施施然离开。 得到新的一股功力后,段西很满意,恢复了原身,和周巧巧不断大圆满,回去发现不在的时候其实马夫人把布庄生意打理得不错,只可惜佳人难再得,感叹一番,指点了一番伙计做生意之道,便留下了周巧巧在此地监工。在伙计的交流中,段西得知丧心病狂的慕容家终于纠集了受控的一些门派在江南造反,段西想了一想,觉得这件事倒不是太重要,可以押后一点处理,便决定前往擂鼓山破了珍珑棋局。 在擂鼓山附近,段西遇上了带着几大家臣前来找哥哥的段誉,兄弟相认,发现分别的这段时间,段誉竟然也靠着凌波微步练出了不弱的内功,颇为欣喜。段西破解了珍珑棋局,找上无崖子,但是没有吸他,而是狠狠刷了一波时髦值,然后从他手上学到了天山六阳掌,初步推测了生死符1.0版。 有了生死符1.0版,段西便觉得可以去找慕容家刷时髦值了,只是在此之前,他心念一动,又决定再去看看虚竹的天赐良缘。未完待续…… 第一章 港城的狐狸 港城深海湾,夕阳西下,清风徐来,仍有不少人在海滩上或躺或卧,享受着都市社畜难企的悠闲。 段西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在下午两三点时出发,在附近转了转,提了一箱饮料和一些吃的,就在这沙滩懒散地待了几个小时。 港城近三年来,有个飞贼声名鹊起,但又从未落网——最初人们以为是一个团伙,直到神探李曰玉出手,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分析,才断定是单人作案,但是也就到此为止,这个飞贼实在是技艺高超,而且虽然他胆大妄为,至今也只在监视器下留下一个残影,未曾和警方正面放对过。 而这个人这时候,正在深海湾的银色沙滩上一瓶接着一瓶喝着饮料,吃着鱿鱼干,剥着坚果,直到剩下一地垃圾。 又干了一瓶饮料,段西伸手一摸,摸了个空,脸上一丝轻佻的笑容浮了起来,抬手看了下时间,和自己预估的相差不多,于是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施施然地上了个厕所,然后有点没公德心地直接走掉,留下一地的垃圾。 段西的车停在离深海湾有两个路口远的一个便利店,外观破烂已极,几处外壳简单用胶带绑上。他慢悠悠地走回车上,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一顿敲打,几个监视器画面便被调了出来——这便是他今天准备下手的肥羊李满城家的安保系统,半个月前他便黑了进去,但却没有立马发动,只是隔了四五层代理隔几天看一下对方有没有发现——直到今天动手,他依然隔着四层代理。总之,他既胆大妄为到敢打首富的主意,又谨慎到——确认对方这段时间外出,家里安防空虚,依然要层层加密。 段西逐一查看,确认李满城家族的人都已外出,虽然家中仍留有一些尼泊尔保镖值守,但也已到了安防最松懈的时候……段西轻佻的笑容再次上线,他轻声嘀咕道:“那么,这种抓住港城第一飞贼的良机,叔叔们也是不会错过的吧?” 对于第一飞贼来说,李家的安防系统好破,港城的安防系统,当然也不难破,只不过直接进直接用风险着实大了些,所以段西在周边几个街区,自己也布置了一套监控系统。 下午在银色沙滩躺着晒太阳的时候,他的眼镜里也在不断切换监控画面,发现周边的安防力量也悄然增强了。不过,这一切自然也在段西的预料之中。 进行这次行动之前,段西在港城富豪榜前五的其他四家,都布置了一些手段,只待他一个预设的程序触发。 段西懒懒地又拉了拉肩膀,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启动了预设的手段。十分钟后,相信那几家的报警讯号都会一一发出了…… 不过,段西没有就此等上十分钟,在第八分钟时,又敲出几行命令。这次触发的,是李满城的其他几个宅子的预设手段。 随后,段西把电脑放在了一旁,发动了车子,缓缓开往靠近李家大宅附近的一个电塔,这是他之前就挑好的一个地点。 此刻,在港城的警务指挥中心,港城警局局长郝晓西和警局的指挥团队,加上神探李曰玉,正严阵以待地围坐在巨型屏幕前。 “曰玉先生,你说,今天……那个见鬼的第一飞贼真的会出手么?”郝晓西开口说着,眉头也皱着,他从中午就开始等着了。 李曰玉神情没有那么紧张,他刚到不久,拿起咖啡抿了一口,说道:“李满城家族出游,这是他下手的好机会,这个人的谨慎只在作案手法上,在目标的选择上却是肆无忌惮……我断定,他今天一定会出手!” 郝晓西听了他这句话,却还是有些不耐烦:“我和局里的高层中午就开始等了,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郝晓西话音刚落,便见到巨屏上几个红点亮起,大家顿时都来了精神。 “是阮尼地置业主席何胜家!” “是山顶的郑频伊家!” …… 郝晓西正想说点什么,又转头看了李曰玉一眼。 李曰玉又抿了一口咖啡,说道:“这恐怕就是障眼法,不过,这几家都是港城有头有脸的,郝局也没法忽视是不是?” 郝晓西苦笑了起来。 港城的警力当然足以应付,不过这几个大富人的案子,总是要摆出重视的态度,要派些撑得起门面的人去看看。 当然了,郝晓西最重要的那支力量,就在等着今天李曰玉的判断。 第一飞贼逍遥法外三年多,港城警局脸上无光,自从李曰玉抽丝剥茧把这些案子串起来,把脉络理得越来越清楚之后,他们就下定决心要钓出这条大鱼。 港城首富李满城当然不是他们能指挥得动的,不过李满城家要出去家族旅游这件事,尽管低调,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秘密,所以这次也是他们视为钓出大鱼的良机。 但郝晓西却没有李曰玉那么笃定。“曰玉先生,我总觉得,这个人这么狡猾,有没有可能他的目标并不是李满城?毕竟这个钓鱼的良机,实在也是太明显了些。” 李曰玉摇了摇头,说道:“郝局,这个人作案的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胆大妄为,依我的分析,这个人非常骄傲。如果他今天不对李家动手,那于他自己而言,可是不小的挫败啊……几乎等同于认输!” 听完李曰玉这番话,郝晓西没有立刻说话,看了看指挥中心里的警局高层们,把话头甩了过去:“你们怎么看?” “港城不止一个第一飞贼要捉,我觉得每一个案子都应该重视!”中队长周志至是个粗壮的中年人,外貌比较粗犷,给人的感觉也比较粗线条。 “我同意周队的看法!”周志至第一个出声,随即有不少人附和。 不过,也有人有不同意见。“我觉得可以再等一等,以往很多大案都是曰玉先生的线索找出来的破法,这次很有可能就是捉住那头狐狸的最好机会!” 说话的人是尖士区的高级督察陈恒仁,曾经卧底帮派中十二年,终于在当上帮派老大前反黑成功,警局里论耐心,他大概是头一号的。 “报告,李满城的红杉大宅有情况!” 话音落下的同时,巨屏上也亮起了信号。 郝晓西的眉头终于松弛开来,他拿起对讲机说道:“大象,通知全体猎人,捉鱼!” “郝局,等等!”之前一直松弛的李曰玉这时候反倒紧张起来,“别急着全力发动……至少,再留三分之一的人,机动行事!” 第二章 狐狸肯定还没离开 郝晓西有些不理解,问道:“怎么,曰玉先生,你还在担心什么?” 李曰玉双手紧紧交握,说道:“如果刚刚的信号是在半小时后发出,我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就看到,太奇怪了。”他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咖啡杯,接着说道:“至于为什么?抱歉,我还说不上来,但是留一部分人机动,我觉得是合理的。” 郝晓西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随即再次拿起对讲机发令。 港城前十的富豪,倒是不像暴发户一样热衷于到处囤房,但大宅子基本上人均五六套还是有的,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数据。 段西今天所蹲的,是李满城家最早也是最知名的白屋,但李满城家广为人所知的还有红杉大宅,还有大宇山的青山大庄。 段西从车子里出来,再次戴上有显示屏功能的墨镜,看着上边的时间和各处布置发动的反馈,施施然地在小道和野路上游转。 这一片地方,段西还是第一次这样实地行走,但在此之前,通过监控系统、无人机、遥控玩具汽车,他早就摸熟了,想好了怎么行动。李家白屋的守卫本就空虚,其他的几处李家大宅他其实都有所布置,但当下主要发动的在红杉大宅,除了吸引警方的注意,也有吸引李家守卫力量的考虑。 眼见离白屋的距离更近了,段西在一处事先挑好的角落蹲坐下来,双手不停地操控着兜里的手机,眼睛则默默地看着眼镜上的影像,嘴角的笑容也愈发轻佻。 李家的守卫终究是没有他预估中的沉稳,竟然因为别处的异动,又抽调了一车的人过去,段西眼看着那辆车从附近开出,往红杉大宅的方向开去,心情更加愉快了几分。他再次四下里看了一看,飞速地攀援上一旁的山坡,在灌木丛里换上了紧身衣,再次点了点手机,启动了一段麻痹李家和周边监控系统的程序——现在,李家和港城警方从监控系统看到的将只是前几天太平时期影像的重播,而能实时看到影像的,只有段西。 这时候大约是七点钟前后,日落后夜色渐浓,李家白屋大宅里的守卫总在这个时候换班交接。就在这些尼泊尔保镖松懈的一瞬间,一根黑线从山坡上悄然射出,真空吸盘贴在白屋的一角,随后一道瘦削的黑影晃了过去,随后收线——整个过程几乎只在一眨眼的瞬间便已完成。 段西贴在白屋的墙沿,这一连串的跳跃好比跑酷,往日里练习时总是难免得意地吹吹口哨,但这时候只好把这个冲动克制下来。他屏着呼吸,又看了看眼镜上的监控影像,找了个时机,再度一气呵成地开窗,入屋,转入这白屋里的一间内室,这才停了下来。 这是李满城白屋大宅里颇为私密的所在,便是那些尼泊尔保镖,也不得靠近——当然,段西早在监控视频里看得很眼熟了。 这内室里,放着李满城的一些收藏,自然也价格不菲,段西四下里打量,挑了几幅画收了起来,随后果断把其中一面墙壁的赝品画扯了下来——这是李满城那老小子做的一个密室的入口,段西同步起往日的视频,照着李满城往日里的操作一阵鼓捣,果然成功开启。 与此同时,港城的警务指挥中心里,李曰玉的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盯着巨幕。 “报告,何家初步调查,怀疑是安防系统故障误报!” “报告,郑家现场搜查,遗失该户一批收藏品!” “报告……”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钟头,派往几处信号的警力依次传来反馈,有的怀疑是误报,有的则确定有失窃情况,但都是一时没有收获。 “报告,李家红杉大宅,暂无失窃情况,怀疑是误报!” 李曰玉忽然瞪大了眼睛,他高高扬起左手,大声问道:“李家安防是否从他处调人前去?” “是……”警员下意识地应声,随后留意到了顶头上司郝晓西,见后者点了点头。 “调出李家各处大宅周边的监控!” “是!” …… 如果有一个多钟头的时间,那么已足够段西进李满城的白屋大宅两次。 由于前面大半个钟头在等各处的信号发动,这时段西进去差不多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已足够他收罗平日里从监控里看中的那些李满城珍视的物事,并找到李满城比普币的实体秘钥——外表就像个普通的优盘。 段西有点谦虚地认为,今时今日之所以他能成为港城的第一飞贼,固然是他的身体素质不错,另外的原因则是如今财富的虚拟化数字化进程太快,单靠身体素质的飞贼扑空的概率太大。 事实上干完这单他也不怎么有动力再来亲身动手了——对付其他家的布置,有的纯粹就是安防故意报警,有的则是他布置好的ai机器人。像李家这样棘手的安防是少数,像郑家那样菜到连ai机器人都防不住的人才是多数。 段西施施然地再度从白屋大宅荡了出来,有点恋恋不舍地启动了一道后手布置,让白屋西处的一角警铃大作——这本是他用来脱身的布置,然而直到他出来都没用上。 随后他朝着反方向走去,就像夜色里一个被苦难的生活压弯了脊背的搬运工般蹒跚地找到他停在电塔下的车子,启动了起来,与刚刚赶到的拉着警笛的警车擦身而过。 拉着警笛赶到的车不止一辆。 郝晓西坐着第三辆车到的,当时路的另一个方向一辆看着有些年头的颤悠悠的面包车开过,他没有过多留意,而坐在旁边的李日玉也只是多看了一眼。 刚一到白屋大宅,郝晓西便啪地一声猛地打开了车门,铁青着脸色下了车,对着前来迎接的李宅安全主管发问:“什么情况?” 李宅的安全主管神情有些慌张,声音竟然都在颤抖:“郝警官,李董的内室多件珍稀藏品失窃,李家的数字秘钥……暂时没有找着!” 李曰玉下了车正在观察着四周,留意到白屋西处的烟雾,左手扬起一指,厉声问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十多分钟前那边有爆炸声响,我们才发现有贼进来过,但还不知道为什么那边会炸……对了,长官,我们才刚打了报警电话,你们怎么就到了?” 李曰玉一时没有解释自己发现监控猫腻的心情,他有些急躁地原地转了一圈,眼睛亮了起来,对着郝晓西大声道:“郝局,立刻让周边警力封锁周围十公里,狐狸肯定还没离开!” …… 半个小时后,港城警方在六公里外一栋小楼旁发现一辆外表陈旧的面包车,车内顺利地找到李家大宅遗失的多件藏品,而车外,在主驾驶室打开的车门下,一个没有井盖的窨井朝天开放。 “港城无线电视台记者突发快讯报道:港城今日发生多件重大窃案,警方经过追踪,在半山发现踪迹,盗贼怀疑通过下水道窨井遁走,目前警方仍在追踪中,欢迎市民提供线索……” 第三章 穿越了,我的系统呢 段西打开车门之前,欢乐地吹着口哨。吹着之前在李家白屋大宅时有所克制,没有吹出声的口哨。 这次最大的收获其实是那个小优盘,就那个李满城比普币的秘钥。 段西虽然黑客方面的造诣颇深,但比普币的秘钥却是没那么好破解——这也是当下很多有钱人都把资产配置到比普币上的原因。这个比普币的秘钥他在半个月的监控中,没看到几次,但每次看到都是眼睛发光。 这附近的旧屋里有条密道,是几十年前旧时代留下来的,段西以前就走过几回,这便是他这次计划中的一环,他打算进去后就把车子爆掉,彻底无踪无迹。 段西甚至畅想起了半小时后将李满城比普币账户上的资产转个精光的爽快。 然后他就一脚踩了下去,踩了个空。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窨井?哪个缺德的又没给加盖?”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耳边风声大响,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阴霉的味道,段西就这样陷入了晕迷之中。 …… “咳……咳……咳……” 段西不知道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忽然感觉肺部犹如翻山倒海一般,忍不住一阵狂咳,竟把自己咳醒,双眼重新看到了东西。 醒转过来,尽管仍在不住口地咳,但段西心中十分欢喜:“总算没有莫名其妙地摔死!” 然而眼前的一切是如此陌生,周边是个破草寮,翻边整个港城都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段西低头打量了自己的身体,更是一阵惊惧,这具身体,竟然不是自己平时熟悉的身体! 那转账后可以买下几个岛国的比普币秘钥,更是别想找到了。 段西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便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矮胖乞丐端着个破碗递给了自己,脸上神情颇为关切地说道:“阿来,快把这碗药草汤喝了吧!咳了三天都没见好。” 段西忙接了过来,努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眼下的情况,看来是穿越,似乎还是古代,那么,只好永别了自己的那些虚拟币了!段西一时心如刀割,毕竟如果还在现代,记着他的账户和密码,哪怕换了个身体,再找回来财富也不难。 段西看了一眼这碗药草汤,碗是破的不必说,上边有着乱七八糟的污垢,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号后没洗手的人摸过,里边的汤更是浑浊不堪……然而,这时候的异样,能少露点就少露点吧!段西咬了咬牙,一边吹着气,一边一口口地喝了下去。 矮胖乞丐脸上多了些笑容,说道:“好好好,阿来,不枉了广汉叔花了两天时间给你找药草!你昨天要是愿意喝,今天也该好了!” 段西心里苦笑,脸上倒是乖巧得很:“是,谢谢广汉叔!” 说来也怪,这碗“恒河水”一般的鬼东西下了肚,他还真的舒服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段西继续躺着静养为主,只在别人休息的时候起来看看,默默留心着周围的消息。 穿越这件事是不用说了,第一天睡了几觉,醒来还是在这个鬼地方;眼下自己是个名叫阿来的小乞丐,和这个叫广汉叔的相依为命,同在这个丐帮之中;这帮中,有个英雄的青年帮主叫乔帮主,倒是难得一见,整天带着帮中的精锐到处刺探敌国军情;有个马副帮主,就在这不远的信阳城中,平日里帮中的事务倒是主要他在打理…… 这些情况,一半是段西自己在打听,另一大半倒是广汉叔絮絮叨叨地在讲。一开始听广汉叔说到乔帮主的时候,段西还没太在意,后来再听别人提到马副帮主时,他心中的讶异再也压制不住,差点就当场发问,终究是慎重地回去找广汉叔。 “广汉叔,咱们的乔帮主、马副帮主,大名分别叫什么?” 广汉叔有些奇怪地回道:“马副帮主人人都那样叫,我是不知道,不过乔帮主的名号,在咱投丐帮前就整天听人说‘北乔峰南慕容’了,你怎地会不知呢?怎么没发烧,脑子也坏了?” 段西听到这话,一时间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问广汉叔的好处,要是问别的帮众,人家肯定把自己当番邦来的奸细,当场就三刀六洞了。 然后……这居然是天龙八部的世界?那些见了鬼的胡扯小说居然不是胡扯?还是说金大爷曾是个异世界的游历者,那十四本书其实是他的记录书? 段西不知花了多久时间,才慢慢平息下自己的心情,淡定下来,心中的兴奋却又越来越浓。 这辈子不能再当黑客,当飞贼嘛……练一练,加上这个世界的武功,说不定更厉害!何况这个世界的乱七八糟的秘籍,不就是等着自己这个飞贼去拿的吗? 段西想到这里,更是无比开心,随即想到,古早的穿越故事里自是什么都没有,但近几年的穿越故事总是有个系统什么的,自己会不会遇到呢? 段西就那样静静地等了半天,广汉叔说话也不理,让这小老头以为他又魔怔了。 这半天的努力,让段西确认了另一件事:他的穿越,就是古早的老套的穿越故事,那种什么都没有的。 看来是没办法靠完成系统任务加乱七八糟的属性变强了…… 段西这样想着,脸上忧伤的神情一如蛋碎。 旋即,他咬了咬牙,默默地在脑内念道: 系统开启,叮! 当前属性:全负一 主线任务:变强,恢复属性为正数 大主线任务:跑到大理去,拿北冥神功! 这样中二地在脑内念了一通,段西的心情好了一些。 早年的中二年纪,他是非常喜欢天龙八部的故事的,要说最向往的,便莫过于动不动把人家满级经验转过来的北冥神功!这才叫最高境界的偷! 现在乔峰还在到处打契丹,马副帮主——也就是那个倒霉的马大元吧,还活着,那么,段誉的快乐故事还没开始,所以要抓紧时间锻炼身体了,然后尽速跑到大理去,趁那呆子磕一千个头之前,先把北冥神功拿到手学好了! 第四章 西贝系统计划 段西要完成自己脑内中二出来的系统的第一个任务,倒也不是多难。广汉叔给熬煮的恒河水他也就喝了一天,随后就好说赖说地劝他停了下来,第二天起他便开始按着前世身材管理的方式开始锻炼身体,半个多月下来,果然身体大好。 这事说来容易,做来也是真的容易。穿越到这个年代,段西夜里没有电脑玩,一时也没有美女陪,那么睁着眼睛通宵很是无聊,很容易就实现了早睡;这样一来,早起的难度也就大大减少;他一个干瘦的臭叫化,晨跑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没什么危险系数……白天再和广汉叔搭伴刷个几万步到处要饭,他又加倍留意那些能要到肉和蔬菜的,这样一来,锻炼上去了,肉菜充足了,身体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当然,这件事也很难说,跟他这个身体换了个魂有没有关系。 说到穿越,段西心里的吐槽是很多的,比方说,这个身体原有的记忆和习性,他是一点点也没感知到;然而他又是个实打实的魂穿,前身的什么玩意都没有,除了记忆一项。 当然了,没有系统显得他这个穿越一点都不高科技,不符合他超高智慧的港城第一飞贼的身份,也让段西很恼火。 而说到系统,段西又想起了自己拟定的北冥神功计划—— 那个宝贝在无量剑派的禁地的山谷下,先粗略地考虑一下,如果自己恢复了前世的飞贼身手,那么潜入是毫无问题;考虑到武功问题,那么进去之前还要再学点基础武功,不然纯粹的轻功韦小宝,还要看运气才能到那个谷里;要不就是投入无量剑派,但那些都是云南人,云南话不会说的话,他们会轻易收一个外地人吗? 再想想北冥神功,这个吸功的东西,似乎只在段誉身上大放光彩过,记得前世看过一些分析,说可能北冥神功实打实的修炼还是靠自己,像段誉这样到处乱吸一气,其实是很容易像修吸星大法的任我行一样走火入魔死掉的;而段誉能够活得好好的,很有可能就是保定帝教的段氏心法导气归虚的好处……他姓段,我也姓段,大概我也能混个段氏心法? 段西这样一想,又进一步想入非非了:若是能混进段氏皇族去,岂不是有机会在鸠摩智来要饭时,再进一步学到六脉神剑?那么……如何混进段氏皇族呢? 这个问题对于港城第一飞贼来说,也许还算个问题,但这个第一飞贼毕竟也是金书迷,那便丝毫不是问题。 段誉那厮的便宜老爹段正淳四处留情,以至于乔峰在控诉时都差点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野孩子——但乔峰了三十好几了!段正淳好像那时候也就四十几岁,天知道这厮多大岁数就开始留风流债了,才会心虚到这种程度! 如果认真地照故事里木婉清、钟灵、阿朱、阿紫的认亲方式做点手脚,再琢磨着看看拿哪一个段正淳的野女人编故事,那么,混个一时半会的大理王子,到学会段氏心法和六脉神剑,应该也不是问题? 说道段正淳的野女人,这事就巧了,眼下段西的重生所在,在信阳城外,离马大元不远,有机会看看马夫人,再看看能去她家里观摩下,如果能拿到点段正淳的信物,这事就有了一半的把握;如果再进一步,有机会学会点阿朱的易容术,给自己加一点和这女人相似的容貌特征,那冒充起母子来,就更加的像……是啊,让段正淳那老货,看到自己就想到“小康”,那么大概一阳指什么的他甚至都会强求自己学吧? 事情一步步地想,一步步地推演,该做什么便变得清晰起来,这是段西前世做飞贼留下的经验,用在这天龙的世界,自然也没有什么错,只是他心中也有些着急,就怕到了马大元死了,这个计划都还没有启动,那便糟糕。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锻炼和要饭,有时候段西便也有意摆脱了广汉叔,悄悄地找到马大元家附近去踩点观察。这个世界里,如果说少林寺扫地和尚和逍遥三老是最厉害的超一流高手,那么乔峰他们该当算是一流,而马大元白世镜之流,便算是二流,那也是厉害得很,相比平凡人来说是超人了,所以段西是一点也不敢大意。要弥补自己一个普通人和他们这些二流超人的差距,只有先从信息上入手,尽可能多地掌握他们的行动规律、行动轨迹,那么未来要潜入马家偷点什么看点什么,都会安全很多。 这一日午后,段西正想溜号,却见远远的有个背着四个口袋的人向着自己住的这个草寮走来,心知帮中有事,却是躲避不及,只好站在原地。 丐帮中的弟子,以口袋分等级,新加入的乞丐是无袋的,待得久了才开始有袋,往后便是看资历看功劳,普通弟子最高到七袋,再往上算是管理层,八袋的舵主,九袋的长老,以及再往上的副帮主、帮主。来人是四袋弟子,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但对这个大多是一袋无袋弟子的草寮来说,也是大领导了。 这个四袋弟子来到草寮前,淡淡地看了段西一眼,手里的竹棍拄地连连敲响,大声吆喝几句切口,便把这草寮的众人聚集起来。 “帮中有令!近有六代弟子侦得西夏一品堂奸细潜入大宋,不日将过信阳,我大礼分舵全体帮众当前往截击!” 这道命令一传,这个草寮的群丐便跟随着这人往分舵的所在走去,并不往他处走去,显然是舵中分别向各个点派出一人传令。毕竟这是宋代,最忌讳武人聚众的时代,这个小小分舵要是聚了人在城中一大队地乱走,怕是等不到去跟一品堂奸细放对,就要先面对官兵的围剿了。 段西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事儿,一旁走着的广汉叔颇为忧心忡忡,有些忍不住地和段西低语道:“都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回头去跟西夏奸细放对,你可仔细着些,别冲太前了!也别逃,给人发现了,要三刀六洞的!” “广汉叔,我知道的,放心!” 段西心内有些好笑,但这老丐的关心也让他心头一暖。 第五章 交战 段西是第一批到达分舵的,随后各处的乞丐陆续汇聚,最后聚下了三四百人左右。 这个人数,其实也不算少了。冷兵器时代,人群聚得成百上千,就算成了规模,在战场上甚至可以掀起多米诺骨牌效应——张辽的八百破十万便是这样。 只不过,丐帮的这帮人毕竟是江湖帮派,段西细细看去,壮年人不到一半,还有一半是老的弱的,说到组织度,也不过是各处有个四袋或者五袋弟子看着,划定区域坐定罢了。 段西看着这群人,一时对在官府眼皮底下聚众感到不可理解,但一时又有些理解……就这些人,其实也形成不了多少威胁吧!只不过,将来自己如果要做点事的话,搞点帮派似乎也还是用处不小。这个时代可不是写点程序或者鼓捣个ai机器人就能办妥很多事的时代,比如说在这个时代要想像在港城出手一样,玩调虎离山、玩声东击西,那么没有点手下帮忙,还真是不好做。 大礼分舵群丐聚定后,便是这分舵的王舵主上台发话。这话儿段西倒是熟,大抵不论古今中外,人类聚到一起干点什么事,总是要有个领头的胡咧咧一阵明确目标提振士气,然后才好干活。 这个王舵主是个精壮的中年乞丐,虽然也是一身打了不少补丁的衣服,确实没多少脏污;一身的腱子肉也是高高贲起,显见吃得也不差。他的话倒也简单,大抵是西夏的蛮子企图刺探大宋的军情危害大宋,众兄弟身为丐帮中人忠义为首,必定要为国杀贼;事成之后拿蛮子们留下的财物买些酒肉,大家痛吃痛饮个三天三日……这一通话说到最后,竟说得群丐群情振奋,欢声雷动。 这时候夜色渐浓,也没有再等待多久,这群丐便即出发。这分舵离城十多里,因此这次并没有再分批出行,几百号人就这样乱哄哄地一起走,只有外围几个人在盯着,大概真有不老实又运气不好的,就会被拖去三刀六洞了。 到了地头,段西四下打量,眼见这是一个小土坡,两侧树木兴茂,树影婆娑,要在这林中埋伏倒也可以,只不过地势仍旧偏平坦了些,真个对方发现打不过,要跑掉恐怕并不是太难。 总之,假若一切都符合这位贼头的要求,那么这个分舵乃至整个丐帮,也就不至于要饭为生了。 这次丐帮的行动尽管不是太情愿,但来都来了,段西还是指望能看见些往日在前世世界中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高来高去的轻功、比如耍起来像放烟花爆竹的武功……比如什么真气外放。当然了,真有这种情况,又有些不妙,至少他是知道,自己认识的草寮中的群丐,那就跟前生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这大礼分舵中的群丐,一时间也看不出谁身具武功,万一埋伏的西夏奸细中真有什么高手,那么这小命的前途便就堪虞。 所以,在大礼分舵的时候,他也悄悄地做了一手准备,揣了一壶香灰、一壶香油在怀里。其实帮里发下的武器也不太够,砍刀这种派得上用场的,发来发去只发了一半人有,段西抢到一把,见那广汉叔没有,便送给了他,剩下便是管够的木棍,拿来打狗也未必管用,只好说比赤手空拳强点。 说来,这段时日的锻炼,段西也恢复了点往日的身手。真的遇见什么有武功的人,就当是头野兽,往日里他也曾去打过“野”,天上飞的林里跑的,也都抓过,正面打不过人家,暗算还不能行了?怀里的香灰和香油要怎么用,段西脑子里都预演了多遍。 这一群乞丐一直在林中埋伏了好几个时辰,几次有车马路过都有部分乞丐有异动,然而都不是目标,被各处的四五袋弟子管制住,一直到远方的天空开始露出点鱼肚白,地面微微震动,远处尘土飞扬,这才有命令传下,一时群丐都精神振奋起来。 远处有数十人骑着大马飞驰而来,转瞬就到了眼前。分舵中有些乞丐早前已在当地做过一些机关陷阱,这时猛地发动,领头的几个骑马的人便即摔下,也不知道地下是不是还设了什么利器,那几个人发出几声惨叫,竟然就不再做声。 还活着的前方几骑,胯下的马匹却是被惊到了,一时乱鸣乱窜,上边的几人一面慌张地控着缰绳,一面大声地呼喝,果然并不是汉人的言语。顷刻之间,后面的数十骑也赶了上来,一众人马手中都有刀剑,连连击落丐帮中人发出的暗器,内中便有人用汉话呼喊:“各位好汉且停!我等是在中原行商的客商,各位求财好说,何必生死相搏?” 只见群丐纷纷从林中现身走出,将这几十骑团团围住,那个王舵主手里握着一对铁锏当先而出,厉声喝道:“西夏一品堂的蛮子,我帮中兄弟早探得你等的虚实,今天就把你们的狗命都留在这里吧!” 这精壮汉子一声厉喝,脚下发力,便窜起在半空,随后左手右手的铁锏交替打出,正对着他的那人被他左手锏扫中,只一声闷哼,便从马上摔下;王舵主的右手锏随即击中了那匹骏马,这骏马一声哀鸣,竟在场中乱窜起来。 “弟兄们,杀!” 一声呼喝之下,群丐群起响应。 这一切只在片刻之间便电光火石般地发生,段西一时看得目眩神移。他跟着群丐一齐呼喊,眼光却紧紧看着王舵主那边。 这王舵主只击杀了一人,众骑中便有两人怒喝而出。 那两人纵马数步,便从马上一跃而起,都使着一柄单刀,从空直劈而下。 这王舵主反应也是奇快,他将双锏一收护在身侧,随即一个懒驴打滚在地上连滚数下,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两人的杀招,只见这二人劈了个空,却是把这地上劈出两道不浅的刀痕,一时尘土四起。 只在这一瞬间,便有两人接应上前,挥刀接下那两人的杀招,当下兵器交击之声大作。 西夏人中派出两人打群丐的领头,剩余的多人连声胡语呼喊,便即四散杀开。 这一节丐帮中人早已有所预料,当下群丐在一干四五袋弟子的带领下,也分头追击而去。 第六章 可惜 段西远远地看了一眼王舵主那边的缠斗,转头跟上自己这边这一路人的脚步。 战场上的人,似乎情绪都会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 好比说这段时日里对段西颇为关爱的那个老丐广汉叔,平时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此前还嘱咐着段西要小心小命,这时在人群里,他的脚步却是半点不慢,段西有心拉一拉他,心内却隐隐有些危险的感觉,终于还是默默叹了口气,只是稍微跟紧几步。 这丐帮的埋伏一点章法都没有,倘若对方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大家相互之间菜鸡互啄那也算了,段西就担心这帮人没那么容易对付,比如突围的人中倘若有一两个有和王舵主放对的实力的,那么自己所在的这一路人,只怕一大半都是三两下就没命的下场。 段西的念头才一转动,便见前方突围的那人稍调马头,从马上飞跃而下。他定睛一看,不知何时,竟然另外一骑也赶来这个方向,这两人都是稍调马头,随即顺势飞跃,手中兵刃寒芒爆闪,分别袭向追击在最前的乞丐。 只在兔起鹘落的瞬间,一名四袋弟子便被这夹带着冲锋势头的一刀打得猝不及防,先是被一刀断臂,那敌人更不容情,回身又是一刀划过他的咽喉,这名四袋弟子连哼都没哼出来,摇摇摆摆地跌倒在地。 另一边的带头四袋弟子情况也不太妙,虽然一时招架住没被对方一刀斩杀,却也是架势全乱,几下交手只是左支右绌地抵挡着,身旁数人更被顺势砍倒。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段西已然看出,这帮人只怕也是早有过这种半路遇劫的预案,就从刚才这两骑的窜逃方式来看,他们兜了个圈子会和,只是稍调方向,便可以借着马匹的冲力袭杀敌方,别的不消说,这攻下的第一刀的劲道,恐怕就不输一流的高手;倘若没有预案,被人追后勒马回攻,反是给了敌人袭击的机会。 一时之间,丐帮这边的硬手已经损失了一个,另一个只怕也只在几招后便要交代,段西一颗心噗噗直跳,饶是他二世为人,面对着迫在眉睫的死亡风险也是禁不住的紧张万分;至于到处泼洒的腥臊的红的白的黄的,一时更不容得反胃。 老丐广汉叔冲得太前,段西咬了咬牙,这时自身尚且难保,只能狠狠心不再去想他的死活。他脚下蓄力,稍稍向前数步。眼下到处杀得混乱,这时跑掉自然无须担心三刀六洞,但是把后背留给有马的敌人,纯属取死之道。眼下的求生之道,还是先把这两个扎手的给暗算了! 段西的双眼就像鹰隼般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一个,只见那人手里刀光连闪,又结果了两个乞丐,一时嚣张不已,竟出声骂道:“不知死活的叫花子,叫你知道灵鹫宫的手段!” 这声音娇柔清脆,竟然是个女人。 段西的眼睛一亮。对方是个女人、提到灵鹫宫,都让他心头一动,但他一时并未深思这些,只见他手里竹棍一拨,挑起地上一块石头往那人砸去。 女人手里刀光一闪,磕飞了石头,怒叱道:“找死!” 这人身影一闪,手里刀光再一晃,准拟一刀斩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乞丐。 段西早有准备,在出手之后便掏出怀里油壶往地上一泼,同时顺势一滚,抓起地上死尸手里的钢刀甩手往身后一扔,只听得噗嗤一声,身后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到身上。 段西扭头看去,身后的这人被他扔出的一刀透胸而过,委顿在地,抬头恨恨瞪着他,仍在扭动。 这是他赌命的一招,竟然侥幸成功。 “杀!杀!杀!” 老丐广汉叔像是发了狂一样,冲了过来,提刀乱砍,这个仍看不清真容的敌人,就此了账。 另一头,只听噗噗连声,那人竟把围攻的群丐一一杀退,窥见这头的情况,那人怒喝一声,提刀飞身杀来。 段西心头冷静无比,几乎是下意识般就地一滚,闪避开去,但老丐广汉叔状极癫狂,仍旧挥舞着手中钢刀乱舞。 只在一刹间,他手中的钢刀便被打飞。 段西再度出手,将手里的油壶扔了出去,另一手则掏出香灰,同时一撒。 只见那人刀光连闪之下,广汉叔一声惨叫倒下,而段西的暗算再度奏效,香油混着香灰都打到那人的脸上,那人一时也有些慌了,手中刀光连闪,一边嘴里骂道:“卑鄙无耻的小贼!” 见老丐广汉叔受伤,段西内心暗自叹息,但心头的盘算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刚才他手里的木棍和大刀都已丢掉,他看着四五步远的一具尸体旁跌落的钢刀,缓缓移动着脚步。 对方被他暗算视力受阻,却也还是不容大意。 敌人却是没在原地等着,那人对着四周虚砍一通,随即嘴里一声呼哨,他的马匹却是没在打斗中受损,随即被招呼到身旁。 段西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见那人翻身上马,竟是胡乱挑了个方向,拍马就走。 看着那人骑着马跑远了,段西一时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随即忍不住呕吐起来。 只在这片刻之间,这四下里还完好的人,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还是危机四伏。” 段西默默念了一句,重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感觉四肢稍稍有了些力气,再度站起身来。 广汉叔早就没了声息,段西伸手往他鼻下一探,呼吸全无。 段西心头黯然,把他的尸身扶正,跪下向他拜了三拜。这老丐从他醒来以后颇为照顾,但段西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在这里陪他要多久的饭的,便是今日没这变故,他也总是要悄悄走掉。只是之前还存着点来日武功大成,对这老者照拂一二的想法,如今却是不成。 “广汉叔,和你相依为命的那个‘阿来’早就不在了。希望你们泉下有灵,叔侄俩再度重逢吧。” 段西默祷数句,转看周围,有一二个人仍在呻吟。 他也不管许多了,眼睛看向那个被他暗算死掉的人。 “灵鹫宫?如果是天山童姥的灵鹫宫,那跟西夏是对头啊。” 段西从一开始就疑心,丐帮几十年前被慕容复他爸晃点着杀了乔峰一家,那么这次的行动,难免也是被人忽悠着当枪使。 他上前数步,之间这具尸体上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但露出的皮肤细腻白嫩,果然是个女人。段西不加犹豫,开始搜检尸身。 他略略翻开这女尸身上穿着的锦袍,果然看到有只大鸟的纹样。 “果然是灵鹫宫!” 这女人死去不久,身上犹有余温,全身多有玲珑凸致处,饶是死状极惨,段西也是忍不住有些心神晃动。 “可惜了……” 他从尸身上搜出了一袋银子,还有一本贴肉藏着的册子,这时也不及细看,便也贴肉揣进了自己怀里。随即,段西四下里一看,挑了个安静的方向,大步走开。 丐帮这次撞到灵鹫宫上,虽然不知道那边战况如何,段西终究是不想再卷入去。 这段时间身体也将养得差不多,所以他也没必要再回去要饭,何况刚从那灵鹫宫的女尸身上发了一笔小财。 第七章 脱胎换骨 刚经历过一阵生死搏斗,段西大有身心俱疲的感觉。 但他却是丝毫不加停留地一路奔走,只在中途遇见一家农舍时,悄悄地将农户的衣衫取走,换掉了自己身上的破烂叫花衣,并把那一身衣衫寻了个偏僻的所在扔掉,这才继续赶路。 段西刚出发时天已微亮,一直走了几个时辰,其时已近正午,这一路上再没遇见丐帮的人,也没见到穿着像灵鹫宫的人一样锦袍的人,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路他自是饥肠辘辘,但就怕运气不好撞见了这些人,所以只管埋头赶路,一直走到一个门楼上题着桐柏二字的小城才停住脚步。他在这小城四处逛了一逛,最后寻了个简陋的草棚,叫了几个馒头,就些茶汤填肚子。 现在段西身上穿着是农户的衣衫,他可不敢就这样去下那些大馆子,所谓事有反常必有妖,他又是生面孔,又是一身粗布衣衫,如果给有心人留意到,自会平添不知道多少麻烦,所以就是在餐罢会账,也只掏出来几枚铜钱。 吃饱喝足,段西的体力也渐渐充盈起来。他找了个香火几乎全无的破庙猫了进去,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里掏出夜里摸尸体拿来的战利品。 那一包金银他便也只是掂了掂,便放到一旁。往后的日常开销段西早就想好了,这包金银肯定要等他去富户家偷一身锦袍换上之后,才可以花起来,而锦袍偷得,其他的金银又哪里偷不得? 在这个时代,段西最先实现的,还真就是财富自由,虽然他对这个世界没有比普币感到咬牙切齿,但一身飞贼本事已经恢复了四五成,潜入土豪劣绅家拿点好好放在屋子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成问题。 他忍了大半天的好奇,全在那本小册子上。段西急急地翻出那本小册,快速翻看起来,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笑容。 果然和武功有关! “还好打的是灵鹫宫的人。”段西默默嘟囔了一句,这册子上写的尽管是繁体字,好歹连蒙带猜也都看得懂,假若真的打的是西夏奸细,上边写的是西夏文的话,那可就彻底抓瞎。 这册子上开篇的序语说这篇内功叫冰肌雪肤功,是灵鹫宫一脉女子的入门修习功法,段西看到这不禁便是老脸一红,硬着头皮看下去,没看到有什么禁止男子修习的说法,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序言之后,便是一层一层的内功修习法门,还是图文并茂的,每一层都有各自的真气运行脉络图,由于是给灵鹫派女子所看,因此都是一幅幅的玉肌雪肤女体,饶是段西前生也是风流不少,依然看得不住地吞咽口水。 除了内功,册子的末尾部分还附带了一部双钩的修习法门。段西仔细回忆,果然此前那灵鹫宫的人所使的兵刃,看着像刀,实质又不太像,恐怕就是这篇末提到的双刀。 大略翻完了册子,段西基本得出结论,这便是天山童姥给灵鹫宫群女的大众功法,可能比普通江湖门派的三流内功强一点,却也强得有限,当初看书时,那灵鹫宫最为核心的四胞胎侍婢,看了天山童姥的练功图画,可是一个个险些走火入魔,可见这功法就算不是三流,也是有限得很的二流。 不过这功法中所劝诫的事项,便有一项提到,冰肌雪肤功的真气有滋补调整容颜的功效,其中以训斥的口气骂了一通男人,要求灵鹫宫女徒须得端正心态,认清男人的虚伪,不得过多浪费真气在容颜之上,务必以勤修武艺为首务,等等。 看到这一项,段西反倒是振奋起来。他所重生的这具躯体算不上英俊,起码是不丑,他倒没什么整容的想法,不过此前动过冒充段正淳私生子的念头,如果这门功法真个有改变容颜的功效,那可说不定比阿朱的易容术还要强些,他只需再去窥视马夫人几次,回头用这门功法略加调整,这个计划就可以接着走下去。 至于这份功力可惜吗?他本来也不指望练出什么名堂,内功方面,段西一颗心倒是早就飞到了无量山去,倘若不是笃定这时离段誉那书呆发现北冥神功的时间还早,那他可就拼着其他的事不考虑,也要尽快赶到无量山去。 当下无事,段西当即便按着册子上的口诀修习起这冰肌雪肤功来。前生他也曾赶时髦学过些冥想之类的课程,这练功的第一步调心摄气,段西几乎没遇到什么困难就做到了,随后按着口诀中所提,找到温养的气穴,不多时便感到小腹和膻中暖洋洋的,那便是最初的气感。 此后的数日,段西踩熟了一户富商,从那家盗了一身稍稍合身的锦服换上,兜里的金银又更加充盈了些,又移步到附近的一座小城,这才大方地开始做起了阔人,选了个客栈的上房住着,量身做了几身的锦衣,此后每日里或者在客房里,或者寻个清秀的山岗,便一日日专注地修炼那本冰肌雪肤功。 忽忽便是数月过去,段西依着册子中所言,只觉自己也练到了三层的火候,忍不住便试着运使真气改造骨肉。他倒也不想搞什么大整容,只是记得当时书上写的段正淳是个国字脸,而他现在的脸型虽然还算匀称,却是偏长的,便开始试着进行调整。 数日之间,段西果然发现自己修出的真气耗损明显,几乎跌落到不到二层的境界,只是对镜望去,这张脸果然方了不少。便是那天天收钱收到眉开眼笑的客栈老板,也有时会忍不住道:“客官,怎么感觉你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确认了冰肌雪肤功的效力,段西心中的把握更增。他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轮廓上变化明显,刚穿越时的蜡黄面容,如今也将养得白皙中透着红润,加上一身锦袍换上,翩然就是一个风度折人的佳公子,谁会想到他会是昔日的小丐“阿来”? 此前段西未敢回信阳去窥视马家,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如今都换了一个人一般,这层担心已没有必要。 第八章 康敏贸丝 “吴妈,这两天我在附近总见到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俊俏后生,你可知是什么来历?” “夫人你说他呀,听婆子们讲,这后生是个外地来的富商,做布料生意的,听说是看咱信阳山水好,所以打定主意在这里安家,前几天托了牙行挨个看,买下了康员外家的一处小宅。” “他也姓康?” “这个不晓得,他是买了康员外的小宅,不是姓康。夫人想去看看他的布么?正好做几件新衣裳。” …… 段西来到这信阳西郊马大元家附近十多天了。 如今的他锦衣华服,相貌又有了些变化,只怕是往日打过照面的群丐也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病恹恹的乞丐阿来,就更不用说别的人了。 为了显得更自然些,段西甚至还雇了些人当随从,装成个买卖布料的生意人,这才寻了牙行,在马大元家附近就近安下家来。 他这样做,其实还是谨慎。丐帮虽然做事粗糙,却是耳目众多,说是个民间自发的“中央情报局”也不为过。段西若是不加掩饰,一个没有来历之人天天窥视丐帮副帮主的家,想不引起人注意都难。 反正他的钱财来得容易,做什么生意倒不重要了,毕竟本来就不靠生意赚钱。在信阳的这些日子里,段西也只是偶尔装模作样去采购,在布店中监工,其余的大部分时间反倒是宅在这新买下的宅子里练功,此外便是装作四处散步,实则窥视马大元家。 段家小老爷在自己家附近散步,欣赏着吸引他在此安家的好山好水,这很合理吧? 段西自然是没想到,这一来,他的“男色”竟让康敏意动了。 这一日他给自己放了个假,正在家中打磨那冰肌雪肤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段西心下奇怪,还是停下了修炼,披了件罩袍往外走去,把门一推,便见到店里的伙计麻二。那麻二叫一句东家倒是喘了两口气,不知这一路是多着急跑过来的。 段西心内好奇,脸上倒是不以为意:“麻二,这是天塌下来了么?有人来砸咱们布庄的场子?” 麻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稍稍顺了口气,这才说道:“东家,店里来了个美人儿!听说是附近马老爷家的女眷,说看咱们的布,还点明了要您亲自接待她!” 段西听了眼睛转了一转,伸手向马大元家一指,“可是那个马家?” 麻二连连点头,说道:“东家,那马老爷可不是一般人,听说是丐帮的大人物!” 段西有些哑然失笑,他倒是知道这马大元平日行事低调,在丐帮的身份并不在这乡里张扬,是以这乡间的人只知道他是马老爷,是丐帮的大人物,此外便说不出太多。 “是得罪不起,麻二你回去通报一声,上茶好生伺候,就说东家我等等就到!”段西吩咐了一声,又复转身回房换衣。 康敏这个蛇蝎毒妇居然主动接近起了自己,不知道是何缘由,段西一边走着一边心里默默琢磨,往有人指使的方向想去,又默默摇了摇头,就算丐帮怀疑自己是莫名失踪的乞丐阿来,那自己也是不够格的。这康敏极有主见,当初翻书,她对乔峰动了色心,没有诱惑到,进而定计害他,从色诱白世镜和全冠清,到设计忽悠阿朱导致她惨死,这一切都出于她自己的主见,这人什么时候做过别人的工具? 既然康敏受别人指使的可能性极小,那么出于她自己的原因,似乎就只剩下了验证自己性魅力和对男人的占有欲……想到这个方向,段西再度哑然失笑,并且越想越觉得,也就这个方向的可能性最大。 段西一边想着,一边挑了套淡青色的衣服换上。这段时间客串着布商,布料方面的知识他也是收获良多,这套衣服的用料配色都比较考究,最是能衬托得着装之人有如仙人般出尘飘逸。 段西前生也是个没少跟人约会的,对于康敏这个蛇蝎美人,他本来想着保持距离,但如今被对方找上门来,段西又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康阿姨,虽说我这段时间的谋划就是扮成你儿子……但既然你来了,如果我能用美男计,岂不是可以套出更多你和段正淳的烈火往事?” 段西脸上那轻佻的笑容更盛,他一直以来还在头痛的,还有见了段正淳后年龄要怎么编。比方说,钟灵她妈就把信物连同钟灵的生辰给了段正淳,倘若不知道康阿姨的往事起始终结于何时,段正淳认便宜儿子时时间对不上,可不就是尴尬了? 这可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段西一身淡青衣衫换好,便还真个紧赶几步往自己那布庄而去。他远远便窥见在店中观布的娇俏身影,和往日所雇的几个伙计大是不同,心中念头不停转着,脚步却缓了些,待得进了门,麻二还不及开口,段西便是轻轻一揖:“这位可是马夫人?” 观布的女子听见声响,便转过身来,并未回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段西一番,一双美目眼波流转,便有几分媚态流露。 一旁的老婢忙出声道:“公子不必多礼,这位正是我家夫人。” 康敏的鹅蛋脸上淡施粉黛,略略裣衽,说道:“近来总听乡邻姐妹说东家的布料不错,想来挑几匹做些衫裙,只是奴家不懂布,不知东家可能为奴解说一二?” 这康敏身着一身淡红衣裙,除了颜色略鲜艳些,倒也并不算多么豪放,只是袖子卷起几节,露出羊脂软玉一般的肌肤,每每说话,便有幽香如兰荡漾,仿佛出门前才刚盥洗过一般。 段西此前便曾寻机窥视过康敏,对此女的妖媚入骨早有体会,但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依然是忍不住地心神荡漾。他强自按捺下荡漾的情绪,拱手道:“敢不从命?”这便走到康敏近前,就谈论起她眼前的布料来。段西已推断这女子或者就是来色诱自己的,便想着先坦然应对,看她如何施为。 康敏倒也就像如她自己所言,随手挑着布料,问着段西,只是一双美目在段西身上流转时的笑意越来越浓,甚或有几次失手掉了布匹,段西捡起时,她也弯下身来,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双眼犹自勾勾地看着段西。 段西却是没有多少局促,甚或还有几次似有意似无意地与她对视。 康敏在色诱他,段西已确定了,段西还让康敏知道,他知道康敏在色诱他,他不拒绝,却也不奉承,只是依旧像个伪君子一般守着礼仪,等着康敏下一步的攻势。 这是个得不到什么就会毁灭什么的女人,段西并不想被她毁灭,那就让她征服得更有快感些。 康敏本以为这要不就是个会正色说“夫人请自重”的伪君子,要不就是个趁机揩油的色中饿鬼,这都是她往常色诱男人时经常遇到的,像段西这样被她挨蹭了只是微笑以对,更不做什么动作的简直从所未见,她的媚态更盛,笑意盈盈地挑了几匹布,付过了钱,却又复转头媚眼如丝地看了段西一眼,说道:“东家,奴家这几匹布过于沉重,可能劳烦东家送到家中?” 第九章 对琴放歌 段西略一颔首,左手便抬起来指着麻二,说道:“麻二,把这几匹布抬起来,送到马夫人家中!” 康敏眉头一皱,随即又是一脸娇笑,正要开口,却见段西摊着双手,一脸无辜样地接着说道:“马夫人,且看小可这细手细脚,也是搬不动这沉重布料,不如让这伙计来做,小可陪夫人一行,可好?” 康敏娇笑连连,一双美目似无意似有意又打量了段西一番,这人像个白净书生不假,身材却是修长挺拔,分明就是惫懒,她的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柔声道:“如此甚好。” 这布庄离马家的距离不远不近,一路上段西稍稍落后半步跟着,这康敏在布庄中多次有暧昧之举,到了这大街之上,却又端庄起来。 段西心中感到有些好笑。这康敏在原书里最初给人的印象也是个正经妇女来着,谁知道她的相好光是书中写明的差点就一个手都写不完呢?不知道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康敏的相好又有多少? 行不多时,段西见到一条小河绕着瓦屋数间,这便是马家了。旁边的一块空地看着就像农家的晒谷场,却是马大元平时练习拳脚的地方。段西刚买下房子那段时间,常见有个粗壮汉子在此熬练筋骨,心里大约猜到那便是马大元,只有近几日没有出现,估计便是出了远门,这康敏空闺寂寞加上没人看管,这才大胆出来“采花”。 也是由此,段西推测,前段时间那场跟灵鹫宫中人的冲突,多半也就稀里糊涂地揭过了,不然马大元这老小子又哪有闲心在家练武。 只是可惜了广汉叔!想到那个待自己极好的老丐,段西又有些伤感起来。 “东家眼睛怎么红了?” 耳边响起了康敏那柔柔糯糯的声音,段西这才发现自己竟一时有些出神。“叫马夫人见笑,小可前些时间在外行商,有位长辈不幸染病故去,心中不时便有些伤感。” 边走边说,转眼就到了马家门口,康敏方才频频回头看段西,听了他这番话,眼中竟也带上了几分同情,说道:“生老病死也是难免的事,公子还请节哀。” 段西见到了马家门口,想起此行的妙处来,忙拱手谢了康敏一谢,却是说道:“这可是到夫人家了?麻二,过来把布料放好。夫人,告辞了。” 如此做时,段西想道,这个女人既然要钓自己,那就还是要端一端,若是太早咬了她的钩,只怕是套不出她的话,反要进了她的套去,做什么也不能做舔狗啊。 康敏却像是有些急了,竟伸出手来握住了段西的手腕,说道:“难得东家来到家中,还请入门奉茶。” 那麻二一路只是觉得这人妻似是对东家有意思,这时在一旁瞥见,眼睛都直了起来。 段西对这康敏的豪放有些预料不足,但这嫩手杀他前生也是身经百战了,当下根本不以为意,反倒是伸出另外一只手来在康敏的手背摩了一摩,再贴在鼻尖一嗅,笑嘻嘻地看着她。 康敏忙把手收了回去,一时间脸上也是红霞翻飞。 段西转头瞪了麻二一眼,说道:“麻二,你把布料放下,就回店里去吧!” 麻二连声答应,把布料放下,便一路小跑离开。眼下的香艳,他是看得心头猛跳,只是处境也十分尴尬,段西这一声打发,倒像是赦免了他一般,顿时如释重负。 康敏的媚态又起,却也没再多做轻浮的动作,款款引他走入家中,便自转入内堂去。 那老婢吴妈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擦拭了桌椅请段西落座,又奉上茶汤,便也识趣地走开。 段西心中正有些好笑,有些好奇这康敏要玩什么套路时,便见一道玲珑凸致的身影从内堂款款走出,手里还斜捧着一架桐琴。 康敏又换了一身更随意的衣裳,轻纱之下,周身雪肤若隐若现,一领抹胸似乎偏小了些,兜得犹为紧致。 康敏缓缓走到近前,看见段西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一时有些意外。往日里有她看上的男子,这些手段随便使一样便足以让对方乖乖跪倒在石榴裙下,偶有古板之人,那也是浑身僵硬口水直咽,最多找补回一两句“夫人请自重”罢了,眼前这个俊俏男子,对自己的种种手段都不抗拒,甚至似乎颇为受用,然而又几乎半点感觉不到他的痴迷。这样子,倒有点像是自己在有意奉承他一般。 “夫人可是要为我抚琴吗?” 听到段西说话,康敏对上他的眼神,对方双眼正炯炯有神地打量着自己,嘴角那丝轻佻的笑意更浓。 康敏只觉得心中有些恼怒,却也有些欢喜,啐道:“看着年纪不大,倒是个调情的老手。” 康敏这般明撩,段西便也不再客气,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听她惊呼一声,脸上的神情分明反是兴奋不已。他走上几步在一旁的榻子上坐下,就这样环着康敏的腰,便贴着她的耳畔道:“请夫人为我来一曲。” 段西这几下的举动大出康敏的意料之外,却也让她心头如有头小鹿在乱撞。她吃吃直笑,玲珑凹凸处不住荡漾,柔声道:“东家这样轻薄于奴,若是内子看见,那可怎么办?” “小可不过是久慕马家夫人琴艺,夫人又亲召上门不吝赐教而已,何谈轻薄?” 康敏这货工于心计,若说她给马大元种草原前从不看黄历,段西可是打死也不信。 不过这康敏还真有点绿茶的属性在心,段西这样搂着哄着,她还真个叮叮咚咚地弹起琴来。 琴声阵阵,段西也有些陶醉起来。他当初那港城第一飞贼的名头,一半来自身手,另一半是来自艺术品味,不然他怎么偷得港城的土豪们个个都担心得就差把家中收藏的精品每天贴肉藏着? “夫人这曲凤求凰,真可谓是幽思婉转,绵绵不绝。” 这首《凤求凰》是西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故事中的古琴名曲,在这种时候弹出来,自是露骨的撩拨。话又说回来,这一招要是用在乔峰身上,确实是真正意义上的对牛弹琴。 康敏又是一阵吃吃娇笑。 段西会意,便跟着她弹起琴来。 康敏低眉信手细细弹,段西便轻揉慢捻抹复挑; 康敏一时犹抱琵琶半遮面,段西便转轴拨弦三两声,便有千呼万唤始出来; 康敏一时琵琶声停欲语迟,段西便先是小弦切切如私语,随后便大弦嘈嘈如急雨; 琴声渐乱,忽高忽低。 二人一琴也从堂上转入内室。 正是: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内室琴音渐高。正是: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段西的手段远超这个时代太多,康敏自然不是对手。 “东家,且缓缓……” ———— 审核老哥,改了改了,高抬贵手 第十章 可敢去大理 康敏弹桐琴的技艺,有着数十年的苦练,段西欣赏品鉴尚可,比是不能比的。 但段西弹那非琴之琴的手艺,却是有着前生丰富的教材指导,更有十多年乐在其中的练习,放在这北宋年间,简直就是核武器般无敌的存在。 段西直弹了三四个时辰,这才缓缓停下,一时面上布满了小小的汗珠。 康敏找出数片汗巾,与段西分了,段西环住了她,康敏会意一笑,互相擦去了身上的汗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叙话。 “马夫人……” 康敏听见这声称呼,有点没好气地剜了段西一眼,附在段西耳边吹了口气,柔声道:“奴家闺名唤做康敏……” 段西心道:“这我知道。” 但他口上只是随意答应道:“好的,马夫人。”与此同时,还急急地拨弄了一番琴弦。 康敏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你这个死人!” 段西笑了笑道:“我可还不能死,这样罢,我该唤你康姨。” 听到“康姨”二字,康敏脸色有些生寒,她平生最自得便是自己的美貌,这声称呼是说她老了么? 段西只是笑嘻嘻地,“轻揉慢捻抹复挑”了一番琴弦。 康敏呼出了一口气,啐道:“真是个无赖!”她算是知道眼前这个俊俏小子得趣便在其中,无耻之处,和自己年少时烧了邻家姐姐的衣服倒是有几分相通的地方。 “奴的名字都说给了你听,你又叫什么?莫不成今后便唤你野小子?”康敏也是好奇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段西。 段西仍是一脸的不在意。“康姨只要喜欢,野小子也是好听的。我的名字么,听好了,叫做段西。” “段西……”康敏听到段字,心头嘎登一响,一双美目恢复了几分冷静,淡淡道:“你跟大理段氏有什么关系?” “大理段氏?”段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我听说过,我倒希望有点什么关系呢,你看看我,要是有点什么关系,还用得着天南地北地到处卖布要饭?” 康敏掩嘴一笑,说道:“你要是真个想要饭,我那个死鬼也是要饭帮的副帮主,让他给你安个乞丐头子的位子,可也不难。” 段西摇了摇头,似乎一点也没在意康敏说的丐帮副帮主的话。“要饭帮副帮主,不还是要饭么?康姨这等倾国倾城的容貌,啧……” 段西装作一副找话的样子,见康敏也是一脸期待,一拍大腿道:“至少也得是像大理段氏那样,奉做个大理国的王后才该当。” 这话倒是隐隐点中了康敏曾有的一丝幻想,她的眼中一时迷离,又看了段西一眼,忽然想道:“十多年前那个婴孩倘若养大至今,只怕正是段西这般年纪……” “你真个不是大理段氏?” “我是中州的段氏。”段西仍是一脸浑不在意的神情,信手抚弄着琴弦,说道:“我这一口中州的官话,跑去大理跟他们攀亲戚,人家能认?” 段西这句话倒是说得不虚,他重生以来,原来那个乞丐阿来留给他的除了这具身体,便是一口纯正的中州官话。段西一时也说不准这其中的道理,或者是穿越让他的语言天赋有了诡异的变化。 康敏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道:“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段西当然品得出康敏所指的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是也生出和段西计划类似的那个想法。段西本来是想套点话出来,眼下却是有了更好的可能。 段西笑道:“想不到康姨还有这本事?那可好得很,大理段氏我在西川行商时也听说过,如今在位的保定帝无后,他兄弟镇南王也只有一个儿子。我要是认了大理的亲,寻机把那小子做掉,这个大理国皇帝的位子,还真的可以想想。” 听到段西信口所说,康敏看向他的眼光一时又多了几分亲切,侧着脑袋靠在段西的肩膀上,柔声道:“你做了大理国的皇帝,又当如何?” 段西捏了捏手里的一颗小果子,吸了一口,说道:“那康姨……自然便是大理国的皇后了。” 康敏吃吃直笑,一双美目转动着,心头一些想法渐渐酝酿起来。 …… 康敏当然不是一次幽会便能攻略——虽然某些方面,却又是如此。此后的数月之间,除了马大元偶尔回家的时候之外,段西和康敏时时会面,两人参研琴艺,竟是有了一些如胶似漆的感觉。 甚至还有一两次马大元在家时,康敏还大胆地约了段西上门,便说是失散多年的外甥,马大元也笑呵呵地招待着,毕竟段西看着真个就是稚嫩的年轻小伙。 段西在和康敏幽会当中也有了些意外的收获,这时时的琴艺参研,竟也使得他的冰肌雪肤功的修炼异常顺利,隐隐然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活泼泼的,凝思中调动来回往返,便是周身的通畅。 只不过,每每真气有所鼓荡,段西便将之导引,用在秘笈上天山童姥所训示严禁的方向——这门功夫的调整面容五官之功,本是给灵鹫宫人临机避敌之用,眼下倒成了段西修炼的根本用法。他时常和康敏见面,又都有了如胶似漆的关系,自是可以时时留意她的特征。 “西郎,我怎么觉得,你这段时间眉眼有了不少变化?” 一日到段西宅中幽会,康敏终于是按捺不住好奇问了出来。 段西仍是一脸不以为意的神情。康敏看着他,笑道:“这眼角……这鼻子,简直像是从奴家脸上偷走的一般!” 段西当然没有百分百地复刻,这本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他如今有着一点偏方正的脸型,脸上五官和康敏略略有点相似,两人乍看之下,可还真像是有些血缘关系在内的。 “所以我叫你康姨嘛”,段西嘿嘿一笑,仍是搂着康敏说话。 几个月来的相处,又是亲密无间的琴艺研讨,段西隐隐感觉和康敏的信任度也刷得稳固许多,淡淡道:“前两年我在西北行商时,救过一个江湖女子,她把她门派的一门奇异内功传了给我……” 康敏一双美目眨了眨,笑道:“你可小心别碰,别一觉醒来变成了女子。” 段西禁不住虎躯一震,他还真有点担心过,不过眼下却是想给康敏下钩。 “这门功法名唤冰肌雪肤功,确实适合女子修炼,还有改易容貌之功。”段西仍是轻佻地笑了笑。 “这世上还有这样子的功法……”康敏听着段西随口提起,本来并不在意,听了功法的名字和效用却是眼中一亮。她向来以自己的美貌自傲,然而她这样的女子,每每便会加倍在意容貌上的些许瑕疵。男人们打熬筋骨的功夫她从来不感兴趣,但段西提起的这门冰肌雪肤功她却生起了一股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康敏贴着段西的脸,仔细地看了又看,想着初见时,便确实比较出了一些明显的变化。她咬了咬羊脂玉一般的一口细牙,沉声道:“你真个想去……敢去冒充大理段氏的人吗?” 第十一章 过大理 寻无量 段西禁不住身躯便是一震。他知道康敏和段正淳有过猫腻,聊到段氏的话题,本也便是为了逗引康敏说出当年的八卦,而如今听康敏这一问,便知她显然也是开始热切地期待段西去执行这个西贝王子计划。 这事并不奇怪,原来的历史中,阿朱扮成的白世镜拼命绕开大理的话题,最终康敏还设计把祸水引到段正淳的身上了呢。 段西略略闪念,伸手勾着康敏的下巴,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康姨是要我去替你挣那个大理国皇后的位子么?自然是敢。” 康敏双眼定定地看了段西好一会,这才说道:“二十年前的五六月间,大理的段正淳曾与奴家……嗯,你若假称今年十九岁,生在二三月间,我再把那老奴留给我的一两样东西给你做信物,便有几成把握。” 段西嘿嘿一笑,说道:“这个使得。”他一双手不老不实地摩挲着,又道:“康姨当时未婚生子,必是压力丛生,只好想些办法送人抚养,譬如留些信物,或者在身上留点印记,方便来日相认。” 康敏一听便即会意,一双美目看向段西又多了几分喜意。“你这贼小子当真会算计人!” 康敏略略思索一番,又道:“你的眼睛鼻子已有几分像了奴家,待奴家再把段正淳的样貌画给你看,再略略调整一二……我想,这个老东西见了你的面,怕连其他东西都不用看就认了你这个亲亲乖儿了。” “康姨的算计,也不差呀。”段西叹道。 “且住。”康敏却是忽然敛去了笑容,只有嘴角一丝淡淡的似笑非笑的笑意,“你又该如何回报你的‘康姨’呢?” 段西嘿嘿一笑,自是知道康敏的意思。“这冰肌雪肤功,可不是那么好练的,也要看康姨你的资质如何了……” 此后十数日里,段西和康敏时时欢好之余,便照着她画下的图像调整着脸容,其实大体上便是额头和眉毛,一番调整之下多了一些男人味,此前气质阴柔了些,有些两年半练习生的味道,如今则更像“住手吧外边都是成龙”的那位国际巨星的味道。 此外,段西也回报了康敏,把这冰肌雪肤功传给了她。大致是康敏心机过多,因此这练功的第一步调息摄心,康敏便做得磕磕碰碰,但日复一日贴身的引导,总算在段西准备起身去大理之前,勉勉强强让她入了门。 诸事告一段落,段西带着康敏给的据说是当年段正淳送的锦盒、一轴段正淳的画像,便跨上新买的骏马望西南而去。这个开张数月的布庄,他顺手便也交待给了康敏看管着,反正钱财来得容易,康敏若是有一两分聪明在经商的天份上,那么便不至于倒闭;但便真个倒闭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反正段西的金银嘛,只要这个世上还有富人,那便不会缺。 段西这一动身,便是几个月过去。 他从信阳出发时冬天还没过,到了云南时,已是初夏。 几个月的路上奔波,段西倒是愈发滋润起来。毕竟如今他有了内功在身,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功法,但一身的劲力自然要比前世为高,一身的飞贼本事,也是彻底地锻炼了回来。虽然没了现代高科技装备的加持,但段西找了这个年代一些一般一点的工具替代,便也差不了太多,所以这一路上虽然大手大脚,段西的金银不但没断过,甚至因为“化缘”了几个大户,还更充裕了许多。 不过,也因为如此,段西也招惹了几个名捕的注意,在贵阳府一带交手数次,直到进入大理境内才终于摆脱。 有了这般经历,段西进入大理境内以后,倒是稍稍收敛了些,此前一是为了赶路,二则是有些小觑这个年代的人物,作案频率高了,动作也偏大,此后便小打小闹了些,总算没再惹出什么风波,安然到了大理城下。 这一路行来,段西身上的锦衣锦袍换过了六七套,骏马跑毙跑疲也换了四五匹,这日在大理城门外,又有些踟蹰起来。 段西心内琢磨,若是现在径直去找段正淳,要照计划混成个西贝镇南王子估计也不难,锦衣玉食自不必说,但段家心法和一阳指的传授,一时却没有太大把握,万一段正淳觉得私生子不太方便教,或者还要观察一段时间,那便有点悬;加之,镇南王府乃至整个大理王朝,固然没有乔峰这个段位的一流高手,但准一流高手还是有一些,就单看镇南王府,段正淳便算是个二流高手,四大家臣和鄯阐侯高升泰也都是二流到二流偏弱的层次,届时只怕不顺利的话,脱身也不容易。 这般料敌从宽来看,先去无量山谷取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便成了更好的选择。得了北冥神功要怎么用,段西还在琢磨,但一旦得了凌波微步,这套天龙八部中的第一轻功和步法,便足以让段西在自保和脱身方面再无缺憾。段西还记得书中记载,这套步法还能增益内功,其中提到段誉使用凌波微步,越用越是精神奕奕,这般看来,用凌波微步不仅不费内力,反而有所增益,那么限制凌波微步使用者的,怕就只剩下饿肚皮和睡觉了。 一番琢磨之下,段西便只是看了这颇具规模的大理国都城一眼,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便寻了附近的旅人问清楚了无量山的方向,竟连城门也不入,便径直向南而去。 这大理境内便也就是后世的云南,是出了名的多山,段西这一去,便在崇山峻岭间跋涉了三日多,这才堪堪在傍晚时分见到了无量剑派的山门。 段西从马上翻身下来,轻轻抚摸了这匹白马,多日的跋涉之下,马身早是脏得不成样子,这匹马的眼神也颇见疲累。段西干脆就卸了这匹马的马鞍、辔头等一干马具,打算“放生”了这匹马。 说来也怪,这马却是眷恋不走,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段西的手。 段西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心想马匹多少有些灵性,便抱住马头道:“我这一去便不知几天才能回来,就算我很快回来,当我的坐骑也难逃累毙的命运,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也不管这马,往着守山门的两名无量剑弟子走去。 第十二章 纵身入深谷 两名守山门的无量剑弟子自然也看到了段西,甚至还看到了他莫名其妙地放掉了自己的马,虽然那匹马好像不想走的样子。 见段西一步步走近,其中一人有些不耐烦地说话了:“那个书生!这里是无量剑的地界,来拜师的话,还请明天早些!” 段西还没开口就听见这话,心头有些不快,却也不便发作。他走近了几步,拱了拱手道:“抱歉,我是来问路的。那个……万劫谷怎么走?” 这下两个无量剑弟子都有些意外,一开始说话的那人有些语塞,说道:“你是来问路的?” 段西又点了点头,说道:“对,就是那个什么马王神钟万仇的万劫谷。” 那人皱着眉头,往西指了指,说道:“是那个方向,怎么走,你去了再接着问。” 段西又一拱手,转头便走。 那藏着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秘笈的山洞,就在这无量山的一个谷里,加入无量剑派是一个法子,但段西还记得,段誉在原书中走的那次大运,大概就是从无量山寻路去万劫谷的途中遇上的,中间遇见一条山溪,在那附近林木繁盛处再找到一条大瀑布,那瀑布所流淌下的深谷,便是藏着秘笈的山洞所在之处。 段西本来也想投进无量剑派进去调查一番,甚至兜里都已准备了几锭金子开路,没来由被这守门的弟子无礼“请回”了一番,他便念头一转,想着先试试这条路来。 段西这一走便是十几里路的山地,天空中一轮皓月悬空,耳畔果然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段西循着声音一步步找去,果然见到一条清澈的小溪,他找得也累了,便掬起了溪水,一捧捧地喝了,再四下里一看,挑了处林木繁盛的所在,走出几步,细细倾听,隐约也有水声传来,一时心中大喜,加快了脚步跑了过去,一直跑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蓦然一亮,一条宛如银河倒悬般地巨大瀑布从高高的山崖上直泄下来,冲刷下深不见底的山谷。 段西一直走到山崖的边沿,见谷中云雾缭绕,底下根本看不真切,四下里再细细打量时,见在左侧处隐约有一棵松树伸了出来,心内略略有了些把握,推测那松树大致便是原来时间线里接住了段誉,被段誉口胡封做七大夫八大夫的那货。 段西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便从行囊里掏出了吊索跟挂钩,寻了个稳固的崖隙,稳稳地勾住,开始往下荡去。不多时,他便落到了那棵松树上。段西再度四下观察,果然发现山体中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这道裂缝在上方看时被遮蔽住了,若非落到这松树上,也难以发现。这道裂缝尽管依然险峻,但却比垂直的岩壁要好走得太多。 段西的吊索勾在上方,在下方却是难以取下。他叹了口气,取出怀中的火折子,将这绳子点着了,这才取出另一根吊索,再度勾住,沿着那山岩间的裂缝一边荡着一边走了下去。 有着工具的帮助,段西下降的速度虽然快了不少,但这个山谷就像是个无底洞一般,他一直下探了大约半个时辰,这才见到往下的坡度变得平缓了些许,他干脆放了手,和衣一滚,终于抵达了谷底。 触及平地,段西伸手一撑,便即坐起,随后长身而立。他四处环顾一番,只见那条大瀑布果然所泄便到这个谷底为止,倾泻之处是一个清澈见底的大湖。瀑布倾泻处自是水花四溅,但只离开十余丈的地方,湖面便平整如镜。夜空中,一轮皓月高悬,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段西再往右看去,果然见一面如玉般平整的巨大石壁,这石壁上隐隐也映射着明月的光华,在这明月夜中,这个山谷里处处都是月华,还真有些仙境的味道。 “这个大石壁应该就是无量玉璧了!”段西喃喃说着,又四下细看,鼻子细嗅。借着月光,他果然看到湖畔处生长着一丛丛盛开花朵的植物,走近几步,便是异香扑鼻。段西是不懂茶花的,但生在这里,大致便是当初他在书里看到的茶花。 “谢天谢地,小爷运气不差,看来这里真是无量山谷。”段西高兴地叹道。他本来也没指望一次就寻探成功,就是平时去大户家借金银,多少都要踩点四五次,一次就找到无量山谷,这次真是行了狗屎运。 原书中所说,这谷里像是处处都是巨岩,几乎找不到什么孔隙,段誉要在谷中待上三四天,才终于一再撞运,从石壁上的剑影所指找到一处机关所在,才最终找到山洞。 段西可没把握复刻这段运气,便有把握,也不想傻傻待上三四天。他看了一眼无量玉璧,便又砍往这玉璧的对面,推测有可能和这玉璧对照的方位,便走上前去,拉扯开覆在岩壁上的藤蔓。 段西一连拉扯了三四次,藤蔓背后的岩壁都是粗糙的石质,根本不是他所找的小玉璧。 他这肚子一时也是咕咕直叫,正想拿块饼子出来吃时,看见不远处有几丛挂满浆果的灌木,心头一喜,便大步走了过去,采了满满一袖子的野果,这才坐下来,一口口地吃着野果,就着大饼,肚内渐渐充实。 肚子饱了,段西心念一动,又走了起来,拨开灌木丛往后望去,那里又是一面石壁,也是平滑如镜,只是这面石壁不过两人高左右,比起那面大石壁,却是小得多了。 段西走上前去,再次清理掉石壁周围的藤蔓,让这块石壁完全露出来,他心念一动,往身后看去,果然那块大石壁上便有一道身影出现,做着和自己一样的动作。 段西当然不会像段誉那个呆子一样,还要玩一会儿人形纸影戏,他又向后撤开几步,细细地观察这块小玉璧上的影迹。 他一连观察了许久,这才隐隐约约看到一把长剑般的影子。段西并没看到这剑影的光华,大概是时候未到,月光还没到合适的位置。 段西嘿然一笑,他却不是来看天工造化还是欣赏无崖子的奇思妙想,只是为了看一眼剑影,再循着剑影所指向的方向去找山洞罢了。 他仔细地循着剑影所指的方向看去,大致是北向,一块大石映入眼帘。 段西心知这玩意大致便是那话儿,虽然是块大石头,底下却有机关,使使劲就能推开。 他精神一振,大步上前,仍是扯开岩石旁的藤蔓,使劲对着那石头一推,果然微微震动。 第十三章 磕首千遍 察觉了巨石的震动,段西并没有继续用力。他细细清理了巨石周边的缝隙,终于发现这巨石底下活动的机栝。 段誉是一路撞大运才有的奇遇,段西虽然猜测自己也有点气运在身,却是不敢赌命,天长日久,万一使力错了方向,这玩意儿砸下来如何是好呢?那样的话,就要等几年后书呆子段誉过来,对着一副枯骨阿弥陀佛了。 段西再三看得仔细,终于用力一推,听得巨石咔咔咔连声作响,他连忙朝着一旁跳开。 连声巨响之后,巨石退在一旁,一个幽深的洞口露了出来。 “没想到逍遥派的工程质量愣是要得。”段西不禁啧啧称奇,这地方从无崖子跟李秋水翻脸至今,恐怕也有二三十年,居然这巨石的机栝真个没出半点意外。 段西略略迟疑,便即起身,再次拾步上前。“这地方我记得叫什么玉洞的……”他一手扶着洞壁,沿着石阶一步步走进洞去。 进了洞去,四下里一片黑暗,段西取出一管火折子点亮了,接着微微火光看去,这洞里的石阶倒是平整,如同石板路一般,一直向下延伸,底部隐约又是一扇门。 路看得清楚,段西的脚步也快了些,走到底下一举把门打开,迎面而来一股霉味。 段西掩住了鼻子,举着火折子一看,还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壁上长着青苔和霉斑,内中一时也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是深处又有一扇门。 这一节段西记得并不太清楚,他还以为这间石室就到地方了,虽然有些失望,也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咔啦啦…… 段西再次推开了石室底部的门,眼前一时光影绰绰,明亮起来。 段西心头一喜,仔细观察,发现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左边是一扇扇的窗户,光线正从那边透射入来。 段西贴近了一看,外边水光粼粼,有游鱼水藻,原来此处是在大湖之下,而窗户的材质,细细看来,却是水晶。段西不禁心内赞叹,这无崖子真个会玩,在这北宋年间也能弄个带水族箱的豪宅。 段西依稀记得进洞时还未天光,这样的亮光光靠水晶透进来的隔水月光,显然也还不够,再一细看,洞壁上还镶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 段西无由头地想到放射性元素上去,不过再想想李秋水和无崖子都是一大把年纪活蹦……至少李秋水是活蹦乱跳,大概逍遥派的神功不怕辐射,心头才稍稍放下了些许担心。 这间石室大概是李秋水的梳妆室,段西环顾一周,见有几十面镜子,还有些梳妆的用具。 “石像还在其他石室里么?到底修了多少间……”段西有些蛋疼起来,不过乍一看并没见到其他门户,直到他看得久了,终于发现有一面石壁在镜子反光的照射下依稀能见到一条缝隙,这才上前发力一推,顿时轰隆隆一阵响,又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 段西再次打起火折子一看,果然还是许多石阶,他再次走到尽头,把门一推,却是忍不住惊呼一声,随即骂出声来:“无崖子你个心理边泰老混球,吓人很好玩吗?” 原来,那尊玉像就藏在门后,这一推门正好对上,而玉像手中的剑尖,正好斜斜指着段西,他要是再兴奋些向前一跑,可就要挂在段誉的“神仙姐姐”雕像手里了。 缓和了一下心情,段西这才仔细打量这尊玉像来。 这玉像果然惟妙惟俏,比真人还要好看几分,直看得段西一颗春心都荡漾起来。 “不像李若彤,不像刘亦菲……”段西默默地品评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人,“嘿,还是比较像哈士奇兄的鸡腿女神!” 鸡腿女神早年的其他作品他没看过,但是《庆余年》中的惊鸿一瞥就让他惊为天人,久久难忘。 “是鸡腿女神的话,我也可以的……”段西还是很磕鸡腿女神的颜的,不过他却不是段誉那样的呆子,他也懒得打量其他地方,转了一转,果然看到玉像前方放着两团蒲团,心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就藏在靠前的那块供人磕头的小蒲团上。 段西再打量了一下玉像的脚底,果然一边写着“磕首千遍,供我驱策”,另一边写着“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几个字。 段西心内犹豫了一下,竟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磕起头来。 他从前也看过穿越天龙八部的小说,人家都是拿起了蒲团,一扯便取出了秘籍,然后便练边嗤笑段誉是个傻子,但段西刚才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危机。 逍遥派的技能包罗万象,便是这洞府的入口也暗含机关,那这蒲团上万一藏着什么陷阱可不就糟了?比如直接取小蒲团,便射出几蔟暗箭来;比如大蒲团不受力,小蒲团却受力,便引爆机关来…… 段西是个做惯贼的,这些东西每每动手都会设想一番,心头并没十足的把握破去可能存在的机关,于是干脆就照抄了原来时间线里段誉的操作,反正一千个头嘛,磕着磕着就过去了。 当然了,这事说来容易,做来却是头大——物理意义上的头大,段西一下下磕得晕晕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再一次磕下时察觉蒲团已被磕烂,连忙仔细一看,果然那卷卷轴露了出来。 段西伸手便将卷轴抽到手里来,打开一看,果然入眼处都是火辣辣的十分好看的女子身体画,心里十分满意。 但段西只是把卷轴往怀里一塞,随即便四下张望,找到根木棍,便对着那蒲团一揭,同时猛地往后一跳。 仿佛印证着段西的猜想,果然便有嗖嗖嗖声响,几根墨黑色的小箭射出,钉在地面;随即又是一声爆响,蒲团所在处竟是一炸,倘若段西仍在原地,当下只怕不死也是重伤。 段西嘿然一笑,骂道:“李秋水你这老巫婆,没想到你的手段我都猜到了吧?” 这时代倒是没有太厉害的火药,这个机关也是奔着伤蒲团前的人去的,威力没有太大,便只是崩裂几块石块,硝烟弥漫而已。 段西掩着口鼻,正想离开回到上一个石室,却眼尖看到地上掉落一个锦盒。 他隔着衣袖把锦盒拿了起来,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这又是什么?刚刚的爆炸崩出来的?” 第十四章 原来是这样的北冥神功 段西正想回转,见旁边又有一个小门,念头一转,便往那走去,穿了过去,又是一间小房,里边摆着石床和摇篮。外间硝烟味虽浓,这里却是闻不到,段西推测这当中多半修了通气的暗道,人也倦了,便斜斜躺倒,随手打开锦盒,看看内中是什么东西。 这内中却是几张绢纸,看上面的口气是“秋水徒儿”,却像是逍遥派祖师写给李秋水的。段西来了兴趣,仔细看去,原来是说李秋水的几招天山折梅手练得不好,在这给她指点来着。 段西连忙看下去,果然便只讲解寥寥数招,也只提及一些精微变化,但段西已经很满足了。 这地方的武功秘籍被李秋水的女儿,也就是姑苏的王夫人一股脑搬走,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算是漏网之鱼,谁承想机关一炸开,又多了这个宝贝。 天山折梅手是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的总称,这寥寥数招的探讨中,掌法和擒拿法都有所提及,段西也看不出讲了几路,但大体能够看懂在说些什么。这门武功名声没有独孤九剑那么大,但说它是徒手版本的独孤九剑,也是丝毫不差,记得童姥传虚竹这门武功时,便说过天下的武功都可以化入天山折梅手中,这门武功永远也没有修炼完的时候,会越练越强。 本来段西琢磨着有了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凭借着凌波微步神出鬼没的特性去点穴控制对手,已经可以很好地横着走了,现在有了这残缺版的天山折梅手,只要稍微练得入门,自己跟大理地界的掌门人们正面放对,怕也丝毫不虚。 段西这一日里折腾得也太多,便半躺着看那几页天山折梅手精要,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段西看着天山折梅手的精要睡着,这个梦中便手舞足蹈地演练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手上一阵疼痛,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作虎爪状抓向石床,却是打了个实。 段西不禁起了一身冷汗,忙翻看起新收获的诸样秘籍,见都没有损坏,这才松了口气。 原书他还记得,段誉那北冥神功的秘籍,就是睡着后乱动给毁坏的,以至于北冥神功三十六张图,他就练了两幅,所吸的内力,倒有多半是别人想用内功压制他才反让他吸了的,主动吸人根本没有几次。 段西可不想像段誉一样练出瘸腿的北冥神功。 这一觉虽然是梦里手舞足蹈把自己弄醒了,但毕竟精神也是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段西伸了个懒腰,便干脆带着秘籍拾阶直上,一直走出洞外,见天色果然大亮,便干脆在谷中研读起秘籍来。 北冥神功和其他门派的内功有所冲突,但段西所修炼的冰肌雪肤功得自灵鹫宫弟子,心内推想或许无碍,只是他总是务求谨慎,因此只是将三十六幅练功图和文字先行记忆背诵,一时并未起手去练。 凌波微步既是临敌应变的步法,又是轻功修炼的法门,更兼可以增益内力,段西便是边看边练。他这一练起手,倒是不时夸起李秋水来,只因卷轴中的步法简直做到了傻瓜教程的程度。凌波微步和周易八卦有关,段西虽然涉猎甚广,但周易和八卦他是不懂的,这卷轴中把步法细细画出讲解,还详解了相关的周易和八卦的知识,要学便只剩下了耐心而已。这一项段西也是学得最是沉浸,毕竟走一走凌波微步,还能增益内力,最明显的感受,便是整个人自里而外的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天山折梅手的精要则是有些碍难,毕竟这绢纸中所写,并非是像前两项武功一样是教人入门,而是指导已经会天山折梅手的人的,段西只有半猜半演,结合自己往时的格斗经验,甚至再对照着看一看冰肌雪肤功秘籍上所载的双钩用法,倒是不时有所体会和收获。 日落月升,月落日起,段西在谷中不觉便待了差不多半个月之久。 这些日子里,他除了研习武功,肚子饿了便摘些谷中的野果,偶尔嘴里有些淡了便从湖水中扎几条肥鱼烤了吃,休息便在石室里躺倒睡觉,日子倒是惬意得很。 段西也借机细细查访了整个石室,看到了当年在书中所看到的空空如也的藏书房,仔细敲打各处,并没有更多发现,便也就算了。石室中还摆设着一个珍珑棋局,段西推测着和苏星河在擂鼓山布下的珍珑棋局就算不是完全相同,也该当大有关系,虽然他看得不是太懂,好在洞中留有纸笔,他便依样画下,准备日后找一些棋师请教摸透。 无崖子那边,段西当然有心去见上一见,但他却不贪图无崖子的七十年北冥神功。这些日子把三十六幅图和练功要诀都记下,段西也算是得以一窥北冥神功的全貌。从前武侠小说迷在论坛上“论武”,总是无法说清楚段誉短短数年乱七八糟地吸人,如何内力就震古烁今,但虚竹得了无崖子七十年来的内力,看上去也就差不多那样,如今他细读功诀,答案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原来,北冥神功尽管运功方式大异于寻常内功,但自己的功力,终究还是要靠自己修炼,而吸来的功力,虽然功诀中没提到什么冲突的问题,可以姑且当做没有吸星大法一样的弊端,但这功力终究并非自己所有,要么就在战斗中用一分少一分地用掉,要么便在自己练功的过程中当做元气一般消耗,虽然也算是“转化”成自己的功力,终究存在不小的损耗,并非完完全全的吸收。 如此看来,段誉在原来时间线上的遭遇,之所以吸了多人的内力后“发狂”,正是因为他只学了两幅图,并没真正明白北冥神功的练法和用法;之所以后来他得以完全吸纳外来的内力,则是因为他的皇帝伯父教了他段氏心法那叫做“导气归虚”的窍门。归根结底,这北冥神功如果只是原版,那便还只是“常规武器”,非得加上了段氏心法,才算得上是“核武器”。 段西早就存心不良地要去冒充段正淳的私生子,他是自然要去偷学段氏心法的,所以到时候他又如何看得上无崖子的七十年内功?他倒是更希望无崖子多喘几口气,可以把全套的天山折梅手教一教,有天山六阳掌就更好,毕竟天山六阳掌逆运就是生死符,这一来可就多了一门收狗的技术,甚至可以考虑在这个武侠世界里拉起一大波的势力,去夺取江山了。 多日的酝酿之后,段西终于计划开始修炼北冥神功。之所以是计划,是因为他想在修炼北冥神功之前,先把冰肌雪肤功的功力全数化用在身体资质的改造上。若是正常修炼冰肌雪肤功,那么这种用法多少也是浪费,但如今对于段西来说,这倒是散去冰肌雪肤功最好的方式。只是如此一来,便有一段子的内力空档期,段西心念一动,一个有些阴险的计划便浮上了心头。 第十五章 倩女幽魂 无量剑东宗每隔五天,便会全员出动观看无量玉璧,虽然无量玉璧上的仙影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几乎成了一个传说,但掌门人左子穆这一代年轻时是见过的,所以那股执着和期盼一点也未曾消减。 这一天,又到了左子穆带领众弟子观看无量玉璧的日子,当夜皓月初起,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动,来到一处高崖依着次序坐下,聚精会神地对着山那边一整块光洁如玉的“无量玉璧”观看起来。 左子穆以及和他同辈的派中长老自是聚精会神,二代弟子们就不尽相同,那些入派时日尚短的,便规规矩矩坐着看着,年长的弟子,有的闭目打坐顺势研习内功,有的却是有些百无聊赖地出神,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边角上一个穿着青衫,长着尖脸的男子见四下里无人注意,便悄悄起身,溜了开来。 这人名叫干光豪,进入无量剑派也有两年时间,最是没有耐性,每每遇见师父左子穆带领众人来这里参悟“仙人剑法”,他便挑个边角的地方,或者借口小解大解,或者趁没人留意直接溜走,从来没有老实打坐的时候。 “这仙人舞剑,只怕是他们瞪着那石头久了,肚子又饿,眼花了吧。”这干光豪溜得远了,不禁嘴里出声吐槽起来。他也没法走得太远,就四下里乱逛,忽然见到前方有道白色的身影一闪,心头猛地一跳,半是恐惧半是警觉地叫出声来:“谁?是谁擅闯本派禁地?” 干光豪四下里打量,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在他以为自己眼花的时候,那道身影又是一闪,停在自己两三步开外。他眯眼一看,眼前这个白衣人斜挽着一个仕女髻,罩着一层面纱,一双灵动的美目露在外边,双眸粲粲如星。干光豪心头一热,色念一动,不禁出口问道:“姑娘为何在此?可是迷路了?” 白衣人脸上面纱轻轻一动,仿佛在笑,干光豪正有些迷醉时,忽然见对方脚步一动,便仿佛化作一道残影袭向自己身后,随即不及反应,干光豪便感到背上一处穴道一麻,竟被对方一举制住要穴。干光豪心头大惊,但声音根本发不出来,随后脖颈一阵闷痛,竟尔晕了过去。 袭击一举得手,段西把干光豪的身子翻了过来,确认这货被打晕了,便顺手把他扛了起来,施展起凌波微步,尽往林密草高的野路走去。段西这凌波微步脚程本就极快,他又扛着这人连续跑了许久,来到一处荒废的破庙,这才停下脚步,伸手再次封住干光豪的几处要穴,并解了干光豪身上的衣衫腰带,全数搓做绳子,将这人细细绑了起来,捂住了双眼。 要稳妥地修炼北冥神功,段西便计划将原有的功力全部用于改善身体资质,这是冰肌雪肤功中所载的偏门用法,倒不限于变化容貌,但这一来就会一时内力全无,所以段西想出的法子,便是在动手化功练功之前,先去抓个把无量剑的弟子来绑好囤着,等起手练了北冥神功,便可以把他们拿来吸上一吸,好歹要留点自保之力。 有了这个计划,段西便推演起来,做贼就怕留下蛛丝马迹,他后续还要去镇南王府骗认亲戚呢,倘若露了行迹,对自己的计划便是大大不妙,是以当他看到李秋水留下的那些梳妆用具时,心头一动,又想起了“倩女幽魂”的故事,便略略换了发型,罩上面纱……他这双眼睛正好是照抄了康敏,面纱一围,自然便是雌雄莫辨……或者这么说更准确:宛若好妇。 这件事,就算万一露了痕迹,也只会传闻说是女鬼贪图男子精华,谁人会想到是恶徒吸功?便联想得到,也会以为是什么星宿老人丁春秋座下的女弟子罢了。 “干光豪?嘿,好像还是原来时间线上的人。”段西检视了一下干光豪的佩剑,略略沉吟。 干光豪的边上,同样“绳艺”处理的还有两人。这是当天稍早些时候段西抓到的另外两个无量剑的落单弟子。不过,这两人叫什么刘光秀,陈光容的,段西知道不是原来时间线上出现的人物,便浑不在意。这干光豪他记得是和无量剑西宗女弟子私奔的人物,被段誉撞破之后,把段誉吓得掉下山谷才有了天龙八部的故事,如果动了他,有可能后续的事儿就有许多变化,那么段西可便无法“未卜先知”了。 段西只是略略犹豫,便不再纠结。这个世界太多已发生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一清二楚,那些小事的未卜先知又有什么可留恋的?他倒也没想辣手灭口,把这三个货吸成白板后,往后看他们自己的造化,说不定冥冥之中又会回到原来的命运线中去呢。 再次运起内力,段西补点了这三人身上的要穴,确保他们在三个时辰里无法醒转,这才放心地盘腿坐下,尽数激发起身上所有的玉肌雪肤功的真气,再次“改造”躯体。 这次段西所“改造”的,主要便是经络。 他首先便是把自己手腕正常的脉络改成“反关脉”。这是段西才想起的,天龙原书中,段誉昏迷的时候,他的皇帝伯父叫御医来看病,便有夸过他这反关脉是大富大贵之像,而这是大理段氏普遍都有的情况。这反关脉说来也没多奇怪,便是正常人的脉搏是手心下的手腕那里跳动,而反关脉的脉搏,则是在手背处跳动而已,更像是一种没啥危害的遗传病。 双手的反关脉重塑完成,段西随之松了口气,随后便将剩余真气全数用于经脉的拓宽滋养。这一步若在平时的情况下,其实便是多余之举,因为如果内功不高,拓宽了经脉没有强大的内力滋养,这拓宽的经脉也会渐渐退化回原来的状态;而如果内功深厚,经脉的壮健也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只不过,段西眼下的状况恰恰是特例:他化完内力之后就要开始修炼北冥神功,随后就要吸功,这时拓宽经脉,恰恰可以把秘籍中提及的“海水倒灌江河”的危险降到最低。 