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兄戚继光》 第1章 戚继美 嘉靖二十九年,蓬莱水城。 明初,洪武年间,倭寇时常袭扰山东,为了御倭,始于洪武九年在登州丹崖山下筑蓬莱水城,以靖海疆。 虽然自从永乐年间的望海埚大捷后,山东海疆已经承平百年,但是蓬莱水城作为山东三大营之一的登州营驻地,其重要性依如往昔。 七月流火,蓬莱水城校场上。 “二哥,我都说了,我的身体已然大好,你若不信我们现场比试一番如何?” 说话的人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名叫戚继美,乃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的胞弟。 戚继美年岁虽小,却生得身材魁梧,一身黑色窄袖紧身武士服,将他挺拔硬朗的身材彰显无遗。 他一边向前方的武器架疾步而去,一边时不时回头向着紧跟他而来的戚继明辩解几句。 “哎!” “三弟,不要嫌我这个做哥哥的唠叨,如今大哥率领登州营水师征讨盘踞长岛的海盗,至今还未归来。” “几日前,你又突发恶疾,险些殒命,虽说如今看起来无碍了,可今日天气炎热,你不在府中好好休养,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待大哥归来后,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戚继明,年岁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他与戚继美并非亲兄弟,而是族兄弟。 戚继光出兵前便叮嘱他好好看护戚继美这个幼弟,是故他自感责任重大,见戚继美依旧没有回府的打算,不由快速追上几步,语重心长道。 戚继美闻得“恶疾”两字,脸上的神情不由一窒,脚步也缓了下来。 他的思绪不由飘散开来,心中关于他穿越一事引发的复杂情绪再次涌现出来。 他清楚记得,他前世乃是一名历史系研究生,正在为着毕业论文而绞尽脑汁,最后因为查阅繁杂的资料积劳成疾而猝死于图书馆。 至于原主则是得了一种罕见的恶疾,最后一命呜呼让同名的戚继美得以穿越而来。 这些念头快速的在戚继美的脑海中闪过,他看着逐渐追上来的戚继明,按下心中莫名的心绪,一脸笑意的说道: “二哥,你也太小心谨慎了,我这病来的快,去得也快,就连城中的医师也不知道具体的病因,或许便如大嫂所言,得益于我生病那几日她诚心礼佛,佛祖保佑,免除了我身上的灾厄,使得我彻底无碍了。” 戚继明闻言嘴唇嗫嚅了几下,也是一阵无言,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戚继美自小天生神力,身体很好,甚少得病的。 “那也要注意避免中暑才是........” 戚继明最终依旧嘟囔了一句。 戚继美闻言也不再争辩,笑着上前一步,亲热的把着戚继明的手臂,径直向武器架而去。 他边走边说道“我听二哥的,今日只是适度锻炼一番,活泛一下身体。” 戚继明闻言这才勉强笑着颔首。 待两人行至武器架旁,戚继美细细打量一番武器架上陈列的各式兵器,最终选择了弓箭。 “二哥,要不要与我比试一番箭术?” 戚继美扬了扬手中的弓,笑着对站立在一旁的戚继明提议道。 戚继明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徐徐说道“你箭术通神,我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自讨没趣。” 戚继美闻言打趣道“说不定,我这身体还未好全,发挥不出平日的水准,你正好趁机赢我一场,不然日后可没这样的好机会了。” 戚继明闻言只是笑着摇头,依旧不肯上当。 戚继美见状也没有再劝,收敛脸上笑意,缓缓吐出口气,让身心平复下来,四平架势立定,下颌垂直,身体端正,神态从容,眼并不看弓,只看前方。 他有着一双好看的剑眉,鼻梁硬直,此时聚精会神之下,不由眉角飞扬,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慢慢弥散开来。 只见他两手同时用力,将弓弦拉如满月,只听弓弦一响,那箭已经嗖的飞出,迅猛异常,正中靶心。 “好!” 一旁的戚继明见状不由大声喝彩道。 戚继美见状,心中大定,暗道“看来原主的这副身体的确强悍,射术也了得,日后这便是他青云直上的资本了。” 毕竟他这出身,日后多半是从武的,而对于一个武将,拥有一个好身体加上一身好武艺,自然是如虎添翼的事情。 “三弟,你有这一手好箭术,之后武举会试一定能取个好成绩。” 戚继明拍了拍戚继美的肩旁,一脸笑意的说道。 戚继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从原主的记忆得知,原主已经过了武举的乡试,今年九月份便要入京师参加会试。 而这考试的原则是“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 所谓的武艺便是骑射、步射了,而他箭术通神自然是极有优势的。 虽然他知道,这年头武举远没有科举吃香,但是若是能中个武状元也是极好的名头。 纵使他因为其父的功绩,身上已经恩荫了一个登州卫百户的军职,若是再有个武状元的头衔,日后升迁也更加容易。 戚继美想到此处,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如今已经是七月底,而武举会试是九月举行,他不日便得出发前往京师了。 他心中的喜悦之情便荡然无存,反而被一股沉重的阴云笼罩。 因为作为穿越者的先见之明,他知道嘉靖二十九八月,俺答将兵临京师,庚戍之变将上演。 这是自从土木堡之变后,已经承平百年的大明京师将再次遭到胡骑蹂躏。 而要参加武举的他,到时候很可能适逢其会。 戚继明见戚继美愣愣发呆,以为他是年少,从没有出过远门,担心之后的京师之行,不由笑着宽慰道: “盘踞长岛的海盗不过是乌合之众,大哥想来很快便能将其剿灭,算算时间,他也快返回了。” “若到时候,你要出发,大哥还未回来,我便陪你同去京师,有我在,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戚继美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心中一暖,暂时压下因为庚戍之变而引起的愁绪,笑着颔首应道: “若有二哥同行,我自然是乐意至极的。” 随即戚继美皱眉问道“为了让我专心武举,兄长没有与我详说此次征讨长岛海盗之事。” “但我依稀记得长岛海盗势小力弱,何至于让兄长亲自引水师征讨?” 戚继明闻言先是叹了口气,随即徐徐说道“我听大哥所言,似乎是因为之前两年浙江巡抚朱纨严海禁,一举摧毁了双屿岛。” “原先聚集在双屿岛的海盗虽然大部分都被一个叫王直的人收拢了,但还是有少量的海盗流窜到了登州。” “而登州有鱼盐之利,私盐贩子猖獗,两者合流便盘踞在长岛,渐渐成了气候,大哥身为登州营的统领,自然不能视而不见,这才决定一举将其剿灭,免得日后终成祸患。” 戚继美闻言这才恍然的颔首。 正当他准备再言时,便听北门处传来一阵鼓声,而据他所知,蓬莱水城的北门乃是水门,是登州水师船只进出的通道。 鼓声隆隆则昭示着出外巡视的水师船队返航了。 戚继美与戚继明闻得鼓声,两人不由对视一眼,随即都是一脸喜色。 “走,大哥终于回来了,我们去迎一迎他。” 戚继明笑着招呼道。 “好!” 戚继美闻言赶紧笑着应是。 毕竟那可是一代抗倭名将戚继光,更何况对方如今还是他的兄长,对于即将到来的相见,戚继美自然是期待至极。 两人不复多言,加快脚步,离开了校场,径直向水门而去。 第2章 家兄戚继光 待戚继美抵达水门城楼之时,便见十余艏海苍船与艟鐈船簇拥着一艏高大如楼的福船径直向水门而来。 此时船队距离尚远,戚继美极目远眺也只依稀瞧见楼船露台上众人簇拥着一个顶盔掼甲的雄壮男子。 他的容貌虽然看不清晰,但他仿若被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便已彰显其人身份。 “那便是我如今的兄长戚继光吗?” 戚继美收回远眺的目光,喃喃自语道。 随即对于接下来的兄弟相见,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忐忑来。 毕竟戚继光凭借其剽悍的战绩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人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 戚继美为了缓解等待时的忐忑,不由环视四周。 他发现此处的水门亦是出海口,设有巨大的闸门,此时闸门高悬,可让大小航船进出无阻。 水门外东西两侧,各有炮台一座,互为犄角,控制着附近的海面。 此外还相应修筑了防波堤与平浪台以防风浪。 “这蓬莱水城竟设计得如此巧妙!” 戚继美环视一圈,不由在心中赞叹道。 “三弟,快看,大哥看见我们俩人了.......” 正当戚继美在心中感叹之际,便听得身旁的戚继明惊喜的喊道。 戚继美闻言连忙收敛心绪,随即发现那首福船已经距离闸门不远了。 而楼船露台上,戚继光的身影便清晰的映入了戚继美的眼帘。 戚继光身材高大,一双剑眉和高耸的颧骨,宽阔的前额,带着沉着而刚毅的神气。 他那冷硬的脸庞上因为瞧见戚继美这个幼弟而难得的有了几分笑意。 那是来自兄长的宠溺! 戚继美见状,之前忐忑的心便一下安定了下来。 随即水师船队有序的通过闸门,驶入了蓬莱水城内的港湾。 戚继美与戚继明也脚步匆匆的下了水门城楼,径直向港湾小跑而去。 ........ 蓬莱水城的港湾俗称小海,居城中,呈长袋形,是水城的主体,为操练水师与泊船之所。 待戚继美抵达港湾码头时便见福船早已停泊好,而戚继光也已经下了船来。 “兄长,你此战可有受伤?” 戚继美径直来到戚继光的面前,笑着问道。 戚继光闻言先是快速的打量了眼前的胞弟一眼,见他脸色红晕,精神头很足,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笑着说道: “那些海盗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我一切都好!” 随即戚继光看向一旁的戚继明,笑着说道“此战大胜,战利品不少,你去帮着楼楠转运一下。” 戚继明闻言笑着应了声是,随即便兴冲冲的向不远处那个正在吆喝指挥士兵从福船上卸载货物的壮汉小跑而去。 戚继美通过原主的记忆,自然是识得楼楠的。 他闻得言语,不由看去,只见楼楠是个方口,高颧,有着浓眉毛和络腮胡须的魁梧大汉。 而据后世的记载,戚继美更是知道,楼楠乃是戚继光的得力部下,后来随着他南征北战,一度官至云南副总兵。 “果真是个猛士!” 戚继美打量了楼楠片刻,不由在心中感叹了一番,随即将视线收回,看向戚继光疑惑问道: “兄长,我听二哥所言,此次长岛海盗中还混杂着从双屿岛那边流窜过来的海盗。” “但我疑惑的是纵使如今双屿岛已经被填平,可我们登州的私人海贸远远不及闽浙,再不济,他们也可南下广东,何至于流窜到登州来?” “而且不是说,有个叫王直的海盗是个有能为的,双屿一战后收拢了所属许栋的余部,他们为何不投靠王直呢?” 戚继光闻言笑着解释道“一开始我也十分疑惑,待此战俘虏一些人后,才弄明白此间缘由。” “原来这些流窜过来的海盗是许栋之弟许社武的心腹之人,在徐栋还未身死前,许社武与王直都很得徐栋器重。” “而这两人平日里极不对付,明里暗里争斗不止。” “待双屿一战后,许栋与许社武都身死,这些幸存的海盗害怕王直的报复,再加上其中幸存的一个头目是登州人,他们一合计便流窜来登州了。” 戚继光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何事,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渐渐皱起眉头。 戚继美见状不由好奇问道“兄长为何事忧虑?” 戚继光闻言先是叹了口气,随即继续说道“闽浙何其广,这些流窜过来的海盗之所以不能立足,也是因为王直已经成势了。” “据说,其人已经自称’净海王’了,势力广布闽浙。” “不知道这东南海疆还能平静多久?” 戚继美闻言不由默然,心中暗叹道“不会太久了,两年后,壬子之变,倭寇将肆虐东南。” 戚继光见眼前的幼弟因为自己的一番话,神情沉重,不由讪笑一声,拍着戚继美的肩旁笑道: “你还小,不用太忧虑那些军国大事。” “我们此战大胜,倒是得到些不错的好东西。” “你一定喜欢的!” 戚继美闻言收敛心绪,笑着问道“能入得了兄长的眼,想来的确是好东西,不知是些什么战利品?” 戚继光闻言笑道“几杆倭铳。” 戚继美闻得此言不由眼中一亮,急切道“兄长,快将倭铳拿来我看一看。” 戚继光闻言失笑道“如今战利品混在一起,一时难以分清,我们还是先行回府,明日再让你试试手。” 戚继美闻言,讪笑一声,徐徐说道: “是我急切了,兄长征战归来,是该先回府好好歇息才是。” 戚继光闻言,深感眼前的胞弟懂事了,晓得关心他这个兄长了,心中十分熨帖。 兄弟两人随即笑着携手径直向戚府而去。 ........ 戚府门前,戚继光之妻王氏早已得了消息已经领着府中众人正翘首以盼。 王氏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眉眼英气照人,因为是武将之女,行事素来爽利,自从三年前与戚继光成婚后,将整个戚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得府中众人的敬重。 “李管家,鞭炮,赏钱等贺胜之物可准备妥当了?” 王氏按捺下心中的喜悦,笑着对一旁侍立的戚府外院管家李通道。 李通闻言赶紧笑着应道“夫人放心,这些东西,我早已准备好了,待老爷回府便好好热闹一番。” 王氏闻言这才满意颔首。 “夫人,老爷回府了.......” 王氏刚询问完事情,便听得身旁的丫鬟惊喜道。 听得此言,王氏赶紧翘首望去,便见戚继光与戚继美这对兄弟笑谈着携手而归,其人脸上的笑意再也止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王氏来到两兄弟面前,先细细打量了戚继光稍许,见他虽然略显疲惫却未受伤不由心中稍安,笑着说道: “此战,夫君辛苦了!” 戚继光闻言笑着颔首道“夫人打理府中事务亦不易!” 一旁的戚继美看着这对夫妻情意绵绵,一时羡慕,又想起后来因为王氏生育艰难,最终使得夫妻离心,心中又复杂难明。 “医圣万密斋乃是妇科圣手或许可早些将他寻来,让这对夫妻有始有终。” 戚继美在心中暗自思量道。 劈里啪啦声响起,让戚继美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戚继光夫妻已经踱步入府,一旁的李管家正指挥小厮点燃炮仗以作庆贺。 戚继美见状赶紧收敛思绪,快步跟上入了戚府。 第3章 器胜 翌日,戚府,东跨院。 “这醉酒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呀!” 正房之内,戚继美躺在拔步床上揉着太阳穴低声嘟囔道。 他的脑海中不由想起昨晚为了庆贺戚继光大胜而归举办的家宴,一家人其乐融融,他难免多饮了几杯,这才醉酒而归东跨院。 正房外,时不时传来婢女的窃窃私语之声,语气中难掩喜悦,显然是昨日都领了赏钱,情绪难免激昂了几分。 戚继美躺在床上,回想着穿越以来的点滴,却早已没了起初的迷茫。 有戚继光这个兄长,再加上他本人的一身好武艺,日后他的前程可想而知。 戚继美想及此处,浑身来劲,一骨碌便坐起。 房外丫鬟听得动静,赶紧入内服侍,洗漱完毕后,戚继美便径直向沁馨院而去。 ........ 戚府三路五进,地处中路的沁馨院便是戚继光夫妻的住所。 戚继美之父戚景通子嗣艰难,至五十六岁方得子戚继光,又过六年才有戚继美。 而戚继美方十岁其父便去世,所以戚继光夫妻于他而言,说一句,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丝毫不为过。 是故,戚继美日常多是晨起便来沁馨院问安,然后留下来与兄嫂一起用早饭。 待戚继美通过月亮门,径直入了沁馨院,便见王氏的大丫鬟紫菱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收起昨日庆贺所用的红绸。 其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秀丽,体态苗条,性情却随王氏很是爽利。 戚继美的目光在紫菱修长笔直的大长腿上扫过,笑着上前一步问道: “我来给兄嫂请安,他们可方便?” 紫菱闻言看向戚继美笑道“夫人在准备早饭的事情,老爷却是早早便去了校场。” 戚继美闻言不由挑眉道“原想着兄长大战方归,以为他会偷闲半日的,没想到还是如此勤奋。” “是呀!” 紫菱闻言笑道颔首应和了一句。 随即其人不知想到何事,快速的瞥了戚继美一眼,脸有红霞,关心问道: “我见二爷昨晚宿醉,不知身体可还好?” 戚继美见眼前之人一改往日的爽利,竟然有几分羞涩之态,不免心中暗疑,但还是笑着应道: “昨晚便饮过解酒汤了,今早起来好多了。” 紫菱闻言笑着“嗯”了一声。 正当戚继美搜肠刮肚准备再闲聊几句之时,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随即他便见王氏在另一个大丫鬟秋月的簇拥下径直向他而来。 王氏的目光在戚继美与紫菱的身上快速扫过,脸上的笑意更甚,徐徐问道: “你不日便要北上入京参加武举了,随行的人员可有确定?” 戚继美闻言赶紧回答道“有劳大嫂关心,此行我准备让二哥戚继明相伴,再让李管家之子李福近身伺候。” 王氏闻言思量片刻,方才笑着说道: “继明年长你几岁又是个敦厚之人,他的一身武艺,你大哥也是称赞的,由他相护,我与你大哥也能放心。” “至于李福,他是家生子,与你年岁相近,原先便是你的贴身长随,让他伺候也在情理之中。” 王氏说到此处,这才皱眉道: “只是你打小便没出过远门,身边没有侍女伺候,我怎么放心?” “你院中便没有得用之人吗?” 戚继美闻言解释道“之前看邸报得知,如今北方不靖,现在正是秋高马肥之时,鞑靼恐怕会南下袭扰。” “这京师之行,我担心或有波折,我院中侍女娇柔,带着她们恐是累赘,我看还是免了的好。” 王氏闻言斟酌片刻,随即轻笑道: “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这事情,我昨晚已经与你大哥商量过了,我倒是有个好人选。” 王氏说到此处,以手指向侍立一旁的紫菱笑道: “她是我从王家带来的,打小与我一起练武,身手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不像一般女子娇弱,既能伺候你日常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本来今早我便与她说过的,只是之前不知你的心意,以为你会带上你院中使唤惯的侍女,如今倒是正好了。” “你意下如何?” 戚继美闻言看向紫菱,见其人脸颊绯红,这才恍然先前她见自己时为何会有娇羞之态。 戚继美再次扫过紫菱那双大长腿,心中暗喜,面上依旧为难道: “大嫂身边的人自然是顶用的,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将紫菱指给了我,你身边会不会缺人使唤?” 王氏闻言心中一暖,笑着道“你有这心便够了,我身边还有秋月,再者府中事务我早已熟悉,此事不用你操心。” “反而是你,这北上京师,一路上定然辛苦,前些时,你又突发恶疾,鉴于此,没有个贴心妥当人在你身边伺候,我与你大哥哪里放心得下。” 话已至此,戚继美自然是心中感动,便也顺水推舟应下了此事。 王氏见戚继美应允了,脸上笑意更甚,徐徐说道: “早饭已经备好,你便去校场寻你兄长,再一起过来用饭。” 戚继美闻言自然无话,颔首应下,便转身出了沁馨院径直向校场而去。 ........ 戚继美行至校场便发现戚继光并没有在打熬身体反而手中拿着一把火铳,时而鼓捣一番时而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立靶似乎尝试着射击。 戚继美见状心中大喜,赶紧上前一步,笑着问道: “大哥,你手中的便是你昨日所言的倭铳吗?” 戚继光闻言笑着颔首,随即说道:“我本想提前熟悉一番这倭铳的,也好再教你。” 戚继美闻言会意,随即想起这所谓的倭铳便是铁炮了,乃是在嘉靖二十二年葡萄牙商船被台风带到了萨摩以南的种子岛。 种子岛岛主时尧花费重金获得两挺铁炮,并且命家臣筱川小四郎和铁匠八板金兵卫分别学习火药调和法和铁炮制造法,终于成功仿制铁炮。 后来以徐栋为首的海盗在双屿岛主持开市,那里汇集了大量的葡萄牙人,日本人,这才让铁炮在双屿传开,明人改称其为倭铳。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继续问道“这倭铳是那些海盗从双屿岛带过来的吧?” 戚继光闻言颔首,随即脸色复杂道“此次我率领水师征讨长岛海盗,其中的伤员多是被这倭铳所伤。” 戚继美闻言宽慰道“大哥你素来重视火器而且对此颇有研究,此次不过是未识倭铳罢了,待你鼓捣明白了,日后便可尝试仿制一二,我登州营也可有此利器了。” 戚继光闻言神色稍缓,笑着说道: “你所言不错,为兄一向认为治军之要在于精兵器胜。” “练兵暂且不提,就说这器胜一道,虽说我朝自永乐年间设立神机营便对这火器有所重视,但承平百年,火器却没有大的革新。” “如今北方不靖,俺答汗对我朝虎视眈眈,时有劫掠之举,而鞑靼骑兵之利又非我朝能比,所以在为兄看来,还是得在这火器上多下功夫才是。” 戚继美闻言深以为然,他是知道的,在这个时代,戚继光对火器的重要性有着超越众人的认知。 而且后来无论他在东南剿倭或者镇守蓟镇之时都对火器多有改良。 “兄长可否让我试一试这倭铳?” 戚继美收敛思绪,指了指戚继光手中的倭铳,兴冲冲笑着问道。 戚继光闻言笑道“你受我影响,打小便喜欢鼓捣这些火器,虽然这倭铳不同于以往的神机铳,但想来你还是能上手的。” 戚继光边说边将手中的倭铳递给身旁的戚继美。 戚继美见状赶紧笑着接过倭铳。 他先是细细打量了一番手中倭铳的构造,发现其大致由铳床、铳身和火绳挟三部分构成。 而且据他所知这倭铳虽是仿制,但与欧洲火绳枪已然不同。 显着的是铳把部分主要采用握把式,即铳把形状为弯柄或斜柄。 而这造成的是射击时不能像欧洲火绳枪手那样采取抵肩射击的方式减轻后坐力,故而只能采取贴面瞄准的方式。 戚继美打量稍许后便将其递回给了戚继光。 随即两兄弟便对着倭铳探讨起其较神机铳的优势,并且开始尝试放铳,测量其有效的射程与具体能造成的破坏力。 “老爷,二爷,夫人已备好早饭遣我来寻你们回府。” 正当戚继美与戚继光两人兴致勃勃演示射击之时,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随即戚继美便闻得他的贴身长随李福气喘吁吁的禀告之语。 戚继美闻言一拍脑门,看向其兄戚继光尴尬笑道“这下完了,大嫂本来是让我来寻兄长回去用饭的。” “可我见倭铳而心喜竟然一时忘记了,待会回去我难免被大嫂说道,兄长可要为我转圜一二才是。” 戚继光闻言失笑道“说道你几句又不损伤什么,何必让我掺和?” 戚继美闻言笑着打趣道“恐怕是兄长你也惧大嫂这才不愿帮弟弟一把。” 戚继光闻言瞪了戚继美一眼,随即轻咳一声,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岂会惧内,你等着,待会回府,有我在,你大嫂必然不会说道你。” 戚继光说完不待戚继美感激,便脚步冲冲的先行往戚府而去。 戚继美见状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摇头,心中对戚继光更加亲近了几分。 毕竟之前戚继光于他而言,因为历史上的成就让其人更多带上了某些身份标签。 抗倭名将,民族英雄,杰出的军事家、书法家、诗人诸如此等。 这样难免让戚继美感到一种疏离感。 而如今在戚继美眼中,看着那渐渐远处的背影,戚继光只有一个身份——兄长。 “二爷,我们也快些回府吧!” 一旁的李福见戚继光已走而戚继美依旧站着发呆不由焦急提醒道。 戚继美闻言赶紧收敛心中的思绪,在李福的跟随下脚步加快,径直追上了戚继光,向戚府而去。 第4章 志向 戚府膳堂。 “再给我添一碗。” 戚继美胃口极好,将碗中的小面快速吃完后,偏头看向伺候在一旁的紫菱笑道。 紫菱笑着应了声是,随即便给戚继美重新添了碗小面。 因为蓬莱近海多是海鲜,而这小面的汤底便是鲜鱼汤打底,不仅面的劲道十足而且鲜味浓郁十分的开胃。 “二弟的食量大,打小便能吃。” 坐在一旁的王氏见戚继美吃得开怀,脸有笑意说道: “不过这或许也是二弟臂力惊人,武力胜过他人的原因。” 刚刚啜了口面汤的戚继光闻言瞥了眼对面的戚继美,笑着道: “能吃是福!” “昨晚,你大嫂与我说了你之前突发恶疾之事,如今见你胃口极佳,想来是真的完全好了。” “这样便好,不会耽搁了此次的武举。” 戚继美闻言笑着说道“兄长放心,此次前往京师,我定夺个武状元回来。” 戚继光闻言肃然道“你有信心这是好事,不过,你虽武艺不凡,在军略方面也由我亲自教导,但是天下之大英才何其之多,此次武举,你万不可骄傲自满,免得败北而归。” 戚继美闻言赶紧收敛笑意,重重颔首应是。 一旁的王氏见气氛严肃不由轻笑一声,看向戚继美活跃气氛笑道: “二弟,你如今也年满十六了,可以说亲了,你北上之后,我也会留意这登州的闺秀,若是你能得个好名次,回来后我再给你娶门好妻,便可谓双喜临门了。” 戚继美闻言无奈苦笑道“大嫂,我还小,如今我朝边患不断,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我目前还没有娶妻的打算。” 王氏闻言不由瞪了戚继美一眼,笑道“所谓成家立业,娶亲又不妨碍你出外建功,你若成家了,这偌大的戚府也能有个人帮衬我一二。” 戚继美穿越至此,虽然渐渐接受了现实,尝试融入这个时代,但是毕竟时日尚短,让他现在就接受包办婚姻,他心中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便准备再找理由拒绝。 王氏见戚继美脸有不愿之意,不由收敛笑意,叹了口气,神色郑重了几分,徐徐说道: “二弟,也不是我非逼着你娶亲,只是我们这一脉实在是子嗣单薄。” “我与你兄长成婚三年一直无所出,你兄长自然是体谅我的,可我这心中依旧难安。” “我便想着你若能早点成婚,替戚家绵延子嗣,我也能对得住戚家的列祖列宗了。” 王氏此言一出,席间便是一静。 戚继光见王氏脸色黯然,不由宽慰道“夫人何必自苦,我们还年轻,日后终会有子嗣的。” 王氏闻言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微微颔首。 一旁的戚继美见状不由心中一动,徐徐说道: “兄长所言不错,还请大嫂宽心。” “为了子嗣之事,你不仅延医问药而且四处求神拜佛,此间种种努力,我这做弟弟的也看在眼里。” 王氏闻言大为感动的笑了笑。 戚继美随即继续说道: “此外,谈及此事,我倒是想起一事来。” “之情因为我这恶疾之事始终查不出根源来,大嫂你不放心,便让我去了趟登州府城寻名医瞧瞧。” “虽然最终依旧无果,但是我却在那里巧遇了一个湖广的游医,闻得湖广黄州府罗田有个名为万密斋的名医极善妇科。” “之前我顾及游医话的真假,再加上兄长与嫂嫂还年轻便没有贸然提及此事。” “哪里知道,嫂嫂,你对于子嗣之事忧虑至此了。” 戚继美说到此处,看向戚继光道“兄长,便是有万一的机会也当尝试一二才是,不若你遣人去罗田一趟,若那万密斋果真是个了得的人物,无论是将其请来还是你陪嫂嫂走一趟,若能有个好结果便能解了嫂嫂的心结了。” 王氏闻言略有期盼的看向戚继光。 戚继光见状赶紧颔首道“如此也好!终究要先尽人事的。” 王氏闻言脸上方有笑意。 戚继美则长长吁了口气,经过这转移话题,他终于躲过娶亲之事了。 虽然他深知,在这个时代,盲婚哑嫁才是常态,毕竟大家闺秀哪里能见外男,不到掀开红盖头那会,哪里能见到对方的真容了。 他只是还需要时间进一步适应与融入这个时代罢了! 戚继美喝下最后一口面汤,看着对面的夫妻,心中暗道“但愿这万密斋名不虚传,这对夫妻能有个完满的结局。” 对面的戚继光也吃好放下了碗筷,见戚继美已经用完饭,这才徐徐说道“随我走走,你即将远行,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戚继光说完便起身离席。 戚继美自然颔首不及,赶紧快步追上戚继光,两人便离开了膳堂出了戚府。 ......... 蓬莱水城依丹崖山而建,而丹崖山巅矗立着蓬莱阁,其坐北朝南,云海簇拥浪山轻托,海山美景可谓层出不穷。 伴着初升的朝阳,戚继光与戚继美这对兄弟携手登山径直往蓬莱阁而去。 一路所见,山石呈红褐之色,绝壁高耸,真可谓丹崖山之名。 待登临蓬莱阁,依栏远眺云海,戚继美与戚继光久久不语,只是欣赏起此时的日出扶桑,云海之壮观,渐渐平复因登山而躁动的心绪。 “那是仙人桥吗?” 戚继美自然是听过八仙过海的传说,眼见云海之间一道桥梁横空,不由以手而指打破静谧问道。 身旁的戚继光闻言看去随即微微颔首。 戚继美得到确认,不由感慨道: “蓬莱自古有仙岛之名,想及当年八仙登蓬莱阁聚会饮酒,酒至酣时乘兴入海一游是何等神仙事,真是令人神往呀!” 戚继光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微微摇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幼弟,徐徐说道“神仙之事本就不可考,再者此辈仙人离人间太远。” “我等生于世间,自当奋发向上,上报君王,下安黎民,建功业于此间,留清名于万世,方不负来此世间一趟,岂可囿于那些虚无缥缈之事。” 戚继美闻言赶紧应道“兄长所言极是,弟受教。” 戚继光闻言这才满意颔首。 随即其人以手指向阁东侧的苏公祠,徐徐说道: “想及当年苏轼知登州便两度登临蓬莱阁,所写下的《海市诗》《望海》自然是名家手笔。” “可后来人为他建苏公祠却不是因其诗词文章,而是因为他莅任五日即上榷盐书,为民图休息,所谓有治绩罢了。” “不知我辈能否也建立功业赢得身前身后名。” 戚继美闻言笑道: “兄长的本事我还不知吗?” “如今北方俺答汗雄视草原年年南下寇边,而据兄长从长道海盗得来的消息,东南王直自称‘净海王’雄心勃勃。” “眼见这天下便是南北烽烟并起之势,凭兄长的本事何愁不能公侯万代封妻荫子。” 戚继光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微微摇头,望着阁外海中的翻涌波浪而不语。 戚继美见状不由诧异问道“我所言的难道不是兄长的志向吗?” 戚继光闻言先是叹了口气,随即解释道“为兄自然渴望建功立业,可想及天下动乱,受苦的终究是百姓,一时心中复杂而已。” 戚继美闻言也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见其海天一色,朝阳灿烂,不由轻声吟诵道: “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戚继光闻言诧异看向身旁的戚继美,审视对方良久后,方才畅快笑道: “二弟,你果真是长进了。” “你此次京师之行,为兄也能彻底放心了。” 戚继光说到此处,饶有兴致的看向戚继美问道: “二弟,你即将远行,能否也告诉为兄你的平生志向呢?” 戚继美因为做了回文抄公而心中略显尴尬,闻得此言不由神情一肃,思绪飘散开来。 谈及志向,他的心中自然是有答案的。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此间言语虽然略显世俗了些,但也足够的真实。 权利与美色难道不是一个男子孜孜以求的东西吗? 作为穿越者自然也不能免俗的。 但也正因为是个穿越者,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视野与见识,他,戚继美的追求又岂能仅仅局限于此了。 想及此处,戚继美脑海中不由回忆起前世自己听过的一句话’时代选择我,我改变时代’。 戚继美收敛思绪,看向身旁的戚继光郑重说道: “兄长,功名利禄固我所愿,但我的心或许更大一些。” “我想在大明留下独属于我的印记。” “我想让大明变得更好!” 戚继美说完后默然片刻,似自嘲般低声喃喃道“我知道这会很难,前路不会一番风顺的......” “但那又如何呢?” 戚继美随即声音高昂了几分,徐徐说道: “因为我还年轻呀!” “未来大有可为!” 戚继光闻言微挑眉头,似有讶然之色,随即神情肃然的看着眼前激昂振奋的胞弟,沉吟良久,只是轻轻的拍了拍戚继美的肩膀,脸有笑意道: “既然决定了,那便去做吧!” “只是你需记得一点,为兄永远会与你并肩而立。” 戚继美闻言笑着重重颔首应是。 接下来兄弟两人便只是依栏赏景不复再言,只待日头偏高,天气渐热,这才兴尽而归。 第5章 南侵 三日后,蓬莱水城,小海。 且说,自从那日戚继美随其兄戚继光登临蓬莱阁以明志向后,便开始准备起北上之行。 随行人员早已确定,所以也没有多少事情需要戚继美操心的。 这三日来他倒是多前往校场演射倭铳,如今倒是渐渐熟练起来。 这倒是让戚继美对于即将面对的庚戍之变更添了几分底气。 俗称小海的港湾码头处,早已停泊着一艘大船,此次北上,戚继美一行人便是走水路由蓬莱水城出发过渤海湾经天津抵达通州再走陆路至京师。 “我观邸报所言俺答汗已然南下袭扰大同宣府,北边不靖,京师必然有所震动,你此行需格外小心谨慎些才是。” 前来送行的戚继光看着眼前的戚继美皱眉叮嘱道。 戚继美闻言颔首道“兄长放心,我晓得厉害。” 一旁的王氏闻言则看向侍立在戚继美身后的紫菱笑道: “你家二爷,初次远行,这一路上难免奔波劳累,你需好生伺候,我既然将你指给了他,日后定会让你有个好结果的。” 紫菱闻言瞥了戚继美一眼,脸有红晕的笑着应是。 “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 之前先行上船查验一遍的戚继明此时下得船来,走向众人出言提醒道。 戚继光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对戚继明笑道“你素来稳重,此次京师之行,我便将继美托付给你了。” “他若有不当之处,你需好生提醒规劝于他。” 戚继明闻言赶紧应道“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此行定会护好三弟的。” 戚继光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徐徐说道: “时辰不早了,你们便不要耽搁了,速速出发吧!” 戚继美诸人闻言赶紧应是,随即与前来送行之人挥手告别,陆续登船而上。 大船通过小海经过闸门驶离了蓬莱水城荡漾于渤海之上向京师而去。 ........ 半月后,通州,张家湾。 经过半月的奔波,戚继美一行人终于抵达通州张家湾码头,刚刚下得船来,入眼所见各色尺寸的骡牛车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短卦力夫们一拥而上,在船主的呼喊声中卸下各自的货物,码头上还不时响起脚夫车夫拉生意的吆喝声。 “这张家湾不愧是南北枢纽,果真是繁华热闹。” 戚继美打量眼前码头上的繁忙景象后,不由感慨道。 “二爷所言不假,这里比我们登州繁华多了,这次跟二爷出门一趟,真的长见识了。” 一旁的李福年约十五,性子较跳脱,眼见如此繁华之景,心中早将其父叮嘱他的话忘在九天之外,一双灵动的双眼四处乱看,闻得戚继美之言便笑着接话道。 戚继明见众人有乱花迷眼之态,不由上前提醒道“我们接下来是继续启程还是在此暂歇一晚。”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我们这一路都在船上呆着,人都憋得慌,便先在此处寻家客栈梳洗休整一番,明日再启程北上京师也无妨。” 戚继明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继续说道“那我们先去寻客栈,再让李福去雇好马车,休整一晚,明早再出发。” 众人闻言自然连声道好,随即戚继美一行人便在城中的“有客来”客栈落脚。 客栈上房内,已经梳洗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圆领湖绉青袍的戚继美顿感清爽,舒坦的坐在桌旁轻轻品着茶。 一旁的紫菱显然也刚沐浴完毕,头发还未干透,精致的瓜子脸上红晕犹存,静静的侍立在戚继美身后替他揉着肩旁。 戚继美享受此刻难得的惬意,便听得一阵敲门声响起。 “二爷,你可休息了?” 房门外响起了李福的问候声。 “无妨,你进来吧!” 戚继美想及李福去雇佣马车之事不由出声说道。 随着房门被推开,李福踱步而入,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过四十的男子。 那男子脸庞蜡黄,快速瞥了眼房中的戚继美一眼,见其服饰华贵,显然非富即贵,赶紧微恭身体,止步于门外。 戚继美瞥了门外男子一眼,随即皱眉看向已经侍立在身前的李福道: “马车之事是否已经安排妥当了。” 李福虽然因为年岁不大,性子较跳脱,但他打小便伺候戚继美,自然是晓得对方脾气的,眼见戚继美皱眉,便知道是自己擅自带人来此引得戚继美不快不由赶紧解释道: “马车我已经雇好了。” 随即回头指了指门外的男子继续说道: “这一路上我常听闻二爷你忧虑北边的鞑靼南侵之事,便记在心中了,去雇佣马车时便有意打听此间消息。” “门外之人便是我所雇的车夫,他倒是听到些消息,我便将他领来,也可让二爷询问一番,心中早做思量,明日好做准备。” 戚继美闻言这才释然,笑着颔首道“你能如此上心,我很满意。” 李福闻得戚继美的夸赞,不由眉飞色舞,脸上的笑意荡漾开来。 戚继美见状心中暗叹,感慨眼前的李福终究还是年轻,不够稳重,还需打磨。 “你无需拘谨,可进房来,我有些事情询问你。” 戚继美收敛思绪向门外的车夫招了招手,一脸笑意说道。 车夫闻言这才缓步入得房来,距离戚继美等人五六步便早早停下,侍立不动了。 戚继美见状不以为意继续询问道“我乃是要入京参加今科武举的武生,途中得知鞑靼南侵,不知如今北上入京这路途是否安泰?” 车夫闻言舒了口气,回禀道“俺做生意倒是常常往返京师与通州两地,也约莫听到些消息,只是不知真假......” 戚继美闻言笑道“你尽管说便是,真假我自会判断,若消息对我有用也会给些赏钱于你。” 车夫闻言这才打起精神来,将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 直到此时,戚继美才得知,鞑靼人已经在俺答汗的带领下于八月十四日自石匣营至密云,转攻怀柔、昌平,即将抵达通州。 又因为白河阻拦的缘故,鞑靼如今驻营河之东岸孤山一带与来援的一部明军隔河对峙。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是真的得知此事,知晓鞑靼人的兵锋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戚继美还是一时恍惚。 而侍立在一旁的李福与紫菱俱是脸色一白。 就连在隔壁房中休息听得此间动静过来的戚继明踱步而入,房中三人都没有过多的言语。 “可知驻防通州抵御鞑靼的是哪部明军?” 戚继明在踱步入房时便听得此间消息见戚继美不语不由急切问道。 车夫犹疑片刻方才说道“据说是从大同镇过来的勤王之师。” 戚继美闻得大同镇不由回过神来,因为他所记不差的话如今的大同总兵正是咸宁侯仇鸾。 而历史上正是此人在俺答汗率军犯大同时重赂俺答,请求俺答勿攻大同,移攻他处,俺答遂由古北口入关寇京师的。 而此人又凭借着第一个入关勤王的名头得了嘉靖的看重后来一度执掌京营权势煊赫一时。 如此人物,戚继美哪里能指望他能守通州? 戚继美收敛思绪,继续问道“眼看兵祸将至如今北上京师的人多吗?” 车夫闻言摇了摇头,解释道“得知鞑靼南侵,京师不少富户与京官家眷都纷纷离京南下通州,有的暂时在通州观望,有的则继续乘船南下不停。” “俺所知的消息也是从他们那里听到的一菱半角。” 戚继美闻言这才恍然,随即继续问道: “那想来你也知道此次入京这路上不会太平,你还敢接这生意?” “你不怕吗?” 车夫闻言苦笑一声,徐徐说道: “俺自然也是怕的,只是俺家婆娘病了,这买药治病太费钱了,家中小子眼见也大了,得准备些彩礼钱了。” “你们给得多,俺也便愿意冒险搏一把了。”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瞥了眼戚继明,徐徐问道“二哥,你可还有要询问的?” 戚继明闻言摇了摇头,随即神情肃然道“从目前的消息看,鞑靼来势汹汹,实难挡也,我就担心待我们北上时遇到败兵,倒时兵荒马乱的你的安全可不好保证。” 戚继美闻言轻笑一声道: “二哥所虑极是,只是从公而言国家遭此劫难我辈武人岂能不保家卫国迎难而上的。” “而从私心而言,我也不想错过此次武举,不然又得蹉跎三年,更何况此次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戚继明闻言知道戚继美心意已决便没再多劝,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既如此,那么这准备便得做足些了。” 戚继美闻言问道“二哥有何想法?” 戚继明闻言没有立刻作答反而看向车夫道“我们便不雇你驾车了,你便将车卖于我们,也免得你冒险跑这一趟。” 车夫闻言自然是大喜过望。 一旁的李福见戚继美没有阻拦便带着车夫出了房去结清车资了。 待两人走后,戚继明方才看向戚继美解释道: “若真的不幸遇到败退的乱兵,我担心车夫胆小,若让他驾车难免会耽搁了我们逃生的时机。” “此外,我也会驾车,便干脆买下马车,应对变故时我们也能更从容一些。”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徐徐说道“还是二哥思虑周全,只是让你驾车,小弟心中过意不去。” 戚继明闻言轻笑道“这些都是小事,我既然答应大哥护你周全,自然便不会让你出事。” “明日便要出发,我便不耽搁你休息了。” 戚继明说着便转身踱步出了房。 戚继美自然也只能暂时按捺下心中的忧虑与激动在紫菱的服侍下上床睡觉去了。 一夜无话! 第6章 路遇 翌日。 李福与戚继明分坐辕座左右,戚继美与紫菱坐于车内。 在马蹄的“哒哒”声中,戚继美一行人乘着马车径直向着京师而去。 “明爷,你累不累,要不要换我来驾驶马车?” 时值午时,天气渐热,李福见戚继明赶了一上午的马车略显疲态不由问道。 戚继明闻言不由迟疑起来。 本来论起驾车李福自然也是会的,但是戚继明考虑到今日或许路途不顺,而李福毕竟年轻没有定力,难以应对突发情况,这才屈尊当了回车夫。 但这一路行来,虽然少有北上之人但是也见到些南下的车辆,一切似乎十分顺当,是他们杞人忧天了。 马车之内戚继美也听得此言,见戚继明没有应允,不由出言道: “二哥,既然李福愿意代劳,你便让他替你一会,你进入车厢饮杯茶解解乏吧!” 戚继明闻言自然不好拂了戚继美的一番好意,遂将马鞭递给身旁的李福叮嘱道“你仔细些,注意周围的动静。” 李福闻言不由松了口气,赶紧接过马鞭连连保证。 要知道,作为戚继美的贴身长随,驾车这事情本就该他来做的,可这半日他在一旁休息瞧着戚继明施为。 虽然事出有因,但是他心中依旧难安,如今马鞭入手,他也有事可做,这心才重新安定了下来。 戚继明掀开车帘弯腰进入了车内,刚坐定,紫菱便将一杯凉茶递了过去。 戚继美见戚继明接过茶杯啜饮不由笑着说道: “辛苦二哥了,幸好这一路上还算太平。” 戚继明闻言笑道“还是不可大意,我稍歇便去替换李福。” 戚继明刚说完准备将手中的空茶杯方回车中的小案几上,便听得一声突兀的“吁”声。 随即伴随着马的嘶鸣,马蹄杂乱的动静,马车随即晃动起来。 “出了何事?” “李福,你是如何驾车的?” 车厢内相继响起戚继美与戚继明的喝问声。 片刻后,马车渐渐安稳下来,戚继美与戚继明不由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疑惑之色。 随即他们便听到李福略显委屈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是有人突然冲出来惊吓到了马,不是我的失误.......” 戚继明闻言脸色稍缓对戚继美道“如今情况不明,三弟稍候,容我出去查看一番。” 戚继美闻言肃然道“我晓得轻重,二哥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戚继明闻言微微颔首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戚继明下得马车便见一少年郎跌倒余地,其人左肩受伤,鲜血渐染红了衣袖,脸色苍白,一脸疲态。 戚继明见状不由皱紧了眉头,迟疑问道: “阁下可还好?” “为何无故冲撞在下的马车?” 吴惟忠闻得此言挣扎站起来,略显歉意道“我名吴惟忠,浙江金华义乌人,乃是武生,此次北上入京参加武举,不料中途遇匪受伤,不是有意冲撞阁下的马车。” 戚继明得知眼前少年郎也要入京参加武举,脸色神情稍缓。 吴惟忠见状迟疑询问道“我看阁下也是要入京的,如今我有伤在身,阁下可否捎带我一程?” 戚继明闻言一时犹疑不定,他生性谨慎对吴惟忠所言之事依旧保留几分怀疑。 再者哪怕其人所言为真,若他不是遇匪而是有其他的隐情,那也意味着未知的麻烦。 所以戚继明心中还是倾向于拒绝对方的提议的。 吴惟忠虽然年仅十七,但是其人素来聪慧,眼见戚继明的神态,自然知晓自己如今这番情景实在有些让人生疑,想来多数人遇此情景也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吴惟忠想及此处不由叹了口气,继续诚恳道: “阁下若是有所不便,我也能够理解,只是在下身上带伤不知阁下身上是否携带伤药,容我救治一番?” 戚继明闻言立即松了口气,虽然不便携带对方一程,但是提供些许伤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出门在外,谁都有遇挫之时,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能帮自然该有所相助的。 戚继明有所决定便准备应允对方,却听得马车内响起戚继美的声音“阁下既然说自己是武生,那么你身上可有携带浙江布政使司开具的武举凭据?” 戚继明闻言一时不解,他不知戚继美为何要节外生枝,无论眼前之人所言是否真假,给予些伤药然后就此别过,乃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措施了。 但戚继美既然发话,戚继明也不好公然反驳,便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疑虑,看向眼前的吴惟忠。 吴惟忠眼见事有转机,一时欣喜,忙接口道“自然是有凭据的。” 他说着便伸手入怀,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信封递给了戚继明。 戚继美闻言已然掀开了车帘,从戚继明手中接过了信封。 他打开牛皮纸快速扫了眼凭据上所列的吴惟忠的个人信息最后在官印上扫过这才满意的将凭据折叠好用牛皮纸重新包好。 戚继美将凭据递回给了吴惟忠,趁着对方接过的时机,细细打量起对方。 吴惟忠,长脸,鼻骨棱起,目光沉毅,颌下短髯浓密,手大臂长,端得是个猛士。 “不愧是日后的戚家军的骨干,跟随戚继光抵御倭寇的英雄。” 戚继美收回目光心中感叹道。 不错,戚继美之所以在戚继明有所迟疑的前提下依旧选择插手,自然是因为吴惟忠这个名字与他所属的籍贯。 要知道日后的戚家军可是以戚继光南下抗倭时所招募的义乌兵为基础逐渐发展壮大的。 而若戚继美所记不错的话,眼前的吴惟忠乃是难得的勇将。 戚继美自然知道戚继明的顾虑,但所谓机会难得,能提前施恩于吴惟忠,他何乐而不为了? 戚继美收敛思绪,看向吴惟忠道“在下戚继美,表字元嘉,登州人氏,此行也是入京参加武举。” “相逢便是有缘,如今吴兄有伤在身,小弟不可不照顾一二,还请速速上车,车中有伤药,我为吴兄包扎一二。” 吴惟忠闻的此言自然心中大喜,道了声谢便入了马车。 戚继美眼见吴惟忠入了马车,这才看向戚继明笑道“二哥的顾虑,我心中有数,还请放心。” 戚继明闻言笑道“我虽不知缘由,但你素来行事有章法,如今你既然已有考量,我自然也是无异议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随即戚继明重新坐回辕座,一扬马鞭,马车继续北行不止。 第7章 兵匪 “好了,血大概止住了,不过如今,天热极易感染,你这伤去了京师还需寻医师再诊治一番。” 戚继美替吴惟忠上了金疮药简单包扎下后徐徐说道。 吴惟忠闻言笑道: “多谢元嘉了!” “不过我见你手法娴熟,而且这金疮药效果极佳,不是寻常能够轻易寻得的。” 戚继美闻言轻笑一声,赞道“吴兄好眼力,实不相瞒,我家,世在行伍,如今我身上还恩荫着一个登州卫的百户。” “这金疮药乃是军中将领所用之物,至于我打小便随兄长在军中厮混,这简单的包扎自然是不在话下。” 吴惟忠闻言恍然道“原来如此!” 戚继美见两人渐渐熟悉,斟酌片刻后迟疑问道: “我素闻义乌的男子素来彪悍,吴兄能从其中脱颖而出得到武举的资格想来武艺不凡,可之前听吴兄所言竟然是遇匪而伤。” “小弟疑惑,不知何等山匪能伤到吴兄?” “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吴惟忠闻言脸色顿变,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戚继美见状便知自己所料不差,但见吴惟忠迟疑不定也不想逼迫过甚,遂笑道: “吴兄不要为难,小弟只是好奇才有此问,若是你实在不便,我们揭过此话题不论便是了。” 吴惟忠闻言也知自己有失坦荡,一咬牙徐徐说道: “元嘉贤弟,非是为兄不知好歹,实在是我牵连的事情过大,我担心告知贤弟后使得贤弟日后麻烦不断。” 戚继美闻言不由微皱眉头,思忖片刻后,徐徐问道: “之前吴兄突然出现官道上惊扰马匹,是否除了受伤的原因外,还因为有人在追踪你?” 吴惟忠闻言苦笑的微微颔首。 戚继美见状轻笑一声道“既如此,那我让吴兄上了马车便留下了痕迹,想来如今也脱不开此间关系了。” “与其不明不白的,不若请吴兄相告,我也能早做些准备。” 吴惟忠闻言歉意道: “是我思虑不周,贤弟所言极是。” “我便将我的遭遇给你讲一讲。” 戚继美示意一旁的紫菱给吴惟忠倒了杯茶水后,便静待其人娓娓道来。 盏茶后吴惟忠讲述完毕,戚继美这才得知了前因后果。 原来吴惟忠行至通州得知明军与鞑靼在白河对峙后没有选择立刻北上京师,反而对此战十分感兴趣,萌生了前往战场抗击鞑靼的打算。 其人素来胆大便动身前往交战之地,昨日傍晚,便在距离白河不远处的王庄借宿于一姓王的里长家中。 不料明军败北乱兵侵扰王庄,他在救了些人后终究寡不敌众,受伤而逃。 而这部前来勤王的大同镇兵为了掩盖劫掠乡里的罪行,在其人逃离后一直遣军士追杀他。 他好不容易脱离追踪后,这才在疲劳伤病交加中突兀出现官道惊了马匹遇到了戚继美一行人。 戚继美知晓了前因后果也是一时感慨不已。 所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因为一旦兵灾,乱兵如匪,那就真的毫无道理可言了。 所以对于吴惟忠的遭遇他既惊讶又觉得毫不意外。 戚继美沉吟片刻后迟疑问道“那不知吴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吴惟忠闻言徐徐说道“我们参加武举的武生入京师后需要到兵部勘验资格并报名参加接下来的会试,我准备前往兵部时向上官告发大同镇乱兵为祸乡里之事。”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摇头道: “我知吴兄心中激愤,但是可否听小弟一声劝,此事不要急躁,还需从长计议。” “难道乱兵如此作恶,不该受罚吗?” 吴惟忠闻言不由反驳道。 戚继美见吴惟忠情绪激动,不由宽慰道“非是如此!” 沉吟片刻后戚继美继续问道“吴兄可知这大同总兵是何人?” 吴惟忠闻言稍平复心绪,回答道“咸宁侯仇鸾” 戚继美徐徐说道“是呀!便是此人了。” 随即戚继美肃然看向吴惟忠道“那吴兄可知此人认严嵩为义父,而且此次鞑靼南侵,他所领的大同镇兵是第一个勤王之师。” “如今嘉靖皇帝坐困愁城,眼见仇鸾的行径,想来在嘉靖皇帝看来,此辈堪称忠谨了。” “那你说,咸宁侯仇鸾既得圣心又攀附权臣,仅仅因为乱兵之事真的能够动得了他吗?” 吴惟忠闻言双目圆瞪,他的脑海中不由回忆起昨日的一幕幕来: “军爷,家中的秋粮是要上缴官府的,你全都搜刮去了,我等如何缴纳田赋,家中没有口粮我们如何过活?” 这是他所借住的那家王里长面对乱兵时的呐喊。 “滚!” “鞑靼人就要来了,这些粮食不给官军,难道你们想资敌吗?” 随着一个乱兵扬起一脚,王里长便哎哟一声瘫倒余地。 回忆起村民的求饶声,杀戮的血色,让吴惟忠不堪重负,脸色涨红,气喘吁吁道“难道这世间便没有天理公道了吗?” 戚继美闻言神色复杂道“吴兄,自然是有天理的,只是在掌权者眼中所做的取舍与我们是不同的。” “你因为亲眼所见王庄之变,便有切肤之痛,可在天子与首辅眼中王庄之民与因为此次鞑靼南侵而遭难的那些无辜百姓又有多少分量了。” “我让你不要仓促揭发此事,一则因为仇鸾势大,嘉靖皇帝在面对鞑靼时还需依仗于他。” “二来,就算,有人主持公道,你手中可有确凿的证据吗?” “若我所料不差,大同镇兵败北,鞑靼人即将逼近京师,而沿途的村庄多有遭乱,此时你揭开此事,仇鸾将此事推给鞑靼人,你又能如何呢?” 吴惟忠闻言握紧拳头,显然气愤不已,良久后他才平复下来,徐徐说道: “元嘉贤弟,我观你是个有见识的,关于王庄之事不知你是否有教为兄的?” 戚继美闻言沉吟良久后说道“先前我听吴兄所言,你还救了些人,如今兵乱也不好如何,待击退鞑靼后,可再去王庄或许有幸存者返回也说不定。” “再者哪怕得到了证据,我们也得寻得良机方可发动,给他致命一击。” 吴惟忠闻言思忖片刻后问道“何为良机?” 戚继美徐徐说道“我听闻仇鸾此人素来骄横跋扈,日后难免惹嘉靖皇帝厌恶,或者因为争权而与朝中政敌起了龌龊,那时便是我们借力打力,借刀杀人之时。” 吴惟忠沉吟良久,方才重重颔首。 ........ 通州东北,王庄。 王庄因为近白河,村中有条白河的支流,流经此处,因此土地较肥沃,村庄以王姓族人为主,规模可观。 时值正午,本该是家家炊烟四起之时,可是此时的王庄却一派寂寥。 村中四处可见倒于血泊的男子与圆瞪双眼望天,衣衫凌乱的女子横尸于地。 作为仇鸾的家丁出身,侯荣素来以其人的心腹自居,此次大同镇兵败北,由于匆匆南下勤王,军粮短缺,他奉命劫掠沿途村庄补充军粮,没想到在王庄便遇挫。 侯荣回想起昨日那个在围攻下依旧格杀了五名军士后受伤而逃的少年郎一时心烦气躁。 他将目光从杂乱的村庄与正在搜刮粮食的士兵身上收回,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男子,语气不善道: “杨浪,你说,人跟丢了.......” 杨浪闻言一个哆嗦,虽然问话之人论起关系还是他的姐夫,但是此次他没有办好事情让那个姓吴的武生逃了,他的心中难免忧惧。 杨浪赶紧解释道“姐夫,你是知道的,那小子武艺了得,我领着一队人追了他一夜,最后还是在前往京师的官道上失去了他的踪影。” 侯荣闻言怒哼一声,随即问道“我可是让军中的夜不收随你追击的,可有什么线索?” 杨浪闻言赶紧回禀道“那处官道上留下血迹还有凌乱的马蹄印与车轮印记,我猜测要么是那小子抢了一俩北上京师的马车,要么是有人相助让他搭乘了马车。” 侯荣闻言默然片刻徐徐问道“其人的身份可有确定?” 杨浪闻言摇了摇头,回禀道“那小子借助在王里长家中,按他告知里长的话,只知道其人姓吴,乃是要参加此次武举的。” 候荣闻言微微颔首,低声道“我想也是,如此时节,正值武举举行在即,其人又有如此武艺,是个武生便不奇怪了。” 杨浪闻言微微颔首,随即迟疑道: “姐夫,如今侯爷正得圣心,此间事情便是揭露出来又何妨,那小子既然跑了,我们何苦还烦心?” 候荣闻言一时气极,扬起手中的马鞭便向杨浪抽去,怒道: “蠢货,此事对侯爷来说自然无伤大雅,但是你莫不是忘了,如今我与时义正在争侯爷直属的正兵营千总。” “搜刮军粮乃是侯爷分派给我的事情,若是王庄之事败露,侯爷自然无碍,了不起名声受损,但因为我的失误,却会让侯爷恼怒,认为我无能,日后在军中我还能有何前程可言?” 杨浪挨了一鞭,浑身疼痛,龇牙咧嘴道“姐夫息怒,是我想差了,时义也是侯爷的家丁出身,你是不能败给他的。” 候荣闻言斟酌片刻,看向杨浪道: “武生要参加武举必然要去兵部报道,你见过那个姓吴的,接下来便不要随军了,立马前往京师在兵部外给我盯着,若发现那小子便寻得他的住处,待我回京师后再料理了此人,以决后患。” 杨浪闻言颔首不及,随即疑惑问道: “我们大同镇兵不守通州了吗?” “这便要回京师了?” 候荣闻言哼道“鞑靼人兵锋太利,之前还有白河阻挡,如今鞑靼已经过河了,哪里还能挡得住?” “再者侯爷带我们南下是来勤王的,自然要在京师护卫陛下才是。” 杨浪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便准备动身前往京师。 候荣见状连忙喊住他道“走前,你领人放火将村庄与尸体都烧了,我看日后谁还能翻此案。” 杨浪闻言赶紧应下。 盏茶后,熊熊大火肆虐王庄。 时值午时,王庄不闻米饭之香,皆是烧尸之味。 第8章 嘉靖皇帝 吴惟忠此人好习史书,精于韬略,而戚继美自小得其兄戚继光言传身教在军略方面可谓颇有造诣。 一路北行,两人关于此次鞑靼南侵,大明该如何应敌,倒是探讨颇多。 正当两人谈得兴起之时,戚继美闻得李福的惊喜之声: “二爷,我们抵达京师了。” 戚继美闻言赶紧止住话题,掀开车帘,向外望去,毕竟京师乃是天下首善之地,大明王朝的中枢所在,戚继美对此自然是十分好奇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稠密的民居错落有致的排列在城墙之外,戚继美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如今的京师还只是三重,分别是宫城,皇城与京城,至于外城也就是戚继美如今所见之处还没有修筑城墙了。 那得是庚戍之变后才开始修筑外城将眼前的民居包了进去。 因为鞑靼南侵的消息早已传至京师,而在京城之外的关厢居民区缺少城墙的防护,极有可能遭到鞑靼铁骑的蹂躏。 所以朝廷早已有令,组织城外之民在临郊街口筑矮墙,治壕沟,结立栅门以作应对。 是故,戚继美此时看去,现场仿若一个喧哗杂乱的工地,到处都是担土挖沟的民夫。 “哎!” “大同镇兵败退,鞑靼即将迫近京师,不知眼前这些简单的防守工事能否抵挡得住鞑靼的骑兵一击。” 吴惟忠掀帘而望,见到忙碌的民夫,不由感叹道。 戚继美闻言徐徐说道“城外自然还是得列兵抵抗的,这些措施不过是延缓阻碍鞑靼人劫掠城外的关厢民居。” “再者,若事有不谐,也可容城外之民入城暂避。” 吴惟忠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不复再言。 马车穿过城外关厢继续向崇文门而去。 崇文门号称天下第一钞关,进出城的货物需得课税,平日里自然是热闹拥挤不堪。 可眼下已经是战时,商贸难免萧条,所以戚继美所乘的马车很快便通过了城门来到了崇文门大街。 不待戚继美欣赏京师风华,便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 戚继美看去便见数骑蛮横的冲过了崇文门,丝毫不顾守门税吏被惊吓得远远跳开,险些躲避不及。 但这些素来狗仗人事,盘剥商旅的守门税吏却根本不敢喝骂,反而垂头丧气自认倒霉。 因为刚刚过去的数骑都是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显然是锦衣卫的缇骑无疑。 更何况为首的锦衣少年郎,口中还呼喊“紧急军情,闲人避让!” “可真是威风呀!” 戚继美将目光从那位年纪与他相仿的锦衣少年身上收回便听得李福羡慕不已的感慨声。 戚继美闻言不由与吴惟忠相视一笑,随即收敛笑意,心中猜测可能是鞑靼距离京师不远了。 “那么朝廷该如何拒敌守城呢?” 戚继美在心中喃喃自问道。 ........ 陆绎,年仅十五,便荫职为锦衣卫百户,作为锦衣都督陆炳之子,他的前程远大自然不用多提。 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子心怀抱负,自小苦练武艺,虽然可以恩荫入仕却想效仿其父再武举扬名。 此次他领队外出侦查鞑靼敌情而归,直驰崇文门而不停,他自然是看到了守门税吏的狼狈样,但是他压根不在意。 不嚣张跋扈,那还是锦衣缇骑吗? 陆绎收敛思绪,一扬马鞭,马匹飞奔却没有向宫城而去,而是西转向着西苑而去。 因为自从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中差点死于宫女之手后,其人便迁居西苑,一意修玄求长生。 哪怕如今鞑靼南侵,京师危急,嘉靖皇帝依旧稳居西苑仁寿宫巍然不动,可见其人修道之心何其坚也。 待行至西苑迎和门前,陆绎下得马来,守门的锦衣卫自然识得眼前的陆绎,赶紧笑着问好。 陆绎微笑点头便通过迎和门,经过无逸殿便来到了仁寿宫前。 向殿外的小黄门禀明来意后,陆绎便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踱步入殿,而他则侍立殿外等候嘉靖皇帝的召见。 ....... 西苑仁寿宫内。 宫殿之内摆着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铜香炉正上方的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瘦金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而在中堂之前,嘉靖皇帝正端坐在明黄蒲团之上,闭目打着神游八极坐。 司礼监太监黄锦趁着嘉靖皇帝打坐的功夫,刚刚给神龛上的三清道主续上了供香,便听得殿门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喜鹊“喳喳”声。 因为嘉靖皇帝修道之时不喜人叨扰,但是有些紧急消息小黄门需传达给黄锦时便会学做喜鹊“喳喳”声。 之所以是学做喜鹊音,乃是喜鹊有报喜之意,而嘉靖皇帝素来喜祥瑞,哪怕惊扰了嘉靖皇帝,黄锦这些人也有可转圜的余地。 黄锦听得喜鹊“喳喳”声并没有立刻挪动脚步,而是先看了嘉靖皇帝一眼,见他依旧闭目养神,这才蹑手蹑脚的向殿门处走去。 “何事?” 黄锦不悦的瞪了小黄门一眼询问道。 小黄门闻言一个哆嗦,弓腰低声回禀道“老祖宗,是小陆大人有军情回禀,小的担心误事,这才来寻老祖宗的。” 黄锦闻言微皱眉头,轻声道“皇爷今日的修行时间快满了,他也该醒来了,你先出殿去,我去请示一番。” 小黄门自然连声道是,赶紧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殿。 黄锦待小黄门出殿后,先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多事之秋呀!” 随即才摇了摇头向内殿嘉靖皇帝处走去。 待行至嘉靖皇帝所坐蒲团近处,黄锦便发现嘉靖皇帝早已睁开了眼。 黄锦见状赶紧从旁边的小案几上倒了杯茶递给了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先微微松开打坐时捏的法指,让略显僵硬的手指活泛开来,这才伸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待将茶杯递回给黄锦后,嘉靖皇帝这才缓缓问道: “黄伴,殿外出了何事?” 黄锦乃是兴王府旧人,嘉靖皇帝还是王府世子时便作为伴读相伴左右,待嘉靖皇帝入主紫禁城后,更是深得信重,以黄伴呼之而不喊其名。 黄锦闻得此言,故作惊讶之态,笑着道: “皇爷如今修道愈发有成了,奴婢原想着自己够小心了,没想到这些小动作尽入皇爷的法眼之中。” 嘉靖皇帝闻言眉头轻挑,嘴唇微张,脸上的笑意荡开,似有自得之色,瞥了黄锦一眼徐徐说道: “朕潜心修道,上天当感朕之诚,这才堪堪入了法门,长生大道何其难也!” “求道难!” “为君亦难呀!” “九州万方压在朕肩,朕不敢不尽知。” 黄锦久随嘉靖身边,自然知道哪里是什么修道有成,只不过是嘉靖皇帝其人聪慧过人,他与小黄门之间的小伎俩早就被嘉靖皇帝识破罢了! 但谁让眼前的修道天子喜欢听这些神神叨叨的颂圣之言了,黄锦不过是故意配合罢了! 黄锦按捺下心中的思绪,赶紧将陆绎请求面圣之意禀告给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得知虏情,好心情顿消,片刻后才说道“让他入殿吧!” 黄锦自然知道嘉靖皇帝极为鄙视鞑靼,俺答汗屡次求贡,他都不允,如今鞑靼兵临京师,嘉靖皇帝自然备感其辱,心情可想而知。 他不敢再耽搁,得了准信便立刻出了内殿去传陆绎去了。 片可后,陆绎踱步入殿,行至外殿隔着悬挂的帷幔便向内殿之中的嘉靖皇帝叩首行礼口称万岁。 嘉靖皇帝见状,轻笑道: “起来吧!” “你父是朕的奶兄弟,朕将你视作子侄,日后见朕无需如此。” 陆绎闻言这才起身侍立殿中。 嘉靖皇帝继续问道“军情如何?” 陆绎闻言赶紧回禀道“大同镇兵败退,鞑靼分遣游骑散掠枯柳树等各村落去京仅二十里。” 嘉靖皇帝闻言搭在腿上的手便是一颤,良久后才徐徐说道: “朕知道了。” “锦衣卫不仅从事侦察、逮捕、审问之事,也掌收集军情,如今大敌当前,你能不避危险出城侦查军情,朕心甚慰。” 陆绎闻得嘉靖皇帝的赞许之言,心情激动,赶紧道“陛下对我陆家恩遇有加,臣虽年少力弱,却也有誓死报国之念。” 嘉靖皇帝闻言笑道: “善!” “你退下吧!” 陆绎闻言行礼告退。 待陆绎退出殿后,嘉靖皇帝沉吟片刻方吩咐一旁的黄锦道: “今日有谁在无逸殿当值?” 黄锦闻言回禀道“严阁老与吕阁老都在。” 嘉靖皇帝闻言问道“张治的病还没好吗?” 黄锦自然是知道如今的内阁只有三位大学士。 严嵩严阁老,在嘉靖二十七年击败政敌夏言,让其坐罪论死后便是当之无愧的首辅了。 而随后吕本吕阁老与张治张阁老相继入阁。 不巧的是张治身体不好,已经卧床多日了,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黄锦小心翼翼回答道“据太医所言,张阁老的病愈发严重了。” 嘉靖皇帝闻言轻叹口气,随即吩咐道“那便让严嵩与吕本过来见朕吧!” 黄锦闻言赶紧应下。 黄锦刚移动几步,便被嘉靖皇帝喊住,其人补充道“也将礼部尚书徐阶喊来。” 黄锦闻言心中一惊,暗道“看来若是张治病逝后,这内阁阁老的位置会是徐阶补上了。” 当然这些念头很快便闪过,黄锦赶紧收敛思绪,出了仁寿宫径直往无逸殿而去。 第9章 君臣 距仁寿宫不远处便是无逸殿,而此殿之所以有名乃是因为自从嘉靖皇帝迁居西苑以来为了遥掌朝政便令亲信重臣于无逸殿当值,也便是所谓的“直庐”了。 而为了方便嘉靖皇帝时时垂询,在无逸殿东西两侧各备有几间厢房,也有专供这些重臣夜间值守休憩的用意。 事实上大明朝的政务中枢内阁已然由文华殿迁来了无逸殿。 平日里如严嵩,吕本这些内阁大学士便是在那几间厢房之内草拟票拟,处理政务。 当然自然也少不了撰写青词了。 无逸殿厢房内。 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可见在如今的年代,年过七十便可称年迈不堪了。 可这一定律似乎在大明首辅严嵩身上失灵了,其人刚过七十大寿,虽然须发已白,脸庞之上老人斑依稀可见,但其人的精神头却十足,似乎佐证了那句“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人老咯,这坐下来写了会青词便手臂发麻了!” 严嵩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之上,扫了眼已经写好的青词对坐在他对面的吕本笑道。 吕本自然知道严嵩所谓的青词不过是其子严世蕃早已写好,待严嵩誊抄一遍罢了! 只是其人终究年长,笔力不如当年,难免写得慢些。 而他吕本的青词早已可完稿,毕竟他今年才四十七岁,作为阁老可谓年富力强了。 但是吕本性子绵软素来知道进退,他哪里敢在严嵩面前争先,是故早已留意这对面严嵩的举止。 便是存着待对方写完后,他再将故意留下的最后几句补上罢了。 吕本闻得严嵩的话,赶紧笑道: “这大明朝只有陛下能呼风唤雨,也惟有首辅你能替陛下遮风挡雨。” “如今鞑靼南侵,国事艰难,正是首辅力挽狂澜之时,首辅可万万不可言老呀!” 严嵩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对吕本笑道“都是敬忠王事罢了!” 随即严嵩看了眼吕本桌上的青藤纸笑问道“汝立【吕本字汝立】,你的青词可写好呢?” 吕本闻言叹气道“我不如首辅精于此道,还差几句,实在是下不了笔。” 严嵩闻言笑道: “不急,不急,你慢慢写便是了。” “陛下修道至诚,素来极为重视这青词,你万不可敷衍。” 吕本闻言赶紧拱手道谢称是。 严嵩见状心情畅快,他对吕本的恭顺素来十分满意,这也是他为何对其人态度和善的原因。 毕竟嘉靖皇帝素来喜欢制衡之道,这内阁不可能让他独相,而比起那些暗中与他作对,时时惦记他首辅之位的同僚而言,眼前的吕本显然是个能让他满意的人。 至于严嵩对于青词重要性的强调那是有深刻体会的。 想当初夏言也是因为青词写得好才入了嘉靖皇帝的眼,可后来其人做了首辅后难免清高,自视身份,对于嘉靖皇帝交代下来的青词敷衍了事。 而严嵩当时正暗中觊觎首辅之位,便暗结宦官,所以每次嘉靖皇帝遣人查看之时,夏言早就入睡,青词让幕僚代笔,相反严嵩则披衣笔耕不辍。 此消彼长,嘉靖皇帝更加看重严嵩,这才有了嘉靖二十七年,其人借曾铣的“河套之议”一举扳倒夏言登上首辅之位。 吕本既然早有腹稿,便不再耽搁,故作思考片刻后,便将最后几句补上,算是完成了此次的青词了。 随着“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黄锦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两位阁老青词写好了!” 黄锦扫了眼桌上的青藤纸笑问道。 严嵩见是黄锦不敢怠慢,忙笑着接话道“黄公公,可是陛下在催我们上交青词。” 黄锦闻言笑着摇头道“陛下固然重视青词,但身为天子也忧心九州万方,刚来了虏情,咱家来是传你们去面圣的。” 严嵩闻言收敛笑意,感叹道“君辱臣死,鞑靼侵犯京师,陛下忧心国事,皆是我等臣子之过。” 一旁的吕本闻言也连忙附和。 黄锦闻言失笑道“好了,咱家是知道严阁老你是个忠心的,陛下正待垂询两位阁老,你们便不要再耽搁了。” 严嵩闻言笑道“黄公公所言极是,你先请。” 黄锦闻言苦笑道“皇爷还招了礼部尚书徐阶,我已先遣小黄门去寻他了,你们先去,我候一候徐尚书。” 厢房之内的人都是人精,黄锦的言下之意,他们各自有所猜测。 严嵩闻言眯了眯眼,这才笑道“徐子升【徐阶字子升】乃是王学嫡传,清流魁首,如今鞑靼来犯,局势艰难,是需要众人群策群力的。” 而一旁的吕本只是微微低头不语,毕竟在张治重病缺席的情况下,无论徐阶是否有望入阁于他而言都不重要。 因为他深知,有严嵩在,他做不了首辅,既如此,这内阁多一个徐阶又何妨? 他一惯便秉承着和光同尘与人为善,都不得罪人的处事态度。 严嵩与吕本不敢耽搁,便辞了黄锦径直入仁寿宫面圣去了。 ........ 仁寿宫内殿。 嘉靖皇帝的目光依次从眼前的严嵩,吕本与徐阶身上扫过,这才徐徐问道: “如今鞑靼距离京师二十里,其前锋须臾便可至,诸卿认为该如何应对?” 严嵩身为首辅自然当仁不让,闻言回答道: “鞑靼蛮夷也,虽仗着骑兵之利,一时趁边军失误,南下劫掠,但其众匆匆南下,不可能携带攻城器物。” “再者,其众也不善攻城,京师乃首善之地,城池坚固,是不可能被攻破的,请陛下勿忧。” 嘉靖皇帝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随即嘉靖皇帝见吕本与徐阶不语,便看向两人道“两位卿家可有言语?” 吕本闻言忙道“严阁老所言极是,京师城池坚固,陛下又早已下诏勤王,待各路王师抵达京师,想来鞑靼人必然丧胆而逃。” 嘉靖皇帝闻言颔首不语。 徐阶见状,知道该轮到他回禀了,于是徐徐说道: “两位阁老所言都有理,但鞑靼人不知仁义,素来劫掠凶残成性,此次南下,分掠密云,怀柔,三河,昌平各州县,百姓多遭劫难。” “如今逼近京师,在天子脚下,岂能容鞑靼戕害大明百姓,臣认为还是需列兵于城外以作应敌。” 嘉靖皇帝闻言深以为然,他心中素来歧视鞑靼,曾不止一次在给宣大总督的诏令中以“丑虏”称之。 如今竟然让对方兵临城下,他深感耻辱,自然是想好好教训一番鞑靼的。 嘉靖皇帝思忖片刻便有了决定,其人吩咐道: “京师三重,各处城门都需镇守。” “令,礼部左侍郎王用宾,锦衣卫都督陆炳,给事中张勉学,御史魏谦吉等各四员充监视官督促武臣兵将守卫皇城四门。” “而京城九门,分别由英国公张溶,吏部右侍郎李默守正阳门,襄城伯李应臣,户部左侍郎骆颙守崇文门,定国公徐延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梁尚德守得胜门.......” “城外列正兵营四:东北于果树埧,西北于北海店,东南于十里河,西南于彰义门;列奇兵营于正阳等九门近郊。” “遣京营兵马充作正奇兵营兵士。” 嘉靖皇帝话落,严嵩赶紧应是,随即沉吟片刻后斟酌道: “京师之兵多不习战,统领勋贵又不知兵,臣闻大同镇兵虽然新败于通州,但边军战力依旧非京营可比。” “臣建议陛下多加重用,如此一来以大同人马为京军先锋以京军助大同人马声势,则两相适宜了。” 嘉靖皇帝自然知道大同总兵仇鸾是严嵩的义子,此人新败,严嵩有此言语,虽然有私心但对于仇鸾能第一个南下勤王,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再者严嵩所言也不无道理,于是嘉靖皇帝颔首道“那便如卿所言。” 嘉靖皇帝见已有应敌之策,心中稍安,笑问道: “诸卿可还有什么好的计策?” 严嵩与吕本皆不语,徐阶见状上前一步徐徐说道: “如今武举在即,京师之中聚集许多武艺不凡又不缺军略的武生,臣建议陛下可下诏四方入应武举官生悉发守城,视其能力酌情提拔重用,以示陛下爱才之心,守城之志。” 嘉靖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笑道“卿家此议甚好,朕准了。” 嘉靖皇帝见朝政处理完毕,这才想起青词,笑着对严嵩与吕本道: “鞑靼南侵,大敌当前,朕想举办一场斋醮为国祈福,所需的青词你们可准备好了?” 严嵩闻言赶紧应道“臣已写好,正要献给陛下。” 说着便从袖中将封好的青藤纸递给一旁的黄锦,吕本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嘉靖皇帝从黄锦手中接过青词看了开头几眼,满意的笑着颔首,随即笑道“朕一会再细看。” 随即嘉靖皇帝看向侍立不动的徐阶笑问道: “朕闻卿家乃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想来文采斐然,可善青词否?” 徐阶自然知道要想入阁必须精通青词,所以平日里在青词上没少下功夫,再者其人毕竟是探花郎,底子是很好的,如今于青词一道已经登堂入室了。 他闻得嘉靖皇帝的问话,便知道嘉靖皇帝是要重用他了,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显丝毫,恭敬道: “臣于青词一道,小有所得。” 嘉靖皇帝闻言笑道“甚好,卿家日后便也在无逸殿直庐吧!如今国事危急,朕还需时时垂询于你。” “再者若你所做青词能入朕眼,朕不吝赏赐。” 徐阶闻言心中大喜,他深知能直庐无逸殿之人无不是嘉靖皇帝的心腹之人,他登阁拜相便在眼前了。 徐阶按捺下心中的喜悦,赶紧躬身应是。 嘉靖皇帝见状满意颔首,笑着吩咐道: “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严嵩三人自然不敢耽搁,相继退出了仁寿宫。 ........ “吁” 戚继明一声吆喝,手中缰绳一紧,便让马车停在了“青云客栈”门前。 待戚继美下得马车,便见李福兴冲冲的来到他面前,邀功道: “二爷,这地方不错吧!” “我沿途都打听了,这客栈因为以青云为名,寓意平步青云,兆头极好,所以此次入京参加武举的武生多住在此处。” “二爷,你也要参加武举,我们住在此处,也方便二爷,提前结识些朋友。” 戚继美闻言笑道“就你激灵!不过此处的确是个不错的下榻之地。” 李福得了表扬,不由喜笑颜开。 戚继美见状失笑摇头,随即吩咐道: “如今鞑靼兵临京师,之前不少富户南下,想来城中的住宅价格也降低了不少,正好我们可以趁机入手一套。” “在京师我们终须要有处自己的落脚地,总住客栈终究不方便。” 李福闻言笑着接话道: “二爷,你放心,明日我便去打听此事,在蓬莱我爹可没少教我管家之事,待我们有了住处,我给二爷当外院的管家。”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 随即他看向身旁的吴惟忠道“吴兄,我们今日便在此暂住,你也可让医师好好治伤,过几日,我们便去兵部报名。” 吴惟忠闻言笑着道“都依元嘉贤弟,为兄没有异议。” 戚继美闻言笑道“那便进去吧!” 随即一行人便相继踏入了“青云客栈”,正式在京师落脚了。 第10章 父子 翌日,安富坊陆府。 锦衣都督陆炳执掌锦衣卫,可谓煊赫一时,自然不缺巴结他的人,豪商富贾为了免于缇骑的骚扰无不奉上财货以买平安。 所以陆家可谓极富有,而位于安富坊的陆府乃是一座三路七进的大宅院。 此时,明月高悬天际,陆绎脚步匆匆的过了垂花门进入了后院直奔内书房而去。 今日他又去城外侦查敌情,虽然与他交好的同辈中人都闻鞑靼而色变,但他却闻之而喜,他正准备着凭此机会建功立业。 在他经过月亮门时便瞧见其姐陆曼迎面走来,在其人身后侍女雪雁手中端着食盘相随。 陆曼,年十六,身材高挑,瓜子脸,额头圆阔饱满,隐有光亮,相书里这叫九善之首,为聪睿之兆。 “阿弟,父亲寻你多时,你今日可是又出城去了?” 陆曼见陆绎脚步匆匆不由皱眉问道。 陆绎闻言避而不答问道“阿姐可是刚出书房?” 陆曼闻言一脸忧色道“我虽在内院,可也听闻如今鞑靼围城,父亲身为锦衣都督,身负重任,这几日愈发劳累了,我准备了些鸡汤让他补补身体。” 陆绎闻言感叹道“还是阿姐孝顺体贴,难怪父亲最是宠爱你。” 随即陆绎小心翼翼问道“你出书房时,父亲的脸色如何?” 陆曼闻言轻笑道“我还以为你素来胆大,不怕父亲了。” 陆绎闻言赶紧摊手苦笑一声。 陆曼见状不忍再打趣他,便宽慰道“父亲心情还不错,你进去后乖顺些,这一关便可过了。” 陆绎闻言欣喜不已。 陆曼见状不由劝道“阿弟,你听我一句劝,父亲也是为你好,如今鞑靼兵临城下,外面不安全,你还是少往外面跑的好。” 陆绎闻言打趣笑道“阿姐如此聪慧美丽,不知日后我姐夫会是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你。” “呸!” 陆曼闻言脸色羞红,啐了一口陆绎,羞涩道“你又胡言乱语!” 随即其人便领着雪雁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陆绎见状先是轻笑一声,随即收敛笑意,踏上台阶,推开了书房的门。 ........ 书房内。 陆炳端坐于圈椅之上,隔着书案,瞥了眼侍立不动的陆绎一眼,随即轻叹一声道: “为父也曾年轻过,明白你的雄心壮志。” “想及当年,武宗皇帝早逝无子,陛下由安陆兴王府北上京师入继大统,你祖父有从龙之功,你祖母更是亲自哺育了当今陛下。” “为父与陛下乃是奶兄弟,完全可以恩荫入仕,可我还是不甘心,入了锦衣卫后依旧参加了武举。” “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为父能做这个锦衣都督,自然是有陛下的爱重,但若不是我有能力,又岂能坐稳此位。” 陆绎闻得此言,脸色一阵潮红,他今年也是要考武举的,而他一直想在此战中建功又何曾不是受到其父陆炳过往经历的激励了。 陆炳见陆绎神色激动,不由失笑道“为父能理解你,但不允许你再去冒险建军功了。” “为父膝下原有三子,可惜你两个哥哥都英年早逝了。” “绎儿,为父今年已经年过四十,不能承受再失去你,你要体谅我的苦心。” 陆绎闻言辩驳道“父亲,如今大敌当前,孩儿自认无论武艺与军略皆远超众人,岂能甘心蜗居后方。” 陆炳闻言失笑道“绎儿,你太骄傲了,天下之大,英才何其多,就是此次参加武举之人中都卧虎藏龙,你岂可轻视天下英雄?” 陆绎闻言显然一脸不服。 陆炳见状不由心中一动,提议道“如今要参加武举的武生多齐聚’青云客栈’,你不妨去会一会他们,若其中没有能折服你的人,你再来寻为父,说服我也不迟。” “好!” 陆绎闻言微微扬起下巴,自傲道“那我明日便去见识一番父亲你口中所说的英雄人物。” 陆炳闻言笑道“今日你出城也累了,便先回去休息吧!” 陆绎闻言行礼应是,随即便退出了书房。 陆炳见陆绎离开了,这才轻笑一声,他自然不能断定明日陆绎是否会遇到让他心服的人,但他也不在意,因为这不过是他找的托词罢了。 此计不成,再寻理由便是了。 终究他奋斗半辈子,成了如今让人生畏的锦衣都督,没来由还需要独子再为前程拼命了。 ......... 翌日,青云客栈。 戚继美几人正在围桌而坐用着早饭。 “这六必居的酱菜果真够味,配着稀饭可真是可口。” 戚继美扒拉着筷子将甜辣白菜就着粘稠的稀饭送入口中,不由感叹道。 “是呀!” “二爷所言极是!” “真的好吃!” 一旁的李福闻言连连附和应道。 戚继美见状不由轻笑道“你也不要尽顾着吃,我让你寻机买下一处宅院,你如今可办好了?” 李福闻言赶紧放下筷子,回答道: “二爷,你吩咐的事情,我哪里敢不尽心,这几日我寻了数位牙人,看了几处院落,已经选好了一处三进两路的宅院了。” “不知二爷,你今日要不要去瞧一眼?” 戚继美闻言摇头道“今日我要与吴兄去兵部报名,再者我也不懂这些,一会用完饭让紫菱陪你去看看,若是她觉得可以,你们便买下来。” 紫菱与李福闻言皆颔首应下。 戚继美随即看向戚继明,徐徐说道: “之前吴兄讲述他的经历时,因为路上仓促,我没有推敲细节。” “这几日听他说来,在他借助王庄时,曾告知王里长,他姓吴,乃是前往京师参加武举的武生。” “后来在他的相助下,王里长的儿子逃脱了,但王里长因为年岁大,腿脚不利索,被大同乱兵抓住了。” “所以,我恐怕那些曾经追索吴兄的人已经得知了这些信息,这也是我急着寻新居的原因。” 戚继明闻言颔首道“三弟顾虑得极是,如今我们在京师人生地不熟的,万事小心为上。” 戚继美闻言继续说道: “二哥所言极是,那些人既然是官军,自然是知道武生应试是需要前往兵部勘验资格报名的。” “我担心我们今日前往兵部会被有心人守株待兔,所以我想请二哥一会暗中相随,看这一路上,是否有人盯梢跟踪我们。” 戚继明闻言思忖片刻后,肃然颔首道“我在军中便练习过追踪之术,此事包在为兄身上。” 戚继美闻言笑道“那有劳二哥了。” 一旁的吴惟忠见状赧然道“都是我连累了诸位。” 戚继美闻言笑着摇头道: “吴兄此言差矣!”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方显英雄本色,吴兄遭遇王庄之乱本就为了伸张正义,我能遇到吴兄并有幸参与其中,深感荣幸。” 吴惟忠闻言笑道“是我矫情了,元嘉,你英雄了得,我们志同道合,日后你但有吩咐,为兄义不容辞。” 戚继美闻言心中一喜,脸上笑意愈甚。 第11章 暗流 一过承天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眼前一条横着的是长安宽街,对面一条平整如砥的纵道,从承天门一直延伸到南方的大明门,两侧皆是通脊连檐的千步回廊。 而所谓的千步廊按照文东武西的格局分列着六部五府等百官衙署。 其中千步廊东侧除了刑部之外的五部衙署皆坐落于此,虽然其街道没有正式的名字但被俗称为青龙街,还细分了一街和二街。 而兵部衙署便正在青龙二街。 此时俺答汗领鞑靼大军已经抵达城郊,分掠西山、黄村、沙河、大小榆河等地,京师危急。 而作为专司征战的兵部衙门自然愈发的热闹,门庭若市。 这也使得在兵部衙门对面的清风酒楼的生意愈发的兴隆。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如今这情况,无论是心怀抱负想沙场建功来兵部跑官之人。 或者是已心生胆怯,闻鞑靼而色变之人欲迁官退守后方,他们难免要来此处与兵部的官员做些暗箱操作达成私下交易。 清风楼,雅间。 一阵推杯换盏之后,席间的气氛渐佳,杨浪这才放下酒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李主事。 李主事年过四十,体型微胖,因为多饮了几杯酒的缘故,其人胖胖的脸庞泛起一阵潮红。 杨浪自从那日受命前往京师继续追索吴惟忠后,其人很快便与李主事结识了。 他之所今日要宴请对方,乃是因为李主事乃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而此次武举勘验资格,武生报名之事正是职方司的职责所在。 “李大人,你可吃好了?” 杨浪笑着询问道。 李主事闻言笑着轻轻拍了拍凸起的小肚腩,笑道: “吃好了!” “这几日有劳杨兄弟招待了,你说吧,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的,但凡不太麻烦的,我绝不推辞。” 杨浪闻言不由笑道: “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其实,此事不难,只是我要寻一人,他姓吴,乃是今科应试的武生,李大人你如今就管的此事,我想请你留意一番。” 李主事闻言先是松了口气,因为这事情的确不难,只是对方给的信息太少了,一时难以寻到人罢了! 杨浪见对方皱眉,也知道此间的缘由,于是继续说道: “李主事,你放心,我自然不是消遣你,实在是我也所知有限。” “不过,幸好我见过那人,若再次与他碰面必能认出他来。” “所以此次若有姓吴的武生前来兵部报道,只需劳烦你遣人通知我一声,我会一直在清风楼里候着。” 李主事闻言这才释然,笑道“这个简单,杨兄弟尽管放心。” 杨浪闻言笑着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徐徐说道“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若事情成了,我还有谢礼相赠。” 李主事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伸手接过银票,快速的收入袖中,可谓熟练之极。 ......... 戚继美与吴惟忠用完早饭后,便动身准备前往兵部报道。 这一路上他们所见行人匆匆而有的店铺已经关门,因为此时鞑靼围城,官府的控制力难免减弱,听说城内已经有地痞流氓夜间作乱趁机抢劫之事也时有发生。 而这一切渐渐形成一种氛围,仿佛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股阴云之中。 戚继美与吴惟忠通过东安门进入皇城,很快便来到了青龙二街所在的兵部衙署。 他们俩拿出布政使司开具的武举乡试凭据顺利通过门前守卫的查验进入了兵部。 经过一番询问,道明来意后,两人便在一文吏的指引下来到了职方司办公的签押房。 而此时早已从清风酒楼归来的李主事正端坐圈椅上,而在其人身旁,放置着一桌一椅,一文吏正在书写记录。 戚继美与吴惟忠两人等了片刻,这才轮到他们来到了文吏面前。 戚继美赶紧将手中的凭据递给文吏,文吏先是细细看过凭据上关于戚继美年龄容貌的描述,这才抬头打量他稍许,见其容貌与所描述的相差无几,这才照着凭据将戚继美的个人信息收录。 待书写完毕,其人重新递给戚继美一个凭条,叮嘱道: “这是你参加会试的凭据,千万不要弄丢了,不然你参加不了接下来的会试。” 戚继美闻言连忙应是,笑着接过了凭据。 文吏继续说道“还有一事需告知你们这些武生,如今战事危急,朝廷已经下令四方入应武举官生悉发守城,你们今日报名后,明日还需来兵部,到时自会告知你们新的去处。”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五味杂陈,在入京之前,他自然萌生过借此战建功立业平步青云的打算。 可入了京才知道,在这京师他毫无人脉,哪里有机会一展所长了。 如今听得需要他们这些武生去守城,心中既喜且忧,喜的自然是有机会征战了,忧的是无人赏识可能也就沦为炮灰了。 戚继美暂时按捺住复杂的思绪,退后一步让身后的吴惟忠上前报名。 文吏接过吴惟忠的凭据,扫了一眼后,吃惊脱口道“姓吴.......” 随即似想起什么赶紧住口,看向了一旁的李主事。 李主事自然听到了文吏的话,见戚继美与吴惟忠两人疑惑的看了过来,不由瞪了一眼文吏,不耐道: “何须大惊小怪的,速速办理了,后面还有武生等着报名了。” 文吏有此举止自然是事先得了李主事的吩咐,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寻到人了。 他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赶紧收敛情绪,开始记录起来。 戚继美与吴惟忠见状不由对视一眼,各自有所猜测。 李主事既然寻得正主便准备去清风酒楼知会杨浪一声,其人刚从圈椅上起身准备踱步出门,便见有人先他一步将签押房的门从外面推开。 房中众人便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怒气冲冲的踱步而入。 李主事见了此人,不由止住了脚步,躬身道: “杨大人,你今日不是前往京营了吗?” “是何人惹你不快了?” 杨继盛,年三十四,鼻梁硬直,眉角飞扬,尤其下巴特别方正,一抿起嘴来,整个面相顽若坚石。 其人乃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张居正还是同科,其仕途虽然比不了他的那位同年,在翰林院里养望,但也好于多数人了。 他现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从五品,官位虽不高,但也管着一司的庶务。 杨继盛闻得李主事这个下属的询问,不由没好气道: “我职方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此次陛下有令让京营士兵充入正奇兵营列阵于城外与大同援军协同作战。” “今日我前往京营点阅京军册籍时才发现在册籍上的兵额皆虚数,禁军仅四五万,老弱半之。” “更让人大开眼界的是其中还有许多人在京营提督武臣或武勋外戚家中服劳役不归。” “待好不容易将人聚集起来,这些在伍者听说是要出城与鞑靼交战,吓得痛哭流涕在城门口涕泣不敢前,实乃本朝一大奇观。” 杨继盛怒气冲冲一股脑道出缘由,让签押房内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想不到京营堕落至此,想来边镇官军吃空饷喝兵血的也不再少数,难怪让鞑靼人轻易从古北口南下兵临京师。” “这大明朝的军队已经腐烂不堪了呀!” 杨继盛怒气稍缓后不由心情沉闷,感慨道“想及当年永乐之时,这些京营士兵还能南平交址北征草原,如今承平百年竟然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戚继美闻言不由接口道“役占问题不解决,京营是难以再现永乐时的盛况的。” 杨继盛闻言看向戚继美问道“你是何人?” 戚继美闻言回答道“在下戚继美,乃是此次应试的武生。” 杨继盛闻言微微颔首,笑道: “你年纪虽小,见识倒是不俗。” “的确呀!” “军人便该专司征战,如今让这些士兵修房子,盖道观,做买卖,又怎么能指望这些人有多少战斗力了?” 杨继盛感叹完,见李主事依旧侍立在身前不由吩咐道: “如今京营还缺少兵器,你去武库司一趟,让他们与工部交接此事,我便不去徒增不快了。” 李主事本就准备出门见杨浪的,如今有了借口,自然是赶紧应下,躬身便退出了签押房。 待李主事走后,杨继盛见眼前的戚继美身材魁梧,容貌俊朗,谈吐见识不凡,他本人又极喜欢兵事便起了考教之心。 两人一问一答,倒是渐渐相谈甚欢。 戚继美正苦于缺少京师人脉,心中存着结交一番眼前之人的心思,便询问道: “今日一番交谈,让我获益匪浅,不知大人能否告知在下你的台甫,日后若有机会,容在下再来求教?” 杨继盛闻言笑道“你这样的少年郎才是大明朝未来的希望,我希望日后军中能多些你这样的人。” “至于我乃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杨继盛。” 戚继美闻言不由愕然,他细细打量眼前之人稍许,不由感叹缘分是何其奇妙。 想不到今日他所遇之人竟然是杨继盛。 那个铮铮铁骨,上疏力劾严嵩“五奸十大罪”,遭诬陷下狱。 后于嘉靖三十四年,与浙直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等九人一起被处决,弃尸于市。 戚继美不由记起此人在临刑前的遗诗: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天王自圣明,制作高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如此耿介气节之士实在令人感佩。 戚继美相及此处不由肃然道“今日有幸结识大人,实在不虚此行。” 杨继盛笑着颔首。 戚继美想起之前文吏的异样,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与杨继盛拜别后便与吴惟忠出了签押房准备尽快返回青云客栈。 第12章 擒拿 清风楼,雅间。 午时将至,杨浪之前为了讨好李主事不断地劝酒,到头来自己倒是没有吃好,待李主事走后便重新让酒楼上了新菜,正滋溜一声将杯中酒饮尽,长长吐出口气,浑身舒坦。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便被人推开。 杨浪见状先是皱紧眉头,显然十分不悦被人饶了雅兴,但当其人看见所来之人是李主事后又喜上心头。 “可是有消息了?” 杨浪一脸期待的看向李主事问道。 “呵!” 李主事见杨浪又重新点了份酒菜,不由轻笑道: “杨兄弟倒是个会享受的。” 随即其人见杨浪一脸焦急,想起他许诺事成之后的谢礼不由心头一热也不再卖关子了徐徐回答道: “不久前便有个姓吴的武生前来兵部报道,只是我不知道那人是否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杨浪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追问道: “他人呢?” “你可有留住他,没让他走了吧!” 李主事闻言笑道: “你放心!” “我出来寻你时,他人还在职方司签押房里,你现在下楼去或许还能与他正碰面了。” 杨浪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伸手将怀中的银票递给李主事笑道“李大人办事果真妥当,请恕小弟不能相陪,我要去寻人,还需先走一步。” 李主事赶紧接过银票,笑着摆手道“不妨事,你自去便是了。” 杨浪自然不敢耽搁,赶紧脚步匆匆的下了酒楼。 其人刚刚抵达酒楼门廊下便见吴惟忠与戚继美从兵部里走了出来。 杨浪见状赶紧后退一步,将整个身体隐藏在了门廊之内的柱子后。 随即他便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吴惟忠。 随着大同镇兵败退通州,如今已经驻扎在安定门外,而他姐夫候荣受命入城催促户部拨付军粮,在昨晚与他相见时再次训斥他早日寻得吴姓武生。 杨浪一想起因为眼前之人自己所受的憋屈,便咬牙切齿。 他的目光随即移向与吴惟忠并肩而行的戚继美时不由微皱眉头,心中纳闷道: “这少年郎是姓吴的入城后认识的,还是便是此人在官道上救了姓吴的了。” 杨浪按捺下冲出去擒拿吴惟忠的冲动,因为理智告诉他,凭借吴惟忠格杀五名乱兵的战力,他压根打不过对方。 更何况今日对方身边还有帮手。 杨浪思忖片刻便决定先跟踪这两人待寻得他们的落脚之地后,便回去禀告其姐夫候荣,他姐夫身边自然不缺人手处理了这个姓吴的。 杨浪眼见吴惟忠与戚继美的身影快转过青龙二街与青龙一街的街口便不敢耽搁,赶紧出了酒楼的门廊快步追了上去。 而待杨浪脚步匆匆离去后片刻,戚继明的身影这才从兵部八字墙后闪了出来,他看了眼杨浪离去的背影,不由低声呐呐道: “哎!” “还真的让三弟言中了,果真王庄之乱没有那么容易了结。” 戚继明思忖片刻便也赶紧跟了上去。 ........ 待戚继美与吴惟忠离开了青龙街那片官署聚集之地,吴惟忠方才迟疑问道: “之前我观元嘉你与那个杨大人相谈甚欢,却最后草草拜别,可是担心有不妥之处?” 戚继美闻言微皱眉头,叹气道: “吴兄,你也察觉到那个文吏的异样吧!” “我担心有人守株待兔,已经盯上我们了。” 吴惟忠闻言脸色愈发肃然,却没有丝毫反驳,显然他也有此猜测。 戚继美见吴惟忠表情沉重,不由宽慰道: “不过幸好我们来之前已经有了预案,我二哥,他久在行伍,其人的能力就连我大哥也夸赞过的。” “如今有他在后面看着,若是真的有不长眼的人跟了上来,或许我们还能来一出瓮中捉鳖。” “毕竟,吴兄,你身上的这个麻烦还是早些解决的好。” 吴惟忠闻言微微颔首随即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戚继美思忖片刻后方才徐徐说道: “待我们经过东安门出了皇城之后,外面街道上的人会更多,其中有些街道也颇隐秘曲折。” “无论此次是否有人跟踪我们,保险起见,我们先不急着回青云客栈去,先绕一下路。” “给我二哥多创造机会,若是事有可为,他会斟酌着下手擒拿下对方的。” 吴惟忠闻言沉吟片刻后也觉得此策可行,便也不再多言。 于是接下来两人仿若无事人一般穿街走巷。 杨浪跟随了半天,见两人四处闲逛就是不归居所,心中一阵气闷随即又升起些许疑虑来。 “难道,他们有所察觉?” 杨浪低声嘀咕道。 随即他又想起他通过李主事寻人,这事做得隐秘,今日也是猝然与姓吴的相逢,他们不该有所准备才是。 杨浪摇了摇头,撇去心头的一缕疑惑,也只能将眼前两人的举止归咎于贪慕京师的繁华想四处逛一逛。 此时杨浪所处的地方乃是昭宁寺街,乃是因为始建于元代的昭宁寺便在这条小街上。 而此街稍北叫闹市口,由其名便可知,那里十分喧闹,三教九流盘踞此地可为复杂之际。 杨浪按捺下思绪,方才惊讶发现在他疑虑愣神那会,吴惟忠与戚继美的身影早已融入了闹市口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可恶!” 杨浪一跺脚,恨恨出声,望着如流的人潮心中烦闷后悔不已。 待其人悻悻然准备先行回去再做打算之时,不待他转身,便见一棍袭来,随即他头昏脑涨,跌跌撞撞便瘫倒余地。 杨浪迷糊间吃力的睁开眼便见一个自己压根不认识的雄壮男子向他走来,随即便是一个麻袋套了上来,很快他便双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 “咄咄!” 脚步声从锦衣卫诏狱门后向下延伸的台阶处传来,声音越来越清晰,显然有人正从那处为了隐秘而半建于地下的诏狱里出来。 “嘘!” 当陆绎踏上第一层台阶,身影走出诏狱,沐浴在阳光之下时不由舒服的轻哼出声。 实在是那个让京师百官闻者色变的锦衣卫诏狱实在过于阴冷了,人在里面待长了难免会浑身不适应。 “小陆大人,我以为你早应该习惯了才是!” 不待陆绎享受片刻的温暖,在其人身后便响起略显清冷的声音。 陆绎闻言转身苦笑道: “岑福,虽然我们锦衣卫在外人看来冷血无情,凶残暴虐,但我还是习惯不了那股阴冷呀!” 岑福闻言脸色毫无表情继续说道“你是锦衣都督之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日后,你迟早会习惯的。” 陆绎闻言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岑福,这个他爹的心腹之人,如今被指给他,与其说是下属更像护卫的阴冷男子,轻叹口气道: “或许吧!” “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准了。” 随即陆绎皱眉道: “此次兵部查验京营的名册惹出好大的乱子,而陛下听闻京营士兵在城门口涕泣不敢前更是勃然大怒。” “这才让我们锦衣卫擒拿了数位吃空额的武臣,你说此事会就此打住吗?” 岑福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京营的问题由来已久了,陛下震怒,也只是让我们抓了些中低层的武将,谁都知道在其中占更大头的是那些武勋,但是陛下不想在如今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引起朝堂震动,所以此事估计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陆绎闻言嗤笑一声道“我想也是。” 随即他伸了个懒腰,轻笑道: “罢了!我瞎操什么心。” “昨日,父亲教训我说,如今这京师青云客栈聚集的武生中不乏英才让我不要妄自尊大。” “既然今日无事,我便去会一会那些所谓的英才。” 陆绎说完便指了指身前岑福的一身飞鱼服,笑道: “不过我们得先换身行头才是,不然凭借锦衣卫的名声,谁人敢靠近我们呀!” 岑福闻言不置可否,见陆绎已经兴冲冲的通过了诏狱的大门便也疾步跟了上去。 第13章 求贡 青云客栈。 且说戚继美与吴惟忠又在闹市口转悠一阵子后,便转头径直回了青云客栈。 待两人回到客栈下榻之地,发现李福与紫菱已经先他们一步返回了。 “二爷,你今日去兵部报名可还顺利?” 紫菱还记得早上戚继美所说的话,此时见戚继美与吴惟忠回来时小心翼翼的不由关心问道。 戚继美闻言不由与坐在一旁的吴惟忠对视一眼,这才肃然说道: “是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不过所幸这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变故,至于暗中是否有事情发生,那得等二哥回来后问他才能知道。” 紫菱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倒了杯茶递给了戚继美便不再追问了。 戚继美接过茶盏啜了一口后,这才问道: “今日你与李福去看房子,可还满意?” 紫菱闻言不由脸有笑意道: “那宅院还不错!” “据陪同我们看房的牙人所说,那房子原来是苏州的一个富商家的,在鞑靼南侵之时,其人便举家南下回江南了。” “宅院里还带了个小巧的花园,环境十分不错。”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那倒是意外之喜了,不过苏州人素来好治园,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想来那处花园定然不俗。” 紫菱久随王氏身边,自然也学了些治家的本事,谈起日后的居所不由兴致勃勃起来,其人继续笑着说道: “虽说只有三进两路,宅院不大,但毕竟我们人也不多,待我们住进去后再托牙人雇佣些厨娘婆子之内的人,京师便会出现一座戚府了。” 戚继美闻言也不由一阵遐想,毕竟自古以来中国人对房子便有种特殊的情结,仿佛有了独属自己的居所便在一地有了归属感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使得戚继美回过神来。 戚继美便见戚继明踱步而入。 “二哥,你回来迟了,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 戚继美连忙起身询问道。 戚继明闻言挑眉笑道: “三弟你也有所察觉吧!” “不然何必四处绕路呢?” 戚继美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二哥懂我的意思,那结果如何?可有抓到人?” 戚继明闻言颔首道“人我已经打晕装在麻袋中带了回来,来见你之前将其安置在客栈的柴房里内。”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这客栈人多眼杂,将人藏在柴房也只能应付一时,再者我们必然是要审问那人的,在客栈多有不便。” 随即戚继美看向戚继明郑重道: “李福已经买下了宅院,那处是我们自己的地方,行事也能方便些,还是劳烦二哥再辛苦一趟,我让李福带路,你将人送到新的居所安置起来。” “我们这边收拾妥当后,晚些时候便退房搬到新居去,至于接下来如何行事,待我们审讯完毕后再决定。” 戚继明闻言笑道“三弟这番安排十分妥当,我便再跑一趟便是了。” 戚继美闻言赶紧笑道“那辛苦二哥了。” 戚继明只是笑着摆手不语。 戚继美这才又叮嘱了李福几句,便看着两人推门而出了。 待两人走后,一旁的紫菱迟疑片刻后询问道“二爷,如今已经午时了,你还没用饭吧!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道“你这一说我还真的饿了,早上的粥配酱菜虽然可口但终究不耐饿。” 戚继美说着便招呼吴惟忠道“吴兄,如今事情总算有些进展了,你便不要太担忧了,走,陪我去喝几杯如何?” 吴惟忠闻言脸上也有了笑意,徐徐说道“乐意至极!” 随即三人便出了房,径直向客栈的大堂而去。 ........ 时值午时,正是用饭之时,待戚继美三人来到大堂时发现已经没有多少空桌了,他们赶紧选了处座位,点了几道小菜与一壶酒后便边吃边听堂中众人的议论。 因为在青云客栈落脚的多是武生,而如今鞑靼围城,涉及到军事上的话题自然不少,这些武人性子素来粗狂不像那些文人说话那般含蓄。 所以没过多久便有人咋呼议论起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今日在德胜门,那些京营的士兵听说要他们去城外与鞑靼人交战被吓得痛哭流涕,就是不愿挪动一步,真是丢人现眼。”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将酒杯砰的一下置于桌上鄙夷说道。 “就是,丢人!” “我还以为京营这些士卒护卫京师,多么善战了,谁知道也如此不堪了!” 壮汉的话落后便引起堂中众人的一阵唏嘘嘲讽。 “哎!” “所谓当兵吃粮,如今鞑靼围城让这些平日里受朝廷供养的士兵出力也无可厚非,可我等前来参加武举,本就是指望能有个前程的。” “可如今鞑靼南下,京城被围,也不知九月份的武举还能不能顺利举行了。” “更可恶的是,如今我等还得听令去守城了,如今别说前程了,这条命能不能保住也说不定咯!” 坐在壮汉邻座的一个较儒雅的青年男子感慨说道。 此话一出大堂之内有人忧有人怒有人悲。 戚继美闻得此言,不由放下筷子,顿时觉得眼前的酒菜不香了,他心中何尝不担心明日去兵部后会被随意分配到哪一处去守城了。 正当堂中一时沉寂之时,陆绎与岑福前后脚踱步进入了青云客栈。 陆绎抵达客栈门前时便略微听到了里面的议论之声,此时踱步而入也不在意众人的神色,只是环视了一圈后,见到大堂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空座了,其人不由微皱眉头。 待他瞧见戚继美几人服饰气质皆不俗,这才舒展眉头,径直向其走去,待来到桌旁,其人指了指还空着的位置对戚继美笑道: “鄙人姓陆,也是此次参加武举的武生,此次外出办事回来晚了,如今只有兄台这桌还有空位,不知能否叨扰一二。” 戚继美闻言先是讶然,随即不由打量起眼前之人。 只见其人年纪与他相仿,细眉挺鼻,长脸窄颐,身上难掩那股生于高门大户的贵气。 而在其人身后侍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男子鼻梁高挺,气质阴柔,眉宇间有一股肃杀之气。 更让戚继美留意的是其人手臂习惯性地屈在腰间,一看便是个惯于握刀的。 戚继美收敛思绪,笑着说道“相逢便是缘,鄙人戚继美,也是武生,陆公子若是不嫌弃便在此落座用饭吧!” 陆绎闻言笑着颔首,随即便与岑福相继坐好,又点了属于他们的那份酒菜。 两拨人各自吃着饭,而大堂之中又重新喧哗议论起来。 陆绎素来自视甚高,今日来此,本就是心中不服其父的言语,想要与此次应试的武生比较一番高低。 他自从进入大堂后,一直静静吃菜,便是存着看一看这堂中是否有出彩的人物,可是听了半天,却多是对鞑靼的恐惧,对前程的担忧,对京城能否守住的忧虑,实在是乏善可陈。 陆绎不由摇了摇头,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其人饮尽杯中酒这才发现坐于他对面的戚继美看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陆绎不由心中一动,笑道: “我已听过众人的议论,不知戚兄认为如今鞑靼兵临城下,这京城能守得住吗?” 戚继美闻言知道对方是有意考教自己,但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戚继美心中也生出了一股好胜之心,闻言轻笑一声道: “自然是能守得住的。” 陆绎闻言也不吃惊,继续问道: “是因为鞑靼人虽有骑兵之利却不善攻城吗?” “还是因为我朝的勤王之师即将陆续抵达吗?” 戚继美闻言颔首道: “陆公子所言的都有道理。” “不过我认为更重要的在于鞑靼的俺答汗此次南下本就没有攻克京师的打算。” “鞑靼人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劫掠本就是其部族的习性,而此次鞑靼一路南侵抵达京师城下则是为了实现俺答汗的那次威胁之语。” 陆绎闻言先是讶然随即便很快恍然,脱口而出道: “你是说去年俺答汗因为求贡不成,拥众’寇宣府,束书矢端,射入军营中’,同时遣还被掠汉人代为传言:’以求贡不得,故屡抢。许贡,当约束部落不犯边。否则秋且复入,过关抢京辅’。”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这些话语原是宣大总督翁万达上奏朝廷后刊印于邸报之上的,看来陆公子也是看过的。” 陆绎倒不是从邸报上得知此事,他是听人闲聊谈起此事的。 因为他的身份,他时常戍卫西苑仁寿宫,他记得那次嘉靖皇帝因为此事大发雷霆,几个小黄门还遭受池鱼之殃,他之后便听说了此事。 但他也没必要解释,只是微微颔首迟疑道: “戚兄言下之意,俺答汗此次南侵还是为了求贡?” 戚继美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 陆绎见状一时疑惑不解,斟酌问道“戚兄何意?” 戚继美闻言转而笑问道“我观陆公子身份不一般,想来平日是能接触到邸报的,那你可知自从嘉靖二十年开始,俺答汗总共陆续几次向朝廷求贡?” 陆绎闻言一时尴尬,他虽然人在京师,又通过其父能了解不少朝廷内幕,但他一个锦衣少年哪里会去特意留心远在千里之外草原上一个部族首领到底向大明朝求贡了几次了? 戚继美见状不由善意笑了笑,徐徐说道“陆公子无需介怀,我也是因为受家兄的影响才对北边鞑靼的情况素来关心,这才专门留心此事罢了!” 陆绎闻言这才释然。 戚继美见状轻笑一声,也不再故弄玄虚,伸出手掌,摆动了下自己的五指,肃然道“从嘉靖二十年到嘉靖二十八年俺答汗总共遣人求贡过五次。” 陆绎闻言不由愕然,因为这频率已经很高了,足可见其人求贡之心何其急迫与坚定了。 陆绎沉吟片刻后迟疑问道“那可见俺答汗南侵的确有求贡之心,但为何戚兄先颔首后又摇头呢?” 戚继美闻言苦笑道: “因为鞑靼人蛮夷也,比起讲道理他们更擅长动拳头。” “所以俺答汗在屡次求贡不成后,决定改变策略了。” 陆绎闻言急切问道“是何策略?” 戚继美意味深长道“他改求贡为胁贡,既然相求不成那便武力胁迫。” 陆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因为此举很“鞑靼”。 第14章 折服 且说,众所周知的是此次并不是大明王朝第一次被人兵临城下了,百年前土木堡之变便上演过一次了。 不过那次使得一个大明天子北狩,得亏了一个名臣挺身而出最后才力挽狂澜。 相较而言,如今的嘉靖皇帝可算幸运至极,虽然鞑靼人依旧在城外四处劫掠但好歹他依旧能稳坐西苑。 这不知要让他那位冠有“瓦剌留学生”的先祖何等羡慕不已了! 但言归正传,这两次事变还是有相同之处的,那便是其症结都来自,自洪武皇帝起由永乐皇帝奠定的明蒙之间的朝贡贸易。 土木堡之变直接原因是瓦剌使团为了得到更多赏赐,成倍的扩大使团人数,尤其是也先继位后从起初所遣使者不过五十人,到后来岁增至二千余人,并屡屡索要贵重难得之物,稍不遂便侵扰边境。 最终大明君臣选择通过武力让瓦剌人再次遵循朝贡所定下的游戏规则,只是不幸的是他们最终失败了而已。 而此次鞑靼的俺答汗南侵自然是在屡次求贡不成后的极端选择。 因为自从弘治十七年后明蒙之间的朝贡贸易便处于断断续续的中断状态。 而自达延汗结束了百年来异姓权臣专政后基本上再次重塑了黄金家族的荣光后,草原上人口日益滋生便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正像中原王朝不得不面对土地兼并后的人地矛盾一样,草原单一的脆弱经济自然也养活不了滋生的过多人口。 那给于俺答汗的选择便只有抢掠与贡市两个选项了。 这些念头快速的在戚继美的脑海中闪过,他瞥了眼因为他的回答依旧有些愣神的陆绎,不由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对方的失态,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想不到,戚兄,你对于北方鞑靼之事如此熟悉,不知可否与我讲一讲这五次俺答汗求贡的情况?” 陆绎素来喜武事,只是以前对鞑靼方面的消息没有过于留意,此次俺答汗南侵,让他心中顿感屈辱,此时见戚继美显然颇有心得不由诚恳询问道。 戚继美闻言笑道: “陆公子言重了,这些消息都能从邸报上看到,既然你愿意听,我自然也乐意说道一番。” 陆绎闻言不由坐直身体,侧耳倾听。 戚继美放下已经空了的酒杯,神色肃然道: “嘉靖二十年,俺答汗派使者石天爵和肯切’款大同阳和塞求贡’,第一次正式向我朝提出通贡请求。” “嘉靖二十一年,俺答汗再次派石天爵到大同求贡,结果却被新任大同巡抚龙大有诱捕,最终传首九边枭示。” “嘉靖二十五年,俺答汗第三次向我朝提出了通贡的请求,此次俺答汗派遣’堡儿塞等三人款大同左卫塞求贡’,被总兵官旗下的巡边家丁董宝等执杀。” “同年七月,俺答汗又通过宣大总督翁万达递上有印番文一纸,且言欲亲自到边陈款,第四次提出了通贡的请求。” “而最后一次发生在嘉靖二十六年,俺答汗又派出’夷使李天爵赍番文至’,第五次提出通贡之请,极言鞑靼一旦获准入贡,必将’边内种田,边外牧马,夷汉不相害,东起辽东,西至甘凉,俱不入犯’。” 戚继美复述完邸报上的记载后颇为感慨道“显而易见的是这五次求贡,朝廷都没有应允。” 陆绎闻言一阵默然,随即徐徐说道: “我虽然不像戚兄这般了解此间内情,但我久居京师,家中也有人在朝为官,所以对于朝廷是对鞑靼人的看法倒是有些了解的。” “便说关于俺答汗求贡之事其实朝中一直是分为两派的。” “一为主战派,或言鞑靼人乃是蛮夷之辈,素来没有诚信,此番求贡不怀好意不可信任。” “或言,贡亦寇,不贡亦寇者,夷狄之故习也,主张武力应对鞑靼人的威胁。” “一为主款派,他们多是宣大边镇的守臣,他们认为鞑靼势大,而边镇军备废弛,主张适时准许朝贡以获得时机重新整军备战。”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好奇问道“戚兄,你认为这两派人谁对谁错?”