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山上因缘师》 第1章 晓行驱魅牛首山 天色淡灰,蒙昧中已含光,遥挂在天际的一颗星,铮铮亮,它知道,很快,阳光会洒满天地,喧闹会充盈四方,而它将藏在光亮与喧嚣中,酣酣睡去。 连绵的群山像卧龙,形迹被尚微的晨光描摹得有些臃肿,却也不失雄壮。如果你睁大眼睛,会看到在群山山巅,有两个身影儿驭风而行。近看,一个身量修长强健,团脸大眼,高挺鼻梁,眉际间一条远山状的纹痕,望去其人如山,稳重可依。另一个同样的修长身量儿,只是稍稍有些单薄,脸有些长,眼不大,鼻不高,望上去,有些呆滞无神。但见他眉际间同样有远山状的纹痕。 若是熟悉这大荒的行家已经认出来了,这两人正是轩辕山山主木大宗的长子木雷和次子木云,眉间纹痕是轩辕木氏的血统标志。他们家族的纯正血统,生来就有这胎记。 此刻,木家兄弟正赶往牛首山。 “哥,驭风我学会了,”木云的声音稚嫩清脆,“你再教我驭光!” “别太贪心,先把基础打好,”木雷的声音低沉雄浑,“会了不代表熟。” “我都能追上你了,还不熟?”木云道。 “是吗?”木雷温厚地笑了,“那我可不让你了!” 话音刚落,木雷加速而行。 木云二话不说,暗暗运功发力,没想到那脚底的风竟不听话地左摇右晃起来。木云只管念着驭风诀,不承想,那风一番跟头,竟自溜了,留下木云在半空中毫无凭借,直愣愣摔了下去。 木雷听得一声巨响,猛回头才发现弟弟不见了,他俯身下冲,回身去找,看见弟弟挂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衣服都被划破了,脸上有三五道深深浅浅的口子。 “不用硬撑,就我们俩,疼就说,”木雷提溜着弟弟,坐到大树杈上,见他面无表情,有些心疼。他这个弟弟可能是因为不受宠的缘故,从不会在人面前表现疼痛或难过,哪怕受了伤,也很少吭声。 木云瞧着哥哥的脸,学着他的样子,咧着嘴儿,好似吸了口冷气,“我要飞多久才能熟?” “还想着飞?”木雷摸了摸弟弟的手臂和腿脚,还好没有骨折,“保险起见,我们走路!” 说罢,不由分说,带着木云跳下树杈,走在山路上。 “哥,我还想飞!”木云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木雷道,“我答应了教你一定不会食言,不过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木云见大哥拉住自己,便望了他。 “我看着你的时候,你才能飞,”木雷郑重其事道,“还有,不能心急,跟着我的节奏!” 木云点点头。 “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木雷说着,继续向前走去,“我既然答应了教你,就一定会教下去,你不必急,急功近利不但学不会,反而会弄巧成拙!”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拨开浓密的齐膝芳草,寻路而行,好容易走出了枝桠纵横的矮树丛,来到了一条溪流边,沿着溪流走上两里左右他们来到了牛首山。 牛首山只有十几户山民,往日里鸡犬相闻,邻里间你来我往互帮互助,好得似一家人。可自从两个月前,山里开始鸡犬不宁,先是山长的妻子牛丽人一向端庄整洁,通达事理,可最近披着不蔽体的破烂麻袋四处游走,走丢了几次,山长牛大力没办法将她关了起来,她不肯睡床,非要蜷缩在床底下或是墙角里,馒头非扔在地上踩烂了才肯趴在地上吃,水也是泼在地上,同狗一般伸出舌头去舔。还有山长的邻居牛娃子,三十好几的人了,整天躺在床上,好像婴儿一般蜷缩着手脚闭着眼睛,瘪着嘴,天天嚷着喝奶,任是谁也唤不起叫不醒。当然,也有变好的,山里牛老夫人一向大门紧闭不跟山里任何人家来往,如今家门不关,天天串门,帮邻里做着做那,热情到让人难以接受......像这样性情大变的人,山里十有八九。 理智尚存的山长聚集其他清醒的人商讨,他们发现到,这种异常行为发生是在一个陌生女人闯进山来之后,于是,他们确信那女人是山妖野怪,施了法迷惑了山民,于是他们毫不客气地驱赶那女人,不想那女人有法力会功夫,把山民打得屁滚尿流,就是赖着不走。山民们一次次驱赶,倒把女人惹烦了,她大开各家大门,那些性情变异的山民四处逃窜,清醒的山民们只能先顾亲人,忙得焦头烂额。 牛大力见牛首山再无宁日,于是跑进山神庙向山神祷告,得到神示:请轩辕木氏帮忙。 轩辕木氏据传是神系家族,他们的祖先在神人立盟之时,自愿留守人间,作为神人使者互通消息。虽历千万年光阴,人神已隔,可据说轩辕木家仍与神通,所以血统纯正的轩辕木氏子弟能够通透因缘,指点迷津。 只是,能请动他们的人极少,一是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只有有缘才可能一见,而有缘无缘,由他们自己决定;有缘了你还要有物力财力,他们的收费极其昂贵,或者是极为罕见的珍奇古宝,或者是某个家族的古老珍本,也有可能是某一部落秘不示人的法术或者武功。总之,他们在索要代价上,从来都是极有眼光的。 牛大力得到了神启,亲自带了两个人赶往轩辕山,令人意外的是,木大宗爽快地答应了帮忙,但提出的条件是,山民恢复正常后,牛大力得带着所有的山民搬出牛首山,从此不得踏入半步。 这让牛大力犯了难,要知道,山民们世世代代居住山中,那里有先辈开垦的良田,有美溪沃壤,还有祖祖辈辈不断修缮的山神庙,让他们离开,就好像把他们从地里拔起,成了无根的草木。 “我们答应了!”跟着牛大力的两个山民看到木大宗脸色逐渐阴沉,唯恐他改变主意,推搡着牛大力让他先答应了下来。 “明日卯时,”木大宗挥挥手,打发他们走了。 牛大力走出轩辕山还忧心忡忡,两个山民劝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那个妖女不除,我们只怕一个个都得疯,只要身心康健,我们亲人一起,到哪里不能安生?!”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牛大力叹息道,“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活人为大,”两个山民安慰着回了牛首山。 第2章 吃鬼骷髅小妖女 兄弟两人甫一进山,就见山中弥漫着暗沉的雾霾,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奇诡。 “这是鬼霾,能惑人心神,屏息,”木雷暗暗叮嘱弟弟。 木云紧跟在哥哥身后,四下环顾,透过重重迷雾,他隐约看见左前方一个袅娜的身影。 他正盯着出神,忽听“刷刷”两声,木雷挥动衣袖,那雾倏忽攒成游蛇,蜿蜒远去,一个穿着灰霾色粗布长袍的女子赫然立在面前。 她斜背了一个包袱,头发高高挽起,只用一根枯木树杈束了个团髻,脸色灰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甚是有神。 “你们不要过来,”那女子双手叉腰,戒备地盯着木雷,道,“这地盘是我的,谁都不能来抢!” 木雷打量着女子,见她周身上下不过一个包袱,也不曾带刀剑之类的武器,知道她不过虚张声势,遂问道,“姑娘,这山叫牛首山,山主是牛大力,他请我们来的,不知你是何人,敢自称是你的地盘?” “你没听说轩辕木家吗?”女子昂头道,“现在这地盘我们木家接管了,你们识趣点儿快点走,要不我就动手了!” “你是轩辕木氏?”木雷嘴角含笑,“请问芳名?” 那女子见他语含讥讽,咬牙切齿道,“我是木家长女,你休要问东问西,快快离开!” 她话音刚落,就听后面传来牛大力的声音,“木公子,你们可算来了!” “叫木姑娘!”女子回首,横眉冷对。 牛大力吓得一哆嗦,远远绕过女子,跑到木雷和木云身后,“就是这个妖女,自从她来了之后,我们就山无宁日。” “轩辕山木氏长子木雷,”木雷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子,“这是我弟弟木云。” 那女子眼睛一亮,笑道,“啊,你们真是轩辕木氏,太好了,来吧,有你们帮忙,我们一定能铲除这里的老鬼!不过,事前讲清楚,事成之后,所有的鬼归我,你们没意见吧?” “啊,有鬼?!”牛大力听了女子的话,打了个冷颤,左看看右看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木雷微微一笑,伸手发力,想把女子送出山外,但当法力碰到她的一瞬,忽然他胸前一热,那是余生草萌动了,他猛地撤回法力,飞身起来,一把拽住即将飞出去的女子。 那女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瞪了他,“你是害我还是吓我?” 木雷凝神盯着她,她毫不胆怯,直愣愣地回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你答应把所有的鬼给我,我就告诉你!”她面无表情。 “哥?”木云一声呼唤唤醒了木雷。 他忙松开了女子的胳膊,望向呆滞一旁的牛大力道,“山中阴气甚重,鬼雾重重,我会详加侦查,你回去等我消息!” 牛大力将信将疑,想要问什么,看了看木家兄弟两张阴沉的脸,叹息一声,自回家去了。 “你是不是想找鬼?我知道它们在哪里,跟我来!”女子主动上前带路。 木云见大哥毫不犹豫地跟着女子,便也跟了上去。 木雷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胸口,确乎感觉到沉睡了十数年的余生草动了。 “哥?”木云见木雷眼神一直盯着那女子,低声问道,“你认识她?” 木雷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把她赶走?”木云问道。 木雷沉思片刻,道,“留下她有用。”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子停了下来,回头喊道,“快来,它们在这里!” 木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脚下一处圆形的青苔石,原来他法力尚微,看不到鬼魅,而木雷则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青苔石上,卧着两个小鬼儿,他们抱在一起头挨着头酣酣睡着。 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手掌大小的粗布袋,扯开口儿,提在左手,她蹑手蹑脚挨近青苔石,伸出右手两个手指去捏小鬼儿,没想到小鬼儿警觉得很,它们一个咕噜咕噜一个咯咯叽叽滚了一圈儿,避开女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女子手上,猛地咬了一口,那女子疼得跺脚,小鬼儿又飞起来,想要去啄那女子的脸。 忽然,女子背上的包袱闪出了橙明的光,接着听一声“呵!”橙黄色的光束从包袱里窜了出来,竟然是一个灰白的骷髅头,眼眶里橙黄色火焰闪烁,它张开参差错杂的上下牙齿,猛地挡在女子面前,那小鬼儿被吓得抱在一起,再没有了张牙舞爪的气势,转身逃窜。 “去吃吧!”女子笑着拍拍骷髅头,骷髅头快乐地翻着滚儿,去追那两小鬼去了。 女子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巴里吮吸了两下,吐了口水,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洒在手指上,转身对木家兄弟道,“你们两个也太没眼力劲了吧,鬼在你们面前都不动手?是不是无能啊?” 木雷见她既能看见鬼,又能触碰到鬼,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女子笑了,“姓姑,名奶奶!” “姑奶奶?!”木雷下意识地念她的名字,一出口,才发现被捉弄了。 女子哈哈哈大笑,“哎,好乖孙儿!” 木雷红了脸,盯着她。她见那眼神甚是犀利,嘴一瘪,就要走。 木雷伸手拦住她,问道,“你捉鬼是喂那骷髅头?” “是啊,它食量很大的,一天要吃个十只八只的,”女子眼珠子转了转,说道。 “那骷髅头是什么物种?是人?是鬼?”木雷又问道。 他话音刚落,忽听背后传来“呼哨呼哨”的声音。他忙转身,眼前光芒一闪,只觉脸上刺热,接着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肩上,却是那骷髅头回来了,它尖利外漏的牙齿擦伤了木雷的脸颊。 “呜哇,好开心!”骷髅头欢叫道,跳起来碰了碰木雷的头,“我今天可算是饱餐了一顿!我们来对地方了!” “大头,你认错人了,”女子宠溺道,“我在这儿呢!” “啊!”骷髅头寻声飞到女子肩头,亲昵地用额头去触碰女子的额头。但是,转瞬间,它眼中的光灭了,一下逃回到包袱中,惊呼道,“青豆儿,快逃!” 那叫青豆儿的女子慌张抬头四顾,不见丝毫异样。 木雷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胁逼近,但是,他同样看不到任何的异样。 “啊!”忽然,青豆儿被什么撞飞了,眼看要撞到尖利的山石上,木雷飞身将她抱起,全然顾不上自己背部擦伤传来的剧痛,他猛地又往上跃起,因为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杀气从正面扑来,在他跃起的霎那,山壁被劈开两半儿,碎石如雨乱飞,地动山摇,林木竦栗。 “带她出去!”木雷把青豆儿放到木云身边,喊道。 木云听了,扯着青豆儿就往山外跑去。 第3章 此身不知已成鬼 木雷趁着短暂的平静迅速调息,脑海里迅速搜检,又是一股强大慑迫力的攻击袭来,木雷眼睛一闭,决定赌一把,他暗自运息,扎根土石,用真气飞快地画出了擒鬼五星符,自己躲进符中。一阵狂风石雨。他岿然不动。 风微雨弱,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一只老鬼正盯着漫天飞舞的雪片儿,一脸难以置信。原来那雪片就是他的隐身衣,躲在里面,没有任何生灵看得见他。 “人有人路,鬼有鬼途,”木雷见自己赌对了,说话甚有底气,“你偷来人间,为害一方,祸乱一乡,你可知罪?” 他说着,就见一只只鬼从山林里,石头缝,溪水中,家门后等各处走了出来,约莫有几十只。 “我们不是来为害的,我们是来寻亲的,”那老鬼似乎被木雷的气势震慑了,全然没有再抵抗的意图,“我们都是重情重义的好鬼,我们放不下在世的亲人,就搬来跟他们同住了,现在我们和乐融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阻拦我们?” 木雷闻言大惊:“人死归地府,地府自有黄泉水助你们忘却前尘,你们如何能记得生前尘缘,还能找到在世的亲人?!” 那老鬼扫视一眼群鬼,回道,“你又不是鬼,怎知鬼不记得生前尘缘?” “你们是怎么找来这里的?”木雷皱了皱眉头,问道。 “我们不是找到这里来的,是被那个妖女赶到这里来的,”老鬼道,“只是没想到,歪打正着,在这遇到了我们的亲人,所以我们就舍不得离开,打定主意长留此处了!” “你们原本在哪里?”木雷问。 “原本到处流浪啊,”老鬼看上去不是很耐烦。 木雷微微一笑,“你们的亲人看的到你们吗?” 老鬼身后的几只鬼回应道,“岂止看的到,我们跟他们一起生活,和乐融融!生前我们尚有诸多难事,可现在,他们日子越来越好,我们也越来越好,生活在一起,倒比起往日更多了些快活!” 木雷微微闭了眼,手指暗暗检验掐算,一幅幅图景从眼前飘过,他松了一口气,对老鬼说道,“当年你一穷二白,带着女儿乞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冻饿而死,死不瞑目,我能理解。可你知道吗?自从走后,你女儿被山主牛大力收留,娶她为妻,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拇指点在老鬼双眉,为他开了第三只眼,他看到了死别之后,女儿的生活。 “而你回来,跟女儿生活在一起,你自以为她生活得安乐,是你的心眼被蒙蔽了,你在她身边,她就回归到以前你们的乞讨生活。” 老鬼看到自己进山的那刻,女儿笑着欢迎,可是事实却是女儿穿着他生时的褴褛衣服,带着笑,但那笑是刺疼他心的,是流浪的猫狗对人摇尾乞怜的讨好的笑。那种笑,他生前最是难以忘记,临终前,放不下幼弱孤女,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也是这痛彻心扉的笑。 “你们踏进这山中的那一刻,你们的亲人就回归到了你们生时的生活,而你们看到的却是他们幸福的生活,”木雷说。 木雷为每只鬼都开了第三只眼,现在他们都能看到亲人真实的生活状态。 有些鬼开始流泪啜泣,“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爱吧,你们的亲人爱你们,真爱无伪,所以护佑他们的神灵也不把你们当作异类,而任由你们进入此山。”木雷道。 “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们,”鬼们做了决定。 “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我的娘亲活得更好了啊!”说这话的是牛老夫人的儿子,“我不想娘亲过于孤僻,我生前她热情大方,人人喜欢。” 木雷来到他面前,拇指按在他的双眉间,他看到到处串门的老娘从一个邻居家里走出来,没走几步,滑落掉进了悬崖。 他惊恐地跳了起来。 “跟你生活在一起,你的老娘不会善终!人鬼殊途,你们强行与亲人一起,会迷乱生者的心神,”木雷道,“造物安排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乱了造化之功,只会带来灾难!”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牛老夫人的儿子问道。 木雷冷冷笑道:“我是轩辕山木氏长子木雷!” 群鬼听了这名号,缩了脖子,不敢再质疑。 “我们再看亲人最后一眼吧,”群鬼道,“再看一眼就走!” “你们留在这里,”木雷道,“该走的,是活着的那些人!” “为什么?”鬼们不解。 木雷没再解释,冷冷道:“这是造物为你们所择之处。” 鬼们听了,先是面面相觑,后又落泪不止,“可我们在这里,会害了亲人。” “你们安心待在这里,”木雷道,“你们的亲人我来安顿!”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木雷道。 老鬼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们亲人的吧?” “当然,他们会给我报酬,”木雷道。 “报酬是什么,”老鬼问。 “这座山以后就归属轩辕,”木雷道,“你们从此以后要听命于轩辕木氏,遵轩辕木氏为主!” 群鬼一愣,“如果我们不听命于你,会怎样?” 木雷笑了,“你们既有人间记忆,自然回不了鬼方。若是游荡人间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听说人间有收鬼者,价甚高。想来你们是一路奔逃,逃到此间的吧。这三脚猫功夫的女孩儿都能把你们追得这般狼狈,你们若离开此处,就是踏进了狩猎场,处处是好猎手,而你们,就是猎物。若是在此处,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没有人敢动你们分毫。” 鬼们一愣,然后聚在一起,喁喁切切,半晌,那老鬼道,“好好好,我们就安居在此!” 木雷伸手画了阴阳帐,对群鬼说,“在你们的家人转移以前,你们得躲进在里面,以防鬼雾再起,祸乱人的心神。” 群鬼虽不情愿,还是一一走进了帐子里,木雷看到原本抱在一起在青苔石上睡觉的两只小鬼,仍紧紧搂在一起。 骷髅头并没有吃掉它们。 第4章 堪破因缘收群鬼 群鬼进了阴阳帐,木雷将帐子阖上,端坐在帐子前,手指结符,口中念念有词,“亲与强力结因种,疏添弱力为缘径,木氏子恩求破无明,识色触受通阿赖。” 念罢,他从袖中取出金色木针,刺破食指,红色血滴如豆儿,他滴在帐前,闭了眼睛,却发现眼前空空,原来,他的占测能力有限,鬼方因缘尚不能占测,正想着,忽见几个画面,却是群鬼来到此间的因缘:鬼群逃窜,暗红色的飘带如龙相逐;再眨眼,鬼群消失,帐子中的群鬼抱团逃窜,在后相追逐的,却是青豆儿;画面又是一闪,群鬼到了牛首山,抱着亲人痛哭流涕。 木雷睁开眼睛,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这时,木云带着青豆儿从大老远处向他跑来。 “啊,太好了,”青豆儿伸手去拿阴阳帐,“你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大恩不言谢,我拿走了!” 木雷去握她的手腕儿要拦住她,她避嫌似地躲开了。 “你不能拿,”木雷道。 “你说话不算话,”青豆儿道,“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这里的鬼归我所有吗?!” “是你说的,我没答应,”木雷道,“不过你要是告诉我你捉了他们做什么,我可以考虑一下!” “给大头吃,”青豆儿道,“它胃口很大的!” “你还有一次机会,说实话的话我会考虑,再说假话,你连一丁点儿的机会都没了,”木雷盯着她。 “好吧,我要拿去卖,”青豆儿说了实话,“大不了卖了钱跟你分,分你一成,最多了,不能再多!” 说着,她又要去拿阴阳帐。木雷抢先夺过阴阳帐,问道,“去哪里卖?” “喂,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青豆儿不乐意了,“你是怕我诓你那一成的钱吧?” 木雷道,“我们跟你一起去!” “啊?不用了吧,”青豆儿忙推辞,“我们又不熟,同行不是很好吧,再说了,你们是......” “你不让我们跟着,我怎么拿到那一成的钱?!”木雷打断了她的话。 青豆儿见他就是算计钱,暗中翻了个鄙夷的白眼儿。 “我们一起去,”木雷不由分说,往山里人家走去,“现在先去牛大力家,你带路!” 青豆儿瘪瘪嘴,看了看他手中的阴阳帐,还是跑到了前面带路。 “哥,为什么你们都能看见鬼,我看不到?”木云悄声问木雷。 “人鬼殊途,看不到是正常的,”木雷悄声回应,“我能看到是因为爹爹帮我开了幽冥眼。” “那你能帮我开幽冥眼吗?”木云问。 木雷摇摇头,“我可没那么厉害的术法。” 木云不再言语。 木雷笑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看到鬼魅。”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将里面的清水洒在木云眼睑。 青豆儿带着木雷兄弟找到牛大力,山民都围在牛大力家中等消息,见他们进来,牛大力先迎了出来,问道,“山中乱象可知缘由了?” “什么乱象,是你们山中有鬼!”青豆儿从木雷身后跳出来,吓得牛大力等人往后一缩,“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信?!” “青豆儿姑娘说得没错,”木雷道,“牛首山有一群厉鬼,他们带来了邪祟,蛊乱人的心眼,所以山民才会失常。” “厉鬼?”山民们吓得缩成一团,“这世上真的有鬼?!” “木公子,你既然看得见鬼,想来已经把他们降伏了?”牛大力问道。 “不错,我已经将他们收在这里,”木雷手捧阴阳帐道,“不过,他们既选中了牛首山,自然不会离开,这帐子最多困他们十日,十天之后,他们还是会出来兴风作浪,我劝你们十日之内离开此山。” 山民们议论纷纷,牛大力对山民们说道,“鬼收了,邪祟也解了,你们回去看看亲人怎样了,明日一早在神庙集合,有要事相商。” 山民们听了,三三两两散了。牛大力见女儿牛秀和儿子牛齐还站在身后,说道,“去后院儿看你娘去!” 牛秀和牛齐听说,转身离开。 牛大力见山民都走了,这才问木雷,“木公子,你既懂因缘,敢问,厉鬼为何看上此山?” 木雷道,“实不相瞒,那群厉鬼不是别人,正是山中故人。他们前尘记忆犹存,出于良愿,想来跟你们续前缘,再也想不到会给你们带来厄运。在他们的识见中,你们已经和他们平安快乐的生活了。” 牛大力听了,愣怔出神。他忽然问道,“跟故人平安生活的我们,是我们吗?” 木雷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在回味,忽听后院儿传来凄厉的尖叫,“爹爹!爹爹!” 牛大力忙奔向后院儿,木雷三人紧跟过去。 就见牛丽人依旧衣衫褴褛,跪在院儿中一棵大树前,一边凄厉地叫喊,一边不停地叩头,一双儿女在旁边儿怎么拉也不能把她拉起来。牛大力跑上前去,把夫人抱在怀里,不管她如何挣扎,紧紧搂着,送回到卧室中。 牛丽人挣脱不了,望着牛大力,哭喊道,“公子救命,求求你救救我爹爹,求求你!” 牛大力点头道,“我救,我救,你先不要哭,我救就是!” 牛丽人果真开始平静下来,牛大力给她擦干眼泪,握着她的手,柔声说道,“你别怕,有我在。” 其他人看着牛大力温柔宽慰着妻子,在他的柔声细语中,牛丽人渐渐沉入梦乡。 牛大力小心地抽出手来,起身给她盖好被子,轻轻走了出来。 “爹,我娘好似还被邪祟迷着,”牛秀道。 牛大力望向木雷,“这棵树就是我岳丈身死之处,我妻子当年就是这般哭哭啼啼,跟现在一模一样。为什么?您不是已经把鬼收了吗?” 木雷道,“鬼已经收了,邪祟之气没那么快散去,等个两三天,若是他们还不能恢复正常,你们再来找我!” “你得留在我们这里,直到山民好转,”牛大力道。 “该做的,我已经做好,”木雷道,“你还是尽快带山民离开,十天之后,我们轩辕山会派人来接管此山。” 说罢,木雷对木云和青豆儿说道,“我们走。” 三人走出了牛首山,青豆儿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盘算着那五只鬼的价格,正算得出神,木雷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去碰她的包袱。 青豆儿忙把包袱转到胸前,紧紧搂了骷髅头,提防地望着木雷。 “你不用紧张,”木雷笑道,“我只是好奇你这骷髅头怎么这么安静?” “要你管!”青豆儿吼道,“等卖了鬼,分了钱,我们一拍两散,你不必跟我们套近乎!” 木雷笑道,“相逢便是缘,你何必老拒人千里之外呢,多交一个朋友不好吗?” “我没闲工夫跟你交朋友,”青豆儿站定,指着木雷,她本想让他离自己远点儿,可转念一想,若是那阴阳帐能偷抢过来,所有钱不就尽入自己手中了,于是随即转了语气话风,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拍,说道,“我们现在是同伴儿!合伙人!比朋友亲近得多,是不是?!” 木雷笑着表示赞同。 “你看,他在干嘛?!”青豆儿忽然指着身后的木云问道。 木雷扭头去看,余光扫到青豆儿的手正伸向自己腰间的阴阳帐,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儿,含笑望了她。 “放手!”青豆儿蹙眉喊道。 木雷笑着松了手,没想到,青豆儿的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阴阳帐,翩然而去。 “喂,那些鬼极凶残,你控制不住他们的,”木雷紧追不舍,“快还给我!” “就不还,”青豆儿回头笑道,“我说了鬼是我的就是我的!” 说罢,她展开脚力,没想到轻功竟甚是精湛,木雷忙加快了脚力,紧紧追赶。 木云见他们没了踪影儿,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便径自回轩辕山了。 青豆儿见木雷没跟上,这才放了心,坐在一棵粗大的树上喘着粗气休息。她看着手里的阴阳帐,拍拍包袱里的骷髅头,开心地说道,“大头大头,我很快就能凑足钱,到时候,给你订制个好看的身子,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包袱里传来均匀而深沉的鼾声,大头正美美睡着。 青豆儿拍拍阴阳帐,想把它挂在腰间,冷不防,那帐子猛地摇晃起来,摇晃中,帐子渐长渐大,大如鸡卵之时,就有黑气悠悠从帐口溜出,摇身一变,变成老鬼,紧接着两只小鬼儿和两只中年的男鬼也窜了出来。 青豆儿忙去抢帐子,一边念着咒语想要降伏这五只鬼,不想,五只鬼也不逃,阴阴笑着,将她团团围住,对着她呲牙咧嘴发了疯一般。 她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环顾一周,想寻个突破口,冲到外围再战,没想到,她刚向左歪头,右边一只鬼猛扑过来,啃了她的右腿,她晃来晃去,摆脱不掉,其余群鬼扑在她身上,到处啃噬,钻心的疼痛,忽然那只老鬼擎着一火红色的烈焰剑挥砍过来。 青豆儿吓得魂飞魄散,眼睛一闭,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大头,从今以后你就一个人了!” 想完,她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不断往上飞升,原来人死后是这种感觉,她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这世界,果真,她离世界越来越远,不断向高空飞去。 她用眼角余光看到,自己还背着包袱,“难道,大头,你也死了?” 她想解开包袱,却发现手疼得抬不起来了,她的全身被啃咬得几乎没有完肤了。 “别乱动,”忽然她耳边响起一个声音,竟是木雷! “怎么会是你?”青豆儿惊讶问道,“你也死了?” 木雷念咒符,将群鬼收入阴阳帐中,收回帐子,塞进怀里,低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元气大伤,最好别说话!” “我没死?”青豆儿只觉得自己昏沉沉,意识似乎在抽离,忙问,“大头呢?大头有没有受伤?!” 木雷抽出一只手,把包袱举到青豆儿眼前,“毫发无伤!” “帮我照顾它,”青豆儿用最后的清醒示意木雷背着包袱,“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大头,我做鬼,做牛做马......” 木雷见青豆儿慢慢阖了眼睛,用一只手和牙齿将包袱背好,抱着青豆儿迅速地飞行。 第5章 贪心女反被鬼噬 木雷没有回家,而是径直飞往了占巫苑,这座苑囿在轩辕山山腰,是巫医族的领地。巫医族是轩辕山上最古老的氏族之一,据传先祖跟轩辕木氏同属一宗,他们本为通神祭祀之族,精通史学巫医,是最有智慧的氏族,氏族内男子通古今天地,善于占卜,女子则通晓百草,精于医法。 占巫苑住的是巫医双姝:巫芙和巫苏。据说她们是医神的嫡系后裔,灵性最高。姐妹二人幼年失母,父亲巫雄送妻天葬途中失踪,杳无音讯,他们由族长巫灵收养长大。 巫芙肤若凝脂,雪娃娃一般丰腴而不臃肿,凡见到她的人无不屏息,唯恐呼出来的气息将她吹化。妹妹巫苏虽然没有姐姐那般绝美,却也清丽可人,如同清晨枝头沾了露水的小红柿儿,艳艳欲滴。 见木雷到来,姐妹二人俱是一惊。原来,轩辕木氏最讲究礼数,平日里求医都是派人来请,从不直接上门。更兼木雷和巫芙是自幼指腹为婚的,随着年龄渐长,已懂遵礼避讳,两人几乎从不私下相见,即使有些场合,不得不见,两人也尽量背对相处,避免对视。 “事有紧急,还请见谅,”木雷将青豆儿抱在怀里,对巫芙姐妹解释道。 “把她放到玉床,”巫芙看青豆儿浑身褴褛,血迹斑斑,情知伤势不轻,忙引着木雷来到疗室。 木雷将青豆儿放在玉床,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巫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我要查看她的伤情。” 木雷恍然,忙转了身,往外走去。 妹妹巫苏看了看姐姐,道,“不如让我来。” 巫芙摇摇头,“你去烧点热水,一会儿帮她擦拭。” 巫苏听了,自去忙碌。 巫芙小心地剥着青豆儿的衣服,忽然,听到“丝丝丝丝”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抬眼一看,青豆儿不知何时醒来了,疼得脸都挤成一团。 “伤了元气,还好未伤筋脉,”巫芙缓缓道,“只是伤口甚是奇怪,好似有毒,但这毒我却未曾见过!你被什么咬伤的?” “鬼,”青豆儿有气无力。 “鬼?!”巫芙见她不像开玩笑,又细细查验了伤口,说道,“没有现成的药方祛除鬼毒,你得留下来,等我研制出药方。” “留下来?专门研制药方?”青豆儿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一想到钱,她短暂地忘了伤痛,“药钱几贝?我可不一定付得起!” “付不起就走呗,”巫苏走了进来,“反正不涂药也不一定死,也省得我姐又要费神劳思,又要深山采药。” “苏儿!”巫芙温柔,即使呵斥,也像是娇嗔。 木雷突然摔门进来,巫芙忙不迭地抓了被子盖住几乎赤裸的青豆儿。 木雷抓了一把玉贝放在桌上,说道,“这是药钱,不够的话,只管来山庄取,配药的材料写给我,我来提供。” “不需!”巫芙起身道,“木家对我们姐妹有恩,我们......” “我们又不是给木家人看病啊,为什么不收?!”巫苏抓起钱,塞进腰间的荷包,顺手从墙角的药柜子里取了三大包药,“这是疗伤的,煎煮后,汤内服,渣外敷,早晚各一次。祛毒的方子,等我姐想好,再跟你算!” 木雷听罢,接过药,从床上抱起青豆儿就往外走。 “等等,”巫芙轻声道,“最好能把她留下来,我可以随时试药!” 木雷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冷冷道,“等你配好药,我会让人来取!” “你也受了伤,”巫芙走近木雷身后,想去抚摸他背上的伤口,但出于女子的矜持,停住了。 “皮外伤,无大碍!”说罢,木雷大步走出来了占巫苑。 “姐,你看,好像我们欠他的一样!”巫苏对着木雷的背影啐了一口。 巫芙静静看着那矫健的背影,无声哀叹。 “看什么?”木雷抱着青豆儿,见她盯着自己,似笑非笑,他有些慌乱。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姑娘?”青豆儿笑道。 “嗯?”木雷蹙眉。 “长得好像仙女一样,”青豆儿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是个男人就会喜欢,不过吧,你干嘛装成冷冰冰的样子,喜欢一个人很丢人吗?” 木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疼吗?” “疼啊,”青豆儿道,“所以才跟你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啊!” “睡觉可以减轻疼痛,”木雷道。 “这一颠一颠的,我怎么睡啊?”青豆儿抱怨道。 木雷见她这般率真无伪,忍不住笑了,虽然只是轻微地咧了嘴角,还是被青豆儿发现了。 “干嘛,嘲笑我?”青豆儿凶狠狠地瞪着他。 木雷停了下来。青豆儿盯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深不可测,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看来你伤得不重啊,”他的眼眸好像风行湖面,微微流转,说出来的话也好似秋晨严霜,清清冷冷的。 青豆儿觉得委屈,撅起嘴巴,垂了眼帘,“把我放下,我用不着你管。” 木雷抬头望了远处,沉吟片刻,说道,“我救了你一命,还给你买了药,就给我五百贝,然后我放下你,两不相欠!” “五百贝?”青豆儿瞪了大眼,扭着身子,是真想逃跑了。 木雷恶作剧一般抱紧了她,“你安安静静闭上眼睛别说话,我可能心一软,就免了你的欠账。” “全部吗?”青豆儿问。 木雷威慑的眼神扫向她。 她一吐舌头,眨眨眼,轻声道,“你说话算话吗?” 木雷点点头。 青豆儿猛地闭了眼。 木雷终于舒了口气,可是他生息太大,被青豆儿发现了,她睁开眼睛,在与他视线相触的那一刻,猛地又闭了眼。 木雷回到轩辕山,他先把青豆儿安置在了客房,这个丫头真睡着了。他到书房里回顾着这三天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刻在竹简上,就去见父亲木大宗。 堂屋正中,木大宗正端坐着看书,见儿子进来行礼,便把书放下。 木雷把竹简双手捧着呈给木大宗。 原来木家习惯,每次了了一段因缘,都会将事情本末记录下来,是为《因缘小簿》。 木大宗翻看着《因缘小簿》,良久,抬起头来,一双鹰目凌厉地射向木雷。 木雷虽然最为得宠,可是此刻,不觉有些紧张,用了询问的眼神望着父亲。 “《因缘小簿》要如实记录,事无巨细,不可遗漏!”木大宗声音雄浑如猛虎。 “我知,”木雷有些心虚。 木大宗冷冷一笑,问道,“你既然知,为什么要隐瞒?” 木雷低了头,跪在父亲面前,诚恳说道,“爹,二弟一心想学因缘之术,我见他诚意十足,实在不忍心看他失望!” “你已经传他因缘之术?!”木大宗高声喝道。 “没有,我现在只是教他最基础的法术,”木雷看得出,父亲动了肝火儿,吓得声音有些颤抖了,“因缘之术未传,而且我在卜算因缘之时,他不在场,我让他在山外等着!” “当真?!”木大宗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当真,没有半句谎言!”木雷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堂屋死寂一片,他只听得自己“砰砰砰”的心脏如同擂鼓一般。 “如果下次再敢教他法术,我把你逐出家门!”木大宗一字一顿,字字力重千斤。 “知道了,再不敢违命!”木雷叩首承诺。 “起来吧,”木大宗吐了口气,“去见你娘,省得她唠叨。” “是!”木雷起身,忙不迭地逃出了堂屋。 见儿子走了,木大宗关上门,合上窗,环顾屋中无人,轻轻扣了扣墙壁,就听“咯吱”一声,墙向两侧滑开,他踮起脚,迈了进去,墙在他身后哗然而合。 第6章 回家乐母子深情 木雷一溜烟跑进轩辕府正院,看到银白色的嵌花琉璃窗纸映出一个丰腴的身影儿,不觉笑了起来,边跑边嚷嚷道,“娘,我回来了!” 一个杏眼银盆脸的夫人迎了出来,她就是木大宗的妻子,木雷的亲娘史玉宁。 见了亲娘,木雷拉着她的手就摸自己的脖子,边摸边嚷嚷道,“娘,你瞧,爹爹把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史玉宁嗔笑道,“又做错事,被骂了?” 木雷撅撅嘴,问道,“娘,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教二弟学因缘术?” 史玉宁笑道,“怪不得我听闻云儿又被关到后山去了,原来是你惹的祸!” “二弟又关了禁闭?!”木雷大吃一惊,“我又连累他了!娘,我就是不明白啊,轩辕木氏不是生来就是因缘师吗?为什么二弟不能碰因缘,爹爹又不教他?!” “雷儿,”史玉宁拉着木雷坐下,给他递了杯茶,“你记住,人各有命,命在人力之上,云儿体弱,命格与因缘术法相冲,你若是教他法术因缘,就是逆天而行,会置他于万劫不复!” “你们给他算过因缘?”木雷盯着娘亲,惊讶地问道。 原来轩辕木氏祖传规矩,不能给自己和亲友同宗测算因缘。因为据说木氏血统身处因缘之外,他们子孙一生皆有一次改命的机会,但是如果被算了因缘,就使被算者掉进因缘,无法再去享用那天赐神恩。故此,轩辕木氏的子弟无法测算同宗其他人的因缘,在他们成年之后,他们有机会可以为自己测因缘,只是,这个机会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家族史志上也没有只言片语,如此讳莫如深,显然是不想子弟测算因缘,失了神性。 史玉宁笑一笑,“你不记得云儿怎么出生的了?他刚一出生,旁边的术士就给他验算了命格,千叮咛万嘱咐,让云儿一定不要学法术,我们开始不信,可是术士的占验,在他身上一件连一件的灵验,倒不由我们不信!” “术士说了什么灵验了?”木雷半信半疑,追问不停。 “天机,不可对人言,”史玉宁有些不耐烦起来。 “娘,你又糊弄我,”木雷敏锐地察觉到了娘前的情绪,语气开始撒娇,嘻嘻笑道,“既然是天机,那术士又跟你说,你也是人,我也是人,你能听得,我为什么就听不得?娘亲,你就告诉我吧!” 史玉宁不肯理他,硬生生转了话题,“你一回来就唠唠叨叨个不停,饿不饿?做饭你吃?” “我不饿,”木雷抓着娘的手,猴子一般上跳下窜地撒着娇。 史玉宁忽然瞥见他身后衣衫裂碎,忙转到他身后,见他背上一道道的血痕,惊问道,“啊呀,你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 “我自己不小心撞得,”木雷倒毫不在意。 “过来,”史玉宁从柜子里取来药,小心翼翼地给木雷涂着后背,一边唠叨着,“出去做事小心点,整日里这般毛毛躁躁,今日一个口子,明天一道口子,还没等把芙姑娘娶进门,你就......” 木雷最不爱听这话,他忙高声嚷嚷道,“娘,我这次做了件好事,救了个人回来。” “什么人?”史玉宁问道,“你带了回来?” “一个女孩子,被群鬼咬伤了,”木雷站起来,“你熬点山梨膏好不好?” “被鬼咬了?”史玉宁皱了眉,问道,“这女孩儿什么来历,能与鬼有恩怨?” 木雷摇摇头,说道,“她的来历我倒不知,不过她能看见鬼,还能跟鬼交流,啊,还有,娘亲,你知不知道,她说有地方专门买卖鬼,好玩儿不?” “怪不得被鬼咬呢,”史玉宁收起药瓶,笑道,“她一定是鬼贩子了,儿子啊,这种女子不人不鬼,利欲熏心,往往薄情寡义,还是远离得好!” 木雷听娘亲这般说,心里隐隐给青豆儿辩解着,笑道,“我可不能远离她,娘,你想啊,她既然知道鬼的交易处,那我跟着她寻到那里,去端了那市场,解救鬼出来,你说,我是不是就立了功?” 史玉宁也笑了,“你一向连人也不怎么怜悯的,什么时候生了这么良善的心,连鬼都要解救了?” 木雷被娘数落,红了脸,笑道,“我自然要去看看,有值得救的就救,没值得救的,自然不救!” 史玉宁笑道,“这才是我儿子,做什么事都要有一番考量才对,你若是这般行事,为娘一定大力支持!” “太好了,我就知道娘亲疼我,”木雷笑道,“青豆儿还在昏迷中,我抓了些药,一会儿送来,劳烦您熬一熬!” 说着,他向外跑去,跑到院子里,忽然又隔着窗子喊道,“娘亲,我一会儿来拿梨膏,您做快些!” 史玉宁苦笑着,望着儿子背影消失不见。 “娘,我帮您熬吧,”忽然从侧门走出一个青衿少年,模样跟木雷有几分相似,眉间也有远山状纹痕,只是眼睛小一些,鼻梁更加翘拔些,嘴唇厚些,看上去温文尔雅。 “看你的书去,”史玉宁斜了他一眼,“不想看书,就去院子里练练功,一个男孩子,这么喜欢进厨房,哪能有什么出息!” “哦!”青衿少年低着头,又缩回屋里。 “霆儿,”史玉宁忽然想起什么,跨进侧门,里面却是亮堂阔大的一间房,四下里摞着书策竹简,正中一张矮几,几案正中一个小小的暗褐色粗陶茶壶,配着两个小巧别致的宽腹茶杯,杯边上,是展开的竹册。 青衿少年刚坐到案前,见娘亲进来,忙站起来,没想到,起得太快,不小心将几案掀倒了,茶壶和杯子碎成块儿,水也洒了一地。那少年跳起来,捡起竹简,小心地用袖子擦拭着,也不知擦尘还是擦水。 史玉宁看得火起,见少年那紧张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于是笑骂道,“你总是这么慌慌张张,就不能学学你大哥的稳重?!” 原来这少年是木家三少木霆。 木霆点头哈腰,也不知是对竹简说,还是对着娘说,“对不起,对不起........” 史玉宁终于被儿子的窘态逗笑了,说道,“雪儿出去大半天了,你去找她回来。” 木大宗和史玉宁育有三子一女,小女木雪年仅八岁,神识不全,又不会言语,每日里跟一只大山龟为伴,开始,她只在院子里玩儿,后来慢慢地走出院子,进了大山,好在山中人淳朴良善,山中险要处木大宗又皆作了封印,夫妻二人也就放心地放女儿出去玩了。 木霆擦干了竹简,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墙角,又去扶那几案。史玉宁倚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知道,这个儿子有些怪癖,非得将一切复原才能听得见别人说话。 果真,他捡起茶具碎片,跪在地上,用袖子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模一样的茶壶和两个茶杯,摆在桌子上,这才缓缓吐了口气,坐在案前。 “霆儿?!”史玉宁试探地喊了一声。 木霆忙起身,“娘。” “找雪儿回家,”史玉宁微笑道。 木霆答应着,出了门。 第7章 历尽波折一骷髅 宽大的木床上,青豆儿酣酣睡着,她身边的包袱忽然动了,大头从里面窜了出来。它跳上青豆儿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青豆儿睡得香,全然不觉。 大头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转了几圈儿,打了几个滚儿,一时得意忘形,竟从床上直接滚到地上,一时收不住,竟然“格隆格隆”地滚进了床底。床底尘多,它“阿嚏阿嚏”喷个不停,从床底滚了出来,感觉还有力气,就轻轻运功,飞了起来,绕着屋子一圈儿,感觉无聊,便上下弹跳一阵子,撞了屋顶便收了功,径自坠落地上,又“嘭嘭嘭”被弹起,纵跳得没劲了,便又“哐啷哐啷”地绕着圈儿地撞墙。 在撞到第二圈儿的时候,它猛地一闪,吓了自己一跳,还以为是把墙撞穿了,没想到,竟是一道暗门,它飞进去只觉里面黑黑潮潮,甚是不适,便飞了出来,飞到青豆儿肩上蹭了蹭,她依旧睡意沉沉。开着的窗子透进轻薄的柔光,伴着温煦的风,大头实在太向往,于是说道,“我出去玩,跟你报告了啊,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啦!我走了,你答应啦!”一边说着,一边飞出了窗外。 山中层层叠嶂,青萝翠结,野芳含幽,大头冲进碧绿的草丛中滚一阵子,又凑到花团锦簇中跳跃一番,开心恣意,时不时“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它是喜欢听回声,以为那是山石跟它的对话呢! 突然间,瞄到一块儿苍绿色的山石在微微颤动,它好奇心起,“啁啾”一声飞到山石旁边,那石头倏忽定了,一动不动。大头跳到石背上,左瞧瞧右瞧瞧,跳起来用头顶去撞那山石,石头纹丝不动。大头滚到地上,把眼眶子贴在地上,绕着山石看了一圈儿,仍没发现异样。它“啁啾”一声,高高跃起,猛地直坠下来,砸向山石,那山石后退几步,大头“啪啦”撞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山石面前,山石突然用绿油油的头去贴大头,大头吓得往后跳了两步,有脑袋有四肢的大石头可是第一次见哪! 那山石爬向大头,大头愣愣立在原地望着它,见它尖细的脑袋两侧有透亮的两个点儿,好似眼睛。大头忽然张开上下颌,眼睛里喷出橙黄色火焰,没想到,那山石全然不怕,爬到了大头面前,低下脑袋轻轻触碰它。 大头猛地张开两颌,将那脑袋含了,脑袋软软柔柔还有股腥味儿,让大头始料未及的是,那只脑袋不往回缩,反主动往大头靠,大头后仰着,想躲开这软乎乎的石头。 冷不防,一侧突然伸出根木棍子狠狠抽打着大头,大头不疼,倒觉得舒服,不承想,那棍子忽又变了方向,猛往大头左眼眶戳来,大头哇哇大哭着,这下既松了石头,那喷涌而出的泪水又冲走了戳进来的棍子,也冲倒了拿棍子的女孩儿。 那山石竟是只大山龟。它见眼泪滚滚如山洪,忙托起女孩儿,爬到高处。 这时木霆找了过来,他从山上过来,只看见大山龟托着妹妹,于是挥手喊道,“雪儿,回家吃饭了!” 木雪趴在山龟背上,双手搂着它的脖子,双脚踢着大山龟。大山龟懂小主人的心思,是让它对付大头呢。 大山龟看看仍在哭着的大头,第一次没听主人的吩咐,扭头慢悠悠往山上爬去,一任主人的小脚在自己背上急切地扑打。 木霆已经转过了山脚,听见了凄厉的哭声,也看见了没有由来的大洪水,吓了一跳,招呼着山龟,“你快点儿,洪水要赶上你啦!快点!” 等山龟走近,木霆爬上龟背,他已经吓得腿脚酸软,面色苍白了,明知妹妹不会说话,兀自问道,“刚刚是什么山妖鬼怪出来作祟?你有没有受伤?” 木雪置若罔闻,只回头恨恨地盯着大头,尽管,大头早已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她仍死死盯着,眼神中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怨恨。 木霆回去,添油加醋地夸张一番,说什么无端平地起洪水,又说什么长着四角的山怪,青面獠牙,按着自己的想象胡说一番,只因他没看到大头,不过听了声音臆断罢了。 木大宗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胆小怕事的书呆子,虽不至于信口开河,无中生有,但他那异于常人的想象力总是夸大其词,让人难以信服,更何况,木大宗作为一山之主,对自己的治理能力和政绩颇为自信,且不要说轩辕山没有不在籍的妖怪,便是偶尔流窜来几只,也绝不敢在木家人面前现身,更不用说伤害木家人了。是以,他不耐烦地打发了木霆,自顾自地揣读着木雷记载的《因缘小薄·牛首山篇》。 再说大头,嚎了几嗓子见左右没有人,也就停了下来。原来,左眼窝子是大头的软肋命门,也是它唯一能感知痛的所在,所以那木棍儿戳进的刹那,大头觉得一种轻飘解脱的快感,让它不断往上,但同时又有一种顿挫沉厚的痛沉甸甸地将它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两种力的撕扯中,莫名的悲伤乌云一般罩了大头,它情不自禁地恸哭起来。 哭了好久好久,眼泪没有了,那种莫名的悲伤好像还藏在某处,它滚来滚去,就是滚不出悲伤。于是,它干脆熄了眼眶中的火,就如同人闭了眼睛,在山路上肆意滚着,下坡处,它几乎能离地飞起,撞上什么它也全然不在乎,狠狠撞过去,若是赢了,它便沿着它赢来的路途继续,若是撞来撞去撞不出路来,它便拐了弯,天大地大,反正它没有归途。它记得青豆儿说过,一定要走的路,是回家的路,那叫归途。如果没有家,那天底下管它有路没路都一样,任君行! 闭着眼,不知道滚了多久,它微微燃了眼底的火,左瞧瞧右瞧瞧,估摸着悲伤该远离自己了,不由地咧嘴笑起来。 更让它喜出望外的是,它竟蒙受眷顾回到了熟悉的肩膀上。它跳起来,用头顶亲昵地蹭着脸蛋儿,雀跃道,“青豆儿,可算回到你身边了,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儿就死了,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令它没想到的是,一只冷冰冰的手叉着它,将它扔在了地上。 它瞬间清醒过来,擦亮眼底微火,飞窜到那人面前,见到一副死人样子毫无生气的脸。 “石头儿,”大头认出这人是木云,“这是哪里?” 木云席地呆坐,真如木桩石人一般。 大头跳上他的肩膀,木云面无表情地将它掸掉。 大头再跳上去,木云麻木而机械地再将它掸掉。 “我困了,要睡觉!”大头很不明白,难道不是所有的肩头都是它睡觉之处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恶,不让自己睡觉。 木云终于望了它,“滚,别在这里烦我。” 大头再一次跳上他的肩头,“睡一觉,我就离开,我想青豆儿了,可我没力气回到她身边,我得睡一觉养足力气。” “别烦我,”木云又一次甩开它,这一次他很用力,它被摔到了墙壁上。 “借我肩膀睡一觉,青豆儿说我想睡觉就要睡,要不然会死的,”大头道。想睡却不能睡的委屈比刚刚的悲伤还要浓烈地袭了它,它不由地又哇哇大哭起来,明明所有的肩头都是它栖息睡觉的地方,为什么近在咫尺,它却望而不能及呢?它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气,如若没有肩膀供它栖息,它恢复不了能量,它就永远见不到了青豆儿。想到这里,它哭得更大声了,那尖利刺耳的声音碰到墙壁上,不时溅起火花,有些花火跳到墙壁上挂的茅草团,禁闭室亮堂起来。 可是,让人糟心的,是大头的眼泪如山洪,汹涌着,很快禁闭室漫漶了,木云五指抓着大头,将它扔在了门外,它滚到深不可测的悬崖边上,幸运的是,一块凸起的石头挡住了它,算是救了它一命,它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机械地哭着,泪水哗啦啦倾倒进悬崖,如同黄河垂天的瀑布。 也不知哭了多久,它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悄无声息了。 禁闭室内,木云坐在土炕上,盯着地下流淌的水,墙上的一簇火团忽然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背上,他一动不动,仍盯着地面。直到,地上的水映出一簇簇火焰,他回头闻到了烧焦的味道,这才起身,跳下土炕,平伸了双臂,直挺挺躺在了水里。 火灭了,水,流淌着。 第8章 风雨山深故人杳 青豆儿睁开眼,看到躺在陌生的地方,心下一惊,慌忙坐起来,身上阵阵的疼让她瞬间清醒,脑海中闪现睡前的场景,“五百贝!居然讹我五百贝!不行,得快点逃!” “大头,我们该走了!”她瞥见包袱的一角从被子底下露出来,忙去扯,扯出来一看,包袱是空的,大头不知去向。 “那该死的不会把大头当人质了吧,”青豆儿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几乎不能呼吸,这是大头危险的信号。 青豆儿顾不上自己的伤疼,想去寻大头,她双腿落地,剧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大头,千万别有事,我来救你了,”她心里喃喃念叨着,拖着身子往外爬。 她强撑着推开门,眼看就要爬出去了,没想到,好巧不巧,木雷回来了。 他俯身将她抱起,她扯着他的衣领声泪俱下地吼道,“你对大头做了什么?!欠你钱的是我,把大头还给我?!” “你在说什么?!”他将她放回床上,一眼就看到了空包袱,“那个鬼骷髅自己能动能飞,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你紧张什么?” “它出事了!”她不肯躺,挣扎着要下来,“我要去找它,它出事了!” “你冷静些!”他紧紧按住她的肩膀,发现她在颤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忙点了她的神门、内关和劳宫三穴,扶她躺下。 “放开我,”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吼了。 突然,“嘭”一声,床后传来一声巨响,木雷受惊跳了起来,他抬眼看到那扇隐藏的门被风吹得乱撞,猛窜过去,进了门扫视一番,门内是一个封闭的房间,甚是空阔,仅有一桌,一椅和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粗瓷水缸,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圆形青瓷花盆儿,盆内别有天地,一座俊秀的假山,山上氤氲着瀑布,瀑布落在盆儿中段的水面上,叮叮零零,溅起细碎的珠子,顷刻间又碎成雪沫儿,水中游离着一棵火红色藤蔓,那根系藏在赤红色的盆儿底,虽在水里,藤蔓却是枯枯的,毫无生气。 木雷从怀里掏出一个乳青色的玉瓶儿,里面的余生草也是蔫蔫儿的,不复前几日的生机。木雷将余生草塞进怀里,从密室出来,带上门,回到床边,“是你打开的那扇门,是不是?” 青豆儿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喊着放开自己。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忽然湿了眼眶,紧紧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前,“我......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青豆儿急火攻心,眼泪都流出来了,根本没注意他的举止,只是吼着,“大头!大头!你放开我啊!让我走!” 他终于恢复了常态,“你别急,我帮你找它回来,你好好休息!” 说着,他温柔地看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同时暗暗发功,于是她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木雷出了屋,在院儿中转了一圈,不见大头踪迹,心想,它应该是贪玩,等玩够了,自然会回来,因此,他也就不再寻它,跑回屋子里取了药,请娘亲煎,顺便取了梨膏儿。然后,便坐在床边上,静静地守护着青豆儿,一点一点地喂她梨膏,喂她喝药,用药渣给她擦拭伤口。他痴情地凝视,心中涌现出无限的情愫。 青豆儿睡了两天两夜,等她再醒来时,已是中午。她嗅到很浓的草药味儿,微微眨了眨眼。 “你醒了?”他正打算喂她药。药里他加了叶胭露,这是有快速愈合伤口补充元气的良药,是当年他为神农山的山民看因缘时索要的报酬,这种露据说可以起死回生,世间只此一瓶,因为此药需要药引,这种药引百年一得,所以一般三四代才会有此一小瓶。木大宗为了表彰木雷首次出师顺利,便送给了他。 她机械而麻木地喝了药,微微动了动手脚,感觉那种钻心的疼已经消失了,只有些微微的疼,好似小蚂蚁在肌肤上爬。 “你吃了两次叶胭露,喝了六次药,胳膊腿也涂药六次,你试试看,是不是好些了,”木雷关切问道。 青豆儿点点头,问道,“找到大头了吗?” 木雷摇摇头。 青豆儿苦笑着摇摇头,不理睬木雷的拦阻,径自下了床。 “你身上的毒未除,”木雷又想抱她回床上,“还需要静养。” “如果大头有什么不测,我活不下去的,”青豆儿脸色憔悴,语调怆然。 “我帮你去找!”木雷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自己去!”青豆儿挣扎着,从木雷怀里掉了出来,她从地上跳起来,大步向外跑去。巨大的悲伤让她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木雷见她健步如飞,没有一丝的虚弱疲惫,情知她是真的紧张了,忙跟上去问道,“那个骷髅是什么来历,你为何这般上心?” 青豆儿不理睬他,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边张望一边喊道:“大头,大头!” 两人从朝阳初升直到夕阳将隐,才转了半个山。山风渐狂,湿气逼人,木雷见她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担心她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于是拦住她,“看样子暴雨将至,山中雨夜,什么都看不分明,不如明天一早再找?” 青豆儿脸上水涔涔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捂住胸口,望了望西天那如血残阳钩子一般勾住远山之巅,悠悠然道,“你回去吧。”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你带着伤奔波了一天,”木雷见她仍往山深处闯,又气又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找!” “不用你多管闲事!”青豆儿沙哑的声音掩饰不了她的焦躁,她双眉锁成一团,盯着木雷,“我不用你管!” 木雷有些受伤,他愣在原地,看着那瘦弱的身影踉踉跄跄走进暗夜的血口中,一时,心有些不忍,胸口处,那余生草又蠢蠢萌动了。终于,他还是挪动脚步,跟着那身影而去。 走了两三步,顷刻间风大作,雨如泼,他一个健硕的汉子都几乎被压下来的雨幕砸倒,往前跑了几步,看见那瘦弱的身影已经瘫倒在地上。他上前抱起青豆儿,环视四下无个遮蔽处,忽然想起,这里离后山不远,于是垂了头,急匆匆往后山赶去。 后山禁闭室内,空无一人,地上有滩滩水迹,点点火灰。 “云儿?”木雷在室内转了一圈儿,不见二弟踪影,心下以为他是紧闭期满,回家去了,便也没多想。 青豆儿从土炕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乌黑兮兮,看不分明,不由地抱了双膝,缩成一团。 木雷见狂风肆虐,几乎要把门吹掉,忙跑过去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走到炕边,紧挨着青豆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青豆儿本是把脸埋在双臂间的,忽然觉得有人动她的脚,她惊慌地缩了脚,整个身子往后挪了大半儿,忙抬头,暗幢幢中,她感觉到木雷似乎在盯着自己。 “你想干嘛?!”青豆儿又向后挪了挪,直挪到墙角,再也无处可躲。 “你的脚流血了,我是想给你脱了鞋袜儿,查看一下伤势!”木雷笑了。 “不必,”青豆儿听着外面风雨大作,看着眼前这个无事献殷勤的男人害怕起来。 “听话,”木雷又凑上前来。 青豆儿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爬到土炕的另一侧,喊道,“你那五百贝我会尽快还你,你别再纠缠我,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木雷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我不是催你还钱,我是看到你受伤,我心......” “你不用狡辩,”青豆儿已经爬下土炕,要往外走,她全然没有注意到木雷深情的目光和他欲言又止的话语,“等风雨停了,我就走,我去找我的大头。等我筹足了五百贝,我亲自送去你家!”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木雷紧忙从土炕上跳下来,去拦她。 忽然暗夜被一阵幽红色的光划破,青豆儿的肩头儿窜出两团曼珠沙华样的烈焰,倏忽那团烈焰飞离了她身体,纠缠着融为一体,又快速旋转着,幻成一个红豆大小的点儿。 “大头,大头!”青豆儿歇斯底里地跪在地上身子因为扭曲挣扎,那红豆的点儿飞上了她的眉心,化作红彤彤的胭脂点儿。 借着渐渐微弱下去的红光,木雷清清楚楚看到青豆儿慢慢合了双眼,倒在地上。 木雷胸前一阵针刺般得疼痛,他掏出余生草,淡蓝色的光芒也掩饰不了草的白枯。 “我不会让你死,”木雷紧紧握着余生草,心中发狠道,“我刚刚找回你,你不能离开我!这一世,你得陪我!一生一世!” 他的眼睛里闪出野狼般的光芒。 第9章 巫山起卦占新神 电闪雷鸣中,木雷浑身滴着水闯进占巫苑,惊骇的不只是巫家姐妹,还有正在她们家闲坐阔谈的巫咸。他是巫灵的儿子,自幼与巫家姐妹一起长大,亲如兄妹。 “救人!”木雷把青豆儿抱到巫芙面前,脸色惨白,嗓音哀嚎,好似受伤的猛虎。 巫家三人为之动容,不自觉地一起围了过来。 “她已经死了,”巫芙诊脉听息察颜观目,悠悠然望着木雷,声音低缓却及其坚定。 “救她,”木雷盯着青豆儿,泥塑一般。 “她死了,”巫芙提高了音量。 “救她!”木雷固执地重复道。 “伤者病者都能救,”巫咸在一旁帮腔道,“可这是死人了,谁都救不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安葬她吧,葬礼咨询可以找我。” “你不肯救她?”木雷凌厉的双目忽然扫向巫芙,如同利刃一般。 “我有妙手回春之心,实无起死回生之力,”巫芙迎着木雷的眼神,一字一顿,不卑不亢。 木雷双眼一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低首道,“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 巫芙盯着他的背影,木愣愣呆在原地,忽然,平地惊雷,天坼地裂一般,她猛地惊醒一般,抓了蓑衣向外跑去。 巫咸和巫苏忙拦她不住,忙跟在她身后。只见她顶着雨幕东倒西歪追着木雷,等追了上去,她踮起脚伸手想把蓑衣披在他身上,他猛地大步上前,头也不回地躲开了。她闪倒在地。 巫咸和巫苏忙跑出去把她扶进山洞。 “姐,你这是何苦呢?”巫苏气鼓鼓道,“他跟个疯子一样铁石心肠冷口黑面,你干嘛对他那样好,他又不领你的情!” “他是很过分,”巫咸附和道,“一点礼貌都没有。” 巫芙轻轻推开两人,独自进了卧房,阖了门。 巫咸和巫苏相视无言。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时不时望望那紧闭的门。 没多久,那门开了,巫芙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一双眼睛却闪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她蹲坐在巫咸面前,说道,“帮我起个卦。” 巫咸惯性反应,后退了两下,摇摇头道,“起一卦要耗费我三四成的功力,我可不要!” “你要给谁起卦?”巫苏望了姐姐,“为那个姓木的,根本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别耗费我的功力了,芙妹妹,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天分,好容易辛辛苦苦攒了这点子功力,别耗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巫咸道。 一向柔和的巫芙表现出了难得的坚定和断然:“回巫灵山,帮我起卦!” 原来,巫咸起卦需要专门的卦盘和灵草,还需要在灵性最强的地方,就是巫灵山的灵秀峰灵秀泉边。泉边有个灵秀亭,正是巫咸起卦处。 “我不去,外面风大雨大,”巫咸虽然年龄比巫芙大,可也许是有爹疼爱的缘故,总有些孩子气,尤其在巫芙面前,时不时撒撒娇,多数时候,巫芙是宠着他惯着他的。 “事关我的生死,你还不肯算吗?”巫芙知道巫咸心善,直截了当。 “怎么了?你有什么危险吗?”巫咸和巫苏都吓了一跳。 “苏儿,你自己在家,”巫芙拉起巫咸,“我们走!” 巫咸还处在蒙怔状态,头上已经被戴了蓑笠,身上也被披了蓑衣。巫芙给他装扮收拾毕,才给自己穿戴。 “姐,我也去!”巫苏不想一个人呆着。 巫芙摇摇头,扯着巫咸向外走去。风大雨大,巫咸紧紧抱着巫芙,唯恐两人被风雨刮走。 等坐在灵秀亭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胁迫了,存着最后一丝希冀,他哀求道:“我真的不想起卦。” “帮我算算刚刚那个姑娘的命格归途,”巫芙盯着他的双眼,眼神坚定执着,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三四根青丝递给他。 巫咸深吸一口气,接过青丝,运筹占卜了约有半个时辰,大汗淋漓地睁开眼睛。 “怎么样?”巫芙问道。 巫咸面露羞赧之色,摇摇头,“这大风大雨的破烂天气会影响我的灵气,不但有损了我的声誉,还白白浪费了我的功力!” “算到什么就说什么,”巫芙握了他的手,鼓励道,“相信你自己!” 巫咸想了想,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的归途我找遍了阴司和人间,都寻不到!” “那命格呢?”巫芙问道。 “上古武神,”巫咸三缄其口,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出口,不过他知道这结果的荒谬,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我知道上古武神的血统已经断绝,人间无此血统,可是我占验出来的卦象就是这样显示的,还有,以前我每次起卦,没有找不到归途的,这一次找不到,一定是因为这风雨坏天气影响了我,还有你,我说了不起卦,是你一直逼我......” “咸哥哥,”巫芙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紧张,“你知不知道上古武神的归途会在哪里?” 巫咸一愣,“你相信她是上古武神血统?” “我信!”巫芙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熟读经史,一定知道上古武神一族他们的归途是不是?” “经史没有记载,”说到读书,巫咸是极为自信的,“因缘山之战中这一族彻底消亡了。人间和鬼方都没有他们的踪迹。” “会不会他们一直在人间,我们没发现?”巫芙问道。 “怎么会?”巫咸道,“我跟你讲,老爹每十年派出千余名弟子不间断地调查血统,及时更新人间的种族血统,绝不会有任何遗漏!” 他话音刚落,骤然想起刚才占验的结果,忙去抓头发,想拿回去让老爹再验证一番。没想到,巫芙先他一步,把头发捡了回去,说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为什么?”巫咸不解,“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血统哎,我回去告诉爹爹,他一定会嘉奖我!” “你有证据吗?”巫芙柔柔道,“你无凭无据信口开河,灵公公会相信吗?” “我有证据啊,那头发......”他话未说完,就见巫芙将那青丝揉作一团,伸手扔进灵秀泉中。 “你干嘛?!”他冒雨冲出去,想捡回头发,却眼睁睁看着头发被雨点砸进湖水中,不见了踪影。 “那个女子不是已经死了么?”巫芙道,“如果真有上古武士的血统,你们下一次的普查不就能查出来了?如果你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灵公公,那就是说上一批普查的人中有人失职了,就灵公公的个性,你看,他会不会彻查是谁失职?查出来之后你也知道该如何处置,你是不是想看到有人被罚?” 巫咸愣了,皱着眉眉头,叹了口气,“还好你看事情长远,要不然,我又该惹祸了。” 巫芙笑了笑,望向远处,虽然已是平明时分,水天茫茫,视野极狭,只听得刷啦哗啦的水声四起,她觉得压抑而窒息,叹息了一声,悠悠道,“能再给我讲讲因缘山之战吗?” “你是百听不厌,”巫咸望着湖面,也叹息了一声,“可我累了,就只想静静坐着修养。” 巫芙闻言,不再作声,两人就在一片声浪的包围中静默着。 第10章 施巧计起死回生 木雷把青豆儿抱回家中,放在床上,他自己跪在床边,头靠在床上,巨大的哀伤让他失去了意识。 唤醒他的,是木霆,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大哥,你怎么睡在地下?”木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走上前一看,大哥坐在地上,忙上前,想要扶起他,没想到,一眼瞧见床上有个女子。 他以为撞破了大哥的私情,自己先红了脸,忙背过身去,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门外,喊道,“大哥,娘让我来叫你吃饭!” 木雷好似没听见,他拿出胸前的余生草,看到那草儿好像微微恢复了生机,他欣喜不已,抓了青豆儿的手,温柔呼唤道,“青豆儿,青豆儿!” 床上的佳人面色苍白,嘴唇淡紫,没有丝毫动静。 “青豆儿,青豆儿,”木雷的声音渐渐高亢凄厉。 “大哥?大哥?!”木霆又担心又好奇,可是书中教他的礼数又让他非礼不得见,他只能尴尬地拍着门喊道,“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让娘亲来救命!”木雷对着门外喊道。 木霆听了,急匆匆跑去找史玉宁,很快,史玉宁和木大宗一同急火火赶了过来。 “娘亲,救救她!”木雷见了娘亲,委屈地哭了出来。 史玉宁忙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肩膀。木大宗走到床边,低头一看,皱起了眉头,“已经死去很久了,为什么还放在这里?!快弄出去埋了!” “不要!”木雷挣开娘的怀抱,拦在床前,“爹,求求你救救她,你一定有起死回生的法子!” 木大宗一愣,阴沉着脸道,“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哭哭啼啼不成体统!” “儿子,人死不能复生,”史玉宁白了木大宗一样,柔声安慰木雷,“你也为她伤心过,也哭过,你对她的情谊也算是表达了,她该知足了,好好跟她告个别,然后把她埋了,死的人就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好好活着,是不是?” 木雷摇摇头,忽然抬眼对木大宗道,“爹,她就是那个收鬼卖鬼的女子!她看得见鬼,用鬼来养骷髅头!你救活她,她能帮我们找到鬼的交易处!” 木大宗一愣,继而狂怒,厉声喝道:“孽子!《因缘小簿》你也敢作假隐瞒!简直大逆不道!” “好啦好啦,他是孽子,他大逆不道,你就少骂两句,先让他静静,等他静下来我让他给你认错道歉,”史玉宁推搡着木大宗向外走。 木大宗不肯,还待要骂,忽见玉宁倒竖了柳眉,双目眯着斜视自己。木大宗忙转了话锋,“都是被你惯坏了,看你纵容出什么孽畜!” 一边骂着,一边自己走了出去。 史玉宁冷笑着盯了他的背影,见他走了出去,才回头对着木霆招手。木霆走到她身边,随她走出门。 “你在门外守着,有什么动静来禀告!”史玉宁叮嘱木霆,她心疼地望了望长子,轻轻给他合上了门,自己也走了出去。 木雷坐在床边,握着青豆儿的手,放在唇边,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忽然,他停止了抽噎,他决定要测算她的因缘了,虽然,他现在的能量尚未完全恢复,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扶起青豆儿倚靠着墙坐起来,他自己正襟危坐,面对着她开始运功感应,等他眉间的远山纹泛着红彤彤的光,他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紧贴在她的眉心。她眉心的红豆儿燃了起来,肩头两朵曼珠沙华隐隐有了雏形,却似气力不足,终致于没有绽放,又慢慢消失了。她的整个身子透明起来。 她的因缘之路黑漆漆一片,暗黑中一股巨大的吸引力,牵引着木雷的能量,他感觉自己身体的能量好像要全部被扯离一般,用着残留的意识,他抢夺回自己的能量,忽然,那能量全部被抽空了,同时被抽空的还有他的生命力,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能量进入她的身体,她似乎笑了起来,可是,残留的意识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他,她要夺走的是他的生命,就是这刹那的暗示,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他猛地撤回了贴在她额头的双指,能量倏忽撤回到他的体内,那巨大的冲力将他猛地撞击飞了出去,撞到了门上,又重重落回到地上。 “哥,你怎么了?”木霆推门进来,扶起了大哥。 “霆儿,你帮我个忙,”木雷望着床上的佳人儿,说道。 “什么忙?”木霆问道。 “借我精灵球一用。”木雷道。 木霆面露难色,推辞道,“不巧,那精灵球前日刚被爹爹收回去。” “你借我一用,我屋子里的宝贝任你选,”木雷道。 木霆脸红了,“大哥,不是我不想借给你,只是,你这么做,违背爹爹的意旨。” “我绝不会连累你,若是爹爹发现了,你只说那精灵球是我偷的,我抢的,”木雷道。 木霆低了头,嗫嚅道,“那也不必,您稍等,我给您取来就是!” 说罢,他走了出去。 原来,精灵球是木大宗送给木霆的至宝,可大可小,将物寄于其中,百年不坏。 木霆自然知道大哥要这精灵球的用意,他的下意识的反应是怕木大宗责备自己。原来木大宗对木雷不知何时对青豆儿生情还闹出这一闹剧颇为不满,已经斥骂过史玉宁教儿不严,还下了命令,今日定要埋了青豆儿,让木雷回归正常。故此,木霆不想帮助大哥忤逆父亲,可是转眼看到大哥如此悲伤,自己却怕担责置身事外,是过于自私,这才改口答应借出精灵球。 木霆猜的不错,木雷是想用精灵球收起青豆儿,虽然他一时救不回她,但他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找到办法救回她,他这样自信有他的道理,因为他早就设定好了,这一世,她会陪伴他一生一世! “大哥,”木霆借出精灵球,看着木雷小心地安置了青豆儿,这才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木雷回过神来,指了指内室,说道,“我所有宝贝收在里面,你只管去挑,看中的拿走。” 木霆摇摇头,“我不是跟你要宝贝,我是想告诉你,爹爹让你天黑前葬了这姑娘。” 木雷愣了愣,点点头。 木霆见状,就要离开。 木雷抬头道,“你去选一件宝贝,我说话算话,不要让我食言!” 木霆听了,便进了内室,空落落的大房间,摆了五六排玉石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类奇珍。木霆都不感兴趣,他转了一圈儿,忽然看见进屋门处的墙上挂了一副素白色的空卷,那乳白泛青的材质吸引了木霆,他走过去,摘下来,细细观摩,但见上下是枣红色的乌木卷轴,中间是牛皮色的皮质底子,底子正中贴了长方形的丝绢,这绢帛细腻上面似乎洒了玉粉,透明的青和圆润的乳白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他小心地卷好,走了出来,对大哥道,“挑好了!” 说的时候,他甚是紧张,虽然尽量装出不在意,其实他的声音还是颤抖着的,唯恐大哥拒绝。 木雷头也没抬,只是说道,“两不相欠!” 木霆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回自己屋里,他迫不及待要细细赏析这美好的卷轴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木大宗留神看着院儿中,忽然,看到两个人走了进来,却是巫芙和巫咸。他们跟木大宗和史玉宁请安后,来到了木雷房中。 “我有办法救活她,”巫芙道,“但得送她来占巫苑。” 木雷听了,藏起精灵球,抱起青豆儿,跟着巫芙和巫咸来到了占巫苑。 第11章 三人行起程寻人 木雷在《因缘小薄·牛首山篇》的记录,隐瞒了木云和青豆儿,被木大宗罚了禁闭,要把他送去后山的禁闭室,被史玉宁极力劝阻拦下来,最终,木雷被罚在家中关一个月,不许他踏出卧室门半步。 本来木大宗是想让木雷接手牛首山做山主的,此时对他失望至极,便将木霆派往牛首山。木霆无意于治山理政,极力推托,推托不成,只能带着木大宗给安排的僚属木乙和木姒前往牛首山。 木雷的禁足只履行了半个月,因为木云的禁闭期满,却迟迟不见回来,木大宗派人去找,这才知道,木云失踪了! 这让木大宗和史玉宁分外紧张,他们一方面广散人手暗中寻找,一面找来木雷,让他一定要找到木云,将他安全地带回家。 木雷见父母第一次紧张二弟,还是有些触动的,他向父母保证,会尽心尽力去找。他拒绝了父母指定的小跟班,却跑到了占巫苑。原来,虽在禁足中,他还是央求巫咸每日里来告诉他青豆儿的情况。 青豆儿醒了,在巫芙日复一日的精心调养下,渐渐地能坐起来,只是,她的性情好似变了,整个人木讷了许多。不过木雷也顾不上那么多,只要人活下来,他就喜出望外,心满意足了。问疗治情况,巫芙只说青豆儿是因祸得福,被鬼咬时中的阴毒刚好成了她的救命良药。只是,青豆儿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一心要去找大头,所以巫芙日日盯着她,陪着她,唯恐她自己走了出去。 木雷哄骗青豆儿,只说木云和大头在一起,一块儿失踪了,他要去找他们。青豆儿不顾任何人的劝阻,一定要跟随木雷。她的伤势并未痊愈,巫芙不能让她的疗治半途而废,于是决定跟他们一起启程。尽管巫咸上次占卜尚未恢复全部功力,在巫芙一而再二再三的纠缠之下,他勉为其难,起了个简易的卦,占测到木云和大头的方位为坎,正应了木云的中男身份,指引木雷往北走,在水边应该会寻到木云,只是卦象显示他处于危险之中。 木雷听罢,带了青豆儿和巫芙昼行夜宿,白日里一路行一路打听,夜晚,巫芙就给青豆儿熏药针灸,倒也和和美美。只是,木雷依旧对巫芙生疏客气,对巫芙来说,只要能跟在他的身边,她也就满足了。 这晚,木雷三人寻了间破庙,巫芙和青豆儿收拾干净,铺好草席,坐下来啃着干粮。巫芙道,“青豆儿姑娘的元气已经疗愈,只是体内的余毒未除。我见此处山深林密,想去山中寻些药草炮制新药来除毒。” “好,那我们就在此停留数日,”木雷道,“等你制好药物我们再出发。” “我陪你去,”青豆儿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眉心的红点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变成暗红色。 “你留下来陪我,”木雷道。 青豆儿瞧见巫芙的神色甚是落寞,拍拍她的胳膊,说道,“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去?” “你不能去,”木雷道,“我们走了这么多天,我的脚都磨坏了,就留在庙里休息。” “你就留下来休息,我陪巫姑娘,”青豆儿说道。 “你留下陪我,你们都出去了,谁来照顾我,”木雷道。 青豆儿听了,哭笑不得,“你累了就躺下睡,饿了就从包袱里拿干粮吃,哪里还需要人照顾?” “青豆儿姑娘,你就留下来陪雷公子,”巫芙道,“我一个人进山采药。” 青豆儿听了,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二天天尚未亮,巫芙起身,背起药篓子就走了出去。她探看地势,朝着前面的高山走去。走了几里路,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青豆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 “不是让你在庙里待着吗?”巫芙很是意外。 “山深林密,你孤身一人,我哪能放心?”青豆儿气息微弱。 巫芙笑道,“你病疾在身,就算有危险,也帮不上忙啊。” “我怕你嫌我拖累你,所以刚刚一直不敢出声叫你,”青豆儿现出羞赧的神色。 巫芙见她当真了,忙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的好意我知道的。” “这么说,你肯让我陪你?”青豆儿露出笑意。 “当然,有人陪伴,我求之不得呢,”说着,两人彼此搀扶着前行。 一路走一路找,不觉月到中天,巫芙找了个山洞,燃起篝火,将就着住了下来。大半夜,忽听洞外叶落枝摇,正惶恐间,却是木雷找了来。两个女孩儿见了木雷喜出望外,不想他却大发雷霆,直冲到青豆儿面前,“我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在山洞陪我吗?” 青豆儿脸色一红,嗫嚅道,“山长水远,巫姑娘一个人外出我怕她有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有危险还往外跑?”木雷道。 “巫姑娘是为了我才外出采药的,我陪她出来采药是本分,有危险我替她承担也是本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青豆儿道。 “你错就错在不听我的话,”木雷道,“我告诉你,她不会有什么危险,有危险的是你!还有,她给你治病又不是免费的,她所有的付出:她的用药、对你的照顾,我都会折合成贝偿还她的!你不欠她的,她照顾你是她的本分!” 青豆儿被木雷的脑回路气地急剧地咳嗽起来,巫芙忙上前,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劝道,“冷静些,冷静些,没事的。” 木雷见状,也不再吵,一屁股坐了下来。 巫芙陪着青豆儿坐了下来,就这样,三个人在极其别扭的气氛中过了一晚。 第二天,青豆儿仍执意要陪巫芙,木雷虽然别别扭扭,但还是跟在身后,就这样,三人暂时停了寻人之旅,一起穿梭在密林深山之中采药。在山中转了两三天,熟悉了路径,巫芙便将前两日的药倒在山泉边,央青豆儿在泉水中洗药,在泉边临时凿的深坑中焙药,自己则往山巅险要处寻那奇药珍草。青豆儿按着巫芙的指点操作着,木雷就躺在一旁的大树干上晒着太阳,“我说,你现在是我的人,只照顾我就行,不该做的事,就不要去做了。” 青豆儿就只当耳旁风,兀自忙着洗药烘焙药。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木雷从树上摘了个果子扔青豆儿。 青豆儿昂着头,皱着眉头看着他,“你算一下,我到底欠你多少贝?等我好起来,回去取了给你,我们两不相欠。” 木雷算到,“第一次拿药五百贝,第二次拿药一千贝,巫婆儿照顾你,一天是一百贝,现在我们出来已经三个月,再加上......” 青豆儿的十个手指不够用了,脸色也变得刷白。 木雷见状,从树上跳到她身边,笑道,“算了,给你打个折吧,就当五千贝,这还没算完我给你吃的叶胭露。” “叶胭露是什么?”青豆儿问。 “补气圣品,百年才得这么一小瓶儿,”木雷比划着。 “我吃了多少?”青豆儿问。 “大半瓶儿!”木雷道。 “这个折算成多少贝?” “私人赠你的,”木雷笑道。 “我现在只有五十贝,”青豆儿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足五千贝......” “我不缺钱,”木雷笑道,“我缺一个贴身女婢,五千贝你就卖身于我,给我做女婢如何?” 青豆儿想了想,“我会还钱给你,未还期间,我甘心情愿照顾你,做你的婢女,但,我是自由身。” “不能离开我,”木雷道。 “找到大头前,我定然不会离开,”青豆儿道。 木雷心一紧,问道,“那骷髅头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青豆儿道,“是自小跟我一起长大的,是我要守护的。” “是男是女?”木雷问。 青豆儿笑而不语。忽然,她抬头看见水里有团衣裳上下浮动着流了过来,等近处,仔细一瞧,却是个人。 她想都没想,跳进水去,看那人脸朝下,背部有七八条刀痕。 借着流水的浮力,青豆儿拖着那人的脖颈儿和腹部,将他往岸上挪,这时,木雷在岸边拽住那个的双臂,使劲儿一拽,拽上岸来。 掰着脸翻身一看,木雷大吃一惊:这人竟是木霆! 第12章 牛首山风云再起 木雷将手放在木霆的鼻下试了试,尚有鼻息。他忙用内力逼出木霆体内的溪水,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唤道,“三弟,三弟!” 青豆儿见木霆手脚冰凉,早移了药火到他身旁,见他不醒,试着照巫芙平日的样子,轻柔地按着人沟穴。良久,木霆忽然一阵抽搐,猛地睁开眼睛。 “三弟,”木雷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平静下来。 “大哥,”木霆看清楚木雷,哇哇大哭起来。 “发什么了什么事?”木雷捏住他的手,不让他哭,“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木霆带着哭腔道,“我就说我治理不了牛首山,爹爹非让我去。” “牛首山的鬼?”木雷拧紧眉头,“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木霆道,“是牛首山那些人,他们不肯走。他们不走,我就走呗,可他们还不肯放过我,在半路上劫杀我!”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木雷握紧拳头,恶狠狠说道,“我现在就去给你讨个公道!” “哥,他们人多,”木霆拉住木雷,“你去了会吃亏。” “你太小瞧我了,”木雷甩开木霆,“你在这里等着!” 说罢,头也不回,往牛首山奔去。 木霆站起来去追赶,可是因为体虚气弱,双腿一软,眼看就要倒地,青豆儿忙上前扶住他。他双手不小心握了青豆儿的手,脸一红,忙松开,身子失去平衡,向后一仰,青豆儿向后双手托住他的背,帮他站定,说道,“由他去吧,你追他也追不上。” 话音刚落,木雷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我不是说你不能离开我吗?”木雷盯着青豆儿,“跟我走!” 青豆儿扶木霆坐在地上,刚要说什么,木雷上前一步,扯着她的胳膊就走。走了没几步,搂着她的腰,渐渐离地飞起,向着牛首山奔去。 巫芙采药归来,见到木霆,知了前情,便把木霆领回山洞,给他疗伤,不在话下。 木雷来到牛首山,发现山中依旧鬼霾弥漫,他驾轻就熟,径自进了牛大力家,发现牛大力和那老牛鬼竟坐在一处下棋,牛丽人坐在一旁神色自若地观棋。 “牛大力!”木雷怒喝道,“你为何还在我木家的地盘上!” 牛大力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他看清楚来人,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木公子,实不相瞒,老岳丈生前我未能尽孝,现在虽说阴阳两隔了,我还是希望能够尽尽孝心,多多陪伴一下老人家。” 见他们人鬼能互见,还能交流,木雷心下存疑,他冷面冷语,继续说道,“这牛首山现在是我们轩辕木氏的地盘儿,这群鬼魅也是我们木氏臣民,你们外人要来此山,想见此鬼,须向我们轩辕山请示。” “哎,请示,我们可是请示了的,”牛大力言辞恭敬,“是三公子许我们见面的。” 正说着,就见门口嗡嗡地涌来一大群人,却是牛首山的昔日居民和群鬼都挤了进来。齐刷刷站到牛大力身后。 “我三弟让你们进来的?”木雷问道。 “可不是,三公子宅心仁厚,准我们随时前来探亲,”牛大力笑道,“大概三公子是见我们听话识抬举吧。我们遵照您的意愿可是搬出山外的,您若不信,只需到山神庙看看,祖宗神庙我们都请到新的家园了。” 听他如此说,木雷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原本一腔子的怒火儿,此刻只不知该烧往何处。 “既然三公子宅心仁厚,厚待你们,你们因何恩将仇报,打杀他还将他推入溪中?”青豆儿见木雷沉思,忙替他问道。 她话一出口,人鬼之间,面面相觑。 “说!”木雷见他们并不否认,怒火又起,“是谁害我三弟!不说我就将你们统统杀死!” “我说,”那老牛鬼突然敛了脸上的卑微之色,狞笑着一屁股坐在桌上,“我女婿脾气好,给你面子跟你解释这么多,我们既杀得了你弟,再杀个你算什么!” 他说话间,就见那些鬼已经慢慢将木雷和青豆儿围困在了中间,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们,如饿鬼盯着食物一般。 木雷艺高人胆大,毫无惧色,他双腿下蹲,开始喃喃念咒,这是降鬼咒,随着咒语念出,就见那些鬼一个个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木雷奔了一圈儿,用手狠狠敲打鬼的脑袋,边打边喊道,“让你们造反!让你们张狂!” 打到老牛鬼时,那老鬼头往后一缩,躲开了。随之,那些被打的鬼捂着脑袋吸着冷气,跳了起来。 见自己的咒语不起作用,木雷一惊,不过并不慌,他还要施咒时,那老牛鬼一个眼神,群鬼已经扑上前来,木雷拉着青豆儿飞身避开。与群鬼战成一团,原本,他占有绝对的优势,只是一要护着青豆儿,不免有些分心,二来那群人也不敢示弱扑将过来,所谓双拳难敌四腿儿,好汉架不住人鬼夹击啊!没多久,木雷和青豆儿就被抓了起来,被绳子捆在一起,紧紧的,如同粽子,动弹不得。 “你们轩辕山在人间作威作福惯了,倒把手伸向了我们冥界,我们可不惯着你们,我们是靠能力说话,名声在我们眼里一文不值!”老牛鬼踮起脚来踢了木雷,笑骂道。 “老爹,怎么处置他?”小鬼叽叽喳喳问道。 “既然他兄弟下了水,那就把他扔下山吧,”老牛鬼道。 “你会后悔的!”木雷虽然嘴上不饶人不示弱,可心里却犯嘀咕,当日老牛鬼服低示弱,对他毕恭毕敬,为何现在却这般倨傲霸道,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呢? 老牛鬼指指点点,点了四只鬼,让他们把木雷和青豆儿抬出去推下山。刚到了门口,忽从外面进来个紫衣少年,斜弯了腰扫视了木雷和青豆儿一眼,抬头笑道,“老牛鬼,你戾气真不轻啊,又要解决人啦?你说说,等他们都变成了鬼,来找你算账,你可能承受得了?” 他一番话,逗得老鬼哈哈大笑起来,“列公子,屋里请。” 说着,两人进了屋,阖上门。 群鬼三三两两散去,牛丽人扯扯牛大力的衣襟,小声道,“爹爹始终放不下执念......我担心他这样下去,终会贻祸子孙,我们两个年近不惑,倒无关系,可我们还有两个儿女。” “你能劝得了他吗?”牛大力跟妻子一样担心,只是无可如何,“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杀了木家两个儿子,人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能走,那毕竟是我亲爹,就是地狱,我也得陪着下,”牛丽人盯着那扇紧紧关闭的门,说道,“你走吧,带着孩子走。” 牛大力摇摇头,“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必须走!”牛丽人道,“你去找他们,爹这边,我来解释。” 牛大力立志不肯走,但拗不过妻子,便叹息一声,扭头去找一双儿女。 牛秀和牛齐此时正尾随着四只鬼,打算看他们把木雷和青豆儿扔到哪儿。这四只,可都是懒鬼,他们抬着两人往山上走,走了没多久,就开始犯懒了,把两人扔在地上滚着向前,要知道,他们走的可是上山的路,推了没一会儿,木雷和青豆儿就往山下滚,几只懒鬼惊慌地往下窜着拦住两人,再吃力地往上推,如此往返,让跟在身后的牛秀姐弟看得开心不已。 好容易到了半山腰,几只鬼齐刷刷伏在地上往上推,冷不防,有只鬼偷懒没用力,木雷两人又从半山腰滚了下来,这次速度之快,鬼们可是赶不上了。两人滚进深草丛中,一抬头,看见两个孩子正笑嘻嘻地望着他们,正是牛秀和牛齐。两人动手扯开捆着他们的绳子,笑道,“你们快逃,那四只是懒鬼,追不上你们的。” 木雷可没打算逃,他纵身飞起,迎着那四只鬼就是拳打脚踢,四只鬼呲牙咧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木雷一阵发泄,直到自己没有力气,才停下手来,这时,青豆儿也到了跟前。 她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鬼,讶然道,“这鬼有鬼血!” 木雷听了,凑上前一看,这些鬼鬼脸青肿红紫,肿胀得似发酵的面团儿,鼻子嘴角流着奶白色的液体。 “有鬼血的鬼是稀罕物种,听说有人出价百贝求购,”青豆儿道。 “百贝价很高吗?”木雷把鬼的脑袋移来晃去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很高啊,普通鬼一只就值两贝,”青豆儿仰着头,说道,“把这四只鬼送我可好?” 木雷从怀中想取阴阳帐,忽然想起之前网罗这群鬼,帐子尚未取回,他随手折了树枝,将四只鬼捆起来,压在巨石之下,说道,“我们先去报仇,把山里所有鬼收了,一起去卖!” “卖的钱,都全归我吗?”青豆儿问道。 “五五分,”木雷可不想青豆儿太富有,把债全还上。 青豆儿想了想,动手的是木雷,她也没出多大力,也就默认了。两人往回走,却不见了牛秀姐弟,原来,在他们跟鬼纠缠时,牛大力找到他们,将他们悄悄带走了。 第13章 山主新任施恩义 “捉了鬼,往哪里卖?”木雷气息不调,不敢贸贸然飞身,便徒步往牛大力家赶。 青豆儿道,“在神农山、首阳山和象秀谷三山交界处有个三不管地带,那里有个方市,很多人收鬼。” “收了鬼做什么?”木雷问。 青豆儿摇摇头,“我从不问的,只是收了鬼送给方大哥。” “方大哥是谁?你跟他很熟吗?”木雷问。 青豆儿点点头,不言语,低着头往前走。 “你知道吗,人鬼殊途,常人是看不见鬼的,”木雷拉住青豆儿,盯着她说道。 青豆儿点点头,“是啊,你也发现了,我们这次回来,牛大力他们居然能看见鬼了,还能跟鬼交流!一定有问题!” 木雷点点头,“他们的确有问题,不过,我要说的是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看得见鬼,还能捉鬼卖钱!” “我?”青豆儿一愣,“你不也能见鬼吗,还能降鬼呢!” “我?我们轩辕木氏是神族后裔,而且我还是父亲给我开了幽冥眼我才看得见鬼,你呢?难不成你也是神族?” “也许是吧,”青豆儿漫不经心,轻描淡写道,“没有人帮我开什么幽冥眼啊,见到鬼我就知道他们是鬼了。”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个紫衣少年迎面走了过来,正是跟老牛鬼进屋儿密谈的那少年。只见他白皮瓜子脸,一双吊梢眉,看上去精明有神。他旁若无人地从木雷身旁行过,木雷猛地伸出双臂拦住他。 少年后退两步,盯着木雷瞧了瞧,笑道,“兄台尊姓大名?为何拦住小弟去路?” 木雷也盯着那少年,只觉得眉梢眼角有些熟悉。倒是那少年先认出了他,爽朗笑道,“阁下可是轩辕山木兄?” 见木雷仍出神,少年拍着自己的胸口道,“神农山老二炎朋,数年前,您跟着令尊来我们山中占测因缘,可还记得?” 木雷终于记起来了,他仍旧面无表情,冷冷道,“牛首山现在是我们木氏地盘儿,老牛鬼和牛大力是谋逆之奸邪,你为何与他们沆瀣一气?!” 炎朋一愣,瞬间敛了笑,但转瞬间,又堆了笑,“木兄,您说这牛首山是您木家地盘儿我不也不知道吗,不知者无罪,此其一;其二,我这一向与老牛鬼有贸易来往,在商言商,一心逐利,绝无其他往来。既然他是你们的逆贼,而你又有恩于我们神农氏,我向您保证,跟老牛鬼一刀两断!只不过,这商路断了,我的衣食来源也就绝了,您也不忍心看我饥寒而亡吧,要不这样,我们搭线,如何?” 木雷见他一副市侩嘴脸,甚是不喜,他刚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回头一看,竟然是木大宗!他身后,跟着木霆和巫芙。原来,当日老牛鬼叛乱之心起时,木乙和木姒护着木霆逃跑,没想到没救了主人,他们两个也遭了毒手。还好两人大难不死,拖着累累伤痕奔回轩辕山向木大宗求救。木大宗让他们去寻找木霆,自己带了人前往牛首山,可巧,半路相遇,这才一起赶来。 “贤侄够直爽,”木大宗似乎颇欣赏炎朋,笑道,“等你有空,来轩辕山找我。” 炎朋早瞥见了轩辕山人马的气势,知道他们要先安内,拱手笑道,“木伯伯敞亮,既然这样小侄改日一定登门拜访!伯伯有事在身,小侄不便打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昂首走出了牛首山。 牛首山并没有掀起什么腥风血雨,木大宗将牛大力和老牛鬼请进内室,三方会谈,再出来,牛大力和老牛鬼服服帖帖。 木大宗喊过木霆,说道,“牛首山是你治下,他们两个罔顾道义,背主谋逆,你作为一山之主,如何处置?” 木霆扭扭捏捏,望着父亲,小声道,“爹,你来处置,我没有任何意见。” 木大宗一言不发,似笑非笑,盯着他,那意思十分明显,就是等他下决断。 木雷见木霆还愣着,走上前,刚想要说话,被木大宗喝止。木霆见无人可以依靠,只得自己稍稍挺直身子,环顾一周,强装镇定,说道,“作为一山之主,我文不足以化民,武不足以御民,山中变乱,其因在我,与人无尤。所以,这次,所有罪责我来承担。我希望今后能跟你们一起,同心同德,让我们山中充满生机,山民富足安乐,人也好,鬼也罢,只要愿意做我的山民,都可迁来此处。唯一的要求是:禁私斗,如有纠纷,可径来找我调节,不可随意伤人性命。 他此言一出,人鬼一片寂静,还是牛大力望见木大宗严肃的神色,忙戳戳老牛鬼,老牛鬼拍手呼应道,“山主英明仁慈,我们听命!” 他这一呼,群鬼百应。 木雷听了三弟这大而无当的空话,忧心忡忡地望向父亲,指望父亲说两句,给三弟撑撑场面,没想到,木大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木霆只得又说道,“既往不咎,你们从现在开始安分守己就好,现在,没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众鬼齐刷刷望向木大宗,木大宗挥挥手,他们才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木霆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对木大宗说道,“爹,我做不来山主,让我回轩辕山吧!” “你的茶具书桌笔墨纸砚一切物品,我已经着人送了来,以后这座山就是你的,”木大宗道,“看好这山,若是这山失去了,你可就是丧家之犬,无处容身了!” 闻听此言,木霆惊骇得脸色刷白,“爹,儿子做错了什么,您要赶我走!” 木大宗笑道,“你长大了,该自立门户了,你大哥传承我们家族的因缘,你就该传承我们家族的理政。” “爹,我......”木霆还想说什么,被木大宗摆手打断。 “你们找了这么久,可有老二的消息?”木大宗问木雷。 木雷原本以为父亲会追问青豆儿的身世,见他丝毫没有问起,心里稍稍安定下来,“没有确切消息,但我现在得知了他大概的方向。” 木大宗点点头,“既知道了方向,快些赶路,尽早把他找回来。” “山主,”巫芙突然说道,“我有一事相求。” 木大宗问道,“何事?” “我有幸跟雷大哥出行,我发现这一路上山林甚多,林中多有珍药奇草,是我们山中不曾有的,我想沿途采药,补充药品,”巫芙说道。 木大宗哈哈笑道,“你有如此大的志向心怀甚好,你放心,只管采,每旬日我派人沿途找你们,把你采的药送回你的药庐就是!” “多谢山主!”巫芙见木大宗如此支持自己,喜出望外。 “爹,这里有您坐镇,那我们就先走了,”木雷说道。 木大宗点点头,木雷带着青豆儿匆匆出了牛首山,继续他们的寻人之旅。 第14章 白水湖上怪异多 乳白的流水被月光晕染出袅袅淡烟,泛着涟漪,像是青春的脸上添了几抹皱纹。这是一泓方形的湖,湖面上朵朵硕大的荷花敛了白日的英姿,躲在擎盖般的绿叶下,酣酣眠着。 在这水天一色的氤氲温柔中,一切的生灵都是惯常地酣眠,除了那个外来者。但见他坐在一片硕大的荷叶上,月光投下他的影儿,好似遥岑丽峰。若是近前来看,我们就能认出,这正是失踪的木云。他凝眉四望,天地间的沉静之气似乎化入了他的血液周游遍体,他浑身无力,动弹不得。而他肩头,那骷髅却没心没肺地睡着,呼出的奶香之气时不时拂着他的脸颊,他脸颊上一层淡淡的水滴,返照月华如粒粒晶莹的珍珠儿。 木云回想着他来此的奇葩经历,小小的脑袋里困惑越来越大:那日他正躺在禁闭室,地面上的水熄了他背上的无名之火,他望着禁闭室的屋顶,忽然想起骷髅头上下颌大张,有水从它眼眶子里滚出来的情形,他知道,那叫“哭”!于是他张开大口,学着骷髅头的声音“啊啊啊啊”“哇哇哇哇”,学了好久,直到口干咳嗽,却没有一丁点儿的水从眼睛里出来。于是他合了嘴,两个嘴角往上提,他知道,这叫“笑”,看来,“笑”比“哭”容易学太多。 正想着,忽然门被撞开,他坐起来,看见门口处一个身材高大英武的男子从天而降,他身穿乌黑的皂角树皮做成的衣裤,一朵火红色的荷花瓣儿天然地做成了披风,在风中微微漾动。 “是他吗?”那男子问道。 “己辰己日己时己刻己方己位,”男子身后跳出一个跟他年龄相仿,个子却矮了半截的侏儒道,“八九不离十,带他走吧!” 高个男子上前一步对木云道,“跟我走,我们需要你。” “你们是谁?”木云站起身来。 “哎呦,他开口说话,看上去蠢蠢的,我们会不会找错人?”高个男子回头问道。 “跟你说了这里到处都是愚蠢的气息,让你少呼吸你不听,看看,是不是变蠢了?”侏儒白了高个男一眼,“在我们的领地,你可是自信无敌的王者!” 高个男子一拍脑袋,嚷道,“我可真是太容易变蠢了。还好有你提醒。” 说着,他走到木云面前,“时间到了,你该来帮我们了。” “如果你们是来找因缘师的,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三里地,那里有个轩辕山,我的父亲和大哥会帮你!”木云道。 “不不不,非你莫属,”高个男子道,“这是神谕,不会错的,你来帮我们!” 说也奇怪,木云一向寡言木讷,羞于同陌生人言谈,更不用说独自一人前往陌生之地了,此刻却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去。所以,尽管他不明白眼前是何人,他还是跟着这一高一矮两个男人出了门,来到悬崖边上。 那侏儒顺手捡起悬崖边的骷髅头,看了又看,随即塞进怀里,然后用手一推木云,木云坠下了悬崖,高个儿和矮个儿跳下悬崖,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飞了不知多久,终于穿过一层薄薄的青白色云雾,他们落到了这片原始层林。从上空看得分明,这层林被一条蜿蜒的红色山峦一分为二,他们降落的这处泛着幽白幽白的光,而另一处,则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木云问道。 高个子道,“我们进不了红龙山,打不了山那边的红龙女!” “进不了?”木云问,“是什么意思?” “王,王,我来讲,”侏儒跳到木云身前,抢过话来,“那红龙山上有红龙果,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我们白水湖的大伙儿要到红龙女的地盘上儿打杀抢掠一番,然后回到红龙山上摘红龙果吃,等吃饱喝足,我们就回到自己这边。每个月的月牙儿上弯之时,我们白水湖的人做好防备,迎接红龙女来劫夺,打完之后又可以到红龙山上大快朵颐,红龙果在肚里还有余,就又到了月圆时节,这样我们月月有仗打,有红龙果吃。 可上个月圆时节,我们想冲过红龙山,那山好像张了手,把我们所有人都推了回来,没有人能攀得上。月圆时节不抢掠,已经很是没劲了,没想到,昨日月牙儿上弯,那红龙女居然也没有过来,那就更加没劲儿了!” “除了月圆时节,其他时间,你们可能上得了山?”木云问道。 “其他时日?”侏儒一愣,“其他时日我们为什么要上山?” 木云听了他的话也是一愣,接着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想要抢劫趁着对方不备,不是抢得更多吗?为什么要在固定的时间?” “哇!你这么邪恶的?!”侏儒听了他的话跳到荷叶上,附在高个男子耳边道,“王啊王,你听到他的话了吗?我们把恶魔召来了!” 那个被称作为王的男子坐在一朵荷叶上,倚着一朵荷花听他们两个问答,见侏儒跳了过来,他扭头道,“哄孩儿们睡觉去。” 侏儒转身向着湖面挥手,木云这才看清楚,湖面上亮晶晶一片,竟然是一个个的银白色的小脑袋,有圆溜溜的眼睛,两个小黑点的鼻子,还有一个个三瓣儿的嘴巴。 “睡觉觉,睡觉觉,”侏儒挥动着手,那一个个小脑袋钻进水中,水面竟然显出闪闪星光,恰恰天上朗月无星,木云觉得是不用当值的星子藏在了这湖水里面。 “我们请你来就解决一件事,月圆之夜我们得越过红龙山,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你都不必理会,也不必发表你的意见看法,” 高个男子飘到木云面前。 “我想去红龙山看看!”木云道。 “等月圆之夜,”高个男子望了望天色,“时间到了,该安眠了!你随便选一片荷叶吧?” “嗯?”木云没听懂他的意思。 “好,就这片!”高个男子顺着木云的视线选定了荷叶,一甩手将他甩到了荷叶上。没想到这里的荷叶肉肥厚如玉,只是荷茎儿晃了两下,很快就静止如台。 木云见高个男子飞身而起平躺在湖面上,渐渐沉入湖面之下,良久不见踪迹,湖面平静如镜。 盯了良久,木云眼沉沉,也就躺在荷叶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起床,一睁开眼,木云发现自己被一群不明生物围观,他们一个个鱼面人身,披着长长的宽宽的透明长袍儿,袍子好像流动的湖水。 “长得不好看,”他们一个个照着水中的倒影,将自己的面相和木云做着比对,叽叽喳喳道,“我们好看。” 更有几个胆儿大的,上前抠木云的脸,扯他的衣服。 木云忙站起身来,唬得这一群生物挤作一团,推搡着躲进湖里,却又悄悄从湖里探出头来斜觑木云。 木云望了一圈儿,却见这里白山白水白枝白叶白草,虽然浑白一片,确是灰浅浓淡不一,倒也层次分明。 他从荷叶上跳进水里,踩着几个生物,蹚过湖边,来到岸上,四下环顾,只不见侏儒和那个叫王的男人。 木云望向水面,一个个脑袋缩回水里,湖面平静如镜。 木云转身离了湖边,一边走着,一边观览周边的森林。 这森林的路是灰白色的,杂草连绵似湖面起伏,这些草的模样,木云竟是第一次见,那周边的树倒是认识,有低矮的松木针树也有高大的樟树银杏,模样和外界不差分毫,就是枝叶颜色俱是各色的白。 沿着灰白色的路不知走了多久,木云抬头看见红龙山就在眼前不远处,他决定前去看看。 第15章 五色林中死复生 一路向前,木云注意到他眼前出现了朦胧的色彩,有黑的红的绿的黄的,缤纷之色渐浓渐艳。近前一看,是另一个斑斓的丛林世界。 他望着林中,忽见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飘忽其间。 木云好奇,想也没想要去冲进去寻那影子,忽然,侏儒从天而降,一把拽住木云,力气过大,竟将他甩到半空,又狠狠地跌落林外。 木云爬起来,说道:“林中有人,我想进去看看!” “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已经化成血水了!”侏儒跳到路旁的枝桠上,居高临下看着木云。 木云不解。 “给你瞧个好玩儿的!”侏儒呼哨一声,从怀里掏出骷髅头,猛地扔进那丛林。 但见那骷髅头滚进丛林,被一棵手臂粗的树截停,那树无风折腰,树杈猛地弯到地上,骷髅头瞬间被淹没在幽暗的绿叶丛中,绿叶丛生的浓密枝桠抖动着,透过缝隙,看得分明,那骷髅头似被小虫啃噬,越来越小。 倏忽间,木云看见灰白色的身影忽然变成一道红光,利剑一般,旋转着砍削着树枝,又笔直插进苍绿色的树干,绿树顷刻变成流动的黑色绿色交融的汁液,溢进通亮的红色光柱之中。红色光柱萦绕了跌落在地的骷髅头,渐渐漫漶成红黑绿交织的光罩,那光罩慢慢变淡变淡,所有色彩似乎都渗进了骷髅之中,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天际,天地一震,那骷髅忽然飞了起来,径自跃上了木云的肩头。 “走开!”木云去掸大头。 大头刚被掸飞,那嘴巴里忽然吐出一柄红光短剑,五色林中,一朵金黄和暗红双色的曼珠沙华凭空飞起,化为王冠挂在短剑之端,短剑从嘴巴往下推出,贯了大头的头颈,趁势将大头又推向了木云,这次,曼珠沙华以身拭剑,金黄色和血红色汁液如油沃火,光剑亮起火焰,径自插进了木云的肩膀。也许是火热凝滞了血,只有焦灼的味道,没有流出的鲜血。 木云再去掸,大头纹丝不动,他伸手去拔,仍是纹丝不动。 侏儒跳上木云左肩,双手捧了木云的脸,讶然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摩珂权杖杀不死你?!” “死?!”木云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死”时的表情动作,可是,他的储备中根本没有!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下意识地咧着嘴,倒吸冷气,他记得,最怕疼的木霆总做这个动作。 “啊!也许是这剑没有刺中你的要害?!”侏儒拍了拍他的脸,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要弄走它!”木云发现一边倒吸气冷一边说话很不流畅,差点又咳嗽起来。 侏儒爬到他的头顶,拨弄着骷髅头,慢条斯理道,“曼珠沙华的花魂最是缠人,自来只有它自动离开,从没谁能驱它离开。” “那该怎么办?”木云还在努力想抓紧大头把它甩开。 侏儒捏了他的手,“别白费力气了,除非它自己想走,要不然没人赶得走它!” 木云道:“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 侏儒吐吐舌头,“我也没想到这么好玩哇!我告诉你,这片层林可真要命,不管什么活物进去,都会尸骨无存,我刚刚救了你一命,你可得牢牢记住,我是你的救命恩公!来来来,叫声‘恩公’听听。” “恩公,”木云乖乖叫完,指着大头问道,“它怎么没事?” “呃,这?”侏儒吐吐舌头,“大概物极而反,它本是死物,进了死地,死死相撞,就成了个活物儿!” “这骷髅头一直就是个活物儿!”木云道。 “一直是个活物儿?!”侏儒又吐了吐舌头,一只脚站在木云头顶,斜着身子凑近骷髅头,见它鼾声绵绵,均匀有力,正睡得沉呢,“可我捡到它的时候,它确乎是个死物儿,彻彻底底的死物儿!” “那就是死而复生?”木云回想起大头在禁闭室说的那番话,他忽然意识到,大头一直在说‘找不到肩膀睡觉会死’竟不是戏言,只是没想到,死亡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 “有趣儿有趣儿,”侏儒笑道,“原以为我捡回个小玩意儿,现在看来,我竟成了这小玩意儿的玩意儿,有趣有趣!” 经这样一番闹腾,不觉月亮出来了。侏儒扯着木云往白水湖走。 走回白水湖边,已经月儿高悬,那被叫做“王”的高个男子正站在湖中心的一片荷叶上,风吹起他的发,他的衣襟,他好似浑然不觉。见木云和侏儒近前,他仍旧望着他们的身后。 “王,我把他找回来了,”侏儒飞身落到了王的身边。 木云见状,也飞身而起,向着王和侏儒所在的荷叶飞来,刚到了近前,足还没踏上荷叶,侏儒伸手相拦,木云收不住脚,扑通一声,落进湖里。 “哇啦哇啦”,惊起一湖的鱼面人。 “啊!”大头忽然醒来,哇哇哇哇大哭起来,哭了两三声,忽见它张开大口,脑袋旋转着,像是在吸收什么东西。 鱼面人尖叫着缩成一团,整个湖面乱了起来。 “睡啦睡啦,”侏儒挥着袖子,一只只鱼面人沉潜下去。湖面渐渐平静下来。 “回你自己的荷叶上去,”侏儒对着木云道,“这是我们的荷叶,可容不得你!” 木云听罢,转身趟着湖水前往自己的荷叶,他没发现,他趟过的湖,没有丝毫的水纹和波动。 “石头石头,我睡了多久?!”大头说话偏要朝向木云,那鼻尖和裸露的尖利牙齿时不时碰到木云的耳垂,“我们是不是能回家找青豆儿了?” 木云并不理睬它,爬上自己的荷叶,端坐正中,向侏儒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饭?”侏儒吐了吐舌头,“红龙果就是我们的饭,我们一月吃两次,两次管饱一个月,不过,这个月我们得饿肚子啦,你就跟我们饿肚子吧!” “饿一个月?”木云摇摇头,“我三天不吃饭好像就会死!” 侏儒望了望王,王望了望天上的月,道,“明天就是月圆时节,你帮我们登上红龙山,就不会饿死了!” 木云正望着天上细细扁扁的月亮,忽听王问道:“你肩头的骷髅是哪里来的?” “他带来的!”木云指指侏儒。 “叫恩公!”侏儒恶狠狠地纠正了木云的称呼,接着换了笑脸,仰面对王说道,“这不是我们去找他,我路上看到了,想着顺手捡个好玩儿的玩意儿来耍耍儿,哪想到,这竟是个活物儿!” 王完全隐在了月光之中,看不分明,只一声叹息,如风行水起,他伸直双臂,往后一仰,如叶落水上,渐渐沉潜不见。 “要是我......”木云见侏儒要走,忙叫住他。 侏儒回头,又是恶狠狠的眼神。 木云会意,“恩公,要是我明天不能帮你们登上红龙山,会怎样?” “不会怎样,”侏儒道,“我们就再去找能帮我们的人!” “那我呢?”木云道,“你们什么时候送我出去?” “你帮不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帮你出去?”侏儒道。 “可这里没我吃的东西,我会饿死!”木云道。 “那就太好了,我好久见过死人了!”侏儒道。 “你们月月有战争,没见过死人?!”木云问道。 侏儒一愣,仰天大笑,“哈哈”两声,戛然而止,“小子,话多人蠢,你以为你说话套我们的底儿,你知不知我们也通过你的话了解了你的底?” “我的底儿?”木云道,“我有什么底儿?” “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明天乖乖配合帮我们登上红龙山,”侏儒语气阴戾起来,“神谕是你,你一定能帮上忙,如果你存心不帮忙,我发誓让你后悔,后悔一辈子!” “啊,你知道后悔的滋味吗?”虽然他离着木云很远,但那声音清清楚楚,“就像是千万根冰凉冰凉的针刺着你最火热柔软的内心,你的心刚想睡去,那千万冰针一根根刺进来,让你永不会麻木,永不能睡去,一根一根,一针一针,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的戳着你,刺着你,戳戳戳,刺刺刺......” 他的声音渐渐古怪起来,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咧着嘴儿,两大颗泪珠子滚了下来,他纵身飞起,消失在月色中。 木云听着他的话,举起两手的中指,不停地戳着自己的心,嘴角抽动着,练习着哭和笑的动作,发出低低的声音,混杂着大头均匀的鼾声,散进了团团水雾中....... 第16章 夜半浪荡逢奇人 木云半睡半醒,忽听耳边一声哈欠,他下意识跟着打了个哈欠。 “石头石头,我怎么动不了了?”大头嚷嚷道,“你放开我!” “我还想让你放开我叻!”木云抬头看了看月亮,已到中天,也渐渐饱满起来,好像一个被啃了一口的圆饼。 “你不放开我就带我找青豆儿,我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见到她了,”大头哇唧哇唧带着浓重的哭腔儿,那泪水好似雨滴,打湿了木云的衣衫。 木云睡意朦胧,闭了眼睛,不想理睬它。 大头仍在他肩头哭哭啼啼,扭来转去,好像塞了把茅草堵了木云的心口窝儿,那团草还在摇曳不停,木云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于是站起身来。 “找青豆儿,找青豆儿,找青豆儿!”大头喋喋不休。 “我现在连我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回不了家,”木云走出白水湖,徘徊在林间小路上。他发现,他老想起禁闭室里自己对它不理不睬,结果导致了它的死亡。这盘踞心底的想法让他不由地对大头体贴了些。 “找青豆儿,找青豆儿,找青豆儿!”大头不依不饶。 “你闭嘴别说话,”木云道,“能送你回去我早就送回去了!我也不想你烦我啊!” “啊,你发我脾气!你吼我?”大头哇哇哭道,“青豆儿从不吼我?!” “我在发脾气?”木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再说一遍,我在发脾气?” 大头只是哇哇哭着,并不理他。 “我在发脾气?”木云喃喃低语,听不出他是快乐是忧愁或者是别的什么情感。 “好啦,别哭了,”木云听到大头的声音沙哑了,大喊道,“明天晚上,最迟后天就带你回去了!” 大头还是没有停止哭泣,木云一边用手挤着被泪水打湿的漉漉衣衫,一边大喊道,“别哭啦!” 他这一嗓子,喊得天幕为之一振,大头果然停止了大哭,却还是抽抽噎噎,啜泣不止。 “看看天,望望地,不喜欢天地就看看四周的树,”木云木然说道,“很快就回去了,回去了你可就看不到这里的景儿了。” 大头还在抽噎,不过频次明显少了,没多久,它道,“我想要天上的那颗珠子。” 木云仰头,见那月亮已经近乎椭圆的饼了,那被谁咬的一口不知何时已经补全了。 “珠子!珠子!”大头声音高扬,不依不饶。 “那不是珠子,是月亮,”木云只得回应道,“月亮是天下人的,你摘下来天黑行路的人怎么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不是月亮,是珠子,”大头的声音稚嫩,透着倔强和不讲理的蛮横,“珠子!” “珠子给我们照明是不是,要是没有珠子,我们怎么能看清路?”木云迁就它,说道。 静默了一阵子,大头的双目突然燃起两簇红彤彤的火团儿,“我可以照明,你看!” 木云见大头上下左右摇晃着,那火光便随之摇曳,火光到处,竟如长剑划破幽暗,红光如昼,纤毫毕现。 红光之下的世界与往日的素白孑然不同,不只是色泽,还有形状。 “那一棵棵的,不像是树,”木云说着,凑上前去,俯身打量,“像什么呢?” 大头眨巴眨巴眼睛,忽然那火团儿竟如落花般飘落,落在灰白色的树枝上,那树枝烧着了,哔哩啪啦,木云跳进林子里伸手拍打,打了良久才把火灭了。一双手烧得黑红,黑的是焦了的皮,红的是翻出的血肉,木云毫不在意,他发现那被烧过的树枝露出黑的底色,一时好奇,伸手去撕扯那树枝,一把扯下,定睛一看,哪是什么树枝,赫然是人的胫骨。 地上露出一个烧过的大圈儿,仿佛幕布破了个窟窿,木云下意识把手伸进去摸了摸,一把抓了些什么扯出来,又是一些人骨! “这里不是树林,是个乱葬岗,”木云道,“我们被施了障眼法!” “乱葬岗?”大头道,“太好了,能不能给我拼凑个身体出来!青豆儿一直要给我........” “别作声!”木云抬头看见小路上有人影闪现,忙伸出两个手指捏了大头的上下颌,顺势将它的头扭向背后,低声道,“熄光!” “嗯嗯嗯?!”大头嘴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鼻子。 “不听话我就不带你回家!”木云摁着大头不让它扭转回来,暗中跑进丛林跟了人影儿。 大头颠簸得趣儿,乐呵呵笑起来,不知不觉也就熄了火。 那人影儿一溜烟儿跑得极快,木云跟得紧,没意识自己已经跟着他闯进了五色林。 忽然林子弥漫起浓雾,伴随着尖利地狂啸,一棵棵树木躁动起来,上下跳跃着,枝条软若游蛇争先恐后把闯入者卷了起来,还有些如巴掌,有些如利刃,扫着脸,胡乱插着闯入者的手臂肩颈儿,有两三根差点儿刺进了木云的心胸,好在大头双目喷出的红光剑砍断了那枝条。 “不跟你们玩了,放我们下来!”大头原本以为是个游戏,咯咯咯咯笑个不停,及至看到木云脸上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游戏。于是立即开始了反击。 它双目喷射出的红光剑所向披靡,枝断叶裂,木云好像被裹在木枝缠就的鸟巢里,轰然跌落地上。 “快来救我!”半空中还有声音在哀叫。 大头仰面看去,射出红光剑,另一个鸟巢也轰然落地。 木云已经挣脱开来,跳到刚落下来的鸟巢边,看见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扯身上的藤条枝蔓,但见他脸如银盘,面色如玉,浓眉星目,俊朗异常。 “你是谁?为什么夜闯五色林?”木云问道。 “救命恩人,”那人看了木云道,“吾辈原则,有疑必答,终其一生,只答一次!” 木云头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话,有些蒙,一时无言。 大头倒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好奇,“我叫大头,这是石头。” 那人已经解开了缠绕,看见大头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又定睛瞧了,笑道,“标新立异,出类拔萃,俊美异常!” 大头对“美”和“丑”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眼前的人有趣儿,“你来找我们一起玩儿的?” “玩物丧志!”那人道,“重任在身,告辞告辞!” “我们陪你去!一起边做事边玩儿!”大头道。 “两全其美,甚是荣幸!”那人道。 “你要去哪里?”木云见四周的树如虎狼环伺,一边提防,一边问道。 “终其一生,仅此一问?”那个人笑了,答道,“英雄救美!” 木云在将来的很多时候会后悔,这么重要的一个机会就如此轻易地错失了,因为终其一生,这个人再没有回答过他任何问题,不管是小问题还是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我们也去!”大头叫道。 木云想了想,跟在那人身后。 “我去阻止他!”五色林外,侏儒说道。 王摇摇头,“不必,让他们去!已经是他们的时代了!” 三人出了五色林,木云发现,这边的风景殊异,一片朦朦胧胧的暗红笼罩了一切,天上的月也是红黄色的,浓得像是陈年的血滴燃在将灭的火团儿上。 “石头石头,快看,红灯笼,看!”大头指着山腰处点点红彤彤的圆圈儿喊道。 “是红龙果儿,”木云道。 “我们去摘一个尝尝味道,”大头怂恿道。 那人拦阻道,“时不我待,救人如救火!” “我跟石头讲话,你干嘛打断我们,”大头不满道,“你去做你的事,我们玩儿我们的!” “哎,言不可戏!”那人道,“信守承诺,与我同行!出尔反尔,非君子行!” “谁要与你同行,你奇奇怪怪,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大头道,“石头儿,我们去摘果子!” “分道扬镳,我不答应!”那人道,“伴我同行!” “你是谁啊,我们都不认识你,走开!”大头开始呲牙咧嘴。 “罗书是也,首阳山人,”罗书拦在木云面前,一口气说道,“我们三人,义结金兰!弃我而去,乃言无信,背情忘义!” “傻傻呆呆,自说自话,才不要理你,”大头儿才不理睬他呢,“石头石头,我们去摘红龙果!” “好,我们跟你去!”木云知道红龙山那侧是红龙女的地盘,很想去探探究竟。 “石头儿,你偏心,为什么听萝卜头儿的话,不听我的话?!”大头闷闷不乐,一路嘟嘟囔囔。 木云懒得理睬它,倒是罗书欢天喜地地给它解释,又是哄又是闹,就这样热热闹闹地上了山又开始下山。 “佳人所居,近在咫尺!”罗书指着一片火云样儿的花苑喊道。 “你怎么这么熟,你来过这里吗?”大头问。 罗书没有听到,因为他正兴冲冲冲下山去。 木云见状,紧随其后。 第17章 过得山去见仙子 三个人冲下山,闯进那片火云之中,却是各色斑斓的花草,只因为暗红色的光芒给它们熏染了一层光,远处看不出真实的色彩,此刻近了,才发现花色异常多彩。 “仙子娘娘,”罗书大喊道,“仙子娘娘!” 就有两个纤瘦的影子从花簇中移了出来,两个人也被暗红色光裹着,看不出衣服的颜色,头上包着三角形的头巾,看不出男女,及至开了口,才听出是女子,“何人来闯?” “有事来告,”罗书丝毫不怵,堂堂正正道,“烦请通传!” 那两个女子对视一眼,似是茫然。 这时,温婉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敢是找我么?”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体态丰盈而不肥腻,脸如满月而轮廓挺立的女子走了出来,见到她的刹那,罗书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那美,是让人屏息凝神的。 “找我何事?”她一笑起来,只觉春浓浓月融融。 “他要来英雄救美,”大头听见她问,瞥了一眼罗书,见他似醉如梦,忙替他回答道,“我猜,美就是你吧!” “哦?”女子眼眸流转,望向大头和木云,款款来到他们面前,抬起手来,木云不习惯和人亲近,下意识后仰,女子微微一笑,把手搭在大头的脑壳上,轻轻抚摸。 大头觉得暖暖的,上下颌不自觉地张开来。 “你们来了?”女子柔声道。 “嗯?”大头回过神来,侧着脑袋用下巴指向罗书道,“不是我找你,是萝卜头儿找你!” 罗书已经回过神来,来到女子面前,笑盈盈看着她道,“首阳山使,奉圣女命,前来相见。” “哦?”女子问道,“我深居偏僻荒凉之地,尚劳圣女惦念,有劳。” 罗书从怀里掏出一幅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双手递给女子,才开口道,“仙子丹青,流于山外,圣女担忧,歹人心恶,见色起意,故遣我来,冀您防备,免招祸端,美玉落尘。” 那女子摩挲着白绢,研究了半天,方才打开,一看正是自己的画像。只是那画虽是绝色,神采风流眉目情志却不及真人十一。 “你怎知山外来人一定是歹人?”女子合了白绢,问道。 罗书小心翼翼地取回画像,塞进怀里,急切道,“不是我等,信口开河,危言耸听,实是耳闻目睹,媸妍貘黛,两族悬赏,执图索您。” “哇,您也太厉害了吧!两个部族抢您!”大头激动起来,转了转方向,问罗书道,“他们悬赏多少?哪个部族最多?” 它这话一出,在场其他人全望向了它,它还以为这是欣赏的眼光,竟得意了起来,“哪个部族出的赏金最多我们就可以把这仙子送去换钱啊!我能赚钱了,青豆儿一定会夸我能干!” “你敢放肆!”罗书扬起拳头。 “它傻的,别理它!”木云替它打了圆场。 女子的眼光流转,望向眼前的山,语气里竟有淡淡的失落,“他们未必进得来!” “萝卜头儿不就进来了吗?”大头下巴戳戳罗书道,“他们怎么会进不来呢?我说,不如我们主动出去找他们,也省得他们弄脏弄乱了这么美的地方。仙子,你听我说,不如你跟我去找他们,赚了他们的赏金回来,你要是不愿意,我再......” 话没说完,忽听“乒乒乓乓”的声音从苑落里传来,“山那边来犯了!” 包着三角形的头巾的女兵分成两队,手执木戟,整齐划一地跑了出来,她们的脸上竟无一例外地带着欣喜。 众人往山上望去,但见皎洁月光下,一群银白色的光团向着此处旋来。 到了山脚下,那光团却停了,这边的女兵跑起来变成来流动的暗红色光团,很快,两军相遇。 那女子望了三人,忽然凌步冯虚离了地,脸上带着惊喜之情,笑道,“谢谢你们。”说罢,她翩跹而去。 三人不明所以,跟在女兵后面,跑到山脚下:两军已经开战,虽是交战,却甚似小孩儿过家家,那银色和暗红色兵竟是一对一地打斗,你来我往,你退我进,倒像是演习操练。只是,双方的兵械相撞的瞬间,会有朵朵火红的花簇凭空绽放,飘忽着飞向山的另一侧。 大头被花簇吸引,吵闹着去追,追上了就张口吞掉,整个骷髅头都泛着醉醺醺的酡红。 木云拗它不过,竟被它拖曳着,一路追逐,到了山巅,他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儿。 “啊......”大头也发现了,正要呼叫,木云一把捏住它的上下颌,它发不出声音,只听到“呼哧呼哧”,不知是生气还是憋得慌! 这时罗书也跟了过来,同木云一起俯身趴在地上,头却伸了出去,偷听那两人的对话。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王说道,“外界时空已有错乱,我们在这里呆太久了。” 仙子静静端坐,风吹起她的衣衫,簌簌作响。 “你要受累些,照看好我们的家园,”静了良久,王扭头看向仙子。 仙子身子微微一歪,把头枕在王的肩头。 王的手温柔地环了她,搭在她另一侧的肩头。 “还要多久?”仙子问道。 王沉默不语,手指缠了那女子的青丝柔柔地卷着。 “我竟也有了贪欲,”仙子苦笑道,“原想,能与你见一次,也就满足了,现在,我竟奢望着朝朝暮暮......” 王松了仙子的青丝,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说,“天道不可欺。” “我知,我懂,我都懂,”仙子声音渐渐低缓,“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也知。只是,想到再也不见,我不舍......” 天空开始落了淅淅沥沥的雨。 仙子伸手接了雨花儿,坐起身来,面朝着王,捧了他的脸,她的眼睛里闪着泪花,泪花里映出那英俊英武的男子,双目也是湿答答的。 仙子温柔地给他拭去泪珠儿,扯着他的手放在心口道,“你的悲喜笑泪都藏在这里,可以撑一阵子,早点儿召我回去。” “把爱分散些,”王的眼珠儿向着木云三人躲的地方一转,“他们值得!” “你总是为我考虑,把什么都安顿好,”仙子微微笑了。 王温柔地握了她的手,轻轻把她揽在怀里,“以后,什么都要靠你自己了,多为自己考虑,答应我!” 天空的雨花儿大了起来,仙子紧紧搂了王的腰,天地一片寂静。 “他们在干什么?”木云悄声问罗书。 罗书瞪了他一眼,并不回答,木云蓦然记起,“此生一答”的前话,不过此时,他还单纯地以为,罗书不回答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而已。 大头也好多话讲,只可惜被木云捏着上下颌,发不出声来。 “该走了,”王望了天空,月亮已经泛白,将要隐没在同样泛白的天幕之中了。 仙子松开手,同王一起站了起来。 王迎风展袖,就听见呼啸声传来,那些穿着银白色铠甲的鱼面人呼哨着一闪而过,冲到了红龙果树下,贪婪地吃起来。 王又仰面望向天空,那仙子似心有灵犀,随他一起抬头仰望,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淡淡的月上。 “走了,”王说得声音很小,很轻。 仙子好像没听到,依旧抬头望月,只是,身子好似不胜风雨,微微震颤。 “回去吧,”王挪了两小步,回头道。 “我想看着你走,”仙子仰面答道。 王听了,转过身去,伫立片刻,扭过头来,大声道,“你最通因缘,一定要悉心栽培他们!” 仙子自然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点点头,望了他。 他迫使自己转了身,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倔强地不肯转身回望,他怕,望一眼,他就舍不得离开了。在强迫自己做应该做的事情上,他驾轻就熟,毕竟,从他得了这躯体,他就不得不面对他应该做的事和他想做的事之前的矛盾和冲突,总体来说,他做得不错,因为,他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不管多么不想不愿。 他,终于消失在了她的视野。 她想追随,可是抬起脚的片刻,一股巨大的阻力好似迎头一盆冷水浇来,让她瞬间清醒,她有她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三个八卦的脑瓜子,不过,她没心情搭理他们,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行过,径自回了苑中。 第18章 湖逝白龙向空尽 木云三人回到仙子的花苑,就有两个红衣女将他们带到了一间空房,让他们休息,只说主人睡下了,不让他们打扰。 大头吵嚷着要去见仙子,罗书通情理,知道仙子心情不好,好说歹说劝大头消停下来。他刚松一口气,忽然,木云腿一软,倒在地上,他倒是坚强,想爬起来,可惜有心无力。 罗书听他肚子“咕噜咕噜”打鼓一般,情知他是饿得脚腿无力,可他现在也没什么吃的东西。于是便推门出去想要点东西吃,在外面转了一圈儿,竟没发现一个人,只剩下空落落的深院儿。他心下诧异,便兜回了房间,见木云仍在挣扎着想站起来,便上前扶他坐了下来。 “我是不是快死了?”木云问。 罗书白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你是饿了,”大头听到过青豆儿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它当时还以为只有青豆儿的肚子会唱歌,后来才知道,只要人饿了,肚子都会唱歌。它当时还羡慕得不得了,因为它饿了没有丝毫声息,每每要靠自己嚷嚷着,青豆儿才知道。 “送我回山那边,王会送我回家的,”木云听人说饿是会死人的,现在他的腿脚好像死了,不听使唤,如果死亡继续往上走,他的腹部,胸部,双臂,脖子和脑袋也不听使唤了,那可真就惨了! “红龙果啊,”大头道,“红龙果能吃!” 经它一提醒,木云道,“我要吃红龙果!” 罗书本不想连夜奔波,可想到之前说过的“义结金兰“四个字,又不好太无情忘义,便起身道,“两肋插刀,解你倒悬,等我回来!” “两肋插刀?”大头瞪着他,发现他明明是血肉之身,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言不惭,“你不会死吗?还有你要死就死,为什么要把石头倒悬?你想做什么?” 罗书见大头听不懂他的话,得意地笑了。 “他说给我红龙果我吃,不让我饿死,”木云用尽所有力气,声音微弱得好像蚊子。 “那不直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插刀,倒悬,傻兮兮的萝卜头!”大头道,“萝卜头儿,我也去!” 罗书可没打算负重前行,说道,“我一人去,单枪匹马,轻车熟路,快去快回!” 大头见他不带自己去,哀求道,“可是我想去,我们一起,路上有伴儿,说说笑笑,岂不热闹?” 罗书一听,好像是这个理儿,于是他扶起木云,半拖半拽。 大头可看不下去了,嚷嚷道,“背起他啊!” “火上浇油,忙中添乱!”罗书嘟嘟囔囔,极不情愿,“不知疼人,只知使唤,没有礼数,强人所难.......” “说人话,你再别别扭扭,我就不理你了!”大头气鼓鼓地说。 罗书无奈,只得蹲下来,背起了木云。 木云虽然饿了几天,毕竟个高,骨头又重,简直要把罗书压倒,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哑巴亏他只得生生咽下。 三人爬上了山,好在有大头双目如灯笼,倒也省了摸索,不过让他们失望的是,白日里满山的红龙果,此时整座山光秃秃的,别说果子,连树也没有了踪影儿。 “难不成那群奇奇怪怪的东西把所有树都吃了?”大头照遍了整座红龙山,确乎不见一草一木,不由得疑惑起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木云问。 大头听木云说自己是死而复生的,它回想着死时的情形,说道,“石头别怕,死就跟睡着了一样。而且,我都能死而复生,你也一定能的。” “我不能,”木云道,“我听人说,人死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大头听了,忙催促罗书道,“去找王,王能送石头回去!” “啊?”罗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来是英雄救美的,石头可算不上美,而且背他来此也还了他们陪他找美人的恩德,现在可是两不相欠了,于是他把石头往地上一扔,托辞道,“萍水相逢,情浅缘浅,我对你们,仁至义尽,就此别过!” 大头扭头见石头闭了双眼,呼吸微弱,急得哭了起来,它想靠自己的力量拖动石头,可它小小力量,哪拖得动? “救救他!”大头对着罗书喊道。 罗书回过头来,听着大头沙哑地嘶吼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他实在精疲力竭了,正在喘息养神之际。大头急了,忽然双目射出那红色的光剑,扫向罗书,那剑划过罗书脚下,脚下的巨石轰然碎裂,罗书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你不救他,我就杀了你!”大头吼道。 罗书脑袋撞在山石上,死亡的威胁使他瞬间恢复了精力,他忙爬起来,背上木云,向着白水湖跑去。奇怪的是,这次,五色林平静地让他们通行了。 月光下的白水湖跟天幕一般纤尘不染,朵朵荷叶如云,王端坐在湖水正中的荷叶上,侏儒立在他的身侧,脑袋与王的肩膀齐平。 “石头要饿死了,快送他回家去!”大头大老远就嚷嚷道。 “别吵别吵,”侏儒跳到罗书面前,从他背上把木云提起来扔到荷叶上,对着他的脸查看扒拉了一番,说道,“他不是饿死了,是中毒了!” “中毒?!”大头讶然,“他不吃不喝怎么会中毒?” “他不吃不喝,别的东西可是会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侏儒不以为然地说道,“还好这毒不是吃下去的,要不然现在那毒就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那就真的要死透透了!” “可是他身上没有伤口啊,”大头一直跟石头在一起,也没看见他被什么东西啃咬。 “看,”侏儒扯起木云的手,只见手心处,一个火红色的龙游窜着,修长的身子团成圆弧状,“他中了红龙毒,若是这龙咬了龙尾,他就彻底凉凉!” “哈,”大头呲牙咧嘴,想把游龙吓走,那游龙左晃右晃歪着脑袋执着地张大嘴巴要去含那龙尾。 “你要是想救他,就去找解药,这红龙可是吓不走的!”侏儒道。 “去哪里找解药!”大头问道。 “红龙毒的解药自然是在红龙山,”侏儒道,“红龙山的本体是一条红龙,你们若是能唤醒红龙,解药就是红龙涎。” “红龙涎是什么?”大头问道。 侏儒白了它一眼,“就是红龙的口水。” “带我们去,”大头道。 “我去不得,”侏儒道,“我们只有月圆之夜才能上得红龙山!” 大头听罢,喊道,“萝卜头儿!” “仁兄饶命,他很重的!”罗书极不情愿地哀求,虽然,他知道,哀求无用。 “快去吧,”侏儒把木云甩到罗书背上,“晚了的话,这块儿石头还没饿死就先毒死了!” “石头若是死了,我一定让你去陪他!”大头转动着脑袋恶狠狠对罗书道。 “苍天在上!无妄之灾!”他哀叹着,又窜向了红龙山。 侏儒盯着三人,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嘴角紧紧抿着,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憋泪。 “是他吗?”他回过头来,望向王,声音有些颤抖。 王微微一笑,点点头。 “我,我终于等到了,”侏儒嗫嚅着,望向三人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经消失了三人的身影。 王站起身来,伸展了双臂,他的脚尖刚刚离了荷叶,侏儒道,“我会守护好......” “我知,”王说着,身子慢慢平仰,缓缓沉进湖中。 “我知你知,”侏儒凝视着湖面,悄声道,“我只是想,再跟您说说话儿。” 湖面静寂,忽然,无数鱼面人同时跃起,化作万点星光,闪耀着攒在一起,倏忽化作金黄色的轻纱长袍儿,缓缓飘曳,银光一闪,王从水里探出头来,慢慢地整个上半身挺出水面,双手平伸,那星星袍儿翩然落到他的身上,星光璀璨中,他发白如雪,面色如珠,眼眸流转,环顾天地四野,淡然一笑,“千年之缘,尽于此夜,得友如你,我心亦足!” 言罢,忽听厉鸣震天,但见狂风生湖面,湖水翻成白浪,一条晶莹剔透的白色巨龙腾跃而起,绕着侏儒盘旋数圈,飞升而去。 侏儒仰天而望,泪落如珠。 在他身侧,白水湖赫然不见,一座恢弘的灰白石府缓缓从虚空中显了形迹。 第19章 红龙山崩红龙去 罗书背着木云和大头在红龙山上绕来绕去,他气喘吁吁,但是一点儿也不敢松懈,倒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现在,他身上只剩了底裤,头上他猜测着大约只剩半缕头发了。 原来,一旦他抱怨或是走得慢了,大头就发脾气,眼眶里射出来那红色的光剑,削去他的发,或是剥离了他的衣袖,他的裤腿儿。可怜的罗书屈服于它的淫威,不得不卖力奔走。 可是,明明是土石之山,哪有什么红龙啊! 正在罗书疲于奔命即将到达极限之际,忽听天际传来亢鸣,他仰面望去,一条玉龙从天而降,那龙张开血盆大口猛冲向红龙山的山首,同时那俊秀矫健的龙尾横扫山巅,碎石乱滚,吓得罗书忙趴在地上。不少飞溅的乱石还是砸在他的身上,他忙把木云横放,自己把脑袋藏在他的腹下。只听得嘭訇扑棱的低沉之音是山崩石裂,兼着狂龙撕裂天幕的嚎叫,罗书只觉得自己要碎在这些声音中了。 忽然,他感觉身下的山石跳了起来,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推了起来,他探出头瞄了一眼,不由胆战心惊,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原来,那白龙碎了的土石却是红龙的封印。此刻红龙解印,逐渐醒来,正扭动身躯,所以整座大山抖动起来,而罗书和木云正在红龙中段,这部分土石尽去,三人随着碎石向下坠去,耳边风声呼啸,罗书往下一望,却是黑乎乎似无底深渊,眼见得命绝于此,他不由得遗憾此生太短。 正绝望憾恨地抱怨着,他猛地终止了下坠,惊慌失措中抬头一看,大头咬住了红龙龙鳞,罗书的双手正紧紧抱了木云的双腿。 那大头人小胆子大,它一直盯着红龙的龙头,看见龙嘴处两条殷红的龙须飞舞,便有了主意,想扯着龙须飞到红龙嘴边,取它的龙涎。只是,它胆子大力气小,眼见得龙须飞舞到了跟前,忙张口松了龙鳞去咬那龙须,没想到,它根本无力承担木云和罗书两个人的重量,反被拽着坠向深渊。 那白龙本与红龙激战,斗得难解难分,一见三人遇难,顾不上防御,尾巴一卷,将大头三人卷了起来,趁势将他们送到红龙嘴边,大头猛地撞进红龙口中,滚了一身的龙涎,只往木云脸上蹭去,见他不醒,又撞开他的下颌,那滴里搭拉的龙涎正灌进他的口中,却还是不醒。 一旁的罗书看那黏稠的白色龙涎,恶心地狂吐不止,还好,白龙见红龙要合齿,忙扫尾而下,将三人放在了平地之上。 只是,红龙蓦地扭头,露着尖利的锯齿,张开血盆大口,咬了白龙的龙头,大头忙喷出红色光剑,去砍那红龙龙头,红龙受惊回头,白龙趁机逃出,却不幸,还是被刺穿了一只眼睛,那雪白的的眼球挂在红龙牙齿上。 白龙一颤,天地为之一震。 木云在震荡中醒来,茫茫然望着眼前的一切。 红龙的龙首转向平地上的三人,大头却只盯着白龙,不知怎的,它似乎能感受到白龙的疼痛。 “石头,我要那珠子!”大头忽然指着天上的圆月喊起来。 “可那是月亮,”木云跳了起来,防备着红龙的进攻。 “那是珠子!”大头喊道。 木云见它执着想要,便纵身飞起,他可能也许只是想用行动打消大头的念头,可是让他吃惊地是,他竟飞到了天际,那月亮近在眼前,大头张口含了,整个世界暗淡了,大头通体皎皎。 “白龙,白龙,”大头嘴里含着珠子,含含糊糊喊着,还好,木云倒是听清楚了,便纵身飞向白龙的龙首。 大头将那珠子吹进白龙的眼中,蓦地,白龙整个身躯皎洁起来,原本就玉润雪絮一般龙体,此刻从龙首处如星光闪闪渐次亮起,那风姿神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人看得如痴如醉,就连那红龙也回首凝望,如挂在空中一般,动也不动。 等白龙通体亮起,它游弋回旋,如星光一闪,凭空消失。 长久地静寂中,罗书最先反应过来,扯着木云就要逃。 忽然,那红龙也似初醒,一声咆哮,龙首旋到三人面前,一双火红色的圆眼珠子在三人身上来回逡视,大头胆大,咧着上下颌唬它。那红龙斜了脑袋,圆愣愣的大眼蓦然凑近了大头,大头下意识向后一闪。红龙发出一声狂啸,震耳欲聋,随即它大口一张,一阵疾风将三人喷倒在地。 紧接着,红龙亢啸盘旋,飞升而去,它撞向天幕,那天幕竟然被它裹在身上,撕扯了下来,它又迅疾而下,卷起白色的土皮,木云三人眼前一黑,站立难稳,翻滚倒地。随着震天动地的又一声咆哮,红龙裹着白色的天幕地皮腾空而去,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三人面前。 天空高远,是澄碧色的,飘着淡淡的碎云,大地是黑红色的,长着低矮的灌木,绿色的伏地矮草,还有几处坍坯的茅草屋小石房。 “何方何地?”罗书诧异地问道。 三人茫然环顾,遥远的环山围着一片平野,山下白溪如带,红龙山不见了,仙子苑消失了,在白水湖的地方一座高耸阔大的府宅拔地而起。 “我们去那宅院看看,”大头嚷道。 木云和罗书拔腿向那跑去。跑了两三步,罗书突然站住,转身朝向着仙子苑的方向奔去。 木云回头看了看他,继续向着府宅奔走,他看到五色林的树木变成了黄绿叶儿黑褐枝干,与以前所见树木并无不同,沿路的层林消失了,斜坡凹凸起伏,间或有几间坍塌的石屋儿,进去看时,除了蛛网游丝,败叶乱石再无其他。快到石府,小径两侧黄白杂草中布着些散乱的坟茔,让木云意识到,这才是这地方的本来面貌。 两人看遍沿途风光,那大头回味起它刚刚的神勇,笑道,“啊,我今天也太厉害了,不但救了你,还救了一只白龙,青豆儿常跟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的命,可是大恩,你要怎样报答我?” 木云可还不知自己中毒一事呢,只当是自己饿昏了过去,故此对大头的话只当它言过其实,也不理它。 “喂,你不打算报恩吗?”大头见木云没有表示,可有点急了,毕竟,这是它第一次大发神威。 木云已经摸索出对付大头的最佳办法了,那就是保持沉默,因为他很快发现大头是个话唠,自己说着说着就离题万里,最后忘了说话的初衷,所以,他兀自沉默着。 “你不报恩就不报恩吧,可别不理我啊,”大头嘟囔着,忽然它指着前面的石府道,“快看快看,白水湖消失了,那个石府就在湖原来的地方!还有还有,那个侏儒,侏儒还在!” 侏儒正在府门前走来走去,看上去焦急万分,见他们回来,急匆匆迎上前去。到了近前,却又停了,绕着木云转了四五圈儿,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大头问道,“白水湖呢?为什么变成府了?” “我还想问你们呢,”侏儒道,“你们做了什么,我眼前一黑,醒来就发现白水湖不见了,王也消失了,莫名出现了这个大宅子!” “你说话好假啊,全是谎话,”大头见侏儒说话挤眉弄眼的,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乐呵呵说道,“你知,对不对?你什么都知。” “呃,”侏儒摇摇头,“不知,我真不知!” “知不知你自己知,我们可不稀罕知,”大头急于吹嘘自己的本事,说道,“不过我跟你讲,我刚刚救了一条白龙,我......” “我要回家,”木云打断了大头的话,他对这里的一切不感兴趣,他需要食物,虽然不知道饿的感觉,可毕竟饿晕过去了,这一段空白无知让原本就没有安全感的他越发没有安全感,他必须回家吃东西。 “那你回啊,没人拦着,”侏儒笑道,“不过,回家前,先进来吃点东西吧,要不然,你饿死在路上可没人帮你收尸!” 听闻有吃的,木云跟着侏儒进了府。 却见那绝美的仙子从门内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里面摆满了造型各异的点心。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招呼着木云前来。 木云心下生疑,但更惜命,他抓起点心吞了几个。 就听大头问道,“仙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侏儒要上前说什么,仙子对他摆摆手,笑语盈盈道,“我叫时娘,王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妻,之前我患疾,见不得日月之光,王便镇压了红龙,以红龙做地基铸造了这方天地,现在我病已愈,王便揭了红龙的封印,放它而去。我夫君耗竭了心力,难以为人,便化了真身,与我永隔了。红龙既去,这原来的天地自然消失,这里就复原了旧时模样。” 大头没耐性听仙子讲下去,吵嚷道,“那红龙很厉害,可是打不过我,我不但取了龙涎救了石头,我还帮白龙寻回了眼珠子,时娘时娘,我是不是很厉害!” “那王是何人,有如此神力可以自造一个天地?”木云伸手捏了大头的上下颌,问道。 “不管是何人,只要真心爱一个人,就会产生神力,”时娘道。 “爱是什么?”木云问道。 时娘微微一笑,“等你遇到,你会知道!” “那些鱼面人和红龙女呢?”大头见整个院落空荡荡,问道。 侏儒拍拍它,嘲讽道,“你真蠢,鱼面人和红龙女自然随着他们所在空间消失了,这方空间容不下他们的。” “那你又不消失!”大头顶嘴道。 “我就不消失,”侏儒笑道,“就在这里好治你!” 在他们互怼的时候,木云一直不停地往嘴巴里塞点心,此刻,他站起来说道,“我现在饿不死了,我要回家了!” “请便!”时娘笑道。 这时,侏儒从怀里掏出竹简,大声问道,“时娘,您看这告示如此写可好?” 说罢,他大声念道:通因缘,善推衍,招募学徒,一为传后学,二为谋生计。学徒包衣食住行,有经验者可立即践习。 木云听了,停了脚步。 侏儒微微一笑。 时娘道:“学徒人数最好定个明白,省得麻烦。” “好叻!”侏儒大声应道,“两个?还是一个?就两个吧!” 木云忽然想起王的话,说这时娘最是精通因缘,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去。 却见那侏儒和时娘进了屋。 他忙追了过去,“我要留在这里学因缘!” 侏儒摆摆手,“你想留就留啊,我要把这告示张贴出去,择优录取!” “那我就报名,”木云道,“有什么选拔,我参加!” 时娘望了侏儒,“一切你来定!” 说罢,转身走了。 “先填表啊,”侏儒递给木云一张流云签。 木云接过,大头在肩头嚷嚷道,“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去找青豆儿,送我回去!” 木云道,“等我参加了选拔,当了学徒,再送你回去不迟!” 说罢,兀自填了流云签。 侏儒倒也算是心善,知道木云无处可居,给他拨了一间房。 第20章 白石府忧生计谋 可能也许是因为这里过于荒僻?木云并没发现有跟他竞争学徒的对手,而且,侏儒和时娘的奇葩逻辑也让他大开眼界:因为要招收两个学徒,没有其他人,木云和大头自然而然地成了学徒,尽管,大头极力拒绝,可是,拒绝无效。 把一个骷髅头也当成人看,木云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儿。不太对劲儿的,还有侏儒和时娘的生活习惯,每每大头要跟他们出去玩时,小侏儒说他们两个绝不踏出白石府半步,可多数时候,却找不到时娘,她总是神出鬼没,现身的时日极少,好似有意躲着人一般。 奇奇怪怪的,还有罗书。大头和木云出府四逛发现了他,他也正四处游荡呢。见了木云好似被吓了一跳,直到大头喊了声“萝卜头儿”,他才回过神来,倒也不寒暄,径自不停地追问五色林的消息。 “五色林也是那方空间的,”大头学着小侏儒的语气忽悠,“现在这一片丛林才是这方空间的,我跟你说,这叫素林。” “那五色林呢?”罗书好像听不明白大头的话。 “五色林消失了啊,”大头盯着罗书,忽然用上下颌咬了他的头发,狠命地旋转,转了几圈儿,把自己紧紧裹在层层头发里,呜呜哇哇。 木云知道是它把自己憋着了,反方向推它,它顺势旋转,把自己转出来后,木云用手按住它。 “喂,你昨日里还是衣衫褴褛,头上仅有半寸头发,怎么今日里就长出来这么多头发,衣衫也完好无损,”大头凑到罗书面前,“说! 罗书不知说啥,瞪了大眼,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管我的事,”大头嚷嚷道,“我们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嘛,你从哪里找到如此逼真的头发是不是该告诉我一下,我也想要头发!” “打住!”木云忙捏紧大头的上下颌,一个光头脑袋就够他受的了,再长了头发,他可不愿意。他问罗书道,“你找五色林做什么?是不是那晚丢了什么东西?” “五色林的方位在何处?”罗书问。 “跟我来,”木云带着罗书走了一阵子,指着一片丛林道,“原本大概就是这个方位!” 罗书进了丛林,左顾右盼,真得好似在寻找什么。 “你找什么,我们帮你一起,”木云道。 “你手流血了,”罗书指着木云的手说道。 木云的手仍抓着大头的上下颌,大头用力地啃着,想挣脱出来。木云听了罗书话,一愣,忙把手扯出来用另一只手托着,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巴吹着。 “萝卜头儿,不管你丢了什么东西,都随着五色林的消失消失了,”大头把颚间沾的血蹭到木云的脸颊,说道,“那个空间彻彻底底消失了,听我的,绝不会错。” 木云知道,大头的话是在复述小侏儒的话,而且当时小侏儒说的时候,大头是极为不屑地反驳来着,他擦着脸,嘲讽道,“你当时好像说人家胡说八道来着!” 大头被木云挤兑,呲着牙咬了木云的耳垂儿。木云见罗书盯着自己,猛然想起,他的耳垂儿应该是受伤了,会很疼,忙一手撕着耳朵,一手去推大头。 罗书见状,上前帮忙,他一手掰着大头的下颌,一手把手指插进大头的左眼窝,刚插进去,大头哇哇大哭,罗书忙把两手拿开,大头哭声不止,泪落如雨,弄得木云浑身湿透。 好容易它止住了哭,罗书问道,“你至于嘛,你把别人咬得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就没事,碰你一下就哭!” “碰我一下?!”大头吼道,“我碰你一下看看你哭不哭!” 说着,它双眼忽然射出橙红色光剑,猛地刺向罗书的眼睛,还好,木云知道大头一向没轻没重,拉开罗书,光剑没刺中眼睛,却把他的脸颊划了个长长的口子。大头不服气,还待要射出光剑,木云捂住它的眼睛,哄道,“他哭了,你赢了!” 大头用额头拱开木云的手掌,果真看到罗书双目含泪,不由哈哈笑道,“哈哈哈,让你说我!” “我终于找到你了,”罗书上前一步抱住大头,轻轻说道,“原来你在这里。” “废话,我一直在这里,”大头向后一仰,挣开罗书双掌,“你是不是傻了!石头儿,我们快些走!” 木云听了,果真拔腿就跑,罗书在后面,紧追不舍,三人就这样笑闹着,回了白石府。 住在白石府,罗书依旧痴痴傻傻,每次看见时娘,眼睛就像缠在了她的身上,时娘不在,他就缠了木云和大头,时不时摸摸大头,说些莫名其妙的鬼话。木云怀疑他知道大头的来历,可问来问去,发现他好像一无所知,但就是阴魂不散,苦苦纠缠。有时候,大头和木云想睡觉了,他还兀自对着大头说个不停,大头嫌烦,眨眨眼,射出光剑,不是砍破他的衣衫,就是划伤他的脸颊,吓得他只能乖乖跑回自己床上。不过,第二天,他还是不长记性,围着大头转个不停,就这样,他身上总是有伤的,衣服也没一日是齐整的。 这天,晨曦微茫,侏儒好似心情特别好,居然主动提出,要带着他们三人在白石府转圈儿。 “看,这是粮仓,”侏儒跨进府中央的大院儿,来到了右手一侧的联排屋。 三人见这粮仓足有七八间屋子,认定这里丰衣足食,衣食无忧,罗书掀开一个硕大的酱色石缸,缸中空空。他满怀希望地掀开一个又一个石缸,全部空空如也! “没有粮食叫什么粮仓?”大头问道。 “好问题,”侏儒笑道,“所以,学徒的职责之一就是让粮仓名副其实,把所有石缸装满粮食!” “怎么样才能填满?”木云问。 “好问题,自己提出自己解答!你们现在得考虑如何养活我和时娘,哦,当然,还有你们自己!”侏儒道,“不过也别太担心,点心还有,够你们吃个十天半月的,不过未雨绸缪,你们得从现在开始要找口粮了!” “十天半月就断粮了?”大头看到侏儒认真的脸,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忙说道,“我们出去找野菜野果。” “野菜野果哪能当饭吃啊!”罗书道。 “怎么不能吃,青豆儿之前不知道吃了多少,”大头道,“你们要吃粮也不难,自己种不就行了?” “说得对,趁着春天种下粮,半年的时间就可收获了,”侏儒笑道,“你们这半年不吃饭可以么?” “我可以,”大头道,“石头和萝卜头儿不可以!” “那不可以的就要去测算因缘,赚取粮食,”侏儒道,“我不吃野菜野果,时娘只爱吃点心,你们不但要养活我们,还得把我们养得好好的!” “可是时娘还没教我们因缘占验呢!”木云觉得受了骗。 侏儒瞪了他一眼,“什么基础都没有怎么教?你们当然是先自己去摸索实践,有了问题回来问啊,你什么都不做怎么教?!” “可恶,他说的话居然有理哎!”罗书眼珠儿转了转,想不出如何反驳。 “好啦,走吧,出去找人占因缘,”侏儒挥挥手,把他们三人往外赶。 “可你说今天带我们把白石府转一圈儿的,”木云见石府至少三重深,很想再看一看。 “转什么转,”侏儒道,“一个个蠢笨蠢笨的,败了我兴致,去去去去,寻食粮去!” 第21章 捡了两个因缘师 “走走走走,”大头巴不得早早离了白石府,它可是很想念青豆儿。 “我们去哪里寻人解因缘啊?”木云三人走出了白石府,四顾茫然。 “石头石头,我们回你家啊,”大头怂恿道,“你回了家有的吃有的喝,饿不死啊,我也可以见到青豆儿了!” 木云倔强地摇头道,“不回!我一定要留在这里学会因缘!” “臭石头,”大头骂道,“破石头,坏石头,死石头!” 木云伸手捏了它的上下颌,它只能支支吾吾了。 “你是不是真想回家?”罗书跳到大头面前。 大头仍旧呜呜呜呜呜。 罗书掰开木云的手指。 “想!”大头以为他有什么办法,满怀希望。 “来这,我送你!”罗书拍拍自己肩膀。 “切,”大头嗤笑道,“我要动得了,就不用天天哀求臭石头了!” “我在听着!”木云见两人当着他的面却好像不知道他有耳朵一般。 “你的光剑,”罗书的耳朵好像真的接受不了木云的话,仍兀自对大头说道,“把他砍了,你不就自由了!” “为什么砍我(他)?!”木云和大头异口同声。 “切!就只欺负我?!”罗书摸着脸上的伤口,感受到了排挤,“你不砍他为什么砍我!” “你是你,他是他,哼!”大头嚷嚷道。 “他是你的什么人啊?竟然这样区别对待,为什么?!”罗书脸色可就阴沉了,转了身侧对着大头。 “我愿意啊,”大头忽然张开了上下颌,伸去啃咬罗书的耳朵。 罗书不禁痒,笑着躲开了。 “追追追,快,追!”大头指挥着,木云不觉听了它的话,随着罗书奔跑而去。 三人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忽然在榛莽丛生的原野中发现了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可以通出去!”罗书指着那条小路道。 “去你家取粮食啊,”大头道。 “我家?不行,太远,”罗书道。 “那是谁?”木云见路旁的丛林中闪出一个人,黑长袍黑罩衫蒙着脸面,身形瘦削。 “鬼鬼祟祟,一定是貘黛族,他们丑陋无比,所以每个人都披着破烂斗篷,”罗书道,“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别让他们盯上!” “我想看看他们的模样,”大头说道。原来它一直听罗书讲貘黛族有多丑,早就好奇了。 木云竟听了大头的话,径自走向了那黑衣人。黑衣人倒也不躲,大大方方站了出来,就在小路上等着。 “喂,让我看看你的丑样子!”大头喊道。 “站到我面前,就给你看!”那人的声音厚重的就好像一大把沙土,扑簌簌坠落。 “过去过去,要看要看!”大头见木云脚步迟缓了,忙催促道。 “别过去,我们还是回去吧!”罗书不敢跟过去,急得直跺脚。 木云还是走到了黑衣人跟前。 大头伸向前,“让我看看你的丑样子!” 没想到黑衣人一见骷髅头,兀自后跳一步,狂呕不止。 “喂,干嘛!”大头问道。 “他被你丑到了!”木云解释。 “嗯?我很丑吗?”大头可没机会看自己的样子,“比你还丑?” “丑!”木云斜了它一眼。 “哼!”大头感觉被冒犯了,不想理睬木云,对着那黑衣人吼道,“让我看看你的丑样子!” 