说来简单做来复杂,段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身初具规模的玉肌雪肤功的功力才算彻底化掉,周身大汗一时如同水注,整个人如同刚泡过水一般,周身更隐隐泛着一丝异香。 段西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他只感觉到自己异常的疲倦,然而他脑子中又是无比的清醒:一旦此时自己坚持不住睡了过去,那三只肥羊可不知何时会醒,这“绳艺”可真能一直困住他们? 北冥神功三十六幅练功图和功法要诀,段西早就深深印在脑海,当下感受到全身真力一空,他随即强行凝聚精神练了起来。 只不过,眼下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给段西修炼,他略一思考,便依次序先练第一幅图,待得存想无误,已有一丝北冥真气生出活泼游走之后,便再练第二幅图。 这两幅图是北冥神功的根基,一为吸功一为贮功,原来的时间线里,段誉便只练了前两幅图,就因为外来真气乱窜在迷乱中把秘籍撕烂,是以并未练习剩余的三十四幅图,然而也在一堆人排队送内力之后成了一代的人形内力罐子,终于六脉神剑大成。 段西第一幅图练通,第二幅图便快了许多,他的气机只是稍稍贯通,便即睁眼停了修炼。 “不能再拖下去了!”段西心中暗暗说道,他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踉跄几步前行,一只手已经搭在刘光秀的身上。 “仙姑饶命!” 刘光秀的穴道不知何时已经解开,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搭上自己的身体,他的双眼又被蒙住,只记得绑架自己的依稀是个美貌“女子”,连忙出声求饶。 段西嘴角一抽,手上的北冥神功却是毫不犹豫便即发动起来。他感觉到一股绵绵泊泊的暖流正从对方身体向自己的掌心流动过来,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明显起来,而刘光秀的告饶声也渐渐无力,到得后来竟然哑了下去。 其实段西这般操作,和原来时间线里段誉所遭遇的难题差不了太多。段誉是没有多少内力的时候被人用内力镇压,被动吸功,多少有点海水倒灌江河一般的风险;段西则是初修北冥神功,根本没多少自己的真气,若非刘光秀早被制住,又被吓破了胆子,段西怎么能吸得到他的内力?但刘光秀在一开始懵懵懂懂任由段西施为,后来可就身不由己,段西的内力越吸越多,吸力便随之加强。可以说,逍遥派历代门人里,也就只有段西和原来时间线上的段誉是靠着外源的内力来形成吸人内力的吸力。 刘光秀讨饶了一阵,旁边的两人似乎穴道也自解了,陈光容先是跟着求饶,耳朵听着刘光秀的声音渐弱,他竟颤抖起来,甚而裤子都流出了些黄水。 干光豪却是没有出声,只在原地慢慢扭动。 段西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泛起。刘光秀身上传来的暖流只增大了一会儿,便又弱了下去,继而淡若游丝,段西心知这是这人内力平庸,已被吸干的缘故。 得了刘光秀的内力,段西精神了不少,他掌心力发把刘光秀震开,随后一迈步将陈光容一拖带到干光豪的旁边,干脆双手齐出,同时按住两人的顶门,发力便吸。 这时候段西已经身具刘光秀原来的内力,虽然和陈光容与干光豪的内力差不了太多,但毕竟这两人先前已然受创,心神惊惧之下,段西也是吸摄得异常的顺利,不多时便把这两人的内力也吸摄一空。 连吸三人的内力,段西一时神采奕奕,仿佛周身穴位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力。段西倒是没有得意忘形,已经得窥北冥神功全貌的他,其实很是警惕这身外源的内力造反。这些内力要么尽快去段家学到段氏心法导气归虚的法门收服,要么就得照北冥神功的法门磨砺得十不存一,要么就得再寻些什么法子消耗掉,如今贮存于身其实是有点定时炸弹的感觉。 思来想去,段西倒是更迫切地想去大理城“认亲”了,心头渐渐生出了一个颇为妖娆的计划,嘴角的笑容也越发轻佻起来。 段西正想拔步离开,看了看委顿在地宛如烂泥的三人,终究是没有灭口的狠心,只是一个奇思妙想又涌上了心头。 “对不住了蒲松龄!” 段西拾起干光豪的佩剑,信手砍了一棵小树,削出了木面,仿着秘籍上李秋水的字迹,在木牌上郑重其事地写上“兰若寺孤女聂氏小倩之灵位”,再一拍插入地面,这才心满意足地踏着凌波微步的步法扬长而去。 第十六章 莽牯朱蛤 “江昂!江昂!……” 一声声奇怪的蛙叫响着,其实便是“呱”的音拉长了些,听起来便是“江昂!江昂!”一般。 这已是数日之后,段西又一次下手,抓来四个小门派的门徒准备吸功时发生的事情。 听见这奇怪的蛙叫声,段西心念一动,想起当初看书时,书中所载的一样异物来——万毒之王莽牯朱蛤。这莽牯朱蛤说是一身毒气,带有一身剧毒的闪电貂和毒蜈蚣都抵受不住,稍微接触就倒毙了,记得书中无量剑弟子讨论时,说是这莽牯朱蛤人一看就要瞎了,毒气一闻就要化作脓血,想来是夸张的说法,但见到这货屏住呼吸总是没错。原来的时间线上,段誉吞了莽牯朱蛤,随后百毒不侵,木婉清的毒箭、西夏人的悲酥清风,还有段西记不起来的乱七八糟的毒物,全都对段誉无效,假若也能弄只莽牯朱蛤来吞了,那么这称霸武林的道路,便又稳妥了许多。 段誉吞服莽牯朱蛤没有被毒死,段西所推测的可能性有两个,一个可能性是他原先已经中了断肠散和闪电貂的毒,莽牯朱蛤吞到肚子里去正好以毒攻毒;另一个可能性,则是他是整个吞下的莽牯朱蛤,并没有在呼吸中接触到毒气,莽牯朱蛤到胃里之后,被他的胃气所化,毒质也被消化,因此没事。 段西想要赌的,便是这第二个可能性。如果吞莽牯朱蛤要先中上几种剧毒,那这条件过于苛刻,说不得也便只好放弃了。 莽牯朱蛤叫声很大,循着声音去找对段西来说倒是问题不大,他略略扫视一番,顺手从他抓来的人身上扒下来几个竹筒,这玩意似乎是这地方流行的随身酒具,段西一一打开,倒掉了内中的劣酒,又捡了几根树枝,这才循声去抓莽牯朱蛤。 段西是个积年的飞贼,最擅寻踪觅迹,如今已有上乘内功在身,五感更是敏锐,他的耳朵稍稍感知一番,就寻到了一处草丛附近,连忙紧紧屏住呼吸。 几只殷红如血的小小蛤蟆正伏在草间,如同牛哞般响亮的蛙叫声,正从这里发出。 “既然有几只,那就方便我做实验了。”段西心头默念,已经提步上前,手里木枝连连点出,已有四只蛤蟆被他打中,其余的一时都逃散了。 段西用了巧劲,这四只蛤蟆被打死了,表皮却是没破,更没流出什么汁液。 他用木枝轻轻夹起,一一放到几个竹筒之中。 段西回到原地,被他抓来的几人连声呼救,他打开了竹筒,靠近了其中一人,那人大声呼救,呼吸自然也急促,忽然之间改做了“啊啊啊”几声大叫,随后一阵抽搐,便不再出声,一动不动。 段西忙把竹筒盖上,心头一丝歉疚之意泛起,暗道:“是我疏忽了,这莽牯朱蛤的毒气看来果然一点闻不得。” 这几人都被段西绑起兼且蒙了眼睛,只听到同伴的声音,以为段西在用什么酷烈的手段炮制,一个个愈发惊惧起来。 段西看了一看,挑中其中一个壮实的,信手点了这人的几个气穴,令他一时暂停呼吸,将他提到一旁,夹了一只莽牯朱蛤,便往他口中塞入,随后再度连点数个穴道,这人不由自主便把莽牯朱蛤吞了下去。 段西这才解了这人几处要穴,只见这人嗬嗬连声,全身渐渐发红,却是不像之前那人一样一时三刻便毒发身亡。 这人不住扭动,甚至被绑住的双手都不住乱挠,似乎遇上了极其难受的状况。 段西细细地看着这人,见他虽然挣扎良久,却是始终没有毒发的样子,心知自己揣度的第二种可能性极高,一颗心渐渐放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服下莽牯朱蛤的这人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我若直接吸了他的功力,可能顺带吸到莽牯朱蛤的毒质?只是那样吸到的毒质,会否毒到自己?” 段西略略踟蹰,放弃了吸这人功力的想法,此前的“实验”,只能说明屏住呼吸吞服莽牯朱蛤确实没事。生吞莽牯朱蛤确实有点重口味……但既然是安全的,那就做吧。 段西又看了一眼这个吞了莽牯朱蛤的人,心道: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了莽牯朱蛤的毒质,若是到了外间乱来,只怕会害了一些无辜的人。 段西叹了口气,一掌击下。 …… 接下去的日子里,云南一带的武林门派,如神农帮、点苍派、五仙教等,都陆续有弟子在外出时被擒,等到被发现时往往全身武功尽失,但身上又没有中毒的迹象,而在发现的地方,总是有一块写着娟秀字迹的“兰若寺孤女聂氏小倩之灵位”。这些弟子在被门中长辈询问时,有的一开始害怕师门责怪贪恋女色,只说是莫名其妙被人逮去,但最后总归是恐惧不已,说是一个白衣女鬼下的黑手。那“女鬼”身影捉摸不定,往往让人不及反应便着了道,不是鬼又是什么? 一时之间,女鬼聂小倩的凶名在云南武林不胫而走,各门各派的青年弟子都有些疑神疑鬼起来,甚而有人都主动给女鬼聂小倩的牌位供奉起来,拜求平安。 就在云南武林中人处处人心惶惶的时候,这连番事件的幕后黑手段西已向大理城折返。由于连日里吸摄的外源内力太多,段西有点担心玩火自焚,路上还是依着北冥神功的心法稍稍折损了一两成,磨砺成正宗的北冥真气。 原来时间线里的段誉,可就是在万劫谷事件前后大吸特吸之后真气大暴走,状同癫狂,这才有了天龙寺之行。说来也就是段誉命好,换了别人,真气暴走时哪来一阳指高手替他镇压真气?段西自是明白这一节,因此并不敢玩得太大…… 尽管,段西的计划其实便是假装走火再去“认亲”,反正身上有康敏的信物,肩上纹了段字,眉眼脸型早都塑造上了康敏和段正淳的特征,过关不难。 “走火入魔”的情况下,大概可以省去许多盘问,段正淳心急于拯救他的骨血的情况下,段氏心法的获取,想来也会比通常的情况下省事许多。 也正是在这种种盘算之下,段西才会丧心病狂般地去暗算多个不同门派的门人,这样他才能在体内聚集多种异种真气,届时才能唬段正淳出手救命。当然,怎么中了异种真气,段西的故事也早就编好了,不就是遇上什么桃谷六仙、不戒大师之类混球强行帮忙疗伤越疗越伤的事么? 第十七章 认亲 进入大理城之前,段西寻了一处荒僻的山地,深深凿了一个石穴,把身上所得的秘籍和财物藏了进去,只留下康敏所赠的锦盒和段正淳的画像随身,又使动内力搬了巨石压在石穴上方。 这一来,除了段西本人,再无人知道石穴之下藏着财宝和惊世的武功秘籍。 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段西早就记熟在脑子里了,这秘籍更多是个纪念意义,或者说有些时候印证下记忆的偏差而已;财物,随取随有,只不过是既然要藏东西,便顺手而为藏下,不必去便宜了什么旁人。 进入大理城之前,段西想着自己所编的私生子千里寻父的故事,却是要扮得更凄惨潦倒些,这便把不相干的秘籍藏下,更换了一身朴素的衣物,并还当真徒步走了几日,一身皮肉都晒得有些泛黑起来。 进了大理城以后,段西又复风餐露宿几日,一面努力扮惨,一面在找到镇南王府的所在之后,观察起段正淳的出入规律起来。 连番观察之后,段西发现平日里并不好断定段正淳何时出入,因为镇南王府平时出入鲜少使用仪仗,普通出入来往的车马,很难确定哪个便是段正淳;但隔上四五天,段正淳总有一次大摆仪仗前往大理皇宫的时候,“镇南”、“保国”一红一黑两块大牌子高高打出,一队队高大威猛的骑兵前后扈从,不用说也知道段正淳定在其中。 连着窥视了两次之后,段西心里暗暗分析了一番,终于在第三次时付诸行动,当镇南王仪仗骑兵行走过半的时候,他猛地从人群中挤出,在邻近的骑兵反应过来之前滚扑在地,同时将怀中段正淳的画像卷轴掏出来一甩,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宋国庶民康西,求见大理镇南王……爷!” 这一声喊发出之后,段西便顺势平卧于低,双眼只留一丝余光观察,偷窥镇南王仪仗的反应。 只见一众骑兵略略骚动,很快便纵马围住了段西的四周。一名身穿黄衣,戴着小帽的人走近前来,段西余光窥见他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面容清秀,心道:玩判官笔的么……那么这人应该是段家四大家臣中的朱丹臣了。 段西心下存了一丝提防,但见对方并未动他,只是伸出判官笔,将卷轴挑起看了一看,却又伸手接了,回转走去。段西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骑兵层层的护卫之中,有着一匹雄骏异常的白马,马上那人身穿紫衣,浓眉大眼,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正是段西奔波千里要来认的便宜父亲段正淳,形象和那卷轴上的样貌,确然有七八分相似。 段正淳在马上见到朱丹臣回转,手里还拿着一幅画,有些疑惑,出声问道:“朱兄弟,是什么情况?” 朱丹臣低头将画献上,沉声道:“主公,属下方才听不真切,犯驾之人似乎是宋国的百姓,眼下晕厥在地,臣下在他身边发现了这管画,请主公过目。” 段正淳信手接过了画轴,只看了一眼便即脸色大变。这卷轴的画质泛黄,大约有十几年的年份,上面的画像虽然跟自己不是完全一模一样,他却还依稀记得那人为他画像的情景,更何况这纸上仍留着一首当时自己即兴题下的小词,那落款“大理段二醉后狂涂”几字,不是自己写的,又有谁人? “是小康……”段正淳不禁喃喃念着,随即翻身下马,大步向前,不几步就走到段西身前。 段正淳一看段西的面目,又是一怔,这一双眼睛的形状便和他年轻时所邂逅的那个女子几乎一模一样,而偏国字脸的脸型,又像极了自己。 段正淳当即想道:“这少年,难道是小康为我诞下的骨肉?”一念及此,段正淳的心头竟百感交集起来,有辛酸,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意。当下的大理王室只有他和兄长段正明在支撑,兄长无子,而他也只有一个独子,子嗣稀薄得很,若是多一个儿子,自然是大理王室莫大的福气。 他见段西双眼紧闭,连忙伸手搭脉,又是一声惊呼。段正淳下意识之下的搭脉,自是按往常的搭法,这一来又发现段西是反关脉,心中更加确定此人当是自己的子嗣。他顺手重新搭脉,心头又是一震。 段西当然没有丧心病狂到当下就去吸段正淳的内力,他的北冥神功学了个全套,虽然还差一套段氏心法才能彻底消化异种真气,但说到收发自如,却也是早就有了,当下他鼓荡着身上的多种异种真气和段正淳探入体内的一阳指内力相互震荡,伪装出一幅真气乱窜的样子。 “这孩子身上怎么有这么多异种真气鼓荡?”段正淳才方一大喜,又是大惊,这等的脉象,简直见所未见,这个少年若是一般人,只怕命在旦夕。 段正淳多番心情激荡,这才又发现了段西怀里的锦盒,连忙拿到手里。这锦盒他当然也识得,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见到里边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条子,细细一想,正是自己和康敏分手后十个月左右的时间,一时不禁老泪纵横。 朱丹臣见段正淳神态有异,忙上前一步,轻声叫道:“主公!” 段正淳脸上泪珠止不住地滴落,一时声音都有些低哑,说道:“朱兄弟,请你进宫去,请皇兄过府一叙,今天我就不进宫去了。” 朱丹臣看了这情景,也猜到了几分,他的神色一时也变得肃然,低声道:“是!请主公保重身子,臣下去去就回。” 段正淳点了点头,竟伸手抱起了段西,缓步向王府走回。 被段正淳拦腰抱起,段西心中也是百感杂陈,但这样一来也说明自己所设计的事情开始奏效,他心中又松动了几分。也好在段西修习内功日久,如今对气息的控制也颇为入微,这才能一直假装着昏迷的同时又时刻感知着外界,还不被段正淳发现。 段正淳抱着一个状类乞儿的年轻人折返王府,留守府中的家臣还有古笃诚和傅思归,二人想要上前接过,段正淳只是轻轻摇头,低声吩咐道:“古兄弟,且去请下御医到西厢房来。傅兄弟,你随我来。” 两人得令,古笃诚当即走开,傅思归跟随于后,入了西厢房,便忙帮着收拾一番。 段正淳将段西放在床上,又搭上他的左手,将自己的内力缓缓传入。段西略略轻哼一声,仍是双目紧闭,潜运几种异种真气,仍旧营造出一派紊乱的样子。 段正淳运了一会内力,见段西体内的内力依旧紊乱无从降服,终于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片刻之后,外间一阵脚步声响起,依稀有太监喝着“皇上驾到”的话语。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黄袍的男子大步走入,挥手制止了段正淳的行礼,直走上前看了段西一眼,急声道:“淳弟,这孩子当真是你的骨血?” 第十八章 都是桃谷六仙害我 黄袍男子正是当今的大理保定帝段正明。段正淳见到他前来,本来脸上的忧色淡了些,听了他这问话,脸色又有些不好看起来。 “皇兄,我也是今日才知有此子的存在。”段正淳深吸了一口气。 “见到他的时候,他带着我当年留给他娘亲的几样信物,再看他的眉目,依稀便是那女子的模样,想来不会有假。”段正淳吞吞吐吐,总是组织出这一番言语。 段正明听他这么说,细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不错,这脸型果然有几分淳弟的风采。” 兄弟所说,段正明本来便不怀疑,随后伸手号脉,见是反关脉,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只不过,待得他动用内力一探,便忍不住“咦”的一声惊叹。 “淳弟,你可知这是什么情况?”段正明持重,并未立即下手镇压段西体内的异种真气,扭头看向了段正淳。 段正淳摇了摇头,说道:“这孩子才一出声,被发现时就已晕厥在地了。他体内的异种真气不止一种,我试着以一阳指的功力化解,却是千转百结,真怕一不小心,倒害了他的性命。” 段正明的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他想了一想,这才说道:“我先用功力护住他的心脉,看看能不能让他醒过来,问清楚怎么回事。” 段正明一边说着,一边已聚起功力向段西的心口点去。他极有决断,这当口当然不是征询段正淳的意见,而是顺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段西一直假装晕厥,也在暗暗庆幸这北冥神功的效用够强,而自己的准备足够充分。 就在刚刚段正淳运功时,他动用了一部分异种真气与段正淳的真气对耗,同时又悄悄吸纳了一部分。一阳指温和的内力在异种真气中算是最安分的,日后他还要利用段氏心法修成理想的北冥神功,每一分一阳指内力都是未来极大的助力。 但段正明的功力造诣远高于段正淳,就不由得他不再多小心一些。 不过,当段正明的功力传入自己身体时,段西细细一品,便又心安起来。 段正明正在施为的,竟是将一团一阳指内力打到自己心脉周边,并不打算收回! 段西依旧凝神调动数种外源真气做出极力拼斗的情形,直到段正明将真气谷催到一个新的高点,这才慢慢一一撤去。 看在段正淳的眼里,便是他尊敬的皇兄不知耗损多少功力,出了一身透彻的大汗,而床上那还未相认的孩子,终于又是一声轻哼,睁开了眼睛。 段正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慰劳皇兄还是该心疼孩子,往前靠近了一点。 段西睁开了眼睛,努力做出了一脸茫然的表情,直到看到段正淳时,才眼睛一亮,说道:“尊驾可就是段正淳王爷?” 段正淳点了点头,不自觉脸上也浮起了一丝微笑,说道:“孩子,这是大理皇上,为了医治你耗损了不少功力。” 段西还以为马上会开始认亲,不过这么一节,也符合段正淳老成持重的王爷身份,总之,他自己便连忙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就要扑下床来,却被段正明拦住,口里连声说道:“段皇爷救命之恩,康西没齿难忘!” 段正淳脸上一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段西仍是一脸茫然状,说道:“康是身体康健的康,西是西边的西……”段西早就存了一肚子欲擒故纵的想法,这个名字,自然是要编得有所联系却又疏远段家,让段正淳他们去寻找发现段西是他私生子的迹象。 “小康……你又是何苦。”段正淳不禁叹了口气。 段正明拍了拍段正淳的肩头,说道:“淳弟,不论内情如何,尽快跟孩子说清楚,我们……还要问他究竟是何情况。” 段正淳点了点头,有些惭愧于自己的失神,他看着段西的双眼,沉声道:“你娘教你带了这些信物来,便是告诉我,你是我的……我的孩子。眼下你体内异种真气繁多,危及性命,就算你不是段家子孙,我兄弟也当救你,只是,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段西脸上生出极为迷惑不解的神情,他喃喃道:“我是你的孩子?康姨只说托我给段王爷带些东西。我莫名其妙受伤,来日无多,康姨又待我极好,死前为她做点事我也是甘愿的……” 撑了这一阵,段西又软软做卧倒状,段正明再度连点数指,度出功力护住段西心脉,段西这才再度张开了眼睛。 听了段西这只言片语,段正淳和段正明也脑补了一些事情,但对段西是段正淳私生子这件事,更是深信不疑。段正淳让人家未婚生子,那人家忍辱负重生下来,也只敢养在外边。女人或者深明大义或者记恨段正淳,这么多年没让孩子回来相认,但当孩子受了致命的重伤,那边也只好让他远度千万里来生父这里寻一线生机了。 段正淳见段西脸上又多了些血色,柔声道:“孩子,认亲的事暂且不急。我问你,你身上的异种真气,是怎么回事?” 段西连声咳嗽,逼着自己吐出喉内一口血来,这才缓缓说道:“我行走江湖时,与人对掌受了伤……” 段正淳和段正明对视一眼,均是大惑不解,因为正常的内伤决计不会有这么多的异种真气,这情形他们根本都没往这个方向想去。 段西缓缓地往下说去,便把他所记得的桃谷六仙给人疗伤的故事加了进来,边说有六个异人,似乎是兄弟,见到他的情况便各自讨论起了治法,结果把六道真气打入了他的体内,随后又说在路过西川时,有位修为深厚的大和尚见段西体弱,又提起真气替段西镇压了一番。 这事儿勉强对得上号,段西体内如今确实有多道异种真气,其中又有一道是那日他生吞莽牯朱蛤后,肚内生出的一道热气,他炼化之后,便如一道强横的阳性真气一般,此前他也拿这道真气和段正淳、段正明探入体内的内力一番争斗,他们两个也是有所察觉。 听完了段西所说的这些事,段正明和段正淳兄弟两个都是一脸凝重。以段西身上异种真气的情况,赶路几千里过来本来也很难想象,如果是途中有人帮助镇压过一阵,那便合理得多,虽然如今又多了一股异种真气,情况更加棘手了。 他们行走江湖以来,未曾听说过这号奇怪的异人。只不过,他们也习惯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隔上几年,江湖中总会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异人来,根本不是以前所熟知的人物,但也厉害非常。 段西的话,和他们对段西体内异种真气的探查都能印证得上,剩下的考虑,就是怎么救活他的小命了。 段正淳一双眼流泪不止,都有些肿了,他哑着声音道:“皇兄,这孩子福薄,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如今这伤势太重,不合皇兄为他耗损太多,我为人父,尽力耗去这一身功力也就罢了,皇兄不要再为他费心了!” 段正明仍旧拍了拍段正淳的肩头,说道:“淳弟,你我兄弟血脉稀薄,如今多得一个子嗣,是难得之福,怎可轻言放弃?我已经用功力护住他的心脉,数日之内可保平安,当再携他往天龙寺拜见各位祖师,总有活命的法子!” 段西在一侧听着这兄弟俩对话,仍旧做一脸茫然状,内心里要说感动也有,但更多是得意。 多时的设计奏效,如今的结果似乎比自己预计的还要更好些。 第十九章 兄弟 虽然贵为一国之君,段正明却是没什么架子,临行前又握住了段西的手一番号脉,这便离开了。 由于他来得太快,以至于段正淳吩咐古笃诚去请的御医都慢了一步。皇帝和皇太弟在内,他们自是不敢擅闯,直到段正明起身才看到他们。 段家其实算是医武双修,见识也不比寻常的大夫差。段正明自己已探清过这个新侄儿的情况,便不欲他们再去画蛇添足,只淡淡吩咐道:“小王子的情况,朕已了然,不日将启程往天龙寺求祖师医治,各位卿家且商量几样温养的药膳便可。” 皇帝下令了,这些医官自无二话,房中便只剩下段西和他的便宜爹爹段正淳。段正淳倒是没继续念叨“卧嫩蝶”之类的话,只是再度问起段西的情况。 身世的故事,段西倒是早就预备妥当。他如今装出一副内伤甚重的模样,便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段正淳叙话。 从段西的话中,段正淳慢慢地了解了这个漂泊在外的儿子这些年的经历。这孩儿少小长于农家,稍微长大之后,自己欢好过的那女子才不时前来探望,只自承是他的阿姨,不曾相认,是以一直到了大理,这孩子还只知叫她“康姨”。孩子十岁多些的某日,他的农家养父母遇盗匪不幸被杀,他不在一起侥幸逃过一劫,此后康姨便设法接济他,让他进了丐帮学艺,直到不慎受伤,被六个怪人“疗伤”反疗出了重伤,康姨无计可施之下,这才说起自己和大理镇南王爷有段交情,让他来碰碰运气。 说到这一节时,段西也是老脸暗自一红,前边演戏过于投入,说成是舍出条命也要给康敏送信,但这终究是个破绽……说到底,还是来求人救命。 好在段正淳的关注点并没在这上面,他悠悠长叹了口气,看向段西的眼中满是怜惜,说道:“你娘这般做,实在也是行险。不错,我段家一阳指功力疗伤之能独步武林,然而千里万里之遥,你这病躯若非在西川遇上那怪大师替你镇压,你我父子只怕还没相见之日。唉,她……她怎么也该找些人一路照顾你……” “你说,她如今是随了丐帮副帮主马大元,做了马夫人?”段正淳叹气不止,说道:“也对,她做了人妇,本来也须避嫌。千般万般……终是为父的不对。” 段西看着段正淳这愁肠百结的样子,揣测着火候,努力让自己表现出茫然又震惊的样子,喃喃道:“王爷真个没拿我寻乐子吧?你怎么会是我爹爹?我娘,我娘真个是康姨?” …… 和段正淳拉扯了半日,段西在段正淳快灰心之际,总算半推半就认了这个西贝父亲,只是最后仍强硬着嘴道:“王爷……爹爹,你所说的我不敢不信,只是日后若是发现误会一场,须怪不得我!” 见用心良久,总算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肯相认,段正淳脸上总算有了些喜意,轻声笑道:“你眉眼间颇像你娘亲,脸型则随我,反关脉更是我段氏子弟的记认,如何会假?待来日天龙寺的祖师们将你治好,爹爹……爹爹再好好教你文才武功!” 认亲的事一直到这里才算告一段落,段正淳便也放他一人静养,只在饭点才再来探视他,还带上了段誉。 “誉儿,这是你失散在外的哥哥,与他见礼吧,你们兄弟俩要好生亲近。” 听着段正淳的话,段西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少年。段誉看上去白白净净,长着一张鹅蛋脸,的确跟段正淳没有什么相像之处。 段西打量着段誉的时候,段誉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即扭头跟段正淳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上前行礼,说道:“段誉见过哥哥!” 段西早就从小说里了解了这个西贝兄弟,便是傻孢子一般的人物,他想了想自己该扮的反应,急声道:“小王爷多礼,折煞我了!” 段誉哈哈一笑,在段西床前坐了下来,说道:“爹爹说过,你是我哥哥,便也是‘小王爷’,我这个小‘小王爷’给‘小王爷’见礼,又有什么不合适的?” 段誉一番嘻嘻哈哈的话说下来,这病榻之前一时满是欢声笑语,连带段正淳的忧色都消减了不少。 “哥哥听说过周易吗?”段誉脸上带着些许兴奋,“我早间来看哥哥前,起了个卦,是‘大有’卦,卦辞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我看哥哥不久之后去天龙寺,祖师们出手定能逢凶化吉。” 段西还记得段誉在原书中的自叙,自称是个痴儿,爱上茶花便心中看什么都是茶花,爱上周易便整天缠着给他讲易经的先生,爱上佛经以后,排斥武功,甚至还振振有词地驳斥一心教他武功的段正淳来。 段西心道,看来这小弟这时还没爱上佛经,可还有得救。 段正淳摇了摇头,心道誉儿这痴儿的痴劲又上来,正要打个圆场带他离开,却见段西起了兴致,竟和段誉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心内有些意外,也有些欢喜,便不再出声。 段西这却是想起了凌波微步中一些没有想透的地方。他的凌波微步是强记里边的步法学会,步法的要诀用周易六十四卦说明,虽然李秋水附有注解,但段西毕竟以往没有积淀,这时候说起周易的话题,他便顺势和段誉聊了起来。 段誉的性格天真烂漫,过去十几年人生中都是孤独的一个小王爷,府中家臣和师傅毕竟都不是同龄人,虽然他痴劲上来时,便是和账房先生都能聊得极好,然而心中总有缺憾。骤然听说多了个大自己两岁的哥哥,段誉心中好奇之余,又是欢喜,接着又为他的伤情担忧,反倒是半点没想到这个野生哥哥的出现会否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段誉心中也知道自己犯痴,只是和人聊得投缘时,他便不自觉要说起自己喜欢的话题,人家接不上话时,他也只是心中遗憾。段西在周易上能跟他接上嘴来,更聊得深入,并非顺口附和,他心中更是欢喜,对这个刚认识的哥哥加倍亲近起来。 “好了,誉儿,你兄长重伤未愈,还需要休息,跟他道别吧!”在一旁看兄弟俩聊了许久,段正淳看段西脸上有了疲意,这才出声。 “那……哥哥好好休息。”段誉有些不舍,又道:“爹爹,明天哥哥去天龙寺,我也一起,好么?” “就依你吧。” 第二十章 天龙寺 翌日一早,保定帝段正明先传了段正淳入宫,诏令他作为皇太弟监国,随后便是轻车简从来到镇南王府,带上了段西和段誉,坐了一辆看上去普通朴素的马车,便径往城外天龙寺而去。 段西原还以为自己的情况有别于原来的时间线,或许不会去天龙寺,或者是由段正淳带去,如今依然是段正明来带,倒是有点意外。 不过他想了一想也就明白了,天龙寺的老和尚们都是段家皇室的前辈,若是求助于他们,那么像皇帝这个位子的人也才算得有重量有礼数。段正明让段正淳监国,看来一是没把握短时间内把事情搞定,二则……也许他也并不喜欢坐在皇位上处理政事。放假嘛,能理解。 当然了,段西这一路上也没忘了引导体内几种异种真气冲突,段誉自是帮不上忙,段正明则一面用一阳指帮段西镇压,一面指点了他一些平息内息冲突的窍门,段西知道这便是段氏心法的要诀,一遍试着运行一边仔细记下。他试运之下,发现段氏心法的要诀果然和北冥神功没有什么冲突之处。 段西如今也是练过多门心法的大修士,特别北冥神功秘籍上有许多直达真气根源的探讨,让他也有了不低的眼光。北冥神功的法门能夺人修为,可谓是行了霸道的功法;而段氏心法是王族的心法,更兼用以运转能杀人也能救人的一阳指,走的却是兼容并蓄的王道。以王道的法门统御霸道的心法,由此收得两方的好处,果然有几分冥冥中的道理。 只可惜,眼下段正明所教的仍只是平息内气,而非导气归虚的法门,段西略加思索便知,段正明便和原来时间线里对段誉的判断相似,认为他体内的异种真气有害,要用一阳指化去泄去,说到底,还是要让这条路走得徒劳无功,届时再把内气冲突刺激得更剧烈些,他在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情况下,才会让自己去导气归虚。 天龙寺只在大理城外数里之遥,马车虽然徐行,不多时也便到了。 知道是皇帝亲至,天龙寺方丈本因和尚便迎了出来。 一见面,本因方丈就出声问道:“正明,此来是为了何事?” 天龙寺群僧于段家都是辈分甚高,但既是出家人,主持寺务的这一辈往往便和皇帝以师兄弟相处。 段正明和本因见过礼,叹了口气,指着段西把他的情况大致说了,最后说道:“请方丈师兄和寺中师兄弟大发慈悲,救救这个孩子吧!” 本因先是打量了段西一番,随后伸手号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请跟我去牟尼堂,见见三位师兄弟。” 段正明双手合十,连声道谢。 本因说道:“小王子是我大理王室血脉,身系全国百姓的祸福。你的见识内力本在我之上,既来寺中求助,自是大大的疑难。我一人难决,当与三位师兄弟共商。” 当下两个小沙弥引路,一行人一路走进天龙寺中,一直深入内中,段誉眼中都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他悄声和段西说道:“哥哥,我往时跟随长辈也来过天龙寺多次,这里边倒是不曾入过。” 段西点了点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段西自然推测得到,这便是天龙寺最核心的内部禁地了,此行,恐怕就要见到天龙寺的第一高手枯荣大师。段西身上这外源真气是真,冲突却多半是他自己激起,想到枯荣大师境界颇高,这一次的伪装,也不知道还装不装得下去,若是对方实力真的太强,在不暴露北冥神功吸功特性的情况下,说不定真要被他们把外源真气给化了去。 段正明在一旁见了段西的回应,却是颇为嘉许,心道:“这个侄儿在外流落多年,倒是颇知礼数,老成持重。” 他们一行人一直深入走了许久,来到几间纯以松木制成的木屋之前,但见这些木料上都带着松皮,半点雕饰都没有,和前室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截然不同。 本因方丈在门外立定,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难不决,打扰三位师兄弟的功课!”屋内便有一人回道:“方丈请进!” 当下本因方丈在前,一行人次第入内,段誉略略环看四周,又忍不住对着段西吐了吐舌头。 段西心中有些好笑段誉这小子的自来熟,却也不以为意,他往内细看,见到内中其实是四个和尚,两个神色枯槁,一个高大魁梧,还有一个面朝里壁静坐,他的心内暗道:“这就是枯荣大师了!” 两个枯黄精瘦的和尚分别叫本观、本相,是本因方丈的师兄,魁梧的那人则叫本参,是本因的师弟。 段正明看到面壁的僧人也是有了一丝讶异的神色,但也没有发问,当下和几个僧人见礼,再度简略说了段西的事情,最后说道:“祈恳四位大德指点明路!” 本观沉吟了一阵,又仔细看了看段西,略略扫过他身旁的段誉,这才看向其余两个僧人,说道:“两位师弟意下如何?” 本参看了段西一眼,朗声说道:“便是稍损内力,也未必便练不成六脉神剑。” 听着他们的对话,段西心中一震。这依稀便是原来时间线上他们的对话,如今自己这个变数出现了,但鸠摩智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大概还有一两年才来,那些事情,可还会一一发生? 段正明听到“六脉神剑”时,双眼也是一亮,只是他心中沉思一番,并未出声。他听本参的意思,是要用内力为段西治伤,然而除了这个法子,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心内尽管歉疚,还是没法出声推迟。 几位和尚数言之间,便已定了主意。本相站了起来,低头垂眉,站在东北角方位;本观、本参也分立两处方位,本因朗声道:“善哉!善哉!”随即占了西南偏西的方位。 段正明喜道:“孩儿,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要为你祛毒疗伤,快些叩谢!”段西一看早已会意,当下跪倒,一一叩谢。段誉在一旁也十分乖觉,跟着一一叩谢,随后退在一旁,关切地看着。 四僧微笑点头,段正明朗声道:“西儿,你盘膝坐下,心中什么也别想,如果感到剧痛奇痒,那都是寻常之事,不必介怀。”段西低声答应,依言坐定。 本观竖起右手拇指,略一凝气,便向段西后脑捺去,其余三僧亦一一发功,最后段正明亦加入进来。 五大一阳指高手的功力都在伯仲之间,段西只听得哧哧声响,便感到五股纯阳的内力透入体内,此前他所激荡起的几样异源真气面对这暖阳和融的一阳指真气,大有消融之感。段西暗暗可惜,也惊叹于一阳指的神奇。这些损耗是演戏的必须,他下了决断,便忍着可惜给一阳指内力消融部分,这才慢慢收回体内贮气的经脉,并悄悄地吸纳一部分一阳指的内力。 第二十一章 六脉神剑经 段誉站在外围,看着伯父段正明和四位天龙寺祖师齐齐出指点在段西身上,头上白烟缭绕,恍若一条条白线。中间的兄长段西则满面都是豆大的汗珠渗出,好在面容平静。 此时,段西心中却是叫苦不迭,这五人的一阳指内力太强,应付起来可谓是十分吃力。他感觉得到,这五人的内力虽然从不同方位注入,但思路却是颇为一致,要将他体内的异源真气从奇经八脉中驱除,向着足底泄去。这也难怪,一阳指的疗伤法门,还能有异? 好在这具躯体终究是段西所有,他虽然为了演戏,不曾直接吸功,也没有直接运使内力对抗,但总算能激发那些外源真气悄悄地捣乱,左牵一下、右引一下,五名高手内力虽强,毕竟是存心救治他,给他在入体之初略略牵引,也没有存心对抗,以至于初始时失之毫厘,到后来便谬以千里,根本难以按照段氏心法去驱除段西体内的异种真气,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内力都被拉扯去了一部分,也成了一股异种真气。 几人眼神一对,一声轻喝,齐齐收工。 段正明心中疑惑大增,思索再三,终于出声问道:“西儿,你在外行走江湖,可曾遇到过星宿海的丁春秋?” 段西心头一跳,这个话头他也是提防很久了。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伯父,孩儿不曾见过,但曾听说过此老,据说他的一身毒功出神入化,中他毒的,重则死,最轻也是武功尽废。” 段西一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失落和落寞地和段正明对视一眼,说道:“当初西川那名异僧大师为我疗伤时,也惊奇他的内力会失控,问我是否向星宿海学艺。但他随后也即醒悟,说星宿老人的毒功是侵入他人肢体,毒害经脉致人武功尽废,并非凭空夺人内力。” 段正明听了段西的解释,心中一阵了然,他对星宿老人丁春秋虽然了解不多,也知他是以毒功闻名的高人,若是与人交手只消内力不毒肢体,那才是更加的不合道理。他正想出声宽慰段西,便见这个病恹恹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起身,向着自己和几名老僧拜了一拜,说道:“段西这条命,看来是救不回来了的,不应该再空耗伯父和几位祖师的功力。”段西说罢,脸色一阵酡红,竟然凝气举手竖掌,便往自己天灵盖上击去。 段誉惊叫一声,段正明已抢上前去,伸手抓住段西的手掌,手中一阵剧震,便知段西这是动了真力,叹道:“痴儿!不可如此!” 段西这一掌自是当真凝聚了内力,只不过他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速度便慢了下来,除非段正明真个要看他自杀,不然怎么可能不被挡下来?便没被挡下来,也无非是这股内力自己发了自己吸了而已,根本无碍,是以他肆无忌惮地演了个十足。 眼见段西气息不稳,一时脸色又转青白,段正明轻轻扶他坐下,四名老僧心意相通一般,便再度出指,将精纯的一阳指力度入段西体内,顷刻之间,他的脸色便又恢复了红润。 过不多时,忽然空中传来“呜哗”一声大喝,各人耳中都震得嗡嗡作响,循声望去,却是那面壁老僧所发。段正明知道这便是佛门中的上乘武功“狮子吼”,老僧来这么一声,定有说法,果然便听他说道:“六脉神剑经参悟尚且未得寸进,这黄口孺子所中之毒,亦非一时所能驱除。你等这时空耗了内力,这六脉神剑便再也不练,若有强敌来犯,便任由天龙寺百年威名坠地吗?” 本因方丈一听他说话,便将左手一挥,五人一齐收功,低头道:“师叔教训的是!” 保定帝听本因方丈口称师叔,立马想到一人上去,连忙匆匆拱手说道:“不知枯荣师叔在此,正明未及礼敬,多有罪业。” 段西这时又让他们用一阳指烘了一回,暖洋洋的颇为舒服,他往枯荣和尚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仍是背对着众人,未曾转过身来。 本因方丈看了枯荣和尚一眼,见他不再说话,便对段正明解说道:“六脉神剑经是本寺镇寺之宝,也是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你虽是段氏子孙,但未入天龙寺前,通常也不会告知。” 段正明道:“是,我也是今日方知。” 本观和尚接话道:“但近来听闻江湖传言,说本寺藏有六脉神剑经。这一节本来连段氏王室都不知,真不知道如何流传到江湖中去。” 本因方丈说道:“本寺虽然藏有此经,但说来惭愧,至今我等仍无一人练成经上神功。如今秘密外泄,倘若有高人窥伺,我等护寺不力,只怕来日声名扫地,这份绝学也非复段氏所有。” 段西听了,心中暗道:“向来听说和尚四大皆空,看来段家的和尚修的不是这一路。” 段正明听了神色一动,出声道:“不知此事正明可能出力?” 本因方丈点了点头,说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本来我等参详,也想请你来寺中一叙,只是一向不得空罢了,今日这事,也是缘法。” 一番叙话之后,本因方丈从本观和尚的蒲团后取出一个卷轴,交给了本参,本参接过,悬在壁上。段西也看了过去,只见这卷轴显然上了年月,帛面焦黄,不过上面所绘的图像倒是依旧清晰,是一个个的果体男子,身上绘着真气运行的路线。 本因方丈笑了笑道:“这六脉神剑经依例不传俗家弟子,所以我等不能为你讲解,但自观自学却又无碍。” 段西心中却是记得原来时间线上段正明是剃了光头的,虽然段誉学的时候是这种说法,但此时又感到有些奇怪。不过念头转了一转,他便也想通了:原来时间线上鸠摩智来犯,天龙寺群僧一来不愿被人看出请了帮手,二来不愿段正明皇帝的身份暴露……虽然然并卵,但他们还是挣扎过。当前这个时间点大敌没有来犯,所以段正明不剃光头,便也没有什么。 段西正想着,感觉有人晃着自己的肩膀,转头一看,却是段誉。只见段誉一脸关切,压低声音说道:“哥哥,你好些了么?祖师和伯父定能把你医好的,可不能再寻短见了!” 段西点了点头,便见段正明也走了过来,说道:“西儿,伯父只是推想你的伤情该怎生医治,你不可想歪了。我段家王室直系的下一代,眼下就你和誉儿二人,便是伯父舍了性命,也要保你周全。” 这一番话说得颇为动情,段西一时都不敢和段正明对视,他低下头去,像做了错事一般,又点了点头。 接下来,这五僧一俗就在这木室之中参研起六脉神剑来。不同于原书中大敌将至,眼下他们并没有分练六脉,六幅画就那样悬在壁上任凭观看。段正明忧心段西,嘱咐他不可走远,让他一有异状,便即相告。 段誉拉了拉段西,想和他一同出去,段西见和尚们没有要他们回避的意思,便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誉弟,你看这几幅画上的人多好玩,我们且再看看。” 段西此前体内经由他们一阵一阳指内力的镇压,尽管他也吸收了不少,一时间真气好歹没再鼓荡,舒服了些,便在段正明和几个和尚身后打量着壁上的画。 段正明本来觉得有些不妥,正想出声时,正好和本因方丈对视一眼,只见对方笑着摇了摇头,想起此前他所说的“自观自学无碍”,心下了然,便也不再言语。 第二十二章 导气归虚 段西依次看去,见墙上所挂的几幅画,分别写着少商剑、商阳剑、中冲剑、关冲剑、少冲剑、少泽剑等名目。少商剑似乎是六脉神剑的基础,上面写着总纲一类的东西。 段西看了几眼,略略运气,便觉得真气有些涌动暴躁之感。他倒是推测得到,若是这会儿便上手修炼,很有可能稍后便又遇到真气暴走的情况,而那种情况下恐怕也只有导气归虚能解决,多半就能学到这让自己垂涎已久的法门。然而,此后能否再观摩六脉神剑?这可说不准。 念及于此,段西按捺下一颗跃跃欲试的心,先是一幅幅图看过去,用心默记起来。他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自从着手修炼冰肌雪肤功以来,似乎感知和记忆方面的能力也得到了不少的强化,而在转修北冥神功之后,这方面的能力似乎更强,大致上逍遥派的武功都会大幅提升人的各项能力,直往全面超人的方向提升。段西只看了数遍,再闭上双眼时,那六幅画已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每一个字也都清晰无比。 段西心内得意,嘴角也微微一笑。身旁的段誉忽道:“哥哥,我看这些画像的人像,身上不自觉就有些气流涌动,可真好玩!” 段西心内一奇,扣住了段誉的手腕,仔细感知,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内力,只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机。段西心道:这弟弟还真不愧是原来时间线上的主角,只看了会图画便有气机萌发。 心里想着,段西微笑说道:“誉弟,你这一看就有气机萌发,可好得很呐。祖师说我们自观自学无碍,要不你也跟着试着练上一练?” 这段誉才是真正的痴儿,爱茶花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爱周易也一样,爱佛经也一样,段西倒是好奇,有自己这只蝴蝶翅膀的煽动,他会否成为一个武痴?段西甚至生出一丝想法,把凌波微步略略削减几处传给段誉,甚至再多传两路原来时间线上他会的北冥神功,看看这小子是否还会开启那些奇遇。 段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见段西肃容,端坐下来。 段正明一边观看着秘籍,一边留意着这兄弟俩的动静,见段西似乎要开始练功,心内觉得不妥,出声说道:“西儿,你内伤未愈,不可……” 段正明的话还未说完,背对着众人的枯荣老和尚忽然出声打断,说道:“无妨!” 枯荣都这么说了,段正明便即住口,心内暗暗惊异,暗道:“莫非西儿内伤的解法,就在这六脉神剑之上?” 段西既已全数记得六脉神剑的窍要,便从头开始缓缓搬运真气修炼。他这一搬运,顿时便生出一些异感来。段西自修的北冥真气,自是如臂使指,随着他的意念催发,渐渐有些温融之感,而来自段正明和天龙寺群僧的一阳指真气,本来便是温融活泼的,倒也还算听话,然而吸自其他各派的内力,却就一时跳跃奔涌不休。 摆在段西眼前,自然有一个稳妥的解法,那便是以北冥真气运行六脉神剑法门,试着收服一阳指内力,再去消融其他真气,然而这一来便又有令他可惜的大量真气浪费。 段西心念一动,便压根儿不去管各项外源真气,只管全部依照六脉神剑催发,顿时体内真气便如万马奔腾,自己也忍不住叫出声来。 段正明听见他的叫声,当即满脸关切地问道:“西儿,你感觉怎样?” 段西说道:“我照着少商剑起手修炼,只感到身上无数气流窜来窜去,比此前还要厉害几分。我试着把它们照着少商剑的心法归入膻中,可是内中越塞越满,感觉胸膛直像要爆开一样!” 段正明听他这说法,却分明是内功极其深厚的情况下才能出现的异象,段家导气归虚的法门正是内功大成的关口可用的妙法。然而他早认定了段西身上异种真气作祟,只道若是如此一来,恐怕这些异种真气便深藏脏腑,再也无法驱除。他一时有些无计可施,往枯荣的背影一看,只见对方忽然一动,转过身来,便带着身下的蒲团一起移到了段西身旁,已经扣住了段西的脉门。 段西只在一瞬之间,便见到了这一半面色枯槁皱纹堆叠、一半面如婴孩的老和尚的真颜。来不及惊讶,便感到一股真纯无比的内力度入,便将自己周身沸腾的内力安抚镇静。 枯荣出手只在片刻,随即便松开了段西的手,依旧转过身去,移回原位。只听他洪声说道:“正明,你把导气归虚的法门传了西儿!” 枯荣大师出手,段正明心内大定,又听得他的这声吩咐,却是有些疑惑,只是脑内一转,终究没有问出来,只觉得这老祖师似有深意,便低声道:“是!”当下段正明走到段西身旁,连比带说,除了导气归虚的法门,把段氏心法的窍要也都给他讲了一遍。 段西一边听着,便一边照着段正明的指点将体内真气以导气归虚的窍门一一收摄。段氏心法果然精妙绝伦,他依言一一收纳,很快便察觉到这些异源真气都被收服,再度流动时,便已成了精纯的北冥真气。这北冥真气阴阳调和,然而依照六脉神剑的基础法门,便能转为如同老僧们传入体内一般暖烘烘的一阳指内力。 段西心中愈发了然,想起了原书中说以逍遥派的小无相功可以催动少林七十二艺,看来这北冥神功也是不遑多让,而在通晓了心法窍门之后,只怕就更能一般无二了。 段西导气归虚,原本苍白的脸色很快变得红润,双眼中更是随之神光盈盈。段正明看在眼里,一时也不知是忧是喜,只是念及这是枯荣祖师所吩咐,恐怕别有深意,终是叹息一声,又回转身去观看那六幅六脉神剑经。 “哥哥,你好些了么?”段正明没问出口,段誉在一旁却是看得久了,见段西似乎状态好转,便又近前问道。 段西点了点头,心念一动,说道:“誉弟,哥哥行走江湖时,曾经见到西域的胡女跳一套胡旋舞,舞姿美妙,宛若仙子,你可想学上一学?” 第二十三章 剑气纵横 段西导气归虚修得异种真气尽皆归顺,伯侄三人倒并未就此折返,一则六脉神剑的参悟既已起手,段正明便没有中道脱身的道理,何况他的国政在出发时就委托给了段正淳监国;二则他总担心段西这是饮鸩止渴,总想着离这几位段家祖师近一点,真有个万一,好歹还能吊住小命。 段西反正是大理之行的目的已然得逞,眼下就算是戏演崩了都无所谓,但既然不崩就尽量多谋些好处。连日来,他除了在木室旁观段正明和老僧们练剑,自己也修着些,便是偶尔到院子里,指点段誉练习“胡旋舞”。 “同人趋大有,左足踏小畜,右足入大过……渐趋归妹,对了,慢一些。誉弟,你初习这凌波微步,须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一步一呼吸,那才算成。” 段西随口指点着段誉步法,这步法他再三琢磨,略去了几处变化,如此一来,段誉除非日后精研武功,特别是在这门步法上做出修改,不然就没法依靠凌波微步和他对抗。段西此刻虽然看段誉顺眼,也想在他身上“投资”一二看看未来的变化,却也不忘了暗留一手。 “哥哥,不是说这舞步是胡旋舞步么?怎么又是凌波微步?”段誉敏锐地捕捉到了段西嘴里漏出的信息,“不过,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段誉忍不住便吟咏起《洛神赋》的句子来,大声赞道:“这个名字真的很妙!” 段西翻了翻白眼,说漏嘴就说漏嘴吧,他随口道:“这胡人的舞步,我总不好每次都说这一串,就叫凌波微步吧,顺口。” “你慢慢练吧……记得,要慢,我去木室接着看伯父他们练剑了。”段西一边抬步往里走去,一边随口吩咐。 “我懂的,哥哥!” 逍遥派的内功进境明显要比一般的内功心法快,而这凌波微步中就蕴含着培养内力的法门,所以段西也想看看,纯由凌波微步培养内力的话,段誉能否积累起足以修炼六脉神剑的内力,若是能成,日后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助力;就算反目了,他如今已经修成吸功无后患的加强版北冥神功,那么段誉也不过就是他的一个内力包而已。 段西还发现,经由凌波微步这动功所培养出的内力,似乎和其他方式培养出的内力并不冲突,至少对段氏心法来说是这样。不过想想也就可以明白了,段氏心法的王道属性可以消弭其他异种真气,让他的北冥神功成为加强版,那么兼容得下凌波微步产生的内力,也不足奇。由于段誉是个《周易》迷,段西在传他凌波微步的时候,甚至还听他阐述了不少卦象相关的见解,心中对凌波微步的了解隐隐然又深入了一层。 入了木室,几名老僧和段正明的进境似乎又强了些,不时有人伸出手来,便有剑气在指上若隐若现。 段西推想这门神功其实内力到了便即水到渠成,倒不急于立马从手上激发剑气。他从右手拇指开始练起,多日来基础的窍门早已练得纯熟,照着真气运行线路一路运转,不多时便感到右手拇指上真气蒸腾温热,仿佛要喷薄而出。段西心内存着好奇,信手朝着三尺外一个蒲团一点,只听“波”的一声轻响,那蒲团便被他这信手的凌空一指点破,甚至有渺渺的烟雾生起。 “第四品!这是至少第四品的一阳指!”本因方丈惊呼,他正好看到段西出手,而之所以说至少第四品,是因为他的一阳指功力便是第四品。 段正明也看了过来,皱眉道:“西儿,你这一阳指当真是近日才起手学的?”这事当然是很不合理,他也是第四品的一阳指功力,这才能发出凌空指劲,像皇太弟段正淳,虽然也精擅一阳指,却就是第六品的修为,虽然十指都能发出一阳指,却掌握不了劲道精微的一些变化,更别提凌空指劲了。这孩儿如何能在短短几日里便有这么深厚的一阳指修为?除非他把原来的内力尽数转化为了一阳指的真力,然而又如何能达到这种精纯的地步? 段西正要答话,却见枯荣老和尚转了过来,伸出拇指向他一点,一股凌空指劲随之发出。段西知道这老僧想试试自己的功力,当下不声不语,运起心法,也是伸出拇指点去。这拇指是一阳指修炼的根基,所发出的劲力也是最强,只是不够灵活而已,当然这一点足可以用身法弥补。 只听空中“卜卜”作响,两人的凌空指劲便在空中相撞。枯荣老和尚初时出指缓慢,待见得段西一指一指点出,指劲未曾落空时,他的速度便渐渐加快。 段西想起当初看射雕时,记得里边提过一阳指是最耗心神的功法,段誉的后人一灯大师连续使用一阳指甚至有功力全失的可能,然而此时和枯荣老和尚对指,段西根本不及去想着节省心神,然而这一指一指点出,体内真气竟是畅快无比。 忽然间,枯荣轻喝道:“注意了!”这声提醒之后,只见他双手拇指同时捺出,竟同时发出两道凌空指劲来。这凌空指劲无质无形,段西也只能凭借着如今极为敏锐的五感去感应,只觉得两道指劲一急一缓,劲道之中还有区别。 “原来,还可以这样用!”段西心中一奇,右手连点,也暗暗用上了一些劲力调整的法门,只听“卜卜”连响,枯荣老和尚的两道凌空指劲再度被他挡了下来。 “第三品!”本因方丈轻喝。他看在眼里,枯荣老和尚的这两道凌空指劲若是对他而发,已经不是他有把握能接下的了。虽然段西均用右手拇指点出,尚不知其他手指是否能运劲,然而短时之间连发两道凌空指劲,已是自己所不能为了。其实他这说“第三品”,也做不得准,但第三品确实就有瞬发凌空指劲的本事。 段西一指一指和枯荣老和尚凌空对指,感觉这老僧就像是和自己陪练一般,虽然不时打出急攻,倒还是在自己所能应付的范畴之内,所演示的种种变化,对他的启发也不少。 一直对了有三四十指出去,段西只觉这一阳指的法门已经似乎长在心里,点戳之间无不如意,心念一动,想起了少商剑的后续法门,心内默运,口中轻喝道:“祖师注意,少商剑!” 他再一指点出,这回这股指劲和此前的浑然不同,此前的指劲就像打出一颗气劲做的石子一般,速度虽然也能快,却也是有迹可循,这次一点出,竟是“嗤”的一声响,所发的气劲锐利无比,去势极急。 枯荣老和尚有所感应,右手拇指随之一捺,也是一股剑气发出,两股剑气在空中相交,为之一凝。 第二十四章 两脉剑气 段西和枯荣老和尚所使的同为少商剑法,他所使的这一招叫做剑击星斗,自下向上挑,气势恢宏无比;枯荣老和尚则回了一招长河落日,剑势稍缓,然而剑气更盛,稳稳封住了剑击星斗这一招的去势。 枯荣老和尚能使出少商剑法,段西倒不意外,一阳指第四品以上便可将指力化为剑气,只不过限于内功修为,大部分人仅能修炼单脉的剑气罢了。段西福至心灵化出了少商剑气,当下也没急着去尝试其他几脉,便依着六脉神剑经上所载的少商剑法,又信手用出数招,和枯荣老和尚一招招过招起来。 两人一连斗了二十招上下,少商剑的剑招便即使完。段西正想收手,却见“嗤”的一声响,枯荣老和尚又是一道剑气戳来。段西略退数步,无意中踏出了凌波微步的步法,只觉体内又生出一层内力,精神一振,举手还招。 这六脉神剑若是平日里,哪里有这种对练的机会?对段西来说是这样,对枯荣老和尚来说是这样,对在场的其他老僧和段正明来说更是这样,他们看着这一老一小对剑,也在心中暗暗印证着自己于这六脉神剑经上的所得。 段正明初时还有担忧和迷惑,不过数十招斗剑看下去,他心里头渐渐倒也想开了,暗道这枯荣师叔精研内功,想来是推算得段氏心法能圆满地消化那些外源真气,这才让自己教段西修习导气归虚的法门。心头担忧一解,段正明便全神观剑,这些日子里他修炼关冲剑已略有收获,虽然剑路和少商剑有所不同,但这种无形剑气的斗剑精妙入微,他细心体会之下,也有了许多收获。 段西脚下步法不停,其实已能避开枯荣老和尚的剑招,但他眼下却是为了借助步法积攒内力。这接连的斗剑之中,他也发现了,枯荣老和尚的剑气更加凝练,剑势收缩之间更加如意,控制上更加精细入微,这大致便是将数十年的一阳指造诣用在剑气的运转上,如此一来内力的消耗更少。 段西眼下也只能观察体会,短短时间里他也没法顿悟多少一阳指或者无形剑气的控制法门,只不过一来他此前积累的内力已经颇为雄厚,脚下的凌波微步又有回复内力之功,一时半会他也未有内力不足的担忧。 段西一招一招的剑法使出,体内内力流动颇为畅意,中冲剑法的运使法门忽然在心头清晰起来。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正合他这内力雄迈的路子,控制上不够精微的地方,用这路剑法倒是可以掩饰掉一些缺点。当然了,段西之所以对这路剑法“情有独钟”,其实更多是因为这路剑法十几招里都在竖中指。 中冲剑法的运转法门在体内潜运数次,段西右手曲起三指,只拇指和中指伸出,喝道:“中冲剑!” 只听“嗤嗤”连声,他拇指和中指上同时剑气迸发,两道剑气直往枯荣老和尚头顶激射。 枯荣老和尚脸色一动,两手的拇指一同捺出,两道少商剑气激射,只听“卜”“噗”两声,段西的少商剑气被他接住了,但左手所发少商剑气稍弱,却未挡住段西的中冲剑,只见剑势未减,激射到枯荣老和尚身后的木壁上,段西连忙收力,但木壁上已打出了一个小洞。 段西心中大奇,枯荣老和尚左手拇指也能发出少商剑,他此前倒是没想过,他原以为六脉神剑便只是六道剑气而已,若是左手都能运使右手剑法,那等于达到最高境界时,十指便可同时发出十道剑气,这还有谁抵挡得住?乔峰不用说了,逍遥三老中尚且完好的两老只怕也得远避,还有希望能一较高低的,恐怕就只剩下少林寺的那名扫地老僧了,毕竟人家真气之强,都能凝聚出无形气墙来了。 一面心念电转,段西一面合十躬身道:“师叔祖,得罪了!” 这段时日他和这帮老僧朝夕相处,称呼自然近了些,和段正明同辈相称的老僧们自然是师叔师伯,枯荣老和尚则是师叔祖。 枯荣老和尚那张半枯半荣的脸上根本什么神情都没有,冷冷道:“你上前来。” 段西依言上前数步,心内隐隐然感到有些古怪时,一声巨喝若平地惊雷般响起:“孺子!你处心积虑偷学我段氏无上武学,究竟是何居心?” 这声巨喝里枯荣老和尚用上了狮子吼的功力,且显然聚力对他而发,一时段西脑中嗡嗡直响,几乎站立不定。 几名老僧随即反应过来,隐隐站在四周,四下里围住了段西。 只有段正明的脸上仍是惊疑不定。他深深看了段西一眼,扭头跪了下来,说道:“师叔,西儿向来恭谨有礼,不似是会作伪的人,这当中……这当中恐怕是有误会!” 枯荣老和尚喝道:“正明!此子内力之高,已能修炼两脉剑气,便是我也不能及。他这样高的内力,纵使是导气归虚之前,自行镇压化去异种真气也不在话下,为何存心作伪?这一节难道你还勘不破么?” 段西心里暗叹一声糟糕,他也是得意忘形了些,这样着实说不过去。便是原来的时间线上,段誉自行修成六脉神剑,倘若不是随后便被鸠摩智掳走,天龙寺此后岂有不详加盘查的道理?何况段誉是在段家眼皮底下长大的,而自己说到底“认亲”至今还没多长时间,一有嫌疑,又哪有那么容易洗脱? 木室之中,枯荣老和尚已能同时发出两道剑气,其余四名老僧和段正明至少都有一脉剑气的实力,段西晕眩感稍去,但评估了一下这内室里诸人的实力,一时有些头疼起来。 假若他们未习六脉神剑,只能对自己戳一阳指的话,便运起一身北冥神功,翻脸把他们吸个够也就罢了,可他们倘若发出剑气来,还吸个屁?吸一身血窟窿还差不多。 心念电闪间,段西把心一横,踏上半步,正想再赌一赌自己的演技时,却见段正明忽然对自己怒目而视,喝道:“段西,还不快束手就擒!” 段正明先是一声怒喝,随后抬起右手,无名指一动,关冲剑的剑气瞬间凝聚,向他身旁激射而至。 电光石火之间,段西脚下不自觉便使出凌波微步一闪,随后心中一阵了然:“他这是宁愿相信我,要助我脱逃!” 段西心中古怪不已,段正明的那道剑气根本不想打中他,甚至还隐隐然威胁到他身后的老僧本相,但段西此刻也不及多想,都有人掩护他了还不走何为?当下脚下不停,左一跨右一迈,整个人如同化作一阵清影般,径自闯出木室。 外间段誉仍在练习凌波微步,见他出来,猛然停下脚步,叫了声“哥哥”,但随即便惨叫一声,躺在地上抽搐不已。 段西只一眼便知他这是步法不稳乱了内息,只是当下也不敢停步,想及段正明的信任,终是远远出声提醒:“誉弟乱了内息,调息即可!” 第二十五章 将出大理 “誉儿,你把这步法再试演一次给师叔祖和众位师伯看。” 木室之中,段正明和几位老僧分别围坐,段誉站在中间,他听段正明吩咐,于是躬身称是,随后慢慢地一步步演练起凌波微步。 此前段西脱逃,他们追了出去,听到段誉那声惨叫,段正明心中一沉,还道是段西竟然下了毒手,后来一看,却是段誉走火入魔,这事便不难办,他和几位僧人任一人的一阳指力度入便可解决问题。只不过,段誉的内息紊乱虽然一时三刻便即解了,但他再度惊异地发现,度入段誉体内的内力竟隐隐然有消融之感。待问清楚了段誉,才知他并未修习何种内功,不过研习段西所传的步法而已,这便召集众人,一齐参研这路步法究竟有何玄虚。 段誉这一步步走下去,段正明很快便看了出来,和几名老僧相互一对视,均是心神剧震。 “誉儿,你可知,这门步法之中竟隐藏了一门境界极高的内功……”本因方丈幽幽说道。 段誉连忙下拜,急声道:“师叔祖、各位师伯,段誉虽然和兄长相认不足一月,然而大有肝胆相照之感,手足之情,哪有做的假的?他当然不会害我,更加不会作伪,请各位尊长明察!” 段正明略略沉吟,说道:“此门内功能引他人真气入体,只是终究不能化为己有而已,而我大理段氏心法的窍门则足以补上这个缺陷,这或者便是西儿能够一举练就两脉剑气的原因。依此看来,这门步法的珍贵之处,可也不比我段氏的六脉神剑差了。” 段正明没有再往下说去,但众人心内了然,这门步法何止是不差于六脉神剑,简直是远有胜之,六脉神剑没有深厚内力便难以练成,而这门步法只要资质不差,依靠它练出深厚内力却是大有指望。 当然,段西自己先练了北冥神功,此后才练的凌波微步,他于周易上的研习尚浅,只以为凌波微步有增益内力之用,却没料到这凌波微步其实也是北冥神功的一门动功。当然了,段誉只练凌波微步的话,体内积聚的北冥真气可以被动地吸纳外来真气,却不懂得主动吸功,比起原来时间线上他还懂得两路吸功,又差了一点点。 枯荣老和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段西是忠是奸,一时难定。但如今他已记得六脉神剑功法,来日内力深厚,六脉剑气大成也只是早晚的事。老衲本来想留下他细细查问一番,如今他既已脱逃,也只好罢了。若他果然没有作伪,则我段氏平添一当世第一高手,自是幸甚;然而若他是敌非友,则我天南段家唯有亡羊补牢一途,自今日始无论僧俗,均应勇猛精进习武练功,以备来日大敌。” 枯荣老和尚这番话不偏不倚,众人俱各称是。 …… 段西从天龙寺中一路逃窜,脚下迈出几步凌波微步,便轻松越过阻拦的人;待到了远处,干脆便提气纵跃,内力加持之下,果然脚步一点一跳便整个人腾空而起,随后空中身子一折,挑着高处的树枝或者屋顶一点,这个人便如鸿飞冥冥,不多时早已消失无踪。 一连跑出去不知有多远,段西挑了处有人住的乡村停下了脚步,依旧照着老本行偷了身合身的衣衫换上,拿了些吃的,这才寻了左近野地里的一处破庙停下来休息。 回味了一番此前的轻功体验,段西心头仍是振奋不已。从前他借着工具也练习了不少高处飘来荡去的本事,但如今深厚的内力在身,只需调匀内息,这样高来高去的纵跃根本不需工具,这种体验简直就像飞鸟一样的自由。 他又回想了一番天龙寺里的事。马脚多少是露了一点,但强行辩白也不难,何况段正明根本就是有意回护自己。段誉这货练习凌波微步终究还是走了火,那么回头众人一问,这套高明至极的非全版步法的价值,自然有所判断,那么,段西若是存心不良的话又怎么会传段誉武功?这一来二去,就算是回天龙寺尴尬了些,跑回镇南王府去,想来段正淳哥儿俩终究是不会怪罪,但是,要回去吗? 这个问题之前段西就想过了。段誉是段家培养了十几年的下一代继承人,凭空冒出个段正淳私生子来,他哥儿俩是开心了,又多了个备份,但也仅仅是备份而已,之前的施救自然是尽力而为,然而此后的安排如何,便有些尴尬。 像段誉一般深居简出,安排先生教导?有可能,也很无趣;安排些事做,同时旁敲侧击他,要求他认清君臣位份?也很有可能,也很无趣。 何况段西去无量山来回路途不短,也算走了半个大理,这个大理虽然叫大理国,国内的势力却是盘根错节,朝廷中的重臣就不提了,就是民间的少数民族,其实也形同独立。便说段誉的老妈刀白凤,她是摆夷族的酋长之女,段正淳娶她本来也是政治联姻的考虑,倘若没了摆夷族的支持,只怕大理国的皇帝也是做不下去的。这样一个大理国,名虽为国,其实就是个大联盟,皇帝也不过是个大联盟的盟主罢了,争这个位子,不划算啊。 段西此前就存了学到武功就寻机脱身的想法,眼下这种情况虽然是意外,倒也和他所想的暗合。 他心中默默想道:“回去段正淳那里是没什么意思,眼下大致离原来时间线上段誉离家出走还有一两年的时间,不若我回到中原去,好生会一会各门各派的好手……” 想到这里,段西兴奋了起来。他还没试过其他几脉的剑气,不过便是眼下的两脉剑气,也肯定厉害过了慕容复那个废物,自己吞过莽牯朱蛤,这毒抗也不必担心各处所有的毒物,比如悲酥清风之类,横行天下几乎就没有危险了。 “这就出大理去,再吸上几个声名狼藉的坏蛋,把六脉神剑贯通,好歹尝一尝‘天下第一’的滋味。是了,有机会还要再去学一学天山童姥的生死符,到时候手下也养上一堆狗,慕容家想要夺取天下,要不然我段西就给他们演示一下,什么叫做起义建国的正经路数……” 第二十六章 搭个伴吧 平坦的土路上,一支前后十多辆车,数十名镖师周转扈从的车队缓缓前行。 段西就藏在——准确点讲,躺在这个车队当中的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之中。 那日他脱逃易装之后,便去寻摸了此前所凿的石穴,把在无量山谷里那个叫做琅嬛福地的山洞里摹下的珍珑棋局再摹了一份随身,这才起身出大理。 未出大理之前,段西留心观察,发现并未有通缉他的迹象,不过还是“偶遇”了几次镇南王府的四大家臣。有时候打了个照面,他们只是恭谨地叫了声“公子爷”,段西便一言不发地施展凌波微步赶路,有的时候却是段西随意一藏,他们便擦身而过。 照这种迹象,段西倒是可以推知,前番的事后,看来段正淳他们还是倾向于相信自己。 不过这有什么所谓呢,如今这个花花世界已经极少有什么能够威胁到段西的了,出来快意恩仇一番,来日自创一番基业也好,或者带着泼天的威名再回归也罢,终归是好过在镇南王府给段正淳做乖乖儿的。 出大理的最后一段路,段西干脆放开了劲头全力用凌波微步赶路,出了大理国地界后正是真气澎湃,他便找了个野地将六脉神剑逐脉试演,果然发现在这种真气激荡的时候,每一脉他都能够打通。只不过,当他试图六脉齐发时,便就哑火了。 “嘿,看来原来时间线的段誉那种时灵时不灵,我也遇上了呢。” 这当然不是问题,那个段誉并没有深究时灵时不灵的原因,使用六脉神剑总是依赖于运气,但段西又不是呆子,他自然知道这是内力尚且不足的原因。 “在多吸几头肥羊之前,我还是多用天山折梅手吧,这门武功论威力好比徒手版的独孤九剑,兼且能够窥视对手武功的奥秘……不知道能不能像倚天屠龙记里的张无忌一样,当面复制别人的武功呢?至于,真个遇上棘手的人物,我便只用一式中冲剑法,应该也足以应敌了。” 当下他也跑得累了,便闲庭信步般向北随步走去,不多时遇到一个镖队,段西心念一动,上前寻了当面的镖师便攀谈起来,商量着买个位子坐坐。 那领头的镖师初时满脸警惕,见他靠近时把刀子都拔了出来,却见段西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来,说道:“老兄,我在路上和同伴走散了,可能与你们这车队搭个伴?” 那镖师见了金子果然态度和缓了些,看了段西一眼,觉得眼前这人细皮嫩肉文质彬彬,确实不像个能独身赶路的,说道:“这位公子爷,我等这路镖是往成都府走的,可不一定和你同路!再者,我等接的是马家老爷的镖,中途可不怎么好再带客人。” 段西脸上一笑,说道:“可巧可巧,我正是往成都府去的哩。出门在外不容易,请老兄行个方便。” 段西口里说着,又从袖子中掏出一块碎银子,往那镖师怀里一扔。 那人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正一转身时,便见两人骑马过来,忙躬身叫道:“总镖头、马爷!” 段西打量了过来的两人,一个身材高大,背后背着一把大刀,一个四肢孔武有力,看着都是有些武艺在身,不过没有背刀的这人面容和气,看来便是那个马爷了。 这个背刀的大汉看着四十岁上下,颌下三绺长须,一看便是关二爷的崇拜者,他先是低声叫了一声“二德子”,想询问些什么,又看到了段西,见这个贵公子一般的人物正向自己点头微笑,心中一动,转而朝他拱手问道:“公子请了,敢问有何贵事?” 段西把想搭伴的话又说了一遍,又道:“此事确实有些唐突,还希望总镖头行个方便。” 总镖头略略沉吟,转向旁边那人说道:“江湖救急,本是应当,只是鄙镖局这趟镖保的是马爷的茶队,不知马爷意下如何?” 那马爷笑呵呵地,说道:“关爷说哪里话,江湖救急,自无不可。”他打量了段西一番,更觉得眼前这人风度翩翩,心内有心结交,下马拉了段西的手往车队里走去,竟吩咐手下伙计清空出一辆车来,让段西安身。 段西自知人靠衣装,更何况自己这副尊荣还有内功可以调整,一见面就把别人的好感度刷满也属寻常,当下客气了一番,连声道谢之后,也把这马队的情况问了个七八成清楚。原来这个镖队是成都府有名的长虹镖局,总镖头名叫关长虹,而这好客的大汉则是西南地界出名的大茶商马五德,此行是要押运一批茶货送到成都府去。 听到马五德这名字,段西一时有些熟悉,细想之下,依稀却大约是原来时间线上带段誉去无量山的大茶商,也暗道了声巧。他来凑这镖队的热闹,一来是走得累了,就想随便懒散点;二来则是想着这种目标较大的肥羊队伍,比较有机会遇到些打家劫舍的……这么一来,如果遇到有些本事的大盗,那段西公子或者将人家收服,或者把人家吸干,那都是毫无心理负担的了!虽然当初他刚修习北冥神功的时候,也小小地在大理武林界中祸害了不少年轻弟子,但毕竟演了个“倩女幽魂”的幌子,若是今后仍一路肆无忌惮吸人,就怕落了个魔头的名声,走个反派的路子,却不太妙。 马五德叙过一番话后便走了,车队继续前行,没有旁人在,段西便躺得四仰八叉起来,只剩下个耳朵细细听着声音,期待着赶紧来点什么四十大盗打劫。 车子一边走一边摇晃着,这却是古代没有避震系统的马车,段西便是四仰八叉躺着,却也不怎么舒服,只是胜过徒步赶路而已。忽然间,一声清脆的笑声响起,段西扭头一看,车窗上的帘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抓起,一张略带土色却又明媚动人的脸蛋露了出来。 段西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他翻身坐起,透过车窗看去,发现这是一个身材瘦长,作男子装扮的女孩子。尽管穿着男装,仍旧依稀能看出细细的腰和鼓鼓的胸膛,那股少女的灵动直击心扉。 “喂,小秀才,你怎么会一个人赶路?你同伴的人呢?” 第二十七章 一字长蛇阵 小秀才?段西知道自己这具皮囊如今就是个公子哥儿的模样,被叫成秀才不稀奇,但还被加上了个“小”字,也许看上去确实是那么回事吧,但听在耳朵里可就实在古怪得很。 段西摸了摸鼻子,说道:“首先,我不小。其次……”他眼珠转了转,轻声道:“其实,我是一个武师。” 小丫头乐了起来,脑袋胡乱晃动,说道:“就你这样还是武师?还不小?我看你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想了想,又问道:“你说你是武师,怎么又不敢一个人赶路?” “因为我走累了。” 这句有些光棍的回答惹得小美女咯咯直笑,段西的脸皮愈发厚了起来,不住打量着小美女的身材。这女孩大致是从小就没少骑马,一双大长腿骑在这川滇的小马上愈发显得修长好看,带着些独特的活力。 就在段西大肆地喂饱自己这双眼睛时,一个恼怒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巧!走镖的规矩还要我跟你说上几次?路上不许和男人说话!当心阴人冲犯!” 段西瞟了一眼,说话的是那一开始自己搭话,那总镖头关长虹叫他做“二德子”的,此时正拍马跟着关长虹一前一后往自己这边过来。小丫头被他这一训斥,脸上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嘴巴一扁,拍马往一边去了。 关长虹打马上了前来,就在马上一拱手,问道:“敢问公子,你这一路过来,可有见到盗匪之类的?” 段西摇了摇头。“没有。但这一路山高林密,走得远了确实有些担心,如今有关总镖头的车队在,这才放心了些。” 关长虹哈哈一笑道:“公子客气了,既然与我这镖局的弟兄们同行,自当一路护你周全。” 段西见他虽然哈哈连声,却是脸藏忧色,眼睛一眯,依稀便有些推测。 “总镖头可是觉得这一路上太安静了些?” 关长虹一怔,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这么大的车队……往日里行镖比这小的时候,怎么也得遇上四五波剪径的,这一次一路上也太平得过了分,只前日打发了一小股不长眼的。” 他又看了段西一眼,说道:“公子不必忧虑,我长虹镖局的名声,在这川滇数地还是算点数的……江湖上的朋友,多少都给点面子。” 段西点了点头,心内却是暗暗好笑,这位总镖头多少是有些心虚了。 二德子满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总镖头,这次咱们镖局兄弟三十多号人在,加上马爷那边几十号兄弟,也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谁敢打咱们的主意?” 关长虹扬起马鞭虚甩了一下,冷哼道:“马五德老爷是川滇的大商人,这次拜托咱们跟这趟镖,可也有十几万两的货款!再怎么老江湖,也不能掉以轻心!跟二巧说一声,让她紧随在镖队的中段,一个女娃家家,本来也不合适走镖,四处晃荡出了什么闪失,镖队也照应不来!” 数落了二德子几句,关长虹脸色稍缓,对着段西说道:“公子一路劳累,就在这车子上多多休息。要茶要水,尽管吩咐!” 关长虹说完话便自打马离开,二德子转了一圈回来,哼了一声,扔进来了一个水囊。 段西愣了一下便明白了,这二德子多半是那二巧的哥哥,这是生气自己和他妹妹搭话来着? 段西摇了摇头,拔开了水囊的塞子,一股子茶香味飘了出来。他喝了一口,把塞子重新塞好,继续四仰八叉地躺下,呼吸却渐渐绵长起来,默默地运起了北冥神功中培养真气的心法。 这一番观想炼气,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许久。段西留着一丝警惕在留心四下里的声音,其余便不再管,只觉得体内真气圆融活泼,引导流转十分如意,整个人的精神也如同被彻底温养了一般,颇有精力十足的感觉。 “公子!公子?那小子……” 有些暴躁的声音响起,段西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车窗外二德子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 “下来吃饭!真当自己是根葱不是?” 这人还在生气呢?可段西公子还没和他妹子怎样来着……算了,看在他妹子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了。 段西略略伸了伸懒腰,腿上一使劲,整个人就坐直了起来,随后便跳下了车子。 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这是一处空旷的原野,暮色沉沉落下,天上已经可以看到点点星光,夜风徐徐吹来,让段西感觉仿佛像被清水洗了脸一样。车队中的人生起了一簇又一簇的篝火,上边架着大锅,丢进了肉和野菜,飘来一股股肉汤鲜香的味道;又有一些吊着铁壶,里边则煮着茶汤。 段西用力地看了看四周,四下里都是苍茫辽阔,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忽然感觉自穿越以来,像今天这么放松的时刻,似乎也还真的不多。 这片原野,可真让人舒服……不知道这个夜晚,是否会一直这样舒服下去? 段西跟着二德子朝着一个篝火堆走去,他前后张望了一下,只见整个车队拉成了一条长蛇的形状,延绵甚长,心内顿时生出了些疑问。 “二德子……老兄,”段西指了指拉成一条长蛇般的车队,“你们就这样过夜么?” 二德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没见识了不是?这玩意叫一字长蛇阵,兵书上都有的,一车连着一车,镖师爷们守夜。就占了大路怎么地了?这又不是府城边上,也挡不了谁家的路!” 段西有些好笑,这家伙还以为他是挑剔他们占道来着。 这样大一支车队,若是盗匪有心来打劫,拉这样长的阵仗,一打起来,脱逃也逃不了几个,固守防御也没个支点……当然了,段西若是愿意凌波微步出动,中冲剑气四射,自然不是问题,但他也不想随便什么毛贼来了都出手,起码也要难缠一点的才算是自己这天下一流高手出场的铺垫。 段西一边想着,一边比了比,“这里是原野,四下里空旷,没什么可以据守的地方,如果大伙把车子围成一个圈子,马匹在里边,万一有贼人来偷袭,咱们也可以安稳些不是?” 两人聊天的这当下,旁边已经围过来不少镖师,段西的话还没说完,一群糙汉们都先笑了起来。二德子一边笑着,一边不无鄙视地说道:“到底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也就会胡思乱想吧?镖师行里讲究的战法里头,车战第一。一边赶路,一边长杆子伸出来四面打人……围着一圈叫什么?乌龟阵?等着挨打么?” 第二十八章 高妹,我喜欢啊 一帮汉子嬉笑连连,段西摸了摸鼻子,倒也懒得争辩下去,反正真个来了盗匪,要不要救这帮夯货的性命,到时候还要看看心情呢。 段西扭头又看向了远处,意外地看到一个轻盈的身躯从马上跳了下来,正是此前和他隔着车窗攀谈的小妞。这小美女个子高高的,和站在她不远处的关长虹一比较,几乎没比他矮多少,就是身材更加显得纤细了些。 这种高妹,还真是合了段某人的胃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她也来一曲“轻揉慢捻抹复挑”了。 段西的绮念动了起来,一想人家的哥哥就在旁边,转头一看,便对上了二德子颇为不善的眼光。 就在场面有些尴尬的时候,马五德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公子,怎么样,这一路可还习惯?” 段西点了点头,“挺好挺好,多谢马爷关照。” 马五德摆了摆手,说道:“何须客气!就是在路上一切都不得不从简,委屈公子和大伙儿一样就在这外边随便吃点了。”说着,他招呼了一声,一个伙计过来一路引着段西到一个篝火堆前,给他递上了烧饼和肉汤。 马五德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段西一眼,转头对二德子说道:“二德师傅,刚才你们在笑什么?” 听了马五德这问话,二德子又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公子爷估计是喜欢读兵书的,刚才笑话我们这一字长蛇阵不顶用,教我们把车子围圆了打乌龟阵呢。” “乌龟阵?把车子围圆了?”马五德低声嘀咕着,二德子便大略地比划着,仍旧嗤笑不已。 这个大商人的眼睛眨了一眨,不再理二德子,寻了关长虹所在的方位,大步走了过去。 段西却是不怎么注意这边,拿了烧饼和肉汤,他便挑了块干净点的大石头坐了下来,一口汤一口饼地吃着。车上没什么消耗,但是内力运行多了也饿得快,大致便是身上的能量都转化成了真气了吧。 就在他认真对付食物的时候,背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段西耳朵动了一动,转头望去,便见到小美女二巧正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后。 小美女的手上摇着马鞭,火光在她乌黑的双眸中跳动,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的神色,低声叫道:“小秀才……” 段西一脸正经道:“其实,我是一个武师。” 小妞儿撇了撇嘴,“没见过穿得这么斯文的武师,你的兵器呢?” “我的兵器……”段西一时还没想好怎么接茬,前些时和段誉念的《易经》句子就到嘴边了:“君子藏器于身……” 这话不能算错,他下一句还想说我抱大器蕴大才呢。 总之,小姑娘咯咯直笑,“藏在身上?哪呢?哪呢?” 段西一边随口调笑,一边打量着这个身量不矮的小妞,身材整体上颇为匀称,有一种经常锻炼的简洁的力量感,小腰细而有力,胸膛鼓鼓的,尽管在这外边一路奔波,梳洗可能少了些,身上带点土色,但少女的清丽美艳,简直是透体而出。 段西的内力颇佳,远处几个糙汉的议论也隐约入耳:“二巧这丫头长得不错,可惜就是个子太高了些,一双脚丫子跟爷们似的,不然老子倒是会想想……” “算了嘛,兄弟,这种假小子你也惦记?鼻子那么高,眼睛跟番鬼子一样大……真不知道是不是咱中原人的种。得了,到了成都府,我带你去红布街上的春江楼,那里的娘子哟……娇小玲珑,三寸金莲,这一趟镖下来的钱够你把玩几天的!那暖暖的一双小鸽子,嘿嘿……” “你夜里还惦记她?是她骑着你,还是你骑她?” 糙汉们的声音本来听不太清晰,段西一时发怔,这便传了过来,小丫头分明也听到了,脸色一沉,咬着嘴唇扭头就走。这一来,那群糙汉又笑了起来。 段西瞪了他们一眼,这群货色还是猥琐地笑着,看着丫头的肩膀一抖一抖,他想了想,放下了空碗,加了几步跟了上去,笑着说道:“拳是百兵之母,你看我这双拳……” 丫头没回话,走得更急了些。段西续道:“跟这些夯货计较什么?不就是一帮子没脑子卖力气的?就他们这双贼眉鼠眼,又懂得什么叫好看了?” 二巧终于停下了脚步,只是说话带了点哭腔:“我又是什么?镖队里的女的路上不给说话,一路上给大家洗碗倒马桶,谁都能笑几句……又有哪里好看了?” 段西笑了笑,“他们觉得高的难看,我觉得高的好看。你想啊,他们的爹找的矮的,爷爷也找的矮的,一代代人这么下去,到后头不知道还有没有东边岛上的倭奴高了。” 丫头回过来了头,一张带着泪光的脸有些朦胧,咬了咬嘴唇,说道:“你这个秀才,是走哪里去都这么油嘴滑舌的吗?” “我是个武师……” 丫头的脑袋又垂了下去,“我哥就总说我个子太高,找不到人家要。我巴不得矮下去一截才好哩,要不然就跟你们一样是个爷们,走在路上像个大官人一样,那才像话。” 这二巧也不知道心里是憋闷了多久,这时候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便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段西就在一旁一边听着一边打量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的念头活泼起来。 一抹轻佻的笑容跳上了他的嘴角,说道:“真个没人要,那我要就是了。” 丫头先是愕然抬头,随后想也不想就是小手一抬,段西头一扭,便觉一股掌风挨着脸削了过去。 “你这个小秀才,真的会点功夫?” 两人在这一旁厮磨,早有许多人看在眼里。段西扭头一看,二德子气呼呼地大踏步冲了过来,隔着大老远一对拳头就拧了起来。 段西心头顿时有些无奈起来……这丫头,别人说了一堆的下流话她忍了,自己过来安抚几句反而动手,这……这位未来的大舅哥,这醋劲倒像是自己在挖他的墙角,难不成,那“四十大盗”还没见到,自己先要跟大舅哥拆解一番天山折梅手了?中冲剑气,那是不合适用的…… 第二十九章 这个乌龟阵不错啊 就在段西正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展露身手的当头,远远传来关长虹一声大喝:“住手!” 二德子气呼呼地收住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小丫头骂道:“二巧,你怎么又自个找男人说话?还要脸不要了?” 关长虹走了过来,也冷哼了一声。“女娃儿不知道自爱,碰到什么事都是自找的,只算是活该。下回别出来了,回去吧。” 二巧的胸膛剧烈地抖动着,咬了咬牙,扭头跑开了。 这人一多起来,段西一时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关长虹看了看他,轻声咳嗽一声,打了个哈哈道:“小丫头不懂事,公子别见怪。我听马爷说,你跟兄弟们提过把车子围起来,那是怎么个做法?” 段西暗道原来是为这事来的,他摊了摊手,说道:“关总镖头,我也就是随便一想一提,总觉得这样周全些。毕竟你们行镖有行镖的规矩,我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这点谬论,又何必放在心上?” 关长虹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马爷找我说这事,他觉得有道理,说实话,我这阵子也着实担心遇到扎手的盗匪,小股的咱应付得了,倘若是对方集结了几股过来,可真怕就是抵挡不住。就说今天晚上吧,我也不说别的,就是感觉是在不对劲。” 旁边的篝火堆烧得更盛了些,火苗声噼啪作响,但围在旁边叙话的人心头却生出了一丝凉意。 说也不必说,关长虹总镖头背上那把大刀整个镖局也没几个人会耍,这样一个积年的武林大豪都感到担心的话,恐怕事儿就是八九不离十,这一夜过去,不知道镖局里又有几人要倒下了。 关长虹看了看旁边众人的神色,摇头叹了口气,郑重地向段西拱了拱手说道:“请赐教。” 人家的礼数做到这个份上,段西想了想,便也就硬着头皮,指挥着镖局的糙汉们布起了那个所谓的乌龟阵。好不好使,说来他也不知道,只在穿越前打中世纪作战游戏时排布过,反正随便围一围,怎么地都比原来的一字长蛇阵要强……如果那也算作阵的话。 半个多时辰过去,总算这个长虹镖局平时多少也有操练过,数十辆车子围成了一个大圈,马匹都卸了下来,划了个地方拴上,车子之间都用索带绑着连了起来,在这片圆地的高处,糙汉们正一个挨着一个把货箱搬到一块摞起来,临时搭起了个箱堆,方便四下里张望。 段西一通指手画脚,关长虹和马五德就默默站在他的身旁,假若不是这样,镖局和马五德的那帮伙计们说不定还没这么听话。 又过去了好一阵子,一个像样的营地算是搭了起来,关长虹指了指镖局里一个瘦高个,说他的眼力最好,让他去那货堆上蹲着。 关长虹又点了几个镖师,让他们骑马四下里去逛一逛,见到什么情况便速速回报。 段西摊派这一切倒是挺高兴,只不过那些糙汉子看向他的眼神就多少带了点火气。 他倒也不以为意,假如这一夜无事,那就当是白折腾这帮臭汉子呗。 段西伸了个懒腰,见关长虹环顾了一番,脸上的神色终于是轻松了些。 “公子的安排很有法度啊,有这样一个小阵,就算有盗匪来袭,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就算进来,要劫走财物也非易事。” 关长虹评价了一番段西的安排,声音也洪亮了些:“有这么个安排,我算是把心也放下了些。公子爷莫不是官府里的人物?” 段西干笑数声,摇了摇头,说道:“关总镖头抬举了,我也就是个爱看闲书的书生。” 两人说话的当头,马五德就在一旁默默看着,脸上带着些许欣赏的神情。 他身旁的伙计却是没什么好气:“这么多一群镖师,不就是来保护咱商队的么?这倒好,走了一天的路骨头都酸掉了,还折腾这些……” 这话说得低声,马五德毕竟是听见了,他转过了身,也不说话,就冷冷地看着这人,直看得这人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直到这时,马五德才发话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懂什么?过去告诉你的师兄弟们,好生打起精神,好好留心守夜。这件事过去了,师父有赏!” 这伙计当下都是开心起来,连跑带跳传话去了,不多时就四处传来“谢师父赏”的喊声。 段西有些古怪地看着这一切,心道,合着这马五德跟这帮伙计还不单是人身雇佣关系……但听他呼吸并不像有什么内功在身,又有什么好教给他这帮徒弟的? 那名伙计跑了一圈,话儿不多时就都传了下去,又跑了回来,便听马五德沉声说道:“这个把车子围成圆阵的法子着实不错,你记下怎么摆,今后我马家商队凡是在外过夜,都要如此操持。” 伙计连声称是。 马五德上前一步,对着段西笑了笑,说道:“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此前萍水相遇,虽然他也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气度,但对方没有自己通名报姓,身为一个大商人,马五德便也不想下问。眼下对方显露了这样的不凡之处,却是值得更加重视留心了。 关长虹也是朗声一笑,“正是,同行这么久了,还没问过公子姓名,可能相告?” 其实,我还可以再多低调一阵子……段西心内默念,想了想,微笑躬身说道:“在下姓段,单名一个西字。” 马五德和关长虹的脸上都浮起了惊讶的神色。 两人不约而同问道:“公子莫不是大理段氏?” 段西依旧打了个哈哈。 “那可高攀不上……在下,就是一介草民而已。” 认是不肯认的,猜就随便他们猜去。 夜色渐渐浓了起来,糙汉们都吃饱了肚子,除了守夜的,其他的便也都歇下了。 段西一心要保持神秘秀才的人设,马五德和关长虹暗暗猜测着,便也没再怎么管他。 他挑了个空旷的地方坐了下来,浅浅地调息,随后看着苍茫无垠的夜空上,点点星光闪烁,耳畔时而传来糙汉们睡前的闲谈声,一时心旷神怡。 朦胧的星光下,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再次轻轻响起。 “喂,小秀才。” 段西早就知道小丫头在哪里了,朝着背后勾了勾手。 二巧咬着嘴唇一步步挪了过来。 段西叹了口气道:“说过了……” 二巧不等他说完,便吐了吐舌头道:“就叫你小秀才!” 段西笑了笑,说道:“你怎么还敢过来?你的拳头我能躲,二德子的,我可不想躲。要知道拳脚无言,我要是出手,真怕三两下他就倒下了。” 小美女笑出声来,呸了一声道:“真能吹牛!就你的小胳膊,怕连我都打不过。二德子……他姓周,叫周德祖。你说话油嘴滑舌的,他当然要揍你啦。” 段西“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们家就姓二呢。” 小姑娘扁了扁嘴,说道:“才不是哩!我哥哥人太愣,所以人家叫他二德子。我们家就我跟他两个,所以我被人叫二巧。” 说过这一句,她扬起脸来,脑袋上的辫子又一跳一跳的,说道:“这个乌龟……噗,乌龟阵,你是怎么想到的呀?我们这一路上不少时候在野外露宿,说真的,像今天这样,我心里还是放心了不少。只不过,镖局向来有一套规矩,也不知道关伯伯怎么就听了你的。” 段西的眼睛不漏痕迹地扫过了小丫头鼓鼓的小荷,随口应道:“说得有理,他就听呗。是了,你哥哥有个大名叫周德祖,那你呢?” 二巧低着头,小脚跺着地上的青草,说道:“大家都说女孩儿不用有什么大名,就一直叫我二巧丫头。我是挺希望有个名字,跟你们爷儿们一样挺起胸膛做人呢。这次好说赖说,总算答应带我出门,可一路上又谁都不让跟我说话,一说就是是什么忌讳阴人冲犯,我哪里阴了啊?” 二巧越说声音越低,心里头的委屈都给勾了出来。 段西伸了下手,却又停了下来。这里的情况却又和信阳那边马夫人不同,自己这样贸然去碰女孩儿,似乎还真是非礼。 他便把手放了下来,正在想点什么话跟这小丫头随便聊聊,便听见一阵马匹的嘶鸣声响起,两个人纵马跑到阵外,很快便翻身入内,跟关长虹说点什么。 关长虹只是略略一听,便挥手点了几人,让上高处看看。 几个镖师飞也似的几下子便窜了上去,随后开始大喊:“总镖头,是真的!好多人……好多马贼过来了!” 二巧惊得当即站了起来,一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 段西眯了眯眼睛,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 亲爱的“四十大盗”……终于来了吗? 马蹄声从细微,到大响,不知道多少号人骑着马很快便由远及近,跑在最前边的几骑颇为惊慌失措,显然便是长虹镖局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马。 镖队里不知道哪一个人忽然惊吓得叫出了声来:“马贼,马贼真的来了啊!” 关长虹挑了个车厢,跳上了顶,大声怒喝道:“安静!都注意了,准备迎敌!” 第三十章 剑气绞梭镖 关长虹这一声大喊稍稍让这一整个车队的人安静了些,汉子们有的拔刀出鞘,有的拿上白蜡杆子的大枪,壮起胆子一个个上前守在车厢的缝隙处。他们倒也备有一些猎弓,此时纷纷拉起弓来,对准了外边奔袭而来的大队马贼。 马蹄声大作,大群马贼的吼声、怪笑声、呼哨声也渐渐传了过来,四下里一时都是这样的声音,这个“乌龟阵”的周围,只在数息之间,便围上了不知道多少马贼。 车队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一整个车队都是糙汉为主,像二巧一般的丫头没有几个,倒是没发出什么哭叫声来,但一个个的神色都不怎么好看。 段西站在高处四处看了一看,他倒是风轻云淡得很。 