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朝中重臣的见识自然非我等能比,他们所言的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道理。” 陆绎听闻此言,不由似笑非笑的看向戚继美。 戚继美见状失笑道“我知道此言模棱两可有些取巧之嫌,但请容我细细道来。” 陆绎闻言这才收敛脸上的戏谑之态神色重新肃然起来。 戚继美继续说道: “鞑靼人不通教化,生性狡猾这自然是没错的。” “便说这几年来虽然俺答汗屡次求贡,但朝廷不允后,他必然南下劫掠报复,也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所以主战派有此担心自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至于主款派,他们多是边镇守臣自然比朝中大臣更懂鞑靼的情况,先款后战自然是稳妥的策略。” “只是想来陆公子你也听说了今日发生在德胜门京营士卒的丑态,这还是在京师,天子眼前,军队便堕落至此。” “可想而知边军虽然直面敌人,战力可能还有,但此间吃空饷,喝兵血,疏于操练这些问题想来不会比京营少。” “而要尽快革新军队,这不是几个边镇守臣能够做到的,这需要中枢极力配合,从上到下合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陆绎闻得此言不由一阵沉默。 戚继美瞥了对方一眼,他自然知道陆绎为何如此,因为但凡朝中有人,他便该知道,对于如何应对鞑靼朝中一直都是主战派占据绝对的上风。 这到不是因为主战的大臣如何辩才了得,而是因为嘉靖皇帝恰恰是最大的主战派。 说来也怪,嘉靖皇帝对于鞑靼人有着莫名的歧视与敌意,而他素来刚愎自用惯了,如此一来虽然俺答汗屡次求贡,边镇守臣屡有上书建议应允的,但最终都难以成行,因为兵部堂官自然要看天子脸色行事。 陆绎沉吟片刻,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宜再论下去,因为最终必然会落于天子身上,他身为锦衣卫,自然对这些事情较他人更叫慎重敏感一些。 于是乎,陆绎轻笑一声,转移话题道: “戚兄的见识果真不凡,只是如今鞑靼围城,而其骑兵之利自然不用多提,据我所知城外守军压根就不敢与之野战,不知你可有应对之法?” 戚继美闻言笑道“要应对鞑靼的骑兵,无非三种方法,一则以步制骑,二则以骑制骑,三则以车御骑。” 陆绎闻言不由失笑道: “步卒虽然可以结阵应对骑兵,但如今城外之兵多已丧胆,以步制骑只能是任人鱼肉。” “而我朝马政弊端重重,严重缺马,所谓以骑制骑却有心无力了。”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疑惑问道“只是这最后的以车御骑却不知戚兄是何意?” 戚继美闻言笑道“想来陆公子当知道这战车古来有之,而我所言的以车御骑却并非秉承古意而是说借助战车为守而以火器为攻,攻守兼备方有应对鞑靼骑兵的可能。” 陆绎闻言思忖片刻不由抚掌笑道“以车制骑果真妙极!” “二爷,如今时辰不早了,我们今日还需迁居新居.......” 一旁的紫菱靠近戚继美低声提醒道。 戚继美闻言想起还在新居等着他的戚继明不由一阵赧然,没想到与眼前少年相谈甚欢却忘了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了。 戚继美看向陆绎笑道“今日有幸结识陆公子,我十分高兴,只是我一会还需迁居便不能再与阁下畅聊了。” 陆绎闻言虽感遗憾但也不好耽搁别人办正事,他思忖片刻后便有所决定,诚恳看向戚继美道: “戚兄的见识我是佩服的,而你既然能入京参加武举,想来武艺也不凡,不瞒戚兄,家父便是锦衣卫的陆都督,我见戚兄是个人才,不知可愿意来我锦衣卫任职?” 戚继美闻言不由愕然,随即便是怦然心动,因为若是能得那位锦衣都督赏识日后他的仕途便更顺遂了。 更不用说眼下他还在担心明日会被随意分配守城最后做了炮灰了。 戚继美沉吟片刻迟疑问道“不瞒陆贤弟,我自然是愿意日后与你共事的,只是今日上午我前往兵部报道时被告知会有另外的安排,不知此事是否有碍?” 陆绎闻言轻笑一声道“这又何妨,我遣人去兵部知会一声便是了,想来我锦衣卫要个人,兵部还是愿意给这个面子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暗喜,随即看了一旁的吴惟忠一眼对陆绎道“我身边这位也是武生,是我的至交好友,不知可否让他与我同入锦衣卫?” 陆绎闻言瞥了眼吴惟忠见他生得雄壮不由笑着颔首道“既然能让戚兄引为好友,想来自有不凡之处,他若愿意,便可入我锦衣卫。” 戚继美闻言看向吴惟忠,吴惟忠见状思忖片刻后便点头应下。 戚继美这才对陆绎连连道谢。 陆绎身后的岑福不由瞥了眼戚继美,随即欲言又止,最终看了眼颇为高兴的陆绎还是没有多言。 陆绎见戚继美答应入锦衣卫,日后也算自己人了,想起其人今日便要迁居新居,不由笑道: “戚兄入京时日尚短想来能前去恭贺乔迁之喜的人不多,既然我知道了此事,便不能不有所表示,不知戚兄能否告知我地址,我晚些时候也去凑个热闹,再与戚兄继续论一论这车营与火器。” 戚继美闻言想起新居中还窝藏着人便有些犹豫,但又想起时间充足,足够他在晚间之前处理了此事,又见对面的陆绎态度诚恳实在不好推辞便颔首应下。 陆绎见状不由起身笑道“那我便不耽搁戚兄搬家了,我们晚间再会。” 戚继美闻言赶紧起身相送。 第15章 定计 待送走陆绎后,戚继美三人收拾好细软便动身乘车径直向大时雍坊的新居而去。 戚继美下得马车,站在门前看着宅院匾额上高悬的“戚府”二字,心中萌生一种满足之感,他如今在京师也是有房一族了,真正意义上在天子脚下定居了。 前来相迎的李福见戚继美看着匾额笑意满满不由上前表功道: “我与牙人谈妥后便立刻寻人制了匾额替换掉了旧的那个,二爷,你可还满意?” 戚继美闻言笑道“你小子素来激灵,这事办得漂亮。” 李福闻得夸赞便也心满意足了。 戚继美踱步进入戚府,一边打量宅院的布置一边问道“人可安置妥当了?” 李福亦步亦趋跟随着,闻言回答道“人绑在后罩房里,明爷正盯着了。”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便在李福的引领下径直向后罩房而去。 “吱呀”一声后罩房的门被推开,戚继明警惕的看了过去,见是戚继美几人,这才神情放松了下来。 “二哥,情况如何,可有审讯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戚继美瞥了眼正被绑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杨浪,看向戚继明问道。 戚继明闻言尴尬道“此人嘴硬,我动手后,他只交代了些姓名军职之类无关痛痒的消息,更重要的消息,他便不开口了。” 戚继明说完后便将他已经审讯出来的内容低声告知了戚继美。 杨浪先是被打晕,随后被人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审讯他的人,他又完全没见过,所以一直以来有些迷糊和恐惧。 但当时他是在跟踪吴惟忠时遭受意外,所以心中猜测可能与他正在追索的那个吴姓武生有关,但依旧难以确认。 直到此时他见到刚刚进门的几人中,便有那个吴姓武生,心中的猜测便被印证了。 他心中先是稍微安定了几分,因为终于知道是谁在对付他了,随即便是莫名的愤怒。 在他看来吴惟忠在王庄多管闲事,后来受伤落荒而逃,他奉命追索其人,一直是将他当作猎物。 可如今攻守之势异也,他反而沦为了对方的猎物。 杨浪死死盯着吴惟忠咬牙切齿道“我虽然被你们捉住了,但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 “我姐夫乃是咸宁侯的心腹之人,而咸宁侯如今甚得圣心,又是严首辅的义子,你们若是动我,我断定你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杨浪先是一番威胁随即语气放缓道“其实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至于王庄之事,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我大同军,便是自己人了,我定会在我姐夫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的。” “你们应试武举不就是为了求份前程吗?” “如今大好的机会便在眼前,你们可要抓住才是。” 戚继美任由眼前之人作秀,待其尝试自救后,便是一声嗤笑道: “杨浪是吧!你无需哗众取宠了,我们都知眼下我们之间是无法善了的。” “如今成王败寇,你既然棋差一着被我们给擒住了,便该知道如何审时度势尽力保住你自己的小命才是。”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徒废口舌,实属可笑。” 杨浪闻言不由脸色灰败,叹了口气,沉吟良久这才说道: “你们想要如何?” 戚继美闻言这才脸有笑意道“这才是明智之举嘛!” 随即他收敛笑意说道“接下来我问你答,你可听明白了?” 杨浪闻言微微颔首。 经过几番对答后,戚继美方才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原来王庄之事乃是杨浪的姐夫候荣所为,其人任职把总,正在与一个叫时义的人争夺千总的位置。 为了遮掩他办事不利,从而影响仇鸾对他的观感,候荣至今还未上禀此事,他想先尝试自己解决此事,将隐患消解于无形。 戚继美听完之后不由陷入了沉思,因为若事情还局限于侯荣那么或许便有可利用的地方了。 毕竟仇鸾于现在的他们而言不亚于泰山压顶,而若只是一个把总那么事情便容易多了。 戚继美思忖片刻看向杨浪继续问道“你确定,侯荣还在城中?” 杨浪闻言颔首道“如今大同镇兵驻扎在安定门,他奉命入城催促户部下拨军粮,昨夜我便见过他,想来此事若不解决他还需再待几日。” 戚继美闻言再度微微颔首。 随即戚继美示意一旁的戚继明道“劳烦二哥撬开他的嘴。” 戚继明闻言虽有疑惑但立马上前一步捏住杨浪的下巴让他的嘴开合。 戚继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鲜红的药丸,上前一步便准备送入杨浪口中。 杨浪见状不由大惊失色,挪动身体不停地挣扎起来。 但显然在戚继明的辖制下,其人的挣扎终究是徒劳的,戚继美将药丸送入了杨浪的口中。 一旁的戚继明见杨浪依旧挣扎着不肯咽下不由向其人腹部揍了一拳,杨浪受痛,终于将药丸咽了下去。 戚继明见状这才松开杨浪的下巴。 “咳......” 杨浪伸手入口,准备催吐想将药丸取出来,可尝试半天终究无果,其人这才彻底失态,看着眼前的戚继美既恨且惧道: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戚继美轻笑一声道“牵机丹” 杨浪闻言迟疑道“可是毒药?” 戚继美闻言尴尬笑道“是我疏忽了,看你也是个不读书的,既如此我便不说其来历了。” “你只需知道,牵机丹之所以有此名乃是因为人吃下后头部会开始抽搐,最后与足部拘搂相接而死,状似牵机故有此名。” 杨浪闻言不由惊吓欲死,随即泪流满面道“你到底想我如何?尽管说便是了,快些给我解药。” 戚继美闻言笑道: “你能如此识时务我很高兴,而且你不用过于担心,这牵机丹取自牵机散但毒性已经稀释过了,短时间内你只会开始感到不适,却不会立刻让你毙命,我还指望你接下来替我做事了,岂会让你现在便死了。” 杨浪闻言惊惧之色这才稍缓,迟疑问道“你需要我干什么?”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方徐徐说道: “我需要你替我办两件事情。” “一是,一会我放你离开后,你回去寻侯荣,告诉他今日你在兵部发现了吴兄的行踪并追踪到了此处。” “你需要特意提醒侯荣,你见到吴兄与锦衣都督之子陆绎相谈甚欢,而且陆绎已经邀请吴兄明日入锦衣卫。” 杨浪闻言不由愕然的看向一旁略显疑惑的吴惟忠。 戚继美没有理会众人,继续说道: “二是,你需引导侯荣今夜动手前来此处斩草除根,若侯荣应允了,你还需以侦查探路为由先行到来,在陆府对面挂上一条红绸,以示计划顺利。” 戚继美说完便盯着杨浪神色肃然道“这两件事情你若办妥了,我便给你解药。”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似笑非笑的看着脸色数变的杨浪道“我也不瞒你,这牵机丹距离最终毒发只有半天时间。” “所以若是在明天之前你得不到解药便会凄惨而死。” “当然你也可以自己去寻解药,但时间如此仓促,你真的认为一时之间能办得到吗?” 杨浪闻言咬牙道“若我全都按你的要求做了,你最终依旧不给我解药那该如何?” 戚继美闻言失笑道: “之前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如今又糊涂了。” “你如今的处境便是如此,要么现在死,要么还有生还的机会。” 戚继美见杨浪一脸悲愤,不由语气稍缓道“不过你放心,我们的目标是杨庄之乱的始作俑者侯荣,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小角色,待事成后,自会给你解药的。” 杨浪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颔首应下。 待松了绑送走杨浪后,吴惟忠不由疑惑问道: “元嘉,你就如此确认侯荣会今晚动手吗?” 戚继美闻言轻笑一声道: “吴兄,锦衣都督之子是何等身份,我们虽然知道吴兄你的能耐,但在侯荣看来,你能得陆绎的赏识唯有一个理由,便是你准备将王庄之事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告知锦衣卫。” “而在他看来,作为王庄的亲身经历者,吴兄你虽然是个麻烦,但其实能造成的影响有限,可若此事被锦衣卫得知后,他们能借助此事达成什么目的那便不是他一个把总可以承担的了。” 吴惟忠闻言这才恍然,随即他迟疑问道: “那你今日答应陆绎前来贺乔迁之喜,也是故意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苦笑道“吴兄,你莫非太高看我了,之前在青云客栈我还不知此间消息,如何能思虑至此。” 吴惟忠闻言不由尴尬一笑道“是我想多了,只是元嘉你多有谋略,我早已佩服之极了。” 戚继美闻言失笑摇头,随即苦笑道“不过我觉得或许借助陆绎的身份,我们可以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此事了。” 一旁的戚继明听得入神,此时闻言不由直言道: “三弟,你若心中已有定计便吩咐吧!我们自会极力配合的。” 戚继美见其他人也是颔首不及便不再迟疑,吩咐道: “我自会在此接待陆绎,而吴兄你需在外盯着陆府对面,若见挂起红绸便自伤而归,待陆绎询问起缘由,你便将王庄之事讲明,并直言敌人将至。” “而如今城中不稳,锦衣卫必然会协助五城兵马司维持治安,锦衣卫之间自然有相互联系的方法,陆绎作为锦衣都督陆炳之子,定然有权利调动附近的锦衣卫。” “所以我估计我们只需挡住侯荣的第一波攻击,待锦衣卫来援后便可反败为胜。” 吴惟忠听得连连颔首不及。 戚继美随即看向戚继明徐徐说道: “因为去擒拿杨浪,二哥,你还未与陆绎碰过面,所以此次便先不露面持弓箭隐于暗中。” “若事情有变,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发展,二哥便需相助我们撤离此处。” 戚继明闻言重重颔首。 戚继美沉吟片刻后郑重吩咐道“而若一切顺利,二哥,你首要之事便是趁机射杀了杨浪此人。” 戚继明闻言不由诧异挑眉。 戚继美神情肃然道“我们此次虽然是迫不得已,但终究是让陆绎身处险境,若是让杨浪落在锦衣卫手中,我实不知对方会有什么反应,所以这个隐患必须除掉。” 戚继明疑惑问道“三弟,你刚才不是给他吃了牵机丹这种毒药吗?想来他也是活不了多不久的。” 戚继美闻言苦笑道“二哥,我短时间内哪里去寻什么毒药来,那不过是上次我病了后,医师给我开的补气活血丹罢了!” 戚继明闻言哑然道“既不是毒药,那若是杨浪生疑又如何?” 戚继美闻言挑眉笑道“我听二哥所言,你是一棍子将此人打晕的,他头部受击必然脑震荡,之后当会感到不适,而听了我的言语后,其人必然会认为是牵机丹开始发作了。” “毕竟此事涉及他的身死,二哥,你说他敢赌吗?” 戚继明闻言不由失笑摇头不止。 第16章 夜袭 金城坊,侯荣府,花厅。 “人真的寻到了?” 此时夕阳西斜,今天刚刚又跑了趟户部的侯荣惹了一肚子气,正就着小菜喝着闷酒,便听得其妻弟杨浪禀告了他已寻得吴姓武生。 杨浪闻言赶紧回答道“这事情,姐夫你千叮万嘱过,我哪里敢不尽心尽力,这几日我在兵部衙署外蹲守了几天,为了收买那个李主事还花了不少钱。” 侯荣闻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这事情你办得不错,今日终究听到个好消息。” 杨浪见侯荣心情渐好,这才徐徐将戚继美所教授的言语娓娓道来。 侯荣闻言不由收敛笑意,起身在花厅内踱步,显然遇到极为为难之事,片刻后,他才转头死死盯着杨浪问道: “你可看清楚了,真的是锦衣都督陆炳之子陆绎?” 杨浪被盯得心中一颤,连忙赔笑道: “姐夫,你莫不是忘了,那陆炳带陆绎曾到咸宁侯府做客,当时你带我进侯府见世面,我是见过那个陆绎的。” “我自然也知道事关重大,岂敢在这上面蒙骗你。” “哎!” 侯荣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原以为只是解决一个从外地来的武生,谁人知道会惹出这些事端来。” 杨浪闻言目光一闪,迟疑问道“锦衣卫乃是天子耳目,而这锦衣都督陆炳与我们家侯爷面和心不和,此事难办了。” 侯荣闻言也颇为后悔道“是呀!如今情况变得愈发复杂了。” 杨浪闻言继续说道“按我偷听到的,明日那姓吴的便要入锦衣卫了,到时他必定会将此事上告,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 侯荣闻言也是一阵气恼,怒骂道: “谁说不是了,照理说,为了稳妥起见,此事已经涉及锦衣卫,我应该禀明侯爷再做处置才是。” “可如今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锦衣卫得知此事后不知会做些什么,我就怕侯爷因此授损,到时候我便不仅仅要担心自己的前程而是这条小命能不能保得住了。” 杨浪闻言也是吃了一惊,他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侯荣,心中顿时一寒,暗想道“莫非这些事情那个给我下毒的少年郎都已经预料到了。” 杨浪的头不由有些发晕,这提醒着他,如今他已经被人下毒,生死便在一线之间,他不再犹豫,一咬牙对着侯荣道: “姐夫,你入城办事虽然不便带太多人,但身边还是有十来个好手的,既如此,我们如今知道了那个姓吴的落脚之地,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斩草除根的好。” 侯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摇头道“不行,那还是太冒险了,如今城中入夜后不乏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武侯。” 杨浪闻言心中大急,催促道: “那姓吴的势单力孤,我们实力远超他们,若是速战速决,还是有机会做成此事的。” “再者如今城中时不时便有人趁机放火盗窃,到时候我们一把火也能将此事完全遮掩过去。” “更重要的是,若等那个姓吴的入了锦衣卫,我们便更没有机会动手了。” 杨浪的话语一声比一声急促,眼睛死死的盯着侯荣,不遗余力的引导着。 侯荣闻言恶狠狠地瞪了杨浪一眼,随即一咬牙说道: “罢了!我立刻召集人手,今晚便除了那祸害。” 杨浪闻言不由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随即俯身道: “此事重大,不可不仔细些,姐夫,你先召集人手,容我先去踩点侦查一番,到时候我们行雷霆一击,定要做成此事。” 侯荣闻言欣慰道“你先去忙,若事情能成功解决,日后我必与你共富贵。” 杨浪闻言故作感激之状,俯身便匆匆退出了花厅,他还需要去挂上一条红绸了。 .......... 富安坊,陆府。 且说,陆绎自从离开了青云客栈后便亲自去了一趟兵部,将戚继美与吴惟忠调入锦衣卫的事情办妥后这才回府沐浴换了身新衣后便准备出府径直前往大时雍坊的戚府道贺。 其人刚刚行至垂花门便遇见其姐陆曼。 陆曼见此时即将入夜了,陆绎显然还要出府不由皱眉问道: “小弟,如今城中不太安稳,入夜后更是危险,眼看着要用晚饭了,你何故此时出门?” 陆绎闻言无奈道: “阿姐,我可是锦衣卫呀!” “只有那些人怕我的,我哪里需要顾及那些宵小之辈,再者我这一身武艺可不是花架子。” 陆曼闻言嗔怒道“你虽然武艺尚可,但仍需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陆绎闻言苦笑一声这才说道“阿姐,其实是我今日结识了一个好友,他初到京师,又逢迁居,我这才想去贺乔迁之喜的。” 陆曼闻言好奇问道“你素来眼界极高,寻常人物难以入你眼,听你所言,你那好友也不是京师高门勋贵之家,竟能让你引为好友,实不简单呀!” 陆绎闻言不由笑意更甚,便将他与戚继美相识并一番交谈的经过细细向陆曼道来。 陆曼听完后,不由惊讶道“按你所述,那个戚公子倒是的确见识不凡了。” 随即陆曼叮嘱道“良师益友难寻,你既然能遇到与你志同道合之人,那便该好好结交,此次,你既然是有正事,我便不阻拦你了,你早去早回。” 陆绎闻言这才笑着颔首。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之际,陆曼再次喊住了他,皱眉问道: “我见你两手空空,可曾准备了贺仪?” 陆绎闻言一阵尴尬,解释道“我忘了!” 陆曼闻言恍然,他这小弟,平日里都是别人给他送礼,极力巴结讨好他。 或许在他认知里,虽然觉得那个戚公子人才难得,但他能够屈尊前去贺乔迁之喜便足够了,哪里会想着准备一份贺仪了。 陆曼想明白了,不由轻笑道“你稍等,我如今也跟着母亲开始学管家,我让人给你备份贺仪,你带去便是了。” 陆绎闻言赶紧应下,随即打趣道“阿姐,你如此贤惠,不知日后会便宜了哪家小子?” 陆曼闻言不由脸色微红嗔怪道“越发没大没小了,这些话也是你能胡说的。” 陆绎闻言不由讪笑一声,随即脑海中不由浮现戚继美的身影。 “若论容貌,戚继美俊朗英武,见识出众,与阿姐倒是相配,只是可惜身份上差了些........” 陆绎瞧着眼前娇羞的陆曼不由心中嘀咕道。 盏茶后,陆绎带上礼物踱步出了陆府。 他刚出府便见岑福正候在门外,不由挑眉问道: “你性子素来清冷,不喜欢这些应酬,我以为此次你不会跟去的。” 岑福闻言面无表情道“我受命保护你,自然需尽职尽责,再者,那个戚继美,我有些看不透他,既然日后他要入锦衣卫,自然会常与你交往,我便不可不去探一探他的底了。” 陆绎闻言失笑摇头,不置可否道“罢了!你既然有此兴趣便与我同去吧!” 陆绎说完便骑马先行了,岑福见状赶紧跟上。 ........ 大时雍坊,戚府。 戚继美看着对面已经悬挂起来的红绸转头对身边的紫菱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一会必然大乱,你真的不愿意去避一避吗?” 紫菱闻言紧了紧腰间的匕首,笑道: “二爷可不要小瞧了人家,当初夫人将我指给你,让我与你一同北上京师便是看重我打小与她一起习武,可不是寻常娇弱女子。” “此次连二爷都涉险,我又岂能逃避,若二爷有不测,我如何能活着回蓬莱向夫人交代?” 戚继美看着紫菱那精致的脸庞上一脸的坚定不由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轻笑道“也好,你既然跟了我,我们便不离不弃。” 紫菱被握住小手,感受戚继美摩挲她小手的触感,不由脸色微红,低头轻轻颔首。 待戚继美看向身旁的李福时,不待戚继美开口,李福便先说道: “二爷不用多说了,我是你的长随,打小跟着你一起习武的,如今连紫菱都留下,我自然也不会避开的。” “再者一会陆公子来了,只见到二爷你,而不见府中的丫鬟小厮岂不生疑?” 戚继美闻言笑着道“算你说得有理!” ........ 戚府对面,吴惟忠将目光从悬挂的红绸上收回,他的脑海中不由回想起王庄的血与火,最后他深吸了口气,看着戚府门前,戚继美将上门贺喜的陆绎迎了进去。 他一咬牙,握紧拳头,手臂的肌肉膨胀,很快便将之前即将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随即鲜血染红了左臂的衣袖,他故作跌跌撞撞的径直向对面的戚府而去。 此时天已入夜,明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肃杀之气由此而起。 ....... ps : 明天开始试水推了,望各位老铁能支持一下。 追读很重要,在追的请继续保持,在养书的也请抽空翻一下。 小道先行谢过了! 第17章 反杀【求追读】 戚府,花厅。 戚继美将陆绎迎入府后,诸人各自落座,紫菱随即上了茶水点心,众人便开始闲聊起来。 陆家豪富,平日里喝的自然是各种名茶,所以陆绎端起茶杯只是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再啜饮,随即他看向戚继美疑惑问道: “今日怎么不见吴兄弟?” “我见他与戚兄你交好,难道他没有住过来而是另寻新居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吴兄自然也迁居了过来,只是今日我们刚刚搬来新居,还没有寻到合适的厨娘,吴兄便出门去酒楼,准备置办一份席面回来好招待陆兄弟。” 陆绎闻言恍然道“吴兄弟有心了!” 随即陆绎直入主题道“我今日来一则为戚兄贺喜,二则也是之前听戚兄论及车营我十分感兴趣,不知戚兄可否再说道一番?” 戚继美闻言笑道“我见陆贤弟与我一般也是喜欢军事的,既如此何妨相互多交流也好彼此砥砺学问。” 陆绎闻言笑道“我正有此意!” 戚继美思忖片刻后开口说道: “所谓车营,它不仅仅是指以战车组成一营,而是将野外布置的由战车、步兵、骑兵等诸兵种组成的战阵称之为车营。” 陆绎闻言不由微微颔首,直言道: “我只听戚兄所言便可知这车营的一个好处了,那便是三种兵种能够相互配合,协同作战,扬长避短,故能产生更大的效果。”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赞道“陆贤弟可谓一语中的。” 陆绎听得赞扬之语,心中不由一喜,毕竟他年岁不大,好胜心还是很强的,如今一番表现,也算直面戚继美时不落下风了。 戚继美见状心中了然,他适时夸赞,一则是因为陆绎的确不凡,二来也是因为双方身份毕竟还有差距,他如今需要依仗对方的地方还有很多,适时的迎合与对方处好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戚继美会心一笑随即继续说道“所谓车营,行则以车为阵,止则以车为营。乃得防守之精要,至于攻击力则需依仗火器之利了。” 陆绎闻得此言不由斟酌道: “其实我朝对于火器还是十分重视的,昔年永乐皇帝便有感火器之利而特意建神机营,后来其人五次北征草原时,火器是发挥很大作用的。” 戚继美闻言先是颔首随即摇头道: “永乐皇帝自然是高瞻远瞩,只是后来朝廷的主政方略改攻为守,再不见向外扩张之举,而承平百年后这火器上却无多少精进之处了。” “反而是佛郎机这种外夷之物的传入倒是给我大明火器带来了革新。” 戚继美所言的佛郎机早已在京营与边军中列装了。 早在嘉靖二年,广东新会西草湾一战中,海道副使汪鋐战胜来犯的葡萄牙人后,在其船上缴获二十多门佛郎机,将其献给朝廷。 并上了一道奏折,说明这种火器的威力,建议朝廷推而广之。 于是嘉靖九年,明朝采纳了汪鋐的建议,仿照佛郎机的样式,开始批量制造了。 陆绎久在京师自然是有机会接触到火器的,他听得戚继美谈起佛郎机不由笑道: “戚兄所言的确有理。” “如今的佛郎机分子母铳,其中的子铳可轮番装换,较以前的火器的确大大缩减了射击时间,增加了射击次数,这威力自然更上一层楼。” “只不过此器虽然锋利,但其体重,不宜行军也是一大弊端。” 戚继美闻言笑道“这便更显出车营的重要了。” 陆绎闻言问道“此话何意?” 戚继美解释道: “我朝的早期火器射程短、射速低,再加上装填弹药的时间较长,骑兵数息之间便能杀到,根本不可能压制如潮奔袭的骑兵。” “士兵在使用火器射击时没有掩体总是担心被弓箭杀伤或被骑兵践踏,还未发射却’手足失措,虽能发枪,不暇取中’。” 陆绎闻言不由颔首道: “这个问题的确存在,便如现在驻扎在城外的援军,虽然手握利器,但只要鞑靼骑兵一阵冲锋,他们便先胆寒了,随即四散开来,哪里能进行有效的抵抗,所以至今也不敢与鞑靼野战。” 戚继美闻言先是颔首随即笑道: “可若众多的战车组成的车营在野战中构筑成了临时的工事便能让士兵从容用火器射杀敌军了。” 陆绎闻言抚掌而笑道“戚兄所言果真妙极!” 而一旁的岑福一直没有参与讨论,此时闻言不由瞥了戚继美一眼,眼中难掩惊讶欣赏之意。 正当花厅之内气氛融洽之时,戚继美便见吴惟忠跌跌撞撞的踱步入了花厅,其人左臂衣袖染血,一时惊得花厅内的众人纷纷起身迎了上去。 “吴兄,到底发生何事?” “是何人将你重伤至此的?” 戚继美心知计划要开始了,便先众人一步,上前扶住吴惟忠,一脸关切问道。 吴惟忠闻言只是摇头,随即催促道“你们快些走,一会敌人便要上门了。” 戚继美闻言脸色数变,随即才问道“可是因为王庄之事,大同镇的人寻来了?” 吴惟忠闻言先是颔首随即苦笑道“是我连累戚兄弟了。” 戚继美闻言摇头道“吴兄此言非也,你也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此乃正义之举,我不后悔当初北上的途中救下吴兄。” 戚继美说完便转向依旧皱眉疑惑的陆绎道: “陆贤弟,此次是为兄招待不周,你好意前来道贺,却让你陷入此间麻烦之中,为兄实在过意不去。” “趁着那些人还未到来,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陆绎闻言不由惊怒道: “我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也知道,戚兄相助吴兄的义气,如今你我交好,一遇到事情我便先逃了,难道戚兄是想让我做个无义之人吗?” “哎!” 戚继美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他起先虽然没有存心利用对方的打算,但后来也顺水推舟制定了此间计划,虽然多有无奈之处,但终究失了几分坦荡。 戚继美看向陆绎道“陆贤弟高义,我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为兄也义不容辞。” 陆绎闻言轻笑一声,随即催促问道“如今还请戚兄将前因后果向我道明。” 戚继美闻言颔首,随即便将王庄之变,他救下吴惟忠之事娓娓道来。 陆绎闻言不由与岑福对视一眼,他们心中都很惊讶于此事竟然牵扯到咸宁侯仇鸾。 戚继美继续感叹道“我们原以为吴兄已经脱离了他们的追索,谁知他们竟然如此难缠,依旧追到了京师。” “吴兄,你此次受伤可是在去酒楼时被他们发现了?” 戚继美随即看向吴惟忠问道。 吴惟忠摇头道“我遇袭后,思量过了,他们知道我是武生,可能今日我去兵部报道时便被他们盯上了,而等到我出门落单后,他们便果断动手了。” 陆绎闻言先是恍然,随即大怒道“岂有此理,天子脚下,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实在是不将我锦衣卫放在眼中了。” 陆绎说着便看向岑福吩咐道: “岑校尉,我记得这附近是有我们锦衣卫兄弟巡逻的,你速速发求援信号,我定要让这些贼子有来无回。” 若按岑福的本意他是不愿陆绎涉险的,只是如今陆绎已有决定,他虽然是陆炳的心腹之人但毕竟还是陆绎的下属,不好勉强对方。 再者他看了眼外面的黑夜,心中也担心这样仓促出府会遇袭,既如此还不如留下府中固守待援。 岑福想及此处便不再犹豫,微微颔首出了花厅,准备到院中空旷之处燃起信号,让附近的锦衣卫前来支援。 待岑福离去后,戚继美不由看向陆绎道“眼见不久后便有场恶战,我家中倒是时常备有武器,我这便要去取来,不知陆贤弟可否需要?” 陆绎闻言拍了下腰间的绣春刀摇头道“我习惯用刀,戚兄自去便是。” 戚继美闻言则不再迟疑转身离开花厅,待岑福回到花厅时便见厅内众人已经各自手持武器。 岑福的目光不由在戚继美的身上停留了稍许,因为如今的戚继美身后背弓,手边还放置着一个铁锤,可谓全副武装了。 不待岑福询问戚继美为何不使刀用枪反而抡铁锤,便听得一声惊呼,随即他看便见那个戚继美身边的长随李福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 “二爷,有十来人破门而入了.......” 花厅内的众人便听得李福禀告道。 待他话刚说完,众人便见一群人向花厅奔来。 戚继美看去便见为首之人生得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眉毛像两把笤帚一样。 而杨浪正落后一步跟随在其人身后。 戚继美见状暗道“想来为首之人便是侯荣了。” 侯荣眼见对面之人个个手持武器不由一愣,随即待他看到陆绎时不由心中大惊,愕然回头看向杨浪。 杨浪虽然心中打鼓,但还是强作镇定道“姐夫,我不知陆绎在此,可能他是在我踩点后才到的。” 侯荣闻言心中虽然依旧疑惑但也只能暂时按捺下,其人却一时有些迟疑起来。 毕竟此次若是伤了陆绎,他同样会落不到好的。 戚继美眼见如此,知道不能让对方退缩,不由故作怒气冲冲道: “便是尔等残杀王庄百姓,并且重伤我兄弟的。” 戚继美说着便张弓搭箭径直向侯荣射去。 侯荣一时不查,虽然及时躲避,却还是让箭擦肩而过,一时血落于地。 杨浪见机,赶紧配合大喊道“他们竟敢伤了我姐夫,兄弟们随我杀去。” 侯荣见状本想出言阻拦,可如今两拨人已经交战,一时场中大乱,哪里还有人听他言语的。 侯荣无奈一跺脚便也挥刀冲了上去。 戚继美素来箭术超神,射杀一人,重伤几人后,待箭矢用尽,敌人已经冲到身前不远处了,便也弃了弓箭,手持破天锤便冲了上去。 此锤为玄铁所铸,非常沉重。 锤头有刺,极为锋利,中锤者既要受到锤子的砸击,又要受到刺击,伤残等级非常高。 因为戚继美自幼天生神力,所以其兄戚继光特意为其量身打造而成。 戚继美挥动此锤迎面遇到一个挥刀向他砍来的大同兵,便是一锤而下,那士兵还想用刀来格挡。 可他哪里知道此锤太重,一时不查,让刀脱手而出,随即他便只能眼睁着见铁锤砸向他的头。 先是重击,头破血流,随着戚继美收回破天锤,锤头上的刺带出血肉来,一时让那个大同兵发出嘶声裂肺的惨叫。 厅中相杀之人闻者无不心中胆寒,场中竟然安静了片刻,随后才重新战斗喧哗起来。 虽然戚继美等人身手都不俗但毕竟人数上的差距摆在那里,渐渐的随着他们体力消耗,戚继美几人便开始落于下风了,不断被逼退,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 侯荣见状一时大喜,高呼众人继续上前。 可没等他脸上的笑意维持多久,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其人愕然回头看去一时惊愕当场。 因为数十锦衣卫纷纷涌了进来。 当锦衣卫来援时结局便已经注定了,盏茶后,战斗停息,除了侯荣重伤被擒,杨浪不知所踪外其余人来攻之人尽皆殒命。 戚继美看着眼前血腥凌乱的战场一时恍惚。 先前因为生命危在旦夕,他没有时间感时伤怀。 可如今大局定鼎后,他不由感到不适,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首次动手杀人了。 第18章 审讯 待战斗结束后,戚继美环视一圈发现之前参战的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他不由长长的吐了口气,心中暗道“虽然惊险,但这一关终究勉强算是过了!” 戚继美坐回椅子上将手中已经布满血迹的铁锤放置在桌上,一边休息一边静静地看着锦衣卫有条不紊的将尸体拖了出去。 很快花厅内的尸体便被处理干净,戚继美不得不感叹这些锦衣卫不愧是专业干脏活的,效率便是高。 在岑福的示意下锦衣卫退出了花厅,只留下侯荣依旧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侯荣见事已至此,脸色灰败,他挣扎着看向冷着脸坐在一旁的陆绎诚恳解释道: “小陆大人,今日,我认栽,只不过我还是要说,此次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若是知道今日你也在此处,我必然不会动手的。” 陆绎闻言嗤笑一声道: “可你见了我后,也没有立刻停手呀!” “我如今受了伤,这不会是徦的吧!” “你轻飘飘一句话便想揭过此事,未免痴心妄想了。” 侯荣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那时太乱了,我已经控制不住其他人了.......” 侯荣说到此处眼见陆绎依旧面无表情,不由叹道: “也罢!” “如今说这些也没意思,但是我还是希望小陆大人看在我家侯爷的面子上不要冲动行事。” 陆绎闻言不由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是在拿咸宁侯压我?” 侯荣闻言苦笑道“我岂敢如此,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家侯爷如今正得圣眷,而陆都督与严阁老也是有交情的,小陆大人行事还是留几分余地的好。” 陆绎闻言不由怒哼一声,徐徐说道“不用你教我如何行事。” 随即其人看向身旁的岑福道“先将他打入诏狱,明日再慢慢审讯。” 岑福见陆绎寒着一张脸也不敢多言,只是轻轻颔首,便将侯荣提出了花厅。 戚继美旁观这一切,待侯荣被提出去后,不由起身对陆绎拱手一礼,诚恳说道: “大恩不言谢,此次若非陆贤弟恰逢其会,我等的性命便可能交代在此处了。” 陆绎闻言脸上方有笑意,徐徐说道“如此也算我与戚兄共患难过了,日后便无需太过客套了。” 戚继美闻言心中一喜,暗想道“这算不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陆绎瞧了眼房外的黑夜不由起身道“如今夜已深,又是出了这事,我便不合适多待了,免得家中亲人担忧。” 戚继美闻言笑道“理当如此,我送一送陆贤弟。” 陆绎见戚继美态度诚恳又执意相送便没有拒绝,两人携手出了花厅。 ...... 戚府对面,杨浪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之前他喊了一嗓子后见双方打了起来便趁乱不断地后退,最终在锦衣卫抵达前逃出了戚府。 当他回去撺掇侯荣今夜下手之时,他便预感到这是戚继美设下的陷阱,而当他蹲守在黑暗之中,看着陆续来援的锦衣卫时心中更是如坠冰窟。 他的心中对那个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少年郎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此时他又看着戚继美在府门前诚意满满的相送陆绎,心中的不安便愈发的强烈。 他活动了下蹲麻的腿脚,便准备趁着夜色先行逃离此地。 当他转身之际,一枝利箭破空而来,“嗖”的一声便贯穿了他的胸膛,他死死盯着胸前的利箭,随即摇晃一下便瘫倒于地。 “咄咄” 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浪浸泡在血泊中,却努力睁着双眼,最后他看到了一双崭新的靴子,随即努力扬起脖子看向来人。 随即吴惟忠的身影便映入他的眼帘。 杨浪双眼瞪圆,努力伸出手指,指向吴惟忠,断断续续道“你.......是你.......” 最后伸出的手无力的垂落下来,杨浪悔恨悲愤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吴惟忠看着眼前之人,低声喃喃道: “你也觉得不甘心吗?” “可你在王庄作恶之时可曾有想过今日?” 吴惟忠说完便将地上之人再次装入麻袋之中,他需要将此人处理干净。 当银月渐渐隐去之时,戚府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唯有花厅之内蜡烛的光倔强的照亮着戚继美明灭不定的脸庞。 “吱呀一声” 花厅的门被人推开,吴惟忠踱步而入,见到戚继美时似乎毫不意外对方正在等他。 “我已经解决杨浪了。” 吴惟忠看向坐在圈椅上的戚继美徐徐说道。 戚继美闻言长长吐出了口,似乎卸下了浑身的重担,看向吴惟忠道: “那便好!” “吴兄,你也累了,便先去休息吧!” 吴惟忠瞧着眼前戚继美略显憔悴的脸,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 他不由在心中暗想道: “本来这些事情都是与他无关的,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日后当好好报答他才是。” “你也早点休息吧!” 吴惟忠收敛思绪,叮嘱了一句后便转身出了花厅。 “我以后便是锦衣卫了呀!” 戚继美端坐圈椅之上不由低声自语了一句,长夜静静,此番低语自然很快便消散在黑夜里。 .......... 三日后,锦衣卫诏狱门前。 “前面便是诏狱了。” 陆绎的目光从戚继美身上那身飞鱼服上收回,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台阶对身旁已经入职锦衣卫的戚继美与吴惟忠介绍道。 因为戚继美原本身上便恩荫了登州卫的百户,此时进入锦衣卫便直接任职试百户,虽然降级任用,但毕竟是天子亲军,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衙门,也就能够理解了。 至于吴惟忠,他本是白身,如今虽然是应试的武生,也只能先任锦衣缇骑了。 “侯荣,可有交代什么吗?” 在陆绎的带领下,戚继美与吴惟忠紧随其后沿着台阶一步步向诏狱里面而去,戚继美不由好奇问道。 陆绎闻言摇头道“他如今还想着咸宁侯能将他从诏狱里捞出来,所以如今嘴很硬,除了交代了下王庄之事后,便没有再多言其他的了。”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 随即他们一步步往下深入,戚继美感到周围愈发的阴冷了,而当他们抵达最后一层台阶进入诏狱时,戚继美浑身不由起了层鸡皮疙瘩。 因为他已经能够听到被刑讯之人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了。 戚继美快速的平复下心绪,这才开始打量起这座让百官闻之丧胆的着名诏狱。 他发现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地下世界,曲折回绕,仿若蜂巢一般。 一个个刑房与牢房分布其中,墙壁是由青石砖砌成,很是厚实,上面结满了潮湿的青苔。 眼见着牢头殷切的迎了上来,陆绎对身边的戚继美道: “我已经审讯过侯荣,这次若不是你要求要来,我便不会再来的。” “你们两人随着牢头去见侯荣吧!” “我便在此处候着你们了。” 戚继美闻言心中暗喜,有些话语他需要问侯荣,若陆绎在一旁反而不方便了,如今他不愿去,反而更好了。 戚继美便与吴惟忠携手跟着牢头前往了刑房。 待抵达刑房,戚继美便见侯荣正被绑在木桩上,其人身穿囚服,浑身布满被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他可能是刚刚受过刑,有些累了,戚继美进入刑房时,他方才扬起低垂的头,睁开眼看向了戚继美。 “你先下去吧!” “若有事我们会喊你的。” 戚继美先挥手让牢头退出了刑房,这才看向眼前的侯荣。 “你似乎不害怕?” 戚继美好奇问道。 侯荣闻言轻蔑一笑道“你终究是见识浅薄,你以为仅仅凭借王庄之事便能扳倒咸宁侯吗?” “而若是侯爷能保全,我最后或许便能得救了。” “要知道,咸宁侯虽然与陆都督不和但只要侯爷愿意舍弃一些利益,我想陆都督是极愿意握手言和的。” “毕竟陆都督也知道王庄之事无法让咸宁侯伤筋动骨,而他也不得不顾及咸宁侯背后的严阁老。” 侯荣说到此处绕有兴趣的看向戚继美恶狠狠道“到时候作为两方的和解,你们这些卑贱之人便是可以轻易被牺牲掉的筹码。” 一旁的吴惟忠闻言怒极,拿起身边的鞭子便向侯荣抽去。 侯荣被打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大笑不止。 戚继美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对身旁脸色涨红的吴惟忠道: “吴兄,他是在激怒你,如今你心绪已乱,还是先出去冷静一下吧!” 吴惟忠闻言扔掉鞭子便脚步匆匆的出了刑房。 侯荣见戚继美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不由赞道: “虽然你我份属敌我双方,但如此年轻便能有这样的养气功夫实在难得。” 戚继美闻言轻笑一声,靠近侯荣道“你如今能有恃无恐,无非是因为你看明白了权利场上的游戏规则。” “若无意外,或许此事之后便会如能所言那般发展,可我不会允许的。” 侯荣见戚继美信誓旦旦,面上依旧一副轻蔑的样子,可心中却没来由的一阵惊慌。 “你到底是何意?” 侯荣见戚继美依旧笑容不减,不由怒问道。 戚继美闻言徐徐说道“我承认你所言的有一定的道理,可陆都督愿意与咸宁侯做利益交换的前提是他不可能仅仅通过王庄之事便彻底击败他。” “可若他能让咸宁侯万劫不复,你说他还愿意和解吗?” 侯荣闻言脸色一白,故作镇定道“怎么可能,你不要在我面前危言耸听。” 戚继美闻言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侯荣徐徐说道: “难道咸宁侯仇鸾通过你与时义贿赂俺答,在俺答犯边时让他移师绕开大同,致使其向东进军,掳掠京畿,如今更是兵临城下威胁天子,也是我危言耸听吗?” “你到底是谁?” “你不该知道这些的?” 侯荣听完了戚继美的话不由彻底失态了,一则因为此事极为隐秘除了他与时义之外便只有咸宁侯知道此事了。 二则,正如戚继美所言,若此事被揭开,咸宁侯仇鸾便会由原先第一个南下勤王的有功之臣便成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那足以让咸宁侯仇鸾万劫不复。 第19章 布局【求追读】 作为一个穿越者,戚继美曾思考过,若有所谓的金手指,那属于他的金手指又是什么呢? 继承自原主的天生神力,还是其后天锤炼而成的箭术通神。 戚继美自然不能否认,这两点对于他这个日后以武立身之人而言是有极大的加成的。 但他依旧觉得,所谓的金手指更多的应该是穿越者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一种近乎未卜先知的先见之明。 便如眼下,正如此时,戚继美面对侯荣之时。 对于咸宁侯仇鸾贿赂俺答一事,在侯荣看来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隐秘之事。 可这一切于戚继美这个穿越者而言,那不过是已经成为史实的一段文字记载。 这便是降维打击了,造成的信息差足以让眼前身处困境的侯荣丢掉心中仅存的那份侥幸之心。 侯荣知道他如今需要自救了。 侯荣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惊惧,看向眼前一副智珠在握的戚继美迟疑片刻后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但我想凭借你与陆绎的关系,你不去直接告诉对方,反而在我面前揭开此事,你必然是有为难的地方,而我能提供相应的帮助对吧?” 侯荣说到此处不由精神一振,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似乎在与戚继美的这场交锋中他重新有了对弈的筹码似的。 戚继美闻言心中暗叹。 因为这的确是他目前忧虑的地方,咸宁侯仇鸾贿赂俺答汗以致造成庚戍之变,这一切于他而言是既成事实,可他一个从登州来的武生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呢? 他根本解释不了消息的来源的。 但戚继美又岂可受制于人了,他将此事摊开,自然便有了成算的。 戚继美见侯荣一改之前的垂头丧气反而有了底气一般,不由饶有兴趣的看向他,嗤笑一声道: “你问我是如何得知此事的,那自然是你刚刚告诉我的呀!” “不然如此机密之事,我一个从登州来京参加武举的武生又是如何能够知晓这样的大事的?” “我没有.......” 侯荣闻言不由勃然变色怒斥道“你凭空污蔑人,实在无耻至极!” 戚继美闻言不为所动,只是拿起吴惟忠留下的鞭子扬鞭抽了过去。 侯荣挨了一鞭子,顿时老实了下来。 他见眼前的戚继美依旧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不由心中念头一转,很快便平复了怒气,随即恍然大悟道: “我知道了!” “你是想借我之口向锦衣卫揭发侯爷贿赂俺答汗之事。” 戚继美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道“能够反应过来,你还算不笨。” 其实就本心而言,戚继美是不准备让眼前的侯荣再蹦跶下去的,只是一则他无法解释消息的来源。 二来,就算他生硬的将其归咎于侯荣告诉他的,但对方若不配合,依旧还是会惹人生疑。 此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咸宁侯仇鸾本身便是国候,更不用说此人如今依仗大同镇兵,正得天子看重,又是严嵩的义子。 要对付此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若有了侯荣,这个仇鸾的心腹之人相助,锦衣卫必然成算更大。 至于他戚继美为何都还没有见过仇鸾,便一心想铲除对方,那还不是因为据他所知,此次庚戍之变中,鞑靼人一路南下劫掠不停,其中诸州县残掠人畜二百余万。 虽然此间存在大明军备废弛的诸多客观原因,但作为此事的始作俑者,咸宁侯仇鸾其罪大焉。 戚继美认为惩恶扬善正是他该做的事情,更何况还有王庄之事,这个他虽没有亲身经历却亲自参与后续种种的事情耿在心头。 戚继美收敛思绪,看向侯荣继续说道: “你既然明白我的心意,那便不用我多费口舌了。” “且慢!” “谁说我要配合你了?” 侯荣不由执拗道。 戚继美闻言不由嗤笑道: “先前还觉得你不糊涂,如今怎么胡言乱语了?” “我是可以绕开你揭开此事的,只不过有些麻烦罢了!” “再者难道此事于你而言便没有好处吗?” 戚继美看着侯荣徐徐说道: “你心中自是清楚的,若此事被揭开,咸宁侯仇鸾必将万劫不复,所以你已经没法指望他了。” “而如今不说你现在已经沦为阶下之囚,便是你参与了贿赂之事也是有罪的,如今你不想着戴罪立功,你还要如何?” 侯荣闻言不由一阵默然,他心中虽然不甘,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戚继美所言极是,留给他的选择真的不多了。 眼看着他的靠山咸宁侯仇鸾即将败亡,他是要依旧死心塌地的与他一起沉沦,还是抓住眼前的机会求得那一线生机。 侯荣心中自然有所决定。 当然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侯荣心意既定,便不再迟疑,看向戚继美问道: “你说吧,需要我如何做?” 戚继美闻言不由松了口气,笑道“一会我出去将陆绎喊来,你自己将此事与他禀明即可,我不会参与其中分割你的功劳。” “至于如何解释你突然改了主意,我想这难不倒你,毕竟此事匪夷所思,其他人纵使有所疑惑也难以探究明白其中缘由。” 侯荣闻得戚继美不准备归功于己,心中这才安定了几分,有了首告之功,再配合锦衣卫拿下仇鸾,想来他这条命应该能够保得住吧! 戚继美看着眼前顿时放松下来的侯荣在心中不由嗤笑一声,暗想道: “做下王庄那等恶事还想活命不成,待除了仇鸾,侯荣不过是条失去主人的恶狗,到时候,痛打落水狗便是了。” 当然在戚继美看来,侯荣不是没有想到之后的隐患,但如今他身处死地,死中求活便十分不易了,哪里还能顾虑那么多? 戚继美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便不再与侯荣多言,出了刑房寻到吴惟忠便前去见陆绎了。 陆绎作为锦衣都督之子,这些诏狱的牢头狱卒平日里哪里有机会与这样的贵人套近乎的。 今日机会难得,他们自然要极力巴结的。 所以当戚继美回到诏狱公房时便见陆绎正靠在椅子上,周围自然不缺端茶递水之人。 戚继美将他见侯荣的情况有所取舍的说道了一番后便直言侯荣要见他。 陆绎闻言哑然问道“他说有要事向我禀明?” 戚继美微微颔首。 陆绎见状不由微皱眉头,疑惑问道“你可知他所指何事?” 戚继美闻言摇头苦笑道: “此次前来诏狱,也是吴兄心中不忿,想当面问一问侯荣这个王庄之事的主导者,后来侯荣口不择言,惹得吴兄大怒,我便先让他出去了。” “而我本人与侯荣没有多少牵扯的,没想到他突然让我请你过去,说是有事禀明于你,我虽然心中疑惑,但也怕真的事关重大,耽误了正事,这才急着来寻你。” 陆绎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道“罢了!那我便去听一听,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 随即三人前后脚径直向刑房而去。 待三人进入刑房,陆绎看着眼前的侯荣不耐道: “你到底有何事要告诉我?” 侯荣闻言装模作样的瞥了眼戚继美与吴惟忠,笑道: “小陆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我认为你还是摒除闲杂人等的好。” 陆绎闻言嗤笑一声,毫不迟疑道“戚兄与吴兄都是与我抵背抗敌过的好友,我信得过他们,你有话便直说。” 陆绎此举一方面自然是对戚继美与吴惟忠示之以诚,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压根不相信眼前的侯荣能说出什么敏感而重大的消息来。 既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让戚继美与吴惟忠两人出刑房,从而让彼此间显得生分了。 侯荣闻言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即逝,他没想到眼前这位身份贵重的陆公子真的十分看重戚继美。 侯荣见陆绎脸有不耐之色,也不敢再迟疑托大了,赶紧收敛思绪神色郑重道: “我要告诉小陆大人的事情是此次鞑靼的俺答汗之所以能够南下,是因为咸宁侯仇鸾贿赂于他,让他不要攻打大同镇,而是移师向东,这才使得鞑靼功破古北口一路南下兵临京师。” “此言当真?” 陆绎起先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可越听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心中的震惊再也难以掩饰不由脱口质问道。 侯荣闻言心中十分满意陆绎的失态,因为那意味着此事对锦衣卫十分重要,而他保命的概率便大大的增加了。 侯荣赶紧按捺住心中的窃喜,看着陆绎神色郑重道: “小陆大人,事关重大,我岂会拿此事来戏耍你?” 陆绎闻言先是木然的点了下头,他心中已经惊涛骇浪了,因为此事,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了。 而此事若为真,势必将在京师引发政局动荡,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了。 “我知道了!” 陆绎轻声低语了一句。 “此事不是我能承担得起的,我需尽快告诉父亲。” 陆绎脑海中很快便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他神色肃然的盯着眼前的侯荣叮嘱道: “此事重大,在我再次见你之前,你万不可再与他们谈及此事。”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侯荣闻言赶紧颔首不及。 陆绎见状这才长长吐了口气,神色复杂的看了戚继美与吴惟忠一眼,随即肃然道: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戚继美自然知道陆绎有话要说,当然他也知道此时最好顺从对方,便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与吴惟忠一起紧跟着陆绎出了刑房。 第20章 杀机暗伏 待戚继美三人踏出最后一层台阶,终于离开了阴冷的诏狱,身影重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 此时夕阳西斜,阳光温暖却不刺眼,陆绎欣赏了片刻方才转身看向眼前的戚继美与吴惟忠,神情郑重道: “我想两位应该知道此次鞑靼南下对朝廷造成的震动与由此带来的影响是十分严重的。” “所以,你们应当知道不久前在刑房里侯荣所交代的事情是何等重要与敏感。” “而这事情不是你们能够参与其中的,哪怕是我也不敢轻易涉足。” 戚继美见陆绎此时难得的郑重,他心中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寻常,闻言不由颔首道: “我知道轻重,今日,我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陆绎闻言不由满意的颔首。 随即他皱眉看向吴惟忠,耐心劝解道: “我知道,吴兄,你亲身经历了王庄之变,你比起我与戚兄关于侯荣与仇鸾更多份切肤之恨。”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以为抓住了仇鸾通敌一事便能如何呢?” “此间涉及太多的利益纠葛了,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最终打草惊蛇,以致让仇鸾有所警觉,那时我父便不好对付他了。” 吴惟忠自然深恨仇鸾但是他心中也知道他势单力薄难有作为,虽然心中不甘,但见陆绎耐心叮嘱,他最终还是默默点了下头。 陆绎见状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戚继美与吴惟忠笑道: “此事重大,我需回府一趟,你们两人今日入职,既然来了,我便让人带你们熟悉一番锦衣卫,你们也好尽快适应。” 戚继美与吴惟忠闻言对视一眼,纷纷颔首应下。 陆绎便招来一人带戚继美与吴惟忠离去,随即其人便脚步匆匆的径直向陆府而去。 ......... 安富坊,陆府,书房。 身为锦衣都督的陆炳其身份自然超然,根本无需每日前往锦衣卫衙署点卯,相反其人若有空反而多去无逸殿“直庐”。 能够在无逸殿“直庐”的人员无非是那几种,要么是如严嵩这样的内阁大学士,要么是如成国公朱希忠这样的武勋重臣,要么则如陆炳这样的天子私臣。 作为嘉靖皇帝的奶兄弟,陆炳自然是有资格“直庐”无逸殿的。 而对于那些“直庐”无逸殿的人来说,无论身份如何,其中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那便是他们都需要写青词。 作为执掌锦衣卫的特务头子,陆炳自然不善此道,但他自己不擅长却不意味着他不能找人代笔。 书房之内,陆炳将幕僚撰写的青词认真誊抄了一遍,这才放下毛笔,长长吐出了口气。 陆炳自然知道,精明如嘉靖皇帝心中对于他写的青词来历自然心中有数的,嘉靖皇帝要的不是一篇好青词,那些东西自有专业人士提供给他。 嘉靖皇帝看的是他陆炳的态度,虽说青词这东西明眼人都知道不靠谱,但谁让嘉靖皇帝深信不疑了。 所以陆炳无论信不信,他都得认真对待此事,这也是他为何找了枪手后还要自己认真誊抄一遍的缘由之所在了。 作为特务头子,陆炳自然不会忘记前首辅夏言便因为在青词上敷衍嘉靖皇帝最终失去了圣心,被严嵩乘机而入,陷害得坐罪处死。 “砰”的一声,正当陆炳准备将书桌上的青藤纸收起之际书房的门被人推开,陆炳见陆绎脚步匆匆的踱步而入,神色之见难掩激动之色不由微皱眉头出言训斥道: “为父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凡是必要临事不乱,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陆绎自然是知道其父是极为恼恨与忌惮仇鸾的,今日他从侯荣处得知了仇鸾的要害,便兴冲冲的来寻陆炳,便是准备与其父好好商谈一番接下来如何对付仇鸾。 哪里知道一上来便挨了一顿训斥,心中难免失落,他看着眼前的陆炳一副肃然从容的模样,不由暗中嘀咕道: “希望父亲你接下来听了我的话后还能如此镇定.......” 陆绎在心中不由恶趣味的腹议了一句,便赶紧收敛脸上的激动之色,平静的将侯荣所言的仇鸾贿赂俺答汗之事和盘托出。 陆绎刚一说完便盯着眼前的陆炳,他要见一见其父失态的神色。 但还是让他失望了,陆炳何等眼光,自然将陆绎的小心思看着眼中,陆炳不由心中好笑,却更多的是震惊于陆绎带来的消息。 作为打小与嘉靖皇帝一同长大的陆炳而言,他是深知自己那位发小的性情的。 嘉靖皇帝一向自视甚高,又刚愎自用,他此生最恨的便是有人欺瞒戏耍他。 如今仇鸾这个此次引发鞑靼兵临京师的罪魁祸首却被嘉靖皇帝依仗为心腹之人,多有恩赏,当一切被揭开之时,他能想到嘉靖皇帝是何等恼怒。 “扳倒仇鸾的时机到了!” 陆炳在心中嘀咕道。 “父亲,如今我们接下来是否继续查实仇鸾贿赂俺答汗之事,彻底让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陆绎毕竟少年心性,眼见着其父依旧面无表情不由急切询问道。 陆炳闻言这才回过神来,轻笑道: “绎儿,你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此事的关键不再于证据,能证实仇鸾贿赂俺答汗自然更好,但如今我们有侯荣在手难道锦衣卫便不能制造证据吗?” 陆绎闻言不由恍然道“父亲的意思是此事还要看陛下的心意。” 陆炳闻言肃然道: “是呀!” “在动手之前,为父还需入宫禀明陛下,探一探陛下的心意,我方才能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做,毕竟仇鸾也是严嵩的义子。” “为父可不想最后打狗不成反被咬。” 陆绎闻言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父亲所虑极是,此事的确不可不慎重。” 陆炳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定见便不再提此事,反而看向陆绎皱眉问道: “我听你方才所言,此事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刚刚入职的锦衣卫知晓了此事。” 陆绎自然知道陆炳在担心什么,而且他也一惯知道其父的手段,若此事不能让其父安心,很可能其父为了遮掩消息会对戚继美与吴惟忠不利。 陆绎想到此处,不由赶紧解释道: “父亲,那两人虽然刚被我引荐入锦衣卫,但是他们曾与孩儿抵背而战过,孩儿信得过他们,再者这两人因为王庄之事已经与仇鸾结仇,他们是万万不会泄露消息投靠仇鸾的。” 陆炳闻言不置可否,他自然不会因为陆绎的一番话而掉以轻心,但从中他也看出了他这个儿子是极为重视那两个新结交的好友的。 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因为此间之事影响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所以思忖片刻后,陆炳挥手道: “此事我已尽知,没有得到我的吩咐,你万不可自行其是。” “你先出去吧!” “去将岑福喊来,我有事情需要交代他。” 陆绎闻言心中既庆幸陆炳没有立刻出言要处置了戚继美与吴惟忠,又忐忑于其父要寻岑福,不知要吩咐何事? 陆绎按捺下心中五味杂陈的心绪,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书房。 第21章 圣心难测【4300大章 求追读】 安富坊,陆府,书房。 “岑校尉,你且止步。” 陆绎将岑福寻来后,在其人即将推门而入之前在踌躇片刻后还是喊住了他。 岑福闻言止步疑惑的回头看向陆绎。 陆绎一咬牙上前一步,低声交代道: “我不知我父亲寻你到底所谓何事?” “但若是他要你去解决戚继美与吴惟忠,我不指望你违逆我父亲的命令,只是希望你在此之前提醒我一声,让我去尝试一下,不知可否?” 陆绎自然知道岑福虽然跟着他,但毕竟是其父的心腹之人,岑福更可能听命其父的吩咐,他提前如此交代一番,也是存着事有不谐之时他还能挽回一下的心思。 岑福没有跟随陆绎前往诏狱,所以目前还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心中也疑惑为何陆绎会认为陆都督会对戚继美动手。 但他这人虽然素来清冷,但毕竟与陆绎相处日久,眼见其人如此诚恳,也只好微微颔首,暂时应下此事。 陆绎见岑福颔首,不由松了口气,笑道: “岑校尉,你进去吧!” “我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了。” 陆绎说完后便直接转身而去,丝毫不再停留。 岑福深深看了眼陆绎离去的背影这才转身扣响了房门。 “进来吧!” 待听得房内陆炳的声音传来后,岑福这才推门而入。 “你先与我讲一讲绎儿与那个戚继美相识的经历。” 陆炳看着侍立在他身前的得力下属不由笑着吩咐道。 岑福闻言似乎毫不惊讶,很快便将陆绎与戚继美在青云客栈相逢,后来特意前往其新居贺喜之事一一道来。 陆炳静静听完后,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知道戚继美这些人因为王庄之事之前便与侯荣结仇,那么会不会那夜的突袭与反杀都是此人有意为之了?” 岑福闻言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在青云客栈之时,是陆少爷主动要去贺喜的,非是戚继美相邀。” “再者那晚我也在场,若不是锦衣卫来援及时,很可能他们都得交代在那里,如此实在过于冒险了。” 陆炳闻言沉思稍许,感叹道: “是呀!” “虽然如此巧合,让绎儿牵扯其中,从而借助锦衣卫击败了侯荣的突袭,但还是难免惹人遐想。” “但是若真要做成此事,此人的心性和胆魄将是何等惊人,那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该具备的。” 岑福闻言先是默默点头,随即想起那日审讯时,侯荣交代的其妻弟杨浪,可后来锦衣卫收尸时去不见此人。 岑福想及此处,便准备出言提出这个疑点,但在他准备出口之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之前陆绎诚恳的脸庞来。 岑福踌躇片刻后还是在心中叹了口气,将此事压了下去。 陆炳收敛思绪,看向岑福徐徐问道: “我让你护卫绎儿左右,他新结识了戚继美,那按照你的一惯谨慎,此人的根底,想来你已经查清楚了吧!” 岑福闻言赶紧颔首应道: “戚继美乃是入京应试的武生,其人的三代家状在兵部都有留底,我已经去查看过了。” 陆炳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吩咐说道“那么你便给我介绍一番吧!” 岑福闻言赶紧应是,随即徐徐说道: “戚继美,年十六,其人先祖戚详,在元末明初之际因为避乱定居定远,后来太祖高皇帝占领定远,戚详归附太祖,选充小旗后因屡有建功又是淮西乡人被选为太祖亲兵跟随太祖多年。” “大明建国后,戚详于洪武十四年跟从傅友德、蓝玉远征云南时阵亡,太祖感其功以戚详之子戚斌’世佥登州卫指挥事’,从此定居蓬莱。” “从戚详直至戚继美,戚氏家族已经世居蓬莱七世。” “而戚继美其父戚景通生前履任山东总督备倭、大宁都司掌印、神机营副将等职,朝廷因其功特恩荫其子戚继美为登州卫百户。” “而戚继美之兄戚继光则在其父逝世后承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其人治军严谨,素有声名。” 陆炳闻言感叹道“想不到戚继美不仅身世清白而且还是忠义之后。” 感叹一番后,陆炳看向岑福说道: “既然戚继美的身份清白,而绎儿又如此看重于他,如今他既然入了锦衣卫,便让他与你一般跟随绎儿左右吧!” “我听你所讲戚继美与绎儿所论鞑靼与车营一事,也看出此子是个有见识的。” “你就近再观察他一段时间,若此人无问题,日后也能与你一般做个绎儿的左膀右臂,有你们相助,这日后我也放心将锦衣卫交到绎儿手中了。” 岑福闻言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而逝,随即便面无表情的颔首应是。 待挥手让岑福退出书房后,陆炳端坐圈椅之上沉吟思忖良久,方才仔细收起书案上的青词动身径直向西苑仁寿宫而去。 他此行要去探一探圣心属谁? .......... 西苑,仁寿宫。 司礼监太监黄锦瞥了眼殿外后估摸了下时间,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向依旧闭目打着神游八极坐的嘉靖皇帝。 他先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旁案几上放置的瓷药罐,然后给茶杯中续满了水,待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才靠近嘉靖皇帝轻声低语提醒道: “皇爷,你进丹的时辰到了!” 嘉靖皇帝闻言长长的吐出了口,笑着对一旁的黄锦道: “上清下浊,朕每日打坐,便是为了最后能将这凡体中的那股浊气给吐纳出去,这样方才能早日修道成仙了。” 黄锦见嘉靖皇帝清醒了这才赶紧奉上瓷药罐与茶杯,笑着接话道: “也只有皇爷这样的潜心修道之人才能去浊存清,奴婢看着也为皇爷欣喜。” 嘉靖皇帝闻言脸有笑意,随即伸出三根细长的指头从瓷药罐里拈出一颗鲜红的丹药,送进嘴里,随即接过黄锦递过来的水杯,让丹药随着茶水一口吞咽了下去。 黄锦待嘉靖皇帝用完丹,这才轻声禀告道: “皇爷,陆都督已经在殿外候着请求面圣,之前皇爷正在修行,奴婢也只能让他在殿外候着了。”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微皱眉头道“他有与你提到是什么事情吗?” 黄锦闻言赶紧赔笑道: “皇爷,你是知道的,我与陆都督虽然都是兴王府旧人,但自从他执掌锦衣卫,奴婢执掌东厂后,便有所忌讳,不敢互通消息了。” “而陆都督又一向口风极严,所以奴婢没敢问,陆都督也没主动提。” 嘉靖皇帝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吩咐道“那便让他进来吧!” 黄锦应了声是,便出了殿去,很快便领着陆炳入了殿。 待陆炳行礼如仪后,嘉靖皇帝这才笑着问道“你寻朕,所谓何事?”。 陆炳闻言故作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 “陛下让臣管着锦衣卫便是为了替陛下监察百官,看这朝中是否有心怀不轨者,欺君罔上者。” “如今臣侦查得知一事,因为此事关乎国候,而如今鞑靼兵临城下,此人又领重兵于外,实在是危险之极,故臣不敢不及时来报。” 嘉靖皇帝何等聪明,其人闻音知雅意,眉头不由愈发皱紧,疑惑道: “你是说咸宁侯仇鸾有问题?” 陆炳自然知道咸宁侯仇鸾之所以能得圣心,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此次勤王之举让嘉靖皇帝十分感动,另一方面也是嘉靖皇帝有意在武勋之中扶持一人好制衡文官。 所以陆炳虽然心中已经有所决定,但一时还是摸不准嘉靖皇帝的心意,此时闻得嘉靖皇帝的问话不由愈发小心谨慎了几分。 陆炳斟酌了片刻后,方才徐徐回答道: “臣已经有证据表明,此次鞑靼人之所以能够南下,是因为咸宁侯仇鸾在鞑靼攻大同时不思抗敌,反而私下贿赂俺答汗。” “让其移师向东,这才有了后来鞑靼突破古北口一路南下直抵京师。” 嘉靖皇帝越听脸色便越阴沉一分,待陆炳将侯荣之事娓娓道来之后,嘉靖皇帝终于勃然大怒,恨声道: “贼子安敢欺朕至此!” “朕要杀了他!” 陆炳早就预料到了嘉靖皇帝会动怒,所以刚一禀告完便赶紧低下了头,他可不敢让嘉靖皇帝记得他目睹了其人的失态之举。 陆炳可以低头掩饰,可黄锦身为近侍却不能眼见着嘉靖皇帝因为怒极而喘着粗气,他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黄锦按捺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上前劝解道: “还请皇爷息怒!” “皇爷修道最是忌讳动怒,以至于坏了心境。” “这都是那个仇鸾贼子的不是,皇爷万万不可为了这么个无耻小人而坏了你的长生大道呀!” 黄锦说完不由双眼垂泪,泣道“别人不知道,可奴婢是知道皇爷修道不易的,如今若是为此前功尽弃,奴婢为皇爷不值,奴婢.......” 黄锦说着便泣不成声。 嘉靖皇帝眼见如此先是一愣,随即怒气便没来由的平复了下去,随即看向黄锦时脸色前所未有的温和道: “外朝的大臣都说朕宠溺你们这些兴王府的旧人,可只有朕知道,事到临头,还是你们这些人与朕贴心,懂得为朕分忧呀!” 嘉靖皇帝感叹了一声,眼见黄锦脸也哭花了不由笑着打趣道: “你快些擦拭一下脸吧!” “遇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日后若朕不再了,你还不让别人欺负了去。” 黄锦见嘉靖皇帝息了怒,心中大大松了口气,闻得此言不由连声祷告道: “路过的各位神仙切莫听信皇爷的言语。” 其人祷告一番后这才笑着对嘉靖皇帝道: “皇爷,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奴婢还指望着你得道飞升后,能带着奴婢一起位列仙班了,等到了天上,奴婢还要继续服侍你了。”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开怀大笑,以手指了指黄锦徐徐说道“你倒是打得如意算盘!” 之前低头的陆炳见嘉靖皇帝心情转好,这才重新抬头,看了黄锦一眼,心中大为佩服。 嘉靖皇帝收敛笑意,重新看向陆炳问道“朕若让锦衣卫立刻出城拿下仇鸾,你认为如何?” 按照私心,陆炳自然是想尽快将仇鸾拿下,但他理智的认为如今时机还不到。 于是沉吟片刻后,陆炳徐徐回答道: “锦衣卫便是陛下手中的刀,陛下若有吩咐,臣定当竭力而为。” “只是臣认为如今大敌当前,仇鸾所领的大同镇兵依旧是眼下朝廷需要依仗的一股力量。” “若是此刻动手,大同镇兵便是不跟随着作乱,也会因为失去总兵官而军心动摇。” “不如待战后鞑靼退去后,再处置仇鸾,臣也可通过这段时间寻到更多的证据,让朝野上下无话可说。”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满意颔首道: “朕知道,你素来与仇鸾不对付,如今机会难得,你能摒弃私心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陆炳闻言心中不由一阵后怕与庆幸,幸亏他素知眼前的嘉靖皇帝多疑好猜,及时按捺住了心中的冲动。 陆炳松了口气,看向嘉靖皇帝,迟疑继续问道: “仇鸾不仅仅是国候,他也是严首辅的义子,严首辅一向公忠体国,臣是丝毫不怀疑他牵扯其中的。” “只是臣恐怕严首辅会被仇鸾蒙蔽了,不知需不需提前知会提醒一番严首辅。”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眯了眯眼,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你如今唯一要关心的是尽快查实此事。” 陆炳闻言松了口气,他说此话本意也不是为了什么提醒严嵩,而是他知道要除仇鸾便不得不过严嵩这关。 他今日说了这番话,将事情挑明,日后若是仇鸾坏了事,严嵩也怪不到他的头上,毕竟他是奉命行事,可不是有意针对严嵩的。 嘉靖皇帝一番动怒,神情难掩疲惫,看向陆炳挥手道: “你既无事,便先行退下吧!” “好好做事便可!” 陆炳闻言不敢耽搁,赶紧俯身行礼退出了仁寿宫。 待陆炳离去后,嘉靖皇帝思忖片刻,这才看向身旁的黄锦道: “今日徐阶可有直庐?” 黄锦闻言心中一动,赶紧回禀道: “因为徐阶上次的那篇青词做的极好,皇爷,你让他再做一篇,如今他应该正在无逸殿写青词。” 黄锦说到此处试探问道“皇爷可是要召见徐阶?” 嘉靖皇帝闻言迟疑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徐徐吩咐道: “今年的贡茶朕喝着还算满意,你取些来,前去无逸殿赏赐给徐阶。” “你告诉他,朕很满意他写的青词,让他继续为国效力,这一切朕都看在眼里。” 黄锦闻言随即心中恍然,这是之前陆炳提的一嘴,终究还是让皇爷因为仇鸾而对严嵩生疑了。 再者夏言之后有严嵩,那严嵩之后又是谁人呢? 黄锦不敢再想下去,赶紧收敛思绪,应了一声“是”便径直出了殿往无逸殿而去了。 ps: 投资还没满百,请还未投资的兄弟动手投资一下,这个推广也能让此书被更多的人看到。 小道先行谢过了! 第22章 俺答汗【求追读】 锦衣卫诏狱。 且说陆炳面见过嘉靖皇帝探明其心意后便径直返回了锦衣卫诏狱亲自提审侯荣,他看着眼前略显狼狈的侯荣,冷脸问道“你可认识我?”。 侯荣自从决定出卖仇鸾将贿赂之事和盘托出后便一直焦虑的等着有人来与他谈,他原先以为会是陆绎前来可看着眼前的锦衣都督陆炳,他不由喜上心头。 因为既然陆炳亲自来了,那便意味着其人极为重视此事,既然都决定背叛了,那侯荣自然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侯荣赶紧按捺住心中的喜悦,连声应道“都督乃是天子宠臣,小人有幸曾在侯府见过都督一面,只是小人位卑,都督不认识我罢了!” 陆炳闻言不置可否,继续说道: “我来见你之前已经入宫面圣过,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侯荣闻言心中惊惧,随即黯然道: “我明白都督的意思,陛下既然已经有所决断,那仇鸾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小人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该如何选!” 陆炳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徐徐说道: “你此次入城是替仇鸾催促军粮,不能无故失踪,这样容易打草惊蛇,所以一会我会让人给你治伤,伤好后你就回仇鸾身边去。” 侯荣闻言不由诧异问道“都督你愿意放我回去?” 陆炳闻言笑道: “将你留在诏狱里已经没有用处了,相反,如今仇鸾在通州战败后,面对鞑靼时已经心生怯意,而在天子脚下,他又不能不有所作为。” “如今的他欲退不能退,要战不敢战,可谓左右为难,如此境况下,他有着暗通俺答汗的前科在,是极有可能再次与俺答汗暗通款曲的。” 陆炳说到此处不由看向侯荣肃然叮嘱道: “你是仇鸾的心腹之人,他若有此意,必然会让你参与此事,你回到他身边后便专心负责此事,收集相应的证据。” 侯荣闻言不由微微颔首,连声应是。 随即陆炳饶有兴趣的看着侯荣继续说道: “当然此事重大,我岂可让你一人冒险,据我所知你的人都死在那次夜袭里了,我会派些锦衣卫的好手给你,让他们伪装成你的手下,之后有事你尽管让他们替你办。” 侯荣闻言心中恍然,这既是派人协助他,也是监视他的意思了。 侯荣如今决定投靠陆炳了自然也不介意此事了,当然他也无力拒绝便是了。 侯荣看了陆炳一眼,迟疑片刻后还是问道: “都督就不担心我不替你办事趁机逃了吗?” 陆炳闻言不由嗤笑一声道: “先不说有锦衣卫看着你,便是你真的有机会逃,你现在愿意逃吗?” “你一人逃了,你妻子儿女与父母宗族就不考虑了,便是你这人真的绝情如此,可如今我给了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你为何要逃呢?” 侯荣闻言心中再无疑虑,他之所直接道明此事,便是担心陆炳会过河拆桥,如今既然陆炳考虑得如此周到,那想来陆炳是真的要用他了。 侯荣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看着陆炳谦卑道: “属下定会竭尽全力替都督办成此事。” 陆炳闻言满意的笑着颔首。 ......... 翌日,西苑仁寿宫。 一身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戚继美跟随陆绎径直往迎合门而来。 戚继美一边走一边好奇询问道: “陆贤弟,我刚入锦衣卫便能来戍卫仁寿宫,是不是不太多见呀!” 陆绎见戚继美一脸忐忑,想及此人虽然见识过人但毕竟长于登州,哪里见过天家威严,不像自己打小便出入宫廷,如今有所担心也是能够理解的。 陆绎收敛思绪,不由笑着宽慰道: “戚兄不必忧虑,此事虽然不常见,但之前我曾在我父面前夸赞过戚兄,而来陪同我戍卫仁寿宫乃是我父亲亲自吩咐的。” 戚继美心中不仅没有安定下来反而更忧愁了。 想他一个穿越者,前世连紫禁城都参观过,哪里会惊惧于什么天家威严。 他如今心中担忧的正是陆炳的这番安排,他之前借刀杀人毕竟让眼前的陆绎身处过险境。 陆绎年少,经验不足,眼力有限可能不会有所怀疑,可锦衣都督陆炳那可是执掌锦衣卫的特务头子,戚继美一直担心陆炳会有所察觉。 所以他原本计划是先在锦衣卫苟一段时间,待风平浪静后再冒头的,谁知今日却被派来与陆绎同守仁寿宫了。 但这些话又岂能与陆绎道明了,戚继美也只好干笑一声,连连感激了一番陆都督的厚爱了。 待两人抵达迎合门拿出腰牌通过门卫的查验后便顺利进入了仁寿宫。 待进入仁寿宫,戚继美首先看见的是一处宫殿,其东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 陆绎见戚继美好奇的打量不远处的宫殿不由笑着解释道: “那便是无逸殿了,你看,它两侧的厢房便是专供直庐的大臣休息办公用的,一般入直大臣们每人一间,若是夜间值守,还可以在此过夜睡觉,我父亲在此便有一间属于他的厢房。” 陆绎说到此处看着不远处的无逸殿,脸上与有荣焉,毕竟如今大明朝能有此殊荣的也不过是那几人罢了! 两人经过无逸殿向北边走了几十步便抵达了仁寿宫门前,戚继美这才看向陆绎问道: “不知今日我们具体要做些什么事情?” 陆绎在仁寿宫门前挺直腰背,扶刀而立,闻得此言不由轻笑道: “其实没有具体的事情需要我们做的,我们只需在此侍立便可了,除非有特殊情况,上面派了事情需要我们去办之外,我们只需在此等到下一班人来接替我们便可了。” 戚继美闻言心中恍然,暗自嘀咕道“原来我如今做的是保安的活计,只不过仁寿宫里有嘉靖皇帝,靠近天子所以显得更贵重一些而已。” “可惜了,如今我这身份想来是没机会见一见那个在后世极为有名的修道天子的。” 戚继美按捺住胡思乱想,学着陆绎的样子也扶刀而立不再多言了。 ........ 德胜门外北郊,鞑靼毡帐。 虽然鞑靼人一路南下最终不得不止步于眼前这座雄城,但此时此刻毡帐之内的诸位鞑靼贵种依旧心情极好。 因为虽然不能攻克京城,但他们这一路南下已经抢得够多了。 毡帐中央架起的肥羊已经烤的焦黄里嫩,冒出的黄油滴落到下面的火焰上发出一阵“滋滋”声。 年过四十的俺答汗正端坐上首狼皮褥垫之上,其人虽然正值壮年,但平静的脸上已显沧桑。 他幼年曾见证了其祖父达延汗横扫草原,结束了百年来异姓权臣专政的局面,再现了黄金家族的无上荣光。 待他稍长,也曾目睹了其父孛罗忽济农巴彦蒙克先自立为汗后退位黯然收场。 而当他成年之时已随其兄吉囊征战四方,威名远扬。 待其兄死后更是势压吉囊诸子,成为蒙古右翼三万户真正的主人。 俺答汗将目光从肥羊上收回,扫视了一眼此刻正饮酒狂欢的诸人。 随即他手持匕首轻轻敲击手中的酒杯,随着一声“哐当”,金属撞击声在毡帐内响起,让毡帐顿时一静,随后帐中众人便看向上首的俺答汗。 俺答汗见众人安静了下来,这才放下酒杯,环视一圈道: “此番南下诸位所得颇多,可如今我要大明朝应许贡市的目的却依旧没有达成。” “京城坚固,不易攻克,而攻城也非我鞑靼所擅长,此外,大明天子早已下诏勤王,各路援军已经开始陆续抵达了,我们不可能在此久留,诸位,你们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俺答汗说完后,账中先是一静,随即便有一大汉起身高声道: “父汗若是愿意将你账下的精锐骑兵都交给我,儿子愿意学汉人立军令状必然替父汗攻下眼前的京城。” “待俘虏大明天子后,这城中的金箔子女还不是任凭我等予取予求。” 俺答汗闻言看去,见说话之人是自己的长子辛爱黄台吉,不由失望的摇了摇头。 他素来便不喜欢这个长子,因为他这个儿子虽然勇武,素有蒙古勇士之称,但是其人有勇无谋,性子急躁,实在难堪大任。 辛爱黄台吉自然也知道俺答汗不喜他,但在他看来却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俺答汗忌惮他,所以平日里故意打压他。 此时他见到自己的提议又被俺答汗否决了,不由怒道: “父汗,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不愿意将你账下的骑兵让我统领?” 俺答汗闻言心中愈发的失望,不耐道: “我才是大汗,如何行事我自有考量。” “再者,京城是那么好攻克的吗?” “就算最终攻克了,你知道那要死多少草原的勇士吗?” 不待辛爱黄台吉辩驳,账中却突兀的响起一声嗤笑来。 辛爱黄台吉自感大失颜面,不由怒目圆瞪看向发出嗤笑之人,见是其堂兄吉能不由怒道: “你安敢轻视于我?” 辛爱黄台吉说着便直接向吉能走去,显然是怒极了准备在账中直接动手了。 吉能乃是吉囊长子,其人在吉囊死后继承了济农【副汗】的称号,名义上统领蒙古右翼三万户【鄂尔多斯、土默特和永谢布】。 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自从俺答汗称汗后,俺答汗才是蒙古右翼真正的统帅。 而草原素来讲的便是弱肉强食,兵强马壮者为王,吉能虽然不得不暂时屈服但大权旁落的不甘又何曾在他心中真正消除过。 虽然他目前不敌俺答汗但毕竟其人依旧是鄂尔多斯万户的领主,是眼下账中实力仅次于俺答汗的人物。 他哪里会惧幸爱黄太吉? 眼见着幸爱黄太吉怒气冲冲向他而来,吉能心中隐藏的怨恨不再压制,他伸手摸向腰中的佩刀,死死盯着逐渐向他走来的幸爱黄太吉。 端坐上首的俺答汗自然将一切看在眼中,他心中先是愤怒于长子幸爱黄太吉的冲动不智,随即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扶刀的吉能,随即眯眼将手中的匕首重重刺入身前的案几上怒斥道: “你们给我住手!” “你们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大汗!” 俺答汗说到此处不由鹰视狼顾,目光从幸爱黄太吉与吉能身上扫过,随即一指案几上的匕首徐徐说道: “你们若是还有谁敢再动一下,或者有谁自认比我强,便抽刀与我比划一下,试一试本汗的刀还锋利不锋利?” 话落,幸爱黄太吉见俺答汗动怒心中一怯不敢再动弹,而一旁的吉能看向案几上依旧颤动不停地匕首眼角不由狂跳,随即赶紧将手从腰间的佩刀上收回。 一时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第23章 战与和 德胜门外北郊,鞑靼毡帐。 俺答汗一言震慑帐中众人,脸上依旧布满寒霜,看着众人不言不语。 坐在俺答汗下首的老把都无奈只好起身应对道“大汗息怒,这些小辈不懂事,你有何训斥尽管说来便是。” 俺答汗见是其弟老把都出言解围,脸上的神色稍好,账中众人见状多是松了口气。 俺答汗沉吟片刻先是看向其长子幸爱黄太吉不悦道: “想来你是喝醉了,不然如何敢在汗账之内动手,此次我饶恕你,若有下次不要怪我不顾父子之情。” 幸爱黄太吉闻言也知道此时不宜再硬抗,随即请罪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俺答汗闻言这才满意颔首,随即吩咐道: “我既然让你自领一部驻扎正阳门,你便不要在此多待了,速速返回你的营地去。” 幸爱黄太吉之前的建议被否决又被堂兄嗤笑,如今再被驱逐,顿感无趣,也不向俺答行礼便转身气冲冲的掀开帐帘离开了。 一旁的吉能见状脸上难掩幸灾乐祸之态。 俺答汗见状不由微皱眉头,看向吉能不悦道: “之前你嗤笑黄太吉,想来对于我的问题你另有答案,你不妨说一说。” 吉能见俺答汗阴冷的看着他,心中一寒,赶紧收敛表情,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大汗,你已经说过了,眼前的京城坚固实在是难以攻克的,我们此次南下虽然是准备胁迫大明天子同意贡市。” “但眼下恐怕难以实现,既如此,我们何不舍弃了此城,在大明的各路援军抵达前,向四处散开,再劫掠一番,然后带着战利品直接北返,如此岂不胜过在此城之下枯守的好。” 吉能话落,账中其他小头领不由颇为意动,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俺答汗见状不由眯了眯眼,轻哼一声,待账中重新安静后这才看向吉能徐徐说道: “你一向务实,而且你所言的也不无道理。” “只是,你要知道,此次我们能够破关而入也是有很大的侥幸的,难道明年还能再南下一次不成?” “可若仅仅是寇边,攻破那些城堡,终究所得不多的。” 吉能闻言不由默然,他也知道边地哪里有中原腹地繁华了,而此次南侵可遇不可求,恐怕很来再来一次了。 鞑靼见吉能沉默,不由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们的部族虽然越发壮大,但你乃是鄂尔多斯万户的领主,当清楚要养活越发滋生的部民是多么不易。” 俺答汗说到此处脸上神情复杂道: “我们草原人不耕织,地无他产,锅釜针线之日用,须藉明朝铸造,而要得到这些东西,唯有朝贡互市与劫掠两种办法。” “劫掠自然畅快,可部族战士多死伤,我们的损失也大呀!” “而且此番南下所得的战利品多分散在各个部族战士手中,我们这些头领虽然仍然占了大头,可终究没有想象中的多呀!” “相反,若是贡市可成,到时候只有我们这些头领有资格与明朝互市,到时候尔等不用辛苦南下拼命便能得到明朝的丝绸茶叶等好东西。” “而且若能与明朝交易粮食,到时也能养活更多的部民了。” 账中之前因为吉能的一番话而动摇的人重新坚定起来,因为正如俺答汗所言,抢掠则利散诸部落,求贡则利归于酋首。 抢掠能解决一时之需,而贡市才是长久的买卖。 吉能自然也感受到了其余人态度的改变,他不由气愤道: “大汗,如今不是我们不愿意求贡,而是大明天子他不同意,你又能如何呢?” 此言一出,俺答汗也是一时气极却无可奈何。 因为这正是此时让他左右为难的地方,他如今已经不想再战了,若是大明天子能同意他的求贡,他便有了台阶领着众人携带战利品直接北返了。 俺答汗不由叹了口气,方才看向一直未语的老把都,迟疑问道: “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办?” 老把都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知道大汗一心求贡,如今都打到大明京师了,若现在便让你撤走,想来你心中定然不甘。” 俺答汗闻言颔首道“是呀!我岂能甘心!” 老把都闻言不由建议道“既如此,不如我们最后再试一次,若事成自然更好,若事不成我们便照着吉能说的办。” 俺答汗闻言前倾身体急切问道“怎么讲?” 老把都闻言徐徐说道: “这大明如今早已经不是永乐皇帝之时,大明天子多养在深宫,少上战场,没有多少血性。” “而且我听闻如今的大明天子痴迷修道,显然也不是个有胆量的,既如此大汗何妨遣人入城,带着你的威胁之语,面见大明天子请求册封应允贡市了。” “若大明天子是个胆小的,说不定便答应下来了。” 俺答汗闻言思忖片刻方才一脸笑意道“此策可行,便是不成我们也无损失。” 随即他看向老把都皱眉道 “只是该派何人入城了?” “我们也不清楚大明朝廷的情况而且我也担心派手下人去最终会与汉人产生纠纷反而坏了事情。” 老把都闻言笑道“大汗不必担心,我在通州时俘虏了一个宦官,他熟悉大明宫廷,以前服侍过大明天子的,让他带着大汗的求贡书去见大明天子,想来能将大汗的意思说清楚的。” 俺答汗闻言不由大喜,随即吩咐老把都将人带入毡帐。 盏茶后狼狈不堪的杨增被鞑靼人押进了毡帐。 俺答汗见眼前的杨增被带入毡帐后吓得哆哆嗦嗦的不由皱眉问道“你服侍过大明天子?”。 杨增其实不过是通州湖渠马房内官,简而言之,便是个监管仓库的,平日管着湖渠马房仓内储蓄的草料。 他自然没有机会服侍嘉靖皇帝,但谁让鞑靼人来得那样快了,他被俘后也只好自抬身份,以求保住小命。 所幸这些鞑靼人都是些没见识的,听说他侍奉过大明天子便没有杀他,他这才一路便带到了京师城下。 既然已经说了慌,杨增如今哪里还敢道破,听了一旁鞑靼通事的转述,忙不迭的点头。 俺答汗见状便将他准备派遣杨增入城求贡之事道明。 杨增听完后不由大喜过望,他终于等到机会可以逃离这些鞑靼人的魔爪了。 可没等杨增欢喜多久,他便听得身旁的通事传达了俺答汗的威胁之语“予我币,通我贡,即解围,不者一岁虔耳郭。” 杨增也是在内书堂混过的,一听便明白,这是鞑靼人威胁嘉靖皇帝若是不同意贡市,明年他们会再来。 杨增此时的心情糟糕透了,他虽没有服侍过嘉靖皇帝,但在出宫前也听人说过那是个什么样的主,这些话若是由他传达,那他最终也是个死。 那还不如待在鞑靼人这里或许还能跟着北上草原,虽然辛苦些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杨增想到此处便连连摇头。 俺答汗见状便是不悦,稍一示意便有鞑靼人抽出刀来一番威吓,杨增恐惧之极也只能低头应下。 在一旁的老把都适时上前出言道: “大汗,汉人向来注重虚礼,如今这求贡的书信不如便不用番文而用汉文,以示大汗求贡的诚意。” 俺答汗闻言颔首道“无论番汉,只要能助我成事便行,你既然如此说,便让通事按着汉文替我拟一份求贡书吧!” 一旁的鞑靼通事闻言赶紧应下。 ......... 负责驻守德胜门的乃是定国公徐延德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梁尚德。 两人自然不可能一直在城楼上呆着,所以当他们被请上德胜门城楼之时看着城下的杨增时也是一阵的惊讶。 待听得此人道明他是受鞑靼人之命入城面圣递交俺答汗的书信时,两人不由同时皱眉。 作为徐达之后,一门两国公中的定国公,徐延德该庆幸其先祖徐增寿当年在靖难之役中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虽然最终徐增寿还是被建文帝杀了,但他留给后世子孙的福泽依旧绵长,使得定国公一门昌盛至今。 而作为当代定国公的徐延德,十六岁承袭爵位,如今年不过三十六,可谓正当壮年,但已经深谙武勋之道了。 他将目光从城下的杨增身上收回,却没有立刻开口反而看向身旁的梁尚德徐徐问道: “梁大人,你说我们该不该让杨公公入城?” 梁尚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意味深长道: “这杨公公所带的书信可能关乎大明与鞑靼之间的战与和,这不是我们做臣子能决定的,老夫年老体弱,腿脚不便,不如定国公,你跑一趟仁寿宫请示一下陛下如何?” 徐延德闻言一张脸便沉了下来,他本来想将这个问题推给梁尚德,所以才问对方的,可谁知道梁尚德这个老狐狸将了他一军,如今他也不好推辞了。 徐延德阴着一张脸,留下一句“那便有劳梁大人守城门了”。 其人说完便直接转身下了德胜门城楼,径直向西苑而去。 梁尚德眼见对方逐渐消失的背影,也不恼怒对方的态度,只是嗤笑了一声,随即看着城下的杨增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从鞑靼兵临城下后,朝中关于战与和便一直争论不断,之前因为嘉靖皇帝始终没有表态,所以争端还可控。 可如今若是俺答汗的书信送到了嘉靖皇帝的面前,那这战与和的问题便不能再拖了,朝争毕将再起。 梁尚德站在城头之上,瞧了眼自己飘荡的衣袖,方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起风了”。 第24章 君前议政【6200大章 求追读】 西苑,仁寿宫。 “俺答遣使入城想递交求贡书信?” 嘉靖皇帝听完眼前的定国公徐延德的禀告后皱眉确认道。 徐延德不知嘉靖皇帝心意,闻言小心翼翼说道: “据城下之人自称乃是湖渠马房内官杨增,其人在通州被俘,鞑靼人因其熟悉内廷这才让他为使,想来不会有假。” 嘉靖皇帝闻言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向将鞑靼贬低为丑虏,俺答数次求贡,他都不允,如今鞑靼人兵临城下,他坐困愁城,这才对鞑靼的威胁有了直观的感受,心中却也生出了怯意。 嘉靖皇帝沉吟片刻后继续问道“若允贡,鞑靼人会退走吗?” 如今武勋早就不比当年了,徐延德虽然贵为国公,但何曾去往边镇镇守,他久在京师,哪里清楚鞑靼的情况,闻言吱吱呜呜却不敢有所断言。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好生失望,他向来崇尚制衡之道,在拔高内阁地位的同时,也有意在武勋中选择扛旗之人,以成文武相制。 可让他气愤的是他先后选中的两人,武定侯郭勋与咸宁侯仇鸾都让他大失所望。 郭勋因为恃宠而骄,最终因为贪纵不法被下锦衣卫狱论死。 而仇鸾更是胆大妄为,竟敢暗通俺答,战后必将遭到清算。 而眼前的徐延德看起来也不是个顶用的。 嘉靖皇帝收敛思绪,看向徐延德摆手道: “事情朕已经知道了,德胜门直面俺答,至关重要,你需悉心用事不要堕了你先祖的威风。” “你先下去吧!速速返回德胜门!” 徐延德闻言松了口气,不敢耽搁,行礼后便退出了仁寿宫。 待徐延德走后嘉靖皇帝不由低声自语道“看来要知道俺答的用意,朕是需得见一见那个屈服鞑靼的内官了。” 嘉靖皇帝说到此处不由瞥了眼身旁的黄锦问道: “黄伴,你可知道这个杨增?” 黄锦闻言赧然,他虽然被宫中的太监尊称一声老祖宗,但他下面的干儿孙何其多,平日里除了几个大太监,他哪里会去注意到一个湖渠马房内官。 嘉靖皇帝见状也醒悟自己问得多余,却依旧吩咐道: “你既然不识得便在宫中寻个认识的去验证一下对方的身份,朕可不会见身份不清不楚的人。” 黄锦闻言赶紧应是。 随即嘉靖皇帝继续问道“如今是谁人在值守仁寿宫门?” 黄锦闻言回禀道“锦衣卫百户陆绎与锦衣卫试百户戚继美。”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好奇问道“这个戚继美是何人能与绎哥儿同列?” 东厂的职责可不仅仅是打打杀杀,还包括“刺事”。 京城或者朝廷的热点事情,东厂都会尽可能的搜集客观信息,独立形成一份密档。 所以执掌东厂的黄锦自然清楚陆绎与戚继美的渊源。 黄锦斟酌下语言便将戚继美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嘉靖皇帝闻言评价道“既是忠义之后,如今又应试武举,想来是个得用的,一会你便让他们两人与你选的内官一起去将那个杨增押来见朕。” 黄锦闻言自然忙不迭的应下。 嘉靖皇帝继续说道“待人押来后,你便让严嵩,吕本,徐阶三人过来见朕。” 黄锦应了是,稍等片刻见嘉靖皇帝再无吩咐这才行礼退出了仁寿宫。 ......... 太监在宫里的住处叫直房,大太监都有自己独立直房。 而黄锦凭借特殊的身份在仁寿宫旁便有一处厢房独属于他作为直房。 出了仁寿宫后自然无需黄锦去寻人的,他将事情吩咐下去后便径直回了直房。 待盏茶功夫后,直房的门被人扣响。 “进来吧!” 如今正值八月天热之时,黄锦刚将汗湿的中衣换下,顿感松快,闻得叩门声便出言吩咐道。 房外的冯保闻言赶紧微躬身体推门而入。 黄锦见来人是冯保不由哑然道“没想到你竟然认识那个杨增。” 冯保如今在文书房当差,而文书房是司礼监的直属,所以黄锦自然是见过冯保的。 冯保如今极力想往上爬,自然是懂得巴结黄锦的,闻言不由赔笑道: “不瞒老祖宗,这个杨增曾与我同在内书堂读书,后来我有幸被选入文书房,而他则被放出宫外做了个马房内官。” 黄锦闻言微微颔首满意道“你认识便好,一会你与锦衣卫同去提人,你可知道该如何行事?” 冯保闻言思忖片刻后回答道“此行我只带一双眼,只看不听也不说。” 黄锦闻言越发满意,笑道“这个杨增虽然是被俘的,但是终究成了鞑靼的使者,皇爷是容不下他的,你能明白分寸,这便很好了。” 冯保闻言心中一寒,连忙应是。 黄锦随即从圈椅上起身,笑道“走吧,我带你去见那两个锦衣卫,你们速去速回。” 冯保见黄锦已经推门而出便不敢耽搁赶紧跟上。 ......... 仁寿宫门前。 陆绎看着定国公徐延德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由轻咦了一声。 一旁百无聊赖的戚继美见其神情有异不由好奇问道“那是何人?” 陆绎收回目光闻言回答道“定国公徐延德。” 戚继美闻言恍然道: “原来是一门两国公中的定国公呀!” “他有什么奇怪的吗?” 陆绎闻言先是摇了摇头,随即皱眉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定国公戍守的是德胜门,直面俺答汗的威胁,如今他来面圣也不知是不是战局有变?” 戚继美闻言失笑道“你多虑了,虽然京师之围一时难解,但是京城坚固,鞑靼也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攻进来的。” 陆绎闻言这才神情稍缓。 “两位,咱家有皇命要宣!” 正当戚继美与陆绎聊着定国公之时,黄锦带着冯保已经抵达了宫门前。 陆绎闻得言语见是黄锦亲至丝毫不敢怠慢,忙见礼,口称“黄公公。” 戚继美虽然不识眼前之人却也知道能让陆绎如此郑重对待,显然来人身份不一般,便也学着行礼问候。 陆绎见戚继美脸有疑惑之色,赶紧介绍道: “戚百户,你眼前之人乃是陛下身边最得用之人,司礼监的黄锦黄公公。日后或许你要常来守卫宫门,若见到黄公公不可不敬重。” 戚继美闻言快速的扫视了一眼黄锦。 只见此人中等个儿,身材微胖,穿一件小蟒朝天的元青色纻丝曳衫,内套着豆青色羊绒袄子,头戴一顶竹丝作胎,青罗面子的刚叉帽。 他正笑眯眯的听着陆绎说话,仿佛和善的弥勒佛一般。 戚继美收回目光按捺住心中的惊讶,脸上却愈发恭敬了几分,笑着应了声是。 黄锦自然极善察言观色,闻得陆绎的话,不由心中感叹道“看来东厂侦查的消息不错,陆绎的确十分看重这个戚继美。” 黄锦收敛思绪,笑着说道“你们都是不错的才俊,敬不敬我的倒是无所谓,但既然守卫宫门便需懂得为皇爷尽心尽力。” 陆绎闻言笑道“公公所言极是,还请公公宣达皇命。” 黄锦闻言肃然道“俺答汗以被俘的内官杨增为使请求入城面圣,递上他的求贡书信,皇爷有令,遣你们三人前往德胜门押解杨增入宫。” 黄锦说完便指向身旁的冯保对陆绎说道“这是文书房的冯保,他与杨增相识,待他验证其人身份后,你们便将杨增押解入宫。” 陆绎与戚继美闻言都不由看了冯保一眼,对此人高看了几分。 戚继美高看冯保,自然是因为他知道眼前之人日后是一代权宦,在万历初年正是他与张居正再加上一个李太后组成了铁三角,在张居正死之前,便是三人实际主导着大明朝的国政。 而陆绎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文书房”三字。 要知道作为司礼监的直属机构,文书房掌收进章奏题本,发下圣旨御批,其职务相当于机要秘书。 便如在外朝有不成文的规定“非翰林不能入内阁”一般,在内廷里也有不成文的规定“凡升司礼者,必由文书房出”。 所以在陆绎看来眼前的冯保如今在文书房当差便很可能未来在司礼监有一席之地了。 戚继美等人收敛各自心思闻言赶紧躬身应是。 黄锦见状满意的颔首随即便自顾自的返回仁寿宫伺候嘉靖皇帝去了。 留下的戚继美三人相视一眼后也不多言,携手径直向德胜门而去。 因为身负皇命,三人一路上也没有多聊,很快便抵达了德胜门城楼,让人将城下的杨增用吊篮悬索上城楼,待冯保验明正身后,便押解杨增返回了仁寿宫交差。 ........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捏着书信的手越发青筋暴露,当他看到那句“予我币,通我贡,即解围,不者一岁虔耳郭”的威胁之语时不由勃然大怒道: “区区鞑靼蛮夷安敢辱朕至此?” 跪在殿中的杨增何曾如今日这般距离嘉靖皇帝这样近,若是在从前他倒是希望能有这个机会得见天颜。 可如今虽然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也能想象得出此时嘉靖皇帝是何等动怒。 他不由向后挪动了下身体,仿佛距离嘉靖皇帝远一点他便安全一点。 可杨增终究不能退出大殿,嘉靖皇帝怒目瞪向了他,随即对一旁的黄锦吩咐道: “内官乃是天子家奴,此贼不仅不能一死报朕,反而替外贼送信当面辱朕,朕要杀了他。” 黄锦见嘉靖皇帝恼怒至此,后背不由湿透,眼见终于能有个人消解掉嘉靖皇帝的怒火,哪里还管杨增的死活,闻言,忙不迭的应下,随即便吩咐殿外的小黄门进来准备将杨增拖出去。 待杨增被小黄门架起之时,其人方才仿佛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一般,一边阻拦小黄门拖拽他,一边向着嘉靖皇帝不断地叩首求饶。 嘉靖皇帝眼见如此,怒气更甚,训斥小黄门道“一个个的都是没用的东西,若再让此人扰了朕的清净,你们也跟着他死去。” 两个小黄门闻言吓得脸色一白,再也不顾及其他了,一人抱头一人抱腿便将杨增整个人抬出了殿。 嘉靖皇帝见处理了杨增,心气这才稍微平顺了些,随即看向黄锦问道: “严嵩,吕本与徐阶可到了?” 黄锦如今的耳中依旧回荡着杨增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听得嘉靖皇帝的问话不由一个激灵,赶紧脱口道: “三人已经在殿外候在了。” 嘉靖皇帝闻言点了下头,随即吩咐道“那便让三人进来吧!” 待黄锦出殿后,嘉靖皇帝这才活泛了一下颤抖的手,之前因为俺答的威胁之语他恼羞成怒,可待他息怒之后便是深深的恐惧。 “予我币,通我贡,即解围,不者一岁虔耳郭。” 这番话仿佛魔咒般不断在嘉靖皇帝脑海中回想。 “这次危急还没解,鞑靼明年却又要来了吗?” 嘉靖皇帝不由在心中喃喃道。 待以严嵩为首的三人行礼如仪后,嘉靖皇帝这才回过神来。 嘉靖皇帝沉吟片刻这才将手中的书信转给黄锦,看着殿中三人吩咐道: “这是俺答遣人送来的求贡书信,你们也看一看。” 严嵩三人之前在殿外便听得嘉靖皇帝的怒斥之声,随后便见到杨增被抬出去,三人心中早就存着几分小心,此时先后接过书信看过后,脸上都一份愤慨之色,心中则对嘉靖动怒的原因彻底了然了。 严嵩,七十高龄的人了,待书信重新回到黄锦手中后,其人早已眼角湿润,躬身请罪道: “所谓君辱臣死,陛下身肩九州万方,无一日不殚精竭虑,如今却遭受蛮夷之辱,这都是我等做臣子的错。” 一旁的徐阶瞥了眼严嵩,心中既鄙夷又钦佩此人反应快。 他赶紧也肃然躬身请罪。 慢了一拍的吕本扫视了一眼两位同僚,心中恼恨自己落到了最后,也赶紧有样学样。 嘉靖皇帝见状脸色这才稍缓,尤其对严嵩首先自承其错十分的满意。 他之所以让严嵩当这个首辅,除了严嵩有能力之外,还不是因为严嵩有眼力,知道什么时候替君父分忧。 嘉靖皇帝随即看向黄锦吩咐道: “严阁老,年高德勋,不可久站,你给他搬个圆凳来。” 严嵩闻言不由连忙感激涕零的谢恩,这才缓缓坐下。 嘉靖皇帝此时心中已经倾向于答应俺答的求贡,但此前数次,他明令中外不允俺答所求,如今被人兵临城下便松了口,他的颜面何存? 嘉靖皇帝想到此处便希望接下来在他的引导下能有人主动提出议和允贡之事。 嘉靖皇帝收敛思绪,看着眼前三人,徐徐问道“如今京师被围,俺答但求贡而已,诸卿以为如何?” 嘉靖皇帝话落,严嵩等三人便不由相互对视一眼,却没有人主动接这个话。 他们虽然心中已经明了了嘉靖皇帝的心意,但所谓“城下之盟,春秋耻之”。 如今鞑靼兵临城下便应允了贡市,那是要背上很重的政治负担的,没有人愿意为此主动去迎合嘉靖皇帝的。 嘉靖皇帝见状脸色一沉,审视身前三人良久后,还是看向坐着的严嵩道: “你是首辅,朕将内阁交给你,如今国事艰难,你就没有话要说吗?” 严嵩闻言眼角不由一跳,赶紧颤颤巍巍的起身,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鞑靼者,抢食贼耳,不足患!” “陛下安坐城中,静待勤王之师即可!” 嘉靖皇帝闻言大失所望,他当然知道严嵩这是耍滑头,不过是在安慰他罢了。 他心中忧惧,可不是严嵩一句宽慰之语便能解决的。 但眼见严嵩说完后便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样子,他也只好暂且让严嵩再坐下。 严嵩坐下后,便闭目不语。 他自然知道嘉靖皇帝想听什么,可这话不能轻易说的。 他也知道他能得圣心,乃是因为他总能搞到钱,一力支持嘉靖皇帝修道,常常替嘉靖皇帝背锅,应对御史言官的弹劾。 严嵩自然是不会顾及什么名声的,可对付那些腐儒是一回事,主动开口允贡又是另外一会事了。 因为此事会埋下后患的。 他依旧记得当年正是因为复套之议,他敏锐察觉到嘉靖皇帝在收复河套上态度的转变这才借着曾铣复套一事扳倒了夏言。 虽然世人皆知夏言一力支持曾铣,可只有他知道,再此之前嘉靖皇帝才是曾铣的最大支持者,夏言是看到了这点才下注的。 只是可惜中途嘉靖皇帝变了卦,夏言没有及时察觉到。 而如今此次求贡之事,若是他也替嘉靖皇帝背上,若日后舆论哗然或者嘉靖皇帝想向鞑靼复仇,改变了态度,那他今日的支持便会为日后的覆灭埋下祸患。 严嵩深知他迎合嘉靖皇帝是为了巩固首辅的权位,可不能最后本末倒置了。 当严嵩刚刚坐下后,一旁的徐阶便出言驳斥道: “严首辅,如今鞑靼在城下杀人放火岂可说是抢食呢?” 严嵩闻言不由眯了眯眼,脸上却无怒容,反而笑着对嘉靖皇帝道: “徐尚书掌管礼部,而此次俺答汗的贡书事涉朝廷与番邦的外交,正该礼部拿出处理意见来,臣想徐尚书定有言语告诉陛下。” 徐阶闻言不由心中一寒,他知道严嵩这是一着杀招,将战和之事推到他的身上了。 但不等徐阶多思量,嘉靖皇帝便出言道: “严嵩,所言不无道理,徐卿家可有什么教朕的?” 徐阶闻言额头上不由浸出些汗珠来,思忖片刻后俯身道: “此事虽然事关礼部,但毕竟又牵连战事,此乃兵事,如今鞑靼围城,关系国体,此事何其重焉!” “实非臣一人能言,臣请陛下独断!” 嘉靖皇帝原想殿中的臣子能替他言,谁知饶了一圈后又回到他这里了,不由勃然作色道: “此事正须大家商量,何能专推与朕呢?” 嘉靖说完便盯着徐阶显然今日必要让他想个办法。 徐阶见状无奈之极,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知陛下之意,只是如今鞑靼屯于近郊,而我战守之备一无所有,倘若此次因为俺答威吓便立刻应允,我恐俺答会以为大明可欺,日后会更加贪得无厌。” 嘉靖皇帝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苟利社稷,皮币珠玉非我所爱。” 徐阶闻言心中气极,辩驳道: “如此,朝廷体面何存?” “若万一日后俺答所求的朝廷不能给,又当如何?” 嘉靖皇帝闻言默然,沉吟良久方才问道: “卿可谓远虑,可如此一来到底该如何呢?” 徐阶闻言徐徐说道: “以往我朝与鞑靼交往,来使皆鞑靼人,行文皆番文,此次不知何故,俺答汗所遣之人乃我朝宦官,所书之文乃汉文。” “朝廷可,以其’信使不入,表文不具,且其文书皆汉字,真伪不可知’为由遣通事敕谕俺答,如果悔罪求贡,则当敛兵出境,具表款塞,听朝廷处分。” 嘉靖皇帝闻言失笑道“鞑靼虽然是蛮夷,但俺答也号称雄主,他会因为这个原因乖乖退走吗?” 徐阶笑道“臣自然不会如此天真,臣的意思是先抓住这个由头与鞑靼就礼仪之事来回掰扯,如此可拖延些时间,待勤王之师抵达,俺答见无计可施,自当退走。” 嘉靖皇帝闻言心中了然,这徐阶虽然没如他希望的那样直言可允求贡,却是提出一个“拖”字诀。 虽然理由难免显得掩耳盗铃,但终究也是个办法。 一直未曾出言的吕本适时插话道: “以往,俺答求贡是通过与大同镇的边臣协商,既如此,不如先徦意允他,让他退到大同边外之地,再遣使者携带番文求贡,朝廷方才准。” 此言一出,无论是坐着的严嵩还是侍立的徐阶都不由为之侧目。 因为若俺答真心求贡,他还真有可能在自觉攻不下京城后退到大同边外去,可如此一来朝廷日后到底兑不兑现此时的许诺了。 嘉靖皇帝闻言倒是眼中一亮颇显意动。 徐阶闻言不由提醒道“陛下,此策虽好,可日后难免再生波折,还是慎重的好。” 嘉靖皇帝闻言徐徐说道: “既如此,先按照徐卿的办法来,若事情有变,局势转危,便按照吕卿的意思办。” 嘉靖皇帝见事情终于有个说法了,不由放松了下来,笑道: “此诚危急存亡之时,还望诸卿悉心为国,早解京师之围。” 严嵩闻言赶紧起身,随即带着吕本与徐阶两人俯身应是。 嘉靖皇帝见状满意的颔首,随即摆手道: “朕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严嵩等三人自然连忙躬身应是,随即退出了仁寿宫。 ....... 哎!今日有事,搞晚了! 第25章 叩阙【求追读】 翌日。 随着鞑靼围城日久,京师百姓难免人心惶惶。 而此时便是各种小道消息四处流传的绝佳时机。 其中最为人非议的便是朝廷准备与鞑靼议和了。 不仅京师百姓深信不疑,便是朝廷中下层官员也多有如此猜测。 毕竟昨日杨增在德胜门下公然请求入城面圣递交俺答的书信,当时在城楼上戍守的士兵可是有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的。 而戚继美与陆绎押解杨增由京师北城的德胜门到西城的西苑,一路上见到此景的人可不少。 无论是百姓还是中下层官员,他们虽然无法探知昨日发生在仁寿宫的那场君臣对谈的具体内容,但随后朝廷便派人前往鞑靼的军营这也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 如此一来,仿佛便为议和之举添加了佐证。 而随着京师舆论逐渐哗然,首先便是御史言官开始上书言事了。 虽然这些御史口绽莲花,妙笔生辉,但终究还停留在口头之上。 而正在此时,有一人决定付诸实际行动了。 没错,国子监司业赵贞吉今日领国子监生于西苑迎合门外叩阙了。 赵贞吉,年过四十,嘉靖十四年进士及第,随后其人顺理成章入了翰林院。 后来,因感嘉靖皇帝一改即位之初时的锐意改革,去除积弊,而沉迷方术,朝政荒疏,于是上《乞求真儒疏》,惹恼了嘉靖皇帝,随之归乡治学。 虽然之后其人返回朝廷,但也只在国子监任司业,官至正六品。 赵贞吉背对迎合门看着眼前聚集的国子监生高声道: “城下之盟,春秋耻之,如今朝廷因为鞑靼兵临城下便有意媾和,奸佞在朝不思匡正君父,却一意迎合。” “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尔等都是朝廷日后的栋梁之材,我既为司业便不得不带领你们发出声音,向天子表明,大明朝依旧有热血之士,绝不接受城下之盟。” 聚集在此的诸多年轻监生闻言多有附和,一时声音响彻迎合门前,使得戍守在此的大汉将军不安的挪动了下脚步。 .........