黑衣人双手蒙了眼睛,背对着他们,说道,“我想给你看,可你能不能把另一个脑袋蒙上,太可怕了,我忍不住想吐!” 木云掀起自己的衣襟蒙了大头,大头左摇右晃,晃了条细缝偷瞄着黑衣人,瓮声瓮气道,“蒙好了,转身吧!” 黑衣人转过身来,猛地又背转过去,吐得更厉害了,好容易吐完,擦着眼泪道:“吓人的脑袋还在,美丽的脑袋不见了!” “嗯?!”大头一听,开心起来,它把那恼人的衣襟猛地吹到木云的脑袋上,还有意将他的脸蒙个严严实实,纹丝不漏,准备完毕,它大喊道,“好啦好啦,美丽的脑袋等着看你啦!” 黑衣人双手蒙了眼小心翼翼转过身来,从指缝里瞄了瞄,然后放下手,跑了过来。 “我的样子可不丑,你看,”他拿掉了遮脸的黑帽子,就见一张平面的圆饼,灰褐色的,上面两条细线就是眼睛了,鼻子和嘴巴就是两个圆点儿,讲话时,那嘴巴就像投石的湖心,圆点随涟漪散开,这时那张脸也随之相应的微微扩张。 大头从未见过这样的脸,觉得新鲜有趣儿,盯着那张脸,忍不住前倾了脑袋想去蹭一蹭。它往前倾,木云毫无防备,一个趔趄,撞进黑衣人怀里,那蒙头的衣襟滑落了,更惨的是大头的脑袋贴在了黑衣人的脸面上,怎么撕扯也撕扯不下来,黑衣人脸面疼痛,木云那张脸又如影随形,黑衣人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那眼泪却是黑色的飞絮儿,直喷得木云满面乌黑。 “别哭别哭别哭啊,”大头感觉黑衣人的脸柔柔滑滑,触觉极佳,只是那哭声特别刺耳,还有恼人的黑絮,于是忙着安慰他,“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了,闭上眼睛!” 这里乱作一团,那边罗书却倚了棵树气定神闲地看热闹。忽然间,一个影子闪过,却是一个身披火红色披风的人闪到黑衣人身后,给黑衣人扯上帽子,飞脚踢倒木云。 黑衣人躲在红色披风背后,一把抱住,喊道,“姐姐救我!” “没事了,”那红色披风声音甚是甜美,“你就是见识太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习惯了,他们并不吓人的。” 黑衣人还是躲躲闪闪不肯出来,红色披风温柔地劝着,牵着他来到木云面前,此刻,木云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半躺在地上。 “你看,外面好多人长这个样子,跟我们不一样,但不可怕,是不是?”说着,她拿起黑衣人的手去抚摸木云的脸。 “我的,我的,摸摸我的,”大头没由来地喜欢这红色披风下的那张脸,虽然跟黑色披风的脸一样,只是,眼睛是微红的线,比那黑衣人的要粗些,鼻子和嘴巴也是圆点儿,但却是红色的。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摸着木云的脸,听了大头的话,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了大头的脑袋。 大头傻呵呵地笑了。 “喂!”罗书见情势发展为了温和向,忍不住提醒道,“可别中了他们的诡计!” “那是谁?”黑衣人望了罗书,又吓得一哆嗦。 “我叫大头,这是石头,”大头晃了晃脑袋,顶了顶黑衣人的手心儿,算是安慰他,“那个是萝卜头儿,我们住在白石府,跟着晚娘学因缘术,不过晚娘还没有......” “你们会占验因缘?”红披风惊喜地叫道,“太好了,我们需要帮忙!” “帮什么?!”大头喜出望外,忙问道。 “我娘,我娘,我娘失踪很久了,我们想找回娘亲!”红披风激动地说话都有些不够利索了。 “来来来,我们细细说!”木云坐了起来,红披风和黑衣人在他对面也坐了下来。 罗书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好奇心驱使下,磨磨蹭蹭终于蹭到了几人身后,悄悄听着他们谈话。 第22章 貘黛姐弟寻亲记 原来这两人是貘黛族族长的儿女,那红披风是姐姐黛妮,黑衣人是弟弟黛力,因为族长父亲子午日亥时将会命终,还有二十多天的寿命,姐弟两人想在他临终前寻回母亲,不让父亲留有遗憾。 听父亲讲当年母亲生下他们双胞胎姐弟后不久,就离家出走,不知所踪。父亲找了好多年一直没有音信,黛妮长大后,多次外出找母亲,即使父亲不抱什么希望了,黛妮却不肯放弃,她总觉得母亲一定还活着,她一定会找到母亲的,没有人知道她的信念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不知,但她始终满怀希望。 这一次,黛妮怀揣着母亲的画像,又一次离家出来寻母。那黛力一定要跟姐姐一起,黛妮拗不过他,于是请了族人帮忙照顾老父,他们姐弟二人一起出了门。 黛妮从怀里掏出白绢,双手捧着递给木云,木云一展开,大头先吃了一大惊:赫然就是晚娘! “这是你们娘亲?”罗书探过来看了,捧腹笑道,“你们说谎也打打草稿啊!睁着眼睛说瞎话可还行?!” 大头见姐弟两人的圆点眼睛变成了星星形状,正觉得奇怪,一听他们的声音才知道,他们是生气了。 “你污蔑我们说谎?!”黛妮站起来,愤然道,“要么道歉,要么决斗!” 她伸手扯下系在腰间的红带,红带“噌”一声展开,却是一柄软剑。 罗书躲在木云背后,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们一定是用这种拙劣的借口让你们带她去找晚娘,小心中他们奸计!” “哦!他说你们用奸计骗我们带你们去找晚娘!”大头仰面对黛妮传达。 这时黛力也站了起来,从腰间掣出一黑色软剑,跟姐姐并排站着,星星眼怒视罗书。 罗书见木云和大头完全没帮自己的意思,站起身来说道,“晚娘是天上的仙女,怎么会生出你们这种比地狱恶魔还丑陋的孩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你们貘黛族就没有镜子吗?没有镜子也该有水啊,你们从来不看自己长什么样吗?还是眼睛太小看不清?” “哇,原来你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啊!原来你说话能不用四个字啊,”大头道,“不过这一长串的话好难听啊,没一句中听的!” “姐,他不道歉!”黛力道。 “拔剑!我跟你决斗!”黛妮道。 “俊男不跟丑女斗!”罗书鼻子里哼了一声。 黛妮突然跳到罗书身前,举起长剑。 “哇!你干嘛?!”罗书吓得后退了两步,紧贴了木云的背,作出防御的样子。 黛妮抓过他的手,把自己的剑塞进他的手里,扭头对弟弟说:“你跟他决斗!” 罗书嫌弃地在木云背上擦着手,刚想把剑扔掉,黛力已经挥剑跳了过来,罗书下意识举剑去挡,没想到黛力力气极大,震得罗书手一麻,剑也跌落地上。 黛力如小老虎一般又扑了过来,罗书绕着木云躲了两圈,发现他丝毫没有出手相救之意,便虚晃一步,引诱黛力前来,他自己猛向相反方向跑去,沿着小路,往白石府狂奔。 黛力乳虎一般紧追不舍,眼见要追上了,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震开,飞了数里,跌倒在木云面前。 “该死!我们进不了结界!”黛妮扶起弟弟,跺脚道。 罗书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安全了,又欠扁地摇头晃脑,对着黛家姐弟做鬼脸儿。 黛妮的星星眼里忽然飘出来乌压压的黑絮,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木云和大头面前,“我们姐弟本为寻母圆家父临终之愿,可造化弄人,我们姐弟要先家父而去,恳请两位帮我们寻得家母,送回族中,我们姐弟便是成了鬼魂也会寻回恩人报答大恩的!” 木云见黛妮从地上捡回了的剑,黛力也举剑放在自己的脖颈儿之上,一把按住了他们姐弟。 “貘黛族规,说谎者死!”黛妮推开木云的手,“我们姐弟虽然没有说谎,但被质疑说谎,作为族长之后,这是奇耻大辱,若不能在决斗中杀死质疑者,就只有一条路可以维护族规,那就是死!” 说罢,姐弟两人同时引刭。大头机灵,双目射出来光剑,拦腰断了姐弟两人手中的软剑,姐弟两人脖子划出了口子,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先别冲动,一定还有别的路是不是?”大头莫名地喜欢上了这两姐弟,“你们刚刚说质疑者死了,你们是不是就可以不死!” “我们无能,破不了那结界,无法决斗自证清白!”黛妮哀戚道,“你别拦我们,我们苟活于世会置貘黛一族万劫难复!” “我们把萝卜头儿弄出来!”大头蹭蹭木云,扭头对姐弟二人道,“你们跟他公平决斗!” 罗书屏息凝神地听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看木云朝自己走来,知道情势对自己不利,立刻转身就跑。没想到木云腾空而起,老鹰一般,把这只小白兔提溜到姐弟二人面前。 “多谢二位好意,”黛妮对木云和大头说道,“这人躲进结界,已经胜了决斗,我们现在杀他,胜之不武,不合道义!恳请二位恩人把我们姐弟二人的尸身所在告知族人,他们自会来收!” 罗书见自己安全了,松了口气,但一口气还没吐完,又吓出一身冷汗,倒不是怜惜这姐弟的死,而是大头恶狠狠对他说了句话,“要是这两姐弟死了,我让你陪他们一起死!” 这个大头对自己可是从不留情的,念及此,罗书拦了那对姐弟:“好啦好啦,我错了,我道歉,我无中生有,口出恶言,有意诬陷你们,你们没说谎,是我恶意中伤!” 姐弟两人听了他的话,那星星眼蓦地变成了圆点点,“你救下了我们姐弟的命,大恩人,现在跟我们去族中,当着所有族人的面为我们澄清!” “去你们族中?”罗书躲在木云身后,“不必了吧,你们说......我冤枉你们说谎,你们族人又不知道!” “怎会不知?话一出口,天知地知神仙知,神不可欺,心不可瞒!”黛妮振振有词。 “好啦,好啦,去就去吧!”不知道这时罗书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心直口快! “请二位也跟我们一同前往,我们族里会盛情招待二位因缘师,”黛妮道。 听到“因缘师”三个字,大头道,“我们只是被收作学徒,还没开始学习因缘,不过,你们的娘亲在哪里,我们却是知道的!” “那就太好啦,”黛力道,“快快快,跟我们回族里,爹爹听到娘亲的消息一定很开心!” “先找你们娘亲不更好吗?”大头道,“她就在......” “不,不能让娘亲误会我们说谎,我们要先证清白,清清白白地迎娘亲回来!”黛妮道。 说着话,几个年轻人健步如飞,奔貘黛族而去。 第23章 貘黛族中奇遇记 一路临水飞舟,遇山披荆寻径,谈天说地,不知不觉行了三四日,这天几人刚从一座山上翻下来,黛力就兴奋地指着远处喊道,“到家了!看,那就是我们的家园!” 木云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座由诸多黑色大石堆垒起来的高城,城门方方正正,全是赤白色的小圆石堆起来,看起来好似雪帘一般。 木云跟着黛力兴冲冲往前奔,其实主要是大头那极具鼓动的魔性口号莫名地加快了木云的步子。 大头喊着:“冲冲冲,冲冲冲,前面大馒头在等;还有大肉肉在锅里膨膨膨膨膨......” 罗书虽然肚子咕噜噜,听了大头的歌儿也燃了希望,只是,他理性尚存,他知道进了城就要面对一大群的丑人,更要命的是他还要对丑人道歉,还是公开道歉!这简直要他的命!当然,最后这想法是他矫情,毕竟,他是为了活命才来此忍辱道歉的。 罗书一肚子的坏情绪,没想到一扭头,看到黛妮正木然地走在自己身边,他不知黛妮是近家情怯,还以为她是提防自己逃跑,“喂!能不能离我远点儿,别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长得丑的人心眼儿也坏得很!” 黛妮担心着父亲的病情,没心情理睬罗书,罗书的恼火儿还没完全发泄,仗着自己颜值高心理上有优势,又肆无忌惮地骂道,“真不明白,这么美好的土地上你们这么丑的一群人怎么有脸活下来的!” 黛妮漠然看了罗书一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回应道:“美丽的眼睛看一切都是美的,肤浅的灵魂把与自己长相不同的人定义为丑陋。我和我的族人以我们的相貌为荣,你可以在我面前诋毁我,但我希望你尊重我的族人,进了那门,不要表达你的看法——如果你的看法依然是这么负面的话!” 罗书被她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愣了片刻,可是他不想服输,撇撇嘴,“丑人话也多,懒得理你!” 说罢,他大步走上前去。 刚到了门口,他发现木云、大头和黛力居然在等他。 “快点啦,等你等了好久哎!”大头嚷嚷着。 “嗯?”罗书看着木云散乱的头发,笑道,“等我,你们转性了?” “少啰嗦啦!快进去!”大头笑道。 罗书颇有些骄傲自得,还自以为木云和大头是亲近自己,没想到,他一踏进城门突然觉得千刀万剑迎面插来,他侧身一躲,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吹倒在地,还好黛妮眼疾手快,立即拖他出来。 惊慌中他听到了大头没心没肺地狂笑。 “喂!”罗书又惊又怕又羞又怒,爬起来,冲大头喊道,“你们跟谁是一伙的?是不是要看我死才开心!” “只是让你感受一下这里的风而已,又死不了!”大头见他怒了,怂恿着木云近前,想用自己的脑袋去蹭他的脸。 罗书生气闪开了。 原来,貘黛族的风如刀雨如剑,风卷起的砂石如细针碎芒,因此,族中人惯于穿斗篷将自己全副掩盖,同时,在千年的进化中,进化出这适应自然气候的相貌。 “风大,小弟,你带他走,”黛妮情知罗书讨厌自己,便让黛力帮他。 “我带他们两个,”黛力害怕罗书,扯起自己的斗篷,拉着木云就跑了。 黛妮没办法,掀开自己的斗篷,罗书宁死也不想跟这么丑陋的人近距离接触,冷笑一声,倔强地站在原地。 黛妮见状,脱下了自己的斗篷,递给罗书,罗书傲娇地扭过头去,不肯接。 黛妮上前一步,不顾罗书反对,推开他拒绝的双手,说道,“没有斗篷你走不了两步就被风卷跑了!” 说着,她强行给罗书披好了斗篷,把袖口处的一块儿手指长短的翠玉竹塞进罗书手心,大声说道,“握紧这竹子。” 罗书下意识握紧了,这才发现,虽然人在斗篷里,却可以透过斗篷将外面世界看个清清楚楚。 这时,他差点儿又呕吐了出来,原来黛妮不仅脸如平盘,身子竟然也是扁平,如同纸片儿一般。 黛妮看出他的心思,挥挥手道,“跟着小弟他们!” 罗书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城门,这下,他如行在平常地方,左顾右盼,见整个城里甚是整齐,一条黑石铺就的笔直小路,路中央是用雪色玉石堆成的星月图案,黑白分明,看上去甚是别致。路的两侧是一座座黑白色的石头屋儿,有蘑菇状的,有树形的,还有弯月状,虽然造型不同,但奇怪是的并不杂乱,反倒有一种和谐的齐整。 黛妮见罗书走远了,叹了口气,仰面看了看狂风,双手握拳,小心翼翼地往城门里走去,风一刀一刀割着她的脸面,瞬间,细小的血口儿就遍布了她的整张脸,更恐怖的是,那风还将她卷了起来,尽管她用尽了全力,也仅只是能控制行走方向罢了,整个身子就飘忽在风中。 “一百步,一百步而已,”她心里默默念叨着城门口到家的距离,鼓足勇气对抗着烈风,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整个石城空落落的,原来,貘黛族因为气候缘故,族人多宅居昼眠,他们所有重大活动都是夜半,那时极少风雨,虽然仅只一个时辰左右,但却是族中最热闹的时候。 黛妮正艰难行着,忽闻一股幽兰之香,随之风止了,她笑着抬了头,果真看到了那熟悉的笑脸。 来人是媸妍族的世子媸尤,他与黛家姐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好。媸尤的脸是方形的,好似黄褐色的柚木雕刻出来的一般,眉眼和口鼻俱是漫不经心地几刀刻画出大概的形貌,像是一个手艺拙劣的孩子随意雕出来的玩偶。 “你怎么会在这里?”黛妮躲进了媸尤的斗篷,开心地问道。 “听闻你和力力出去寻姑姑了,我想姑父没人照顾,过来看看,”原来,黛妮的母亲竟是媸尤的亲姑姑。 “我和小弟寻了因缘师,”黛妮笑起来,眼睛弯成浅红色的月轮儿,“他们知道我娘亲在哪里!” “你们两个倒长了不少本事,”媸尤宠溺地笑着,“不过我也不差,你猜猜我用了什么办法寻找姑姑?” 黛妮摇摇头,仰面望着媸尤。 媸尤道,“悬赏!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读书读到的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我就想了这个法子,出了足足有五千贝!” “结果一定会很好!”黛妮笑答。 “还不知啊,”媸尤笑了,“我把悬赏发出去就来这里照顾姑父了,悬赏领取的地址我却疏忽了,写了媸妍族!怪不得这么好几天了,我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黛妮听了,开怀大笑起来。两人说说笑笑,不觉到了家门口。 他们解开斗篷,看见先到的人都盯着他们。 “媸尤哥哥,”黛力奔了过来。 “姑父在屋里等着呢,走,”媸尤一把抱起黛力,一个趔趄,把他放到地上,说道,“好小伙儿,出去几天,重了!” 黛力被夸奖,笑嘻嘻撞进媸尤怀里,媸尤顺势把黛妮揽在怀里,三人如同连体一般,说说笑笑向前走。 罗书在后面看着,撅起了嘴。 “石头,”大头歪着脑袋蹭着木云,“我们的关系能跟他们那么好吗?” “不就是勾肩搭背,谁不会呢!”罗书走过来,把肩膀搭在木云肩上。 木云向前低头,甩开罗书,径自向前走去。 第24章 太极池开坛辨谎 族长黛简的屋舍在小路的尽头,规模大小与其他人家没有什么不同,造型上却很出心裁,原来这房子的造型竟是族人形象,那圆盘子的脸就是屋顶的雪白色圆顶儿,黑色大石堆垒起扁平的身子却是悠长的正厅,上肢是房子的两间卧室,左边是族长黛简居住,右边是客房,下肢支撑着整座房子,有楼梯通下去,是黛妮姐弟的卧房。 黛简半躺在竹椅里,他的样貌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虽然也是平盘儿脸,纸片身,那脸上却满是褶子,就好像折叠的灯笼纸,眼耳口鼻都藏在褶子里,根本看不到,或许这些褶子也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呼吸不畅,他一手扯着两条雪白色的垂眉拉开褶子看了来人,又忙松了一只手去扒下褶子露出鼻子来呼吸。 “老爹,”黛妮和黛力上前去一人拉了他一只手,这下老人可是又瞎又憋得慌了,还好黛妮感受到了老父亲的难受,松了他的手,忙着用双手摊平他脸上的褶子,把鼻子露了出来。 黛简扯着白眉,脖子往前伸得老长,眼睛挤呀挤呀的。 “你们上前来,老爹眼神不是很好,”黛妮招呼木云和大头。 木云带着大头来到黛简跟前,蹲坐下来。 黛简声音沙哑,“这两个脑袋是什么物种?” “我是大头,是个骷髅头,不过我像人一样会想事情,会哭也会笑,还会饿,不过我吃不了大馒头大肉肉,我只能吸收点拜月泉,啊,不过我好像好久没觉得饿了,这倒有点儿奇怪,不过整体来说,我还算个人,长得与众不同,口味也与众不同的人,”大头抢先道,“那个脑袋和那个身子是一对儿,是个人,是个长相一般口味大众的普通人!” “老爹,他们是因缘师,他们知道娘亲的下落,”黛力开心地说。 “啊?老妻何在?”黛简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点儿,极速闪烁,看得人眼花。 “她在......”大头刚开口,猛地被罗书窜上前来捏住它,这下它只能支支吾吾了。 黛力仍旧惧怕罗书,见他前来,不由往身侧的媸尤怀里躲。 媸尤见状问道,“这位是?” “他冤枉我跟家姐说谎,是跟着前来为我们洗清冤白的!”黛力道。说着,他把前情一一道来。 他话音刚落,忽然众人眼前一亮,却是有两个穿金色斗篷的人闪现在门前,敲敲大开的门,等所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开始缓缓前行,其中一人手捧一个弯月状的白色玉盘儿,玉盘儿中一朵花叶俱白的菡萏弥漫着乳白色的氤氲。 “族长,有人说谎!”原来这两人是圣花守护使。这素白菡萏是族中圣花,据说是天庭上仙赐予貘黛族的先祖的,这花与天地日月同寿,永生不灭,永盛不萎。族志记载,这花是“真诚”的守护者,有它在,世间之真,人心之诚就永不会消退。它长潜于黛简屋舍后的太极池之中,一旦族中有人说谎作伪,这花便升于池上,绽放金光,唤来守护使,查奸消伪。 黛妮和黛力见使者到来,齐上前来,跪倒在地,说道,“我们没有说谎,是有人误会了我们,我们特带他前来作证。” 两位守护使听了黛家姐弟的讲述,说道,“公证宜早不宜迟,今夜午时,太极池开坛。” 黛家姐弟连连点头。守护使拜别族长而去。他们刚刚离开就听到金声玉振之声四起,却是族内今夜开坛的通知。 黛妮和黛力心底无私,所以倒没有任何负担,只等开坛洗清误会,因此两人仍回了老爹身边,向大头打听起娘亲的下落。 罗书还待阻止,这次大头聪明了,见罗书伸出手来,猛地开颌啃了他的手,见罗书疼得吸冷气跳脚,大头笑得合不拢嘴。 木云见状,替它说道,“画中的这个女子就住在白石府,不过,她有丈夫,一个长相俊秀叫做‘王’的男子,只不过她丈夫前几日过世了,据她说她生了重疾,丈夫为她搭建了一隔绝人世之处,前几日她病愈,丈夫倒操劳过度死了。” “老爹,还有,我跟家姐沿途找人,到了一处小径,怎么也过不去,那里有结界,就是通往白石府的那路,要不然,我跟家姐就找到娘亲了!”黛力说道。 只听“欻拉欻拉”的声音,黛简那横的褶子慢慢向着眉心纵向收拢,那张脸成了泄了气的皱灯笼,几乎要蜷成一团了。黛妮担心老爹憋坏了,忙轻柔地四下里给他揉开褶皱。 就听黛简气喘吁吁却又极为自信地说道:“不能啊,你老娘离家出走不假,可她最是亲爱我,绝不可能再有别人!” “等开过坛后,我们就去白石府,当面问一问,不就清楚了,老爹啊,你可别心急,”黛力安慰老爹。 “听你们说那里行程有个三四天,姑父这身体哪能受得了?”媸尤道,“不若我们前去把姑姑请回来!” 黛简又“欻啦欻啦”地皱脸,粗声道,“你姑姑最是好面子,当年无故出走,定是生了我的气,断没有自己回来的由头,待我去,亲自赔个罪,她心肠最软,保管跟着我回来了!” “老爹,你还是歇会儿吧,”黛妮见老爹气力不足,忙打断了他,“等会子开坛了,我们来请你!” 说罢,她站起来,要扶老爹进卧房,没想到媸尤转到她身前,一把抱起黛简,黛妮见状,忙走在前面,引着他进了房。 大头对木云嘀咕着要跟过去看着,木云不耐烦听它叽叽咕咕,便跟了过去。 “往前往前再往前,”大头好奇心极强,一直催促着,木云无意中几乎与媸尤并肩了。 媸尤把黛简放在床上,黛妮给他盖好被子,顺手拿起两颗珠子夹在他两颊间,是给鼻子留出空隙,以防他睡着了憋死。 刚待要走,黛简忽然伸了手,道,“你老娘的画像。” 黛妮从怀里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老爹。 “只此一幅,我真怕你们两个给弄丢了!”黛简伸出两手小心翼翼接过画来。 在他竖持画像之时,大头忽然觉得眼睛一花,只觉得那画像在不断变幻着样貌。 “石头,看那画像!”它大声嚷嚷着让木云去看。 木云俯身看去,与先时所见并无不同。 “你这画像仅此一幅?”木云忽然想到,当日罗书怀揣的画像与这毫无二致。 “啊,不止,这是原版,”媸尤忙解释道,“当日我悬赏寻姑姑,倒是命人在绢帛之上临摹了此画,有二三十幅之多。” “可是媸余临摹?”黛妮问道。原来媸余是媸尤胞弟,往日里来玩儿,曾见过此画,他过目不忘,又工于绘画。 媸尤摇摇头,“倒不是媸余,他又不在族里,是我跟姑父讨了原画,寻了一个游方画师画的。” 几个人说着话走出卧室,阖了门,黛妮给木云等人准备好了斗篷,央媸尤带他们四下周游一番,她跟弟弟忙着装扮,准备午夜的开坛仪式,不在话下。 第25章 素白菡萏招邪魅 木云和大头随着媸尤走在小路上,左顾右盼甚觉新奇。罗书虽然嫉丑如仇,但是好在路上无人,怕是都躲在家里睡觉。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相貌丑陋的人在房屋构建上却有着极高的艺术创造力,虽然色彩仅只黑白,还是纯粹的黑和纯粹的白,但通过石头的不同造型,黑白石块的不同比例,他们建构起令人叹为观止的住宅群。 等小路上开始上人了,罗书先自倦了,说道,“我们不如回去吧,这么小小的地方,一眼尽收,也没看处。” 媸尤听了,带三人径来太极池边。虽说是池,却浩淼辽阔,直与天接。伴着悠扬婉转的乐曲,一个个黑白色的坐台如游鱼一般破水而出,有全黑的方台,有纯白的长条凳,还有黑白相间的三角椅,每个区域各不相同。 城里居民有些没有穿戴斗篷,看去好似纸片人,他们踩着水底升起的石柱,有条不紊地坐了下来。大头吵嚷着要坐水正中那黑白莲花台,却被媸尤劝住了,只说,那是族长和圣花之位,外来者当坐于池右,边解释边将三人带到一处黑色白点的碗状座椅旁,请他们坐了。 刚坐定,就见居民齐刷刷站了起来,脱掉斗篷,望向池心正中。他们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音乐止,正中莲花台周围水忽兴起,溅涌起碎玉银珠,少顷,一条黑白色游鱼跃出池面,竟对月而鸣,其声喁喁,月光瞬间由雪白一变而为赤橙,鱼落波平,台四周的黑白坐椅竟不约而同变为莲台,四下里生出莲瓣儿,莲花儿渐渐迷蒙,散出馥郁荷香,熏得人如痴似醉。这时,就见黛简凭空而来,黑衣袭袭随风,仿若月仙临下,全不见病容弱态,他手捧圣花菡萏,飘然落于台正中阴阳鱼的交合之处。在他身后,黛妮一袭白衣胜雪,黛力黑衣如墨,翩跹若惊鸿,即使对外貌极为苛刻的罗书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姐弟两人犹若天外飞仙,气质风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圣物守护使一左一右随着姐弟二人落台分立。 “圣明在上,真心可剖,诚意如鉴,”黛简说着,端坐于地,圣花菡萏浮空明中,月光如洒金,辉映菡萏越发素白皎皎,观者无不心清眼明思虑纯静。 黛妮和黛力上前跪于菡萏花下,那素洁之光如蒙幼卵,将姐弟两人笼于期间,余处一片温厚之金橙,唯姐弟两人被霜披雪一般。 “族女黛妮,真诚无伪,圣明请鉴!”黛妮的声音混着水汽月光越发空灵。 “族男黛力,真诚无伪,圣明请鉴!”黛力跟着姐姐说道。 两人说完,左右守护使唱腔道,“证人请坛!” 媸尤拍拍罗书,“到你上台。” 罗书沉浸在肃穆之中,猛然惊醒,问道,“我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说,圣明自鉴,”媸尤道,“你只需站上台去。” 罗书瞬间紧张起来,他勉强站起来,慢悠悠走向台去。 刚踏上去,顿感一种圣洁宁静,他兀自生发出自怜自愧羞耻诸多情素一时涌堵,差点儿落下泪来。 跟着守护使的指令,他站定,那菡萏之光缓款笼了他,他只觉清冷素洁之气遍体,自己随之流成那池水,化为流光碎风,消了所有意识思绪。 水月凝寂,天地无声。 清霜突降,菡萏之光倏然失了华彩,骤然变为粗砺石斧,挥奔向罗书,罗书尚痴醉不觉。 大头看得分明,它喷出光剑,砍向石斧,巨大的撞击激出红赤赤的花火,惊醒了罗书。他张皇失措地跃跳着,躲开了迎面的石斧。貘黛族族人见木云和大头竟然敢扰乱圣物,干涉行讯,甚为惊惧,惊惧之余,愤然攘臂哄叫起来:说谎者死!说谎者亡!说谎者死!说谎者亡! 菡萏升至台中央,将莲花台变成了光囚,罗书撞在光圈之上,又被弹回台中。黛家姐弟处于震惊之中,纹丝未动。黛简双目如火炬,燃着黑色火焰盯着罗书。守护使则双手指印,感受圣物召唤。 木云已经跳到莲花台侧,只是光圈拦阻,他进不得。 媸尤是世家子弟,将神恩圣谕看得高于一切,他以为说谎者罪责在罗书,是故纹丝未动,及至看到那石斧奔向黛妮时,他猛然惊跳起来,好在紧要关头,大头用光剑切开了光圈儿,木云飞进去,拉开了黛妮。 黛妮震惧,甩开木云,仰跪菡萏,悲怆疾呼:“族女黛妮,真诚无伪,圣明请鉴!” 这时黛力早已经被吓得瘫坐在地,哭哭啼啼。 那石斧猛然砍奔向黛力,黛力哀嚎得撕心裂肺,闭眼迎死,还是木云眼疾手快,抢出黛力。 “把他推出去!”大头切开光圈,木云顺势想要推出黛力。 没想到,黛简突然飞来,止了木云,“族内圣命,任何人不得违抗!” 说罢,他搂着儿子,来到女儿面前,三人跪在一处。 “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黛简的泪是白的飞雪,扑簌扑簌漫天舞,“但是族有族规,圣命难违!” “我没有说谎,自来没有!”黛力仍哭哭啼啼。 倒是黛妮收了眼泪,委屈道,“老爹,圣命一定是公正的吗?” 黛简愣了,片刻,点点头,“没有圣命,族将不族!” 黛妮道,“那我们姐弟就以身殉命,老爹保证!” 说罢,她牵了弟弟的手,柔声劝慰:“黄泉路我们一起,莫怕。” 此时,居民群情激愤,聚拢到了光圈外:“严惩说谎者,说谎者死,说谎者亡,不分贵贱,等级无差,说谎必死!” 罗书恐惧异常,死命盯着石斧,他知道自己说谎,可他不想死。 群情越发激愤,声讨巨浪滚涌。 黛简站了起来,对死命地挡着石斧的木云道,“松手!” 木云在那威严的命令下,下意识地松开了,那石斧奔向姐弟二人。就在石斧触到姐弟俩的片刻,突然一声哀嚎,姐弟两人被推了出去,人们定睛看时,却是两个守护使,他们被石斧拦腰截断,紫色血涌溅,在台上横流。 “圣物!有人操控!”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双手,手心里,各有一条游弋的红龙,红龙嘴已经咬合了火红的尾巴。 “是红龙怪!”大头看见这红龙惊呼起来。 所有人望向菡萏,却发现它渐渐变成了绯红,光圈也渐渐变红,同时变红的,还有那石斧。 这下所有人都急了,要知道,光圈里是他们最敬爱的族长,是的,这个族群就是这么真诚单纯,他们心里第一是圣命,第二便是族长。因此,他们开始合力砸光圈儿,想把族长一家解救出来。 大头用光剑切开光圈,罗书近水楼台,先逃了出去,黛妮又把浑身瘫软的弟弟推了出去,自己跟木云站在一处,抵挡着石斧,又急切地催促着老爹出去。 黛简虽然年老体病,但是族长的责任意识让他坚守在光圈里,与木云等一起对抗石斧。 光圈外,两个人突然飞向菡萏,抽出腰间的金色长剑,刺向菡萏花心,那里,幽幽泛着红光,那红光迎着长剑,张开大嘴,看着要将两人吞噬,那两人忽然合二为一,旋转成耀眼的金光,滚动在同时合体的长剑之上,那红光与金光相触的瞬间,红光倏然变成一条红龙,咆哮着升天而去。 菡萏素白,金光散了,两人手捧菡萏,小心落地。 光圈消失了,随之石斧也不见了。 人们纷纷上前,扶起老族长。 这时,两个手捧菡萏的人沿着人们自动让开的通道走上前来,原来他们是圣花守护者的继任。 貘黛族族规,圣花守护是无盐部的圣责,属于世袭职,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家父没有守护好圣花,让邪魅入侵,我们向族长请罪!”两人顾不上看一眼亲人的尸身,跪在族长面前。 “无妄之灾,怨不得你们父亲,”黛简道,“你们父亲以身殉职,是英雄豪杰,当石刻于族志。死者为大,你们先为他们收尸厚殓,我们举行族丧。” 两人谢了族长,就有无盐部的子孙上台来殓尸。 “那邪魅是何来历未知,你们两个又破了金身,只怕邪魅再来,你们两个无力抵挡,”黛简道。 “无盐部子子孙孙随时候命守护圣物,”他们回头指着身后朗声道。 原来,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守护使的继承者已经两两并排列队,列了长长一队。 “我们两个消了神力,无法守护圣物,恳请族长恩准将圣物传承于子,”他们转身,两个看上去不大的孩子,伸出双手神色肃穆地要接圣花。 “大哥,”孩子身后的两人道,“危机当前,圣物我们来守护!” 他们是前面孩子的叔父,是那两个失去金身的守护使的弟弟。他们知道,现在谁接过圣花,就是把危险接到了手心,他们不忍心看着年幼的侄子涉险。 “叔叔,我们虽然年小,但自幼潜心修习,不管是法力还是武力,一定能担起守护职责!”两个孩子正义凛然,大声说道。 最终,黛简将圣花的责任给了两个孩子——黛思和黛想。危险与荣誉并存,貘黛族从不惧怕危险,他们怕的是没有机会用生命承担责任,守护族人安全。 他们的父亲甘以神力驱邪魅,他们的爷爷不惜身碎血抛,为的就是守职责,为的就是族人的安危,他们给无盐部挣得光辉,小子岂敢惧难避逃?! 黛思和黛想庄重接过来父亲手里的圣花,那一刻,他们顶天立地! 第26章 红龙染得菡萏红 风渐起,雨渐大,貘黛族人又躲回了家中。 黛简走下圣台,失去了神采,看上去老态龙钟,垂垂暮矣。黛妮上前扶着黛简,跟大家一起回了家。 黛简坐定,让黛力和媸尤去请貘母。貘母是貘黛族的神巫,他们能通神,能准确预知族中人寿终的时刻,一般三十天前告知本人。而这走向生命终点的三十天,往往是族中人幸福的高光时刻,他们跟爱的人黏腻在一起,跟有过节的人开诚布公打开心结,尽情任性地去做想做的事,他们的亲人则尽心力地陪伴着,尽可能地满足他的要求,弥补生前憾事。除了预测人的死生,貘母还有神力可以测知本族的命运,当得知族群将会有重大灾难时,会提前通知族长,从而上下一心,提前面对灾难,可这次这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貘母竟然没有提前预警。这让黛简很是不解。 看黛力二人出了门,黛简扭头对木云说道,“圣物遭侵袭,我一双儿儿女又差点死于非命,两位因缘师可否帮忙占卜下其中的因缘。” “亲与为因,疏添为缘,”木云回忆着他偷瞧的大哥给人算因缘的样子,模仿道,“你们族内有灾家中有祸,这一苦果必缘于你们自身亏德,如蛋有缝,乌蝇来叮。” “来的是红龙,可不是乌蝇,”大头没想到木云居然会占因缘,听得津津有味,不过最后一句他可是说错了,所以大头好心修正,“那红龙就是红龙山的红龙!” 说着说着,它就把木云中毒前后以及红龙白龙大战以及红龙飞升而去的详情一一道来。 “照你说来,我娘在白石府,红龙又来自白石府,那块地方对我和弟弟又是封印的,”黛妮道,“老爹,这么多联系难道是巧合?” “不是巧合,你们族里的灾祸全都由你娘引起来的,再没其他人!”大头忽然想到了罗书说的悬赏,它说道,“我们把你娘亲找回来,你们给我们多少钱?” 它这一说,黛简父女一愣,原来他们行侠仗义惯了,自来助人不索酬答,此刻见问,说道,“我听尤哥哥说他悬赏五千,若是你们觉得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添。” “五千贝?”大头一听乐开了花儿,它沉浸在青豆看到五千贝时的神采,不觉张了上下颌,那是在笑呢。 突然它脑袋上挨了一下,却是木云将它拉回了现实,原来黛简正追问它,它浑然不觉呢。木云也不知它的脑回路,自然不肯替它打圆场,故此叫醒了它。 黛简见它回过神来,重新问道:“你说灾祸源头起于我的娘子,可否细细将来?” 细细讲来可不能够,大头也不过是说出自己的感觉,“你娘子的那幅画,很怪异。” “怪异?!”黛简从怀里掏出来娘子的画像,端详再三,不觉有异。他把画像递给女儿,黛妮接过看了又看,也没察觉什么不同。 她正要说话时,忽听太极池畔异常嘈杂,紧接着,就有无盐部的人前来禀告,说是恶龙去而复返,黛家父女听了骇然惊起,抓了斗篷,忙忙带着众人来到了太极池边。 但见无盐部的勇士手持金戈围在池四周,守护使手捧圣花,护在胸前,见族长一行到来,守护使道,“族长,那恶龙深潜池中,踩水勇士正在水下围猎。” 一言未终,忽听一声咆哮,池水动荡,红龙一跃而起,窜向圣花,未及守护使反应,它倏忽化作红色如墨泼水渗,染红了菡萏,眨眼间,红色尽消,只在菡萏花心一抹残红如勾。 两个守护使将菡萏抛到半空,自己迅速化身两束金光,想入了菡萏,驱出恶龙,不想,那菡萏如设结界,两人被重重弹开,跌落地上,他们不甘心,再次施法,结果还是接近不了,又被弹落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菡萏在半空快速地旋着,花瓣零落池上,让众人惊讶地是,花瓣落尽,那莲心处竟又生出新的尖尖角,角儿膨胀着,又是生机无限的菡萏花开,花开旋谢,几次三番,看得分明,菡萏从最初的黑白已经渐渐成了粉白,等池面泛浮起满满当当的黑白花舟,那空中的菡萏渐旋渐缓,花瓣儿不再零落,菡萏花开,粉粉的花尖儿,粉色渐淡,到莲心处,是皎皎的白,望去若落霞映雪,花心若碧玉挺出,生机无限。 众人看得入神之际,菡萏花猛然一闪,变成火团儿,缀于太极池上,粉色火团儿蔓延,那原先缀连的黑白花瓣浴火幻灭,白水之上荧荧橙光儿,恰似雪衣之上缀了寒橘儿,整个池子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在水与火的烈歌中,菡萏花起,似要离去。 忽听大头说道,“那菡萏是红龙所有,你们该物归原主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忽然,身后一道幽白色的光闪过,直如双翼张开的白鸽掠过众人,飞向太极池中,顿时,哗然之声起于池底,阴阳鱼猛然凌空跃起,鱼嘴大张,将那菡萏吞至鱼腹,霎那间,鱼身透明,又倏忽粉白碧绿,色彩变幻中,阴阳鱼扭动旋转,重重落于池中,声音随着水纹消失,一派肃静。 众人回头看时,却是黛力和媸尤拥着貘母走了过来。 因为貘母在族里德高望重,黛简先对他行了礼,黛妮跟着老爹也对他行了礼,紧接着无盐部的众人也对他施礼。 貘母整个人被黑红色的斗篷遮挡着,不见其面貌,看身材中等偏高,甚是瘦削。 “你们又看不到他的人,怎么知道他就是貘母?”大头不解地问黛妮。 寂静的湖边,大头的这句话甚是响亮,貘母闻言,走到大头身边,说道,“你这话问得好,但凡族里有一个人似你这般玲珑,也就用不得我出手了。你可知,他们只是凭了这斗篷就认了我是貘母,你又知不知,十几年前我说我要潜心通神,族内任何人任何事宜都不可扰我,他们也就信了,这十几年,没有谁来找过我。只因为这个族内每个人都相信其他人,他们只听结果,从不问原因。他们只按别人的要求去做,从来不去想对方为什么这样做要求。他们是不是很尊重人?” “可也太冷漠无情了吧,这十几年都没有人找过你看过你?”大头嚷道,“要是我在这里,我一定去找你!” 听声音,貘母似乎笑了,“要是你在,只怕我还能早几日脱了这袍子。” 说着,他突然扯开了斗篷,尽管风大,他依然一脸满足地贪婪地呼吸着。 斗篷初落的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是一张绝世俊美的脸庞,即使是第一次见的人,也毫不怀疑。 “晚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头惊叫道。 黛力和黛妮则欲上前又停了,他们站定,怯生生喊道,“娘亲,是你吗?” “力力,妮妮,这不是你娘啊,”黛简觉得两个孩子莫名其妙,明明给他们看了娘亲的画像,他们竟然如此脸盲,“你娘亲是媸尤族人,怎么会长成外族人模样。” 说罢,黛简闻言皱了眉头,问晚娘道,“你不是貘母?你是谁?” “我不美吗?”晚娘步摇弱柳般挪到黛简面前,“做你的妻子不配吗?” 黛简盯了她,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话音刚落,就听“哎呦”一声,一溜儿烟倏然从她身上淡了出来,幻化作一只青色小狐狸,小狐狸一抖擞身子,化为一个青衣男子,青丝披散,青衣开怀,露着大半个胸脯,他那吊稍眉长得窜进了鬓角,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丢溜溜转着,惊讶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及至看到罗书,他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躲在了晚娘身后,不过此时,晚娘已经变成了方木脑袋,灰白色的香樟木脖颈儿,斗篷下露出的手是桦树雕刻的,看上去白白柔柔滑滑嫩嫩的。 “迟迟?”黛简看得目瞪口呆,他寻了十几年的妻子竟然一直就在族内。 “娘?!”黛妮听了老爹的称呼,更加惊讶,“她跟肖像画上的样貌全然不同啊?!” 黛简望向媸迟身后那男子,苦笑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是象秀谷的狐蒙公子吧?” “有眼力,的确是,”狐蒙公子点点头。 “你给拙妻的肖像画上使了幻术,所以除了我,其他人看那副画像的人看到的都不是真颜,”黛简冷笑道。 “的确是,”狐蒙公子又点点头。 黛妮觉得不可思议,她跟黛力是龙凤胎,只是比黛力早生片刻,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曾未见过娘亲,没想到娘亲就在身边,却不跟她相认,她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痛心。 “这十几年你一直都躲在这斗篷里装貘母?”黛简的惊喜尚有余味儿,转念想到了严峻的现实,“真正的貘母去了哪里?” 第27章 情真情假皆成空 媸迟原本望向池面,实则余光扫视着丈夫儿女,眼神充满了深情,丈夫的声音将她唤醒,她眼神里的温情瞬间冰结,冷冷道,“貘母十二年前就死了。” 闻言所有人大吃一惊,原来,貘母是神职,一职一人,终身不得嫁娶,一心一意聆听神迹圣音,为本族传达神谕。貘母也跟族人一样,在三十天之内公布自己的死讯,并用三十天的时间根据神谕,在族内选择继任者。这貘母之死和继任的选择是族中大事,为欢庆新任,送别前任,族里一连三天都是狂歌热舞的欢宴。只是谁也没想到,上一任的貘母竟然悄无声息的死了,而且还悄无声息地选择了外族人作为自己的继任者。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黛简问道。 “我杀了貘母,”媸迟语调极为平淡,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大事。 见所有人盯着自己,她冷冷一笑,迎了黛简失望的眼神,说道,“若不是在你们这个自诩真实无伪的部族,我还真不知道虚伪是如此可怕!” “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但不要这样无中生有的指责我们的族人,”黛简望着媸迟说道。 “不要装出大仁大义的样子,不要逼我揭穿你的真面目,”媸迟恶狠狠瞪了黛简,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你假惺惺的样子让我作呕!” “老爹不是这样的人,”黛妮站出来,替老爹鸣不平。 媸迟冷笑道,“你也被他蒙蔽了,你知不知,就是这个人,他当着我的面对我柔情蜜意,百般恩爱,哄骗我跟他结婚,事实上,他只是看中了我们媸妍族的血统,他只是想要我给他生孩子!他根本就不爱我!” “你在说什么?”黛简听到她的话,感觉好像针扎在心窝上,他顾不上周围有人,深情说道,“我爱你,所以才娶你为妻,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有遇一人白首之心,遇见你之后,我只想过与你白首偕老,娶了你是我今生最大的欢喜,因为是你,所以才想跟你生儿育女,一辈子,让我们的儿女延续我们的血脉与爱。我爱的起点是你,终点也是你,从未变过!” “能不能别这么虚伪,”媸迟的眼眶子里泪珠子闪烁,“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天真的我了,我不会再信你这些脱口而出的假话!” 黛简听罢,跳到莲花台上,跪仰朝天,“我对你自来不曾说过谎话!” “是么?”媸迟冷笑道,“你还要装蒜么?你那天跟我大哥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要把我送回媸尤部,你想休我!我刚刚给你生下一双儿女,你就要休了我!你让我怎么看你?!” 黛简听了,回忆起往事,说道,“我是找来你大哥,跟他商谈送你回去之事......” “那你明明就知道,我们媸妍族女子出嫁了就不能再回娘家,除非是被休,”媸迟自以为抓到了把柄,恶狠狠说道。 “我知,所以才把你大哥找来,”黛简叹息一声,“我跟你大哥了解这一风俗,他说出嫁女子回娘家是主夫家流年不利。我说我不在乎,又好说歹说一番,你大哥同意了,我就进了屋儿来找你,你却永远的消失了......” “你这是休妻啊,要是我深爱的夫君要休我,我又不想被休,也就选择躲开了,”狐蒙探出头来,小心翼翼说道。 黛简望着媸迟,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他悠悠然道,“是我错了,我应该先告诉你的,我本想给你个惊喜的。你知道么,就是你生下龙凤胎不久,你们族里的六瓣宫榴开了。我记得你说过,那宫榴花千年一开,你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它花开,所以我想陪着你,带着孩子,一起去赏花。” “你现在尽可信口开河,”媸迟冷冷笑道。 “姑姑,姑父倒不是信口开河。我听爹爹说,在我两岁多时,族里的榴花的确开了,为此还引了不少外族前来,”媸尤忙上前解释道。 黛简长叹一声,“只是,久久寻你不到,我怕花谢去,你无缘得见,便独自去了,采摘了这花,用心神温养,等你回来。你终于回来了,可这花,终是撑不住,还是枯了......” 说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支干枯的殷红的榴花,走到媸迟面前,声音哽咽着,“我一直等着亲手给你......” 媸迟看着那花,并不去接,仰面朝天,一行晶莹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滑到耳侧,又沿着修长的脖颈儿滑进了衣服里。 “他真的好爱你,”那狐蒙靠近了媸迟,低声说道,“我要离开你了,这个人爱你爱得这么深你都不知道,我对你爱的一点点,你更不会察觉了,我好伤心,爱了你那么久,陪了你那么久,我现在不爱你了。” 媸迟仰着头,强忍着抽泣,说道,“我听了你和大哥的话,我怕你休了我,我不敢面对你,所以我就去找貘母了,我想求他帮我算算婚姻,结果,那个貘母根本就是歹人,他要对我不轨,我极力挣脱了,刚要逃出去,他拿出了殁亡录,说我如果不肯就范,他就把你和妮妮和力力的名字写在上面。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族里人的死生都是他裁断的!我不甘受辱,更不肯将儿女性命交他手中,所以奋力反抗,将他杀死。” 听了这一番离奇遭遇,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落泪,哦,除了木云,他石头一般只是僵立旁观,也许在想象媸迟杀貘母的情景?谁知道呢,反正是面无表情就是了。 黛妮哭兮兮走上前,带着生疏的别扭,却又掩饰不住的想要亲近,最终强烈情感的驱使下,她紧紧握了媸迟的双手,母女连心,血脉相融,这一刻,无须多言什么,十几年的隔阂烟消云散...... “娘亲,对不起,我和弟弟还以为你抛弃了我们,不要我们了,”说着,她扑进了媸迟的怀里。原本成熟老道的黛妮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没有母亲,父亲老病,她才不得不早早成熟起来。也许,对于黛简还有余恨,可是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啊,当黛妮扑来的刹那,媸迟终于低了头,情不自禁地搂着女儿哭了起来,这一哭,黛力也撑不住了,走到老爹身前,躲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第28章 假若真诚会受伤 旁观者陪着他们哭了一场,等情绪稍稍平复了,媸迟又说道,“我虽杀了貘母,他临终前却将自己的肉身化作了符咒,把我封印在那黑红长袍中,让我永世不得离开貘母宫,也不得与宫外通消息。” “那你又是如何脱身的呢?”众人好奇问道。 “我读遍了貘母宫中所有书籍,学会了貘母族的法术咒令,也是因缘巧合,他们两个找来的时候,我刚刚解了封印不到一个时辰,”媸迟指着媸尤和黛力道。 “既然你处于封印中,那他又是如何跟你一起的?”罗书忽然指着狐蒙问道。 狐蒙向后挪了挪,垂首佝背藏在媸迟身后,避开了罗书的目光。 黛妮见娘亲茫然望着罗书,忙介绍了木云三人,并将寻她的情形一一道来。 媸迟听了点点头,说道,“也是因缘巧合罢了,一日我学那咒术,不觉走了魂魄,却在郊野撞了这位小公子,见他被歹人围攻,便出手救了他,没想到这公子竟瞧见了我的魂魄,一路寻来,找到了我。我便央他打探儿女的消息,得知他们到处寻我,故此请公子施了幻术,藏了我本来面貌。” “为什么要藏了本来面貌?”大头问道,“还要让我们看到晚娘的相貌,莫不是你认得晚娘。” “藏了本来面貌不过是想给孩子们一丁点儿的希望,我只当自己永世要藏在宫里,再难与孩子们见面了,”媸迟扭过头去,看了狐蒙说道,“我只是央他作法,至于作成什么样子,我可没有要求。” 狐蒙不经意地瞥了罗书一眼,笑道,“我何曾见过什么晚娘,法术不过随意那么一作,谁知道那么巧。” 他话音刚落,太极池忽然水声大作,他吓得一哆嗦,双手紧紧握了媸迟的胳膊。及至看清是狂风卷起池浪,他才松了口气。 “你放心,那红龙神力未醒,还冲不破阴阳鱼的结界,”媸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温柔地拍拍他的手。 “你真能控制红龙?”狐蒙担心地问道。 媸迟点点头,“我既能引它来,自然有十足的把握制服它。”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望了她:“那红龙是你引来的?!” 媸迟点头称是,“那素白菡萏神力低微,它只审判那些存心说谎者,那些因为愚蠢因为短见看不清真相的人它从不审判!所以族中才会容下貘母这种歹人!我现在为菡萏寻回了它的主人,神物交合,菡萏灵性大增,诚心说假话的得死,那些有意隐瞒不说的得死,那些无知短见看不清事实的也得死!这样就公平了,活下来的都是聪明的真诚者,至少有保护自己的聪明劲儿!” 黛妮听了,讶然道,“娘,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害死我们!怪不得我跟弟弟上莲台的时候,菡萏要杀死我们!我们受到了狐蒙的蒙蔽,我们不知道你被囚的遭遇,难道就该死吗?” 媸迟听了,心一揪,但表面上甚是平静,说道,“孩子,娘现在封印了菡萏,等我们开了族中大会,公告全族,再将它请出。它能审判出纯粹的‘真诚’”。 “不行!”黛简断然道,“迟迟,真诚不是聪明,是不经人为的天道齐备,只要是人,难免地看不通透,看不全面,因为我们只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我们被束缚在自己的感官中,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了解到的都是片面局部的,我们要去相信神,它赐予我们的一定是最好的,你听我的话,把那红龙请出去。我们生活在神的恩荫之下,只需跟着神的指引。你可以不相信,但你不能干涉。” 媸迟似乎早就料到了黛简的反对,一意孤行道,“那素白菡萏守护的低端廉价的真诚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它留存下的人就是傻子一般把自己赤裸裸地展示在别人面前,像个透明人,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欺负凌辱!你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因为那些人裹着谎话的铠甲,他们举起剑盾对你又砍又撞,你除了承受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你太真实了,真实成了最脆弱的薄冰!你知不知道,那素白菡萏不是让人真,它是让人傻,让人变弱,让劣质的真诚变成绳索,把你捆绑成动弹不得的鱼肉,再抛向案板,置诸刀下!” 停了许久,她又说道,“我曾经也跟你一样天真,所以我才白白受了十几年的罪,痛苦的是我不是你,你没有受过伤,所以你根本就不肯睁开眼看看这世界有多复杂,你永远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的世界太简单,你要守护的世界也太简单,真实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复杂,很简单。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必钻营苦思,思考是神的事情,我们安守人的本分,那有机心隐瞒的,瞒的不是我们,是天地神尊,让神去分辨好了,我们只说看到的,听到的,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就像今天我看到了你,不管你因为什么出现,不管过往你去了哪里,我临终前想见你,现在见到了你,我心中欢喜,就是这么简单!”黛简道。 “老爹,”黛妮看到爹爹有些气喘,眼睛微微闭了,忙上前扶了他。 “我主意已定,无须多言,”说罢,媸迟挽着狐蒙的胳膊说道,“我们回去!” “娘,”黛妮在背后喊道,“你不跟我们回家吗?” 媸迟停了脚步,叹息一声道,“你若有心认我做娘,有空就来貘母宫看看我。” 说罢,她走开了。 黛简忙从怀里掏出干枯榴花递给黛妮,黛妮会意,接过花快跑几步追上媸迟,将花举到她面前,媸迟冷冷一笑,接了花,扔在地上,踩着花儿昂首走了过去。 黛妮低头,但见花已粉碎成尘。 黛简硬撑着,只做没事一般,就要回家。他见圣物守护使带着无盐部的仍守在太极池边,说道:“你俩跟着来吧,我们有要事相商。” 守护使听了,交代勇士们小心防守,便也跟着来到了族长家中。 第29章 圣物已去圣心存 一行人到了家中,黛妮扶爹爹在椅子上坐定,又贴心地给他揉开眼际和鼻际的褶皱。 这时,其他人也已坐定,看黛简安坐下来,两个守护使先说道,“族长,您说,这圣物由素白变成了粉白,还是我们的圣物吗?” “而且它还被红龙控制了,那给我们决断圣裁的,究竟是菡萏呢,还是红龙呢?”另一个问道。 “你们的圣物是人家红龙的东西啊,红龙取回了它的东西自然要走的,只不过它现在神力未全,被你们钳制着,可是别忘了啊,这只红龙可以定一方天地的,想来它的神力不小,神力大的东西脾气自然也是大的,我想,它一旦神力觉醒,必不甘囚于那小小的池中的,更何况,既然是神物,自然有它的神使神命,又怎会为你们这一族驱供?!依我看,你们还是宁舍了圣物,由着红龙带着神物走吧,没由来给自己招惹祸愆。”大头仔细回想着红龙的种种以及媸迟所说的话,它强烈地感觉到,貘黛族会失去菡萏。 听了它的话,黛力情绪激动起来,“素白菡萏是上古神物,是上神赠予先祖,先祖借此圣物立族,它比我们貘黛族还要古老,怎么会是红龙之物的?!” 大头一愣,转念一想道,“那也许这条红龙比远古还远古呢?!” “肯定不会,”黛妮断然否定道,“你想想,你在白石府斗赢了红龙救了木公子,又在太极池打败了红龙,从它嘴边抢出了我,弟弟和罗公子,若是很远古的神物,怎会这么容易被打败?更不用说还受我娘亲的钳制了。” 原来,当时人们普遍地对上古远古神物怀有崇拜之情,认为神物灵性高法力好,只会凌于人类之上,绝不会被人拘禁役使的。 “那倒是,”大头沉浸在被恭维的得意中,全然没发现黛妮话里的漏洞。 “那这样看来,我们可以打败红龙,夺回素白菡萏了?!”黛力并两个守护使燃起了希望。 “你们就算斗得过红龙,你们斗得过貘母吗?她摆明了支持那红龙与菡萏交合,你们有办法说服她放弃?”罗书问道。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罗书的话让他们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放红龙走,”黛简忽然开口说道,“不能让它留下来,力力,你跟守护使一起,去把封印打开,放走红龙。” “可是它会把菡萏带走,”守护使忙说道,“族里圣物不能丢!” 黛简摇摇头,问道,“思思,我问你,你的娘亲如何过世的?” “病故的,”黛思下意识回答道,只不明白族长为何此时如何问这个。 “你爹爹也只道她是病故的,”族长道,“你可记得的你爹爹有一段时间生过重病?” 黛思点点头。 “你娘到处求药,可是此之良药亦可能是彼之毒药,从外族求药,你娘不敢贸贸然给你爹喝,所以,每每求了药,必以身试药,后来你爹病愈,你娘却得了病,你爹只当她是操劳奔波染疾。我去探看,发现你娘是中了毒,很是疑惑,她支出你爹,告诉我她是试药中毒,央告我不要告诉你爹,因为你爹知道了,必定会负疚一生,活不安生,死不瞑目,这是你娘不想看到的,所以,直到临终,你爹爹也不知道你娘的亡故缘由。” 黛思听了,湿了眼眶。 “若是我们接受了红龙的菡萏,今日今时,你走上审判台,必被处死,因为你娘的善意,保全了你爹爹生之欢,但却会让你因为受到蒙蔽而死,这是你娘想看到的?由你推人,我们族中有多少人受到蒙蔽,或是有意,或是无意,你们忍心看到族人被大肆处决?!”黛简说道,“圣物固然可贵,可是没有我们族人生命重要,没有了族人,圣物的存在又有何意义?更何况,天下之物,本各有主,既然菡萏是红龙所有,我们又何必强占不放呢?” “可是老爹,那我们族里就没有监督谎言的圣物了,”黛力争辩道。 黛简望了黛妮,见她似有所思,问道,“妮妮,你怎么看?” 黛妮给老爹揉褶子的手停了下来,道,“爹爹自小就告诉我们‘真诚重内在的认同,不能仅靠外在的约束监督’,我以前不曾细想,时至今日,我才懂了爹爹的用意,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时间流逝,在时间中的万事万物又怎会恒定不变?我们貘黛族族长被宣布任命的第一天,面对的首要问题就是:如果圣物消失,你用什么法子保障我们貘黛族依然能恪守守护真诚的天命?这是每一个族长终其一生要考虑与解答的问题,”黛简道,“我用我的一生宣誓,圣物消失了,我们族还会存续,我们承担天命的信念不变!” 他最后几句话,直说得在场的人热血沸腾。 “爹爹,我这就去放红龙,”黛力站起身来,亢然说道。 “可是族长,”守护使站起身来,“那封印是貘母所设,我们有能力解开?” 他话音未落,就见黛简从袖中掏出一条银白色的软绦,“将年华绦系在太极鱼的鱼尾处,就可助它打开封印,注意不要跟红龙冲突,保全自身最重要!” 黛力接过软绦,跟守护使一起去了太极池。 大头吵嚷着要跟着一起去看热闹,黛简道,“两位因缘师留步,还有一事相求。” 听了此话,大头只能羡慕地目送这黛力等人走出去,自己乖乖地和木云留了下来。 “你要求我们什么事?”大头问道。 “是这样地,还有几个时辰就是子夜,迟迟一定会召开族中大会,宣布圣物升级之事,若是见我私下放了红龙,我怕她一时激愤,不知道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我想请两位因缘师和罗公子陪小女一起前往貘母宫,把我放红龙而去的消息告知她。” “那我呢?”媸尤见自己落了单儿,忙问道。 “你留下来陪我,”黛简笑道。 “哦,”媸尤无奈答应道。 “貘母宫,我倒是没去过哎,太好啦,走吧走吧,我们快走,”只要是有新奇,大头都是兴奋的。 “倒不必太快,”黛妮笑道,“我们慢慢走,至少等力力他们放走了红龙再说啊!” “算时间,力力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时辰的事,你们现在走,到那里也就可以了,”黛简说道。 黛妮听了老爹的话,起身拿了斗篷递给木云和罗书,自己也披好斗篷,三人走了出去。 “姑父,趁现在空闲,不如回房小憩休息一会儿?”媸尤站起来说道。 黛简摆摆手,“我有话问你。” 媸尤这才知道姑父单独留下自己的用意,遂又坐了下来。 “你们族和象秀谷可有往来?”黛简问道。 媸尤摇摇头,“象秀谷的人唯利是图,最是寡情薄义,根本入不得我们法眼。他们好像对我们也颇有意见,我跟爹爹外出,想借道经过,他们连谷门都不开,害得我和爹爹白白多绕了十天的路。” 原来,媸妍族也是古老的神族后裔,他们的神职天命是守护“爱”,他们自诩最懂“情爱”,除了在族中令子弟习如何爱之外,还经常派出得道者云游天下,宣扬与播散爱之种和爱的艺术。 听了黛简这样问,媸尤问道,“姑父,你怀疑这些事跟象秀谷有关?” “我也只是猜测,”黛简道,“那狐蒙是象秀谷中之人,像你说的,他们最是唯利是图,薄情寡义,何以无偿地守护你姑姑?” “姑父,你在怀疑姑姑?”媸尤说道,“象秀谷的人虽然薄情寡义,但姑姑可是我们媸尤族最通晓情爱的行家,听爹爹说,姑姑是唯一一个十岁不到就催开了情花的族人,还有,她也最晓得如何爱人,凡是跟她一起的,没有不沐浴她爱的光辉的。” “如何爱人?”黛简问道,“你知不知你姑姑如何理解爱人?” “嗯?”媸尤想了想,说道,“姑姑倒是编了一本竹策,作为我们的教习之用,我记得她说爱人就是尊重他,帮助他完成自己。” 黛简听了,思忖片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过猛,差点儿摔上前去,好在媸尤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 这时,黛力等人走了进来,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封印,那红龙伴着菡萏友好和平地飞走了,如此顺利倒让他们喜出望外。 “带我去貘母宫,”黛简道。 众人见他面无喜色,情知有什么变故,都敛了笑,七手八脚为他穿了斗篷,却发现他已经走不动路了。原来,那银白色的软绦竟是他的命寿。貘黛族的族长是有神力的,他们的神力就是可以将自己的寿命抽出,来延续族群的生命。 黛力心酸泪落,跪在老爹面前,将他背起,向着貘母宫走去。 第30章 有情人终得相拥 貘母宫中,媸迟仍穿着黑红色的斗篷,她听了黛妮的消息,甚是平静,冷冷说道,“我终究是外族,也是外人,他既决定了,又去做了,我又能如何?” “娘亲,爹爹这样做是顾全大局,他不是拿你当外人,也不会对你受的苦置若罔闻,这十几年来,他最大的心愿是寻你回来,只是我和弟弟,还有族长的身份掣了他的肘儿,他分身乏术,”黛妮哭道,“你就原谅爹爹吧。” 正说着,却见狐蒙捧着殁世录急匆匆冲了进来,一个不小心,撞进一个人怀里,他抬头一看,竟然是罗书,瞬间脸色煞白,及至看清楚还有其他人在场,这才逃也似地来到媸迟身旁,“那个人,那个人的命寿还有3个时辰啦!” 媸迟接过殁世录,苦笑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娘亲,你别这样对老爹,”黛妮以为是媸迟因为愤恨而篡改了殁世录,跪下来哀求道,“你纵恨他,怨他,怪他,你可以打我骂我,让我来替老爹赎罪,您别褫夺爹爹的命寿,我求求您!” “别傻了,你当迟迟是......”狐蒙拉起黛妮,想要跟她解释,媸迟摆摆手制止了他。 媸迟拉着女儿的手说道,“回去陪陪他吧,儿女在身边,他才会瞑目吧。” “娘,你真的这么狠心?!”黛妮哭得撕心裂肺,泪珠子噼里啪啦,她眼神里有哀求,更有怒火,“我们好不容易一家四口团聚,你立刻就夺了老爹的性命,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妮妮,”门口传来微弱的呼喊,众人望去,是黛简来了,“不要这样跟你娘说话。” 黛力背着他来到黛妮和媸迟的身边,在老爹的一再坚持下,将他放了下来,黛妮和弟弟一人一边扶了老爹。 “这象秀谷的手工真是名不虚传,我也差点儿被蒙骗过去,”黛简颤巍巍道,“只是我的妻在右耳的耳垂上有一点红痣,你没有。” 黑红斗篷一阵颤抖。 “我已经猜出来了,还是不能告诉我真相吗?”黛简闪着泪花儿,望向媸迟。 “你可以说了,”一旁的狐蒙抽噎起来。 黑红斗篷兀自颤抖着,只听见里面凄凄厉厉的哭声,令在场所有人肝肠寸断一般,哦,还是除了木云。 “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终究几个时辰我们就见面了,只是,我初到那里,怕寻不得你,你可否在黄泉路口等我?”黛简问道。 狐蒙忙摆摆手,“可不能到走黄泉路,迟迟过不去那边,你若去了,迟迟可就白等了这么多年。” “娘?”听了他们的对话,黛妮和黛力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娘已经死了十几年,哀切地哭了起来。 黑红斗篷里终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当年,我杀了貘母,貘母也杀了我。鬼使来引我的时候,我发现殁世录上你们的名字还在,我不甘心,所以就逃,那貘母的鬼魂色心不息,贼心不死,对我仍存了非分之想,他把我封印在这斗篷里,避开鬼使,让我永世离不了这貘母宫。我用黛青笔抹去了你们三人的名字,可没想到招来了鬼使和鬼判官,他们告诉我,这个月我们族里死亡的名额是三个,让我在上面写三人,我这才知道,原来殁世录是貘黛族和鬼方互通消息之用,鬼方提供死亡人数,貘母将人名和相关识别信息录于其上。我写了三个年长体弱之人,以后每每都是如此。可是有一天鬼使却来找我抱怨,说我每次送的人太弱,这样下去鬼方既没有幼儿可以培养,又没有壮年劳动力可用,他们明令要求接下来几年都要婴幼儿和青壮年。我只是不忍心,仍是按年长体弱的标准给他们,他们怒了,要拘我回地府,可发现根本动不了我,于是鬼方派使者来了貘母宫,褫夺了我提供殁世录名单的资格,自从我就只有宣布权,再无定夺之力。 为了解开束缚,我开始遍读宫中书籍学习法术,平静日子过了没有几天,貘母的鬼魂又出现了,他日日夜夜受他骚扰我不胜其烦,但是法力又不如他,有一天被他逼急了,我便撕了殁世录,鬼方的使者出现瞬间出现,他问明了情形,诛杀了貘母的魂魄。 过了一段平静日子,前不久,鬼方使者来找我,他说杀神即将归位,开始寻他的神物,神物之一菡萏在我们族里,他央求我将红龙引来,让它寻回菡萏,早日迎杀神归位。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我也知道,这圣物是貘黛族的立族之本,我不能也没权力替你们做主,所以,我冲破了封印,到太极池边告诉你们真相,由你来决断。我只是没想到,你竟肯放红龙离去。” 黛简微微笑道,“非己之有,占之不义。我们拥有的够多了,我相信,所有的失去都是上天给我们指出的另一条路,我们沿着走过去,一定会收获丰盈。” “如此,我便没有牵挂了,”媸迟说道。 “我还有,”黛简道,“你等我片刻。” 说罢,他忽然昂然站直,脸色肃然,只让身旁的人不自觉地庄重肃立。 “黛妮听令,”黛简庄严道。 黛妮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黛简道,“貘黛族族长一职,现转交于你,你回去熟读《族长志》,三日后召开族中大会,正式履职。见证人:黛力,持信人:黛思,黛想。” 黛力,黛思和黛想忙跪在地上受命。 “老爹,我......”黛妮哭着想要推辞。 “妮妮,你老爹我为了族里耗尽一生,养育你们姐弟也是尽心尽力,我对你们对族人问心无愧,唯一亏欠的人,我终于找到了,不能再负了她。我还有几个时辰的寿命,我想跟她一起,说说我半生的故事和相思,听听她的心曲,看看我们的家园故土,陪她吹吹风看看天,我就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了,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媸迟似乎猜到了黛简的心思,抽噎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已经没了形体,只怕要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原来,媸迟死后一直没去鬼方,而阳间水土是侵蚀鬼魄的,今日她显出形体却是狐蒙根据她的画像为她编织的皮囊,那皮囊受不了她体内十几年的阴气,已经是裂痕斑斑了。 “你们象秀谷的补缀技术在江湖上不是很有名气吗?这个,你补缀不了?”罗书走到狐蒙身边,用手拍了他的肩膀,道。 狐蒙吓了一哆嗦,忽然眼睛一亮,笑道,“自然补缀得好,只怕还可以用上好几个时辰。” 说罢,他伸出双掌在皮囊上方揉搓一阵,那皮囊果真完好如真,众人俱是惊喜。 只是,殁世录上,黛简的寿命还剩了一个时辰,他拿出一半的寿命给了媸迟。 媸迟终于脱了斗篷,她笑盈盈泪涟涟紧紧抱了一双儿女,仔仔细细打量着,想把失去的时光都收在眼中。 一双儿女甜甜地喊着“娘亲”,这是他们一直就期待着的称呼,只是,以往,他们对着虚空喊,而今,他们喊过之后,是温暖的回应。 黛简在旁边,张开手臂,如鸟儿张开翅膀,呵护着娇妻幼子。 “我们走,”黛简对媸迟道,“我带你去看你想看的风光。” 媸迟点点头,“带我回家,那是我最想看的风光。” 黛力背起了黛简,媸迟挽着儿子的胳膊,女儿靠在娘亲的肩头,四个人,向家走去。 令他们惊讶的是,小路的两旁站满了民众,尽管风大,他们全都脱了斗篷,静静伫立凝视,黛简深情地望向他呵护了半生的民众,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么得可亲可敬。 在一家人走到了门口,那民众异口同声地喊道:族长走好! 黛简回过头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四人进了家门。 不想他们一家受打扰,狐蒙将其他人留在了貘母宫中。只是,让他们诧异的是,趁他们不注意,狐蒙溜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31章 尘埃落定各西东 黛简还是走了,他陪着妻子化成了风。 临终前,他交代黛妮三句话,这三句话,黛妮终其一生身体力行。一是宁纵勿枉,宁宽勿苛;二是貘黛族不是族长的,族长是貘黛族的;三是上行下效,君子德风,小人德草。 自此,貘黛一族走出了神启时代,开始在黛妮的带领下,走向人治,他们能依靠“人”开守护好“真诚”的天职吗?给出答案的,只能是时间,我们且拭目以待。 当今之时,我们先来看看貘黛城门口,木云和罗书见貘黛族上了正轨,便告辞离开。黛妮、黛力和媸尤送他们出了城门,木云想把斗篷脱了还给黛妮,黛妮笑道:“你们要不嫌弃就带回去吧,有空常来常往。” 木云和罗书听了,也就留下了斗篷,刚要走,大头忽然想起还没有索要占测因缘的报酬,忙喊住了木云,木云只道它遗落了什么东西,回了头。 大头对仍站在原地的黛妮笑道,“我们占测因缘,可是收钱的。” 黛妮笑道,“倒是把这个忘了,五千贝可够?!” “够,就五千贝!”大头道。 木云和大头都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大头之所以答应“五千贝”,不过是青豆儿常常跟它说只要赚足“五千贝”就可以给它订制一副躯体了,是以为了跟青豆儿炫耀自己的本事,它决定就收“五千贝”! 它话一出口,黛力先伸了舌头,“妈呀,你们收的也太多了啊!” “多是多了些,”黛妮笑道,“但是两位因缘师对我们的帮助又岂止五千贝,情义无价,你快去家里取去。” 黛力听了,扯着媸尤进了城,好一会儿,见两人一人背着一个大口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那,五千贝!”黛力指着城墙口两个半人高的口袋气喘吁吁道。 “啊?!这么重?”大头道,“我们背起来走路该多慢啊!” “你们嫌重,我来背,”罗书道,“毕竟里面有我一半呢!” 他一弯腰,背起一袋儿,明明站不起来,还死撑着要把第二袋也背上。 黛妮怕他折了腰,忙接了他背上的,放回地上,回头对黛力道,“你去推辆车来。” 黛力点头答应。 大头没了兴致,说道,“一路辛苦负重为这些劳什子,可不值得,妮妮,这五千贝就放你这里,等我找回青豆儿,我们一起来看它,好不好?” 黛妮笑了,“放我这里保管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这钱放在你们白石府你即用即取可不更方便,你若是嫌重,过两天我得了空,和力力给你送去就是!” “那倒不用,我们不想负重,难不成就忍心你们负重,你听我的,就放在你这里保管,我们青豆儿说这五千贝可以给我买一副躯壳,等她来了,要用时,我们就来取,便宜得很,就这样说定了!”说罢,也不容黛妮再说,撞着木云的脑袋就让他走。 罗书无奈,恋恋不舍地望了两袋儿钱,一步一回头,跟上了木云。 走了一段,大头问罗书道,“那个狐蒙去了哪里?” 罗书本就因失了钱不开心,见问,似笑非笑道,“你这话真好笑,他去了哪里,我怎会知?” “你不知吗?我看得出,那个狐蒙很是怕你,说不定被你谋害了,”大头笑道,“那你可惨了,他变成鬼魂缠着你,哈哈哈!” “你为什么来挤兑我?”罗书忽然生气了,恨恨道,“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长相的分上,我根本理都不会理你!但是你那张嘴简直是减分项,我对你的好感现在是零,你根本就不是我要找的人,道不同,就此别过,但愿以后别再见!” 说罢,一任大头怎么呼喊,头也不回,径直前去。 “你倒是追啊,”大头见木云一动不动,忙催促道。 “我要是他也巴不得离了你,有什么好追的,”木云冷冷说着,拐了弯,选了条跟罗书背道的路。 恨得大头骂骂咧咧了半路,只骂得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它忽然又异想天开,笑道,“石头,不如我们回一趟你的家,我真得很想青豆儿。” “怎么个想法?”木云问着,脚步可不停。 “就是她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又在我心里走来走去,”大头道。 “那你不是能看到她,”木云道。 “是能看到,可是我想蹭蹭她的脸蛋儿,让她摸摸我的脑袋,一碰她,她就消失不见了,”大头说道,“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木云侧歪了脸,蹭蹭大头,又伸出手来,拍拍它的脑袋,“是不是这样?” “她的手比你柔,脸比你香,我还是想她,”大头叹口气。 “我一定要留下来,”木云道,“我要学习因缘术。” “可你家里是因缘世家啊,你回家不是一样能学?”大头不解。 木云没说话,好半天才慢悠悠道,“我是一定要呆在白石府的!” 大头见哀求没用,赌气不理他,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走了一整天,暮色四合,只听木云肚子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直吵得大头不得安宁,它忍不住开口道,“你的肚子饿了,去找吃的吧!” 木云这才想起,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于是他走出丛林,站在一条小径上四处张望,正是落日熔金,云霞满天时候,借着残照剩光,木云瞧见小径的另一侧有一大片瓜田,翠绿的藤蔓之间半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大水瓜。他于是跑了过去,进了田里,随手摘了个,双手搬着,往大头脑袋上一碰,只听“刷啦”一声,瓜裂了好几瓣儿,香甜的瓜汁儿顺着大头的脑袋滴流下来,大头觉得痒痒的,扭了脑袋,把那汁液儿往木云脸上蹭,木云倒也不理会,径自坐在地上用手顺着裂缝掰开瓜,抓起来就啃。就这样,一连啃了三四个,这时已经夜幕沉沉,万物皆隐,暗影幢幢。 忽然伴着一阵疾风,一根棍子敲在木云头上。木云回头一看,一个粗壮的黑影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你干嘛打人?”大头问道。 “偷瓜贼,你还敢对我凶?!”那黑影声音粗重,听起来像个男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挥棒打了过来。 木云跳起来,躲开了大棒子,不想跟他计较,便继续赶路,不想这却激怒了那黑影儿。他紧跟过去,一把撕扯了木云的胳膊:“这么嚣张的偷瓜贼我倒是第一次见!有本事你别逃啊!” “什么是偷瓜贼?”大头问木云,木云哪里知道呢? “喂,”大头突然眼眶闪了橙黄色火焰,倒把那黑影儿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木云,往后退了几步,这下大头和木云看清了,那人是个方脸的中年胖子,“什么是偷?什么是贼?” “非己之物而占之谓偷,不问自取是为贼,”胖子小心翼翼瞧了瞧大头又瞄了瞄木云,壮着胆子道。 “这瓜固然不是我们的,难道就是你的了?”大头听了,底气十足地问道。 “不是我的又是哪个的?”胖子见大头是个讲道理的,气势强了些,“这瓜是我种下的,辛辛苦苦播种,风里雨里地跑来锄草施肥捉虫子,好容易瓜熟了,不分黑夜白天的来照看,不是我的我用得着这么耗费心神?!” “那我问你,这瓜没有土地能结成不?没有天上日月之光,没有四时的风雨,能成熟不?那这土地,这日月,这风雨可是你的?”大头笑道,“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既是天地阴阳孕育了这瓜,这瓜可不就是天下之公物,你不但贪天之功,还敛公济私,真是个小人!不,你是偷功贼!” 胖子被大头一番抢白,竟是无言以对,他挥起手中大棒,嚷嚷道,“要么还瓜,要么赔钱,要不然,别想走!” 大头猛地射出光剑,将那手中大棒一截一截削断,断了的大棒头正落在胖子的脑袋上,胖子一时被打昏,倒在了地上。 “他睡着了?”大头问。 “被你吓死了吧!”木云轻描淡写地说着,迈开步子继续往白石府走去。 第32章 呆书生图志被夺 木云走了没两步,忽然又跳出了个人,好在这时朗朗月明,又是林尽头空阔处,看得分明,是个俊朗的青衣男子,他左手端着一方石,石头上铺着白绢,右手一支笔迅速画着什么。 木云只当这是个行路者,也不理睬他,径自走自己的路。 不想这人却面对着木云,不断地后退着,始终在他面前,还时不时抬眼看木云。 “你挡着我们行路了!”大头嚷嚷道。 那人对着绢吹了吹,小心地收起来,放到怀里,这才笑着上前作揖道,“在下列御空,自号江湖散仙儿,最爱采集异人奇事,我走遍大半个天下,没见过长相如这位仁兄的,您不但相貌独一无二,听您说话看您行事可谓有韬略有见识,想来您是珍稀物种,是以我刚刚绘制了您的相貌,不知您可否赏脸告知我您的身世种族,生活习性,我可以录于《四海物舆》之中。” “《四海物舆》是什么?”大头问。 “游记图志,”列御空笑道,“我每到一地,喜好游览,往往绘制当地山水形貌,录载当地生民样貌和习性。集成一策,我取名《四海物舆》。” “我要看!”大头叫道。 “且随我来,”列御空笑道,“我把它放在了寄宿的古庙里。” 大头见木云不肯动,生气地转了转,嚷嚷道,“就当休一夜,明天再行路啦!” 木云听罢,也就随列御空往前走去。 那列御空听了大头的话,转身打量着它,笑道,“你是双头人么?双头蛇我见过,双头人倒是第一次。我刚刚在旁边看你跟田光叔叔吵架,我仔细看看了,是不是这骷髅脑袋管说话,这个正常人脑袋管吃东西?” “哈哈,”大头快乐地笑了起来,“我们好像真是这分工。” “说的不对?”列御空听大头的语气饱含戏谑,忙笑问道。 “那个正常脑袋可是个跟你一样的人儿,”大头说道,“我只是这个大头,不知道怎么被黏在他肩上,脱不了身了!” 说着话,已经到了古庙,却是一座破烂不堪的青石庙,四面墙坍塌了三面,只剩了一面半高的墙勉强撑着一爿茅草屋顶,聊以遮风罢了。好在供台还在,虽蛛网横结,灰尘满桌,倒有一盏油灯,还有些残油,其光在朗月之下也聊聊,不过胜于无罢了。 “你们坐,我来拿给你们看,”列御空指了指地上的草席子,自己径去供桌上翻一个破烂竹篾箧,一会儿功夫,双手捧着一本策子走了过来,递给木云。 木云接过来,翻看,但见一块儿红色绢帛做封面,上面写着《四海物舆》四个大字,翻开是白色绢帛,一侧打了孔儿,用牛皮串起。绢帛上绘制各地山水,标有名称,出产风物,水质流向等等,甚是翔实,接着是该地的人种相貌和详细介绍,从祖籍追溯直到现今。 “哇,石头石头,帮我翻翻看看止戈洲,”大头催促道。 “止戈洲?”列御空笑道,“这是哪里?我倒尚未到过......”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个身影闪过,未等大家看清楚,又倏忽消失了,只是木云手中的《四海物舆》被抢走了。 列御空从地上弹跳起来,追了出去。 “追啊,”大头见木云不动,忙催道。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木云道。 “我想看,”大头嚷嚷道,“是从你手上丢的,你没看好!找不回来,我恨死你!” 木云站了起来,仍是不紧不慢,问道,“恨是怎样的?” “快跑去追!”大头不耐烦地喊道。 “我可以飞啊,”木云果真飞了起来,仍问道,“恨是怎样的?” “等你夺回那册子,我告诉你!”大头转动着,果真看到了那黑影儿,喊道,“在那里!” 木云朝那黑影儿飞去,眼见的要追上了,忽然,不知哪里飞来一块巨石,正正中了木云的眉心,木云失足跌落,重重地坠在地上,好在,是一片浅滩,他免于粉身碎骨,但是惊起的滩泥几乎溅到了天幕之上。 大头张开上下颌吐出满嘴的泥,又往木云脸上蹭,想蹭掉糊住了眼眶子的泥,没想到,木云脸上淤泥多,大头越蹭眼眶子越小,它不由地惊叫起来,“外面怎么越来越小了,这天地越来越窄了,我们会不会被压扁?” 木云从泥里爬出来,扭头看着大头,伸出手来给它扣出眼眶子的泥,又到了水边,双手捧着水给它冲洗干净,然后才洗自己的脸和身上。 正洗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跑来,起身一看,却是列御空。见到他们,列御空喜出望外,叫道,“大头兄,石头兄,见到你们太好了,我知道是谁抢了我的《四海物舆》,现在就去索要,两位仁兄可否帮帮忙,助我一臂之力!” 原来他听大头喊木云为石头,只以为那是木云的本名,木云一向寡言性僻,尤其对陌生人,在陌生的环境中能不说话尽量透明,是以也并不纠正。 “我们自然去的,你带路,”大头最喜欢凑热闹,就是列御空不开口它都要抢着去的主儿,这下喜笑颜开,边走边问道,“是哪个抢了你的策子?” “除了原元部的人再无别人,”列御空说着,把一块儿什么东西举到木云眼前,“我刚刚捡到了这块儿鹿皮,你们看,这种白绒红梅纹的鹿只生在苍鸣山,就是原元部生活的大山,况且他们部族原始野蛮,也有以鹿皮为衣的习俗。” 正说着,一座大山已经近在眼前了,山不高,也不大,不过绵延三个山头,也许,说是丘陵会更恰当些。三人进了山,列御空曾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绘制这里的风物人情,因此寻路带路他驾轻就熟,很快,听到歌笑人语,紧接着就看到在海边上的一堆堆篝火,篝火旁,一群群的人围成圈儿,欢歌热舞。 “这个部族以前很是勤恳本分,虽然贫穷落后,但是居民们倒是很知足,听说这个新族首上任后,就开始带着人们四处劫掠,物质丰盈起来了,年轻人都看到了希望,积极响应这新族首,倒是一些老旧的子民甚有怨言,只是不敢说.....”三人向着篝火人群走,列御空轻声解释着,“快看,那就是新族首。” 木云和大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人群中一个女子,虽然粗布裹身,依然能看得出袅娜身材,她头上萦绿箩粉樱的花环,长发垂腰,近前来,再看那张脸,浓眉深目,远山鼻,朱霞唇,两颊嘟嘟,面色红黑,自生出一种天然神采,望上去自信飞扬,威仪凛凛。 “啊,那书生又回来了!”众人看见列御空都围了上来,看得出,人们对他很热情。 更有一些人看见大头和木云感觉甚是新奇有趣,围着他俩儿绕来转去,更有些胆子大的,碰碰大头的脑袋,摸摸木云的脸。 大头也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人,一律是黝黄的面容,额头平阔,粗粗的眉毛,阔扁的大鼻子,嘴巴前突,上下颌跟大头极为相似,甚至也跟它一样没有下巴。他们裸露四肢,只用了鹿皮,蕉叶,草编席等物遮了胸部和下体。 大头玩心重,见他们瞧自己,张开上下颌作势吃人状吓唬他们,有胆小的跑出老远,有胆大的学着大头的样子回吓,他们的牙齿却比常人要短而粗的。 列御空跟众人打过招呼,来到族首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我有事相央告,请元元做主!” 原来此族族首称元元。 “何事?”元元问道。 “族里有人抢走了我的《四海物舆》,”列御空道,“那是我数载心血,希望能归还我。” 他此言一出,族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在噼里啪啦令人不安的篝火跳动声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海里。 第33章 数年心血一朝空 列御空心下一惊,只听海水哗啦,一个男子从海里走了出来,他身上披着白色绢帛做成的长衫,原来他竟把《四海物舆》撕了,又用了透明的枝蔓作线引,把一页页的绢帛缝缀起来,作成了衣衫,风一吹,衣袂飘飘,襟领后张,露出黝黑健硕的胸部,宛若水神。 “真是可惜,这绢帛被乱涂乱划弄脏了,我洗了半天只洗掉一点子,你们看,还有这么些的污渍,真糟蹋了这么美丽的衣料,”那男子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开心的连声音都是上扬的,“这料子上身是不是很美?” “哇!”部族的人确实被那料子吸引了,争相上前观摩。 列御空一颗心简直坠入冰窟,只觉连气也被冰冻了,呼不上来,不由得浑身僵硬颤抖,形魂俱碎。 “确实漂亮,”元元走近了那男子,摩挲着他披的绢帛,笑道,“我说得没错吧!” “真像是白鸟的毛羽,玉鹿的皮绒,”众人扯着看,赞叹之声不绝,“还是软软柔柔轻轻飘飘的,莫不是谁把月光撷了做成的?” “倒像是把玉石打薄揉软了。” ...... 在大头的叫嚷和木云的拍打之下,列御空终于回过神来,他发狂一般撞开围观的人群,冲到那男子跟前,一把扯下白绢外衫,看着自己几年的笔墨心血就这样被海水冲洗殆尽,他欲哭无泪,只能怒号:“其他的部分呢?!” 那男子被突如其来的冲撞吓了一跳,及至认出了列御空,他才安下心,定了神,说道,“都在这里了,如果够多的话,我就可以有件拖地的长衫了,就这一点子,做这衫子也短了些......” “你为什么抢我的《四海物舆》?!”列御空发狂嚎叫。 “是你告诉我这种白绢除了可以书写还可以做成衣服的!你看,你当时送我的那一方白绢我做成了花儿,是不是比真的花儿还要好看,”那男子指着元元头上的花环欣喜地说道,“这些绢你涂涂画画弄的脏兮兮的,岂不是辜负了它们,我也是怀了珍惜绢帛之意,把它们抢回来做成长衫儿,你想,做成衫子我天天穿着,让族人天天看着,他们开心我也开心,绢帛见着天日,不好过你把它们藏在书箧深处不见天日要好。” “你就为了这个来抢我?”列御空怒气值过了巅峰,终于落了泪。 “我不抢不行啊,我问你要你会给我吗?”那男子理直气壮,“你在我们这里那么多时日,我陪你转遍了深山长海,央求你把这绢都给我,你不是不肯吗?是你小气,不懂得感恩,所以我才抢的啊,你就当这是给我的报酬不行吗?!” 原来这男子竟是列御空认识的,名叫元巳。当日列御空来到这个部族,不小心落山,就是这元巳好心相救,之后还仗义地陪同列御空到处周游,做他的向导。列御空见他聪慧,极有审美眼光,还一再鼓励他向学,临走前,为了答谢,他送给元巳一块儿白绢。 元巳笑道:“我又不会写字图画,你给我有何用?” 列御空耐心解释这绢之好处用途,没想到,当日的好心延及今日,倒成了祸端。他这时想起,那元巳听闻了绢的好处,的确是要那书来着,他以为元巳是欣赏自己的图画文字,哪想得到,小人寡陋,只看得绢帛之妙,根本不知文字之价啊! 列御空回想前事,一时竟怔蒙难语。这时元元开口道:“元巳的话很有道理,他比你更懂绢帛的价值,所以你理应把绢帛让出来。你既小气自私不肯让,元巳去抢来也无可厚非。本来我们可以追究你的,你一是暴殄天物糟蹋了珍贵的绢,二是逼善作奸,让元巳不得已做了劫掠之事,但是,看在你往日对我们族人甚好的份儿上,我们饶恕你,你可以离开了!” “还不快谢谢元元开恩,”有些跟列御空交好的族民推搡着让他谢恩。 列御空一时语塞,只能冷冷一笑,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就走。 木云跟了上去。 刚走出部族,列御空訇然倒地。 “他睡了?”大头问。 “应该是死了,”木云回答着,只望了列御空一眼,便迈了大步向前走。 刚走了三四步,忽听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天际。 “他没死,”大头道。 木云仍向前走着。 “回去看看他,”大头道。 “为什么要看?”木云不肯。 “他没死,在哭,”大头急切地说道,“一个人哭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会死的!” 它是想起来自己当日在悬崖边哭死的经历了。木云停了下来,犹豫片刻,还是回了头,走到列御空身旁,坐了下来。 “你要哭多久?”大头摁着木云的肩膀,终于俯身在列御空耳旁大声吼道。 列御空仍旁若无人地哭着。哭到声嘶力竭,没有了力气。 大头见他没了声音,忙去看时,发现他睁着大眼,望着夜空。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啊?”大头问道,“跟我那时候找不到青豆儿一样,我也哭的很伤心,然后就死了。现在活过来了,还是找不到青豆儿,我很少哭了,因为我怕哭死,我得好好活着才能见到青豆儿。” 列御空没做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鹤唳,山林为之一振。 “哎,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了,”大头随着山林一震,好像聪明起来了,“我的青豆儿还活着,她有一天会等到我回去,可你的《四海物舆》已经没有了,它也不会长腿儿跑回来,也难怪你会失去希望。” “让我静静好吗?”列御空终于说话了,只是嗓音沙哑。 木云站起来,就要走,走了两步,回头说道,“《四海物舆》不会长腿儿跑回来,但是它是不是在你脑子里,你再把它写出来不就行了?” 列御空悄无声息,一动不动。 “石头说得对啊,”大头喊道,“那些图和字没张腿儿跑不回来,你有手有脚啊,你可以把它们再请回来啊!青豆儿跟我说过,人间至乐是久别重逢,你写本新的可不就是故友再相逢了......” “别说了,他都听不见了,”木云对大头说到。 原来,木云早就踏上了往白石府的路,大头还兀自嘟嘟囔囔,不肯停嘴儿...... 第34章 白石府其乐融融 木云和大头回了白石府,时娘和侏儒倒是十分开心,大头吵吵嚷嚷着讲这几天的奇遇和经历,虽然絮絮叨叨,颠三倒四,两人倒听得津津有味,不觉得厌烦。 好容易等大头说话的兴致减了,已经是三四天后。这天侏儒看木云坐在桌前吃点心,笑嘻嘻问道,“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们为什么出去?” 木云点点头,“给人测因缘,您说的要先去测,然后回来学。” “还有呢?”侏儒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木云低头喃喃道,“找粮食回来。” 侏儒两手往他眼前一伸,问道:“粮食呢?” “我们不知道该要什么,”木云心思儿缜密,他知道一回来侏儒必是要粮食的,因此早就想好了说辞,只是没想到侏儒一直没问,直拖到今天,“所以想着回来问问你,稻、黍、稷、麦、菽,该要哪种呢?” “哦?”侏儒哈哈笑道,“感情你是这个缘故儿才没带回粮食来的,那我告诉你,不拘是五谷杂粮还是瓜果菜蔬,有什么要什么,知道吗?我们这里有大块大块儿的土地,可以做粮田,可以做菜园,要是你能寻得各色花卉就更好了,我们还可以开垦出花园儿来。” “啊,我带了水瓜回来,”大头笑道,“快快表扬我,我带了水瓜回来。” 木云和侏儒满怀期待的望着它,却见它仰着大脑袋在木云鬓角扒拉一番,用上下颌含了根黑褐色的枯藤出来,仔细看时,却是萎败的一小截瓜蔓儿,上面挂着几片残缺的瓜叶儿。那是它趁着木云俯身找瓜时,顺嘴扯下的,插在木云头发里,它还以为这瓜插条即活呢,因此,骄傲地说道,“把它埋在土里,不就可以结出大水瓜了?” “要是这个埋在土里能结出大水瓜,那我把你埋到土里,也就能再长出个你来了,”侏儒期望转失望,没了好气。却还是接过了那瓜藤,端详了半日,握在了手心里。 “啊?那快些快些把我埋土里,我要再长出个自己,”大头开心起来。 “一个你就够头大的了,再来个你?还是算了,”侏儒两手指捏着大头下巴,端详了它半天,敲着它的脑袋问道,“你为什么老傻兮兮的呢?” 这时,时娘走了进来,听了侏儒的话,笑道,“这孩子倒不傻,只是心胸阔远,眼界高迥,一般的俗事俗情未必入得了它的识见,所以俗人倒觉得它‘迂阔无当,玄虚怪奇,大而无用,荒诞不经’。” “时娘,你是在夸我吗?我的心胸是不是阔远得跟天一样,我的眼界是不是比最高的山还要高?”大头笑道。 时娘也笑了,不知道是揶揄还是真心,说道:“只怕天和那最高的山也不如你!” 说罢,她在木云对面的凳儿上坐了。木云已经吃光了盘里的点心,抬头问道,“时娘,我们现在是不是能跟您学习因缘术了?” 侏儒跳上桌子,自觉地收拾了盘子,不一会儿又走来擦拭桌子,给木云和时娘端来两杯茶水,然后跳上了木云的另一只肩膀,手肘靠在他的脑袋上,双脚翘成二郎腿儿,悠闲地听着他们聊天。 “你知道普天之下有多少人懂得占算因缘吗?”时娘问道。 木云想了想,说道,“我只知道轩辕山木家,不过,也只有山主木大宗和其长子木雷懂。” “就是你老爹和老哥啊,”大头插嘴道,“你也是木家人,为什么不懂因缘呢?” 木云没作声。 时娘看到他眼中光芒暗淡了下去,遂笑道,“因缘术不是学会的,是你与生俱有的,只是它沉睡着,我教不了你......” 木云听到“我教不了你”这几个字,顿时感觉被骗了。 时娘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我愿意跟你一起,帮着你唤醒它。” “那我呢我呢我呢,”大头吵嚷道,“我的是不是也在睡着?” 木云用手捏了大头的上下颌,望着时娘,“我看大哥每次占测因缘都会作法,有什么招式。” 侏儒立直上半身,给木云的脑袋就是一胳膊肘子:“哎呀,傻瓜蛋蛋,招式法术都是低端的雕虫小技,可不要学那下流的破烂玩意儿,一旦你被那花里胡哨的招式框限住了,可就得不了大道了,要知道大道无形所以圆满。你可得全性以求,别亏损了自己的朴质本性。” 一番话说的木云云里雾里,只觉说的高深玄妙,却好像什么也没说。 时娘笑道,“你想想看,这次你给貘黛族占算因缘,可是怎样的?” 木云仔细回想,说道,“我记起了大哥所说的‘亲与为因,疏添为缘’,我想任何事的因缘总是由当事人占主因的,虽也少不了外力的推助,终归外力就好像大船激溅起的浪涛,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就透过浪涛去看,看到了红龙和菡萏合二为一,就自然而然地觉知,那菡萏是红龙之物。只是,我没说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大头倒是说出来了,跟我看法一样。” “这就是了,”时娘道,“就是要这‘自然而然’四个字,你是个天生的因缘占验师,无需刻意学,只记得相信自己,平心静气就好。” 木云细细品咂着时娘的话,一时松了捏大头的手,那大头终于又逮着了说话的机会,嚷嚷道,“可‘自然而然’不是意味着无法把控吗?只能被动地等,而且那答案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都是问题呢。” 时娘对侏儒笑道,“你看怎样,我就说它是阔远高炯吧,只要不是衣食俗务,它总是极迅敏的。” 侏儒也笑了。 时娘对大头道,“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有形之物,只管随造化流转,要明天人之际,尽足人事之后,便安然听任天命。如此而已。” 大头摇头晃脑道,“啊?那岂不是很没劲,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活着有啥乐趣呢?比如我跟大头去占测因缘,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占测出来,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帮人?小事还好,要是关涉死生存亡的大事,我们被请了去,岂不是误了人家?” 侏儒和时娘相视一笑,说道,“天命虽不能尽知道,倒也不是全然不可知,就看你们想不想知。” “怎样才能知?”木云和大头异口同声问道。 “简单,就是种庄稼啊!”侏儒道。 “种庄稼?!”木云和大头以为侏儒不过是变着法子让两人弄粮食,半信半疑,都望了时娘,“是真的吗?!” 时娘笑道,“四时行,万物生,天地并育,你们看,天地大法何在?” “万事万物,此方彼方,古往今来,无处不在,”大头道。 “这就是喽,”时娘道,“既然是无处不在,那五谷菜蔬花草鱼虫是不是都含了道法?” “我们我们,小侏儒,时娘,我和石头,道也运行在我们身上,是不是?”大头抢先道。 时娘笑了,“天象地法,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要彰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有什么好得过观草木盛衰,更何况庄稼还能供我们衣食,岂不一举两得?” “石头石头,我们快出去找庄稼,我想种田养花儿,”大头跃跃欲试。 “啊,”侏儒绕过木云的后脑勺,拍拍大头的脑袋,“可得记住哈,粮食种植需要的是种子,有些草花呢倒是可以插个枝叶能活的,还有些呢,你们得把根也完好地拔出来才能移植活啊,下次可别再带枯烂的草回来了!” “那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啊,”大头道,“还有时娘,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啊?外面有形形色色的人啊,物啊,好玩儿得很。” “哦,这可不能,”侏儒道,“我们都走了,谁看家啊?” “家又不会长腿儿跑了,何须看?”大头还要劝说。 时娘道,“是我出不去,小侏儒要留下陪我,你们只管去,回来把好玩儿的好看的说给我们听听,我们就只当出去了。” 大头还要再问,侏儒早就不耐烦了,推搡着木云道,“走吧走吧,再不走要被这不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吵闹死了。” 就这样,木云被推出了白石府。 第35章 抢瓜不成反遭辱 木云和大头沿着小径儿一直前行,这次他们的目标可是明确得很,就是取水瓜种,因此他们倒是行得很快,大半天的功夫就望见了瓜田。却见瓜田中央不知何时还搭起一座小山样儿的草棚儿。 瓜田里有四个围着鹿皮的人弯着腰在摘瓜,一块儿四方的大鹿皮铺在地上,上面已经有了十几个大水瓜,四个人摘了,还是往上送。 木云下了瓜田,就见小径上跑来两个同样围着鹿皮的半大孩子,冲进瓜田,抱起瓜说道,“我们还要抱多少趟?!” “臭小子,让你们干点活儿就抱怨!” “我们不是抱怨跑腿儿出力,我们想看那个傻子是不是骗子,他已经摆了鱼出来,”两个孩子笑道。 那四个摘瓜的也笑了,“你们俩小鬼就再抱这一趟儿,回去看热闹吧!顺便报告元元,让再来几个大人!” 两个孩子听了这话,抱起瓜来,开心地跑了出去。 “那看瓜人还自诩爱瓜,现在摘瓜又不见人,可知他是扯谎骗人,”大头嘟囔道。 木云径自进了瓜田,寻找中意的大瓜,他跟大头商量好,要抱两只大水瓜回去给时娘和小侏儒尝尝。 瓜田中的四人却是原元部的,他们看见木云,认出了他,笑道,“小子,你干嘛呢?” “摘瓜啊!”木云被大头洗了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水瓜是天下公物,因此他径自进了瓜田,如入无人之境。 “这水瓜是我们的,你可不能来抢!”一人蛮横说道,“快快滚出去!” 大头不乐意了,“凭啥说是你们的,我还说是我们的呢!哼,你们摘你们的,我们摘我们的,互不打扰!” 木云也就不理睬四人,弯下腰去摘那合眼缘的大水瓜,没想到,就有一人蛮横地抬脚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木云没有防备,一头戗在地上,连翻了好几个滚儿。那得逞的四人见他的狼狈样儿,捧腹大笑,只笑得前仰后合。 大头怒了,双目一眨,射出红色光剑,那光剑从四人头顶旋过,个子高的削掉半个头皮,个子矮的只削光了头顶的毛发,他们惊骇之余大怒,左右两路,避开大头的光剑,冲到木云身边,有一人伸出两个手指插进大头的眼框子里,对着光脑袋就挥拳,另外的三个则围着木云,对着他就拳打脚踢。木云挨了拳脚,也没啥感觉,只是耳边传来大头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们前面说过,那眼睛可是大头的命脉所在,它动弹不得,只觉得眼疼欲裂,由不地哇哇大哭起来。眼眶子就好似裂了的水盆,泪水哗啦哗啦倾泻而下。 木云浑身被浇透,他凝神聚力,一个扫堂腿儿,先踹倒了那个欺负大头的,然后一跃而起,回旋着身子,将其余三人狠狠踢倒。四人见他力气大,不敢硬拼,喊着狠话逃走了。 木云盯着他们,却也不追赶,大头仍哇啦哇啦大声哭着,那泪水顺着木云的肩膀流淌,木云也不作声,只用手轻轻抚摸了大头,把它的大头脑袋一弯,用它的头顶贴了他的脸颊,就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大头哭着。 哭了大半天,木云整个人湿漉漉的,好似浸泡在水里一般,一双脚陷进了稀泥里,他就像棵扎了根的树,一动不动。直到大头止了哭,变成了委屈的抽抽噎噎,木云好似才回过神来一般。他轻声说道,“我们去原元部,把他们打砸一番,给你报仇,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大头又哇哇哭了起来,“我还疼。” “哪里疼?”木云问。 “整个大脑袋都疼,”大头哭嚷着,“我上次这么疼,哭着哭着就死了,这一次只怕也要死了。” 木云不作声了。 大头哭了一阵子,说道,“我要是死了,也不知道多久才能醒来,醒来又不知道在哪里,又要好久好久看不到青豆儿了!” “你要是不哭,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青豆儿,”木云突然说道。 “不哭了不哭了,”大头眼眶子里的水还是哗啦哗啦倾溢着,声音也是掩饰不住的哭腔,“我不哭了。” 木云四下望了,“我不知道回家的路啊。” 大头也不知道,可它好容易等到木云肯带它回家,虽抽泣中,也不忘胡乱指道儿,说,“往前走,就往前走。” 木云听罢,从泥里把脚拔出来,他本意是想飞起来着,可是不知为何,他试了几次,都差点儿跌在地上。没办法,他只能脚踏实地,老老实实步行了。 等大头抽泣声渐渐弱了,木云问道,“疼是什么感觉?” 大头张开上下颌咬了木云的耳垂儿,它咬得甚是用力,以至于那耳垂儿都渗了血。 “疼么?”大头问。 木云摇摇头。 “你真是块儿石头,”大头说道,“我的眼眶子一旦被人戳了就好像整个大脑袋碎了裂了一样,碎裂中还撕扯着,反正就是让我不能不哭。” “哭的时候,就不疼了吗?”木云问。 大头道,“哭的时候还是会疼,不过一疼起来眼泪就要出来,可能疼和眼泪是一对儿,就好像月亮出来了星星跟着一样。” 大头扭转脑袋对着木云,见他的耳垂儿渗出血迹,轻轻给他吹着,问道,“你从来没有哭过吗?” 木云摇摇头。 “你也从来没有疼过?”大头又问。 木云又摇摇头。 “那你想人的时候不会哭?不会心疼?”大头接着问。 木云摇摇头,“我从没想过人。” “你爹,你娘,你哥,”大头觉得难以置信,“你都没有想过?” 木云摇摇头。 “你真是块儿奇怪的石头。”大头道。 “你为什么总要找青豆儿?”木云问道。 “嗯,就是很想很想她啊,”大头道,“从有记忆以来我就跟着青豆儿,开始我们在止戈洲生活,青豆儿打鱼捕虾,我每日滚在海底去戏耍大鲨鱼,采好看的珊瑚逗青豆儿开心。后来我生病了,洲上的老嬷嬷说我体弱,需要进补。哈哈,你知不知道我吃什么进补?” 木云摇摇头。 “我又没牙齿又没肚肠,老嬷嬷说我需要吸食万物的拜月泉才调养得好,”大头乐呵呵道。 “拜月泉是什么?”木云问道。 “就是万物恐惧的时候散发出来的一种气味儿,”大头道,“青豆儿见洲上人稀物少,就带我出了洲,我们天南海北走了很多很多地方。青豆儿为了得到拜月泉,总是装神弄鬼吓唬人,她吓了人我就出来吸食气息,吸足了就在青豆儿为我缝制的包袱里睡觉。睡醒了就听青豆儿讲她沿途的见闻。 青豆儿有一天又在林间装鬼哄人,没想到遇到了真鬼,那些鬼的拜月泉倒比人的还要清冽。青豆儿见我喜欢,自此就常在那林子唬鬼,不过,上得山多终遇虎。本来那林子都是胆小鬼,不知怎的,那夜竟闯进来两个猛夜叉,他们不但不怕青豆儿,还把青豆儿抓了起来,要扔进油锅里炸了吃。好在有两个捉鬼人赶到了林子,及时收了那两只猛夜叉。 青豆儿缠了他们一路,才知道,原来鬼是可以换钱的,所以青豆儿就死死缠着他们要跟他们学捉鬼术,那些人倒是良善,也就教了,青豆儿学会了捉鬼术可就威风了,再也不怕那些猛鬼,因为越是凶猛的鬼就越是值钱呢!” “你们两个要钱做什么?”木云问道。 大头回道,“有个象秀谷可以制作人的形体,青豆儿打定主意要帮我定一个,可我们到了象秀谷却进不去,那守谷口的人说,非得五千贝的买路钱才让进。我们打不过那守谷口的人,可不得乖乖回来赚钱么。 青豆儿捉了鬼去方市卖,方市上有人高价悬赏那只老牛鬼,可巧被青豆儿发现了,她日夜兼程追赶那只老鬼,一路追到牛首山,没想到,鬼没捉到,青豆儿倒被你和你的大哥带去了轩辕山。” 木云问道,“青豆儿是你娘亲吗?” 大头摇摇头,“我跟青豆儿长得又不像。我们洲上的老嬷嬷说,我是从止戈洋漂浮到那洲上的,开始以为我是死物儿,没想到会哇哇哭,青豆儿的外婆就把我带回来了家,后来外婆故去,就是青豆儿的娘亲照顾我,不过这些我可没有印象,我只记得青豆儿。我有问过青豆儿我可有父母,她说我是天生地养,全天下独一无二的。” 木云听完,只顾闷着头走,大头可就耐不住这样的静默,问道,“有爹爹娘亲是不是很幸福?” 木云不作声,直到大头拿脑袋去顶他,他答非所问道,“送你回去见了青豆儿,我还是要回来白石府的。” “那就回来啊,我和青豆儿一起陪你回白石府,”大头欣然道,“那时娘和小侏儒一定会很喜欢青豆儿的。” 木云也不答话,木然地走着,忽然,一阵凄厉的叫喊声从路旁的丛林里传来,木云只盯着前路行走,大头的好奇心又被勾起,缠着木云去丛林看热闹,木云便依了它,循声奔去。 第36章 路见不平就出手 丛林中,一棵两米多高的树上,倒挂了个人,树下两个少年拿了红缨枪,用枪头去戳倒挂的人,那人衣衫已经碎裂,染了不少血迹,哀声连连求饶。 “你再不说,我们就把你戳成窟窿,让你血尽而死!”两个少年笑嘻嘻说着,脸上的表情甚是狰狞。 “我实在不知啊,小少侠饶命啊!”那倒挂的人声音嘶哑。 大头猛地眨了眨眼睛,射出的光剑砍断了两个少年手中的枪,两个少年吓了一跳,循着光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人站在草丛里,他的肩膀上还扛了个骷髅头。 “小子,不要多管闲事,”那两个少年阴鸷地望着他,“立刻滚,小爷儿就饶你一条狗命!” 大头可不喜欢他们傲慢无礼,颐指气使,蓦地眨眨眼睛,又是一道光,砍断了倒挂人的绳子,那倒悬的人腰一弯,稳稳站在地上,赫然正是那晚追喊木云是偷瓜贼的方脸男。 方脸男正舒展着紧张的腰骨,疼得倒吸冷气,瞥见两个少年望他,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木云背后,说道,“打不打得过?要不还是跟着我逃吧,这里的路我熟,来来来!” 他扯着木云胳膊,拽着他要走,一转身,一个少年已经飞落在他身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夹了木云和那方脸男。 “我不知不知是真不知,你们就是枉杀了我我还是不知,何苦来害了我条性命,”方脸男哀求道,“不过就把我当成屁,放了算了!” 大头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了,可以了,别笑了,”木云很不习惯成为焦点,被所有人瞧着,伸手捏了大头的上下颌,只听它兀自咕唧咕唧咕唧地憋着笑。 “我不想打打杀杀,也不想看打打杀杀,你们放了他,”木云道,“等我走了你们哪怕再把他抓起来,打也罢杀也罢,只与我无关!” “啊?!”方脸男哭丧着脸,“你也太没道义心肠了!可别忘了,你还吃了我两个大水瓜,大恩得报吧!” “他从不报恩的,”大头扭来扭去,终于挣脱了木云的手,“我救了他的命他都不报恩的,不过你别怕,我喜欢你,我保你没事!” “好大的口气!”一个少年捡起地上的绳索舞成游蛇一般挥向木云和大头,只听虎虎生风,那大头看得兴起,竟目不转睛,唯恐眨眼错过精彩,木云听了大头的话还以为它会用出光剑,也就站着不动,这下可好,那绳猛地抽中了木云的脸颊,几乎嵌了进去,血溅了出来,喷了大头整个脑袋,迷了它的眼眶儿。 “啊!我又看不清了,”它喊道。 木云拿袖子给它擦干净,它才看得清楚,喊道,“你脸上好深的口子。” “哎呀呀,还以为你们厉害,也就这点能耐,算了算了,你们还是走吧,指望不上你们,打完你们还是得抓了我打,没由来让你们白白挨打受罪,”方脸男一边推搡着木云,一边转眼看向那挥鞭少年,说道,“你们放他们走,再把我吊上去,要打就打,要骂就骂,随你们吧!” 挥鞭少年哪肯放过木云他们,狞笑着对同伴道,“把这多管闲事的和这方脸的一并吊起来,先打那多管闲事的,若这方脸还是不说,就把他们一并打死!” “吊起来会很好玩的吧?”大头吹着木云的伤口,忽然说道。 “不好玩不好玩,吊起来血往下冲,头昏眼花,你看看他这大口子,一吊起来,血都从这口子流尽了,他就变成干尸了,”方脸男道,“还是快些找机会跑吧!” “干尸是什么?”大头问道。 “就是死人,浑身没有血的死人,白白的应该会很好看,”方脸男道。 两个少年见他们一直嘀嘀咕咕,完全无视自己,甚是气恼,便从两侧夹攻过来,一人挥动着绳索要来捆绑木云,一人近了方脸男去扭他的双臂。 大头这次可要发威了,它眨眨眼射出光剑,将那绳子砍削成碎末,又大喝一声,射出光剑,直刺了少年挥绳的手心,少年捂着手疾呼哀嚎,疼得倒地挣扎。 “那就是疼,”大头对木云道。 木云盯着他,若有所思。 “快来救我啊,”方脸男喊道。 他们扭头看见另一少年扭抮了方脸男的双臂,自己藏在背后,仅只露了额头和眼睛,慌张喊道,“别过来,否则我扭断他的胳膊!” “不过去就不过去,不过那光剑可会飞过去,穿透你的额头,把你吊在树上,”大头哈哈笑道。 那少年身子一低,整个儿缩在方脸男的背后。 大头眨了眨眼,一道光束射出,从方脸男双腿的间隙处正正插进了少年的右腿胫骨处,少年疼得放开了方脸男,抱着腿在原地打转儿。 “哎,你说说你们两个,被插一下就疼得呼天喊地,那你们那枪插人,人就不疼的么,但凡你们知道将心比心,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你们对别人施的恶终归会返于自身的,以后做事还是仁慈些吧!”方脸男看着两个少年说,说罢,举步就走。 “喂!明明是我制服的他们,应该我先来教训的,为什么你要抢我的话,”大头见方脸男说话时大义凛然,甚有气势,可就羡慕了,只暗暗后悔自己出手后没有先来一番微言大义的说辞。 方脸男冷笑着看了它和木云一眼,继续走他的路。 “喂,我们救了你啊,是你的恩人,你懂不懂报恩啊!”大头见被无视,可就要争口气了,怂恿着木云跟着方脸男,“他跟你一样忘恩负义啊!不行,得跟他理论!” 木云自然听话,撇下还在哀嚎的两人,兀自向前跑去。 等木云消失在草丛中,忽然一个人影儿闪过,那两个少年一惊,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刺穿了一个的心脏,另一个见状,爬起来要逃,不过两三步,还是被追上,长剑也刺穿了他的心脏。 第37章 不识苍山真面目 木云很快追上了方脸男,大头冲方脸男嚷道,“刚刚那两个为什么抓你?” “关你们什么事?”方脸男这可就变了脸。 “好啊,你,忘恩负义,刚刚是哪个救了你?”大头气呼呼问道。 “你救了我不假,那你还偷了我的瓜,把我打昏,怨有二,恩是一,恩怨以一抵一,现在我对你们还有一怨,”方脸男道,“哦,不,我最讨厌伤人害人者,你们今天伤了两个人,我对你们又添两怨,现在一共三怨,所以,可不要惹我。” “你不是忘恩负义,你是恩将仇报,哼,”大头可真是气极了,嚷嚷道,“你对别人施的恶终归会返于自身的,你以后也会遇到恩将仇报的小人!” “哇,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这么恶毒地诅咒我,信不信我把你的头扭下来,”方脸男凑到大头面前,伸出指爪。 “你扭啊,”大头笑道,“你扭得下来我可要多谢你呢,不瞒你说,我早就想离了这肩膀,也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你来扭扭看啊!” “切,让我扭,我还偏就不扭了,”方脸男跳开了,快速走几步,“你们可别跟着我,见了你们就烦!” “偏跟着,就让你烦!”大头赌气,怂恿木云紧紧跟着方脸男。 木云觉得这方脸男看似癫狂,实则精明,竟似有事隐瞒,是以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忽然几人的身后传来叫唤声,他们回头看时,一个穿着褐色麻衣的小姑娘跑来过来,她身上的衣服袖子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脸上有些青红色的瘀伤,胸前有一滩血迹。 “田叔叔,”那小姑娘奔向方脸男,流着泪说道,“他们扯了瓜蔓儿,我阻止不了......” 方脸男看见胸口的血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那小姑娘哭道,“我跟姐姐拦阻,他们打我们,姐姐让我出来找你!” “傻孩子,不是说了不要跟他们起冲突吗,”方脸男听了慌慌张张向着瓜田跑去。 那小姑娘紧随其后,木云和大头自然也不会错过,紧紧跟着方脸男。 几人跑到瓜田,就见一群围着鹿皮的人在那里撕扯水瓜蔓,整个瓜田几乎被扯了殆尽,露出黑兮兮的地皮。原先,瓜田中央的那个草棚子也不见了。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姑娘试图阻拦,可她每一次上前都被人推开,她身上被藤蔓汁液和黑土沾染的黑一块儿,绿一块儿,甚是狼狈。 方脸男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往前冲的双辫子姑娘,说道,“由他们去吧,你这又是何苦呢?” “田叔叔,他们欺人太甚!”双辫姑娘道,“他们抢走了所有的水瓜,抢走了瓜蔓,连那草棚子也拆了,草也全抢了去。” “哇,你经手的东西是宝贝啊,他们这么喜欢?”大头乐呵呵问道。 方脸男搂了双辫姑娘和随后跑过来的麻衣小姑娘,硬生生将她们拖离了瓜地,劝道,“瓜没了再种,草屋儿没了再搭,人没事就好。” 那群围鹿皮的人抱起瓜蔓,走到方脸男身边,幸灾乐祸地笑道,“你敢种我们就敢抢!” “你们有的吃就吃,有的拿就拿,拿了就走,何苦来还要贱兮兮地过嘴瘾!”方脸男对他们挥挥手。 “喂,你有点儿过分啊,当晚石头就吃了你个瓜,你就大棒子追着打,现在人家把瓜蔓都扯了,你还笑脸相迎,你到底是不是爱你的瓜啊?”大头问道,“有点骨气好不好,跟着我,我们一起把瓜抢回来!” “啊呀呀,你这个小怪物能不能离了我啊,”方脸男冲着大头吼道,“你这个扫把星,不就是你说我的瓜是天下公物吗,可好了,谁都看见了,都来抢了,我的瓜被抢,都是你这个怪物惹得,还好意思在这里叽叽喳喳,咕噜咕噜,快快离了我,要不然,我可要打你了!” 说着,他四下里找木棍儿。 “他真生气了,我们走吧,”木云道。 “喂,你生什么气啊,他们抢了去,我给你抢回来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认识这些人,原元部的嘛,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抢回来!”大头喊着,一边顶着木云让他往原元部冲。 “好像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他不过强词夺理诬陷我们罢了,”木云道,“我们何必又陷入争端呢!” “哎呀,那原元部是过分啊,吃水瓜没错啊,没道理一个不留啊,我们得去评评理!”大头永远有充足的理由,“顺便拿回来两个水瓜给时娘和小侏儒啊!” “我们也去,”那姐妹两个看了半天木云和大头,听他们讲话,知道他们是站在田叔叔的一边的,也就不怕他们那奇怪模样了。 “你们敢去,”方脸男拦住姐妹俩个,“你们快回山洞去,可别惹事!” 说罢抬头,看见木云飞一般向着原元部奔去,嘟囔道,“真不让人省心!” 说着,又千叮咛万嘱咐两个姐妹一番,追着木云往部族里去了。 木云进了苍鸣山,跟大头两个却像是没头苍蝇一般乱闯,原来,两人虽来过一次,可夜里光景和白日全然不同,更何况那日还有列御空带路,两人是以并不十分认路。 他们在山里走来窜去,才知道,什么是云深不知处,在外面看着不大的三个山峰,进来才晓得竟是苍翠叠嶂四起,兼着薄暮乱云依稀飞于翠屏之上,处处遮掩,两个转来绕去,大半天了,还只在原地转圈儿。远山衔月,山谷黑黝,大头两眼燃了橙色光团,循着草木稀疏易行处,又转了不知多久,忽听海浪拍岸之声,大头高兴起来,“他们不是沿海岸穴居嘛,我们就到海边,沿海岸行,一定能找到人的。” 木云果真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可算是看见了大海,木云来到海边,伸手捧了海水泼在大头脑袋上,将它洗得干干净净,这才开始自己洗脸洗腿洗胳膊。 一海的明月被清凉的风吹得起伏不定,咸湿的水汽蒙蒙扑面,大头乐呵呵道,“在那山里闷了半天,可巧就有这明月海风,我们两个的运气也太好了!” 一旁是浩瀚无边的海,一旁是奇崛浓密的山林,海涛声浪与林间风鸣此起彼伏,相互应和,两人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悠悠然漫步于朗朗月下细细沙滩,早把来这里的意图抛到了脑后。 “哇,月亮仙子,快看,仙子从月亮上下来了,”大头忽然撞着木云的脸颊,兴奋地叫嚷道,“月亮仙子!” 木云看见在遥远天际,一个浑身缟素衣袂翩翩长发飘飘的袅娜仙子悬在空中,她似从头顶的明月中走来,缓缓飘落到海面上,就见她脚踩水月,凌波微步,步步生莲,甚是超逸。 “月亮仙子!”大头冲她大声喊道。 她似乎听到了喊声,微微抬头,看见海岸有人,忙潜入海中。 “月亮仙子!”大头慌忙又喊道,“你出来跟我们一起玩啊!” 木云道,“被你吓走了,可别喊了!” “过去看看,”大头好奇。 “我可不会游水,”木云道。 “你会飞啊,”大头道,“飞过去看看啊!” “那我得试试看,”木云发现并不是每次运功都飞得起来,因此没有多大的信心。 好在这次,他还真飞了起来,他踩着水飞到海中央,居高环顾,水月泱泱,哪有仙子踪影? “仙子从天上来,怎么会掉进水里不见了?”大头甚是好奇,思忖良久,喃喃道,“我听青豆儿说海底有鲛人,刚刚所见莫非就是鲛人不成?听说她们月色好的时候就会飞出水面,心情好时还会唱歌跳舞。不过鲛人胆子最小,怕见人的。” 木云和大头沿着海面飞了大半天,忽然发现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人,他们忙俯身去捞,却是一个人形皮囊,看那皮囊已经碎裂,木云道,“你看像不像我们在貘黛族见过的那皮囊。” “材质和做工倒是一样,只是皮囊的面貌不同,”大头见木云把皮囊铺展在沙滩上,仔细打量着,说道,“这皮囊看着面熟,你看像谁呢?” “难道狐蒙也在这里不成?”木云看了半天,也觉眼熟,只是想不起来,“若是他在这里,就让他给你作一幅皮囊可好,你何苦要万里跋涉去象秀谷作呢?” “我可不稀罕什么皮囊,我现在这样只有一个大脑袋,不用吃不用喝,不用费心伺候皮囊不知道多逍遥自在,”大头道,“是青豆儿想给我作皮囊,我不愿拂逆她的心意吧了,所以呢,我的皮囊自然是青豆儿来选,不过呢,我告诉她,我要一幅永永远远不会坏的皮囊,像狐蒙的破烂手艺,一副皮囊只能用一次,那也太劣质了吧。” “喂,我招你们还是惹你们了,你们这样编排我?”忽然从山林中闪出一个人,却正是狐蒙。 大头笑道,“背后偷听,真是小人。” “背后说人坏话的不是小人?”狐蒙笑道,“喂,是不是要帮衬我的生意,看在跟你们认识的份儿上,我给你们最优价!” “才不稀罕,”大头道,“你来这里做生意的?谁帮衬了你的生意?” “管你什么事?!”狐蒙听大头不肯帮衬生意,敛了笑,冷冷道,“小气鬼!” 说罢,也不管木云和大头说什么,径自一闪身,又消失了。 第38章 卷入谋杀被擒拿 大头让木云将那皮囊挂在林木之上,两人又沿着海岸线走了不知道多久,一旁山上的林木开始少了,他们猜测,大约离原元部居住的地方近了。 木云的脑袋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抬头一看,只见树杈上站着两条黑影儿。 “喂,干嘛打人?”大头嚷嚷道。 “嘘,小声点儿,”那树上的人悄声说道,“这附近有歹人,我是提醒你们小心。” “什么歹人?”木云来到树下,和大头仰面盯着树上的人。 树上的人跳了下来,却是两个清丽的少年,“我们已经抓了两个,你们想不想随我们看看去。” “去去去,在哪里?”大头又兴奋起来。 “来,跟紧我们,我带你们去看,”那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带着木云穿过丛林,来到一个山洞前。 少年进了山洞,木云和大头紧随其后,只见里面黄灿灿的,虽燃着火把,却不十分憋闷,风从四面吹进来,倒也阔敞凉爽。围着火把横七竖八躺了些穿鹿皮的人,少年人悄声笑道,“他们睡着了,跟死猪一样。歹人在后面的洞子里,快些来。” 木云和大头见少年加快了步伐,也忙紧赶慢赶,没想到,走了五六步,眼前黑影儿一闪,好像踩了什么东西,接着两人被牵离了地面,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扁扁的长方形铁笼子困了他们,木云去掰,哪里掰得动?大头用光剑去割,溅起的火花燃了木云的头发,那铁笼完好如初。 大头好奇地盯着铁笼,就见这铁笼不知安了什么装置,自动沿着洞顶向前滑动,滑到一侧洞壁,又沿着壁缓缓滑下,落至地上,这从停了下来。 “哈哈,太有趣儿了,”大头冲着两个少年笑道,“还想坐,喂,让我们再滑一次啊!” 那两个少年以为它是挑衅,也不理睬,径自转身出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了。 “喂,回来啊,让我们再上去滑啊,”大头吵吵嚷嚷,惊醒了被关着的另两个人。竟然都是认识的,一个是方脸男,一个是列御空。 “喂喂喂,大半夜的瞎嚷嚷什么?!”方脸男呵斥着,定睛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哈,又是你们两个家伙!” “我们又见面了,今天还真是有缘有份啊!”大头笑道。 “孽缘啊,你们两个真真是我的克星,本来我现在应该在家里舒舒服服睡大觉的,要不是为了寻你们,我怎么会被抓,”方脸男呼天抢地,顿足捶胸。 “田大伯,您别怕,等天亮了,元元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一旁的列御空倒是非常冷静。 “空空兄弟,谁抓了我们?为什么把我们抓来?”大头问列御空。 列御空道,“引我来的是两个少年,不是原元部的,看他们的形貌打扮应该是幺商族的。傍晚时分,他们的族长带了两具尸来,说原元部里有人杀了他们的族人,他们前来缉凶,也不知道元元如何跟他交涉的,你知道的,原元部的人只要月出中天就一定要睡觉的,所以我猜凶手可能还没找到,幺商族不过拿了我们审问,明天元元醒来,一问与我们无关,自然会放了我们的。” “就这么简单?”大头瞬间觉得没甚意思,嚷道,“我还以为......” “喂!”方脸男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大头的话,“小怪物,你闭嘴吧,你那张乌鸦嘴好事不灵坏事必验,你可不准再说话!” 大头听了,笑道,“我偏要说,我......” 木云一把捏了大头的上下颌,说道,“你也该安静些了。” 大头支支吾吾,急得脑袋转来转去,只不得脱,不过好在它今天哭了许久,又奔波了大半夜,不一会儿功夫,便睡着了,听到鼾声,木云松了手,他盘坐在笼子里,回想了今日和大头的种种奇遇,又想起时娘和小侏儒说的因缘占验,细细咂摸一番,只是不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不觉也睡着了。 木云和大头被鼎沸的人声吵醒了,睁眼看时,进来三个少年,各推了一个铁笼往山洞外走。 山洞外分成了两拨儿人,原元部的元元端坐在藤条编的高脚椅上,她身旁是元巳并一群少年族人,外围则是些中老年的族人或站着或坐着。元元对面一把同样的高椅之上,一个清丽的少年倨傲地目视前方,他鹅蛋脸盘儿,俊眉修目,头发高高束起,额突如山,光彩夺目。 在他们中间,地上两张草席,席子上躺着两具尸体,木云和大头都认出来了,正是吊打方脸男的两个少年。 “尸体是在你们的地盘儿发现的,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解释?”那少年说话英气十足。 元元看了尸体,说道,“我们部族民风淳厚,这种杀人作奸之事自来没有的,不过既然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出了事,我们自然会倾尽全力帮助贵族缉凶捉奸的,你们只去捉拿这几日来往此地的外族人盘审,肯定不会错的,我们族里人断然与凶杀无关,我敢拿项上人头作保的。” 话音刚落,就见三个铁笼子被推到了尸体旁边,那少年说道,“你们部族习俗是月中而寐,我们昨夜逮了三个夜游者,想来他们都甚有嫌疑,元元不如就陪我审讯如何?” 铁笼子打开,方脸男,列御空,木云和大头被扯了出来。 “英主,商一和商千兄弟就是抓了他,商家兄弟说看到这个人拐了他们家姐,他们要逼他供出商婴的下落,他一定是杀了商家兄弟才逃出来的,”那端坐高椅的少年原来是幺商族的族长,被尊称为英主,他背后的一个少年指着方脸男说道。 “哎,你这可是欲加之罪啊,”方脸男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道,“我是被这两个小子抓了吊在树上,可我没本事杀他们逃出来啊,是他们两个救我出来的!他们两个可厉害,你看,看到这两个血眼子没,就是那个骷髅头用剑刺的,他们两个的嫌疑可大呢,我可以对天发誓,杀人这种阴鸷事,我可不会亲手干的啊!” “是啊,英主,这位是我们的前任族首田光,德高望重,宅心仁厚,绝不会杀人的,”元元替方脸男开脱。 “既是原元部的人,为何月中了还四处游荡?”英主问道。 “那两个小子说要来部族闹事,我是来追截他们的,”田光道,“更何况,你们哄骗诱捕我的时候可是月未中天,我真是冤枉的,你们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他话一出口,大头又被逗得哈哈大笑,它这一笑,英主眼神扫向它。 大头笑得不能自已,木云受不了那么多的目光,一把捏了大头的上下颌,任它咕叽咕叽地憋着笑,解释道,“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只是想来拿两只水瓜吃的。” “笑话,来抢老元元的瓜还说自己不是闹事的?!”原元部的人可就不乐意了。 “你们把所有瓜抢了,连那瓜蔓也抢了,你们才是抢,我们就是拿两个吃,怎么是抢了?”大头挣脱开木云的手,它义正辞严地辩驳完,又扭头看向田光,“抢是什么意思?” 田光望着英主,笑呵呵道,“我们族里的纷争不值一提,人命关天,还是先找凶手,还有一位夜行者,你问你问!” 第39章 占因缘凶手伏诛 列御空未等英主问,自己先回答说:“杀人之事与我无关,我是连夜在海中捕鱼,等第二天好给来受学者奖励。” 原来,那日列御空在地上躺了半日,却因木云和大头的鼓励燃起了希望。 他对月畅想,往事不由浮现心头,原来他自幼便随父亲各地周游,父亲喜好山水,常带他攀险山涉胜水,虽然风餐露宿,饔飧不继,父亲却总是乐观开怀,他会帮人佣工赚些吃食,一旦此处风景尽览,他就牵着儿子的手上路。小小的列御空以为生活的常态,就是不断的行走,居无定所,直到他渐渐长大,他听到“家乡”“故园”这样的字眼儿,他问父亲,为什么别人都有“家乡”,有“故园”,而他们没有呢?他永远记得父亲那时候的眼神,他仰望天际,静坐了大半天,直到太阳隐进了地平线,他才把儿子放在膝盖上,说道,“我们行者,处处为家,天是幕盖,地是席铺,日月为烛,山川河流草木鸟兽是家园的装饰,这天下万民都是我们的友邻,我们走的每一处都会成为我们的故园。” 父亲的这句话从此镌刻在了列御空的胸中,也就是从这时,他萌生了为这辽阔故园绘摹的念头儿,父亲故去后,他一个人继续着壮游,虽然只身一人,他不孤独,因为父亲说,这整个的天下是他的家园,这万物万民是他的友邻伴侣,他的《四海舆志》是对故园的眷恋与深爱。 也就是这种眷恋与深爱疗愈了他失去《四海舆志》的疼痛,他宽慰自己,就像山风吹尽木叶,第二年山木更加青葱,就像海水荡涤了沙尘,沙滩会更澄净,是的,眷恋与深爱给了他力量,他要再一次用脚步丈量家园故土,他要重新撰写《四海舆志》。当时,在那之前,他还有更加渴望的事情要做。 他走进了原元部,不是报仇,他要留在这里做教书先生,因为他不想故土家园有这样的种族,他们不能蒙受文明教化之光明。可惜的是,他的想法遭到部族里所有人的嘲笑。 他不惧嘲笑,一家一家一部一部地游说,有人烦他,但也有人被他说动,只是碍于情面,诸多推脱。元元见部族臣民多来抱怨,亲自叫来列御空,列御空力陈文化之利,文明之益,元元被他打动,跟他说了实话:部族劳动力紧缺,连衣食尚且短缺,哪有闲暇学习。 列御空见有转机,忙想了方法,就是凡来听课学习者,可得鱼虾,学习一上午得半桶,学习一整天,得一桶。部族的人半信半疑,就有元巳便是好新鲜的,尝试学了半天,果真得了半桶鱼。这下有了两三个人约定了明日来学,故此,列御空抓紧时间捕鱼捞虾,只待天亮上课作为奖励,谁想到竟蒙此大冤。 原元部的人纷纷站出来给列御空作证,只说这个好人,面慈心软,绝不是杀人者。 英主冷笑道,“元元,这可就是你说的帮忙?” 元元笑道,“帮你排除嫌疑可不是帮忙?您若是枉杀了三人不但他们冤枉,您担了枉杀的罪名,更重要的是真凶逍遥法外,那死者如何瞑目,您说是么?” “您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真心相助,可有什么法子找出真凶?”元元问道。 元元笑道,“法子也不是没有,听说这附近有两个因缘师,甚是神奇,前些日子帮貘黛族解决了一个大的难题,不如我和你各派两个使者去貘黛族问了因缘师的所在,请他们来,你意下如何?” 大头没想到它和木云竟然这么有名,大笑道,“不用去请!不用去请!因缘师在此,就是我们两个啊!” “你们是因缘师?”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当然,他可是轩辕山木氏家族的人,我们现在白石府跟着时娘学占因缘,貘黛族的麻烦事就是我们帮忙解决的呢!”大头信心十足。 这时人们注意到了木云额头上的远山纹痕,一时都有些信了。 英主道,“既然你把自己吹嘘得如此厉害,那你告诉我,商婴何在?又是谁杀了我族中兄弟?!” “你是不是傻啊,”大头道,“因缘因缘,就是事已至此的原因啊,我们又不是神仙,找人找凶手这种劳心劳力的低端事务可不要找我们!” 木云捏了大头的上下颌,说道,“若要让我们测因缘,你得先告诉我们你的来历和你想问的事。” 英主听了,说道,“我们幺商族是个短寿的部族,大多数十几岁就亡故,若有身体好的,活到二十岁,还没有寿终正寝,便必须到天殛台接受雷殛殉身。现有大逆不道之人商婴,二十岁已过,却不肯受死,畏死逃匿,逃出族中,是以我们举族倾巢出动捉拿她回去受刑。我们昨日收到消息,商婴的行迹出现在原元部,所以派人来找,没想到没见到商婴,她的两个弟弟倒被人杀死了。你们可否占验一下,我们族为何会出这种叛逆之人?” “亲与为因,疏添为缘,亲与为因,疏添为缘......”,木云听罢,微微闭了眼,心里只是念叨着这两句,念叨了老半天,一无所获。 这时大头忽然说道,“悦生恶死人之常情,商婴出走是你们族中人心所向。” 他话一出口,英主冷笑道,“一派胡言,可知你就是满口谎言的江湖骗子!” 大头被骂,火爆脾气可就上来了,它双目一眨,闪出光剑,砍断了英主座椅的一条腿儿,英主没有防备,膨的一声跌在地上。 大头哈哈大笑,“让你不信我,哈哈哈哈,真是活该!” 身后的三个少年忙上前扶起英主。 “英主,那怪物还在为商婴说好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都这么嚣张,私下还不定怎么残忍呢,没说的,商兄弟一定是他两个杀的,”英主背后的少年指着木云和大头道,“让我杀了它给商兄弟报仇!” “噫,你话这么多,这么急着找凶手,莫非你就是真凶?”大头道,“是他没跑了,不信你们想想,他贸贸然指出一个人就是凶手,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人,可不是想让真凶逍遥,不想让死者冤屈得雪?” 英主盯了那个少年,那少年忽然脸红了,拔出剑来就要砍木云,木云闪身,夺下他的剑,看那剑身的形状极为古怪,竟是长长的雪花造型。他正看着,冷不防田光一下子跳到身边抢了他手里的剑,窜到尸体前,用那剑比对伤口,可不就是这剑! 这下证据明显,所有人望了少年,少年望向英主,看到的是冷峻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冷冷一笑,忽然撞向山壁,等人去拉时,早已晚了,少年脑浆迸溅而亡。 这时,忽然跑来几个人,焦急地对元元禀告:“我们所有的水瓜和瓜蔓儿不见了!” 元元听罢,看了英主,说道,“既然真凶已除,我们也算对贵族有了交代,至于你们走失之人,我会留意,有消息定当通知。” 那英主听了,笑道,“多谢元元,后会有期!” 说罢,在三名少年的簇拥之下,站起身来,他来到木云跟前,说道,“劳请因缘师大驾,来我帐中,我还有事相求。” 木云和大头听闻水瓜没了,可急坏了,早就把其他置于了脑后,说道,“我们要寻水瓜,你的事以后再说。” 英主见状,一笑颔首,带着手下离开了。 第40章 失责被罚逐出族 元元见英主走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问道,“何时不见的?” “早上起来还有,就是刚刚,”人群中就揪出两个中年汉子,说道,“让他们看瓜的,他们贪热闹,偷偷来了这里,等我发现他们,喝令他们回去,跟着一看,洞里空空,连瓜蔓都不见了!” “光伯伯,”元元听罢,走到田光面前,问道,“瓜在何处?” “我怎么知?”田光一副委屈的样子,“你们看到了,我可是一直在这里的。” “光伯伯,你知不知,我们对你已经是宽宏大量了,族里人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元元站出来说道,“你们有山,山上有菜有菽,你们还有海,海里有鱼有虾,这些都是自然给你们的馈赠,你何苦要用人力去破坏大地?而且你也知道自己是前任元元,在族中德高望重,你一耕种,难保不会有人跟你学,万一这族里人人耕种,成了常例,世世代代长此以往,对耕种地的需求难免急增,到时候只怕大山要被削,大海要被填,你们白白糟蹋了自然对你们的恩惠与馈赠。而且又是你说的,一旦人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滥用人力去破坏自然,人的狂妄自大之心必起,到时候不只是山海有亏,只怕人和人之间也难免起纷争战乱。我好容易想了这妙计,让部族的人抢了瓜和瓜蔓儿,只待今日当众销毁以儆效尤,可稍稍弥补你之过,你可倒好,神通广大,还能找人盗了回去!你未免有点儿为老不尊了!我只看你怎么处理!” 元元一大通的抱怨,话音刚落,元巳横眉紧蹙,盯着元元道,“光伯伯虽然错了,但你这话也太重了,你怎么回事,平日里你不是最尊敬光伯伯吗,今日说话怎么这么冲?” “哎,算了算了,”田光摆摆手道,“元元说得甚有道理,我是知法犯法,违了族规,元元,你就把我逐出部族去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围观者唏嘘一片,这可是他们尊重爱戴的前任老族长,他们听闻要被逐出,自此居无定所,他们可是不忍心,于是纷纷说情。 “族有族规,”元元道,“不管是谁,只要破坏了族规,必然是受罚的,更何况你们已经抢了他所有的产出,想要替他隐瞒赎罪,现在水瓜和瓜蔓消失就是天意,既然罪证仍白于天下,可见其罪难恕。光伯伯,就从此刻,你被逐出原......” “等等!”元巳忙打断了元元的话,跪下来道,“元元,你再宽限一日,我们全族倾出,一定把瓜和瓜蔓儿找回来!” “是啊,元元,再给我们一天的时间!”原元部族民争相跪了下来。 “好啦,你们已经尽了心力,够了,”田光扫视了一圈儿,眼睛里开始闪动泪花儿,“要知道,这世事总有自己的发展趋向,难为人的意志改变,我错了就是错了,自问也没脸待下去了!” 元元听了,继续说道,“族人田光,妄用人力,乱垦土地,有滋人物欲,不敬自然之罪,现逐出本族,此后行止不得涉足本部。” “元元,您收回成命吧,”那两个看守瓜的汉子突然呜呜哭了起来,“我们两个运输途中碎了一个水瓜,闻着味道甜美,一时没忍住把整个水瓜吃了,吃了一个还不满足,不忍心水瓜被毁,所以藏了起来,我们知错了,我们这就交出水瓜,您怎么惩罚我们都行,可不要赶走老元元!” 众人听了,愤愤不平,田光和元元相视而惊。 “你且带我们去看,”元元道,“你们两个的罚处一会儿再议!” 两人带着元元并族众来到山洞,他们倒是聪明,只把水瓜挪到了隔壁洞中,并铺了一层土色的杂草,只是,他们把杂草打开时,哪里还有什么水瓜! 两人大惊,元元也不再听他们解释,终是撵走了田光。那两人因监守自盗和贪欲被罚给族里人每一家送山鹿一只,自从,两人日日进山狩猎,不在话下。 元巳带了一群族人围着元元,只怪她狠心寡情,缠着要她收回成命,元元也不理睬,径自进了洞中,关了洞门。 列御空安慰元巳道,“元元深明大义,维护族规,无可厚非;老元元引咎自罪,有担当,这原元部人性底色甚是光辉,如再学文以开智,必是个了不起的种族!” 元巳送了他个大白眼儿,仍靠了元元的门,絮絮叨叨,不肯离去。 田光只身一人出了部族,有相厚的族人送到山前,也就停了。倒是木云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喂,你们想干嘛?”田光郁郁地走了好几里路,一回头,那恼人的小尾巴还在。 “我们想要两个水瓜,”大头道,“晚娘和小侏儒还没吃过,我们要让他们尝一尝水瓜。” “你们没听见水瓜被偷了?”田光没好气地吼道。 “那我们去找啊,”大头道,“最近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不过就这么几拨儿,既然原元部的人没有偷,那就是昨天的两个小姑娘了,她们那么在意你的水瓜,还不得费尽心力偷回去,我们就先去找她们。若不是她们,就是幺商部的人,他们以查案为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然后他们部族的人就来偷了,嗯,这个也有可能,可能性很大,不过,他们要水瓜和瓜蔓儿干嘛?难道他们还是很恨你,一定要害你吗?除了这两拨儿,还有谁呢?狐蒙?鲛人......” 大头兀自嘟嘟囔囔嘀嘀咕咕,田光突然停了脚步,一脸严肃地盯着木云和大头。 木云也停了脚步,和田光面对面站着。 “你们知不知道,我一大把年纪被逐出家园流离失所很惨的,”田光语含悲戚。 他恳挚的哀婉态度倒是出乎大头和木云的意料,两个人一时沉默。 “你们知不知道这么惨是因为什么?”田光走到了木云面前,用手指戳着木云和大头的脑袋,几乎要哭了,“就因为你们两个啊!我小心翼翼地用结界封印了水瓜,我还不放心,还整日里去看结界结不结实,眼看就是最后一天了,只要你们晚经过一天,那瓜田我就收了,就没人看见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破了我的结界?你们害得瓜田暴露,害得我守不住瓜,现在又害得我被逐出了族群,你说说,你们是不是扫把星?!” 大头虽然伶牙俐齿,从不认错的个性,此刻看到田光的凄容也无心去驳他了,好心劝慰他说,“那你再给我们两个水瓜,我们就走了,你不就看不到我们了吗?” 田光听了他的话,气极反笑,“你们害了我这么惨兮兮,没任何表示?” “我们拿到水瓜就走,走得远远的,”大头道,这可是它极大极大的让步了,别忘了,它可是最喜欢热闹最是好奇八卦呢,它的初衷可是一直跟着田光,毕竟,它觉得这个人很好玩儿,“没有水瓜,水瓜种子也行,我们拿回去自己种。” “你们必须得补偿我!”田光见他们是榆木脑袋,干脆也就不再绕弯儿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一切都是由你们破了结界惹起来的,想必也得靠你们来解决了。” “解决什么?你还有水瓜在田里?”大头喜出望外。 “我只问你,你肯不肯帮忙?”田光问, “肯!”大头点头。 “是不是听我的话?!”田光又问。 “是!”大头笑道,“只要你肯让我们跟着,你说什么我们都听的。” “好,那你听话,不许再向我要水瓜!”田光道。 “不行,”大头断然拒绝,“除了水瓜,其他什么都听你的!” “它说话算话的,”木云说完,见田光仍盯着自己,忙没话找话,说道,“它喜欢你,水瓜第一,你第二。” “才不是,青豆儿第一,仙晚娘第二,小侏儒第三,水瓜第四,老光头儿你第五,”大头对田光道。 田光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跟我来!” 木云和大头走在后面,大头见田光肯理自己,开心地唱着自己胡乱编的歌儿。木云忽然问道,“我排第几?” 不过,他的声音太小了,大头根本没听见,而木云也终究没有问第二遍。 两人跟着田光进了一片树林,却是那日他被倒吊的林子,穿了几重草木,就见有两三顶茅草帐,田光径自走向正中一顶,却见里面坐着的,是英主。英主见三人到来,忙起身迎接。 “哈,是不是,”大头笑了,“水瓜一定在幺商部!” “你先别嚷嚷,你若是帮得上忙,别说送你两个水瓜,便是为你年年种水瓜我也愿意!”田光坐了下来,指指身旁,让木云也坐了下来。 他们刚坐定,却见元元走了进来。见到木云,却是一愣。 “解铃还需系铃人,”田光解释道,“他们两个或许就是天缘吧。” 元元听了,这才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第41章 天才商婴生之殇 木云和大头静坐,听了英主和田光的讲述,这才明白了商婴失踪的前因后果。 幺商族是最为古老的原始部族之一,这一部族的习俗就是二十而亡。因为生命短暂,所以这一部族的人特别珍爱生命,相亲相爱,关系也甚为融洽。他们族中,三岁启蒙开智,五岁入学读书,成绩优异者入选进祭学苑,苑中学习族史,实习治族的法规,一般子弟十岁就可以在族中任职,同时也可以男婚女嫁。但祭学苑的学生则要十二岁才能学成任职,因为族长,司刑,立法和司祭人员等族内最重要的职位候选人都由此而出。 商婴是族中难得一见的天才,她聪慧过人,从祭学苑毕业后,她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做族长,但是幺商族亘古习俗是族长和司刑二职由男子担任,故族人还是弃了商婴,选她作司祭。因为她最通古史,专管祭祀祖先最适合不过,可是她精力无限,除了司祭之职,还热衷于参与族中事务的管理和法规的制定。 她私下建了个团体,叫做新新团,这团体是她在祭学苑法规实习课上提出来的,所谓新新就是革除旧习,要挑战族中传统,改革积弊。她最深恶痛绝的制度就是天殛制,所以废除天殛制是她最主要的目标。课上讨论,教习先生批驳了她的观点,并且把她的激进思想告知了族长,谁知时任族长以为商婴不过是少年气盛,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英主接任时,商婴倒是收敛低调了很多,念在一场同学的情分上,英主也没有追究她的前责,谁知四年前,商婴的姐姐年满二十,被送上天殛台,商婴大受打击,开始变得激进,她公开宣传要废除天殛制,四处游说鼓动人们,煽动蛊惑人心,一时族中大乱。好在英主早有防备,派出亲兵镇压,乱未成祸,新新团被取缔,商婴被囚禁。 两年前,商婴年满二十,族中司刑前去通知,她已经由英主开恩,在家中囚禁了,看守她的正是她的两个弟弟。她的弟弟商一和商千本来可以倚仗家族的荣光进立法团,居显官得要职,因为受商婴牵连,他们只能做低层的吏职,因此对姐姐甚为不满。他们看守极严,以实际行动向英主表明他们的忠心。 英主的使者通知商婴明日上天殛台,她甚是平静,好似接受了天殛之命,可是,天殛当天,她却失踪了。 这可是动摇族本的大事,而且行刑又是公开的,所有人都知道商婴逃脱了天殛之刑,他们开始怀疑天殛制度,为了安定民心,稳固族本,英主只能带人出来寻找。 找了两年,有人在原元部的深山发现了商婴的行踪,因此英主这才闻讯赶来。原来幺商部和原元部同属一族,原古时为幺元族,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这个族一分为二,也就是现在的幺商部和原元部,因为同源,而且两部相邻,而幺商部皆寿短,故此遇到部族中有疑难常会请原元部的元元来前指导,毕竟,寿长见识多。 “既然你们是相识相好的一族,那商家兄弟为何说你藏匿商婴,还对你动用大刑?”大头可是想不明白。 田光道,“我的确见过商婴。一年多前,我们部族来了二三十个流民,他们所在的山村疫病横起,半个月内死伤大半,幸存者不敢再留在村子里,就四处流浪,一路颠沛流离,无容身处,途中人还是三三两两病死。我看他们有老有小,甚是可怜,就请元元收留他们。但是我们两人商量,将他们带回部族怕他们会将疫病会传给族人,所以就将他们安置在族外一座荒山里,每天供给食粮菜蔬和草药,经过半年多的调养,他们的气色好转,身体也康健起来,除了几位年长体弱的经不起颠簸,活下来的有十五六个。 其中有两个甚有担当的女孩子,就是那天在瓜地里的姐妹灵灵和巧巧,两人帮忙做菜分饭煮药材喂病人,倒成了这十几个人的主心骨儿。有一日这两个孩子拿了本书找我,说是他们族里的疫病症状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上面说根除的法子是水瓜,以瓜藤为席,瓜皮为盖,日食瓜籽十颗。为了根除疫病,我跋山涉水长途万里去神农山向神农后裔央求了瓜种儿,又瞒着族人做贼一般,小心翼翼,设了结界,精心栽培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好容易等到瓜熟蒂落,原以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做成了,谁想到功亏一篑,你们两个小崽子撞破了我的结界,害得我种水瓜的事众所周知。” “那水瓜既然是给流民治疫病的,跟英主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帮你偷回?”大头问道,“你说见过商婴,难不成商婴也在这群人当中?” 田光望了英主,笑道,“我可没跟她说,是它自己猜到的,我就说这人看上去傻傻呆呆,说的话总是切中实情,也不知道是它运气好还是大智若愚。” “嘻嘻,老光头儿终于表扬我了,”大头开心笑道。 田光和一并人都被它逗笑了。田光接着说道,“你说得对,那商婴的确混在这群人当中。她惟恐我认出,故此每每我去山洞看望,她总有意避开,我也没注意。只是水瓜快熟了,我找出那治疫病的方子想照着配药,忽然想起这竟是上古族史的节选。一个外来部落山间野民怎么会有我们部族的史书?我当时就生了疑心。 我们原元部崇尚朴质,族民不学文墨,但历任族长须得识字,因为我们得传承和记录族史。我又去看了我们的族史,完好保存。问了元元,元元说从未写过这药方,我猜想,也许跟我们同源的幺商族,他们的族史中大概也有这条记载。于是我一方面派人去找英主确认这事,一方面我也开始留心那群流民,开始有意临时前往,有一天果真发现有个人一见我就很紧张地躲开了,我假意离去,等那人出来跟灵巧姐妹打探消息时,我才发现,竟是商婴。我本来不想打草惊蛇,只待英主来带她走,没想到她发现了,还是逃走了。” “是我来晚了,”英主道,“那商家兄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以为田伯伯窝藏了商婴,他们贪功冒进,性情乖张,没有禀告我,就跑来了原元部。想捉到商婴,将功补过。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两人还是死于人手。那凶手在族内就跟商氏兄弟争功,这次又为了争功而杀人。至于今晨我去原元部审人,的确是计谋,我们吸引元原部人的注意,然后将那瓜和藤蔓运到了流民那里,那里想必已经开始疗疾祛疫了。” “那商婴也患了疫病?”大头问,“是她把疫病带给了那山民还是山里发了疫病传了她?” 它这一问,其他人俱是一愣。 元元对田光道,“光伯伯,你带因缘师回山洞问问那些流民,也许他们知道内情呢!” 田光听了,站起身来,带着木云走了出去。 他们走了没多久,忽然有少年匆匆跑来,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还未到帐中,就凄怆高呼,“英主,不好了,族内打起来了!” 英主听闻,从地上跳了起来,推开帐门,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扶起那受伤倒地的少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道,“新新团造反,在族内大肆屠杀!” 英主大惊失色,忙对贴身的三名少年说道,“我们立刻回族!” 这时,他看到元元站在身边,诚挚道,“恳请元元拨我三百勇士,助我平乱!” 他话未说完,忽然看见一名少年上前,抽刀刺死了那送信的少年。 他正诧异,忽见元元冷笑,那神色,竟是那样的熟悉。 “你甲子年戊时出生,为了苟活,不惜篡改出生时辰,”元元的声音变了,赫然是英主最熟悉最惧怕的那声音,“你一直说着最冠冕堂皇的大话,暗中却最是虚伪狡诈!二十而殁,你扪心自问,你为多少人暗通款曲,你收受了多少不义之财,想来你也二十有五了,多活了五年算你赚到了!” 英主瞥见四个人将自己团团围住,一时有些惧了,脸色煞白,“你不是要废除天殛制吗?我做的事不就是你想做的?我们的理念是一致的,我们可以联合起来,结成同盟的......” “我跟你不一样,”元元扯下面皮,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她,就是众人都在寻找的商婴,“我要的是用干干净净的手迎接光明的到来;我要的是人人生而平等地享有寿终的权力而不是靠金钱去购买生命!”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会改,”英主道,“你给我机会,让我改!” 元元冷笑道,“你已经多活了五年,尚且还不知足,为什么要送那么多无辜的族人上天殛台?!你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 “不是我不能将心比心,那是我们的族规,没有族规哪来的种族,没有种族哪来的族长,”说到这里,英主不肯说下去了,忙转了口风,“你说得对,族长就是要为族人谋福祉的,我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天殛制,给族人生命权,你还有什么主张一并说给我,我......” “太迟了,”商婴道,“现在族里的政变已经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三个少年同时举剑,刺向了英主,英主哀鸣着倒地,没有了生气。 “我们回去,”商婴说着,木然而坚定地向着幺商族走去。 三个少年坚定地跟在她身后。 第42章 元元身份扑朔迷离 田光带着木云和大头穿林涉滩,过通衢历曲径,走了大半天,来到一处荒僻的浅滩,沿着浅滩走了两里左右,看见一个山洞,上面三个大字:乱石洞。三人钻了进去。 通过约有三米长的狭小葫芦口径儿,忽觉豁然开朗,但见山洞腹口,一张西瓜藤结成的网,那网的形状甚是奇特,像是一只大龟壳,上面还有些锁结,每个锁结处都绑了一个人,约有七八个。 “这是在干什么?”田光问道。 “依照方子疗愈,”灵灵在龟背上,正对了田光,悠悠然睁开眼睛,说道,“商姐姐说,我们要在这网上待足六个时辰,就能避免疫病传染。你看那边,商姐姐给我们作好了丸药,我们每日一丸,吃足七七四十九天就可愈痊了。” 三人见一旁的水瓜俱被一分为二,瓜皮做了容器,里面是瓜瓤和瓜籽制成的丸药。木云忙带着大头上前,想找两个完好的水瓜,可惜的是,竟然没有。 “实在不行,我们就带这丸药让他们吃呗,反正也有水瓜的味道,”大头道。 “你商姐姐什么时候来的,她现在人呢?”田光问道。 “嗯,她早上来了,给我们做好这个阵,又教我们制了药,然后就走了,”灵灵道,“去了哪里我们可不知,也不能问。” 田光无奈,又问道,“你们山村疫病蔓延,是在商婴去之前还是之后?” 灵灵想了想,又望了巧巧,巧巧摇摇头,“这我们谁会知,反正就是爹爹娘亲兄弟和邻居都忽然脸黑黑倒在地上了,我们才听人说这叫疫病,我们姐妹被好心的邻里拉到庙里,我们是在庙里见到小商姐姐的,当时村子里还没死的人都聚在了一起,我们觉得不能跟死人抢村子,所以活着的人就走了,这一路走,还是有人病着,能撑下去的就撑下去了,撑不下去的就死了,倒是小商姐姐,一直没有生病,还总是帮忙照顾生病的人。” 田光望了大头,期待着它能看出点什么,可惜,大头的心思只在寻水瓜上,根本没听到巧巧的话。 “喂,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田光见木云和大头都心不在焉,有些心急上火,“你们又说来帮我的?!” “哇,你脸怎么这么黑啊!”大头抬头,一看他印堂发黑,脸色乌青,看上去好像只黑面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糟了,光伯伯,你也得疫病了,”灵灵道,“快上来,商姐姐说这个阵可以抑制疫毒!” “我怎么会染疫病,我可是一直喝着草药的,”田光心里虽慌,嘴上还不肯承认,“而且照顾你们快两年了,我一直没事,怎么会现在感染了呢?” “光伯伯,你有没有眼花,手脚酸软?”龟背上的人们七嘴八舌问道,“有没有觉得心胸闷得慌?” 听了他们的话,田光再不敢逞强,寻了空结,跳了上去,那结好似蛛丝黏贴了他的后背,他只觉得通体舒泰,“喂,给我几粒药丸吃!” 木云忙搬了半个瓜皮的药丸递给田光,田光一个接一个地往嘴巴里塞,边塞边说,“不幸中的万幸,我被逐出了部族,要不然,我这倒霉蛋儿会连累整个族的,哎,真是老天保佑,不幸中的大幸啊!” “会这么巧吗?”大头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想反驳他,跟他斗嘴,话一出口,它忽然想起来了,“那皮囊,我知道为什么眼熟了,那皮囊!” 木云也想起来了,“那皮囊是元元的!” “是的,就是元元!”大头道。 “什么皮囊?”田光问道。 大头便将昨晚同木云在海边遇见狐蒙,月亮仙子和皮囊的事情详细告知。 田光脸色大变,“照你们说,元元是假的?” “只是有可能而已,”大头道,“我们只是觉得太过巧合,你刚刚被逐出族,怎么就染了疫病,还是有人知道你染了疫病,所以把你驱赶出族,可见那个人对疫病很熟悉,我猜想,应该就是商婴冒充了元元,所以把你赶出来,可见她心眼不坏,还知道为你族群的健康考虑!” “不行,我得回去,”田光在龟背上挣扎,害得其他人如在巨浪滔天的扁舟上,提心吊胆,惟恐掉了下去,“我得去确认,真正的元元去了哪里,会不会被她害了!” “你还是安心待着吧,”大头道,“你回得去么?我说了帮你,我就一定帮到底,我回原元部弄清楚真相,你就老老实实疗养吧!” “若果真如此,我年年给你种水瓜,”田光动情道。 “除了水瓜,我还想要其他的,你给不给种?”大头笑道,“不用急着回答,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 说罢,木云带着它已经出了山洞。 “你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帮他?”木云问。 大头笑道,“好玩儿啊,你不觉得探究真相很有意思吗?” “仅此?”木云问。 “当然——不仅如此,”大头顿了顿,“我还打算把老光头抢回白石府,让他给我们耕种,你看可好?” 木云想了想,“我觉得不是很好。” “为什么?”大头可不喜欢别人否定自己。 “仙时娘说,观庄稼生长可得道,我想自己亲自耕种哎,”木云道。 “哦,我跟你一起耕种,”大头道,“再加上老光头儿!” 两人说着话可就到了原元部,那些山上狩猎海边捕鱼的族民远远看见两人都笑道,“你们两个一天几次往我们部族跑,可是喜欢上了我们族里的生活,想来安居不成?” “不稀罕!”大头嚷嚷道,“我们白石府的生活比你们还要好!” “你为什么总这样说话,”木云问道,“你总是顶人堵人的话,不怕别人不喜欢你吗?” “喜欢是什么?”大头问道。 “我想,大概就是不会对你冷冷的,总是对你笑,”木云道。 “我觉得我碰到的所有人都会对我笑啊,”大头道,“除了你,你不喜欢我吗?” 木云听了,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对着你假笑。” “假笑?”大头一愣,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呢,你的笑你的哭都是装的,都是假的,也是,连感觉都没有的人.......” “你能小声点吗?我不想别人知道,”木云忙捏了大头的上下颌。 大头扭来转去挣开他的手,附了他的耳,小声说道,“你对我不用假装,我会一直很喜欢很喜欢你。” 木云点点头,面无表情。 “你即使不对我笑,也是一直很喜欢很喜欢我,是不是?”大头问。 木云点点头,仍面无表情,说道,“有时候好像不是很喜欢。” “什么时候?” “你大声说话,害得很多人都看我的时候,”木云道。 大头郁闷了一会,忽又开心起来,说道,“才不会,你又没感觉,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你那个时候也是喜欢我的,你没有不喜欢我的时候。” “是么?”木云问。 “当然,绝对是,”大头歪了脑袋蹭了蹭木云的脸颊,哈哈笑道,“你是一直一直都喜欢我,没有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是一直一直都喜欢你,没有不喜欢你的时候。” “你上次说喜欢的人,第一是青豆儿,第二是仙子娘娘,第三是小侏儒,第四是老光头儿,”木云道。 “啊?我把你跟我自己忘了,”大头笑道。 “重新排一次,”木云道。 “好的,”大头说完,就沉默不语了。 等了好半天,木云终于开口,“你再排一次。” “排好了!”大头道。 “那你说,”木云道。 “想知道吗?”大头笑了,“偏不告诉你!” 第43章 豪巾帼身殉大义 木云刚要说什么,忽见元巳急匆匆跑了过来,见到木云和大头忙问道,“光伯伯呢?” “他不是被你们赶出部族了,”大头道,“他现在可不能见你们。” “我们族里发生了很重大的事,我们得把他找回来,”元巳道。 “发生了什么事?”大头问。 “元元留下一封书信出走了,”元巳道,“我们得找光伯回来主持大局。” “信在哪,我来看看,”木云知道元巳不识字,说道。 “在这里,”列御空追了过来,把手里的书信递给木云。 木云看那书信,却是写在白绢上的,写道:原元部众民,本人因故辞去元元一职,按本族禅让制,现指定元巳为继任元元,请贵宾列御空教授新元元识字,族史室在元元房间右侧第三石洞。因情况特殊,准元巳先继任,再学习族史。 “信件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召集族人宣布继任即可,为什么要去找光伯呢?”大头问道。 “我们族内自来就没有这种以信禅让的,都是举行正式的典礼,更何况新任元元任职不过五年,还很年轻,为什么要禅位,我担心元元发生了意外,”元巳紧张地说道。 “你好好想一想,最近元元有什么不一样?”大头问道。 “不一样?”元巳搔着脑袋,使劲儿地想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啊,最不一样的就是那晚,我新制成白绢衫儿那晚,那是元元第一次夸我,以前我做了事她总是要说我的,就是人前不说,人后她也会把我叫到一边,说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虽然那时候老说我,我总觉得那时候我们关系亲近些,现在她虽然不再说我,但是也不肯跟我亲近了,冷了很多。” 大头点点头,说道,“你只管按信件要求继任,我们一定帮你把元元找回来!” “可是,”元巳还是很犹疑,“总归要先找到元元啊!” “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列御空道。 元巳听了,只是不从,定要寻回元元,当面问个清楚。 大头跟木云商量道,“看来的确是商婴冒充了元元,可是她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呢?而且离开得这么匆忙,留信托族,看得出,她好像不打算再回来,那她会去哪里呢?” 木云道,“如果元元是真的商婴,那她哪有时间去帮流民结好疗愈瓜阵,做好药丸?别忘了,我们可是刚到英主帐中,元元紧接着也来了啊!” “难道元元还活着,而且在帮商婴?”