这种感觉,说来很奇怪,在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是会害怕的;在那次埋伏灵鹫宫的时候,他也还是心惊胆战的。但如今段西有了一身在当世都堪称高绝的内力,会了凌波微步、练了天山折梅手、一阳指、六脉神剑,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这条小命除了想不开去自戕,根本便再无威胁。 段西看了看车队外围的马贼,怕是数百人也有,很容易看出来,倘若还是原来一字长蛇阵的布置,估计就是手脚快的脱逃掉一两辆车,剩下的都得陷落,在这群马贼的冲击之下根本不会有还手之力。 段西好整以暇地盘算着,忽然间感到手臂上一暖,却是小丫头有些被吓到了,下意识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营地里火光熠熠,马五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脱去外袍,露出了一身短打的劲装,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大刀,此刻再也没有一丝商人的雍容,分明倒是一个威风的江湖大豪,他扬起了手里的大刀,高声叫道:“都不要慌!大家手里拿着的,都是能杀人的刀,能射人的箭!我滇南马家和名震巴蜀的长虹镖局,招牌不是白打的,也不是哪里来的毛贼都能随便拿捏的!” 马五德的吼声如雷啸般响彻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马五德又大声说道:“都听关总镖头的安排!打退了马贼,不论是我马家的徒弟,还是长虹镖局的好汉,我马五德按人头发五两银子!” 马五德这连番话下来,有激励,有厚赏,倒也稍稍稳定并提振了人心。关长虹跨上前一步,提着大刀四下里一挥,高声叫道:“马贼近了,给爷好好瞄准了,射死这帮畜生!” 汉子们轰然应诺,一时间弓弦声纷纷响起,“嗖嗖”声中,枝枝竹箭离弦而去。 “还是快了些。”段西摇了摇头。马贼们距离还差着些,许多竹箭还没射中目标就掉下地去了,准头也堪忧得很。这一轮弓箭攒射,只怕连吓阻的作用都不是太大。 听见段西的低语,小美女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你……一点都不怕么?” 话问出口,小美女才意识到自己抓着对方的手,小脸一红,把手收了回来。 “毕竟,我真的是个武师。” 段西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仍是张望着远处。 几个呼吸的时间,第一波马贼已经冲到车阵附近,他们发现了车阵的布置,当即呼哨声连连,纷纷在竹箭射不到的距离把马勒住,一个个也取出弓箭来回射。 段西所布置的“乌龟阵”,这时候的效果就真的体现了出来。 最前边的马贼勒住了马,有的冲得前了些的还掉头回转,但后边仍有许多冲了过来,一时便有些乱哄哄起来。 段西看着这情况,不禁设想,假若镖队这边的人都是些训练有素的,这时候冲出去反杀一阵……似乎也有戏。 然而,这些人江湖习气太重,说是薄有训练还行,训练有素是绝对谈不上,真杀上去,是成是败只在五五之数,加上马贼人数仍在不少,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看着马贼们乱成一团,关长虹和马五德对谈几句,终究没有让手下人出击。 没有出击的结果,便是弓箭又射出去几波,大都斜斜落地,只有几支去势甚大的箭枝射中,依稀传来马匹的嘶鸣。 段西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嘴巴张开了,终究没有说话。 他想大声建议这些人省点力气,等马贼集中了再打……但这群镖师说到底便也是能力有限得很的糙汉,不能太指望他们能否听调度。这般瞎射箭,虽然白费力气,但当做临战前的热身也罢,估计关长虹他们也是这个想法。这帮人指望打得多好是奢望,先让他们把血性激发出来,不然的话,未战先惧却是更加可怕。 马贼那边却是显得更加有条理一些……毕竟,做狼的天生就要比做狗的懂得打架。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马贼们已略略整顿好前锋队伍,只见前边数排的马贼在马上直起了身子,也纷纷弯弓搭箭起来——这帮马贼的专业程度,倒是有些出乎段西的意料。 “嗖嗖嗖……” 箭枝的破空声大作,关长虹在高处早看到了,和马五德一起连声大喝,提醒手下的汉子们注意提防。 这一来便看得出马贼们的装备和劲道更强些,射过来的箭枝虽然被车厢挡下的也不少,但毕竟是射到了这边来,甚至还有几个运气不好的糙汉中了箭,顿时惨叫连连。 马贼们的弓箭一连发出了三四波,随即最前边的几排当即策马前行,马蹄声再度密集地响起来,马贼们怪腔怪调的吼叫声都清晰地传了过来:“冲啊!”“杀啊!”“打开了干啊!” 原来那几波箭枝就是为了打得镖队这边一个措手不及,随后这第一波的马贼前锋便冲上前来,试图突破这个车阵。 段西这个车阵的布置尽管简陋,但毕竟还算是够紧密,这波马贼的前锋尽管冲得快,却也突破不进来。这群悍勇的大盗冲到了近前,就在马上屈身一蹬,便纷纷跳上了车厢上,和守在车阵边缘的镖师们短兵相交起来。 镖师们早就在身边放好了白蜡杆子的大枪和出鞘的大刀,当下有的舞刀有的挺枪,抓着趁手的兵器便和这些悍匪打了起来。 关长虹的大刀也早就拔了出来拿在手里,脚下一使力便跳到车厢上,手里的大刀舞出一片刀光来,堪堪敌住了几个最为悍猛的马贼。 段西手上的剑诀捏了捏,若是真个有什么情况,他手里的中冲剑气一发,倒是也能救人。 不过,这毕竟是超一流的武功,他轻易并不想使出来……低调一点,什么时候遇见李秋水或者天山童姥这种路数的,猛然使出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不是更好? 段西走出了几步,观察着四周的形势,盘算着上前的路线,身边的小美女跟了几步,忽然惊呼道:“哥哥!” 段西顺着二巧的眼光看去,那正是二德子所在的方位,那边也有几个马贼扑上车厢,已和他们打了起来。 小丫头脸上的神情关切又焦急,她扭头看了段西一眼,说道:“小秀才你胆子大也别乱动,我去拿兵器,帮帮二德子去!” 火光下,小丫头清瘦高挑的身材快速纵跃,提起了一杆大枪便急急朝着二德子跑了过去。 段西摸着下巴笑了笑,再度扭头看了看四周,身形一动,脚下踏上了凌波微步的步法,身形如同一团清影般跟在了小丫头的身边。 这门步法倒也不须时时用全,只用其中的个别窍门时,走起来不疾不徐,更养气力。 小美女显然在镖局也只学到了些外家的棍棒功夫,根本察觉不到那个“小秀才”就缀在自己身后,她冲上前几步,看到二德子正招架着两个马贼,险象环生,又有一人窥了个间隙,扬手便有个梭镖要朝他甩去。 “哥哥小心!” 小美女尖声一叫,一股急火烧上心头,蓦然间腰上的力道都大了不少,腰肢一扭,手上的长枪干脆就向着那偷袭二德子的马贼甩去。 二德子应付两个马贼本来就左支右绌吃力得紧,听到身后传来自家妹子的叫声,心头又分了些神,躲闪不及,面前的一刀便把肩头给挂了个彩,身后的梭镖根本就见不到,又何谈躲闪? 就在二巧一声惊呼,绝望地看着兄长时,忽然听到身后风声大作。 段西眼见这未来大舅哥险象环生,当下想也不想,全身真气澎湃涌动,双腿真力贯注,一声轻喝,足下猛跺,整个人登时化为虚影向车厢上激射,他见那梭镖已在空中,已来不及阻挡,右手伸出,早已竖好的中指上的中冲剑气勃发,“嗤嗤”连声,那把梭镖便在半空中爆成了几截。 兔起鹘落的瞬间,段西双脚落在车厢上,他右手剑指未收,剑气却未再发,顺手抓住二德子的腰带一引一带,便将二德子向车下甩去。 三个马贼只觉眼前一花,对手已变成了白衣飘飘的一个俊朗少年。这是生死搏杀的瞬间,他们脑中惊异的念头都被强行压制住,手里兵器想也不想便往这人身上招呼,谁知对方脚下一动,便又晃了个没影,几样兵器竟招呼了个空。 下一刻,背后偷袭的那人只感到背上如同被铁掌拍到一般剧震,猛烈的痛感透彻全身,喉头一甜,整个人已飞在半空,随即整个脑海便是一片黑沉。 第三十一章 刀鞘破钢刀 以一敌三,动用中冲剑气怕只是几下就能解决的事,但段西不想。 之前的剑气绞梭镖,那是为了救那二德子的性命,而且无形剑气也看不真切,所以也不算露了底,眼下危机解除,段西便想要试试天山折梅手的功夫了。倘若这门武功真个能帮助他把敌人的武功都容纳进来,那么,似乎就是慕容家绝技“斗转星移”的高级版了。毕竟,斗转星移只能转移劲力,要偷学别人家的武功,还要靠看秘籍,而天山折梅手……啧,究竟怎样,就试试看吧! 段西不想托大,所以凌波微步一动,便晃到一人身后,干干脆脆地一掌击出,当即把那人击飞,在半空中喷了满口的鲜血,随后像一口破布袋般摔落土地,委顿成一团,动也不动——不用说了,十之八九已是一团死肉。 一掌击出,段西转过身来,起手拉起了天山折梅手的架子。 剩余的两名马贼对视一眼,心内震惊不已。只不过一瞬间,眼前这人就顺手救下一人,挥手击杀己方一人……简直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借着火光,当面的这人白衣胜雪,上面沾着不少方才同伴一口喷出的血珠,点点沾染如同细碎的桃花点缀,连那张干净漂亮的脸上都有,让人既感到危险、心寒,又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好看。 但段西没有再如鬼似魅般地突袭,又是赤手空拳,他们的胆气便也稍稍壮起了些,两人都是一般的粗壮身材,手里都拿着差不多的朴刀,只是身形上看,左边的那个更加壮实些。 段西“嘿”地冷笑一声,左手腕划了个小圈,天山折梅手的功夫便即使了出来,向那个更壮实些的攻去。 马贼只觉眼前一花,对面那个公子哥儿的衣袖一摆,便有掌影袭来,下意识便高叫了一声“杀啊!”想也不想便提起手里的大刀,一式“朝天式”向上勾去。右手的另一个马贼和这名同伴向来熟悉,当下转身一刀劈去,攻向了段西的后心。 段西这还是初次在对战中使用天山折梅手,只一起手便察觉到了这套武功的妙处,这起手式掌影飘飘,夺人耳目,宛若舞蹈般好看,真正的杀招便藏在其中,他再一进手,已摸到对方的刀背,此时倘若有心杀敌,把手一抓再进一步拂住对方要穴便可空手夺刀杀人,但段西心念一动,却是有心再多看一些刀法上的变化,竟然只是略略捏住刀背,手上真力一传,一转身将这刀势斜斜引开,正好让这一刀挡住了背后来袭的那一刀。 “当”的一声剧响,两名马贼都是手上一震。 “小秀才!”“小心!” 车厢下的周家兄妹,二德子和二巧见段西赤手空拳和两个马贼放对,还是主动上前进攻,一时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去。二德子心知自己刚逃过一命,一心要再跳上去,却被二巧紧紧拉住。 二人只见段西身影一闪,手上一套掌法玄妙无比,居然顺手就引得两名马贼的大刀交击,而自身则翩然避开,这一闪之间,形势固然是无比的凶险,身形却也是潇洒无匹。 一式得手,段西对这两名马贼的实力已是心中了然,眼睛的余光见其他处的镖师和马贼打得势均力敌,心情又放松了些,手腕一扭便又起手攻了过去。 这路天山折梅手招式美妙,取的是天山仙人素手折梅的意境,然而梅树多曲折,折梅的手法自也多变,每一折之间都暗藏着阴险的杀机。 两名马贼先前心中只是一惊,他们做这刀口舔血的买卖多年,生死关头,并未慌乱,双刀一交击便忙收力,只是虎口都多少有些发麻,当下见段西又攻了上来,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刀势横劈,另一个则取斜削之势,二人的刀法竟然隐隐有着配合的意味。 段西见状,脚下步法一踏,险之又险地从双刀的间隙间飘然闪过,再次伸手捏住刀背一拉,又一次让这两名马贼的大刀相互交击。 这下段西足下脚步不停,手上的天山折梅手时快时缓,一直和这两人过了二三十招外,直听“丁丁当当”连响,尽管他一直都是赤手空拳,却总在关键的时刻牵引着对方的刀势相互挡拆。 两名马贼的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恐惧,打到这地步,两人早知道,真要动手,对方只怕一两下便足以夺下自己手中兵刃,若要像此前对付那名同伴一样背后出掌,更是根本无从防御,然而对方掌法时缓时快,根本不让己方停下来,转瞬之间,两人所习的这套阴风刀法已是变化全尽,再应付时便再无新招。 “当!” 又是一声双刀交击,段西撤出了几步,手上已多了一个刀鞘。 壮实些的那个马贼心中一惊,这刀鞘他别在腰间,不知何时竟然被对方取了去。 段西轻佻地笑了笑,说道:“这路刀法,就只有这么几招吗?” 嘴上说着,他手上的刀鞘一抖,便是阴风刀法的起手式阴风四起。 “这一招刀劈四方,想来招式名该当叫做虚张声势?” 段西一边使刀,一边随口调笑。 刚才他引着对方出招,已把这路刀法看得仔细,这起手的一招有虚有实,存着试探的意思,内中自有高明的寓意,但他已经窥破了其中的奥秘,对方又不过是刀头舔血的马贼,便随口奚落。 两名马贼脸色大变,这白衣公子虽然握着刀鞘,所使的刀招却是分毫不差,刀势深沉,虽然只是一个无锋的刀鞘,却给人以危险的感觉。 只不过,既然是他们所习的阴风刀法,自然是知道如何应手。 二人想也不想,分别使出应招,虽然对方实力强大,总是要求个死里求生的希望! 只是段西这一式不等使老,中途便又是一变,硬生生化为了另外的一式,刚硬的硬皮刀鞘在他手里微微晃动,竟如游蛇般晃动,划过一个玄妙的弧度,先后磕在两人的刀背上。 段西一面存心炫技,一面却又是想多熟悉这门刀法,“当当当”声连响,又是十几招过去,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一名马贼手中的大刀已被他硬生生用刀鞘磕断。 “好招!” 不知什么时候,二巧已经给二德子的伤口包扎了起来,二人本来还想上前援手,然而段西和那两人交手极快极密,只把两人看得目眩神移,眼下见到段西磕断了马贼手中的大刀,不禁大声喝彩。 “怎么可能!” 断刀的马贼心中剧震,这句话却只能憋在喉咙里叫不出来,段西信手递过一招,刀鞘的尾部戳中了这人的喉部,这刀鞘贯有段西的真力在内,这马贼的小命当下已了账大半。 段西手上的动作不停,顺手抄住这人手中的断刃,头也不回便一甩手,这把断了一半的刀激射而出,竟直透了那马贼的胸膛而过。 顷刻之间,三名马贼先后毙命。 周家兄妹一时看得痴了,却见这身上带着许多桃花状血斑的白衣少年足下一点,又纵跃到另一处去。 第三十二章 有女奉衣 已经出了手,段西便也不再看戏,窥着哪里杀得惨烈便往哪里扎。 从武功小成到现在已经有了一段时间,轻身的窍门他也没少琢磨。轻身的法门,说到底还是先看内力根基再看运使窍门,段西内力已足,使起轻功身法来自然是水到渠成。 他毕竟不是原来时间线上那个厌恶武功的段誉,或者是呆呆傻傻的虚竹,靠着自己奋斗找到了机遇之后又勇猛精进,自然而然便是一日千里。以轻功而言,段誉大部分时间都不开窍,除了一套凌波微步便不曾琢磨过其他轻身法门,尽管步法巧妙,高来高去的功夫他却几乎没怎么用过。 段西自然就不一样了,一方面他存心琢磨,另一方面自恋的毛病上来,便忍不住研究起怎样高来高去更潇洒些。 此刻他在车阵上来去纵跃,便像是在空中闲庭信步一般,潇洒至极。 车阵之中,镖师们和马贼的混战,当下便很好地分出了高下。 关长虹和马五德那边居中,也吸引了马贼里的好手,一时打得胶着,其他地方,大部分镖师都守得吃力,毕竟人就这么多,冲过来的马贼却不止一波。 随着段西的加入,形势稍稍好转起来。 他还是挑着那些快被马贼攻破的所在,轻飘飘救下脱力的镖师,再快速收拾掉一两个马贼,然后剩下的才像猫玩老鼠一样挑逗着他们使出武功。 这帮马贼多是用刀的,段西耐心地挑飞了四五对,又学到了一两套刀法,但再往后打去,招数便就大同小异起来。 他也不再留有太多耐心,再打飞一名马贼时便顺手夺过来一把钢刀,内力贯注,尽情把新学的刀招一式式地递出。 马贼们手里凶悍老辣的刀招,到了段西手里,他不自觉地带上了天山折梅手的意境,竟也变得有些优雅起来。 刀光挥洒,变成匹练瀑布一般的淡淡虚光,随着段西潇洒的白衣身影自如进退,他不再留手,所过之处或三两下、或一招递出,便有连声惨叫传出。 这些马贼有的被一刀开了心胸,有的被一脚踹飞到半空,有的在半空中见到自己的满腔热血…… 镖师们的压力陡减,随之而来便去援手其他同伴,车阵中的这场防守战,长虹镖局一方开始占了上方。 一边打着,不少镖师见到段西轻描淡写地连番破敌,还在不住口地高叫:“公子爷好样的!”“好招!”“好刀法!”“干翻这群贼娘养的!”…… 惨叫声连连中,染着不少血污的白衣公子潇洒纵跃,终于,马贼们渐渐停下了冲击,呼哨声四起,前面的开始拨马掉头,后面的也停住了脚步。 “点子扎手,撤啊!”“撤啊……” 段西一甩手,手里那把有些卷刃的钢刀直飞出去,扎在一个逃得慢了些的马贼后心。 他这一路杀过来,此时正好杀到了关长虹和马五德的左近处。 两人这边也是刚刚杀退了一波马贼,但远处这个白衣公子翩然破敌的景象,又有谁看不到?又有谁不为之深深震撼? 关长虹和马五德深深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同时郑重拱手,向段西施了一礼。 “公子援手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敢问公子,可便是名满天下的南慕容?” 段西随手挥洒间,便已把马贼们的绝招使得纯熟,这不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又是什么? 至于他自称名叫“段西”……啧,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嘛。 只是南慕容来援救这样一支商队,究竟所图为何? “关总镖头、马爷太客气了。” 段西淡淡地拱手回礼,“段西不是什么南慕容,段西自是段西,没有骗两位。” “南慕容……啧,南慕容算什么东西。” 他的傲气倒是不自觉地显露了出来,吐槽了一句。 南慕容不算什么东西?关长虹和马五德都是一脸讶异。 这个白衣公子的功夫真个是高,是以他们想到了已是江湖神话的“北乔峰南慕容”上去。 但他说南慕容不是个东西?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过节,但这样一来,他多半就不是南慕容了。 哪有谁会没事骂自己的。 二人见段西对南慕容颇为不屑的样子,倒是知情识趣地不再提这一茬。 马贼一时退后了,却没有撤走,仍是远远地围着。 关长虹指挥着手下的汉子仍旧四处把守好,这才收拾起了营地。 刚才这一番激战过去,车队这边虽然总算是赢面要大一些,可也有不少人受伤,还死了几个。 当然了,地上留下的马贼尸体那是更多。 段西看着他们把这些马贼的尸体挪到一起,手不自觉地便有点痒。 摸一摸,说不定能找点金银……便是三流的秘籍,看一看也好。 “段公子。” 段西转过头看去,却是马五德在说话。 马五德说道:“眼下马贼一时退却,公子刚才杀敌也杀得累了,可要换洗一番?” 段西看了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尽管没有半点是自己的血,可也真是脏,那血的腥味都开始透出来了。 马五德还真是懂得照顾贵公子的感受啊。 段西点了点头,“多谢马爷的关照……” “公子太客气了,马某可配不起这个称呼,直呼马某姓名即可。” 段西笑了笑,这马五德当真不愧是个圆滑的商人,只不过他也不是多自大的人。 “那怎么使得,那……就叫马大哥吧。” “兄弟太抬爱了。” 段西有些支吾,马五德看了他的神情,便明白过来,“兄弟可是没换洗的衣物?啊哟,这可不妙,老哥哥的衣物,却是胖大了些……” 马五德又看了看这车队里的其他人,他的伙计徒弟们和关长虹的手下镖师,又是一个个粗布衣衫,粗糙的汉子,只怕衣服也是洗不干净的。 “公子……公子爷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我还有几套男装。”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巧丫头也凑了过来。她跟着镖队行走,一路多是男装打扮,说来,她的身材还是跟段西比较接近。 “你多什么嘴!”二德子一声低吼,手就扬了起来。 段西扬手就挡了下来,对着小丫头笑了笑,说道:“好呀。” 第三十三章 重围何解 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一嘴白牙,可真好看呀。 彤彤火光,映射得少女的脸蛋红扑扑的,犹自在回味刚才白衣公子拦住兄长那一巴掌时的笑容。 二德子恼怒地瞪了妹子一眼,一时也是无可奈何。 之前以为是个娇弱无用的富人家子弟的那小子,居然深藏不露,是关总镖头和马爷都要认成是“南慕容”的大高手,“北乔峰南慕容”普天下谁人不知道啊?还救了自己一命。 只是,妹子看来真的对这小子怀了春,真要任由她和这小子一路下去么? 一面是人家救命的恩惠,一面是妹子的终身大事……二德子忍不住又想起了出发前老父的嘱咐:“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但你是她哥哥,可要看紧了她!咱们周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可不能做些什么让人戳脊梁骨、传风话的事出去!” 老父年轻时受了伤,出不了远门,对妹子的安排,大致也是过上两年找力气行里认识的知根底的人说上门亲事,便也是了。但说到底,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段西自不知道二德子还有这重重心事,就当是他是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心情不好了,虽说自己……这可不是普通“猪”了。打过这么一架,镖局和马家商队的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大不一样,一个个不自觉地都有些点头哈腰起来,“公子爷”一声声的,耳边就没停过。 段西接过了二巧送来的换洗衣物,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换上了。少女送的这套衣服虽然紧了些,倒也大体合身,上边依稀带着些少女的幽幽体香,或者皂角的味道,他也分不太清,但闻着这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这高挑少女的一颦一笑依稀就在眼前浮现。 这一身衣衫自然不能和他此前大手笔去绸缎庄花钱定制的锦衣锦袍相比,但毕竟是少女自己挑的布料,又是自己缝制,尽管是粗布,整体穿上总是显出一股干净清爽的秀气。 糙汉子们自然见到过二巧穿这身衣服,当下脑子里头不知觉便又生出许多下流话来,只是再看看这位公子爷的一张俏脸时,却是不怎么敢说出来。 那些穷凶极恶的马贼,在他手下可就像猫手下的老鼠一般被整治哩!再去开罪他……啧,就算他不会暗中报复,眼下马贼们退了却还围着,要是他拍拍屁股走人了,那可怎么办? 段西当然也不怎么理会糙汉们奇奇怪怪的眼神,没事了便又想去逗逗小美女,只不过他才走出去几步,便见到关长虹和马五德在等他,一看到段西,两人也不等了,径自走了过来。 关长虹一见面便说道:“段兄弟,正要找你商量。” 看着这有四十多岁的半老头子也跟自己攀兄弟,段西心内有些好笑。只不过,马五德不也是个半老头子么?半老头子的哥哥,认多了……也就那样吧,不要介意。 “关大哥有什么见教?” 关长虹的老脸微微一红,说道:“多亏了兄弟的盖世武功,那些马贼没敢再杀上前来,只是他们远远围着,我们只怕是走也走不得。” 段西想了一下,果然是这个道理,大概这帮马贼就在等着镖队忍不下去,若是解了车阵,那段西就是武功盖世,也是顾头不顾腚,解救不了这么一整个车队。 “是啊。”马五德叹了口气,“说来是我等拖累了兄弟。以兄弟的武功,便再多上十倍的马贼,又有何惧?” 关长虹的脸色又是一红,他一整个镖局的人,如今和金主一起都要仰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出手,脸面上确实是很不好看。“段兄弟萍水相逢,却肯施援手救援我等,这等义气,实在是……义薄云天。”关长虹使劲地编着措辞,毕竟对方看着就是个高贵公子。“前番公子布置下了这个车阵,我等才不至于一打照面就给这帮马贼杀溃,如今僵持在这里,不知道公子还有没有什么破敌的法子?” 段西暗道:破敌?破什么敌啊,公子爷怕的是找不到敌啊。 他之所以“看上”这个商队,还不正是这商队的肥羊属性太强,一看就像是有架可以打的样子。 “破敌啊……”段西便随口接过了话,装出一副在想事的样子。 马五德叹了口气,说道:“哪有那么容易呢?这里到成都府还有着三四天的路程,便是有人闯出去了,看看这么多的马贼,也不知道纠集了几个山寨的,有谁敢来跟他们放对?” 关长虹忽然招了招手,段西扭头一看,却是俏生生的二巧丫头一直远远地看着。小丫头一双紧致的长腿一步步地迈了过来,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段西身上瞟,瞟了瞟又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关长虹出声问道:“二巧丫头,你们几个姑娘家的怎么样了?” 二巧的扁了扁嘴,说道:“倒是躲得好好的,一个个好得很呢……就是现在都在一起哭鼻子,担心给马贼再杀进来。” 关长虹点了点头,说道:“你去看好她们,真有事情,别往外冲。” 小美女不服气地瞪大了眼睛,握着单刀的手也紧了紧,说道:“这么多镖师爷们在呢,她们自己个也知道躲……我不去!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杀马贼!” 关长虹冷哼了一声,低声喝道:“别在这耍小孩子脾气!杀马贼那是大老爷们的事,你个小丫头片子掺和什么?” 小丫头眼珠子红红的,忍着眼泪不滴出来,兀自原地站着不肯动。 关长虹正想再说点什么,一名镖师从远处的车厢上翻身下来,一直跑了过来,大声说道:“关总镖头,马爷……段公子!马贼那边来了几个人,点着名,说要会一会白衣公子!” 好嘛,这就混成三巨头了。段西嘟囔了一声,倒也有些好奇,提步就走。 关长虹和马五德便也跟上前去。 二巧丫头低着头,余光瞧着他们走远了,一双腿终是不老实地动了起来。 段西大步走到了车阵的边缘,足下略一使力,便轻飘飘地跳上了车顶。只见车阵外边来了几人,胯下都骑着马,见到段西上了车顶,其中两人略略说了几句,其中的一人跳下马来,往近前又走了几步,大声说道:“敢问车厢上的,可就是那位白衣公子?” 段西足下轻轻一点,跳了下去。 当下段西和这人便只有数步的距离,影影绰绰的火光下,只见这人身形清瘦,满头白发,但面容清秀,眉眼间隐约带着一丝雍容的气质。 段西眯了眯眼,笑道:“公子爷自是公子爷,但白衣给你们这帮小蟊贼弄脏了,还等着找你们赔呢。” 这老者闻言,嘿嘿一笑,说道:“敝寨中的小东西们学艺不精,是该给公子赔罪。老夫燕龙渊,此来想领教公子高招,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可肯赐教?” 第三十四章 哪一招不是堂堂正正 燕龙渊?段西听了这个名字,既感耳熟,又依稀能联想到点什么,就是想得不太清楚。 既然不清楚,他便不去头疼,听到对方是来找他交手,还在问姓名,段西便冷冷一笑,天山折梅手的起手式便拉了出来。 “燕龙渊……哼,没听过你这号人物,我的姓名,你不配打听。” 段西半是骄傲起来,半是想激一激对手。连番交手以来,总是找不到能打得像样些的对手,现在对方是个头发都白了的半老头子,看皱纹却又不多,也不知道是真老假老,最好能激发出些气性,好好地打一场那才算够意思。 燕龙渊“嘿”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年轻人口气大得很呐!” 他看了一眼段西的拳势,伸手从身后一抽,一根乌黑透亮的短棍已拿在手中。 燕龙渊的同伴听了段西的话,本来便有些不忿,当下便有人冷笑连连,说道:“燕师傅这套伏魔杖法可是得了少林的真传,小鬼死在这套杖法之下倒是不亏,不敢通报姓名,倒也省得辱没先人。” “哦……” 只听段西轻叹一声,足下步法迈动,便晃出一阵虚影来,竟绕到燕龙渊的身后去。 燕龙渊禁不住一声惊呼,手里的棍法便递出一式,棍风势大力沉。 段西却不是奔着燕龙渊去的。 “二当家当心!”居中骑马的那人倒是看得真切,手里一条长鞭甩动,便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灵蛇一样,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段西脚下步法不停,贴着鞭气爆响处转了过去,心里头也不禁暗赞了一声。 居中这人大概便是马贼当中话事的,一手鞭法当真也是老辣,段西暗忖,若是自己中了招,虽然有深厚内力在身,怕是也不会太好受。 不过,他已凭借凌波微步避过,当下自然是得寸进尺,再欺上前,要出手去教训刚才出言不逊的那货。 “小贼敢尔!”那人惊呼一声,手里一抖,一把软刀甩动,刀光粼粼,封住了身前的一尺之地。 段西已经欺近了他的身旁,眼睛看得真切,随即纵身一跳,脚尖点中了这人的刀背,袖子一挥,一掌接着下坠之势击出。 “啪”的一声脆响清晰无比,随即那二当家应声从马上摔落,不住声地“唉哟唉哟”连连痛呼起来。 段西一击得手,脚下步法一动,又晃晃悠悠地仿若身化虚影般拐了回去。 回到了原地,段西轻啐了一口,下巴略略抬起,眯着眼睛看着燕龙渊。 燕龙渊冷冷地看着他,嘴里轻喝一声,脚下大步一迈,腰一扭,手臂上劲力勃发,黑棍横扫过去,空气中甚而发出了些微的爆响。 “有点意思。”段西轻声赞了一句,脚下步法连踩数步,却见这燕龙渊的棍影重重,虽然打不到身上,却是一招接着一招,紧紧递出。 段西连连躲过,心情却是愈发好了起来,这个老儿的武功看来还过得去! 他已经存了在战斗中多多偷师的心,一时便不想去招架,只管凌波微步踩起,时而别创新步,身法更加灵动。 燕龙渊一棍棍地扫空,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棍子上的劲力更加凝练,变化又多了几种,棍影连连,颇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感觉。 段西一步步踏着,身形忽快忽慢,心里渐渐感到有些讶异起来。燕龙渊这个老东西的一套棍法便藏了非常多的变化,段西连连闪转腾挪间,大致看出来有三十六式,然而类似的一式,燕龙渊再使出的时候却大不一样,比如第一次使出的时候棍影厚重仿佛带着千钧的力气,但第二次使出却是轻灵飘忽仿佛只是一个诱敌的虚招,再使时又不一样。他的使棍速度也是时快时慢,段西几次稍微想细看一些,便就险象环生。 “兀那小子,打不过便认输算了,躲来躲去,不是好汉!”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二当家已经回到了马上,嘴角尽管淌着血,却还是中气十足地叫骂出声。 段西冷笑一声,步法一变,径自脱离开燕龙渊的棍影,再往一旁闪去。 “小心,他还跟着你!” 远远传来一声娇喝,依稀是二巧丫头的声音。 “段兄弟小心!” 两个半老头子也出了声。 段西更不回头,脚下步法变了一变,一扭身,发现燕龙渊身形晃动,居然跟上了自己。 段西心头不禁讶然:“这老东西也懂凌波微步么?” 他的心头转过这么一个念头,脚下步法加快踏出,再度来到了那二当家的马下。 这回,当中那为首的约莫便是大当家的人倒是不及出鞭,这二当家再度警觉将刀抖出一片虚影,而段西身后,燕龙渊的身形如影随形。 段西“嘿”地轻笑一声,一掌向着马鼻猛击,随即侧身闪过。 二当家胯下的马匹吃痛,一声悲鸣响起,马身几乎直立起来,这二当家应变不及,竟被甩落马下。 段西一边急闪,一边悠然轻喝道:“不知死活!” 被燕龙渊的重重棍影围攻着还有闲暇随手伤人……这个嘴臭小子的实力,可想而知。 那大当家从马上跳了下来,紧赶几步冲上前来,高声叫道:“燕兄弟,我来助你!” 他的声音未到,鞭影先到,鞭梢在空中一抖,便是一声爆响。 “段兄弟,我来助你!”车阵上观察许久的关长虹和马五德也是齐声一叫,便跳了下来。 段西见状,冷冷道:“不须帮手,不要过来!” 燕龙渊的步法虽然和他的凌波微步相似,却总有些似是而非,这个大当家的鞭法威力还过得去,身法却是一般,段西自信自己还应付得来。 打了这么久,一直以凌波微步应付为主,段西只觉得四肢和躯干的气感从所未有的如意,简直都想谷催一波中冲剑气大杀四方了。 但他念头也只是动了一动,这些人还远不够格。 段西脚下步法一动,燕龙渊本来奔着他脑袋来的一棍便被闪开,倒像是把棍子递到他的眼前。 段西顺手一抓,只觉得棍上劲气十足。他冷冷一笑,北冥神功吸功的法门瞬间发动,这棍上所贯注的真力便被他化于无形,随即他将这棍势一引一拍,只见燕龙渊便身不由己地将棍势向上,恰好搭上了山贼大当家甩来的一鞭,被紧紧捆住。 “啪”的一声轻响,大当家轻轻一甩手中长鞭,便解了燕龙渊手里黑棍的束缚。 二人各自收回兵器,举手凝神防备。 燕龙渊冷声道:“你是星宿派的人?” 刚才他棍上内力急泻而出,登时让他想起了星宿老人善废人武功的传闻。 段西嘿然一笑,说道:“星宿派的小丑便会些下三滥的功夫,公子爷收拾你们这几个老东西,哪一招不是堂堂正正?” 第三十五章 南慕容还是南莲蓉 燕龙渊的眼睛眯了一眯,也不知道他信了几分。 “那你便出招吧!” 这半老头子大叫一声,手臂一抖,棍势凝聚,大步一迈,攻势便如大江拍浪般连绵不绝施展起来。 段西眼睛一亮,燕龙渊这次的打法又有了些新变化。 相比此前的棍法,这一次燕龙渊的招式简洁了许多,快了许多,气势更加雄浑。 段西心头忽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推测:莫不成,这老东西刚才所打的其实不止一套武功? 穿越以来,他见过的武功种类也不少了,丐帮的棍法,灵鹫宫的钩法,云南武林的刀法、剑法、指法,虽然说武学的道理本源上总有相通之处,但因为兵刃的不同,招数与气势之上自然会有不同的特色。 棍法以雄浑厚重、大开大阖为主旨,但在燕龙渊的棍法上,他却见到了剑法的轻灵、刀法的凌厉,甚至还有一点点类似于他们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大当家所使鞭法所具有的的多变……要论武功花样繁多,要么就是喜欢搜罗天下武学的逍遥派,要么就是姑苏慕容家,但这人上了年纪,总不能是披了人皮面具的慕容复吧? 段西心里想着,脚下步法不断变化。燕龙渊的三十六式棍法他大致也已看得清楚,花样繁多的变化却是不及细究,有过此前被段西捏住棍子的一回,燕龙渊的棍法眼下使得更加老辣,棍劲四面八方袭来,棍身却是一触即退,加上旁边大当家的鞭法相助,段西一时竟也找不到机会重施故技。 转身的瞬间,段西见到不远处那二当家已经扶着马站了起来,手里捉着刀正警惕地看着这边,心头蓦然间生出了个主意。 燕龙渊再攻来时,段西先是一闪,随即却是连进数步,手上天山折梅手的杀招接连使出,大有贴身夺棍的气势,这一反常态的打法让燕龙渊也是心头一震,连退数步,手中黑棍连连挥舞护住自身。 大当家见状亦是变招,手腕连抖,手上钢鞭节节清脆响动,啪地一声击向段西后脑。 段西早就推测到这一节,脚下步法一变,便让这一鞭打了个空,随后一脚蹬向身旁一块凸起的石头,身影却朝那二当家激射而去。 “你又来做什么!” 二当家惊呼一声,只来得及把手中软刀递出,却已被段西双指夹住。这二当家也不知是内功修为不足,还是来不及把内力传到这把软刀上,段西这一夹,倒是没感到什么碍难之处,一招得手,他没吸到什么内力,便转而透入内劲,顺势一抖,这把刀便脱了二当家的控制,甚至还把他的虎口给震裂了开来。 段西再进一步,便抓住了这人的胸口要穴,想也不想便一扭身,手腕一抖向身后掷了过去,便听“啪”的一声响,大当家打来的一鞭却是不及收手,打在这二当家的面门上,只见空中血珠淋漓飞洒,二当家随后摔落地上,扬起一股尘土,兀自“唉哟唉哟”痛叫连连,倒是不至于一鞭被打死了。 段西一声冷笑,撤出去几步,倒转了刀锋,这才把刀柄抓在手里。他握着刀抖了一抖,发出了悦耳的响声,斜眼略略一瞥,心中也不禁喝了声彩。 这把刀形式却是古怪得很,刀身既细且长,就像一条细蛇一般,刀锋薄得惊人,再看刀柄,若和刀身相比,简直短得不成比例,与段西此前见过的普通钢刀相比,这玩意儿根本不能说是“刀柄”,只是用两块小小的铁片镶嵌在“应该是刀柄”的部位。 “刀倒像是把好刀,可惜人是个废人。” 段西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压抑得太久了有点心理问题,这一夜来嘴巴臭得要紧。 但再度臭嘴,他的心情却是愈发好了起来。 大当家和燕龙渊并没有迟滞多久,当即便又是一个挥鞭、一个舞棍攻了过来,段西“嘿”地一声,运劲使力,便把刀身抖得笔直,随手挥洒间刀光麟麟,宛若挥舞着匹练一般,不时有刀气透出。 “伏魔杖法?” 侥幸未死的二当家爬了起来,伏低了身子看着,那把刀是他宝贝得性命一般的东西,由不得他不牵挂,只是那少年使出的招式,分明和这位燕师傅平日里所使的十分相似……竟然用自己的软刀打出了棍招的招式。 二当家这么捧场,段西自是冷笑连连。 “老东西,就请你品评一下。” 段西眼下所使的,是那伏魔杖法的拨云见日一招,他不知道招名,但这也不过是随口编一个的事。 “拦腰打狗!” 燕龙渊脸色愈冷。这少年武功高绝,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根本没见过这种路数的人物,也不知道是何等高人调教出来的。他本来还有意多窥测一番对方的步法,却发现对方似乎有所察觉,就像自己将许多杂乱的变化融入伏魔杖法一般,他的步法也变化多端,兼且手下招式凌厉,也没给自己留下多少窥测品味的余力。 这场架要怎么打? 燕龙渊连连应招,打出了一式金刚护法,这一招其实有些类似方便铲的打法,虽是佛门武功,却是煞气十足。 “我也来!斩草除根式!” 段西大叫一声,竟也用了一模一样的招式,只是刀势凌厉,还对着下三路而来。 燕龙渊心头一紧,脚下步法一变,先是一避,再提棍应招,只听“卜”的一声,手中黑棍竟被刀气斩下一角。 大当家手中钢鞭化作万千鞭影打来,段西知道他是为了掩护燕龙渊,便先舍了燕龙渊,随手应招,却听大当家一边出招,一边询问:“阁下是南慕容么?” 段西手中钢刀抖动,却是使上了灵鹫宫秘籍所载的钩法,连连斩中大当家手中的钢鞭,“叮叮当当”声音一时大作不绝。 “南慕容?”段西轻佻地笑了起来,一面随手应招,一面回道:“南莲蓉公子爷倒是感点兴趣,南慕容能吃么?” 他一面笑着,双眼却窥向了燕龙渊。 火光映射之下,这半老头子的脸色黑得很,仿佛段西的话此刻真的触动了他的怒火。 这老儿一手提棍,另一手却捏了个指诀,再度上前,虚虚的一棍挥出,另一只手却是一指点出。 段西身影一动,却是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内劲及身,所点中的是人身的几处要穴所在之处,轻则内息不畅,重则能使人当下委顿于地,只不过段西身具北冥神功,这股内劲当下便被化解吸纳。 他的身躯转了一转,毫无窒滞之感,笑道:“老东西这一指有点东西!” 燕龙渊倒是不甚意外,他这门独门指法,劲力古怪,点出之际,也能灵活转动,只是段西此前已展示了吸功之能,能化解他的劲力并不奇怪。 一招落空,他便又在连连递出棍招,时或再点一指。 段西随手应招,一刀一刀劲力十足地劈去。 他又使起了伏魔杖法的招数,这三十六招使出过几轮,越来越是纯熟,在第二十五招上,见燕龙渊露出了个破绽,便顺手劈了下去,却见燕龙渊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这半老头子的棍子不再格挡,只是贴着自己的刀面转了一转,段西只觉得自己传往刀上的真力被一股奇怪的内劲一拉一扯,竟然刀锋扭转了回来。 这一项段西心里头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退了一步,握着刀柄的手向后一引,内劲再度贯注,刀面便又被抖得笔直。 大当家和燕龙渊的攻势又来,段西随手应招,一面嘲讽意味十足地笑着说道:“姓燕的老东西,原来你就是那个做什么南莲蓉的么?身上可带有糕点给我尝尝?” 第三十六章 悲酥清风 段西的话一说出口,便察觉到大当家的鞭法有了一丝错乱。 莫不成这个大当家和燕龙渊这老头子,其实还不是很熟? 段西一边应招,一边想着。 刚才段西和燕龙渊交手时的奇异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 明明是对着敌人发出的杀招,却折而杀向自己,这是什么?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燕师傅,你和南慕容是什么关系?” 大当家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声。 燕龙渊冷冷道:“待料理了这个黄口孺子,燕某自会跟大当家分说个明白!” “好!” 两人说了这几句,攻势再度凌厉,段西却在腾挪间发现燕龙渊的衣袖微不可察地掉落了一个小瓶子。 叮叮叮叮! 段西手中软刀在内力的贯注下,一时间挺得笔直,倒是比那些直刀还要更刚硬些,连连和大当家与燕龙渊的兵器交击。 但随后忽然“啪嗒”一声响,来自大当家的攻势却是一松,只剩下了燕龙渊的棍势。 一旁也纷纷传来了“唉哟”“唉哟”的声音。 段西手上刀势一封,稍撤数步,发现大当家不知何时委顿于地,他所拿手的兵器——九节钢鞭,也撤在地上。 一旁观战的马五德、关长虹,还有本来已找了棵树扶着站着的二当家,一个个都扑倒在地上,兼且眼泪和鼻涕不停地流了下来,连声惨呼。 燕龙渊看着像没事人一样站着的段西,神情一时变得有些精彩,活像是见了鬼。 段西看了一眼燕龙渊掉落地上的瓶子,心里头有些明白起来。 “老东西,你下毒啊。”段西笑了起来,“这个什么大当家的老头可是担心你,帮你打架来着,你怎么也舍得下手?要不要替他解解毒?” 燕龙渊没有回话,凝神持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段西。 段西上前一步,继续风轻云淡地说道:“等我中毒么?你的道行还不够啊。” 嘲讽味十足地说着话,段西又靠近了些,左手的中指伸了出来。 嗤嗤! 燕龙渊的眉毛一挑,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这年轻人的武功极其古怪,给他的感觉上,要比他自己强上一线,然而使用家传的那一手绝招,未必不能反杀,这也是燕龙渊一直耐心周旋的原因。 然而这小子的中指一伸出,燕龙渊登时发现,自己的气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脚下不自觉地便动了。 相距还有五六步远,年轻人的中指点出,依稀便有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来。 嗤嗤声响,这无形气劲竟是一招接着一招递了出来!这孺子竟动了杀机! 燕龙渊脚步连转,但对方似乎估算到了他变化的方位,一道无形气劲早就激射而至,倒像是他自己送上前去一般,肩头一痛,已有一道血花飞溅。 这无形气劲锐气四射,锋芒好比利剑…… “六脉神剑!” 燕龙渊咬着牙,惊呼出声。 家传的那一手绝招,却是逆转不了无形剑气的。 他脚下的步法连点,随即身形一动,竟向远处激射而去。 段西眯了眯眼睛,脚上用了用力,终于是没有追上去。 眼下这里倒了几个人,若是他撇下不管,马贼杀上前去,那么镖队的人估计也都了账了。 他还惦记着小美女呢…… 看着远去的身影,段西不禁默想道:“老东西会几步似是而非的凌波微步,会一手逆转招式的功夫,可就是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功夫又这样繁杂,难不成,便是那假死又四处兴风作浪的慕容博?” 这个推测大致上八九不离十,再有一个可能便是披了人皮面具的慕容复了。这燕龙渊,必定便是慕容父子中的其中一个。 这边的异动,两边的人倒是都大致看见了。 马贼那边有十几骑纵马过来,距了十几步的距离梭巡不前,镖团这边也有几人从车厢上翻落了跑过来。 段西扭过头去,大声呵道:“先停步,撕了布片掩住了口鼻再过来!” 一边呼喝着,段西提着手中钢刀向前几步,手上内劲勃发,提刀朝着前方便是一式虚砍,一道刀气直透出去,把四五步外一棵小树斩折。 段西冷冷看了那些马贼一眼,这才蹲下身去,拾起了燕龙渊留下的瓶子。 这是一个类似后世鼻烟壶的小小瓷瓶,内中尚有些许透明汁液。段西皱了皱眉,发现一旁有个软木塞子,顺手捡起,将这个小瓷瓶给塞住了。 这东西让他大致联想到一样东西——悲酥清风! 悲酥清风能让人软倒,骨头“酥”了,便是其中的“酥”;让人眼睛刺痛流泪不止,便是其中的“悲”;无色无味,让人中毒于无形之中,便是“清风”了。 段西当初执着于吞服莽牯朱蛤,一大半就是忌惮于类似悲酥清风的毒物……像丁春秋的毒,大致上内力够强、不受伤,还有可能没事,这悲酥清风却是让人提不起内力的,倘若没有毒抗,就是吸出几百年的内力来,也难保不会栽到这个阴沟里去。 “公子,你没事吧?” 清脆的声音响起,是这段时日总追着他叫“小秀才”的小丫头来了。 段西回头看去,是二巧和二德子,还有几个镖师和马五德的伙计。 “段公子,关总镖头怎么了?”“马爷怎么了?”…… 段西略略看去,这些人倒是有遵照他的吩咐一个个都用布片塞住了鼻孔,只不过当下又连声说话,就不知道这毒气散得怎么样…… 想到这里,段西轻喝一声,说道:“先别说话!刚才马贼中的贼子放了一股毒气,你等再说话便可能中毒!” 这句话说出,场间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指了指躺着的几个人,说道:“把关总镖头和马爷抬回去,这两个马贼的当家的,也一起带上,你们先撤!” 这些人都是见过段西武功的,见他这连番大发神威,心头的佩服自是不必说,他这一吩咐,自是一个个依言而行,只有二德子一人神色复杂了些。 一行人都抬起了人回撤,自家的妹子却仍痴痴地跟着这个段公子。 “二巧,走了!” 二德子低呼了一声,却见妹子摇了摇头,说道:“我跟公子在一起!” “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带二巧回去。”段西头也不回,轻声说道。 二德子有些莫可奈何起来,看了几眼,这才一声叹息,回转回去。 段西横刀在前,估摸着众人回到车阵里去,这才一声清啸,手中钢刀一抖,一拍,便环在腰间,如同腰带一般。他再一转身,便环住了二巧的腰肢,轻飘飘地凌空飞起,踩着树梢、土坡,几个纵跃,回到了车阵里去。 虽然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衫,身影流转处,潇洒之意,却是丝毫未减。 第三十七章 夜香是种好东西 一行人刚回到车阵中的时候,段西带着二巧也到了。 他手里搂着这小丫头的腰肢,脚下发力,竟是毫不吃力,轻飘飘地点了下车厢,转身落地。 小丫头一张脸羞得红彤彤的,段西心里头自也得意,只是强自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何况,眼下还有头痛的事要他处理。 “段公子,你看关总镖头和马爷这样子,可如何是好?” 现下车队里倒是就段西能拿主意了,不时有人来问。 带回来的几人仍旧在那里呻吟连连,涕泪横流,倒不止关长虹和马五德二人,只不过那大当家二当家没被这帮镖师削了就算好了,不被当人也没什么。 段西皱着眉头很是转了几个圈子,那不知道是慕容博还是慕容复的燕龙渊已经逃了,要找他拿解药,可是没门儿了。这悲酥清风的毒要怎么解呢?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过了一阵子自己便也能解的。 总不能割点自己的血给他们解毒吧?段西可也拿不准自己这毒血究竟能解毒还是毒翻了人,便是能救人,他也不是段誉,可不喜欢做割肉饲鹰的勾当。 一直转出许多圈后,段西倒是大致想起了原来时间线上的记载……大概就是段誉带着王语嫣跑路到农户家里时,斗打了伪装的慕容复后,好像慕容复的良心还是稍稍起了作用,给了王语嫣解药……那东西,好像是很臭的。 段西猛地一拍手,暗道:这个见鬼的时代,又去哪里找许多很臭的东西? 他依稀想起二巧还倒过苦水,说这车队的女人们要被安排去刷洗马桶…… 段西忍不住拍了拍大腿,这……这叫做“夜香”的东西,好像本来就有解毒的效用,他当初也看“三言五拍”一类古典小说,里边有记载中了河豚毒喝夜香解毒的记载。这个年代臭的东西也没有几种,要不然让他们试试夜香算了? 段西看了二巧一眼,发现小丫头也正痴痴地看着他,两人眼光一碰,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二巧,你带上几个人,去取些夜香来!” 小丫头犯了迷糊:“夜香,那是什么?” 段西有些无语起来,看来这行镖的人还没这个讳称的讲究……“马桶里的东西,多找些来吧,老的,更好。” …… 营地当中,一顶帐篷立了起来,内中味道十足。 段西现在毕竟有点地位,所以掩着鼻子陪在里头。马贼大当家和二当家先行品尝了“夜香”,只见他们“呜哇呜哇”一阵狂吐,脸色有些苍白。这两人被绑的跟粽球也似,行动力恢复与否一时倒看不出来,只是不再涕泪横流了。 眼见终究是有点效果,段西这才让人给关长虹和马五德接着安排。 这两个半老头子此刻毫无车队话事人的气度和尊严,同样呜哇哇地吐了一通之后,被搀扶着去梳洗换衣。 就在这空隙,又有镖师来报有马贼围上来,段西便自纵身而出,径自跳进马贼群里一顿砍瓜切菜般地冲杀,便把这股马贼打得四散逃开。 这股马贼人并不多,此刻天色渐亮,他远远地望见马贼群仍旧围着,也不多管,回转了车阵。 营地中,马五德和关长虹已经洗过了一遍,也换上了衣服,只是夜香的味道仍旧似有若无地存在着,两人被搀着坐在了一对交椅上。 见到段西回来,二人挣扎着从交椅上站起来和他见礼。 段西笑着上前拱手道:“两位大哥何须客气。可都好些了?” 两人都是连连叹气,说道:“这下是好多了。这燕龙渊的手段,可也真是防不胜防,天幸段兄弟没有着了他的道儿。” 段西点了点头道:“段某曾经服过一种异药,此后几乎百毒不侵。” 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恍然。要不然还以为这毒药和段西有些什么干系。 段西却是惦记着被捉来的那大当家与二当家,“眼下这帮马贼仍旧远远围着,他们的大当家二当家被我等拿在手里,不如去问上几句,看看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马五德点了点头,说道:“理当如此。” 马贼大当家和二当家自是没有细细梳洗的待遇,只是被泼上了几桶水冲刷干净,然后便被提了上来。 交战的时候看不真切,这时候两人被捆成一团提了上来,便清楚了许多。 这大当家膀大腰圆,一看便是一个雄壮的大汉,虽然人被绑着,神色之间犹然有着不少豪雄之气。他在地上坐定,便沉声道:“柯某人纵横半生,往昔杀人无数劫掠无数……这次有眼不识泰山,栽在各位的手里,也是天数。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二当家看着也不像个善类,只是相比之下身形就瘦削了许多,这人脸色阴沉沉的,想说些什么,但看了大当家一眼,又不出声。 段西轻笑一声,说道:“大当家说起来是栽在你们那位燕师傅手里,并不算栽在我等手里,心里头向来该不服气才是?” 大当家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嘴巴不干不净,一手武艺柯某却是佩服的。便是姓燕的没使诈,多半最后赢的还是你,又何须多说什么?” 马五德忽然站了起来,朝段西拱手说道:“段兄弟,人是你拿的,按说该由你处置,但老哥哥可能跟你讨这个处置的差使?” 段西一听,便大致明白了马五德的用意。这次若是没有段西在,马五德这个车队基本上便是全军覆没,小命都不一定逃得了。这次固然是侥幸,还“反杀”了,但下次呢?他这种大商人,行商却是没法停下来的,就怕往后被贼惦记。遇上这种大贼,打点好,攀上几分交情,倒是好过了打打杀杀。 既然大致猜到他要干什么,段西自然没什么不可以,他笑了笑,说道:“自然听马大哥的。”甚而他还随手拍下了腰间的软刀,递给了马五德。 马五德走上前去,刀尖向着两人,映射着营地的火光,隐约有寒芒透出。 段西推测他要来一出义释二贼头,众人却是不知,只在周围连声喊杀。 “马爷,砍了这两个狗娘养的!给弟兄们报仇啊!” “师傅,杀了这两个狗东西!” “杀!杀!杀!” 马五德叹了口气,说道:“大当家,马五德行商多年,和江湖上的朋友向来交好。不知这次是如何得罪了大当家?” 大当家冷笑了一声,说道:“原来你就是‘活孟尝’马五德?早知是你……”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终究又叹了口气,喝道:“罢了罢了,砍头就砍头,何必多说废话?” 二当家却是惊叫一声,说道:“原来是马五爷!向来听说马五爷好义气,这次……这次都怪那姓燕的老贼挑唆,这都是误会啊!” 大当家扭过头去,怒视了这二当家的一眼,怒喝道:“死就死,陆浩之你别再给老子丢人现眼!” 马五德叹了口气,手腕一抖,一连挽了两个刀花,将两人身上绑缚的绳索都挑断了。 他收了刀,又复谦恭地拱手道:“两位当家的,请了。” 大当家的先是一怔,随后却是默然半晌,一直听着陆浩之在一旁连连逊谢了许久,这才说道:“马五爷高义,柯百岁承了各位的盛情。这次算是不打不相识,回去便当叫兄弟们解了围,奉上厚礼……日后这段路上,便多了柯某一个朋友!” 柯百岁…… 段西想了想,登时想到一件事上,问道:“敢问大当家,可是伏牛派的?贵派中的绝招,有一式叫做‘天灵千裂’?” 第三十八章 慕容秘辛 听了段西的话,柯百岁有些幽幽然起来,说道:“段公子也听说过天灵千裂么……” 天灵千裂不仅是他伏牛派的绝招,更隐隐然成了他柯百岁的外号,他最擅长的一式就是天灵千裂。 此前和段西交手,见他目空一切,连南慕容都不放在眼里,柯百岁还只当自己的什么绝招,在对方眼里只怕都是狗屁呢。 柯百岁又叹了口气,说道:“公子说得不错,‘天灵千裂’么,正是柯某人派中的绝招,也是柯某人的一个诨号。” 段西却是想到,这柯百岁依稀便是原着中死在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下的一个人物,凶手大概就是慕容博。这么看来,那燕龙渊的真实身份恐怕就是慕容博了,尤其是他会一点山寨的凌波微步,还认得出来六脉神剑。 这一来,倒是不妨对他客气些,再试着套套话了。 “原来如此!大当家‘天灵千裂’的威名,我也是闻名已久。”段西态度一时颇为和蔼。 柯百岁老脸一红,说道:“段公子连‘南慕容’都不放在眼里,柯某手里这点子末尾的道行,又算得了什么?” 提到了“南慕容”,柯百岁心头也是不禁咯噔一跳,看了段西一眼,说道:“那燕龙渊和南慕容的关系,不知段公子知道多少?” 段西摊了摊手,说道:“我先是看这老头会点我门中的步法,虽然似是而非,也不知道是哪里学的。后来却是发现他能反转我招式中的劲力,我曾听说,他慕容家是有一门斗转星移的功夫,所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倒是有多半是靠的这门功夫做下,不然他慕容家又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一门门地去偷学别家的武功?” 听了段西的说法,一旁围着的众人倒是大开眼界的样子,纷纷低呼道:“斗转星移!” 段西自然不介意抖搂慕容家的秘闻,只不过作出这一番分享秘密的姿态之后,就要来问一问柯百岁了。“不知大当家是怎么遇上燕龙渊的?我看他似乎和你们不是太熟?” 柯百岁点了点头,说道:“原本我等啸聚山林,做这些没本钱的买卖,也是颇有所得。半年前遇上了此老,和他一番交手之下,见他功夫了得,为人也是谦逊,愿意和我等一同落草,便收下了他……” 柯百岁这一番话说下来,便就有些长了。只说燕龙渊自打加入他们这山贼团伙之后,屡屡出主意,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好,带着这帮人大发了好多场横财,马贼中的许多人也都很服气他,柯百岁还打算过段时间提拔他当个交椅靠前的当家来。 几人围在那里,听着柯百岁说着这些过往,倒是那个时运有些不济的二当家陆浩之忽然惊叹出声,说道:“大当家,我明白了,这个姓燕的老东西,多半其实本来不姓燕。他假情假意给我们当军师,带我们发大财,说到底是为了摘桃子……只怕等寨子抢的钱再多些,他就要把我们给做翻,据为己有了!” 这一节并不难推测到,众人都是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段西看了一眼他们惊疑不定的神情,轻声一笑,便决定再给他们加点料。“其实南慕容家可还有一段秘辛。” 柯百岁神情凝重地看向段西,郑重地拱手道:“段公子请讲。” “慕容家是数百年前,追溯到唐以前的五胡乱华时期,鲜卑人所建的燕国的后裔,燕国的王族,姓的正是慕容。” “竟有此事?”这一干人都是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但于历史上的事,却是不甚了了。 段西当然不是为了给他们上历史课,毕竟他们也不会给他结授课费,但是借此机会,开始把慕容家的底细往外抖,倒是极好的。“南慕容一家,正是鲜卑胡人的后裔,一直处心积虑要重建他们的燕国。” “但如今大宋四海承平,他们要怎样重建燕国呢?”鼻青脸肿的陆浩之提出了疑问。 段西瞧了这倒霉蛋一眼,忽然觉得他反倒有些顺眼起来。 “问得好。要重建燕国,他慕容家又是江湖草莽之辈,像曹操董卓一样篡位就做不到了,那边只有造反一途。要造反,别的不说,要有人,有钱,有刀,是也不是?” “照啊!”陆浩之惊呼起来,说道:“我等寨子里有的便是人,更不缺刀,只是我等只求财,可不想去造反丢脑袋!” 段西点了点头,说道:“这南慕容谋划的,正是把贵寨的人裹挟进来。而且在下推测,他所谋划的,只怕不止贵寨一处……这是话外了。说回来,这次虽然给在下撞破了,但不知,他可能控制住贵寨的人马?贵寨历来所得的财宝,他可能掌控?” 段西这一段话说出,便是连柯百岁都忍不住惊叹出来。 “段公子提醒得对,”这大汉说话都有些急起来,“这贼子现时于我寨中的威信尚浅,要夺我的人只怕还不行,只是历来得手的财物,都是弟兄们日后养家的指望,柯某人向来注意仔细收藏,只是近来总感到有人在窥视……” 他心中有事,一肚子的焦急都浮现在脸上。柯百岁再度朝着众人拱手为礼,大声说道:“段公子、马五爷,以及列位的高义,柯百岁铭感于心,日后必有回报!” 柯百岁一番拱手,迈步便要走,马五德却不知何时招呼了几个伙计,抬了一个箱子出来。 “柯大当家这次只怕不止带了自家寨子的弟兄,还纠集了一些其他的山寨吧。”马五德呵呵笑着,指了指箱子,“这次既是有缘化敌为友,这些许的薄礼,便略尽马某的心意。” 柯百岁抱了抱拳,赞道:“久闻‘活孟尝’马五爷的高义,在下今日是真的领教了。往后这川滇的路上,莫说马五爷的商队我等不来打扰,便有不长眼的,不等马五爷出手,我等也给料理了!” 马五德亦武亦商,这是花钱开路、打好关系的意思,在场众人倒是心中都清楚得很,柯百岁当下也不再客气,便和陆浩之一人一头扛起了箱子,二人出了车阵,径自回转马贼群中去。 几人都爬上了车厢顶上,远远地望去,只见二人走出了一段距离后,便有上前的马贼接上,不久便回到了马贼群里,此后远远传来齐声的大喊:“伏牛寨谢过段公子,谢过活孟尝马五爷!”“金刀寨谢过段公子,谢过活孟尝马五爷!”…… 细细听来,竟是一连有十几个山寨报来,这些马贼齐声大喊以后,便才一一撤去。 关长虹脸上露着喜色,不过听他们谢了二人,唯独漏了自己,还是有些不失尴尬地摸了摸脸皮。 车队中的众人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段公子,好样的!” “智退马贼万千重,再世孔明!” …… 自家的师傅老爷有几斤几两,这些糙汉倒也是知道的。 段西听着这耳畔的欢呼,倒是不为所动。 本来他攀上这个肥羊车队,就是为了打架的,这是计划之中的事。 倒是这次“和解”,反而不在意料之中。 眼下和“南慕容”有了交集,他又略略提点了柯百岁几句,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像原来那样丧生于慕容博的手里? 下一步,要怎么走呢? 第三十九章 为国为民,要搞慕容 “段兄弟,这次我马家商队得以毫发无损,真是……真是完完全全托了段兄弟的福了。” 从车厢上下来以后,马五德再度郑重地向段西道谢,关长虹见状,也是连声道谢:“若不是段兄弟,我这长虹镖局的镖旗,这一招走下来也就该撸了烧了!” 段西有些走神地随口应着,大致听马五德和关长虹说什么给他二成的马家商队和长虹镖局干股的说法,他也随口点头,只是胡思乱想道:“股份么?见鬼,北宋这个年月就有这东西了?” 武功强横兼且展露出来,自然不缺抱大腿的人了。 马五德和关长虹见段西一副意兴索然的样子,只道他是乏了,两人打了个哈哈,就想留他一个人静处些会儿,却听段西说话了:“两位老哥,我要走了。” 马五德顿时惊讶起来:“这都快到成都府了,为什么不一起过去?我家这商队和关总镖头的镖局都有了兄弟的股,也让伙计们都来认认你这小东家。” 关长虹也拍了拍段西的肩膀:“正是啊,兄弟,今后你到成都府,别处不好说,我这长虹镖局的主房,永远有你一间。” 段西砸吧了下嘴巴,心里暗道这还不错,脸上的神色却是大义凛然起来:“两位老哥,这次我等打退了马贼,这本来没什么,只是已经撞破了鲜卑胡虏的行藏,我看那慕容博未必会善罢甘休……” “兄弟莫不成还担心那柯百岁?”马五德呵呵一笑,说道:“这厮说到底就是个草莽中人,他和那鲜卑胡虏狗咬狗,那也无妨。老哥哥这银子砸出去是结交强人开路不假,可他要是实力不济,那就当这银子打了狗去,根本不值得为他再多费心思。” 段西愈发大义凛然起来:“他一个马贼头子,死了当然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个慕容家呀,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贼子,为国为民,我是肯定不能放过他的。” 马五德和关长虹一时却是有些无语起来。这人从相识至今,一路就没些正形正相的,刚开始还嘴硬一直说自己是个书生呢,这会儿的大义凛然嘴脸,实在是可信度低得可怜,便是他口中所说的慕容家是胡虏,其实他们也是将信将疑。 只不过,他救了大家的命,却也是实打实的;他的拳头比在场所有人都大,那也是实打实的。 那就由他吧。 “兄弟既然拿定了主意,那老哥哥们还能拦你不成?”两个半老头子哈哈一笑,达成了一致。 “完事了尽早来成都府聚聚,老哥哥们候着你。” 段西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下来,只不过在要动脚之际,又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小丫头。 “你……你怎么又要走呀。”小丫头咬着牙,像蚊子声一样地挤出了这句话。 段西忽然觉得,似乎不走也不错。 关长虹咳嗽了一声,低声喝道:“什么你你你的,没点规矩。公子爷和你两位伯父平辈论交,你要叫段叔。” “段……段叔。”小丫头的脸愈发羞红了。 段西先是有点不爽地瞪了关长虹一眼,不过随后细细一品,心头又有些异样的舒服起来,他正好看到二巧身后的二德子一脸没好气的样子,便喝道:“二德子,我是你叔是不是?” 二德子被他这样点到名,也没法子,带着一脸没好气的样子哼道:“段叔。” “替我好生照看着你妹,回来我看她轻了几斤,我就从你身上剜几斤下来。” 二德子愕然,二巧却是羞得一张脸通红起来。“段叔,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撂下这句话,高妹扭过了身子,长长的双腿跑了开去,脑后的小辫一跳一跳的。 段西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少女的背影,这才双足一用力,纵身提气而去。 看看能不能再搅黄一次慕容博的大事,然后再回来继续这段有悖普通伦常的美好恋情吧。 …… 大队马贼的踪迹,还是比较明显的。 最初是看到一堆堆的马蹄印。 段西的轻功还过得去,所以提气纵跃追了不多时,便隐约听得到人声和马的嘶鸣声。 正好赶上这大队人马分开的时候。 倘若段西再晚来一点点,这些人分成多股,可能他又反倒不好追了。 “晦气!这次出来白折腾这么多天,没发到什么财!” “还发财!那个白衣小子就是个杀神,真跟他斗下去,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 某个换上了粗布衣衫的段西隐约听到这句话,有些得意地摸了摸鼻子。 “哎,咱们这次都是听伏牛寨的号令,他们的大寨主二寨主都栽在人家手里,你想想,不说大寨主那手鞭法,便是二寨主的七步阴风掌,咱们大当家的也敌不过吧?可就是给人家轻轻巧巧地拿了……你敢跟人家放对?” “也是……也是……” “就这样占了上风,人家还愿意拿出一箱金子来给大家当辛苦钱,知足吧!” …… 段西内力凝聚在耳窍上,挨个听了许多没多少意义的对话,总算是找到了伏牛寨众马贼的踪迹。 这伏牛寨的马贼虽然是一个方向,却又分了四队人马,大致便是四个寨主。 段西摸了摸腰间的软刀,倒是从那倒霉的二寨主陆浩之那里得来的宝贝,虽然似乎用处不是太大,但也算是好用,至少做个腰带也是不错的。 听着马贼们对话里的八卦,他倒是有些好奇,心道:“没想到陆浩之这倒霉货还有一手什么七步阴风掌的武功?有机会倒是要再见识见识。” 他每日里都是隔了一段距离远远缀着,倒是一路没被发现,只是连走了两日多,也有些乏了。 这日他见众人动脚了,段西倒是一时没想走,便在原地停留了一阵,估摸着那些人走远了,却在原地演练起这段时间上武功的收获来。 和慕容博对招所学到的伏魔杖法,当日他以刀代棍使了出来,多少是有些勉强,眼下四下里无人,段西随手便削了棵手腕粗的小树,手腕抖了一抖,刀光闪动处已粗略将之加工成一根简单的木棍,就在原地一式式地推演了起来。 当日慕容博的招式里变化繁多,当是融入了许多别派武功的招式,段西依着回忆一招招地使了出来,这时细心复盘之下,倒是从这些变化中找到了比较契合棍招的一种,棍势渐渐统合起来,棍风雄浑豪迈,不时有棍劲化风透出,便打得周围的树木发出阵阵声响。 段西将这三十六式杖法一一推演完毕,心头畅快无已,忽然却想到一件事上去。 “天山六阳掌逆运便是生死符,可不知道,这一阳指如果逆运,又是什么效果?” 第四十章 玄冰指法 段西这个念头一起,一时便难以抑制起来。 一阳指招式堂堂皇皇,加之指力阳刚,一旦出手,便不难被人看出家数,这本来也不是问题,只是段西做惯了贼头,一向来最喜欢隐藏行迹,总是忍不住琢磨些隐匿自己特征的事儿。 虽然这一阳指由段西用出来,人家未必就会想到他头上去,然而,假若大理段家仍在寻找他,那么和他对号入座便就不难。 做点好事留了底也就算了,万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回头和段家的人对不上话就算了,就怕还要被他们大义灭亲为民除害……虽然也不是打不过,但总归头痛,有些不划算。 段西这般想着,见周围也是一时无人,便干脆盘腿下来,琢磨着一阳指的运功窍门来。 若是正经的段家武功传人,这样的想法其实和自寻死路区别不大,只因各门各派的内力或阴柔、或阳刚,属性不一,往往配合运行法门才能顺利地运使武功。这段家内功心法所培养的内力属于温阳一路,若是贸然逆转一阳指的运功法门,固然是成了阴柔的走法,然而阳功走阴路,便是祸福难测。 但段西却是学了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兼以段家心法调和,这一身的北冥真气其实便是可阴可阳,这大致也是逍遥派几门神功共同的特点,鸠摩智得以用小无相功运转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个中的奥秘多半便在这里。 段西心中存想了几遍,把运功的法门推演得精熟,这才开始默默运起玄功,一身北冥真气如臂使指般流转起来,不多时便察觉到经脉中略有一股凉意。 段西心头一喜,继续涵养着这股凉意,在体内沿着运功的路线再转了几转,直觉得寒意大盛,这才信手一指点出。 他只觉得指尖寒意激射而出,再看去向,几尺外的树干上隐约出现了一个白点。 段西站了起来,走过去摸了一摸,触感冰凉已极。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逆运一阳指的法门当真可行!这玩意儿改叫什么呢?一阴指?幻阴指?” 段西接连想了两个名字,忽然又意识到这都是老爷子起过的,是后世成昆那门指法先后的两个名字。 “那还是叫玄冰指法算了。”想到这里,段西嘀咕了一声。 “好个玄冰指法。”不知何时,树林的边缘站着一位僧人,声音正是他朗声发出。 段西心头一惊,连忙站了起来,只觉得腿脚一时有些发麻,险些跌倒,好歹撑住了。 虽然仿佛没过去多久,但这时间段西还真个说不准,毕竟他沉浸在真气运行的世界里,五感一时却是有些迟钝,不知道过去多久,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名僧人来到了一旁。 段西远远看去,见这个和尚的胡子半黑半白,脸上皱纹也不甚多,估计便是五六十岁年纪,脸上笑容温和,倒是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他的心里头略略安定了些,便单掌竖了起来,稍微躬身说道:“大师见笑了。不知可有什么指教?” 和尚呵呵一笑,大迈步地走了过来,说道:“施主好强的天资,竟然就在这荒野之中参悟起了武功?听施主自语,似乎这门武功还是自己所创?” 段西也嘿嘿地笑了起来,说道:“大师见笑,见笑。” 这般说着,他对这个和尚的来意愈发疑惑起来。 和尚合十一礼,段西忽然留意到这和尚手中所握兵器像根短棍,尾部却又尖尖的,像个圆锥,正想询问时,和尚又开口了:“老僧见施主参悟武功,不敢打扰,便在一旁为施主护法。” 他见段西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其实施主演练杖法时,老僧便看到了……也是见猎心喜,不知施主可能赐教一二?” 这半老和尚的这句话一说出,段西心头连连剧震。 居然在他演练棍法时就藏匿在旁……老家伙的内功不一般。段西这才留心起他的呼吸,果然绵长细远。老家伙管自己的棍法叫“杖法”?段西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棍和杖虽然差不多,但叫杖法多少是拗口一点点,这老家伙难不成就是慕容博所学的那门杖法门派的苦主? 他提起了放在一旁的木棍,走开几步站在半老和尚的对面,说道:“这门杖法……呵呵,我也是从对手身上现学过来的,究竟有几分对,几分错,在下也说不清楚,敢请大师赐教?” “请。” 对上这半老和尚,段西丝毫不敢怠慢。虽然这老东西说给他护法了大半天,其实有的是机会出手,但谁知道这半老和尚是不是看轻了段西的实力,觉得吃定了他呢?此刻是敌是友,可还说不太准。 段西凝神看着和尚,手里木棍缓缓一划,这是杖法中的第一式,大致有些致敬行礼的意思,却也是先行封住了自己身前的门户。 半老和尚点了点头,当即左腿发力,右手便如大鹏展翅般舞动,手里的奇异兵器直往段西啄了过来。段西见他来势刚猛,然而速度上却留有余力,显然还是比试为主的态度,想起来这套杖法中有一式可以应招,当下便即顺手使出,一招招应对起来。 双方你来我往,段西的三十六式杖法不多时便使了两遍,有这半老和尚的喂招,段西打得愈发纯熟,而半老和尚的招式,他倒也是看得清楚了。 半老和尚这套奇异兵器的招式相对简单,不过一十二式,然而势大力猛,段西没有特意使出内力的情况下,往往多个变招才得以化解,这一番打下来,只觉得自己武学上的见识又多了不少,竟是越打越是兴奋。 半老和尚本来脸色有些凝重,和段西一番对打下来,倒是面色变得好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一丝欣赏的神情。眼见段西又一次使出一招拦腰横打的杀招,这一招他倒是认得的,叫做“金刚护法”,平日里和师兄弟研修早就烂熟于胸,虽然段西使得于他来说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觉,心里头却是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只见他倒退了一步,卖了个破绽,上盘露空。 段西见了这个破绽,心头先是一喜,顺势便一棍捣下,只道打了这许久可算占了个便宜,随即心头警兆大起,未待棍势使老,便干脆撤棍。 心念电闪间,段西作出了这个变化,便听半老和尚一声清喝道:“着!” 只见这和尚一掌击于棍身,转身便是一锥狠狠啄下,段西刚才若不变招,肩上要穴非被啄中不可。 这下子他退了一步,这一招已然避开,刚刚琢磨出的玄冰指力已蓄势待发,同样清喝一声道:“着!” 一道似有若无的白线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点中了半老和尚的手腕。 第四十一章 在下成昆 段西一招得手,便即撤步。 “承让承让!” 这半老和尚说到底是找他切磋,过招也始终留着一线,段西便没想着趁他病要他命,嘴上先客套几句,看他如何应对。 和尚丢下了手中的兵器,颇有些龇牙咧嘴地捂了捂手腕上中招的地方,随后才颇为粗豪地哈哈一笑,赞道:“施主年纪轻轻,手上的功夫却是硬得很,应变的本事也高,这一指阴冷刺骨的内劲,便是施主所说的玄冰指法吧?果真厉害!” 段西欠了欠身道:“大师谬赞。”他看了一眼和尚捂着的手腕,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问道:“大师这手腕可还好?在下初悟这门阴寒内劲,出手也拿捏不好轻重。” 见到段西关切的神情,这半老和尚咬了咬牙,这副龇牙咧嘴的神情一时收了起来,淡淡地道:“无妨,少林玄悲,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少林玄悲……”段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半老和尚自报家门,“大师是少林派的玄悲大师?” “正是。” 段西有些愕然起来,这玄悲可又是一个原来时间线上倒在慕容博手下的苦主,似乎精擅大韦陀杵和无相劫指两项绝技……这么看来就合理了,这套从慕容博身上学来的伏魔杖法,依稀便听说是少林绝技,难怪这老东西这么上心。 段西想了想,终是开口问道:“这套我从对头身上学来的杖法,可便是贵寺的绝技?” 看这玄悲的表情,还是有些强忍痛,不过提起了这武功,他显然便精神多了,哈哈一笑说道:“正是敝寺的伏魔杖法。敝寺武功概不外传,本来老僧还想问一问施主从何处学来,但与施主交手数招,老僧已知这是施主悟性过人所得,这也怪不得你。” 段西忍不住嘴角抽抽,自家的悟性有多高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不过是依照天山折梅手残篇中道破的武学原理施为罢了。 玄悲口里赞叹了一声,说道:“施主天资果真惊人!这套杖法在和老僧过招的几十手间,又精熟了许多,便是本寺的弟子,要有这般造化,也非要三五年的苦功不可。” 段西脸上带着微笑,又道了一声“大师过奖”,却是想到一件事上去,“大师,你说我那个对头怎么会贵寺的绝技?难不成竟是贵寺的高人么?” 玄悲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施主可能告知那人的形貌?姓甚名谁,也请一并告知。” 段西略略将慕容博的形貌说了,却是不想先提自己的判断,只说道:“此前听他同伙所言,似乎叫做燕龙渊。” 玄悲喃喃了几声,不禁叹道:“慕容施主果然尚在人间!” “慕容施主又是哪位?”段西故作不解,“在下说的这位姓燕啊!” 玄悲定睛看了看段西,却是眼神一凛,问道:“和施主交谈这许久,也算不打不相识,不知施主可能告知姓名来历?” 段西眼睛一转,知道这半老和尚也是持重,心里头想着自己正好研发了玄冰指法,倒是不妨再编个身份。 “在下姓成名昆,乃中州人士。我师是山野中人,不传姓名,有个道号叫幽谷客。” 对不起啊,混元霹雳手成昆同志。段西心内默念,甚至还寻思着要不找机会再去少林寺刮个光头,再起个法名圆真来着。 “成昆?幽谷客?”玄悲默默念了一下,笑了起来,“施主武艺如此高超,贤师徒的名号老僧却是今日方知,真是孤陋寡闻。” 他叹息了一声,倒像是稍微放下心来,毕竟段西这一嘴中州口音却是地道得很。 “慕容施主是我寺中方丈师兄的老友,多年前和方丈师兄约过……约过一桩往事,不提也罢。”玄悲缓缓说来,终究想及某件事不宜宣诸于口,绕了过去,“总之,这桩往事有一些疑点,方丈师兄想向他查证,但他不久后便病逝,此事便搁下了。不久前,老僧受方丈师兄所托,前往江南查访,却在他庄上发现一些蹊跷的地方,一路追访至此。老僧本来已存了几分疑心,听施主所言的身材样貌,赫然便是慕容施主本人,此事想来无差。” 老和尚倒是快把真相给发掘出来了,段西这样想着,便又想着添把火,便旁敲侧击道:“大师可有什么疑点参详不透?在下虽然年轻,也可帮忙参谋一二。” 玄悲又看了段西一眼,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这慕容施主……这慕容施主家虽是武林世家,却是一向隐遁神秘。老僧此行,察觉这慕容家阴蓄家臣,暗地里招兵买马,似乎存有异志。我想现今四海承平,慕容家过往家世也是清白,如何却有了造反谋逆的想法?实在是奇怪之至。” 段西暗暗好笑,老和尚的历史也是学不过关,不过当下也不是嗤笑他的时候,他便也装作迷惑不解的样子,只是默默念了数次“慕容……燕”,忽然高声道:“我明白了!” 玄悲大奇,问道:“施主可有所得?” 段西嘴角一翘,嗓子一清,再次当起了历史教师爷,将那北朝十六国期间慕容家的几个燕国历史给老和尚讲了一遍。 玄悲听段西这一番话,不由得连连点头,脑子里往日不可解的疑团都一一清晰起来。“也是佛祖指引,让老僧今日得会成施主,不然可还真不知道慕容家还有这段秘辛。” 秘个屁辛,这就是随便找个老夫子都能知道的历史。段西暗暗腹诽,脸上的神色再次慷慨激昂起来:“大师,所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慕容家是胡虏之后,贼心不死,居然还想祸乱中原,我武林正道人士,可容他不得!” 玄悲听了段西的话,虽然有些奇怪他忽然激昂起来,倒也有些受到感染,点点头说道:“理当如此。老僧也是一路追踪他的行迹,希望找到他当面对质一番。不过今日听成施主一番话,许多疑团倒是清楚起来。或许,老僧这就该当回转少林寺去,跟方丈师兄禀明一切……” 听这半老和尚准备回寺,段西却又有了新想法。他此行去就是为了坏坏慕容博的好事,顺便看看能不能彻底收服了柯百岁这帮马贼,似乎多个帮手也不错。而且,巧了不是?这玄悲可也是原来时间线上被慕容博干掉的苦主啊。 “大师可知,那慕容博旬日之间可能又有动作。在下眼下正为此事而去,大师可愿一同前往?” 第四十二章 螳螂捕蝉 段西这话果然勾起了玄悲的兴致,当下便一五一十把此前和马贼众交手的事拣了些要点说了,末了说道:“这老贼被我撞破了行藏,恐怕此事他还不会善罢甘休,或者谋人马,或者谋钱财,总会再去找柯百岁的麻烦。玄悲大师若是没甚急事,不妨便和在下一同盘桓数日?” 玄悲听了段西一番话,神情愈发凝重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随后数日,二人便结伴而行,循着伏牛寨群盗留下的踪迹,倒也一路跟了过去,直到伏牛寨方才止步。 闲暇时,二人也不时再切磋一番武功。段西和玄悲交手多次,于他的武功招式渐渐也熟悉起来,段西不时便将之化入拳法运用起来,便又引得玄悲一阵大奇。 这和尚惊叹道:“老僧这大韦陀杵,确实也可以拳法使出,成施主便是这短短数日便领悟到这地步么?” 段西也是呵呵一笑,他见这玄悲先是见他用出伏魔杖法来,也没有什么反感之意,心里头也好奇这半老和尚对于外人学习少林绝技是什么看法,便说道:“确实是从大师手下学到的。在下听说少林寺七十二绝技概不外传,小子这般学手学脚,大师……可介意么?” 玄悲叹了口气,笑道:“成施主天纵英才,老僧也是平生仅见,否则少林弟子行走天下,这绝技也早都传出去了。七十二绝技除了招式,内功心法窍门的搭配也至关重要,老僧看成施主的内功法门当是极为高明,一则竟能调和,二则……还是成施主天资聪颖啊,这种种运劲的法门,老僧自然不能传你,但你所用出来的劲力,已是对了几分。说来,若非老僧已留心察看慕容家多年,知道施主手下不是慕容家的武功路数,只怕还要把施主当成慕容家的人了呢。” 玄悲说着,又合十宣了声佛号,正色说道:“这种种绝技,是前代高僧深思熟虑如何惩恶扬善、除魔卫道所得,施主能有所领悟,当是福缘深厚,但老僧仍盼施主日后慎重用之、慎重传之。利器握于善人之手可以行善,握于恶人之手则足以祸乱世间。” 段西一听,便知道这和尚把原因归结为冥冥中的上苍让他学会,所以便不管了,心头倒是放松了些,脸上神色反而一凛,说道:“小子受教了。” 二人潜伏伏牛寨外数日,由于都是内功有成的修士,耳聪目明,倒也未曾展露行迹。这一日日头西斜,眼见又是一日过去,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成施主,依老僧看,这件事恐怕所料有差,不若随老僧一行,到少林游玩数日?也好让老僧一尽东道之谊。” 连日来相处,二人练武聊天,倒是一天比一天相熟起来,已是有些忘年交的感觉。 段西正想答应下来,却见寨中有十来人骑着马驰出,领头的赫然便有柯百岁和陆浩之。 段西遥遥指了一指,把柯百岁和陆浩之说给了玄悲听,便问道:“大师以为如何?” 玄悲爽朗地一笑,说道:“缘法如此,既然都守了这么多日,便不妨有始有终!” 二人待一干人马去得远了,这才提起轻功身法,远远地跟了上去。 …… 这一走便是大半天的光景,直从白日西斜追到月上中天,二人一路沿着群盗的踪迹,渐渐绕入了一片群山环抱的山谷,山中空气阴湿,不时传来猿猴的悲鸣和百灵鸟的啼叫声。 玄悲的神色再度凝重起来,轻声说道:“这群山之中,瘴气氤氲,蛇虫隐匿,成施主务须小心。” 段西点了点头,应承了玄悲的这番好意。若是赴大理之前,他多半也是怕的,但如今莽牯朱蛤已然入肚,根本就是百毒不侵之体,蛇虫怕他倒还来不及。 二人使出轻功身法,微不可察地又接近了群盗些儿,越过了一处树木繁盛的所在,便见到了一个青苔密布的山洞洞口。 玄悲一喜,说道:“是这儿了。”他正想动身再趋前些儿,却被段西按住了肩头。 段西压低了声音道:“大师,这一路来,在下隐约能察觉到另一波人马也在跟踪。何况我等跟这伏牛寨群盗一时也无瓜葛,不如静待其变?” 玄悲点了点头,他倒是知道,身边这位“成昆”施主年纪虽轻,一身内力不仅能够如意运使少林绝技,深厚程度也较己为高。 段西内力凝于耳窍,除了那若隐若现的另一波人的动静,也听到了洞口处柯百岁和陆浩之的对谈。 “大当家,你说那燕龙渊……那慕容老贼,真能找到这里么?我们可也没带他来过这里。” 已经来到了地头,陆浩之看着洞口的形状,不像是有外人来过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柯百岁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松出了一口气,说道:“都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说着,他也笑了起来,“我等却是也是大贼,但遇到人家那种要谋逆造反的大贼,可又小巫见大巫了。这些时日我也总担心着此处,毕竟金银满窟,虽是身外之物,却也不是我柯百岁一人所有,我舍得,寨中的兄弟可也舍不得。” 他翻身下马,继续说道:“借着这次金银入库的机会,我兄弟再盘查一番,若然有了漏洞,也好做些预备。” 群盗纷纷翻身下马,原来居中的数骑还带了几口大箱子,想来便是此次入库的金银。 柯百岁当先入了山洞,其后几名马贼扛了箱子进去,陆浩之先是迈了一步,又回转头对着洞口守着的几人喝道:“一个个当心看着些儿!若是有什么情况,先扯着嗓子叫起来,我和大当家当即出来,知道么!” 洞口留了六人,当下一个个齐声应诺,陆浩之犹自狐疑地看了几眼,这才溜进了洞里去。 听着山洞里的脚步声渐渐弱了,这守着洞口的几名马贼便开始嬉笑起来。 “这二当家外号是‘双阴书生’,我看他会多少书倒是看不出来,酸秀才的娘儿气倒是十足!” “是极,是极!” “我说陈启,你别在背后乱嚼舌头,二当家的‘双阴’可不是吃素的,就说他那七步阴风掌,啧啧,你这话给他听见了,他也不明着为难你,就拿手在你身上轻轻地一拍……” “那就怎么地?走七步路就死了?” “呸,你又编排他是毒蛇不是?我跟你说,这七步说的是他这掌法共有七式,当然也能杀人,只不过都是山寨兄弟,他轻重由心,轻些儿拍你,今后你这身子啊,遇着个下雨天,哪里挨着了他的掌,哪里就要犯老风湿了……” 几个马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望风提防的事儿早就抛到了脑后。 段西的耳朵猛地一动。 空气中分明传来了暗器飞动的声响。 嗖嗖连声,守在洞口的马贼先后倒下,只来得及发出了“唉哟”的一声惨叫。 第四十三章 不舍杀生 守在洞口的六个马贼中了不知何处来的暗器,全数倒下,虽然发出了惨叫声,山洞深处的人却只怕是听不到。 十几个黑色劲装的人从四处跳跃出来。 为首的两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身形清瘦。偷袭得手,二人都是有些得意,段西远远听见二人笑声,一个有些耳熟,依稀便是那化名“燕龙渊”的慕容博,另一个的声音却是温润谦和,让人不自禁生出亲近的感觉。 段西内息凝聚,依稀便听到了慕容博的声音传来:“此番多劳大师出手,在下不胜感激。” 那大师呵呵一笑:“小僧昔年曾蒙先生传艺之德,如今不过举手之劳尔,算得什么?” 段西和玄悲对视了一眼,见到彼此都是缓缓摇头,随即会心一笑。 玄悲虽是和尚,也是老江湖了,当下便想着先静观其变,只恐段西年轻人心性,一冲动便冲出去,见他也是一般的持重,心中更生好感。 两人这一路跟随,本来便存了引蛇出洞之心,是以一路都留了甚远的距离,但慕容博和那位“大师”一行倒是神出鬼没,二人竟也没察觉到对方是从哪里出现的。 却说洞口那头,慕容博再度跟“大师”叙起话来:“那贼人便在洞中,大师便随我入内一探如何?” 段西远远窥见“大师”合十躬身,仍是温和回道:“自无不可。” 那大师随慕容博走了几步,又回头轻喝道:“本座随慕容先生入洞去,你等好生看住了洞口!” “是!” “大师”是哪个,段西心中隐约已有定论,鸠摩智!这人在影视剧里多是个蛮子的形象,但在原书中却是说他长得珠光宝气,一副好皮相,一副好嗓门,便是段誉,在没遭他挟持之前,甚至还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 “老僧看着与他对答之人谦和有礼,似乎也是我释门高僧,如何会和慕容施主一道做这伤生的勾当?” 玄悲心里有些疑惑不解,便喃喃说了出来。 段西轻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他们也进得远了,动手吧!大师!” 段西话一说完,便把手一拍,身躯飞纵而起,宛如大鸟腾空,便往洞口袭去。 这一式倒在玄悲意料之外,和尚心头不禁有些埋怨年轻人仍是冲动,叫了声“成施主小心些”,这半老和尚便也跟着纵跃而起。 两人这动静不小,守在洞口的十几名黑衣人早瞧见了,当下纷纷大声呼叫,又一个个扬起了手中的黑色袖箭筒,机括按动,嗖嗖声响,黑色的小箭便向纵跃而来的段西射去。 段西早料到有这一幕,他在空中长啸一声,连出数掌,掌风连连,身前的短箭纷纷掉落下去。他也是有恃无恐,早就百毒不侵了,中这些短箭也不过皮肉伤而已,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下大张旗鼓地跳出来,其实是不想浪费时间,柯百岁和陆浩之那等人几斤几两,这山洞中便凭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又能在慕容博和鸠摩智这等一流高手手下支撑多久?其实多了个鸠摩智,再能否打得过倒是要打个问号,但段西自恃有凌波微步,便打不过时,要逃走也问题不大,仍是决意出击。 他在空中用掌风击飞了袭来的第一波小箭,随即脚尖连点,身形速度加快,向着洞口激射。 洞口众人一个冲入洞中报讯,剩余人等射过了袖箭,一个个抽出了兵器,段西甫一落地,便传来一道势大力沉的劲力,他脚下步法一踩,身形便如幻化一般闪到一旁,这时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黑衣人一个个都是身材雄壮,顶门奇高,面目颇有凶残之意,不似中原人士,手中一个个拿着大铁杵之流的钝器,显示以外家功夫见长。 段西嘿然一笑,心知和慕容博一道的那人必是鸠摩智无疑,他伸了伸手指,本想运起六脉剑气,只是耳后又听风声起,知是玄悲也赶来了,心道:这和尚和我在一起,且不露了底,也卖他个面子,少杀伤人命算了。 就在这当头,洞口一干黑衣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棍风劲力外透,相互配合着打了过来,依稀还形成了阵势,东包西抄,南围北击,大有封住段西身周所有方位,将他乱棍拿下之势。 段西一声轻笑,心里头想着凌波微步的一个变化,脚步一歪,身影微一晃动,便从两根铁杵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出现在一名大汉身后,手上玄冰指劲早已凝聚,当下认了这人背后一个大穴,便点了下去,只听“啊哟”一声惨呼,这名大汉便软绵绵地躺倒。 和那声惨呼一时响起的还有玄悲的高呼,他见场间形势实在是险到了极致,叫着“成施主仔细当心”的同时,也跳将过来,与一众黑衣人交上了手。 若论武艺,玄悲是少林方丈一辈的高僧,自是高出了这些鸠摩智的徒众一截,只不过当下仓促迎战,加之对方颇有来去配合的默契,却是一时左支右绌,不得不凝聚精神,手中大韦陀杵法运转,一式一式守住自己门户。 他赶来时见段西陷入对方的阵势之中,只道这年轻人当下难免受创,却没看到他闪出去的一幕,只是耳边清啸连连,都是段西所发,知道他没有受伤,这才心头稍定。 有了玄悲入场,段西应付起这一干黑衣人更加是得心应手。他脚下的凌波微步步法何等神妙,身形连续变幻,这些大汉的招式均是势大力沉,倒有好几次收不住手,哐当连声,相互之间砸中了彼此的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段西既不想使出六脉神剑,腰间软刀一来难以和这些钝器交击,二来又不想伤人性命,便纯以凌波微步周旋,不时抓到黑衣人的破绽,便是一式玄冰指劲点出,只听惨叫不时响起,这洞外不过十多个人守着而已,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倒下五六个人去。 这些人也甚是悍勇,见同伴挨个被点倒,倒更加激发了凶狠的性子,一个个怪叫连连,手中兵器舞动更繁。 段西连连得手,心头自是轻松起来,最初棍影连连时,他还真有些担心马失前蹄来着,然而对方已倒了一小半去,阵势便不复再有,玄悲那边压力一减,手中的铜杵也已击倒了一名黑衣人。 段西精神愈发振奋起来,见又有铁杵打来,当下便不再闪避,径自切身直入,便抢握住了杵身,又是一指点出,便再点倒了一人。黑衣人等已不成阵势,段西转守为攻,连连出手,不多时这些黑衣人便已倒伏了一片。十几个黑衣人里,伤在他玄冰指法下的占了大半,只有三个是玄悲击倒。 玄悲收了手中铜杵,不禁赞道:“成施主好俊的身手!若非此番生死搏斗,老僧可真想不到世间还有施主这样的功夫!” 段西谦逊地拱了拱手,说道:“在下看大师的脸面上,便不欲多所杀伤,只是这些人留在洞口,只怕回头会有害我等。”这个原因倒也有几分真诚,只不过,段西还有一些旁的想法。 玄悲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段西没下杀手,很合他这出家人的胃口。“施主意下如何?”他却是想到了挑断筋脉一路去,这也是不杀生下的优解了,心中犹有不忍,说道:“便是不杀人,其实伤生也大为不可,虽然留这些人在外,你我二人总有隐忧。” “请待在下给这些人补一补穴,我段……”差点岔了嘴,段西咬了咬舌头,续又说道:“我成家的玄冰指,便是他们的头人来了,一时三刻也须解他不得。” 玄悲顿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温声道:“施主尽管施为,老僧为施主护法。” “多谢大师了。” 段西道了声谢,便将这些黑衣人的穴道挨个拿住,仿佛给他们重点穴道一般,而北冥神功默运,他如今内力已厚,吸人功力正如大海虹吸江河,不过几息之间,这些功力颇具根基的黑衣人便一个个被吸尽了内力。 玄悲在一旁却是不明所以。他毕竟也是行走江湖多年,其实心头仍觉得这样犹有隐患,然而出家人慈悲为怀,想着这位成施主宁愿留下隐患也不舍得杀人伤人,这半老和尚对这年轻人的亲近之意,不禁又浓了几分。 第四十四章 刀剑交鸣 “大师,在下已给这诸位仁兄推宫过血一番,几个时辰内应当会休息得不错,走吧。” 段西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捡起了一根掉落在地的火把,昂然前行。 玄悲愕然了一下,这才明白了段西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禁也是莞尔失笑,同样捡起了火把,跟上了段西的步伐。 