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被那股响彻西苑的声音从打坐中惊醒,其人不由皱眉看向一旁的黄锦。 黄锦自然早一步察觉了情况,刚刚得知了消息,见嘉靖皇帝脸有不悦之色不由赶紧解释道: “因为京师流传朝廷准备议和,国子监司业赵贞吉正领着监生在迎合门外叩阙。” 嘉靖皇帝闻言眉头越发皱紧,他一听叩阙二字便心情烦躁。 因为这会让他回想起在他继位之初,因为大礼议之争发生的百官于左顺门叩阙之事。 虽然如今的规模远远比不了那时的,但依旧让嘉靖皇帝十分的不快。 黄锦见状不由试探问道“皇爷,可是要出动锦衣卫与东厂番子清场。” 嘉靖皇帝闻言一时心动,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其实知道,因为俺答南下,已经有很多人私下里认为都是他一意孤行没有听边镇守臣的谏言允许俺答的求贡,才让事情发展至此。 而此次京师被围,无疑对他的权威有极大的损伤。 他也知道朝中主战之人很多,今日赵贞吉之举不过是那股舆论的代表,此刻是不能粗暴的以武力镇压的。 嘉靖皇帝思忖片刻后,看向黄锦吩咐道: “你遣人去见赵贞吉,让他先遣散聚集在迎合门外的监生,然后让他来见朕,他既然有话要说,朕又岂是那些听不得臣下谏言的昏君。” 黄锦闻言虽然惊讶于此次嘉靖皇帝不准备大动干戈,却也不敢表现在面上,闻言连声应是,便躬身退出了仁寿宫。 ........ 戚继美与陆绎脚步匆匆的直奔迎合门而去。 他们刚刚从黄锦那里得了吩咐,便准备去迎合门寻赵贞吉。 戚继美边走边感叹道“原来是有人叩阙,我便说,谁人无事敢在西苑喧哗。” 陆绎闻言不由微微颔首,随即似乎想起什么,看向戚继美叮嘱道: “戚兄,你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而我是见过的,若是以往,陛下会让锦衣卫与东厂直接镇压,此次却大不同。” “但因为有以往的先例在,这些监生见到锦衣卫都会反应激烈,一会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在意那些监生的态度,千万不要有过激的举动,免得最后场面失控了。”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陆贤弟放心,我知道轻重。” 陆绎闻言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两人便不再言语,加快脚步往迎合门赶去。 待两人抵达了迎合门,果然便见聚集在此的监生见到他们一身的飞鱼服便有所反应。 有的心生怯意,开始默默往后退,有的一脸怒容向他们冲来。 所幸赵贞吉也知道不能让事情失控了,在他的一番劝解下,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陆绎与戚继美见状不由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随即戚继美不由打量起眼前的赵贞吉,眼见其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副儒雅之相。 戚继美自然是知道眼前之人不仅是徐阶的学生,而且此人后来在隆庆朝入阁一度与高拱相争,也是个狠人了。 不过他今日能有此举,想来一则因为性情使然,再者也是因为入仕后不是呆在翰林院便是国子监,对朝廷的尔虞我诈显然还认识不够深刻。 在戚继美胡思乱想之际,陆绎已经与赵贞吉道明了来意。 赵贞吉此次叩阙本就是为了面圣,如今嘉靖皇帝愿意见他,他自然是不会再横生波折。 随即戚继美便见到在赵贞吉的一番劝解下,聚集在此的监生开始陆续返回。 待迎合门前再无监生时,戚继美与陆绎便陪同赵贞吉向仁寿宫而去。 ........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待赵贞吉行礼后,打量其人良久,方才皱眉问道: “赵卿,你不在国子监教书育人,反而聚集诸生在迎合门外喧哗不休,扰朕清净,你可知罪吗?” 赵贞吉闻言抗辩道: “臣虽然官低位卑,却不敢忘国事,如今鞑靼围城,杀掠城外百姓无算,可臣却听闻朝廷有议和之举。” “臣一时忧愤,想当面奏对于君父,禀明退敌之策。” 嘉靖皇帝闻言默然片刻,这才徐徐说道: “既如此,卿有何良策献于朕?” 赵贞吉闻言赶紧肃然道: “其一,如今京师被围,城中人心惶惶,臣请陛下迁离西苑,重返紫禁城,御朝视事,下诏罪己。” 此言一出,嘉靖皇帝的脸色便是一沉。 壬寅宫变给他带来的阴影至今尚存,他可不想再回紫禁城去。 更不用说,若要修道,哪里有比西苑更适合他潜心修道的地方了。 而更让嘉靖皇帝气愤的是那句“下诏罪己”。 一般可是君王无道,惹得天怒人怨,这才需要天子下罪己诏的。 可他又有何罪? 嘉靖皇帝如此想,自然便如此问道: “依赵卿所言,朕有何罪?” 赵贞吉闻言徐徐说道: “陛下为天子,身肩九州万方,亿万黎明之任,如今鞑靼一路南下,杀人放火,抢掠不断,北直隶村落焚毁无算,父子夫妻肝脑涂地不能相保。” “此非陛下之过乎?” 嘉靖皇帝怒极而笑,却又无言以对。 赵贞吉继续说道: “其二,前任大同总兵周尚文,为人多谋略,擅长骑射,时有’飞将军’之称,其人征战西北二十余年,多次抵御鞑靼入侵,屡有功勋。” “却因得罪权臣之子而死后不予恤典,时任礼科给事中沈束上疏论之,为周尚文鸣不平,却被下狱论罪,如今依旧被关押在锦衣卫狱。” “臣请陛下开释沈束,追封周尚文,以示陛下赏罚分明,激励军心士气。” 嘉靖皇帝闻得此言心情愈发的糟糕,他其实对此事有些了解,赵贞吉所谓的权臣之子指的便是严世蕃了。 虽然此事之中,严嵩有挟怨报复的嫌疑,但决定却是他下的。 而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 赵贞吉眼见嘉靖皇帝脸色阴沉,不由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还是继续将最后一点说出了口。 “其三,臣请陛下拨银赏赐士兵,遣人出城募买鞑靼首级,如若斩敌首级一颗,即奖白银百两,那么朝廷拨银十万两,则可立歼鞑靼。”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随即问道: “如今城外兵荒马乱,若朕让卿去,卿敢吗?” 赵贞吉闻言不由俯首道: “为国尽忠,为君父分忧,臣何惜此身,陛下若有令,臣愿往。” 嘉靖皇帝闻言一时神色复杂难明。 随即嘉靖皇帝沉吟片刻后,摆手道: “卿的意思,朕已经都知道了,不过你所言的三条建议,牵扯重大,朕需与内阁商议,你先退下吧!” 赵贞吉闻言虽感遗憾,但也无法再待,便躬身退出了仁寿宫。 待其人退出殿后,嘉靖皇帝沉吟良久方才对身旁的黄锦道: “宣,如今直庐无逸殿的诸臣都来见朕。” 黄锦闻言俯身应是,随即匆匆离开了仁寿宫。 第26章 师生【4200大章 求票】 且说,赵贞吉今日孤注一掷于迎合门外叩阙,虽然最终得见天颜,将心中的退敌三策尽数道来。 可结果并不如人意,三条计策,嘉靖皇帝皆以事关重大为由没有应允。 出了仁寿宫的赵贞吉难掩心中的失望。 待其人出仁寿宫向南行不过数步,便见到通政使赵文华脸带笑意脚步匆匆的进入了无逸殿旁独属于严嵩的值房。 赵贞吉早就听朝中传言,赵文华自从认了严嵩为义父后,便坐稳了通政使的位置。 而通政司掌百官奏章,赵文华凭借这个便利,一旦遇到弹劾严嵩的奏疏,皆先送严嵩,待严党思量出对策,有了准备后,再进呈嘉靖皇帝。 便是因为此间原因,朝中不知多少弹劾严嵩的忠直之臣最终惨淡收场。 赵贞吉眼见赵文华志得意满的进入值房与严嵩相会,脸便是一沉,随即想起一生征战的周尚文死后无尊荣,而为其鸣不平的沈束至今依旧身处狱中,他心中的激愤再难压制。 赵贞吉止步于无逸殿,随即便怒气冲冲的直奔严嵩的值房而去。 待行至值房门前,赵贞吉先是扣响房门,随即高声道: “国子监司业赵贞吉求见严阁老!” 此话一出,值房内正在商议事情的严嵩与赵文华不由停下了话头,对视一眼后,赵文华试探问道: “义父,今日赵孟静【赵贞吉表字孟静】于迎合门前叩阙,朝野震动,实在是做了好大的事情。” “如今他刚面完圣便来寻您,我听他这语气,来者不善呀!” “你见不见他?” 严嵩闻言轻笑道: “赵孟静久在翰林与国子监,虽然因为之前的《乞求真儒疏》不得不回乡治学,但回朝之后,依旧难改书生之气。” “不过,他虽然与他座师徐阶皆是王学嫡传,但徐阶已经是儒学宗师似的人物了,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他是已经得其三味了,至于赵孟静还差得远了。” “我虽不知他面圣所言何事,但想来不会让陛下欢喜,他此刻来寻我不过是为了寻我晦气罢了,我便不见他了,你出去替我逼退他。” 赵文华闻言不由轻笑一声,应了声是,随即便兴冲冲的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赵贞吉见出来的人是赵文华不由皱眉不悦道: “严首辅何在?” “难道不敢见我吗?” 赵文华闻言嗤笑一声道: “赵司业,你不要自视过高了,首辅秉政中枢,何其忙碌,哪里有空见你?” 赵贞吉闻言讥讽道“如今鞑靼围城,严首辅无丝毫应时之举,如今难道还在忙着写青词吗?” 赵文华闻言不由心中暗怒,嗤笑一声道“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天下大事应该慢慢商议。” 赵贞吉闻言怒斥道“权门犬知道什么天下大事?” 赵贞吉也知道今日是见不到严嵩的,说完后便挥袖转身离去了。 赵文华以手指着远去的赵贞吉的背影,脸色涨得通红,最后怒哼一声,跺脚返回了值房。 待其人刚入房内便对严嵩道“义父,赵孟静实在可恶之极。” 严嵩在房内自然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此时见赵文华怒极,依旧端坐圈椅之上,笑呵呵道“好呀!后生可畏呀!” 赵文华听得此言,又见严嵩那张老脸上的褶皱因为笑容挤在一起颇显怪异,心中没来由的便是一寒,随即满脸的怒容便消失殆尽,躬身不敢再言了。 正当值房之中彻底安静下来时,房门再次被扣响,原来是黄锦前来召严嵩去面圣。 严嵩起身送走了黄锦又与赵文华交代了几句后便动身向仁寿宫而去。 ........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的目光依次从严嵩,吕本,徐阶,成国公朱希忠,锦衣都督陆炳的身上扫过,随即问道: “赵贞吉所言三策,朕已经告诉尔等,你们有何意见?” 殿中的五人中,成国公朱希忠乃是嘉靖皇帝选择的武勋代表,其人因为素来恭敬好静从来不与他人交恶所以颇得嘉靖皇帝高看几分。 如今这赵贞吉直言谏君又将矛头暗指严嵩,而其人又恰恰是近来颇得嘉靖皇帝看重的徐阶的学生,朱希忠自然闭口不言,不欲掺和此事。 至于吕本与陆炳相似,他们与严嵩的关系都不错,正因为如此却不好多言了。 严嵩听得嘉靖皇帝的话,也不看他人,只是瞥了眼徐阶,见他没有主动言语,不由心中嗤笑一声,随即上前一步道: “臣认为此三策中除了第三策还可商量外,其余两策实属荒谬。” 嘉靖皇帝本就对赵贞吉的谏言颇有意见,如今听得严嵩的话,不由精神一振,笑着说道“卿家尽管说来!” 严嵩见状心中便对嘉靖皇帝的心思更加确定了几分。 严嵩斟酌片刻后,徐徐说道: “鞑靼蛮夷也,此次南下劫掠,也是因为秋高马肥之际所行的惯常之举,与陛下何干?” “若有错,也是我等中枢之臣没有提前谋划,更是边镇守臣应对不利的原因。” 嘉靖皇帝闻言连连颔首。 严嵩见状继续说道: “至于迁离西苑,臣认为大可不必,陶真人有言,紫禁城与陛下有碍,如今陛下一身肩天下之重,但有万一也不能冒险迁宫。” 嘉靖皇帝闻言满意颔首道“还是卿思虑妥当!” 严嵩得了夸赞,脸色却不显丝毫自得之色,反而肃然道: “至于赵司业所言的第二策,周尚文因其子违法这才死后无恤典,而沈束更是在陛下已有决断的前提下依旧喋喋不休,大有沽直求名之嫌。” 嘉靖皇帝闻言意味深长的瞥了眼严嵩却对这点不置可否。 一旁的徐阶见状不由赶紧出列说道: “陛下,赵司业虽然所言有欠缺考虑之处,但如今鞑靼围城,赵司业毕竟一番拳拳为国之心是不用怀疑的。” “臣请陛下宽恕其冒失之举,也好激励朝中百官用心国事。” 嘉靖皇帝闻言虽然心中不舒服,但也知道徐阶所言有理,便微微颔首。 一旁的严嵩见状,自然不想轻易放过赵贞吉,于是立刻接话道: “赵司业既然愿意出城募买鞑靼首级,陛下不如准他所请,也好看一看赵司业是个真的一心为国的能臣还是只会夸夸其谈的庸才。” 一旁的徐阶闻言虽然还不清楚严嵩意欲何为,但见嘉靖皇帝已经颔首同意,也是心中一声长叹,很为他这个学生的未来担忧。 嘉靖皇帝随即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希忠道: “赵贞吉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如今军无战心,毫无士气,朕也是知道的。” “尔等武勋与国同休,当此之时正该以作表率,朕有耳闻,如今鞑靼围城,武勋子弟却依旧安坐城中整日流连秦楼楚馆,如此何以报答朝廷的恩养。” “朕有意令武勋子弟尽皆守城,以提振军心士气,朕让你名在诸勋贵之上,便是因为你素来是个顾全大局的。” “朕下令后,武勋必有不愿者,你需替朕好好劝解安抚此辈,不容谁阻拦此事。” 朱希忠闻言心中愁苦,但是嘉靖皇帝已经明言,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赶紧应下。 而一旁的锦衣都督陆炳却不由目光一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嘉靖皇帝待吩咐完此事后,便摆手让殿中众人退下了。 .......... 小时雍坊,徐府。 且说徐阶退出了仁寿宫后,见天色已晚,便也直接下衙返回了他位于小时雍坊的居所。 待其人换下官袍,穿上家居度夏的酱色蚕绸方巾道袍后这才踱步来到书房。 而此时书房之内,他的两位得意门生赵贞吉与张居正已经久候多时。 一见徐阶进来,赵贞吉与张居正赶紧起身行礼,徐阶见状笑着摆手道: “你我师生闲谈不用如此多礼!” 赵贞吉与张居正闻言依旧不敢失礼,待徐阶在上首的圈椅上落座后来两人这才分别坐下。 徐阶的目光扫视了两人一眼,心中十分自得能够将眼前的两人收在门下。 在他看来他的这两个学生都是不可多得的俊才,日后也是有机会入阁拜相的。 徐阶收敛思绪,看向赵贞吉,感叹道: “孟静,你此次行事急躁了些,我虽然知道你是心忧国事,但是你不仅直言谏君而且暗自指责严嵩父子,此举有失考量,恐会为日后种下祸患的。” 赵贞吉来之前便知道今日之举必然会被徐阶认为不智,但其人还是一脸肃然道: “学生不是不知道忍辱负重以待将来,只是如今严嵩擅权,国事日微,鞑靼一路兵临城下便是佐证。” “学生担心再不作为,恐我大明朝还能不能有日后了。” 徐阶闻言不由失笑摇头,叹气道: “孟静呀!” “你多虑了,朝政日非已经不是一两日了,严嵩仰仗天子偏爱,实难轻易铲除,正因为时事艰难,我们才需保重自身,日后方能有所作为。” 徐阶说完,见赵贞吉还欲再言,便摆手阻止,随即将今日仁寿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待徐阶说完后,便看向眼前的两人道: “你们觉得严嵩意欲何为?” 赵贞吉闻言肃然道“学生一时不知其意,但无论如何,天子既然有命,学生定当用心做事,想来他们那些鬼蜮伎俩也奈何不了我的。” 徐阶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又摇头。 他先颔首自然是清楚赵贞吉的能力,是个能办实事的人。 而摇头则是想起严嵩老而弥坚不是那样好对付的。 徐阶收敛思绪不由看向张居正,眼中有期待之色,却见张居正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依旧没有开口。 徐阶思量片刻后,对赵贞吉道: “话虽如此,孟静,你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赵贞吉闻言颔首应是。 随即徐阶对赵贞吉道“如今户部窘迫,一时是拿不出赏银的,你也不可能明日便出城,这几日,你便好好思量一番接下来该如何做吧!” 赵贞吉闻言赶紧应是。 随即他见徐阶端茶已有送客之意,便起身准备告辞。 一旁的张居正也随之起身。 徐阶见状笑着对赵贞吉道“你身负重任便先回吧!” 随即又看向张居正笑道“叔大,你留一下,我还有事情询问你。” 赵贞吉闻言便不好再待,行了一礼后便推门而出。 张居正则重新落座。 徐阶看着眼前年不过二十五,一表人才的张居正,眼中难掩欣赏之色。 想及当年,张居正于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及第后被选为庶吉士,当时徐阶正是掌院学士教导那一批庶吉士。 他一眼便从众人中发现了张居正这块璞玉,之后两人便结下了师生之情。 “叔大,我之前观你欲言又止,不知你有什么不方便言说的?” 徐阶看着张居正笑着问道。 张居正闻言斟酌片刻后说道: “学生是认为孟静兄以银购鞑靼首级的方法有失妥当。” 徐阶闻言皱眉道“此话何意?” 张居正回答道“虽然如今我朝以文制武,但总兵官之所以被总督辖制,乃是因为总督虽然是文臣但职责中本就带有总督军事的权责。” “如今孟静兄不过是个国子监的司业,恐难让城外的骄兵悍将听命,而以银购鞑靼首级若无那些掌军之人的配合最终是成不了事的。” 徐阶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我知道了,明日若有机会,我会禀明陛下,让孟静能够权责统一。” 张居正闻言心中却不以为然,因为此事太难了,朝廷不可能因此事便超迁赵贞吉的官位。 “老师也累了一天,学生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张居正认为此事多谈无益,便起身准备离去。 徐阶见状不由喊住了张居正,迟疑片刻后说道: “去年,你上《论时政疏》直言朝廷弊端,极力主张革新朝政之事,可惜后来陛下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张居正闻言脸色黯然,徐徐说道“是学生孟浪了,人微言轻,岂敢言天下事。” 徐阶闻言肃然道: “我与你将此事挑明,便是不希望你就此沉沦,叔大,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之人,无论心性手段你都不缺,只是你还需努力爬到高处,这样日后你才有机会一展心中抱负,为师相信日后能革新朝政之人非你莫属。” “我老了,也只能在你秉政之前,替你除了严嵩这个拦路虎,日后这大明朝还需你担起来,你万万不可现在便消沉了志气。” 张居正闻言一吐心中郁气,肃然对徐阶俯身一礼,郑重道: “学生,一日不敢忘老师今日的教导。” 其人说完也不待徐阶再言,便转身推门而出。 徐阶看着张居正离开的背影,久久沉吟不语,脸上似欣慰似嫉妒。 第27章 毒计【求追读】 无逸殿,严嵩值房。 严嵩作为内阁首辅的一项日常事务便是对朝臣的题本进行票拟。 但其人毕竟年过七十,年迈体衰,精神倦怠,加之需日夜随侍嘉靖皇帝左右,故已无足够精力处理政务。 所以其人多依仗其子严世蕃,虽然严世蕃如今官职是太常寺卿,但他平日里根本不去太常寺,反而是随其父严嵩呆在值房之内,替严嵩票拟。 是故,朝中官员私下多以小阁老称呼他。 此时,严嵩依靠在圈椅之上,似乎在闭目养神,而在不远处,严世蕃正皱眉看着题本,思量片刻这才下笔票拟。 严世蕃,年三十七,虽然未经科举而入仕,且其人长得短颈肥白又独目,实在其貌不扬,但他奸猾机辩,通晓时务,颇能揣摩嘉靖皇帝的心思。 但或许因为其非进士出身,私下遭人非议,又因为容貌的问题,心中自卑,反而养成了其人心胸狭隘,眦睚必报的性格。 严世蕃票拟完题本后,看向其父严嵩,脸上神情莫测笑道: “父亲,我听说,徐华亭【此时的人常以籍贯称呼彼此】今日面圣,请求陛下为赵孟静加官,好让他更顺利的办成以银购酋首的差事。” 严嵩闻言轻笑一声道: “陛下已经准了,特擢升赵贞吉为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捧诏携银,出城募买鞑靼首级。” 严世蕃闻言嗤笑道“倒是便宜赵孟静了,不过难道徐华亭已经看出其中的不妥之处了?” 严嵩闻言这才睁开双眼,审视着严世蕃,肃然道: “东楼,在为父看来,你机敏通达,什么都好,就是心气太高,平日里又自视过人,小觑他人,你这性子若不改一改,日后终会绊倒在这上面的。” “徐华亭,当年堂堂探花郎,便因为在祭孔问题上得罪了张孚敬,不仅被贬为福建延平府推官,而且更让天子厌恶,写下’徐阶小人,永不叙用’。” “可也正因为遭受此挫折,让徐华亭行事愈发的谨慎,如今他入阁有望,而陛下当年的那句气话,早已消逝,他如今是越发得圣心了。” 严嵩说到此处,一脸感慨的看着严世蕃,郑重说道“如此人物,你也敢小觑于他?” 严世蕃闻言心中不以为然,但也不想就此与严嵩争论,便转移话题道: “父亲,若徐华亭有所防备,那接下我们还要不要整治赵孟静了?” 严嵩闻言笑道“你依旧心不甘?” 严世蕃闻言一脸愤愤道: “嘉靖二十一年,周尚文被推荐为东官厅听征总兵官兼后军都督府佥事,孩儿当时也在后军都督府供职,周尚文便常以我骄横无常为由当面叱责于我。” “那时父亲还是礼部尚书,正在入阁的关键时期,孩儿这才委曲求全,可这股恨意至今难消,如今赵孟静竟然要为其鸣不平,孩儿焉能不怒?” 严嵩看着严世蕃那略显扭曲的脸庞,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为了为父入阁,你是受委屈了。” 随即严嵩眯了眯眼,冷然道“赵孟静不知所谓,竟敢跑到我的值房前大言不惭,若此次不能好好炮制于他,这朝中还有谁人会惧我父子二人。” 严世蕃闻言先是激动随即便稍显迟疑道: “可陛下终究准了徐华亭之议,提拔了赵孟静,而且我们这个陛下虽然一意修玄,在外朝诸臣看来多有荒唐之举,但我是知道的,其人是极为聪明的。” “眼下,鞑靼围城,万事以抗敌为先,赵孟静虽然行事操切,但毕竟是如今朝中第一个身体力行抗战的文臣,陛下顾及人心士气会不会不准我们动手?” 严嵩闻言轻笑一声道: “天下人人皆说为父是奸臣,陛下握着锦衣卫与东厂,你说他会不知道吗?” “可为何为父依旧圣宠不衰,至今稳坐这首辅之位呢?” 严世蕃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因为父亲总能让陛下顺心意,陛下想修玄,父亲便搜刮银子让陛下可以建道观可以搞斋醮。” “若哪个御史言官让陛下不快,父亲便动手给陛下找理由处置彼辈,正是因为事事顺心如意,陛下才离不得父亲。” 严嵩闻言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随即笑道: “再说回此事,陛下自然聪明,但赵孟静那些所谓的谏言,早已经让陛下心中不快了。” “所以,对于赵孟静,陛下不会明着动手的,但若是我们能够整治赵孟静,又让人抓不到把柄,那我们这位陛下,他也是很乐意顺水推舟,促成此事的。” 严世蕃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心中对其父越发的佩服。 严嵩见状轻笑一声,随即看着严世蕃认真叮嘱道: “东楼,为父终究老了,也不知还能在这首辅的位置上呆多久,日后若是你一人在朝,你需谨记,我们这个陛下讨厌别人欺瞒他,但同时也不喜别人在他面前说什么大实话。” “赵孟静便是不明白这一点,才会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呀!” 严世蕃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扣响,随即中书舍人罗龙文拿着新起草的敕书踱步而入。 罗龙文先与严嵩父子见礼,这才毕恭毕敬的侍立在严嵩面前,指着手中的敕书对严嵩笑道: “首辅,这是有关赵孟静的敕书,我已经起草好了,你看有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 严嵩闻言满意的点了下头,笑着道“含章【罗龙文表字含章】辛苦了,你上次送我的徽墨我用的很好,得空你来我府上再带些来。” 罗龙文非科举出身,本人却是制墨的行家,之所以能做这个内阁中书舍人便是走的严世蕃的门路,后来因为其人机敏,也颇得严嵩高看几分。 当然,内阁中书舍人虽然也有品级和官身,但实际性质就是内阁中的“小吏”,只是因为内阁地位尊贵,所以使用的“小吏”也有官身罢了! 只不过这对于罗龙文而言,他已经很满意了,要知道在被严世蕃看重之前,他不过是徽州歙县因为擅制墨而发家的富商罢了! 罗文龙听得严嵩的话,心中高兴,赶紧笑着应道: “我制的墨能入阁老的眼,真的是我的荣幸,阁老既然喜欢,晚些时下衙我便亲自送到你府上。” 严嵩见罗文龙神色恭敬,心中越发满意,随即接过敕书,快速扫视了一眼,随即轻笑一声,便从书桌上取来笔将上面所写的“特命前去各营宣谕并督战......”字样中的督战二字一笔划掉。 早已经起身旁观的严世蕃见状不由抚掌笑道: “妙!” “我看无这’督战’二字,他赵孟静接下来该如何施为,城外的兵将又有谁会听他的?” 罗文龙虽然不解其意,但不妨碍他迎合严世蕃,随即他也跟着赞叹严嵩的手段高明。 严嵩闻言脸有笑意,却无自得之色,摆手道: “小手段而已,此事我能为,而徐阶不能阻,那也是我占着已经入阁,能够把持票拟的先机,若徐阶也在内阁中,此事却不会这样容易了。” 严世蕃闻言嗤笑道“徐华亭想入阁,哪有那样容易,我们可不会轻易让他如愿的。” 严嵩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却对此没有再多言。 .......... 安富坊,陆府。 戚继美随着陆绎踱步进入了陆府,一路由门厅经过照壁到前厅,戚继美首先的感受便是大。 各处所见的布置无异不显示出此间人家的豪奢。 戚继美心中啧啧赞叹,面上依旧略显担心问道: “陆贤弟,今日,陆都督为何要见我?” “你需提前给我透个底,不然我这心中七上八下的实在煎熬呀!” 陆绎闻言止步笑道“戚兄,不是小弟我故意卖关子,实在是家父没有明言,小弟我也糊涂着了。” 随即陆绎见戚继美脸上的忧虑依旧未散,不由收敛笑意,宽慰道: “戚兄,虽然我父亲在外的名声不太好,但也不是什么凶恶之辈,还是很好说话的,他此次见你,我估计也是我常常在他面前夸赞你,他这才起了好奇之心,想见一见你是何等人物。” 戚继美见对方如此诚恳,不由赶紧解释道: “陆都督公忠体国,向来为陛下所器重,我心中还是很敬重的,之所以担忧非是因为担心陆都督会对我如何,而是因为此次召见突然,而我见陆府气派,一时局促难安而已。” 陆绎闻言会意一笑,也不知道心中究竟信不信戚继美的这番解释。 可也容不得戚继美再言了,因为他们已经抵达花厅外,戚继美依稀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两个男子的交谈声。 戚继美不由止步,因为他心中疑惑,既然陆炳要见他,为何如今又在会客呢? 戚继美疑惑的看向陆绎,想问一下究竟,却见对方也停下了脚步,脸上颇显为难之色并有退缩之意。 戚继美见状愈发好奇,不由问道: “陆贤弟,你是否已经听出花厅之内,陆都督是在见何人?” 陆绎闻言苦着脸道“家父正在见锦衣卫经历沈炼,只是不知为何他也在此?” 戚继美闻言心中一动,暗道“原来是沈炼呀!据说陆炳十分器重此人,看来所言非虚了。” 戚继美按捺下即将见到历史名人的激动,看向陆绎好奇问道: “我见你似乎不喜沈炼,这是为何?” 陆绎闻言摊手苦笑道: “沈炼为人刚直,嫉恶如仇,我也是很佩服的,只是其人过于端肃了,每次见他,我都担心他对我说教,待在他身边便感觉浑身不舒服。” 戚继美闻言恍然失笑,随即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进不进去呢?” 正当陆绎挣扎为难之时,便听得花厅内传来陆炳的声音“既然到了,还不快进来见一见沈经历,待在外面成何体统?” 陆绎闻言彻底放弃挣扎,垂头丧气先一步踱步进入了花厅。 戚继美见状顿觉有趣,先是轻笑一声,随即赶紧肃容跟随着进入了花厅。 第28章 功业与美人 陆府,花厅。 戚继美踱步进入花厅,首先便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随之看去便见上首圈椅上坐着的中年男子正在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 戚继美见其人,年不过四十,身材魁梧,肤色偏红,双眼炯炯有光,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印象。 戚继美见其人坐于上首,身上有着一种久居上位所形成的气势,不由便猜出此人定是锦衣都督陆炳无疑了。 陆炳见戚继美在他的打量下,依旧宠辱不惊,心中不由对戚继美高看了几分。 在陆绎的介绍下,戚继美相继与陆炳和沈炼见礼,随即才与陆绎先后落座。 陆绎先瞥了眼对面坐着的沈炼,这才笑着对其父陆炳道: “父亲说今日要见戚百户,儿子这才将他带来,却不知沈经历也在此处,应当不会耽误你们谈正事吧!” 陆炳闻言摆手笑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与你和沈经历都有关系,这才将你们聚在一起的。” 陆绎闻言不由惊讶的挑了挑眉。 而一旁的戚继美则趁机打量起沈炼。 他见沈炼,年过四十的样子,剑眉长髯,一身文士白衫,头扎诸葛巾,,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初看像个柔弱文士,很难将此人与锦衣卫联系在一起。 在陆氏父子交谈之时,他只是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察觉到对面的戚继美在打量他时也只是对着戚继美轻笑颔首。 戚继美眼见如此,再想起眼前之人后来上“十罪疏”弹劾严嵩,先是被贬谪最后依旧难逃被污蔑处死的经历,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沈炼见戚继美审视他,脸上却突然表现一种惋惜敬佩的神色不由疑惑的皱了皱眉。 所幸戚继美很快收敛了心绪,神情平静了下来,沈炼也只好失笑摇了摇头。 不待陆绎继续发问,陆炳便看着陆绎笑道: “你之前不是一直渴望沙场建功吗?” “陛下已经下令,为了激励军心士气,武勋子弟皆需守城。” “我陆家虽然不在武勋之列,但却是陛下私臣,更该遣子弟守城以作表率。” 陆绎闻言便是一阵激动,在鞑靼未曾抵达京师城下时,他便曾出城侦查过敌情,只是后来有感其父膝下只有他一子,他便也收了心思,每日守卫仁寿宫门。 哪里想到其父陆炳今日会改了主意了。 陆绎欣喜过后便疑惑问道: “父亲便不再担心战场凶险,孩儿的安全无法保障了?” 陆炳闻言瞥了沈炼一眼,轻咳一声笑着解释道: “此次英国公张溶与吏部侍郎李默同守正阳门,直面俺答长子幸爱黄太吉,黄太吉骄横勇武,正阳门的战局不利,多有城外的流民逃入城。” “而李侍郎是为父应试武举时的考官,他看中了沈经历三任县令,有着丰富的基层治民经验,可以替他管好后勤粮草,安置好入城的流民。” 陆斌说到此处,看着陆绎打趣笑道: “而我素来知道你是有些怕沈经历的,既然你定是要去守城的,那还不如便让你随着沈经历同去正阳门。” “如此有沈经历在旁督促着,为父也不用担心,你一时热血上头丢了性命。” 陆绎闻言这才彻底释然。 随即心中既欣喜于能有机会上前线守城了,又苦恼于接下来一段时间要与沈炼相处了。 陆炳道明了前因后果后先是看向沈炼道: “我知道沈兄为人刚直,一心为国,对于我的这点私心可能不以为然,但还是希望你能体谅我膝下唯有一子,上了城头后,多加看顾陆绎,定不要让他失了性命。” 按照沈炼的秉性,他是那种为国丝毫不惜身的人,对于陆炳的私心他心中自然还是有些意见的。 但舐犊之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更何况眼前的锦衣都督对他终究有知遇之恩,沈炼沉吟良久,终究颔首应下。 陆炳见状不由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陆炳随即看向一直端坐不语的戚继美,笑着道: “我在家中常听绎儿提及戚百户,他可没有少夸赞你,我这儿子我是知道的,打小眼界便高,能让他如此推崇,想来戚百户必然有过人之处的。” 戚继美闻言赶紧谦虚了几句。 陆炳见状愈发满意,继续说道: “今日喊你来,一则是我只闻你其人却一直未得一见,此次也是有着见一见你的打算。” “人我是见到了,不愧是少年俊秀,绎儿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二来,你此次入京应试武举,我想你也是想求一份前程的,此次你便可随着陆绎一同前往正阳门,你们两人交好,也好守望相助,共建功勋。” 戚继美这几日,一直在守卫仁寿宫门,其实也有些百无聊赖,如今机会难得,又是与陆绎这个锦衣都督之子同往。 想来守卫正阳门的英国公张溶与吏部侍郎李默,都会给锦衣都督陆炳几分面子,如此一来,戚继美不仅有了建功的机会也避免了被人当个寻常武生作为炮火无声无息的死在战场上。 戚继美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赶紧起身道: “卑职多谢都督栽培,到了前线后定会护好陆百户的。” 陆炳闻言对于戚继美的知情识趣十分满意,笑着颔首道: “我观戚百户也是个伶俐人,你放心好好在锦衣卫做事,日后定会有你的一番前程的。” 戚继美闻言赶紧再作感恩状。 一旁的沈炼看不惯官场上的这些私相授受,闻言不由轻咳一声。 坐于上首的陆炳尴尬一笑随即对陆绎与戚继美道: “我要交代的便是这些了,你们明日便要去守卫正阳门,便先退下吧!各自去做些准备。”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不由对视一眼,赶紧起身应是。 随即便前后脚退出了花厅。 .......... 翌日,大时雍坊,戚府。 戚继美今日起了个大早,用完早饭后,便由着紫菱替他穿戴好一身棉甲。 这套甲胄是昨日他离开陆府后随着陆绎前往兵部领取的,除了这套甲胄外,远程武器他有弓箭,至于近战他一惯使得便是那柄破天锤。 “二爷,你虽然武艺不凡,但是战场向来凶险,建功立业虽然重要,但你万万不可因此急切而疏忽大意了。” 紫菱替戚继美系好绳索,看着眼前穿戴好一身甲胄后愈显雄武的戚继美不由眼角微红关切说道。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日子,紫菱随他一路北上入京,不仅旅途辛苦,入京后又面临生死危机。 在此过程中,这个小女子都任劳任怨,一直细心照顾好他的起居生活,让他不用为府中的琐事烦忧。 如今见对方如此殷殷关切,戚继美不由伸手将紫菱抱入怀中,手上感受着对方腰肢的纤细,笑着宽慰道: “美人在怀,你家二爷,哪里还舍得轻易死去?” 紫菱依靠在戚继美怀中,脸上不由爬满红晕,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娇嗔道: “二爷,你又来打趣婢子了!” 戚继美闻言松开紫菱的腰肢,在她的樱桃小口上轻轻啄了一口,随即笑道“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随即戚继美不待紫菱再言,便笑着向房外走去,边走边笑着说道: “俗话说,美人乡乃是英雄冢,吴兄已经在外等候我多时了,我再不出去,可会被人取笑的。” 紫菱看着戚继美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这才以手摩挲了下刚才被戚继美亲过的红唇,一时轻笑出声,喜上心头。 第29章 危局 戚继美与吴惟忠携手出了戚府后,便先往陆府而去,与陆绎和岑福会和后,四人这才结伴径直向正阳门而来。 “沈经历不与我们同往吗?” 戚继美未曾见到沈炼不由好奇问道。 陆绎边走边随意回答道“沈经历为人十分尽职尽责,他可能先一步就去了。” 戚继美闻言瞥了陆绎一眼,见其神情愉悦,不由想起昨日在陆府,陆炳所言的陆绎有些怵沈炼的话,不由心中暗笑。 随即想起,沈炼毕竟年过四十,而他们这几人都是少年郎,沈炼自持身份,想独自前往也是能够理解的。 随着四人越往正阳门而来,戚继美眼中的景象随之改变。 因为逐渐靠近城门,现场就越显得杂乱。 戚继美眼中所见,有人搬运滚石檑木,有负伤的士卒从城楼上被人抬下来。 那些从他眼前经过的人都行色匆匆,戚继美发现这些人与他之前见过的人略显不同,因为他们的脸上少了生气。 戚继美见状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暗想道: “这或许便是战争带给人的伤害吧!” “而这些伤害从来不仅仅是指肉体上的,更是对人的精神的一种摧残。” 戚继美越往前走,脸色便越发的沉重了几分。 因为他已经能够看见因为鞑靼攻来,房屋被毁,而不得不逃进城的城外关厢居民。 这些人多三三两两的散落在街道两侧,有妇人低声安抚着怀中哭泣的孩子,有表情麻木的老人就躺在街道上晒着初升的朝阳毫无动静。 戚继美见状不由皱起了眉头,看向陆绎道: “你的消息灵通些,你说为何没人安置这些人呢?” 陆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闻言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大概也能够猜到。” 陆绎说到此处见戚继美依旧好奇的看着他,不由脱口道“其实很简单,城中缺粮。” 戚继美闻言一时默然。 是呀! 他早该想到才是的。 虽然说永乐皇帝迁都京师,以天子守国门,是当时面对北方草原威胁的应时之举。 但谁人都不可否认的是,大明朝的经济中心一直在江南。 其中最直观的佐证便是如今这个足足有百万人口的大明京师全靠南方的漕粮供应这才能顺利的运转起来。 正所谓“漕为国家命脉攸关,三月不至,则君相忧,六月不至,则都人啼,一年不至,则国有不可言者。” 可如今京师已经被围,通州的交通被阻隔,那么便也意味着南方的漕粮根本已经运不到京师了。 也就是说如今这百万之众都指望着京仓的储存粮,而这些粮食显然也是不够的。 那么顺天府无粮又如何能够赈济这些入城的难民,无法赈济,那自然也只有放任自流了。 不待戚继美缓解心中的郁闷,随即便因为眼前突发的一幕而惊诧在当场。 因为他亲眼见到,一个鬼祟的老鼠从不远处一个躺着的老者身上爬过时,对方快入闪电的伸出了手,一把将老鼠抓住,然后就这样吞了下去。 戚继美看着对方菜色的脸,与因为吞咽急促而憋红的脸庞,心中的寒气不由顿起。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冒出唯一的一个念头那便是“疫病”。 时值八月,正是天气炎热之时,脏乱的环境,四处活动的蚊虫鼠蚁,这不正是孕育疫病的最佳温床吗? 一旁的陆绎也瞧见了戚继美苍白的脸色不由关切问道: “戚兄,人饿到一定份上是不会忌口的,我虽然也感到不适,但是也能够理解,待你上了战场见多了尸体,日后便能适应这些情况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摇了摇头,徐徐颤声说道“凡大战后必有大疫,而据我所知有很多疾病便是通过这些老鼠传递的。” “我现在担心,若再不管这些逃入城的难民,恐怕我们还没有击退鞑靼,城中便会先爆发瘟疫的。” 其余三人听闻此言不由都是脸色俱变。 陆绎思忖片刻后催促道“我们走快些,尽快见到李侍郎,将这些情况与猜测都禀告他,让他早做准备。” 戚继美等人闻言自然纷纷颔首,四人加快脚步径直向李默驻守之地而去。 ......... 正阳门驻守营地。 吏部侍郎李默,端坐圈椅之上,看向坐在他下首的沈炼道: “沈经历,我执掌吏部,是看过你的过往政绩的。” “你进士及第后,先后历任溧阳、茌平、清丰三地县令,作为亲民官,你治理经验丰富。” “虽然你如今被陆都督调入了锦衣卫,但现在战局不利,而之前涌入城中的难民过多,城中缺粮一时难以妥善安置,而我近来察觉恐有疫病突起之势,这才不得不将你请来,替我处理一番此事。” 沈炼闻言脸色一肃徐徐说道“值此国事艰难之际,卑职自然不会推辞,若有差遣,请李大人尽管示下。” 李默闻言抚掌道“好!我果真没有看错人,沈经历是个爽快人。” 沈炼闻言却皱眉问道“我刚听李大人所言,’之前涌入城’那言下之意如今城外的关厢居民都已经不能再入城了。” 李默闻言默然片刻,随即摊手苦笑道: “沈经历果真敏锐,如今城中缺粮,就是现在已经入了城的我们都无法安置,哪里还能让人再进来。” “再者,这城外关厢也是需要人守的,若是彻底放开了口子,一旦有人后退,那便会造成山崩之势的。” 沈炼闻言便欲再辩。 可不待他出口,便听见有人禀告陆绎几人已经到了。 .......... 戚继美随着陆绎进入了营帐与李默和沈炼见礼后,陆绎便对上首的李默徐徐说道: “李大人,我们这一路行来,发现入城的难民没有得到有效的安置,有的人甚至生吞老鼠,而这老鼠极其容易引发疫病的。” “望大人不可不留意,还是需要早做准备才是。” 李默与沈炼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即还是沈炼开口解释道: “陆百户,其实在你们来之前,李大人便正在与我说此事,他也十分担心此间情况。” 陆绎闻言不由尴尬一笑。 李默见状忙笑着宽慰道“你小小年纪便能如此通达世事,十分不错了,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有这份为国效力的心思。” 陆绎闻得夸赞,不由讪笑道: “我父亲当年应试武举时,你是他的考官,我知道我父亲十分敬重你,如今能得你的赞扬,我心中自然高兴,可是我依旧不能贪他人之功。”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指了指身旁的戚继美对着李默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戚百户,此次与我同来守城,而我之前所言的疫病之事也是他发现的,李大人若要夸赞也当寻得正主才是。” 李默闻言不由讶然,随即打量起戚继美,见其人生得魁梧,容貌英俊,双眼亮而有神不由满意颔首道: “不错,是个俊秀后生,你既然来了此处,便好好做事,若有功劳,我定会为你请功的。” 戚继美闻言赶紧拱手道“多谢大人!” 随即戚继美不由打量起眼前之人,见其中等身材,年过五十,两鬓和胡须依然乌黑,双眼炯炯有光,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印象。 戚继美不由想起此人的过往。 要说李默此人最出名的便是“严嵩死敌”这个身份了,此人后来一度做到吏部尚书,严嵩柄政之时,擅权专横,李默却事持己意,不为阿顺。 所以后来此人的下场也不太好,被严嵩的义子赵文华诬陷最终死在狱中。 一旁的沈炼也瞧了戚继美一眼,不由挑眉而笑,似乎对眼前的少年郎越发感兴趣了。 这是他第二次见戚继美。 第一次在陆府初见时,他心中便觉得戚继美虽然年少却十分沉稳进退有度十分难得了。 而此次再见,得知此人只是来了这一趟,便察觉到了疫病的问题,可见眼光见识都非寻常人可比了。 沈炼收敛心中的思绪,随即转而看了陆绎一眼,沉吟片刻后,对李默道: “李大人,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既然要让我安置入城的难民,那没有粮食是万万不行的。” 李默闻言不由苦笑摇头,徐徐说道“沈经历既然如此说了,那你可有解决之法?” 沈炼闻言脸色一肃,徐徐说道“如今这城中除了朝廷,便只有粮商还有存粮。” 李默闻言皱眉道“沈经历你的意思是取之于彼?” 沈炼闻言脸色愈发冷然道: “如今国家艰难,百姓无口粮果腹,那些黑心粮商,不仅坐地起价,反而故意囤积,以望卖个高价,如此行径怎还能容得下他们?” 李默闻言思忖片刻后,也是看向陆绎,随即若有所思,徐徐说道: “陆百户,刚才沈经历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我便要借助你锦衣都督之子的身份,需要你带着锦衣卫查抄城中的几家粮商,你可愿意替我行此事?” 陆绎闻言虽然心中有所意动,但是他也知道,锦衣卫乃是天子爪牙,岂能无故任他人调动。 陆绎斟酌了片刻后,徐徐说道: “李大人既然有言,我自然不会嫌辛苦,只是希望你能上书向陛下禀明此事,并且知会我父亲一声,如此,我但凭大人差遣。” 李默闻言沉吟少许,这才颔首道“陆百户放心,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所言的我都应允。” 陆绎闻言这才彻底释然。 众人因为有了应对之法不由渐渐放松下来,场中的气氛也愈发的融洽,而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李大人,战局有变,我父请你立刻上城楼协商。” 随着英国公张溶之子张元功神色惊慌的入了账来,场中一时气氛凝滞。 李默闻言不由起身道“我立刻便去。” 戚继美与陆绎看着帐中之人陆续跟随而出不由对视一眼,他们哪里能预料到刚来第一天,他们便要面对突发的危局了。 两人相视苦笑随即赶紧快步跟上。 第30章 决定 待戚继美登上正阳门城楼之上时看见了此生目前最让他震惊的一幕。 城楼之下,被栅栏阻拦的是蜂拥的人群,因为人数实在太多,戚继美都很难看清楚城下之人的脸,他的眼中只是一个个人头在不断地变换。 一旁的陆绎很可能也是此生第一次见此情形,他愕然的看向戚继美,迟疑问道“这是怎么呢?” 戚继美闻言没有回答,因为他的注意力被旁边的一阵争吵声所吸引。 戚继美看去发现之前已经见过的李默正与一个顶盔掼甲的中年男子在争辩着什么。 “那便是英国公张溶。” 一旁的陆绎瞧见了戚继美的目光,不由解释道。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向李默那边靠近了几分,想听一听事情的缘由。 作为大明朝的六大国公之一,英国公家族自从靖难之役发家以来可谓家族长盛不衰。 虽然土木堡之变中当时的英国公张辅阵亡,而新袭爵的英国公张懋仅仅九岁,让当时的国公府经历了一阵动荡,但所幸之后否极泰来,英国公府依旧屹立京师而不倒。 而到了嘉靖朝,英国公府虽然依旧是武勋名门却失去了扛鼎的资格,一个显着的例子便是如今能在无逸殿直庐的是成国公朱希忠而不是英国公张溶。 张溶如今,年不到四十,可谓年富力强,自然心中依旧雄心不减,很想凭借此次抗击鞑靼的战功得到嘉靖皇帝的青睐。 所以此时,当他看着城下拥挤的人群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李默瞥了一眼张溶皱眉道: “英国公,我记得因为城中缺粮,城门已经关闭多日,而城下的百姓已经不再试图进入城内了,今日为何又有这么多人冲击城门?” 张溶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以手指向城下那成片的关厢居民区,对李默解释道: “李侍郎,你是知道的,我们在城外是设了三重防线,第一重防线早已被攻破,而今日因为主持第二重防线的主将被鞑靼人射杀了,导致如今防线岌岌可危,引发的恐慌使得这些百姓再次向城门聚集。” 李默闻言不由皱眉道“既如此,为何不快些放开城门让这些百姓入城暂避?” 张溶闻言略显诧异的看了李默一眼,之前因为缺粮的缘故,李默与他一样也是支持关闭城门的,如今又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张溶有此疑问便直接问道“李侍郎,若是放开了城门,你能安置好这些新涌入的难民吗?” 李默闻言不由有些迟疑。 一旁的沈炼看着城下的百姓被阻早已经不耐,此时见李默被张溶问住不由直接接话道: “英国公,我们已经准备查抄不法粮商,用这些所得之粮赈济涌入城中的百姓了。” 张溶闻言不由微挑眉头,依旧迟疑道“虽说如此,我想恐怕最后还是杯水车薪吧!” 沈炼闻言不由怒道: “英国公,你不要忘了,这城下的百姓都是大明子民,你难道要眼看着他们被鞑靼人蹂躏吗?” 张溶闻言不要怒哼一声,不悦道: “沈经历,不止你们这些文官知道体恤百姓,难道我等勋贵见到城下之民便能无动于衷吗?” “可我身肩守城之责,却不能不顾虑更多的东西,之前我已经说过城外的情况,你信不信,若是我们贸然打开城门,那如今还在坚守的防线会立刻崩溃。” “一旦有逃生的机会,那些防线会如山崩一般顷刻间瓦解。” “到时候鞑靼人抵达城下,开始攻城,这个后果,你负担得起吗?” 沈炼闻言不由涨红了脸,徐徐说道“我已以身许国,若真到那时我冲在第一线便是了。” 张溶看着沈炼坚定的脸色,心中既觉得可笑又莫名生出一股敬意来。 一旁的李默见状不由插话道: “英国公,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是要在保证防线不失的前提下才同意打开城门对吧?” 张溶闻言迟疑片刻后颔首道“李侍郎,其实不是我不近人情,你也知道,如此多的人要组织他们入城又不造成阻塞而耽误时间是十分不易的事情。” “若是在此过程中防线崩溃了,而这些人又堵在了城门口,那不是让鞑靼人捡了便宜吗?” 李默闻言思忖片刻,徐徐说道: “所以要解如今危局,首先得尽快派出援军去支援第二道防线,再者要有人能亲自去组织百姓入城对吗?” 张溶闻言不由神色复杂的颔首,随即叹气道: “可这谈何容易,你是知道的,我们手上还是有可以支援的士兵的,只是缺少敢战的主将。” “如今谁都不知道第二道防线是个什么情况,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 “至于组织百姓入城,那只有靠你们这些文臣,可不是我瞧不起你们,你们这些人挥斥方遒自然个个擅长,但真的要你们近距离的面对鞑靼的兵锋,却少有这样大胆的文臣。” 一旁的沈炼闻言不由出言接话道: “我去!” “既然我一力主张放开城门让百姓入城便没有我不去而让别人拼命的道理。” 李默闻言不由欲言又止,劝解道: “沈经历,你极得陆都督看重,我是花了许多心思才将你从他那里要过来的,你此次若有个好歹,我该如何向他交代呀!” 沈炼闻言失笑道: “李大人,这有何难?” 随即沈炼看向陆绎道“你记住我的话,此次是我一力要求的,若真有意外,你告诉你父亲万万不可寻李大人的麻烦。” 陆绎以往心中是对沈炼有些犯怵的,总觉得这样的人难以让人真正的亲近,可此时见到对方镇定从容的神色,他的心不由一颤,嚅动了下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依旧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的颔首应下。 李默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沈经历,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便不再相劝了。” 一旁的张溶倒是不由对沈炼高看了几分。 他原以为眼前之人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些腐儒一般,言语上慷慨激昂,真的拼命时却胆小如鼠。 戚继美瞧着沈炼也是怔怔出神。 沈炼在他的印象中是个因为弹劾严嵩而死的正直却略显悲情的大臣。 如今的沈炼在他眼中的形象却突然鲜活了起来,因为此时此刻他愿意为了城下的百姓冒险出城,单凭这一点,戚继美便十分钦佩此人。 英国公张溶见终究定下了一个人选不由苦笑继续说道: “可如今还缺一个能出城主持第二道防线的人呀!” 李默闻言不由皱眉道“英国公,你手下便寻不到这些样的人吗?” 张溶闻言苦笑道: “人,我自然可以派遣,可那些都是久在京营的老油条,在城内,在我的眼皮子下,我还能压着他们拼命,可若是出了城,他们能做出的混账事会让人咬牙切齿的。” “到时候别说指望他们守住防线,他们可能是第一个逃跑的人。” 李默闻言不由气笑出声,一时城楼之上寂静无声。 戚继美看着城下的难民已经许久没有言语了。 今日所见的种种对他这个穿越者自然触动良多,他准备出言应下此事了。 当然要说什么舍生取义那还不至于,因为戚继美虽然已经决定融入这个时代,但这些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 他想了想,发现若真的要寻个理由的话。 或许是如今眼中所见的众生苦难,之前沈炼奋不顾身的慷慨之举,让此时此刻的氛围正好。 让戚继美的情绪到达了临界点,让他选择了暂时抛下理智与得失,选择了热血冲动一回。 “我去吧!” 戚继美既然心中已经有所决定,便上前一步对张溶与李默拱手道。 张溶见状不由诧异道“你能有此胆量我倒是十分欣赏,只是,你能力如何?我可不需要一个愣头青冲上去,免得最终成不了事反而丢了我手下士兵的命。” 戚继美闻言脸上不由流露出傲然之色徐徐说道: “我射术极佳,可谓百发百中,天生神力,一柄破天锤,无人能近我身。” “我兄长乃是登州卫指挥佥事,我打小便研习兵法,久在军伍中厮混,如今也是应试的武生。” 张溶闻言不由颔首道“听起来倒是不错,就是不知实际本事如何?” 一旁的陆绎闻言不由争辩道“戚百户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连我父亲都多有赞赏。” 陆绎生怕张溶不信,连忙将戚继美所言的以车制骑之法徐徐道来。 众人听得此言,倒是不由看向戚继美眼中多有惊诧欣赏之意。 戚继美眼见张溶还有些迟疑,不由笑道: “国公爷,若是真的有好的人选,你又何必还苦恼至今了,既如此,容我一试又何妨?” 张溶闻言不由失笑摇头道: “不想今日让一少年郎拔了头筹,也罢!我便让你去,你若果真能建功,我定会亲自为你在陛下面前请功。” 戚继美闻言笑道“那我先行谢过国公爷了。” 一旁的陆绎早已意动,闻言插话道: “戚兄,如此盛举,我岂可让你专美于前,我也陪你同去。” 戚继美闻言不由一时迟疑,因为毕竟陆绎身份特殊,他若有个好歹,就算戚继美最终活下来,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所幸不待戚继美拒绝,一旁的沈炼出言道: “陆百户,你莫要胡闹了,我们这些人哪个敢让你去冒这个险的,你还是按照我之前与李大人商量好的去查抄不法粮商才是正途。” 陆绎闻言心中不服,便准备再言。 戚继美见状,不由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待两人走远了些,这才低声道: “陆贤弟,我知道你不是胆小之人,可你也该知道,此次你是不可能与我同去的。” 陆绎闻言不由黯然不语。 戚继美见状不由宽慰道“其实,你不去正好,我还有一事需托付给陆贤弟。” 陆绎闻言讶然道“戚兄请说,但凡我能做到的,必当尽力而为。” 戚继美闻言失笑道: “其实,我此行看起来危险,但我自认凭借我的本事,想要活命还是不难的,但我担心到时候情况有变,我的后路被断,入不了城。” “这些人里面,我如今只相信陆贤弟,我便将我的后路托付给你了。” 陆绎闻言心知戚继美这是托付生死,心中十分感动于对方对他的信任,不由郑重颔首道: “戚兄尽管放心建功去,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我定让戚兄能够安然入城。” 戚继美闻言这才彻底释然。 待两人重新归位,众人见陆绎不再强求出城不由对戚继美越发重视了几分。 因为眼前之人是能够影响陆绎随之间接影响到那位权势喧天的锦衣都督的。 第31章 锋芒 随着城门被打开,戚继美率领援军鱼贯而出。 他回看了一眼城头上的众人,最后对身旁的吴惟忠苦笑道: “吴兄,此行福祸未可知,我也是一时热血上头,你又何苦要随着我去冒险呢?” 吴惟忠闻言失笑道: “元嘉,莫非你以为,见到城下百姓受难,见到沈经历慷慨激昂便只有你一人有所触动吗?” 戚继美闻言正色道: “我非此意,只是吴兄还没见到咸宁侯仇鸾伏法,还没有为王庄之事讨回公道,小弟终究不忍你以身涉险,空留遗憾。” 吴惟忠闻言默然片刻后,徐徐说道: “无妨,当日我为王庄之事出手,与今日我因城下之民而与你同行,皆是因为遇不平之事自当拔刀而起。” “既如此,无论此行结果如何,我当无憾矣!” 戚继美闻言顿时肃然起敬,随即笑道“此次能得吴兄相助,我守住防线的信心更大了。” 吴惟忠闻言轻笑一声,只是颔首不言。 随即两人并马同行,领着援军径直向防区而去。 城外的关厢居民区,因为少有如城内般的横七竖八的街道,反而越发显得稠密,房屋分布也零散杂乱得多。 因此,明军也只能在较开阔的临郊街口布防。 当戚继美率领援军抵达时心中既喜且忧。 他喜的是,因为据他观察,这第二重防线虽然岌岌可危,但所幸依旧还没有被攻破。 他忧的是,之前明军所设置的诸多防御工事都被破坏了。 原留守在此明军见到援军抵达不由士气稍振,戚继美见战局危险也顾不得询问其他的,直接带人便冲了上去。 戚继美见不远处便是陷马坑。 此坑长五尺,阔三尺,深四尺,坑中植鹿角枪、竹签,二物皆削尖。 因为陷马坑的阻拦,有些鞑靼人不得不下马步战,运气不好的还连人带马陷在了里面。 戚继美瞧准机会,手持破天锤领着人便迎了上去,然后挥动铁锤便是一个爆头,顿时鲜血染红了破天锤上的倒刺。 随即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鞑靼人见此惨状不由暂时后退,让出了后方已经提了箩筐担着土的俘虏,然后抽刀逼迫这些被俘的明人前去填平眼前的陷马坑。 戚继美见状虽然心中不忍,却还是下令弓箭射击。 虽然如此,但是毕竟担土的明人不少,而陷马坑终究有被填平的时候。 鞑靼骑兵踏过填平的陷马坑便向明军冲来。 戚继美见状下令暂时撤退,都躲到了由偏箱车组成的车阵后。 偏箱车只在一侧装有防箭矢的屏风,方便战车相护连接。 其实这东西早在西晋马隆平凉州时,便曾建过偏箱车。 时人评价其“地广则为鹿角车营,地狭则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数千里,杀伤甚重”。 而明朝自正统年间便开始仿制偏箱车。 此时的偏箱车上装备大佛朗机二门,火铳四枝,火箭若干。 戚继美先让射手抛射,一时箭如雨下,鞑靼骑兵冲锋之势稍减。 待鞑靼骑兵继续前行之时,戚继美这才下令火器齐发。 大佛朗机炮弹砸向鞑靼骑兵,随即便是人仰马翻,而未中招的骑兵坐下的马匹一遇到飞来的火箭便受惊,马蹄凌乱,前冲之势彻底衰减。 鞑靼后方的幸爱黄太吉见进攻的势头被阻,不由颇为恼怒,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仗着蒙古勇士之名,便带着几个亲卫一马当先径直而来,显然存着依仗他的勇力突破明军的阻拦,为后面的鞑靼骑兵寻到突破口的打算。 戚继美见状让士兵取出战车里放置的拒马器,使用拒马器列于阵前,用长枪刺杀以阻幸爱黄太吉的前冲之势。 戚继美自然是不认识幸爱黄太吉其人,但见其装束,又见其人抵达后,鞑靼士气复振,便也知道眼前之人身份不一般。 戚继美见幸爱黄太吉的战马因为前刺的长枪而一时受惊前蹄飞舞,使得坐在马上的对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压服战马上,便果断的取下背上的弓箭,然后弯弓搭箭,随着“嗖”的一声,利箭便径直向幸爱黄太吉而去。 幸爱黄太吉一时不查,让利箭擦肩而过,使得他在马上一时失去了平衡,随着战马摇晃愈发厉害,而坠下马来。 戚继美见状,也不管幸爱黄太吉到底死了没有,先回头对身边的士兵喊道: “鞑靼酋首已经死,大家随我冲杀。” 明军闻言一时喊声如雷,对面的鞑靼骑兵已经见到幸爱黄太吉落马,又见对面的明军气势如虹不由心生惬意。 而随着幸爱黄太吉被亲卫重新扶上马,转头而回,鞑靼骑兵这才跟着向后奔去。 这场攻防战也算暂时落下了帷幕。 戚继美见状不由长长吐出了口气,此战虽然凶险,他终究应对还算不错,暂时保住了防线不失。 一旁的吴惟忠也是一身血迹,待其人走近戚继美时不由拍了拍戚继美的肩旁笑道: “此战,你指挥得不错!” 戚继美闻言不由苦笑着以手指天道: “一则我射伤了鞑靼统帅,二来恐怕也是因为如今已到正午,天热得厉害,而鞑靼人不耐热,见事不可为这才选择撤退的。” 吴惟忠闻言笑道“无论是何原因,终究此战是我们暂时胜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吴兄所言极是!” 随即戚继美见四周的明军却没有因为击退鞑靼而有多么欢喜的,不由皱眉思忖片刻,这才扬声道: “诸位,英国公已经决定开城门,让城外关厢居民入城了。” “凡是在此抵御鞑靼的人,你们的家人都会先安排入城,此战我们守住了防线,朝廷必然有赏赐发下,那时,你们便不用担心入城的家人衣食无忧了。” 周围的士兵,闻得此言,这才发出阵阵欢呼之声,他们这些人在此御敌不就是为了家人能有个好结果嘛! 如今既然得偿所愿,他们如何能不欢喜? ......... 正阳门,南熏坊,瑞盛粮铺。 时值八月,天气炎热,又到了正午之时,头上的太阳毒辣,烤的人晕乎乎的。 可瑞盛粮行前依旧排着长龙。 这些人不分男女无论老幼脸上都有焦急之色,倒不是因为天气热使得人心烦气躁,而是因为如今城内买粮实在是愈发的困难了。 这些粮商不仅每日限量,而且粮价一日日的高涨,他们焦急是担心还未轮到他们时粮铺便关门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手提着空粮袋,一手抱着怀中的小女孩,眼睛紧紧盯着粮铺伙计用米勺将米缸内的粮食舀出来放到一旁的米斗上称量。 她前面的人成功买到了粮食后便火急火燎的笑着跑开了。 而她的前面还有两人,她顾不得安抚怀中因为炎热而满头大汗哭泣的小女孩,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逐渐要见底的米缸,一颗心便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处。 终于轮到她了,她先是舒了口气,随即便迎来了晴天霹雳,她只见伙计盖上了米缸,随即便听对方以一种随意的口吻宣告今日的粮食销售完了。 妇人闻言彻底失态,哭喊道“我都寻了几处粮铺了,就剩这里还能买到粮食,你们明明还有粮,为何不卖给我?” 粮铺伙计闻言嗤笑道: “想买粮,你起早些呀!或者今夜便在此候着,不过这粮食明日可不是今天的价了。” 妇人闻言不由悲从心来,瘫倒余地,而她怀中的小女儿落地后一时惊慌而跟着大哭起来。 此地的动静自然引发后面排队之人的一阵喧哗,待众人得知粮铺结束售粮了不由都群情激愤。 粮铺伙计见状不由脸色一白,便准备放下门板将众人挡在外面。 可场面已经有失控的倾向。 正在此时,后面有人惊呼了一声“锦衣卫来了........” 喧哗的现场便是一静,随即众人都惊吓的四处散开。 粮铺伙计心中也怕锦衣卫,但想起他们东家每月都有上交孝敬钱买平安的,不由心中稍定,赶紧跑向粮铺里面去通知东家去了。 待陆绎领着锦衣卫缇骑进入粮铺时便见一个方头大脸身着员外服的中年男子微腆发福的肚子正侍立在一旁。 粮铺东家见到陆绎来势汹汹不由赶紧上前赔笑道: “这位上官,我一向敬重锦衣卫,每月的孝敬从来不短缺,不知上官来此所谓何事?” 陆绎哪里有闲工夫理会此人,自顾自宣布道: “据查瑞盛粮铺的东家乃是鞑靼人的奸细,我此乃便是查抄粮铺收归官府。” 粮铺东家闻言大惊失色,解释道: “大人,你肯定弄错了,我乃是本分商家呀!怎么可能是鞑靼人的奸细?” 陆绎闻言嗤笑一声,饶有兴趣道: “如今鞑靼围城,百姓买不到粮食,难免作乱,而你囤积粮食,这不是想让城中生乱好让鞑靼人顺利攻入城中又是为何?” 粮铺东家闻言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般青天白日便栽赃陷害的。 陆绎见其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由一拳打在他那发福的肚子上,呵斥道: “你囤积粮食不卖,让外面这些人苦苦等待,难道不是依仗着你手中有粮,既如此,如今我仗着手中有刀,便说你是鞑靼奸细,你又有何不服?” 粮铺东家挨了一拳,早就瘫倒余地,哎哟的乱叫,此时听得此言不由彻底绝望。 陆绎收拾了此人后,吩咐了几句,这才走出粮铺,环视了一圈远远避开却依旧看着粮铺这边的众人高声道: “要买粮的,可继续来买,日后都不涨价了。” 陆绎说完便径直先行离开了。 不待他走远便听到背后一阵欢呼声传来,陆绎的嘴角不由慢慢翘起,腰板挺直的大踏步离去了。 第32章 封赏【4000大章 求追读】 无逸殿,严嵩值房。 今日,严嵩父子依旧如往日一般在值房之内票拟办公,只不过此时唯一不同的是房中多了一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丁汝夔。 严世蕃见丁汝夔进入值房后,数次欲言又止,不由轻笑一声,瞥了闭目养神的严嵩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笔,徐徐问道: “大章兄【丁汝夔表字大章】你此来可是为了正阳门的战事?” “我有耳闻,不是一个叫戚继美的锦衣卫试百户率领援军击退了鞑靼的进攻吗?” 丁汝夔闻言扬了扬手中的题本,笑道: “小阁老果真消息灵通,这不,此战刚结束,镇守正阳门的英国公与吏部侍郎李默便联名为戚继美请功了。” 严世蕃一听李默之名便不由皱起了眉头,如今他父子执掌内阁,可谓权势无双,可朝中却依旧有人敢忤逆他们,而吏部侍郎李默便是其中最冒头的一个。 丁汝夔见严世蕃皱眉,脸有不悦之色,心中也明白此间的缘由。 虽然他贵为兵部尚书,官位较李默更高,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李默那样的胆量敢直面严嵩。 要知道这些年来弹劾严嵩父子与之作对的人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丁汝夔便选择了和光同尘,屈服于严嵩父子。 丁汝夔赶紧收敛心中莫名的思绪,转移话题道: “虽然此战谈不上什么大胜,但也斩获鞑靼五十首级,英国公一心想重振门楣,此战发生在他手中,他如此卖力请功我也是能理解的。” 严世蕃闻言嗤笑了一声,随即评价道: “英国公也是借别人的光,说到底还是陆炳更有识人之明。” 丁汝夔自然知道严世蕃一向自视甚高,却唯独高看锦衣都督陆炳与如今的甘肃巡抚杨博两人一眼,其余臣僚很难入这位小阁老的眼。 显然他丁汝夔也是那个被鄙视的。 丁汝夔想及此处不由轻咳一声,附和夸赞了陆炳一句,以掩饰他的尴尬。 严世蕃见状却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 “鞑靼围城日久,我军不敢野战,陛下心中还是对你兵部十分不满的,我想你平日里压力还是很大的。” “如今此战虽然仅仅算作小胜,但也能稍解你的燃眉之急吧!” “可我看你,为何反而更显忧虑呢?” 丁汝夔闻言不由苦笑道: “小阁老当知,当日鞑靼兵临城下之时,陛下动怒,曾严令我兵部组织反击的。” “只是后来陛下听说了京营士兵被吓得不敢出城,而城外的援军也龟缩不前,这才认命,没有再提反击的话。” “如今有了此胜,我担心陛下情绪再次高涨,若倒时陛下询问我对敌之策,我实不知该如何回禀。” 丁汝夔说到此处不由看向严嵩,认真道“这才前来叨扰首辅,想在面圣之前寻个对策。” 严世蕃闻言这才恍然,随即也看向严嵩。 严嵩虽然闭目养神,但不妨碍他将严世蕃与丁汝夔的话听入耳中,此时见场面安静下来这才睁开眼,看着丁汝夔笑着说道: “陛下手握锦衣卫与东厂,消息一惯灵通,若是边塞上战败或许还可以因为距离远而有所掩盖,可若贸然出战使得在京城之下失利,那是不可能瞒过人的。” “到那时谁来担当这一责任?” 丁汝夔闻言不由脸色一白,若果真如此,当然是他这个兵部尚书首当其冲了。 严嵩见丁汝夔一脸惊惧,不由宽慰道: “鞑靼抢掠充足后自然会离去的,既如此,你这个兵部尚书只要维持现状,严令诸将紧闭营门便可了。” 丁汝夔闻言这才神色稍缓,只是依旧迟疑道: “若如此,我恐陛下不悦。” “如之奈何?” 严嵩不由轻笑问道“丁尚书,你是想一时让陛下不悦还是想战败后陛下动怒以此为由治罪于你呢?” 丁汝夔闻言不由恍然。 严嵩见状不由徐徐感叹道“自古万事难两全,两者相权取其轻罢了!” 丁汝夔闻言不由拱手道谢道“多谢首辅教诲,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严嵩闻言满意的点了下头,又重新闭上了眼。 一旁的严世蕃见丁汝夔起身欲走不由拦住他道: “大章兄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一事要你相助。” “不知你愿不愿意卖我这个面子?” 丁汝夔闻言不由重新坐下,苦笑道“小阁老折煞我了,你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 严世蕃闻言满意笑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之前陛下有意让赵孟静出城奉敕宣谕诸军,并赐银五万两,供其劳赏,这份敕书我父已经票拟好,如今应该在司礼监等待批红。” “我想让你在旨意下来后,不许你兵部派护兵给他。” 丁汝夔闻言不由一脸为难道: “小阁老不是我故意推辞,可赵孟静毕竟是奉旨办差,我兵部如此刁难于他,我恐陛下得知后会不高兴的。” 严世蕃闻言摆手轻笑道: “大章兄,你多虑了,我岂会故意害你。” “你是不知这赵孟静不知所谓竟然让陛下下罪己诏,陛下心中早已经厌恶此人了。” “再者那份敕书的票拟上少了督军二字,他赵孟静根本办不成此事,反而会因为虚言欺君而受罚,既如此,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丁汝夔虽然心中依旧觉得不妥,但他眼见着严世蕃的脸色愈发难堪,便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颔首应道: “便按小阁老说的办。” 严世蕃闻言这才脸有笑意。 丁汝夔不欲再多事,便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赶紧匆匆离开了值房,径直向仁寿宫而去。 .........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一身道袍,头束道髻端坐于一座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形坐台上,在他一旁的小案几上放置着一只铜磬,而铜磬里还斜搁着一根铜磬杵。 司礼监太监黄锦则侍立在不远处,从案桌上的一摞题本中取出一份已经票拟好的题本,便开始诵读起来。 “令,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赵贞吉,捧诏携银,出城募买鞑靼首级.......” 待将这份题本读完,黄锦则屏气凝神的看着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微挑眉头,思忖片刻后,徐徐问道: “这份敕书是谁票拟的?” 黄锦闻言快速扫了眼题本的结尾,这才回答道: “回皇爷的话,是严首辅票拟的。”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恍然,随即便是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中。 黄锦没有丝毫察觉,但他岂会不明白此间的猫腻。 嘉靖皇帝此时正在犹豫要不要就此顺水推舟,惩治一番这个赵贞吉。 自从大礼议,他压服群臣后,有多少年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要他下召罪己了。 一想到此处,嘉靖皇帝的怒火便油然而起。 黄锦见嘉靖皇帝迟疑,不由小心翼翼问道: “黄爷,可是严首辅的票拟不合你心意?”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颇为无奈的看着黄锦,以手指了指对方,笑道: “你呀!你,朕平日里让你多长几个心眼,你为何就是不听了?” “严嵩行事哪次不是摸准朕的心意,这才办事的,不然朕为何让他做这个首辅了。” 黄锦闻言不由赔笑道: “严首辅那是聪明人,奴婢哪里能比得上他的?” “不过圣明不过皇爷,奴婢有皇爷提点着,也没人敢动歪心思。” 嘉靖皇帝倒是十分受用这话,闻言轻笑了一声,随即感叹道: “这朝中便是聪明人太多了,你侍奉在朕身边,还是蠢笨些的好呀!” “反正,朕要的便是你这份蠢笨人的忠君之心罢了!” 黄锦闻言不由赔笑一声却不敢再应和了,只是静静侍立在一旁。 嘉靖皇帝沉吟稍许,终究慢慢伸出手,将手伸向了铜磬,握住了铜磬中的那根磬杵,又犹豫了片刻,这才拿起磬杵向铜磬敲去。 直到一声清脆的铜磬声在大殿之内响起,黄锦这才松了口气,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马取笔在题本上写了个“准”。 随即将题本递给嘉靖皇帝瞧了一眼,见其人颔首后这才将批红好的题本归入另外一摞之中。 这便是如今大明朝政务处理的流程。 嘉靖皇帝虽然久居西苑沉迷修仙,但他并没有失去对朝政的控制。 相反通过次种办法他依旧相当于亲自审阅批答了奏疏。 随即时间的推移,书案上的题本渐渐全部批红完毕,这时黄锦才迟疑问道: “皇爷,兵部尚书丁汝夔在殿外候着请求面圣,你是先歇会,还是立刻召见他?” 嘉靖皇帝闻言叹气道: “让他进来吧!” “朕早些处理了这些琐事,也好一心修道去。” 黄锦闻言赶紧应了声“是”,随即便脚步匆匆的出了殿。 片刻后黄锦便将丁汝夔领了进来。 丁汝夔行礼如仪后,不待嘉靖皇帝询问,便将手中英国公的请功折子递给一旁的黄锦随即躬身道: “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我军在正阳门再次击退了鞑靼人的进攻,而且此次斩首五十余人,大为震慑了鞑靼人。” 嘉靖皇帝闻言果然脸上的笑意愈盛,不由看向黄锦。 黄锦见状赶紧知机的将折子递给了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快速扫视了一遍后,不由笑道: “好!” “张溶不愧出自武勋名门,此次决定果断,用人适宜,朕心甚慰。” 一旁的黄锦见嘉靖皇帝高兴不由凑趣道: “奴婢看那个戚继美也是个颇有将才的,此战能胜也多亏了此人奋不顾身,一力前往支援,后来又指挥得当,堪称有勇有谋了。” 嘉靖皇帝闻言轻笑道“你是得了此人孝敬不成,为何为其表功?” 黄锦闻言不由赔笑道: “皇爷,你心中装着九州百姓,可能忘记了,这个戚继美与陆绎之前曾守卫过仁寿宫门。” “上次皇爷便是遣的这两人去押解杨增的,奴婢也是在那时之后见过此人几面。” “如今之所以插这个嘴,是因为戚继美与陆绎交好,而自从皇爷决定让武勋子弟守城后,陆都督便让这个戚继美随着陆绎去了正阳门。” “奴婢也是看在陆都督忠君体国的份上才插了回嘴。”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恍然,随即感叹道“陆炳的眼光,朕还是信得过的。如今国事艰难之际,他能让陆绎守城也不枉朕一向厚待于他了。” 随即嘉靖皇帝看向丁汝夔道“那个戚继美如今官职如何?” 丁汝夔闻言赶紧回禀道“锦衣卫试百户。” 嘉靖皇帝闻言摇头道“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这官太小了。” 随即嘉靖皇帝看向黄锦道“传朕的旨意,升戚继美为锦衣卫千户,赏银百两,赐绫罗绸缎十匹。” 黄锦闻言赶紧应是。 嘉靖皇帝如今因为此番捷报正在兴头上,被鞑靼人围城,他深感羞耻,一直寻思着雪耻,于是便期待的看向丁汝夔问道: “凭此看来,鞑靼人也不是不能战胜的,你执掌兵部可有计划让我大军反击鞑靼?” 丁汝夔虽然来之前早有准备,但见嘉靖皇帝还是问出了口,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瞧了眼嘉靖皇帝殷切的目光便赶紧低头不敢再看,他有心迎合嘉靖皇帝,但随之脑海中便响起了严嵩的叮嘱。 丁汝夔深吸了口气,赶紧跪下道: “请陛下恕罪,如今我军依旧不堪一战,万万不能有此小胜便起了轻敌之心呀!” 嘉靖皇帝闻言脸色便是一沉,之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丁汝夔看了良久,这才一挥衣袖,颇为不悦的说道: “朕让你执掌兵部,你却让鞑靼长驱直入,如今局势堪危,朕暂且留你继续在兵部,以观后效,望你好自为之。” “你速速退下吧!” 丁汝夔见嘉靖皇帝动怒,不由浑身一颤,随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蹒跚的退出了仁寿宫。 一旁的黄锦见嘉靖皇帝动怒,早已经缩着脖子侍立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动静来。 良久后,嘉靖皇帝这才平复下来,随即吩咐黄锦道: “有功当赏,你速速遣人去传旨吧!” 黄锦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的退出了仁寿宫。 第33章 利器【求追读】 正阳门外,关厢防区。 自从那日击退鞑靼的进攻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幸爱黄太吉受伤的缘故,鞑靼人便消停了下来。 而趁此机会,戚继美自然迅速的组织人手重建防御设施。 首先自然是让人将陷马坑清理了一遍,重新在里面放置了鹿角木与竹签之内的尖锐之物。 为了迷惑鞑靼人,戚继美还让士兵在陷马坑上放了些刍草以作遮掩。 当然,为了应对鞑靼的骑兵,也少不了在鞑靼进攻的沿路上晒上铁蒺藜。 戚继美还曾特意过去看过,他发现此物洒在地上后总有一面朝上,非常的锐利,可以想象若是鞑靼的战马不幸踩在上面会是何等马蹄乱飞的景象。 “元嘉,既然英国公相召,你便不要再耽搁了,如今鞑靼人也暂停了进攻,有我守着这里,你尽管放心回城便是了。” 吴惟忠巡视了一圈,待回来后见戚继美还没有动身回城不由催促道。 戚继美闻言笑道“也罢!既然吴兄都如此说了,小弟便将这道防线彻底交给你了。” 吴惟忠闻言笑着颔首。 戚继美再次看了眼忙碌的军士,随即一扬马鞭便径直向正阳门而去。 待验明身份后,戚继美顺利的进入了城内。 他一边向明军营地行去,一边打量四周。 他不由心中感慨,沈炼不愧曾经三任县令,的确民政经验丰富,是个难得的人才。 因为短短几日,这街道之上已经大变样了。 街道一侧已经设立了几处施粥点,他能见到有序排队喝粥的百姓。 街道上也再也不见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难民,反而有专人开始清理街上的污垢,灭杀鼠蚁。 戚继美见状,之前对于城中爆发瘟疫的担心,终究减轻了不少。 他满意的点了下头,便加快脚步径直入了营地。 他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想来因为之前一战,此次召他入城应该是为了封赏之事,终究是好事。 ........ 正阳门,驻守营地。 戚继美还未掀开营账,便听到里面传出的一阵笑声,这声音较为尖锐阴柔不像男子,戚继美不由微微挑眉,暗自惊讶,竟然是有内侍亲自至此,看来嘉靖皇帝还是很满意此战的。 “戚兄,你回城了。” 正当戚继美因为那一阵笑声而止步在营账之外时,却意外闻得一个惊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戚继美闻言不由转过头去,脸上的笑意便也显现而出,因为,来人是陆绎,而岑福也如往常一般紧紧跟随在其人身后。 戚继美看着陆绎笑着回答道: “鞑靼人消停了下来,前方的防区也稳固了,英国公相召,我便回城了。” 陆绎闻言笑着颔首道“原来如此!” 随即其人看着戚继美眼中异彩连连赞叹道: “原以为戚兄只是见识过人,却不想实战时指挥依旧出色,小弟如今真的服气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摆手谦逊了几句,随即看着对方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由好奇问道: “陆贤弟,你这是去做何事了?” 陆绎闻言脸有自得之色,徐徐回答道: “戚兄莫不是忘记了,当日沈经历提议的查抄城中不法粮商,以解我们缺粮之忧。” 戚继美闻言恍然道: “你这几日便是在做此事呀!” “我看如今街道旁都设立了粥棚,想来陆贤弟行事卓有成效呀!” 陆绎闻言脸上笑意更甚,略有自得之色,感叹道: “戚兄,你也知道,我锦衣卫的名声一向不好,此次我却突然发现,锦衣卫虽然让人避之不及,但若是行好事,也能事半功倍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陆贤弟,此言甚善,我现在都开始期待日后的锦衣卫若是由你执掌时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了。” 陆绎闻言思忖片刻,便欲畅享一番未来。 却扫兴的被人从中打断了。 “两位既然来了,何不快快入内。” 英国公张溶之子张元功掀帘而出,笑着说道。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不由尴尬对视一眼,他们哪里不知,他们一时兴起在账外闲谈,而里面的人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得知了他们的到来。 张元功见戚继美与陆绎皆有尴尬之色不由宽解道: “你们二人都是功臣,又多日未见,一时兴起交谈几句也是寻常事。” “不过,如今,天使已到,你们便不要再耽搁了,速速随我入内吧!”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不由收敛笑意,一脸肃然的跟着张元功进入了营帐。 ........ “戚千户,恭喜你了!” 戚继美入得账来,便先迎来了旨意,待其人听明白了他如今已经官升三级为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便见前来宣旨的冯保一脸笑意的向他道贺。 戚继美见冯保如此热情,丝毫不敢怠慢,忙笑着说道: “我与公公曾见过面,如今得你前来宣旨,带来喜讯,看来我与公公还是很有缘的。” 冯保如此殷切,自然更多的是看在戚继美背后的陆炳的份上,但此时见眼前的少年郎如此知机识趣,心中却也对戚继美高看了几分。 毕竟像他这样入了宫的身残之人,最在意的便是别人的态度,显然眼前的戚继美没有歧视他的内侍身份,相反还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善。 冯保心中对此还是十分受用的,这比他前来宣旨得些喜钱更让人心中舒坦。 冯保闻言笑着接话道“那敢情好,希望戚千户日后能再立新功,到时候咱家还来给你宣旨升官。” 众人闻言不由大笑。 冯保待众人笑声渐止后环视一圈众人,笑着说道: “旨意咱家宣了,这便先回宫去了。” 英国公张溶闻言不由接话道: “冯公公此行辛苦,何不暂时歇息一下,待听一听戚千户详细讲一讲那一战的经过,若陛下有垂询,你也好回禀。” 张溶如此言语,自然是因为在戚继美还没有入账时,他便从冯保口中得知嘉靖皇帝对他的赞誉。 张溶如今一心想让英国公府重回武勋之冠,而戚继美之胜,也是他的胜利,所以他希望冯保能将详细的战况禀告给嘉靖皇帝以此加深他英国公在嘉靖皇帝心中知军能战的印象。 冯保闻得张溶之言,心中不由一动,他在宫中,自然知道,嘉靖皇帝因为此战之胜而龙颜大悦。 只不过请功折上不适合详细描述此战,此次他若能了解清楚此战全貌,一旦嘉靖皇帝心血来潮,问起此事,那他便能有机会在嘉靖皇帝面前露个脸了,这对于他谋求进入司礼监可谓好处极大。 冯保想到此处,心中便有了决定,笑着说道: “咱家对此战也很好奇,既然英国公相邀,咱家便在此歇一歇脚。” 众人自然无异,随即各自落座,便听着戚继美将此战的详情一一道来。 戚继美讲述完毕,待众人感叹了一番后,这才看向坐在上首的张溶,郑重道: “英国公容禀,经过此战,我愈发觉得,若要应对鞑靼骑兵之利,如今是非车营不可。” “所以,卑职想请英国公准许我募军建立独立的车营,以应对接下来鞑靼的进攻。” 张溶闻言,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你的那番以车制骑兼扬火器之利的军论,陆百户之前便曾与我说过,如今你亲身与鞑靼一战后依旧坚持如此,那想来此法当可行。”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喜,脸上便显出激动之色。 张溶见状心中不由暗想道“之前,我观戚继美此人,年纪虽轻却异常沉稳,却不料他会因为此事而失态,看来这车营的确很重要呀!” 张溶虽然心中已经决定答应戚继美任他组建车营,但还是有所疑虑的地方,不由迟疑道: “戚千户,我虽同意你组建车营,但是有两点还是需提前说明的。” 戚继美得偿所愿,自然心中欢喜,闻言笑道“英国公请直言!” 张溶闻言徐徐说道: “首先,这车营的作用,依旧是你的一家之言,是否适合推广开来,我依旧不能确定,所以此次建车营,我只能给你五百的兵额,先以观成效再说以后。” 戚继美闻言不由皱眉,随即又很快的释然。 他心中先是觉得五百人少了点,可后来想起他毕竟战阵经验不足,人数多了恐怕他如今也指挥不顺畅。 毕竟如霍去病这样的天生名将还是少有的,事实上更多的名将还是久经战阵后才能轻松指挥千军万马的。 戚继美想到此处,便颔首道“这点我无异议,但是我希望能给这五百人配最好的武器甲胄。” 张溶闻言颔首道“这个我可以应许你。” 随即张溶皱眉道“我听你所言,这五百兵额,你要自己招募,难道不能选用京营的士兵吗?” 戚继美闻言断然拒绝道: “国公爷,如今京营士兵不堪一战已经是公论了,让他们在城头上戍守还可以,若是出城一战我恐怕效果不佳。” “再者我想此次选用那些在城外抗敌的关厢男子入车营,一来他们已经直面过鞑靼,二来他们这些人房屋多被鞑靼人所毁,有些亲人也是死在鞑靼人的刀下的。” “这些人不一定明白何为国仇,但是他们一定对鞑靼人有切肤之恨,他们深刻懂得家恨,而这正是我所看重的,因为这样的士兵才会有敢战之心,才能凝聚成必胜的士气。” 张溶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如今的京营的确是不成体统,戚千户,你所言的不无道理,既如此,我便允许你自行招募士兵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赶紧笑着道谢。 随即他迟疑片刻后,看向张溶道: “车营正需依仗战车与火器这些利器,我在城外虽然见识过了,但毕竟那里装备有限,我想亲眼去兵仗局或者军器局瞧一瞧,并顺便领取车营所需的军器,不知英国公能否行文让彼辈给我行个方便。” 张溶闻言不由皱眉道: “军器局属于工部,这个我倒是可以给你一道手令,但是兵仗局权归内府,这个我便不好插手了。” 张溶话落,不待戚继美言语,一旁的冯保便笑着插话道: “这有何难?” “兵仗局的掌印太监与我相熟,戚千户既然想去一观,这个面子我还是有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赶紧道谢。 冯保满意的颔首随即笑道: “既如此,我们便不要耽搁了,我先陪你去趟兵仗局再回去交差。” 戚继美闻言便赶紧跟着冯保出了营帐径直向兵仗局而去。 第34章 兵仗局 戚继美在冯保的带领下抵达了兵仗局。 兵仗局乃是内廷八局之一,职掌成造刀、枪、剑、戟、鞭、斧、盔甲、弓矢、各样大小神器,其中的火药局便是附属于它。 冯保与兵仗局的掌印太监知会一声后便返回了西苑。 而兵仗局的掌印太监虽然看在冯保的面子上开了方便之门,却也没有亲自作陪的道理,随即便派遣了兵仗局中的一个名叫冯经的军匠带着戚继美参观兵仗局。 戚继美打量着身边恭敬给他与陆绎作介绍的冯经,见其人已经年过五十,尖下巴颏上一绺胡须也是稀稀疏疏的,只一双眼睛不浮不肿,透出的光芒深沉有力。 戚继美见他们还没有抵达放置战车的库房不由闲聊问道: “我刚听兵仗局的张掌印称赞过你去年曾创制可同时发射多支箭的双矢弩和三矢弩,还曾因功得了官职。” 冯经闻言脸色不由有了些笑意,之前为显恭敬而略微佝偻的背也挺直了些,显然其人对于他因在武器上的创新而获得官职奖赏还是十分自得的。 “比不得千户大人,小的不过因此得了个锦衣卫的小旗身份。” 冯经笑着回答道。 冯经之所以在戚继美面前如此恭敬便是因为他们这些军匠虽然在兵仗局当差但实际上依旧是归锦衣卫南镇抚司管辖。 而冯经因功得授锦衣卫小旗也是一直以来的惯例了。 但军匠得授锦衣卫的官职,是不具体任事的,仅是寄禄于锦衣卫,即仅在“锦衣卫带俸食粮”而已。 之所以如此,一则是军匠户籍属于军籍,授予锦衣卫官职可将他们置于军法的控制之下,便于管理。 二来,锦衣卫“恩荫无常员”向来便是被用来安置那些不用干实事只领一份俸禄的闲散人士。 所以如今这冯经虽然也算是锦衣卫的人但其人平日里还是在兵仗局当差压根就不用去锦衣卫的。 戚继美见对方不再拘谨也起了谈兴,不由继续问道: “我打小便在登州卫厮混,据我所知,近年来这军匠逃亡的人很多,你在京师天子脚下于内府当差情况会好些吗?” 冯经闻言之前的笑意消失了,一时显得有些沉默,沉吟片刻后回答道: “好让千户大人知道,我们兵仗局军匠的月粮四斗至九斗不等,小人因为技艺精湛领的是最高的九斗。” “这每月的月粮还是可以让小人养家糊口的。” “只是,我朝规定,这军匠需父死子继,小人在兵仗局服役了三十年,才因功得了官身,多领了份俸禄,可私心还是想让后代不再吃这碗饭,能寻其他的可能。” “只是,天子脚下,有功虽然也容易获赏,但管得也极严,小人倒是听说江南那地方,像我们匠人都更容易转变身份谋份其他的营生的。” 戚继美闻言也是一时默然。 他自然知道,明初在“役皆永充”的规定下,军匠继承祖业,承担劳役,被严格地束缚在职业户计制度之内。 虽然到了如今,这些制度都遭到了一定破坏,但是在京师,朝廷对军匠的控制毕竟更牢固些,更不用说像冯经这样在内府的兵仗局当差那就更加难改籍了。 两人这样闲聊着便抵达了安放战车的库房。 戚继美好奇的查看这些已经制造好的战车。 他首先便发现了偏厢车,因为他在正阳门外抵御鞑靼时便亲眼见过此战车在阻挡鞑靼骑兵时起到的功效。 而在冯经的介绍下,他知道了此时的战车大概是能分为防御型战车与进攻型战车两类的。 而这偏厢车便是属于防御型战车。 除了偏厢车外,冯经还给戚继美介绍了另一种防御型战车霹雳车。 据说曾铣为收复河套也打造过霹雳车。 每一辆车上载霹雳炮十八杆,火箭二百枝,五辆为一小队,每队另外配备手铳十支、盏口将军炮四门。 戚继美一边听着介绍一边思忖着这些战车的优劣,最后他在一种进攻型战车独轮战车面前停了下来。 据冯经介绍,此独轮战车车轮直径为四尺六寸,车前装四柄铁枪头,用于拒马,主要装备大佛郎机一门,小佛郎机两门。 而且车前安皮牌二面,布幔一幅,俱画狮虎一类,月旗二面。每旁用四人推之,车后一人把舵。 其实戚继美刚听冯经道出独轮战车的名字,心中便有数了。 因为他若没有记错的话,俞大猷与戚继光都是车营的大力支持者,而在另一个时空俞大猷正是依仗眼前这个独轮战车取得了安银堡大捷。 而且战后,俞大猷曾高兴地写信向戚继光吹嘘道: “近日兵车三千,当虏数万大挫其锋,边方之人谓百十年来无此堂堂正正若此一战。” 戚继美查看了这些战车后,便心中有所决定,他新组建的车营中,这独轮战车与偏厢车都要具备,正所谓攻防兼备也。 之后两人便离开了战车库,来到了放置火器的库房。 戚继美一进入库房,便先直奔佛郎机而去。 经过冯经的介绍,戚继美得知这佛郎机结构可分为两部分即母铳与子铳。 子铳通常准备四到五个,可以轮流装放。 母铳的炮管材质为铁,长四到六尺,长颈,铳腹稍大,上有开口用以安装子铳。 冯经一番介绍后不由感叹道: “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些佛郎机的海外番人,但他们有些东西倒是不错,便如这火器比起我朝的神机铳的确要好了不少。” “装填更快,命中率更高,而且也不容易炸膛,可以大批量的制造。” 戚继美闻言不由微微颔首,大明朝自从由永乐时期的开拓性国策转为后来仁宣之时的守成后,这武器上的创新的确不多。 而相反西方因为地理大发现,各国开始在武器船舶上不断地创新更新换代,彼此竞争不断。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心中暗暗决定,日后掌权定要改变一下这种形势,不然,大明终究会远远落后于西方的。 戚继美的目光从眼前的佛郎机上收回,却被角落的一柄火铳吸引了。 戚继美拿起火铳细细查看,发现果真与他在蓬莱时,戚继光从长岛海盗手中缴获的倭铳相似。 冯经见戚继美的神情不由好奇问道: “千户大人也识得此物吗?”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道“我曾在蓬莱见过,不过那时听说此火器名为倭铳,据说是倭人带到双屿岛的。” 冯经一听双屿岛不由恍然道: “那便不奇怪了!” “此火铳乃是当时的浙江巡抚朱纨攻破双屿岛后缴获的战利品,经过我们仿制后已经有了新成品。” “只是如今我们的匠人对此火铳还不熟悉,所以如今的产量不高。” 戚继美闻言不由释然,随即心中一动,笑问道: “不知此火铳可有命名?” 冯经闻言摇了摇头,失笑道“这火铳的效果还没有经过实证,我们还没有上报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提议道: “在蓬莱时我曾用此火铳射落过飞鸟,发现其准头极好,不若便叫鸟铳如何?” 冯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鸟铳此名倒是通俗易懂,若是日后这火铳得到验证,我上报时不妨便以鸟铳为名。” 戚继美满足了心中的恶趣味,不由笑着颔首不及。 最后戚继美说服冯经让他将如今库房中的鸟铳都拨给他后,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兵仗局。 ........ ps:感谢书友“陆周”的打赏。 第35章 刁难【求追读】 正阳门外,关厢防区。 戚继美参观兵仗局,将新组建的车营的战车与火器都拿到手后便再次返回了防区。 而且此次与他同行的还有戚继明。 毕竟对于新组建的车营,一切都还停留在草创阶段。 选拔士兵,制定车营编制,教授士兵熟悉火器的使用,让步兵,骑兵,火器兵配合车阵协同作战,诸如此类,可谓颇为繁杂。 而戚继明在蓬莱时便久随戚继光治军,所谓经验丰富,戚继美自然不会让此人闲置,此次返回时便邀请其人同往了。 待行至防区营地,吴惟忠见戚继美返回了,便赶紧迎了上来。 他看着随着戚继美一同抵达的战车,火器,各种武器甲胄不由笑着说道: “元嘉,你此行,收获颇丰呀!” 戚继美闻言笑道: “还是之前我们那一战打得漂亮,朝廷才会如此慷慨。” 随即戚继美看向吴惟忠笑道: “我因此战得以升任锦衣卫千户,而你也已经官升锦衣卫百户了。” 吴惟忠闻言不由拱手道喜道“恭喜元嘉了,不枉当日众人皆默,唯独你毛遂自荐,奋力出城之战,终究劳而有获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 “同喜!” “当日,吴兄能不顾危险,一心相随,我至今感动不已。” 吴惟忠闻言笑着摆手不言。 戚继美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如今我将组建车营,这车营,英国公给了我五百的兵额,我打算以车一乘约五十人为一队,包括持普通步兵、火器兵和骑兵。” “而其中的五队设一小营,两小营为一大营。” “我为这车营的统领,而这两小营的统领我想让吴兄与我二哥你们两人分领。” 吴惟忠与戚继明闻言相视一眼随即先后拱手应下此事。 戚继美见两人都没有推辞不由心中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既然车营编制已经确立,那么接下来便是选拔出各个队的队长,尽快将车营的骨架搭起来。”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看向吴惟忠道: “选拔与操练士兵我便交给吴兄了,至于各队的队长人选,吴兄若觉得有合适的也可向我举荐,之后我再与你一同商量。” “车营讲究的是协同作战,这些防区的士兵都是直面过鞑靼的,战力丝毫不缺,如今吴兄的当务之急便是让他们尽快熟悉车阵,并且随后能够彼此配合妥当。” 吴惟忠闻言连连颔首不及,随即保证道: “元嘉,你尽管放心,我会尽快办成此事的。” 戚继美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看向一旁的戚继明说道: “我兄长一向重视火器,而二哥你久随他身边,想来对如今大明火器颇为了解,我想让你专门负责教授这些士兵熟悉佛郎机与鸟铳这些新式火器。” “要知道车营的防守在于战车,而车营的攻击在于火器,所以二哥,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呀!” “便是话一句责任重大也不为过的。” 戚继明闻言不由失笑道: “让三弟你这样一说,我都有些紧张了,不过你放心,在蓬莱时我的确深谙此道,接下来也定然不会误了你的事的。” 戚继美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 千步廊,青龙街。 因为“左青龙,又白虎”的缘故,所以千步廊左侧六部衙署所在的街道又被俗称为青龙街。 此时青龙街上户部衙署门外的八字墙前,赵颐吉一脸忧虑的等候在此,此时正是烈日凌空,炎热非常,赵颐吉又心忧其兄赵贞吉今日能否从户部要来“悬赏购首”的赏银,不由心烦气躁,使得其人脸上的汗珠不停地下坠。 赵颐吉抬头再次向户部门口看去,见其兄赵贞吉一脸愤怒的踱步出了户部衙署,心中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兄长,难道户部今日依旧借口不允赏银吗?” 赵颐吉顾不得安抚其兄的怒气,便先焦急的询问出口道。 赵贞吉闻言摇了摇头,徐徐说道: “今日,我要到赏银了。” 赵颐吉闻言脸上的怒气不由一窒,早就准备好大骂户部的话语也吞咽了回去,其人见其兄依旧怒气不减的样子不由迟疑问道: “兄长,我知道,之前你来了多次,户部让你吃了几次闭门羹,你心中不快,可今日户部不是允了赏银吗?” “你为何还如此愤愤不平了?” 赵贞吉闻言瞧了眼赵颐吉不无愤慨道: “户部今日是给了赏银,可他们却借口要向城外运送军粮,一时没有空车,让我自己想办法将这些赏银送出城去。” 赵颐吉闻言脸色气得通红,以手指着户部大门,跺脚道: “欺人太甚!” “难怪,人人皆言,户部尚书李士翱是严嵩夹带中人,如今兄长因为当日叩阙的谏言三策而得罪了严嵩父子,户部这才不遗余力的为难兄长你。” 赵贞吉闻言,心中的怒气虽然犹存,但见其弟为他鸣不平,却反而安慰对方道: “罢了!” “如今说这些也是无用,既然户部不派车给我,我自己雇佣民车载运赏银便是了。” 赵颐吉闻言也是一阵气馁,随即看向其兄迟疑道: “兄长,你虽然愿意为国破财,但如今城外有鞑靼,乱兵横行,若是没有护兵相随,这些赏银如何保得住?” “我们还得去兵部一趟才行呀!” 赵贞吉闻言不由微微颔首,但其人心中的忧虑却没有减弱丝毫,因为据他所知兵部尚书丁汝夔也是严嵩的人呀! 此次兵部之行恐怕不会有好结果的。 ......... 兵部签押房。 赵贞吉虽然来之前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如今见丁汝夔顾左右而言它,还是拒绝的意思,不由心中怒气勃发,再也不愿与此人虚言了,挥袖怒哼一声便离开了签押房。 待其人的身影消失不久后,兵部郎中王尚学收回了看向赵贞吉背影的目光,思忖片刻后才踱步进入了签押房。 王尚学先向丁汝夔见礼落座后,这才徐徐问道: “部堂,我进来前见赵孟静怒气冲冲而走,不知所谓何事?” 王尚学乃是丁汝夔一手提拔起来的,也算是其人的心腹之人了,闻言先是苦笑一声,随即也不遮掩道: “你是知道的,赵孟静提出了’悬赏购首’的应敌之策,他此次来我兵部便是要求我兵部派遣护兵给他护送赏银的。” 王尚学闻言先是恍然,随即讶然道: “户部衙门与我们相距不远,下官曾听同僚提及,户部一直寻借口不愿意应允赏银之事的。” “今日怎么忽然同意了?” 丁汝夔闻言不由笑道: “户部尚书李士翱如此作为不过是做给严阁老看的,但其人也知道,赵孟静是奉旨办差,他借故阻拦了几日便能对严阁老有所交代了,如今自然不会再硬顶着了。” 王尚学闻言失笑道“看来赵孟静终究得偿所愿得到了赏银了。” 丁汝夔闻言不由失笑道: “他虽得了赏银,可户部却借口不给车辆,让他自行处理赏银。” 王尚学闻言不由吃惊道“这也做得有失地道了。” 随即王尚学看着丁汝夔迟疑问道“所以部堂便也拒绝了赵孟静的要求不给他派遣护兵。” 丁汝夔闻言不由苦笑道“户部已经有所表示了,我兵部自然也得有所作为,不然我如何向严阁老交代了?” 王尚学闻言看着丁汝夔不由欲言又止。 丁汝夔见状不由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心腹下属,徐徐说道: “我知道,你对于我听从严阁老的话,一意消极对战是颇不认同的,如今见我又附和严阁老,心中恐怕也不以为然吧!” 王尚学闻言不由深吸了口气,看着丁汝夔郑重说道“部堂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今日便放肆一言了。” 丁汝夔闻言不由苦笑道“既如此,你便说吧!” 王尚学沉吟片刻徐徐说道: “此次鞑靼南侵,一路烧少抢掠,几乎波及整个北直隶,更不用说如今兵临城下,威胁天子。” “此战终究会结束,待援军抵达,鞑靼也终究会退,可到那时,此战的影响才会真正爆发。” “兵部本就掌天下兵事,部堂早就是局中之人,如今一意消极对敌,待大敌一去,陛下必然想起这城下之辱,朝中清流必将奋起弹劾,而那时部堂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今又刁难于赵孟静,要知道,朝中之人都已经开始猜测徐阶马上便要入阁了。” “到那时身为清流魁首,入阁拜相的徐阶难道不会为了其学生报今日刁难之仇吗?” “卑职得部堂一力提拔至此,如今思及此处,十分忧虑部堂日后的结局,所以,今日不可不放肆一言,以报部堂的知遇之恩。” “哎!” 丁汝夔闻言不由神色复杂的看着王尚学,徐徐说道: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不然何必说这些话了。” “只是如今我已经深陷其中,没有选择了。” “便说这主战吧!” “因为鞑靼南侵,使得京营已经不堪一战早已暴露出来,至于勤王之师,仇鸾其人素来嚣张跋扈,认严阁老为义父后更是目下无人。” “如今他龟缩于安定门外,我哪里能指挥得动他,既如此便是我欲战又如何能战?” “再者,你说我不该今日刁难赵孟静,以至于得罪徐阶,但是如今既然托庇在严阁老门下,户部都已经珠玉在前了,我又岂敢首鼠两端了?” 王尚学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我只是担心,到时清算之时,部堂首当其冲,严阁老会断尾求生抛弃了部堂。” 丁汝夔闻言不由脸色一白,他心中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担忧了,可如今既然选择依附严嵩,便是将生死寄托于他人之手。 丁汝夔如今也只能心存侥幸,希望他恭敬待严嵩,能让对方在浪潮拍来时记得保一保他而已。 丁汝夔思及此处,不由低声喃喃自语道: “兵部如此重要,严阁老不会轻易舍弃的,我如此恭敬待他,相必他也不会负我的........” 王尚学闻言想要再劝,但见丁汝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几度欲言又最终选择了闭口不言。 一时兵部签押房里,只有丁汝夔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声依稀可闻。 ....... ps:月底了求一求月票! 第36章 应对 且不说,丁汝夔因为其心腹下属王尚学的一番诚恳言语便恍惚不已,只说赵贞吉负气离开了兵部签押房后,其人怒气冲冲的行至兵部门口,远远瞧见其弟赵颐吉正焦急的等在烈日之下,不断地挥袖擦拭脸上的汗珠。 其人心头的怒气莫名的消散了,对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刁难之事,顿觉无趣起来。 赵贞吉先是叹了口气,在门内思忖了片刻这才重新踏步向赵颐吉走去。 赵颐吉见赵贞吉脸色丝毫不显怒意,心中不由会错了意,以为其兄此次终究在兵部要来了护兵,不由笑着迎上几步,徐徐说道: “所幸兵部不像户部那样巴结严嵩父子,也不枉兄长如此烈日下奔波这一场。” 赵贞吉闻言不由哭笑不得,摊手道“兵部尚书丁汝夔也拒绝派遣护兵给我了。” 赵颐吉闻言脸色一变,随即跺脚道:“一个个的,还算什么一部堂官,都眼看着内阁行事,真是让人不齿。” 赵贞吉见其弟怒不可遏不由失笑道:“好了,为兄都不气了,你又何苦来哉?” 赵颐吉见赵贞吉脸上果真不见怒意,其人也不由松了口气,随即叹气道: “户部不派车,我们还可以雇佣民间车辆,可如今这城外兵荒马乱的,没有护兵如何出城呀!” 赵贞吉闻言不由脸色一肃道: “为兄此次既然在君父面前主动请缨了,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不会后退一步的,纵使城外危险,我又何惜此身?” 赵颐吉见眼前的兄长如此慷慨激昂心中不由佩服,但面上依旧略显迟疑担忧之态。 赵贞吉见状不由宽慰道: “二弟,你能随我忙碌这一阵子,为兄便十分高兴了,此次出城涉险,是我一人的决定,没来由要你也跟着去的,你不要过于担忧了。” 赵颐吉闻言不仅不感到心安,反而微怒道:“兄长,你为国不顾身,难道便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赵贞吉闻言失笑摇头道“非是此意,乃是你我兄弟,有一人为国尽忠便够了,为兄如今是不得不为,而你则是不必为。” 赵颐吉闻言不由一时默然。 随即叹气道: “可兄长想过没有,若是你真的出城遇险,到时这些赏银都落到鞑靼人手里,到时候别说你所献的’悬赏购首之策’终不能实现,恐怕朝中之人还要嘲笑兄长书生之见以至落得身死的下场,沦为笑柄耳!” 赵贞吉闻言不由脸色一百,他心中何曾不知如今事情难为,可他已经无法再退了,原指望着若是能用一条命换个死后清名那也值了。 可若真的像其弟所言那般,那他赵贞吉在青史上不就成为了个可笑的丑角了吗? 那是比让他去死更让他无法接受的呀! 赵颐吉见其兄因为他的一番话而彻底失态,不由赶紧宽慰道: “我之所以如此言,是希望兄长莫要轻易放弃了。” “如今我们还有时间,眼看也到了下衙的时候了,不若兄长前往徐尚书府上一趟,徐尚书即将入阁,他或许能有好办法。” 赵贞吉闻言心中意动,但一想起对于他之前的所作种种徐阶都不以为然,他的心中一时又迟疑起来,终究不想在他的座师徐阶面前自承其错。 赵颐吉见状心中便有所猜测,不由催促道: “兄长,如今都到什么时候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徐尚书是你的座师,做学生的在老师面前认个错又何妨呢?” 赵贞吉被其弟道破心中的顾虑不由面上一红,颇为尴尬。 赵颐吉见状也不好再说,只是催促其兄赶快前往徐府。 赵贞吉无奈叹了口气,便也径直向小时雍坊的徐府而去。 ........ 徐府,书房。 依旧是这个地方,还是相同的师生三人。 徐阶坐于上首圈椅之上,赵贞吉与张居正分坐左右两侧。 徐阶见赵贞吉进入书房后脸上颇显挣扎纠结之色不知如何开口,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户部与兵部都唯严嵩马首是瞻,孟静,你既然得罪了严嵩父子,那想来今日也受到他们的刁难了?” 赵贞吉闻言不由一阵羞愧,赶紧起身拱手道: “都是学生无用,丢了老师的脸。” 徐阶闻言不由失笑摆手道: “这官场之上,有时师生比父子还亲厚,你我之间便不用说这些话了。” 赵贞吉闻言赶紧应“是”。 徐阶见眼前的赵贞吉身上难掩气馁,不由苦笑道:“是为师想差了,当日不该指责你急躁冒进的。” 赵贞吉闻言不由脸色顿变,大急道: “老师何出此言?” “学生今日遭遇正是验证了你的先见之明呀!” 徐阶闻言摆手道: “你先坐吧!” “我非是此意!” “我至今依旧觉得你当初叩阙有失考量。” 赵贞吉闻言不由疑惑不解。 但还是依着徐阶的吩咐坐了下来。 徐阶待赵贞吉坐下后,先是扫视了一眼眼前的两个得意门生,这才徐徐说道: “像为师这样的过来人,总想着将自己的为官经验传授给你们这些学生,好让你们少走些弯路。” “可为师却忘了,我也是从这样一步步历经坎坷走过来的。” “那么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你们因急切冒进,而被撞得头破血流了?” 赵贞吉闻言便要起身请罪,以做解释。 徐阶见状不由苦笑摆手道: “此言不仅仅是在说你,你继续坐着听便是了。” 赵贞吉闻言赶紧连忙坐好。 徐阶这才满意点头随即看向赵贞吉道:“孟静,你可知为师当年与张璁的恩怨?” 赵贞吉闻言木然的颔首道: “学生知道。” “当年老师在祭孔问题上得罪了张璁,随即被贬为福建延平府推官。” 徐阶闻言先是颔首,随即仿佛陷入回忆之中一般徐徐讲述道: “那是在嘉靖九年,当时张璁时任内阁首辅,因为在大礼议上一力支持当今陛下,所以颇得陛下爱重。” “当时张璁主张将文庙中的孔子像改为木制神主,为师当年探花出身又入翰林院养望,自觉才华不输任何人,便上疏反对主张沿用旧制。” “随后张璁将我招至朝房斥责,为师当时年轻气盛依旧正色力辩,遂有了后来的贬谪。” 徐阶说完便看向赵贞吉问道“孟静可知为师花了多少年才从地方重返朝堂?” 赵贞吉无奈的摇了摇头。 徐阶感慨道: “整整九年春秋。” “直到嘉靖十八年,张璁去世,那压在为师身上的巨石才被挪开,为师才被重新召入京师进入朝堂。” 徐阶说到此处不由感叹道: “如今人人都说为师行事谨慎,与人为善,轻易不得罪他人,他们哪里知道,这是为师用了九年的青春才明白的道理,才造就了如今的我。” 赵贞吉闻言一时神色复杂,伤感道: “都是学生的不是,没有听从老师的教导,这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徐阶闻言摆手摇头道: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再怪你又有何益?” “为师说这番话,是想告诉你,为师经过了那番事情后这才参悟了为官之道,引以为戒,除狂躁轻率、培养稳健政风。” “而你虽然也因如今之事而一时受挫却万万不可失了志气,只要经过此事你能有所得,日后为官三思而行便不枉今日遭这份罪了。” 赵贞吉闻言赶紧起身躬身道“学生谨受教!” 徐阶见状不由满意的颔首。 随即他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张居正徐徐说道: “这番话为师也是说给你听的,虽然你向来谋而后动,不用为师操心,但也可以,以此为戒,日后行事多加思量。” 张居正闻言也赶紧作受教状。 徐阶随即笑着摆手让赵贞吉与张居正坐下,这才重新看向张居正道: “叔大,你向来心有成算,智谋出众,你说如今孟静该如何办?” 张居正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老师虽然如今渐得陛下看重,但毕竟依旧是礼部尚书,不涉兵权。” “城外如今鞑靼虎视眈眈,孟静兄此次出城若无兵相护是万万不可成行的。” “所以我们如今当借助镇守九门的守臣,因为他们也可调动一定的兵马。” 徐阶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笑道:“你既然如此说了,看来叔大你已经心中有了人选了。” 张居正闻言笑着颔首道: “我认为如今镇守正阳门的吏部侍郎李默便是合适的人选。” 徐阶闻言若有所思。 张居正见状继续解释道: “李侍郎是如今朝中旗帜鲜明反对严嵩的六部堂官,此次孟静兄也算是得罪了严嵩父子,这才处于尴尬之地,想来李侍郎也是愿意出手相助的。” “当然,李侍郎也不是什么热心人,他自然也是有所求的。” “如今吏部尚书夏邦谟年迈不得圣心,其吏部尚书的位置已经动摇了,若老师能修书一封,应允李侍郎,待老师入阁后,一力支持他接替夏邦谟任吏部尚书,我想李侍郎定然欣然同意。” 徐阶闻言微微颔首道: “李默若掌吏部,为师入阁后面对严嵩也不用担心孤掌难鸣了,此事乃是互惠互利之事,为师可以修书应允此事。” 张居正见徐阶同意了不由笑着继续说道: “学生之所以选择李默,还因为,陆炳之子陆绎也在正阳门戍卫。” “仇鸾乃是严嵩义子,其人如今执掌大同镇的援军,孟静兄此次出城必然要与此人打交道。” “而仇鸾素来跋扈,我恐他对孟静兄不利,若是能让李默派遣陆绎护卫孟静兄走这一趟,那么此行虽有波折,想来不会伤及孟静兄了。” 徐阶闻言不由笑着连连颔首,随即徐徐说道: “若是陆炳因仇鸾此人最终能与严嵩离心与我们交好,那便更好了。” “毕竟陆炳此人不仅仅执掌锦衣卫,而且还是天子的奶兄弟,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可不是别人能比的。” 张居正闻言先是颔首随即摇头道: “陆炳此人能坐稳锦衣都督的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此人素来圆滑,轻易不肯表明立场,想要让他反对严嵩,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可成的呀!” 徐阶闻言也是叹气道: “是呀!” “为官难,做事难,这世间事,何事不难呢?” 一时书房之内师生三人俱是沉默不语。 ........ ps:感谢书友“陆周”的再次打赏! 第37章 求助 积庆坊,严府,花厅。 那边徐府师生三人正在苦思对策,这边严府花厅之内,严党众人也在暗自谋划。 此时银月高悬天际,花厅之内早已点上了琉璃灯,让整个花厅不仅透亮而且显得富贵堂皇。 严嵩毕竟年岁大了,今日又在无逸殿写了一天的青词,人难免有些疲惫,此时正耷拉着眼睛端坐在上首的圈椅上似睡非睡。 而在下首,其子严世蕃与严党核心骨干都察院佥都御史鄢懋卿分左右而坐。 严世蕃正值壮年,虽然今日也在无逸殿值房里协助严嵩票拟,但其人脸上丝毫不显憔悴,反而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严世蕃看着鄢懋卿脸带得意说道: “景卿【鄢懋卿的表字】兄,你可听闻了今日赵孟静接连在户部与兵部吃瘪的事情了?” 鄢懋卿自然知道赵贞吉因为替周尚文鸣不平,如今已经成了严世蕃的眼中钉了,眼见严世蕃对赵贞吉的遭遇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不由赶紧笑着附和道: “赵贞吉叩阙震动朝堂,如今朝中不少人都看着他接下来如何行事了。” “他刚出兵部出来,他接连受挫的事情便传扬开来了,我在都察院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如今赵贞吉无车无兵,我看他如何实现他那套’悬赏购首’的策略,恐怕日后也会沦为笑柄的。” 严世蕃闻言不由怒哼了一声,随即轻蔑道:“他活该如此!” 随即严世蕃笑着继续说道:“不过户部与兵部在此事上的确办得不错!” 鄢懋卿闻言不由笑着接话道: “吏部尚书夏邦谟与兵部尚书丁汝夔一向对阁老恭敬,此次赵贞吉剑指小阁老,他们俩自然会寻由头替小阁老出气的。” 