大头道,“那样的话,真正的元元为什么不肯出来继续任职呢?还有,她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那夜的月下仙子和鲛人,难道真正的元元就躲在海底?木云可是不习水性的,虽然大头能在海底翻浪,可现在也无能无力,两人只好找元巳和列御空。他们两个恰是谙熟水性的。为了求得两人的帮忙,木云和大头只得把怀疑元元是商婴的事告知。列御空还好,元巳可就难过不止了,原来他一直暗恋着元元,却不敢表白,闻听此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直催着大头快带他到鲛人出现的海域。 费了老半天,终于还是找到鲛人出现的海域,全靠当日木云挂在树上的皮囊,现在成了最佳的指引定位。 又是半夜时分,月亮依旧皎洁空灵,水天一色,列御空和元巳从海滩一跃入水,如两条银鱼,出入起伏,两人分工默契,一个潜入海底,一个就趁机浮出水面换气,彼此交替,不知不觉到了大海深处,却是一无所获。两人精疲力竭,好在木云今夜仍能飞起,抓了两人送回海滩休整,眼见得启明星现,元巳急火攻心,对着海平面大声疾呼:“元元!你快出来!元元!你在哪里?” 其他人躺在沙滩上看着他,只觉得心酸又好笑,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元巳忽然跳了起来,睁大眼睛惊喜地指着海面道,“元元!她出来了!” 木云和列御空忙跳起来,果真看到天海相接处,一个雪白色的身影翩翩而来,大头狂喜,“是月下仙子!” 那仙子终于到了几人面前,但见她修长的雪白脸蛋儿,一双远山眉,含情目,鼻似丽岑,唇如点朱,仙气十足。 “元元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水汽,好似晨露点翠,动人心弦。 “你是谁?”元巳见她不是元元,甚是失望。 “元元怎么了?”那仙子又问道,声音开始急切起来。 “她留了一封禅位书就消失了,”列御空忙答道,“我们都在找她!” 那仙子脸色霎那间由珍珠白变为珊瑚灰,神采荡然无存。她飞身而起,越过层层峦嶂,木云见状,起身就追。元巳和列御空不会飞,急地跳脚,可无济于事。 木云紧紧跟着那仙子,却见她飞了片刻,忽然直直坠落,往如剑尖的山巅落去。 “石头,救救她,”大头动了恻隐之心,大呼小叫地催着木云。 木云运足功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了那仙子的腰,将她搂了起来,那仙子望了木云,她的双眸含着泪珠儿。 “你要去哪里?”大头问。 “幺商族,”仙子指着一处碧瓦红砖的宽广场域道,“那里,就是那里!” 三人半空中,看见整个广场,横七竖八躺了许多死尸,在一个方形的台子上,一个穿着青纱衫,脚蹬青色束脚裤的女子昂然立着,她一手擎着一只火把,一手举着一把大刀,雪白的刀刃上鲜血淋漓,刀背上系着火红的绸缎,在风中飞扬。她身后,两个举着红缨枪的少年狼虎般环伺。 “婴婴,你收手好不好!”那仙子挣开了木云,翩跹落到商婴面前。 “姐,神明不可欺,欺瞒神明必须要付出代价!”商婴冷冷看了那仙子,慷慨陈词。 原来这仙子竟是商婴的姐姐商娃。 “这是我们的父母之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毁掉?”商娃泣道。 “我带走这些邪魅诈欺之徒,无辜者在城门那边,他们安全得很,你放心,我把他们留给你,”商婴道,“我以死赎罪,你好好活着赎罪。这就是我们的天命。” “在你眼里这些是罪人,可在城门那边的人眼里,这些人是他们的父母,是兄弟姐妹,是他们的天地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商娃环视伏尸,心疼难忍。 “不死不生,方死方生,”商婴木然道,“我给你留了个新世界,你领着他们过好日子,过那种每个人都能活在阳光下的日子,每个人尽情地活着,活到寿终正寝,活到可以看到儿女结婚生子,活到能生出白发白须,拈着长眉看孙儿孙女承欢膝下,绕床竹马,这不是我们一直奢望的生活吗?” 商娃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同样泪落如雨的,还有商婴背后的两个少年。 “婴婴,如果必须有人以身殉神明,让我来,”商娃的语气温柔,满是情深。 “姐,死是容易的,让我来,我没你那么大的本事和胸怀,只有你能不负族群不负神明,这就是为什么当年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替你去死,你别辜负他们,你是他们的希望,他们也会成为你的希望,你是为他们活下来的,你也是为我活着,”商婴的语气也变得温柔,“一一和千千的尸身我放在城门外了,把他们葬在父母身边,我们要去一家团聚了,你一个人好好活着。我会告诉他们,我逃走不是为了自己的苟活,我只是想用偷来的这几年生命帮我们族人改变宿命吧了。我希望一一和千千能原谅我。” 正说着,跑来八个列队齐整的少年,他们都背着红缨枪,声音洪亮地喊道:“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商婴脸色肃穆,身子挺得笔直,忽然敬了个极为标准的礼,庄严说道:“新新团任务终结,就地解散!” 她身后的两个少年跑进列队,十个少年齐整回礼。 “好啦,你们可以回去了,城门那一侧,就是我们一直向往的明天,你们去吧!”商婴亲切地说着,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我们愿与团长共死生!”十个少年岿然不动。 “走!这是命令!立刻!”商婴的脸色严肃起来,凛然如深秋浓霜。 “团长,”十个少年瞬间松了气,成了孩子,哀求道,“让我们陪您殉身!” “走!”商婴的脸色越发严肃,语气不容分辩。 “好孩子,去那边,”商娃温柔地劝慰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活下来作更有价值的事,这样才不枉你们团长一番栽培,是不是?” 几个孩子满脸涕泪,一步三回首,终于走出了城门。 商娃送走少年,紧紧关了城门,又回到妹妹面前。 风卷残云,满地血腥,雨,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姐,你也该走了,”商婴的眼睛湿润了。 “我会在族里种满你喜欢的向阳花,到时候记得回来看看,”商娃道,“我还会在族里种满水瓜,日落月出,瓜田里黄发倚杖,垂髫敲瓜,大手小手相牵,走在绿油油的田埂上......” “你会做到的,”商婴终于泣不成声,“我要去跟祖先赎罪了,如果有来世,我还选择做你的妹妹,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一起掉光了牙齿看儿孙牙牙学语......” 说着,她扔掉了手中的火把,那是她从祝融部偷回的大星火,可以烈灼一切,包括砖石铁器,一切成灰,落于地上却是极佳的肥料。 第44章 商氏双姝挽狂澜 木云见商娃虽飞至半空,但因哀痛过度,飞得极低,那火似乎快要燃了她的衣襟,忙起身搂了她的腰肢,将她置于远远的山巅之上,这里望幺商族,但见烈火灿灿,如展翅的凤凰朝天。 火烧了有大半天,商娃木然端坐,任风侵雨袭,只如死了一般。大头对商婴的自逝极为痛惜,但听到姐妹两人的谈话又觉得商婴好像没有别的路走,它极为好奇其中因果,只是那火吸引了它的注意,它尚未来得及问,现在见火势渐弱,它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救你妹妹?” 商娃叹息一声,她的确需要倾诉,那些团在她心尖儿的秘密快要把她压垮了,于是她缓缓说道:“我们幺商族有两个大的部族,幺部和商部,族中族长和司刑这两个关键职位轮流在我们两个部族产生,原本我们商部势力庞大,后来因为人丁单薄而势败,到我父母这一辈,只生了我们姐弟四人。我出生那天,一条白蛇出现在我家房楹,我出生后遍体白光,夺目不可直视;我妹妹出生,却是一条红蛇出现在我家房楹。她出生后遍体红光,同样夺目不可直视,族里人认为我们姐妹两人必非常人,所以一直对我们期许甚高。倒是我的两个弟弟出生并无异状,父母对他们也就不是十分上心。我父亲酷好占卜,他经年占验,发现我跟妹妹是族中救星,但我们必须要死后方有奇功。我们族人二十则亡,为了保全族群,在我二十岁即将到来之时,父亲和他的门生想了很多办法来保全我,后来,一个叫狐蒙的外来者毛遂自荐,说是会制皮囊,父亲便请他为我作了皮囊,他的一个门生自愿替我死去,我则被父亲偷偷送去了原元部,只有元元一人知道,她将我安置在海中一处弃置的宫殿里,暗中照顾我。 在海底宫中,我读遍原元部和幺商部的典籍才知,我们两部同源,同属上古神族,有一个纪元,约千年左右,族中魔部想扩大地盘,就打起人间的主意,他们想抢夺大地作为天庭分部。原元部和幺商部的先祖是地居神族,跟人类相亲,于是同其他同情人类的神族结成盟友,跟魔部征战数百年之久,始终没有消灭魔部。 后来,我们的先祖以身噬魔,终获成功,原以为是凯旋,结果,那魔种不死,只是沉寂,二十年后,便会反客为主,将我们先祖的身体作为宿主,继续为祸。为了天下苍生,我们噬魔的一部就从部族中分离出去,成了幺商族,祖先立下法规,二十而亡,成例至今。 可是悦生恶死是人的本能,承平日久,我们族人的神性渐消,人性占了上风,为了能多活一日,族人开始背弃族规,起初是少数人暗中忤逆,后来歪风邪气成了主流,族内纲纪废弛,有权有势有钱者篡改出生日期,或者用权势金钱购买替死者,就像我,虽是师弟自愿替死,终归是违法作歹。族规名存实亡,但是历任族长知道这是民心所向,他们无力更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邪风蔓延,毕竟,他们在位不过三五年,谁也不肯把时间心思用在整顿之上。 婴婴深爱我们部族,她入学不久就意识到族里的腐败,她想竞选族长实施改革,但幺部拿族规否定了婴婴的资格,她于是换了条路,想通过运动促成改革,在运动的过程中,她发现族里的通知已经腐败到了极点,以至于无权无势者连自己的幼儿稚子都得不到保全就被抢走买走或者偷走,去给权贵者抵命,她设立新新团的宗旨就是生命平等,每个人都享有寿终正寝的机会。 我们知道她公正无私的个性,因此,当年我被送走之事,只有父母和父亲的心腹门生知道。 在婴婴二十岁那天,她是想去天殛台的,她倡导公平,她自己首先会行事公平。是我劝阻了她,因为我发现了我们先祖以身拭魔的秘密,我告诉她,想她帮我把这个秘密公布于众,因为如果现在有人超过二十而魔未出来,我们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废止二十而亡的陈旧条例。 我和婴婴以为我们找到了拯救族人的方法,我们以为我们借助历史能改变我们族人的命运了,我们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不知道是她一下子说这么多话累了,还是想起来什么,她突然哽咽,哭了半天,才默默擦干眼泪,说道,“魔种已经被我们放出来了,从我们族中第一个活过二十岁的人开始,魔种就已经醒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形神全备之人了,我们幺商部这些不肖子孙违背了旧制,玷污了先祖的圣功,辜负了他们以身济世的圣心,所以婴婴不得不用大星火焚掉魔种,她自己去向先祖赎罪了,而我,只能负罪活着,我们还得活下去。” 大头见她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静静等她平静些,劝慰道,“你们是得活下去,你们必须活下去,你们已经为世人负重了千百年,你们已经很伟大了,你和你妹妹做得没错,如果世人必须承受魔种复苏的痛,那就让他们承受,全部的痛苦强加于你们,这不公平!” 商娃听了大头的话,嚎啕大哭起来。山巅近天,天幕湿答答地低垂在她的云髻上,风弱了,雨减了,天地苍茫,只有那纤弱不绝的哭声横贯东西,似是千年的泪滴,被风卷上天际,又沉入后土之中。 月亮出来了,如针似勾,星子垂着眼睑,像是哭肿了一般。 “活着就是罪孽,我们的罪孽根本消除不了,”商娃哀泣,“元元待我情同姐妹,她为了帮我看体内是否有魔虫,不惜以自己的身体吸引魔虫,那魔虫果然还在,在元元的身上,我就好像照镜子一般看清楚了那魔虫,它啃噬着人性,让人性再也不能完满,我看到原元部的改变,最先是贪欲,我知道,以后一定是纷争,是谎言,是战争!魔虫进了身体根本祛除不了,我想把元元体内的魔虫祛除,却发现魔虫有无限繁殖的能力,我根本控制不了,元元怕她体内魔虫影响部族,就自杀了,是对不住她,因为我在原元部住了很久......” 商娃又痛哭起来。 “那些流民的疫病也跟魔虫有关?”大头问道。 “我研制出一种药想要杀死魔虫,我本想以身试药,婴婴不肯,她替我试了药,我们发现魔虫是控制住了,但三天后,魔虫醒来了,能量更强大了,婴婴控制不住魔虫,反被魔虫控制,浑身似有火烧。我把她留在海底宫中,日日夜夜喂药疗治,她病情渐渐好转。 有一日,婴婴忽然跟我说:魔虫也有生存的权力,姐姐,你不要再枉费心机了,魔虫不会死,只要有生命就会有魔虫。 我知道,魔虫已经有了意识,控制了婴婴。我无能无力了,但是婴婴有很强的意志力,她在清醒时,跟我说,她借魔虫的眼回顾了千古,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善恶并存,共舞的,如果限制魔也就限制了神,因为神性的回归一定是在魔力最猖狂的时候,就好像在最黑暗的时候,才会有启明星。她劝我对于魔虫无须也不可能赶尽杀绝,只不过去其太甚罢了。 魔虫侵袭最甚的莫过于我们族中,那些利欲熏心,强取豪夺别人性命,自己苟且偷生的人。婴婴去祝融部借大星火,想要除掉他们和他们身上的魔虫。回来的路上,她发现一个山村的人染了疫病,将他们带来请我医治。在医治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得了疫病,因而我和婴婴的魔虫反倒对他们没有侵害。疗治了疫病后,才发现,不是没有侵害,只是侵害变慢了,但是有两个姑娘却至今没有魔虫侵害,百般查询,发现他们父母曾在神农氏作佣工,种过水瓜,所以我们就让那两个姑娘请光伯种了水瓜。我现在确信,水瓜加上疫病之毒可以隔离魔虫传染。” “但是那疫病不是会传染吗?”大头问。 “我研制了阻断疫病传染的解药,只保留了它的毒性,”商娃道,“但也只能解燃眉之急罢了,将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毕竟,魔虫有自己的意志,而且,它们早已经扩散各处了。” “既然找到了方法,为什么你妹妹还要残杀族人?”大头不解的问道。 商娃叹了口气,“婴婴用大星火杀死二十岁以上的族人,一是要祛除族内奸诈欺瞒的邪风,二是他们体内的魔虫已经觉醒,魔性是最强的,因此为害也是最严重的。二十岁以下的人,体内魔虫尚未清醒,我取了疫病之毒遍洒族内水中,在族内种水瓜,希望可以减少传染。” “所以你妹妹让老光头感染了疫病,其实是在帮他?”大头恍然大悟。 “我们不过图个心安。原元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两个却连累他们,对这个部族的亏欠,只怕今生今世也难偿还,”商娃道,“还有对整个人间的亏欠,魔虫难消,看我还能活多久吧,只要我在的一日,便一日不会放弃消除魔虫。” 大头听了,说道,“如果魔虫消不了,你又何必执着作无用功呢,你考虑修补人性,使之恢复健全的法子,是不是会更好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商娃眼睛一亮,盯了大头,连连点头。 眼看天欲曙,木云道,“我们该回去了。” 商娃点点头,见木云站起来,忽然问道,“人人听闻我体内有魔虫,吓得避之不及,我都告诉你们魔虫能传染,你们为什么不怕?” 大头一愣,它没想过这个问题,它扭头望望木云,木云若无其事,好像没听到商娃的问题。 大头想了想,回道,“要发生的终归会发生,阻止不了就不必阻止,我相信,没有一个黑夜不是为了迎接黎明的到来而降临的。” 商娃眼泪涟涟,“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当然,我会来吃瓜,”大头笑了,“我们住在白石府,我们忘了来吃瓜,你可不可以送来我们吃?” “当然可以!”商娃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45章 再起程寻觅粮种 木云带着大头飞了起来。 “在人前你为什么老不说话,”大头问。 “我喜欢听你说,”木云淡然道。 大头听了,也不作声,忽然想起商婴,那么美好的女孩子香消玉殒,又想起商娃,想到她负重偷生,不由得悲从中来,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不要紧,木云整个人往下坠,这次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飞得起有时飞不起来了,只要这个大头一哭,他必是飞不起来的。 “别哭了,收住!”他忙用手去捏大头的上下颌,伤心又哪是一下子能收住的,大头的泪水如大雨倾盆,木云眼睁睁看着地面坠了下去,毫无没办法,他只能扯起衣襟包了大头,然后,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跌落在了浅滩,万幸中的不幸,他们被砸进了泥潭中,等木云挣扎从泥潭中出来,那包裹严实的大头悄无声息,木云忙摔去沉重的淤泥,掀开一层层的衣襟,忽听“哇”一声,大头还在伤心地哭着。 木云走到海中,给大头洗去泥点子,自己洗去脸上和身上的泥土,然后静静坐在沙滩上,任由大头哭,哭了大半夜,累了,它睡了,他也倒在沙滩上,酣酣睡去。 天亮了,木云先睁开眼,他敲了敲大头,大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沙哑地说道,“我心里好难过。” “你再睡会儿,”木云忙轻柔拍着它,惟恐它又醒来哇哇大哭。 “水瓜水瓜,我要吃水瓜,”它嚷道。 “我们去那洞里看看去,”木云说着起身,朝田光收留流民的洞里走去。 刚走了几步,看到海边两个身影儿,近前一瞧,却是元巳和列御空。 “你们在干嘛?”大头问道。 “我在教他认字,”列御空十分高兴。 这时大头看见他们在沙滩上写写画画,甚是感兴趣,嚷道,“我也要学,你也教我。” “好啊,”列御空来者不拒。 元巳更是开心,“有人一起学我也会学快点儿,等我知书识礼了,元元一定会很开心,她总是让我读书来着。对了,你们追上那个海中仙子了没有,她是什么人,她知不知道元元的下落?” “元元她......”大头刚开口,木云捏了它的上下颌。 “我们有事在身,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木云说着,全然不顾元巳和列御空的反应,大步向前走去。 “喂,我话还没说完呢,”大头不满地挣开了木云的手,“你没听到他们问元元下落吗,我知道啊,我要告诉我他们,我不告诉他们,他们怎么知道我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呢!你真是的,害我没有炫耀的机会!” 木云径自走着,也不答话。 大头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回去!回去!我还要跟空空学写字呢!” “回白石府我教你,”木云终于开了口。 “我喜欢在沙滩上,我刚刚看到他们写......”大头道。 “你有手拿笔吗?”木云打断了大头的话。 “没有手,但有口啊,我能用口衔笔啊,”大头毫不为意。 “回白石府我教你就是,”木云道。 “可是没有人陪啊,跟着空空至少还有元巳陪着学,”大头继续嘟嘟囔囔,木云也就不再理它,任由它一路说着。 两人终于来到洞中,发现田光和流民们正在吃早餐,木云虽然羞于跟陌生人一起,但还是吃了两口。 大头死缠烂打跟田光要水瓜,田光哪还有,见他什么也没有,大头赌气,元元和商婴的消息一句也不肯讲。急得他没办法,拿了一个瓜蔓儿编成的袋子,说道:“水瓜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种子,你拿回去自己种了,就会结很多水瓜,包你吃个够!” 木云接过袋子,问道,“除了瓜种,可还有其他食粮的种子?” 田光听了,好奇地盯了他,“你怎么这么贪心,只有水瓜还不够?” “石头,你还想要什么?”大头问道。 “最好是稻、黍、稷、麦、菽的种子都要,”木云道。 “我可只有水瓜种,其他的没有,”田光道,“你们一下子要那么多种子干嘛,现在又不能种,看你们傻兮兮的,也不像会保存种子的样子,所以啊,要我说,你们拿了种子也是暴殄天物......” “你得给我们弄到稻、黍、稷、麦、菽的种子,”大头打断了田光的话,“你说过要帮我们种庄稼的。” “我们族里现在怎么样了,元元找到了没?”田光又一次试图改变话题。 “你给我们稻、黍、稷、麦、菽的种子,我们就说给你听,”大头道。 “不敢劳烦您大驾,哼,”田光见大头拿捏自己,生气道,“求人不如求己,靠你靠不住,我自己回去!” 说着,他出了山洞。 木云忙带着大头紧紧跟了上去。大头道:“你不能回去!商家姐姐和妹妹虽然给你阻断了疫病的传染,但现在时间还短,你回去,可能把疫病传给族里人!而且你族里人只怕也染了魔虫,你还是......” 田光原本行色匆匆,忽然停了脚步,“什么魔虫?” 大头把商娃跟它说的全盘托出。 田光听了,更要往族里赶。 “喂,别忘了你被元元赶出来了,如果你回去,就是公然忤逆元元的命令,你让她如何树立威信?”大头道,“是,你是知道元元是商婴假扮的,可是族人知道吗?你想让他们知道吗?” 听到这里,田光果然停了下来。 大头道,“元元帮助商娃祛除体内的魔虫是她在为你们部族积福,她发现自己感染,不想连累族人,以身谢罪了,是她舍己保族。商婴假扮她,隐瞒元元的死讯,其实也是为了帮助你们部族,维系部族的稳定,你要相信她是为了你好,她把你逐出部族一定是有她的考虑。你放心,她已经指定元巳为元元了,元巳现在很上进,他跟着列御空学习读书认字,说要帮元元照看族人,直到她回来。” 田光长叹一声,他明白了商婴的苦心。原来在跟商婴假扮的元元聊天时,他曾说出过自己的过往,当时元元鼓励他勇敢面对,他当时还很讶然,因为印象中,元元从来是把族群利益放在首位,一直不肯让他离群。现在他明白了商婴将他逐出族群,其实更是帮他卸下族群的包袱,逼他去面对早就应该面对的。哦,不,还有眼前恼人的怪物,不管怎么样,他们的确是自己的恩人,恩,总归要报的。 “你不用担心没地方去,来我们白石府,”大头道,“时娘和小侏儒都很好的,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 “我无所谓,但是山洞里的那几个人我可一定要带着的,”田光道。 “没问题!”大头一口允诺。 “现在走吧!”田光道。 “去哪?”大头问。 “白石府啊!”田光道。 “我们想带着稻、黍、稷、麦、菽的种子回去!”大头和木云坚持道。 田光想了想,只得妥协,说道,“你们知不知种作物是有一定时机的,现在夏末秋初,是收获的季节,不是播种的时间,麦、菽播种要到深秋,稻、黍、稷、菽和水瓜呢要到开春,不过算了,有我在,走吧,我们先去借种子去!” 原来田光想着,去神农部来回不过十多天,等借了粮种,再回来去接了流民,一起归白石府倒也便宜,因此,松了口,带着大头和木云向神农山走去。 路上,大头絮絮叨叨,又翻来覆去,将幺商部的来龙去脉说了个详详细细,毫无遗漏,说着说着,大头和田光两人倒是又哭了几场。 第46章 久别重逢友非友 三个人一路聊一路走,甚是和乐,这天大头望见一座神奇的山,那山石的青近乎天蓝,山上白色的草木柔似云团,还有一些亮晶晶的星星闪耀期间,仿佛是天幕降临。 大头吵吵嚷嚷要去那山中游玩,却被田光极力劝阻。 大头央求再三,田光被磨不过,只得说道,“那山是首阳山,山里的人很奇怪,还是不要招惹他们的好。何况,你就算是想进也进不去的!” “为什么进不去?”大头好奇问道。 “自我封闭呗,”田光道,“里面都是一群冷心冷面黑心黑肺的怪物,你一进去准保被啃得骨肉无存!” 田光这么说,大头更加好奇了,软磨硬泡,非得要去首阳山,“我还没见过会吃人的怪物,我要进去!你看看,从外面看这景色都这么好看了,里面不知道美成什么样子!” 大头怂恿木云,没想到,木云道,“我们先去神农山,取回种子,送回白石府。” 大头委屈地开始抽噎,越来越委屈,终至于哇哇大哭起来。 田光捂住耳朵,紧锁眉头,瞪着木云道,“它这么大嗓门你受得了?” 话音未落,又被大头的眼泪喷溅了一身。 见此情景,田光甚是同情木云。 木云却面无表情,又走了几步,他伸手捏了大头的上下颌,说道,“我们从山前行,你暂且先看看,等种子送回白石府,你还想来,我带你来!” 大头坚持自己的意见,似乎不让步,“罗书就是首阳山的,我们去找他,他一定会让我们进的!我们现在就进去!” 见木云站定不走,田光以为他被说服了,跳到他面前说道,“喂!我只答应跟你们去神农山,你们要进这吃人的山,你们自己进去啊,我可要走了!” 木云捏住大头的上下颌,对田光说道,“我们就从山前行过,准保不进去!” 田光见大头眼眶子里向外喷水,觉得甚是好玩儿,他瞥了木云一眼,说道,“你该不会是把我骗过去,然后进山吧?” 木云摇摇头。 “相信你!”田光见木云寡言,便觉他是稳重诚恳之人。 首阳山近了,这下看得分明,那些闪烁的星星竟然是点点泉流,在日光照耀下闪闪亮,可奇怪的是,那些泉流却不往山下流,在山壁形成回环的漩涡儿,又流进山壁。 木云掰着大头的脑袋让它仰望,它仰着大脑袋,盯着那些神奇的草木和回流泉,看得入神,忘记了哭。忽然,它瞥见草木摇曳处有一袭绛红的罗纱,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石榴裙的女子,背对它立着,风过处,青丝伴着袖襟裙裾飘曳,她身畔是大团大团松软的洁白云花,倒衬得她如纤弱的解语花。 木云走马观花,虽然已经迁就大头,走得尽可能慢了,但终究还是走过了山口,大头不舍,回了脑袋仍痴痴望着首阳山。忽然,它看见山口冲出来一个少年,忙大声喊道,“罗书!” 那少年竟真是罗书。 罗书见了木云和大头倒是很亲切,匆匆跑来,笑道,“杏月一别,别来无恙?!” “嗯?”大头笑道,“你怎么又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了?” 罗书笑道,“积习难改,见谅见谅!暌别多日,仙子安在?” “仙子?嗯?你是说时娘嘛?在白石府啊,你为什么明知故问?”大头笑道,“你带我进首阳山,好不好?” 罗书刚要回答,忽听后面一声厉喝:“书儿!” 罗书脸色一变,弹跳着回身跑向山口。山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白若冰霜的中年男人,冷冷盯着木云。见罗书垂头立在自己身边,呵斥道,“私下结交,小心你的人头!” “问路之人,实不相识,”罗书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虽小,木云听得真真切切。 大头刚要开口,木云一把捏了它的上下颌。再去看田光,哪里还有田光的影子。木云左顾右盼,直到罗书和那男人已不见了踪影,田光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拍着木云的肩膀道,“还不走?!” 木云跟着田光向前走去。走了好久,才放开大头,大头回望首阳山,已被密林遮挡,只看得到山巅处,依旧是美得如梦似幻。 “跟你们说了首阳山都是怪人吧,不听老人言!”田光斜了大头一眼,笑道,“你不是认识人家公子么,人家公子可不承认!” 大头哼了一声,说道,“这个罗书不是我们一直认识的罗书,我们开始认识的罗书是罗书,后来的罗书不是罗书。” “你在说什么?”田光认真听了,仔细想了,确实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木云道,“从他不说四字开始就不对了。” “那就是他跟我们分开后又回到白石府?”大头道,“是谁冒充他呢?又为什么要冒充他呢?”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田光觉得两人的对话甚有意思,但又听不明白,急得猴子一样乱窜。 “偏不告诉你!”大头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他的冷嘲热讽,现在它转败为胜,甚是开心,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三人正打闹,忽然一阵冷风平地卷起,紧接着一阵幽森的箫声不知从何方传来,只觉散在四面八方,渐渐如网收缩一般聚拢在几人身旁。 田光脸色大变,僵立在原地。 “你知道是谁在吹箫?”大头见他的样子忙问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座石桥穿过去,再翻过一座赤岭就到了神农山,你们去了山里找神农部的炎羽,”田光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阴鸷,“他会给你粮种。” “你呢?”大头问。 “我们分开走,”田光道,“在神农部汇合。我若三天后还没到,你们就只管取了种子回来,记得去接山洞的流民,照顾他们。” “我们一起走,”大头觉得田光在交代后事,心里很是不安。 “听话,快走!”田光对木云道。 木云听了,也不管大头怎样闹,迈开大步向前跑去。 “喂,回头找老光头儿!”大头开始闹起来,“回去!” 木云仍旧不理不睬。 大头生气,碎碎念叨,啰哩啰嗦,念咒一般嚷嚷着“回去回去”,无济于事,仍阻挡不了木云的步伐。 大头只能使出杀手锏,哇啦哇啦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青豆儿,青豆儿,我要找青豆儿!” 木云一屁股坐在路旁的一块儿石头上,一言不发,任由大头哭个不停,只哭得嗓子也沙哑了,还是停不下来。 木云一把捏住了它的上下颌,说道,“你在我的肩膀上,你得仰仗我,不可以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大头发出“咕叽咕叽”的哽咽声,泪水如雨,总也不停。 “我只想去神农山取种子,然后回到白石府,安安稳稳地耕种,老老实实地学习因缘术,”木云道,“我见你可怜,想要带你去找青豆儿,是你贪热闹,卷进原元部和幺商部的纷争,是不是?我不想陪你浪费时间去看热闹,管闲事,你能不能顺着我一次?为什么每一次都要顺着你的意思?” 木云松开了大头的上下颌,没想到,它没有任何的动静。木云望着它,却发现,它已经睡着了。 第47章 抢画作惹是生非 神农山从远处看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大蝴蝶,那修长的腹身是神农山的主峰,居住着神农氏的直系后裔的一支神农部,他们以种植粮食为生,更有高雅者,善植茶,名茶多出于此部。左翼是神农山最高的一峰魁隗峰,因为山谷幽深山势又高,草药齐备,因此,这山居住的也是神农氏的直系后裔的另一支岐黄部,这个部族喜欢采药制药,幽居谷中,甚少和外族往来,大有隐者情怀。右翼是烈连峰,这座山峰低矮,居住着的是臧获部,其先祖据说是被神农俘虏的奴隶,后来世代繁衍,成了一个人数众多的部族。这个部族至今仍然是奴隶之族,大多数山民卖身于神农部,少部分则属于岐黄部。 木云和大头从魁隗峰进,沿途人烟稀少,偶然间于丛林密处或是山腰山巅见一两个荷锄背药篓的男男女女,也不过如林中鹿羊,看一眼行路人就又隐进林中不见了踪影。走了近一日,忽然看到一个圆拱形的天然山门,门正中的苍幽色山石上丹朱磨刻三个大字:神农部。 进了山门,却见景色与之前殊异,虽已薄暮冥冥,这里是灯火通明,人群熙攘。一盏盏精致的白玉色火把藏在草花动物造型的薄纱中,悬挂在山石上或是树枝间。在流光溢彩中,陈杂着许多精美的小摊子,有些小摊子绕了一圈儿的椭圆形微火,熠熠生彩。不同的摊子上摆放着不同的物品:有泥捏的玉兔,嫦娥,野猪,美人儿,帅小伙儿;有在玉米粒儿和米粒儿上雕刻的动植物和人;有精美绢帛制成的花鸟蝉等饰物;有精美竹筒里装着好闻的茶叶或是药材...... 木云和大头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有趣儿的地方,两人一边走一边看,看得俱是忘了神,忽然间一个人迎面撞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笑道,“这位小官人长得真是不同凡响,一看就知不是凡人,来来来,看看,你自己看看!” 说着,那人双手捧着一副绢帛,凑到木云眼前。 木云和大头一看,原来,那人不知何时给两人画了幅像:绢帛上一个冷面俊小生长衫飘飘,扭头望向一边,左肩上一个白色近灰的骷髅头扭向同一边,看上去甚是有趣。 “你看,你这相貌,这姿态,这风度,简直是天下第一等!”那人身披黑白相间的粗布袍子,袍子上墨迹斑斑,腰间只用一根麻绳一拴,露出半个胸膛和底下灰色的长裤,一张圆溜溜的水瓜脸,说话瓮声翁气的。 木云和大头俱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形象,觉得很是新奇,木云便从那人手心里拿了绢帛,径自一边走一边看。那人一愣,忙快跑几步,抓住木云的胳膊,笑道,“十五贝。” 木云挣开他的手,说道,“我没有。” 那人瞬间由笑转怒,一把从他手里抢回绢帛,黑面冷脸道,“傻子啊,没有钱要什么画!” 说着,就把那绢帛塞进怀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头气地嚷道,“水瓜脸,把画还给我们!” 水瓜脸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小怪物,有钱话好说,没钱给爷爷滚蛋儿!” 大头气呼呼地眨了眨眼,一道红光剑直接扫向水瓜脸,那水瓜脸反应迅疾,猛地后退了两步,那剑将他的衣服切成两半儿,划伤了他裸露的肚皮。 水瓜脸脸色煞白,大嚷道,“小怪物,敢下手偷袭你大爷?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刚落,木云和大头就发现他们被一圈儿手执明晃晃大刀的壮汉子围了起来,那群壮汉二话不说,齐齐举刀向着木云砍来。木云飞身而起,避开攻击,飞到水瓜脸头顶,忽然头转朝下,趁其不备,伸手抢来他手里的画像,然后径自向前飞去。 两旁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原来他们自来没有见过会飞的人。但是短暂的沉寂后,喧嚣又起,一个身穿紫色袍子的少年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将手里的绿罗网甩给追木云的汉子们,喊道:“接着!” 他们素习是合围捕兽网罗飞禽惯了的,配合得极为默契,只见他们迅速地接过罗网,扯开,握住长长的竿子,竟然将木云从半空中拽了下来。 木云重重摔在地上,还不忘把手里的画叠好塞进怀里。大头此刻脸面朝下,整个头陷进了土里,憋得难受,不由地哭了起来。木云顾不上去反抗那些围过来的人,忙伸手去扭大头,没想到,他手一伸出来,就被五六个人狠狠地箍了,紧接着一条比他手臂还粗的大绳子就从手腕儿到手臂到全身捆了个结结实实。大头眼眶子里嘴巴里泥土结结实实,它被堵塞住,哭得声音细若游丝,眼泪更是流不出来。 “把他们给我剁成肉酱!”瓜脸男跑到跟前。 木云听见大头憋得慌,忙斜着脑袋去给它蹭泥土,冷不防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却是那瓜脸男挥刀砍了过来。 好在紫袍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拉开了瓜脸男,笑道,“哎,花枝兄,肉酱可不如大活人值钱,卖我个面子,把这个怪物赏了我吧!” “炎兄弟,这个怪物不好控制!”瓜脸男道,“你可别贪图几个钱,把自己的命搭上!” 紫袍少年笑了,说道,“富贵险中求!劳你提醒,算我欠你个人情!” 说罢,笑嘻嘻扯着网子就要走。 瓜脸男大步跨到他身前,咧着嘴眯着眼,道,“这个怪物欠我十五贝!” 紫袍少年听了,从怀里掏出一把贝壳,也不数,塞进瓜脸男手里,说道,“这是二十贝,孝敬您的!” 瓜脸男点点头,闪到一边,紫袍少年扯着网子,拖拉着木云走出了人烟辐辏处,木云歪着脑袋给大头蹭了半天,大头的眼眶子和嘴巴里还是满满的泥。木云使劲地吹着,还是不顶用,见大头的声息越来越弱,也顾不上脏了,伸了舌头将它嘴巴里的泥挖舔出来,大头终于能哭出来了。 木云又伸了舌头去抠大头眼眶子的泥,大头只往后缩,木云道,“你眼眶子里都是泥,我帮你挖出来。” “疼!”大头哭着说,“我好难受,我快死了!” “我帮你挖出来,你就不难受了,过来点儿!”木云道。 大头犹豫了片刻,把头扭转朝向木云,木云用舌尖儿小心地撇着大头的眼眶子,撇一下问道,“疼么?” 大头摇摇头,竟也摇出来些泥土,木云便又继续小心翼翼地给它舔着弄着吹着,终于把眼框子里的泥土弄了个干净。 第48章 卖身为奴性命忧 两人正忙着呢,全然没注意那紫袍少年带着他们绕过了弯曲的溪流,沿着一条极狭的小径进了一座幽深的山谷。在山谷中绕来绕去,终于到了一座草庐前,他似乎非常熟悉这里,径自推门进了草庐,就见一个天然山石围就的大院落,院子里有十几个石桌。紫衣少年站在院子中央,大声道:“乔大哥,在家吗?” 只听“吱啦”一声,左侧山壁一道杂乱树枝门打开了,走出一个白衣男子。 “我又来送劳力啦,”紫衣少年把木云推到白衣男子面前,笑道,“这个异于常人,您可以用他做劳力,也可以用他试药,用处多着呢!” 白衣男子面色苍白,绕着木云转了两圈儿,说道,“人留下。” “好咧!”紫衣少年笑道,“不过这两人倒是贵的,我用了二十贝买的,您看.......” “原来价格上再加你四十,”白衣男子道。 “乔大哥就是痛快,要不都争着跟您做生意,”紫衣少年笑道,“那您忙,我把他们送到后山!” 白衣男子点点头,双手背着踱进屋儿去。 大头已经清整干净,它问木云,“这是哪里?” 木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们身处幽森的山谷,前面的紫衣少年雀跃而行,吹着口哨,甚是得意。 “你问问他,”木云对大头说道。 木云没有等到大头的回答,耳边却传来沉沉的鼾声,原来是大头哭累了,竟睡了过去。木云便任由那少年牵着走。走了没有久,就见一个朱红色的亭台,台子上坐着一个黑衣白须的老者,背对着他们,正俯望台下。 “喂,老姜头儿,来领人啦!”紫衣少年站在台下喊道。 老姜头儿站起身来,从台子上走下来,打量着木云,问道,“这是什么怪物?!” “乔大哥已经过目了,他应许收下的,”紫衣少年把罗网的纲递给老姜头儿,“一百二十贝!” 老姜头儿从腰间解下一个黑袋子,扔给紫衣少年,又解下一个,从中细细数了二十贝,递给紫衣少年,从他手里接过罗网,也不说什么牵着木云绕过台去。 紫衣少年得了钱,心满意足离去。 木云被老姜头儿牵着转到台后,却是一片广阔的场地。暮色沉沉,看得不十分清楚,只觉影影绰绰有些台子。走了百十来步,到了山前,就见有幽黄的火光从山洞里泛出来。 “你就住在里面,明日鸡鸣起身干活,”老姜头儿阴沉地说道,“你要用心干,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听话守规矩,好儿多着呢,你要是偷懒耍滑,我敢保证,你活不过三天,听清楚了吗?” 木云现在只想让大头安安静静地睡觉,因此也不言语,顺从地进了山洞,山洞里很多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起,见他进来,都抬了头,甚是恐惧地盯着他。 木云找了处远离人的角落,端坐下来,阖了眼。 众人见他也是被俘了来当奴隶的,这才松了警戒心,各自散去找地方睡了。有几个好打听的,凑过来问木云身世经历,木云也不睁眼,只当聋子。人们见他这般孤僻冷凛,也就散了。 大头是被人吵醒的,它听到有人大喊道:“起身出工了!”接着就是嘈杂的人声。 “这是哪里?”大头睁开眼睛问木云。 木云道,“我们被人卖来当奴隶了。” “奴隶是什么?”大头问。 “就是天天给人干活,”木云说着随众人走出了山洞。 山洞前的空地上,堆着大跺大跺的草药,空地正中有几十个石台子,人群三三两两散开,有分草药的,晒药的,有磨药的,看上去都很勤力。 “你也睡足了,我们现在走吧,”木云对大头道。 “这里味道这么好闻,我还想待一会儿呢,”大头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 “喂,列方,新来的给你指使,”老姜头对一个中年男子喊道。 那叫列方的男子听了,看了一眼木云,指着地上分好的药材说道,“你把分好的药材送到那台子边,按照草药类别搬放。这几类长相不一样,很容易区分。” “我们只想在这里闻闻味道,可不要听你们的指使,”大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听了这话,列方一愣,定睛看了木云,又极快地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姜头,压低声音说道,“这里不能乱说话,老老实实做事吧。” “这里不能乱说话,为什么?”大头可不乐意了,“人长着嘴不就是说话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是人的自由,这里连自由说话都不能?真是无聊无趣,石头,我们还是走吧!” 木云听罢,果真跃而飞起,可脚刚离了地,一根牛皮鞭子忽然游蛇一般缠了他,那鞭子上尽是些烈焰火钉,将木云扎得遍体黑红,一股烧灼衣肉的焦味儿传出来。尽管感觉不到疼痛,但木云终究没有气力再起飞,重重地摔在地上,落地的霎那间,他转动身子,耸起肩膀,护着大头,免它再次被撞进地里。 大头见木云脸色刷白,浑身燃着簇簇红花般的烈焰,惟恐他烧焦了,哇啦哇啦大哭起来。 “别哭啊,帮忙打他,”木云越挣扎那鞭子捆绑得越紧。好在大头源源不断的泪水顺着肩头流下去,浇灭了木云身上的烈焰,烈焰一熄,那鞭子蓦地遍体长出寸许长的獠牙钉,刺啦穿进木云的体内,大头顿觉心疼难忍,哭得不能自已。 木云见它哭得厉害,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竟硬生生将鞭子从体内扯了出来,有些钉尖上还钩刺了血肉。这样的惨状早把在场的人吓住了,他们愣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 “又哭什么,是不是哪里伤着了?”木云双手抱着大头,仔细查看着,但见一条条的血痕沿着它的头顶,流出,却原来是自己的手已经成了血河一般。 大头心如死灰,竟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是泪水横流,呆滞滞地盯着木云,木云的面色如雪,一连眉毛嘴唇也变成了淡灰。 老姜头见他一味护着那骷髅头,以为骷髅头是他的要害所在,扯起长鞭甩得虎虎生风,径自向大头挥来。木云余光瞥见,一手护了大头,一手抓了鞭子,任由钉子穿透了手,只是不肯松,他想夺过鞭子,但他不知,他已经没有气力了,眼睛一闭,跌倒在地,手里,仍紧紧抓了鞭子。 老姜头死命地想拽回鞭子,可是没想到木云手那么紧,他发狠从一旁捡了药锄,走到木云身边,想把他的手砍断,药锄刚举起,就听到一声娇俏地呵斥:“住手!” 老姜头抬眼一看,放下了药锄,点头哈腰道,“二小姐!” 来人正是岐黄部首领姜乔的亲妹子姜玄,她走到老姜头面前,骂道,“我哥花钱买的人,你就把他打死了,少了个劳力不说,还浪费了钱,让你来管人,是给我们省钱的,你倒好,下手这么狠!” 老姜头扫视了一眼围观者,他们知趣地散开了,各去忙碌,老姜头凑近姜玄说道,“二小姐,这牛皮鞭是首领用罔魂钉和魑魅火作成的,沾了幻化粉,所以我施此鞭,一是杀鸡儆猴,二是给首领提供病例,助他实验新药。” “你总有理由,”姜玄蹲下来掰开木云的手,顺势去探息,发现他一息尚存,仰面道,“还不快送去我哥的药庐?” 老姜头踩着木云的手,硬生生将长鞭拽出,点了两个奴隶,抬起木云,跟在姜玄身后,向着姜乔的药庐走去。 第49章 共患难真情初露 姜乔不是别人,正是昨晚那个白衣男子。 “哥,那老姜头对奴隶太凶残了,若不是我及时拦着,这人的手都要被砍下来了,”姜玄见奴隶走了,说道。 姜乔正俯身查看木云的伤势,发现那骷髅头还兀自流着泪,正疑惑,只听骷髅开口问道,“你能救回石头吗?” 姜乔问道,“你是谁?” “我是大头,他是石头,”大头抽噎道,“石头是不是死了?” “放心吧,死不了,”姜乔说道,“他还有气息,只是昏了过去。” “什么时候能醒来?”大头问。 “什么时候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姜乔道,“你能从他肩头下来吗,我得给他脱光衣服,查验伤情。” “你给他脱就是,”大头道,“我跟他是一体的,我下不来。” “哥,我来给他脱,”姜玄道,“你只管备药去。” 姜乔站起身来,盯着妹妹,“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家去!” “可是......”姜玄还想挣扎一下留下来看帅哥,大哥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将她推了出去。 姜乔打了温水,褪去木云的衣服,一边给他擦拭一边验看伤情,但见他遍体是圆圆的血口,有些小口还在向外渗血。大头看着心里难受,道,“这么多的小口子,血会不会流光啊,你快想办法给他止血啊!” 姜乔给木云盖了轻纱薄被,走了出去,听到大头不断重复着“止血止血”,他回身说道,“我去备药,你让他静静修养,太吵闹会扰乱他的心神。” 大头听了,忙住了嘴。它把脑袋轻轻倚靠着木云的脸颊,温柔地安静地守着他护着他。 不知道多久,门推开了,姜乔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碗,走近床边,他坐了下来,扶起木云,小心的将碗里的药灌了进去。 “他喝了是不是就能醒了?”大头悄声问道。 “药效没那么快,”姜乔道,“他创伤太重,损耗了心神,需要很长时间的休养。” “你给他喝的什么药?”大头问道。 姜乔手微微一抖,“你懂药?” “这药是止血的还是安神补神的?”大头道,“我觉得这些效果的药......” 它正说着话,外面忽然有人大声喊道,“乔大哥!” 姜乔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大头没法子,只能一个人悄声继续着刚才未说完的话:“你该都试试,先止血再安神补神再散散淤毒啊。” 姜乔没再来,大头一个人守着木云,时不时碰碰他的脸颊看他有没有醒来。 在他们一墙之隔的壁洞里,阴寒之气弥漫,一张冰床上,一个素衣女子闭目平躺。姜乔陪着一个拄龙头拐杖的老妇人和一个绿衣男子走到床前。却是神农山的主事炎老夫人和长孙炎羽。那床上的女子是炎羽的妹子炎友。 “友友,奶奶和大哥来看你了,”姜乔俯身附耳,轻柔地唤着。 炎友微微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炎老夫人和炎羽忙上前来,“友友,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友友眨眨眼,眼神掩饰不了的落寞哀伤。炎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湿了眼眶儿,“你再忍耐下,乔乔说你很快会愈痊的。” 友友的眼睛也湿润了,转动眼珠子去找姜乔,姜乔见状,忙凑到炎老夫人身边,低着头温柔说道,“我找到法子了,相信我,你很快会康复如初的。” 炎老夫人感觉友友的手似乎在用力,忙紧紧握着,柔声问道,“友友,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一颗泪从友友的眼角滑落,姜乔忙扯了衣袖,轻轻给她拭去。他搀扶了炎老夫人,说道,“奶奶,我们先出去吧,友友现在不宜动心生情。” 炎老夫人擦了擦眼睛,跟着姜乔往外走。炎羽一步踏到床边,抬手抚摸着友友的脸颊,友友的眼神满是哀求。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她的想法没有人会支持,因为所有人都爱她,比她自己更爱她。他轻声道,“友友,快好起来,我们等你回来。” 友友听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炎羽上前一步,追上炎老夫人,一起走了出去。 没多久,姜乔送走了炎老夫人和炎羽,走到床边,坐下来,温柔地握着友友的手,友友倔强地闭着眼睛,姜乔脸上微微笑着,那笑,看上去有些心酸。 隔壁传来撕心裂肺地惊呼打破了宁静。姜乔蓦地抬起头,松了友友的手,小心地放好,站起身来到隔壁。就见木云的身子斜出床边,大口大口得吐着血,还有雨幕一般的水流,却是大头的泪水。 “石头,你别死啊,千万不要死啊,”大头哭唧唧喊道。 木云精疲力竭,趴在床边,连抬手地力气也没有了,他只得尽力歪了脸,蹭着大头,安慰道,“别哭,别哭......” 说着说着,他昏死了过去。姜乔扶着木云,将他平放在床上,说道,“把血毒吐出来是好的,看来药效不错。” “都吐血了你还说药效不错!”大头一边哭一边喊,“你到底会不会救人啊!” 姜乔盯着大头,缓缓说道,“你若不信我,只管带他走。” 大头哭道,“那你送我们回白石府,我们去找时娘和小侏儒。” 姜乔听了哭笑不得,“他这个样子你再让他颠簸,我敢保证,他活不过今晚!” “那你去帮我们找好点的医师,能救得了石头,又不让他受这么多罪的!”大头抑制不住地哭泣。 姜乔冷笑道,“我就是这远近最有名的医师,只有我能医他!” “那你能不能对他用药轻点儿,别折磨他,”大头哭得更伤心了。 “折磨他的是他身上的伤和毒,不是我的药,治重伤祛恶毒必须用重药,”姜乔冷冷道,“你若是想他好,就闭嘴,安安静静让我医治,你若是再怀疑我,我就让人把你们扔出去,让你们自生自灭!” 大头第一次被人威胁,而且毫无还嘴之机,它只能强力忍着哭,抽噎道,“我不说话了,你好好医治石头吧。” 姜乔带着胜利的笑,仰头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木云醒了过来,扭头看向大头,“你哭哭啼啼是哪里又不舒服?” 大头道,“我看到你伤痕累累,觉得好疼,整个脑袋没有一处舒服的。” “你可是自寻烦恼,”木云道,“我又没有感觉,也不疼也不痒,你不是白白替我流了眼泪。” 他话一出口,忽然怔住了,喃喃问道,“你是在为我流泪么?” 大头盯着木云,忽然又不可遏制地哇哇大哭起来,木云不明所以,静静等它平息。好容易它止了哭,说道,“因为你没有感觉,所以危险来的时候你不去躲避,你知不知,你虽然没有痛痒之感,可你会死啊,我不想你死。” 木云道,“我也不想死。” “你一定不会死,”大头道,“等这次好起来,我们去求良医,帮你恢复感觉。” “等我好起来,我们要带种子回白石府,要一起去首阳山,还要去找青豆儿......”木云数着数着,渐渐睡去。 大头听着他的鼾声,生平第一次失眠了,整个脑袋里都萦绕着一个问题:“我又没受伤,为什么要哭呢?” 它向来是最能看通透的,可这个问题让它困惑了,“受伤的是石头啊,石头又不疼,为什么我会疼呢?为什么我会怕他死去呢?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呢?为什么想到他死我就浑身爆裂般疼痛......啊,我知道了,他死了,我就动不了了,动不了了必然也是一死,一定是我聪明地预感到他死后对我的影响,我才会这么难受!好啦好啦,这下他死不了了,我也不用杞人忧天了,不过,我还是尽快离开他为好,万一他死了,岂不白白拖累我,嗯,还是早早离了他好......” 这样想着,它终于迷迷糊糊进了梦乡。 第50章 痴男怨女死别离 一大早,姜乔走了进来,端着一个大石碗,里面是褐色的药。他扶起木云,端着药喂他。木云甚不习惯,接过药来,自己咕咚咕咚喝着。 “我也要喝,”大头吵嚷道。 “这是药,岂能胡喝,”姜乔轻蔑地瞥了眼大头,在他眼里,这骷髅头就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 “石头石头,我也要喝,”大头道,“我跟你一体,我也中了毒!” 木云见碗底还有些残余,待要喂给它,被姜乔一把夺下,冷笑道,“我的药给病人喝的,若是没病,喝了会死,你要喝便喝,不想喝我便倒掉!” “还给石头,我不喝就是,”大头可太不喜欢这个处处压制它的医师了,“你真是小气鬼!不就是一口药吗,谁稀罕!” 木云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药,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用那手指蹭着大头的鼻穴。 大头见姜乔白了自己一眼,那眼神里透着阴鸷,不知怎的,它忽然觉得有些恐惧,问道,“你是不是想害石头?” “你说什么?”姜乔端着空碗,盯着大头。 “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杀意,”大头道,“医者仁心,生死有命,你若是罔顾人的生死,只会招来厄运。我看到,你招来的厄运已经到了,不在石头这里,在你最在乎的人那里。” 姜乔将信将疑,“你是哪里来的傻子,疯言疯语,不知所谓。” “我不是傻子,我跟石头是白石府时娘门下的因缘师,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石头受伤的因缘,他会没事,你会有事,因为你会失去一个人,”大头信心十足的说道,此刻,它隐隐意识到了时娘说的,因缘在你心中,你只需感受。 姜乔望向木云,木云点头道,“是,我们是因缘师。” 姜乔冷冷道,“你们若是因缘师,又怎会不能测知有此厄运,我不相信你们的!” 说罢,也不管大头极力解释,径自走了出去。 “他真是奇怪,”大头对木云道,“别人听说我们是因缘师巴不得问我们好多好多,他竟然不肯听!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不愿听,因为我们说的结局是他不愿意接受的,所以他就不听!真搞不懂,不肯接受现实啊!” “我们还是离了这里吧,”木云挣扎着想起身。 “不行啊,”大头劝阻道,“这个怪人说你现在走动,走不出这山就身亡了,还是再等等吧,等你好了,我们再走。” “我从未见你如此自信,”木云道。 “我刚刚真的从怪人眼里看出来他的好坏交织的心肠,我终于体悟到时娘说的因缘在心中了,”大头道。 “我还没有,”木云道,“你是怎样悟到的?” “就是霎那间的直觉啊,”大头道,“你可能受了伤所以没有直觉,等伤好后,直觉也会有的。” 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大半天,忽听隔壁传来“噗通”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刀剑之声。 “啊,发生了什么?”大头八卦之心起。木云见状,挣起身子,把大头贴在了墙壁上,让它听得更清晰些。 只听到那边有人说话,正是姜乔的声音:“该给的我加倍给了你,你不要背信弃义!” “她今日必死,让我杀了她还能全我性命,你纵拦着,也救不了她,还白白搭上我这条命,这又何必呢!”一个人急切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接下来就是刀枪剑戟的撞击声,声音时强时弱,渐有渐无,只撩拨得大头心痒痒,“石头石头,你说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看不到啊,”木云道。 大头笑道,“哈,那就让我讲给你听,那怪人医师收了个病人,一心想要救好他,没想到这个病人是个逃犯,现在追捕的人追到这里来,要杀了这个逃犯以弥补自己的失职,可是怪人医师却坚持要救治好这个病人,就像他坚持要把你救好一样,所以他就拿出剑来跟追捕的人打了起来,现在,追捕的人占了上风,不过怪人医师倒不怕的,他举起剑,后退一步,闪贴在柱子上,躲过了追捕人的大刀,趁着追捕人的不备,用剑砍向追捕人......” 这时传来了“嘭”一声巨响,大头道,“嗯,一定是追捕人举刀抗住了怪人医师的剑......” 大头滔滔不绝,木云听得入了迷,直到门被推开,大头才甚是不舍地结束了它的精彩想象。进来的是姜乔,他衣衫碎裂,脸上有几道划痕,头发散乱,眼神凄怆,手里却端着一碗药,跌跌撞撞走到木云身边,怆然道,“喝下它!” “石头刚刚喝药了啊,怎么这么快又喝?我们才不要喝,”大头道,“你刚刚不是在打架吗?怎么样打赢了吗?你给我们讲讲刚才的故事呗!石头躺了好几天,不见外面风景,无聊透了......” 姜乔见木云不接,猛地用一手扯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端着碗将药往木云口中灌。大头见状,眨眨眼,射出红色光剑,猛地划伤姜乔的手腕儿,巨疼之下,碗沿着木云的下巴,滚到胸前,滚落地上,嘭一声碎成裂片。 碎裂的声音唤出了姜乔的狰狞,他红着眼,盯着木云,“你是上好的药,你是我......” “乔大哥!”门推开了。 姜乔身子一颤,蓦然回首,正是他朝夕眷念的佳人炎友。 友友近前,说道,“别再为我伤及无辜了,我的罪愆够多了。” 说罢,她手心里托举出一颗银白色的丸药举到木云眼前,“这药吃下去,助你祛毒疗伤。” 木云毫不犹疑地拿起药丸,塞进口中。友友笑了,眼睛里却滴落了泪水。 “为何?”姜乔见他辛苦调制的药丸,她竟如此轻易地送人,心中甚是凄苦,可接着,他内心又燃了希望,“你已经痊愈了是吗?” “乔大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不能清清白白地死去,”友友扭头望向姜乔,眼神坚毅而绝望,“我很快会死,但我在黄泉路上会遇见多少因我枉死的魂灵,你让我有何面目面对他们?!” “我可以保你不死,”姜乔道,“只要你听话,按我说的乖乖吃药,你可以不死,我们一起长厢厮守......” 听了这话,友友苦笑道,“原本,我可以带着牵挂死去,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可你把这幸福褫夺了,你断了我对情爱的牵挂,却陷我于无休止的罪责之中,乔大哥,你终是亲手葬送了我对你的爱,现在,我对你无爱亦无怨,我要走了,你自此也弃了我吧,如果对我的爱不能让你变得更好,反把你变成了恶魔,那就弃了我,忘了我吧!别再拿着对我的爱去伤人害命!” “你要去哪里?”姜乔见友友起身,忙拦住她。 “生死有命,杀神已经归位,”友友道,“人间生死命数再无私情权力金钱的亵渎。” “别走!”姜乔终于哭了出来,一把保住她,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你放了她吧,你的眼泪会弄脏她的轮回路,你的执念会成为她下一世的坎坷磨难,你放了她吧!”大头不知何时已经眼泪汪汪。 姜乔听了她的话,好似触雷一般,松开了友友。 “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弥补?”姜乔见友友推门出去,忙追上去,幽幽问道。 友友微微一笑,摇头道,“忘了我,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生命中。” 姜乔哇哇哭了,他想抱着她不让她走,可浓烈的爱抑制了他的冲动,他拉了她的手,哭着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看你一眼,就一眼.....” 友友停了下来,背对着他肩膀耸动成秋风叶落,她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忘情,如鸿鸟般扑飞回他宽厚温暖的怀中,那里是她生命止息处,她拼尽最后一口气,说道:好好活着,帮我实现心愿。 他知道她的心愿,一直都知道,只是,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她幼稚的游戏,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女打发无聊的剧作,可她不长的一生都在为心愿而深思力行,最终死在了实现心愿的路上。他爱惜她,爱惜她如春花般的生命,所以她死后,他不惜一切代价想挽回她的生命,他贿赂索命的鬼差从名簿上划去她的名字,他畜养大量奴隶日夜制药,他以毒浸鞭用药养人以人为药来救治她。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她临终前的抱怨如刀刻剑捅一般挑刺着他的心,他觉得彻彻底底失去了她,她的人,她的心。可她真是个天使,她给他留下了活下去的理由:帮我现实心愿。 她在他怀里闭了眼,一切的喜怒哀乐爱憎情仇随之消散,唯有她的心愿依旧活着,在他将她心愿接过的那刻,只要心愿仍在,她便永在。 炎友终究还是死了,安葬在神农氏的墓园中。 第51章 逢仇敌恨意难消 木云吃了那丸药,再加上长时间的静养,他终于可以下床了,他本一心打算早早离了这药庐,去神农山取了种子回白石府,可大头却极力反对,一定要木云全然养好才让他动身,至于什么是全然好,这可是大头说了算的,因为木云毕竟无感,不能确知自身情状,就这样,不知不觉,住了一月。这一个月中,姜乔很少来,倒是姜玄时不时借着来找大哥的机会,跟大头和木云聊天,有时也会带着他们在近郊走走,看看景,散散心。 这天姜玄又来找两人玩儿,大头吵嚷着要出去走走看看,姜玄自告奋勇给他们做向导。三人出了门,在山谷中走了一会儿,大头好奇,时不时盯了花花草草询问姜玄,姜玄乐得炫耀自己见多识广,一一介绍,正玩得开心,忽见四五个人从密林中走出,正迎面而来。 为首的却是那天网了木云和大头的紫衣少年。 “是那个坏人!混蛋!”大头问道,“他是什么来历?” “神农山的二当家炎朋!”姜玄冷冷盯着他们一伙儿。 炎朋听到声音抬头一看,笑道,“玄妹妹,今儿兴致这么好,在此游赏?” 姜玄看到炎朋身后俱是自家的奴隶,冷冷问道,“你带我家的奴隶是要去哪里?” 炎朋笑道,“最近市集不太平,多了很多贼人歹人作乱,借用贵家奴隶一用。” “你家家奴不比我们多?”姜玄冷笑道,“是我家的能力强些还是更听话些?” 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炎朋笑道,“这不是秋收时节么,我们家人手紧张些,况且你也知道,这市集只有我一个人操心,奶奶和大哥又不肯支持,我在家里夹着尾巴做人,也不敢争也不敢抢,还好乔大哥对我大方,让我只管来你们这里借。” “我哥是大方,可你也别把我大哥当傻子,”姜玄说话越发尖刻起来,“你抓了人卖与我们赚了份儿钱,要用人就赤口一张,上下嘴唇儿一碰,巧宗儿好处你捞尽了,把我们姜家当冤大头呢!” 炎朋笑盈盈道,“玄妹妹说这话,可知是不了解我的,你只看到我用你家家奴,可不曾看到我怎么费尽心力天南海北帮乔大哥寻仙药找医书呢,我们兄弟之间是互惠互利的,可不是说谁占了谁的便宜!” “放你的狗屁吧,”姜玄脸色阴沉,“我大哥寻药找医书还不是为了你小妹,你说出这话就可见得不要脸了,还好你小妹死了,若是真嫁到我们家,还不定你们这些蛀虫怎么来啃咬我们呢!” 听姜玄如此诋毁新逝的小妹,炎朋的笑僵住了,冷冷道,“逝者为大,小妹生前待你不薄,你有不满只管骂我就是,何苦带上小妹。不过呢,姜家做主的是乔大哥,这姜家的财产也全是乔大哥的,玄妹妹嫁了人终是外姓,你放心,我纵然占点你姜家的便宜,也不至于把你的嫁妆全借走,等玄妹妹出嫁日,我还有厚礼赠送呢!” 说罢,也不等姜玄开口,大步向前走去,身后几个奴隶都低了头,紧紧跟着炎朋。 大头看两人唇枪舌剑看得起劲儿,不想那炎朋却走了,于是极力怂恿姜玄,“我们跟上他继续对战啊!” 姜玄被炎朋戳中了心病,脸色煞白,冷冷道,“我先回去了,你们自便!” “喂!”大头还要继续怂恿,被木云捏住了上下颌,直到姜玄转过山角,不见了踪影,这才松开。 “为什么又不让我说话?”大头委屈道,“这么精彩的好戏我还没看够呢!” 木云没作声,转身往回走。 大头唠唠叨叨,哀求道,“石头,我不想回家,我们跟着那个紫衣小人,别忘了......” 它话说到此,木云猛地又捏了它的上下颌,同时身形极为矫捷地窜进路旁的草丛中,蹲了下去,因为他看到姜玄和老姜头正从山脚走了过来,他惟恐大头见了老姜头儿又生出事端,便顺势也捂了它的眼。大头哪是个听任摆布的,左扭扭又转转,果真还是解放出来双眼,这下可不安生了,吱吱呜呜,撞来撞去,只要挣开木云的手。 姜玄和老姜头走近了,只听姜玄说道,“你就去神农山帮炎朋,听他差遣。” “那这边呢?”老姜头道,“这些人可不能放,你答应过老族长要研制夷明丸的。”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姜玄道。 老姜头听了,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姜玄道,“大公子,我虽是下人,可您一直对我敬重有加,所以我也斗胆问问您,是老族长重要呢,还是那个炎友重要?您是魁隗山之主,有必要为神农山劳神费思吗?” “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姜玄听罢,苦笑一声,转身走开了。 老姜头愣在原地看了好久,最后一声长叹,向前走去。 木云等老姜头不见了踪影,这才松开了大头。 “你为什么当缩头乌龟?!”大头终于获得了说话权。 “别惹事端了,”木云道。 “那个破烂姜老头子把你往死里打,你咽得下这口气?!”大头愤愤不平。 “我又不疼!”木云道。 “跟上他,我一定要报仇,不报这仇,我再不活着!”大头见木云往药庐走,大声疾呼。 “何必呢,”木云道。 “跟上他跟上他跟上他,”大头一边哭喊,一边撕咬着木云的耳朵脸颊,发了疯一般。 木云自来没见它如此失态,便停了脚步,等它稍稍平静了,说道,“你能不能别惹事生非了,你知不知道自从你缠上了我,我有多难受,我喜欢安静,你总是聒噪,我喜欢低调,你总是把我暴露在人前,我不想显山露水,不愿意别人注意我,你能不能替我想想?” 大头惊喜道,“你‘难受’?你会‘难受’?你有感情啊,你看看,你说了多少‘喜欢’‘愿意’?!” 木云一愣,但他不想大头太得意,冷冷道,“你若是自己能行得走得,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可你现在处处仰仗我,尊重一下我的选择,行不行?!” “行!”大头开心道,“不过我们先去找老姜头把仇报了,从此以后,我便听你的就是!” 木云闻言,长叹一声。 “石头,他差点儿害死你,如果不找他算账,那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害你,”大头道,“更何况,他既然能狠毒地打你,自然也可以狠毒地或更狠毒地打其他人,我们不给他点厉害震慑一下,他的狠毒永远不知收敛,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木云不再言语,还是朝着药庐走去。 “啊啊啊啊啊!”大头仰天长啸,开始撒泼,“去报仇去报仇去报仇去报仇......” 大头吵吵嚷嚷,从草丛中探出不少的人来张望,木云忙握了它的上下颌,小声说道,“他打的是我,要死的也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他何来的仇?你就好生安分些吧!” 木云紧紧握着,哪怕它再猛烈地反抗撞击,只是不放,直到了药庐,他才松了手。 大头没有开口说话,他扭头看它,却见它眼泪汪汪,接着就是排山倒海般地痛哭,泪水如雨,他愣愣站着,听着它哭,任由泪水将他浇湿浇透,地上水盈盈,没了他的脚踝,他只全然未知一般。 等它哭声停了,又抽抽噎噎了大半天,终于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他坐在凳子上,扭头看着它,它似乎仍是一副委屈模样。他学着它的样子,撅起嘴唇,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只是,眼睛干干的,他用食指指腹小心地承接了挂在它眼角的泪珠,涂在自己的眼睛上,在泪珠后看周围的一切,跟平时,不一样。 第52章 诉衷情前怨立消 天亮了,木云听到大头打了个哈欠,忙转头望着它,道,“我今天带你去泉边玩啊。” 大头的“好”字一出口,猛然想起昨天的委屈,便扭了头,不再理他。 木云推门走了出去。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湛蓝的天空散着纯白的云碎,时不时群鸟高鸣着冲上云霄,山间草木黄绿斑斓,在风中尽情舞动肆意释放着成熟饱满的热情,就连那摇落的枝叶也怀着满足扭动身躯狂欢着最后的一舞。 青山上一汪雪白色的瀑布飞溅而下,藏在林间,变成一泓月牙泉,泉水叮咚,大头最是喜欢,每每在泉边聒噪一整天都不舍离去。 木云坐在泉中间的一块儿高石之上,这里可以俯瞰泉面,还有瀑布不时溅起飞沫,每每溅到大头头上,它总是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今日听你的,你说坐到多久就坐到多久,可好?”木云问道。 大头仍不言语,后脑勺对了木云。木云见此,也不再言语,两人静静坐着,泉水潺潺,水面上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眼前匆匆流过。 “你是不是永远也不理我了?”木云忽然问道。 大头仍不言语。 “你不理我也没关系,我知道我讨人厌,”木云幽幽说道,“我嘴笨人又蠢,不会讨好人,还总不知不觉得罪人,不会有人喜欢我。” “哪个让你讨好我了?!”大头扭过头来气呼呼说道,“我不过想保护你给你讨个公道,你都不肯带我去!我委屈!” 说罢,眼角又湿了。 “好啦,”木云给它擦去眼角的泪花儿,说道,“有你这份心思,我就很满足了,你想想,我未痊愈飞不起来,你又仁慈,那光剑曾不肯击人要害,面对他那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我们哪占优势?纵是我受了伤不疼也罢了,万一你也伤了呢,这世间我可没听说有人会医治骷髅的?” “我只想着报仇一泄我心中之愤,哪顾得上是他死他亡还是我们受伤?”大头道,“你不知道被怒气憋住的感觉!” “要是实在憋得慌,想释放,只管冲我来就是,我准保不会伤你,”木云道。 “你又没惹我,我冲你去干嘛?”大头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罢了。我怀疑你失去的感觉都在我身上,看到你的伤我疼得难受,也许我不是为你报仇,竟是为我自己报仇了。” 木云听了,默然无语,良久,问道,“所以,你不会讨厌我。” “现在没有,谁知道以后呢。你不知道疼的滋味,我一个人承受两份的疼,哪受得了?”大头道,“况且,你已经讨厌我了,等你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我的时候,我也没理由喜欢你,自然回你以讨厌了!” “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木云问。 “昨天,你说我惹是生非,你说我缠得你难受,这可不是喜欢吧,既不是喜欢,自然是讨厌啦,”大头叹息一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高声道,“讨厌不也是情感感受么?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情感啊?!” 木云道,“自然没有,所以我不会讨厌你。” “那也不会喜欢了?”大头道,“你真是奇怪。虽然我长得奇怪,但我竟比你还像人呢,你说说,没有感受没有情可算是个人?我叫你石头再不错的!” “你的确比我更像个人,”木云道。 “石头,”大头忽然幽幽叫了一声,就停了下来。 “嗯?”见它迟迟不肯开口,木云问道。 “我还是想去把破烂姜老头儿揍一顿,”大头道,“有仇不报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 “那我们就去!”木云站起身来,“不过你答应我,不许仁慈,若他对我们不利,你要用光剑刺穿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没问题!”大头欢呼雀跃起来,笑道,“石头,我就当你喜欢我了!我觉得我更喜欢你了!” 木云带着大头往他们初来时的繁华市集走去,虽然不知道路,但摸索跌撞也别有一番情趣的。 “石头,你看见那红叶,”大头脑袋转向山巅处一棵孤枫欣喜喊道。 木云望去,但见澄清明亮的秋日阳光薄而透明,洒落在火红火红的叶子上,那叶子红得铮亮,微风过处,光芒倾溅,红光银光流动起来,悬于湛蓝的天际,似是燃烧的云。 “我喜欢一个什么东西时情感就是那样流动的,我欢喜时,就是那样闪闪亮的色彩!”大头笑道。 木云定定望着那树那光那云,极力地想要感受欢喜,但是,他内心毫无波澜,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的悸动。 两人凭借着依稀的印象,涉林披荆,山间多歧路,歧路前两人各执一词,吵吵嚷嚷,不过多是木云顺遂了大头的心意,哪怕走了错路,行处看似穷途,却总在山脚下或密林中又显出新路。大头兴起,笑道,“这山倒有意思,没有绝路穷途,处处曲径通幽,你说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是不是逍遥散仙儿的快乐生活?” 木云喜欢听大头说话,因为它的话里有诸多的情感词,配上它眉飞色舞或跌宕起伏地讲述描摹,便于他学习。他默默的记,记某种情感和与之匹配的动作手势甚至是常用词,这样,不知不觉中,他发现他能从人的语言表情肢体动作中猜出这人的内心情感,准确率八九不离十。 太阳西斜,两人还在群山连绵中游晃,大头见木云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涔涔,说道,“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快些找到神农山是正经,何苦来又浪费时间,”木云仍坚持赶路。 “这里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都是一个模样,”大头道,“不知道要找多久呢,要是三天找不到你三天不休息么?” “你可又说胡话,当日我们走了不过几个时辰,半天不到呢,”木云道。 大头笑道,“照你这么计算,我们可是已经到了神农山?” 话音刚落,忽然瞧见山下一片平整的农田,有不少人在弯腰劳作。木云道,“我们真的找到神农山了。” 说着,他加快了脚步,向着农田走去。 “喂!这里是神农山吗?”大头兴奋,隔了老远,大声喊道。 田里的男女老少都抬头望着,有些胆小的孩子缩在大人身后,有些大胆的就定睛打量着这两个脑袋的怪物。 到了田头,一个长脸大眼睛的姑娘走到他们身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神农山做什么?” 大头见这姑娘和颜悦色,端庄大方,笑嘻嘻道,“我们来找一个人,他......” 木云见大头口无遮拦,忙抢过话端,说道,“有人介绍我们来找炎羽求种子。” “谁人介绍?”女子问。 “原元部的田光,”木云道。 “啊,原来是光伯啊,”女子笑了,“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一片红土山前,向右一拐,就能看见神农庄,大家主就住在青石屋里。” “我们要找炎朋手下姓姜的老头儿!”大头不满木云的回答,以为他还是想要了种子就走。 那女子笑道,“二家主这几天也住在家里,你们只管去,两个人都找得到。” 大头一听,这才开心起来,笑着对木云道,“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第53章 近咫尺无缘错过 木云对女子道了谢,按着她指引的方向大步向前,边走边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要动不动就对人真说话,若是那女子与老姜头一伙的,我们是不是又要倒霉了?”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找到老姜头儿是要打一架的,就算那女子跟老姜头儿是一伙的,又怎样,不过是让老姜头提前知道,若是他知道了提前来找我们,我们岂不是更省了寻找之力?”大头不以为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木云道,“我们出来了这么多时日,经历了这么的事情,你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你记得,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在外面,小心点好。” “我倒觉得还是肆意畅言痛快,”大头笑道,“不如你小心防备,我畅所欲言,互不干涉......” 木云听罢,说道,“见了人,我先来说话,待辨明忠奸,你再开口。” “你又说你不喜欢说话的?”大头笑道。 “我是不喜欢,可更不喜欢看你大大咧咧,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木云道,“你要记住,隐藏是一种保护。” 大头扭了脑袋,打量着木云,“石头,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变了?”木云问。 “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都无所谓,原来你是所有事心知肚明,只是不表达啊,”大头道。 木云听了,看向大头,“这话,以后不准对任何人说起!” “为什么?”大头不解。 “你发誓!”木云神色凝重。 “怎么发誓?”大头问。 “如果你把今日这话说出去你会有什么后果!”木云道,“很严重很严重的后果!” “啊?那就是让我诅咒我自己?!”大头总算明白了。 “是,而且要用最严重最惨痛你最不想发生的事情来诅咒!”木云道。 “我不想诅咒我自己!”大头想靠卖萌混过去。 木云不肯走,严肃地盯着它,“必须!” 大头躲不过,只得说道,“如果我把石头什么事都心知肚明却装傻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永远见不到石头!” “不可以!”木云道,“发誓要用最狠的惩罚来说,这样我才能放心!” “啊,我,”大头嗫嚅了半天,说道,“我发誓,如果我把石头什么事都心知肚明却装傻的事情说出去,石头就死无葬身之地,我生生世世永生永世见不到他!” “你怎么这样,不算数,”木云道,“重新发,是对你最狠的惩罚啊!” “这个就是啊,”大头认真道。 “我死无葬身之地,怎么是对你的惩罚?”木云道。 “你所有感觉都在我这里啊,我死是死一次,你死,我跟着你死一次,自己又死一次,可是死两次呢!”大头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惩罚了!” 木云沉默了,低头走了半晌,说道,“发誓不是为了惩罚你,我只是不想你出卖我!” “我怎么会出卖你?!”大头气呼呼道,“我是那种人嘛?” “你不是,可你没脑啊,太单纯太笨容易上别人的当,”木云道。 “你真是......”忽然想到自己刚刚发的誓,大头猛地捂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举头三尺有神明,发誓的话一定会真实发生,我希望你牢牢记着,不管有意还是无意,都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木云重重地说罢,这才继续行路。 趁着两人行路,我们再来看看出神农山的路上,正走着几个人,却是木雷、青豆儿和巫芙,那紫衣少年炎朋就在一旁为他们送行。 你道为何,原来炎朋身为神农山的老二,自幼就聪慧异常,父母死得早,祖母又宠爱,没人敢管束,而且长兄如父,炎羽生性敦厚,从不约束弟弟妹妹,反鼓励他们有自己的个性,炎羽自己酷爱壮游读书,因此带着弟弟妹妹遍游名山大川,结识了四海五湖的诸多朋友。炎羽是交友论学的,炎朋可就不同了,他搜集各地的稀罕物品,带在身上,原本只是炫耀,后来慢慢发现,这些物品一旦离了产地,居然价值倍增,于是他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从游历顺便带货,到有意识地派人进货组织人走街串巷买卖,再到现在,他干脆在神农山建了个市集,招揽各地游商在此交易,而他收取地租摊位费和管理费,日进斗金,财路大开。 除市集外,他还有一条更宽广的生财之道,因为他眼界广见识多,本事通天,所以常有人出高价请他寻各族各界的奇珍异宝,他几乎有求必应,而且往往手到擒来,故此,他的信誉极高,来求他的人门庭若市。 不过,现在,他陷入了困境,市集上不但有歹人捣乱,明抢暗偷,更有甚者,乱杀无辜,摊主和游市客时有被杀,而杀人者窜逃得无影无踪,无迹可查。而且市集还闹鬼,很多摊主的东西不翼而飞,或是有人鬼遮眼,面对面看不见,等看见时,所有货物都不翼而飞了。人鬼并为祸,一时间人心惶惶,市集冷落,尽管炎朋加派了人手巡视,可摊主还是不敢出摊,敢出来逛市的人更是寥寥,眼见得市集败落,炎朋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思来想去,他跑了趟轩辕山,恳请木大宗占测因缘。木大宗倒也爽朗,开口问炎朋要一个人。炎朋犹豫片刻,毅然同意。于是木大宗给他一封亲笔信,让他请木雷来此相助,是以,木雷带着青豆儿和巫芙来到了神农山帮忙。 木雷知道父亲甚是欣赏炎朋,自然也不敢怠慢,一进山来就想要拜见炎朋的祖母和长兄,却被炎朋婉言相拒了。原来炎朋深知他的祖母最是反感他创建的集市,大哥和小妹虽不明说但也并不支持,因此他不敢把木雷带回家,只将他安置在市集旁的一座大宅院儿里。每日里大鱼大肉,精米山珍,好生伺候着。木雷在炎朋的陪同下,在市集观察了好几天。这晚,月满中天,整个集市人去场空,木雷一行再次到来。其他人站在一侧,就见木雷端坐场中,手指结符,口中念念有词,“亲与强力结因种,疏添弱力为缘径,木氏子恩求破无明,识色触受通阿赖。” 坐了良久,只见木雷额头鼻尖汗滴涔涔,他蓦然睁开眼睛,“我看见有杀人者逃窜到一处青石大院儿,院子匾额上写着两个赤白的字‘梅居’。男子,中等身量,黑衣白须,他推门进房,房中有个白衣男人,面色苍白,左边眉间有痣。” 木雷站起身来,“你若想知道更加细节,带我去梅居。这边的环境给到的因缘就这么多。” 炎朋神色不动,追问道,“那男子进梅居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或者三天前,”木雷道。 炎朋想了想,笑道,“您已经帮了很多,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多谢相助!” 木雷见他多有隐瞒,不便再言,于是告辞。炎朋假惺惺地挽留两句,也就不再坚持,亲自送木雷一行出山。 在山口送别之时,木雷提醒道,“你神能通人鬼,反过来说人鬼皆能扰你,你要擦亮眼睛,分清哪是人哪是鬼,毕竟,人鬼的欲求不同。” 炎朋一笑谢之,就此别过。 第54章 承遗志拟定法规 木云和大头一路吵吵嚷嚷,在余晖落尽之前,他们到了神农庄,轻而易举找到了青石屋,径自闯进去,果真找到了炎羽。听闻是田光介绍来的,炎羽甚是热情。邀他们进了正厅,热情款待,三人正说着话,炎老夫人恰好从正堂出来,见到木云和大头,倒合了她的眼缘,她竟难得地在堂中坐了下来,陪木云和大头说话。 大头刚开始谨遵木云嘱咐,硬生生忍着少说话,终是本性难移,一旦开口,说上瘾来,再也收不住,兼着炎老夫人亲切和蔼,也很健谈,大头便将自己和木云的来处,路上见闻,经历的种种全盘说出,越说越兴奋,听得老夫人很是开心,笑个不停。炎羽见祖母开心,热情挽留木云两人多住些日子。 大头笑着多谢炎老夫人,它突然说道,“嗨呦,您的脑袋疼不疼?” 炎老夫人一愣,摸着脑袋,笑道,“我开心得很,哪会脑袋疼!” “好吧,看来您伤口愈合,没什么大碍了,”大头说完这莫名其妙的话,突然长叹一声。 “你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言!”炎老夫人见它似有心事。 “那,是你让我说的啊,你救了我,要不我都要憋死了,”大头道。 “憋死?”炎老夫人和炎羽一愣,以为它生了什么病。 “我们除了要寻粮种,还有一件事,”大头扭头避开木云的手,倔强地说道,“我们是来算账的,你们家炎朋把我们抓起来,卖给老姜头儿作奴隶,那个老姜头儿用鞭子把我们石头打得奄奄一息,要置我们于死地,你说,这仇我们是不是得报?我们打听清楚了,炎朋就在这里,那个老姜头儿跟着他自然也在这里,你们是好人,一定会让我们找到他们算帐,是不是?” 听了他的话,炎羽小心翼翼地偷瞄祖母,炎老夫人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转头问炎羽:“老二在外面做的这些你都知道?!” 炎羽忙跪在祖母前面,垂头道,“我一向潜心耕作,一天到晚除了田庄就是书房,二弟的所作所为实在不知。” “不知?!”炎老夫人冷笑道,“你爹娘死的早,你身为长兄不知教导,一句不知就推卸了责任?去把老二叫进来!” “还有老姜头儿,”大头在旁边忙说道。 炎羽慢吞吞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小心翼翼说道,“奶奶,二弟是自家人,我们可以教训,那老姜头儿毕竟是姜家的......” 木云忙捏了大头的上下颌,说道,“一码归一码,我们和老姜头儿的恩怨自会跟他去解决,不敢劳烦你们。” 炎羽见炎老夫人冷着脸不理睬自己,便走了出去。炎朋此刻正在梅居。原来,梅居是炎友的院落,从送她回神农山归葬以来,姜乔就一直住在这里悼缅炎友,只偶尔回魁隗峰的药庐。在木雷的提醒下,炎朋认定就是姜乔暗中使坏,扰乱市集秩序,故此,前来问责。 两人正吵嚷着,见炎羽找来,忙收了声,然而两人具是面红耳赤,炎羽不及细问,带着炎朋来到穑园——他自己的院落,一路慢慢行,一边急急地把木云和大头找来的消息告知。 炎朋一进门先恶狠狠地瞪了木云一眼,接着那眼神瞬间变得温驯,谄媚的笑堆在脸上,扑通一声跪在祖母面前,笑道,“奶奶,您找我来有何事?” 炎老夫人冷笑道,“这两人你可见过?” 炎朋抬起头来看了看木云,笑道,“见过,一个多月前,他们进了我们神农山,向我打听乔大哥的住处,我好心给他们带路,将他们送到姜大哥的药庐。” “就这样?!”炎老夫人盯着他。 “就这样!”他迎着祖母的眼光,坚定地说。 “撒谎精,你明明跟那怪人医师说把人给你送来了,还收了他的钱,”大头挣开木云的手。 “奶奶,您不会信一个外人,不相信我吧,”炎朋装出委屈的样子,“我可是您的亲孙子!” “你不事稼穑,投机耍诈搞什么市集交易,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现在猖狂到什么地步了?连人都能当成你赚钱牟利的物品了?你还有没有人性?!”炎老夫人点着他的额头骂道,“我们神农氏世世代代恪守祖训,以农为业,本本份份,你这个忤逆不孝子,把山中弄得乌烟瘴气,我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骂着骂着,大颗的泪滚落下来。 炎羽忙上前安慰,“奶奶,您先去歇着,二弟和这两人的纠纷我来处理!” “你?!”炎老夫人骂道,“你早干嘛去了?现在别在我前面打马虎眼儿!去,把?儿给我叫进来!” “奶奶,”炎朋见大哥走了出去,跪着凑到炎老夫人的双膝前,说道,“奶奶,您要怎样才能消气,您说,您说什么我都照做。” “你说的,”炎老夫人似笑非笑,“我要你结束市集,回来跟你大哥学耕作!” 炎朋笑着撒娇道,“奶奶,我们现在先不说市集的事,就是他们两个......” “闭嘴吧你,就知道来我面前卖巧宗儿,”炎老夫人气哄哄道,“你爹娘有福早早撒手去了,留下我这个糟老婆子看着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我要有福,眼睛闭了就撒手去了也好,你们背弃祖业玷污祖宗名声,害得我连地府门儿也进不了......” 正说着,就见炎羽带着列?走了进来,那列?却正是早时给木云指路的女子。 “?儿,你熟知神农山山规,我问你,不事生产,机心诈伪,买卖人口牟利,该何判处?”炎老夫人问道。 列?见此情形,猜知炎朋提供场地交易经商买卖奴隶之事穿帮,上前说道,“老太太,山规是千年前制定的,祖先爷可没想到后世子孙会不事生产,那时候奴隶可不就是私人货物,所以山规也没制定有关人口买卖的条例。倒是三小姐跟您一样有与时俱进的眼光又有悲天悯人的心肠,她想着手修改山规,只是事功未竟,先自殒命。如今,虽无山规惩处,但二山主既然犯了错,若无惩处,不但对受害者不公,只怕二山主自己也难逃良心谴责。老太太您既问我的意见,我斗胆一提,至于是否可行,请老太太裁断。” “你只管说!”炎老夫人道。 “不若让二山主完成三小姐的遗作,将符合现今道德的山规修订完成,您看可好?”列?说道。 炎老夫人盯着炎朋道,“孽子,你说,同不同意?!” 炎朋拱手道,“同意,绝对同意,奶奶,只要您别生气,别说制定本族的山规,就是制定全天下的法规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此言一出,加上他那滑稽的语调表情,炎老夫人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那就回你的槐树屋闭门立法去,我让列?将列?门用蛤蟆锁锁了,等你什么时候把山规制定出来,交我看了,我满意了,才准你出门!” 炎朋苦笑着哀求道,“啊,奶奶,闭门立法可不对,立法是要实地走访,深入民间调查的,您既让我立法,又关我紧闭,这不是把我捆在树上让我找鱼嘛!” 炎羽和列?忙顺着他的话求情,炎老夫人道,“罢罢罢罢罢,限你三个月把法规给我拿出来!” “一定从命!”炎朋拍着胸脯保证。 大头冲炎朋说道,“你还没给我和石头道歉呢!” 炎朋本不想理它,瞥见了奶奶的脸色,才不得已转向大头,说道,“不好意思啊,两位,我实在不知乔大哥会把你们当成奴隶,我好心帮你们带路,没想到却把你们陷入了险境,好心做了坏事,我向你们道歉。” 大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道,“石头,靠近点,他眼睛里有东西!” 木云听了,往后退了两步,唯恐大头又要惹什么乱子。 炎朋以为眼睛里有眼屎,双手捂住眼睛,用力地揉搓着。 大头喊道,“你的厄运还没过去,那杀人的人仍有杀心,上一次炎友替你挡了杀劫,这次你可得小心提防!” 此言一次,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第55章 炎友之死的隐情 炎朋跳到大头面前,问道,“是谁要杀我?是哪个害死了友友?!” “我不知啊,我只从你眼睛里看到了你的厄运,”大头道,“我还看到炎友以身作盾,替你挡住了杀劫。她消失了,杀劫仍在。” 大头从炎朋的眼中看到死亡到来的痕迹,那痕迹如透明的游蛇,蜿蜒游动着,缠到炎友身上,贪婪地啃噬着年轻饱满的生命,心满意足地离去,却又去而复返。 炎老夫人知道木云和大头是因缘师,也听了大头绘声绘色讲述他们在貘黛族和原元部的神奇经历,对他们的能力深信不疑,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详细点说清楚?” 大头把看到的出说来了,便轻描淡写道,“我说完了,我看到的就这样!” “朋儿,你说,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炎老夫人盯着炎朋,声色俱厉,“是什么人害你你妹妹?” 炎朋双手抱着头,眉头拧成一团,只想不出个所以然。 “二弟,”炎羽打断了他,“你就把小妹中毒的始末再说说看,这两位是因缘师,也许他们能找出小妹真正的死因。” 听了大哥的话,炎朋指了指列?,说道,“那天小妹带着她来市集玩儿,市集乱哄哄的,我很忙,也没顾上她啊。等晚上我跟她们一起回来,小妹不就毒发了嘛!这其中缘由,我实在不知啊!” 众人齐刷刷望向列?,列?微微垂首,说道,“三小姐去市集倒不全是为了玩儿,她不是想要制定山规嘛,所以隔三差五去市集想统计那里的人员和物资出处。那天她原本是要跟我去田间的,我们在路上遇到有人慌慌张张地逃窜,还嚷着说市集有鬼,三小姐听了这话才去市集的,她到了市集上好像在找人,后来让我去找花枝叔,请他帮忙画了一张像,不过,这画像三小姐没要,给了花枝叔一大把钱,请代为转交。 “转交给谁?”众人问道。 “我当时下意识地以为是给姜大公子,所以没有问,”列?道,“花枝叔走了之后,三小姐回二公子的庐棚里等候公子一起回家,等候期间,看桌上有艾草团子,就吃了两个。然后不多久,二公子回来,我们一起回家。到半夜时分,三小姐就开始大口吐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三小姐说她昨天陪姜大公子去采药,误食了毒药,让我们把她送到姜大公子药庐,只说姜大公子知道她所中之毒。我们送去的时候,姜大公子真的什么都没问,好像全都知道一样。” 炎朋见列?讲完,扭头看向大头,那意思很清楚,“你看,友友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去把姜家老大请过来,”炎老夫人对列?说道,她忽然发现,因为对姜乔过于信任,他们竟然没有详细问过友友中毒的经过,现在看来,姜乔似乎有所隐瞒。 列?在梅居并没有寻见姜乔,她想了片刻,来到炎友的坟茔。凄清的月色下,有个人倚靠着墓碑,看上去甚是落魄颓废。 列?轻轻喊道,“姜大公子,是您吗?” 那人一动不动。 列?上前,走到那人身边,看清楚了,正是满面泪痕的姜玄。 “姜大公子,”列?蹲下来,柔声细语地安慰道,“您节哀啊,三小姐若是泉下有知,您这般糟蹋自己,她也会不得安生的,是不是?” “她不会知,”姜玄声音沙哑,“她永远也不会知了。” “不知也好,要是小姐知道公子您为了她憔悴成这样子,小姐该心疼自责了,您知道的,我们家小姐最是心肠软,看不得别人难过,”列?道,“尤其是您。不瞒您说,小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是您,她觉得您一个人支撑着一个大的族群太累,又没有父母荫佑,所以她总想着能为您做点什么,我们外出,看到什么稀奇东西,她总是要得到,没几天,我就看见这东西在您药庐了。还有啊,我们在郊野,再美的风景也入不了小姐的眼睛,她一定是盯着野草的,我知道,她是在帮您找药草呢......” 列?哽咽着,她抬头望着澄澈的天,一轮明月无声,微风吹着细碎的乱云,乱云拥月,却近不得月身。列?终于哭出声来,“姜大公子,我们小姐到底怎么中的毒?” 沉默良久,姜乔站起来,拔腿就走。列?忙跟在他身后。原来,炎羽来找炎朋时,老姜头儿一路尾,听到大头说道炎友,匆匆来找姜乔。姜乔不敢面对,所以躲到炎友面前,可此刻,他不想再逃避。 径自来到炎老夫人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奶奶,是二朋害死了友友。” 众人一惊,却听他又说道,“二朋利欲熏心,不但跟各族的人有利益往来,他还胆大包天,打通人鬼之界,与鬼往来,跟鬼方做生意。” “你别恶人先告状,”炎朋见他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也不再隐瞒,“我怎么跟鬼搭上关系的,还不是你那鬼老爹!奶奶,我跟你说,姜乔的老爹死了不肯回鬼方,鬼方的使者来逮他,是姜乔求我给他找药,来掩盖他爹身上的死人气,好躲避鬼差追踪的!” “你先别拿我爹说事,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让友友牵涉其中,你为什么要让友友跟鬼交通!”姜乔问道。 “友友也能跟鬼交通?”炎朋一愣,“这个我真不知!” “你们两个闭嘴,”炎老夫人从震惊中回复过来,问道,“先说,友友到底怎么死的?!” “她中了毒,”姜乔道,“是魅蛊毒。这种毒是阴间之毒,只会由鬼传给人。友友不肯告诉我真相,还央求我不要把她见鬼的事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她至少还在守护二朋。”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列?忽然想起来,“那天在市集上,我看着三小姐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现在想来,她可能是找到了想找的鬼,在跟鬼聊天啊!之后就让我去找花枝叔了!” “是你爹!”炎朋恍然大悟,“她去市集一定是找你爹的,给她开通幽冥眼的,一定是你爹!她怕你们父子成仇,所以不肯说!” “我爹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害她,”姜乔道。 “你爹不但私逃,还窝藏逃窜的鬼魅,所以鬼差来捉拿,弄得我的市集乱作一团,你为了瞒我,就找来人作乱,让我以为是人祸,实则是鬼祸,”炎朋终于明白了木雷的叮嘱。 “是,”姜乔也不再隐瞒,“我怕你对付爹,所以找人来捣乱,让你腹背受敌,疲于应付,就没有精力来对付我爹。” “我说你是不是傻,”炎朋苦笑道,“我就求财,干嘛要对付你爹,是你爹缠着我不放!非得跟我要......” 他突然收了声,同时姜乔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两个人眼神交织一处。炎朋问道,“红花丸可解魅蛊毒?” 姜乔摇摇头,忽然狂笑起来,笑着笑着,泪落如雨,他仰天长啸,“明夷丸、明夷丸,你为了明夷丸,丧心病狂到了何种地步?!你出来!你出来啊!” 一边狂喊着,他一边冲了出去。怕他有危险,列?和炎羽忙追了出去。大头是个喜欢看热闹的,逼着木云也追了出去。刚跑出去,大头忽然让木云折回,到了门口处,探进头来喊道,“炎家老二,你小心哈,要杀你的是怪人医师的老爹!” 说罢,木云又跑出去追姜乔了。 大厅里,炎老夫人盯着炎朋,“人和鬼阴阳相隔,不能相见,你为什么能见到鬼,还能跟鬼交流?!” “奶奶,”炎朋垂头道,“不管我的事,是姜老爹找上我的。他给我开了幽冥眼,让我帮忙找药材给姜乔。” “那你该诚信点把药材给我,”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阴森低沉的声音,“而不是绝了药材,居为奇货,坐地起价。” 炎朋听到声音,吓得忙转到奶奶身后,盯着门口,“姜老爹,你若是杀了我,你就永远得不到红花丸了!” “我不会杀了你,”一个黄面黑须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姜乔的老爹姜孝元,“我只是给你下了跟我一样的毒,只要你忠心不二的帮我儿子研制出夷明丸,你就不会有事。” “孝元,我孙女被你害死了,你又来害我孙子?”炎老夫人道,“我们炎家可有一点儿对不起你的地方?” “老夫人,人心不古,这年轻一辈再也没有我们曾经的淳朴,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姜孝元道,“等我儿子研制出明夷丸,我回到您面前赎罪。” 说罢,他一闪,消了踪影。 “奶奶,”炎朋惊讶地盯着炎老夫人,“您也能看见鬼?还能跟鬼交谈?” 炎老夫人没有回答,扯过孙子的胳膊,搭腕一试,脸色忽然阴沉。 “奶奶?”炎朋声音都颤抖起来,“我真的中了毒?” 炎老夫人点点头,“你立刻去姜老大的药庐,帮他制药!” “可是......”炎朋怕死,都快哭出来了。 炎老夫人道,“你放心,姜家还要你帮忙,不会要你的命!” “可是友友她......”炎朋还不信。 炎老夫人道,“我想,那是意外。我一定会弄清楚!” 说罢,她摆摆手,不让炎朋再说什么,赶他去了姜乔的药庐。 第56章 迷中迷节外生枝 姜乔癫狂一般冲回魁隗峰的药庐,他踢开一扇一扇的门,狂吼道,“出来!你出来!你出来!” 所有的门都被撞开,吓得仆人们都躲进院子里,缩成一团,抱在一起。有机灵的仆人老早就跑去通知了姜玄,姜玄急匆匆赶来,被大哥的疯魔吓了一大跳,忙去抱着他,不让他再踢门,大声喊道,“哥,发生了什么事?!” “爹,爹,你出来!”姜乔被妹妹抱着,动弹不得,瘫坐在地上,沙哑地嘶喊着。 “哥,你醒醒!”姜玄给他理好散乱的头发,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爹爹离世很久了,是不是,你怎么了?想爹了?” “你爹虽然离世很久了,但他一直都在你哥身边,”大头对姜玄道,“你哥哥能看得见鬼,还能跟鬼交流。” “爹爹在这里?”姜玄半信半疑,盯着大哥问道。 “爹,为什么要害死友友?!”姜乔突然盯着半空问道。 这时,大头和木云都看到了,一个人影晃动片刻,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姜孝元。 “不孝子,”姜孝元呵斥道,“你的职责是研制明夷丸,不要为了小儿女的情情爱爱,忘了家族责任!” “我听你的话,我整日里研制药丸,我已经很负责任了,关友友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害死她!”姜乔哭道,“爹,友友是无辜的!” “你给我闭嘴!收起眼泪,像个男子汉!”姜孝元怒道,“为一个女人就来指责父亲,你真是大逆不道的逆子,畜生!” “喂,老头儿,你做错了事,你还有理了,”大头看不下去了,冲姜孝元喊道,“怪人医师不过想知道炎友死亡的真相,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干嘛骂人啊!他现在痛苦难当,你不让他哭是要把他憋死吗!” “你要知道真相,好,我告诉你!”姜孝元瞅了大头一眼,没有跟它计较,反蹲在儿子面前,说道,“友友是自己选择的死。那天鬼差来索命,我已经贿赂他,保下了友友,你是知道的。可她偷听到了鬼差跟我的对话,鬼差说杀神已经归位,他们已难再左右生死。我又苦苦哀求,他们才肯帮忙,但说自此生杀大权由神主宰,他们鬼差的这条财路就断了,所以他们坐地起价,收受天价贿赂。我悉数奉上,他们好心提醒,说杀神归位后因缘轮也必然会随着而启动,若是之前神启有名字的,漏杀之人,必然会遭天谴,天之所谴会报应到亲人和爱人身上。鬼差走后,友友就存了必死之心。” “这些我们都知道,”炎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问道,“友友是怎么中毒的?” “他们在说什么?”姜玄问大头。 大头对她转述着,列?和炎羽也凑过来听着。 这时,只听姜孝元又说道,“她是为了帮你。你市集上闹鬼,友友向我借了驱鬼囊,想替你驱鬼,但她没想到那些鬼是得病的疫病鬼,友友就被传染中了毒。” “我也去了市集,怎么会没事?”炎朋觉得不可思议,“还有,集上那么多人,也没有中毒,为什么偏偏就是友友!” “我知,”姜乔道,“因为你们都吃了艾草团。那艾草团列?曾送来给我,我发现里面有祛魅草,正是除鬼毒的。所以你们都没事。友友虽然也吃了,但是她把鬼集在囊中,中毒过多,所以避无可避。” “那艾草团不是你送的吗?”炎朋问。 “不是,”姜乔道,“友友中毒昏迷,我询问列?才知道他们都吃了艾草团。” “这样看来,那些驱鬼到市集的人,本意只是扰乱秩序,根本无意害人,”大头道,“二朋,这山里,除了你这只鬼,是不是还有还有另一派的鬼啊?” 炎朋蓦然想起炎老夫人。就在心念意动的瞬间,大头也想起它在与炎老夫人对视时在她眼中看到的场景:她满头鲜血躺在山脚下。 于是它问姜乔,“炎老夫人受伤,满面鲜血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乔尚在回想,列?道,“大概两年前吧。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黄昏,我干完农活回家,在山脚下发现了昏迷的炎老夫人。于是我一面让人去通知大山主,一面就跟族里的几个人抬着老夫人来到姜大公子的药庐。我亲自陪着老夫人,一直等到大山主和小姐赶来才走。” “炎老夫人当时已经死了,”大头道,“她是鬼,是她带来了梅蛊毒。” “爹,奶奶是鬼吗?”姜乔问道。 姜孝元道,“我哪里知道?” “她要是鬼我们怎么会看得到呢?”列?道,“姜老伯我们就看不到啊!” “不过也难说,有些鬼是可以有形体的,”炎朋说着,忽然问列?,“奶奶有没有让花枝作过画?” “有啊,”列?道,“老夫人常让花枝上门作画的。” “奶奶又最讨厌我的市集,”炎朋道,“一定是她!” “不会是她,”炎羽道,“奶奶绝不会害你和小妹的,她最疼我们的。而且她根本不知友友中的毒是梅蛊毒啊!” “你们在这里瞎猜也没用,是不是回去问清楚就是了,”姜孝元说道。 炎羽兄弟听罢,跟姜家父子告辞,列?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我们也去!”大头说着,木云也跟了出去。 姜玄看了看大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虚空,幽幽道,“爹,你一直都在,为什么不肯现身让我看看你?” “妹妹,老爹不肯现身,是为了保护你,”姜乔疲惫不堪,他拉着姜玄的手道,“人鬼杂处是会损害双方的真气的......” “是吗?那你就没事吗,”姜玄冷笑着,“他生前就把我当成透明的,死了还是这样,我算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的?我是女的也是你生的,有本事你把我生成男儿身!” 说着,她推开大哥,向外跑去。 “小妹!”姜乔想去追,被爹爹拦住。 “她还是这么刁蛮不懂事,哎,由她去吧,”姜孝元道,“你早点歇着,我在炎家老二身上下了跟我一样的毒,这下,他不会再有二心。你只管潜心研究药物调制,尽早研制出来!” 姜乔听了,起身回了卧室。 姜孝元也自去他的居所,刚回到居所,就听见敲门声,老姜头儿走了进来。 “老主子,”老姜头儿道,“炎老二太狡猾了,他把人送走了。” “送去哪里了?”姜孝元问道。 “轩辕山木家,”老姜头儿道。 姜孝元冷冷一笑,“他再滑头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敢跟我斗,还是差了点儿!你回去盯好少爷,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是,”老姜头儿说着,退了出去。 第57章 老夫人乱点鸳鸯 炎羽等人跑回神农山,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儿,哪里还有炎老夫人的身影儿? “墓园,墓园,”列?忙提醒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炎羽带着众人忙奔向神农氏的墓园。 月色溶溶,松林朦朦,在神农的石像前,他们看到一个跪着的身影儿,正是炎老夫人。 “都来了?”炎老夫人背对着他们,声音听起来甚是平静,“我本想着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奶奶,”炎羽跪在她身后,哭道,“您真的要离开我们了?” “哎,”炎老夫人长叹一声,“我老了,不中用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听了她的话,众人一阵心酸。炎老夫人转过身来,炎羽和列?忙过来,一左一右扶着她站起来。 “你是最听我话,最让我省心的,你答应我,看好神农山,把我们农耕的祖业传承下去,”炎老夫人盯着长孙,说道。 “我一定谨遵祖训,不会玷辱传统,”炎羽道。 炎老夫人点点头,望向列?,拍着她的手问道,“我让你考虑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列?摇摇头,突然跪在炎老夫人面前,含泪道,“老夫人,我们臧获部只是神农山的奴隶,可您老人家对我们礼遇有加,我们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您恩情的万分之一,我愿做大山主的侍妾奴婢,终身服侍,不离左右。” “名不正则言不顺,”炎老夫人道,“要做发号施令,掌管一山的领袖必须是明媒正娶的妻!羽儿虽然寡言少语,但他为人淳良,最识大体,你嫁进门来,他绝不会欺负你!” “我怕我卑贱的血统会玷污了高贵的神农血统,”列?仍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臧获部不过是奴隶之族。” 姜玄被父亲伤透了心,来找炎羽,听到炎老夫人打算让列?嫁给炎羽,伤心不已,忙劝道,“是啊,奶奶,婚嫁讲的是门当户对,您让炎大哥娶一个下人做妻子,会招来别人耻笑的,又自降了门第,您要三思啊!” 原来因为姜玄性格自私泼辣,人人对她避之不及,唯有炎羽性格温和,对她并无特别的排挤,对姜玄的请求要求总是尽量满足,是以,姜玄对他生了情愫,暗中跟姜乔说了多次,让他说媒,姜乔潜心研制夷明丸,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炎老夫人望向炎羽,炎羽头一低,说道,“婚娶之事,理应长辈做主。” “炎大哥,伯母的鬼话你可不能听,”姜玄忙转到炎羽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婚娶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慎重,要找门当户对的才好!最好是门当户对,又跟你两情相悦的!” 炎羽挣脱开姜玄的拉扯,转到列?身后,紧挨着她。这让列?有些紧张,她想要离开,没想到炎羽一下拉住她的手,像个紧张的手足无措的孩子突然找到一个依靠。 “喂,死鬼老太婆,你太过分了,”姜玄见炎羽冷落了自己,误以为他是愚孝,是怕了炎老夫人,不由地火气上来了,“你下毒害死孙子孙女,现在就剩个听话的,你还要乱指鸳鸯谱,你是不是要毁了羽大哥的终身幸福你才满意?!” “玄妹妹,给奶奶道歉!”炎羽冷冷说道。 炎老夫人浑身发抖,好容易在炎羽和列?的安抚下平静下来,她开口道,“玄玄,我怜惜你自幼父母双亡,把你看作亲孙女儿,你为何对我这么大恶意,出口如此歹毒?!” “你好像没有死啊,你是不是还是人啊,”大头自从来了就一直打量着炎老夫人,它忽然发现,好像自己弄错了。 “死?!”炎老夫人闻言,差点儿又晕过去,“你咒我死?!” “你没事,奶奶?”炎羽惊喜之下,露出了难得的笑。 “你们一个个跑过来,是想气死我的?”炎老夫人觉得自己血压飙升。 “那您一直说走,不留在这里,我们以为......”炎羽的声音轻松来起来。 “我可不是得走,”炎老夫人说道,“最近我们家里不幸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打算去祝融部请来火神祛魅。你也知道祝融部多远,可不得早早走。” “老夫人,要走也得天亮再走啊,”列?劝道,“现在天黑路陡的,行走不便啊!” 炎老夫人望了望天际,启明星已经出现,说道,“哎,你们小一辈的不知,披星戴月才能展现请神的虔敬。” “奶奶(老夫人),我陪您去!”炎羽和列?异口同声道。 炎老夫人笑了,“你们两个留下。?儿记得,考虑考虑我的话,我希望等我回来,就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奶奶,您走之前,我得问清楚,”炎朋走上前,“是不是您派鬼和人到我市集上作乱的?” “是,是我派人去你市集作乱的。我只是想你迷途知返。你要知道,我们神农氏是以农立本的,我们依仰的是大地,我们的生活节奏是依随日月,所以我们是自然之人。自然节序让我们劳逸得当,四时休耕克制着我们的欲望,我们身心康健地活着。可是你现在离开了土地,把人工奇技当作货品,为了谋利,手工者昼夜不停,四时无休,就是一块田地没有休整尚且要贫瘠荒芜的,更何况是人呢!你这是启人之欲,引人走向自绝之途啊!”,炎老夫人敛了笑容,扭头望向他,“不过,我知我错了,友友说得对,出现的存在的自有其因果,无论我如何费尽心思阻拦你从商经营,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纵然你不从商,总还有别人为之。所以,与其阻拦,不如想办法降低商业经营对人世带来的危害。友友支持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有志有力还有德,她希望你能够从商不堕,以身为则,将这法则广施众商,以为后来人之标榜,你能做到吗?” 炎朋听了,心一热,眼窝酸酸的,“友友这么信任我?” “是,”炎老夫人道,“所以我相信她是为你而死。” “奶奶,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混乱了山里的秩序,是我背弃了祖业,”炎朋哭道。 “起来,”炎老夫人道,“是友友让我相信,混乱中藏着新生,背弃也是一种探索。朋朋,你既有能力开拓新的谋生之路,你就一定有能力开创谋生之道之德!” “奶奶,我一定会!”炎朋道。 “好了好了,”炎老夫人道,“再说天该亮了,我得走了。” 列?从地上捡起包袱,递给炎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大头看见从包袱缝了露出一张皮囊,它恍然大悟,“你是炎友?那个临终前让怪人医师活下来的是你?!” “奶奶?!”炎羽打开包袱,果真看到了炎友的皮囊,月光下,栩栩如生。 “是,友友大限已至,她见乔乔这孩子贿赂鬼差,不肯放手,唯恐他犯下重罪,是以,她请我假扮她,给乔乔活下去的希望,友友在鬼差来到后就随他们去了,”炎老夫人道,“她始终不肯说出是谁放出那群疫鬼,也许她也不知道,也许,她不想让我们替她报仇吧,这孩子,从来都只会为别人着想,隐恶扬善,她去了也好,希望她下一世投胎,投个好人家,处处被人呵护......” 她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陷入无尽的悲哀中。 炎老夫人没再说什么,背起包袱,踽踽前行,其他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 第58章 有情人初结因缘 炎家兄弟和姜玄并木云、大头回了神农庄,庄子门口,站了个男子,木桩子一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紧接着迎向众人。 却是臧获部的列讼,列?的邻居,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在他身后,还跟着列方,正是列?的爹。 “??,你没事吧?”列讼对着主人行过礼,全然不避忌,径自去牵列?的手。 列?忙把手背到身后,避开他,拉着列方道,“爹,您怎么来了?” “我见你几天没回家,担心你,”列方毕恭毕敬给炎家兄弟和姜玄施了礼,这才回答女儿。 “你们在这里休息一阵子,天亮了,就回家去吧,”炎羽已经到了门口,听到列方的话回过身来说道。 列?将列讼和列方安排好房间,自回房去了。她无心睡眠,坐在桌前,心潮涌动。正思绪烦乱之际,门突然被撞开了,进来的是姜玄。 姜玄先开口道,“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下人就是下人,麻雀永远变不成凤凰。” 列?站起来,施礼毕,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有自知之明,小妹您不必时时提醒,这桩婚事是老夫人提出来的,我并未答应,您若是心有芥蒂,只管跟老夫人面前提出,不必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因为我说了也不算。” 姜玄冷笑,“你若不点头,我就不信奶奶会强摁住你。” 炎羽听到吵声找了过来,对姜玄道,“玄妹妹,婚姻之事,理应长辈做主,我们小辈儿只有听命,此其一;其二,奶奶是帮我结姻缘,只要我愿意,你们都没有理由反对。” “羽哥哥,你是不是种田种傻了?”姜玄冷笑道,“我们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 列?苦笑着,望了炎羽。 炎羽回望她一眼,坚定地说道,“她比你我高贵!” 姜玄皱着眉头,盯着炎羽,“羽哥哥,你真傻了?” “是啊,大哥,你真傻了?”炎朋闻声也跳了进来。 炎羽看着炎朋,真诚地说道,“二朋,我问你,你有多久没有下地劳动了?你可有用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创造过什么?你吃的粮食,你穿的衣服,甚至你睡觉用的床被,都是他们用汗水和劳动换来的,如果创造这一切的人不高贵,那向你我一样不事生产身无长技的能算高贵吗?高贵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高贵的是我们,我们才是神农氏正统的后裔!我们拥有神的血脉!”炎朋见大哥如此自轻自贱,极力想劝醒他。 炎羽叹息道,“再高贵的血统也抵不过岁月,更何况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不珍惜血统,把祖先的光荣当成安逸的暖床,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神农氏的耕种稼穑技术是藏获部改进的,神农山土肥地厚,庄稼满山是藏获部用汗水换来的,高贵血统把我们和大地大山隔开了,是藏获部用劳动把荣光赚了去,我们,被抛弃在时代的黑影儿里。” 说完,他嗡嗡嘤嘤哭了起来。 炎朋跳起来,“哥,你疯了吗?!你是被这个下贱的女人洗脑了吗?” 炎羽走到列?面前,深情地盯着她,说道,“我对你早已情根深种,只是自惭形秽,不敢表白,奶奶知道我的心思,所以才跟您求亲的,事到如今,我也顾不上羞耻了,我只问你,你可愿与我结成夫妇?” 列?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她捂着双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大哥,你真的魔怔了吗?”炎朋带着哀求的语调说道,“这不但事关你的终身幸福,更关乎我们神农山的名誉啊,你三思,等冷静下来再说,好不好?” 炎羽置若罔闻,只盯着列?。列?试图躲开他的目光,可情不自禁地却被吸引着,也恋恋地用目光回应着他。两人仿佛在同一个世界,这世界,唯有彼此。 原来列?虽然是奴,但自幼跟着娘亲在炎家做活,跟炎家兄妹一起长大。炎老夫人见列?朴实本分,勤劳肯干,脑子又灵光,甚是喜爱,常借故留她住在炎家,炎家有甚重大事件也往往寻她来拿主意。 列?与炎友的关系是最好的。炎友虽是娇滴滴的小姐,却愿意下地干活,因此常常跟了列?出农,还把自己对家族的隐忧,神农山前途的忧虑和自己改革的计划一一说给她听。列?虽读书不多,但她从农事中获得的智慧似乎更为朴实有用,也许大道至简,她往往用一两句话就能启发炎友,让她豁然开悟。一来二去,炎友不再把她当下人,倒是亦师亦友般的敬重了,列?诚惶诚恐,投桃报李,对炎友也越发敬重和忠诚。虽然她很少跟炎家兄弟打交道,但是常见到也听到他们两个的行事。 实事求是地讲,在她心里,大山主是神一般的存在,他知书识礼,温文尔雅,对待他们臧获部的奴隶也是体贴有加,谦逊有礼。她自知身份,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直到几个月前,炎老夫人忽然提出要将她许配给大山主,这让她寝食难安,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大山主。因为她不知道这是炎老夫人的一厢情愿还是大山主的意思。惶恐之中,她发现回忆中总有那个沉默温厚的身影好像在她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她对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好感,而此时此刻他的话让她彻底沦陷了,她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和甜美包围着,一时如梦,不愿醒来。 列方突出闯了进来,一声怒吼,怒吼着扑向列?,“小畜生,居丧期间,不为主人节哀,反不安本分,勾引主人,你是不是活腻了!” 列方在姜家为奴,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万万想不到,女儿竟在主人家的丧礼期间跟男人拉扯不清,还是男主人!这让他气愤不已,上前踹了女儿一脚。 列?不及防备,向前倒去,炎羽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挡在她身前,对列方作揖道,“您说得对,此时此地此景谈论婚嫁问题确是不合礼数,是我和玄妹妹引起的话题,跟列?无关。您不必冤枉她。” 列方为奴,自来只有被主人诟骂毒打的份儿,后悔自己在主子面前失了分寸,唯恐招来打骂,正后怕呢,没想到炎羽文质彬彬,彬彬有礼,一时倒不知说什么。 炎羽对列?温柔说道,“你先回家。” 列?一愣,红着脸道,“我想留下,庄子里一个女人都没有,你们的饮食服饰都没人伺候。” “你找几个人来就好,”炎羽道,“你几天未归,家人定是紧张,你回去报个平安。等这边收拾妥当,我去你家提亲,尽快娶你进门。” 列?红着脸,微微点点头,抬脚就往外跑。 列方和列讼见此,忙跟上去。 炎朋和姜玄见炎羽一意孤行,气得跳脚跑开了。 第59章 大仇得报泯恩怨 炎羽亲自包了粮种,详细地写明种植方法,交给木云,木云千恩万谢,带着大头告辞炎家兄弟,打算回白石府。刚走了没多远,大头嚷嚷道,“不对不对,不是这条路!” “怎么不是这条路,”木云深信,这就是出山的路。 大头道,“我们又不是回白石府,我们去岐黄部。” “去那里干嘛!”木云道,“我们不就是来取粮种的吗,现在种子拿到了,当然是回白石府了!” “你的仇还没报呢,”大头道,“老姜头儿还没得到惩罚呢!” “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木云劝道,“我们离开白石府很久了,你不想早些回去吗?” “想,”大头道,“但我更想先去找老姜头儿算账!” 木云可不理睬它了,反正腿是他的,他爱往哪走就往哪走。 “姜乔那死鬼老爹,人死了还能留在人间,你不好奇吗?姜乔肉眼凡胎,居然能见鬼,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大头开始引诱。 “不好奇,不想知,”木云冷冷道,“他们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会没关系,”大头道,“姜乔治好了你的病哎,姜老头又打了你,我们跟他们恩恩怨怨纠缠在一起了,不就有了联系?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故事,可是才一点点儿,不在他们身边继续旁观,不跟他们一起,不陪着他们,岂不是辜负了这段恩怨联系......” “你的歪理一大堆,我不想听,”木云打定主意不理它了。 大头忽然话语一转:“我现在能从人的眼睛中看出因缘了,你带我回去,我教你啊!” “不要!”木云绝对不受它的蛊惑。 “啊啊啊啊!”大头呼号着抗议,抗议无效,大头急得哇拉哇唧地哭了起来。 见木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抽抽噎噎停了哭,忽然,双目眨眨,射出橙色光剑,正正刺向迎面走来的人。 木云见状,身子一转,光剑斜斜刺到人的脚前,把那人吓得窜进一旁的密林中。 “你要干嘛?!”木云呵斥大头。 “哼,我心情不好,”大头道,“你不去找老姜头儿算帐,我看一个人就刺一个人,到白石府的路上,见多少人就刺多少人!” “他们跟你无冤无仇啊!”木云道。 “跟我有仇怨的人你又不肯让我报仇!”大头怒道。 正说着,迎面又来了一群人,大头正眨巴眼睛,木云一下子用手捂住它的眼眶子。大头仰面咬住他的手拖下来,他另一只手忙捂上去,大头眨巴眨巴眼睛,光剑刺穿他的手指,从指缝里扫出射向人群,那群人吓了一跳,见是陌生人,举着刀詈骂着,扑了过来。 木云跳进路旁的丛林,匆匆逃窜。大头肆意地狂笑起来。木云实在拗不过它,只得带着它往岐黄部走去。 刚走到魁隗峰山口,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踽踽独行,背影甚是落寞。 “玄姑娘,”大头先认出那人,大声喊道。 姜玄回头看见他们,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大头刚要说话,见木云举起了手,忙闭了嘴,转瞬间又开口道,“你问他!” 木云刚要开口,大头抢先道,“老姜头儿鞭打石头,打得石头儿快死了,我们得回来报仇!” “怎么个报仇法?!”姜玄两眼红肿,头发散乱,看上起甚是憔悴。 “当然要打回来了,”大头道,“以彼之道加诸己身。” “你们只是找老姜头儿复仇吧,”姜玄问,“可别伤了其他奴隶,他们是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那你可放心,其他奴隶又没伤我们,”大头爽朗地回应。 “你们去吧,”姜玄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不跟我们一起?”大头好奇问道。 姜玄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你家去啊,”大头道。 姜玄摇摇头,“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大头还待要说什么,木云捏了它的嘴,径自向前走开了。走了很远之后,才松开手,小声道,“我们报了仇就快些回去,别多管闲事!” 说着话,两人来到姜乔的药庐。姜乔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出神地盯着一株绽蕊的腊梅。 大头喊了他一声,“喂,怪人医师!” 姜乔回头望了他们,双目无神,说道,“你们还想怎样?” 大头大声说道,“怪人医师,我们来此,是要找老姜头报仇的!他把石头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我们绝不原谅!” “你们想怎么报仇?!”姜乔冷笑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头道,“把鞭子打在他身上,让他尝尝鞭子的滋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打人!” 他话音刚落,老姜头儿捧着药箩从庐里走了出来,看见木云,甚是嫌弃地瞅着。 姜乔缓缓起身,对老姜头道,“牛皮鞭拿来!” 老姜头不明所以,他从腰间解下那牛皮鞭,双手递给姜乔。 姜乔说道,“这鞭子是我所制,打人是我指使,你要报仇,找我便是!” 说着,他把鞭子塞到木云眼前,木云后退一步,不肯接鞭,大头张开口,要去接鞭。 姜乔似乎没有看到,他把鞭子举到老姜头眼前,“你来!” 老姜头儿退后几步,也不肯接鞭,“大公子,你何苦呢!他们找我报仇,不关你的事,只管冲我来!” 说着,他背过身去,作出准备挨抽的姿态。 只听“刷啦”“刷啦”“刷啦”,姜乔挥动着鞭子,唰地往脸上挥去,霎时,脸上头上鲜血迸流,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挥着鞭子,往肩背,往胸部,往腿脚连续不断地打着,伴随着“哧哧”的呼啸声,他很快成了个血人。 老姜头儿护主心切,冒着被抽打的危险,上前去夺下了鞭子。 姜乔猛然吐了一口鲜血,向前一扑,倒在地上。老姜头忙将他抱起,送进屋内的床上。 “这是你想要的吗?”木云问。 大头自然不想看到这惨烈的情形,它冲着老姜头的背影喊道,“你施与人的所有恶最终会落回到自己身上,你以后可把凶狠劲儿收着点吧!” 老姜头儿回头,狠狠瞪了大头,眼神犹如利刃。 大头往木云脸边靠了靠,小声说道,“我说的没错,我做的也没错......” 过了一会儿,它耳语道,“可是,我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受了伤的是我们啊,难道复仇有错吗?!” 木云见它情绪低落,说道,“复仇没错,不过,你这时机不对。” 大头闻言,忽然开心起来,“啊,是啊,我应该等姜乔心情平复了,这样他就不会拿自己出气了!我真是又学会了一招!” 木云道,“知易行难,你那急躁性子要改一改才好。” “进去看看他,”大头道。 木云听了,犹豫片刻,带着大头进了药庐。 老姜头儿已经把姜乔放在床上,因为他身前身后都伤痕累累,很快的,血染满床榻。 “先给他止血啊,”大头嚷嚷道,“怪人医师不是有止血药吗?” “你少吵吵,”老姜头儿白了大头一眼,“滚,趁我还没时间杀你!” “怪人医师,怪人医师,”大头喊道,“你的止血药在哪里,我让石头给你熬药去!” 姜乔睁开眼睛,微微笑道,“都别管我,让我安安静静地死。” “您若要死,不如先把我杀了,反正您一死,我们整个姜家也必然灭族,我们姜家族灭,整个魁隗峰也没人能活下去!”老姜头儿一面翻找着草药,一边说道。 “切,你们姜家是太阳还是月亮啊,难不成你们是山间的溪水,没有你们,魁隗峰也没人能活下去?你的口气也太大了点吧,”大头不以为然地反驳老姜头儿。 老姜头儿正把草药揉搓了往姜乔身上洒药汁,听了大头的话他本气得青筋暴起,但看到姜乔居然笑了起来,一时有些不解。 姜乔笑地伤口剧烈疼痛起来,倒吸着冷气说道,“是啊,我们狂妄到什么程度,我们以为我们是魁隗峰的太阳,哈哈。” “我们就是魁隗峰的太阳,没有我们就没有魁隗峰,”突然一个声音在木云身后响起,姜孝元不知何时进了药庐。 “老主子,”老姜头儿站起身来,“就是他们两个害少主受伤的!” “胡说八道,”大头道,“害少主的是你,是你打了我们,是你把鞭子给怪人医师的,是你直接造的孽让怪人医师来承受的!该打的是你,你没被打过不知道被打的疼,你被打过才知道被打的疼,知道了被打的疼才有可能学会仁慈,下次挥鞭时将心比心,不要动不动打人!” 大头啰哩啰嗦,完全没注意木云被姜孝元牵到了姜乔身旁,他顺势拿起那鞭子,用尖锐的钉插进木云的食指指腹,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姜孝元扒开儿子的嘴,将血一滴一滴滴进他嘴里。 姜乔挣扎着想躲开,老姜头儿眼疾手快,紧紧摁住他。 “干什么?血债血还吗?”大头射出光剑,猛地刺向姜孝元。 姜孝元闪躲开,道,“他的血可以解鞭毒,你是想看着我儿子死吗?” “我当然不想怪人医师死,但你动手之前不能说清楚吗,我发起火来你可是会死的,”大头说着,就见姜孝元松开了木云的手指。 “我也想喝,”大头道。 木云把尚未愈合的食指按在大头鼻尖,对姜孝元说道,“令郎没事了,我们告辞!” “不能告辞,”大头道,“老姜头儿得发誓,以后不可以打我们!” 老姜头儿白了它一眼,径自走了出去。 “我保证,你,放心!”姜乔道。 “那就后会有期!”大头笑道,刚走到门口,它忽然又说道,“啊,你们最好去找找姜玄,她无处可归,好可怜。你们不喜欢她她好像知道了,所以她也不喜欢你们,不想回家。” 说着,木云已经加快了步伐,匆匆离开了药庐。 第60章 痴情女癫狂宣泄 木云带着大头正赶路,忽听身后传来喊叫声,“两位小哥儿请留步!” 木云可不肯回头,反加快了脚步,唯恐再被留下来横生枝节。 大头转动脑袋,看到身后一个灰面团脸的中年男子,正是列方,他在身后挥着手喊他们。 “喂,后面有人叫我们!”大头对木云道。 木云头也不回,只当聋子。 “喂,你跑快点儿,找我们是什么事啊!”大头对列方大喊道。 “有事相求,请小哥儿留步!”列方大喊着,加快了脚步。 “停停停,石头儿,有人求我们做事啊,快停停停!”大头道。 它话音刚落,列方已经冲到了木云身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哇,你要干嘛,”大头道,“你跪下来我还要低着头看你,很不方便哎,你站起来说。” 木云双手将他扶起。 列方弯腰拱手,神色凄怆,“请两位小哥帮帮忙,您要坐视不理,我们全家就死定了!” “什么事?”大头问道。 “我见炎家大公子对两位礼遇有加,我想恳请两位帮忙,替小女推脱掉炎家的求亲,”列方道。 “什么是求亲?”大头问木云。 “就是我爹跟我娘成亲,然后住在一个家里,”木云道。 “哦,你为什么要退婚?”大头问,“列?住在炎家你要是想她的话,你也可以搬过去啊,炎家房子又多,我看大羽也是愿意人多热闹的。” “两位有所不知,我们臧获部是奴隶出身,配不上高贵的神农血统,癞蛤蟆就只配在泥塘,不能妄想天鹅肉吃,就算能吃到天鹅肉,离了泥浆,癞蛤蟆也活不了,”列方道,“我们低贱之人不敢忤逆,所以恳请两位......”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个穿着黑色土布长衫的小男孩儿边哭边跑了过来,“爹,爹,快回家,姐姐快被人打死了!” 列方听了,抱起男孩儿就往家跑。 木云本不待理,大头说道,“别忘了,在魁隗峰列方可是对你很好的!在神农山列?对我们也很好,他们要是死了,这世界上对我们好的人可就少了两个。” 木云想了想,终究还是跟在列方身后跑了起来。 沿着逼仄的小径,跑了有三四里,在一处深山,藏着一个村落,村子里的人大都披头散发,穿着暗色的粗布麻衣,屋子大都是木制的,用白茅搭建的屋顶。 看见列方,就有人迎了上来,边跟着跑边喊道,“老列,二主子要把你姑娘活活打死,还要放火烧了你家屋子,让你们一家子活不过今晚......” 列方跑进自己房子,就见列讼跪在地上,把列?紧紧搂在怀里,姜玄拿了根手臂粗细的棍子狠狠地挥向他们两个,两人都浑身伤痕,血迹斑斑。 列方的妻子桑女跪在一旁不停地磕头请求姜玄住手,磕得头破血流,脸上血泥泪水糊成一团,嗓子哭喊得都已经说不出话来。 大头忙眨眨眼睛,射出光剑,将那木棍碎成几段,姜玄不及防备,挥动着短棍,用力过猛,闪倒在地。她没看清来人,就骤然骂道,“低等的畜生,谁敢拦我!” 列方上前扶起列讼和女儿,但见女儿已经体无完肤了,头上流出殷红的血如雨幕一般,遮了整张脸。她似乎听不见呼唤了,眼睛紧闭着,完全瘫倒在列讼怀里。 “把她送回屋子里,快去找医师,”大头对列方喊道。 “谁敢!”姜玄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列方面前,如馁虎死盯着弱小的羊。 列方吓得一动不动。 “去,送她回屋,”大头喊道。 列讼从列方怀里抱起列?,跌跌撞撞进了屋子。那个跑去找列方的小男孩是列?的弟弟列讨,他见姜玄没有注意自己,忙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冲出去找医师。 姜玄伸手拦住列讼,木云站在姜玄面前,拉住她的胳膊,列讼进了屋。桑女偷偷溜进了屋子中看望女儿。 “跟你们无关,”姜玄仰起头,望着大头和木云,“别拦我!” “列?没打你没骂你没伤害你,你为什么伤害她?”大头问道,“他们在这深山里过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跑人家家里行凶作恶?!” 姜玄用手指着大头,迷瞪着眼睛道,“你再拦着我,我就跟你翻脸!” 说着,她推开木云,看见列方在她面前,她猛地撕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掼倒在地,脚踩着他的脸,跌跌撞撞地靠在墙上,对围观的人道,“给我拿棍子来!” 就有谄媚的纷纷捧着棍子涌到她面前,她选了根结实的,冲着屋子里喊,“滚出来,别逼我进去!” “你滚出去,别逼我杀了你!”大头突然吼道。 姜玄突然狞笑着歪着头走近木云,木云还没反映过来,她猛地挥起木棍,狠狠砸在大头脑袋上。 木云一愣,抓起木棍,狠狠砸向姜玄,姜玄应声倒地。 木云摸着大头,问道,“你没事吧?” 大头默不作声,木云扭头望着它,它如梦初醒一般,把脑袋顶儿蹭着木云的脸颊,半晌没说话,好半天,它才幽幽然道,“她砸了我,你砸了她。我没死,她是不是死了。” “没死没死,还有气息,”有几个胆大的围观者,凑上前探到姜玄还有气息,吓得又退了回去。 “我们回去吧,不要再管这些闲事,好不好?”木云轻声问道。 大头摇摇头,“不能让列?有事。我要守护她。” 木云听了,道,“我们把姜玄送回去,列?他们不就安全了?” 说罢,他俯身想抱起姜玄,没想到姜玄已经醒来了,抓着木云的手腕儿站了起来,红彤彤的眼睛盯着木云和大头,“我对你们两个不薄,为什么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我们阻止你杀戮行凶是在为你积福,你爹不爱你你哥不疼你,是挺可怜的,但你不能把这可怜转化成戾气,更不该把戾气发泄到比你弱小的人身上,列?无罪无责,她是个好人,你不能恃强凌弱!”大头道。 “她是好人?!”姜玄伸手要抓大头,被木云牢牢抓住她的双腕儿,她疯狂地嘶吼着,“她是奴隶,烂如贱泥,却勾三搭四,勾引羽哥哥,是她抢了我的羽哥哥!” “炎羽就在他家里,列?哪有抢?”大头觉得姜玄神经有些错乱,“列?是奴隶,但她也是人!她长得比你好看,性格比你温柔,脾气比你好一千一万倍,你凭什么看不起她!要是我是炎羽我也会请她来家里住!” 姜玄挣开木云,扫视一圈围观者,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扔在跪着的列方面前,指着木云喊道,“起来,给我打!” 列方捡起木棍儿,颤巍巍站起身来,走到木云面前,挥动着木棍,嘴角抖动着,大颗大颗的泪滚了下来。 木云夺过他手里的木棍,用手扶着他的双肩,说道,“我送你回屋。” 列方紧咬着嘴唇,还是哭出声来。 “你敢进屋,我就把你这破烂屋子烧掉!”姜玄嘶吼道,“你们所有人,给我打,谁打死他们我升你们做主管!” 她话音刚落,整个院子一片凝静。接着,骚动声起,围观者纷纷找着木棍冲了上来。 大头眨眨眼睛,射出一圈儿的光剑将众人吓退。 姜玄歇斯底里地吼道,“给我打!” 众人冒着被光剑砍的危险还是围了上来,姜玄趁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院子里的茅草垛,她自己提着一个铁锹进了屋儿。 “统统住手!”门口忽然传来大声的呵斥,却是老姜头儿来了。原来,臧获部根本没有医师,故此,列讨跑去了魁隗峰。 奴隶们见老姜头儿到了,纷纷四散。木云跳进屋子里,千钧一发之际,从铁锹的利刃之下,救出列?。 老姜头儿见大火已起,对奴隶喊道,“灭火!” 那群奴隶争先恐后地操家伙救火。 老姜头儿进了屋儿,“二小姐,山主要我来请您回去,” “你敢管我?”姜玄不拿正眼瞧他。 老姜头儿道,“老奴不敢冒犯,只是山主有令,必得带您回去,请二小姐不要让老奴难做!” “我就不回去呢?” “那就只能冒犯了,”老姜头说着,走到她身后,趁她不备,用针刺了她的后颈,她晕倒过去。 老姜头儿挥手喊了几个奴隶,抬着姜玄就要走。 木云忙跟着他。 “你们两个扫把星离我们远点,我们部族不欢迎你们!”老姜头儿伸手拦道。 “你代表不了你们部族,”大头道,“怪人医师就很喜欢我们呢!” 老姜头儿给了它一个白眼儿。 木云道,“我们不是有心打扰,只是列姑娘受伤严重,急需疗治。” “别多管闲事,”老姜头儿倒是一视同仁,也给了木云一个白眼,“别跟过来!” 木云回头一看,见列讨从怀里掏出药包,这才知道,原来姜乔给配了药,这才放心下来。 “石头儿,我想时娘和小侏儒了,”大头喃喃说道。 “我们回家,”木云说着,转身大步就走。 第61章 夜来幽梦被人扰 大头一路上都没精打采的,话很少,恹恹的,多数时候是睡着的。直到回了白石府,才稍稍有些精神。 小侏儒正在打扫院落,见他们回来,黑着一张脸,出言嘲讽道,“你们两个小鬼还知道回来啊,一走就是几个月,外面世界很精彩是吧,继续在外面浪啊,回来干嘛?!” “喂,小侏儒,我们是去取粮种啊,”大头说着,木云把背上的种子放到小侏儒眼前,“我们拿到了哎!” 小侏儒面无喜色,“哼”一声,扔下扫把,抓起袋子就往厅堂走去。木云和大头跟在身后。大头大声嚷道,“时娘!我们回来了!时娘!” 时娘一袭素衣,出了厅堂,笑盈盈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木云,笑道,“小孩子长得就是快,几个月就张开了,越发英俊潇洒了。” “我呢我呢,我英俊了没有?”大头忙争宠。 “你倒是没见长,”时娘用手轻抚大头,脸上突然飘过一丝阴云,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啊?我怎么了?我受伤了?!”大头最是贪生怕死,惜命得很,看见时娘的神色吓了一跳,惊恐呼道,“我怎么受伤了?” 时娘把大头的脑袋扭转了一圈儿,让木云看,木云这才发现,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蚯蚓状裂缝。 看到大头吓得哇叽哭,小侏儒嫌它吵,大声喊道,“一个小小的口子不疼又不痒,你哭什么?” “我会因此而死的,”大头哭道。 “怎么会死?!”小侏儒忽然抬起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指甲在木云脸上划了道长口子,然后指着口子比划道,“就是这么小这么浅的口子,很快自己就会长好,还没见谁因为这么小的口子死呢!” “为什么小口子会自己长好?”大头轻轻吹着木云的伤口,虽然木云不知道疼,但是它吹不到自己的伤口,就想着把对自己的好移到木云身上,“伤口两边的皮肉难不成长了腿脚,会重新走到一起?” 听到它的话,时娘和小侏儒都笑了,“时间是最好的医师,它会愈合所有的伤口。” “可是时间不喜欢我,”大头叹了口气,“都几百年了,我可是一点儿都没变过。” “你们这次出门经历了什么,”小侏儒揶揄道,“这个没心没肺的骷髅头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小侏儒,我有秘密了,这个秘密让我很难过,我开心不起来了,”大头闷闷不乐。 “什么秘密?!”小侏儒开始感兴趣了。 “用誓言守护的秘密,”大头道,“我不能讲,讲了,我就再也见不到石头了!” “你的秘密跟他有关?”小侏儒更加感兴趣了。 “是的,”大头忽然开始呜呜哭起来,“还是用最狠毒的誓言守护的。” “哎呀,傻子,誓言这东西发明出来的目的就是被违背的,除此,再无他用,”小侏儒笑道,“快说来听听,什么秘密!” “誓言可以违背?!”大头听着,感受到了一丝希望。 木云见状,忙打了个哈欠,说道,“我们日夜兼程,餐风露宿,能不能先去睡个觉?” “你就先去睡,”时娘道。 “喂,说完再睡,就一两句话的事儿!”小侏儒忙拦着木云和大头,“你们要不要这么讨厌,勾起人的兴趣又不说!要不你干脆别说,话不能说一半留一半啊......” 木云慌张避开小侏儒,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门,任由小侏儒在外敲门吵嚷。 “石头,我还不想睡,”大头嚷嚷道,“我还有好多好多好多话要跟时娘讲呢!” “睡一觉起来再讲,”木云不容分说。接着他指着被褥,吸引大头的注意,果真,大头被卧室吸引了。卧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暖暖的,有阳光的味道,可知是时娘和小侏儒勤勤打扫的。 “喂,你又不困,为什么躲回房间?”大头见木云四下乱转,不解问道。 “我怕小侏儒套出你的秘密,”木云悄声道。 “那你说,誓言是不是可以违背!”大头问。 “誓言当然可以违背,”木云道,“只要你能承受违背誓言后降临到你头上的诅咒。” 大头听了,心下怯了。 “你只记住,小侏儒的话别听,别回答,可能做到?”木云问。 “不能,”大头道,“我喜欢跟我说话的人,我也喜欢跟人说话,小侏儒最喜欢跟我说话,我也喜欢跟他说话,再说,小侏儒说话好玩儿,人又搞笑,我......” “好了,好了,”木云坐在床上,打断了大头的话,“你要跟他说就说便是,反正秘密说出去,顶多是我们再不相见,我也好落得个清静!” 说罢,躺了下来,任由大头怎么引逗,只是不肯再说一句。 大头嚷嚷了半天,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木云却发现他平生第一次失眠了,听到耳畔均匀地鼾声,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借着月光摸到烛台,用火折子点了蜡烛,端坐在烛光前,小心地扭转了大头的脑袋,仔细查验着从太阳穴一直延到脸颊的裂痕,他猜测是姜玄的敲打所致,不由得暗暗责怪自己当时没有严加防备。 他出神想着,全然未觉烛光渐暗,周围灰蒙蒙的暗夜渐渐隐去,曙光侵染了这阔敞的空间。大头打了个哈欠,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嘟嘟囔囔道:“不能够......” 木云知它呓语,歪着头认真听,它却不再言语。忽然不知道那里传来高亢的鸡鸣,雄鸡一唱,大头陡然一惊,喊道,“我不会说!出去!” 话音刚落,只听“咕噜”一声,黑影儿一闪,有个人凭空出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儿,撞到了墙上才停了下来。 木云定睛一看,居然是小侏儒。 大头睁开眼睛,对木云道,“这个小侏儒缠了我一晚上,只要打听我们的秘密!” “怎么会缠了你一晚上?!”木云不解。 “他进了我的梦里,我一睡着他就来了,”大头道,“他是个坏家伙,他想你死!他想害得我再也见不到你!” 小侏儒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脑袋道,“我被你折腾了一晚上才是真的,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又不肯告诉我,你太邪恶了!” “沉默沉默,”木云拍拍大头的脑袋,安抚它。 “啊!”大头气愤地大吼一声,对小侏儒喊道,“我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今天!明天跟不跟你说话看你的表现!” 第62章 初规划寻找神庙 小侏儒正和大头闹成一团,时娘敲门走了进来,笑道,“今天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快来吃了早饭,出去看看风光不好?又吵吵嚷嚷做什么?!” 木云好似看到了救星,跟着时娘走了出去。小侏儒紧紧跟上,一跃而起,坐到木云的另一侧肩膀上。 木云吃着点心,大头兴致勃勃地问道,“时娘,种子拿回来了,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种田了?” “你是不是傻?”小侏儒双肘压在木云头顶,探过头去盯着大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见谁秋天种田的?!” 大头扭过头不理睬他。 时娘笑道,“秋天倒是可以种小麦,我看你们还带回了些蔬菜种子,也可以先种了。” 大头喜出望外,催着木云吃快些。 “你们两个总是来去匆匆,也没好好看看这白石苑,今天你们出去看看,回来我们商量一下何处种作物,哪里作菜田,”时娘道,“而且这耕作看似简单,实则大有学问,垦荒,耕地,肥壤诸多事宜,可得找个明白人问清楚才好。” “这么好玩儿吗?”大头原以为种地就是把种子扔在地上,没想到其中诸多事务,笑对大头道,“我们不如把老光头儿请来?” “老光头儿是谁?”仙子娘娘问道。 大头把与田光的相逢分别娓娓道来,忽然惊叫道,“糟了!老光头儿让我们去找灵灵和巧巧她们的,我们倒忘了!” 大头一路昏昏沉沉,的确是忘了。木云倒不是忘了,他只是不想,可能也许是因为一向不被父母待见的缘故,他潜意识里害怕有人与他争宠。现在白石府只有他和大头,时娘和小侏儒对他们甚好,他不想带更多的人来抢走时娘和小侏儒的爱。 “既然答应了人家,可不能食言,”时娘道,“还是早早把他们接来的好,我们这里地广人稀,多来些人倒有生气!” “那我们现在就去!”大头见木云吃完,催促道。 “倒不用那么急,”时娘笑道,“让小侏儒带你们熟悉一下你们的家园,再把你们的朋友请来,你们不就可以做向导了?” “还是时娘考虑得周全,”大头笑道,“我跟石头逛一逛,不要他领!” “你不要我,我偏跟着!”小侏儒正在桌子上收拾东西,听了大头的话,双手叉腰,一下飞在木云肩膀头上。 “小侏儒疯了,”时娘笑道,“跟小孩子置气,连本分也不顾了!” “是它太气人,”小侏儒指着大头道。 “时娘,它昨晚在我梦里缠了我一晚上,非得知道我的秘密,”大头也告状。 “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时娘道,“小侏儒去把宁神香拿来。” 小侏儒听了,收了桌上的碗碟,走了出去。 时娘对木云和大头说道,“你们不想小侏儒陪也就罢了,只记得一句,今日外出,除了寻地方规划田园菜园布局外,顶顶紧要的一件事是要寻得神庙故址。” 她正说着话,小侏儒双手端举着四支玫瑰色手臂粗细的甜香走了进来,脸上是少见的肃穆。 时娘接过香,用洁白色素绢囊小心包好,绕过脖子肩膀系在木云胸前,说道,“这宁神香背好了,寻到神庙故址,就在庙前燃起这宁神香。” “神庙故址是什么?”大头问道。 时娘笑道,“一方水土得一方神灵保佑,这素林原本是神居之地,这里气候温和,水草丰茂,土肥野沃,就有不少流民留在此地,与神共居,神佑人,人敬神,后来人神不相通,人们为了将自己的心愿上达神明,修建了神庙。再后来神人鬼三界分开,这里开始荒芜,如今我们既然生活在这里,要想此地恢复生机,首要的是找回神庙,祈请神明护佑。” “时娘怎知神庙故址仍在?”大头问,“万一它不在,我跟石头岂不是白找一场?” “时娘怎会不知?”小侏儒冷言道,“她守在这里近万年,这里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哪有她不知道的?!” “既然没有不知的,时娘只须告诉我们神庙故址何在,又何必让我们找呢?!”大头笑道。 时娘也笑了,“有些事可帮得,却替不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有自己的因缘际会,路,是自己走的,我们有缘,便点化你们几句,引你们少走些弯路。” “时娘的意思就是我们今日必得自己出去寻得神庙呗,”大头笑了。 “那我们就走了,”木云说着,出了白石府。 “他们不带我去!”小侏儒看着他们的背影,落寞说道。 时娘笑道,“你的好奇心别那么强,他们也就不用急慌慌地避开你了。” 小侏儒叹了口气,“我只是对外面的世界很向往啊!” “很快,”时娘安慰道,“等他们找到神庙,等我们这里长满庄稼,你就可以出门去了。” 小侏儒点点头,目光里充满了希望。 木云和大头走在白石苑,虽然都是两人之前行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可这次带着规划布局的任务,还怀着发现神庙故址的期待,因此再看那山水草木只觉万物含情,风光有意。 木云站在白石山的山巅,俯瞰整个白石苑,大头笑嘻嘻说道,“你看你看,我们完全可以在白石府周围种上一圈又一圈的青菜,在青菜的外围种上一圈又一圈的小麦,在小麦外围种上一圈儿又一圈儿的玉米......” 一面说着,一面用头顶着木云,在他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圈儿,画得自己头昏昏,也不肯停,只乐呵呵笑着觉得有趣。 “那你不是把白石府整个儿围了起来,我们如何进出?!”木云将它的设想用石头画在山石上。 “那就留一条小路进出呢?”大头问。 “还是闷得很,”木云用手磨去白石府前的庄稼,留出一条小路,歪着脑袋打量着,“依我看,不如门前两侧种菜,菜低矮不会遮挡阳光,就把庄稼种在屋后,可好?” 大头见他边说边飞快地在山石上转化布局,看得有趣儿,连连点头,笑道,“还是你会规划,如此甚好。我们以后每天去白水溪打水浇菜浇花灌庄稼,哈哈,一定很有趣儿!” “你倒是提醒我了,”木云望着山脚下的白水溪,说道,“种田离不了水源,看来庄稼还是再远离白石府一些,就种到山下。” “中间空着的那一大块儿,可以用来建房子!”大头很为自己的机智开心。 “建什么房子?!”木云盯着白石府和山溪之间辽阔的空间,现在那里是平沃的草野,长着青里泛白泛黄的地皮矮草,偶然有一两株坚韧的灌木倔强地想要拔高再拔高,可是没有天时地利,只能低矮地露出肥硕的上半身,艳羡地望着不远处白石林里参天的高木。 “我们把灵灵和巧巧她们接来,她们不能没地方住啊,”大头道,“白石府虽有十几个房间,可还是不够住啊,我还想给青豆儿留一间呢。” “你很想那些流民来吗?”木云问, “当然,”大头道,“人多热闹啊,时娘不是说了吗,人越多我们这里越能焕发生机。” 木云站起身来,眺望远方,湛蓝湛蓝的天空广袤无际,大团大团的白云裹在一起,杂乱臃肿。 “来的人越来越多,你不怕时娘和小侏儒不喜欢你吗?”木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大头一愣,“人来多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木云道,“我说时娘和小侏儒。” “那你呢,是不是不管多少人,你都喜欢我?”大头问。 “你知道,我这个人没有喜欢与不喜欢!”木云道。 “那你就是喜欢我,”大头松了口气,“不管人多还是人少,我也会喜欢你的。” “我是说时娘和小侏儒,”木云发现他很难理解大头的脑回路。 “时娘和小侏儒喜欢你也喜欢我,”大头信心十足地回答,“来再多的人也是,我们两个是他们最最喜欢的!” “你怎知?!”木云问。 “我能感受到啊,”大头道,“你感受不到没关系,你可以相信我,他们两个很爱很爱我们的。” 木云道,“爱,都有时效的吧,大概也有份额,等新人来了,他们未必能顾得上我们了!” “怎么会,”大头见木云情绪如此低落,有点不耐烦,“对你怎样我不知,但是时娘和小侏儒会一直一直很爱我!” “你怎知?!”木云问。 “因为我可爱,值得爱!”大头坚定地回答,“他们对我的爱不会变,也不会减少,就像我对他们的爱一样!” 停了片刻,大头忽然又说道,“还有我对你的爱也一样!所以,你也要一直一直地爱我!” 木云忽然浑身通电一般,他讶然地几乎叫出来,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感觉,是一股温泉流过心际的感觉,那感觉如此真切,如此美好,只冲上眼间,他有了想落泪的冲动。 此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回味起这感受,只是,这感受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更久更久更久...... 第63章 危险重重寻神殿 “石头,快看!”大头的惊呼将木云从美好的梦境中惊醒。他望向山下,但见一个绿衣女子正在白石林前游荡,她背对着他们,望向林中,看那背影好似在等着什么。 “我们过去看看,”大头催促道。 木云从山上飞了下来,直接飞到绿衣女子身后。那女子听到声音,转身望来,作出防御的姿态,“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白石府的人,”大头一见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绿枝,是你啊!我是大头啊,你还记得我吗?” 绿枝望了望大头,又望着木云和他胸前的宁神香,说道,“有人追杀我。” 大头笑哈哈说道,“你不是被人追,倒像是追人的,我问你,你既是逃,为何不躲进树林中,反倒在这空阔处,可不是更容易被发现?而且你只往林中张望,莫不是你要追的人躲在丛林里?” 大头话音未落,忽然从林中窜出一团团火红色的云菇,那云菇如飞鸟般直奔大头而来,木云不及躲闪,就有云菇笼了大头,大头觉得整个大脑袋又疼又涨,像要死了一般。它哇唧哇唧大哭起来,那如雨的泪水冲下一朵朵的火焰燃着了木云的衣衫。 绿枝见木云不拍自己身上的火,反用双手护住骷髅头,拍打着它脑袋上的火,甚是诧异,再看那骷髅头,它的脑袋急剧地膨胀收缩,膨胀时,灰白色的枯骨被极限拉扯碎裂,中间坠着些金色红色和黑色交织的火焰裂纹,那眼框子里的泪如山间泉水奔涌。缩小时,又变成一手可握的小骷髅,被橙红色烈焰团团围住。 “还不肯出来吗?!”树林里忽然走出来一个脸色像雪一般白得毫无血色的男子,盯着大头,阴森森问道。 绿枝上前一步,伸手去掰大头,没想到,双手刚触到它,顿时手心被灼烧得浓烟四起。她忍疼拔出剑来,挑了木云身上的焰火抛向雪人般的男子,那男子不及防备,在烈焰中倏忽化为了烟尘。 绿枝去扯木云燃烧着的衣衫,看似毫不在意地抢了他胸前的宁神香,她把燃着的衣衫扔在林边,那香却插在腰间。 “还不快跑?!”绿枝在一旁喊道。 木云的目光从大头身上挪开,一看树林中满是雪人一般阴森恐怖的人。忙向着白石府奔去,进了府,他直奔院中的大瓮,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小侏儒和时娘听见声音,都跑了出来,往大瓮一看,木云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大头黑不溜秋,头上,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看见小侏儒和时娘,大头哭得越发凶了。 木云见大头身上的火熄了,这才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大头哭着把头只往时娘手心里钻,边哭边道,“我就要死了,我再也看不见你们了。” 时娘安慰几句,问道,“你们找到神庙故址了,宁神香可点好了?” 木云摇摇头,“尚未去找。” 时娘抬头看天,已是夕阳西挂,她催促着小侏儒立刻去取宁神香,对木云道,“你们得立刻出去,在子夜之前找到神庙故址,燃起宁神香。” “不要出去了,”大头哭闹道,“我再不要出去了。” “时娘,”木云也不解,“只怕那些怪人还在外面。” 时娘蹙眉,叹息道,“子夜之前找到神庙故址,燃起宁神香,这孩子才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木云问道。 “听我的话,快去寻,”时娘道,“我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太明白,是要给你们留些福泽,若是我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就阻了你们修福。不是我说话留三分,我不能害了你们!” 正说着,小侏儒拿着宁神香跑了进来,塞给木云,急急道,“还问什么,拿着快走!” 木云抱着香,冲出门去。 大头难得安静,它望着余晖下的芳草秀林,望着那苍苍翠微蜿蜒流水,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活力张扬着,张扬着,似乎在积蓄力量冲破即将到来的暗夜和沉寂。 微风四起,舒卷着西天灿烂的云霞,撩拨着地上纤弱的白草,间或从林间穿出,吹过树的裙底,卷了木的襟带,惹得保守的树木窸窸窣窣地说着闲话。 “大头,大头,”木云见大头不言不语,唯恐它死过去,忙看看它,却见它一动不动。 大头听见呼唤回过神来,暮色已经四合,周围一切隐了去,那它刚刚所见,大约是心底风景吧。它扭头看向那个呼唤它的人,它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他,只是熟悉他的气味,习惯了他的肩膀头儿。现在它得好好看看他,让他也成为自己心底的风景。 “大头,我需要你的帮忙!”他满脸汗水,气喘吁吁,“帮我照明。” “石头,如果我死了,在你肩膀上拿不下来怎么办?”大头突然问道。 木云一愣,紧接着说道,“你不会死的!” “可是我觉得很不舒服,浑身都碎了似的,”大头道。 “你不会死的!”木云斩钉截铁地说道,“给我照明!我们一起找神庙故址!” 大头眨了眨眼睛,橙火未亮。它又眨了眨,还是未亮。 大头受了挫,叹息一声,“死了也就罢了,只是我好久没见青豆儿了。石头,我死后,你可否帮我把这个大脑袋送还给青豆儿?!” “我不想听你说话!”木云说着,脚下兀自不停,他几乎是寸土寸土地在找了。月亮初生,其光尚微,木云弯腰而行,有看不甚清的地方,他跪下来俯身查看。 眼见得月亮越升越高,清晖皎皎,大头再三眨眼,橙火只是不亮。它自觉那是自己的生命之火,现在已经亮不起来了,倒也没有过分的伤悲,也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哭过,该发泄的已经尽情发泄了。 “石头,带我回白石府吧,”大头道,“我想好好看看时娘和小侏儒。” 木云望了望已到中天的弯月,颓然地坐倒在地,问道,“我呢?” “嗯?”大头不明所以。 “你死了我怎么办?”木云问。 大头一愣,“我若是死了仍离不了你,你只管把我打碎,没关系的,不过,可不可以先把我送还青豆儿再打碎!” 木云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大头道,“那是什么?” 木云不自觉地向后移了移,避开月光,躲进树影儿里,不让大头看清他的脸,低低说道,“我从生来就没有人喜欢,我爹我娘从不会对我笑,也很少跟我说话,我从小就知道我跟哥哥,弟弟和妹妹不一样,他们站在那里就能得到爹娘的欢颜和拥抱,而我,不管做什么,他们要么漠视,要么呵斥。你知道,我们轩辕家是以占测因缘起家的,可爹爹明令禁止,不让我学因缘,他不但不肯教我,甚至禁止所有人教我。