段西刚吸过了一众黑衣人的内力,此时内息沸腾,心中倒是谨慎了些,默默以段氏心法导气归虚。 玄悲跟在段西身后,脚步却是有些急促。“成施主,那慕容施主和他的同伴进洞许久,我等若不速速过去,只怕那柯寨主一行不是他二人的对手!” 段西体内真气尚未调匀,当下自不愿速行,那几个马贼的生死,说到底他也没真个太当回事,心中腹诽了几句,口上却是说道:“大师,方才在下玄冰指法用得多了,眼下内息却是大有不稳之兆……” “原来如此。”玄悲低声回了一句,脚步又一加快,越过了段西,“那老僧先行一步,成施主你随后跟上吧。” 段西见这半老和尚如此性急,便也不再相劝,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跟着,不多时便落下了一截,而远处的打斗声也传了过来。 “慕容老贼,你的阴谋已被人揭穿,休再妄想了!” “哼,老夫就在这里了结了你等,什么东西拿不到?” 数人一边对打,一边兀自对骂,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走了这段子路,段西内息已归虚了七七八八,只觉得整个人的精神愈发焕发起来,脚下使上了劲,加急了几步,追近了玄悲些许。 玄悲提步纵跃,嘴里宣了声佛号,朗声道:“慕容施主,你的图谋已多为人知,可知悬崖勒马,时犹未晚!” 段西加快了几步,却是窥见了洞中一角,阴影之中隐约藏着一个高大的身形。 一道温润谦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想少林寺的高僧,也来掺和这杀人越货的勾当么?” 段西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好,提步一纵,左右手的中指同时点出,两道雄浑至极的中冲剑气激射向前,只听“卜卜”两声响,空中赫然传来无形气劲对撞的声响。 玄悲一时大意,根本未曾察觉到那人的存在,当下一脚踏空,差点跌倒,段西上前一步,托住了他的身体,这才朗声喝道:“好个吐蕃大轮明王鸠摩智,我还以为是什么有道的高僧,原来是个卑鄙无耻的偷袭鼠辈么?” 那人冷冷一笑,说道:“你这小辈有趣得很……方才挡下本座火焰刀的,便是伤了慕容先生的六脉神剑么?大理段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位年轻高手,难得,难得……” 这人果然便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他一边朗声说话,手上劲力一蓄,双手一挥,便又发出了数道无形的劲力来。 段西方才和他对过一招,已察觉到这鸠摩智的内力深厚,更胜慕容博一筹,心头警兆大起,一手抓住玄悲的僧衣,拉着他连撤数步,险险避过了鸠摩智这几招无形刀气的杀招,手腕一扭,又把他向着旁侧一推,喝道:“玄悲大师,你且去助柯寨主御敌,务必小心慕容氏的‘斗转星移’,这番僧便交给在下来料理!” “好!”玄悲听了鸠摩智道出“六脉神剑”和“段氏”,心头也自不由得生出许多狐疑,但当下却并非和段西对质的时候,便借着对方的一送之力,发劲一跃,凌空飞过好几步外,手里铜杵顺势挥出,加入了柯百岁几人和慕容博的战团。 玄悲这一走,段西脚下凌波微步当即使将出来,虽然这山洞里空间不大,亦足以让他的身形变幻不定,叫鸠摩智无从锁定。 鸠摩智手上的无形火焰刀气一式式发出,招式劲力都是凌厉之至,只听那一头遥遥地传来了慕容博的声音:“明王,万不可小觑了此子!此人识得六脉神剑和周易步法,虽未足精熟,却万万不可留手!” 鸠摩智冷笑连连,朗声说道:“慕容先生尽管应敌,待小僧出手杀了此子,就来助你!” 段西脚下步法走了大半圈,只觉体内真气盈满,中指一动,中冲剑气透指而出,一路中冲剑法顺手便使了出来,一边身形变幻,一边剑气纵横,在这山洞之中,和鸠摩智发出的火焰刀气不住交击,招式的劲力一半对击互抵,另一半倒是都打到这山洞的洞壁上去,直击得碎石簌簌落下。 两人的无形刀剑交击了十数招,鸠摩智喝了声彩,说道:“六脉神剑果然名不虚传,可也须知本座的火焰刀法不止这几种变化。” 这番僧颇为骄傲地说着,双手舞动间,所发出的火焰刀气涨缩不定,从不同方向攻来,一时虚实莫测。 段西一边变幻步法,一边随手攒刺,他也冷冷一笑,说道:“你这秃贼可不配得全套六脉神剑,我方才所使不过一路中冲剑而已,且再看看你可敌得过我的少泽剑?” 段西中指一收,左手小指一点,一路变化精微的少泽剑法便使了出来。段西向来喜爱使中冲剑,自是带有些现代中指文化的恶趣味,也是喜爱这路剑法的大开大阖、雄浑豪迈,然而剑招上的变化则相对简略,内力的消耗上也更多,往往使用一多便有脱力之感,当下换了少泽剑法,倒是胸口压力一松,这路剑法以小指使出,所费内力远较中指为少,况且变化精微、忽来忽去,正好应对鸠摩智这时火焰刀法的虚实莫测。 鸠摩智本来一式式火焰刀气发出,见对方不时回击一式六脉剑气,虽然势大力沉,却是数招才回一次,心头以为六脉神剑的威力便止于此,段西这一变招,少泽剑气虽然轻灵了许多,却是绵绵密密地攒刺而来,心头倒是惊异不止。 他并未习得像凌波微步一般变化莫测的步法,当下一手挥洒刀气护住身前,一边运起轻身身法变化方位,一时之间,倒没了之前的那种从容。 第四十五章 慕容先生,小僧打他不过! 段西左手小指连连划动,少泽剑气绵密攒刺,正是当初六脉神剑经上所载的少泽剑法。他的思维却是开阔,明白这路无形剑气的威力本来就在及远和无形上,至于剑法,虽有一些武学道理在内,更多的是配合运功法门罢了,是以他不时顺手挥洒,自创新招。 他从练成六脉剑气以来,因为察觉自己内力有限,加之不欲在人前过度显摆,于六脉神剑上的练习较少,今日倒像是撞上了绝大的机缘,当下鸠摩智一时吃瘪,他便也随意挥洒,练习和琢磨着这套少泽剑法来。 少泽剑以招式精密见长,而剑气的雄浑上则稍有不及,鸠摩智一边退避一边应了数招,倒是发现了自己的无形刀气似乎有时可以抵消几道袭来的剑气,心中暗道:“这少年人毕竟年轻,剑气如今见弱,莫非是内力不足了?” 鸠摩智生出这个念头来,心里头豪气陡生,双掌连连挥击,火焰刀气的劲力一时加大了许多,把段西发出的多道剑气一同抵消了,同时猛地提步向前一冲,竟是想要近身相搏。这和尚在空中低喝道:“这无形剑气的功夫也不过如此,不知道近身的功夫又有几成?” 段西一声冷笑,想着拉开距离,换使劲力雄浑为最的少商剑法,脚步一动,发现身后已是洞壁,便是念头一转,大笑一声道:“便教你这秃贼领教一下,什么是本门真正的武学。” 段西不退反进,双手一拉,便切入了天山折梅手的招式。他这句“本门”的意思,自是意有所指,鸠摩智不知从何处偷学了逍遥派的小无相功,段西便有意无意要阴阳一下他,就不知道他能不能品出内中的意思了。 鸠摩智虽然号称高僧,毕竟没有“他心通”的本事,自是不知道段西肚子里戏这么多,见段西不进反退,还自以为得计。他从慕容博那里得到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的秘籍,借由小无相功的功力,已经基本练成其中招式,只是他根子上是个武痴,仍幻想着把七十二绝技的内力也一一练成,这才酿成了日后走火入魔的祸根。 鸠摩智开声吐气,随身便将大韦陀杵化为拳法打了出来。大韦陀杵的招式势大力沉,化为拳法用将出来,也是拳风阵阵,鸠摩智满拟数招之下段西必然手忙脚乱,却见段西嘴角轻笑一声,说道:“就你这等的大韦陀杵,也来公子爷面前献丑么?” 玄悲所擅长的正是大韦陀杵,段西和他同行这数日,演练的倒大半就是这套武功,若论招式,他也早已纯熟了,兼且还将个中的变化化入了天山折梅手之中。段西当下天山折梅手自然而然便生出应付大韦陀杵的变化来,只见鸠摩智一连三招连贯打出,第一招被段西轻巧地避开,第二招给他顺手一拂,蓄积了三成内力的一击竟被导引得打向了空处,劲力所达之处空空荡荡,简直如泥牛入海一般。鸠摩智心中一慌,当下第三式有所变招,然而段西便像是早就聊到他拳脚的来龙去脉一样,毫不费力地左踏一步,伸手一格,便拿住了鸠摩智的手腕。 鸠摩智骤然被拿住脉门,自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是让他心头剧震,当下将手上内力略略一收,便猛然发出,只盼这一收一放之间,便能冲破段西的擒拿,甚而教他手上受伤,吃些苦头,却不料这股内力也如泥牛入海一般去得无影无踪,不禁惊叹出声:“化功大法?” 段西感受到手上传来鸠摩智的内力,自然是顺势一导,便纳入自己的气海。鸠摩智的小无相功内力同出逍遥派一脉,果然也是阴阳调和,几乎不用再度导气归虚。他听到鸠摩智的疑问,轻生一笑道:“贼秃无知!” 鸠摩智连催数次内力,都是消失无踪,心内警兆大生,连忙潜摄内力,手腕一扭,使出一式因陀罗抓,脚下一动,一踢,又是一式如影随形腿。段西受了鸠摩智几股内力的大补,舒服之至,正在期待他多多送来,便察觉到他收摄内力,当下一面可惜,一面已知他要变招,手上先是一松,身形又复一转,又跳出了几步外去。段西心知鸠摩智是当世内力绝顶之徒,轻易并不能行那吸功之法,当然他自己送肉上门就无妨了。他见鸠摩智为求脱身,手上腿上都同施绝招,其实手上功夫还好,腿上的功夫他所钻研的还不多,当下便以凌波微步退避,手指一扣,又是一指点出。 鸠摩智全力施为,本来便求脱困,见段西后撤,心头一松,脑内闪念,也知对方既然拉开距离必然又是要使出六脉神剑来,当下想也不想,便是一掌划下,便有一道火焰刀气透体而出。 鸠摩智只听不远处“卜”的一声轻响,自己的火焰刀气果然和段西的六脉剑气对撞,然而心头的警兆丝毫未减,他想也不想便又一侧身,只听“嗤”的一声,竟是那道剑气余势未消,削了过来,险险地割下了自己的一片僧袍。 段西一招奏效,当下右手大拇指一动,又是一道剑气攒刺,高声笑道:“番僧,你是个有福之人,就让你再见识见识我的少商剑法。” 少商剑法气势宏伟,大开大阖,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石破天惊、风雨大至的威势,兼且招式简明,结构严谨,鸠摩智心惊胆战,再度连连出手,一点不顾内力消耗地发出道道刀气,犹然被数道剑气及体,也不知伤着没有,只见袍袖多被割破,空中布片翻飞。 这番僧连连吃力抵挡,心头再也不敢小觑了段西,甚至萌生出退意来,他一面不住手地出招,一面高声叫道:“慕容先生,这小贼的武功远远过于小僧,请先放下那几个庸手,过来一同御敌吧!” 却说那一头的争斗,是数人对着慕容博一个,此前传来数声惨叫,如今在对打的便是玄悲、柯百岁和陆浩之对着慕容博,那受创的数人,显然是柯百岁此前带来的手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打到了激烈处,慕容博忽地使出了一式斗转星移,玄悲的一招大韦陀杵反倒被引着转往柯百岁打去,他早听段西提点,知道慕容博的武功诡异之处,连忙收劲,忽听空中风响,身子一转,肩头一痛,却是陆浩之的一掌被引了过来。玄悲暗道不好,这陆浩之不知收劲,出招之际,便有空门露出,果然听他闷哼一声,腰间有一点血花溅出,就在这时,听到了鸠摩智的声音,那慕容博哼了一声,便不攻反退,飘然转身向后。 玄悲心头先是一松,方才倘若慕容博进攻时,只怕己方三人又要倒下一个,随后却又一紧,忙高声叫道:“成施主,小心慕容施主偷袭!” 段西从鸠摩智求援时便已暗暗留神,听到玄悲提醒,当下对着鸠摩智的攻势便略略收转,左手劲力凝聚,已拟转身应付身后之敌。 鸠摩智见攻势一松,却是丝毫不加犹豫,双足连连蹬出,在这洞窟之中左闪右避,飞速地向洞口飞纵而去。 段西还真有些顾忌这两人的前后夹击,见鸠摩智遁走,他忙一转身,便察觉到数道劲气向着自身袭来,他忙把脚一蹬,猛吸了一口气运起真气护体,一面双手向前一推。 他知道慕容家也有凌空的指劲,叫做参合指,虽然不及六脉神剑和火焰刀气一般及远和威力强大,却也有独到的妙处,并不敢过分大意。 第四十六章 收服马贼 段西鼓起真气,连连做好了防护,犹然有数道指劲突破了屏障,好在他脚下及时踩上凌波微步的步法,这才堪堪避开。 慕容博突施偷袭而来,然而却是没在原地逗留,逼得段西闪避,当下一丝犹豫都没有,同样提气纵跃,间或踩上几步山寨凌波微步,竟然也逃之夭夭而去。 大敌逃窜而去,段西心头一松,倒没想再跟上去。慕容博和鸠摩智的实力,都是一流的,倘若这两人在这山洞中一前一后夹攻他,他还真有点心虚,此前和鸠摩智连连过招,都是用的他一向不轻用的六脉神剑,体内内力颇有不足之感,虽然凌波微步能够稍稍增益内力,但如果继续拼下去,段西自己可真的没有太大稳胜的把握,除非这两大高手一时间失心疯了,非要握着他的手来比拼内力……但段西寻思,自己的名字可不叫虚竹。 是吧,原来的时间线上,虚竹就有那份气运,李秋水和天山童姥非要握着他的手来比拼内力,于是他虽然没学过吸功,也把这两个老太太美人的功力都给笑纳了。 段西听见不远处犹有哼哼声,知道慕容博伤到了那头的人,连忙赶过去察看。 只见这边几个人一个个都坐在地上,竟没一个不带伤的。 玄悲捂着自己的肩头,见段西过来,脸上表情又是一阵狰狞,说道:“成施主,这位施主刚才受了慕容施主的一记重击,请你给他看看吧!” 玄悲所指的便是陆浩之,段西看了一眼,这个倒霉鬼的腰间有个血孔,正自汨汨血流,不过整个人还在哼个不停,看来还有抢救的余地。 段西此前有些讨厌这个倒霉鬼,不过又拿了人家的刀,兼且……成昆这个假名,估计是用不下去了,倒是尽量做点好事吧。他想了想一阳指的要诀,当下抓住了陆浩之的肩头,将他推倒,运起一阳指的劲力,连连施展,当下便封住了陆浩之腰间的要穴,血孔之中不再出血。 柯百岁本来一见段西,又是愕然,又是欢喜,正要打招呼时,听玄悲一口一个“成施主”,便又住了口,段西止住了陆浩之的伤势之后,陆浩之却是想也不想,连声道谢道:“小人陆浩之多谢段公子救命之恩!多谢段公子不计前嫌!” 段西和玄悲的眼光对上,见这半老和尚脸含微笑地看着自己,只好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道:“段氏后学,行走江湖只怕辱没家门,是以一向不说真名……请大师见谅!” 玄悲哈哈一笑,说道:“大理段家与我少林寺历辈交好,不想新一辈里出了施主这样的天纵奇才,真是可喜可贺!” 段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使出一阳指,给这老僧疗了伤,玄悲感受到他指劲的强劲,又忍不住连声赞叹:“段施主这样的功力,便是贵国的保定帝……也大约便是如此,大理有福啊!” 段西记得玄悲好像和大理渊源不浅,他这说法,似乎本来是想要说保定帝尚且不及吧,这该算是情商高了些,及时改了口。 段西疗起内伤来又比段家的传统方式还要强上一些,他暗暗运使了北冥神功的吸功法门,便将此前玄悲所受的慕容博以及由慕容博牵引来的柯百岁、陆浩之的伤人内劲一并吸走,这一来不仅不用损耗太多一阳指劲,甚至消化这些内劲犹有增益,只不过在玄悲这样的受术者的感受上,便以为是段西不惜自己受创,也要引走伤人内劲进入自己体内,简直是宅心仁厚。 给玄悲疗完了伤,便轮到了柯百岁,这柯百岁的伤情也不轻,身上好几道鞭痕和掌印,杵印倒是没有,想来是玄悲收手来得及,所以没打到他,但他自己的鞭子和陆浩之的七步阴风掌估计就不少了。柯百岁见段西过来,长叹了一声道:“多谢段公子援手,若非段公子和这位少林高僧赶到,柯百岁今日定然无幸了。这满洞的财宝,柯某无福消受……” 段西轻声一笑,说道:“我和大师赶来,便只是为了坏一坏那慕容博的好事而已,柯寨主的财宝,段某是没兴趣的。” 他这倒也不是假话,本来便是第一流的飞贼,有了武功之后更是去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什么时候需要用钱就找个肥羊借一借就完事了,哪里需要这么多搬不走的财宝?当然,若是能收服这帮贼寇的人心,段西倒是愿意的,也正因此,他随手又出指连点,这一阳指在疗伤上果然颇具奇效,至少经过段西一番轮指点下之后,柯百岁也止住了血,身上伤势有所好转。 那几个跟着柯百岁进来的马贼,有的伤有的死,死的段西自是不管了,伤的段西便又随手施为,一一救援。 “段公子……”柯百岁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却又有些动容,他也是年近半百的老江湖了,当然不会把段西当圣母看,但他也是听说过,段家的一阳指用于救人,极耗心力。“段公子的一阳指神技,柯某今日既是大开眼界,更是……更是感激难言。这满洞的财宝,公子要与不要,柯百岁从今日起都认定了是公子所有!日后公子若有什么用得上的,支使人到伏牛寨中传句话,今日段公子救下的命,我寨中人必然舍出去报!” 柯百岁这一句话说出来,陆浩之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说道:“陆某昔日不识好歹,多有开罪于段公子的地方,今日起,陆某的命,便是段公子的!”“我等的命,都是段公子的!” 玄悲对这帮草莽之辈本来却是无甚好感,当下见他们这般表态倒是一副知恩图报的模样,倒是不禁暗暗点头。 段西听了他们这顺服的话,倒也没什么想谦逊的,这帮马贼的命说到底也确实是自己救的,要是他们不识好歹,要干掉也不过是翘翘小指的事,知恩图报倒是乖巧了,不过么,一起来的还有个少林大和尚呢。 “你等谢我,我也不是受不起,这位少林高僧可也为你等舍生忘死了呢?” 第四十七章 进成都 这些人听了段西的话,连忙连声向玄悲道谢,玄悲倒也不客气,点了点头受了,犹自正色道:“老僧说句各位好汉不爱听的话。列位以打劫为生,大碗酒大碗肉固然是快意,然则那些往来的旅人商客又何等无辜?诸位今日有杀身之劫,正是佛祖所言的果报,来日何去何从,老僧也不多说,只是希望各位好自为之。” 柯百岁和陆浩之连声称是,几个幸存的马贼也出声答应。几人相互打量之余,脸上都是犹然带着一丝恐惧。之前慕容博化名燕龙渊和他们一同落草,他们可没察觉到此人的武功高绝,今日生死相搏之下,可真领教到了。若非是段西和玄悲赶到,他们恐怕就是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藏宝洞里,根本不会有人知晓。然而,段西和玄悲能够赶到,这也是不知道跟踪了多久,他们真个像嘴上所说的,毫无所求? 段西毕竟两世都是江湖人士,对这帮人的心态他倒也是了解几分,这帮人落草为寇,一向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弯弯绕绕的算计倒是不会太多,要说特点,可能还是个慕强心态,就看方才说巴结的话,按说玄悲早过来和他们并肩战斗许久,他们反而第一个巴结自己,到底就是慕强;此外要说戒心,虽然自己施了援手,但恐怕他们多少还是有些戒心的。 段西伸手扶起了玄悲,说道:“大师所言不错,各位刀头舔血的营生,能改则改,便是不行,也当少造杀孽。”他顺着玄悲的话略略说开,其实却表示自己不介意他们当强盗,毕竟强盗就是这个时代的生态一环,他们不去做强盗,别人也会去做。段西这段时日渐渐也有了点想法,想在这个时代慢慢培养一点自己的势力,眼下以德服伏牛寨便也是不错的选择。 “慕容博自视甚高,总自以为是江南大族,燕皇后裔”,他又讲起了慕容博的威胁,果然柯百岁和陆浩之都十分专注地听着,“我知此人以往要脸面,有点一击不中就不再出手的讲究,所以这次被在下和玄悲大师击退之后,多半不会再来找诸位的麻烦……不过,如果诸位仍是担心,也可以南下大理,去镇南王府,便说是段西的部属,镇南王爷自会给你等一个合适的安置。” 众马贼听了段西的这番话语,俱是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都有了点喜色。柯百岁略略犹豫,试探着出口问道:“敢问段公子,和镇南王爷怎么称呼?” 段西倒是很光棍,回道:“在下是王爷刚认回来的儿子。” “原来是小王子!”众人低呼一声,神情更加激动。 玄悲也有些意外,说道:“往时老僧也曾往大理走动,知道镇南王爷有位独子段誉,颇为聪慧……段公子这是……” 段西悠悠地叹了口气,抛给了玄悲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说道:“在下痴长我那位兄弟几岁……这事,且就不足多言了。” 玄悲听了这话有些会意过来,默默点了点头。 当下一行人伤势都平复了不少,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众人带着提防出了洞外,鸠摩智和慕容博倒是没再留下什么后手,当下玄悲便留下照看群盗,段西带着柯百岁回了伏牛寨,带来了寨中人,将一干人都接了回去,就此在寨中将养了好些时日,见也没再有什么变化,段西这才和玄悲一同离开。 伏牛寨中,自柯百岁以下,一干人已是以段西部属自居,一路送出去好几里,这才打马返回。 当下便只剩下了玄悲和段西二人,柯百岁本来坚持要送二人两匹马,玄悲一意推辞,段西想了想也一并说免了,反正真要赶路,练练凌波微步或者临时再买匹马也不是多大难事。 玄悲看了一眼众人远去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可真没想到,这样子穷凶极恶的一帮好汉,经过这一桩事,看来对小王子倒是服气得很哪。” 段西打了个哈哈,说道:“大师仍是只叫在下施主即可。”虽然总是沾了段正淳的光,但被叫“小王子”总是让他感到心里头怪怪的。“正如大师所言,这帮人若能从此弃恶从善,自是好事。倘若仍是为非作歹,哎,便服气于我,我也庇佑他们不得。” 玄悲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眼下再无他事,老僧还要回少林寺向方丈师兄秉明一切。段施主知道内情,这段时日也算和老僧有了几分交情,可愿上少林寺一游?” 段西先是点了点头,脑子里却是忽然想起了那个高个的丫头来,说道:“天下武功出少林,在下对少林是仰慕已久……不过,在下在成都府尚有些私事料理,当过段时间再上少林和大师相会。” “也好,那老僧便先回少林,等候段施主来访。” 二人商议定了,仍是一路同行,一直快到了成都府这才分道扬镳。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段西虽是一介飞贼出身,当初中学时倒是没少学古诗,杜甫吟咏成都就有很多诗篇,其中的这一句给他的印象绝深。 到成都之前,他也已游历过不少这个时代的城市,然而真个看到了成都城,他仍是禁不住赞叹一声:“好漂亮的城池!” 城中山环水绕,处处锦花绽放,一时心情都也放松了下来。 当然了,段西心情的好,主要还是想去找找那个可人的小丫头,只是城池也不小,该往哪里去寻? 段西扫视了一圈,正走到一处茶馆门口,那茶馆的伙计颇热情地迎上了前来:“客官,行路辛苦了吧?且进来吃杯茶,解解乏!” 段西倒是眼睛一亮,反而逮住这个伙计问起路来。 “啊哟,客官你要找长虹镖局撒?那局子大得很,不难找哩……” 这伙计倒是热情,当下一番指指点点,便把大致的方位给段西指了出来。 “谢了。”段西道谢过一声,顺手甩给了伙计一串铜子。 “啊哟……真是,谢客官赏钱!” 照着伙计的指引,段西绕过了几个路口,果然便见到一个颇气派的门面,上面长虹镖局的镖旗高高扬着。 段西一喜,加紧了几步走过去,却见一帮子镖师围在一起,乱糟糟的,正在争论着什么。 “这可怎么办?” “这二德子也不知道又跑哪去赌钱去了……” “周老爷子卧病在床,二巧子这事,可也不合让他知道……” 才一找过来就有了事?段西心头一紧,走上几步,见了个脸熟的,忙抓住了问道:“跟我说说,二巧出了什么事?” 第四十八章 怒闯唐门 被段西拉过来的这个镖师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体粗壮,段西大约记得他有个外号叫做“虎头”。 虎头猛地被人拿住,下意识就想反抗,却发觉对方的手就像铁箍一样,这才扭头细看,这一看,倒是欢喜了起来,叫道:“弟兄们,有办法啦!你们看,段公子……段东家回来啦!” 一帮子镖师听了这声招呼,纷纷看了过来,内中有些是此前一起经历过车阵大战的,顿时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神色。“是段东家!是段东家!”“这就是打退马贼的段东家?这么年轻……” 段西沉着脸,冷声道:“虎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好好给我说道说道。” 虎头也冷静下来,这才一五一十讲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周家老爷子年轻时一同走镖落下了毛病,每年总有几个月卧床不起,兄妹两个出去走镖,多少得了点银子将养着,但二德子偏偏有个赌瘾的毛病,这趟走镖下来结下的银子多了点,这段时间天天泡着赌场,整天不见人影。 二巧倒是个乖巧姑娘,银钱没怎么乱花,也知道心疼她爹,怕不够家用,还去给人家看家护院。只不过,就在刚刚传来消息,那户人家说二巧手脚不干净,偷人家的老山参,这会儿被绑了起来,还说要拉去送官。偏生眼下关总镖头外出了,这镖局里没个拿主意的人…… 段西耐着性子听到最后,顿时倒有些火气起来。“边走边说,那户人家在哪里?是什么背景?” 当即便有几人带路,虎头边走边说,段西也更加明白了些,原来那户人家姓唐,居然就是颇有名气的暗器名门——川中唐门。 段西皱起了眉头,问道:“那唐门既然也是武林中的门派,怎么会需要外人看家护院?” “东家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是练家子,使唤起人来更有许多麻烦的地方,普通人还做不来这个活儿……” 想起了有些不靠谱的二德子,段西仍是问了一嘴:“二德子呢?” “还在赌场,正找了人去寻他……” 段西哼了一声,催促着众人加快脚步。 …… 紧赶慢赶地在这城里绕了好几转,总算找到了唐门的地头,门口自有唐门的门徒守着。 长虹镖局这来了十几号人,多少有些气势,当下便有一人迎了上来,问道:“哪里来的朋友?有什么事?” 虎头忙跟对方一拱手,说道:“我等是长虹镖局……” 虎头话没说完,段西出声打断,冷冷说道:“来要人!” 他这一声出口,便自不管不顾,拉着虎头直往前走,叫道:“带路!” 段西这下跟炸了马蜂窝也似,几名守在这门外的门徒登时大叫起来:“师兄弟们,有人擅闯,留神招呼!” 这几人一面说着,一面一扬手,便有袖箭细针向着段西激射而来。 段西冷笑一声,双手连连在空中空击多下,不过瞬间,这些激射而来的暗器纷纷给他的掌风打落在地。 唐门的几个门徒一阵跳跃,又有暗器要发射,便见段西脚下一动,身影顿时变得如同快速游动的游鱼一般虚幻不定。 “吴师弟,小心!” “汤师哥……” 这几人相互之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提醒,随即便纷纷感到身上要穴传来一股劲力,整个人顿时酸软无力,委顿于地。 段西倒是没有用出北冥神功,只是简简单单地使出了凌波微步,点了这几人的穴道。 他瞧了一眼相随的镖局数人,这些人武艺一般,照应起来反而成了累赘。 “我和虎头去把人带出来……你们先回去。遇见了关总镖头,就说我会把事情处理好。” 众人见段西出手,自是跟了进来,本来神情还有些紧张,这架势下去倒像是要跟唐门结个大梁子,听段西这么一说,才松了一口气。 一干人撤走了,段西带着虎头,两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又和多人交手,段西仍是掌风鼓荡击下暗器,再以凌波微步的身法近身点人。唐门以毒闻名天下,这一点反而是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当然了,就是这个虎头需要护住了。 虎头此前夜战可也没多少机会观摩段西的武功,此时贴着身子看他施为,简直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般如鬼似魅的身法、推掌鼓风的内力,往日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世间会有这样的武功。 见虎头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呆滞起来,段西皱了皱眉,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强大了,这些普通人的惊讶他也看麻木了,当下只是惦记着小丫头。“接下来怎么走?二巧在哪个院子里?” 唐门既是川中大派,也是一大豪族,这片宅院可着实不小。 虎头听到段西询问,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二巧一向在唐家三爷的院子里伺候……” 段西的脸色有点古怪起来,但也没有过多犹豫,喝道:“走!” …… 啪!啪!啪! “哪里来的野妞子?啥玩意儿?还镖局来的?镖局还是贼窝啊!” 两人一阵好找,总算找到这唐家三爷的院子,还隔着老远,便听到响亮的鞭声,还有一声声的唾骂,听这声音,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所发。 虎头听得真切,忙道:“这是唐家三爷的独苗小少爷……” 他话音刚落,便发现身旁的这位段东家脚步一动,又使上了他那套如鬼似魅的身法,化作一阵虚影直向前冲去。 “段东家,等等我……”虎头叫了一声,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跟着这年轻气盛的段东家来唐门砸场子,这可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差点都要尿裤子,唐门这帮爷们儿专擅暗器,暗器上的毒都是千奇百怪,真中上了命都不一定还在了,这一路有这位有神仙一样武功的小东家在旁边还安心些,他这一跑,万一哪里有唐门的人暗中出手,可不是死了白死? 啪! 鞭子声在空中一响,随即却是哑了。 唐家三爷的独苗小少爷,穿着一身蜀锦做的衣衫,满身的贵气,然而手上却也有着练功的老茧。 来家里护院的这个高个丫头,面目倒是清丽,一向来倒是觉得她老实,没想到今日里竟然偷了父亲送给母亲滋补的老山参!做贼做到唐门来了,这位小少爷的火气可就被点着了。 一鞭鞭地抽着,他倒是把火气抽出来了不少,心里头渐渐也平静下来。 只不过,刚才他又再一鞭抽出,竟然有道如鬼似魅地身影闪了出来,随后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自己夺鞭。 小少爷定睛一看,夺鞭的这人穿着朴素,也就像个普通镖师的样子,然而面目确实俊秀好看的很。 这人怜惜地看了一眼被自己绑在柱子上的高个少女,随即冷冷地看了过来,目光仿佛都凝成了冰刃。 “唐家三爷……的少爷,是吧!” 段西冷冷一喝,手腕一抖,真力灌注之下,这根鞭子就像活过来的一条蛇一样,猛地一跳,脱了这位唐家小少爷的手,还拉着他扑了一跤。 第四十九章 强词夺理 唐家小少爷十几岁的年纪,一手功夫在师兄弟中也是有数的,当下跌了一跤,却只当自己是大意的,手一撑便站了起来,双眼像看死人一样地看着段西,嘴里骂道:“哪儿来的野汉……” 就在他恶狠狠骂着的时候,院外不住有人呼喊着“恶贼闯到三爷院里来啦”,随即一阵脚步声响,不少身着褐色短打衣服的唐门弟子冲了过来。 虎头见状,一张脸都吓得变了煞白,直往段西身边躲来。 段西右手虚击了几掌,空中果然便有不少暗器叮叮当当地跌落下去,虎头细细一看,都是些细针、铁蒺藜、飞镖一类的东西,不禁连连咂舌。 段西的另一只手更没闲着,他的左手将抢到的鞭子随手扔掉,食指中指并指,指尖已凝聚了颇为凝实的一股剑气,剑芒吞吐不定,他扬手连点,便如挥着一柄实质的钢剑也似,绕着周二巧的身躯一转,便将绑着她的绳子都给绞断了。 这女孩儿身上一被松绑,整个身躯便软软地垂了下来,虎头伸了伸手,心头又有犹豫,缩了回来,便见段西迎上前去,便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儿。 二巧一被段西揽入怀中,顿时呻吟了一声,眯着的眼睛微微睁了开来,便看到了段西,带着几道鞭痕的脸上本来有些凄惶的神情,这一刻却是笑了起来,轻声道:“小秀才……你怎么来了?我是在做梦吗?” 段西左手环着少女的腰,右手轻轻地撩起了她脸面上杂乱的发丝,轻轻地吹了口气。 “喂,野奴!”那唐家小少爷手上已多了个黑色的小盒,小盒的一面满是黑洞洞的小孔,他狞笑着道:“挺厉害,掌风把他们的暗器都打掉了。就不知道能不能挡下我这夺命阎王钉?” 这唐家小少爷话还没说完,段西冷笑了一声,脚下便动了起来,这唐家小少爷也是骄傲,不想暗无声息偷袭人,然而段西的反应着实快如闪电,当下凌波微步一动,虽然手上还搂着个高个丫头,身形已转到了这唐家小少爷的侧面,两根手指伸出便扣住了这少年人手腕上的脉门,这少年的手一软,这黑盒子便再也拿不住,被段西顺手一抄一踢,滚到了虎头的脚下。 段西低喝道:“收好!”虎头答应了一声,依言收好。 唐家小少爷脉门被扣,身子还想挣扎,段西顺手一撒,手指一拂,又复点中了他身上要穴,当下便软倒在地。 “住手!” 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响起了这一声低喝。 随着这一声低喝,唐门弟子纷纷停下手来。 段西转头看去,来的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这人身穿青色长衫,蓄着一口短须,面容不怒自威,一只手略略抬起,袖下依稀有着机括。 段西冷冷地和对方对视了一眼,便见对方略一拱手,说道:“敢问阁下名号?为何擅闯唐门?” 这句话有意思得紧,段西从进了唐门到现在,目的性很明确地一路直闯这唐家三爷的院子而来,而现在这人问他“擅闯唐门”,倒有点为何要跟唐门为敌的意思来。 段西笑了一声,说道:“你看,我是想来挑了你们唐门的吗?” 他反问了这一声,信手伸出中指挥了挥,中冲剑气迸发,便把三尺外的一棵小树给削断了。 惊呼之声四起,那名中年男子也看得眼睛一闪,大腿微微颤动了一下。 段西见了二巧丫头的伤势,心头自是火大,这么一个活泼的小丫头竟然被绑起来,又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但总算只是些皮外伤,所以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比如挑了唐门之类的。 所以他便把无形剑气使了出来,好歹让这帮子人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天如果他们不肯缩一缩头,段西公子真个把唐门给挑了,似乎也没什么。 反正他自己是没什么所谓的……就是可能长虹镖局会有点麻烦? “公子武功高卓……”中年人心头震撼,念头转了转终是开始说话:“想必是误会一场。在下唐门唐子城,排行行三。看公子一路进来也未下杀手,大家把话说开了,交个朋友。” 段西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服软之意,心头满意了些,便是一旁站着的虎头,也松了口气。 段西大致看出二巧丫头这事儿多半还是理亏,干脆便一意胡说起来:“大理段西。我大理国民弱国穷,所以我家丫头来你唐三府中做工赚点钱贴补家用。可没承想你们要她的命!这钱本老爷也不让她赚了,但这汤药费,你们得赔。” 唐子城听段西报了大理的家门,当时眼睛便是一亮,便也只有大理段氏,能使出这样神乎其技的无形气劲武功,随后听他一番胡说,却是忍不住嘴角都抽动起来,旁边自有知道情况的唐门弟子在旁解说。 他脸上终是浮起了苦笑,说道:“原来是大理国的天潢贵胄……是我唐家有眼不识泰山,犬子误伤了贵府的小姐,自是该罚该赔,不知公子可能解了犬子的穴道?” 段西听他这么一说,一脸无可无不可的表情,略略点头,仍是遥遥伸指点了几点,一阳指劲送出,果然便解了那小少爷的穴道。 那小少爷穴道一被解,便挣扎着站了起来,退到这唐子城的身边,叫道:“父亲,明明是那小女贼,偷了你给娘的老山参……” “住嘴!”唐子城低喝了一声。 段西脸上讥笑起来,说道:“是极,我此行闯你唐门,一来为了救人,二来为了偷你家的老山参。” 唐子城脸上白一阵黑一阵,低头道:“公子说笑了。”他又一伸脚踢了小少爷一脚:“小畜生,还不去把老山参给段公子拿来?” 段西显了一手高卓的无形剑气武功,眼下他是知道自家这丁点实力根本不足以与对方周旋,尽想着赶快把这瘟神送走。 那小少爷不敢争辩,果然便入了内堂找出一个锦盒,段西示意着虎头手下,跟着那唐子城点了点头,这便抱着这高个丫头一路昂然走了出去。 唐子城忙赶在前头,一路有围过来的都连忙出声打发了。 第五十章 训女 “二巧!段东家?” 段西抱着小丫头出了唐门的时候,又复遇到了一波赶来的人。 是二德子和镖局里的人。 “段东家把事情摆平了!” 虎头总算走出了这个龙潭虎穴,松了一口气,又见到自己人,忙凑上前去,一五一十地解说不休。 段西本来一言不发,走得久了,却是有些嫌吵,轻喝一声道:“回去再说!” 再走出一段路去,又遇见了匆匆而来的关长虹。 段西和他对视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虎头迎上前去,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段西一声不吭,周围看热闹的人却不少,虎头讲了这么几遍,渐渐地便传出话去。 “嘿,你道那个抱着高个丫头的小伙是谁?” “这小伙刚把唐门挑了个对穿!” “什么,唐门被人给挑了?” …… 段西一路抱着小丫头回到了长虹镖局,关长虹本来就给他备了个上房,他略问了几句,便自抱回了自己的房间去,又让人去找看外伤的大夫和老妈子过来。 直到忙完了这些,看着小丫头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段西才松了一口气。 关长虹一直默不作声,只是段西有什么吩咐时便帮着出声说几句,直到看着段西忙完,这才出声道:“段兄弟,为这么个小丫头……这么做,可是不是也太过大作周张了些?” 这位总镖头的武艺,放在江湖中人里大致便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评分,这些年南北走镖,说到底武艺上的本事可能便也只有三分,更多靠的是和江湖上各路神仙的交际。唐门这等本地大派,平时逢年过节他自是没少去巴结的,结果这位新鲜入股的段兄弟进城第一天,可就算把人家给挑了,还挑了个对穿……这事他倒也不完全是怕,段西的本事高绝,眼看是镇住了唐门,但说到底,可就是也太过刺激了些。 段西摇了摇头,如今一身高绝的武功也算是初步练成,他也愈发念头通达起来。这个小丫头既然他看上了,便想着要拿下来,再稍稍调教一番,今后行走江湖便也有个如意的女伴,哪里需要顾虑那么多。他又看了关长虹一眼,说道:“二巧这丫头,一路上陪我出生入死几次,我喜欢得很……所以,救她就救她了。唐门那点子微末道行,若是关大哥觉得怕他们报复,我回头便去把他们全给挑了就是。” 关长虹苦笑起来,说道:“兄弟惯来是个温文尔雅的,怎么这段时间愈发杀气腾腾起来?这……这也没什么。”段西这么横行无忌,他倒真个有些怕了起来,再这么杀气腾腾下去,唐门就算没了,长虹镖局恐怕也成了江湖大魔的收容所了,还是先把段西给哄好了,再想着去给唐门送点礼交际交际,这档子事就过去了算了。 就在关长虹开始出神,想着怎么去摸清楚唐门几个当家的喜好,怎么去挨个送礼交际的当头,虎头从外头跑了进来,大声叫道:“总镖头,不好了不好了!外头……唐门来了许多人!” 关长虹和段西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是眉头一紧,大步走了出去。 关长虹心头的隐忧渐浓,忍不住低声说道:“段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这镖局的生意,说到底还是交朋友为上啊。” 段西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小丫头身上的伤虽然不重,他看得却是火大得很,唐门若是不知好歹还来招惹,说不得便要让他们吃一点真正的苦头。 两人走出了镖局,迎面果然来了十几条精壮的汉子,一个个身上都穿着唐门的服色,倒是好认得很,还挑着几个担子。 一见到段西和关长虹,便有打头的两人恭敬地呈上帖子,说道:“唐门晚辈张闲鹤、唐闲林拜上长虹镖局关总镖头、段当家:此前唐门三爷府中公子误伤了贵府的女师傅,多有得罪,今奉上些许薄礼,还望恕罪,两家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这唐门倒还算上道,段西心头的火气也稍稍收了些,便望着关长虹点了点头,说道:“关大哥,这镖局到底是你的,是和是战,你定吧。” 说过了几句,他自又转入了内堂。关长虹哈哈一笑,却是拉起了唐门来拜访的两位门徒的手,自去上座交际。 段西进了自己的主房,却发现二巧已经不在房中。 一个留着的老妈子见了段西,忙说道:“段东家,那二巧丫头醒来后便闹着要去见她爹爹,这阵子应该在周老爷子院子里了。” 段西眉头皱了皱,让这老妈子带路过去。 人还没走到周家的院子,里屋便传来一阵阵砸烂瓷器的声音,哐当哐当颇为响亮。 段西抢上几步走了进去,见屋子最里是一张破旧的木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半坐在床上,旁边二德子伺候着,而一身没少裹着伤药的高个丫头隔着几步站着,正不断地抽泣。 老爷子看着精神不佳,声音倒是颇为洪亮:“说,你到底拿没拿人家东西?” “拿……拿了。爹,您的病……我担心得紧,咱家又没别的余钱了……”二巧有些畏惧,慢吞吞地回道。 “混账!”周家老爷子怒骂了一声,又抓起一个茶杯往地上砸去。“丢人!丢人!我这人要丢到棺材里去了!我周家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贼闺女?让你们行镖学本事,学做人,谁教你偷拿人家的东西?” “咱家实在是没钱了……”二巧声若蚊呐。 二德子忙不迭地给老爷子抚了抚背,又端过去一杯水,一边又瞪了二巧一眼:“咱们行镖不是刚发了点银子么?怎么会没有……” “你这三天两头地赌,还剩下些什么?平日里吃喝,买菜也不够……”一提到钱,小丫头愈发委屈了起来。 二德子听她这一回话,却是脸上一红,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家老爷子看了闺女一眼,又看了二德子一眼,胡子气得都吹了起来,抬手就抽了二德子一巴掌,杯子里的水也不喝了,扬手便往二巧泼去,完了又往地上一砸。 二巧脸上被滚热的茶水淋了一脸,眼眶红红的,泪珠不住地滚了下来,上前一步跪了下来:“爹,您打死我吧,别气着身子骨儿。这次回来看您生病生得难受,到夜里就咳得厉害……我……我实在是,我听他们说老山参养身体,我……” 这二巧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周老爷子更是重咳一声,骂道:“我咳死了算了!丢人丢到外边去,唐门这趟活,你把长虹镖局的脸面给丢尽了,以后谁还敢找镖局做活?” 这老头儿气头上来,挣扎了几下,靠前了些,竟是大手一扬,往二巧的脸上一掌扇下。 段西向前迈了一步,终究没有出手阻拦,看着脆亮的巴掌声响起,二巧丫头的脸上浮起了红肿的五道手指印。 老头儿又啐了一句,骂道:“滚!滚!滚!我周伯虎就当没生你这个丫头!我周家养不起贼!” 这老儿大致是气极,这句话说出,竟是有些回不来气的模样,开始重重地喘息起来。 第五十一章 叫叔叔也不是不可以 段西见状,急赶数步冲上前去,右手便握住了周伯虎的手腕,内力以一阳指的法门运使,绵绵汨汨地度入了老者体内,左手则轻抚着他的后背,过不多时,一口浓痰便伴着血丝吐了出来。 周伯虎的脸上神色松弛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这才定睛看着段西。 二德子在一旁道:“父亲,这位便是段……段东家。” 周伯虎神色复杂地又打量了段西一番,拱了拱手道:“谢过段东家救命之恩。” 段西和他家二巧丫头的事,当爹的多少是听到了一些,二德子只怕也说了不少。 二巧丫头凑近过来,畏畏缩缩地递过一块毛巾来,要给老头儿擦擦嘴角,这老儿又复怒目圆睁起来,一把抢过了毛巾,恶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大声骂道:“滚!滚!滚!我周伯虎就当没生过这么一个女儿!” 女孩儿脸色发白,眼泪簌簌直下,身子不停发抖。 段西轻轻地拍了拍丫头的肩头,却对着周伯虎说道:“老爷子,你的好儿子把给你看病的钱都给赌没了,贼闺女却是为着你的身子骨不惜丢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通了,我再带二巧丫头回来见你。” 话说完了,他拉了拉二巧,女孩的肩膀扭了一扭,终究被段西牵着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二德子忍不住出声道:“爹,二巧她不能就这么……” 周伯虎闭上了眼睛,大声道:“让她滚!滚!我没有这么个偷东西的贼闺女,让她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让我看到!” 二巧不住地抽泣,段西又拉了拉她,这下她缓缓地一步步跟着他离开了。 背后,周家父子俩隐约还在争论些什么,段西却是没心思去听了。 段西一路拉着小丫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镖局里的汉子婆子打了照面都是神色有异,大约也是段西出手过于霸道,他们当着面没有说什么,待两人走得远了,便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也不奇怪,一没说媒二没下聘礼,之前救人回来还能说是事急从权,如今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就扶回自己房间里去,这也着实太过无视礼法了些。 段西却是根本不以为意。 一来他越来越自信于自己这身武艺……虽然如果一下子碰上慕容博这样的高手,以一敌多还是有些难度,但是一打一,他已然觉得自己可以横行天下了,哪怕就算有些意外,还有凌波微步这等天下一流的逃生妙法! 二来则是,这个地方他也没打算待多久,接下来他还打算着再去各地会一会这天下的好手。打服一批人,日后建立个组织,给慕容家示范下江湖人士怎么夺取江山,似乎是不错的路子;如果有机会,再从逍遥三老、扫地僧这个级别的人物身上学点什么东西,这身武功说不定就整个可以天下第一,一个人群殴一片……想想就爽啊。 段西出了一会儿神,发现小丫头倒是停止了抽泣,只不过开始在屋里头忙了起来,铺床叠被、洒扫地板,依次做来。段西略感好笑,不过想了一想便也就理解了,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遇到一些过于震撼的事,随便找点无意义的事做做,忙起来,脑子也就不乱了……小丫头,估计现在心里就是乱得很吧。 段西明白这种感受,便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小丫头忙前忙后,直到屋里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面前还多了一盏茶水和几碟点心。 “心静了些吗?”段西温声道。 小丫头点了点头,又四处张望了下,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剪子。 段西有些看不懂,忙道:“你这是做什么……”他也没有暴露出现在就霸王强上弓的嘴脸,怎么这小丫头,是要寻短见么? 二巧丫头咬了咬牙,说道:“我丢了这么大的人,爹爹和哥哥都不要我了。段叔,我知道,一贯就只有你护着我,打心眼里待我好。我……我跟着你!我打今儿起,把辫子剪了,头发盘起来,往后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你不会不要我吧?”小丫头还是有些胆怯,说到最后依旧是声若蚊呐,只是看向段西的眼睛眨也不眨,那眼神,既有期盼,又有几分倔强。 小姑娘的脸上犹自带着几条鞭痕,却是丝毫不影响那一股俏丽可爱的感觉。高挑的身材,大约在一米七以上,相形之下,腰身更显纤细,这一路段西或扶或搭,那暖暖的小腰也给他占了不少次的便宜,此时仍旧回味无穷。 见段西出神良久,小丫头带着哭腔又问了一句:“还是说,往后我还得管你叫段叔?” 段西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嘴的大白牙——据说这样比较有亲和力。 他伸出了手,二巧便也自然地伸出了手,段西紧紧地握住了,将她一拉,本想拉到怀里来,丫头却是害羞,缩了一缩,在他身旁坐下。 段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脊背,便吹着丫头那带着点绒毛的耳朵道:“我当然要你……我还要你跟我过得风风光光的。至于段叔嘛……”他的脑海不禁想象起了某些旖旎的画面,“你喜欢的话,先叫着吧……等叔叔听腻了再换。” 听着段西这一阵阵满是暧昧意味的话语,小丫头的一张俏脸通红,几乎红得要滴出血来,禁不住深深地埋下头去。 看着女孩露出来的脖子,上边又有一道鞭痕。 段西忍不住低声骂道:“这唐家该死的小畜生!”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问道:“还疼么?” 小丫头点了点头,又低声回道:“不疼……” 段西再度抓住了丫头的小手,一股温润的内力度了过去。 这股内力自不至于神奇到当即能把女孩身上的伤痕统统抹掉、生好肌肤,但是消除淤肿、活血通脉倒还不在话下。 片刻运转后,段西停了下来。 “段叔……段大哥你又替我耗费内力了……我好舒服。”女孩儿轻声地表达着谢意。 她的眼珠子水汪汪地,看着段西转了几转,说道:“段大哥,你给我起个大名吧,我这个名字,配不上你。” “哦,嫌二巧难听么?我觉得其实还行……”段西沉吟了下,给出了答案:“那以后,改叫巧巧吧!周巧巧挺好的!” 第五十二章 各论各的 “段兄弟,怎么这就要走了?难得来成都府,便多盘桓些时候多好……” 站在长虹镖局门口,关长虹抓着段西的手,颇为不舍地说道。 段西遥遥地看了看周家的偏院,笑了笑道:“关老哥这里确实不错,但兄弟……漂泊惯了啊,江湖上还有些事情要料理。” 听他这么一说,关长虹倒是点了点头,说道:“也对,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正年轻,又有一身惊人的武艺,正好四处闯荡一番……说不定再见面时,兄弟已是名动天下的江湖大豪了。” 他顺着段西的眼光看了看,倒是知道段西在等待着什么,不禁叹息一声,说道:“这二巧丫头性子活泼,但也是个淳朴的好孩子……兄弟你喜欢本来没什么,但毕竟差了辈分啊。” 段西翻了翻白眼,这攀认兄弟的事,可是他们这几个半老头子不要脸皮做出来的。 他没好气地道:“关老哥说得是啊,只是这丫头……该做不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如今怎么办呢?始乱终弃好呢?还是算了,你们几位老哥哥,我还是叔叔伯伯叫起来算了……” 每当有人给段西上难题,段西越来越习惯于——不熟的就打一架以力破巧,熟一点的就摆烂算逑,问题往往可以迎刃而解。 果然,关长虹一阵子支支吾吾,倒是自个有些说不出话来,终是自己找补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江湖里的汉子也没那些酸秀才的条条框框……这件事,我看各论各的就好吧。” 段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吧,各论各的,不就挺好。” 说话间,二巧,不,周巧巧已经回转头来,见了关长虹,她犹然是脸上一红,叫了声“关伯伯”,便又转到了段西的身后去。 “怎样,你爹还是不愿意搭理你?”段西问着,捏了捏周巧巧的手。 丫头的脑袋低垂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段西叹了口气,开解道:“毕竟你是他生的,总不能一辈子不相认了。跟段叔出去一段时日,再回来看他,他也该想开了。” 一旁的关长虹先是点了点头,听到“段叔”二字又不自禁地瞪圆了双眼,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两人,便见到小丫头微不可查地掐了段西一把。 “我说,关老哥,”段西又对着关长虹说起话来,“这周家老哥……嗯,我的这位岳父,便劳烦你多用心,多顾着些。我的股份有分红呢,都给他看病吧……” 段西对金钱的态度一向豁达,但不怎么看得上这个镖局的一点分红,但这对于周家来说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关长虹一边点着头,一边却是忍不住地笑了。说到“各论各”,这位段兄弟的念头通达得很,自己一个人都论了不同的辈分出来,果然不同凡响。 二人再略略叙过一番话,倒是不再赘言,挥手道别。 段西这段时日除了和周巧巧把该办的事办了,也略略筹备了一番上路的事,成都府是当世繁华有数的大城,两人也是好生逛了几天,做了几身合身的华服,挑了两匹骏马,这番上路倒是畅意得很。 段西讲究个享受,这丫头正是新纳的时节,便一路拥着一马双人而行,另一只马驮着些乱七八糟的行李,间或换乘,一路倒是其乐融融。 段西此行的目的地是少林寺,相比原来的时间线上的故事,玄悲可是将慕容博的谋逆阴谋发掘得更深,在自己的干预之下,也没有殒命在慕容博的手下,少林寺一行便成了必须。段西其实隐隐中有些担心,玄悲这回可比原来要知道得更多了些,倘若慕容博贼心不死,那他回寺的路上,多半也不太平。 不过,知道慕容博阴谋的人毕竟不止玄悲一个,可还有自己和伏牛寨的柯百岁等人,慕容博若是想灭口,可就要一个个灭去,想来他也不会做这种事。段西心中推测,说不定这一来,这老货甚至就干脆潜逃回江南去,直接召集家臣起事,那也是可能的事……若然如此,这慕容家可就反倒比原来时间线上要出息得多了。 段西一路推想着这些事,想到最后也只是觉得有些多虑。事情究竟怎样,上少林之前都也难说,便当玄悲这位高僧是那薛定谔的猫吧……如今他就处于生与死的叠加态之中,等到到了少林,要么看到他的活人,要么看到他的舍利子,自然知道他有没有遭到慕容博的毒手…… 想开了之后段西便没怎么头痛这件事,转倒是周巧巧这个丫头的调教成了迫在眉睫之事。如今小丫头得了手,算是他的随身小夫人加丫鬟,只是一身功夫,却是上不得台面,倘若有人暗算,这个丫头恐怕就成了累赘,所以段西想了想,便把冰肌雪肤功的功法默抄了一边,又加以推敲,进行改良,准备传授给周巧巧。 如今段西在内功心法上的造诣,可也算得上一名大修士了。一开始他修了冰肌雪肤功,到了后来转修北冥神功,须知逍遥派的北冥神功便是逍遥派诸功法中顶尖的功法,之所以顶尖,也在于创出这门功法的祖师在内功心法上有着深厚的见识和修为,段西一番修炼下来,自是通过这绝顶的内功心法悟通了不少内功修行上的至理,更何况他后来又得传一等一的段氏心法,又吸取了多家门派的内力,关于内力修行的诸般路径的优劣,他有的是比对的样本。 有着这样高屋建瓴的眼光,段西改良起冰肌雪肤功自然是有条有理,只差水磨工夫。他一层层地推敲着功法,先推敲出来的,便传给了周巧巧。二人已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这内功运行法门的传授上更是方便,二人先是一路向北入了秦川,再一路向东走去,忽忽月余时间,便到了河南境内,入了登封的地界。 周巧巧的资质还算不错,经过段西的贴身指点,加上不时以真气助她修行,这身改良版的冰肌雪肤功已练得有了两三层的境界,整个人愈发娇嫩动人起来,一路上不时惹来登徒子调笑,也给了段西顺手打发的理由,总之也让两人一路小发了一笔笔小财。 到了少室山下,段西略加打探,倒是得知少林寺近日来没有高僧圆寂的消息,心中放宽了些。 他将周巧巧安置在山下,毕竟少林寺不让女宾拜访,就懒得去讨这份没趣,随即孤身上山去,去会这少林寺的玄字辈一众高僧。 第五十三章 又有架打了 段西这番上山,便是一副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做派。 但这副做派也就是让他在过山门的时候,两名看门僧不自禁地多看了他几眼,拦住他问了几句。 “施主止步,此乃少林寺,请问进寺何事?” 段西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一旁进出自如的一干人……他们可不是和尚。 至于少林寺,山门这里的牌匾也写着,他须也识字。 “在下进寺,自为礼佛。”段西有些不快,伸手指了下旁边的人,就要发问,便见这两名看门僧脸上神情微变,单掌竖起向他行了个礼道:“原来如此,施主轻便。” 段西心内有些奇怪,但旁边俗众的八卦声就传了过来:“这么漂亮一个小公子,难怪虚真师傅他们会警惕。”“是啊,少林寺平时不接待女宾,要是有女客扮男装混了进来,可就……” 段西暗暗呸了一口,这玉肌雪肤功他都多久没练了,但整个人的气质还是日益出尘、帅气,他也不想啊。真要说当初用功力变脸,他变的也是那位素有年轻版苏大强美誉的祖哥哥,哪里娘了? 呸,老子才不是什么练习时长两年半的练习生! 做了几个深呼吸,段西又想了想,这副皮囊毕竟也有个好,走在路上倒是不少漂亮姑娘看便看呆了,像是最早的气运——康敏投怀送抱,不就是看上自己这副俊脸了么?这么一想,他的心情略略变好了一些,当然想到康敏,眼下已到了中州,来日也要去解决一下康敏的事……当下他心情平复了些,便信步在寺里便游览了起来。 少林寺自北朝兴起以来,数落数起,眼下正是这少林寺极盛的时期,土地过万亩,楼台殿阁数以千计,段西只当是游览,随处走走间,都走了大半天,渐渐地也乏了,眼看走到了大雄宝殿前,一时却是促狭心起,想起当初看小说和电视时,举凡反派闯少林寺,多少要来秀一把内力,把少林寺震个嗡嗡嗡内外通响,今天倒是难得的机会。 段西左右看了看,这殿前立着几个石塔,离地数丈高,看上去……站在上边应该挺拉风的。 这大半天走路他都是不显山不露水,当下稍稍吸了口气,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大鸟腾空般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空中折转了一下,落在了其中一个石塔的塔顶上。 段西这几下动作不大,但当下便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四面八方登时有十几名身着灰布僧衣的僧人围了过来,有数人高声叫道:“这位是哪里的朋友?请下来一叙!” 段西却是没有回话,就那样静静站立。 这塔顶的风果然不错,清风徐来,吹得挺舒服的。 眼见四下里有僧众围了过来,恐怕不表明身份的话,就要有一场好架要打了…… 段西这下就犹豫了,高声大叫一番“大理段西,前来拜山”的话,万一玄悲就在附近,赶了过来,岂不是就不能打架了? 那还是不叫了吧。 看着不断有少林弟子赶来,不多时已围过来了数十人,段西正想着怎么下去“切磋”方便时,已有一僧飞身起来,口中兀自喝道:“朋友既来少林生事,便休怪小僧不客气了!” 这僧人手里使一根禅杖,当下踩着石塔的边缘跃起,便向着段西的小腿横扫而来。 段西见这一棍来势甚急,劲力甚重,隐约打出破风声来,倒是高兴得很。 他轻轻跃起,脚尖点住了扫来的棍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数十名僧人个个手持禅杖,将他团团围住。 段西抱着双臂,瞥见突袭他的僧人随之落地,脸含微笑,下巴微微扬起道:“你这棍法不错,倒是可以和我过上几招。” 那僧人法号虚尘,身材高瘦,一身外功在少林寺虚字辈弟子中颇为拔尖,眼下已是罗汉堂中顶尖一拨的弟子。他本来这一棍扫出,满拟让段西狼狈跌落,然而段西却能在他这横扫之中准确地一脚点中他的棍尖,眼力之强世所罕见,但他当下心里犹然不服气,特别是对方长着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模样。 听见段西这挑衅意味十足的话语,虚尘心头的闷气更足,但对方既然立定,便是江湖中切磋的规矩,他低声宣了一声佛号,手中禅杖横横一划,这是伏魔杖法第一式的起手,有个名号叫做灵山礼佛。 段西看了,眼睛眯了一眯,脸上不自觉地一笑。这门伏魔杖法他见得多了啊……从慕容博那里初学,跟玄悲又切磋交流过好些时日,眼下要是论手上相对一般的武功,这门伏魔杖法也算是他相当精熟的一门武功。 段西轻轻巧巧地侧身,便闪过了虚尘第一式的杀招,喝道:“小和尚,这伏魔杖法可不成,我可精熟得很……” 虚尘一式打空,心头更怒,听了他这话,忍不住回道:“贼小子,莫贫嘴!” 他只当段西是在吹牛,当下怒意勃发,体内劲力更盛,三十六式伏魔杖法圆转使出。 段西略略避过数招,开始挥手回击。 他本来是有兵器的,夺自陆浩之的那把软刀他还留着,还找了匠人做了个皮鞘,如今就环在腰上,平时当个腰带。只不过,段西想了一想,干脆不想动用兵器,却是照着伏魔杖法的套路和意趣,赤手空拳,使出一套拳法来。 他已熟知伏魔杖法的招数,化杖为拳虽然有些别扭,但要预判虚尘的招数总是轻松得多。 只见段西赤手空拳,只有袍袖飘飘对着虚尘的重重杖影,初时仍不难看出他拳架的晦涩之处,然而每当虚尘伏魔杖法的杀招递到,总能以灵巧身法躲避开来。渐渐地,段西这手拳法精熟得多,围观的一干僧众都分明看出了这也是伏魔杖法的招数,纷纷低呼出声。 化杖为拳已有所得,段西便不再一昧闪避,时而在虚尘杖势将成未成之际锁住他的变招,时而在他去势太急之时略避,随后一拳送出,倒仿佛是虚尘自己把破绽送给了段西一般。 一连六招过去,每一招都被段西轻巧破去,而段西的劲力只是将出未出,虚尘一开始只道自己防守得好,及时躲过,但到后来已是冷汗淋漓。 拉开了几步的距离,虚尘正想说点场面话,便见段西又仰着下巴开口了:“早跟你说过这套伏魔杖法没法跟我放对,赶紧找点上得了台面的再来试招。” 虚尘本来有些平息的怒火再次爆燃起来,这人武艺虽强,却是狂妄自大,太过不当人子。 这精瘦和尚当下怒喝一声,说道:“那就请施主品一品小僧这小夜叉棍法!” 七十二绝技偶有俗家弟子获传,这门伏魔杖法江湖上有人见过倒也不稀奇,但这门小夜叉棍法招式灵巧,便是出家弟子都鲜有人能练成,倘若只论招数,虚尘倒不信打不服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 第五十四章 以拳破棍 听见虚尘自报招名,段西顿时来了精神。 这是套新鲜武功! 虚尘双手同时将棍轻抛,重新接过,便换了握棍的手法,双步一拉,身上隐约呈现出一股奇诡的气势。 段西站在原地,微笑着看他施为。 虚尘憋着一肚子的火,自然是不会跟他客气,棍势一拉,长棍如龙腾,向着段西的腰间捣去。 段西不慌不忙,侧身一让,却见这长棍的出招方式大违常理,竟然一绕,贴身又勾了过来。 段西心中一惊,这一变招倒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好在他这凌波微步已经练到了下意识便能使出的程度,脚下连踩数步,终于险险避开。 段西忍不住喝了声彩,伏魔杖法力大势沉,棍路的来龙去脉也较为清晰,这小夜叉棍法却是走了截然不同的风格,虚实不定,亦刚亦柔,段西初次面对这棍招,倘若没有凌波微步在身,只怕刚才就要挨上几下,虽然有内力护体不妨事,终究是要影响到他绝世高手的形象。 段西不再大意,不过如今他一来不是初哥,二来也想维持高手的形象,当下棍风及体用凌波微步避开,随后便抬手应招,仍旧用的是刚刚化棍为拳的这套伏魔拳法。 段西这一出手应招,当下便激发出了虚尘这套小夜叉棍法的多般变化,周围围观的少林僧众,也禁不住的连连喝彩。这位虚尘师兄练成了少有人练成的小夜叉棍法,众人都听说过,却甚少见他在人前演练,眼下可就更厉害了,直接是和上门踢馆的江湖人士对打,自是更加精彩。 只是这位踢馆的锦衣公子显然武功高绝,他们也不免为虚尘师兄担心,便有人一路小跑离开,前去告知长老。毕竟,平日里不知天高地厚来少林寺搏名声的也有,通常虚字辈的罗汉堂弟子就能打发了,但今日此人这般扎手,恐怕虚尘也只能招架一时。 段西将三十六式伏魔杖法化为拳法,来回使了几遍,其中也融入了与慕容博对招时学到的一些奇诡变化,已经大致看清楚了小夜叉棍法的套路。 这套棍法变化繁多,浑然不像伏魔杖法一般招式分明,但大致可以分为六路风格,有的风格状若疯虎,有的风格阴若毒蛇,有的风格则颇得死缠烂打之要旨,而总的来看,则是变幻莫测四字为主旨,比如一棍直戳而来,到了眼前,他却是一棍后扭,转从意想不到的方位横扫;或者是一式看似横扫,及身却转成了缠字诀。 段西过了这么多招,倒是大致上用了“以力破巧”四字,每每遇到小夜叉棍法解无可解的杀招,他便只是贯注真气一拳轰去,倒是合了伏魔杖法本身的棍意。其实若是一样的内力,运使伏魔杖法的,根本便拼不过小夜叉棍法这样变化繁多、虚实不定,但伏魔杖法的简明,自是以真气劲力为依托,不以棍招见长。 眼见小夜叉棍法的六路变化都看得差不多了,段西便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声清啸,手里的招式同样变得花样繁多起来。 逍遥派的天山折梅手,本来便是天下有数的招式高明的武功,段西虽然得到的并非全本,但其要旨已得,于招式变化上的领悟,自然与日俱进。 不过,当下他和这个虚尘和尚的过招,只当是游戏,是以他便以看到的这小夜叉棍法的六路变化一一还招。 虚尘知道对方武艺高绝,只是自视甚高不出全力而已,本来还觉得自己能以小夜叉棍法找回点脸面,但这六路变化使了几回,对方居然渐渐从容起来,这时的拳法,更用出了小夜叉棍法的变化。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妖孽啊! 段西一切入小夜叉棍法的变化,速度便快起来,一招跟着一招递出,虚尘全凭着小夜叉棍法的精熟在被动应招,转瞬便打出了二十多招去,段西窥见他又露出了一个不小的破绽,不禁大笑一声,猛地一进步,双手舞动间用上了小夜叉棍法的缠字诀,已然缠住了虚尘手中的禅杖,双手拿住一震,已经将禅杖抢过手来,继而一掌印在虚尘肩上,虚尘连退四步,跌坐于地。 段西这下并没有动用太多内力,只是要让他退开去,不至于还死缠烂打而已,是以虚尘并未受伤。 这精瘦和尚知道段西一直都在留力,若论功夫,他心中早就佩服不已,然而这人出言不逊,简直就是来侮辱本寺,却让他说不出一句软话来,一时一张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懑。 段西手上把玩了一番禅杖,照着小夜叉棍法的招式挽了几个棍花,正想抛回给一脸丧气的虚尘,眼睛的余光却是窥见了一旁有位身披袈裟的老僧缓步前来,大袖飘飘,正脸含微笑地看着他。 段西心神一凛,忙扭头打量,这老僧并非玄悲,看来如若不表露身份的话……可能还是有一场架好打。不过,自己是个跟人边打架边抄袭的抄抄,这一点玄悲如果已经回寺,多半已经和他师兄弟提过了,这老僧在一旁只怕也偷窥了不少,恐怕还是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段西既想打架,又不想错过运起内力吼一声震得少林寺全寺上下嗡嗡响的机会,正犹豫间,那老僧已走到近前,虽然徒众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他却是一跃上前,笑呵呵地道:“小施主好强的悟性,不知老僧这路拳法你可也能学得?” 这名老僧一声轻喝,已跃到了段西身前三步远,底下已有少林弟子兴奋地叫道:“是玄难师伯祖!”“师伯祖精擅袖里乾坤的绝技,且看师伯祖袖中藏拳,这小贼又要如何学样?” 众弟子一时议论纷纷,虚尘倒也反应了过来,轻喝一声道:“噤声!长辈面前搬弄唇舌,小心回头逮去了戒律院领罚去!”他这一说,场间倒是安静了许多。 玄难脸上倒是微笑不改,看着段西道:“小施主远来是客,便请进招吧!” 第五十五章 受益匪浅 段西看着玄难那鼓鼓的袍袖,登时想起了他是哪一号人物来。 原来的时间线上,玄难和萧峰在聚贤庄打过架,萧峰一起手就把玄难的两条袖子给激碎了,弄得这老和尚颇为尴尬,而没了衣袖,袖里乾坤自然便也破去了。 不过老和尚还是有点东西的,聚贤庄一战没死,后来又带着虚竹去下棋,终于中了丁春秋的招……死因:出手太猛,打中了丁春秋,中毒。 段西暗暗叹息了一声,心道今后和这位大师若是有了点交情,倒是可以考虑邀请他去大理吃一份生吞田鸡……他的手脚也没停着,手里禅杖凝重地一划,一式灵山礼佛使了出来。 这一式当然能用来打人,但也有一点点行礼的性质。 段西便只是划了一划,就凝滞不前了,向这老僧表示,我也不托大,先出手,但是向你行个礼,老子是高手,就不占你便宜。 当然了,这等高手对决,起个先手,也未必就是便宜,玄难一双拳隐藏在袍袖之中,让他先出手,其实更方便看看他有什么变化。 玄难见段西凝招不前,便已知他用意,当下也不再客气,袍袖一挥便向前攻来。 段西见玄难出招,两只宽大的衣袖便如鼓了风一样,拳头根本看不到,衣袖倒像是顺风的船帆一样先打了过来。 段西倒是知道原来时间线上萧峰的解法,若是他来,无论是像萧峰一样掌劲凝实,又或者是一阳指、玄冰指,乃至六脉神剑其实都能解得,只是这玄难就不免要大大落下面子,他是来打架玩的,却不是为了和少林寺撕破脸,因此这种解法……除非玄难实在逼人太甚,不然还是别了吧。 这般闪念间,玄难的衣袖已经拂至,段西知道玄难的衣袖上必然鼓荡满了内力,不禁也想试试他到底有多少斤两,顺手便是一式横捣,点在这老僧的衣袖上,却见这老僧手臂一扬,这如若风帆般鼓满的衣袖先是一滑化去了段西这一式横捣的劲力,继续向前拂来。 这一式化劲大为巧妙,段西心内也不禁赞叹实为一招妙着,轻喝了一声好,把禅杖略略收回,向上一拦,挡住了僧袍拂来的攻势,左手自然而然从自己肋下空档处挥出,果然接住了玄难打来的一拳,当下玄难和周围一众僧人都不禁喝了声彩。 两人拳掌一触即收,随即又连连出招,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便已过了十招上去。 一连对了数招,玄难都是以化劲避开段西禅杖上的直击之力,然而段西心头也逐渐明朗。 这种化劲的做法,便也只能对付内力平庸之辈,倘若他不是仍想着给这老僧留点薄面,手上内力真个勃发,这袍袖又哪里能够这样轻巧地化开?玄难既然好用这袖里乾坤,这僧袍的材质自当有特异之处,但段西若不留力,一棍捣出缠住,再顺势一转,便就是不碎,也势必被绞成了一匹烂布,那袖里乾坤也便变了无袖乾坤。 至于玄难飘忽不定的拳劲,几次都被他下意识的空档防守挡住,段西心中一时明白起来:他这拳劲虽然藏在衣袖之中,但头脑里攻敌之弱的想法却是变不了! 想通了这两点,段西脸上笑意渐浓,手上仍是随意挥洒出一套伏魔杖法应敌,身形上便有意无意卖了些破绽出来,果然便又探明了玄难的几式拳劲。他的心下笃定起来,便一式式递出,三十六式伏魔杖法不多时便使了一遍,而对面的玄难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起来。 无他,尽管段西留力,他也已经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内力,丝毫不弱于自己。 往昔这个老僧一套袖里乾坤使出,虚实莫测,飘忽难料,无论衣袖还是拳招中都蕴含着厉害的杀招,对手若是专心化解他衣袖的杀招,固然要为他的拳劲所击;而若是一意解拳,他的杀招便又转移到了袖力之上,往往自我品味起来,只觉得无懈可击,然而今日遇见内力不逊于己之人,登时觉得衣袖虽然还在,那一切的招数却是几乎失去了意义。 而在段西看来,这老僧这一手功夫的弱点更多,他的北冥神功已然大成,若是生死相搏,玄难这鼓满内力的打法,简直就是给他送餐,用不了数招便可以被他紧紧箍住,吸个一干二净。 段西一套伏魔杖法打完,干脆一扭腰,轻轻巧巧将这禅杖向着虚尘抛了过去,转以赤手空拳和玄难过招。 玄难能以袖力威胁后生晚辈,那是他的内力较江湖上的二三流好手为高的缘故,段西又哪里用得着害怕?适才过招之中,他也都摸清楚了玄难数股拳劲的变化,当下心中忽有所得,便也懒得把他的招数变化一一试全,他同样将内力鼓到了锦袍之中,一样地朝着玄难玩起了“袖里乾坤”。 “袖里乾坤!” 段西一起手,玄难便忍不住一声低呼。 不过应上数招,他当即明白,这是对方现学的招式。 这套绝技于秘籍上所载固有一些招式,玄难在对敌之中自有一些临机的变化,却不是秘籍上曾载有的,此刻段西所用,恰恰有着这些新的变化。他甚至还别出机杼,将一些本无关联的招式,自然而然地串了起来,打出了玄难所意想不到的新妙用。 接连数招打来,玄难倒也察觉了对方的留手,倘非如此,他的身上早已中了数拳。 这老僧从一开始的风度翩翩,到发现少年人旗鼓相当之后的郁闷,打到此时,却又有些佩服起来。一开始看见有个锦袍公子在和虚字辈的弟子切磋,他便推测此人应是玄悲提到过的段西,只是对这师弟口中的赞词颇有些不大相信,只道这么一个年轻人,便是武功有些特异之处,又能高到哪里去?这一番对招下来,对方手下容情自不必说,临阵学招创招,这等神奇的创举,简直是生平所仅见。 又是一式交手错身,玄难当即举起单手,想要示意一声罢斗,却见段西一对袍袖中鼓得饱满,显是在全力酝酿一式杀招,不禁愕然起来:“怎地前边留手那么多招,此时竟要下杀手么?”这般一想,这老僧的话没说出来,双手一交叉,真气贯通,已做足了十足的防御。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段西袍袖鼓满,远远地便已一掌接着一掌击出,玄难只觉得这递来的掌力雄浑无比,简直压得自己都呼吸不了,耳边虚字辈的弟子一阵惊呼,心头也不禁绝望起来,只道马上就要毙命于这年轻人的掌下。佛家视死为解脱,他这一时之间倒也没有什么畏惧之意,只是心内奇怪:他是谁?为何要杀我? 正在玄难绝望之际,却见段西酝酿已久的两掌分别左右虚击,打出了甚大的威势,面前一阵尘土飞扬,随后却又退了三步远,这才笑嘻嘻地拱手道:“玄难大师一手‘袖里乾坤’不愧为少林绝学,后学末进段西受益匪浅。” 他这一句话里运上了内力,声音并不甚大,却震得四周的钟鼓一阵阵的嗡鸣。 第五十六章 家师幽谷客 “这人竟然和师伯祖打了个平手!” 围观的一干僧众见一时风尘大起,随后段西和玄难都退了几步,又听了段西这蕴含内力的一段话,登时便以为事情真的就是段西所说的这么一回事。 玄难却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轻喝道:“这次交手,是段施主胜了。” “段施主手下多番留力,更是费心保全老僧脸面……然而出家人四大皆空,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又何须在意些许虚名?” 玄难一番感慨,倒是都看开了,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难看,只是围观的少林弟子未免就都一时有些失态了。 一贯自诩为天下武林正宗,今天虚字辈的弟子没能扞卫寺中威严就算了,居然连玄字辈的师伯祖都败在人家手下……特别是,这位师伯祖,其实还是达摩院的首座! 一道浑厚的笑声远远传来,人未到声音缓缓传来:“段施主好生顽皮,到了少林寺不来寻老僧,却非要打架偷招么?”话音传毕,一名半老僧人飘然而至,轻飘飘地落地。 众人定睛一看,来者正是玄悲。 段西干笑了几声,两人曾经同行日久,他的小算盘,玄悲是清楚得很。 玄悲这一来,便把围观的低辈僧众打发走了,又拉着两人道:“知道段施主上了少室山,方丈师兄已在禅房奉茶,走走走,喝茶去。” 段西自无不可,便随着两名玄字辈高僧一路穿堂过室,直趋方丈禅房而去,而一路相遇的弟子,便不免惊异了,这么样年轻的一位俗家少侠,竟与两位玄字辈师伯祖并肩而行,却是有何奇异之处?相应地,段西此前在前殿和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过招的事,便一时不胫而走,在这些少林弟子中流传开来。 一路行走,三人直入了少林寺的后殿,远远地望见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站在禅房门外,玄悲亲切地拉着段西的袖子,颇欢喜地道:“来来来,段施主,这位便是我少林的方丈玄慈大师。” 段西有些无奈地半被玄悲拖了过来,终于见到了这位他也好奇了很久的少林方丈。 玄慈长着一张方脸,面目颇为端正,神色中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威严之意。 此刻他的神情倒是颇为和蔼,和段西见礼一番,便延请入房。身为一派方丈,在门外迎候,也是给足了段西的面子。 几人在蒲团上坐定,一杯禅茶端上,玄慈微笑着道:“此前玄悲师弟已和我等说过段施主的事,好一位智勇双全的少年英雄,轻轻巧巧就揭破了慕容施主的阴谋,玄悲师弟此行无碍,也多亏了段施主的援手。” 玄慈的客套倒也是意料中事,段西和玄悲一同历险多时,实力已是充分展露出来,更何况刚刚就还在前殿和他们戏耍了一通。别的不说,就冲他那一声引得钟鼓嗡鸣的大吼,玄慈自也明白了段西有多少斤两。 不过段西此来的目的并不只是和老和尚们混个脸熟,他一来为了确认玄悲是否还安好,二来便想知道,得悉了慕容博的阴谋之后,少林寺准备作何处置。 “大理和少林世代交好,少林高僧有事,段西身为段氏子孙,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反正大理段氏这层身份揭了出来,段西便干脆把这招牌接着打下去,只是隐隐有些蛋疼,照原来时间线里段正淳一家的尿性,有可能四大家臣已经出动了来找自己了。 “那慕容博居心叵测,不知方丈大师接下来可有应对的章程?”段西目光炯炯地看着玄慈。 玄慈长长叹息一番,显然是想起了一段往事,他看了段西一眼,欲言又止,段西倒是猜得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大约就是伏击萧远山一事,然而这事是他自己身上的污点,更涉及到丐帮帮主的身世,不想提倒也可以理解,段西便只温和地看着他,这老僧缓缓道:“这慕容博施主,几十年前也是与老僧相交莫逆的好友,当年与他一同做下一些错事,当时只道他也是受人所误,此番听玄悲师弟转达段施主的高见,倒是清楚了许多,慕容施主若真是前朝皇族,一心为了兴复王朝而作乱,这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但玄慈看着段西的眼神也疑惑了起来:“老衲和令尊镇南王爷也有几分交情,以往也曾聊到南慕容,却是未曾听到这桩秘辛,施主又是从何得知?” 段西轻笑一声,道了一句惭愧,缓缓道:“在下身世有些蹊跷,却是与……与我父王相认未久,这一节大师想是知道的?” 玄慈点了点头。 “在下一身武艺……”段西看着玄悲和玄难笑了起来,“当然上不得台面,但两位高僧都是品评过的,不全是大理段氏一脉吧?” 玄难当下一口茶喷了出来,他是和尚,毕竟也是个武人,不禁摇头笑骂道:“小段施主实在不当人子,你这一手武功还上不得台面,那老僧这手武功简直就是村把式了。” 玄悲也是笑着连连摇头,又点了点头,说道:“段施主所言非虚,大理段氏英才虽多,多以一路一阳指称雄武林,似施主这般灵活多变,善能学人招数的,若非本寺亦知南慕容路数,当只以为是慕容家的后人。” 段西仍是一脸微笑,说道:“在下年少流落江湖,得拜隐居异人为师,家师自号‘幽谷客’。”幽谷客是秦红棉的自称,但江湖上谁人听说过这号人物?三个老僧相视一眼,都是摇头。 “家师隐逸不出世,自是不愿为外人所知。”段西仍是风轻云淡地说着,“不过,家师……说句有些自夸的,家师虽然隐于江湖,于天下事、于历代逸事都是知之甚详……” 段西微笑着看着三位老僧,三人脸上却是多少有些不太相信的神色。 玄难嘿嘿了一声,说道:“小段施主你这一手武功可称绝伦,但这等功夫,依老僧看来,恐怕也不全是尊师所能教出的吧?虽说看你脸上,老僧也愿意敬尊师三分,但要说这世上真有什么隐居山中能知世间事的高人,老僧却是不太信,也从未遇到过的。” 玄慈没有说话,他身为方丈自是持重,不过有这么一位性情暴烈的师弟在,一些他说出来不合身份的话,倒是有人替着说了。 段西仍是一脸微笑,只是愈发高深莫测起来。“本来大师信或不信,也没有太大相干。不过段西这段时日与少林高僧渊源不浅,又何妨交心托底?” 见三个老僧都被他吊起了胃口,他拿起杯子轻呷一口茶,淡淡道:“方丈大师此前所说的那段错事,家师倒也提到过……可不就是慕容博假传契丹武士南侵的消息,害得大宋折了一批武林的中坚好手,又错杀了契丹一位无辜的高手一家?” 第五十七章 偷功想得挺美 段西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几个老僧不禁都出了一身汗。 玄慈的眼神一时锐利起来,深深地看了段西一眼。当年那件事自然是做错,公诸于世,所谓一报还一报,那也没什么,只是那个契丹小婴儿阴差阳错之下,如今已成了丐帮之主,那么这件错事,可就不再仅仅是他和一众旧友承担报应就能解决的了。 但这位小段施主究竟知道多少?玄慈想着,便又复淡淡地道:“这件事当年牵连甚广,尊师知道,那倒也不稀奇。” 段西仍是轻笑着说道:“确实如此。不过,几年之后,有位少年拜入了贵寺玄苦大师的门下……这名少年的来龙去脉,我师父也是知道的。” 三名老僧不约而同一声低呼。段西没有明说乔峰的身世,但这和明言已没有任何区别。 “我也不诓方丈大师,请你想想,当初参与这件事的几个人里,可有能当我师傅之人?”段西心知玄慈多半又会想到参与此事的其余几人身上,干脆点明了,让他自己去想想。 玄慈皱眉凝思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段施主所言,老衲信了。尊师果然神通广大,不知可有能指教敝寺的?” 段西说道:“不敢。我师侦知这一切,便也是令我和少林通气一番,不使胡虏为乱中原。本来这事还有些为难之处,毕竟方丈和慕容博相交莫逆,小子又是空口白牙,如何取信?倒是天幸让在下和玄悲大师先一同坏了慕容博的一番好事。” “尊师虽然隐于江湖,为国为民之心,当真让老衲敬佩。”玄慈感叹一声,露出了悠然神往的神情,陪坐的两名老僧也不禁宣了声佛号。 玄慈续道:“南慕容既然有心祸国,此事老衲当然不能再念私情,更何况他有心加害本寺高僧,更是容他不得。依老衲之见,先派出本寺弟子前往中原各大名门正派,通报过这件事,同时请天下掌门同来少林共商诛除胡虏之事。施主既为大理王子,老衲想,也许施主可以邀请尊师及令尊前来共襄盛会。” 段西干笑了几声,那个他杜撰出来吓人的“幽谷客”自是出席不了,至于段正淳,人家大理国的王爷,恐怕也不会掺和此事,不过自己略略掺一腿倒是无妨,便道:“我师久不欲涉及江湖事,此事可就要拂了方丈大师美意。至于大理,虽然我段氏是汉人,毕竟是外国,我也不知我父王是否愿意参与,但大师既有所命,段西岂敢不从?只是在下仍有事在身,当修书一封,还劳烦少林高僧往大理一行。” 听得段西这么说,玄慈倒也满意,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聊过了大事,这几个老僧倒也没立马端茶送客,仍拉着段西闲聊了一阵,便又邀请他在寺中留宿。段西自无不可,反正出发前便跟周巧巧说了可能停留几天,让她自行勤快练功了。 在少林寺逗留一段时间,找老和尚们练练拳脚,再偷学一招半式,段西是这么规划的。 事情一开始的发展倒也和他所想的差不多,少林寺的氛围也确实挺适合修炼武功的,毕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除了粗茶淡饭,便是练武参禅,他又不是和尚,更没有便宜弟弟段誉热爱佛学的嗜好,自然不会去找大师们参禅辩机锋。 不过,段西不找大师,大师倒是喜欢来找段西。 玄悲当初热情邀约段西来寺里,便是为了闲暇时和他过招切磋,似乎这次到处去揭露慕容险恶面目的事倒是一时用不着他出面,这些时日便经常来找段西过招。 而除了玄悲,玄难也是常来,只是段西渐渐地便品出些奇怪的东西来,这两个老和尚来来回回跟他耍的都是差不多的武功。玄悲一套大韦陀杵来来回回打得不亦乐乎,玄难倒是有些够意思,除了一套袖里乾坤,好歹还打了一回太祖长拳,段西自是见招学招,倒是让玄难吃了一惊。 “段施主,这太祖长拳武林中便是跑镖的武师也有不少人会,你这才是第一次见到?” 段西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啊。大师可记得,我师傅是隐世的高人幽谷客,他不教我太祖长拳,这很合理。” 要说这少林寺高僧每人便专精一门绝技,本也正常,只是切磋的场合,却总是一套武功来回地用,段西便品出了些东西来。 于是,当玄悲再来找他过招时,段西便不客气地发问了:“大师,这次能不能换套武功耍耍?” 玄悲和他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这些时日倒是和他聊得有些忘年交的味道,这半老僧人呵呵一笑,说道:“段施主,少林寺绝技向来概不外传。当然,施主能够在过招中就把老僧的大韦陀杵给领悟了大半,本寺自也没法子追究。只是,老僧倘若知道此事,还继续向施主展演旁的少林绝技,可便是老僧自己违了寺规了。” 段西倒是灵机一动,笑道:“那么,若是在下寻旁的会其他绝技的高僧过招……” 玄悲也笑得高深莫测起来:“段施主的本事老僧跟方丈师兄提过了,所以……” 段西叹了口气。 “施主也不必贪多务得。”玄悲跟着长叹了口气,说道:“本寺玄澄师兄便是痴迷于练武,一心想要一人身兼七十二项绝技。可谁知……当他修到十多项绝技的时候,一日真气炽盛,以致走火入魔,一身武功修为尽废。” 这半老僧人倒是前所未有地认真看着段西的双眼道:“小段施主,你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老僧劝你一句,你资质、根骨都是奇佳,能于打斗中领会对手绝技,这一点便是那南慕容都做不到。只是老僧每每想到玄澄师兄的下场,便为施主担忧啊。” 玄悲提到了玄澄,段西倒是想了起来,这人好像原书里扫地僧提到过,便说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练多了会走火入魔的案例。段西自己倒是不担心,毕竟那些人是各式的心法都去练,而他归根结底是以北冥神功为根基,变化不同的法门运使罢了。身兼山寨七十二绝技的鸠摩智本来也没有这个问题,只不过他一心连内功都要练上多门,这才最终悲剧。 不过段西也知道玄悲这时提起,其实是一片好意,便点了点头道:“多谢大师好意,段西明白了。” 说起来,少林寺此行,他也想着去藏经阁走上一走,会一会那位神秘的扫地僧……他能看透鸠摩智的小无相功,只怕也是逍遥派中人? 但在此之前,段西又想再去见一见玄澄。若是他的功力尽废,像是令狐冲被桃谷六仙灌了内力一样的情况,说不定还有救啊。 这般想着,他便诚恳地向玄悲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大师可能引路,在下也想去见一见玄澄大师。” 第五十八章 舍身吸玄澄 玄悲说道:“自无不可,只是玄澄师兄自走火入魔后行动不便,每日只是弟子服侍读些佛经,施主对于佛理禅意,也有兴趣么?” 段西微微颔首,说道:“就像大师你们佛家所言,缘分,在下听你一言,总觉得和玄澄大师有点缘分。”反正都进了庙里,干脆就神棍点,和尚就喜欢这一套。 玄悲听段西这一说,果然有些深以为然,笑道:“确实如此,人生的相逢,或劫、或缘,这便是我佛所说的缘法。请随老僧来。” 玄悲在前,段西在后,两人一路穿行,便又过了许多殿阁,不时有僧人驻步向玄悲合十行礼。 终于走到一处简朴的院落附近,还未入门,便听到一阵阵的诵经声,段西略略一听,这段倒是挺为人熟知的《波若波罗密多心经》,听过一段,便也不禁跟着念了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在港城,喜欢念心经的人不少,毕竟这段经文不长,而且让人不明觉厉。 段西跟着默诵的时候,玄悲停下了脚步,脸上含笑地看着他,到了他停下来,这才说道:“真没想到,段施主于佛学亦有涉猎。是了,大理是佛国……” 段西心道:“你是不知道后世这段经文有多流行……”反正不止一个天后把这佛经唱成歌了。 不过,提到大理,他的脸上便流露出颇遗憾的神色,“其实,在下是在中州长大的。” 玄悲回过神来,这却是又无意间戳了一回人家的私生子伤疤了,脸上一阵尴尬,忙低宣了一声佛号,引着他进了这个院落。 院落里,一位胡须发白的老僧正卧在躺椅上晒着太阳,两名沙弥在他面前念诵着经文,另有两名沙弥则来回奔走,做些洒扫的活儿,这便是玄澄和照顾他的四名沙弥了。 见有人来,玄澄的身体却是动不了,只是脸上肌肉略略抽搐,眼睛动了动。 玄悲上前一步,宣了声佛号,跟着玄澄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对段西说道:“段施主,这位便是本寺玄澄师兄了。” 段西依着礼数,恭谨地向这位卧床不起的老僧见过礼,对方脸上极艰难地挤出了些许微笑。 略略沉吟了下,段西终是出口问道:“家师当初所传我的诸般功夫中,有门秘术可以消除走火入魔的内气,不知在下可能为玄澄大师号脉?” 玄悲先是惊讶,随后倒是惊喜起来:“施主还有这般妙法?” 这个少年自相识以来,给他展示了太多神妙的东西,这时便直说有解救玄澄的法门,他也是相信的。 帮着扶正了玄澄,看着段西给玄澄号脉,玄悲在一旁幽幽道:“玄澄师兄体内多种内气大炽,相互交伐不休,而牵一发则足以动全身,是以本寺十多年来都没能找到办法。” 段西学过了一阳指,当下便以一阳指的指法轻轻一点,默运内气略加探查,果然便有数股刚猛的内气反击而来,玄澄浑身当下止不住地颤动着。 一旁的玄悲虽是对段西信任有加,见状也是神色大变。 段西念头一动,当下北冥神功吸功的法门略加运使,便把这几股刚猛内气给吸纳了部分入体。 随着几股内气入体,段西当即放开了玄澄的手,盘腿静坐,脸上也是神色不断变幻。 玄澄的这几股内气果然有着极强的攻伐之意,纳入体内,登时冲撞不休,段西心内暗道侥幸,倘若不是已有内力积累,这几股内气他还镇压不住,只怕冲激之下,也要落得和玄澄一般走火入魔的下场。 他这边在潜运北冥神功以及段家的导气归虚法门消化,那边玄澄却是嗯嗯啊啊连声出声,手上一紧,拉住了玄悲的衣袖,连连抖动。 玄悲见状,大为激动道:“玄澄师兄自走火入魔至今十多年,口窍闭塞,段施主一出手居然便有此奇效!” 他一挥手,点着一位小沙弥道:“虚真,快去禀告方丈大师,我在此处为段施主和你玄澄师伯祖护法!” 段西这一潜运内功,便不知过了多久,这才出了定境,睁眼一看,认识的几个玄字辈高僧都到了,还有着几个此前没见过面的,大致便是其他的玄字辈老头子,说不定乔峰的师傅玄苦也在其中。 他的念头转了转,玄慈已脸含微笑道:“听说段施主出手援救玄澄师兄,大德大义,我少林弟子合寺弟子,铭感五内。” 方丈温声一言,众僧一时齐宣佛号。 段西顿时放下心来,他这随手施为,其实没什么把握,还挺怕一把把玄澄给玩死了,眼下这情况应该倒是不糟? 这般想着,他便谦逊着道:“方丈大师言重了,在下年少鲁莽,本拟信手一试,不想就引动了玄澄大师体内内气的反击……玄澄大师没事吧?” 玄慈呵呵一笑,说道:“施主的妙法,倒是化去了玄澄师兄体内不少戾气……玄澄师兄十余年来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得施主这般化解,如今已有所好转了。” 听了玄慈这么一说,段西心内的想法便更加笃定起来。原来时间线上,走火入魔的鸠摩智便就是给段誉吸了功力,这才算侥幸活命,估计玄澄的问题也是差不多。逍遥派正统内力善于调和阴阳,鸠摩智本来偷学到了小无相功,说到底就是脑子不好还去乱七八糟硬练少林寺的功法,这才出了事。 段西看了玄慈一眼,却是发现对方有些皮笑肉不笑,一时眼神炯炯地看着自己道:“段施主这门消解真气的法门,可与星宿海丁春秋老施主有什么干系么?” 果然!一见消解内力,必然联想到丁春秋,丁春秋真是个老王八啊。 段西忙道:“大师莫要误会,在下于那丁春秋也略有所知,此人卑鄙无耻,最喜毒功伤人。所谓化功大法,实则以毒素坏人筋脉……若是在下会的是那门阴损法门,那也救不得玄澄大师了。” “施主见谅,老衲见此情状不解,不得不多此一问。”段西这般解说,群僧本就对他救治玄澄颇为认可,当下连连点头,齐声宣着佛号。 段西见此情状,自是颇为满意。这件事做下来,玄澄这身祸害自身的内力自然是要慢慢吸干抹净,只是还得再装出一幅受害者的样子,让少林寺多承自己的情,最好再多给些好处。 “大师何须客气,能出力救治少林高僧,是段西的福气。只是在下功力浅薄,却是难以一蹴而就,还要多多叨扰少林一段时间了。” 第五十九章 初探藏经阁 段西胡扯了一句,玄慈倒是深以为然。 玄澄这等诸般内气缠结冲突的症状,他们能想到的法子也无非是传入自己的内力去化解消除,然而由于玄澄修炼得庞杂,这种解法不但无效,反而可能给他体内增加了新的异种真气,所以这么许多年里便都是一直看着他这样高位截瘫般地躺着,现在段西的法子,在他们的理解中,却是把玄澄的走火入魔内力接引到自己体内化解。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佛家的割肉饲鹰、舍己为人啊!这位段施主,显然佛缘深厚,此前推测他有窥探少林绝技之心,到底是师兄弟们格局小了。 当然,他们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消化别人内力的功法——这一项,便是原本的北冥神功都做不到,还有冲突的危险在呢。 嗣后数日,来给玄澄“疗伤”就成了段西的每日功课。玄澄这一股股的入魔内力消化起来也不是太容易,每每一入定便是个把时辰过去,他的玄字辈师兄弟倒也够些意思,每日里除了在一旁护法,督促着沙弥也给段西上一些滋补的素药之外,也坚执要给段西输些内力助他化解真气……这件事段西半推半就便也从了。 