严世蕃闻言不由满意笑道: “吏部与兵部如今的确不用我操心,只是景卿你何时能掌控住都察院了?” “我是有耳闻的,近日那些御史言官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到时可别又有人跳出来弹劾我父子二人呀!” 鄢懋卿闻言不由脸有尴尬之色,因为他知道严嵩对他们这些心腹之人的安排不是没有过考量的。 正如赵文华掌通政司,中外奏章必先经过此人之手,好让严嵩能早些得到消息,可以凡是都先对手一步。 而至于他鄢懋卿所在的都察院,可谓是给严嵩父子带来麻烦最多的地方。 因为自从监察御史桑乔在嘉靖十六年,首次弹劾严嵩尸位误国后这些年来都察院出了不少的御史言官前赴后继的弹劾严嵩。 鄢懋卿入都察院也是严嵩存着试图在都察院施加影响的打算。 可是都察院作为掌监察的官署,在那里面的人无论秉性如何,装也要装一个刚正不阿的。 所以鄢懋卿入了都察院依旧不能避免有人弹劾严嵩。 眼见鄢懋卿一时尴尬不知所言,严嵩不由笑着插话道: “东楼【严世蕃号东楼】,你就不要为难景卿了,我让他入都察院也不是指望着那里能成为我们的口舌。” “只是希望他能收拢些御史,当我们需要用时能有人替我们出声罢了!” 鄢懋卿闻言不由长长松了口气,笑着接话道: “阁老放心,我在都察院这些年,还是有些成果的,如今手下已经有几位得用的御史了。” 严嵩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对严世蕃郑重道: “说到被别人弹劾一事,其实为父心中早就不介意此事了,相反时不时若有人能寻些无伤大雅的理由弹劾一下我,为父这心中还更安定些。” 严世蕃素来知机,闻言不由脱口而出道:“如此是为了打消陛下的猜忌吗?” 严嵩对严世蕃的反应如此之快十分的满意,徐徐说道: “当今陛下乃是个雄猜之主,就算为父事事顺从其意,陛下心中对我的猜忌也不会消失。” “因为为父只要坐着这内阁首辅的位置便决定了的,这与其它事情无关。” “所以,我从没有指望能将都察院弄成一言堂,若是真的有那一天,那你我父子二人便该担心陛下对我们动手了。” 严世蕃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 严嵩随即看向一旁神色已经有些不安的鄢懋卿道: “我们暂且不论那些还遥远的事情,我今日将你寻来是有一事要交代你。” 鄢懋卿闻言赶紧恭敬道:“请阁老示下!” 严嵩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那双幽深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逼人的寒光,徐徐说道: “赵孟静既然不知好歹,我便需给他些教训,一旦其人’悬赏购首’的计策宣告失败,我要你发动你手下的御史言官弹劾其人漫无区画,虚言误国之罪。” 鄢懋卿闻言不由赶紧奉承道:“有阁老出手,此次赵孟静不死也得让他脱层皮。” 一旁的严世蕃闻言不由畅快的笑出了声。 待其人止住笑意后,严世蕃思忖片刻,看向严嵩道: “虽然说如今赵孟静无车无兵是不太可能自行出城的,但我们也得有所准备他若果真寻到办法出城我们又当如何?” 严嵩闻言不由眯了眯眼徐徐笑道: “城外不是还有仇鸾在吗?” “他那个性子,素来跋扈惯了,如今让鞑靼打怕了,现在赵孟静若携银出城便是催促他与鞑靼一战,他岂会毫无反应?” 严世蕃闻得此言先是脸上一喜,随即又有些不快道: “说起仇鸾来,我便不得不说道几句了。” 随即其人看向严嵩郑重道: “父亲你收了数位义子,可其中唯独这仇鸾最让人不喜。” “当年仇鸾任甘肃总兵时与三边总督曾铣不和,被对方弹劾入狱,当时是父亲你出手这才救他出狱,并且收他为义子。” “可此次他勤王回京,颇得陛下的看重后,便在父亲面前不像以往那样恭敬了,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实在可恶。” 严嵩闻言不由失笑摇头道: “东楼,我是告诉过你的,这用人呀!要借其长容其短,仇鸾那人本就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人。” “当年为父救他,不也用他除了曾铣,进而扳倒了夏言吗?” “如今,他还有用,为父便能容他的放肆之举。” 严世蕃闻言先是颔首,随即还是说道: “虽然我们这边已经决定对赵孟静动手了,但我觉得还是遣人出城知会仇鸾一声,让他好好配合我们行事才是,免得他自行其是,乱了我们的计划。” 严嵩闻言思忖片刻后颔首道“如此也好!” 严世蕃见严嵩同意了不由向花厅外喊了一声,随即严府的大管家严年便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严世蕃待严年走近了,便细细吩咐了一番他出城后,面见仇鸾的事宜。 随即便让此人退了出去。 花厅之内三人便结束了有关赵贞吉的话题,开始谋划其他的事情。 ......... 翌日,正阳门驻守营地。 吏部侍郎李默坐于营帐上首圈椅上,手中拿着赵贞吉刚刚转交的徐阶所写的书信。 其人细细浏览了一遍后便端详着手中的书信陷入了深思之中。 而在其人下首,沈炼与赵贞吉分左右而坐,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看向李默等待他出言。 片刻后李默摇了摇手中的书信,笑着对赵贞吉说道: “徐尚书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赵谕德【官职】,你一心为国,此次遇到难处,也是因为得罪了严嵩父子的缘故。” “我一向便看不惯严嵩父子擅权乱政,此次赵谕德所求之事,我一定尽力促成。” 赵贞吉虽然来之前早就知道眼前的李默对严嵩极为厌恶,他此行成功的可能性极高,但如今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干净利落,他心中还是没来由的松了口气,笑着接话道: “那我先行谢过李侍郎了!” 李默闻言笑着颔首随即看向一旁的沈炼问道: “我如今有一事需陆百户去办,沈经历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沈炼闻言不由笑道: “李侍郎有所不知,戚千户新组建的那个车营已经有所成效了,陆百户一向与戚千户交好,其人对于车营也是极为感兴趣的。” “所以今日便出城前往戚千户的防区去看车营了。” 李默闻言不由恍然道: “此事我听英国公提过一回,没想到戚千户行事如此雷厉风行,短短时间便将车营弄起来了。” 沈炼对戚继美的观感很好,尤其是其人那日主动请缨出城抗击鞑靼,至今让沈炼心中赞赏不已。 他闻李默之语,不由笑着接话道“戚千户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国之干才。” 一旁的赵贞吉闻言不由好奇问道:“你们所说的莫非是那个击退俺答汗长子幸爱黄太吉的锦衣卫千户。” 沈炼闻言不由失笑道“没想到赵大人也听说过他,我与李侍郎所说的便是此人了。” 赵贞吉闻言不由释然道:“我自然是听说过此人的,毕竟,那是鞑靼围城以来的首胜。” 李默笑着听两人说完这才徐徐说道: “既如此,我让人去将这两人都寻来,赵大人也好看一看戚千户当不当得一句少年俊才。” “只不过需你在此陪我稍后而已。” 赵贞吉闻言笑道: “这有何妨?” “如今我们三人都不愤严嵩父子,可谓志同道合之辈,今日能与李侍郎与沈经历相见,我心中高兴,正寻思着多与两位亲近了。” “李侍郎让人去寻那两位便是了,我们三个就继续畅聊一番。” 李默闻言不由抚掌而笑,徐徐说道“赵谕德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意!” 李默说完便吩咐下属遣人出城去寻戚继美与陆绎二人,然后便与沈炼、赵贞吉谈论起这些年严嵩父子的诸多恶行来。 一时帐中倒是其乐融融,热闹非常。 第38章 任务 正阳门外,关厢防区,校场。 此校场虽然占地不大,却是戚继美应戚继明的要求特意开辟出来专供其教授士兵火器的场所。 此时戚继美便带着陆绎准备旁观一场火器的试射。 戚继美从横排一列的佛郎机旁走过,一边走一边向陆绎作着介绍。 “戚兄,我观这佛郎机的铳身较长,你知道具体长度吗?” 陆绎在一架佛郎机前停下好奇询问道。 戚继美自然知道这佛郎机的铳身之所以长,乃是因为可以让弹丸在铳管中所受的火药作用时间更长,这样一来,弹丸的初速大,弹丸才能“直而利远”,射程长而有力。 至于具体的长度,戚继美心中也有数,闻得陆绎的询问,他不由回答道: “这母铳长度也是分几种的,其中你眼前的这一架便是母铳长七尺,是最好的,其次是长五尺的,至于短至三尺还勉强可用,如果再短就不可用了。” “此次我从兵仗局寻来的佛郎机大部分便是七尺的。” 陆绎闻言不由笑道“戚兄果真是对这些火器极为了解呀!” 戚继美闻言笑道: “不瞒陆贤弟,我受我兄长影响,一惯坚信’兵精器胜’之道,而如今我认为论及兵器之胜没有超过火器的。” “想来你也知道,这佛郎机仿制海外泰西人的火器,如今这些泰西人开始出现在我朝东南沿海一带,只是如今我朝还算强大,及时扑灭了这些泰西人的野心,这才让他们退避于沿海之外。” “可我认为这一切不会一成不变的,日后谁能掌握最新式最精良的火器,谁就能武力制胜。” “所以我认为如今对这些火器无论多么重视都不为过。” 陆绎闻言先是颔首,随即诧异的看向戚继美徐徐说道: “我突然发现,戚兄,你对海外之地,似乎有着莫名的兴趣与了解呀!”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暗叹“如今的大明朝还是一力坚持海禁,国内依旧没有哪位有识之士主动睁眼看世界的。” 可戚继美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如今因为地理大发现,世界早已进入了大航海时代,没有哪一国可以一直闭关锁国而独存的。 如今的时代是各国并争的时代,而大明朝却还没有这样的觉悟。 戚继美有时候想,作为穿越者,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有限,他此生不说能让大明朝起到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能成为促成大明人睁眼看世界的那个引领者,他就不辱没这个穿越者身份了。 戚继美赶紧收敛起自己的胡思乱想,看向陆绎笑着解释道: “或许是因为生活的环境不同吧!” 陆绎闻言挑眉疑惑问道“此话何意?” 戚继美笑着解释道: “如陆贤弟这般,打小便生长于京师,所见所闻非常人能及,自然可称一句眼见开阔,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聚集天下最有才华的人,每天这里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大明十三省。” “而为兄长于登州蓬莱,睁开眼所见到的便是那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海洋,自然从小便对神秘的海洋产生兴趣,对海的那一边有着无尽的好奇。” 陆绎闻言不由失笑道: “戚兄所言是我从未想到过的,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你所言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而不语。 正当戚继美瞧见那边开始演射了,准备邀陆绎一起观看之时,便见戚继明脚步匆匆的向他们而来。 “李侍郎令我们回城?” 待戚继明道明来意后,戚继美不由疑惑问道。 戚继明闻言连忙颔首道“李侍郎派来的人是这样说的。” 戚继美闻言继续问道:“可有点明所谓何事吗?” 戚继明闻言摇了摇头,补充道“不过来人催促得很急,让你们俩速速返回城内。” 戚继美闻言随即看向陆绎道“陆贤弟来这里之前可有耳闻什么消息吗?” 陆绎也疑惑道: “鞑靼消停后,按理说如今也没有什么紧急之事需要急召我们的。” “不过,我观如今的车营已经步入正轨,戚兄也无需事事操心了,此次随我入城想来也不会耽误事情。”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便与陆绎动身返回城内了。 ........ 正阳门驻守营地。 当戚继美与陆绎进入营帐内发现除了熟识的李默与沈炼外竟然还有赵贞吉在座,戚继美的眉头不由微挑似乎颇觉意外。 坐于上首的李默见戚继美与陆绎已到,不由笑着看向赵贞吉准备给双方做个介绍。 不料赵贞吉笑着摆手道: “李侍郎,你有所不知,我此次可不是与这两位初次相见了,便不劳烦你介绍了。” 李默闻言不由讶然问道:“竟有此事吗?” 戚继美闻言赶紧解释道: “好让李侍郎知道,当日赵大人叩阙时,我与陆百户正在守卫仁寿宫门,后来陛下传召赵大人,便是我与陆百户去宣的旨意并将他带到仁寿宫的。” 李默闻言不由恍然道:“原来如此!” 随即李默看向赵贞吉,笑着说道:“既如此,此次赵谕德出城办差我便让戚千户与陆百户领兵护从如何?” 赵贞吉此前只准备让陆绎随行,便是想依仗其人锦衣都督之子的身份,让仇鸾有所顾忌。 但毕竟如今城外兵荒马乱的,而他们此行还带着如此多的赏银,眼前的戚继美能击退幸爱黄太吉,显然是个能领兵作战的,若是再有他带兵相随,那么此行便愈发安全了。 赵贞吉想到此处不由赶紧笑道“若能如此,我自然求之不得了。” 戚继美这段时日自然也是听说过眼前的赵贞吉所献的’悬赏购首’之策。 但他心中其实不以为然,认为赵贞吉过于天真了,此策恐难实行。 他虽然不知严嵩父子所行的毒计,但他知道如今城外的援军多有恐惧鞑靼的,对于那些士兵而言,有赏银自然很好,可若让他们去杀鞑靼,拿命来换,恐怕他们是不会愿意的。 而若是领军之人是个有胆色的,而且对于军队控制也够强,那还有可能成功,可仇鸾是什么货色,他戚继美如今已经足够了解了。 此外还有个不好明言的理由,那就是戚继美若没有记错的话,在另一个时空,眼前的赵贞吉便是因为此次出城无果为严嵩所害。 先是廷杖五十后下诏狱,最后贬谪为广西庆远荔波典史。 而之后其人一路南下,赴广西,至祁阳,病且两月,从永州入广东,过飞雄岭中瘴,止存皮骨,与妻子相向而泣,是时颇为狼狈。 戚继美一想到此处不由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如今端坐帐中依旧一派闲适从容的赵贞吉。 赵贞吉见戚继美神色有异以为他是不愿相随,不由不悦问道: “戚千户可是不愿随行?” 戚继美见众人都看向他,不由正色道: “我虽年少,也知道赵大人所行之事,一心只为报国,我心中十分佩服,怎会不愿意了?” 赵贞吉闻言不由脸色稍缓,笑着说道:“戚千户虽然年少,但能有如此见识已经是了不得了。” 坐于上首的李默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关切问道:“戚千户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戚继美闻言郑重道: “如今车营刚刚组建,士兵正在熟悉火器与车阵,恐怕战力有限,我恐不能护卫赵大人周全。” 李默闻言失笑道: “戚千户多虑了,建立车营是为了应对幸爱黄太吉,此次护送赵大人我会另外遣护兵于你,你尽管放心便是了。” 戚继美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迟疑道: “车营草创,我若离开,心中有些难安。” 不待李默出言,一旁的陆绎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戚兄万般好,就是过于谨慎了些,我今日参观车营,发现一切都有条不紊,如今所差的不过是些火候罢了!” “戚兄只是暂时离开,车营是不会出问题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疑惑的看了陆绎一眼,他不知为何在他有意婉拒的情况下,陆绎会出此言。 但既然这个顾虑也被打消了,戚继美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了。 戚继美思忖片刻后拱手道“但凭李侍郎吩咐!” 李默闻言不由与赵贞吉对视了一眼,随即笑着说道: “如此甚好,你与陆百户今日便先准备一番,明日就护送赵谕德出城去。”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赶紧拱手应是。 随即两人便退出了营帐。 待出得帐来,两人行至远处,这才双双止步,陆绎低声询问道: “不知先前,戚兄为何有意推辞此事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苦笑道“我不信陆贤弟你看不出,赵大人所献的计策没有可行性,此次恐怕会无功而返的。” 陆绎闻言不由恍然,随即失笑道: “戚兄还是多虑了,此次我们只是应李侍郎的命令护送赵大人一程,此行若无果,也追究不到我们的头上,你尽管放心便是。” 戚继美闻言颔首不语。 陆绎见状解释道:“我之前在账中是有意促成戚兄与我同行的。” 戚继美闻言挑眉好奇问道“此话何意?” 陆绎低声徐徐问道:“戚兄可还记得侯荣吗?” 戚继美赶紧点头。 陆绎继续说道: “当日我父亲亲自见他,之后便放他回了仇鸾身边,便是有意让侯荣寻到仇鸾在城外与俺答私下来往的证据。” “此次出城,我们定然会入仇鸾的军营,到那时便可与侯荣接触了,但是我毕竟是锦衣都督之子,身份敏感,必然会被许多人盯着。” “我担心到那时我不便与侯荣私下接触,所以若戚兄能够同行,你便是更好的人选了。” “毕竟,侯荣也认识你,但别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戚继美闻言不由释然,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明白了,明日出城后我会见机行事的。” 陆绎闻言笑着颔首不及。 ...... ps:感谢书友“陆周”的打赏! 第39章 罗网 翌日,城外,大同镇军营,中军主帐内。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严年作为严府的大管家,他心中自有一番傲气的。 虽然是管家之流,但其人平日里却十分爱附庸风雅。 便如此刻,他奉命出城前来面见仇鸾,便穿了一件细葛布的元青圆领直裰,头上戴着东坡巾,颇显文人风雅。 “我已经饮完了两杯茶水了,侯爷何时能够见我?” 严年将手中的茶杯放置到一旁的桌上,看向在一旁作陪的侯荣脸上颇显不悦道。 侯荣自从那日在锦衣卫诏狱里屈服于陆炳后,便按照对方的指示,重新回到了军营,开始暗中收集仇鸾与俺答汗私下交往的证据。 此刻仇鸾外出巡营未归,作为仇鸾的心腹之人他不得不出面暂且招待眼前这位严府的大管家严年。 侯荣知道如今他既然选择背叛仇鸾,那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竭尽全力让仇鸾再无翻身的可能。 而他也素来知晓仇鸾虽然认了严嵩作义父,但其人心中是有些后悔的,毕竟当年仇鸾被曾铣弹劾入狱,仇鸾为了自救这才委曲求全的。 而当仇鸾坐稳了大同总兵的位置,此次更是因为第一个南下勤王而入了嘉靖皇帝的眼,如今可谓圣心在握,自然心中便愈发不耐再以父待严嵩了。 侯荣打量着对面严年那不耐烦的神色心中暗自嘀咕道: “如今严嵩与仇鸾之间已经有了裂痕,若是我能再添把火,或许能让严嵩愈发不喜仇鸾,到时候待仇鸾事发之后,恐怕严嵩会更加心安理得的放弃掉仇鸾了。” 侯荣想到此处,不由脸色也带上几分倨傲之色,笑着说道: “严大管家,你不过管着一座严府几百口下人罢了,我们侯爷如今率领着大同镇的数万勤王之师,这每日里军务何其多,他又何其忙?” “你既然来了,便好好在此稍后便是,侯爷得空自然会见你的。” 严年闻言不由气急,想他虽然只是严府的大管家,但是不知比起京城那些小官要体面多少。 平日里那些想巴结严首辅的人,若不能给够他好处,让他满意,别说见到严首辅,便是严府的大门也别想踏入。 可此时他眼前的这位所谓仇鸾的心腹之人竟然对他毫无敬意,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以往在外面交际,别人都会因为他自号“鹤山”而尊称他一声“鹤山先生”。 可眼前之人开口不离管家二字,生怕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似的。 “由仆观主,看来小阁老所言极是,这仇鸾自从得了圣心后是愈发不把严首辅放在眼中了。” 严年不由在心中如此嘀咕道。 随即他很快压制住自己的怒气,但在心中他已经决定办完此事回城后定要在小阁老面前说道一番,以解今日的屈辱。 侯荣见严年先是动怒随后平静下来,虽然感到些许遗憾,但也怕刺激对方过度,让事情闹大,使得他的心思被仇鸾察觉,便也暂且熄了心思,不再多言了。 一时中军大帐反而沉寂下来。 而盏茶后,账中的安静被打破,因为仇鸾巡营归来了。 仇鸾入得账中,自顾自的坐于上首的虎皮交椅上,随即才看向已经起身的严年,徐徐问道: “如今城外兵荒马乱的,严管家亲身至此,可是义父有事情交代于我?” 严年虽然在外养成了倨傲的性子,但他素来知道眼前的仇鸾也是个嚣张跋扈的主,一时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又因为察觉到仇鸾对严嵩态度的转变这事过于敏感,而且他已经决定回去便在严世蕃面前给仇鸾上眼药。 再者,之前他毕竟在侯荣面前失了脸面,自觉无颜出口,便也没有提及之前侯荣的不敬之语,只是笑着说道: “侯爷,你可知道赵孟静不日便要携银出城,实行他的’悬赏购首’之策了?” 仇鸾闻言脸色便是一沉,徐徐说道: “我虽然一直驻扎在城外,但对于朝堂上的动静也时时关注着,自然是听过过此事的。” 仇鸾说到此处不由看向严年神色嘲讽道: “我素来是知道我那位严义兄的性子的,他一惯眦睚必报,这赵孟静既然得罪了他,为何还能成行?” 严年闻言不由恼恨道: “侯爷,你有所不知,小阁老已经动过手了,只是这赵孟静毕竟是徐阶的学生,还是有些能耐的,其人随后也寻到了破局之法了。” 仇鸾闻言不由正色了几分,挑眉说道:“你将此事与我详说一番。” 严年自然无不可,便赶紧将严世蕃在敕书的票拟上动手脚,随即又指示户部与兵部不派车不派兵之事娓娓道来。 仇鸾闻言不由连连颔首道:“如此计策不可谓不精妙了,我那义兄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易了。” 严年闻言不由苦笑道: “可这赵孟静却寻到了如今镇守正阳门的李默相助,他现在是有车也有护兵了,小阁老也无法再阻拦他出城了。” 仇鸾闻言不由皱眉,随即思忖片刻,迟疑问道: “那义父准备让我做什么?” 严年闻言赶紧说道: “阁老那里已经与佥都御史鄢大人商量好了,只要侯爷你这边能让赵孟静无功而返,那随后朝中便立刻会有御史弹劾赵孟静漫无区画,虚言误国之罪。” 仇鸾闻言不由微微颔首,随即迟疑问道: “我有耳闻,这赵孟静乃是徐阶的得意门生,而徐阶此人近日来颇得圣心,先入无逸殿直庐,后又传出其人不久后会接替如今重病待死的张治入阁。” “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严年闻言心中便是一咯噔,之前侯荣的无礼,让他心中便有所猜测,如今见到仇鸾顾忌徐阶而产生迟疑,他便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严年连忙收敛心中的思绪,以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笑着说道: “徐阶近日来颇得陛下高看几眼这是有的,至于他会不会接替张治入阁那却还说不定。” 严年说到此处,脸上不由带上几分讥笑说道: “就算徐阶能入阁,那又如何呢?” “我家老爷依旧是内阁首辅,难道徐阶还能与我家老爷相争不成?” 仇鸾闻言不由失笑道: “的确如此,若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还是义父更胜一筹。” “自从夏言去后,义父这首辅的位置也愈发的稳固了,可不会被轻易动摇取代的。” 严年见仇鸾依旧对严嵩保有信心,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但是为了避免仇鸾首鼠两端,不尽力配合小阁老行事,严年思忖片刻后还是补充说道: “侯爷,你当知道这赵孟静的赏银可是很烫手的,那是要让侯爷主动去进攻鞑靼人。” “而鞑靼人战力如何,我想如今是没有谁比你更清楚的了。” “其实,如今侯爷若不配合小阁老处置了赵孟静,又能如何呢?” “难道你还想去与鞑靼人拼命不成?” 仇鸾闻言不由想起他在通州战败的事情,他对于鞑靼已经心生恐惧了,如今又不是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他又何必要冒险去直面鞑靼的兵锋了。 仇鸾想到此处,心中便再无疑虑,笑着颔首道: “严管家,你速速回城回禀义父,我一定好好配合,必定要让赵孟静灰头土脸的无功而返。” 严年闻言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想起如今城外毕竟不安全,他便也不欲多待,草草行礼后便径直转身出了军营在护卫的保护下入城返回了严府。 待严年走后,仇鸾不由端坐虎皮交椅上沉吟不语。 之前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侯荣见状不由迟疑问道: “侯爷,你既然允了小阁老此事,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了?” 仇鸾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徐徐说道: “自从鞑靼南侵,我领大同镇兵一路南下勤王,后来到了京师本以为会有赏赐,谁知道又被匆匆派到通州抵抗鞑靼,士兵的军粮都因为时间仓促没有带足,以至士兵多有怨言。” “后来通州一败,如今大同镇兵已经闻鞑靼而色变了,这个时候赵孟静携银出城,这个赏银自然是好东西,可若士兵知道需要他们拿命来换,你说他们愿不愿意?” 侯荣闻言不由震惊的看了一眼仇鸾,因为他从对方的话里,已经猜测到仇鸾接下来是准备引发士兵的怒火从而让赵孟静知难而退,无功而返。 侯荣迟疑片刻后徐徐说道: “侯爷,可若果真如此,我担心一旦士兵怒火太甚,恐有失控的风险,到时候若这赵孟静有个好歹,我们又该如何收场呀!” 仇鸾闻言不由失笑道: “你都能想到,难道本候便不担心吗?” 随即仇鸾收敛笑意,看着侯荣郑重说道: “此事重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亲自去办此事,而且也不用将赵孟静’悬赏购首’之事宣扬得满营皆知,免得最后失控难以收场。” “你只需在我直属的正兵营中寻些可靠之人便行了,我只需要让赵孟静灰头土脸,斯文扫地的返回城去,可万万不可真的伤到了他。” “这个分寸,你定要把握妥当才是!” 侯荣闻言赶紧应是。 仇鸾见状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摆手道:“此事重大,事不宜迟,你便尽快去办吧!” 侯荣闻言自然不敢耽搁赶紧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营帐。 ....... ps:目前双倍月票,小道求月票! 第40章 威吓【求追读】 随着最后一辆装载着赏银的马车驶出了正阳门,戚继美回望了城头上特来相送的李默一眼,随即一夹马腹,催动战马由后及前巡视着车队径直向队伍前头而去。 待他来到队伍最前头便与陆绎并骑而行,将骑着马略显生疏的赵贞吉夹在中间保护起来。 赵贞吉紧紧了手中的缰绳,待身体彻底坐稳后,这才看向一旁的戚继美笑着赞叹道: “我如今倒是知道了戚千户能击退幸爱黄太吉的原因了,你行事如此谨慎,刚出发便亲自巡视一番,由小见大,你平日里治军也是如此严谨吧!”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道: “让赵大人见笑了,这些赏银事关重大,我既然接下了护送的任务便不可不事事留意关心了。” 赵贞吉闻言笑道:“看来我的运气很好,李侍郎将你派了过来,我对此行倒是愈发有信心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挑眉问道“难道赵大人心中对于自己所献的计策还心存疑虑吗?” 赵贞吉闻言不由默然片刻随即苦笑道: “戚千户,此次出城我们也算要共患难了,我便不与你见外了,我献’悬赏购首’之策是观史书上那些名将常常以此激励军心士气,但我毕竟从未涉足军事,所以如今出得城来,心中难免也是有些不踏实的。” 戚继美闻言倒是对赵贞吉此番坦诚颇为讶异,由此心中对此人不由高看了几分,毕竟从中也能看出赵贞吉也不是那种一意孤行的腐儒之辈,他其实心中还是有数的。 赵贞吉见自己袒露担忧后,戚继美依旧沉默不语,不由愈发诚恳道: “戚千户,我便直言了,你认为我们此行能成功吗?” 戚继美闻言不由与一旁的陆绎对视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赵贞吉闻言不由失笑道“戚千户无需过虑,我们只是闲聊而已,你但说无妨。” 戚继美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赵大人,我认为你所献之策不能说有错,但是不适合如今的情况。” 赵贞吉闻言不由挑眉道:“此话怎讲?” 戚继美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俗话说’将是兵之胆’若是我们即将去见的是大同镇的原总兵官那个素有’飞将军’之称的周尚文的话,那么赵大人你的这些赏银的确能起到激励士气的作用,也必然能够有所斩获鞑靼首级。” “可我观如今的大同总兵仇鸾其人,先在通州一败便已有怯敌之举,之后更是龟缩于安定门外不与鞑靼战。” “那么如今赵大人之举无异于逼迫他一战,可想而知,此人心中的不耐,更不用说此人与严嵩的父子关系了,我们入营后他刁难大人,我都不会有丝毫的奇怪。” 赵贞吉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徐徐说道“国事艰难,我也只能竭尽全力而为了。” 戚继美见状迟疑片刻后还是说道:“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么我也有一言需提前与赵大人言明。” 赵贞吉失笑道“我非刚愎自用之人,戚千户若有好的建议你尽管说来便是。” 戚继美闻言这次放心说道: “这城外不比城内,到处都是危险,而我与陆百户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护好大人,若是到时候事不可为,还望大人不要执拗,能够听从我与陆百户的安排,先将大人安全的送回城中。” 一旁的陆绎闻言也赶紧附和道“戚兄所言极是,赵大人可千万不要轻易萌生以身许国的念头。” 赵贞吉闻言默然片刻后徐徐颔首道“罢了!我知晓你们的意思了,若真到那个份上,你们便不用顾及我,尽管施为便是了。”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不由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随即车队便先东行再一路北向径直向安定门而去。 .......... 城外,大同镇军营。 且说侯荣得了仇鸾的吩咐在总兵官直属的正兵营中寻了百来个可靠的士兵将事情吩咐了下去后,便转身欲重回中军大帐向仇鸾交付差事。 其人刚刚行至中军大帐外不远处便见时义脚步匆匆的也向中军大帐而来。 时义与侯荣一样都是仇鸾的心腹之人,两人平日里因为竞争的关系,私下里多有龌龊。 而侯荣重回仇鸾身边后已经侦查到就在不久前,仇鸾曾派遣时义私下与俺答汗的义子脱脱相会,各自替自家主子达成了不战之约。 侯荣看着时义越走越近不由眯了眯眼,快步迎了上去,笑着问道: “何事让时兄弟如此失态呀?” 时义见是侯荣,脸上不由一沉,但一想起如今已经候在军营外的赵贞吉诸人,便没了与侯荣口角的心思,只是道了句“我有重要事情禀告侯爷”,便再也不理会侯荣,径直掀帐而入了。 侯荣见状脸上的怒气一闪即逝,思忖片刻后赶紧也加快脚步跟随而入了。 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的仇鸾静静听完时义的禀告后,诧异问道: “陆家那小子也跟来了?” 时义闻言赶紧解释道:“我已经询问过了,陆绎如今也镇守正阳门。” 仇鸾闻言不由心中恍然,他已经从严年那里得知,赵贞吉此次能成行,便是得了李默的相助。 而李默乃是陆炳考武举时的考官,此次李默让陆绎随行便也顺理成章了。 “难道你们如此安排便是觉得我会顾忌陆家小子不成。” 仇鸾思量至此不由轻哼了一声,随即脸色阴沉的看向侯荣道: “我交代的事情你办得如何呢?” 侯荣刚才听到时义提及陆绎,心中正思忖着如何与陆绎接触将消息传递给他,此时听得仇鸾询问不由赶紧收敛思绪,回答道: “我寻的人都十分可靠,侯爷只要决定了,待赵贞吉入了军营后便可以发动了。” 仇鸾闻言不由满意颔首道“那你便去做吧!” 侯荣得了吩咐不敢再待,赶紧退出了中军大帐。 ......... 待戚继美一行人徐徐进入军营后,他越往里走不由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看着一群脸带怒气的士兵逐渐向他们而来时,心中的警铃大作,不由对身旁的陆绎叮嘱道: “事情恐怕有变,一会你护好赵大人。” 陆绎自然也看到了向他们逼近的士兵,闻得戚继美的话不由神色郑重的颔首道:“戚兄,你放心,我晓得厉害。” “谁是赵贞吉?” “便是他要拿银子买我们的命吗?......” 待数百士兵怒气冲冲的行至戚继美等人近前时,戚继美便听得那些士兵断断续续的吆喝吵闹声。 赵贞吉见士兵群情汹汹,脸色不由一白,但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扬声道: “本官是奉皇命而来,特意赏赐诸位将士赏银的,只要你们为国而战,这些银子便是你们的了。” 戚继美待赵贞吉说完后,观察了一下,见这些人丝毫没有动摇之态不由心中有所猜测。 他随即便听得士兵中有人埋怨道:“我等一心勤王,辛苦到了京师不仅没有赏赐反而被派去抵挡鞑靼,在通州幸存下来后,如今你们又拿着银子来让我们拼命,我们有命拿可没命花,这些银子我们不要........” 赵贞吉闻言不由气得跺脚。 戚继美见状不由低声对赵贞吉道: “赵大人,我猜这恐怕是仇鸾故意安排的,如今这些士兵怒气渐渐上头,我们还是暂且先退,再作商量如何?” 赵贞吉闻言心中的郁气难消,始终不愿退缩。 不待戚继美再劝,眼见着周围的士兵越聚越多,场面有失控的倾向,戚继美不由肃然道: “赵大人,来的路上,你是答应过我的,若有意外,听我安排。” 赵贞吉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徐徐说道:“那便按戚千户所言的办吧!” 不待戚继美松口气,现场士兵的情绪逐渐扩散,已经有人向他们冲撞而来。 人群推搡之间,赵贞吉跌倒余地,头上的官帽也落到了一旁,一时颇显狼狈之态。 戚继美见状赶紧呼喊护兵保护赵贞吉,随即示意跟来的几个火枪手准备好火器。 由于戚继美对火器更熟练,便率先装填好弹丸,朝着天上便是开了一枪。 火器的声音响起,顿时让现场一静,戚继美趁机不由高声道: “我们这是奉皇命而来,咸宁侯这是要谋反吗?” 站在远处看着此间动静的侯荣见仇鸾要达到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成,眼见着听了动静往这边而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也担心最终场面失控。 心中也存着趁机与戚继美接触的心思,便在听到戚继美的呼喊声后立刻出面高声呵止士兵。 这些士兵中自然有人认识侯荣,更何况还有那些侯荣提前安排好的人,是故,一见到侯荣出面,现场的动乱便渐渐止住。 侯荣穿过众人,经过戚继美身旁时先是眼神示意随即快速的将一个准备好的纸条伸入戚继美衣袖中,这才借着掩饰,弯腰将地上的赵贞吉搀扶起来。 侯荣看着灰头土脸的赵贞吉不由笑着说道: “赵大人,如今你也看到了,士兵不认你那套’悬赏购首’之策,我们侯爷也是没有办法,若是一意强逼,侯爷担心还没与鞑靼交战,这些士兵便先哗变了。” “赵大人,你还是速速回城吧!我们侯爷军务繁忙便不见你了。” 赵贞吉闻言不由脸色气得通红,跺脚道:“仇鸾治军不严,纵容军士为乱,我定要弹劾于他。” 侯荣闻言失笑道“那便请赵大人回城弹劾去吧!” 侯荣说完便再次将围着的士兵呵斥走,随即不再理会赵贞吉诸人,自顾自的返回了中军大帐向仇鸾交差去了。 第41章 破局【求追读】 城外,大同镇军营,中军大帐内。 侯荣掀帐而入便见仇鸾依旧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在其一旁的时义正在低声禀告些什么,两人听到动静,见是侯荣进来了不由暂时止住了话语。 待侯荣行至近前,仇鸾不由微倾身体,急切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 “可让赵贞吉灰头土脸而退了?” 候荣闻言赶紧回禀道: “侯爷放心,此事已经办妥。” “只不过,之后动静有些闹大了,除了我寻来的人外,其他的士兵也多有聚集过来,后来他们冲撞了赵贞吉的队伍。” “其中对方中有人质问侯爷是否要谋反,我见目的已经达成了,也怕事情失控,便出面斥退了群情激愤的士兵,让赵贞吉等人护着银车退出了大营。” 仇鸾闻言脸上有畅快的笑意,心中十分满意让赵贞吉吃瘪。 侯荣见状迟疑片刻后,徐徐说道:“侯爷,赵贞吉毕竟是奉皇命而来,如今闹成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仇鸾闻言嗤笑一声道: “只要不死人,便不会有多大的事情。” “毕竟经过小阁老的运筹,他赵贞吉此行根本便没有督军的权责,我不用听他的。” “再者,这是士兵自发的行为,本候虽然有失察的嫌疑,但如今鞑靼还在城外,朝廷还需依仗于我,难道还真的会因为赵贞吉的遭遇处罚我不成?” 侯荣闻言便不再相劝,毕竟他如今早已不再一心为仇鸾考虑得失了,他说此番话不过是表忠心,让仇鸾继续信重于他,方便他接下来行事罢了! 可一旁的时义听了半晌,不由插话道: “侯爷,我朝士兵常有兵变的传统,便是之前大同镇便发生过两次兵变,我恐此次赵贞吉受辱而归后,徐阶之辈会借此生事,夸大此次事情是一场兵变,侯爷不可不慎重。” 仇鸾闻言不由皱紧了眉头,随即思忖片刻后笑着说道: “无妨,若徐阶之辈真的在此事上做文章,到时候砍几颗士兵脑袋当作此次事情的乱首,给朝廷一个交代便是了。” 时义闻言不由眯眼笑道: “侯爷此法极妙!” “而且我认为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来一出借刀杀人。” 仇鸾闻言挑眉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时义闻言笑道: “侯爷莫忘了,如今大同镇中还是有人不服你的。” “那个游击将军马芳乃是前任大同总兵周尚文的心腹之人,侯爷自从执掌大同镇后屡次想收服此人。” “可他却因为侯爷是严阁老的义子,而周尚文又与小阁老交恶,屡次不识抬举,对侯爷的招纳视而不见。” “如今更是以他为游击将军,有四处支援之责,而领军另置营地,不归中军,可见是个养不熟的。” “此次若朝廷真的怪罪下来,到时便将此事推到他身上,他朝中无人也只能有口难辩了。” 仇鸾自然是对游击将军马芳不喜很久了,但他掌大同镇的时间还不长,而这个马芳乃是周尚文的心腹之人,周尚文在大同镇日久,在他死后,留下的遗泽基本被马芳继承了。 更让仇鸾无奈的是马芳还异常骁勇十分得士兵敬重,是故,他一时也不好处置此人,之前只是借着总兵官的官位压制马芳,让此人无建功的机会。 此时听闻时义的建言,仇鸾不由心情舒畅抚掌笑道“你此计甚好!” 时义得了夸赞不由挑眉看向一旁的侯荣,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而一旁的侯荣只是赔笑看着眼前的仇鸾与时义,笑而不语。 .......... 大同镇军营外不远处。 “纵容士兵为乱,阻拦我们行事,仇鸾此人实在可恶至极!” “我定要弹劾于他!” 赵贞吉虽然重新戴好了官帽,整理好了仪容,但其人依旧脸色气得通红,对着戚继美与陆绎愤愤不平道。 陆绎闻言不由尴尬的劝解道: “赵大人莫要生气了,此事的确是仇鸾做得过分了,待回城后,我定会将亲眼所见之事禀告给李侍郎并且与我父亲也提一句。” 赵贞吉闻言脸上的怒气稍缓,随即受挫后的气馁便涌上心头,其人不由叹气道: “之前来的路上,戚千户还曾提醒我,此行不易成功,可谁曾想竟然会受辱至此呢?” 陆绎闻得赵贞吉提及戚继美不由看向身旁一直未语的戚继美疑惑问道: “戚兄,你为何不言?” 戚继美看着逐渐向他们奔来的一骑,摆了摆手,徐徐说道:“待我验证了心中的猜测后再与你们言语。” 陆绎闻言不由愈发好奇,但戚继美已经有言在先了,他也不好再询问,便静静等着那个护兵下马径直向他们而来。 “你询问清楚了,那处营地也是大同镇的?” 戚继美在来的路上便曾在距离大同镇中军营地不远处看见过一处小营地,那处营地正好与此处的中军营地围着安定门成倚角之势。 那时赵贞吉一心想快些前往中军营地,戚继美便没有多事,如今在仇鸾处受挫,事情已经不可为,戚继美抱着侥幸之心便遣人去询问了一番。 护兵闻言赶紧回禀道:“的确是大同镇的,此部乃是归游击将军马芳所领。”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动。 且说虽然如今大明朝到了嘉靖中期,南倭北虏,已显端倪,但内忧外患的同时也是名将辈出的时代。 先不论俞龙戚虎中的俞大猷与戚继光,便是如今的九边军镇中便也是卧虎藏龙的。 若戚继美没有记错的话,在另一个时空,此时护兵口中所提的这个马芳便是因为战功卓着,当时有“勇不过马芳”之说。 而且戚继美也知道这个马芳幼年曾被鞑靼所掳掠到草原,他也因此精练骑射武艺,后来逃回大同镇,因为一身好武艺,得到了时任大同镇总兵官周尚文的器重,乃是其人的心腹之人。 显然与如今的大同镇总兵官仇鸾不是一路人。 戚继美想到此处心中的计策不由慢慢成型。 戚继美思忖片刻便看向赵贞吉郑重问道: “赵大人,你所献的’悬赏购首’之策眼看便是不成了,若你此刻回城难逃一个虚言误国之罪。” “如今游击将军马芳的营地,距离我们不远,我打算前去说服他,让他接受你的赏银。” “不知你意下如何?” 赵贞吉闻言先是精神一振,随即迟疑问道: “这游击将军马芳也同属大同镇,他的官位又在仇鸾之下,他会同意此事吗?” 戚继美闻言笑道: “据我所知,马芳乃是前任大同总兵官周尚文的心腹,而赵大人你曾为周尚文鸣不平,你自然清楚马芳与仇鸾的关系必然不会好。” 赵贞吉闻言笑着颔首,随即迟疑道: “可游击将军所领士兵不过几千,人数少了点吧!” 戚继美闻言摇头失笑道: “赵大人,我也不指望,凭着马芳的人马便大败鞑靼,而是说,只要马芳应下此事,出兵与鞑靼小战一场,但凡有所斩获便能证明大人所献之策不是虚言还是有用的。” 赵贞吉闻言不由眼睛一亮。 戚继美见状笑着继续说道: “而到那时候,赵大人便可弹劾仇鸾今日纵容士兵之举,将你此行战果不多的罪责归咎于仇鸾。” “毕竟若马芳所部能战,那仇鸾所领的大同镇兵为何不能战,而大人此次收获不多正是因为仇鸾不配合你的缘故呀!” 赵贞吉闻言不由抚掌笑道“戚千户此言极是!” 戚继美收敛笑意,继续说道: “到那时,大人便能为脱罪而争辩了,或许还是会受些罚,但一定会比现在回城好得多。” 赵贞吉闻言不由一脸感动的握着戚继美的手,感叹道: “戚千户,你此番一力为我着想的恩义,我日后定不会忘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暗喜,他此番插手此事,一方面是不愿让仇鸾这般无耻之人得志。 另一方面自然也是看在赵贞吉是徐阶的学生,而且此人日后也是要入阁拜相的。 如今能够交好于他,略施恩义,戚继美何乐不为了? 戚继美收敛心中思绪,看着眼前如今已经恢复斗志的赵贞吉不由心中一动。 因为他想起他此策的成败,在于能否说服马芳。 但戚继美从未见过此人,他对马芳的了解全来自于后世的记载。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思忖片刻,随即肃然看向赵贞吉,徐徐说道: “赵大人,虽然如今我们已经有了对策,但是我对马芳此人的了解多是听别人所言,所以待会,我不一定能说服此人,你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免得之后失望。” 戚继美如此说,自然是避免之后事有不成,赵贞吉再次遇挫,一时接受不了,惹出其他的意外来。 赵贞吉闻言不由失笑道:: “戚千户,你不用过于担心,本官还不是那样脆弱的人,此次前往说服马芳若能成,我自然欢喜,若不成,我也要入城弹劾仇鸾,让朝廷治罪于他。” “至于我自己,当日叩阙时我便该有心理准备了。” 戚继美见赵贞吉心中有数,便也不欲多言。 径直转身去吩咐护兵转向,一行人径直向马芳所在的小营地而去。 ....... ps:感谢书友“陆周”的打赏! 第42章 摧敌 城外,游击营地,主将账内。 马芳今年不过三十二岁,正处在一个武将建功立业的黄金年龄,幼年被鞑靼所掳,饱受磨难的经历,不仅锻炼了此人坚强的意志,也让他养成了谨慎的个性。 此时的他看着坐在账中的戚继美诸人,一时心中疑窦丛生。 毕竟他之前都被仇鸾压制着,朝中又无人相助,一直驻扎在城外,他哪里清楚朝中的政局,自然对赵贞吉的来意有所怀疑。 赵贞吉便先将他受皇命出城实行’悬赏购首’之策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随即看向马芳神色郑重道: “如今我想让将军分发赏银于军中勇士,然后出营与鞑靼一战,不知将军可敢否?” 马芳闻言不由摩挲着他那浓密的络腮胡须,一时陷入了思索之中,没有立刻作答。 戚继美见帐中安静下来,不由细细打量眼前的马芳,发现其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眉宇间隐约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思考之时,习惯摩挲胡须,眯着眼睛,让人觉得他并非外表上表现出来的粗狂反而极为内秀。 戚继美打量他稍许,不要心中暗想道“也是,若眼前的马芳果真只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他又岂能从草原逃回,如今又怎会在仇鸾有意打压他的情况下依旧独立成军。” 赵贞吉来之前本来抱有极大的希翼的,可如今见马芳迟疑不决,不由心中气馁,反而使得其人之前按捺住的怒火再次燃起,他盯着马芳不耐道: “将军,不瞒你说,在来你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去过中军大帐,只是仇鸾纵容士兵将我们驱逐了出来。” “我们来你这里,也是求个万一,若是你不敢得罪仇鸾或者已经惧怕鞑靼不敢一战,还请你直言,我们立刻便返回城去便是了。” 马芳见赵贞吉脸上已经有不耐之色,不由叹气道: “赵大人,非是我有意拿乔,我自小被鞑靼掳过,之后学得骑射,不避危险逃回大明,后来一直在周总兵旗下抗击鞑靼,我与我手下的游击营士兵对鞑靼人深恨之,又岂会害怕与他们一战了?” “至于仇鸾,因为周总兵的缘故,我一直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然我也不会另外置营地了,自然便也没有不敢得罪仇鸾的道理。” 赵贞吉闻言脸色这才稍缓。 一旁的戚继美见状不由笑道: “马将军勿怪,赵大人只是心忧国事,一时急切了些,但是你有所不知,他如今被仇鸾针对也是因为替周总兵鸣不平这才得罪了严世蕃的缘故。” 马芳闻言不由赶紧起身,拱手向赵贞吉行了一礼,神色感激道: “我一直驻扎城外,消息闭塞,竟然不知有此事,我在此感谢赵大人为周总兵鸣不平。” 赵贞吉闻言心中的不快早已消散,感慨道: “周总兵镇守大同二十余年,是有功于国的,我仗义执言也是出于一片公心,马将军无需多礼。” 马芳闻言感叹道: “你或许出于一片公心,不求回报,但是当年周总兵身死时,朝廷却无恤典,我们这些周总兵的心腹至今依旧耿耿于怀。” “今日得知有人还记得周总兵的功绩,我这心中也能稍感宽慰了。” 戚继美见双方一番感慨后,彼此的关系拉近了不少,不由看向马芳笑着问道: “我也曾听过马将军素来果敢,如今对于赵大人的提议却犹疑不决不知是否有难言之隐?” “若真有为难之处,还请直言,若我们能替你免去后顾之忧便请将军即可发兵,若是不能,我们也不为难将军,自会离去返回城内的。” 马芳闻言不由笑道: “我也听闻了戚千户在正阳门外击退幸爱黄太吉的事迹,如今观你言语也是个直率坦诚之人。” “既如此,我便也不扭捏了,我之所以迟疑的确是有所顾虑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与赵贞吉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都看向马芳静待他言。 马芳见状不由感叹道: “我如今虽然被仇鸾所压制,但凭借着我跟随周总兵镇守大同多年所积累的威望,我依旧能够自保。” “再加上我以前对于仇鸾多有忍让,使得仇鸾也寻不到我的丝毫错处,这才让我与仇鸾之间至今相安无事。” 戚继美闻言不由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感叹“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马芳在仇鸾治下还能独立领游击营,也足可见此人的能耐了。” 马芳继续说道: “若此次我应允了赵大人,那便是与仇鸾彻底撕破脸皮,诸位办成此事,还可以回城,可我为大同镇的游击将军又能去哪里?” “我自己倒是无妨,凭着一身勇武,不要了这游击将军的官职便是了,就当报了赵大人为周总兵鸣不平的恩情。” “可我手下三千勇士,他们的家眷都在大同镇,他们一直随我抗击鞑靼,我岂能让他们没有个好结果了?” 赵贞吉闻言不由嚅动了嘴唇,数次欲言,最终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这才徐徐说道: “马将军忧虑属下士兵,也是人之常理,不过我若有办法为将军寻个出路,不知你愿不愿赌这一把?” 马芳闻言不由眼睛一亮,急切道:“戚千户若有办法,还请教我。” 戚继美闻言笑着说道: “马将军当知道,赵大人的老师徐尚书有望入阁,而如今我与陆百户正在李侍郎手下镇守正阳门。” “而李侍郎一向厌恶严嵩自然也不会对仇鸾有好感,马将军此次若能小战一场,让赵大人可以交差。” “那么我便说服李侍郎让他以正阳门直面幸爱黄太吉,守卫力量不足为由请调马将军的游击营协防正阳门,那时李侍郎与徐尚书合力必能促成此事的。” 马芳闻言一时大为意动。 戚继美见状不由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我想马将军当考虑进去,那便是待我朝援军一到,鞑靼必退,而此次陛下受围城之辱,待鞑靼去后必然会寻机报复。” “而此次鞑靼南下抢掠的战力品十分的多,必然延缓了他们北撤的进度,那到时大同援军必然还要与鞑靼一战的。” “若此时将军不趁机脱离仇鸾的辖制,那一旦战起,我敢断定,若胜必然无将军之功,若败必然是将军之罪。” “如今是我们有求于将军,又何曾不是将军自救的时候了。” 马芳闻言不由脸色数变,思忖片刻后,起身握住戚继美的手,笑着感叹道: “若非戚千户,我此时还在迷糊中,你今日之言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呀!” “之后若能协防正阳门,还望能与戚千户多多亲近才是。” 戚继美闻言自然也是有心与这位日后的名将多亲近的,所以其人看着马芳也是惺惺相惜说道: “马将军久经战阵,日后还望能多指点小弟才是。” 马芳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 随即他松开戚继美的手,看向赵贞吉道: “劳赵大人稍候,容我点齐兵马,一会便将足够数目的鞑靼首级奉上。” 赵贞吉闻言也是振奋起身笑道“那好,我便在账中静候将军的佳音。” 马芳闻言只是大笑一声,随即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账中的戚继美诸人没过多久便听得聚将出兵的鼓声,众人不由俱是松了口气。 .......... 德胜门城楼上守卫的士兵看着已经开始陆续撤退放弃攻城的鞑靼人时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因为按照这几日他们察觉到的规律,鞑靼人每日都会在清晨发起进攻,待到日上正午,烈日凌空之时,便会因为不耐炎热草草撤退下去。 在鞑靼军队后方,吉能与俺答汗的义子脱脱并肩而立,两人看着因为攻城半日已经有些疲累且因为不耐炎热而导致队形散乱的鞑靼士兵时俱是默然无语。 吉能脸上隐显不解与怒气的看向脱脱问道: “你素来最能明白大汗的心意,那你告诉我,若是决定攻城,我们倾力一战便是了,可如今每天都这样轮流攻城半日又草草收场,既然知道攻不破城门,大汗又是为何要如此白白牺牲我鞑靼的勇士呢?” 脱脱见吉能显然动了真怒,不由赶紧解释道:“济农【副汗】,你有所不知,大汗如此做自然有其深意。” 吉能闻言不由怒气冲冲道“我自然知道大汗英明果敢,只是你既然知道,便赶紧告诉我,不要学汉人那套故弄玄虚。” 脱脱闻言心中便是不快,他之所以能被俺答汗收为义子,自然是因为他比其他的鞑靼贵种更熟悉大明的情况。 但脱脱也知道眼前的吉能是个传统的鞑靼人,便也熄了与其争论的心思,只是深吸口气,笑着解释道: “我们鞑靼有骑兵之利,擅长野战却不善攻城。” “如今大明士兵已经丧胆根本不敢出城一战,既如此,此时便是我们熟悉攻城的好时机。” 脱脱说到此处不由指了指那高大的城墙,对身旁的吉能笑道: “若是通过轮流攻城,让我们的人熟悉了攻城的诀窍,那么你说,如此高墙我们都尝试过了,待下次南下,我们鞑靼人还会恐惧那些明朝的军堡吗?” 吉能一想起往日他领部族南下劫掠之时凡事遇到一时难以攻克的军堡,他手下的人都会很快的放弃,久而久之,大明士兵一见他们南下都躲到了军堡之内,而他们也只能望城叹气。 若果真如脱脱所言,日后鞑靼人也不惧坚城,那日后他们南下所获必然更多。 毕竟以往他们也只能劫掠下四处散落的村落,可那些地方哪里有城里富有了。 脱脱见吉能沉默了,不由继续说道: “而且,大汗之前派使者入城,结果明朝皇帝让我们退到边外再求贡,大汗心中还是不满的,他也是希望通过每日攻城给城中的大明皇帝施压,让其早日同意贡市。” 吉能闻言虽然心中不快,但也无话可说。 正当脱脱说得吉能闭口不言,而心中得意之时,他与吉能两人随即便察觉到地面上的震动。 两人久在行伍,自然知晓这是有大队骑兵冲他们而来了。 随即很快吉能便见到扬起的沙尘,与其后奔腾的大同骑兵。 吉能不由惊怒交加的看向脱脱怒道: “你不是代表大汗与那个大同总兵仇鸾私下相约不战了吗?” “那这些大同骑兵又是怎么回事?” 脱脱闻言张口欲言,但他只能眼看着马芳领着游骑兵径直冲入了准备回营的鞑靼士兵中。 脱脱眼看着大同骑兵如虎入羊群般任意砍杀已经疲惫不堪且阵型散乱的鞑靼士兵,他的双眼不由因为愤怒而通红。 脱脱一跺脚,恨恨说道: “汉人奸诈,仇鸾数次与我们暗通,取信我们,没想到这次却背弃约定,我要回去禀告大汗,定要仇鸾不得好死。” ....... ps:请书友们不要养书,继续保持追读喔! 第43章 退军 自古两军对垒,凡事能够抢占先机之利,掌握战场主动权的一方必然能在极快的时间里对敌军造成极大的伤害,并且若无意外还能一直将这种压制保持到战争结束。 是故,《孙子兵法》中兵圣孙武便专有一篇《军争》论军争之法,可见在军争中抢占先机的重要性了。 正如眼下,马芳率领三千游击营骑兵突袭鞑靼,便起到了出乎意料的好效果。 当然他能够如此,一则是找准了鞑靼士兵攻城半日无果不仅身疲力尽而且因为正值烈日凌空之时,导致鞑靼人因为不耐热使得阵型散乱的良机。 二来,马芳虽然不知仇鸾与俺答汗私下有不战之约,但却也因此让鞑靼人放松了戒心,认为明军不敢也不会主动进攻他们,这也算歪打正着了。 既然已经抢得先机,马芳也是战场经验丰富的战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因为被掳的经历,在草原生活过一段时间。 自然对鞑靼人的战斗习惯颇为了解,诸如此等优势的叠加,便使得这三千大同铁骑如狂风卷落叶般横扫了鞑靼。 一时之间战场上都是鞑靼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 处在后方的吉能幼年便随其父征战,自然也非寻常之辈,他对着脱脱怒声质问,又看着对方脚步匆匆的返回汗帐后,便一咬牙骑上马在亲卫的护持下径直向战场而去,准备快速收拢鞑靼士兵,并寻机反击。 但所谓一步慢步步慢,马芳率领三千大同骑兵来回冲刺几回后,战果已经颇丰了。 马芳虽然知道如今的形势极好,但他却也不准备恋战,因为他知道,此战他只是寻到了时机打了鞑靼人一个措手不及。 若待鞑靼人反应过来了,因为兵力上的差距,他落不到好的。 而且他一直清楚此战的目的,只是斩获足够的鞑靼首级,让赵贞吉能够交差,随之能让他从仇鸾的压制下脱身而走。 马芳想到此处便拉紧缰绳,让马速减缓,最后看了眼已经血流成河的战场,先是畅快的一笑,随即便鸣金收兵,率先骑马向营地而去,其人身后三千骑兵奔腾如雷紧紧跟随,满载而归。 另一面吉能好不容易收拢了士兵,让鞑靼骑兵散开准备寻机反冲,便眼睁睁看着之前还气势如虹的大同镇骑兵开始有序的撤离战场。 吉能虽然心中愤怒,但他见大同骑兵猝然而来又匆匆而返,一时心中生出疑虑,怀疑这是明军故意引敌之策,他若追上去,后面可能会遇到埋伏。 便正因为吉能的一时迟疑,马芳率领大同骑兵顺利的离开了战场返回了营地。 吉能看着眼前死伤惨重的战场,耳中听着鞑靼士兵的哀嚎之声,又见脱脱前往汗帐后不说带来援军,连他本人都没有折返,不由一时怒气勃发。 吉能恨恨的挥动了几下手中的马鞭,随即便一夹马腹直奔汗帐而去。 .......... 德胜门外,鞑靼汗帐内。 吉能怒气冲冲的掀帐而入,见其叔父俺答汗端坐狼皮褥垫上正静静听着脱脱禀告着什么,不由脸上怒气愈盛,嚷道: “大同骑兵已经退了,如今还商量什么,我们鞑靼人吃亏后从来都没有忍让的道理,此次我们必须报复回去,不然这些汉人还会小瞧我们。” 俺答汗见吉能进入汗帐后不仅不对他行礼,反而态度放肆,心中便有些不悦,但又想到此次吉能折损了不少部族勇士,便也暂且压下了心中的不快,只是摆手说道: “你暂且坐下吧!” “此事还需我好好思量!” 吉能闻言不由气冲冲坐到属于他的位置,随即拿起案几上的酒壶便扬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口酒。 “砰”的一声,吉能重重的将酒壶置于地上,看着上首的俺答汗道: “大汗,我此次领鄂尔多斯万户随你一路南下,不可谓不恭敬吧!” “当然这一路上我们所获也颇多,我心中还是很服气你的。” “但是,如今我心中有话不可不说。” 俺答汗闻言先是扫视了一眼帐中神色各异的诸头领,随即才眯眼看着吉能,意味深长道: “你是我兄长的长子,素来便是个有注意的,你既然有话要说,难道本汗还能不给你说话的机会吗?” 吉能闻言脸色一变随即又一咬牙,徐徐说道: “我便先说刚才的一战,大汗让士兵轮流攻城,却白白牺牲我族勇士而无成果,关于此事的缘由我已经听脱脱说过。” “我虽然怜惜部族勇士的性命,但也认可大汗之举,可英明如大汗,为何会与大同镇的总兵相约不战了?” “以至于如今为明朝人所欺骗,使得我鄂尔多斯的部族勇士伤亡惨重。” “如今我要按照草原传统,实行报复,大汗却还要思量。” “莫非,大汗认为死的是我鄂尔多斯万户的勇士,而非大汗直属的土默特万户,所以便可如此轻视吗?” 吉能话落,账中一时落针可闻。 不待俺答汗有所反应,一旁前来与会的辛爱黄台吉便怒而起身,呵斥道: “吉能,你安敢在我父汗面前放肆?” “如此诛心之语,可见你心中对我父汗不满已久了。” “你想做什么?” 吉能闻言轻蔑的看了辛爱黄台吉一眼,嗤笑道: “我当是谁,这不是被人一箭射下马的草原勇士吗?” “你莫非忘了,我们草原自有传统,从我们祖父达延汗设六万户开始,作为蒙古右翼的主人,俺答汗自然尊贵,但各个万户的统领依旧享有自主权,更不用说在汗帐中诸头领共议事的惯例了。” “便是我父亲执掌蒙古右翼时也是如此,莫非如今叔父为汗后情况变了不成?” 辛爱黄台吉以前喜欢自夸勇武,待被戚继美射落马后,其人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如今见吉能竟然以此事嘲讽于他,不由怒极,但他素来有勇无谋,一时却寻不到言语反驳,只是怒目圆睁的死死盯着吉能。 一旁的老把都见两个侄儿对上了,不由小心看了眼上首的俺答汗,见其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不由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吉能道: “吉能,鞑靼勇士都是大汗的勇士,大汗岂会有亲疏之别,大汗之所以没有立刻同意你前往报复明军,乃是因为我们的游骑刚刚来报,已经在昌平发现宣府的援军了。” “你当知道宣府总兵赵国忠素来善战,我们在他手下可吃过不少的亏。” “如今既然宣府援军已经接近京师了,那如延绥、辽东等其余九边军镇的援军便也不远了。” “如今我们是该考虑撤退的时候了。” 吉能闻言脸色不由一变,随即执拗道: “虽然赵国忠善战,但他南下救援,一路奔波,士兵必然疲惫,我们如今的兵力依旧占优,又不必惧他?” “先容我挥军报复一场后再撤退不迟。” 俺答汗见吉能依旧不能释怀,一力寻求报复,不由怒道: “赵国忠有名将之姿,他若速速抵达京师我还不惧他,就怕他也考虑到各路援军即将抵达,反而不急着南下,而是封锁了我们的后路,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很可能会被大明的各路援军围堵的。” “我岂能为了让你消气,而置部族勇士于险地?” 吉能与俺答汗之间本就因为这右翼三万户的归属权彼此忌惮,如今刚发生的一战,又让吉能不由怀疑是否是俺答汗与大同总兵私下合谋的,为的便是削弱他部族的实力。 不然这几日轮流攻城的队伍都已经换了几批,为何会在今日他鄂尔多斯万户攻城时大同镇骑兵发动了攻击。 要知道虽然他扬言俺答汗被汉人欺骗了,但他心中知道那个仇鸾贿赂之事若是被挑明了,其人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在吉能看来仇鸾根本不会主动进攻,打破不战之约,除非此战是仇鸾与俺答汗合谋的,不然无法解释大同骑兵沉寂多日后发动的突然袭击。 吉能想到此处心中既惊且惧,如今大明援军将抵达,但他已经不放心与俺答汗同路了。 吉能思虑至此便有了决定,其人面上故作盛怒道: “既然大汗不愿为我鄂尔多斯万户的勇士复仇,而是一力北撤,那便容我在此与大汗分道,大汗自北撤,我自去复仇然后自行北返。” 俺答汗闻言不由眯眼瞧了吉能半晌,随即嗤笑一声道: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勉强你,但是你要知道,既为万户之主,便要为部族负责,望你接下来能够好自为之。” 吉能见俺答汗没有反对不由心中暗喜,随即赶紧放软态度,行了一礼后便匆匆转身离去了。 待吉能离开后,俺答汗挥退了其余人,独留下其子辛爱黄台吉说话。 辛爱黄台吉见众人离开后,这才不解道: “父汗为何放任吉能?” 俺答汗闻言不由叹气道: “我也不知仇鸾为何突然破坏盟约,但显然你堂兄是对我有所猜疑了,既然不能同心,那将他拘在身边又有何益?” “而且此次我们选择撤退,虽然城外的明军不可能冒险追击,但也需故布疑阵,如今既然吉能愿意留下报复大同镇兵,我们便趁机北撤吧!” 辛爱黄台吉闻言不由笑着恭维道: “还是父汗思虑周全,吉能如今既然被愤怒冲毁了理智执意与我们分道,便让他去应付明军吧!” 俺答汗闻言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随即叮嘱辛爱黄台吉道: “如今我们收获过多,部族战士携带战力品难免延缓了我们北撤的速度,你既然镇守在南边的正阳门,那便最后撤离,权当护卫我们的尾翼,若明军胆敢追来,你便给我迎头痛击。” 辛爱黄台吉闻言赶紧笑着应是。 俺答汗见状不由摆手道:“如今形势危急,你便不要在此多待了,速速返回营地,准备撤军事宜。” 辛爱黄台吉闻言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汗帐。 第44章 追击【4100大章 求票】 城外,游击营地,小校场。 戚继美诸人看着校场空地上用鞑靼首级垒成的京观不由连声赞叹。 赵贞吉脸上的笑意在马芳得胜而归后便没有消失过,此时他瞧着眼前的京观看向一旁的马芳道: “将军果真神勇,此战大胜鞑靼,我回城之后必定要为将军请功。” 马芳闻言笑道“这也是赵大人的赏银丰厚,将士们的士气这才高昂,此战也有赵大人的功劳。” 赵贞吉闻言越发的开怀,因为此战之胜终究验证了他“悬赏购首”之策还是可行的,并非一番无用的虚言。 赵贞吉随即收敛笑意,恼恨道: “将军此战也足以让朝中之人看清,我大同边军还是有敢战之士的,之前仇鸾龟缩不动确是其人怯敌的缘故。” 马芳闻言想起之前战场上的情况不由皱眉疑惑道: “此战我虽然是看准了鞑靼攻城后撤退回营的时机发动了突袭,但鞑靼人却没有事先设防,应对这种情况的发生也实在奇怪。” “仿佛他们确定我军不会攻击他们似的。” 一旁的戚继美闻言不由紧了紧袖中的便条,那是在大同军营时侯荣趁机塞给他的。 后来戚继美与陆绎一起看过,那上面只写了“仇鸾与俺答汗相约不战”区区十来字,却让戚继美与陆绎恍惚许久。 如今听得马芳的疑问,戚继美不由与陆绎对视了一眼。 但戚继美并没有打算言明,毕竟针对仇鸾的行动乃是由锦衣都督陆炳一手操持,眼下,他们虽然与赵贞吉和马芳同仇敌忾,但是此事机密,越少人知道自然更好。 戚继美思忖片刻不由接话笑道: “鞑靼人一路南下未受到强硬的抵抗,待他们兵临城下后,明军也是一意防守,或许便是因为如此,使得鞑靼人起了骄狂之心,轻视于明军,这才没有做准备,让将军得以建功。” 马芳闻言沉吟片刻也寻不到其他理由便微微颔首。 随即其人又迟疑说道: “还有一事比较奇怪,此战之前我便担心鞑靼人追击报复,还特意在回营的中途设下埋伏,可至今却未见鞑靼人有丝毫的动静。” 戚继美几人闻言不由齐齐皱眉,因为这的确不像鞑靼人的作风。 一旁的赵贞吉思忖片刻,不由迟疑说道: “你们都镇守城门,可能对朝廷的消息没有我掌握的及时,在出城之前,我从老师那里得知,宣府的援军已经靠近京畿了。” “那会不会是鞑靼的骑兵侦查到了这一情况,于是心存顾虑,对于此战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呢?” 戚继美等人闻言先是面面相觑,随即各自相继颔首,都认为这可能是目前最恰当的解释了。 赵贞吉见众人都表示认可不由精神一振,随即看向马芳道: “如今我朝援军也要相继抵达了,这攻守之势即将改变,若陛下决定洗刷此番围城之辱,则将军必定会有建功的时候。” “我们便不再多待,立刻返回城去,不过关于协防正阳门一事,请将军放心,我定会请我老师尽力促成此事。” 一旁的戚继美与陆绎也连番保证定会让马芳如愿。 马芳闻言不由笑道“那我静候诸位的佳音了。” 戚继美等人纷纷颔首应是,便动身返回城内了。 ......... 大同镇,中军大帐内。 仇鸾看着匆匆进来的侯荣与时义这两个心腹之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烦躁。 他先向侯荣问道:“你遣人弄清楚了,马芳所部真的攻打了鞑靼并且获胜了。” 侯荣闻言不由紧张的看了一眼处在盛怒边缘的仇鸾,小心翼翼道: “已经弄清楚了,是赵贞吉这些人在我们这里受挫了,不知为何去寻了马芳,而这马芳没得侯爷的命令,竟然也敢真的应允了赵贞吉。” 仇鸾闻言不由怒道: “我早就知道这马芳只会忠于周尚文,我顾虑着顺利接管大同镇便没有立刻处置了此人,以至于遭到了今日的背刺。” 仇鸾说到此处不由从虎皮交椅上起身,怒气冲冲吩咐道:“速速召马芳来见我,若他不来,我便领军亲自去惩罚他。” 时义见侯荣只是低头不语,却没有丝毫上前劝阻的意思,不由狠狠的瞪了侯荣一眼,上前小心劝说道: “马芳固然可恶,不过如今鞑靼见我大同镇兵主动进攻他们,很可能会误以为是侯爷背弃了盟约。” “如今鞑靼人必然非常愤怒,我们很可能需要应对即将到来的报复,此时实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还请侯爷暂且息怒,待鞑靼的威胁解除后,侯爷再动马芳不迟。” 仇鸾闻言脸色数变,但怒火却渐渐消解。 侯荣本存着让仇鸾因怒坏事的心思,如今见仇鸾肯听时义的劝,也忙上前劝解一番以示忠心。 仇鸾虽然在两位心腹的劝说下,暂时止怒,但心中依旧不能平,随即恨恨道: “如今纵使不能动武,我也要上书陛下弹劾赵贞吉与马芳等人。” “必不让他们好过!” 侯荣与时义闻言也知道要仇鸾不报复,并且出了这口气是不可能的,听他所言只是弹劾马芳,这两人便也没有再劝说。 一时帐中只有仇鸾因为动怒而起的喘息之声。 ......... 翌日,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的目光从殿中侍立的诸臣身上扫过,这才看向一旁的黄锦吩咐道: “朕这里有数道有意思的折子,你给他们都念一念。” 黄锦闻言赶紧躬身应了声是,随即打开了第一道题本,徐徐说道: “这是赵谕德弹劾咸宁侯刻意纵容士兵折辱大臣,因为私心怯战不配合他实行’悬赏购首之策’的弹劾折。” 嘉靖皇帝待黄锦说完后,看向徐阶说道:“赵贞吉是你徐阶的学生,他上书之前可有与你言说此事?” 徐阶闻言心中一紧赶紧回答道: “赵贞吉固然是臣的学生,但他更是陛下的臣子,其人返回城中后的确与臣详说了他此番的经历。” “臣虽然震惊,但岂会暗中指使其人上书弹劾了,赵贞吉此举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 “他亲眼见仇鸾因私心怯战,心中难忍陛下遭人蒙蔽,这才上书弹劾的。” 嘉靖皇帝闻言顿觉那“蒙蔽”二字刺耳,因为如今他已经通过陆炳得知了仇鸾暗通鞑靼,致使他不得不忍受围城之辱。 此时他不过是为了大局,这才暂时引而不发罢了,可心中早已对仇鸾深恨之。 嘉靖皇帝虽然深恨仇鸾,但对赵贞吉让他下诏罪己依旧不满,之前原准备顺水推舟借严嵩之手惩戒一番赵贞吉。 可谁知,赵贞吉还是办成了差事返回了城内。 嘉靖皇帝想到此处,心中不快,不由阴阳怪气道:“赵贞吉的确是个敢言之人。” 徐阶闻言不由在心中暗自叹气,他知道嘉靖皇帝依旧对赵贞吉犯言直谏耿耿于怀呀! 嘉靖皇帝随即吩咐道“继续念!” 黄锦闻言赶紧打开第二道题本,徐徐说道: “这也是道弹劾折,乃是咸宁侯弹劾赵谕德书生之见虚言误事,险些在军营中引起士兵众怒酿成兵变。” “且又弹劾游击将军马芳无他的命令便擅自动兵,有以下犯上之罪。” 嘉靖皇帝待黄锦说完,便看向严嵩道: “仇鸾是你严阁老的义子,那你说,他所言有理吗?” 严嵩闻言不由苦笑道: “臣老迈不堪无法亲临前线,自然也无从得知具体情况,但据臣所知,仇鸾得知鞑靼南下后,第一个领兵勤王,足见此人对陛下的忠心。” “而仇鸾如今统大同镇兵,熟悉军事,自然清楚赵谕德的计策是否可行。” “臣要郑重说的是游击将军马芳无上令私自动兵的罪行,我朝以文制武便是因为武将粗鄙无礼,若此次朝廷不治罪马芳,臣恐日后军中将领相继效仿而酿成巨变。” 嘉靖皇帝先听严嵩提及仇鸾勤王之举,不由似笑非笑的瞧了严嵩一眼,心中猜测: “严嵩是也被仇鸾蒙蔽不知情才敢如此说,还是他知情却认为朕不知道,故而如此大胆放心言及此事呢?” 随后嘉靖皇帝听严嵩提及马芳之事不由脸色一变。 一旁的李默见状赶紧出列辩驳道: “请陛下容禀,臣认为严首辅此言无理。” “赵谕德此行身负皇命,他在仇鸾不配合的情况下另寻它法,也是无奈之举,而马将军遵赵谕德之令而行,也是看在其人代表天子出城劳军的份上,更是不避危险一心抗敌的忠心之举。” “纵使其人有不妥之处,臣请陛下看着如今大敌当前,万万不可寒了军心士气呀!” “而且此战,马将军一战而胜更是将仇鸾怯敌不敢战的私心揭露无疑。”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看着李默道: “朕今日将你召来便是因为黄伴还没念的第三道折子乃是你与徐阶共同举荐马芳协防正阳门。” “李卿,你镇守的正阳门在南,而马芳所镇守的安定门在北,李卿未曾见过此人,却举荐此人,此时又一力为其辩护。” “朕不知李卿是何意?” 李默闻言回禀道: “臣虽然不曾见过马将军,但此次护卫赵谕德的两人,一个是陆都督之子陆绎,一个是不久前因为击退鞑靼而受陛下封赏的戚继美。” “这两人都深受皇恩,他们回来后都对马将军赞誉有加,臣想来,此二人的话还是可信的,这才举荐马将军协防正阳门。” “不然,臣与此事毫无牵连,又何苦掺和此事呢?” 嘉靖皇帝闻言笑而不语,他知道李默私下里与严嵩是不对付的,但有些事情根本不能摆在明面上,这也是李默敢如此信誓旦旦的缘故了。 嘉靖皇帝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中诸臣,徐徐说道: “游击将军马芳无上令而行,虽然情有可原,但举止失当不可不罚,罚其降官一级,罚俸一年。” 李默闻言便欲再辩。 却不料嘉靖皇帝继续说道: “但其人此战大胜鞑靼,扬我军威,不可不赏,赏其人官升两级任参将,准其协防正阳门。” 李默闻言赶紧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脸上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嘉靖皇帝随即迟疑道“至于赵贞吉........” 徐阶见嘉靖皇帝迟疑不定不由出列道: “此番赵贞吉虽然完成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但其效果比起他之前扬言的远远不如。” “由此可见,赵贞吉虽然一心为国,但其人的谏言三策实在有待考量,臣请陛下除掉其人之前升受的左谕德、监察御史之职,让其人返回国子监继续教书,为朝廷,为陛下培育良才。” 嘉靖皇帝闻言深深看了徐阶一眼,方才徐徐说道:“你这个作老师的一番良苦用心,朕岂能不应允?” 徐阶闻言不由松了口气,赶紧谢恩。 其实徐阶知道说起来赵贞吉此次勉强能过关,说不定嘉靖皇帝还要赏赐他。 但在徐阶看来这赏赐是万万不可接的。 因为之前的谏言一事,嘉靖皇帝心中早就埋下了一根刺,若不趁着此时让嘉靖皇帝舒心,从而拔掉这根刺,日后赵贞吉的前程便有限了。 因为在此时,能入阁的没有一个不是深得圣心的。 嘉靖皇帝随即看向严嵩道: “朕用仇鸾,并且屡次加恩于他,是让他替朕击退鞑靼,为国尽力的,可如今他先败于通州,后驻防安定门,久无战功,朕心中十分失望。” “他既然是你义子,你便该好好叮嘱于他,让其誓死报国,好自为之。” 严嵩闻言不由身体一颤赶紧回答道“臣定会让仇鸾明白陛下的心意。” 嘉靖皇帝闻言不置可否,随即看向一直未言的英国公张溶道: “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你知道朕为何也将你召来了吗?” 张溶闻言脸有激动之色,赶紧徐徐回禀道:“臣有耳闻,鞑靼人退了,陛下是准备追击吗?” 嘉靖皇帝闻言笑着颔首道“朕正有此意!” 张溶闻言大喜道“臣身为武勋,愿为陛下效死。” 嘉靖皇帝闻言满意道: “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朕有意让你独领一军与仇鸾的大同镇兵共同追击鞑靼,必定要彼辈血流成河。” 张溶闻言大喜,赶紧应是。 随即嘉靖皇帝也不关心殿中诸臣听闻追击鞑靼一事是何态度,便挥手让众人退出了仁寿宫。 第45章 战前动员 正阳门,驻守营地,中军大帐。 刚从仁寿宫回营的英国公张溶因为此次追击俺答汗,他能独领一军,有望建功而让英国公府重回昔日荣光而精神抖擞。 其人刚抵达军营便擂鼓聚将,他环视了一圈帐中诸人后,笑着说道: “如今鞑靼已经撤退,陛下先前召见我与李侍郎便是谈及追击鞑靼的事情。” “如今陛下有令让我与咸宁侯分领两军,携手并进,必定要咬住鞑靼,让其不能顺利北撤,只待各路援军抵达,便可将鞑靼人留在长城之内。” 戚继美诸人闻言不由都是精神一振,这段时日虽然有一两场小胜,但大局上终究是鞑靼攻明军守,如今时过境迁,他们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时候了。 张溶见众人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为恐惧鞑靼而迟疑,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其人看向座中的马芳道: “马参将,我也听过你的威名,如今朝廷令你协防正阳门便也算在我账下听令了。” “你放心,我非是仇鸾那样嫉贤妒能之辈,接下来的战争中,还望马参将能发挥你大同骑兵的优势,奋勇作战,若此战得胜,我必定在天子面前为你请功。” 马芳闻言不由笑着说道“我营中勇士正待沙场建功,国公爷出自武勋名门,我等此次随你出征定能得胜而归。” 张溶闻言不由捋须而笑,连声道“好”。 随即张溶看向戚继美说道: “骑兵我可仰仗马参将,但我朝步兵对上鞑靼骑兵终究会心怯,而戚千户的车营攻防兼备,便正可用在此时了。” “戚千户虽然年轻,但如今大敌当前,正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望戚千户能够再接再厉建立新功。” 戚继美闻言赶紧笑道“卑职正有此意!” 一旁的陆绎闻言赶紧插话道:“如此盛事我岂能缺席,我自请随军,便在戚千户的车营中为国效力。” 张溶虽然欣赏陆绎的自告奋勇,但他也知道陆绎身份的特殊,闻言不由看向坐在下手的沈炼问道: “沈经历,你觉得如何呢?” 沈炼不顾陆绎期望的目光摇头道:“陆都督不会允许的。” 张溶闻言了然的点了下头。 陆绎见张溶已经打退堂鼓,不由心中暗急,便欲上前争辩。 戚继美见状不由插话道: “英国公,鞑靼虽然退了,但其实力依旧未折损多少,而作为我们友军的咸宁侯仇鸾早就对鞑靼心生恐惧,我担心其人不太靠得住。” “而据我所知,鞑靼之所以退,是因为宣府的援军已经抵达昌平,按照我们目前侦查的消息,俺答汗此次是往西面而去。” “按照时间算,待我们追击之时,其部恐怕将抵达白羊口,而白羊口的东北正是昌平。” “若是我们能遣一使者提前联系上宣府总兵赵国忠,那么到时候一旦开战,就算无法依仗仇鸾,一时战事又不利,我们也多了一路援军,不至于最后孤立无援。” 不待张溶言语,一旁的马芳不由赞道: “戚千户这个主意好,宣府与大同比邻,我素来是知道赵总兵的能耐的,其人十分善战而且会练兵,如今的宣府镇兵的战力不在我大同镇兵之下。” 戚继美见马芳附和自己,不由对其人笑着颔首示意,随即瞥了眼愤愤不平的陆绎对张溶道: “锦衣卫原本就有侦查敌情策反敌将的军事职责,如今陆百户虽然不适宜亲上战场但国公爷也不好冷了他一心报国的忠心。” “我看不如便由陆百户为使,前往昌平联系宣府赵总兵,两军互通有无,同进同退。” 张溶闻言不由捋须沉吟。 他虽然一心渴望沙场建功,但其人毕竟长于京师,平日也就在京营厮混,心中虽然渴望胜利但难免也有些心虚。 听了戚继美的提议,其人心中早已意动,毕竟赵国忠也算勇将,如今自己一方实力越强接下来获胜的希望自然也就更大。 张溶看了眼因为戚继美的提议而跃跃欲试的陆绎,又瞥了眼没有出言反对的沈炼心中便有了决定,徐徐说道:“戚千户所言有理。” 随即其人看向陆绎道:“陆百户,你此行为使关系重大,望你能不辱使命。” 陆绎虽然心中依旧对不能亲上战场感到遗憾,但前往昌平联系友军也算他参与了此战了。 他也知道这是目前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了,听了张溶的话,陆绎赶紧收敛心中复杂的心绪,拱手道:“我定协调好两军关系。” 张溶闻言不由满意颔首,随即看向众人笑着道: “诸位,建功立业便在此时,你们先各自回去整军备战,一旦我命令下达,望尔等能够迅速出兵作战。” 账中众人闻言不敢怠慢,赶紧起身应“是”。 ........... 翌日,德胜门外,鞑靼营地。 天还未透亮,鞑靼营地内便喧哗不断,若有明军出城侦查必能发现此时的鞑靼人开始收拢毡账,聚拢财货,做着撤离的准备。 骑马立于小坡之上的吉能看着眼前杂乱的景象不由再次吩咐亲卫催促部族士兵加快速度启程。 昨日,俺答汗便已经领着他直属的土默特万户先行西撤了。 而吉能选择今日动身自然也有他的用意。 一来他与其叔父俺答汗彼此见疑,不再愿意与其一同北撤,担心在路上被俺答汗坑了。 再者他心中清楚那日他故作大怒执意要兴兵报复,俺答同意他留下来,自然是存着以他为疑兵,让其人能顺利西撤的心思。 但吉能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深知明朝皇帝因为此次围城极为恼恨俺答汗,若明军要追击则俺答汗必然是首选的目标。 他自然不想跟着俺答汗,免得成为了明军进攻的目标。 所以他已经将俺答汗西撤的消息用箭书射入了城中,一旦明军开始西向追击俺答汗,他便会选择向东而走,沿着来时的路,经过古北口进入边外草原,再一路西行回到他鄂尔多斯万户位于河套的驻地。 当朝阳初升之际,鞑靼人已经整理好了行装,可以动身东撤了。 吉能骑乘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京师城墙,一扬马鞭领着部族士兵迎着朝阳一路东行不停。 ........ 安定门外,大同镇,中军大帐。 严府大管家严年再一次前来面见仇鸾,但其人此次的神态比起上次更加的倨傲。 因为他上次回城后在严世蕃的面前没少给仇鸾上眼药,使得严世蕃对仇鸾的观感越来越差。 而让严年今日如此有底气的原因更在于昨夜他受命时,从严世蕃那里得知,如今陛下对仇鸾十分的不满。 也就是说如今的仇鸾渐失圣心了,仇鸾需要更加依仗与讨好严府了。 他这个严府大管家自然觉得底气更足了。 端坐上首虎皮交椅上的仇鸾看着眼前严年那张神气的脸便心中烦躁,他忍着心中的不快,笑着问道: “不知义父遣严管家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严年闻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侯爷可知,你上书弹劾赵贞吉与马芳,最后结果如何?” 仇鸾当然已经知道了结果,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如此焦躁不安,他一直依仗的是嘉靖皇帝的看重,可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嘉靖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了。 而这正是他如今最担心的。 可就算如此,他也是堂堂侯爷,执掌一镇兵权的人,哪里能容忍眼前的奴仆之流在他前面借此嘲讽于他。 仇鸾想到此处不由脸色阴沉,便准备给眼前狗仗人势的严年一个教训。 严年能做到严府管家,自然极为擅长察言观色,他见仇鸾动怒不由心中一寒,赶紧解释道: “我说此话非是针对侯爷,乃是阁老交代我的,为的是提醒侯爷认清现状。” “如今陛下令你率领大同镇兵追击俺答汗,此战于侯爷而言极为重要,阁老让侯爷千万不要再胆怯不敢一战了。” “若此战侯爷依旧不能建功,那陛下必然失望,还望侯爷能清楚得失厉害,好好把握此次的机会。” 仇鸾闻言心中的怒火顿时消散,随即一股寒意便涌上心头。 同为勋贵,他又岂能不知武定侯郭勋的下场,当年郭勋的圣眷比他更大,权势比他更显。 可最后一旦失去了圣心,立马便因为之前与文官作对,遭受来自文官的反击,最后死于锦衣卫狱中。 仇鸾赶紧按捺住心中的五味杂陈,神色莫名的颔首道:“还请严管家回去回禀义父,我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严年见仇鸾态度和善起来,心中颇为得意,笑着又絮叨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中军大帐。 待严年走后,仇鸾依旧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愣愣出神。 “侯爷,不好了,鞑靼人撤退了.......” 时义脚步匆匆的进入了中军大帐,一脸焦急的禀告道。 仇鸾闻言这才回过神来,摆手默然道“俺答汗不是已经西撤了吗?” 时义闻言赶紧解释道: “侯爷,我当然知道,昨日便有鞑靼人西撤,我如今要说的是之前留下的鞑靼人今早也撤退了。” “德胜门外已经看不见鞑靼人的毡账了。” 仇鸾闻言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呀!” 时义见仇鸾神情不对,不由小心翼翼追问道: “之前鞑靼西撤,我们还能以看住留下的那部鞑靼为由停着不动,可如今鞑靼人都撤离了,京师之围已经解除了。” “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呀?” 仇鸾闻言不由噌的站起来,双目圆瞪道: “还能如何,不过是拼死一搏罢了!” “你速速去擂鼓,我要召集诸将立刻出兵西行,既然决定搏这一场,我又岂能将功劳让给英国公那些人。” 时义见仇鸾一改往日消极不战的态度不由目瞪口呆,待仇鸾那双饱含怒意与恨意的眼睛看向他时,他不由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迟疑,连忙躬身应了声“是”便脚步飞快的掀帐而出,前去擂鼓聚将了。 ....... ps:感谢书友“陆周”书友“太像大象”书友“nnhgj”的月票。 第46章 各方决定 翌日,昌平州永安城。 昌平之名,始于汉代,取昌盛平安之意,而作为其治所的永安城听其名字便可知建此城者对其抱有的期许了。 之所以它承载如此多的美好期许,乃是由于其地理位置决定的。 昌平地处京师之北,素来便有“京师之枕”、“股肱重地”的美誉,更值得一提的是那里有座山,名为天寿山,自从永乐皇帝迁都后历代大明皇帝的陵寝便建造于此,当然悲催的景泰皇帝不在此列。 时值傍晚时分,骑马奔驰了一日的陆绎丝毫无暇欣赏此时绚烂的晚霞,其人看了眼永安城南门悬挂的“畿辅重镇”石匾不由长长的松了口气,他终于抵达了宣府援军如今的驻地了。 陆绎骑马入城经过一路的通传终于抵达了宣府总兵赵国忠的中军大帐。 赵国忠先承荫父职后以武举入仕,一直便在边镇为将,直到屡立战功官至宣府总兵官。 他见陆绎掀帐而入,这才将目光从案桌上的地图上收回,待看清陆绎一身的飞鱼袍不由挑眉问道: “我听亲卫禀告有使者抵达,却不料来人是锦衣卫。” “你是何人?” “又充作何人的使者?” 陆绎闻言赶紧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后将英国公张溶请宣府军南下互为奥援的用意娓娓道来。 赵国忠听闻眼前之人竟然是锦衣都督陆炳的亲子,不由对陆绎稍微重视了几分,随即又因为南下之事陷入了沉思之中。 陆绎来之前原本对赵国忠抱有极大的期待,此时见其人没有立刻应允不由皱眉说道: “好叫赵总兵知道,如今陛下令英国公与咸宁侯分领两军追击鞑靼,宣府与大同比邻,赵总兵当知大同总兵仇鸾是何等人物。” “英国公为了以防万一,避免俺答汗从容北撤,这才遣我来此邀赵总兵南下共击鞑靼。” 赵国忠闻言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 陆绎见状不由急切问道:“赵总兵拒绝南下可是有难言之隐?” 赵国忠闻言微微颔首,随即指了指案桌上的地图,向陆绎问道: “陆百户,可知此处是何地?” 陆绎闻言赶紧上前一步,待其人看清赵国忠以手所指的正是天寿山后,其人不由脸色一变随即便是默然。 赵国忠见状不由失笑道: “陆百户,我想你已经明白我的苦衷了吧!” “我领宣府援军抵达昌平后,便接到了陛下的手令,让我护卫帝陵,万万不可让鞑靼惊扰了陵寝。” 赵国忠说到此处,手指移动到了地图上的白羊口上,随即对陆绎解释道: “通过我宣府游骑的侦查,俺答汗领军向着白羊口而来,昌平在白羊口的东北,而天寿山便在昌平之北。” “若是我全军南下依旧没有留住俺答汗,让鞑靼人逼近天寿山帝陵,那到时无论我宣府众将士取得何等大胜,最终的下场都不会好的。” 陆绎闻言不由神色复杂之极。 因为他不能否认赵国忠所言有理。 据他所知当年永乐皇帝迁都后,令江西术士廖均卿选择陵址,后来廖均卿因天寿山“天门山拱震垣,地户水流囚谢”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最终将永乐皇帝的长陵定在了此地。 后来的历代皇帝除了景泰帝外便都将帝陵建在此处。 先不说祖宗之陵寝不可侵犯,更让陆绎不好开口的是,嘉靖皇帝的永陵也在天寿山,而且还刚建成不久。 嘉靖皇帝虽然一意修仙求长生,但其人对身后之事依旧极为重视,所以赵国忠一意守天寿山不敢轻易南下也是能够理解的。 陆绎虽然知道赵国忠为难,但他心中还是不愿放弃,诚恳的看着赵国忠道: “我明白赵总兵的为难,但若追击的明军惨败,俺答汗依旧会直奔昌平而来,到那时赵总兵的压力会更大。” “若是你实在不能领全军南下,可否遣一参将领一路偏师南下相助英国公,若我们能胜,到那时鞑靼人必定成惊弓之鸟,哪里还敢侵扰帝陵,只会一意北走罢了!” 赵国忠闻言不由在地图上来回扫视,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也罢!” “我便遣我帐下的徐参将领奇兵营随陆百户南下支援英国公,至于天寿山这里,我会亲自镇守其门户红门,定不然鞑靼人惊扰帝陵。” 陆绎闻言不由松了口气,虽然他此行没有尽全功,可终究请来了援军南下了。 陆绎想到此时戚继美或许已经领着车营追击俺答汗了,不由心中忧急,督促赵国忠尽快发兵后便行礼快步出了中军大帐,准备随军南下支援友军了。 ....... 白羊口前,鞑靼汗帐内。 “父汗,你既然决定北撤了,我们何不加快脚步北上草原,为何还要停在此处?” 辛爱黄台吉见俺答汗只是盯着案桌上简略的地图良久不语不由急切问道。 俺答汗闻言这才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不悦的瞥了眼辛爱黄台吉,他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惯他的这个长子遇事毛躁沉不住气。 俺答汗没有理会辛爱黄台吉反而是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其弟老把都,一脸肃然道: “老把都,我们如今前面便是白羊口,但我观白羊口过于狭窄,不利于我们骑兵纵横。” “而且白羊口的西北便是天下名关居庸关,我恐守关的明军已经得了明朝皇帝的旨意在白羊口设伏。” “若如此,待后面一直紧紧追着我们而来的大同镇兵也抵达了此处,那时我恐我们会被围在白羊口中。” 老把都闻言笑着说道: “对于打仗我还是很服气大汗的,你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有所决定了,还请大汗直接下令,弟弟我一定遵令而行。” 俺答汗闻言不由笑着满意的颔首,随即收敛笑意,一脸肃然吩咐道: “我决定在此分兵,老把都你领着永谢布万户折向东南由镇边城出,经由怀来从宣府镇的边墙入草原。” “而我本人则领着土默特万户折向东边的昌平,然后沿着怀柔密云从来时的古北口入草原。” 老把都闻言赶紧应是。 俺答汗这才看向其子辛爱黄台吉肃然道: “大同总兵仇鸾私自破坏盟约,实在可恶,如今据后方的游骑禀告,他正领着大同镇兵一路尾随。” “我们即将分兵而走,也是该处理了这些尾随的苍蝇了。” “如今我们部族勇士携带战力品过多,难免迟缓了速度,难以保持阵型,仇鸾瞧见了或许企图袭击落伍的骑兵邀功,我现在让你率领所属的骑兵中途折返待仇鸾出击时给我迎头痛击,让他付出背盟的代价。” 辛爱黄台吉生恨仇鸾的奸诈,而且他素来对俺答汗与仇鸾订盟不以为然,如今得了惩戒仇鸾的命令自然心中欢喜,赶紧笑着应下。 随即其人便脚步匆匆的出了汗帐径直领兵折返南下了。 ...... ps:回来晚了,虽然短了点终究码出一章来了【捂脸】 第47章 猝败 鞑靼人此次能够突破古北口快速的南下以至于兵临京师自然依仗的是其骑兵的机动性。 而正因为多日的抢掠,他们收获满满的同时却也因此延缓了他们此次北撤的进度。 所以当俺答汗的中军已经快抵达白羊口时,其尾翼却还在十里之外。 仇鸾骑乘在马上,远眺不远处那绵延不绝宛如长龙的鞑靼队伍时,眼中难掩惊讶之色。 因为他入眼所见,鞑靼士兵已经毫无阵型可言了。 当然这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鞑靼人地处草原,最不缺的便是战马,所以一般他们南下侵扰时,每个部族士兵都一人多马,可以轮流骑乘,这样做自然是为了尽力发挥骑兵的机动性。 但也使得此次鞑靼人能够尽量携带更多的战力品北返草原。 所以此时仇鸾的眼中,骑乘战马的鞑靼士兵身边都跟随着驮承着大包小包的驮马。 更有甚者,有许多鞑靼士兵为了携带更多战利品,便将铁锅直接背在了后背之上,仿佛这东西于他们而言是多么了不得的物资似的。 若是不明白鞑靼人生活现状的人见了自然会生出诧异之感,但凡是在边地呆过的人却不会有此疑问。 因为鞑靼的手工业极不发达,因而日常用品极其短缺。 更因为明朝对铁的限禁尤甚,曾多次申明禁令:沿边百姓不准将铁器卖给鞑靼人,违者“诏锦衣卫擒获监禁之”。 所以寻常的鞑靼部民“不得已,至以皮贮水,煮肉以为食”,有的“分子嫁女,有一锅而各分其半者”。 而眼前这些鞑靼士兵,既是士兵同时也是部民,所以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口铁锅比起什么丝绸茶叶对他们而言有着更大的吸引力。 毕竟丝绸茶叶这些奢侈品也就如大汗或者其他头领才有闲暇去享受的。 “侯爷,我们已经尾随了几日,如今是能够确定鞑靼人在尾翼没有设伏兵,而今这些鞑靼人一心牵挂着身边的战利品,已经毫无战心可言,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呀!” 侍立在一旁的时义瞧了眼仇鸾,见其人颇有跃跃欲试之态不由赶紧建议道。 仇鸾闻言不由脸有笑意,微微颔首道: “如今的确战机已显,也不枉费我辛苦行军至此,又数次前来侦查。” 时义闻言连忙恭维道“若此战侯爷能够建功,陛下定会龙颜大悦,再次看重侯爷。” 仇鸾闻言不由收敛笑意,神色颇为晦涩复杂。 一旁的侯荣将目光从鞑靼队伍上收回,他自然不想仇鸾能够建功,迟疑片刻后,他徐徐说道: “侯爷,朝廷的命令是让我们与英国公携手共进,之前我们先英国公一步拔营追击,英国公便已经遣人前来抗议抱怨了。” “如今英国公在我们队伍后面,已经距离我们不远了,要不要我们先等一等他,待聚集两军后再一同进攻?” 仇鸾闻言不由皱眉,脸上已有不悦之色。 不待仇鸾说什么,一旁的时义便出声反驳道: “若是鞑靼势大,我们还需等一等英国公,让他替我们分担些压力,以求万全,可如今鞑靼人显然已无战心,必胜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侯爷不独建此功,为何还要让英国公前来分润侯爷的功劳了?” 侯荣之前见仇鸾因为他的话便有些不悦了,如今见时义说完后仇鸾不住的点头,哪里还敢再多言,便赶紧请罪道: “是属下思虑不周,侯爷若有命令,属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仇鸾闻言这才满意的颔首,随即肃然吩咐道:“我们速速回营,擂鼓聚将,发兵攻打鞑靼。” 侯荣与时义闻言赶紧躬身应是。 ........ 当仇鸾领着大同镇兵冲入鞑靼队伍之中时,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因为眼前的鞑靼人果真如他所料般已经失去了战心。 鞑靼人陡然遭遇大同镇兵的突袭,使得之前散乱的阵型更加混乱不堪了,有的鞑靼人仓促应敌,有的则见明军来势凶猛,便干脆护着驮马,一意逃离战场,四处散开。 一时之间大同镇兵完全占据了上风。 仇鸾在连砍两个鞑靼人后,骑在马上看着战场上一边倒的战局,脸上难掩得意之色。 但是很快随着一股烟尘自远方升起,随即便是阵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仇鸾脸上的笑意随即凝固,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大量的鞑靼骑兵直冲明军而来。 此时的他完全体会到了何为乐极生悲。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他已经侦查了数日,确定了鞑靼尾翼没有伏兵这才在今日发动了突袭,谁又能预料到俺答汗早已让辛爱黄台吉中途折返,目标直指他这个所谓的背盟之人了? 鞑靼精锐骑兵的机动性是让人胆寒的,很快辛爱黄台吉便一马当先领军直接冲散了大同镇兵。 随即战场局势理所当然便随之逆转了。 仇鸾看着眼前开始后撤四散的大同镇兵,一时呆立在马上,久久没有动弹。 可他作为此战主帅,在战场之上是何等醒目,很快便被辛爱黄台吉发现,随即仇鸾便见辛爱黄台吉领着亲卫竟然直冲他而来。 仇鸾见状不由惊骇欲死,却因为过于害怕一时竟然没有立刻做出应对之举来。 距离仇鸾不远处的时义见状赶紧催动战马靠近仇鸾,大声提醒后,见仇鸾只是迷茫的看着他。 时义无奈的叹了口气,拽了仇鸾战马的头让其转向,随即便一扬马鞭抽在了战马臀部,使得战马向后直奔而去。 待仇鸾随战马而走后,时义看着已经逼近到他身前不远处的辛爱黄台吉时早已肝胆俱丧,连忙催动战马快速跟上仇鸾而去。 辛爱黄台吉见仇鸾已逃,不由眯了眯眼,随即张弓搭箭却没有理会时义反而瞄准了仇鸾。 随着“嗖”的一声,仇鸾的后背便插上了一根利箭,其人身体不由在马上摇晃了一下,所幸时义及时追上,止住其人下落的身体后,并马带着仇鸾径直向后方逃去。 而随着仇鸾后撤,之前还在努力抵抗的大同镇兵彻底失去了战心,队伍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后撤逃亡。 ......... 英国公张溶的脸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看过,他骑乘在马上看着如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大同镇逃兵不由厉声呵斥道: “你是说,大同镇兵已经败了,便是你们的总兵官仇鸾也不知所踪了。” 大同镇逃兵闻言不由颤颤巍巍道: “原本一切还很顺利的,眼看我们便要吃下鞑靼的尾翼,可谁知道后来又来了一股精锐的鞑靼骑兵,便将我们冲散了。” “仇总兵中了一箭后便逃亡得不知所踪了,我们这些人这才彻底败退了下来。” 张溶闻言不由怒极而笑道: “我就说嘛!” “一开始战局顺利,很可能仇鸾便是为了抢功而没有等我到达便先行动手了,只不过他运气实在不好,最后还是被鞑靼人算计了。” 随即其人收敛笑意,怒喝道“仇鸾,他自己重伤便罢了!可这些大同镇兵乃是朝廷的士兵,他们损伤如此之多,何其可惜呀!” 后方的马芳闻言不由赶紧催马上前说道:“如今既然大同镇兵已败,不知国公爷接下来是作何打算?” 张溶闻言肃然问道:“马参将,你久经战阵,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马芳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仇鸾也是经历过战阵的人,他既然决定发动突袭,那也意味着,最开始鞑靼是没有伏兵的,这后来抵达战场的鞑靼骑兵应该是个意外。” “那么如今他们应该不知除了大同镇兵外我们距离战场也不远了,更何况,此前这些来援的鞑靼骑兵已经与大同镇兵鏖战了一场,其兵锋必然减弱。” “既如此,不如我们加快行军的速度,尽快奔赴战场,待鞑靼人筋疲力竭得意放松之际发动突袭,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溶闻言不由看向一旁的戚继美,眼中有询问之意。 戚继美见状赶紧回答道:“我认为马参将所言有理,如今我们便该速战速决。” 张溶见旗下两位得力战将都如此想,便心中有了决断,随即笑着下令道:“那我们便加速行军!” 随着张溶命令的下达,大军以戚继美所领的车营在前,中军步兵在后,马芳所领的骑兵护翼两侧,径直加快速度向前方的战场而去。 第48章 大胜【求追读】 明代军事家何良臣总结车战之法时说: “欲挡戎马之冲,非车壁不可;欲挫戎马之锐,非车击不可;欲逐套卫之众,非车攻不可;欲弥隙塞罅,而却戎马之不入,非车守不可;欲出塞开边,以建不世之业,非车行不可。” 可谓一语道破明代战车兴盛的原因。 而在此时次刻率先抵达战场的戚继美将再一次验证明代车营是否足以应对鞑靼骑兵之利。 戚继美此时已经登上了元戎车。 这是一种车营将官的指挥车,车制与轻车相仿,车前有防护设施。车身上还设有将台,可以方便营将居高指挥。 戚继美立于元戎车上便很快洞悉了此时战场上的情形。 鞑靼骑兵与大同镇兵的交战已经接近了尾声,虽然大同镇兵的失败早已经成为定局,但是他们依旧起到了消耗鞑靼骑兵战力的作用。 此时在戚继美看来,鞑靼骑兵一则锐气已失,二来因为获胜使得他们志得意满,骑兵开始不成建制,反而四散开来,任意作战。 随着戚继美的车营抵达,鞑靼骑兵自然注意到了这一情况。 戚继美看着已经有数股鞑靼骑兵径直向他们冲来,其人却没有丝毫惊惧之态,因为对于车营的战法,他已经烂熟于心,指挥得当了。 戚继美所谓的车营战法乃是他取法于俞大猷,在另一个时空俞大猷正是凭借着车营“更叠徐行”这一战法取得了安银堡大捷。 具体而言便是在行军或者防守时分作两队掩护车组两侧,进攻的时候则前出列阵。 甲队前出在队伍之前,打下战车的支架固定战车使用大小火炮射击一轮。 乙队前行与甲队并行,打下战车的支架固定战车使用大小火炮射击一轮。 然后两队重复以上的过程,互相掩护轮流前进。 当进入合适的距离时,前后叠阵将战车的支架打下,不再前进,使用火炮火枪弓箭持续对敌人射击。 所以当几股鞑靼骑兵径直向车营奔来时,戚继美果断下达了命令,随着戚继美命令的下达。 先是戚继明率领他所在小营的五个管队出列,按照“更叠徐行”的战法,五个管队交替着不断前行,待抵达合适的位置后,打下战车的支架固定战车,开始点燃佛郎机炮。 随着炮弹出膛,飞向鞑靼骑兵队伍之中,戚继美便见到有的鞑靼骑兵不幸直接中弹,在马上的身体顿时就被撞出个血洞。 更有甚者,炮弹虽然没有砸中鞑靼士兵本人,却让其人座下的战马前腿应声而断,随即鞑靼骑兵尖叫着滚落马下,不待其人重新爬起,便被紧随其后的鞑靼战马踩踏于地,一时血肉分离。 前方鞑靼骑兵的惨状让后方几股跃跃欲试的鞑靼骑兵心中不由一寒,顿时拉紧了缰绳,降低了马速,开始停在远处,惊疑不定的看着车营。 而随着这处局部战场的异样被更多鞑靼人察觉,越来越多的鞑靼骑兵开始聚集起来。 所幸戚继美之后,张荣的中军步兵也已经列阵完毕,而马芳所领的骑兵更是开始不断在两侧游走护翼。 辛爱黄台吉瞧了眼之前那直冲车营的数十骑鞑靼骑兵的惨状,眉头不由紧紧皱起,其人心中的怒火也燃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便果断下令骑兵再次直冲车营,只不过此次骑兵人数已经达到数百人之多了。 戚继美听着那如雷般的马蹄声,心中也是一紧,挥动旗帜,让之前留守护卫的吴惟忠所领的小营也“更叠徐行”前往相助戚继明的小营。 数百鞑靼骑兵冲锋威力可想而知,虽然车营士兵仗着火炮与弓箭还是给鞑靼骑兵造成了不少的伤害,但依旧有幸存的鞑靼骑兵冲到了车营不远处。 虽然敌人已经逼近,但是车营士兵还是如往日训练般的有序变阵,两个小营各自组成了圆阵。 每车相联,将圆阵内的明军包得严严实实。 因为每辆战车右边的辕条上,也都插上了防护的挨牌,挨牌硬木所制,向外一面,还绘有猛兽的样貌,可以起到惊吓鞑靼战马的作用。 明军躲藏在车阵里面,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向外射击,最大地挥火器的威力,减少军士们的伤亡。 已经成阵的车营仿若成了一个刺猬,让鞑靼骑兵一时无法下口。 车营步兵中除了刀牌手外,使用的都是比较适合对骑兵混战的长柄武器,比如钩镰枪、叉、拔刀等。 车营士兵得到了偏厢车的防护,火器兵自然不断的轮流射击,而步兵也不闲着,他们挥动手中的镰枪、叉,不断的向阵外的鞑靼骑兵或者战马身上招呼。 此时中军的张溶见鞑靼骑兵已经有动摇之态,便果断下令步兵前出列阵,也是列成叠阵,分成前后两部分轮流冲锋。 鞑靼骑兵的压力随之倍增,开始慌乱的撤退,而此时马芳所领的骑兵便趁机开始追击逃跑的鞑靼骑兵,在砍杀百人后,他们果断的停在两百余步外不再追击反而后撤到后方。 显然他们是存着如果鞑靼骑兵再度来袭便回头重复之前的战术,这样可以有效杀伤鞑靼骑兵的同时保存明军更多的士兵性命。 处在鞑靼阵营的辛爱黄台吉见状虽然心中恼怒,但也不得不承认此次明军的战法的确难破。 但他虽然智谋不足,却勇武非常,他知道如今要破局便需以绝对的优势力量一上来便击破车营,让明军丧失防护。 他既然有了决定,便也不再惜身,放弃了继续小规模试探的打算,一马当先,自充前锋,鞑靼骑兵见状士气复振。 戚继美见状不由心中一寒,因为上千的鞑靼骑兵冲锋会产生何等效果,他心中是没有概念的。 他虽然坚信车营在应对鞑靼骑兵上能产生十分好的效果,但是毕竟如今的车营不仅新建而且人数规模也远远不足。 但是两军阵前哪里容得你丝毫的动摇,戚继美也只能咬牙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了。 果真是狂风暴雨,上千的鞑靼骑兵在辛爱黄台吉带领下直冲车营而来,虽然车营很快做出了反击,但力量实在过于悬殊了,车营终究不得不彻底转攻为守了。 所幸后方的马芳依旧果断,其人见状也率领大同骑兵径直前冲迎了上去。 一时两股骑兵如浪潮般相撞在了一起。 而中军的英国公张溶何曾见过如此激烈的战况,其人骑乘在马上一时脸色有些苍白。 所幸中军步兵便处在车营之后,处于应激反应般的像之前一样列成叠阵做出抵抗。 战场之上,车营,骑兵,步兵,一时杂糅在了一起,处处可见战斗,处处可闻惨叫之声。 处于车营圆阵之中的戚继美听着阵外的惨叫声,看着身边陆续开始受伤的士兵,一脸的冷然,心中也意外的平静。 他在正阳门外便早已见识过战争的血腥,虽然那次的规模丝毫无法与此次的想较。 他虽然已经能够直面战争带来的死亡,但是他心中依旧有着一份不甘,既然穿越至此,他对未来自然是有所期许的。 可如今或许一切都将止步于今日了。 手臂上利箭的贯穿伤造成的疼痛,让戚继美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随即他便听到了阵外一阵的欢呼声,他听到了明军在高呼“援军”二字。 戚继美陡然想起陆绎早已奉命前往昌平求援去了,若真的有援军,那也是宣府的援军抵达了吧!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精神一振,而很快他的猜想便被验证了,因为他能察觉到,圆阵之外鞑靼人的攻击开始减弱了。 戚继美不由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下令车营变阵,改防守为进攻,按照“更叠徐行”的战法开始反攻鞑靼。 当车营消灭了附近的鞑靼骑兵,戚继美立于元戎车上这才有暇洞察整个战场。 果真不出他所料,是宣府的援军及时抵达了,因为在不远处他已经瞧见了陆绎的身影,没想到最后陆绎还是如愿的参加了此战。 陆绎砍倒一个落马的鞑靼士兵,将绣春刀抽回,这才察觉到正看向他的戚继美。 陆绎扬了扬手中带血的刀,畅快的笑出了声,戚继美见状脸上不由有了些许笑意。 有人喜自然便有人悲。 辛爱黄台吉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血迹,此时的他恨恨回头再次看了眼战场,心中有着无法释怀的郁闷。 辛爱黄台吉是有理由郁闷恼恨的,毕竟任谁在即将大功告成时被人逆局翻盘,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他都可以想象到,等到他返回了草原,当他被人射落下马,又连续战败的消息传开,他那草原勇士的名头恐怕是不保了。 不过比起那些糟心事,如今的辛爱黄台吉更加担心之后如何向俺答汗交代此次的战败。 辛爱黄台吉不顾血流如注的左臂,收回目光,看了眼如今跟随他的聊聊数骑按捺住心中的悲哀,一夹马腹径直向北而去。 此战他带领南下的三千鞑靼骑兵几乎都丧命于此,可谓损失惨重。 ......... 虽然份属敌对双方,但是此时已经带伤回营的仇鸾如今的心境却与辛爱黄台吉莫名的相同。 他原本对此战抱有极大的期望的,但最终的结果让他失望透顶。 此战他损兵折将,他都无法想象如何回京去向嘉靖皇帝解释此战。 “混账玩意,你轻点.......” 仇鸾此时袒露上身,任由军医替他拔出利箭,处理伤口。 他因为疼痛失血,脸色苍白,斗大的汗珠不停的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我这伤势严不严重,多久能好?” 仇鸾待军医替他取出了利箭后,不由急切问道。 军医看着仇鸾已经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不由一寒,赶紧笑着说道: “侯爷不要担心,这箭头没有入骨,只要你平复心情,好好休养些时日,自然便能好了。” 仇鸾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催促道: “我如今有军务在身,哪里能躺着休养,你要尽快将我治好,至于药材你不用担心,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侯府还是不缺这点药材的。” 军医闻言赶紧应是。 “侯爷,不好了,英国公一战击溃了鞑靼人。” 正当军医心中逐渐放松下来之际,已经逃回的侯荣脚步匆匆的进入了军帐,一脸焦急禀告道。 仇鸾闻言心中的怒火顿起,血气上涌,脸色涨得通红,随即便“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悲哀叹道“天不佑我呀!” 随即便一头栽倒在虎皮交椅上。 侯荣见状脸上先喜后优,随即才大叫着催促军医赶紧救治。 军医见状心中也是无奈之极,他先前担心仇鸾迁怒于他,便没有说实话,鞑靼的利箭虽然取出来了,箭头上却涂了秽物,如今正是八月天热之时,极为容易感染,所以十分忌讳伤者动怒。 可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军医瞧了眼面无血色的仇鸾,心中已经开始计划早日逃离这个火坑了。 第49章 战后闲暇【求追读】 三日后,陆府,和韵院。 随着三日前鞑靼北撤,京师是彻底解围了,城中百姓的生活也渐渐开始恢复到往日的常态。 但无论形势如何变化,都无法影响到陆府中闺阁女子的平静生活。 如今已过及笄之年的陆曼,渐渐脱离少女的青涩与懵懂,越发的端庄典雅,一举一动无不彰显大家闺秀的风采。 此时的她正依靠在贵妃榻上,手中飞针穿线正细心绣着主腰【明代女子内衣】。 按理说陆府豪富自然是有专门的绣娘的,但这主腰毕竟是女子的贴身之物,陆曼这个陆府大小姐自然不会假手于人了。 随着“吱呀”一声,闺房的门被人推开,陆曼的贴身丫鬟雪雁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雪雁刚进入房中,便见自家小姐因为天热又做了会针线活,肤色愈发显得白里透红。 因为微汗的缘故,更显其人肌肤水嫩,细密的睫毛覆下,眼痕深深,眼梢上挑,鼻梁高挺,此时正嘴角带笑的专心绣着东西。 雪雁不由止住了脚步,心中感叹自家小姐仿佛画中的女子般美好,一时让她不敢打破此时的静谧。 陆曼听到了推门声,却久久没有听到雪雁的言语,不由好奇的抬头看去,却见雪雁站在门口呆呆看着她。 陆曼见状不由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银铃般的清脆笑声终于让雪雁回过了神,她先是脸色一红,随即嘟囔着嘴向陆曼走去。 “平日里,我见你是个激灵的,刚才为何发起呆来!” 陆曼见雪雁走近了不由打趣道。 雪雁打小服侍陆曼,两人之间的情分自然不一般,再加上陆曼平日里性子和善,雪雁往日便也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活泼。 此时听得陆曼打趣她的话,不由故作埋怨道“谁让小姐生得那样好,婢子虽是女子也一时看呆了。” 陆曼闻言不由羞嗔道“越发没大没小了,这些话可千万不要在外面说,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主仆骄狂了。” 雪雁闻言不由赶紧应是,随即见陆曼没有动真怒,这才松了口,指了指陆曼手中拿着的主腰,赶紧转移话题笑道: “小姐这鸳鸯绣得可真好,活灵活现的!” 陆曼闻言看着手中的绣品片刻,随即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即其人闲聊般的问道: “我小弟,此次虽然建功而归,但是受了些伤,我让你去厨房交代厨娘熬些红枣乌鸡汤给他补补身体,你可送去了?” 雪雁闻言忙笑着说道: “小姐的吩咐,我哪里敢怠慢,乌鸡汤我亲自送到少爷所居的陶然苑了。” 陆曼闻言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想起其弟平日里素来不喜喝这些油腻的肉汤不由问道: “他可有乖乖喝了?” 雪雁闻言不由摇了摇头,回答道:“少爷让我将乌鸡汤端给了在府中养伤的戚公子了。” 陆曼闻言不由挑眉道“那位戚公子昏迷了三日,今日终于醒了吗?” 雪雁闻言赶紧笑道: “这是巧了,婢子送汤之前,那位戚公子刚醒不久了。” “喔!” 陆曼闻言轻轻应了声。 雪雁见陆曼感兴趣,不由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 “婢子之前还仅仅是听陶然苑的丫鬟提及过这个戚公子,说戚公子长得俊俏与我们家的公子不相上下,婢子之前还不信了。” 雪雁说到此处见陆曼已经饶有兴趣的看了过来,不过笑着说道: “可今日婢子送乌鸡汤时亲眼瞧过了,虽然那位戚公子因为刚醒,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五官俊朗,的确是个美男子了。” 陆曼闻言不由轻笑道: “男子的容貌固然重要,但才华才是其立身的根本,我听小弟说过,这个戚公子在此战中大放光彩,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见陆曼脸带笑意,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不由笑着提议道: “我看小姐,你对这个戚公子也挺好奇的,不如我们一会以看望少爷的名义去瞧一眼这个戚公子。” 陆曼闻言心中先是有所意动,随即笑着训斥道: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此时虽然是在府中,但是哪有我一个闺阁女子去见外男的道理?” 雪雁闻言不由讪笑一声,不敢再多言了。 