我苦苦求大哥教我,被爹爹发现里,他把我关了禁闭。还说下次发现我再学因缘,就要杀了我。好像,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没有爹娘。我也感受不到兄弟和妹妹对我的紧张。 我想你好好活着,陪我在这里学因缘。等我学有所成,我可以帮爹爹的忙,可以继承轩辕木家的祖业,我希望得到爹娘的认可,得到兄弟和妹妹的爱,你得帮我。” 大头听了木云的心声,忽然理解了他的沉默寡言,正难过,忽听 木云又说道,“只有你肯听我说话,你会紧张我在乎我。你要是死了,我又变成孤身一人了。不瞒你说,你是第一个我想,也敢吐露心声的......所以,我希望你能活着,这样,至少,我有一个可以谈心事的人......你能不能,很努力很努力地,活下来......就当是,为了我......” 第64章 双神殿再现人间 大头把脑袋抵在木云的脸颊上,流出了眼泪,“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不会死,我们去找神庙遗址!” 木云听了,半蹲起来,又开始了寸土寸土地找,“你不能帮我照明吗?” “我照不了啊,”大头道,“石头啊,我感觉自己很虚很弱了,不过我会活下来。” 木云听了,加紧了找的步伐。 “石头,我知道怎么照明了,”大头忽然说道,“把宁神香燃着啊,虽然香火微茫,聊胜于无啊!” 木云听了它如此荒诞的方法,只作听不见,大头看到一旁就是原来五色林的所在,现在变成了普通的森林,说道,“你去拣根树枝,用火折子燃着,不也能照明?” 木云听了,开口道,“你看,你这么多的法子,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天衣无缝的配合!” 说着,他进了林中挑拣易燃枝木,忽然,肩头抖动起来,木云忙按住大头,大头前后左右抖动旋转,兼着上下的跃动,一时有些晕眩,但它还是控制住了想哭的冲动,颤颤抖抖对木云喊道,“遗址,遗址,这林子就是神庙遗址,快燃香,燃香!” 木云顾不上细问缘由,忙掏出火折子,燃了宁神香,毕恭毕敬地举着香四面八方拜了拜,随即俯身将香插在泥土之中。 大头停止了抖动,四周瞬时间死一般沉寂。 “我们得出去,”大头小声地对木云说道。 木云小心翼翼地后退着,退出了林子。 这时,忽然传来巨响,天崩地裂一般,紧接着,万木倾倒,一座椭圆的青石大殿破土而出,冉冉拔起,等大殿浑成,如水月光倾泄其上,仰头但见殿额正中三个素白的大字:双神殿。 大殿无门,木云不自觉地向里面走去,里面灰蒙蒙,看不分明,木云随手捡了一根树枝,点火照明,只见庙里面空阔破败,蛛丝蒙尘,杂草乱陈,正中两尊石像,肥硕丰腴,只粗粗点了眼耳口鼻,但从头发装束看得出,一是男体一为女身。除此之外,庙中再无其他。 “这是神庙遗址无疑了,”木云道,“你不会有事了!” “我们快些回白石府,把这个好消息告知时娘和小侏儒!”大头还是觉得虚弱,却燃着希望强撑而已。 他们刚出了神庙,忽见庙外白雪点点,举火一照,是白天那伙儿追杀他们的人。 “你们究竟是何人?”大头问道,“为什么老纠缠我们?” “把摩珂权杖还来,”领头的一个说,声音冰冷阴森。 “什么破烂权杖,”大头说话虽然软糯糯,却不肯输了气势。 木云担心他们又吐出那些火焰伤到大头,也不搭话,径自飞身,想快些逃回白石府,没想到那些雪人竟也会飞,他们齐齐飞到空中,将木云和大头团团围住。 “有本事不要喷那些火云朵,”大头可真是怕了那玩意儿。 没想到那些雪人齐刷刷举起手来,每个人的手掌心都托着一朵火云,轻轻一吹,火云窜聚飘向大头。木云纵身坠落,那火云如有眼睛,奔了过来。木云避之不及,火云还是笼了大头。大头不堪其痛,放声大哭,忽然间,它听得一声轻微的叹息,是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我去矣!” 声音刚落,大头觉得自己被弹飞起,俯身瞥见身下橙红色的一柄皇冠状剑柄的短剑飞舞着将那火云冲散,又毫不留情地飞向雪人,雪人纷纷四散,避之不及。 忽然绿枝犹如天降,从雪人身后一跃而出,迎向短剑,“宝盒开启,迎主归位!”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剑盒,短剑从雪人群中穿过,躲避着捕捉,飞进盒里,盒子应声关上。 雪人们团聚在一起,奔向绿枝。绿枝把盒子塞进怀里,翩然远去,雪人们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木云飞身而起,从半空中接住大头,它已经从他肩上脱落,看着碎裂的它,他觉得整个身子都空了,五脏六腑和所有意识都消失了,他成了稻草人。 “大头,大头,”他小心地叫着,它安静地沉睡着。 正在他茫然失神之际,时娘和小侏儒来到了他的身边。时娘从木云怀里托出大头,小心地抱着,走进神庙,将它放在男相的石像之上。低着头,喃喃自语。良久,她抬起头来,小侏儒早已经从坍坯破烂的案桌中寻得一块儿乌黑的皮,用袖子擦拭干净,递给了时娘。 时娘将大头小心地包好,转过身来望着木讷呆立的木云,问道,“你心疼么?” 木云摇摇头。 时娘把包着大头的皮递给木云,“能撑半个月。” “只能白白等死吗?”木云问。 “它死,与你何干?”小侏儒道,“你知不知它附在你肩膀上就是靠吸收你的精气活着呢!你养了它两三年,对得起它了,它死了,你不就当丢了个累赘?” 时娘定定地盯着木云。木云面无表情。 “你要觉得累赘,不如把它给我们吧,”小侏儒说着,就去木云怀里抢大头,木云抱得紧紧地,小侏儒抢不过来,回身望了时娘。 忽然,一股浓烈的腥味涌上胸口,木云猛地张了大口,殷红的血喷了小侏儒满身。 木云倒坐在地上。 时娘似乎稍稍松了口气,蹲在木云面前,轻柔说道,“你想救它吗?” 木云看到了希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它的生存意志很强,”时娘道,“你若能在一个月内给它找一副躯壳容身,它还有救。” “我这就去!”木云想站起来。 “象秀谷,那里有躯壳,只不过,它的灵魄比较冲,普通躯壳不一定合适,你及早赶去象秀谷,”时娘拉住他的手,“为了保全它的魂灵,我封了它的心神,只在午夜让它清醒一个时辰,那时候阴气最重,记得带它到月下吸收月华精魄滋养它。” 木云站起身来就要走,时娘和小侏儒还是将他带回了白石府,让他换了干净衣服,把大头装进素绢的包袱中,让他背着,“千万记住,这皮是滋养它灵魄的,在找到肉身之前,万万不可弄丢,否则,它的灵魄会散,它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木云辞别了时娘和小侏儒,星月兼程,往象秀谷赶去。 第65章 相依为命涉长途 木云把包袱背在胸前,按着时娘指引的方向飞去,从夜半到平明,从日出转眼又是日落,他兀自飞着,终是体力不支,跌落在大树的枝桠上。他预估了一下时间,大约再有一天的行程也就到了。 他倚着树干,闭上眼睛,耳畔总传来大头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有时是它哇哩哇啦的哭声,有时是它没心没肺的笑声。他打开胸前的包袱,小心地揭开牛皮,见它沉睡着,呼吸微弱,便小心翼翼地摸摸它,又阖了牛皮,双手抱着,放在自己的胸口。 木云被“呼”“呼”“呼”的声音唤醒,睁眼一看,大头醒了,正使劲儿想要吹开压在它面上的黑皮呢。木云忙掀开黑皮,让它透气。 大头眼前一亮,笑道,“我没有死,是不是?!” “当然,”木云道,“我现在带你去找一副身躯,只要你获得了身躯,就跟我们一样,可以长长久久活着了。” “你怎知的?”大头笑道。 “时娘说的,”木云道。 “我能不能自己选身躯?”大头问。 “当然,”木云道,“人的身躯不过男女,你要选什么?” “你是男的,我自然也要选男的,”大头道,“可好?” “当然好!”木云道,“我们生生世世为兄弟,形影不离,一起闯荡天下,占算因缘,把酒临风,高歌对月!” “啊?酒,好喝吗?我都没喝过!”大头道。 “我也没喝过,”木云道,“我只是在书上看到人家这样写兄弟豪情的。” “那我是不是有了身躯就可以吃吃喝喝了?”大头道,“什么最好吃,什么最好喝,你告诉我!” “所有东西都一样好吃一样好喝,”木云道,“你有了身躯,我带你四海五湖去吃去喝,你自己选出你认为最好的便是!” “石头石头,男和女可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大头忽然问道。 “可我还是喜欢男的啊,”木云道,“我都不喜欢跟女孩儿打交道!” “我自然是男的,我若是男的,可能跟青豆儿生生世世一起么?”大头道。 木云这才明白过来,当下放了心,道,“世间男女只要结为夫妇,就可以生生世世一起了!” “那就太好了,”大头笑道,“我跟青豆儿结为夫妇,与你结为兄弟,我们三人就生活在白石府,跟时娘和小侏儒天长地久,可好?” 木云点点头,月光从树隙间洒下皎洁的光点落在他的脸上,掩去了白日里那过分的硬朗坚毅,此刻看去,好似星光摇曳的灰白色天幕。 “石头,我选的身躯要好看过你,”大头看得入了神,幽幽然道。 “我们多找找,多看看,一定选到你合意的就是!”木云仰面望向夜空,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了,”大头道。 “嗯?我在笑?”木云一愣。 “嗯嗯,就是这样,两个嘴角往上扬,”大头道。 “我早就学会了,”木云道,“笑比哭容易学,我只学不会哭。” “可你刚刚的笑感觉由心生的,不像是假笑啊,”大头道。 “我练多了,以假乱真了吧,”木云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忽然听得树下传来打斗之声,大头好奇心强,扭过头去看热闹,一个不小心差点儿从牛皮里滚下去,好在木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它,将它裹紧,双手举到空阔处,小声道,“热闹可以看,不可以出声,不可以凑过去!” 大头看得出神,只见三个手握大砍刀的人围攻一人,被围攻的人好似不会武功,只抱头窜,还时不时上别人的身隐藏自己,不过他隐身本领实在不怎么高超,被附体的人只一抖,他便被抖落出来,蜷缩在地上,看着甚是可怜心酸。 “是狐蒙啊,”大头终于看清楚那个蠢笨的被围攻者,就要往下去,好在木云预测到了它的冲动,一把将它抱回怀里。 “是狐蒙啊,”大头又道。 “你答应了我不凑热闹的!”木云道。 “你什么时候不让我凑热闹了,我可没答应,”大头说,“狐蒙打不过那三人,我们去帮他。” “不可以节外生枝,多管闲事,”木云说着,把黑皮蒙在大头脸上,将它裹回包袱里,紧紧搂着,任它摇头晃脑,冲来撞去,只是不放。 木云探出头来,向下望去,见那三人虽然招招发狠,却似是有所忌惮,并不夺命,狐蒙终是瞅得了机会,闪身倒地,三人躲避不及,撞到一起,狐蒙从一人胯下滑出,笑道,“我走了,可别再找我!” 说罢,他身影一闪一闪,渐渐远去。三个人从地上爬上来,有摸着脑袋的,有摸着屁股的,有扶着腰的,骂骂咧咧,相互搀扶着,追了出去。 “喂,狐蒙逃了,安全了,”木云打开包袱,揭开牛皮。 大头赌气把头扭转进牛皮,不理睬木云。 木云便将它摊开在月光下,也不再说话。 终究还是大头忍不住,微微转了脑袋,用一只眼眶子偷偷瞄了木云,见他倚靠在树干上,抬头望月,甚是潇洒,不由得“哼”了一声,没想到,木云丝毫没有反应。 大头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又很大声的“哼”了一声,木云仍旧纹丝不动。大头一跃而起,猛地撞向木云的脸颊,巨大的冲击之下,它控制不住,直直坠了下去,木云双手接了它,冷不防自己没坐稳,从树上摔了下去,背部着地,好在是万年的老林,地上厚厚一层叶落。 大头被木云护在胸前,没伤分毫,它哈哈笑了起来。 木云爬起来,纵身飞到树上,弯起小腿,将大头摊在膝头,让它沐浴月光,问道,“看我摔跤很好笑吗?” “谁让你不理我!”大头乐呵呵笑道,“活该摔跤!” 木云见它这般没有心肝,仰头不去看它。它咕噜噜还待要滚,木云早有防备,双腿将它夹住,双手推着它,只让它待在膝盖上。大头倔强地要挣开,只没力气。 “放开手,”大头边用力向前滚边喊道。 木云松了手,只用腿夹着。 “松开腿,”大头还是挣不开,嘟囔道。 木云松了腿,却用手钳制了它。 “有本事手脚都不要用!”大头激他。 “我没本事,”木云道,“你有本事挣开我!”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大头哈哈大笑,用尽了全身力气,木云见它玩得得趣儿,时不时松松手,松松腿,放放水,大头果真乐在其中,全然忘了对木云的怨气。 玩儿累了,大头睡着了,木云小心地将它裹进黑皮,装进包袱,系在胸前,站起来,继续赶路。 第66章 象秀谷中孪生子 这天下午,木云远远看见了一座大象形貌的黄铜大门,他知道这里就是象秀谷了。只见谷门虽然大开,却有成队的护兵手执长戟来回巡视,那进门的外来者无一不是低头哈腰,递给守门人一个个超大的包袱或袋囊。 木云记得大头说过,要进象秀谷得交五千贝,他可精呢,径自飞过大门,经过门口之时,他看见一个守门士兵正对着一个未带足五千贝的老人嚣张大喊:“没有五千贝,饶你是天上飞的,地里钻的,都别想进谷!快滚!别惹老子打你!” 木云翩然落进了谷内,谷中倒是热闹,商家店铺林立,都是统一的黑红色粗砺山石所建,店铺的檐楹是黑木,用暗红色的漆写着店铺名,多是“灵山形体铺”“诚意形体铺子”之类,偶尔还有些衣饰店,零食铺儿杂于其间。店铺前有众多的摊贩儿,有卖糖果,花簪,面点等,不能一一道尽。 木云进了形体铺子,见里面齐齐整整摆放着人体模型,有婴孩儿,青年,老年,具是按着真人的大小制作。 见有人进来,肥头大耳秃顶阔面的老板从竹凳上站起来,笑脸相迎,“这位小官儿,进来看看,想选个多大年纪的,男体,女体?” 木云并不理他,自己在不大的店面里转了一圈儿,见虽有两个年轻男体,一个却甚矮,一个眼睛细成一条缝儿,鼻子耷拉着,做工看上去甚是应付,他走出店面,一间又一间转着,总难见到合乎心意的。 转了大半爿店铺,木云瞧见有个卖包子的小摊,一笼笼的包子热气腾腾,想到自己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只怕又饿倒,他走到包子摊前,那摊主端了一笼包子送到他面前,笑道,“小官儿,来几笼?” 木云接过他送来的笼屉,自己又端了两笼,坐到一旁的桌前吃了起来。他边吃边漫不经心地望着街上行人。忽然,一个奇怪的身影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的肩头居然也坐了个骷髅头。他忙低头解开包袱,看见大头安然睡着,这才放心。 他慢悠悠吃完了三笼包子,站起身来就走。小摊儿主难得遇到个肚子大的主儿,心里喜滋滋以为自己今天能多赚点儿,见木云吃完,忙跑过来,伸手笑道,“小官儿吃得可好?” 不待木云回答,接着又说道,“统共二十五贝。” 木云真诚地看着他,“我没有贝给你。” 说罢,抬脚便走,摊主一把拉住他,“你吃白食?” “有我自然会给你,没有你抓了我也没用,”木云理直气壮,“你还是放开我,我不想打你。” 摊主第一次见吃白食如此豪横的,一时间倒真被他吓懵了。 木云趁机挣开他,往人群中走去。摊主回头看了一眼生意冷清的摊主,冲进人群去逮木云,木云怕他吵吵嚷嚷招来人的眼神,走得极快,任由摊主在后面气喘吁吁,不停喊:“吃白食的小杂种给我站住!” 木云走到人流多处,一闪身,躲进了路旁的一尊石像后,从石像后露出个眼睛瞄着那摊主,那摊主仍往前赶,冷不防见他居然真地逮住了个人。木云从路侧走过去,冷眼旁观,摊主竟逮住了自己,只是,那个自己是肩上坐着大头的自己。他忙从怀里掏出花枝画的画像,那人的样貌与画像如出一辙。 “你们评评理,这个人吃了我三笼屉的包子,吃完拍拍屁股就走了!”摊主先发制人,对着人群喊道。 “谁吃你的包子了,”那人一开口,是沙哑的公鸭嗓。 “你别以为把包袱里的骷髅头驾在肩上,再变个声音就能哄骗我,我可是从你坐下到现在一直眼睛盯着你!”摊主说完,又开始向着人群哭诉,“各位路过的给评评理啊,小人上有年迈双亲要养,下有嗷嗷待哺的黄口小儿,支了个小摊儿风里来雨里去,大太阳底下也守着护在火炉子,辛辛苦苦赚几个钱儿还养不了家糊不了口,你一下子赖了我三笼屉包子......” “呀呀呀,够啦,够啦,别嚎了,”公鸭嗓呵住了摊主,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贝壳,扔在摊主脸上,“再纠缠我把你脑袋扭下来!” 摊主见足足有五六十贝,开心地点头如小鸡啄食,跪在地上捡贝,人群中就有存心不良的,偷摸着去抢,没想到公鸭嗓猛地回过身来,一只手举起那抢钱的,恶狠狠吼道,“钱是给你的?!” 那人忙松了手,贝掉在地上,“我是帮他捡的。” “你用不用人帮你捡?”公鸭嗓问摊主。 摊主忙摇摇头,手兀自不停地捡着贝。 公鸭嗓扫视一圈儿,那凌厉的眼神吓地抢夺贝的人都扔了手中的贝,不自觉往后退去。 公鸭嗓将手中的人扔了出去,也不管他的死活,一把抓起摊主,将他举到眼前说道,“我狐隐最看不得老人孩子受苦,你要是没钱养父母孩子就到狐歧林来找我,说实话行真事,不可再这般蒙骗,否则,我绝不饶你!”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人是鼎鼎大名的狐歧林二公子狐隐,听闻他一向乖戾残暴,神龙难见,此刻见他这般,就知传闻不虚,纷纷逃窜离去。 摊主虽然害怕,却仗着占理儿,且这公子又帮了自己,遂壮着胆子说道,“二公子饶命,我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儿虚言。刚刚我给您一笼屉包子,您自己又拿了两笼,吃完起身就走,还说没有贝,我一路紧追,只一眨眼,您胸前的包袱不见了,肩膀上多了个骷髅头。” 公鸭嗓儿听了,眯起眼睛盯着摊主,“你好好看看,真是同一张脸?!” 摊主吓得哆哆嗦嗦,点头道,“同一张脸,我对天发誓!” 公鸭嗓儿手突然松开,摊主跌落在地上,忙扒拉着连土石带贝一把抓了,转身就跑。 公鸭嗓儿犀利的眼神四面八方扫射,木云脑袋缩在石像背后。一个转身,那摊主正在他身后,甚是惊讶地望着他。 但很快,木云发现了不对劲儿,因为这个摊主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周身干干净净。 摊主见木云盯着自己,笑了笑,“你也被撞形了?现在这些制作形体的人真不讲良心,买的时候跟你说独一无二,结果一穿出来就撞形,老兄,你还有点面子,毕竟是跟狐二公子撞形,听说狐二公子对形体特别讲究,都是私人定制的,想来你这皮囊价格不菲吧?我可就惨了,撞形了个小摊贩儿,不瞒你说,我这皮囊买了不到一个月,已经发现三个撞形了的,哎,无良商贩啊!” 木云听了他的话,直愣愣瞧着他。 “你干嘛?”那人被瞧得心里发毛,左瞧右瞧,看见他跟木云两人就挤在石像和一堵墙的中缝,再没其他人,不由地害怕起来。 木云上前一步,两下里撕扯着他的头发,任由他鬼哭狼嚎,只不松手,头发扯下了两把,那人的皮囊毫发无伤。木云又去扯他的脸皮,仍是扯不下来。 “你不是买了皮囊吗?”木云问道,“为什么撕不下来?”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这是终身制的皮囊,要不然碰见那么多撞形的我能不换?!” “终身制的和不是终身制的有什么区别?!”木云问。 那人被木云强压在墙上,逃也逃不掉,只能乖乖回答,“终身的就是像我这样,买一副直到死都是这幅样子;有钱人家,追求样貌多变的,可以选一年的,五年的,十年的,既能随顺潮流,而且还年轻貌美。” “哪里可以找到质量最好的皮囊?!”木云又问。 “那边店铺,皮囊好多,”那人答道。 “比那更好的!”木云问道。 “狐修,狐修是象秀谷最好的皮囊制作师,只是他轻易不给人制的。”那人道。 “哪里能找到狐修?”木云步步追问。 “狐歧林,刚刚那个狐隐就是他的亲弟弟,”那人道。 木云听了,松了手,那人刚要跑,又被木云一把揪住,问道,“狐歧林怎么走?” “就沿着这条街一直往西走,走到狐丘山,山下一片竹林,那就是狐歧林,”那人一口气说完,见木云松了手,忙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踪。 第67章 夜游惊魂两别离 木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子,觉得大头喜欢热闹,看爱新奇,不如今晚就带它在此街转上两个时辰,等明日里再赶往狐歧林。想到这里,他找了个僻静处,跳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躲在树干上,看了会儿来来往往的人群,倚靠着树干,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月到中天,清脆的虫鸣声中,木云睁开眼睛,白日里的繁华落尽,整条街沉睡在清冷的月光中,像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大头尚沉睡着,木云解开包袱,掀开牛皮,让它晒着月光,自己则静静望向沉寂的街市,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怎么又是月亮,我有几天没见到太阳了?”大头打了个哈欠,嘟囔着。 “知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木云收回了目光。 “哪里?!”大头一下来了兴致,忙跳上木云肩头,四处张望。 “你可小心点,”木云一把将它从肩头推下,抱在怀里,“这是象秀谷,这条街上有很多皮囊。” “看,看,我要看,”大头迫不及待,兴奋地喊道。 木云跳到地面上,从街的一端看起,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根据白日里的观察,驾轻就熟地找到了灯铺店,选了盏可以含在嘴里的灯塞给大头,大头乐不可支,一笑,那灯跌在地上粉身碎骨。没办法,木云只能又选了一盏可以绑在脑袋上的,给大头绑好,自己则挑选了一盏手提吊灯,两盏灯相互辉映,点破了暗夜,照亮了街市。他们从左侧转起,店铺门关着,他们就直接踢碎了门,窗户大的,他们就砸烂了窗户纸,径自大摇大摆走进去。大头看到这么多栩栩如生的皮囊,兴奋地叽里哇啦,也不知喊些什么。 遇到合心意的,木云将那皮囊拿下来,它急不可耐地钻进去,又匆匆滚了出来,一出来就干呕不止,“怎么这么臭?!” 两人一路撬窗砸门,几乎逛遍了整条街,大头越来越没有精神,木云见它裂缝越来越多,整个大脑袋越来越黯,知它是耗了精力,于是将它箍在怀里,就要回树上。大头看得起劲儿,哪肯走,木云只得抱了它,一间铺子一间铺子走过,只不准它离了怀抱,更不准它再试那些劣质的皮囊。 两人进了一家铺子,看着不过是跟其他铺子大同小异的皮囊,他们匆匆扫了一眼,正要出去,大头忽然叫了起来,“快看,这里有个不同的,面色好白,眼睛还扑棱扑棱的!” 木云按大头的指点走近前一看,果见一栩栩如生的皮囊端立在门侧,雪白的脸蛋儿,高挺的鼻梁,乌黑乌黑的眸子,看上去雄雌难辨。 大头硬是挣脱开木云,跳到那皮囊之上,用头顶撞了撞,笑道,“还软绵绵的,石头儿,你说这皮囊我要了,可好?” 木云摇摇头,“不男不女,不好看!” “帮我找找进口处,我要试试看,”大头笑道。 木云用手从头顶摸去,摸到胸部,忽然,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木云的手腕儿,另一只捏了大头。那皮囊竟是个真人! 大头惊声尖叫,木云忙扔掉提灯,抢回大头,望着前面的人。 “愿赌服输,二哥,你赢了,我输了,”那人突然笑了。 大头一愣,刚要说话,那人忽然抢了大头,将它抛到空中又稳稳接住,笑道,“我再没想到这骷髅头竟是能摘下来,还能走路说话的,这么好玩儿,送我了哈!” 木云去抢。 那人一个闪身,窜去老远,“送我呗,别这么小气!” 木云忙紧紧跟在身后,那人闪身虽快,好在大头脑袋上的灯如明星,一闪一闪,正好引路。木云眼睛也不敢眨,飞身紧追,冷不防,那人跃过一座高墙,木云追过去时,只看见延伸向无穷远处的叉路口,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他急忙飞身半空,俯瞰整个林间,但见一点光亮在左侧的密林中一闪一闪,快速挪动着。木云忙跟了过去,直到林子尽头,那灯光近在眼前,木云一把扯住那人的头发,吼道,“把大头还来!” 那人却是个头上顶着灯的小厮,他脸色刷白,跪倒在地,“二少饶命,是谷主逼迫小人引开您的,二少饶命!” 木云拽着前襟,将他举到半空,问道,“那个小白脸儿是你们谷主?他人呢?” “小人不知,”那小厮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二少饶命,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木云厉声喝道,“谷主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厮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他在林中把这灯带我头上,指着让我朝这里跑,我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谷主在哪,我实在不知!” 木云将他掼倒在地,抬头闭眼,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但他发现以往他想事情是眼前是一条条笔直的清晰的思路,而此刻它们搅扰在一起,千头万绪的乱麻球一般,理不出头绪。 天色泛白,木云决定不要再想,先去谷主家找他,纵他没回家,也可从他家人那里得到追寻的线索,他想问清楚谷主家的地址,一看,那小厮早已不见了踪影。环顾四周,前面是浓密的树林,后面一水之隔是苍翠的竹林,竹林背后是绵延群山。踌躇间,看见不远处有几个青衣小子,手里端着木盆儿,拎着木桶,往竹林里走。 木云跑过去打听谷主住址,不想那几个青衣小子抬头看见木云脸上现出惊喜之色,更有两个上前来拉了他的衣袖,堆笑道,“二公子,您昨晚又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我不是二公子,我想打听,谷主住在哪?”木云甩开青衣小子的手,问道。 原来,狐二公子本就喜欢假装他人,时常变化样貌语调,故此两个青衣小子只当他是玩笑,笑道,“二公子又打趣我们了,谷主不就在我们家后院儿住着?他刚刚回来,这不,又差遣我们来打水给他洗澡冲凉呢!” 木云听了,忙叫两人带路,跟着进了狐歧林。这林子方圆千里,修竹幽篁,一条青红石相间的小路直通林中竹屋,屋子甚是阔大,皆有青黄不同粗细不一的竹子建成。瓠落的院中,一个梅花状的水池,水池上搭了竹桥,池水是用竹子从山上引来的清澄的泉水,沾染着竹子的清绿幽香。 木云见小青衣们穿过正厅,进了一间绛红色的毛竹屋,鱼贯而入,鱼贯而出。等最后一个出来了,阖上门,他迈开大步向那屋儿走去。 “二公子,”一个青衣小子扯住他,笑问道,“昨晚您刚出去,就有三个人找上门来,想见您,您......” “我不是二公子,别扯我,”木云又一次甩开小青衣,闯进了绛红色毛竹屋。 “啊!”谷主已经脱光了衣服,见有人闯进来,尖叫一声跳进澡盆,澡盆虽然盛满了水,但是水甚清澈,他只能双手抱着自己的胸,蜷缩成一团,躲在盆角,露了个脑袋,不大的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来人。发现是木云,他笑道,“二哥,我在洗澡呢!” “把大头还我!”木云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大头?你说你自己的大头么,可不就在你脖子上,”谷主笑道。 木云不再跟他说话,在房间里四处找,把衣服被子扔了一地,衣箱也掼在地上砸碎了,床也差点儿拆了,床底也爬进去找了,恨不得连地板缝也扒开找,找了一圈儿,毫无收获,现在只剩下那个硕大的澡盆了。 “你干嘛?不要过来啊!”谷主紧张地抱紧了自己,下意识想跳出去拿衣服。 “大头在哪里?”木云一步步走近澡盆。 “我说了不知道,”谷主见他这般无礼,开始愠怒了,“你最好立刻出去,要不然我......” 木云不待他说完,猛地掀翻了澡盆,水流冲出了谷主,他气急败坏地趴在地上,看见木云根本不看他,却弯着腰往那澡盆子里找大头。 谷主迅速地窜起来披上衣服,居高临下地盯着木云,不怒而威,“二哥,我虽吃你家的住你家的,但我毕竟是堂堂谷主,我希望你能尊重我!我知道你疏狂不羁,跟我关系又好,但我希望你识大体,知分寸。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这一次的冒犯我就当没发生,你出去吧!” “我不是什么二哥,我只想找回大头,它在哪里?!”木云站起身来,把谷主摁到门上,死死抵住他的脖子。 “狐隐,你疯够了么,”谷主想要推开木云,木云纹丝不动,“往日里你有多少宝贝珍奇,但凡我看一眼你就送来,今日不过拿了你个破骷髅,你发什么癫,你若是喜欢骷髅头,我改天让人去坟场扒拉十几二十几个给你就是!” 木云见那谷主眼神闪烁,知他有城府,捏脖子的手加大了力度,谷主的眼睛开始充血,人也处于了恍惚状态。 “我说我说,”谷主扑打着木云的胳膊,开始干呕,木云松了手,谷主干咳着断断续续道,“我回来的路上,不小心弄丢了,回来一看,没有了,怕你责备,所以才不敢说实话,你也看到了,我前脚进门,你后脚就跟来了,我哪里也没去!你要是想找,就沿途找去,一个破烂骷髅,感兴趣的人不会多,兴许你找得到!” 木云听了,将他推到一边,踹开门走了出去。 第68章 众狐相聚得消息 从日出东方一直到远山衔日,一条路,木云来来回回寻了三五遍,什么也没找到。当来路彻彻底底隐于黑夜,他下意识地抬头望月,看到月光隐在乌云之后,渐渐地,云影暗换,被月光染亮,又渐渐飘远,散于天际,不见了踪迹,天蓝月饱满,没有丝毫遮掩地明亮着,这满满的月华啊,该有多少能量供人吸收。 他轻轻地叹息,像无心的风拂过柳枝。他怔住了,忽然意识到,他刚刚叹息了,内心虽然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可他叹息了,为了谁,他自然知道。他观照自我,瞬间发现这两天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抬头看月,估量着它醒来的时间,等它醒来的时间回忆着和它往昔的时光,规划者它醒来如何投其所好,逗它开心。 “我是怎么了?”他端坐在地上,“一个人能够因为别人而把自己忘掉吗?如果我把自己忘掉了,我岂不是很危险,谁会记得我,谁会像我珍惜自己一样的珍惜我?” “大头会的,”他终于理清了思路,“我帮它是在帮我自己,因为它会陪着我,跟我聊天,它不会不理我,会帮我,会替我出头。它现在需要我的帮忙,等它恢复健全了,它可以成为我的倚靠,它那么聪明,又仗义,它还答应帮我取悦父母,它还答应教我占测因缘。” “因缘?!”想到这两个字,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急匆匆往狐歧林奔去。 此刻,狐歧林中,谷主端坐在大厅,一脸肃然,狐隐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心事重重。 忽然,小青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声嚷道,“大公子回来了,回来了,带回了小主儿!” 谷主和狐隐脸上同时露出笑容,一起往门外迎去。 大公子狐修带回的小主却是狐蒙,正是谷主狐兮的胞弟。狐蒙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身上都有血污。见了狐隐和狐兮,他撅了撅嘴,终于还是忍着没哭,极力挺直了身子,装出没事的样子,倒把狐兮心疼得落了泪。 四人进了客厅,狐兮让人带狐蒙去沐浴换衣,狐修见狐蒙走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了狐兮和狐隐,问道,“我跟他们谈判了数次,他们不肯放人,你们做了什么,他们会主动放人?!” 狐兮和狐隐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了头。 “你们加入了他们?!”狐修追问道。 “没有,”狐兮道,“我们知道自己的斤两,你不让我们参与,我们不敢!” “那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狐修急切问道,“他们不是省油的灯,肯放出小主,你们付出的代价一定比小主大得多!” “不会不会,在我心目中,没有什么比我弟弟的命重要!”狐兮道,“他们要狐二哥肩头上的骷髅头,我赚来骷髅头,狐二哥给他们送了去!” 狐修听了一愣,狠狠地说道,“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看到他们先告诉我!为什么不听?!” 狐隐扯着公鸭嗓子道,“大哥,这不是事情紧急吗,小主被关了两天了,我们听说在里面时不时遭打,小主儿体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象秀谷谷主的血脉可就断了。可巧今儿下午我在大街上被人认错了,回来跟谷主一合计,猜出是他们悬赏的那骷髅头到了,所以连夜去找,可巧就让我们找着了,所以我跟谷主就演了出双簧,把那骷髅头赚了来,送出去换回了小主。” 他话音刚落,狐蒙穿着肥阔的素服走了过来,三人见他来了,都住了嘴。狐蒙丝毫不在意,说道,“我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我起得早,明日也不吵你们了,今晚就当跟你们告别了。” “你还要走?”狐兮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你知不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大气力才将你救回来的?” “是啊,小主,你在外面坑蒙拐骗,用粗制滥造的皮囊哄人,既赚不足钱银养活自己,又招来人的打骂追杀,而且还败坏了我们象秀谷的声誉,你何苦呢,”狐隐也跟着劝道,“你留下来,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又能衣食无忧。你要喜欢制作皮囊,我们谷中最优秀的制作师争着上门做你师傅,你为什么非得选一条吃苦受罪的路呢?!” 狐蒙看了一眼狐兮,望着空阔舒适的院落,说道,“为了血统延续,纵使再眷恋,又如何?况且漂泊在外,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快乐胜似神仙。” “你醒醒吧,别再被爷爷蛊惑了,”狐兮突然落泪,说道,“你在外面受罪,我在这里受罪,你把你该承担的责任全部给了我!这不公平,你不能因为一个疯老头......” “爷爷不是疯老头儿,是你们太庸俗,太短视,不懂他的智慧!”狐蒙抬高音量,打断了狐兮的话,“人人生而负重,你们想要的是象秀谷的统治权,是高高在上的王者荣耀,我想要的,是保全我们高贵的血统,我们各自安于心之所欣,各自也承受追寻的苦痛悲喜。若是有缘,我们临终前再聚于此,若是无缘,后死者坐到先亡者坟前来上柱香,不负今生同祖同宗之谊,也就罢了。” 说罢,他扫视了在场的人,昂首挺胸,走进了为他准备的卧房。其他三人尚在感伤震惊之中,他忽然从房里探出头来,说道,“我本不该说,但终是放不下,那骷髅头我多次相见,它确非寻常,我知你们没缘由施恩于它,但别忘族中箴言:从你手中递出的刀剑,终会刺穿你的胸膛。” 说罢,他掩了门,门里门外,悄无声息。 三人在大厅中面面相觑,木云则坐在庭前的房檐上隐于绿竹尾尖,将他们的对话悉数听去。 他有心下去问大头的下落,却盘算着他们三个人,若是着意不说,跟他们硬拚,自己占不了便宜不说,只怕大头的下落也打听不出。他正盘算着,忽见又一个小青衣从门口处匆匆跑进来,禀道:“二公子,昨晚那三人又来了!” “哪三个人?”狐隐问。 小青衣一愣,说道,“昨晚您走了不久,他们就来了,等了您一个多时辰,我今早跟您说过。” 他正说着,三个人走进了大厅。却是木雷带着青豆儿和巫芙来了。 木云看着他们,下意识地往竹影儿更深处挪了挪。 “在下轩辕山木雷,”木雷见狐修站在前面,对他稽手一拜,“因二弟走失,冒昧前来。” 轩辕山木氏赫赫有名,无人不知,狐修听他来自轩辕山,又见他器宇轩昂,遂回礼道,“不知令弟是谁?我们又如何帮得上忙?!” “我二弟木云,至于长相嘛,”木雷指着狐隐道,“这就是我二弟的样子。” 狐修微微一笑,扯下狐隐肩头的骷髅头,递给木雷,木雷接过一看,却是黏土粘的假骷髅。再看狐隐肩头,一个大的窟窿。狐修双手一点,一道紫色的星光闪过,皮囊碎裂成飞沫,露出一个方脸长眼塌鼻子的男子,正是狐隐的真容。 “我二弟喜好穿戴各色皮囊,越是标新立异,他越是爱不释手,”狐修道,“误导了木兄弟,还望见谅!” “也不算误导,既然能仿造出我二弟的形貌,狐家专属的画师想必见过我二弟,不知可否请出画师一见?”木雷道。 狐修望着狐隐,说,“二弟,不知哪位画师给你画的这造型?” 狐隐面露难色,对大哥道,“是花枝叔画的。” 狐修听了,对木雷说道,“花枝是游方画家,行踪不定。” “啊,听人说,他这段时间都在神农山,您若是找人,去神农山准没错,”狐兮说道。 木雷听罢,谢过便走。 狐隐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儿门外,问狐兮,“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他弟弟明明就在象秀谷。” 狐兮冷笑道,“我们刚刚得罪了他弟弟,你想让他们兄弟相见,合力来报复我们?!” “大哥,这么晚了你还回去?”狐隐看狐修要往外走,忙问道。 狐修蹙眉道,“我还有事,你们只管睡下。” 说罢,他自离去,狐兮和狐隐也各回各屋。 木云等一切安静,各屋里熄了灯,轻轻跃下,猫着腰,摸进了狐蒙的房中。 木云一开门,清风扑面,他在身后关了门,发现房中开着窗子,帘子没拉,清明的月光倾泻而来,房间的一切幽灰可见。床上空落落的,并没有人,呼噜声从地板传来,木云转过床去一看,见狐蒙身子摆成一个“大”字,趴在地上,睡得正香。 木云见桌上有蜡烛,遂掏出火折子点亮,端着蜡烛,跪在他的身边,揪住他的头发,抬高他的脑袋,然后松手,脑袋重重落在地上,他“哎呦”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烛影重重中,一张灰白的脸,他只当自己是做梦,打了个哈欠,扭过头去继续要睡,却似乎觉得这梦过于真实,又扭过头来,望着那张脸。 “不许叫!”木云见他圆睁了眼,长大了嘴,忙出声厉喝。 狐蒙自己捂了嘴,滚到床脚边,坐了起来,又凑上前一看,小声说道,“原来是你!” “大头在哪里?”木云问道。 “你们两个形影不离的,我该想到你能来此找的......”狐蒙笑着开始絮叨。 “大头在哪里?”木云打断了他。 “哇,你这么没耐心,”狐蒙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象秀谷的地理形势,就像......” “大头在哪里?”木云又一次打断了他。 狐蒙慢悠悠说道,“出了门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你会看到一片湖,在湖的对面,有一片松树林,林中有个象秀居......” “大头在那里?”木云再一次打断了他。 狐蒙耐着性子点点头,“我有必要告诉你,那里......” 他话没说完,木云已经从窗子飞了出去。 狐蒙站起来,走到窗前,倔强地把话说完:“那里很危险,你小心点......” 他说话的声音如同木云就在面前,等他说完,木云早已经消失在夜空中了。 “仗义,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跟你做兄弟啊!”狐蒙望着他消失之处,幽幽叹道。 第69章 昔胜今衰枉叹嗟 象秀谷得名源于其山之形酷似大象,谷口为象头,通往谷口的逼仄小路恰似象鼻。繁华的皮囊贸易形成的市镇纵延在大象的脊背,将整个山谷一分为二,左侧是山,适宜栽竹,右侧多水,适宜植松,因此象秀谷中的第一大姓狐姓便分隔而居。右侧狐大,为谷主,他的部族居民喜好安逸;左侧狐二无心治民,喜好钻研皮囊制作,故其部族多出良匠。 岁月更迭,时序变迁,象秀谷中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倒是狐家子弟日渐衰零,随着皮囊制作的兴盛,族中还蔓延了一种虚假之风,人们越来越不喜欢做自己,更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还有些仗着一副假皮囊,为非作歹,坑蒙拐骗不说,还谋财害命,打家劫舍,狐大一族虽然理政,但是人丁单薄,又好逸恶劳,无力治理,狐二研制皮囊,族人经商,财源滚滚,在狐大的授意下,他召集其他商家组建了商团,商团认识到,只有治安稳定了,才会生利,因此他们出钱招募治安员,组建了治安团。不可否认,治安团对象秀谷的治理是卓有成效的,秩序太平,人人安居。只是,天长日久,治安团的势力却越来越庞大,完全取代了狐大后裔的职责,因此也就顺理成章地取得了狐大后裔应享受的地盘,他们霸占了象秀居,将狐姓一家感到狐歧林,奉嫡长子为名义之主,却把实际的统治权握在手中,成了象秀谷真正的主人。 而狐家越发势单力薄,到狐蒙的爷爷一代,正统的狐系子孙就只剩了他一个。治安团似乎有意灭绝狐家,百般阻挠狐蒙爷爷结婚。狐蒙爷爷跟女子野合,先后生下两个男婴。这两个男婴长大后又跟女子野合,各自又有了两个男孩儿,就是狐修,狐隐,狐兮和狐蒙。狐蒙爷爷对这四个孙子视若宝贝儿,亲自照顾。 老大狐修一直恪守祖先遗训,皮囊制作是立族之本,因此他花了大量时间潜心于皮囊制作的研究,对于皮囊的历史极为精通,而老二狐隐负责营销,管理商务运营。堂弟狐兮与狐修兄弟胜似亲生,毫无隔阂,狐兮替他们管理家务事宜,倒也和乐融融。这三个是不惹事的,唯有狐蒙,因为在外滥制皮囊被苦主找上谷来,治安团团长土象派人将他捉了回来,下到狱中。往常,送些钱贝也就放了,这次,却不行,在看守官的明示下,狐兮送去大头,狐蒙这才被放了出来。 狐兮四人也弄不清治安团成员的身份种族,只知道为首的是土象,据传是象秀谷的土着后裔,不过听说他的父祖辈在谷外流浪过几年,再回来,凭借胆量和功夫纠合了一队武装,杀了原来的团长,篡权成功,成了治安团的团长。他一改前几任团长的骄横,遵称狐兮为谷主,名义上抬高狐家的声誉,暗地里却丝毫不给狐家面子,打着大公无私的口号,时不时找狐家麻烦。狐家兄弟没办法,只能低调再低调,忍让再忍让。因为虽然土象的出身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对他的治理能力,则人人交口称誉。他赏罚分明,杀伐果决,不苟言笑自带凛然之气,人人敬而畏之,见到他只有唯唯诺诺,俯首听命而已。 已是月到中天,木云找到了松林,松林尽头一湖星光,在湖畔,有一座宏伟壮阔的木石建筑,木云飘然落于屋檐之上,居高临下观望,但见整个院子呈“井”字,中间是“口”字形的院落,栽种着一些观赏性的绿植,院落四周尽是房间,俱是黑漆漆一片沉寂。这可让木云犯了难,不知从何找起。他望了望中天圆月,估摸着大头已经醒来,按它的性子断然没有安静本分的道理,于是他跳进院儿中屏息凝神,凑近每一处的房间贴耳聆听,转了大半个院子,一无所获,他耐着性子,继续找,冷不防,一扇门突然打开,他的耳朵贴到人的肚子上,那人是起夜,本迷迷糊糊,这下可好,受惊尖叫起来,这一叫,四周的房间霎时亮了起,人们纷纷从房里跑了出来,不少人手里还握着武器。 “小偷小偷有小偷!”那人武力不低,惊恐中还是强扭了木云的脖子,将他锁在胸前。 这时,众人纷纷退至两侧,空出来的主道上走来一个身穿黑色锦缎,头束角龙冠的中年男子,正是土象,只见他浓眉倒竖,眼神幽鸷,走到木云面前,阴森森问道:“你是何人?因何而来?” 木云凛然无惧,大声说道,“我来找大头,你们把大头还我!” “大头?!”土象目光扫视四周。 就有一个人上前来垂头道,“大王,就是您悬赏的那个骷髅头,狐家送来给狐蒙抵罪的。” 土象听了,面无表情,问道,“骷髅头呢?” 一个女子双手托着骷髅头走了过来,正是绿枝。 她上前说道,“狐家今日来时,大王您正与贵宾闭门商谈大事,属下就擅作主张收了骷髅,放了狐蒙。本想明日一早禀告。” 木云看见大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挣开了锁着他的汉子,冲过来将大头抱在怀里,却发现大头一动不动,死了一般,他着急忙慌地将黑皮从包袱里取出,将它包裹起来。冷不防,土象猛地夺过,扔掉黑皮,将骷髅头托在手掌,举起对月,细细观摩一番,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掌发力,将骷髅头震了个粉碎,灰白色的碎末如雪落地,木云看到大头冲他笑,耳旁想起它“咯咯咯咯”的笑声,他伸手去接它,它却化作了流光,随风而去。木云瞬间坠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迫着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轰然倒地,眼角垂着一颗晶莹圆润的泪珠。 土象夺过手下人的刀,正要砍下木云的头,一个黄衣少年突然凑上前去,阻拦道,“大王请慢!” 土象见是自己最宠爱的黎宽,停了手,望着他。 “大王,您可否将他赏赐给我?”黎宽笑道。 “你要他何用?”土象挥舞着刀,问道。 “我家姐她......”黎宽搔搔头,红了脸。 土象哈哈大笑,把刀往地上一扔,“人给你了!” 说罢,转身回房去了。就有些惯常爱谄媚的走上前,想扶起木云,被黎宽一一推开,他抱着木云的脑袋,后退着,往自己屋里拖拽,冷不防撞在花盆上,一个没收住,整个人跌在木云身上。 那绿衣女子左瞧瞧又看看,见无人注意,俯身擦鞋,飞快地将黑皮捡起,握在手心,正起身要走,忽被黎宽喊住,“绿枝姐姐,帮帮忙,他太重了!” 绿枝回身望着他,见他从木云身上爬起来,狼狈地擦着额头的汗水,不由地笑道,“就你,最喜多管闲事。” 黎宽眨眨眼,悄悄笑道,“等帮我姐选到如意郎君,剩下的全送您。” 绿枝笑着打了黎宽一拳,“你还是都留着,全给你姐!” 说着,两人一个抬双臂,一个抬双腿,将木云抬了起来。却不是回房,两人走出来象秀居,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经过一座堂皇的木石大屋,来到一片浩渺无边的白水湖畔。 黎宽凌波微步,涉水行到湖心,凌空牵引着什么,须臾间,一艘雪白的小舟从湖中漾出,黎宽坐在里面,红衣欲燃,荡往岸边。在绿枝的帮助下,把木云抬上小舟,翩然远逝。 绿枝站在岸边,望了一阵子,转身回走,到了木石大屋前,她盯着匾额上的“松湖居”三个大字,伫立片刻,推门而入。 第70章 过黄泉人鬼情缘 松湖居是能让狐修放松的一处净土,小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跑到松湖居,看爷爷制作皮囊,一边听他讲象秀谷的古老传说。 相传,远古时代,这山谷是神居之地,这里的神仙会三十六变,三十六变就意味着他们有三十六张面孔,他们经常变来变去,因此在谷外不知就里的人看来,这小小的山谷里住着很多很多的人。那时候山外多猛兽,常常攻击人,很多人断肢毁面奄奄一息逃进谷里。神仙心善,他们不忍看见人们受身残之苦,就把自己的其中一个真身送了出去,进山来断肢残躯,出山时貌全体健,人们自是惊喜不已。很快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象秀谷里有活神仙,能把死人医活,能使白骨长肉,丑陋的人见了神仙会变美,形残之人拜了神仙会健全。 于是象秀谷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天堂圣地,很多人离乡背井来到来谷中,定居于此。神仙心慈,他们不但没有责罚人类占了他们的领地,反而教授他们制作人偶皮囊。在神仙的庇佑下,象秀谷人人安居,家家乐业,真成了人间天堂。后来人神大战,虽然战火没有波及象秀谷,但停战协定:神人鬼要分界而居。象秀谷的神仙们有些回了天界,有些眷恋这方水土,隐匿身份,留了下来,与人类杂居,互通婚姻,神性渐渐消亡了。 不过,象秀谷土壤贫瘠不能稼穑,为了让谷中的人活下去,神仙们留给这里的人们一份厚礼:用松湖的水和湖底的泥制作的皮囊不但栩栩如生,而且轻薄适宜长期佩戴。象秀谷的人们没有辜负神恩,他们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保留了制作皮囊的传统手艺,并且代代相传中,技艺越发精湛,几乎是栩栩如生,真假难辨。 谷中人们制作各种皮囊,既是传承,更是谋生之道。最开始是一些毁面丑陋的人前来购买,后来有些犯事惹了麻烦的逃犯前来光顾,最后有些追求美丽的人也来了,象秀谷的商业空前繁荣起来。不过凡事有利即生弊,繁荣富裕使得谷中的人们安于享乐,目光变得短浅,他们不再追求皮囊制作艺术的精进了,而是一味迎合顾客的需求,开始大量地粗制滥造,以求迅速谋利。 狐修尤其记得爷爷常说的一段话,“小修你要记住,用志不分,乃能凝于神。千万不要把皮囊制作当成牟利啊,它本是神对我们的恩典,让我们形貌健全地活着,我们却拿这恩典牟利,去填喂永远不满足的欲望,我们有愧神恩。如果不再敬畏,神就真地永远舍我们而去了。” 爷爷的一番话痛心疾首,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就是把皮囊当成了牟利的工具,大量的粗制滥造,还有一个则沉溺于皮囊的试穿中,劣质的皮囊最终害了他的性命。爷爷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孙子一辈儿,可是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只有狐修和狐蒙,老人很知足了,得一个孝孙实属不易,更何况是两个呢,所以直到临终,尽管很多人把他当成自闭的疯子,他依然赤诚地感谢神恩,因为他相信,他的两个孙子一个会以赤诚答谢神恩,一个会以乖戾保全血统,在合眼的那一刻,他看到他的后代沐浴着神圣的阳光,走在神的身旁,他是带着欣慰的笑离世的。 狐修不到三岁就跟着爷爷学习皮囊制作了,到十岁爷爷过世了,小小的狐修凭借精湛的技艺小有名气了。只是这个十多岁的少年常常一个人待在松湖居,深居简出,别人以为他在制作皮囊。其实他只是沉溺在了解历史中,象秀谷没有史志,他便搜集来传说故事,一遍遍地读,他找来祖祖辈辈制作的皮囊和先前的比对,他发现了松湖水和湖底黄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秘密。这湖有源头,源头便是地底的黄泉,而这黄泥是黄泉尘土。这松湖是人间和鬼域的通道。 他潜在湖底,找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了那通道入口,经过短暂的令人难以忍受的黑暗沉寂后,他看到了幽黄幽黄的光芒,那光芒弥漫笼罩着一片苍绿火红,是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盛开在黄泉岸边。他迟疑着,不敢走上那条延伸到无穷远处,曼珠沙华被于两侧的窄路,只在泉边张望。 “你是谁,为何来此?”一个头戴金色王冠的女孩儿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狐修见她清泠出尘,疏离中不乏温婉可亲,遂如实相告,“象秀谷狐修,我从史料中发现我们谷中的松湖与黄泉相通,所以实地探访,我想,这里就是黄泉了,是吗?” 女子点点头,问道,“象秀谷可是人间?” 狐修点点头,想细看那女子,不想那女子也正细细打量着他,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不由得都笑了。 “我自来没看过人,莫怪,”女孩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直视他。 “我也是第一次见......”狐修感觉“鬼”字好像有意冒犯,就停了没再说话。 “我是鬼,”那女孩儿倒坦然,“你看我们两个,一人一鬼,长相倒是没有区别,一样的脑袋和身躯,一样的五官和四肢。” “我们人间传说,鬼是青面獠牙,阴森恐怖的,”狐修笑道。 女孩儿也笑了,“传说倒是不虚,实话告诉你,鬼方是有青面一族,也有獠牙一族,不过青面鬼的牙齿倒是像珍珠一样圆润璀璨,那獠牙一族呢,脸色倒是雪一样白。” 两人说说笑笑,那女孩儿甚是热情,邀着狐修游遍了鬼方。鬼方幅员辽阔,不分晨昏,始终是黄尘蒙蒙的暗灰。与人间一样,这里也有诸多不同部族,只是所有部族都臣服于鬼方之主鬼王。鬼王据说是上古真神所化,生生不灭,就如蝉脱壳一般,他在生命终点时会轮回到鬼方的某一个人身上,鬼王身边的四大法师带着法器开始踏上寻找新鬼王的旅程。新鬼王所在的部族就会成为荣耀之族,在鬼王任期内免除一切的进贡捐税。而其他部族则根据从事的产业每年缴纳十分之三的税,可以实物交纳,也可以换算成银币。 也许因为天气压抑的缘故,狐修觉得鬼方之鬼好似都郁郁的,很沉闷,有一种悲观厌世的气质,即如他初见的那女孩儿,纵然时时热情,处处大方,也总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哀伤,整个人好似背后有金色艳阳的乌云。 熟识之后,狐修知道了这女孩儿名叫可可,是鬼王座下的女史。史官作为鬼方最古老最传统的职务,是在鬼方公开选拔的,不分性别不问年龄,选拔方式是参选者在选拔官的带领下走遍鬼方的所有部族,每个部族都设坛作答,由各部族选派学识渊博者组成考问团,轮流提问,参选者一一作答,如此行旅式的考问,选拔出的都是真正的饱学之士。因此,鬼方的史学资料非常翔实,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风土人情,兼有异族史即人类史和神仙史。 狐修曾行经他们的史官楼外,但史官楼非史官不可进入,即使鬼王亦不得入。狐修只有艳羡的份儿。 在鬼方游历了十几天,狐修告别了可可,沿原路回到了松湖,好在,松湖居与人境隔绝,他经常一个人在此待上数月也不外出,旁人早已习惯。自此,隔三差五狐修穿过松湖来到黄泉。 第71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可可很喜欢人间的花草,每每狐修带来她总爱不释手,可人间花草在鬼方结不了根,过了三五日总是枯死,可可对一切的生命都怀有极深的情感,每每对着枯死的花草不免感伤一阵子,自此狐修再不敢带花草来。 这几天,他突发奇想,在松湖居不分昼夜低头劳作了三天三夜,用黏土和各色染料将象秀谷的地形概貌粘制了出来,用透明的浆过的硬纱兜围起来,又裹了一层防水的驴皮,揣在怀里,来到黄泉。可可看了爱不释手,狐修趁机请她过黄泉到人间看看。 可可职务在身,并不自由,狐修发现人间和鬼方并无时差,因此他便每日都来,等可可工作结束,便一起来到人间,有时候是一整天,有时是半个夜晚,就这样,用零零碎碎的时间,两人也逛遍了大半个人间。开始,剧烈的阳光让可可很不舒服,但是习惯了以后,她更喜欢人间白日的风光,那阳光总让人心生希望。 这天,狐修跟往常一样来到黄泉,坐在岸边等可可,等了许久不见她来,心中难免担忧,于是便来史官楼前等她。远远看见可可站在楼前跟一个高个子的男子说话。他忙躲进一旁的曼珠沙华丛中。虽然他来鬼方多次,但作为唯一的一个人,面对可可之外的鬼,他还是下意识的恐惧。 借着曼珠沙华的掩饰,他慢慢走近两人,能清清楚楚听到两人的声音了。 那男子道,“你必须帮我!” “我帮不了你,”可可道。 “你能的,鬼王最听你的话,”那男子抬高了音量。 “刈空,鬼王有鬼王的考量,”可可说。 “我也有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神职,是天责,”男子冷笑道,“我跟你是一样的,你到现在还不肯相信吗?” 可可苦笑道,“我信,可我不能违抗鬼王。” 说罢,她就要走。 刈空一把扯住她,说道,“帮帮我!” 可可挣开了手,一抬头,看见曼珠沙华丛中,站着一个人,只看了那人的影子,她眼中的泪就滚了出来。 刈空看出了她情绪的波动,寻着她的视线望去,“他是谁?” 可可并没有回答,稍稍仰起头,不让眼泪继续滑落,她一步一步走向狐修,牵着他的胳膊缓缓走向黄泉边。 黄泉边,她背对了他,默默坐着,他,静静陪着。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她忽然说道。他站起来,跟在她身旁,不远,不近。 他们走过狭仄的黄泉路,走过史官楼,走过一片阴森森的灌木层,走到一座陡峭的山前。她开始爬山,他跟在身后,山很险,她很稳,看样子,她爬过很多次。到了半山腰,她停下来等他,见他跟上来,又继续向上爬,爬了一阵子,就见山上有了路,一看就是刻意凿出用方石铺平的,转了半个山头,就有许多碎石堆在一起,她爬了上去,他紧随其后。 从他们站立的地方,他看见一座圆形的山石大院儿,院儿中青光闪闪,一棵硕大的不知何名的大树长在正中,树上挂了十几条幽红色的长条,树下,两三个老妇人盘坐地上,聊着天,她们身边,七八个小姑娘在玩闹儿,她们围在一起,拍着手,唱着儿歌:“阴阳通,杀神生;阴阳和,死神活......” 院子四周栽种着一种黄色的花,看样貌神似人间雏菊。 可可痴痴望着院子里的人,幽幽说道,“你不是问我是什么族的么?这里就是我的族人。女良族,我们族人是走婚,女子十二岁就可以婚嫁,生了孩子只留下女孩儿,男孩儿跟着父亲被驱赶出族。 不过并非所有女孩儿都可以幸运地结婚生子,我们从两岁就要读书识字学习文史,每十年一次的史官选拔中必须得有我们族中女子。因为我们生来就背负神圣使命,守护摩珂权杖,它是我们鬼方权力的象征,有它在,我们鬼方才在,这权杖是死神赠予我们的,我们必须以一生的赤诚守护它,守护的使命就在我族我辈。 你看到那些红幽灵了吗?你看到那些黄枯花了吗?那就是历代守护者,我们死后魂为幽灵,魄为枯花,永生永世,就在斯族。我无数次坐在黄泉边想象,红色幽灵在安魂树上能不能得到安宁?黄色枯花能不能听到后代的声音?我想不出来......” 两人静默良久,狐修道,“既然你这么眷恋,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可可摇摇头,“走出那扇门的女子,只要活着,就不能再走进去,只是.......” 她突然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只是,我怕是死了,也进不去了......” “发生了什么?”他在背后,轻轻拍拍她地上那暗绰绰的影子,悄声问道。 “权杖有它的使命,它得离开鬼方了,”她说道,“我也要离开鬼方了,我要跟着权杖,我永远也回不来了,我无法像红幽灵一样永世不离故土,无法像黄枯花一样永远陪着亲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无声息的消失在何时何处?” 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昏黄填满了狐修的心胸,他觉得透不过气来。院子里的人进屋了,可可雕塑一般呆呆立着。狐修脱下外衫,铺在碎石上,要可可坐下,可可看了一眼,便坐了下来。 不知名的小虫闷声叫着,偶尔,飞过几只迷路的蝙蝠,撞在山石上尖叫着飞远了。两个人坐了很久很久,可可站起身来,打破了那美梦般的幽静。 “你该回去了,”可可说。 狐修站起来,看可可把衣服捡起来,小心地拍打干净,似乎想递给他,他装作没看见,走在前面,可可小心翼翼地把衣服贴在怀里,跟在身后。 虽然走得很慢很慢很慢,还是到了黄泉岸边。 可可把衣服递给他,说道,“从此别来了。” 狐修没接衣服,从怀里把象秀谷的模型递给可可。 可可没接。 “我知你喜欢,”狐修恳求道。 可可没接,说道,“从此别来了。” 狐修失落地转身向水中走去,走了两步,一回头发现可可正把衣服贴在胸前,凝望自己,那眼神让他的心又暖又酸楚,他忙睁大眼眶,含了差点儿滑落的泪,走回到她身边,“明天此时,在这等我。” “没必要,”她抬高了音量,断然道,“你别来!” “我会陪着你,看着你,但绝不会干涉你,”狐修卑微地说道,“我只想知道你在哪里,我不想你悄无声息的消失。” 她回过身去,一句话没说,走开了。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因为泪水已经倾溢。 他追上她,把模型塞进她手里,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回到松湖居连夜做了她的家园的模型,又匆匆赶回了黄泉边,等了一天一天又一天,她始终没有出现。 第72章 丢珍宝族变恐生 狐修找不到可可非常失落,他接连几天守在她家族的墙外。这天正坐在山间的碎石堆上,忽然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长衫的男孩儿跑上山来,狐修忙起身藏在一旁的深草丛中,就见那孩子踏着碎石堆,一跃而起,跳到矮墙上,两腿岔开,骑在上面,稚嫩的声音喊道,“娘,娘,娘!” 也许是院子里出来了人,那男孩儿双手挥动着甚是开心,同时高呼道,“娘,姐姐是不是回来了?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只听院子里隐隐约约的声音,好似在说,“她有重任在肩,外出了。” “去了哪里?”男孩儿问道。 不知院子里回了什么话,那男孩儿垂头丧气地跳了下来,没精打采地走开了。 狐修走出来,望见大院里,一个身影儿进了屋,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红色幽灵飘带在风中飘荡,低处的黄花左右摇摆,似乎是在相和。他静静地坐了不知多久,忽听一声吼叫,眼前冲出一群人,将他五花大绑捆了起来,还没等他弄清状况,他就被拖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面前。听抓他的人开口,狐修才知,这人竟是鬼王! 鬼王说话带着百年老人的沧桑,“被盗走的飘带和黄花在哪里,你的同伙是谁?” 狐修一愣,“我没偷盗飘带和黄花,也没同伙儿。” “你若不说,我就送你进烈焰,承受焚心之苦,”鬼王道。 狐修答道,“我没偷盗是事实,你把我送进烈焰,我枉死不说,真正的盗贼逍遥法外,继续偷盗,你若是真心想要找出盗贼,保护飘带和黄花,便把我放了,我可以帮忙一起找;若是你不在乎飘带和黄花的下落,只想找个人抵罪,让你有所交代,那我无话可说,任你处置。” 鬼王见他不卑不亢,应答如流,先自有了几分相信他的话,问道,“那你为何盘踞在女良族?你有何图谋?” 狐修正纠结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忽想起怀里的模型,他忙拿出来,说道,“我酷爱建造各种模型,因此喜欢到处游览,每到一处,一定数日观察,方才敢动手制作。” 一个士兵上前来,捧着模型举到鬼王面前。 鬼王端详着模型,回身对一个绿衣将军道,“绿枝,你来看!” 绿枝是鬼方的军事总长,常伴鬼王身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她走上前,双手接过模型,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问道,“你这模型制作的是哪天的情形?” 狐修掰着手指算了算,道,“十日前。” “确切吗?”绿枝盯着他,问道。 “十日前,黄昏时分,”狐修肯定地回道。 “王,您看,那时候飘带和黄花还是齐整的,丢失就是这十日之内的事,”绿枝道。 鬼王听了,指着女良族的大院儿问狐修,“这十日内,你可发现有什么异常?” 狐修摇摇头,“我就是这两三日才来,不过待个把时辰就走了,实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模型都雕刻好了,你为何还要来此?”绿枝问道。 狐修早就想好了答案,“我想再观察观察,好对这模型进行精修。” 鬼王望向绿枝,绿枝似乎猜透了鬼王的心思,拦阻道,“王,女良族是神圣之族,万万不可刑讯辱之。如果让她们察觉您怀疑她们,她们会觉得受辱,必会集体自杀以维护尊严的!” “这我知,”鬼王道,在他的几世轮回中,他曾亲眼目睹女良族为维持圣洁而殉身,只留一个孤女,这就是为什么数千年来,这个族群始终单薄,过洁易折啊,“但飘带和黄花都是女良族圣物,除了她们,其他人根本就带不出来啊!你知道吗,我们鬼群的群种儿一代不如一代,说实话,我总不能相信女良族还会如她们的先祖一样,把使命看得重过生命。” 绿枝摇摇头,“王,请您给我点时间,让我用自己的方法来调查,如果我失败了,再按照您的方法,可以吗?” 鬼王盯着院落里飘荡的飘带,没有作声。 “就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绿枝跪下来说道,“我不全然是为了女良族,王,我是为了我们整个鬼方。女良族是我们鬼方的道德标杆,若是这个部族道德失格,我们鬼方必定会陷入整体的道德塌方,到时候,我们以何治理疆域?!” 听了绿枝这推心置腹的忠言,鬼王道,“给你十天的时间,找出可可,查明真相!” 绿枝为难地抬起头来,还想说什么,鬼王抬头打断,“就十天!” 说着,他带着一干将士走开了。 绿枝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这才缓缓起身,朝山下走去,走了许久,一回头,狐修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 绿枝叉着腰盯着他,眼神充满疑问。 狐修近前来,低声说道,“我想跟着你一起调查。” “你?”绿枝打量着他,“你是哪个部族的?” 狐修摇摇头,“我不想骗你,等我能说的时候,我肯定说。”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相信你?”绿枝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狐修沉默片刻,说道,“这模型我是想送给可可的,我知道她不能回家,我知道她很想回家。” “你在那里就是在等可可?”绿枝恍然大悟,“你走吧!” 狐修一动不动,“让我跟你一起调查!” “你说谎跟讲真话一样面无表情,我看不透你,”绿枝道,“我不能跟你共事。” “我说谎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你......”狐修还想试着解释。 “说谎就是说谎,这是事实,”绿枝断然道,“原因只是掩饰,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狐修听了,垂头丧气地从绿枝身旁走过,走了三四步,他忽然回过头来,鼓起勇气,似笑非笑,“你们鬼总是这般不近人情吗?” 绿枝从背上抽出长剑,刺向狐修,狐修伸出双臂阻挡,双臂被划出血痕,绿枝看着长剑上殷红的血,怒问道,“你从何而来?!” “人间,”狐修道,“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如果我不说谎,我想,不等我说完‘我是人’这句话就被你们杀了吧!我还有机会说别的?!” “有,你告诉我,你是怎样来到鬼方的?”绿枝收起长剑,问道。 “我为可可而来,你若是肯让我跟你一起调查,我知无不言,若是不肯,我就跟你分道扬镳,自己调查,”狐修道。 绿枝思忖片刻,冷冷一笑,“你跟在我身边,少说话,要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我也保不住你!” 狐修见绿枝终于松了口,这才把来到鬼方和认识可可的始末细细道来。说毕,他问绿枝,“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可可失踪的?” “少说话,少问,”绿枝道,“你知道的就说,你想知道的自己观察,我想说的自然会说,我不想说的你最好别问!” 听了她的话,狐修简直恨得牙痒痒,然而,终究是无可奈何。 第73章 走访询亲问线索 绿枝来到一处府邸,屋体油绿,屋顶火红,恰似一株绽放的曼珠沙华。正是可可家。原来鬼方为史官建有专门的居所,供他们居住。在门口处,绿枝回头对狐修说道,“在这里等我!” 说着,自己拾级而上,进了门。她忽又从门里折回来,窥探狐修,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才又继续向前走。 狐修挑了挑眉,瘪了瘪嘴,等绿枝放心地进了门,他才小心翼翼,尾随而行。只见廊庑迂回,亭阁相望,假山上白水潺潺,假木交错,沿着廊庑走到尽处,是四围的屋舍,中间是空阔的平地,有个孩子正坐在地上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是那天骑墙头的孩子。 “爹,有人来了,”那孩子从地上跳起来,一溜烟儿窜进一间屋子,紧接着,从屋子里走出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他脸色苍白,额头脸颊多处伤口,走路一瘸一拐,看见绿枝,面色谦卑,弓身问道,“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那孩子从男子背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绿枝。 绿枝开门见山,问道,“女良族的飘带和黄花失窃了,你可听说?” 男子摇摇头。那孩子仰面说道,“我姐姐也被人窃了。” 绿枝低头看着孩子,男子忙把孩子拉出来,对绿枝解释道,“好几天没见可可了,这孩子以为她被人偷走了。” “你能帮我把姐姐找回来吗?”那孩子问道。 “女儿失踪这么久,你为什么不上报?”绿枝问那男子。原来这男子是可可的生父黎岳,这孩子是可可的弟弟黎宽。 黎岳道,“您也知道,我们家就是女子在外做事,男子是不能过问的,可可从不在家言公事的,我们也不敢问。以前她也有过这种情况,一两天不回来,最长有五六天不回家的,她不让问,我们也就只能静静等她回来。” “这次,她走之前有说什么吗?”绿枝问。 黎岳摇摇头。黎宽忽然扯了绿枝的衣服,说道,“啊,我想起来了,有人来家里找过姐姐,把姐姐惹恼了,跟他吵架了。当天姐姐就不见了。” “谁?”绿枝忙问。 “刈空,”黎宽道。 “他们因何吵架,你听到了吗?”绿枝问。 “我就听到‘神职’两个字,姐姐就把我赶走了,”黎宽道。 绿枝点点头,扭头转向黎岳,“听闻狱中发生了暴动?什么时候的事?” “就三天前,”黎岳委屈地说道,“一群下等贱民不安本分,想要越狱逃窜。” 原来,鬼方社会有着森严的等级,社会结构分为一圣四等,圣即鬼王,世世轮回,是鬼方的绝对统治者;四等即上等优民,中上等的良民,中下等的平民,下等贱民。前三等是鬼方世界男女交媾所生,社会地位相对较高,如鬼方几乎所有的中央政府部门的职位多由上等优民占据,而各部族的统治部门多由中上等良民任职,中下等平民虽无权势,但有田产或谋生之技,生活倒也过得去。最惨的是下等贱民,这群鬼来自于人死之后所化。其实人死为鬼这话在人间流传已久,并不十分正确,要知道并非所有人,死后都会化为鬼,化为鬼的大约十有七八,还有些死者化为他物,至于何物尚未可知,而这化为鬼的也并非全部能进鬼方,尚有不少人鬼未知的场域会将鬼攫走,是以进入鬼方的不过十之一二。他们进入鬼方,忘却前尘,成了贱民,为前三等所畜养买卖,类似人间的奴隶。 贱民初来鬼方,就安置在混沌狱中,等候卖家前来。狱中实施高压统治,贱民稍有不逊,则鞭打棒捶,意在磨平他们的性子,将他们驯化成温顺的应声鬼。黎岳正是看守混沌狱的狱警之一。 “逃了多少?”绿枝问。 黎岳想了想,道,“听说逃了有十多个,我们兄弟已经分派到各部各处去缉拿追凶了!” 绿枝又问,“暴动原因和领头人查出来了没?” 黎岳苦笑道,“这个,我们这种低级小卒可不知道。负责这案子的是刈空,您想了解情况,可以去找他。” 绿枝听了,点头道,“你多关注一下这案子,可可的突然出走,飘带和黄花失踪都可能与这有关。” 黎岳诚惶诚恐,忙连连答应。 “我去哪里能找到你?”见绿枝往外走,黎宽忙追了上来,扯着她的袖子说道,“我想起来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你吗?” “将军府,”绿枝笑道。 “那你能帮我找回姐姐吗?”黎宽仰着小脸儿,满是期待。 绿枝点点头,“你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说着,她撇开黎宽向外走去。 狐修趁着她被黎宽拉住,蹑手蹑脚飞窜出门,刚刚站定,平息了呼吸,绿枝走了出来。 看了他一眼,径自从他面前走过。 “喂,你问出线索了吗?”狐修忙跟上去。 绿枝也不理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狐修道,“可可受命于摩珂权杖,权杖给她发出了使命,所以她去履行职责了。” 绿枝蓦地停了下来,盯着他。他现在了解了绿枝,见她虽然冷酷,但并非滥杀之人,故此胆子大了起来,“我知道可可出了鬼方,我就是想问问你,她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绿枝问道,“你尾随我进了屋?!” “可可告诉我的,”狐修道,“我说的这些,你们刚刚可一句没说!你们......” 他话一出口,忽然发现自己中了计,忙双手掩了口。 绿枝冷漠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你来此就是想找可可?” “是!”狐修对天发誓。 “仅此?!” “仅此!”狐修仍天发誓。 “你为什么要找她?”绿枝又向前走去。 狐修忙跟上,“把这个模型送给她。” “你大可把这个模型留在她家里,等她回来自然看得到,”绿枝道。 狐修叹息一声,“我还担心她的安危,所以想尽早找到她。” 两人说着话,又来到一处府邸,却是灰白色的泥屋子。绿枝径自走了进去,里面空落落的,搜遍所有的房间,不见一个人影儿。两人走出去,行得没几步,忽然有两个使者匆匆跑上前来,执礼毕,说道,“将军,鬼王找您速速进宫。” “何事?”绿枝问道。 “好像是刈空出事了,”两个使者催促着,很快来到鬼王宫。 “你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绿枝对狐修厉声说罢,自己进了宫门。 狐修见宫门有人守卫,透过大开的宫门又看到宫中时不时有卫队巡视而过,就是借他胆子,他也不敢私闯,只乖乖等候在门口。 第74章 染指神物混死生 宫殿内,鬼王来回踱步,忧心忡忡。见绿枝进来,他焦灼地说道,“刈空逃出了鬼方!” 绿枝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 刈空在鬼方的职位是刑司使,负责监管所有关押下等贱民的狱刑。但在鬼方传说中,他能执掌人的生杀大权,也就是人间所传的阎罗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刈空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识其真面目,但据熟悉他的人言他们家族世世代代男丁单传,而且这些男丁共用同一张脸,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刈空长生不老而且形貌不变。更有确切的消息,刈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住到神祠,第二天平明才离开,据说是他们家族的传统,祖祖辈辈皆是如此。有好事者曾在月圆想要溜进神祠一探究竟,但每每被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拦阻在方圆几里之外。有更好事的,提前躲进神祠,定要揭开刈空的神秘面纱,结果往往是他们第二天被人叫醒,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神祠,恍惚惚失去了有关神祠的所有记忆。 传言越传越神奇,越传越离谱,刈空于是成了鬼方的传说,人们对他的敬畏之情远远超过对鬼王的敬畏。 事实上,刈空的确是神使,是长生不老的存在,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人,是鬼,还是神,也许三者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是他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他早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个凡人,在一座山脚下救了个奄奄一息的怪物,说是怪物,因为它人首龙身,怪物从身上扯下一块儿红色的鳞片,用手推进了他的太阳穴。虽然没有任何语言,刈空瞬间耳聪目明,心眼澄明,他内心涌荡这一股豪情,眨眼间,他来到了鬼方,从神祠醒来。对于自己的使命,他了然于胸,自从,每到月圆,他都会恭恭敬敬地跪在神像前,请出那片红鳞,红鳞上清风为笔,饱蘸月光,缓缓出现一份名单,这名单就是将死之人的祖籍,住址,死亡时辰,死亡方式。刈空将自己的魂灵交赴红色鳞片,自己昏昏睡去,当晨光初放,名字变成月光红,那鳞片再回到刈空体内,刈空醒来。 为了践行神职,千年来,刈空孑然一身,从未有眷属,所谓的娶亲生子不过是他自己用木偶制作的假新娘假孩童,借此来掩人耳目,用与俗同来隐藏自己。 千年如一日,日子如流水,刈空躺仰其上,无忧无虑。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梦到一条红龙,红龙在他面前拳着龙身,频频颔首,似是感激。他认出这红龙就是那怪物。他体内的红鳞开始跃动,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片龙鳞,无知无觉无思无虑,就这样结束也挺好,他脸色露出满意的微笑,在红龙有力的呼吸声中,他聆听到了它的心声,“尚须时日我才得完满,生杀之权还需君行,此次前来是想提醒,有形之物难免为人所见,既被所见难免招染指之虞,灵鳞已为鬼王左右,你切记,一定要在庚午日到人间的象秀谷,庚午时人鳞进到松湖之中,洗涤污浊,唤回灵气。” 刈空梦中醒来,来到鬼王宫。鬼王见他神色峻刻,全不似平日,心知有事,便屏退一众侍从,等他开口。 “神不可欺,”刈空道。 鬼王知道他发现了自己徇私之事,倒也没有十分紧张,只安抚他道,“我知啦,从今往后,你做你的,我不干涉就是。” 原来,鬼王轮回,拥有世代的记忆,故此,刈空无法对他隐瞒,只能将实情和盘托出。有了鬼王的支持,刈空倒也便宜。只没想到,鬼王竟胆大包天,打起了龙鳞片的主意。 也是出于无奈,有一段时间,鬼方人口暴增,贱民供应不足,引发了诸多社会矛盾,为了缓和与中等民众的矛盾,优等民众将战火引向鬼王,暗中操控舆论,只说鬼王解决不了矛盾,空有千年智慧,言下之意,开始质疑这种轮回登基的制度。要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可是会动摇鬼方立国之本的。鬼王没办法,找刈空商量,想让他多杀些人来补充贱民劳动力。刈空自然不肯。鬼王便在刈空的酒食里下了药,用方术取出了红鳞,百般研究,终于在一个月夜发现了红鳞现字的秘密,月光就是光源,可将字投影于红鳞之上。自从,鬼王就先写诸多姓名,张贴在神祠墙上,那些名字用阴气所写,根本看不到,但是有光之时却能投射现影儿。几百年前,鬼王和刈空闲聊之时,曾听他讲过那名单式样,故此,鬼王仿照式样,写了几个名姓。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一月,发来的贱民数量果真有了提升。 所谓欲壑难填,用这法子补充了劳动力,消解了社会矛盾,保障了自己的地位,鬼王并没有就此收手,他看到了一条生财之道。他派鬼使到人间跟各族的神职交通,收受钱财大肆贩卖生杀大权。 也是合该有事,按说神物有灵,不应受人拿捏,但正如红龙所言,有形之物被时间剥蚀难免有隙,因此鬼王才能用法力唤出红鳞,而那红鳞一旦映射了墙上之名字,神命就再难映于其上,鬼王的意志便成了神的意志,刈空所诛之人皆出自鬼王。长此以往,鬼王积聚了赚大量的财富。 “杀神回来了,”刈空道,“欺神者自有神罚处,我来告诉你,希望你做好准备,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鬼王问道。 刈空道,“神命难测。” 鬼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道,“你做了杀神神使数千年,有功劳有苦劳,想来,杀神一定会给你恩赏吧?” 刈空从未想过使命结束后会有什么恩赏,他活成了一棵树,一座山,一条河,按着命定的轨迹,过着被安排的人生,过往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活,不动心不生念,听了鬼王的话,他摇摇头,“我知道我有命定的归宿,那归宿就是对我最好的恩赏。” “把恩赏给我行吗,”鬼王直言不讳,“你知道的,这数千年来,都是我护佑着你,没有我,你早就暴露了身份,所以,严格说来,你神圣使命的完成是依赖于我的,没有我,你完不成神使,再有,数千你来,你孑然一身,只有我肯陪着你,我是你一唯一的朋友,你必须得救我!” 见刈空不说话,鬼王直接说道,“神给你恩赏,你就说让他赦免我!” “我会!”刈空点点头,“我要去人间,你送我!” “去人间做什么?”鬼王问。 “洗净红鳞,待杀神归位!”刈空道。 鬼王点头应许,“你何时启程?” 刈空望望天色,道,“明天一早!” “你今晚还是要去神祠?”鬼王问。 刈空点点头。 鬼王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道,“你一会儿去神祠,这几个人把他们放了吧!” “神令就是使命,我只按神令行事,”刈空看也不肯看。 “这不是神令!”鬼王再也想不到刈空如此执着,极力解释道,“你明不明白,你杀的人全是我加上去的,不是神令!” “按神令行事这是我对神的使命,”刈空道,“我不用辩真伪,真伪神自知,杀神归位,我使命结束。欺神瞒骗的,神灵自知!” 见倔强的刈空不肯答应,鬼王盯着他的背影恨得牙痒痒,不过好在他答应了帮自己求情,这倒让鬼王稍稍心安。 “不能送他去人间,”忽然一个声音从鬼王背后传来,鬼王一惊,扭头一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说话的是老牛鬼,他是鬼王的贴身老奴,当年鬼王巡视混沌狱,一眼相中了他,便将他带回宫中。这老鬼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却最是伶俐,服侍鬼王无微不至,他还很有见识,借刈空之手调节贱民的数量正是他的主意,因此,鬼王对他十分信赖,事无大小,从不避他。时间久了,这老鬼名义上是老奴,实质上则成了鬼王的首席智囊官,不仅对宫中群官颐指气使,就是对鬼王,也不经意间口出狂言,好在,鬼王甚是宠溺他,并不介意,还往往称许他敢于犯颜。 “为何不能送他去人间?”鬼王问道。 老牛鬼道,“王,您想,跟人斗跟鬼斗跟神斗,哪一个胜算更大?” 鬼王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 “若是神需要借助刈空才能归位,那我们只要控制了刈空,杀神归不了位,您又何必担心会遭到神谴呢?”老牛鬼道,“把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您不但可以随时调节鬼方的鬼口数量,而且还可以操纵人间,我听说,人是最怕死的,若是您能操控他们的生死,那么人间帝王是不是也就在您的掌控之中?这样看来,鬼方和人间都可以遵您为王,以您为尊,是不是这个道理?!” 鬼王听罢,喜笑颜开,果真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刈空。鬼王不知道的是,刈空百般哀求无果,只得去找可可,正是在可可的帮助下,刈空终于逃离了鬼方,来到人间。 第75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绿枝自然不知道刈空的身份和使命,她所惊讶的是,刈空在这个节骨眼上逃匿,很可能与混沌狱的暴动以及可可的失踪,甚至与女良族圣物的失窃有关。 “你得去人间一趟,”鬼王对绿枝说道,“寻回刈空,若是他不肯跟你回来,你只管格杀勿论!” 绿枝讶然,“格杀勿论?!他犯了什么罪?” 鬼王沉默不语,半晌方说道,“这你不必管,给你十天的时间,务必在庚午日前杀了他。” 绿枝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鬼王知道她的性格,若是不跟她解释,她一定不会从命,但因为知道她的性格,所以若是跟她解释了,她肯定不会从命。鬼王思忖片刻,说道,“混沌狱暴动,无论如何刑司使难免其咎,刈空在这时逃出鬼方,可见他必是牵涉其中,妄图逃脱罪责。” “王,您有什么依据他是逃脱罪责,”绿枝见鬼王说的十分笃定,追问道,“他就不能是逃出鬼方寻找线索?再说了,您既然知道他牵涉其中,为何不把他带回来问清楚,反而要让他死在鬼方之外,断了查案线索?” 鬼王冷冷笑道,“绿枝将军,枉你自诩是鬼方之忠臣,处处以鬼方利益为先,我问你,刈空身为刑司使,处于我一下之下,众鬼之上,作为鬼方的二把手,他逃出鬼方,若要在人间寻得庇护,除了泄露我鬼方机密,可还有更好的方法?若是人类掌握了我们的信息,我们鬼方还能太平?再者,刈空窜到人间的消息若是泄露出去,鬼民知道鬼方与人间相通,我们鬼方民心能安?” 绿枝听罢,原本灰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我知刈空出逃关涉甚大,但女良族圣物的失踪和女史的失踪同样是能动摇鬼方之本的大事,我现在刚刚着手......” “有人在人间看见了女史,她跟刈空一起,”鬼王道。 “女史和刈空私奔?!”绿枝震惊了。 鬼王被她逗笑了,语气和缓了许多,“女史自有她的使命,这个你先莫管。捉拿刈空事大。你立刻启程前往人间。我会找人带你去阴阳路,出了黄泉口,会有人在泉边接应你。他们会引你找到刈空。” 绿枝点点头,又说道,“王,实不相瞒,那天在女良族墙外的是人,我本想借他查找女史线索,现在既然知道了女史下落,我又确知女良族的圣物丢失跟他无关,他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王,您看怎么处置他?!” 鬼王笑道,“他可是奇货,在这里没有利用价值了,到了人间,你可能需要他的帮忙,只管带他回人间。” 说着,就有鬼差前来,想带绿枝前往阴阳路,绿枝想了想,对鬼王道,“若是他也回人间,不如让他带路,让外族发现我们的阴阳路终归不安全。” 鬼王笑道,“就依你吧。那也不必有人接你了,刈空的下落,我会派人暗中通知你。” 绿枝听罢,向鬼王告辞,跟着狐修回了人间。 狐修将绿枝安排住在松湖居,整日里缠着她,只是追问可可下落。绿枝只说她在人间,至于何处却守口如瓶。 这天,趁着狐修不在,绿枝出了松湖居,来到松湖岸边,她已渐渐适应了人间天日,也敢在太阳不是很炽烈时出来走走。正走着,忽有一人从湖边林中窜出,到她身前,悄然道,“你要找的人就在松湖居。”说罢,他闪进林中,不见了踪影。 绿枝听了那人的话,将信将疑,回了松湖居,找遍每个角落,不见刈空踪影。正失落间,忽瞥见一扇窗户上人影儿闪动,她心下一喜,蹑手蹑脚近前窥探,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她看到一个男子的背影儿,看样子,甚像刈空。这下,她可来了劲儿,把剑抓在手里,一个箭步冲到门口,踹开门闯了进去。 门里的人吓了一跳,望向门口,却是狐修。原来,这竟是他的创作室。 绿枝提着剑四下晃荡,转来转去,但见创作室一角堆着些杂物,除此外都空荡荡的,只有三个支架,其中两个上面挂着半成型的皮囊,墙角两个大缸,一个里面是水,一个装着白泥,狐修正坐在第三个支架前创作。 绿枝已经走到了狐修身后,看着他正在做的皮囊已基本成型,却是可可的模样。绿枝见此,一把揪住狐修的领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做她的皮囊?” 狐修掰开绿枝的手,理了理领口,说道,“不管你的事。” 绿枝拔出剑来就要砍可可的皮囊,狐修见状,忙扑过去,把皮囊护在怀里,绿枝的剑来不及收回,划在狐修的后背,划出长长血口子。 “不准你做她的皮囊!”绿枝怒气冲冲吼道。 狐修也不回答,只紧紧护了皮囊,向后退着,防备地盯着绿枝。 “你跟她是不是有私情?!”绿枝见他一味后退,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别玷污她的声名,我跟她清清白白,”狐修退到墙角,这才感觉到背部钻心的疼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你为什么做她的皮囊?!”绿枝步步紧逼,又窜到了他面前。 狐修身子往前一挺,背部离了墙,大胆地盯着绿枝,硬气地说道,“我喜欢做谁的皮囊就做谁的,为什么要跟你解释?!” “你是不是想对我们鬼方不轨?!”绿枝又上前一步,将狐修摁到墙上。 狐修扭过脸去避开绿枝炽烈恐怖的目光,“谁稀罕你们鬼方,阴森森的有什么好,我还是喜欢我们人间的朗朗乾坤清风明月!” 绿枝听了,仍去他怀里抢那皮囊,不想狐修护得紧,纹丝不漏,她气得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举起来,摔到地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儿,滚进一堆摆放废弃皮囊的边角料里。 “把皮囊给我,要不然我打死你!”绿枝冲狐修喊道。 狐修往角落里缩了缩,忽然跳了起来,冲到绿枝身边,一手护着皮囊,一手指着角落喊道,“有人,那里有人!” 绿枝以为他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要抢那皮囊,不想狐修又跑回角落,把废料往后扔,扔了几件后,他突然指着一个大脑袋道,“是人是人,是真人!” 那人虽然露出了脑袋,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绿枝见状,上前用脚踢开废料杂物,心下大喜,眼前坐着的赫然就是刈空。 绿枝厉声道,“刈空,跟我回去认罪伏诛!” 刈空摇摇头,“我得留在这里!” “你不跟我回去,我便杀了你!”绿枝把剑抵在刈空脖子上。 狐修已经把可可的皮囊小心地收进他的珍藏柜里,见绿枝盛气凌人,小心翼翼地凑到她面前,说道,“你要杀他可以,出去杀行吧,别弄脏了我的创作室。” 绿枝用胳膊肘子狠狠地撞了狐修的胸口,将他撞倒在地,吼道,“不管你的事,滚出去!” 狐修还是想求她别弄脏自己的创作室,可看她那凶狠的眼神又怯了,垂着头,小心翼翼挪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又听绿枝喝道,“关上门,滚远点儿!” 狐修关了门,却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凝神,听着屋里的动静儿。 “你为何要逃出鬼方?”绿枝质问刈空,“是不是畏罪潜逃?” “我无罪,亦无须逃,”刈空淡然道。 “那你为何来此?”绿枝问。 “我有我的使命,”刈空语气平缓,全然不像是面临危险,“使命完成前,任何人伤我不得,害我不得。” “你的使命是什么?”绿枝问。 “迎接杀神归位,”刈空道。 “仅此?!”绿枝被他肃然淡定的神色震慑,不由得开始相信他。 “仅此!”刈空道。 “那混沌狱中的暴动,女史的失踪,女良族圣物的盗窃皆与你无关?!”绿枝问。 “无关,”刈空道。 “那你来此的意图,鬼王可知?”绿枝问。 “他知,”刈空道。 绿枝听罢,手中的剑垂了下来。良久,又将剑提起,“跟我回鬼方,要不,我就要杀了你!” 刈空摇摇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绿枝把剑架在刈空的脖子上,忽然,不知哪里飞来一块儿石子儿,打在绿枝手上,她手一松,剑跌落在地。 听到声音,狐修猛地推开门,一眼望见,可可,正横空亘在刈空和绿枝中间。 第76章 喜相逢佳人无情 “你让开,”绿枝强忍着疼,把剑捡起来。 可可以身为屏障,护着刈空。 “我奉鬼王之命前来缉凶,你若拦阻就是抗鬼王之命,你是想造反吗?!”绿枝道。 “我是为鬼方的千秋万代着想,来拦阻你,”可可寸步不让,“你若害了刈空,杀神归位受阻,我们鬼方必受神谴,鬼方人间死生秩序大乱,人间鬼界必将遭受大殃,到时候生灵涂炭,众生皆苦。” “杞人忧天,真是可笑,”绿枝指着刈空,冷冷笑道,“鬼王就在我们鬼方,他下达的命令你自可前去问清问明。我问你,你说的杀神何在?杀神归位可有依据?你又有何依据杀神归位需要他?他不过是鬼方的一个刑司使,尸位素餐,聊度残生,你何必给他戴上那么高的帽子,说出那些冠冕堂皇大而空洞的无稽之言为他开脱!我只问你,你到底让不让开?!” 可可倔强地站在刈空面前,狐修可怕可可吃亏,忙去推她,可哪里推得动,不得已,他只能挤进可可和剑的中间,小心翼翼推开绿枝的剑,带着讨好的笑,对绿枝说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动嘛!” 绿枝正在气头上,猛地刺向狐修的胸部,还好可可眼疾手快,推开狐修,狐修只被割破了衣服,可可的手臂却被划了一道口子。狐修抓着可可的手,察看伤口,绿枝趁机推倒可可,挥动着剑砍向刈空。刈空躲避不及,一条胳膊被硬生生砍下来。血流如注。 “啊!我的创作室不干净了!”狐修看着满地粉红的血迹,哀嚎起来,他愤怒地冲绿枝嚷道,“我跟你说过,要杀人出去杀!” 说着,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搡着刈空就往外走,把刈空推出门去,一回头,可可也冲了出来,扯着刈空就跑,绿枝紧追不舍。狐修想着要追可可,可是想到创作室里那滩血迹,心就难受得不行,正在纠结之时,绿枝早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忽然间,房侧的松林闪出两个人影儿,却是可可扶着刈空。原来她根本没跑远,不过是躲进层林,把绿枝支开,自己绕着层林转了回来。 “我们能进去吗?”可可问道。 “当然,你进,”狐修转过去,想把刈空拦在门外。 可可撕下自己的裙摆,将刈空的断臂处裹好。 狐修见状,不好再拦阻,由他们进了房中。 可可将刈空扶在墙角坐了下来,刈空尚在昏迷中。可可静静地看着他。 狐修把刈空的断臂捡起来,塞进刈空怀里,自己蹲在可可面前,问道,“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为什么一直没找我?!” 可可羞赧地笑了笑,“本无意打扰,后来我们一路被人追杀,逃在此处,实在是无可奈何。逃来时,你不在,等你回来,却是跟绿枝一起,我便有心找你,也不方便啊。” “方便的,”狐修道,“你要找我,什么时候都是方便的。” 说到这里,狐修从怀里掏出那女良族的模型,“我给你去送这个,你不在,我就一直在鬼方找你。后来在墙外遇到绿枝,我就跟着她一起找你。” 可可接过模型,眼睛微微润了,只盯着模型一言不发。 狐修忽然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些臭臭的?” 可可抬起头,望着他,不明所以。 狐修捂着鼻子,指指血迹,站起身来,“那东西好臭,我来清理一下。” 说着,他提了水桶,将水倒在地上洗了十几遍,直到血迹全无,这才安了心,蹲坐在可可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创作室不适合住,不如我来给你们找间卧房?”狐修见可可催自己走,仍恋恋不舍。 “正是不适合住,才不会有人想到我们在这里,”可可笑道,“你只管去休息,不用管我们的,别忘了,我对松湖居的熟悉程度可不比你差!” 听她语气,又看到她那狡黠的眼神,狐修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送的象秀谷模型竟帮了她的大忙,让她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躲过了追杀。 “绿枝再来怎么办?”狐修还是担心。 “今夜她应该不会来了,”可可道,“等刈空恢复了精力,我们便走了,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去哪里?”狐修道,“我跟你一起。我也可以出点力,不会拖累你的。” 可可叹息一声,微微笑道,“这是我们鬼方的内务,你牵涉其中多有不便。”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狐修抓住门扉,不肯离去。 “有缘总能再见,”可可笑道,“你快点回去吧,绿枝回来找不到你,该来这里了。” 狐修听罢,这才恋恋不舍,回了卧房。 夜色已深,狐修正趴在床上看书,门猛地被撞开了,绿枝走了进来,狐修阴阳怪气道,“可可呢?你找到他们了吗?” 绿枝并没有理他。狐修看见她走路踉踉跄跄,脸色煞白,额头汗涔涔,不由得幸灾乐祸,笑问道,“你受伤了?严重不?什么时候死?” 绿枝坐下来,有气无力道,“你跟刈空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窝藏他?!” “我都不认识他,怎么会窝藏?”狐修近了前,想看绿枝的伤口,好让自己开心开心。 “他们一直躲在你的创作室,你会不知?!”绿枝仰着头盯着狐修,“说,你是不是为了可可,所以窝藏他们!” 狐修见她老是怀疑自己,带着情绪说道,“你也说他们是‘躲’了,我怎会知?我要是知道可可在这里,我会把你这个凶婆娘引来?!” 说着,他赌气背对了她,往床上侧躺着,也懒得理她了。 不一会儿,忽然听到“扑通”一声,他回头一看,绿枝倒在地上了,“喂,你是死了嘛?可别死在我的卧室里!” 他上前用脚踢了踢,绿枝一动不动。 “喂!”他蹲下来,把她的脸掰过来看了看,“你真的死了嘛?人死我见过,鬼死我可没见过,你是不是真的死了,说话呀!” 见她一动不动,他抱她起来,本想扔出屋外,想了想,终是于心不忍,将她抱起,放在床上。 他急匆匆往创作室跑去,推开门,大嚷道,“不好了,不好了,绿枝好像死了!”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 “可可,可可?!”狐修叫着,翻遍了创作室的每一个角落,可可和刈空已经离开了。 狐修失魂落魄,猛见一个身影出现,他惊喜地抬起头来,却是绿枝。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是不是?”绿枝虽然气势汹汹,终是有气无力。 “是,她原本就在这里,现在,”狐修冷冷笑道,“不见了,我也想知道他在哪里。” 绿枝没有说话,垂下头,挪到墙角倚靠着。 狐修走出了创作室,没多久,又走了进来。一言不发,抱起绿枝,朝着卧室走去。 “我该怎么帮你,”狐修道,“人间医师不知道会不会给鬼治病。” 绿枝微微一笑,“你若真想帮我,倒也容易,去趟鬼方,禀告鬼王,说我中了七星散,鬼王有办法救我。” “若是我不去,你会死吗?”狐修问。 绿枝点点头。 “我们人死了会变成鬼,你们鬼死了呢?你死后是不是也是魂为幽灵,魄为枯花?”狐修问。 绿枝摇摇头,“魂为幽灵,魄为枯花,只是女良族的恩泽,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鬼死后归于何处,我们不能知,不可知,也不想知。因为我们只关注今生,从不妄想死后。” “我救了你,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狐修道。 “不能,”绿枝自然知道他要提出的条件,神色肃然,“你若救我,我会感激,你若不救,我也毫无怨言。不要再干涉我们鬼方之事,否则,纵然你救了我,我还是会杀了你!” 狐修听罢,站起身来,自往鬼方去了。 第77章 深情不永反成仇 狐修沉潜进松湖,轻车熟路,钻出黄泉,来到鬼方。刚走出曼珠沙华花丛,就见迎面一群鬼兵气势汹汹奔袭而来,吓得他忙俯身藏在花丛中,快速游动着窜进黄泉,只露了双眼窥探着。 但见这群鬼兵脸色白似雪,头发火红,好似云菇竖垂着。他们端起矛戈在花丛中乱捣,寸土寸地地找寻着什么,眼见得有几个近了黄泉,狐修忙潜进泉底。他在泉底睁开眼睛,看见眼前一个身影儿,心下一惊,仔细一看,那人却是黎宽,却见他纵身一跃,浮出泉面。狐修大惊。 黎宽抹干净脸上的黄泥水,冲着岸上的鬼兵哈哈大笑道,“雪叔叔,这黄泉水我从东游到西从西游到东,没见着一个活物儿!你们可以放心啦!” 原来,岸上的鬼兵来自于雪菇部,是善用火的部族,但不谙水性。因为老牛鬼突然失踪,鬼王责成雪菇部寻找,为首的兵长雪宁年轻有为,做事干练,两三日功夫已经找遍鬼方,却不见老牛鬼,现在只剩了黄泉边,他们便重金请了熟悉水性的黎宽潜进黄泉中寻找。 雪宁听了黎宽的话,来到黄泉边,垂头盯着黎宽,笑道,“宽小哥儿,你再仔细找一圈儿,若是寻了老牛鬼出来,不只是帮了我的忙,更是帮了鬼王大忙呢,到时候,鬼王加官晋爵,重金封赏,你可就长脸了!” “我找了好几圈儿,这里面没有我也不能变出来啊!”黎宽上了岸,脱下衣服甩着水,“你可说过了,只要我帮忙,就一定有钱的。” “少不了你的,”雪宁笑着,从怀里掏出些黄灿灿的金箔放到黎宽身旁,“你说说你,你也是女良族的种儿,怎么就没有一丁点儿你们家族的脱俗之气呢?” 黎宽冲他做了个鬼脸儿,兀自甩着衣服,也不知是有意也不知是无意,径折了曼珠沙华的茎扔进黄泉水中。又搜了一阵子,雪宁终于收队离开,狐修扔掉手中借以伸出泉面呼吸的花茎儿,从水里探出头来。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黎宽双腿拍打着泉水,悠悠然盯着狐修。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狐修扫视四周,见鬼兵没了踪影,这才放下心来,“我有紧要事要见鬼王。” “我姐姐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黎宽笑道,“姐姐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 狐修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的弟弟?”黎宽露出抓住人把柄的狡黠,那神色和可可如出一辙。 狐修见他人小,也不肯与他十分周旋,笑道,“我自然有我知道的途径。” 说罢,也不再理他,径自往鬼王宫走去。 黎宽哪肯放他走,跳起来追上他,“你说清楚讲明白,我怎么会认识我姐姐,我姐姐现在何处?!” 狐修急着找到鬼王,也不搭话,甩开他就大步流星向前走去。黎宽又追了上来,不依不饶问个不停。狐修被缠不过,说道,“我去见鬼王,等见了鬼王,把你要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你听好不好?” “你现在边走边说就是,”黎宽拽了他的衣襟,“说话又不碍着你走路!” 狐修见他有求于自己,越发拿捏不肯讲,只要吊他胃口,黎宽急得上蹿下跳,眼见到了鬼王宫前,他真急了,拽着狐修的胳膊,不让他进去。但是,一个孩子哪有大人的力气大,眼看狐修挣开了自己,黎宽只得喊道,“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狐修只当他说谎,仍迈着步子前行。黎宽又喊道,“老牛鬼偷了鬼王的宝带逃走了,鬼王正在气头上,进去见鬼王的臣子十个有九个被砍了头,你要不信,你就只管进去!” 狐修听了,将信将疑,但还是坚定地住了脚。他眼眸一转,换上笑颜,“你代替我进去见鬼王,若是你肯,我便告知你姐姐下落。” “你先告知我姐姐下落,”黎宽道,“我知道了姐姐的下落,死也瞑目。要不然,我贸贸然进去,死在里面,姐姐的下落也不知,我就惨死了,死不瞑目。” 狐修想了想,他说得甚是有理,便道,“你姐姐在人间,她安全得很。” “没骗人?!”黎宽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当然没有,”狐修道,“这下,你可以进去见鬼王了吧?” “你有何事要见鬼王?”黎宽问。 “绿枝中了七星散,”狐修道,“你进去禀告鬼王,向他求解药!” “哦!”黎宽不疼不痒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走。 “喂!”狐修见他朝鬼王宫相反的方向走,一把扯住他,“你答应我的!” “我是小孩子,命寿长得很,才不要去送死,”黎宽狡黠地笑着,“你年纪比我大,你死好过我死!” “你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狐修被耍弄,气得跺脚。 “是啊,我就说话不算话!我就出尔反尔,怎么样,你咬我啊,”黎宽扮了个鬼脸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狐修气得当场石化,有心要进鬼王宫,又担心黎宽那小滑头说的是实话,要不进鬼王宫吧,他又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正踌躇间,忽然想到,可可的父亲黎岳看上去老实忠厚,又兼了自己跟可可的交情,想来,他可以助一臂之力。念及此处,他忙转身,按着记忆中的方位,往可可府邸走去。 远远看见曼珠沙华样的府邸,狐修急奔而进,进了门,可真是冤家路窄,迎面就看见了黎宽。 “喂,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找我爹告我的状?!”黎宽伸开双臂拦着他。 狐修道,“小孩儿家家的,要有点礼数,你之前骗我我不跟你追究,现在找你爹有要事商量,你别没大没小没轻没重,坏了大事,你担不起责!” “你可别吓我,因为我最不怕被吓,”黎宽笑道,“我不喜欢你,我爹爹也肯定不喜欢你,你还是快点走吧,被我一个小孩儿家家的赶走你还有几分面子,若是被我爹出来赶走,你可真就没面子了!” “我是大人,不跟你这孩子一般见识,”狐修说着,推开黎宽,径自穿亭廊过回院儿,往正厅而去。 “爹,爹,爹!”黎宽就跟在狐修左右,大声嚷嚷道,“爹爹,有坏人闯进我们家门了!” 在他的大呼小叫中,就见一人从厅堂走了出来,正是黎岳。他把黎宽拉到自己身边,用眼神制止了他的大呼小叫,随即,习惯性地俯身抱拳,恭恭敬敬笑问,“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来此有何贵干?” 狐修忙回礼道,“我是令爱可可的故交密友,她现在在人间。” “小女有何言信请您传达?”黎岳忙问道。 狐修摇摇头,笑道,“这次来,倒不是受令爱所托。实不相瞒,我跟绿枝一起去找可可,可可是找到了,可绿枝中了七星散。她奄奄一息,嘱托我前来向鬼王求解药。” “向鬼王求药应该去鬼王宫,不知您来此处是何缘故?”黎岳问道。 这时,黎宽捂着嘴巴偷偷笑道,“爹,他怕死!他知道鬼王现在火气大,不敢去见鬼王,所以跑来找您,想让您做他的替死鬼。” 三人正说着话,狐修突然瞥见一个袅娜的身影从厅前的回廊后一闪而过,闪进了大厅。黎岳在狐修眼神初动的刹那已经扭头,他显然也看见了那影子。 “宽宽,送客,”黎岳说着,也不及跟狐修打招呼,径自窜进大厅。 “快走快走!”黎宽推着狐修就往外走。狐修假装毫不在意,自顾自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黎宽见他出了府门,转身匆匆往大厅奔窜。 狐修也忙转身,又进了府,躲在大厅门外,悄悄窥探。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管出声,又何必偷偷摸摸,”黎岳对一个人说道。 那人背对着黎岳,穿着宽大的连帽斗篷,从身姿看,似乎是个女子,听她开口,声音柔而不弱,一字一句,颇有分量,“我要女良族的飘带和黄花!” “娘,你不想要姐姐了吗?”黎宽转到那人面前,带着哭腔道。 “宽儿,你姐姐与我们缘薄,这是命中注定!”那人的声音柔和了些。 “如果是命中注定,那我们就改命啊!”黎宽道,“凭什么要我失去姐姐,凭什么是姐姐牺牲!我不舍得!我不要这样的命中注定!” 那人推开黎宽,来到黎岳面前,现在狐修看清了,是一张椭圆的玉石一般的脸,神情凄怆,眼角含泪,仰望着黎岳。 黎岳一言不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任她百般挣扎,只是不松手。黎宽也走上前去,双手抱了娘和爹的腰,把脸贴在娘的后背。三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让人怀疑是否是永恒。 “我要的很简单,就是每天醒来娇妻在侧,儿女萦怀,”黎岳道。 “那你不该选我,”怀里的女子正是可可的亲娘之柔,“你既选了我,就不该再存非分之想。” “我只能选你,因为我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黎岳霸气地说道。 之柔苦笑着挣脱出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把女良族的飘带和黄花交出来,我们各走各的路,彼此莫再相见。” “飘带和黄花我已经送出去了,”黎岳道,“想要回是不可能了,你若是想出气只管打我骂我,杀了我也行,想要回飘带和黄花万万不可能了!” “你送去了哪里?”之柔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苍白的脸神经般抽动起来。 “你不必知,”黎岳道,“我有我的计划,我有我的考量,你只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的儿女好,为了我们一家的团聚。” 之柔无助地落泪,跪倒在地,“那飘带和黄花有灵,是我们先祖的灵魄,你终究将她们送去了哪里?她们终其一生为鬼方活,为我们女良族的神圣职责活着,好容易卸了责任,可以安享岁月,你为什么要把她们带出家园?!” “灵魄灵魄,那只是你们想当而然罢了,”黎岳道,“是你们自我麻痹,自我蒙骗,就是你们的谎言害得可可走火入魔一般,天天把神职圣命放在心上,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女儿,是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她应该像其他所有姑娘一样,结婚生子,享受天伦之乐。是你们那愚昧的落后的陈腐的思想毒害了她!你们那院中的树,树上飘带,树下的黄花都是无知无觉的自然物儿,是你们把它们神化了,你们自己在自己编织的神话里沉醉自戕,我要拯救你们!因为我爱你,我爱我的女儿!我已经向你证明了,如果飘带有灵,如果黄花有灵,它们怎能轻易让我得到?你还不肯清醒吗?!” “我醒了,”之柔泪流满面,“我真得彻彻底底地清醒了。我们女良族会被连根拔起,在鬼方的历史上不留丝毫痕迹。我的可可成了柳絮尘埃,再也没有任何的存身之地,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毁了我的家园,毁了我们种族,你绝了我们女良族的血脉!你是魔鬼!魔鬼!” “娘,”黎宽跪倒在之柔面前,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哭道,“娘,爹爹是好心,爹爹的伟愿是要打碎女良族的围墙,让您自由出入,我们一家四口可以在一,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那飘带和黄花现在何处?!”之柔把黎宽推倒一旁,仰面盯着黎岳,冷冷问道。 黎岳俯身,抬起袖子想给她拭泪,她后退着躲开了,眼神凄怆冷漠又带着决绝。黎岳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凶狠中带着浓烈的柔情,“把所有事情交给我,你就安安心心做我身后的女人,不行吗?!” “那飘带和黄花现在何处?!”之柔盯着黎岳,语气冰冷得能把人心冻僵。 见她始终执迷不悟,黎岳站直身子,“老牛鬼拿去用了,” 之柔也挺直身子,站了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一口气,说道,“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娘!”黎宽见之柔要走,忙追上去。 “你也是!”之柔甩开黎宽,冷冷说道,“你们父子借我之手毁我家族,败我族基,让我成为女良族的千古罪人,我与你们的仇,不共戴天,此次一别,最好别见,若再次相见,要么你们死,要么我亡!” 说罢,她甩袖翩跹而去。 第78章 寻圣物临别寄言 狐修躲在回廊柱后,一路尾随着之柔。等出了女史府,狐修快跑几步,追上之柔,自我介绍道,“我是狐修,来自人间,象秀谷。我知道可可在哪里,她在人间,保护着刈空,你想见她吗?我可以带你去。” 在他说话时,之柔一直盯着他,见他率真无伪,遂问道,“可可让你来的?” “那倒不是,”狐修道,“是我跟绿枝到人间找可可,可可找到了,又走丢了,绿枝中了七星散,让我来鬼方找鬼王。” 之柔听了,说道,“既要找鬼王,跟我来。” 狐修跟在之柔身后,眼见鬼王宫越来越近,心下越发紧张,“我听说鬼王最近心情不好,进见言事容易被牵连,无辜被诛。” 之柔安慰道,“你只管放心,鬼王虽值盛怒,却不滥杀,他所诛者不过是借着盛怒杀当杀者。你是来送信的,鬼王必不会迁怒于你。” 话虽如此,狐修总免不了胆战心惊,步子不由也缓了下来。之柔见状,道,“你若是放心不下,就守在宫外,我进去代为禀报。” “如此甚好,非常感谢,”狐修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到了鬼王宫门前,他果真自觉地站在门外,目送之柔进了宫内。 须臾,就见两个鬼差肩并肩走了出来,到狐修身前,卖力作揖,头几乎触了地,语气说不尽的谄媚,“鬼王遣小的来恭迎贵宾进宫面圣。” 狐修见他们这般恭敬,惧怕之心消了大半儿,随着他们进了宫,但见宫殿气势恢宏,飞檐斗拱,诸多殿堂楼阁遥遥相对,楼阁亭台杂于明水红花琼枝绿树间,肃然中洋溢着生气,生机中隐现着王霸之气。美景华亭尚未历尽,忽见两个鬼差迈着大步跨过一座赤红色的门槛,进了一座大殿,狐修忙跟过去,一眼就瞧见鬼王端坐在高高的红椅之上,其下正中立着之柔,两侧各有十数名鬼兵,一侧俱是素衣白帽,一侧是黑衣黑帽,皆警然肃立,目森森有光。 狐修按着人间礼数给鬼王行了礼,鬼王倒也没有什么架子,开门见山问绿枝在人间的经历。狐修少不得将遇到可可和刈空的情节也一一道来,至于绿枝如何中的毒他可确乎不知道的,就连这毒的名字还是绿枝告诉他的呢。 说到此处,他不由地暗暗后悔,当时怎么就不能张嘴问问绿枝中毒的经过呢,此时也好说得详尽些,让鬼王确信自己是真心实意全力以赴帮着绿枝的。 不过,不管他怎么后悔,不知就是不知,他也还没胆量在鬼王面前胡编乱造。 等他讲完,鬼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良久,他开口对狐修道,“你一路颠簸,辛苦了,先休息一晚,明天你带封信给绿枝。” 说罢,就有一黑一白两个鬼兵出列,站在狐修身侧,在一种巨大的压迫力的震慑下,狐修一言不发,跟着两人走出大殿,来到一间阔大的装饰华美的卧室,他自然睡不着,不过坐在床上想着心事。 此刻大殿之上,鬼王已经把雪兵也召了来,“你立刻下令,将寻找老牛鬼的士兵悉数撤回,布重兵围住女史府,不许任何人进出!” 雪兵也不问情由,领命即去。 “王,请您允许我去趟人间,”之柔见雪兵走了,跪在地上,“族中圣物的下落既已有了线索,我须得一搏,把圣物取回。” 鬼王沉吟不语。 之柔见状,又说道,“王若担心我有二心,不妨派重兵围住女良族,十日之内,我若不回,族人性命交由大王处置!” “我并非担心你有二心,”鬼王终于开了口,“你们女良族的人品我信得过,我只是不想你去送死。” 鬼王知道,女良族的习俗:担任女史者自任职起生不能回族,女史的三代血亲(当然只限于女性)生不能出族中大院儿,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情感相扰,乱了理智。而今,女良族圣物遗失,是关乎族群生死存亡的大事,鬼王迟迟不能查明真相,之柔迫不得已出了族院。鬼王自然知道,她是存了殉身之念,一旦查明真相,寻回圣物,她势必会以死来谢违规之罪。原本,之柔只在鬼方活动,鬼王派人查找了诸多典籍资料,想借助历史证据来保住她的性命。可是,一旦她离了鬼方,去往人间,鬼王势必难找出理由保她性命。 之柔微微一笑,“鬼王好意,臣女铭刻在心。灾难既降于我辈,若能消弭灾难,哪怕粉身碎骨亦是我辈荣光,我不惧死,所惧者,是我死了,灾难仍在,更惧者,是灾难在,没有如我辈这般迎难而上的......” 鬼王闻言,心潮澎湃,不由凄然问道,“世间种种,你就没有留恋?” 大殿上,一片肃静。 “因为留恋,所以要守护,”之柔轻轻开口,却字字千钧。 鬼王走下座椅,来到之柔面前,将她扶起,问道,“你需要什么,只管说。” 之柔看了看左右的鬼兵,鬼王会意,挥手将他们屏退。 “鬼方圣物摩珂权杖之所以由我族守护,是因为我族血脉纯正,以血养物,若是我女良族族灭,权杖失去滋养,会失了神性,我们鬼方天气势必大变,到时候只怕死伤无数。此次出门前,我族中亲友已经发下誓言,抽了生死签,只留下幺女堂堂存续血脉。其他亲友化为碧血池,就在圣树之下。一旦可可有难,无法守护权杖,请鬼王务必派人请回权杖,养在池中,派人把守,直待新的守护者出现。”之柔道。 闻言,鬼王这才知道,原来之柔和整个女良族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他动容道,“没有人要求你们如此牺牲。” “是我们的血脉如此要求,”之柔道,“不过,也许,还有转机,只要我能寻回圣物!” 鬼王点点头,“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如果我能寻回圣物,请大王您早些派人通知我的亲友,”之柔道,“早一分获得生的消息,她们也能早高兴一分。” 鬼王用力地点点头! 一大早,有鬼使来叫醒了狐修,交给他一封信,请他自行回去。 “仅此?”狐修捏了捏信封,薄薄的,也不见里面有解药啊。 “鬼王吩咐,请自便,”鬼使将狐修送出鬼王宫,转身回了宫内。 狐修也没勇气再进鬼王宫,想了想,只得走向黄泉。泅水过了黄泉,进了松湖,没多久,回到了松湖居。 令他惊讶的是,之柔竟然比他早一步到了松湖居,正跟绿枝面对面坐在桌前,聊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哦,两鬼,瞬间收了话。 狐修见她们如此提防自己,甚是不悦,不过,之柔面前,他尚能收敛,讪笑着,从怀里掏出信来,递给绿枝,“这是鬼王给你的。” 绿枝接过信,道,“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这是我的卧室,”狐修听话地往外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听话了。 “那你留在这里,”绿枝站了起来,对之柔道,“我们去我的卧室谈。” “切!”狐修见她们出了门,狠狠将门合上,自己跳到床上生闷气,“连句谢谢都没有,真过分!都是鬼,可可怎么就比你可爱那么多呢!真是不会做鬼!” 嘟嘟囔囔着,他进入了梦乡。 第79章 得相助方市寻鬼 狐修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推门出去,整个松湖居空荡荡的,绿枝和之柔都不在。他晃到创作室,刚想拿出可可的皮囊继续创作,忽然门被撞开了,进来的是土牛,还带着两个下属。这土牛是土象的亲信,平日里作威作福,狐假虎威,众人见了都避之不及。 此刻见他来到,狐修心知不是什么好事,脸上堆了笑,迎上前来。 土牛趾高气扬道,“象大王要你见他,快走!” “我这一向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不知象大王找我何事?”狐修边走边问道。 “到了不就知道了,问东问西,有什么好问的!”土牛挖着鼻孔,斜眼儿看着狐修。 狐修见状,也不再多言,低了头,急急赶路,到了土象面前,土象和颜悦色,拿出一个女子的图像,要狐修帮忙做个皮囊。 狐修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可是看到土象的面色,忙又掩饰道,“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手艺拙劣,恐做不好,辜负了这么好看的一幅画。” “给你三年的时间,我要看到这幅皮囊尽善尽美地呈现在我眼前,”土象也不多言,“要是皮囊没有做成,我就把狐家上上下下的皮扒下来,晒干做成皮囊。” 土象是笑着说的,可那语调让狐修毛骨悚然,双腿战栗,不得已,他领了画,回了创作室。土象时不时派人来查看进度,让他压力山大。还有更让他倍受煎熬的,这画中女子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松湖中的白泥和松湖水根本制作不起来,哪怕只做了个额头,也会自动地皲裂粉碎,土象听到汇报,以为狐修在借故拖延时间,便亲自来到创作室敦促,没想到,白泥和松湖水果真黏合不了,这下,他大喜过望,原来,这愈发证明了那画中皮囊的神力,因此,他越发急切地逼迫狐修。 狐修没办法,只得到处找材料,想方法,他遍访族中耆老,把听来的不管多荒诞的方法都尝试了,一直没有成效。就在狐修为皮囊制作忙得焦头烂额之际,绿枝陪着之柔来到了方市。 七星散是绿枝的独门奇药,施于人鬼身上便可感知那人那鬼的方位,只是,自己的心脉会受损,所以如同中毒一般,浑身酸软无力。她让狐修去找鬼方倒也不是求解药,却是她临走前跟鬼王约定,若是找到了老牛鬼会用七星散追踪,故此,她其实是让狐修通知鬼王,已经找到了老牛鬼。原来那日,她去追可可和刈空,追了半天没见两人踪影,却歪打正着,碰见了老牛鬼,只是老牛鬼身边有诸多人鬼护着他,绿枝近不了他的身,这才用了七星散。她作法追踪,已经确知老牛鬼就在方市。 鬼王的回信中告知绿枝,象秀谷谷主能力超群,可以助她一臂之力,而且还写了私信给土象,请他协助绿枝。绿枝于是陪着之柔到了方市。 方市是鬼在人间的聚集地,也是贩卖鬼的最大的集散地。鬼买卖在人间甚是昌盛,买鬼者多为术法家,他们有阴阳眼,能见鬼驱鬼,将鬼驯化为自己的侍从,鬼侍从比人侍从能力强得多,又多懂主人心思,更有心思歹毒的,纵鬼去偷抢劫掠,或者借鬼的阴森之气来吓人害人,为非作歹。 两人在土象的帮助下找到了方伯——方市的建立者和操控者,是个地地道道的老鬼,在人间已有几十年,他从鬼方偷渡鬼,送来人间,转手就是数倍的价钱,慢慢累积起巨额财富后,便开始发展下属,圈地建市,最终建立起这庞大的鬼买卖市场。 看了土象的手信,他十分热情,派人翻看了鬼方偷渡来的名单,没有发现老牛鬼的姓名,于是他大大方方地应允之柔和绿枝到方市寻人,还派出贴身侍从方奚给两鬼做向导。 方市四四方方,由一个长长的宽宽的十字隔成四个区,东区是方伯居处,方伯的房子里外三重,最前一重是他交接生意接待宾客的所在,中间一重是四合大院儿,用作住宅,最后一重是仓储,储人也储鬼。每一重都有单独的出入之门,虽是一个大通之宅,倒又像三个独立门户。依附着方伯做生意的人或鬼聚合在方宅周边,建屋赁舍,拖家带口,定居于此,随着生意的越来越繁盛,这里也渐渐人烟辐辏,车马骈阆。 南边是方市的郊野,一条蜿蜒的溪水环绕着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之柔和绿枝跟着方奚走进了西边和北边的世贸区,这里铺子林立,此外还有些临时贩卖鬼的小摊位,或者推着摊车的流动鬼贩子,拥堵在路口或是店铺之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两人边走边看,一边听方奚介绍,这才知道原来鬼也分三六九等,那些白面冷皮长相好看的鬼价格最高,其次是那些喜笑颜开长相喜庆的,而那些青面獠牙满面愁容的价格最是低廉。 绿枝见自己的同胞被运来人间,当作货品,心中肝胆俱裂,因重任在身,只得强忍下心酸悲愤。三人正走着,迎面来了个少女,但见她穿着灰霾色粗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枯木树杈挽成个高高的团髻,胸前斜挎了个包袱。 一见方奚,她眼睛亮了起来,嘻嘻笑着跳到方奚身前,“方大哥,我又来了!” 向导方奚却是方伯的亲子侄,前些日子从夜叉嘴下救出的这女子正是青豆儿。他见青豆儿天生的能识鬼,是个捉鬼的好苗子,也就一时好心教了她几招追鬼之术,没想到青豆儿倒是颇有天赋,短短数月,就往方市送了不少鬼,做成不少买卖。这个女孩子倒是知道感恩,也不乱抬价钱,捉了鬼送来给方奚,赚了的钱尽悉存在他这里,只说等赚到五千贝,她一并取。 青豆儿从身后牵出一只瘦骨嶙峋的鬼,将绳子交给方奚,“您看,这只鬼是不是上次您丢失的?!” 方奚一眼瞧出这只鬼正是上次从自己货仓逃窜的,当时青豆儿与这鬼擦肩而过,他再没想到她竟能过目不忘的。方奚牵过鬼,将它寄在相熟的店铺里,笑问道,“你这次可帮了我的大忙,说吧,要多少贝?” “你说多少就多少,”青豆儿道,“不过方大哥,我可是想快些赚到五千贝,你也不能给太少就是。” 说罢,她睁大圆溜溜眼睛视线在绿枝和之柔脸上来回转悠。 方奚知道,她是在打她们两人的主意,他有意不说,饶有兴趣的地盯着青豆儿。 青豆儿对方奚道,“这两只鬼相貌真好,你从哪里寻来的?跟我说说,我也去逮几只这么好相貌的。” “这两位可是贵宾,”方奚笑道,“她们此次前来是寻鬼的,你倒是善于追鬼,也许你能帮上她们的忙。” “你们寻什么鬼?”青豆儿见有生意上门,甚是开心。 之柔道,“别人都叫他老牛鬼,他相貌平平,方圆脸庞,浓眉大眼,鼻梁不高,嘴唇紫黑,唯有左侧额头这边有个很大的脓包,好像一只牛角,所以人都叫他外号老牛鬼。”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人从她身侧窜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幅刚刚完成的画像,笑道,“你看看,是不是长这样的?” 绿枝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人,他本背着个草袋子闲逛,被青豆儿的喊叫吸引了目光,就一直驻足在侧,听到之柔的描述,他飞快地从袋子里掏出薄绢,一手飞快地画着,等之柔说完,他把笔含在嘴里,双手捧着绢就奔了过来。 之柔一看,神似老牛鬼,接过画,问道,“你在哪里见过他?” “你刚刚的描述,”那人把笔从嘴巴里拿出来,别在耳侧,得意地笑道。 方奚见之柔不信,笑道,“这位狐蒙公子可是有名的画师,闻言知貌,听声识人,绘人画物,挥毫立就,在方市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青豆儿凑过去看那画,“把这给我吧,我按图索骥,管保把这鬼抓来您面前。” “五百贝,”狐蒙伸手对青豆儿说道。 青豆儿望向方奚,方奚笑道,“你在我这里寄存的大约有五十贝。” 青豆儿本意想让方奚说个情,把这画借她几日,没想到方奚会错了意,想了想万一把这画弄丢了损坏了还是得赔钱,于是,她打消了借画的念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画,直到将画像印在脑海中。 狐蒙手伸向之柔,“您既要寻鬼,有了这画像可以悬赏,找起来也快些,是不是?五百贝,绝对划算的!” 之柔望向绿枝,询问她的意见,绿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箔,递给狐蒙。 狐蒙摇摇头,“你们阴间的钱箔我们用不了。” 方奚听了,从袖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铜片,说道,“拿着,去我家取钱去!” 狐蒙见他拿出的是兑贝铜券,这才笑着拱拱手,别了众人而去。 青豆儿记了鬼的样貌,也匆匆别了他们,踏上寻鬼的旅途。 “之前就听闻人类贪婪,人间都是逐利之徒,看来此言不虚,”绿枝小声对之柔说。 方奚听了,笑道,“逐利原无可厚非,毕竟我们人类最重亲情,有了钱贝才可以让家人吃饱穿暖,安享人生啊。更何况,他们两人都是凭自己的本事追逐钱财,惠人利己,倒值得敬佩!” 绿枝敷衍一笑,并不想跟他争辩。倒是之柔闻言脸色一变,似有心事涌上心头。 第80章 夫妻相逢成陌路 之柔拉住绿枝,正想跟她说什么,忽然一个人影儿窜了过来,却正是青豆儿,青豆儿慌里慌张拉着之柔喊道,“那个,那个,那个就是你们要找的老牛鬼!我指给你们看,你们自己去抓行不行?钱我就少收点!” 之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浑身赤红的老鬼斜倚在一家店铺的墙角,东张西望,好似在等什么。 绿枝也望见了那红衣老鬼,脸上不禁浮现了轻蔑地笑,原来,她见青豆儿乱指胡认,以为她是行骗撒谎一心求钱的狡诈市侩之辈。 “有鬼不抓,让给别人,青豆儿啊青豆儿,你还是我认识的青豆儿么?”青豆儿包袱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哈欠,紧接着一颗骷髅头窜了出来,跳上青豆儿的肩头儿,“我睡得足足的,现在就寻那鬼开开心!” “不可以!”青豆儿双手去抱大头,大头狡黠地闪躲开,嘻嘻笑着飞向那红衣老鬼。 青豆儿去追大头,扭头对之柔喊道,“那是你们要找的老牛鬼,他有什么护体,藏了真身!” 之柔如梦初醒,急忙奔向红衣老鬼,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那老鬼将红衣往空中一甩,就见红衣倏忽变成了飘带,飘带如游龙,蜿蜒腾挪,龙首处是一朵鲜黄鲜黄的小花儿。那花儿飘至空中散落点点金粉,方市中,几乎所有人所有鬼都伫了足,仰面而望。 大头已经到了老牛鬼身前,却被黄花牵引的飘带吸引着,雀跃地跟在其后,张了口去含那飘带,飘带进了嘴中,又从颔骨下漏了出来,大头笑嘻嘻径自将黄花也吞进嘴巴,却听见老牛鬼仰着头詈骂,“什么鬼玩意儿,快把圣物还我!” “老牛鬼,你盗窃圣物,欺诈鬼王,其罪当诛,今日我就将你就地正法!”绿枝见之柔已经飞身去取圣物了,便掣剑在手,来到老牛鬼面前。 老牛鬼双眼一闭一睁,微笑道,“我寿数长着呢,要杀我等下辈子!” 说罢,他突然凑到绿枝身前,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响指,绿枝突然怔懵愣在原地。老牛鬼趁机夺过绿枝手中的剑,砍向她的右肩。原来鬼与人相异,他们的命脉血门位置各部各族皆不相同,打斗时,只要不伤及命脉血门,一般的砍斫烧伤不会伤及性命,绿枝曾对老牛鬼用了七星散,虽说可以追踪定位老牛鬼的位置,实则也是将自己的命脉血门完全暴露给了老牛鬼,因此,老牛鬼才能定住绿枝,并如此笃定地砍向她的右肩,那正是绿枝的命门所在,老牛鬼是要赶尽杀绝,一击致命! 好在方奚正盯着老牛鬼,见他行凶,忙推开绿枝,跟老牛鬼打在一处,老牛鬼向后跳开,喊道,“冤家宜结不宜解,小伙子,我们无冤无仇,没必要打打杀杀是不是?要不是那个疯鬼对我步步紧逼我也不会对她下手的!” 他正说着,绿枝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老牛鬼见状,扔了剑,转身拔腿就跑。绿枝紧追不舍,方奚也忙跟了上去。 再说那大头,兀自含着黄花追着飘带,开心地直转圈圈儿,之柔纵身跃起想抢回圣物,青豆儿见状,急切地唤大头快下来,想让它将那花与飘带还给人家。 大头听了青豆儿呼唤,还以为她也喜欢那黄花与飘带,便旋转着落到她的肩头儿,将那黄花吐出来送到青豆儿面前。又将那红飘带绕着青豆儿的脖子旋来转去。 “这是本族圣物,希望你们能归还!”之柔到了青豆儿和大头身前。 青豆儿听罢,将眼前的黄花从大头嘴里抢出来,递给之柔,自己又动手去解飘带,大头嘻嘻笑着跳上之柔的肩头,它左顾右盼,前看看,后瞧瞧,只看到人鬼川流,不见异常,遂问道,“你为何如此恐惧?你在害怕什么?不要怕,我和青豆儿会帮你的!” 之柔的确心神不宁,她预感到一件可怕的大事正在发生,可她不知道是什么。所以,虽然她手里捧着黄花,眼里瞧着青豆儿卷好飘带要还给自己,她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喜悦。 “东西还给你了,要不要一起去追那只老牛鬼?”青豆儿见之柔愣着不动,凑到她眼前,挥挥手,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之柔摇摇头,将圣物毕恭毕敬地装进圣灵袋中,一心想早点赶回家里。 “喂,大头,快回来啊!”青豆儿盯着她的背影儿,片刻才意识到,大头还在之柔的肩头呢。 大头却不肯离开之柔,转了大脑袋,冲青豆儿喊道,“你快过来啊!” 青豆儿无奈,只得跟上前去。 “你们不必跟着我,我有要事在身,要赶回鬼方!”之柔想推开大头,哪想到大头稳稳落在她的肩头,只不肯离去。 “大头,走了,我们去追那老牛鬼去,它可值钱了,”青豆儿哄道。 “她有心事,你得帮她的忙,”大头牢牢据着之柔的肩头,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我的事,你们帮不了忙,”之柔停下来,用尽气力将大头掰下来,递给青豆儿。 青豆儿接过大头,大头猛地又飞上了之柔的肩头,“你走你的路,你做你的事,就当我跟青豆儿不在就是了,我们两个现在连话也不说,气也不喘,总不会吵到你了吧!” 它话音刚落,老牛鬼忽然跳了出来,拦住去路。 “你打得过他吗?”大头见青豆儿要上去捉鬼,忙跃上她的肩头。 “当然,”青豆儿小声说道,原来,刚刚是因为老牛鬼披着一袭红火的袍子,而青豆儿天生对红色甚是恐惧,所以才让之柔和绿枝动手捉鬼,现在老牛鬼褪去红袍儿,青豆儿可就不怕他了。 青豆儿没有靠近老牛鬼就被一群人拦住了,哦,是一群鬼。之柔认出来了,帮着老牛鬼的正是黎岳的部下。他们将之柔团团围住,步步紧逼。 老牛鬼则走向之柔,笑道,“柔娘娘,你把黄花和圣物交给我,我准保放你一条生路。” 之柔并不跟他周旋,瞅了个时机,想要尽快逃走,将圣物送还故土。老牛鬼掏出一根火红色的锦绳猛地掷向她,将她捆住,扯了回来,伸手正要往她怀里掏圣物,冷不防,一个身影儿闪现,对着他就是巴掌,硬生生将他打飞出去。 他捂着脸坐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发现打他的是黎岳。黎岳已经从之柔怀里掏出了圣灵袋,抛掷在老牛鬼身上,“滚!” 老牛鬼抓起圣灵袋,慌里慌张爬起来就跑。 之柔认出来捆她的是圣灵索,正是她当日迎娶黎岳所送的聘礼。这下她确信了,是黎岳和老牛鬼暗中勾结,操控了狱中暴动。 “我跟你说过,别再掺合族中之事,”黎岳一只手搂着之柔的腰肢,将她紧紧贴在怀里,垂着头,盯着她的眼睛,“只管做我背后的女人,在我的羽翼之下,安心待在家里,为我洗衣做饭,养儿育女,不好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放开我,”之柔想挣开他,却无能为力,“要么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我跟你,再无第三种可能!” “喂,让你放开她,你没耳朵吗?!”大头和青豆儿已经打散了围着他们的鬼兵,见之柔被困,大头猛地撞向黎岳,正撞在他的眼睛上,疼得他双手捂住眼睛。 青豆儿趁势将之柔拉到身边,及至看见红色绳索,又下意识将她一推,重新将她推进了黎岳怀里。 大头见状,张开大口,三下五除二将绳索啃碎,“吐吐吐吐吐”地喷出嘴里的碎屑。 “你是何人?!”黎岳见它竟能啃断圣灵索,惊问道。 “我是大头,她是青豆儿,”大头笑哈哈蹲回到青豆儿的肩头儿,“这个小娘子非常害怕你,可我看起来,你并无可怕啊!” “当然,我一点儿都不可怕,”黎岳笑道,“之柔是我娘子,我们之间有点儿误会,她正跟我闹脾气呢!” “娘子是啥?”大头问道。 黎岳一愣,不知怎么回答。却见之柔冷冷笑着,对青豆儿说道,“你不是想赚钱吗,你帮我杀了他,我给你五千贝!” “真的?”青豆儿喜出望外,盯了黎岳。 黎岳笑道,“你若是不杀我,我给你一万贝!” 青豆儿一愣,大头道,“还是杀吧,我们就只需要五千贝!” “你们若是不杀我,我就给你们五千贝!”黎岳慌忙改口,“我可以立刻给你们写欠条,或者你跟我回去拿钱!” 青豆儿又是一愣,大头又悠悠然道,“无功不受禄,我们什么事也不做就得到五千贝,不好玩,还是杀了他,让这小娘子给我们酬劳吧。” “你真聪明,”青豆儿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呢!” “你们不要被骗,”黎岳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让手下围了过来,“我这娘子一向生活清贫,身无长物,别说五千贝,就是五贝钱,她都未必拿得出。” 青豆儿望向之柔,之柔正要说什么,忽然,她脸色一变,整个人好似变成了纸片一般,飘离了地面,她惊恐地望着黎岳,想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如同流水流出了她的身体,她成了柳絮落花,悠悠然飘落到黎岳的怀里。 “她怎么了?”大头望着之柔从圆润变成了扁平甚是羡慕,冲黎岳喊道,“是你变的吗?变我变我变我,我也想轻飘飘的!” 黎岳之所以跟大头鬼扯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此时,计划成功了,他不肯再陪青豆儿两个玩儿,只把两人当成傻子,冷笑着转身就走。 “喂,你说给我们五千贝的,你说话算不算数?”青豆儿忙追上去,却被黎岳的手下拦住,等青豆儿将这些散鬼打倒在地,黎岳早不见了踪影儿。 五千贝打了水漂儿,青豆儿只得将这些鬼兵用绳子串了起来,牵去找方奚,到了方奚店中,才发现他尚未回来,有相熟的伙计记下了鬼的数量,只说等老板回店里会一一交代,青豆儿听了,带着大头出了店铺。 第81章 奈何缘浅空情深 青豆儿把大头塞进包袱,没想到大头猛又跳了出来。 “在肩头睡着了,摔下来我可不管,”青豆儿执意要大头进包袱。原来,大头嗜睡,一日里就醒两三个时辰,起来吃饱喝足就呼呼大睡。今日里,跟着青豆儿东奔西跑了一整天,它竟还全然没有睡意。 “我一丁点儿都不困,”大头在青豆儿的两个肩头滚来转去,“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追老牛鬼!”青豆儿道,“我看他的身价不低,捉到他我们定能大赚一笔!” “哦哦哦,快看,青豆儿,那里有个女鬼!”大头被河边的一个女子吸引了注意力,催着青豆儿快点过去。 青豆儿见那女鬼身着素衣,头挽双髻,肩背单薄,悄声道,“年幼体弱,估计身价不会太高。我们还是去捉老牛鬼吧!” “可是我想看看她的样子,”大头嚷嚷道,“你走过去,让我看看她的脸,我好像认识她。” “你认识她?!”青豆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从没离开过我,怎么会有你认识我不认识的?” “那你去看看,也许是你认识的呢?”大头焦急地劝道。 青豆儿想了想,果真走向那女子,近了她的身,就先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看见一张修长的鹅蛋面庞,双眉似远山,眸子如星斗,秀鼻一点鼻尖肉圆,下面是一张肉嘟嘟的粉红嘴唇,清冷中不乏娇媚,疏离中带着几分温婉,正是可可。只是,她的双脚被铁链捆绑着,拴在一旁的粗壮的大树上,树下,坐着刈空。 “你这女鬼在这里做什么?”大头跳上可可的肩头,问道。 可可回眸望了望大头,又瞧了瞧青豆儿,一言不发。树下的刈空双手紧紧握着铁链,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需要帮忙吗?”青豆儿蹲在可可面前,扯了扯她双脚的铁链。 刈空猛地一扯,震开青豆儿的手,大头跳上刈空的肩膀,用头顶撞了撞他的脸颊,“你要小心,不可以伤了青豆儿。” 刈空也是一言不发,甚至双眼都不曾睁开。 大头望向青豆儿,青豆儿笑道,“我们人群中有聋子和哑巴,我想鬼中也有聋子和哑巴吧!” “那他们是聋子还是哑巴?”大头问罢,忽然飞落回可可肩头,在她耳边大声喊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可一手推开大头,一手捂着耳朵,皱起眉头。 “不是聋子,是哑巴!”大头开心地跳到青豆儿肩头儿,笑嘻嘻望着可可,“你能听到我说话就点点头。” 可可瞥见肩膀上有红色的碎丝线,捡起来一看,却是圣灵索的残片,她望向大头,见它嘴角上也有红色残存,忙站起来,从它嘴角拿下来一看,果真是圣灵索!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嘴边?!”可可问大头和青豆儿。 “原来你会说话啊,”大头哈哈笑着。 青豆儿见可可甚是着急,忙接过话来,说道,“刚刚有个人用这绳子锁了一个女人,大头用牙齿咬断了绳子,救了女人。” “不是人啊!”大头觉得青豆儿说得不严谨,“明明是老牛鬼捆了一个女鬼,那女鬼挣脱不开,一个叫她娘子的男鬼也不肯给她解开,所以我就用嘴咬断绳子,放了那女鬼,现在那女鬼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儿,被那男鬼抱走了!” 可可脸色倏忽变了,两眼湿润,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青豆儿忙扶住她,问道,“你是身体不适吗?” 铁链又开始唰啦唰啦作响,是刈空在提醒可可冷静。可可果真冷静了些,她端坐下来,任由眼泪一道道横溢在惨白惨白的脸庞。 青豆儿正想问什么,忽见可可的脸渐渐扁了起来,整个身子也随之扁了,双手双脚从铁链中脱落,整个人如纸片一般被风扭卷着,刈空睁开眼睛,扔掉铁锁,用手抓了可可的腰肢,可那风过于猛烈,几乎要将可可撕裂。青豆儿解开衣襟,背对着狂风,让刈空松了手,她把可可紧紧裹在怀里,风几乎要将青豆儿卷上半空,刈空死死扯住青豆儿的手腕儿,大头也早已被青豆儿紧紧裹在怀里,它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急得滚来转去。 飙风如扫,青豆儿已经扑进了刈空的怀里,紧紧搂着刈空的脖子,强风中一道黄红双色的光芒闪现奔来,光如游龙,吞了强风,倏忽肥硕倏忽如泄了气的皮囊,眼见得风止树静,青豆儿掀开襟怀,放出大头和可可。 可可软软倒地,悠悠然由扁而圆,恢复了原来样貌。 她睁眼望向半空,那红黄色的光游动着,幻化作一红一黄两朵曼珠沙华。可可猛然跪倒在地,仰面悲啼哀嚎,“娘!娘!” “摩珂权杖赋予的使命是我们女良族唯一的救赎,切记切记,”曼珠沙华虽吐人言,却声如断线,“守护好这骷髅头......” “娘!娘!”眼见的曼珠沙华倏忽变成两束光,窜进了青豆儿体内,在体内游窜一番,变成红光一点,落于青豆儿双眉之间,可可抱着青豆儿哭得死去活来。 “你娘让你守护我?我好好的,跟你又无亲又无故,你干嘛要守护我?”大头时不时碰碰可可的脸,说着它的疑惑,可可只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中,根本无暇搭理它。青豆儿虽然也甚是疑惑,可她毕竟懂得人情世故,轻轻拍打着可可的肩背,柔声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该走了,”刈空将铁链收起,扔进湖水之中,拍拍青豆儿,说道。 “不能走,”大头道,“你没听到吗,她娘让她守护我,她得跟着我。” “该走了,”刈空见可可没动静,又说道。 “她不能走,”大头飘到刈空眼前,它不明白这个独臂的男人怎么老是听不到它讲话。 “走,”刈空果真对大头置若罔闻,伸手去拉可可。 “我是你娘是不是?”青豆儿见可可搂着自己不肯撒手,忽然想起那束双色光,“你喊那束光是娘,那束光又进了我的身体,那我岂不成了你娘?那我还是不是青豆儿了?!” “你是青豆儿啊,是我的青豆儿!”大头听了,猛地落回青豆儿肩头,张开大嘴,啃着可可的头发,想把她扯开,它可不想让自己的青豆儿变成别人的娘亲。 “你必须得走了,”刈空用力拉开可可,可可的眼眸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你得走了,”大头也催促道,它唯恐她抢走青豆儿,“现在你变得好吓人,你还是快走吧,别出现在青豆儿面前,吓坏她。” “娘,”可可跪下来,抱着青豆儿的双膝,哭声凄厉震天,惹得青豆儿不由地也落了泪。 大头飞身蹭去青豆儿的眼泪,附在她耳边,“你是我的青豆儿,不是她的娘,青豆儿,你是我的。” 青豆儿把大头抱在怀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扑簌扑簌。大头冲着可可呲牙咧嘴,想把她吓跑。 刈空硬生生掰开可可的双手,用仅存的胳膊强行抱着她的腰肢,将她抱起就走。她双手双脚挣扎着,哭嚎着,挣开了刈空,跌在地上。她手脚并用,爬向青豆儿,匍匐在她脚边哀泣。 青豆儿于心不忍,跪在她身前,把她搂在怀里。 等她哀嚎到嗓子沙哑,只剩了啜泣,刈空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 “就让她跟着我吧,”青豆儿对刈空道。 刈空沉默片刻,说道,“女良族圣物尽失,全族殆灭,你得苟活,不公委屈必是化作了没有穷尽的戾气来逼你自我毁灭,你若是存心与族人一起消亡,我无话可说,你只管做戾气的傀儡,毁了这骷髅,杀了这女人。你若是不想辜负你娘的期望,你若还想重振女良族,现在就跟我走!” 可可在青豆儿的怀里神经质一般颤抖起来,她猛地推开青豆儿,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带着颤巍巍的哭腔向刈空伸出手,“带我走。” 刈空起身,牵着可可的手,两人缓缓走向远方。 青豆儿坐在地上,木然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儿。大头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酣酣的眠声。 第8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绿枝和方奚终究还是追丢了老牛鬼,他们回到方伯宅里。 等了整整一夜,不见之柔回来,绿枝心知有变,不待天亮,匆匆赶回鬼方觐见鬼王。 整个鬼方躁动不安,鬼王宫已经被黎岳的手下重重包围。绿枝靠着对地势的熟识,悄悄溜进了宫中。鬼王最先发现了躲在帷幕后的绿枝,但他并没有声张,打着手势眼神示意让绿枝去卧室等候。等了许久,才见鬼王进来,进来后,他关了门,把手指放在嘴边,同时指了指门外窗边。绿枝这才发现,鬼王已经彻彻底底被监视起来。 她按着鬼王的指示躲在卧床之上,鬼王也上了床,垂下床帏,燃起床头的艾草烛,借着烛光,两人以笔代言,互通消息。 绿枝这才知道,女良族已经族灭了,罪魁祸首就是黎岳。他已经撕下伪善的面具,彻底暴露出狼子野心。他与老牛鬼里应外合盗走女良族的黄花与飘带原来是为了恢复老牛鬼的人间记忆,老牛鬼恢复记忆后,盗走了鬼王的宝带,那宝带倒是神物,有吸合物类的神力。黎岳将黄花和飘带给老牛鬼,正是让他作法,将女良族的圣物悉数引到人间,让方市的鬼恢复人间记忆。当然,现在鬼王和绿枝还不知道,虽然黄花和飘带来了方市,但恢复人间记忆的只有寥寥数鬼,而且这些鬼的在世亲友就居住在牛首山,老牛鬼自然也是不解,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去想原因,因为他正被青豆儿紧追不舍,他只能带着群鬼飞快地逃窜。 黎岳早已经暗中威逼利诱大部分部族归顺了自己,就连看管他们的雪菇部也被收买,鬼王现在势单力薄,被黎岳监视起来,之所以还没动手杀他,一是因为鬼方尚有部落支持鬼王,二是因为他知道鬼王死而不亡,只会轮回,他尚未找到彻底消灭鬼王的法子。 绿枝了解了内情,义愤填膺,只要找黎岳算账,将他大卸八块,啃肉噬骨方才消恨。鬼王制止了她,劝她回到人间,转投土象麾下。因为土象势力庞大,可以对抗黎岳,从而保住绿枝性命。绿枝不肯苟活偷生,鬼王落下泪来,让她大局为重,暂且忍辱负重,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诛杀奸佞,重整鬼方秩序。原来,遭此一劫,鬼王痛定思痛,自觉是私德有亏,当有此劫,故此,他自愿承受后果来洗清自身罪孽。绿枝见鬼王声泪俱下,只得含泪答应。 鬼王推心置腹,将鬼方复兴重责交给绿枝,“鬼方可以没有鬼王,但没有了女良族,鬼方臣民就没有向心力,成了一盘散沙,鬼方终究不成鬼方。女良族本已打算只留下堂堂,其余以身护养权杖,而今,连堂堂也化成纸片人消失于无形,女良一族,只留可可一支正统血脉了。绿枝将军,你在人间一定要帮可可,完成摩珂权杖的使命,她是我们鬼方复兴的唯一希望。” “女良族的圣物有灵,唯有女良血统的女子才可取得,”绿枝仍心存怀疑,“王,也许您怀疑得对,女良族内部有不轨之人,做了黎岳的内应。” 鬼王苦笑着写道,“她们一族,除可可外,女子尽亡,就算有不轨之人,也算是自食恶果,付出了代价。你走吧,在人间好好活着,鬼方的复兴依赖你了!” 绿枝盯着那苍劲有力的大字,眼角有些湿润,她跪下来,庄严地给鬼王磕了头,正要走,鬼王突然拉住她,她一愣。 鬼王跳下床,拉着她走到墙边,弯起手指叩了叩,墙一闪,一道门闪现,鬼王推门而进,绿枝紧随其后,发现在地上躺着一个浑身伤痕的人,正是黎宽。只见他瘦弱单薄,身上血痕斑斑,头发散乱,脸上体无完肤。 “带他一起去投奔土象,”鬼王道,“他劝谏黎岳不要造反,差点儿被活活打死,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投奔我,告诉我他爹的谋逆之事。” 绿枝盯着他,小声道,“他们一向父子情深。” 鬼王苦笑道,“放在你身边,好过在这里。” 绿枝会意,她抱起黎宽,就像抱起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对于绿枝的投奔,土象甚是平静地接受了,自此,绿枝就常住在了象秀谷。黎宽也一日好似一日,他性格活跃,惯好戏谑,甚合土象眼缘,故此分外受宠,所以虽然编在绿枝手下,众人对他的敬畏要远远超过对绿枝的敬畏。 绿枝发现土象虽然常居象秀谷,但他似乎对人间和鬼方的一切情形了若指掌,而且甚有权势。有一天,绿枝到松湖居,无意中在狐修的创作室看见了印有鬼族史料馆标志的图书,她大为震惊,一问才知,竟然是土象着人送来的。 原来,狐修的皮囊制作久久未成,他还没找到能让皮囊不碎裂的法子。他用近一年的时间苦思冥想,昼夜不息,精诚感动神灵,于梦中得一指引:松湖白泥可以制作人的皮囊,若是那幅画像非人而神而鬼,白泥制作不成倒也可以解释。土象听了他的质疑,倒也颇相信,只问他该如何解决。狐修想到了鬼族的史料馆,他记得可可跟他讲过,那里不仅有鬼族历史,还有人类史,也有神仙史,也许书上会有记载制作神仙或是鬼皮囊的法子。 狐修说了没几天,神通广大的土象竟然真的找来了《鬼方史》《神仙史》和《人类史》。这三部厚厚的史书刊印着“鬼族史料馆”的标志,狐修短暂的惊奇之后,立刻翻书阅读,在相关记述中寻找拼凑着线索。 《神仙传》中有关部分似乎与象秀谷有关,说:“某一谷中,有神多面,可赠与人。有传死神涉谷中,诸神以幻形珠困之。死神裂珠而出,珠碎成湖,湖底泥白,用造人胎,多有活者,人以为神。更有言,白泥黄泉水,可造神胎。” 还有一则有关松湖和黄泉的记载,说是二水本于一源,源于大地之神坤文。据说她是人间和鬼方的守护神。她在三界分区之后便消失了踪影,有人说她回了天庭,但也有人说她隐现了形体漂泊在人间和鬼方,因为土地是她的生命之源,她足离地则亡。而她也是大地的生命之源,大地因她在而充满生机,一旦她离开大地,则万物不生,百草尽绝。 狐修请土象找来黄泉水和水底淤泥,跟松湖的白泥混在一起,果真可以制作皮囊了,这让狐修大为诧异,如果史书所记属实,那么土象给的这幅画当是位真的神仙,他从何处找来这幅画像?这又是什么神仙呢? 这天深夜,狐修还在创作室赶制皮囊,绿枝坐在工作桌上盯着皮囊出神,忽然,门被推开,狐蒙悄悄溜了进来。 “哥,你得停手,”狐蒙盯着皮囊,“不能再做这皮囊,这皮囊会带来不幸的!” 狐修对着堂弟冷冷一笑,“你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回来就大言不惭危言耸听。” “我是得到确切消息才赶回来的,”狐蒙拉住哥哥的胳膊,将他从创作台前拉开。这时,绿枝也跳下创作台,她认出来了,这狐蒙正是那日给老牛鬼画图像的人。 见到绿枝,狐蒙一愣,“她是鬼方的,为什么在你创作室?” “她是我朋友,”狐修道。 狐蒙望了望绿枝,说道,“我们兄弟有要事相商。” 绿枝听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出创作室。狐蒙跟出去见她走远了,这才回过身来,合上门,说道,“我听到传言,祝融部的镇族之宝丢失了。” “我们两个部族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丢失宝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狐修甚是不耐烦。 “你听我说完,”狐蒙见哥哥打断自己的话,忙提高音量,抢过话头,“祝融部的镇族之宝是四灵笔。” 见狐修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狐蒙皱起眉头,字字重音,“四灵笔,哥,你不知道四灵笔吗?这支笔有自己的意志,一直伫立在祝融山巅,数千年来,没有人能端起它。可是一年前,有人见这笔忽然临风而动,在虚空中挥毫,好似画了个人像,那笔和画凭空消失。” “那又关我们什么事?”狐修听见这么离奇的故事倒颇有兴趣,只是仍不明白狐蒙为何如此惶恐。 “那支笔画像之时,有人看见土象出现在祝融山,祝融部的人怀疑是土象盗走了笔和画,我在半路听闻了土象让你做皮囊的事,所以急急忙忙赶回来,”狐蒙道,“哥,你不能做这皮囊,如果这幅画真的是四灵笔画出来的,那这皮囊一定有自己的意志,我们控制不了的。而且传说四灵笔是死神之物,借着四灵笔复活的什物必然会带来死亡与灭绝。” “你自己也说是传说了,传说大多数时候是危言耸听,故弄玄虚,来震慑人心的,”狐修仍不以为意,“可是如果我不制作这皮囊,别说你我性命了,我们狐家祖祖辈辈都会被土象杀死!你说说看,我们斗得过土象吗?” 狐蒙一愣,摇摇头,叹息一声,“哥,你不能做这皮囊。” “你去杀了土象,我就不做这皮囊,”狐修驳道,“若是你做不到,就不要再拦着我。我们就在土象的刀刃之下,你觉得我们有选择的自由吗?你心大,可以四处流浪,见多识广,然后跑回来指责我。我不一样,只要能待在松湖居,只要能让我继续制作皮囊,我就觉得自己守住了我们狐家的祖业,无愧狐家血统。” “哥,我不是指责你,我只是担心......”狐蒙欲言又止。 “你四处流浪,我又何尝不担心,你会因为我的担心而留下了吗?”狐修反问道。 狐蒙默然,良久,从斜挎的包里掏出一块儿赤白的皮,双手捧着,递给狐修,“我捡到一根四灵笔的笔豪,将它置于这块皮中,留给你,也许你用得着。” 说罢,他拍拍自己的包,走了出去。要合门时,他又把头探了进来,说道,“哥,我跟你一样,都是为了保全狐家血脉,只是,我们选择的方式不一样。” 狐修听出他话里的真诚和辛酸,扭头去看他,他已经将门合上,把自己关在了夜色之中。 第83章 对面相逢难相拥 因为要来往阴阳界取材,所以狐修可以自由出入工作室了,他顾不上休息,日日痴缠着绿枝,跟她一起四处寻找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可遏制的思念着那个清婉温润的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常驻在他心里,有她在,他觉得生命美好而充实,没有她的日子,寡淡乏味,没有任何色彩。 又是一天疲惫的奔波,仍旧一无所获。绿枝自回房去睡了,狐修失落难眠,来到创作室,点了灯烛,坐着发呆。冷不防,烛影儿一闪,一个人影儿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却是刈空。他见狐修毫无察觉,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狐修猛回头,见是刈空,喜出望外,“可可呢?” “出门东走,十几里外有个素林,她在那里,”刈空道。 狐修听了,跳起来就往外跑。他昼夜不停,三天三夜,终于在平明时分赶到了素林边,只是不能再向前一步,因为这素林,有结界。狐修冲着林中喊道:“可可!可可!”一直喊到嗓子沙哑,林中悄无声息,也不见人影儿。 狐修倚着树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睛,不觉开心地咧嘴儿笑了,他看到可可正盘腿坐在他面前,双手托着下巴凝望着他。见他醒来,她想挪开目光,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就这样带着傻笑彼此凝视。 “你知道我怎么找来的吗?”狐修傻傻问道。 可可摇摇头。 “刈空,他回了创作室,”狐修笑道。 可可点点头。 “啊,”狐修把可可的家园模型掏出来,“我担心你会想家,这个送你!” 可可看了一眼模型,眨眨眼,说道,“我拿不到,你先保管。” 狐修见她不再拒人千里之外,开心地收起模型,傻愣愣看着可可。 “我能天天见到你吗?”狐修问道。 可可笑了笑,“我进了素林,就再也无法踏足其他地方。” “你出不来,我可以进去,是不是?”狐修问,“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进去吗?” “时间,时间会瓦解这里的结界,”可可道,“等水到渠成,这里和外界就没有任何隔绝了。” “到时候,你就能出来了,是吗?”狐修问。 可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狐修憨憨地笑了,仰着头盯着可可,可可被他盯得羞涩地转了头,望向一旁,问道,“你就没有事情可做?整日里乱跑?” “有啊,做皮囊,”狐修道,“不过都不是一定要天天做日日做时时做的。” “那你一定要天天做日日做时时做的事是什么?”可可问题一出口,先自后悔了。 果真,狐修顿了顿,羞涩地笑道,“想你。” 可可把头转向身后,隐隐能望见蜿蜒的红龙山,山下有白水湖,湖中有白衣男子,小侏儒。但她,总是守在五色林中,等待着使命来临的时刻。 “你不用有什么压力,”狐修见她不理睬自己,慌乱起来,忙高声道,“我不会强求你做什么,也不会要求改变什么,你做你该做的,我只守在你身边就够了,默默的,不会打扰你。” “我在五色林中,”可可把头转了回来。 “嗯?”狐修问道。 “素林里有红龙山,有白水湖,还有一片五色林,我住在五色林中,因为我之前乖戾之气太重,那五色林能帮我把所有的戾气撒出,等我心智澄净,权杖才会回到我身边,”可可道,“现在我还能自由出入五色林,过些时日,可能连五色林也出不了了,再过些时日,我就......” 狐修见她停了下来,忙安慰道,“我会想办法进到林中去见你的,你出不来,我就进去!” 可可笑了,“如果有一天,连我的形体都没了,你要记得,回到你自己的世界,过你自己的生活。” 狐修点点头。两人正说着话,绿枝也寻了过来,不过,她很识趣地坐在一块儿石头上,离他们两个远远儿的。等她过来找可可时,也强令狐修离得远远的。 狐修了解绿枝的个性,也不跟她计较,现在他很幸福,几乎日日夜夜守在素林边上,开始可可还能天天跑出来见面,后来,几乎是一月见一次,等可可最后一次出来,她已经甚是虚弱了,跟狐修和绿枝告别说她可能再也不能赴约了,果然,此后几天,她都没有现身。 绿枝自然知道可可的使命,权杖之形貌,使命完结的征兆,可可全部告知,故此,绿枝平静地看着可可消失。而狐修则抓耳挠腮,心神不宁,他接连几天在林边转来转去找不到进去的方法,这天晚上,夜色甚好,月光饱满,洒清辉于人间直如白昼,狐修看见一个俊朗的少年走近素林。他在林边站定,四下张望,好似探路一般。 看到狐修,忙作揖问道,“请问兄台,此是何处?” 狐修细细打量了他,说道,“素林!” 少年道谢后,径自走进了素林。 狐修见状,忙跟了过去,不想,那素林还是有结界。 “喂,带我进去!”狐修忙叫住那少年。 少年回头对他一笑,说道,“要事在身,恕难从命,还望见谅!” 说罢,他匆匆跑进素林深处。狐修尝试了半天,发现结界仍破不了,忽然突发奇想,他回到松湖居,凭借着记忆,匆匆做出了那少年模样的皮囊。他穿着皮囊,仍旧闯不进素林。忽然,他又想起狐蒙送给自己的皮,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用它做了那少年模样的皮囊,果不其然,他穿着皮囊,进了素林。 狐修寻到五色林中,哪里还有可可的身影儿。后来他在素林中结识了木云和大头,不知为何,他坚定地相信,他们跟可可一定有什么关联。跟他们一起待了一段时间,越发确信,是可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们两个。故此,狐修用罗书的身份紧紧跟着他们,不过是悼念可可之意罢了。 