这件事如今他做起来,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半是留些玄澄的异种真气相抗,半是吸纳,便也得了不少的好处。 数日过去,玄澄果然大有起色,一双手已能举动无碍,口窍也终于彻底打开,这日他“嗬嗬”连声,终于说出话来:“小段施主,多……多谢!” 这老僧这句话也不知道在口里憋了多久才终于说了出来,一说完,竟是两行浊泪滚滚直流了下来。 段西尽管存心未必纯良,见到这情景,安抚了几句,也是一时语塞。 记得当时看书时,扫地僧还说了什么玄澄色身受损,终于能勤修佛法……然而,说到底这般的活死人一般的生活,谁人真个可以看开?到底也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听说了玄澄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自玄慈以下一帮子玄字辈老僧再度被惊动,一同前来探望。 玄澄也是十多年没说话了,不过大致段西已经拔除了堵塞他口窍的暴戾内气,他虽然说得有些磕磕碰碰,毕竟缓缓说来,也是可以的了。这些老僧彼此都是熟识数十年的师兄弟,虽然说佛家五蕴皆空,然而面临这样的情景,师兄弟间叙过一番话,多少眼里都带了些泪光出来。 见此情景,段西便也悄然避开。在少林寺多时,这寺里头的方位他渐渐也是摸得清楚,信步便走到了藏经阁来。 藏经阁是座规模中等的楼阁,首层不禁僧俗弟子出入,只在上楼的楼梯处有二名出家弟子手持方便铲戒备着。 段西知道二层楼上便有诸多绝技的典籍,心里头虽然惦记着,倒还是忍他一时。慕容博和萧远山都能来偷读秘籍,多半入夜以后以轻功上房,便能进去,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初入少林寺,恐怕和尚们的提防心正强着,若是急于偷看被撞破反倒不美……便忍上一时,先把道路方位摸熟了,等到离寺以后,再包上一身黑前来夜探少林,似乎也为时未晚。 是以此时此刻,段西便随处走着,随便翻几本佛经看看。佛经并非一昧讲大道理,里边总是有各式的故事,在这个没有太多娱乐项目的庙里,这些佛经当成小说看,一时倒也颇能打发时间。 当然了,他也是为了验证一下那本传说中的《楞伽经》是否已有九阳神功的存在,不过这件事一开始做,段西便发现没那么简单。这层楼中的楞伽经不止一本,找起来本就费些功夫,他起初翻看时还自兴致勃勃,翻阅到七八本上便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转而把大半的注意力放在这藏经阁来去的人身上。 到二层楼上翻阅典籍的弟子不多,其中便有那日段西初进少林寺时所遇的虚尘,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一番交手,虚尘对段西的功夫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见本寺玄字辈的高僧都和他平辈论交,更是把他当做武林前辈一般尊敬,每每进得阁中,见到段西在第一层,倒是先来找段西见过了礼,这才上楼去。 见着虚尘这么上道,段西倒也不禁咂摸着,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找这小伙子过点儿新招,似乎也能套点绝技出来。 不过,他的大半注意力,还在这楼阁里洒扫的几名服事僧身上,这些僧人有老有少,段西自是留心那几个老的。几名老僧都是身穿青袍,身材枯瘦,段西潜心留意,便发现这些老僧一个个呼吸薄弱,都像是不会武功的样子。但他心知那个隐于藏经阁的扫地僧分明是内功高到了化境的地步,虽说今日可能不在,但谁又说得准呢? 段西手里拿着又一卷《楞伽经》,上面仍是佛经而已,写着些“云何净其念云何念增长”的偈语,段西低声朗诵,近了几名老僧身旁,一一细听呼吸,果然察觉到了其中一名蓄有几根长长白须的老僧有些异样。这名老僧的呼吸乍听之下和其余的老僧并无区别,但段西细品之下,这才发觉,这老僧分明不是呼吸薄弱,而是似有若无,几乎不能察觉到呼吸的存在。便是段西眼下得了玄澄许多功力的大补,若非刻意屏息,根本也做不到这种效果。 察觉到这点异样,段西不禁转过头去,深深地看了这老僧一眼,老僧似有所感,也扭头对视,却是目光迟钝,眉眼低垂,仿佛视若无物。 见这老僧如此表现,段西心中更是确信无疑,只是如何和老僧接触,心里头却是一时没有想好。 段西正犹豫间,一名僧人向着藏经阁内探了探头,随后一路小跑到了段西面前,犹自气喘吁吁。 段西有些奇怪,问道:“大师何事?” 这名僧人颇为恭谨地合十躬身,做足了礼数,这才说道:“段施主,方丈有事和施主相商,弟子可算找到你了,这便请往禅房一叙。” 他这一说,段西心头倒也有些抓不着头脑,还以为是玄澄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不过,专程派出弟子来找他谈话,想来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麻烦,或许就是有什么好处要给? 段西便让这僧人带路,一路徐行,心头倒有些憧憬起来。 第六十章 从玄字辈高僧里挑个师父吧! “阿弥陀佛。” 一见面,玄慈方丈便宣了声佛号,倒是庄重得很,搞得段西也不自禁地正经了许多。 “不知方丈大师有何见教?” 段西心头一时便推测起了玄慈的目的,因为,这禅房里头除了玄慈,还有几位玄字辈的老僧。当然,和他好到快可以结拜的玄悲也在。 段西暗道:“这莫不是察觉到了我吸功的真相?但就算是这样,你们的活死人玄澄好歹现在活过来一小半了啊……” 玄慈朗声一笑,打断了段西乱七八糟的思绪,说道:“段施主,你接连救助本寺两位玄字辈高僧,可谓于少林寺有大恩,不知本寺可有什么可以报答施主的?” 玄慈一言说毕,脸含微笑,温和地看着段西。玄悲、玄难,以及这些日子打了不少照面的玄苦、玄寂都是一般的微笑着看着他。 段西有些明白过来,少林寺这架势,是要招揽自己加入少林? 如果加入了少林,那么就可以上藏经阁的二层楼上,好好翻一翻书,倒不必和慕容博、萧远山两个糟老头子一样,成日翻墙头了。 见段西沉吟良久,玄悲先沉不住气了,说道:“段施主,你不是一贯对少林绝技颇为向往么?” 段西挠了挠脑袋,说道:“是啊,但在下并非少林弟子。唉,这个,一向来顺手就学了,可是对不起得很。” 玄慈温声道:“少林绝技概不外传,但段施主既是自行领悟,便不算违了这个规矩。本寺传授武艺,先看品行,施主品性良善,资质更是上佳,若施主愿意拜师本派,自然,七十二绝技便可任凭施主研习。” 这话倒是说得清楚了,段西心头自是一喜,不过便又想到了门派之别上去。“但在下出身大理段氏,此前又拜过师父,再拜师少林,少林寺是没什么讲究的吧?” 玄悲在旁呵呵笑道:“本寺不禁弟子带艺投师,所以这件事只在施主。据老僧所知,大理段氏也不禁弟子外出拜师,便不知那位幽谷客前辈……” “我师父没说过不让我多拜师父的话,所以,应该没事吧。” 段西随口便说了出来,反正师父本来就是编出来的,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敢问方丈,倘若我拜师贵派,当以何人为师?” 眼下这形势有点奇怪啊,好像玄字辈就是少林寺还活着的和尚里边的最高辈分——扫地老僧可不一定是少林的,那么,如果要拜师,最高便就是这些玄字辈的老东西?但现在自己隐隐然有点和他们平辈论交的味道,倘若拜师,那便矮了一辈,这救助玄悲、玄澄的事呢,便也变成了孝顺长辈,理所应当了……这笔买卖可还不够划算。 几位玄字辈老僧一起笑了起来。 终是玄慈说道:“段施主与本寺渊源深厚,所以,在此处的玄字辈高僧,施主愿意拜谁为师,都是可以的啊。” 听见玄慈这般说法,段西心头一下子就不爽了起来。 说到底,要名正言顺地窥探你们少林的绝技,就是要老爷矮你们一头就是了。 这个光明正大窥探少林绝技的机会,当然是诱惑十足,但段西今时今日,愈发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想了想原来的故事线上,虚竹拜了无崖子为师,而天山童姥和玄慈的师父平辈论交,等于虚竹一入了逍遥派,其实便和玄字辈的平辈论交了,到自己这里,要是比玄字辈的矮了一辈下去,实在是念头不通达得很。 段西眼珠子转了一转,倒是有个奇怪的想法涌上心头,当即笑道:“在下对少林绝技敬仰已久,能拜入少林是在下的荣幸……不过拜师一事,在下还未推想得好,眼下却是有一件天大的要事,要和方丈大师相商。” 一众老和尚本以为抛出这个橄榄枝,段西该当是兴奋雀跃才是,然而看他的应对,却是有些踌躇,待到他回话,更是一副先铺垫后拒绝的做派,顿时脸色便有些冷了下来,倒没想到他的话说完了,竟抛出了这么一个话头来。 玄慈见段西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心内也是好奇,说道:“敢请段施主赐教?” 段西仍是眼神定定地看着玄慈,说道:“请诸位高僧恕罪,兹事体大,除了方丈大师外,在下却是不宜告与第二人知!” 玄慈脸上顿时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不过玄悲随即出声道:“既然如此,方丈师兄,请许师弟告退。”说着,他站起身来,向着玄慈合十宣了声佛号,便拾步退出禅房。 玄悲脚步未出禅房,玄难也起身宣了声佛号,躬身一礼,同样退了出去。 有这两名老僧带头,其余的玄字辈老僧纷纷起身向着玄慈施礼,一个个退了出去。 “段施主,眼下这禅房之中便只有你同老衲二人在……那件要事,便请赐教吧!” 玄慈看着一位位师弟走出,脚步声都远了,这边眼神炯炯地看着段西,眼中映射着不断跳动的油灯灯光。 段西长笑了一声,却是不复此前恭谨的态度,一掀袍袖,对着玄慈坐下,同样眼神炯炯地看着这名老僧良久,这才说道:“好教方丈大师知道,我师虽未说过不许我多拜师父的话语,却是提到过,当年他行走江湖之时,少林寺灵门禅师也是他的忘年小友。我这师父脾气古怪,却是不许我乱了他的辈分,此事,在下难做啊。” 玄慈脸色略冷,说道:“若是此事,似乎没有需要各位高僧回避的必要……施主既有不便,少林寺又岂能强人所难?” 段西“啊”地惊呼了一声,连连拱手道:“方丈大师恕罪,在下要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请施主赐教。” 看着脸色冷了下来,仿佛有些失去了耐心的玄慈,段西一时也觉得自己有些为了辈分而失心疯起来……但是,低人一头是真的很不开心啊。 “早年间,我师父亦喜欢跟在下品评江湖人物……其中便有方丈大师你。” “怎么说?” 第六十一章 不做徒弟,可做师弟 “我师父说,玄慈大师是年轻一代里急公好义的,最受同辈敬仰……” 玄慈是“带头大哥”,这样的评价套一套多半没问题,关键是段西接下来要丢个炸弹,总觉得铺垫一下最好。 段西见玄慈脸上波澜不惊,便静静地等他接着说下去,便也不再憋着了:“只是毕竟当初年轻气盛,虽在空门,却于情欲二字上……” 玄慈的脸上一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随即又平静下去,嘴唇动了动,却道:“说下去。” 段西笑了笑,说道:“紫云洞的事,我师知道。” 玄慈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盯着段西,一眨不眨。 “那小婴儿的下落……我师知道,他平安长大成人了。” 段西提起这一句,见玄慈的呼吸都重了些,忙连声解释,见玄慈看着自己若有所思,忙道:“在下的身世却是清楚,不是那小婴儿。” 见了鬼了,玄慈老师的面相算不上丑,但怎么可能和段某人扯得上关系…… “那抢走小婴儿的歹人,我师知道。” “那名女子……遍处寻子而不得,如今堕入魔道,是西北闻名的‘穷凶极恶’四大恶人里的老二。” 段西一边说着,一边挺直了身体,真气潜运。 做人还是要稳一点,多少要防着点玄慈,万一他想不开了想一掌拍死自己怎么办。 玄慈深深地呼吸了数次,脸色略有变化,倒是始终没有目露凶光。 “天日昭昭,老衲这一生,确然做过不少错事。尊师……果真是神通广大。” “段施主将这些事一件件说与老僧知道,又是为了什么?” 玄慈略有失态,随即又复是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段西有些意外,还以为玄慈会按捺不住问一下他孩子的下落呢,不过玄慈毕竟是少林这样一个武林佛门双料大派的掌门人,有这份气度倒也正常。 段西又复干笑了两声,说道:“我师说过,人活世间,孰能无过……大师虽是高僧,也是凡胎肉体,这也没什么。” 听着段西这像是安抚的话,玄慈不为所动,仍是淡淡道:“施主所求为何?” 听了玄慈的追问,段西便也不再绕弯子了:“在下敬仰少林,确实愿意拜入贵派门墙,只是希望方丈大师可以代师收徒,在下与诸位高僧今后便以师兄弟相称。” 玄慈有些愕然起来,还是定定看着段西:“施主只求此事?” 段西心道,那也未必,只是眼下没想到要挟这老和尚什么事罢了,便随便要挟一下好了。 他点了点头,摊手说道:“大师休怪,我师就于一个辈分上看得甚重,他说,日后我若是结识了少林的高人,难免为人看重,会被邀请拜师什么的,但他是灵门大师的前辈,却是决不允许我拜灵门大师的徒子徒孙的,最多只接受我拜灵门大师为师。方丈大师,在下这也是无可奈何。” 玄慈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不过,武林高人,往往武功越高,越不问世事,为人就越是孤僻,他身为少林方丈这几十年也是见得多了。话说回来,刚刚这段家少年人一句一句的旧事提起来,这几十年来刻意不去想的记忆顿时便一件件被翻起,玄慈这才察觉到,自己的那一颗凡俗之心,似乎并不像自己所设想的那般沉寂。 只是,这种种完全可以拿捏、要挟自己的把柄,这少年轻巧地说了出来,居然就只是为了辈分一事? 玄慈思索再三,说道:“若只是为了辈分一事,施主人品也……尚属端正,代师收徒之事,本派虽无先例,但禅门和武林倒是不少,此事老衲可以应允。” 段西哈哈一笑,说道:“甚好甚好,那这件事就烦劳大师……师兄安排了。” 玄慈脸色略显狐疑,显然对段西的要求之简单仍是难以置信,但见这家伙一副欢喜雀跃的样子,却又实在不像还藏着什么祸心的样子,便沉声道:“代师收徒的事,稍后老衲自会和诸位师弟商议。此事解决之前,段施主……也不必急着叫师兄。” 段西点了点头,见玄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问出声来:“叫施主见笑,请问,那紫云洞中的孩子……他的下落究竟如何?” 心里头挣扎了良久,玄慈终于还是牵挂着这一生下来就被偷走的孩子。 “那歹人没能加害那孩子,那孩子……这二十几年来平安长大,请大师放心,我师父时时照拂,他不会有事。”玄慈的娃不就是在寺中的丑和尚虚竹,不过这个秘密此时也是不便说出。玄慈一旦得知真相,他这个方丈是断情绝性做下去呢,还是心表不一地当个伪君子呢?又或者是自杀谢罪、还俗?这事都说不准,但对段西来说也没有好处。 段西稍微想了下,便不想让这老和尚为难,便虚虚实实地哄哄他,只是拿捏着这些,日后遇上事情,玄慈多少便是个助力。 “非是段西存心隐瞒,当今天下正值动荡之际,倘若在下一五一十全数告知大师,大师又何以自处?少林寺若无大师坐镇,只怕万一武林有事,却是难以平息,所以我师曾有言在先,此事不能尽数告知,但大师尽可放心。” 玄慈毕竟是武林领袖,段西的意思,他这一听便就明白了,这般的说法,倒也是给他考虑,不像是居心不良。他点了点头,说道:“老衲明白了。至于那叶二娘……不知贤师徒又有何打算?” 这是玄慈的女人,他也是多年不知道她的下落,竟没想到她成了四大恶人的第二,还闯出了不少的名声。玄慈说着苦笑了起来:“真没想到,无恶不作叶二娘……竟然是她。” 玄慈这般反应,段西倒是设想得到。听玄慈这般说,他便回道:“四大恶人手里头的功夫各有千秋,第一恶人恶贯满盈……名叫段延庆,是我大理前朝的延庆太子。” 玄慈点了点头,对段西师徒的神通广大更感震撼。 “我师命我,若是功夫有成,见到这四大恶人,自当阻其行恶,若是不听,自可为民除害。不过叶二娘既然与大师有渊源,若是落在我手里,总不能害了她生命,只是废除了武功,找个地方让她思过,或者和那孩子团圆,希望她能改邪归正。” 听了段西大略的设想,玄慈脸上的忧色渐渐消散了许多,到了最后,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深深地向着段西鞠了一躬。 第六十二章 法号玄德 结束了和玄慈的对谈,段西退出了禅房,发现外间夜色已深。 段西想了想,便没再往别处去,径自回了寺里安排的客房,泡了个澡,睡觉。 本来他还想夜探藏经阁试试……老底被揭了个底朝天,慕容博多半是回了姑苏燕子坞去,但说不定还能偶遇一下萧远山。不过,段西觉得自己就快拿下少林身份了,这时候去藏经阁做贼,根本没得必要。 一夜无声无息便过去了,次日早晨,吃过了饭,段西仍去到玄澄的院里给他吸除真气。 之前段西已经给玄澄拔除了四道真气,如今玄澄体内的内息虽然仍是冲突不休,倒是没有此前那般驳杂了。段西吸纳了玄澄的那四道真气之后,一身北冥真气更臻精纯,这天吸取起玄澄的内息来比起往日来更加顺畅,一道接着一道的真气被他双掌源源不断地吸入自身体内,一边以导气归虚心法化解,一边来不及化解的便镇压入气海之中,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又有六道真气被段西收入体内。 段西虽然意犹未尽,却是感觉气海之中真气有些过鼓,隐然有些冲突之忧,心内强自压下那一股贪念,停下了吸功之法。 这一停下来,便听见玄澄又是数次深深呼吸,一时抬手蹬腿,都是无碍。 这老僧昨日口窍全开,兴奋了一日之后,这时候倒是没那么激动了,动了一动之后,口里“嗬嗬”了几声,便有服侍的沙弥弟子上前递上痰盂。 玄澄抬头吐出一口血痰,喉咙清爽了不少,说道:“段施主今日过于劳神,且多休息……慢慢来,老僧躺了这几十年,也不多这十天半载的了。” 段西略略镇压着气海的翻涌之感,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小贼心里暗道:虽然但是,大师你有点误会,我只是担心吸得慢了,剩下的内力你自己驾驭得动了,那便又不让吸了。 这等心思玄澄自是体察不到,看着段西有如便秘的表情,他只推测是自家那冲突不休的内力此时正在段西体内攻伐不休,心头颇多过意不去。 正在这时,两名知事僧走入了房中,分别向着玄澄和段西行礼,说道:“玄澄师叔祖、段前辈:方丈在塔林中召集全寺僧众,请两位移步前往。” 段西点了点头,听这两名僧人对自己的称呼都变成了前辈,看来方丈已经和寺里的高层说得清楚,这一去多半就是要替灵门收徒了。 玄澄呐呐道:“召集全寺僧众?塔林……” 这老僧一时却是想不通,不过看了看段西,自然便又有一番猜测。 当下,服侍玄澄的几名沙弥抬过来一架软轿,段西帮着把玄澄扶了上去,一行人便随着两名知事僧一同前往塔林。 几人到了塔林时,见此处已聚集了两百余人,其余僧众不断地前来,不多时,便已聚集了近千人。 玄澄坐在软轿上,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灵塔,一时失声叹道:“这……这是先师的灵塔!” 看了看眼前的灵塔,他又转过头看了看段西,看了看场间的架势,忽然便一时明白了过来。 玄澄想了想,终是没有再出声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着,对着段西点了点头。 僧众已经聚齐,空中传来“铛铛铛”的三声钟响,诸僧一齐宣起了佛号:“南无释迦如来佛!” 随着整齐的佛号声响,方丈玄慈身披袈裟,领着玄字辈的多位高僧,伴着两名满脸皱纹,行路颤颤巍巍的老僧走了出来。 段西不禁心中一跳,暗道:“难不成少林寺还有灵字辈的老头活着?” 这事超出了原来书里的记载,不过也能理解,书里边打打杀杀的场合,也确实没有惊动这不知道多大年纪的两名老僧的必要。 待到玄慈和一干老僧站定,塔林间的僧众再次一齐躬身行礼。 玄慈和一干老僧一齐对着灵塔行了礼,这才转过身来,对着段西招了招手道:“段施主,请你过来。” 待到段西走到近前,玄慈这才朗声说道:“寺中众弟子,今日聚齐大家到了这里,是为了本寺的一件盛事。” 他脸含微笑地说着,场间众人一时也都轻松了许多。 “这位段施主,乃是大理国镇南王的长子。大理虽属外邦,但王室却是我中原的苗裔,与少林世代交好。段施主急公好义、好善乐施,近时多次援救本寺高僧……” 玄慈朗声说来,把段西救援玄悲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指着玄澄道:“本寺玄澄大师,内气走火伤身多年,段施主不惜舍身相救,此等义举,真我佛家弟子之楷模!” “南无阿弥佗佛!” 玄慈续道:“段施主向有仰慕少林之心,有心拜师少林……然则,段施主年齿虽少,身份德行却是高得很,更于我少林有大恩,老衲德薄,在此恳请灵通、灵感两位师叔,便请代我师灵门收徒。段施主今日起拜入我少林门墙,为玄字辈俗家弟子。” 两名颤颤巍巍的老僧点了点头。 段西心里头一边暗暗吐槽着两位老爷子奇怪的法号,一边缓步照着知事僧的引导上前行礼。 此处塔林当中的灵塔便是灵门大师的骨灰……或者说舍利的所在,他便也依言行过了拜师礼。 虽然是俗家弟子,段西倒也领了个法名,叫做玄德。这个名字吧…… 段西回忆起了玄慈在他入门仪式的最后,所说的话:“段西今日拜入少林门墙,为本寺三十五代弟子,法名玄德。” 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没有笑场。 “玄德师弟以德字结缘少林,望玄德师弟日后仍以德字为本,发扬我少林绝技,造福武林,德润天下。” 这帮和尚看来不怎么了解三国历史。段西暗叹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都变长了不少。 罢了罢了,便也无非是在少林的时候当大耳贼而已。 段西调整了心态,便也坦然了许多。 玄澄那里倒也没什么变数,他再去了数次,玄澄一身内力便全数吸空,总算是忍了忍,没有吸得太狠,把这老儿的精元一并吸了,不然以玄澄这久病之身,只怕一时三会便也去见了佛祖。 藏经阁的二楼以上,诸般秘籍的所在果然对他开放了。 玄澄这边的事情已了,段西便把时间都用在了泡藏经阁上。 只是他各项绝技翻来阅去,倒是始终不见有谁悄咪咪给他丢佛经。 看来扫地僧也不按老套路出牌了。 第六十三章 退下,太师叔祖要看易筋经 泡了几天藏经阁,守到油灯见底,段西倒也把七十二绝技的秘籍翻了个大半……四十多门是有的,再翻一翻就看完了。 但是萧远山同学没有出现,扫地僧老师也不管。 段西用睡觉的时间苦思了几次,终于明白过来。 自己现在在少林是有身份的人,这泡藏经阁也是光明正大点灯看书的事…… 萧远山同学,甚至于可能其实没走远的慕容博同学可能也想看,但是人家是做贼啊。 想通了这一节,段西研习少林武技的节奏也缓了些儿,不过纵使如此,七十二绝技的秘籍也是基本过了眼。 功力全数被段西吸走的玄澄,倒是恢复了行动能力,这几日去探望他时,发现这老和尚又复起手修炼武功了。 “玄澄师兄,可别再强修多门内功啦。”段西忍不住嘱咐了一声,虽然对方如果忍不住,他来出手吸一吸也就好了。 玄澄呵呵一声,说道:“多谢师弟提醒。这半生不死几十年,老僧如今也看开了。习武只为强身,参禅才是释门正道。” 看着玄澄的状态,段西倒是想起了一样东西。 易筋经。 这玩意儿,可是让游坦之短短修炼一段时日,内力就强过了玄慈的。 催生内力的效率很高啊。 段西眼下已尽数消化了玄澄的内力,算上此前吸过的杂七杂八的内力,自我估算一番,当是强过了鸠摩智一线。 不过,他毕竟是得了全本北冥神功,又得了保定帝亲传段家心法,于真气生发运行的诸多法门已有不少体会,倘若再得易筋经,了解其上的真气生发法门,或许不须再去吸人,内力便能更上一层楼。 所以段西便又再度找上了玄慈。 玄慈倒是奇怪得很:“玄德师弟,老衲听你呼吸,内功之高已是震古烁今……你给玄澄师兄化解走火真气之时,老衲倒也想过找易筋经给你参阅,可你也自行就化解了。若是老衲估计没错,你现今的内力修为,较之以前,还要高上一层才是?” 段西嘿嘿一笑,点点头确认了玄慈的判断,只是说道:“武学无止境,师弟还想再看看更高一层楼的地方。” 玄慈略略沉吟,说道:“此事问题不大。”段西虽然没怎么威胁,终究是有他的秘密在手,更有一些事指望他日后能告知,这事也算不上什么原则问题,玄慈便答应了。 “只是玄澄师兄当年就是强练多门内功才致走火入魔,师弟万万要引以为戒。易筋经神功也并非谁人都能练成,师弟若无那个缘法,切莫强求。” 玄慈这番话倒是满怀关爱之意,段西低头道:“谢谢师兄。” 依着玄慈的指点,段西找到了菩提院,菩提院的首座,也是个不一般的老僧——玄苦。 看着这个调教出乔峰的老僧,段西心头有些不真实感。 有些人他原来看小说就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但像玄苦这样一出场没多久就蹬腿的,此刻在自己面前活得好好的,真是太不真实了。 玄苦看着段西,倒是一脸慈和。 这少年论年纪,比自己那名得意弟子都小上一轮,倒是和少林缘分不浅,居然得方丈代师收徒,成了师弟。 “这易筋经本寺历代都有传承,只是修成者寥寥。师弟既然有兴趣,方丈师兄又允许了,老僧自当细细讲解。” 玄苦听明了段西来意,这般答复了一番,便让服侍的弟子上了禅茶,拿出了两份经文来,和段西一人一本看着,逐句给段西讲解。 段西自上手了北冥神功以来,更有一个好处就是记忆力出奇的好,玄苦讲过一遍,这易筋经的通篇功法他便记了个七七八八,随后他随手翻看,提问,这篇神功便印入脑海,再也难忘。 于段西看来,这易筋经神功倒是挺适合当前这个阶段的他的——这玩意儿练法倒在其次,其中所阐述的许多内功的生发原理、搬运和属性的关系,不是内功的大修士,根本不能理解所探讨的是何意。打个比方说,有很多内容,就像是给大学生看的,若是小学生初中生接触了,只会看得一头雾水。 段西便也明白了为何历代以来,这易筋经神功鲜少有人练成。 倘若是一般人从零以这易筋经神功开始修炼,极有可能一开始便看不懂;看得半懂不懂了,又有可能好高骛远练出个四不像;只有心志坚定,一步一个脚印踏出地练,又不曾放下了勇猛精进之心,那才有希望练成。而像自己这样的内功大成者,若非是早知这天龙世界一山更比一山高,又怎么可能还保有一颗谦逊之心,仍去寻找武学典籍进修呢。 话又说回来,当段西见到两份易筋经经文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当时还没想得清楚,便想着先听玄苦讲经算了,待到边翻着经文,边和玄苦探讨其中晦涩之处时,段西一时明白了过来,无论自己手中还是玄苦手中的,都不是此行想要找的那本易筋经。 这件事终究是要问玄苦……段西想了想,终于出声问道:“敢问玄苦师兄,达摩老祖最早留下的那本易筋经,可是还在本堂中?” 玄苦愣了一下,说道:“是啊。不过达摩老祖是天竺人,写下的都是天竺文字,是以寺中僧众弟子交流,均用汉文译本。” 他看了段西一眼,脸上倒是出现了些许惊喜之色:“玄德师弟来自大理佛国,莫不成,竟通晓天竺文字?” 段西一时语塞,若是扯个慌,那多半是能看……但也没什么意思。“天竺文字我也不懂,不过师弟对达摩老祖敬仰之至,若有机缘得观祖师留下的真本,那当真……当真也是圆了师弟的一大夙愿。” 玄苦呵呵一笑,点了点头,说道:“这也没什么。” 这老僧引着段西起身,转入了菩提院的后殿。 这后殿之中,供奉着三尊佛像,佛像前安着一座极大的屏风,上面刻着四句偈语,段西一眼看了过去,顺口便念了出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听段西念了出来,玄苦仍是呵呵一笑,说道:“师弟可知这四句偈语出自何经。” 这个却是难不倒段西,毕竟这段时间藏经阁没少跑。“金刚经。” 见段西于佛学也有钻研,玄苦颇为欣慰,点了点头,又轻咳了一声道:“老衲与你们玄德太师叔祖有事,且退下。” 殿中本有诸多弟子默诵经文,听了玄苦这话,一个个便停下了功课,依次起身向着两人行礼,退出殿去。 段西听了个“太师叔祖”,却是有些咂舌,问道:“师兄,寺中弟子还有比虚字辈再小一辈的?” “是啊,本院中有不少年轻弟子是止字辈的。”玄苦随口答了,脚步移到了铜镜前方,伸手依次在四句偈语上轻敲了一下,便听一阵机括声响起,铜镜缓缓翻起。 玄苦往铜镜的背面摸了摸,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打了开来,一卷泛黄的经书露了出来,上面写着许多鬼笔画,看来便是天竺文字。 第六十四章 两门神功 “师弟,这一卷便是达摩祖师留下的易筋经了。” 玄苦取出经书,轻轻地拂了拂,递给了段西。 段西忙接了过来,略略看了几页,确实都是看不懂的鬼画符。 这玩意儿看不懂不要紧,回头找盆清水泡一泡,那才叫宝贝啊。 段西心头确实荡漾,但总算真气修为够高,倒是能把自己压制得像是古井不波的样子。 想到若是直言要留下这本书自己细看,也是目的性太强了些,段西便指着书上的梵文发问:“这些梵文师兄可懂?” “略懂一二。”玄苦点了点头,便指着梵文说起了些段西听不懂的外语,接着再给他解释经义。 阐述过了一段经义,玄苦嘿然一声道:“老僧执掌这菩提院,便也不得不多学一些梵文,只是这些经文都是上代高僧所留,中土与天竺久无来往,所以其实也说不得太准。” 段西“哦”了一声,见这老僧也有些困顿之意,手里拿着经书,又转了几圈,见玄苦都打起了瞌睡,这才伸了个懒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今天听师兄讲经,可真是受益匪浅……” “哈哈,不客气啊……”玄苦边说着又边打了个呵欠。 “师弟对达摩祖师实在是仰慕已久,这本真迹,可能借师弟赏阅几晚?” 玄苦眼睛睁了开来,说道:“这易筋经汉本甚多,真本可只这么一本……” 段西不死心,略略躬身道:“一晚上也行!” 玄苦终是有些却不过,说道:“那……也罢,只是师弟把经书还回来之前,可不得离寺!” “这个自然。” 总算是得手了这本易筋经原本,段西心内也是有些没底。这个点水露底的秘密却是不能给这些便宜师兄们知道,不然少林寺只怕又要多出一批好手来。 别的内功也就算了,易筋经的内功,似乎自有绵密的特性,后世任我行的吸星大法吸不动,就怕北冥神功也够呛,这样的话,万一哪天和便宜师兄们翻了脸,可是有翻船的危险。 段西把这本经书揣入了怀中,回到了寺里分配给他的禅房。 自打给玄慈引导着代师收徒,成了这寺里玄字辈的高人,虽然是俗家弟子,段西的地位也是超然了起来,也多了个禅房和几个沙弥服侍。 他随口打发走了这些要叫他太师叔祖的沙弥,让他们自去歇着,便取了纸笔,一页页地将这些梵文抄写了一份,随后便又放在一旁。 这玩意儿带出寺去,少林寺多半还是不乐意,段西便想着加深点记忆,出去之后再留下算了。 少林和尚的翻译水平怎样,还是要打个问号。段西依稀记得,大理却是时不时能见着一些长相奇特身上有些脏的人士,搞不好人家就懂梵文呢。 做过了这一节,段西这才取了个水杯在水,用手指蘸着水,一页页地打湿了观看,果然纸上便有一个个裸体僧人、经脉、线条的图像浮现出来,这一个个的姿势,倒是像极了后世的瑜伽。 段西心知这便是原来时间线上把游坦之变废为宝的图形版天竺神功了,连忙留神观看。他有逍遥派神功在身,脑力极好,一页页地翻过去,图形一一深记于脑中。 待到全数记全了,段西仍把经文摊开,等着纸页风干。 这些图形是天竺人用特制汁液书写,风干了便又无痕无迹。 此前玄苦已将易筋经汉译版全数讲解给了段西,但段西此时看这经上的图形和运功线路,却是不尽能对应得上,一时便有些明白了过来。 这图形版的神功,和易筋经其实并非同一套内功! 达摩是到了中土多年之后,又面壁十年才创了易筋经和洗髓经,这本经书多半实是他早年在印度所得,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经书原来隐写过,却是后来再把易筋经写在上面。 总之,这也算是好事,毕竟这样一来,这神功也算是得了双套。 段西品味了一番易筋经的经文,其中自是有不少道理,但真气培养上,却是难以效法。 他所学的北冥神功,以清虚逍遥为意,段家心法,则以王道自然为意,所以两者得以相辅相成,这易筋经却是修一个绵实厚重,意旨走在了相违的路上,段西只是略略设想一番,真气随着意念游走,便有些气血翻腾,连忙以段家心法导气归虚,这才圆转无碍。 段西不禁便想起了原书中扫地僧对鸠摩智说的那番话,暗道:扫地僧说鸠摩智以小无相功运使少林绝技,虽有损害,却一时不显,只怕这句话确实是唬他,毕竟逍遥派功法阴阳轮转随意,只不过鸠摩智强练了易筋经,这才是他取祸的病根所在。 不过,虽然易筋经培养真气的法门难以学步,用以易筋锻骨的法门倒是行使得通。段西略略存想,便以这法门锻炼筋骨,果然真气略有消耗之余,筋骨却是更有韧性活力了些,这样的功效,当初最开始学到的玉肌雪肤功也有一些,却是更多作用在皮相上,从提升身体资质上,自是易筋经的法门更加高明。 段西消化过了玄澄的内力之后,虽然还没有验证过,心内估计自己这一手六脉神剑该当是可以到了六脉齐开的地步,若是和人厮杀,这一手凌空剑气的本事已足够无敌,不过筋骨资质再提升一些,于拳脚兵刃上的本事也有好处,总归是技多不压身。 方才无意间因为观想了易筋经培养真气的法门有些走火,但又用段家心法救了回来,侥幸之余,段西的胆子便又大了些。 这图形版的天竺神功一是瑜伽姿势,二是真气流转法门,到底坐下来会如何? 段西的心一时也痒了起来,犹豫再三,终于打定主意:试一试! 先试上一试,倘若有什么不对,便停下来,一心一意用段家心法导气归虚…… 想着有段家心法这个救命的法门,段西依着那图形中的架势,摆出了一个扭曲的姿势,轻轻运起一丝真气,照着图形里的法门运转起来。 第六十五章 夜半月湖 扫地僧 这天竺神功的法门一运转起来,段西登时察觉到从身上的血气中涌起一阵燥热,跟随着那一丝真气不停游走,最后渐渐化为一股暖意,竟尔融入了这一丝真气之中,待到段西将这股真气收回气海之中时,竟已茁壮了几分。 这股燥热之意,段西有着特别的熟悉感觉,想了一下便想了起来,这是莽牯朱蛤之毒!他自吞服了莽牯朱蛤之后,便有一股燥热之意游走全身,随后便沉寂了下去,不想此时运使天竺神功,却是激发起了血液中的毒质,以这切身的感受来看,这门神功倒是能把毒质化为功力。 段西一时想了起来,游坦之速成内力,一方面是得了这门神功,另一方面,却是阿紫不停地拿他试毒,特别是还给他试了一条比莽牯朱蛤都差不了多少的冰蚕…… 这么看来,这门神功的特异之处还在化解毒质上。 段西一时有些蛋疼起来,吞服了莽牯朱蛤之后,他便算是万毒不侵,这门天竺神功练着倒还没走火,只是这样练下去,却似乎要把莽牯朱蛤的毒质都给化没了? 但他转念一想,去到大理无量山,莽牯朱蛤却是种群繁盛,倒是可以接着去捉,更何况,莽牯朱蛤的毒质都能化掉了,这天下又哪里再有这门神功化解不了的毒质? 这般一想,段西倒是又复念头通达起来。 当然,虽然身体没什么异状,他仍是运转了几次段家心法的法门,好好地导气归虚一番,感受着体内精纯的北冥真气流转,一颗心这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易筋经的秘密已经探毕,段西心中默记了一番,把这本经书捧在手中,内力略略运起,便有一阵蒸汽升腾,一片片书页很快都变得干燥,上面的所有图形再度隐去。 做过了这件事,段西这才把这本经书收入了怀中,和衣睡下。 翌日一早,段西自去了菩提院把经书还上。 玄苦接过了经书,略略翻了翻,倒是有些讶异:“师弟这就看够了?” 段西嘿嘿一笑,说道:“叫师兄见笑了,这些天竺文字师弟确实识不得,翻了一整夜,梦里还是没学会,只好放弃。” 玄苦笑着摇了摇头,自把经书收了起来。 段西和玄苦又略略客套了几句,便又离开,去了藏经阁。 眼下左右几乎算是无事了,段西心内所想,便是去藏经阁多翻几遍七十二绝技的秘籍,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和萧远山打一架,或者扫地僧也行……然后就差不多可以撤了。 想到离开少林寺,段西这才发觉,自己这一进少林寺时日也是不短了,这段日子过得紧凑,周巧巧那个小丫头就一直放在山下住着,也不知道怎样了。旁的不说,这段时间光练内功打磨武艺,这一身的精气,可是旺盛得很。 这一日藏经阁翻书倒也太平无事,扫地僧夹在几个老僧中间,也来洒扫过一番,段西走到近前去时,也曾对视过,只是这老僧确然是精华内敛,双眼低垂,看上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这么平平无奇、只会让人联想到“风烛残年”四字的老者,居然会是当世至为超凡的高手。 段西犹豫了一番,终究用了内力传音入密的法门,给老僧传了一段话过去:“武林后学段西,知大师是当世超逸的高人,有些修行上的问题想请教大师。希望大师今夜三更可以月湖一叙。” 这传音入密倒是挺大路货的技巧,内力高了便能用一用,北冥神功上有记载,少林藏经阁也有,倒是大同小异。藏经阁里还记载有一些升级版的音波攻击绝技,比如狮子吼,段西倒是一时没有开始练习。 他这一发传音入密过去,扫地僧却是根本一点反应也无,犹如泥牛入海,不过段西也不当回事,做过这一回了,便继续翻阅经文。 入了夜,月上中天,段西洗漱过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缓步走到这少林后山,约扫地僧见面的月湖所在。 这一方湖不甚大,呈狭长形,便也只有不盈不枯的时候才呈现出月牙状,是以寺中僧人唤为月湖,周边的乡民没这个雅趣,便只叫做窄塘子。 这时候的湖面泛着涟漪,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段西在湖岸边站了一会儿,只见四下里只自己一个人影,此外便是不远处的疏林间隐约传来些鸟兽的叫声。 扫地僧不至于不来吧…… 段西心内不禁嘀咕了一声。 虽然他是超级绝世高手,比萧峰慕容复再加上这两位的老爸一起还要厉害,有那份装逼的资格,但是好歹自己当面叫破了他的行藏……扫地僧老爷子应该会一直很孤独很寂寞,觉得自己隐世高人根本没人看出来吧?那么自己叫破了,他会不好奇吗?会不来吗? 段西暗自感叹了半天,仍是什么鬼影也没看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是一时来了点新的想法。 “都说达摩当年功力高深,能够‘一苇渡江’,便就了不得了。我自从消化了玄澄的内力之后,直觉得真气似乎又多了一倍有余,倒是一直没有试手,要不便来试试看能不能玩这么个把戏?” 有了这个想法,段西便一时心痒起来。“反正就算落水,真气一运衣服也就干了……” 把落水后的后路都设想好了,段西便自四下里找了些枯枝,拢做了一捧,到了湖岸边,一根根地掷了出去,随后定了定神,想着凌波微步中的提纵法诀,真气流转处,自然而然觉得身体有一股轻盈的感觉,仿佛随时可以御风而行。 “要是这样还能掉进水里……那就只能怪凌波微步还不够给力了!” 段西心里头一发狠,脚下一点,便纵身上了湖面。 湖面上泛起了一点一点的涟漪,仿佛绽放出了一朵一朵的桃花。 段某人没有在逃命,也没有在追杀谁,只是在练习。 所以他走得不疾不徐。 月光下,湖面上,段西身穿淡青色锦袍,身影不疾不徐地在一根根枯枝上跃动。 “很好,没有落水,凌波微步守住了它的尊严!” 段某人略略有些得意。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睛便直了起来。 一个枯瘦老僧,让人一眼只能联想到风烛残年的那种,正足踏湖波,缓步前来。 第六十六章 你使的……是天山折梅手 这老东西是在旁边看了多久……段西一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耍猴戏的。 看到扫地僧足踏湖波而来,段西先是震惊,随后便是这样的推想。 倘若不是为了装个大的,何至于段西在这边练习一苇渡江,这老儿就干脆来个真正的凌波……凌波而行? 这……这凌波微步的本意,可就是足踏湖波啊! 想到了这一点,段西忍不住又细细看了一眼扫地僧的步法,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除了踩在湖波上真的很装之外,这老家伙完全就跟白天在藏经阁里扫地那副快要归天的样子一个样。 段西脚下的枯枝却是有些踩不稳,反正都被扫地僧这老东西压了一头,他便也不想再装下去,脚下连连点出,跳回了湖岸上。 他这几下踩得有些重了,鞋子和裤管袍角都有些打湿了,老脸未免一红,忙运起真气下行,随即便有水汽蒸腾。 扫地僧一步步地踏着湖波前来,却是几乎不泛涟漪,仿佛整个人就是漂在水面上的一般。 一直走到了近前,他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段西。 段西和老僧对视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学了这老儿的蔫样,有气无力地拱手道:“大师功力高卓,远出段西预料。” 扫地僧笑了起来,说道:“这等踏波的本事,倒也算不得什么。我听施主呼吸,内功也到了返璞归真的关口,只不过提纵之术尚生疏些罢了,多练一练,也就会了。” 说了这几句,这老僧收起了笑容,徐徐道:“老僧隐居少林也有四十年了,四十年来,人家只当老僧是个洒扫的杂役,根本没人留意过老僧的存在。倒是你这个年轻人……功力虽高,却也没到能轻易窥破老僧行藏的地步。是何方高人遣你前来?” 段西一时语塞,他可没想好是继续抬出“幽谷客”这个高人,还是直言自己就是知道,难不成说是有位姓金的大侠指点么? 扫地僧一扫平日里的萎靡之状,眼神炯炯地看着段西,不待他出声,便开始推测起来:“是了,你这一身内息,是修习逍遥派的北冥神功?是了,你能治愈玄澄大师的内息冲突之伤,普天之下,也便只有北冥神功能轻易办到。只不过,北冥神功虽能吸功,慑服外气方面,却是有些缺憾,但我听施主呼吸,似乎并无这个问题?” 这老东西果然是八卦得很,虽然装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倒是成日在窥视别人修为怎样…… 段西暗自腹诽,脸上倒是神色自若,淡淡说道:“是啊……晚辈听说玄澄大师当初便是修炼太多门内功才致走火瘫痪,可还真担心步了他的后尘。大师看我,可没什么隐患吧?” 扫地僧呵呵一笑,双手缓缓抬起,掌中便有无形气劲凝聚。 这意思是要切磋切磋? 段西不敢怠慢,脚下隐隐踏上凌波微步的方位。 “小心了!”扫地僧低喝了一声,双手平平向前一推,顿时掌中无形气劲合二为一,仿若一道无形墙壁般压了过来,段西虽然隔着几步远,犹自感受得到这道无形气墙的压迫感,脚下自然而然便运使凌波微步向后闪去,他倒也有心试试自己掌上的功夫,心里头登时想起了大金刚掌的运劲窍门,真气自然而然凝聚,双掌便也如扫地僧一般平平推出,一股刚猛已极的掌力便也随之发出。 这些日子里段西已然翻遍了七十二绝技的秘籍,大金刚掌便是其中一项,他隐约记得,这一项也是玄慈所擅长的,似乎原来时间线上把阿朱打了个半死的正是大金刚掌的掌力。 段西的这道掌力此前未曾练习过,不过仓促之间推出已颇见威势,他这双掌一推出,扫地僧发出的那道无形气墙的压迫感便少了许多,空中隐约传来两道气劲的撞击声,随后压迫感又复传来,自然是他的这道掌力有所不及,当下又复推出一掌,这回空中轻声“卜”了一声响,两道气劲才算湮灭于无形之中。 “很好!大金刚掌……凌波微步……” 扫地僧仍是脸含微笑,浑不经意地又挥掌一击。 又是一道无形气劲袭来,段西仍是施展凌波微步略略拉开距离,心里头想着另一门绝技燃木刀法,掌上真气贯注,便以手掌当做秘籍中的戒刀,连连狠砍狠斫,数道蕴含热力的刀气发出,又复与这道无形气劲抵消。 “以手作刀,燃木刀法!” 扫地僧再次道破段西手上武功,又复挥掌一击。 段西自然明白,这扫地僧这全然是在试招,便在看看自己有多少斤两,不然若是全力出招,又哪有这么风轻云淡。 对方既然试招,对他来说也是个验证所学的机会,当下心内存想着这些时日里所翻阅的秘籍,便一样样地使将出来。 七十二绝技中以气劲御敌的绝技其实倒在少数,毕竟内力高的人本是少数。饶是如此,段西便也从容地将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等指法一一使出,这指法上他有一阳指为根基,更是精熟六脉神剑,此时用出,更比其他绝技更高明些,都是一击便抵消了扫地僧的气劲。 待到气劲的绝技都用得差不多了,段西心中有所明悟,便把近身的诸般绝技也一一使出。 他身上真气深厚,其实便是放着扫地僧的气劲及体,也不过略有不适而已,根本不会有所损伤,不过段西心中要强,便想着一一将这老僧的气劲化解,当下或牵引或直击,配合身法变化,竟然让他把这七十二绝技给一一演完了。 看着段西使出了龙爪功,双手作爪,凭空控住了自己发出的那道无形气劲,顺手一引一抛,却将这道气劲送去击在了水面上,溅起了好大一片水花,扫地僧不禁莞尔。 “这七十二式绝技你是学全了啊。”扫地僧说着,呵呵一笑,不再发出掌劲,复道:“可知,便是当年达摩老祖,所会的也不过二十余门而已。” 说到这些,段西倒是不困。“达摩老祖虽然是禅功初祖,七十二门绝技却是少林历代祖师不断创立完善,所以他所会的只有二十几门,倒不稀奇。” 扫地僧敛起了笑容,说道:“玄澄所学不过十三项绝技,便已走火瘫痪。你能身兼七十二绝技而不受损,可知是什么原因么?” 段西脸含微笑,说道:“自然是因为我所修的是逍遥派神功,阴阳调和,任意变化而逍遥自在……只因运劲法门而变幻真气,而不去贪多务得修习那些内功。” “你倒是看得挺透的。”扫地僧叹了口气,说道:“初时看你和那几个人一样翻看秘籍,老僧还只道你多半也要走火患病,如今看来,却是看走眼了。” 扫地僧眯了眯眼,又说道:“能将这七十二绝技流水般使出……嗯,你所使的根本,其实还不是七十二绝技,是天山折梅手。” 被扫地僧这一点破,段西倒是吃了一惊,他这么说确实没错,某种程度上,这算是把七十二绝技化入其中的天山折梅手。段西忍不住叹道:“前辈果真好眼力!” “说到眼力……”扫地僧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多半老僧的来历,你已经有所推测?” 段西仍是脸含微笑,说道:“我逍遥派传承隐秘,前辈对我逍遥派武功如数家珍,又有如此深厚内力,自当是我派中前辈。” 第六十七章 扫地僧的真身 “呵呵……”扫地僧笑了几声,颇有些沧桑之感。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问道:“你是何人门下弟子?” 老家伙没有否认,那便是承认。 段西这般想着,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瞎编到幽谷客上去。 毕竟这老东西若是逍遥三老的同门,那他随口一编,还是容易露出破绽。 “在下确实有拜师,但拜的并不是人。”段西缓缓说着,发现扫地僧果然被吊起了胃口,眼神炯炯地看着自己。 “在下因为一次失足,跌入了大理无量山的一个深谷,谷中有一个石室,内中有一个仙女石像……” 段西把无量山谷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便说仙女石像要求叩头拜师,后来便发现了秘籍。 每每话里提到仙女石像,段西总能发现这老僧眉毛一跳,心中对这老僧的猜想便深了一分,只是看他长须飘飘,却又有些……违和。 “原来如此。”听段西说完了,扫地僧呐呐了一句,缓缓点头。 段西终究想验证一下自己心中的猜想,先是轻笑了一声,见老僧抬头看着自己,于是便出声说道:“其实在下一直有个猜测。逍遥派上代前辈中,大师伯天山童姥远在西域天山,二师伯无崖子被邪徒打伤之后了无踪迹,三师伯李秋水则入西夏为妃……” 段西话没说完,扫地僧颇为奇异地道:“本派向来隐逸世外,你倒是知之甚详。说吧,你怎么又知道……他们三个该当是你的师伯辈?” 段西嘿嘿一笑,说道:“我看过秘籍中的留言,那该是三师伯所留,她和二师伯于谷中隐居,两情相悦,还有了孩子,却因为二师伯留神于雕像而终告劳燕分飞。我想,我所拜的玉像,并非是三师伯,而是三师伯的那个妹子……大师,你可便是我的那位师父?” 扫地僧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说道:“真不知道我这位姐姐给你写了些什么。” 月光下,清风徐来,这一老一少迎风而立,扫地僧下巴的几绺长须微微拂动,并不像是粘上去的。 扫地僧的眼神再次和段西对上,段西分明从老僧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狡黠,便听老僧说道:“我都成了这般模样,你居然能推测得上来?可还真是奇才。” 段西心内的震惊可也一点不少,说道:“在下也是胡乱一猜。本派师祖座下弟子大致便是四老,只是……只是师父你竟不是用的易容术,眼下竟是真容么?” 扫地僧微微仰头,看着月光说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是为逍遥。我逍遥派神功可以逆转阴阳,至于变幻躯体……”说着,他眼神炯炯地上下打量了段西一番,说道:“你似乎也不是原来的样子吧?” 老僧袖影一动,便搭上了段西的手腕。 段西暗暗心惊,这个距离近了些,但这老儿的速度……真的是快。 犹豫了一下子,段西终是没有反抗。扫地僧两根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略有冰凉之感。 “大师姐一脉的弟子入门功法,说来还是不怎么高明啊。”老僧略略用真气一探,便明白了段西所用的法门。他细细地看了看段西,呵呵一笑道:“本派中于躯体转换的法门,你有了这样的修为,倒也可以学上一学。易筋锻骨,可又胜过了少林的易筋洗髓。” 段西听了扫地僧这番话,便明白了扫地僧还真个有认下他这便宜弟子的意思,当下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依着这时代的礼节给这老僧叩头拜师。 扫地僧安然看着段西行过了礼,这才一托手,便以气劲把他扶了起来,随口便传下了一篇转换窍门的功法要诀。 段西边请教边默诵了一番,确保自己已记牢了,这才八卦起来:“师父,你原身竟是女子么?竟用这法门转化了男身?” 扫地僧点了点头,说道:“若不是你,这件往事,我也几乎快忘掉了。当初你二师伯与我感情甚笃,你师祖本来四名弟子因材施教……或者还存在了制衡的想法,但你二师伯的所学,却是倾囊转授了给我。后来……总之,我想寻个地方遁离俗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少室山。一个弱质女流,隐遁于少室山,那是任谁都想不到的吧?” 老僧说着,轻笑了几声,便又说道:“至于皮囊变化,本派神功逍遥任意,男身女身,我便只求个便利之身。可真想不到,一眨眼便是几十年过去了啊。” 听了这么生猛的八卦,段西可也是心头剧震。 眼前这么个糟老头子,居然便是几十年前让无崖子失神痴恋的俏佳人……天山童姥和李秋水这对老妖精,斗了一生,最后关头才明白过来吃的飞醋,也是吃的他的飞醋! “师父,那这几十年里几位师伯遇到的事,你也不管么?”段西不禁有些好奇。 扫地僧默然半晌,说道:“本派每一代弟子都是英才横溢之辈,兼之身具不世奇功,便难免任性任气。我隐遁于此间,自是不想理外间的事。曾听闻二师兄受逆徒所袭身亡的事,我当时也想去为师兄报仇,只是走到了寺门口,想起这些年所读的佛经,只觉得世间事若虚若妄……唉……” 长叹了口气,这老僧看着段西又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说话不尽不实,与我倒是有些缘法。我本以为这一身便一直在那藏经阁隐遁下去,直至腐朽,但自见到你,便总感觉有些缘法在身。呵呵,我逍遥派的神功,的确也不合就这么断了传承,你如有心,这段时间夜里便来此地相会,老僧所会的,便一一传了给你。” 段西一时倒是大喜过望,忙又跪下叩了个头:“多谢师父!” 扫地僧嘿然笑了一声,脚下一动,身躯便如纸鸢般轻飘飘地飞起,仍旧在湖面踏波而行,只是一道声音隐约入微地传了过来:“今夜便到此为止,来日再说。” 段西自是没什么意见,这一夜的对谈,他是心头剧震,这位老人只怕也差不了太多,只是希望他来日别反悔就好。 毕竟是绝代的宗师,应当不至于吧?但这老头子原身却是个小女孩……嗯,到今天也该是个老太婆了……可别任性啊。 第六十八章 你该去见见你大师伯了 尽管对扫地僧——姑且仍这么叫他,对扫地僧的人品存在着担心,但段西还是坚持每一夜都来月湖守候。 扫地僧第二夜到了,第三夜到了,第四夜爽约,翌日段西去藏经阁问他时,便只推说是睡过了头。这鬼话自不必信,恐怕那一夜是萧远山之流的偷功贼出现了。 此后的半个月里,老家伙仍是不定时爽约,只不过有来和段西月下相会的时候,倒也是干货不断地给他传授逍遥派诸般功法。 “真没想到,我本以为我已经武功盖世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进步空间。” 说这话的自是段西,少林俗家玄字辈弟子玄德师傅。 等扫地僧的时候、扫地僧先行离去的时候、扫地僧爽约的时候,他都没停下练习。 扫地僧那时髦值满满的踏波而行,眼下他可也会上些儿了,虽然裤脚袍角难免溅湿,但这也就是运运真气就能蒸干的事儿,有什么好在意的? 依段西之间,四舍五入一下,他这门功夫便也算是毕业了,若是再看他每回上岸都能蒸出一脚的云雾缭绕,那简直可以算是青出于蓝了。 至于躯体转换的法门名目,倒是朴素得很,叫做玉蟾诀,段西只觉得这功法用个蛤蟆来做名目十分的不雅,但推测大致类比的是蝌蚪变蛤蟆,如此看来,倒是似乎颇能体现出这门功法的神奇。 他细细地品味了一番这篇功诀和冰肌雪肤功,果然便体会到了其中的神奇之处。冰肌雪肤功毕竟尚且算不得逍遥派的嫡系功法,甚至可能便是天山童姥随便编给外门弟子练着玩的东西,这篇玉蟾诀却是精微奥妙。生发真气的部分,段西自是略过不去探究,而这躯体变化方面,这部功诀简直可以说是从内功方面道尽了人体的奥秘。 何等样的经脉更合生发储存真气?何等样的筋骨更合修炼武功?窍穴转化之间,如何影响躯体形貌?哪几个窍穴,可让人体阴阳转化,甚而断肢再生……这部功诀居然讲了个通透。 段西虽然尚未一一实践,但结合他在使用冰肌雪肤功改造身体方面的体会,简直有豁然开朗之感。冰肌雪肤功于身体改造方面更多像是实验性质的探索,这部功诀将因果都说明了,简直便像是照亮了一方迷雾的一盏明灯。 当然了,这部功诀的缺陷,却也是大到了普通人根本难以承受的地步——需要极深厚的内力才能上手。若不是像段西这样的内功大修士,得到这部法诀,便也和得了垃圾无异。 对段西来说,这部功诀对真气的消耗自然不是事儿,一方面他身上真气的积累已经极其雄厚,另一方面,如今他积累真气的方式更是不止一种,就算不用北冥神功吸功,单以天竺神功化毒为功,真气的滋生效率亦是极高——别的东西不好找,毒物这种东西还难么? 这段时间,段西已着手稍稍改造了一番筋骨和经脉,至少这个踏波的轻功,便和筋骨有关。人的筋骨天生状态各有不同,若是就原来的筋骨,真气虽然雄厚,运用上总有不称心处,根本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能有这样的进步。 真气上虽有折损,不过也就是多用天竺神功化解一些莽牯朱蛤毒质就补上的事。段某人甚至隐隐有些想念大理了,游坦之的冰蚕还要靠少林寺的某位酒肉和尚从昆仑山带回来,虽然说日后若是去找天山童姥的话,倒也不妨顺路找找,但大理的莽牯朱蛤还是更容易找一些,种群的大致分布,他也是摸熟了的。 除了玉蟾诀,老僧还把天山折梅手给段西教全了。这一补全,段西便才发觉这缺失的部分其实倒不算什么,根本的宗旨在当初那张绢纸里已经讲得清楚,段西又是个好跟人动手生事的实战派,早在窥视别派武功、见招拆招学招的过程里把天山折梅手的根本学到了,这部分基础的招式固然巧妙,也不过是天山折梅手根本宗旨的示意罢了。单论这门武功的修习上,段西倒浑似是一个没学走步就先学会飞的顿悟者,扫地僧也忍不住称赞段西的领悟力可称上佳。 此外还有传授的,还有一门白虹掌力。那时候扫地僧一说名字,段西登时想起来,这便是李秋水的绝技,记得书中所载,这门武功又是气劲类的,李秋水一掌拍出,另一掌一带,竟能让这道掌力隔空转弯,隔着虚竹打到了天山童姥的身上。类似的记载,便还有扫地僧掌击慕容博了,他一掌挥出,饶是慕容博又是格挡又是急退,依然准准地打到慕容博的百会穴上,把他打成假死。扫地僧会白虹掌力……太合理了,毕竟他还是李秋水的妹妹呢。 除了这三门功夫,其他的扫地僧教起来便敷衍得多了,或者简单传篇功诀,或者简单画几个人像给他领悟,便就完事。依扫地僧的话说,“你日后有机缘找到你二师伯……或者他的后人,当可知晓本派的诸般秘籍的下落。我于本派的武功,所知虽多,所会的却是已尽数教给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距两人月湖初会时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两人都隐隐有些临别的感觉。 段西自然是知道“二师伯”无崖子的下落,苏星河隐居在擂鼓山左近,这擂鼓山离少林寺倒也不远,寻个人问问大致便也就找到了。苏星河在藏头缩尾上倒也是有些本事,居然能藏住了无崖子,把丁春秋和其他的逍遥三老都给瞒了过去。 这个消息,段西倒是一时没想和这位师父说明,两人毕竟也是老情人,若是说明了,不知会生出什么变化,依着段西的计划,便是日后找个时间去会一会苏星河,解了珍珑棋局,再看无崖子怎么说。他那身功力段西倒是看不上,毕竟传了之后人就没了,有点浪费,只要拿到掌门七宝指环和逍遥派门派秘密,便也足够了。 段西憋着话不说,扫地僧倒是看着他笑了。“我看,你多半要去造访你大师伯那边一趟了。” 段西听了这话,不禁一怔,忙问道:“师父,是有什么吩咐么?” “山下这几日有灵鹫宫的女子经过,她们似乎跟你那个高侍女有点过节,把她带走了。”扫地僧淡淡说着。 “这……”段西倒是没想到周巧巧还能出这档子事,但这也有点合理,他是传过周巧巧冰肌雪肤功的,虽然是改良版本,但一动手的话,多少便能看出些端倪。 “师父,你应该出手啊!”段某人一时有些悲愤。 扫地僧笑而不答,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第六十九章 西行 笑而不语了许久,扫地僧终究开口道:“你入了少林这许久,也有两月了,我可看你一次也未曾下山见那侍女。既然对她薄情凉性,便由她去从了灵鹫宫,可不也甚好?” 被扫地僧这一说,段西还真有些羞惭,这个高丫头,他也是真有些抛到脑后去了,虽说强找些理由也是有的。“弟子上少林来,也不知会惹出什么是非,所以不到事了,便不想节外生枝。这件事,总是多谢师父点醒。” 提到了天山童姥,段西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师父,你说到大师伯,我可记得,大师伯似乎还有一门天山六阳掌……你可能也传了给我?毕竟本派之中似乎情谊也都凉薄,说不定大师伯见了面就要打打杀杀呢。” “天山六阳掌?”扫地僧低吟了一遍,眼神颇有些疑惑地看着段西道:“你师祖因人施教,我师门数人各有几门独得的神功,天山六阳掌便是你大师伯独得的掌法……只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目的?你提到过的师祖给你三师伯的信纸上,所写的不是只有天山折梅手的一招半式么?” 这老家伙这般问,段西自是没有想到,只好也来了个笑而不语。 见段西也说不出口,扫地僧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淡淡道:“这门掌法我确然不会,你此次若是真个愿意为了那个小丫头去天山灵鹫宫,或者有机缘可从你大师伯处学到。” 说罢,这老僧仰头看了看天空中高悬的一抹弯月,一时有些萧索的感觉。 大师伯天山童姥会教吗?别一出手就是十枚生死符才好…… 段西腹诽了一阵,倒是想起一则八卦,终究觉得须得问出口来:“师父,三位师伯的名号我都知道了,独独你的我还不知道……这,不知师父能否赐教?” 扫地僧默然不语,身形便自原地若风筝般飘飞起来,一脚一脚点着林间的树梢头,自回寺去了。 段西心头不禁暗道:你老便不想说,咱师徒之间多玩几次笑而不语,也就是了啊…… 他撇了撇嘴,正想离开时,这才发觉地上留着三个字:“李长天”。 取的是“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思么……师父,你的父母可还真的懒啊。 眼看四下里没了人,段西想了想,便仍在原地把这些时日老家伙教的功夫和七十二绝技练了练,直到天边隐约现了鱼肚白,这才施施然回转了自己的禅房,先睡一个懒觉再说。 救周巧巧这件事,说来重要,但既然老和尚告诉自己的时候,都不知道发生多久了,这件事便先睡个觉再去看看怎么解决好了。 毕竟少林寺还给自己分配了住房,便是要走,也要交代一声,这多少便也算是玄字辈高人的基础性礼貌。 段西睡了一觉,已是日行中天,自去寻了些饭菜填饱了肚子,细思了一番,却是拿来纸笔写下一封信,便说有事要走,向方丈辞别。 比起当面辞行,这种留信辞别显然更有高人风度。 下了山,段西寻到了当初歇脚的客栈,一番盘问,果然扫地僧没有骗他,周巧巧确实被几个穿黑色斗篷的女子带走了,已有数日时间。 确认了这个消息,段西心头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他当然知道扫地僧不大可能骗自己,但在自己亲眼看到之前,又多少存在一点侥幸的想法。 天山在西,段西倒不是十分确认是不是后世的天山,只记得书中所载在西夏都城兴庆府以西,骑着骆驼有数日路程,此去便先往西夏走去,再留心江湖人士的踪迹,问一问路,自当不难找到。 不过,在启程之前,段西想起了一件事,便又索来纸笔,写下一封信,托人送到信阳去。 离开信阳也有一段时间了,此行回中原,段西原本还想着去解决一下康敏的事,然而眼下周巧巧被掳走,那没办法,只能先放下这件事,只是康敏,便少不得去封信安抚安抚了。 这个女人可是毒若蛇蝎,倘若冷落久了,被她认为是用过了就忘掉,那么她的毒计使出来……便不说别的,去跟段正淳说自己是个大忽悠,便能断了自己和大理的一份机缘。 虽然说如今翅膀硬了,大理王子这个身份,其实有与没有也没有多大要紧,但就还先安抚安抚吧。 至于日后康敏如何处置,段西所想,若是她还没对马大元下手,自己又有手段控制,便自掳走了,给马大元戴个大大的绿帽子也无不可,毕竟康敏的滋味,着实不错,所谓的“夫人滋味,可以久啖”。但如果康敏已经动过了手,那么便也只有吸干了她的功力,再顺手除掉一途,毕竟吃过了肉的猛兽,再留在身边就是弄险了。 康敏的事告一段落,段西便即启程,一路往着西北的方向行去,过了延安府,便入了西夏境内。一路所见,无论宋兵夏兵,俱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貌,这让他不禁遐想起日后起事争霸的事来。 这个世界有武功,段西这一身内力在当世恐怕就只有算上扫地僧在内的逍遥四老能比一比,干争霸的事业,可是好的很,反正不成功的话逃命容易得很,而只要有条命在,加上这身本事,要屡败屡战、折而不挠,那可就简单多了。在没有无武功的世界里,起兵争霸,就怕万一失败,逃都没地方逃去。 段西这一入了西夏境内,倒是有些隐隐然的不适。书上所载的西夏,都是一笔带过,眼下他所处的西夏,倒是有些像清朝整体平移过来——到处都是秃子! 穿越前作为港城的优秀飞贼,因为业务需要,段西对历史知识倒是比一般人要知道得多一些,西夏李元昊立国,为了标新立异,倒是干了几件挺恶心人的事,比如把李姓这个唐朝的赐姓废掉,改姓嵬名,又命手下人创制了一套有别于汉文的方块字,更推行秃发令。幸亏北宋烂得有限,不然光脑壳长辫子便要早上六百年推广在中土大地了。 然而在书上看没什么感觉,亲眼看到自是大感不适。西夏所盘踞的土地,都是汉唐的故地,段西一路行去,一口汉话倒是通行无碍,只是看到人人都是一副外族打扮,文字都是看不懂的西夏文,心里头暗暗憋着一股火。 第七十章 打探 “嘿,那个细皮嫩肉的汉儿……嘿,说你呢!” 段西皱了皱眉,这已经是近几日里不知几次被挑衅了。 几个手上握着兵刃,身上歪歪地穿着一身兵衣的西夏兵围了上来,满脸都是不怀好意的狞笑。 段西形貌一看便异于西夏,当下汉土之上也算是“三国”鼎立,像他这样穿汉装留汉发的,虽然辽国也有,但辽国却是没有这样看上去文弱秀气的人物,一看便是宋人。若是行商的商团倒也好说,像他这样落单的,看上去又文弱的宋人,不去欺负一把拿些好处,对这些**来说,可就真对不住手里握的刀了。 这几人走得近了些儿,正好开口,便见这个文弱公子哥儿一对袍袖忽然无风就鼓了起来,双手对着己方隔着几步远便遥遥虚击。尽管隔着几步远,这几人却挨个被击飞起来,一个个口吐鲜血,眼看是命丧当场,只剩下一个西夏兵眼睁睁地看着,一时浑身筛糠般地发抖起来。 段西似笑非笑地一步步走近,这个西夏兵面色一阵阵地发白,最后竟尔跪倒下来,连声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也是汉人,我……我是被他们裹挟的……” 段西之所以留下这个人不杀,也是有点讲究,这人躲在人后,一看就是个怂货,好拿捏。至于他是“汉人”,段西看了看他的秃顶发型,只觉得有些嘲讽。 “既是汉人,我便饶你一命。”段西温声说着,指了指地上的几具尸体,“你跟他们既然是同伴,便把他们身上的钱财给我搜出来。” 虽然遇上**有点烦,但是基本操作还是要做。 这个求饶的小兵听到段西饶命,心头先是一松,又听了他这个摸尸的要求,这倒是以往做熟了的,一声答应下来,便挨个搜起了同伴的尸身来,不多时便搜出了一块块的碎银、铜钱,放在段西的脚下。 他仍旧双膝跪地,看着段西的脚尖道:“公子,都在这里了。” 段西笑了笑,说道:“你身上的这份,我也要。” 这人哪里敢抗拒?连声道:“是,是,小人的也该交出来。” 见着这人从怀里也掏出了银钱来,放好,段西便又问道:“都掏干净了?” “都掏干净了。” “不错。”段西说着,一挥手便又是一道白虹掌力打出。 随后施施然地收起地上摆放好的银钱,转身离去。 这般来钱的路子,其实没有去大户家借钱来得多,但是积少成多,倒也不差。 段西其实也有点烦,因为他也不是特别缺钱,每日里三四起这样的搅扰,虽然来钱,总是坏了心情,有一点点用好心情换钱的感觉。其实……若不是西夏人的秃头发型实在难看,他说不定也就入乡随俗,泯然众人算了。 当然了,也不是非得秃发才能入乡随俗……比如,这道秃发令,似乎就没要求到女子身上去。只是,段西毕竟是个正经人,虽然在大理玩过一手“倩女幽魂”,要他再深入一步,心理障碍却是一时还没能突破。 胡思乱想着,段西走到了一处酒馆的所在。西夏字虽然看不懂,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又是酒气横溢,倒是确切无疑。 段西上了楼,寻了临窗的雅座坐下,把刚才的收获随意摊在桌上,唤了酒保过来:“小哥儿,你们馆里的好酒来几壶,好菜也给安排一下!” 那酒保倒也乖巧,连连点头哈腰,看了一眼段西排在桌上的银钱,倒是识事地道:“客官,便上些酒菜,也用不了这许多银钱。” 段西听他这么一说,不禁觉得这人倒也实诚,便道:“你看用得多少,便取些,有剩下的,就当大爷赏你的。” “哎哟,谢谢公子,谢谢……” 这酒保本来边看段西是个容易花钱的,没想到这么好说话,自是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扫了几枚银子入了怀里,便又听段西问道:“小哥儿,若是我想打听些事情,比如江湖里的事,该去找谁?” 酒保一听便来了精神,说道:“嘿,公子你来我们这醉玉楼就算对了,说书的吴老倌,对这事儿最熟!” “那再拿一锭银子,替我把他找来。” “是!” 吴老倌佝偻着腰,却没扶拐杖,只是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倘若不是也刮光了脑门,倒是有些像个隐世的高人。 酒保引着路,这老儿一路摇摇晃晃来到段西面前,颇有些狐疑地看了段西一眼,嘀咕了声“宋人”,接着问道:“公子,找老儿有事?” 段西看了一眼桌上,这碎银给酒保拿了一回,剩下了不是太多,干脆便伸手入了怀中,又掏出一整锭银子来,放在桌子上,望着吴老倌说道:“请老倌坐下。” 见到了一整锭银子,这老儿明显来了精神,挺爽快地答应了一声,便坐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殷勤起来:“敢问公子有什么用得到老儿的?” “老倌,你可知道这西夏国附近,可有个叫灵鹫宫的帮派?” “啊!灵鹫宫啊!” 酒保和吴老倌都惊呼出声了。 灵鹫宫的名头有这么响亮?倒也合理,段西忽然觉得,似乎直接问酒保还省钱得多。 吴老倌显然不想白来一趟,忙说道:“这灵鹫宫可邪门得很,公子爷没有得罪她们吧?” 段西摇了摇头。 吴老倌松了口气,说道:“孔老夫子都说过,唯女子……嗯,公子你知道,这个灵鹫宫里都是女子,兼且,十分不讲道理得很。” 酒保倒没跟他抢话说,见段西让吴老倌坐下,还给这老儿筛了一杯酒。 吴老倌喝了一口酒,又呼出一口气,便说起他所知的灵鹫宫的事来。“这灵鹫宫的领头的,唤作天山童姥,那些女子都叫做尊主……相传这些女子遭际各异,多少都是被夫家抛弃,或是被玷污了清白,那童姥便收留了她们,并传授她们武功。这本也是好事,只不过她们学成了武功,往往便要回来报复夫家,甚至还有娘家。到了后来,便据说有那些红杏出墙勾引男子,却未能扶正的,也去投靠了灵鹫宫,随后便把惹事的男子并主妇一家杀得干干净净,近年来倒是这些事情听得多些。灵鹫宫中只有女子,并无半个男子,行事也是日益妖邪……” 这不就是这个时代的拳师组织么。 这吴老倌絮絮叨叨了半日,说的倒是基本都是段西原本所知的,段西正想打断他,便听老儿又道:“相传灵鹫宫在兴庆府以西百里外,但……但市井中人可没什么人敢往那里探去,这群女子凶神恶煞,寻常人避之还恐不及呢。” 见吴老倌吞吞吐吐的,似乎在卖关子,段西干脆便把银子推了过去。 吴老倌忙不迭地把银子收了,连声称谢,又说道:“公子爷既然有心要问,老倌我自当知无不言!往来咱们兴庆府的,有些江湖人士据说便是灵鹫宫的属下奴仆,若是公子爷有心去窥探,可以试着跟跟他们……此外,灵鹫宫的女子,总也时不时在兴庆府出没,只是遇着她们的人总是倒霉的,要不就把命丢了,命大的,也丢了手手脚脚,甚至……”老倌儿指了指胯下,一副百感交集的神情。 段西倒是好奇起来:“这么说,老倌你是遇到过?” “没有,没有的事……” 第七十一章 天视地听 吴老倌被点到尴尬处,脸色一阵酡红,便跟喝了假酒也似,多说了几句,终于是找了个借口遁了,这让本来只是打个趣儿的段西反而觉得,这老儿多半是那样了。 既然都那样了,居然不去当宫务员,而是坚持着酒馆说书这项伟大的民间艺术事业,这位吴老倌当真是有风骨,令人肃然起敬啊。 话又说了回来,这吴老倌说的话虽然也不多,但总算是给了个方向,段西心中已然想出了办法。 如今他内力深厚,又得了扫地僧——也就是李秋水的妹妹李长天传授了一番逍遥派的嫡系武功,用在这方面的法门倒也有,便是一门天视地听大法,这个法门可以将内力贯注于眼窍耳窍,视力极远,听力可以覆盖数里之内,简直变态得仿佛不是人类能有的能力。 当然了,天视一时也用不上,这时代的城市制高点大致就是城楼了,也高得有限,爬上去辛苦也太过引人注目,只用地听,便足以听到许多风吹草动了。 段西用上这个天视地听大法的法门不久,便隐约听到有几处女子求救的声响,信步便朝着最近的一处赶去。 这一处是几个无赖汉围住了一个落单的孤身女子,看上去也是个普通人家的,眼看就要受辱,段西听了一听,周围也没有其他的高手在侧,便也不打照面,信手挥出几道剑气了结了几个无赖的性命,便再往下一处赶去。 新的这一处却是个勾栏的花魁随了恩客越墙而出,逃到半路上被打手们团团围住。 段西皱了皱眉,这些并非正经人,他便有些不想招惹,周围四下里也没有旁人在。 他正想离开时,听着啪啪的着肉击打声着实惨烈,那花魁的哀求声又真个凄厉,终是不忍,便一阵凌波微步闯了过去,挨个封住了几名打手的穴道,仍是不打照面走掉。 这些打手毕竟是混饭吃,却不像此前的无赖汉纯是作奸犯科,段西便不想伤了他们的性命。 至于那花魁和她恩客的前路如何,便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又一连找了五处,却都是没有旁人的踪迹在,段西便看着自己的心情行事,那些让他觉得良心过不去的,或者是能够秀一把时髦值的,他便施施然出手,而再遇见花魁随恩客出逃的事,却便懒得管了,大致便也是心肠变硬了些。 当然了,段西不免也对灵鹫宫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这么多宗女孩儿受侵害的事,分明是灵鹫宫出手发展新人的好机会,结果都没有灵鹫宫的人出现,来日倘若大师伯天山童姥传位给他,他是一定要好好召集灵鹫宫九天九部的弟子好生说教一番的,做事还是要深入基层,知群众之所难急群众之所忧,群众才会拥护你嘛。 又再找了数次,段西在快失去耐心之际,终于发觉了一次比较异样的情况。 “尤梦兰,你这贱婢,找了帮手来,要作反么!” 一处颇宽敞的宅院内,一个中年贵妇尖声叫着,声音里分明带着颤音。 这很合理,因为院子里已有多人身首分离,遍地都是血。 中年贵妇的身旁,一个身宽体胖的胖子也在浑身颤抖,说道:“梦兰,有话好好说……这个泼婆娘欺负你,那就……” “死鬼,你什么意思?” 中年贵妇一把拽住了胖子的耳朵,一时倒似乎忘记了害怕。 这胖子却是一把推开了中年贵妇,连滚带爬地挪到了对面,抱住了对面一个身穿翠色绸裙的女子的小腿,连声求饶起来。 “梦兰,你饶了我性命,我扶正你做我们蒋家的主妇,我……” 胖子话没说完,便有利刃入体的声音响起,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直没到柄的兵刃,随后看着这尤梦兰身旁一个身穿深色斗篷的女子满脸不屑地笑着,一把拔出了那把兵刃,胸前的血如喷泉般飚射而出。 眼看着方才推开自己的丈夫被人一刀透心而过,随后软软地瘫倒下来,那中年贵妇脸色变幻不定,嘴巴张开了几下,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尤梦兰身边站着数个身穿深色斗篷的人,当下刚刚结果了胖子的那人将兵刃递给了尤梦兰,说道:“尤梦兰,你可以报仇了。” 尤梦兰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肤色颇白,身材修长,就是一张瓜子脸上的眼角颇显锐利,单看面相便有一股泼辣之感。 她接过了兵刃,撩起了衣袖,若莲藕般嫩白的小臂上密布着许多道鞭痕,冷哼了一声,一步步走了过去,说道:“大夫人,十天前赶我出蒋家的时候,你可没想到有今天吧!” 那大夫人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恨意,也不管尤梦兰刺过来的是刃尖,一手抓住了,一手便朝尤梦兰抓去,不住口地尖叫道:“贱婢,我杀了你!” …… 蹲在略远的安全距离外,段西远远眺望着这一出人间惨案。 “这么看来,是一次婢女复仇记。”远眺着这一切,段西略略总结了一下,“啊,大概还是和主人家有点私情的婢女,毕竟那胖子说过扶正她做大妇的说法……” 段西赶到的时候,这起惨案已经开始,他也不好不问是非直接杀进去,这一观察下来,倒是发现那身穿斗篷的几个,扮相有点像灵鹫宫的,再细细看了看她们手里的异形兵刃,果然是当初遇到过的灵鹫宫女子所用相似的双钩,这便基本可以确定是灵鹫宫的人了。 这般看来,这个恶婢便是灵鹫宫所发展的新人了,这回来报仇,看来便是有仇怨的新人的入门礼包,大致还有点投名状的味道在其中。 贵妇人看来平时便是凶悍惯的,这下子不要命地和恶婢尤梦兰拼命,还真弄了这尤梦兰一点手忙脚乱,尽管贵妇人抓的是刃尖,居然也能和她角起力来,另外一只手眼看就要抓到尤梦兰的脸上。 “怎么这样没用!” 尤梦兰身后的灵鹫宫弟子冷哼了一声,扬手便是一道暗器向贵妇人射去,登时便打得她肩头血花一闪。 尤梦兰趁机握住那件灵鹫宫铁钩,先是一拔,连带斩落了贵妇几根手指,随后一把捅入了这贵妇的胸膛。 段西怔怔地看着这庭院里的惨案发生,心头暗暗计划道:“回头就看看,哪个灵鹫宫的人落单,一把抓走,威逼利诱,便也该问出灵鹫宫怎么走了吧……” 第七十二章 师父存心不良啊 灵鹫宫一众弟子吃喝拉撒走,大部分时候都聚在一块,段西要挑落单的机会,并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他耐心地跟了几个时辰之后,便就干脆使出凌波微步,挑了个倒霉的一指点中,随即掳走。 没法做到无痕无迹,那便也就算了。 以段西如今的本事,他的所作所为对于灵鹫宫众人来说,便仿佛出现了一股鬼影,然后姐妹中便少了一人。 …… 把人带到了一处隐蔽的所在,段西挥手解了这人的口穴。 “小贼,可知我是何人……” 才一解穴,这女子便泼辣地叫起来。 段西便也一副死鱼脸地淡淡道:“灵鹫宫的,我要是识相放了你,还能保有全尸?” 这灵鹫宫弟子有些诧异地看了段西一眼,便又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道:“恶贼,你意欲何为?” 她本来确实想搬出灵鹫宫吓唬段西,然而段西出口就点破了,显然是有恃无恐。 段西慢条斯理地绕着这女子转了转,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说道:“直说也无妨,我要去你们灵鹫宫找个女人……” 这女子的眼睛不禁眯了眯,说道:“哦,看来是我们新解救的姐妹?想得挺美……” 段西连忙摆了摆手,说道:“那却不是,这女子听说是我师伯,叫做天山童姥呢。” 他有心戏耍这女子,却是没想到话音刚落,这女子脸色便变得决然起来,叫道:“想对尊主不利,休想!” 这句话一说罢,这女子竟决绝地便一咬嘴巴,随即一段舌头带着血被她喷吐了出来。 段西倒是有些愕然起来。 他却是没说谎,这女子……刚烈得也有点过了。 以扫地僧李长天所授的逍遥派诸般艺业来说,当下段西若愿意的话,也可轮指将这女子穴位封住,要救她活命不难,只是接回舌头就困难了些。他想了想,反正这女子也是杀人不眨眼的,这一来心头便又硬了起来。 “也罢,就由她去吧。” 段西做了这个决定,顺势便伸手拿住了这人的肩头,北冥神功一运,便火速将她的全身真气尽数吸纳了。 吸功完毕,如今这些丁点的内力他要导气归虚,倒是轻巧得多,几个呼吸便完成了,随即便又低语道:“浪费是可耻的。” 这么说着,他便又从这女子身上搜走了一些银两,又找到了一本册子。 段西忍不住便又皱起了眉头,叹道:“师伯真是御下无方,一个个都把秘籍带在身上,长此以往,灵鹫宫的功夫岂不都要外流了?虽然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外门武功……” 带着些许痛心,段西略略翻看了一番,却是惊讶不已。“这本秘籍的内功法门和冰肌雪肤功类似,却如何没有更易容貌的法门?名字又叫做天山冰心诀?” 段西心头顿时疑窦顿生,这是天山童姥对原来功法的辅助作用深恶痛绝,所以出了新版本,干脆就删去了那段内容? “大师伯也是爱诓人,冰心诀怎么会是这样一门内功……”段西一边吐槽着,一面本着不让逍遥功夫外传的责任心,手里内力全转为阳劲,将手中册子轻轻抛起,便在空中剧烈燃烧起来,化为了灰烬。“冰心诀我可是会背的,‘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嘿嘿。” 这次虽然失手,但灵鹫宫众的行踪段西倒是好歹探到了,只是没问出来东西,便也不知道她们何时启程去灵鹫宫,段西也是不禁地蹙眉。 周巧巧那小丫头被掳去了许久,也不知道如今怎样……只愿她是个女子,灵鹫宫不会太过难为她,甚而收她入了九天九部吧。 段西设想了几种方案,终究是觉得强来的法子,似乎有些一筹莫展。灵鹫宫的徒众,若都像今天随手捉到的这个一般忠诚敬爱童姥,愿意为了她去死,那么威逼这条路子便真是不好走。便若是天大的幸运,一路能够不跟丢,跟着这群女人找到了灵鹫宫,硬来一路打上去,以他如今的本事想来也是不难,只是便可惜了这一整个门派的美人儿。 何况天山童姥和李秋水一直相互算计,段西便担心,自己强上打上山去,回头给这两个老妖婆使了计谋,玩些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那便简直是不可接受。 别的不说,自己的时髦值可就要受了重创啊。 思来想去,段西忽然觉得扫地僧李长天传自己玉蟾诀实在有些存心不良起来。 强攻不成,最好的法子便是打入敌人内部,段西作为一个卑鄙无耻的前飞贼,性情倒是最爱这种勾当,只是眼下若要走这个路子,隐约前路便是李长天所传的玉蟾诀。 学了玉蟾诀之后,段西大致便也明白了,逍遥四老虽是一师所传,毕竟护身神功有异,却是彼此都多少爱推测别的师兄弟的护身神功,大致天山童姥所传的冰肌雪肤功便是为了窥视李长天的玉蟾诀的秘密,可惜便只窥测到了点儿皮毛。 李长天所传的玉蟾诀,人身变化一途简直是穷究了人体的秘密,段西设想了一二,脸上也不禁发烫,一时倒是有些后悔太早和李长天分手了。他眼睛眯了眯,心道,若是当初有机会暗算了这位师父,验明正身看看他无中生有的效果如何,眼下倒也不必如此纠结。 但话说回来,这门神功的窍穴转换,终究不是后世的葵花宝典,要去伤残肢体,所耗费的内力,于段西眼下的功力来说,更是九牛一毛而已,剩余的不过就是突破一点小小障碍而已。 想着那个娇俏可人的高高丫头,想着已有过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段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段西寻了能够感应到灵鹫宫众人动静的一处相距颇远的客栈下榻,又寻了几个大户,翻了翻人家的房间,借了些合用的物事,便在客房中运起了玉蟾诀变化躯体的根本法门。 他这一闭门便是三日过去,由于早有交代,店家倒是未曾上门打扰。 感受着内力转过了最后一个窍穴,总算功行圆满,段西睁开了眼睛。 身下渗出了甚多的一层汗珠,熟悉的躯体,也变作了他所熟悉的另一种躯体。 段西心头飘过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叹了口气,却又是发觉有了些许好处,喃喃道:“某些低级欲念倒是消停得多……看来修炼武功上倒是该有些好处。” 他细细地观摩了一番,这具躯体倒是和往日观摩过的没有区别,松了口气,暗道:“这样转换自如,日后再转回来,嗯,说不定还可以加点长处。” 正在百感交集之处,段西便听见门外一阵敲门声响来,那小二的声音却是有些慌张,连声道:“客官,客官?你可还好?” 段西虽是吩咐过,但一连三日真个不出门,倒是难保店家不会疑心他出了什么意外。 眼下段西已换了个人,自是不便再和店家打交道,他便连忙换上衣服,带上行李,随后便把窗户一拍,纵身跃出。 第七十三章 上路 从客栈中跳出之后,段西又复连施轻功,跃到一个人迹罕见的小巷,这才落下。 天视地听之术运起,他细细倾听,那灵鹫宫众的动静还在,段西总算松了口气。 若是他更易躯体的这段时间她们撤了,那么这次变身,可就也有一点点浪费…… 当然,或许城中还有其他的灵鹫宫众,但是那就要重新再去找了。 话又说回来,此前段西还要四处去找女子求救的所在,眼下嘛,他已经把自己改成了九十年代老港片里小玉姐姐饰演青蛇时的样貌,自是风情万种,根本不用担心不会出事了。 他所换上的服色,便是一套淡青色为主的日常衣衫,用料虽是上佳,看上去倒不张扬,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招惹不起。 果然,段西在这些偏僻的地角走不上多时,便有一些形貌猥琐的人远远跟着,而当他自己寻了个窄路走过去时,这些人果然便合围上来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走在最前面。 段西想了想,眼下自己似乎是个孤弱的角色,究竟要扮成什么样子一时倒是没思路,看着对方又近了几步,忽然想起了喜剧之王里周星星的扮鹌鹑理论,顿时便来了灵感。 他伸出了双臂,在身前一交叉,双腿也随之并拢。 那胖子走得近了些,见段西这般扮相,嘴巴咧了开来,一颗半秃的脑袋上笑容无比狰狞,叫道:“小娘子,这是找不着路啦?” 段西点了点头。 见段西还点了头,这胖子狞笑更甚些,说道:“不怕啊,不怕,跟哥哥走,来……” 段西退了几步,高声叫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要做什么!” 段西变了身,这嗓音自然也改了,不过音声的转化,却并不一昧往柔弱的方向转,清脆之中自然带着一丝英气,颇有某视频网站中一位自称蛋哥的小改改的韵味,前生他最爱听的歌里头,便有蛋哥所唱的一曲“用不谓侠打开刘备的一生”。 他到这儿招蜂引蝶,便是为了引灵鹫宫出手,倘若灵鹫宫没人来,他自是没有被侵犯的兴趣,但要说砍了这些败类,这事儿他做得多了,也是挺烦的。 “呵呵,原来知道哥哥们要做什么啊。”那胖子脸色冷了下来,把袖子一捋,说道:“小妮子,今日你走了这条死路,便只好认了倒霉。识相的话,与哥哥做个听话的外室,还能赚个富贵。要不然,等我玩过了,便也让兄弟们爽爽……” 胖子这般絮絮叨叨,段西倒是松了口气,手上凝聚的真气略略收回,仍是高声叫道:“救命!救命!” 有这胖子的唠叨时间,他倒是探听得到灵鹫宫众女的气息近了些,索性再叫上几声,引她们过来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胖子和周围一帮围过来的无赖都齐声笑了起来。 眼前这个青衫少女身材凹凸有致,饶是一身装束颇为简单干净,修长的腰肢也是隐约可见。这一呼救起来,这帮无赖的心中愈发地荡漾了起来。 真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就是这嗓音不够娇滴滴的,很有悍妇潜质。 站在胖子身后的一个缺了牙齿的无赖便也忍不住地怪叫道:“丫头,你就叫吧,便叫破了喉咙……” 这人的话没说完,隐约有几道锐物破空的声响,随即他的喉头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箭尖。 不是战场上的箭,也不是猎户的箭。 是小巧的袖箭。 中箭的不止一个。 本来围作一圈,一个个脑子中淫念大生的无赖,顿时慌张的大叫起来,缩做了一团。 “是谁?是谁在暗箭伤人?” 数道身影从高处跳下,一队身穿深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身材绰约,都是女子。 当下太阳当空,人又离得近,段西倒是看得清楚,这队人所穿的斗篷都是深红色,身上服色都也都挺顺眼,心内倒也舒服了些。当初被他暗算死掉的那灵鹫宫的人,穿着一身黑,看看就丧气,这般深红色的衣服穿着,至少时髦值不会掉。 走在前头的那人,面貌也颇俏丽,只是脸容显然没有少女一般的水嫩,大致便该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神色之间颇显威势。这女人冷冷地扫了这群聚在一块的无赖一眼,哼了一声道:“说叫破喉咙也没用的小贼,喉咙已经破了,你等现在觉得怎样?” 看清楚对手是一群女人,这帮无赖倒是顿时又有了些底气。登时便又有一人骂道:“原来是一群就会暗算的贼娘们!来来来,不用暗器,爷们教你们做人!” 女人冷笑了一声,喝道:“送这群腌臜泼才上路罢!” 她这一声令下,属下众女先是纷纷扬袖,纷纷射出袖箭,随后才是个个扬起兵刃,对着这些无赖中还有气儿的一个个补刀。 “这股子实用主义的作风,倒是不错。”段西在心中暗暗品评着,便见到那女头领走到自己的面前。 这女人上下打量了段西一眼,脸含微笑,似乎第一印象倒是不错。“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么?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方来了?” 由于蓄谋已久,身体转变后的种种称谓,段西倒是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建设,不至于脸色发红,甚至都想好了怎么编排嗣后的事情了。 他略略收缩了下气血,脸色便发白得吓人,仿若真个受了惊吓一般,身体也略略颤抖,朝着这女人略略屈身一礼道:“小女是这兴庆府的人……只因家父强迫我与赫连家的蠢小子联姻,我实在不愿,这便离家出走。” 段西话音刚落,便听女头领旁边一人低声说道:“原来是蕃人家的女子。” 那女头领果然也有些意外,又看了段西一眼,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也管不得你,就此别过吧。” 段西自知这是灵鹫宫徒众惯用的“欲擒故纵”手段,忙作慌张状惊呼道:“各位女侠救得小女子性命,大恩无以为报,情愿跟随诸位,还望收留!” 那女头领听了,只是似笑非笑,便伸手出来叼住了段西的手腕。 段西的内力已入化境,又得了李长天提点,更是改易了躯体,要将内力隐藏得涓滴不见自是不成问题,只是这女头领犹自脸色大变,惊呼了一声。 女头领身边的少女下意识便将手中兵刃对准了段西咽喉,关切地叫道:“石姐姐,你可没事吧?” 女头领手里也是寒光一闪,竟挥刀把少女的兵刃格开,沉声道:“无妨。” 她再度看向段西时,满心已是宛若看着一块珍宝。 “这女娃子身上没有武功,可筋骨经脉无一不是习武的上等材料,倘若入了我朱天部,数年之中,便能成为我部一大战力。” 女头领心中暗暗赞叹,却是未曾宣诸于口。 她微微一笑,说道:“好教你知道,我等是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尊主属下,本人石芝萱,是朱天部首领。” 听了女头领这个自我介绍,段西一时有些哑然,此前他倒是大致听到她姓石,就是这名字的谐音,未免邪门了点。 石芝萱续道:“入我灵鹫宫为尊主奴婢,便须割断往日尘缘,你的父母既然强迫你嫁人,依本宫的规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么你看不上的那什么赫连家,便须得铲除,至于你父母……是恩是仇,且自看你。” 某天才少女自是垂泪连连,说道:“小女得父母生养,此恩未能报答,又哪里敢有仇怨。至于赫连家……我虽看不上,可总是无辜?” 段西故意流露出一幅迷糊的样子,便对上了石芝萱颇具寒意的眼睛。 “你已知道了本宫的名号,所以眼下便也只有两条路走,一是定了心意,铲除了赫连家,成为灵鹫宫的奴婢;二则是饶过了赫连家,只是可惜了你这个小人儿,今后却是不能活在这个世间了!” 段西眼神愈发迷离起来,余光瞟着灵鹫宫众女,倒是一个个颇有耐心地看着他。 “那……我听石姐姐的,就……去铲除了赫连家!” 听了段西的这一声表态,石芝萱握住了他的手,一股内力传了过来,段西自是配合地起身。 “很好,这便是我灵鹫宫女子应有的决断。你叫什么名字?” 段姓在这西夏不多见,段西自然便也做好了预案。“小女子姓梁,名洛。” 第七十四章 投名状 段西的天视地听大法没少用,所以早就挑中了城中一处西夏贵人的府邸。 这家人姓赫连,言辞中隐约提到过赫连铁树大将军,段西便留上了意,细听之下,大致是赫连铁树的一门亲戚。这个赫连家,也确实同城中梁家有婚约,那梁家少女脱逃之后不久便出了意外,段西赶到时已是身陨,只好收拾了歹人善后。 梁家自然也是有些来历的,是当今西夏梁太后的一门远亲,倘若灵鹫宫这位石芝萱首领非要他把梁家也屠了,他的念头也没有多少不通达的。 灵鹫宫收新人总免不了来一番杀戮,依他看来,大致便有磨砺心性和投名状的用意在内,不然何以这个尽是女子的组织,居然个个如狼似虎般凶厉?既然如此,这个赫连贵人家,便只好认了倒霉。 听了段西点出赫连家的方位,石芝萱并未立即启程,倒先是把段西带着回了灵鹫宫诸女聚居的一处所在,带同他一同沐浴换装。 这事儿……自是大饱眼福。 这便也是个考验的门槛,毕竟便是后世,也有那等缩阳入腹的江湖传闻,但总是逃不过细致的“体检”的。在得李长天传授玉蟾诀之前,段西大致有把握做到的,便也差不多是如此,但若是那样,便多半过不了这个“体检”。 如今他这变化,自是如假包换,倒是轻巧地便过了这一关。只不过,周边一群莺莺燕燕的啧啧赞叹,不禁又让他有了一些被吃豆腐的是自己的错觉。 “梁家妹子,人才真个是好啊。” “那些登徒子爱说的肤若凝脂、明眸皓齿……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段西自是扮做鹌鹑,乖巧地低头不语,只用眼角的余光欣赏一下无限的春光。 等接了大师伯天山童姥的班,再给这群狂蜂浪蝶一点颜色瞧瞧吧。 …… 梳洗过了之后,段西便也跟着灵鹫宫诸女换上了一套劲装,披上了一个朱红色的斗篷。这等成批的服色灵鹫宫诸女倒是备有不少,显然这兴庆府便也是她们重点“招新”的所在。 石芝萱看了一眼换过了衣服的段西,一双美目流露出极为欣赏的神采,赞道:“人说清水出芙蓉,梁妹妹便穿上了本宫的劲装,也是一样的柔媚动人。” 段西低下了头,仍是扮着鹌鹑,心道:果然漂亮皮囊就是好,不言不语,便胜过了巧言令色。 石芝萱看着段西,又是轻声一笑,说道:“不想那赫连家倒还颇有些来历,还是那赫连铁树的远亲。不过,于我灵鹫宫而言却又算不得了什么,这便去吧。” 石芝萱这般说,显然是已做了些背景调查,段西倒是不惊讶。灵鹫宫虽然凶神恶煞,但要是什么钉子都不管不顾去碰,那就闹了笑话了。 灵鹫宫诸女倒是没有倾巢而出,连同段西在内,便也就出动了九个人而已。段西虽然潜闭了一身内力,但耳窍依旧灵敏,倒是听得出这些人的气息一个个都是有些底子的,便是最差的都有接近段正淳的内力,而最厉害的石芝萱,单论气息沉稳,已和保定帝段正明相似,联想到灵鹫宫以招式奇诡见长,若真个和段正明交手,这位朱天部首领,说不定还能占了上风。 这些人大致上便是朱天部的精华,毕竟是在西夏首府兴庆府动手,宫中就藏着逍遥四老之一的李秋水,明面上还有一品堂,便也只有好手才能在带同一个“不会武功”的“梁洛”动手的情况下,还能快刀斩乱麻、从容撤退。 