而做着针线活的陆曼,心绪却荡起了涟漪,因为这是她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说戚继美了。 第一次是陆绎在她面前提及新结交了位好友,当时陆绎要去贺乔迁之喜,还是她给准备的贺礼。 而此次对方更是住进了陆府,陆曼也从陆绎那里听说了戚继美更多的事迹。 闺阁女子平日里结识外男的机会可谓少之又少,陆曼这个已到怀春之年的少女此时难免在心中猜度: “那位与他小弟交好的戚公子到底是个怎样人呢?” 少女望着手中已经绣好的鸳鸯一时思绪飘飞,怔怔出神。 .......... 陆府,陶然苑。 戚继美躺在古色古香的拔步床上,呆呆的看着帐顶,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愿。 自从今日醒来后,他早已查看了身体的情况,发现肩旁上的箭伤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此时除了还略显虚弱外,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但此时的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发了许久的呆。 说来也能够理解,纵使戚继美一再心里暗示自己,早日融入这个时代。 他也亲自上了战场,杀了人,见了血,但当战争结束,一切恢复往日的平静时,他那颗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之前聚集起来的疲惫与空虚之感便都一起涌上心头,让此时的他只想静静的发着呆,不再动弹。 随着“吱呀”一声,陆绎推门而入。 戚继美不由偏转头通过已经收拢而起的红绡帐看向一脸笑意向他走来的陆绎。 陆绎行至床边,先打量了戚继美片刻,见其眼睛明亮,显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不由笑着说道: “戚兄,你都已经昏迷三天了,幸好如今醒了过来,这几日可把小弟我担心坏了。” 戚继美已经醒过来了一次,自然知道,他如今身处陆府,不由感激道: “多谢陆贤弟照顾我,不过你不用如此麻烦的,回京后将我送到戚府也是可以的。” 陆绎闻言笑着摆手道: “你我是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好友,让你在陆府休养是我的主意,你又何必见外了。” “再者,你那戚府刚买下不久,府中不仅缺人,也没有上好的药材,哪里有在陆府养伤合适了。” 戚继美闻言也只好感激的笑了笑。 陆绎见戚继美没有再客套这才满意的颔首,随即其人瞥了眼旁边案几上已经见底的空碗,微微挑眉道: “戚兄,这乌鸡汤可还好喝?” 戚继美闻言不疑有它,笑着说道: “让陆贤弟费心了,这乌鸡汤补血养气,正适合现在的我,我喝过后,身体感觉有好多了。” 陆绎闻言挑眉笑道:“看来这乌鸡汤戚兄的确十分受用,不过你可感谢错了人,这汤乃是家姐特意让厨房做的。” 戚继美与陆绎交好多时,自然是知道陆绎有位长他一岁的大姐的,但是这个年头女子闺名是不能轻易让外人知道的,是故,如今的戚继美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鸡汤姑娘。 戚继美闻言不由尴尬道:“那有劳陆贤弟替我向令姐道声谢了!” 陆绎见戚继美一脸的感激相,不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却根本没提这汤是陆曼给他准备的。 戚继美不想再提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遂转移话题问道: “陆贤弟,我昏迷了三日,现在还不知道那一战后如今的局势如何了?” “你不妨简单给我说道一番!” 陆绎闻言也收敛笑意,肃然回答道: “那一战虽然我们打得辛苦且凶险,但所幸最终还是获胜了。” “仅仅辛爱黄台吉带着数骑仓皇北走,我们斩获了不下三千鞑靼首级,可谓自鞑靼南下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了。” 戚继美闻言脸上不由有了笑意,也不枉他拼命了一场,日后的前程终究有了保障了。 戚继美不由笑着继续问道:“那俺答汗最后如何呢?” 陆绎闻言笑道: “起先俺答汗还准备惊扰帝陵,却被赵总兵挡在了红门,两军在红门对峙,后来俺答汗从辛爱黄台吉那里得知战败的消息后恐再耽搁下去会有不测,便放弃了计划,一路东逃了。” “而赵总兵也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见俺答汗撤退,便出兵一路追击,最终虽然还是让俺答汗逃回了草原,但是依旧斩获了不下千人的鞑靼首级。”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颔首,徐徐说道: “那这样一算,此次南下,鞑靼人也可谓损失不小,伤筋动骨了。” 陆绎闻言笑道“还不止如此了。” “我听闻俺答汗之侄吉能与俺答汗之弟老把都虽然与俺答汗分了兵,但是他们也没有落到好。” “吉能东撤之时遭遇了勤王的辽东镇兵,而老把都西撤时遇到了延绥镇的援军,他们两部都各有损伤。”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道“如此倒是值得庆贺一番了,想来这些鞑靼人下次若想南下深入腹地也得好好思量一番值不值得了。” 陆绎闻言笑着颔首,随即他见戚继美脸有疲惫之色不由笑着说道: “你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要尽快好起来,我已得了消息,明日陛下便要召见我们。” “你可不能以如今这副虚弱的模样去面圣呀!” 戚继美闻言不由精神一振,心中嘀咕道“我明日便可亲眼见一见那个有名的修道天子了吗?” “还真是让人期待呀!” 戚继美收敛思绪,轻轻应了声是,便重新闭上了眼,准备休息了。 陆绎见状轻笑一声,便转身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出了。 第50章 面圣 翌日。 戚继美与陆绎抵达迎合门时,便见一个中等个儿,身材微胖,穿一件小蟒朝天的元青色纻丝曳衫的内侍正等候在门外。 戚继美与陆绎见状不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难掩惊讶之色。 因为遣内侍来迎他们两人,便足可见嘉靖皇帝对于他们在此战的表现是十分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如此礼遇了。 在戚继美与陆绎惊讶之时,滕祥自然也瞧见了他们俩,并且也将两人的惊讶看在眼中,他不由笑着上前主动打招呼道: “两位可让咱家好等,干爹已经吩咐过了,待你们抵达后,便让我立刻将你们带到仁寿宫去。” “你们那一战足足斩获了三千鞑靼首级,皇爷十分的高兴,正想尽快见一见你们这两位大功臣了。” 陆绎因为身份特殊,自然常出入西苑,所以对宫中的内侍也比较熟悉,他听得滕祥的话不由笑着说道: “我们哪里需要劳烦滕公公亲迎,你遣一个小黄门在此候着我们便行了。” 滕祥见陆绎态度和善,说话也中听,脸上的笑意不由更甚了几分,一边领着戚继美与陆绎向前而去,一边笑着感叹道: “先不说这是干爹亲自吩咐的,便是两位少年俊才,我也是有心结识一番的,如今机会难得,自然要亲自来瞧一瞧了。” 一旁的戚继美见陆绎与眼前的内侍相谈甚欢,心中也不得不感叹陆绎的长袖善舞了。 陆绎与滕祥笑谈着,见一旁的戚继美只是微笑看着他们,不由一拍脑门,失笑道: “看我这记性,我先该给戚兄介绍一下眼前的滕公公的。” 一旁的滕祥闻言笑着说道: “这哪里能怪得到小陆大人,是咱家见到小陆大人太高兴了,这才失误了,没有向戚千户道明身份。” 随即滕祥看向戚继美,一脸笑意说道: “咱家滕祥,如今是御用监掌印太监,黄锦黄公公便是咱家的干爹,我虽然是第一次见戚千户,却在之前已经听我干爹好几次称赞戚千户你乃是少年俊才了。” 戚继美闻言眼中难掩惊讶,因为眼前的滕祥可不是无名之辈。 在另一时空,他可是在隆庆朝做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 “原来滕祥是黄锦的干儿子,这宫中宦官之间关系可谓错综复杂之极了,不过想起眼前之人后来能压冯保一头领先一步执掌司礼监。” “除了隆庆朝时冯保与高拱不对付外,此人在黄锦退下来后继承了黄锦在宫中的人脉恐怕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了。” 戚继美看着滕祥不由在心中如此想道。 戚继美如此作想自然是有理由的。 因为这年头可不是只有人家严嵩严阁老爱收义子,宫中的大宦官更是热衷于此。 要知道,太监作为无根之人,比起旁人更加重视传承。 一个太监一旦混出头,首先便会从家中兄弟中过继子嗣继承自己的香火,让自己死后能有祭祀之人。 而在宫内,一个权宦为了确保政治权力的传承、年老时的赡养乃至后事的处置,会有意识的从刚入宫的小太监中拉选面容姣好、聪慧机警者作为名下以传承衣钵,结成本管/名下的关系。 这便是所谓的“拉名下”了。 更加通俗的说法便是太监收干儿子。 戚继美想到此处,自然不敢怠慢了眼前的滕祥,闻言笑着说道: “滕公公过奖了!” “我虽然也是初次得见公公,但也知道如今黄公公乃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人,滕公公能入了黄公公的眼,被收为义子,可见滕公公的不凡了。” “日后,我还需滕公公多加照顾才是。” 滕祥闻言脸上的笑意不由真诚了几分,徐徐感叹说道: “戚千户,你也是个妙人!” “咱家还是有些眼力见的,能看得出来,你不是个虚伪的,不像有些人面上恭维我,可私下里却瞧不起我这个刑余之人。” 戚继美闻言自然懂得滕祥的言外之意,毕竟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太监终究是以一种歧视的眼光看待的。 在这一点上,戚继美作为穿越者倒是更能公正一些,毕竟比起歧视,他或许更多保有的是一种好奇。 并且此时戚继美对于有意交好宦官心中是没有丝毫障碍的,毕竟这年头无论文官,武勋,提前交好皇帝身边得用的宦官,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只不过是戚继美有先见之明,能够提前下注那些日后必定能够崛起的宦官而已。 戚家美收敛思绪,笑道“让滕公公见笑了,我一向便是以诚待人的。” 滕祥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却没有再多言,因为他们已经抵达仁寿宫外了。 .......... 西苑,仁寿宫。 戚继美与陆绎进入仁寿宫行礼如仪后,便侍立在一旁,等候嘉靖皇帝垂询。 “绎哥儿,你此次表现十分不错。” “如今京中像你这样的年轻一辈,多是趟在父辈先祖的功劳簿上享受,毫无进取之心。” “而你此次甘冒危险,先是为使,不辞辛劳前往昌平求援,后来在战局紧张之际,及时带回了援军,并且亲自作战,以致终建大功。” “你可知你此番表现让朕想起了谁吗?” 嘉靖皇帝看着眼前的陆绎脸带笑意问道。 陆绎毕竟年少,听得嘉靖皇帝如此称赞他,心中十分的高兴激动,赶紧回禀道: “陛下可是想起家父了?” 嘉靖皇帝闻言满意颔首道: “的确如此!” “你父乃是朕的奶兄弟,我们之间的情分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朕既然做了皇帝,自然能提拔于他。” “可他当时还是考了武举,他告诉朕,不希望别人认为朕是个任人唯亲的君王。” “而这些年来,他执掌锦衣卫,替朕监察百官,也的确让朕十分的满意。” “所以,我希望你日后能再接再厉,好好为朝廷办事,为朕效力,日后朕若立了太子,朕希望你能接过你父亲手中的锦衣卫,继续辅助太子,便如现在你父亲辅佐朕一般。” 陆绎眼见嘉靖皇帝对他有着如此高的期许,不由眼角微红,激动说道: “臣在家中常听父亲说,我陆家的富贵皆来自于陛下,我与家父乃是陛下的私臣,臣又岂能不尽心王事,竭力报答陛下对我陆家的厚爱了。”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笑道: “你是个懂得感恩的。” “这样很好!” 随即嘉靖皇帝继续说道: “你原先恩荫了锦衣百户,如今也该升为千户了,你先去北镇抚司任掌刑千户,日后朕再多加拔擢。” 陆绎闻言赶紧谢恩称是。 在嘉靖皇帝与陆绎对答之时,戚继美这才敢稍微抬头打量眼前的嘉靖皇帝。 戚继美入眼所见,此时八月酷暑难耐,嘉靖皇帝竟然身穿厚厚的印九龙暗花的淞江棉布袍。 戚继美见状不由心中啧啧称奇。 他自然知道嘉靖皇帝一直潜心修道,此时见到如此反常之举,不由心中嘀咕“这嘉靖皇帝莫非真的修道有成了?” 这可不是戚继美胡思乱想,因为按嘉靖皇帝的说法,他反季节的穿衣习惯乃是常年修道打坐练成的正果。 可其实这不过是嘉靖皇帝常年服用道士们给他特制的冬燥夏凉的丹药在起作用。 当然这一点无人敢说破,反倒成了许多人逢迎嘉靖皇帝的谀词和他自己受用的显耀罢了! 嘉靖皇帝结束了与陆绎的对话,待看向戚继美时,瞧见了戚继美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讶,嘉靖皇帝不由皱眉不悦道: “是什么让你如此惊讶?”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紧,赶紧低头回答道: “臣虽然习武,但自小家兄也教授我圣人之道,儒家经典,说只有如此方能明白忠孝之道。” “所以臣之前秉承儒家之见,私下对修道是不以为然的。”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脸有怒色。 而一旁的陆绎不由焦急的向戚继美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 戚继美仿佛不知此间情况似的,继续侃侃而谈道: “可今日臣见陛下于炎炎夏日却身穿厚袍而丝毫不觉热,方知臣之前的偏见可笑,陛下如今显然修道有成了。” “臣在此为陛下贺!”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认真打量了眼前的戚继美几眼,随即笑道: “你虽然年少,但是见识已经远超朝中许多人了。” 随即嘉靖皇帝颇为自得的摆弄了下身上棉袍的袖口,继续感叹道“朕潜心修道,上天也当感朕之诚了。” 一旁的黄锦闻言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戚继美,也赶紧凑趣道贺。 一时之间,嘉靖皇帝龙颜大悦。 ........ 感谢“书友”的月票。 第51章 兄弟【求追读】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脸带笑意的看着眼前的戚继美,心中对其愈发的满意了。 他思忖片刻,徐徐问道: “朕听黄伴所奏,你戚家世居蓬莱,乃是得了太祖皇帝的恩典,如此说来,你也算是忠义之后了。” 戚继美闻言赶紧回禀道: “陛下容禀,臣先祖戚祥乃是太祖亲兵后随征云南不幸身陨,幸得太祖爱护,加恩我戚氏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之职。” “我戚氏一门受国朝之恩,一日不敢忘报效朝廷,臣此次奋不顾身抗击鞑靼便是为了践行先祖之志。”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笑着赞赏道: “你虽年少,但你的志向与忠心朕已尽知了,望你日后也能再接再厉,继续为朝廷效力。” 戚继美闻言赶紧应是。 随即嘉靖皇帝收敛笑意,感叹道: “说起太祖高皇帝,朕心中便五味杂陈,想及当年,太祖皇帝见元朝腐朽不堪,百姓流离失所,便拔剑而起,最终勘定天下。”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让蒙古蛮夷再次退守草原。” “而如今,鞑靼却再一次兵临京师,在朕面前耀武扬威,朕心中实在不能忍。” “可太祖身边有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遇春,而今朕身边却无此名将,徒呼奈何?”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腹诽“你一个修道天子,不理国政,使得如今大明朝军备废弛,军士难堪一战,如此情况下,便是徐常复生又能如何了?” 戚继美赶紧收敛心中的思绪,徐徐说道: “俺答汗此次虽然逃回了草原,但是鞑靼此次南下也遭受了重创,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再次南下的。” “如今正是陛下奋发图强,重新整军备武之时,而且武举即将举行,若是日后朝廷能够加以重视,选拔良才,到时陛下身边亦可有徐常之辈侍立于侧。” “若如此,定能助陛下剿灭鞑靼,以雪今日之耻。” 嘉靖皇帝闻言稍振奋道: “卿言之有理!” “太祖皇帝能得徐常效死,自然是其能赏罚分明,对有功之臣不吝赏赐,朕当效仿之。” “你先后两次建功,此次能够击败鞑靼,你出力颇多,如今你官至锦衣千户,朕再让你连升两级,拔擢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喜,感觉谢恩。 嘉靖皇帝见状先是满意颔首,随即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如今朕虽然有心立刻驱兵向北,征讨鞑靼,可也知道此时时机不成熟。” “九边镇军距离京师尚远,朕暂且不论,可京营在朕的眼皮底下却闹出了啼哭不敢出城的丑剧,朕哪里会这样快便忘记了此事?” 嘉靖皇帝说到此处,不由神情肃然道: “朕已经有意重整京营,恢复永乐时的三大营旧制,到时所任将官会从此次有功之臣与接下的武举进士中选拔。” “你既建功,接下来也不可松懈,朕会关注你的武举考试,你切不可让朕失望。”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动,因为他如今虽然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但是其实只是领俸禄。 因为据他从陆绎那里得知,锦衣卫其实有三个实权的位置。 一个自然是锦衣卫的执掌者,按理说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其实也不尽然,便如陆炳如今便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只不过他依旧掌锦衣卫事而已。 其余两个位置自然是南北镇抚司镇抚使。 只是不巧的是,如今北镇抚司镇抚使乃是成国公朱希忠的胞弟朱希孝,而成国公朱希忠如今简在帝心,是那拨能在无逸殿直庐的显贵之一,所以朱希孝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是不可轻动的。 至于南镇抚司镇抚使麦祥身份也不一般,他乃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麦福的胞弟,而且其人曾在辽东、凉州等处屡有斩杀功,可不完全是依仗其兄的恩荫才坐上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的。 所以戚继美其实心中早有考虑是否从锦衣卫脱身另谋它路,毕竟他如今在锦衣卫中短时间内已经难以有所成就了。 而让他这样一个有志少年仅仅在锦衣卫过着领一份俸禄的闲散日子,他也是不愿意的。 正好如今他听得嘉靖皇帝要革新京营,他心中自然颇为意动。 但这一切还得等到武举之后,他才能有所决定取舍了。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赶紧回答道:“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颔首。 随即其人再次看向陆绎道:“你祖母的身体可还好?” 陆绎之前听戚继美与嘉靖皇帝的对话,心中十分高兴戚继美能得嘉靖皇帝的看重。 此时闻得嘉靖皇帝的垂问不由赶紧收敛思绪,丝毫不敢怠慢,忙答道: “有劳陛下挂念,我祖母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人也怀旧,嘴里总是念叨着陛下。” 嘉靖皇帝闻言笑道“朕也想乳媪。” 随即嘉靖皇帝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黄锦说道: “黄伴,取一粒仙丹来,一会让绎哥儿带回去给乳媪,她老人家年岁大了,也该进补一下的。” 黄锦闻言神情微窒,见嘉靖皇帝看着他,便不敢怠慢了,连忙快步走向三清神坛旁,从上面捧起小瓷药罐,然后走向陆绎。 随即小心翼翼的从药罐里拈出一颗鲜红的丹药递给了陆绎,笑道: “陛下是个长情之人,这仙丹练就不易,平日里别人哪有机会得这一粒仙丹,陆千户可要好好谢恩才是。” 陆绎闻言心中无奈,只好恭敬的接过仙丹,对着嘉靖皇帝俯身道“臣替祖母多谢陛下赐丹。” 戚继美在一旁趁机快速瞥了眼陆绎,见他接过仙丹时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也是一阵无语。 要知道,这嘉靖皇帝还真的是好心,因为他深信这仙丹有用,能让他修成长生的。 嘉靖皇帝见事情已了,便摆手道:“朕已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不敢耽搁,赶紧行礼退出了仁寿宫。 待两人一路出了迎合门,径直向西苑外而去时,眼见周围无人,戚继美这才低声提醒道: “陆贤弟,陛下的仙丹自然是好东西,但是你祖母毕竟年岁大了,我听过虚不受补的道理,这仙丹你还是慎重处理的好。” 陆绎闻言先是感激的看了戚继美一眼,随即失笑道: “戚兄的意思,小弟明白,这仙丹乃是陛下对我陆家的恩赐,我回府之后自然要将其恭敬的供奉在祠堂里以示皇恩浩荡。” 陆绎说完便对着戚继美眨了眨眼,随即两人相视一笑,心中所想皆在不言中。 “戚兄这是不准备与我回陆府了吗?” 待两人出了西苑,陆绎见戚继美止住了脚步,不由问道。 戚继美闻言笑道: “我身体已经无碍,只需再修养些时日,便不再去陆府叨扰了。” “而且我听说这几日,各路的援军已经陆续抵达京师了。” “我兄长乃是登州卫指挥佥事,他也有可能随着山东的勤王之师一同入京,我还是尽快回府的好。” 陆绎闻言思忖片刻后也笑道“既如此,我便不勉强戚兄与我回陆府了,待得空我再登门拜访。” 戚继美闻言赶紧笑着称是。 随即两人便在西苑分别,各自归家了。 ........ 大时雍坊,戚府。 当戚继美抵达戚府门前时,正好与李福迎面碰上,他见李福脸有喜色,脚步匆匆,不由打趣道: “怎么,你难道猜到了我今日会回府,特意来迎我的不成?” 李福闻言见是戚继美不由惊喜道: “二爷,你终于回来了!” “你是不知道,当日那个岑校尉前来府上说你受伤了在陆府修养,让我们不要担心。” “可我们怎么能不担心呢?” 李福说到此处,便有些委屈道: “可陆府毕竟是高门大户,我们就是想去看二爷你,也不敢贸然唐突前往,也只好在府中等着了。” 戚继美见李福如此真情流露,心中不由一暖,随即好奇问道:“你既然不知道我今日会回府,那你此番又是为何如此欣喜?” 李福闻言赶紧笑着说道: “二爷,你还不知道吧!” “此次老爷也随着山东勤王之师抵达京师了,明爷特意去寻的老爷,如今他们两人正在府中闲聊了。” “我这是准备去酒楼置办一份席面回来招待老爷了。” “却不想正好碰见了二爷你回府。” 戚继美闻得其兄戚继光如今已经在府中了,自然是十分高兴,哪里还有心情与李福再闲扯。 他先吩咐李福速速去置办酒席,待其人走后,便脚步飞快的进入戚府,径直去寻其兄戚继光了。 第52章 蓄势反击 戚府,花厅。 戚继美踱步进入戚府,其人还未进入花厅,便在厅外闻得一阵爽朗的笑声,戚继美脸上的笑意不由更甚,因为他已经听出那正是其兄戚继光发出的笑声。 戚继美的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刚进入花厅,便见其兄戚继光正与吴惟忠相谈甚欢,而戚继明也在一旁作陪。 戚继美见状不由想起另一个时空,眼前的吴惟忠正是戚继光南下抗倭时有感卫所士兵战力低下,在义乌募兵时应募投军的。 后来吴惟忠跟随戚继光南征北战,可谓戚继光的左膀右臂了。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微微挑眉,看向戚继光,笑道:“兄长,你也入京了,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兄弟终于可以聚一聚了。” 戚继光见到戚继美也是十分的高兴,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戚继美稍许,这才笑着颔首道: “还好,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头还是很足的。” “为兄听说你受了伤,之前还有些担心,如今倒是可以彻底放心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兄长,你是知道的,我的身体素来强壮,这些小伤其实不妨事的。” 戚继美说着便也在下首寻了把圈椅落座了。 戚继光闻言只是笑着颔首,随即问道: “我已听说了,你与锦衣都督陆炳之子陆绎交好,此次更是在陆府养伤,你今日可是刚从陆府归来?” 戚继美闻言笑着说道: “我的确是今日才离开的陆府,不过,陛下有召,我与陆绎之前去面圣了,待出了西苑后我便回府了。” 戚继光闻言不由讶然道: “面圣?” “你可方便说道一番当时的情况?” 戚继美闻言又见花厅内的众人皆好奇的看向他,不由轻笑一声徐徐说道: “这又不涉机密,我说一说也无妨。” “此次面圣无非是陛下想见一见此战的功臣,并且已经拔擢我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了。” 戚继光闻言得知如今戚继美已经与他一样都是正四品武官了,他的心中一时复杂难明。 既为自己这位胞弟能有如此机缘,短时间内便步步高升而高兴。 又遗憾于他此次随着山东援军勤王终究来迟了一步,他自认凭借他的军略,若是他当时在京又能得了机会执掌部分军队,他必然能在此战中大放光彩的。 戚继美也瞧见了戚继光神色的复杂,他当然知道,他这个兄长其实是十分渴望建功立业并光宗耀祖的。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看着戚继光宽慰道: “兄长,你的能力胜我十倍,我如今都能沙场建功,何况是兄长你了?” “如今,兄长你不过是缺少一个出头的机会而已,小弟日后恐怕会常住京师,也能结交些人脉,若日后再有好的机会,我定会举荐兄长的。” 戚继光闻言收敛心中复杂的思绪,细细打量眼前的戚继美,见其眉眼之间较以前愈显坚定,不由感叹道: “刚才为兄一心牵挂你的伤势,没有细瞧,如今再打量,方才发现小弟你此番入京,的确改变了许多。” “你如今比起在登州时越显坚毅从容了,为兄心中十分的欣慰。” 戚继美闻言不由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他遭遇过袭杀,亲上过战场,结交了好友也结下了仇家。 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经历的事情却也促进了他的成长。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笑着对戚继光说道“兄长,我只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变成熟了而已。” 随即戚继美看着戚继光好奇问道: “如今鞑靼已退,各路援军想来也会陆续撤离京师,不知兄长你能在京师呆多久?” 戚继光闻言不由苦笑道: “山东的援军三日后便要撤离了,为兄虽然已经与山东都司萧国勋大人请示过了,会将登州卫的援军让楼楠带回蓬莱,但为兄也不能在京师久待,我过几日便要独自南下湖广去寻你之前所说的名医万密斋。 戚继美闻言先是因为不能与戚继光多相处些日子而有些遗憾,又听闻他要南下去寻万密斋不由挑眉问道: “我离开登州后,兄长没有立刻遣人去湖广吗?” 戚继光闻言不由苦笑道: “你是知道的,你大嫂其实心中对于子嗣是十分看重的,自从当日你举荐了万密斋,在你离开后,她便遣了李管家亲自去湖广请万密斋了。” “只是可惜万密斋出外访友了,李管家等了多日依旧无果后,留下礼物与书信便返回了蓬莱。” “为兄此次既然都已经入了京师,便寻思着在京师也寻医问药一番,若是无果便亲自跑一趟湖广,以示我的诚意。” 戚继美闻言这才释然,随即笑道: “京师乃是天下首善之地,聚集的名医自然更多,我也会托人替兄长寻访一番,若无果,兄长再南下不迟。” 戚继光闻言笑着颔首。 而一旁的吴惟忠见两兄弟的话题告一段落,这才看向戚继美插话道: “元嘉,京师已经解围,我原本是准备出京一趟的,可未见到你安然无恙,我不放心离开。” “如今见你安好,我便可以出京前往王庄一趟了。” 戚继美听得吴惟忠的话,先是心中一暖,随即听他提及“王庄”不由沉默了下来,良久后,方才徐徐说道: “我知道这已经成了吴兄你的心结,若王庄之事不能有个结果,你此生也会不安的。” “如今京师之围已解,各路援军抵达京师,陛下想来也不用再顾忌咸宁侯仇鸾了。” “吴兄,你此番前往王庄,若是能寻得幸存者,到时或可,以此为破局之点让仇鸾的罪行陆续暴露出来,到那时便是其人受死之时了。” 吴惟忠闻言一脸肃然的说道:“但愿一切都能如元嘉所言。” 一旁的戚继光还不知所谓的“王庄”之事,待戚继美详细说道一番后,其人也是怒气勃发。 一时花厅众人便开始对仇鸾口诛笔伐起来,而这一切待到李福将席面从酒楼买回,众人这才移步膳堂为戚继光接风洗尘。 .......... 小时雍坊,徐府,书房。 “据诸州县报,此次鞑靼南下所残掠人畜二百万,真可谓骇人听闻呀!” 如今重归国子监为司业的赵贞吉环顾一圈书房内的众人,最后看向端坐上首的徐阶痛心疾首: “老师,你听闻此消息,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吗?” “我们如今是到来该反击的时候了!” 徐阶闻言先看了眼脸色略显阴沉的张居正与进入书房后一直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兵科给事中殷正茂,不由眯眼摆手道: “孟静,你稍安勿躁!” “为师今日召你们入府便是为了商议此事的。” 赵贞吉闻言脸上的怒气这才稍缓。 徐阶随即看向张居正,笑道: “叔大,你往日遇事都面不改色,一派从容,为师今日到时难道见你失态一会。” 张居正闻言不由摇头道: “学生往日之所以能从容以对,乃是因为要么事情未脱离学生掌控,要么事情仅仅涉及学生个人荣辱。” “可如今孟静兄口中所言的二百万人畜,他们可不仅仅是个数字,它意味着在此战中不知有多少我大明百姓家破人亡,如今依旧流离失所。” “学生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心中震动不已。” 徐阶闻言不由肃然起来,随即微微颔首道: “叔大,你所言有理,我等既然秉政中枢,自当有所作为才是。” “此次鞑靼南下,兵部应对失当,如今的兵部尚书丁汝夔其罪大焉!” 一旁的赵贞吉闻言不由想起那次他前往兵部所受的刁难,心中的怒火不由再度燃起,连忙应声道: “老师,你所言极是,既然事涉战争,兵部岂能无过,丁汝夔难辞其咎。” 徐阶闻言不由安抚道: “孟静,你放心,此次无论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替你雪耻的私心,为师这次都不会放过丁汝夔的。” 赵贞吉闻言这才彻底释然。 徐阶随即看向一旁静静听着一直没有言语的殷正茂,意味深长道: “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御史同为台谏,都身负建言进谏之责,养实【殷正茂的表字】你乃是兵科给事中,你对于兵部尚书丁汝夔在此次应对鞑靼南下之战中的表现是如何看的?” 殷正茂闻言不由瞥了眼坐在他身旁的张居正,毕竟他今日前来徐府是应张居正所邀,而他之所以答应此事,乃是因为他与张居正乃是同年,两人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在如今的大明文官内部,诸如座师与学生,同科的同年,那都是极为重要的人脉关系。 所以往日里殷正茂与张居正来往还是比较频繁的,两人的关系也不错。 张居正自然也察觉到了殷正茂的目光,他之所以邀此人同来徐府,自然是因为对方兵科给事中的身份徐阶正好用得上。 而且他也心知肚明,他这个同年因为自小家族寥落,又直到三十五岁才高中进士,所以此人极为热衷仕途前程。 张居正收敛思绪,不由笑着对殷正茂道: “我老师不日便要入阁了,养实兄为人机敏,又洞察世情,正是如今我老师要倚重的贤才。” “此次我竟然邀请你入徐府,自然是把你当作自己人,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在我老师面前尽管直言便是了。” 殷正茂闻言不由心中激动,想他歙县殷氏往上可追溯到南宋末年的殷恂,也曾在歙县名望颇隆过。 只不过到了他这一代,早已经家道中落,歙县殷氏也日薄西山了。 他自小苦读不辍,屡试不第后,终于在三十五岁中得进士,何其艰难也。 他如今一心便想重振门楣,封妻荫子,只是还未寻到相助他的伯乐而已。 如今能得一个阁老器重,殷正茂自然欣喜不已。 他将目光从张居正身上收回,待看向徐阶时,见对方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殷正茂一咬牙,赶紧俯身道: “我认为丁汝夔罪无可赦,明日我便会与六科同僚共同上奏弹劾兵部尚书丁汝夔守备不设以致鞑靼南下,罔上毒民,其罪当诛。” 徐阶闻言不由满意颔首道“养实,你果然见识过人,朝中台谏中就该多些如你这般的刚正敢言之辈。” 殷正茂闻言赶紧赔笑道: “今日都是因为能来徐府听徐尚书的高见,卑职这才明晓事理。” “我想徐尚书入阁后必定事务繁忙,不知那时我还能否入府请教?” 徐阶闻言不由笑着说道: “你既然是叔大的同年,日后若有疑惑,自然也可常来徐府,我是一向喜欢为国培养那些上进的后辈的。” “而且你日后也无需再称卑职,在我面前以学生自居即可。” 殷正茂闻言不由大喜过望,赶紧俯身道: “学生拜见老师!” 徐阶闻言不由捋须而笑。 他今日如此礼遇殷正茂,自然是为了入阁后,能在台谏发展自己的势力,日后无论是应对政敌的弹劾,还是为了铲除政敌,这台谏言官都是一柄锋利的剑。 第53章 苦一苦百姓【求追读】 翌日,积庆坊,严府,花厅。 已经是入夜时分,但是此时的花厅之内,严党众人却相聚一堂,他们的神色阴沉在八角宫灯的照耀下依旧显得晦涩不明。 严世蕃环视了一圈众人,见赵文华与鄢懋卿都一脸肃然的沉默不语,他急躁的性子便上来了,怒哼一声道: “今日兵科给事中殷正茂领头弹劾兵部尚书丁汝夔罔上毒民,其罪当诛,其后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御史效仿其后,如今朝中对丁汝夔的口诛笔伐已经甚嚣尘上,我可不认为这一切的背后没有人推动此事。” 严世蕃说到此处不由看向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中的严嵩徐徐说道: “父亲,这是以徐华亭为首的清流一派动的手,这朝中谁人不知,丁汝夔是我们的人,我如今担心,这徐华亭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呀!” “若是丁汝夔倒下后他们依旧对我们步步紧逼,那我们又该如何?” “现在是该好好计较一下接下来如何应对此番清流引起的政潮了。” 一旁的赵文华见严世蕃已经开口定下了今晚的基调,不由也是气愤道: “这些清流此次如此嚣杂,还不是因为他们知道鞑靼围城之事至今让陛下耿耿于怀,如今鞑靼已退,京师之围已解,此时便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而兵部尚书丁汝夔无疑会首当其冲,难以脱离这个旋涡的。” 鄢懋卿闻言不由也叹气道: “元质【赵文华的表字】兄所言极是,正是因为如今陛下的心意未定,我们才会如此被动呀!” “而且对于我们而言如今还有个坏消息,那便是张治张阁老昨晚终究因为病重不治身亡了。” “如今内阁又空出了个位置,而徐华亭身为礼部尚书,进位入阁拜相如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这无疑会大大助涨了那些清流的气焰。” 严世蕃闻言不由怒哼道: “徐华亭便是入了阁,那也不是大明朝的内阁首辅,现在还不是他发号施令的时候。” 赵文华与鄢懋卿见严世蕃动怒不由对视一眼,随即赶紧应和道: “这是自然,如今这大明朝还得靠严首辅。” 他们两人说完便与严世蕃一样都看向一直未言的严嵩。 严嵩因为年迈眼皮下垂,眼袋极重,已显苍老之态,但是其人此时睁着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清寒。 他见花厅内的三人都看向他,不由捋须轻笑一声,便准备有所言语。 可不待严嵩开口,严府大管家严年便脚步匆匆的进入了花厅。 严世蕃生性急躁,此时正等着听其父的高见,却被严年所阻,其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看向严年训斥道: “我看你是在这个管家的位置上做久了,愈发的不知轻重了,我不是已经吩咐过,不要打扰我们谈事吗?” 严年闻得严世蕃的训斥脸色便是一白,随即赶紧解释道: “我哪里敢枉顾你的命令,只是兵部的丁尚书漏夜而来,其人脸色焦急,直言有要事求见阁老,我担心事关重大,这才前来通禀一声的。” 花厅内的众人听闻是丁汝夔来了,不由都是面面相觑,他们之前还在谈论此人,谁知转眼间此人便来了严府。 严世蕃率先反应过来,其人一脸怒容道: “丁汝夔刚被弹劾,如今正是身份敏感的时候,他难道不知道避讳一二吗?” “锦衣卫的缇骑与东厂的番子可是无孔不入的,今晚他来严府,明日这事便会被陛下知道。” 严嵩闻言不由摆手失笑道: “陛下圣明烛照,哪里会不清楚我们与丁汝夔之间的关系,如今他人既然都来了,便让他进来吧!” “先不论能不能救他,一遇到事情便将人拒之门外,这会寒了下面人的心的。” 严世蕃闻言不由一愣,随即他瞥见一旁的赵文华与鄢懋卿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不由心中醒悟,赶紧应道: “父亲教训的是,我一时心急没有思量周全。” 严嵩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笑着吩咐严年去将丁汝夔带到花厅来。 片刻后,丁汝夔便一脸焦急的踱步进入了花厅,他与众人见过礼后便期盼的看着严嵩道: “还请严阁老救我!” 严嵩闻言不由摆手笑道: “丁尚书,事到临头千万不可失了方寸,你先不要急,先坐下慢慢说不迟。” 丁汝夔闻言虽然心中焦急,但也只好寻了处圈椅先行坐下。 一旁的严世蕃见丁汝夔害怕惊慌至此,心中便有些鄙夷,不由打趣道: “丁尚书,你太不经事了,不过是言官的弹劾,何至于让你失态至此?” 丁汝夔见自己是听了严嵩的话才消极应敌的,可如今严世蕃却还打趣他,不由心中暗怒,不悦道: “小阁老,我素来自认待严阁老一向恭敬,如今遇事求上门来,小阁老便是这副态度待我的吗?” 严世蕃闻言却认为丁汝夔如今生死攸关不仅不低声下气反而用言语膈应他,他脸上不由有了几分怒意。 严嵩见状不由赶紧摆手止住道:“如今风雨即来,正是我们同舟共济的时候,难道你们还要彼此内讧不成?” 严世蕃与丁汝夔闻言各自收起对彼此的不满。 严嵩看着丁汝夔不由皱眉问道: “你也是做到一部尚书的人了,若仅仅是御史言官弹劾,你还不至于惊慌失措至此。” “你说一说吧!” “到底发生了何事?” 丁汝夔闻言不由深吸了口气,徐徐说道: “弹劾之事后,我便回府闭门,上书请辞以示清白,可到了晚间不仅没等到陛下的应允辞呈,反而是内侍入府传达了陛下的训斥。” 丁汝夔说到此处不由脸色苍白的看向严嵩道: “阁老,你是最能洞察圣心的人,你说,陛下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将此战的罪过都让我一人担着。” 严嵩闻言脸色也不由阴沉了几分。 丁汝夔见状不由悲切道: “阁老,你是知道的,大同镇兵不敢战,京营士兵不能战,我何尝不知陛下想雪耻,可我这个兵部尚书又能如何呢?” “阁老之前教我消极应敌,如今果真鞑靼退了,可这秋后算账又岂能全在我一人。” “我如今已经穷途末路了,只有阁老能救我了。” 严嵩闻言不由眯了眯眼,随即脸上的阴郁顿消,看着丁汝夔笑呵呵说道: “丁尚书如今的处境我已经清楚了。” “你放心,你一向待我恭敬,如今你有难了,我自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此番,你这兵部尚书是做到头了,不过我可替你在陛下那里转圜一二,将你贬谪到南京去。” “南京那里虽然无法求仕途前程,但江南风光养人,你先去那里休养些时日,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还是会举荐你回京的。” 丁汝夔闻言先是大喜,随即沉吟片刻后叹气道: “阁老,经此一事,我的心也淡了,我如今也不再想做官了,若是阁老能够让陛下准了我的辞呈,让我回乡悠然林下,我将感激不尽,此生不忘阁老的恩德。” 严嵩闻言眼中的寒光一闪即逝,随即笑容愈发和善道: “人各有志,丁尚书如今厌倦了仕途想做个雅士,我岂能不成全你了。” 丁汝夔见严嵩应允了,心中不由松了口气,随即起身道: “夜已深,我便不打扰阁老休息了。” 其人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花厅。 待丁汝夔走后,严世蕃不由怒极而笑道: “身处旋涡之中,却还异想天开,一走了之,可能吗?” 严嵩闻言不由叹气道“丁尚书失了志气,已经无用了........” 此话一出花厅内便是一静。 鄢懋卿等人不由在心中嘀咕“既然是无用之人,那还有必要费心去保吗?” 片刻后,赵文华才小心翼翼道: “义父,就算不提丁汝夔,我们也需小心徐华亭这些人借题发挥,我们接下来也该有所准备才是。” 严嵩闻言不由默然片刻,方才徐徐说道: “此事的确不可不防!” 随即严嵩看向严世蕃道: “你太常寺卿的位置也该挪一挪了,此次京师被围将城外关厢的弊端暴露无疑,陛下已经有意在京城之外再建城墙将城外关厢围起来作为外城。” “东楼,我会与陛下说,让你去工部任侍郎,这外城的修建还在其次,主要是你到了工部后,便能名正言顺替陛下将西苑那几处道观宫殿翻新一下了。” “陛下潜心修道,一直对道观宫殿的老旧不满已久了,只是户部一直缺钱,朝中的清流之辈又屡次上书谏言,陛下这才没有如愿。” “此次的政潮,徐华亭既然选择了先发制人,那我们便以静制动,毕竟也该让陛下明白,唯有我们才不会顾惜名声,一心让陛下顺心如意。” “这道观宫殿,徐华亭这些清流可不会主动上赶着替陛下修的。” 严世蕃闻言不由笑道:“父亲此计可谓直指要害,妙不可言!” 一旁的鄢懋卿闻言不由迟疑道: “阁老的办法倒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修道观宫殿都需要钱,如今鞑靼将整个北直隶弄得一团糟,因为此次兵灾,受难者不下二百万。” “朝廷为了赈济灾民,恢复地方不知要填补进去多少钱,我担心小阁老最后因为缺钱而无法修好道观宫殿,那时恐怕适得其反了。” 严世蕃闻言不由嗤笑道:“户部的李士翱也是我们的人,我要替陛下修道观宫殿是支持陛下修道求长生,李尚书难道还敢不支持?” “至于北直隶的灾民,那如今是个无底洞,投钱进去短时间也没有用,既然他们已经如此了,那还不如让他们继续苦一苦,难道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如今聚集在京师附近的各路援军可不是摆设!” 鄢懋卿闻言不由赶紧赔笑道“小阁老所言极是!” 严嵩年迈熬不得夜,此时已经脸有疲惫之色,摆手徐徐说道: “既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你们便各回各府吧!” “养好精神,也好应对接下来的风雨了。” 赵文华等人闻言自然不敢耽搁,赶紧起身应道:“阁老,你也早些休息,我们这便退了。” 严嵩闻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赵文华便与鄢懋卿前后脚退出了花厅,离开严府,各自归家了。 第54章 严嵩误我【4300大章 求月票】 翌日,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瞧了眼侍立身前的陆炳一眼,若有深意的问道: “仇鸾,如今情况如何呢?” 陆炳闻言赶紧回答道: “仇鸾此前中了鞑靼人的利箭,那箭上不干净,再加上如今天热,早已感染,如今他背上生疮,躺在床上已经无法下地了。” 嘉靖皇帝闻言默然片刻,徐徐说道: “朕愈发虔诚修道,便愈发觉得这天地之间还是有渺渺天意的,仇鸾身为武勋,不思报国,却私下与俺答交通,以致让鞑靼南下,生灵遭难,这报应不就应在此时吗?” 陆炳闻言不由附和道: “仇鸾辜负皇恩,当有此劫。” “只是先前鞑靼围城,各路援军还未抵达,臣顾忌局势这才劝阻陛下暂缓雷霆之怒,如今京师之围已解,仇鸾也伤重在床已无威胁,正是动手的时候,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嘉靖皇帝沉吟片刻方才徐徐说道: “我知道你已经掌握了不少仇鸾的罪证,但此案最好还是从刑部等三法司发起,再由你锦衣卫跟进,这样才能名正言顺,不惹人生疑。” 陆炳思忖片刻,心中便了解了嘉靖皇帝的言外之意。 毕竟锦衣卫乃是天子鹰犬,如今仇鸾战败伤重,若是此时由锦衣卫揭开仇鸾贿赂俺答汗一案,聪明的人自然能猜测到嘉靖皇帝早已知晓此案,之前是为了顾全大局方才隐忍不发的。 但恐怕依旧会有人猜度,这是嘉靖皇帝卸磨杀驴,是眼见鞑靼南下之事影响重大,所以才会通过处理如今战败的仇鸾来平息众怒的。 既然,嘉靖皇帝难免是个受人蒙蔽的君王,那还不如他直接将自己摘出来,他从未知情,从头到尾都是仇鸾这个奸佞之臣蒙蔽了他这个圣君。 陆炳想清楚了此间的缘由,不由赶紧回禀道: “臣手下有个千户亲身经历了王庄之事,如今他前去寻访幸存者,无论他能否寻到人,到时候臣都可安排人去刑部击鼓鸣冤,先揭开王庄之事。” “待刑部接下此案后,陛下可让我锦衣卫跟进,到时臣再通过涉及王庄之事的侯荣,顺藤摸瓜将仇鸾贿赂俺答汗之事逐渐揭露出来。” “如此一来一切便顺理成章了,朝中诸人也无话可说了。” 嘉靖皇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捋须笑道: “你素来不会让朕失望,此事便按照你说的办吧!” 陆炳得了嘉靖皇帝的赞赏,心中也十分高兴,赶紧笑着应是。 随即嘉靖皇帝收敛笑意,脸色阴沉的看着陆炳叮嘱道: “不要再耽搁了,你速速办好此案,朕可不想仇鸾还未受到凌迟之刑却如此轻易的提前死了。” 陆炳闻言,八月酷暑之际,一股寒意便涌上心头,其人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低头恭敬道: “臣明白了,定会速速揭开此案。”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的摆手道: “既如此,你便下去忙吧!” “如今鞑靼虽然去了,但是战后事务繁杂,朕还要接见严嵩等人,你便先退下吧!” 陆炳闻言赶紧应了声是,随即躬身行礼退出了仁寿宫。 待陆炳离开后,嘉靖皇帝不由看向身旁的黄锦感叹道: “人人都言天子至贵,可谁人又知道朕整日被这些琐事缠身,连安心修道都不能。” 黄锦闻言不由赔笑道“皇爷身负九州万方,如今这天下也只有皇爷你能担得起这副担子。” “所幸朝中不缺贤臣,等忙过这段时间,皇爷便可安心修道求长生了。” 嘉靖皇帝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 “你去将严嵩,吕本与徐阶召来见朕,这些琐事早日料理了,朕也好得清闲。” 黄锦不敢耽搁,赶紧应是,匆匆退出了仁寿宫,径直去无逸殿寻人了。 ......... 盏茶后,黄锦便将严嵩,吕本与徐阶引进了仁寿宫。 嘉靖皇帝待三人行礼如仪后,先是叹了口气,随即伤感道:“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张治昨夜病重不治身亡了。” 严嵩见嘉靖皇帝如此伤感不由赶紧劝解道: “陛下切莫悲伤过度,还需顾惜身体才是,张阁老若是泉下有知陛下如此礼遇于他,想来也会感恩不已的。” 嘉靖皇帝闻言满意的看了严嵩一眼,随即顺势收起了悲容,看向徐阶道: “张治一生勤恳,政绩斐然,如今既然身死,其人死后的哀荣,礼部需隆重对待。” 徐阶闻言赶紧躬身应是。 嘉靖皇帝打量徐阶稍许,不由心中一动,继续说道: “如今鞑靼虽然退去,但是受兵灾的地方需要尽快恢复,外城的修建也要提上日程,内阁之中如今又少了一人。” “当时朕记得张治便是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入阁的,既如此,朕便钦点徐阶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入阁,协助严阁老处理日常政务。” 徐阶闻言心中暗喜,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了有此一日,但是此时见事情终于落实了,心中依旧十分的欢喜。 徐阶赶紧收敛思绪,躬身谢恩。 一旁的严嵩见状不由眼角跳动了一下,随即在心中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嘉靖皇帝先是满意的点了下头,随即看向殿中三人问道:“关于兵科给事中殷正茂弹劾兵部尚书丁汝夔一案,你们如何看?” 徐阶闻言赶紧回禀道: “此次鞑靼南侵,我大明百姓受难者不下两百万,兵部执掌兵事,却事到临头防御敌寇没有计策,作为兵部尚书,丁汝夔难辞其咎,其罪当诛。” “若不能惩戒此人,那此番罪责又该归于何人?” 严嵩闻言心中便是一紧,他听出了徐阶的言外之意,若丁汝夔无罪,那何人有罪,是他这个秉政中枢的内阁首辅,还是执掌天下的嘉靖皇帝? 严嵩自然知道嘉靖皇帝素来刚愎自用,他是不会承认是他一意孤行拒绝俺答汗的求贡才使得鞑靼南下的。 严嵩想到此处不由快速的瞥了眼嘉靖皇帝,便见其人在听了徐阶的话后,脸色已经阴沉下来了。 嘉靖皇帝随即看向严嵩,问道:“严阁老,你又是如何看的?” 严嵩闻言不由心中叹气,他知道他该舍弃掉丁汝夔了。 虽然昨晚他便已经有所决定,但今日徐阶刚刚入阁便一举拿下了他的心腹之人,让他失去了对兵部的影响,这必然会为徐阶造势,使得其人能更快的在内阁站稳脚跟。 这无疑让严嵩难免有些气馁。 严嵩收敛心中的五味杂陈,赶紧应声道: “臣也认为兵部尚书丁汝夔此番应敌失措,其罪当诛。” 嘉靖皇帝闻言深深的看了严嵩一眼,这才满意的颔首道:“既如此,便下丁汝夔入诏狱,三日后于西市菜市口枭首示众,其妻流放三千里,其子贬戍铁岭卫。” 殿中三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寒,因为兵部尚书已经是二品文官,身份贵重,如此人物旦夕间不仅要身首异处还有连累妻小,他们难免心中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嘉靖皇帝给丁汝夔定了罪后,便摆手道:“严阁老暂且留下,吕阁老与徐阁老先行退下。” 徐阶闻言不由瞥了严嵩一眼,眼中若有所思,但其人见吕本已经开始行礼告退了,便也不敢耽搁,赶紧跟着退出了仁寿宫。 ........ 待徐阶与吕本离开后,嘉靖皇帝却没有看向严嵩,反而对身旁的黄锦道: “朕是素来知道你在宫中收了些干儿子的。” 黄锦闻言不由赶紧解释道: “皇爷,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些宫中的刑余之人,是指望不上子嗣的,所以这才有了收干儿子的习惯。” “而且这非是奴婢一人如此做,这是宫中的老传统了。” 嘉靖皇帝闻言笑着摆手道: “你紧张什么,朕又不是那些不通情理的君王,如何会因此怪罪于你?” 黄锦闻言不由心中松了口气。 可侍立在一旁的严嵩却心中一紧,因为如今这殿中除了黄锦还有他严嵩爱收干儿子。 不出严嵩所料,嘉靖皇帝随即看向他笑问道: “朕听说严世蕃前日刚刚纳了第九房妾室,既如此,你严嵩当不缺子孙才是。” “那你为何也爱收义子呢?” 严嵩闻言不由赶紧躬身请罪道: “是臣一时大意,没有洁身自好,臣日后再无义子,臣与这满朝诸公一样都仅仅是陛下的臣子。”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若有深意的对严嵩说道: “这儿子多了都是债,你严嵩也无法确定哪一日便会受到这些人的牵连。” “你我君臣一场,朕也是为你好,希望你我日后能够有始有终呀!” 严嵩闻言心中恍然,不由暗想道:“这是陛下要对仇鸾动手了,他这是在警告我,不要掺和此事。” 严嵩想明白了这点后,先是心中松了口气,随即又叹了口气,因为他又要失去一个得力帮手了。 严嵩赶紧收敛心中的心绪,一脸感动道: “陛下对老臣的一番爱护之心,臣感激莫名。” 随即严嵩继续说道: “陛下之前一直苦恼道观宫殿老旧未能翻修,如今京师需要修建外城,不若让我那犬子入工部,趁机替陛下办成此事。” 嘉靖皇帝闻言欣慰笑着说道: “你是聪明人!” “你一向是聪明人!” “朕也乏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也该好自为之才是!” 严嵩闻言不由眼角一跳,却丝毫不敢耽搁,赶紧颤巍巍的行礼告退,蹒跚出了仁寿宫。 ........... 三日后,锦衣卫诏狱。 戚继美看着牢房内身穿肮脏囚服,头发散乱披着的丁汝夔一时沉默不语。 一旁的陆绎见状不由好奇问道: “戚兄,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何要亲自来送这个即将死去的人上刑台?” 戚继美闻言失笑道: “陆贤弟,你有所不知,这次入京的诸多经历对我意义重大,而此次鞑靼南下,京师被围,日后必然是会在史书上留下厚重的一笔。” “我既然有幸见证了历史,自然想亲眼看到它的结果。” 陆绎闻言不由若有所思,随即对戚继美说道:“午时快到了,我们也该送这位前任兵部尚书上路了。” 戚继美闻言点了下头,便打开了牢门,押着丁汝夔径直向西市菜市口而去。 当戚继美押着丁汝夔抵达西市菜市口时刑台周围早已经围满了人,这些京师百姓得知便是眼前的囚犯让鞑靼兵临京师,让他们遭受了兵乱,都不由怒气勃发,不断向丁汝夔身上扔臭鸡蛋与一些腐烂的青菜。 所以当丁汝夔跪在邢台上时,其人身上早已经污秽不堪了。 戚继美见此情景不由感叹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可正当他感慨坏人终得报应之时,却见一青年男子一手提着一坛酒,一手拿着空碗向邢台而来,看其举止这是要在刑行前给丁汝夔送行。 戚继美不由讶然的看向来人。 而之前一直毫无生气的丁汝夔见状也不由疑惑问道: “你是何人?” “没想到我如今落到千夫所指的下场还有人愿意来送我一程。” 王化闻言先是将空碗倒满酒递给丁汝夔,见其人接下后,这才徐徐说道: “我名王化,乃是兵部郎中王尚学之子。” 丁汝夔闻言不由讶然道: “原来如此!” “你父如今如何了?” 王化闻言不由感激说道:“承您的大恩,我父得以免死。” 一旁的戚继美闻言这才恍然,他自然知道,之前刑部郎中王尚学被连带问罪,正是丁汝夔为其鸣冤言:“罪在尚书,郎中没有参加预谋。” 所以王尚学才得以减死罪而被贬戍。 戚继光虽然知晓内情却对丁汝夔依旧无感,毕竟他虽出言救一人,可他身为兵部尚书,在其位便该谋其政,而此番因他而死的大明百姓不知何几? 若因眼前之情景而同情此人,那又置那些无辜的亡魂于何地? 丁汝夔闻得王化的话,不由感叹道: “你父也是受我连累,如今死我一人足矣,何必再牵连他人。” “只不过,此前你父亲劝我速战,我却没有听从,这才有了如今的下场。” 一旁的刽子手没有理会丁汝夔的感叹,他瞧了眼已经日上中天的太阳,便取出鬼头大刀,饮了口烈酒,将其喷到了刀身上,一时刀身闪耀着寒光。 刽子手握刀一步步向丁汝夔走去。 丁汝夔见状,心中的恐惧再也压制不住,脸色苍白,浑身哆嗦,他赶紧一口将碗中的酒饮尽。 一旁的王化见状不由急切问道:“丁大人,你可还有什么遗言要我带给你的妻儿?” 丁汝夔闻言悲伤的摇了摇头,妻儿不是流放便是戍边,也不知能活多久,如今多言又有何意? 鬼头大刀被高高举起,阳光照耀在刀身上折射出来的光芒极为刺眼,让丁汝夔一时恍惚,眼见刀要临头,其人突然一脸悲愤狰狞的看向不远处的王化,嘶声力竭道: “严嵩误我!” “噗!” 先是鲜血飘洒开来,随即戚继美便见丁汝夔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了刑台之上。 其人那句临终前的悲愤悔恨之语,只是在邢台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便很快被四周的欢呼之声所淹没。 嘉靖二十九年,兵部尚书丁汝夔死! ........ ps:书友们记得追读呀!若想养书,也请每日抽空翻一下,如今追读很重要的。【抱拳感谢!】 第55章 案发【求追读】 通州东北,王庄。 “吁” 吴惟忠拉紧手中的缰绳,让马速渐渐放缓,他坐于马上,看着不远处的王庄,一时竟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他虽然仅仅在王庄停留了一日,可随后发生的王庄之变实在给他带来了莫大的震动,让他对这个地方多了些莫名的感情。 他此行本就存着搜寻王庄幸存者的目的,可事到临头,他又踌躇不敢前行,他担心等他进入了王庄,所见的是满目疮痍与毫无人烟的荒废之地。 正当吴惟忠一时迟疑不决之时,他突然看见不远处的王庄内升起了几缕炊烟,显然因为临近午时,王庄之内有人开始生火做饭了。 吴惟忠见状不由心中一喜,心中的那些迟疑立刻便烟消云散,其人一夹马腹,驰马径直向王庄而去。 待行至王庄,吴惟忠心中的那股高兴却又渐渐消散,因为如今的王庄早已不是以往他印象中的样子。 虽然村庄之内重新矗立起了几座房屋,但却留下了许多的空地,而那些空白处虽然被人清理过,但依稀可看见被焚毁的痕迹。 而听得马蹄之声,村庄之内不仅没有人出来询问,吴惟忠反而看见之前的那些炊烟快速的消失了。 显然这些王庄之人遭受兵灾后留存下来的恐惧,使得他们哪怕在如今战后一切都恢复平静后,依旧对马蹄声保持着很高的警惕。 吴惟忠见状不由叹了口气,便下得马来,准备上前寻处距离他最近的房屋叩门询问一番。 可当他刚下了马,便见不远处的房门被人小心翼翼的推开了个口子,随即口子越来越大,最终从门后走出一个独眼的汉子。 两人陡然相见,都是一脸的惊诧与欣喜。 吴惟忠自然一眼便认出眼前的汉子便是之前他落脚处的王里长家的次子王义了。 只不过此时吴惟忠细看之下,还是发现了眼前之人改变很大。 不仅仅是对方瞎了一只眼,王义整个人的气质一改之前的淳厚反而面带阴郁与凶狠之色。 王义见到吴惟忠,脸上的戒备之色这才舒缓,他笑着迎了上去,便准备跪下,口称“恩公”。 吴惟忠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王义,徐徐说道: “何须行如此大礼?” 王义被扶住后依旧尝试了一番,见丝毫无法动弹,这才无奈的笑着起身道: “那日王庄遭劫,若不是恩公护着我们这些幸存者逃出了村庄,我们如今恐怕早已经被烧成了灰,如此大恩,恩公当受此礼。” 吴惟忠闻言失笑摇头感叹道: “当日为了引开追兵,我中途与你们分道了,也不知你们后来如何呢?” “其他人还活着吗?” 王义闻言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神情也复杂起来,随即听吴惟忠问起其他人,不由一拍脑门,失笑道: “看我见了恩公实在太高兴了,竟然忘了喊大家出来,不过恩公勿怪,经过那事后,村中人见了外乡人都十分的戒备惊惧。” 吴惟忠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 随即他便听到王义大声吆喝着让众人出门来见吴惟忠。 吴惟忠这才得以见到其余的幸存者。 可他的心情却没有好多少,因为他粗略数了下,如今的幸存者不过二十来人,比起战前王庄两三百人口的盛况,如今可谓是十不存一了。 在接受众人的一番感激后,吴惟忠被王义迎进了家门。 待落座后,王义端着一个半旧的茶碗,将茶碗递给面前的吴惟忠尴尬笑道: “请恩公不要介意,如今家中物件还不齐全,这茶碗是唯一没有缺口的,你将就着用一下。” 吴惟忠闻言笑着摆手道“我一武人不讲究这些东西。” 待接过茶碗啜了一口后,吴惟忠这才神色复杂的看向王义道: “不瞒你说,我如今已经入了锦衣卫,而且已经查清楚了当日为祸王庄的乃是咸宁侯仇鸾的心腹之人侯荣。” “如今仇鸾战败受伤,他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我此行来王庄,一是想见一见你们这些故人,二来是想请你们入京去刑部状告仇鸾纵容手下为祸乡里。” “不知你敢不敢随我去一趟京师?” 王义闻得此言,不由双目通红道: “有何不敢?” “若是仇鸾依旧势大我或许还会迟疑,既然恩公都说了这人已经失势,那我为何不敢去报这破家毁村之仇?” “我一定要去亲眼看着这些人伏法,不然我日后如何有颜面去面对王庄那两百八十条亡魂?” 吴惟忠闻言重重的颔首道“你既然心意已决,那我们便即可出发。” 王义闻言没有再多言,只是郑重的颔首应下。 .......... 三日后,刑部衙门前。 戚继美看着吴惟忠护着王义径直敲响了刑部衙门八字墙前的鼓,不由偏头看向身旁的陆绎道: “我原以为锦衣卫会接下此事的,没想到陆都督竟然让我们来刑部鸣冤。” “你知道此间的缘由吗?” 陆绎闻言不由皱眉不解道: “我也十分疑惑,按理说这个功劳锦衣卫没有必要让给刑部的,但是我问过我父亲后,他没有多说,只是告诉我这是陛下的吩咐,之后锦衣卫才会出场。” 戚继美闻言不由若有所思道“想来陆都督是有别的考量,不过不管如何,只要锦衣卫依旧要对付仇鸾便可。” 陆绎闻言不由颔首。 随即戚继美便见随着鼓声阵阵,整个刑部都被惊动了。 先是守门的门卫过来询问敲鼓的缘由,待得知眼前之人要状告咸宁侯时一脸的惊惧,压根没有理会王义递过来的状子,便神色惊慌的小跑入了刑部大门。 .......... 刑部签押房内。 刑部员外郎王世贞将手中的刑案整理完毕,完成了今日的庶务后,不由脸带笑意的起身准备离开刑部前去赴他的好友李攀龙举办的诗会。 如今不过二十四岁的王世贞可谓妥妥的人生赢家。 其人不仅长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而且世出名门,先不说其先祖可追溯到琅琊王氏。 便是从他祖父开始论起,他太仓王氏也可号称望族。 王世贞的祖父王倬,宪宗年间进士,后来在孝宗与武宗朝一路升迁,最后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 而如今王家父子俱同殿为臣,其父王忬乃是右佥都御史,至于王世贞本人更是在嘉靖二十六年年,仅二十二岁便高中进士。 其后此人与李攀龙等人诗词唱合,在如今的大明文坛上独领风骚,可谓声名远扬。 王世贞一边准备开门,一边在心中思忖着此次诗会他该做些什么好诗来惊艳全场,却不料签押房的门先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世贞不由皱眉不悦看着眼前脸色惊慌的文吏道:“何事如此惊慌?” 文吏从守卫那里得知有人击鼓状告咸宁侯,此时心中还七上八下的,只是想快点找个能做决定的人来处理此事。 此时见了王世贞,也顾不上眼前这位兵部员外郎的不悦,只是一股脑的将刑部大门前发生的事情禀告给了王世贞。 文吏快速的说完后,便一脸期待的看着王世贞,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你说我们该如何办?” “是不是去禀告尚书与侍郎?” 王世贞闻言不由陷入了沉思。 他既然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那自然也是张居正的同年,而且因为太仓州与华亭县相距不远,又因为他的诗才,他本人是很得徐阶的欣赏的。 他自然也知道如今徐阶既然入阁便难免与严嵩对上,而仇鸾正是严嵩的义子。 “这或许是个打击严党的好机会。” 王世贞的脑海中不由闪现出这个念头。 他既然心中有所决定,便不再迟疑,他看向文吏道: “刑部作为三法司之一,定要秉承公正,不畏强权,如今有人状告仇鸾,若我刑部久久无反应,我恐怕明日这朝中百官都会嘲笑我刑部之人无胆。” “本官既然已经得知了此事,自当亲自去接下状子,受理此案。” 文吏见有人愿意掺和此事,不由松了口气,随即迟疑道: “那尚书大人那里.......” 不待文吏问出口,王世贞抢先回答道: “此案必定会震惊朝野,如此大事,自然要禀告尚书大人。” “我立刻去处理此事,而你便去禀告尚书大人去。” 文吏闻言自然赶紧应下,行了一礼,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签押房。 待文吏离开后,王世贞思忖片刻,便兴致勃勃的向刑部大门而去,至于诗会,他早已忘在九霄云外了。 第56章 风波前奏 刑部衙门前。 众所周知,六部之中除了刑部外皆落座于千步廊的青龙街,而这刑部之所以显得如此特殊乃是因为它与大理寺和都察院合成三法司,所以这三座衙门便靠在了一起。 而吴惟忠带着王义前来刑部衙门前敲鼓鸣冤却吓得守门的卫士惊慌失措的逃入了刑部内,自然很快便引得两旁的大理寺与都察院官员前来围观。 所以当刑部员外郎王世贞兴冲冲的抵达时,其人见到四周的同僚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在旁围观,也是不由一个愣神。 但所幸人家王世贞,世出名门,又因为诗才经常在各种诗会上出尽风头,所以倒也丝毫不怵这种被人围观的情形。 其人赶紧恢复一派从容之态,脸带笑意着径直向王义而去。 王世贞瞧了王义一眼,先是在其人那只独眼上审视了片刻,这才徐徐开口道: “本官乃是刑部员外郎王世贞,据闻你要状告咸宁侯仇鸾,不知可有此事否?” 王义毕竟是个庄稼汉,之前经历了兵灾,这才有了些胆子,但此时被这些官员围着指点,心中早就发虚,此时见王世贞派头十足的发问,其人更加有些底气不足了。 他闻得王世贞的询问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吴惟忠。 吴惟忠自然是能够理解王义市井小民见官的心态的,于是其人不由笑着宽慰道: “你放心,这里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若有冤屈便向眼前这位王大人直言便是。” 王义闻言这才心中稍安,将手中的状子递给了王世贞,恭敬道: “大人容禀,小人正是为了王庄那二百八十条冤魂状告咸宁侯仇鸾纵容心腹下属侯荣焚毁屠杀我王庄无辜之民。” 此话一出,四周围观之人的窃窃私语声陡然高昂了起来,其中都察院那些御史言官有的人早已怒气勃发了。 而在这股怒气掩饰下,其中的激灵者便如嗅觉灵敏的恶犬寻到了猎物一般兴奋起来了。 因为仇鸾那可是之前深受陛下信重的国侯,其人嚣张跋扈的名声可是在京师广为流传。 若是他们这些御史能够借机弹劾倒仇鸾,那必然会一战成名,不仅日后官运亨通,说不定还要名留青史了。 有些性子急躁的御史言官便脚步匆匆的返回都察院准备上折弹劾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王世贞虽然此前存着借此事打击严党的意图,可此时听闻了王义的话,又见四周群情激动,他接过状子的手便是一颤,定了定心神后,这才打开状子仔细浏览起来。 可当王世贞快速扫视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后,其人的那些小心思也被一股怒火所掩盖。 他脸色先是因为激动有些不正常的红晕,随即他环顾四周,这才扬声道: “我刑部执掌天下刑法,素来不畏强权,此案可谓骇人听闻,虽然涉及咸宁侯,我亦不惧之。” 王世贞说到此处,这才看向王义道:“此案我刑部接下了,你随我入刑部,我将亲审此案,定然还你个公道。” 王义闻言先是心头一喜,随即看向吴惟忠,见对方颔首,这才跟着王世贞进入了刑部衙门。 唯独留下众人在刑部门外议论纷纷。 ....... 翌日,咸宜坊,咸宁侯府。 一脸憔悴的仇鸾趴在罗汉塌上,上身袒露着,任由太医院院判许长龄施为。 片刻后,一阵扎心的疼痛袭来,仇鸾额头上的青筋暴露,滚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流落下来。 而一旁的许长龄用银针挑开仇鸾背上的疮后见其已经化脓溃烂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的仇鸾已经病入膏肓了。 “许院判,我如今还有救吗?” 仇鸾偏转头看向一旁已经收针的许长龄一脸期盼道。 许长龄久在太医院,这医术不敢说独步天下,但这养成的察言观色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却已丝毫不输给那些文官了。 他虽然心中早已断定仇鸾活不了几日了,但是其人依旧笑着云淡风轻道: “侯爷,你是知道我的医术的,你这背上的疮虽然因为天热的缘故有些麻烦,但只要你心平气和的配合我治疗,不日便能好转了。” 仇鸾闻言先是一喜,随即颇为感激道: “我自然相信许院判的医术,毕竟你家学渊源,当年你父亲可是将陛下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我岂会怀疑你的医术?” 许长龄闻言不由捋须而笑,显然颇为自得。 而这仇鸾所恭维的话语自然不是毫无根由的。 当年嘉靖皇帝多疑暴戾,喜怒无常,宫人常被责罚,迫使宫婢杨金英等谋逆,以帛缢杀嘉靖皇帝。 当时嘉靖皇帝已经气绝,正是如今的许长龄的父亲许绅急调桃仁、红花、大黄等峻药下之,最终才将嘉靖皇帝救活的。 而此后嘉靖皇帝十分感谢许绅,加他为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赐赍甚厚。 并且在许绅死后,让其子许长龄接任了太医院的院判。 这也是如今仇鸾深受背疮之苦却依旧对许长龄抱有期望的原因之所在了。 许长龄最后瞧了眼仇鸾苍白憔悴的脸,最后叮嘱了一句“莫要动怒”后便辞别,离开了咸宁侯府。 待许长龄刚走没多久,时义便一脸惊慌的跑了进来,急声道: “侯爷,大事不好了!” 仇鸾见时义如此失态,心中便是不悦,但想着许长龄的叮嘱,这才将怒气压制了下去,徐徐问道: “到底发生了何事?” “你难道没看到我如今有伤在身需要静养吗?” 时义闻言神情一窒,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到罗汉塌前,对仇鸾禀告道: “侯爷,如今京师都在传是你纵容侯荣毁村屠民的,如今御史言官也开始弹劾你了。” 仇鸾听闻不由一愣,他心头先想到的是,这是有人见他战败受伤后开始对他动手了,他心中不由冷哼了一声,暗自嘀咕道“想对付我,哪有那样容易的。” 随即其人才看向时义问道“此事可否属实,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 时义素来便与侯荣不对付,此时自然不会替对方遮掩,连忙回禀道: “属下听说此事后,便已经查过了,此事的确属实。” “只可恨侯荣无能,如今竟然连累到侯爷了。” 仇鸾闻言想起他如今因为战败处境本来就有些艰难了,可心腹下属不仅不能为他解忧,反而给他招惹麻烦,他心中的怒火便再也压制不住,握紧拳头捶在罗汉塌上,怒喝道: “你去将侯荣给我带来。” “我要好好问一问他,他是不是故意来害我的。” 时义见仇鸾对侯荣动怒,心中暗喜,赶紧应了声是,便准备去寻侯荣。 可还没等他走出房门,便见侯荣神色仓皇的走了进来,然后麻利的跪在了罗汉塌前。 “咚” “咚” “咚” 三声响亮的磕头声后,侯荣抬起了头,其人额头已经血污一片,侍立在一旁的时义“嘶”的吐出了口凉气,心中嘀咕道“侯荣这小子可真够狠的。” 仇鸾见侯荣如此作态,脸上的怒气不由一窒,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一般,气急败坏道: “哼!” “莫非你以为在我面前如此惺惺作态一番后,我便会轻饶了你。” 侯荣闻言不由赶紧回禀道: “属下不敢有如此妄想。” “此事都是我一人之错!” “侯爷若有责罚,属下定无怨言。” 仇鸾闻言不由嗤笑一声道: “这当然都是你的过错。” “当日是我吩咐你去劫掠四周的村庄补充军粮的没错。” “可你不仅没有办好此事,反而胆大妄为的隐瞒不报,以至于如今闹出这些是非来。” 侯荣闻言赶紧悲戚道: “侯爷若要因此责罚我,我绝无怨言,只是当日虽然有漏网之鱼,但我想这些无知村民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而如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显然这不仅仅是冲着属下来的,这是有人要对付侯爷你。” “属下虽然百死莫赎,但是还请侯爷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呀!” 一旁的时义闻言不由插话道: “侯爷,这是侯荣的狡辩之词,我们还是让他去认罪,先平息了此事,待侯爷伤好后再论其他。” 仇鸾闻言先是心中一动,随即反应过来,侯荣所言有理,这事是冲着他来的,若是他此时选择退缩,反而事情不会就结束,只会让暗中的对手认为他已经无力反抗了,到那时真正的杀招便要接踵而至了。 想明白了这点后,仇鸾心中的怒火又起,他对着一脸期盼的看着他的时义道: “我知道你们俩私下里不对付,可如今都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要内讧,一心想着给对方使绊子,我为何有你们这样的下属?” 时义闻言不由脸色一白,连忙请罪,再也不敢多言了。 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侯荣心中先是有了一份快意,随即便有一股恐惧与恼恨涌上心头。 这股情绪并不是对眼前的仇鸾,而是王庄一案此时爆发,让他彻底明白了他如今已经是个弃子了。 因为若锦衣都督陆炳真的会信守承诺,让他戴罪立功的话,此时便根本不会有王庄之事,反而可直接出动锦衣卫先拿下时义,然后有他这个早已经投诚之人的相助,将仇鸾贿赂俺答汗之事彻底揭开,那么一切便圆满了。 可如今锦衣卫没有动手,反而王庄之事爆发了。 而王庄之事他侯荣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关系的,他由此便也确定了陆炳舍弃了他。 可想而知,当他得知此事时,是何等的惊惧与后悔。 侯荣收敛心中复杂的心绪,看向仇鸾道: “侯爷,如今显然有人要对付你,你如今唯有去求严阁老了。” 仇鸾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年他与曾铣相斗,落败入狱,正是严嵩救他出狱的,如今他那个义父应当还会救他吧! 仇鸾想到此处不由看着侯荣笑着说道: “我会亲自修书一封,你带去严府,便说我身体不便,让小阁老亲来我府中一趟,我有要事相商。” 侯荣闻言迟疑说道: “属下倒是愿意跑这一趟,但是如今属下正处在风波之中,严府的人为了避嫌恐怕都不会让我进门,不如让时义跑一趟。” 仇鸾闻言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你所言有理!” 随即其人看向一旁的时义吩咐道:“那你便去严府一趟吧!” 时义知道此次前去难免遭受白眼受气,但是刚刚因为他的小心思遭到了仇鸾的训斥,以至于此时他虽然心中不愿却也不敢拒绝,只好垂头丧气应了声是。 第57章 潜逃【4500大章】 积庆坊,严府,花厅。 “我就知道这仇鸾终究有一天会惹出事情来。” “其人嚣张跋扈惯了,平日里便是我,他都不放在眼中。” “上次因为赵贞吉之事,我让严年前去见他,后来严年回来可没少向我诉委屈。” 严世蕃越说越怒,不由从圈椅上站起身来,那只独眼中闪现着半是快意半是恼怒的复杂情绪。 一旁的赵文华见严世蕃动怒,先是小心翼翼的瞧了上首的严嵩一眼,见其人只是盯着旁边的八角宫灯愣愣发呆没有言语。 不由迟疑片刻徐徐说道: “小阁老,我知道你平日里不喜仇鸾,可如今兵部尚书丁汝夔身死,我们已经失去了对兵部的掌控。” “眼下仇鸾估计便要坏事了,若我们只是无动于衷,任由他倒下,那我们此次的损失可不小了。” 严世蕃闻言不由嗤笑一声道: “如今是我们想救便能救的吗?” “明眼人都知道,那个所谓的王庄之事不过是个由头,这背后必然是有人要对仇鸾动手了。” “接下来对方必然还会有后招,若是我们贸然插手此事,可能最后也要惹得一身骚。” 赵文华恍然道: “小阁老,你是指的徐阶那些人?” “如今徐阶入了阁,他们已经扳倒了丁汝夔难道还不知足吗?” 严世蕃闻言沉吟片刻后却是摇了摇头。 赵文华不解其意,见严世蕃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了严嵩。 赵文华不由也看向严嵩,迟疑问道:“义父,你认为要对付仇鸾的是徐阶吗?” 严嵩听到“义父”二字,顿时觉得刺耳,目光也从八角宫灯上收回,盯着赵文华不悦道: “我不是叮嘱过你,日后不要喊我义父了吗?” 赵文华见严嵩不悦,且不让他再以义子自称,心中不由惊慌,以为是他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惹严嵩生气了。 其人不由脸色一白,赶紧起身恭敬道: “阁老,若我有不当之处,还请你训斥,不过你千万不要疏远了我。” 严嵩见赵文华神色不安,不由失笑摆手道: “罢了!” “此事原本就与你无关。” “之前我没有与你解释此事,此时既然仇鸾要坏事了,那有些话我与你说一说便也无妨了。” 赵文华听闻严嵩并不是对他有意见,而是此间另有隐情,不由心中稍安,赔笑道: “还请阁老解惑!” 严嵩闻言叹了口道: “之前面圣时,陛下便敲打过我了,让我不要收义子,说这儿子多了都是债。当时我便有所预感到这仇鸾要坏事了,如今风波顿起,便也验证了我心中的猜测。” “是陛下要收拾仇鸾?” 刚刚心中稍定的赵文华便因为严嵩此言不由再次惊惧的起身道。 严嵩闻言苦笑的点了下头。 一旁的严世蕃此前虽然有所猜测,但此时还是惊讶道: “陛下此前如此厚爱仇鸾,如今态度改变如此之大,难道仅仅因为仇鸾战败的缘故吗?” 严嵩闻言思忖片刻后,摇头道: “此战仇鸾表现不佳,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是惹得陛下费心动手,我看不仅仅是因为战败的缘故。” “我如今担心的便是,这仇鸾过于胆大包天了,他背着我做了其他陛下无法容忍的事情,这才让陛下动了杀心。” 赵文华闻言不由赶紧说道: “既然,阁老你都说了,此事背后牵扯甚大,我们眼下还是一动不如一静的好,莫要涉及其中了。” 一旁的严世蕃闻言不由颔首道: “此言极是!” 随即严世蕃看向严嵩道: “父亲,我们立足的根基是圣心,你从来都不会违逆陛下的心意。” “如今,既然陛下的心意已经明晰了,那我们是万万不可逆潮而动的。” 严嵩闻言不由点了下头,正准备再说道一番时,严府官家严年轻手轻脚的踱步而入,小心翼翼禀告道: “阁老,咸宁侯遣人来府,说是带了亲笔信,想请小阁老入府一叙。” 此话刚落,严世蕃不由嗤笑出声道: “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敢让我跑一趟去他府中。” “他好大的脸面!” 严嵩闻言不由摆手对严世蕃道: “你是知道他如今下不得床的,如今说这些话也没意思,虽然我们是不可能救他的,但也没有必要此时落井下石,免得让徐阶那些清流笑话。” 严世蕃闻言“哼”了一声便也没有再埋汰仇鸾,只是转头对严年不悦道: “还愣住干嘛?” “你就告诉来人,我如今去了工部,事务繁忙,没有空赴约。” 严年前来禀告便得了一番训斥,心中也是老大的不快,但他也不敢对严世蕃有意见,于是应了声是,便怒气冲冲的径直去寻时义了。 ........ 严府,门房。 严府的门房虽然不小,但严嵩权势喧天,每天前来严府求见的人不知凡几。 所以显得此时的门房略显拥挤。 时义环视了一圈,见周围之人都是低品的小官,他不由皱了皱眉头,往日他也常随仇鸾前来严府,可那时他都是被迎到二门处去休息喝茶的。 可如今他不仅连二门都进不去,还要在此苦苦等待,时义心中难免苦闷。 时义再次向外瞧了一眼,见严年不急不忙的向他走来,心中虽然不快,但也只能笑着迎了上去,问道: “严管家,小阁老可有说什么时候去侯府?” 严年闻言不由轻蔑的瞥了一眼时义,倨傲说道: “小阁老刚刚入了工部,如今不仅要修外城,而且更要替陛下修宫殿道观,正是忙的时候,哪里有空去见咸宁侯?” 时义闻言大急道: “可我家侯爷真的有要事与小阁老相商呀!” 严年闻言不由打趣道:“那便让你家侯爷亲自来严府便是了!” 时义闻言心中气闷,他不认为对方不知道仇鸾如今下不了床了,这显然是故意消遣他。 时义看着严年那张倨傲的脸,最终依旧敢怒不敢言,转身离开了严府,径直返回咸宁侯府了。 ...... 小时雍坊,徐府,书房。 且说,自那日王世贞在刑部大门前一番慷慨激昂后,王庄一案所引起的风波便在朝堂愈演愈烈。 所以今日王世贞下衙后便邀了其同年张居正同来徐府向徐阶道贺。 王世贞瞧了眼身旁一脸肃然的张居正,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不由失笑摇头,随即主动对坐在上首的徐阶道: “阁老,你刚入阁,便先收拾了丁汝夔,如今严嵩的义子仇鸾眼下也要坏事了,严党势力损失惨重,你在内阁里也能彻底站稳了。” 徐阶闻言虽然心中高兴,却还是谨慎摆手道: “此话过了,虽然除去了丁汝夔,可如今接任兵部尚书的聂豹与我和严嵩关系都不错。” “严党虽然失去了兵部却也没有彻底落到我们的人手中。” 王世贞闻言先是尴尬一笑,随即劝解道: “聂尚书虽然与严嵩同是江西人,但他毕竟与你一样都是王学嫡传,平日里你们也经常探讨学问,想来聂尚书还是更亲近你一些的。” 徐阶闻言却也没有再争辩,只是笑着说道: “我说此话,也仅仅是提醒你们,严嵩不是那样好对付的,你们可千万不要因为此时他的人陆续出事便轻视于他,那会出大问题的。” 王世贞闻言不由赶紧回答道“阁老说的是,我记下来了。” 徐阶继续问道:“你们认为仇鸾这事情我们该插一手吗?” 王世贞因为刚刚出言有失考虑,此时便慎言了些,只是静待身旁的张居正出言。 张居正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仇鸾如今出事,既然不是我们动的手,那便只有可能是陛下的意思了,此事背后的水太深,老师还是不要轻易涉足的好。” 徐阶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考教道:“那依叔大所言,我们便只是旁观而静待局势发展。” 张居正闻言摇了摇头道: “虽然我们不好对付仇鸾,但是王庄之事,说到底也是当初大同镇兵南下匆忙,户部没有为其准备军粮的缘故。” “上次,孟静兄奉旨办事,户部李士翱也阿谀严嵩加以刁难,此处我们也可借机弹劾户部尚书李士翱。” “若能够让严党再失去对户部的掌控,那我们也算是有所收获了。” 徐阶闻言不由笑着连连颔首不及。 一旁的王世贞见状赶紧笑道: “我听说吏部的夏邦谟已经乞骸骨了,若真的能如叔大所言,那此番便能一举让严党连失吏、兵、户三部,其威势必然大损。” “阁老也能聚集起清流一派,彻底与严党分庭抗礼了。” 徐阶闻言笑道“严党其势虽衰,但依旧不可小觑,不过元美【王世贞的表字】的话,也不无道理,终究是给了我们发展壮大的机会了。” 一旁的张居正闻言难得的笑着颔首。 徐阶的心情愈发愉快,他笑着对王世贞道: “既然,此案现在由你处置,那你便好好办案,不过你一定要公正处理,切莫为了对付严党而使些手段,最终因小失大。” 王世贞闻言赶紧肃然应是。 ........ 咸宜坊,咸宁侯府。 时义垂头丧气的踱步进入了侯府,看着眼前仇鸾的卧房,其人却止步不前,一时踌躇不已。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仇鸾回禀此次他前往严府的经历。 “你如此犹豫,是不是此次前去严府没得个好结果?” 正当时义迟疑不决之际,侯荣从一旁走了过来,肃然问道。 时义闻言不由没好气道:“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又何必多言?” 侯荣闻言不由目光一闪,出奇的没有与时义争辩,反而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我们以前不对付,可如今候府眼看着便要出事了,我们难道还要彼此内讧吗?” “到了如今,你不会还认为仅仅是因为我才让候府处境不佳的吗?” “现在连严首辅都对侯爷避之不及,你便该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了,那仅仅是一个劫掠村庄便能解释的了的吗?” 时义闻言不由心中一惊,愕然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侯荣见状失笑道“你都已经猜到了,何必不敢相信了,如今除了侯爷贿赂俺答汗一事,还有何事能治侯爷的罪?” 时义闻言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那事如此机密,只有我与你参与了,不可能泄密的。” 侯荣闻言苦笑道“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此事我已告诉了锦衣都督陆炳。” 时义闻言不由惊怒交加的指着侯荣,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侯荣叹气道“我知道你气愤,但如今我也成了弃子,我如今告诉你此事,便是让你不要再心存侥幸,要知道,那件事你是全程参与了的。” 时义闻言不由怒道:“你便不怕我去告诉侯爷吗?” 侯荣闻言嗤笑道: “你我彼此相知,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进入瞧一眼侯爷,他如今已是垂死之人,你指望不上他了。” “既如此,你告发了我又能如何呢?” “如今我们该同心协力自救才是!” 时义闻言不由默然。 良久后才徐徐说道:“我先进去禀告侯爷一声。” 侯荣闻言不由眯了眯眼,但也不阻拦,他知道当时义进房后最终看过仇鸾的无能狂怒后,他会彻底死心。 “小阁老说他没空?” 仇鸾静静听完时义的禀告后,那张苍白的脸色却涌出不正常的潮红来,其人双眼带着血丝,瞪着眼前的时义,仿佛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似的,质问道。 时义闻言不由心中一颤,赶紧回答道: “我都没有见到小阁老,严府管家只是让我在门房处等候,后来便转达了这个回答,我无奈也只能先行回府了。” 仇鸾闻言心中半是愤怒半是惊惧,他握紧拳头,一下砸在罗汉塌上,额头青筋暴露。 而随着仇鸾的此番举止,时义眼见着仇鸾后背上的疮随之崩裂开来,随即便是血水与流脓顺着背部流淌下来。 时义见状不由惊叫出声。 “滚!”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仇鸾彻底暴怒,他不由对着时义怒吼出声道。 时义心中一慌便脚步匆匆的出了房门。 “如何,现在你死心了吗?” “侯爷已经不行了,我们可还要活下去呀!” 侯荣一直等在房外,此时见时义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心中丝毫不惊讶,只是神色复杂的说道。 时义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徐徐问道: “你说吧!” “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侯荣见时义认同了他,不由心中一喜,笑着说道: “待侯爷贿赂俺答汗的事情揭开了,我们在大明便待不下去的,如今为今之计便是趁着事情还没有爆发,我们舍弃了侯爷,连夜出城径直向北逃亡草原去投靠俺答汗。” 时义闻言不由迟疑道:“如此可行吗?” 侯荣闻言笑道: “你难道不知道,之情大同兵变便有许多作乱的士兵趁机北逃了,而且我听说白莲教徒受到官府打压,也多有逃亡鞑靼投靠俺答汗的。” “之前你不是与俺答汗的义子脱脱关系不错嘛!” “待我们逃到了那里,凭借我们俩的本事照样也能混出头来。” 时义听闻侯荣提及脱脱,这才恍然对方为何不惜自爆隐私也要邀请他同往鞑靼,这是要借助他与脱脱的交情呀! 虽然想明白了这些,但时义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便也不在意此事了,只是看着侯荣重重颔首道: “事不宜迟,我们取些侯府的好东西,便赶紧趁夜出城吧!” 侯荣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道“我正有此意!” 随即两人不再理会房中的仇鸾,径直去准备潜逃事宜了。 第58章 擒拿 咸宜坊,咸宁侯府外。 此时银月高悬天际,将清冷的银辉洒向大地,让人在这静谧的夜晚忽觉一股肃杀之感。 待侯荣与时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侯府大门时,戚继美与陆绎的身影便从对面街道的阴影中显现出来。 “戚兄,你难道会神算不成,你怎知这两人会潜逃的?” 陆绎看着戚继美,一脸惊诧欣喜问道。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暗笑,因为他知道,在另一时空,仇鸾贿赂俺答汗一案乃是先由徐阶上奏揭开,后来锦衣卫查证。 最后仇鸾的两位心腹侯荣与时义便是选择了北逃,只是这两人不幸的是他们在中途被锦衣卫捕获,押回了京师。 而在本时空,因为戚继美的未卜先知,使得一开始便从侯荣那里打开了突破口,早已决定了仇鸾的命运。 只是让戚继美感到好笑的是,世界线的收束如此之强,侯荣与时义此时依旧选择了北逃。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看着陆绎道: “侯荣也不是傻子,当王庄之事爆发之时,他便当知道他已经被陆都督舍弃了,既如此,他犯下的又是通敌叛国的不赦之罪,此时不北逃草原,还能如何呢?” 陆绎闻言先是颔首,随即皱眉道:“此辈熟悉我大明情况,万万不可真的让他们走掉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 “陆贤弟,你尽管放心,为兄既然猜到了他们会如此做,自然早有准备,我已经让锦衣卫的缇骑守在北城的德胜门与安定门了。” “一旦他们出了城门北逃便可将他们擒拿。” 陆绎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不解道: “戚兄既然早有准备,何不在此便擒拿下这两人,让他们出城难免徒生波折。” 戚继美闻言若有深意的瞧了陆绎一眼,笑着问道: “陆贤弟,你可还记得当日在刑部大门外,我问你陆都督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而要先投石问路,将王庄之事揭开来吗?” 陆绎闻言失笑道“我自然记得的。” 戚继美笑着说道“后来为兄想了一下,陆都督如此做无非是为了’名正言顺’而已。” “便如此时,我当然可以在咸宁侯府外将这两人擒拿,可终究比不上在他们北逃的路上擒拿他们来得名正言顺,让人无话可说。” “因为那便是铁证如山,不存在我锦衣卫栽赃陷害的可能。” 陆绎闻言先是恍然而笑,随即不由苦笑道: “这也是我锦衣卫的名声实在不好,难免让人怀疑猜度。” 戚继美闻言却只是笑而不语,不想再谈此事,转而笑道: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了,但事到临头,也不可轻忽大意了,我们也赶紧跟上,这摊子烂事也该早点结束了。” 陆绎闻言也笑着颔首道“戚兄所言极是,此次又是我们的功劳了。” 两人笑谈几句便携手径直向北城门而去。 ......... 安定门。 因为京师刚刚才从战乱中恢复平静来,所以此时入夜后的宵禁还是很严的,当侯荣与时义两人抵达安定门时,便见一排栅栏挡住了门洞,此外还有兵丁巡逻。 “都已经入夜了,为何此时出城?” 兵丁依照惯例将侯荣与时义拦住询问道。 侯荣与时义不由相视一眼,但两人脸上均无担忧之色,因为他们决定北逃之时,便想到了此番问题,自然便早已经有了准备。 侯荣将腰牌与一份盖着大同总兵官大印的文书递给了眼前的兵丁,脸带不悦道: “大同镇兵之前战败,如今军心不稳,我们此番是奉了大同总兵官咸宁侯的命令出城安抚镇兵。” “此次若是因为你们的阻拦让城外爆发了兵变,你们担当得起吗?” “还不速速放行,让我们出城去。” 兵丁听闻可能涉及兵变,不由脸色一白,气势便先弱了三分,随即他草草看了眼腰牌与文书,见都无问题,便也熄了掺和此事的念头,赶紧将腰牌与文书递回给了侯荣,笑着道: “你们稍等,我立刻便开门放行。” 侯荣与时义闻言不由各自松了口气。 随着门洞彻底洞开,侯荣与时义丝毫不敢耽搁,赶紧骑马通过了安定门。 两人出了门来,先是相视一笑,随即侯荣看向时义道: “我们运气还是不错的,此次顺利出了城,日后到了草原还望时兄多多照顾我才是。” 时义虽然心中对于去了草原后脱脱能否给他面子心中没底,毕竟他如今不再是大同镇总兵官的心腹之人,而是一个北逃的明奸,但是听得昔日的竞争对手现在如此奉承于他,时义心中还是十分的舒坦的。 他看着侯荣不由笑着说道: “好说,如今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日后到了草原自然要鼎力合作彼此相助的。” 侯荣闻言不由放下心来,随即一夹马腹,便准备径直向北而去。 可还没等他们行动起来,四周便是马蹄声阵阵,随即侯荣与时义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俩被数十锦衣卫缇骑团团围住。 戚继美既然在德胜门与安定门都安排了人,自然当有人出了安定门时他很快便得知了此事,随即便率领缇骑赶了过了,正好将在畅享未来的侯荣与时义当场擒获。 侯荣见到从缇骑身后骑马而出的戚继美与陆绎时,先是脸色苍白随即便惊怒交加的以手指向戚继美道: “都是你,当初若不是你用言语蛊惑了我,我又为何会向陆炳投诚,将侯爷贿赂俺答汗之事道出。” 戚继美看着眼前的侯荣无能狂怒的样子,却丝毫没有回应的打算,如今的侯荣已经被他瓮中捉鳖,再与此人多费口舌实在毫无意义。 侯荣见戚继美根本不搭理他,不由愈发愤怒,但又无可奈何,便不由转而指向陆绎道: “当初,可是你父亲亲自见我,并且答应过我,让我戴罪立功的,如今便过河拆桥,如此无诚信,便不担心,你陆家日后也会下场凄凉吗?” 陆绎闻得侯荣竟然敢诅咒陆家,不由大怒,随即扬起马鞭便径直向此人的脸庞上抽去。 随着侯荣的一声痛呼,其人的脸上顿时出现鲜红的鞭痕。 陆绎见状依旧不解气的训斥道: “先屠王庄,再叛仇鸾,如今又要北逃鞑靼做个明奸,如你这般的无耻小人,我父亲为何要与你讲诚信?” “你也配!” 陆绎对着侯荣的脸啐了一口后,吩咐周围的缇骑道:“将这两人押回锦衣卫诏狱,大刑伺候着,但不要让他们轻易死了。” 锦衣卫缇骑见陆绎动了怒,自然不敢再迟疑,赶紧一拥而上将侯荣与时义捆绑起来,随即众人回城,径直返回锦衣卫诏狱。 ......... 翌日,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静静听着太医院院判许长龄禀告着仇鸾的病情。 待许长龄停下话头后,嘉靖皇帝沉吟片刻徐徐问道: “那按照你的意思,仇鸾的背疮已经严重到无法治了,他也就几日的光景了?” 许长龄闻言赶紧回答道: “这背疮最忌讳的便是动怒,而这几日,仇鸾已经数次动怒了,使得他如今已经病入膏肓了。” 嘉靖皇帝闻言眯了眯眼道:“终究事情要在他死前处理干净,朕可不想处罚一个死人。” 许长龄闻言不由心中一紧,愈发显得恭敬了几分。 “皇爷,陆都督来了。” 正当嘉靖皇帝思忖之际,一旁的黄锦不由小心提醒道。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吩咐眼前的许长龄道: “朕让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仇鸾活过这几日,等他的罪责定了下来,朕定要判他一个凌迟。” “朕要让朝中百官都知道,若是日后还有谁敢轻慢欺瞒于朕,仇鸾的下场便是他们的明日。” 许长龄闻言心中寒气顿生,赶紧应了声“是”。 嘉靖皇帝随即摆了摆手道:“我要见陆炳,你无事便退下吧!” 许长龄如今可毫无好奇之心,他期盼着能远离是非,如今见嘉靖皇帝让他退下,不由心中暗喜,赶紧躬身应是,脚步匆匆的退出了仁寿宫。 待许长龄离开后,盏茶的功夫,陆炳便已经侍立在了嘉靖皇帝的身前。 嘉靖皇帝自然无需对他的这个奶兄弟绕弯子,直接问道: “朕不想再等了,仇鸾的罪证你办妥了没有?” 陆炳闻言赶紧回答道: “臣此番求见,便是为了向陛下禀明此事。” “昨夜,仇鸾的两位心腹下属携带侯府的贵重物品,骗开了安定门,打算北逃鞑靼,投奔俺答汗。” “所幸锦衣卫指挥佥事戚继美与犬子早有准备,在城外便将这两人擒拿回了诏狱。” “此事已经在京师传开,锦衣卫也从那两人的口中获得了证词。” “如今一切已经水到渠成,陛下若有令,锦衣卫可立刻拿下仇鸾。”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大怒,怒骂道: “有其主便有其仆,仇鸾辜负皇恩,暗通鞑靼,他的下属便敢北逃草原,背叛大明。” “这对主仆都罪该万死!” 一旁的黄锦见嘉靖皇帝气的脸色通红,不由上前一步,轻轻拍着嘉靖皇帝的后背替嘉靖皇帝顺气,并且劝慰道: “皇爷息怒,你潜心修道才练就了如今的仙体,可万万不可为了这些无耻小人坏了你的修行呀!” 陆炳见状也不由赶紧劝慰道: “陛下息怒,如今这仇鸾已经成了网中之鱼,你想如何炮制他都可以,却万万不可动怒伤了身体呀!” 嘉靖皇帝也是一时气急,如今得了两位亲近之人的宽慰不由怒气稍减,更想到他的修仙大道,不由赶紧平复了心中的怒火,随即看向陆炳阴冷吩咐道: “锦衣卫可以动手了,先抄家下狱,待明示其罪后,朕要凌迟了他。” 陆炳虽然见惯了黑暗血腥,但听得是凌迟这样的酷刑,心中也不由一寒,但他也不敢再看嘉靖皇帝那张阴沉可怖的脸,赶紧躬身应是,退出了仁寿宫。 第59章 凌迟 宜坊,咸宁侯府。 已经进入九月,这京师的天是一日比一日的热,仇鸾有气无力的趴在罗汉塌上,瞧了眼不远处正冒着寒气的冰鉴,偏头对身边的管家道: “我还是觉得热,你再去冰窖里多取些冰来。” 管家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不由费解道: “侯爷,我已经听你的吩咐多加了些冰,如今这房中已经很阴冷了,你如今因为背部的疮无法穿衣,若是太冷我恐怕你会因此得了伤寒。” 仇鸾闻言心中愈发的烦躁道:“不要废话,听我吩咐便是,莫非你是见我无法动弹了,便轻视于我吗?” 管家闻言赶紧赔笑解释道: “不是我要忤逆侯爷,实在是因为侯爷之前坐镇大同,所以这府中冰窖里的冰本就没有存多少,如今已经差不多用完了,我也无可奈何呀!” 仇鸾闻言不由怒道“那便去买,这府中多的是金银。” 管家闻言心中愈发的无奈,因为今年较往常炎热,京师各府都缺冰,如今侯府处境不佳,外面的人都对侯府避之不及,他又能到哪里去寻来冰了。 但管家见仇鸾脸色苍白的吓人,如今正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他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只是草草应了声“是”,便脚步匆匆的逃离出了房。 不待片刻的功夫,仇鸾便见管家再次折返了回来。 “不是让你去买冰吗?” “你遇到了何事,为何如此惊慌?” 仇鸾皱眉不悦呵斥问道。 管家闻言颤巍巍道:“侯爷,大事不好了,锦衣卫冲入府中了。” 仇鸾闻言先是一惊随即便大怒道: “侯荣与时义那两人去哪了,为何任由锦衣卫冲进侯府?” “你去速速将他们俩给我找来。” “可恶的家伙,一个个见我伤重不能动弹了,便不把我放在眼中了.......” 管家闻言苦笑道: “自从昨日他们两人一起出府后,我至今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侯爷,如今不是找人的时候,锦衣卫已经冲入了府,我们该怎么办呀!” 仇鸾听闻侯荣与时义两人已经消失一天了,心中既狐疑又惊惧,一时也没有了主意,见管家依旧在旁眼巴巴的看着他,仇鸾不由怒喝道: “先去找那两个人,锦衣卫我来应付。” 管家闻言彻底无奈,便准备转身先离开,看能否寻机先逃了。 可还不等他出得房门,便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即他便见两个身穿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少年郎踱步进入房内。 管家见状彻底胆寒,赶紧退到一旁,哆嗦着跪了下去。 戚继美与陆绎进入房来,顿时感到寒气逼人,两人的脚步不由一窒,待适应片刻后,这才重新向罗汉塌上的仇鸾走去。 戚继美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仇鸾,只见此人极为狼狈,不仅一脸憔悴,而且裸露在外的后背上的浓疮颇为恶心。 戚继美走近些便能闻到一股恶臭味,这使得他不由厌恶的退后了几步,这才看向罗汉塌上的仇鸾道: “你不用遣人去寻侯荣与时义了,这两人昨晚携带你府中的贵重物品企图北逃投靠鞑靼,如今他们都已经入了锦衣卫诏狱了。” 仇鸾闻言先怒后惧,他如今哪里还不明白,他之前暗中贿赂俺答汗的事情暴露了。 虽然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他是知晓锦衣卫诏狱的厉害的,人进去了哪里还敢不开口的。 而侯荣与时义这两人可都是参与了那件事情的,如今锦衣卫又登门,他心中哪里还能存侥幸之心了。 仇鸾赶紧压下心中的惊惧,看着戚继美道:“我见你面生,如今既然入我府中,可敢在本候面前自报家门?” 戚继美闻言心情复杂,他虽然是今日第一次见此人。 但他前世早就从书本上对此人的斑斑恶迹了如指掌,穿越以来后因为结识了吴惟忠又恰好与仇鸾的人对上。 后来更是因为他的一番谋划,使得仇鸾落得如今的下场。 看着眼前病入膏肓的仇鸾,戚继美的心中却无丝毫的怜悯,因为当他想起此次庚戍之变中那些破家灭门的无辜百姓时,他的心中只有见到此人落得悲惨下场时的畅快。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嗤笑一声,徐徐说道: “阶下之囚,还敢在我面前逞侯爷的威风,我的名号不是不能告诉你,只不过如今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没有兴致与你这个将死之人多费唇舌。” 仇鸾闻言不由额头上青筋暴露,气喘吁吁道: “好胆!” “本候定不会放过你........” 仇鸾放过狠话后,见戚继美依旧没有理会他,不由心中悲苦,转而看向认识的陆绎道: “便是要擒拿我也不是你这小儿可为的,你去将你父亲喊来,我有话与他说。” 陆绎闻言不由轻蔑一笑道: “若是以前,你或许可以与我父亲相提并论,可如今你不过是个通敌叛国的罪囚,此番我能亲自来一趟,便是给你面子了,此次我父亲又岂会同来?” 戚继美见陆绎说完后仇鸾还欲再言,不由偏头看向身旁的陆绎道: “何必与他废话,我们进来不过是确认一下他还活着,如今既然已经看过了,便遣人进来擒拿他回诏狱便是了。” 陆绎闻言不由失笑道:“是我上头了,还是戚兄遇事冷静,现在是没有必要与他多言了。” 戚继美闻言只是颔首,随即率先一步出了房门。 陆绎见状最后看了眼昔日在京师中飞扬跋扈的咸宁侯,按下心中的感慨也赶紧快步追上了戚继美。 仇鸾见眼前这两个少年郎竟敢如此无视他,心中既悲愤又凄凉,他握紧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的砸向罗汉塌,丝毫也不顾背疮愈发的崩裂开来。 盏茶后,便进来了两位锦衣校尉不顾仇鸾的咒骂蛮横的将仇鸾从罗汉塌上拖了下来。 一旁的管家听着仇鸾的挣扎声不由抬头看去,便见地上因为拖拽而形成的一行血迹,其人随即便被吓晕了过去。 ......... 三日后,西市,菜市口。 今日的菜市口可谓人潮汹涌,前来观刑的不仅仅是平头百姓,而且也不乏朝中官员。 百姓前来自然是能够理解的,毕竟此番的刑行可谓噱头十足,让人不由生出好奇之心来。 一来,今日要处决的是个国候,身份贵重,他们这些老百姓平日见了都得远远躲开的,如今来看这些大人物的下场也能让他们心中舒爽一把。 再加上那可是凌迟,按照大明律适用凌迟处死的只有六种罪行,这平日里可是很少能够见到的。 至于前来观刑的官员,他们可不是心甘情愿来此的,毕竟如此血腥的场景难免让他们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之心。 但这些官员却不得不来,因为这正是嘉靖皇帝要达到的目的,他便是要借着此次仇鸾的事情警告朝中百官,以此来强化他因为被仇鸾愚弄而受损的天子权威。 戚继美与陆绎自然也在观刑之列,不过戚继美倒是没有什么心中不适的,毕竟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心中对嘉靖皇帝还真的难以说得上有什么畏惧之感。 在如今的大明,天子似乎高不可攀,可他一个长在红旗下的人岂会对皇帝这个玩意有感。 而且说实在的戚继美心中对这个凌迟可是十分好奇的,按照民间说法,这凌迟乃是“千刀万剐”,便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而致死。 但是一个人真的能承受那么多刀而不死吗? 或许今日戚继美便能得到答案了。 “他们是准备祭拜吗?” 正当戚继美胡思乱想之际,他身旁的陆绎不由指了指刑台不远处的王义与吴惟忠诧异问道。 戚继美闻言好奇看去,便见王义一身孝服,手中端着一个牌位,上面却没有书写人名,只是写着王庄二字。 戚继美见状不由神情复杂道“今日仇鸾受刑,王庄两百八百条亡魂也能瞑目了。” 随着主刑官宣布了仇鸾暗通鞑靼贿赂俺答汗的罪行后,四周围观之人不由群情激愤,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而这一切让此时跪在刑台上的仇鸾怒不可遏却只能大声嘶吼而无法作为,端得是十分的憋屈。 但仇鸾的怒火很快便被恐惧取代了,因为他看见一旁的侩子手取出了一篓编上号码的锋利刀具。 侩子手取出了第一把刀向着仇鸾的左侧胸口而去,随即便是顺次而来的第二刀对准二头肌;第三刀对着大腿;第四刀和第五刀切手臂至肘部;第六刀和第七刀切小腿至膝盖。 到了第七刀,仇鸾嘶声裂肺的求饶声早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此时趴在地上,已经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而此时的刑场早已经鸦雀无声,戚继美虽然经历过战场,杀过人,也不由对眼前的景象产生些许不适来。 不过很快侩子手便让众人都释然了,因为最后一刀终于落下了,随即仇鸾被枭首彻底死亡。 而随着仇鸾的死亡,刑场依旧安静了片刻,直到王义的一声哭嚎响起。 戚继美看去便见王义早已跪下,高举着排位,对着高空嘶吼道: “苍天有眼,恶人终得报应!” “王庄的诸位,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戚继美看着眼前的一切最终也抬头看向高空,心中暗想道:“若真的有苍天,那这便是你让我穿越至此的原因吗?” 戚继美思忖之间仿佛看到了他日后的道路之所在,明白了他存在的意义。 ...... ps : 第一卷《庚戍之变》已完,感谢一个月来一直投票追读的小伙伴们。 作为小萌新,写作上定然是有许多问题的,我也在不断的学习反思,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的包容。 接下来第二卷《大同风云》,让我们继续携手并进! 谢谢! 第60章 送别 【求追读】 随着咸宁侯仇鸾被凌迟处死,终于为此次被后世称为“庚戍之变”的战事划下了休止符。 但它所造成的影响却彻底改变了如今的朝堂形势。 首先便是随着徐阶的入阁,彻底拉开了以徐阶为首的清流派与严嵩为首的严党即将开始的旷日持久的明争暗斗。 而除了内阁之外的六部也频繁的更换了主事之人。 其中的吏部,随着夏邦谟的乞骸骨,李默在随之而来的廷推之中得到徐阶的大力支持,顺利的接任了吏部尚书一职。 至于兵部,随着丁汝夔的死亡,聂豹成功的执掌了兵部大权,自不用多提。 而至关重要的户部,当清流一派借着王庄之事,纷纷弹劾户部在此次战事中调拨军粮,总理后勤无力后,作为户部尚书的李士翱无奈的被贬谪到了南京。 南京虽然是个好地方,但那也只适合养老,所谓的“养鸟尚书”、“莳花御史”可不仅仅是时人的笑谈,也同样反应了当时的官场情况。 至于接任的户部尚书方钝既非清流也非严党,而是嘉靖皇帝自己选的人,至于此人为何能够脱颖而出,自然是因为他善理财。 而如今的嘉靖皇帝最苦恼的事情莫过于缺钱了。 不过这些朝中变动对于如今的戚继美而言还不放在心中,毕竟如今的他还没到那个地步参与其中。 况且,此时此刻,戚继美正在德胜门外送别新履任的大同总兵官马芳。 “小弟,先行恭贺马兄高升总兵官,总理一镇了。” 戚继美从身旁李福手中接过已经倒好的酒,将酒杯递给对面的马芳笑着说道。 马芳闻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显露出笑容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 “我如今能有如此境遇,也是多亏了戚兄弟相助。” 马芳说到此处不由感慨道: “想那时我被仇鸾那厮刁难,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立功的机会,若不是戚兄弟入我军营说服我突袭鞑靼,后来我也不会调到英国公账下听令,自然也不会因为那次的战功而得以升任大同总兵官了。” 戚继美见马芳说得诚恳,心中越发的高兴,笑着摆手道: “你我一见如故,这些客套话,我们便不用再提了。” “只是大同镇直面俺答汗,此次鞑靼南下虽然损失不小,但边防的压力依旧很大,马兄此次北返可谓任重道远呀!” 马芳闻言也收敛笑容肃然道: “戚兄弟所言极是!” “大同镇在仇鸾手中军纪愈发涣散,士兵不堪一战,我此次北返后是需要好好的整军备战的。” 马芳说到此处不由看着戚继美道: “其实,不瞒戚兄弟,我打小便在草原厮混过,对鞑靼也比较熟悉,又在周总兵账下效力多年,对行军打仗可谓了如指掌,此番北返,我倒是有信心能够抵挡得住鞑靼的压力。” “只不过,比起具体的军事,我如今更担心朝堂。” 马芳说到此处,不由神色复杂道: “我已有耳闻,自从俺答汗返回草原后又遣人递上求贡文书了,如今朝堂似乎对此分成两派,彼此争论不休。”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道:“我也听说了,无非还是那一套,有人主战有人主款,各有各的理由,都无法彻底说服对方。”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饶有兴趣的看着马芳问道:“马兄久在边镇,你对此又是如何看的呢?” 马芳闻言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不瞒戚兄弟,若朝廷要战,我大同镇兵自然是不惧鞑靼的,但是此番鞑靼南下不仅北直隶破坏严重,宣大的边防设施也多有毁坏。” “而且革新军队,严肃军纪,让大同镇兵在我手中脱胎换骨也非一日之功可成,所以若是能内修战备,外示羁縻,为我等赢得发展的时间,那自然更好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若有所思,随即笑道: “其实,我与马兄的看法类似,如今朝中百官争论鞑靼求贡之心的真徦,在我看来实在可笑。” “毕竟人心这东西哪里能说得明白,与其争论这些,我更坚信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我朝武德充沛,边镇士兵人人敢战,又何必在乎俺答汗求贡之心的真与假了?” 马芳闻言连连颔首不及。 随即其人看着戚继美说道: “其实为兄如今还有个担忧却无法对人明言,若我的猜测被不幸验证了,那么我想关于如何应对俺答汗,朝中很快便会有个结果了。”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后随即恍然道“马兄你所指的莫非是如今名义上的蒙古大汗,执掌左翼蒙古三万户的打来孙汗。” 马芳闻言不由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道:“没想到戚兄弟不仅武艺不凡,这军略上也见识过人呀!”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摆手谦虚了几句。 他之所以能够想到打来孙汗,便是因为如今草原之上能与俺答汗相争的便是此人。 因为自从达延汗划分六万户后,这蒙古左右翼之争便没有消停过。 如今的草原形势是,俺答汗势力更甚,曾在嘉靖二十六,一度威压打来孙汗,迫使其人率部东迁,移牧于辽河河套内。 但打来孙汗毕竟占着正统的名义,他与俺答汗一个有名一个有实,也算旗鼓相当了。 而随着左翼蒙古的东迁与南下,如今的蓟辽边防压力可谓陡然大增,不幸的是此次俺答汗南侵,辽东镇兵也有部分士兵南下勤王了。 所以如今无论是打来孙汗为了与俺答汗相争影响力,而随其人之后南侵,或者是打来孙汗眼见辽东蓟镇防守薄弱,自认寻到机会,他都有很大的可能也率领蒙古左翼南侵。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收敛笑意肃然道: “马兄的担忧不无道理。” “若打来孙汗相继南侵,我朝是不太可能同时应对东西蒙古两方的挑战的,到时关于俺答汗求贡之事或者朝廷便会有另外的考量了。” 马芳闻言苦笑的颔首,随即讪笑道: “这朝中从来不缺聪明人,你我能想到的事情,朝中自然有人看得出来,不然朝廷也不会突然催促各路援军北返了。” “我如今希望的是打来孙汗能够迟疑一些,动作不要太快,不然待其南下,我朝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郑重的点了下头。 马芳见状不由轻笑一声,徐徐说道: “罢了!” “今日是戚兄弟前来为我送行,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我们便不再论这朝中大事了。” 