直到见了貘黛族的姐弟,狐修愕然发现,那皮囊有自己的意志,它操控着狐修,看见黛家姐弟时不加掩饰地吐槽人家相貌丑陋,甚至恶心呕吐,都不是狐修的本意,可他拗不过那皮囊的意志。 狐蒙见到堂哥假扮的罗书吓了一跳,他看出那皮囊操纵了人,只是不知道被操纵的人是自己的堂哥。直到狐修让他帮忙修复媸迟的皮囊,他才知道皮囊下的竟然是堂哥。四下无人,他劝堂哥尽快脱掉皮囊,否则,这皮囊可能会反客为主。而且狐蒙告诉狐修,土象以为他逃走了不肯制作皮囊,正在大肆追捕狐蒙,狐蒙数次差点儿被抓。 狐修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任性,因此,出了貘黛族就找了个借口,离了大头和木云,脱了皮囊,赶回松湖居。狐隐和狐兮已经落了狱中,好在有绿枝的庇护,免了毒打。 狐修顾不得自己的尊严,来到象秀宫,跪在土象面前磕头认错,指天日发誓,至于涕泪俱下,土象这才放了狐家兄弟,不过暗中却派了人严加看管,同时还派人四处追踪狐蒙。在他的高压之下,狐修无心他顾,日日夜夜在创作室中制作那皮囊。 木云带着大头赶到松湖居的那夜,皮囊刚刚竣工,给土象看过,依旧摆在创作室,进行精益求精地细修。 第84章 柳暗花明生枝节 木雷带着青豆儿和巫芙赁客舍住了一晚,一大早起身想去神农山寻木云。刚走出门口,就被阵阵香味吸引,打眼一看,四下都是饭摊儿,就中一个包子摊,人最多,生意最好。木雷于是走过去,找了个空桌儿坐下来,青豆儿自去摊前端包子。那摊主一把抓住青豆儿的胳膊,笑道,“姑娘,本摊儿规矩,先付钱,后吃饭。” 青豆儿囊中羞涩,红着脸到了木雷身边,伸手拿钱。围在一旁等着吃包子的食客起哄,“卖包子的,你可不讲理,前日来还是先吃饭后付钱,你今日里就变了,一天一个样儿,这是看不起谁呢,谁还能骗你两个包子咋滴!” 摊主堆起笑,用着委屈的口吻,将前日里木云骗包子吃的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你也算得了便宜,哪用得着提防我们?!”买包子的笑骂道。 “哎,哪得的便宜,您老是没看到我被摔得鼻青脸肿,要再来前日那一出儿,我只怕就断胳膊少腿儿了!”摊主说着,接过青豆儿的钱,递给她一笼包子。 “你还没得便宜,”人群中突然跳出来一个跟摊主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众人知是他们撞了形,倒也见怪不怪,“实话告诉你,那个骗吃骗喝的可不是狐二公子,二公子给你赔钱时,那骗子就和我躲在墙后!” 他此言一出,青豆儿忙问道,“他是不是带着一个骷髅头?!” “骷髅头?”那人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可不知,不过,他胸前裹着个白包袱!” “那就没错了,白包袱就是骷髅头,”摊主道,“我跟他拉扯时看见过,还见他对着那骷髅头说话呢!” “他去了哪里?”青豆儿扯了那人的手腕儿,问道。 那人色眯眯地凑近青豆儿,反手去握她的手,“我知道,我带你去!” 木雷早已经跳了过来,猛地打掉他的手,呵道,“他去了哪里?!” 那人斜了木雷一眼,不打算搭理他,木雷捏住他的腕上命门,稍一用力,那人鬼哭狼嚎,“少侠饶命,我说我说,他去了狐歧林。” “说谎!”木雷怒目而视,手上用了力。 那人疼得跳了起来,哭嚎着,“没骗人,千真万确!他跟我打听狐歧林和狐二公子!” 木雷听了,这才放了那人,那人弓着腰,抱头鼠窜。 “我们去找大头,”青豆儿望着木雷。 木雷摇摇头,坐了下来,“如果狐隐有意隐瞒,我们再去一次还是扑空。” “那怎么办?”青豆儿焦急问道。 “先吃东西,”木雷拿起包子,递给青豆儿,“吃饱了再想。” 巫芙见青豆儿不肯坐,扯着她的袖子,拉她坐下,“现在有了大头的消息是好事,你不要急,俗语不是说欲速不达吗,我们冷静下来,想一想怎样才能找回木云和大头。狐家骗我们,定有内情,我们若不问青红皂白跑去要人,万一起了冲突,不但找不回木云他们,只怕还会将他们置于危险中。” 青豆儿听她说得有理,只得坐了下来,她无心吃喝,不过呆坐着看木雷和巫芙两人吃罢了。 木雷气定神闲地吃着包子,一个巴掌大小的包子巴不得吃上半个时辰。眼见的照这个速度,吃完两笼怕是得到后半夜了。青豆儿也顾不上热,抓起剩下的就往嘴里塞,木雷倒也不介意,又从怀里掏出一堆钱,喊着让摊主送五笼包子过来。说罢,他似笑非笑瞪着青豆儿,青豆儿见他挑衅的眼神就知道,木雷是打定主意在这里耗时间,她避开他的眼光,无奈地垂下头。 木雷见青豆儿臣服了,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心满意足地拿起包子惬意地吃着,忽然一个人影儿一闪,坐在了木雷桌前,一言不发,拿起包子就往嘴巴里送。 来人年纪不大,眉清目秀,一袭紫衣,长发挽成红巾系着的双髻,看样子,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此包为我买,”木雷夺下他即将入口的包子,冷笑道,“此桌为我坐,我不喜与外人同桌!” 那人趁木雷说话,一伸脖子,将木雷手中的包子啃下大半儿,囫囵吞下后,又从笼屉里捏起一个,塞进嘴里,边吞咽边含糊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兄弟,你有福了,我给你机会让你请客,不瞒你说,我扫视了一圈儿,也就你配请我,嗯,也不对吧,其实,主要是你身边的这两位姑娘,没有她们两个,我也懒得恩赏与你共坐。”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胡话,这让青豆儿和巫芙忍不住相视而乐。那人见状,也解颐开怀,双手捧着脸蛋儿,看着青豆儿和巫芙道,“你们跟我吧,我准保带你们日日逍遥快活。” 青豆儿和巫芙摇摇头。 那人眉头一皱,忽然抓了青豆儿的手,“五灰在哪里?” 青豆儿避之不及,挣也挣不出来,“什么五灰?” 那人猛地跳到青豆儿身前,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稳稳避开了木雷挥回来的拳,“这是五灰的指爪,我最清楚!” 青豆儿这才发现,她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鸡爪似的灰痕。 “你放开她,我来说,”巫芙拦住怒气冲冲的木雷,转到那人面前。 那人听罢,果真放了青豆儿,巫芙指着摊主说道,“刚刚有个跟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抓了青豆儿的手,这印痕就是他留下的。我们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跟我去找!”那人说着话,拉了青豆儿就跑。他脚速快如疾风,眨眼间已经窜出人群。木雷见状,忙飞身追去。巫芙不及细想,紧紧跟随木雷。 “你若能引我找到五灰,我答应让你做我们祝融部的女英灵,”那人甚是兴奋。 “我帮不了你,”青豆儿扭头看到木雷和巫芙追了过来,心下稍安,她哀求道,“你放了我吧,我也有要寻的人哪!” “你帮我我帮你就是,”那人扯着青豆儿的手凑到自己的鼻子下,嗅了嗅,忽然朝右一指,笑道,“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你!” 说罢,又是一溜烟儿,扯着青豆儿飘进了密林之中。木雷和巫芙自然紧追不舍。 在密林中穿行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五灰的身影儿,却见他斜靠在一棵树下,手里牵着一条粗麻绳,麻绳一端捆着个极其俊俏的白面男子,那男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五灰闭着眼,只当听不到。 “喂,”忽然,从树后闪出来一个红衣少年,踢了踢五灰。 五灰睁开眼睛,看了看来人,仰头说道,“这是最后一个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要食言。” 红衣少年笑道,“既是最后一个了,五灰兄何不来我府中,我们把酒畅饮,也不枉之前的种种情谊。” “情谊?”五灰冷笑道,“我跟你只有交易利益,可没有半点子情谊!你只记得明日此时来此把东西交还给我!” 红衣少年笑得越发张狂,“那东西就在我府内,你可有胆来拿?” 五灰站起身来,把麻绳往肩上一扛,对红衣少年道,“前面引路!” 红衣少年一甩衣摆,扭头就大步走。五灰拖着白面男子紧随其后。 “那不是就是你要找的人,可该放了我吧!”青豆儿被那人拉着躲在树后,此刻见五灰要走,忙说道。 “不能,”那人扯着青豆儿一起跟在五灰身后,“五灰找不到要找的东西是不可能跟我回去的,我们得等他找到他要的东西。” “那你现在出去跟他一起啊,”青豆儿哀求道,“你带着我不就是带着个累赘吗?” “不累赘,”那人指指青豆儿手上的灰痕,“这是指引,你是我的向导。哦,你大概不知道吧,五灰是我们祝融部的大祭司,他从不轻易伤人,因为他造成的伤口有他的体味,像我这种鼻子正好可以来寻他踪影。” 青豆儿被那人紧紧牵制,挣脱不开,她无言苦笑,“你是祝融部的?你们祝融部一向闭门自守,不与外界交通的,你们怎么会不远万里跑来此处?而且还跟一只鬼纠缠在了一起?” 那人诧异地打量着青豆儿,讶然道,“你是只鬼?” “我不是,”青豆儿指指那红衣少年,“那才是鬼!” “鬼没鬼样儿,长得跟人毫无二致,也太没意思了,”那人摇摇头,“不走出来我都不知,原来世间人鬼混杂,我原以为人鬼有别,人在地上,鬼在地下呢!” 青豆儿见他双手扒拉着自己的上下眼睑,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红衣少年,觉得好笑,不过也不肯多言,径自跟他一路尾随罢了。 第85章 寻人不见又睽违 眼看五灰和那红衣少年加快了脚力,那人拉扯着青豆儿一路小跑儿。青豆儿气喘吁吁,鼻尖上额头上汗涔涔的,那人却是手冰冰冷,脸色越发白若玉脂,透着凉意。 两人紧随着五灰和那红衣少年,翻山越岭,穿林拂枝,到了一处澄清的湖畔。只见那少年闪进湖边的丛草间,须臾,他划着兰舟翩然再现。五灰扛起白脸男人耗费了不少力气,爬上小舟。舟如一叶,荡在湖面上,渐渐远去。 “你猜那草丛里会不会还藏着舟船?”那人问青豆儿。 青豆儿摇摇头。 “你进去看看啊,”那人把青豆儿推进了草丛里,青豆儿寻了一大圈儿,一无所获。 “我们就在这里以逸待劳,等五灰回来,”那人拉着青豆儿坐在湖边,笑道。 “他要是不回来呢?”青豆儿问,“或者他从另外的路走了呢?我们岂不是白等?” 那人笑了,“等到明天此刻,等不到我就带你回祝融部。” “你不是一定要得到五灰?”青豆儿好奇地问道,“既这样,又何必拉我来,不如放我走吧!” “你要寻的那个人,你一定要寻到吗?”那人依旧笑着盯着青豆儿。 青豆儿点点头,不知怎的,双眼浮起一层泪花儿。 “你知不知,世间一切有其命数,万事万物都有个不得已不得不,你一旦懂了,就不会再执着于必须,”那人语气柔和了些,“就如那个跟你失散的人,纵使你再诸多不舍,终究是天各一方,就算你苦苦找寻,只要冥冥中那主宰不肯让你们相见,你终究还是见不到。所以别再执着了,顺其自然,委命造化吧。” 青豆儿盯着氤氲弥漫的湖面,隐隐约约传出大头的酣声,她嘴角不觉上扬,又看见大头猛地从湖中跃起,爽朗地笑着扑向她,清泠泠的湖水扬在她脸上,她猛然惊醒,却是那人将石子抛掷到湖里,溅起的水花。 “你都没听我的话,”那人笑道。 青豆儿悠悠然叹息道,“若是你不执着,造化又怎知你心之所往?我还是相信天会遂人愿,所以我会执着于我之所愿。” 那人摇摇头,“看你生得灵秀,没想到内里却是冥顽。” 正说着,猛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却是木雷和巫芙追了过来。青豆儿忙起身,迎了过去。 “我希望你能陪我呆到明天此时,”那人也站了起来,对青豆儿道。 青豆儿正拦在木雷身前,原来,她见木雷脸色铁青,唯恐他盛怒之下伤了那人。 “我们走吧,”她推着木雷,催促道。 木雷冷冷瞥了那人一眼,拉着青豆儿就往回走。 “喂,你来祝融部的话,记得找我,我叫吴回,就住在火楼,”那人冲着青豆儿的背影儿喊道。 青豆儿回头礼貌性地颔首,就被木雷扯着走开了。 三人回到客舍已是月到中天,木雷送青豆儿和巫芙进了门,转身就走。 青豆儿忙追上去,“不找大头了吗?” 木雷似笑非笑,“你魅力太大,我得把你藏好。” 说罢,匆匆离去。 青豆儿又要追,被巫芙扯了回来,笑道,“雷大哥去了狐歧林,他轻功好,一个人快去快回,不是挺好。你要跟去,一来两个人目标大,二来,不怕你恼,你的功力不济,要雷大哥照顾你,是不是又给他添了麻烦。” 青豆儿听了,这才停了脚步,跟着巫芙回了房。眼见的巫芙已经呼呼睡了,她只是辗转难眠,越等越焦心,后来干脆坐起身来,坐了一会儿,仍觉心神难宁,便推开门,在客舍外翘首张望,月光下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夏虫鸣唱。直等到启明星现,天色青澄,木雷仍未回来。 这时,巫芙也醒了,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你一宿没睡?” “他彻夜未归,”青豆儿的身上被夜露打湿了,刘海处还挂着露滴。 巫芙听了,脸色沉了下来,她望了望天色,说道,“再等等,现在天色尚未亮透,也许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一跃而起,整个世界一片光明。人渐渐多了,三三两两到三五成群,巷子热闹起来了。 “我得去找他,”青豆儿再也等不及,对巫芙道,“你留在这里等他,万一我们岔了路,彼此也好知晓去处。” 巫芙点点头,道,“万事小心。” 青豆儿自往狐歧林赶,赶到竹林时,忽然出来两个身穿黑衣腰束红带头戴灰鹳帽的人,其中一个背着个竹笼子,另一个胸前挂着个草叶包,一手拿着笔,一手举着一块儿红石板。青豆儿知道他们是血统统计官,只不知隶属哪一山。 “这位小姑娘,”两人拦住青豆儿,“你来自何方隶属何处?” 青豆儿伸出左手,给那两人看她的掌纹,同时说道,“我来自止戈洲,是洲上渔民之后。” 那背竹笼的端详着青豆儿的掌心,那执笔的早把青豆儿的相貌和籍贯记录妥当,两人点点头,放青豆儿走了。 青豆儿径自到了狐歧林,大大方方进去寻人。狐家兄弟都不在,那些个仆人只说没见过木雷,他们不但不拦着青豆儿,反帮着她四下里找寻,寻遍了整个宅院儿,确乎没有木雷的踪影儿。 青豆儿出了狐歧林,心下存着侥幸,只宽慰自己说木雷已经回了客舍,她脚底生风,往客舍赶,忽听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却是吴回。吴回窜到她面前,见她双眼通红,面容憔悴,抬手帮她理着乱发,笑道,“才离开我一晚上而已,你就相思成疾,憔悴如斯?” 青豆儿后退两步,躲开他大献殷勤的手,说道,“木雷不见了,我得去找他,实在没时间跟你周旋。” 边说,青豆儿边往客舍赶去。 “喂,你这人可真有趣,天要你失去,你偏偏执着于拥有,你知不知道,逆天悖运不会有好下场的,”吴回蹦蹦跳跳跟上了青豆儿。 青豆儿没心思搭理他。他伸开双臂,猛然站定,拦住青豆儿,“算了算了,看你这么急,不逗你了。” 青豆儿听他话里有话,站定了盯着他。 “是不是想找人,跟我来!”他抓了青豆儿的手就走。 “你知道木雷在哪里?”青豆儿喜出望外。 “你来就是了!” 两人一路小跑儿,却是又回到了淞湖边。 “小舟在那里,你去推出来,”吴回指指那丛草。 见青豆儿蒙怔地盯着自己,吴回道,“听我的,准没错!” 青豆儿只得去推出了小舟,又用兰桨将舟固定,等着吴回上来。那吴回却在岸边,伸着手,婴孩儿一般,等着青豆儿。青豆儿没法子,跳下舟,踩着水,将吴回抱到舟上,她按着记忆中红衣少年的线路划着,全然没注意,吴回瑟缩着躲在舟中,连头也不敢抬。 很快,到了湖中的小岛儿,青豆儿见岛上有石阶,猜到这是那红衣少年的住处,便系兰舟于细柳,俯身抱着吴回上了岛。一踏上小岛,吴回才活了过来一般,笑道,“这里芳草鲜美,萝藤披离,真如仙境一般。” “你看到木雷来了此处?”青豆儿拨开路旁肆意蔓延的杂草,问道。 “啊,那是什么花,好美!”吴回见前面一大片火红火红的大花高高擎着,翠绿翠绿的花茎上无一点叶芽儿。 “曼珠沙华,”青豆儿的心怦然一动,道,“相传,黄泉路上,百草难生,唯有此花缀点。” “原来,这不是仙境,竟是鬼界,”吴回笑着闯进花丛,左手一支,右手一把,很快撕了满满一大怀抱的花,举在眼前,赏玩不已。 青豆儿穿过花丛,看见一棵光秃秃的树,合抱粗细,树的四周,是半环状的木屋儿,灰褐色的木板,看上去甚是沧桑。 “木雷,”青豆儿大喊道,“木雷,你在哪里?” “哇,你这方法好,不用自己找,要是有人在这里,他就会循声出来了,”吴回笑着说罢,忽然也大声喊道,“五灰,快快出来!” 青豆儿已经跑向了那排木屋,她推开一扇扇的门,却见里面不过是床桌凳椅而已,整排的木屋摆设完全一样。 “你看到木雷来了这里?”青豆儿盯着空落落的木屋,问吴回。 吴回没有回答,却一跃跳在树顶儿,他见整座岛余处皆是乱石,一览无余,手托着下巴道,“不对啊,只有那红衣小子出了岛,五灰和那白面小儿应该还在岛上才是!” 说罢,他跳到青豆儿身边,抓起她的手端详一番,“没错,五灰就在这岛上!” 青豆儿又问道,“你亲眼看到木雷来了这里,是吗?” 吴回摇摇头,“我从没这么说过!” “那你说要找人跟你来?”青豆儿见被骗,急了眼。 “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想找的人是五灰啊,”吴回理直气壮,嬉皮笑脸。 青豆儿气急语塞,狠狠地跺脚,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能丢下我,”吴回忙拉着她,“我一个人离不了岛!” “那就让你的五灰带你走!”青豆儿使劲地想要挣开吴回。 “那你先帮我寻回五灰,反正你这么喜欢寻人,寻谁找谁都是寻,是不是?”吴回依旧嬉皮笑脸。 青豆儿只得陪着他又进了木屋儿,挨间进去找寻,连床底都钻了进去,别说人了,就连虫草也不曾见的。 “岛上空无一人,我们徒劳无功,”青豆儿道,“还是走吧。” 吴回点点头,“尽力了,无愧了,天要亡我祝融部,又岂非我们这小小人力所能挽回的?” “找不到五灰会让你们部族灭亡?!”青豆儿惊讶地问道。 两人已经走到了湖边,吴回跳上青豆儿的背,硬要她背着自己上船,“我们部族的立族之本是一幅画,你知道的,有形之物总会有破残损耗,炎炎山上巨灵笔就是修补画作的,因此我们世世代代,家园不缩,故土无恙。可前不久,巨灵笔丢了。五灰作为巨灵笔的守护人责无旁贷出来寻笔,寻了近一年杳无音讯,所以大哥让我出来找他。若是寻不回巨灵笔,我们部族必将灭亡。”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巨灵笔?”青豆儿问道。 吴回一愣,“守护巨灵笔的是五灰,不是我。我出来找五灰是因为大哥告诉我,五灰有什么不测,我就是他的继任。我肯出来寻回五灰,是不想继承他的职责。” 青豆儿听了吴回的话,一时失语,她把吴回摔进舟中,看他俯身趴着,问道,“五灰知道巨灵笔的下落?” 吴回脸贴着舟底,嗡嗡嘤嘤道,“五灰曾传消息说巨灵笔在象秀谷,有人看见谷主曾拿出来过,所以我才能找到这里。” 青豆儿听了,划着小舟,一言不发。 等小舟到了岸,青豆儿跳下来,对吴回道,“你跟我来!” 吴回好奇地跟着她,走了不多久,就看到一片青葱的松林,青豆儿指着林前的象秀居道,“那就是谷主的住处,你进去,把属于你们部族的东西要回来。” 吴回摇摇头,“寻巨灵笔是五灰的责任,不是我的!” “你们部族灭绝了,你不也就不在了?”青豆儿觉得吴回短视的可笑又可怜。 “我见过鬼了,跟人也没什么两样,”吴回道。 青豆儿冷笑一声,“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此别过!” “哎,不别,”吴回道,“你不能离开我。你离开了我,我就再难找到五灰了。” “你不是劝我不要执着于寻找么?”青豆儿冷笑道,“你不是不一定非找到五灰吗?” 吴回呵呵笑着,“你太了解我了,那你一定也看出来了,我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挽留你,就是不想你离开,你别离开我吧!” 青豆儿不再说什么,扭头往客舍赶去。吴回定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他才扭头望向那青石大宅。 第86章 闻噩耗晴天霹雳 青豆儿回到客舍,发现木雷未回,巫芙也失去了踪影。她询问客舍主人,那主人却一问三不知。青豆儿无奈,只好出了客舍,无头苍蝇一般在象秀谷的大街小巷找寻。 “青豆儿姑娘,”忽然有人在身后喊她。 她回头一看,竟是木霆,在他身后还跟着木乙和木姒。 “青豆儿姑娘,真的是你,”木霆已经到了青豆儿跟前。 青豆儿见了木霆也是喜出望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木霆笑道,“象秀谷谷主土象到轩辕山求爹爹占测因缘,爹爹知道大哥正在谷中,所以便派我来寻大哥,传口信给给他。” 青豆儿一脸愁容,“木雷失踪了。” 木霆的笑僵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青豆儿道,“他听闻木雷和大头可能在狐歧林,所以就连夜去了,至今未归。我出去找他,一回来,巫姑娘也不见了。” 木霆望向木乙和木姒,他们二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我们去见土象,他是一谷之主,寻人比我们容易,而且他现在有求于山主,肯定会帮忙的。” 见他们说的甚有道理,木霆于是带着青豆儿往象秀居赶去。 土象听闻轩辕山木氏来人,忙派人请了进来。木霆将木雷在谷中消失的情形说了,土象皱了眉,一面派土牛带人前往狐歧林传唤狐家兄弟,一面又好生安顿木霆一行,请他们在松湖居等消息。 见青豆儿忧心忡忡,木霆好意陪她在谷中散步,行了一阵子,坐在湖心亭里聊天,忽见一个人影儿从松林里闪出,往这边走来,正是红衣少年。紧接着,另有一人也跟了出来,却是吴回。 “你别再跟着我了,跟着我也没用,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那红衣少年却是黎宽,他见吴回阴魂不散跟着自己甚不耐烦。 “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吴回情绪平静如湖水,“你说了实话我就不跟着你了。” “我跟你说的就是实话,”黎宽道,“那个人跟我去小岛就是要一副新皮囊的,我把新皮囊给了他他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 “他没走,他还在岛上,”吴回道,“是你把他藏起来了,还是他自己藏起来了?” “你确定他在岛上?”黎宽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确定,”吴回刚说完,忽然瞥见青豆儿,忙兴奋地奔过去,拉着青豆儿来到黎宽面前,举着她的手背给黎宽看,那上面,几条蜿蜒的蚯蚓状的灰痕,“这是五灰留下的踪迹,我辨得出,他就在岛上。” 木霆这时也跟了过来,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巨灵笔就在你的岛上是不是?”吴回回想起岛上的情形,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怪不得人间会有你们鬼界的一席之地,那个岛就是用巨灵笔画的是不是?!” 黎宽似乎还处在震惊中,瞪大眼睛,一言不发。 “五灰是巨灵笔的守护者,他出来就是为了找巨灵笔的,”吴回盯着黎宽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看来,他已经找到了巨灵笔,很快就可以回到部族了。” 黎宽回过神来,身子一软,差点儿倒栽在地,还好一旁的木霆扶住了他。他猛然推开木霆,拔腿就往外跑。吴回一伙儿紧随其后。 他们刚跑出松湖居,就听到“轰隆”一声,紧接着,湖面上泛起灰白色的雾霭。黎宽跌倒在地,两行热泪从他眼中滚落下来,木霆将他扶了起来,他推开木霆,一步一步挪向白水湖。 青豆儿已经将舟从草丛中划了出来,木霆跟着黎宽上了舟。 吴回站在岸边,见湖水涌上岸,他踮起脚尖后跳了几步,再看那舟已经离岸荡在湖心了。 洲岛已经荡然无存了,唯有片片透明的雪花状水母般的东西浮在湖面。黎宽将衣襟下捞起系成个布筐,一片一片捧起那透明的东西,小心地放进布筐里。 “这是什么?”青豆儿好奇问道。 黎宽一言不发。 “快看!那里有人!”木霆突然看到一个人脸朝下浮在水上。 青豆儿忙将小舟划了过去,木霆侧着身子将那人拖了上来,那人昏迷着,青豆儿拨开他脸上的乱发才认出,这人正是五灰送来的白面男子。 木霆用手捧着湖水给他清洗脸面,冷不防一只苍白的手从湖底伸出,紧紧抓了他的手,将他往下扯,他吓了一大跳,伸出头去,透过清澈的湖水,看到湖中还有一个人,他忙拉着那人的胳膊将他拉上船来,看清那人,他大吃一惊,“二哥?!” 青豆儿见果真是木云,大喜过望,忙问道,“大头呢,大头在哪里?” 木云双目紧闭,一声不吭。青豆儿见状,忙让木霆将他扶起倒立,自己则小心地按着他的腹部,没多久,“啊呀”一声,木云嘴中水倾如瀑布,不知道吐了多久,木云终于开始干呕。 木霆素有洁癖,看到二哥呕吐,忍不住松了手,自己俯身跟着干呕。 “你没事了?”青豆儿扶着木云,见他脸色惨白,颧骨高耸,两颊瘦得凹陷下去。 木云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楚船上的人,他忽然伸出手来,到了半空,终究没了气力,手猛地垂了下去。 青豆儿见他手腕处刀痕累累,情知他受了不少磨难,心下更加焦急,忙又问道,“大头呢,大头不是跟你一起的吗?大头呢?” 木云原本垂着脑袋,听到“大头”两个字,他抬起头来,一个不小心,后倾倒栽在船舷上,他仰躺着,用尽气力道,“松湖居。” 黎宽已经收集了所有透明的东西,盯着木云,他忽然邪魅一笑,冷冷道,“大头是那骷髅头吧,我知道它在哪里。” “在哪里?”青豆儿忙问道。 “回松湖居,”黎宽道,“我带你去找它。” 船到了岸,青豆儿和黎宽先跳下船,木霆背着木云也下了船,白面男子仍趴在船上,没有人留意到他,他似乎醒来了,手指微微地颤动着。 黎宽引着青豆儿进了松湖居,指着庭院中的一处空地道,“这里。” 青豆儿不明所以。黎宽笑道,“几天前,那个骷髅头在这里碎成渣渣了。” 青豆儿不敢相信,望向木云。木云倚靠在弟弟的肩头,对青豆儿点了点头。 青豆儿木然,愣在原地。 黎宽似笑非笑,“击碎它的就是象秀谷的谷主土象。” 说罢,他走开了。 木霆见青豆儿呆若木鸡,忙让木乙和木姒带二哥去屋里休息,他自己则静静地陪着青豆儿,笨拙地劝慰道,“哀戚伤身,你还是节哀顺变吧,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带着希望好好活着的,是不是?” 见青豆儿一言不发,如生了根的树一般,木霆越发着急起来,他鼓足勇气,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试探半天,终于戳戳了她的肩膀,“你要实在难受,哭一场也好。” 青豆儿抬起头,仰望着湛蓝的天空,轻轻说道,“大头没事,它还活着。” 第87章 漏网之鱼试皮囊 松湖居内,狐修埋首雕琢着皮囊,皮囊已经成型,他正精心制作雕饰着细节。是一个俏丽的女子,额头光滑饱满,一双凤眼吊稍眉,温丽柔婉,又透出说不尽的古灵精怪,鼻尖一点圆润如珠,牵出微翘的上唇和一线秀岑的下唇。 冷不防,一声哈欠打破了宁静,狐修皱皱眉头,望了望平摊的牛皮,只听“咕咕”两声,大头从牛皮里滚了出来。 “喂,我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答应带我去找石头吗?”它咕噜咕噜滚到狐修胳膊上,顺势滚到他的肩头。 “我没答应你任何事,”狐修忙将皮囊移得远远的,动手去拿大头。大头早有防备,顺着他的后背滚到另一侧肩头,笑道,“哈哈哈,你还是抓不到我!” “你乖乖回去躺着,”狐修一面说着,一面不停地去抓大头,“再惹麻烦,我可就不管你了!” 大头只顾笑着闪躲,唯恐被抓到,哪能听进狐修的话,它顺着领口滚进了狐修的衣服里,绕着他的腹部快乐地转着圈圈,狐修双手去扑,屡屡落空,倒把自己打得生疼。 两人正吵来闹去,忽然一只大手伸出来,抓了大头,悬在半空。狐修知道是刈空帮了自己,笑道,“不枉我给你吃给你住,关键时候,你还是向着我的。” “空空老儿,你带我去找石头呗,”大头动弹不得,张嘴哀求。 “他自身难保,哪顾得上你?”狐修嘻嘻笑道。 “你自身难保吗?”大头问道,“谁要害你?我来保护你啊!” “大言不惭,你自己还自身难保呢!”狐修得意地笑道。 “自身难保,自身难保,自身难保!”大头嘲讽道,“你就会这一句话吗?” 刈空已经把大头放回牛皮里,捧着它回到角落里坐了下来。狐修见刈空将大头放在膝盖上,一手抚摸着它的光头顶,知道他又要给大头做清洁了,于是走过去,蹲下来,笑道,“有人又要涂粉了!” “掉粉掉粉掉粉!”大头强硬地回着嘴,冷不防吸进粉末打了个喷嚏。 原本摩挲下来的粉尘在牛皮纸上形成规则的长条形状,这个喷嚏让有些粉末飘逸了出去。狐修见骷髅越来越白,可头顶的裂缝却越来越大,后半部整个的裂开了,前半部分的裂缝也已经延伸到了鼻尖儿,看得出大头的精神比往日差了很多,可是依然不该的是它话唠和好动的天性。 因为可可的缘故,绿枝和狐修救下了大头,他们知道大头是可可一族的救星,也从可可那里听说,只要找到合适的皮囊,大头就会化而为人活下来,所以,他们找来很多的皮囊给大头,可让他们惊讶的是,给大头穿上皮囊,没多久,皮囊就燃了起来,很快化为灰烬。这让狐修越发相信,大头能够拯救可可,因为他从书中读到过,有些上古的神灵生生不灭,借蜕形以永生,越古老的神灵每一阶段的形囊都有其定规,正是所谓的神物交合,故不属于它的形体一旦沾身,形体会被毁掉。 狐修正想得出神,猛听到门被撞开,回头一看,绿枝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狐隐,狐隐大步向前,将肩头一个大大的包袱猛地摔在桌子上,大声道,“这次可真是把我家底儿都搬出来了,再没有合适的,我也没办法了!” 狐修伸手捧出大头,没想到大头不安分,一个滚儿,掉在地上。 绿枝吓了一跳,见它完好,才放了心,发牢骚道,“为一个破骷髅头,我们瞒了土象,你们还要拿出珍藏的皮囊,要真能有用才好,要不然,我......” 大头滚到狐隐脚边,它滚到狐隐脚边,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膝盖处没了力气,又跌落回地上,饶是这样,那张嘴还不肯闲着,回怼绿枝道,“我是个好骷髅头,可不是破骷髅头,你们把我从石头手里抢了来,关在这破烂地方,还嫌弃我,嫌弃我又不肯放了我,你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它话没说完,狐隐弯了两根手指去勾它的眼眶子,刚勾起来,大头疼得死去活来,哇哇哇放声恸哭,撕心裂肺,大雨滂沱。 狐修忙从狐隐手指上把大头抱下来,捏住它的嘴,抱在怀里,小声喝道,“你把坏人招来,我们可保不住你!” 绿枝早已经机警地跳出门去,左瞧右看,见没有人,这才进了来,把门关上。原来,这间房子本没有门栓的,自从救下大头,为了安全起见,狐修给这门安了门栓。 大头兀自止不住地哭着,地上先是湿答答的,很快,水漫了起来。 “小祖宗儿,你闭嘴别哭了吧!”狐隐踮起脚尖想寻一处干净之地,却发现屋子里处处都是水,最浅处也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脖子。 “快给它试皮囊吧,早试完早散了,”绿枝不耐烦地盯着狐隐,心里讥笑着这个粗鲁的汉子尖叫着好似娘们儿一般。 狐隐小心翼翼地托出一件皮囊,是个梳着双髻的少女,圆坨坨的小肉脸儿好似气鼓鼓的河豚,娇憨可爱。这可是狐隐的最爱,他藏得最严实,可惜,狐兮对他的珍藏了如指掌,硬是搜刮出来,塞进包袱。 “来,试皮囊了,”狐修发现大头兀自往哭着自己怀里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掰出来。 大头哭个不停,狐修整个人从脖子以下,仿佛浸泡在水里。 “我不要这个皮囊,”大头嫌弃地不肯进那皮囊,“我要做男人!” 绿枝哪肯惯着它,她一把抓起大头,也不管它乐不乐意,舒不舒服,硬是将它塞进了皮囊。但见它在皮囊中快速地扭动着,不久,它停了下来,那皮囊慢慢充盈了起来。 三人看见了希望,正满怀期待地盯着,蓦然间,那皮囊烧了起来,橙黄色的火噼里啪啦,幻化成一条游龙,奔向三人。 绿枝眼疾手快,扯着狐家兄弟低头避开,那游龙好似顽童心性,绕着三人游转,那火圈儿不大不小,从上往下快速地旋转着,形成一个火桶,将三人围住。三人惶恐中,听到大头“咯咯咯咯”的笑声传来。 “大头,快放了我们!”狐修自恃跟大头有交情,以为它会听话,给自己几分薄面。 “不管我的事,”大头的声音抖动着,“是那条红龙载着我飞呢,哈哈哈哈,太好玩了,你们要不要一起进来玩儿!” 狐修听大头和木云说起过那红龙,心下生疑,问道,“那条红龙大似一座山,怎么会窜进我的屋子里,你别扯谎,乖乖停下来!” 大头没有作声,却见那橙红色的火龙龙头慢慢离了三人,火圈儿撤去。三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霎时间,全都如木胎泥塑一般,愣在原地。 那火龙竟奔向已成型的皮囊。千钧一发之际,刈空扯住龙尾,永利甩着,就见那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小成手指长短,倏忽飞进了牛皮之上。 狐修捡回被甩在地上的大头,愕然问道,“是你把红龙引到这里的?” 裂缝已经从鼻尖延伸到了双唇,大头奄奄一息,一言难发。忽然,门被重重敲响,狐修忙把大头塞进牛皮,递给刈空,刈空躲回墙角的废料堆里。 狐隐也藏好了他的皮囊,站在桌前。 绿枝见状,拉开门栓。见土牛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前。 “门为什么要关上?”土牛一进门,就四下打量。 狐修忙上前说道,“谷主的这皮囊贵重,关上门是为了这皮囊安全。” 土牛看了看满地的积水,皱了眉头,狐修正想着怎么解释,没想到土牛开口问道,“狐兮呢?” 狐修一愣,回道,“他前几日出了谷,跟谷主禀告过的......” “谷主要见你们狐家兄弟,跟我来一趟吧!”土牛也没有穷根究底,对狐修说道。 狐修上前一步,问道,“不知道谷主召见,有何要事?” “有个人去了你们狐歧林之后就消失了,”土牛倒也坦诚,“那人的兄弟找到谷主,好像要你们协助找人。” 绿枝听了,说道,“既是这样,你们快些去见谷主吧。” 狐修和狐隐跟了土牛等人离去自不提,绿枝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又等了好久,才放心地回了屋,去看大头。 刈空道,“它气息微弱,得尽快找到属于它的皮囊。” 说罢,两人从狐隐带来的包袱中翻出皮囊,一件一件地给它试穿着。 第88章 无妄之灾离故园 象秀居议事厅中,土象盘膝坐在高椅上,土牛站在他的身后,高椅下面,左右各有一张枣红色花椅,木霆和青豆儿分坐其上。狐修和狐隐垂头站在厅的正中央。听闻是找木雷,他们只得把实情吐露,因为之前从木云手里骗了骷髅头,担心木雷为弟弟出头,找狐家麻烦,所以才哄骗木雷说木云在神农山的,从那之后再没见过木雷和木云兄弟。 土象见他们指天誓日,不像作假,就要放他们离去,忽听厅外有人高声喊道,“不要让他们两个逃掉!” 话音刚落,就见浑身伤痕的木雷在巫芙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木霆和青豆儿忙离了座,跑到木雷面前。 木雷也顾不上跟他们解释,昂首对土象说道,“就是他们两个把我囚禁起来,还对我施以酷刑,要置我于死地!我恳求谷主重罚他们!” 土象见木霆喊来人大哥,才知道他就是木雷,及至听了木雷的话,皱着眉头道,“他们两个囚禁你也是因为你夜闯私宅,罚自然是要罚的,按照谷中法令......” “他们置我于死地不只是因为我私闯宅邸,而是听闻谷主您要找我占测因缘,”木雷道,“我在受刑时隐隐听到他们两个要对您不轨,意图推翻您,夺回狐家对象秀谷的统治权。” “欲加之罪!”狐修和狐隐听了木雷的指控目惊口呆,回过神来,也只能苍白无力地反驳这四个字。 土象残暴但不糊涂,虽然他一直提防打压狐家,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发现狐家兄弟都很没种儿,故此也就放下心来。听了木雷的话,他脸色铁青,内里在迅速盘算着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被狐家兄弟蒙蔽了还是眼前这人在拿自己当刀使要办了狐氏一家。 “谷主,我们兄弟尽心尽力为您制作皮囊,不敢有二心啊,”狐修拉着狐隐跪在土象面前,说道,“我们的衷心天知地知,日月可鉴!” 土牛在土象身后小声提醒道,“谷主,谋逆之事,罪大恶极,宁可错杀以儆效尤,不可放过启歹人之心。” 见土象似乎仍在犹豫,土牛声音更微弱了,“那皮囊精修已经竣工,我刚去看过。” 土象松了口气,喝道,“狐家兄弟心存不轨,犯上作乱,罪无可恕,来人,拖下去斩了!” 就有两个人站了出来,扭住狐修和狐隐。 “传令精兵出去捉拿狐兮和狐蒙,捉回来一并砍头!”他话音刚落,忽见两个人闯了进来,正是狐兮和狐蒙。 狐兮和狐蒙跪倒在土象面前,哀求道,“谷主饶命,我们狐家一向安分守己,唯命是从,不敢有半分忤逆。况且自您上任后,整个象秀谷秩序井然,物阜民丰,您的德政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感恩戴德。而且我们兄弟几个又都是松散惯了的无能之人,一家四人尚且离心离德乱做一团,又哪有治谷理民的本事,请谷主明察,饶我们贱命一条吧!” 土象哪有耐心听他们长篇大论的唠叨,挥挥手,让人带他们下去砍头。拖拽到大厅门口,狐蒙突然大喊道,“谷主饶命,我有要事相告!” 土象根本就不理睬。狐蒙又喊道,“有关地只的!” “说!”土象从位子上站起身来,挥手驱了手下。 狐蒙小步快跑着来到土象面前,跪倒在地,“求谷主答应饶我们狐家兄弟不死!” 土象冷笑道,“你骗我?!” “不敢!”狐蒙道,“我在外游历,听闻了有关地只的消息,本打算赶回来告知谷主,没想到正逢您盛怒,要诛杀我们一家。” “弟弟说得千真万确!”狐兮忙上来帮腔。 “说!”土象凑到狐蒙身前。 狐蒙从怀里掏出一副白绢,说道,“有一天我在赶路,听到有人说地只现身了,我忙悄悄跟上那两人,到了一座山谷,那两人正在跪拜一人,边跪边喊地只,我想上前看时,被他们发现,三人倏忽消失。我凭着记忆,画下了地只的背影儿!” 土象打开白绢,看到一个修身挺拔的背影儿,黑发垂要,一袭白袍儿,他心怦然一动,这背影儿像极了他自小就听到的描述,“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原元部的山里,”狐蒙怯怯地回答。 土象沉吟不语,片刻后,问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再没有什么事瞒着谷主!”狐蒙举着双手,澄澈的眼睛闪着纯着的光芒。 “拖走,砍头!”土象冷冷道。 “谷主饶命啊!”狐家兄弟又哀嚎乞怜起来。 “谷主,有罪当罚,有功不可不赏,”土牛制止了手下,对土象道,“我不是想为他们开脱,而是作为象秀谷的执法师,有责任维护谷法,保证公平,同时作为您的下属,我有责任提醒您适用的法规,以免遭到下面人的非议。” “你说该怎么办?”土象一向信赖土牛,对他言听计从。 “逐出谷外,永世不得踏入谷中半步!”土牛斩钉截铁道。 土象思忖片刻,觉得这比判处狐家兄弟死刑更合他心意,遂点头应允。狐家兄弟一听判处流放谷外,他们哀嚎得更加凄厉了。 “谷主,既然施恩,您就施到底,”土牛话里有话,土象瞬间秒懂,原来,自狐修从貘黛族回来,为了控制他尽快完成皮囊制作,土象逼他们狐家四兄弟吃下了申土丸,他们要十天一次回到象秀居吃解药,否则会毒发而亡。如今,皮囊已成,四兄弟又被赶出谷外,整个象秀谷为我所有,土象得意忘形,掏出了解药递给土牛,土牛给四兄弟灌下解药,也不管他们怎样声嘶力竭地哀求,硬是让人扔出谷外。 木雷休息了几日,倒也没什么大碍了。这天,土象派人来请他,木雷带着两个弟弟前来。 “听闻轩辕山木家最擅占因缘,所以特意请您前来帮我一个小忙,”土象开门见山对木雷说道。 木雷笑道,“您既请人去了轩辕山,家父也答应了,我这边自然没问题,只是想来您也了解我们山中的规矩,要能应允我们提出的条件,在下随时效劳。” 土象问道,“什么条件?!” 木雷盯着土象,一字一顿,“幻形珠!” 土象一愣,说道,“不是我托辞,只不过,幻形珠只是个传说,从没有人见过这个宝贝!” 木雷笑道,“宝物出处有时,我们想要之时,它自会现身,只提醒你一句,到时候不要食言,我们轩辕山占算因缘向来是你情我愿,无欺无瞒的,你若是舍不得不妨直言,若是因缘已测,你再出尔反尔就来不及了。” 土象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又转,说道,“你们若有本事寻得幻形珠只管拿去便是,我绝不阻拦!” “好,既如此,成交!”木雷爽快地笑道。 “我们土家本是一个部族的领袖,但到我爷爷在任首领期间突然消失了,还带走了我最小的尚在襁褓中的叔叔。我的伯父、叔父、父亲耗尽一生找寻爷爷,始终没有找到。我从懂事开始,便浪迹天涯,寻了二十多年,也始终没有爷爷的消息。”土象道,“我想请你占测一下,何时何处怎样才能找回爷爷和小叔叔。” “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你就没想过,他们也许已经死了?”木雷道。 “不会,”土象断然否定道,“他们绝不会死!肯定还活着!”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木雷好奇问道。 “原因你不必知,我保证他们肯定活着,你只需帮我占算爷爷为什么离开,我到哪里能寻回他即可。” 木雷听了,也不再追问,说道,“我需要你爷爷或叔叔的贴身之物。” 土象眯起眼睛,“你给别人占验,好像不需要什么贴身之物?” 木雷望着土象,看出他眼中的多疑与隐瞒,冷冷道,“我给别人占验,是在人家的土地上,山川风物与人情世事尽收眼底,自然无需额外再收集当事人的物件。至于你嘛,离乡背井,土非故土,人也非你族类,若是没有当事人的物件,我只怕帮不上您的忙,您还是另请高明!” 听了木雷的话,土象皱着眉头思忖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割了一缕头发递到木雷面前,“爷爷和叔叔的东西我没有,我既是他们的直系后裔,血脉同源,这头发你该用得上吧?” “聊胜于无,”木雷接过头发,说道,“三天后你来找我,这三天,不要让任何人来叨扰我们,酒食菜饭你只需让人送到门口,我们的人会到门口取。” 土象听了,带着手下就走,到了院门儿,留了四个守卫把守在门口,禁止人们进出。 三天后,土象来询问结果,木雷道,“你爷爷出走是为了顾全大局。你要找到他们倒也不难,他们与你相离不远,你也见过,只是,相见不相识。” “我何时何地见过?”土象问道。 “方圆十里,”木雷道,“年内见过。” “能再具体些吗?”土象问道。 木雷摇摇头,“你给的信息线索有限,我只能告知这么多。” “你说爷爷出走是顾全大局,此话何解?”土象又问。 木雷道,“我看到你爷爷带着光,随着他的出走,光照亮的地方越来越多,所以我想,他出走是为了给黑暗之地送去光芒吧。” 土象听了,点点头,寒暄了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第89章 恩恩怨怨难解纷 木雷见木霆已经传达了父亲的家书和口信,便催着他回首阳山,木霆扭捏了一阵子,虽然恋恋不舍,终于还是离开了象秀谷。 木云见了木雷,极力挤着眼,想学着那些久别重逢的人那样,挤几点眼泪出来,没有成功,于是他嘴角上扬,挂着笑,叫了声大哥。木雷见他壮硕了不少,少不得问了别后情形,木云只道有人要捉大头,它逃到禁闭室,连累自己被抓。木雷再问细节,木云便含糊其辞,尤其是对于自己学因缘之事,更是闭口不提。 寻回了木云,木雷完成了父亲交托的任务,不过他还没打算回轩辕山,因为幻形珠尚未到手。而且青豆儿也不肯离开,她执拗地认定大头就在象秀谷,一定要寻回大头才肯罢休。木雷从木云那里知道大头已经被粉碎,只是拗不过青豆儿,每日里陪着她四处瞎找,也不过是让她尽尽心意,想着等各处找遍不见踪影,她也就能放下了,安心跟在自己身边。 这天巫芙一早去了山里采药,木雷又被土象请进宫里,青豆儿便央求木云陪着自己出去找大头。两人漫无目的地寻着。走了半天,一无所获。 木云见青豆儿坐在山脚下的石头上抹汗,于是走到她身边,说道,“你既然能见到鬼,为什么不去鬼方找大头?” 青豆儿一愣,望向木云,见他神色严肃,不像是开玩笑,遂摇头道,“大头还活着,它不会死!” “我亲眼看到的,”木云垂下头,避开青豆儿的目光。 “我相信你,”青豆儿柔声道,“但我更相信我的直觉。” 沉默了片刻,青豆儿抬头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儿,于是她低声说道,“实不相瞒,大头若是有性命之忧,我是能感应到的,上一次,我在轩辕山养伤,大头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丢了性命,我为它续了命,我知道,它肯定还活着!” 木云想起山崖边气绝身亡的大头,问青豆儿,“你是什么人,千里之外还有起死回生之能?” 青豆儿苦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有本事,是有缘碰到了鬼族的一个女子,她将大头的续命符教了给我。”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见一个人背着药篓子窜进了山林,看那药篓子倒像是巫芙的,青豆儿忙跑过去,喊道,“巫姑娘!” 那人并不回头,反倒加快了脚步。现在青豆儿看清楚了,那背篓子的是个高个儿男,可他背着的赫然就是巫芙的药篓子。 “怎么不跟过去?”木云见青豆儿忽然停了脚步,问道。 “巫姑娘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也不喜欢我们打听她的事,还是算了吧,”青豆儿转身向山林外走,“我想那个人可能就是你们轩辕山派来的吧,巫姑娘说要在各处采药,你爹派人来取。” 木云跟着青豆儿向林外走,边走边说道,“那人不是我们轩辕山的人,是跟我一起被困在岛里的白面人!” 青豆儿一愣,“糟了,那就是他抢了巫姑娘的篓子,巫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说罢,她又忙转身去追那白面高个子。紧追慢赶地在山林中穿梭了不知多久,就听到有人在争吵。两人循声寻去,看到黎宽和绿枝拦住了那白面男子的去路。 “交出巨灵笔,”黎宽声如乳虎。绿枝在他身后虎视眈眈盯着那白面男子。 “巨灵笔有它自己的使命,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你们最好不要染指!”白面男子的声音听上去很耳熟。 黎宽性子急,也不再说废话,径自上前翻抢,那男子闪躲了一阵子,很快被打倒在地。黎宽搜男子的身,绿枝则上前翻看倒在一旁的药篓,里面不过是些药草,别无他物。 “巨灵笔在哪里?”黎宽脚踩男子的胸前恶狠狠问道。 男子忽然浑身抽搐,四肢扭曲着缩成一团,青豆儿见状,忙要上前相助,却被木云及时拉回,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黎宽见那男子停止了抽搐,俯身去试鼻息,惊呼道,“死了?!” 绿枝一愣,踢开药篓,蹲下来在男子身上细细查找一番,说道,“巨灵笔不在他身上。你快去追吴回,也许笔交给他了。” “那土象那边呢?”黎宽问道。 “有我盯着,”绿枝站起身来,“你要尽快,最好能在路上夺回巨灵笔,若是吴回回了部族,只怕笔就不容易得手了。” 黎宽听了,忙匆匆离去。绿枝头也不回地钻出了丛林。 青豆儿见人都散了,想去看那男子的死状,不想,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拍着胸口的尘污,骂骂咧咧地捡拾草药。 “假死见多了,什么时候能看见你真死?”忽然有人从一侧的丛林中跳了出来,跳到了男子身后,却是吴回。 “你还没回去?!”男子手抓药篓站起身来,言语间有愠怒之意。 “我对你尚有怨气,我打不得你,看你被人打也能消消气,”吴回笑道。 男子背上药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甩了自己几个大嘴巴。 吴回盯着那红肿的双颊,依旧笑着,语调却是凄绝哀婉得让人几乎落下泪来,“要是那该死的命运能站在我面前,我也会像你这样扇它大嘴巴子。” 男子一言不发盯着吴回,吴回终于把目光投向了男子的双眼,两人就静静地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吴回脸上的笑渐渐凝固,嘴唇抖动着,他猛得扭了头,拔腿就走,走了几步,忽又后退着来到男子身边,仰着脑袋,几乎躺在了男子的肩膀上,他的嘴角靠在男子耳畔,笑道,“我想到了最好的报复方法,将来我生了儿子,就叫五灰,哈哈哈,五灰是我儿子,我是五灰老爹,五灰是我儿子,我是五灰老爹......” 他神经质地狂笑着,隐进林中,笑声,喊叫声,渐渐被丛林吞没,化为松涛虫鸣鸟啼还有不知名的动物呻吟声。 青豆儿和木云紧紧跟着五灰,见他走出深山,进了松林,不知道转了多久,又出了松林,沿着松湖转了一圈儿,又折回松林,拐进了一座大宅院儿,木云认出,这院子正是松湖居。 五灰推开一扇门,闪了进去。青豆儿和木云悄悄跟过去,趴在门上向里面望。却见一道长长的屏风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只能借着油灯的光看到两个身影儿,一个坐着,一个立着,从身形上看,立着的是五灰无疑,坐着的却不知是何人。 “谁在那里?!”忽然一声呵斥从背后响起。 青豆儿和木云回头一看,却是土牛。他们眼前一暗,回头望向屋里,黑乎乎一片。两人不顾土牛拦阻,推看门闯了进去,绕过屏风,依稀闻到油脂燃烧的香气,只是,再燃起油灯看时,屋子里一床一塌,一桌一椅,一纸一笔,再无别物。 土牛已经跟了过来,见是青豆儿和木云,问道,“天色已晚,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传言土象毁了大头,为了避免麻烦,青豆儿眨眨眼,回道,“我们闲来无事,四下游荡,看到这房里屏风甚是好看,因此附在门前观赏一番。” “你若喜欢这屏风,我禀告谷主,送你房中,”土牛半信半疑,道,“两位初来乍到,对我们这地方不甚熟悉,为安全起见,我送两位回去。” 青豆儿和木云推脱不得,只得跟着土牛走了出去。 第90章 天翻地覆旧成新 回到住处,两人发现气氛有点儿怪异:木雷脸色铁青坐在凳子上,巫芙则低着头站在一旁,看上去委屈兮兮的。 原来,今天土象一大早来请木雷却是有事找他。有一老妪牵着一双小儿女来到象秀宫请求面见土象,他们正是那摆摊儿卖包子的男人的老母和儿女。卖包子失踪了好几天了,老母和儿女寻了好几日到处打听,打听到失踪那天唯一反常的,就是谷外的木雷在他摊子上吃包子。听闻木雷是谷主土象的座上宾,老人带着孙子孙女找上门来。 听了来龙去脉,木雷自然一口否认那人的失踪与自己有关。没想到,那老人却一口咬定儿子的失踪与木雷有关,定要他交人,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人看见是跟木雷一起的姑娘带走了卖包子的。 木雷坚持说自己被狐家兄弟关在狐歧林,青豆儿和巫芙则一直在找自己,与那卖包子的失踪没有一点瓜葛。好在那老人也找不出确定的证人来证明带走儿子的人,故此与木雷各执一词,空口相辩。土象让土牛来决断,土牛见哪一方都不能提出确定性的证据,便百般劝说,并保证查清卖包子的下落,祖孙三人终于才松了口,答应给土牛时间调查清楚,他们先回家去了,不过他们却说明天一早还是要来的。 土牛知道轩辕木氏的地位,木雷又是嫡长子,故不敢得罪,任由他回了住所,只能自己私下暗中查访。 木雷虽然极力为巫芙和青豆儿做了保证,他心中却是另一番心思,怪不得那天巫芙能找到自己,他认定是她拐走了卖包子的。故此,他一见到巫芙就开门见山地问道,“那卖包子的在哪里?” 巫芙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她望着木雷,迅速地盘算着他知道几多,很快,定了定神,她说道,“我不知。那天我出去找你,向卖包子的打听,他说看到你了,我人生地不熟,所以央求他带我去找你,后来他把我领上一条路,说一直走就看到你了,说完他就走了。” “我夜半出去的,他如何能看见我?便是看见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难不成他跟踪我?”木雷觉得巫芙的话全然经不起推究。 “当时急着找你,我倒没有细问,”巫芙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道。 木雷盯着她,冷冷道,“你这样,土象来拿人的话,我保不了你。” 巫芙鼓起勇气,盯着他,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温情。她心一疼,忙低了头,垂了眼帘。良久良久,才叹息一声,“你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也没用。” 木雷也不接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呆着,直到青豆儿和木雷回来。 “你们去了哪里?”木雷松了口气,站起来迎向青豆儿。 “去了山里,”青豆儿避开木雷,走向巫芙,“巫姑娘,你怎么了,不开心?” 巫芙摇摇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端来。” “你今天采的草药呢,”木云突然开口道,“我先帮你晾起来。” 巫芙突然红了脸,强笑道,“山主派人将药带了回去。” 木云点点头,不再作声。木雷缠着青豆儿追问行踪,青豆儿边把今日种种和盘托出,不在话下。 夜半,青豆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神不宁,忽然,她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兴奋地跳下床去,闯进木云房里,“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谁?!”木云坐了起来。跟他同屋的木雷也被惊醒了。 “卖包子的!”青豆儿道,“今天五灰进去见的人就是卖包子的,那身形那声音我不会认错的!” “我们现在就去找他,”木雷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去叫一下巫姑娘,”青豆儿唯恐都走了,巫芙找不他们又担心。 “不用,”木雷也不解释,拉着青豆儿就走。木云紧随其后。 自从狐家兄弟被驱逐出了象秀谷,松湖居的创作室就被重兵保护了起来。土象每天都来看皮囊,他来时,只一人入室,独对皮囊,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绿枝主动请缨,承担起看守创作室的重任。每到夜半,她利用职责之便,调走卫队,暗中帮大头继续找皮囊。令她不悦的是,刈空近来外出的次数多了,她需要帮忙时,总找不到他,问他去了哪里他又不肯说,这不,今晚,她发现不但刈空不在,连大头也消失不见了。 “该死的,跟你说过多少次,现在形势严峻,让你收敛点儿,就是不听!”她嘴里暗暗咒骂着,心里可还是放不下,不自觉地外出寻他们了。 转了几圈一无所获,正灰心丧气准备回去,忽然发现前面有三个人影儿,借着朗月,她看得分明,正是木家兄弟和青豆儿。见他们似乎在找什么,她忙蹑手蹑脚跟在身后。 “就是这里了,”青豆儿找到了五灰进去的那间房。木雷轻轻一推,门开了。三人进去,借着月光看见房中空无一人。他们正要点亮油灯,仔细搜找,忽然听见脚步声,于是急忙跳上床,躲在床帏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床前停了下来,紧接着,三人眼前一亮,原来是来人燃了油灯。 “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听声音正是五灰,“你呢?” “天时地利人和,”回答他的正是那卖包子的,“我准备好了!” 忽听一声哈欠,紧接着,是一片寂静。 “跟你们说了危险,为什么还到处乱跑!”绿枝冲进来打破了寂静,她发现刈空竟带着大头坐在五灰对面,感觉诧异又惊恐,“跟我回去!” “使命在召唤我,”刈空道,“就是今晚!” “召唤你你便去,把骷髅留下!”绿枝说着,就去抢大头。 床帏后的青豆儿听到“骷髅”二字,猛地冲出来,倒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她谁也顾不上,一把抱起大头搂在怀里,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没事儿!” 木云和木雷也从床上跳了下来。 大头没有任何反应,青豆儿看时,见它遍是裂痕,通体乳白,与昔日大不相同。 木云从桌上扯过牛皮,发现上面有一条灰白色的龙,他没有多想,递给青豆儿,“这牛皮能滋养大头。” 青豆儿听了,将皮牛保住大头。 五灰就在青豆儿身边,他并了食指中指,猛地望青豆儿手背一点,那些鸡爪样的灰痕竟蜿蜒而出爬上牛皮,又倏忽渗进了大头的裂缝中。不一会儿,大头打了个哈欠。 “大头,大头,”青豆儿温柔地呼唤着,大头仍没有回应。 “若不能找到皮囊,它必死无疑,”绿枝对青豆儿说道,“你跟我来,我们去给它找皮囊。” “它的皮囊已经准备好了,”刈空拦住绿枝。 “在哪里?!”绿枝喜出望外。 “你安静地看着就好,”刈空道。 五灰环顾了室内所有的人,他那冷静沉稳的目光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它复活。” 说罢,他向青豆儿伸出双手,青豆儿抱紧了大头,犹豫再三,还是将它捧给了五灰。 五灰将大头放回到桌子正中,所有人屏息凝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片刻的桌子上的笔忽然动了起来,绕着大头旋转着,凭空泻出灰白色的墨彩,墨彩变幻,五色斑斓打着旋儿,渐渐地将牛皮上的那条龙染成火红火红的颜色,大头越发白了,白如雪白似玉。 绿枝突然意识到,眼前这笔正是巨灵笔。她下意识伸手去抢,却被一股巨大的力排开,她挣扎着还要向前,被刈空牢牢抱住。 “这笔救不了鬼方,别说不是你的你得不到,纵使得到了,给鬼方带来的是巨祸不是福,”刈空安慰绿枝,最后他几乎耳语一般,说道,“巨灵笔是死神之物,受惠于它的必要以死亡报之。” 绿枝根本听不进刈空的话,只是,她挣不开那铁一般的臂箍,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灵笔化作色彩,完全消失。牛皮燃烧起来,红龙活了起来,大头哈哈笑了起来。 “大头,大头!”青豆儿只见游弋的红龙不见大头。 “青豆儿青豆儿!”大头开心地喊着,“你找到我了?!过来,让我亲亲!” 说着,就见一个骷髅头从红龙的身侧探了出来,倏忽又被红龙尾压下去。那红龙窜出门去,屋子里的人忙紧紧跟出去。红龙径自飞向创作室,它卷起了那皮囊,皮囊触火而焚,眼见得要化为灰烬,千钧一发之际,五灰和刈空跃进烈焰,一人捧起大头,一人扯着皮囊,大头终于被塞进了皮囊。红龙卷曲龙身,将他们困住,乘着风,飞向松湖。 整个创作室大火熊熊,人们呼喊着救火,救命,奔跑着,拥挤着,踩踏着,乱作一团。 “皮囊呢?!”土象想要闯进创作室,被人拦住。 “皮囊被那红龙抢走了,”有目击者指给土象看。 土象奔向松湖。却见火龙落入湖中,轰然激起万丈高的巨浪,巨浪奔溅,卷起近前看热闹的人,抛掷半空,只听哀鸣此起彼伏。那火龙倏忽不见,湖面静得如同坟墓。 人们正好奇间,忽然平地狂飙生,那龙腾空而起,将湖水卷在身上,如披缀流光白练,湖水渐消,湖底点点银光如落了凡尘的天星,璀璨夺目。星子聚合,慢慢凝成一颗,好似十五的圆月坠到了人间,躺在无边的白色细沙之中。 木雷大喜过望,“幻形珠!” 他迫不及待跳到细沙之中,要去拿那珠子,没想到珠子一溜烟儿转着躲开了。他这才想起得神物需神引。他从怀里掏出灵云袋来捉幻形珠,冷不防,一个清丽的少女从白沙下升腾而出,那珠子嵌入了她的额头。 “大头,是你吗?”青豆儿扑过来,跪在少女面前,少女茫然地眨着眼睛。 木雷用手去抠那少女的额头,不知何故,胸口的余生草忽然萌动,他心口一暖,忙握了青豆儿的手。 那少女如剥去了叶脉的芭蕉叶儿一般软塌塌的,而那火龙已经素白盈体了,它慢慢升腾,升到空中,与银白色的天幕浑然一体,若不是游动着,人们根本看不出龙的姿态了。 土象到了湖边,哪里还有湖,原本茫茫汪洋,而今,处处白沙。白沙上,那个少女,正是他魂牵梦绕的人间理想。他奔向她,眼看就要触着她的鬓角,忽来一阵旋风,如卷布绢一般,卷起少女,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少女不见了踪影。 “谷主,救人为重!”土牛始终跟在土象身后,护着他不让人碰着撞着他。 土象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有不少人被卷起的巨浪溺死摔死,还有被突然涌来的白沙淹没的,哀鸿遍野,死伤难计。 土牛扶起土象,“我送您回宫,您到宫中发政令阻止救援力量。” 土象点点头,任由土牛扶着。 青豆儿虽然挂牵着大头,可眼前的惨状让她动容,于是,她跟着木雷和木云一起救死扶伤。木雷弯腰从白沙中寻找幸存者,忽然,一个熟悉的人从白沙中被挖了出来。 “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回来?!”木雷问道。 “这是我的故园,故园有难,我以身殉难,”竟是狐修,“不负故园养育,不负先祖厚望,只是遗憾......” 狐修带着没有说出来的遗憾,离去了。绿枝将他抱了起来,走出人群,走出哀嚎,走向远方...... 第91章 修罗网住有缘人 象秀谷内,松湖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这巨变还引发了小范围的地震,使象秀谷中几乎所有的房屋坍塌,再加上创作室内的那场大火,蔓延到松林,整个的松林和松林边的居民房都成了灰烬。等土牛护着土象回到象秀宫,他们看见的,是一片瓦砾废墟和废墟中哀嚎的伤者,不时被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死者。 土象望向土牛,“我的宫殿没有了。” 土牛回道,“我们可以再建,只要人还在,宫殿什么时候都能再建起来。” “我们还是走吧,”土象道,“我们注定是浪荡子,老天一而再再而三毁掉我们的住所,粉碎我们定居的渴望,我们无法安居的!” 土牛扶着土象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不,你错了。老天降下这场灾难,就是要抹去狐家的踪迹,我们在这新的土地上重建的一切,必将留下我们的踪迹,成为我们的家园!” 土象望着土牛,“我想要的人都不在这里。” “那就把他们都抓回来,”土牛道,“你留下,这是我们建立家园最好的时刻。” 土象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些都不是我想的!” “是你必须不得不要的!”土牛抓了土象的肩膀,“你必须要为我们建好家园!必须!” 虽然周围弥漫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两个人还是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土牛见土象要开口说话,他忙打断,“那个女人我去找,一定给你找回来,你看好这里,留在这里,重建这里!” 说罢,他不容置疑地盯着土象,“答应我!” 土象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因为青豆儿执意要去寻大头,木雷便带着木云和巫芙一起离开了象秀谷,陪着青豆儿一起找寻。他们打听到那副皮囊是祝融部的巨灵笔画的,便自以为是地认定大头抢了祝融部的皮囊,肯定是被祝融部的人捉走了,更何况,祝融部的人确乎在象秀谷出现过。四个人往祝融部赶,这天,他们在路上碰到了土牛,土牛带了四个手下,看上去行色匆匆,跟他们寒暄几句,就辞别而去。四人继续着他们的行程。 木云拉着青豆儿落在了后面,悄声道,“现在象秀谷千疮百孔,百废待兴,土牛作为土象的股肱不在谷中,反倒跑了出来,不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青豆儿不以为然,“也许他出来是有事做呢?” “有什么比重建更重要?”木云见青豆儿仍不开窍,说道,“除非是幻形珠......” “幻形珠!”青豆儿恍然大悟,忙起来去追木雷,便跑便喊道,“跟着土牛,跟着土牛,他可能知道大头的下落!” 木雷听了,忙寻着土牛的踪迹,一路蹑手蹑脚地尾随。走了大半天,就见土牛来到一座山前,却是首阳山。原来,土牛得到确切消息,是首阳山掳走了那刚刚成形的女人。 首阳山山门紧闭,看上去并不想接纳外来者。 土牛的手下将山门拍得震天响,拍了老半天,山门才开了条细缝儿,一个俊秀的童子隔着门缝儿道,“山中谢客,请各位绕道!” 土牛手下有个性子急的,不待童子说完话,猛地往前冲,刚将山门撞开,其他人眼前一亮,睁大眼正待要一览山中秘景,冷不防一道白色光剑凭空飞来,刺透那人脑门儿,将他摔出十里之远。一阵疾风,猛然将山门合上,周围一切安静了下来。 巫芙到了死者身边,不见凶器,只见他额头一个圆圆窟窿,渗出点点黑血,已是死透了。 土牛退了几步,仰头盯着崇山。他挥手示意剩下的三个手下,让让他们越上山墙,再次强行入山。三人听命,一跃而起,山壁上回环的泉流,似有眼睛,见有人侵入,径自直射如箭,齐齐奔向三人。好在三人身手矫健,一一躲过,但是面对着箭如雨墙,他们自知势不能活着入山,只得狼狈地落回地上。 土牛见入山无门,焦躁不安,回头望见木雷四人就在他身后,神色自若,土牛拱手问道,“你们可有进山之法?” “没有山主相邀,外人进不了这山,”木雷气定神闲道。 “幻形珠就在山中,”土牛道,“你若认识此山主人,不如叫开山门,我与你一同进入。” “幻形珠既归了我,我自会等到宝珠出来,不急这一时之拥有,”木雷回道,“倒是你,急着进山,难不成是想为我取回幻形珠?” 土牛敷衍一笑,并不回话。 山外的人各怀心事,神色各异,山内却也有两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他们。两双眼睛藏在团团簇簇的流苏雪中,不见人面,唯有眸子流转,闪烁着欣悦的光彩。 “你猜他们哪个会撞进我的修罗网?”声音低沉却难言甜美清脆,恰如黄莺儿啁啾。 “你怎知他们一定撞进你的修罗网,要我说,他们会撞进我的呢!”这个声音听上去甚是稚嫩。 “最好我们两个人都能撞大运!到时候我们在外面也可以作伴儿了!”甜美的声音满是期待。 “我担心这次又是白欢喜一场!”稚嫩的声音答道。 静默了片刻,稚嫩的声音忽然问道,“我们出去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回应,稚嫩的声音又说道,“回不来也好,这里除了你,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话音刚落,忽听“叮铃叮铃”,就见流苏雪中伸出一只芊芊玉手。 “是我的,有人闯进了我的修罗网!”稚嫩的声音欢呼起来。 可是伴随着花朵的抖动,那玉手腕儿上牵着的棉红色丝绳忽然被扯断了,就见一个浑身缟素的长脸姑娘扯着丝绳,飞升而出,跃过山墙,飞了出去。 一个鹅蛋脸庞的小姑娘从花树中跳起来去追,稚嫩的声音满是焦急和委屈,“那是我的修罗网!” 长脸姑娘并不答话,回身一掌,将鹅蛋脸的小姑娘击落在地,转身毅然跃出了山墙,直奔土牛。 原来,那土牛正打量着山墙,木雷突然指着山腰道,“听闻首阳山的山道中空,你看,已是薄暮时分,山腰通体晦暗,唯那里两束金光若隐若现,不知道是不是山中通道,映出山中火光。” 土牛听罢,拦住了三个手下,自己一跃而起,飞向金光隐现处,没想到,刚刚脚触金光,忽听铃声大作,就有一素衣女子手举棉红色大网向他头顶罩来。他闪身躲开,那女子却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土牛被纠缠得心烦,干脆动手还击,想要打退女子,令他惊讶的是,他对女子使用的招数那女子竟然现学现卖,而且使出来丝毫不差,这样他就如在镜前挥拳,伤不到女子半分,自己倒耗了大半真气。他的三个手下忙前来帮忙,但都投鼠忌器,根本近不了女子的身。 土牛烦躁分神之际,那女子已到了近前,棉红色大网罩了他的头,他浑身震颤,凭借着极强的意志力,甩开大网,转身便逃,那女子不慌不忙,紧随其后,大有天涯海角相随之势。 山门忽然大开,一列黑袍儿士兵列队而出。一个少年从队尾昂首阔步走到队首,远望片刻,挥手让士兵进山。 木云认出那少年正是罗书,忙上前问道,“大头是不是进了首阳山?” 罗书微微扭头扫了眼山门,微微点头,悄声道,“因缘际会,勿扰勿念,相见有时。” “我们想进山找大头,”青豆儿上前道,“或者你把大头带出来,我们带它走!” 罗书眨眨眼,刚要说话。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那日训斥罗书的。 罗书垂了头,站到男子身后,那男子打量着木雷一群人,目光凌厉如刀。 木雷微微笑道,“想来阁下是罗二山主?在下轩辕木氏木雷,这位是舍弟木云。” 来人正是二山主罗大林,他冷冷问道,“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赖在山前,可有解释?” “我们来此,一为故人,二是私财。那位被你们裹挟来的姑娘是我们的至亲好友,”木雷笑道,“至于那姑娘带走的幻形珠确为我们轩辕氏所有。我们等了故人,取了宝物,自然会速速离开,绝不敢叨扰贵山!” “什么故人财物是你们的事,跟我们毫不相干,你们是自行离开,还是想我们送你们走?”罗大林冷冷一笑,举起手中矛戟。 罗书在大林身后对着木云一伙儿摆手,示意他们快些离开。 青豆儿泪水涟涟,突然跪在罗大林身前,哀求道,“您好心帮帮忙,我跟大头相依为命十几年,情深难舍,两年前它不幸罹难,我万念俱灰,只想自我了断以追随。现在情知它还在人世,我说什么都不会与它分开了,我求求你准我进去见它一面,求求您!” 她涕泗横流,开始疯狂地磕着头,额头血污满是土块儿碎石残叶,她丝毫不觉有血顺流到眼睛里。 罗大林振臂一挥,后面的士兵忽然高呼着举起长矛,向前冲来,木雷见状,上前挡住士兵,巫芙趁机拉起青豆儿。怎奈青豆儿不肯跑,巫芙没法儿,强行拽托着,逃到安全之地。回身见木雷与士兵斗在一处,罗书提剑刺向木云,两人越打离山门越远,几乎到了巫芙和青豆儿身边,就见罗书回望一眼,扭头对三人小声说道,“杀神归位,大头赋形,圣泉圣姑,护其周全。勿念勿饶,三五月明,各得其所,各归其位,相逢有时。” 木云见罗书这般叮嘱,知道是进不了首阳山了,想着之前大头对首阳山那般艳羡,而今竟因缘之下进了山,它该是快满足的吧,更何况听闻山中帮它赋形,它再无性命之虞,想到这里,他问道,“何地?” 罗书指指自己,又指着木云道,“初逢之处!” 木云点点头。 罗书道,“放下执念,便可速去。” 说罢,他提着剑跑回到木雷面前,表面是帮着士兵打木雷,实则暗中护着木雷,暗示他离去。木雷眼明心亮,见罗书跟木云相识,而此刻木云三人站在远处又不肯来相助,他便知有内情,便假意不敌,晃了两招,败下阵来,飞向木云处。 士兵还要追,罗大林喝住了,带着士兵和罗书进了山中,关上山门。 首阳山内,凝重肃穆。 第92章 美娇娘蛇蝎心肠 罗大林遣散了士兵,带着罗书往山中的圣泉走去。 走了不远,他盯着罗书,道,“你把实情告诉了他们,他们才肯走的,是不是?” 罗书红了脸,快走两步,转到大林身前,跪下来垂首道,“叔父相问,不敢隐瞒。侄子有罪,叔父降责。” 罗大林叹了口气,“我们首阳山自建山以来,祖祖辈辈安老山间,口讷言寡,不与外人交通,你知道是为什么,是不是?” 罗书点点头。 “祖传的规矩是沉重了些,可总有它存在的理由,为了祖传的使命,我们祖祖辈辈身体力行,传下来的生存习惯一定是为了将使命担负起来的,”大林道,“你们年轻人擅改祖制,只求活得无拘无束,族中使命怎么办?” 罗书见他眼角有泪,情知是为女儿感伤。原来,刚刚躲在流苏雪树上的是他的一双女儿,大女儿罗棋,小女儿罗诗。首阳山规矩,山民生于此山,终老山中,不得外出。可以出山游外者,唯有山中的交通使,交通使由老带新,只有两位,新交通使由老一辈选择并培养,带他熟悉山外各族习俗,沟通山中与外族事宜。罗书就是由罗大林培养的新任交通使。而交通使由男子担任,这就意味着,男子还有可能出去看一看山外世界,而女子的一生只能活在山中。 罗棋和罗诗自幼听父亲谈起山外的世界,对那光怪陆离的奇妙广阔天地充满了好奇,但不论她们怎么祈求,罗大林就是不肯违背祖制,带她们一探山外世界。姊妹两人想尽办法想要出山,她们绝望地发现,阻止出山的,不仅是祖制,还有那奇怪的结界,不管是从山门,还是从山顶山洞,凡是可以离开首阳山的一切通道,姐妹二人都尝试过了,全部设有结界。 姐妹二人已经认命了,她们知道自己会跟山中其他女人一样,嫁一个山中的男子,过着或相敬如宾或鸡飞狗跳的一生,剩下三五个孩子,运气好的话,孩子们都能存活下来,说不定有一个还能被选为交通使,运气差的话,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最后留下牙齿脱落白发苍苍的老两口儿靠着山主的照顾活到生命终点。 自此,姐妹二人开始在山中寻找心仪郎君,她们知道,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选择权,她们必须充分地利用起来。可悲的是,姐妹二人爱上了同一个男子,更可悲的是,男子对出身高贵貌美如花的罗棋和罗诗毫无兴趣,断然拒绝了她们的求爱。 罗棋和罗诗不甘受此凌辱,日日夜夜暗中跟踪男子,发现原来男子早已经有了心上人,却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的村姑。两人觉得所受的凌辱更甚,于是对那村姑利诱之,大量华美的服饰珍宝送到她面前,要她离开那男子,村姑摇摇头,好似风中的狗尾巴草;她们又找来几个壮汉,对村姑拳打脚踢,村姑仍固执地摇头,最后,壮汉们恶狼一般,糟蹋了这个倔强的姑娘,把她像破布一样扔下悬崖。 那男子寻了三天三夜,在荒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姑娘,昼夜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她活了下来,等她身体调养好了,男子义无反顾地跟她成了亲。两人在山中最偏僻的角落里,亲自动手搭建了茅草庐,在庐前辟了一方小小的田地,种稻植菽,圈养鸡鹅。日落而息,鸡鸣即起,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农忙时节,男子收割,妻子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收起稻穗麦捆;闲暇日子,女子织布,丈夫坐在小院儿里用草木编制家具,时不时,两人抬起头,隔着小小的竹窗相望而笑。 罗棋和罗诗最嫉妒的是黄昏日落,小窗前闪烁的火光中,夫妻相对,丈夫温柔地挽着妻子的长发,妻子理着丈夫破旧但整洁的衣衫。山中的喧嚣丝毫进不了那间在风雨中飘摇的破屋,外人的挑拨也被隔在夫妻两人灵魂相依的柔情蜜意之外。 罗棋和罗诗的妒火熊熊燃起。一个深夜,她们潜进山中,放了一把大火,草屋在大火中熊熊燃着,噼里啪啦,姐妹二人的屈辱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们心满意足地看着大火吞噬一切,待火灭灰凉,两人回到了家中。 她们的所作所为,山中人尽知,但不会有人说,因为交通使是首阳山的救世神,他们的亲属蒙着神圣的光芒,所有人看着恶魔在神圣的光中为所欲为,却没有人胆敢招惹魔鬼。 是那场大火进了罗大林的眼中,他只是无意中打听起火原因,但看到手下人躲闪的眼神,他才意识到大火背后另有乾坤,于是软硬兼施之下,他得知了实情。他震惊了,两个长得天使一样甜美的女儿竟然有蛇蝎一般歹毒的心肠,他作为交通使,为山民幸福朝乾夕惕,废寝忘食,而在他荫佑下的女儿却为非作歹,践踏山民。他拿了长剑来到女儿面前,要把她们杀了祭奠那对儿夫妇的在天之灵。 大哥罗大山及时赶到,他已知了详情,前来拦阻,“交通使是神职,职责在外交。山民有罪,审判者是山民,执刑罚者有刑讯官。你切不可动用私刑,越俎代庖,乱了山中规矩!” 审判者判处这对儿魔鬼姐妹死刑。罗棋和罗诗声泪俱下地哀求并没有改变审判的结果。于是她们选择了投入悬崖。原来首阳山中死刑的方式可由犯罪者自选。就这样罗棋和罗诗被扔进红花谷谷底。红花谷是首阳山的恶地,谷深不见底,据传谷中唯有殷红色脑袋大小的花,那些花是食人的,落入谷中的人,纵然不被摔死,也必被花蚕食而亡。 刚刚,罗诗跌在地上的惨叫惊来了巡山者,他们惊讶地发现这姐妹二人并没有死。罗大林看到小女儿还活着,惊诧中难言悲喜,心乱如麻,但当他看到她手腕上残存的红丝绳时,他整个人坠入无边的黑暗中,他认出,那是修罗网。 听闻罗棋逃出了首阳山,他带着罗书和士兵出门查看,却发现,罗棋已经逃远了,他知道,她回不来了,于是,赶走木雷一伙儿后,他回了山中,关了山门,彻底断了父女情分。 “二叔节哀,”罗书跪着劝慰道,“大妹虽逝,小妹犹存,命不该绝,实是幸事,好生调教,改邪归正,善莫大焉。” 罗大林摇摇头,长叹一声,“你记着,秘密是我们的防护罩,一旦别人熟悉了我们,我们首阳山就危险了,若非必要,少跟山外的人结交,少跟山外的人说话。” 罗书似懂非懂,点点头。 罗大林迈开大步,向前走去,罗书忙起身跟过去。他知道,杀神归位,需要父亲,叔叔和圣姑三者的合力,他很好奇,为什么神仙也需要人的帮忙,人又是如何帮神仙的呢? 一边胡思乱想着,抬头一看,圣泉已在眼前。 第93章 泉润心白云可食 圣泉在首阳山的后山,是山上飞湍冲击出的一处天然温泉,呈圆日穿弯月的形状,整日里云烟迷蒙,四季温热如汤,天然一股幽香,弥漫整个山间。这里是圣女的修行之处,因为圣女性格孤僻,极厌憎与人来往,故此整个后山人迹罕至,唯有鸟兽芳草伴着圣女。 圣女是首阳山的神使,掌管祭祀天神,禳祛灾难妖魅,护佑山中平安。只见她穿着一袭绛红罗纱裙儿,独自立于泉正中的孤石之上,面向雪白的瀑布站立着,头上笼着一袭暗绿色网纱,好似五月的石榴树,拔出于泉石间。山主罗大山虽然年过三旬,身子挺拔健硕,看上去精气十足,他背着手盯着温泉,温泉上浮泛着一层奶白色的丝绢,丝绢上隐隐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形,忽隐忽现,似有若无。 罗大林走到大哥身后,悄声道,“棋棋和诗诗从红花谷逃了出来,还找到了修罗网,棋棋夺了诗诗的修罗网逃出了山外。” “网了何人?”罗大山面色平静,语调平缓。 “土牛。”罗大林道。 大山点点头,不再言语。 忽然,一股阴冷之气从温泉上升腾而起,所有人心一紧,被这肃杀之气震住,屏了呼吸。圣女缓缓举起双手,抬头仰望苍穹,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大山和大林兄弟见状,忙飞到孤石之上,端立在她的身后,一左一右,学着她的样子仰头念诵。 罗书仰头看到原本湛蓝的天蒙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虽然看不分明,但他能感觉得到阴冷的风盘旋着升空,结成数不清的小漩涡,这些涡旋儿攒在一起,渐渐分明起来,是片片龙鳞模样,龙鳞聚散着好似寻找各自的位置,不多久,透明的龙鳞叠加攒集,竟旋成了三颗亮闪闪的黑色晶石悬在半空。晶石相撞,发出金声玉振之音,温泉之水和泉上之人仿佛乐音中流淌起伏的音符,跃动着。约有一顿饭的功夫,三颗晶石撞击为一,合成一个黑灰色光点,触到天幕的刹那,消了踪影,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原来,当日众人只道是一股风卷起纸片般的女孩儿,却不知那风正是已经变得透明的红龙。此刻,红龙彻底消了形体,归于神位。 等罗书从这摄人心魄的乐音中醒来时,已是月到中天。他看到爹爹,叔叔和圣女三人俱是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他忙飞身上前,一靠近孤石,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他没有防备,被弹飞出去,重重落到水面上,可是没有激起一丁点儿水花。他正诧异,耳朵差点儿被一阵哭声震聋,“哇哇哇哇哇!” 却是丝帛上躺了素衣女孩儿,看上去十多岁的样子,可看神色听哭声却又似婴孩儿。原来罗书正落在丝帛上,压了女孩儿的手,将她惊醒了。 罗书忙坐起来,拿起女孩儿的手吹了吹,又小心地揉着,“实属无心,见谅见谅!” “疼,”女孩儿喊道,“我要压回来才不委屈。” 罗书把自己的胳膊伸到女孩儿身边,见女孩儿不会翻身,忙用另一只手将她翻到自己胳膊上,没想到,女孩儿又哇哇哭了起来,“疼!” 竟是罗书的胳膊将她硌疼了。 “无心之过,请勿见怪!”罗书忙抽出胳膊,不成想,却把那女孩儿滚进了温泉中。 眼见女孩儿在水中沉浮挣扎,他忙跳下去将女孩儿抱出,放回到丝帛之上。 女孩儿嘴里吐出灌进去的温泉水,眨眨眼睛,又挤出不少水来,也不知是泉水还是泪水。 “我会被这破烂皮囊拖累死的,”女孩儿终于吐干净了泉水,“萝卜头儿,萝卜头儿,快把我从这皮囊中拖出来,我只想要回原来的大头!” 罗书笑了,原来大头竟还保有一切的记忆。 “笑什么,快帮忙!”大头发现这皮囊限制了它的一切,它坐不得,站不得,甚至连动也动不得。原来,它尚不会驾驭它的新躯体。 “你照顾她,月圆之日,送她离开!”圣姑凌波微步,从罗书身边飘过,径自进了山洞。 大山和大林也涉水而来,盯着大头看了两眼,叮嘱道,“圣姑怕扰,你还是让她少说话,多睡觉,修养好了,送她出去。” 罗书毕恭毕敬点头答应,目送爹爹和叔叔离去。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大头晃着脑袋左看右看,觉得周围一切都很陌生。 “首阳山间,圣温泉内,”罗书道,“圣女心慈,渡你困厄,劫后余生,可喜可贺!” “啊,这就是首阳山啊!”大头开心起来,“我要看那个穿红衣服的仙女,还有那个会往回流的山泉。” “身体为要,稍安勿躁,来日方长,”罗书劝慰道。 “你能给自己一个巴掌吗?”大头说道。 罗书不解地望着她。 “你四字四字地往外蹦,我听得难受,想给你一巴掌,可惜手抬不起来,头也抬不起来,”大头郁郁道。 罗书笑了笑,不再作声。 他见大头的手臂在丝帛上无力地拍打着,意识到她想活动,于是帮忙托着她的胳膊举到半空,大头手背一翻,正正打在罗书脸颊,疼是不疼,只没防备,倒把罗书吓了一大跳。 大头见状,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了起来,用她自己的话说,“肚皮被笑声扯成了好几片儿!” 罗书因她不喜听自己说话,自己一时又改不了说话的方式,便存心沉默不言,想着她得不到回应也就没了问的兴致,大约就能早点儿睡了。哪想到,纵使得不到回答她仍问个不停,还自问自答,自说自笑,直到启明星现,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在圣泉疗养了三五日,大头在罗书的帮助下学会了用四肢七窍,虽不甚熟练,行坐起立是没问题的了。她可是个躺不住的,刚学会了蹒跚,就缠着罗书带她出去看会回流的山泉,还有就在人脚边的白云,还有那穿着石榴裙的仙子...... 罗书自然知道那仙子是圣姑,圣姑是清心之人,他可不想让大头打扰她,于是便带大头只看山水风景,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倒也欢乐,有时候大头累了走不动了,他干脆将她背在身上。 就这样,几日功夫,两人游了大半个首阳山。大头的脚力也越来越稳,四肢越发灵活,气血慢慢充盈,体力也越发强劲。 这天天上白云朵朵,随风聚散,罗书带着大头来到首阳山的山巅,这里白云似在眼前,触手可及,可举手去触,那云恍如受惊的鸟雀飞走了。大头跳着脚追白云,玩得不亦乐乎,罗书坐在山巅,含笑看着她。忽然,“啪啦”一声,大头绊倒了,摔在地上。 罗书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右侧的山石。盯了一阵子,她突然爬向山石,到了近前,她伸手去摸,那山石竟是软软的。 “白云都躲在里面,”她对紧跟在身边的罗书说道,“我刚刚看到白云都进去了。就在这软软的山石后面。” 罗书听闻,上前一步,触碰山石,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哪是什么山石,竟然是一顶仿山石的帐子。 他扯开帐子,不由地大惊失色! 帐子里面满是火红火红的花,它们的花形呈簪状,花口似人撮着的圆圆口儿,一个圆鼓鼓的花腹,一起一伏好似在呼吸,流窜进来的白云被花儿吸进腹中,只听“咕叽咕叽”微弱但清晰,正是花儿吞咽的声音。 “花吃掉了白云,”大头觉得新奇,伸手从一朵花的口边抢救出一朵白云,这下子白云可老老实实躲进了大头的怀里,“什么花这么有品位,我都没吃过白云呢!” 说着,她把怀里的白云碰到嘴边,张开大口就往嘴里塞,没想到,一朵花倏忽伸长了花茎儿,竟从她嘴边抢食了白云,大头不甘落败,张口去抢,从花嘴中啃下白云的一角,清泠泠,软绵绵,倒是好口感。 罗书仔细打量着这些奇怪的花,他隐隐觉得不安,整个首阳山只有一处有红色花朵,那就是红花谷,可是这里明明是山巅啊,难道是有人把红花带了出来?他立刻想到了堂妹罗诗。 第94章 叛逆女终逃出山 此时大头追着白云,跟红花抢着吃,不知不觉已经跑进了红花深处。罗书瞥见山壁上一个人影儿闪过,心下大惊,忙扑过去想抱回大头,可惜晚了一步,罗诗已经甩出一条红丝绳捆住了大头。 大头哪知危险啊,还以为罗诗是来跟她玩的,笑嘻嘻滚到她脚下,撞着她的脚腕儿道,“你使的什么功夫,怎么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就把我捆住了?” “诗诗妹妹,此为贵客,不得无礼,快快放了,”罗书已经到了罗诗面前。 “我必须得出此山,”罗诗冷冷说着,拽着大头就走。 “喂,你弄疼我了,我不想跟你玩了!”尖利的山石划破了大头娇嫩的身躯,她身上血痕累累,疼得大呼小叫。 罗书跑上前要去解救大头,那些花瞬间移位,变成一堵花墙拦住他,他纵身飞起,那花的花茎又顷刻间变长,织就密网捆了罗书,他越挣扎,网罗就越紧。 “说了不跟你玩了,坏人!”大头竟自己解开了丝绳,站起来,叉着腰骂道。 罗诗没想到她竟能挣开丝绳,惊异地盯着她,问道,“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告诉你?!”大头不理她,回身跑去罗书身边,看到他好像一只可怜的小猪被网困在半空中,那又窘迫又可怜的样子逗得她哈哈大笑。 “此处危险,速速离开!”罗书对她使眼色,让她逃。 “我们一起来的,要走自然一起走!”大头自不量力地跳着,想要把罗书放下来,结果是,她也被那些可恶的花网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她跟文雅的罗书不同,张开嘴巴,就将一朵朵花咬下来,大嚼起来,那些花害怕了,纷纷避开,大头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上,疼得差点儿昏过去。 “啃花瓣,啃花瓣,那些花怕咬!”大头仰面见罗书仍被困着,大喊道。 啃花瓣这种粗俗之事罗书可做不出来,他用手扯着花瓣儿,没想到那些花张了口要吞掉他的手,吓得他忙把自己的手藏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解开修罗绳,吞下修罗花?!”罗诗用修罗绳勒住大头的脖子,大头一扯,将绳子扯断,罗诗大惊之下,扯过修罗花的花茎又去勒大头的脖子,大头又是一扯,扯碎了花茎儿,随手捡起茎上的残花塞进口中。 “哼!你想知道,我就偏不告诉你!你一点儿都不好玩,我不跟你玩儿!”大头见罗诗眼神凶狠,不想理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罗书喊道,“你下来啊,陪我出去吃白云!我还没吃够呢!” 罗诗用手揪了大头的头发,撕扯着,恶狠狠道,“你不告诉我,我就弄死你!” 说着,她扯着大头的脑袋就往尖利的山石上磕,大头气力不足,被磕得头破血流,巨大的疼痛让她放声痛哭起来。 “诗诗住手,你想出山,非她不可!”罗书见诗诗非要撞死大头才肯罢休,忙大声疾呼。 “她能帮我出山?”诗诗果真从疯魔中醒来,仰头问罗书,“你要是骗我,我就先杀她,再杀你,然后杀遍这山中所有人,再放火焚山!” “绝无虚言,”罗书道,“放我下来,我来助力,你必出山!” 罗诗将修罗绳抛向罗书的花网,花儿四散,罗书跌落在地,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先跑来看大头,就见她额头血肉模糊,脸上泪水鼻涕血污糊成一团,她兀自闭着眼睛哇哇哭着,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自己。 罗书把她的头发从罗诗手中抢出来,小心地扯着袖子拭去她的泪水鼻涕,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罗诗冷冷道,“送我出去,现在,即刻!” 罗书点点头,“兄妹一场,今日种种,我且不究,山外险恶,你要小心。” 说罢,他抱起大头,走出了这帐子,来到山巅。 罗诗跟在他身后。 罗书听着大头的哭声渐渐弱了,她是哭累了,抽抽噎噎地睡了过去。他吐息运功,从大头额间取出幻形珠,说道,“此珠神力,幻影移形,时效有限,你可速去。” 说话间,那幻形珠显出紫色雾霭,移向罗诗,罗诗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跟罗书一模一样的装束,忙拿出腰间铜镜一看,赫然是罗书模样,她心中一喜,歹念也随之而生。 罗书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将幻形珠猛地送到她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把罗诗吓了一跳。 罗书道,“神物有主,福薄之人,强行索取,是祸非福!” 罗诗愣了愣,还是伸手去那珠子,不想一股巨大的推力将罗诗震飞半里,她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耽误时间,匆匆朝着山门跑去。 罗书见她跑远,将幻形珠移回到大头体内,他一个人坐在山巅,望着山下风光,首阳山层峦叠嶂,林密草盛,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你永远看不透山的真实面貌,你永远触不到大山的真实之心,山山如此,人人亦然。等到天际的圆日变成残钩,一个熟悉的身影儿跃入罗书的眼帘,她兔子一样矫健地飞奔远去,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她自由了,她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可是,你辛辛苦苦追求的自由,也许是更深的牢笼,你一直渴望逃离的大山,终有一天会变成你心底最渴望的归宿,但是,你永远也回不来了....... 罗书望着山外,望了很久很久,似乎有百年之久,直到,身后,风吹罗纱唤醒了他。 “尘埃落定,”他没回头,轻轻说道。 幽谷芬芳随风入了他的鼻息,还有那隐隐的青丝红罗,他感受得到她轻柔而甜美的呼吸。 “风寒露凉,您多保重,”罗书抱起大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 圣泉之中,大头酣酣睡着。罗书却睁着大眼,盯着天幕,心如乱麻。他担心,罗诗的出走会招来山中浩劫。原本罗棋和罗诗的死而复生,罗棋的出走就已挑战了山民的敏感神经,虽然山民从不主动不招惹事端,可是罗大林是个喜欢刨根究底的,他许诺山民会处置罗诗,可现在罗诗逃了出去,他该如何给山民交代?就算罗书说出他送罗诗出山的事由,想来罗大林也不会不追查红花谷,追查修罗网和修罗花,一旦真相大白,她该怎么办? 第95章 美公子大祸临头 罗大林派人搜遍首阳山不见罗诗,他正打算亲下红花谷寻找,就有守门人来报,说是前几日小使出山不见回来,今日却在山间遇到了小使。罗大林听了,忙叫人把罗书唤来。 罗书见隐瞒不住,便将山巅遇到罗诗,挟持大头,不得已将罗诗送出山外的种种一一道来。 罗大林见他自作主张,甚是气愤,将他带到罗大山面前,请罗大山处置。 原来山中有规定:私放女子出山者,立杀无赦! 罗大山听闻儿子帮罗诗出逃,气得浑身颤抖,可是毕竟父子情深,往日里他是一个巴掌都舍不得打儿子的,今日见他闯出这般逆天大祸,不由地泪如雨下。 罗大林怕大哥心软,阻碍执法,劝道,“大哥,山民不言不语不代表他们没有耳目,耳闻目睹,难免有仿效之举,今日若对违背山规者网开一面,他日山规可还有人遵守?祸乱必自今日起!” 罗大山望了望围观的山民,一声长叹。原来首阳山山规,山主所居为开放式的草庐,除夜间睡觉围草栏,其余时间都是透明敞开的,山主起居生活和为政理事全是公开的,山民随时随地可以围观参与,故此,罗大林带着罗书来的时候,早有山民陆陆续续跟了来,这时已经是人群涌动,密不透风了。 “爹爹听禀,非我大胆,无视山规,实是被挟,逼不得已,万般无奈,才助私逃,”罗书见爹爹眼中光彩暗淡,知是他做出了决定,忙连连叩头,为自己求情。 审判者已经自觉主动站了出来,他们一番商量后,对着围观人群道,“三日后,申时,西金峰,刑诛交通小使罗书!” “爹爹饶命,我知错了,儿愿赎罪,饶我一命!”罗书苦苦哀求。 罗大山抹去眼泪,说道,“还有三日时光,你好好珍惜吧!” 罗大林扭头对围观者说道,“三日之内,山中禁止任何人进出,请大家齐心合力,看管好刑犯,三日后准时行刑,不得出任何差错!” 原来,首阳山一切透明,故山中并无监狱,有犯罪者,若重罪至死,执行死刑前,放任其自由行动,只待行刑日,犯人或自行上西金峰,或被山民送上西金峰。因为山民大多无业,游手好闲,又喜八卦,故此监督犯人在他们不是职责,而是乐趣,是好奇心使然。故,罪犯的一举一动皆在人们的眼皮之下,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行死刑者,由山民中自愿担任者实施,若没有自愿者,则由山民投票表决,票高者实施执行。死刑方式由受刑者自选:水溺、火烧、刀砍、剑刺、石砸或者推入山涧深渊。其尸则留在西金峰,因为那里猛虎豺狼野隼雕鹰最多,不到一天,必定尸骨无存。 见刑罚已定,知是再无活理,罗书木然地坐在地上,盯着爹爹,那张脸熟悉而又陌生。 罗大山避开了罗书的目光,他走下草席,想走出这草庐,进到山林中,脱下伪装,痛痛快快哭一场,为自己的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可罗大林拦住了他。 “大哥,我还有事要禀告,”罗大林跪在大山面前,“红花谷多年来只有人进并无人出,我一双恶女不但出得谷中,还带出了修罗花,编成了修罗网,借此逃出山中......” “你想说什么?”罗大山双目无神。 “这次死刑的方式,不能选推入山涧深渊,”罗大林道。 罗书仿佛受到指点,涕泪交加地狂喊,“红花谷底,我选投涧!” 罗大林道,“在弄清楚红花谷底的秘密之前,取消这项死刑选择!” 罗大山望向审判团,审判团面面相觑,好半天,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上前一步说道,“在审判之前,这个选项没有取消,所以小使选择这项合情合理合法!” 罗大林还要说什么,罗大山果断地挥手制止,“一切由审判者说了算!” 说罢,他穿过人群,往深山走去。 围观的山民逐渐散去,罗大林向前拍了拍罗书的肩膀,说道,“死得其所,重如大山,大哥用你的死换来山规的威严,换来山中的平安,你应该觉得荣幸。” 罗书木然无语。 罗大林沉默良久,似笑非笑,也走开了。 罗书忽然回过神来一般,从地上跳了起来,没想到,因为跪得太久,他猛地跌倒在地,下巴磕了个大口子,鲜血淋漓。他全然不觉,磕磕绊绊地爬起来,撞撞跌跌向外奔去。 他来到后山,涉过圣泉,气喘吁吁跑到山洞前,洞口藤蔓交错,芳芷散香,犹豫片刻,他冲进山洞。 洞中,日月星空辉映,那是圣女用晶石和夜明珠在山壁上装饰而成的,圣女端坐在正中一颗火红色的石榴树下,那树植于硕大的乌黑的石盆之中,叶如碧玉,花红不败,是圣女以处子之血温养而成的。 “我要死了,”罗书跪倒在圣女面前。 圣女猛然睁开眼睛,那黑亮的眼珠儿如缀露的葡萄,盯着罗书,含情脉脉却又带着疏离惊恐。 罗书只是盯着圣女那张冷若冰霜又艳若桃李的脸庞,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觉得满腹的话语外涌,却终沉浸在她的美好中,难以出口。 “让我陪你,就这三天,”见圣女要起身,罗书忙温柔地说。 圣女走到他面前,芊芊素手将他扶起,“你得照顾那个姑娘,送她出山。” “命不久矣,我想陪你,”罗书抓了她的手,哀求道。 圣女身子微微一颤,任由罗书抓了自己的手。她忙把自己的眼睛从他脸上挪开,她承受不住他的火热的爱恋与绝望的哀愁。 “死后世界,不再有你,”罗书落了泪,“念及此处,恋恋难舍。” “放开我,”圣女觉得自己好像雪人一般快要化了,小声哀求。 罗书以为弄疼了她,慌忙松了手。 圣女转身背对了他,挪动着,回到石榴树下,闭目端坐。 罗书站了良久,寻了山壁角落,坐了下来,静静凝望着她。 “喂,穿石榴裙的仙子原来就是你啊,你那天穿着白衣服我都没认出你来,你知不知道......”大头突然窜了进来,原来,她远远看见有几个孩子挤在湖边往山洞里张望,她一时玩心起,缠着孩子们陪自己玩,倒把那些孩子吓跑了。她觉得无聊,便跑进山洞。一进洞中,却被一袭绛纱裙的圣女吸引住了,窜到她面前,好奇地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 那过分亲近的距离让圣女极其不适,她扭过身去,大头按着圣女的脑袋又转到她面前,仍是喜滋滋地盯着她。 罗书见状,上前来,把大头拉开。 “喂,这就是那天我看到的仙女啊,”大头笑哈哈地挣开罗书,仍往圣女身前凑。 圣女站起来,退到山洞深处,“你们两个出去!” “可是我刚刚见到你,我还没有看够啊,你知不知道,你的背影是我看到过的最好看的,”大头仍喋喋不休,“没想到你的脸也是我看到的最好看,不不不,和青豆儿一样好看的......” 罗书扛起大头走出洞口,大头仍不住口。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忽然,罗大林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脸色铁青,声音与往日不甚相同。 “来看仙女,”大头被罗书放在地上,还待要往洞里窜,被罗书一把抓住。 罗大林狐疑地盯着大头,“什么仙女?” “就在里面,很早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在首阳山......”大头滔滔不绝。 罗书忙高声道,“一派胡言,不值一听,叔父请忙,侄子告退!” 说罢,半拖半拽拉着大头匆匆离去。大头有个怪癖,话不能说半分,虽大林已经听不到了,她还是嘟嘟囔囔将那日在山外见到圣女的详情一一道来。 一大堆的话说完,这才开始哀求罗书,“我们回去看仙女!” 罗书将她摁在湖中的丝绢之下,苦笑道,“圣女好静,你莫吵她。” “我好动,你为何按着我不让我动,”大头不满地晃着脑袋,想甩开罗书的手。 “放你可以,莫吵圣女!”罗书道。 大头更大幅度地晃动脑袋,也不知是不同意呢还是急着挣脱罗书的手。 “不可任性!”罗书有些恼了。 “这不可那不可,为什么?”大头斜着眼睛瞧罗书,“有什么不可!为什么不可?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没有不可!哼,你拦不住我的!” 听了她的话,罗书一愣,大头察觉他松了手,哈哈大笑着躲开他,一个不小心,滚进湖中,扑拉扑拉连救命也喊不出来,溅起的水花击打着罗书的脸颊,他如梦初醒,忙从水中捞出大头。 大头咳嗽着吐着湖水,趴在罗书后背上,双手搂了他的脖子,“我要去看仙女!” 罗书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背着大头往洞口走去。 第96章 可怜人行可恨事 两人进了圣女洞,却见罗大林和圣女正面朝洞口端坐着,好似正等着他们。 “我请圣女为你选了九个妻子,你今晚成婚,”罗大林对罗书说道。 罗书闻言,望向圣女,圣女垂头危坐,恍若身外无物。 罗书苦笑道,“将死之人,何必成婚?累人累己,死不安生!” “我们罗系血脉不可断绝,”罗大林掷地有声地说道,“你现在随我回去,成婚典礼可以因陋就简,但是你今夜必须要幸临九个新娘,你得给我们留种儿。” 罗书摇摇头,“血统高贵,非您而谁?叔叔饶我,我不娶妻,孑然而生,茕茕向死,来去干净,了无挂牵。” “你不必再说,”罗大林站起来,“我已经决定,你是现在跟我走,还是一会儿我派人来找你。” “不劳叔父,日落时分,我自回去,”罗书无奈回道。 罗大林听罢,点点头,走出山洞。 大头早已经从罗书背上跳下来,蹲在圣女面前,仰着面盯着她的脸贪婪地看着,圣女几次三番扭头闪身,避无可避,干脆闭了眼睛,凝神运息,任由大头盯着自己。 大头越发肆意,干脆躺在地上,将头枕在圣女膝盖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只在圣女脸上逡巡,嘴角上扬,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全然没有听见罗书和大林的对话。 罗书目送大林出了山洞,端坐在圣女面前,毫不避讳地贪婪地盯着她。 忽然,大头说道,“你受了伤?疼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手伸向圣女的耳朵。圣女身子向后一仰,避开大头的手。 “离开我的山洞,”圣女推开大头,说道,“我不想见到你们。” “可我想见到你啊,”大头不依不饶地爬到圣女面前,“你的伤口还疼不疼了?我看得见你雪白皮肤下坑坑洼洼的疤痕,你......” “带她出去,”圣女的声音有些慌乱,半是命令半是哀求地对罗书说道。 罗书抱起大头,一任她怎么挣扎撕咬,只是不肯松手,终于还是将她抱出了山洞。 “你就不好奇仙女为什么会被烧伤吗?”大头眨巴着眼睛想要劝说罗书放开自己,“我们一起去问她啊!我看得出仙女有心事,她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心事,我们帮她啊!” “将死之人,自顾不暇,”罗书苦笑道,“你在局外,袖手就好,月圆之夜,你会离开,此地是非,非你能详!” “什么将死,谁要死啊,你啊?”大头狐疑地盯着罗书,“谁要你死啊?” 罗书将大头放回到白绢之下,抬头看看西天落日,微微笑道,“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喂,”大头一把拉住罗书,“你奇奇怪怪地,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后会无期,你为什么要死,谁让你死?” 大头见罗书背对了自己,并不说话,她跳上罗书的肩头,双手紧紧搂了他的脖子,“你不回答就算了,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总之,从现在开始,我跟你再也不分开!” 大头话音刚落,却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股不可抵挡的睡意袭来,她双眼一闭,进入了梦乡。罗书回头一看,圣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后,情知是她对大头施了酣眠香,也不过多言语,径自将大头放了下来。 圣女端坐在大头身边,低头看着大头。 罗书望了圣女,忽然问道,“情之所钟,心之所向,可否告知?” 原来,圣女是神使,自然也蒙受神佑,一般的刀枪剑戟水溺烈火伤她不得,惟一能伤害她的,只有她心内自生的情欲之火,这是罗书为她痴迷之后,翻阅了古往今来有关圣女的几乎所有记录,才得知的,原以为只是逸闻奇录,但此刻,他莫名地确信,圣女已经春情荡漾了。 “是,我有钟情之人,但那人,不是你,”圣女丝毫不隐瞒,冷冷道。 罗书点点头,苦涩的泪水一不小心沿眼角流了出来,他背对着圣女,道,“愿闻其详。” “你没资格,”圣女道。 “你我过往,皆是误会?”罗书心碎难忍,“一往深情,姑娘不知?万般缱绻,一文不值?” “是,皆是你自作多情,自我感动,在我没有丝毫感觉,我只觉得你可悲可笑!”圣女字字如刀,刀刀割着罗书的心。 罗书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他强撑着笨重的躯体,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家挪动着。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群山连绵之中,罗大林忽然出现在圣女身后。圣女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望向罗大林。罗大林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说道,“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可是我好难过,”圣女说道。 “别担心,等罗书一死,我就带你远走高飞,”罗大林道。 “去哪里?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圣女问,“用什么样的姿态?一辈子用这幅模样吗?” 罗大林低头在圣女额头轻轻一吻,“幻形珠可以修补一切形体,我一定会让你笑靥如初的。” 圣女摇摇头,“答应我,别再伤害无辜了。” “无辜?”罗大林冷笑道,“我们才是真正的无辜,我们承受的苦难......” 圣女仰着脸望着罗大林,劝道,“对我来说,真正的苦难只有一种,就是失去你,你知道吗,当我醒来,看见你的那一刻,我知足而且感恩,我觉得我自己是最幸福的......” 罗大林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唇,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们现在就走,”圣女继续劝道,“天大地大,我们......” “罗书必须死,”罗大林恶狠狠道,“罗家血脉必须彻底断绝方能泻我心头之恨!” “你说今晚让罗书娶亲的,”圣女瞪大了眼睛盯着罗大林,“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的确给罗书娶了九个妻,但你知不知,她们都已经有了身孕,”罗大林狞笑起来,“没有一个是姓罗的血脉,姓罗的不配做我们的山主!” “你杀了老山主?!”圣女喊叫起来,“你也没打算放过罗家姐妹是不是?” “是,罗大山已经在这湖底,”罗大林笑道,“姓罗的姐妹我千方百计把她们骗出山外,因为我给她们的修罗网上下了色欲蛊,她们出去会日日夜夜勾搭男人,最后浑身烂透而亡!” 圣女打了冷颤,惊恐地望着罗大林。 罗大林的眼睛里闪烁着复仇的快感,狂笑道,“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谁敢欺负你,我就灭他的族杀光他全家!” “你会害了整座首阳山,”圣女痛心疾首。 “我们受苦的时候,没有一个山民站出来,他们是咎由自取!”罗大林道。 “我妹妹呢,”圣女看着眼前的人觉得陌生得可怕,愣了片刻,问道。 “我不会害她的,”罗大林似乎觉察到了圣女的异样,换了温柔的眼神,笑道,“我不会伤害你和你的亲人。” “你会跟我走吗?”圣女问道。 “当然,”罗大林不假思索地回应道,“等罗书一死......” “罗书不会死,”圣女道,“罗书是无辜的,他没有......” “他姓罗,他怎么会无辜?”罗大林歇斯底里地喊道,“他没有阻止罗家的蛇蝎姐妹,他有罪!” 第97章 生恻隐绝处逢生 “阿塔,”圣女等罗大林冷静下来,轻柔地唤道,“有罪无罪不该由我们来审判。” 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让罗大林吓了一跳,随之,那个沉睡良久的干净灵魂苏醒了,他盯着眼前的爱人,一时有些恍惚,他委屈地问道,“你对我失望了,是吗?” “是,”她点点头,“你把自己当成判官了,你说罗家姐妹要承受最重的刑罚,你将她们引出红花谷,把她们骗到山外;你杀了罗大林、罗大山,你说他们尸位素餐德不配位。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对你的爱再深,也只能容忍你到此。”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他说道。 “为了我囚禁我妹妹?为了我要杀死我妹妹最爱的人?”圣女流泪了,她撕下脸上的皮囊,一张坑坑洼洼丑陋无比的黑灰色脸突出出现,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鼻子歪斜地贴在左侧脸颊,眼睛是两个黑乎乎的洞,嘴唇被烧成了灰,只露着黑乎乎的牙龈和疏疏落落的牙齿。 阿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珠儿从他眼睛里滑落。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藏在这张姣好的脸后,但是我不快乐,阿塔,我们得接受现实,哪怕再丑陋,至少,我们得活得真实,我们躲在别人的身份后面,用别人的样貌,过得不是我们自己的人生,”圣女抽泣道,“阿塔,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阿塔摇摇头,甩开圣女的手。 “阿塔,你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你就永远无法从过往中走出来,你会让自己永远生活在苦痛中,”圣女劝道。 “那我就让所有的人陪我一起生活在苦痛中!”阿塔道,“是他们欠我们的!” 圣女转到阿塔面前,阿塔仰起头,吼道,“穿上你的皮囊!” “我不会再穿,”圣女苦笑道,“结束了,阿塔,复仇结束了,我们应该面对的是......” “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阿塔背对着圣女,“这座山里的人必须十倍百倍地偿还我们!” 阿塔说完,跳进湖中,疯狂地跑向远方。 罗书没有成亲,虽然罗大林一再地催促,但罗书倔强地拒绝着,因为,罗大山不在,没有父亲在场主持,罗书找到了理由正大光明地与罗大林对抗。而他的对抗,罕见地得到了几个山民的支持。 罗大林盯着那几个山民,冷冷地笑了,他们是那九个女人的丈夫或父亲,他们已经收了罗大林的巨额彩礼,现在巴不得找理由搅黄了婚礼,这样,他们的妻子或女儿既能回到自己身边,他们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彩礼据为己有。罗大林终究是低估了人性之恶。 “你去哪里?!”罗大林拦住罗书。 “寻找爹爹,”罗书道。 “你等在这里,我会带人去找,”罗大林道,“吉时易过,你最好安分守己地等在这里。” 罗大林带着人刚走,围观的山民突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罗书看时,却是圣女走了进来。 圣女进了草庐,走到罗书面前,山民们围着草庐,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女,却见圣女凝视着罗书。 罗书原是一腔委屈,不想理她,可是却情难自禁又望向了她。 “山主受了重伤,你跟我来,”圣女轻声说着,转身就走。 罗书大惊,慌忙跟上,看热闹的山民也紧紧相随。 走了几里地,山民仍有三四个,跟随左右,圣女停了下来,“前面禁地,你们莫要跟来。” “圣女,我们是督刑......”山民想要解释。 圣女冷笑道,“是监督我么?” 山民听罢,慌忙摇手又摇头,“我们不跟就是。” 说着,三四个人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爹爹何在?”罗书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催促着圣女快走,一抬头才发现,竟来到了山门之所。 “带上她,速速离开!”圣女从暗处拽出酣酣沉睡的大头,塞进罗书怀里。 罗书一脸茫然地盯着圣女。 “你留在山里必死无疑,”圣女见他一动不动,催促道,“你得逃出去!” “爹爹何在?”罗书固执地问。 圣女好容易支开看守山民地兵士,她急匆匆瞅了瞅身后,说道,“山主没事,他不忍心看你就死地,托我送你出去!” “我不怕死!”罗书不明白,一向最看重山规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他想找父亲当面问清楚。 “立刻走,”圣女听到罗大林的声音,忙抓了罗书的胳膊,“走,你不能死,等山中形势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信息!” “我不......”罗书还要说什么。 圣女打断了他,“你不走就留下,等罗大林来,抓你回去,再判我一个私放囚犯之罪,我跟你一起死!” “我们......”罗书声音软了下来。 “你先走,我会去找你!”圣女见他心意回旋,打开山门,猛地将他推了出去。 罗大林已经到了山门前,正狂呼着捉拿逃犯,罗书听了,抱着大头,迈开大步,慌不择路,窜逃得无影无踪。 罗大林打昏了圣女,将她抱回山中,只对山民宣称,罗书打伤圣女,私逃出山,将他的一切职位废黜,同时禁止他再入山来。罗大林成了罗家惟一的血脉,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新的山主。 山民们发现,这个新的山主比起往日更加不苟言笑,他虽然还是如同以前的山主罗大山一样居住在透明开放的草庐中,但没有谁敢围在庐边看他了,因为这个山主经常坐在草庐正中,盯着草庐周边的人,哪怕仅仅是过路之人,他也会毫不讲理地盯着人的身影,直到完全走出他的视线。 山中已经断了与山外的联系,由于交通使这个职位空缺了,有些山民大胆地提议选出新的交通使,山主却一拖再拖,终致无果。还有些山民,见山主终日枯坐,便寻来山姑村女,想给山主说门亲事,却被山主黑着脸拒绝了。 最让山民们不安的,是圣女洞口的温泉不再冒热气了,渐渐变成了四季凉飕飕的冷泉,于是山中一个可怕的流言蔓延开来:首阳山山民触怒了天神,天灾将至。山民们去找圣女问卜,圣女却关闭了洞口,说是要闭关修炼,暂不管山间事宜。整个首阳山,山民人心惶惶,却无可奈何。 第98章 逃出生天再团圆 罗书背着大头回到了素林。 仙子娘娘和小侏儒看到他们喜出望外。 大头正做着美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刺着她的脸,她伸手拽了,只听“嗷嗷嗷嗷”的尖叫,差点儿把她耳朵震聋。睁眼一看,她笑出声来,“啊,小侏儒!” “啊,我的头皮被你撕掉了!”小侏儒用头发刺着熟睡中的大头,没想到却被大头抓掉一大把。 大头哈哈笑着松了手,把手心的头发扔在地上,跳上小侏儒的肩头,“仙子娘娘呢!我们去找仙子娘娘!” “哇,你现在除了大脑袋,还有手手脚脚了,”小侏儒嫌弃地把大头扔到地上,“自己多重没点数么,还动不动往人身上跳!” 大头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小侏儒的脚腕,任由他拖着自己往前走,“小侏儒,我现在可厉害了,我做梦梦见你们,一睁开眼睛,就真见到你们了!”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小侏儒冷笑道,“罗书抱着你跑了好几天才跑回来的!” “嗯?他也来了吗?真是奇怪,”大头正说着,忽然看见一双灰褐色的绣花鞋,沿着鞋尖一路看上去,是雪白色的粗布大裙儿,褐色腰束,暗粉色碎花襦袄,修长白嫩的颈脖儿,终于看到了那笑盈盈的鹅蛋脸,不是仙子娘娘是哪个? 大头一跃而起,径自扑进仙子娘娘怀里,只把自己的脸蛋儿往仙子娘娘脸上蹭。 “哇,你把鼻涕全蹭时娘脸上了,”小侏儒嫌弃地拽下大头,“你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你现在长腿长胳膊,很重的,不要动不动往人身上窜,能抱得起你的有几个?!” “仙子娘娘,我是不是很厉害!我现在很重很重很重!”大头笑着炫耀。 仙子娘娘点点头,给大头擦着额头的灰,笑道,“让我好好看看。” 大头笑嘻嘻歪着脑袋扭来转去,问道,“好看吗?” 时娘点点头,“这下可真是个完好的人啦,皮细肉嫩,肤白美貌的,可得好好珍惜,别再上树爬墙,舞刀动枪的,把自己弄得伤痕斑斑。” “时娘,放心吧,您今日所说种种,就是她明日所做的种种,”小侏儒笑道,“您与其说这没用的,倒不如提前备下些金创药的好。” 一席话把时娘逗乐了。 大头瞅着小侏儒,对他吐舌头,扮鬼脸儿,动手去撕他的头发,“哼,你说的话不是好话!” “好啦,先别闹,去洗洗手,来吃糕点!”时娘指指石桌上的糕点道,“吃完了,让小侏儒带去你个地方,管保你喜欢!” “去哪里去哪里,”大头说着,已经往嘴巴里塞进了四五个小鱼儿样儿的米糕,鼓着腮帮子,还是说个不停。 小侏儒从厨房里走出来,挎了个竹篮,说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 大头手里抓了四五个米糕,空不出手来抓竹篮,干脆都塞进小侏儒的衣袋里,腾出手来打开竹篮一看,里面满满当当的米糕。 她从竹篮里又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嘟嘟囔囔道,“我们要去哪里?” 此刻,小侏儒和她正走在一条蜿蜒的路上,路两旁是茁壮的玉米,高粱,还有些粉嫩紫红的花朵,大头看得兴起,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小侏儒虽然嫌她话多,倒也一一答着。 忽然,大头愣住了,她看到在一片低矮的菜园里,有几个人正弯腰拔着什么,其中一个身影儿,正是她心心念念了无数次,魂牵梦萦的。 “青豆儿!”她响亮稚嫩的声音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从枝头飞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儿站了起来,慢慢扭过身,可不正是青豆儿。 大头飞也似地扑了过去,一个不小心,径自将青豆儿撞到在地,两人在地上躺着相拥,彼此凝望,傻傻笑着。 “大头?”青豆儿试探地唤着。 大头重重地点着头,凑近青豆儿,“你好好看看我,把我看在眼里,可不能再离了我!” 青豆儿把大头抱在怀里,泪水盈眶。 “我可不能再离开你了,”大头下巴戳着青豆儿的肩头儿,大声说着,“你也不能再离开我了!” 她说着话,忽然仰头看到了木云,冲着他笑道,“木头木头,我找回青豆儿了!” 木云冷漠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疏离。 “起身,吃东西!”忽然一只大手拽开青豆儿和大头。 青豆儿松开大头,大头慌忙用手抓了青豆儿的手,不满地看向那拽开她们的人,却是木雷。 “拿给我们吃,”木雷对青豆儿道。 青豆儿刚要走,大头一把拽住她,对木雷道,“你没手么,自己拿!” 木雷先是一愣,紧接着,似笑非笑望着大头,“你很没规矩,以后跟青豆儿学着点儿!” 木云和巫芙已经坐在了田埂之上,见青豆儿左右为难,巫芙起身要从篮子里取了米糕送到木雷面前,没想到木雷一脸愠色,喝道,“与你无关,回去坐好!” 巫芙听罢,讪讪地坐了回去。 青豆儿见状,拉着大头来到竹篮边,对小侏儒道了谢,打开篮子,从怀里掏出雪白的绢布,取了米糕,递给木雷。木雷接过,刚要往嘴里塞,大头气不过,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往木雷掷去,好巧不巧,泥巴正正扔进木雷嘴边,恰似上下唇长出了胡须。 大头和小侏儒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滚了出来。 青豆儿忍着笑,用绢帛给木雷擦干净,一边解释道,“大头一时调皮,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她一般见识......” “哼!青豆儿,不可以对他这么好!”大头笑够了,一把拉过青豆儿,跳到木雷身前,“以后不许你欺负青豆儿,不可以对她呼呼喝喝......” 木雷蹙眉盯着大头,忽然,他双眼一亮,拽住大头的前襟,将她拉到眼前,俯身盯着她的眉间。 大头挣脱不开,朝木雷脸上吐了一大口唾沫儿,迷了木雷眼睛。木雷气愤地将她推倒在地,抬起袖子擦着眼睛。 青豆儿忙将她拉起来,对小侏儒道,“小伯伯,劳烦您带大头先回去。” “你呢,你回不回去?”大头问。 “我把菜收完就回去!”青豆儿劝道。 “那我也不回去!”大头抱紧青豆儿的胳膊,“我说过了不要再离开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回去我就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那你就跟着一起回去,”小侏儒对青豆儿道,“这一点点的菜,他们三个一会儿也就收完了,不差你一个。” 青豆儿望了望木雷,木雷面无表情。 “那我先回去准备晚饭,烧好洗澡水,”青豆儿怯生生地瞄着木雷,他仍面无表情。 田埂上,巫芙笑道,“你回去吧,日落之前,我们也就回去了。” 青豆儿冲她感激地笑笑,跟大头手挽手往回走,小侏儒跟在她们左右,一路说说笑笑。 木雷盯着他们三人的背影,问木云道,“你跟大头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吗?” 木云一愣,摇摇头,“断断续续,满打满算不过十天半个月!” “可你出走了整整两年!”木雷道。 木云木然地点点头,“两年的时间,我们倒是常在外漂着,回到素林的时日不多。” “你跟那个骷髅头在一起两年的时间,”木雷冷笑道,“看起来,你们就像陌生人,她对你视而不见。” 木云点点头,没有作声。 一旁的巫芙望向木云,眼神里不知是同情还是嘲讽。 第99章 人间乐乐而忘忧 白石府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晚饭时节,时娘、小侏儒、木雷、木云、罗书、青豆儿、大头和巫芙八个人团坐在一起,闲话家常,聊聊花木稼穑,倒也和谐。 饭后,木雷着青豆儿去给他房里收拾打扫铺床伴读,这下大头可不乐意了。硬要拉着青豆儿陪自己玩儿。其他人见此,不想惹麻烦,各回各屋儿。 青豆儿悄声对大头道,“木雷救了我性命,而且我还欠他五千贝,我答应了做他的侍女来补偿!” “什么是侍女?”大头问。 “就是服侍人,照顾人的饮食起居,”青豆儿道。 “那你都没时间陪我玩了!”青豆儿皱起眉头,突然提起一把凳子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青豆儿从她手里抢下凳子。 “我现在去杀他,你阻止我,救回他一条性命,”大头哈哈笑道,“现在,你不欠他的了!” 青豆儿也笑了起来,“我还欠他钱呢!” “还他就好了!你是我的,不可以离开我,不理我,”大头边说着,边跟着青豆儿走。一抬头,见青豆儿带自己进了木雷的房间,木雷坐在房正中的桌前端着一个暗红色的陶土杯悠悠然喝着茶,饶有兴趣地盯着房外。大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是月光下,一树白梨胜雪,氤氲香气似有若无,弥漫在疏影纵横间,确是悦目赏心。 大头冲他哼了一声,忙跑过去关上门,还有意歪着脑袋挑衅似地盯着他,木雷的视线在大头脸上一扫,自然知道她是有意找茬儿,于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对正在铺床的青豆儿道,“你去打水,今夜我想泡澡儿。” 青豆儿点头应诺。从床底拖出一个硕大的木盆,跳进去擦拭一番,大头觉得好玩儿,一个俯冲,也滑了进去,里面甚是阔大,大头站起来也望不见外面。趁大头在盆里玩得兴起,青豆儿急匆匆挑来两担热水,半哄半拽将大头从盆里骗出来,调好水温,青豆儿要带着大头出去,没想到木雷却耍了无赖,要青豆儿给自己缝补划破的长衫。 青豆儿抱着长衫要出门,被木雷拦住,“就在这里补,我明日里穿。” 青豆儿看着木雷脱的只剩内衫,甚是羞赧,“我回屋补,明天一早给你就是。” “就在这里补,”木雷不容青豆儿反驳,将她抱到床上,不许她走。青豆儿一眼瞧见大头,吓得从木雷怀里逃出来,忙捡起衣服将她裹住。原来,她竟趁没人注意,自己除了衣衫,想要跳进去泡澡。 “我要洗,”大头被青豆儿制止了,甚是不满,吵吵嚷嚷。 “回房间,我烧水你洗,”青豆儿拖着大头往外走。 不承想,木雷一把将大头抱起,径自扔在门外,随即关了门,任由她怎么拍门,呼唤,就是不开。 青豆儿忙去给大头开门,却被木雷拦住,木雷给她点了穴,将她抱上床,自己跳进浴盆中,神清气爽,甚是惬意,幽幽然说道,“我不太喜欢有人跟我抢你。” 大头拍打喊叫得累了,不知不觉,趴在一旁的石头上睡着了。 大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忽然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她闭着眼睛抓了抓,觉得有趣,不觉用了力,却忽然的有只大手握了她的手,她睁眼一看,旁边睡着木云,此刻,她的手正撕着木云的头发,木云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紧闭,看来还在睡着。 她松开木云的头发,将手抽了回来,拍打着木云的脸喊道,“石头石头,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木云睁开眼睛,望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头眨了眨眼,想了想,“我一定是会梦中移动,我昨晚明明是在那大混球门前的,醒来就在你身边了!还有啊,我有一天就睡在首阳山的,一醒来就在白石府了。石头,我现在能力真是变强了呢!” 木云木然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喂,石头,你得帮我,”大头双手去扒拉木云的双眼,不让他睡。 木云扭头避开大头的手,把头埋在枕头里。 大头一滚,滚在木云身上,双手抱着木云的脑袋,说道,“你得帮我把青豆儿抢回来,青豆儿老是围着大混球转,都没时间理我呢。” 木云兀自静静趴着,并不搭话。 “喂,石头儿,你别睡啊,”大头趴在木云背上,双手插进枕头里,去扒拉木云的鼻子,她双手紧紧捏住木云的鼻子,木云喘不过气来,不得已,侧了脸,张开嘴巴呼吸。大头又撤了一只手,笑嘻嘻捏住木云的上下嘴唇,直憋得木云脸色发紫。 木云伸手,将大头从身上提溜下来,一只手提着她的两只手腕儿,提防着她又作妖,幽幽说道,“青豆儿是知恩图报,你该跟她学习才是。” “什么知恩图报?”大头问。 “我大哥救了她性命,”木云道,“她服侍我大哥就是知恩图报啊!” “你大哥救青豆儿就是为了让她报答?”大头愤愤地说,“真是个大混球!救了青豆儿性命,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占用青豆儿的时间,把青豆儿据为己有,不给青豆儿自由,哼,自私自利的混球儿!” “你干嘛去?!”木云见大头要下床,忙一把拉住。 “找那混球儿理论,抢回青豆儿!”大头想从木云手里挣开,却发现木云力气甚大,她一着急,低头就啃木云的手。 木云的手背多了几个血齿印,他仍没松手,倒让大头觉得无趣,吹着木云手上的伤口道,“你为何不肯松手?” 木云道,“你何苦让青豆儿难做呢,我大哥做人做事最是有数,不会累着青豆儿,倒是你,你一味跟我大哥纠缠,让青豆儿夹在中间难做!” “不知你说什么,”大头掰开木云的手,“我的青豆儿我不允许任何人支使她,她必须活得随心所欲,想做的才去做,不想做的,任何人都不能强迫!” “你怎知她不喜欢服侍我大哥?”木云道。 “嗯?她会喜欢服侍那混球儿?怎么可能?青豆儿最喜欢的是跟我一起玩儿,那个混球儿老让她做这做那,她都没空理我,没时间陪我,她怎么会喜欢?!”大头反驳道。 “人会变的,你知道......”木云继续劝道。 大头双手捂住耳朵,嚷嚷道,“青豆儿不会变的,青豆儿最喜欢我......” 她一边喊着,一边奔了出去,她要找青豆儿问清楚。 一出门,恰好看到青豆儿正端着一盆水往木雷房里走,她忙跑上前,从青豆儿手里抢过水盆,三步并作两步,踹开木雷的房门,哗啦啦将一盆水兜头倒向尚在床上睡着的木雷,木雷毫无防备,惊叫着跳了起来,及至搞清楚状况,他恨恨地捡起水盆,从澡盆里舀了昨夜的洗澡水,兜头浇在正得意忘形狂笑不止的大头脑袋上,大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来迟一步的青豆儿忙拉着大头回到自己房间,给她擦头擦脸,换衣服,大头忽然哇叽哇叽大哭起来。 “哪里伤着了?”青豆儿细细查看,不见伤口。 “你不是我的青豆儿了,”大头委屈地哭着,“你不理我了,不陪我睡觉了,我睁开眼也看不到你了,你不理我了......” 青豆儿一愣,歉然笑道,“傻瓜,我怎么会不理你呢,在这世上,你是我惟一的牵挂,也是我惟一的亲人,除了你......” “那你处处跟着那混球,给他做这做那,我想见你都见不到......”大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 青豆儿叹息一声,坐在大头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大头终于平静下来,青豆儿这才幽幽然说道,“大头,别人帮了我们,我们必须得还恩,这才是做人的正道。木雷救过我性命,在我身上花了很多贝,现在他一人在外,需要人照顾,我要是置身事外,就是忘恩负义之人。” “哼,出门在外的又不是他一个人,木云也是一个人,他怎么就不需要人照顾?你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他不照顾你,反倒要你照顾?而且做人不是随心所欲吗?怎么会有正道?谁规定的道才是正道?”大头不解。 “让你心安的道就是正道,”青豆儿笑道。 “可是我心不安啊,”大头道,“啊,他救过你一命,你还他一命就是了,你欠他的贝,还他就是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贝呢!” “你有好多好多贝?”青豆儿讶然。 “当然,我知道你喜欢,我给你留着呢,”大头笑道,“你跟我来,我给你看!” 大头牵着青豆儿就往外跑。跑出去好远,青豆儿气喘吁吁,实在跑不动了,拽住大头,“还要多久才能看到?” “还有两天,”大头掰着手指笑道,“要是走快些,一天一夜就能看到了。” 说罢,她拖着青豆儿继续走。 “要那么远?”青豆儿皱起眉头,“你藏在什么地方了,安不安全啊,会不会被人盗走啊?!” “怎么会!”大头笑道,“黛妮帮我保管着呢,绝对安全。” 见青豆儿一脸蒙,大头开开心心讲起黛妮姐弟的故事。 第100章 因宝招祸幸无恙 大头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讲述着初遇黛妮姐弟的往事以及在貘黛族的奇遇,青豆儿听得入神,完全没有察觉到路旁的丛林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尾随着她们。 “你知道貘黛族的风有多厉害吗?”大头猛地冲到青豆儿面前,抬高了音量,她一边倒退着,一边张牙舞爪地描述着,冷不防,没站稳,一个跟头跌倒在地。 青豆儿唬了一跳,忙俯身去扶她,没想到,一个身影儿突然窜出来,将青豆儿踢飞出去,同时,一把拉开大头。只听“呼哨”一声,伴着一道闪亮的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径自插入地里。 大头还没看清来人,猛地一个巴掌甩在来人脸上,飞奔到青豆儿身旁,将她扶了起来。这时她才看清,拉开她的却是罗书。 罗书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窜到大头和青豆儿身旁,提防地盯着丛林,说道,“此地危险,小心戒备!” “萝卜头儿,你得跟青豆儿道歉,”大头拍打着青豆儿身上的枯枝尘土,气势汹汹地吼道,“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可以打青豆儿!” “嘘,”青豆儿扯着大头,不让她吵嚷,压低了声音道,“是他救了我们。” 话音刚落,忽然丛林中又射出数把飞刀,罗书搂住青豆儿和大头趴在地上,再抬头看时,一个人飞到了三人面前,却是土牛。 土牛伸手抓起大头,将她举到半空,见她额头处忽隐忽现的幻形珠,喜出望外,就待要伸手取时,罗书撞向土牛,青豆儿忙抢回大头。 土牛从袖中掏出飞刀,狠狠扎向罗书的肩膀,罗书忍着剧疼,对青豆儿喊道,“快快逃命!” 青豆儿闻言,拉着大头就往素林奔去,土牛推开罗书,紧追不舍。大头扭头见土牛追来,登时立在原地,土牛不及防备,忙收住手脚,一时收不住,重重地撞在树上。他捂着额头转身盯着大头。 “你干嘛追我们?”大头问道。 这时节罗书拖着残躯也赶了过来。 “幻形珠给我!”土牛满脸血污,言语狰狞。 “什么破烂珠子,我何时拿过?”大头理直气壮,“你这个人疯疯癫癫,弄不清楚真相就来打打杀杀,可真是糊涂透顶!” 土牛把手塞进怀里,大头猜到他要拿飞刀,猛地凑到他眼前,把手伸到他怀里,猛地撕开他的前襟,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原来他的胸前一条条血红色的蛛丝罗织,密密麻麻,看上去瘆得慌。 大头打了个冷颤,忙跳回到青豆儿身边。当然,她不忘把挂在蛛丝上的几把飞刀统统抢到手里,“那你现在没有武器了,肯定打不过我们三个,我劝你还是快滚吧!” 土牛气急败坏,抓起一棵半人高的树,硬生生连根拔起,挥向大头三人。飞溅起的泥土迷了三人的眼睛,一时躲避不及,被狠狠地抽打倒地。 眼见的大头又要落入土牛之手,罗书起身,双手握拳,挥向土牛胸前的蛛网,那蛛网迅速蔓延,紧紧裹住了罗书的双手,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双臂双肩。 “珠在人在,珠亡人亡,”罗书对青豆儿喊道,“护好珠子,保住大头!” 青豆儿听罢,拉着大头起身就逃。大头频频回看,见罗书一整个儿几乎被蛛网困住,她有心回头帮忙,怎料青豆儿生拉硬拽,干脆将她抱起,径自向素林奔逃。 眼见的就要逃进素林,忽然一道雪白的银丝从天而降,将大头吊了起来,青豆儿看时,却是一个明黄色长衫的女子,一把将大头甩到半空,随之,银丝消失了,女子也消失在丛林之中。 青豆儿闯进丛林漫无目的地找寻,哪里还有踪影?她心急火燎地呼喊着,猛然看见罗书倒在地上,身子被银丝裹成茧,面部的茧子被划开了,从额头到下巴,一条浅浅的血印。青豆儿忙上前唤他,他迟迟未醒,青豆儿探探鼻息,见他尚有气息,于是半拖半拽,将他拽回到素林。 闻听大头被掳走,仙子娘娘和小侏儒甚是着急,却毫无头绪。好在巫芙医术高妙,给罗书灌下一种灰褐色液体,没多久,罗书便醒了过来。 在他的讲述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头的形体尚未完全稳定,首阳山的温泉水能帮助大头跟幻形珠合融,到月圆时节,幻形珠完全跟大头交融后,形体也就固定了,到时候大头与常人无异。可是因为首阳山的变故,大头提前离开了温泉,那就意味着人珠尚未合一,一旦珠子从大头体内取出,大头不仅会失却形体,与形体相合的部分灵魂只怕也会丢却,到时候,可能也许,大头就彻底丧生了。 众人虽从罗书处得知是罗棋掳走了大头,可何处寻找罗棋可就犯了难。 青豆儿一下跪倒在木雷身前,“求求你,帮忙占验一下大头在哪里?” 木雷断然拒绝,“因缘占验须得我父亲首肯,私下占验有违门规。” “此处距离轩辕山脚程一个多月,等你得到你老爹的首肯,只怕大头早就尸骨无存了,”小侏儒急得跳脚。 青豆儿转向木云,“云公子,求求您,您帮帮忙,占验一下大头何在。” 木云摇摇头,“我于占验,不通分毫。” 青豆儿手足无措,急得落泪,还是巫芙冷静,劝道,“既然大头是在素林不远处遭掳的,想来,罗棋和土牛居处离这里不会太远,我们不如分头去找,也许会找到线索呢。” 众人听了,觉得甚有道理,于是三三两两外出寻找,只剩了小侏儒和仙子娘娘在府内等消息。木云和巫芙一路,木雷跟着青豆儿和罗书,出了素林,分头寻去。直到月上中天,两路人没有任何线索,怏怏不乐回到白石府。他人还好,惟有青豆儿辗转难眠,天还未亮,又急急出府,众人醒来,见她一人外出,少不得又结伙外出寻她。 朝阳初生,晨雾依稀,凉风时至,翩然叶落惊动沉睡的薄雾。木雷独自走在山间,虽说是出来寻青豆儿的,但山中佳境却让他沉浸其间,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惬意。忽然,一阵草木窸窣,打碎了他的沉静,他定睛一看,两个身穿黑衣腰束红带头戴灰鹳帽的人从一条斜歪的小路走了出来,边走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又有了新种儿,这次我们可立了大功!” 其中一人左瞧瞧右看看,把手放在嘴边道,“小心说话!” 说罢,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向前奔去。 木雷认识那装束,正是血统统计官,只是不知隶属哪一山。原来当时血统统计并非一人一山独擅,凡有能力有本钱者皆可自行组织。木雷好奇,紧跟着他们,猛然间,一道红光闪过,只听“啊呀”两声,两个人轰然倒地,一个白衣白面罩的影子蹲下抢过书箧,翩然消失。等木雷近前看时,不由大吃一惊,两条尸体上的伤痕蜿蜒成闪电形状,那形状木雷印象最为深刻,因为那是传说上古武神的武器闪电鞭的形状。木雷小时候,背着父母读杂书,在一本戏说上古列神的连环画中读到过上古武神的传说,那独一无二的武器立刻就吸引了木雷,木雷甚至鬼使神差地用柳枝雕刻出闪电鞭,结果被父亲发现,大发雷霆,将他关了紧闭,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被关紧闭,自从,他所有的闲书被烧焚,闪电鞭也化为灰烬。 眼前的一切将那尘封的记忆打开,他心不由得怦然而动——难道上古武神仍存于世? 他正沉吟,忽见一个身影闪出,抬头看时,却是青豆儿。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儿往那边窜去?”他指指前方问道。 青豆儿木然地摇摇头,看看地上的尸首,问道,“他们是何人?为什么杀他们?” 木雷摇摇头,“不是我,我来时,他们就躺在这里了。” 说罢,站起身来。青豆儿木然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开始挖土。木雷见状,帮忙一起,很快,两人挖了个大大的土坑,将两具尸体埋了进去。 青豆儿起身,漫无目的地寻着大头,木雷跟在她身后,满腹心事。 第101章 喜逢故人得相救 大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开始上下跃动起来。她被蛛丝吊在山洞正中,除了自言自语外,只能上下跃动。原来,她聒噪过甚,罗棋实在受不了,便把她关在这空无一人的洞中。 让罗棋挫败的是,她没有能力取出幻形珠,尽管俘获控制了土牛,可土牛那个无用的,也取不出幻形珠。她本打算杀了大头,想着人死了,珠子自然就滚出来了。哪想到,罗棋的奴隶中有个有见识的,说是一旦人死了,珠子必定就跟着人毁掉了,要知道,虽说是珠子养人,实则是相互的,人也滋养着珠子呢。 罗棋听罢,投鼠忌器,舍不得珠子,思前想后,她决定抓回罗书,逼迫他取出幻形珠。你道罗棋怎么知道幻形珠的?原来,那修罗网是件神物,罗棋和罗诗用她们的心血降服了这网,一旦被这网子网罗,人就会迷失心性,只要她们一念符咒,网罗者不但事无巨细全盘托出,如同透明人一样,而且还会唯命是从,赴汤蹈火,彻底沦为她们的傀儡。 罗棋从土牛那里听闻了幻形珠的神奇,就想要抢到手。第二天一大早,罗棋带着土牛早早出门,想要伺机抓回罗书。 大头在空荡荡的洞穴中吵嚷一阵子,觉得甚是无聊,干脆自己编着曲儿唱起歌来,正唱得沉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儿溜进山洞,她大声喊道,“谁?!” “嘘!”来人忙仰面制止。 看清来人,大头喜出望外,你道是谁,原来是田光。 “喂,老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会不会小声说话,”田光瞅了她说道,“你叽里哇啦招了人来,取了你性命我可不管!” “我没那么容易死,”大头笑嘻嘻道,“就是在这破烂蛛丝上吊了太久玩腻了,你快放我下来!” “这叫修罗网,”田光道,“刀砍不断火烧不烂,我可没法子救你下来!” “啊,你救不了我?”大头的嘴唇撅得高高的,“那你进来干嘛?” “我救不了你,你自己可以救自己啊,”田光道,“你不是很有本事的嘛!” “我怎么救自己?”大头道。 “你上一次被修罗网困住,是如何脱身的?”田光道。 大头极力回忆着,忽然想起来,在首阳山的山巅,她也曾被网住,只不过,那是修罗花结成的网,想到这里,大头不管不顾,张开嘴巴就咬罗网,倒是真的见效,那罗网仿佛害怕大头的牙齿,蓦地闪躲,霎时间,罗网断裂成雪白的碎末飘落,大头猛地坠地,还好,田光眼疾手快,将大头稳稳接住。 大头猛地从田光怀里跳下来,扯着他的胡须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偷了老光头的脸?” “我就是老光头啊,”田光从大头手里救出自己的胡须,跳离大头,双手紧紧护住胡须。 “你说谎!”大头圆睁杏眼,上前一步,“老光头跟我分开时我还是个大骷髅头,他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还有,他最讨厌首阳山,又怎么会知道我在首阳山的经历?” “哈哈,你这大脑袋的智商总算没被这皮囊拖累,”田光推开大头,笑道,“实话告诉你,我有千里眼顺风耳,对你的一切了若指掌!” “千里眼,顺风耳?”大头眨巴着眼睛,觉得难以置信,“教我教我,我也要千里眼顺风耳!” “教你可以,”田光道,“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大头问。 “跟我走,”田光道,“到了你就知!” 田光说着,不待大头再问,扯着她就往山洞外奔去。大头认出来了,这山洞正是昔日田光安置疫民的所在。里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年轻的男子,正是罗棋掳回来的奴隶。大头好奇心重,想要仔细赏看,被田光捂了眼和嘴,拖着她悄悄沿着山壁溜了出去。 大头一路问个不停,田光只充耳不闻,拉着大头脚不点地,急匆匆奔驰,等停下来,大头才发现,她回到了原元部。元巳和列御空见到田光回来忙起身迎接。 “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大头见到他们备感亲切,跳起来拍着他们的肩膀,亲热地打着招呼。 见两人茫然无措,大头哈哈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大头啊,我的骷髅脑袋碎了,换了身皮囊!” 元巳和列御空恍然大悟,觉得甚是新奇,不由地上下打量着。 “人怎么样了?”田光问道。 “哦,还在昏迷中,”元巳和列御空忙跟在田光身后,向着一处山洞走去。 大头跟着田光来到一处临海的山洞,就见一张石床上躺着一个纤弱的女子,赫然就是首阳山的圣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大头凑上前一看,只见圣女脸色苍白如雪,唇吻灰白,毫无血色。 “你不是惯会占测因缘,你来看看她的病因,”田光道。 “病因该请大夫,我又不会看病,”大头急忙拒绝,原来,自从她拥有了这副形体之后,尚未看过因缘,而且隐隐地,她觉知到自己因缘占测的能力好像消失了,还是骷髅头时,它屏息凝神,恍惚间偶能从人的双目中看出些什么,可现在,她只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扇封闭的门,她看不透走不进。 “只有你能救她,只有你!”田光道,“你想想办法!” “我能救她?”大头满脑子浆糊,茫茫然无所适从,“那你得告诉我你怎么把她带出来的吧?” 田光想了想,不得已,这才追溯了自己跟首阳山的恩怨纠葛。 原来,首阳山的圣女竟然是田光的亲生女儿!那日田光与大头和木云在去往神农山的路上传来的箫声却是修罗神女玉箫子前来寻他。玉箫子是田光的妻,当年两人你侬我侬情深似海,新婚燕尔生下一对儿双胞胎,原以为是幸福的新起点,没想到却成了悲剧的肇始。 眼看娇妻生女后身体虚弱,田光日日进山狩猎,入海捕鱼,变着法子给妻女改善伙食。这日他捕了条硕大无比的大马哈鱼,扛着到神农氏的市集上去换了几尺华丽的布帛和一些稀奇的小点心,来慰劳妻子。没想到,回家的路上却被一个男子盯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心知不好,有意绕远路不肯回家,一直绕了十多天,那男子仍是幽灵一般不离左右。 田光被他纠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了,跪下来请求道,“当年只是戏言,您大人大量,就原谅我们年少无知,您就放过我们吧!”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罗大林。罗大林铁面无私,说道,“事关我首阳山的生死存亡,岂允许你出尔反尔?!” 田光连连叩首,苦苦哀求,罗大林铁石心肠,硬要田光献出他的一双女儿。 你道这是为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2章 流言蜚语甚荒唐 田光自幼父母双亡,得部里百家衣食,倒也长成了落落大方的少年,长到十四五岁,他心血来潮,别了友朋,一个人外出壮游。这日他来到一座山下,见那山上泉水回流,曾不下旋,感觉甚是新奇。也是牛犊初生,他竟突发奇想想要登山近泉,一观奇景。因缘际会,他自己辟得出一条登山路径,手拔层荆,脚踩乱石,竟攀援而上,昼行夜宿,攀爬了五六天的功夫,眼见得离那清泉越来越近,他喜不自胜,更加奋力上爬,全然不顾日落西山,群象隐没于暗色之中。正爬得起劲儿,冷不防,手被什么缠住,他慌忙甩手,却越甩越紧,正惶恐间,忽有一人跳到他面前,伸手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别慌别叫,闭嘴!” 他听得出是个女子的声音,只是昏暗中不辨其貌。 “趴好,别动!”一只手按住他的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跟她的紧贴在一起,一股芳草的幽香伴着他砰砰的心跳声弥漫开来。 忽然,眼前传来星星点点的光亮,却是有人擎着火把涌了过来,他们朝着山下四处张望,说道,“这里没有,快去禀告山主,她极有可能是出山去了!” 众人吵嚷着纷纷离去,借着火光,田光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犹如星子一般灿烂的眼眸。当火把尽悉远去,黑暗笼罩一切,那双闪亮的星眸仿佛仍在眼前。 “喂,你缠住了我的头发!”那女子悄声说道。 “啊!”田光如梦初醒,忙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解缚那绕手的青丝。没想到,越解越缠得紧。 “你可真是够笨的,”那女子不满地抱怨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来,抓起田光的手腕就要砍。 田光吓得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儿,“你想干什么?” “你解不开,我就只好把你的手剁下来了,”女子回答得理直气壮。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行的,”田光慌忙中没用好力度,猛地一拽,将女子闪倒在地,冷不防,女子手里的刀猛地扎进田光的脚踝,田光疼得尖叫着跳了起来。 “你找死啊!”那女子猛地用手肘去撞田光的胸口,田光不及防备,一个后仰,拽到女子,女子跌倒在他怀里,香腮稳稳落在他的唇上。女子气急败坏,抓了他的头发,把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吓得田光连连求饶。 女子正要说话,原来那伙人闻声举着火把又跑了回来,女子见避无可避,干脆站了出来,扯着田光道,“喂,你们有完没完,我来山上偷个情是不是也要在你们面前表演一番?” 为首的一男子往前照了照田光,一脸尴尬地说道,“修罗女,你很快就要做山主夫人了,还是安分守己些吧,省得我们小的难做。” 修罗女一手扯开田光的腰带,又猛地撕开他的上衣,挑衅地盯着众人,媚笑道,“你们真个要围观?” 田光慌得缩成一团,跳着躲到修罗女身后。 “还不走么?”修罗女把田光拽到身前,脸贴到他的胸前,越发肆意起来。 “你们先回去!”忽然有个人从昏暗的丛草中走了出来,挥手说道。 “小山主!”众人行礼毕,果真四散而去。 来人正是现任山主罗齐的长子罗大山。他手里提着一盏暗红色的纸灯,挑灯瞧了瞧田光,又瞧了瞧了修罗女,温柔地说道,“你何苦糟蹋自己的名节,行这种事也该躲着点人,回到家里关上门窗避人耳目才是!” 说罢,他把纸灯递给修罗女,道,“快些回去吧,省得你老母亲又为你担心。” 修罗女猛地将纸灯扔在地上,用脚踩烂,吼道,“要你管!” 罗大山道,“别任性了,快快回去。” “你要我回去我偏不!”修罗女扑倒田光,躺在他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脖颈儿。 “别走,救我,救救我!”田光见罗大山要走,忙推开修罗女求救。 罗大山回过头来,诧异地盯着田光,“你说什么?” “我不是跟她偷情的,”田光举起被修罗女的头发缠绕的手解释道,“我不小心跟她纠缠在一起的。” 罗大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近捡了根枯枝染着,终于看清楚了田光和修罗女的纠缠。他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从田光的脚上拔出修罗女的刀递给他,“快刀斩乱发!” “你敢!”修罗女忙去夺刀,却被罗大山拦住。 田光见状,眼疾手快,用刀一划,将修罗女的长发砉然断开,手终于解放出来,修罗女却如同定住一般,呆立良久。 “恭喜你,老兄,你可以抱得美人归了,”罗大山笑道。 田光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地盯着他。 修罗女猛地跳起来,一拳一拳打着罗大山的胸口,哭喊道,“我知道你嫌弃我,不想娶我,但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坑骗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喂,我是在帮你,”罗大山躲开修罗女,喊道,“你自己胡说八道坏了名声,我现在略施小计就让他娶了你,你的名声不就保住了!” “什么略施小计?”田光听闻自己中计,忙拉着罗大山追问。 “那,不用担心,你不吃亏的,”罗大山笑道,“修罗女现在是你的人了,我乐意做你们的牵线人,为你们主婚。” “牵什么线?主什么婚?”田光大惊。 “嗯?山中习俗,断女子发者娶之,”罗大山笑道,“你居住在深山吗,连这个习俗都不知?” “我不能......”田光话说到一半儿,手里的刀猛地被修罗女抢走。 “你要干嘛?!”罗大山见修罗女举刀刺向自己,忙抓住她的手,想把刀抢下来。 “我不会杀你,”修罗女狞笑道,“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说罢,她挣开罗大山,猛地跑开了。 “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罗大山回味着这两句话,猛地醒悟过来,忙拉着田光去追修罗女,“你的女人疯了,要杀我的女人,快去拦着!” 田光脚上的血流个不停,但他根本没机会喊痛,罗大山几乎是拽着他飞起来了。 等罗大山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田光已经累得瘫在地上呼吸困难了。罗大山可顾不上他,撞开一扇枯枝门,喊道,“潦儿,潦儿!”一个素衣的女子忙迎了出来。借着明朗的月色,田光仰望着出来的女子,俊眉修目,鹅蛋脸庞,满头青丝仅用素布一束,见之忘俗。 “潦儿,哎,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罗大山将她搂在怀里,尚还喘着粗气。 “怎么了?”潦儿说话轻声细语,宛若晨啼的黄莺儿。 “修罗女疯了,”罗大山道,“我怕她来害你。” “我跟她无冤无仇,她为何害我,你也太多虑了,”潦儿笑了,说罢,她望着地上瘫在的田光,问道,“这位是?” “修罗女的夫君,”罗大山说道,“他剪了修罗女的发,算是跟修罗女定了姻缘。” 田光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我无意定下这姻缘啊,实在是我不懂山间规矩,这姻缘还是取消得好!” “你敢?”罗大山不依不饶,“你若敢违背山规,我定重重罚你!” “好啦,夜已深,露气浓,我看这位大哥受了伤,你还是先带他疗伤吧,”潦儿见他们吵吵嚷嚷,不知何时能达成共识,遂说道。 “那好吧,”罗大山见修罗女没来,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扶起田光,架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边叮嘱道,“你睡前关好门窗,警觉些。” 潦儿目送他们走出了老远,才转身关了柴门,缓步迈过小院儿,推开草扉进了屋儿。一进门就见鹿皮塌上坐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修罗女。一见到潦儿,她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第103章 谣言证得源起处 潦儿先是一惊,转瞬间平静下来,笑问道,“深更半夜,神女来此有何贵干?” “你问我来此有何贵干?”修罗女冷笑道,“你们两个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地定了终身姻缘,却拿我作幌子遮人耳目,可真是够狡猾啊!” “此话怎讲?”潦儿笑盈盈道,“我跟小山主光明磊落,何曾拿你做遮人耳目之幌子?” “现在山间传言小山主要娶我做夫人,我娘还派了人跟着我,把我束在家中,不许我外出,天天逼我学山主夫人的礼仪,还好我聪明,偷偷出来跟踪他,这才发现他心仪之人根本不是我,若不是刚刚他带我来,我也不知,原来你才是跟他苟合之人!”修罗女恶狠狠道,“你们两个利用我,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说着,她举着刀,刀尖抵住潦儿的脸颊,笑道,“要是你花了面,成了丑八怪,你猜猜看,还做得成山主夫人不?” 潦儿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推开刀子,低声道,“你想做山主夫人吗?” “我?!我才不稀罕!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住在那个透明没有任何秘密的破房子里,我宁可去死!”修罗女道。 “你既然不喜欢小山主,那你跟我就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了,为什么要划伤我的面呢?”潦儿双手捂住脸颊,“给你造成困扰的是流言嘛,那流言又不是我跟小山主传的,你若是肯放过我,我陪你一起查流言出自何人何处,怎么样?” “你?!”修罗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你聪明伶俐山中闻名,我自然是知的,不过终归两人计长,我陪着你,给你做差役,供你使唤,你早日查出真相,你就可以早一日报仇泄愤了,是不是,更何况你说还有你的族人老缠着你,你不方便出面的地方,只管支使我,你看可好?”潦儿道。 修罗女想了想,道,“如此,倒也不赖!” 于是修罗女当夜便在潦儿家睡下,第二天一大早罗大山带着田光来找潦儿,顺理成章的,四个人结伙开始调查传言的源头。在四人结伴同行中,田光才知道这座山严控外人出入,为了自己的安全,他矢口不提自己是山外人。四个少年少女朝夕相处,很快熟络起来,感情也日渐深厚。田光发现那修罗女虽然个性泼辣,整日里喊着打打杀杀,实则最是单纯,有口无心,慢慢地对她生了情愫,更有罗大山和潦儿两人从旁协助,修罗女渐渐对田光也生了好感。 传言不久就查明了,正是修罗女的亲娘修罗婆婆。修罗婆婆面对女儿的质问,倒也坦荡,说是那日外出,无意中听到圣女和罗大山的父亲罗齐的谈话,得知女儿命格至贵,身份将来荣耀之极。那山中女子非罗氏血统,至贵者自然就是山主夫人了。修罗婆婆也是想当然尔地等待着小山主上门提亲,迟迟不见登门,故此先把这消息透露出去,想着催促小山主快些上门。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让刚烈的女儿为此叛逆出逃想躲过这场姻缘,好在现在真相大白。 但是这真相却让罗大山甚是不安。圣女作为神使传达的是神的意旨,而父亲罗齐最听圣女的指示,若修罗婆婆听闻这一消息是真,那只怕父亲势必会乱点鸳鸯的。他正心绪烦乱,泼辣的修罗女已经拉着潦儿奔往圣泉去找圣女了。罗大山忙跟田光跟了上去。 圣女端坐在圣女洞中,闻听了修罗女的质问,她微微睁开眼睛,说道,“神旨本不可泄露,我说出你命格高贵,身份荣耀之极也是迫不得已,为了救你性命罢了。” “救我性命?”修罗女不解,“我有何灾?” 圣女淡然道,“有人私自与山外人交易,违反山规大逆不道,当满门皆斩。” “与我何关?”修罗女更是不解。 “你幼年失父,寡母将你养大,你从小锦衣玉食,绸缎绫罗,家里雇佣许多工人,你就从没想过你娘亲如何谋生赚钱么?”圣女问。 “我当然知道,我们家有一座山峰,盛产良药,我们靠卖药致富喽!”修罗女道。 “你可曾见过山里人家买过你们的药?”圣女问。 “我娘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赠药从不求金,”修罗女自豪地说道。 “既如此,你家富贵从何而来?”圣女柔声问道。 “你是说我娘亲把药卖出山外?”修罗女一愣,瞬间觉得脊背发凉,“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无凭无据,山主不会贸贸然动用刑罚的,”圣女道。 “动用刑罚?”修罗女一惊,“你们要对我娘亲做什么?” 正说着,只见修罗婆婆跟罗齐走了过来。 “娘,圣女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私下跟山外有联系?”修罗女迎上去问道。 修罗婆婆点点头,跪在圣女面前道,“这事跟我女儿无关,她毫不知情,恳求圣女替我求求情,饶我女儿一命。” 罗齐问道,“你跟山外私下交易还有谁知?” “我发誓,仅我一人,”修罗婆婆道,“我知这是不义之事,所以每次交易都是我一人出面,我们那些伙计只当跟我交易的是山中人,而且我一向对他们严格看管,甚少让他们与山中人打交道,因此,他们也从不疑心!所有罪责在我一人,我愿一力承担!” 罗齐望向圣女,圣女微微颔首 罗齐又问道,“山中戒备森严,你如何逃出山外?” 修罗婆道,“我不出山,是山外的人进来。也是凑巧,在十多年前,我在山上采药,看见有个人昏倒了,我把他救回家,调养了好些时日,后来才知道他是误闯进山的,他伤养好之后,就出山了,不久后又进来了,说是跟我买药救人,一来二往,我们就熟悉了,自此交易也开始了,他一年进山三次跟我买药,出手非常阔绰。