石芝萱握住了段西的手,一行人尽数使起了轻身功夫,九名女子就像一行飞燕一般在这西夏首府的一角起伏跳跃,直到跳入了一处宅院。 石芝萱没有动手,其余七人纷纷扬袖射箭,继而挥舞双钩,纷纷向前杀去。 赫连家虽非显贵,毕竟也和朝中大将军沾亲带故,处处倒是颇具富贵气象,只是这几名女子一朝杀入,顿时处处血污翻飞。 便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外院的尸体便倒了一片。 以段西如今的经历,本是见惯了,但为了更好地扮好鹌鹑,他便也只好不住收缩气血,然自己看起来更苍白些。 石芝萱虽是料想得到这般情况,也不禁皱了皱眉,说道:“身为我灵鹫宫中奴婢,往后杀戮便是常事。你可知奉灵鹫宫为主的许多洞主岛主,尊主但凡心情不好,便要我等去取了他们全派性命,这般娇弱,可是不对!” 段西听了她的这般训示,便也接着努力演戏,声若蚊呐地道:“是,婢子明白。” 听了段西的这声自称,石芝萱倒是眉头一展。 赫连家外院已无活口,七女当先便又冲杀进了内院。 这赫连家主哪里想得到这样寻常的一日,竟会有煞神上门? 这人留着西夏最常见的秃头发型,看上去五六十岁年纪,召集了身边厮仆聚在一起,抖成了一团,见这些人是女子,只道还能说上点软话,高叫道:“几位女侠!好说话!我……我赫连家的钱财都愿意献上,只求饶了性命!” 石芝萱冷笑了一声,喝问道:“你的儿子呢?” 赫连家主脸色一僵,不自禁道:“什么?你们是冲着我儿子来的?小犬是和诸位有什么过节?” 石芝萱却是不理他了,转眼看向了段西道:“梁妹妹,你的这位前家翁看来是不会交出他的儿子……本宫的规矩,你是明白的。” 这中年美妇手腕一抖,已把手中细刀抽出。她身为朱天部首领,所修武艺和属下诸女略有不同,这柄柳叶刀,隐约间也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气。 石芝萱将刀把一转,又抓住了段西的手,便把这把刀交到了段西的手里。 那赫连家主在兴庆府生活了数十年,近年来多有听闻此间有女子勾结妖邪害人全家的事,登时便想了起来。他虽为儿子聘了梁家女,这当未来公爹的,却是不曾见过梁家女的面,只看眼前这披着朱红色斗篷的少女眉眼清秀,面色却是煞白的可怕,手里握着这一柄同样秀气的柳叶刀,正一步步向前走来。 此刻这位中年家主颇有肝胆俱寒之感,这些女子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顷刻之间便在眼前也收了好几条人命,他双腿一软,不禁连连告饶道:“贤侄女,是老夫的犬子配不上你梁家的好女,婚约取消便是……” 段西看着这位赫连家主,心中一时也生出些可怜之意,但为了潜入灵鹫宫,此事却是不得不为,更何况,这个西夏的秃发式实在是难看。 他提刀近了这位赫连家主,刀锋遥遥对着赫连家主,正在想着怎么样刺杀更符合眼前的菜鸟身份时,却见这位赫连家主肥胖的身子忽然一动,竟然决绝地双手握住了刀锋,竟有夺刀的架势。 见此情状,段西倒是想起了灵鹫宫那套双钩法里的一式险招,便是方才身边这几位灵鹫宫女子也都用过的,便是双臂一沉,随即猛地一抖,趁着这位赫连家主吃痛的瞬间,一举将刀刺入体,随后撒手跳开,嘴里犹自叫道:“几位姐姐快救命!” 赫连家主这般临死反扑虽有些出乎几位灵鹫宫女子的意料,但她们的应变也是奇速,当下便纷纷挥出兵刃,只一瞬间这位家主便告身首分离。 石芝萱倒是见着了段西方才的应变手法,暗道:“果然是个好胚子,这招飞燕抄水是方才这几个婢子用过的,她只看了几眼,便能学得有模有样……” 石芝萱脸上神色倒是不变,一挥手,这七名女子便即又再度出手,将这赫连家中所剩的活口纷纷杀灭。 段西虽估测着自己的表现应该还行,但想着做鹌鹑还是要装单纯一点,便犹自期期艾艾地道:“石姐姐,对不起……我,我做得不好……” “不,你做得很好。” 石芝萱似笑非笑地看了段西一眼,眼看几名手下都完了事,便又复托了段西,领着七人一同飞跃而去。 赫连家着了火,火光颇盛。 第七十五章 说不定能成为尊主的助力 完成了赫连家的灭门惨案之后,段西的事倒是一时便少了下来。 灵鹫宫的招新任务看样子是还没完,所以时不时还有新的女子被带来“报到”。 一个个倒都是姿色中等以上的,看来这灵鹫宫出手招新方面,颜值也是很重要的考量指标。 这些新人自是一个个被带出去“斩断尘缘”,也就是段西理解里的“投名状”了。 至于纳过了投名状的,便有人带着练功。 带段西练功的,不是别人,正是朱天部首领石芝萱。 把段西带到练功房中,石芝萱手里掏出一本册子,交到了段西的手里,柔声道:“我虽是朱天部首领,但大家姐妹一体,都是尊主的奴婢,所以我传授你武功,却不必师徒相称,你仍叫我石姐姐便可。” “谢谢石姐姐传功。” 段西谦逊地道了声谢,便也把自己的美目在石芝萱脸上流转,作满怀期待之感。 这变身的好处也是有的,至少吃人豆腐不会被当成吃豆腐了。 石芝萱只道这个“梁洛”不但资质上佳,对武道也存着向往,一时更加欣赏起来。 她让段西翻开了册子,两人便靠在一起,肌肤之间只有数层纱衣隔着,伸出如葱白般修长的手指来,按着段西的手,一页页地给段西讲解。 这本册子便是段西新近读过的冰心诀,以他如今如若大宗师般的见识,这等浅薄的心法自是不值一提,没有任何秘密,然而他要装成个初哥……或者说,初姐,自然也不难。 段西略略把几个自己当初最开始看到冰肌雪肤功时的些许困惑抛了出来,便由石芝萱一一耐心讲解,却是不再问了,只是嘴角堆笑,向着石芝萱道谢一番。 石芝萱这些年也带过不少新人了,旁人便是天资聪颖的,却也总免不了多问几次,见段西居然没有再问,也是不禁愕然道:“你……你竟是没有需要再问的么?” 段西倒也不想装得太过,便略略提了几个新人的碍难点,随后说道:“多谢石姐姐关心,我只是觉得这几处虽然疑惑,总是要在上手修炼之后,才能清楚是真的难以逾越,还是多加琢磨便明白。若是自己琢磨不透时,当再来请教石姐姐。” 石芝萱听了这话暗暗点头,心道:“若是一讲便明,那可真是妖孽了。”这般想着,她脸上神色颇为满意,说道:“如此甚好,我见你的根骨上佳,内功修炼一途应该不会有太大的碍难。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及时跟我说明。” 石芝萱传功的时间并不太多,倒是每日里外出的时间更多些,每每回来时便来考验一番新进弟子的进境。 段西便也估算着新手的内力进境,大致展露出相应程度的内力给石芝萱考较。 饶是如此,段西的内力进境也让石芝萱暗暗咂舌。 “这妮子的悟心上佳,许多关窍轻松过了不说,便连体内真气的蕴养速度也远较旁人为快,想我当年得尊主传艺时,便修三个月后,才有她这十日之功……” 见“梁洛”是这样的一块美玉,石芝萱甚至一时归心似箭起来。 她心中思忖道:“尊主神功每三十年便有一道难关要过,只可惜本宫中便是资质最好的梅兰竹菊四婢,武功进境也远不及尊主所望,九天九部虽有数百人口,却是敌不过尊主的那名对头,根本不能为尊主护法。这个梁洛若然我没看走眼的话……只要修炼的速度再快些,或许便能成为尊主的一大助力!” 石芝萱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离奇,一个人的资质便是再好,武功的修炼也是循序渐进的,天山童姥的大关只在这一两年便会触发,这个“梁洛”便是如何天才,又怎么可能在一两年的时间里修炼到能对敌天山童姥的对头的地步?只不过,她的心中既一直为着天山童姥的安危担忧,此时有一点可能在,她便更愿意去相信。 决心已定,石芝萱便干脆下令朱天部先暂停了招新之事,只在城中有女子被欺侮之时出手,却一时不再去行“斩断尘缘”之事了,毕竟她终日所忙碌之事,倒是有大半与此有关。 石芝萱多出了这些时间来,便时时伴着段西练功。段西也是不想太妖孽了,便把进度又压了压,还抛出了一些本来他根本不觉得是问题的问题。 虽然如此,在石芝萱的眼中,段西的速度依旧妖孽,内功修炼是水滴石穿的事,到了一定程度,便有武学障出现,便是数月、数年没有寸进也是寻常,但段西却是稳步前进,这是何等的惊人?至于段西所丢出的问题,有些石芝萱顺口就能解答,有些却是不禁愣神,只因这些问题连她也未曾察觉过。 这一来石芝萱就更想尽快启程回灵鹫宫了。“这妮子的资质如此惊人,在我的手里只怕耽搁了,还是要尽快回到灵鹫宫里,将她引荐给尊主……若是尊主调教,说不定真个能有一日千里的进境!” 本来石芝萱作为朱天部的首领,到这兴庆府也是有诸多任务要办,虽然下了决心要提前回灵鹫宫去,也要一一交割,并不能多快就脱身,当下为了从速行动,许多事便也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处理,甚而只求不出乱子,旁的都不管,如此一来,不过三日过去,便把朱天部的诸般事项交待下去,也把这一路前往天山缥缈峰的诸般使用物资备好。 临行之际,石芝萱看了看这个兴庆府中的营地,心内倒是有了一些踟蹰。这次离开她只和十多名朱天部里的老人和二十三个新招的女子上路,剩余的人便交给了朱天部中亦颇具威信的鞠玉儿负责。 鞠玉儿的资质本属寻常,只是入灵鹫宫之前遭逢巨变,性情也由此变得颇为狠厉,于修炼时颇合勇猛精进四字,干事又泼辣果决,是以一向以来,石芝萱也颇有以她为副手的考量。 “玉儿,这番我回得仓促,”石芝萱紧紧地握住了鞠玉儿的手,说道:“这兴庆府的许多事,便也只做了个虎头蛇尾。我走之后,盼你凡事谨慎些儿,将本部在这兴庆府的事儿管好。” “姐姐放心回灵鹫宫去。此处有我在,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姐妹们周全。”鞠玉儿脸色一如往常的冷淡,音声中倒是颇显出几分坚定来。 第七十六章 对招 驼铃阵阵。 灵鹫宫朱天部诸女在石芝萱带领下出了兴庆府,便一路往西,从牧人手里买了骆驼代步。 这一路上经过一片沙漠,灵鹫宫诸女显然是走惯了这条路的,虽然全员也不过四十人不到,石芝萱依然井然有序地指派了几人前去探明前路情况,剩下的人则按辔次第前行。 石芝萱出了兴庆府,便又复心事重重起来,不时回头张望。 经过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段西和这个中年美妇的情谊倒是一日千里起来,当下和石芝萱最近的一骑便是他了,便自然而然地出声宽慰道:“石姐姐,我看鞠姐姐也是个有魄力的人,兴庆府那边的姐妹有她看护,自当不会有事。” 石芝萱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如此。玉儿武功是不错的,只是性情过于偏激了些,只怕有些意外之事,她会控制不好。但本部在兴庆府中的人就这些,眼下能托付的人也就只有她了。”说罢,她又看了段西一眼,不禁叹道:“妹妹不错,只可惜没能让我早些遇见你……唉!” 这些日子来,一开始石芝萱倒还想着不可令新人过分膨胀,没对段西说太多的话,只是段西这个鹌鹑样子扮得也是比较好,渐渐地她便也放松了口风,心里头对“梁洛”的欣赏便也不觉宣诸于口。 段西对眼下的进境倒也满意。得了这个朱天部首领石美妇的欣赏,便有机会接触到天山童姥,到时候或者继续潜伏给她做乖乖徒儿,又或者表露身份认个师伯,又或者干脆动手挟持她,都是可以随即应变进行的。 一路上倒也不尽是沙漠,这条路自是朱天部诸女走惯了的,大约半日或半日多的路途,便有一个绿洲小村落,尽管路线稍绕了些,这一路的补给和歇息倒也充足了起来。 傍晚时分,又到了一处绿洲村落,诸女自颇有些熟门熟路地寻了营地安下帐篷,升起篝火。 用过饭菜之后,石芝萱又把诸女集合起来,便是考查她们的武功进境。 这些日子里,除了内功,灵鹫宫的双钩法——月灵钩法也都传了下来。 新进的这批女子个个在石芝萱面前肃立,其中有大半的眼光倒是都瞟在了段西身上。 女子天生八卦的心性就重,又是群女聚在一起,天才少女“梁洛”的名声早已不胫而走,更何况此人最得首领石芝萱看重也是众人看在眼里的事。在这诸女的心中,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更是有之。 段西一来为了维持住鹌鹑的形象,二来也是不解那许多的女儿话题,便总是面冷言寡,只是默默地多吃几块豆腐。 如此一来,看在众女的眼里,段西便未免又多上了个高冷不合群的标签。 石芝萱轻咳了一声,说道:“你等都是本宫新进的姐妹,这些日子带领你们的几位姐姐,也都传了你等本门的武功。我灵鹫宫的功夫,最讲求的四个字便是‘学以致用’。姐妹们时时都要对打磨炼印证武功进境,今日虽是在路途之中,也不可荒废了这个规矩。当然了,你等俱是初学,让你们对练,一时怕也没个掌法。苏筱素妹妹,便由你来当这个考官吧。” 一个身材魁伟颇似男子的年长女子点头应命。 这个苏筱素,段西倒是印象深刻,因为初见到她时,段西的心中便是一声低呼:“这灵鹫宫居然也会对猛男网开一面的么?这变身的功力,莫不成是白费了?” 当然了,熟络之后才知道这是误会一场。 这苏筱素身材魁伟、满面横肉,若是略加打扮,只要不出声,甚至能充一充打家劫舍的悍匪。虽然是这样,性格倒是不错,朱天部的大小事务,平日里都是任劳任怨。 苏筱素提着双钩站在场中,双钩一摆,自有气势生出。她先出声说道:“诸位妹妹,眼下只是考较你等的钩法进展,所以不拼内力。当然,你等中若有内力出众的,非要试上一试,也无不可。” 石芝萱点了点头,伸手便一指段西,说道:“梁妹妹,这套钩法你近日里练得不错,只是还没和人对打过。且提了双钩,就当苏姐姐是搏命的敌人,好生打上一打。” 被点名到头上来,段西倒是有所准备,毕竟他也算是这朱天部眼下的当红炸子鸡,被点出来带头也是理所当然,当下便答应了一声,提起了对打用的木制双钩,凝神对上了苏筱素。 这套月灵钩法可也算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早接触到的武功招式了,最初也曾依赖这套钩法防身,要论心得,当然也有一些,但考虑到要冒充“初姐”,段西就不免要考虑一下要怎么收着演了。 月灵钩法合计三十六式,每一式上计有五六种变化,因此实际算起来,可谓繁复无比,这也是这套武功设计的理念,以繁复巧妙的招式变化,抵消女子普遍体力、内力较弱的劣势。 以段西的实力,这套钩法繁复无比的上百种变化真要耍起来自是不在话下,但为了符合“初姐”人设,便决定只用最基础的招式。 苏筱素所比的是起手式,唤作“白蟾拜月”。灵鹫宫虽然行事诸多乖僻阴邪之处,这武功的起手式倒是和天下大多数武功相同,带着几分礼敬的意思,若是同门相遇,见此招式便是个记认。 段西自然便也是以这一招起手,起手式略略低于苏筱素,便表达了一点尊敬之意。苏筱素见状点了点头,双钩一动,在空中划过一道颇为曼妙的痕迹,朝着段西划了过来。 这套钩法自有其杀伤力,但单论观赏性也是不错,使动起来便如翩翩起舞,只不过由苏筱素这般一个外形魁伟的壮女使出来,便未免显得有些滑稽,当下围观的诸女中,几名新进的便掩嘴轻笑起来。 段西脸上神色不动,只是留心观察着苏筱素的这一招的来势,心里头已想到了十多式应招的方式,挑了一挑,便选了最基础的一式“流星追月”,压慢了一拍使出。 他这其实也是卖了个破绽,这一式使出的时机偏慢,方位也是略差,苏筱素若是不放水,这一招便能压住了段西的双钩,并一举招呼到了段西的要害。 段西推测着石芝萱的意思是要充分测试朱天部诸多新入门女子的学习进度,多半是会放水诱招,便也更多地放水。至于,若是一招就被苏筱素破了,那也没什么,反正他在内力上的进境也已经惊艳到石芝萱了,倒是不怕就此被看轻了。 正如段西所料,他所卖的这个破绽,苏筱素并没有完全拿捏,只是轻轻地一点他的钩刃,钩尖一动,又是新的一式打来。 第七十七章 妒意 段西和苏筱素相互放着水,一招招打得有来有往,不多时便把三十六式钩法演练完毕。 段西的打法稍慢些,稍笨拙些,便浑似一个新手一般,但苏筱素倒是一式式都颇有耐心地陪他喂招。 三十六式过完,苏筱素却未曾停手,手上双钩一抖,又复攻了过来。 段西推想到了往下便要考较钩法变化的运用,然而这些日子里石芝萱也不过就是粗略讲过,他要是这时候便把种种变化用出,可未免也太过离谱。 当下段西先是装作愕然,随后才慌张地一步步应招,到了第五招上,手里的木钩被苏筱素一磕,干脆就顺势脱手,随后便被苏筱素一钩指住了要害。 段西脸带愧色,说道:“谢谢苏姐姐手下留情!” 苏筱素颇显憨厚地一笑,便收了双钩。 石芝萱脸含微笑,看上去倒是对段西这番对招颇为赞许,说道:“梁洛这三十六式钩法都学会了,但钩法上的变化,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往后仍需努力修习。” “是。谢谢石姐姐指点。” “下一个,尤梦兰!” 听着点到了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段西看了过去,恰恰和对方的目光对上,却见这女人的眼神里带着不少轻蔑之意。 段西入了朱天部之后,倒也和这个恶婢出身的女子有过接触,这女人带着一股狠劲,妒意也是浮现在脸上,似乎对石芝萱对“梁洛”那般看重颇怀不满,时不时总在打量着段西,只是当段西发现的时候,便又冷冷别过脸去。 段西不禁暗忖道:“这女人今儿看我这般不屑,难不成她于这双钩上的领悟,倒还有些眉目?” 此刻营地里尽皆是灵鹫宫女子,诸女倒是解下了灵鹫宫的斗篷,一个个都穿着些清凉轻薄的亵衣。 尤梦兰身穿一件翠色的贴肉小衫,身上颇有些玲珑别致处,和段西擦肩而过时甚至还轻哼了一声,站到了场中。 段西自是有些好笑,只是默默退到了石芝萱身后,鼻尖闻着四处飘来的幽香,眼皮开闭之间尽是豆腐,一时倒是觉得这样的时刻挺不错。 尤梦兰握起了双钩,双眼中自然生出了一抹厉色。 这女子轻喝了一声“请”,便也不管苏筱素如何,双钩一舞便攻了过去。 苏筱素见尤梦兰这般果决,手里头自有应招,口里兀自赞了声“好”,显然不以为忤,反倒是有几分欣赏。 段西站在石芝萱身后,便听她轻声道:“这个尤梦兰性情偏激,却有一股狠劲,和玉儿有几分相似。梁妹妹,你资质虽高,但日后行走江湖和人交手,那可是丝毫容不得心慈手软的。便是日常姐妹们的对招上,虽然要留有分寸,但心中也要时时存有生死对决之念。” 段西低声答应了一声,不禁忖道:“这位石大姐对我倒好。” 段西便也就是下意识的一闪念间有了些许感动。说到底,“梁洛”所表现出来的,处处都是天资横溢,所谓锥处囊中自然脱颖而出,得到重视也是正常的。当然了,石大姐的重视比较走心。 尤梦兰的第一招便是一式杀气满满的“六月飞霜”,根本不讲究什么起手的礼仪。这一式一出手便是一道如力劈华山般的杀招直劈面门,诱敌防守之后又窥着脖子、肋下、胯间的空门连续钩去,可谓防不胜防。 苏筱素对这套钩法也是浸淫了数十年的功夫,虽然有些没预料到尤梦兰如此生猛,但一钩挥出,脚步一退,便招架住了第一个杀招,随后她连连挥洒,便也将随后的几处攻势挡架了下来。 不过,尤梦兰显然准备了很久,一式“六月飞霜”之后,她又接上一式“皓月千里”,继而是“日月经天”、“捕风弄月”,这几招并非钩法中连贯的用法,却是钩法中最为奇诡的几招。 尤梦兰显然是专门挑了这几招钻研,便连变化都用出了几种,苏筱素虽然一一挡了下来,但旁观诸女也明显看出,在双方都没动用内力的情况下,苏筱素也是应付得有了几分吃力,鼻尖都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来。 不过,当苏筱素转守为攻后,尤梦兰的应招仍是这几招,相应来说,便要费劲许多,毕竟原来的套招里,有许多攻防套路想也不想地挥出,远比这几招攻势为主的猛招管用。 虽然对于段西来说,这样的对招无异于菜鸟互啄,但段西仍是仔细地看着。尤梦兰……虽然看着就是个心眼不太好的女人,但毕竟长得还算标致,对招之中,身材煞是好看。 除了吃豆腐之外,段西倒也顺道想着,若是自己以这几招应招,又当如何。 换了他来,自然没有尤梦兰这般束手缚脚,毕竟对于高手来说,招式都是可以打散了来用的,对手不是照着自己设想的套路来打,便相应变化招式,甚至以步法的进退腾挪来化解攻势,或者突入对手的空门,这都是正常的操作。 尤梦兰毕竟走了偏门,又不是什么天才,更没有段西的际遇,在手忙脚乱地抵挡了一番之后,手里头的双钩亦被苏筱素打落。 这女人一番打斗下来,汗水便也渗透了贴身的翠色小衫,倘若说风情,便是更盛。尤梦兰连连喘息几下,咬了咬牙,便也对着苏筱素拱手道:“谢谢苏姐姐赐教。” 石芝萱依旧出声点评道:“尤梦兰的钩法使得不错,便用这段时间能练熟了月灵钩法的这几招,更懂得几种变化的运用,便是在外行走也足以应付一二了。但本门的功夫并没有什么招数是多余创设的,落下的其他钩法,仍需好好练习。” 石芝萱的这一番评价倒也算是中肯,但多少总是比方才给“梁洛”的评价要高得多了,新入诸女看向尤梦兰的眼光顿时炙热了不少。 尤梦兰笑意盈盈地也向石芝萱行礼称谢,随后离场,双眼似有意似无意地也向段西瞟了过来,见到段西也正在看着她,嘴角又是一翘,内心骄傲之意溢于言表。 第七十八章 挑衅 “下一个!” …… 尤梦兰之后,剩下的二十一名灵鹫宫新进女徒依次下场。 但这些人里边,再没有一个能把一套完整的钩法打完,即便苏筱素再三放水。 是以尽管苏筱素连停下来喝杯水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样车轮战下去,不仅一点疲态都没有,甚至到了停手的时候,甚至还精神奕奕得很。 大致上就是“梁洛”和尤梦兰能让她费点精力,但和其他人对打,倒更是像在休息吧。 一番对打下来,这些新进女徒一个个都湿了身,有的便径自离开去寻地方冲洗换衣了,有的见“梁洛”乖巧地站在石芝萱首领旁边,便也不敢妄动。 尤梦兰下场之后,石芝萱便没有每个都点评一番,直到众人演武完毕,这才说道:“各位妹妹新进灵鹫宫,武功能有这般进境都算不错,往后仍需多下苦功。” 笼统地勉励了一番,石芝萱便又一击掌,让众人散了,各去梳洗。 段西便也不再扮鹌鹑,也去寻地方洗澡。 灵鹫宫诸女扎营的所在恰有几个浅浅的湖泊,当下便有三四个给众女划定了地方,围了起来,做了泡澡的仙女湖。 段西便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其中,只不过有过这一段比试,他便也隐隐然地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此前因为他备受朱天部首领石芝萱看重,新进诸女都是有意无意来接近他,只是段西为了扮鹌鹑以及避开那些女儿话题,便不怎么接茬,虽然如此,时不时甜甜地来叫上几声“梁姐姐”的人总是有的,但经过了这一轮,顿时便少了几个,此刻还凑在他身边的,便是一个日常爱梳着可爱的燕尾髻的少女,名叫水琴儿。 “梁姐姐,那些人可也真个势利。”尽管“梁洛”看上去总是寡寡淡淡,什么事都不关心的样子,水琴儿倒是相信,当别人去追逐新的“红人”时,她这样持之以恒的,便有机会接近这位“梁洛”姐姐了。“那个尤梦兰一副急功近利的样子,好厉害么?说到底,一副钩法都没有使完。” 有水琴儿这么一说,同在一旁泡着湖水冲洗的两名少女也凑近了些,微微点头,看着“梁洛”的回应。 要说此前,段西真还就觉得,自己鹌鹑一点来得好,这些女人别来腻歪的好,但此刻一下子被冷落下来,段西发现自己还真有那么一点点不爽,脑子里都想着日后怎么让某个恶婢跪下唱征服来着。 见三名少女都看了过来,段西便大方地和她们对视了一眼,这才端着雍容优雅的样子微笑说道:“按说我等都是灵鹫宫尊主座下的奴婢,也没什么高贵或者卑下的……那个尤梦兰妹妹,可能从前的遭遇比较悲惨,所以急于扬名,所以你们也不要觉得她太可笑。” 见冰山一般的“梁洛”终于也有情绪波动,出口品评,三名少女只觉得她挖苦得颇为到位,纷纷娇笑起来。 这边的动静一大,段西倒是不免心虚地悄悄张望了一眼,总算没有骤然冒出来个尤梦兰来找他打架。要是她也在泡澡倒也还好,就怕她都穿戴整齐了,过来胡打一气,那么自己的风度未免可就大跌了。 当下倒也无事,诸女梳洗完毕之后,便各自一夜安睡,翌日仍旧启程,到了晚间便仍是苏筱素陪练,段西仍是打个中规中矩,便稍稍多出了点力气,以示有所进步;尤梦兰仍是憋着一股狠劲猛打,倒是又学熟了一两招,比此前又多支撑了些许;其余诸女虽然略有进步,对打的过程大抵仍是苏筱素的放松时间。 但到了泡澡的时间,却就不是很太平了。 离着石芝萱这些老人有些距离之后,尤梦兰出现在了段西的眼前,脸上满是挑衅的神色。 “哟,这不是梁妹妹么?” 尤梦兰满含着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周围诸女耳朵都是尖的,当下都围着看着两人。 这个尤梦兰之前饱含妒意,也就是没有和段西说过话,这时过来,倒似乎是做好了挑衅的准备。 段西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见状,尤梦兰脸上挑衅之意更浓,哼道:“怎么,不敢说话了?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什么我急于扬名,可笑么?” 当时这话,段西便在三个人面前说过,但这也能传出去,实属……正常。 毕竟女孩子嘛,最擅长“我有一个秘密,只跟你一个人说哦……” 段西仍是笑嘻嘻的,不以为意,说道:“好像……我是这样品评过,应该也没说错吧?至于背后……倘若是背后,那又怎么会让你知道?” 尤梦兰本是来挑衅的,却不料段西就这样大喇喇的就认了,更是一副不在乎她知道的样子,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起来,抬起手来指着段西,微微颤抖了一下,又强装镇定,咧嘴一笑道:“你没想到吧?哪怕你身边就只剩下三两只小猫,可都跟你不是一条心呢。” 尤梦兰话音一落,段西便察觉到身边的水琴儿有些紧张,他侧头一看,便见水琴儿双手缓缓绞着衣角,见段西扭头看来,这少女脸色一红,低声道:“我……我……” 这水琴儿一向来对段西刻意逢迎,要说她在出卖他,段西自是不信。只不过,少女口敞,假若和其他人在一起聊起“梁洛”和尤梦兰,自是少不得引用几句“梁洛”的评点来抬高自己贬低对方,那也是正常得很的事。 段西伸手轻轻抚了抚水琴儿的背,又复笑道:“本人平素不爱说话,偶尔出言品评一些贱人,倘若没人帮我把话传出去,可不就成了废话了?” 这个尤梦兰小人得志也就罢了,居然还来挑衅,段西便决意干脆回击过去,教教这恶婢怎么做人。 尤梦兰本以为段西还会跟她拐弯抹角地斗一番嘴,毕竟平素“梁洛”的形象便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谁知道他先是直承其事,继而更是当面叫起贱人来。 尤梦兰指着段西的手再次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喝道:“好啊,贱婢,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吗?取钩来,大家手底下见见真章!” 第七十九章 对付你,一枝胡杨枝便也够了哩 尤梦兰或许人品不怎么样,如今也是有小姐妹随行的人,当下便有人在后给她递上了练习用的木钩。 段西这是计划去泡澡,加上尤梦兰所言不假,如今他身边便也不过水琴儿和另外二女,三只小猫而已,木钩却是未曾带来。 水琴儿当即一咬牙,说道:“梁姐姐,且等着,我去给你取钩!” 段西一伸手便拉住了水琴儿,笑道:“那倒也不用。” 心里头的傲气不自觉又有些发作,段西是有些想教教尤梦兰这个恶婢,什么叫做钩法用拳脚使出来,但心头的好斗之念终究没有从前那般强。他又一想,扮了这么久的鹌鹑,这一展露,未免就露了马脚,那些灵鹫宫老人虽然隔着段距离,一旦打了起来,必然就要过来,更何况这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哪里会有什么秘密? 但段西这一表态,已让围观众女一阵低呼。 “不用钩?” …… 尤梦兰看向“梁洛”的眼睛眯了一眯,随即便见到这个她心里颇嫌恶的冷淡少女四下略略顾盼,足下一使力跳到了旁边一棵胡杨树上,折了一节嫩枝,又轻巧地跳了下来。 这一下无论是内力还是轻功,都令这些新进的灵鹫宫女徒艳羡不已,虽然其中不少倒向尤梦兰之后便颇有些避开了段西,仍是禁不住一阵惊呼。 尤梦兰也是吃了一惊,顿时心内有些忐忑起来,暗道:“我只想着招式上的功夫她大致不如我,怎么忘了,她就是资质好才被石首领看重?这却不是和那苏肥婆对练,限定不用内力的……” 心内一急,这恶女当即出声道:“你我之间若比钩法便也罢了,倘若你要凭着石姐姐传你的内功争强,那便换了真钩来!” 眼见稍微露了一手,这恶婢便有些心虚起来,段西也是感到好笑,只是轻轻地挥舞了手中的胡杨枝,说道:“对付你,一枝胡杨枝便也够了哩。至于内力,用不到吧?大家都是刚入门,我的内功也不甚高。” 尤梦兰见“梁洛”轻易就答应下来,还有些托大,心头倒生出一股歹意来:“这贱婢入了圈套也就罢了,还这般托大,我倒是要乘机给她来个狠的!” 念头一起,尤梦兰一声轻喝,便是一式“皓月千里”,这一招双钩一击上,一钩下,气势宏大,招数里的后招变化更有许多。 段西如今何等境界,尤梦兰虽然猛然偷袭,但她一动时段西便即察觉到了,至于应招,他自是胸有成竹,便是依次用一遍三十六式月灵钩法罢了。 武功招数,好的用法自是不拘一格,悟通套路变化,随手挥洒间糅合多种变化的招数,便胜过了死的招数,段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不过,以段西的真实本事,便是和石芝萱相比,也要高出不知多少,跟这些灵鹫宫新进女徒相比,那更是云泥之别,便是按着顺序使出月灵钩法,不过变化下方位、出招速度,那也有着足够的自信去教尤梦兰做人了。 段西略一侧身,稍稍避过了尤梦兰右手的钩势,双手握着胡杨枝一转,便是月灵钩法三十六式中的第一式“白蟾拜月”。 他只用一根胡杨枝,双钩中左手右手相辅相成的用法便舍去,专注于进攻的实招,而防御上的不足则以身法步法弥补。 这一式白蟾拜月便是石芝萱在传授时,也不甚重视,说这一招虽然也有厉害之处,总是礼敬和同门记认的意义更多些,若是生死相搏的情况,完全可以跳过去这一式不用。但在段西的眼里,这一式……其实并没有那么废柴。 段西手里的胡杨枝斜斜指地,正是这一式白蟾拜月的同门礼敬虚招,不过在段西手里使出来,却是恰恰挡住了尤梦兰左手的一钩。 “哒”的一声轻响,尤梦兰左手的钩势便随之散乱。 段西脸上笑意盈盈,仍是缓缓地使着白蟾拜月,简直就像是在教尤梦兰使招一般。 尤梦兰脸上板得梆硬,这一式“皓月千里”已经使不下去,这恶婢眉头一拧,转使出“捕风捉月”来。 这“捕风捉月”式虚招颇多,实招便藏于其中,尤梦兰此前和苏筱素对打时段西倒是颇多次见她用出,此女颇喜这一招,用得多了,甚而招式上都带上了一些癫狂之意。 段西嘴角一翘,这一式便也只好蒙蒙新手……或者说,旗鼓相当的人对打还能用用。 尤梦兰修习灵鹫宫武功日浅,是个左便手,段西略一看便察觉她多用左手发力,所以虚招打得再怎么样眼花缭乱,若是任她打去,十之八九总是实招在左。 而对手一旦应手,在她左手的攻势未成之际,猛攻其右,那么管她右手是虚是实,总能弄她个手忙脚乱。 段西第一式本来运过了一遍,要说应对这一式变幻莫测的“捕风捉月”,第二式“流星追月”也要合适得多,但他念头一转,竟又使起了“白蟾拜月”起来。 尤梦兰自也没料到这样,只是心内下意识觉得段西托大,当下这一式“捕风捉月”使得更快了几分,满拟扫中段西的小腿。 尤梦兰一式虚招指向段西肩头,随即劲道用了个十足向着段西下盘扫去,低喝道:“着!” 回应这一声低喝的是颇为清脆的“哒”的一声。 段西仿若浑不经意地,正把胡杨枝摆在她打去的位置。 这不像是格挡,倒像是就把胡杨枝摆在那里,等着尤梦兰去敲一下。 段西脸上笑意收敛了些,看着便是似笑非笑,尤梦兰银牙一咬,尽管虎口吃痛,依然持钩连连猛打。 “哒……哒……哒……” 一下一下都被段西的胡杨枝格挡住了,光听声音,倒容易让人误会是哪里多了几个光头在敲木鱼。 想到这一点,段西终究忍不住恶趣味的心思,轻声道:“梦兰呐,你这木鱼敲得倒是不错,只是大家入本宫中可也不是一两天了,本宫中所修的均是道家武功,你这么爱敲木鱼,便是诸位姐姐们听了,也要心里不快的。” 段西就这样一边随手应招,一边缓缓出声调笑。围观诸女都是不曾见过“梁洛”的这一面,兼之她的话里话外着实阴损,一时间一边惊叹于“梁洛”以一式应万变的应变之奇,一边一个个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第八十章 缥缈峰 尤梦兰连连变招,段西都是以一式“白蟾拜月”便轻巧挡下,只是未作反击。 一开始听着“梁洛”嘲讽,尤梦兰还气愤不已,虽然已经发现对方实力远胜于己,却仍想着趁她托大,或许便能找到破绽打败她,但连连的进攻都被一一挡击了下来,尤梦兰身上的汗珠越来越多,一颗心便也渐渐沉了下去。 段西窥见远处有人走近,听气息大致便是石芝萱,又感觉到尤梦兰的气力弱了下去,便不再留手,径自进招,先是一式“流星追月”,便直入尤梦兰中门,颇随意地扫击了她的双臂。段西这一式若是真使力时,不说废了这恶婢的双臂,便教她吃上十天半个月的苦,也是不难。 段西倒不至于在这时下狠手,一触即收,一扭头,果然便见到了石芝萱。 石芝萱隔着几步远看着这边,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段西略略想了自己方才的表现,大致上也没有突破“天才”的上限,倒也不怎么担心,便遥遥对着这位中年美妇点了点头。 尤梦兰这一番打斗,早就脱了力,段西虽然没下狠手,此时她双臂无力地下垂着,不住地发抖,看向段西的眼神中颇为复杂,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恐惧。 段西便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连带扫视诸女一眼,轻哼了一声,自朝着泡澡的湖泊扬长而去。 这一番比试下来,段西身后的三只小猫亦步亦趋跟得更紧了些,后边更又跟过来了一些。 尤梦兰一扭头,也发现了石芝萱,只是对方已转过了身去,缓缓走远。 看着石芝萱远去的背影,这恶婢若有所思,又看了一眼另一头的段西,双臂被扫到的地方仿佛更痛了。“这贱人……原来藏得这么深!”g 她本以为自己在招式上的钻研当已高过了“梁洛”一线,可对方仅用一式“白蟾拜月”就防下了自己所有的进攻,尤梦兰便是再怎么蠢,也明白了对方有多厉害了。“似乎比那姓苏的肥婆还厉害……啊,她还藏着一手……” 尤梦兰颇多发现和感慨,段西自不知道。 他只是发现,自己的跟班又多起来了…… 其实意义也不大,就是多吃些豆腐而已。 现在的这副躯体,能做的事儿还是少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便就平淡得多了,无非就是苏筱素和他对招的时候,明显放水放得少了。 这个灵鹫宫女团之中,毕竟是藏不住秘密。 但段西也不至于就神威大作把苏筱素按着头打,虽然这件事他真要做,似乎也不难。 他便仍是谦逊地和这位铁塔猛汉一般的朱天部前辈好好对招练招,练得乏了再弃钩认输而已。 尤梦兰经历了跟段西对招一事之后,倒是沉默得多,那几式已会的凶招怪招用出来仍是如癫似狂,只是此外也知道再去演练钩法里的其他招数。大致上,“梁洛”一式“白蟾拜月”便破尽她钩法的事,是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了。 段西自不知道自己为了积累时髦值做的事居然还有这个效果,他便只道尤梦兰这恶婢学乖了,暗暗感叹这人的情商倒还有点底线。 这一路多日逶迤前行,朱天部诸女所行经过沙漠、绿洲、戈壁,甚至还过了几处盐湖,段西倒是心情极好,他内力极厚,以玉蟾诀法门转化身躯时又大大增强了体质,自无什么不妥。只不过,其他的新进灵鹫宫女徒就不怎么样,便是尤梦兰,也是时时咬牙苦撑而已。 过了一处大湖,石芝萱介绍叫“蒲类海”的之后,便是山脉延绵,段西推测这便是天山群脉了,一路虽然山路颇颠簸,却也是处处林荫,走起来倒是舒适得多。 又过了两日光景,前方隐约出现了个山门,便听朱天部几个女子雀跃叫道:“到了!到了!” 段西仍旧和石芝萱相伴而行,这位中年美妇脸上露着笑容,心情也颇为畅快,便指着那个山门对段西道:“梁妹妹,你看,过了这道山门,便是本宫的缥缈峰地界。若论本宫地界,其实颇为宽广,前方共有一十八道天险守卫,过了这一十八道天险,才到得本宫之中。” 段西略略点头,低声谢过了石芝萱的指点。 山门处自有几名灵鹫宫女子,这几人均身穿黄色斗篷,段西问了一问,石芝萱便解说是钧天部的。灵鹫宫九天九部,各部自有服色,远远一看便在,便于宫中女子联络配合。 钧天部的副首领也在其中,便和石芝萱略略见礼,放过了一行人上山。 段西见这位副首领年纪便也是二十多岁,单听呼吸,功力便和石芝萱相差不远。 石芝萱见段西特别留意到这位副首领,还道他在惊讶于对方的年轻,笑道:“能被选入灵鹫宫的女子,资质都在中上以上。这位程青霜姐妹入宫以来武功进步神速,所以一年前被尊主点来做了钧天部的副首领。” 众女此时都下了骆驼,徒步上山,石芝萱顺势还轻轻弄了弄段西的斗篷,说道:“梁妹妹你资质甚好,若是得尊主看重,再赐你天山雪莲滋补,姐姐这个朱天部首领的位子,说不定过些时间还要让给你来做呢!” 段西听石芝萱这般说,语气倒是颇温柔和善,不像虚伪。只不过这鹌鹑自然还是装下去,脸上自是微微一红,说道:“姐姐说笑了。梁洛这点微末的本事,哪里能赶得上姐姐……只求姐姐收容,能多帮姐姐做些事就心满意足了。” 段西这般伏低做小,石芝萱自是受用,轻笑了几声,说道:“你倒不用一昧谦逊。本宫之中能者为尊,姐姐若是本事不济时,这个位子占着也没什么意思。其实身在宫中,便做尊主的普通一婢,也没什么不好。” 一路和段西随口聊着,石芝萱带着朱天部诸女一一过了这一十八道天险,便又过了半日的光景,她把众人安顿了下来,便离开了。 段西看了看这处给朱天部诸女住下的宫室,倒也甚是宽大气派,平日里也有收拾过的,颇为干净整洁。他也分了一间房间在,便自去整理歇息,心里头的一些念头也活泛起来。 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段西可还是记得自己是来找自己的高个丫头的,此外便是寻机会一会大师伯……最重要的是,把能够控制人生死的生死符学到手。 学到了生死符,最好再控制了灵鹫宫,此后恢复原来身躯,这个庞大的灵鹫宫便全做了后宫,似乎人生也就差不多圆满了。 第八十一章 密室指点 段西的展望很美好,但他仍是调整了心态,先熟悉环境再想其他。 胡思乱想时,他也略略想过此时暴起乱打一番……连吸带打一路莽,估计还是打得赢灵鹫宫诸女,加上天山童姥的。 想着打天山童姥这个老妖婆一头包,段西心头也自有一阵暗爽,只不过一转念又觉得没什么意义。灵鹫宫这么多的姐姐妹妹,虽然像尤梦兰这样的恶女估计也不少,但一个个都水灵灵娇滴滴的,为什么要跟她们打架呢。 段西分配到的这处宫室宽敞明亮,和他比邻而居的便是小跟班水琴儿和另外两人,一个叫焦妃宜,一个叫吴心鱼,相貌其实都各有特点,就是这名字听着不够仙气,让段西时时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穿越到了某个网文烂作者的书里。 相处日久,这三个小跟班的禀性段西也算摸了个清楚,虽然都有些小九九,但总算不是过于口蜜腹剑之人,他便也就随口提点,便只是这样,也让她们在招式上的进步获益良多。 内功的修炼毕竟无从速成,也需要个人的禀赋和感悟,段西也没和她们熟到能教些高级功法的地步,便没怎么去指点她们。 而由于段西本人于其他人前仍是冰山般高冷,所以再有凑过来的新人,便更多在三名小跟班面前打转。 跟班都有了跟班,段西倒也乐见其成。 回了灵鹫宫多日,石芝萱自离开之后便没再出现,连苏筱素这位铁塔巨汉般的猛将女也只是偶尔一见,段西倒也随遇而安,自顾自地修炼和指导跟班便了。 尤梦兰自打上回被他教训过一回以后,倒是有些躲着他,有时实在躲不过,便低下头去扮鹌鹑,直到段西走远才有所动作。 品味着这恶女的变化,段西倒是眉头一跳。“来日我为这妇女组织之主,这枉做小人的恶女,调教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虽然有着不少胡思乱想,段西总算还记着自己的初心。 游走灵鹫宫诸宫室之中,在人少的地方,段西还是会潜运一番内功,细细去察听各处的动静。他和周巧巧毕竟朝夕相处多日,夫妻之实也都有过了,这丫头的呼吸动静他也自熟悉,虽然说也会有相似相近的,但多探摸确认几番,总有机会找到。 俗话说好事多磨,这便也确实如此。 这几日也叫段西听到了几次相似的,挨个踅摸过去,却总也不是那个魂牵梦萦的高瘦丫头。 他便也只好耐心地一次次又潜了回来。 天山童姥毕竟也是逍遥四老之一,虽然李长天师父自诩玉蟾诀神妙无双,也点评说段西的内力之高已不甚逊色于她这一代四个老家伙,但没有实打实地较量过,终究自家说不好深浅。 段西潜听内息时,当然也察觉到宫室后方有一人呼吸似有若无,深入浅出,这等内力当和自己在伯仲之间,如无意外,恐怕就是大师伯天山童姥了。 多日探查未果之际,石芝萱回来了。 再次见面,石芝萱神情颇有雀跃之意,便是拉着段西入了密室之中,眉眼间那股喜悦之意也不曾稍减。 见此情状,段西自是配合地发问:“石姐姐,这次见了尊主,可得了什么好处?” 石芝萱轻轻敲了段西脑壳一下,轻笑道:“倘在外人面前,可不能如此浅薄。” 略略停顿,这中年美妇才说道:“这次见了尊主,得了尊主勉励,更指点了一番刀法,以前的诸多迷惑不解的地方,一时都豁然开朗了。尊主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感慨一番,石芝萱又复肃容看着段西,说道:“你要明白,我等都是尊主的奴婢。为尊主办事尽心尽力,尊主自然会看顾你,却不可存了算计尊主之心。尊主她……她是神仙般的人物,能够给你好处,若是她不如意时,取了你的小命也是一闪念间的事,你可明白?” 这话石芝萱此前倒也没少说,只是没有如眼前这般严肃,段西忙作鹌鹑状连连点头。天山童姥治理这灵鹫宫倒是大有空布统治之风,灵鹫宫诸女一个个都大有奴性,大致上也是活明白了。 见“梁洛”还是一副乖巧样子,石芝萱多少松了口气。此前见她出手和尤梦兰较量,武艺的纯熟,倒在平日与苏筱素套招之上,其实石芝萱还是担心这个天才少女会有些自傲自大不服管教的,若是这样的脾性,引荐到天山童姥的面前,可就难说是福还是祸了。 石芝萱定眼看了段西良久,这才缓缓说道:“这些日子里,你的武功招式和内功都还要勤学苦练,不日本宫之中就有一场比试,尊主可能都会亲临观看。这是你们这些新进婢女的一大机会,若是表现得好,得了尊主青眼,就算不能如梅兰竹菊四姐妹般随时随地贴身服侍,但也有机会多得尊主提点,无论是本宫的武艺,或者是日后入九天九部做首领,或者别的,都有很大的好处。” 段西仍是乖巧状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姐姐提点。” 石芝萱见“梁洛”也是听得进去,心头便畅快了许多。尊主面临三十年一次的难关之事,倒也不必刻意对她提起,反正若是她的修炼到了有资格参与此事的时候,自然便有机会知道。 闲叙过这一番,石芝萱便又复考较起了段西的武功进境,一一贴身指点。 这一番指点,便又是数个时辰过去。 对于段西来说,接受这中年美妇的贴身指教,倒也是一番颇旖旎的享受。 毕竟身体变了,心总是没变的。 只是时时推测着天才少女的修炼进境如何,适时的展示对应的武功进境,这事稍稍费些心机而已。 这数个时辰的指点对练,既有内力修炼的贴身认穴,又有钩法招式的研讨。 段西也更加明白了,当初另一部讲这个时代几十年之后的故事里头,为什么老顽童周伯通最终会和段家的贵妃有了一段情缘了。 如今的他,对着石芝萱这个中年美妇,也自有一番情愫在心。 就是这个名字的谐音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 “谢谢石姐姐,经您的指点,我也是有许多时常想不通的关窍豁然开朗。” 石芝萱也是出了一身大汗,轻呼了一口气,倒是有几分轻松的意味。“你提的这些问题,有些倘若是我这趟回宫之前,只怕还解答不了。若是有机会让你接近尊主,想来,尊主会很喜欢你的……” 第八十二章 宫中大比 石芝萱总是有意无意地流露着对“梁洛”的欣赏,但在段西看来,却不全然是什么好事。 他所扮出的天才少女“梁洛”,自是十足的完美,得人欣赏也很正常,只是倘若上位者有意栽培,偶尔忍不住流露点欣赏也对,这般动不动赞不绝口的,倒像是在灌迷魂汤。 当然,也并不一定就是存了坏心,只是倘若石芝萱本心如此的话,那么这位身为朱天部首领的中年美妇,未免不太适合做一个上位者了。毕竟上位者的基本功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啊。 两种可能都有,而要说存坏心又有什么用?推想之下,灵鹫宫近日倒是无忧,这一两年中还要收服无量剑、神农帮在内的一干旁门左派,而若论远忧,自当是天山童姥的三十年一次的返老还童难关。 若论天山童姥这个难关,包括她的身躯永如幼童的难题,段西倒是推测,自家师父所传的玉蟾诀说不定就能解决。 一开始得李长天传玉蟾诀,段西也有些觉得难以置信,尽管逍遥派诸种武功都极尽奇妙。 不过,有普遍都有的维持三四十岁状态容貌的内力效果,有返老还童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玉蟾诀改造身躯的诸般功效倒也显得自然而然,甚而段西还在推想,上上代那位祖师爷,莫不成就是创功的狂人,创一套传一套,终于在李长天这里想法成熟,创出了臻于完美的玉蟾诀。 石芝萱回来以后便在段西附近住下,这一来段西便也没再像此前一般外出探查,便就埋头练功、调教跟班、时不时接受石芝萱的调教。 石芝萱所提到的比试的日子,也不知不觉地到了。 这场比试倒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份,九天九部各有几个名额,由各部首领挑选而已。 毕竟这场比试是天山童姥可能亲临观看的,若是打得太抠脚自然不行……而乱糟糟一堆人打,自然也是浪费这位尊主的时间。 朱天部的名额里头,自然有段西,此外还有恶女尤梦兰,还有段西的跟班水琴儿,此女用功不辍,也入了石芝萱的法眼,此外还有几人,段西却不怎么熟悉,大致是跟班的跟班。 比试的场所在一处颇宽大的宫室内进行,这处宫室的北面有一处高台,上方垂下几面薄纱,入得此室的诸女倒是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多看,那位神秘莫测的尊主想来便端坐其中。 下方诸女一个个颇怀期待,但段西略略凝神一听,内中此时并无呼吸声,显然那位尊主大驾一时未到。 虽然如此,诸女间的比试却也开始了。 石芝萱又贴近了段西的耳畔,吐气如兰地说道:“不须紧张,正常对打即可。” 段西点了点头,心头也不禁感慨:“真是个可爱的姐姐。” 段西自然是没什么担心的,尽量收着力打就是。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更何况如今他来了,大抵这个灵鹫宫中,除了大师伯天山童姥,他都是要的……至于原来的有缘人虚竹——虚竹子先生,挑点别的补偿他便了。 灵鹫宫九天九部新进女徒这波对练,倒是有些和往常不一样,原来九部的入门功法究竟是有些不一样,段西所在的朱天部注重钩法,其余诸部,倒也不止钩法一项,还有剑法、刀法、棍法,甚至还有像玄天部这种的,专习拳脚这种徒手招式的。 有过那天欺负尤梦兰的经历,段西倒是觉得,自己若要玩得尽兴,倒是大可以单钩甚至空手陪她们玩玩,只是这样一来还是太出风头,便仍是老实拿了双钩,便以基础的双钩招式和对手过招。 一套基础的入门武功月灵钩法,段西老老实实地一招招用出,仿佛平平无奇,却总是防住了对手的一式式奇招诡招,最后略略进逼,便打得对方弃械认输。 这对打自不是车轮般不停,段西打过了三阵,便下场歇息,陪在石芝萱身旁。 歇过一两场,便又要轮到他,和那边决出的胜者比试,各部选出了数十人,最后决出的名额则不过十人而已。 尽管有九天九部,这十人却并不一定就是均匀分布。石芝萱和段西闲叙时提到过,阳天部数年前一场大战中折损了不少好手,一时人才凋零,以至于天山童姥亲自出手调教,二年前一次大比中,十人里头倒有五人是阳天部出身,现今阳天部的首领符敏仪便是两年前胜出的阳天部五女其中之一。 阳天部主要以剑法为主,段西朝着阳天部的方位看去,有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少女隐然便是阳天部诸女的首领。段西用眼角余光远远眺望,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素色锦缎宫服,一头秀发柔顺无比,以一个小小金环勾起,端的俏丽无比。 似乎察觉到段西的眼光,这少女也朝段西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眼光一撞,段西本来便是眼角余光,倒也不胆怯了,只是见对方轻轻地点了点头,倒是不失礼仪。 这般正面对视了一眼,对方的容颜段西倒也看得清楚。这少女长得剑眉星目,若是个男的,便是个好生俊俏的一个小生。虽然是个女子,却也没有多少违和之处,只是平添了一股英气,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平凡人物。 石芝萱看了一眼,便也附耳道:“这便是阳天部的符敏仪妹妹了。怎样?可是生得一表人才吧?虽然同为女子,这宫中姐妹,可也有不少人对她芳心暗许呢。” 石芝萱说者倒是无心,多少也只是存了点调笑的心,段西心中倒是警钟大鸣。他心头不禁暗忖道:“这符小妞名字好听,这张脸虽然爷们了些,看久只怕也挺顺眼,就是引起‘搞姬’之风总是不好,来日总是要尽快下手为妙,免得她引导起了这灵鹫宫中的‘不正’之风,那可就浪费至极了。” 段西胡思乱想着,耳根子忽然一跳,忍不住朝着北面高台瞟了一眼。低垂的薄纱仿佛没有什么变化,但那纱后分明多了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 第八十三章 遥相顾 天山童姥到了! 段西心头一阵兴奋。 他缓缓地扭回了头,尽量不让旁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怕是肯定不怕的,自家可是学成了全套的天山折梅手,更是融汇了少林七十二绝技……有这一项在,便是不会六脉神剑和白虹掌力,那也足够横行天下了。唯独不太确定的,便是天山童姥的生死符能否自行化解,依段西的推测,估计不难,至少李秋水不带怕的,自家这身内力深厚,况且也掌握了内力阴阳转换的窍门,就算给天山童姥把生死符打入体内,想来该当不难自行化解。 只是,这一项毕竟还是不太确定,仅此而已,所以真的和老妖精翻脸的话,还是要努力鼓起真气防范她的生死符。 天山童姥到了,旁人的反应倒是还如常一般。 过了一会儿,却又轮到段西上场了,石芝萱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与段西附耳道:“梁妹妹,可要好生表现!高台之上便是尊主的尊座,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圣驾就到了,这一场宫中的大比,最要紧便是展露出自己的天资,让尊主看见了。” 段西默默点头,倒是觉得这位中年美妇的第六感不错,都好到了能和高手的五感打擂台了。 这番上场,段西的打法又是一变。他此前只把三十六式月灵钩法依次使出,这回便只选了其中气势浩大的几式搭配几种运劲法门运使,打出来身形飘飘煞是好看,更显优雅,更易看出天资卓越。 这般做一来自然是为了引起天山童姥注意,二来则是,此前那般平平无奇的打法虽然显得谦虚,但在天山童姥这种段位的高手面前,得到的评价恐怕就不是天资卓越,而是深藏不露了。 虽然之前想法不太成熟,在旁人面前便这样打,但真人面前还是先藏着点,真藏不住了便翻脸了再说。 换上了这种打法,虽然对手也是经过了几轮比斗才上台的,却在段西疾风骤雨般的招数下败得更快、更彻底。 尤梦兰在不远处也与人比斗着。这恶婢这段时日倒是少见行迹,如今看来,当日段西给她的挫折,倒让她发奋修炼,若论实力,与当时相比,又有了不小的飞跃。 只不过她间歇时看过段西这边几眼,脸色便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段西当日对招倘若是这种打法,尤梦兰怕是撑不过三招便要落败。 由于打得过分干净利落,段西的架很快便打完了,仍旧下台看戏。 石芝萱看向段西的一双美目中更是满满的欣赏之意,待到两人离得近了,又忍不住附耳道:“一向来知道你藏着掖着,不想你功夫竟有这样的进展,如何一直瞒着姐姐?” 段西轻声应道:“也是今日和诸多姐妹比试得多了,心里头有了些感悟……当日那尤梦兰找我私斗时,便也想过她的打法有什么可以学步的地方,今日便试了试。” “好吧。”石芝萱信了个七八分,语气中的兴奋却又少了些,“你打过这几场,如无意外,晚些儿当可蒙尊主召见。这件事我此前没跟你提过,却是时机不成熟。尊主面见,或者会想进一步考较你等的心性,甚而让你等生死相搏,若是这样,切切不可心慈手软!千万记住了!” “还有这等事?”段西倒也不禁惊讶起来。 这种选人之后,让人生死拼斗的桥段他倒不是第一次见,穿越前看过的老电影里,好像有一部培养女特工的电影里头就有这种桥段,但是天山童姥也来玩这招……倒是很符合九十多岁老妖婆的人设。 石芝萱低声道:“此前也不知道你能走这么远,何况本部中的姐妹,相互扶持为本,但你如今得了这个机缘,这件事我便不妨先说与你知。你为人聪明,只是我总是担心你太心善……” “多承姐姐关心,我晓得怎么做了。”段西忙低声应承了一声。天可怜见,一向来他只是努力扮着只鹌鹑而已,哪里就“心善”了。只不过话说回来,真要他辣手催花,可真有些下不去手,太浪费了。 段西略略打量了一番,眼下场中打斗的女子,最次也都有中等以上的姿色,像苏筱素姐姐那样的铁塔巨汉般的猛将女一个都没有,不由得更加感到下不去手了。 段西就这般随处一打量,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便进入了视野之中,惹得他心头猛地一跳。 犹自有些不敢相信,段西又默运真气,内力贯于双耳,细细听去,那呼吸……果然便是他的高妹,周巧巧! 别去多时,周巧巧身形更加挺拔秀气,此时正与人对招,所习练的一手剑法也颇精巧,只是面容冷若冰霜。 这丫头,究竟经历过了什么? 段西注视了良久,便连石芝萱也留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眼光看了过去,见着周巧巧的高挑身影,便道:“那是鸾天部的新进宫婢段妹妹,听说是鸾天部的独孤秀妹妹在少室山下收下的,从前的武功有本宫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哪一部的姐妹所传。这位段妹妹似乎有些心结,一向以来闹着要下山去……倘若得了尊主青眼,那自然可以行动无碍,想来这位段妹妹这番大比,便也是求这个机会。” 听到石芝萱把周巧巧介绍为“段妹妹”,段西倒是心中一暖。这丫头也学会了他到处藏头露尾的优良作风,至于自报姓“段”,可是不忘本得很呢。 这样一来,段西倒是有些希望周巧巧能落败,毕竟接下来的一环,却是有可能要生死相搏的。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偏生倒是事与愿违,周巧巧此前也经过他的一番调教,别来这数月恐怕也下了不少苦功夫,一身武功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段西看着她对招的进退颇有章法,心头暗暗评点道:“便是一心歹毒勇猛精进的尤梦兰,对上我家丫头,恐怕也是没什么胜算。” 眼见周巧巧看来便也是要进入下一场对决了,段西心头也下了决心,大不了便是当场翻脸,总是要护得自家丫头平安。 第八十四章 相认 “此间对决已了,除此前对决优胜的二十名姐妹,其余人等,便都退了吧。” 出声宣布此事的是个头发颇见灰白的老妇,段西倒不用旁人介绍,便知她是这灵鹫宫的大总管余婆婆。 留下的人里头,有尤梦兰,更有周巧巧。 段西见到周巧巧留下的时候,便已把另一套计划做下了。 他一路潜伏进灵鹫宫,周巧巧是最早的原因,当然并非他唯一的目的。灵鹫宫天山童姥的武学,还有这执掌全宫的权柄,都是段西所觊觎的,但如果周巧巧的性命有所威胁,那么其他的事情,总也要稍微让让。 其他人都离开之后,高台上的薄纱缓缓拉开,诸女面对着高台肃立,却并无人敢于仰视。 一道威严苍老的女声响起:“你等能经过这一轮比试,足见不凡。不过,本座此次要选的人,资质、禀赋、脾性都要考较。这一轮的比试,跟此前又不一样。小余,你且说与她们听吧。” 余婆婆恭顺地答应了一声,随即朗声道:“各位,尊主此番所选的是贴身侍婢,日后若得尊主看重,更能成为入门弟子。因此,你等的这番比试,便不再是往时的点到为止,而是……生死对决!” 余婆婆最后的四个字说得尤其斩钉截铁,段西也和诸女一般低着头,却也明显察觉到周围诸女的身形多数都是略略颤抖。 显然,这个生死对决的可能性,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所得知,也有勇气面对的。 留下的是二十个人,所以第一轮便是分成了十组对决。 无巧不巧,和段西对打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巧巧。 段西打得干脆利落,此前就得到场中不少人的关注,显然周巧巧也见过。 对上段西,周巧巧显然心头有些打鼓,只是对视了几眼之后,她的眼光之中,却就带上了一丝坚毅,仿佛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段西不知道这个丫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大概也推想得到,这丫头一心想回中原寻找自己,眼下这个机会,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赌上一赌。 他一时倒也起了些许兴致,想看看自家这个丫头倘若在搏命的状态下,实力到了几分斤两。 这场比试要诸女生死相搏,兵器倒也备好,各种样式的都有,一把把都是寒光四射,依稀锋锐之处,还要胜过她们日常所佩戴的。 两人各自取了兵器在手,周巧巧看了段西一眼,心头没来由地多了一丝恍惚,随即眼神坚定了下来,脆声道:“鸾天部段巧巧,请指教。” 段西嘴角翘了翘,便也报道:“朱天部梁洛,请指教。” 通报过姓名,周巧巧一声轻喝,手里头的剑尖微微抖动,便朝段西刺来。 段西有心看她的应变能力,左手单钩一敲,略略震歪了她的剑路,随即右手单钩一撩,便袭向周巧巧的肋下。 周巧巧的应变也极为迅速,剑势略变,与段西的右手单钩一击,随即削向段西的左肩。 周巧巧的身体段西当初也用功力改造过,虽然不如玉蟾诀的效用强,但在灵活上是要胜过一般人的,当初日夜相伴的时候周巧巧还没能把这份灵活发挥出来,如今却是用得不错。 段西一面打着,一面心头自是欣喜。虽然周巧巧招式多变,出招亦复足够坚决,不过总在段西随手便能应付的范畴之内,往往剑锋都触及了衣角,他才步法一动闪过。 段西手下留有余力,周巧巧自然是察觉得到,两人过手了几招,周巧巧略略犹疑,嘴角一动,却是咬了咬牙,低声道:“谢谢姐姐留情,我可要对不住了!” 这一声说出,周巧巧的出招更加奇诡灵动,而段西对她使出的杀招,竟是视若无睹,一副不管不顾进攻的样子。 “叮叮当当”一连串交击声响起,周巧巧这一手只攻不守之下,诸多招式便平添了五成威力,只是段西依旧稳稳守住。 自家的高丫头,他的杀招,又哪里作得了真。 他两人这边打了个“旗鼓相当”,旁边相斗的却是已有几对决出了胜负,落败的几个女子,有的胸腹洞穿,有的断手断脚、耳鼻受残,眼见是一个个都凉了。而胜的那一方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挂了不少的彩,被余婆婆指挥着扶下去疗伤了。 还没决出胜负的自还有几对,但多少都互相挂上了彩,像段西和周巧巧这般“文斗”的,可谓绝无仅有。 段西自然也想到了自己这边有些鹤立鸡群了些,对着高台的方向自是暗暗警惕着,耳畔便听到了一声冷哼,声音赫然便是之前出声过的天山童姥:“好个大胆的丫头,姥姥面前,也敢搞鬼。” 空气中隐约传来破空声,段西心内推测那便是天山童姥的玄冰暗器“生死符”,左手一举,连连挥出,便是数道白虹掌力。天山童姥毕竟是逍遥四老之一,功力深厚,段西自忖若是用气墙之法,虽然自家内力也足以鼓出,却是未必能够抵挡得住,是以用如有实质的白虹掌力,便朝着天山童姥的方向击去,并不求击中她的身体,只求打消她发来的暗器便了。 一面挥出白虹掌力,段西一面脚步变幻,直接便使出了凌波微步,轻喝道:“二巧丫头,你当真想要公子的性命吗?” 眼下段西已化为女身,声音亦是娇滴滴的,要和周巧巧相认,这急促之间根本也想不到太好的方法,只这一身凌波微步,以及从前这高丫头的名字,便盼她聪明灵醒些,能够反应过来。 周巧巧听得段西这一声轻喝,果然一怔,只是脸上神情却是古怪得很,显然这一幕实在教她难以相信,只是她手上的杀招便也停滞了下来。 只这一瞬间,段西便已凑近了周巧巧的身旁,右手一伸,便熟练之极地环住了她的腰际。 从前段西便如此环抱过周巧巧无数次,这种感觉于周巧巧而言,便是再熟悉也不过。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全然没有段西痕迹,身材亦复凹凸有致的少女,周巧巧虽知眼前之变,顷刻间便是生死难料,兀自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段……段大哥?” 第八十五章 点穴 段西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轻声道:“这会儿我想听你叫段叔呢。” 这惫懒的神气却是谁都模仿不来的,高丫头在他的怀里,紧绷的身体一下子便松了许多,脸上泪珠滚滚而落。 段西却是一点也不松懈,脚下的步法不停,猛地向着高台纵身。 缥缈峰一十八道天险,逃是给自己找麻烦,倒不如趁着天山童姥防备不及,打她一个狠的。 余婆婆眼尖,当下已高呼出声道:“姐妹们注意,有奸细!” 段西扬手便是一记白虹掌力送去,却见高台上薄纱一阵涌动,天山童姥也发了一记劈空掌力过来。 两记掌力在空中相遇,便是“啪啪”的几声脆响,段西当时便又发了一记白虹掌力出去,又以衣袖一引,却是在空中转了个弯,仍旧向着余婆婆打去。 这便是白虹掌力的妙用,发出时以巧劲运转,虽然隔空打去,也能以弧状绕过,叫敌人防不胜防。余婆婆本来防备不足,只是这兔起鹘落的瞬间,天山童姥已用掌力掩护过一次,再有掌力袭来时她便有所提防,便也不敢直撄其锋,一个打滚下了高台。但见段西这道掌力余波未消,“啪嗒”一声撞在身后墙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只这一瞬间,段西携着周巧巧的身影便已如一双飞燕般轻捷地上了高台,将周巧巧推在一旁,和天山童姥连连对上了三四招掌法。 天山童姥此时的形象便是个身形极矮的老妇,段西于身形上自是占了点便宜,只不过天山童姥的招数凌厉,内力亦复深厚,虽是突袭,一时也只是旗鼓相当。 天山童姥当时出手,便只是恼怒过招的婢子托大,一心要她吃苦,至于会不会因此丧命,却并不在乎,哪里想得到这个“婢子”居然深藏不露?当下一面仓促应招,一面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来暗算姥姥?” 段西身有六脉神剑,更兼得了李长天指点,单天山折梅手和白虹掌力两项他便不怵天山童姥,便只是要提防周巧巧受敌罢了,只不过这丫头武功大有进境,倒也不全是拖油瓶。 段西轻声一笑,说道:“大师伯认不得本门武功么?” 这几招对过,天山童姥自然认出了逍遥派的家数,手上招式不停,继续问道:“你是李秋水贱人的门下?” 段西好整以暇地应招,说道:“我跟李师伯也没什么瓜葛……李师伯怕也教不出我这般卓越的弟子。” 段西虽然口气颇自大,天山童姥却也不得不默认他说的是事实,交手的这几招,内力的深厚,较李秋水犹有过之。 只是这一来天山童姥就更加警惕了,这几十年来,她最大的仇人便是李秋水,这个武功奇高的少女又是谁人? “你既是逍遥派晚辈,为何敢对尊长大动拳脚?” 听着天山童姥这声责骂,段西心中自是毫无波澜,一边应招,一边道:“师伯性情过分乖戾,师侄制服师伯之前,可不敢松懈。” 两人在高台之上交手,周巧巧躲在段西身后,犹自觉得有些气息凝滞,而四周原本悬着的薄纱,此时一起鼓荡飘起,台下诸女此时也都反应过来,在余婆婆的指挥下围住了高台,却是根本靠近不得。 天山童姥冷笑连连,说道:“好个小贼……你是李秋水那妹子的弟子?便是你师父也未必是我对手,你倒是哪来的狗胆?” 段西脸上微笑不变。若是天山童姥功力全盛之时,段西自忖自己的功力还可能略微逊色,然而如今她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三十年大关将近,功力运转当不如平时,而值此关口,她的罩门一类的地方自当更加脆弱。段西当初看书时便记得虚竹点破过天山童姥是手少阳三焦经脉受损,得了李长天传功之后,眼界更是大开,自是知道天山童姥此时最怕的是什么。 天山童姥虽是个年老身矮的老妇,所发出的掌力却是一掌强逾一掌,外溢的掌风更是带着一股炙热之意。段西不用猜也知道,这便是天山童姥得自祖师传授的功夫天山六阳掌,这一套武功李长天却是不会,未曾传授给他。 不过,段西的白虹掌力也不逊色多少,一式式地尽可抵御。周巧巧在他身后,倒也没有多少需要分心的地方,他心内暗忖道:“还是要抓住时机,尽快出手,不然倘若灵鹫宫诸婢人多势众聚过来,甚至便招呼到二巧丫头身上,我便有诸多不便。” 这般想着,段西左手白虹掌力连续推出,右手拇指一竖,隔空连连点去,却是用上了一阳指。之所以不用六脉神剑,却是因为左手白虹掌力所耗真气甚巨,段西为稳妥起见,便不同使两门大耗真气的武功。此外,段西此举其实是为了引发天山童姥的三十年难关提前发作,在搅乱真气方面,一阳指的指力自是胜过了杀伐为主的剑气。 天山童姥三十年难关将近,一身真气确实不如往时一样如臂使指,这半年来也深居简出,生怕李秋水突然发难,今日此次挑选宫婢,本来不过是存了挑选些好苗子培养的念头,根本没料到会遇上段西这样的高手,先是有些措手不及,而真的打了起来,她的身形转动又有些不便起来。 两人掌法飘飘,舞动均是极快,只瞬息间便过了数十招,天山童姥又发觉段西右手发出指法专朝自家罩门袭来,心头更是警兆大生。 “这是一阳指?这贼婢武功如此高强,当非李秋水所遣,可若不是李秋水派来的,又为何与我为难?” 天山童姥心内转念,倒是一瞥眼,窥见了段西身后的高挑丫头。 “竟是为了这丫头么?” 两人过招都是极为剧烈,段西把周巧巧护在身后,一时便心无旁骛,见到天山童姥分神,倒是精神一震。 天山童姥这一分神,顿时便有数个破绽露了出来,段西先是一掌推出,继而便是左右手连连点出,全数罩住了天山童姥的手少阳三焦经脉。 天山童姥警醒过来,身法抽动,然而犹然有支沟、天井、肩髎三处穴道中招,身形一滞,跌坐在地,身上当即有股蒙蒙白雾生起。 第八十六章 无非玉石俱焚 见天山童姥跌坐在地,段西便也停了手,只是掌力凝而未发,提防着这老妖怪万一的出手。 天山童姥身上白雾蒙蒙,一头白发竟然根根脱落,身上肌肤更是肉眼可见地产生着变化。 这些段西在使用玉蟾诀变身时倒是体验过,当下轻笑一声道:“恭喜师伯开启三十年一次的返童大关……师侄为师伯护法,师伯暂且宽心。” 他说出这几句话,便为了哄一哄天山童姥,不然她若是觉得走入绝路,拼着自爆经脉也要拼命,那可就有点棘手。 但这种时机也就是稍纵即逝,天山童姥毕竟是活了九十多年的老妖精,稍有生机之下便是颇为惜命,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段西,呼吸倒是和缓下来。 段西见状便也心安了不少,这个返老还童的大关一旦开启,颇如他当初用玉蟾诀变身,却是轻易动弹不得的。段西又不像李秋水一般,跟天山童姥有什么要命的大仇,便在旁续道:“师侄与李秋水师伯确实没什么瓜葛,若要对师伯不利时,多有下手的机会。” 天山童姥却是想起自己这提前发动的返老还童大关就是段西这数指引动,不禁又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见他掌力凝而不发,却是没有对自己不利的样子,便也就没再发作。 高台之下,灵鹫宫诸女也是看到了上方的异样,此前还颇有喧哗,此刻却也寂静了下来,只是余婆婆指手画脚,又指挥了宫婢出去,显是去招呼了宫中好手前来。 一直藏在段西身后默不作声的周巧巧,此时终于也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段……大哥,我们现在不走么?” 听到周巧巧这句话,天山童姥眉眼又是一动,深深地看了段西一眼。 段西轻笑了一声,倒是先跟天山童姥解说道:“师伯不须奇怪,要上你这灵鹫宫,不彻头彻尾地变换了躯体,我可也没有把握。祖师传给我师的玉蟾诀,或者便是师伯这门神功更臻完善之后的样子。” 听了段西这句解说,天山童姥眼中的凝重去了几分,再看向他时,神色间反倒是复杂了许多。 周巧巧也听在耳里,却是急声道:“大哥你……你如今不是男子了?” 段西仍是轻声一笑,说道:“是啊,为了救你这个丫头,我男人都不做了。” 玉蟾诀变换躯体自如的功效,却是一时不必多说。 这高妹在离别这大半年里也不知道是如何压抑,此时重逢,却是心情激荡无已,眼泪簌簌不停地滴下。 她痴痴地看了段西许久,喃喃道:“你便不再是男子,我也守着你。” 这般深情的话语,段西倒是有些预料不到,眉毛都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 天山童姥此时一头白发几乎都脱得干净,转白嫩的头皮上已冒出一层乌黑的发根,她吐出一口气来,音声也变得娇嫩起来,哼了一声道:“舍得为这丫头变做女子混进来,怎么就忍心看她痛哭?天下男子,自来薄幸,便换了女子的躯壳,也变不了。” 段西低笑一声,心知此时天山童姥还童大关已近收尾,一身功力只怕剩不到一两成,倒有些不足为患了,便伸手搂过了周巧巧,说道:“段大哥这身本事,能化女自也能化男,不用哭了。” 听了段西这一言,周巧巧心绪又是一番翻覆,忍不住便捶了他一下,只是此时彼此都是一身娇嫩,触手颇为滑腻,自又有一番旖旎的味道。 看着眼前的境况,周巧巧终是不禁发问:“大哥,我们不趁了尊主此时……那个……过关,逃走么?”她入了鸾天部多时,向来只知道这个至高无上的女人,要叫做尊主,此时也不知如何改口。 段西仍是笑笑道:“这灵鹫宫上天险重重,咱们闯起来费劲,何况这么些姐妹个个长得可人,日后说不定还要跟你做姐妹的,动起手来没轻没重那还得了?且待师伯返老还童,送我们下山再说。” 这几句话说得风轻云淡,只是天山童姥听在耳里,却颇不是滋味。 她心知眼下已是人为刀俎,所能赌的不过就是对方并非李秋水同党而已,干脆盘腿作五心朝天式来。 天山童姥这一专注起来,这返老还童的进度愈速,不多时就收了功。 此间宫室的数道石门,在天山童姥运功的过程中都已让余婆婆指使人放落了下来,此时高台下围满了灵鹫宫各部的好手,此前对段西颇多提点的石芝萱也在其中,看向他的眼神里,神色尤为复杂。 余婆婆看着天山童姥收了功,心头的忧虑有些放下,她跟随天山童姥数十年,从前这样的难关也见她度过,只是如今日这般复杂的情况却是从未遇过。 这老妇扬声便问道:“尊主,你可还好?” 段西笑吟吟地迈步上前,倒是一把把天山童姥扶了起来,便说道:“师伯,我和我家丫头要下山,可就要劳你相送了。” 天山童姥看了看高台下自己的属下,哼了一声,却是未曾搭理余婆婆的问话,只是仍旧冷冷看着段西,说道:“送你二人下山之后,又当如何?” 段西笑了笑道:“师伯如今已返老还童,倘若仍留在这灵鹫宫中,只怕是拦不住李秋水师伯吧?” 天山童姥也不答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段西。 段西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师伯可愿随段西一同东行,去中土游历一番?若是道左遇见三师伯,段西自当护你周全。” 天山童姥这一贯如冰霜的脸上,终于和缓了些,点了点头。 要赌就赌全套,她这大关发作,既然赌了一把没跟段西同归于尽,便存了利用他一路护法的想法,便只是要看他自己说不说出来。 “你有什么条件?” 天山童姥倒也干脆,略略点头,便直接问了出来。 段西脸上笑意又浓了起来,说道:“师伯今日召集了这么多宫婢在此,便也就是想找个传人。如今师侄在这里,不如就封师侄做个少主?” 天山童姥冷笑了一声,说道:“现在不是时候。” 此刻的童姥外表已如个六七岁的女童一般,她仰着一张看上去宛若天真无邪的孩童脸面,冷漠地看着段西道:“我知道你潜伏多时,无非图谋姥姥这座灵鹫宫和这九天九部的奴婢……姥姥不是不能给你,但你如若是想强要,无非玉石俱焚而已。” 段西说出了所求,倒也让这个老妖怪放宽了些心来,大致觉得拿捏到了面前这少年的所求,找回了些许底气。 第八十七章 下山 天山童姥虽然有些冷漠地拒绝,段西倒是更加淡定。 这样有来有往地说下去,起码这老妖怪心里头一拍两散的念头该当是淡了。 段西仍是笑了笑,说道:“师伯说得是。这个少主之位倒不着急要了,但师伯一手天山六阳掌、生死符玄妙无双,师侄希望有机会师伯可以传一传。” 天山童姥眼睛眯了一眯,说道:“你师父倒跟你说了不少。这生死符是姥姥离开师门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师父也知道?” 段西这便微笑不语了,适时跟这老太太装点高深莫测,更好说话。 天山童姥略略沉吟,便接着说道:“你既是本派的晚辈,若是礼数做足,姥姥日后自会传你绝技。” 天山六阳掌和生死符基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一套武功,天山童姥见段西功力已然和自己差相仿佛,对于自己这个级数的高手而言,分心多种武功反倒不如专注一种来得好,心里头反倒有些好笑起来。 段西略略躬身,施了个礼,便道:“那么,段西所求大致便是这些。师伯如无异议,不如这便上路?” 天山童姥又深深地扫视了两人一眼,扬声道:“这位段西……是姥姥的师侄。小余,你吩咐下去,九天九部诸婢,不得与他二人为敌。” 余婆婆闻言,连忙答应了一声。 “姥姥此番要和师侄下山远游一阵时间,小余你带同九天九部婢女,好生经营,看好本宫。姥姥下山的消息,不要外传。” “是。” 看着天山童姥一声声命令吩咐下去,这宫中降下的石门亦复打开,段西心头一时也多了些柳暗花明之感,甚至都想提议天山童姥,要不干脆别下山,就容他到这灵鹫宫的密室里修习武功算了。 不过这毕竟就是异想天开,这老妖怪说到底这当头上,最怕她的李秋水师妹上门寻仇。 临行之际,段西看了一眼台下的石芝萱,略有所思,便又出声道:“师伯,你这朱天部的首领石姐姐待我极好,可不能让宫中人难为了她。” 天山童姥斜眼看了一眼段西,嘴角有些似笑非笑,扬声道:“小余,你听见了?” 余婆婆答应了一声,石芝萱在台下连忙躬身拜下。 天山童姥叹了口气,说道:“起来吧。我这师侄要进宫来,总有千百种办法,确实与你无干。” “奴婢谢过尊主不杀之恩!” 石芝萱又出言谢过,站起时,却是眼光低垂,不和段西有所接触。 段西看着这中年美妇,倒是颇多惆怅,然则便又发现高个丫头看着石芝萱的眼神颇多不善了。 女人的恩怨,真是难说啊。 段西伸了个懒腰,看着已完全成了女童模样的天山童姥道:“师伯,那我们启程吧?” 天山童姥一张脸冷冷地,说道:“莫不成你还想留下来?” 段西倒还真想耍个宝,终究想起,现在毕竟还是一副玉女样貌,要注意点形象,便一手抓着一个,提纵而起,越过宫门而出。 天山童姥这番出行虽有受胁迫之实,毕竟半自愿的意思余婆婆也已通传过了,是以一行倒不曾遇到什么阻碍,处处都是“恭送尊主下山”的声音。 段西提纵了一段路,便已逾越了数道天险,左手的天山童姥一阵冷笑。 这阵子冷笑声,段西倒是意料之中,他转过头来,故作不解道:“师伯,你笑什么?” 这个身高不过三尺左右的女童眼神颇为锐利,哼了一声道:“你这小贼也是得了本派的真传。怎么,你师父那丫头就没传你轻身的本事?” 段西嘿嘿轻笑了一声,说道:“来不及学,便得知师伯属下掳了我这丫头走的事。” 要说轻身的本领,当初李长天传授的自然也有,段西那段时间的修炼,好歹也是练到了踏波而行的地步,此时却是故意不加施展,身法沉重了许多。 天山童姥尽管被段西提着一起提纵,却是毫不在意,仍旧皱着眉头看了看段西,似乎有些不尽详细,又过了两道天险,却是喃喃念起了一段法诀。 “弯膝似脱兔,丹田凝气上,筋骨存若虚,玉枕有烟云……” 这像诗又像打油诗的口诀,段西听了一听便知道是天山童姥所传的轻身法诀。 这和当初李长天所传的,有相似的地方,但又有些不同。 段西一边提纵着,一边心里头默默琢磨,过不多时已推想得妥当,便干脆切换成了这套法诀提纵。 这轻身的法诀一换,段西顿时觉得身形一轻,虽在空中无所凭依,也是转折自如。李长天的功法重在更易躯体,洗练资质,这套法诀却是重在真气的运用。段西体会着这套法诀的妙处,渐渐用得入神,身形飘飘真如仙人御风般潇洒。 眼见前方又到了一处天险,名叫接天桥的,段西心念一动,竟也不去踏那条铁链做成的“桥”,而是径自一脚踩中峭壁,便朝着另外的一边飞纵。 周巧巧本来一直乖巧地默不作声,此时便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喊了一声“段大哥”。 天山童姥的脸上略有惊讶之意,倒是并未出声,只是冷眼看着段西,只见他带着两人跃起,在空中猎猎风响,三人的身躯仿佛就化为了一只风筝一般,轻飘飘地飞越了这足有五丈阔的深谷,稳稳踏上了对岸的悬崖。 接天桥两边自也有灵鹫宫的女徒把守,只是段西这一起一落之间,完全逾越了她们把守的险处,这道天险于段西而言,跟不存在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灵鹫宫诸女先是一声惊呼,见三人落地,自又齐声叫道:“恭送尊主下山!” 段西略呼出一口气,便又复提纵赶路,一道道天险依次逾越,不多时便下了这缥缈峰。 天山童姥一路冷眼观察,直到段西下到了山下,这才品评道:“倒是块上佳的料子,就是心眼不免多了些。你师父传你的轻身法门还不够用么?还非得存心诓你师伯?” 段西咧了咧嘴,说道:“技多不压身。” 天山童姥性情古怪,经过这一轮,倒有些欣赏起段西的资质来。 第八十八章 黑水城 段西带着两人犹自飘过了足有五丈阔的深谷,自家回想起来,也颇为自得,这等轻身的法门,较之当初在少林寺的踏波而行,依稀又要高上了一层。 再看看童姥颇显古怪的脸色,段西忍不住也揣度起来:这个老妖怪,莫不成也做不到这等程度? 下了缥缈峰以后,段西携着二女寻了个村庄,找了些干净的衣物,三人一齐都改做了男装打扮,又去寻了几匹健壮的骆驼,这才再度上路,一路东行。 脱离了灵鹫宫的势力范围,周巧巧显然轻松了许多,便有许多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段西说起来。 “大哥,你这师伯……她武功不是很高吗,怎么甘心为你所制?再说了,你们既然是同一个师门的,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么?” 段西看着这高丫头,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被灵鹫宫的人抓走这么久,也该变得精明多了些。” 说到这一点上,丫头又有些黯然起来。“那日我在院子里演练你教的武艺,给独孤姐姐她们看到了,便抓我起来,讯问我是哪里偷学的武艺。我……我想着你平时那鬼精鬼精的样子,便也捏个瞎话说有个穿斗篷的姐姐教过我,只是后来没来接我,好不容易才把她们糊弄过去……” 周巧巧说起数月前的经历,虽是心有余悸,但谈到说瞎话骗人的事,还是颇有得色。 段西轻轻抚了抚周巧巧的头,心内满是怜惜。 天山童姥在一旁本是默不作声,这时却也有点不耐烦起来。“小贼,你诓进灵鹫宫,便是为了这丫头,现在人也找到了,把你师伯也给挟持了,姥姥听说你本是男身吧,怎么还不变回来?怎么,当女子上瘾了?” 说到了最后,这个女童模样的老妖怪嘴角满是嘲讽。 周巧巧闻言,看了看段西,倒是插嘴道:“大哥,你可是担心此时变身耗费功力?” 听周巧巧这么说,段西倒是颇有欣慰的感觉,说道:“丫头毕竟有长进。” 他转向了天山童姥,说道:“师伯不必多存算计,段西也是为了更好给师伯护法。何况,回了中原之后,有一些事用这具皮囊做来,好过了本来面目。” 段西笑得有些奸诈,奈何这具皮囊着实好看,便是奸笑也有风情万种。 天山童姥虽然被挟持得颇为配合,段西心里也知道,这老妖怪一来存了利用他抵御李秋水的心,二来,却又哪里可能真个对他放心?恐怕总是要想方设法给自己下点手段,有把柄在手她才能放心。 有一些事段西心中疑惑,此时天山童姥说了话,他倒是想到了便顺嘴询问起来:“师伯,你这三十年的大关既然已经开启,可是就能着手开始修炼,逐步回复功力了?” 天山童姥冷笑了一声,却是并不作答。 段西倒也没什么好翻脸的,揭过了此事不提,三人一路东行,这一次段西不必再隐藏修为,一路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天山童姥虽然没有回答,但这一路上既不见她以五心朝天式练功,也不见她有生饮鲜血的需求,那自然是并未开始恢复功力。 在大漠的几日里除了赶路、找绿洲休息,吃喝拉撒,倒也没什么旁的波折。 只不过段西显然这一段路并没有石芝萱熟悉,不知不觉便把方向走偏了些,这一日走出了沙漠边缘,见有座城廓,便前往歇脚,走近了一看,城门上方写着“黑水”二字。 天山童姥看了便是眉头一蹙,说道:“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段西心头的震撼一点也不比天山童姥少。 黑水城,对他这个前港城第一飞贼来说,那可也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于后世,这是埋没在大漠中长逾七百年的一座古城废墟,是20世纪初与殷墟甲骨、敦煌遗书齐名的中华三大考古发现,可惜被大毛的匪贼盗走了大量的文物。 与黑水有关的珍品,段西也见过不少,每每叹息。 他可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世界与这座古城相遇。 见到段西一副颇多感慨的模样,天山童姥更加疑惑,问道:“这黑水城你是有意过来的?” 段西回过神来,耸耸肩道:“那可不是,我不识路。” 天山童姥脸上神情颇有些看不上,说道:“此城建造的形制仿了不少中土的样式,只不过毕竟是蕃人治下,总是难免带上各种胡风。你自中土来,这样的蕃城又有甚可看的。” 段西自是不会解说此城在千年后的地位,不过三人毕竟一路在大漠颇多波折,此时也需找地方歇息,进城倒无甚异议。 天山童姥神情颇有些怪异,段西想想也就明白了,李秋水是西夏的皇太妃,这西夏国境之内自是有些势力,但她也是要脸面的人,不愿意明着露怯。 三人入了黑水城,虽然都更易了男装,但段西和周巧巧一身的秀色却是遮掩不了太多,有心人眼里第一眼是个俊俏的小哥,多多留意些身段,自然便也不难猜到女扮男装上去。 反倒是天山童姥,身形既矮,面型又复是童稚模样,这样一个小童本来并不稀奇,就是二女一童的搭档有些怪异。 段西进城时倒也没有设想到这情形,不过这种事说来也好办,不外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三人在城中采购补给,用过了水食,其间便也打发了几波上前惹事的宵小。 天山童姥如今功力全无,就像个小童一样,自是抱臂不动。 段西有心指点周巧巧武功,也是抱臂不动。 他便携着童姥殿后而站,看着周巧巧在前御敌,时不时指点几句。 如今这个高个丫头单论战力,倘若是遇到当初和段西相遇时的马贼围攻的场面,倒也基本能应付下来了。 段西随口提点的时候,天山童姥便在一旁沉默不言,只是偶尔看向他的时候,神色中隐约便多了不少欣赏之意。 三人日间经历了数番的波折,到头来行囊里反倒多了不少金银,也算是薄有收获。 眼见天色渐沉,段西便拣选了大街上颇华丽的一间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住下。 三人俱是女身,共住一间上房,倒也没有多少古怪。 入夜时分,外间一阵异响,随即响起了一道沙哑的老年男子声音。 “既有同道来访黑水城,何不出来和贫道一叙?” 第八十九章 九翼道人 异响未起之前,段西便察觉到外间那老者的异动,听了他这话,心内有些迷惑,不由得看向了天山童姥。 天山童姥见段西看了过来,冷冷哼了一声道:“你行事既是肆无忌惮,自然便是臭名远扬……这个小杂种,多半就是李秋水那贱婢属下一品堂的人物。” 段西点了点头,倒是有些佩服天山童姥这老妖精的洞察力,想了一想,便出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一品堂的人物?” 屋外那老者笑了一声,说道:“此处既是大夏境内,江湖之中便以我一品堂为尊,那还用得着问么?” 段西被他抢白这一阵,倒也不恼怒,他听音辨位,便也大致知道这人在何处,伸手望空一击,远远便打开了一扇窗户,随后身形一动,人在半空中又复伸手一击,遥遥地又用掌力打开了另一扇窗户,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滑了出去,于空中一转折,便又生出一股升力,一跃上了屋顶。 段西甫一出窗,便见有人向着他此前打开的窗户方向暗施袖箭,心内倒是得意占了大半。这等暗施偷袭的手法他早就设想到了,便是生受了其实也无碍,毕竟他既吞食了莽牯朱蛤,又有天竺神功可以化解毒质,天底下再无毒质是他惧怕的。只不过,中招毕竟不像是高手风范,这等出场的方式更潇洒些,按照段西爱看的闲书里的说法来说,时髦值更高一些。 老者发现射了个空,随即便一翻身,正好对上了好整以暇站着的段西。 段西脸上满是嘲讽之意,说道:“这么大一把年纪,都活到什么地方去了?西夏一品堂,专会阴谋偷袭么?” 老人一身道士打扮,面容却是凶厉狰狞,和他的这一身道装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见到段西的一瞬他倒是眼神一亮,嘿嘿一声狞笑,扬手又复射出一蓬暗器,随即左右手都取出了兵器来,一齐挥舞朝着段西攻了过来。 段西见他动作,足下微一使力便也飘飞起来,堪堪避过这老道的攻势,便在空中轻笑连连。 这老道的轻身功夫颇为高强,然而在如今的段西面前,却是好如小儿弄大斧一般的可笑。 段西一边笑着,一边还不住出声嘲讽:“便你这手三脚猫的玩意,也配在小爷面前现眼么?” 老道一式打空,又遭段西连连嘲讽,心中自是气极,身法又加快了几分,连连出招向着段西攻去,口里骂道:“妖女!” 段西有心看着老道的武功家数,便仍不出手,只管接连提纵,只快这老道一步,便也看清了,这老道左手提着块铁牌,右手拿着一把雷公镋,两件兵器配合舞动起来,端的气势浩大。 段西略略观察了数招,便看出这老道的左手练的是防守为主的铁牌法,主攻其实在右手的雷公镋上。只不过,由于段西连连都是闪避,这老道便是左手的铁牌,也尽皆用出了进攻的招数。 这老道进攻连连落空,心内也是百感杂陈。他平生实以一身轻功扬名,只道若论轻功之高,除了一些传说中的人物之外,根本不会有谁及得上自己,谁想今日前来打探,这眼前的年轻女子仿佛毫不费力,便能避开自己一式又一式的进攻?这样的轻功,不说有多高,至少是不在自己之下了。 老道倒是没往对方武功比自己高的方向去想,毕竟就是个年轻女子,轻功好自也有身姿轻盈的优势,这老道连连打空,眉头一皱,心里头便有了些别的打算,身子一扭,便转向客房的方向提纵而去。 客房的窗口旁,一个身高三尺左右的女童临窗站着,脸上丝毫不见惧色,显然也是观察了许久,见老道调转了身子,犹自不慌不忙,说道:“这是‘雷动于九天之上’的九翼道人,便在贱人的一品堂中,也算得一把好手了。” 老道听了这女童的话语,也是不禁一怔,不由得停住了身形,问道:“你是什么人?” 天山童姥一脸冷漠,只是提高了声调道:“师侄儿,别玩了,姥姥要休息了。” “好吧。”段西慵懒地答应了一声,身子也提纵了过来,看着老道似笑非笑道:“这位九翼道长,我给你十息的时间飞,飞得走的话,就放你走。” 虽是深夜,月色之下,这位九翼道人的胸膛起伏犹自清晰可见,一张偏黑的脸上满是青气。 这老道怒吼道:“妖女,道爷让你十招,只要你休逃!” 段西笑嘻嘻地道:“是么?” 他伸出了如藕的手来,轻轻向前一挥,空中便有一阵轻微的爆响,随即九翼道人身边便有几块屋瓦望空飞起,远远掉落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段西这一掌根本就是虚击,这几片屋瓦,还是余波带起的。 老道满是青色的脸僵住了。 这样的凌空掌力,平生根本未曾见过。 听说倒是听说过,一品堂的同僚大致提到过,深居深宫的一位神秘皇太妃,其实是不世出的高手,一出手,遥隔数丈之外都能取人性命,当时听人说起时,这老道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只道是无稽之谈。 劈空掌力,隔了三尺便不可能有什么杀伤力,何况数丈? 但是眼下,他真的见到了,发出这道掌力的,竟然只是个看着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么?但就算是这样,十几年的内力如何做到这等威力? 老道的脸上一阵青红不定,段西又复轻笑起来。 “给你十息,可要开始了?” 老道脸上闪过一抹厉色,猛地一甩手,便将铁牌朝着段西砸了过来,双足一蹬,却是头也不回地猛然提纵直起。 段西长啸一声,轻轻挥手便将铁牌拍向一边,足下同样发力,飘飞了起来。 老道才提纵了三下,便感觉到段西已缀至身后,心中一阵惊惶。 他扔出了铁牌,自是因为此物沉重,带着不利提纵奔跃,甩出那一下,也不指望能够打中段西,便只盼能阻他一阻也好,谁知道便连稍稍阻挡也不成。 老道回转身来,圆转地挥舞了一下雷公镋,颇有点悲愤地叫道:“这可不到十息!” 段西也不答话,只是轻笑连连,挥手一击一引,一道白虹掌力凌空发出,绕了个弧形便打中了这老道的肋下,让他身形停顿了下来。 趁着这个空隙,段西向前一进步,伸手便拿住了雷公镋,另一只手已握住了老道的手腕。 第九十章 漠路 左手传来一阵温软的感觉,九翼道人却是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肝一阵阵地颤动。 这老道平素自是不守什么清规戒律,但眼前这个俏丽的女子,却是让他感到胆寒的对手。 他下意识便使力挣扎,却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一身内力如同泄洪的水一般直通过手腕处奔涌而出。 内力急剧流逝的同时,一身的劲力、精力也都飞速萎靡下去,不多时,拿着雷公镋的右手也松了开来,无力地垂下。 只听面前的少女一声轻笑,松开了他的手腕,这个老道便委顿地瘫在这不知是谁家的屋顶上。 此前初中段西的白虹掌力时,他的一身内力还在,便是吃痛,也还在稍稍可忍受的地步,眼下内力全失,肋间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老道咳嗽数声,嘴角尽是血沫。 段西只是略略运功,便消化了这九翼道人的内力,心道这些内力虽然不多,倒也是够得补上日后变身的损耗了。 见这老道犹自一脸的痛苦与惶恐,他想了想,便又扬起手来。 “女侠饶命……” 老道求饶声刚起,便见段西的手掌挥击而出,肋间再受重创,整个人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远远飞出,随后像一口破口袋一般摔下。 “还是让你少受点痛苦吧。” 段西低声念了一句。这老道受了他一式白虹掌力,又被吸空了内力,除非有一个石芝萱那样级数的人不要自己功力一般地照护他,不然便是运气好,也只是强撑到数日后殒命而已。 白虹掌力的威力,可也不是吹的。 远远看了一眼,段西轻纵了几下,折返了客房。 天山童姥看着段西时,面色又复和善了几分。 这等做派,倒是颇合他们逍遥派宗门的一贯风格。 九翼道人殒命之后,三人这一夜中倒是没再遭遇旁的波折,便于这客栈的上房中高卧直至天明。 段西自不介意和天山童姥一屋,毕竟眼下她的外观便是个八九岁的水灵灵的小女孩模样,更何况他也隐隐然挟持着她,一个屋子里好放心。 天山童姥大部分时间喜怒不形于色,总之既不出言反对,段西便也没再多事关心这老妖怪的心理感受。 三人在这黑水城里吃喝停当,段西却是没敢再贸然上路。 这大漠里太不熟路,虽然有一身神功在,似乎并不至于丧命,但总是担心再走错了方向的。 段西俯下身子问过了天山童姥,换来这老妖怪的一双白眼。“姥姥何等的人物,寻路自来是手下的婢女做的事,你却连这样的些许事也要来烦劳姥姥?” 在天山童姥这里碰了个钉子,段西一时倒也没有发作。这老妖怪未必就不知道路,至少段西记得,原来的那个故事线里,虚竹一路进西夏的路可都是她带的,这老巢到中土的路,又怎么可能不熟悉。 这事总归也不是离了张屠夫就得吃浑毛猪,段西在城中略略打探,便也找到几队商旅,挑了一队稍稍气派些的,花出去些许金银,便换了搭伴而行。 毕竟三人看上去就是两个女子带着一个女童,虽然这个搭档看着颇怪异,但也不像会给商队带来什么麻烦,又有些金银开路,要这些商人应承下来倒也不难。 就是上路之后,商队中的糙汉里,难免有一两个轻薄之徒。 段西便也不说话,只是在随手抓起了对方的一柄佩刀,顺手抖成了一地的铁片,便教这一队的糙汉,一个个都变得谦恭有礼了起来。 跟着这走熟了这大漠往兴庆府方向一线行走的商队,这一路方向倒是没再有甚波折,就是路上终究遇上了几波马贼,段西干脆便伴着童姥坐在车里,只让周巧巧出手。 这些马贼颇为悍勇,身手也算敏捷,便是身无内功,一身拼杀练出的功夫虽然不差,终究不如灵鹫宫一脉的功夫高明,周巧巧倒也尽皆应付得了。段西虽然身在车中,却也是屡屡出言指点,便也让周巧巧打起来颇有如虎添翼之感。 随口指点的时候,段西也不免想起了姑苏的那个妙人儿。想来,对方一张妙口评点功夫,论名目肯定是在自己之上,但要说指点打斗,恐怕再高,也不过是自己这般的水平了。 