戚继美闻言也展颜一笑道: “马兄所言极是,让我再敬你一杯。” 待两人对饮一杯后,马芳笑着对戚继美道: “我听闻武举会试即将举行,戚兄弟也是要上场的,可惜为兄不能在京师亲眼见你夺魁。” “便也只能提前预祝戚兄弟你此次会试顺利,一举夺得武状元。” 戚继美闻言不由爽朗笑道: “那我就承马兄吉言了!” “此次分别虽然让人不舍,但是日后若有机会,我倒是想去大同,见识一番北地风光,看一看我大明男儿如何沙场建功,令敌胆寒。” “哈.....哈.......” 马芳闻言不由大笑道:“那我便在大同等着戚兄弟,一起驰骋沙场。” 其人说完便笑着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奔驰北上,身后数千骑紧紧跟随,一时城外马蹄如雷,气势逼人。 戚继美见到此番情景,不由心中激昂,热血沸腾,看着逐渐消失的马芳背影,低声喃喃道: “好男儿,当如是也!” 第61章 武举 翌日,翰林院,柯亭。 时值九月,柯亭旁的一池荷花开得正盛,一缕清风袭来,将满池的荷香送入柯亭中,让此时正在亭中对弈的高拱与张居正不由各自精神一振。 高拱时年三十七,任翰林院侍读,双颐不丰而法令深刻,眼瞳不大而炯炯有神,沉稳中露出一股虎气,颌下的胡须也散乱的垂落着,显然平日里也没有有意打理。 他从紫檀围棋罐中拾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置于棋盘之上,随即看向对面的张居正笑着说道: “叔大,你可听说了宣大总督苏佑,听闻如今朝中对于俺答汗求贡之事战和不定,还特意上疏言及此事。” 张居正论风姿仪表自然远胜对面的高拱,更何况其人也十分注意外在的形象,他颌下那把有名的长髯便特意用胡夹梳理收束起来,看起来整齐干净。 单论此点便可,以小见大,看出如今的这对翰林同僚日后的政敌的性格差异了。 张居正闻得高拱的问话,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是看着棋盘皱眉思忖了片刻,待将一枚白子置于棋盘后,其人这才舒展眉头笑着回答道: “苏总督身处边地直面鞑靼,他自然比起朝中百官更清楚鞑靼的情况,他关于俺答汗求贡之事的看法,我又岂能不关心,我不仅听说了,还从老师那里得知了具体内容。” 高拱闻言先是心中一喜,随即看着对面一派从容的张居正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嫉妒来。 想他高拱一向自认领袖群伦,可他对面的张居正不仅少有才名,更是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如今更与他同在翰林院养望,而随着其老师徐阶的入阁,张居正也难免水涨船高,前途大好了。 高拱自然非寻常人,那股异样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其人收敛心绪,爽朗笑问道: “还请叔大与我说道一番。” 张居正闻言遂将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沉吟片刻后便见宣大总督苏佑奏疏中精要之处娓娓道来。 所谓“闻我皇上赫整六师,将出北塞问罪,其畏威一也;虏昨岁犯顺,归,人畜多死,闻多怨艾,其悔罪二也。” “虏甚嗜中国货,卤掠则利归部落,求贡则利归酋长,其贪利三也;小王子者,俺答之侄也,俺答桀骜,久不听其约束,而耻为之下,兹求归顺,将假朝廷官爵与其侄争雄,其慕名四也。” 张居正刚一说完,对面的高拱便抚掌赞叹道: “畏威、悔罪、贪利、慕名,此四项可谓总结得鞭辟入里了。” “看来苏总督也是秉承款虏之策,支持暂时接受俺答汗的求贡之请了。” 张居正闻言笑着颔首道: “时势如此,我朝军备废弛,经过此次鞑靼南下已经显露无疑,此番苏总督所言’内修战备,外示羁縻’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我也深以为然!” 高拱闻言不由捋须颔首,随即肃然道:“终究还是朝廷之前对边防军事重视不够,军中也缺少能征善战的名将。” 张居正闻言不由颔首道: “肃卿兄所言极是,人才难得呀!” “不过所幸,此次武举会试,朝廷已令你我二人为主考官,而此次守城之战中应试的武生中倒是有不少人脱颖而出。” “我们倒是有机会从中择优录取,为国荐才了。” 高拱闻言不由笑着颔首,随即徐徐说道: “若论此次应试武生之中谁人最耀眼,当属那个如今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戚继美吧!” 张居正闻言讶然失笑道“我竟然不知肃卿兄也关心这些小辈。” 高拱闻言笑着说道: “那个戚继美凭借此战升官如此之速,而且还得陛下亲自召见,如今在京师之中已非无名之辈了。” “自从得知了会主考此次的武举会试后,我自然便让府中管家打听了一番此间消息。” “轻易便也知道了戚继美此人了。” 张居正闻言释然的点了点头。 高拱却反而微皱眉头,徐徐说道: “戚继美此子,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表现,日后说不得能成擎天一柱,成为护卫大明的名将,只是可惜我听闻他与陆家走得颇近,锦衣卫凶名在外,终究不妥当。” 张居正闻言反而笑着摇头道:“对此,我倒是与肃卿兄想法不同。” 高拱闻言讶然道:“我倒是要听一听,叔大,你的高见了。” 张居正闻言没有直接作答,反而问道: “肃卿兄,你说如今的锦衣都督陆炳待吏部尚书李默如何?” 高拱闻言若有所思道: “当年陆炳考武举,李默便是其人的主考官,所以如今陆炳依旧对李默持弟子礼,甚是恭敬。” 张居正闻言笑道: “便是如此!” “如今虽然严党势力受挫,但是严嵩此人依旧不可小觑,而日后我们清流一派与严党必然是要明争暗斗一番的。” “若真到了决战之时,圣心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而论起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这朝中是没有人能比得上锦衣都督陆炳的。” “可陆炳此人素来圆滑世故,他是不会轻易站队的,况且我们清流也不适合与他这个锦衣都督过从甚密。” “所以,此番若是戚继美能够中武进士,我们便也算与他结下了师生之情,日后有他作为中间的连接,我们到时便可以尽量争取陆炳的暗中支持。” “所以,我说戚继美此人与陆府走得近,对于我们而言乃是大大的好事。” 高拱闻言失笑道: “还是叔大你所思深远,所谋远大呀!” “我自愧不如!” 张居正闻言心中虽然暗喜,但是依旧笑着摆手道: “我素来是知道的,肃卿兄的见识与谋虑不在我之下。” “此番,你没有想到此处,非是你的智计不如我,只是肃卿兄你素来刚直,眼中揉不得沙子,先入为主,对锦衣卫有所厌恶,这才一时没有想到而已。” 高拱闻言虽然知道这是张居正的谦虚宽慰之言,但是心中还是释然了几分,同时心中却愈发对眼前之人高看警惕了几分。 毕竟这大明朝到了嘉靖时期,内阁倾轧已经十分严重了,此时是倒严的志同道合之辈,那严嵩倒台之后了,又该谁人操持权柄,革旧布新,中兴大明了? 他高拱难道便愿意将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让与他人吗? 高拱看着对面一派从容而笑的张居正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 三日后,大时雍坊,戚府。 今日乃是武举会试举行的日子,戚继美也如往日一般早早起来打了一遍得授自其兄戚继光的军拳。 这个被戚继美戏称为戚家拳的拳法,看起来不甚高明,但戚继美练久了后方才体会到了此间的妙处。 此拳看起来朴实无华,但是拳拳到肉,刚柔勇猛,非踢必打,非摔必拿,动有摧枯拉朽之势,静有深不可测之言, 而且戚家拳出拳力度极大,而且变幻无穷,让对手难以招架,防不胜防。 戚继美打完了一套拳后,一直在旁观看的戚继光这才笑着说道: “不错,你的拳法越发娴熟顺畅了。” “可见你入京的这些日子里也谨记我的叮嘱,没有丝毫的松懈。” 戚继美闻言先从一旁的紫菱手中接过热毛巾,擦拭了一番额头上的汗珠,这才笑着对戚继光道: “兄长常教导我,我等以武立身,便需日日勤勉,小弟时时谨记于心,一日不敢忘。” 戚继美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问道: “这会试将要考三场,第一场乃是考骑射,第二场乃是考步射,最后一场便是考策论了。” “你箭术通神,弓马娴熟,这骑射与步射,为兄倒是丝毫不担心,只是这策论一道,你心中可有底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 “兄长放心,我自小得你亲自教导,关于军略策论自然不输任何人。” “况且此次鞑靼刚退,虽然我不知此次策论的具体考题,但想来也是涉及鞑靼与边防之事。” “小弟,此次亲身经历了此战,更是击败了鞑靼,关于如何应对鞑靼,我心中早有成算。” “此次,我定要中个武状元回来,让兄长好好高兴一番。” 戚继光见眼前的戚继美如此自信不由笑着拍了拍戚继美的肩旁,笑着鼓励道: “那为兄便在家中静候小弟你的佳音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重重颔首应是。 ....... ps:感谢书友“戚家军精锐”的月票! 第62章 武状元【5600大章】 且说,戚继美得了其兄戚继光的鼓励后,在紫菱的服侍下重新沐浴更衣,便与吴惟中携手出了戚府,径直向校场而去。 因为此次武举的前两项,骑射与步射便都是在校场举行的。 当两人抵达之时,便见到此时的校场可谓人声鼎沸。 “大家可都很积极呀!” 戚继美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不由笑着对身旁的吴惟忠道。 吴惟忠看着眼前的盛况也不由咂舌,闻得戚继美的感叹,不由笑着说道: “毕竟这会试已经是最后一步,能否中武进士便看这一回了,况且,此次我朝刚刚击退了鞑靼的南侵,如今京师都在谣传此次朝廷痛定思痛,极为重视此次的武举,大家为了前程自然积极性极高了。” 戚继美闻言会意一笑。 因为据戚继美所知,虽然大明朝早有武举,但是一直都不规范,直到英宗天顺八年,这才颁布了《武举法》,算是正式勘定了武举考试的形式与流程。 可毕竟草创之时,弊端也很多,便如一开始朝廷十分重视武举之中的策略。 考试时是先试策略,若策略不过关的,压根就没机会考骑射与步射。 而显而易见的是,如此过于追求策问,使得很多武艺高超的将才皆因为不能通过策问而无法成为将领,这种做法其实是限制了很多有实际武功和谋略的将才的登进。 毕竟这年代,武将能够粗通文墨,读懂些兵书,便是了不得了,你让他们如考科举的那些士子一般洋洋洒洒挥斥方遒也的确为难人。 而如戚继光与俞大遒这样不仅能马上退敌,也能下马与文官诗词唱和的人还是少之又少的。 所以到了武宗正德三年,兵部出台了《武举条格》,进一步完善了《武举法》,至此武举之制发展为乡试、会试两级考试制度。 没错,如今的武举只考乡试与会试,至于殿试那得到了崇祯四年才出台,从此处也能看出,那时被内忧外患弄得焦头烂额的崇祯皇帝的求生欲了。 此外考试也不再一意苛求策问,而是武艺与策问并举,最显着的改变是对考试内容的先后顺序做了一番调整,便成了如今戚继美即将参加的先骑射,步射最后才是策论的流程。 所以如今的武生到了会试这关如此积极便也能够理解了。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不由失笑道: “吴兄所言极是!” “便是我等因为此次战功屡有升迁,如今不也是十分重视此次会试吗?” “更何论其他人了?” 吴惟忠闻言笑着颔首,随即看着眼前的戚继美,他的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毕竟若不是在通州他幸运的结识了戚继美,他也不会有之后的际遇,跟随戚继美一路建功,官至锦衣卫千户了。 “你们俩来的好早呀!” 正当戚继美与吴惟忠各有所思之时,陆绎不由姗姗来迟,径直向他们而来。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接话道:“我们不比陆贤弟,久居京师,这些场面你是见多了,我们却还是很好奇的。” 陆绎闻言失笑道:“戚兄何必打趣小弟,我只是性子急躁,不喜欢早来此地等候罢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与吴惟忠相视一笑,他们两人这些日子与陆绎相处日久,发现陆绎虽然是个值得一交的好友,但其人毕竟长在富贵乡,身上还是多少带些高门子弟的习性的。 陆绎被眼前的两人笑得颇为尴尬,不由转移话题道:“你们可知此次武举会试的主考官定了何人?”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动,据他所知武举会试的主考官由翰林官二员充任,同考官由给事中及兵部属官充任,监试官由监察御史二员充任。 而如今这翰林院可是卧虎藏龙的,就他所知日后能做到大明首辅的李春芳,高拱,张居正这些大名鼎鼎的名臣如今可都在翰林院中养望。 若是有幸能与这些人通过此次武举搭上关系,日后他在文官那边也有助力了。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催促问道:“陆贤弟便不要卖关子了,还请直言相告才是。” 陆绎见戚继美对此十分关心的样子,不由讪笑一声道:“此次的武举主考官乃是翰林院侍读高拱与编修官张居正。”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暗喜,他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两个人,若是此次他能顺利中武进士,由此与这两位日后的大佬结下师生之谊,那么对于他日后的发展可是益处良多了。 戚继美因为沉吟在自己的欢喜中一时没有反应,而吴惟忠却是压根不认识主考官,便也没有多少惊喜之态。 陆绎见眼前的两人对他所提之人似乎没有多重视的样子,不由低声提醒道: “你们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位主考官在翰林院中官职不高便起轻视之心。” “我可是听我父亲私下叮嘱过,按他所言,这个张居正乃是徐阁老的得意门生而这高拱乃是裕王的讲官。”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愈发小心翼翼道: “阁老的门生前途如何,便不用我赘言了。” “而那个高拱也不可小觑,虽然说自从庄敬太子薨逝后,陛下至今没有立太子,但裕王毕竟年长,这谁也说不好日后会如何?” “这高拱如今是裕王的讲官,日后的前程终究可以指望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连连颔首,他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如今虽然裕王没有景王得嘉靖皇帝喜欢,但最后依旧是裕王继位。 所以对于张居正与高拱的重视,不用陆绎提醒,戚继美心中早就有底了。 陆绎见戚继美与吴惟忠也肃然重视起来,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随即一阵鼓声响起,戚继美三人便也结束了闲聊,携手进入了校场开始了会试。 ......... 按照考试的规定初场的骑射是以三十步为则,二场的步射以八十步为则。 其中骑中四矢、步中二矢方可算通过了。 戚继美翻身上马,从怀中取出一个玉扳指,戴到右手拇指上,随即先后从弓袋与箭袋中取出开元弓与一根重箭。 他先略略调了调弓弦,然后缓缓张开了弓。 随即以右手拇指戴着扳指的地方扣住弓弦,以拇指的力量慢慢拉开弓弦,食指和中指则很自然的压在拇指上。 这是中国古代最流行的拉法,毕竟大拇指的力量是最大的,这种拉法实战效果好,射有保证,入门很简单。 而据戚继美了解,国外则流行地中海式拉弓法,用食指、中指与无名指的力量,缺点是训练困难,有时几百斤力气的壮汉都拉不好五十磅的弓,但练好后精度就比较高,两种方法各有利弊。 戚继美定了定神,收敛心中的思绪,猛地放开弓弦,弓弦不断呈波浪状摆,并发出嗡嗡的颤动声音。 随着“嗖”的一声便准确的射中了三十步外的标靶。 而随着戚继美连续四次射中标靶,不由引起周围应试武生的喝彩之声。 戚继美见状满意的下得马来,接着又在步射时连续射中两次,算是顺利通过了会试前两项的考核。 所幸当戚继美找到陆绎与吴惟中时两人也顺利通过了。 只不过对于接下来的策论,戚继美因为自小得了戚继光的教导,再加上有着后世的眼光,完全能够高屋建瓴的审视明蒙关系,倒是信心满满。 而陆绎出身高门,他父亲陆炳也是武进士出身,对于策论自然也不担心。 唯独吴惟忠毕竟出身差了些,虽然有一身勇武,但关于策论显然有些心中没底。 戚继美见吴惟忠脸有忧色,不由笑着宽慰道: “吴兄莫要妄自菲薄,如今这些武生中有能通文墨者便不错了,你丝毫不比他们差,再者他们最多是守城,而你是随我一起抗击过鞑靼的。” “你对于鞑靼的了解又岂是他们能比的。” 吴惟忠闻言这才释然,三人随即便笑着一起离开了校场,径直向帅府而去。 ....... 帅府之内,高拱待武生都落座之后,这才拆开了考题,其人扫视了一眼后不由将其递给身旁的张居正笑道: “叔大,我们果真没有猜错,看来此次鞑靼南侵对陛下的触动很大呀!” “此番武举会试的考题果真是关于治国靖边的策问。” 张居正闻言不由笑着接过考题快速看了一遍,徐徐说道: “陛下素来乾纲独断,如今让鞑靼兵临城下,他岂能忍此大辱,此番出此考题,寻觅良才名将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高拱闻言不由收敛笑容捋须而叹。 毕竟君父受辱,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便能自认无错而不感到羞耻吗? 张居正见状不由转移话题催促道: “肃卿兄,我们两人在此感叹,可那些应试的武生可要望眼欲穿,心急难耐了,我们还是将考题早些发下去的为好。” 高拱闻言不由失笑出声,颔首应是,随即便吩咐身边侍立的文吏将考题陆续分发到诸位武生的手中。 戚继美看着眼前案几上的考题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因为考题如下: “制曰:朕皇祖高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即位之始,思欲偃武修文,以德化天下。至于列圣相承,懋修文德,海宇久安,国家无事。” “朕以支末上承天命,入缵宝位,兹越二旬载矣。夫何连岁以来北虏寇疆,入我中国,若蹈无人之境,残我天民,前所未有。” “本之以朕罔德基之立于中,是以教化莫克行于外者也。” “然朕又闻之曰:帝王之政,守在四夷。今朕欲求长治久安之术,无出于守之一端。欲得其守之道,当何施用以尽其长且久焉?” “尔等多善战勇武之辈,宜各着于篇,朕将采而行之,毋忌毋隐。” 戚继美思忖片刻,大概看懂了此番策论考题中嘉靖皇帝要表达的意思。 嘉靖皇帝先是回顾了太祖高皇帝的赫赫武功,及平定天下后历朝帝王均推行以德治国,远人来服的政策,取得了海内晏然的景象。 然后,讲到他即位后的二十余年,连年边患,鞑靼骑兵不断袭扰边境,劫掠财物,杀戮黎民。 随后嘉靖皇帝反省自己的德行不够,没有教化远人,他也认识到帝王的责任是守卫国家,安抚四方。 最后,他希望此次应试的武生中有人能给他一个长治久安的治国之道,彻底铲除边防大患。 戚继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不由感叹,这篇二百多字的策问,内容虽然不多,却显示了嘉靖皇帝急于解决边患的迫切心情。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精神一振,因为只要嘉靖皇帝足够的重视此处武举,他若是能脱颖而出,必然能入得嘉靖皇帝的眼。 日后也能更快速的登临高位,掌握权势,不然便是他心中有再多的想法与抱负,手中无权便也只能徒呼奈何罢了!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拿起毛笔,斟酌片刻后,便开始奋笔疾书。 首先他的策问开宗明义便点明了应对北方鞑靼威胁的总体方针乃是“外示羁糜、内修战备、分边应对”。 所谓的分边应对便是区别对待左右两翼蒙古。 如今的俺答汗执掌右翼蒙古三万户,渴望贡市,又因为其侄打来孙汗占据蒙古宗主汗位,天然有正统名义,所以俺答汗为了与之抗衡是有可能接受明朝册封王爵的。 便如永乐时期,永乐大帝为了羁縻瓦剌与鞑靼,先后册封了三王,让瓦剌与鞑靼彼此相争,而明朝居中平衡。 而执掌左翼蒙古的打来孙汗却天然更加顽固与敌视明朝。 毕竟在整个明代,蒙古大汗从未接受过明朝的封号,也不可能像俺答汗那样接受王封,作出让步,因此要直接与打来孙汗建立贡市关系就比较困难。 戚继美将此间区别对待两者的战略,简称为“东制西怀”。 乃是要暂且对俺答汗怀柔以求得革新边防,强大自身,与此同时则对打来孙汗保持强硬姿态,并设计让左右两翼蒙古相争。 戚继美的思路顺畅,自然笔下如有神助,很快洋洋洒洒的便写下了万言策论。 戚继美停笔,最后细细检查了一遍有无错漏之处后便满意的递交了考卷,然后出了帅府。 没过多久,戚继美的策论试卷便到了张居正的手中,其人细细浏览了一遍后不由笑着拍案叫绝,一时引得坐在一旁审阅考卷的高拱好奇问道: “我观叔大你平日宠辱不惊,今日是看见了何等高论才让你如此失态的?” 张居正毫不在意高拱的打趣,只是起身走向高拱,笑着将手中的考卷递给了高拱徐徐说道: “此策论见解老道,别出心裁,肃卿兄,你看过后当明白我为何如此激动了。” 高拱闻言不由大感兴趣,他可是知道的,眼前的张居正平日里可不是好大言之辈,如今他如此推崇此策论,想来必有缘由的。 高拱既然起了兴趣,自然连忙接过考卷,细细浏览了一遍,随即不由赞叹道: “好一个东制西怀,此考生可谓对北方鞑靼十分了解呀!” “若朝廷真的能持之以恒的贯彻此策,那么或许日后我朝便有希望解决这北方的边患了。” “此策鞭辟入里,见解独到,当为策论第一。” 高拱爱不释手的拿着戚继美的考卷对身旁的张居正笑道: “只是可惜,考卷已经弥封糊名,我们不能现在便得知此番高论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张居正见高拱一脸遗憾之色不由失笑道: “肃卿兄莫急,我等加快速度审阅考卷,待评定完了所有的考卷,自然便可一窥究竟了。” 高拱闻言不由连连颔首,随即将戚继美的考卷放置到了一边,与张居正一般重新开始审阅考卷了。 待傍晚时分,两人便将手中的考卷都评定完毕,随即两人相视一笑,拿起戚继美的考卷,揭开了糊名,便见考生姓名处,落款便是戚继美而籍贯正是山东登州蓬莱。 张居正见状不由失笑道: “肃卿兄,这便是缘分呀!” “注定我们俩与戚继美要有一段师生情,而当日我们所论及的倒严大计如今看来是有个好的开头了。” 高拱闻言不由笑着颔首不及。 张居正随即从旁边寻到戚继美骑射与步射的成绩,见其都是全部射中,不由笑着感慨道: “想不到此子不仅军略不凡,这武艺也同样的出色呀!” 高拱闻言也看了过去,随即便跟着赞叹起来。 张居正见状不由心中一动,笑着建议道:“肃卿兄,我想以戚继美为此次武举会试第一名,你意下如何?” 高拱闻言不由笑着颔首道: “武艺与策论均是上上等,其人为会试第一,可谓实至名归,我无意见。” 张居正闻言轻笑一声,随即便在此番武进士名录上的首位写下了戚继美的名字。 ........... 翌日,戚府。 武举会试考完,戚继美如今也难得一身清闲,今日便没有出门,只是躺在院中的凉椅上消暑。 一旁的紫菱从果盘中将切好的西瓜递给戚继美,笑着问道:“二爷,今日可是武举会试放榜的日子,你便不去瞧一瞧吗?” 戚继美接过冰镇的西瓜,狠狠的咬了一口,顿时一股冰凉饱满的滋水便充盈他的口腔,让戚继美顿感舒爽。 随即戚继美看向紫菱笑着回答道: “都已经考完,结果便早就注定了,如今天如此热,便是我眼巴巴的前去看榜,也不能改变结果。” “既如此,让李福前去瞧个结果便是了,我还是在家吃着西瓜,享受着你的服侍更舒坦些。” 紫菱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微微上翘的嘴角露出些许的调皮与天真,徐徐说道: “我也不知是该赞二爷你豁达还是该说你心大了?” 戚继美闻得紫菱俏皮的打趣他,又见其人因为天热只穿着件淡粉色的纱衣,将那双白皙的手臂显露在外,不由心头一热,将已经吃完的西瓜皮扔到一旁的案几上,伸手便将紫菱拉入了怀中。 戚继美看着眼前少女娇艳羞红的脸庞不由俯身对着她那猩红的嘴唇啄了一口。 唇瓣随即而分,戚继美见对方脸上爬满了红晕,这才打趣道:“让你竟敢取笑我,下次再如此,我可不会浅尝辄止的。” 紫菱躺在戚继美的怀中,闻言羞涩的偏转目光,不敢再看戚继美。 正当戚继美享受此时的软玉入怀,回味着先前的樱桃小口的滋味之时,便听得李福惊喜的声音由远而近: “二爷,你高中武状元了!” 紫菱闻得李福的声音便是一惊,赶紧从戚继美怀中起身,侍立到了一旁,随即听清楚了李福报喜的内容后,不由赶紧笑着恭贺道: “恭喜二爷,高中武状元。”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从躺椅上起身道:“的确值得庆贺,紫菱,你速速替我更衣,我要去前院与兄长庆祝。” 紫菱闻言赶紧笑着应是,随即两人便回房梳洗更衣去了。 ........ ps:感谢书友“夕月朋”的月票与打赏! 第63章 多事之秋【求追读】 待戚继美在紫菱的服侍下梳洗更衣重新出来之时,便见李福依旧一脸激动侍立在院中,戚继美见状不由失笑道: “看把你激动的,不过是个武状元,何至于此?” 李福闻言不由赔笑道: “二爷这话,我可不能认同,虽然武举没有科举影响大,但武状元那也是状元,说明二爷你是这天下武生中第一厉害的人物。” “我是二爷的长随,出门在外,报上二爷的名号,我也倍感有面子。” 戚继美见李福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由颇觉无奈,但毕竟此事乃是喜事,便也由他去了,只是继续问道: “你既然去看榜了,那除了我之外,你可有留意吴惟忠与陆绎是否也榜上有名?” 李福闻言有些自得道: “我知道二爷与这两位交好,自然会关心他们会试的结果,在看榜时便也特意查看了一番。” “吴爷与陆爷都中了武进士,只是排名有先后,但终究不如二爷这武状元荣光。” 戚继美闻得吴惟忠与陆绎都已经是武进士了,心中也为这两人高兴,脸上的笑意便更甚了几分。 正待戚继美再欲询问之际,从外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之声,一时府中的喜庆氛围顿起。 李福见戚继美听得鞭炮声十分高兴的样子,不由赶紧表功道:“我回府报喜时便遣人去买炮竹了,如今这府中总算热闹起来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看着李福笑着赞了一句“你办得不错!” 李福闻言不由喜笑颜开。 戚继美继续说道“消息传开了,登门贺喜的客人也该来了,我得去前院与兄长一起迎客才是。” 戚继美说着便已经迈步通过了垂花门径直向前院而去。 .......... 虽然戚府新立,戚继美在京师熟识的人也不算多,但不妨碍聪明人看出如今已是武状元的戚继美已经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了。 所以戚继美抵达前院后倒是接待了几波客人,有的是之前与他并肩作战过的武官,有的是此次同科的武生。 彼此之间自然称不上有多熟悉,但如今戚府毕竟是有喜事,人家愿意前来贺喜,捧个场,戚继美自然是欢迎之至。 一旁的戚继光见戚继美迎来送往,脸上丝毫没有不耐之色,不由笑着赞道: “小弟,你果真是长大了,对于人情世故也能应对自如了,让你一人留在京师我也能彻底放心了。” 戚继美闻言正欲言语,便见陆绎与岑福携手而来不由止住了话语,笑着迎了上去,徐徐说道: “陆贤弟,我可是听说你也中了武进士,陆府如今也应该在庆祝吧!” “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一趟的。” 陆绎一则是因为生性不喜与那些逢迎巴结他的人虚与委蛇,二来也是顾虑到戚府在京师暂无根基,担心没人来戚府贺喜,这才亲自前来捧场的。 但有些话自然不好明言,陆绎只是笑着接话道: “戚兄倒是没有猜错,如今我府中的确是在庆贺,不过那些投机之辈,前来贺喜也不是为着我来的。” “我也无心与他们周旋,只是露面敬过酒后,便偷偷跑出来了。” “反正有我父亲出面招呼,他们也不会感到怠慢,反而还会觉得荣幸了。” 戚继美闻言笑道: “既如此,那我们几个好友便好好聚一聚,我这戚府别的没有,这好酒好菜还是能够招待你的。”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偏头看向一旁的戚继光,先向他介绍了一番陆绎,随即说道: “我与陆贤弟不算外人,便先由兄长你替我招待他一番,待我先去送走那些客人后,我们再好好庆贺一番。” 戚继光早就知道戚继美入京后得到了陆绎不少的帮助,此人见他们俩果真交情极好,不由笑着说道: “你尽管先忙去,陆公子对你多有照顾,我这个做兄长的正愁没机会感谢一番,此次我定会替你招待好陆公子的。” 陆绎闻得眼前的英武大汉是戚继美的胞兄,而且他经常听戚继美自称一身所学皆来自于其兄,早就对戚继光仰慕已久了。 此时闻得接下来是此人接待自己,不仅不觉得受到怠慢,反而十分高兴,上前与戚继光见礼后,便跟着戚继光一路笑谈进入了花厅宴客之地。 戚继美见状不由失笑摇头,随即心中释然,像戚继光这样的人,自有一番气质与人格魅力,能让陆绎倾心如故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当明月高悬天际之时,也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所以,在戚继美送走陆绎后,戚府便也彻底安静下来。 戚继美今日难得高兴不由多饮了几杯,此时脸颊红晕,已有几分醉态,与他并行的戚继光见状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笑意。 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以前的戚继美虽然青涩但是也更依赖他这个兄长, 但似乎一切都在那场大病之后有所改变了。 他这个胞弟越发的成熟果敢,不用他再时时担心了,戚继光虽然满意胞弟的成长,但心中也有些遗憾,感觉戚继美不如以前与他亲近了。 虽然他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戚继美只不过是更独立自主了,心中还是很仰慕他这个兄长的。 但戚继光心中终究还是觉得一阵失落。 不过此时月色照耀之下,戚继美一脸醉态,揭开了平日里的世故圆滑,成熟稳重的面具,在戚继光眼前彰显一派天真与孺幕。 戚继光不由心中欢喜,上前搀扶着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的戚继美,这对兄弟在月夜之下携手共进。 ......... 翌日。 从京师出正阳门一路南下不出五六里便有一处集镇,此镇名真空寺。 之所以有此名,乃是因为此镇不远处还真的建有一座真空寺。 又因为此地处在京师南下的官道旁,距离城南驿也不远,所以南来北往的行人多有停留,渐渐的便也形成了如今颇有规模的集镇了。 此时日上中头,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戚继美挥袖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浸出的汗珠,看向与他并骑而立的戚继光道: “兄长,你何不再多待些时日,日后你我兄弟一个在京师一个在蓬莱,相见也不容易了,我正想与兄长多亲近些日子。” 戚继光闻言心中不由一暖,笑着摇头道: “为兄已经在京师停留多时了,如今能看到你中武状元,我心中已经再无遗憾了。” “此次南下我需尽快寻得名医返回蓬莱,虽然楼楠一向行事稳重,但登州营不可久缺总理之人。” 戚继美闻言不由遗憾道:“我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兄长所言极是。”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 “大嫂一直心忧子嗣,此番兄长南下若是依旧没有寻到万密斋,不妨从罗田改道前往蕲州寻一个叫李时珍的名医。” “此人的医术比起万密斋不遑多让,若是能得这两位中的任意一位相助,想来大嫂很快便能如愿以偿的。” 戚继光闻言笑着颔首,徐徐说道“我记下了,若真的有喜讯,我定会写信告知于你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接话道“那便好,看来我得提前给我那未出生的侄儿侄女准备好礼物才是。” 戚继光虽然口上不说,但其人心中还是十分忧虑子嗣的,闻得戚继美的俏皮话不由笑意更甚。 随即其人摆手笑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如今天热,你便不要再一路相送了,尽快回城才是。” 戚继美闻言见戚继光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只是在马上拱手道: “小弟,预祝兄长此行顺利,心想事成。” 戚继光闻言大笑一声便一扬马鞭,径直南下不停。 待戚继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官道上时,戚继美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调转方向,径直向京城而去。 当戚继美一路驰马抵达崇文门之际,便见有一骑从远处奔驰而来,守门的税吏一见此骑背后插着的红旗便压根不敢上前阻拦,任凭此骑飞奔通过了门洞、 而此骑通过后,崇文门前却依旧骚动一时,因为京师百姓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他们从那面红旗上便猜到这又是有紧急军情,不知又有哪个外敌侵犯大明了。 立于马上的戚继美自然也清楚那红旗代表着什么,他随即便回想起不久前他前去送别大同总兵官马芳时,对方向他提及的小心左翼蒙古的打来孙汗南侵。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低声喃喃道: “可真是多事之秋呀!” “俺答汗刚退去,这打来孙汗莫非便又要来了?” 戚继美按捺下心中的担忧,不由看向西苑所在的方向,心中思忖道: “若果真如此,大明朝的君臣又该如何应对呢?” 第64章 大同马市 当戚继美送别了其兄戚继光返回戚府之时,便见李福正一脸焦急等候在府门前四处张望,待其人看见戚继美后不由赶紧迎了上去,急道: “二爷,宫中内侍已经在府中等着了,听说是天子传召你去面圣。” 戚继美闻言心中一惊,随即想起之前在崇文门前看见的那个骑兵,心中便多少有所猜测了。 想来是他那个武举的策论正好预示了此时的情况,让嘉靖皇帝想起了他,这才有这次的召见吧! 戚继美心中猜度着却不影响他脚下的步伐,快速的踱步入了戚府,并且在花厅与前来传令的冯保相见。 刚一见面冯保不由半打趣半埋怨道: “状元公,你到底是去了何处,可真的是让咱家好等呀!” 戚继美见此次前来传令的是冯保,心中先是讶然,随即闻得他的言语不由笑道: “冯公公稍安勿躁,我这刚去送别了胞兄南下,一到府门,听说有天使至,便赶紧过来见你了。” 冯保听闻戚继美去送至亲,脸色这才稍缓,但依旧催促道:“还请状元公速速动身与我去西苑面圣吧!” 戚继美闻言先是颔首,随即好奇问道: “不知冯公公可否先提醒我一二,这陛下到底为何事召见我?” 冯保闻言不由目光微闪,脸上做出为难之色。 戚继美见状心中会意,笑道: “我与冯公公也算老相识了,若是方便,你就提点一下我,当然若是为难,我也能理解。” 冯保闻言失笑道: “状元公年纪轻轻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如今陛下显然也很重视你,你既然愿意与我亲近,我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的。” 戚继美闻言会意一笑。 冯保见状便放低声音徐徐说道: “蓟辽那边来了消息,蒙古的打来孙汗犯边,陛下十分生气,如今已经召见了内阁的三位阁老外加兵部尚书聂豹与英国公张溶商议此事。” “据说是徐阁老提及你的策论,后来陛下看过后,便让咱家前来传你入宫面圣了。” 戚继美闻言心中彻底释然,这与他之前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是徐阶举荐的他。 不过随后想了想,徐阶的门生张居正正是此次武举的主考官,那么徐阶能知晓他的策论便也不奇怪了。 想明白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后,戚继美这颗心这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见冯保依旧一脸焦急的模样便也不敢再耽搁了,便笑着随冯保径直向西苑仁寿宫而去。 ........... 西苑,仁寿宫。 当戚继美与冯保两人抵达大殿之外时,正听得殿内传来嘉靖皇帝的一声怒喝: “先是俺答汗,如今又来了打来孙汗,此辈蛮夷,这是轻视于朕,小看我大明的实力吗?” “朕要仿效太祖与成祖亲帅六师征讨鞑靼,定要让彼辈知道我大明的强大。” 随即便是一阵乱哄哄的请罪与劝阻之声。 殿外的戚继美与冯保不由齐齐止步,随即相视一眼,俱是一脸的无奈之色。 片刻后,戚继美一脸尴尬的对身旁的冯保道:“冯公公,要不你先入殿通禀一声。” 冯保如今是真的不想直面嘉靖皇帝的怒火,但他毕竟有任务在身,如今既然将戚继美带到了,也不能不去通禀一声,其人闻言只是叹了口气便硬着头皮踱步入殿了。 所幸没让戚继美等待多久,冯保便折返出殿,带领着戚继美入了仁寿宫。 戚继美入殿行礼如仪后,他先是快速的扫视了一眼如今殿中的五人,随即低头侍立在一旁,等待嘉靖皇帝的垂询。 嘉靖皇帝先是打量了戚继美稍许,这才语气放缓道: “你很不错!” “朕记得上次召见你时,让你不要骄傲自满,在武举中好好表现,你果真是没有让朕失望,中了个武状元,朕心甚慰!” 戚继美闻言赶紧回答道: “臣生性驽钝,正是上次得了陛下的鼓励,这才奋发图强,所幸最终没有让陛下失望。” 嘉靖皇帝闻言心中愈发的满意。 因为仇鸾的背叛,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如今选出了戚继美这块良才璞玉倒是又让他颇有几分自得之意。 嘉靖皇帝继续问道: “你的策论,朕已经看过了,所谓的’外示羁糜、内修战备、分边应对’倒是颇有几分道理。” “那你说一说,我朝到底是否应该答应俺答汗的求贡又该如何应对左翼蒙古的打来孙汗。” 戚继美闻言心中不由稍显激动,因为今日他在殿中所言,或许便会奠定日后几十年大明对鞑靼的整体战略选择。 戚继美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中的躁动,沉吟片刻后这才徐徐回答道: “臣素来关心边防,所以对鞑靼还算有些了解。” “据臣所知,这俺答汗招揽白莲教徒及贫困边民于丰州滩发展农业,聚居地号称板升,单凭此点便可说明其人非寻常只知道劫掠的蛮夷可比。” “俺答汗之野心勃勃,所谋之远大可见一般。” “所以无论陛下是否应允其人的求贡都一定要重视此人。”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微微皱眉道:“按照你说的,俺答汗如此危险,我朝更不应该答应他的求贡了。” 戚继美闻言摇头道: “臣非是此意,臣重视俺答汗,却依旧认为目前我朝还是应该答应其人的求贡之请。”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讶然问道:“卿是何意?” 戚继美闻言不由肃然回答道: “臣的意思是,俺答汗虽然危险但那是远虑,因为俺答汗想发展壮大,便会愿意接受贡市后双方相安无事。” “而我朝也能得到整军备武的时间,但我朝地大物博,若是陛下能够此时革新军队,必然能比俺答汗更快一步的让边军先强大起来。” “到那时,俺答汗便无足轻重了,这便是臣在策论中一再强调的,强大自身才是硬道理,至于争论俺答求贡之心真假与否又有何意?” “毕竟如今我们也需要发展时间,革新军队,提升战力。”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默然,他虽然心中对于戚继美如此高看俺答汗有些不高兴,但有一点他是承认的,那便是他是天朝上国皇帝,手中掌握的资源,操持的权势又岂是俺答汗那个草原蛮夷可比的? 嘉靖皇帝沉吟片刻后继续追问道:“那依卿之见,这贡市该以何种形式进行?” 戚继美见嘉靖皇帝态度有所松动,不由暗中松了口气,他如今就怕嘉靖皇帝一意孤行,丝毫不顾及如今的形势已经改变了。 戚继美思忖片刻,这才回答道: “如今草原人口日益滋生,而鞑靼又不会耕种,所以根本养不活那样多的人,所以这贡市依旧要严禁粮食与铁器流入草原,以免俺答汗借机发展壮大起来。” “但是我朝不缺丝绸茶叶,倒是可以,以马市的形势,用这些对于鞑靼头人而言的贵重奢侈物换取如今我朝急需的战马。” “丝绸茶叶等享受之物不仅可以消磨鞑靼头人的进取之心,而且我朝却可换回战马趁机发展骑兵。”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挑眉笑道: “此意虽好,但骑兵便是建起来,也难以比的上鞑靼人吧,毕竟此辈能走路便会骑马了,这是习性释然,不是一时之功可是弥补的。” 戚继美闻言赞叹道: “陛下明见万里,所言极是!” “但是臣也没有一厢情愿的仅仅依仗骑兵,我朝的火器与臣不久前组建的车营都已经证明了是应对鞑靼骑兵的利器。” “臣之所言,乃是说,若我大明骑兵能不落鞑靼下风,再仰仗火器与车营相助,我朝边军又何惧鞑靼。”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微微颔首。 随即其人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兵部尚书聂豹道: “戚继美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你们兵部便先对马市之事做个全盘的规划出来,待朕看过之后,再决定派何人去与俺答汗协商此事。” 聂豹闻言不由先瞥了眼一旁神态自若的戚继美,眼中异彩连连,随即赶紧应是。 嘉靖皇帝见马市之事暂时有了结果,不由继续说道: “此次打来孙汗见俺答汗南侵获利便有意效仿,实在可恶,所幸此次南下勤王的蓟辽边军及时回援,这才没有让打来孙汗占到多少便宜。” “但是此辈如此行径,依旧让朕心中不快。” 嘉靖皇帝说到此处不由看向戚继美道:“朕看你策论中主张强硬对待打来孙汗,你认为此次我朝是否该有所反击?” 戚继美闻言回答道: “臣之前说俺答汗是远虑,那这左翼蒙古的打来孙汗便是近忧了。” “因为此辈以蒙古正统自居,比起俺答汗而言,会更加的传统顽固,他们不发展农业,只知道一意劫掠,是不可能与我朝相安的,所以臣说此人乃是近忧。” “再者之前打来孙汗担心被俺答汗吞并,带着左翼蒙古大举东迁南下,如今与我朝蓟镇与辽东镇接壤。” “之前蓟镇不过应对的是朵颜三卫,此辈素来是墙头草,实力也不强,而辽东镇应对的是女真,其部如今一盘散沙,对于辽东镇的威胁也有限。” “所以,我朝安排在蓟辽的军队实力远远不及宣大。” “可如今随着打来孙汗东迁,我恐这三股势力会以左翼蒙古为首聚合起来狼狈为奸威胁蓟辽,而以如今我朝蓟辽的实力要面对如此敌人还是有些勉强的。” “所以,臣认为应该提升蓟辽的边防实力,尤其是蓟镇,此次俺答汗突破的古北口便是蓟镇的辖区,若是蓟镇实力强大又岂会让俺答汗如此轻易便南下兵临京师。”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连连颔首,这蓟镇的确不可忽视,他可不想再次被鞑靼围城了。 嘉靖皇帝思忖片刻随即看向内阁三人道: “朕记得为了让大同与宣府能够协防鞑靼的俺答汗,朝廷专设了宣大总督,如今既然形势有变,依朕意,这蓟镇与辽东镇也该相互支援才是。” “朕准备新设蓟辽总督,专门应对左翼蒙古与朵颜三卫外加女真三股势力,你们内阁需尽快廷推出个合适的蓟辽总督出来。” 以严嵩为首的内阁三人闻言赶紧应是。 随即嘉靖皇帝思忖片刻后,让内阁的三人与聂豹退下,最终留下了英国公张溶与戚继美两人,显然是有另外的事情相询。 第65章 转职京营【求追读】 西苑,仁寿宫。 嘉靖皇帝打量了眼前的张溶与戚继美稍许后,这才试探问道: “你们一个是武勋名门,一个是此次武举的状元,当熟悉本朝的军制。” “所谓古之王者尊居九重而控四海,薄海内外靡不环向而归令者,此无他故焉,惟其有以握天下之重,而天下之令制之在我。” “故王者收天下之精兵,萃之京师,此所以蓄威而握天下之重也,今京营兵制是已。” “但此次鞑靼南侵却让朕看清楚了如今京营的不堪,朕居于京师又岂能不心忧。” 英国公张溶闻言不由一脸无奈,因为他凭借上次追击鞑靼时大胜了一场,使得嘉靖皇帝十分欣赏他,如今刚让他接管了京营。 可眼下听嘉靖皇帝所言,显然是对如今的京营极为不满意,这让他不由有苦难言,毕竟他才刚刚接手不久呀! 这是前任的锅却让他来背。 张溶按捺下心中的苦涩,看向嘉靖皇帝道: “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京营的积弊由来已久,如今臣得陛下器重得以执掌京营,虽有万难,臣不敢推辞。” “陛下若有吩咐,臣自当听命而为。” 嘉靖皇帝闻言对张溶的恭顺十分的满意,迟疑片刻后徐徐说道: “朕准备让边军入卫京师,然后选调京营士卒北上戍卫,以达到锤炼京营的目的。” 嘉靖皇帝话落,戚继美便与张溶相视一眼,俱都面面相觑。 且说,这边军内调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所谓的边军内调,即是朝廷调边军离开原驻地前往内地镇压地方叛乱或者入卫京师。 远的有武宗时期,正德皇帝调边军镇压当时的刘六、刘七起义,近的便是刚刚发生的庚戍之变,朝廷急调边军南下勤王。 可戚继美与张溶之所以面面相觑的原因在于,武宗时期,正德皇帝不仅是内调边军镇压叛乱,后来更是让边军入卫京师。 由此使得当时还是边将的江彬得以入了正德皇帝的眼,之后正德皇帝一意提拔江彬,使得其人气焰嚣张,一度在京师握有强大的武力。 后来正德皇帝猝然病死,被选定的嘉靖皇帝还远在湖广安陆,当时若不是杨廷和果断先发制人,擒拿了江彬。 谁又敢确定,若是江彬狗急跳墙,这京师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所以殷鉴不远,这调边军镇压叛乱或者勤王都可,但若是要入卫京师,恐怕会让文官集团回想起不好的过往。 这其中的阻力显然易见。 张溶如今得以执掌京营,一心便是为了恢复昔日的先祖荣光,他可不想让边将来与他分权,更何况还要与文官针锋相对,实在不是智者该为的。 张溶犹豫稍许,这才咬牙硬着头皮回答道: “如今北方不靖,俺答汗刚退,打来孙汗又蠢蠢欲动,边军责任重大,若是在此时擅动,恐怕与我朝不利,还望陛下慎重。” 张溶说到此处见嘉靖皇帝脸有不快,额头上不由浸出汗珠,赶紧保证道: “当然,如今陛下予我重任,我定会用心办事,尽快整顿京营,让陛下能够安心。” 嘉靖皇帝闻言审视了张溶稍许,这才看向戚继美道: “朕看你策论言之有物,对局势分析得鞭辟入里,你当知道朕内调边军入卫的用意吧!” “你难道也觉得此时不是合适的时机吗?” 戚继美闻言也不由心中一紧,他虽然期望能得圣心,但也不会在此事上妄言附和,因为支持此事而要担负的责任太重了。 便如眼下,嘉靖皇帝商议此事却压根没有留下作为兵部尚书的聂豹,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的严重吗? 可见嘉靖皇帝其人心中明白的很,他也知道若提出来,必然遭到文臣的反对,但显然他有些不甘心,这才试图寻个冲锋陷阵的卒子好作为突破口。 如今连张溶都知道此事不可为,戚继美又怎会随意掺和此事,但嘉靖皇帝已经问话,他也不可不答。 戚继美沉吟稍许,这才郑重回答道: “陛下的想法极好,只是若此时我朝在边疆占据上风,将边军与京营互相调换以作锻炼自然是两全其美之策,便是一时有问题也不会影响大局。” “可如今我朝北方边患严重,边军只是勉强堪堪守住防线。而京营糜烂,要想脱胎换骨又非一日之功可成,恐怕鞑靼人不会给我们时间,若指望如今的京营士兵戍卫边镇,臣实在是担心他们能否守得住?”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一时默然。 戚继美与张溶便是在此沉默中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随即戚继美想起另一个时空嘉靖朝的京营改制不由心中一动,出言说道: “京营担负着内卫京师、外出征战的职责。陛下如此忧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臣虽然认为此时内调边军入卫不合适,但却也认为此时的京营需要改制,不然京营很难短时间内有所成效,形成战力。” 嘉靖皇帝之前的提议被眼前的两位臣子委婉的否决了,心中正郁闷着,此时听得戚继美的话不由微挑眉头,眼中精光一闪道: “卿既然有良法,何妨一言!” 在一旁张溶惊讶的侧目下,戚继美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朝京营在永乐之时,军制规范,战力强大。” “凡有战事皆赖之,如永乐时期,五征漠北、南征交趾,以及宣宗时征兀良哈、平定汉王之乱等都是依靠京营。” “之后京营便不断的改制,由十团营到十二团营再到武宗时的东西官厅,至于如今,臣观之,虽然都会振兴一时,但很快又回到老路上,战力是越来越差。” “此时鞑靼雄踞草原,我朝边患形势危急仿若永乐之时,臣请陛下追慕成祖武风,将京营改回三大营旧制,革新军备,操练行伍,若有那一日,也当效仿成祖北伐草原,追亡逐北。” 嘉靖皇帝闻言心中激动,他是最赞赏成祖皇帝的文治武功的,如今他不仅不能北伐草原,而且还被鞑靼打到京城脚下,他心中颇感屈辱。 却也知道如今无力雪耻,可若真的有一日,京营能够再度强大起来,到那时他若能效仿成祖,但有稍许武功,便也能洗刷掉此次的污点了。 不然他可不愿意日后青史上将他与那位北狩的先祖相提并论呀! 嘉靖皇帝越想越振奋,笑着对戚继美道: “卿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这京营的确是到了该改制的时候了。” “不过,朕也知道,京营之中势力盘庚错节,英国公有名爵在身,当可镇住场子,但改制错综复杂,他也需良才相助。” “卿乃高才,如今在锦衣卫带俸却不屡职,实在是可惜了,朕有意将你调入京营为将,让你协助英国公重整京营,你可愿意?” 戚继美闻言心中暗喜,如今他刚中武状元,正是准备大展宏图之时,若依旧留在锦衣卫混日子难免浪费光阴。 如今京营改制,正是他以京营为根基发展实力的好机会,眼下又得了嘉靖皇帝的看重,协助张溶革新京营,戚继美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毕竟若是日后京营真的战力强大起来,凭借如今嘉靖朝内忧外患不断的现状,他何愁不能早日建功封爵步入武勋行列。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赶紧回答道: “臣得陛下看重,心中感恩不已,必会好好协助英国公尽快革新京营,以报陛下提拔之恩。” 一旁的英国公张溶见状也赶紧俯身道: “请陛下放心,戚指挥的能力臣之前在追击鞑靼时便印象深刻,此次若得他相助,臣定然能尽快让京营焕然一新的。” 嘉靖皇帝闻言心中高兴,随即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虽然朕要效仿成祖,但是三大营毕竟是旧制,如今既然要革新便不可无新意。” “依朕看,便将以前的三千营改名为神枢营,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为新的三大营。” 戚继美与张溶闻言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扫了嘉靖皇帝的雅兴,闻言赶紧躬身应是。 嘉靖皇帝见状于是愈发高兴,笑着摆手道: “京营改制迫在眉睫,具体的军制你们先回去好好商量,待有了结果后,具本上奏便是,朕会尽快批阅。” 张溶与戚继美闻言知道他们该告退了,于是两人一起行礼,前后脚的退出了仁寿宫。 第66章 执掌神机营 待两人出了仁寿宫,携手出西苑的路上,张溶偏头打量戚继美,眼中异彩连连道: “莫非戚指挥早就想过要入京营,不然你为何对京营改制之事如此胸有成竹?” 戚继美闻言看了眼张溶,想到接下来几年他很可能要常与此人打交道,再加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英国公府虽然势衰但依旧也是座国公府,还是值得他费心交好的。 于是他准备诚恳相待张溶,斟酌片刻后,戚继美徐徐说道: “国公爷,所谓因时而变,因势而变,锦衣卫于我而言不能说不好,但毕竟无法让我短时间再有升迁了。” “而此次鞑靼南侵,使得京营的弊端彰显无疑,我自然猜测到朝廷会对京营有所动作,所以提前查看了历年来京营制度的变革,今日这才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擅提恢复三大营旧制。” 张溶见戚继美如此诚恳不由心中欢喜,愈发感慨道: “看来戚指挥,你能如此年轻便为四品武官,你的成功不是没有道理的呀!” “见机极明,行事又果决,戚指挥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此次京营改制,虽然由我总管,但还是希望戚指挥能多多出谋划策才是!” 戚继美闻言不由连连谦虚了几句,并且保证定会用心做事,尽快完善京营的新制度。 张溶闻言不由对眼前的戚继美愈发的满意,笑着邀请道: “如今陛下既然委任我们商量京营改制的问题,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想请戚指挥移步入我国公府,我们一边吃酒一边商谈京营改制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国公爷如此诚恳相邀,我自然乐意至极!” 张溶闻言不由笑着连声道“好!”。 随即两人便携手径直往安富坊的英国公府而去。 ......... 安富坊,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乃是百年国公府,整座府邸不仅占地极广,而且内里可谓气派非常,戚继美与张溶踱步入府,一路所见各种亭台楼阁,花鸟奇珍,倒是让戚继美目不暇接,心中啧啧称奇。 当两人行至宴客的花厅时,戚继美便见到了张元功,说起来此子与他年纪相仿,上次戍守正阳门时戚继美倒是与他有过接触,只是当时事忙,终究也只能算作点头之交。 张元功见其父与戚继美携手而归,而且其父待戚继美的态度极为热忱,眼中难掩惊讶之色,他先向张溶见礼问好,这才向戚继美拱手笑道: “不知贵客登门,我有失远迎,还望戚兄勿怪。” 戚继美见张元功态度和善,身上丝毫无武勋子弟的倨傲纨绔之相,心中也生出好感,笑着拱手道: “上次与张世子只是匆匆相会,因为战事紧急,没有多熟悉,日后我也要入京营,张世子当与我多亲近才是。” 张元功早已得了其父的提醒,让其入京营历练,日后说不得,他英国公府父子两代人可相继掌京营,此时听得戚继美也要入京营不由讶然看向其父,似有询问之意。 张溶十分满意其子能与戚继美交好,此时见张元功看来,不由颔首道: “今日陛下垂询,戚指挥直言京营需改制,如今陛下已经委任我与戚指挥共同商议京营改制后的编制问题。” “戚指挥乃是大才,你日后入京营历练当好好向其人学习才是。” 张元功闻言心中不由惊诧,有些难以置信的瞥了戚继美一眼,心中嘀咕道: “我俩年级相仿,为何他优秀至此,如今竟然同我父共事。” 张溶见张元功发愣不由笑着催促道:“好了!别傻站着了,我要招待戚指挥,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些好酒好菜来。” 张元功闻言赶紧按捺住心中的五味杂陈,连忙躬身应是,便去准备酒宴了。 待戚继美与张溶入了花厅,商谈不到盏茶的功夫,酒菜便已经上桌了。 “来,戚指挥,我们边吃边聊!” 张溶热情的将戚继美引到酒桌之上,随即两人推杯换盏间愈发的熟稔了几分。 张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眼前的戚继美说道:“戚指挥对京营三大营的编制有何看法?”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徐徐回答道: “十二团营与两官厅悉数并入五军营,五军营按旧制分为中军、左、右哨、左、右掖。” “神机营及神枢营所属的千二、围子手营也悉数按旧制设置。” “五军营,设副将2员,参将4员,游击将军4员,正兵6万人,备兵6万人。” “神枢营,设副将1员,佐机将军6员,正兵3万,备兵4万。” “神机营,设副将1员,佐机将军6员,正兵3万,备兵4万。” “另外设练勇参将6人领练勇营,专门管理三大营的操练事宜。” 戚继美所言的乃是另一时空京营改制后的编制,那是经过朝中多番商议后的最后结果,自然有其道理,如今戚继美信手拈来不由显得游刃有余。 戚继美说完后看着眼前的张溶问道: “不知英国公对于我所言的意下如何?” “可有需要更改的地方?” 张溶闻言沉吟稍许,这才笑着颔首道: “如此一来三大营正兵12万,备兵14万,总共将练出28万可战之兵了。” “若果真如此,一旦形成战力,日后这京师当固若金汤了。” 张溶说到此处不由看向戚继美道:“不知戚指挥有意在三大营中哪一营任职?” 戚继美闻言毫不迟疑道: “国公爷当知,我打小便对火器感兴趣,而且我认为日后火器必将取代冷兵器在军队中发挥出更具决定性的作用。” “此外,我新组建的车营,乃是步骑火器三者协同作战正好与神机营相合。” “所以,若国公爷垂青,还望能让我任这神机营的副将,统帅神机营。” “若如此,我定会让神机营再现永乐时的盛况,日后一旦北伐,定要让鞑靼知晓我朝火器之利。” 张溶闻言沉吟稍许,这才笑着颔首道: “戚指挥通过追击鞑靼一战,已经证明了你的军事能力,如今既然陛下让你协助我重整京营,那么一个神机营的副将,我认为戚指挥还是足够胜任的。” 戚继美闻言心中暗喜,便准备道谢。 张溶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忙笑着摆手道: “戚指挥日后便不用与我再客套了,若是戚指挥真的要感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事可否?”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后笑道:“国公爷言重了,你若有吩咐,尽管直言便是。” 张溶闻言笑着拍手道: “戚指挥果真爽快,我自然也不会提出无理要求让你为难。” 戚继美闻言心中稍安,只是笑看着张溶静待他下面的话。 张溶闻言笑道:“若戚指挥掌神机营,我想让我儿元功也入神机营为一任佐机将军。”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道:“国公爷如今执掌京营,这等小事何须如此郑重托付于我。” 张溶闻言笑着道: “我自然也能安排,只不过我如今让犬子入神机营的用意是希望戚指挥能好好教他,多与他亲近。” “戚指挥当知道,元功日后是要承袭爵位的,他是我英国公府的未来,我不希望将他丢到神机营后,他日后没有多少长进,那便失去了我的初衷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感叹,张溶为子所谋深远,也知道这是两人之间的暗中交易了。 他收敛心中的思绪,诚恳笑道: “既然国公爷如此高看在下,那我也不矫情,日后张世子入了神机营,我必将他视作好友,多与他亲近便是。” 张溶闻言不由心中满意至极,笑着对戚继美道: “既然事情已定,戚指挥便暂且放下烦忧事,你我再共饮几杯,今日我们定要不醉不归才是。” 戚继美闻言自无不可,于是酒席之上的气氛愈发的融洽,最后月上柳梢头之际,戚继美才尽兴而归戚府。 第67章 张居正 翌日,大时雍坊,戚府。 且说,昨日戚继美与张溶将三大营新的编制弄出来后,便立刻具本上奏了。 不过戚继美也知道这京营改制事关重大,不是他与张溶在酒席上推杯换盏间便能最终定下的。 他与张溶只是提供了一个改制的方案,之后这方案必然还是会由内阁与兵部协商的。 不过戚继美也不太担心,毕竟他提供的改制方案乃是经过历史证明过的,最后的结果可能也相差不会太大。 更主要的是,只要英国公张溶执掌京营,他这个神机营的副将便有保证了,至于京营之中其他新设的官职自然有其他人去争,戚继美却是无兴趣去掺和的。 但是,京营这事没定之前,戚继美依旧还有一段悠闲的时光。 于是乎,今日他便准备前去拜访他的两位新老师,高拱与张居正了。 戚继美放下碗筷,从紫菱手中接过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笑着问道:“我让你准备的拜师礼,你可准备好了?” 紫菱闻言忙笑道“二爷放心便是,我一大早便让李福去买回了,按照你的吩咐,都是些砚台笔墨等雅致之物。” 戚继美闻言笑道: “文人就喜欢风雅之物,实际上哪里有真金白银实在,不过他们既然喜欢,我也投其所好便是了。” 紫菱闻言不由噗呲一声笑道: “二爷,你这话可千万不要在你那两位老师面前说,不然他们可会鄙视你是个粗俗的武夫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起身继续说道:“那些风雅之物是给外人看的,我让你准备的红封银你可办妥了。” 紫菱闻言将两个红色的纸封递给戚继美笑道:“每个纸封中都放了三百两的银票,均出自京师广汇庄,十分方便取用。” 紫菱说到此处不由迟疑道:“二爷你送银票这样好吗?” 戚继美闻言笑道“我这两位老师如今都在翰林院中养望,翰林自然是极为清贵的官职,可也意味着没有多少油水呀!” “京城居,大不易,这每日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而我大明朝的官员俸禄低是出了名的。” “我想我这两位老师家中恐怕也不宽松,这文雅之物乃是面子,这红封银便是里子,都是我这个做学生的一片心意嘛!” 戚继美说到此处见紫菱依旧欲言又止,不由笑着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那两位老师清高不愿意收这红封银,可我也没指望当面送呀!” “我自然只会暗中给老师府中的管家,这管家都是我那两位老师的心腹信重之人,他们掌管一府的庶务自然更清楚这银钱的重要。” 紫菱闻言这才恍然道“是我多虑了,二爷一向行事周全,哪里需要我瞎担心。” 戚继美闻言打趣道“你这也是心中有我,才事事为我考量,我心中只有高兴的。” 紫菱被戚继美说得心中一甜,脸颊不由羞红。 戚继美见状轻笑一声,接过红封银,叮嘱了紫菱几句后,便出了戚府,先行到位于南熏坊的高府去了。 .......... 南熏坊,高府。 戚继美禀明来意后,便被高府管家高福客气的迎进了门。 花厅内,待上了茶水的婢女退出后,戚继美这才一脸遗憾的看着高福道: “原想着今日可以当面拜谢一番高老师的,没想到,老师却出门访友了,真的让人遗憾。” 高福闻言看着眼前一表人才,举止有礼的戚继美,心中也多了几分好感,其人捏了捏袖口中的银票,脸上的笑意更甚,宽慰道: “戚公子不必如此,我家老爷性子素来直率,他不喜这些虚礼,你今日前来拜访之事我定会禀告给我家老爷。” “我家老爷定会知道戚公子的诚心与谦逊有礼的。” 戚继美闻言虽然遗憾今日没有亲眼见到那位日后一身兼任吏部尚书与大明首辅的权臣,但也知道此事也非他能预料到的,也只能苦笑摇头准备作罢。 可当戚继美刚准备起身之际,他忽然想起,历史上高拱从未纳妾,只有一个糟糠之妻。 无论是因为高拱私德高洁,还是他与如今的夫人感情深厚,都意味着如今的高夫人在高拱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要知道古今外来,这枕头风也是极为厉害的。 而他也知道,高拱的性子刚直有余,其实不是那种容易让人亲近的人,既如此,可能戚继美在高拱身上使十分力还不如在高夫人身上花一分心思来得有用。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略显犹豫的看向高福道: “今日既然老师不在,不知我能否隔着帘子给师母见个礼,也好全了我的敬师之心。” 高福闻言不由心中迟疑,毕竟老爷不在家,他也不好随意让夫人见外男。 但随即他又想到这戚继美年岁还小,又有师徒的名分在,更重要的是其人实在慷慨,他斟酌片刻后徐徐说道: “既然戚公子如此诚心,那我便去替你通禀一声,不过夫人是否决定见你便不是我能够过问的了。” 戚继美闻言赶紧感激道“高管家勿忧,这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高福闻言这才满意的转身去禀告了。 盏茶后,戚继美隔着帘子向高拱的夫人张氏见过礼,这才在对方的好言宽慰下,告辞离开了高府,径直向保大坊的张府而去。 ......... 保大坊,张府。 戚继美看着一脸笑意相迎自己的张府管家游七问道:“我是今科武状元戚继美,不知张老师可在府中?” 游七闻言得知眼前的少年郎竟然是武状元,不由更加重视了几分,赶紧伸手招呼戚继美入府,徐徐说道: “今日老爷休沐,如今正在后花园里品茶了,戚公子来得正是时候。” 戚继美闻言不由松了口气,他可不想今日前来拜师却一个老师也没见到,反而退而求其次全去见了师娘。 游七引着戚继美入府的途中,戚继美趁机便将另外的红封银不着痕迹的塞到了游七的袖口中。 游七见状先是赶紧拢了拢袖口,随即和善的看着戚继美笑道: “戚公子有心了,我家老爷素来清风霁月,可这府门一开,每日都是开销,可真的愁杀我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道“老师让楚滨先生管家不仅是信重你,也是看重你的能力,认为你是能够将张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游七闻言不由挑眉笑道“不想戚公子也知道我的别号。” 戚继美要上门拜访自然也是让人打听过的,便如眼前的游七他其实是秀才出身,文人嘛!自然免不了弄一些文绉。 据戚继美所知,游七便给自己取了别号叫楚滨。 只不过如今张居正还仅仅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作为张府的管家,前来巴结游七的人自然也不多。 所以这个别号也就是他平日里自娱自乐罢了! 所以今日听戚继美当面称呼他的别号,游七心中十分的高兴,不知不觉间对戚继美愈发亲热了几分。 很快两人便到了花园的凉亭。 戚继美这才看见日后的一代权相张居正。 此时的张居正正在点茶,从掌泡、点汤、分乳一气呵成。 戚继美看着眼前之人首先第一印象便是帅。 如今的张居正年不过二十五,仪表堂堂,尤其是那一把长髯十分的飘逸,让其人的风姿更甚。 戚继美看着眼前的张居正不由心中嘀咕“难怪后世野史中传言张居正将李太后迷得神魂颠倒,两人之间十分暧昧。” 正当戚继美胡思乱想之际,游七已经入凉亭禀告过了,此时见戚继美还在发呆不由笑着上前提醒道: “老爷让戚公子入凉亭相见。” 戚继美这才回过神来,尴尬一笑,随即便迈步入了凉亭。 待入亭行礼落座后,张居正见戚继美有些紧张不由笑道: “我平日里不是严肃的人,你我如今既然有了师生名分,便不用在我面前拘谨了,放松些便是。” 戚继美闻言心中微松,但看着眼前让人如沐春风的张居正,他依旧有些恍惚,他很难将眼前之人与日后那个掀起革新大潮,秉政十年,一度压得万历皇帝抬不起头的权相对应上。 后来人,有的赞叹于他当国十年,勇于任事,亲手开启了隆万大改革的潮流,让大明朝一度有中兴之相。 又有人感叹于他独握大权,威柄之操,几于震主,以致于死后不仅人亡政息,还连累满门家小。 最后归结于其人“善于治国,不善谋身!” 但戚继美此时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张居正不由心中存疑,如张居正这般的聪明人真的就不善谋身吗? 以史为鉴,张居正便没有预料到他最终的下场吗? 是他为国不惜身,还是他过于自信,认为在他死后,大明朝这艏庞然大物依旧会遵循他设定的航道继续前行呢? 这依旧是个谜团,不过所幸戚继美如今有机会见证这段历史,并且借机改变张居正的结局。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五味杂陈,看着张居正笑着回应道“学生知道了,定会将此处当作自己家中。” 张居正闻言这才满意的笑着颔首。 第68章 提醒 保大坊,张府,凉亭。 张居正将泡好的茶递给对面的戚继美,笑着说道: “这是密云龙茶,每年的产量不过百斤,如今都是如数贡进内府,徐阁老得了陛下赏赐,便也送了些给我尝一尝。” “你也品尝一下这茶的滋味如何?” 戚继美虽然不精通茶艺,但也知道这密云龙茶产自江西南康,自从北宋元丰年间便是内廷专供饮品了,其后数百年声誉不衰自有其道理。 此时闻得张居正之言,自然笑着赶紧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随即夸赞道: “口齿留香,让人回味无穷!” “这茶好,老师你的茶艺也了得!” 张居正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徐徐说道: “这次虽然是你我师生初见,但是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此前你相助过的赵司业也算是我的师兄,他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夸奖你。” 戚继美闻言知道张居正所指的乃是赵贞吉,不由赶紧谦虚道: “学生也是恰逢其会,帮了点小忙,赵司业是为了提携后辈,这才会多加赞誉了。” 张居正见眼前的戚继美不骄不躁,一派从容淡定的样子,不由满意的点了下头,继续问道: “你如今既然高中武状元,那么对日后的前程可有什么规划吗?” “我知道你与锦衣都督陆炳之子交好,你如今也是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了,你可是还要在锦衣卫任职吗?” 戚继美闻言不由摇头道: “学生在锦衣卫短时间难有作为,所幸此前面圣,陛下忧虑如今京营的战力低下,已经令我与英国公张溶主持京营改制事宜。” “昨日,我刚与英国公商量好,此番若一切顺利,学生日后或许会入京营执掌神机营。” 张居正闻言先是讶然的挑了挑眉头,徐徐问道: “神机营乃是永乐年间三大营之一,你这京营改制,莫非是恢复到永乐旧制?”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惊叹,不愧是日后的权相,闻言而知雅意,根本不用他多费唇舌。 戚继美收起心中的感叹,笑着接话道:“正是此意!” 随即戚继美向张居正细细介绍了此番京营改制后的具体编制。 待张居正静静听完后,戚继美这才肃然问道:“不知在老师看来,学生此番改制有何不妥之处吗?” 张居正闻言不由失笑摇头,徐徐说道:“如此改制已经十分周到了。” 戚继美得了张居正的认同,心中这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张居正见状不由笑着继续说道:“元嘉,你可知,京营糜烂的最大症结在何处吗?”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后,徐徐回答道“是占役。” 所谓的占役问题乃是指京营中兵士被大量的役使以及马匹、军器、粮饷等物资被大量侵占。 张居正闻言收敛笑意,肃然说道: “军伍之不足,其毙不在逃亡,而在占役。” “我朝京营制度数次变革,从三大营到团营最后到东西官厅,所谓换汤不换药,每次改制之后京营都会焕然一新,可很快京营的战力又持续低下,回到原来的旧路上,其症结便在于始终没有解决这占役问题。” 戚继美闻言也不由默然。 因为他也曾特意了解过京营的成例。 京营每次改革都只是寄希望于选拔精锐官军加以训练,浓缩疲敝的京营建立一支少而精的部队,从而提高部队的战斗力。 而这样的改革在初期或许能起到作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其未革除的弊端必然再次使得选拔出来的部队积弊积弱,不堪一战,而且随之而来的后继改革者可选的部队数量也越来越少,更有甚者或无兵可选。 张居正见戚继美沉默下来,不由叹气道: “而如今私役军士的要么是武勋高门要么是内廷大珰,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实在是错综复杂,元嘉,你若想一意革新京营可不仅仅是将京营变回永乐旧制再添加些新的编制便可行的。” “你如今任重道远呀!” 戚继美闻言心中难免沉重,但却没有丝毫气馁,因为他丝毫没有以身许国的念头,他也没指望一步到位革除京营百年顽疾。 京营于他而言不过是此时的登高之梯罢了! 但这些话他是不可能与张居正明言的,戚继美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老师,我自然清楚,要革新京营非是一日之功可成,但是要有所改变必然会遇到阻力,难道我便可因为如此行事不会有太大的成果便不作为了吗?” “我终究认为,无论结果如何,做了总比没做强,改变一点也总比因循守旧强吧!” 张居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认真审视了戚家美片刻,这才畅快笑道: “我真是好运气,没想到收的学生还是我的同道中人。” “你所言不错,凡是哪里能尽善尽美,我等既然见到了朝政弊端,能有所作为自然该奋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成败又如何,那自有青史来评说。” 戚继美看着眼前突然意气风发的张居正不由心中嘀咕道“莫非日后你也是以如此心态开启大改革的浪潮的吗?” 张居正振奋一时后,很快又恢复到往日的从容姿态。 他沉吟稍许,这才看向戚继美一脸肃然道: “既然提到占役,我便不可不提醒你一句了。” “往年,朝廷有大的工程若是缺人都会将这些公务性的劳役派遣到京营,而如今工部不仅要修外城,严世蕃去了工部后为了逢迎陛下还一力提出替陛下翻修西苑的道观与宫殿。” “你这京营若是刚改制完便被工部调遣,那恐怕此次的效果还不如前几次的京营改制,毕竟前几次还使得京营战力强大了十数年。” “若此次改制一开头便差强人意,那么最后你与英国公不仅会大失圣心还会成为朝中笑柄。” 戚继美闻言不由脸色一沉,据他所知,此事还真的是严世蕃能够干得出来的。 张居正见戚继美脸色沉重不由继续说道: “可若京营要拒绝工部的占役,那你便得早做准备,以防严世蕃发难,小阁老可不会轻易退让的。”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后笑着感激道: “幸亏此次有老师指点我,不然若是事情真的突然压到我头上,我一时也会措手不及的。” 张居正闻言摆手笑道: “你我自然已经是师生,我自然不能眼看着你遭难。只不过如今你可有应对之策了?” 戚继美沉吟稍许,徐徐说道: “我朝有规定,一军不许私役,一卒不许放闲,律有常宪,若真的要与工部拉扯其实我倒是不惧他的。” “只是毕竟涉及到道观宫殿,陛下素来是十分忌讳朝臣指责他修道的,我如今更担心小阁老会凭借着替陛下翻修道观宫殿的机会,借题发挥,指责我等不支持陛下修道。” 张居正闻言不由赞叹道: “你能想到此处,我十分的惊喜,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对朝局对陛下了解至此。” “照我看来,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旦有事便攀扯到陛下身上,这是严党一惯对付政敌的手段。” “昔年,都察院不知有多少御史言官弹劾严嵩,便都是因此严嵩故意让陛下以为这是朝臣对他不满,严嵩便通过故意激怒陛下,而借陛下之手处置政敌。” “如今严嵩已老,但小阁老却是更加难缠,此次你千万不可轻忽大意,要早早有所准备才是。” 戚继美闻言笑着应是,随即挑眉道: “这京营改制毕竟是英国公总掌,学生只是附其尾翼罢了!” “我自然不会自负到以一人之力对阵严世蕃,自然会好好与英国公商量的。” 张居正闻言会意一笑,赞许道: “所谓谋而后动,善徦于势,如今武勋虽然大不如前,但是英国公府毕竟是要与国同休的,想来英国公张溶在陛下那里还是有几分体面在的。” “你遇事不急不躁,能够想到借英国公破局,为师十分满意。” 戚继美闻言笑道“学生驽钝,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常来府中向老师请教,不知可否?” 张居正闻言笑着道“你能如此谦虚好学,我这个做老师只有高兴的份,你日后若有疑难之处,尽管前来寻我便是了。” 戚继美闻言赶紧笑着道谢,这可是未来的大佬,戚继美自然要提前交好投资了。 随后师生两人便不再谈琐事,只是相互品茶论雅,只待日暮时分,戚继美这才告别回府。 第69章 风雨欲来 三日后,城南校场,神机营。 当时间进入十月份时,戚继美与英国公张溶关于京营改制的方案终于通过了。 于是乎,嘉靖皇帝立即下诏: “悉罢团营两官厅,复三大营旧制。更三千营名为神枢营,三营中司、哨等名,即提督、监枪等内臣一并裁革。” “诏改京营提督官名,曰总督京营戎政,铸戎政之印。以英国公张溶总督京营戎政,给印曰:’戎政之印’。以兵部侍郎王邦瑞协理京营戎政,下设副、参等官二十六人。” 京营编制为之一新。 而戚继美也如愿以偿的成了神机营的副将,执掌整个神机营。 所以今日刚刚屡职上任的他便早早的到了神机营的驻地,当然他可不是孤身一人上任。 经过他的一番努力,终于让吴惟中与戚继明分别占据了一个佐击将军的名额,再加上被英国公张溶塞进来的张元功,可以说如今的神机营六位佐击将军中便有一半是他戚继美的人。 再凭借如今戚继美执掌神机营的名义,他自然能够很快便对神机营如臂指使了。 所以此时此刻端坐于神机营账内虎皮交椅之上的戚继美可谓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他的目光从侍立着的六位佐击将军身上扫过,吴惟忠与戚继明倒是神色肃然,而年轻的张元功却依旧有些激动与跳脱,戚继美发现入账以来张元功时不时的便打量周围的人,没有一刻的消停。 不过戚继美也能理解,毕竟这张元功以前在张溶的管束下自然会觉得受到了约束,如今一朝得了自由,这少年郎的跳脱便也压制不住了。 戚继美轻笑一声将目光从张元功身上移开,着重看向剩下的三位佐击将军。 据他从张溶那里探知到的消息,在此番改制中依旧获得留任佐击将军的赵卿、吴尚贤、萧汉这三人都是世官。 所谓的世官便是可以由子孙弟侄袭替的武职。 要知道明朝武职分为世官与流官。 除了如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正留守、副留守此八等高级武职是为流官外,其余的中低级武官都是世官。 但基本上这些流官的高等武职也是由“以世职升授的世官升迁授予而担任。” 所以此前的京营之中将领多是世官。 而这些世官因为官职是世袭得来,其本身并无多少作战与指挥经验,在任职期间多是庸碌无为,甚至多有私役军丁、冒籍占饷的弊行。 所以此次戚继美若要想让神机营焕然一新这三位佐击将军便是他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戚继美沉吟片刻后便准备先行敲打一番眼前的三人,若他们日后依旧不收敛,戚继美便会寻机提拔之前追随他作战的手下,趁机陆续换掉这三人。 在戚继美的注视下赵卿等三人不由心中打鼓,毕竟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这位年轻的副将身边已经有了三个亲信,而他们这三人显然便是那要被敲打的对象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戚继美便看着三人开口道: “我虽然年轻但这京营中的不良习性我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诸如以前你们这些将官常有卖放士卒、办纳月钱的事例。如果有科道官来点闸,大多雇人顶替。” “卖放士卒后,你们却仍领取朝廷给军士的粮饷,造成军中无兵,而朝廷依然拨发粮饷养兵的局面。” “再如操练之时喧哗无纪,敷衍了事,你们这些将官也姑息成风,对于士兵无视军纪多有纵容,遇到清查之时更是纵兵喧讹,想以此让科查官知难而退。” 随着戚继美的话出口,每当一种弊端被揭开,侍立在侧的赵卿三人额头上的汗珠便越多,脸色越苍白。 他们原以为眼前的戚继美年轻,终究还是好忽悠糊弄的,没想到对方如此老道,这是将他们这些人的底都探清楚了。 一旁的吴惟忠与戚继明见状不由侧目而视的盯着三人,而张元功身为武勋子弟显然对这些情况早有了解,其人只是饶有兴趣的瞧着戚继美如何敲打赵卿三人。 戚继美见火候差不多了,不由语气放缓道: “如今你们三人既然入了神机营,我便会将你们视作自己人,但是对于此次改制陛下是寄予厚望的。” “你们以前的所作所为我可一笔购销,但若是日后谁还敢在神经营弄虚作假,败坏我神机营的军纪,到时候就别说我严苛无情了。” 赵卿三人闻言不由身体一颤,随即相互对视一眼,赶紧出列拱手道: “我等已经知晓副将所求,日后定然不会再犯。” 戚继美闻言这才满意的颔首。 正当戚继美再准备安排一下日后神机营的具体练兵流程时,便见有亲兵入账禀告工部的方主事来了。 戚继美一听工部二字眉头不由皱起,他立刻便想起张居正对他的提醒。 但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麻烦来了,戚继美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主,便让亲兵将方主事带入了营账。 戚继美打量方主事片刻后,面无表情问道: “京营刚刚改制,如今神机营诸事繁杂,不知工部寻我神机营何事?” 方祥素来极善逢迎,虽然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但是自从严世蕃到了工部任侍郎后,其人因为巴结得当,很快便升官做了主事。 此次他得了严世蕃的吩咐,专门负责此番工程的劳役。 本来同时修筑外城与西苑的道观宫殿便需要许多人,可眼见着距离年底不远了,严世蕃想逢迎嘉靖皇帝,使得新年之时,嘉靖皇帝便能住进新的宫殿,能在新的道观中修道,便再次命令他多弄些服役之人,以求加快进度,早日完成工程。 而此次方祥便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前来京营调遣士卒的。 方祥自从巴结上了严世蕃这个小阁老,自认为有了靠山,便一改往日的低声下气,行事颇为张扬。 此时见戚继美竟然明知故问不由脸色一沉道: “戚副将,你或许年轻,不知这京营的惯例,这每当有工程时,我工部缺人都会来京营调遣。” “此番,我已经行文给你神机营,让你们出人,可为何一直没有答复,还让我今日亲自跑这一趟。” 戚继美闻言见眼前之人趾高气扬不由眯了眯眼,随即对一旁的赵卿道: “本官新屡任,之前的营务乃是你暂时署理,你说一说,工部的行文你可见到了。” 赵卿闻言先是瞥了眼方祥,随即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戚继美,其人之前沉寂下去的心又活泛起来了。 毕竟他们这些世官以前便是指望着士兵的卖放,收取办纳月钱,再加上吃空饷这才活得滋润。 如今戚继美一上任便要革新弊端,断掉他的收入来源,他们心中岂能不怨。 无非是此时戚继美官大一级,正好压制他们,再者他们也探听到戚继美与陆府和英国公府都有关系,不是没有根底的人,所以这才不得不低头罢了! 可眼下,工部的工程可是小阁老负责的,如今这个方主事如此托大还不是仗着小阁老的权势。 赵卿也深知这京营中除了吃空饷外,这占役才是大问题。 既然这位新来的副将想革新,那岂能只对他们严格要求,却对此次工部的占役无动于衷了。 赵卿目光一闪,便准备让两方斗上一斗,他也好掂量一下这个新上官的能耐,如此也好决定接下来他是该阳奉阴违还是老老实实的办差。 赵卿想到此处便看向戚继美道: “副将,你有所不知,这京营的旗军历来是分为’选锋’和’老家’两类,’选锋军’主操练,’老家军’主杂役。” “之前工部行文,卑职按照成例已经发’老家军’听工部调遣了,如今方主事此番前来质询,显然是无理之极。” 戚继美看着眼前之人一副与自己同仇敌忾的样子,不由眼中寒光一闪,若有深意的瞥了赵卿一眼,随即看向方祥不咸不淡道: “方主事,你可听清楚了,我神机营一直都是按例办事的,你若无事便先行退去,如今我神机营正忙着,没有时间与你攀扯。” 方祥一朝得势后最受不了别人依旧轻视于他,如今见戚继美如此轻蔑的让他退走,心中的怒火便燃了起来。 他看着戚继美趾高气扬道: “戚副将,我念你年轻,再提醒你一句,我是奉小阁老之命行事,如今京营既然改制,你神机营的兵额是正兵三万,备兵四万。” “如今工程紧急,那么便该将那四万的备兵也供我工部调遣才是。” 戚继美闻言不由嗤笑一声,厉声道: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但本将是不能同意的,如今我等受陛下之命革新京营,为了尽快提升战力,我神机营每一个兵都十分的宝贵,又岂能让他们放着操练不干,却去服劳役,如此士兵,我还能指望他们上战场后能英勇杀敌吗?” “既然’老家军’已经调给你了,你便不要无理取闹,我不妨直言,我神机营这七万新兵,我是一个兵也不会给你工部的。” 方祥闻言不由怒极而笑,指着戚继美道: “黄口小儿,好大的气性,我倒是要看一下,到时候小阁老发话了,你还能不能如此硬气。” 戚继美闻言不由眼中寒芒顿起,以手指向方祥道: “神机营乃是成祖亲设,永乐年间成祖依仗神机营五征漠北,成就赫赫武功。” “陛下复三大营旧制,便是为了效仿成祖开边,如今尔等跳梁小丑,竟敢在神机营对一营主将无礼,亵渎神机营便是对成祖不敬对陛下不忠。” “来人,给我将眼前这个目无君父的的小人打将出去。” 一旁的戚继明见方祥如此狂妄早就动怒,此时听得戚继美的吩咐,不由分说的上前一拳击打在方祥的腹部。 随着“哎呦”一声,方祥身体弯成虾米,躺倒于地,随后便被戚继明拖着拽出了营帐。 而方祥吃痛之余,依旧叫嚣道:“小阁老不会放过你的.......” 待其人的叫嚣声渐渐远去,戚继美这才目光深寒的看向赵卿道: “赵将军,你说今日之事,是不是工部无理取闹在先,若到时我神机营需与工部对峙,你们三人会不会站在我这边呢?” 赵卿实在没想到眼前的戚继美行事如此果决狠辣,之情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小心思早依旧熄灭。 此时他见戚继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中便开始后悔之前的试探举动,但是眼下很显然戚继美这是让他表态站队了。 赵卿脑海中不由天人交战,迟疑不决。 戚继美见状便也收敛了笑意,寒声道:“莫非赵将军不认为自己是我神机营的人,还是对我这个上官不满?” 赵卿闻言见戚继美已然动怒,心中便是一颤,再也不敢迟疑了,赶紧恭敬道: “此次的确是工部的错,我等亲眼所见,定然支持戚副将。” 其余两人见赵卿服软,也赶紧上前表忠心云云。 戚继美见状这才脸色稍缓,虽然说要彻底掌握神机营还需些时日,废些功夫,但是毕竟今日算是开了个好头了。 在高兴之余,戚继美的心中随即又是一沉,可也想见得到,随着方祥受辱败退,严世蕃的报复必然接踵而来。 虽然在张居正提醒过他后,他已经与英国公张溶提过此事,但是毕竟那时事情还只是猜测,如今却不可再耽搁了。 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戚继美决定处理完营务后便去一趟英国公府寻张溶早作打算。 第70章 对阵严世蕃 安富坊,英国公府。 且说,戚继美处理了神机营的营务后便与张元功同归英国公府。 两人入府后寻得英国公张溶,便在花厅各自落座。 张溶先是瞥了眼张元功这才笑着对戚继美道: “戚副将今日你到神机营屡职,可还一切顺当,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戚继美闻言瞧了张元功一眼,见其人听了其父的话后,早已经撇嘴不以为然,不由心中暗笑,面上笑着说道: “国公爷言重了,张世子乃是国公府的承爵人,自然是十分优秀的,他能入神机营对我帮助极大。” 张溶闻言虽然知道戚继美这是客套话,却依旧心中十分的高兴。 戚继美想起此行的目的,却不由收敛了笑意,一脸肃然的对张溶道: “不瞒国公爷,此次我前来拜访你,乃是因为今天与工部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想着这可能影响到京营改制事宜,所以前来向国公爷讨个计策。” 张溶听闻工部两字不由微皱眉头,肃然问道:“可是戚副将前天提醒我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戚继美闻言无奈的点了下头,随即解释道: “此次非是我年轻气盛不知进退,我也深知小阁老难缠,原本是不想给国公爷添麻烦的,只是今日那工部主事实在欺人太甚,我身为神机营主将若是不能有所作为,日后还能如何执掌神机营?” 张溶闻言不由笑着摆手道: “戚副将的性情我还是了解的,非是那些喜欢惹是生非之人,如今你都如此气愤想来此次的确是工部做得过分了。” 一旁的张元功见戚继美瞥了他一眼,不由也上前帮腔道: “父亲,今日这事情的确不关戚兄的事,实在是那个工部主事仗着小阁老的势,当着戚兄面也敢大放厥词。” 张元功说到此处,见其父看来,便立刻将此前发生在神机营的事情娓娓道来。 一旁的张溶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眉头早已经皱成个小疙瘩。 戚继美见状不由继续说道: “国公爷,工部的工程需要人手,这个我能够理解,可我们已经将’老家军’供他们调遣了,可他们依旧不知足,还想要我们的备兵。” “你是知道的,陛下如今是对改制后的京营寄予厚望的,若是为了配合工部,使得我们京营的士兵疏于操练,日后陛下检阅,对我们不满,难道到时候是他工部还是他小阁老会替我们担着?” “所以说,国公爷,此次我们是万万不能退的。” 张溶闻言虽然脸上已有怒容,但其人心中实在左右为难,一时还是迟疑不决。 他虽然贵为国公,但也知道,如今武勋势力日衰早已经不是永乐之时可比了。 而且此次他要对上的还是素有小阁老之称的严世蕃,他这心中自然是没有底气的。 但他如今才过而立之年,正是心怀抱负之时,一直不甘心屈居成国公朱希忠之下,让对方成了如今武勋的领头人。 他一直对此次京营改制是十分重视和上心的,若是仅仅因为担心得罪了严世蕃便败坏了京营刚刚建立起来的新制,最后让嘉靖皇帝大失所望,那他日后还如何与成国公相争。 张溶此时是进一步毫无底气,退一步他又心中不甘。 戚继美见张溶脸色数变却始终没有决断,不由心中暗叹,所幸他早有预料,于是继续说道: “我知道,国公爷一身肩着英国公府的百年荣辱,凡是不能不三思而后行。” “但是此次我们注定是要与小阁老对阵的,而且国公爷当知道,小阁老那人素来便是眦睚必报的性子,如今便是你愿意后退一步,不在乎自己沦为朝中笑柄,这小阁老或许不仅不会感激你的大度,反而轻视英国公府百年积累起来的声望。” “国公爷,英国公府毕竟是与国同休的武勋高门,只要不造反,便是小阁老再嚣张跋扈,又能对英国公府如何呢?” “此次进一步或许能让英国公府再度煊赫起来,便是不幸不敌,也不过是如此时的英国公府般沉寂一时罢了!” “满门的富贵依旧能够长存,望国公爷早下决断。” 英国公张溶闻言不由从圈椅上起身,在花厅之内踱步思考。 一旁的张元功早就因为戚继美的一番话,热血沸腾,见其父依旧迟疑不决不由上前一步道: “父亲,便是败下来,日后孩儿也能做个富贵闲人,如今既然事到临头,岂可退缩,平白坠了先祖的威风,让外人小瞧我英国公府无胆。” 张溶闻言左右踱步的脚便是一窒,随即认真看着眼前的张元功见其一脸的决然,不由击掌而笑道: “罢了!” “你都敢拼搏这一次,为父岂能让你小瞧了。” 张溶说到此处便看向戚继美道: “戚副将既然前来寻我,想来你心中早有考量,你便说一说此时我们该如何做吧!” 戚继美见张溶决心已下不由振奋一时,笑着说道: “京营中的’老家军’我们按照惯例早已经给了工部,如今是工部无事生非,此事我们占理。” “但此时让我忧虑的唯有一点那便是我担心严世蕃会借题发挥,让陛下认为我们不配合工部便是不支持他修道。” 张溶闻言思忖片刻后看向戚继美认真问道: “所以依戚副将之意,我们需要向陛下表明一个态度,只有陛下知道我们是支持他修道的,严世蕃便也无可奈何了?”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我便是此意,这便是我所说的先发制人,此事一定要在严世蕃发难之前办成。” 张溶闻言沉吟稍许,这才看向一旁的张元功吩咐道: “既然陛下想要个态度,我们做给他看便是了。” “一会我便与戚副将入西苑面圣,而你便带着府中的小厮长随去西苑如今正在翻修的工地上,你亲自担土帮忙修建宫殿道观。” 张溶说到此处,不由目光阴寒,肃然道: “我满府男子上工地,世子亲自担土,我看谁还敢指责我英国公府不支持陛下修道的。” 戚继美闻言神情一窒,心中不由赞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些人平日里只是想得太多,真的下定决心,行事也是够狠的呀!” 不过如此一来,戚继美心中的信心倒是越发的足了。 一旁的张元功闻言连忙颔首,随即急忙离开了花厅,径直去召集府中的男仆了。 待其人走后,张溶这才看向戚继美笑道:“戚副将,可敢与我一同面圣去?”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道:“国公爷,今日你如此豪情,我又岂能让你专美于前,我愿意与国公爷同往。” 张溶闻言不由大笑一声,随即两人便携手出了花厅,径直向西苑仁寿宫而去。 ......... 西苑,仁寿宫。 黄锦见嘉靖皇帝睁开了眼,结束了今日的打坐,不由赶紧将案几上的茶杯递给嘉靖皇帝,笑着说道: “皇爷,累不累,你赶紧润一润喉。” 嘉靖皇帝闻言笑着接过茶杯,只是略微呷了一口,便笑骂道: “你呀!” “一惯便是口拙,朕每日修道,只会感到神清气爽,又岂会感觉到累了。” 黄锦闻言忙故作以手掌嘴的姿态赔笑道: “奴婢这不是运道好,能伺候皇爷一场,奴婢虽然嘴笨但是皇爷看在奴婢忠心的份上也能体谅一番的。” 嘉靖皇帝闻言失笑摇头,显然对黄锦的奉承极为满意,又对他的诡辩颇感无奈与好笑。 黄锦见嘉靖皇帝在活泛略显僵硬的手指,不由赶紧上前帮忙,随即带着笑意说道: “皇爷,奴婢刚刚听到个趣事,正想告诉你,让你也乐一乐。” 嘉靖皇帝享受着黄锦的服侍,笑着说道: “你既然都在朕的面前卖关子了,那想来事情的确有趣,你给朕说一说?” 黄锦闻言目光一闪,徐徐说道: “奴婢刚听翻修道观处的监工太监来回禀,说是不久前,英国公府的世子张元功带着满府的男仆都上工地帮着修道观了。” “那监工的太监见了不知该如何处置,便赶紧报到我这里来了。”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微挑眉头道:“此事倒的确有趣!” 随即嘉靖皇帝沉吟稍许道:“朕既然让你管着东厂,那你可探清楚了此间的缘由?” 黄锦闻言赶紧躬身道:“事发突然,奴婢已经遣人去查了,不过还需要些时间弄清楚具体的情况。” 嘉靖皇帝闻言脸有不悦,随即吩咐道: “张元功如此姿态,显然是受了其父的吩咐,既如此,便直接传张溶入宫面圣吧!” “朕直接询问便是了!” 黄锦闻言不由赔笑道: “这英国公也是个有趣的人,他似乎知道陛下要寻他似的,人如今正等在殿外了,而且与他同来的还有新任的神机营副将戚继美。”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眯了眯眼,摇头笑道: “黄伴,你说朕为君何其难?” “这朝中之人心思各异,人人皆有所求,最后的麻烦事便都到了朕的身上。” 黄锦闻言心中一紧,只是侍立不动,压根不敢多言。 嘉靖皇帝见状摆手道: “罢了!” “人既然都来了,便让他们进来吧!” “朕倒是要看一看这张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黄锦闻言赶紧应是退出了仁寿宫去寻张溶与戚继美了。 ....... ps:今天母亲节,祝天下伟大的母亲快乐! 第71章 严世蕃吃瘪【5400大章 求票】 西苑,仁寿宫。 待张溶与戚继美行礼如仪后,嘉靖皇帝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这才似笑非笑的看着张溶问道: “你今日前来面圣所谓何事?” 张溶闻言忙回答道: “臣得陛下看重,将京营改制之事托付给臣,臣自觉身上责任重大,一日不敢轻忽,今日三大营主将皆已屡任,臣听取了他们对京营目前情况的汇报,特来回禀陛下,好让陛下安心。” 嘉靖皇帝闻言先是满意的颔首,随即徐徐说道: “你能如此尽心王事,朕心中甚慰,朕既然让你总管京营便是十分信任你,日后若不是攸关京营的重大事情,诸如此等琐碎之事你自为之便可。” 张溶闻言连忙谢恩称是。 嘉靖皇帝沉吟片刻后,看着张溶继续问道: “朕刚刚得知,张元功竟然带着满府的男仆前来西苑协助修道观,你可知道其中的内情?” 张溶闻言不由赶紧请罪道: “小儿虽然胡闹,但也是一片赤子之心,是为了向陛下表明我英国公府的忠心。” 嘉靖皇帝闻言诧异挑眉道“此言何意?” 一旁的戚继美此时不由插话道:“陛下容禀,此乃臣之罪,是臣当时没有立刻阻止工部方主事,让他口出狂言,这才激怒张世子做出今日之事。” 嘉靖皇帝闻言若有深意的瞥了戚继美一眼,徐徐说道: “你是朕十分看重的武状元,朕如今正等着看你在京营的表现,此事又与你何干?” 戚继美闻言便赶紧将此前神机营所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只不过他虚构了方祥扬言会将京营不配合工部之事牵扯到嘉靖修道上去。 戚继美敢如此做,便是料定了严世蕃若是要发难,必然会到嘉靖面前进谗言,而到了那时若严世蕃果真如他所料将此事攀扯到嘉靖皇帝修道上去,那反而证实了戚继美此时的言语。 戚继美讲完事情的经过后,不由躬身继续回禀道: “当时方主事出此威胁之语,张世子年轻气盛,一时既愤怒又担心,所以回府后便召集府中男仆前往西苑亲自担土劳作,以示支持陛下修道的决心。” 嘉靖皇帝闻言脸色便是一沉,随即看向张溶道:“戚继美所言可是真的?” 张溶来之前自然已经与戚继美对过口供,此时听嘉靖皇帝询问不由赶紧回禀道: “的确如戚副将所言。” “今日臣忙完京营的事情回府后这才得知了小儿做出了如此事情,随即便与不放心小儿的戚副将一起前来面圣,好让陛下了解此间详情。” 嘉靖皇帝闻言心中的怒火顿起,他先是愤怒于朝中有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玷污他修道之事,但另一方面,素来多疑的他,又对张溶与戚继美所言的话存了几分怀疑。 嘉靖皇帝思忖片刻后,语气放缓的对张溶道: “张元功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也是一片赤子之心,你先祖曾经随成祖靖难,是有大功于朝,英国公府也是要与国同休的。” “朕非昏君,岂会不辨忠奸,你之后让张元功同你回府去,堂堂国公府还是要存些体面的。” 张溶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谢恩道: “臣羞愧,待回府后定会好好教导小儿,日后我父子两人定会好好为陛下办事,不坠了先祖的荣光。”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的颔首。 随即嘉靖皇帝想起之前严世蕃在他前面保证的必定会让他在新年到来之际便入住新的宫殿道观,他的心中便是一动,皱眉问道: “工部主事虽然行事操切妄为,但是如今工部负责的修建事宜也十分重要。” “你们当知道,此前鞑靼兵临城下时若是朝廷早修建了外城,也能让京师百姓少遭受些战火。” “如今工部缺人,京营便不能转圜支援一二吗?” 戚继美闻言心中便是一惊,他不由在心中嘀咕道: “显然嘉靖皇帝也是想早日修好道观宫殿,如今拿百姓说事无非是以作掩饰罢了!” 戚继美虽然心中有些鄙夷嘉靖皇帝痴迷修道过甚,但还是不能不有所解释。 他思忖片刻徐徐说道: “陛下,所谓令行而禁止,如今京营改制后,新制初行,我等便先破坏了规矩,那么日后还有谁人会遵守新制,这京营又如何能够脱胎换骨,再成强军?”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一阵默然。 戚继美见状寻思片刻,心中一动,随即继续说道: “当然,臣也认为如今工部的工程十分重要,不过工部如今缺人,臣认为当归咎于工部办事不利。”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挑眉道:“你此话何意?” 戚继美解释道: “战乱刚刚过去不久,许多流民都在京师就食,而且如今漕运通畅,江南的漕粮可以运进京师了,工部完全可以与户部协商,以工代赈。” “如此既解决了工部缺人的问题也能让朝廷赈济流民,乃是一项德政。” “可工部行事拖拉又怕麻烦,便径直往我京营要人,我等依照惯例已经将’老家军’供其调遣,可工部依旧不满足,还想征调京营的备兵,这才逼得我等反抗。”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叹了口气,语气稍缓道:“卿言之有理,工部此次行事让朕十分失望。” 戚继美闻言心中一喜,不由继续说道: “其实在臣看来京营原来的’老家军’足以胜任修建之事,如今只是工部不能善加利用罢了!” “与其一味的执着于数量何妨提高这些士兵的专业能力了。” 嘉靖皇帝闻言讶然道“卿若有好的想法,尽管直言便是。” 戚继美闻言笑着接话道: “臣的意思是,之前京营数次变革后,所留下的’老家军’朝廷都不太重视,没有对这些人有个妥善的安排,让他们沦为城中高门大户的仆役,实在是可惜。” “臣的意思是不如趁着此次改制的机会,让这些’老家军’专成一军,专司营造之事。” “日后朝廷若是有需要翻修城池或者陛下修道需要新的道观,都是让此辈负责营造。” “如此一来,不仅仅这效率提高了不少,也能日后少征召民夫服劳役,免得朝中御史言官又指责陛下修道之事。” “虽然陛下乾纲独断,可以不理会此辈的聒噪,但是此事毕竟还是惹人厌烦的。”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大为心动,他也知道这修道乃是长久之事,日后修建道观之事还会有,若是能有一支专业的军队负责此事,他也不用再理会朝中御史的口舌了。 嘉靖皇帝想到此处,越发觉得此策可行。 于是,他看向戚继美道: “此策既然是卿所提,而’老家军’原便属于京营,不若此新军也由卿兼掌如何?” 戚继美正寻思着他的神机营如今火器兵,步兵,骑兵,车营都已具备,正缺一支专业的工程兵,此时听闻嘉靖皇帝要将这支新军也教给他,心中自然欢喜。 于是其人赶紧躬身道“臣谢陛下看重,定会好好操练此工兵,日后好为陛下效力。” 嘉靖皇帝闻言挑眉笑道: “工兵?” “这是卿新造的词吗?” 戚继美闻言心中尴尬,他一时欣喜却直接将后世的称呼脱口而出了。 戚继美赶紧笑着解释道: “臣见这支新军日后专司工程修建之事,便简称其为工兵了,让陛下见笑了。”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摆手笑道“朕倒是觉得十分的形象贴切,这支新军日后便叫工兵吧!” 戚继美闻言自然满口附和道“臣谢陛下为新军赐名。” 嘉靖皇帝见他的道观修建之事终于有了解决办法,心情不由大好,看着眼前的戚继美与张溶,不由安抚道: “工部那个主事行事如此荒唐,朕自会有所惩罚,你们两人如今重任在身,不可为其它事情分心,待过些时日,朕要亲自阅军,看一看你们整顿后的京营能否让朕满意。” 张溶与戚继美闻言不由齐齐心中一紧,赶紧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必然会悉心用事,早日将京营练成一支强军。”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而笑,随即摆手道:“既无事,你们便先行退下吧!” 戚继美与张溶自然不敢耽搁,赶紧行礼退出了仁寿宫。 .......... 在戚继美与张溶离开西苑不久后,严世蕃便一脸阴沉的踱步进入了迎合门,径直向仁寿宫而来。 严世蕃此时心情糟糕乃是因为在不久前,他正在工部办公时,工部主事方祥向他哭诉了其人在神机营遭到殴打与驱逐的事情。 对于严世蕃而言,方祥不过是他到了工部后刚收的下属,作为小阁老他身边从来不缺逢迎巴结他的人。 之所以此次因为方祥动怒,乃是因为有句俗话说的好“打狗还得了看主人” 这方祥再不济也是他严世蕃的人,如今是奉他的命令行事却落得如此下场,他若不报复回去,让那个胆大可恶的神机营副将戚继美付出代价,日后他在工部还有谁会听他的话? 严世蕃在心中审视了一遍他想出来的计策,将此事往嘉靖皇帝修道上攀扯。 他素来自信于善于揣摩嘉靖皇帝的心思,以往其父收到嘉靖皇帝递出来的小条子,都会让严世蕃一起猜度那些晦涩的文字后嘉靖皇帝所暗示的事情。 而每次严世蕃都能一一言中。 严世蕃素来是知道修道乃是嘉靖皇帝的逆鳞,只要涉及此事,嘉靖皇帝必然会雷霆大怒,而他也能借机达到他的目的了。 严世蕃想到此处,心中的怒气消散不少,有的只是即将摧毁对手的快意。 随后严世蕃在得到召见后,不由脚步轻快的踱步进入了仁寿宫。 ......... “你是说,神机营副将戚继美蛮横无理不仅殴打你派出的主事,而且因为此人是张居正与高拱那些清流的学生,所以此人此次是故意阻拦,实则是不支持朕修道?” 嘉靖皇帝听完了严世蕃一番义正言辞的弹劾后,不由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严世蕃徐徐问道。 严世蕃素来机敏,他从嘉靖皇帝的口气中感到了一丝不寻常,但是其人又极为自负,不认为此策有何问题,在安定了心神后,坚定的回答道: “若非如此,臣想不到还有其他的理由,能让戚继美阻止我工部为陛下尽心办事。”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嗤笑一声,看着严世蕃道: “莫要牵扯到朕,朕将朝政交给你父子二人,是希望你们能替朕解决麻烦,让朕能够专心修道。” “事情做的好是你们的功,事情办差了,自然也有你们的过,朕高居九重,不沾惹世俗。” 严世蕃闻言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的强烈,但是其人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嘉靖皇帝看着严世蕃继续问道:“戚继美不过是个少年郎,他真的有胆量与你这个小阁老对阵吗?” 严世蕃闻言赶紧回答道: “臣听闻戚继美此子与英国公张溶最近走得很近,想来他是认为攀上了国公府,便有了底气胡作非为也说不定。” 嘉靖皇帝闻言眼中的寒意更甚,他之前听闻张元功如此行径,还认为这些少年郎不经事而小题大做,没想到如今倒是让他歪打正着了,严世蕃果然穷图匕现了。 嘉靖皇帝看着严世蕃语气阴寒的问道: “你可知你所派的下属曾在神经营扬言要让戚继美与张溶牵扯到朕的修道之事上。” “吓得英国公世子召集府中男仆去修道观并且亲自担土。” “朕之前还疑惑,为何一个小小主事竟然如此大胆,如今想来莫非他是得了你的授意?” 严世蕃闻言心中不由大惊,他竟然不知方祥曾口出狂言,但如今他亲自面圣,指责戚继美与张溶的也是此番说辞,如今他是有口难辨了。 严世蕃反应极快,他赶紧脸色苍白,跪下请罪道: “臣竟然不知此事,臣实在没想到会被下属欺瞒至此,此番事由全是工部主事方祥为了幸进,私自所为,臣也是受了其人的蒙蔽这才前来面圣的。” 嘉靖皇帝见严世蕃如此惊慌失态,心中略感舒畅,他如今已经能确定此番都是严世蕃为了报复戚继美等人而使出的手段。 只是让嘉靖皇帝恼怒的是,严世蕃竟敢算计到他的头上。 嘉靖皇帝看着跪在他身前的严世蕃良久后,这才若有所指道:“朕也实在没想到,如今世风日下,以仆欺主倒是大行其道了。” 严世蕃闻言心中惊惧,赶紧连连叩首道:“皆是臣失察之过,臣日后定当吸取教训,谨言慎行。” 嘉靖皇帝见其人的额头上已经红肿,心中的怒气这才稍解。 他不是不想狠狠的处罚眼前的严世蕃,但是他也知道,如今他还没有寻到一人能如严嵩这般好使。 为了修道大业,嘉靖皇帝便决定暂时轻饶了严世蕃,想来此番敲打之后,严世蕃也能长些记性了。 嘉靖皇帝想到此处不由语气放缓道: “你入了工部后能想着替朕修道观宫殿,你的忠心,朕是不怀疑的。” “此次姑且谅你受人蒙蔽便罚俸一年,望你能吸取教训,日后踏实的为朕办事,不要再多惹事端。” 严世蕃见嘉靖皇帝最后只是薄惩了他,不由心中稍安,赶紧谢恩道: “臣谨遵陛下教诲!” 嘉靖皇帝处理了此事,已经略感疲累了,于是摆手道: “你无事便退下吧!” “下去后好好办差,才能报答朕给予你的恩典。” 严世蕃闻言赶紧起身抬袖快速擦拭了一番脸颊上的汗珠,丝毫不敢耽搁的快步退出了仁寿宫。 待其人出了迎合门,想起刚才的遭遇,心中不由怒火顿起。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发泄之际,便见工部主事方祥一脸焦急的向他跑来。 方祥来到严世蕃身前,也不顾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说道: “小阁老大事不好了,工部监工翻修道观的人在你走后前来禀告英国公世子亲自担土协助修道观一事。” “卑职虽然不知彼辈打的什么主意,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卑职立马便来寻小阁老。” “可是小阁老脚步太快,等卑职抵达时,你早已经入仁寿宫面圣去了。” “卑职在外面焦急的等待,这才终于见你出了宫门,便立刻向你禀告此事了。” 严世蕃一脸阴沉的听完了方祥的话语,又见其人一副讨好等待邀功的表情看着他。 严世蕃压制的怒火便汹涌而出,他如今虽然还不能弄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因为他实在弄不明白,为何戚继美与张溶会提前知道他的手段。 至于那个所谓的方祥口出狂言道出此事,严世蕃压根便不信,因为凭借他对方祥的了解,此人极为热衷仕途,若是方祥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其人早就在他严世蕃面前卖弄了。 再者借刀杀人这样的计策,严世蕃之前屡试不爽,他一向自负,压根不认为是眼前的方祥能想出如此妙计的。 但是无论事情为何发展至此,有一点严世蕃是能够确定的,那便是今日让他在嘉靖皇帝面前受尽屈辱,大失颜面,都是眼前这个小人所造成的。 他严世蕃是被眼前这个愚蠢之人给坑了。 “啪!” “啪!” 严世蕃越想越气,扬起手便向着方祥那一脸期待讨好的脸甩去。 几个巴掌下去,方祥的脸颊便顿时红肿得吓人,但是其人却没有痛呼出声,他只是不解的看着怒气冲天的严世蕃。 他实在不能明白,为何自己如此尽心讨好小阁老,对方要如此待他。 严世蕃见对方依旧傻愣愣的,又想起嘉靖皇帝既然轻轻放过了他,便必然要严惩方祥,以安抚英国公张溶与神机营副将戚继美。 严世蕃想到此人的下场,便也顿时觉得再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实在不智,便啐了一口对方后,扬长而去。 独留方祥站在宫门前一阵凌乱,待两位锦衣卫径直向他走来,将他扣押住,方祥这才惊惧大喊出声。 也不知道是之前挨了巴掌后的疼痛终于袭来还是预感到了自己的悲惨结局,其人嘶声力竭的求饶声响彻宫门。 第72章 赴宴【求追读】 随着那次与严世蕃交手一回让其人吃瘪后,戚继美还以为事情会有后续,所以还严阵以待了几日,谁知之后一切恢复风平浪静。 而随着神机营逐渐步上正轨,再加上工兵营的组建,戚继美日渐繁忙起来,时间便这样一晃即逝,进入了腊月。 今日戚继美再一次来到了兵仗局,他此行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火器。 当戚继美真正深入熟悉京营的日常后,才发现京营占役不仅仅指的是人,而且还包括其它方面,比如军器等军需物资被役占。 据戚继美了解此前京营的将官多有私卖军器的行为,一旦遇到盘查这些将官便用弊坏不可用的军器充数。 以致于戚继美的神机营日常训练竟然不是缺火器便是少了火药铅弹,这一度让戚继美头痛不已。 所幸后来戚继美与张溶联名上奏反应了此间情况后,嘉靖皇帝便严令兵仗局尽快制造新的火器供给神机营。 所以今日戚继美是来验收成品的。 当戚继美进入兵仗局,负责给他引路的依旧是此前见过的冯经。 待两人抵达放置鸟铳的库房时,戚继美看着眼前摆放的鸟铳不由微皱眉头道: “冯工匠,我若没有记错的话,兵仗局第一批供给我神机营的鸟铳应该是五百门,可我见这库房充其量不过两百门鸟铳而已。” “莫非你兵仗局这是要戏耍我吗?” 冯经闻言不由一阵苦笑,赶紧解释道: “戚副将当面,我岂敢如此胆大,只不过你有所不知,这鸟铳制造起来实在是太费时间了。” 戚继美闻言这才脸色稍缓,徐徐问道:“此话怎讲?” 冯经闻言拿起一门鸟铳,指了指铳管道: “戚副将有所不知,这铳管实在难打造,我们工匠制造时需将两块熟铁筒错位相包,然后用钢钻钻之,一日钻寸许,至底而止,一月钻光者为上。” “所以非是我等不愿提高产量,而是目前技术有限,我们也是有心而无力呀!” 戚继美听完,这才知道,因为这鸟铳才刚批量制造,工匠对其的制造工艺还不完善,听冯经所言,显然如今工匠制造铳管依旧采用的是卷制的方法。 其生产效率自然低下了。 戚继美沉吟片刻,不由想起日后茅元仪所提出的分解打造的妙法。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笑着对冯经道:“既然如今的卷制之法效率低下,冯工匠何妨改良新法?” 冯经闻言不由在心中吐槽眼前的戚继美果真是骤登高位,便有些想当然了,这改良的法子哪里是那样容易摸索出来的。 但是毕竟两人身份悬殊,冯经也不敢说得过于直白,只得敷衍道: “戚副将所言有理,我定会禀告掌印,让兵仗局的工匠尽快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戚继美瞧着冯经的神色,心中便有所猜测,不由失笑道: “冯工匠,我若说我已经有了良法了?” 冯经闻言心中先惊后喜,随即赶紧拱手道:“若戚副将真的有良法请告知于我,也好解我兵仗局诸位同僚的难题了。” 戚继美见冯经态度诚恳,便也不欲再卖关子了,直言道: “何妨改卷制为焊接了。” “你们制造时可将熟铁分为三节,每节四块,每两块过火合卷一半筒,两半筒接缝处用草紫黄泥发熟,再以如箸铁条二贯穿三节,打合为一铳。” 