不过,他也就来了五六年,后来就一直没来过了......” “此人姓甚名谁?出自何部?买了哪些药材?”罗齐问道。 修罗婆道,“他自称逆子,也不知是否是他真实姓名,至于何部,他倒不曾说过,我们红花谷虽然草药种类繁多,不过他每次来,却只购红花,故此,每年红花成药时节,他便进山。” “这五六年来,他就只购红花?”罗齐觉得难以置信。 修罗婆肯定地点点头。 “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罗齐叹息道,“看来我们山中早就混进了山外之人,枉我们还自以为山中人血统纯正。” “水至清则无鱼,”圣女道,“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定数。” “那就是我们山中人也有私自逃出山外的?”罗齐道。 “爹,要知道山中人有没有逃出山外的,倒也不难,”罗大山笑道,“我们不妨派人到各山去统计户数人口便是,一来我们也能理清楚首阳山到底多少山谷有人家居住,二来获知山中人口和户数,便于管理,以防山人逃逸和山中人进来。” 他话音未落,罗齐喝止道,“小子切莫胡言,我们首阳山立山之本就是无为不治,把山中人编成户口何异于把山中走兽禽鸟囿于笼中?” “爹爹息怒,”罗大山忙俯身道,“我不过说说而已,又不......” “这种念头就不该有!”罗齐打断他,转身对圣女说道,“修罗婆私与山外之人相通,其罪当诛,以正山规。” “山主饶命,”修罗女闻言泪落,忙跪下哀求道,“家母违反山规,其罪当诛,可她是为了养大我,养活整个红花谷的人,其心可悯,其情可恕,若圣女一定要诛杀家母,我恳求以身代母,只管把我性命拿去!” 圣女正要说什么,忽听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原来是红花谷的人倾山而出,他们听闻修罗婆因罪被擒,虽不知何罪,却念其宽厚有恩,纷纷前来求情,争先恐后想要替她受诛。 此情此景之下,圣女和罗齐商议,将决定权交由山民,于是,在山主透明的屋子中,围观的山民做出了抉择,他们同意免除修罗婆的死罪,但是也认可活罪难逃,将她幽禁于红花谷最幽深的谷底,只身一人。 他们也成全了红花谷人的善心,把他们全部逐出红花谷,来替修罗婆赎罪。而修罗女也要赎罪,不过,暂时,她并没有感到失去,因为圣女要求将她的孩子作为献礼。修罗女听闻可以换娘亲不死,想都没想的答应了,而且还是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只是,她不知道,娘亲虽然没死,她却再也见不到了。 由于这次契机,自此,首阳山开始了山民审判制。而且很快山中流言四起,说红花谷是邪恶之地,圣女是得到了神谕,借着修罗婆通外之罪将那邪恶之地封闭,否则,为什么要在修罗婆不再交易了的时候才治她的罪呢?否则,又为什么要将红花谷所有人赶走呢?这个流言越传越邪,甚至有人说看到红花从谷底探出头来,啃掉人的脑袋。自此,人们提起红花谷就胆战心惊,终至成了禁地,再也无人敢靠近。又过了几年,人们将红花谷列入了死刑选择地。当然,这是后话了。 修罗女思念娘亲,茶饭不思,田光和潦儿见她萎靡不振,便数次陪她偷进红花谷,可惜的是,红花谷被圣女设了结界,三人百般尝试都无法踏入。更让他们忧心的是,罗大山莫名失踪了,三人去到罗家找,罗齐和次子罗大林只道他闭关学习修炼了,任三人苦苦追问,罗家父子守口如瓶。三人又向时时刻刻围在罗家的山民打听,奇怪的是,连他们也不知。 这日田光正睡得酣,忽觉呼吸不畅,他猛然惊醒,睁眼一看,天色微亮,一人坐在床边,双手压住他的耳鼻。 “小声点,”见他要起身,来人捂住他的嘴,指指隔壁,“别吵醒潦儿。” 听出是修罗女的声音,田光放了心,拉开她的双手,小声道,“你又搞什么?” 修罗女趴在他的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遍,田光吓了一跳,不由提高了音量,“圣女不是你们族里的神使吗,你如此这般冒犯,会闯祸的!” “我现在就去,你要是怕,就别跟过来!”修罗女气呼呼地说着,起身就跑了出去。 田光忙穿了衣服跟出去,但见启明星闪耀在蔚蓝的苍穹,平明的风凉得让人发抖。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圣湖边追上了修罗女。修罗女见他追来,笑道,“你听我的,这次一定会成功!” 第104章 爹娘亲临终相见 原来,修罗女竟打算挟持圣女,威逼她打开结界。田光知她做事从不听劝,又担心她闯祸,只得默然跟在她身后。来到山洞,洞口垂萝散着幽幽芬芳,杂着氤氲水汽,透着一股清冷的鬼魅之气。 修罗女天不怕地不怕,三两步跳进洞中,冲到端坐着的圣女身旁,掣出背后的剑,抵住圣女的咽喉,喊道,“打开红花谷的结界!” 圣女岿然不动,缓缓说道,“在铸成大错之前,把你的剑收起来。” “我让你打开结界!”修罗女把剑往前一抵,划伤了圣女的脖子。 田光虽然来此只有月余,可在人们的言谈中早知道圣女的神圣,他忙上前拉开修罗女,劝道,“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 “你不打开结界,我就杀了你,反正见不到娘亲,我生不如死,”修罗女推开田光,朗声说道。 “你命属孤星,亲缘浅薄,若是安于亲离子嗣散落,也许会得善终,若是你一意孤行,强求亲人相聚,只怕会厄运降临!”圣女道,“听我劝,安于现状,莫再强求!” “你少废话,要么死,要么打开结界,选什么?”修罗女急躁起来。 圣女微微一笑,只身一闪,倏忽到了洞口,仍是气定神闲地端坐,“我的命数不由你决定,那结界的设与否也非你能左右。收起剑,现在出去,你还有机会留在山中。” 听了最后一句话,田光慌忙夺过修罗女手中的剑,帮她插回剑鞘,一任她百般不肯,紧紧抱了她,替她对圣女道了千万句赔不是的话,抱着她回了家。 修罗女气呼呼只待要拔剑砍了田光,田光吓得东闪西躲,忽然,门被撞开,却是潦儿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一把扯住修罗女道,“你快逃,罗大林带人来抓你了!” “为什么抓我?!”修罗女还不以为然。 “你伤了圣女,今晨有人看到,禀告了山主,山民觉得你大逆不道,要推你上天刑台,”潦儿道,“山主派了罗大林来拿你!” “拿就拿,死就死,有什么大不了的!”修罗女虽然嘴硬,脸色却刷白。 “你们现在快走,”潦儿知道,在山中终归会被抓回,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她不过是抱着侥幸,想让修罗女多活几日,“能躲一日是一日,只要活着总有机会再见到你娘亲,是不是,若是就这么死了,可就真见不到你娘亲了!” “跟我来,”田光可不想心上人变成鬼,扯着她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回头见潦儿愣在原地,忙小声说道,“后会有期。” 潦儿点点头,“我留在这里应付大林,你们快走。” 田光和修罗女往山上跑去。后来,罗大林几乎翻遍了整座首阳山,始终没找到田光和修罗女,直到有一天,圣女忽然来见已经成了山主的罗大山,说,“新的圣女已经降世,某日某时某刻你派人到神农山的某处,必能寻得线索。” 罗大山听罢,派出已经担任交通使的罗大林前往,罗大林果真见到了田光,顺藤摸瓜,见到了修罗女和她刚刚诞下的双胞胎女婴。修罗女在逃出首阳山之初,还割舍不了对山中的思念,几次三番想要回去,田光唯恐她回去有什么损伤,百般拦阻,好在外面的世界足够精彩,田光心疼她,带着她四处周游,历尽河山大川,最后陪着她回到了原元部,这些未经开化的族民性格与修罗女大大咧咧不拘一格的性格甚是合得来,因此,她在这里深受欢迎,久而久之,她倒把他乡替了故乡。 一对女儿的诞生给她带来又一重的喜悦,初为人母,她红光满面,从心底感激命运对她的馈赠,相公的体贴,生活的幸福,渐渐磨平了她的乖戾,她现在是个温和的妇人了。 然而,罗大林的出现,却让她的幸福支离破碎。那天,田光终究还是甩掉了罗大林,神色慌张地回到妻子和女儿身旁,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修罗女还是感觉到了不安,她一再追问,他只是不说,她便也不再问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自然知道,他的所有决定是为了她好,她习惯了,同时也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人生交由他来安排。 可是,罗大林还是找到了她,命令她带着一双女儿跟他回去,她自然不肯。可接下来,罗大林的话让她别无选择,除了任他摆布。罗大林带了五千的士兵,若是她不肯回去,五千士兵足以把原元部夷为平地。田光是原元部的元元,她知道他对部族的用心,当他以慈父之心肠管理部族时,她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族人的慈母。真爱是最能移人性情的,修罗女有一霎那恨自己,恨自己柔软的心肠,可她最终屈从了柔软的心肠,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找田光的茬,对他冷暴力,在人前对他诸多指责,最后,她把罗大林拉到了自己的床上。 尽管田光百般哀求,她还是坚持那个最让人心碎的谎言:她爱上了罗大林,最后,她抱着一对儿女儿回到了首阳山,而自此,她的生命堕入了彻底的暗夜。 田光碎了的心终究还是被时间缝合了,尽管伤痕累累,可他面带微笑继续活着,久而久之,面具成了真实,他从来都是抬头仰望,不敢低头触碰他的心,因为那里,疼,还在。 直到那天,他听到笛声,那是修罗女的玉笛,他再熟悉不过。笛声唤醒了沉睡多年的疼,疼痛中爱与恨交织,他不想理,可他不能不理。最终,他还是寻着笛声而来,来到首阳山前,她在山上,望着他有些陌生,他冷着脸,盯着那张被岁月碾压过的干枯的脸,心底某处微微一动,原来,她过得并不幸福。也许,是他眼底流露出了心声,她微微一笑,叹息道,“女儿想见你。”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心酸,可是被抛弃的委屈也涌上心头,他冷冷道,“我自知身微人贱,不敢涉足你们高贵的领地,更不敢高攀尊贵的您和令爱!” “她快死了,你想她留下遗憾?”修罗女的话一出,泪也流了出来。 田光一惊。他进了山,是的,他一直都知道,首阳山的结界对他毫无用处,他之所以不来,是他在心底给自己设了结界。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里走了好久,越来越荒凉,直到完全没有了人烟,才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茅草屋,稍稍走近,就嗅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修罗女已经进了屋,田光紧跟进去,但见草屋里铺着厚厚的白茅,白茅上躺着一个露臂的女子,她的臂膀焦黑,不少地方露着泛红的肉和惨白的骨。所有头发都烧光了,头皮和脸也是焦黑泛红,分不清眼耳口鼻,唯有微微的光让田光意识到那是她的眼珠儿。 “一一,”修罗女坐回女儿身旁,温柔道,“你爹爹来看你了。” 一一正是那个被罗诗姐妹迫害的女子。她转动着眼珠儿,盯着田光,忽然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儿滚落下来,手臂一动,似乎想抬起来,然而终究没有气力。 田光被突如其来的惨象冲击着,愣在原地。他曾无数次的想起他的一双女儿,想象她们的模样,想象她们生活得多么快乐,想象着她们遇到了心上人,结婚生子,过着舒适甜美的生活。他无法想象,玉人一般的女儿怎么会变成眼前模样。 “爹,”田一的声音微弱沙哑,但这个字却清清楚楚地传到田光的耳畔,撞击着他的心灵。 封印良久的泪水倾眶而出,“当年你死活要带走女儿,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修罗女并不回应,只是木然地盯着女儿。 田光上前去,俯身想抱起女儿,却被修罗女一把扯住。 “带她去看医师,你就忍心看她在这里等死?”田光吼道,忽然,他意识到一一的虚弱,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带医师来看你!” “没用的,”修罗女推开田光,怒吼道,“没人救得了她!这是她的命!” 田光可不认命,他攒紧双拳,强压着哀恸,“一一,我一定会救回你!” “爹爹,”一一用露出白骨的手扯扯田光的衣袖,弱弱地说道,“见到你,我无憾了,只是不能承欢膝下,无法报答您的生养大恩......” “那你就好好活下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暗黑的角落深处传来,田光这才发现,原来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只是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你知道的,有个人能救你。” “谁?”田光燃起一线希望,“谁能救回一一?” “圣女,”角落里的人回道。 “我去找圣女,”田光说着就要往外走。 修罗女将他死死扯住。 “为什么拦着我?”田光愤恨地喊道。 “你不能去,”修罗女湿了眼眶。 “为什么?”田光甩开她的手,“这是一一的一线生机,为什么不能去?” 修罗女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你不能去!” “爹爹,别再逼娘亲,”一一握住修罗女的手,“娘亲,别哭,我想记住你笑的样子。” 第105章 纵清冷难敌深情 屋子被凝郁的悲惨之气笼罩,这时一股幽兰芬芳弥漫而来,随之,一个纤秀袅娜的身姿款款近前,众人刹那间收敛了情绪,抬头仰望,但见一个女子眉如远山,眼若幺狐,鼻秀似玉山,朱唇一点好似早樱儿。角落里的人忽然大叫一声窜了出来,正是被罗家姐妹看中的男子白塔,他看到来人虽然气质完全不同,但那样貌,确乎是田一。 “你走,谁让你来的!”修罗女跳起来,推搡着那女子。 那女子忽然流下两行清泪,跪倒在修罗女面前,“娘,姐姐罹此大难,我实不忍袖手旁观。” “你是兀兀?”田光眼含热泪,望着女儿,这个鲜活的女儿。 “爹爹,”尽管满面泪痕,田兀仍强力让自己端肃,毕恭毕敬地给田光施礼。 “你回去,”修罗女板起面孔,对田兀道,“生死有命,一一命该如此,这是她该承受的。” “娘,您若是认命,就不会回首阳山,您若是认命,就不会一直陪在我们姐妹身边,我骨子里流着您的血,我不认命,”兀兀声音不大,语气却倔强地不容反驳,“姐姐一生恬淡,与人无争,这种祸端加诸其身,是命运不公!她该幸福地活下去!” “你能让她活下去,是不是?”一旁的男子忽然跪倒在田兀面前,“圣女开开恩,救救一一。” “她是我姐姐,我会救,”田兀站起来,恢复了一贯清冷的脸色。 “不必耗费心神了,”田一盯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气质风采却全然不同的脸,泪流不止,“有你在,替我孝顺父母,报生养大恩,我死也能瞑目了。” “兀兀,放下她,”修罗女见田兀抱起田一,忽然跪倒在地,哀嚎起来。 “娘,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绝不后悔,”田兀说罢,抱着田一向外走去。男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田光也跟着走了,可他终究放不下哭得撕心裂肺的修罗女,于是,在草门前住了脚,目送着女儿离去,他叹息一声,回了屋。 “女儿有救了,你还哭什么?”他坐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埋怨。 “都是我的错,”修罗女披头散发,脸上眼泪鼻涕粘着乱发蓬草,声音悲哀得像濒死的兽,“我不该留在她们身边,是我的自私害了她们。” 田光见她这般情状,只觉得那么多年的恨瓦解了,他有些心酸,劝道,“算了,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一一虽然受了不少苦,可总算能捡回一条命,等她好起来,我......” “她好起来,兀兀就会死,”修罗女哭道,“她们两个不能同生,不可共安,一个有难一个方可平安,兀兀不是大夫,她只是神使,她是要把自己的命格给一一,一一活下来是过兀兀的生活,兀兀把那死人的命格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你胡说?!”田光怒道,“你好狠毒,竟然这样诅咒女儿!” “不是诅咒,”修罗女哭道,“是我给她们招来的祸衍,上一任圣女警告过我,要是我能放手,一一和兀兀也许能平平安安,可我一直在她们身边,我舍不得她们,现在,祸衍来了!” 田光听罢,跳起来去追兀兀,可等他到了圣湖边上,却发现白塔坐在那里,遥望圣女洞,见他到来,白塔道,“圣女设了结界,不让人近前。” 田光恍若未闻,径自下了湖,走了没几步,忽然被什么弹开,他不甘心,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朝着湖中走去,一次次被弹开,直到他精疲力尽,瘫倒在湖水中,再没有爬起来的气力,当湖水浸了他的眼耳口鼻,他放弃了呼吸,似乎想让湖水进他体内,冲走那不堪担负的苦痛和无助,但,就在他在窒息中获得些许宁静时,水声驱散了宁静,苦痛重新君临他的灵魂和躯壳,是白塔将他从水中捞了出来。 三天三夜之后,圣湖的结界打开了,白塔扶着田光走进了圣女窟。 圣女端坐洞中,脸色煞白,额头汗豆淋漓,在她面前,一绿玉垫,躺着一一,一一面色如旧,但身上的肌肤已经完好,只是还有些焦黄。 “一一,”阿塔俯身轻柔唤道。 “她性命无虞,”圣女微张双目,声如微风拂细竹,“只是,她的脸灼伤严重,恢复无望。” “你感觉怎样?”田光忙着问兀兀的情形。 “我没事”,圣女兀兀微微一笑,“你们带姐姐回山里静养,此间水汽重,湿寒不利姐姐休养。” 田光示意白塔抱着一一回去,他自己留了下了,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寒洞之中,又无人照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不劳爹爹费心,”兀兀道,“我自幼在这洞中跟随师傅修行,洞中寒凉最宜养我心神,更有师傅自小授我圣女心法,静以修身,寒以养神,我不会有事。” 田光想起修罗女说的话,总不能十分放心,只在洞中不肯离去。 圣女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安慰道,“爹爹,师傅羽化前叮嘱我随心而行。她说,祸福相倚,福后随着祸,祸中藏着福,若是去权衡,往往失之于偏,不若就顺心而为。我和姐姐虽然自幼离开您,但好在娘亲一直陪伴我们,虽然她隐瞒了我们彼此的存在,但我们都很知足了。我命中注定要做圣女,身在世外,为首阳山而活,但还好,有姐姐在,可以陪你们二老。这样说来,我救她也是为成全自己的私心,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无怨无悔,希望爹爹和娘亲也能看得通透些。爹爹,娘亲对亲情最是执着,我担心她,劳烦您多开解开解她。” 田光见她说得这般合情入理,点点头,“我知怎么做,不过,兀兀,你和一一都是我们的女儿,不管你们哪一个有事,当爹娘的都会拼命护你们周全。” 父女两人默然良久,圣女忽又开口,“爹爹,妹妹愈痊有望。” “真的?”田光喜出望外。 圣女点点头,把自己的画像递给田光,“象秀谷谷口有个摆摊儿卖包子的,您劳烦他画一张像。只说是首阳山圣女像,他再不会推辞的。画了像,您再去松湖居找狐修,劳烦他作个皮囊。” 田光牢牢记在心里,忙把画揣在怀里,自去象秀谷不提。 第106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田光星月兼程,一点儿都不敢耽误,终于,在第六日赶回了首阳山。 草屋中,一一已经能够坐起身来了,她正跟白塔款诉衷曲,见田光回来,手里拿着那栩栩如生的皮囊,一时悲欣交集,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啼。田光和白塔帮着她换上了新的皮囊,昔日神采瞬间重现。等一一冷静下来,拉着父亲面对面坐下,将这些年光景悉数诉诸田光。 原来,当年,修罗女带着双胞胎回到首阳山,圣女便前来抱走了田兀,而田一就被一户山间人家收养。后来,田一的养父母先后去世,她一个孤女只身生活,白塔是她的邻居,白塔的寡母看她可怜,时不时来照看她,还让她来自己家里吃法,三个人倒像个小家庭。后来白塔的母亲也过世了,小小的一一和白塔彼此扶持,相互照顾,倒也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在她十岁左右,有一日,大晚上的家里忽然闯进来一个妇人,只说在山里迷路了,要借住一宿,田一也没疑心,让她住了下来,自此,那妇人隔三差五来几天,带来些食物新衣,或是帮着收拾屋子,教田一缝补作衫,田一跟她关系越来越亲密,以致舍不得她离去,可她仍旧夜来昼往,还不让田一告诉任何人她的存在。 田一只道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体贴地不再多问。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五六年,直到罗家姐妹进山,撞见了强健的白塔,自此,田一的厄运就接二连三。 火烧起是在夜半,当天晚上,白塔尚在深山,他想给妻子一个惊喜,送件貂裘衣,因为妻子体弱,每每风寒时节往往手脚冰凉,所以,他夜夜外出猎狐,这夜,他得了十数只雪白的玉狐,正在离家不远的山洞里剥着狐皮,满心欢喜地欣赏着即将制成的貂裘。忽听“哔剥”之声,他心惊肉跳,跑出山洞一看,竟是自己家着了火,他忙往家里奔,大火已经烧毁了一切,他不顾一切往大火里冲,猛地从火里窜出一个人来,手里抱着什么,他看清楚了,是那个一直照顾一一的女人,她怀里,托着人形的灰炭。 “一一,”他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人将一一抱回到山中的草屋,白塔跑遍山中遍求大夫,可一个个听闻要跑好几里去出诊看病,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白塔一家本就是山中最低等的下户,拿不出多少银两,为他出诊不值。好在那女人识药草,让白塔去山中找来乌梅、地榆、黄侧,煮出汤汁给一一擦拭,来缓解她的疼痛,一一醒来,又疼昏过去,昏昏沉沉中,她叫着爹娘。 那女人见此,哭得梨花带雨,再难自控,她向一一表明了身份,她就是修罗女,是一一的亲生母亲。她知道女儿的心愿就是渴望见到亲生父母,为了实现女儿的遗愿,修罗女决定逃出山外,找回田光,只没想到,这么凑巧,她尾随着罗书想出山门,却恰好瞧见田光,她这才溜回山上,用修罗玉笛,唤来田光。 “你娘为什么把你交给山里人家照顾?”听一一说完,田光问道。 一一摇摇头,声音哽咽了,“我想娘亲一定有苦衷的。她不肯讲,我们也不要问。每次提及过往,就好像将她的疮疤揭开,她都会很难过,爹爹,娘亲受了好多好多苦......” 田光心里酸酸的,他仰起头,站了起来,“你先休息吧,别说太多了。我也该去看看兀兀,让她知道我回来了,省得她担心。” 说罢,他走出了草屋。天广袤高远,点点碎云慵懒地随风聚散,眼前的山草树木还是当年的模样,他耳旁回萦起修罗女少女时代的欢声笑语,一霎那,他眼泪成河。他好恨,恨自己当年轻易撒手,恨自己为了那可笑可悲的自尊这么多年来不闻不问,妻女所承受的苦难都是他造成的,都是他的错,他的错!他趴在一块儿突出的红石头上放声痛哭,草木无情,在风中悠闲地晃动着身姿。 哭了很久,他忽然发现风把一块儿灰白色的衣襟送到了他眼底,抬头一看,是罗大山。岁月把他拉扯的圆润了不少,可是,那双闪着悲悯光芒的双眸却一如少年时候。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你,”罗大山就坐在红石的另一端,一直静静地盯着田光,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田光发现了他。 田光用力擦干眼泪,倚了红石坐下,背对着罗大山,“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你,我,修罗女,还有潦儿。” 罗大山笑道,“我想,我们是的。只是造化弄人,我们对彼此的善意和温情都被命运扭成了冰刀,狠狠刺进彼此的心窝......” “你们对修罗女做了什么?”田光感觉力气已经耗尽了,他很愤怒,可说出来的话云淡风轻。 “我的潦儿为她献出了生命,”罗大山苦涩地笑着,“如果我能大度一点,听潦儿的话,完成她的心愿,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不得不说,女人,至少我们两个选的女人,比我们强太多,不过,我给自己找过借口,我是山主,一山之主,你以为,是我拥有这山吗,不是,是这山占有了我,捆了我束了我,这山几千年几万年来,那些条条框框,我对抗不了......” 听他渐渐狂乱嘶吼起来,田光回过头去盯着他,冷冷地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们怎么对修罗女的?!” 罗大山被打断,他沉默片刻,说道,“当年,修罗女带着一对儿双胞胎回了山。为了维护山规,她必须得死!可她舍不得两个孩子,她不想死。潦儿也刚刚做了母亲,她知道母亲对孩子的爱。所以她想帮修罗女。她让修罗女选择投崖,暗地里在山崖中段设好了屏障,完全能保住修罗女的性命。可惜,她的计划失败了。修罗女被投进红花谷,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田光问。 “因为潦儿让我设屏障,作为一山之主,我不能徇私枉法,可是潦儿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我又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我骗了她,”罗大山悲痛地回忆着,“她等来等去等不到修罗女回来,一次一次地要去谷中寻她。我一次又一次骗她,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她知道我骗了她,自此,她再也没有笑过......” “你没有帮修罗女,可她还是全身归来了,”田光虽恨罗大山,可是他忽然意识到修罗女还是逃脱了死刑。 “是我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罗大山道,“我一直以为修罗女已经死了。几年前,有人跟我说看见了修罗女,我还以为是他们花了眼,直到前几天,修罗女来找我,我才知道,她真的死里逃生,这么多来一直躲躲藏藏地守护着她的孩子。” “她为什么找你?”田光问。 “她向我求回生丹,到那时我才知,被火烧的姑娘是她的女儿,”罗大山道。 “你给她了吗?”田光问。 “给了,我把仅存的半粒儿给了她。当年我把一半儿给了潦儿,现在剩下的半粒儿我给了她。”罗大山道。 田光听了,不再言语,他忽然想见到修罗女。 “我不想给她的,”罗大山忽然说道,“是她答应救回棋棋和诗诗我才给她的。她说她在红花谷底近十年,她搭建了一条直通山巅的天梯,只要把药给她,她就保证棋棋和诗诗不死。我相信了她。” 田光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站起身来。 “我被她骗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恶魔!”罗大山站起来,拉住田光,变得有些癫狂了,“你知不知道,修罗女修罗女修罗女,我以为那是她的诨号,其实,那是她的血统,她是正统的修罗血脉,你知不知?!” 田光一愣,他自然知的。修罗氏是上古神族,只是这一脉性情乖戾,亦正亦邪,为纯正血统的正神所不容,于是借口让他们驻守地界,将他们调离天界,自此,修罗一族在地界与人类通婚,繁衍生息,所生后裔神性渐消,而人性日重。 “修罗族已经与凡人无二了,纵然她是修罗血脉,又怎样?!”田光不明白罗大山何以疯魔。 “又怎样?!他们清楚自己的血统,他们一直想方设法剥除身上的人性,精纯神性。红花谷的红花之所以能够入药,是因为她们用剥除的人性委培,那不是普通的红花,是修罗花,传说是修罗元神最早的幻形,深蕴着修罗神的神性,”罗大山急促地喘息着,“首阳山不与外界交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山罩住了修罗族,不让他们的血统外溢,而我们罗氏血统可以压制修罗血脉。可如今,全完了!” 田光胆战心惊,正盘算着修罗血脉觉醒的种种后果,又听罗大山道,“棋棋和诗诗有一半的修罗血统,一半的罗氏血脉,修罗女将她们两人骗入红花谷中,觉醒了她们的修罗血统,还帮她们织成了修罗网,修罗族是要觉醒了。如果她们逃出山外,只怕,山外世界,也难太平了!” 罗大山沉重的一声叹息,“修罗族的血统对我罗家有着致命的诱惑,大林娶了修罗女子,潦儿是修罗族女子,现在,我的儿子,明知道圣女不可嫁娶,却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 田光忽然对这个十几年未曾谋面的朋友产生了深深的理解和同情。少年时他们欢脱如马,而今,他们都被亲人责任束缚如茧,是的,真正的朋友就是相似的秉性和相似的经历,双目所触时的心领神会。 “你会为了外界太平,杀了修罗女,杀了你的一双女儿吗?”长久的沉默后,罗大山突然问道。 “绝不!”田光以为他要胁迫自己,断然否决。 罗大山笑了,笑得很心酸,“你不如我伟大。为了不被修罗血统兴起,我亲手杀了潦儿。” 他把一双手伸到田光面前,“潦儿跟我要回生丹,我给了她。她却不肯告诉我要去救谁,我跟踪她,发现她到了红花谷,她是要去寻修罗女,她始终不肯相信修罗女已经死了。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潦儿也是修罗一族,她让我看见了修罗族的团结和信仰,那一刻,我真的怕,我怕我们罗氏辛辛苦苦守了数万年的首阳山被修罗族毁掉。我想起爹爹把我一人闭关给我读的那些史料,修罗族是怎样的残忍可怕,那一刻,我是首阳山的守护神,我是我们罗氏血统的掌舵人,我们罗氏家族的责任就是遏止修罗族的兴起。我把潦儿推下了红花谷,我想,那一刻,我的手一定是冰冷的,因为,那一刻,我忘了我是潦儿的丈夫,我忘了潦儿是我的妻子,那一刻,我谁都是,唯独不是我自己......潦儿死了,我活了。首阳山的守护神,罗氏血统的掌舵人统统死光了......” “我得走了,”天边,一抹残霞如血,田光说道,“我得去看我的妻女。” 说罢,不待罗大山再说什么,他向前走去。 罗大山木然地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日良朋家眷共白首?” 田光突然仰起头,大声吟道,“彩云并作朝云俦,岁月悠悠情谊心中留。” 第107章 父携女远离是非 田光到了圣女窟,圣女不在。在洞中等了许久,圣女还没回来,他走出洞口,忽然听见湖边上有人在说话。他躲进藤萝中张望,原来是罗书和大头游览归来,两人常常外出,一出去就是大半天。而田光又有意避着人,故此,他们两个人的情况田光历历尽知,而他们对田光的到来却一无所知。 “那些花好好吃,白云也好好吃,”大头咂摸着嘴巴,“我还要吃。” 罗书却是一声不吭。 “萝卜头儿,萝卜头儿,你聋了吗?”大头扒拉着罗书的耳朵。 “星月已出,白云还家,红花入梦,你且安眠,”罗书将大头按下,“晨曦微露,我们攀山。” 只听大头又咕咕囔囔说了些什么,罗书又是一阵安抚,终于,大头睡着了,罗书也离去了,周边一切安静了下来。田光见圣女仍未回来,心下着急,忽然想到大头说的山巅红花,他心中一亮:难道修罗女在山巅?念及此,他顾不上山高路险,忙往山巅奔去。 山巅之上,两个婀娜的身影洒满银色月辉,灰蒙蒙的影子被拉得修长,时不时的,那无赖的风将影子扯碎,惹来围观花木一阵子的窸窣调笑。她们两个的声音也被风扯得粉碎,却清清楚楚地送到田光的耳畔。 先是修罗女的声音,“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怎么做,做什么,你自己决定。” “娘,”圣女把头倚靠在修罗女的肩膀上,“你后悔当日带我们姐妹两人回来吗?” 修罗女好像笑了一下,没作声,过了很久很久才说道,“人活着,就是身不由己,但是在死和活中,我会选择活着,我不能让你们两个人生还没开始就死去。” 圣女好像睡着了,连风也温柔了起来,风吹散了云团,扯着素净素净的流光做了缎面被毯。 田光终于还是走了出来,站在她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那一刻,他觉得富足幸福。他蹲下身来,“山顶风大,有话下山说罢。” 修罗女轻轻推起圣女,“兀兀,跟你爹下山。” 圣女乖巧地站起身来,扶起田光。田光伸手想拉起修罗女,修罗女后仰着,避开了。 “爹爹,我们回去,”兀兀搀着田光的胳膊,“娘亲住在山巅。” 田光送女儿回了山洞,却是坐立难安。虽然一一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虽然兀兀好似也没有伤病隐疾,虽然修罗女好像也健健康康,可他心口闷堵得难受,被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隐忧笼罩着。 他不等天亮,匆匆往山上跑去。十几年前,他选择了放手,此刻,他决定在她前面认错,求她原谅,这十几年,他从不敢想她,因为她一直都在心底,他不敢触碰,因为他知道,一旦触碰,他就会毫无尊严地沦陷在对她的思念中。他决定把心底的情愫说给她听,他想跟她朝朝暮暮,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山巅之上,什么都没有,他寻遍每一处角落,拍遍每一方山石,只有风拂草木过,昨晚恍若一梦,再也做不成的美梦。从朝阳乍现到夕阳落山再到朗月中天,他一无所获,急匆匆跑回山洞,到了湖边,他看见湖边上浮起一具尸体,趟水过去一看,是罗大山。他面色青灰,双唇又紫又肿,显然是中毒而亡。 他抱起尸体进了山洞,“兀兀,你来看!” 洞中,圣女缩成一团,背靠着洞壁。听到田光的声音,她走了过来,“爹,我是一一。” “你妹妹呢?”田光知道兀兀有救死扶伤的能力。 “爹爹,阿塔疯了,他要杀死所有罗家人,他要断了罗家血脉,妹妹阻止他,被他囚了起来,爹爹,你说,我该怎么办?”一一泪流满面。 “兀兀在哪里?”田光急忙问道。 “我不知,”一一哭道,“他不肯告诉我!我也阻止不了他!” “阿塔现在在哪里?”田光问。 “他要逼罗书娶亲,我想,他现在去了山主家里,”一一道。 田光俯身查了半天,见罗大山已经死透,想了想,将他抱起来,温柔地放在湖里。 “爹,我们去找阿塔,”一一道。 田光道,“你留在这里,兀兀回来前,你不要离开!只要圣女在,首阳山就不会大乱。帮你妹妹守住这山洞,守住圣女之位。” “阿塔怎么办?他疯了,”一一哭得稀里哗啦,“爹,你去找娘,阿塔最听娘的话,只要娘肯劝他,他一定会收手的。” “你娘在哪里?”田光问。 一一摇摇头,“从来都是娘来找我,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肯说。” 田光听了,向外走去,走到湖中心,他看到大头仍酣酣睡着,于是他又转身回了山洞,教一一如此这般,让她助罗书将大头送出了首阳山。 田光还没去找阿塔,倒是阿塔先找了过来,他知道一一的胆量和智商,自然也就猜到是谁放走了罗书和大头。他开门见山,“我和罗家的恩怨是首阳山内部之事,与您无关,我希望您能袖手旁观,最好是视而不见。” “你把兀兀囚在何处?”田光此刻更关心女儿的安危。 “她救了我妻子,我不会恩将仇报,”白塔道,“只是,她跟我妻子命格相冲,若是她还留在山中,我想,她也活不了多久了,毕竟,她把自己的命格给了一一。如果带她出山,也许她还有一线生机。” “她在哪里?”田光问。 白塔从山洞的最深处,抱出昏迷的圣女。 田光知道白塔说的话句句在理,也不暇再问其他,只叮嘱他照顾好一一,便抱着圣女逃出了首阳山。 回到原元部,安顿好女儿。他走遍各部族遍来名医,都说从脉息看,田兀气虚血亏,可是开了各种补气补血的药方,她仍长睡不醒。只把田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他想到了大头,于是想去白石府请她来探看因缘,走到半路,听闻她被罗棋捉去,这才急急忙忙赶进罗棋老巢,将她救下,请来了原元部。 听闻了前因后果,大头眼睛眨巴眨巴,理不出个头绪来。看见田光那期待的眼神,她又不忍心让他失望,于是拧着眉头,说道,“命格,命格,她把命格给了别人,她自己是不是就没有命格了?!啊,对,一定是这样!天啊,我也太聪明了吧!相信我,她的命格没有了!把命格寻回来,她就醒了!” “怎么寻回命格?”不知道为什么,田光总是无条件的相信大头。 大头趴在圣女脸上,仔细瞧着,瞧了半天,又跳上床去,把脸埋在圣女的胸前。田光等人等了大半天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上前一看,她竟睡着了。 田光忙把她拍醒,问道,“怎么样?” 大头茫茫然睁开眼,蒙怔道,“罗书,罗书能救她。” “罗书?”田光眼前一亮,笑道,“近在眼前的救星我竟然没想到?!” “救星是我!”大头打了个哈欠,枕着圣女的腹部,迷迷糊糊道,“你真奇怪,我都告诉你怎么救人了,你还会弄错救星,奇怪的老光头......” 话没说完,她就睡了过去。田光见状,将她的头搬到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罗书很快赶来了,他看到圣女喜出望外之余疑窦丛生,还好,他的确知道怎么唤醒圣女。他取出大头额间的幻形珠,输送给了圣女能量。原来,这珠子聚集了圣女的能量,第二天天大亮,圣女终于睁开了眼。 看见罗书,她并未十分惊奇,只是劝罗书安心呆在山外保命,对于首阳山的变故她种种绝口不提。罗书一意孤行,硬要留在原元部陪圣女。田光知道,女儿命格不全,随时可能昏迷,因此,尽管田兀一再拒绝,他硬是留下了罗书。 大头听闻青豆儿等人在寻找自己,急不迭地要回白石府,田光便让元巳和列御空送她回去,不在话下。 第108章 乐融融神殿寻宝 元巳和列御空送大头,出了部里没多久,可巧就遇上了前来寻她的青豆儿和木雷,就这样,大头跟着两人回白石府,元巳和列御空就转头回去了。 大头挽着青豆儿的胳膊,给她讲着自己和木云同田光相识的渊源,一张小嘴吧啦吧啦讲个不停,讲着讲着开始语缓嘴慢,青豆儿一看,大头的上下眼皮打架呢,她宠溺地背起她,忽然意识到大头已经有了形体,且那形体虽瘦然高,所以背起来甚是费力,踉踉跄跄,好在一双大手及时扶住她,才没倒下。 “我来!”木雷说着,把宽广的背部转到她身前。 青豆儿觉得大头总跟木雷过不去,处处刁难,所以不好意思麻烦他。木雷似乎看透了青豆儿的心思,说道,“你是我的侍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听他这般说了,青豆儿也就不好再推辞,将大头扶在木雷的背上,见木雷起身走,便跟在一旁。那大头饶是睡着了还不老实,脑袋一蹭一蹭,那尖尖的下巴直抵得木雷酸痒难受,他只能使劲挺直了脊背,冷不防大头梦中呵呵笑了起来,大口猛张,尖尖的牙齿咬了木雷的耳垂。 木雷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青豆儿忙用手掰开大头的尖齿,把她的脑袋扭向外侧,小心按着,防她再作怪。 等三人回到白石府,木雷累得气喘吁吁,丢下大头,便回房睡了。青豆儿给大头盖好被褥,自去跟时娘和小侏儒解释寻回大头的始末。 “可不能再让她东奔西跑了,”小侏儒道,“怀璧其罪,更何况她形神不全,没有自保能力。” “那双神殿是上古神之居所,倒有些神力,应该会有助于大头和那珠子相合,”时娘道。 “话虽如此,大头哪肯安安分分待在神殿?”小侏儒道。 “那神殿现在尚还破败,需要收拾,你就带着她先去收拾?”时娘对青豆儿说道。 青豆儿听说有助于大头疗伤,自然是感恩戴德,连连点头。 第二天,吃过早饭,青豆儿就带着大头往神殿去了。木雷兄弟和巫芙闲来无事,也陪同她们一同前往。虽说是大头和木云找出了这神殿,可进入神殿仔细端详,对大头来说还是头一回。说是神殿,不过是两根粗石柱子在前,后面由巨大的碎石堆叠出来的一个椭圆形大石屋,屋子正中的殿额是三个素白的大字:双神殿。殿中草木杂乱,有些破败的桌椅石器,筐箧布帛等等都被蒙着厚厚的尘灰。殿中最醒目的是两尊神像,从头型发饰看,左男右女,具是肥硕的肢体,宽面肥耳,眉目嘴角不甚分明。 “里面这么破,有什么好玩的,我们不如出去玩儿,”大头拉着青豆儿要走。 青豆儿忙扯住她,“我们不是来玩的,要把这里打扫出来,恢复神殿的气派。” “你怎知它有气派?”大头好奇问道。 “听名字不就很有气派,”青豆儿笑道,“双神殿!” “这双神殿的神是什么神?”巫芙端详着石像,问道。 “这,可问倒我了,”青豆儿笑道,“听时娘说这殿堂里也许会有些神册神籍,不知上面会不会有记载?” 巫芙点点头,在殿堂中漫无目的的走着瞧着,笑道,“这大殿要收拾出来,少不得十天半个月的。” “没什么要紧的,就慢慢收拾,”青豆儿笑道。 “喂,你干嘛不动手?!”大头见木雷背着手踱来踱去,甚是闲散,弯腰低头向他撞去,木雷瞥见她来,身子向后挪了两步,大头一下子撞进木云怀里。原本木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神像,见大头撞过来,头就要撞向石像,下意识地闪到前面,用肉身给大头挡了劫。 “你们就可劲儿地惯着她,”木雷道,“惯得她越发张狂。” “你才张狂!”大头从背后伸出脑袋,对着木雷吐舌头。原来她知道木云没痛觉,早已转到他身后,撩起他的衣襟,钻进了他衣服里,看到他后背通红泛紫,还凹进去一个大坑,正用小手给他揉着,听见木雷嘲讽,忍不住回嘴。 木雷并不理睬她,走到青豆儿身边,看她从尘土中挖出些古老的物品,正分门别类地堆放着:有什么奇形怪状不知何用途的器具,有几片残损的竹简,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契,还有些桌椅的断腿儿残片...... 青豆儿见灰尘下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可就来了兴致,忙爬到青豆儿身边,跟她一起寻宝。 另一边,巫芙央着木云挑来河水,清洗着石像,擦拭着翻找出来的石桌石凳。一天下来,大殿崭新了不少。就这样,四个人早出晚归,收拾了一个多月,大殿焕然一新。两尊石像正前方,摆上了长方形的白玉石供桌,桌子上还有八个黄铜的供盘,两个黄铜色雕龙镂凤的香炉,已经燃上了宁神香。 捡出来的各种器具大多被当作装饰摆放在大殿四周的石墩上,还有几件不知用途的便收在石盆里。那些刻有奇特字符的竹简和兽骨也被小心地收在石盆里,几个人商讨半天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想着拿回来给时娘和小侏儒看,却被时娘戒训,殿里的东西不得拿出殿外。大殿收拾出来了,时娘带着小侏儒和青豆儿四人来礼敬双神,礼敬毕,顺势要大头住在神殿养神。 大头由青豆儿陪着,白日不限,晚上睡在神殿,倒也快乐。这晚,她们在白石府吃过晚饭,回了神殿,铺好枕席,躺着聊天,忽听石盆里啧啧有声。燃起火折子去看,声音消失了,两人翻看石盆,不过是些石雕,铜像,残缺的竹木简,并无活物。 哪知,等两人躺下,声音又响了起来。燃起火折子再去看时,声音又消失了,如此折腾了三五次,两人干脆熄了火折子,屏息凝神,趴在石盆前等着,等了足足有两个多时辰,那声音再未响起,两人实在撑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回白石府,大头跟众人说起这怪异的声音,讲得夸张离谱到没有人相信,众人正笑着,忽见门外走来两个白衣少年,却是轩辕家的信使。他们送来了木大宗的信。 第109章 因缘簿启因缘轮 原来,木雷之所以一直留在素林迟迟没有回轩辕山就是因为这颗幻形珠。他写信给木大宗告知幻形珠被大头所用一事,在等父亲回信。 “爹让我们回去,”木雷看了信,对木云说道。 青豆儿听了,先紧张起来,“大头形体未完,你若是拿了幻形珠走,她可能会形散神离的。” “太好了,我就能换回原来的骷髅头了吗?”大头深受这躯体的负重,可太想变成骷髅头了。 “你会死,”小侏儒道,“你没听人家说吗,形毁神灭,那珠子是将你的灵魂与这肉身融为一体呢!” “啊,那我可不想死,”大头听了,瞪着大眼睛盯着木雷,“珠子是我的,你别想拿走。” 木雷冷着脸道,“珠子是我们轩辕木家的,你既用了,那你就是我们木家的人了,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 “你们还是不肯舍出幻形珠!”青豆儿盯着木雷问道。 木雷道,“爹爹只是让我们带她回去,你不用担心。” “现在还不能回去,”小侏儒道,“那珠子跟大头尚未合一,觊觎那珠子的人又多,你们这一路凶险,提心吊胆,还不一定能保住她的小命儿,依我说,还是在素林呆着,等珠子与人完全合一再走不迟。” 木雷想了想,说道,“您说得对,我写封信给父亲,向他禀明原委。” 说着,他起身往卧房走去。 大头央求木云道,“我们去神殿玩吧。” 木云摇摇头,“我要陪巫姑娘去山外采药。” “我也去,”大头听闻可以外出,抓着木云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放。 “你老老实实在素林呆着,”青豆儿道,“不可以出去!” 大头瘪了瘪嘴没说话,等青豆儿起身收拾桌碗,她悄悄躲进药筐,哪想,木云一把掀开筐帘子,说道,“你不能去!” “就让我去一次嘛,”大头歪着脑袋小声哀求道。 木云断然拒绝。 大头还在卖萌求情,木云大声喊道,“青豆儿!” 青豆儿闻言,跑过来揪出大头,大头委屈哀求道,“石头石头,你带我去嘛,一直呆在这里我快憋死了。带我去玩吧!求你了!” 巫芙刚收拾好装束走出来,听了大头的话笑道,“我们可不是去玩儿,山中凶险,好药又常在人迹罕见的险要处,带着你可不方便。” 听她这样说,大头更好奇,挣开青豆儿的手,笑道,“我会爬山,我最会爬山,我可以帮忙采药。” 说着,推搡着木云,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跑。 木云牵着她的手,扯住她,面无表情,“你要出去这一次,还是想以后常常出门玩儿。” “就这一次,”大头举起一根手指,认真地回答。 “信你才怪,”木云冷冷道,“你就待在山中,等把身体养好,我们每次出去都带着你。” “是啊,”青豆儿笑道,“山又不会跑,等你身体好好的,再跟着去采药就是帮忙,你现在去是拖累别人呢。” 大头听了,挑挑眉毛,悄悄跟木云说道,“青豆儿又在教我做人的道理了。” “那你听还是不听?”青豆儿听见了她的话,笑道。 “听就听啦!”大头也笑了起来,“你说啥我都听的。” 说着,搂了青豆儿的脖颈儿开始撒娇,木云和巫芙自去采药了。 大头和青豆儿正欢闹着,看见轩辕山的信使走了出去。 “喂,他们怎么背着药篓子,也要去采药?”大头凑到木雷身前,好奇地问道。 木雷不理睬她,弯了两个手指把青豆儿叫到身边,“你们什么时候去神殿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们去看看。” “现在就去,”青豆儿道,“一起走吧!” “哎!你不能去!”大头伸开双臂拦住木雷,“你先告诉我那些信使的背篓里有什么!” 木雷平移到一侧避开大头,大头又跳到他面前拦着不让走,木雷紧窜几步避开她,她又跳过过拦着。 青豆儿见她后退着往后跳,又平举着双臂,忙喊道,“你小心点儿,安安稳稳走路吧,仔细摔跤!” “他不告诉我,就别想着进神殿,”大头不依不饶地拦阻着木雷。 木雷灵活地躲避着。冷不防,大头一个前栽,眼看就要栽进木雷怀里,木雷踮起脚向一侧一挪,稳稳躲开,大头扎扎实实趴在地上。 “哈哈哈,该!”木雷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青豆儿要来扶大头,木雷一把拽住,扯着她往神殿狂奔。 大头趴在地上等着青豆儿来扶,半天没动静,抬起头来往后瞧,只看见青豆儿和木雷的背影。她自己坐起来,坐了半天,见青豆儿频频回头,却被木雷拖着,渐行渐远。 进了神殿,木雷有意问东问西,缠住青豆儿。青豆儿指着昨晚发出怪声的石盆,详细地描摹着发出怪声的情形。木雷俯身仔细瞧着盆中的什物:几个人形石像,做工精糙不一,有些粗糙拙劣像出自幼稚的孩童之手,有些则栩栩如生,像是出自大家手笔。只是无一例外的,都是男子之像,面目雷同。 除石像外,还有些石杯,陶碗,铜壶等等,打开看时,里面空空如也。把这些什物从石盆里拿出,剩下些石钗,铜环等小物。 青豆儿见盆底立着个灰褐色的竖枝,不知是何物件,伸手去触,软软的,甚有弹性。手移开,却见手指上沾满褐色粉末,再看那竖枝,触摸处,已变成了纤细的银白色软丝,正疑惑间,忽听“嗡嗡”声响,正是昨晚的声音,只不过音比昨晚要弱。再看石盆,忽觉那盆似有呼吸,竟微微晃动。 一只手忽然伸出,把正屏息凝神的木雷和青豆儿吓了一跳,却是大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神殿,她握住那竖枝,猛得一扯,手一滑,一屁股倒在地上。那“嗡嗡”之声再次响起。 木雷见状,双手握住那竖枝,又是一扯,只听“呼啦”一声,石盆的皮表竟然被扯了下来,再看手中那皮,倏忽变成一只虫,那竖枝正是虫的触角,再眨眼间,虫子从尾巴慢慢化成了碎末,一点一点散落成灰,又被风吹散。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木雷摊平手心,风卷走最后一点灰沫儿,木雷恍若大悟:“这是蜉蝣,朝生暮死,暮生朝死。” “看,这是什么?”大头被石盆中散发出的金光吸引,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石盆四壁金光闪闪,盆底一本薄铜封面的册子引起她的注意,她随手拿起压在册子上的一把破鞭,扔在地上,捡起册子一看,上书三个殷红的大字:因缘录。翻开来看,里面是赤白的竹片,用殷红的熟牛皮捆在一起,还有一支白玉笔系在皮绳一端。 看到这册子,木雷大吃一惊,《因缘小薄》的造型跟这竟如出一辙。他接过册子想要细看,不想,那册子一碰到他的手,倏忽飞起,径自钻进了大头怀里。大头觉得痒,笑嘻嘻从怀里掏出册子,又递给青豆儿,“我可不要这破东西。” 那册子一挨着青豆儿的手,又倏忽飞进大头怀里。大头再伸手拿,不管用多大的力气,只是拽不出来。大头生气,揭开腰带,扯开衣怀,吓得木雷猛然背过身去,慌得青豆儿上来给她系腰带,大头只是不肯,却见那册子,虽然没有外衣遮挡,仍紧紧贴在大头的内衣上,大头还要脱内衣,被青豆儿死死摁住,“这神殿里自然是神物,神物跟你有缘,这是福祉,你可别再胡闹了。” “我不要这劳什子,”大头挣开青豆儿,扯下内衣,不想,那册子却能贴上她的肉身,任是大头怎么撕扯,只是紧紧贴着。 青豆儿给大头穿好衣服,那时节,木雷已经仔细查看了其他几个石盆,不见有什么异常。他忽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这里难道是因缘山遗址?” “因缘山?那是什么山?”大头好奇地问道。 见木雷没回应,青豆儿道,“我之前听外祖母讲起过,说因缘山是主神的居住之地,神人大战的主战场。” “神也分主次嘛?”大头不解。 青豆儿笑了,“若是神没有主次,神造的世间万物怎么会有主有次呢?” “万物本无主次,是人给万物规定了主次,”大头道,“就好像人人平等,你非得去给人作什么侍女,这是人为,不是神的旨意。” “你又不是神,怎知神的旨意?”青豆儿笑道。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是神?”大头也笑了起来。 “你应该是神,”木雷突然严肃地盯着大头。 那神色把青豆儿和大头吓住了,两人紧盯着他,期待着他的解释,不想,木雷忽然展颜一笑,“整天神经兮兮的那种神。” 大头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在骂自己,直接冲上去,扯了他的头发,把嘴靠近他的耳朵喊道,“你才是神经呢!” 木雷被她震得快聋了,一把推开她,没想到她还扯着自己的头发,越推扯得越紧,他挣不开,只得喊青豆儿来救,青豆儿上前劝着,被大头推开,大头扁腿骑在木雷背上,把他当成自己的坐骑,扯着他东奔西冲,躲避着青豆儿。 哀嚎声,喊叫声和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响遍了整个大殿。 第110章 贴心人专设书室 大头回到白石府迫不及待地给小侏儒和时娘炫耀那本好看的册子,小侏儒好像特别欢喜,央求着大头捧给他一遍一遍看着,看着看着,还涌出了眼泪。时娘低着头织长衫,听着大头的炫耀,并不看那册子,大头捧着册子凑到她面前硬要她看,她笑道,“既然它缠上你,那就是你的,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用才好。” “怎么用?”大头一愣,这个她可没想过。 “因缘录,顾名思义就是记录因缘了,”小侏儒跳过来,“大头大头,看来你快要成为正正式式的因缘师了。” “正正式式的因缘师?”大头哈哈大笑,“我?” 他们正说着,木云和巫芙采药归来,大头见状,捧着《因缘录》对他们两个炫耀。 “你知不知你手里的《因缘录》有个传说?”小侏儒又跳过来,说道。 “我怎么会知?”大头道,“快快说给我们听。” “那我就说给你们知,”小侏儒指着《因缘录》说,“神以因缘创世造人,所以人世都说因缘,当年有神居山,为人解说因缘来劝解人看清苦难,解救世人于倒悬困厄。后来这山中诸神不知何故起了内乱,因缘山被毁,诸神不知所踪。据传,诸神隐于因缘之中,若能看透人世因缘,就能寻回诸神。而这《因缘录》就是当年诸神为人占测的因缘实录。” “你说是实录,可里面空空,什么也没有,”大头道。 “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小侏儒道,“神物隐现有时,你得争气些,多占测因缘,早些与神物合和。” “我为何要与神物合和,我又不感兴趣,”大头顺手把册子扔在地上,倏忽一声,那册子又钻进她怀里,“什么神物,也比不上青豆儿的糯米糕。” 大头跳到石桌上拿起一个糯米糕塞进时娘嘴里,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开心地看着青豆儿。 青豆儿已经做好晚餐,摆了出来,一伙儿围在桌前。 “你们两个去了什么山,采了什么药?”大头不想听小侏儒啰哩啰嗦,忙戳戳巫芙,问道。 巫芙笑道,“我看古书上说虫芾有凝神聚魄的功效,刚好前几日外出寻你,我在前面的山上发现了这种草药,所以今日跟云二哥采摘了些。你若每晚用虫芾浸泡,会加快与幻形珠的相合。” “巫姑娘有心了,”青豆儿笑道。 “举手之劳,”巫芙笑着望向木雷,“大头早日好起来,雷大哥也能早日回轩辕山。” “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啊!”大头喊道,“想回轩辕山就回啊,为什么非得等我好起来?说的好像我好起来就会去一样!” “你说什么?”木雷盯着她,冷冷问道。 “我好起来也不会去啊,”大头说,“你们那个破山冷冷清清,一点儿都不好玩儿。等我好起来,时娘放我出去的话,我就四处游玩......” “她说的都是些胡话,”青豆儿忙打断她,对木雷说道,“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就是,我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大头歪着脑袋盯着木雷,用手指着他喊道,“你再用那种眼神盯我,再盯我可就不轻饶你了!” 木雷轻蔑地一笑,移开了视线。 吃过晚饭,青豆儿帮着巫芙收拾采回来的草药,木雷陪着小侏儒下棋,大头拉着木云要出去玩,被时娘喊住,带着他们穿过廊庑,来到后院儿,不知何时,后院的树上挂满了红黄蓝绿各色灯笼,看上去甚是美丽。 来到小池边的一间房前,时娘推开门,竟是一间书房。但见里面橙黄色的烛光跃动,横七竖八地罗列着四五排的石头书架,架子上排满了书。正中是阔大的空间,摆放着一黝黑色的圆形石桌,桌子上摆放着几盆绿色的藤萝,还有幽芬的麝兰,吐蕊绽芳。桌子周边是黑白相间的石凳,有圆形,有方形,有菱形,看上去甚是别致。桌子一侧靠墙是一张小床,床边有个木柜子,柜子好几层,陈设着笔墨纸砚。 “哇!”大头惊讶地合不拢嘴,身移影动,瞬间看遍了整个书房,“这里什么时候摆了这么多书?太神奇了。” 时娘笑道,“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哪关心过这府中事宜,这是小侏儒专为你们两个打造的。” “我们两个?”大头喜形于色,“我跟石头的?” “你们不是要学因缘吗,”时娘笑道,“之前你们两个已经践习了因缘占测,也耕耘了一季稼穑,现在开始,可以正式学习了。” “等等,时娘,我可从没有从事稼穑,”大头拉着时娘的袖子,“而且您和小侏儒不是说过吗,我和石头是天生的因缘占验师,无需刻意学,‘自然而然’就好啊。” “你没从事也没关系,云儿可是潜心耕耘过呢,他有心得自会跟你分享,更何况现在庄稼到处都是,等你养好身体,跟着云儿去耘耔收种便是,”时娘笑道,“至于‘无需刻意学’嘛,那可不是不学,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自从有了这形体,你的灵感也就消失了?” 大头点点头。 “你的灵感没有消失,只是被你这皮囊限制住了,多读些书,可不就是唤醒你灵感的方法,”时娘说道。 “啊,我知道了,”大头笑道,“这些书就是青豆儿,灵感就是我,我老喜欢睡懒觉,青豆儿总是把我喊起来。” “可不就是了,”时娘笑了,“你们两个要抓紧时间读书,小侏儒为你们建造的因缘府想来不日就要竣工了,竣工后必有不少人前来,你们两个可就是真正的因缘师了。” “因缘府?在哪里,有多大?漂亮吗?我要看!”大头欢喜地跳着喊着。 “你安生些吧,”时娘拉住她,“等建成了,自会领你去看!” “可是,我跑遍素林,没见到有在动工的府邸啊?”大头道。 “你忘了小侏儒的特长了?你们两个安心在此,我可要先回去了。”时娘听见小侏儒在前院儿喊自己,笑着离开了。 “多谢时娘,”木云拱手道谢,目送时娘离去。 大头跟着要往外走,木云一把拉住她,“时娘叮嘱,你不听吗,不是让我们在此看书吗?” “不差这一会儿,”大头笑道,“我们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当然要让青豆儿知道啊,我带她来看看啊!” “然后让大哥和巫姑娘也一起来,是不是?”木云扯住大头不让她走。 “是啊是啊,人越多越热闹,是不是?”大头笑嘻嘻看着木云。 “大哥若知道我在此学因缘,一定会立刻送我回家,”木云道。 “为什么?”大头问,“你之前说是你爹爹不让你学啊?你大哥不是还教你占测因缘吗?” “在爹爹和我之间,大哥一定会站在爹爹一边,”木云道,“这次他出来找我,就是奉父命,阻我学因缘。” “哎,这因缘也不是什么米饭糕点,不学也死不了,若是他们都阻你,你不学便是,”大头说道,“你听他们的话,他们不就喜欢你了。” “我必须得学,”木云道,“我爹爹喜欢的是有本事的人,而我们轩辕山,真正的本事就是会测因缘。” “哎,真拿你们没办法,”大头坐到地上,“你大哥一直说要回去,你能不跟他回去吗,回去了,你还是学不了因缘啊。” “走一步看一步,”木云说着,翻出一本书,坐在桌前看了起来。 第112章 外出寻衅思凶手 回了白石府,餐桌上的氛围分外沉重,时娘和小侏儒感觉到不对劲儿,还没开口,大头详详细细地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包括青豆儿用刀刺伤自己的始末。 小侏儒接过闪电鞭,打量一番,说道,“听闻女武神在因缘山之战中神魂已散,殒命当时,既然神器在双神殿出现,看来传言非虚啊。” “既然你都说这是女武神的闪电鞭,那青豆儿是不是就是新的武神,”大头极力想证明青豆儿是武神,原来,她觉得青豆儿处处被人欺压,甚想借神器来抬高她的身份,好让木雷等人不敢再欺她。 “哈哈,”小侏儒笑道,“自古神器都是因人而显名,我倒是第一次听闻人因神器而抬升。女武神一族已经灭族了,神器也许是跟青豆儿姑娘有缘罢了。” 小侏儒的一席话并未彻底打消木雷的疑虑,他手捂胸口,陷入了沉思。 早饭后,青豆儿带着大头来找巫芙,请她看大头和幻形珠的合和。巫芙查看一番,笑道,“泡了药,成效很明显,看来再过个三五日,人和珠子就能完全和合了。” 青豆儿扶起大头,又说道,“巫姑娘,我昨晚不知何故,蒙怔了一般,拿刀刺向青豆儿,麻烦您帮忙看看我是何症?” 巫芙听了,让青豆儿坐在椅上,扒着她的眼睛看了看,又将指尖搭在青豆儿的脉上,良久,说道,“看你脉息平和,眸子清澈,不见病疾症候。” “那我为何会无端失心疯一般不能自已?”青豆儿抓了大头的手,此刻大头无聊,正用手卷着青豆儿的鬓发。 “我想,会不会被人施了邪法,控制了心神?”巫芙想了想说道,“我曾听人说有一种邪术,能操纵人为己所用,被操纵者全无意识。” “你是说罗棋操纵我要取大头性命?”青豆儿被吓了一跳,“可有解这邪术的方法?” “哎呀,我刚开始也以为是罗棋,后来想想不太对,”大头笑着拍拍青豆儿的肩膀,“我要是死了,罗棋就得不到幻形珠了,若是她施法,肯定是对我施啊,让我乖乖跟她走才是。” 她此话一出,青豆儿恍然,巫芙拍手笑道,“平日里觉得你幼稚,没想到看问题这般通透。” 听到表扬,大头笑得没心没肺起来,“我可是真得聪明呢!” 她话一出口,三人笑作一团。 “巫姑娘,”青豆儿忽然说道,“我能求您帮个忙嘛?” “有事你说,”巫芙笑道,“我们相处这么久了,我早就把你当成亲妹子看了,你别客气,需要帮忙只管说。” “麻烦您今晚陪大头行吗,”青豆儿笑道,“我担心自己又被什么蛊惑。”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大头搂着青豆儿的脖子,“你就跟我一起嘛。” “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巫芙笑道。 “啊,那最好了!”大头笑说,“这样可就热闹多了,最好石头也能去,我去找他。” “喂!”青豆儿扯她没扯住。 “由着她去吧,”巫芙笑道,“看你们两个年龄相差不多,你倒像她的长辈。” 青豆儿叹息一声,说道,“她虽然外表跟我相差无几,实则孩子心性,尚未成人。” “看得出,要不她整日里跟雷大哥,云二哥搂搂抱抱,完全没有男女之别。”巫芙说道。 一连五天,巫芙和青豆儿陪着大头在神殿夜憩修养,倒是平静得很,没有任何事端。这天,巫芙检查了大头,发现幻形珠已完全消解在大头体内,饶是任何术法都再难取出。 大头开心地忘乎所以,迫不及待就要出去玩儿。只是青豆儿和巫芙忙着给府中人缝制秋冬的衣衫,没空陪她,时娘和小侏儒是从不离开素林的,木雷倒是闲着,可是大头天生跟他不合,懒得去招惹他,想来想去,只剩下木云了。她“哐啷”一脚踢开房门,飞一般冲进去,果真看到木云正俯首苦读。 “猜猜我是谁?”大头从背后捂了木云的眼睛,吊着嗓子喊。 木云掰开她的双手,头也不抬,仍旧盯着书。 “陪我玩啊!”她把脑袋歪到书上,瞪着眼盯着他。 他推开她的脑袋,一言不发,扭过身去,兀自看书。 “今天阳光特别特别好,不出去玩儿的是傻子,”大头贴在木云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石头啊,你有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陪我玩儿了。” 木云抓着她的手,抬高她的双臂,把自己的上半身解放出来,一本正经地盯着她,“你有青豆儿他们陪不就行了。” “他们都在忙,根本没空理我,”大头道。 “我也忙,”木云举起手里的书。 大头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笑道,“那我去找黑脸雷公啦。” 木云冷笑一声,没说话。 “我让他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忙了,”大头从门口探出半张脸笑道,“要么你跟我出去玩,要么我让黑脸雷公来找你,你选吧!” 木云仍旧不理她。 “黑脸雷公,”大头叫嚷着往外跑。 木云扔下书,跟着她跑了出去。 大头见自己计谋得逞,哈哈大笑,绕着木云转来转去,张着双臂好似一只翻飞的大蝴蝶。见木云仍阴沉着脸,大头猛地跳上他的后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用脸颊蹭着他的脸颊,笑嘻嘻道,“出来玩,你不开心么?” 木云左摇右晃,想把大头甩下来,终是没有成功。 “喂喂喂,不是这条路,往那边走啦!”走到分歧路上,大头拍打着木云的脑袋,让他往左边走。 “她都不来找你了,你又何苦去招惹她,”木云仍旧背着她往右走。 大头狠命勒住木云的脖子,一定要他往左边走,“我得去告诉她,珠子她得不到了,省得她再找我麻烦。” 话音刚落,大头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谁?” 木云沉默片刻,说道,“你自己说的,那罗棋现居在乱石洞,那条路不就是通往乱石洞嘛?” “嗯?我说过吗?”大头拍拍自己的脑袋,实在记不起来了,干脆也懒地去想了,“你知不知道,罗棋抓了好多人,我们去解救他们。” “他们被抓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要救他们?”木云道。 “好玩啊,”大头笑道,“你想,罗棋既得不到幻形珠,我们再把她抓来的人又放掉,让她受挫一次再受挫一次,她的脸上该有啥表情,你不想看看嘛?你要不要学一下,说不定,能用得上呢!” 木云听了,脚尖一转,果真朝着乱石洞走去。两人到了洞中,大头猛地从木云背上跳下来,脚不点地地往里冲,结果进到洞中一看,空空如也。 “罗棋小妖女,你出来啊,”大头把手拢在嘴边大喊道。 回音四起,只是没人回应。两人把所有的山洞转了个遍,半个人影儿也不见。 “看样子,他们走了不少时日了,”木云见地上有些碎碗,碗里的粥饭都已经长了霉斑。 “哈!”大头突然拍着木云的胸口,眼神闪闪发亮,“我就说嘛!那天晚上来神殿偷袭我和青豆儿的一定不是罗诗,捆住我们的也不是修罗网!我就知道!” 大头说着,又要去拍木云胸口。 木云双手握着她的手腕儿,拦住她,“为啥拍我胸口?” “我激动!”大头笑道,“你有没有发现,我越来越聪明了!” “激动拍自己的胸口啊!”木云把大头拉近,低着头俯瞰她。 大头仰面笑着,眼睛弯出好看的新月,“拍我自己痛啊,你又没感觉,拍了你又不会疼,干嘛这么小气呢!” 说着,她想挣开木云的手,木云捏得紧紧得,她挣不开,张口就要啃木云的手,木云忙松开。 大头揉着通红的手腕儿,笑道,“我们快些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青豆儿,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聪明!” “你若真聪明,能不能猜出冒充罗棋的人是谁,”木云扯了大头的手,问道,“又为什么要冒充罗棋?” “嗯?”大头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当晚的情形,“是黑脸雷公!只有他不喜欢我,所以就让青豆儿杀我。还有,那把刀,那把刀当天早上就不见了,一定是凶手收起来了。” “我哥不通操纵人的术法,又不懂药草,不可能是他,”木云道。 “药草,”大头说,“啊,对,药草也可能迷人心性的,可是巫姐姐很喜欢我,怎么会操纵青豆儿伤害我?没理由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木云道,“巫姑娘的各类药草白石府不是都有吗,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就试试!”说着,两人就往白石府奔去。 第111章 女武神神器乍现 大头正怔怔地盯着他,忽然听到青豆儿喊自己,忙跳起,推门跑过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青豆儿拉着她,“我们该回神殿了。” “我在看书,”大头指指那书房,好在青豆儿也并不多问,拉着她就走了。 回了神殿,大头裹着一层薄薄的锦衣,泡在浸满虫芾的木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青豆儿说着话,青豆儿躺在草席上,已经酣酣入睡了。 “青豆儿,青豆儿,青豆儿,”大头忽然大叫起来,“青豆儿,青豆儿!” 青豆儿猛然惊醒,只觉浑身大汗淋漓,却又冰冷得震颤,睁眼一看,大头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儿,而自己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尖刀,刀尖儿正指向大头的胸口。 “青豆儿,你差点儿把我像鱼一样穿在这刀上,”大头披着薄薄的锦衫,胸口处一个长长的划痕,流着殷红的血,“还好我痛醒了。” 青豆儿手一松,长刀掉在地上,她上前查看大头的伤口,手有些颤抖。 大头一把握着她的手,“你冷吗?手怎么这么凉?” “我差点儿杀了你,”青豆儿的眼里涌出大颗的泪滴,“我差点儿杀了你......” 青豆儿盯着大头的胸口,泪流不止。 “我都没哭,你哭啥,”大头给她擦着眼泪,“你把我的眼泪都流干了,我哭不出来了。” “疼吗?”青豆儿抽抽噎噎问道。 “不疼,你看,就是皮破了点儿,”大头拿着她的手去触碰那划痕,“不过,青豆儿啊,你做梦也在练厨艺啊,把我当成鱼那样来剖。” 青豆儿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在睡觉,听到你的声音就醒来了。” 大头捡起跌在地上的刀,端详了许久,“这也不是神殿里的东西啊,你什么时候带进来的?” 青豆儿接过来看了看,“我从未见过这刀。” 她话语刚落,突然湿漉漉的小手紧紧握住大头的手,同时用眼神示意大头望向窗子。月光透过空落落的窗照进来,在大殿空阔处留下一片清冷的月辉,月辉如白幕,投射出半个人影儿。 两人悄悄抬头上望,瞧见一个穿夜行衣的人正躲在大殿的梁上,见被发现,那人猛地跳到地上,手一伸,射出无数的丝瞬间凝成一张网,将大头裹了起来。 “罗棋妖女,又是你,”大头呲着尖利的牙齿咯吱咯吱去咬修罗网,可这网子坚韧如绳,根本咬不断。眼见得网越集越密越来越紧,大头扯着脖子喊,“青豆儿救我,气儿进不来了,我要憋死了。” 青豆儿捡起长刀,去砍那网,网子纹丝不动,飞身去砍罗棋,罗棋轻功甚好,飞来跃去,根本追不上。情急之下,青豆用手抓住丝网,哪想到,那丝网却将她也紧紧缠了起来,眨眼功夫,两团蚕茧已经织就,青豆儿和大头的呼唤声也被紧紧裹住,传不出来。就在两人以为自己必死之际,忽见一道暗红色的亮光闪烁,从供桌之下,飞出一把石鞭,游龙一般,将罗棋抽打倒地,紧接着,鞭子燃起烈火燃着了两个蚕茧,茧子裂开,大头和青豆儿滚了出来,那石鞭再次甩向罗棋,罗棋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见鞭子飞来,平地滚了几圈儿,避开鞭子,跃起从窗户飞了出去。 那鞭子呼啸几声,在空中立了片刻,忽然垂下鞭尾儿,如同犯错了的孩子一般,倏忽飞进了青豆儿的腰间。青豆儿走到供桌前点起蜡烛,抽出鞭子一看,见鞭柄是青石磨成,凹凸不平,鞭垂儿是黑色金色红色和银色的线丝编成,不知是何材质,摸上去极韧而寒。 “哇,你看,”大头跳到蚕茧前喊道,“这鞭子也太厉害了!” 青豆儿近前一看,蚕茧被烧的部分呈现出闪电的形状,再去看地上,也有一个闪电状的烧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闪电鞭。” “什么闪电鞭?”大头好奇地问道。 “闪电鞭是女武神的神器,我听外婆说过,上古有女武神,武功盖世,她手执闪电鞭,四处流浪,专管天下不平之事,惩恶锄奸,扶危济困。”青豆儿道。 “哇,这闪电鞭找上了你,难不成你是女武神?”大头从青豆儿手里接过闪电鞭,仔细看着,赞叹连连。 青豆儿笑道,“女武神武功盖世,我?从小习武,只学了三脚猫功夫,你可真是会嘲讽我。” “啊,双神殿,”大头忽然想到,“那么这里是不是就是女武神的宫殿?” 青豆儿摇摇头,“这可不知。” 两人正说着,忽听“吱吱”一声,神殿的门打开了,木雷兄弟同巫芙走了进来。 巫芙进门就笑道,“还以为你们两个在睡懒觉,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府?” 两人这才觉察,原来已经天光大亮,炽烈的阳光照进神殿。 “这是什么?”看到两人手里的鞭子,巫芙惊讶地问道,紧接着,她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网茧和黑色的闪电凹痕,“发生了什么?” “我差点儿死掉,”大头夸张地叫了起来,“昨晚罗棋那个妖女又来了,把我网住,要不是这鞭子,我跟青豆儿都要被憋死了。” “这鞭子从何而来?”木雷夺过青豆儿手中的鞭子问道。 “不知,”青豆儿道,“我跟大头被罗网缠住了,只听到罗棋哀嚎,这鞭子烧开了罗网,赶走了罗棋。” “然后就飞到青豆儿腰间了,”大头跨到木雷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鞭子,插到青豆儿腰间,说道,“是你们说的神器认主,这鞭子是青豆儿的,你们可不许抢!”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木雷推开大头,死死盯着青豆儿。 青豆儿被木雷强大的压迫感震慑住,嗫嚅着低了头。 大头被推得一个趔趄,好在木云扶住她。她见青豆儿被欺负,就想冲过去,无奈被木云死死抱住,她脱不了身,只得大声嚷嚷,“黑脸雷,你可别欺负青豆儿,要不然,我把你脑袋掰下来当球踢。” “我就是北海边陲止戈洲上的一个渔女,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生活洲上,若不是为了大头,我也不会出来,”青豆儿昂起头,回道。 “你祖上姓何名什?”木雷继续问道。 “母辈水氏,父辈未知,因我们氏族是走婚,故随母姓,”青豆儿道,“我们岛上女者为尊,男子成年即离岛外出谋生,有不愿离岛者是为仆役。” 她话一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嫌疑,忙补充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凡人,捕鱼猎虾为生,不习术法,不谙武功。实不相瞒,原本我一点武力都没有的,因为要带大头外出,外婆怕我遇到危险,这才托人在洲外找了个武师,教了我三年,我连皮毛都没学会,我的功力怎么样,你不是最清楚嘛?” “可是小侏儒不是说过吗,神殿里的神器会认主儿,”巫芙突然开口说道,“这闪电鞭既然是女武神的神器,没道理会错认主人啊。” “就是,而且这叫双神殿,女武神一定是其中一神,”大头扭来扭去,终于挣脱开了木云,跳到木雷和青豆儿中间,仰面盯着木雷,“青豆儿就是女武神,你再欺负她,闪电鞭把你打得皮开肉绽,你信不信!” 青豆儿忙把大头拉到身后,小声叮嘱道,“你别说话。” “为什么?”大头不服,还待要说。 只听木云忽然说道,“哥,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楚,不如先回府里,从长计议。” 木雷冷笑一声,扭头就往外走。巫芙跟了过去,青豆儿看了眼木云,拉着大头也走了出去。木云扫了眼地上的罗网,最后一个走出神殿。 第113章 悟前世缘识佳人 跑了没多久,木云忽然一把拽住大头,将她扑倒,两人卧在路边的杂草丛里,大头的头被摁住,怎么挣扎也抬不起来,想喊,嘴巴又被木云紧紧捂住,只得摇头晃脑,把自己摇得晕乎乎的,好半天,木云才放开她。 “你干嘛?”大头朝着木云一直盯着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群人影,“那是谁?” “我们回去,”木云也不解释,生拉硬拽着大头回了白石府。 白石府前院儿内,青豆儿跟巫芙坐在棉絮和碎布中间,低着头穿针引线,一面聊着天,是巫芙跟青豆儿说着自己的家世,说着说着,有意无意地打听着青豆儿的身世。 大头冲过去跟她们打招呼,刚要说出罗棋不见之事,就被木云打断了,急匆匆将她拖到后院,推开一间房,只见里面是有十几个木架子,架子上各摆着五六个草箩,箩筐里摊晾着各色药草。大头从各筐子里各撮了两指,放在木云的手心,等都撮了一遍,木云双手满满的一大捧。 大头低下头张开口“啊啊啊”就要吞,木云后退两步,把草药举倒身侧,问道,“你要干嘛?” “不吃下去怎么知道这些药是不是会迷人心窍?”大头道。 “药是能混吃的?”木云驱赶着,不让大头靠近草药筐。 “那我们怎么知道真相?”大头仰面问道。 “问人就是了,”木云道,“神农山的.......” “啊,这次是你比我聪明了,”大头笑着从木云手里抓了一把药就往外跑。 木云想喊住她,越喊她跑得越快,眼见得她跑进前院儿,木云住了脚,躲在院墙后,透过镂空的花墙观察着前院儿情形。 大头一下子坐到青豆儿和巫芙中间,把手里攥着的药往巫芙眼前一送,问道,“你用哪种药迷幻了青豆儿的心神,让她杀我的?” 此言一出,巫芙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愣愣盯着大头。 青豆儿也是一愣,死死盯着巫芙。 半晌功夫,巫芙挤出一丝难看的笑,“你怀疑我?” “除了术法可以迷乱心神,草药也能,我们这里,就只有你熟悉草药,还有,我们五个人早上走了,那把刀就不见了,一定是有人拿走的,而当时现场就我们五个!”大头自觉占理,说话掷地有声。 “我没有,我发誓,”巫芙说着,眼睛有点儿湿,“我诚心实意待你们,没有半点儿害人之心!” “你真没有?”大头凑近去看巫芙,见她眼中含着大颗的眼泪,便弯出手指将那泪沾了出来,“没有就没有,哭什么呢?” 巫芙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不是我,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们。我看过脉象,青豆儿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导致她迷幻的原因我虽不知,但确定跟药物无关。再说那刀,你怎知没有其他人在场,神殿那么大,隐身的地方那么多,当时我们五个人站在一起,根本没有留神周围环境,既然那个罗棋能闯进神殿,你怎知她就没有同伙或者她根本就没有逃走,而是躲在了神殿里呢?也许她等我们走后,拿走了刀呢!” “你说得很有道理,”大头见巫芙分析得头头是道,冲她竖起来大拇指,“哎,还是想不通,真无趣,不想了!” 说罢,她泄气地把药扔在地上,起身去找木云了。 “你相信巫姑娘的话?”木云盘坐在书房的床上,双膝上摊着一本书。 “信啊,为啥不信,”大头气鼓鼓地拍着脑袋,“到底是谁在装罗棋要害我和青豆儿!” “喂,”木云弹了她个脑瓜子崩儿,“我们是因缘师啊,来测下因缘不就可知了。” “因缘师,”大头哀嚎道,“有了这身破皮囊,我就看不到任何因缘了。” “时娘不是说过吗,你我都是天生的因缘师,起来,试试,”木云推搡着大头。 大头学着木云盘腿坐起来,问道,“怎么试啊。” “虚极静笃,鉴天地,镜万物,”木云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念道,“我们求静笃,试试看。” 言毕,两人面对面端坐着,合目凝神,半晌儿功夫,木云耳边传来酣酣的鼾声,他睁眼一眼,大头坐着睡着了。 把大头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木云又回到石桌前,拿起书读了起来。 “青豆儿,青豆儿,”大头忽然尖叫着从床上滚下地来。 木云把她拽起来,“做噩梦了?” “青豆儿,”大头也不解释,挣开木云的手冲了出去。 “青豆儿呢?”前院儿里,只剩了巫芙在收拾残留的棉絮线团。 “雷大哥把她叫去了,”巫芙见青大头眼角挂着泪痕,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大头风一般溜走了。 “青豆儿,”大头一脚踢开木雷的房门,就见木雷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乳青色的玉瓶儿,瓶通体透明,里面光景历历可见:半瓶儿晶莹的露水,水中蜿蜒着一条火红色藤蔓,藤蔓下端飘着胡须一般雪白的根系,蔓上稀稀疏疏挂着三五心形的叶片,碧色欲滴,宛若水珠儿。 木雷被突如其来的踢门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盯着大头。 “青豆儿呢?”大头在房里搜了个遍,不见青豆儿身影儿。 木雷没理她,低了头深情地望着玉瓶儿。 大头没有找到青豆儿,猛一拍桌子,伸手去抢玉瓶儿。 木雷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儿,抬起头,冷冷说道,“放手。” “你先放!”大头输人不输阵。 木雷将她拽到身前,粗暴地去掰开她的手指,想抢回玉瓶儿。 “你别伤害青豆儿,”大头忽然手一松,玉瓶儿粘在她的手心没动,木雷一愣。 半晌儿,那瓶子“咯噔”一声倒在桌上,“咕噜咕噜”往桌下滚去。木雷惊醒一般,双手扑过去,护住了瓶子。 “青豆儿去做饭了,”木雷把瓶子护在胸前,忽然说道。 大头听了,转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退回来,抓起木雷的左手食指,狠狠咬了一口,指腹渗出殷红的血,她捏着,滴进玉瓶中,幽幽说道,“余生草嗜血,得血才能有生机。” 木雷盯着血滴一点点融在水中,那三五片叶子微微翕动,仿佛鱼儿吸水一般。 大头看了一会,起身要走。 木雷忽然开口吟道,“此生情长缘难逢,来世与君共余生。” 大头一愣,停留片刻,转身对他回眸一笑,“啊,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原来这就是余生草得名的缘由,你!聪明!” 说罢,一溜烟儿奔向厨房找青豆儿去了。 “你又慌慌张张做什么,看跑了一头的汗,”青豆儿正把菜饭摆在案上,一回头看见大头冲到跟前,她拽着袖子,给大头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嗔怪道,“来的正好,把菜饭端出去。” “青豆儿,”大头一把抱住,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了?”青豆儿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等她哭声弱了,才拍拍她脸蛋儿,给她擦着泪痕。 “我做梦,梦见你被人杀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大头说着,又流下泪来。 “傻孩子,是梦啊,你看,我这不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么!”青豆儿笑道,“别整天胡思乱想,去,把饭菜端出去,吃饭了。” 第114章 临命终深情托孤 晚饭吃得很压抑,每个人各怀心事,全都怏怏的。饭后也没有向往常一样聚在一起聊天下棋,各自回房去了。 半夜时分,木云听到一声叹息,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只见一个黑影儿坐在他的床边。 “是我,青豆儿,”见他起身,青豆儿又是一声长叹。 木云问道,“半夜前来,有何贵干?” 青豆儿沉默良久,才幽幽说道,“大头春秋冬夏的衣衫我各做了两件,就在我卧房的柜子里,还有冬夏鞋子各一双,烦劳您以后按时节拿出来给她穿,她形体虽是少女,心性不过是四五岁的孩童,我怕她不会照顾自己。” “那你别离开她就是,”木云道。 青豆儿苦笑一声,“我跟大头缘尽于此,纵诸多不舍,不得不别。” “你要去哪里?”木云问道。 青豆儿道,“大头喜动不喜静,今后若有叨扰,烦劳您看在她孑然一身的份上,多多体谅。她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最重情义,你对她好一分,她巴不得十分二十分的回报你。” “你舍不得就别离开她,你带着她走啊,你们之前不就一直浪迹天涯,大头说她喜欢那样的生活。”木云道。 “大头天不怕地不怕,若是以后她胆大妄为,不肯听话,会危及生命时,您把这个给她戴上,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娘,我娘传给我的,”青豆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弯亮状的手环,“外婆说这是温玄镯,是在大头襁褓中发现的,谁给她戴上她就会乖乖听谁的话。我们从未给她带过,因为她总是很听话。” 木云没接手镯,青豆儿轻轻放在床边。 “我去叫大头,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她一起走,”木云站起来,斩钉截铁。 “所欲有甚于生者,”青豆儿拦住木云,“一死才能换来一生。” “你是女武神?”木云问。 “是。”青豆儿道。 “那你为什么不用武力自保?” “我们废武了。” “为什么?” “唯有弱,才会忠。你知道,武功好的人容易骄傲,不会有耐心。我的先祖用武学换了一条命,为了守护这条命,我们的后裔祖祖辈辈都学不了武功。” “大头就是你们要守护的?”木云问。 “我不知大头是不是我们族人要守护的,我只知道,她是外婆要我守护的人,”青豆儿摇摇头,“我践行不了对外婆的誓言了,不过,还好,有你。” “为什么是我?”木云问道。 青豆儿道,“你跟她缘分最深,羁绊最多。” “你还能陪大头多少时日?”木云问。 青豆儿没回答,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木云紧随其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青豆儿最近活跃了很多,陪着大头去貘黛族取回了五千贝,还给了木雷,又毫无节制地任由大头从早到晚拖着自己各地游玩,总是披星戴月才肯回府。 原元部近来很热闹,原来是木大宗来到了原元部,不知是何因缘,田光和木大宗一见如故,义结金兰。那日,木云和大头去寻罗棋,路上所避的,正是木大宗。木大宗在原元部安顿下来,就派手下唤来木雷和木云兄弟。田光甚是热情,自己出钱出力,置办了酒筵款待木氏父子,夜分,酒筵散去,木大宗留二子询问别后情形。 木雷事无巨细,详加陈述,木云垂头恭听,一言不发。 “幻形珠既然已经与人合而为一了,那么,自然的,那人就是我们轩辕山的人了,”木大宗沉吟道,“你收拾好东西,带上那人,过两天我们就启程回去。” “是,”木雷恭顺地回应。 木大宗望了望一旁低着头的木云,冷冷一笑,挥手对木雷说道,“回去吧!” 木雷带着木云走了出去。 两人并排走着,沉默了好半天,木雷突然拍拍木云的肩膀,道,“二弟,这段时间,爹心情好,你若还是想学因缘,我明日给你求求情,说不定他会应允。” “我想留在白石府,”木云道,“你说爹爹会答应吗?” “为什么?”木雷敛了笑,“为了大头?” 木云道,“时娘救过我的命,她和小侏儒深居简出,手不能挑,肩不能抬,若是我走了,他们两个没办法谋生。” “这倒不用担心,”木雷道,“我可以跟爹说,让他派两个人来照顾他们就是。” “话虽这么说,派来人只能照顾他们饮食起居,活命而已,我想陪时娘聊聊天说说话,养体之外,兼能养志,”木云道,“大哥您帮忙在爹面前求求情,好吗?” “救命之恩,是当以身相报,既然你一片诚心,我明天帮你说说看,”木雷点点头,又沉默了一阵子,他忽然又说道,“大头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她得跟我回轩辕山。还有青豆儿。” 木云默然不语,说话间,他们回到了白石府。 “哥,你的房间在那边,”木云见木雷一直跟着自己,停了下来。 “我送你回房,”木雷淡淡地说。 木云听了,大步迈向自己的房间,开了门,说道,“进来坐会?” “不了,你早点睡,”木雷站在房门外,见木云合了门,熄了烛火,又静静站了一会儿,视线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那是大头和青豆儿的房间。 他慢慢靠近那房间,耳朵贴在房门上,凝神聆听里面的动静,忽听沉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忙闪身躲到柱子背后,不一会儿,就见青豆儿背着大头走了过来。 青豆儿用肩膀撞开房门,把大头放在床上,点起桌上的蜡烛,又出去端来温水,仔细地给大头擦拭着脸和手,然后给她脱掉鞋子,盖好被子,把房门合上了。 木雷见她进了屋,站了一会儿,正想要走开,突然看见时娘和小侏儒进了青豆儿的房。他忙蹑手蹑脚,移到窗前,伸出舌尖儿,将窗纸濡了个圆孔,往里瞧去。 只见小侏儒手往青豆儿身前一伸,一把长刀突然出现,青豆儿仔细一瞧,正是那日她在神殿刺伤大头的那把,“用这刀杀了她,你的殃祸可解。” 青豆儿惊讶地望着小侏儒,身体下意识地拦在大头身前。 “他逗你呢,”时娘笑道,“他知道你不忍心伤害大头,所以入了你的梦,引你取了大头的心头血。” 小侏儒笑着一晃手,刀倏忽变小,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白银长钗。 时娘取过小侏儒递过来的钗,插在青豆儿头上,温婉地叮嘱道,“时时刻刻戴着它,莫丢莫弃。” “多谢时娘,”青豆儿垂头道谢。 “上次给你机会问讯,你只问了大头的托处,关于你自己,可还有问题,若有,不妨一问,”小侏儒跳到她面前。 青豆儿摇摇头,“上次您已经受了重伤,我不忍心再拖累您。况且祖上有训,知太多识太多会影响我们的忠诚。” 小侏儒叹息道,“你该为自己打算一下。” 青豆儿摇摇头,“我自身之事,外婆和娘亲悉数告知,我铭记在心,外婆说,知少则智虑精萃,不生二心。青豆儿一声谨记,一世力行。” 时娘点点头,“内慧外朴,孩子,你无愧于女武神之血统。” 说罢,她站起来往外走,小侏儒忙跟出去。 木雷闪身躲在石柱后,他的身子紧紧贴着石柱子,内心澎湃激荡,不知道是喜是悲! 女武神!女武神!若青豆儿是女武神,那她一定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他一直在等待的人,是大头!绝对错不了!错不了!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是你!终于等到你! 第115章 心想事成两相伴 青豆儿刚要起床,被大头一下子拽倒。大头打着哈欠,枕着青豆儿的肩膀,迷迷糊糊地说道,“再睡会儿吧!” 青豆儿捏着她的脸颊笑道,“你再睡会儿,我睡不着了!” 说罢,她给青豆儿盖好被子,自己还是起身了。刚打开门,忽然听见“咯噔”一声,就见有个黑影倒栽进来。 定睛一看,却是木雷。原来他一夜未归,倚靠在门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见青豆儿盯着自己,他忙从地上跳起来,揉着额头,冷冷道,“你们两个快收拾东西,收拾好了跟我回去!” “回哪里?”大头见他一脸尘土,哈哈笑着从床上跳了下来。 “回轩辕山。”木雷盯着她。 “要回你回,我可不去!”大头撅撅嘴,觉得无趣,拉着青豆儿要走。 木雷抢上前去,关了门,背靠着门,拦住她们,“幻形珠是我们轩辕山的宝贝,你既然用了,那你就是我们轩辕山的人,你必须得跟我们回去!” “幻形珠是你们轩辕山的宝贝?”大头上手去扒拉木雷的双眼,“你是没睡醒在说梦话的吧?那珠子是象秀谷松湖里的,跟你们轩辕山有什么关系?” “那幻形珠是象秀谷的镇谷之宝,土象是谷主,所以珠子自然归土象所有,土象以珠子为报酬让我们占测因缘,那这珠子自然就归我们所有,你用了我们轩辕山的幻形珠,你就是我们轩辕山的人!”木雷说这话时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 这可把大头惹急了,两手捏住木雷的双颊,“我是青豆儿的,我是青豆儿的,我是青豆儿的,我不是你们轩辕山的人!” 青豆儿上前拉开大头,对木雷道,“大头自由自在惯了,你还是不要逼她。” “不是我逼她,是我爹的命令,他亲自出山前来,让我带你们回去,”木雷道,“我爹一向说一不二,如果我不带你们回去,我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不仅我会受罚,就是你们,也逃不脱的,没有人能违背爹爹的意旨!” 青豆儿想了想,对大头说,“我们去见轩辕山山主!” “也好!”大头跺着脚道,“我就骂醒这个飞扬跋扈独断专行冥顽不灵的老头子!” 话音刚落,大头“呸呸呸呸”地开始吐唾沫,“糟了糟了,我被该死的萝卜头儿传染了,怎么都是四个四个的字,我完蛋了!” 她脸上那嫌弃的表情把青豆儿和木雷逗乐了。 青豆儿带着大头去跟时娘和小侏儒禀告去处。恰好见到木云也在两人跟前。几个人正说这话,巫芙和木雷前来跟时娘辞别。于是五个人一起出了白石府,向原元部奔去。 “老光头,老光头,”大头一进部族就要找田光,却被告知,田光带着元巳和列御空一大早就进山打猎去了。再打听圣女和罗书,他们两个却是闭关月余,从不肯轻易出来见人的。 大头还待要问,被青豆儿一把扯住,小声问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 “记得,少说话嘛!”大头笑道。 “不是少说话,是不要说话!”青豆儿捏了捏她的手,“有什么话我来说,你别开口!” “为什么?”大头可就不乐意了。 “轩辕山的幻形珠救了你的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要感恩戴德,”青豆儿耐心地解释,“你自来张狂,没大没小,容易失了礼数,得罪恩人。” “可是那珠子不是他们给我们的,是那珠子自动找我的,我又没想要,他们有本事就把那珠子取出来,我又不稀罕!”大头撅着嘴道,“你又要把莫名其妙的恩德背在身上,又要被他们欺负了,我可不依!” “你听我的,让我来处理!”青豆儿拉住大头停了下来,眼神严肃而又坚定,“大头,你要记得,别人施予你的恩德,你一定要回报,恩恩相报才能形成善果的循环,让恩德四溢,不致断裂。” 大头皱着鼻子,拧着眉头,她不是很明白青豆儿的话,半晌儿,说道,“就算是轩辕山对我有恩德,就算是啊,因为是你说的,我可不觉得他们对我有恩,那我就不能把这恩德还给有需要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还给轩辕山,万一他们施恩于我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回报呢?万一回报才是他们的真实意图,那幻形珠就是鱼饵呢,那我们是不是被算计了呢!” 她的话让青豆儿愣在原地。 “有道理!”木云的话惊醒了青豆儿。她抬眼一看,不知何时,木云来到了她俩身边,而木雷和巫芙正在很远很远的前面回头望着他们。 “大哥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木云见大头和青豆儿望着自己,解释道。 “我们没事,走吧!”青豆儿挤出一丝笑,拉着大头去追赶木雷。 木大宗见他们都到了,笑道,“都回来了就好,我们就在这住一宿,明早吉时出发。” 青豆儿见大头要说话,忙一把扯住她,上前一步,行礼作揖,毕恭毕敬地说道,“山主在上,容我说几句。大头刚刚得了躯体,身子还弱,需要静修静养,不适宜长途跋涉地奔波。况且她生性散漫不羁,心性又野,很难从属听命于一人一处。所以恳求山主放过大头,不要将她带走。我知幻形珠的珍贵,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所以,我斗胆献上这鞭子,作为回报。若是山主觉得这鞭子不足以偿还珠子恩情,您只管开口,只要我有,定不吝倾囊。” 青豆儿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掣了闪电鞭捧到木大宗面前。 木大宗接过鞭子,细细端详了半天,哈哈大笑,“一个弱质女流有你这般胸襟倒也可敬,既然你知恩报恩,我也没理由跟你斤斤计较,这鞭子我收下了,大头,她就还是自由身!” 木雷可没想到爹爹如此容易好说话,心下不悦。他见木云低着头站在一侧,不知怎的,心里忽然酸起来,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如何带木云回家。 大头忽然跳了出来,“我就知道,你想要的是闪电鞭,不是幻形珠。那鞭子你到手了,我们可就要回去了,你不要再找我们麻烦哈!” 说罢,她一手拉着青豆儿,一手挽着木云,“我们回白石府!” 木云推开大头,望了望大哥,但见他低着头,根本不理睬自己。木云于是上前一步,对父亲说道,“爹,我想留在白石府。” 木雷见父亲似乎在犹豫,忙站出来,说道,“爹爹,您就答应二弟吧。在白石府,时娘和小侏儒对二弟很好,还授他因缘占测之术,您知道的,二弟一向倾心因缘占测,您就成全他吧!” “哦?”木大宗饶有兴趣地盯着木雷,木雷红着脸低了头,心虚地不敢望父亲。木大宗又把视线转向木云,似笑非笑,“你在白石府是为了学因缘?” “不只是学因缘,”木云跪在地上,“爹爹,时娘和小侏儒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我走了,他们没人照顾,饔飧不继,衣食无着。我留下来,忙时农耕,闲暇陪伴,他们的生活能好过些。” “还有我,”大头凑到木云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还要照顾我。” 木雷忙把大头拉开,同时暗中查看木大宗的神色。 “你太没出息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说胸怀天下壮志凌云,至少也当有一技之长造福一方,你就甘心只为稻粱计,把大好年华浪费在稼穑之中,华屋之上?!”木大宗喝道。 “死老头!不许你骂石头!”大头挣开木雷,跳到木大宗面前,“木云在白石府读书、耕穑、学习因缘占测、陪我玩儿,不知道多有出息......” “对我爹礼貌点,那是我爹,”木云跪着凑到大头面前,扯着她跪下来,“爹在教导我,不可以反驳他。” “是你爹,又不是我爹,”大头想要站起来,却被木云死死扯住站不起来,只地跪着,她竭力仰着头,喊道,“再说了,当爹的就不是人了?是人就得凭良心说话,你又不了解石头,又不知道事实,凭什么骂他!” 木大宗纵使再好的修养也难以克制,他气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爹,大头就是那个骷髅头,刚刚成人,不会说话,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木雷忙上前扶着木大宗坐下来,劝慰道。 “你说谁不会说话......”大头还要说,木云忙捂住她的嘴,任她摇头晃脑,只是不放。大头死死咬住木云的指腹,她感觉有腥热的血流了出来,木云还是不放手,想到他没有任何感觉,知道便是咬断他的手指他也不肯松,大头灵机一动,翻了个白眼儿,软塌塌倒在木云怀里。 木云以为是他捂得太用力,忙去晃她,她骨碌骨碌滚到木大宗脚边,跳了起来,躲在木大宗背后防着木雷和木云,兀自指着木大宗骂道,“你知不知石头为什么要留下来学因缘,为了你啊,他说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没用,等他学会了因缘,能帮上你的忙了,你就会喜欢他!” 木大宗听了,盯着木云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木云本是木然的,见父亲盯着自己,迅速地检索了一个表情,却是比哭还难看的尬笑。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大头指着木云道,“他哪里不好?” 木大宗叹息一声,“做父母的哪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他不是你的孩子?!”大头问道。 “你胡说什么!”木大宗瞪了她一眼。 “那就是你喜欢他!”大头盯着木大宗问。 木大宗愣住了,大头又问,“你不喜欢他?!” 木大宗忽然站起来,上前两步拉起木云,“孩子,你想留在这里,就留下,不过,记得常回家看看。” 木云使用挤出他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好啦,石头,你可以留下来了!”大头欢呼起来,“我们回去!” “爹?!”木雷觉得难以置信。 木大宗摇摇头,目送着青豆儿三人离去,这才转过身来,“天色不早了,我们准备赴宴。” 第116章 香消玉殒因缘行 田光尽其所能置办了盛大的篝火酒筵来给木大宗饯行。主客尽欢,直到半夜才各自回了住处。不过,木雷郁郁终夜,难以成眠。他跑出山洞,仰望着淡蓝色穹空那一轮朗月,心底空空似那月下海面,粼粼波光,皱皱难安,他情不自禁地想跑向那熟悉的地方。 “你要去哪里?”突然,沉雷般的声音响起在他身后,回头一看,是木大宗。 木雷红了脸,嗫嚅道,“我有东西忘在了白石府,我想......” “忘了就不要了,”木大宗道,“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木雷听罢,跟在父亲身后来到一处山洞,正是罗棋曾占据过的。一进洞中,木雷大吃一惊,原来,青豆儿躺在地上,脸色惨白。 “爹,你要干什么?”木雷跪在青豆儿身旁,见她意识模糊,知道是被施了药。 木大宗手里拿着闪电鞭,坐在青豆儿身边。他让木雷放下青豆儿,把鞭子递给木雷,自己则从怀里取出《因缘小簿》放在青豆儿身上。这是木雷第一次见到全备完整的簿子,但见簿子有个铜封面,上面有个闪电形的镂空。 木大宗从儿子手中拿回鞭子,比照一番,小心翼翼地将鞭子按入,只听“咯噔”一声,再无任何声响,须臾,只见暗铜色光芒从封面渐渐泻出,簿子在案桌上移了几下,猛然腾空,展开长长的绢帛页面,上面的墨色字迹犹如洒了金粉,熠熠生彩。前后封面一如龙首一如龙尾,随顺着越涌越多的绢帛游动,一圈又一圈,一重又一重。 “果真是闪电鞭,”木大宗盘膝而坐,将双手悬空置于青豆儿额间,淡青色的光芒从青豆儿眉宇间升起。随之,他双手来到青豆儿心口正上方。 “爹......”木雷顾虑重重。 木大宗敛了笑,望着他。 “爹,您能饶她一命吗?”木雷问道。 “男子汉大丈夫,事业为重,”木大宗微微笑道,“有了事业,何愁没有女人!” “爹,您误会了,”木雷道,“我是怕血统不对,有碍我们的大计。” 木大宗一愣,朗声笑道,“这你大可放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动手。老实告诉你,我调查了将近一年,断不会错的。” “爹,我还有一事告知,”木雷将数月前在山间发现血统统计官被杀一事讲来,“我担心,女武神在世的消息已经泄露了出去,此其一;其二,那日青豆儿与我一起葬了那两个统计官,看样子,青豆儿并不认识他们,所以我想,女武神会不会另有他人?” 木大宗听了,皱紧眉头,“女武神是孤阴之裔,世间能存仅一,除了青豆儿再不会是别人。那两个统计官是何装束?” “青帽紫衣,不知隶属何处,”木雷道。 “我们及早取了她的神魄,打开因缘路”木大宗道,“就算大功告成了,总有他人觊觎,也是无可奈何!” 说罢,他不再理睬木雷,专心凝神聚力。半炷香的功夫,只见一颗红豆儿大小的圆形血滴从青豆儿的心口慢慢浮现,紧接着那殷红的血滴漫漶开来,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终只剩下微微的薄似蝉翼的红,那《因缘小簿》款款飞起,奔向那抹蝉翼红,当红色最终消失在簿子中,木大宗收功而笑,伸手将簿子收了,握在手里,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彩,笑道,“天也相助,我们大功告成!” 木雷一愣:“大功告成?” “因缘轮已动,因缘塔可以重建了,”木大宗的声音在颤抖,“属于我们的东西,终将寻回。” “爹,青豆儿她......”木雷问道。 “死了,”木大宗扭过头来望着木雷,“我有意让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间啊,一切人的死都与你无关,你看,你之前对她念念不忘,现在她死了,你不照样活着,活得好好的,是不是?儿子,你得记住,真正的强者,主宰世间的王者必须无牵无挂,一旦有了牵挂,也就有了软肋,一旦有了软肋,你的心就不够狠,心不狠,则位不稳......” “爹?!”木雷见木大宗双眼闪烁着恶毒的红色光芒,吓得忙推醒他。 木大宗如梦初醒,转瞬间,双目如炬,盯着木雷,“处理掉她的尸体,这个人的故事翻篇儿了!” 木雷一动不动。 “我帮你除掉了牵绊,你离王者更近了一步,”木大宗冷冷道。 木雷仍旧一动不动。 木大宗冷冷盯着他。 “爹,我还有一事不明,”木雷忽然开口。 “什么事?”木大宗问。 “这十几年来您都明令禁止二弟学因缘,为何现在,这么轻易地就松了口,答应留他在白石府,”木雷道。 木大宗冷冷一笑,“我讲个故事你听。从前有个人酷好钱帛,巴不得天下钱帛尽入我手。所以他踏遍人间,明抢暗夺,积累数不尽的钱帛。这天,他发现有个人跟他一样酷爱钱帛,并且也在收集钱帛,你若是这个人,你该怎么办?” “既然是对手,自然该杀无赦,”木雷道。 “不,你错了,”木大宗笑道,“他帮助这个人指路,让此人盗尽钱帛,还教导他藏进筐箧,将筐箧扎牢,这样,他得到了所有钱帛,而所出的力,不过就是背起筐箧罢了。” 木雷一愣,良久,喃喃自语道,“我也想留在白石府。” 木大宗脸色一变,厉声呵斥道,“你说什么?!” 木雷猛然惊醒,站起身来,“爹爹,我去处理她。” 说罢,他抱起了青豆儿,走出洞口。 天边,启明星闪耀,凉风如水萦绕着木雷。他垂头盯着胸前那张惨白惨白的脸,感觉心上有个地方空了,仿佛一块儿上好的绢帛,突然被虫蛀鼠噬,破了个好大好大的洞,风如刀剑,透过斑斑洞口割着他柔软的心。他流了两行热泪,泪水中两轮圆月滚滚而下,滴在青豆儿的脸上。 他踩着柔软的沙滩,将她送给了海水,海水溶了月光也溶了她,仿佛泡沫一般,她消失在他眼前,他眨眨眼,只有月下的海水,哗啦啦地呓语低吟,她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拿出胸前的余生草,余生草茁壮地生长着,他带着泪笑了,从最开始沉默的笑,声音渐渐狂放,最后是咆哮地狂笑,声音惊动了海底的游鱼,纷纷跳出海面扯着月光蒙了眼睛。 他所有深情都是她的,那前世的恋人,他确信他真的找到了,那人是大头,所以,他对其他所有的女人绝情,决绝到可以对她们的死视而不见,决绝到可以眼睁睁看她们受折磨而无动于衷,似乎,非此不足以表达对前世恋人的钟情。当然,一切果皆有因,他囿于此生此世此时此刻,自然不知道这扭曲心理背后的因,能知道前世的恋人已经是神对他的恩赐。 原来轩辕木氏,作为神族,他们在周岁时有个抓周的习俗,就是从爱恨情仇死生的签笺中抓取一个,抓到后,前世的场景就会重现,而木雷抓到的是“爱”,出现的场景就是他怀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将手里的青玉瓶递给他,用最后的气息吟道:“此生情长缘难逢,来世与君共余生。”这玉瓶正是木雷出生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的,后来,就一直挂在胸前,直到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前世所爱。 他望向白石府,暮色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心却分外明亮起来,手捧着余生草,他的生命忽然变得厚重而有意义。 白石府内,乱作一团,大头找不到青豆儿,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片刻也不安生。木云已经陪她找了整整一天,刚刚回府,不见青豆儿,大头死活不肯罢休。没办法,木云只得哄着她,要陪她出去再找。 大头漫无目的地四处呼号,跌跌撞撞,身上脸上溅满了尘泥。当她精疲力竭,摔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时,木云静静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仰头望着璀璨星空。 “青豆儿,”躺在地上的大头嘴里嘟嘟囔囔,手紧紧抓住木云的袖子。 木云低头看了看她,想把袖子扯出来,没有成功,于是,他把外衫脱掉,盖在她身上,起身抱起她,缓缓地向白石府走去。 回到白石府已是夜半,木云将大头放到床上,听她依旧喊着青豆儿的名字,想了片刻,在她身旁躺了下来,轻轻握着她的手,说道,“心痛是怎样的感受?” 躺了不知多久,木云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大头泪眼汪汪地盯着他。 他忙坐起来。 大头一脑袋撞进他怀里,哭唧唧地说道,“石头,我们去测因缘。” “怎么了?”木云拉着大头的袖子给她擦拭着眼泪鼻涕。 “青豆儿不肯见我,她刚刚入了我的梦,跟我说命中注定我们要分别,我要写满这《因缘录》,我们才有再见的可能,”大头哭哭啼啼地指着床上散开的册子,“我用笔写写不上字!青豆儿说是是实实在在的因缘占测才能写上去!呜呜呜,全都欺负我,可恶的命运欺负我,可恶的因缘册子欺负我,都欺负我!就是欺负我没有了青豆儿......” 木云见她袖子已经湿漉漉了,泪还是收不住,于是双手放在她的双耳,将她脑袋抬起来,“我跟你一起测因缘,我不欺负你。” 大头哇哇哭得声音更大了,“连耳朵都欺负我,你说话我都听不见了!” 木云忙松开手,在她耳旁大声道,“我陪你测因缘,我不欺负你!” 大头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儿,哭着贴进他怀里。忽然瞅着什么东西砸了他的脸,垂眸一看,原来是《因缘录》飞起,想要飞进大头怀里,可巧,大头贴了木云,那《因缘录》进不了主人怀里,急得直砸木云。木云伸手去拿《因缘录》,它却倏忽飞离,木云不理睬它,它又飞来砸脸。木云没法,双手握着大头的肩头儿,将她推开,待《因缘录》飞进大头怀里,才又松了手,任由大头搂着自己的脖子嗡嗡嘤嘤。 大头哭了一会儿,忽然嗅到一丝甜甜的腥味儿,抬眼一看,木云的脸居然被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大头扯着袖子给他擦血,眼泪又扑簌扑簌掉了下来,“你流血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办?青豆儿没有了,你可别再离开我。” 木云一言不发,把大头搂在怀里,任由她哭哭唧唧,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117章 静好岁月悠悠过 因缘府建在了双神殿的旁边,里面的布置有些简陋,不过一桌两椅,再就是一排排空落落的柜子。这让大头不甚满意,她已经知道了小侏儒的本领,就是可以化梦为真。不用说,这因缘府就是他梦中所建。大头嫌这府过于空阔,每日里缠着小侏儒唠唠叨叨着她想要的摆设和布置,可是小侏儒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坚持说因缘府已经竣工,剩下的由大头和木云两人动手设计,他可不要再管闲事。 大头不依不饶纠缠了几个月,小侏儒就是不答应。好在木云劝说着大头,闲暇时日带着她一起去装饰布置,大头布置了几次倒也乐在其中,这才放过了小侏儒。 白石府的日子开始有规律,夙兴夜寐,晴耕雨读,春种秋收,夏耘冬藏。大多数时候,大头和木云就在书房里读书学习因缘之由,偶尔,小侏儒和时娘会来陪他们坐一坐,或是只言片语地点拨一两句,往往有醍醐灌顶之效。 这么安静的生活让大头很是不习惯,她常常因为思念青豆儿放声大哭,也常常偷偷溜出白石府。一旦在府内中超过三天,不是找小侏儒吵架,就是找木云的茬儿,跟他闹别扭。闹了别扭,她就盘腿儿坐在书房的桌子正中,装着低头看书,实则时不时抬头侦查木云的举动,若是他迟迟不肯道歉,她会扔石块儿,撕扯木云头发,直扰得他无法看书。他避开她去田里,她又一路尾随,用泥巴扔他,从路旁窜出来拦他,每每得木云认错道歉她才肯罢休。 木云很喜欢这种生活,他一向就喜欢安静,更何况还能学习因缘,可是他越来越容易受伤了。因为没有感觉不知躲避,他浑身满脸是伤,火烧的,刀砍的,斧斫的,树枝戳的,虫子噬啃的...... 大头很是担心,这样下去,木云总有一天会死掉。所以,每每看书,她总有意识地去查找唤回感觉的方法,她也不止一次问时娘和小侏儒该如何帮木云恢复感觉,两人却也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这天,大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地跑进木云房里把他晃醒,“石头儿,我陪你出去玩儿。” 木云自然知道大头老往外跑的缘故,原来她是急着占测因缘,想要填写《因缘录》,早日写完,好见回青豆儿。可是,尽管她在山外自行寻觅人家,也跑遍了原元部、貘黛族、幺商族和神农部寻求占测因缘的机会,也多多少少帮人家解决了些难题,可奇怪的是,那些事都无法记在《因缘录》上,每每她要写,那《因缘录》就逃,纵她发狠抢到了,强行往上写,写一个字那《因缘录》就吞一个字,写两个字,那《因缘录》就吞一双,恨得大头只待要撕了这册子,那册子倒机灵地躲开了,只等到大头气消了,才悄无声息地钻回她怀里。 大头跟时娘和小侏儒哭诉,他们两个倒是气定神闲,时时劝她,潜心耕作,静心笃学,世间一切都要讲因缘际会,风云相合。不过,大头到处乱跑也不是一无所获,她时常在路上捡到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就把他们带回白石府,时娘和小侏儒很是乐意收留他们,他们有房住,有饭吃,又被分派了职责,安心知足地长住了下来。渐渐的,白石府人丁兴旺起来。小侏儒从中挑选了两个知书识礼的,一男一女,让他们专门照看打扫双神殿,按时祭祀,自从,双神殿的香火也渐渐盛了。 “我不出去,”木云翻了个身,不看大头。 大头跳上床,骑在木云身上,双手掰着木云的脸朝向自己,“石头儿,你必须得出去,我听人说,只看书不会玩,人会变傻的!” “谁说的?”木云闭着眼睛问道。 “小菊儿和大松说的,”大头俯身扒拉开木云的眼睛,“他们说你老在书房呆着,一呆就是一整天,不是傻子也快变成傻子了。” “那就当我是傻子吧!”木云双手叉着大头的双胁将她提到床下。 “那不行,”大头道,“一个没感觉的傻子会死得更早的,你还得跟我一起测因缘,等青豆儿呢!” 木云扯着被子蒙了脑袋,不再说话。大头猛地上前,掀开被子,“石头儿,我担心你担心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我眼前就是你要死的样子。” 木云睁开眼睛,“我要死的样子?” 大头伸出舌头歪着脑袋,慢吞吞向前走,“就是这样子,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悬崖里了,我怎么叫你你都听不到......” 木云伸手拉过大头,把她拉上床,盖好被子,“你才是傻子呢,我活得好好的,怎么会自己往悬崖边走。别说胡话了,快点睡吧!” 大头搂着木云的脖子,闭上了眼睛,忽然,她睁开眼睛,哭道,“你还在往悬崖边走!我不能闭上眼睛,我闭上眼睛,你就掉进悬崖里了!” 木云坐了起来,“睡觉不足也会变傻的!” “好了,你没事了,”大头笑着跳下床,“傻子才不会担心自己变傻呢,你现在担心自己变傻了,说明你不是傻子了,走吧!” “去哪?”木云问。 “陪我出去玩啊!”大头笑了,“我闭上眼睛你就死了,你想活着,就别让我睡觉啊,为了你,我们出去!” “你这是什么鬼怪逻辑?”木云一边嘟囔着,一边开始穿衣服。 朗月清风,好风如水,淡蓝色的天幕缀着片片碎云,虫鸣声此起彼伏。大头挽着木云的胳膊,“这么美的景是不是比梦要美很多?” “你又没做梦,怎知梦不如这景美?”木云道。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做梦?”大头哈哈大笑。 “你做了什么梦?”木云问。 “你一问我就回答,我也太没面子啦!”大头贪婪地仰望着长空,等待着木云的回应。 木云居然一言不发。 “喂,问我啊!”大头摇摇他的胳膊。 “问什么?”木云大步向前走着。 “问我做了什么梦啊?”大头一脸期待。 “不想听,不想知,”木云挣开大头,继续向前走着。 “你必须听,我告诉你哈,我梦见......”大头追上木云,正要讲的梦,忽然“哎呀”一声,摔出老远,跌在地上。 “早跟你说了走路看路,”木云蹲下来扶她。 大头推开木云,趴在地上回头看,边看边往回爬,终于爬到了一个黑影儿前,“哼!你干嘛绊我?!” 那黑影儿坐了起来,一张嘴,酒气扑面,差点儿没把大头熏晕过去,捂着鼻子看时,却是个须发飘飘的老儿。 “儿啊,儿啊,可算找到你了!”那老儿醉醺醺地在大头身上摩挲,大头双手捧着老儿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木云上前来拉开两人。 “老儿,你绊了我,跟我道歉!”大头被木云拉着,好像被拴了的狗子,伸着脖子对老头儿吼道。 “儿子儿子,你踩了老子,跟老子道歉!”那老头儿捋着胡须哈哈大笑。 大头挣开木云,扯着老头儿的胡须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道歉!” “你道歉!”老头儿拽回自己的胡须,扯着大头的头发,学着她的语调。 木云猛地踩了老头儿的脚,老头儿吃疼放开手,抱着自己的脚转圈儿。 “好啦,他不肯道歉,我替你踩了回来,”木云拦腰抱起大头,“两不相欠,我们快走吧。” “不走,”大头挣扎着,“他必须道歉!” 话音刚落,那老头儿窜到两人面前,拦着他们,“不走!必须道歉!” 他气势汹汹地说罢,忽然哈哈大笑,“儿啊儿啊,来来来,跟爹爹回家。” 他不管不顾,扯着木云的手,木云没想到他力气如此之大,一个没防备,大头从他怀里跌在地上。那老头儿身一蹲,一手又扯了大头,拖着两人就走。速度之快,大头根本不及起来,一路被拖拽。两人如被串在草绳上的蚱蜢,蹬腿儿掰手,百般挣扎,只是挣脱不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就有两个人远远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道,“水伯伯,这一晚上您去了哪里?” 大头抬头一看,乐了,“灵灵,巧巧,是我!” 灵灵和巧巧可不搭理她,两人到了老头儿面前,气喘吁吁,“快跟我们回去,商姑娘见你失踪了,急得团团转!” 老头儿松了手,用手指着大头和木云笑道,“我儿子!我儿子!” 灵灵和巧巧挽着老头儿的胳膊,几乎把他架了起来,拖着他就走,“他们可不是你儿子!他们是龟儿子龟孙子!” 大头跳起来,顾不上浑身的酸疼,去追她们,“喂,你们两个有眼睛有耳朵,为什么老看不见我听不见我?” 原来,自从山洞一别,灵灵和巧巧一直在等木云和大头来带他们去白石府,结果,没等到他们,却等来了罗棋,罗棋留下了他们中的壮年男子,将女子和老人孩童悉数杀了,好在商娃有事经过,从死人堆里救出了奄奄一息的姐妹和水伯,自从,三人就跟着商娃回了幺商部。姐妹两人对木云和大头的失约一直耿耿于怀,更把族人的惨死归罪于二人,最初一心想杀了两人替族人报仇,在商娃的百般开解和劝说之下,她们虽消了杀两人的心思,可对他们的怨恨仍在,故对他们视而不见。 木云识趣,每次见了她们也只当没见,唯有大头是个不识趣的,每每见了,总要跟她们打招呼,还非死缠烂打要她们两个回应才好。这不,木云一下没拉住,大头又追了上去,在她们面前跳来,纠缠不已。 木云怕她吃亏,只好跟了上去。 第118章 祈生育死亡横至 灵灵和巧巧终是没能甩掉大头,她一路尾随,跟来了幺商部。已经是晨曦微露,天边的云沾染了橙黄的亮光,好似娇娘新妆。一进部族,就见大路小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朝着朝阳走去,男男女女,笑语盈盈,盛服严装,神采飞扬。大头贪婪地盯着张张笑脸,不知不觉跟着他们走,边走边带着痴痴迷迷的笑,惹来不少人侧目。 行了没多久,来到一条蜿蜒的溪流边,溪流两岸是娇桃艳李,桃绽蕊李吐芳,仿佛是天边云霞在此落了家发了芽,阵阵花雨乘风轻舞散在华服青丝,茵茵绿草和淙淙流水。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袭来,大头只觉得自己融化了,化成了自在飞舞的落红,化成了自由叮咚的泉流,化成看不见的风,化作慵懒闲淡的云...... 少男少女欢声笑语,眼眸流转,有两情相悦者则素手相牵,共倚花树喁喁耳语;有漫步溪畔,看水中倩影儿与花争艳;有深藏茂林依偎款诉情衷。大头好奇,凑到人家男女的面前,直愣愣盯着,直把人看得脸红成桃花儿,还是不肯挪开视线,有娇羞的,拉着情人起身避了,有性格泼辣的飞脚将她踹倒,她还是仰躺着盯着人家。倒也有不少少年盯了大头痴笑,只是怕了她身边凛然冷漠的木云不敢近前。木云一手扯着大头,眼睛却滴溜溜四下乱转,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商娃,在她左右,跟着灵灵和巧巧。三人的装扮甚是素朴,与人群有些格格不入,好在她们天生丽质,粗布麻衫儿倒越发衬出清丽脱俗的风姿。 “娃娃姐姐,”大头跳起来,拉着木云来到商娃面前,“怎么会有这么多好看的人?” 商娃笑道,“他们在择偶婚配呢,今儿是我们部族里的桃花节,男男女女可在今日选出意中人。” “意中人?”大头眯起眼睛想了想,“择偶婚配?” “就是心上人,心里喜欢的,想一直在一起永世不分开的,”商娃知大头情感懵懂,笑着解释,“平日里人们各司其职,没有闲暇和机会互通款曲,因此就乘着这桃花盛开时节,来到这桃花溪畔认识新朋友,寻找意中人。” 大头笑道,“那你也来找意中人吗?” 商娃笑着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四周弥漫来一股令人浑身酸软,心神荡漾的幽香,就见人们开始围拢在溪边,不少人兴奋地欢呼着,“生育女神来啦,女神来啦!” 大头和木云挤过人群,来到溪水边。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水面,但见溪水自碧,花自飘零,水流落红。倏忽间,点点白雪从水底上漾,伴随着咕咕唧唧的声音,就见珍珠般的水泡儿串串上浮,须臾,那白雪从水中浮出,却是一袭皎洁无暇的白纱,白纱蒙面,只露出青丝发梢儿,月光般的软缎勾勒出一个曼妙修长的身姿。那女神逐波漫游,顺流而下,两岸的人纷纷跪倒,潜心祈祷。 唯有大头和木云站在岸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神。 “女神长得怎么跟人一个样儿?”大头说着就跳进溪流,她可不知道自己不会水,猛灌了几大口,正扑棱着,木云紧随其后跳了下来,一把将她捞起,扶着她去追女神。 那女神本是气定神闲优雅从容的,此刻看到有人冲她而来,一时加快了游动,两岸的人开始叫嚷着让大头和木云上岸,认为他们对神无礼会冒犯神灵招来祸衍。大头和木云可不理,加快了游动,终于追上了女神。大头一把扯住女神的胳膊不让她逃了,木云就动手去撕扯女神的面纱。在面纱被扯掉的霎那,女神俯身窜进水里,大头还要去追,商娃已经涉水前来,拦住了他们。 在岸上人们的抱怨声中,商娃把大头二人拉回岸上,再回首,女神又现了身,头上依旧蒙了白纱,沿着原来的线路翩跹游弋,两岸的人又纷纷跪下潜心祈祷。商娃也加入其中。 大头和木云还待要往河里跳,忽然有人扯住了他们,同时对着两人耳语:“莫扰神女,大礼完毕,我来解疑。” “萝卜头儿!”大头在此见到罗书,甚是开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书示意大头安静,拉着他们要跪,大头和木云不肯,仍要去看女神。 “我想看那女神,”大头还不肯安分,“你再不放开我,女神走远了,我就追不上了!” “莫急莫慌,礼毕......”罗书话未讲完,忽听一声凄厉的哀嚎,“女神救我!” 就听“普通”一声,人群睁开眼睛看时,一个穿着粉色绣襦裙的女孩子扎进溪水中,片刻后,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被水风送往女神处。女神正犹疑,岸上三三两两的人跳下水,去捞那女孩子。大头趁机挣开罗书,踩着水中人们的肩背奔向女神。在嘈杂混乱中,忽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哈哈哈哈哈的狂笑,水伯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也挤进水中,游向女神。女神立定不动,眼看着大头和水伯窜到了身边,她忽然回过神来一般,俯身落进水中,不见了踪影。 人们已经把那女孩子抬上了岸,有人认出是幺梅儿,她的伴侣幺一看上去并不伤悲,在他身边,围着五六个俊俏的女子,她们都是他的。原来幺商部虽然废止了二十而亡的条文,因为时间不久,所以大部分二十左右的男女还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二十而亡的惯例影响还在,幺商部的人口太少,为了增长人口,商娃废弛了一夫一妻制,她任由男女自由交合,生出的婴孩儿自愿抚养的由部族给予田地补贴,不愿抚养的交给育婴厅,由部族抚养。在一系列的举措之下,幺商部的出生率大幅提升,而每年一度的桃花节就是迎接生育女神,保佑部族人丁兴旺的。 在如此盛大神圣的典礼上,出现了死亡,有见识的族人开始惶恐不安,他们担心这是诅咒,诅咒部族生育率的下降,更有别有用心者开始散布谣言:这是神灵在惩罚族人,惩罚族人滥情纵欲不知廉耻。 商娃来到幺梅儿身边,看到族中仵作幺卡已经在验尸了。幺卡查验了半天,抬头说道,“溺水而亡,死因无疑。” 幺一听了,俯身抱起尸体,说道,“既如此,我就领回尸体,及早葬了。” “喂!”大头张开双臂,拦住他,“你没听她喊女神救我吗,她不想死的,一定是人逼她跳下去的!”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幺一和身边五六个女孩子异口同声,“我们亲眼所见!” “是啊,她就在我们眼前,我们亲眼看她自己跳下去的,幺一拉她都没拉住!”刚刚就在幺梅儿身边的人们七嘴八舌,“你别多管闲事了,快让死人早点儿入土为安吧!” “她不想死,她是想求女神帮忙的,”大头执着地不肯让步,“你们至少要让她完成心愿吧!” “她的心愿永远完成不了,”幺一冷笑道,“她没有生育能力,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了,她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她活着有什么用!死了就是解脱,一了百了!” “活着实现不了心愿,死了也要实现啊,要不然岂不是白白送死了,”大头倔强地就是不肯放他们走。 她的话惹得围观者哈哈大笑。忽然,大头盯着前面说道,“喂!我在帮你啊!有了心愿就一定要实现啊,不管是人,是鬼!” “你在跟谁说话?”木云见大头义愤填膺,盯着虚空,忙问道。 周边的人都以为大头是个精神不正常的,虽然害怕,但看戏的欲望却让他们围着不肯走。 “那女鬼啊,”大头指着虚空,又一歪脑袋,指向幺一,“她死了,成鬼了,还护着他,不让我难为他!” “喂,你别走啊,”大头向前去追,“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告诉我怎么生,我帮你!”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幺一瞅准机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大头往前奔了好久,一回头,早已离了人群,只有木云紧紧跟着她。 “这只鬼好狡猾,居然能躲得过我,”大头气喘吁吁,“走,去她家找她!” 木云拦住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头左顾右盼,想要找出那只消失的鬼。 “鬼不是应该在鬼方吗?为什么这人一死就成了鬼,还在人间?”木云看不到,但他全然相信大头。 “啊,对啊,好奇怪,”大头拍着脑袋恍然大悟,“更奇怪的是这鬼还有人间记忆,跟人没有不同!除了有些人看不见,但我这么厉害的人还是看得见的。看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见两个人急匆匆地跑了来,大头认识,是商娃的左膀右臂商东和商西。 “两位,我们族长相邀,万分火急,”商东和商西拱手道。 大头和木云问是什么事,两人却说不清楚,于是他们便跟着急匆匆赶回商央宫。 第119章 因缘牵绊寻祝融 商央宫内,商娃见两人来了,叮嘱商东和商西坐守宫门。她亲自带着大头和木云穿过厅堂,来到后院儿,进了最角落的一间厢房。 房门一打开,大头笑了起来,“我说这么久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 房里坐着的就是久未露面的圣女,罗书陪在她身边。圣女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的,看有人来,就要站起,罗书忙扶住她。商娃上前两步按住她,“你身子不好就坐着,别起来了!” “你取出那珠子给她用,”大头见圣女奄奄欲绝一般,以为紧要的事就是疗治圣女,于是主动上前,拉着罗书的手说道。 “人珠合一,难再取用,”罗书道,“圣女欠安,心病所致,此番相请,正为医心。” “你别说了,说话还是这臭毛病,听得我脑袋都大了,”大头皱着眉头甩开了罗书的手,跳到商娃面前,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商娃看了看圣女,见她点头,这才把原委一一道来。 幺商部的桃花节是上古流传的节日,这个盛典意在保佑族中子嗣绵延,永世不绝。节日的重头就是生育女神的赐福。每年此日,生育女神如期而至,把祝福送给族人。就在去年,商娃才知,原来桃花女神是首阳山圣女所化,只是,往年,圣女在首阳山施法即可,可去年首阳山内乱,圣女离开了圣女窟,为了神佑幺商族,圣女亲临部族,对商娃如实相告。两人商量之下,圣女只能亲自下到桃花溪中,用内力催化麒麟丸,这丸药的香气与桃花花香融合有促情欲助孕产的功效。前一年的桃花节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度过了,本想着今年如法炮制,再无差错的,谁能想到意外频出,先是幺梅儿投溪死亡,那产麒麟丸的麒麟宝盒被死亡玷污,突然闭合,眼见得麒麟丸不出,圣女情急之下用自己的心神去催开宝盒,正在她全神贯注唤出麒麟丸时,一群人涌进了桃花溪,那宝盒受惊四窜,圣女不及寻回,就被罗书拉走。等罗书得知真相,回溪中寻时,宝盒早没了踪影。商娃派出心腹暗中查访,已经有大半儿回来禀告,却是一无所获。 那盒子既夺了圣女的灵魄,又事关幺商部的兴亡,商娃百般无奈,这才派人急急寻来大头和木云。 “你是想让我们占测因缘?”木云问。 大头刚要说话,商娃抢先说道,“是的,请两位帮忙。” 大头要说话,又被罗书抢道,“生死攸关,万望相助!” 木云道,“要我们占测不难,只是......” 原本木云是想实话实话,他们的因缘占测好像不是很厉害,不一定能帮得上忙。没想到商娃接道,“我知,你们需要什么报酬只管说。” “报酬?”大头摆摆手,“我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必须要!”商娃义正词严,认真地说道,“天下万事都须代价,你们若不肯收报酬,也就意味着是在施舍我们,你们打心底里看不起人。就算你们是好心,对我们讲交情,占出了因缘帮了我们,不收报酬就意味着我们永远亏欠你们的,这样我们再相见就不是平等的,你们高高在上俯视我们,我们的交情就有了裂缝。若是没有占出因缘,白白耽搁了时间,我们也不能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也可以问心无愧。所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合适。你们必须要报酬,报酬代表了你们的价值,也约束你们必须对我们负责。更何况世上还有一种眼窝子浅不识货的,往往要靠报酬来衡量你们的能力本事,所以,切记,给人占测,一定要索值!” 她的一番话,说得大头和木云心服口服。 “想好要什么了吗?”商娃静静看着他们,忽然问道。 大头和木云面面相觑,他们真没有什么想要的。良久,大头忽然想到木云的最爱,于是说道,“你们的族史,我们要看!” 商娃一愣,旋即笑道,“没问题,族史一共两册,借给你们,两个月后我派人取回来。” “不不不,两个月太短,石头儿天天看会变傻,半年,就半年!”大头忙回道。 商娃笑着点头应允。 罗书忙拍拍大头的肩膀,“向我索何?” “你?”大头挤挤眼睛,“你以后不准再四字四字地说话!” 罗书脸红了,摆摆手,“万万不能!” “哼!”大头叉着腰,凑到他面前,“你没诚意。” “大头,”圣女突然开口道,“是我有求于你,你有恩于我,报酬自然我来。” “嗯?!”大头想了想,“你么?要不,你给我生孩子吧!” 此言一出,满屋皆静,倏忽间,商娃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笑得流出眼泪。圣女也是忍俊不禁,只是身子孱弱,边笑边咳。罗书笑着坐在她身边给她轻柔地捶着背。 大头看向木云,木云倒是没笑,他解释道,“阴阳相合才能生育,要一男一女才能生孩子!” “那就......”大头指着木云,木云一只手捂住大头的嘴巴,一只手扯着大头的手指指向罗书,“让他做你的仆役,三年为期。” 大头扭着头想拒绝,木云望着罗书,罗书忙不迭地起身点头,应允下来,就这样,因缘占测的报酬定了下来。 木云开始按照书中所学占测宝盒下落,他刚盘膝而坐,示意大头坐在对面,两人一起施法,没想到,大头不肯坐,她忽然说道,“水伯拿走了。” 所有人狐疑地盯着她,她比划着,笑问道,“那盒子是不是碧绿色的,这么大,这么长,这么个形状?” 圣女点点头。 “我这就去找水伯!”商娃起身就走。 “你能确信?!”木云拉住大头,“事关重大,可不能胡说八道。” “绝对没错,”大头拍着木云的胸口道,“我亲眼所见。我看那盒子漂亮,本来想抢来着,后来出现了女鬼,我就没有抢了。啊,换个报酬,把那宝盒给我怎么样?” 商娃听了大头的话,径自去找水伯了,大头问圣女,“盒子能给我吗?” 圣女摇摇头,“以后索要报酬事先想好,说了可就不能再变!” 大头懊悔得直跺脚,跺了两下,拉着木云去追商娃,原来,她是想寻那水伯,报今早的仇呢! 水伯跟灵灵和巧巧住在一个院落,见商娃来此,灵灵和巧巧迎了过来,说道水伯从溪边回来就去看幺梅儿的下葬,看完回来就睡了。商娃推门看时,水伯果真呼呼睡着,她带着灵灵和巧巧翻遍了全屋,不见盒子下落。商娃坦诚磊落,将那盒子的紧要说给姐妹二人,二人极力回想,都说不曾见那盒子。 大头和木云早已跳上床榻,将水伯周身翻了个遍,一无所获,又将他摇醒,水伯痴痴癫癫,搂着他们喊儿子,问那盒子下落,他充耳不闻,嘻嘻傻笑。大头扯他头发撕他胡子,对他拳打脚踢,他竟似不知痛的,眼见的脸上身上青肿红紫,大头倒生了怜悯之心,不肯再整蛊他。 商娃又带着灵灵和巧巧沿着水伯走过的路一路找寻,来来回回十几趟,直找到月上柳梢,还是一无所获。 大头见罗书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拉着木云来到院外儿,在满月的花架子下面对面坐了,两人决定要开始占测因缘了。他们摒弃尘念,潜心问讯,虚极静笃中,但见水伯傻笑着迎向一个人,嘴里喊着“儿子儿子”,一手却从怀里掏出一大堆绿油油的玩意儿,有绸缎,有绿石,有绿色的贝壳,有那绿色的麒麟盒,还有青草扎的蚱蜢和各种什物。那人穿着绿色的斗篷,带着绿色的大帽儿遮了全身,只在伸手接时,露出了雪白的手,手腕儿上还带着绿玉镯,看上去,赫然是个女子。麒麟盒儿上,幽红色的光芒闪烁,那是圣女的灵魄,被封着无力逃脱。绿衣人撩起斗篷将所有什物兜了起来,幽幽道,“你再忍忍,很快,我有预感,很快,我们就能长厢厮守了,你再忍忍。”水伯仰着脸,笑嘻嘻盯着那人。 木云和大头从因缘境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商娃和罗书坐在旁边守候着,见他们睁开眼睛,忙问道,“如何?” 大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伸懒腰,笑道,“我和石头儿现在可厉害了,能看见因缘境了!” “怎样如何?”罗书急急问道。 木云道,“那盒子被一个绿衣人拿走了。” “绿衣人?”商娃努力地回想着。 “她手上带着双游鱼的手镯,绿色的,”大头比划着,“她还要跟水老头儿长厢厮守。” “我想我们知道她是谁!”灵灵和巧巧前来寻商娃。 “谁?”众人问道。 “吴梓,祝融部族长吴戎的小妹,”灵灵和巧巧道,“水伯流落在我们村落时,她曾来看过水伯。不过我们染了疫病,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里,自此,我们再没见过她。” “可我听说吴梓青春年少,秀外慧中,水伯年纪这么大,怎么会是长厢厮守之人?”商娃尚有疑虑,“水伯到底是什么人?” 灵灵和巧巧摇摇头,“多年前水伯昏倒在我们村子里,被村长救起,自此就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一直疯疯癫癫,从未跟我们讲过他的身世。我们虽然是祝融部落的,但是居住在边鄙乡野,很少入族都。是有一次瞎子说书人到我们村落讲故事,嗅到了一股幽香,说是吴梓在此,村里好事的人到处找,在水伯住的破庙里发现了一袭绿衣的女子。那女子衣帽遮颜,我们根本看不清样貌。” “好了,现在有了线索,我们走!”大头站起来,攘臂喊道。 “去哪里?”商娃问。 “那绿衣人带走了盒子,自然是去祝融部,”大头道。 “圣女抱恙,时不我待,”罗书道,“我们一起!” “还有水伯,一定要带上,”大头道。 商娃忙亲自打点了一些衣食,送给他们。 木云接过,背在身上,几个人匆匆启程前往祝融部。 第120章 堕落女自甘堕落 因为圣女体虚,多数时候,罗书背着她走,因此就拖缓了脚程。几个人昼行夜寝,走了几日才走出一片丛林。 这天,走到黄昏时分,可算看到了个村子。大头兴奋地窜进村子,想找户人家借住。水伯兴奋地跟在她身后,呼呼呵呵地又蹦又跳。这村子里的人十分排外,听大头要借宿,无一例外地闭门拒绝。大头接连吃了不少的闭门羹,邪气上来,一边大声咒骂,一边撕扯着人家的柴门泄愤,好在木云赶了上来,推搡着拉她离开。 五个人边走边寻,正渐渐丧失希望时,却柳暗花明,蓦然在村头儿找了间废弃的破草屋。他们喜出望外,急急跑了进去,一番收拾,倒也是不错的歇脚地。罗书正给圣女运功补气。大头和水伯打打闹闹,没有片刻消停,罗书唯恐他们扰了自己运功,便央求木云带他们出去玩一会子,木云会意,只说要去打水,哄骗得两人果真跟了出来。 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大头和水伯大声地吵嚷打着嘴仗,惊起不少鸡鸣狗吠。三人穿过村子取了水,正往回走,忽然看见前面一个黑影儿,大头正要跑过去看个究竟,那黑影儿倏忽消失在夜色中。不多久,忽听婴儿的啼哭,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哀嚎,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亮了油灯,在哀嚎声中,家家户户挨次亮了起来。宁静被打破了,人们披头散发,胡乱塞着衣服,拖拉着草鞋,手里举着火把齐齐奔了出来。 “牛二嫂家的娃娃丢了,”就听前面的呼喊声传来,“抓住偷娃娃的贼!别让贼跑了!” 有人围了木云三人,不由分说,将他们捆了,推搡着往前走。 “牛二嫂子,看看,是不是他们?”人们把木云三个推倒在地,七嘴八舌问道。 那嚎啕痛哭的妇人捂着眼睛,哭得死去活来,倒是她婆婆尚能抑制,哭道,“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啊!” “准是他们没错了,他们一进村儿就出了事,哪有这么巧合的,”群情激愤,人声鼎沸,“他们就住在村东头的老屋子里,快去堵他的同伙,别让他们把孩子送出去!” 人潮涌动,涌向那草屋儿。草屋子里有一股儿血腥味,圣女的嘴角还有一条血痕,虚弱地依偎在罗书怀里。 “快看,是牛娃娃的襁褓,”有人从草屋外捡起一块儿包袱,映着火光惊叫起来。 “这是魔女,专吃娃娃的魔女!”众人围上去对着罗书和圣女拳打脚踢,“牛娃子被她吃掉了!” 罗书的解释声淹没在人群中。大头,木云和水伯也没免除毒打,大头疼得叽里哇啦乱叫,木云不动声色,水伯倒是十分快乐,哈哈大笑,仿佛别人给他搔痒一般。 “烧死他们,烧死他们,烧死他们,”愤怒的人群退了出去,他们燃着了草屋,围在四周,罗书等人想要冲出去,却被村民们拿着棍子赶了回去。 忽然,一声歇斯底里地狂笑,村民们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她双手举着铮亮的刀斧,见人就砍。村民们鬼哭狼嚎,四散奔逃。罗书等趁机逃出火场,马不停蹄往村外奔去。 跑到天色大亮,他们气喘吁吁,直到村子已经望不见了,这才停下脚步。 “你们......你们......你们两个吃小孩儿,”大头气息未定,就扑到圣女面前,掰开她的嘴往里看,“真没道义,也不分给我们点......” 罗书脸色铁青,推开大头,“食人饮血,禽兽所为,圣女高洁,不容污蔑,快快道歉!” “那你有没有吃?”大头还兀自开着玩笑。 罗书脸色越发阴沉。圣女忙拉过大头,义正词严,“我们跟婴孩儿失踪没有丝毫关系,你莫要再胡说八道。” “那你嘴角怎么会有这个?!”大头用手擦了圣女嘴角的血举到她面前,“我在书上看到过,修罗一族是邪神,他们可以吸人血来恢复神性。” “神人同族,残害同类,人神共愤,禽兽不如,何能全神?稗官野史,不足为信!”罗书愤愤道。 圣女望着大头,“他说的对,修罗一族现在是人非神,残害同类,噬杀无辜,是堕落的开始,根本不是神性复原之法。我们生而为人,很是知足,尤其是我和姐姐,我们靠父母师长周全,才有此生,我们活着虽不敢说要护佑众生,但至少不敢为恶作祟,害人杀生,辜负上天的生养大恩。” “你还没告诉我,这血......”大头把沾血的手指伸到圣女面前。冷不防,水伯掰过那手指,将上面的血吮了个干净。他滴溜溜的眼睛突然盯住了圣女的嘴角,那里,还有血迹。 罗书在他扑上来的刹那拦在了圣女身前,用手堵住了水伯的大嘴,水伯愣了愣神,哈哈大笑,躲开罗书,还要去吮圣女嘴角的血,圣女一边擦拭着,一边躲着。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被水伯吸引,忽然,一只冰冷冰冷的手从背后掐住了大头的脖子。大头慌忙回头,吓得魂飞魄散,眼睛都成了斗眼儿。她眼前是一张溃烂的脸,脸上坑坑洼洼,沾着乱草碎发,通红通红的眼睛闪着凶光。 “把珠子交出来,”她的声音沙哑而凶狠。 话一出口,大头认了出来,眼前的正是罗诗。 “放了她,”木云去抢大头,罗诗退后几步,倚靠着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死死勒住大头。 “哥,我求求你,帮帮我,用那颗珠子帮帮我,”罗诗哀求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颗珠子已经与她合而为一了,”圣女说道,“你哥帮不了你。你听我说,你回首阳山,只有圣女洞中的寒泉才能解你的毒。” “你闭嘴!”罗诗看着那张跟情敌一模一样的脸甚是恼怒,“我死都不会再回去!” “诗诗妹妹,听我们劝,回山保命,事不宜迟,”罗书苦口婆心地劝道。 “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罗诗痛哭道,“所有人都欺我骗我!你们就是想眼睁睁看着我死是不是?!” 大头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她双手不停晃动着。木云上前一步,罗诗猛地掐得更紧,“要我死,我就让她陪葬!” 木云抬眼看了看他们倚靠的大树,忽然飞身而起,扫落一枝的绿叶,绿叶洒了大头和罗诗满头满身。在罗诗受惊仰面之际,木云折了绿枝扔到大头手中,自己俯身去劈罗诗。罗诗拖过大头抵挡,没想到,稍一分神,手微微一松,大头被水伯拽了出去。水伯扯着那绿枝不放,大头也不跟他纠缠,眼见木云已经把罗诗打倒在地。她跑过去踢罗诗,边踢边吼道,“老欺负我,就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 罗书上前来拉开大头,扶起罗诗,“生命可贵,回头是岸,别再任性。” 罗诗咬牙切齿道,“是你们把我逼死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每一个!”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猛地撞向老树,罗书看时,她脑浆迸裂,彻底死了。 罗书泪洒当场,找了个幽静处,葬了罗诗。几个人继续赶路,大头缠着追问罗诗的惨状,圣女被纠缠不过,遂一一道来。 原来,罗棋和罗诗被白塔下了剧毒,修罗女教她们编织修罗网实则是用网将体内的毒素转移到别人身上,因为那毒是生成性的,只要中了就无法根除的,因此罗棋养那么多男宠就是体内剧毒的驱使。罗诗的修罗网被抢,她无法排出剧毒,所以全身溃烂。在木云带着大头和水伯出去后不久,罗诗凑巧来到了草屋。罗书正跟圣女懊悔,当年没用幻形珠将她的魂魄完全复原,才导致现在魂魄出窍。罗诗认准了那幻形珠神通广大,所以怀了奢望,跳出来哀求罗书和圣女救她一命。罗书和圣女只得如实相告,幻形珠已经融于大头气血灵魄了,罗诗不信,打伤了圣女跑出去找大头。也好在她出去了,所以阴差阳错倒是救下了罗书等人。 “啊!”大头突然叫了起来,“那婴儿是不是罗诗偷的?” 圣女摇摇头。 第121章 水中月佳人香消 几个人又走了几天,终于来到了祝融部。他们进了部落,打听着怎样到祝融府。人们倒是热情地指引方向,只是,他们看到水伯时,无一例外地变了脸色,慌张逃窜。 水伯擎着从大头手里抢来的树枝,大多数时候把脸藏在枝叶之间,只是偶尔伸出来头来恶作剧吓唬人。那原本的树枝其实早就枯萎了,木云便趁着水伯睡下,折了新鲜树枝时常更换。这天几个人正沿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着,忽然从一旁的树林中窜出几个后生,提着大棒槌冲了过来,对着水伯就打,木云等人上前拦阻,那几个后生撒腿就跑,窜进密林。大头和木云忙追过去,不见人影儿,却在一棵树上发现了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前路是死,快回头! 大头和木云才不信邪,从树林中出来,见罗书正在询问水伯。水伯额头肿起一个个青紫色的大包,鬓角处流着蚯蚓状的鲜血。可他似乎全然不知,伸出舌头去添流到嘴角的血,咧着嘴笑。大头怜他跟木云一样没有知觉,从水壶里倒了水给他拭去血,小心地揉着那包。罗书从水伯嘴里问不出什么,听大头和木云说了那几个血字,也不过是彼此提醒小心防备着罢了。毕竟,圣女的魂魄离体太久,她的身子越来越虚,看光景最多还能支撑个月余,是以,他们只能进,不能退。 看天色已晚,五人就在林边找了个山洞落脚。夜半,洞中火影幢幢,一个人蹑手蹑脚溜进山洞,拍了拍水伯,水伯睁开眼睛,看见一袭绿衣,笑嘻嘻坐起来,跟着绿衣就走。走了两步,踩上了大头的腿,扑通一声绊倒在地。绿衣人回身拉起水伯就往外跑。 大头大叫着,推醒木云,赶忙往外追。罗书忙忙背起圣女,也追了出去。那绿衣人拉着水伯进了树林,里面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大头只能疾呼,“水伯,你在哪里,出点声啊!” “儿子,儿子,来找我啊,”水伯爽朗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大头等人忙循声而去,边走边与水伯喊话。在林子里绕了不知多久,他们始终没有找到水伯,已经天色大亮了,他们坐在树下,垂头丧气加上心力交瘁。不过好在他们知道是谁拿走了麒麟盒,一番商量后,他们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赶往祝融府找吴梓。 他们终于来到了祝融府,可是府内的氛围甚是怪异,一群白衣白帽的人手执伞状的绿枝列队围在府门前,叫嚷着,“释放祝长老!祝长老无罪!释放祝长老!祝长老无罪!” 和他们对峙的是身穿火红色布衫的府中家丁,他们举着明晃晃的火焰刀,一言不发,盯着示威的队伍。 “祝长老是谁?”大头问围观的人。围观者眼神胆怯地盯着大头,几人后退几步,闭口不语。 大头觉得这些人很是没劲,便大摇大摆地穿过示威的队伍,往府里闯。没想到那些白衣人却伸出树枝拦阻了她,“我们的请愿未实现前,任何人不得出入祝融府。” “祝融府是你家?”大头眨巴眨巴眼问道。 “不是,”白衣人下意识回答。 “不是你家,我进出关你屁事!”大头啐了那人一脸唾沫星子,强行就要往府中去。 “这群匪类没有撤退前,任何人不得进府!”红衣家丁又拦阻了大头。 大头飞了个白眼儿,“他们一百年不撤,你们府内一百年不进不出?” 见她硬要往里闯,红衣家丁交叉刀口拦阻,“你若硬闯,休怪火焰刀无眼,把你劈成两半儿!” 大头正要发火,忽见不知哪里飞来几根棒子,正打在红衣家丁头上。大头回头一看,原来是木云有意为之,他抱了一大捆棍棒,对她使了个眼色,又将棍棒如雨般抛掷。那些被打的红衣家丁见他如此嚣张,跳下台阶向他奔来。他们一走,那些白衣人蜂拥而上,闯进府门。大头正招呼着罗书和圣女,要等着他们一起进府,忽听惊天动地的哀嚎,那些白衣人一个个成了火团,四散奔逃,有地上打滚儿的,有挣扎着变成灰烬的,还有些撞着院墙想要撞灭火...... 大头脱下外衣,跳着脚,扑打着近前的火人,罗书和圣女也顾不上安危赶了过来救人。可奇怪的是,围观者麻木不仁地看着,没有近前来帮手救人的。等所有的火被扑灭,人群中忽然窜出几个,用袖子遮遮掩掩着奔了过来,扛起所有的白衣人,死了的,苟活的,飞一般逃走了。 大头三人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倚着府门喘息,忽然,看见木云冲了过来,那些穷追不舍的红衣家丁也奔了过来。三人不及细想,起身跳进了府中,眼看着木云也跳了进来,大头眼疾手快,“嘭”一声关了府门,合上门栓,将家丁关在了门外。 “来者何人?!”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把大头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一个面色黎黑,膀臂粗圆的姑娘正瞪着他们。及至看到了大头,她身子似乎一震,盯着大头的脸,问道,“来此何事?!” 大头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便圆睁了杏眼,狠狠地目不转睛地回瞪着她。木云上前把大头藏在身后,大头硬是侧着脑袋,狠狠盯着那姑娘。 “姑娘有礼,”圣女挽着罗书的胳膊,行礼道,“我们前来寻人,有人不小心拿走我们的东西,我们想取回来。” 那姑娘听了,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你们不是我们部族的?” “我们外族,长途跋涉前来,真不是有心跟您起冲突的,”圣女道。 “既如此,跟我来!”那姑娘带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座正殿。殿内空空,她道,“你们在这里稍候。” 说罢,她径自走出正殿,大头好奇,蹑手蹑脚跟着,那姑娘猛一回头,冷冷道,“此间机关多,等在这里最安全!” 木云扯着大头,不肯放她走,唯恐她又招惹是非。两人正拉扯间,就见那姑娘护着一个身着黑袍儿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团脸浓眉,两颊垂肉,看上去温和可亲。 “这就是我们族长,”那姑娘介绍道。 族长吴遂请一众人坐了,听了他们的请求,面无表情,也不言语。 “你该不会是没听到我们的请求吧,”大头凑到他面前问道。 他盯了大头,忽然笑道,“我想,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人?”大头不解。 “实不相瞒,吴梓确是我小妹,但她不可能拿你们的东西,”他站起来,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大头问。 “因为她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吴遂说着,带大头等人来到了家族的墓园。 大头等人面面相觑。良久,大头忽然拍着木云的胸脯喊道,“鬼啊,又是鬼,是鬼抢了我们的东西。真不像话,人和人抢东西玩儿也就罢了,一只只的鬼也不安分,跑来抢人的东西,看来,我们......” “那水伯跟吴梓有什么瓜葛?”木云打断了大头的碎碎念,突然问道。 吴遂一愣,随即微微一笑,“这是我们族内之事,与你们寻人和寻物无关,请你们还是不要深究吧。” “找到水伯才能找到吴梓啊,”大头道,“你是族长,水伯在你们族里被人拐走,你应该能找回来的,是吧?” 吴遂点点头,“那就请各位先留在府中,我会尽力相助。” 大头四个人风餐露宿了数十天,现在终于有机会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美美地睡下。 第122章 身在画中人不知 四人在祝融府待了几天,感觉甚是怪异。偌大的一个府,只有吴遂和青娘,就是那个黑脸儿姑娘。青娘每日里给他们送饭,却是一言不发的,任是大头等人问什么,她只是充耳不闻,若不是开始见过她说话,他们真会以为她是聋哑人。 吴遂倒是会跟他们聊天,只是,白日里见不到他的人,总是要到入了夜才会看见他。问他水伯的下落,他只是说还在找。 大头几人在府里转来转去,甚觉无聊,想要出府,可转来绕去找不到出去的大门。大头和木云尝试着占测吴梓的所在,可惜的是,他们什么也测不出来。原来啊,因缘占测需用到神力,两人上次占测耗了不少神力,尚未恢复,所以占测不出任何结果。 “你不是通神的么,”大头问圣女,“你来算算看,吴梓在哪里?” 圣女歉然道,“我的神通限于首阳山圣女洞,洞中精气足,而且我现在形魄不全,苟延残喘尚难,又哪有能力通神明?” 大头憋闷得上蹿下跳,当天晚上就缠着吴遂,要他放四人出去。吴遂一口答应下来,还让青娘儿领着四人出了府,四人闲逛到天快亮才回来,一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无聊,他们按着青娘儿引领的路,仍没有找到府门。去找青娘,她也消了踪影。 “我们好像被囚禁了,”四人恍然大悟。 这天晚上,吴遂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他们,他们去找,却也找不到。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忽然听到“嘘嘘嘘”的声音,循声望去,就见墙头露出一张脸,正急切地呼唤着他们。 “干嘛嘘嘘我们?”四人跑到近前,看清了那是一个冷白面皮的少年。 “快逃吧,再不逃,你们就没命了,”那人小声说道。 “怎么逃?”大头跳到木云肩膀上,跟那冷白皮儿面对面,“找不到出去的门啊!” 那人一愣,随即笑道,“你们昨天不是出了门,出了门还是在画上啊!” “什么画?!”大头一愣。 圣女忽然想起什么,忙戳戳大头,“你问他出画的方法。” 大头闻言转述。 “我只是奉命来通知你们的,我可不知道出画的方法,”那人却摇摇头,回头看了看,面色紧张地小声说道,“你们尽快出来哈,过了今晚,你们就永远被困在画里,再也出不来了。” 说罢,他的脸渐渐消失在墙的另一侧。木云放下大头,自己飞身跳到墙上,可那墙滑如水,他站不稳跐溜滑了下来。他又一次尝试,又一次跌了下来。罗书见状,也试着往墙上跳,跟木云一样滑了下来。 “不要试了,这墙是画中墙,翻不出去的,”圣女突然说道,“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其余三人忙问道。 圣女脸色惨白,坐在地上,稍稍恢复了些元气。她拍拍大头的脸颊,问道,“这幅皮囊你们知道是哪里来的吗?” “我知,”大头举手抢答,“狐修做的,他做了好长好长时间,做好后,这皮囊就把我的骷髅大脑袋给吃了,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圣女望向另外两个人,他们摇摇头。 圣女见状,说道,“这皮囊的样貌草图是祝融部的巨灵笔画的。它沉寂了数千年,不知为何有一天忽然笔走龙蛇,凭空画了幅画。那笔画完之后,就化成人身,将画交给土象,让他找人做成皮囊。巨灵笔据说是死神之物,它一动必然带来死亡,为了让祝融部免于毁灭,这笔到了象秀谷。” 众人听罢大惊,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象秀谷的灾难竟有此内情。 “祝融部的人一直想要寻回巨灵笔,”圣女接着说道,“因为巨灵笔是他们的立族之基。” 木云忽然想起了那古里古怪的吴回。 “他们找笔,为什么我们会在画中?”大头不解,“我平日里看到的画就是一个纸面,为什么我们现在能到处走动,而且还有昼夜交替呢?” “我想,他们可能想让你祭笔,”圣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罗书忙给她轻柔地拍着背,为她顺气,“我听闻巨灵笔创作的作品也通神灵,在临终前会跟巨灵笔诀别,可能祝融部就是想趁这个时机夺回巨灵笔。” “那怎么办,我不但会死,还牵连了你们,”大头嚷嚷着跳起来,“我们本是来找活路的,哪想到,竟是自己来送死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罗书安抚大头。 木云也说道,“别急,至少现在知道了我们的处境,静下心来,想想看,我们怎么脱身。” “解铃还须系铃人,”圣女满怀希望地望着大头,“你本是画中人,能走出一次,一定也能走出第二次。” “可那一次不是我走出来,是狐修把画变成了皮囊,我就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啊,”大头握着圣女的手,她感谢圣女的信任,可她头脑中一片空白。 “作品有它自己的意志,”圣女道,“它要实现自我,会借助很多的人,会经历很多的事,但最终是为了实现它自己的意志。我不知道你的意志是什么,但我相信,一事无成就死去,肯定不是你被创造出来的意图。你要相信自己,你能带我们逃离险境。” 大头望向木云和罗书,两个人也用着鼓励的目光望着她。她忽然甩开圣女的手,跳着脚喊道,“哦,你们这群过分的家伙!干嘛,想干嘛,想让我一个人动脑子想办法?没门!还好我聪明识穿了你们的拙劣的伎俩儿,不管怎么样,一起想办法,一起向外冲!” “当然,一起,”其他三人附和道。随着他们话音落下,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其实,在画中呆着也没什么不好,”大头用袖子擦着流到胸前的哈喇子,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坐着冥想,一个不小心睡着了,木云敲着她的大脑袋将她敲醒,她见其他人责怪地望着自己,忙抢先辩解道。 “嗯,的确挺好,留下来,四个人一起死掉,再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木云道。 “死生事大,不可戏谑,”罗书见情势发展方向不对,慌忙拦阻,“生命可贵,人间有情,何况更有,责任在肩,怎可弃生……” 大头见罗书还待要说,忙双手捂住耳朵,跳着脚,大声地,“啊啊啊啊啊……” 罗书知道她嫌自己烦,也就住了口。 木云把大头搂在怀里,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乱喊。大头顺势抱了木云的腰,咕咕唧唧一阵子,渐渐安静下来。木云以为她又睡了,低头看她,却见她睁大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脸上带着笑意,神采奕奕地仰了头,正好迎了他的视线。 “哈,我知道了,”大头笑道,“我们出不了画,就让这画变成现实好了。” “怎么变?”木云三人听闻有一线希望,都望向了她。 “这主意是我出的,怎么变不是该你们想么?”大头回望着三人,其实,她也实在是没有法子。