这日天光时分,段西出口问了下路程,知道离出大漠只剩半日光景,心中一阵轻松。 商队一行走到了日行中天时,果然远处隐约可见绿荫片片,众人都是一阵振奋。 这一路行了十来日的光景,每日都是路上大日炎炎,入夜又复冷风阵阵,这大漠的鬼天气就没几个人喜欢的。 只不过临出大漠,这商队打头的那个中年胖子便略有忧色,只是想起了跟车的这几个悍妇,才略略安心了些。 抖断了钢刀的某人虽然日日被另一名悍妇唤作大哥,但这身段根本掩藏不住,他们便只当是欲盖弥彰,单凭能够单手抖断钢刀的妖法,便足以被他们评定为头一号悍妇了。 第二号悍妇自是屡屡趋前赴后砍人的高丫头,身法灵敏,手下时而使刀时而使剑,几乎算是招招致命。大伙儿毕竟是一块御敌的,旁的人便是打赢了也难免挂上几道彩,这个丫头的手下拿下了一十几条人命,却是不见挂过什么彩,便有一次沾上的血多了些,回转头去被那头号悍妇责骂了几句。 第三号悍妇便是那个身高三尺的女童了,虽然不曾见过出手,脸上神色却是始终冷冰冰的,一双眼中隐约透出精光来,便是和她对视都有些教人胆寒。 虽说对这三名悍妇实在生不起什么亲近之意,这一路有她们相随,一开始送上的路费自是让他开心了几天,再往后来,路上遇上的这些麻烦都轻巧解决了,就更是欢喜。按说往时这条路上,这么多股的马贼,内中实在是有四五股要拿钱开路的,这次倒是都平安经过了。 胖子所忧心的,其实便是这大漠边缘的这一股,十次行商往往倒有七八次要和他们打交道。说来他的心头也是有点七上八下,这一次一路都是这么打过来,这次倒是省事了,但要是下次走这条路,这些贼头记着这次的仇,只怕就不是靠钱能开路的了。 “几位女侠,前方就要出了大漠了。这大漠的边上有位大豪,人称‘草上飞’杜豹子,往时与鄙人颇有几分交情,若是遇上了,还望几位届时且休出手。只消鄙人送上些许路费,这些好汉自不会与我等为难。” 第九十一章 和气生财,不和气也可以 段西听这中年胖子所言,倒也算是合情合理,正想顺口答应,一旁的老妖怪却是出声了:“退下!” 胖子有些语塞,脸上却仍是陪着笑道:“小女侠且休生气……这件事,总是希望各位通融……” “滚!” 天山童姥寒声斥了两句,胖子虽是陪着笑,身子也是微微颤抖,拱了拱手,终究转了身离开了。 段西倒是奇怪这天山童姥为何这么气性大,便道:“师伯,这人所求也算合理,便答应了,我看也无妨啊。” 老妖怪冷哼了一声,说道:“答应本来无妨,但姥姥就是看他那张油脸生气。” 段西一时语塞。 车队继续前行,不久,果然有阵阵马蹄声、道道风尘在左前方涌现。 段西看了一眼,笑出声来,说道:“这胖子还真是乌鸦嘴。” 天山童姥依旧是一声冷哼。 周巧巧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柄刀,一把剑,随后握住了剑。 段西见状,便出声劝道:“这次我们还是先卖胖子一个面子,先按兵不动,好吧……” 这股马贼却没有太讲礼仪,径自冲了过来,便动起了手,只不过段西的车厢靠后,一时尚未波及得到。 前方的兵器交击声响了一阵便渐渐平息,段西扒着车窗一看,多少还是倒了几个人,不过胖子已经上前交涉,看来这帮马贼还真个能用钱买路。 眼见太平无事,段西放下了帘布,周巧巧叹了口气,也松开了手里的兵器。 “许卓实,你做人可别不尽不实!爷们可还要看一看,你要是还藏有什么好货,这买路钱可不太够!” 一阵喧哗声传来,段西皱了皱眉头。 他轻轻地拉起帘布,又朝车窗外窥去,便见几个浑身带着粗野之气的马贼下了马,正吆喝着胖子,一车车地查看。 瞧他们这般熟络地叫着胖子的名字,看来还真没少打交道。 胖子便陪着小心,一车车地相伴走过来,不住口地解释。 眼见走着走着便近了段西这边的车厢,这胖子面上一下子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急忙叫道:“几位爷,且住!这一车还请略过……” 那几个马贼却是不容分说就闯了过来,便用刀尖挑起了车门悬挂的竹帘。 “嘿,这几个娘们愣是要得!” 胖子更加紧张了,凑在一旁叫道:“女侠且住!……几位爷,这几位是……” “是什么?这一车留下,爷们也是许久没碰过女人了!嗬嗬……” “这许卓实不老实,要加钱!” …… 段西叹了口气,朝着周巧巧努了努嘴。 周巧巧略略犹豫,便仍是挑了把剑,嘴里轻声埋怨道:“大哥,你就是不肯变回来,这一路的祸事倒是大半给你惹出来的!” 段西张了张嘴,倒是没法辩解,挑开车门的那夯货,确然在盯着自己。 话说回来,哪里是他不肯变了,主要是天山童姥同行,这变身却是不容打扰的事,就怕这老妖婆忽然使坏,所以他才一直不变。当然了,这具身躯更不冲动些,自然也有一些好处,但要说他不愿变回去,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一声轻响,周巧巧拔剑出鞘,第一剑便削向了挑着车帘的刀,只听“当”的一声响,持刀那人猝不及防,当即便被荡开,周巧巧随即矮身窜出,便和那人交起手来。 许卓实闪在一旁,兀自高声叫道:“几位,且休动手,有话好说……” 段西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终究决定还是速战速决算了。 周巧巧如今功夫大进,便是遇见功夫扎手的,自保也足有余,倒不用格外操心。 段西左手一挥,便将车门处挂着的竹帘给扫得飞了起来,随即长身而出,一点足尖便轻盈飞起,挑了个高些的车顶,轻轻落下。 场中众人一齐惊呼起来。 段西这些日子里多是出言指点而已,动手不过是初入商队时抖刀的那一次,也没几人看见,眼下这凌空飞起,宛若神仙中人,根本是这些人平生见所未见。 他们平素见过的好手,轻功再高,也不过就是几个纵跃而已,哪里能做到这样轻飘飘飞起,甚而还能在空中转折。 许卓实凑上前几步,高声叫道:“女侠,大家都是朋友,只是一场误会。请你……请你让你同伴收手吧,大家都收手,交个朋友好不好?” 段西居高临下,脸上似笑非笑道:“许老板,你无非是担心这些朋友今后报复而已。依我看来,倒也不一定就要和气生财,譬如,让这些朋友都往生极乐,大家往后可不就不用再接着打交道……岂不甚美?” 段西本来还有点想卖这个胖子一个面子,但这些马贼自寻死路,眼下他已动了杀机。 之所以居高临下叙话,只是为了多攒些时髦值罢了。 “这……”许卓实有些愣住,迟疑应了一声,却不知话儿要从何接了。 众马贼只是略略愣神,骨子里的凶性倒是勃发出来,有的吹起了口哨,有的便高声叫道:“弟兄们,挑点好货色给这骚娘们招呼!就一个人,看她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哨声一响,梭巡在外围的一干响马便拍马直冲过来,而场间的几名马贼纷纷扬手便射出了暗器,随即挥舞兵器上前。 段西依旧高高站着,只是略略鼓荡着真气,这些射来的袖箭、飞镖,一件件都在身前三尺左右失去了力道,凭空跌落下来。 以他如今的功力,鼓荡出李长天一般的无形气墙,说来也不是特别难的事。 段西也略略观察了这些马贼的身法气息,发觉都是没什么武功传承的,若用北冥神功,能吸到也不过一点年轻人的精气而已,所谓食之无味,弃之……也算不上可惜。 待得这些人靠得近了,段西这才有所动作,便在这车顶上遥遥地出手。 只见他挥掌击出,袖影飘飘,一双颇见纤细的手在其中舞动,道道无形的掌力隔空传出。 满拟环围上去能杀这个看上去颇纤弱的少女一个措手不及的群盗,便在这道道无形掌力中惊恐万分地看着自己和同伴像一个个破烂口袋般被击中,身上发出骨头断折的声音,一个个口边涌得满是血沫。 第九十二章 师伯忒能算计 眼见周围一圈的贼人都已身死,段西仍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胖子许卓实,又瞟了一眼周巧巧的所在,见她正和四五个马贼周旋,倒是不怎么担心,头一转,看向了奔袭而来的一众响马,脚下略略使力,身姿依旧轻盈地凌空飞起,空中几个转折,一脚便稳稳踩中了一名响马的脑袋。 段西的这一脚用上了千斤坠的法门,只听一声悲鸣,这人身下的马匹跪坐了下去,整个脑袋却被踩进了胸腔,便连呻吟声都没有机会发出。 踩过了这一个,段西借势跃起,一左一右,点过之处,一声声马匹的悲鸣响起,一个个马贼的小命落入了黄泉。 前方的十几人不及反应,后方的便也只及得调转马头而已,便也被段西一脚一个,个个殒命。 商队除了段西三人并没有别的女眷,便就是一群汉子,见得这惨烈的场面,犹自有不少人惊呼出声。 段西只是微微侧耳,确保这些响马无一个漏逃之后,这才回转身去。 这一来一去不过数息的时间,周巧巧却是不足以尽数打发眼前的敌手,只刺倒了两个,还有三个活着,却也是一时有些斗志全无,毕竟身边的惨叫声惊呼声他们都听得见。 段西仍是挑了一处车顶好整以暇地站着,这种实战便也是锻炼这个丫头的良机,倒不须性急。 只是他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这高个儿丫头的状态有些不对,眉头间微微蹙着,仿佛在忍受着什么苦楚一样。 段西心里头还是颇在乎这个丫头的,当即飞身而下,不过三两掌便打发了这几个陪练的响马夫子,环腰抱住了这个高丫头。 “你这是怎么了?”段西问了一声,想到了一件事上去,“是来了月事?” 内功到了一定程度,这件事倒是镇压几个窍穴便能规避,便是道家的“斩赤龙”,段西得李长天传授之后,所知甚多。 周巧巧只是摇了摇头。 此前她在和那几个马贼打斗,兀自强忍着,这是倒在段西的怀里,一张脸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渗了出来,说道:“大哥,我的玉泉穴处一阵阵的刺痛,实在有些受不了。” 段西连忙搭住了周巧巧的手腕,内力一探,果然发现在她下腹的玉泉穴处,有一道似有若无的阴气潜伏。 一直冷眼看着外间的天山童姥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冷笑了一声,扬手抛出一枚小小的药丸,说道:“此物可以镇压她的苦楚。” 段西皱了皱眉,便已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默默地将这药丸塞入了周巧巧的嘴里,又取了水囊让她送着服下,便扶着这高丫头回到了车里。 坐下了良久,段西这才出声问道:“敢问师伯,我这丫头可是中了你的生死符?” 说到“生死符”三个字,段西颇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天山童姥的脸上很难得地不再是冷若冰霜,而是隐约有了一丝笑容。 “姥姥看你对这丫头倒是真心实意,倒是可以对你放点儿心了。” 这老妖怪这般配合地和段西下了缥缈峰,其实段西心里头一直都有些不真切的感觉,一直到了此时,才有些明白过来,这老妖怪的底气在哪里。 “这丫头不得本宫传授,就学会了姥姥专门创出来给本宫婢女修炼的内功……嘿嘿,她就是不交代,难道姥姥就不会想到,她的背后多半藏着个什么人么?” 天山童姥一副八九岁天真女童的模样,却是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家的谋划,尽管段西对她知根知底,犹自不免有诸多离奇的感觉。 段西看了周巧巧一眼,那药丸吃进肚子里,这丫头的脸色已是好转了过来,只是听着这个老妖怪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却是不自觉地往段西的身后缩。 段西有些疑惑地问道:“巧儿,你之前不知道自己中过她的生死符?” 周巧巧摇了摇头,说道:“独孤姐姐带我拜见过……尊主,但我真不知道何时中了尊主的毒。” 天山童姥冷冷一笑说道:“姥姥这生死符是何等神妙的东西?给你种下,还能让你知道?” 段西却是冷着一张脸,说道:“师伯,你划下道儿吧,要怎样才能解了这丫头的生死符?” 生死符是怎么使的段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却是知道的,只不过天山童姥此时当做是个能要挟他的把柄,段西干脆便也不去点破。 天山童姥正色道:“姥姥和那李秋水贱人的恩怨,我看你也知道。此番下山来,一来为了度过这神功的大关,二来便是为了避开这贱人的追杀。这番只要你尽心尽力为姥姥护法,不但这小丫头的生死符姥姥会给解了,还会把这门制人的神功传授给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段西冷着一张脸,默然不语,只是稳稳地抱住了高个丫头。 天山童姥这个老妖怪这一路上显然也在等着丫头的生死符发作,这才顺势要挟,这便也可谓极能忍耐。 段西此时的默然不语,又何尝不是在故意做戏。 天山童姥的生死符,说到底便是将内力以阴阳配比,再以冰片为载体,射中穴道之后,便让这一道劲力潜伏其中,定时作怪罢了。 段西早便也琢磨透了内力阴阳转化的窍门,便是用逍遥派本门的内功,也有信心化解了这生死符的苦楚,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天竺神功这门神奇之极的功法。 天山童姥的生死符法,虽然本质上是一股属性奇特的内力,究其功效,便和毒质一般,那天竺神功足以化解诸般毒质,这生死符恐怕也难以例外,若要解除,便传了天竺神功给周巧巧,段西就不信,还能化解不了这个老妖怪奇思妙想弄出来的邪门内力。 只是眼下带着天山童姥,此前段西可还在头痛怎么让这老妖怪放下戒心,毕竟她这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大关发动之后,周身的内力是藏得涓滴不见,恰恰是十足地防住了段西的北冥神功,若是天山童姥一直不着手开始恢复功力,又一直带着满满的戒备,那带着这老妖怪在身旁,转倒是有些没意义。 段西此时的沉默,恰恰是为了给天山童姥一种他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感觉。 估摸着过了许久,段西脸上颇见沮丧,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师伯的心眼便也太小,明明是嫡亲的师侄,偏还要这般算计。” 第九十三章 师伯不要误会 听了段西的这一声长叹,天山童姥只是眼神炯炯地看着他,随后才说道:“你可想通了?” 段西点了点头,兀自一脸不痛快的样子,周巧巧见状,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了握。 段西面无表情,心里头却在默默盘算。 说到灵鹫宫此行,他的根本动力说到底就是为了救出这个高丫头,旁的东西,如今细想起来倒都是有不错,没有也无所谓。 所以挟持了天山童姥这个老妖精下山,最次便也就是什么都得不到而已。原本已从她身上套出了一点轻身的法门,总算也是让自己的轻身功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想着客气相待,看看能套多少套多少,但眼下察觉被她算计,段西的心头便就没那么善良了。 若说原来,还想着要不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化解他们几个老怪物的恩怨……毕竟当年看小说的时候,觉得这几位活了近百年还是一副青年模样的人,终究执着于恩怨,一个个抱憾而终,总是觉得很遗憾,然而当下身处这个世界,可是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就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可不像当初看故事时一样,还能代入到他们的视角! 段西脸上一副被天山童姥算计了痛心疾首的模样,思绪却飘到了当年在某个分享刚编的故事的网站上看到的一个有些离谱的问题上去:为什么天山童姥不亲自给虚竹破戒? 当年段西看着这个问题只觉得离谱,如今再想着这个问题,段西忽然有了一点点柳暗花明之感。 发生过这件事之后,商队再度上了路,约莫一个时辰后,三人和商队分道扬镳。 商队头领中年胖子许卓实陪着笑脸和三位悍妇道了别,一行人随即像躲瘟神般地远远避开。 “这些商人真的有毛病,我替他们把马贼断了根,非但不感激,反而还一副我坏了他们事的样子……莫不成被这些马贼打劫多了,他们当真交上了朋友?” 看着商队远去的风尘,段西忍不住嘀咕了一嘴。 周巧巧倒是松了口气,她还真怕气氛一直这样子僵下去。 至于身上中了生死符,虽然隐隐有些担忧,但看着段西,她便也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有眼前这个人在,什么问题都不成问题。 三人离了商队,却也没再入兴庆府,只一路南下。 这兴庆府便是后世的宁夏,颇有塞上江南的美称,一路都有城镇,这让在大漠中苦捱了半月余的三人都感到颇为舒适。 一路上倒也没少了些小波折,普通些儿的仍旧交给周巧巧练习实战,稍稍扎手的便由段西打发,天山童姥所担心的李秋水杀上来的局面,倒是始终未曾发生。 在进入宋境十天之后,天山童姥终于开始着手练功,8岁的孩童模样,每天都发生着变化。 天山童姥练功便须饮用鲜血,段西每日里便在野外捕些外观颇艳丽的野鸟供她用血。 周巧巧虽说也是走江湖的江湖儿女,并不忌讳打些野味,但看见这样残忍血腥的一幕,兀自有些心惊胆跳。 段西只是波澜不惊地配合着,同时留心窥察天山童姥的气息变化。 天山童姥的这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和玉蟾诀自有相似之处,只不过李长天所授的玉蟾诀法门可以变化躯体洗练资质,却是没有逆转回来消耗躯体资质获取功力的法门,至少李长天未曾传授;天山童姥的这门神功的大关将她从一个耄耋老妇逆转回八岁女童,却是不由她自己控制,而如今她功力的恢复,便是以消耗这躯体的年轻活力为代价的。 只不过,此前天山童姥久久未曾着手修炼时,段西便携着她和周巧巧提纵时,那是全然感受不到她身上真气的存在,如今则隐约能找到她真气转化的那个窍穴。 天山童姥以周巧巧要挟段西,段西心中对这老妇已全无一点逍遥派师门长辈的香火情了,这一路上假意顺从,只是在想着怎么算计这个老妖怪。 进入宋境以后的道路便是段西此前走熟过的了,他一路便朝着少林寺附近的方向走,当初在那地方他路过一个深谷,倒是让他感慨了一番,倘若这个深谷里头藏着些神功秘籍的话,显然便也是一个不错的奇遇地址,如今他心中便有些想要给天山童姥一番“奇遇”了。 天山童姥着手练功到了第五日,面容已变成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身材也有了相应的变化,只是身高依旧不过三尺,这日她正自盘腿运功,头上白气蒸腾,本来离着一段距离“护法”的段西突然身形一动,一只手便抵住了天山童姥的后心。 天山童姥先是心头一惊,只是她毕竟也是活了近百年的老妖怪了,心知此时正在紧要关头,若是乱了真气,便是当场走火暴毙的下场,倒是连忙克制住了,只是微微侧过脸去,满面寒意看着段西。 段西脸上带着一层笑意,说道:“师伯不须慌张,这几日师侄细听师伯呼吸,已想出一个法门,可以为师伯治疗当年李秋水师伯给你留下的旧伤!” 段西这般说着,手上倒是老实不客气地吸力大增,开始吸取起天山童姥的功力来。 “那高丫头……的命,你不要了……么!” 天山童姥一直便提防着段西这一手,终于敢于恢复功力,便也是觉得以周巧巧拿捏住了段西,此时段西出手,她心中虽然有些绝望,仍是不禁出声问着,只是正处定境,一身真气流转不歇,这几句话便说得断断续续。 段西仍是笑嘻嘻地,说道:“师侄诚心诚意为师伯治伤,师伯切切不要误会。” 听着段西这般的说法,天山童姥本来犹自愤怒,只道他仍是存心调笑,却发现段西一手吸功,另一手却传了一道柔和的内力钻入了自己的身体,循着一些秘窍开始盘旋,随即依稀听到身上有一阵炒豆子般的声音响起,九十多年来一直不过三尺左右的躯体,似乎隐约在生长。 “难不成这小贼当真安了什么好心?这怎么可能?” 第九十四章 掳走虚竹 天山童姥的手少阳三焦经脉受损,虽然她自个练了九十多年都没能找到恢复的方法……或者是自暴自弃了吧,但扫地僧李长天教给段西的诸般功法里头,倒还真有医治这类经脉受损的法门。 当然了,这法门聊胜于无,对施术者的内力修为极高,若无极厚的内力,极深的内功造诣,这等法门根本无从运转。 段西一边吸取着天山童姥的功力,一边分出些许功力回馈,更多是拿天山童姥当小白鼠在试演。 毕竟书上得来终归浅,练功要紧在实践……还是绝知此事要躬行来着,总之,总是需要小白鼠的。 何况段西还担心着天山童姥万一想不开,还有秘法自爆,那终究是浪费了。 他这一手吸功,一手给这老妖怪治伤的法门,还真个把这个老妖精给弄得一头雾水了。 天山童姥几度想要凝聚功力,怎奈段西手上吸力太强,而他右手上传来的柔和真气又隐然在医治着数十年来折磨她日夜不休的手少阳三焦经脉上的隐伤,尽管这老妖精的确有一手秘法,只要不要命了,便也至少能给这小贼一个重创,终究是没能下得了决心,而给她发动秘法的机会本就不过数息,数息过去,她更是连这最后一点机会都失去了。 却说段西吸功,本来便拟吸了这老妖精现有的功力就算,其他的日后再看,倒是不料这另一手给这老妖精治疗隐伤,倒是隐约打开了这老妖精储存功力的秘窍。天山童姥这几日修回的内力已有周巧巧眼前的功力,只不过数息便被段西吸了精光,再之后便是秘窍中缓缓流出的功力。 段西心内推测着天山童姥体内功力的情况,干脆便不撤手,就这样一手吸一手医不停地运转下去。 这一来,却是足足从正午耗到了夜色渐浓。 周巧巧见着他二人的变化,初时也颇错愕,得段西指点了几句之后,便在一旁护法,只是到了饭点,肚里头也渐渐咕咕渐响,正想出房去找酒家要些饭菜时,终于见到段西身形一晃,撤了双掌。 段西身前的天山童姥缓缓倒了下去,周巧巧凑在一旁,忍不住便也低呼了一声。 “大哥,你真个替姥姥医治好了伤势么?” 这些时日总听着天山童姥自称姥姥,周巧巧不自禁便也变换了对她的称呼。看着原本身高三尺都有些不足的这个细小女童,只在这数个时辰中,身躯竟是长大了四尺,如今也是接近七尺的正常女子身高了,配上这幅十三四岁的少女脸庞,一时也让周巧巧看得又是吃惊,又是有些着迷。 不待段西回答,周巧巧又道:“这就是大哥你变换躯体的法门么?可真的神奇……” 段西缓缓消化着吸到的内力,直听着周巧巧叽叽喳喳了许多句,这才缓缓道:“若说是给这老妖精医治伤势,那倒也不假,只不过这一来,她近百年的功力,便也有九十年的功力给我做了酬劳了。” 周巧巧捂住了嘴巴,惊叹道:“你把姥姥的功力给吞噬了么?” 段西冷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这老东西竟然敢拿你要挟我,那边不必和她讲究什么香火情了。哼,生死符是多厉害的东西么?” 周巧巧听段西这般说,倒也是松了口气。她对段西自然是有盲目般的信心,但听他真个没把生死符当回事,自然又比猜测的要多了几分底气。 周巧巧看了看天山童姥,倒是心头有个想法生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段西道:“大哥,你若是给我疗伤时,倒不妨给我也改改身体呗?总归你这么久了都不肯变回汉子……” 段西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这丫头一眼。 虽然是挺可爱的高妹,终究难以理解他忍辱负重的难处。 天山童姥一身功力尽数给段西吞噬,眼下一时倒是没了太多威胁,更被他封住了要穴,可谓是任他宰割了。 趁着天山童姥晕迷不省人事,段西便把天竺神功中化解外邪的法门传给了周巧巧,这高妹依言而行,果然不多时便吐出了一口淤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段西见状便也略略宽心了些,若是此法不成,便须耗费功力替她化解,终究要麻烦一些。 此法既然奏效,那么待到周巧巧完全化解生死符之后,功力还能有所进境。 两日后,段西果然循着记忆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一处深谷,这便把天山童姥留在了这处深谷之中,留着周巧巧看守着她。 天山童姥醒转以后自是愤怒无比,虽然换了一副十几岁的健康身躯,一身近百年的功力却也被段西一夕清零了。她自恨恨地咒骂了段西,且说下生死符决不给小丫头解的狠话,却也不过换来了段西阵阵轻蔑的嗤笑而已。 虽然这老妖精眼下也算功力尽失,段西犹自封住了她的大穴,不给她谋算周巧巧的任何机会。 他自己则轻身前往少林寺。如今论内功,段西只怕自称天下第一都不算吹牛了,以他这无上的内力,驾驭着轻盈的身躯,潜入少林寺几乎算不上有什么碍难。 段西在少林寺待了多时,对这寺中布局早已了如指掌,略略一番寻找,不多时便见着了此行的目标——一个相貌丑陋、浓眉大耳的青年和尚。 段西自是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现了身,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封住了他身上要穴,提着一路纵出了少林寺。 “真不明白‘带头大哥’虽然算不上俊俏,却也算得上相貌堂堂,怎么生个儿子一点都不像……” 到了无人处,段西放下了虚竹,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相貌,终究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玄慈方丈就是虚竹老爸这件事,自然不好轻易宣诸于口,他便随口说成了“带头大哥”,这虚竹听了也是听不懂。 见虚竹面色古怪,段西一声轻笑,便拍开了他的穴道。 “这位女施主,你掳走小僧意欲何为?小僧是被遗弃的孤儿……你,你……你怎么说什么我是谁的儿子?” 第九十五章 信阳行 “嘶……这和尚,没你说的那么丑啊。” 看着段西提溜着一个光头回了来,周巧巧凑上前看了一眼,便感叹了一句。 段西只是翻了翻白眼。 周巧巧恍然大悟起来:“你又给他用了变换躯体的法门?你怎么那么喜欢用……” 段西翻了翻白眼,终是语重心长地道:“毕竟是要进献给师伯使用的,原装的样子,师伯接受不接受得了不说,终究是我这个师门晚辈做得不够。” 段西自是也把虚竹一身粗浅的功力吸空了,给他弄得不太丑陋了些,更略略改造了他的躯体,这一来,日后天山童姥若是想得开愿意去指导他逍遥派的功夫,当可事半功倍。 虽然天山童姥待他不仁,段西终究天性纯良,不忍心对天山童姥不义。 虚竹显然也享受不到原来时间线上的奇遇了,为了补偿他,把他捉到以后,段西并没有很快就把他送给天山童姥,而是先分兵两路,一路仍是由周巧巧监看着武功尽失大穴被封的天山童姥,也不说接下来要干什么,就这样故意吊着她,让她心头痒痒。 虚竹的这一头,则是段西亲自出马。他随便挑选了一套逍遥派的入门功诀,便强迫着虚竹背了起来。虚竹自是个硬骨头,非咬着牙辩称自己是少林弟子、佛门弟子,不肯改投别派,但段西却也不管,只管把这套功诀翻来覆去地在他面前念叨着。 毕竟人说到底,精神并不能百分百控制肉体,有位擅长精神控制他们的大师就曾举例道,当你让一个人“不要想大象”的时候,这个人会想什么? 这个人第一时间便会想到大象。 虚竹的身躯经他洗练以后,不仅面容不太丑陋了,便连记忆力也多少有所提升,眼下他再抗拒,念多几遍便也记住了。 在虚竹看来,这掳他前来的女歹徒简直莫名其妙,他倒是还没照过镜子或是洗过脸,还不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已有了变化,只道这女歹徒真是发了疯,自己只不过是再平凡再普通的一个丑陋和尚,从自己身上能得到什么呢? 而强迫自己学习别派武功,实在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往常听到的歹徒行事,都是谋财害命的,谁知道这年月竟然遇到强迫学武功的。 这般的情况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的深夜,就在虚竹惴惴不安地想着明天那女匪又有什么手段来整治自己时,忽然发现一个温软滑腻的身躯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女施主,请自重!” 虚竹下意识便念了这一句,喃喃念起佛号来。 但那具细腻的躯体何止是温暖,简直还有许多滚烫,双手紧紧地环住了自己的胸膛,高低起伏处不住摩擦。 鼻尖处隐隐传来一股香气,虚竹发觉自己的心神仿佛也变得动摇了起来。 屋外,周巧巧伴着段西窥视着,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道:“大哥,若不是我以前便认识你,可真会把你当成坏人的。” 段西轻笑了一声,说道:“我这行事自是古怪了一些,也许不合他们自己的意愿。但你想想,我这师伯独身了近百年,多么的可惜,虽然如今我给了她一具年轻的躯体,倘若没有这段机缘,她便也难以重新开始;这位丑陋的小和尚,一出生就被送去了寺院,他真的要伴随青灯古佛一世吗?只怕他自己也想不清楚。我给他们这一段缘法,也是给他们的人生一个机会。” 眼见着屋中云雨渐起,段西便也不看下去了,携着周巧巧离开了这个深谷。 他是使了些手段的,天山童姥旧疾虽然痊愈,却被他封住了要穴,自己是再练不出内力了。 要想从这个深谷脱身,非假手于虚竹不可。 虚竹已经被段西略略雕琢,也算是打了折扣的良才美质,虽然不如灌注了无崖子七十年功力那个版本的虚竹,可以力大砖飞,总归也是天山童姥的一个不错的选择了。 天山童姥如果想得开,会跟虚竹处下去,并传他一身本事的。 这也算是给了虚竹一个补偿。 至于天山童姥,原来的时空线里胡乱把西夏公主塞小和尚被窝里,说来也是缺德。 这个新一轮的故事里,就让她为未来不会再发生的那件事赎罪吧。 做下了这件事,段西只觉快意无比。 原本他只觉得自己的功力和逍遥四老大抵差距不大,行事仍有所顾忌。 如今趁着天山童姥疏忽,又夺了她的功力上身,这一身的功力,只怕已达当世的绝顶。 给天山童姥和虚竹安排下这条命运,最初虽是一个古怪的念头促使,但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段西却是隐约把握到了主宰这个世界的快乐。 出了深谷,段西便和周巧巧折而向信阳赶去。 从前留下的老交情,大约也该当捡了起来。 如今外无强敌,一路上周巧巧又复提起变回原身的事,段西犹豫再三,仍是拒绝。 便是要变回原身,也要在了结了康敏这件事之后。 如何对待康敏,段西在见到之前也还没下定决心。 或者是径自把她掳走,干脆让马大元脑袋上的绿光更加璀璨些,但那样的话,则要找个地方把这女人安置下来。 康敏可是蛇蝎一般的毒妇,以她的情商,甚有可能笑意盈盈地和周巧巧交好,再暗无声息地对她下手。 虽说此女滋味不错,可是如此蛇蝎,实在是不行。要论滋味,段西还更喜欢周巧巧一些。 而如果是和她翻脸,那么以现在这副面目过去才更合适些,让这毒妇都不知道是段某人出面,自然便也设想不到报复的后招了,甚至还可能寄希望于段西出手援救呢。 一路胡思乱想着,二人到了信阳。 段西倒也没立即前往马府,只是先行看了看自己当初留在信阳的布庄产业。 这一去年余时间,这个布庄居然好一番兴旺气象。 段西换了面目,也不怕伙计认出,便就近打量着,却见当初随便雇来的几个伙计,如今做起事来都是井井有条。 本来只是唯唯诺诺的麻二,如今也有了几分当家的气势。 第九十六章 撞破 段西在布庄门口看了一会儿,颇有些欣赏之意,见到麻二上前迎客,终究不想和他多打交道,便自转身离开了。 若说此前想着康敏在原来故事线上的蛇蝎表现,让他都有些下了决心要弃了这个娇艳熟妇的话,那么此刻看着这个布庄经营得颇妥帖,麻二等人也颇上道的景象,段西的主意渐渐就变了。 回到了落脚的客栈,段西先跟周巧巧打起了预防针道:“我原先于此地有个相好,便是心地不太纯良,回头收了她来,你千万要记得提防着她一点。” 周巧巧闻言,先是扁了扁嘴巴,随后低了脑袋,点了点头。 “她叫我姐姐还是我叫她姐姐?” 段西一时语塞,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大妇的位置,便给你何妨。只是她年纪大了些,还是叫她姐姐吧。” 他推想过这丫头可能的反应,或者吃醋或者顺服,却没想到居然在计较谁大谁小这上面。 周巧巧有些回嗔作喜起来,只是又看了段西一眼,终又恼道:“你就这样子去收那个姐姐来么?” 段西给周巧巧这一堵,又复哑然半晌,终究还是哈哈一笑。 此前预想着翻脸的可能,如今既定计去接了康敏来,似乎,这原身恢复也没有什么了。 本来便也没有什么。 “也罢,你就给我护法吧。” 为了保险起见,段西终是带着周巧巧又寻了一处僻静处,这才运起玉蟾诀的法门,变化身躯。 如今段西功力虽高,然而这变化窍穴一事却是依旧大意不得,毕竟一身功力便在这经脉窍穴之中运转搬运,倘若一个不慎走了火,虽然有李长天的传授,万事终有可以补救的法门,却终究是误事。 经过差不多半天光景的功夫,就在周巧巧默默的注视下,段西的身躯缓缓变化着,身上的温软渐渐化为一道道硬朗的线条,身上汗气不住蒸腾。 最终,这个小贼头长身而起,周身筋骨一阵炒豆子般的声音直响,终于彻底回复了阳刚的身躯。 见周巧巧美目盈盈地看着自己,段西长笑一声,猿臂一舒,便将这丫头拦腰抱起,直惹得她惊呼连连。 “这可是你逼我的。” 段西附耳低语,一路抱着这高个丫头提纵而回。 少年男子的躯体,欲念就是繁盛,段西又是精力旺盛之辈,自然而然,便有一番行云布雨之事。 做过了人生大事,二人整理好了衣衫,又复一路提纵,向着马家的方向提纵而去。 距离尚远,段西便遥遥听到一阵打斗声,他心神一凛,连忙拉了周巧巧一把,二人速度又加快了些。 马家小小的厅堂之中,此时已是一片狼藉,椅子桌子,打裂了一地。 一个身材高大四肢粗壮的男子正自左支右绌,应付着两人的进攻。 “白兄,你为何……” 显然这场打斗是骤然间发生的,虽然应手了数招,这男子出口的音声犹自有些疑惑。 但他这句问话只说了一半,身上便传来两声闷响,已是中了敌人的两式拳掌。 这男子连连倒退了几步,连声咳嗽。 他的对手是一男一女。 男的面色蜡黄,是个四五十岁年纪、颇见沧桑之色的乞丐。 女的一身白衣,面容姣好,却是段西认得的,正是马大元的老婆康敏。 段西站在高处看了一眼,当即明白撞上了什么事。 这不就是康敏勾结白世镜谋杀马大元的名场面么! 见马大元中招,康敏厉声道:“姓白的,还不赶紧取了这老东西的性命!” 白世镜闻言,点了点头,应道:“好!” 这老丐一声答应,当即大步突进,连连进手,直打得马大元手脚散乱。 马大元一连失手数招,胸口中了白世镜一掌,滚倒在地,兀自问道:“白长老,你为何……” 白世镜狞笑了几声,说道:“便教你死个明白,你要怨,就怨自己娶了个淫娃荡妇吧……” 这老丐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来,作鹰爪之状,显然便也想好了后续嫁祸的方向。 一道破空声响毫无征兆地出现。 白世镜心神一凛,将手上的鹰爪一收,双手一前一后,隐隐采了个防守的姿势,心头警兆大生,叫道:“是谁?” 伴随着他这一声叫的,是“卜”的一声,一把带着剑鞘的宝剑插在地板上,没入了半把的长度。 空中传来极爽朗放肆的一声长笑。 白世镜心头紧张,和康敏对视了一眼,均是迷惑不解。 这对贼男女选择了今天发难,本来便确认过附近没什么武林中人在……而眼前这把带鞘的宝剑入地半截,显是内功高超,这是何方的高人? 这件事被撞破了,可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伴随着这一声颇显放肆的长笑,一道俊朗的身影如树叶般缓缓飘下。 白世镜双眼一眯,见这人身材修长,一头黑发,脸上蒙上了一块布。 怎么看,都是一个年轻人,但身上的气息,却是危险得很。 “尊驾有什么指教?” 他问了一句,一旁的康敏身体微微颤动,有些难以置信地出声道:“是你?” 这人自然便是段西,眼见距离尚远,已不及阻止,他又不愿马大元命丧当场,便想着先声夺人,顺手取了周巧巧的佩剑遥遥掷出,随后一声长笑出场。 这个出场方式时髦值满满,这是他当年爱看的一部古早剧里头,一个爱喝酒的剑侠的出场方式。 这个出场方式段西想过许久,今天倒是不经意间实现了。 只不过,他可真没想到,脸上蒙着块布,似乎……康敏还是认出了他来。 早知就别那么快变回来了。 段西有些懊恼,但当务之急,便是不让这康敏多说话。 能和白世镜联手殴打马大元,显然这康敏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果然有好好练功,已不再是原来时间线上那个一昧柔弱的女子。 段西想也不想,便是一进步,一出手便突入中门,抓住了康敏的命脉,一道内力贯注进她的体内,当即封了她的要穴,将这个颇狐媚的女子环腰抱起,随手一抛,叫了声“接着”。 周巧巧跟在其后飘身过来,连忙出手接住。 第九十七章 重叙旧情 段西倒是毫不怀疑周巧巧的接应,这边把人一送,便即回身挥洒数招,接住了白世镜攻过来的数招。 其实他便以气墙防御便也防住了,只是这样一来太过招摇,江湖上使得出这一式的高手,除他之外恐怕都不怎么涉足江湖,这便和自报家门无异了。 白世镜本来虽然忌惮段西的实力,总还想着趁对方大意偷袭,不想段西轻轻松松挥洒几下,便将他的攻势尽数化解。 这老丐心头剧震,便见对方冷笑一声,只一进身便拿住了自己的双腕,随即便从对方的手指上传来了极强的吸力,自家的一身内力便如泄洪般地奔涌而出,身体只是一阵阵的发软,只不过数息的时间,浑身便空落落地,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真气。 段西随手封住了白世镜的穴位,又扫视了一眼跌坐在一旁,兀自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马大元,便朝着周巧巧打了个手势,又把康敏接过手来,便领先纵身而起,飘然而起。 白世镜已经被废了,剩下的就让马大元去搞来搞去吧,段西也没什么要跟马大元说的了。 二人携着康敏回到了落脚的地方,一时有些相对无言。 段西终究还是随手拍开了康敏的穴位,这个蛇蝎美妇大大地喘了几口气,叫道:“段西,是你这个小贼!” 段西没有回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蛇蝎美妇先是有些咬牙切齿,见段西根本没什么反应,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小贼,你想怎样?” 段西好整以暇地拂了拂额头,说道:“把你送回去,怎样?” “不要!” 康敏的回答颇有些斩钉截铁。 她谋害马大元的事已然流产,这小贼说把她送回去,这份居心,可是十分的不良。 段西此前的出手有如鬼神,她和白世镜谋划许久,根本没想到平白会多出这一出,却也是心头剧震。 当然了,毕竟是床第间厮摩过许久的人,段西眼下又回复了原来的身躯,虽然他蒙了脸,康敏也是不多时就认出了他来。 这个美妇眼珠子转了转,声音也转柔了些,说道:“段东家,你不在的时候,你这布庄我可没少替你打点!” 段西笑了起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康敏,问道:“你说,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处?” 两人相隔本来便就甚近,康敏缓过了神来,转是逼近了一步,扬起了脸庞,呼吸间气息都喷到了段西的脸上。 “若是没什么用处,你倒是不妨杀了我。” 段西摸了摸鼻子。 本是想震一震这个蛇蝎妇人的气势,看看她会不会出言求饶什么的。 现在看来,康敏还是有点脑子和城府的。 有过了床底之欢,又留了手抓到这里来,自家的用心,恐怕她多少就都猜到了。 段西便也不想僵持下去了,对着周巧巧吩咐道:“巧儿,带你康姐姐去刷洗刷洗吧。” 从信阳离开去大理至今已有年余,这也真个是一别经年了。 洗刷一新之后,三人自是一同抵足而眠。 久别重逢后的生疏感,和初次见面的不热络,很快便都消融掉了。 段西松弛了下来,有些话便也问了起来。 “康姐姐,你这谋杀亲夫是为了何事,可能讲讲?” 大被之下,本来和康敏已经少了几分生疏感的周巧巧身体显然僵硬了一点,她可差点儿就忘了身旁这个女人是个蛇蝎心肠的人来。 康敏眼睛一眯,说道:“那也没什么,就是他们那个帮主是个胡人,我让马大元揭发,他不肯……” 这倒是原来时间线上的事,不想正好撞上了。 康敏续道:“说什么丐帮眼下正在抗击江南慕容氏起事,不容此时生事。” “慕容氏起事?” 段西想了起来,这还是去西夏前的事情了,他和慕容博打过了一场,又上少林寺揭发了慕容博的真面目。 此前行走江湖也隐约听人提到东南动乱的事,还是一路走得太急,没有仔细打听。 康敏分说道:“便是和乔峰那厮齐名的慕容家,几个月前,不知怎的就起兵作乱了,官兵居然连连吃了败仗,他们这帮叫花子一个个把自己当个人物,还要去替朝廷平乱来着。” 段西点了点头,又道:“你和乔峰有仇?” 康敏轻声哼了一声,倒是没有仔细解说,过了几息时间,才出声道:“马大元这个废物,这么多年都是个副帮主,赶走了那个胡人,可不就能担正了?” 段西轻轻拉过了周巧巧,说道:“你可听到了?这康姐姐的雄心壮志可不小,你做大妇,可要多小心着你这康姐姐。” 周巧巧“嘤”地发出一声轻吟,康敏倒是一脸似笑非笑起来。 “说吧,你这小贼头想要姐姐做什么?” 段西轻轻拨弄着一颗葡萄,说道:“想祸乱天下的,可不止慕容一家。” 他话音一转道,“我这随便开张的布庄,过了这一年居然没倒闭,还给你折腾得有点起色……” “不知,日后若是收拢点儿江湖门派给你折腾,你可管得过来?” 段西这随口一说,康敏眼中倒是隐然多了许多期待。 段西这一身武功,轻易地便拿下了自觉颇有进境的自己,又轻易地便整治了白世镜那个老家伙。 自己就算了,白世镜这个老东西,再怎么说也是丐帮的长老,居然在他手下就像鸡儿一般没有多少还手的本事……他若真的有心要去做上一番事,恐怕还真有许多可能。 段西给康敏画了一张饼,随后却是把脸一冷,说道:“康姐姐,你的野心如何,这世间恐怕最清楚的也就是我。在我的手下不要有任何异心,更不可对巧儿有任何歹心!” 这便是必要的敲打,不然以这女人的蛇蝎心肠,高丫头和她在一起,可还真的不太安全。 康敏只是娇笑了一身,一身的温软靠了过来,便是一阵又一阵的耳鬓厮磨。 “你这小贼就是喜新厌旧,还是我先跟你好上的呢,怎么就不见你对我这般上心?” 第九十八章 擂鼓山 忍受着康敏传来的一阵阵旖旎,段西总算问清楚了,康敏这打理布庄的生意,倒是一直颇隐秘,不太担心被马大元察觉。 这布庄的生意虽小,多少却也是积下一些人来,颇有金银,若是丐帮察觉到了,自是不妨壮士断腕,但既然问题不大,便没有浪费的道理。 段西当下定计,让康敏日后便召集起布庄的伙计,干脆一路往东南去,去江宁府经营一番,一面做生意,一面打听江湖的消息。 眼下慕容氏在姑苏起兵,和宋兵厮杀颇有胜绩,但势力还没扩展到哪里去。 慕容氏起兵有成,实在也是个让段西意外的消息。 毕竟原来时间线上的慕容家,阴谋诡计弄了上百年,到头来别说泡影,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没想到自己逼着他们破釜沉舟一回,居然还能有所作为。 说到底,或许还是赵宋太菜的缘故。 毕竟这是个恐惧地方坐大,恐惧到了病态地步的畸形王朝。 段西穿越前也爱品评古代,在他看来,宋朝简直就是历史上第一个半殖民地时代。 便是在还没划江而治的北宋,皇帝也是经常风声鹤唳,分分钟想着跑路。 好不容易被大臣架到前线,打了胜仗,士气正盛,便忙着议和、送货币…… 自秦奠定中华帝国形态两千年以降,像这般丢人现眼的王朝,那可真没有几个! 北宋的和约多少还算要了点脸面,里子是清一色的送钱换“和平”;到了南宋,那便就是干脆向金人元人称臣称藩了。 这或许是个平行时空,但既然身处这个时代,而自己又有了超越众人的力量,段西心头早已有了干一番大事业的念头。 这么一来,原先觉得心如蛇蝎有些留不得的康敏,反倒是可以在这件事中大发光彩。便不指望她能当个武则天,便当个打了折扣的李秀宁,那也不错了。 翌日,段西便和二女兵分两路,周巧巧随同康敏去处理布庄迁移之事,而他自家则寻着人问了路,往擂鼓山而去。 说到操控天下门派,最好的手段自然是天山童姥的生死符。 这门技艺可惜一时没从天山童姥身上学到,若要学时,倒也并非全然没有眉目,比如混进灵鹫宫,找到天山童姥不给手下群婢进入的练功房,段西却是记得,原来时间线上,天山童姥故去以后,虚竹便是在其中修习到了天山童姥的诸般功法的。 此外,便是找无崖子了,无崖子身为逍遥派当代掌门,逍遥派的武学,恐怕他所得是最全的。 生死符虽是天山童姥所创,根本上却不过是逆运天山六阳掌而已,若能从无崖子处学习到天山六阳掌,略加推演,自然便可学会生死符。 打听擂鼓山的一路倒是没有太多波折,一开始段西也问不到人,便只是多找了几个通衢广陌的城镇,选了几个热闹的喝酒吃茶的地方,问多了几个爱嚼舌头的糟老头子,便也问出来了。 “我说公子,那地方又有个名目叫做聋哑谷,听说见到了人,就要刺聋了耳朵、拔掉了舌头,端的十分恐怖,你这么贵气的一个公子爷,可不要轻易去冒险!” 听着又一个指路的糟老头子的提醒,段西心里头倒是一阵振奋。 他要找的擂鼓山,可不就是聋哑老人苏星河的地盘么,若是没这个传言,可还担心找错了呢。 段西一心寻找,干脆便连马匹也弃了,只凭着一身功力搜寻,过了四五日的光景,见得一处山道颇宽敞,挺符合那些糟老头子所说的景象,便循着山道一路上去。 山道越走越窄,最初可容马车奔行,到了后来只容行人徒步,有些地方更是奇绝险峻,一不留神便可能失足掉下悬崖。 这些对段西来说自是不成问题,他真力充沛,只管运起轻身功法,一身白袍飘飘,便如蝴蝶般在山林间飘动,终于到了一处竹荫森森、景色清幽的所在,见得数棵巨竹围合,看上去像是个亭子,但这些竹子生机未绝,竟然还在生长之中。 看见这个竹亭,段西更是确认到了地头。 段西望着四下里,选了高处观察,却是一时看不到更加深入的道路,心道:“这苏星河分心于奇门遁甲的杂学,看来要到聋哑谷,还有一段机关。” 机关虽奇,却多的是以力破巧的法子,但段西此来总是套交情来的,更不想因为以力破巧空耗时间,便挑了个空旷便于传声的所在,真力贯于胸腔之中,扬声叫道:“武林后学段西,听闻聪辩先生珍珑棋局天下无双,特来拜会。” 他这一声贯注了无上真力在其中,一时声浪滚滚传了过去,四下里的山谷缓缓传来回音,撞到一起。 苏星河设下珍珑棋局,定期招徕武林中的新秀过来下棋,给无崖子找传人,眼下他的定期只怕还没到,段西贸然来访,便以下棋为借口,想想也没什么。 至于这套棋局,段西也是有把握的,当初在无量深谷见过之后,他便将整套棋局拓印了一份,出谷以后也颇找了几个下棋的夫子练习。 破这个棋局的要点在于填死自己一片棋子,抱着这个念头去解,不多时便也给段西寻出了解法,如今段西过来,盘算了下自己的条件,觉得在见到无崖子这件事上,还算是十拿九稳的。 论相貌,自家如今的样子便是一个完美版的丹尼斯吴,妥妥的没问题。 论资质……咳,这传声的方式,也足以证明自己是一个少年的内力高手了。 虽然成为内力高手可以通过无崖子传功的方式速成,但这世上有几个无崖子? 剩下的便就是心地善良,但这逍遥派行事本就不拘小节,段西很怀疑,恐怕他们自家也是不怎么看重道德品质的。 略略等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深处传来一阵响动,几个衣着像是乡农的汉子从林中走了出来,手里分别拿着一根长杆。 几人见了段西,便即低头行礼,随后便有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类似炮仗的东西,望空弹起,传来啪啪啪的三声脆响,显然是在传讯。 这之后,便有二人将长杆横持,中间兜着渔网,便像是后世的担架一般,向着段西连连摆手。 段西心知这些人便是苏星河的聋哑弟子,便也不再客气,点了点头,径自跨坐了上去。 第九十九章 下棋 这些聋哑人果然是有些特异之处。 此处山高林密,颇有怪石嶙峋,这些人却显然平常没少走这样的路,便在这样崎岖的山路上健步如飞。 便是坐在他们担架上的段西,也没感觉到太多的颠簸。 这林中段西本来看不出什么道路,这些人转了几转,却就豁然开朗起来,看得段西暗暗点头。 苏星河这一脉,到底是有几把刷子的。 就是差了一点点,居然打不过丁春秋那个烂货。 段西想了一想,如若自己不是吞过莽牯朱蛤,又学了能化解一切毒质的天竺神功,那么纵然会了别的绝顶武功,要说不忌惮丁春秋,那也是做不到的事。这个“居然”二字,到底还是对他们苛刻了些。 他略略出神了一会儿,一行人已进入一个山谷之中,谷内尽是松树,山风过处,松声如涛。 几人又走了里许,面前开阔起来,遥遥可见三间木屋,屋前一株大树下,一位矮瘦干瘪的老头儿站着等候。 见已经到了地头,段西略一使力,便提纵而起,凌空逾越数丈,轻轻落在了老者面前。 这老人眼神一亮,赞道:“好俊的轻功!” 眼前这老头自然便是苏星河。 原来时间线上,似乎要到珍珑棋局的事件时他才破戒,眼下他倒是已经百无禁忌地说话起来。 也不知道这老儿是不是平时便跟丁春秋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还是见到了自己颇为欣赏,便忍不住破戒。 按照李长天的辈分,苏星河便是自己的师兄,但眼下却也不必当即突兀说出来,段西便依着对待武林前辈的礼数,恭敬的低头拱手。 苏星河呵呵一笑,说道:“小哥怎么称呼?年纪如此轻,内力轻功俱是上佳的江湖俊秀,老朽可是一个也对不上号来。” 段西摆出一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做派,温声道:“在下段西,听说老先生于谷中摆有一局珍珑棋局,几十年来无人破得,斗胆前来请教。” 段西却是不想多叙话,便干脆单刀直入,直言自己是来下棋的。 苏星河闻言,果然脸上又多了几分笑意。 “老朽还道佳客上门有何要事,原来真个是为解珍珑棋局而来,很好,很好。” 这老儿几十年里便守着这个珍珑棋局,往时还要定个时间约人上门,今儿个段西居然上门来就只是为了下棋,倒是让他意外之余,颇多欣喜。 苏星河连连赞叹,引着他走到一块大青石前。 所谓的棋盘,便刻在这块大青石上,两边各摆着一个盒子,内中便分别是白色、黑色的棋子。 这些棋子一个个都是晶莹剔透,显然本身便也都是颇珍稀的宝石。 苏星河转过身去,随手便提起一块大石头来,缓缓走到段西身旁放下,说道:“段公子请坐。” 段西见这石头大约有几百斤重的样子,这老头提着却大有举重若轻之感,果然内力也颇不凡,暗道:“苏星河这内功也不算差,被丁春秋欺负成那样,说不定大家内力相差不多,其实就是忌讳丁春秋毒功难缠。” 他自是逊谢一番,待得苏星河转回他那一边落座,这才坐了上去。 看着棋盘上熟悉的布局,段西暗自松了一口气。 果然和琅嬛福地里的那个棋局是同一个! 他最担心的,便是这棋局万一不是同一路,那么之前那些时日里找人练棋推演,可就成了白费劲了。 段西找过些弈夫子练过棋,加上内功深厚之后脑力的确好了许多,这棋理也是颇有明悟,前边的几步,倒也假模假式地应着,毕竟一上来便自杀一大片也实在过于惊世骇俗。 段西毕竟是知道破局的方向,又切实练习过的,当下只是控制了速度,缓缓下着,在苏星河看来,却又大不一样。 前边下的棋子,还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有点棋力的人都下得出来,到了十步以上,苏星河轻轻点头之余,不禁多看了段西几眼,见他神情间颇为宁静,竟似这棋路变化之间,尚未能让他有所困惑,欣赏之意更盛。 两人又相互下了六子,苏星河忽道:“公子如若推想无误,倒也不必一意迟延。” 这珍珑棋局数十年来苏星河对弈无数次,段西所下数着固然是正确的解法,但如何应招,苏星河早都推演过,都是段西一下他便跟上,只是他观段西神色无忧,却是已有些推知段西在故意迟延。 段西本来却是数着十息左右的时间下子,见苏星河这般说,便笑了笑,说道:“前辈这珍珑神妙,在下不得不慎重。” 虽然这样说,段西也知道老头子窥破了,便把时间缩短了些,只数五息下子。 苏星河“嘿”地轻呵一声,继续下子。 下到二十子上,苏星河脸上笑意大盛,顺手应了一子,说道:“公子这一着极是高明,且看能否破关,打开一条出路。” 段西见苏星河这一子下去,正好在棋局的一处关键所在,段西所执白子本来有四五种变化可以走,然而这一子下去,便只剩下了一种变化,前途更是大为迷茫。 这便是关键的一招杀招,段西脸上也是笑吟吟地,随手一挥,便从棋盒里吸起了一子。 苏星河眯了眯眼,叹道:“好内功!” 此前段西都是一子一子老老实实地取了放上棋盘,偏生此时倒炫技起来,他也好奇,段西究竟有什么奇招要出。 段西笑吟吟地,一颗棋子却是在几个方位转来转去,并不落子。 苏星河倒是并不焦躁,静静看着,心里一时推想道:“莫非此子心有碍难,反而故作镇定,想从我神色中窥视到破局的关键?” 他正想着,便见段西随手一甩,将棋子打到了一处寻常的空位上。 苏星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一处的变化他早推演过,不过四五着后便是绝路。 虽然如此,他还是取了黑子,应了一着。 段西此时也收起了笑意。 这一局的解法便在此处,这一处的解法是先来一式昏招,走入了绝路,然后再自杀一片,才能豁然开朗。 他自是知道苏星河所想,当下神色颇凝重地看了看棋局,长声叹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十面埋伏,这等局面当何解?” 苏星河也叹息一声,说道:“公子棋思精密,这二十路棋能不假思索下出来,境界已是极高……可惜,可惜。” 他这棋局也看缘分,段西若是下不出,便也就此了结。 苏星河正想说些场面话,却见段西仰头看天,长啸一声道:“不如自我了结了吧!” 苏星河心头一惊,此时并无旁人在旁迷惑心神,但对于弈道痴迷者,往往也难免出些状况,他只道段西要自戕,忙叫了一声“不可”,却见段西一伸手,又吸了一颗棋子在手,朝着棋盘遥遥甩出。 第一百章 破局 入门 苏星河于弈道一事是最为上心的,见段西居然下了一子,忙眯眼看去,却见段西这一子下去,反倒填死了自家一片棋子,不禁皱眉道:“公子方才的棋路虽失于偏邪,终究也是正经下棋。眼下自行杀死自家一片棋子,这算是什么道理?” 段西倒是知道,这棋局所设巧思颇可称天下无双,于弈棋之人的心性不同,便会生出不同的变化。他知道原来时间线上段延庆所行自是偏邪一路,只在最后再由虚竹自杀一片才得破局。 听了苏星河的话,段西心头有所明悟,笑道:“偏邪如何就有失?世间百般人吃百般米,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道路,只要能走通便是对的。便是所谓行仁义道,倘若方向不对,撞个一头包就是走不通路,又有何益?” 他这回应倒是有些论道的意味,苏星河虽是有些气恼,却也隐隐觉得有理,只是仍旧恼怒未消道:“你这般杀死自家棋子,终究不是棋理。” 段西却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说道:“前辈平生想来便也见过不少偏邪之人,可他们可能偏邪到残杀自身么?” 这一番歪理论下来,苏星河倒是一时心惊,暗道:“这般的邪门,倒还真是从所未遇见过……不对,丁春秋那贼子对他的门人,可也是没半分慈悲!” 想到丁春秋,这位师弟的手段苏星河倒是熟悉的,一手腐尸毒通常便用手下弟子为种子施展。 苏星河不禁又怔怔看了看段西。 段西呵呵一笑,却是指了指棋盘,说道:“前辈且看眼下棋势如何?” 苏星河怔怔地随着段西的手势看了过去,段西便顺手将杀死的棋子吸了起来,仍旧收回了棋盒。 苏星河的双眼先时犹自有些迷茫,待到段西棋子收走,棋势一时明朗起来,他的双眼中便也透出了不可思议的神采。 “这珍珑棋局还有这般的变化?” 苏星河几十年来这局棋下过的次数自家早就记不清了,可是这样的变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心中一时激动起来,看向段西的眼中几乎带着狂喜。 段西脸上满是温和的微笑,说道:“前辈,请赐教。” 苏星河这回应子却未有此前那般不假思索了,好生看了一会儿才落子。 段西于这棋路早就推演了无数遍,当下仍是数五息下子。 苏星河却是顾不上留意段西的动静,只是凝眉苦思,随后应子。 二人再下过一十二子,段西吸起一子,一拂袖打到一个空位上,笑嘻嘻地看着苏星河。 苏星河虽然还有子可下,只是不论如何下法,五步后必败。 苏星河怔怔地看了半响,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段西。 段西坦然地和这老者对视,只见他怔怔然良久,似乎思维终于转过了一个弯来,脸上开始有了笑意。 “段公子真是天纵英才,可喜可贺。” 段西拱手谦逊了几句。 苏星河站起身来,走到段西身旁,竟是又施了一个大礼,说道:“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能解得。公子今日破了这个珍珑,老朽感激不尽。” 段西略略拂袖,一股内力将苏星河托了起来,说道:“前辈不必多礼。” 苏星河感受到段西的内力,兀自运力相抗,却被他生生托了起来,心头一时震撼,看了段西一眼,脸上喜意倒又浓了几分,说道:“公子且随我来!” 段西微笑颔首,跟着苏星河走了数步,果然被他引到了三间小木屋之前。 这三间小木屋无门无户,透着十分的古怪。 但段西知道,此行要见的无崖子,就在这屋子之中。 苏星河走到了屋前,伸手一引,说道:“公子请进屋!” 段西点了点头,只管昂然前行。 到了木屋的板壁之前,他念头一动,身前气劲鼓动,这板壁却也不是多牢固的东西,当下道道裂缝浮现,不多时木屑纷飞,露出一个洞来。 段西很满意自家的表现,这样子的开门法,时髦值应该不低。 这个洞仍不够高,于是段西气劲继续鼓荡,直到顶高于人,进去不用弯腰。 随后他才收了神通,昂然入屋。 这屋子中一片漆黑,只有木板中的缝隙透出来一点微光,段西看了看,四下里都是空荡荡的,显然无崖子不在这一间,他便仍旧昂然前行。 这房子里没其他人在,倒是没必要抛媚眼给瞎子看了,段西走到第二道板壁之前,伸手一按,“喀剌剌”一声,便又露出一个一人多高的洞来。 这样伸手打洞,自是比方才那般省力得多,就是时髦值差劲了些。 段西走了进去,仍是空荡荡的一间房。 段西走了几步,到了第三道板壁之前,却是停步不前了。 无崖子看来就在第三间房里,但直接过去也显得过于猴急了,段西决定钓一钓他。 果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既然进来了,怎么还不过来?” 段西轻笑了两声,说道:“未得尊长允可,擅闯可有些失礼。” 段西这般应对,无崖子一时也有些语塞,这般做派,倒像是早知道他在里边一样。 他憋了数息,终是喝道:“我允可了,你进来吧!” 段西答应了一声,这回真气凝聚手上,一双手顿时如同化作钢爪一般,直插入板壁,挥舞数下,便又拆出一个门洞来。 走进门洞,便见到了坐在半空中的无崖子。 无崖子长须三尺,须发皆黑,一张鹅蛋脸如白玉般温润,看上去也就不过三十余岁的样子,论相貌堪称颇为俊俏。 段西一脸淡定地和他对视,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凌空坐没什么稀奇的,绳子吊着的而已,满屋漆黑,若是没有心理准备,进来可能还真会以为闹鬼呢。 无崖子脸上却是带着疑惑的神色,静静地凝视了段西良久,终于说话了:“你是本门的弟子?” 段西进了木屋后并未刻意隐藏气息,他的呼吸在逍遥四老这个层次听来,自是很好认得很。 “家师李长天,师侄段西,拜见师伯。” 段西微微躬身,颇潇洒地向无崖子行了一个礼。 第一百零一章 天山六阳掌 无崖子一时默然,段西直起身来,只见这个看上去仍颇年轻的男子虽然眼睛看着前方,却是有些出神,仿佛思绪飘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良久才恢复了些许神采,看着段西,脸上泛出了些许微笑,说道:“你是长天的传人?她……她可还好?” 段西倒是没有意外,这无崖子苟活数十年,除了心心念念想着铲除逆徒丁春秋,以及愧疚于对李秋水和女儿的陪伴外,恐怕还隐藏着对“秋水妹”的思念吧。 “家师隐居少室山中,依弟子看来,家师过得挺好。”段西淡淡回了一句,在他看来,李长天自然是过得很好的,虽然化作了一个平凡老僧的模样,但便也无人打扰,说到底也是隐居的一种境界。 “少室山中?”无崖子话语中先是带了些许疑惑,但他眼珠略略转动,显然便已明白了许多事情。“看来她勘破了不少事,只怕如今修为反倒是我这一代中拔尖的吧……” 无崖子感叹了几句,又看了段西一眼,笑道:“能调教出你这等的佳徒儿,想来我师兄弟妹里以她修为最高,那是没有疑义的了。” 无崖子向着段西伸出了手,段西倒也不带丝毫犹豫,便伸出手去,握住了无崖子的手。 两人的内力在一瞬间便碰撞了一发。 双手几乎也是一触即收。 段西自是感受到无崖子手上的无力。 看来如今他虽然也能“动手”,更多是靠着一身高深内力的运使,手上并无有常人的劲力。 无崖子脸上却是又复满脸疑惑:“贤侄这身北冥神功,却是何人所传?” 段西当下便把无量深谷中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又略略讲了讲少林寺中与李长天相认的事。 无崖子脸上表情愈发古怪起来,深深看了段西许久,说道:“你所推测的固然没错……可便是我自己,也一直没能确认,我所雕琢的那玉像,其实便是长天。” 段西心里暗道:“那是因为我再三翻读《天龙八部》以及常泡金学论坛。” 这般心里加戏,他的脸上却只是淡淡的一道微笑。 无崖子脸上也带上一丝古怪的笑意来,说道:“如此说,你能破了珍珑棋局,便是拓了我留在谷中的那一局,先行揣测过多时的吧!” 饶是段西脸皮颇厚,也禁不住地一红,略略点了点头。 无崖子叹了口气,说道:“我逍遥派有你这样一个聪明俊秀的后起之辈,倒也是天意的眷顾。不过,你已经到得这里,想来也已能推测出我设这珍珑棋局的用意?” 段西点了点头,说道:“师伯眼下的情况,看来是受了重创……设这么一个棋局,可是为了选取资质上佳的弟子,传下这份功力?” 无崖子微微颔首,说道:“不错。数十年前我受逆徒丁春秋暗算,如今一身内力虽在,周身经络断绝,已是废人一个。我这几十年来,便盼着收入一个聪明俊秀的少年,将我毕生所学传下,让他去铲除了丁春秋这个本门的败类。” 无崖子笑了起来,说道:“你自然是不错,虽然是长天的弟子,那便也和我的弟子无异。只不过,眼下你的内力如此深厚,我这份内力给了你,倒是画蛇添足。咳……是了,这是什么缘故?本门的北冥神功虽能取人内力为己用,但倘若一昧如此,却是走了左道,会有反扑之苦,我看你,却也不像有这个隐患?” 段西见无崖子言语中颇多亲近之意,便也放松了不少,自把用段家心法解决这一隐患的关窍讲了。 无崖子笑意不减,说道:“你可真是大胆,自来内功修行,稍有偏差便是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全失,重则小命不保……这条路居然教你走通了,倒是你的福缘不浅。” 无崖子叹了口气,说道:“这数十年来,我倒是盼着解脱,只是眼下你已有内力,我便不再做画蛇添足之举。今日你有缘至此,长天没有传你的,我便也传了给你,只盼日后我有了传人,你可以多多照拂。” 听了无崖子这一番话,段西自是大喜过望。 他所说的解脱,段西猜便也猜到了,无非就是灌顶传功,随后一命呜呼罢了。他残废了这几十年,大抵便是瘫痪,虽然依仗着内力深厚还能间接做些动作,终究是生不如死,所以原来故事线上下决心收虚竹之后,他便麻溜地传功而死,一点多余的时间也不留。至于自己的情况,咳,的确,如今若论年限,少说也有一两百年功力,他这七十年多他不多,倒不如留着日后再找个亲传弟子。 比这老头的功力更重要的,自然是逍遥派的功法运用,李长天所教的虽然不少,但毕竟无崖子是掌门人,会的该当更全些……想必其中便有着段西朝思暮想的天山六阳掌! 段西连忙郑重地跪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向着这位逍遥派师伯行下了大礼。 无崖子坦然受了段西的大礼,随后便见这俊秀少年直起身来,对着无崖子问道:“敢问师伯,可能传我天山六阳掌?” 无崖子嘿然一笑,说道:“自然可以。” 段西既是李长天的弟子,知道这天山六阳掌的名目倒也不足为奇,当下无崖子便大略把这掌法的总纲说了一遍,临了却是有些好奇:“贤侄怎地对这门掌法尤其心热?” “听师父说,大师伯以这门掌法雄霸西域,天山灵鹫宫创下了赫赫威名,弟子一直心向往之。” 段西随口胡诌,便把这由头推说到李长天的身上去。他暗算戏弄了天山童姥一事,自是不会跟无崖子直言。 这句话倒是又勾起了无崖子的思绪:“大师姐啊……” 段西默默记诵了一遍天山六阳掌的总纲,便自修炼起来。天山六阳掌走纯阳一路,总纲便是将一身阴阳调和的内力,尽数激发出了阳刚的劲道。 段西依着总纲搬运真气,不多时掌间便有一股暖意,一时心中有些痒痒,便对着地上的木片一劈,只见木片受他掌风一激,卜的一声,竟然便生出了火光来。 第一百零二章 掌风退春秋 见段西随手试演天山六阳掌的掌劲,便有这般威力,无崖子呵呵轻笑,意颇嘉许。 “你初识总纲,便能运出这般掌劲,果然是上好的良才美质。这天山六阳掌……” 无崖子话没说完,外间却是一阵喧哗传来。 无崖子神色一阵凝重,当即停了天山六阳掌的讲解,急声道:“贤侄,这或者是丁春秋那逆徒来袭,小徒星河不是对手,请你出手相助!” 段西自是干脆地答应了一声,振衣而起。 他倒也有些奇怪,不是说丁春秋远遁西域星宿海么,自己这次来莫不成还赶了巧,正好遇上丁春秋阶段性回中原? 这木屋段西进来时缓缓而入,这时却就脚下踩上凌波微步,疾速而出了,只一瞬便冲出了三层木屋,便见这屋外果然一下子多了许多人,正和苏星河对峙的那人满头白发,五官倒是长得英俊,只是眉眼中藏着一股阴鸷之气,看着便不是个好人。 双方对峙的同时,身旁许多人吹锣打鼓,还时时嘈杂阵阵叫喊,此前在木屋中听到的嘈杂声大抵便是这般传来。 “星宿老仙法驾降临中原,快快上来跪接!” “恭请星宿老仙弘施仙法,降服么妖小丑!” …… 从前在书里头、电视里头看到这一幕,段西只感到好笑,如今亲身领略到,他倒是一时觉得有些恶心起来。 如何会有这般卑鄙无耻的一群跟班,又是如何生冷不忌的胃口,才能承受得起这样不停口的肉麻啊! 长得宛如白发神仙一般的老者,自然便是丁春秋,段西看了他一眼,心内便道:“本派内功延年益寿驻颜的功效在这老东西身上可不怎么管用,看来这老物果然是走了歪路。” 丁春秋本来正和苏星河斗嘴,见了段西出来,却是停了口,转喝道:“苏星河,我问你,这少年是什么人?” 苏星河见段西这么快出来,倒是有些意外,只是下意识冷哼了一声,还没想好如何应付,便见段西疾步过了自己身旁,抬掌便向丁春秋打去,忙叫道:“公子小心,这老怪身上都是剧毒……” 段西只是一声长笑作答。 丁春秋却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应手接了一招,一时心头剧震。 这少年人出来得突兀,他一面问着话,一面还自留心看着,这才总算挡下了这少年人不讲武德的一击,饶是如此,也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少年的掌力阳刚之气十足,自己虽然抵消了一式,又退了数步,可直觉只告诉自己,这少年的功力远不止于此! 段西一击被丁春秋接了下来,见他退避开了一丈有余,段西脸上笑意不减,又是一掌递出,用的仍是刚学到的天山六阳掌劲。 丁春秋并未接着掌劲,仍是使了轻功身法避开,只见段西掌劲到处,丁春秋原来所在处的一棵树先是啪的一声响,继而内中咔咔连声,居然冒出一阵黑烟来。 丁春秋的徒子徒孙本来仍在高声歌功颂德,见机得快的念了句“跳梁小丑突施偷袭,星宿老仙弹指便能灭你”,顿时也哑了口。 丁春秋脸上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高喝了一声“走”,便见他随手抓起一个离得最近的弟子,朝着段西掷了过来,脚下却是一阵提纵,领先脱逃了。 苏星河见状,忙又高呼了一声“公子小心”,却见段西长袖飘飘,潇洒地将掷过来的这人轻描淡写地接住,轻轻地放了下来。 苏星河却是隔了几步不敢靠近,细细看去,这人已成了一具死尸,身上发出阵阵焦臭。 苏星河看向段西的眼里,已有了几分惋惜之情,嘴里仍叫道:“段公子,这老怪一抓之下,已将这人变成了一件剧毒之物,你快运起内功,或者还能护住心脉,排出毒素!” 苏星河和丁春秋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师兄弟和对头,对他的本事清楚得很,若是常人,只怕此时已经倒毙,这位破了珍珑棋局的公子居然面无异色,固然是异数,但他也只道段西功力深厚一时毒素未发而已,便想提醒他几句,再想办法施救。 段西轻笑了几声,伸出手来,上面果然有数道青黑之色上行,却见他这手伸出来几个呼吸之间,这几道青黑之色便随之消弭不见。 “老东西的毒功厉害,只可惜我是化毒的行家。” 段西解说了一句,见苏星河满脸的讶然,心里头想到一事,却是毫不客气地出手,先是抓住了苏星河的手,又挨个把当场这些弟子的手一个个抓住了,略略用了逍遥功法中的拔毒之术,果然从众人身上都拔出了毒素来。 苏星河本来还下意识出手相抗,却发现段西手法之巧妙,竟有些无迹可寻的感觉,随即便察觉体内有了一丝轻松之感,当即明白过来。 只在瞬息之间,段西已连连出手,一手拔毒,一手封穴,将各人身上的毒素都控制住了。 丁春秋临走之际可是又使了明暗两招,抓死弟子丢过来的腐尸毒是明,一手无色无味的逍遥三笑散是暗。 段西先是察觉苏星河的呼吸有些细微的差异,随后想起了当初看书时原来故事线上的事,当机立断便出手了。 最多就是猜错,但如果不及时出手,等到这些人毒发,逍遥派的功法再神奇,却是不能起死回生的了。 苏星河本来便是精研医卜星象的大家,虽然没察觉到自己中毒,但段西在干什么他自然知道,身上一轻之后,别的更也不消说了。 他轻喝了一声,叫道:“段公子这是在救我等众人的性命,不可相抗!” 先是这一声,叫停了众弟子下意识的反抗,随后这老者又复一躬身,说道:“多谢公子援手大德!” 段西嘿嘿一笑,说道:“苏师兄何须客气!” 听得段西这般称呼,苏星河脸色一变,又看了段西的手一眼,本来有些惨然的脸上转又有些迷惑,却是转了身往木屋里走去,低声道:“师父可是收了你么?” 段西却是不出声相应,只是含笑跟着苏星河走了进去。 第一百零三章 生死符 “星河,外间……可是丁春秋那逆徒前来作乱么?” “正是,师尊。多亏……多亏这位段师弟出手击退了他。” 苏星河看了段西一眼,终究是称呼他为师弟。 无崖子呵呵一笑,说道:“段贤侄是你师叔李长天的高足,你二人确实是师兄弟。” 无崖子略略停顿了一会儿,问道:“贤侄是如何击退丁春秋的?” 段西便把自己动手的过程大略说了一说,苏星河在旁补充了几句,便把段西不惧丁春秋毒功,还援救了他和众弟子一事也给说了出来。 无崖子轻轻点头,说道:“你能不受那逆徒的毒功侵害,可也是长天所传功法的效用?” 段西点了点头,便把这事推到天竺神功上去,莽牯朱蛤倒是没必要提起。 无崖子眼神灼灼地看着段西,说道:“老夫执掌本门门户,你既是本门的佳弟子,一应功法我自然都会传你。只是,你可能答应师伯一个条件?若是应承了,这执掌门户的七宝指环,我便可以传了给你,本门弟子均需听你号令,便是你大师伯、三师伯,也不得违逆。” 无崖子忽然开出条件来,段西有些意外,不过他倒也大略知道无崖子要他做什么。“师伯可是要我去铲除了丁春秋?” 无崖子微微颔首,说道:“这逆徒欺师灭祖,更兼修炼毒功,祸害世间。我苟活于世,最大的愿望便是寻到传人把这逆徒铲除了……你若是承担下这事,便是老夫这七十年的功力,与你锦上添花,也未尝不可。” 铲除丁春秋这事看来并没什么难度,毕竟段西已然免疫毒素,甚至毒素还能用天竺神功转化为功力,但看无崖子这么恳切,答应得太快太干脆,是不是会显得有些缺诚意? 段西恭敬地一拱手,说道:“师伯有令,弟子自当遵从,况且这是事关本派门户清理的大事,弟子责无旁贷!便是因此受伤殒身,也是在所不辞。” 无崖子呵呵一笑,倒是听出了段西话里的含义。段西并未说出天竺神功能够化毒素为功力的神奇效用,在他们想来,虽然段西能抗丁春秋的毒功,终究也是要损耗自身的功力。 无崖子说道:“你也别答应得这般轻快,场面话谁个不会说。我也知道你忌惮丁春秋的毒功,但以你现时的功力,再把本派诸般功法学全,量丁春秋也不过跳梁小丑,倒不值得你这般忌惮。” 段西又扮起了鹌鹑状,唯唯诺诺答应了下来。 说到底,最要紧是学到天山六阳掌,至于无崖子还有别的功法,倒也不是太重要,权当是添头便好。 嗣后十余日,丁春秋遥遥过来窥伺了一次,段西只一现身,这老怪竟是交手也不敢就撤了。 毕竟他是看着段西接下中了腐尸毒的弟子的,居然还能活蹦乱跳,自是不惧怕他的毒功了。 而段西这边,说起来可就是有些故意放水。 毕竟他除了凌波微步之外,轻身的法门上还得了李长天和天山童姥的传承,真个要拿下丁春秋,又有何难? 只不过,真个拿下了,无崖子心腹大患一去,只怕教学的热情就未必有这般的高,实在没必要。 而且留着这老货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等到他惹下大场面之后段西再来收拾,总是好过现在悄无声息就在这个聋哑谷掐了他。 就算是反派,也有他价值最大化的空间,不能浪费。 段西所推想的自是有些道理,无崖子这段时间的指点,可谓是尽心尽力。 段西悟性绝高,身躯经玉蟾诀法门改造后更是禀赋绝佳,天山六阳掌总纲一听便明,随后无崖子自是把天山六阳掌的九式一一传授。 天山六阳掌的“六”,取的是易经中“阴”数之意,是故名为六阳掌,实则有九式。 无崖子讲解之时,便也说道:“我逍遥派传承的是道家的功夫,道家以阴阳调和为至上境界,而道家内功多数以阴柔起手,这路掌法纯练阳刚之劲,便颇有调和阴阳之意。只不过,这并非师伯的护身武功,是故所知有限,如若你要在这路掌法上有所深造,除了自家多勤下苦功修炼之外,他日有机会得遇你大师伯,也可向她请教。” 段西便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大师伯被他赠了一段小和尚的姻缘,大体推测下,她和虚竹大致是有些宿缘的,这般撮合,这老妖怪应该不至于会要小和尚的命,甚而会成就一段神仙佳缘也未可知。只是,想要得到她的感激,恐怕是有点难了。跟她请教天山六阳掌,倒不如闯到灵鹫宫的练功密室,那里她留下天山六阳掌的图画功诀,只怕比问本人要靠谱了很多。 天山六阳掌在无崖子眼中便也不过是一套厉害了些儿的掌法,但段西知道这套掌法和生死符的关联,自是不会轻易放过钻研的机会。 正好放着无崖子和苏星河在,倒是护法的好人选……再怎么说,试演武功总是有走火入魔的风险的,有一层保护总好过生猛不忌地来。 “师伯、师兄,我于这天山六阳掌上有些想法,便想试演一番,还请两位替我护法!” 这日听过了无崖子的讲解,段西自便大喇喇地提了一嘴,便自试演起来。 无崖子和苏星河自是一脸讶然,只是段西也太过干脆,他们反应过来时,这人都已经上手在练了。 眼见着段西身上气息一变,本来一身炙热阳刚的内气,转倒变得有些阴柔起来,甚而身上冒出丝丝白气,便是无崖子也不禁皱起了眉。 “段西师侄这是逆转了天山六阳掌在修炼?他这是要做什么?” 听着无崖子喃喃说着,一旁的苏星河只是更加的目瞪口呆而已。 他也是一大把年纪的糟老头子,自来都是师父教什么学什么,这么潇洒随意就开始自创武功的浪货,这几十年的人生里,只怕也就只见过这么一个货色。 段西逆转着天山六阳掌的总纲运劲,不多时身上经脉流转的内力已是带着阵阵寒意,便如天山六阳掌掌劲初入门时的那般。 他心念一动,附近的水汽便在他内力的牵引下凝聚到了掌心之上,一片薄冰渐渐成型。 第一百零四章 报答 九式天山六阳掌,一一逆转施行,便是九种生死符的制取手法,段西一一试演,中间亦曾遇到颇碍难的地方,总算都是有惊无险度过。 一旁观演的便是无崖子和苏星河师徒两个,无崖子默不作声,苏星河却是看得颇有些目眩神移。 “师尊,这位段师弟,可真是武学上的奇才啊!” 看着段西演完了九式逆转的天山六阳掌,苏星河不禁抹了一把额头,出声感叹道。 无崖子不声不响地看着,一言不发。 段西演过了一遍,便也住了手,略略休息。 看无崖子和苏星河的反应,这般逆转运使的法门他们倒是不曾见过,看来这生死符还真个是天山童姥独家的创新。 无崖子忽道:“天山六阳掌以掌劲御敌,你这般逆转运使,凝成的这些冰片,却是该当做暗器来使?” 段西点了点头,说道:“师侄也是这般想法。掌劲中的变化,倘若运用到这其中,便是封进阴阳配比不进相同的内力,以此打入人身,便可借此御敌。” 无崖子略略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眼中又多了几分欣赏,说道:“贤侄不妨在老夫身上试着施展一番。” 苏星河下意识便是一阵紧张,话到了口边却又没说下去。 这般的暗器倒是伤不得无崖子,他这一身北冥神功善于吸化内力,最是不惧内力侵身。 这个意思,便是想体验一番段西的手段,帮他推演完善这门功夫。 段西自然也是会意,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便又复衣袂飘飘,运使起这门武功来。 他先略略运了三式,凝出了三枚生死符,嗤嗤连声,分别打入了无崖子的肩井、中脘、云门三处穴位。 这三枚生死符的阴阳内力配比便是一枚纯阴,一枚七分阴,一枚五分阴。纯阳的玩法段西试过了一回,却是不成,冰片遇见了纯阳的内力,不待出手便化为了一滩水,根本无法承载。 无崖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然对这三道生死符全然未曾抵抗。 段西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体验生死符的效用。 无崖子一连忍耐了数十息的时间,这才屏息运功,不过顷刻间,便将三道生死符尽数化解。 这个丰神俊朗的逍遥派掌门人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段师侄当真大可造就。这天山六阳掌老夫习得数十年,可是从来没想到能有这种用法。以这逆运天山六阳掌所成的冰片袭人,除非受术者习有我逍遥派北冥神功,或者少林派秘而不传的几项易筋锻骨的法门之外,根本无从抵抗。” 无崖子神采飞扬,想了一想,说道:“丁春秋那逆徒一身毒功固然令人为难,倘若以这一套武功对付他,倒是称得上是一物降一物了。” 段西只是微笑不语。丁春秋何足道哉,但他不点破,无崖子师徒为了对付丁春秋,无形之中便和他站在了同一阵线,这套逆练的天山六阳掌,靠自己推测大致也能有点生死符的效果,但有了无崖子这个逍遥派掌门一同参研,自然会更加的尽善尽美。 这一日的演武便只是个开始,嗣后的十多天里,便如这一日一般,三人仍旧聚在一块研究这门“新武功”。 无崖子身具北冥神功,虽然苏星河颇心疼这老师,屡次出言要代师受招,终究在无崖子坚持下,仍是无崖子时时受了段西所发的冰片,再时时点拨。 到了后来,段西的生死符技艺已练得颇为精熟,想要试演解法的话还没说出口,无崖子便已提议出来,也让段西不禁佩服这位武学宗师的思虑周全。 生死符的解法自然便是正练的天山六阳掌,只不过这路掌法用以解除生死符的话,所重便不在那种种的杀招,而是掌劲中的精微变化。 在无崖子的时时提点下,段西于这路掌法的进境大有一日千里之感,借由种符解符,这路掌法上的精微变化的掌握,便也渐渐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日演武完毕,无崖子呵呵一声长笑,说道:“贤侄,除了这门你逆练天山六阳掌而成的新武功,本门中你师父未曾传你的功诀,老夫也都一并传了给你。单论武艺的广博,此时的你恐怕已是本门第一。这个本门的掌门,按说也便该传了给你,只是本门中尚有逆徒未除,却是须得你助老夫清理了门户,到那时这个七宝指环,老夫便传了给你。” 段西拱了拱手逊谢一番,他却是清楚,倘若是原来故事线上的遭遇,直接拜入无崖子门下,得他传功之后,无崖子寿终,这个掌门指环自然便传了下来,却哪里有什么需要清理门户才能当掌门的规矩?主要还是自己成了师侄,亲疏上自然差了一层,这无崖子老头,只怕还是琢磨着传给自己的亲传弟子。 但这个掌门之位和七宝指环,说到底也是虚的。这么说吧,这个世界到底还是实力为尊,段西有这一身内功和武艺,走到哪里去不是顶尖的人物?而倘若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平凡的小贼,纵使有了无崖子的七宝指环,也不过是给天山童姥、李秋水乃至丁春秋这些人一个照面削去了手指,便夺了七宝指环的下场。 段西笑了一笑,说道:“师侄并不贪念师伯的掌门之位,这清理门户的大事,自然也是每一位逍遥派弟子肩上的担子,不容推脱。如今临别了,师伯这些日子的传功之德,师侄终究是需要报答一二。” 段西言罢,纵身上前数步,便握住了无崖子的手腕。 苏星河见状脸色大变,忙道:“师弟,你要作甚?莫不成要当第二个丁春秋不成?” 无崖子叹了口气,说道:“也罢,这身功力便与了你无妨,只是你务必诛除了丁春秋!” 在这师徒眼中,倒是段西已经从他们身上榨干了一切,这最后是来抢夺无崖子一身功力来着。 段西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一身功力游走之下,又复按着玉蟾诀的秘法,侵入了无崖子的身躯,开始改造这位逍遥派一代传奇掌门的身躯。 第一百零五章 不图报 “咔咔咔……” 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无崖子身上阵阵白烟,脸容亦复有些扭曲。 苏星河本来有些惊恐,见状倒是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激动。 他虽然武功不及丁春秋,却毕竟也是无崖子调教了数十年的高足,如何看不出来,眼下段西所做的,其实不是夺取功力,而是……在给他的师尊疗伤! 无崖子当年从悬崖摔下,凭着一身惊天动地的内功,勉强保住了性命,然而躯体的重伤却是难以疗治,他翻遍了本派的医学典籍,最后便也只能让无崖子在全身瘫痪的状态下活着。而眼下,这阵阵炒豆子般的爆响,意味着这位年轻的师弟正在以无上功力给无崖子疗伤。 无崖子虽然外表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实则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苏星河一面对无崖子可能痊愈一事充满期待,另一面却又有些担心他经受不住,毕竟这等法门便是在洗伐筋骨,完成之后的好处有多大,这过程中的苦楚就有多大。 无崖子一张如玉的俊脸上血色全无,逼得煞白,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身上不住地留了出来。 苏星河已知段西并无恶意,又见了这情况,便轻声说了一句,退出了木屋,不多时又回了来,手里多了两个碧玉雕成的葫芦。 段西这一运功便是大半天光景过去,待到收了功,两人都是一身水浸过般的大汗淋漓。 挂着无崖子身体的绳子在运功过程中早被崩掉,两人坐在地上,一时都有些委顿无力,苏星河忙将玉葫芦的盖子都打了开来,一个递给了段西,另一个则拿在手里,扶着无崖子,准备给他喂服。 无崖子的一只手抬了起来,接住了玉葫芦。 苏星河见状,满脸都是狂喜的神色。 这些年来,无崖子虽然也能做一些“动作”,根本却是一身内力的高明运法,双手上的无力是可以察觉得到的,而眼下,他的手是自己抬起来的! “师父,你的身体……恢复了?” 无崖子一时并未回话,只是拿起玉葫芦喝了一大口,随后才长出了一口气,轻笑说道:“段贤侄宅心仁厚,倒是愚师徒错怪了你,实在不该!” 段西同样拿起玉葫芦喝了一大口,这大致是苏星河调配的养身药液,入口甘甜,落腹之后不仅失水的不适感大为降低,更感丝丝元气从中滋生出来。 “师伯是我师门长辈,侄儿尽些许心意,本是分内之事,何须客气?” 给无崖子疗伤,倒不是段西临时冒出来的主意。 无崖子大致算是逍遥四老里,性情正常又有出世动力的独一份高人了,段西一直好奇,倘若是他伤势痊愈,会去做些什么事。 凡人都有逐利之心,段西此前所盼望的,便是从无崖子这里学到天山六阳掌,所以在这件事搞定之前,并不想给这老头子疗伤,毕竟自由之后,这老儿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可就由他自己的想法了,所以选在无崖子传功之后才给他疗伤。 这疗伤一事,便为日后看点乐子,段西自己倒是对无崖子没啥需求,所以完事之后,还能博个施恩不图报的美名,就不知道他们师徒日后还想怎么回报了。 他又扬起头来,将这玉葫芦中的甘露一饮而尽,便又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崖子会意,当即把玉葫芦放了下来,仍旧双手伸出,任由段西行功。 无崖子从悬崖摔下,几同全身骨碎,段西这大半天的施为,也只是疗了他上半身的伤罢了,下半身的还要继续行功。 段西这一行功,便又是大半天的光景,夜色都降临了下来,这才收了功。 苏星河又复带来了几葫芦的甘露,两人都是不顾形象,连连引用,这才略略恢复了些。 无崖子轻喝了一声,整个人随之跃起,长身玉立。 苏星河虽然知道无崖子有望恢复了,却是没想到只在这一日之间便完全好转,先是嘴唇一片抖动,随后泪水潸然而下,竟流得满脸都是。 无崖子将苏星河扶了起来,轻轻抚着这看上去倒像是长辈的徒儿的后背,说道:“星河,这些年,可真是苦了你啦!” “不苦!徒儿一点都不苦!” 师徒二人一番感慨,无崖子又看向了段西,这年轻人他之前若说还只是欣赏,如今可就真的感到十分的亲切了。 苏星河若有他这般的功力和法诀,自然是会为自己疗伤无疑,可要说再收一个徒弟,他可是完全不敢指望能做到这等地步。 别的不说,当初收丁春秋时,那丁春秋也是聪明俊秀的大好青年,谁知道后来会成为恩将仇报的中山狼? 无崖子一时都生出了些念头,是不是让这少年转投自己门下……只是他是那李秋水小妹的弟子,叫人家转投师门,终究也是不合情理。 “贤侄,你为老夫疗伤,便说是再造之恩,那也不为过。只是老夫……有什么可给你的呢?” 无崖子微微叹气着说道,不自禁地摸了摸手,却是把手里的七宝指环摘了下来。 数壶甘露入肚,段西已是恢复得七七八八,见无崖子颇有传给他掌门指环之意,他却是振衣而起,长笑一声,提纵便走了。 只是边走边传声道:“恭喜师伯玉体康复,日后多多保重。” 这次给无崖子疗伤,便说是救命之恩也差不了多少,段西却不想对方用个没太大用的掌门指环便要扯平。 就让这个人情先欠着,日后的用处,自然要远远大过此时接任这个遇见厉害一些的门人还要打架,打完了架还不一定认的掌门。 如今天山六阳掌和生死符既已学到、琢磨得通透,段西便也想再去找康敏和周巧巧,看看她们把事情做得怎样,再计划下下一步,收服各家门派,进而图谋中原的大事了。 段西心头想着事,脚下只是高来高去地不停脚提纵而行。 这聋哑谷所藏甚深,大致也用了些奇门遁甲的技巧隐藏,但此时段西要出去,便认定了天中明月的方向,连连飞跃,不多时眼前便开阔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一阵风 此时虽值半夜,但天中明月高悬,月色如洗,段西倒是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前路既已开阔,段西便从高处下了来,便在这山间小路上迎着夜风,轻袍缓带,缓缓而行。 行不多时,前方依稀有山涧之声,段西心中一动,便循着声音走去,山涧声渐渐大了起来,想着可以掬点清水洗刷一番,段西不禁也多了许多精神。 他又紧走了一段路,却依稀听见山涧的水浪冲击声外,隐隐还夹杂了人声,仿佛有人在争吵一般,不禁感到奇怪起来。此处僻处荒野,又是深夜,如何还有人在这里争吵? 段西心里好奇,便又是一阵提纵,上了高处,再循着声音接近。 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两座高崖之间夹着颇粗犷的一根巨木,此外便没有旁的修饰,这便是一座独木桥了。 独木桥虽是巨木,却也只容一人经过,此时二人正在桥上对峙。 段西真气凝于双眼,虽然相隔尚远,却也看得清楚了些。 靠近段西这边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大汉,长发长须,看着便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另一头的汉子,也颇壮实,只是一身打扮便是个寻常的农夫,肩头上还挑着一个担子,两人吵吵嚷嚷的,却像是都想要过河,只是谁都不肯让谁。 “你退,你退!这桥可是我先上的,做人可须讲道理!” 那农夫显然有些火气,怒哼一声道:“我这挑着几百斤的大粪,都走到这桥中间了,如何退得?你退!你退!” 两人辩论了许久,那黑衣大汉道:“咱们已从初更耗到二更,便再从二更耗到天明。我还是不让。”乡下人道:“你不怕我的粪担臭,就这么耗着。”黑衣汉子道:“你肩头压着粪担,只要不怕累,咱们就耗到底了。” 见到这情形,段西当即想起一个活宝来——正是慕容复四大家臣里的风波恶。 慕容复的四大家臣,武功似乎都是不错,就是除了一个邓百川还像个正常人之外,公治乾、包不同、风波恶都多少有点儿缺心眼。 公治乾的乾却不是乾坤的乾,而是干杯的干……总之,也是粗口的那个干字,所谓见名知义,自然不是个正常人。 包不同是个有事没事都要抬杠的杠精,而风波恶虽然没包不同那般爱斗嘴,却也是一般的爱生事。 那黑衣大汉的身形一看便是个练家子,便只要会些差不多的轻功,便也能从那挑粪的农夫头上一跃而过,却是和他一直较劲,也不干脆动手把人家推下去——武林之中,会点武功就弱肉强食的人毕竟还是多数,所以说,有这种毛病的人,恐怕并不会太多。 大致上,眼前这人便该是风波恶了。 段西隐约记起,原来故事线上提起这段故事的人,似乎就是这时候还叫乔峰的萧峰。 想到这一点,段西一时倒不怎么在乎独木桥上的二人了,反而便在树梢上蹲了下来,默运真气,侦听起周围的动静来。 这一听之下,段西却是发觉,除了独木桥上的二人,并没有旁人的呼吸声。 段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连番经历之后,段西如今颇有自信,当世若论内力之雄,当不会有第二人能和自己比肩。 莫不成,这风波恶除了这一次和挑大粪的较劲,还有其他较劲的时候? 这人不会除了爱打架之外,还喜欢闻米田共吧? 但段西也只好作如此想,毕竟,若说乔峰此时功力比他还高,那就比风波恶喜欢米田共还要离谱了。 段西干脆便当看乐子,静静观察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尽管对峙着,依旧对着辩个不停,渐渐地便有些骂街的味道出来。 那农夫也是倔强得很,原本双肩上担着的一担大粪,先是转到了左肩,过了一阵子又转到了右肩,又转到了左肩,硬是坚挺了下来,嘴里兀自骂个不停,让段西都看得生出一点爱才之心了。 段西其实也是看得有些无聊了,心里想道:不管这黑衣大汉是不是风波恶,这样逼这个挑大粪的总是过分,倒是不妨让他也体验一把被高手戏弄的滋味。 主意一打定,段西轻呼一口气,略一提纵身躯便似无物般飘了起来,在高处点了几脚,便轻飘飘落在了独木桥上。 他仍是一派轻袍缓带,仿若随意出行的模样,慢慢一步步走了过去。 那黑衣大汉显然也留意到了段西,和农夫的辩论一时多了几分底气,叫道:“你这泼才且看,我这边可又来了一个人,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呸,就是不让!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泼才,专门欺负乡下人!” 段西缓步前来,身前三尺却是鼓起了气墙。 他可不想闻到大粪的味道。 段西人还没靠近,黑衣大汉已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真气的威压,身形一阵晃动。 段西知道这黑衣大汉的狗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倘若真个是风波恶,便更是这样,于是抢先出声道:“哦,两位在这独木桥上谈情说爱么?打扰了打扰了……在下只是路过……” 听得段西这般说法,两人都是一怔,随即齐声“呸”出声来。 两人只是斗气,段西这却是把他两个都编排成了兔儿爷了。 段西却是不待二人有什么反应,只是脚下微一使力,身形便又飘了起来,轻轻地踩中了黑衣大汉的天灵盖,便轻飘飘地越过了农夫,过了另一头去。 这一瞬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段西回过头来,依旧笑呵呵地道:“这路我已过了,两位的好事,我可就不打扰了。” 那农夫平生听说过武林大侠,但显然眼前活生生的却是头一回见,一时怔怔地回头看着段西,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黑衣大汉不及反应便让人踩中了头顶,心头却是火发,骂道:“哪儿来的兔儿爷,敢来消遣你家风大爷?” 这黑衣大汉嘴里骂着,又恶狠狠地对着农夫道:“算你这乡巴佬运气好!” 这样说了一句,这黑衣大汉也是脚下一发力,从农夫和粪担的上方越过,追着段西而来。 第一百零七章 就是要搞你 段西却未走多远,人仍在这独木桥上,只是身旁三尺密布真气,宛若无形气墙。 风波恶一个提纵却离段西尚远,刚一触桥面便又再次提起纵身而起,对着段西头顶也踩了过来,显然想抱那“一脚之仇”。 然而,他到了段西头顶,却似乎踩中了一团棉花,那数尺的阻隔便是过不去,口中真气一浊,身子也重了起来。 风波恶毕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虽然这一下大出意外,便在空中颇有些狼狈地变了几下身形,跌落了下来,却总算扶住了独木桥,没有掉落下去。 又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风波恶仍是满脸恼怒,只是语气却是不觉克制了许多,说道:“尊驾武艺高强,何苦戏弄风某?” 