冯经闻言细细思忖片刻这才捋须道: “若按戚副将所言,虽然依旧对技术有很高的要求,但是的确是能够提高一定的效率的。” 戚继美见对方认同了此法,不由笑着对冯经道: “改良制造之法于我而言无甚大用,而冯工匠却可依仗此升官,你我也算相熟,我便将此功让你如何?” “冯工匠便与你们掌印直言此法乃是你所创便是。” 冯经闻言不想竟然有如此好事落在他身上,心中自然喜不自胜,连忙作揖行礼道: “戚副将大恩,小人没齿难忘,日后但凡有所需,我定倾力而报。” 戚继美闻言赶紧笑着摆手道:“无需如此多礼!” 随即戚继美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记得冯工匠膝下有三子,都已入了兵仗局学艺,日后你这长子必然是要接替你的职位的,我便不提他了,可若是日后我有所需,冯工匠可否让你的其余两子为我效力?” 冯经闻言不由迟疑道: “虽然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儿子如今一个专精火器制造,一个专司火药,都是戚副将能用得上的,可他们都入了匠籍,替神机营做事自然没问题,可若戚副将有其他的想法,恐怕兵仗局是不会放人的。” 戚继美闻言笑道“这个便不用你操心了,我在锦衣卫还有些关系,若真的有那一天,自然可以通过南镇抚司替他们改籍。” 戚继美此时提及此事,只是突然间福至心灵,他想日后或许可将登州蓬莱打造成他的根基地,所以此时有意识的寻求人才。 冯经听闻戚继美有能力替他二子改籍不由心中大喜,要知道,这工匠的日子可不好过,他早就寻思着替儿子另谋出路了,只是碍于朝廷严格的职业户计制度,他一时无法寻到办法罢了! 戚继美见冯经喜笑颜开不由失笑道: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如今只是有这个打算,还不知何时实施,这全得看日后我的境遇如何。” 冯经闻言连忙颔首称是,但脸上的笑意依旧不减。 戚继美见状不由肃然道: “不过我有一言需提醒你,我看重的你这两个儿子能学到兵仗局的真本事,所以望你日后多督促他们好好磨练手艺,日后若机会来了,但他们手艺不过关,我也不会白费力气替他们改籍的。” 冯经闻言赶紧笑着应道“这个自然,戚副将你放心便是了。” 戚继美闻言这才满意的颔首,随即吩咐道:“那你尽快安排将这批鸟铳送到我神机营,待采用新法后,加快赶制鸟铳。” 冯经闻言赶紧称是。 戚继美这才满意的离开了兵仗局。 ......... 三日后,大时雍坊,戚府,花厅。 戚继美坐于上首圈椅之上,从一旁的案几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这才看向此次登门拜访的陆绎笑着问道: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既是祭灶节又是小年,你不在家中祭灶或者陪家人,怎么想到来我府上的?” 陆绎闻言笑着“明日开始各衙门便要陆续封印放假了,接下来我有的是时间呆在府中,也不差这一日。”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摇头,随即看向陆绎放置在手边的大红洒金请帖讶然问道: “难道你陆府准备设宴,你此次前来是来请我赴宴的不成?” 陆绎闻言不由失笑道: “我此行的确是来邀请你赴宴的,但非是我陆府设宴,而是严阁老府上明日设宴,我专门替你要了一张请帖。” 戚继美闻言不由皱眉道: “你当知道经过上次的事情后,我与严世蕃的关系可称不上好,此处严府设宴我还是不去的为好。” 陆绎闻言摆手笑道: “戚兄,你多虑了,此次严世蕃设宴可是请了不少人,我父亲也会去,而且严世蕃这人素来喜欢玩,所以这严府的宴会可是京师一大盛景,戚兄你若不去见识一番实在是可惜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大为心动,又得知陆炳会同去,心头的那缕担忧便也消散了,毕竟严世蕃再嚣张跋扈,他也不敢在陆炳面前抖威风。 戚继美想到此处,便笑着说道: “既如此,那我借陆都督的东风明日与你一起去见识一番这严府的宴会到底会如何奢华?” 陆绎见戚继美答应了,这才赶紧将请帖递给戚继美,随即收敛笑意,神情郑重了几分道: “其实,此次请戚兄赴宴,也是我父亲的意思,他听说了你与严世蕃之间有些龌龊,便想当回和事佬,替你们化解一番。” 戚继美闻言不由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 随即好奇问道:“陆都督与严嵩父子关系不错吗?” 陆绎闻言不由脸上略有尴尬之色,他也知道严嵩的名声极差,但是其父陆炳一直秉承的便是和光同尘与人为善的处事原则。 陆绎苦笑道“我知道戚兄比起严嵩父子,更加亲近徐阶那些清流一些,但是要我说,我父亲与徐阶的关系也是十分不错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恍然,自觉之前所问可笑。 因为处事圆滑老道正是陆炳的立身之道。 陆炳此人极善于结交朝臣,对他们礼遇有加,惟渥惟丰,甚至还暗中保护一些因建言而遭到嘉靖帝惩罚的官员,为朝士所称道。 要知道虽然自东厂建立之后,因为东厂提督更亲近皇帝,所以锦衣卫多为东厂压制。 但在陆炳之前依旧出过数位权压东厂的锦衣卫指挥使,永乐朝的纪纲,英宗朝的门达与逯杲,都曾煊赫一时,可后来的下场都极为凄凉。 他们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便是因为他们在任时只知道一味的怙宠骄横,得罪的人太多,最后一旦势衰便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反观陆炳则聪明太多了,其人虽然执掌锦衣卫这个特务衙门,在外的名声也算不上好,但是其人不仅逢迎嘉靖皇帝,而且与如今的严党和清流两派都关系不错。 据戚继美所知,在另一时空,陆炳可是与严世蕃与徐阶都是儿女亲家的,可见其人交好朝臣的能耐了。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见陆绎依旧有些不自在,不由笑着说道: “是我无礼了,陆都督行事自有他的考量,我不该置喙,我虽然不看好能与小阁老冰释前嫌,但是陆都督的一番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陆绎见戚继美依旧对严世蕃耿耿于怀也不好再劝,只好笑着说道:“戚兄若不想勉强自己,这也无妨,明日赴宴便当去见识一番好了。” 戚继美闻言这才释然笑道“既如此,我明日便先行前往陆府,再与陆贤弟一起去赴宴。” 陆绎闻言不由笑道“如此甚好!” 随即其人便起身告辞了。 待戚继美将陆绎送走后,便自行回后院去与紫菱共庆小年了。 ......... 感谢“书友”的月票。 第73章 壮哉!沈炼 翌日,积庆坊,严府。 当戚继美随着陆炳一行人抵达严府门前时,他才对严嵩父子的权势有了一个直观的印象。 因为此时的严府门前早已经车水马龙,戚继美侍立在旁静静听了会严府管家唱名礼单,粗略估计这满朝公卿竟然有半数以上已经提前抵达了,更不用说依旧还有官员的轿子正紧赶慢赶的向严府而来了。 侍立在一旁的沈炼看着这一切不由脸色阴沉,轻哼道: “纲纪大坏,贿赂公行,四海民穷,九边政废,鞑靼刚刚退去,朝政百废待兴,我不曾见这满朝公卿用心国事,却对巴结权相不遗余力,这大明朝何时才能中兴呀!”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不由相视一眼,各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陆炳见周围已经有人侧目而视不由苦笑一声,对沈炼道: “纯甫,你原是不想来赴宴的,是我见你如今休沐,而此次宴会乃是一大盛景,这才邀你同来。” “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些,但是今日我们毕竟是客人,你能否卖我个面子今日我们便只当寻常宴饮,不要谈论朝政了。” 沈炼生性刚直,眼见不平事自然要抒发心中意,但是他十分感激陆炳对他的知遇之恩,此时见陆炳如此诚恳,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不满,徐徐说道: “都督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陆炳闻言便欲再解释几句,但见沈炼一脸肃然的样子,便也苦笑着熄了心思。 戚继美的目光在陆炳与沈炼两人身上来回扫过,他其实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他不知执掌锦衣卫这个特务衙门的锦衣都督为何如此赏识沈炼这个刚直不阿之人。 因为在外人看来,作为皇帝鹰犬的陆都督与慷慨激昂的沈经历实在不是一路人,两人站在一起,总会让戚继美有种违和感。 戚继美看着陆炳脸上留存的那丝无奈,不由在心中嘀咕“陆炳可曾有过后悔召沈炼入锦衣卫了?” 正当戚继美以为此事会就此打住之时,他陡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赞叹声: “说得好!” 戚继美闻言赶紧回过神来,回头看去,却见一脸振奋的高拱与脸带笑意的张居正正侍立在不远处。 而发出赞叹之言的显然是高拱,其人已经快步径直向沈炼走去。 高拱来到沈炼身前,笑着说道: “早就听闻沈经历之名,只是一直无缘一见,今日得以听见你的慷慨之言,方知沈经历果真名不虚全。” 沈炼虽然不识高拱,但是听对方所言,显然也是不满严嵩父子之人,且对方如此夸赞他,沈炼不由脸带笑意的拱手谦虚了几句。 而戚继美虽然上次入高府没有见到高拱本人,但是后来自然再次登门拜访过的,毕竟拜师之礼他是不会疏忽的。 所以此时见了高拱与张居正他不由赶紧行礼问候。 高拱与张居正似乎不意外戚继美会与陆氏父子同行,闻得戚继美的问候也相应的颔首示意。 而一旁的陆炳自然是认识高拱与张居正的,他如今在严党与清流之间左右逢源,自然是不想在严府门前与高拱,张居正过从甚密。 同时他也担心,沈炼与高拱意气相投,在今日的宴会上弄出些意外,便赶紧插话与高拱和张居正客套一番后,便对沈炼等人道: “既然前来赴宴,便没有呆在门前而不入的道理,我们还是速速入府的好!” 沈炼虽然还想再与高拱畅聊一番,但毕竟此次赴宴是以陆炳为首,既然陆炳都已经开口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也颔首应是。 戚继美见陆炳已经抬步欲行,不由对陆炳笑道: “还请陆都督先行,我见了两位老师,当先行聆听教诲才是,之后再去寻你们。” 陆炳闻言不由眉头微皱,但想到高拱与张居正都是戚继美的武举考官,而他不也是因为那份师生情才一直对吏部尚书李默恭敬有加嘛! 陆炳想到此处便也释然,随即笑着颔首道“那你听完教诲后尽快跟上来。” 戚继美闻言赶紧应是。 随即陆炳便带着陆绎与沈炼先行踱步入了严府。 待只剩下戚继美师生三人时,戚继美在高拱的目光下不由有些拘谨。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这两人都是戚继美的老师,但是他们给戚继美的感受完全不同。 戚继美面对张居正时,总会有种如沐春风之感,会让人很愿意与其交流。 而高拱给戚继美的感受更像一个严师,虽然也会谆谆教导但是在其人面前戚继美始终有些局促,难以真正的亲近其人。 高拱见戚继美恭敬的侍立在一旁不由捋须笑道: “之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因为占役的事情,你与严世蕃交恶,不仅让他被罚俸一年,更让那个巴结他的工部主事被罢官为民下了锦衣卫狱,此事实在是大快人心。” 戚继美闻言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依旧慷慨激昂道: “京营改制乃是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学生既然受命行此事,又岂能畏惧严党权势而退缩忍让了?” 高拱闻言不由抚掌而笑道“” “好志气!” “你虽然年轻但胜在锐气十足,既然如今入了陛下的眼,当需再接再厉,为国效力才是。” 戚继美闻言见高拱对他愈发满意,心中也十分欢喜,赶紧恭敬称是。 但其人心中却不以为然,毕竟这些大话,对方若想听,他也能口若悬河。 至于具体如何行事,他自然会审时度势,他可不想还没发育起来便成了严党与清流斗争的炮灰。 上次之所以直面严世蕃,乃是因为他准备将京营作为他发展的踏脚石,而占役将会败坏改制后的京营,那已经触及到他的利益了,他自然要果断反击了。 一旁的张居正来回审视了戚继美与高拱一眼,见这对师生之间气氛严肃,不由心中暗笑,面上却带着笑意对高拱道: “肃卿兄教学生也不急在这一时呀!” “既然元嘉是随陆都督一起赴宴的,我们便不要耽搁他了,让他速速追上陆都督他们才是。” 高拱闻言不由有些尴尬,摆手对戚继美笑道:“既如此,元嘉,你便去寻陆都督吧!” 戚继美闻言自然无异议,赶紧向高拱与张居正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快步入府去追陆绎等人了。 ......... 当戚继美落座入席后,环视周围不由在心中啧啧称奇,因为此宴实在奢华。 先不说此时他身前食案上摆的都是珍馐美馔,盛放菜肴的皆是景德镇的名贵瓷器,便是执壶侍立一旁的美貌婢女都可堪称一绝了。 端坐上首的严世蕃举杯环视众人,笑着说道: “鞑靼才退走不久,今年大伙都不容易,所幸如今到了年底,大家也能好好放松一下,我此次在府中设宴便是为了好好与大伙同乐一番。” “家父如今贵为首辅,这大明朝的重担便压在他老人家的身上,他虽然因为年事已高不便赴宴,但已经叮嘱过我,他能替陛下守好大明离不开在场诸位的支持,要我敬大家一杯。” 严世蕃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随着其人话落,戚继美便见刷啦啦,前来赴宴的官员相继起身举杯齐声道: “敬阁老!” “敬小阁老!” 戚继美环视一圈,见只有陆炳与高拱几人没有起身,但陆炳却也在座中举杯附和,戚继美便也没有起身,只是快速的将杯中酒饮尽。 严世蕃饮完酒便眯眼瞧着宴会中的众人反应,见多数人都逢迎他,其人心中十分的高兴,脸上的笑意更盛。 严世蕃多饮了几杯后,便有些微熏,平日里的恣意放荡不由彰显出来,他将手中的举杯掷到食桌上,笑着对众人道: “诸位,如此饮酒未免无趣了些。” “你们可知世间有樱桃杯之说,以此杯饮酒方显畅快。” 赴宴诸人中有些花场老手自然一听便知,纷纷笑逐言开,大声起哄,让严世蕃示范一二。 严世蕃闻言愈发的放浪形骸,先是以手下压,让场中恢复安静,随即便以手指向侍立在他身旁的执壶婢女,笑道: “你上前来,给诸位大人演示一番何为樱桃杯。” 婢女显然不是第一次行此事,闻得严世蕃的吩咐,赶紧倒了杯酒,自己先含入口中,这才依偎到严世蕃怀中。 随即严世蕃低头品尝了樱桃杯中酒后,这才抬头笑看众人道: “诸位,这樱桃杯是否比寻常酒杯更好?” 场中气氛早就热烈起来,不少人闻言纷纷赞叹不已。 严世蕃见状笑着一拍手,吩咐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也让诸位大人尝一尝樱桃杯的滋味。” 随着严世蕃的话落,戚继美便见每个食桌旁侍立的婢女皆有样学样的饮酒入口便去寻相应的客人。 戚继美顾不得愕然,因为他已经闻到一阵香风靠近他了。 戚继美看着已经含酒入口身姿曼妙的婢女将要倾倒在他怀中,不由赶紧伸手阻止了其人。 闻着少女的体香,手中感受着肌肤的滑腻,看着婢女那撅着的樱桃小口,戚继美心中自然是有所意动的。 毕竟如今他已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他还是压制住了心中的欲念。 一则他也看出来了这些婢女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这樱桃小口虽然美妙但是谁知道被多少人尝过。 凭借戚继美如今的身份,他压根便不缺美貌的女子侍奉,便是想品味一番这种调调,他大可回戚府后寻紫菱便是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两位老师高拱与张居正也在宴会场中,在戚继美看来张居正若见了戚继美品尝樱桃杯只会一笑而过,但是高拱那样严肃刚直的人则很可能对戚继美印象大改。 所以思来想去,戚继美依旧觉得不值得尝试一番。 严世蕃环视场中,见沈炼与戚继美都将婢女推开不由微皱眉头,但是看见一旁的陆炳倒是自得其乐的享受着婢女的服侍,其人顾及陆炳便也不好发作。 待看见高拱与张居正也端坐不动时,虽然脸色一沉,但也知道这两人不易屈服,也只好作罢,但心中的不快却难以消解。 直到其人看见末席的一位低阶官员竟然也敢不给他面子,正拼命推搡着要入他怀的婢女时,其人不由勃然大怒,起身径直向末席走去。 待行至那位官员面前时,严世蕃夺走婢女手中的酒壶,一只独眼,死死盯着眼前之人,阴寒问道: “既然婢女的酒你不喝,那么我亲自招待你。” 严世蕃说完也不顾对方一脸惊惧的看着他,以手捏住对方的耳朵先让其人低头便将酒壶倾倒向其人的嘴中。 突发的一幕让整个现场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皆看着那位低阶文官拼命挣扎,却依旧让酒从口中不断流出湿透了衣袍。 戚继美见那位文官年约五旬,脸颊干瘦,须发半白,遭此横祸,心中便有些不忍,握拳准备愤然起身阻拦一二。 可还不等他动身,他便愕然的见到沈炼快步从他的坐席前走过,而其人手中也拿着酒壶。 戚继美见状心中便急呼不好,今日这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果不其然,戚继美便见到沈炼来到严世蕃面前后,一把推开那个低阶文官,在严世蕃愕然的怒视下,以手捏住了严世蕃的耳朵,将酒壶中的酒倾倒入严世蕃的口中。 大量的酒水入口,呛得严世蕃连连挣扎,宴会众人见沈炼如此大胆都不由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一时竟无人上前阻拦一二。 刚准备起身离席的戚继美看着沈炼如此豪迈的举止不由在惊叹之余,暗暗赞了一句“壮哉!”。 第74章 浩然正气【3900大章 求票】 沈炼捏着严世蕃的耳朵,将满壶的酒水倾倒入严世蕃的口中,看着对方在他手中挣扎而不能脱离之时,他的心中那股自从入门之际便积聚起来的郁气与愤慨便一扫而空,反而生出一股畅快之意来。 沈炼的目光扫过那位跌倒于地的低阶文官,再度看向严世蕃之时,不由盯着严世蕃训斥道: “当你仗势欺人之时,可曾想过也会为人所欺?” 严世蕃如今被酒水呛得脸色涨红显然是无法给出回答的。 宴会场中突发如此变故,自然很快惊动了严府中人,严府大管家得了禀告后,脚步匆匆而来之时,看见严世蕃被人所制,心中既惊且怒,不由以手指向沈炼道: “来人!” “快来人,给我将这个胆大之徒扣押起来,等着小阁老处置。” 严府的小厮得令便准备上前动手从沈炼手中救下严世蕃来。 戚继美见状便欲上前阻拦一二,却见之前一直端坐饮酒的陆炳突然厉声呵斥道: “我看谁敢?” 随着此话一出,场中便是一静,以前陆炳也常来严府做客,这些小厮自然有认识他的,见锦衣都督发了怒,不由俱是胆寒,相继止步各自面面相觑。 严年自然是知道沈炼是陆炳带来的,此时见其人阻拦他拿下沈炼,心中既惧且怒,看着陆炳道: “陆都督,小阁老诚心邀请你赴宴,你便是这样登门打我严府脸面的吗?” 陆炳闻言从坐席上起身走到沈炼与严世蕃身旁不远处,然后阴寒的扫了严年一眼,居高临下道: “我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一个管家置喙。” 陆炳生得健壮勇猛,身材高大,肤色火红,此时俯视着眼前的严年,寒声出口,不由让对方心中一寒,气势渐衰。 但严年扫过此间旁观的客人时,也知道他不能坠了严府的气势,便只好意味深长道: “都督自然无需与我分说,但我已经遣人去禀告阁老了,若阁老问起来,我希望都督的回答能让阁老满意。” 陆炳闻言不由轻哼一声,肃然说道“我自会去与严阁老分说,便不劳你操心了。” 严年闻言心中暗怒但慑于陆炳的威势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了。 陆炳却没有再理会严年,反而伸手从沈炼手中将严世蕃拉了过来。 严世蕃之前便已经有些醉态,如今又被灌了一壶酒,其人便有些神志不清了,被陆炳搀扶时依旧不断的咳嗦着,似乎之前的遭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使得如今他的口中无酒却依旧仿佛被呛着似的。 陆炳看着手中的严世蕃不由微微皱眉,随即看向严年道:“小阁老喝醉了,你还不让人服侍他下去醒醒酒。” 严年见严世蕃终于脱离虎口,这才松了口气,闻言赶紧吩咐已经吓傻呆立在一旁的婢女,让她们上前接过严世蕃然后搀扶着严世蕃向后院而去。 待严世蕃离去后,宴会场中这才重新嘈杂起来,此次前来赴宴之人可谓大开眼见,此时看着陆炳与沈炼虽然无人敢多言,但依旧不乏窃窃私语之辈。 沈炼看着一脸阴沉的陆炳,他的心中满是歉意,他知道他不该给陆炳添麻烦,但是他性情刚直急躁如此,见不平事便忍耐不住,便要慷慨激昂一回。 陆炳瞧着沈炼的神色便也多少猜测到了沈炼的心思,其人不由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依稀记得当年得知沈炼三任县令,不仅政绩斐然而且颇有气节,便生出了爱才之心,将其人召入锦衣卫。 可此时他不由对他之前的决定有所动摇与怀疑,倒不是因为此番沈炼给他惹出的麻烦,毕竟凭借他如今的实力,严嵩父子也得给他这个面子不会明面上报复的。 而是他忽然觉得,这京师,这官场便如那肮脏的染缸,没有人能入其中而不沾染分毫的。 他钦佩沈炼的气节,但也忽然意识到,这气节也会让沈炼在京师显得格格不入。 陆炳见沈炼欲言,不由提前打断道:“沈经历,你喝醉了,这才做出如此荒唐事。” 陆炳说完也不待沈炼有所回应便对戚继美与陆绎道: “沈经历既然喝醉了便不适合再呆在此处了,你们俩搀扶他回陆府去,我一会见过严阁老后,再去寻你们。” 戚继美与陆绎也知道此番事情不好收场,闻言对视一眼后,赶紧上前搀扶着沈炼,三人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宴会场。 一直旁观的严年,见状本欲阻拦,但见陆炳阴寒的目光盯着他,其人便也只能无奈的收手,只是轻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待戚继美三人离开后,严年这才对陆炳道:“陆都督,此番可不是一句醉酒便能解释清楚的。” 陆炳闻言压根没有理会严年,只是吩咐道: “严管家,引路吧!” “我该去见一见严阁老了。” 严年被陆炳无视不由心中气结,却也发作不得,只好挥袖快步离去。 宴会之中,高拱待陆炳与严年的身影消失后,这才收回目光,环视周围,见众人都去瞧热闹去了,无人留意他与张居正。 这才看向一旁的张居正打趣道: “严府宴会号称京师一绝,今日的确是让我大开眼见了。” 张居正闻言也是笑着颔首。 随即高拱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叔大,你说这陆炳会因为此事与严党决裂吗?” 张居正闻言不由眯了眯眼,随即失笑道: “肃卿兄,我知道你急于倒严,但是严嵩老谋深算,陆炳圆滑世故,虽然此次沈炼与严世蕃交恶,但局势有这两位把控着,便不会轻易失控的。” 高拱闻言不由自嘲笑道: “我也知道此番是我起了侥幸之心,但如今朝政日非,严党不除,我们又如何能革新朝政,中兴大明了?” 张居正见高拱有些气馁不由宽慰道: “严党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可谓盘庚错节,要倒严并非易事。” “虽然此次宴会风波会就此止住,但依我看来,严世蕃眦睚必报,沈炼刚直不阿,这二人此后定然还会横生波折的。” “而到了那时无论哪一方受损,陆炳与严党之间便会产生隔阂,水滴石穿,这裂缝一旦产生便不会轻易弥合,反而会逐渐成为突破口,而待到时机成熟,倒严之日,我们便可借戚继美这个中间人暗中联合陆炳一举铲除严党。” 高拱闻言不由笑着连连颔首,随即若有所指道: “那我们做老师的也该多多帮助学生,让戚继美更快起势才是,我听说陆都督可是有一女待字闺中,若是戚继美能成了陆府的乘龙快婿,那日后我们与陆炳之间的关系也能更近几分了。” 张居正闻言若有所思道: “肃卿兄此法极妙,的确是要多为戚继美寻些立功的机会,毕竟锦衣都督的女儿可不好娶呀!” 高拱闻言笑着颔首不及。 ......... 安富坊,陆府,花厅。 当戚继美三人各自落座后,戚继美便见陆绎一直打量他对面的沈炼。 戚继美见状很快便明白了此间缘由,因为据他观察,陆绎因为沈炼平日里严肃,是一向对其人敬而远之的。 可今日沈炼竟然敢在严府当着满堂的客人,捏住严世蕃的耳朵,强行灌对方酒,如此豪放之举,自然引得陆绎这样的少年郎钦佩不已。 其实何止是陆绎了,便是戚继美如今心中不也激荡不已吗? 陆绎打量沈炼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嘻嘻赞叹道: “之前我只把沈经历当作文弱书生,今日才发现沈经历你是真的猛,日后我们当多亲近才是。” 沈炼闻言看着眼前的陆绎一副仰慕的神色不由心中哭笑不得,正准备有所言语,便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随即花厅内便响起陆炳不悦的呵斥声: “你胡言乱语什么?” 花厅三人见陆炳一脸阴沉的踱步而入,不由齐齐起身相迎。 陆绎虽然挨了训斥,但是其人丝毫不以为意,笑着上前问道: “父亲,你见过严阁老了,此事结果如何?” 陆炳闻言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沈炼,叹气道: “沈经历勿忧,我知道你性情如此,非是故意而为,不过你放心,此事我已经与严阁老说好了,小阁老虽然酒醒后会愤怒不已,但有严阁老压着,他也不敢太放肆的。” 沈炼闻言神情愈发复杂,他先是向陆炳郑重行礼作揖,口称“多谢!” 陆炳见沈炼如此郑重赶紧笑着摆手道“是我将你召入京师这个是非场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沈炼闻言先是颔首,随即脸色数变,最终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所决定了。 他肃然看着眼前的陆炳,郑重说道: “我知道都督为了替我解决此番麻烦,废了不少心思,或许还交换了一些利益,此事就此止住对各方都好。” “但我依旧心不能平。” 陆炳闻言不由脸色一变,心中便有些责怪沈炼不知进退了。 沈炼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心中不平却非是因为今日的私怨,而是为了心中的圣人之道。” 陆炳闻言脸色这才稍缓,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沈炼。 沈炼见状愈发肃然道: “都督当知,我自幼苦读圣贤书,也曾想过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后能为百姓多谋福利。” “我曾历任溧阳、茌平、清丰三地县令,人人皆夸赞我爱民如子,是个清官是个好官,可我屡任父母官,亲眼所见的乃是我大明百姓活得多么不易!” “后来都督召我入京,我心中十分高兴,因为那时我已经明白了,做一任县令是救不了大明朝的百姓的,因为这症结在京师在朝堂中枢。” “严嵩父子当权一日,朝政便会败坏一日,经过今日之事,我发现严世蕃敢如此肆意妄为,任意凌辱官员,便是因为如今这满朝诸公慑于严嵩威势竟然无一人敢直言其罪。” 沈炼说到此处俯身对陆炳行了一礼道: “我已决定,正旦大朝时便会上书弹劾严嵩,虽然此乃我个人行为,但都督对我有知遇之恩,事后难免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不可不先行直言并且表示歉意。” 陆炳闻言不由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沈炼道: “纯甫,何至于此呀!” “以往弹劾严嵩的人不死即残,你便不怕死吗?” 沈炼闻言不由笑道: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文公的《正气歌》不知激励多少后来人,如今奸臣当朝,朝政日非,我等也该有所作为,向后人证明我朝浩然正气依旧长存。” “若铲除奸臣真的需要死一人,那便先从我沈炼开始。” 戚继美闻言不由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沈炼。 说实在的,他虽然早已经决定融入这个时代,但他想他或许永远不会有这种以身许国的想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此种情怀产生由衷的敬意。 戚继美有时候在想,中华五千年文明,让人惊叹的不仅仅是那深厚的底蕴,更是历史长河中,那些前赴后继的仁人志士,他们如群星般闪耀于各自的时代,让五千年的历史画卷显得格外的夺目光彩。 正当戚继美感时伤怀之际,沉默良久的陆炳看着眼前一脸坚定的沈炼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旁,肃然说道: “你既然决定了,便放心去做吧!”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的家人我保证他们都无碍。” 沈炼闻言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似的,感激的对陆炳拱手道: “都督大恩,属下此生难忘!” 其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花厅,独留戚继美三人久久没有言语。 第75章 除夕【4500大章 求票!】 安富坊,陆府,花厅。 待沈炼离开后,戚继美三人各自重新落座,陆绎的目光从其父与戚继美身上扫过,见两人都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但其人实在无法忍受此时花厅内的安静,不由看向其父一脸期待道: “父亲,沈经历今日让严世蕃颜面大失,严阁老或许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揭过此事,可若是正旦大朝时,沈经历再公然弹劾严阁老,到那时严氏父子的报复必然会汹涌而至,那时他们可不会再顾及你的颜面了。” “如今我们既然知道了沈经历的打算,便真的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吗?” 陆炳闻言不由有些气恼道: “沈炼的秉性你如今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他肯听劝,为父早就有所言语了。” 陆绎闻言也是一阵无奈,随即其人看向戚继美道:“戚兄,你素来多智,关于此事,不知你是否有解决之法?” 戚继美闻言不由摇了摇头道:“沈经历那样的人是心中有坚定信念的人,他是不会轻易动摇的。” 戚继美说完见陆绎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不由继续说道: “不过虽然我们无法阻止沈经历上奏弹劾严嵩,但却可以提前做些准备以求事发后妥当善后。” 陆炳闻言不由挑眉看向戚继美道:“戚副将,你可有什么好建议?” 戚继美沉吟稍许道: “如今陛下是离不开严阁老的,所以沈经历此举必然会以失败而告终。” “有陆都督在,沈经历这条命我想还是能够保得住的,但贬谪却在所难免,所以我们如今该议一议日后沈经历的去处了。” 陆炳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随即恍然道:“戚副将此时与我说此事,是让我提前寻吏部尚书李默沟通此事。”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 当沈炼决定弹劾严嵩时,戚继美便有这个想法了。 毕竟凭借着陆炳与李默的师生关系,这个忙,李默肯定会帮的,更不用说李默本人便是严嵩的死对头,能让严嵩父子不爽的事情,李默想来十分愿意做的。 而吏部正管着朝中官员的升迁与贬谪,有着这样的便利自然能提前替沈炼寻个合适的地方为官治民。 陆炳思忖片刻后不由笑着道“戚副将此法倒是值得一试,不过你心中可有合适的地方安置沈经历?”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不由笑道:“都督,你觉得广州府香山县令如何?” 陆炳闻言不由微微皱眉道:“会不会远了些,我原打算让沈经历留在北直隶,我也好就近照看一二。” 戚继美闻言不由想起在另一个时空,沈炼便是因为弹劾严嵩最后被贬谪到保安种田。 后来严世蕃遣巡按御史路楷和宣大总督杨顺设计诛除沈炼,恰逢白莲教教徒阎浩等人被捕,招供多名嫌犯,于是列上沈炼的名字。 沈炼终因被诬为谋反而遭到杀害。 一个奋不顾身与权奸斗争的直臣最后竟然落得一个谋反被杀的下场,这是何等讽刺的事情。 而保安便在北直隶,显然陆炳也救不了沈炼。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摇头道: “都督自然是一番好心,但是严嵩父子必然极为记恨沈经历,让他留在京师附近,恐怕也方便严嵩父子对沈经历下手。” 陆炳闻言也不由一阵默然。 戚继美于是继续说道: “而且此事之后,陛下为了安抚严嵩,必然会从重处置沈经历,所以贬谪边远之地是可以预料得到的。” “香山县虽然偏远但是广州府毕竟有海贸之利,也算繁华,可比西南那些烟瘴之地强太多了。” 陆炳闻言不由微微颔首。 戚继美见陆炳已经意动不由继续说道: “而且,都督当知,自从朱纨朱巡抚在浙江严海禁,一举摧毁了双屿港后,此前聚集在此的佛郎机人又再度流窜到广州海域。” “香山县直面佛郎机人,我认为日后会是个大有可为之地,此次沈经历弹劾严嵩必然受挫,我也希望他能够在香山县有所作为,免得他被贬谪到其他蛮荒之地后意志消沉。” “而若真的有那一天,奸臣枭首,朝政清明,沈经历也可凭借政绩功劳再度入朝为官。” 陆炳闻言不由抚掌而笑,看着戚继美眼中难掩赞叹之色道: “戚副将果真了不得,小小年纪,不仅思虑周全,而且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真是难得呀!” 戚继美闻言不由轻笑一声,赶紧谦虚了几句。 他有如此想法,自然是因为他知道,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便以曝晒水浸货物为由上岸在澳门居住。 此后更是贿赂广州府官员以区区五百俩白银便租借澳门。 此番他有意让沈炼贬谪到香山县,便是因为他坚信凭着沈炼刚正不阿的性子是不会与广州府官员同流合污的。 到那时,他在京师也能通过沈炼阻止葡萄牙人对澳门的觊觎了。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起身笑道: “如今年节将至,我也不便在此多呆,还望都督能尽快寻李尚书商定好沈经历的去处,我这便先行告辞了。” 陆炳闻言赶紧笑道:“戚副将放心,沈经历是我的人,此事我自然会上心,尽快落实此事。” 戚继美闻言自然笑着颔首,随即便转身离开了花厅,回戚府去了。 ......... 除夕,大时雍坊,戚府。 这是戚继美穿越至此过的第一个新年。 一大早他便感受到春节的喜庆了。 因为在紫菱的一番布置下,他所居的正房窗棂上都已经贴上了喜庆的窗花,门廊上门神年画自然也少不了。 紫菱吩咐着府中众人忙前忙后,待看见戚继美正笑呵呵的看着忙碌的众人时,不由走近些,指了指不远处手中正拿着副对联的李福,对戚继美娇嗔道: “二爷,这是我们在京师过的第一个新年,你也要参与其中呀!” “一会李福便要去贴春联了,你是知道的,他向来眼神不好,我担心他贴歪了,劳烦二爷受累去帮忙看着如何?” 戚继美见紫菱一番忙碌,高挺的鼻梁上不由浸出汗珠,白皙的瓜子脸红扑扑的,煞是好看,于是伸出手刮了下她的鼻梁,笑着打趣道: “你是愈发恃宠而骄了,竟然都指唤起爷门来了!” 紫菱见戚继美与她开玩笑,不由娇羞道“那也是爷的错,如今宠得人家不知上下尊卑了。” 戚继美闻言倒是十分高兴,他自然是十分享受这个时代女子的温柔可人,但若是能知情识趣一些,时不时也能彰显一些她们各自的性情,那自然是更好了。 毕竟这样才更灵动有趣一些,不然千篇一律也很容易让人厌倦的。 戚继美笑着接话道: “那我便先去督促着李福贴春联,不过我让你准备的礼品你可备好了,一会吃完年夜饭我还需要去拜访一个友人。” 紫菱闻言笑着说道“都已经备好了,按二爷吩咐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都是过年能用得到的实用东西。” 紫菱说到此处不由迟疑问道:“今日除夕,二爷为何选在今天去拜访友人了。” 戚继美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沈炼那张坚定的脸庞,若有深意的说道: “正因为是除夕,家家团圆的日子,这人才会感性些,更容易有所妥协,也更容易被说服。” 紫菱闻言依旧睁着大大的桃花眼,不解的看着戚继美。 戚继美见状不由失笑道“你也无需理解这些事情,你就高兴的呆在我身边便够了。” 戚继美说完便招手唤来李福前去贴春联了。 ......... 金城坊,沈府。 傍晚时分,戚继美与紫菱等人高兴的吃完年夜饭后,便独自一人带着礼品来到了位于金城坊的沈府。 京城居大不易,沈炼不过是个锦衣卫经历,俸禄自然不多,其人又素来硬气,自然也不会接受陆炳的照顾,所以一家人只是在金城坊置办了间小宅院居住。 当戚继美叩响了大门时,前来开门的正好是沈炼。 沈炼见戚继美今日前来拜访他,心中虽然十分疑惑,但也笑着招呼戚继美入了沈府。 戚继美踱步入沈府,便在庭院中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正引着一个五六岁的童子正在燃放鞭炮玩。 戚继美见状不由恍然,可能之前沈炼便在与儿子同乐,不然也不会听到叩门声便立刻开门了。 两个小儿见其父沈炼引着一个陌生人走来,不由赶紧停下玩闹,乖乖行礼然后侍立在一旁。 沈炼见状十分满意儿子的知礼,笑着对戚继美介绍道:“这是我次子沈衮与三子沈褒。” 戚继美闻言细细瞧了两个小儿一眼,他不由想起在另一个时空,这两人都因为沈炼的缘故被时任宣大总督杨顺仗死。 戚继美心中便对今日要做的事情愈发坚定了几分。 他赶紧收敛心中复杂的思绪,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笑着递给了沈炼的两个儿子。 沈衮与沈褒见状先齐齐看向其父,见沈炼笑着颔首后,这才上前行礼接过了压岁钱。 随即沈炼让两个儿子自行玩闹后,便招呼着戚继美进入了待客的堂屋。 待两人各自落座后,沈炼不由好奇的看向戚继美道:“不知元嘉,你今日登门拜访所谓何事?” 戚继美闻言不由肃然道: “沈兄可知,在你之前为何那些前赴后继弹劾严嵩的人不仅都以失败而告终而且下场都凄惨?” 沈炼闻言眉头微皱道:“严嵩奸猾,蒙蔽了陛下,这才使得陛下听不进我等忠臣之言。” 戚继美闻言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一直让戚继美费解的是,似乎这个时代的人都深信儒家那一套,都认为君王贤明,若有错,那自然便是奸臣蒙蔽了圣君。 但其实嘉靖皇帝秉性如何,戚继美一清二楚,其人聪慧至极,只是素来刚愎自用,认同的是以天下奉他一人,凡是让他爽了再说。 戚继美收敛思绪,看着沈炼道:“沈兄此次弹劾严嵩,是否也要规劝陛下不要修道,而要亲近儒臣。” 沈炼闻言理所当然道: “这是自然,我等见陛下误入歧途自然要尽快规劝于他,诸葛武侯所言亲贤臣远小人当是每个明君圣主当为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直言道: “那沈兄可知,我认为此前诸人下场凄凉正是因为他们弹劾严嵩时,都牵扯到了陛下,若此次沈兄也如此的话,我可断言,沈兄终究要失望而归的。” 沈炼闻言不由皱眉道: “或许如此吧!” “但我又岂能眼见君王如此,却无动于衷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诚恳道: “我非是要阻止沈兄,而是说此番你弹劾严嵩便只专攻其一人,不要涉及到陛下。” “毕竟沈兄此番若能扳倒严嵩便是一大幸事,日后规劝君王还可徐徐图之,沈兄为何便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沈炼闻言不由有些迟疑。 正在此时沈衮与沈褒嬉闹的笑声传进了堂屋,戚继美不由心中一动,肃然说道: “不瞒沈兄,我与陆都督都知道无法阻止你弹劾严嵩便已经提前寻好对策了,此次哪怕你失败了,我们也能让你全身而退。” “可若是你的弹折中牵连到陛下,那到时君王一怒,便是陆都督也是毫无办法的。” 沈炼闻言便欲再言。 戚继美赶紧摆手制止道: “我知道沈兄为国不惜身,可若真的惹得君王盛怒,我恐沈兄的家人难保。” “如今正值春节,家家团圆,沈兄长子虽然已经成人但余下的三子年幼,还望沈兄能够顾及一二。” “此番你只弹劾严嵩,不仅能全了你的志向,也能在陆都督的帮助下保住家人,如此两全其美,只需沈兄稍作妥协,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炼闻言不由默然,却久久没有言语。 戚继美见状叹气道:“如今我也言尽于此,希望沈兄能够多加思量。” 戚继美说完便起身告辞离去。 待戚继美走了许久,天上的明月已经高悬天际,一直坐着发呆的沈炼这才起身回到了后院正房。 他推门而入,便见其妻徐氏正失神的拍着不足三岁的幼子沈袠的后背哄他入睡,而沈衮与沈褒可能是玩累的缘故已经早早进入了梦乡。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这温馨的一幕,沈炼站着静静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言语。 待其人准备抬步离开时,其妻徐氏这才一脸复杂的看着他,有些哽咽道: “之前我准备给客人上茶不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是知道夫君的志向的,你若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不要........不要顾虑我们.......母子.......” 沈炼闻言脚步便是一窒,后背僵硬,一时无法动弹。 徐氏见状再也压制不住悲伤与恐惧,豆大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在月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沈炼无法忍受妻子的啜泣,逃跑般的快步离开了正房向书房走去。 待其人坐到书房的圈椅上,盯着摊开在书案上的弹折时,其人一脸的挣扎与犹豫。 戚继美的劝说,妻子的眼泪,儿子们天真的笑颜,一一闪现在沈炼的脑海之中。 最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提笔将折子中涉及嘉靖修道的文字一笔划去,然后铺开新的空折重新誊抄了一遍。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其人将笔置于书案上,瘫软的靠着圈椅,仿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只待天明,便是嘉靖三十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 感谢“书友”的月票与打赏! 第76章 十罪疏 正旦,西苑,仁寿宫。 天还未透亮,嘉靖皇帝便已经早早起床,倒不是说他心血来潮记起皇帝的职责,想要去参加今日的正旦大朝会。 毕竟他自从迁居西苑后,便久不临朝了,更何况是今日这样礼仪性的朝会,他更没有兴趣了。 而能让嘉靖皇帝如此郑重以待自然是他的长生大道了。 一旁的黄锦从金盆内拾起被热水浸泡软绵的面巾,细细的绞干后,递给了嘉靖皇帝,笑着说道: “时间早,皇爷你先净一下面。” 嘉靖皇帝接过冒着热气的面巾将其敷在脸上,随即其人发出舒服的轻哼声,待将面巾取下递给黄锦后,嘉靖皇帝这才肃然说道: “按照陶真人所言,今日正旦乃是一年中新旧交替的日子,清气最盛,浊气最弱,此时打坐修道,可事半功倍,朕片刻也不可耽搁了。” 黄锦见嘉靖皇帝一脸肃然也不敢在此事上多言了,只是赔笑道: “一切都给皇爷准备好了,你可以马上入定打坐了。” 嘉靖皇帝闻言满意的颔首,随即微皱眉头,看向黄锦问道:“锦衣卫经历沈炼递进来的那份弹劾严嵩十大罪的弹折你放在何处了?” 黄锦闻言想起先前嘉靖皇帝看过后一脸怒容的样子,不由心中一紧,赶紧从不远处的案几上将弹折取来递到了嘉靖皇帝手中。 嘉靖皇帝摩挲着手中的弹折陷入了沉默之中,显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此事。 在黄锦紧张的等待中,嘉靖皇帝终于开口稍显迟疑吩咐道: “既然是弹劾严嵩的,那他这个首辅便当避嫌,你速速拿着此弹折前往奉天殿将它交到徐阶手中,让他当众宣读,朝臣共议。” “此外沈炼官位不足以参加朝会,你去遣人召他入奉天殿。” 黄锦闻言心中一惊,暗自嘀咕道: “皇爷这是嫌严党与清流之间矛盾还不够大吗?” “真的闹起来了,可不好收场的。” 嘉靖皇帝似乎能看透黄锦的心思,他眯眼笑道: “朕不怕他们闹,朕就怕他们不争斗。” “朕原想着引徐阶入阁后,他能对严嵩有所制衡,可徐阶太谨慎小心了,自他入阁以来,无一事与严嵩当面相争,朕还听闻他在严嵩面前时十分有礼。” “朕想要的可不是这些!” “而自从夏言死后,朝中已经是严嵩独大了,朕如今也摸不透严嵩在朝中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了。” “此番弹劾来得正是时候,朕就要看他们争一争,吵一吵。” “看一看这沈炼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也该敲打一下严嵩,该让他知道,若没有朕,他这首辅的位置依旧不会那样稳当的。” 黄锦闻言心中一寒,愈发小心起来,赶紧应了声“是”便拿着那份弹折快步向紫禁城的奉天殿而去。 ......... 紫禁城,奉天殿内。 徐阶打开手中的弹折快速扫视了一遍,当得知这是弹劾严嵩的弹折时,便是其人素来为人称赞的养气功夫也顿时破防,他惊愕的看着侍立在一旁的黄锦道: “黄公公,陛下真的让我当殿诵读吗?” 黄锦闻言看着徐阶一脸惊愕与苦涩的神情,心中也不由生出稍许同情,但还是面无表情道: “徐阁老,你认为咱家还敢徦传旨意不成?” 徐阶闻言彻底放弃侥幸之心,不由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虽然也觊觎严嵩的首辅之位,但是夏言的遭遇让他明白严嵩老而弥坚,严党势力遍布大明两京十三省,不是那样容易铲除的。 所以他入阁后,并没有争强好胜,而是继续与人为善,待严嵩也是极尽礼数周全,便是为了让严嵩降低对他的戒心。 可今日之事,让他的算盘彻底落空,无论他态度如何,此时当殿诵读严嵩的十大罪后,此时殿中的清流必然会有人头脑发热,群情激愤。 而他这个清流领袖难道还能作壁上观不成? 要知道人人都知道严嵩是奸臣,所以严嵩只需讨好嘉靖皇帝便够了,可他徐阶的依仗是儒学宗师,清流领袖的身份,那是他的基本盘,他是不能舍弃的。 徐阶赶紧收敛心中复杂的思绪,轻咳一声,便开始诵读起来: “今大学士嵩,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 “臣锦衣卫经历沈炼弹劾其十大罪。” “收纳将帅的贿赂,破坏边陲的安宁,此罪一也!” “接受诸王的馈赠,每事都暗中予以庇护,此罪二也!” “收揽吏部之权,虽然是州县的小官吏也要以贿赂获得,致使做官应守的常道大受破坏,此罪三也!” “每年向抚按索取成为惯例,致使有司递相承奉,而闾阎百姓之财一天天减少,此罪四也!” “暗中制抑谏官,使人不敢直言,此罪五也!” “嫉妒贤能,只要有人一忤逆他的意思,必定被致之死地,此罪六也!” “纵容儿子严世蕃接受财物,使天下人怨恨,此罪七也!” “运财物回到家乡,无日不有,致使道途驿站骚扰,此罪八也!” “久居中枢,擅宠害政,此罪九也!” “不能协助谋图讨伐敌贼,致贻害君父忧虑,此罪十也!” 当一条条罪状从徐阶口中被一一念出,之前还静悄悄的奉天殿便开始热闹起来。 开始是窃窃私语,随即便有人愤怒出声扬言严嵩罪大恶极,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严党官员的激烈反驳。 一时奉天殿内喧哗不已! 严世蕃刚听到沈炼之名时便早已怒不可遏,那日他饮过醒酒汤后,便清醒了过来,当他回忆起他被沈炼当众捏住耳朵强行灌酒的窘迫样子后,其人心中的怒火与恨意便汹涌而来。 他当时便准备使出手段报复回去,让那个可恶的沈炼付出代价。 可最后还是严嵩出言阻拦下了他。 严世蕃虽然心中不甘但是也知道是不能轻易得罪陆炳的,所以其人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可他退了,有人却得寸进尺了。 严世蕃睁着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独眼,看向侍立在众臣之首位置的严嵩道: “父亲,这便是你退让的结果。” “十大罪,儿子竟然不知父亲你何时成了如此十恶不赦之人了?” “今日,人家都直接打脸了,你还要让我忍耐不成?” 严嵩闻言睁开被厚重的眼袋遮住的双眼,眼中寒光四射,他先瞥了眼静静侍立在一旁的徐阶,随后扫视了一眼如今争吵不休的两派朝臣。 不由呵呵的笑出了声。 但没人会认为严嵩此时是因为觉得有趣才笑,因为那莫名的笑意配上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时让看到的人都不由心中一寒。 严嵩这不是第一次被人弹劾了,他早已经毫不在意此事了,但是今日的弹劾却让他格外的愤怒。 不是因为沈炼的文采多么出色,将他严嵩骂得多么难堪,而是嘉靖皇帝让徐阶诵读弹折一事,严嵩自然看出这是嘉靖皇帝在敲打他。 正因为如此,他才生气,想他一意逢迎嘉靖皇帝,要修道,他支持,没钱,他的人四处捞钱,如此巴结讨好,可嘉靖皇帝依旧不放心他,还在玩制衡的那一套。 当年用他来制衡夏言,如今便想用徐阶来制衡他了吗? 严嵩想到此处,不由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严嵩收敛心中的思绪,看向严世蕃道: “东楼,高出不胜寒呀!” “如今你我父子已经站得足够高了,是不能轻易退下来的,今日竟然他们都要闹,那你便也放肆的闹一回,为父虽老,缺还能为你遮挡些风雨的。” 严世蕃要的便是这句话,其人闻言,脸带笑意的转身径直向不久前被召来的沈炼走去。 小阁老下场,自然气势十足,之前争吵的双方不由都停了下来。 静静看着严世蕃走到沈炼的面前。 严世蕃上下打量了沈炼片刻,这才怒声质问道: “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经历也敢弹劾堂堂首辅,说,你背后是谁人指使你这样做的?” 严世蕃说完还回头瞥了眼徐阶,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沈炼今日弹劾严嵩便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此时面对盛怒的严世蕃,其人自然是丝毫不惧的。 沈炼也直视严世蕃道: “严嵩无它才略,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溺信恶子,流毒天下,实乃国朝巨奸,这天下凡是有气节之辈,自然会奋不顾身弹劾此人。” “我虽官低位卑,但是也知晓圣人之道,如今见巨奸在朝,自然要发慷慨之言,何须他人指使?” 严世蕃闻言不由怒极而笑,连声道: “好......好个狂妄之徒.......” “看我不教训你一番。” 严世蕃说完便扬手向沈炼打去。 沈炼哪里想得到严世蕃见辩不过他,便准备动手了,他一时便愣在了当场。 一直侍立在武臣班次,冷眼旁观的戚继美,见严世蕃冲着沈炼而去,早就也跟了过来,此时见沈炼要挨打了,赶紧伸手将其拉了过来。 严世蕃含怒出手,却不料竟然被人所阻,不由看向戚继美道: “黄口小儿,你也要与我作对吗?” 戚继美自然是不惧严世蕃的,他质问道: “人人都称呼你小阁老,莫非你便真的觉得自己了不得了,你睁眼看一看,这里乃是奉天殿,岂容你在此撒野?” 清流一派见严世蕃竟然还敢动手,之前压下去的怒火便重燃了起来,十几人便径直向严世蕃而来。 严党官员见状自然不甘示弱,也赶紧一窝蜂的上前阻拦,随即数十位大臣便在殿中推搡起来。 严世蕃见状也打出火气来了,再次向着沈炼而去,随即便是乱做一团。 第77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4400大章 求票!】 西苑,仁寿宫。 “打起来了?” 嘉靖皇帝听完黄锦汇报了奉天殿的事情经过后,不由挑眉诧异问道。 黄锦闻言先是瞥了眼侍立在一旁的陆炳,这才赔笑道: “别说皇爷一时难以置信,便是奴婢在当场亲眼所见也是瞠目结舌了。” “平日里这些老大人都是一副斯文尔雅的清高姿态,没想到下场撕扯也是不堪入目。”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嗤笑一声道: “你是见的少,朕当年与他们争大礼议时便看清了他们的嘴脸,如今迁居西苑,一则是为了修道长生,另一方面朕也是厌倦了再去与他们周旋。” 嘉靖皇帝感叹完,便再次看向一旁的陆炳道: “朕刚刚听你说沈炼在严府灌严世蕃的酒,朕起先还是有些不信的,毕竟严世蕃跋扈之名朕也是有耳闻的。如今又听其人敢与严世蕃动手,我这才知道沈炼其人可真是不能以常理论之呀!” 陆炳在一旁静静听完黄锦的禀报,其人心中早就七上八下了。 他之前就与戚继美商量好了对策,并且也与吏部尚书李默打好了招呼,所以如今是最怕事态失控,影响他营救沈炼。 此时他闻得嘉靖皇帝的戏谑之言不由赶紧赔笑道: “臣如今也头疼着,想来陛下也看出来了,沈炼其人虽然有些迂直,但他对朝廷对陛下的一片忠心臣还是能担保的。” “臣如今虽然恼怒他的不知进退,但其人毕竟是臣亲自召进京师的,臣也不可不看顾一二。”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看着陆炳打趣道: “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朕早就说过这些文臣麻烦着了,你好好的锦衣都督就不要想着能在清流中有什么好名声了。” 陆炳闻言不由心中一紧,他飞快的瞥了眼嘉靖皇帝,见其人脸上并无怒容,这才心中稍安,却依旧在心中嘀咕道: “这是陛下在敲打我不要与文臣清流走得太近吗?” 陆炳赶紧收敛心中的思绪,回答道:“臣如今是深有体会了,日后只管好锦衣卫便是,不再沾惹那些是非了。”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颔首,随即似乎察觉到了陆炳的不安,笑着宽慰道: “不要多想!” “你与黄伴一样,与朝中那些人是不一样的,朕终究还是更相信你们这些兴王府的旧人。” “有朕护着你,便是你名声不佳又何妨?” “难道还有人敢动你不成?” 陆炳闻言不由彻底释然,赶紧谢恩道: “臣谢陛下的厚爱!” 嘉靖皇帝闻言轻笑一声,显然心情不错,继续说道: “既然你都亲自来求情了,朕自然不能驳了你的颜面,沈炼其人虽然此番弹劾是出自公心,但其人妄议朝政,非议首辅,其罪不可不罚。” 嘉靖皇帝说到此处不由看向一旁的黄锦道: “你去奉天殿传达旨意,赐锦衣卫经历沈炼于午门廷仗,至于贬谪事宜交吏部论处。” 黄锦闻言赶紧应是。 嘉靖皇帝随即提醒道: “廷仗让东厂的人动手,免得有人说锦衣卫徇私,此番严嵩颜面大失,朕终究要安抚一下他的。” 黄锦闻言不由快速的瞥了眼陆炳见他没有再求情,便赶紧应了声是。 嘉靖皇帝随即摆手道: “你速速去办此事吧!” “朕虽然喜欢朝臣们相争,但是让他们在奉天殿里动手终究不成体统,你速速去了结了此事。” 黄锦闻言自然不敢再耽搁赶紧应是,随即出了仁寿宫,径直向紫禁城的奉天殿而去。 待黄锦离开后,嘉靖皇帝这才对欲言又止的陆炳叮嘱道: “朕还需要严嵩替朕应付朝臣,沈炼虽然是你的人,但是此番弹劾之事终究不是你的授意,严嵩素来知进退,他不会刻意与你为难的,但你也不要因为此事便与他交恶,免得让朕为难。” 陆炳闻言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只要嘉靖皇帝还需要严嵩存在一日,便没人能扳倒严嵩,此次他能救出沈炼,已经是万幸了,实在不该强求太多了。 陆炳想明白了这些,便赶紧俯身道:“臣明白了!”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的笑着摆手道: “你也出去吧!” “不要耽搁朕修道了!” 陆炳知道嘉靖皇帝十分信陶仲文的话,非常重视正旦这一日的修行,便也不敢耽搁,赶紧行礼退出了仁寿宫。 ........ 紫禁城,奉天殿。 “哎哟!” “我的眼睛......” 此时的奉天殿内文臣分成两派相互推搡,一旁的武臣与勋贵则在远处看得津津有味。 而处于旋涡中心的便是严世蕃与沈炼,至于戚继美为了拉沈炼一把也被裹挟了进去。 场中一时乱糟糟的,直到严世蕃一声痛呼传出,殿中众人这才渐渐停下了动作,然后茫然的看着捂着眼睛在殿中打滚的严世蕃。 严世蕃本来就是个独眼,此时他的另一只眼却不知被何人打伤,正以手捂着眼睛痛呼不已。 而遮住那只独眼的眼罩也被人扯了下来,此时那空洞的眼眶不由让人泛起一阵恶心与不适来。 戚继美见状默默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他不能让人察觉到,是他下的黑手。 天地良心,戚继美的确是故意的。 当时现场如此嘈杂混乱,戚继美见严世蕃与沈炼拉扯时其人凶狠的模样,再想起在另一个时空关于此人的诸多恶行,便一时忍耐不住,打了黑拳。 严世蕃因为脖子短粗,又是独眼,所以向来对别人异样的眼光十分的敏感,此时虽然眼睛吃痛,但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赶紧松开捂着伤眼的手,摸向那只独眼,见眼罩果真掉落了,其人脸色顿变,随即抬头恶狠狠的扫视了周围的众人一眼。 而围观的两拨人见状却神态各异。 清流一派自然不惧严世蕃的怒视,反而多有轻蔑之意,而份属严党的官员不待严世蕃看来,便赶紧偏转过头,生怕严世蕃记住他们见过其人的丑态。 但无论蔑视也好,避之不及也罢! 这都深深刺痛了严世蕃敏感的神经,他不由一脸狰狞的对沈炼咆哮道: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正当众人因为严世蕃的失态而面面相觑时,便听得刚刚抵达的黄锦呵斥道: “小阁老,这里是奉天殿,你岂能在此咆哮殿堂?” 严世蕃显然有些怒急攻心,他见黄锦斥责他,不仅不知收敛,反而阴寒的盯着黄锦。 黄锦顿时感到一阵的不适,心中却也渐渐生出怒意来。 一直没有动弹过的严嵩见状不由叹了口气,厉声呵斥道: “东楼,你气糊涂了吗?” “还不赶紧向黄公公赔罪!” 严世蕃听得其父的呵斥,先是转头看向严嵩,呆愣了片刻后,这才回过神来,向着黄锦作了一揖道: “是我失态了,若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公公海涵。” 黄锦见严嵩都已经开口转圜了,他虽然心中依旧有些生气但也知道不能不卖严嵩一个面子,便也只好轻笑一声道: “小阁老清醒过来便好!” 随即黄锦环视一周,看向殿中众人道:“此间情况我已经禀明过皇爷,皇爷如今已有决断。” 殿中众人闻言各自肃然,静听圣谕。 黄锦见状这才看向沈炼徐徐说道: “锦衣卫经历沈炼妄议朝政,非议首辅,其罪当罚,特赐午门廷仗,下锦衣卫狱,贬谪事宜交吏部论处。” 此言一出,徐阶虽然一开始便没有抱有希望,此时依旧不由叹了口气,再次暗暗叮嘱自己谨小慎微,因为此时倒严的时机还没到来。 其余清流皆是义愤填膺,但是圣谕已下,他们也无可奈何。 可让戚继美意外的是,严世蕃依旧愤愤不平,而严嵩脸上也毫无获胜者的喜悦,依旧一脸阴沉。 戚继美思忖片刻,便也明白了此间缘由。 此次弹劾风波,虽然还是以沈炼被罚而告终,但严党也没落到好,因为不仅严世蕃颜面扫地,更是暴露了嘉靖皇帝并非如外人认为的那样对严嵩深信不疑。 严嵩并非无懈可击,只是如今时机还未成熟,只待乌云尽散,阳光照耀之时,便是奸臣受死,肃清朝堂之日。 .......... 三日后,诏狱门前。 沈炼顺着台阶逐步而上终于走出了诏狱,此时的他刚脱离阴暗的环境陡然暴露于阳光之下,难免觉得阳光十分的刺眼。 沈炼伸手遮挡了一下,却依旧透过手缝贪婪享受着此时阳光的温暖,仿佛他天生便该置于光明之中。 此时前来迎接沈炼的戚继美与陆绎待其人完全适应后,这才笑着上前恭喜其人出狱。 戚继美先是打量沈炼片刻,见其人除了身上有些脏外,一切都好。 毕竟锦衣卫诏狱或许对于别人而言是地狱,可对于沈炼而言便仿佛回家一般,他不仅没有受刑,反而三日前廷仗的伤也给治好了。 戚继美看着沈炼笑道: “沈兄可知,你弹劾严嵩十大罪后,你如今可是声名斐然了,更何况多少御史言官想挨一顿廷仗从而青史留名却不可得,可如今沈兄你却做到了。” 沈炼闻言不仅没有露出多少喜悦之情反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戚继美见状不由也跟着叹了口气,感慨道: “我知道沈兄求得不是这些,你是想为国除奸,如今虽然获得了声誉却终究是功败垂成。” 沈炼闻言不由颔首道“元嘉知我!” 戚继美见沈炼难掩消沉之态不由肃然说道: “所谓邪不胜正,沈兄之举虽然没有扳倒严嵩父子,但是也让朝中有识之士知道这天下依旧有人不服严嵩父子,这天下依旧有人敢迎难而上。” “沈兄此次可谓虽败犹荣,岂可因此而坠了志气。” 沈炼闻言精神不由一振,对戚继美拱手作揖道:“多谢元嘉激励我,让我清醒过来。” 戚继美闻言笑着摆了摆手,随即郑重对沈炼道: “之前我建议陆都督想办法将沈兄贬谪到广州府香山县去任县令。” “如今旨意以下,沈兄不日便要启程了。” 沈炼闻言不由好奇的看向戚继美道:“元嘉一力促成此事可是另有深意?” 戚继美闻言笑着说道: “这个自然!” “沈兄当知我生在登州靠海之地,自小便对海外有兴趣,所以四处收集资料与人打听,如今已经对海外泰西之地有所了解了。” 沈炼闻言不由讶然道:“元嘉你指的可是佛郎机人?”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道: “沈兄有所不知,这个世界可原比我们认知的要大,在海外泰西依旧有许多国家和不同的人,其中的佛郎机人便是其中之一。” 沈炼闻言不由微微挑眉显然对戚继美所言的颇感惊讶。 戚继美继续说道: “沈兄当记得佛郎机人初来大明之时仗着船坚炮利便与我朝发生了战争。” “由此可见这些泰西人对我大明可是怀着不好的野心的。” “他们觊觎我大明的富饶,大明的丝绸瓷器等好东西都是他们非常渴望的。” 沈炼闻言不由颔首,他自然听说过屯门之战与西草湾之战,虽然大明击败了佛郎机人,但也彰显了外来的危险正在靠近大明。 戚继美见沈炼若有所思不由继续引导道: “此前朱纨朱巡抚摧毁了双屿港,让佛郎机人失去了贸易基地,他们不得不流窜回广州海域。” “而据我所知,沈兄即将就任的香山县所辖之地便有一处名为濠镜的岛屿,其东、西两侧各有环形海湾,乃是天然港口。” “佛郎机人如今失去了双屿港很可能会打濠镜的注意,小弟一意让沈兄前往香山县,便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佛郎机人施奸计谋求了濠镜,待他们有了基地后发展起来对我大明不利。” 沈炼闻言深以为然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虽然不清楚佛郎机人的情况,但元嘉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你放心,此番我南下,必会好好治理香山县,有我在一日,佛郎机人休想侵夺我大明一寸土地。” 戚继美闻言不由抚掌赞叹道:“有沈兄此言,小弟便可无忧矣!” 一旁的陆绎此前倒是很少有机会听外海见闻,此番听戚继美与沈炼交谈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待两人结束话题后,其人才看着沈炼笑着说道: “我父亲虽然不能来送沈经历,但是他已经交代过了,为了避免沈经历南下途中遭到严世蕃的报复,他已经吩咐数十锦衣卫缇骑暗中一路相送,直到沈经历安全抵达为止。” 沈炼闻言不由感激道: “是我给都督添麻烦了,陆千户回去后,替我向都督道声谢,就说我沈炼此生不忘都督恩德。” 陆绎闻言颇为感慨的看着沈炼道:“沈经历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沈炼闻言笑着颔首,随即向戚继美与陆绎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位保重。” 戚继美见沈炼即将踱步离开,不由喊住其人,笑着说道: “沈兄此番虽然是贬谪南下,但还请你继续奋发向上,当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沈炼闻言不由畅快大笑道:“得元嘉一言,我此次无憾矣!” 随即其人大踏步的离开了锦衣卫,在锦衣卫衙门外正停着一辆马车,沈炼将带着家人南下,于广州香山开启新的征程。 ........ 感谢书友“陆周”的打赏! 感谢书友“飞琼仙客”的月票! 第78章 元宵灯会【3900大章 求月票】 虽然正旦大朝那日的政治风波再次加深了清流与严党之间的矛盾,但由此引发的波澜却没有进一步扩散开来,反而很快沉寂了下去。 因为转瞬间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便到了,朝臣百官自然迎来了休沐之日。 元宵赏灯,据说始于汉代祭祀太乙,后世赏灯为其遗风。 每年这天,天下各大城镇的士民们便扶老携幼走上街头,观灯赏景、猜谜作诗,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欢乐。 更不用说作为天下首善之地的大明京师举行的元宵赏灯那更是盛况空前了。 而且明朝也极为重视元宵灯会,朝廷从初八放灯直到十七落灯,足足要持续十天,而在此期间朝廷不仅自始至终开放宵禁,百姓还可进皇城观灯三日。 如此便也彻底点燃了京师百姓观看灯会的热情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些囿于男女大防的闺阁女子也能在元宵这日大大方方的在父兄的陪伴下出门赏灯游玩。 傍晚时分,戚继美等候在东安门前,不由左顾右盼,等待着陆府的马车抵达。 此时的他入眼所见,灯市两侧店铺林立,楼前都扎起了各式的灯台,只待入夜之时各家便会不约而同的亮起灯来。 戚继美虽然期待不久后这些花灯被点亮时的光景,但此时他的心神却更多的被即将到来的陆绎长姐陆曼所牵引。 这倒不是戚继美没见过世面,突兀的便对一个从未蒙面过的少女有了心思,而是说这是时代使然。 毕竟这个时代,礼教森严,大家更多的是盲婚哑嫁,戚继美不可能如前世一般认识同龄的女子。 而此次元宵灯会却可让他有机会与陆炳之女相识。 便是不谈情爱,完全出于功利而言,戚继美也觉得陆炳之女是他目前正妻的最合适人选。 当然戚继美也知道,仅凭如今他的身份其实要,求娶陆曼还是有些困难的。 但是终究是有了目标不是,今日相见后,若对方是他戚继美心怡的对象,那么戚继美便也可以开始向着这个目标奋斗了。 虽然如此讲来,少了些浪漫的格调,但是这就是现实与生活呀! 难道戚继美还能在大明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成? 正当戚继美胡思乱想之际,陆府的马车终于抵达了东安门。 戚继美首先便见到陆绎骑马护持着一辆马车径直向他而来。 “戚兄,没有让你久候吧!” 陆绎见戚继美迎了上来不由赶紧下马笑着说道。 戚继美闻言虽然早已经等得心急难耐但是也不好失了风度,只是笑着回答道: “我也刚到不久,今日逛灯会的人极多,你们来的路上一切还妥当吧!” 陆绎见戚继美询问之时,瞥了眼马车,不由微挑眉头笑道: “戚兄你这是担心我了,还是担心家姐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尴尬一笑,正当他再想说些什么之际,便听得从马车内传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 “小弟,你莫要在戚公子面前失了礼数。” 陆绎闻言不由讪讪一笑。 戚继美见陆绎吃瘪,心中不由嘀咕道“虽然还没见到真容,但此女颇有长姐风范嘛!” 戚继美随即赶紧收敛心中的思绪,对陆绎道: “今日观灯的人实在太多了,如今东安门外便行人如织,恐怕入了皇城后将寸步难行,这马车显然已经不合适了。” 戚继美刚说完,还没等陆绎作答,他便听得马车内的陆曼柔声道: “戚公子所言极是,还请你稍等,容我下马车步行。” 戚继美见陆曼如此通情达理,心中对此女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片刻后,戚继美便见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从里面弯腰下来一个少女。 少女容貌算不上出众,却胜在活泼,戚继美见其是跳下马车的,而且脸上的笑意便从没消失过。 戚继美见其下了马车后依旧保持着掀帘的姿势,便知道这先下来的女子不是正主,乃是陆曼的丫鬟。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戚继美便见一少女头戴幂蓠,身姿优雅的踏着马凳子下得车来。 戚继美瞧去只见此女十五六岁的年纪,虽然以幂蓠遮面,但是身姿高挑,体态苗条,穿着一领月白色采莲裙,外套葱绿色披风,脚下则是一双青缎面子的苏样浅帮花鞋。 虽然未见真容,却已经让戚继美感受到了古代女子独特的典雅之美。 戚继美收回打量的目光笑着与陆曼相互见礼,随即四人便径直通过了东安门向着灯市而去。 此时已经天黑,城中的花灯已然全部点亮,一时之间,上万盏千姿百态的料丝灯、五色纱灯、绢纸灯、羊角灯、冰灯尽数绽放光彩,五光十色,望若灿烂星辰。 戚继美等人徜徉其间,便如走在天河中一般,那种让人震撼的光景,望之便让人终生难忘。 而且元宵节可不仅仅有灯会,戚继美一路走来便看见有耍花枪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舞龙舞狮的,有踩高跷、划旱船、扭秧歌的,还有南腔北调唱戏的、耍驴皮影的……简直让人目不暇接,过够了眼瘾。 “快看,那里围着许多人,可能是有人在猜灯谜了。” “我们也去看一看!” 陆绎说着便率先踏步向着人群而去。 待其人走后,戚继美不由与陆曼相视一笑,都对陆绎的跳脱无可奈何。 陆曼或许为了保持淑女风范没有快步追赶,依旧缓步前行。 倒是让戚继美心中十分的高兴,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可以与陆曼单独交流一番了。 戚继美边走边笑着问道:“令弟平日在家中也如何活泼吗?” 陆曼闻言不由轻笑一声,先是颔首,随即柔声道: “小弟顽劣,平日里没少给戚公子添麻烦吧!” 戚继美闻言摆手笑道: “那倒没有!” “相反,当初我刚刚抵达京师,遇到困境之时,令弟倒是对我助益良多。” “我也很喜欢他的真诚与爽朗!” 陆曼见戚继美对陆绎如此赞誉,心中自然生出自豪之感,便也对眼前这位身姿挺拔容貌俊俏的小郎君多了些亲近之意。 陆曼不由继续笑着问道: “我虽然是初次见戚公子,但是此前曾听小弟提过你的事迹,当日鞑靼北逃,戚公子领军战而胜之,我虽然是个小女子,也知道蛮族入侵,我大明百姓多有遭乱,戚公子奋不顾身,小女子心中也是十分敬佩的。” 戚继美听着身旁少女的软语赞扬之言,不由心中舒坦,笑着说道:“陆小姐虽然长于后院闺阁之中,却能明晓家国大义,我也是十分欣赏的。” 戚继美说完后便笑看着身旁的陆曼,鼻息间依稀能嗅到少女的体香。 陆曼此前何曾见过外男,更何况是被一个同龄的俊俏郎君赞扬,此时感受着戚继美那灼热的目光,她不由心头一跳,脸颊上便有了些羞涩的红晕。 戚继美知道如今的女子都比较害羞含蓄,他不该操之过急,而是应当循序渐进,免得让陆曼觉得他是个登徒浪子。 戚继美想到此处便没有再多言,只是将陆曼好好的护住,不让汹涌的人流惊扰了少女。 待他们俩见到陆绎时,果真便见陆绎正在猜灯谜。 眼前是个还算大的摊铺,老板眼神清亮一看便是个精明的商人。 摊铺的木架上悬挂着许多别致的花灯。 灯的花样也极其繁多,有人物,如老子、美人、钟馗捉鬼、刘海戏蟾。有花草之属,如葡萄、杨梅、柿子。有禽虫一类,如鹿、鹤、鱼、虾、走马。 而其中有一盏皮绢灯十分的漂亮与雅致。 因为此灯的四面正好绘制了嫦娥盗取仙药飞升登月的全过程。 更让戚继美眼前一亮的是此灯可自行转动,而在转换之间,众人便可将嫦娥登月收入眼底,可谓机巧妙极了。 戚继美见状心想如此花灯倒是颇有几分浪漫的格调,想来是十分吸引少女的目光的。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看向身旁的陆曼,见其人果真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旋转的花灯出神。 戚继美见状不由心中一动,笑着以手指向那嫦娥奔月对老板道: “我若要想此灯该如何做?” 灯铺老板闻言赶紧笑着说道: “公子好眼光,这绘有嫦娥奔月的皮绢灯乃是我的镇店之宝。” “公子请看,此灯之所以如今雅致与精巧,乃是我花费重金仿的苏州样子,请的广州匠人做的。” “不是我吹嘘,这满京城能比这花灯更好的可不多。” 戚继美闻言自然知道如今大明有句俗语叫“苏州样,广州匠”。 说的便是苏州商品样式冠绝天下,引领时尚风潮,而广州的货物则精巧无比,能工巧匠层出不穷。 戚继美自然不想在老板面前弱了气势,于是失笑着:“老板莫要自卖自夸了,你便说吧!此灯能卖否?” 老板闻言不由笑着摇头道: “公子想来也是个明白人,我非是不愿赚公子的钱,而是这灯铺全靠这花灯吸引客人,所以此灯不售卖,但是公子若是能连续通过本店设下的三关,便可取走此花灯了。” 戚继美闻言挑眉道:“你将规则与我说道一番!” 老板闻言却丝毫不意外戚继美会入局,因为他早就注意到戚继美身边的陆曼了。 他深知这些年轻公子为了博得美人一笑,无论如何都会入局,一心想得到花灯送于佳人。 老板见又有人上钩不由心中高兴,赶紧解释道: “我设下了三关,每一关一个灯谜,依次由简单到困难,只要公子能连过三关便可夺得花灯送与你身边的佳人了。” “不过我需提醒公子,猜灯谜也是需付钱的,第一关只需十文钱,第二关五十文,而第三关则需百文。” “若是最终公子没有通过三关,依旧可是再试,本店是不限制次数的。” 老板说完,便有四周围观之人提醒道: “这位公子莫要上当,我看了半天,便没见过一人连续过了三关的,反而不少人不信邪,最后掏了不少钱却依旧无所获。” “你还是带着身边的小娘子去买些其他的花灯更实在些。” 陆曼听着四周之人的议论,不由娇羞的对戚继美低声道:“戚公子,你大可不必为我取来此灯,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说道:“陆小姐,你喜欢这灯吗?” 陆曼闻言迟疑片刻后徐徐说道“我虽然不想戚公子闯关,但是也不能欺骗你,我的确很喜欢此灯。”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颔首道:“既如此,陆小姐尽管相信我便是了,我去为你取来此灯。” 陆曼闻言看着眼前戚继美从容自信的笑颜,一时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只是痴痴的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要为她去取灯的少年。 戚继美之所以如此自信,自然是因为前世他可是看过一本《古代元宵谜语大全》的,那本书收录了许多难解的谜语。 有了如此依仗,戚继美自然是不担心取不来此花灯的。 而且此时机会如此难得,虽然这年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据戚继美从陆绎那里得知,陆炳可是十分喜爱陆曼这个长女的。 到时候或许会多少询问一下陆曼的意见,而此番戚继美若是能够一举获得美人芳心,日后等他登门提亲之时也能更容易一些了。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挥手对老板道: “开始吧!” “这花灯今日我取定了!” 老板闻言不由喜笑颜开,连声道好。 而一旁的围观之人,看热闹的有之,惋惜的有之,恼怒戚继美不听劝的有之。 但戚继美丝毫不在乎,因为自从戚继美决定替陆曼取灯后,陆曼的目光便再未从他身上移开过了。 第79章 相见欢【3400大章 求票!】 “高台对映月分明——打一字。” 当第一关的灯谜被展示出来之时,围观的众人无论之前是何态度,此时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戚继美。 他们似乎想要掂量一下眼前这位俊俏的公子到底是真的精于灯谜之道还是个为了取悦美人而昏头的纨绔少年。 老板自然也有同样的心思,他刚道出灯谜后,便笑着对戚继美催促道: “公子,你可以猜了!” 戚继美闻言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作答道:“我猜谜底乃是个‘昙’字。” 周围众人十分惊讶于戚继美回答得如此之快,不由齐齐看向老板,催促他赶紧揭开谜底。 老板见戚继美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由心中一紧。 这第一关也是有人通过的,但是却无人能如戚继美这样的快速,此时老板的心中开始有些不安,但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巧合,或许戚继美便正好知道这个谜语了。 老板一番自我安慰后,这才苦笑着赞道: “公子好实力,不过还有两关,我可得再提醒你一句,这难度可是逐级加大的。” 戚继美也不与灯铺老板辩驳,只是看向一旁的陆曼,享受着此时少女惊讶与崇拜的目光。 戚继美继续说道:“请出示第二关的灯谜!” 老板闻言不由打起精神,笑着说道: “今日乃是元宵节,我这第二个灯谜十分应景,乃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此时众人因为戚继美之前的表现倒是多了些参与的热情,待老板话落后便不由窃窃私语起来,各自皱眉猜测不已。 而令众人再度大为震惊的是,此次戚继美依旧没有过多的思考便脱口而出道: “谜底乃是个’日’字”。 老板闻言不由第一次色变,他苦笑的看着戚继美道:“是我有眼不识公子大才!” 一旁的陆绎见戚继美为其姐陆曼取灯,便一直在旁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两人,他越看越觉得两人十分的般配。 此时见戚继美轻易的便通过了第二关不由上前打趣道: “戚兄,你可真的是深藏不露,此次若不是有家姐在,恐怕你还不会露这一手吧!” 戚继美闻得陆绎的打趣,倒是丝毫不见怪,毕竟这很可能便是日后的小舅子了,他还是很有包容心的。 而一旁的陆曼却被陆绎说得有些羞恼了,不由瞪了陆绎一眼。 “老板,快点,我们要看第三关的谜语.......” 此时都不用戚继美这个当事人催促了,周围的吃瓜群众不由纷纷起哄催促老板展示第三关的谜语。 老板见状不由欲哭无泪,但既然摆下场子,制定了规则,如今不幸遇到个狠角色,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老板一咬牙,展示出最后一个谜语,对戚继美道:“若是公子依旧能轻松过了这第三关,那我便也心服口服了。” 戚继美见对方到了如今地步,依旧似乎很有底气的样子,不由微微挑眉看向第三个谜语。 原来这第三个谜语乃是一副对联:“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打一日常用物”。 而且还另外设置了难题,便是要求用一个新的谜底对出此番上联的下联来。 陆绎自然也看见了此番谜语,他不由对老板怒视道: “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仅要猜谜语,而且还要会对对子。” 老板见戚继美终于皱起了眉头沉思不语,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闻得陆绎的话不由笑着回答道: “这位公子便是强词夺理了,我可是有言在先的,这困难是逐级增大的,我可不是故意为难你们。” 戚继美见陆绎还欲再辩不由笑着阻拦道:“陆贤弟无需与他多费唇舌,这第三关我依旧能过。” 陆绎见老板听得戚继美的话后,神色大变,心中这才舒畅,也不再争吵了,只是静静的抱臂侍立在一旁,等待戚继美揭晓答案。 此时场中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戚继美。 戚继美也不负众望,笑着徐徐说道: “我对的对联是’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而这上下联对应的谜底分别是油灯与杆秤。” 老板闻言垂头丧气的看着戚继美,拱手道:“我认栽了,这嫦娥奔月的花灯便是公子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不由纷纷欢呼起来。 戚继美轻笑一声,从木架上取下那盏花灯,然后笑着递给陆曼道:“在下幸不辱命,已经替陆小姐取来了花灯,还请你收下。” 陆曼闻言先是对戚继美道了个万福,随即柔声笑道:“多谢戚公子,我定会好好珍惜此物的。” 戚继美笑看着陆曼接过花灯不由在心中嘀咕道“这算不算是定情之物了!” 一旁的陆绎此前还津津有味的看着戚继美与陆曼互动,此时见这两人含情脉脉,心中却有些泛酸了,赶紧催促道: “我们快些走吧!鳌山灯快点燃了,那才是重头戏,晚了便看不到了。” 戚继美很是怀疑陆绎这是被喂了一顿狗粮后产生的嫉妒之情。 他与陆曼相视一笑后,便也没有耽搁而是随着陆绎径直向东华门而去。 所谓鳌山,乃是将成千上万盏彩灯堆叠成山形。自唐宋起就是皇家上元节时的保留节目。 当戚继美一行人抵达东华门外时便见那扎在大街中央位置的鳌山,足足十三层之高。 点亮后流光溢彩,小桥流水,真如海中仙境一般,上有衣袂飘飘的仙人仙女、栩栩如生的仙鹤仙鹿……无穷无尽的各式花灯,让灯下仰头观看的百姓,除了不断惊呼之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戚继美抬头看去,依稀可看见嘉靖皇帝带领后宫妃嫔与群臣早已登上了东华门的城楼。 一旁的陆绎不由提醒道:“既然陛下已经到了,那么烟花也很快便会点燃了吧!”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看向戚继美道: “戚兄是初次入京,以前可能未曾见过如此盛大的烟花,之后见了可不要大惊小怪呀!” 戚继美闻言见陆绎颇为自得之意,不由失笑摇头,他前世不知见过多少绚烂多彩的烟花,又怎会大惊小怪了。 不过他自然也无需扫兴的跟陆绎去争个长短,只是微笑不语而已。 一旁的陆曼闻言却不由微微皱眉,心中十分埋怨陆绎口不择言,不知道照顾一下戚继美的颜面。 “砰!” 烟火齐放、礼炮共鸣,戚继美等人不由齐齐息声,看向天上点燃的烟花,此时东华门的上空,各式各样的焰火组成不同的图案,有牡丹、有菊花、有莲花、有元宝、有满天星,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将天上的月亮都暂时掩盖了过去。 当烟火最终消失于天际之时,戚继美等人这才收回了目光。 而一旁一直注意戚继美,等着瞧一瞧他吃惊模样的陆绎不由颇有些失望之态,因为他见到戚继美一直都神态自若,仿佛眼前的烟火虽然美好却也寻常。 戚继美自然是不会去关注陆绎的小心思的,因为当烟火消逝之际,他不由与陆曼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态。 而随着烟火消逝,聚集在东华门前的人群开始涌动起来,戚继美等四人一时不查竟然被涌动纷乱的人群隔离开来。 所幸戚继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陆曼,两人便也由此与陆绎和陆曼的丫鬟雪雁彻底分开。 待戚继美护着陆曼离开了东华门,却又遇到了一群穿着节日盛装,成群结队而过的妇女。 戚继美讶然的看着眼前仿佛游行般的女子不由对身旁的陆曼道: “她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陆曼见戚继美一脸迷糊的样子,不由噗嗤笑出了声,打趣道:“我原以为戚公子无所不知了,原来你也有不了解的事情。” 戚继美闻言不由尴尬的笑了笑,心中却十分的高兴,因为陆曼如今与他之间是愈发的熟稔亲近了。 陆曼见状不由轻笑一声解释道: “这叫走百病,元宵这天已婚女子可穿着节日盛装,成群结队走出家门,走桥渡危,登城,摸钉求子,直到午夜,始归。” 戚继美闻言这才恍然。 可不等他再继续询问,便听得身边陆曼口中传来一声惊呼,戚继美赶紧看去,便发现因为人太多已经挤到街旁了,而在街旁旁观的陆曼却不巧正要被裹挟进人群里了。 戚继美赶紧快步上前,伸手环住陆曼轻盈的腰肢,一个旋转,便带着陆曼远离了汹涌的人潮。 而此时一番动作,陆曼遮面的幂蓠也被吹落,将她精致的容颜映入了戚继美眼中。 戚继美低头细细打量着怀中的少女,只见她肌肤胜雪,眉中藏珠,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 陆曼脱离了人群却又入了戚继美的怀中,其人的小心脏不由砰砰狂跳不停,他伸手抵住戚继美的胸膛,先抬头瞧了眼戚继美,见他正目光火热的看着自己,不由脸颊爬满了红晕,赶紧躲闪着移开了目光,娇嗔道: “戚公子,你还要抱到何时?” 戚继美闻言这才回过神来,颇感遗憾的将手从陆曼的腰间收回,笑着解释道: “是我失礼了,望陆小姐勿怪。” 陆曼正欲有所言语便听得陆绎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其人不由赶紧重新将地上的幂蓠拾起然后重新带上,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陆绎带着雪雁小跑到戚继美与陆曼身前,不由对两人抱怨道: “可算寻到你们俩了,这人可真是多呀!” 戚继美闻言先是扫视了一眼陆曼,见她又恢复了端庄的模样,不由在心中窃笑一声,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的应了一声。 一旁的陆曼经过刚才之事心中既甜蜜又彷徨,便不想再逛灯会了,于是其人看向陆绎徐徐说道: “天已经晚了,我们回去吧!免得父亲担心!” 陆绎虽然还没有玩尽兴,但是他此次出来前,其父陆炳是叮嘱过他,让其护好陆曼的,此时闻得陆曼欲回府便也只好笑着应是了。 至于戚继美自然无异议,因为他能够确定,经过今天之后,他与陆曼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同了,他已经在那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随即四人便各归各府了。 ....... ps1:感谢书友“星羫”的打赏。 ps2:明天准备换地图了。【捂脸】 第80章 北上之行【4400大章 求票!】 西苑,仁寿宫。 随着正月十七日落灯后,元宵佳节的热闹气氛也渐进归于平静,百姓回归了日常的生活,朝廷各个衙署也开始放印办公,大明王朝这个庞大的机器再次运转了起来。 而这一切对嘉靖皇帝而言显然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因为繁杂的朝政又要耽搁他的修道长生大业了。 嘉靖皇帝皱眉将题本递给一旁侍立的黄锦吩咐道: “这是宣大总督苏佑的折子,其人言及俺答汗派义子脱脱(恰台吉)至塞上,投书于他,’钻刀为誓’,再次要求入贡并开放马市。” “黄伴,你将这折子给殿中诸人都瞧一瞧,关于马市一事今日便也该有个决断了。” 黄锦闻言不由赶紧接过题本,按照内阁排位,先将其递给了首辅严嵩。 嘉靖皇帝继续说道: “关于此事此前朕与你们议过,当时朕还召了新科武状元戚继美让他献策,后来朕也勉强认可了马市之事,只是毕竟事关重大,朕便先让宣大的边臣与俺答汗谈。” “如今苏佑上折,极言俺答汗诚心求贡,这显然是要朝廷给个说法,派人前往大同亲自与俺答汗主持贡市。” 在嘉靖皇帝絮叨的这会,那份题本已经经过严嵩、徐阶、陆炳、聂豹等人之手再次回到了嘉靖皇帝的手中。 嘉靖皇帝以手摩挲着题本看向殿中诸人,见严嵩闭目一副昏昏欲睡精力不济的样子,不由轻轻摇头,随即看向徐阶问道: “徐卿,你认为马市之事如今可定否?” 徐阶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向嘉靖皇帝道喜道: “恭喜陛下,臣观苏总督所言,鞑靼此前南侵,败逃回草原后,竟然将痘症带回了草原,如今其部’畜产死,人疫病’可谓元气大伤。” “这是上天在惩罚俺答汗此番兴无义之兵南侵我朝,使得生灵涂炭,可见天意依旧垂青陛下。” 嘉靖皇帝素来便迷信此道,闻言也十分自得于他能得天意所钟,于是笑着说道: “卿此言极是!” “朕修道多年,越发感觉到这世间冥冥之中是有天意存在的,不然何来的长生仙人?” 徐阶闻言却不想在此话题上继续延伸,他此前一番奉承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接下来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话。 徐阶看着嘉靖皇帝肃然道: “陛下当知,草原野蛮之地,医疗条件恶劣,鞑靼人有病则召师巫祷鬼神以祈福,此番瘟疫肆虐草原,鞑靼人根本便无能为力,只能待人畜死伤过半后,痘症自行消散,但其元气大伤乃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此番苏总督所言俺答汗求贡之心急迫,臣也是认同的,既如此,朝廷还是遣一大臣前往大同与俺答汗订立互市之约,各安其守为好。” “待我朝革新军队,增强战力,再按照戚继美策论所言东制西怀,先平左翼蒙古打来孙汗,再聚九边之力,一举铲除俺答汗,方是稳妥之策。” 嘉靖皇帝捋须沉吟良久依旧有些不甘心道: “俺答兵临城下,朕深以为耻,无一日不想雪耻,如今卿既然都说了鞑靼人因为瘟疫元气大伤,那我朝为何不能趁此良久出关北上草原追亡逐北了?” 徐阶闻言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赶紧劝说道: “陛下,虽然此时看起来机会难得,但是我朝对瘟疫也是没有好办法的,先不说北上草原这后勤压力有多大,而鞑靼人素来居无定所,四处游牧,很难一时寻到其主力与之交战。” “臣担心若我朝果真遣兵北上,很可能不仅寻不到俺答汗,明军士兵反而也会因为感染瘟疫而损失惨重。”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他沉吟良久方才对徐阶说道: “卿言之有理!” 徐阶闻言不由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嘉靖皇帝继续说道: “马市朕可允了,但是朕也有要求。” “朕听锦衣卫禀告,近些年来,鞑靼人之所以屡次能够轻易南下深入我朝腹地劫掠,乃是因为诸如萧芹等白莲教徒投靠了俺答汗。” “此辈无君无父,不仅行邪教之事,更可恨的是投靠蛮夷,屡次暗中潜回大明替鞑靼人侦查军情,为鞑靼人制造攻城器械,教授鞑靼人攻城之法,实在是可恶之极。” “朕需要俺答汗知道,若想朕允马市之事,他必须将萧芹这些白莲教的逆贼捆缚起来送到大同,朕要将他们明正典刑,以警后来人。” 徐阶心中自然对萧芹这些白莲教徒也是极为厌恶的,此时听闻嘉靖皇帝只是提了这个要求,不由赶紧附和道: “陛下所言极是,臣也认为必定要严惩萧芹这般叛国之人,方可让世人知道背叛华夏投靠蛮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嘉靖皇帝闻言这才满意的颔首。 随即嘉靖皇帝看向侍立不语的兵部尚书聂豹道: “订立互市之约也算兵事,此番朕有意遣一人北上主持马市,卿既然为兵部堂官,执掌兵部,可有好的人选向朕举荐?” 聂豹闻言不由思忖片刻后,徐徐回答道: “据臣所知,兵部侍郎史道曾于嘉靖十五年巡抚大同,创建城堡,又开耕地数万顷,可谓对边地与兵事都极为熟悉。” “臣认为无论是官位还是能力,史道都是此次主持马市的最佳人选。” 嘉靖皇帝闻言沉吟片刻后笑着颔首道: “朕也认为此人合适,既如此,你回兵部后便交代此人不日便离京北上大同。” 聂豹闻言不由赶紧应是。 而一旁的徐阶不由心中一动,赶紧出列插话道: “陛下,此次史道北上主持马市,定然是要与鞑靼的俺答汗相会的,臣建议遣神机营副将戚继美精选千人随行。” “一来,若事情有变,神机营可以护持史侍郎,二来,若俺答汗诚心求贡,到时会盟之际,神机营也可扬我大明国威,不让鞑靼蛮夷小视了我天朝上国的威势。” 嘉靖皇帝闻言思忖片刻后笑着说道: “此前朕已经亲自阅军过,这新的三大营,的确是戚继美所领的神机营军容最齐整,战力最强。” “此番北上既是互市以求各自相安,也当彰显我朝武德,免得鞑靼蛮夷之辈轻视于朕。” “卿之所奏,朕允了,便让戚继美领军护卫史道北上大同扬我国威。” 徐阶见嘉靖皇帝应许了此事,心中十分的高兴。 他今日举荐戚继美随行北上,自然是相信此番互市不会出大问题,可以说完全是捡功劳,而他如此费心,乃是听了其学生张居正的建议,试图给戚继美提供机会,让此人快速高升然后能够匹配得上陆炳之女,好为日后的倒严大计埋下伏笔。 而一旁的陆炳见徐阶举荐了戚继美也不由心头一动,出列对嘉靖皇帝道: “陛下容禀,刚才听陛下提及白莲教,臣这才想起,此前听大同的锦衣卫传递回来的消息,都有提到,如今大同有一股白莲教徒正暗中蠢蠢欲动。” “臣想着,要不趁此机会,也遣一队锦衣卫随行史侍郎北上,一来可以侦查暗中的白莲教徒,二来若是俺答汗果真将萧芹等人捆绑至大同,交给我朝,到时候,这队锦衣卫也可将萧芹等人押回京师,陛下可将此辈在菜市口明正典刑,然后传首九边,彰显陛下之威势。”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捋须对陆炳笑道: “你所言不错,我看便让绎哥儿带队北上吧!” “他这些时日办事是越发妥当了,而且玉不琢不成器,你也该让他出去见识历练一番了,总是将他拘束在京师也不是办法。” 陆炳刚才提这一茬用意便是想让陆绎出去锻炼一番的,一来他也认为此行不会有问题,二来也是认为戚继美与陆绎交好,两人此次北行也能相互照应一二。 陆炳既然有此想法,自然不会忤逆嘉靖皇帝之意,闻言赶紧赔笑道: “让陛下见笑了,臣如今便只有陆绎这一个成年的儿子,平日里难免小心谨慎过头了,此次陛下既然想锻炼一番犬子,臣自然是欢喜赞成的。” 嘉靖皇帝闻言不由笑着说道:“朕也有儿子,这为人父之心朕是能够体谅理解的。” 嘉靖皇帝说到此处忽然便收敛了笑容情绪低落了下来。 因为提及父子之情,他便想起了庄敬太子。 且说嘉靖皇帝向来子嗣艰难,登基后十二年方才有了长子哀冲太子,可不幸的是哀冲太子两月而薨,让嘉靖皇帝十分的失望。 所幸三年后,在嘉靖皇帝的期盼中,他的次子庄敬太子诞生,嘉靖皇帝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 自然他也对庄敬太子寄予厚望,两度让其人监国,可天不遂人愿的是,嘉靖二十八年,庄敬太子刚刚行了冠礼便突患疾,未几,病卒。 嘉靖皇帝的伤感可想而知,而陶真人便是在此时说出了那句有名的谶语“二龙不相见”。 所以虽然如今嘉靖皇帝膝下依旧有裕王与景王这两位成年皇子,但是这父子之情却淡了许多,远远及不上嘉靖皇帝此前对庄敬太子的爱怜。 陆炳见嘉靖皇帝脸色阴沉了下来,心中早就后悔提及父子之事,可他也没想到,就是简单的一句话便勾起了嘉靖皇帝的伤心事呀! 此时的陆炳心中不由七上八下的颇为担心,而殿中其他人都是人精,先后都猜到了大概的情况,所以俱是屏气凝神不敢惊扰了陷入回忆中的嘉靖皇帝。 也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皇帝这才意兴阑珊的摆手道:“既然马市之事已定,你们便下去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朕也要休息了。” 众人闻言如逢大赦,丝毫不敢耽搁,赶紧先后行礼前后脚快步出了仁寿宫。 ......... 安富坊,陆府。 当戚继美随着陆绎再次踱步进入陆府之时,他此时的心情已经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毕竟那日元宵灯会,他揽美人入怀,虽然让陆曼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情动了,但他本人又何尝不是重新体验到了爱情的滋味了。 戚继美既然入了陆府,他的心中自然便牵挂起了如今身处陆府后院的陆曼了。 “也不知道,她此时正在干什么.........” 戚继美不由在心中嘀咕道。 戚继美如此想便也问了出来,他边走边故作随意问道: “那日元宵灯会,人实在是多,我们还被人群冲散,陆小姐也受了些惊,不知她回府后可好些了?” 陆绎闻言不由脚步一窒,饶有深意的瞥了戚继美一眼,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这一路上能够忍住不提及家姐了。” “咳!” 戚继美闻言不由尴尬的轻咳一声,随即摊手苦笑道:“你我乃是好友,我既然知道令姐受惊,询问一番,这没什么吧!” 陆绎闻言不由轻哼一声,失笑道: “戚兄,你可知我早已经与漕运总督吴大人之女有婚约了,所以小弟虽然比你小一岁,可对于男女之事可不比你清楚的少。” “元宵那日,我早就看出了你对家姐有意,你难道如今还要在我面前遮掩吗?” 戚继美闻言不由愈发尴尬,随即转移话题,惊讶的看着陆绎道:“没想到陆贤弟不久后便要成婚了,真是可喜可贺。” 陆绎闻言虽然知道戚继美这是在插科打诨,但其人还是叹了口气道: “还早着了,我定的是娃娃亲,那位吴小姐还没及笄了。” 陆绎说到此处见戚继美吃惊的看着他,不由解释道: “戚兄你是知道的,我母亲乃是我父的继世,我父亲的原配吴氏便是漕运总督吴大人的堂妹,陆吴两家是有通家之好的,所以我打小便被定了娃娃亲。” 戚继美闻言这才恍然。 陆绎看着戚继美神色复杂道: “原先我也认为这没什么,大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揭开红盖头,谁也不知道新娘子的模样。” “所以我才对戚兄与家姐之事感触颇多,我认为你们很般配。”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看着戚继美认真说道: “我希望戚兄能够重视此事,千万不要辜负了家姐,不然到时候,你我这朋友不仅做不成,我还要为家姐讨回公道。” 戚继美见陆绎说得如此认真,不由也收起了玩笑之心,赶紧肃然拱手道: “既然陆贤弟如此诚恳,我也不再遮掩,我的确对令姐有求凰之意,我敢保证若日后事情能成,我定会好好待令姐,绝不相负。” 陆绎闻言这才满意的颔首,随即笑着说道: “戚兄,既然你有意,便得继续努力才是,不过不用担心,我也会从旁协助你的。” “而此番我父亲让我请你入府,便是商谈此次北行大同之事,这可是个建功的好机会,戚兄当要抓住机会才是。” 戚继美闻言不由微微挑眉,他思忖片刻,便想起了大同马市一事,于是其人笑着微微颔首,徐徐说道:“我知晓厉害轻重。” 陆绎见戚继美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心中讶然却也没有再继续询问。 两人便继续前行,径直向陆府书房而去,在那里陆炳正等着他俩。 ....... ps:今天一更,开了新地图,没有存稿,需要列细纲,找资料了。【捂脸叹气】 第81章 白莲教【3400大章 求票!】 安富坊,陆府,书房。 待戚继美与陆绎踱步进入书房,行礼落座后,戚继美便察觉到自从他进入书房后,陆炳一直以一种复杂的眼神审视他。 戚继美如今正暗中惦记着陆曼,自然在面对陆炳之时心中便有些彷徨,毕竟据他所知,陆炳可是一个妥妥的女儿奴。 而作为一个父亲,自然是对那些不怀好意觊觎他家白菜的猪是极为警惕的。 戚继美故作疑惑的看向陆炳,见其人又很快的移开了目光。 戚继美心中不由有些讶然,以为是自己心虚多疑了,毕竟锦衣都督再厉害,难道还能察觉到少年少女那朦胧的情愫不成。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稍微放下心来。 而陆炳虽然移开了目光,却不由在心中轻哼了一声。 他虽然平日里不管内宅的事情,但是谁让他那宝贝女儿自从那日元宵灯会后便有些反常了。 他起先听夫人张氏言及其女近些日子时常发呆,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是倒春寒身体有恙,可后来张氏私下询问过婢女雪雁后,这才知道了元宵灯会那日的事情。 张氏毕竟是过来人,知道少女怀春,哪一位女子能抵挡得了男子为其勇闯难关赢得心仪之物而不春心萌动了? 随即陆炳自然便也知道了其女心中有了心怡之人,虽然他也认为戚继美容貌俊俏,少年老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他心中依旧有些泛酸。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有意栽培戚继美,毕竟若此子日后真的做了他陆炳的女婿了? 所以他今日特意让陆绎将戚继美请来准备提点他一二,不然,他一个锦衣都督真的那样清闲,会如此优待他儿子的一个好友不成? 陆炳收敛心中复杂的思绪,肃然看向戚继美与陆绎,缓缓将今日仁寿宫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陆绎虽然之前已经听其父简单提了一嘴,却不知具体详情,此时见果真他不日便要离京北上大同,终于可以脱离其父的约束,他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止不住了。 陆炳瞧见陆绎因为可以离京便喜笑颜开,不由微微皱眉,因为他想起了之前在仁寿宫嘉靖皇帝打趣他的话。 陆炳看着陆绎,皱眉问道:“难道真的是为父平日里对你太严了,使得你如今这样想远离京师?” 陆绎闻言心中便是一咯噔,又见其父沉下脸,心中不由一紧,赶紧收敛了笑意,徐徐回答道: “父亲严格约束我也是为我好,孩儿是能理解的。” 陆炳闻言见陆绎能体谅他的一番苦心,不由心中稍感宽慰,脸色稍缓。 陆绎见状这才继续说道: “但是孩儿毕竟长大了,也想到外面去看一看,如父亲当年那样屡建功勋,为国效力。” 陆炳闻言不由神情复杂,因为他想起当年他年轻时,刚中武进士便赞画蓟州,时逢鞑靼攻打冷觜关,他也曾上阵斩敌一人,以军功得以升迁。 相比之下,陆绎虽然被他保护得很好,但也缺少了许多历练的机会。 陆炳想到此处便也彻底释然,他看着神情有些紧张的陆绎道:“为父明白你的心意了,日后不会再过度干涉你的事情。” 陆绎刚刚对其父表明心迹,心中正七上八下着,此时听闻陆炳的话不由喜上眉梢,赶紧保证道: “父亲放心,此番北上我定会将白莲教徒一网打尽,建功而回,绝对不会让父亲失望。” 陆炳见陆绎如此信誓旦旦,既欣慰又开始担心陆绎轻视大意反而坏了事情,便不由皱眉询问道: “那你给我讲一讲,你对白莲教了解多少?” 陆绎闻言不由神情一窒,讪笑一声道: “据孩儿所知,白莲教早就被太祖皇帝定为’左道邪术’,如今此辈无法在内地发展便躲到边镇,更有甚者与鞑靼暗中勾连,实在是可恶之极。” 陆炳见陆绎说完这些后便止住了话头不由挑眉道“还有了?” 陆绎此前何曾留意过白莲教,他刚才所言乃是他对白莲教的全部了解了,如今见陆炳显然依旧不满意,他不由有些讪讪然。 陆炳见陆绎吱吱呜呜心中便有些不喜。 一旁的戚继美见场面尴尬,赶紧笑着插话道:“都督容禀,我倒是也对白莲教有些了解。” 陆炳见戚继美替陆绎解围,心中还是很高兴的,闻言不由挑眉道: “我竟然不知戚副将如此见多识广,你既然对白莲教了解,那便给绎哥儿说道一下吧!” 戚继美闻言也不由讪笑一声,他总觉得陆炳对他的态度怪怪的。 戚继美赶紧按下心中的疑虑,徐徐说道: “白莲教是宋元时兴起的一种秘密宗教。其教徒崇奉无生老母,宣扬无生老母乃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将度化尘世子民返归天界,免遭劫难。”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白莲教在民间广为人知,教徒遍布中原。” “到元朝末年,朝廷无道,白莲教遂与当时流行于中土的一种西域宗教——明教相结合,以教主韩山童为首,掀起了汹涌澎湃的反元浪潮。” “本朝太祖皇帝举义之初,便归在白莲教的红巾军旗下,后来太祖睿智洞悉了白莲教的弊端。” “深知其教义荒谬不经,极尽煽动蛊惑之能事,尤其是其政教一体的做法绝非治世之道。” “所以立国之后,太祖皇帝将白莲教定为’左道邪术’,在《大明律》中明确取缔。” “太祖皇帝之后历代继位之君都对白莲教严厉打压,使得白莲教一度势力大衰。不过白莲教在民间势力盘根错节,即便以朝廷之力仍不能将其斩草除根。” 戚继美刚说完,一旁的陆绎不由赞叹道:“戚兄,你懂得可真多呀!” 戚继美闻言不由赶紧笑着摆手谦虚了几句。 而一旁的陆炳不由好奇说道:“我观戚副将似乎对白莲教十分的熟悉了解呀!” 戚继美对白莲教如此了解自然是因为他前世便专门以“白莲教起义”为课题做过研究。 但此时他闻得陆炳的询问,心中却丝毫没有露馅的担心,因为他出口之前便早已经想好了托词。 戚继美看着陆炳轻笑道:“都督难道忘了我可是山东登州人,永乐年间山东可是出过白莲佛母的,我虽然不信白莲教,但山东民间至今信奉白莲教的人可不少。” “我耳闻目染之下,自然对白莲教比别人要更加了解一些了。” 陆炳闻言这才释然失笑道: “的确如此,是我一时忽略了你的籍贯,据我所知如今山东依旧是白莲教势力发展最好的地方了。” “你能对白莲教如此了解便也理所当然了。” 陆炳感慨完后,这才肃然对戚继美道: “既然戚副将如此了解白莲教,我希望你与绎哥儿抵达大同后,能够多提点一下他,毕竟此处他初次出远门,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在心中嘀咕道“便是看在陆曼的面子上我也得好好照顾陆绎这个小舅子呀!” 戚继美收敛思绪,笑着对陆炳保证道:“都督放心,我与陆绎乃是至交好友,此行定会相会帮助的。” 陆炳闻言这才笑着满意的颔首,突然心中觉得日后能有个如戚继美这样的女婿也不错。 陆炳赶紧压下心中突然萌生的念头,看着戚继美关心道: “此次徐阁老举荐你领军护卫史侍郎北上,你需精选千人随行,对于军伍之事,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我便不多言。” “只是你执掌神机营时日还尚短,但因为革新之事,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我已经有耳闻这京师中有几家勋贵已经对你不满了。” “你此次北上前一定要安排好后续之事,免得有些人见你不在了,以为有了机会便动了歪心思,让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矩与为之付出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戚继美闻言不由神情肃然了几分,他刚得知能够北上建功之时倒是光欢喜去了,一时却也没有想到此间的隐患。 戚继美反思了一番,认为还是这段时间他骤然登临高位,事事顺心如意,在神经营中赵卿那些人也对他俯首帖耳,让他一时有些飘飘然了,竟然失去了警惕之心。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在心中告诫自己,日后当要时时警醒,行事谨小慎微才是,因为他如今的权势还容得他如意。 戚继美思忖了片刻后,肃然看着陆炳,郑重拱手道:“多谢都督提醒,我会留下心腹之人看好神机营的。” 陆炳见戚继美知晓轻重,脸上的笑意更甚,笑着说道: “该叮嘱的我已经说完,你们明日便要出发北上了,便先各自去料理自己的事情,然后明日也好放心启程。” 戚继美与陆绎闻言自然赶紧笑着起身,随即行礼退出了书房。 待两人出了书房,沿着青石小道向外走之际,戚继美不由偏头看向身旁的陆绎道: “陆贤弟,你觉不觉得,你父亲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说他会不会也猜到了我对令姐动了心思?” 陆绎闻言脚步不由一窒,随即思忖片刻后,恍然的看着戚继美道: “我看极有可能,因为我这才想起,昨日,我母亲还特意向我询问了你的情况,我原以为是我母亲担心我交友不慎,可此时想来可能是我母亲发现些端倪。”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饶有兴趣的看着戚继美道:“既然我母亲发觉了此事,那我父亲想来也知道了你的心思吧!” 戚继美闻言心中的侥幸之心荡然无存,不由苦笑出声。 一旁的陆绎见状赶紧收起了玩笑之心,他有些担心,戚继美惧于其父的威势会选择退缩,于是宽慰道: “戚兄也是当局者迷,若我父亲真的洞悉了你的心思,却依旧没有将你打出门去,反而今日让我将你寻来,提点于你,显然他对你至少是不排斥的。” “你如今与其担心我父母的态度,还不如多做些准备,好此次北上建功,尽快提升实力,来我陆府提亲才是正途。” 戚继美闻言不由连连颔首,他如今对此次北上大同是充满了期待与斗志了。 第82章 大同镇城 翌日,德胜门外。 “元嘉,北上的队伍已经整装完毕,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戚继美骑在马上听着吴惟忠向他禀告后,先是微微颔首,随即看了不远处正在聆听内侍宣达圣谕的兵部侍郎史道一眼,见内侍已经开始转身返回城内,他不由一夹马腹,靠近史道,下得马来,请示道: “史侍郎,护卫军已经整军待发,不知现在我们可否动身了?” 史道,今年六十有五,乃是正德十二年进士,曾巡抚过大同,所以对于边事还是十分清楚的,他对于此次马市也是持支持的态度。 此时见戚继美前来询问是否立刻启程,他自然是没有理由推辞拖延的,于是笑着说道: “为了主持马市一事,我去内阁拜会过徐阁老,听他提起过你,徐阁老可是十分欣赏你的,此番北行,我这日后的安全便就托付给戚副将了。” 戚继美见史道态度和善,心中也不由松了口气,赶紧笑着说道: “如今才二月,北方倒春寒十分厉害,史侍郎能一心为国,不避风霜,我也十分的佩服。” “小子不才,手握千余精兵,这一路上定会保护好史侍郎。” 史道闻言不由笑着颔首,随即上得马来,笑着吩咐道:“既如此,戚副将便不要耽搁了,我们加快速度,争取早日抵达大同镇城。” 戚继美闻言颔首应是,随即重新回到了军队中,正好与领着一队锦衣卫缇骑的陆绎并驾齐驱。 陆绎待戚继美靠近后,这才笑着说道: “我可是听说,张元功那小子一直想随你一起北上的,可你最后还是没有同意,他可是郁闷不已。”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摇头,昨日听了陆炳的提醒后,他便对神机营做了一番安排,最后便是让戚继明留守神机营而带上了吴惟忠随行。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在戚继美心中他更加信任戚继明一些,这当然无可厚非,毕竟戚继明乃是他的族兄,关系天然更亲近一些。 此外自然也是因为戚继明久随戚继光,对治军早就有一套他自己的办法,相应的吴惟忠毕竟只是个刚参加过武举的新人,陡然让他接管神机营,他一时也难以支撑得住。 至于张元功,戚继美之所以此次北行不带上他,乃是因为他英国公世子的身份在京师更有用,能助戚继明稳住神机营。 戚继美收敛思绪,看向一旁幸灾乐祸的陆绎解释道: “张世子毕竟日后是要承爵的,此次北上虽然看起来不会出问题,但是到了边镇后谁又能预料到此次马市会如何发展了?” “你能北上是陆都督同意了的,可张世子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我没有得到英国公的应许,岂敢将张世子带上。” 陆绎闻言不由颔首道: “如此说来,的确如此,若是张元功出了事,你我还真的不好向英国公交代的。” 戚继美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北方,肃然说道:“风霜将至,赶紧上路吧!” 说完后戚继美便一扬马鞭,率先加速径直向北飞驰而去。 在其人身后千余铁骑随行一时马蹄声如雷鸣一般炸响在得胜门外,扬起的灰尘一片,端得是气势逼人。 .......... 十日后,大同镇城。 且说,大同自古为边陲重镇,长城界其北,雁塞峙其南,东瞻幽燕,西眺朔漠,屏三晋,拱京师,是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 因此,大同于明永乐七年始称镇,作为最早成立的九边重镇之一,绝非偶然。 此时的戚继美讶然的看着眼前的城池却很难将它与心中的边镇雄城对应起来,因为眼前的城池实在说不上雄伟。 戚继美虽然心中疑惑,却自持身份没有贸然问出口,可一旁的陆绎却是个跳脱的性子,他不由惊讶道: “这大同镇城的城墙也太矮了吧!这如何抵达得住鞑靼人的兵锋?” 一旁的史道闻言不由失笑摇头,他曾任过大同巡抚,此次再度重回故地,一时有些感怀,此时的情绪却因为陆绎的惊讶之声不由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即史道笑着解释道: “大同镇一直是抵挡鞑靼南侵的前沿阵地,作为其中心的镇城自然不会如此寒酸。” “你们未曾来过大同镇,有所不知的是这大同镇城可不仅仅指的是一座城,它是由中心的主城与环绕着它的南北东三座小城共同构成的防御体系。” “而如今我们看见的只不过是南小城罢了。” 众人闻言不由各自恍然。 一旁的戚继美见陆绎得知具体情况后在一旁讪讪而笑,忽然十分庆幸他不是个急性子,没有急着问出口。 史道随即看向戚继美说道:“有劳戚副将遣人去与南城守将交流一番,好让我们先行入南城再说。” 戚继美闻言刚颔首应是,便见到南小城的永和门逐渐在他们面前被人从里面徐徐打开了。 “戚兄弟,当日你来为我送行,此番为兄也特意前来迎一迎你!” 