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几个人又陷入了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震动感渐渐加强,四个人不由自主地抱作一团,但见周边的墙开始坍塌,坍圮的墙却没有留下丝毫的土块儿砖瓦,只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那空白处似有透明的东西在蠕动。伴随着墙的坍圮,草木也渐渐消了踪影,四人面前,是大片大片的空白,空白处的透明物似乎越来大,越来越大,倏忽间,一个扁扁的纸片人随着不知哪里来的风卷了起来,他随风扭动着,终于能立起来了,睁着扁平的线眼,嗡声道,“谁说的,把画变成现实。” 大头举了手,“这么聪明的主意,当然是我。” 那人盯着大头看了看,毫无表情,“我额头一点缺滴血,给我一滴血,我带你们出去。” 大头自来怕疼,听了这要求,下意识地往后退。木云见状,把食指伸到嘴里咬破,走上前来。 纸片人顺风缠上木云滴血的手指,绕了一圈儿,原本灰白的身子微微泛了红光。 “额头的血,得她,”纸片人的手指也是扁平的,他指指大头,“她唤醒了我。” 木云抓了大头的手指,大头直往后缩,“我会疼死的。” “不会,”木云已经趁她不备,把她的手指塞到嘴边,咬了下去,顺势把血滴在纸片人眉心那一空洼处。 霎那间,石走土飞,天昏地暗,伴着电闪雷鸣和狂风大作。木云四人抱在一起,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只觉得身如浮萍回旋打转儿,睁开眼睛却是苍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过了多久,声减消,茫苍渐退,四人抬起头来,看见冥冥苍穹,听见细雨穿花,嫩燕呼朋,正惶惑间,几个人跑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吴遂。 大头四人从画中出了来。 第123章 逃出狼窝进虎穴 “死老头儿,”大头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吴遂的胡子骂道,“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把我们锁进画里?!” 青娘揪着大头的头发,将她推开,自己护在吴遂身前,冷冷道,“对族长无礼者,斩!” “哼,对大头无礼者,也要斩斩斩斩斩!”大头伸手做出砍脖状,疯狗一般冲着青娘吼。 木云拦住她,见她兀自骂个不停,附在她耳旁道,“先弄清原委,你再宣泄情绪好不好?” 大头知木云说得对,只是恨意难消,便抓了木云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强行消了怒气。 吴遂推开青娘,走到木云四人身前,“我是在保护你们,那幅画是你们唯一的避难所,现在可好,你们神通广大,毁了这画,我可保不住你们了,你们现在快快逃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话怎讲?”罗书见他神色严峻,不像说谎,忙问道。 吴遂慌乱地望向身后,“来不及解释了,听我一句劝,快快离了祝融部,我不想看到你们惨死。” “你不说,我们就不走,”大头跳到吴遂身前,“死都不走!”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一人冲了进来,却是那趴在墙角上提醒他们身处画中的冷白皮儿。在他身后,跟着一群白衣人。 “族长有请四位贵客,”那冷白皮儿径自走向大头。 “族长?”大头指指吴遂,“这不是你们族长吗?” 冷白皮儿微微一笑,“这是我们在押的前任族长。” “在押?”大头瞪了吴遂,嚷嚷道,“你犯了什么事被关押?” “四位,我们族长在等着呢,不如,现在就走?”那冷白皮儿上前一步,笑道,“您要知这前任族长的种种,只需问我们的族长,我们族长最是健谈的,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大头一听,来了兴趣,笑道,“你前面带路,我们走!” 冷白皮儿点点头,前面带路。 吴遂伸手拦住大头一行,“听我一言,尽早离开,不要成了别人的掌中物,丢了性命!” 大头推开他,径自跟着冷白皮儿走了,他带来的白衣人殿后,将他们四人护在中间。 走出祝融殿,他们一路向西,行了有二里地,就来到连绵的群山前,从一山口入,走不多久,就见平川千里,上有良田美池,桑林翠竹,参差数百人家。冷白皮儿带着他们拐进左边的山坳,来到一处洞口,钻了进去。洞中凉风穿堂,火光跃动,宽广的洞腹空空,几排天然的山石阶梯上,有一张宽大的石凳,上面坐着个灰白衣服的人,等他抬头望来,大头才认出,正是那帮他们从画中逃出来的纸片人。 “哈,你这家伙,也是来见族长的?”大头三步两步窜到他身边,“跑得这么快,都不等我们的?” 那人举起右臂,伸出食指,庄严地说道,“我就是祝融部的族长祝休。”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惨叫,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圣女倒在了罗书怀里,罗书握着她冰凉冰凉的手,一下子失神倒地。 木云见罗书脸色煞白,眼神迷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圣女是疲极耗神,休养调息,会没事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请求祝休给他们一间房修养。祝休对那冷白皮儿扬扬下巴,冷白皮儿带着罗书几人出了山洞,将他们安置在一侧的洞中。见圣女安然睡去,木云,大头和罗书走出了山洞。 “圣女体虚,危在旦夕,魂魄不归,她必身死,”罗书啜泣起来。 “你放宽心,”大头拍拍他的脑袋,“圣女命长着呢,你不舍得她死,她就不会死......” 罗书兀自垂着头,啜泣不已。木云说道,“我们去找祝休帮忙,尽快找回她的魂魄是正经。” 三人进了山洞,那祝休仍垂头坐在石凳上,大头跳到他身旁,他抬起头来。 “你既是族长,一定能帮我们找回麒麟盒是不是?”大头问道。 “什么麒麟盒?”祝休问道。 大头便将来此的前因后果悉数道来。祝休听了,面无表情,良久,才说道,“你既开诚布公,我也不再隐瞒,我可以帮你们找人找盒子,但你要答应我从此以后留在祝融部,再也不离开!” “我不答应!”大头跳起来,摇着头。 “别急着否定,”祝休冷冷道,“你可以花点时间考虑一下,没有我帮忙,你们找不到盒子,圣女必死无疑。我帮你们找到盒子,圣女活了下来,你留在祝融部住豪华山洞有美食美酒日日笙歌,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先帮忙找人找盒子!”大头本想拔腿离开,转眼看见罗书那凄怆落寞的神色,又于心不忍,遂对祝休道。 “你答应留下了来?”祝休满怀希望。 “不答应!”大头吐了吐舌头,“我才不稀罕这鬼地方!任何人任何地方都不可以限制我!” “大头,走,”木云上前来拉着她的手,“我们自己去找!” 大头跟着木云和罗书要往外走,洞口忽然出现了冷白皮儿和四个白衣人,他们拦住了三人,虎视眈眈。 “你要答应留下来,我帮你们找人找盒子,”祝休的声音冰冷刚硬,“你要不答应,我就把其他三人杀掉,只留下你一个!” “哼,我就不信你有那本事!”大头拉着木云和罗书往山洞外冲,冷白皮儿和白衣人从背后举起大棒槌,猛地打在三人的脑袋上,三人不及躲避,只一刹那,三个白衣人窜到三人身后,扭了他们的双臂,将他们抛掷在地,同时,白衣人从腰间掣出软剑,抵住了三人的咽喉。 “纸片人,我会把你撕碎的!”大头的双目闪着愤怒的火花。 “你且答应下来,”木云望着大头,“过了这一关再说!” “不答应!”大头吼道,她突然意识到纸片人不杀自己,于是干脆身子一仰,躺在地上,避过了软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到纸片人身前,她去捏纸片人的脚,抓了个空,又去抓纸片人的腿,又抓了个空。纸片人好似虚无一般,空有其形,却触碰不到。大头努起嘴巴,死命地吹了口气,纸片人虽然迎风飘动,那屁股却似黏在石凳上,纹丝不动。大头自以为找到了他的软肋,正趴在石凳上想看个究竟,却被冷白皮儿抓了脖颈儿,将她提了下来。 冷白皮刚走下台阶,冷不防眼前黑影一闪,却是木云趁着白衣人被大头吸引趁机将他打倒,上前来夺走了大头。那边,罗书也打倒了白衣人,三人窜出山洞,背起圣女,夺路而逃。白衣人好似幽灵,处处都是。四个人躲进密林深处的一棵大树上,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好容易日落西山,光线暗了下来,他们才敢稍稍舒展身体。 “靠人不如靠己,”木云见罗书愁眉不展,说道,“我们自己去找。” “去哪里找啊?”圣女在短暂的静养之后,稍稍恢复了些气力,“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倒也不是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大头道,“至少我们知道吴梓已经成了鬼,要打听鬼的消息,有个地方一定能打听得到!” “愿闻其详!”罗书听闻有希望,忙打起精神问道。 “鬼市,”大头见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自己身上,不由骄傲起来,她笑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现在就去鬼市打听消息,用不着天亮,我就能赶回来!” 木云见她要往树下跳,一把拉住她,“不行!” “为什么?”大头嫌弃地瞅着木云,“你不想知道吴梓的下落?” “祝融部的目标是你,你现在出去很危险,”木云道,“还是我去,你们留在这里等我。” “稍安勿躁,”罗书拦住木云,“凌空凭虚,日行千里,我之所长,两位留此,照看圣女,探听消息,由我代劳!” “代什么劳啊,”大头冲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拳,“找盒子是我们四个人的任务,你给谁代劳呢。” 圣女被他们逗笑了,“四字四字的表达终归没那么精准,你倒也不必苛责他。” “等等,”大头忽然想起来,“你也看不见鬼啊,方市鬼比人还多,很多促狭鬼会捉弄你,算了,还是我去,你去太危险了!” “你们再这样纠缠下去,只怕我做了千年的女鬼你们还没有出发呢,”圣女打趣道。 “你去吧,”木云一把搂住大头,双手紧紧箍住,对罗书说道,“速去速回!” 原来,他知道大头的心思,她之所以婆婆妈妈,一再拦阻,只是想自己去方市罢了。 罗书听了木云的话,点点头,跳下树梢。大头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被木云捂住了口鼻,只能支支吾吾,羡慕地目送罗书去了她想去却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第124章 刀笔两全人头落 三个人坐在树梢,风挑逗着枝叶时不时拂上三人的面颊,大头手抓着摇摆的树枝,忽然计上心来,“我知道怎么引水伯出来了!” 夜半时分,祝融部的都府有些风声鹤唳,虽说家家闭门,户户阖窗,但在紧闭的门窗中流露出的不安随风散遍整个都府。月光在风的怀抱里奔跑,时不时与灰白色的身影儿撞个满怀,那是潜伏在黑夜中的白衣人,他们是沉默的猎犬,辅助那些大张旗鼓张牙舞爪的搜索队,一旦寻到大头四人的影踪,他们就会露出犬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凄厉阴森地惨笑震颤了整个都府。有些胆子大的,从窗缝门缝往外瞧,只见在月亮边上,一个穿着绿袍儿的人影儿,披头散发,晃晃悠悠,好似不胜风力,又好似荡在月光之中,“哈哈哈哈哈哈......” “哎,这个傻兮兮的石头儿,不听我的话!”躲在树梢的大头屡屡要往外冲,被圣女牢牢抓住。 “我是吴梓,我回来了,”大头提醒着月亮边的人,“我是吴梓,我回来了......” “嘘嘘,”圣女极力劝着大头,“安静点,小心白衣人找来。” “可那石头儿不听话!”大头也急得不行。 “话越少暴露的机会就越小,相信木云,”圣女望着木云。 寂静的夜喧闹了起来,潜伏着的白衣人如鬣狗嗅到了血腥,从暗处奔出,叫嚣着扑向月光旁的影子。 晨光熹微,冷白皮儿垂头耸肩,一动不敢动。石凳上的祝休面无表情,“有能者居之,无能者去之。护卫长是荣耀,更是责任,你既承担不了责任,那荣耀你自然不配!滚吧!滚回你的老巢,别再让我见到你!” “族长,再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一定将那四个外来者抓回来绑到您面前!”冷白皮儿慌忙跪倒在地,哀求道。 他身后的白衣人也纷纷跪倒,“请族长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从来不是别人给你,是自己争取来的,”祝休说着,就见一个人影儿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暗红色的衣衫,方脸大嘴,看上去犹如尚未进化完全的大猩猩。他一手提起冷白皮儿,把他举到半空,望向祝休。 “扔出去,”祝休幽幽道。 红衫人听罢,将冷白皮儿扔出山洞,那群白衣人大气不敢喘,灰溜溜逃了出去。 “人呢?”祝休问道。 红衫子走出山洞,须臾,又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进来的正是吴遂和青娘。 “我哥在哪里?”祝休盯着吴遂。 吴遂也仰面盯着他,一言不发。 “族长问你话,”红衫子怒目吴遂。 吴遂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向前几步,走上石阶,来到祝休身前,“你放过我妹妹吧,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祝休把吴遂推到一边,望向红衫子,红衫子回道,“昨晚吴家三小姐的坟墓被人掘了,三小姐的尸身被盗走了!” 祝休面无表情,可眼底的光却黯淡了,他垂头沉默,半晌说道,“吴大勇,你去把那外来者抓回来,子夜之前抓不到,你就别回祝融部了。” 那红衫子听罢,领命而去。 祝休把目光投向了吴遂,“我哥在哪里?” 青娘听出他声音里的狠厉,刚想上前,却有一把火红的刀抵在了她的胸口,她认出,那是至圣火焰刀。 “你不说,她就死,”祝休声音低沉,好似渊底鸱枭。 吴遂并不说话,死死盯着祝休。祝休的手一点点握紧,随之,那刀一点点插进青娘的肌肤。青娘紧紧咬住嘴唇,沁出的鲜血沿着嘴角流下,可她一声不吭。 吴遂猛然握紧祝休的手,不让他动,嘴角僵硬地说道,“我不知!” 祝休冷笑着掰开他的手,眼神邪恶而又乖戾,他的手又往前捅,狠狠说道,“这个女人死了,下一个就是吴回,再下一个就是......” “我的侄女蓝蓝心细忠厚,我死后她会来照顾您......”青娘拼着最后一口气对吴遂喊道。 吴遂见青娘儿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猛地按住了祝休的手,眼睛里含着泪光,嘴角却抖动着。祝休等了很久,不见他开口,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推开吴遂,正要动手,洞口出现了一个人,“我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疯疯癫癫的水伯,只是,现在,他看上去并不痴傻。原来,他便是祝休的大哥祝仡。 “放他们走,”祝仡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说道,“我们兄弟的恩怨,不要牵连无辜。” 祝休并不作声,死死盯着那步步近前的兄长,忽然他的手一转,那火焰刀猛地飞向祝仡,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谁都不能走!”祝休道,“今天我们得做个了断!是你偷了梓梓的尸身,因为你已经找到了她的魂魄,你可以让她复活了,是不死?” “不是,”祝仡断然否定,“人死为鬼,人鬼殊途,你别再执拗了,放下三小姐,当好族长,照顾好族人,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别对我说教,该怎么做我比你清楚!”祝休狞笑道,“把梓梓的尸身还来,把她的魂魄引导我身边,我答应给你们三个留全尸,我保证!” “你是逼我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祝仡近乎哀求,“三小姐已经入土为安,我从未见过!她尸身被盗我也是今早才听人说起。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听我一次!” “信你?!”祝休狂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你有脸说让我信你?你抢了我的女人,把我幽囚在画中,你现在还敢大声吼着让我信你?!” “我不是来翻旧帐的,我来是劝你停手的,”祝仡的眉间锁出“川”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既然能从画中逃出重回族长之位,也算是神恩保佑,给了你多一次的机会,你若潜心于族长之责,励精图治也就罢了,若是你还执迷不悟,纠缠于儿女私情,你会受到神谴的......” “闭嘴!我听够了你的教训,”祝休吼道,“你道貌岸然的样子真让人作呕!现在告诉我,梓梓在哪里?” 祝休说着,手中的火焰刀越发烈了,直抵哥哥的脖子。祝仡往后退着躲避,那刀却紧追不舍。 忽然间,祝仡双目怒睁,闪身一躲,随即转手抓住了刀把儿,那刀剧烈地晃动着,似乎想要回刃砍祝仡,眼看着祝仡要控制不住,吴遂忙把怀中的抱着的青娘尸体放下,前来帮着一起牢牢把着刀把儿。祝休露出了阴森的狞笑,原来火焰刀之所以得名,是因其有剧毒,所杀之人临终前如置身烈焰,死后浑身素黑如同烧焦的槁木,而这种症状正是由于这刀有剧毒,这毒见血而散,毒发极速。 吴遂抱着青娘儿之时,手上沾染了血,在他帮祝仡时,那血又蹭到了祝仡的手背之上,见血释毒的毒源正是刀把儿,这就是为什么一旦用火焰刀开杀戒,祝休总是用真气隔空运刀。 祝仡推开吴遂,挥动着火焰刀摇摇晃晃撞到吴休面前,吴休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你......” 他话未说完,忽然脸色大变,身子匆匆后仰,恨只恨自己心急,刚刚从画中出来,还离不了着定形石。你道他为何这般惶恐,只因他看到那举刀而来的人脸在晃动,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有人冒充了他大哥,那人已经浑身冒着白烟来到他面前,一言不发,举刀砍掉了他的头,他的眉间两滴殷红的血滴子飞出,飘进了火焰刀中。 祝休是神裔,有不死之躯,唯一能致他于死地的就是染了火焰刀之毒的人用火焰刀剁下他的头颅,也就是说,要杀死祝休,必须与他同归于尽,火焰刀是祝家的神器也是他们祝家后代唯一的凶器,这个秘密,是祝家从不外传的。 吴遂见祝休死去,骇然地望向祝仡,祝仡正举着火焰刀缓缓地转向自己。在祝融部,最大的恶行莫过于兄弟残杀,祝仡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杀了亲弟弟,为了掩盖罪行,只怕自己也要被杀灭口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祝仡用火焰刀划了自己的脸,那脸裂成两半儿,扑拉落地,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竟然是五灰。五灰面色渐渐焦枯,他拼尽全力跪倒在吴遂面前,声音颤抖着,虽微弱却坚定有力,“巨灵笔....” 吴遂见五灰用手指着胸前,忙跪在他面前,从他怀里果真掏出了巨灵笔,只是这笔没有了昔日晶莹透亮的神采,现在是变成了乌黑透红的寻常笔。五灰用火焰刀划开自己手指,殷红殷红的血滴在笔上,那笔如干泥中的游鱼遇到了水,慢慢地缓缓地游动起来。 “我以我血祭灵笔,”五灰的眸子残留一线光明,“灵笔......另有使命.......强留不得......我族要绵延......保住......保住祝仡血脉不断......切记......莫让祝仡绝后......” 在他说话之际,那灵笔飞起,旋转着温柔地抚平他的伤口,在它平抚处,肉身渐渐消失,如盐溶于水。 “长老!”吴遂想要阻止灵笔,五灰用尽最后的气力制止了吴遂,然后,他带着平静的释然消失殆尽。那笔又落地舔舐火焰刀,它所触及处,火焰刀也渐渐消失,化作团团火焰,落于笔杆儿,缀成红花。 吴遂愕然地盯着,直到洞口的声音惊醒了他。 洞外,千里无云,月光满天。红衫子抓到了大头和圣女,一个肩头一个,将他们扛回山洞。 他刚放下两人,那灵笔已经吸尽了火焰花,闪耀着昔日清泠泠的寒光,纵身飞起,径自进了大头的怀里。 第125章 因缘录启因缘动 红衫子洋洋得意,正要邀功,进了山洞却突然发现形势大变。 “叛贼祝休已死,你们不用再受他牵制,提心吊胆,”吴遂见红衫子面色惊怖,有意用柔和的声音来安抚他,“你去敲响议事鼓!” 红衫子紧紧盯着吴遂的脸,良久,他跪倒在地,万分虔敬,“谨遵族长命令!” 说罢,他起身匆匆离了山洞。 大头正饶有兴趣地蹲在祝休的尸首前,戳着他的脑袋,冷不防胸前一凉,她手伸进怀里掏出《因缘录》,却发现一支笔杆儿透明嵌有红色火焰花的笔自觉地插进封面的凹处,而且还贴合得严丝合缝。她下意识拿起笔,那支笔好似活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将那《因缘录》三字描摹起来,描摹处,三个大字熠熠生辉。紧接着,那笔在扉页上舞动着,写出了“肇始”两个大字。 大头突然哇哇大哭,把圣女吓了一跳,忙前来相问。 “我能写《因缘录》了!”大头含着眼泪疯子一般笑了起来。 吴遂一直冷眼旁观,见大头拿出《因缘录》,他的心怦然一动,但面色却越发平静如水。他走上前去,拱手作揖,“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姑娘竟是因缘师,不知道姑娘可否为本族占验因缘?” 大头闻言,白了他一眼,“你都不帮我们,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不帮我们就算了,还囚禁我们!我对你一肚子怨气呢,不想帮你!” 吴遂一愣,朗声笑道,“看来姑娘对我误会甚深!实不相瞒,我虽不知是何因缘你们四位能闯入祝融府,但我确是为了你们安全所以才将你们藏在画中......” “安全?!”大头皱着眉头,“我们怎么就不安全了?谁要害我们——在你把我们藏进画里之前?” 吴遂的视线在圣女和大头脸上来回扫视,见大头仍旧气鼓鼓的,他笑得更加温和,“本部民俗醇厚,民心良善。唯本族族长命令是从。所以,祝休虽被困于画中,他仍是本部族长,余威尚在,有许多人仍鞍前马后为他效劳。你们四人一进祝融部就有人通知了祝休。祝休下了命令,务必要捉了你。” “为什么捉我?”大头问道。 “巨灵笔是我们的镇族之宝,它不翼而飞使族内流言四起,民心不安。祝休为了平息谣传稳定民心,派人寻巨灵笔,没想到那笔已经化作人形,原本浑源的灵力四散,我们的人收回了那人的灵力,但那笔最多的灵力在它的作品上,”说到这里,吴遂微微一顿,盯着大头的脸,“它的作品就是你,象秀谷的狐狸一家用高超的技术制作出来的皮囊竟然没有丢失一丁点的灵力,那灵力,全在你的身上。祝休是要收回你身上的灵力,复原巨灵笔!” 大头倒吸一口冷气,“他要把灵力收回去,我会怎样?” 吴遂停了良久,悠悠道,“神笔的灵力就是人的灵魂,你若没有灵魂,会怎样?” 大头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幸运极了。 圣女一直静静听着吴遂的话,此刻见他停了下来,问道,“你既然是想救我们,为什么还把我们和祝休禁在同一幅画里?” 大头闻言,崇拜地望着圣女,向她伸出了大拇指。 吴遂盯着她们二人,“你们但凡听我一句劝离开祝融部我也就不用如此耗费心神地布局了。你们不肯走,我只能兵行险招,借你们之手唤出祝休,将他杀死,也好一劳永逸,护你们周全!” “这就叫置诸死地而后生!”大头拍拍吴遂的肩膀,说道,“不过我们不肯走,你也有责任,但凡你帮我们找到你妹妹,我们拿回该拿的,我们早就走了!” 吴遂笑道,“当时我自身尚且难保,又哪有能力帮忙?况且人鬼殊途,你们的要求确乎超越了我自身的能力,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大头正要开口,忽见一个人进了山洞,却是那冷白皮儿,他对着吴遂行礼作揖,“百姓齐聚议事山,静等族长。” “你先去,我稍后就来,”吴遂道,“带上她。” 冷白皮儿顺着吴遂的手指望见了青娘的尸体,他低头抱起,退了出去。 大头瞧着吴遂的眼神猜出这冷白皮儿是他安插在祝休身边的内线。 “两位跟我来,”吴遂道,“找梓儿我无能无力,但祝仡,我一定帮你们找出来!” “祝仡?”大头和圣女这才知道她们嘴中的“水伯”竟然是祝休的大哥。 吴遂脱下外衫包了祝休的脑袋,背在肩上,带着大头和圣女走了出去,他转身封了山洞,带着两人穿山越岭,走了半天,来到一处山谷,空阔的山谷上已经聚满了人,白衣的祝家子弟和红衫子的吴家子弟分排而坐,泾渭分明,形成一个仅有一线缺口的圆形,圆心正中,是一个石台子,台子半人高,上面铺着一块儿黝黑的兽皮。 吴遂走到人群中,解下肩上背的外衫,把那人头扔到地上,环视人群,“祝休乖张暴虐,身为族长不思为本族牟利,反而溺于儿女私情,兄弟阋墙,乱杀无辜,现在他受到了天谴神惩,身死命殒,我宣布,族长一职重回我吴遂,直到有德有才者出,我随时准备禅让!” 他的话掷地有声,周围的人全都抬头仰视,全场鸦雀无声。 他又环顾了四周,眼神威严,“祝休在位,挑拨各部关系,离间亲族盟友,我知道你们很多为他所用是身不由己,或是你们的把柄被他拿捏,或是你们的亲人爱人被他威胁,他死了,往日种种一笔勾销,所有人所做的一切也既往不咎!祝休的山洞我已封印,里面的一切概不外传,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我的好子民,我会一视同仁,平心相待,绝不厚此薄彼,我希望你们也能忘却前尘种种,今后各司其职,安居乐业,不要存歹念行歹事!” 说罢,他来到石台子边,正襟端坐。那冷白皮儿一直站在一面鼓前,此时将鼓敲响,三次之后,鼓声绵延。民众齐刷刷站起身来,高呼,“恭迎族长,族长安康!恭迎族长,族长安康!恭迎族长,族长安康!” 吴遂等民众安静下来,挥动着手说道,“吴祝两家皆为祝融部的臣民,正如我祝融部的大山容得下千百种花草,我祝融部的长河也任由各色鱼鳖遨游!我希望你们和平相处,有谁存心闹事挑起两家对立纠纷,我必依族规重罚!” 民众们齐声应诺。 吴遂见状,点头示意冷白皮儿敲响解散鼓。这时,白衣人中有一个忽然站出来,胆怯而又坚定地问道,“族长,巨灵笔什么时候能寻回来?!” 他问话的声音不大,却如雷声一般,让原本正喧闹起来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原来,族中传言,巨灵笔是当年祝融神将神火引至人间的神器,祝融神心怀大慈大悲,见人类在强大的猛兽前无力自保,又因生啃腐肉得疾病夭亡,他于心不忍便将火送来人间。这让其他天神甚是恼怒,因为火是光明,是神的重要标志,他们认为祝融是神族的背叛者,便将他逐出天庭。祝融来到人间,他没有凄凄艾艾自悲自怜,反而甚是喜爱人间珍爱人类,他教他们耕种,教他们用火,闲暇时还教会人们制作乐器。看他在人间如此快乐,天神们愤愤不平,他们开始降下种种灾难祸害人间,祝融用他天生的神力将引天火种子的神木化为巨灵笔,用笔画出一个硕大无朋的结界,阻挡了绝大多数的灾难,那结界,祝融部的传说中就是他们抬头仰望的天空。不知道过了几千几万年,祝融神要化为他物,为了保佑子孙,他便将巨灵笔插在他乍来人间落脚的炎炎山,让天神误以为祝融仍在,有所忌惮,不能轻下灾祸。所以祝融部世世代代以巨灵笔为守护神,它的丢失让族中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你们放心,十日之内,巨灵笔一定回来!”吴遂信誓旦旦地说道。 众人呼唤雀跃起来,“族长英明!族长神威!” 吴遂淡淡一笑,说道,“祝华留步,有事相商!” 那祝华却是冷白皮儿,他听见吴遂的话,垂着头快步赶来,“族长有何吩咐?” 吴遂笑道,“祝仡何在?” 祝华一愣,眼角不觉扫向大头和圣女。 吴遂道,“把他带来,你放心就好,我保他无恙!” 祝华听了,转身离去。 吴遂请大头和圣女坐了,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嘈杂地喊声和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绿衣人匆匆跑来,其身后,还跟着一群红衣人,边跑边喊,“三小姐还魂了,三小姐三小姐还魂了!” 大头忙跳起来,迎面跑向绿衣人,“石头儿,不用扮了,我们一会儿就能见到水伯了!” 对方一开口说话,把她吓了一大跳。 第126章 痴情人死情不死 “你是谁?!”没想到,木云开口竟然是娇滴滴的女声,更为诧异的是,他目光流转,赫然也是女子的神态。 大头出神之际,木云扭头看见了吴遂,他一蹦一跳奔向吴遂,到了他面前,定定盯着他,一言不发,良久,眼睛里却溢出泪珠子。 那群追赶她的人到了近前,七嘴八舌道,“族长,这是三小姐。” 吴遂讶然地盯着木云,木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吴遂。 “石头儿?”大头跳到木云面前,双手挥动着,想把他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可木云的眼睛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吴遂。 圣女把大头拉到一旁,静静瞧着,大头在她耳旁低声道,“这出戏他没跟我们商量啊。” 圣女摇摇头,低声回道,“他好像被鬼灵附体了。” 大头听罢,眼睛瞪成了圆铜铃,瞧着木云一时失了神。 “梓儿......”吴遂试探性地叫道。 木云眼睛一眨,滚下两行热泪,却是一言不发。 大头弯起食指蘸了木云脸上的泪,咸咸的,苦苦的,她知道木云没有眼泪不会哭,霎那间,她慌了,她想起自己就是用了别人的皮囊,她生怕木云的皮囊也被人占了去,那样她就再也见不到木云了,想到这里,她捏着木云的脸颊喊道,“你是谁,滚出木云的身体!滚出去!” “你究竟是不是梓儿?”吴遂推开大头,眼光凌厉起来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木云盯着吴遂,冷冷回道。 “你已经死去多年,这人世间不是你该来的,”吴遂道,“如果你是梓儿听我一句劝,快快离开,如果你不是梓儿,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故弄玄虚!” “是我!”木云傲然盯着吴遂,“我死去多年,可我死不瞑目,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明明还有一刻钟我就可以嫁给仡哥哥,我就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害我?!我在鬼方等啊等,等你寻找凶手,等你给我报仇,可你呢,你只是把我埋了把我葬了,然后把仡哥哥扔下悬崖。我想,只有凶手才不会捉拿自己,是不是?” “你怀疑我?!”吴遂冷冷一笑,眼睛里闪着泪光。 “不是怀疑,是确认,是我亲眼看到你把仡哥哥扔下悬崖的!”木云咬牙切齿。 “傻妹妹,你做人糊涂,做鬼也糊涂啊!听我的话,回到鬼方,”沉默良久,吴遂指着地上的头,苦笑道,“你若想知道答案,去问祝休,他现在也成了鬼,你们之间的恩怨就在鬼方解决吧,不要牵连人间了,阴阳两隔的好处就是,有些解不开的恩怨会随着死亡结束,就好像快刀剪乱麻。你横跨阴阳间,只会让恩恩怨怨更加复杂......” 吴遂正思忖着怎样劝他这个一根筋的妹妹,忽听嘻嘻哈哈的笑声由远及近,是祝华引来了祝仡。祝仡一看到绿衣匆匆奔来,一把保住不肯散手。吴遂望向木云,却发现他一副无措的情状,极力把祝仡推开,吴遂瞬间明了,他暗暗运气,猛地拍向木云额头,只见银光一闪,木云应声倒地,一个纸片傀儡人儿从他体内奔出,抬头看一眼吴遂,笑嘻嘻消了踪影儿。 “石头儿,石头儿!”大头上前扶起木云,木云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祝仡一味上前纠缠,大头无奈,给木云脱掉绿衫,扔给祝仡,祝仡紧紧抱着绿衫,低着头喃喃自语。 “石头儿,是你吗?”大头伸着脑袋,试探性地问道。 木云捏捏她脸颊,“你怎么了?” “啊!”大头双手抱着木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族长,那傀儡好似......”祝华上前一步,说到这里,他见吴遂脸色阴沉,忙改口道,“我去请.....” “不用,我亲自去!”吴遂说罢,拔腿就走。 圣女忙戳着大头道,“跟紧他!” 吴遂来到一座秀丽的小山峰,大步流星走近一处树屋,他抬起脚来就要踢门,冷不防,门自己开了,开门的,却是吴回。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大哥,别来无恙啊!” 吴遂推开他,进了屋。吴回刚要关门,却被大头死死拦住,拼命挤了进去。屋子里却是别有天地,空阔如草原一般。 被木云强行拉过来的祝仡一看见地上绿油油的,扔了绿衫,扑倒在地,双臂双脚游动着,游鱼一般。 吴遂已经坐了下来,怒视吴回。吴回撅着嘴,“大哥,我知错了。” “近期有关梓儿的谣言是不是你散播的,”吴遂怒气不减,“梓儿的墓穴是不是你挖开的?” 吴回撅着嘴摇摇头。吴遂死死盯着他。 “真的不是我,”吴回可委屈了,“跟我无关!你可不能冤枉我!” “跟你无关!”吴遂冷笑着,一伸手,从吴回怀里飞出一个纸人儿落进他手心里,“这叫跟你无关?!” “我是听了谣言,一时贪玩......”吴回小声辩解着,不过明显的底气不足。 “贪玩?”吴遂冷笑道,“你是我从小拉扯大的,你骗不了我,快说实话!” 吴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嗫嚅道,“是三妹让我这样做的,她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也想知道!” “你胡说!”吴遂脸色大变,站起身来,“梓儿已经入土为安了!” “可就是她说的,”吴回仰着头望着哥哥,“她回来了,只是哥哥你被困在画里,她见不到你!” “她在哪里?!”吴遂面色苍白。 吴回道,“在杳然洞,和姑姑一起.......”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传来,“别怪回儿,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众人看时,从一侧山洞里走出来一个老妇人,竟是神农山的炎老夫人——原来的她便是吴遂的姑姑。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少女,却是吴梓。 “大哥,”吴梓从姑姑的肩头伸出一个脑袋,望着吴遂,赫然与生人无异。 “你,是人,是鬼?”吴遂快步走到姑姑身边,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吴梓,却突然背了手,脸色突变,盯着吴梓问道。 “我是鬼,”吴梓仰头朗声道,“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回鬼方,我偏不!我告诉你,不弄清我的死因我是不会走的!还有,就算人鬼殊途,现在我跟仡哥哥阴阳不隔,我就是要跟他一起,我就是要做他的新娘!” 她说着话,祝仡早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到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傻笑着望向吴遂,“儿子,儿子......” 吴遂叹息一声,望向吴梓,语气甚是凄切,“有尊严地死去不好过这样活着?” 吴梓回望吴遂,“我绝不会让仡哥哥死!绝不!” “你不懂他,”吴遂握着祝仡一直挥动的手,深情地说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你承认是你把仡哥哥推下山崖的?”吴梓盯着哥哥。 吴遂没有回答。 炎老妇人劝道,“遂儿,都到如今这个时节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你就老老实实说给我们听!” “是啊,大哥,”吴回也劝道,“你知道小妹的性格,虽然她现在是鬼,那性子跟生前一模一样,你就竹筒倒豆子,干脆利索地说给我们听,妹妹怎么死的,为什么仡哥哥会掉进山崖?!” 吴遂环顾了一圈,视线突然在大头身上停了片刻,随即他好似下了决心,一声长叹,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吴梓也在一旁添油油加醋地补充着,很快,整个事件的全貌还原了出来。 第127章 千载悠悠一祝融 祝吴两家是祝融部的两大家族,吴家一向以祝融神正统后裔自居,因此在长达千年的历史中一直牢牢占据族长之职。 祝家夺权数次失败,八百年前有个杰出的祝家子弟夺权失败后,另辟蹊径,不争族长之名,而抢族长之实,族长有任何事务他都主动挺身而出,拿出自家财产扶危济困,渐渐声望大增,族中皆知祝家,不知族长,甚至族长发号施令也不得不借助祝家,眼见的祝家威望如日中天,当时在位的吴家族长为了挽回收买民心,便禅让了族长一位,此次先例一开,自此成了惯例,禅让制虽引起祝吴两家更多的纠纷,但可喜的是,山民有了表决权,故此,祝吴两家都开始考虑切实的民生问题,百姓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就这样又过了几百年,祝家有个先祖不顾民意,硬要将族长之位禅让给不成材的儿子,吴家带领百姓反抗,却被血腥镇压,吴家子弟几尽灭绝,唯有一个偏远山洞里的一个小部落因为没人注意活了下来。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小小部落里不起眼的一个小毛孩儿,心怀壮志,得知吴家重创,他隐姓埋名混进祝融府,随侍祝家族长,得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又来有加官晋爵,凭一己之见庇佑家族繁衍昌盛,他将自己的志愿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到重孙一代,这个部落人数已经有数千人,各个心怀复仇之志,而此时祝家三代族长耽溺享乐不思进取,很快,就被吴家推翻。他们对祝家进行了残酷的血腥地报复,就在他们想要把最后一个祝家男儿杀死之际,天上滚雷大作,地动山摇。这些个吴家子弟害怕天谴,才留下这一根独苗。他们把祝家男儿关押起来,不想,他却半夜逃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数年之后,他成了拦路抢劫的山大王,抢劫财物牲畜和妇女,人人谈之色变,每次派出重兵捉他,他一进深山就如遁地一般消失没了踪影,每每都是无功而返。 靠着劫掠,他也算是家大业大,可他给子孙立下了祖训:那就是反抗!与吴家誓不两立,吴家支持的他们必定反对,吴家反对的,他们无条件支持。子子孙孙谨遵祖训,祝吴两家势同水火,一直延续到吴遂的爷爷当了族长。 吴遂幼年读族史时给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祝家对吴家的反抗,他不明白爷爷和父亲为什么会容忍吴家的存在,而且制定了诸多条例,努力和缓吴祝关系。年纪小小的他问过当时在族长之位的爷爷,爷爷笑而不答。 那时,有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常来找爷爷,爷爷称他是小友,一旦他来,总是好酒款待,两个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有一次他经过两人身旁,听见那年轻人跟爷爷说什么万物并生一体,善恶相长与共之类,他当时听不懂,只当那人是个疯子,后来经历渐丰,年纪渐长,他觉得那些话不亚于金科玉律,只可惜那个年轻人再也没有来过,听爷爷说他好像四处流浪去了。爹爹当族长时,祝家有几个部族竟然胆大妄为想要争统治权,爹爹小惩大戒,罚他们服了几天劳役也就不再过问了。年轻气盛的吴遂甚是憋屈,他问爹爹为什么不彻底铲除祝家,爹爹指着院子中的树,若有所思地说,“每个树都有它在那里的理由,大地会让每棵树扎根的。” 其实,在爷爷做族长时,对祝家已经宽容了不少,甚至有些族里事务祝家人想要参与,爷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爹爹继位的时候,他贯彻爷爷的治理之策,努力修好祝吴两家,甚至找人修订了禅让之法,想要重新实施禅让。这让吴遂大为不解,几百年来吴家统治祝融部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他认为父亲是矫枉过正,会把祝融部推进新的混乱中。 父亲并没有向他解释什么,一直到他继任了族长之位,他才明白原来爷爷和父亲是想从历史中寻找拯救部族的法子。炎炎山上的巨灵笔是部族的神物,有专门的守护使祭祀供养,可是从千年来的记录看,那笔每年都有从山中外移的痕迹,直到百年前,供养灵笔的五灰爷爷对吴遂爷爷说他们部族注定要失去巨灵笔的,他们的神佑时代终将结束,要靠人力来对抗天灾人祸了。 “履霜,坚冰至”,吴遂的爷爷已经开始想办法来让部族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因由,选择了禅让制,而这个制度的复活最终在吴遂爹爹手里完成。 吴遂与祝休同时被选为族长候选人,选择他们族长的人数一样多,只剩最后一个人没有选了,那就是祝仡,众目睽睽之下,他选择了吴遂,就这样,吴遂当上了族长。 祝休玉树临风,才高八斗,野心又极大,他满以为自己能当上族长光耀门楣,再没想到,拖自己后腿的竟然是亲大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未婚妻吴梓竟然背着自己跟大哥祝仡上了床。 城府极深的他几经思量,选择了原谅。因为吴遂给足了他脸面,让他任族长首席助理,一人之下而已,他还能参与族中事务管理。所以他忍辱负重,依然选择跟吴梓成亲,再没想到的是吴梓竟断然拒绝,还毫不羞耻地说自己喜欢的是祝仡,此生唯他一人而已。 祸福相依,也许是为了替妹妹道歉,吴遂更加重用祝休,对他的意见建议几乎照单全收。祝休表面恭顺,内里怀着恶念,大力扶植亲信,暗中栽培反抗吴家的力量,在十年之后的族长禅让中,他操控暗中收买好的心腹,最终当上了族长。 他开始了暴风骤雨般的报复,首当其冲的是前任族长吴遂,他找人编造了诸多罪责强加在这位一心为族事操劳的前任族长身上,原本备受爱戴的族长成了人们眼中披着羊皮的饿狼,他们诅咒恶骂一番后,看着这位伪善的前任族长高昂着头进了祝融府,跟着他的只有青娘,这个贴身的侍女知道主子是怎样的人,她极力向人们解释却被人们咒骂为一丘之貉,于是她不再解释,跟着高傲的主人仰着头进了祝融府,这个曾经是族长家居的府邸已经被抄,所有的家具一扫而光,只剩下空落落的蛛丝灰网,但吴遂居此甘之如饴,虽是被囚禁不得自由,但幸好在此,在这个他自小长大的院落,他可以回忆小时候坐在爷爷爹爹的膝头,回忆母亲故去后他手忙脚乱地照看弟弟和妹妹的情形,身不自由,而心可以穿越时空寻那异时异地的欢乐。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被隔绝,因为有一件重大的非他不可的事件,时不时有暗探给他传递着消息,他尚有用武之地。 祝休想报复的还有吴回。吴回生性闲散,不喜政事,远离朝堂,也很少跟祝休打交道,但他是吴遂的弟弟,是吴梓的哥哥,他的身份在祝休看来就是罪恶。可报复吴回的计划彻底失败了,因为守护使五灰突然得了神谕,他前世的妻并未脱胎为人,所以他需要寻找守护使的继承人,好巧不巧,这人竟然是吴回。吴回自此被五灰收在坐下,祝休刚当族长,知道自己的根基未稳,还不敢跟神使五灰公然对抗。 饶过吴回,祝休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两个给他带来直接伤害的罪魁祸首——祝仡和吴梓。 第128章 鼠肚鸡肠筹毒计 祝仡和祝休虽然是亲兄弟,可性格截然不同。祝休性格开朗外向,喜好读书交友壮游,胸怀大志,以振兴祝家为最大的理想。而哥哥祝仡内敛寡合,他酷好巫史,常常一个人拿着本书跑进深山,有时候几天几夜不回家。家里人问只说去读书了,也不肯多言,就把自己锁进屋子里。 很大程度上,祝仡是个透明人,不管是在族里,还是在家里。他唯一被关注成为焦点的时刻,就是他的选择左右族长人选的那一刻。当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吴遂之时,他就成了祝家的背叛者,也被吴家人讥笑为傻子。他的确是傻,当不被关注时,他几乎天天藏在深山里不见踪影,当成了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时,他却天天腻在家里,任由家里人的白眼儿和嘲讽,却不动声色置若罔闻。 功亏一篑没有当上族长的祝休经历很长时间的调节后,心里的压抑终于稍稍缓和了些,他开始观察大哥,越观察,越恐惧。他在大哥沉默独行的背后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强大的力量,那力量让他心惊胆战。 他暗中调查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跟踪了足足三个月,他才寻到了大哥山中的巢穴。趁着大哥在家里,他进了巢穴,巢穴中白骨累累,累累白骨畔,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那姑娘祝休认识,正是吴梓,是吴遂为了拉拢他给他联姻的对象,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因为吴梓是祝融部最美的姑娘,而且也是身份最尊贵的。自从联姻后,他请求吴遂帮他跟吴梓牵线搭桥见一面,开始,吴遂爽快地答应了,可后来一拖再拖,屡屡敷衍,祝休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处境下见到吴梓。 正思忖着要不要救吴梓,忽然,他听到了山洞外的脚步声。他环顾四周,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右手边的石林,于是他忙踮起脚尖窜进石林。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他探出脑袋窥探,来人竟然是五灰。五灰在山洞中环顾一周,然后坐在了吴梓身边。他抓起吴梓的手,在她手心里画着什么,许久,他把她的手放下,然后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祝休等了很久,不见什么动静,正打算站起身来,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他忙又缩回去,再看时,却是大哥祝仡走了进来。他径自走到吴梓身边坐下来,抓起她的手仔细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祝休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忙蹑手蹑脚窜出石林,窜到吴梓身边,端起她的手查看,却看见手心里用丹砂和黑土画了个符,他却不懂符的意思,便吐了口水在吴梓手心上,要将那符印在自己衣服上,却不想,吴梓的手一动,似乎在抗拒。他一看,吴梓鼻青脸肿,血痕累累,眼睛微微张开一道缝,是醒了过来。 他没有注意她的眼神,兀自抓住她的手要往衣服上印那符,不想听到洞口传来脚步声,他忙窜进石林,刚窜进去,捂住鼻口,大气不敢喘,就见大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葫芦,却是去河边打水来着。 祝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儿白绢,小心地擦拭着吴梓的脸,那吴梓却抓了祝仡的手,颤巍巍地指向石林。祝仡一愣,猎鹰一般冷峻地目光扫向石林,“谁?!” 祝休正想着怎么脱身,忽然心下一惊,浑身冷汗,动弹不得,原来,他看见至圣火焰刀凌空而起,正正指向自己。至圣火焰刀是祝家神器至宝,祝休自然知道它的威力,在强烈的求生欲的催动下,他举着双手走了出来,“哥,别动刀,是我。” 祝仡看见祝休,果然止住了跃跃欲试的至圣火焰刀。 “你来这里干什么?!”祝仡冷峻地瞧着弟弟。 “我在郊游,看见五灰长老,想喊住他一起饮酒,越喊他越走,我就一路追赶,不知不觉赶到了这里,”祝休见大哥顾及兄弟之情,心稍稍安定了些,“大哥,为什么你也会来这里?” 祝仡的目光始终在祝休的脸上,良久良久,他眼神里透出一股苍凉的悲伤,那悲伤深深触动了祝休,他心底的亲情忽然被唤醒,一霎那,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哥?!” 祝仡叹息一声,“你走吧!” “哥?!”祝休还想问。 祝仡忽然癫狂一般,举起双手,吼道,“我让你走!回家去!” 祝休被吓了一跳,拔腿就走。 “等等,”地上躺着的吴梓用尽全部的气力喊道,声音不大,但祝休听到了,他忙回过头来。 “带我走,”吴梓对他伸出手。 祝休望望哥哥,哥哥正讶然地盯着吴梓。 祝休想到吴梓手心上的符,决定赌一把。他悄悄走回来,蹲下身,抱起吴梓,吴梓的头极力地伸向祝休的耳畔,轻轻发出气音,“你不该来。” 祝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心窝一股热流,紧接着,一阵剧痛,他跌倒在地。他看见吴梓双手拔出插在他胸口的刀,邪恶而诡异地笑着,那眼神,好像在看猎物。 祝仡抢过吴梓手里的刀,远远扔了出去,他俯身抱起鲜血淋漓的祝休,急匆匆往家里奔去,昏迷中的祝休,只听到“砰砰砰”剧烈的心跳声。 祝休在家养伤近一年,这一年中,祝仡昼伏夜出,总是趁着弟弟睡熟溜出去,他怕祝休走漏风声,但他没想到的是,祝休隐瞒了受伤的缘由和山洞的经历,他对弟弟的守口如瓶甚是感激,却全然不知,这个狐狸一般的弟弟正是想打消他的疑虑,好给他致命一击。 原来,来给祝休诊治的医师兼仵作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医师看着祝休的伤口甚是惊讶,“这伤口的形状,我只在死人身上见过,活下来的,你是唯一一个人。” 听了他的话,祝休仔细查看着那伤口的形状,他大吃一惊,“难道,吴梓就是赫赫有名令人闻风丧胆大盗天谴?!” 天谴是祝融部人人闻名色变的名字,他神出鬼没,杀人如麻,而且他杀人全凭心意:好人杀,坏人杀,老人杀,妇孺杀......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杀人,也没有人知道哪天就会被他所杀,唯一让人们稍稍心安的是,他从来只杀人不劫财不劫色。 “不劫财,不劫色,”祝休嘀咕着,越发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不过,他并不声张,因为他深知,钓大鱼得有耐心,现在,他不妨先拉长自己的钓鱼线。 他面色平静,对医师说,“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不过你错了,这伤口是我在舞刀时不小心弄出来的,你要是有疑或是想邀功,只管对族长去说。” 医师自然知道祝休的势力和气焰,他可不想惹这只猛虎,遂谄媚笑道,“我老眼昏花,这伤口的形状稀松平常,是我眼拙,我眼拙......” 第129章 修法阵神迹难窥 祝仡带了水和食物回到山洞里,吴梓已经背靠着山洞坐了起来,她自己挣扎着,把脸上的血污灰尘擦拭干净,正倒了一汪水在手心低着头看着自己,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又垂下头,娇嗔道,“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祝仡没作声,只把水和食物放到她身边,又默默地捡拾柴火燃起篝火,洞内瞬间温暖而又明亮。 吴梓喝了口水,一手拿起馒头啃着,又摊开自己的手心,盯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该心软,祝休肯定是对你生了疑心,前来探查的。他看见我手心的这符。” 祝仡还是不作声,盘腿坐在火前,背对着吴梓,整个山洞里只有“噼里啪啦”柴火燃烧的声音。 吴梓又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这符他只看到了,想要拓印,没得逞,你若不忍心杀他,等我好起来,我去杀了他。” 祝仡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 吴梓急了,把手里啃了两口的馒头扔了过去,正打在他背上。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吴梓,又扭过头去盯着跳跃的火,沉默了良久,说道,“睡吧,等明天天亮,我送你回去。” 吴梓冷笑道,“好啊,那你准备好两口棺材,你敢送我回去我就自杀,你把我尸体送回去,大哥肯定不会饶了你,到时候你也一起死!” 祝仡轻轻叹息一声,“你这是何苦呢?” “我说过我就认准你了,你活我陪你活,你死我陪你死,你风光无限我陪你共享春光,你颠沛流离我陪你四处流浪,总之,你别想甩开我!”吴梓情绪激动地说了一长串,开始急切地喘息起来。 祝仡仍是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她轻微均匀的鼾声,他微微转过头去,见她睡着了,便走过去,抱起她来,她身子一颤,嘟囔道,“别赶我走......” 他一惊,却看见她仍闭着眼睛,知是梦话,这才放下心来。 “让她留下吧,”洞口,有个声音传来。 祝仡抬头一看,却是吴遂。吴遂走了进来,低着头看看祝仡怀里的妹妹,说道,“留她在这里吧,我知道她的性子。” 祝仡没动,良久才说道,“她留下必死无疑。” “送她回去她会生不如死,”吴遂苦笑道,“随顺她吧,命运的转轮将她送到你身边,就认命吧。” 祝仡听了,放下吴梓,“祝休是她唯一的生机。” “我已经把生的机会给了她,”吴遂道,“她奋不顾身地扑向了你。” 两人低着头,看着火光中熟睡的脸,都没在作声。良久,吴遂先开了口,“走吧,五灰该等急了。” 朦胧的月光下,两人并肩向炎炎山走去。炎炎山洞,大祭司五灰正襟危坐,闭目静修,听到他们来了,睁开眼睛,端来清茶。 “情势怎么样了?”吴遂问道。 五灰道,“灵笔已经寻好了送画人,届时我会随着画外出,确保万无一失。” “送画之人是谁?”吴遂问道。 “土象,”五灰道,“画作有它的意志,土象定然会遵命而行,这个无须担心。” “象秀谷不会反悔吧?”吴遂问道。 五灰摇摇头,“神选之地,纵使反悔也无可奈何。” “还有什么问题吗?”吴遂和祝仡见他神色凝重,问道。 五灰点点头,沉默良久,不肯说话。 “有问题你就说,”吴遂催促道。 “死神是天神,”五灰轻声说罢,不再言语。 吴遂一愣,望向祝仡。祝仡皱皱眉头问道,“难道死神也责怪祝融神的背叛?” “不,恰恰相反,死神欣赏祝融神的反抗精神,反抗也是死神的特质之一,”五灰望着祝仡,“我们部族谁最有反抗精神,可能就是天选的祭神之人。” 他说罢,死死盯着祝仡。 “以身殉道,善莫大焉,”祝仡远离尘世间,潜心于精神生活的追求,听了五灰的话,他生出灵魂有处可献的喜悦。 “不是你,”五灰忙打断他,“我占验出三个人,最先排除了你。” “那是谁?”祝仡不免失落,但失落背后藏着一种隐约的喜悦。 “你,”五灰指着吴遂,死死盯着他。 吴遂一愣,面色平静,片刻后,微微一笑,“人,总有一死。” 五灰也笑了,“还有一个,祝休。” “什么时候能确定下来?”祝仡问道。 “确定权在灵笔,”五灰站起身来,小心地捧出一幅画,却是祝融府,惟妙惟肖,真的一般,“这是灵笔所画,因缘之下,你跟祝休会进到画中,至于祭神者,在你们出来后,自有分晓。” 吴遂接过画,小心地塞进怀里,“如果可以,能把梓儿排除其外吗?” “神迹幽微,也许正藏在每个人的意愿中,是她扑进来,”五灰喝了口茶,“我无能为力。” 吴遂叹了口气,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他忽然感伤起来,说道,“我们家梓儿生来就美,人又机灵,爹娘将她捧在手心里,我和回儿对她百依百顺。梓儿一向不喜人间事务,不大愿意跟人交往,她最爱亲近自然,往往游山玩水,几日不见人影儿,她最是善良,有小动物受了伤她也会难过得流泪,不眠不休地照顾......哎,她唯一让我们担心的,就是她的倔强,有一次她救回一只生了病的山猫,被那猫传了疫病,我趁她昏迷将那猫扔了出去,她醒来见不到猫,以为是我们将猫弄死了,她定要跟那猫一起死,还好我们找回那猫,她才平静下来,自此我们知道了,但凡忤逆她,她就会寻死,因为她说,一旦被人拒绝,是生不如死的......” 原来吴梓的伤竟然是自己跳崖造成的,若不是吴遂和祝仡两人的抢救,只怕她就真的死了,而她跳崖的原因是爱上了祝仡,对祝仡表白再三遭拒,她生无可恋,选择了断残生。 祝仡听了吴遂的话,摇摇头,“我不会对任何人百依百顺的。” 吴遂刚想说什么,他看见五灰脸色不安,知道他有话说,果真,没过多久,五灰道,“能不失赤子心者必非常人,非常之人有非常之责,吴三小姐是把她的神圣使命化进生命中,所以此世为人,虽然她未必知道她的使命,但那使命始终在左右她的选择,她是把自己给了使命!” “她有怎样的使命?”祝仡想起吴梓手心上的符。五灰必然是占算之后留在她手心的,“那符是什么符?” 五灰微微笑道,“那天翻阅上古神使,我看见阴阳使者的面目与梓姑娘甚是相似,那符不过是想验证一下。” “结果如何?”祝仡和吴遂同时问道。 “天机深不可测,”五灰摇摇头,“我神力有限,辨别不出。” “可我看上古传说,阴阳使者并非一人,而是一个部族,”祝仡道,“他们能穿梭阴阳界,为生死两隔的阴阳二神传递消息,也有传说说他们是一个祭祀部落,日日为阴阳二神唱挽歌......” 祝仡说到这里,忽然失了神,他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会一直笼罩着吴梓了,她必然会死,可是有谁不是必然会死呢,为什么偏偏只有她的死,才让自己牵肠挂肚,焦灼难安呢。 “未知的就暂且放下吧,”五灰从袖子里掏出两排草编的小人儿,一排小人儿白衣白帽,手执伞状的绿枝;一排小人儿穿火红色布衫,手持火焰刀,“这是我设的三色阵,能把人送进那画里,我来教你们催动之法。” 天色快亮了,吴遂和祝仡也学会了催动法阵的方法。吴遂起身告辞,祝仡也要走,被五灰留了下来。 五灰对祝仡说道,“巨灵笔是带着天上的火焰来到人间的,笔在炎炎山,那火焰留在了你们部落。” 祝仡点点头,“至圣火焰刀据说就是那火焰所化成的。” 五灰点点头,“得借助火焰刀的焰火,巨灵笔才能绘出形貌。” 祝仡问,“什么时候需要?” 五灰道,“下个月月圆时节。” 祝仡点点头,“我会准时送达。” 五灰望着泛白的天幕,突然问道,“你是喜欢吴三小姐的,是吗?” 祝仡一愣,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似乎不明所以。良久,他苦笑道,“在我眼中,人,不过是会动会说话的腐肉。” “可是你这一世都在为一块块的腐肉牺牲,”五灰笑了,“等杀神归位,你就可以卸任,做回自己了。” “做回自己?”祝仡有些失神,“我是谁?” “你可以是别人的儿子,大哥,情人,朋友,”五灰道,“你自己选择你是谁。” 祝仡茫然地点点头,回了山洞。 第130章 悦君慕君君不知 吴梓酣酣睡着,祝仡失魂落魄地坐在她面前,看着那张肿胀的脸,他不能把她当成腐肉,因为她在呼吸,她笑起来像春日枝头的花儿,她哭起来像月光下流动着露珠的纤纤青草,她绕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像是绿荫枝头的黄莺儿,她是个鲜活的人...... 他杀了太多的人,有刚出生的婴儿,有壮年的男女,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开始他还是良心不安的,总觉得有罪,后来杀得多了,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真正地认可了自己的使命,他杀人时不再有任何的心理波动,他按照名单,完成任务,回到山洞,读书习练术法,然后再接到名单,再去完成,如此周而复始,就如春秋更替一般自然。 现在杀神即将归位,他的任务也将终结,他是存了心要将自己的生命在任务结束后一起结束的,他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她像只花蝴蝶拍打着翅膀横冲直撞闯进了他的生命中,唤醒他内心冰封已久的春光。 正出神,他忽然听到“哧哧”的笑,她醒了,抓了他的手,“你盯着我看了好久了。” 他抬起头,想站起来,被她一把扑倒,她半躺在他怀里,娇嗔道,“抱着我,我还想睡一会儿。” 他一动不敢动,任她双臂环着自己的腰,整个身子躲在他怀里,脸就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呼吸均匀,好似睡着了,他稍稍安心了些,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把双手轻轻拢了她的腰肢。 她咧着嘴儿甜甜地笑了,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脖颈儿。她真的很爱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献出一切。 那天,她跟往常一样在外面瞎转悠,忽然听到呼救声,却是一只山豹,嘴里衔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浑身血痕累累,面目全非,哀嚎响彻整个山谷。吴梓不顾一切地奔向山豹,张牙舞爪地吓唬着它,想让它吐出嘴里的人,不想那山豹根本不理睬,吴梓急了,捞起一根手臂粗的树干狠狠敲在豹子头上,豹子受惊怒吼,将嘴里的人喷了出去,猛扑向吴梓,吴梓左冲右突,避不开,被它的利齿划破了手臂,巨大的疼痛让她愣在原地,那豹子猛地抬起来向她扑来,她看见半空中那血盆大口如天罗地网将她罩住,她眼睛一闭,只觉得要葬身豹腹。伴随着尖利的一声呼啸,那豹子轰然坠地,将她压倒在地。她尚有意识,觉得自己被一座大山压倒了,不能呼吸。就在她奄奄一息之际,只觉得眼前一亮,身子一轻,一张瘦削如山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他俯身低头,拍了拍她的脸,见她睁开了眼,便一言不发拖着豹子走开了。吴梓忙坐起来,看见那男人肩上背着一张弓,背上背着箭囊,猜到是他救了自己。她忙爬起来去追那男人,“你为什么要射死这只山豹?” 男人好似没听见,继续拖着豹子走。 吴梓忙跑到他跟前,伸出手来拦住他,“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射杀山豹?” 那男人神色冷清,定定地看着她。她一向被宠着长大的,从来没有人这般不搭理自己,见他不说话,她可就急了,双手捏着他的耳朵,“回答我,为什么要射杀山豹?” “你想听什么答案?”那男人拽开吴梓,一只手如铁箍一般箍住她的手腕儿。 “真实的答案!”吴梓硬气地盯着男人。 “我看中了这豹皮,”那男人松开了吴梓,将她甩到一旁的草丛中,拖着山豹继续走。 吴梓爬起来追上去,又拦在他身前,“你若是因为救我杀害豹子,我可能会原谅你,可你因为私欲杀害它,我不能原谅你!” 男人盯着她,“我是为了救你杀害了豹子。” 吴梓一愣,微微一笑,“我就知道,看你相貌就不像是滥杀无辜的,既然你救了我,我就原谅你了,现在,我们一起把这豹子埋了吧,虽然它吃人不对,可毕竟,吃人是豹子的天性,所以,我原谅它了,现在我们......” “我杀的豹子,我来处置,”男人道,“你很吵,离我远点!” 吴梓被最后一句话伤害了自尊,眼泪都几乎流了下来,她跑起来去追那男人,冷不防,草丛中一双手捏住了她的脚,她吓得大喊起来。那男人转身跑了回来,两人往草丛里看,看见一个浑身是血,体无完肤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挣扎着抬起头,“恩人,救命恩人,受我......” 他说着话还极力地爬着跪起来,连连叩头。 “救他!”吴梓对那男人道。 “我不懂医术,”那男人说着就要走。 吴梓一把扯着他,“送他去看医师,留在这里,他会死的。” 男人站着不动,吴梓拖拽着将他拉到被豹子咬伤的那人面前。男子俯身抱起伤者,跟着吴梓去找医师。到了地方,男人放下伤者便走,吴梓要看伤者,没注意到男人已经离开。 第二天,吴梓一大早到那豹子出现的地方等了一天,不见那男人,第三天,第四天,一直等了五天,男人始终没有出现。黄昏时分,吴梓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忽然看见前面一男子穿了山豹皮的马甲背心,吴梓认得那纹路,正是那天的山豹,她忙跑去追那男子,可男子一溜烟儿进了人群,消了踪影。有认识吴梓的问她急慌慌做什么,她便说要追那穿马甲的男人,那人告诉她穿马甲的是祝休。虽然没追上,但知道了那人的名字,吴梓心里的不快一扫而光。 第二天一大早,吴梓先去看了那被山豹咬伤的人,他长相甚是奇 怪,方形的柚木脸,眼耳口鼻都似雕刻一般,扁平的,虽然样貌怪异,但是从内里透出一股雅致高贵的气质,令人不敢轻视。他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听闻吴梓要去找那个杀猎豹的男人,他自告奋勇要跟她一起前往谢谢另一位救命恩人。 在进山的途中,那人一路热聊,吴梓才知道这人是媸妍族的族长媸魅,路过祝融部,不幸跌落山崖,差点儿成了山豹的猎物。两人来到当天遇险的地方等了半天,仍不见人。吴梓向人打听着祝休的家在哪里,她决定去他家找人。正往他家的路上走着,迎面碰上了那日的那个男人,此时的吴梓并不知道,这男人是祝仡。 “喂,姓祝的,你为什么躲我?”吴梓先迎了上去。 祝仡斜了她一眼,绕过她往前走。媸魅见机迎了上来,双手抱拳,笑道,“感谢恩人搭救,请受在下一拜!” 说罢,他双膝跪地,连连叩头。 祝仡本不想理他,径直要从他身旁经过,被吴梓一把扯着,“你为什么这样欺负人家,纵使救了命也用不着让人叩头啊?” 祝仡瞪大眼睛瞧着这不讲理的姑娘,无奈又无助。 吴梓推搡着让他扶起媸魅,媸魅双手伸向祝仡,祝仡不明所以,吴梓扯着他的双手递给媸魅,媸魅用力地握了握,松开时,祝仡觉得手上一阵刺疼,一看有一个小孔已经渗出血来。他望向媸魅,眼神狠戾。媸魅见罢,从手心里拔出一根针刺,咧嘴儿道,“实在不好意思,可能刚刚叩头不小心被刺了。” 祝仡觉得面前的这两个人都是事精儿,不想再搭理他们,冷笑一声,拔腿就走。吴梓要追,媸魅一把将她拉住,手心里托出两颗殷红殷红的同心豆儿,“你一颗他一颗,吃下去,他就知道你的心思了。” “什么心思?”吴梓不明所以。 媸魅笑了,“你无缘无故地总想寻他,说些乱七八糟前后矛盾的胡话,甚至不明所以地冲他发火,是不是就想引起他的注意?” “是吗?”吴梓反思了几天来的心情,“好像是哎。” “是爱没错了,”媸魅笑道,“同心豆儿双双对对,可以彼此感应,你们两个吃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他。” 吴梓眼睛亮了,“果真?” 媸魅点点头,“再有什么爱情难题,来媸妍族找我。” 听闻是媸妍族,吴梓再不怀疑,将一颗同心豆儿扔进嘴巴里,一边嚼着,一边去追祝仡。原来媸妍族相传是爱神的后裔,他们最懂的什么是爱,如何催动爱情。 第131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吴梓将同心豆儿强行塞进了祝仡的嘴巴,从此,她也强行闯进了祝仡的生活,将他的生活窥探了个清清楚楚。 她静悄悄躲在山洞里观察,发现这是个很孤僻的男人,他住在深山里,深居简出,几乎不跟人来往,而且他饮食极简,两三天才见他吃一口干瘪的饼喝一点山泉的水。她实在不能忍,从藏身处跳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人?人不是你这样过日子的,跟我来!”她把他拖出山洞,来到泉边给他洗手洗脸,采了很多的野果塞进他嘴里,还挖了土豆用野火烤,“你得天天吃饭才行,怪不得你瘦骨嶙峋的!”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篝火,嗅着土豆的香味儿。 “你又不是没有家,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跟离群的野兽一般?”她好奇地问道。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篝火,嗅着土豆的香味儿。 “跟家人吵架了?闹矛盾了?”她又问。 他仍是不说话。 她凑到他身边,把脸凑近他的眼睛,歪着头问道,“为什么不理我?” 他下意识地往后躲开,视线随之望向了黝黑的丛林。他害怕香喷喷暖乎乎的烟火气息,每每他去杀人,走进去总是这样的气息,等他走出来气息瞬变,犹如暖春瞬间冰封雪飘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杀神缺位,人的杀戮仍要继续,躲在鬼方的刈空只是杀手之一,各界有太多太多的刈空,他就是其中之一。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杀他们,可是当名单送达的那刻,他会收起所有的杂念,变成冰冷的只会执行的刀剑石斧。 还在他很小很小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把他送进了这山洞,山洞的尽头处有个机关,那机关打开,会有一个新的小小的山洞,山洞中铺着黝黑的草,洞正中的山壁上悬着一盏石灯,燃着的腐草发出好闻的腐香,一个头发灰白眉毛垂地的老女人端坐在灯下,在她身前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五灰和吴遂。小小的祝仡走过去跟他们坐在一起。 那老女人本是炎炎山上的一块顽石,就是那巨灵笔的笔芯所触之石,那笔触轻轻缓缓地说着自己的故事,那顽石有意无意地听着,数以万年的时间,翻来覆去地听着,那顽石突然泪落心忧,它察觉到了笔的不安,它隐隐猜到了故事的未来走向,这一点不安,一滴眼泪,使它有了性灵。在一个风雷大作的夜晚,巨灵笔震颤,山石滚落,这顽石因缘际会从山腰滚落山底,那里躺着一具无名的老女人的尸身,于是顽石借了这副躯壳,它要开始点化应运而生之人,顺运而行。 它最先找到了五灰的爷爷,五灰家族作为祝融部的神族独立超脱于祝吴两家,他们家族的婚姻形式是独一无二的。巨灵笔的守护人一定是男性,这男子的妻子是他自己指定的,他们带着前世的记忆,往往会去寻找前世贞洁而终的女子,他们把女子的出生方位,年纪相貌,外貌特征一一写下,由专门的人前往各方寻找,寻找到了就圆房生子,在生下来的儿子中占验留下最忠厚的培养继任巨灵笔的守护者,其余的儿女由女子带着回娘家,或是自行寻觅去处,反正是不能呆在祝融部的。 说也奇怪,从这一选拔守护人的形式至今,寻来的女子全是能生能养的,所以守护人的传承者大有可选。如今,已经到了五色,是五灰的爷爷,他一方面骄傲于自己神圣的身份,一方面却隐隐不安,他已经明显地察觉他的儿子五味的不诚,作为巨灵笔的守护者,赤诚忠心是第一要务,可儿子五味过于聪慧,时不时用他的小聪明来应付责任,比如午时擦拭巨灵笔,是守护人每天必须风雨无阻的,可五味却怕风雨怕日晒,总是选在没有风雨,日头不甚炽烈时才迟迟而行,有时候甚至会偷懒逃掉,在几次重罚之后,五味才稍稍收敛,但看得出,他是因为责罚才改的,而不是因为认清了巨灵笔守护者的责任。 五色恨铁不成钢,早早让五味描绘了他意中人的模样,很快给他娶了妻,生了子,生了三男两女后,五色迫不及待占验了继承者,他留下了第三孙无灰,让那女子带着其他子女离开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那混账五味竟然在一个深夜留书出走,他说他贪恋人间烟火,他想过的生活是子孙绕膝,和爱人耕田泼茶,他不想侍奉那死物,他不想自己的一生跟祖辈一样,只有一春,自此便枯槁一生。 五味派人到处找那不孝子,却始终寻不到,他只能一方面当着巨灵笔的守护者,一方面悉心教导孙子五灰。 这时候,族里不少人看到巨灵笔晃动,在炎炎山裂变,巨灵笔倾倒之后,更多的流言蜚语无情地指向这个可怜无辜的老人,他们咒骂着老人无能,管不好儿子,进而质疑他私徳有亏,这场灾难就是对他的警戒,原本人人崇拜尊敬的神使现在变成人人猜忌的小人,老人只能默默承受。唯一能给他安慰的,是小孙子五灰。他性情忠厚,安贫乐道,小小年纪就无惧流言蜚语,倒时常劝导爷爷。当那死而复生的老女人找到五色时,他正仰望着星空,教孙子五灰学唱祭祀巨灵笔的曲子。 作为一个虔诚的守护使,在老女人说出巨灵笔近十年的种种微小变化后,这个老人相信了她,并且毫不犹豫地同意让她给孙子说法。也是在他的帮助之下,小小的吴遂和小小的祝仡被送进了山洞,听灵石说法。 那老女人只活了九天,第十天启明星亮起的时候,女人消了踪影。其实,石头是可以永恒不灭的,可那得了智慧的石头选择了化为人形顺应造化之行,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那运行的造化会像滚动的海潮消融雪花一般将它形体和所得的智慧一并消融,它不在乎,它以自己为蜡,将智慧点亮,将那亮光指点给那三个小小地人儿,它知道,那三个人是它的同类,灵魂上的同类。 “没有死就不会有生,个体的死亡才能换来群体的永生,”那老女人的声音一直镌刻在祝仡的心田,从未减弱过,“死和生是人类的两端,拉紧生,拉紧死,绳子只有紧紧的张力,活着的人们才有可能从生走到死,你,就是拉扯绳子的人......” 祝仡忽然站起身来,今夜,他又接到了名单。 “你要去哪里?”吴梓不顾烫,抓起一个烤焦的土豆塞给他。 他抓住她两只的手腕儿,往两下里一扯,土豆跌落地上,他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离我远点,我会杀人。” 她被那冷峻的眼神吓傻了,大气也不敢喘。 他松开她,脚不点地,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第132章 无情不似多情苦 月光清冷,凉风如水,白草猎猎。他手中的至圣火焰刀闪烁着黝红黝红的小火焰。他缓缓走进月色,衣服湿沉湿沉的,浸满了血。 “他们是你的仇人是吗?”她目睹了他杀人,她亲眼看到他的火焰刀伸向手无寸铁的老妇幼孺,她已经找了千万条的理由为他开脱。 “不是,”看着她站在草丛里,雨露沾襟,好像月中仙子,他冷冷道,“我以杀人为乐!” “没有人会以杀人为乐!”她凑近他,那扑面的血腥让她惊颤恶心,“没有人!” “你别把我当人,”他说着,下意识远离了她。 她又上前来抢他的火焰刀,他闪身避开,从腰间解下一把软剑扔给她,“你想杀我吗?” “我想杀了你!”她捡起软剑,刺向他的咽喉。 他并不闪躲,她终究下不去手。那颗同心豆儿让她意绪烦乱,她能清清楚楚地感知他的内心,他不快乐,他很痛苦,他不想杀人,他厌恶自己......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将软剑扔在地上,人也随之精疲力竭,坐在地上。 他等了许久,天上的冷月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他捡起软剑,独自走向山洞。 吴梓在家里躺了好几天,茶饭不思,无精打采,请来的大夫也被她一一赶走。吴遂甚是担心,这天他匆匆处理完族中事务想赶回家去看妹妹,没想到吴梓却跑了进来。 “哥,我要嫁给祝休!”吴梓眼睛红肿,眼神里却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你说什么?”吴遂大吃一惊。 “你出文告,我要嫁给祝休!”吴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你再想想......”吴遂极力劝解,“毕竟你......” 吴梓不再听哥哥说,径自跑到案牍后,亲自动手写下文告,昭告全族她的婚讯。 “小妹,不急决定,你先见见.....”吴遂拦阻。 吴梓已经把文告给了下人,让他们张贴出去。 “你至少要先见见人家,听听人家......”吴遂拦住那要张贴的下人,吴梓呵斥下人快去张贴宣告,吴遂甚是无奈。 “我现在就去见他!”吴梓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哥,我绝不后悔!” 说罢,她匆匆跑了出去。 “祝休在这里,你去哪里?!”吴遂喊,她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族长,您找我何事?”祝休恰巧从公房内室走了出来。 “你要娶我妹妹?”吴遂控制好情绪,尽可能平静地问。 祝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不明所以。 “我妹妹昭告天下,要跟你成亲,怎么回事?”吴遂问,“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什么时候私定终身的?” 祝休眨眨眼,“三小姐跟我有过几面之缘,她既然垂青于我,我一定不负她。请族长成全!” 吴遂望着他,见他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一时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祝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朗声道,“请族长允我告假,我这就回去禀告母亲,定亲该有的礼仪礼节,一定应有尽有,绝不辜负三小姐厚爱。” “罢了罢了,你快回家吧,梓儿找你去了!”吴遂无奈地挥挥手,准他离去了。 祝休和吴梓的婚事让整个祝融部空前热闹起来,这是几百年来吴祝两家首次联姻,况且一个是祝家的翘楚,一个是吴家的艳姝,可谓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祝休回到家里,将这喜讯告知了母亲,母亲自然是欣喜欲狂,开始整修房屋,置办婚庆物品,还请来了祝氏家族最有威望的老人去吴家下聘书。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这欢庆中时,始作俑者吴梓却躲在深山里茫然未知。 吴梓闯进山洞的时候,祝仡正躲在山洞里看书,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里面是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看的好玩儿的,她把好吃的摆在他的面前,好看的装饰品开始装点山洞。 祝仡感受到一种侵犯,他站起身来,将吴梓带来的东西全部扔进了火里,随后又将她摆好的东西一并扔了进去。 “扔吧扔吧,我再带新的来,”吴梓压下怒气,强装微笑,“我已经跟哥哥说了,让他昭告全族,我们成亲。成亲后,你愿意回祝家我就陪你回祝家;你愿意回我家,我们就住在我家;你愿意在这山洞,我就陪你在这山洞。” “滚出去!”他觉得忍无可忍。 吴梓停了片刻,又开口道,“你要是这些地方都.....” “我让你滚出去!”他双眼通红瞪着她。 她撅着嘴落了泪,抬起眼看着他。 他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山洞外拖,全然不顾她的脑袋磕在了尖锐的山石上,鲜血淋漓。到了山外,他如扔一头死猫一般将她弃掷。 回到山洞,他坐立难安,心,眼,耳,鼻全都留在了洞外一般,关注着洞外的动静。他抓起书来,强迫自己看书,可那书上全是她的音容笑貌,他吓得扔掉了书,跳起来紧紧倚着山洞墙壁,那火霹雳吧啦,宛若她的声音,他双手捂着耳朵,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杀了我吧,”突然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她披头散发,额角流着血。 “你杀了我吧,活着得不到你,生不如死,”她的眼睛浸泡在泪水中,死死盯着他,“我的灵魂在你身上,我整夜整夜不睡觉想着你,听到你的声音看到你的人我才是活着的,没有你我无精打采生无可恋。你要是真的讨厌我,不想看见我,杀了我,杀了我......” 她扬起脖子,闭上眼睛,眼泪和着血水流下。 他的手抬起来,缓缓伸向那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儿,在即将触碰的一霎那,他缩了回来,扭过头去,背对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冷酷无情的背影,万念俱灰。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山洞中那凸起的尖利的洞壁,巨大的冲撞中,她昏了过去,暂时去往那无思无虑无忧无喜的祥和之地...... 他俯下身,看着她,眼泪忽然如止不住的山洪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每一个都变成一块儿石头压在了他的灵魂上。执掌死亡的,应该是神,当神缺席,人不得不担负起神的责任时,人的灵魂被这沉甸甸的责任压成了干瘪的碎片,支撑着他活下来是人性中的神性,而神性只是天幕上的星星,不是天幕。那个自小就被种进灵魂深处的种子萌芽茁壮长成了参天大树,树根撕裂着人性,逼迫着他这个肉眼凡胎的人负重神职,他只好把人性束缚捆绑,任由它干枯,他怕,人性会泯灭神性,人性会拖累神性,他记得,他是应运而生的,他是造化的奴仆,没有半分自由,不能有自我! 这个傻女人,用她芊芊素手摇晃着捆绑人性的绳索,他的人性开始觉醒,他害怕,他恐惧,他害怕醒来的人性会泯灭神性,就像白昼隐藏了星星一样。他极力地躲避,她却带着艳阳步步紧逼。 ...... 第133章 患难真情情难控 吴梓醒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大哥和二哥坐在床边,见她醒来,两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谁把你伤成这样?”吴遂担心地问道。 “谁送我回来的?”吴梓反问道。 吴遂道,“有人进山打猎,看见你重伤躺在草丛里,就把你送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 吴梓流着泪,把头埋进被窝里,一言不发。 这时有人来报,“祝公子听闻小姐受了伤,前来问候。” “不见,不见,不见,让他滚开!”吴梓猛地坐起来,似乎想下床,忽又停住,蒙着被子躺了下来,“让他滚!” 吴遂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对弟弟吴回点点头,吴回会意,出去见了祝休,对他的关切表示感激,只推说妹妹受伤严重,现在正睡着静养,不宜见客。祝休倒也识大体,放了礼品就回去了。 吴梓听见吴回进来,从被窝里伸出头来,“二哥,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吴回本来心不在焉,及至瞄到大哥的眼神,又往回找补,“他说你好好休息,等你方便的时候他再来看你!” “还有别的吗?”吴梓追问道。 吴回瞧瞧大哥,大哥纵使再有诸多的暗示他也编不出来,于是干脆利索地摇摇头。 吴梓叹了口气,问道,“他答应与我成婚了吗?” “当然,”吴回眼睛一亮,他发现伤痕累累的妹子此刻好像精神不错,脸上甚至出现了笑意。 “你脑子撞坏了,”吴回趴到床头,用手指去戳她额头上尚未结疤的伤口,笑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 吴梓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一手抓住吴回的手指,狠狠捏着,一边对着大哥告状,“二哥戳得我好疼!” 吴遂一个巴掌拍在吴回背上,吴回满是委屈,“哥,是她捏着我的手指,我手指头快被她捏碎了,你不管管?” 吴梓听了,用了更大的劲捏着,吴回呲牙咧嘴,上蹿下跳,逗得哥哥和妹妹都笑了起来。 吴梓躺了两天就躺不住了,趁着哥哥们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她跑去山洞,山洞里空无一人,在里面等了很久,也不见人回来。她思忖着也许他在准备婚礼,应该会在家里,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一路打听着祝休的家一边雀跃地奔跑着。 祝家张灯结彩,布置得甚是喜庆,家里上上下下正忙得热火朝天,吴梓径直跑进内院,大声喊道,“祝休,祝休,你出来!” 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急急忙忙从内堂跑出来,“姑娘您是?” “我,吴梓,”吴梓大声道,“祝休在吗?” “啊,吴三姑娘,”那女子是祝休的娘亲草芽儿,她笑盈盈走上前来,“休儿外出了,大约黄昏时分会回来,要不您进来等一阵子。” “这是为我们的婚礼布置的吗?”吴梓被祝家的热闹氛围吸引了,开心问道。 “是啊,您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有什么想再加的,只管告诉我,”草芽儿见准儿媳长相俊美,落落大方,甚是满意。 “我很满意,”吴梓笑了,她望了望中天之日,只觉得要等到黄昏太晚了,“祝休去了哪里,我去找他!” 草芽儿一愣,旋即道,“要不您在这里等他,我派人把他找回来。” “不用,”吴梓道,“我去找他!” “听他说今天要去炎炎山,”草芽儿道。 “好嘞,知道了,”吴梓开心地向外奔去,刚到门口,她忽然又折回来,“您是?” 草芽儿一愣,笑道,“休儿的母亲。” “伯母,你们什么时候娶我过门?”吴梓嘻嘻笑道。 草芽儿又是一愣,“你哥哥说下个月......” “随时都可以是不是?”吴梓打断了她的话,“我哥哥说三天后我就能过门,三天后,可以吗?” “三天?”草芽儿惊讶地盯着吴梓,见她不像是开玩笑,她下意识地望向吴梓的腹部。 好巧不巧,吴梓正好双手捂着腹部,斜着脑袋望着她笑。 草芽儿自以为猜到了缘由,笑意更浓,忙不迭点头,“来得及来得及,三天后绝对来得及!” 吴梓快乐地点点头,脚不点地地奔出门去,犹如一只初生的小鹿,跃动着奔向炎炎山。经过一片丛林,她忽然被一阵低沉的人声吸引,循声看去,有两个男子正面对面团坐着,他们中间摆着一个占验盘,盘子周边有一圈儿的白绢卷成的小人儿。 “表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吴梓见其中一人是神农山的炎朋,她喜出望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两人听到吴梓的声音都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却都极力平静了下来,你道炎朋对面是谁,正是那祝休,只可惜,吴梓此时尚不认识祝休。她只瞥了祝休一眼,就笑盈盈坐到炎朋身边,俯下身子去看那古怪的占验盘。 炎朋一手托着吴梓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好久不见,越发漂亮了。” 祝休趁机收起了占验盘和小人儿。他含笑看着吴梓,只当她是不好意思看自己。 “你们在干嘛?”吴梓扭头看见占验盘和小人儿不见了,瞥了祝休一眼。 “听说你很快就做新娘子了,奶奶让我来给你送贺礼,”炎朋笑着,望向祝休,“你们两个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儿。” “我知道,”吴梓笑起来,顺着炎朋的视线望去,却不知道对面那男子为何盯着自己,于是她起身道,“你们两个忙吧,我可走了。” “你去哪里?”炎朋拉着她。 “要你管!”吴梓半嗔半笑,跑进了丛林,不见了踪影。 “你们两个这么见外吗,连句话都不说?”炎朋问道。 祝休笑道,“可能是姑娘家的害羞吧,她每每只是暗中瞧着我,我想跟她说话时,她也总是岔开来跟别人说话,不理睬我。” 炎朋皱起眉头,笑道,“这可不像她的性格,不过可能是她真的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两人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又拿出罗盘,开始占验。 吴梓一口气跑到炎炎山,她门也不敲,径自闯进了山庙,庙里空无一人,然而,却有一股莫名的令人恐惧的阴森之气。吴梓一时有些胆怯,小声喊道,“祝休!祝休!祝休!” 庙内响起微弱的回声,突然,平地妖风大作,庙内几乎所有东西都被吹起凌空乱飞,庙门轰然被关上,吴梓紧紧保住近旁的石头柱子,那柱子已经在半空胡乱地旋转着,她被转得头昏眼花,但死死不肯放手,她想喊,张不开口,各种杂物时不时撞向她的脑袋,她的脸,她的身子,她已经被砸被撞得快昏过去了,唯有脑海中的那张脸分外清晰。她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只觉得整个庙如浑圆的鸡蛋一般,有一团暗灰色的犹如蛋黄,还有灰白色的蛋清,两者不断旋转不断交融,相触之处闪着银白色的利刃的火光,她觉得自己要被那利刃割裂成碎片,一时间,她害怕起来,她哭了,可是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被飙风吹散,当利刃将她骑抱的石柱划出花火,她只觉得自己也碎裂了,她眼前浮现出父母的欢颜,浮现出大哥二哥的笑脸,她舍不得他们,她哭着求他们救她,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银白色的火光中,突然,一个身影出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赫然是他,她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扑向他,她放弃了能维系她生命的石柱奔向他怀里,风将她抛掷到半空,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拉住了她,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她好像婴孩儿一般,被他护在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手脚蜷缩着,风依旧咆哮,利刃仍在,他的怀里,是温暖安全的港湾。 等她醒来时,她掀开遮挡自己的衣物,发现她躺在地上,旁边,躺着他,他全身满脸满手都是细小的伤痕。 “你醒醒,”她轻轻拍打他的脸庞,“醒来,醒来!” 他睁开双眼,眼睛通红通红通红的,他声音沙哑,“没死就快离开这里。” “走,我们一起离开,”她顾不上自己一身的伤,去扶他。 他推开她,吼道,“滚开啊!离我远远的,滚啊!” 她一愣,强压住怒火,柔声道,“你受了伤,我们去疗伤!” “不用你管!”他甩开她。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吼道,“你不用我管,那你为什么管我,如果我刚才死去,那我是幸福的,你褫夺了我的幸福,现在又来伤害我,你存的什么心?!我活着唯一的幸福就是你,我一定要得到你,你一定要属于我!你既然剥夺了我死的幸福,那我就追求活着的幸福!你没资格对我发脾气,你已经干涉了我的生活,现在你必须参与到我的生命中!是必须!” 说罢,不管他怎样极力地挣扎,她紧紧地搂住他,百般挣扎无效,他终究还是臣服于她温暖的怀抱。 两个人静静地搂着依偎着,似乎有沧海桑田那么久远。 “该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五灰来了,他踩着一地狼藉,走到两人身边。 吴梓最先站起身来,扶起祝仡,祝仡一个趔趄。 五灰忙伸手扶住他,“你的眼睛......” 祝仡捏住五灰的手,不让他再说下去。五灰看了一眼吴梓,强笑道,“三姑娘,你且回去养好伤,他留在我这里,我来给他疗伤。” “我也留在这里,”吴梓道,“你能给他疗伤,自然也能给我疗伤。” “你我男女有别,”五灰笑道,“更何况我是神职,更要避嫌。” 吴梓想了想,“还是我带他走吧,你这庙古里古怪,可别再伤了他。” “我留下,”祝仡向着五灰靠了靠,“你走!” 吴梓笑了,“就听你一次,记得,三天后来娶我哈!” 说罢,虽然一身伤痕,她满心欢喜,一蹦一跳,往家里跑去。 第134章 悲喜都成空一梦 炎炎山上,巨灵笔下的小院儿里,五灰盯着罗盘图,凝神细思。在他对面,祝仡双目裹着一条灰褐色的飘带。 “情况如何?”他问道。 五灰道,“歪打正着,作画的绢帛成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何,他的话让两人都有些恐惧。祝仡先打破了沉默,“你不开心?” “我总以为,很多事可控,”五灰叹息一声,“现在我才知道,我在暗夜中行走,我是被指引者,我不是指引者,有太多太多我未知的存在和因缘......” “你,怕死吗?”祝仡问道。 “怕,但不会逃避,”五灰沉默良久,“不过比起死,我更怕的,是不能活着时候完成我的使命,辜负了我的神责。” 气氛空前地压抑起来,祝仡忽然跪倒在地,对着五灰叩头不止。 五灰一愣,从座位上弹跳起来,盯着祝仡,猛然上前一步,将他拽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必如此。” 祝仡双手紧紧握住五灰的双臂,“我错了......” “错有错招,”五灰拍拍他的肩膀,“我一直以为神迹可计算,今日里我悟了,神迹幽微,在脆弱的人性里可能藏着最深的神性......是你的心软,才有了这作画的绢帛。” “你是说,吴梓成就了这绢帛?”祝仡问道。 “可能是她,可能是你,也可能只是因缘际会......我不知,”五灰微笑道,“我一直以为顺从,自律里有神性,在你身上,我看到反抗和隐瞒中的神迹,我想那幽微的可能也藏在每个人的意愿中。众神隐退,却将他们的神性藏在了人性里......” “可我终究是错了,”祝仡明白了五灰的意思,仍旧良心难安。 “三天后的婚礼怎么办?”五灰问道。 “我不会出现的,”祝仡道。 “你一次一次伤害她,何苦呢?”五灰道,“若是不想娶,不如现在去讲清楚,或者,至少,跟吴遂讲一下。” 祝仡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她死心。” “你低估了她,”五灰道,“她不像寻常女子,会轻易心死。” “我希望她像寻常女子,心死总好过身死,”祝仡轻轻说道,那语气,好像在安慰自己。 朝阳起起落落,转眼就是三天。这三天,吴梓强忍着不出门,她要做最漂亮的新娘子。好容易等到第三天,天还没亮,她就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等天光。侍女们前来给她上妆,所有人忙了起来,她焦灼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些。 锣鼓喧天,祝家接亲的大红轿子终于来了,她欢天喜地上了花轿,一路上,眉开眼笑,只觉得自己沐浴在春光中身边是无数盛开的桃李,而她仿佛艳阳高照处开得最艳丽的那朵。走了不多久,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她从沉醉中醒来,笑意盈盈地等着轿帘打开,等着他来牵自己出去,以后,就是跟他朝朝暮暮,永远相守...... 帘子打开来,从新娘的遮帽下,她看到一双崭新的黑色靴子,那脚站定了,她的心停止了跳动,因为兴奋,脸蛋儿热辣辣的,她的嘴角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不断往上往上再往上...... 遮帽揭开了,她含羞脉脉,视线从那鞋子慢慢上移上移上移,一直移动到脸上,她的笑容彻底凝固,眼前,穿着新郎服饰的是个有些眼熟的陌生男子。 “你是谁?”她好容易从震惊中醒过来。 “你的夫君啊,”新郎以为她在挑逗自己,开心地笑了。 “你不是祝休,”她脸上没有半点儿笑意。 “我是祝休,”新郎有点愣住了。 这时吴回走了过来,“梓儿,怎么了,快进去拜堂,别误了吉时。” “哥,他不是祝休,”吴梓扯着二哥不放手。 “他就是祝休,”吴回见很多人围了过来,忙小声劝道,“妹妹别胡闹,今天族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可别给大哥丢脸。” 吴梓扫视了一眼人群,没发现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祝休,祝休,你出来!” 吴遂和草芽儿本在上堂等着新人跪拜,迟迟不见新人进来,都着了急,出来一看,就见新娘子在歇斯底里的咆哮。 “梓儿,你又在胡闹什么,”吴遂赶上前,喝止了吴梓。 “哥,他不是祝休,祝休个子高高,瘦削的脸,他是假冒的,”吴梓哭着对吴遂道。 吴遂瞬间明白了,但他只能强装冷静,“梓儿,先进去拜堂,有什么事等拜完堂再说。” “我不会拜堂,”吴梓挣开吴遂,跑进宅院儿找遍了每一间房,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她跳起来向外窜去。吴回和祝休紧紧跟着她。 众人都当成了笑料,只是碍于吴遂和祝休的势力不敢笑,私下却眉来眼去的,让吴遂和草芽儿甚无光彩。 吴梓跑到山中的一个岔路口,突然停了下来,祝休以为她回心转意,没想到她犹豫了片刻,从左边的岔路口跑向右边,跑了没多久,就见她停了下来,踉踉跄跄朝着一座山峰走去。 祝休和吴回跟着她,发现山峰上坐着一个人,风胡乱地吹着他的发,他的衣衫,他瘦削得如同一株枯木。 “为什么?”吴梓走到他的身后,那凄切的哀嚎随风送进祝休和吴回的耳畔。 吴回望向祝休,只见他面如死灰,却一步一步走向山峰,一步一步靠近吴梓和那个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吴梓悲切地问。 “我从没说过娶你,”祝仡头也没回。 吴回赶忙上前,紧紧抱住妹妹。 “哥,能给我个解释嘛?”祝休冷笑着,问道。 祝仡回过头来,看着弟弟一身新郎装扮,似乎吃了一惊。 听到祝休的话,吴梓甚是惊讶,吴回忙小声在她耳边说,“他是祝休的大哥祝仡。” “我不知,”祝仡嗫嚅道。 “你不知?”祝休冷冷笑道,“今天我娶亲,我媳妇儿哭着跑出来找你,说新郎是你,你不知?” “回去跟我成亲,”吴梓想挣开二哥,费了很大的气力都没挣开,她眼睛红肿,有气无力,哀求地盯着祝仡,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你是我老婆,是你求着我娶你的!”祝休突然冲到吴梓面前吼道,“你这......” 他的怒吼被吴回犀利的眼神打断了,他狠狠地挥着手,委屈?喊道,“是他们两个在耍我!” “我知道是他们不对,”吴回道,“一个是你哥,一个是我妹。你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们自行解决。妹妹我带回家自己教导,你放心,我们绝对会给你一个你满意的答复。” “我没什么好说的,”祝仡突然说道,“我跟这个女人没有丝毫关系,她是个疯子,我对她没有一丁点儿兴趣。” 吴回突然松开妹妹,猛地冲上前去,一脚将祝仡踢到在地,他脚踩祝仡胸膛,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可以不爱,但是请别伤害!” “哥,我想回家,”吴梓突然大声哭了起来,双臂伸向二哥,“带我回家......” 吴回见状,狠狠地跺了祝仡几脚,抱起妹妹,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第135章 狷介士狂狷断情 已是夜半时分,山巅之上,风雨大作,电闪雷鸣,祝仡坐在山巅,如同枯木。吴遂来了,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两个人好似两棵树,并立而生,不言不语。等雨收云散,天边出现了启明星,一阵冷风吹来,祝仡忽然一抖,打了个冷颤,“打我一顿,消消气吧。” 吴遂望着天际的星,悠悠然道,“你若觉得肉体上的痛苦能缓解灵魂上的苦痛,你就自己动手。我来找你是解决问题的,你不觉得应该把事情讲清楚吗?” 祝仡摇摇头,沉默不语。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生死之交,梓儿是我愿意用生命去呵护的,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纠葛,告诉我,”吴遂道,“天大的事情,我来跟你一起解决,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对梓儿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是不是?” 祝仡苦笑着,仍沉默不语。 “我心疼我妹,也心疼你,”吴遂的语气仍旧平静温和,“如果你真的心悦梓儿,我一定成全你们两个,你弟弟那边,我来解决......” “你觉得,她跟着我,会有幸福吗?”祝仡苦笑。 “幸福不幸福只有我妹妹自己才有发言权,我们不能把自以为是的幸福给她,”吴遂道,“梓儿觉得嫁给你是幸福,那她就是幸福......” “她嫁给我不会幸福,”祝仡断然道,“绝对不会!” “你低估了梓儿,她不贪财,不慕名利......”吴遂道。 祝仡突然把脸转向吴遂,眼神里闪着疯癫的光芒,“我会杀了她,我会的,我不能再看见她,我不能......” 吴遂一愣,瞬间一颗心跌落进了冰潭,半晌,他回过神来,“梓儿在名单上?” 祝仡那癫狂的沉默就是明明白白地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吴遂问。 “我不该把她从豹子口中救出来的,那是神明给我的第二次机会,神明替我动手,可我还是情不自禁救了她,”祝仡道,“我渎职了,我辜负了神恩,那该死的情欲奴役了我,你懂吗,你妹妹是我的劫,我不能再见她,再见她我必然要杀死她,一定要杀死她,我不可以渎职,不可以......” 吴遂看见他的脸痛苦地扭作一团,说话时眼泪横流,一时间,他甚是同情这位自小长大的朋友,他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把心底难以说出来的感激,同情,悲悯诸多情愫传达给他。 “我就是你的漏网之鱼呗,”一个女子幽怨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谁也不知道吴梓什么时候来的,“你以为你不杀我就是对我的恩德了,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吗,你用冷漠来一次次伤我,还不如用刀杀了我,至少,我不用一次次地生不如死!” 吴遂站起身来,回头看见妹妹浑身上下滴着雨水,眼泪涟涟,盯着祝仡。祝仡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懦夫,”吴梓把眼神从祝仡身上收回,走到哥哥面前,“哥哥,我不想欠他的任何情分,既然我的命是他的施舍,那我不稀罕要了!” 吴遂听到那凄怆的语调,忙去抱妹妹,可已经来不及了,吴梓身子往后一仰,坠下悬崖。吴遂尚未来得及反应,祝仡已经跳起来,紧随其后,落了下去...... “两个傻子!”吴遂眼泪汪汪,对着峰底大声吼着,边吼他边寻路往山下奔去,去寻那两个疯魔的傻瓜。 吴梓是绝望之下一心求死的,她坠落山崖,只觉得轻飘飘的身似柳絮,须臾间,她被挂在一棵树枝上,令她诧异的是,那细软细软的树梢末枝居然能撑起她的重量,正诧异间,忽见一个黑影从上而来,她认出那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心活了过来,她喜悦地挺直了身子,用手去承接随她而来的人,“咕咚”一声,两人跌落在地上,还好,有树枝的缓冲,他们并无大碍。 吴梓坐起来,强忍住笑,推搡着祝仡,嗔怪道,“追下来做什么,怕我死不透,你来补刀?” 祝仡揉着摔疼的肩背,看了吴梓一眼,“活着,比什么都强。” 吴梓见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忙跳起来去搀扶他,“你也不是不在意我,为什么老这么冷冰冰的,我难过,你也不好过,是不是?” 祝仡犹豫了片刻,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片刻后,又把手伸了回来,拉着她的手臂,两人面对面坐了。 “你听我说,爱情的确是很多人一生的必需品,但对我来说,是奢侈品,是我高攀不起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祝仡道,“你的纠缠打扰到我了,我不开心,我是个很封闭的人,我喜欢独处,除了赋予我的神职,其他的一切我都不感兴趣,我很喜欢我的封闭的生活,我不想任何人来打扰,你懂吗?” 吴梓一愣,“我不会打扰你的,只要你允许我在你身边,我就静静地看着你,陪着你......” 祝仡摇摇头。 吴梓追问道,“你承认你对我动了心,你宁可渎职也不杀我,刚刚你又追随我跳下山崖,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祝仡摇摇头,“我追着你跳下山崖,是不想对你有任何亏欠,我不想跟任何人有任何的恩怨情仇,而你,想用死来胁迫我跟我建立亲密关系,我不要,真的不要。” “你快把我逼疯了,”吴梓眼睛通红盯着祝仡,突然她不顾一切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狠命地亲吻着他,可他,像一块儿顽石,一动不动。吴梓终于感觉到累了,她推倒他,跳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吴梓在吴遂和吴回的陪伴下来到祝休家里送了礼物,诚挚道歉,还张贴告示昭告天下,是她有负祝休,祝休见她如此真诚,前气尽消,鼓足勇气向她求亲,毕竟,放眼整个祝融部,美貌超绝,地位尊贵,无人出其右。 吴回再三劝说吴梓推掉这门亲事,令他不解的是,大哥却极力赞成,一再催促着吴梓答应下来。 “哥,世间男子千千万,为什么非得是祝家兄弟?”吴回生大哥的气,“妹妹偏执,你又不是不知道,嫁到祝家,以后难免碰见祝仡,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吴遂对弟弟的质疑置若罔闻。吴回无计可施,只得一次次在吴梓耳边给她洗脑,“你年纪还小,根本不急着出嫁。再说了,就算要出嫁,这世间还有好些好男子,远离祝家兄弟,就当眼不见为净,是不是?” “是啊,”吴梓恍然大悟,“我要是嫁给别的男子,就见不到仡哥哥了。” 吴回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他的劝阻反而促成了吴梓的婚事,吴梓答应了祝休的求婚,就这样,祝融部又热闹起来,他们期盼着吴祝联姻的盛大婚礼。 第136章 知真情痴情愈痴 一向醉心于公务的祝休最近有些懈怠了,他听了娘亲的叮嘱,花了很多时间陪吴梓,草芽儿相信小儿子的魅力,她希望小儿子能走进吴梓心里,在不久后的婚礼上欢天喜地,心甘情愿地嫁进祝家。 吴梓有意无意带着祝休往深山跑,祝休也乐得趁此了解吴梓的行踪,每每纵容她任她带着自己乱跑,其实,他自然知道吴梓的用意,不过他不在乎,他巴不得吴梓能把他带到大哥所在的位置,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知道大哥在深山何处,在做什么,只是因为自己公务繁忙,顾不上探寻。可是,让他焦急的是,吴梓似乎也不知道哥哥的位置,每日里只在山间乱窜,无头苍蝇一般。 这天,吴梓仍带着他在林间乱窜,他有些无聊,想找个借口先回家去,忽然他发现前面的丛林中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后有灰白色的衣襟被风吹拂着露了出来。他以为是有人跟踪他,忙拉着吴梓窜进丛林躲了起来,借着茂密的草丛,悄悄往那棵树挪去。 忽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呼哨,就有四个身穿黑衣系着红腰带的蒙面人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接着就是打斗声。祝休和吴梓探出头去看,发现四个蒙面人持刀围攻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人,眼看那人独木难支,很快就倒在地上,四个蒙面人小心翼翼地围上前去,灰白长袍的人又跳了起来,跟他们斗在一处。现在两人都看清了,那灰白长袍竟然是祝仡。 祝休见吴梓垂下来眼帘,扭转身子似乎想走。他思忖了片刻,还是跳了出去,在他的帮助下,四个蒙面人落荒而逃。祝仡浑身是血,体无完肤,倒在地上。 祝休抱起大哥,吴梓也走了出来,只是很冷漠地看了一眼祝仡,冷冷道,“你还有事,你先走。” “这蒙面人可能还在林中,你一个人太危险,跟我回去,”祝休劝吴梓。 吴梓挑挑眉,点点头,跟着祝休往回走,走到镇子里,她任祝休百般劝说,只是不听,独自一人离去了。 祝休带祝仡回家,请医师疗伤不在话下。 安顿好大哥,祝休迫不及待来找吴遂,他认出那些蒙面刺客并非本部族的,因此禀告族长,希望他能捉拿刺客。吴遂授权他带人前去捉刺客,他带队在深山搜寻了一夜,一无所获。正当他要收队撤回之际,一个队员突然仰面嚎叫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棵大树上,四个刺客被吊了起来,浑身血肉模糊,死状甚是凄惨。祝休让人将尸体带回去,吴遂自派仵作验尸查看。 祝休忙了一夜,回到家中,草芽儿笑嘻嘻迎了上来,“你怎么才回来,三姑娘等了你一夜。” 祝休一愣,“她在哪里?” “开始我让她在书房等你,后来夜深了你还没回来,我就让她在客房休息,”草芽儿笑道,“你去洗把脸,我叫她来,你们一起吃点东西。” 祝休想了想,笑道,“你去准备点吃的东西,我去找她。” 祝休见母亲离开了,瞬间敛了笑,他蹑手蹑脚往客房走去,快要到客房时,他突然停了下来,须臾迈开脚步往大哥的房间走去,在门口他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猛地推开门,床上空空,大哥不见了踪影。他脚底生风,往客房走去,推开门,客房的床上被子枕头叠得齐齐整整,空无一人。 “娘,”祝休跑进正厅,看见吴梓正帮助草芽儿在端饭碗,他放低了声音,问道,“娘,大哥呢?” “啊,昨晚夜半,五灰来把你大哥接走了,”草芽儿拉着吴梓坐了下来,对祝休道,“三姑娘等了你一晚上,你们两个坐下来聊聊天。” 祝休坐在桌前,看着草芽儿走出正厅,把视线移到吴梓脸上,“你找我有事?” 吴梓摇摇头,把一碗粥端到祝休面前,“你吃!” “你一夜没睡?”祝休见她双眼红肿,面色憔悴,灰头土脸,无精打采。 “我回去了,”吴梓突然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祝休站起来,终究没有拦她,目送着她走出了院门儿。 吴梓回到家中,发疯一般,将所有衣服扔进了火堆里,她穿上一件深绿色的纱裙,头上带着绿色的绢纱花,坐在镜子前,死死盯着镜中人。 昨晚,她控制不住自己,终于还是跑到了祝家,打着找祝休的幌子,她悄悄溜进了祝仡的卧房。祝仡安静地沉睡着,她跪在床边贪婪地盯着他。夜半时分,听到门外有动静,她悄悄躲进了床底。进来的是五灰,他喊醒了祝仡。 “要抓你的可能是护神使者,”五灰小声道,“好在他们要生擒,否则只怕你性命难保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名单上人越来越多,看来他们已经抓了不少天谴者,”祝仡声音微弱,“不过,近来名单好像不及时了......” 五灰没有等他讲完,急急说道,“至圣火焰刀现在在炎炎山,无法取来,你跟我到炎炎山,族长已经派了人来守护,若是他们卷土重来,你也可以用火焰刀自保。” 听动静,五灰好像在扶祝仡,忽然,吴梓的眼前一亮,微微的绿光透了进来,只听五灰又开口道,“族长专门为你准备了这绿玉拐杖。他感恩你那日硬闯神庙,救下三姑娘。” “你跟他讲的?”祝仡好似很不开心。 “纵使我不讲,他那么聪明也猜得出,”五灰道,“你一身灵力废了大半,眼睛失明只辨绿光,他自然知道你是闯进了神庙。我只是告诉他你为什么闯入罢了。” “我不想事情太复杂,我只想简简单单,”祝仡道。 五灰笑道,“旁观者清,你未必了解你自己。” 说着话,就听门开的声音,接着就是五灰大声地跟草芽儿告别,吴梓蒙怔着在床底躺了半天,直到祝休敲门喊大哥她才如梦初醒,从床底爬出来进了正厅。她告诉自己,昨晚只是一梦,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了,祝仡为她付出了多少,她无法骗自己,她骗不了自己。 她从镜子前站了起来,停顿片刻,拔腿向着炎炎山奔去。炎炎山上,吴遂正和五灰谈着什么,看见吴梓突然窜了进来,她一袭绿衣绿饰,大汗淋漓,进门便问道,“他在哪里?” 吴遂和五灰面面相觑。 “别再骗我,我知道他为了救我废了灵力眼睛失明,我知道了,别再瞒我,告诉我,他在哪里?”吴梓冲到两人面前。 “梓儿,爱是尊重,是放手,是成全,你放过祝仡,让他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去生活,好不好?”吴遂站起身来,脸色甚是焦灼。 “可他需要我,”吴梓抓住哥哥的手,“我跟他种了同心豆儿,他的心思我能感受得到。” 吴遂听到“同心豆儿”大吃一惊,“你从哪里得到的同心豆儿?” 吴梓轻轻道,“媸妍族的族长受了重伤,我跟仡哥哥救了他。” 五灰突然站了过来,对吴梓道,“左边第二间房,祝仡在。” 吴遂想要拉住吴梓,被五灰制止了,等吴梓走了出去,五灰才开口道,“尽人事听天命,你的劝阻够多了,祝仡的拒绝也够决绝了,就顺遂她吧,祸福相依,生死一梦,大化从来难懂。” 吴遂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我得走了,”五灰道,“你守住本心,祝休那边的人靠得住,你大可放心。” 吴遂点点头。 五灰又说道,“吴回闭关出来,你让他就居住在此,不要离开,有消息我会派人传给他,”五灰道,“切记切记,不要让他轻易外出,这炎炎山有他的庇佑神,一旦外出,我怕他会遭不测。等他完成重任,那庇佑神自然会与他合一,到时候他外出大可放心。” 吴遂点点头。 五灰握了握吴遂的手,“老祝在此,祝休势必会找借口前来的,该我布置的我布置好了,剩下的交给你。” 吴遂点点头,跟着五灰走了出去。他们并肩而行,一言不发,一直送到要出祝融部的山口,五灰停了下来,“回去吧。” 吴遂止步,“你走,我目送你一程。” 五灰笑了笑,迈开大步,坚定前行。 第137章 一波未平巨浪起 祝休果真找来了炎炎山,整个山间大厅空无一人,祝休正疑惑,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吴梓。 “你怎么在这里?”祝休明知故问。 吴梓反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我哥,”祝休道。 “跟我来,”吴梓将他带到祝仡所在的屋子,推开门。 祝仡正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好似在运功。 吴梓将门合上,示意祝休跟她走,两人来到大厅,吴梓先开了口,“山里清静,对他疗养有益。” “这里没人照顾,我想带他回家,”祝休道。 “我在,”吴梓道,“我在照顾他。” 祝休一愣,“你照顾他,那我呢?” “你也受了伤?”吴梓扫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祝休盯着他。 吴梓摇摇头。 “你我很快就要成亲了,”祝休强按下心中的怒火,“你应该在家里学习织布做饭,好好打扮,学做个好妻子,安心等我娶你过门儿。你要照顾的男人只有一个,是我!我!你睁大眼睛看好了,我!” “我不会嫁给你,”吴梓道,“婚礼取消了。” “你说什么?”祝休脸色铁青。 “能取消一次,就能取消第二次,是不是,”吴梓语调平静,毫无表情,“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生出要嫁给你的邪念!” “邪念?”祝休气地笑出声来,“嫁给我是邪念?” “我以为只有嫁给你才能呆在仡哥哥的身边,”吴梓道,“现在不用了,我知道了仡哥哥的心思,我可以直接嫁给他。” “你们把我当什么?”祝休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吴梓的手腕儿,“当成你挥之则来斥之则去的玩意儿吗?玩弄我吗?!” 祝梓的手腕儿生疼,她拧着眉头死死盯着祝休,那张脸,似乎是完全陌生的。 “放开她,”祝仡不知何时到了他们面前,摸索着拽住祝梓的胳膊。 “你没资格做我大哥,”祝休一把推到大哥,俯下身用手拽着他的衣领,“选族长你背刺我,选老婆你跟我抢,有你这样当人大哥的吗?!” “放开仡哥哥,”吴梓扑上前来。 祝休推倒大哥,猛地上前抱起吴梓,“跟我回去!” 吴梓极力挣扎,祝休在她头顶一拍,她晕厥了过去,“你是我的,我的新娘,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祝休一边喊着,一边抱着吴梓离开了炎炎山。祝仡爬起来,到了门边,他终究还是没有追出去。 夜半,吴遂赶来炎炎山,发现祝仡坐在山门门槛上,脑子靠在墙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三妹在家呢,”吴遂坐到他身边,“你放心,她安好。” 祝仡道,“无灰走了多久了?” 吴遂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很快,他很快会功成而归,你就可以卸任归家,做回你自己。” “今夜,有雾吗?”祝仡问。 吴遂盯着如水的月光,朗朗晴空,点头道,“有,很大很大的雾,四下里迷朦不清......” “你好像,有话要说,”沉默了很久,祝仡突然开口。 “梓儿说要嫁给祝休,绝不反悔,”吴遂说道,“就在刚刚,刚刚说的,我想来看看你......” “那很好啊,”祝仡吐了一口气,似是很释然,“命比爱重要,只要活着,爱是可以转移,可以消失,可以新生......” “你们这里,发生过什么吗?”吴遂问,“梓儿这么决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祝仡摇摇头,“我想住回山洞。” “不行,”吴遂断然道,“护神使者还在到处找你,回去太危险,你就在这里住着,我让青娘来照顾你,你放心,我会让人看着梓儿,不让她再来打扰你。” 祝仡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良久良久,他轻轻说道,“我有点怀念晴朗的日子。” 吴遂把他扶起来,送他回房,“夜深露重,回去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吴遂就被手下叫醒了,族里发生了一起前所未有的惨案,一个偏远的村落,整个村子十多户四五十人被屠杀了,看那手法,正是天谴者作案。那天谴者已经行凶作恶几十年,族长吴遂都不能将其缉拿,族中不少人已有怨言,只是因为吴遂在其他方面兢兢业业,爱民如子,支持者众多,故虽有人发难,不至于对他的族长之位造成影响。可现在四五十条人命,整个村子被屠杀,惨案一出,全族骇然。这个村子是吴祝交融的和谐村,村子里有不少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有很多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因为他们不慕权贵,所以隐居避世于此。 族里要求捉拿天谴者的呼声越来越高涨,吴遂暗中找到祝仡探问情形,才知道,原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接到名单了。 “具体多久?”吴遂问道。 祝仡想了想,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好像,半年前,吴姑娘跟踪我,看到行刑后,名单就再也没来过。” 吴遂心下骇然,这半年里,族中陆陆续续有人死去,他并未在意,只当是祝仡仍在行刑。 “或许,族里还有别的天谴者,”祝仡极力地找着理由,不知道是在安慰吴遂还是安慰自己。 “行刑必须用至圣火焰刀吗?”吴遂问。 祝仡点点头,“那刀是我们祝家神器,其他人运行不了,除非我们教他。” “你教过谁?”吴遂问。 “五灰,”祝仡道,“只有五灰。” 两个人说着,不约而同起身往炎炎山巅跑去,还好,那巨灵笔还在,那至圣火焰刀也在。 “那些死者的伤口,跟你往日所刑杀之人伤口一模一样,”吴遂道,停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昨晚,祝休来了多久?” 祝仡摇摇头,“我听见他跟吴姑娘争执才知道他来了。” “你自己多保重,”吴遂扶着祝仡下了山,将他送回房中,殷切地叮嘱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祝仡点点头,“你忙你的,不必时时来,放心,我尚有自保能力。” 和谐村的惨案引发了巨大的动荡,吴遂为了部族的安宁,跟往常一样,着有关部门深入调查,他祈祷着能如往常一样,这群庸吏见他毫不过问,便消极应付,毫无头绪下,一直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有目击者主动前来,说是看到了行凶者,是一个穿绿衣服的女子,紧接着三三两两的目击者都来了,一个比一个明确,最终将目标指向了吴梓,祝休当即将未婚妻吴梓关进了监狱,并广发告示,解除了两人的婚约。他这一举动获得了族人极大的好感,纷纷夸他公而忘私,不徇私情。趁着口碑向好,祝休顺水推舟,以避嫌为借口,联合心腹,软硬兼施,剥夺了吴遂行使族长的权力,并自然而然地代理了族长。 随着对天谴者调查的深入,祝仡也被揪了出来。因为有不少人看到吴梓三天两头往祝仡的山洞跑,这么多年来能够杀死这么多人,他们想当然尔地臆断,是两人配合作案。 第138章 偷得人生一点甜 吴梓在狱中一直浑浑噩噩,灵魂一直被一个人牵绊着,她的肉身不过是一具行尸,她并不在乎身在何处,只是一遍遍不停地回忆着与祝仡相处的点点滴滴。这天深夜,忽然来了一个脸白似雪,头发火红的男子,那男子扶起吴梓,恭敬行礼,说道,“大将军,您该归位了,再不归位,鬼方就彻底乱套了。” 吴梓被他长相惊回现实,又听了他的话,只觉这人不太正常,遂又闭了眼睛,倚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你谁啊?” “鬼方雪宁,”雪宁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将军您给我留下线索,让我在鬼方动荡,鬼王危在旦夕之际前来寻您。” “胡说八道,”吴梓睁开眼睛笑了,“我是人,跟你们鬼方有啥关系,还有,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弱女子罢了。” 雪宁的脸红成头发一般的颜色,“将军,您这是怎么了?虽然平日里您喜欢开玩笑,可这是关乎整个鬼方命运的关键时刻,可不能开玩笑!” “我才不跟鬼开玩笑呢,”吴梓笑道,“你快离开吧,我现在作为人都自身难保,想来也快成鬼了吧,等我成为鬼的时候,再去找你!” “将军,”雪宁急了,“我知道尘世人间有你放不下的私情,可现在大敌当前,您必须要大局为重,清醒一点,跟我回去,只有您有能平定叛乱!” “可别给我扣帽子,我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吴梓道,“你走吧,别打扰我了。” “要走一起走,”雪宁突然站起来,从地上拽起吴梓,“您一定要跟我走!” 吴梓被他拖拽着,出了监狱,让她吃惊的是,看守的狱卒竟对他们视而不见,“为什么他们看不见我们?” “因为我们是鬼,”雪宁道,“凡人看不见我们!” “你胡说八道,”吴梓有些惶恐,“我哥哥看得见我,仡哥哥也看得见我,还有我......” “能看见你是因为他们都是神族后裔,身体里流淌着神族的血,”雪宁解释着。 忽然,吴梓被狱卒们的对话吸引了兴趣,因为他们的对话中出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个名字。 “你听说了吗,”一个狱卒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低声对另一个狱卒说道,“天谴者不止一个,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谁?”另一个狱卒问道。 “祝仡,听说他跟里面那个是一对儿雌雄大盗,”狱卒指指关押吴梓的监狱,小声道,“两个人日日交欢,夜夜苟合,杀人就是他们助兴的手段。” 雪宁见吴梓双颊通红,上前就要给那狱卒禁言,吴梓拦住了他,“他们说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怪不得准族长派了那么多人去捉拿祝仡,既抢兄弟媳妇儿,又心肠歹毒,真该千刀万剐!”另一个狱卒义愤填膺。 “嘘嘘,”一个狱卒斜着眼左瞧瞧又看看见没有人,悄声道,“那祝仡跟我们族长不是亲兄弟,听人说,族长老娘在嫁之前就怀了野种儿......” 吴梓听闻祝仡危险,也没心思继续听下去,匆匆向外冲去,雪宁拉扯不及,赶紧跟了出去,没多久,吴梓跑进一片浓密的丛林,不见了踪影。 吴梓跑去山洞,祝仡不在,她又奔去炎炎山,但见祝休的人已经将山团团围住,里面,不见祝仡。她既担心又失落,坐在冰冷的山石上无助极了,忽然,她心一动,仿佛同心豆儿萌了芽,她眼前一亮,跳起来欢快地朝家里奔去。 祝融府被抄了家,一片狼藉,二哥吴回失踪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府只有吴遂和服侍他的青娘。吴遂看上去很憔悴,看到妹妹回来,先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但随即惊恐起来,“你越狱?” “是,”吴梓拉着大哥的手,“我在狱中听闻祝休要伤害仡哥哥,我就逃了出来,我得保护仡哥哥,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你回去,去你该去的地方,”吴遂道,“祝仡有他自己的命运,你不要再强行闯进他的世界,你饶了他吧!” “哥哥,”吴梓扑进大哥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泪眼婆娑,“不是我想缠着仡哥哥,是仡哥哥缠着我,他是我的灵魂,没有他,我就是行尸走肉。刚刚有个人来找我,说我是鬼,要带我回鬼方,我自然是不信的,我本想跟着他回鬼方弄清楚我的身份,可一听到仡哥哥出了事,我根本就不受控制地慌乱了,疯子一般到处找他。哥哥,我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人是鬼,可我不能不在乎仡哥哥的安危。我知道自己没用,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冥冥中有种牵引,牵引着我全部的心思,那牵引的线头,就在仡哥哥手中。” 吴遂搂着妹妹,眼里贮满了泪水,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妹妹向来是开心振翅的白鸥,谁想到却闯进情网中狼狈至此。 “哥哥,生死有命,我不怕死,我怕的是生而有憾,”吴梓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 吴遂最终还是软了心肠,把妹妹带到了那隐藏的密室,密室里,祝仡浑身伤痕,奄奄一息。 这幽暗的密室是吴梓一世的幸福,在这里,她妻子一般照顾祝仡,给他换药喂食,替他更衣洗沐。在祝仡半睡半醒中,她强行解衣宽带,与他做了夫妻。 事后,祝仡自责又惭愧,而她如解语花一般开解他,“你弟弟根本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族长妹妹。我本来答应了嫁给他,是的,我把自己当成献祭,想保下你和哥哥。可他找到了扳倒哥哥的法子,就把我当成了对付你和哥哥地工具,我对他来说一文不值,我高估了自己。” 她双手托起他的脸,贪婪地盯着他,“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的处境,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我们都是风雨飘摇中的枯叶,但我不怕,我想给你留个孩子,等你我死去,至少,我们的血脉能留下来,我们能死而不亡.....” 看着他眼里溢出的泪水,她轻轻靠近。 ...... 吴梓有了身孕,她发现原本那个高冷的男人封住心灵的冰雪消融了,他春天般温暖,不准她提东西,不准她乱跑,她爱吃的,爱玩的,他居然全都知道,总是合时宜地举到她面前,让她又惊又喜。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几乎被宠成了婴孩儿,所有一切人可代劳的,他全包办了。 她更痴缠他了,几乎形影不离地跟着他,盯着他,她很幸福,但心底总隐隐泛起感伤,她害怕,因为她知道物极必反,极端的幸福之后,必定是幸福的削减。她还是太天真了,其实,极端的幸福背后,是幸福的彻底消失。 第139章 水中月非天上月 那天,吴梓和祝仡两人正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青娘忽然闯了进来,浑身鲜血,神色慌张,扑通一声倒在两人面前。 “你怎么了?”两人扶起青娘,问道。 青娘满面泪痕,“救救族长,有人追杀他!” 祝仡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帮我照顾好梓梓!” 说罢,他冲了出去。吴梓要跟去,被青娘拦了下来,“三小姐,您肚子里孩子重要!您要跟去,祝大少爷还要分心照顾您,他会腹背受敌的!” 吴梓低着头,看看自己的大肚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天黑,她实在没了耐性,猛地站起来,用头巾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留一对儿眼睛。不等青娘开口,她说道,“我去打探情况,你放心吧,我不傻,我不会让人把我当成筹码威胁仡哥哥,我会躲起来,会照顾好自己!” “我陪你去!”青娘见劝不动三小姐,只得强撑起来。 “我乔装了,你跟着我,可不是又暴露了我的身份,”吴梓上前,按着自己的装扮,将青娘也乔装一番,两人这才出了祝融府。 自从怀孕后,吴梓觉得那同心豆儿的感应力越来越强,她让青娘儿牵着自己的手,她自己则闭上眼睛,随心而行,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心忽然焦躁不安起来,随即,就听到了吵嚷声和兵戈相击声。两人急忙循声而去,就见吴遂和祝仡浑身是血,衣衫狼藉,被数十个身穿黑衣系着红腰带的蒙面人团团围住,他们两个背对着背,看似防御,那眼神却流露出同赴死的哀伤。 青娘护主心切,从地上捡起一把无主的矛戈奋不顾身冲上那群黑衣人,她犹如天降,那视死如归的神情吓懵了黑衣人,吴遂和祝仡抓住这瞬间的生机,杀出了包围圈。 “带我妹妹走!”吴遂把祝仡推到妹妹身边,自己拼尽全力拦住黑衣人的进攻。 祝仡牵着吴梓,刚跑出没多远,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他浑身缟素,带着一个黑红色的青铜面具,狰狞阴森。他二话不说,挥掌将祝仡打倒在地,就有四个黑衣人跳过来将祝仡抬了起来,站在原地。那青铜面具走近吴梓,一手抓住她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一手掌心放在她凸起的肚皮上,就见黑红色的光芒从她的肚尖发出,吴梓疼痛难忍,哇哇大叫着,眼泪不自觉喷涌而出。 她的哭喊声惊醒了昏迷的祝仡,他百般挣扎挣脱不开,只能声嘶力竭地吼着,“放了她!与她无关!放了她......” 那黑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光如波浪,浪纹中,就见一只绿油油的小脚先露出了出来,紧接着第二只,一条腿,两条腿,小小的屁股,腹部,紧接着,是小肚子,小手,肩膀,脖子,小脑袋,一个绿藕般的胖小子在黑红色的光浪中晃着脑袋左顾右盼,不吵不闹...... 祝仡瞪大眼睛瞧着,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呼吸,他知道,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的血脉。 吴遂和青娘的到来惊醒了祝仡,他用尽全身气力挣脱了四个黑衣人,跟吴遂和青娘一起扑向那面具人想抢回自己的儿子,可面具人凌空而起,黑衣人又围了过来。 吴遂没有夺回外甥,蹲下来去扶妹妹,却发现她气息全无,头发枯白,脸上布满皱纹和褐色斑点,一生坚强的大男人终于忍不住了,顾不上扑来的黑衣人,放声痛哭起来。青娘儿老鹰护崽一般儿,死死护住吴遂。 祝仡原本追着那面具人,尽管那面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还是执着地想夺回儿子。突然他耳边传来凄凉的哭声,他猛地愣在原地,只觉得心一抽,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意识,片刻后,他跌跌撞撞跑了回来,看到吴遂怀里的那个人,他倒在地上,慢慢爬到她的身边。 他抓住她耷拉在地上的手,泪如雨下。 “你干什么?”吴遂忽然发现,怀里,妹妹浑身散发着幽绿幽绿的光,他猛然看见了那紧紧相握的双手。 “帮我老婆找回儿子,”祝仡气息微弱,“帮我老婆照顾儿子.....” 吴遂把妹妹放在地上,扶起老友,祝仡的眼神已经涣散,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抹绿色,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色彩。 “那里,”祝仡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他的朋友,只是,他什么都看不到,“我寻了好久的安息地......” 吴遂看着老友,他已经闭了双眼,停止了心跳,没有了气息。吴遂抬起头来望着周围,黑色的影子窜来窜去,却靠不近他,原来,不知何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群头发雪白的鬼兵,来抵抗着黑衣人。 “结束了,都结束了!”吴遂站到悬崖边上,突然吼道,“你们永远别想得到他!” 说着,他伸手将他抛进了万丈深渊! 不少黑衣人跑来拦阻,可是,已经太迟了! 吴梓醒来了,她躺在地上,睁开眼睛,看见她的爱人,坠入深渊。她猛地坐了起来,吐出一口黑血,又昏厥了过去。 青娘儿跳到悬崖边,拽下吴遂。那群黑衣人见祝仡死而坠崖,齐齐散去。 吴遂见危险解除,一颗心放了下来,可随即,失去亲人和友人的双重打击将他重创,他浑身无力,瘫倒在地。 “我们得带将军回去,”那白发鬼兵正是雪宁带来的,他来到吴遂面前,毕恭毕敬行礼。 “什么将军?”吴遂强打起精神,想站起来,终于没有成功。 “说来话长,”雪宁道,“而且这涉及到我们鬼方的秘密,所以我不会给你解释。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青娘见他说话无礼,正要斥责,吴遂伸手拦住,他盯着雪宁,问道,“我只问你一句,我妹妹什么时候成为你们鬼方将军的?” 雪宁想了想,说道,“戊戌年戊戌日戊戌时戊戌刻。” 吴遂听了,眉头紧锁,思忖了半晌,忽然说道,“你带她走吧,只是,把这躯壳留下来。” 雪宁一愣,旋即好似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麻烦你好好照顾她,”吴遂见雪宁转身要走,忙又说道,“人鬼殊途,我想,她到了鬼方,人间纷扰就能彻底断了绝了,是吧?” 雪宁没回答,走到吴梓面前,牵引着她纤弱的魂魄,由鬼兵护着离开了。 吴遂在原地直坐到月亮出来了,才站起,抱起妹妹的尸身,回了祝融府。 祝融府前,一个黑影儿闪过。吴遂停下脚步,将怀里的吴梓给了青娘,“你抱三小姐回房。” 青娘儿接过吴梓,进了府门。 那黑影儿近了前,“吴回已经带了火焰刀去找五灰了,现在炎炎山空无一人。” “按计划做吧,”吴遂身心俱疲,声音沙哑。 那人望着吴遂,“你受了伤?” “皮肉伤,无大碍,”吴遂摆摆手,“你去吧,我相信你的办事能力,不必事事来报,免得他生疑心。” 那人听了,点点头离去了。 过了大半个月,在电闪雷鸣的夜里,一阵巨响,地动山摇,人们纷纷跑出家门,在闪电下,他们看见巨灵笔化作飞龙,腾空而去。 神物消失,祝休的族长之位不稳。他的谋臣给他提了建议,族中有一幅画传言是巨灵笔所作,此画中藏着巨灵笔的去处线索,为了保住族长之位,祝休毅然决定躬身入画,亲自去找寻线索,他这一举动果真再次赢得了民心,所以他虽在画中,却仍然行族长之职。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些无能或者是心肠歹毒的谋臣骗了他,他们告诉他,他可以自由出入画中,开始,确实是的,一个月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扁平,竟然成了纸片人,而这画如同牢狱束了他,他无力挣脱。他遣心腹寻来了火焰刀,将刀送进画中,想借着神器破画而出,终究徒劳。直到大头他们入了画才将他救出,他倒没想到,出了画,却踏进了死地! 第140章 求真相纵鱼出江 听众人七嘴八舌地拼凑起过往,吴梓皱眉苦笑道,“做人,什么时候死了成鬼,我不知道;做鬼,什么时被杀了,我又不知道!人死为鬼,我这鬼却与人无异;鬼死为何,我现在是什么东西?” “你是鬼,没被杀,”吴遂指着祝仡道,“他救了你。他献出自己的情感知觉,救了你一命。” 众人这才知道祝仡为何没有知觉。 大头刚要上前,似乎想问什么,被木云一把扯住。大头望着他,看见那深棕色的眼眸仿佛一泓湖水,她微微点了点头,撅起嘴巴,顺势挽了木云的胳膊,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仡哥哥神识不全,感觉全无,是因为我?”吴梓讶然,眼睛不觉红了。 祝仡静静地站在吴梓身边,笑嘻嘻看着她。 “他到底是什么人?”吴梓强忍着泪水,望向大哥,“为什么他可以用神识救我,为什么他摔下悬崖还能死里逃生?” “我早就请了个友人,在那悬崖之下施以援手,”吴遂摇摇头,“本来,我是想跳崖而生的,没想到我这兄弟命也不要奔出来帮我。” 静默片刻,他又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何人,他有祝氏血统,却远比祝家任何一个人更有神力......” 吴梓忽然想到她在狱中听到狱卒的话,忙对哥哥说,“仡哥哥和祝休同母异父?” 吴遂望着她,没有作声,良久,轻轻一声叹息,“你们得离开这里!” “为什么?”吴梓不解。 “你不想找回你们的儿子吗?”吴遂问道,“还有,你不想替他寻回情感和知觉吗?” “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只想跟仡哥哥在一起,”吴遂望向祝仡,见他仍是笑意盈盈望着自己,于是握了他的手,说道,“我都不记得我们有儿子,我想仡哥哥也不会记得,不记得就当没生过。哥哥,我不想往回看,我只想跟仡哥哥往前看......” 吴回自以为最了解小妹,他指着祝仡说道,“小妹,你自己不肯主动走,情势也会逼你走。逃避没用的,你想想,他为救你,将自己变成这副痴癫模样,你还在怀疑什么?你还担心什么?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了?” 吴梓泪盈盈盯着二哥,“寻回智识,他不会快乐的!我不想他背负太多.....” “你没资格替他选择,小妹,你不可以太自私。祝仡没有了智识,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可他心心念念的是你们的儿子!他为了你付出了所有,变成这般模样,你就不能为他实现心愿,寻回儿子吗?妹妹,真得爱一个人不是你这样的,你根本就不配得到他的爱!”吴遂一边说着,一边将祝仡从妹妹手中拽了过来,说道,“兄弟,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任你的儿子,我的外甥流落在外,任人宰割的!” “就算我们有个儿子,都过了那么久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吴梓见哥哥这般生气,语气软了下来。 吴遂道,“这些年我一直派人在外寻找,打探消息,目前可以确信,牛首山与我外甥失踪有关,你带着他前去,一定能找到线索。” 吴梓狐疑地盯着大哥,“你既然有线索,为什么不帮我们寻回?” 吴遂叹息一声,“很多事讲求因缘际合,我的人继续找着,你们两个尽快出发,就现在!” “现在?!”吴梓摇摇头。 “梓儿,你就听你大哥,”炎老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站出来劝道,“寻回儿子,治好夫君,你才能有个幸福完整的家啊!” 吴梓又扭头望向二哥,二哥冲她点点头,“听大哥的!” 吴梓撅着嘴,“你们都赶我们走,我们走就是!” “等等!”大头上前一步,拦住吴梓,“麒麟盒!” “什么麒麟盒?”吴梓正生着闷气,不给大头好脸色。 大头一手拉着吴梓,一边对着吴遂喊道,“是你说的,我们给你占测因缘,你给我们麒麟盒!” “小妹,你们从幺商部得的那盒子事关这位姑娘死生和幺商部的存亡,还给他们吧!”吴遂劝道。 吴梓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比划道,“啊,是不是通体幽绿,四四方方,这么大小的盒子!” “正是!”圣女喜出望外,“还望姑娘归还!” “不在我这里!”吴梓笑道,“对不起,无法归还!” “劳烦姑娘告知,那盒子现在何处?”圣女毕恭毕敬。 “好,我就告诉你,”吴梓拍拍圣女的肩膀,“那盒子我送给媸妍族的族长了。” “太好了,终于有线索了,”大头拍手笑道,“我们快去媸妍族!” “姑娘,那盒子事关重大,还望如实相告,”圣女盯着吴梓,见她眼神闪烁飘忽,不由急了起来。 “我发誓!”吴梓盯着圣女,“你们去媸妍族,找族长要,盒子就在他那里!” “既然如此,我们快些走吧,”大头见圣女脸色苍白,催促道。 圣女还待要问什么,被大头一把拉了出去,木云跟众人告了别,追了出去。 吴梓见大哥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立马敛了笑,板着脸说道,“你不就是赶我走吗,我走就是!” 说罢,牵着祝仡的手,急匆匆跑了出去。 屋子里静寂了很久。还是炎老夫人先开了口,“遂儿,告诉我,你占测了何因缘?” 吴遂摇摇头,不作声。 “你是占测了梓儿,还是占测了我们部族?”炎老夫人追问道。 吴遂抬起头来,看见姑姑和弟弟那期待的眼神,他凄然笑道,“梓儿的命运就是我们部族的命运。”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赶她出去,”吴回不解,“她在我们身边才最安全不是吗?” 吴遂摇摇头,“小妹的生命系在祝仡和他的后代身上,我们部族的命运也与他休戚相关。” “祝仡的生父到底是谁?”吴回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声音不由颤抖起来。 “草芽儿被杀了,没有人知道,”吴遂轻声道。 “所以,你让小妹陪着他出去,是要寻出他的身份?”吴回恍然大悟,继而心一沉,“那这样,小妹岂不是很危险?” “我要你去保护他们。”吴遂道。 “你该早说啊!”吴回就要往外冲。 吴遂一把将他扯住,“暗中保护,不要惊动他们,趁机调查祝仡的身份!” “当然,”吴回自豪道,“这不用你嘱咐!” 说罢,他朝屋外走去,刚出了门,又倒退着走了回来,靠近大哥身边,低声问到,“你还派了其他人,暗中保护我是不是?” 吴遂眼睛一瞪,刚要说话,吴回忙大声道,“懂了,知道了,我走了!” 说罢,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屋子里,吴遂将目光转向炎老夫人,“姑姑,你笔何时能完工?” 炎老夫人盯着屋外,眼神空洞,“明日子夜,必成。” 吴遂点点头,说道,“有劳姑姑。” 炎老夫人收回眼光,望向吴遂,“遂儿,你实话告诉我,你能守住我们这部族。” “姑姑,如果部族的使命是牺牲,我们倾尽部族完成使命,族人尽亡,部族消失,但成就了使命,您说,我这算是守住了部族吗?”吴遂笑着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两行热泪垂了下来。 炎老夫人背过身去,任由泪水盈满眼眶。 第141章 救圣女急奔媸妍 木云跟在大头和圣女身后,慢悠悠往媸妍族走,圣女已经气息啜然,失去意识了,大头让木云背,木云不肯,只扶着圣女的胳膊,搀着她拖拽着走。大头说了好几遍让他背着圣女,他就是不答应。大头生了气,弯下腰,自己抱起圣女就走,虽说她能抱起,可走起来一步一晃,仿佛随时能跌倒。 木云上前要帮她,她置气不理睬他,又怕他看出自己的吃力,紧咬着牙关,脸涨得通红,走了没多远,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给我,”木云伸出双手。 大头以为他妥协了,要抱圣女,就往他怀里塞,没想到,他却避嫌地往后一退,“放到地上,我来扶她!” “你抱着她,背着她,我们行程也能快些,”大头把圣女放到地下,自己也顺势坐了下来,用袖子擦着汗,仰着脸盯着木云,“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什么意思嘛!” “我不想,”木云见大头的脸上点点汗迹,蹲坐在她面前,扯了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 “不想什么?”大头任由他擦着自己的脸,眨着眼睛问道。 “不想抱任何女孩子,”木云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真是,”大头双手扯着木云的双耳,将他的脸摁在自己的眼前,上下打量着,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古古怪怪的性子,有时候真惹我生气......不过算了,我拉你出来的,我活该!” 木云抓住大头的双手,握在手心里,“我们出来很久了,该回去了。” 大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她盯着前面的山,忽然眼睛一亮,“那里,你去那里撅些树枝,搂些藤条,我们编个藤床,抬着她。” 木云不动,大头猛地把手抽出来,就要起身。木云摁住她,“你等着,我去。” 晚风烈烈,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大头在木云的帮助下,终于编好了一个棕褐色点缀着绿叶儿和碎白花儿的藤床,她小心地将圣女抱了上去,跟木云一前一后,抬着圣女,欢快地向前走去。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到第二天晌午,他们终于赶到了媸妍族。这里风景绝美,触目是碧草幽芳,时有灵兽漫步,鸣禽引吭,一条银白色的溪流贯穿了整个族,白鹤俯颈,新燕掠影儿,处处生机,物物怡情。 偶有人行过,也是悠闲惬意,款步徐行,他们的样子跟媸尤差不多,都是方形的柚木脸,眼耳口鼻都似雕刻一般,扁平的,虽然样貌怪异,但是从内里透出一股雅致高贵的气质,令人不敢轻视。 一路打听着族长的住所,木云和大头又走了小半天,终于看到了传闻中的族长住的珍珠楼,据说远古时期,有一颗珍珠从地里生出,历经千年,越长越大,大可容数千人,而且通体圆润晶莹,夜里发出清幽之光如月。媸妍族的能工巧匠因珠制宜,雕镂出层层房屋,步步阶梯,将这珍珠变成了一座可以居住的楼房。后经代代修饰调整,到现在,这楼已经变成了占地数里,银白帘幕四合垂珠的数重楼阁殿宇。说也奇怪,自从雕琢之日起,那珍珠便不再生长,仿佛默认了居屋身份一般。 两人眼见得离珍珠楼越来越近,步伐也不由越来越快,到了近前,只听“叮咚叮咚”,却是微风拂过垂珠,声音染着不知名的幽香迎面扑来,沁人心脾。大头不由地张开大口,张大鼻翼,贪婪地吮吸着。忽然,她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木云顾不上跌落的圣女,上前一步,抱起大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花火一闪,却是一人截住了即将砍上他脑袋的剑。那持剑的人黑木方脸,胡须浓黑,正瞪着坏他好事的人——却是媸尤。 “黑木叔,他是我的朋友,曾帮助过我,”媸尤手里紧握一根棕褐色柚木,站在木云面前,暗中把手伸到背后,递给木云一粒珍珠丸。木云将它塞进大头嘴里。 “那就留他性命,把那两个女人给我!”黑木说话声音低沉好似黑熊咆哮。 “喂,看到你就好了!”大头从木云怀里跳起来,拉着媸尤的胳膊,“你爹呢,我们找他等着救命呢!” “黑木叔,他们两个是因缘师,肯定能帮上我们的忙,”媸尤不敢放松警惕,紧紧盯着黑木。 “是啊,我们是超级厉害的因缘师,”大头跳到黑木面前,瞪着他,“黑脸老头儿,别杀我们,你也杀不了。别打我们,因为我们会打回来,我们三个打你一个,你可占不到什么便宜。还是说说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吧,啊,你先别说,我们的事更紧急......” “黑木叔,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不是坏人,”媸尤将大头拉回到身后,毕恭毕敬地说道。 “他们会占测因缘?”黑木如火炬一般的双眼在大头和木云身上来回扫视。 “是,他们......”媸尤见有回旋的余地,忙回应道。 “子夜,带他们到珍珠湖边,”黑木说完,收了剑,进了珍珠楼。 大头忙不迭将他们来的前因后果悉数到来。媸尤抱起圣女,进了珍珠楼,将她安置在客房,坐在床边,为难地说道,“不瞒你们说,爹爹失踪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大头失望极了,“那圣女怎么办?” “今夜子时,你们来珍珠湖边,帮忙占测,”媸尤道,“你们要什么代价都可以。” “为什么要到珍珠湖边,”木云问道,“占验之所,我们可以自行选择。” 媸尤从怀里掏出一粒珍珠丸,含在圣女嘴里,起身对着木云作揖道,“黑木叔疑心重,好猜忌,还望你们体谅,就随他这次。” “我们就要麒麟盒,”大头把脑袋伸到媸尤身边,“你爹爹拿到的麒麟盒。” 媸尤点点头,“找到我爹爹自然会寻到麒麟盒,这算不上什么报酬,你们完全可以索要别的。” “不要别的,”大头断然道,“别的我们不需要,你给了我们倒成了累赘。” 媸尤笑了笑,“既如此,你们先休息一下,子夜,我来请你们。” “喂,”大头见他要走,笑道,“我想在楼里转转,这么好看的楼,我可是第一次看到。” 媸尤摇摇头,“爹爹失踪后,楼里戒严,暂时委屈一下你们,就在此处,千万不要乱转。等子夜占验过后,我答应你,陪你到你想到的任何地方。” 大头撅撅嘴,木云忙道,“你去忙吧,我们就在这里。” 媸尤点点头,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最近有没有见到妮妮?” 原来,在白石府的时候,大头常常偷溜出来找黛家姐弟和媸尤玩耍,故此,几个人甚是熟悉亲昵。 “出来数月,没见过她了,”大头眨眨眼。 媸尤没说什么,走了出去。大头紧跟着他,被木云一把扯住。 “想出去玩!”大头冲他撒娇。 木云一只手扯着她,一只手把门合上,“那因缘占测的口诀我忘了,你教我!” “你忘了?”大头盯着他,“你还能忘了?” “教不教?”木云问。 “教教教!”大头哈哈大笑起来。在占测知识上,她一向是被木云碾压的,而今居然有机会教木云,她不由得意忘形起来。 第142章 占因缘罹难难料 大头被木云问来问去问得晕头转向,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木云将她抱上床去,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过了没多久,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却是两个素白衣衫的童子,他们垂手立在一侧,齐声说道,“大少主让我们来请两位因缘师。” 木云望着他们,“你们大少主不是说亲自来吗?” 童子们木然回应道,“大少主跟黑长老在商量事情,怕误了时辰,让我们来请,引两位到珍珠湖畔。 他们正说着话,大头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她先俯身看了看圣女,见她脸色稍稍恢复了些生气,放下心来。 “我们走,”大头从床上跳下来,拖拉着鞋子,扯着木云就走。 绕曲户,穿回廊,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听到流水潺湲,抬眼望去,但见一汪白色的湖水轻漾,扑上岸,又粉身碎骨而回,激起点点水珠儿,似碎裂了的心,让人生出无端愁绪。大头回头看了木云,见他眼白汪汪,似这湖水,不知怎地,她有些难过,莫可名状的难过,她几乎要拉着木云离开了,这时,黑木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皂衣小儿。 “尤大个儿呢?”大头不见媸尤,心下越发慌乱起来。 黑木并不回答,指着眼前的湖,说道,“这湖是我们族的发源地,神性最强,你们可以开始占验了。” 大头拉着木云,“我们回去吧,不给他们占验。” 木云反手握着大头,拉着她往湖边走,“是你要占验的,是你要人家手里的麒麟盒,都已经看见希望了,为什么打退堂鼓?” “我这里不安,”大头拉着木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愁眉苦脸道。 “有我在,你跟我的引导就好。”木云以为她是最近没有习占验之术,要打退堂鼓,不由分说,拉着她来到湖边坐了下来。 大头还要说什么,木云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自己也闭了眼,轻声道,“有我在!” 木云开始轻轻念着口诀,大头晃晃脑袋,要将那不安摇晃出去一般,不多久,两个人就沉浸在因缘界。眼前的画面让大头的心狂喜,原来他们看到那头顶橙黄色光圈的因缘主正是媸魅,他手里捧着那幽绿的麒麟盒,走进珍珠湖中,将那盒子放在湖心岛,转头回眸,眼睛似乎瞧着木云和大头,微微一笑,倏忽变成一束白光。 大头就要走出因缘界,迫不及待去寻那盒子,木云紧紧扣住她的手,以腹传语,“因缘未明,耐住性子,体观全貌,全貌......” 大头终于安静下来,跟着木云的引领,死死盯着那束白光。忽然,一阵剧痛让她几乎昏厥过去,等稍稍清醒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破了的大水缸,哗啦啦往外流水。她用尽浑身气力,呻吟道,“石头,石头,我,我的皮囊破了......” 等不到木云的回应,她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却看到木云已经昏厥倒地,脑袋浸在水里。她伸出手想去拉他,却发现动弹不了,两柄雪白的刀刃贯了她的双腿,直插进地里,鲜血和着湖水,狼藉一片。 黑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你害死了石头,我不会放过你!”大头双目赤红似火,“我要你死一千次一万次!” 她咆哮着,空手握着那雪白的刀刃想把它们拔出来,双手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却徒劳无功,刀纹丝不动,她忍不住哭了出来,“石头儿,我疼,石头儿,起来帮我!你别死!你别剩我一个人......” “好了,让他们放人,”黑木对皂衣小儿说道。 那皂衣小儿领命而去,没多久,就有几个人匆匆而来。大头认得那在前头的,却是土象。土象一眼看见大头被钉在地上,脸色刷白,对黑木冷冷道,“我要的是完好的皮囊!” “我只答应帮你寻回皮囊,其余的没答应你,”黑木抬起眼帘,“我们族长在哪里?” 土象指着大头,“把那刀给我拔了!” “不是我小瞧你,你还真没本事抓她回去,”黑木的声音冷若冰霜,“就让她血尽而亡,你剥了皮去,反倒容易!” “把刀收了,”土象语气强硬起来,“收了刀,我自然会告诉你族长的下落!” 黑木冷笑一声,立桩运功,袖子翻飞,须臾,两刀如细柳,拔地而起,飞到半空,游动着进了袖中。 “你们族长进了牛首山,”土象果真信守承诺。黑木听了,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大头获得了自由,扑通一声,扑进水里,爬到木云身旁,把他的脑袋从水里捞起来,哭着喊着叫着。 土象蹲到她身边,“你得跟我回去。” 大头只抱着木云,外界一切,似乎都惊扰不了她。 土象挥手让手下人将木云拖了起来,大头抱了个虚空,从猛然回过神来,瞪着土象。 “你得跟我回去,”土象道。 “把石头还给我,”大头仰面看见木云,伸开双手哀求道,“把石头还给我......” 土象扭头望了望手下,手下会意,禀告道,“他呛了水,昏厥过去了,没有性命之忧!” 大头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你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土象又问道。 大头摇摇头,“我不想跟你走,我还有我要做的事!” “你不能骗我,”土象的眉头凝成了“川”字。 “不骗你,我真有事,”大头吹吹自己的腿,两个窟窿还在流血,疼痛让她倒吸冷气,原来刚刚她沉浸在木云死了的哀痛中麻木不觉,现在才觉疼不欲生。 “你说我帮了你,你会一直跟着我的,”土象道,“我找了你好久了,才见到你,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走了!” “我倒是想走,能走得了才行啊!”大头指着自己的双腿,“我坐着都疼,站起来只怕就疼死了!” 土象听了,俯身要抱她,“我做你的双腿!” “用不着,”大头推开他,“你是你,我是我,你是人,我是人,我有腿,再说了,就算没有腿,也不能把人当成腿......” 她正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忽然眼前一亮,原来,她看见又有一群人往这边跑过来,为首的正是媸尤和罗书。 第143章 计中计大头被掳 “尤大个儿,快来救石头儿,他昏过去了,”大头指着木云对媸尤喊道,看见媸尤奔向了木云,她又伸展着双臂,喊着罗书来抱起自己。 土象看见罗书似乎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罗书到了大头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端详着,那眼神让大头极不舒服,她挥动着拳头,骂道,“死萝卜头儿,你再看我一眼试试!抬起头,不准看我!” 