段西就那样背对着风波恶,轻笑一声道:“这位风好汉,我如何戏弄你了?” 风波恶冷言回道:“尊驾这等武艺,一纵便有数丈之远,为何非要踩风某一脚?” 段西哼了一声道:“照啊,阁下功夫也不差,一纵便也有……数尺之远,足以越过了这村夫,为何非要与他为难?” 风波恶犹自嘴硬道:“这桥上是我先上的!” 段西冷笑道:“便算是你先上,这村夫挑着一担大粪,若是给你让路,便单转向有多危险?便不论危险,他这一担大粪挑回去,等你过了再挑回来,可就好比走了两倍的路程,你须也是生的一颗人心,怎么就如此铁石心肠,非要与他为难?” 风波恶一时默然,良久才说道:“原来尊驾是为那村夫出头……” 段西又复冷笑道:“我与那村夫素不相识,为何要替他出头?” 风波恶倒是愕然起来,说道:“那是什么道理?” 段西缓缓道:“我若为他出头,便挥上一掌,你便也掉了下去,你信不信?” 风波恶咬了咬牙道:“你若是动手时,那村夫须被你掌风带到,掉落桥下的可就不止风某了!” 段西哈哈一笑起来,说道:“那又有什么干系?” 段西绕来绕去,尽是一副无所谓就是要折腾风波恶的味道,这风波恶渐渐却也品了出来。 风波恶便也不再把话接下去,只说道:“尊驾既然这样胡说八道,风某可不奉陪了!” 段西却是不接话了,依旧是一袭白袍默然站在独木桥上。 风波恶双眼圆瞪着段西,深深吸了口气,大步向前,终究在段西三尺之外止步。 段西的气墙几同凝实,他再想过去,也是不能。 风波恶凝劲于掌,连连劈出几掌,都是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段西的身躯连丝毫的晃动都没有。 这惫懒少年甚而干脆就在这独木桥上盘腿坐了下来。 风波恶后退了几步,凝劲向前猛冲几步,跳得又高了些,却依旧逾越不得段西头顶。 这一回尽管他心中也有预计,犹然是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勾住了独木桥,没有掉落下来。 风波恶连连吃瘪,心里头却是生出一股寒意来。 这人看着虽是个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模样,实则功夫深不可测,便是自家的公子爷也做不到这等程度。 风波恶好不容易才再次扶稳了,站了起来。 他顿时有些明白了此前和自己对峙的农夫的感受了。 眼前这少年刚开始也没展露出足以碾压自己的实力,这也给了自己挑战对方的妄念,然而经过这两番的测试,风波恶已然明白,对方倘若要杀了自己,只怕比动动手指头难不了多少。 内力凝实到能在身周凝成气墙的奇人,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居然还是个少年人,这便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那这练功的年限也及不得自己……他这身功力是怎么来的? 风波恶转了几个念头,终究默默地对着段西拱了拱手,随后转身往回走去。 对方境界如此之高,只怕虽然背对着,自家的一举一动也都是清清楚楚,是故风波恶想了想,既然要忍,干脆礼数便做足了。 今日之事,不服软不行,硬要顶过去,这条命准定就没了,但自家还肩负着匡扶慕容家的重任,怎可轻死? 段西自是察觉到风波恶认怂,心头自是畅快,但犹自出声道:“江南一阵风不是最爱打架么?怎地,今天不想打了?” 风波恶走出了几步,听见段西这话,分明还在扎他的心,只是他已打定主意不硬顶了,便一边走着一边回话道:“回禀尊驾:风波恶爱打架不假,却不是爱找死!” 听见这么光棍的回答,段西倒是不意外,这几个慕容家臣,虽然性情各有各的混账之处,倒都是念头通达之辈,认怂认得光明磊落,倒也正常。 只是,率性行事对于金老爷子的主角来说对胃口,对段西来说,可不是这样。 人都踩到一半了,他自己圆滑地滑开了,这让段西感到有些难受。 于是他的衣袖垂了下来,随后猛地鼓起,桥下几丈远的水面猛地窜起了一溜水珠。 段西将这溜水珠接在手里,依着生死符的心法略略一催,便成了数枚透着奇异光芒的薄冰。 他也不转身,只听着风波恶的气息,随意地一挥袖,几枚薄冰便向着风波恶激射而去。 风波恶自也听到破空声,心内一寒,但犹然运起身法躲避。 这个神秘少年一旦出手,自己唯有一死而已,然而这数十年苦练出的一身武功,又怎甘束手待毙? 风波恶本来只道自己这样的身法也不过是徒劳,倒不想这么一动,居然几枚飞射而至的暗器擦身飞过。 他心中先是一喜,随后便感觉到脖颈处一凉,一句“我命休矣”都叫出了声来。 然而风波恶伸手往身后脖颈处一摸,却又什么都没有,不禁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回过头来,只见此前盘踞在独木桥上的白衣公子已然起身,只一下提纵,整个身躯便如一片飘飞的树叶般逾越了整个山涧,飘落在对岸,这回面对着自己坐下,仿佛等着自己过去。 “我若是就这样走掉,他又能拿我怎样?” 风波恶就这样想着,脖颈上忽然便生出一股痒意。 第一百零八章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段西好整以暇地在山涧的对岸坐着,看着独木桥上的风波恶一下下艰难地爬了过来。 风波恶身上生死符转瞬便已发作,一时中了生死符的脖颈处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啮咬,痒痒的,火辣辣的,一身真气一时都凝聚不起来,心知段西存心戏弄,非得到了他面前才能有个结果,是以咬着牙,竟贴着独木桥一步一爬地挪了过来。 段西含笑看着风波恶爬过了桥,兀自出声讥讽道:“风好汉这是怎么了?一去一回,是为了体验下那挑粪农夫的辛苦么?” 风波恶撑着身子坐稳,瓮声道:“风某着了尊驾的招,小命恐怕不保。强撑着过来,就想看看尊驾有何说法……若不是非取了风某性命不可,还请赐下解药,日后江湖相见,风某定有回报!” 风波恶略略停顿,续道:“风某乃是姑苏慕容座下家臣,玄霜庄庄主,并非无凭无峙之辈!” 风波恶心存求生之念,便忍不住把自家的身份说上一说,只不过旋即又后悔起来,想起了这年轻人先前曾点破自己“江南一阵风”的外号,既然如此,又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段西果然一阵轻笑,说道:“姑苏慕容,往时倒是好大的威名,只不过你家家主前番在蜀地被人揭穿假死害人的阴谋,后来心虚遁回江南,你慕容家仓促起兵便也为此吧?如今你慕容家不过是乱臣贼子一窝,天下正道之人,人人得而诛之,可又能给你当什么凭仗了?” 风波恶哼了一声,却是默然了。 段西又复笑道:“倒是好教你知道,当初揭穿你老主公阴谋的,正是区区在下。” 风波恶悚然一惊,定定看着段西,不禁低呼道:“是你!” 慕容博“死而复生”,潜回燕子坞后也曾略略跟他们说过对头,此时风波恶想起慕容博所说的那个少年高手,和眼前这人一印照,却是去哪里找第二个来? 风波恶连连咬牙,也不知道是在忍受身上的苦楚还是恨意满满,说道:“阁下既然是姑苏慕容的死对头,风某自不会再向你求饶。” 风波恶转过了身,有些决然地向着山涧爬去。 段西一看便知道他要做什么。 如今这苦楚正是生死符的意旨——生不如死,自家又露了是他姑苏慕容死对头的身份,风波恶这身苦楚已无由可解,他便想要干脆寻死了。 这人或许在乔峰看来是个好汉,在段西看来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根本死不足惜,只是让他这样子走,未免不够好玩。 段西仍是一拂手,一阳指劲便隔空遥遥点出,定住了风波恶的身形。 这生死符,段西既然种下了,自是没有轻易给他解除的理由,但是镇痒的治标不治本之法,他却是所知甚多,当下略略沉吟,便念诵了一份方子出来。 段西念完了,缓缓说道:“听说你自居好汉,虽然在我看来便也不过一介愚夫。我这方子可解得一时苦楚,你若是熬不住,自杀了便也无妨,只不过来日我尽屠姑苏慕容之时,只怕就少了一个挡刀子的了。” 段西言毕,便自一纵步,身影飘忽,消失在这月色明亮的夜中。 风波恶怔怔地趴着。 他也只能怔怔地趴着。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当远方天际都露出了鱼肚白,风波恶才感到躯体一阵松动,全身血气开始流动,终于可以活动起四肢来。 然而那股麻痒的劲儿,若说方才被定住了穴道之后渐渐有些麻木,此时随着他重新开始活动躯体,却是又复热烈起来。 风波恶咬着牙爬到了深涧旁,侧耳听了好一会的流水声,眼中总是一股不甘意难平,艰难地转过身去,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寻着大路走去。 身上这一阵阵的万蚁啮骨的感觉让他感到生不如死,但就这样一跃深涧,又实在是懦夫所为,更何况那恶毒少年确然留下一道方子,风波恶虽然当时怒意勃发,却也是默默记下了。 何不去找个药铺抓药试上一试,真不灵验,再求大夫开副毒药不就行了? 段西并未远去,只是挑了个高处看着。 看着风波恶果然惜命,意志力也真个坚强,倒是对这泼皮有些佩服起来。 这人武功未达一流,惹是生非是一把好手,但对慕容家倒是特别上心。 就不知道,若是给他多种几道生死符,那又怎样? 毕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下,那么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就很容易发生了。 段西看了一会儿,看着风波恶果然一步步爬走,这才转过了身,提纵而行。 此间的事情一了,倒是可以考虑往江宁府去,看看自家那两个女人的事情做得怎样了。 周巧巧心性单纯,胜在灵鹫宫一行,如今武功颇有根基,估计应付风波恶这一类的人物也不在话下,但这也不过就是一人之勇,自保有余,进取是不足的。 康敏虽然也练了内功,武功却也只是平平,胜在脑子活络,此前布庄都给她经营得头头有道,如今脱了马大元夫人这一层身份,让她出来当家做主,段西倒是有些期待,她会带来点什么惊喜。 段西一边想着,一边轻身功夫施展,便也不知走出了多少路,却是心中一动,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处山谷,土地平整,生着几个篝火堆,此时虽然天明,却也没有熄灭,有一伙人在前方歇脚。 段西停步,却是察觉了其中有着几个内息绵长之辈,显然是江湖中的人物。 “师尊,中原武林近来可出了不少大事。姑苏慕容打出了反旗,江南一片动荡。丐帮自诩天下第一大帮,集结了不少的好手,要去围攻慕容氏!” “师尊,量那慕容氏腐草之荧光,也敢起兵作乱,不若我们星宿派也广招人马,正好宋家皇帝做得甚不长进,回头师尊登了九五之位,我们众弟子也挣个宰相、将军当当!” …… 段西遥遥听着这帮不伦不类的人正在胡吹一气,如何不知,这是又和星宿老怪撞上了? 第一百零九章 我才是摘星子 段西伸手向着怀里掏了一掏,却是什么都没有掏出来,叹了口气。 眼下他一身白袍,长袖飘飘,颇为风流倜傥,就是缺了一把折扇。 没有折扇,时髦值就大打折扣了。 段西心内一阵悲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这却让聚会的一众星宿派门人一阵慌乱。 他们此前可不知道有人在一旁窥伺。 如白发神仙一般的丁春秋端坐中间,面色阴沉,遥遥看着段西。 段西缓缓走了过来,这些星宿门人有的脸上神色惊惧,有的却是拦上前来。 当日段西在聋哑谷和星宿派诸人打过照面,这其中一些人却不在其中,显然是后来会合的。 当先的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年纪,也是一身白衣白袍打扮,虽在咫尺之间,犹然略略运使轻功,宛若飘飞一般上前,颇为潇洒。 段西见他这卖相,便也不禁暗暗点头,心道:这也是个懂得时髦值的,倘若我没学过逍遥派的改头换脸的法门,这时髦值上恐怕还要稍逊一筹。 这人剑眉星目,生得颇为英俊,但毕竟段西是照着后世阿祖和阿武调整的面容,他再英俊,却也是打不过的。 却说这人见了段西,自也是不禁眼睛睁大了些许。相貌英俊之人,自来多少都是有些自恋,他见段西也是英俊之辈,心内略略评比一番,顿时便生出些许自惭形秽之感,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折扇,咔的一声轻轻打开,说道:“这位朋友请了。星宿老仙法驾中原,威照四方,阁下既然来到此地,可要上前参拜。” 段西见他掏出了折扇,倒是眼睛定定地看了看,全然没理会他在说什么。 那年轻人见段西没有反应,当下却是有些生气了。 “小子,你听见没有!” 他喝了一声,衣袖一扬,几点绿油油的火花就从他的衣袖中飞出,朝着段西飞去。 这人竟是一怒之下,干脆就出了杀手。 段西仍是怔怔看着他手里的折扇,几点绿火飞到了段西面前五尺左右,便即再难以寸进。 段西仿若看不到一般,只是叹了一声道:“你这折扇上,为什么要写字呢?……摘星子?” 折扇上写着摘星子三个字,这人自然便是丁春秋的首徒摘星子。 段西向他问话,摘星子却是无暇回答,他这内力送出的暗器铄心弹,本拟一下便打到段西身上,至少都要这小子吃个大苦头,从此便也变了个丑八怪的,哪里曾料到居然在他身上五尺便就停下了? 当下他连连催运内力,但那几点铄心弹只是不动。 段西问话,见摘星子不答,他却也不管,只见他身形一动,身子顿时便闪到了摘星子身旁。 摘星子只觉压力一轻,那几颗铄心弹失了阻挡,急急向前激射而去,只是远远打了个空,在几块大石表面灼烧起来。 随即手里的折扇猛地被人抽走,这才发觉眼前这人竟悄无声息地闪到了自己身旁,还将自己的折扇轻易地抢了过去。 “啪”的一声,段西打开了折扇,一摇一摇地扇起来,终于感觉到了想象中应有的时髦值。 摘星子连连退了几步去。 方才那种角力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 对方五尺之前难以存进,甚至他这一推,隐约还存着极大的反弹之力。 摘星子可是丝毫不怀疑,倘若不是对方闪身而前,那么待到自己力竭,只怕那铄心弹就要反弹到自己的身上。 周围的星宿派弟子本来在一旁鼓噪,说什么“大师兄一出手,油皮小子瞬间灰飞烟灭的”,见着摘星子仓皇后退,一时也噎住了。 段西摇了几下扇子,缓缓迈出几步,只是他迈出了几步,面前摘星子便退出几步,摘星子身后的星宿派弟子更是有些爬滚的狼狈模样。 “摘星子……” 听见段西低吟着自家的道号,这阴狠青年心内慌张,忍不住瞟了一眼丁春秋,应声道:“在,前辈有什么吩咐?” 星宿派弟子最擅长的便是身段柔软,丁春秋还未出手,他可是没什么硬气的想法了。 段西虚挥一掌,便是“啪”的一声脆响,冷声道:“你也配叫摘星子?” 他这随手一挥,摘星子的脸上便遥遥肿起了一个掌印。 摘星子吃着痛吐出了一口血痰,内中还夹着一个牙齿。 这人心内却是有些莫名其妙,回道:“前辈这是做……做什么?” 段西摇了摇折扇,说道:“既然这扇子好用,自然归我。上边这几个字一时消不掉,那我便是摘星子了,你怎么还能叫摘星子?” 听见段西这一番“高论”,有几个没心没肺的星宿派弟子一时都失笑起来。 摘星子神情郁闷,躬身唯唯诺诺数句。 丁春秋安坐后头不动如山,他也不敢往后走去。此老喜怒无常,往往随手就把弟子变成了腐尸毒的种子,他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至于段西,他已知道得罪不起,除非和丁春秋打起来,他们还能在一旁见风使舵地鼓噪一番,不然地话,却就是暂时两头都不得罪了。 摘星子虽存着苟存的想法,段西却不是多良善之辈,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说道:“你不叫摘星子了,可就没名字用了,这可也不好……” 摘星子忙回道:“前辈,在下除了道号之外,还有姓名……” 段西却是打断了他,说道:“这么着,我看,丁春秋这个名字不错,你从今日起,就叫丁春秋吧!” 本来段西出口,便有一帮星宿派弟子不禁失笑,但待得看他这回拿丁春秋取笑,一帮人却是笑了一半生生收住了。 摘星子脸色一僵,也没再回话,只是默默又往众弟子中后退了几步。 安坐如山的丁春秋终是哈哈一声长笑,说道:“好无礼的小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无崖子那死鬼的微末道行,就算你学了去,难道就能和本老仙相抗么?” 段西昂然前行,口中缓缓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呸。怎么可以有两个丁春秋呢?” 第一百一十章 金波旬花 丁春秋却是不再回话,只是冷笑着看着段西一步步走近,忽然双手一挥,相距数步之外的几名弟子都被他扯到身旁,一阵惊叫中,这老怪双手化作爪状,连连抓到弟子身上,随后连连对着段西抛来。 段西嘿然一声轻笑,竟是一个接一个地接了过来,又抛了回去。 一边这般还着招,段西一边也没少出言嘲讽:“我说冒牌丁春秋,这般出招,你人够不够啊?” 这个说来还真是丁春秋的症结,只这顷刻间,这连珠腐尸毒已是报销了他十个弟子了。 这还是段西没跟他一般随手抓人,用的是他丢过去的人,不然这数字可就要乘以二了。 星宿派弟子虽然日常对他阿谀奉承,也很畏惧他,但眼下都一个个躲远了。 这老怪一时手中空了,却是没见半分慌张,停下手来,冷笑道:“我这连珠腐尸毒已不是当日聋哑谷中所单用的尸毒,你倒是看看你自己的手,可还扛得住么?” 段西倒是不以为意,略略抬手瞟了一眼,便也只是手上染上了一层金色,多了一点奇异的香味罢了。他轻笑了一声,倒是好整以暇地问道:“冒牌货,看来你这是上了稀罕货啊,不说与我知,只怕心里头也不舒服吧?” 丁春秋冷哼了一声,说道:“小子死到临头还在牙尖嘴利。不错!便说与你知,也让你死个明白。这是天竺传来的奇毒金波旬花的花粉,便是老夫也还没调配出解药……嘿嘿,你命只在顷刻,若是不甘心带着一身秘密去死,倒是不妨跟老夫说上一说。” 丁春秋口里“金波旬花”的名号一报出,又惊得围着段西的一众星宿派弟子又外撤了几步,显然他们也都听说过这种异毒的名号。 段西却是不以为意,当初他所学的天竺神功法门,便号称能解一切世间毒,也确然如此,而李长天所传逍遥派精深功法,更是把天下毒素归类为性质不同的“药”而已,只要导引得当,均能有益人身,又何足挂齿? 段西感受着手上微微的麻痹之意,察觉这毒素隐约有着消功蚀骨的感觉,倒是想起来这是哪一门毒素来了,这大致便是《连城诀》里要了丁典性命的奇毒吧…… 想起了这件事,段西觉得有必要认真一点对待这种毒素了,于是眯了眯眼睛,看着丁春秋道:“老东西,眼下二十息内,你可以逃,也可以试着对我动手,你自己想想看吧。” 说罢,段西双腿一叉,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一番,便试着以天竺神功的法门略略引导,只觉得手上数个要穴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意,随即真气一阵旋转,倒是已把这些毒素一一吸纳包裹起来。 说到底,还是丁典所学的神照经不够看。 段西睁开眼睛,发觉丁春秋却是没有进攻,更没有逃走。 睁开眼的那一瞬,看到的这老怪的脸上有着些喜色,只是见到他睁眼了,多少便凝固了起来。 段西重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前走过去,淡淡道:“既然不走,那么金波旬花粉,你可还有?” 丁春秋的双眼一时睁得大了起来。 于毒功这一项上,丁春秋也称得上是当世宗师,但金波旬花之毒,他可是一次也未敢在自己身上试。 而被丁春秋抓来试毒的人或者畜生,可是无一例外尽数倒毙。 丁春秋也多有观察,甚至还解剖了许多尸体,但对这种毒素从来是一筹莫展。 在尸体上,这种毒素不见衰减。 是以他虽然随身带着金波旬花粉作为压箱底的手段,却也是慎之又慎,不敢轻易用出来,更害怕自己沾染上。 然而眼前这个怪物,竟然还伸出了双手,仿佛嘲弄他一般地展示着。 这双手上恢复了白玉一般的肤色,那金波旬花粉如同黄金一般的颜色早就不见了。 或者是被他给震脱了……但更可怕的是,被他吸收了! 此前这少年出言叫他逃走,丁春秋只当是临死嘴硬,其实心中未免还浮过一丝这杰出少年轻易死掉的惋惜,可眼下见他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丁春秋的心中当真萌生出了逃跑的想法。 他又不是没跟这少年过过招,那掌力老辣之至,给他的威压根本不逊色于当年的师尊无崖子,根本没什么好打的。 只是眼下,还能逃得走么? 丁春秋眼珠子一转,双手猛地一拍,身下座椅瞬间散了架,身体却不是向后飞,而是往左侧斜掠过去。 段西似乎是早有预料,扬手虚击一掌,丁春秋身形急急停下,便见身前一棵大树啪的一声轻响,树皮都被打落了下来,一个清晰的掌印深深印入其中。 可想而知,这一道掌力若是打在丁春秋身上,纵然他一身内功也是不弱,可也是要吃个大苦头的。 丁春秋应变极佳,身形一滞之后,转而又向另一边纵掠而去。 段西便又是一掌击出,他这使的是曲折如意的白虹掌力,也是逍遥派中的绝顶武学,无论杀伤力和威慑力都是十足。 一边出掌,段西犹自一边轻笑道:“老怪物,你要逃本来不是大事,但你这些喽啰我留着还有点用。我知道你想用他们来阻我一阻,没用的……而且,浪费。” 丁春秋连连尝试了数次,都被段西掌力所阻。 他却是不敢径自脱逃,那样等于把整个后背卖给了对方,更是有死无生。 心头计较了一番,这个老怪也是一咬牙,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鲜血,竟用秘法催逼强化了自身功力,纵身向着段西攻来。 段西见状,却也没有感到多意外,仍是轻笑连连,脚下倒是踩上了凌波微步,身形一阵变幻之余,手上六脉神剑运起。 如今段西这一身武功,其实论杀伐最盛,还得是六脉神剑,只是他内力既高,一招毙敌变得没了意思,毕竟这一来就没了展示时髦值的空间,而且毙敌实在是浪费资源。 但段西忽然想通了,如果他不把六脉神剑用来杀人呢? 眼下他一套凌波微步的步法变幻不定,手上剑气纵横,一时间场间白发纷飞。 段西如今的内劲运用精准无比,竟然隔着数丈的距离,一式式的剑气都贴着丁春秋的头皮削去。 “老东西,你真是个败类啊,修道不成,居然还想去当秃驴了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生死符是你的归宿 丁春秋怒叫出声来。 对方无形剑气厉害不假,偏生还存心戏弄,一道道剑气贴着头皮削去,这老怪如何不知,这几道剑气过去之后,自己眼下的形容是何等的狼狈? 更何况段西虽然存心作弄,并未直接取丁春秋性命,但这道道剑气掠过,却是多少刮伤了他的。 当下丁春秋老怪可谓是又羞,又怒,又痛,这几十年的人生里,这样的际遇,还是第一回遇上。 丁春秋一时间如癫似狂,双手一拍,不知多少种粉末都在身旁纷飞,这是一副完全一拍两散,便是死也要从段西身上啃下块肉的打法。 段西仍是变幻步法,略略拉开了距离。 他当然不怕丁春秋的什么毒粉,不过就是变种补药罢了。 只不过丁春秋这种疯狗式的打法,倘若给他近了身,又不再一掌击毙他的话,可就难免纠缠,那就太不优雅了。 但是,有一点也很重要,那便是丁春秋的毒粉。倘若段西不加控制,任由丁春秋的毒粉扩散,那也是很危险的,毕竟这些星宿派的人却是未必抵挡得住…… 段西叹了口气,毕竟自家的心肠就是太好。 他的左手仍是遥遥操控着五条无形剑气来去纵横,给丁春秋理着头发,以及帮助丁春秋给一身优雅的道装加一点后现代化的改造,右手则又运使起了白虹掌力,左推右掠,让丁春秋拍飞的毒粉始终都飘飞不出来。 丁春秋败势已显,一众星宿派弟子又如何看不出来? 本来这帮人还在鼓噪着什么“星宿老仙神通广大,白衣小子弹指间就要灰飞烟灭”“星宿老仙神掌无双,白衣小子闻风而倒”之类的话,见到丁春秋的狼狈模样,渐渐地都静了下来,只有一两个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的还在喊着“星宿老仙功力爆发,掉一根仙发便增六十年功力”之类的离谱话。 段西倒是听得笑了,一边微笑着一边仍是遥遥和丁春秋对着招。 丁春秋的一头白发已给段西理成了半个带着血丝的秃瓢,毕竟绕他身后去理发这种操作虽说也行,毕竟不够潇洒,对提升时髦值好处不大,段西便也没做。 只不过,丁春秋这一身的道装,早已给段西戳得破破烂烂的了,加之他自家撒出来的毒粉,段西故意激起的土粉,此时这一身扮相邋遢之极,便和段西当初还在丐帮中时所见的邋遢老丐一般无二,甚至犹有过之。 段西看着丁春秋的狼狈相,心头颇为畅快,这老怪一生欺师灭祖、为非作歹,非要找些亮点出来,便也不过是建立了星宿派这么一个恬不知耻、强者为尊的无耻门派,他眼下便有些想借戏弄丁春秋立威,收服这个门派。 正义什么的,实在也没太所谓,第一位是收服听话的,能干事的一帮人。 生死符能让很多人听话,但是口服容易,心服总还需要时间,这帮无耻之徒要心服的话,却是很快的。 这般想着,段西又瞟了一眼,心头却是暗道了一声不好。 丁春秋的神色间多了一丝破败之色。 这老儿随身带着的毒粉,像金波旬花粉一类,却是他自己都解不了的。 要是让他把自己毒死了,那可……也太便宜这老怪了吧! 想到这一点,段西便有些急了。 段西右手白虹掌力运转不停,左手的剑气却是停了,余光瞟了一下四周,便看似随意地一阵挥舞。 卜卜卜卜……卜! 一阵阵的轻响,四周多名星宿派弟子身上的水囊都“跳”了起来。 这种隔空控物的功夫,内功一旦精纯,便能轻易做到。 少林门下技艺便有这一门,叫做擒龙功,也列在七十二绝技之中。逍遥派中自然也有,叫做采云术,段西自是都学过了。 内功精纯者,要做到隔空控物,便只是明白一些诀窍就行了,但这些功法中自是还存了一些取巧的法门,可以让内力不够精深者勉强做到“控物”,但那样便也只是唬人之用。据李长天所言,旁门中的“控鹤功”便更偏向于这一类。 当下段西以采云术引动了几个水囊悬空,左手又一牵引,这几个水囊便被拉到一起,在半空中猛一撞击,一时水珠四处喷溅。 段西又一引,便有许多水珠汇聚到一起,如一条水箭般飞向他掌心之中。 他这般做法,自然是为了制备生死符。 星宿老怪死在剧毒之下也太便宜了他,他命里的归宿,就该是生死符! 至于段西为什么不直接吸取水汽制作生死符,那自然是因为,那种做法比较浪费内力。 既然放着许多现成的水囊在,那就没有必要直接用水汽。 而且这样一来,时髦值更高,可以更好地震撼一番这帮星宿派的杂碎。 段西掌心瞬息间便如若冰窟一样,随意封入了阴阳不等的内力,这一道水箭只在瞬息之间,便被他凝成了十多片薄薄的生死符。 段西右手的白虹掌力左牵右引,依旧把丁春秋逼迫得极为狼狈,左手随意一点,一枚状如薄冰的生死符便激射而出。 丁春秋心知不妙,然而身形被白虹掌力所迫,竟是避无可避,胸口膻中穴生生便受了这一枚生死符,但也只是觉得穴道处一凉,却没有别的感觉。 “小贼,你在做什么?” 尽管被逼迫得极为窘迫,丁春秋依旧问出声来。 段西只是微笑不语,白虹掌力依旧遥遥逼迫着丁春秋,随后第二枚、第三枚生死符窥着机会继续射出。 三枚生死符入体,丁春秋都只是感到穴道上一凉,被没有忌惮中的刺痛感,他倒也不怎么怕了。他心知自己这般狼狈,已经沾染上了金波旬花的花粉,性命只在顷刻,之所以躲避白虹掌力,根本就不是怕死,而是为了找机会接近段西,一举催爆真气,多少叫他吃个亏而已! 就在丁春秋咬了咬牙,打算不管不顾再冲上一波的时候,膻中穴处一阵麻痒,就像以这穴道为圆心,一下子窜出一群蚂蚁啮咬一般! 身上凝聚的内力,一下子便涣散开来。 这个星宿老怪脚一软,整个人顿时滚倒在地,双手扯烂了胸口的衣服,不停地抓扯着自己皮肤,高叫道:“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创教天龙 见到星宿老怪身上的生死符开始发作,段西右手的白虹掌力便也略略收了些,靠近了丁春秋几步,就在这老怪来回翻滚抓挠之间,又认着穴道,将剩下的生死符一片片地种了进去。 段西骨子里是个很勤俭节约的人,让他把生死符做成了不用,他是决计不肯的。 这生死符种完了,丁春秋翻滚之势也愈发剧烈起来。 生死符从种下到见效还是有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眼下是后种的逐一生效的表现。 只是段西见丁春秋脸色大有破败之相,心头一想,便又觉得有些浪费的可能。 于是他便也不计较丁春秋一身的肮脏邋遢,大步走了过去,先是一指封住了丁春秋的要穴,让他一时动弹不得,继而双手抓住了这老怪的手腕,先输入了一道内力紧紧护住他的心脉,继而才运转北冥神功,抽取他一身的真气。 丁春秋虽然走了旁门左道,一身内力在这武林中也是一流的境界,让他带着这身内力去死,很浪费。 跟着丁春秋这身内力过来的,自然还有他这些年练下的毒功。 若是旁人遇见了丁春秋这身带毒的真气,自然是退避三舍,然而于段西而言,这不过就是带了补益成分的真气而已……说来,可就更加的不浪费了。 顺带着,段西还把丁春秋一身所中的毒素也都给吸取了。 他最在乎的便也是这一点。 生死符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在生死符之下是最痛苦的,倘若丁春秋在生死符发作到极点之前就给自己毒死了,那简直不吝于解脱了。 那就白白浪费了段西所种下的这十多枚生死符了。 这是极大的浪费,不可接受。 逍遥派的功法都是性命交修,功成延年益寿,甚而能驻颜不老,但一旦散功却是痛苦万状,性命不保。 段西这般吸取丁春秋的功力,便和让他散功无异,但段西又不愿让他速死,那道提前打入护住心脉的真气便是这个用意。 周边的星宿派弟子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这些人自投入星宿派门下以来,何时曾见过星宿老仙吃瘪过。 便是此前丁春秋在段西手下狼狈万分,还有几个忍不住吹嘘“掉一根头发增六十年功力的”,但眼下丁春秋连连中了段西手段,整个人的要害都被段西掌握,还有谁看不出来,星宿老仙今儿个怕是就要了账了? 便有几个心念闪动间,脑子里又编排了另一套颂词,大胆念了出来:“白袍公子英雄无敌,神功盖世,小人忠诚归附,死心塌地,愿为主人做牛做马!”“什么白袍公子,主人已说了是摘星子!摘星大仙,法力无边,法驾中原,神通广大!”…… 有了一两个人开头,星宿弟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谀词连篇念了出来。当然了,能当即原创一篇出来的寥寥,多数不过就把“星宿老仙”换成了“摘星大仙”或者“白衣公子”之类的。 段西此前抢扇子,到底看着是戏谑之举,这些星宿弟子最擅阿谀奉承,自然会去琢磨拍马屁会不会拍到马蹄上的问题。 段西听着这谀词篇篇,倒是不以为意。 他本来就想收服这帮星宿派的杂碎,这些人这么快就识时务,自然是好事。 他吸尽了丁春秋的功力和毒素,便松手放开了他,再一脚,踢得这老怪滚了几滚。 段西轻咳了一声,四下里的谀词一时停了下来,只见他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阴险模样,冷冷说道:“这老怪谁也不许动,好生看他的下场,谁于本座有二心,只会比他更惨。” 说罢,段西依旧随意地一叉腿,坐了下来,默运玄功炼化毒素。 他身旁鼓起三尺气墙,倒是不担心这些人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来袭击。 话又说回来,星宿老怪又怎么可能真有什么忠肝义胆的弟子? 段西说出这番话来,一来是为了震慑这些人,二来也是担心万一有哪个胆大要献忠心,出手把丁春秋打死了,可就违背了他充分净化星宿老怪的目的了。 丁春秋功力尽失,段西种下的十几枚生死符这时候都尽数生效了,此刻便不住地在地上打滚,双手不断地在身上抓挠撕扯,双腿也不断地来回摩擦着裸露的土地和石块,同时一声声地惨嚎出来。 段西那道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他便一时不至于断气,而周身的奇痒,已让这老怪完全聚集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更别提去动任何的念头。 他浑身下意识地撕扯、打滚,当真应了生死符得名的那八个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段西这一番消化功力和毒气,却是打坐了良久。 待到他功行圆满,再度睁开眼时,丁春秋犹自在地上打滚不休。 一众星宿派门人见段西出了定,忙一个个又低下头去,并不敢与他直视。 段西心头甚是畅快,便是一声吩咐下去,将这些星宿门人整肃起来,挨个认个脸熟,便又随手把摘星子的扇子抛了回去。 “你等既然归顺了本座,那么自今日起,这星宿派就算是了账了。我也新立个门派,你等记好了……” 段西随口一说,便想着搞个新门派出来,于命名上,一时却是犯了愁。 他沉吟了半响,这些星宿派门人倒是一个个挺乖巧地等着,唯一的声响便是丁春秋的阵阵哀嚎。 这老怪的嗓门条件倒是真的好,这也过去了足有一个多时辰,声音便也只是稍稍弱了些。 段西心里头想了几个,比如说叫逍遥派吧,那便跟现在的逍遥派撞了名,而且此前拒绝了无崖子的七宝指环,此时又另立一个逍遥派,便颇有些不地道,时髦值会掉,他便自己否决了。 他的念头又转了几转,倒是想到这个世界的名字来。 “今日我于此立教,教名天龙!教下设八部众,凡本教中人,均须服本座教诲,有违者,当受生死符之苦楚!” 段西定下了名字,顿时一帮星宿门人——现时该叫做天龙教众了,便是一阵欢呼。 段西又道:“本座段西,便为创教之教主。道号——未明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惹事 段西顺口又给自己编了个道号,说来,也只是那几篇摘星大仙的谀词听得舒服,但又不想一直把摘星子这个名号充下去——玩玩一时倒也罢了,这名号倒也一般。 但若是直呼段西大神呢,便还是掉时髦值的问题,不太好,还是需要个道号。 未明子这个道号呢,典出诗经的“东方未明,颠倒衣裳”,原意颇有描写底层人民艰苦的场景,但段西就是喜这一句顺口,何况“颠而倒之”也很合他的一贯作风。 当然,比较重要的是,提起“天龙教”的瞬间,段西又想起了少年时玩过的一部颇有些混搭风格的游戏,而游戏主角的默认名字,便带着“未明”二字。 “威名大仙,法力无边!” “法驾中原,所向披靡,威名远扬!” “天龙既出,谁与争锋!” …… 不得不说丁春秋所收的这些人还真个是人才。 段西略略讲出了几句,这些人便就创作了一套套谀词出来。 只是他所说的“未明子”,却是给这些人讹传成了“威名子”了。 段西动了动嘴唇,倒是一时懒得纠正了。 “威名子”就威名子吧,还算给面子,要是讹传成“决明子”,那倒是该收拾一下。 丁春秋便在这一阵阵新晋天龙教众的谀词声中不住翻滚,哀嚎。 段西却是没甚兴致在这停留下去。 于是一声令下,新晋的天龙教一干人等便再次上路,往前方寻觅城镇歇脚。 却说另一头,康敏和周巧巧领着布庄伙计到了江宁府,财物方面倒是一时充足,盘地盘开店铺一干事情倒是顺利。 干起事业的康敏带着一股从所未有过的亢奋。 过去那些年里的她只能藏身男人背后,想折腾点什么,窝囊的马大元只会连连摇头而已。 段西的布庄生意让她第一次有了自己主事的快感。 除了生意之外,段西还交待让她们两个试着收服些江湖势力来着。 这方面的事,康敏一时没思路,周巧巧心思单纯,更是没有太多想法。 不过人在江湖飘,这事儿就算不想,便也会自己找上来。 此前段西的布庄生意开在信阳,大致当地丐帮实力雄厚,倒是没有旁的江湖帮派,而丐帮又不时兴收保护费什么的,倒也没遇到什么阻难,但如今她们到了江宁府,情况却又大不一样。 布庄生意张罗了几日,便开始有一些形容鬼祟的人窥视着。 康敏和城中商人往来时,隐约也察觉到对方在暗示,要在这城中立足,便要跟道上的朋友打好关系。 康敏含笑记下了这点嘱托,却是让伙计们把事情做得更张扬些。 与其费劲去找人家的山门,倒不如让人家找上门来……据段西那小贼头所言,这周巧巧丫头的功夫已是江湖里的一流好手,既然这样,就来个“不打不相识”好了。 果然,这般张罗了数日,终于有一日,那些鬼祟的汉子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短打,浑身都带着刺青的猛汉气势汹汹上门来,不由分说便是一阵打砸。 康敏和周巧巧这些时日倒是都在店里守着,见前头的伙计抱头窜来,周巧巧握了握佩剑,就要动身,康敏却是端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说道:“巧妹妹,别那么急,喝了这杯茶再动手不迟。” 周巧巧略有犹豫,终是听了康敏的话,放下佩剑,接过了茶水呷了几口。 她终究是出身小户人家,见这些门户窗户还有布匹被糟蹋,便有些心疼起来。 但这个被公子点评为蛇蝎毒妇的康姐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的确是颇有许多算计,她的话,周巧巧也乐意听从。 康敏轻笑了几声,说道:“这些人挑事不假,咱们且让他们把兴头打起来,再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照你段西哥哥的话说,这样‘时髦值’更高。” “也叫这些人知道,咱们是做生意的,但不缺钱。” 听了康敏的话,周巧巧心头明白了许多,便又坐定下来,又呷了几口茶水。 这布庄场地虽然不小,但那群汉子一路打砸,不多时便也近了这边了。 “哟,这还有两个小娘子!” “嚯嚯嚯,留手着些,别弄疼了小娘子,爷要带回帮里舒服舒服……” “是极是极!” …… 周巧巧冷着一张小脸,手摸了摸佩剑,又放了下来,转提了一根齐眉棍来。 康敏见状颇为赞许,说道:“不错,刀剑这些利器回头弄得店里都是血污,不好清洗,这棍子好,而且打人更疼,更能长些记性些。” 两人状若无人地聊着话,旁边的伙计犹自抱着头在哼哼。 这两位夫人有些功夫在身,伙计们是知道的,但一直不出手,他们却是有些心焦。 这些莽汉手脚粗重,只怕两位夫人也不是对手罢! 康敏和周巧巧的叙话,这些人自然也听到了。 领先的两人一个瘦高个子,留着山羊胡子,脸上自然带着猥琐神色。 另一个则相貌凶狠,一道刀疤横贯脸庞,活像是恶鬼在世。 “喂,侯老西,这俩娘们看不起爷们呢……” 说话的是“恶鬼”。 “波子哥,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有你舒服的时候……嘿嘿。” 山羊胡子边说着已是边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了某些旖旎场景。 周巧巧手里茶杯一甩,茶水便如水箭般激射而出,恰好撒了山羊胡子一脸,许是进了眼睛,这人顿时住了笑声,双手抹着脸哇哇怪叫。 这少女脚尖一点,身子凌空飞起,一棍却是捣向了“恶鬼”。 这人见周巧巧手里有兵器,虽然看着身形单薄,却也是存神防备几分,只是周巧巧这泼茶还是出乎意料之外,他先是看了山羊胡子一眼,才忙又转头看去,见周巧巧当空一棍打来,倒也不甚在意,不闪不避,便伸出手去拿,满拟这一下足可拿住这女孩手里的齐眉棍。 周巧巧身形虽然单薄,所修炼的却是上乘的内功,一身筋骨也被段西淬炼过,却又哪里可以小觑? 只听一声脆响,这脸似恶鬼的莽汉的手便扭曲了过去,居然给周巧巧这一棍便抽折了骨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患难兄弟 周巧巧落地,顺势一脚将“恶鬼”踢到,又一棍抽向山羊胡子的腰间要害,随后不管不顾,向前突进,又去抽打前来打砸的其他凶徒。 康敏好整以暇地也站了起来。 她的功夫远不如周巧巧,但一身内功也算有了小成,对付这么两个受了创的小贼倒还不在话下。 康敏顺手拿起了周巧巧弃而不用的佩剑,一声脆响便将利剑拔出了鞘。 “恶鬼”的一只手已被打折,他吃着痛,一张脸都扭曲了,见这另一个女人拔出剑来,自是不敢像此前般小觑,连忙侧着身拔刀应招。 康敏于剑法上也学了一些,这些日子也没少跟周巧巧请教,虽然招数尚属稚嫩,却是看准了“恶鬼”伤势的弱点,一进步边连连挥剑向他的伤手削去。 康敏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果然奏效,“恶鬼”一只手受了重创,一方面身体转动便不灵活,还吃着痛,而康敏还一剑一剑刺向他的伤手,他闪避不及处,便给康敏连连刺中数剑,鲜血直流。 “侯老西,快帮忙!” “恶鬼”招架不及,忙向山羊胡子求援。 但山羊胡子裆间要害被一棍捣中,伤势显然也自不轻,犹自捂着裤裆叫唤着。 听到“恶鬼”求援,他曲着腿,显然忍着痛,勉强一步步挪动过来。 康敏倒是一点都不心慌,手里剑光连连闪动,又刺中了“恶鬼”几下,嘻嘻一笑道:“你这胳膊反正是断了,干脆便卸下来算了吧!” 康敏这话一出,“恶鬼”心中更慌,又被康敏连连刺中。 她这句话,竟是恫吓的成分更多。 然而就只这几个呼吸之间,这人身上的血流得多了,周身都有些乏力起来。 康敏一见有机可乘,当即一剑递上,毫不留情一挥,当真便把这人的手臂给削了下来。 当下血流四射,康敏身上也被喷溅上了一些,她倒也不擦拭,便持剑回头看向了山羊胡子。 …… 侯西峰已经快忘记春天时,家乡花开的味道了。 那年山西大旱,还是十来岁的少年的他,一路挖着草根,掏过老鼠洞,往南而行,终于在江宁府站定了脚。 说来,也就是在这里能要到填饱肚子的饭罢了。 也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相貌丑恶,却心地善良的波子哥。 波子哥大名陈波,也不是本地人,是山东来的。 两人一起要过饭,一起跟人打过架。 陈波脸上那道吓人的伤痕,就是十年前一次打架中,为了护住他才挂的彩。 自那以后,陈波脸上带了股煞气,倒是交了好运一般,居然和黑道上的人交了朋友,还加入了江宁府这地头上的大帮派——竹花帮。 丐帮虽然声势浩大,在这江宁府的地头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竹花帮不走正道,并没有丐帮那许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兄弟们收上来了银两,自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快活之处,胜过了要饭帮何止千倍万倍。 陈波尽管走了黑道,入了竹花帮,却也还是不忘旧情,还带着侯西峰一同混了进去。 这十多年里,两人尽管也都不过是底下的混混,却也是有酒有肉有女人,过得并没有什么不满足。 这一日前来这外来户的布庄打砸,两人并不觉得会有什么意外。 来前就有打探消息的小弟问清楚了,东家不过是两个女人而已。 就算有点武功在身,又怎样? 若是有点根脚,便让她们知道点厉害,知道按时交上月例钱;若是连点根脚都没有,便就带回来舒服舒服…… 裆间的痛楚再次阵阵传来。 能舒服的那物,说不定都已经坏掉了。 侯西峰看着陈波,这多年生死一起过来的波子哥,如今断了手,血流如注,只怕活不了了。 眼前的女子似笑非笑,持剑步步逼近。 侯西峰又看了一眼血流如注的陈波,耳边仿佛听到他的声音:“侯老西,活下去!” 侯西峰神情恍惚,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自然而然地,一句求饶的话就从他喉头冲了出来:“女侠饶命!” 康敏的剑锋继续向前,抵在了侯西峰伏下的头上,抵在他的脖颈之上。 她毕竟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所以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窝囊男子,恐怕是真的一点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的。 所以康敏便用剑锋的寒气威慑着他,看着他在剑锋下微微颤栗,随后便轻轻移动了螓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周巧巧的舞姿。 周巧巧手中齐眉棍伸缩如意,身形在布庄前后纵跃,若是用那些文人酸溜溜的语句来形容,那还真有点蝴蝶翩翩起舞的感觉。 这少女的身形纤细,一根齐眉棍的力道却是不小,每每一伸,便是一声惨叫,不时传来清脆的骨裂声。 这群莽汉约莫二三十人之数,而周巧巧动手往往三四招便收拾一个,是以打了一圈过去,并没浪费太多时间。 落在后台的四五人见势不妙,扭头便跑。 周巧巧跟随段西虽然日久,却是还没学到他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习性,并未追出去,只是松了口气,将手里颇带着滑腻血污的棍子轻轻抛下,一步步走了回来。 她瞟了一眼倒在血污里状若恶鬼的汉子,说道:“姐姐不是担心弄脏了布庄么?” 康敏轻笑了一声,说道:“反正这布庄都被砸了,弄脏些也无妨。” 周巧巧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倒不出口,便看着康敏和她剑下的这猥琐男子。 康敏哼了一声,说道:“不想死的话,把你们的底细说来!” 侯西峰心头忐忑许久,更兼身上痛感时时传来,听了康敏这话,倒有些释然,忙张嘴称是,便把竹花帮的来头说了一遍。 康敏冷声道:“哦,原来是你们竹花帮想要我们这庄子的月例?” 侯西峰忙道:“女侠饶命!我们也做不得主,就是替方舵主跑个腿……” 康敏笑了起来,说道:“做生意嘛,总要认认码头,给月例,应该的。” 侯西峰心头慌了起来,忙连声道:“不……不用的,不用的……” 他连声说不用,心里头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头恐怖之极,总觉得对方下一息就要翻脸。 第一百一十五章 舵主 方俊领着一群帮众,前呼后拥地走进了青叶居。 青叶居的掌柜贾宝远远地便窥见了这一群人,虽然看不真切,也猜到了是方俊前来,早就一路小跑到了店门口,正好迎上了这一行人,非常殷勤地陪着笑,曲着身子,一路引着他们进了这酒楼之中,上了二楼,一直进了朝东临窗的一处雅座。 见到方俊摆了摆手,他这才又一步步后退,离开了这个包厢。 不能不小心啊。 贾宝这个掌柜,说到底就是个打工的。青叶居的青叶,指的便是竹叶,这青叶居自然便是竹花帮的产业。 而方俊则是竹花帮下四大分舵之一的青龙舵舵主,青叶居正在这青龙舵的地盘上,方舵主可谓现管,贾宝怎敢不多加小心? 方俊在包厢的主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里头的酒杯,只用余光瞟着下头坐着的二十几个坛主。 这些人神态各异,各怀鬼胎。 青龙舵的地盘上多了个外地人开的布庄,以及没老实过来拜码头上供,以及手下人过去打砸这种小事,方俊自是全然不关心,也不必去理会的。 这个青龙舵舵主,若是还要烦心这种琐碎小事,那跟下面坐着的这二十几个坛主还有什么区别? 但烦心事还是一点都不会少。 方俊知道,这二十几个人里边,不服气自己的为数不少。 毕竟自己不过二十八岁的年纪,在这帮人里头算年轻的,这些坛主大多数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凭什么自己一个青头小子,可以对他们发号施令? 但好笑的便是,尽管不服气的大有人在,可是当他举杯的时候,这些老孙子表面上,总还是会陪着笑的。 方俊转着这个念头,便顺势举起了杯。 果然,座下二十几人纷纷举杯道贺。 都是些溜须拍马的陈词滥调,但方俊听得很开心。 就喜欢这些人不服气但面子上又不得不服软的样子。 他就这样厚着脸皮听着这些人一个个说罢,这才仰杯一饮。 一杯才饮罢,他便干脆夺过了酒壶,自己斟了一杯,又复高高举起。 座下二十几人僵笑着,只好又纷纷斟满了杯子,伴随着举起。 倒也不是每个人都陪着笑,内中就有一个冷着脸,僵硬地举着杯,似乎憋着股气准备发作的。 这是管着天庆观周围一带的焦飞,现年四十五,长着一头焦黄色的头发,浑身肌肉虬结,一看便是一条不好惹的猛汉。 焦飞早在十年前便因打架凶猛镇得住场子,升任了坛主,本以为这舵主便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哪知五年前以为铁板钉钉的事,便连帮中吴长老也暗示该轮到自己,却变成了姓邱的当舵主。 姓邱的也是打熬了多年的,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焦飞想了想便也想通了。 半年前,姓邱的跟海沙帮火并,结果给个小杂碎的暗箭给射死了,虽然对竹花帮来说不是什么好事,焦飞的一颗心却是热烈了起来。 在他看来,这回够资格的便该是自己了吧? 谁知道到了后头,居然新的舵主不是本舵中的任何一个坛主,反倒是从总舵空降了这么个黄毛小子来。 都不知道断奶没有的小子,哪来的资格做这个舵主? 便是总舵的长老们得罪不起,是以老弟兄们尽管心里头不服,面上却总还是忍着。 明一套暗一套地应付他,这小子吃了瘪,总该滚蛋。 这便是老弟兄们不用说话都能有的共识。 哪知这小子就好像不知道这么回事一样,隔三差五地拉着大伙儿到这青叶居议事。 大伙儿自然是哄着他,谁跟他真个说事呢? 但这小子好像还把谱摆上了,好像就享受大伙儿给他拍马屁的样子…… 小年轻的能喝酒就了不起么?一杯接着一杯,还非要大伙儿给你献殷勤,你倒是受得起么? 焦飞僵着一张脸,听着大伙儿一番谀词说完,冷冷把杯中酒喝了下去,便听方俊又复劝起了酒:“来来来,各位弟兄,喝过了这一杯!” 焦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掼,便砸了个粉碎。 场间一时安静了下来。 说到了一半的谀词,纷纷都打了个结。 一干老弟兄惊愕地回过了头,看着焦飞。 “喂喂喂,老焦头,你喝高了不是?舵主面前怎么可以这样?快,快赔礼……” 一个打圆场的出了声,顿时跟着说的便多了起来。 “这老焦头的酒品,真是不行!” “哈哈,这才几杯,就醉了!” …… 焦飞冷冷地看着众人。 他的耳朵仿佛过滤了所有的声音,便看到这些弟兄们满脸的傻笑,一张张的嘴像两根滑腻的香肠一般不断开合。简直就是……恶心。 焦飞猛地抢过了一把酒壶,又是一砸,瓷片伴着酒液四处飞溅。 这为他又争得了片刻的安静。 “你们这帮老货……这是在干什么?在舔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的皮燕子么?一个个舔得,还挺有乐子的?” “这青龙舵西起天庆观,东到通济门的地盘是谁打下的?” “你们傻笑着舔这小子的皮燕子的时候,想过那些把命拼没了的、断了手的、断了脚的老弟兄么?” …… 便又是一阵沉默。 方俊把举着的杯收了下来,仰头饮尽。 “老焦头,瞧瞧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快跟舵主赔罪!” “就是,快给舵主跪下,不然我孟宽第一个不答应!” …… 方俊又满了一杯酒,听着和事佬们纷纷出声后,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席间便安静了下来。 方俊这回倒没劝酒,略饮了一口,缓声道:“焦坛主看来是有些心里话要说,大家不妨安静些,让他好好说出来嘛。” 方俊发了话,众人便不敢再劝,只是都齐齐看着焦飞。 焦飞红着张脸,双眼瞪着方俊,说道:“你这黄毛小子不用在那里假大度!” 他哼了一声,便捉过一个酒壶,直接对嘴喝了一口,说道:“我们这些老男人在给青龙舵打地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 焦飞又复盯着方俊,有些醉眼惺忪地笑了起来,“挺喜欢这些老东西舔你皮燕子的吧?可你以为我们这些老东西不知道,你是在总舵舔了多少皮燕子,把舌头都舔黄了才有的这个位子?我呸!” 哐当! 方俊骤然间跳上了酒桌。 这个未满三十便颇得志的青年舵主,不知何时除去了双鞋,此时竟是赤足。 他猛地跳上了桌子,随即双腿疾跑,便如一阵疾风般窜到了焦飞身前。 紧接着,别在方俊腰间的双刀出鞘,一个交击,焦飞的人头便即滚落在这酒桌之上。 随后,他的脖颈上才喷射出三尺高的血雾。 最后还冒出了几个大大的血泡。 方俊一张脸上射着一簇血污,倒像是涂上了女子的胭脂一般,显得有些别样的妖异。 他干脆利落地收刀回鞘,最后拎着焦飞的发髻,把他的首级高高举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叫啊 方俊冷冷地扫视了这帮老家伙一圈,看着这些人脸上的惊惧和骇然,心里头略有些满足。 他便像是举得累了一般,缓缓把焦飞的头颅放下,胸膛起伏了几下,这才缓声说道:“各位坛主,都是前辈。” 方俊说了这一声,却是停了一停,这才脸带微笑继续说道:“小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便说是各位老哥哥的子侄辈,那也是说得通的。……” “小弟本来在总舵,便也是给各位长老办事,和各位老哥哥手下的小弟没什么两样。……” “小弟本来没想过做什么舵主,但是吴长老和成长老找我谈话,说帮里决定了,你来当这个青龙舵舵主!……” “我也不知道,我一个总舵打杂的,怎么就到了这青龙舵来了。” 方俊缓缓地说罢,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一干老货的惊骇渐去,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开始陪上笑来。 “各位老哥哥,我是很尊重的。” 方俊又出声说了起来,声音变得莫名高昂:“但是,如果有谁胆敢在这里非议帮里的安排,诽谤帮里的长老,这姓焦的就是榜样!” 一边说着,方俊一边还高高地将焦飞的脑袋再次高高举了起来,不管血水还在不停滴下,又四下里扬了扬。 方俊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一个又一个地看过去。 见这些老货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对视,这个青年坛主感到了心满意足。 他将这个头颅随手扔出了窗外,又扬了扬手,早赶到门口候着的贾宝当即会意,点了点头,招呼着店里的杂役把那丢了头的另一部分的焦飞抬走。 方俊施施然踱步回了座,座下,继续扬着酒杯劝酒。 谀词声再次此起彼伏。 觥筹交错。 或许场中的人,有着一两个便也借着这一杯杯酒,在心里向焦飞默祷一句安息吧。 贾宝带着杂役们把焦飞留下的东西处理干净,看这包厢中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便也不敢打扰,退了开去。 这样的场景他尽管见过,却也不是天天遇见,更不是每次都是自己在处理的。 贾宝胃里早在翻滚不休,一退出了包厢,他的双腿便边抖动着加快了脚步,直往店门口走去。 “呜哇!呜哇!” 他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 其实当时包厢中的情景里,贾宝若也有一席之地,喝点酒,吃点肉,便也就习惯了其中的味道了。 然而他闻着反胃,又一直强忍着,到了这时退出来,自是反胃感愈发的强烈,一时呕吐不休。 待到他胃中一时清空了,再也吐不出什么之后,正自倚着墙壁歇息时,却是远远看到了自己这店中的一位常客缓缓走来。 他不是单独一人,却也没和他往常的好兄弟一起。 他的身边还有着两个美貌的、气质各异的女子。 贾宝一时思绪转动起来,心道:“这可怪了!侯老西这个猥琐汉子,是去哪里骗的,竟拐了这么漂亮两个娘子作陪?” 贾宝一边想着,一边倒是站直了身子,小跑着凑近了过去,竖起了食指抵在嘴旁做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说道:“侯老西,可小心些儿,方舵主召集了坛主们在这议事呢。” 贾宝有心想说一下焦飞被杀的事,不过瞟了一眼侯西峰身旁的两名美女便把这事忘了,拍了侯西峰胸口一掌,说道:“你小子上哪儿找的这么两个漂亮的小娘皮?” 侯西峰并没有回答他,反倒是脸色有点不正常的白,听了他的问话还更白了些。 然后他的眼角余光便留意到左边那个年纪稍大的女子笑了笑,但他还来不及再去看看右边那个的神情,便感觉到一股巨力猛击了自己的脸庞一下。 那是一个响亮无比的耳光。 贾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打得飞了起来。 事实也相差不远。 听到贾宝不干不净的问话,康敏留意的是“漂亮”二字,而周巧巧留意的则是别的字眼。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便甩出了一个耳光。 贾宝直接扑倒在一旁,一动不动,但应该不至于一掌毙命。 周巧巧的战力还不至于如此变态。 但看在侯西峰眼里,则是这凶悍小姑娘一掌打死了贾宝。 他这可就更加害怕起来,双腿都在不住地颤抖。 康敏站在他的身后,轻轻地推了一掌。 侯西峰颇有些踉跄地快走了几步,到了青叶居门前。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了周巧巧和康敏,说道:“两位女侠,这……这地方就到了,那方舵主就在里边。” 周巧巧冷着一张脸,而康敏则媚笑着道:“那你叫啊,让他出来见我们姐妹俩。” 侯西峰转过头去张了张嘴巴,却是没出声,又回过头来,有些为难地道:“女侠,我就是本帮中最不起眼的跑腿的……我……我不敢……” 周巧巧的脸更寒了,手紧紧握了握剑柄。 康敏仍是笑容满面,走了过来,然后毫无征兆地猛然拔剑出鞘,随后毫不拖泥带水地一剑挥下,便见侯西峰的左手已掉落在地,手腕处的断口血流直喷。 “让你叫,你就叫!” 断手的瞬间,侯西峰便发出了一声惨嚎,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再听到康敏的怒吼,他哪里敢再怠慢? “方俊!方舵主!有……有两位女侠来拜访你!” 其实在侯西峰这一句喊出来之前,方俊包厢中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方俊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侯西峰在叫喊。 他这个青龙舵舵主虽然不至于认识每一个帮众,但对侯西峰还是有点印象的。 毕竟他的长相总是有点特色。 眼下就更有特色了,断了只手,还在不停喷着血。 侯西峰的后半句话他没怎么听得清,大概和侯西峰有气无力也有关系。 方俊只是有些蛋疼,本想着刚刚来一出斩头立威,可以消停一阵了,但眼下是怎么回事? 他扫视了一番手下,便看到自己想要找的那人也带着些畏惧看向自己。 方俊便颇不耐烦地出声问道:“孟宽,这是你的人?怎么回事?” 孟宽忙低头回话道:“舵主,这人是我今儿叫出去做事的,不知道怎地跑回来了……” 又一声惨叫响起。 还是侯西峰。 他被一脚踢倒。 康敏的剑回了鞘,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站着。 周巧巧站在她的前方,拔出了白晃晃的剑,剑锋遥遥指着方俊,点了几下。 挑衅意味十足。 第一百一十七章 链球 形势如此明显,方俊凝神看着台下的两名女杀手,倒也不在乎孟宽的回话了。 这两人来踢场子,方俊是有些意外,却也不怎么慌乱。 到青叶居的这场聚会,并没有带多少人来,但还是有十几个堪称精锐的打手。 方俊自己一言不发,手下的这帮老货自有人安排。 当即便有几个人一阵发喊,一个个拔出刀来冲向前去。 周巧巧趋前了几步,拉了一个弓步,持剑冷漠地看着这些打手。 这些人自然而然地便围住了周巧巧。 康敏离门口更近一些,兼且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这些人便想着先把周巧巧给解决了。 就在双方对峙的当头,这酒馆之中忽然惊呼惊喊声连连,却是店里的普通食客此时才反应过来,一个叫着,旁的纷纷也都跟着叫嚷起来,一个个往这店外逃了出去。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绕到了周巧巧的身后,猛地一刀劈下,满拟将这小妞儿重创。 周巧巧就像察觉到了这危机一样,却是不挡也不避,倒是猛地一个垫步,急急一剑向前急刺,随即上撩。 当!当!当当当! 一连串的交击声响起。 正面对着她的那把刀被磕飞了,但她紧接着便又左遮又挡,便有了紧接着的那阵阵交击声。 旁边围攻的几把刀的攻势也都被挡住。 而背后袭来的那人则劈了个空,周巧巧只是轻巧地将剑尖随意往后一送,便听到了期待的利刃透身的清脆声音。 周巧巧运起了段西所传的轻身功法,左趋右避,期间不时挥剑,只听兵器交击声便接连不断地叮叮当当响起。 又有人的手被斩断了,手腕不住挥舞,血浆四处喷射。 又有人被划破了肚皮,有人被刺中了大腿…… 地上的血浆多了,未免变得湿滑。 周巧巧一个不慎,脚下一时不稳,只见她手腕一抖,手中青锋便又划出一道弧线,便又有一人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珠。 借着一滑之势,周巧巧滑出了四五步的距离,这才一掌击向地面,整个人也借着这反震之势站了起来。 周巧巧右手握剑,左手轻轻地在剑柄上一砸。 剑上血槽内未流尽的血珠溅射了出来。 身前的敌人也都纷纷倒下。 有的死了,有的晕了,有的在不住地惨呼。 周巧巧再度将剑锋上扬,斜斜指着方俊。 一直在后方人畜无害的康敏这时候倒是凑近了前来,浅笑了一声道:“方舵主,你手下能打的就这么点人么?哦,还有这群老帮菜,刀头舔血到了这年纪,只怕轻易可不愿意再替你拼命吧?” 方俊眯了眯眼睛。 能在顷刻间解决了这么多人,足见这女子是一把好手。 旁边的那个胆敢风轻云淡地在旁侧看着,还敢口出大言,看来实力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左右看了看这群老帮菜,果然是一个个在装死。 这是什么意思?要让他方舵主亲自上前去拼命么? 方俊冷笑了几声,双手一伸,用了地击掌数下。 一阵阵喀啦啦的声音响起。这青叶居的门窗和板壁便倒了一大片。 一群身着短打劲装的汉子前前后后地跳了进来。 方俊暗自松了口气。 这次来青叶居谈事,他可没做好应对强敌上门的准备。 贴身的好手虽然有十几个,但和刚刚被拼掉的这些人相比,便也强得有限。 便也幸好有这些老货的人先挡上一阵,他的心腹自往外去叫人来了。 眼下闯入青叶居的人足有几十号,这两个女人便是再强,还能把他们都全杀了不成? 便是能,也该把剑锋都给砍得卷刃了吧? 康敏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些。 周巧巧默然将剑刃收回了剑鞘,从怀中掏出了一串铁链来。 铁链的末端挂着一个铁球,她轻轻拉了下扳扣,这铁球啪的一声,便从里往外冒出一串串铁刺来。 所以眼下便成了一个铁刺球。 这东西还是段西给她量身打造的。 段西和周巧巧一起的时候,有时候听她讲过小时候喜欢玩链球,便动了心思,照了匠人给她打造了这样一件贴身的武器,便带着她演练过。 兵器这东西,一寸长,一寸险。当然,驾驭得好了,杀伤力便也是成倍地增加。 看到冲进来这么多人,周巧巧心思动了动,便知照此前的打法,体力消耗过大,剑锋当然也顶不住……她的内功还没高到段西的地步,可做不到真气到处,随便什么刀剑都能削铁如泥。 “康姐姐,接下来你就照顾好自己吧,我可没余力护着你了!” 周巧巧轻声说完,竟把衣服下摆扎进了腰带上,一时便也是一身劲装的样子,手上的链球开始一圈圈地荡了起来。 康敏只是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剑再次拔出鞘来,青锋斜斜指着地面。 她修习段西所传的内功倒是勤勉,但论武功招式,便只一套剑法练得熟络,倒不想去搏命。 这般取着守势,没人来找麻烦最好,若真个有,她倒也不是吃素的。 周巧巧一声娇喝,手中链球一甩,荡了许多圈带起的惯性,便再加上她这一甩之力,疾射向冲在最前的一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钢刀,见状忙挥舞刀背护身,却见这铁球何等的巨力,这一砸之下便发出了当的一声巨响。 这人手中刀背险些脱手,虎口却是实实在在震裂了。 周巧巧更不停顿,只把链子一拉,再一荡,竟是转了一个圈子,又急急向他的脑门砸去。 这人心内大慌,想也不想便忙把刀竖起,谁知这铁链打中了刀背,链球疾击之势不减,其猛无比地砸中了他脸上的太阳穴! 这铁球上利刺颇多,深扎入肉,周巧巧再一拽,链球回转之际,便带着他的无数血肉拔了出来。 这人便只发出一声惨嚎,身躯随即软倒。 一击得手,周巧巧手中链球再次连连甩了起来,配合转身,绕腿,这颗链球简直如臂使指般的遂她心意,便如一个柔软无骨,却又有四五条手臂长短的拳头一般,往着人堆里来回打砸,所到之处惨叫连连。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战青叶居 血腥味在这酒馆之中弥漫。 周巧巧手中弹跳翻滚,所到之处一时还看不到谁有相抗之力。 有一个生着一身横肉的,猛地举起一张木桌,以此为盾步步向前,谁知链球所至,竟径自把这木桌打了个洞来,穿了过去,周巧巧手里再一收,一绞,这张木桌便瞬时木屑纷飞、几乎散架了。 周巧巧这边几乎算是打出了无敌的气势,自然便有人对着那一头的康敏动起了脑筋。 康敏却是时时看着周巧巧的攻势,身姿随之移动。 虽然周巧巧说顾不上她,她却总是可以避到周巧巧的攻势之后。 倘若要来袭击她,便会把后背卖给周巧巧,想来这事儿便不会有太多人来做。 自然便也有一两个不信邪的跳将过来,随后便被周巧巧余暇里甩出的一个链球洞穿了胸腹,死得惨状极其可怖。 见着这血腥的一幕幕,康敏脸带微笑,剑尖依旧斜斜向下。 周巧巧的脸上微不可察地撇了下嘴。 她当然不介意照顾一下这个段西公子带来的姐姐。 但她毕竟也是江湖儿女出身,隐隐然便存了一份以武功高下看人的眼光。 这康敏武功不行,尽是阴谋诡计,是以她提防着康敏,看段西的面子上照应着康敏,但心里头总是不怎么服气这个蛇蝎美妇的。 尽管连连击杀多人,但方俊的这帮精锐还当真有些悍不畏死的狠劲,竟然前仆后继。 这些人倒也未必胆气便有多豪雄,只不过这两个女子已经拼掉了这么多的好手,己方却是生力军,上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捡个便宜罢了。 周巧巧本来满拟以这链球往返打人,由于此物便算是个钝器,倒不至于像刀剑一样容易卷刃,可以持久些,然而这些人一冲得猛了些,便近了她的身,这链球一时便施展不及,有些险象环生起来。 她眉头微蹙,心内却也不至于慌乱。 段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胡闹着说锻炼她的实战能力,两人嬉闹中,周巧巧于贴身打斗也颇有所悟。 破空声骤然响起,周巧巧心内警兆大生,想也不想便是垫步一转,左手往脑后随手一抄,瞥了一眼,却是心头剧跳起来。 竟然是一把飞斧! 飞斧,又怎会只来一把?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周巧巧后退一步,便见又一把飞斧从面前飞过,咔嚓一声发出一声入肉声。 便是一声惨叫。 反正不是自己受伤,周巧巧便也没太多所谓,只是手腕发力,将手里飞斧也掷了出去,再听一声惨叫。 另一手的链球此时已缠了多人,此时硬拉便成僵持之局,然而若无此物,却又不足以破解眼前的困局。 周巧巧便也不松手,眼角余光瞥见方才中了飞斧那人手里犹自有把横刀,心念电闪间,脚步移动,一转身便将那人连手带刀抓住,此时已和诸帮众近身,刀锋一抖,周巧巧连连交击数招,将他们的攻势尽数挡了下来,顺势一拉一推,将那人往着紧接着袭来的数道刀锋上推去,一时弄得他们阵势大乱。 周巧巧这一推之下,手里刀便掉落下来,她便又一脚踢起,再一脚踢出,这一刀便激飞而出。 这些帮众本来人多势众,然而此时却是一时有些局促,她这一脚飞刀激射,便又有一人胸腹被洞穿。 趁着局势慌乱,周巧巧的链球总算也收了回来,这少女也稍稍松了口气。 她想起了段西交给她这链球时所说,这小球还有个机关,倘若开启,便有一圈刀片,若非练熟了,更兼群战的局面,却是不得轻易开启。 这链球周巧巧把玩已纯熟,眼下的局面,敌人便也实在多了些,此时不开又待何时? 想着段西的交代,这少女下了决心,甩了甩链子,将那开关开启,果然便听一声轻响,这链球上便多了一圈锋利的刀片。 尽管局势混乱,犹然有几人留意到周巧巧链球上的变化,顿时便有几声低呼。 周巧巧略略定神,手上便发力再次将链球甩动起来。 她只转了几转,待链球上略带惯性,便大胆地放长了铁链,连进数步,大胆地在人群里荡了起来。 只见链球一圈圈荡开,球身上的刃尖便带出一圈圈的血珠。 这小球一时之间尽为血色所染,所到之处惨呼一片,简直像是修罗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利爪一般。 这小球利刃一出,便仿似击溃了这些帮众心里头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时间斗志都崩溃了,一个个不住后退,靠外的人,甚而都逃跑起来。 “嘿,别跑啊!” 一见到这些人开始鼠窜,一直躲在后看热闹的康敏倒是兴奋了起来,提起数步上前,舞剑连连挥刺。 周巧巧收了收劲力,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把脸,略略抹去脸上的汗珠和溅到的血浆。 她抬头看了看楼上,却见方俊领着一帮人逐个退入了包厢。 若是此时冲上去,包厢之内可就有不小的失手的风险。 然而若不上去,这些人只要轻功略略过得去,越窗而出,便也逃脱了。 不过,她两个这番前来,倒也未必就要“全歼”了对方。 周巧巧想起了和康敏议定的计划,便是要打出一场威风,真的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撤退也不是不能考虑的事。 眼下打出来的大场面,其实已经足够,倒是没太大必要犯险出去。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赶着追斩了数人的康敏。 康敏脸上带着一丝亢奋,这番追砍便也溅上了一些血浆,但她带着血色的脸却是兴奋得很。 她便也看了一眼楼上,只是笑了笑,朝着后厨的火光努了努嘴。 周巧巧看了一眼,便即会意,只是感觉有些不太好。 “放火么?是不是不太好?” 康敏轻笑了一声,说道:“这么多人你都砍了,怎么放把火还犹豫起来?” 她一边说着,已一边提步过去。 此时店中的伙计早已跑光,还剩下的除了楼上包厢中的人,便是这楼下遍地重伤的人了。 周巧巧的犹豫便在于此。 但她还在原地的时候,康敏早打翻了店里的数罐烈酒,扔了几把火把,便把周巧巧拽着跑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分析 “威名大仙,法力无边!” “法驾中原,所向披靡,威名远扬!” “天龙既出,谁与争锋!” …… 一众前星宿派门徒、现天龙教众拨筝吹笛,这谀词便也配上了曲调半呼半唱起来。 段西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发现了一些症结,让他们把锣鼓唢呐改成了筝和笛子,这般轻音乐弹起来,倒是悦耳得多了。 至于谀词,没办法,习惯就好,已经决定了要去好好争一争天下,连谀词都受不了,别的还从何做起? 段西安坐软轿之上。 在他的指导下,这一派之主的排场,可是比起丁春秋要青出于蓝得多。 毕竟他是来自千年后港城的顶级飞贼,艺术品味自然要比那老怪高出几层楼去。 连日来,段西驭使这些教众招摇过市,便也不时和本地帮派,以及无处不在的丐帮有过冲突,段西意在打出威风,便由着手下这些败类自由发挥。 段西作为一派,或者说一教之主,自然没有事事冲锋在前的道理。手下这些前星宿弟子四处出击,总是收获的多,但偶尔也有一些打了小的出来大的,打了大的出来老的的情况。 那些藏在背后的势力自然也探听过这个骤然崛起的天龙教的底细,既然出手,便也自然做足了声势,只是准备再充足,却总也敌不过段西这样一个怪物。 段西如今身为教主,自然自持身份,出手便讲究一个威势十足。 比如,他便曾在一位丐帮舵主纠合多个地方帮派埋伏的局面上,骤然腾身而起,突入万千敌众之中,便于猎猎火光中,相距三丈之外,一掌激发,真气瞬间将那个舵主胀满,瞬间爆为飞灰。 他也故意不加追杀,逃脱的人不少,却是把这位天龙教主的威名传得更加玄乎其玄。 丐帮既是天下正派执牛耳者,这一来,天龙教自然便进一步坐实了魔教之名。 段西和他的一干教众自是无所谓的,不怕出坏名,怕的是不出名。 这不,连战连胜,更有逆风翻盘,这才十余日光景,收服的小帮派都快有三十个,而新加入的教众,早就超过了当日段西火并星宿派的人数。 “属下丁春秋禀报教主:眼下已到了江宁府地界,弟子们探知此地近来开张了一家康西布庄,明看着是做生意的,其实是走江湖的,居然和这江宁府的大帮派竹花帮火并起来。” 恭顺低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自称“丁春秋”的这人一头黑发,剑眉星目,自然不是被段西种下几十枚生死符的星宿老怪返老还童,就更不是滴血重生了。 摘星子至今忘不了段西挑了星宿派的那一夜。 他身为星宿派大弟子,丁春秋在的时候,他就是硬着头皮,也得抢先出来打发敌人的。 一开始摘星子只是觉得对方俊朗潇洒之处胜过自己十倍,颇感自惭形秽而已,还以为能够虐杀对方,谁知道对方的实力,却是高到了碾死丁春秋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地步。 那之后,摘星子还在担心段西会算账,不过等到段西宣布建立天龙教之后,他可就明白过来,原来这俊朗少年为的是星宿派这一派的人口,一时便又觉得自己有用起来。 所以摘星子便不曾逃跑,但原来的名号,他可就不敢用了,毕竟段西说过他自己才是摘星子的话,虽然随后又不当回事了,可摘星子却是不敢触这个霉头的。而既然段西不把丁春秋当回事,还虐杀了他,还说过摘星子才是丁春秋的话,这人心念转动处,登时觉得自称丁春秋当能搔到段西的痒处,而事实……确实便也是这么一回事。 段西脸带微笑,看向摘星子的眼光里确实带着几分欣赏。这实在是个妙人。 “那么,如今是什么情况?” 摘星子心神一凛,忙道:“听说这布庄是两个武功高强的女子所开,她们联手挑了竹花帮的一处产业,几乎打掉了竹花帮的青龙舵,但具体怎么回事……这,弟子们还在查。” 却有一人上前,瓮声瓮气地道:“属下摩云子,查得竹花帮的那处产业叫做青叶居,是一个酒家。那两个女子趁着青龙舵议事时打上门去,只两个人便杀死了青龙舵的好些好手,还把青叶居给点了。” 段西击了击掌,叫了一声好。 丁春秋经营门派是有一套的,这些弟子不乏明争暗斗之徒,摘星子是大弟子,这出言的摩云子,便是二弟子,生得方面狮鼻大口,虽然相貌有些丑陋,却也是颇能干事的样子。 这些人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之下,做事便不免争相表现,不会留力,可谓形成了相互鞭策和监督的局面,当他们的头儿,便分外称心起来。 摩云子说了一番之后,便又不免词穷,又有其他人上前汇报。 这些人的调查信息,到底还是以摘星子和摩云子两人较为详实,其他人的便多是捕风捉影的废话,只有个别信息算是补上了细节。 等到再没人上前汇报,段西便凝神思考起来。 以这些人的说法,青叶居一役可谓惨烈,不过康敏和周巧巧总算不枉了自己的一番栽培,看来是没栽在里边。只是听这些弟子教众的汇报,这之后康西布庄却又一时低调起来,两人不见影踪。 康敏的做法让段西感到有些不解起来。 对方嚣张,就以更嚣张的姿态反击,这之后的操作,就该是大张旗鼓收小弟啊,怎么反而躲起来了? 段西有点儿想不懂,便伸出手指遥遥指了指摘星子,说道:“喂,那个摘星……丁春秋,你说这两个女人现在会在哪儿?” 被段西指着,摘星子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微微俯身行礼,身躯都有些抖动,说道:“教主,属下以为,这两个女子固然武艺不凡,但毕竟根基薄弱,只怕挑了青叶居之后,还是觉得自家和竹花帮的实力差距太大,担心报复,所以藏了起来!” 段西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分析有点道理,但是,康敏会是这么简单的女人吗? 段西便又指了指摩云子,说道:“你怎么看?” 第一百二十章 二女谈 摩云子凝着双眉,沉声道:“大师……”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忙停了下来,想起了段西立了天龙教后,便有不准以旧日师兄弟相称的规矩,于是转说道:“丁春秋所言,属下也想过。只不过,若是两人便能挑了竹花帮一个分舵的精英,想来又如何会害怕竹花帮?何必畏首畏尾?” 段西听了,只是略略摇头。 侥幸挑战便是成功,可也是难免心虚的。 自家的两个女人有多少斤两,他还是估算得出来,康敏便是不惹事时能自保,惹事了多少便须周巧巧从旁照拂。而周巧巧的本事,纵然大有长进,便也是和包不同风波恶这些人差不多,以一敌多能取胜,那是很勉强的。 畏首畏尾很正常,只是接下来要做什么? 段西面前隐约浮现出康敏的脸庞来。这个女人给他一股不服输、不服气的感觉,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则是……疯狂。 这个疯狂的女人最擅长的是什么?是一不做,二不休。 原来的故事线里,她得不到乔峰,就要乔峰身败名裂;得不到大理段二,就要大理段二凌迟而死。 如今她还没做下这些让人胆寒的事,但是禀性是改不了的。她已经挑了竹花帮的一个舵,接下来非常有可能,就是干脆再挑了人家的总舵。 话又说回来,便是丐帮总舵,段西也不怎么放在眼里,竹花帮总舵嘛,又有多大事? 段西击了击掌,一时都安静了下来,以摘星子和摩云子为首的一众教众都俯下身子,聆听段西的法旨。 “这两名女子……便是本教的左右护法。她们的安危于本教事业至为要紧。” 段西说了这一句,先停了停,让这些人好生消化一下。 果然这些人都不自禁低呼起来,且抬起头来相互交流着眼神。 段西轻轻咳嗽一声,便见众人又复俯身低头。 “左右护法下落一时不明,但既然此前与竹花帮有过冲突,那么本教便要去找竹花帮要人。摘星……丁春秋!摩云子,你二人还算得力,便各自寻可靠的人手,去把竹花帮总舵的消息打探出来!” “是!谨遵教主法旨!” 段西满意地看着两人领命而去,眼光却又在这一干教众身上来回打量。 这两个货武功还过得去,眼色还行,先用着不妨,但只用这两人可就不行,总要多提拔几个有眼色的给自家跑腿。 …… 江宁府,玄武湖畔。 浑然不知道自己成了天龙教左右护法的两名女子正在拌嘴。 “康敏,你还嫌捅的篓子不够大?” 说话的自是周巧巧,蹙着眉头,颇见不满。 康敏一脸平淡的表情,说道:“这便有多大的篓子?像这个竹花帮,出了江宁府便有多少人知道?便不过挑了一个分舵而已。” 周巧巧哼了一声。 这恶女嘴里轻飘飘的一句“挑了一个分舵”,那可是拼了她半条命才做到的。 周巧巧在此役之前,便也只是以为去打十几个人而已,谁知道到后来交战足有上百人。 能够全身而退,一方面是把自己的潜力激发了出来,另一方面则是好运。 康敏忽然轻松地一笑,说道:“上次说到底是力敌,咱们是女孩儿,打打杀杀一来不是女子所长,二来也显得很不淑女。所以这次,重点要在一个智取。” 周巧巧直勾勾地看了康敏一眼,有些想翻白眼,“怎么个智取法?” “你想呀,”康敏信手抛了抛手里的李子,分析道:“咱们刚挑了他们的一个分舵,这样一个江宁府的小帮派,那可不是小事一件,肯定要把几个分舵的舵主叫到一起,商量个对策不是?不然的话……” 周巧巧有些不相信,说道:“不然怎样?” 康敏接住了自己抛出的李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咱们两个知道自家的斤两,可人家不知道啊。你看今早茶馆里说书的老儿,都说咱们是什么‘飞天双煞’了……” 周巧巧轻声呸了一句,她对这个外号却是有些抵触的。 康敏却是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飞天双煞,单听名字,那可就是何等的威风?你说这么个小帮派,怕不怕咱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分舵给他们挑了去?” 周巧巧皱着眉头,想着康敏的分析,倒是觉得很有可能,但又摇了摇头,说道:“都说咱们挑了他们的分舵,但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还不知道么?杀死杀伤的人确实不少,但那舵主可是跑了。” 康敏嘻嘻笑了起来,“正是这样,他们才会更害怕呀!那个脓包舵主倘若带着人和咱们交过手,好歹心里是有个底的。可他悄没声地溜了,你说,回头他帮里的长老、帮主问起来,他是说飞天双煞太厉害敌不过,还是说他怕了两个江湖女子?” 周巧巧仍旧皱着眉头,只是心中也不由得信服起康敏的分析来。“但是,他们一整个帮的人真个聚起来,我可打不过。” 康敏媚笑不止,将李子的核随口吐进了玄武湖中,说道:“巧妹子,你看看你,怎么又想着动手动脚呢?咱们是女孩子,要智取。” “说说智取。”周巧巧想起了一开始的话头,冷着脸道。 康敏又咬了一颗李子,说道:“咱们布庄的这些伙计,论打架是不成的,但要论打探消息,啧,那可是小贼头……你的段公子一手调教出来的。” 见康敏又在含糊不清地便说话边吮吸李子的汁液,周巧巧有些不耐烦,想了想还是忍下了。 “让他们去探听下这个竹花帮聚会的地点,再收买下厨子下下毒啊……” 周巧巧有些语塞,说道:“就这?” “再让咱们的伙计收些烈酒、火油之类的,到时候再点上一把火……” 周巧巧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法子倒是确实不用怎么去打打杀杀了。 但这算哪门子法子?恶毒倒是挺恶毒的。 周巧巧正想着这么干到底有什么意义,便听康敏又说话了。 “那些人中了毒,又着了火,自然就更不是你对手了。” 周巧巧不禁哼了一声:“不是说女孩子不能打打杀杀的么?” “啧,这叫智勇双全。” 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箭 康敏随手携带的一包李子吃完,便有布庄的伙计又送来一包,兼且送来打探的讯息。 周巧巧便跟着康敏,进了一家农户,这家便是常向竹花帮产业下的一家酒楼供货跑腿的农户之一。 看着康敏不慌不忙地控制住了这家的老小,要挟着农户答应带她送货时混入去,这才有些相信起来。 只是周巧巧骨子里头终究是那个跟着镖师一路走镖的良善少女,虽然如今面对刀山血海都已不畏惧,但见到康敏毫无负担地对着老弱妇孺用着手段,她终究心中略存不忍。 “喂,这老伯和小妹妹多可怜,你叫他们客气些,别吓着了他们。” 康敏闻言,只是笑了笑,哼了一声道:“二当家说的话,你等可听到了?” 诸人连忙应诺,只是却没半点松懈的样子。 周巧巧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然跟着康敏离开。 康敏行出了数步,走得远了,这才低声仿佛自语道:“便说青叶居中,倘若你把这好心给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一星半点,他们可会感激你?可会刀下留情?” 周巧巧很想说自己杀人用的是剑和公子给自己打造的链球,并不是刀。 “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道理我一个身在深闺里几十年的人懂,反倒是你这个见惯了刀剑,跑过镖的人不懂?” 周巧巧倒是有些讶异起来,这康敏极是爱美,平素很少会聊到和年纪有关的话,此时虽然没说个老字,深闺几十年终究也带了这层意思。这蛇蝎毒妇,居然也有掏心窝子的时候? 周巧巧便有些动然,只是又想起了段西临别时的嘱咐,让她无论如何都应该对康敏存有戒心,便又不禁咬了咬牙。 周巧巧一路跟着康敏转了几转,却是又进了一处院落。手下人在此处早备好了几套衣物,她便跟着康敏换了衣衫,一身简朴,倒是便和那些普通的农人无异。 二人换过了衣服,跟着几个信得过的心腹,果然便在那农人的引导下潜入了那家酒楼。 这家酒楼规模却是不小,其实是个不小的庄园,入口的牌匾上写着“明月楼”三个大字。 此时的康敏便也是一副农妇的打扮,还扑上了些灰粉,一点儿看不出是个美妇的底子。 一行人担着东西,一路便有惊无险地过了几重守卫,这才入了后厨。 康敏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头却多了许多算计。 周巧巧有些皱眉地跟着康敏一路走出走入。 她自然也在观察,设想着倘若动手,有哪里的地利可以依托,而若是脱身,又该寻哪个方位。 只是康敏究竟在考虑什么?她又打算怎么动手?周巧巧心中实在禁不住的好奇。 康敏却只是脸色木然地看了一圈,待到天色渐暗,便又撤了出去。 周巧巧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也明白过来,她可也没听说竹花帮聚会的消息,倘若是有,跟在康敏身旁这许久,多少能听到些风吹草动,今日这一行,说到底就是来踩点而已。 一直跟着康敏回了据点,周巧巧终于沉不住气,问道:“你……康姐姐,你有什么计划?” 康敏嘴角微微一动,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出来,说道:“你总算记得我是康姐姐了?” 周巧巧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牙。 “今天就是去看看。嗯,至于怎么做,你到时候跟着我自然知道。” …… 竹花帮,万竹堂。 竹花帮帮主周千根阴沉着一张脸。 “那两个女子身手硬是要得,当时分舵上百个好手团团围住,硬是占不到便宜……” “只是两个女子?” 方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道:“属下这些日子也听手下的弟兄们回报,这两个女子似乎还养着一批人手,明里暗里在打探着本帮的虚实。” “你没跟她们交过手?” 方俊头上的汗珠又冒了出来,滴滴掉在地板上。“属下……拳脚生疏,手下的好手都敌不过,自是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打发走了方俊之后,周千根想了许久,终究让手下人把自家的军师陈奇理喊了过来,让他出出主意。 陈奇理入了万竹堂,正要行礼,便见周千根摆了摆手,说道:“老陈,青龙舵的事你知道了吧?过来,说一说。” 陈奇理自然知道青龙舵被人挑了的事,但具体如何,他又哪里可能先于帮主知道?只是周千根发问,他便也没有说回去问个清楚再说的道理,略略沉吟,说道:“这次对方下手颇狠,当是跟本帮近来有过什么重大过节的……” 周千根皱眉道:“本帮在江宁府一带独霸,近几年可没听说过有哪家要和本帮有过节……难道是丐帮?” 陈奇理也不禁皱眉沉思起来,说道:“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但帮众都是叫花子,跟本帮没有多少冲突,更何况也甚少听说丐帮中有什么好手是女子的。” 两人讨论了许久,便把江宁府周围几个帮派也都一一提起,只是自家略加分析,便都不禁摇头否认起来,到了最后,还是陈奇理转了方向,说道:“帮主,属下倒是在想,倘若我等是那两个女子,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周千根一时愕然起来。 陈奇理话儿说了一半,却又说道:“当下本帮最大的忧虑,却是各大分舵会否被人逐个击破,帮主除了敲打各位舵主,只怕也有心把众人聚起来叙事,一起商讨个章程吧?” 周千根点了点头,这确实便是他心里的打算,这总舵的事情,陈奇理作为军师向来是深度参与其间的,他倒是不奇怪陈奇理会猜到,只是未免又好奇这个老狐狸想到了什么。 “挑了青龙舵时,那两个女子并没有带多少帮手,只怕她们手下的好手,便是有也不多。所以倘若是逐个击破,我看对她们来说并非是好计策。若要覆灭了我帮,最好的机会,莫过于趁着帮主召集帮众的机会,寻机下手……” 周千根倒是一时愤怒了起来,猛地一拍几案道:“这两个女子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不成?我全帮的菁英在此,这两个女贼真有那个胆量,倒是可以试试!” “帮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办事 自那日跟着康敏逛了一圈明月楼之后,周巧巧发现,这康敏又深居简出起来。 去找康敏时,正是手下几个伙计前来汇报消息的时候,他们见是周巧巧来,便也毫不停顿,事情一件件地说来。 周巧巧只是略略一听,便倍感振奋道:“好啊,这竹花帮的人居然真个要在明月楼开一场大宴?这可不正跟康姐姐计划的一样么?” 原先康敏跟她说的计划,便就是趁这个机会在后厨下毒,让这整个帮的精英都中了毒,就算不全毒死,剩下一群病猫,要动手对付便也要从容许多了。 康敏只是微微笑着,并没有多少激动之意,这让周巧巧一怔,心中多了许多说不出的感觉。 到了预定发难的那日,周巧巧早早便来寻康敏,等着她再领着自己进一次明月楼,却发现她正有些慵懒地对镜梳着妆。 “你……”周巧巧忍不住伸手指着康敏,有些不知所以然地道:“你这是做什么?不去明月楼了?” 康敏笑了笑道:“去那儿做什么?” 周巧巧见她又在卖关子,翻了个白眼道:“说吧,我猜不出来你的弯弯绕。” 康敏仍是脸带微笑,挽了挽发髻,这才说道:“这几日竹花帮里传来的消息很多、很全,你猜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巧巧一怔,她倒是没去想旁的事,经康敏这一提点,心中不禁疑惑起来,喃喃道:“你是说……” 康敏笑着接过了话。“我是说,这是个圈套。” 一面说着,她还一面朝着周巧巧挤了挤眼睛。 周巧巧却是万万转不到这个弯上来,一时面色颇为惊愕。不过,一路和康敏同行,她对这女人的判断还是信服的。只是想了一想,她的脸上便带上一丝忧色,说道:“那,我们潜进那明月楼的人怎么办?” 康敏仍是微笑着道:“不要紧,有些话,便也只有你知道,难道我还跟下人讲么?” 周巧巧想起了那些熟悉的脸孔。 比如烧柴的周阿大,没有什么大名,只是和她一样姓周,便让周巧巧多了许多的亲切感,时常找他说上几句话,便也让这村汉受宠若惊,时常客气地对她点头哈腰,不时还给她捎些家人做的点心请她品尝。 今日,这人便进了明月楼,若是事发,便多半是无幸。这汉子的家人,便从此失去了依靠。 这些人都是些苦苦挣扎求生的小老百姓,有的是农夫,有的是伙夫,看着他们,便让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走镖的父亲和哥哥。她自然没法照顾到每一个人,但多少想过,如果和他们在一起,多少便能照拂一二,如今依着康敏的计划,这些人只怕是要平白折在那竹花帮里。 想到这里,这个少女的心头便生出一阵没来由的刺痛来。 这样想着,周巧巧几乎下意识地便说道:“我,我想去救救他们。” 康敏轻笑了两声,似乎毫不意外周巧巧的反应,说道:“第一,你救不了他们。咱们能挑了青龙舵,说到底有点运气在里边。他们这总舵既然有了防备,设了圈套,少说便是十倍的战力,你……周妹妹,这段时日便有进境,也对付不了他们吧?” 周巧巧咬了咬牙,并不反对康敏的这个看法,只是心头犹自有着那股冲动。 “第二,你现在去,除了身陷险地,要么玩丢了小命,要么被人家抓了做人质……此外毫无意义。” 周巧巧仍不服气,出声道:“我……” 康敏打断了她,说道:“第三,那就想一想,谁能真个挑了这个竹花帮。咱们的段老爷自然是能,以我的估计,这天下的事,能够捆住他手脚的不多,恐怕不多时便也就该赶到江宁府了……我本以为他能更快些的,自然今天便不用折损你所看重的这些伙夫了。所以,如果你真个要怪,便去怪他。至于如果要报复,你现在去冲,折在竹花帮里,不过是给他添负担罢了。” 康敏不疾不徐地一句句说完,脸上犹自含笑,却是不说更多劝阻的话来。 周巧巧的脚尖磨了许久的地面,终究是没再挪动步子。 见周巧巧没再挪动脚步,康敏浅浅一笑,却是起了身,说道:“走,咱们去办事。” 周巧巧皱了皱眉头,却是没再发问,只是默默跟上。 康敏一行人共有十二人,前头有一个身材干瘦宛若猴儿的引着路,显然便是他打探到了什么,他们一路走着,绕过了七弯八绕的好些道路,周巧巧只是又皱了皱眉,却没有多大的担忧。 如今以她的轻功,也足以几下跳到高处,居高临下,不难看清楚道路,并不用担忧身陷什么迷魂阵里。 康敏身手不及周巧巧,却也同样是神情淡定,看来此处的情况她也是早就了解。 周巧巧仿佛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康姐姐,这里可是竹花帮中人家眷的藏身之处?” 康敏眼神里满是欣赏,说道:“你这妮子倒是冰雪聪明。” 此时诸人已到了一扇木门之前,那探路的在前,却未推门,只在门前的一块铁板上有节奏地敲了多下。 一个长着倒八字眉,眼如绿豆的肮脏汉子轻轻开了门,见到康敏一行人,却是连忙一溜烟跑了过来,便跪了下来,口里说道:“小人苟二,见过大当家、二当家!” 那长得像猴的人忍不住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你这苟二倒是个机灵鬼!” 苟二却没回话,仍旧低着头。 康敏温声道:“苟二,你很好。周家的人都在这里了?” “在,都是那竹花帮帮主周千根的家小。只是还有些打手,还需要两位当家的收拾。” “很好。”康敏很满意苟二的回答,说道:“前边带路吧,今日以后,你就跟着本座,不会亏待了你的。” 苟二很是振奋,应了一声,只是见旁边的二当家冷着一张脸,心内又有点忐忑,却也没敢多想,自在前头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