待永和门的门洞大开后,戚继美先是听到马芳爽朗的笑声,随即便见其人骑马径直向他而来。 戚继美此前之所以对此番北行充满信心,自然是因为他虽然从未来过大同,可他在大同也是有朋友的,而且还是个执掌大同军权的总兵官。 戚继美也不顾四周众人惊讶的目光,一夹马腹也驱马迎上了马芳,待两马相对之际,戚继美不由在马上笑着拱手道:“此番我受命北上,既然到了大同,可全指望着马兄能照顾一二了。” 马芳闻言不由在马上大笑道:“戚兄弟放心,既然你来了大同,我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两人简单叙了几句后,便齐齐来到史道面前。 史道一直旁观着戚继美与马芳的互动,心中不由对戚继美又重视了几分,他没想到戚继美如此年轻这人脉却是极广,到了大同也有他的朋友。 三人下得马来后,因为史道不仅是兵部侍郎,更是代表朝廷主持此次与鞑靼的马市,马芳不敢怠慢,赶紧先行见礼,然后才徐徐说道: “宣大苏总督如今在驻地阳城,可能明日才能抵达镇城,不过许巡抚已经在大城内的巡抚衙门为诸位设宴接风洗尘了。” 史道闻言不由捋须笑道:“既如此就有劳马总兵带路了。” 马芳闻言自然颔首应是,随即众人便相继由永和门进入了南小城。 待戚继美入了城后,他惊讶的发现这南小城虽然号称小城,但是也有独立的瓮城和月城,均与镇城相隔不到 200米,用吊桥与中心的主城相连。 一旁的马芳见戚继美一脸的惊讶不由笑着解释道: “大同镇的防御还是很严密的,先不论中心主城,便是这三座小城,也都有独立的瓮城和月城。” “这样如果要进入大同镇城主城,必须先要通过 3个小城中的某个,光通过的城门就至少需要过4到 6个。” “即使攻入外围的小城,主城的吊桥不主动放下,敌人仍然进不到大同镇的主城里。” 戚继美闻言先是感叹于大同镇防御之强,难怪能够在鞑靼人的屡次进攻下而不倒,随即其人心头又涌现一股怒火。 有着如此坚城可以依仗,咸宁侯仇鸾到底是胆怯无能到何等地步才会想出暗中贿赂俺答汗,让其人移师向东,最后造成了庚戍之变的。 戚继美想到此处便觉得凌迟了仇鸾依旧是便宜了他。 在戚继美胡思乱想之际,随着吊桥的放下,他们一行人终于经由南小城进入了大同镇的主城。 第83章 萨满教 大同,巡抚衙门,花厅。 待戚继美一行人进入主城后便被引入了巡抚衙门,因为大同巡抚许论已经设下宴席准备招待此番抵达大同的诸人了。 推杯换盏之后,席间的气氛愈发的热闹了几分,坐在左下首的史道不由放下酒杯,看向许论道: “许抚台,我此次受皇命而来,便是为了这次与鞑靼的马市一事,虽然我也曾巡抚过大同,但是毕竟时日已久,如今虏情已变,不知许抚台可否与我直言,此番马市会顺利进行吗?” 花厅众人闻得史道开始谈论军国大事了,便也各自收起嬉闹谈笑的念头,肃然静听。 戚继美也不由看向坐在上首的许论。 他虽然是初次见到此人,但其实却并非对此人一无所知。 关于许论其人的记载其中有两点给戚继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是其人的出身,他出自河南灵宝许氏,而灵宝许氏可是号称“一门四尚书”的科举望族。 自从隋唐开科举,打破了士族门阀对于官位的垄断以来,到了明朝科举大兴后,富不过三代可谓成为寻常事。 因为这年头,一个家族要连续几代人都有人中进士并且在在朝中做到高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一旦这个家族无法再产生新的进士,那么哪怕是几代人积累起来的财富足够多,这个家族也会渐渐衰落,归于寻常。 毕竟在如今的时代,权势远比财富重要,有了权,自然不缺财,可若没了权,你便是坐拥金山银山你也不一定守得住。 而灵宝许氏不仅代代出进士,更是连续四人做到一部尚书,由此便可知其家族的威势了。 在大明朝恐怕也只有那个“三代五尚书,七科八进士”的濂江林氏可与之相提并论了。 二来便是许论其人虽然是个文官,但却是个懂军事的文官。 其人曾着《边论》九篇,并辅绘一图,标明九边地理形势,山川险易、道里迂直、改守要冲。 由图即可概览九边防务,由文即能略知边事始末。 所以此时戚继美还是十分期待许论对于此次马市会持何种态度? 许论听得史道的询问,不由也肃然起来,沉吟片刻后,徐徐说道: “此次鞑靼南侵将瘟疫带回了草原,俺答汗如今可谓焦头烂额,他此番再次求贡,其诚心我还是相信的。” “不过,此番朝廷让他将白莲教的反贼捆缚送至大同,我恐怕其人会犹豫不决的。” 史道闻言不由讶然道: “我也知道白莲教擅长左道邪术,有蛊惑人心之能,但是彼辈如今难道已经在草原上有如此影响力了吗?” “这俺答汗贵为蒙古右翼三万户之主,想来也是个厉害人物,他难道便会被白莲教徒所蛊惑吗?” 许论闻言不由失笑摇头,徐徐说道: “俺答是否信仰了白莲教这个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俺答汗之所以如此器重萧芹与丘富等白莲教徒,却是因为彼辈对俺答汗有大用。” 史道闻言不由脱口问道:“许抚台,你可是指的丰州滩?” 许论闻言不由神情复杂的点了下头。 一旁的戚继美听到此处却是若有所思,因为据他所知这个所谓的丰州滩自然条件较好,“腴田沃壤,千里郁苍,厥草惟夭,厥木惟乔,不似我塞以内山童川涤”,非常适合发展农业。 而众所周知的是草原单一的游牧经济是很难养活滋生的过多人口的。 所以俺答汗一直想在草原搞农业种植。 早在嘉靖二十五年,俺答汗就萌生了开发丰州滩的想法,但由于缺乏这方面的人员一直未能成功。 后来虽俘虏了一个名为杨威的百户,但成效也不大,毕竟其人是军人,也不善种植。 而正是萧芹与丘富这第一波白莲教徒的投靠才使得俺答汗最终在丰州滩发展起来农业,其所提供的粮食成为了鞑靼人除了牛羊肉食之外的食物来源,保障了其后勤能力。 史道瞧着许论的神情便知道他的猜测没错,不由有些气愤道: “彼辈白莲教徒实在可恨,不仅信仰异端,而且枉顾华夷之分,竟然投靠蛮夷,帮助鞑靼人发展壮大。” 许论闻言不由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白莲教徒除了在丰州滩建立板升,以不取租税为诱饵引诱边境之民逃亡草原外,还依托白莲教在边镇内发展情报网,为俺答南侵提供我朝边军防守的情况。” 许论说到此处不由肃然看向史道徐徐说道: “所以,我才说朝廷以开马市为条件索求萧芹与丘富等白莲教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无论是粮食还是军事情报这些都对俺答汗十分重要,所以对于接下的会谈,我心中也是没有底的。” 史道闻言不由一时默然。 一旁的戚继美见场中气氛不佳不由出口道: “诸位,据我所知这鞑靼人素来是信奉萨满教的,此番这些白莲教徒北入草原,俺答汗如此亲近他们,难道草原上的萨满教大祭司便能无动于衷吗?” “再者,萧芹与丘富此辈除了俺答汗的看重外在草原上可谓根基浅薄,丰州滩得以发展后,如今可谓是一块肥肉,我不信鞑靼中的其他头人首领就没有人不觊觎丰州滩的。” “而若真的有人想谋求丰州滩,难道他们不会想着先除掉萧芹与丘富这两人吗?” “所以,要我说,萧芹与丘富此辈如今看似在草原混得风生水起,其实他们的处境也危如累卵。” “只要我们施行合适的计策,或许不仅能严惩白莲教徒,还能引发鞑靼内部的动乱。” 戚继美此话一出,场中先是一静,然后众人齐齐看向戚继美,脸上都难掩惊叹之色。 一旁的马芳,此前听着白莲教徒如何在俺答汗那里受重用,心中已经十分恼火了,此时听得戚继美的妙计,不由将酒杯置于食桌之上,大笑道: “戚兄弟,你这主意好,若是能够严惩明奸,再削弱鞑靼那真的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了。” 许论与史道闻言也不由相视而笑。 许论看向戚继美道: “之前听史侍郎介绍戚副将,我便觉得你少年老成,如今听得你的计策,我方知英雄出少年呀!” 戚继美的一番话竟然引得满堂赞誉,他虽然心中高兴,但也知道不可志得意满,只是笑着摆手道: “诸位过誉了,如今我所言的不过是个思路,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三日后,见到此番鞑靼人的使者,到时试探一番,才能知道我们能否有机可乘。” 许论与史道因为戚继美不骄不躁,沉着淡定的态度,又对其人愈发高看了几分。 两人相继笑着颔首。 随即许论举杯笑道: “今日毕竟是为各位举行的接风宴,我们便不再议论国事,让我们举杯同贺,不醉不归。” 此时场中的气氛不由再次热闹了起来,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 鞑靼,土默特万户驻地。 且说,蒙古人自从成吉思汗时代便信奉萨满教了,虽然后来忽必烈接受了八思巴的萨加派喜金刚灌顶并在元朝建立后,封其为帝师,统领宣政院,授予了管理吐蕃地区军政和全国佛教事务的特权。 自此,藏传佛教代替萨满教获得了国教的崇高地位。 可便是在那时,藏传佛教也仅在蒙古上层产生影响。 在民间,萨满教仍是蒙古人最普遍的信仰形式。 他们在婚丧嫁娶等诸多事宜上都仰赖萨满降神指示,且净灶祈福、献祭驱邪以及巫术治疗等活动更是缺不得萨满。 待后来,洪武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大明,北元重新逃回草原后,元朝初期形成的“累朝皇帝,先受佛戒九次,方正大宝”的帝师制度便被废除,蒙古腹地又重燃了对萨满教的信仰。 而蒙古领袖凡遇战争、灾祸等大事时必请萨满进行占卜与祈福。 此时当戚继美一行人抵达大同之际,远在土默特万户驻地,俺答汗王帐之所在,也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占卜与祈福仪式。 此次仪式的举行一来自然是因为瘟疫肆虐草原,具有驱邪职能的萨满自然要请下腾格里的神力驱逐徘徊在草原上的恶灵。 二来,便是此次鞑靼与明朝的战与和,马市的成与败,萨满也需要沟通翁滚,进行占卜得到启示。 众所周知,萨满教是以万物有灵为核心观念。 蒙古人认为风、雷、雾、云、雨、雪等每种自然现象均有一个“灵性存在”或称“腾格里”主宰。 而东方和西方的 99尊腾格里对应着的正是世间所有自然现象。 所以此番瘟疫第一次在鞑靼人之间蔓延,让草原牧民十分的恐惧,萨满应时驱邪便也理所当然了。 至于翁滚乃是是已故萨满的灵魂和智慧,一种常人看不见的精神实体。 在蒙古人看来,若是祖先生前是有德行的萨满,那么其亡魂会按照腾格里安排成为有神力的翁滚守护灵,在受到定期祭祀降神的情况便会保佑子孙,传递智慧,给予指导。 所以此番攸关鞑靼与明朝的战与和的大事又岂能缺少了翁滚的指引了。 第84章 大祭司与俺答汗 时值二月,草原之上的风霜依旧刺骨,但是当祭台中央成堆的杜松叶被点燃之际,围成了一圈,看不到尽头的鞑靼牧民都安静了下来,似乎场中真的有股神秘的力量开始降临了。 按照萨满教的说法,萨满举行降神仪式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而点燃的杜松叶可以净化漂浮在四周的那些不遗余力地围过来,试图附体到萨满身上的邪魔与外灵。 当熊熊的火焰将热浪传递向四周之际,萨满教的大祭司终于隆重的登场了。 他穿着由神服、神帽以及神靴组成的萨满服饰缓慢的向祭台走去。 大祭司的神帽上绘有翁滚的五官,插着禽类的羽毛,有布条、流苏遮住了他的面孔。 虽然如此,但也没有人敢真的去细看大祭司的模样,因为当大祭司手持神杖登场之际,现场的牧民都已经虔诚的跪下,高呼“孟克腾格里”。 但有一人依旧傲然独立,他自然便是俺答汗了。 当大祭司走到俺答汗身前时,俺答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便停留在其人的身上,俺答汗徐徐问道: “此次恶灵作祟,让疾病肆虐草原,大祭司此番能否为草原带来安宁?” 大祭司闻言先是微微躬身示意,随即看向俺答汗赞颂道: “长生天孟克腾格里不仅赐予世间万物不灭的生魂还掌管着每一个人兴衰荣辱的命运。” “同时,它还是 99方代表自然现象的善、恶腾格里的管理者。它是一切的主宰,它是拥有绝对神力和权威的至高神。” 大祭司以一种饱含沧桑的语气吟诵完了对长生天的赞美后,这才看向俺答汗,意味深长的说道: “孟克腾格里曾青睐成吉思汗,所以他战无不胜,让黄金家族荣耀至今,如今大汗南征北讨,战功赫赫,正是长生天所钟爱的宠儿。” “此番草原之灾既是恶灵所为,也是异端显现的征兆,只要大汗你能依旧坚定信仰长生天孟克腾格里,那么他的神力必将洗涤草原上的污秽,将繁荣与生机再度带回草原。” 俺答汗闻言不由眯了眯眼,他听出了大祭司话中的不满与警告,这是大祭司对他日益亲近信重白莲教徒的回应。 俺答汗闻言一时默然,他就这样看着大祭司继续向祭台走去。 虽然鞑靼人一惯轻生死,但此番瘟疫肆虐,死亡的氛围笼罩草原之际,却让人在无助之中,开始反思神灵的意义。 而这也在鞑靼人中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普通的牧民因为对死亡的恐惧,使得他们对萨满越发的敬仰与虔诚。 而作为部落首领,俺答汗亲眼见着他的部族因为瘟疫而元气大伤,他开始不由动摇了对孟克腾格里的信仰。 当萧芹等人在他身边鼓吹无生老母度化世人救苦救难之时,他的心中难免生出一个念头,既然孟克腾格里无法庇护草原,那换个无生老母试一试又如何? 当俺答汗胡思乱想之际,大祭司终于登上了祭台。 此时的太阳终于脱离了乌云的笼罩,阳光洒在大祭司的神服之上。 他的神服长袍以印有万字符的金色绸缎混合黑羊皮做成。 低领和袖口下方一寸拼接银色花纹,右衽,斜襟。 此处用金、银两色分别象征了太阳和月亮。 长袍前后及袖子上缀满了用黑色布条紧密编织而成的、顶着两颗白色珠子的眼睛、吐着信子的蛇。 这些蛇在萨满教观念中是山水神向翁滚派出的使者,在服饰上被称作漫吉嘎。 这些漫吉嘎蛇在仪式中起着保护萨满不被恶灵侵身的作用。 大祭司并没有立刻开始跳大神,而是开始吹奏起口弦琴。 演奏口弦琴乃是娱神,降灵的途径,也是警告萨满周围的精灵们避让的方法。 因为按照降神仪式的流程,萨满需先脱魂,到翁滚之地去,之后才能通过击鼓召唤祖灵附体。 随着悠扬的琴声响彻开来,四周的牧民开始虔诚的祷告,一种神秘的气氛开始笼罩现场。 若说口弦琴是萨满飞升的坐骑,那么单面鼓就是翁滚下界的坐骑。 所以当琴声停止,大祭司便摇动起他手中的萨满鼓。 据说萨满鼓最常见的是圆形和等边三角形。 而此时大祭司手中握着的正是三角鼓。 因为圆形象征着周而复始,圆滑,寓意天长地久。所以圆形鼓用于萨满进行祈祷和祭祀活动。 而三角鼓尖头,象征飞行的箭,因而是翁滚对敌人进行诅咒,向恶灵发起进攻的法器。 此时大祭司是为了驱除肆虐草原的恶灵,自然要手握战斗的法器。 当激昂的鼓声响起,现场的气氛也逐渐热闹肃穆起来,因为大祭司开始了跳大神,也意味着降神成功了。 翁滚已经降临到了大祭司的身上,他将凭借长生天孟克腾格里赐予的神力驱除恶灵,让草原重归安宁。 当鼓声消失,大祭司也停下了他摇摆的动作,他高举神仗,向着四周宣告道: “长生天孟克腾格里已经用他的无上神力净化了草原,驱逐了恶灵。”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牧民的欢呼与虔诚的叩拜。 祭台之下俺答汗看着上面沐浴在众人欢呼声之中的大祭司,他脸上的神情愈发冷肃了几分。 因为萨满作为神的代言者,他们可以代表长生天孟克腾格里宣布神谕,这天然便侵蚀了部落之首大汗的权力。 俺答汗如今忧虑的是,当大祭司的威望因为此次瘟疫之事日隆之后,大祭司的野心会不会膨胀,大祭司会不会与他的敌人,那些觊觎他汗位,或者欲夺回右翼三万户执掌权的人合作了。 俺答汗深知,他的长子辛爱黄台吉一直埋怨他对其不公,而他那个野心勃勃的侄儿吉能也一直不甘心失去了承袭自其父吉囊时代对右翼三万户的掌控权。 而与周围鞑靼人狂热与欣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侍立在俺答汗身后不远处的萧芹与丘富。 他们两人此时不仅脸上毫无喜色,反而脸色苍白,眼中难掩忧虑与恐惧。 他们这些白莲教徒本来在明朝就因为传播邪教而遭到镇压无法生存下去,这才北逃入草原投靠俺答汗。 可谁知道,到了草原,虽然俺答汗十分器重他们,但是他们一直过得提心吊胆,因为他们能够感受到来自萨满教大祭司的恶意,与那些觊觎日益繁华的丰州滩的鞑靼头人贪婪的目光。 以前他们还可以依仗俺答汗的一力庇护,可如今俺答汗要与明朝和谈,而他们俩却即将成为和谈的筹码与牺牲品。 萧芹与丘富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萌生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他们要自救! 当大祭司走下祭台之际,无数的祭品被摆上了祭台。 因为鞑靼人相信翁滚从居所降神人间的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人们在仪式上要对翁滚进行供奉。 而台下的俺答汗见着眼前的血腥一幕却不由皱紧了眉头。 他当然不是因为无法适应血腥的场景,而是因为如今草原遭灾,牛羊死伤极多,正值天寒之际,食物短缺,而一场祭祀又不知要浪费多少牛羊。 俺答汗的心中再一次察觉到如今的萨满教的原始与落后,它已经无法有效的帮助他继续扩张实力,它越发的显得不合时宜。 这也是他通过萧芹等人接触到白莲教后,会产生浓厚兴趣的原因,因为他意识到,他需要一种全新的信仰,一种更完善的宗教,助他成就如先祖成吉思汗那样的伟业。 在俺答汗畅想未来之际,大祭司再度停在了他的身前。 大祭司先是恭敬的向俺答汗行了一礼,随即阴寒的瞥了侍立在俺答汗身后的萧芹与丘富一眼,饱含深意的徐徐说道: “大汗,长生天孟克腾格里已经驱除了恶灵,并且降下了神谕,言及此次正是我们与南方的明朝和谈的好时机。” “你不该再犹豫了,你需尽快派出和谈的使者,并且将明朝皇帝要的人送回大明。” “你是鞑靼人的大汗,岂可为了几个汉人而让草原不得安宁?” 俺答汗闻言眯眼瞧了大祭司片刻,但萨满神帽上垂下的流苏让他无法瞧见大祭司的神情。 俺答汗沉吟良久后,徐徐说道: “此事无需大祭司操心,本汗早已经决定不日便让脱脱去与明朝人谈了。” 大祭司闻言微微颔首,随即重新迈开脚步,径直向他自己的毡帐而去。 而萧芹与丘富闻言不由大惊失色,两人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了决然之意,他们看向了俺答汗,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 ps:感谢“书友”的月票。 第85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4600大章 求票!】 第85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4600大章,求票!】 鞑靼,汗帐。 俺答汗坐在白狼皮的褥垫上,愣愣看着帐中燃烧的篝火,脑海中依旧回想着刚才萨满降神时的场景与大祭司那些包含深意的话语。 侍立在一旁的脱脱瞥了眼发呆的俺答汗,见其人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样子,不由小心翼翼的说道: “大汗,明日,我便要南下大同与明朝人谈判了,不知大汗可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俺答汗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他从牧民中一手提拔起来,并且将其收为义子的心腹之人,郑重问道: “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明朝皇帝的条件,将萧芹与丘富他们押送至大同?” 脱脱闻言见俺答汗如今依旧没有放弃那些白莲教徒的打算,不由心中不喜,因为他此前能得俺答汗看重,便是因为他是鞑靼人中最熟悉明朝的人,可如今他的地位却被这些白莲教徒所动摇。 毕竟他再熟悉明朝,也不可能替俺答汗发展农业,遣人回明朝侦查军情,毕竟他终归是个鞑靼。 更何况他也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他眼见着那些丰州滩的板升发展得愈发好了,他何曾不想将其据为己有了。 毕竟他不可能像幸爱黄台极那样,天然便能继承部分的牧民,他脱脱虽然被赐名恰台极,但终究只是个义子,他没有自己的根基。 脱脱思忖了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知道大汗用萧芹与丘富是为了强大我们鞑靼,但是大汗也当知道,你日益看重这些白莲教徒已经引起部族贵人的不满了。” “我想大汗应该还记得今日大祭司的告诫吧!” 俺答汗闻言不由脸色一沉,显然心情不佳。 脱脱见状虽然心生怯意但想起他的目的,他依旧硬着头皮道: “大祭司非是不敬大汗,只是自古以来我鞑靼人便信奉的是长生天,大祭司乃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代表,他见你日益亲近中原的白莲教,心中又岂能不担心了?” “而且我鞑靼素来以勇力军功为尊,部族勇士都是沙场建功这才得以居高位,可萧芹与丘富此辈却毫无战功,仅仅因为大汗重视他们,便一跃而居我等之上,如今部族头人中对此颇有怨言。” 俺答汗闻言不由眯了眯眼道:“这些人中也包括你吗?” 脱脱闻言额头上不由浸出汗珠,他一咬牙,颤声道: “我虽然心中也不满,但我知道大汗英明,自有你的用意,只是我得大汗器重,收为义子,却不能不直言以告大汗,望大汗莫要忘记了你是鞑靼人的大汗,万万不可因为白莲教徒而失了部族大祭司与诸位头人的心。” 俺答汗闻言审视了脱脱良久这才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我没有看错你,我也知道心存不满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敢当着我的面直言劝谏的便唯你一人了。” 脱脱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素来知道俺答汗敏锐,所以压根没有想着掩饰他心中的不满,只不过是以忠心掩盖了他的私心罢了! 正当脱脱欲再接再厉劝说俺答汗放弃白莲教徒之际,便听汗帐外响起了萧芹请见的声音。 待得了俺答汗允许后,萧芹便踱步入了汗帐,其人也不理会一旁的脱脱,只是跪下一脸激动的看向俺答汗道: “大汗,我如今修成了一种神术,咒人人辄死,喝城城即崩,我知道如今草原艰难,我愿意替大汗喝塌大同左卫城,那里所存储的物资可足够大汗度过眼前的难关了。” 俺答汗闻言先是惊喜,随即便是一脸怀疑的看着萧芹,虽然草原上的宗教氛围浓郁,但作为一部之长,他久经战阵,自然知道明朝人的城墙有多坚固,这世上难道还真的有神术可喝塌一座雄城吗? 就在俺答汗迟疑之际,一旁的脱脱不由怒而出声,盯着萧芹质问道: “你素来惯会装神弄鬼,如今眼见着我们要与明朝和谈了,你的性命即将不保,便说出如此荒唐之言,其心可诛。” 脱脱说完后便看向俺答汗道: “大汗,千万不要信此人的胡言乱语,便是大祭司有着长生天的青睐都没有那样的伟力摧毁一座城,更何况是这些白莲教徒?” 萧芹见状也赶紧怒视脱脱道: “萨满做不到的,不意味着我白莲教的无生老母做不到,无生老母法力无边,可度化世间人,区区一座城而言,何足道哉!” 萧芹说到此处不由诚恳的看向俺答汗道: “大汗,只要你领军随我前往大同左卫城,到时候无需鞑靼勇士攻城,大汗可让我前去喝城。” “若是我真的有神术,大汗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尽得一座城,那里面的物资财富又岂是马市能比的。” “若是我不能为,到那时,大汗也无损失,自领军而归,再将我送至大同与明朝和谈便是。” “如今只需大汗一试,我如今将性命赌上,难道大汗都不敢尝试一番吗?” 俺答汗闻言脸色数变,一时颇为心动,毕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损失。 便是最后真的要和谈,他再将兵临左卫一事尽数推给萧芹便是,反正在那些明朝人看来,他们鞑靼人天生便野蛮愚昧,能信了萧芹的话也不奇怪。 一旁的脱脱见俺答汗脸有意动之色,不由大急道: “大汗,如今我们好不容意求来了与明朝和谈开放马市的机会,又何必在此时再横生波折了?” 俺答汗闻言不由摆了摆手,对脱脱笑道: “你按照原计划前往大同与明朝人和谈便是了,我自领军随萧芹走一趟,无论结果如何,对我鞑靼都无坏处。” 脱脱闻言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恨恨的看了萧芹一眼便行礼出了汗帐。 而萧芹见俺答汗应允了此事,心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也行礼告退了。 ......... 大祭司,毡帐内。 大祭司端坐在鹿皮褥垫上,他依旧穿着一身神服,在他的脚边放置着神杖与铜镜等法器,让大祭司显得格外的神秘与强大。 脱脱跪在大祭司的面前将此前在汗帐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向大祭司娓娓道来。 待其人说完后,他不由抬头小心翼翼的瞧了大祭司一眼,见其人依旧闭目不语,不由恭敬询问道: “大祭司,如今大汗依旧不愿意远离这些白莲教徒,接下来我该如何做?” 大祭司闻言这才睁开了深邃的双眼,叹了口气,感叹道: “中原异端竟然如此难缠,他们是看准了大汗的贪心,便以利益诱惑大汗,可喝城之术何等荒唐之言,彼辈必将会自食恶果的。” 脱脱闻言迟疑道: “不瞒大祭司,我起先听闻此言时,也是心中嘲笑不已,认为这是白莲教徒的垂死挣扎,可这喝城之术,只要大汗真的领军前往,便一试可知,他们纵然想求活也不会想出如此荒唐不智的办法来吧!” “我担心,这些白莲教徒是否有其中的办法,若果真让他替大汗夺得了左卫城,那日后大汗将会更加信任这些人,我等便无法再轻易动摇这些人的地位了。” 大祭司闻言也是一时默然,他沉吟良久后,徐徐说道: “此次大汗既然让你继续南下大同和谈,那么到时候和谈之时,你便将白莲教徒欲喝塌左卫城之事暗中知会明朝人,让他们早些做好准备。” “到时候无论这些白莲教徒有何办法,都将功亏于溃,那时大汗便当知这些邪教异端压根无法与长生天相提并论。” 脱脱闻言不由一时迟疑,显然让他暗通明朝人,也是有风险的,若是日后俺答汗得知了详情,他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大祭司见脱脱脸有犹豫之色,不由笑道: “我知道你一直想谋求执掌丰州滩的板升,但是如今觊觎板升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人,若是此番你能助我驱逐白莲教的异端,让草原上依旧独尊萨满,那么此事之后,我定会助你接管板升。” “凭着你的能力,只要你有了根基,何愁大汗日后不更加器重于你?” 脱脱被大祭司说中了心中暗存的心思,不由赶紧俯首道: “大祭司是长生天的代表,我此次定会遵照神谕,助大祭司洗涤草原的信仰,让腾格里的神光照耀草原每一片土地。” 大祭司闻言不由满意的颔首,笑着摆手道: “你去准备南下之行吧!” “不过你记住,腾格里将时时注视着你,助你此行圆满。” 脱脱闻言赶紧起身行礼退出了毡帐。 ......... 丘富毡帐中。 萧芹与丘富相对而坐,一人脸带笑意,颇有得意之色,一人脸色沉重,默然不语。 丘富之弟丘全先瞧了眼一脸阴沉的兄长,主动开口对萧芹道: “萧师兄,如今鞑靼人要与明朝和谈,我等处境危如累卵,兄长让我寻你多时,却不见你的身影,如今好不容易将你寻来,你又这样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也难怪我兄长不高兴了。” 萧芹闻言失笑摇头,随即瞥了对面的丘富一眼见其人果真有些生气了,这才收敛笑意对丘富道: “丘师弟莫要过于担心了,此番师兄我已经去见过大汗了,已经说服他给我们一个机会,若此番事成,我们不仅不会有事,而且日后会更加得大汗器重。” 丘富闻言脸色稍缓,随即与其弟相视一眼,脸上都有疑惑之色。 萧芹闻言便笑着将汗帐中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待萧芹说完,丘富不由怒而起身道: “萧师兄我以为你想出了什么妙策,谁知道竟然是如此荒唐之言,你莫非传扬白莲教义久了,你自己都信了不成,真的以为你有了喝城之能了?” 萧芹闻言不由再度失笑摇头摆手道: “丘师弟,你不要急嘛!你看师兄我真的糊涂了不成,所谓神术不过是糊弄那些鞑靼人罢了!” “师兄我自然另有办法打开城门,助俺答汗拿下左卫城。” 丘富闻言脸色这才稍缓,思忖片刻后,惊讶道:“难道萧师兄早已经将左卫城的守将发展成了白莲信徒?” 萧芹闻言不由摇头道: “左卫城乃是由参将执掌,做到那个位置的人,哪里是那样容易被说服的,我的人如今不过是个千总,领军戍卫城门罢了!” “不过这也足够了,只要到时候,俺答汗亲眼见到我一番作法后,左卫城的城门大开,到时候鞑靼人自然会蜂拥而进,左卫城便可一举而下了。” 丘富闻言这才释然,不由笑着赞叹道:“还是萧师兄思虑周全,此番我们若能得以保全,都得感激萧师兄的大恩。” 萧芹闻言不由得意的大笑。 待几番奉承将萧芹愉快的送走后,丘富与丘全这对兄弟再度相对而坐。 丘全听闻了萧芹的办法后,之前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不由看着其兄感叹道: “此前我一直以为萧师兄只会借着白莲教的方术逢迎俺答汗,如今看来他也是有所准备的,此番我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丘富闻言却肃然的摇了摇头,徐徐说道: “此番还是太冒险了,萧芹已经在大汗面前夸下海口,可我们都知道此番事情能否成功,全依仗萧芹的人到时候能否里应外合配合他打开城门,事成自然极好,可若不成,俺答汗便会认为我们是欺世盗名之辈,到时必将反噬自身。” “为兄认为依旧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萧芹的身上。” 丘全闻言不由冷静了下来,肃然道:“那兄长的意思是?” 丘富看着丘全郑重说道: “我们一开始便与萧芹不是一路人,他入了草原后,依旧行的方术那一套,企图通过蛊惑俺答汗谋求权势地位。” “可我们不同,我擅长农业种植,而你手艺不错,我们是凭着真正的本事得俺答汗器重的。” 丘富说到此处不由看着丘全郑重询问道:“此前我让你做的那个农具你做出来了吗?” 丘全闻言赶紧应是,随即继续说道“有了那农具,我们的板升将能生产更多的粮食了。” 丘富闻言一时颇为振奋,笑着说道:“有了这些东西,我的底气也更足了。” 随即丘富看向丘全道: “此番还需你南下一趟,前往大同面见吕老祖,让他借机行事,或可让他带领门人前往我们这里共同辅佐俺答汗。” 丘全闻言讶然说道: “兄长此前虽然多有与吕老祖合作,但是你不是一直担心他们来了之后取代了我们在鞑靼的地位吗?” “为何此番又极力邀请他们北上?”’ 丘富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感慨道: “因为经过此番的事情后,我终于明白了,鞑靼人不可靠,而如今我们的生死都操控于他人之手。” “俺答汗要用我们之时,十分礼遇,可一旦他要与明朝和谈,我们便成了牺牲品,为兄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丘全闻言不由吃惊的看着丘富,徐徐说道:“兄长有此雄心,弟弟自然佩服,可如今我等势弱,徒呼奈何?” 丘富闻言笑道: “所以此次我让你去联络吕老祖,此人极善言天命,到时候,我们便以助俺答汗重新夺回大统之名,勾起其人的野心。” “借鞑靼人南下之势,塞雁门,据云中,侵上谷,逼居庸,而全据太原,鞑靼人压根不擅长治理汉地,到时候我们大可效仿后晋石敬塘故事,北面称臣,建立白莲教的地上神国。” 丘全闻言不由震惊的看着其兄丘富,他竟然不知其兄有如此雄图壮志。 丘富眼见丘全一脸震惊,不由亢奋的继续说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们兄弟何尝不会有一日也称孤道寡?” 丘全闻言也开始畅享其兄所描绘的美好未来,他不由振奋笑道:“兄长放心,此番南下大同,我定会协助吕老祖北上与我们共襄大业。” 丘富闻言不由满意的笑着颔首。 第86章 将计就计 三日后,大同,巡抚衙门后院。 戚继美手中拿着许论所着的《边论》,时不时抬头看向已经悬挂起来的大同镇的布防图,两相映照,尽快熟悉着大同镇的军事布置。 他自从将史道安全送至大同后,便也难得的清闲了下来,但戚继美素来是个闲不住的人,他便从大同巡抚许论那里要了一份嘉靖十七年印制的《边论》,整日不是看地图便上城头观察大同城的防守布置,可谓过得颇为充实了。 “戚兄,今日鞑靼使者抵达,你没有去见识一番今日的会谈实在是可惜了。” 陆绎兴冲冲的踱步进入了书房,见戚继美依旧聚精会神的看着地图,不由撇嘴道。 戚继美闻言从地图上收回视线,颇为好笑的看了陆绎一眼,失笑道: “我这不是想着你向来喜欢瞧热闹,定然会去看一看会谈的情况,若是有趣事想来你也会告诉我的吧!” 陆绎闻言不由瞪了戚继美一眼,摇头道: “我原以为戚兄你真的如此淡定,对此次会谈丝毫不感兴趣了,没想到你竟然打得是如此好主意。” 戚继美闻言轻笑一声,瞧了陆绎一眼,见他一脸的八卦之相,不由笑着道:“我瞧你这神情,此番会谈,难道还真的发生了什么趣事不成?” 陆绎闻言不由精神一振,还未开口,其人便先大笑了几声,这才捧着腹部笑道: “戚兄有所不知,此番马市,陛下是设了先决条件的,俺答汗必须将白莲教徒押至大同,这马市方可成。” “可此番会谈,鞑靼只是派出个名叫脱脱的使者,却不见一个白莲教徒。” “许巡抚与史侍郎等人自然大为不满,他们质问脱脱,俺答汗是否无意和谈。”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挑眉看向戚继美道:“戚兄,你可知那个脱脱是如何说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摇了摇头。 陆绎再次笑出声道: “那个脱脱竟然说白莲教的萧芹’咒人人辄死,喝城城即崩’,俺答汗听信了萧芹之言准备领军去大同左卫城,试一试萧芹的神术。” “而且那个脱脱还提醒我们不要轻忽大意,免得我们丢失了左卫城,沦为笑柄后,使得此次马市胎死腹中,和谈化作泡影。” 陆绎说到此处不由笑道: “戚兄,你听一听,如此荒唐的借口,鞑靼人是如何郑重其事说出口的,我至今听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戚继美静静听完后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反而一脸的肃然。 陆绎见状也渐渐止住了笑意,讶然看向戚继美问道:“戚兄,你难道还真的相信那些白莲教徒有什么所谓的神术不成?” 戚继美闻言赶紧摇了摇头,因为他大略记得,在另一时空,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情,虽然具体的详情他不了解,毕竟此事听来实在让人啼笑皆非,但前世戚继美却是当笑话听了一耳的! 所以对萧芹此人玩得猫腻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戚继美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陆贤弟,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萧芹,但想来其人能够逃脱官府的镇压,投靠俺答汗后又能得其重用,不说其人如何了得,至少不是个失智之人吧!” “这个听起来如此荒唐的神术,一试便可知其真假,如今我朝向俺答汗索求其人,他可谓处境艰难,如此情况下,你说他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吗?” 陆绎闻言神情也肃然了几分,迟疑问道:“若不是神术,那此人到底有何依仗了?” 戚继美沉吟片刻后意味深长道: “陆贤弟不要忘了,白莲教徒最擅长的乃是蛊惑人心,若我所猜不错的话,大同左卫城中定然有内应,到时候后萧芹带着俺答汗抵达左卫城后,彼辈便可里应外合,让城门自开。” “你说那些鞑靼人不知具体情况,陡然见此情景,他们会不会认为这的确是萧芹的神术起了作用了?” 陆绎闻言一时目瞪口呆,脱口道:“这.......这他娘的还真有可能呀!” 过了片刻后,陆绎皱眉继续问道: “可若鞑靼人真的有希望夺下左卫城,这个脱脱又为何要提醒我们了?”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后不由嗤笑一声道: “此前的仇鸾通敌案,我们可是当事人,通过时义之口是对这个俺答汗的义子有过了解的。” 陆绎闻言颔首回答道: “的确如此,此人能从底层一步步崛起最后被俺答汗看重并且收为义子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说道: “是呀!” “这样的人虽然有能力但囿于出身他在鞑靼中是缺少根基的,而此时逐渐发展起来的板升便是此人如今最有可能染指的地盘了。” “也就是说这个脱脱是与萧芹等白莲教徒存在利益之争的。他自然是不希望萧芹等人能够成功的。” 陆绎闻言不由感叹道: “我原以为鞑靼人野蛮但也粗豪,是不会这些阴谋诡计的,谁知道他们那里也幸这一套。” “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枉顾部族的利益。”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道: “陆贤弟也太想当然了,便是不说鞑靼人,难道你久居京师这样的事情还看的少吗?” “远的有严嵩觊觎首辅之位,为了铲除夏言,最后陷害曾铣,让其功败垂成,那很可能是我朝最有希望收复河套的一次,这机会便这样被朝中争权夺势之辈浪费了。” “至于近的,如今朝中以徐阶为首的清流与严嵩为首的严党明争暗斗不断,难道他们就没有党同伐异,因而误了国事的吗?” 陆绎闻言想起如今的朝局也是不由叹了口气。 戚继美沉吟片刻随即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而且此番脱脱暗中警告我们,我想可能还不只是他一人的注意,毕竟据我所知,北元败退回草原后,如今乃是萨满教独大。” “萧芹等人将白莲教引入草原,岂能不遭到萨满教的敌意与针对。”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看向惊讶的陆绎笑道: “如今这草原可真热闹呀!” “萨满教对阵白莲教,长生天与无生老母争锋,而以脱脱为代表的鞑靼旧贵和以萧芹为代表的白莲教新贵又有利益之争。” “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陆绎见戚继美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样子,不由失笑道: “戚兄你还是不要幸灾乐祸的好,如今既然你猜测到了萧芹的手段,那我们需尽快寻出内应才是。” “便是此事有万一之可能如戚兄所料定的那样,我等也不能掉以轻心,让俺答汗得逞。” 戚继美闻言不由收敛笑意,肃然说道: “陆贤弟所言极是!” “若事情果真如我所言,那我们何妨来个将计就计,引君入瓮了。” 陆绎闻言不要眼中精光一闪,赶紧询问道:“我就知道戚兄定然有破局之法,还请速速道来。” 戚继美闻言失笑道: “先不急,你去将此前驻守大同的锦衣卫百户李铭喊来,我的计划少不了此人,待他到了后,我们再合计一番。” 陆绎闻言虽然急着想知道答案,但见戚继美说得郑重便也赶紧颔首应是,随即出了书房去寻李铭去了。 第87章 内应 巡抚衙门后院,书房。 当陆绎将驻守大同的锦衣卫白户李铭带至书房之际,戚继美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边论》,笑着看向来人,徐徐说道: “李百户请坐,你无需紧张,此番我让陆千户寻你来此,乃是因为你久在大同,对此地的白莲教更加熟悉了解一些。” “此番,我有事情需要你去办,或许还能给你一个建功升迁返回京师的机会。” 李铭闻言赶紧一脸喜色道“多谢戚副将栽培,你若有吩咐尽管提便是,我定然竭尽全力而为。”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摆手道“你先坐,我是知道的,李百户一向尽忠职守。” 李铭闻言这才小心翼翼的寻了个圈椅坐下,看着眼前一脸和善的戚继美,其人心中既惊喜又有些茫然。 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新贵了,作为驻守大同的锦衣卫百户,他专司侦查白莲教事务。 所以当陆绎与戚继美刚刚抵达大同后,他便亲自来拜见过了。 可让他受宠若惊的是,眼前这个神机营副将在听闻他是顺天府昌平州人并且膝下还有一女,即将及笄之后,便对他和颜悦色,态度十分的和善了。 便如此时这般,李铭再度怀着复杂的心情坐下等着这位莫名高看他一眼的年轻副将开口。 一旁的陆绎见戚继美对待李铭的态度如此反常,不由微挑眉头,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也寻了处圈椅坐下。 戚继美如此厚待眼前的李铭,自然是因为明年裕王便要选妃了,而若他没有记错的话,裕王妃便是眼前的李铭之女,而此人后来也以女显贵得封德平伯。 对于知道历史走向的戚继美而言,如此好的机会结好裕王的未来丈人,他自然要态度和善,礼遇有加了,毕竟对方还未发达,此时的恩情,李铭才会愈发的感激。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看着李铭道: “李百户专司侦查白莲教事,如今我想问你,这大同的白莲教中谁人的名气最大?” 李铭闻言赶紧收敛心中的心思,思忖片刻后回答道: “大同这里直面鞑靼,所以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民间信仰白莲教的人有很多,卑职侦查多时,发现大同此地的白莲教的首领乃是一个自称庐山祖师的人,而其门人皆称呼其为吕老祖。” “此外,此人十分奸猾,他利用大同府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宣扬白莲教思想妄言自称可预言未来之事,事后恰好应验,于是人皆以为神。” “同时他又迎合了饱受虏患的百姓的渴望,声称’吾欲脱众生于厄,有如改辙从吾,吾能致若免虏患’。” “因此其人的声望愈发高涨,影响力也变的越来越大。” 戚继美闻言心中了然,这个所谓的吕老祖便是吕鹤了,他前世研究白莲教起义时,便专门提及过此人。 因为若是说萧芹与丘富是第一波投靠俺答汗的明奸,那么以吕鹤为首的白莲教徒便是第二波人了。 而且吕鹤此人有些像后世的猎头中介,其人专门为往返蒙古和内地叛逃的白莲教徒和有一技之长的人员指引北逃路线和做相应的接应。 所以此人手下能人不少。 据戚继美所知,其中比较有名的便有赵全“多略善谋”,又通医术;李自馨“谙文字”,田大伦善农耕;贺彦英善做弓,凡此种种,皆有一技之长。 也便是这拨人北逃入草原后,这才将丰州滩真正的发展壮大起来,可谓对俺答汗助力良多。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在心中嘀咕“既然我来了,这些牛鬼蛇神便蹦跶不了几天了,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看着李铭笑道:“既然这个吕老祖如此了得,那李百户可有办法抓住此人?” 李铭闻言不由尴尬笑道: “大同可以说是白莲教的大本营,其势力潜伏于暗中,吕老祖其人又素来神出鬼没,卑职人手有限,此时还不敢夸下海口能抓住此人。” 戚继美见李铭神色有些不安,不由笑着宽慰道: “此前大同这里便只有李百户在此,人少力弱,一时无法打开局面这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此番陆千户既然到了大同,李百户也算有了助力了,另外我如今也有条线索可以提供给你。” 李铭闻言瞧了一眼一旁笑而不语的陆绎,赶紧谢道:“戚副将的大恩,卑职没齿难忘,还请戚副将指点一二。”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颔首,随即便将和谈之事与脱脱的提醒尽数道来。 待说完之后,戚继美这才看着若有所思的李铭道: “若此番我所料不差,被萧芹所蛊惑的内应之人,必然是左卫城中能够掌管城门戍卫之责的某位将官。” “而萧芹远在草原,必然是通过大同这里的白莲教关系网居中联络的。” “所以此番我需李百户你的协助,我与陆千户会亲自前往左卫城清查内应,而李百户需借助已经掌握的白莲教消息从另一个方面验证内应的身份,如此我们从两方面一起发力,方能赶在俺答大军抵达前,揪出这个内应来。” 李铭闻言不由赶紧颔首应道: “戚副将放心,我在大同多时也不是毫无作为的,如今我们锦衣卫已经摸清了白莲教的一些门道,也发展了一些人打入白莲教内部。” “你若是要我现在抓住吕老祖,或许困难,但若是揪出个内应来,卑职还是能够办到的。” 戚继美闻言不由抚掌笑道: “我要的便是李百户这句话,那么你下去忙吧!我与陆千户也要立刻动身前往左卫城了。” 李铭闻言赶紧起身恭敬道“我定不会让戚副将失望。” 随即其人又向陆绎恭敬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兴冲冲的离开了书房。 待其人走后,陆绎这才似笑非笑的看着戚继美打趣道: “戚兄,你还不快说,你如此礼遇这个李铭,莫非还真的是看上了人家的女儿不成?” “若果真如此,我这个做弟弟的可要为家姐打抱不平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摇头,赶紧解释道: “陆贤弟莫要打趣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一心只想求娶令姐,又岂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感兴趣了。” 陆绎闻言这才收敛笑意,疑惑道:“那你此番又是为何?” 戚继美闻言不由故作神秘道: “我见李铭此人面有贵相,可他如今不过是个百户,后来得知其人有一女后,我便猜测此人会以女而贵,所以这才礼遇他几分,毕竟如今陛下的两位皇子都即将选妃了,这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了。” 陆绎闻言这才恍然,随即颔首道: “是呀!” “这一旦皇子大婚,为了这空悬的储君之位,日后这朝中恐怕要更加热闹几分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失笑摇头,他可是知道的,嘉靖皇帝可是到死都没有再册立过太子,裕王乃是顺位继承的,毕竟那时嘉靖皇帝也只剩下这个独苗了。 戚继美收敛心中的思绪,起身对一旁的陆绎道: “走吧!” “我此番还得与史侍郎与许巡抚知会一声,毕竟此事重大,不是我们两人便可拍板决定的。” 陆绎闻言也笑着起身,徐徐说道: “如此也好趁机出去走走,来了大同数日,都一直窝在城中,我都无聊死了。” 戚继美闻言也不理会陆绎的抱怨,径直先行离开了书房,陆绎见状赶紧跟了出去。 第88章 设伏 第88章 设伏【求票】 大同,巡抚衙门,花厅。 戚继美看向花厅内的众人,随即便将他有关脱脱的提醒一事的猜测尽数道出,然后徐徐说道: “鞑靼人虽然不通王化,但我知道脱脱此人绝不简单,所以我认为不该因为他的话让人啼笑皆非便轻视其人的提醒。” “相反,我结合如今的情况,认为萧芹欲行里应外合之计,乃是解释当下情形的最合理的解释。 一旁的马芳在京师时便对戚继美十分的佩服,此时听了戚继美的话,心中便已经相信了,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的愤怒。 因为他如今是大同总兵,若按照戚继美所言,乃是他的手下中出了叛徒,而其人的过往经历又让他对鞑靼人十分的痛恨,所以最是容不得这些投靠鞑靼的明奸的。 马芳一脸怒容的率先出口道: “若不是大同主城需要我这个总兵官亲自镇守,说不得此次我要亲自去一趟左卫城,让彼辈这些暗通蛮夷之人付出血的代价。” 戚继美见马芳如此盛怒,不由赶紧宽慰道: “马兄,你是知道我的能耐的,此番我亲自去左卫城定然替你铲除军中的害群之马,以解你心中的恼恨。” 马芳闻言这才怒气稍缓,看着戚继美道: “那么此番便拜托元嘉你了,此处你前往左卫城,我会给一份我的手令给你,让你能暂时接管左卫城的城防,免得有人掣肘你行事。” 戚继美闻言自然大喜,赶紧拱手道谢。 随即戚继美看向史道此诚恳道: “史侍郎,此番我神机营北上乃是为了护卫你的安全,如今鞑靼来犯,左卫城危险,马总兵需坐镇大同,而我神机营便是那股奇兵,我此次需要前往左卫城,便劳烦侍郎你不要外出,留守大同城内,也好让我既为国效力,又不疏忽了职责。” 史道闻言不由捋须而笑道: “戚副将既然都说是为国效力,本官自然能够理解,此番戚副将不顾辛劳亲自前往抗敌,本官心中只有钦佩的,岂会阻挠戚副将沙场建功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大喜,他如今就怕这些文官认为是他立功心切,所以此番才小题大做的,如今见事情十分的顺利,他也能安心前往左卫城了。 此时一旁的巡抚许论不由插话道: “大同城中不知潜伏着多少白莲教徒,若是彼辈此次借着俺答汗谋夺左卫城的时机也在大同城内相呼应起事我们又当如何?” 一旁的史道闻言不由皱眉道:“许抚台所言的有理,就怕此辈认为左卫城必失,俺答汗的压力会让我等分寸大乱而起了坏心思,此事不得不防。”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道: “白莲教之所以难缠乃是因为彼辈蛰伏于暗处,如今既然我去了左卫城定然不会让萧芹此辈得逞,或许之后我们还可以借机将大同城中的白莲教徒引出来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史道与许论闻言思忖片刻后,若有所悟的点了下头。 戚继美见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便也没有再耽搁的打算,起身笑道: “那我这便前往左卫城,诸位便静待我的好消息吧!” 花厅内的众人闻言赶紧起身,笑着相送。 ......... 三日后,大同左卫城。 戚继美领着千骑终于抵达了左卫城下,他骑在马上瞧了眼前的卫城一眼这才看向一旁的陆绎道: “李铭可有通过锦衣卫的缇骑传回消息来?” 陆绎闻言赶紧肃然道:“李铭通过潜伏进白莲教的暗探已经初步锁定了人选,此次欲与萧芹里应外合之人乃是戍守东门的千总张攀龙。” “他早已让人暗中盯着张攀龙了,只待我们入城后,便可动手擒拿此人。” 戚继美闻言这才满意的笑着颔首,随即看向城门,而此时他们对着的正是东门。 另一方面,张攀龙前日得了白莲教传达的消息,让他配合,到时候打开城门迎接俺答汗的大军,此时正是提心吊胆的时候,却听得手下禀告城外来了一支军容齐整,武器精良的明军,他不由赶紧上了城头查看情况。 戚继美见状便让吴惟忠拿着马芳的手令前去交涉,待手令通过吊篮到了张攀龙手中后,其人不由左右为难。 因为他若真的要响应萧芹的话,这新到的明军将是一个变数,可眼下他又不能对戚继美所领的神机营视而不见,毕竟有总兵官的手令在,如今鞑靼人却还没有来,他也不敢此时便暴露了自身。 张攀龙犹豫良久后,终究不敢冒险,于是下令打开了城门。 待城门大开之际,戚继美便领军径直进入了左卫城。 当下得城楼的张攀龙前来拜见戚继美之时,戚继美似笑非笑的打量了此人片刻,这才随意说道: “我此番要去见一见城中的参将,但我初来乍到,不熟悉城中情况,便有劳张千总给我带个路了。” 张攀龙闻言惊讶的瞧了戚继美一眼,但眼见其人身后林立的骑兵,不由赶紧低头应是。 戚继美让吴惟忠拿着手令接管四门后,便在亲卫的护持下随着张攀龙进入了参将府。 左卫城的王参将得知戚继美乃是神机营的副将,心中便先怯了三分,待又听闻他是受马芳之命暂时接管左卫城后,便也没再多言。 戚继美见稳住了王参将,这才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张攀龙,厉声呵斥道: “张千总,你可知罪?” 张攀龙见戚继美忽然动怒,心中便是一惊,赶紧辩解道:“我从未见过戚副将,不知道戚副将为何要治罪于我?” 张攀龙说到此处不由看向一旁惊疑不定的王参将道: “大人,我在你手下做事,素来尽忠职守,可今日这个戚副将忽然抵达左卫,先是接管城防,接着便要治罪于我,我担心此人来者不善,待他剪出了我等后,他也要对大人你不利呀!” 戚继美闻言不由嗤笑道:“不愧是白莲教的妖人,如此擅长妖言惑众。” 王参将听闻“白莲教”不由愕然看向已经脸色苍白惊慌失措的张攀龙,赶紧将之前要质疑的话咽了回去。 此时不待戚继美吩咐,一旁的陆绎早已经不耐了,上前便一拳将张攀龙打倒余地。 待其人痛呼不已后,便有锦衣卫上前擒下了此人。 戚继美随即对陆绎道: “有劳陆贤弟尽快审讯一番此人,要探明萧芹此番的具体谋划与此处是何人与张攀龙暗中联络的,我们也好顺藤摸瓜将大同城内暗藏的白莲教徒连根拔起。” 陆绎闻言笑着颔首道:“戚兄放心,没有人能在我锦衣卫大刑之下还不开口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 随即陆绎便带着哀嚎求饶的张攀龙出了参将府。 一旁的王参将瞧了戚继美一眼,这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戚副将,听你所言,这个张攀龙乃是白莲教的妖人,而且此人还暗通鞑靼,眼下若鞑靼攻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 “这又何妨,如今我们既然识破了白莲教的奸计便是占了先机,待鞑靼抵达后,我们将计就计,于城中设伏,便给他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一旁的王参将见戚继美如此的气定神闲,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道: “那么接下来便交给戚副将施为了!” 戚继美闻言笑着点了下头,却没有再多言。 第89章 各自安排 第89章 各自安排【三更,求票!】 大同,左卫城,刑房。 当戚继美抵达刑房之际,张攀龙已经受刑多时了,而锦衣卫的酷刑的确了得,张攀龙已经遍体鳞伤,昏厥了过去。 戚继美瞧着眼前张攀龙浑身的鞭痕透过囚衣渗透出来猩红的血迹,却丝毫没有多少怜悯之心。 试想若此番不是戚继美凭借着先见之明及时赶来,若萧芹带领着鞑靼大军真的如约而至。 到时候城内守军不知详情,眼见萧芹在城外装神弄鬼,他们恐怕也会如看戏一般掉以轻心吧! 那时张攀龙再趁机打开城门,鞑靼大军便可顺势而入,轻松夺下一城。 先不说鞑靼人夺城之后,这城中的守军下场必然凄惨,便是从整个大同镇的军事布防而言,这左卫城可是如大同城的左臂一般护卫着大同主城的,若是被鞑靼人占据了,那鞑靼人便可直接威胁到大同镇的心脏,更别提,俺答汗可随时派兵南下侵略了。 所以戚继美眼见张攀龙的凄惨模样只会感到身心舒畅。 戚继美瞥了身旁的李铭一眼,吩咐道:“泼醒他!” 李铭会意,随即很快便将一桶脏水泼到了张攀龙脸上。 张攀龙受凉,先是咳嗦了几声,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当他看清楚眼前的戚继美后,其人不由惊惧的求饶道:“不要再用刑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戚继美见张攀龙已经彻底吓破了胆,这才满意的颔首,随即问道: “你与萧芹是如何约定的?” 张攀龙闻言赶紧说道: “待城内发现鞑靼的骑兵后,我便会登上城楼,而那时萧芹见到我的身影后,便知道一切顺利,其人便会在城下故作施法的样子,而我则趁机下得城楼,打开城门引鞑靼人入城,让俺答汗误以为是萧芹的神术使得城门自开。” 戚继美闻言了然的点了下头。 正在此时,吴惟忠脚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脸焦急兴奋道: “元嘉,我们派出去的游骑果真发现鞑靼人的踪迹了,他们很快便要抵达左卫城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眯了眯眼,肃然道: “此辈来得正好!” “城门的防务你可安排妥当了,我是准备将计就计,将鞑靼人引入城内,予以全歼的。” 吴惟忠闻言愈发振奋道: “神机营的火枪手已经就位,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左卫城中还有两门火炮,只要鞑靼士兵中计蜂拥入城而来,我们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戚继美闻言越发的满意了,他随即指了指张攀龙,看向李铭吩咐道: “替他收拾一番,一会架着他随我上城头,如今还需要他迷惑一下城外的萧芹。” 李铭闻言赶紧应是。 戚继美见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便也不想在刑房久呆,便转身踱步而去,他还需要先去查验一番军事布防。 毕竟虽然他打算故意引君入瓮,但也要做好十足的准备,免得最后真的让鞑靼人突破了防线,那后悔都来不及,反而会让他成为笑柄的。 ........ 鞑靼营地,汗帐内。 此处距离左卫城不足十里地,俺答汗听信了萧芹之言,领军前来左卫城试验神术之真假。 俺答汗久历战阵,自然不会完全依仗萧芹的神术,他也要做些军事安排的。 所以他特意让大军停留在此,一方面是此番南下,士兵也十分的疲累,他也需要让士兵养精蓄锐。 二来,便是召开军议,商定好接下来攻打左卫城的方略。 此时汗帐之内,一只肥羊正被烤得金黄,流出来的油脂滴落在羹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之所以声音如此清晰,乃是因为此时帐中众人都已停下了嬉闹喧哗之声,齐齐看向坐在上首的俺答汗,静待他的吩咐。 俺答汗先是扫视了一遍帐中众人,最后以指点向坐在末席的萧芹道: “此番我亲自领军而来,便是为了亲眼见识一番萧道长的神术,而我们能否夺下这左卫城也需依仗萧道长的神术。” “萧道长你告诉此番帐中众人,你有信心替本汗夺下此城吗?” 俺答汗此话一出,账中的的诸多鞑靼头人不由齐齐看向萧芹,有的一脸好奇,有的冷笑连连,有的更是阴冷的盯着萧芹。 萧芹感受着帐中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心中既惊惧又恼怒,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发誓“待他计策成功,夺下了左卫城,重新赢得俺答汗的器重后,定要让这些敌视他的人好看。” 萧芹赶紧从坐席起身,来到俺答汗身前,恭敬道:“大汗放心,我的神术一试便知,我又岂敢在大汗的大军面前弄虚作假。” 俺答汗闻言沉吟片刻后,颔首道:“我想也是,你岂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萧芹闻言不由心中一紧,脸上便有了惊慌之色。 俺答汗见状,赶紧笑着安抚道: “你放心,只要你的神术果真灵验,能助本汗夺取左卫城,我日后必当更加器重与相信萧道长。” 萧芹闻言这才心中稍安,向上首的俺答汗行了一礼后,随即便退回了自己的坐席。 而此番与萧芹比邻而坐的丘富,眼见萧芹脸色苍白的落座后,这才敢抬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其人不由摇头叹气不已。 他既担忧于萧芹此次的孤注一掷若是未能奏效,让俺答汗失去了对白莲教的信任,从而危及到他本人。 又眼见帐中众人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多有敌意,眼看此时萧芹如此狼狈,又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来。 “所幸,我另有安排,就算萧芹此次失败,我也有信心可以自保。” 丘富不由在心中嘀咕道。 随即其人将目光从萧芹身上收回,想起他已经派亲弟丘全南下大同相助吕老祖北上了,其人心中这才安定下来。 俺答汗随即继续问道: “虽然我们此次可以依仗萧道长的神术,但是破门后,终究需要一个先锋之将替本汗拿下左卫城,诸位你们谁人愿意接下这份荣耀?” 坐在左上首的辛爱黄台吉闻言便有所意动,可他还未开口之际,其弟铁背台吉先他一步起身对着俺答汗躬身道:“我愿意替父汗夺下此城。” 俺答汗闻言见是其三子铁背台吉出列请战,心中不由大喜,他先是扫视了一眼颇有些恼怒失望的长子辛爱黄台吉一眼,随即赶紧笑着对铁背台吉说道: “草原的雄鹰不经磨炼如何称雄长空,你如今也成年了,当效仿你兄长多多替我出力才是。” “此番战事正是你扬名草原的好时机,这先锋之将我便交给你了,望你能一战成名。” 铁背台吉听得俺答汗的鼓励之语,不由十分的兴奋,赶紧躬身道:“我定不会让父汗失望的。” 俺答汗闻言不由满意的颔首,随即一指帐中的肥羊道:“让我们吃好喝好,然后拔军继续南下,攻下这左卫城。” 俺答汗话落,整个汗帐之内顿时喧哗四起,诸多鞑靼头人都举起酒杯畅饮欢笑,仿若那座不远处的左卫城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似的。 第90章 好戏上演 第90章 好戏上演【求票!】 大同左卫城既是卫城又起到协防大同镇城的作用,其城防设施虽然比不上大同镇城以三小城拱卫主城那样的严密,但该有的防御工事却一样不缺。 便如此时,戚继美登临城楼,居高临下俯视全城,便发现在左卫城的四方门洞外均修建有瓮城。 所谓瓮城乃是在城门外(亦有在城门内侧的特例)修建的半圆形或方形的护门小城。 瓮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建立,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 而更让戚继美惊叹的是在瓮城之外,又修有一道弧形城墙,将瓮城圈在内,称“月城”,月城又辟有城门,下临马道。 正是因为防御如此严密,戚继美方才敢请君入瓮,不然的话,凭借着鞑靼骑兵的冲锋之利,若是一时火器压制不住,那很可能让鞑靼人就此攻入了城内,那到时戚继美便只能欲哭无泪了。 而有着这三重防护,戚继美便有把握将鞑靼骑兵阻击在瓮城之内,随即集中火器之利将其一举歼灭。 戚继美将目光从已经在瓮城之内排兵列阵完毕的神机营士兵身上收回,瞧见北方已经隐约可看见鞑靼骑兵纵马扬起的灰尘了,他这才吩咐一旁的吴惟中道: “有劳吴兄先下去替我压阵,接下来我先陪着张攀龙会一会那个萧芹,见识一番他所谓的神术是如何了得?” 吴惟中闻言瞥了眼如今战战兢兢的张攀龙一眼,轻笑一声道: “那我先下城楼了,待鞑靼人攻城时,元嘉,你可得下来帮我,如此阵仗,担负一城的得失,我这心中依旧没底的,还是需要你来掌总的。”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 吴惟中这才放心的下了城楼。 待吴惟中下楼后,戚继美不由看向张攀龙道: “我一直十分疑惑,如你这般做到军中千总的已经不容易了,可是比这边镇大多数人活得要好。” “这白莲教虽然擅长蛊惑人心,但信教的多是贫苦百姓,你一个军中将领为何也会信奉白莲教了?” “竟然为了响应萧芹而放弃前途,冒着杀头的风险来行此事,你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张攀龙闻言神情复杂,沉默良久后道:“你可知道大同兵变之事?” 戚继美闻言挑眉讶然道:“你是指的哪一次兵变?” 张攀龙闻言不由自嘲笑道: “你问的极好!” “从嘉靖三年到嘉靖十二年,短短九年间,大同镇便发生过两次兵变,若不是当兵实在太苦,上官又丝毫不体恤底层的士兵,又何至于两次引发动乱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微皱眉头,不悦道: “听你口气,你也是经历其事的人,我年岁虽小,但也久在军伍,多少能够理解你话中的心酸,但你既然愤怒于边镇军队腐败,上官苛刻寻常士卒,便也当知道他们戍卫大明边防的不易。” “你若是杀官造反我或许还要暗中赞你一声好汉,可你却听信萧芹之言,引鞑靼人攻城,你可知鞑靼人入了城,这城中的寻常士兵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是这左卫城后的大明百姓。”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嗤笑道:“不要给自己寻理由,单凭你暗通蛮夷这一条,你身上的罪便洗不清。” 张攀龙闻言脸色数变最后终究默然无语。 戚继美见状不由继续说道: “这城墙挡住了我们的身体,一会我会用刀抵住你的要害,若是萧芹抵达城下希望你能够如与他约定一般行事,不要再做任何的挣扎。” “我本来无需与你多言的,只是你刚才提及大同兵变,让我多少对你改观了一些,希望你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张攀龙闻言神色的复杂的看了戚继美一眼,随即默然的点了下头。 戚继美见状倒是微微松了口气,虽然此事过后张攀龙依旧论罪当死,但他若能够予以配合,此事也能做得更真一些。 “来了!” 戚继美看着出现在不远处的鞑靼游骑不由低声自语了一句。 过了不久,戚继美便见到鞑靼骑兵越聚越多最后在城外立下了汗帐。 戚继美见状不由微皱眉头,随即看向身边的传令兵道: “鞑靼人突然而至,我们不能不故作惊疑之举,好让对方放松警惕,你嗓门大,向下面喊话,问鞑靼人,如今马市举行在即,为何鞑靼兵临左卫城?” 传令兵依言大声的向城下喊话。 俺答汗站在刚刚立好的汗帐前,听得城头上的喊话不由环顾左右道: “谁人可去替本汗回答明朝守军的询问?” 萧芹如今正想着走近些去瞧一瞧城楼上是否有张攀龙,闻言不由赶紧接话道: “此番既然是大汗要看一看我的神术,自然该我去应付这些明朝守军才是。” 俺答汗闻言满意颔首,叮嘱道: “萧道长你尽管直言告诉那些明朝将领,本汗此乃是为了验证神术,非是为了劫掠。” 萧芹闻言不由心中一沉,他知道,俺答汗如此说,是为了待他的神术失败后,能有个借口解释今日兵临左卫城,为日后的马市寻退路。 由此可见俺答汗心中对他的神术也是将信将疑的。 但萧芹随即又想到,若是真的直言此事,恐怕城中的守军反而会取笑他,继而轻视大意,这将更有利于张攀龙去打开城门。 萧芹想到此处不由赶紧回答道:“谨遵大汗之令。” 随即其人便骑着马缓缓离开了汗帐附近,径直向城下而来。 待行至安全距离,萧芹便停下不再向前,他先是抬头看向城楼,眼见其上立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张攀龙,他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随即他又看向张攀龙身旁的戚继美,他先是微皱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因为他见戚继美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如此年轻,可能是张攀龙的护卫之流,便也没有再关注了。 萧芹扬声道: “我有一神术’咒人人辄死,喝城城即崩’,草原无城池,俺答汗欲验证我的神术这才前来左卫城,非是为了攻城,你们不用如此惊慌。”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觉得好笑,而且他也大笑出了声,随即城头之上便是笑声一片,众人都对这城下的萧芹指指点点。 而城下的萧芹不仅不生气反而心中大定,他要的便是这个效果,所有人都认为他所言的神术滑稽可笑,但他们哪里知道他真正的用意与杀手锏又在何处了? 戚继美大笑之后,便低声催促张攀龙道: “如今我们已经瞒过了城下的萧芹,你该随我下城头了,如此萧芹也放心作法了。” 张攀龙瞧了眼城下淡定自若的萧芹一眼,神色复杂的跟着戚继美离开了城楼,径直向瓮城而去。 而城下的萧芹见张攀龙离开了城楼便以为对方应约去打开城门了,他于是赶紧驱马返回汗帐,待请示俺答汗后,便立刻准备装神弄鬼一番,让俺答汗吃惊于他的神术之了得。 待萧芹行至俺答汗身前,其人赶紧俯身道: “大汗,我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你下令让铁背台吉也做好准备,一旦我用神术打开城门,铁背台吉便可领军顺势进入左卫城了。” 俺答汗闻言笑着颔首,随即看向已经跃跃欲试的铁背台吉道:“你此番出战莫要让我失望。” 铁背台吉闻言赶紧应道“我必将替父汗夺下左卫城。” 俺答汗闻言这才满意的挥手道:“既如此,你们便各自行动吧!本汗在此亲眼见你们建此奇功!” 萧芹与铁背台吉闻言相继俯身应是,随即萧芹便再次打马向城下而去。 第91章 全歼【明日上架】 第91章 全歼【明日上架】 戚继美下得城楼后便重新换上了自己的甲胄,毕竟此前他与张攀龙同登城头,不可能让自己过于出彩,免得引起萧芹不必要的怀疑。 而此时大战在即,他也该做好准备了。 待穿好甲胄从吴惟中手中接过他惯常使用的破天锤后,戚继美这才看向身前整军列阵而立的神机营士兵,肃然说道: “诸位,此番我们北上是为了建功而来,而此时正是好机会,这也是京营改制后,我神机营的第一战,希望诸位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全歼此番入城的鞑靼士兵,让陛下知道我神机营是大明的敢战与能战之师。” 因为提前交代过,这些士兵虽然没有发出欢呼之声,但戚继美看得真切,他的话落,多数人都神情激动起来。 戚继美见状先是满意的颔首,随即其人的心跳也不由加快了几分,颇有几分热血沸腾之态。 戚继美此番也算是战前动员了,他虽然知道他与俺答汗的军争,因为他的计谋得逞,如今他已经占据了上风。 但是他同时清楚庚戍之变才过去不久,鞑靼骑兵还是给大明士兵留下了深深的心里阴影,所以此番的鼓舞军心还是极为有必要的。 戚继美随即肃然继续说道: “因为你们手中拿着的是我大明最精良的火器,所以本将完全相信你们能够击败入城的鞑靼士兵。” “但是我也知道鞑靼骑兵冲锋起来气势吓人,所以一会当鞑靼人中计入城后,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恐惧便乱了阵脚,免得提前放枪,惊动了入城的鞑靼士兵,我的目标是要等其先锋全部入城才关门打狗。” “此战若是有谁因为胆怯不遵守本将的命令,而让事情最后功亏一篑,本将必定严惩,可若是我们能够取得全胜,本将保证,回京师之后定会为你们请功,到时候升官发财自然不再话下。” 戚继美见神经营的士兵都一脸肃然,这才满意的结束了此番的战前宣讲。 戚继美看向一旁早已经听呆的李铭道:“我让你的人上城头盯着城下的动静,如今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李铭今日乃是第一次见到身穿盔甲,手持铁锤的戚继美,又在刚才听了一番战前宣讲,此时正在愣神之际,听闻了戚继美的问话后,其人不由赶紧收敛心中的思绪,回答道: “戚副将放心,我让人一直盯着了,刚刚传来的消息是那个萧芹重新返回了城下,正在作法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眯了眯眼,心中暗道“这些背弃祖宗的明奸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一旁的李铭闻言却没有附和多言,因为他此时心神依旧有些恍惚。 毕竟此前在大同时戚继美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年轻和善的少年公子形象,与此时一脸冷然,全身杀气腾腾的少年将军实在反差过大,让他一时没有适应过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城内的戚继美正在做着战前动员之时,城外的俺答汗也正在看着不远处的萧芹施法。 萧芹不愧是白莲教的教首之一,其它的便先不论,单就装神弄鬼一道,其人可为行家了。 此时他换上了一身道袍,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拿着一叠的黄表符纸对着大同左卫城一边比划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颇有几分煞有其事的样子。 俺答汗看着施法的萧芹不由满意的点了下头,随即对侍立在一旁的丘富道: “丘道长,你说此番萧道长真的能成功吗?” 丘富看着施法的萧芹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他虽然早已经知道了萧芹的打算,但依旧心中忐忑,毕竟此番行事变数实在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此事一定能成的。 俺答汗见丘富有些失神的看着萧芹,一时竟然没有回答他的询问,其人不由心中不喜,微怒道: “丘道长,本汗问你话了,你为何不答?” 丘富听得俺答汗的怒声这才回过神来,其人赶紧压下心中的不安,恭敬回答道: “无生老母是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她要度化尘世的儿女返归天界,免遭劫难,这个天界便是真空家乡。” “所以大汗当相信我白莲教的无生老母法力无边。” “至于萧师兄此番能否建功,我实在不敢断言,毕竟我与萧师兄的选择不同,擅长的能力也不同。” “当年萧师兄专研道术,而我却选择了百工,所以此刻萧师兄的道术到底学到了几分我也无法确定,毕竟无生老母法力无边,能够参悟透其神术的人还是不多的。” 俺答汗闻言不由眯了眯眼,其人脸色却有不渝之色。 丘富见状心中虽然害怕但也无可奈何。 他此番回答俺答汗的话,乃是有两个用意。 一者,他虽然与萧芹道不同,但是两人毕竟都是白莲教徒,他不能否定了无生老母的神力,所以此番他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若是萧芹失败了,那也不是白莲教不行,而只是萧芹个人学道不精而已。 二来,他也是有意与萧芹做一定的切割,对于此番萧芹神术他不下断语保证,这样之后也能将他自己摘出来了。 “快看,城门开了,这果真是神术灵验了.......” 正当丘富胡思乱想之际,便听得一旁的辛爱黄台吉惊呼出声。 丘富赶紧看去,见正对着他们的东门真的大开了。 丘富见状心中既惊且喜,一时可谓五味杂陈。 而另一方面,眼见城门大开,早已经急不可耐的铁背台吉赶紧领军直冲东门。 铁背台吉年轻气盛,早就想学其兄长一般,承袭领地,自领部族,逍遥快活了,可他毕竟刚成年,又无战功,俺答汗又岂会让他从汗帐中分出去了,不过所幸今日便是个好机会。 铁背台吉自然心中急躁,欲初战便告捷,所以当其人领着鞑靼先锋军通过月城的门洞长驱直入,看见不远处的瓮城时其人虽然有过片刻的犹豫但依旧因为获胜心切,径直前进不止。 戚继美等人已经能够清楚的听到瓮城外的马蹄声了,此时的瓮城内众人都屏气凝神一片静谧,更是让现场的氛围愈发凝滞紧张了几分。 戚继美深吸了口气,对吴惟忠道:“吴兄,此番又到了我等并肩作战之时了!” 吴惟忠闻言肃然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徐徐说道:“又不是第一回了,此战我们依旧会大胜而归。” 戚继美闻言重重的颔首应是。 当鞑靼先锋军终于全部进入伏击点后,戚继美果断下令让之前暗中潜伏下来的人关闭了月城的城门。 当铁背台吉率领鞑靼的先锋骑兵冲进瓮城,看见严阵以待的神机营士兵时,其人的脸色大变,在马上高声道: “我们中了明朝人的奸计,此处有埋伏,速速退出城去。” 可战马的前冲之势又岂是如此轻易能够止住的,铁背台吉虽然已经预警但后面的鞑靼骑兵依旧不断的往前冲。 “火炮射击!” 戚继美见状果断的下令,炮弹飞舞直冲鞑靼骑兵,前排的鞑靼骑兵不幸都被炮弹砸落于马下,不是身体破个洞,便是半个身体分了家,一时战场上陡然激烈血腥起来。 鞑靼骑兵的哭嚎自然让后方的人意识到了遇袭,他们在铁背台吉的呵斥下,开始准备有序的整军后退。 可炮弹不仅击中了鞑靼骑兵,另外不少战马也中了招,这些战马可不会听命令,他们害怕自然一个劲的掉头往回乱跑。 而如此情况下,鞑靼骑兵又怎么能快速的重整队伍了,一时鞑靼阵型彻底混乱。 戚继美见状立刻吩咐道: “火枪手准备射击,另外,骑兵准备好,待几轮射击后,前往收割受伤的鞑靼人。” 戚继美话落,火枪手便开始了三段击,一番轮射后,鞑靼骑兵损失惨重,而随之明朝骑兵趁机前往收割受伤的鞑靼人。 戚继美扫视战场,见铁背台吉依旧在努力挽救败退的鞑靼先锋军,他虽然不清楚其人的身份,但从其人战场上的表现,也猜到必然是此次领军之人。 戚继美一夹马腹,让战马加速便径直直冲铁背台吉,铁背台吉身边自然是有俺答汗派遣的鞑靼勇士作为亲卫的。 这些亲卫见戚继美直冲铁背台吉,不由赶紧上前阻拦,可戚继美天生神力,一柄破天锤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这些亲卫没有一人能抗住戚继美一锤的。 凡是中锤者必然胸口凹陷,然后吐血落马而亡。 铁背台吉见状不由脸色苍白,心中惊惧不已,眼见着戚继美挥动的铁锤便要向他砸来,铁背台吉不由顺势滚落下马,可还不等他继续逃亡,便见戚继美依旧紧追不舍,再度挥锤向他而来。 铁背台吉闻言大惊失色道:“不要杀我,我乃是俺答汗第三子!” 戚继美闻言这才停下了动作,一把将其人捞起然后打马而回。 而鞑靼先锋军眼见铁背台吉被俘,不由彻底失去了战心,纷纷惊慌逃窜,可此时的瓮城已经封闭,他们又能逃亡何处呢? 而明军这边,眼见戚继美如此神勇,擒拿了对方主将而归,一时明军士气大盛,火枪手配合着骑兵不断的收割落荒而逃的鞑靼人。 此战全歼鞑靼先锋军已经成为现实了。 第92章 问罪 第93章 问罪【求首订】 当戚继美驱马擒拿下铁背台吉之时,其实这场他预谋已久的引君入瓮之计便宣告完成了。 随之而来的不过是神机营士兵气势高昂的解决掉那些鞑靼的残兵败将罢了。 当夕阳西斜之际,整场攻防战便彻底结束了,此次入城的三千鞑靼先锋兵都已经身死当场,独留其主将铁背台吉一人苟存。 戚继美吩咐吴惟忠领人打扫战场之后,这才有了闲情亲自见一见他的俘虏。 “你说你是俺答汗第三子铁背台吉?” 戚继美听闻眼前跪在地上的鞑靼青年自报家门后,不由微挑眉头,讶然的问道。 铁背台吉如今早已经没有了此前的意气风发了,此战彻底摧毁了他的胆气,他看着眼前一脸和善脸带笑意的戚继美不由小心翼翼的颔首应道: “这位将军,我的确是俺答汗亲子,此番将军神勇擒拿下我,我败得心服口服,还请将军看在我们两方依旧在和谈马市一事,还望将军能够留我一命,我父汗必有重报。” 戚继美闻言不由轻笑出声,感到这世间事真的是妙不可言。 因为据戚继美所知,如今眼前的这位铁背台吉因为青年时便夭亡,所以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多少事迹。 但戚继美一听此人的名字便起了兴趣,乃是因为铁背台吉虽然在历史上寂寂无名,可他的儿子把汉那吉那可是极为有名的。 在另一时空,正是把汉那吉南奔明朝,这才使得在隆庆年间,在高拱与张居正主政之时,达成了明蒙双方的“俺答封贡”。 基本结束了明朝与蒙古右翼长达二十年的战争。 而把汉那吉之所以南奔,却据说是如今驻军于城外的俺答汗亲征瓦剌时,迫使瓦剌将奇喇古特把王妃绰罗斯氏所生的三娘子献与他为妃。 三娘子虽然容貌艳丽,但却已经受了袄儿都司的聘礼,俺答汗为了平息袄儿都司的怒火,遂将把汉那吉聘娶的兔扯金的女儿补偿给了袄儿都司。 把汉那吉一气之下便率妻及奶公阿力哥等10人至大同投明,这才有了后来的“俺答封贡”。 所以此时戚继美看着眼前被自己俘虏的铁背台吉时才会感到世事奇妙。 可戚继美毫不遮掩的打量与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将铁背台吉吓得不轻,他可是依旧记得便在刚才眼前的戚继美一锤一个,毫不费力的将他父汗留给他的鞑靼勇士砸个稀烂,他本人更是差点就惨死在戚继美手中。 铁背台吉时见戚继美依旧没有应允留他一命,不由稍微鼓足勇气,提醒道: “这位将军,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草原上是有血亲复仇的传统的,此番你的手中若是沾上了我的血,恐怕我父汗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乃是无足轻重之人,将军何必自讨麻烦了?” 戚继美闻言不由挑眉嗤笑一声道: “俺答汗此番趁着和谈之际,无故攻我左卫城,是你们鞑靼人无信无义,而且鞑靼如今处境可不好,俺答汗此番冒险也失败告终,他只能指望我朝还愿意与他和谈了,现在是俺答汗有求于我们。” “你不过是俺答汗膝下众多子嗣中的一个,此番便是杀了你,也是俺答汗自作自受,你如今竟敢拿俺答汗压我。” “我难道会惧他吗?” 铁背台吉眼见戚继美不仅没有忌惮俺答汗反而动怒,不由吓得脸色苍白,赶紧解释道: “将军息怒,非是我要借父汗压你,只是为了将军少些麻烦而已。” 戚继美见对方彻底服软,这才收起了怒容,他自然没有打算杀掉眼前的铁背台吉,因为不划算,但他依旧故作动怒,便是看不惯,此辈如今沦为阶下之囚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既然跪下了便该好好跪着才是。 戚继美随即开始思考此事该如何善后。 首先定要先遣人去质问俺答汗无故兴兵之罪,之后则要借机让俺答汗交出白莲教的妖人。 俺答汗痛失三千战士,其人心中自然恼火,但此次事件毕竟是他无理在前,他也只能自尝苦果。 更重要的是他此前心存侥幸之心,想要靠劫掠夺下一城,可如今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 现在除了继续与明朝和谈马市外,留给俺答汗选择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环顾左右道: “你们谁人敢出城前往鞑靼人的汗帐质问俺答汗无故兴兵,并且向俺答汗讲明此战经过?” 一旁的李铭闻言犹豫片刻后,上前拱手道:“戚副将,卑职愿意走一趟。” 戚继美闻言笑着赞道: “李百户好胆量,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俺答汗乃是草原雄主,其人虽然得知一切后难免动怒,但他绝不是莽夫,他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 李铭闻言这才释然。 ......... 鞑靼汗帐。 俺答汗一脸严肃的看着早已经关闭的城门,虽然他不清楚城内的战局如何,但是凭着战阵经验,他明白他中计了,此番入城的鞑靼勇士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阴冷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丘富语气不善道:“丘道长,你给本汗解释一下这城门为何会突然关闭的?” 丘富在看见城门关闭那一刻,心中便恐惧不已,暗骂萧芹无能,如今要连累到他了。 此时闻得俺答汗的质问,不由腿一软,赶紧跪下道: “大汗明鉴,此番全是萧芹一人所为,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他的神术能够喝开城门呀!” “此番他被明朝将领算计与我无关呀!” 俺答汗闻言不由轻哼一声,随即看向身旁一脸讥讽的长子辛爱黄台吉道: “你去将萧芹给我擒来,我要好好炮制他,让他胆敢欺瞒于我,使得我痛失三千勇士。” 辛爱黄台吉早就不满其父信重白莲教徒,可是以往他不得其父所爱,便也无可奈何,如今眼见萧芹如此不智,竟敢欺瞒其父,他心中既恼怒于这些白莲教徒胆大妄为,又高兴于此时可以借机除掉彼辈。 听得俺答汗的吩咐后,辛爱黄台吉便怒气冲冲的径直向萧芹而去。 而此时的萧芹早已经瘫倒于地,哪里还有一丝得道高人的样子。 此前当城门大开之际,他不由欣喜若狂,知道是张攀龙应约开门了,他的计策终于奏效了。 可随后他便乐极生悲了,因为很快他又见到城门关闭了。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意识到一切都偏离了他的预想。 随即城内传出的喊杀之声,彻底击溃了他的意志,那时开始他便一直愣愣看着那道关闭的城门,心中彷徨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当辛爱黄台吉来到萧芹身边时,他见萧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也没了与此人多费口舌的心思,一把抓起萧芹便打马而回。 萧芹突然被辛爱黄台吉抓住不由惊惧万分,在马上大喊大叫,挣扎不已,但辛爱黄台吉虽然曾落败于戚继美但也是号称草原勇士的人,如何能让萧芹挣脱他的束缚,于是最终辛爱黄台吉依旧将萧芹带回了汗帐。 萧芹被辛爱黄台吉粗鲁的扔到地上不由发出一声痛呼来,他随即抬头看向俺答汗便见到了一双阴寒饱含怒气的双眼。 萧芹知道此番他彻底惹怒了俺答汗了,不由赶紧叩首求饶道: “大汗,你要相信此番我真的是想替你夺下这左卫城的,如今这种情况我也不清楚呀!” 俺答汗闻言嗤笑一声道: “本汗如今想来,萧道长压根便不会什么神术,此番城门大开弄不好正是萧道长与明军暗中勾结,便是为了杀伤我鞑靼勇士。” 萧芹闻言不由彻底丧胆,他赶紧继续说道: “不瞒大汗,我的确不会神术,但是此前我是与城内的白莲教徒相约里应外合的助大汗夺取左卫城,如今想来定然是与我相约之人出了问题,我也是被蒙骗的呀!” “大汗我真的是冤枉的!” 俺答汗闻言不由怒斥道: “便是你没有存心要害本汗,但你也欺瞒了本汗,更是让我痛失了三千勇士,你百死难赎其罪。” 俺答汗说到此处对一旁幸灾乐祸的辛爱黄台吉道:“先给我抽他五十鞭子,让他尝一尝戏弄本汗是要付出代价的。” 辛爱黄台吉闻言自然大喜,赶紧扬起手中的马鞭径直向地上的萧芹抽去。 萧芹很快便被抽得皮开肉绽,求饶不已。 正在此时,受命而来的李铭也抵达了汗帐。 俺答汗瞥了李铭一眼,压制着怒火道: “城中守将乃是何人?” 李铭瞧了眼地上的萧芹,既痛快于此辈终于落得如此下场,又恼怒于此辈丢了汉人的脸。 李铭收敛心中的思绪,面对俺答汗颇为自豪的说道:“此番全歼入城之敌的正是我大明神机营副将戚继美大人。” 俺答汗闻言先是微皱眉头思忖片刻,这才恍然的对一旁的辛爱黄台吉问道: “我记得上次南下时,你似乎败在一个名叫戚继美的小将手下?” 辛爱黄台吉闻言不由一脸的晦气与恼怒,上次他被戚继美一箭射落马,便引为平生之耻,没想到如今又是这个戚继美一举葬送了鞑靼的三千勇士。 俺答汗瞧着辛爱黄台吉的神色便猜到了大概的情况,他沉吟片刻看向李铭道: “明使此来又是为了何事?” 李铭闻言义正言辞道:“戚副将遣我来是为了问大汗一句,为何要在和谈之际,无故攻我左卫城?” “难道马市不是大汗一直孜孜以求的吗?” 俺答汗闻言指向地上的萧芹道: “烦请明使回去告诉城中主将,此番本汗南下原是为了实验神术,非是劫掠,只不过是被眼前的白莲教妖人蛊惑了。” “你们明朝皇帝不是一直要我将此辈擒拿给你们吗?” “此番使者便可将这个罪魁祸首带回城去。” 李铭闻言这才满意的点了下头。 俺答汗随即继续问道:“不知贵使可否告知,我三子铁背台吉现在是否还活着?” 李铭闻言笑道: “大汗放心,我朝乃是礼仪之邦,铁背台吉既然是大汗之子,戚副将自然会好好招待他的。” “此时铁背台吉不仅无恙而且还活得很好。” 俺答汗闻言这才笑着说道: “请贵使替我向城中的戚副将转达谢意!” “并且询问他,我该以何种条件换回我的三子铁背台吉?” 李铭闻言不由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大汗的话我定会带到,不过还请大汗允许我此番将妖道萧芹带回去,以示大汗的诚意。” 俺答汗闻言没有丝毫的犹豫道: “贵使所言极是!” “此辈胆敢欺瞒于我,险些坏了和谈之事,我这里已经容不下他了,还请贵使将此人带回去,替我向戚副将解释一二。” 李铭闻言不由笑着颔首,随即上前拽起李铭,转身打马回城。 ....... ps:感谢书友“业火苍云歌”“书友”“夕月朋”的月票。 第93章 垂死挣扎 第94章 垂死挣扎【求首订】 鞑靼汗帐内。 俺答汗在见过明使李铭后,心中的郁气更甚,所以此时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丘富时颇显不耐道: “丘道长你当知道如今萧芹失败,让我对你们白莲教十分的失望,并且本汗开始怀疑你们对我的忠心了。” “此时你让我屏退众人到底有何话要说?” 丘富闻言不由心中一紧,却没有立刻辩解,反而从袖口中取出几张图纸来,恭敬的递给俺答汗。 俺答汗见状疑惑的接过图纸,见上面是一座城池的布局图,不由讶然问道: “丘道长,你这是何意?” 丘富赶紧回答道: “大汗可知你的先祖薛禅汗曾经便修建了开平城,并且以此为根基之地,统领漠南蒙古,最终南下灭亡南宋这才入主中原做了皇帝。” 俺答汗自然听说过那位建立元朝的开国先祖,那时的蒙古人纵横世界,天下无人能挡,只是可惜后来他们终究败退回草原了。 俺答汗素有大志,此时听丘富提及其先祖薛禅汗不由颇为感慨,随即恍然说道: “丘道长是准备也为本汗建一座城吗?” 丘富闻言见俺答汗颇有些触动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喜,赶紧回答道: “是的,如今丰州滩的板升渐渐发展起来,我欲为大汗在丰州滩建一座雄城,让大汗可以效仿先祖,或有一日,统一蒙古后,再度南下入主中原。” 俺答汗闻言先是颇为意动,随即思忖片刻后,徐徐摇头说道: “我虽然也想如先祖一般再现黄金家族的无上荣光,但是我也清楚,南边的大明已经立国将近两百年,不是那样容易对付的。” 丘富闻言赶紧道: “大汗可知历史上中原王朝少有超过三百年的,其中更不乏一些短命的王朝,如今大明立国两百年可谓腐朽不堪。” “上次大汗南侵,轻易便兵临了京师,将大明皇帝围住,便是明证。” “我虽久在草原但也知中原之事,明朝那位皇帝一心修道不理朝政,明军腐败没有多少战力。” “而反观大汗你雄姿英发,果敢睿智,南征北讨,武功赫赫,如今握有右翼三万户,势力不可小觑,待天时一到,统一蒙古,何尝不能入主中原,再做皇帝了?” 俺答汗闻言一时颇为心动。 丘富于是继续蛊惑道: “不瞒大汗,此番我已经遣我弟南下大同,去请我教中的庐山祖师,此人素来知天命,我曾听其人言及,帝星北移,正是应在大汗的身上。” 俺答汗闻言虽然暗喜,但出了萧芹那些事情后,他如今对这些神术鬼怪之事越发保留了几分怀疑。 丘富见俺答汗皱眉不语,便赶紧继续补充道: “而且庐山祖师门下弟子众多,其中不乏身怀绝技之人。” “其中据我所知的便有通医术的赵全;善农耕的田大伦;善做弓的贺彦英等人。” “这些人无不是大汗此时急需的人才,若是此番我弟丘全能够成功将这些人带回草原,那么大汗便能如虎添翼了。” “待我为大汗建造新城后,大汗便可,以此为基地,招纳人才,发展势力,只待风云突变,便是大汗化龙之日。” 俺答汗闻言盯着手中的图纸看了良久。 他其实心中对天命之说,虽然心动,却也不会深信,但他却对丘富口子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十分的渴望。 他深刻的知道,他如今手下中不缺能征善战之辈,只是缺少内政的人才,这也是他此前极为看重这些投靠他的白莲教徒的原因了。 在俺答汗沉吟不语之际,地上跪着的丘富可谓紧张不已,他知道因为萧芹之事,他如今的处境十分的危险,他需要尽快彰显出他的价值,这样俺答汗才不会为了讨好明朝促成和谈而放弃掉他。 就在丘富提心吊胆,额头上浸出汗珠之际,俺答汗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的丘富徐徐说道: “我素来是知道你与萧芹是不同的,此番你又要为本汗建城又要为我招揽人才,本汗是明白你的忠心的。” “你放心,萧芹之事不会牵连到你,接下来,你便专心替我接引庐山祖师及其门徒北上草原,替本汗效力。” 丘富闻言不由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关他是暂时过了,他这条命也算保住了。 ........ 左卫城内,参将府。 李铭将一脸灰败惊惧的萧芹扔到地上,随即对戚继美笑道: “卑职不辱使命,已经当面问罪过俺答汗,并且将此次的罪魁祸首白莲教的妖人萧芹带回。” 戚继美闻言不由笑着对李铭道: “此行有劳李百户了,此番李百户先是助我揪出城中的内奸,战后又不避危险出城为使,可谓功劳极大。” “此次报捷我定会为李百户请功,让你能早日返回京师与家人团聚。” 李铭闻言不由大喜过望,赶紧躬身道:“卑职谢戚副将栽培,日后回京定然会继续为参将效力。” 戚继美原本便是存着借助李铭这层关系好顺理成章的与裕王府搭上关系,此时见李铭如此上道,他的心中不由更加欢喜。 李铭见戚继美心情不错,不由继续说道: “俺答汗言及他想换回其子铁背台吉,不知戚副将有何条件?” 戚继美闻言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虽然铁背台吉是我擒拿的,但是其人身份毕竟不一般,而我朝正在与鞑靼商谈马市之事,这铁背台吉将是谈判的极佳筹码,我需带着此人返回大同与史侍郎商议后才能做出决定。” 戚继美说到此处,不由看向李铭道: “还是有劳李百户再辛苦一趟,将我的意思告诉俺答汗,然后让俺答汗退兵之后再到大同商议换回铁背台吉一事。” 李铭闻言赶紧恭敬应是。 戚继美说完此事,这才看向瘫软在地的萧芹厉声喝道:“传播邪教,投靠蛮夷,暗助鞑靼攻城,你其罪当诛。” 萧芹闻得戚继美的呵斥不由浑身一颤,赶紧叩首求饶道: “将军息怒,莫要杀我!” “我知道你们一心想铲除大同的白莲教徒,此前我多有与他们合作,若是将军不弃,我愿意弃暗投明,协助将军清除大同镇的白莲教徒。” 戚继美眼见此人为了求生,如今毫无底线,心中虽然十分鄙夷此人,但是一想起如今潜伏在大同城中的吕老祖,他不由心中一动,便打算废物利用,在处决萧芹之前,借助此人一举铲除白莲教的势力。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眯眼笑道: “你若真的愿意弃暗投明,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只是我如何知道你所言的真假,你当知道你能否活命取决于你是否有价值。” 萧芹闻言心中大喜,赶紧回答道: “据我所知,与我同在俺答汗手下效力的丘富此前便遣其弟丘全南下大同了,他很可能早已经与大同的吕老祖勾结在一起。” “两人或许正密谋对大同不利的事情,我将此消息告诉将军,便是我的诚意。” 戚继美闻言不由心中一惊,若果真如此,此时的大同城内恐怕暗流涌动了。 戚继美想到此处,便决定早点处理完左卫城的事情快速返回,免得吕老祖那些人在大同城作乱。 戚继美想到此处不由皱眉看向萧芹道: “我可暂时留你一命,以观后效,但是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他带下去,大刑伺候,只要不弄死便可。” 一旁的锦衣卫缇骑自然赶紧上前拖拽起萧芹,便在对方的求饶痛呼声中将他带了下去。 ..... ps:晚上还有! 第94章 暗流 第95章 暗流【三更,求首订】 鞑靼汗帐。 俺答汗待李铭拱手离去后,不由将手边的酒杯重重的砸在案几上,显然当他得知戚继美不仅不交换其子铁背台吉而且还要勒令他即可撤兵,他心中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发作了出来。 一旁的辛爱黄台吉早就气得不轻了,其人起身对俺答汗道: “父汗,这个戚继美实在是欺人太甚,他竟敢扣留三弟不放,这显然丝毫不将父汗你放在眼中。” “孩儿请父汗容我继续攻城,定要让戚继美付出代价。” 俺答汗闻言不由眯眼阴寒的扫视了辛爱黄台吉一眼,他不知他这个长子是真的愚蠢,还是别有用心,想借刀杀人,以惹怒城中的戚继美,借明军之手,除掉他的三弟,消除掉日后的竞争对手。 在俺答汗看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这个长子要么无智要么无德,反正他都看不上眼。 俺答汗盯着辛爱黄台吉呵斥道: “此番我们匆匆南下,后勤粮草不足,如今城中明军显然早有准备,又有坚城可以依仗,这时候再去攻城,你是嫌此番我折损的勇士还不够多吗?” 辛爱黄台吉闻言不由委屈道: “父汗,我这也是为你打抱不平,可你却丝毫不体谅儿子的心意。” 随即辛爱黄台吉以手指向垂头搭脑的丘富道: “而此辈白莲教妖人蛊惑父汗,这才有了左卫城之败,可父汗不仅不处置这些妖人,如今竟然依旧信任他们,孩儿实在心中不服。” 俺答汗闻言扫视帐中众人,见其余的鞑靼头人皆脸有异色,不由怒斥道: “我一日是大汗,便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丘道长我还有大用,又岂是你能置喙的?” 辛爱黄台吉闻言恨恨的瞪了丘富一眼,随即也不行礼,便怒气冲冲的掀帐出去了。 俺答汗深吸了口气,这才压下了心头的怒火,环视帐中诸人道:“我不管你们是何心思,现在我下令撤军,尔等下去照办即是。” 汗帐之内的诸多鞑靼头人一时面面相觑,但又慑于往日俺答汗的威严,此时只好纷纷躬身应是,相继退出了汗帐。 待帐中只剩俺答汗与丘富两人之际,俺答汗不由眯眼看向丘富意味深长道: “丘道长,你如今亲眼见到我为了保住你是废了多少心思,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我希望接下来事情能真的如你所言那般发展,你此前所提的庐山祖师及其门徒真的能对本汗有大用。” “如若不然,丘道长,下次你便没有这样的好运可以活下去了。” 丘富闻言不由浑身一颤,心中一紧,赶紧俯身道: “大汗明鉴,我此番定然能让大汗如愿。” 俺答汗闻言审视了丘富良久这才徐徐说道“但愿如此!” ......... 左卫城头。 戚继美看着如潮般渐渐向北退出的鞑靼大军时,心中不由彻底的松了口气。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此番戚继美虽然在与俺答汗的军争中胜了一筹,但是若俺答汗执意不肯离去,反而围住左卫城,戚继美心中也是没底气的。 所幸此番俺答汗是个识时务的,知晓轻重厉害,没有因为损失了三千勇士便怒火上头,孤注一掷的在城外消磨。 吴惟忠见鞑靼人果真退走了,心中十分高兴,不由问身旁的戚继美道: “元嘉,如今俺答汗已经退走,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戚继美闻言沉吟片刻后,肃然看向吴惟忠道: “吴兄,我从萧芹那里掌握的消息来看,此时大同镇城那里暗流涌动,白莲教徒可能会趁机举事作乱,我需尽快与陆贤弟返回大同镇城,提醒许巡抚与马总兵小心应对白莲教徒。” “所以,这神机营我便先交给吴兄暂领了,待吴兄处理完了左卫城之事便也尽快返回大同镇城或许还能赶上铲除白莲教的行动。” 吴惟忠也知道如今时间紧急,戚继美带着锦衣卫的人轻车简从,速度更快些,于是也没有矫情推辞,只是肃然颔首应道: “元嘉,你尽管放心,这收尾之事便交给我了,你只管返回大同镇城,去将这些潜伏下来的白莲教徒一网打尽。” 戚继美闻言笑着颔首,随即便也没再耽搁,径直下了城楼,准备带上萧芹与铁背台吉尽快返回大同镇城。 ......... 大同镇城。 丘全抬头看着眼前的山门不由轻轻呼出了口气,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此番他受其兄之命南下寻访吕老祖,可谓十分的辛苦,所幸最终结果是好的,他按着其兄的指引成功的寻到了吕老祖的落脚之地。 丘全驻足一边休息一边审视着眼前的山门。 见此山门高越两长,宽也有一长多,显得颇为瘦长。 底座石基,墙体砖砌,卷棚顶上覆着一层灰澄澄的出山瓦筒。 正中是带着拱券的包边门洞,门楣上书三字:白云观。 不过这座道观并不再什么秀美的山林之间,它的门楼两侧被两道土夯墙紧紧夹住,显得极为局促。 而两道土夯墙的尽头,是密密匝匝簇拥在一起的寻常民户院落。 没错,这座毫不起眼的白云观竟然立在一片民居之间。 丘全打量稍许,不由感叹道: “庐山祖师果真非比寻常,将总坛置于闹市民居之中,这官府哪里能想得到,他们一直苦寻不到的白莲教徒竟然便明目张胆的活在他们的眼前了。” 正当丘全感慨赞叹之际,从山门内走出一人,笑盈盈的说道:“祖师有言,要的便是一个奇字,敢想官府不能想之事。” 丘全见山门中出来一人,显然便是吕老祖的门徒了,他不由赶紧上前行了个道礼,笑着说道: “这位师兄所言极是!” “我是丘全,受兄长丘富之命南下大同请见庐山祖师,共商大事,还望师兄代为引荐。” 赵全闻言也赶紧回了一礼,笑着说道: “丘师弟你是第一次来拜见祖师,自然不认识我,我乃是祖师的弟子赵全,我曾与你兄长有过一面之缘。” 丘全闻言不由赶紧接话道: “原来是赵师兄,我虽然不曾见过师兄却是听兄长提过,赵师兄擅长谋划,乃是祖师门下最得用之人,祖师遇事也经常询问师兄你,此番我代兄长面见祖师,一会还望师兄多多提点我才是。” 赵全闻言见丘全如此上道,不由笑着说道: “好说,如今你兄长在俺答汗那里正得重用,祖师也想听一听你兄长此番寻他有何要事。” 丘全闻言心中不由松了口气,他听赵全的言语,便可知,这吕老祖显然静极思动,已经不甘心蜗居在大同城中了。 丘全想到此处便认为他此行的胜算又多了几分了,一时其人颇为振奋。 丘全收敛思绪,看向赵全笑着说道:“还请师兄带路!” 赵全闻言便也不再耽搁,伸手做出了请的手势,随即便带着丘全通过了山门径直向白云观内而去。 ...... ps:再去争取码一章...... 第95章 引蛇出洞 第96章 引蛇出洞 丘全在赵全的的引领下通过了门楼,便见到一座砖砌的无梁小殿,左右各有几处厢房。 而殿前的小院里正聚集了三三两两的门徒相互谈笑着,他们见赵全领着一人进来,都不由好奇的看向丘全。 赵全却丝毫没有停下来介绍一番的心思,他只是对着遇到的人笑着点头示意,便径直带着赵全继续向里面走去。 紧紧跟随着的丘全见状不由松了口气,他素来知道这教中混杂着三教九流,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信的。 所以他此番南下,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他的身份,毕竟这样容易给他带来危险。 便在丘全松了口气之际,两人已经来到了正殿。 丘全好奇看去,于是说是“殿”,其实就是间高窄的瓦舍,正中有一尊弥勒坐莲的泥像,像前摆着一张香案,上面供着三色果品。 一个身穿道袍,梳着道髻的中年道士正背对着他,端坐在蒲团之上,似乎正在念诵经文。 丘全随即便见赵全停住了脚步,他也学样侍立不动。 赵全恭敬的对这殿中道人道:“祖师,丘师弟受其兄之命前来拜见你,不知祖师可愿意见一见他。” 吕老祖闻言便停下了诵经声,徐徐说道:“既然贵客登门,还不快快替我迎进来。” 赵全恭敬应了声是,随即便轻声叮嘱丘全跟上,两人这才入了殿中,在吕老祖的身后侍立着。 吕老祖待两人入殿后这才转过身上,面对两人。 丘全这才看清楚吕老祖的真容,只见其人五官端正,一缕长须颇有几分潇洒之意,此时一身道袍,膝上搁着一本《弥勒下凡经》倒是很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派头。 丘全见状不由在心中嘀咕道“难怪吕老祖信众极多,如此做派,这天然便更容易装神弄鬼嘛!” 吕老祖先是打量了丘全片刻随即笑着说道:“我与你兄长相熟,你倒是与你兄长长得有几分相似。” 丘全闻言不由轻声笑道: “此前无缘得见老祖,我深感遗憾,所幸此番受命而来,终于能够当面聆听老祖讲道了。” 吕老祖闻言满意的颔首,拿起膝上的《弥勒下凡经》递给身前的丘全道:“这经文你可回去仔细诵读领悟,日后若有不懂之处,可来询问我。” 丘全恭敬的接过《弥勒下凡经》,道谢一番后,这才直入主题说道: “我此番来此,是替我兄长邀请祖师北上草原,共襄大业,不知祖师意下如何?” 吕老祖闻言心中便是一动,但其人素来城府极深,虽然已经有所意动,却不愿意显得过于急切,让他日后行事被动。 于是其人云淡风轻笑道: “我知道你们兄弟俩得了俺答汗的器重,准备做番事业,可是我如今在大同城内传道,虽然比不得你兄长,但也算有所成就,如今信众数千,过得也很不错。” “我为何要不辞辛劳的北上草原,还得面对前途未卜的将来了?” 丘全闻言有些讶然,他以为吕老祖是十分希望北上投靠俺答汗,没想到对方如此淡定。 不过来之前他早就与其兄商议过说辞了,此时见吕老祖没有立刻答应,其人的心中也不着急,只是笑着说道: “老祖既然长居大同,当知道最近鞑靼正在与明朝商谈马市之事,而明朝皇帝已经严令要剿灭白莲教徒。” “我想老祖最近当感受到来自官府的压力了,所以说老祖此时若不早做打算,恐怕这日后的好日子便不会再有了,相反还要面临来自官府的追铺与镇压。” 吕老祖闻言不由微皱眉头,因为丘全所言乃是事实,这也是为何他静极思动的原因,实在是此番他们的处境愈发艰难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处境会越发的艰难。 吕老祖收敛思绪,看向丘全道: “便是我想北上草原,那以后我们又该如何自处了?” “我可是听说过了,明朝皇帝已经点名索要俺答汗身边的白莲教徒,所以我可不想去了草原后,将生死托付他人之手。” “关于此,你兄长可有说法?” 丘全闻言不由叹了口气道: “不瞒祖师,我兄长对此也十分的忧心,所以如今他的想法变了,他认为我们白莲教徒不该完全依赖俺答汗,而是要借助鞑靼人的势力来成就我们自己的功业。” 吕老祖闻言不由微微挑眉道:“此言极善,你详细说来!” 丘全笑着回答道: “家兄的意思是以’夺回昔日失陷之大统’为由勾起俺答汗的政治雄心,然后蛊惑其人不断的南侵。” “最后达成塞雁门,据云中,侵上谷,逼居庸,而全据太原,自成一国,然后效仿后晋石敬塘的故事,成为独立于明蒙双方之外的一股独立势力,建立我们白莲教的地上神国。” 吕老祖闻言不由捋须而笑道:“此法妙极了!” 丘全见吕老祖兴致勃勃,认为他的一番话已经勾起了吕老祖的贪心,此次他南下之行也可顺利收尾了,不由笑着问道: “如今局势莫测,按照家兄的意思还是想请老祖尽快动身北上草原才是。” “不知老祖是否有所决定,我也好为老祖引路。” 吕老祖闻言不由收敛笑意,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我虽然已经动了心,但此番北上对我白莲教影响重大,我不可不慎重对待,做好准备才行。” 丘全闻言皱眉讶然道:“不知老祖如今有何疑难之处?” 吕老祖叹气道: “你既然问了,我便直言不讳了,我若要去草原,必定要尽可能的多带弟子信徒北上的,因为这些人乃是我的根基与依仗。” “可你也知道,如今城中清查白莲教愈发严格了,若是只是我与几个徒弟随你北上自然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可若是动静大了,恐怕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丘全闻言思忖片刻后,徐徐说道: “此事无妨,老祖有所不知,如今俺答汗在萧芹的鼓动下已经南下兵临左卫城了,到时候左卫城告急,这大同总兵必然会率兵支援的。” “到时候城中防守必然减弱,那时正是我们动身的好时机。” 吕老祖闻言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随即对一旁的赵全道: “你这几日让人多留意一番总兵府的动静,若是见到马总兵出城,便要立刻前来告诉我。” 赵全闻言自然赶紧躬身应是。 ......... 三日后,巡抚衙门,花厅。 宣大总督苏佑早就从驻地阳和城抵达了大同城,此时其人坐于上首圈椅之上,静静听着戚继美讲述他的左卫城之行,心中不由对眼前这个初次相见的少年俊杰多了几分欣赏。 待戚继美将他如何揪出内奸,并且设计全歼鞑靼三千勇士之事娓娓道来之后,一旁的马芳不由抚掌赞叹道: “爽快,此番戚兄弟让俺答汗吃了个大亏,做的实在是漂亮。” 一旁的巡抚许论也捋须笑道:“戚副将此番的确是大快人心。” 戚继美见众人都纷纷赞叹,心中也十分的高兴。 上首的苏佑摆了摆了手,止住了众人的兴奋后,肃然看着戚继美问道: “听戚副将所言,如今这城中的白莲教徒很可能会有所异动,不知戚副将有何主意应对此事?” 戚继美闻言也赶紧收敛了笑意,肃然回答道: “我此番急着赶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则是为了提醒诸位,二来便是此番左卫城之事的结果不可能那样快的传回大同镇城。” “所以,我认为我们正好可利用这个信息差,来一出引蛇出洞,将潜伏在城中的白莲教妖人一网打尽。” 第96章 计策 第97章 计策 巡抚衙门,花厅。 宣大总督苏佑听闻戚继美之言后,不由捋须思忖了片刻,这才若有所思笑道: “以前白莲教徒之所以难缠便在于其有蛊惑人心之能,常常混迹与百姓之间,让官府一时无法洞悉其身份。” “此番戚副将所言的引蛇出洞,我看便是极佳之策。” 苏佑说到此处不由环视一圈,见许论与史道皆颔首不已,这才看向戚继美道: “还请戚副将具体言说一番,我们该如何施为?” 戚继美见他的意见被采纳,心中也是十分的高兴,先思忖了片刻,有了完善的计划后,这才继续说道: “一会不妨让人徦扮来自左卫城的求援使者,大张旗鼓的从城门而入,将鞑靼兵临左卫城宣扬得人尽皆知。” “这些白莲教徒在城中必然有许多的耳目,这些情况他们自然会很快的便得知了。” 戚继美说到此处,这才看向一旁正凝神静听的马芳道: “而这个时候便需要马总兵出场了,马总兵随后便要做出领兵出城前往支援左卫城的假象。” “而实际上马总兵大可便在南小城内趁机蛰伏起来。” “只要白莲教徒误以为机会来了,如我们所料般的举事,那么到时候马总兵只要见到主城有了动乱便立刻引军而回,一举平定动乱,将城中的白莲教徒一举铲除。” 一旁的马芳闻言不由抚掌赞道: “此计绝妙!” “我愿意听戚兄弟的安排,只要能肃清这城中的白莲教的妖人,我便弄虚作假一番又何妨?” 戚继美见行动的执行者马芳首先同意了他的计策,心中暗喜,随即便看向上首的苏佑,徐徐问道: “不知苏总督,你以为在下的计策如何?” 苏佑沉吟片刻后,笑着颔首道: “戚副将的此番谋划,虽然看似简单,但也是算准了这些白莲教妖人的心思,我看成功的几率极大,还是值得一试的。” 苏佑说到此处,不由看向史道继续说道: “史侍郎你是从京师而来,自然比我等边臣更加清楚陛下的心思,此番马市之议,陛下其实心中不是很情愿的吧?” 史道闻言不由苦笑道: “苏总督所说没错,陛下有感城下之盟,心中深以为耻,之所以同意马市也是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而已。” 苏佑从史道那里验证了心中的猜测,脸色愈发阴沉了几分,他叹了口气道: “虽然陛下心中不甘,但是我等边臣当知晓,如今与鞑靼和谈,商定好马市,乃是此前最佳的应时之举。” “所以我们一定要完成陛下设下的谈判条件,便是让这些白莲教徒伏法。” 苏佑说到此处便诚恳的看着戚继美道: “所以,戚副将,此此的铲除白莲教的行动意义重大,这很可能关乎到此次和谈能否成功,也将决定宣大与鞑靼之间的战和局势,望你好好施为,定要一举功成。” 戚继美闻言不由神情肃然了几分,拱手道: “苏总督放心,我晓得轻重厉害,此次必定与马总兵好好配合,不放走一个白莲教的妖人。” 苏佑闻言这才满意的笑着颔首。 ......... 大同城主城平面近方形,外围有壕堑,即护城河,各门外设有吊桥。 城门外有瓮城,与城墙成“凸”字形。 主城东、南、北三面各有关城,独西面没有,因此大同城被形容成“凤凰单展翅”。 城外,大城辟有四门:东城门称“和阳”;南城门称“永泰”、西城门称“清远”、北城门称“武定”。 而此时傍晚时分,有一骑士纵马狂奔通过了永泰门,街道之上的行人见状都不由惊讶的看了过去。 随即这些行人便各自大惊失色,因为这个身形狼狈,一脸焦急的骑兵,一路上高呼的是“鞑靼兵临左卫城。” 因为大同直面鞑靼,时常要面对鞑靼的进攻,所以城中的百姓平日里是十分关心虏情的,毕竟若是鞑靼攻来,那要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 此次虽然鞑靼没有攻大同城,但是这些百姓也多少知道左卫城是护卫大同城的,如今左卫城遭到鞑靼攻打,他们的处境也不是那样的安全了。 随着骑兵一路奔驰,待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后,街道上的百姓依旧议论纷纷,脸带忧色。 但在永泰门不远处的街道旁摆摊的李自馨却不由心中暗喜。 因为果真如丘全所言,俺答汗在萧芹的蛊惑下南下兵临左卫城了,而他们白莲教的机会终于来了。 李自馨与赵全一样都是吕老祖的得意门徒,只不过这两人各有擅长之处而已。 赵全魁梧雄健,多权画,而李自馨颇通文字。 所以此时李自馨头戴程子巾,一身长衫的坐在街旁摆摊替人写信,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身材魁梧,一脸凶相的刘四缓步走到李自馨的摊位前,坐了下去。 李自馨见到此人不由眼中精光一闪,问道:“可是要写信?” 刘四立刻颔首应是。 李自馨道出价钱后,这才拿起毛笔,准备开始动笔,刘四先是快速的环视了一圈,见四周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李师兄,左卫城的求援果真到了,我们是否也该动手了?” 李自馨知道眼前的刘四颇有几分勇力,如今正管着教中的武力,闻言也轻声道: “刘师弟,你可先返回白云观,将此间情况禀明祖师,我还要在此再逗留一二,看一看大同总兵是否会领兵出城支援左卫城?” 刘四闻言思忖片刻后,这才微微颔首道: “李师兄思虑得极是,那我便先行返回了,若确定了情况,还望李师兄也速速回去。” 李自馨闻言笑着颔首,随即将写好的信纸递给面前的刘四提高音量笑道: “客人,你的信我已经写好了,还请你收好!” 刘四闻言赶紧接过信,付了钱,便起身离去,随即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街上的人群之中。 待刘四离去盏茶功夫后,李自馨果真便见到大同总兵马芳领着军队径直通过了永泰门,出城而去。 李自馨见状不由心中一喜,他知道马芳离去后,这大同城内,他白莲教便可大展身手了。 李自馨想到此处不由心中激动,他赶紧动手收起了摊位,随即脚步匆匆的径直向白云观而去。 完本说明 完本说明 很遗憾的通知诸位书友,本书将止步于此! 原计划是将这本书作为练笔之作的,薅一波全勤也不错。 但世事难料,收到通知,工作变动,将调往分公司,新城市,新工作,可以预料的到各种琐碎之事将接踵而来。 考虑了一下,与其日后纠结与各种拖延,还不如现在果断一点。 最后感谢一路走来,各位陪伴我的书友的支持! 对于打赏投票的书友,小道深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