罗书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大头抓住他的双手强行让他抱起自己,这时,只听媸尤说道,“木云是被人迷昏过去,又呛了水,我已经把他体内的湖水逼了出来,毒也给解了,想来,很快就醒过来了。” 大头扯着媸尤的头发,“你说要陪我们来的,结果呢,你差点儿害死我跟石头儿。” 媸尤的脸色乌青,垂着眼帘,“是我疏忽了,我一定会找黑木叔替你们两个讨回公道!” “不用你找,”大头道,“我亲自找他算账,你把石头唤醒,快!还有,他们几个人要抢我走,你赶走他们,不要让他们烦我!” “你是我的,”土象听了大头的话,抢先说道,“你的皮囊是我带出来的,是你说的......” “嗯,”罗书不知是嗓子痒还是有意地打断土象,土象果真被他打断了,望向他。 “这位仁兄,”媸尤对土象说道,“大头是我的朋友,我邀请到部族帮忙的,还望您高抬贵手,不要强人所难。” 土象的眼神从罗书身上转到大头身上,又从大头身上转到罗书身上,良久,他垂头道,“好,我就跟你媸尤这个面子,一旦出了媸妍族,你最好就不要再干涉我跟她的事!” 说罢,他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媸尤抱起木云要回客舍,大头喊道,“等等!” 媸尤望着她,“还有什么事?” 大头指着珍珠湖湖心的小岛说道,“我要去那里,那麒麟盒在那里!” 媸尤望向罗书,见他面无表情,于是对大头说道,“罗兄弟已经取回了麒麟盒儿,圣女的灵魄已经归位,她现在也醒了过来,只是身子尚弱,才没有前来。” “萝卜头儿,你什么时候取回的麒麟盒?从哪里取回的?”大头见罗书神情气质与往日不同,又这般缄默不语,不由得心生疑惑,“你是不是被鬼欺负了?” 罗书嘴角一咧,笑了起来,“偏有佳人,心思凝重。我自取处取,送至该送处。” “你疯了?”大头盯着罗书,“你之前四字四字讲话至少我是能听得懂的,你现在说得什么胡话,你是不是真得被鬼附身了啊!你是萝卜头吗?” “我们先安置好木云,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媸尤说着就往回走。罗书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啊,我们的占验不会错的,”大头嘟囔道,“除非有两个麒麟盒!还有啊,尤大个儿,你老爹听说在牛首山,那个黑木老鬼已经知道了,肯定是派人去找了,你可以安心了......” “闭嘴可以——吗?”罗书突然低头说道。 “你不是罗书!”大头终于确认了,随之,她想起白石府内的前缘,她瞪大双眼,去撕扯罗书的脸皮,“是你,狐修,是不是你?!” “我是罗书,”罗书说道,“鬼迷你窍,少说为妙!” “那你告诉我,你去鬼市查到了些什么,”大头不依不饶,“还有,告诉我,你从哪里寻回的麒麟盒?你既然能寻回麒麟盒,那就代表你见过媸魅了,你在哪里见过他,他是不是真的在牛首山?” 听了大头的话,媸尤放慢了脚步,用征询的眼光望着罗书。 罗书道,“说来话长,我们把他们安顿好了,坐下来,细水长流,慢慢讲述。” 媸尤加快脚步,罗书紧随其后。转了几个弯儿,大头赫然发现,媸尤不见了身影儿,遂催促道,“萝卜头儿,你快些,我都看不见尤大个儿了!” 罗书一言不发,抱着大头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大头可就嘲笑他了,“傻瓜萝卜头儿,你迷路了,回珍珠楼客舍的根本就不是这条路,你看,那边的珍珠林,要穿过那林子才能回去。” 罗书仍旧一言不发,执着地走自己的路。 “喂,萝卜头儿,你傻了还是聋了?”大头去撕扯他的头发。 “看在你相貌美丽的份儿上我才忍你的,”罗书忽然开口,语调迥异前人,“你还是闭嘴吧,我喜欢安静!” “放我下来!”大头心知不好,挣扎着往下跳。 罗书死死箍住她,“不要闹,我带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我应该去哪里?”大头身子动不了,大脑袋乱撞着他的胸口,“我应该去找石头儿,你放开我!” 罗书笑道,“依赖只会让你懦弱,你不该依恋任何人!” “我喜欢依赖,管你什么事!我爱依赖谁就依赖谁,你不要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小心我扁你!”大头撞得脑袋疼,干脆张开大口,狠狠啃着罗书的肩膀。 罗书不堪其疼,一只手撕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提离了自己,“美貌救了你,不是看你的颜值,我就剁了你!” “你不是萝卜头儿,不是狐修,你偷了萝卜头儿的皮囊,你到底是谁?”大头又冲着他吐口水。 他实在不堪其扰,猛地将大头掼到地上,“你不要恃靓行凶,惹火了我,我可以闭着眼睛解决了你!” “那你把眼睛闭上啊,”大头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又倒在地上,“你闭上眼睛看看,你要是不想看到我,你就转身走啊;你要是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你就放了我离开我啊。既嫌我吵,又非得缠着我,你是不是有问题啊,脑子有病吧!” 罗书蹲在地上,“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可以毒哑你;我不想看到你,可以把你的脑袋扭下来!” “你来啊!”大头自信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这个假罗书看上去也不像要伤害自己的样子,故此,她越发嚣张。 罗书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大头的哑穴,大头支支吾吾,却一言难发。她挥拳打罗书,被罗书闪避开来。她脸涨得通红,眼睛闪着愤怒的火花。 “好了,接你的人来了,后会有期!”罗书一把抱起大头,戏谑地揶揄着,忽然将她抛掷到半空。 大头睁大眼睛看见自己平空下落,猛然,一双手接住了她,定睛一看,正是土象。 “带她回去吧!”罗书只留下这句话,身影忽然消失。 土象紧紧抱着大头,就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一任大头挣扎,始终不松手。大头挣扎得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144章 因缘际会救故人 大头醒来,觉得躺在棉花团上一般,柔柔软软包裹着全身,自己好似一颗水滴,被绵絮吸附着。她睁开眼睛,看见四周是枯枝围成的墙,墙顶是黄泥白草,她身下身上是雪球儿的白茅。她愣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是被那个假罗书骗出了珍珠楼,又被土象这个大块头儿掳到这不知名的所在。 想到这里,她立马坐了起来,只觉得双腿疼痛得很,往那痛处看时,发现那伤口处已经被裹了厚厚的绢帛,雪白的绢帛染了殷红的血迹,看到此景,大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微微一动,伤口处更疼了。她重新躺回白茅团中,盯着那黄泥屋顶,突然开口大喊道,“有人吗?来人啊!” 喊了半天,不见有人来,那屋顶上的黄泥白草倒被她的声音震落了不少,落在她脸上身上,钻进她眼睛里鼻子里,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叽里哇啦叫嚷了一阵子,又狼狈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嗅到一阵阵香甜,扭头一看,却是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些饭菜。 “谁拿来的,快出来,”大头伸手想够篮子,忽然停了手,“你不出来我不吃,我饿死我自己!快出来!” 嚷嚷了半天,不见一人,大头强忍着饿,赌气不吃,静静躺着,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一般。突然,一块儿石头不知从哪里抛掷了进来,正砸在大头脑袋上,大头眼珠子一转,忽然明白过来,是有人在试探她是不是睡着了。她静静躺着,有意放大了呼吸,如沉沉鼾声。又是一阵静寂,良久,大头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慢慢靠近,慢慢靠近,终于到了近前,大头猛地扭过头去,笑着喊道,“还不被我发现?!” 眼前,却是一只大山龟!那山龟正探着脑袋往篮子里瞧着,听到大头的声音,猝然将脑袋缩回了龟壳里。大头伸出手指敲敲龟壳,笑道,“大山龟,我都看见你了,你脑袋缩进壳里,看不到我,我看得到你,还不出来吗?” 那山龟纹丝不动,大头又敲敲龟壳,“大山龟,大山龟,伸出脑袋,让我看看你长啥样?” 大山龟仍旧一动不动。大头可就生气了,“大山龟,大山龟,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赶你走了!” 大山龟缩成一团,果真向门边退去。大头可不想放它走,强忍着疼爬到大山龟身前,拦住了它的去路,伸出双臂将它搂在怀里,笑道,“你可真是只听话的大山龟。不过吧,你听不懂我的话,赶你走是气话,我可不想你走,留下了陪陪我,我一人在这里都快闷死了!” 大山龟忽然晃晃尾巴大山龟在大头怀里安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那绿豆粒儿般地小眼珠儿盯着大头,渐渐的渐渐的,眼珠儿里渗出一颗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儿。 大头用手指肚接了它的泪水,好奇问道,“大山龟你怎么了?跟我一起不开心吗?” 大山龟的尖细的脑袋蹭蹭大头的手心,看上去甚是亲昵。大头爽朗笑道,“你喜欢我,这是欢喜的眼泪。” 大山龟缓缓点点头。大头开心地笑了起来。 “喂,大山龟,你是不是跟坏人一伙的,”大头猛然记起自己的处境,“你为什么在坏人堆里。” 大山龟眨眨眼,良久,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摇摇头。 “你不跟坏人一伙,那就带我走!”大头将大山龟放在地上,“我要去找石头,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石头怎么样了,他要是醒来了,见不到我,还不知道多着急呢!” 大山龟摇摇脑袋,摇摇尾巴,晃到大头身前,趴了下去。大头会意,忍疼爬上了大山龟的背上。大山龟背着她慢悠悠往前。出了门,却是暮色已深,漫天星斗,一闪一闪,伴着草丛中的虫鸣。 “这是哪里啊?”大头只觉得眼前风景熟悉而又陌生。 大山龟缓缓走,走进清泠泠的风里,走进萋萋草丛中。大头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飘漾着的不知何处而来的幽香,忽听一声娇滴滴的怒斥声,“混账东西!” 大头好奇,伸长脖子向草丛外面去看,大山龟则缓缓趴低,大头知道,它是怕被发现。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望向树枝屋里,也许是发现大头和大山龟都不见了,所以扭头就骂跟在她身边的人。那人却是土象。 土象倒顾不上理她,只说道,“他们跑不远,先去追回再说别的来!” 说罢,头也不回就往前跑。那白衣女子立在原地,朝着草丛张望,大头忙悄悄缩回脖子,良久,听不见动静了,她才伸头探脑地向外看,空无一人。 “大山龟,没人了,我们走!”大头小声说道,“去媸妍族找石头!” 大山龟站了起来,出了草丛。大头也不辨方向,任由大山龟载着自己走。走了没多久,那大山龟却晃进了一个山洞,大头以为这山洞是通道,也就没作声,一双大眼睛却滴溜溜滴溜溜四处打量。 忽然,她看见那山洞正中有一个人影儿,忙顺着影子看去,却见有个人被吊在半空,衣衫尽碎,头发散乱,看不清模样。 “喂,你死了没有?”大头仰着头喊。 那人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望向大头,蓦然一惊,身子竟挺直了。 “喂,你没死就好了,”大头见那人动了,说道,“我受了伤救不了你,大山龟太矮了,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自救吧,我们走了!” 大头催促着大山龟走,那山龟却一动不动。 “快点走了,”大头拍拍大山龟,“等有人发现我们,我们就跑不了了!” 大山龟倔强地仰着脑袋,盯着那悬在空中的人。 大头拗不过它,于是又仰头喊道,“喂,你想到自救的办法没有?” 那人点点头,用尽全身气力,指了指山洞深处。大头朝里面望去,瞬间明白了,原来吊他上去的绳子一端正被一块儿石头压着。 “大山龟,我可没气力搬动那石头,我跟你讲,我一动腿就疼…..”大头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砰”一声,被大山龟掀到地上,那大山龟爬到石头旁,用脑袋使用拱着,等大头意识到自己正在那吊着的人的正下方时,已经来不及了,大山龟撞开了石头,那人直直坠下,正落在大头身上,大头几乎昏厥过去。 等她稍稍恢复了意识,她不由地叫出声来,“是你?!” 大山龟已经到了两人近前,那人先爬上了龟背,盯着大头,“你走不走?” 大头皱着眉头,想了想,也爬上了龟背。 大山龟缓缓地,稳稳地,驮着两个人走出了山洞,走进了密林,走出了深山。 第145章 冤家聚头思旧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人盯着大头。 大头很不喜欢他那种永远高高在上的眼神和语调,斜了他一眼,说道,“不管你的事,你别理我,我也不要理你!” 说罢,她侧着身子,背对了他。你道是谁,却是木雷。 木雷盯着她的脑袋愣愣看了一会子,突然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脖子上,强行将她搂在怀里。她双手使劲儿掰开他的胳膊,张口狠狠啃了他的手背,扭头道,“你再靠近我,我扭断你的胳膊!” 他高冷的眼神盯着她的双眸,突然伸长脖子,把脸凑到她的面前,挑衅似地低声说道,“如果我偏要靠过来呢?!” 大头咬紧牙关,撅起双唇,双目圆睁,正要发作,冷不防,那大山龟一个趔趄,她毫无防备,双唇正压在他的唇上。她皱着眉头,想把头挪开,一只大手却按住了她的脑袋,将她紧紧摁住,她动弹不得。她感觉到他轻启牙关,一阵微热传来,她甚是讨厌这种感觉,张开大口,噙住他的下唇,上下牙一合,几乎将他的下唇啃穿。巨疼之下,他猛地离了她,双手捂着下唇,愕然而愤怒地盯着她。 看见鲜血从他指缝儿流出,她得意地笑了,“我早就警告你,离我远点儿!” 他眼中的怒火渐消,眼神冰冷而凄怆,“为什么?” “不想见你,见了你就讨厌!”大头恶狠狠说着,坐起身来。她双手抱膝,望向远方。突然间,她放声大哭起来。原来,木雷的出现让她想起了青豆儿,原本她把失去青豆儿的痛苦紧紧藏着,纹丝不露,可一看到木雷,她再也无法掩饰,那痛苦如越下越大的雨,将她的内里浇透淋遍,她一颗心沉在空虚的冰冷中,无依无靠。 木雷也坐了起来,盘着腿静静看着她哭。等到哭声渐收,只剩了抽噎,他才轻轻说道,“你不用怕我的,我不会伤害你!” 说着,他把手搭在她的腿上,却正是那戳穿尚未愈合的血窟窿处。大头疼得一颤抖,猛然甩开他的手,低下头吹着自己的伤口。 木雷这才发现她的伤口,他从怀里掏出那装有余生草的瓶子,递到大头眼前。大头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她斜眼瞥了下余生草,一把夺了过来,还没等木雷反应过来,她猛地将余生草扔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你?!”木雷望着丢出去的瓶子,气到语结。片刻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把余生草找回来!” “不去!”大头扭过脸去,根本不理睬他。 木雷正要说什么,忽见草丛中有动静,须臾,伴着一声狂笑,只见一个方脸男鬼站了起来,手里举着余生草,“我发达了!” 那笑声感染了大头,大头也笑了起来,高声回应道,“拿着快跑吧,有些人可小气呢,肯定是要夺回来的,你快些跑,不用谢我了!” 那鬼听了大头的话,果真拔腿就跑,木雷站起来要追,大头一把抱住他的双腿,“你别这么小气啊!就一根破草,跟人家怎么了,你没见人家多开心……” 话没说完,她就被木雷踹开了。只见木雷飞身而起,脚踩着草尖儿,去追那男鬼。大头延颈而望,嘴里喊道,“跑快些,跑快些,坏人追过去了!快跑……” 木雷已经追上了男鬼,那男鬼却是没什么武力值,三两招就被木雷打倒在地,木雷上前一步,眼看就要夺回余生草,没想到那男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猛然刺向木雷,木雷下意识后退避开,虽然没伤及要害,却将他的胳膊划了个长长的口子,鲜血横流。 木雷怒了,上前两步赶上那在地上爬着逃命的男鬼,一脚踢飞他手里的短刃,却在半空中稳稳接住,握在手里,狠狠说道,“是你自寻死路!” 说罢,他猛然将短刃刺向男鬼眉间,他知道,那就是他的死穴。让他没想到有人却横空出现,拦住了他。趁他讶然之际,那男鬼游蛇一般向前窜去。木雷看清来人,却是罗书。 罗书刚要说话,木雷一掌打在他的肩头,罗书倒在地上。 趁那男鬼回头查看情况之际,木雷猛地掷出短刃,正中男鬼眉心,男鬼立即仆倒在地。木雷跳上前去,从他手里抢回余生草,紧紧攥在手里,同时望向大头。 大头已经到了罗书身边,她从大山龟身上滚下来,揪着罗书的耳朵,“你这个假冒的萝卜头儿,骗我出珍珠楼,害我跟石头儿分开,把我拐骗到这个破烂地方,我要撕下你的破烂皮囊,看清楚你的真实面相!” 罗书没有任何地挣扎,他呆滞地盯着地上那男鬼的尸体,眼神里流露出的哀伤让大头不由凄怆。 木雷走到两人身边,他居高临下盯着罗书,“你们首阳山什么时候跟鬼方沆瀣一气了,你知不知道,凭你刚刚拦我杀鬼这一事,我就可以把你杀了!” 罗书回过神来,望向木雷,他什么都没说,又垂首盯了大头,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颤抖起来,“线索中断,圣女危殆,如何是好!” “萝卜头儿,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大头确信眼前是货真价实的罗书,“圣女在珍珠楼,她已经寻回了灵魄……” 罗书摇摇头,将他的鬼方之旅悉数道来,听得大头胆战心惊。原来罗书到鬼市打探吴梓的消息,消息没探听到,却意外得知了一个另外的消息:生育女神要归位了,所以各地都在收拢生育女神的圣物,希望可以沾沾圣物的光,也许能成仙成神。他本来没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可是有一天晚上,他躲在草丛里小解,却偷听到了两个鬼的对话,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他们被派去抢夺麒麟盒,原来那麒麟盒竟是生育女神归位的一等神器,为了引出这神器,他们的上头儿在数十年前就控制了幺商部的出生人口数,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首阳山的圣女带着麒麟盒儿出来了,只要抓住圣女取到麒麟盒他们就是一等一的功劳。 罗书听罢,急忙忙赶回祝融部,不想,听闻圣女已经随大头和木云去了媸妍部。他又马不停蹄赶往媸妍部,那部族的人却说从没见过大头三人。罗书以为他们扯谎骗自己,正跟他们纠缠,忽然看见鬼市上遇见的两鬼,他们一个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另一个就是刚刚被木雷杀死的那只。他看见罗书,放下受伤的同伴儿撒腿就跑,罗书竭尽全力救那奄奄一息的鬼,最终没有成功,也许是临终的感恩,那鬼说出“虚幻境”就消了个无影无踪。 为了找到“虚幻境”,罗书一路追踪这鬼,没想到,眼看就要追上了,却被木雷一击毙命,就此,找到圣女的线索彻底断了。 听到“虚幻境”三个字,木雷的脸色一沉,恰被罗书瞧见,他忙问道,“请兄指教,大恩大德,必有厚报。” 木雷望了望大头,叹息一声,说起了“虚幻境”的来由 第146章 染欲望神人有别 据远古史料记载那“虚幻境”是天神为人类绘制的生存样图。 原来鸿蒙之初,时间开端处,只有天神,他们纵情任性,肆意逍遥,因为无死无生无病无忧,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有不少天神感到了乏味疲怠。为了重寻新鲜快乐,他们返回到时间的尽头,跳进时间之河,洗去了所有的感受体验,如同新生一般快乐地打量着眼前新鲜的风光,他们再次恣意疯狂,潇洒放荡,直到厌倦了疲惫了,又再次回到时间之河,如此,周而复始,亿万斯年……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被他们褪去的感觉体验沾染了神迹,已经有了极强极强的自我意识,他们渴望能拥有形体,去尽情地享受,去满足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欲望。不幸的是,时间是一条被困在虚空中的一泓湖水,不与任何事物相接。于是他们不断地蛊惑时间,时间的定性十足,可架不住亿万斯年喋喋不休的絮语,这些絮语终于给时间打上了烙印,一旦心念动了,那些感觉体验抓住了这转瞬的大好良机,附在了时间的水流中,时间有了欲望,开始流动起来,它蛮横地给它所到之处打上印迹,宣告它的亲临…… 天庭变了模样:原本艳丽的花开始枯萎凋落;光润晶莹的台阁大殿也开始斑驳有了裂纹…..更让诸神惶恐的是他们自身也发生了变化,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种变化叫苍老,他们只是看到白头发一根一根窜了出来,光洁美丽的脸上被割出一道道丑陋的纹痕,他们的眼睛开始花了,牙齿松动,忽然有一天,他们发现背再也挺不起来了,双腿无力打颤,连路也走不了了,最后,有一个神在众神面前倒下,双目紧闭,任他们如何呼唤,他再也没有醒过来,随后,一个又一个,跟他一样,倒下,永远的睡了过去。 惶恐随之而来,看着空落落的天庭,众神黯然神伤却无力自保,他们开始疯狂地缅怀昔日那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段他们永远再也不回不去的美好日子。当思念不可遏制,他们引吭高歌,他们缠绵哀吟,他们用枯枝和残花编织一顶顶的帽子,缅怀着死去的友人…… 编着编着,他们蓦然发现,数来数去,数目不对,死去的活着的,加在一起,不是他们原初的数量。几个神又数了好几天,他们终于意识到:有两个神失踪了,生死未卜。那是两个寡淡至极的神,他们从不随顺众神,也不寻欢贪乐,总是静静坐在一旁,独对草木山川,他们两个似乎也是不说话不交流的,刚开始众神还拉着他们一起玩,被无情拒绝后,他们也就不再理睬这两个异类,现在想来,这两个异类脱离众神很久很久很久了,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众神为他们两个也编织了树枝帽儿,就当他们已经死去,反正,他们早晚也是会死的。在众神编好了帽子,这两个异类神却突然乘光而至。他们一男一女,俱是玉颜风姿,神态清冷高贵,俯视众神,面若霜雪,眼若冷泉。 众神一见,不由失声痛哭,他们两人的神采正是诸神乍降时的风姿啊。他们二人从未纵情放性,也不曾释去感觉体验,他们用静默守护神性,以观天地化育来参悟神性。冥冥将他们引往空空,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而他们也消了形体,虚空观虚空,他们看到被诸神抛却的感觉体验是怎么蛊惑了时间,打开了时间的欲望野心,时间成了有欲望的野兽,它得吞噬生命来果腹,它得在一切生活于其间的物象上打上它的印记,以此表明,它才是主宰,一切都是它的奴隶。 “我们注定成为它的食物,”诸神痛哭流涕,“我们唤醒了野兽,野兽却要吞噬我们,你们两位既然能保全神性,一定有能力拯救我们,是不是?” 两位神摇摇头,“拯救你们的不是我们,是时间。它不能没有奴隶,它需要吸食奴隶的精气神,要不然,它太过寂寞。你知道的,是你们的感觉体验赋予了时间神性,它自然也染上了你们的毛病,它怕寂寞,它需要新鲜和陪伴!” “那就是,我们可以不死,可以永生了?”诸神看到了希望。 两位神把目光移向了永远沉睡着的神,说道,“我们跟时间做了约定,我们给它源源不断的奴隶,而它,要永远离开此处。” “它离开?”诸神大喜过望,“那就意味着我们又可以跟从前一样永远光鲜美丽了!” “你们陪它一起离开,”两位神说话就好像寒风扫着枯叶,“时间要带着你们一起走。” “不走,我们不离开这里,绝不离开,”诸神好不容易看见的希望瞬间变成了失望,他们愤怒起来,“我们生于斯,我们的友人在这里,我们绝不离开,纵使长眠,我们也要长眠于此……” “一旦长眠,便是永恒的休憩了,无知无识无觉,但有形体,反占了空间,时间是不会容得下这种存在的,”两位神说着,就见那些长眠着的神忽然消了踪影,再一眨眼,倏忽出现了嫩芽幼树,虫卵飞蝶,“无知无识者物化进永恒的流转,这是我们赠予时间的消解寂寞之法,也是它答应离开我们的筹码。既然你们不喜欢离开,那么,时间留在此,于你们同在。” 说罢,金光一闪,两位神消了踪影。 诸神四处找寻,找了好几十天,始终再未见那两位神的踪迹。诸神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很是难受,他们以为是时间在啃食他们的肚子,于是他们慌慌张张捋下大把大把的树叶塞进肚子里,肚子好受了很多,自此,他们慢慢知道了什么时候进食,哪些东西好吃。也是很偶然很偶然很偶然的机会,有一个被一股莫名的不可遏制的冲动驱使着,他不知如何满足着冲动,正看到一个女神赤身裸体在湖里沐浴,完全是被驱使着,他扑向她....。 不久后,女神坠下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孩儿,这婴孩儿让所有人回忆起他们曾遗失的美好,于是情不自禁地呵护他爱着他,惊喜的看着他从爬到蹒跚到健步如飞。他们窥见了长生的秘诀,那就是生育,自此,他们开始交媾,新生的婴孩儿渐渐多了起来。 在某一个夜里,忽然天雷大作,天崩地裂,诸神和他们的后代被卷进一幅画里,那画随风飞舞,舞了整整半年,等尘埃落定,诸神发现,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脚踩着厚实的大地,蔚蓝的天空——他们曾经的家园,现在变成了仰望着的,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们转身向走进那幅画送他们来的山洞,抬头看到,山洞上题着三个字:虚灵境。 第147章 历艰辛终上小岛 “你是说天神借由虚幻境从天上来到人间,由天神变成了人类?”大头听得津津有味,见木雷停了下来,她饶有兴趣地问道,“现在虚幻境又出现了,意味着又有天神来到了人间?难道我们那天见到的人都是来到人间的天神?还是......” “天人相隔,太平永世;天人相通,乱必源起,”罗书骇然道,“兄言若实,大难将至。” 大头望向木雷,却见他正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大头脸有些发热,她跳到木雷面前,大声问道,“神可以借虚幻境来人间,那人是不是可以借虚幻境到天神所在地?” 木雷收回眼神,望向一侧的丛林,一言不发。 大头忽然惶恐起来,“糟糕!要是把人带回天神所在地,那我就见不到石头了!” 说罢,她一蹦一跳跳到罗书背上,“快,去找石头儿和圣女!” 罗书背好大头,茫然无措,“何处觅得?” “媸妍部!”大头道,“既然虚幻境和媸妍部一模一样,去那里一定能寻到线索!一定能!” 大头忽然想起她和石头的占验,更加坚定,拍着罗书的肩膀催促道,“快,我知道了,快走!” 罗书听罢,也顾不得跟木雷告辞,拔腿就跑。跑了不多久,回头一看,那木雷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知道,木雷费尽心机劝回了大山龟,决意独自一人跟着他们来寻木云和圣女。 罗书脚力飞快,来到了媸妍部。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白桦木脸盘儿的小伙子,罗书和大头都认得,他正是媸魅的二公子,媸尤的弟弟媸余。 “媸尤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大头见到媸余毫不客气。 媸余知道大头和哥哥关系亲近,倒也并不生气,恭恭敬敬道,“家父失踪已久,哥哥数月前就离开了部族前去寻找父亲,此时,不在族中。” “黑木呢?”大头问。 “黑木?”媸余一愣,“啊,你是说大长老黑木叔?” “就是那个黑木老儿!”大头道。 媸余看上去更加惊讶,“黑木长老数月前已经故去,早就入土为安了!” “又是数月前!”大头皱起眉头,“你哥哥走之前黑木就死了,还是在你哥哥走了之后?” 媸余想了想,“哥哥外出找父亲,走后大约半个月,黑木叔就故去了。” “怎么死的?”大头追问个不停。 媸余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失足掉进珍珠湖里溺水而亡。” “珍珠湖?!”大头恍然大悟,“珍珠湖湖中央有个湖心岛,是不是?” 媸余一愣,旋即点点头,“的确,不过,因为珍珠湖广,又多风浪,我们很少到那岛上,那只是个废弃的岛罢了。” “找船去,”大头道,“你爹就在那岛上!” “你说什么?”媸余狐疑地盯着大头。 “你爹去过那岛,”大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催促道,“纵使他现在不在岛上,他也肯定去过那岛,而且在岛上留了东西,那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他失踪的线索,快带我们过去!” 媸余曾不止一次听哥哥说起过木云和大头极其精准的因缘占测术,此刻见大头这般说,他不敢再迟疑,忙吩咐人去找小船,他自己则亲自带路,引着大头等人往珍珠湖边走去。 大头特意留心了路线,似乎与那虚幻境的路线分毫不差的,她不由得暗暗疑心起来。正思忖着,忽听媸余道,“这就是珍珠湖了!” 这珍珠湖与那日所见也是分毫不差的。这时,就见有两个小童抬着一条白木筏晃悠悠走了过来,他们把筏子推进湖中,扶着大头等人上去。最后,他们两个轻巧地跳了上来,一人推着一根竹木桨,慢悠悠往湖心岛划去。 说也奇怪,这珍珠湖在岸边看,风平浪静似镜,进了湖中,却觉波涛汹涌。大头紧紧搂住罗书的腰,罗书一手搂住大头,一手死命抓住木筏的边缘,只觉得往湖里坠。媸余看上去甚是平静,但一双手却是筋骨毕现,看得出也是在用尽全力保持着平衡。真正平静的是木雷,他暗中用了轻功,却是轻轻点在筏子上的,所以水势的浩荡对他影响甚微。 “各位抓好了,”一个小童突然开口道,“越过前面的险滩我们就能到岛上了。” 他话音刚落,就觉竹筏凭空而起,被湖底的巨浪几乎掀翻过去。大头整个人躲进罗书的怀里,罗书将大头压在身下,双手握住筏子的两端,紧紧贴在筏子上,身上却忽然一阵剧痛,巨浪如铁敲在他后背。他用尽全力保护着大头,冷不防,水中有什么东西划破了他的双手,他下意识松了双手,整个人被巨浪吸了进去。正无助间,一双手紧紧拉住他的一只手,他拼命地回握着,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巨浪将他箍住,好似四面八方的硬汉不间歇地用铁拳围攻他,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紧闭着眼睛被动承受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觉得轻盈起来了,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竹筏子上,竹筏已经有些支离破碎了,每个人都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木雷却在半空飞着,怀里紧紧抱着大头,大头的双手紧紧握住罗书。见罗书没事,大头咧嘴笑了,金色的阳光映照着她的笑脸,罗书只觉得心中暖暖的,不由地展颜回视,可两个人的眼眸中都蓄满了泪水。 “到了,”两个童子打断了沉寂。所有人不自觉地大声呼吸起来。 “你们等在这里,我们没回来,不准走!”媸余对两个童子说完,随着众人跳下船来。 这湖心岛甚是荒凉,杂草丛生,密林遍布,似无人径。几个人绕着山走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要把这山走遍,只怕得两三天功夫,夜里有猛虎虫兽,我们又没火把,不如先行回去,等明日里多叫些人来,”媸余说道。 大头望了望西天的一线斜阳,坚定地说道,“不走,绝对不走!” 她可是惜命得很,绝不想多坐一次那要人命的竹筏子,“要走你走,我绝对不走!” “我有火折子,”木雷道,“晚上可以燃起篝火来。” “那就好,”媸余见众人都执着于找人,也就不再勉强。 几个人又转了不知多久,夜色渐浓。他们都有些精疲力竭了,便寻了山巅处,准备生火过夜。 “看!”大头突然发现山半腰处,有一点儿火,“那里有人!” “嘘!”媸余忙小声道,“别惊扰他们,我们悄悄去。” 说罢,几个人也顾不得疲劳,悄悄朝那篝火处奔去。 第148章 湖心岛别有洞天 近了前,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众人看得分明,一个穿着火红罗衫的女孩子坐在篝火前,双手托举着一张银白色的“田”字状的丝网,网上有四五个婴孩儿模样的山果,那果子被架在火上炙烤,似有生命,滚来滚去终究躲不过烧炙的命运。 良久,忽听“格崩”“格崩”的脆响,却是山果裂壳儿,棕褐色的壳子渐渐消了,化作幽紫色的光雾弥漫开来,散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甜净芬芳,等紫雾淡了,就见一团团银白色的光如鱼儿一般游弋嬉戏。那女孩儿盯着游鱼渐渐团成一团儿,展颜笑道,“不枉我辛苦一场!” 说着,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抽出那丝网,那团光束丝毫不受影响,仍在篝火之上旋转着交融着。她将那丝网吹了吹,叠起来塞进袖中,转而盘膝坐了,闭上双眼,双手紧扣,开始念念有词,随着她的施法,那银白色的光浑圆一体,旋转中吸收着橙黄色的火光,不多久就变成了橙白相间的光圈儿。等到光圈儿大如伞盖,那女子忽然睁开眼睛,双手食指指向那光圈儿,脆生生命令道,“来!” 那光圈儿如听话的小儿,慢慢飘向女子,女子抖动手腕儿,只听“叮铃叮铃”,就见那皓雪般的手腕儿上挂着数十个黄白色的细丝手镯。那光圈儿越靠近女子越小越细,终变成一个手镯套在了女子的手腕儿之上。 那女子开心地晃动着手腕儿,在耳朵边听那悦耳的叮铃声,忽然,她感觉一阵阴冷之气从背后传来,还未来得及回头,手腕儿被人紧紧抓住了。 “你是何人?!”女子扭头看见一个绿衣女子,厉声问道,“你想干嘛?!” 大头认出那绿衣女子却是吴梓。吴梓冷笑道,“把手镯留下,你人可以走了。” 那红衣女孩儿大头并不认识,但木雷却认识,正是牛首山原山主牛大力的女儿牛秀。 “我这手镯又不值钱,又不好看,”牛秀紧紧护住手镯,强笑道,“你还是放了我,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银两,你去买跟好看的!” 吴梓并不听她狡辩,已经开始动手抢手镯了。 牛秀没她力气大,眼见得手镯被抢,她急中生智,抢了根燃着的木枝猛地刺向吴梓的眼睛。吴梓慌忙闪躲,眼睛没被烧着,头发却呼啦啦燃了起来。她双手拍打着灭了火,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牛秀。 那牛秀趁她拍火之际,转身就往后面的山洞里跑,吴梓紧追不舍。大头等人忙跳了出来,跟了过去。山洞蜿蜒分岔又多,好在牛秀那手镯的幽香未散,倒给大家指了路。到了一处怪石林立处,幽香甚浓。众人散进石林找寻。罗书背着大头,甚是不便,原来石林狭窄逼仄,多数地方仅能容一人过。不过罗书虽急,却也不肯放下大头,遇到通行不了处,他便宁可再找新路。就这样,他专注于找那些宽阔行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现,他竟不知不觉走出了石林,石林尽处,是一个阔大的山洞,洞中冷风习习,寒光闪闪。他想也没想,朝着深处走去。 刚走了几十步,大头突然戳戳他,他会意地放慢了脚步,微微扭头,看见一个人影儿正亦步亦趋地尾随他。他快走两步,闪到一处角落躲了起来,偷偷看那影子,那影子在拐角处左顾右盼一番,选了与他相反的那一方走去。罗书这次反客为主,做了扑蝉的黄雀,悄悄跟了过去。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人影儿正是刚刚的红衣姑娘牛秀。 牛秀到了山洞中央,环顾四周不见有人,她迅速地窜到一处山壁,仔细辨认一番后,用手指轻轻叩了五下,就听轻微一声“咯噔”,再看时,那洞壁忽然有一处变得透明,紧接着一幅卷轴突然出现,随着枣红色乌木卷轴缓缓展开,乳白泛青的素绢渐渐氤氲弥漫起来。牛秀褪尽手镯,悉数排进素绢之上,须臾间,手镯消了踪影。牛秀见状,卷好画卷,塞进怀里,匆匆向着洞外奔去。 罗书忙紧紧跟着。忽听“啊”的一声,罗书往前看时,却是吴梓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抓住了牛秀,她将牛秀拖拽了一阵子,来到一处山坳,“我无心害你,只要你把手镯留下。” 牛秀伸出胳膊,“手镯被我弄丢了!” 吴梓从她怀里掏出那卷轴,“你可以走了。” 牛秀去抢那卷轴,“你说要手镯的,为什么抢我的画卷?” “你再不走,我就改变主意了,”吴梓冷冷道。 “我不走了,”牛秀坐在地上,“你抢走我的卷轴,我纵回去也是一死,你还是现在杀了我痛快些!” 吴梓手里紧抓着卷轴,并不理睬她,径自朝着山脚下的巨石走去。罗书和大头看得分明,火堆旁,躺着三个人,却正是木云,圣女和祝仡。 “石头儿!石头儿!”大头和罗书再也藏不住,冲了出来,窜到木云和圣女面前。木云和圣女双目紧闭,全然无应。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大头怒气冲冲盯着吴梓。 吴梓从震惊中恢复了平静,“你们也算神通广大,能找到这里来。” “当然,你别忘了,我可是超厉害的因缘师,”大头听到表扬,下意识地骄傲起来,随即她意识到吴梓好像是敌非友,“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吴梓气定神闲,“我跟仡哥哥来到这岛上,发现了他们两个,是我好心救了他们,不是我,他们早已经被冲进湖里了!” “那是谁害他们这样的?”大头追问道。 “我怎么知?”吴梓扬着头道,“你想知问他们自己啊!” 她话音刚落,突然瞥见牛秀绕到自己身后,于是她一边躲过,一边指着牛秀对大头道,“这个人一直在岛上,纵然不是她害的,她也肯定知道是谁害了你的这两个朋友。” “把乌木卷还我,”牛秀执着地追着吴梓。 罗书把大头放下,自己抱起圣女,小心地查看着,呼唤着。 大头盯着木云看了一会儿,察觉到他呼吸匀均,只道他是睡着了,便放下心来,仰着头看牛秀追吴梓,正看得起劲儿,冷不防被人拽回了现实。她扭头一看,罗书手里捧着麒麟盒,眼睛里闪着泪花儿。 “傻子,愣着干嘛,快给圣女还魂啊!”大头用袖子给罗书擦了泪,推搡着他赶快动手。 罗书望向吴梓,大头蹙眉道,“别担心,她敢捣乱阻止,我就杀了他!” 罗书摇摇头,“力有未逮!” “我杀他,”大头笑了,指着躺在木云身旁的祝仡,“那个女人我杀不了,我可以用他来拿捏她,是不是?你放心大胆地救圣女!” 见罗书还在犹疑,大头从木云怀里掏出那金错短刀,就要抵住祝仡的脖子,罗书忙拦阻,“万不得已,方可行之!” “那你还不行动?!”大头催促道。 罗书点点头,捧着盒子坐到了圣女身旁。那吴梓虽在跟牛秀纠缠,实则一直关注着大头和罗书的动静。见罗书打开了麒麟盒,便下意识近了前。 麒麟盒中,圣女的灵魄被困已久,奄奄然似枯似丧,罗书催心动念,神注其中,誓要唤醒那灵魄。也是精诚所至,那灵魄突如微风中的蝴蝶翅膀,微微颤了一下,罗书心觉神会,怦然心喜,几乎又要落下泪来。在这梦幻般的静寂悦然中,一个振翅般轻微的声音传来:“放手,切莫为他人做嫁衣裳~~~~” 罗书尚未会意,猛觉一阵飓风,卷走了那孱弱的灵魄,他惊悸之下,僵在原地,却见一道儿白影闪过:却是吴梓举着那乌木卷扑了过来。圣女的灵魄化作蝴蝶,想要飞走,却被粘在了乌木卷上,倏忽间,地上的形体渐渐幻化,与那灵魄在画卷上合而唯一。随着蝴蝶振翅,一个,一个又一个的银手镯振落在地上...... 第149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地上的手镯吸引了吴梓和牛秀的目光,大头看出了她们的野心,她眼疾手快,把三个手镯抓在手里,塞进怀里。吴梓和牛秀一起上来抢,都抢了个空。 吴梓摇晃着乌木卷,乌木卷成了空白,那蝴蝶翩跹振翅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牛秀上前一步,劈手夺过乌木卷,“那三个足够你用了,你要是再来夺,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她把乌木卷塞到胸前,就要离开。罗书忙拦住她,“还我圣女!” “圣女?”牛秀指指吴梓,“你们向她要!” 罗书和大头拦住牛秀不让她走。牛秀急了,指着吴梓道,“你们要防备的人是她!她用圣女的魂魄换了五觉给她的男人,你们再纠缠我也没用,我又不知道她跟谁换的!” 见罗书和大头仍半信半疑,揪住自己不放,牛秀急得咬牙切齿,忽然,她瞪大双眼,指着吴梓,“你们还不信我?!” 罗书和大头扭头去看,却见吴梓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油绿油绿的小小草人儿放在地上,她将三个手镯套在草人儿的双臂和脖颈儿,就见那小人儿慢慢开始绽放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随即,那小人儿竟似活了过来,慢慢坐起身来,扭动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 大头忙拍拍自己的胸前,发现里面空落落的,掀开前襟看时,哪还有手镯?原来那三个手镯正是吴梓趁她不备,偷了去的。 再看那小人儿,他猛得向前一扑,手脚并用,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左摇右晃一阵子,好容易站定了,他撅着小小屁股,仰着大大的脑袋,望着祝梓咧嘴儿而笑,那神态,显然就是想得到表扬。 吴梓微微一笑,伸出手指,隔空指挥着小人儿,那小人儿垂头俯首,抬起一只脚,猛地落地,又格格笑着抬起头来,望着吴梓。吴梓笑着点点头,用手指指挥着他继续向前走。小人儿一步一停,俯首抬头,看上去乐在其中。 “那就是五觉小儿,”牛秀对大头和罗书说道,“只要让那小儿进了身体,她的男人就能恢复五觉......” 大头听了这话,大步上前,猛地抓起小儿,那小儿在大头手里叽里呱啦挣扎着,声音甚是凄厉。 “快放开他!”吴梓愠怒异常,双眼闪着怒火,似乎要将大头烧焦。 大头才不理她,径自将那小人提到木云身旁,正犹豫着要怎样将那小人儿送进木云体内,冷不防觉得手中一空,再看时,哪里还有小儿身影! “快把小绿孩儿还我!”大头扒拉着罗书的肩头,对着吴梓喊道。 原来吴梓怒火中烧,多次要冲上来对大头不利,好在罗书百般拦阻,让她不能得逞。 “蠢货!”看到小绿人儿没了踪影,吴梓气极,愣在原地,泪珠子大颗大颗滚落下来,“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不死何用?!” 说罢,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倒罗书,冲到大头身前,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大巴掌,大头应声倒地。吴梓从怀里掏出一把绿玉笛,猛地插向大头的前胸,大头不及防备,眼睛一闭,眼前一黑,忽觉身子被什么重重地压了下来,只听“噗嗤”一声,伴着温热腥甜的什么喷溅到她脸上。 她忙睁开眼睛,却看见木云的脸,他眼睛微睁,正盯着她。 “石头儿,”她试探性地推了推他,“你受伤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节,大头已经坐了起来,她看到那绿玉笛插进了木云的背,背上鲜血淋漓。 “别哭......”木云见大头双目垂泪,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宽慰道,“我不疼的,你哭什么!” “你不疼,所以才不会躲,你是不疼,可你会死的,”大头抽抽噎噎抱着木云,“我不想你死。” “我死不了,”木云松开大头的双臂,反手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只要你在,我就不死,我答应了要照顾你。” “你答应了谁要照顾我?”大头眨巴着眼睛问道。话音刚落,她见木云脸色煞白,嘴唇青紫,忙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省点气力。我去找药草给你止血......” “别走......”木云紧紧抱着大头,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大头只觉得那脑袋冰冰凉。 这时,罗书已经制服了吴梓,将她用树枝捆了,扔在地上。他奔过来,见木云奄奄一息,一时也是方寸大乱。 “紫珠草和仙鹤草都能止血,你快去找,”大头对罗书喊道,“去找木雷和媸余,让他们帮忙一起找!” 罗书听罢,匆匆去了。 “石头儿,你千万不能死哈,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你的陪伴,我心里一块儿是你,一块儿是青豆儿,青豆儿拿走了我的半颗心,现在我的心只有一半儿了,如果你再离开了我,我的心就没有了,我就成空心人了......”这边,大头轻抚着木云的额头,柔声道,“石头儿,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 木云的额头轻轻擦着大头的脸颊,搂着大头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石头儿,石头儿!”大头忽然觉得木云的身子轻飘起来,似乎正随风飘起,她忙紧紧搂住他的腰肢,用尽全身的气力守护着木云。 另一边,吴梓双手血肉模糊,她已经挣脱开了捆绑,猛然冲到木云身后,将他背后的玉笛拔了出来。 大头抬起头来,哀求道,“放了他,别伤害他......” “是你害死他的,”吴梓面目狰狞,“你不抢我的五觉,我根本不用取他的魂魄!是你害死他的!” 说罢,她拿着玉笛窜到祝仡身边,俯身抱着他的脑袋,柔声道,“仡哥哥,你撑住,我很快就成功了!” 大头感觉到怀里的木云浑身散发着冷气,似乎变成了阵阵秋风,她绝望地大哭起来,“石头儿......石头儿......” 木云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微微抬起头,气若游丝,“心像被撕裂,那感觉是疼吗?” 大头一愣,木云已经变得透明,若隐若现了。 “石头儿!”大头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木云彻底地消失了。 大头愣在原地,恍若一块儿大石,无知无识,一动不动,所有感觉都消失了。 吴梓吹起玉笛,伴随着音符,那五觉小儿从笛孔中探出小脑袋左瞧瞧右看看,确认没有危险了,这才咧着嘴儿笑着跳了出来。吴梓用笛声为五觉小儿引路,那小儿一蹦一跳奔向祝仡,在他手里一缕油绿的细线,细线飘在空中的一段游弋着一个虚虚的人影儿,正是木云的灵魄。 那灵魄唤醒了大头,大头早忘记了双腿的疼痛,跳起来就去抓那细线,吴梓早有防备,吹出的音调高亢起来,那五觉小儿跳到半空,那细线随之飘高。大头怎么抓都抓不到,她干脆不再抓了,一屁股坐到祝仡身上,来了个守株待兔。可巧,那五觉小儿已经到了祝仡身边。大头这次吸取了经验,不直接动手抓小儿,而是扯了细线,先小心翼翼把木云灵魄扯到眼前,然后瞪着大眼吓唬小儿,“你进木云灵魄,要不然,我吃了你!” 五觉小儿圆睁大眼,呲牙咧嘴回应着大头。 “别再多此一举了,”吴梓以为大头不堪一击,因此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木云已经死了,你回天乏术,放弃吧!” 大头不理睬她。 “你乖乖走开,我放你一马,你若还是胡搅蛮缠,我立刻杀了你!”吴梓的耐性快要被耗尽了。她见大头仍是不理不睬,这下,她不再客气,挥动着玉笛扫向大头。大头哪来得及防备,一个不小心又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吴梓眼疾手快,抢过木云灵魄,按在祝仡的眉心间,同时玉笛声响起,那五觉小儿踩着音符走进祝仡眉心,也不见了踪影。 大头扒拉着祝仡的眉心,想把木云的灵魄抠出来。吴梓又毫不留情地将她踢飞。 吴梓含笑盯着祝仡,柔声道,“仡哥哥,快醒来,我等你很久了......” 等大头爬到祝仡身边时,她发现祝仡的眼皮好像动了,顷刻间,头也微微动了。扭头看向大头,嘴角微微笑着。 大头觉得那笑容熟悉而又陌生,她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眼睛一眨,眼前的祝仡变成了木云。 “石头儿?”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木云敛了笑,把手伸向大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怎么会这样?”吴梓目瞪口呆,“仡哥哥呢?” 她疯了一般,四处张望,回头,看见三个人走了过来!等看清来人,她的希望彻底破灭,仰着脸,哀声问道,“仡哥哥呢,你们把他弄去了哪里?!” 第150章 寻亲人兄弟结伴 你道来的三人是谁,却是罗书带着木雷和媸余走了过来。原来,木雷和媸余被困在了石林中,刚刚罗书闯入,将他们救了出来。再说那牛秀,早趁着吴梓和大头纠缠之际逃之夭夭了。 木雷望向抱在一起的大头和木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仡哥哥呢,你把他弄去了哪里?!”吴梓突然扯着木云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了地面。 木云尚虚弱,面色煞白,盯着吴梓,“我什么都没做,一直忙着施法操控的,是你!” “是你!”大头用手搂着木云的脖子,将他抢回到自己怀里,盯着吴梓,幸灾乐祸道,“是你咎由自取,你怨不得我们!” “你放心吧,”木雷突然开口道,“他没事。” 他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望向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你在跟谁说话,哪个‘他’啊?”大头仰面问道。 木雷望向吴梓。 “他在哪里?”吴梓哽咽着,眼神里开始放出光芒。 木雷刚要说话,罗书突然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盯着吴梓,“圣女何在?” 吴梓看着他,又瞧了瞧木雷,苦笑道,“告诉我仡哥哥在哪里,只要能找到他,要杀要剐,随你们。” “我们不杀你不剐你,你把圣女的下落告诉我们......”大头插嘴道。 “他只是被一股巨大的能量流席卷着,等那能量流变缓了,他会出现的,”木雷打断了大头的话,盯着吴梓,“现在,你该把我们想知道的告诉我们了。” 吴梓站起身来,四处张望,隐约间,似乎真有一股流动的能量在周围环绕。她微微一笑,硬是将泪水憋了回去。长长一声叹息,她对罗书说道,“圣女灵魄我拿去换了五觉小儿。我交换的当日,你就在我眼前。” 罗书瞪大了双眼,眼神里流露出的神情让人同情,可却让吴梓笑了起来。她继续说道,“就在鬼市,我手拿着装有圣女灵魄的麒麟盒跟一个女鬼换了五觉小儿,抬眼就看到你站在我面前,可惜,你只望远,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我。” “那女鬼是谁,现在何处?”大头问道。 “鬼市最高的那栋红楼,那女鬼就是楼主,”吴梓道。 罗书望向木雷,木雷正紧紧盯着木云和大头。大头坐在地上,把木云搂在怀里,木云则眼睛微闭,一副超然之态。 “我爹爹呢?!”媸余走上前来,见缝插针地问道,“你可曾在这岛上见过我爹?” 吴梓摇摇头,“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要去牛首山。” “去牛首山做什么?”媸余追问道。 吴梓摇摇头。 “湖心岛是我族圣地,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此?”媸余又问道。 吴梓看了看他,“是你爹带我们来的,他把我们安顿在此,就离开,前往牛首山了。” 见媸余半信半疑,吴梓也懒地解释,“要说的我都说了,要问的你们也问了,你们可以走了。” 木雷,罗书和媸余看着大头扶起木云,正准备走,吴梓忽然拦住大头和木云,“你,留下......” “你留不住我的,”大头挑衅地盯着她,“我打不过你,但我们人多,你打得过我们五个人?!” “玉笛,”吴梓白了她一眼,“你,把我的玉笛给我留下!” 大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抓起了吴梓的玉笛,她把笛子往地上一扔,扬起下巴道,“谁稀罕!拿着它我还嫌累呢!” 一行人走了几步,媸余忽然回头问道,“你在我们岛上留多久?” 吴梓盘膝坐地,并不回应。 “我是想说,”媸余道,“如果没有船来接,你无法离岛的。你告诉我你在岛上还要留多久,到时候我......” “不需要,”吴梓道,“该留的时候我会留,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与你无关,你不必管!” 媸余听了,讪讪笑着,跟大家一起走下山去。又是一番滔天巨浪的折磨,几个人终于回到了珍珠楼。罗书一刻也不停歇,直奔鬼市而去。大头要带着木云陪同而去,被木雷拦了下来。 “妹妹离家出走了,”木雷等媸余走开后,对木云说道,“你跟我一起找,找到了我们一起回轩辕山。” “哥,我不想回去,”木云垂头道。 “我也不想回去,”大头从木云背后伸出头来附和道。 木雷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想你能明白,这世间割舍不断的,永远是血脉亲情,我知道,你还在怪爹爹和娘亲对你不好,你也怪我和弟弟妹妹对你不好,但是,我们是亲人,父母兄弟这些亲缘是天生的。” “哥,我没有怪,”木云低声道。 “哈,原来你们都对石头儿不好,”大头从木云背后跳出来,用手指戳着木雷的胸前,大声道,“怪不得石头儿不愿意回家呢!” 说罢,她扭头对木云道,“石头儿,我们回白石府,时娘和小侏儒对我们可好呢!走,我们现在就走!” 木雷把大头扯到一旁,盯着木云,“跟我去找回小妹,然后回轩辕山。” 木云抬起头,看到大哥眼睛里闪着寒光。他沉默片刻,摇摇头。 “哼,就不跟你回去!”大头牵起木云的手,“走,我们回白石府。” 木雷快步上前,拦住他们,“五觉恢复时,你会浑身发热,五脏六腑俱如火烧,只有我能帮你!” 木云盯着木雷,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看上去寒气逼人了。 “他会很难受吗?你怎么帮他?”大头急切问道。 “我会给你保守秘密,”木雷不理睬大头,对木云说道,“你留下来。” 木云乖乖走到了屋子中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臂搭在桌上。 大头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 “小妹的大山龟被土象的手下拦截了,我怀疑他们知道小妹的下落,”木雷道,“不过那土象身边有个厉害的女人,就是首阳山的罗棋,她心狠手辣,不讲一点情面。我上次言语不慎,无意中冒犯了她,就被她吊起来要将我折磨致死......” “还好,我救了你,”大头这才明白木雷被囚的个中缘由。 “明天一早,我们还是得去找土象,”木雷仍不理睬大头。 大头跳到他身前,扯着他的胳膊道,“我不能去找土象,土象要抓我。” “我跟云儿去,”木雷挣开大头,“就没预备你的份儿!” “我偏去,”大头可不乐意了,“石头儿去哪我去哪!” “你们什么关系?”木雷眼神忽然凌厉,“为什么他去哪你就去哪?!” 大头跳回木云身边,搂着他的脖子回应木雷,“反正他在哪我就在哪,绝不分开!” 木雷把眼神移向木云,木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木云扯开大头,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仍背对着木雷,“哥,我听您安排。” 木雷脸上浮现出冷笑,“你先休息,明早我来喊你。” 说罢,他推门大步迈了出去。 大头正要跟木云说话,忽然木雷又走了进来,“云儿,你跟我一起休息。” “不准!”大头拉住木云,不让他走。 木云站起身,捏了捏大头的手,悄声道,“明早见。” 大头虽然不舍,但她不想木云为难,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到门边。 木雷等木云出了门,猛地将门合上,将正在门边依依不舍的大头吓了一大跳,鼻子几乎被撞扁。 她一边揉着鼻尖,一边大声骂道,“坏人!” 她猛地推开门,只看见兄弟二人的背影儿,他们已经进了房,合上门。 第151章 夜半来人扰佳人 夜半时分,大头忽觉不安,她猛地坐起来,想冲到隔壁去看木云,冷不防,发现有个人正坐在她房中。月光透过窗子用清辉描摹出那人的轮廓,他面对着大头,见她坐起来,仍是一动不动。 大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从身量上看好似木云,但她十分清楚,那肯定不是木云。她从床上跳下来,凑近前去,感觉一股泠泠然的清冷气扑面而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头认出来了,是媸余。 媸余盯着大头,“一般人都会吓得尖叫起来。” 大头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燃了油灯,“你是故意坐在这里吓我,等着看我尖叫的?” 媸余摇摇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大头想了想,自己睡觉之前是合了门的,“你是怎么从外面开门的,为什么悄无声息的,我都没有听见。” “这个,”媸余指着地上的一个石针,“用它挑开门栓,推开门,在门栓落地前将它接住。” “为什么不直接敲门,让我给你开门?”大头觉得媸余这个人很有意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不喜欢打扰别人,”媸余淡淡地说,“尤其是沉睡的人。你知道吗,人生多苦,梦乡是逃避痛苦的一处净土。所以,我喜欢看沉睡的人,听他们的鼾声。” “不对!”大头摆摆手,“醒着更快乐!睡着了你所有感受也睡着了,没有知觉,无所谓快乐痛苦的。” “也许吧,”媸余叹息一声,“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无心睡眠吗?”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大头重重地点着大脑袋,好奇之心被勾了起来。 “爹爹走了,哥哥走了,整个媸妍族只剩了我一个,”媸余一脸少年稚气,说出来的话却是沧桑老成,“我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 大头忽然站起身来,捂着他的嘴巴,“那,我只是听故事,绝对不会帮你的忙,我再也不要帮任何人的忙,你要是不求我帮忙我就听下去,你要是要我帮忙,我可不要听!我立刻就出去!” 媸余苦笑着摇摇头,掰开大头的双手,“我还以为你很爱管闲事。” “爱看,不是爱管,”大头瞪着媸余,“以前我无所畏惧,可近来,我每每管闲事时,受伤的总是石头儿,他可伤不起,这个傻子没有......” “没有什么?”媸余问。 “不管你的事!”大头蛮横地回道,“不要找我帮忙!” “不找,”媸余微微一笑,“我只是撑得太辛苦了,有个局外人肯听我诉诉苦,就已经是帮忙了。” 大头也笑了,挤挤眼,“你在撑什么?太阳晨起暮落,人们日出作日落息,天地四时按序而来,人们也不过是依照时节春耕秋收,这一切完全无须你的参与啊,为什么你会辛辛苦苦撑着这个部族?一切的一切,不都是自然而然吗?” “若是人人照你这么想也就好了,”媸余道,“你知道吗,人性是残缺的,总有懒惰的人眼红别人的丰收,仗着拳头硬去劫掠;也有心眼小的人看不得别人的幸福,明里暗里去搞破坏......不过,这些不义之事有专门的人员防治,倒也不用我操心。我所担忧的,是我们的情花树......” “情花树?”不知为何,大头突然想起了媸迟。 “我们媸妍族的族树,”媸余说道,“我们媸妍族以‘爱’立族全靠这棵树。这树十年开一次花,花期月余,每到此时,花香弥漫,涤荡着我们族人的灵魄,让灵魄复归澄明以承接爱......可怕的是,近百年来,这棵树再也没开过花......爹爹游走四方一是为了宣扬爱,更是为了暗中打探花树开花的秘方。几个月前,他给我们的来信中暗示他找到了花树再开的法子,让我们集齐各部长老在月圆之夜聚在珍珠湖畔等他。可是我们一直等到现在,他也没有回来......” “他回来过,”大头摇摇头,“那吴梓不是说是你爹送他们上的湖心岛吗?” 媸余摇摇头,“人在说谎时会释放出一股酸酸的味儿,我嗅得出。” “你知道她说谎,为什么不拆穿?”大头问道。 “我只想知道爹爹的下落,其他的事,不想多管,”媸余道,“哥哥担心爹爹的安危,出族寻找,我留在这里,照看着花树。” “怎么照看?”大头见他说得甚是凄怆,一时生了恻隐心。 “那花树开的花是它的肥料,滋养它生生不息,不开花得不到滋养,花树就会枯萎,”媸余的眼光空洞,盯着虚空处,停顿了良久良久,才木然道,“为了花树不死,我不得不以血养之。” 大头听了,转到他身边,她这才看到,他的手腕上裹着雪白的绢布,绢布上殷红的血迹洇了开来,如雪地红梅朵朵,他脸色惨白,双唇浅紫,看上去弱不禁风。 她恍然大悟,瞬间心一软,几乎落下泪来,她深情凝望着媸余,嘴唇微微抖动着,“你跟我,是同类么?” 媸余不明所以,望向她。 “拜月泉,我是骷髅头的时候,只有拜月泉能养我精气神,”大头解释道,“你每次以血养树,一定要跑到睡觉的人面前吓醒他们,就是为了拜月泉是不是,拜月泉可以让你恢复精神,是不是?” “这个,我倒不知......”,媸余摇摇头,“不过,当看到有人受到惊吓,我真地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那就是了,没错了,”大头拉着他站起来,“我们一定是同类,虽然不知道是哪一类!跟我来,我知道谁的拜月泉最清冽最滋补。” 媸余在她半拉半拽下踉踉跄跄出了屋儿。大头急冲冲窜到木家兄弟屋前,也不说话,低了头,猛地就往前冲,原来她想撞开门,让木家兄弟怕地跳起来,这样拜月泉才更多。 可惜啊,事不遂人愿。就在她猛冲到门前时,门猛地从里面打开了,大头收不住,猛地撞在了床头的柱子上,她的额头火辣辣生疼,捂着额头,她看到木雷正站在门边,木无表情地盯着她。 “你害我?!”大头怒视木雷,“坏蛋!” 这时,媸余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大头身边。 “怎么样,精神好点了吗?”大头问道。 媸余点点头,转向木雷,跟他打招呼,随即环顾四周,“二公子呢?” 大头这才发现木云不在房中。 “二弟起夜,”木雷笑应道,“不知道媸二公子为何大半夜地不睡觉,跟一个姑娘家共处一室,似乎有点儿不合适吧?” “心底无私,行事磊落,”媸余点头道,“我们两个觉得合适就可以。” “就是,”大头附和道,“你天天这不合适那不合适,最不合适的就是你缠着我跟石头儿,最合适的就是你快离开我们!” 正说着,木云回来了。 “石头儿,我跟你说,”大头扯着他的胳膊,正要说话,忽然瞥见木雷,当即冷了脸,“走,石头儿,到我屋子里,我有话跟你说。” 说罢,也不理睬木雷,径直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媸余道,“你不跟过来?” 媸余摇摇头,看了看天色,“我回去休息了,打扰各位。” 说罢,他往自己寝宫走去。 “你可别跟过来,我有秘密要告诉石头儿!”大头斜视木雷。 木雷一言不发,合了门。 “你为什么对我大哥这么大的成见?”木云跟着大头进了屋,接着烛光,小心察看着大头的额头,轻轻吹着,问道,“疼吗?” “可能因为他对我有成见,”大头摇摇头,倚着木云坐下来,靠着他的肩头,“石头儿,我好像找到同类了。” 说罢,她将刚刚与媸余的对话悉数托出。 木云环抱着大头的肩膀,轻声说道,“很多人,要处久了才了解。你记住,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为什么?”大头蹭蹭他的脸颊,“你觉得媸余在骗我?” 木云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骗你,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回白石府,与外界断了一切的联系。” “你怎么了,石头儿?”大头抬起头来,看到他脸上似乎蒙了一层阴影。 木云摇摇头,把大头搂在怀里,悄悄在她耳畔问道,“心被撕开两半儿,产生的那感觉,是不是就是疼痛?” “你?!”大头刚惊呼。 木云用手捂住她的嘴,“只有你知,只要你知就好。” 大头点点头,“我知,你只有藏在秘密中才有安全感,我知。” 第152章 得指引众男聚山 天光大亮,木雷带着木云和大头去找土象。一路上,木雷走在前面,大头扯着木云慢悠悠跟在后面。他们两个有聊不完的话,大头时不时嘻嘻哈哈笑得前俯后仰。 木雷放慢了脚步,等两人跟上来,他问道,“你们在白石府学因缘,学得如何了?” “我们超级无敌厉害!”大头笑道,“尤其是石头儿,他简直......” “哥,别听她的,她最会信口开河,无中生有,”木云忙扯着大头不让她说。 “本来就是,在我心中,你就是超级无敌厉害!你最厉害!”大头跳起来,冲着木云的耳朵喊。 木云面无表情地拍拍她的脑袋,“小心看路,仔细摔了!” 大头无赖地跳上木云的背,脸贴着他的面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你看路,你走路,我不看路,不走路。” 木雷愣在原地,看见木云宠溺地毫不避嫌地背着大头,从他身边经过,慢慢地稳稳地走着,他一时有些失神。直到他们走出很远,他才大步地追了上去。 “二弟,你年龄也不小了,我想,等你回了轩辕山,爹娘该给你张罗亲事了,”木雷说道。 木云点点头,“说成亲,也应是大哥先。” “成亲是什么?”大头问。 “就是永远在一起,不分开,”木云抢先回答道。 “哦,石头儿,你只能跟我成亲,”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你跟我,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木云没做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瞥了眼木雷,只见木雷脸色瞬间乌青,整张脸耷拉下来。 “你别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坏我二弟清白,”木雷阴沉地斥责大头,“我二弟要娶的是能与我轩辕氏匹配的世家大族的女子,你一个小小的丫头,别痴心妄想!” “关你什么事,”大头对他做了个鬼脸,“我跟石头儿两个人的事,跟你没关系的。怪不得你这么招人讨厌呢,老喜欢多管闲事!” “哥,”木云忽然打断了大头和木雷的吵闹,“你可有青豆儿的消息?” 木雷收了要骂大头的话,瞪了木云一眼,“没有。” 大头捂住了木云的嘴,不让他提青豆儿。木云识趣地闭了嘴。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大头忽然附在木云耳畔叽里咕噜一阵子。须臾,木云问道,“哥,小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放她下来,让她自己走,”木雷答非所问,指着大头说道,“二弟你身体初愈,不能太劳累。” 大头忽然惊觉,挣扎着从木云背上跳下来,“石头儿,来,我来背你!” “你?”木雷毫不掩饰他的鄙夷,哈哈大笑起来。 “我背得动!”大头拍拍自己的肩膀以示她很强。 “你来背我!”木雷忽然摁住她的双肩。 “才不要!”大头俯身躲开,躲到木云背后。 木云紧紧拉住她的手,“谁都不用背,我们自己走!” 说罢,三人继续前行,前行中,木雷也就将木雪离家前后的情形悉数道来。原来,近几年轩辕山上突然涌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男子,他们有尊贵的世家公子,有朴实的农猎之子,还有些连自己宗族也说不上来的浪荡子,他们说是受到神灵的感召指引来到山上,但终究是哪个神灵他们却说不上来,只是在梦中依稀看到星光照亮的路径,就沿着光亮而来了。 木大宗热情好客,来者不拒,将这些外来者安置在贵宾处,供给他们衣食酒水,在他们要离开时还送上物资,不过,尽管他明察暗访,却始终打听不出究竟是哪位神灵因何招引他们来到轩辕山。这种情形持续了五年之久,直到有一天,木大宗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决定让木雷来占测一番。一占测,木大宗可就急了,原来木雷根本占测不出,那就意味着,这因缘之根就出在木家。木云远在白石府,木雷指天誓日与这群人无关。木大宗相信了木雷的清白,便派他去牛首山问询木霆,木霆见爹爹大哥这般紧张重视,亲自赶回轩辕山解释,自证清白。如此,木大宗心下稍安,便打算派木雷前往白石府找木云要答案。 不曾想,木雷还未启程,答案就揭晓了。这些个男人竟然全是为木雪而来。那日,史玉宁抱着几个襁褓匆匆闯进木大宗的书房,全然不顾木大宗和木雷议事,将那襁褓放在桌上。木大宗一看,赫然是五个婴孩儿。 他吃惊地望着夫人,此刻,史玉宁双眼含泪,盯着婴孩儿。 “这......这?”木大宗更加愕然。 “都是你干的好事!”史玉宁哭道,“一群来历不明的流氓,你就该赶走,这下好了!” “你在说什么?”木大宗急了,“把话说明白!” “就是那群人,那群人......他们玷污了雪儿,”史玉宁好容易才把这么残忍的话憋出来,放声大哭起来。 “岂有此理!”木大宗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提刀去把那些无耻混蛋统统砍死。 还是木雷清醒,他拦住爹爹,好声劝道,“爹,小妹有大山龟护着,她不想,没人能近得了她的身。” “你放屁!”史玉宁哭得更凶了,“你把你妹妹想成什么人了!” “娘,你想,他们这群人,都是受到神的感召才来的,”木雷语气更加柔和,唯恐又招来母亲的怒骂,“我们是不是先把小妹找来,也许,她也有神的指引呢?” “去,把她给我找来!”木大宗拍着桌子喝道。 史玉宁哭着坐倒在一旁的椅子里。 木雷见状,匆匆去找木雪。刚出门,却见木雪施施然走了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脸色有一种淡月色的光芒,柔和清冷端庄疏离。 “娘,你该告诉我一声再把孩子抱来,”木雪径直走向襁褓,俯身查看。 “这是怎么回事?”木大宗见她丝毫没有羞涩之状,不由怒火中烧。 “月圆之夜,我心中情动,与天选之人合作,生了这五个天使,”木雪对着父亲和哥哥,全然没有半点儿的羞赧。 “你闭嘴吧!”史玉宁捂着脸喝道。 “爹爹问,我自然要说的,”木雪冷若冰霜。 “不知廉耻!”木大宗怒道。 “生育并不廉耻,”木雪的声调一如既往地平和,“生育是这尘世最高贵的事情,如果没有生育,人类如何存续,人类不存,那蕴藏在人.....” “滚!带着你的杂种滚!”木大宗并不想听下去。 木雪见状,冷笑着,抱着孩子走开了,在门口,大山龟等她出来,缓缓跟在她身后。 木大宗终究把怒火迁延到了那群男人身上,他让人给他们绑上巨石要将他们掷入深渊,好在,木雷百般劝阻,再加上木雪以死相逼,总算保住了那群人的性命,但他们也被赶出了轩辕山。 “你容不下他们,便不配拥有我这个女儿。”几天之后,木雪留下一张纸条,留下五个孩子,离家出走,没有了音讯踪影。 第153章 难兄难弟诉衷情 大头跟木雷和木云一路上打打闹闹,不知不觉天色已暗,西天残阳如钩,将云撕扯得遍体鳞伤血痕累累,晚风猎猎,强逼着那秀出的芦苇俯首折腰。 “这是象秀谷?”木云突然站住。 “象秀谷?”大头环顾四下,黄土荒草,寂无人烟,往昔繁华全然无影。她顺着木云的手指望去,一缕儿黯淡的橙光正映在枯藤老蔓缠绕的黑红色的山石柱儿,柱子上三个殷红的大字虽然蒙了尘,却依旧分外清晰:“象秀谷。” 虽然早已听闻象秀谷被毁,但当一切突然涌到眼前时,大头的心突然疼了起来,眼睛酸酸的,泪水夺眶而出,“也不知道狐家兄妹现在何处,他们过的好不好?” “先顾好你自己吧!”木雷转头本想安慰大头,一眼看见她蹭进了木云怀里,不自觉地冷笑道。 木云见大头连回驳的心思都没有了,知她是情伤难自已,便紧紧抱住她,一只手紧紧握了她的手。 “还不走?晚上风大把你们埋了我可不管!”木雷走出好远,一回头,见木云和大头搂在一起,愣在原地,甚是恼火,大声喊道,“还有豺狼虎豹.....” 因为距离遥远,木云和大头根本听不到木雷在喊什么,但木云自然知道大哥是在催他们,便牵着大头的手,往前走去。 远远的,瞧见了一排排的黄泥土屋,大头知道,土象的住所到了。她紧紧抓了木云的手,委屈道,“我没招惹过土象,他总是想抓我,还说我是他的,我得在他身边,你说,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跟在我身边,别离开我,”木云捏了捏大头的手,“有我在,你就属于你自己,谁也不能妄想得到你。” 大头甜甜地笑了。 木雷驾轻就熟地穿梭过一条条狭窄的土石小径,绕过层层叠叠的山石矮墙,很快就来到密林处的一个山洞,洞口,流水潺潺,红花欲燃,翠叶如滴。木雷跳进小溪,涉水往洞口走去,到了洞口,他喊道,“轩辕山木雷求见。” 喊了几声,不见有丝毫动静。木雷又喊道,“木雷有要事相求,请洞主一见。” 过了半天,仍不见有丝毫动静。 大头早就按捺不住了,拉着木云就往洞里窜。 木雷伸手拦住他们,“小心洞中有机关!” “住人的山洞藏机关害人,谁会这么傻,土象可不像那种会坑害自己的傻瓜!”大头说着,推开木雷就往里闯。 穿过数尺长的青石窄道儿,猛然一阵冷风扑面,定睛看时,却是到了山洞洞腹,山洞洞壁凿了三个圆形的大窗,月光从三面照了进来,洞中光亮如外。但见一草席,一矮几,一束绢,此外无物。 “搞了半天,土象不在!”大头坐在矮几之上,仰面望着洞顶。 “就在这里等吧,”木雷道,“他终会回来的。” “他要是永远不回来了呢?就在这里等一辈子?!”大头白了木雷一眼。 “天色已晚,就在这里等一晚,”木云道,“有什么打算,明天再说!” 大头听了,走到木云身边,拉着他坐在草席上,自己抱了他的脖子,打着哈欠。 木云知她是困了,便让她躺了下来,自己坐在一旁,牵着她的手。大头安心地合了眼,酣酣沉睡。 “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木雷一直盯着木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 木云望向大哥,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直到木雷又重复了一遍,木云才点点头,把目光从大哥脸上移到大头脸上。 “我答应了青豆儿,要照顾她,”木云道。 “仅此?”木雷走到两人身边,挨着木云坐了下来。 木云点点头,停了片刻,似乎想摇头,但终究没有摇。 “如果仅是为了故人之约,就不要跟她过分亲近,”木雷忽然严肃起来,“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总会遇到心上人,到时候,我怕二弟你受伤。” 木云望向大哥,“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木雷脸上浮现了温柔的笑意,“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总做一个噩梦?” 木云点点头。 “我想那个噩梦是我前世的遗憾,所以今生难忘,成为梦魇,”木雷道。 “你怎知你的前世?”木云问道。 木雷一愣,随即正色道,“这你不用管,我就是想告诉你,大头,是我前世的恋人,今生,也必须和我在一起,这是我们两个的宿命,所以,我希望你,能跟她保持距离......”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发现木云浑身颤抖起来,他紧紧咬住嘴唇,脸色苍白,双目赤红。 大头忽然心悸,猛然坐起来,正看见木云痛苦难耐的样子。 “二弟?!”木雷先扶了木云。 “石头儿?”大头用小手擦拭着木云额头的汗珠儿,“你怎么了?!” “一定是那知觉小儿作祟,”木雷掰开大头,将她推到一边,“你去找点水来,快去!” “你去,我要陪着石头儿!”大头又上前凑。 “我来给他运功,帮他困住知觉小儿,”木雷喊道,“你要是想看着二弟痛苦,你就继续胡搅蛮缠!” 大头听了,这才急急忙忙跳了起来,窜出山洞,撕扯了些阔叶子,盛了水跑进来。 “从他头上浇下去,”木雷一边运功,一边道,“再去打,要将他全身浇透才行。” “为什么?”大头把阔叶盖在木云腿上,“这么冷,你要冻死石头么?” “知觉小儿怕水,”木雷道,“你快去,等治好了二弟,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现在听话,别问!” 大头听了,匆匆往山洞外跑去。 等木云停止了抽搐,已是日上三竿,他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大头摁倒在草席上,原来,那知觉小儿虽被木云吸进了灵魄,却仍有知觉,他不甘心被木云灵化,因此卯足了劲儿想窜出来重获自由。好在,有木雷的帮忙,终于困住了知觉小儿,可一番灵与力的争斗耗尽了木云的心神气力,他却茫然不知,还要逞强。好在大头知他,硬是让他静卧修养。 “这下,我们可真得在这里等土象了,”大头望着洞外的树影儿在木云脸上闪烁跳跃,幽幽说道。 木云紧紧握了大头的手,喃喃道,“别离开我。” 大头一愣,看见木云正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眼中有光,有情,有她。 她的心忽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脸猛地红了。她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身处春水之中,涤荡着她柔软的内心。 “春天好像来了,”她的手柔若无骨,化在他的手心里。 第154章 幸亲友有灾无难 三个人在洞中不知不觉过了三五日,木雷日日外出打探消息,寻找水和食物,大头就在洞中陪着木云。木云知道她最怕闷,赶着让她出去透透气,她却一反常态,坚决不肯出去。木云只道她还在怨恨着躲避着木雷,倒也没多想。 这天,木雷出了洞,木云挣扎着坐起来,只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大头喜出望外,扶着木云出了山洞。洞外艳阳高照,鸟语花香,流水潺湲,暖风拂面。大头贪婪地吮吸着清新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回头,看见木云正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盯着她笑。 明媚清透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面如冠玉,目似游丝,透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魅惑。大头愣了神,盯着他,也傻傻笑着。一尾游鱼蓦然跃出水面,隔开了两人的视线,又猛然窜进水里,激起的浪花溅了大头的眼,她这才如梦初醒,尖叫着,扯了袖子擦眼睛。 “喂,你真的恢复了知觉?”听见木云爽朗清亮的笑声,大头一跃跳到青石上,凑到木云面前,鼻尖几乎贴了木云的鼻尖儿。 木云后退两下,给大头空出位子,“你坐下来,小心跌进水里。” “你笑起来真好看,”大头任由木云拉扯着坐在他身边,双手却捧着木云的脸,笑道,“你这是真笑,还是假笑?” 木云用手捏了捏自己的嘴角,“我倒不知自己在笑的。” “哎,”大头叹息一声,“那个知觉小儿不会只给了你疼觉吧,那我可要把他揪出来,打他一顿。” “有聊胜于无,”木云道,“可能疼觉先至,其余的也就慢慢恢复了吧。” 大头点点头,突然凑近木云耳畔,小声笑道,“往前看,那只傻兔子一直在那树下绕圈圈呢,想来已经绕晕了,我去把它捉了来,送你解闷儿,你等着哈。” 说罢,也不待木云回答,猛地跳起来,踩着没踝的溪水,笨拙而又轻盈地跃动着,悄咪咪近了那只晶莹似雪的白兔儿。没想到,那白兔儿的警觉性倒是高的,大头刚近了前,那白兔儿猛然往林中窜去。大头想也不想,追着白兔儿进了林中。 木云觉得怪异蹊跷,大喊着让大头回来,大头哪里还听得见?木云没办法,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挪,去追大头。刚出了溪,忽然间几个人从天而降,他们身披黑红色斗篷,脸戴青铜面具,将木云团团围住,发出阴森瘆人的低吼,“跟我们走。” 木云一声不吭,他的头脑快速转动着,想着如何脱身。 “跟我们走!”几个人低吼着,靠近了木云,木云被困住,他发力想纵身飞起,却纹丝难动,原来他精气尚未复原,功力近乎于无。 面具人已经到了木云身旁,他们扯手扯脚,将木云高高举起,然后拔腿就跑。木云百般挣扎不得脱,他大喊着:“大头!大头......” 大头早已被兔子吸引到了密林深处,哪里还听得到呼声。 面具人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木云的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他留心一路行迹,脑子一刻不停地思索着脱身策。突然,一声熟悉的喊叫让他双眼放光。 “喂,你们这群没脸见人的家伙,停下来,不准踩伤我的小白兔儿!”大头追着白兔到了此处,那白兔窜进了面具人人群中竟不动了。大头所有注意力都在地上的白兔,哪里看得到被托举的木云? 木云用力咳咳几声,挤出沙哑的嘶吼,“大头,大头......” 大头已经跃进了面具人群的中央,循声抬头,突然笑了起来,她攀爬上一个面具人的肩膀,“石头儿,他们是你什么人,怎么会抬你来这里,一下子就找到了我?” 木云摇摇头,“危险,他们坏.......” 话音未落,大头已经被甩了下去,面具人拔腿继续奔跑。大头这下连疼痛也顾不上了,更别说那守在一旁看热闹的兔子。她跳起来就追面具人,边追边喊,“放下石头儿!” 好容易追了上去,她挡在前面,捡了个手臂粗细的树枝,冲着面具人就猛扑猛打,可这些人仿佛铜墙铁骨,那树枝顷刻间就碎了一地。他们把大头推到一旁,继续赶路。 大头只觉自己被推飞了,无力掌控,冷不防,一只手搂住了她,她终于停了下来。睁眼一看,欣喜不已,你道来人是谁,却是绿枝。大头也不及叙旧,指着前面道,“快去救救石头儿!” “放心,”绿枝一如既往得沉稳,“有人救!” 正说着,大头听见前面吵嚷声起,忙循声奔去,却看到木云倒在地上,木雷已经和面具人斗在一处。绿枝拔剑冲了进去,与木雷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默契配合,不多久,面具人七零八落,四散而逃。大头在一地狼藉中,看见一个面具,她捡拾起来,没想到面具重得几乎将她压倒,细看才知,这面具竟是山石所制,青灰色的山石底色,用朱红染了眉心前额,勾画出一个奇特诡异的图符。 “你认识吗?”大头将图符拿给木云看,木云摇摇头。 木雷和绿枝也称不识。 几个人搀扶着木云回了山洞,安顿他躺下,大头这才问起绿枝别后情形。绿枝言精词简,不过说土象对自己有恩,因此自己离了鬼市又来此处依附了他。正说着,忽听洞口传来窸窸窣窣之声,几个人以为那面具人去而复返,全部提高了警惕,做好了防御。 没想到,却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毛小子。 “小福子?”绿枝认识这孩子,他正是那卖包子男人的小儿子。 “绿枝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小福子怯生生打量着木雷和大头,然后牵了绿枝的手。 绿枝见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蹲下身来。 小福子附耳叽叽咕咕一阵子。 绿枝站起身来,脸色大变。 “发生什么事了?”大头忙问道。 “你得跟我走一趟,”绿枝道,“帮忙救个人。” “我?救人?”大头摇摇手,“我又不会武又不会医,我哪会救人?” “非你不可,”绿枝丝毫不让。 “你就去吧,”木云道,“有大哥在这里守着我。” 木云知道大头最爱凑热闹,也喜欢被人需要,她推辞的理由,只能是自己,故此,他装作若无其事,打了个哈欠,“你快去快回,我睡一觉醒来就能看见你了!” “好,你睡一觉,我们很快就回了!”大头挽起绿枝的手,催促道,“我们走!快快走,快去快回!” 等绿枝三人出了山洞,木雷问道,“你认识那群面具人?” 木云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你既不认识他们,自然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呢?”木雷捏着下巴问道。 木云摇摇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55章 重恩义主仆情深 绿枝和大头跟着小福子出了山洞,走了不多久,就来到一处黄泥屋。小福子推开树枝门,喊道,“奶奶,我回来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绿枝将军,”那老妪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悄声道,“您来就好了,我们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绿枝点点头,让她在前面带路。老妪把绿枝和大头带进屋子里,就见墙脚处,躺着一个人,衣衫褴褛,脸上手臂,露出的胸腹和腿脚上密密麻麻的殷红血丝,仿佛蛛网。 “你帮忙救他,”绿枝拉着大头蹲坐在那人身边,语气坚定地命令大头。 大头这下认出来了,这躺着的却是土牛。 “我想救啊,”大头盘腿坐在地上,“可是该怎么救?” 绿枝盯着她,说道,“他是被罗棋的修罗网所伤,你在首阳山那么久,跟修罗氏又交好,你一定有解毒的法子。” “我没有,”大头眨眨眼,“我只听说修罗网没毒的,是帮罗棋排毒的,那毒却是白塔为了复仇而下的......” “罗诗伤过你,你无恙,”绿枝打断了大头的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头摇摇头。 “罗诗的毒伤不了你,你有解药,”说到这里,绿枝忽然一愣,盯了大头,沉默良久,幽幽然开口道,“或者,也许,你,就是解药......” “我是人,不是药,”大头抱紧了自己,“可不能把我喂给他吃了。” “罗棋和罗诗中的是同一种毒,”绿枝仍一本正经地说道,“罗棋的毒性或许还要轻些,因为她有修罗网排毒。你好好回忆一下你跟罗诗的种种细节,你肯定解得了毒。” 大头回忆了半天,实在毫无头绪,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干脆,我来给他占测个因缘得了!” 绿枝也实在无计可施,只得点头应允。 大头闭目端坐,凝神运功,须臾间睁开眼睛,道,“我的占验得索酬劳,他有什么?我能索什么?” 绿枝一愣,随即道,“土牛不贪不吝,不敛财不好色,身无长物,唯有赤胆忠心。” “好,我就要他的忠心,”大头笑了,又闭上了眼睛。 绿枝挥挥手,让那老妪带着一双小儿女出去,她合了门,站在门口,守护着运功的大头和奄奄一息的土牛。 大头口中念念有词,及至她伸了双掌却蓦然发现对面再也没有温暖的手掌迎来,她心下失落,又睁开了眼睛。 绿枝狐疑地望着她,“因缘测出来了?” 大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现在!测!”绿枝可没多少耐性,“闭眼!” 大头笑了,“你倒是知道我占测要先......” “闭嘴!闭眼!”绿枝忍无可忍,走到大头对面。 大头闭了眼,忽又悄悄睁开一只,仰面望着绿枝,悄声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真的最后一个。” “说!”绿枝盯着她。 “你坐在我对面,”大头央求道,“不用做任何事,就在我对面坐着。对面没人,我不习惯的。” 绿枝也不多问,果真在她对面端坐了。 大头这才闭了眼,潜心地占验因缘。随着大头的神色越来越沉静越来越肃穆,对面坐着的绿枝看得分明,大头胸前渐渐发出幽微的淡青色光芒,随着光芒越来越亮,行迹也显现了出来,竟是一支笔迅速地游走在一本红编白玉册上。绿枝圆睁双眼,看得清字迹,却全然不认识那些字符。随着笔游走的速度变慢,那些文字竟发出了闪耀的金色光芒,晃得人眼几乎瞎掉。绿枝下意识地闭了眼,双手紧紧捂住双目,等抬起头来,再看时,大头胸前的光芒消失了,大头打着沉沉的鼾儿,好似进入了甜美的梦境。 绿枝轻轻拍打着大头的肩背,“占验结果出来了吗?” 大头皱了皱眉头,将了将鼻子,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缓缓睁开眼睛。 “怎样?”绿枝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中的毒已经解了,”大头指着土牛道,“这些伤口就是解毒造成的。你是不是很好奇是谁给他解的毒?我告诉我你,你可得大吃一惊。就是土象!土象给土牛解了毒,所以罗棋放回了土牛,留下了土象,待在她身边给他解毒呢!” “他们两个现在何处?”绿枝问道。 大头摇摇头,“我正要往下看呢,你把我唤醒了。” “那你现在继续看啊,”绿枝道。 大头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我们因缘占测月圆月缺一个循环内只能占验一次。” “为什么?”绿枝不解。 “原本我以为是因为占测太耗费心神,会伤身伤心,可小侏儒告诉我,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大头忽然开始思念白石府了,“因缘占测时我们因缘师其实是靠感应参与了因缘,若是接二连三地占测,会把因缘线错织,影响占验人的因缘。因缘本就是天定,是冥冥中的神为每个人设定好的最好的最优的线路选择,人为的影响,一定是负面的,不利的影响。” 绿枝听了讶然,半晌儿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土象。” “嗯?”大头一时没明白绿枝的意思,“我确实不喜欢他。他老是要把我从石头儿身边带走。” “既如此,你仍不愿再占验,就是怕给他带来负面不利影响?”绿枝问道。 “因缘占验是神圣的,”大头瞪大双眼,认真解释道,“我和石头儿占验时只有公心毫无私情的,一视同仁,无亲疏恩仇之分的。这是占验师的底线。” 绿枝叹息一声,指着土牛问,“既然他毒已解,为何迟迟不醒?” 大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个预言家,没想到吧,我还真能唤醒他!” 绿枝一愣,只觉眼前影子一晃,却是大头趁势从她头上拔了银簪。 “你要干嘛?!”绿枝见大头拔了自己的簪子刺向土牛,忙一把握紧她的手腕儿,拦了她。 “他是急火攻心淤血在胸,”大头推开绿枝,“我之前见巫姑娘医治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病人,你放心吧,我当时看得很仔细,事后问得也很详细,就是这样疗治的,绝对错不了。” “我看别人医人都是小心翼翼,你这般扎下去,他还有命?”绿枝始终不放心。 “你看我是气势猛,等真得要扎下去的时候,我可是会小心翼翼的,”大头挣脱不开绿枝,只得哄她。 绿枝半信半疑,这才松了手。 大头自由了,她高举手臂,猛地落下,簪子扎进了土牛的眉间,心窝,又快又准又狠,可没有半点儿的小心谨慎。簪子落下的瞬间,殷红的血喷溅而出。好在,大头将簪子握在手心,只露出了小小的簪尖儿,那伤口也不甚深。 绿枝见被大头骗了,正要发作,忽听“嗨哟”一声,就见土牛猛地坐起,吐了足足三大升的黑血,又虚弱地跌回地上。 他确实醒了。眼睛微睁,神情怆然。 “土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绿枝俯身到他面前。 他看清了绿枝的脸,嘴唇开始抖动,动了良久,终于吐出了几个字,“救,救,救谷主。” “他在哪里?”绿枝又问。 “谷外.......三十里.....红花谷修罗洞......”土牛终于说出了地址。 “你好生在这里调养,”绿枝道,“我们去救谷主。” 说罢,拉着大头起身。她塞给老妪一些钱两,叮嘱她好生照顾土牛,叮嘱罢,离开了那黄土屋子。 刚踏出屋子,大头猛地挣开绿枝的手,窜回到土牛身边。 绕是奄奄垂死的土牛也被她吓了一大跳。 “土牛,你听好了,我替你占测了因缘,救活了你,”大头大声说道,“你得给我报酬。我要你的忠心,听清楚了吗?你得对我忠心。” 恍惚中的土牛,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大头满意地笑了。她跳起来,跑出去找绿枝,却发现绿枝正在她身后等着她呢。 第156章 数恩情以情责人 “你得先把我送回石头儿身边,我懒得认路,”大头边走边对绿枝说道。 “你得跟我去红花谷修罗洞救人,我需要你帮忙,”绿枝也毫不客气。 “不去,我得去找石头儿!”大头直接拒绝。 “那你自己去,”绿枝生气了,“我可没时间送你!” 大头见状,声音低了下去,“你送我回石头儿身边,我知道有个人准保帮你。” 绿枝仍气呼呼地不说话。 “木雷,他要找土象的,”大头继续道,“而且他又能打,还会飞,肯定帮得上你的忙!” 绿枝扯着大头的手,“我们一起去请木雷,木雷去,你也去!” 大头撇撇嘴,“我不要去。” “你一向不是最爱管闲事好热闹吗,”绿枝道,“为什么现在这样薄情寡义,连朋友的忙都不帮?!” 又一次听到这样的质疑,大头一愣,她不由开始思索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她变了现在的样子,“以前我只是个骷髅头,跟着青豆儿和石头儿,他们能保护我,我受不了伤害。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这个躯体,一不小心伤到哪里我就死了。死了也就罢了,石头儿怎么办?青豆儿怎么办?我要好生生活着寻回青豆儿,我还要跟石头儿一起实现他的愿望!你看看,天那么蓝,你看看,地那么辽阔,更吸引我的,是那微风中的花草,是闪耀的群星和孤悬的月......” “这躯体让你变得自私了!”绿枝见大头说个没完,一时失了耐心,无情地打断了她,“朋友对你来说可有可无,你的世界狭隘到只有青豆儿和木云。” “不是这样的,”大头拧紧眉头,捂着胸口窜到绿枝面前,正色道,“我听从我的心而行。每次我要管闲事时,它总是躁动不安,第一次它躁动不安时,我失去了青豆儿,第二次它躁动不安时,我又差点儿失去了石头儿。这次你让我帮忙,它又开始躁动不安......” 绿枝推开她,径自往前走着,“你可以为你的懦弱无情找诸多借口,诸多理由,不过是蒙骗你自己,让你可以心安理得地逃避责任,心安理得地自私自利罢了,你不必跟我解释,我向来只看一个人怎么做,是他的行为决定了他是怎样的人,言语都是矫饰!” 大头听了绿枝的话,也不再说什么,低着头,怏怏不乐地跟在她身后。 “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获得这躯体的?”绿枝仍有怨气发泄,她停下来拦住几乎要撞进她怀里的大头,“你是骷髅头的时候几经死生,是我们鬼方的权杖保全了你的性命;你的骷髅碎裂,找不到合适的皮囊,是土象寻了图画,是狐修集人间和鬼方的水土制了你这皮囊,是整个象秀谷陷落释放出巨大能量让你跟这皮囊合和的!你知不知道,你有今时今日,有多少人多少部族多少生灵为你而逝为你消亡?你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才可以自私自利到只顾自己,不理会其他人的?!” “我从未要求任何人为我牺牲,”大头怯怯地低了头,“我只是觉得,人人把自己做好,守护好他想守护的,不伤害别人获得他想要获得的,这样不就够了吗?为自己活着,人人为自己活着,挺好,不亏欠别人的,也不被别人亏欠;不要求别人,也不被别人要求......” “你欠了太多的人,”绿枝狠狠地盯着大头。 “他们是在绑架我,用所谓的情谊付出,我没要求过任何人为我牺牲!”大头仰起头,眼睛里蓄着泪水,“我是我自己的,你们不能因为为我付出了就捆绑我,要求我去做不想做的事!” “你亏欠了土象!”绿枝说罢,转身就走。 大头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急忙忙跟了上去。 到了洞中,大头一言不发,坐到木云身边,拉着他的手,只是不放。木云见她眼角湿湿,用眼神问询,大头只低垂着眼帘,无动于衷。 听闻土象在修罗洞中,木雷喜出望外,当即答应陪同绿枝一起前往。原来,自从象秀谷剧变后,不知何故,土象解散了他的卫军,那些愿意归家的就归家去了,不愿归家的,就卸甲归田,成了田夫。是以,陪在土象左右的,就只有土牛和绿枝了。 “你要去么?”木云小声问大头。 大头摇着脑袋,好似回旋风中的砂砾。 “我们走!”绿枝冷笑着,跟木雷走出了山洞。 两人走后,大头似乎松了口气,盯着木云看了一阵子,默默走到几案旁,盘腿坐了上去,双手托着腮,只是出神。 “哎呀,”木云夸张得叫喊起来。 大头似乎被惊醒,回过头去望了木云一眼,一声不吭,又扭转回头,继续发呆。 木云见她如此反常,忙挪到她身旁,“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是要为我自己活,我不理任何人!”大头咬牙切齿说道。 木云一愣,“你不是一直就为自己活着?” “不是,”大头双手捂着胸口,扭头盯着木云,“我以为是,其实不是!我怀念以前的肆意妄为,我想跟以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无趣!可现在我有了这躯体,这里,这里老告诉我这不要做那不能做,我恨!我巴不得没有这颗心!” 木云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突然落了泪,一把搂住木云的脖子,哭泣道,“我心里藏着你和青豆儿,你们两个在,我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快乐了!” 木云搂着她的腰肢,一言不发,任她哭泣。等只剩下了啜泣,木云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我和青豆儿不是你的拖累,是你的陪伴,做你想你的,我们陪着你。” “可是,”大头抽泣道,“可是我怕我纵情任性会伤害你们,我们都有这可恶的皮囊,这皮囊又这么脆弱,动不动受伤,真是烦人的!” “大头,”木云给她擦着眼泪,柔声细语道,“我想要的是陪着你,在你身边,快乐我无法感知,但我现在能感知痛,这痛感让我觉得了生之欣喜,我不怕痛,我怕的,只是你不开心。” “你说你只有痛感的,那怎么会害怕?”大头撅着嘴巴,睫毛上还挂着泪滴,“怕,也是一种感觉,你是不也恢复了害怕的感觉?” 木云眨眨眼,“我不自知。” “石头儿啊,我余生只愿做一件事,就是帮你恢复知觉,”大头说完,忽然又摇摇手,”不不不,两件事,还要找回青豆儿。然后我们三个在白石府,快快乐乐过日子。” “你不是最眷恋红尘的吗,”木云道。 大头摇摇大脑袋,环顾了四周,悄声说道,“红尘太无趣,你知不知道有多人明里暗里你知你不知的都跟你有关联,或恩或怨或爱或恨,恩爱逼着你回应,怨恨又追着你偿还,你知不知道在我尚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欠了多少情债?我可偿还不了,我不还不还就不还,我要躲回白石府,谁都不能用恩怨情仇来绑架我,左右我,指使我,命令我!我要自由!” “你这出去一趟,是发生了什么?”木云不明所以。 大头便将来路上绿枝的话一五一十地道来。 木云听罢,一言未发。良久,他握了大头的手,“我们亦在因缘中。别怕,来路漫漫,我会一直陪着你。” 大头听了,依偎进他怀里,“我要你陪,你必须时时刻刻陪着我,不准离开我!” 第157章 晴耕怡然逢欲女 大头和木云在互诉衷情时,木雷和绿枝已经到了修罗洞中。这修罗洞是一处依山傍水的山洞,里面大大小小的洞穴不计其数。前面说过,罗棋中了白塔的毒,要靠着修罗网网罗男人来排毒保命,故此,她每日里到处狩猎,猎了男人就圈养在洞里。这些个男人体质好的能熬个三五年,体质弱的三五个月就毙了命。 土牛是罗棋网罗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借着他,罗棋才出了首阳山。这个女人对他倒是怀有特别的感情,所以,对土牛她倒不是十分蹂躏,只在对他情欲深到难以忍受才来临幸他,故此,土牛虽然跟了她近八年,体内毒素尚不致命,一旦累积多了,那女人竟也悲悯地替他排毒。这惹了其他男人的嫉妒,好几次的内乱骤起就是想要致土牛于非命。土牛福大命大,每每虎口脱险。当然也是因祸得福,罗棋见他如此招人恨,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就将他单独关押,关在溪流对面自己的寝洞之中,这样,自己也能时时见到他,其他男人也没法再靠近他。 象秀谷坍塌后,土象按着土牛的叮嘱,在废墟之上建房造屋,收留难民流民,开荒耕田,牧羊放牛。象秀谷祖传的皮囊制作已经式微了,一是因为大部分的皮囊制作商在象秀谷坍塌时遇难,二是流言四起,说象秀谷罹此大难就是因为他们僭越神职,把属于神灵之职的皮囊制作据为己有,神灵见象秀谷中的人过于狂妄自大,渎职越界,因此降下天谴,将象秀谷灭了族。故此偶有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皮囊制作师也就不敢再从事旧职,开始安心耕作,晴耕雨憩。 罗棋走了很多地方,才在象秀谷旁发现了这处天然多孔窍的洞,于是卜居在此,建成了修罗洞。由于一旁的象秀谷也是百废待举,故此少有人注意到她抢掠的众多男子。说也奇怪,罗棋的修罗洞就在不远处,那罗棋也常来找土象,土象就是从没想过土牛就在她的囚禁之下。 有一日,土象正在地里耕作,突然听到周边叽叽喳喳的嗤笑声,他抬头一看,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走上前,呵斥着想驱走人群,没想到一低头,自己倒也定住了一般。 你道他看见了什么,却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仰面躺在一只大山龟的龟背上酣眠着,她面若桃花,散乱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庞额头,外衣散乱的敞开着,露出桃红色的亵衣。围观人群多是娶妻的男子,看到这情形满脑子的情欲被激起,说出来的话多下流不堪。 土象见他们拦着那山龟不让走,于是板起脸来呵斥着,让他们给山龟让出了通道,他脱下外衫,盖在那女子身上,看山龟载着那女子渐渐走远。他正要回去耕田,忽听一声娇嗔,“哪个的衫?” 却是那女子坐了起来,一头乌黑的青丝瀑布般散下,更衬托得那张脸如皎月。 土象站直身子,“姑娘衣衫单薄,你就拿去,聊以蔽寒。” 那女子轻蔑一笑,将衫子扔在地上,她缓缓站了起来,双手伸向土象,柔声细语道,“喜欢我就直接过来,不要花花绕绕的动歪心思。” 女子的声音似有神性,只让听到的人心旌摇荡,骨酥身麻,恨不得化作一阵风将她裹卷起来。 土象见周围的男子一个个目似瞑,意似痴,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可能是个妖孽,专门摄取男子魂魄来增添功力,是以,他警觉起来。上前两步,窜到女子身边,义正词严地说道,“离开我的地盘,不许惑乱我的子民。” 那女子盯着土象,“你对一个女子善良,却对一个神灵无礼。你太愚蠢了,愚蠢之恶大。如果你留下我,我会让你的土地丰盈富饶。” “让我们土地丰盈富饶的是我们的勤劳,”土象紧紧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情欲,他几乎要上前去搂着她了,好在,他的理智足够强大,他闭了眼睛,冷冷道,“请你离开!” 女子垂了眼眸,缓缓坐了下来,那大山龟伸着小短腿儿向前爬去。等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群山之中,土象和那一众男子如梦初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就羞赧地各自低了头耕田的耕田除草的除草。 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土象回了山洞,正脱了衣衫打算洗浴,冷不防一双玉臂蛇一般从他肩颈处和腰背处游了过来,将他紧紧缠住。他吓了一大跳,一个过肩摔,将身后的人摔倒面前,仰躺在地。 土象认了出来,正是那田里遇到的女子,“你到底是何方妖孽,为什么老纠缠我!” “你给我盖了衣衫,不就是怕别的男子见了对我生色心吗,”那女子坐了起来,游蛇一般挪向土象,“你这叫嫉妒吃醋,说明你在意我,想得到我,现在我来了,你可以如愿了,为什么还要假惺惺作态?!” 土象见她动手脱衣衫,吓得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是你多心了,我给你盖衣衫只是不想你在我的地盘上伤风败俗。没有其他任何歹念。” “你有,”她往他怀里钻,“你只是不敢看你的内心。你对我充满了欲望所以你给我衣衫,但你却用可笑的道德作为借口自我麻痹,你真是愚不可及。” “按照我以往的性子,早就把你杀了。现在我修身养性积福积德,算你运气好,”土象实在办法,随手捡起脱掉的衣衫,当成绳子,将她捆了起来,“你的大山龟呢?让它带你走,要不然,我就把你扔进外面的深潭!” “你果真不懂得惜香怜玉,”一个白衣女子走进山洞,正是罗棋。自从跟土象成了邻居,她倒是常来坐坐聊天,没想到正撞见土象和那女子纠缠。 土象看清来人,放下心来,“这种女子过于随便,沾染了是祸非福。” “你知不知道,太过理智清醒的人是不会有爱情的,因为爱情是鲁莽的,”罗棋笑着坐了下来。 土象一愣,旋即回道,“那玩意儿又不是必需品,有也罢,没也好。” “哇,怎么你这里有这么多漂亮女人!”忽然一个人大笑着,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罗棋的脸色煞白,呆坐在地上,几乎一动不动。 进来的却是罗书!他先是看向了那被捆绑的女人,接着又凑到罗棋面前。罗棋咬紧牙关盯着他。他却像是全然不识,抬手捏了她的脸颊,笑道,“这个女子戾气好重,我不喜欢,还是把那个送我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一手搂住了那被捆绑的女人。 “这女人来历不明,你......”土象要制止。 罗书指着他,“你少罗嗦!这佳人你不要,别浪费,明日子夜来找我,我给你寻回你想要的佳人!” 那被捆绑的女人竟毫不反抗,任由罗书扛在肩上,走了出去。 山洞里沉寂了好久,终于,罗棋先开了口,“这人,是谁?” 土象道,“首阳山的少山主罗书。” 罗棋身子抖动了起来,她强装镇定,“我听人说,那少主说话很怪......” 土象笑了,“这里以前是象秀谷,你不知道吗?” 罗棋听了,放下心来,“那是谁在装罗书?” 土象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洪亮的声音:“轩辕山木雷求见。” 第158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土象听闻“木雷”二字心下一惊,思虑再三,以为他是来求索“幻形珠”的,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没想到罗棋先迎了出去。 木雷跟着罗棋进了山洞,见到土象倒是毕恭毕敬,说明了来由,“舍妹离家出走,我一路找寻,昨日里闻听她进了象秀谷,我便一路跟来,刚刚听人说舍妹今日跟谷主您有缘得见,故此冒昧前来打听舍妹下落。” 土象这才知道,那女子竟然是轩辕山木氏家族的。他见罗棋要说话,唯恐她说了实话,倒让木雷迁怒自己,所以抢先说道,“啊,我记起来了,是不是骑着一只大山龟的女子?” “正是,”木雷喜出望外,“你既然见过,那肯定知道舍妹在何处!” “是这样的,”土象道,“那女子今日午后确实从我们田间经过,不过我们看着她离开了。” “离开?去了哪个方向?”木雷心下一凉,大失所望。 “往后山那边去了,”土象道,“我看那山龟走得倒是慢慢悠悠,您若是加快脚力,也许可以赶得上!” 木雷听了,问清方向,匆匆告别出了山洞。 罗棋见他走了出去,笑道,“你这瞎话随口就来,倒也流畅。” “江湖事杂,人心多险,多一事终不如少一事,”土象说。 “好,他走了,发生什么意外可就跟你无关了!”说罢,她神秘莫测地一笑,匆匆跑了出去。 木雷正大步流星地追人呢,蓦地听到身后一阵冷风,他情知不妙,低头躲过,回头看时,却是那洞中女子。 “我跟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出手伤人?!”木雷无心与她纠缠,可她已经窜到了木雷面前拦住去路。 “我倒不想伤你,”罗棋手里抓着修罗网笑了起来,“只是夜黑风高,赶路耗神,不如去我洞里休息一夜,养足了精神再说。” 木雷认出她手里的修罗网,冷笑道,“罗家妖女,你的那些歪门邪道对其他人也许有用,对我没有任何作用!” “哦?”罗棋笑了,“我听闻轩辕木氏百毒不侵,今日有缘得见,可得试上一试!” 说罢,她又纵身飞起,跳到木雷面前,抓了修罗网就往她身上套。木雷俯身躲过,绕到她身后,双掌运足十足十的功力,猛地击了她的背,她大吼一声倒在地上。 木雷根本不理睬她,冷笑着向前走去。等到月到中天,他发现自己在山中转来转去转圈圈儿,他竟是迷了路。正惶惑间,冷不防脚下一紧,接着他就被倒挂在树上。 “你们轩辕木氏不是很厉害吗,看来也不过如此!”月光下罗棋那张煞白如玉的脸看上去阴森恐怖,她双手抓着荆棘遍布的枝条狠狠地抽打着木雷,直到他昏死过去。 罗棋没有将木雷拖回自己的洞中,而是拖着他来找土象,土象不在。她想了想,就将木雷悬吊在近旁的一个洞中。原来,她忌惮木家的势力,也存了自保之心,唯恐木雷万一逃脱会在她的基地闹得人仰马翻,故此,就将他带来土象这里,这样把土象拉下水,与自己一起担责。 土象回来看见被囚禁的木雷确实吓了一大跳,不过那时他心思在大头身上,还没来得及释放木雷,再没想到,大头竟然救下了木雷双双逃走了。就是因为担心,他才第一次去找了罗棋。不巧的是,罗棋不在,土象便没头苍蝇一般边转边等,竟不知不觉闯进了罗棋的寝宫。那罗棋自来是个小心谨慎的,所以那些男侍白天黑夜都被萝草遮掩着,土象在那洞中转了大半天也不曾发现。可是那寝宫之中,因为土牛前几日中毒太深,罗棋知他无力动弹,所以就松了警惕,没有将他禁锢隐藏,就让他躺在床上疗愈静修。 等土象发现他闯入了人家女子的寝宫,他一时倒有些羞赧,低着头往外走,冷不防一阵怪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眼睛生疼,忙背过身来,这一下可了不得了,他分明看见床帏拂过一个熟悉的面庞,他心一热,那人他找了整整几年,毫无音信。 带着激动的心,他一步一步走向床榻,越近越清晰,赫然就是失踪数年的土牛。只是,土牛浑身青紫,脸色黎黑,整个人瘦成了薄皮裹着枯骨。见到土象,土牛的眼睛瞪大瞪直瞪圆,仿佛死了一般,直到土象轻轻唤他名字,他才转了眼珠,就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一对儿眼珠转来转去回应着土象。 土象忙去抓他手腕试脉,发现他脉息几乎停滞,再去听他的心跳,确乎没有什么声音。 “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土象轻易不动情,一旦动了情,那心就似刀割一般,恨不得把那罗棋食肉寝皮。 土牛最是了解他的主子,他唯恐土象吃了亏,那巨大的担忧竟然激了他的气力,“走,修罗女,毒!” “修罗毒?!”土象眼前一亮,“你中的是修罗毒?” 土牛眨眨眼。土象一把抱起他,就好似抱起一根干枯的竹竿儿。他脚不点地,一口气奔到山巅,放下土牛,他匆匆奔往密林中的一处,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一些干枯的红花。他将红花洒在地上,让土牛躺在其上,说道,“我会解修罗之毒,你放心吧,你一定会没事的!” 说罢,他运功替土牛开始解毒。土牛却是不肯的,原来他深知身上的剧毒传染性强,且无药可解,他不肯累及土象,那土象哪是个听劝的。他聚气凝神兀自给土牛疗养解毒,用那粗粝的瓦片刮着干瘪的皮骨。 经历身心两面的剧痛,土牛时昏时醒。在他再一次陷入昏迷中时,他感受到一阵恐惧不安,从昏迷中强力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那恶女狰狞的脸和眼神。 “我一向把你当成睦邻,与你交好,”罗棋声音阴森恐怖,“你竟然闯过寝宫,夺我爱妾。” “他是我兄弟,”土象因为疗毒,气息惙然,但听声音丝毫不惧。 “原来我们竟是亲戚,”罗棋狞笑着,“不过我不喜欢乱闯我地盘的亲戚,你犯了我的大忌,死在我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不要!”土牛突然睁开眼睛,中气十足地喊道。 突如其来的喊声把罗棋吓了一跳,她蹲下身来去试土牛的脉息,发现脉息跳动有力,土牛似乎恢复了生机! “你会解这毒?!”罗棋喜出望外,“快,给我解毒!” 土象额头大汗淋漓,虚弱说道,“你放了我弟弟。” “给我解毒,我自然放了他!”罗棋道。 “你放了他,我留下来给你解毒!”土象一丝一毫也不让步。 罗棋想了想,突然喊了一声,原来,刚好有个老妪在山里采药,那老妪罗棋认识,正是土象的属下。 那老妪见了土象,正要行礼,土象道,“带土牛回去,交给绿枝将军好生看护。” 那老妪听命,竟将土牛轻而易举地抱起,下了山来寻绿枝。 山巅,只剩了土象和罗棋。 第159章 又逢险难中逃生 木云和大头等了很久,没等到木雷和绿枝回来。他们正打算出去找,忽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 “你们回来了?”大头一抬头,发现进来的不是木雷和绿枝,而是吴梓,“你这个坏人来干嘛?!” “坏人来当然是做坏事了,”吴梓冷冷说着,回过头喊,“他们就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就有几个青铜面具人窜了进来,他们二话不说,抬起木云就要跑。大头极力拦阻,可惜一个弱女子,哪拦得住这群彪形大汉子,更何况还有个吴梓拼命拦住大头。 “我跟石头没招你,没惹你,你为什么老跟我们过不去?”大头被吴梓紧紧缠住,眼看着木云被他们带走,急得上蹿下跳。 吴梓并不理她,看着青铜面具把木云带走,她把大头掼在地上,随即狡兔一般窜出洞外。大头爬起来,紧紧跟着吴梓,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你们要对石头做什么?”她追问着吴梓,吴梓只管行路,根本不理睬她。 转过了几座山,忽然迎面阵阵馥郁花香,大头抬头一看,一个环状的花田映入眼帘,一环红色一环黄色又是一环粉色一环紫色一环白色等环绕出斑斓的环田。在环的正中央,是一排三间的树屋,浑然的一根巨木,造型似船,挖空出做了三间屋子,各有两扇小窗户和青绿色点缀着小野花的草木门。 “这是哪里?石头儿被你们带到这里了?!”不安让大头话多起来,“谁住在这里?你们带石头儿来这里干什么......” “喂,出来,给你送礼物了!”吴梓对着那正中的小屋儿喊道。 “进来,”屋子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吴梓听了,径自跳进花田,朝着小屋走去。大头跟在她身后,想去拉她的衣襟,被她甩开了。 “厚礼一份,算是答谢,现在,我们两不相欠,”吴梓进了门,把大头拉到身边,笑道。 屋子里空阔得很,在吴梓说话的时候,就见一个面墙而坐的男子站起身,回转过来。 大头喜出望外,“罗书,你怎么会在这里?!” 但随即,看到那男子的神色,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这个人根本就是假罗书。 “你到底是谁,”大头问道,“为什么要装成罗书的模样,你图什么呢?” 那假罗书盯了大头,不发一言。却从胸前掏出一个绿色瓶子递给吴梓,“礼尚往来。” 吴梓接过绿色瓶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告辞离开。 大头哪肯让她走,定要跟着。那男子却一把拉住大头,在吴梓出门后,他猛地合了门。 大头去推门,拽门,撞门,那门仿佛变成了墙,纹丝不动。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石头儿!”大头对那人喊道。 “每个人都有他想要做的事,”那人拦住大头,“但并非想要做的就是最合适最应该做的,也许,你被迫做的,才是你应该做的。” 大头懒得理睬他,只一味往外冲。 “你向外求索的太多了,向内看看吧,”那人见大头执迷不悟,猛地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责任担当使命是什么?!” “我是大头啊!”大头的手腕儿被他握得生疼,倒吸一口冷气,盯着他,“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那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那人的眼睛红似火,面目狰狞而痛苦。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大头用尽全力挣扎,只是挣扎不出来。 “你是谁?”那人把大头逼到角落,居高临下盯着她,“你因何生,为何活?” “我,”大头顺着墙滑落,顺势坐在地上,“我因何生?从我知道有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生了,生不是我的选择。既然生下来了,就姑且活着呗,活着多好,有朝晖夕阴,有绿树红花,有飞禽走兽,有广袤的大地和空廓穹苍,活着多好,跟喜欢的人游山玩水,说说笑笑,就这样活着......” “死呢,人都是要死的,”那人在大头面前坐了下来,“如果你喜欢的是光明,是万物生机,那为什么要有死,要有终结,要有永恒的黑夜?!” “死亡是永恒的黑夜?”大头一愣,良久说道,“谁活得好好的,要去想死亡呢?!” “活着的,没有谁想要死亡,”那人道,“但死亡却是每个活物的必然。” “你想杀死我?”大头见那人神色怆然,突然有些恐惧。 那人闻言一愣,随即苦笑,“我想让你拯救我。” “救你?!”大头一听这话,可就不紧张了,她伸展着缩成一团的四肢,站了起来,“你把我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救你?!你早说啊,救了你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你说吧,你怎么了?我该怎么救你?!” 那人跟着她站了起来,“只要能救我,是不是无论什么条件你答应?” “当然不是!”大头断然道,“救你可以,但我可不会伤害我自己。” 那人想了想,说道,“我想要回我原本的面貌。” “你原本的面貌是什么?”大头一愣。 “我就只是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儿,”那人委屈道,“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穿上了这皮囊,皮囊倒成了我的主人,他总是迷惑着我让我身不由己做了很多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有几个时辰的自我意识,可现在我几乎没有了自我意识,我完全成了皮囊的奴隶,听命于他,我想让你帮忙脱掉这皮囊。” “脱掉?不是很容易吗?”大头上去就撕扯那人的头部和面部,直撕扯的那人鬼哭狼嚎,皮囊就好像那人的皮肉,根本就扯不下来。 “脱掉,真不容易,你还是戴着吧,”大头轻而易举就妥协了,“那,我帮你了,你现在该放我走了吧!” “你想想办法啊!”那人哀求道,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但随即又软弱了下来,“求求你,想想......” “喂,你怎么了?”大头问道。 “皮囊又要霸占我的灵魄了,”那人的声音渐渐沙哑,“花园后面有个绿草屋,你去,一定去......” 大头盯着那人,只见他的眼神完全冷峻了。 “记起你的责任担当了吗?!”那人冷冷盯着大头。 大头摇摇头,随即点点头,“我记不记得跟你无关啊,你我不过陌路,顶多有两三面之缘,你还是放了我吧,我们各人结各自的缘,两不相扰,可好?” 那人冷冷一笑,“你可是解开我人生密码的钥匙。” “我是人,不是钥匙!”大头盯着他,“谁给你的人生设了密码,你去找他啊,干嘛为难跟你无冤无仇的我。” 那人不再说话,一步一步逼近大头。大头下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几步就被困在了墙角。 “我不喜欢你,”大头一边防御,一边嚷嚷道,“我还是喜欢那个卖包子的,你让他出来,我跟他说话!” 两人正僵持不下,忽然门猛地被撞开,一个人影闪过,大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拉扯着逃窜了出去。等停下来,她喘着粗气望向来人,喜出望外。 你道救她的是谁,却是老朋友黛妮。 “我可是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大头扑进她怀里,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处并不安全,”黛妮对大头说道,“你快点走吧。” “你不跟我一起吗?”大头拉着她的手,“我要去找石头儿,你跟我一起!” 黛妮扭头望向身后,看神情甚是慌张,“你快点走,他再追过来我不一定拦得住!” “那你呢!”大头可不放心。 “别管我,我没事,”黛妮终于推搡着劝走了大头。 须臾间,那假罗书赶了过来。他怒气冲冲地盯着黛你,“你又坏我好事!” “放我走,”黛妮望着他,“你不想我管你的事就放我走!” “你想得美!”假罗书上前一步,拉着黛妮的手腕,“我绝不放你离开!” 黛妮被他拉扯着回了屋。 第160章 诉衷情扰人清心 再说大头,她急匆匆跑回土象的山洞,未见木云,正像没头苍蝇一般要往外跑,冷不防跟正进洞的木雷撞了个满怀。 “你们跑去哪里了?”木雷甚是不满,却也扶了她的腰,帮她站定。 “木云被面具人带走了!”大头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快跟我去找找吧!” 木雷望向绿枝。绿枝道,“救人要紧,我跟你们一起!” 原来,他们去了修罗洞未见到土象和罗棋,等了大半天也没等到,便想着先回来再做打算,没想到一进山洞,发现木云和大头也不见了,两个人找了又是大半天,还好等到了回来的大头。 听闻是吴梓带来的青铜面具人,绿枝皱起了眉头,她想了想,说道,“我倒是知道她的一处住所,不过,你们得答应我,救回木云就好,切不可伤了吴梓性命!” 木雷和大头只要能救回木云哪里还有伤人之心,他们忙不迭地点点头。 绿枝见状,便带着他们一路东行,走了半天,直到月悬中天,才来到一处矮小的灌木层林,你如果仔细看倒会发现,这层林不是树木,倒是从地底窜出的土石形成的天然石林。 “石头儿,你在哪里?”大头开口喊道。 回应她的,只有回声,回声游荡在四周如孤魂野鬼,无所依恃。 “她不在这里!”大头扭头望向绿枝。 绿枝摇摇头,“跟我进来,我能找到她。” 大头和木雷毫无防备地跟着绿枝进了石林,但见里面的石树土桩造型各异,参差迷离,直教人目眩神迷。 “跟紧我!”绿枝回头说道。 大头急急上前,一把揪住绿枝的衣襟,“我寸步不离!” 三人在石林中转了近一个时辰,绿枝忽然指着一块儿蘑菇状的巨石道,“他们就在那里!” 大头松了绿枝,撒腿儿就往那蘑菇巨石跑去,近了前才发现,那巨石竟是一座屋儿,有雕镂的门和窗,里面隐隐约约漏出跳动着的火光。 “石头儿,你是不是在里面?!”大头喊着,用脚踢开了石门。 木雷这时也走了进来,他见门内空无一人,只有挂在墙壁上的几盏火把,当下生疑,刚要扭头问绿枝,却听“噔”一声,却是绿枝在外面锁了门。 “喂,你干嘛?!”大头去拉门拉不开,急了,“放我们出去!” 绿枝在门外应道,“我是被迫的,你们别怪我!” 说罢,她急匆匆离开了,任由大头喊破喉咙,她就是不回头。 “省点力气吧,她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木雷从窗户看到绿枝消失在石林中,他盘腿儿坐了下来。 “你过来,打碎这门!”大头喊道。 “石头门,那么厚,我打不碎!”木雷居然气定神闲。 “喂,石头儿不见了哎,”大头气呼呼冲到他面前,“你妹妹没找到,现在又丢了弟弟,你就不急吗,不准笑!” “有人替我急了,我又何必急呢,”木雷依旧笑嘻嘻,“况且急也没用啊,是不是?你干着急也出不去,不如就在这里......” “不准说,不准笑!”大头忽然伸了双手捂住木雷的嘴。 木雷一愣,盯着大头,那眼神好似深不见底的海,让大头一时有些心虚。但她强装镇定,仰着下巴,大声说道,“我着急生气,你不可以开心!” “这么说,你开始在乎我的感受了?”木雷双手握紧大头的手腕儿,“你这是在提醒我,让我也关注你的感受,是不是?” “不是,”大头本能的摇头,随即意识到不对,又点头道,“是,你必须得关注我的感受,你得帮我!” “把你的心给我,我舍了这条命帮你,”木雷死死盯着大头。 大头的心一颤,她忙抽回手,紧紧捂住心,“心给了你,我是不是就死了?” “我要你把我装进去,”木雷笑道,“这样那颗心就可以继续在你身上了。” “怎么装?”大头眨巴眨巴眼睛,“我跟你说,我刚刚看了一眼,心里面已经住着石头儿,青豆儿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你也要进来,自己找路呗,我......” 她话没说完,木雷猛地将她拽进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疯狂地亲吻着她的双唇,贪婪地吮吸着那甘甜的津液,那是他向往已久的甘霖,从他确认她身份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如种子发了芽,生了根,有了稳稳妥妥的依靠,他等待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他栽种到她心里的机会。 “你干嘛?”大头手脚并用,终于从晕眩中挣脱了出来,她推开他,用袖子擦着嘴唇,一脸嫌弃地盯着木雷。 木雷似笑非笑,“是你让我找路进你心里的。” “青豆儿和石头儿可不是从这条路进来的,”大头远远躲开了木雷,这个男人总是让她害怕,但更让她害怕的是,刚刚有一瞬间,她竟然想搂住他的脖子,尽情享受他的亲吻,她觉得自己似乎要融化在他的强硬蛮横的搂抱之中。 “殊途同归,”木雷笑了,“我就喜欢不走寻常路。我问你,现在,你心里有我没我?” 大头使劲踹着门,根本不回应。 木雷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不准看我!”大头背对着他,可是背上如刺麦芒,她头也回不,吼道,“再看我,我把你眼睛抠掉!” “你来抠!”木雷笑道,“我巴不得眼睛长在你身上,好日日时时看到你!” “不准说话,再说话把你嘴巴缝上!”大头又喊道。 木雷果真不说话了,神色甚是悠闲,整个人松松软软地倚着墙,眼睛却始终不离大头。 大头踹不开门,又想去踹窗,偏那窗子高,又有木雷在窗下,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劝你坐下来歇歇吧,”木雷拍拍身边的草席,“绿枝向来心思深,她选来困住我们的地方,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你逃了?” “我就是要逃!”大头又去踹门,“我要去找石头儿!” “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木雷站起来,走到大头身后。 大头一转身,差点儿撞进他怀里。 “你不是石头儿,”大头受惊的小兔儿一般窜到窗边,“我要找石头儿!吴梓那个疯女人会伤害石头儿的,石头儿受着伤,他保护不了自己......” “如果我也受了伤,如果我也无力自保,你是不是也会担心我?”木雷又到了她的近前。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大头冲着窗外大声喊道。 “你之前的经历我错过了,”木雷双手抓着窗棂,将大头逼进自己的怀里,低头在她面前说道,“此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我再不会错过你。” “没有你我活得很开心啊,”大头见躲不过,终于不再闪躲,昂着头盯着他,“我的生命我做主,我让谁陪谁就陪!我才不稀罕你呢!” “还记得余生草吗?”木雷从怀里掏出那瓶子,余生草纤细却充满生机。 “一棵破草而已,”大头嗤之以鼻。 “你送给我的!”木雷解释道,“前世记忆你也许忘却了,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的。前世我们是一对儿恩爱的.....” “前世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头打断了他,“遗忘前世不就是为了获得新生吗,我只看今生,和现世人,结现世缘。” “今生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而设,”木雷咄咄逼人。 大头想推开他,推不动,她弯了腰,从他胁下钻了出来,“我想出去,出去找石头儿。你能帮我最好,不帮忙就安静些,别打扰我!” 木雷愣愣看着她,苦笑道,“你真的这么绝情?!” 大头似乎没听见,一门心思地寻找着出门的法子。不知道找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她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第161章 痴男怨女苦痴缠 在幽紫色的山洞里,一个男子正说着什么,在他身体形成的阴影中坐着一个女子,正低头垂泪。 就在这时,绿枝闯了进来。见到此情此景,一时有些尴尬,想要退出去,却发现早已惊动了洞中人。那一男一女都望向了他。那男子正是祝仡,而女子则是吴梓。 见绿枝进来,吴梓背过脸去拭干眼泪,猛地站起来,问道,“人呢?” “已经关在石菇屋了,”绿枝应道,“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用不着你,你去忙你的,”吴梓道。 绿枝听了,点点头,但却站着不走。 吴梓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 “鬼王现在可好?”绿枝嗫嚅半天,问道。 “有雪宁,你放心,”吴梓不耐烦地回道,“你走吧,我还有要事要做!” 绿枝见她这般神情,只得告辞出了山洞。 “你有正事要做,别在我身上耗费时间和精力了!”祝仡见绿枝走了出去,从暗影中挪了出来,与流浪时期比,他虽然衣衫齐整,脸面洁净,但却神情凄怆,不见了往昔那种恬静淳朴。 “你就是我的正事,”吴梓仰脸盯着祝仡,“你就是我的大树,我是缠你而生的藤蔓,命中注定我依附你而生,你生我生,你死我亡!” “放了他,”祝仡一时语塞,苦笑着换了话题,“我不想有人因为而死。” “他死了,你就健全了,”吴梓道,“你健全了,我们一起再去把我们的儿子找回来,然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躲在深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好不好?” “你听我说,”祝仡见她执迷不悟,冥顽不灵,甚是忧虑,“我在奉命取人性命的那段日子深刻了悟了一个道理,失去是腾挪出空间给新生,死亡是为了永生。在失去神识的那段日子,我是快乐的,虽然那时候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但不重要。你恢复了我的神识情感,又怎样,我知道了什么是快乐,但再也快乐不起来了!你给我恢复的神识,恢复的感情都是有代价的,我们能看得见的代价尚是小的代价,我唯恐那真正的大的代价,是我们偿付不起的!” “别怕,有我在,”吴梓上前抱住他,“就缺这最后的疗愈了,只要你得了有他神识的五觉小儿,你就可以一直有神识情感了。我就是要看你健全地活着,我不要你的神识情感时有时无!你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你现在不健全,所以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你不懂你自己想要什么。” 吴梓抬头看了看洞顶,那里有一个圆形的缺口,可以看见苍穹皎月,“很快,很快,很快月亮就能照进来了,你很快就能恢复了。等你恢复了,你就不会胡思乱想,说这些胡话了,你会感谢我的!你会更爱更爱更爱我的!” 说罢,她从祝仡怀里仰起脸,“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睡一觉,一觉醒来,你就焕然一新了。” 祝仡推开她,坐到了墙角里,那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吴梓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从怀里掏出绿玉笛,又将十指咬破,渗出血来,用那血指按着笛孔开始吹奏。 随着笛声悠扬,一股淡淡的幽绿色的雾忽然从紫色的山壁间渗出,随着雾霭越来越浓重,一个人缓缓从雾中显出形体,正是消失的木云。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宛如枯槁之木。 笛声开始高亢尖利,木云被笛声拉扯着,忽长忽短,忽胖忽瘦,仿佛布偶一般。倏忽变化了不知多久,就见那雪白的形体中显出一个幽绿色的小儿。那小儿憨憨睡着,等笛声高亢到整个山洞似乎摇晃起来时,那小儿睁开了眼睛,一跃而起。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乐音通道,他踩着乐声前行。 吴梓见状,大喜过望,吹得更加起劲儿,冷不防,乐极处忽然悲生,那笛子竟然在高音处碎裂!乐音消失,那五觉小儿打了个哈欠,挺尸般倒了下来。 绿色的雾霾淡了,木云的形体渐渐饱满,忽听“嘭”一声,他跌落在地上。 吴梓回望祝仡,怒从心生,“是你,是你毁了我的吸魂笛!” “毁了笛子,好过毁了你,”祝仡并不否认,“现在你吸引不了五觉小儿,也不用再痴心妄想了,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我为你好,你竟然背后害我?!”吴梓余怒未消,狠狠地盯着祝仡。 祝仡并不说话,只站在她面前,用眼神与她对抗着。 “我为你好啊!”吴梓怒道。 “我也是为你好!”祝仡回道,“也是为我自己好!” “你拦不住我的,”吴梓咬了牙,一字一顿,“是你逼我的!” “你想干嘛?!”祝仡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邪魔的阴冷。 “他体内的五觉小儿我要定了,”吴梓道。 祝仡忽然浑身发冷,他知道确实还有一条途径可以引出五觉小儿,但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你是鬼方的将军,你的使命是守护鬼方!” “我唯一的使命就是照顾你,”吴梓道,“你必须接受我的照顾!” 说罢,也不待祝仡回答,径自走出山洞。到了洞口,她回头望了望愣在原地的祝仡,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动手封印了山洞,昂首迈着大步向前走去,她一步一步,走得甚是坚定! “照顾你是我唯一的使命!”她在心中大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洞中,祝仡良久才从震惊中醒来。他长长的一声叹息,仰面无语问苍穹。呆立了不知道多久,他坐到木云面前,轻轻地推着他。 木云并没任何回应,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中。 “你该醒了,”祝仡像是跟木云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自己。我天真的以为爱是救赎,现在才知道,爱是毁灭。爱比恨更能毁灭一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能量慢慢输入木云体内,“因为爱一人而毁灭一族,你听过这种事吗?早知这样,当初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接受这份爱。不知道我现在死了,能不能消弭这灾难?但是我死了,灾难又发生了,那是不是因为我的逃避而让灾难加深加重呢?!你倒是醒来,给我出个主意啊!” 木云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祝仡依旧给他输着能量,慢悠悠说道,“睡着也好,眼睛闭着,神识全无,整个世界与你无关,纵身外再多纷纷扰扰,你我只是清流自清,浅溪自碧。哎,可惜啊,花落留迹,人过留影,溪流也不能不生涟漪......” 说到这里,他的手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木云睁开了眼睛。 “你有能力离开这里吗?”祝仡问道。 木云凝神片刻,想坐起身来,可体虚身弱,还好祝仡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帮他倚靠着墙坐起来。 “等我精力恢复些,我能离开,”木云道。 祝仡指指头上那半空的洞,“那是唯一的出口,你出得去?” 木云看了看那高度,觉得自己现有的精力飞不了那么高,他指着山洞口问道,“不是有出口吗?” “封印了,”祝仡苦笑道,“她用自己的命封印的。我要出去,只能要她死!我是被困在里面了!” “我跟你,”木云道,“从这里出去!” 祝仡点点头,“那就等你尽快好起来!” “为什么帮我?”木云问道。 祝仡云淡风轻地说道,“直觉。我自来靠着直觉。” 木云不再说话,开始端坐养神。调养了大概有三两天的功夫,他带着祝仡飞出了山洞。 第162章 施恩义自投罗网 木云和祝仡出了山洞,就看到周围遍布拔地而起的嶙峋怪石。 祝仡是识路的,他引着木云往石林外走,边走边说道,“吴梓非得取了你体内的五觉小儿,我得去制止她,你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别让她找到你!” 木云听了,点点头,一言不发。 祝仡又说道,“你记得,这段时间最好不要有情绪的波动,那五觉小儿在你体内尚未与你合一,一旦你情绪波动,那小儿就会狂躁,一旦狂躁起来,吴梓就会寻着他的踪迹找到你。” 木云仍点点头,一言不发。 说着话,两个人出了石林。 “就此别过吧,”祝仡向来是个话少的,没想到遇到一个比自己话更少的,这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了半天,终于要分手了,他觉得轻松了些,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他猛地回过头来,却见木云跟在他身后。 “你回去的路在那边!”祝仡指着对面的一条小径道,“沿着那条路一直走。” 木云点点头,“我知。” “那你?”祝仡不明所以。 “你救了我,我得帮你,”木云坚定地说道。 祝仡一愣,“我去找吴梓,你跟着我就是羊入虎口。” “你救了我,我得帮你,”木云重复道,“不管我处境如何,我得帮你!” 祝仡眼神里飘过一丝感动,他眨眨眼睛,“我好像听过这句话,很久很久之前。” 说罢,他拔腿向前走去,木云跟在身后。 走了有四五天,来到一处喧闹的市集,正是方市,不过因为是鬼最大的集散地,现在人们都公开喊这里是鬼市。祝仡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一个卖糖水的摊子,摊子上插着个青黑色的竹竿,迎风舞动着一个旗帘,上面写着“黄塘水”三个大字,每个字的周边都用雪白的鹅毛装饰着。 祝仡示意木云紧跟自己,来到摊前。那摊主笑问道,“喝几碗?” 祝仡指指鹅毛,道,“似雪还似非雪,宁做我!” “好雅致的客官!”摊主笑着上下打量着祝仡二人,“家父最喜听雅人讲雅事,不知客官可愿赏脸?” 祝仡伸手道,“请引路。” 那摊主招手唤了个童子帮忙看摊儿,他亲自引着祝仡和木云穿进一条小巷子,又七折八绕,绕了大半天,终于到了人烟稀少处。那摊主突然转过身来,正色道,“两位面生得很!” 祝仡道,“吴梓大将军,是我的妻。” “那这位是?”摊主语气和缓了下来。 “我们的朋友。”祝仡道。 那摊主听了放下心来,指着前面的丛林道,“大将军和将军就在那丛林边上的草屋里,你们去,我得回去守摊儿了!” 说罢,告辞离开。 祝仡和木云两人按着指引往前走去。祝仡道,“这下真的要进虎穴狼窝子了,你要是反悔,还来得及。” 木云问道,“你喜欢吴梓吗?” 祝仡一愣,没有作声,脚步却放缓了。 “吴梓害我是为你,你却极力保我救我,”木云道,“吴梓想让你神识全健,你却甘愿神识不全,你好似处处与她作对。” 祝仡停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你说爱是毁灭,你知道吴梓对你的爱要毁灭的是什么,是不是?”木云问。 祝仡的脸上明显地显出了惊异的神色,他盯着木云,故作轻松道,“我知道,雪宁一族的灵魄可以最制成吸魂符,将五觉小儿吸引出来。吴梓这次回来,就是要毁灭掉雪宁一族。” 木云点点头,忽又悠悠问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祝仡一愣。 木云仍旧淡淡地说道,“吴梓对你的爱要毁灭的是你的使命,你极力守护着的,是什么?” 祝仡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你说救我是你的直觉,我跟你的使命有关?”木云又问道。 祝仡叹息一声,“在我智识全无的时候,我心如平静湖面,有很多倒影闪现,但可惜我智识全无,看不透更不会思,是在我智识恢复的瞬间,我隐隐看到了湖中一闪而过的影子,像你,我跟在你的身后。醒来后,见到你,我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就是想守护你。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我只是依心而行罢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个人影闪现在两人面前,却正是吴梓,她盯着祝仡骂道,“忘恩负义的男人,我为了你出生入死,你竟然为了可笑的直觉背叛我,处处与我作对!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对你好,为你好,你为什么不懂珍惜?!” 祝仡平静地等吴梓骂完,说道,“既然你听到了,那也好,我问你,若他是我的兄弟,我的亲人,你还会对他动手吗?” “会!”吴梓毫不退步,“只要为你好,所有人我都可以牺牲!” “你哥哥,你弟弟呢?”祝仡问道。 “他们只会跟我一样对你好,”吴梓盯着祝仡,不耐烦地回道。 “五觉小儿,你要便拿去,”木云突然开口道,“不值得为这小儿牺牲一个族群。” 祝仡吃惊地盯着木云。木云道,“五觉小儿,在她眼里是宝,我眼中不过是芥草,给了她能解你忧烦,能拯救一个鬼方的族群,值!” “你说的,可不准反悔!”吴梓喜出望外。 “绝不反悔!”木云无视祝仡的拦阻,走到吴梓面前。 “你别冲动!”祝仡拉住木云。 木云道,“每个人自我的意愿都应该得到尊重。” 祝仡一愣,松了手。 五觉小儿最终进了祝仡的身体。木云因为体虚,留在方市休息。吴梓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而已经进了吴梓圈套的雪宁在命悬一线之际被释放了,他暗中访知是因为木云,他们一族才幸免于难,不由对他肃然起敬,当然,在心里,也暗暗种下了对吴梓的仇恨之种。 木云在方市呆了几天,终究还是放不下大头,急着要回去,祝仡等人挽留不住,只能放他走。本想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动身,谁知道这晚,木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起身连夜出发。 也不通知其他人,木云只身上了路。刚走出丛林不远,忽然看到前面隐隐有火把闪动,他以为是那跟他一样夜间行旅之人,也就没有多想,继续走自己的路。冷不防,一个熟悉的笑声传进他的耳中,正是从那火把处传来的,他想也不想,朝着火把的方向奔去。 第163章 阴差阳错觅难得 到了近前,借着火光,木云看得分明,那举着火把乱转着的正是大头。只是,她身旁紧跟的是木雷,木雷笑盈盈看着大头,眼神里溢出的深情让木云的心紧了起来。 木云不开心,虽然五觉小儿被取了出来,但他发现自己的感受并没有消失,他以为可能是因为身体的习性,一时还没适应,他期盼着感觉尽快消失。 大头转来转去,把自己转得晕乎乎的,笑嚷道,“星星都出现在我眼前了,是不是天幕被扯下来了?” 木雷扶住她,笑道,“不是天掉了下来,是你快乐得上了天!” 大头站定,双手抱着脑袋,定了定,说道,“星星回到天上了。我们快些走吧,这慢慢悠悠走,得什么时候能走到?!” “拖慢脚力的是你,抱怨脚力慢的又是你,”木雷去捏她的双颊,笑道,“天色很晚了,不如我们今天就走到这里,休息一宿,明天再走?” “不,不休息,立刻走!”大头挣开木雷,“我们得立刻马上很迅速地走!” 木云见木雷又凑到了大头身前,一时有些酸楚,不自觉上了前,强装镇定,问道,“你们去哪里?!” 大头一听到声音就如一只百灵鸟飞奔扑来,双手搂着他的腰,仰面问道,“找你啊,你果真在这里!” 木云情不自禁地搂住她,却并未发一言。 木雷冷着脸走了过来,可两人并未松开对方。 “你是怎么脱身的?”木雷拉开双方,问木云道。 三人找了处空阔地,围坐在一起,木云将别后情形悉数道来。说罢,又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来此?” “说来话长,”木雷道,“我们......” “我来说,”大头道,“我们被绿枝骗进一座蘑菇屋儿,还好黛妮偷听到我们被骗的消息,偷偷赶来救了我们,还告诉我们说吴梓在方市,所以我们就来找你啦!” “好了,既然人找到了,那我们休息一下,然后原路返回,去寻土象打听小妹消息,”木雷道。 “不要,”大头拉着木云站起身来,“我们去找方奚玩儿!” “方奚是谁?”木云问道。 “以前我和青豆儿来这里卖鬼,都是卖给方奚的,他人好得很!”大头的道。 “找人也得白天去吧,现在大半夜你......”木雷想拦阻。 大头哪肯听,扯着木云,一蹦一跳向前跑,木雷无奈,只得跟在她身后。 进了市集,天边现了启明星。街衢上,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摊儿。大头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她不知道方奚的家宅,于是边走边打听,很快,也就打听到了,原来方奚就住在方伯家里。她也不顾时间尚早,跑上前去就“啪啦啪啦”地拍打着大门上的铜环,边拍边喊,“方奚,方奚!” 就听门里边儿,“嗒啦嗒啦”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一个白发老仆奴探出头来,沙哑着嗓子问道,“哪一个找方总管?” “我,”大头把脸伸到老人面前,“大头找方奚。” 老人把门大开,让到一边,“你们先进来,我去禀告总管。” 三人跟着老人进了门,等在会客厅,老人就出去了。没多久,一个身穿翠绿色衣服的小丫鬟端着三盏茶水走了进来,但见她身形瘦削,骨架干瘪,细长的脖子似乎承受不了两个环髻的重量,向前伸着。巴掌大小的脸蛋儿皮包着骨头,唯有一双丹凤大眼亮晶晶的看上去甚有神采。三个人屏息凝神看着小丫鬟把茶水放下,又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良久,大头才敢轻微地呼吸,似乎怕把那小丫鬟吹倒。 “她有些眼熟,”大头悄悄说道。 “你认识?”木雷问。 “没见过,”大头道,“不认识,但好像又认识。” 正说着,就见一个高挑壮硕的男子笑着走了进来。 大头笑着迎了上去,“方奚,还记得我吗?!” 方奚的笑一时凝固,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略带尴尬,“你是?” “大头啊,”大头拍拍自己的脑袋,“骷髅头,青豆儿包袱里的骷髅头!” “啊!”方奚的笑灿烂起来,“大头?!你竟出落得如此光鲜照人了!” “得了个皮囊,换了个模样,不过我还是喜欢原来的骷髅头,就是吧,那骷髅头坏掉了,没办法,只得换了这个皮囊,”大头笑道,“当年我跟青豆儿可是为了皮囊才来这里卖鬼的,你猜猜看,这皮囊多少贝?” “我记得青豆儿说过,五千贝?!”方奚道。 大头摇摇头,笑道,“一点儿都没花!白捡来的!” 方奚正要接话,忽然看到大头身后两个男子的脸色,于是忙改了口,“这两位是?” “轩辕山木雷,”木雷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这是我二弟木云!” “久仰久仰,”方奚对二人抱拳施礼,“在下方奚,家父方仲,伯父方伯。” 几个人很快熟络起来,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忽然,大头眼前一亮,她揉揉眼睛,看到一个阴影从门口慢悠悠挪走,她“腾”一声站起来,“我好像看到了大山龟!” 闻听她的话,木雷忙站起来,窜到门口东张西望,哪有什么山龟?! 这时其他人也跟了过来。看不到山龟,大头拍拍木云的胸膛,“是我眼花。” “倒未必,”方奚笑道,“不瞒各位,这里还真有一只大山龟,只不过它常常神出鬼没,今日里你看到的,也许就是它咧。” “在哪里?”大头三人急切问道。 看出三人的异样,方奚倒也不敢怠慢,领着他们去寻那山龟。果真在一块儿山石后找到了山龟,正是木雪的神龟,此刻它正躲着垂泪呢! 听见木雷的声音,它伸出脑袋,哀怨地望着他,却是一动不动的。 “那山龟的主人呢?”木雷问道。 方奚一愣,随即答道,“你们也认识山龟的主人?那女子白日宣淫,大庭广众之下行不轨之事,犯了众怒,众人当时就要将她活活打死。我大伯路过,将她救了下来。不过众怒难息,经过审讯,还是决定要将她绞杀。我大伯虽然德高望重,但众人审讯的判决是我们的最高原则,任何人不得反对。” “你们处死了她?”木雷失声惊呼。 方奚望了望东边的天空,“还没,绞杀时刻要在日出......” “我妹妹现在哪里?”木雷顾不上体面,大嚷道。 “市东的台墩子上,”方奚一边说着,一边指路,“我带你们去!” 几个年轻人风一般奔了出去。 等到了市东,早已经人满为患,他们一进人群就好像进了厚厚的泥浆,几乎寸步难行。木雷顾不得太多,飞身而起,他在半空瞄着一个青灰色的台墩子,上面几个粗壮的汉子围住一个人。其中一个手里已经举起了明晃晃的刀。 他迅疾而至,也顾不上自己受伤不受伤,空手去抓了白刃,竟徒手将那刀折断了。那行刑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是天将大神,吓得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木雷落了地,去看那白囚衣,不由一愣:那女子相貌有几分像小妹,但很明显,并不是小妹。而且这女子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嘴唇乌紫,赫然就是个死人! 这时,方奚带着木云和大头也跳上了台墩儿。看见这情形,俱是一惊! “宣淫的女囚呢?!”方奚厉声呵问。 那主刑之人吓得面色如土,连连叩头,“小人不知,小人只是主刑杀,其余不关我的事!” 方奚听了这番话更加生气,“不关你的事?!你杀一个已死之人来愚弄我们还说不关你的事!你们几个,把他关押起来,等候审讯!” 其余几个巴不得跟他撇清关系,赶紧起身,将他押了下去。 方奚又着人将情况禀告给方伯。安顿罢,他才转向木家兄弟,“你们放心,人是在我们这里丢的,我一定弄清情况,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罢,带着木雷三人去了审讯室。 第164章 似梦非梦得新名 那主刑的壮汉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胆子却小似山鹿野兔。只被吓唬了几句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前后情形说了出来。 原来,今晨一大早几个行刑人便提了木雪押赴东市,只没想到,刚行出了没多久,便有一男一女将那木雪劫了去。行刑人唯恐因失职被责罚,所以这才急忙忙打点了财物去求守无名尸的老吴,从中寻出了这具跟女囚样貌有几分相似的尸体,打算瞒天过海,谁知就这么巧被揭穿了呢! 木雷详细地询问那劫走木雪的一男一女的样貌,一群行刑人却描述各异,甚至大相径庭,仿佛是千军万马前来拯救木雪,而他们各人只看到了各自眼前的男女!虽然没有打探到确切的消息,但知道木雪得救,木家兄弟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方奚极力挽留大头和木家兄弟留在方市,他答应帮忙一起寻找木雪,毕竟木雪的这次失踪,在公,他都有失察之责;在私,他有助友之谊。 三人说着话回到了方奚家,方奚派人安排大头三人的食宿,自己则匆匆跑去见了方伯。 “你说当年青豆儿带着你跟方奚交易?”等安顿好,木云来找大头。 大头正坐在床上啃着野猪脚,满嘴满脸的油,嘴巴里塞得满满的,两腮鼓得胀胀的,猛点头。 木云用袖子给大头擦着脸,低声道,“看来这方奚对我们有所隐瞒。” “为什么?”大头含着一嘴的筋肉问道。 “从我们来到现在,他一句没提青豆儿,”木云在大头身边坐了,啃了口大头塞到他嘴边的猪脚。 “哦,对啊,”大头眼睛一瞪,“当年他可赏识青豆儿了。所以,他现在只字不提,那意味着?” “要么他知道了你和青豆儿的所有经历,那就意味着他在观察你们,”木云道,“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意当年跟青豆儿的相交相识,这样看他应该是凉薄之人,可对于萍水相逢的我们却又热情得过分,这根本就是相悖的。” “凉薄?热情?”大头忽然喜笑颜开,“石头儿,你不是冷冰冰的石头了!你有感情有温度了,你是不是......” “嘘!”木云阻止了大头继续说下去,却望着她坚定地点点头,“是!” “你终于能照顾自己了!”大头忽然哭了起来,她把手里的猪脚一扔,双手捂着脸,哭得越来越大声。 “你这是怎么了?”木云掰开她的手,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她爬进木云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我就是高兴。” 木云见她如只缠人的小野猫,嘴角不由得上扬,只觉有股和风杂着芬芳拂过他的心田,暖暖的,很舒服。 两人静静坐了好久,木云轻声道,“我不喜欢有情感有知觉。” “为什么?”大头沉浸在幸福中几乎昏昏欲睡,她微微说着,犹如梦呓。 “昏迷的时候,我做过梦,”木云的话戛然而止。 大头等了片刻,轻声问道,“什么梦?” “因因,别离开我,”木云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大头下意识点点头,紧接着猛然惊醒了一般抬了头,头撞在木云的下巴上,两人都彻底醒了。 “因因是谁?!”大头盯着木云。 木云一愣,“你!” “我?!”大头指指自己,“我是大头!” “大头因,”木云道,“你叫因因,因因这名字喜欢吗?” “因因?”大头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可是,我换了代号,你也要换。认识你的时候你是石头儿,我是大头,我要是换了因因,那你要叫什么?” “我就叫石头儿,我永远是你的石头儿!”木云道。 “那我就不能永远是你的大头了,之前我是你的大头,现在我是因因,因因是谁的?是大头的因因,还是因因的大头?”大头皱起眉头。 “要记住,你的真名叫因因,”木云给她揉开缩成一团的眉头,语气越发温柔。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名?”大头更是不解,“我的真名从何而来?” “梦中,梦中的因因就是你,快乐单纯,无忧无虑,”木云道。 “那时候的我在干什么,你在做什么,我们是不是在一起?”大头仰着脸问道。 木云将她搂在怀里,“大头,活着其实没那么容易,我们用尽全力都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得,即使我不在你身边,即使我在你的对立面,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你在说什么?”大头的心忽然痛了起来。 “我不知,”木云道,“我也不知我在说什么,我就是想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大头紧紧搂了木云,“我也是,我愿意为我自己做任何事,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两人正款诉衷曲,冷不防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进来的却是那羸弱的小丫鬟。她是来引领大头和木云去见方伯的。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大头跳到她面前,一边盯着她的脸,一边随着她的步伐后退着。 “小人命贱,无姓无名,”小丫鬟声音纤弱如寒秋衰蝉,“家主垂怜,唤我小丫儿。” “小丫?!”大头细细品味咂摸着,“你看看我,你认不认识我?” 小丫鬟似乎用尽全力才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又垂了眼帘,摇摇头! “我总觉得认识你,”大头笑道,“你是哪里人,去过哪些地方?” 小丫鬟摇摇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父母双亡,全靠家主养大,自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大头听了,耸耸肩,“我还是觉得认识你!” “人有相似,”小丫鬟道。 大头点点头,跑到木云身边,却见木云正左顾右盼,打量着来路。 “大头,二弟,”木雷从身后走了过来,他身边有方奚相陪。 “我不是大头,”大头窜到木雷身边,笑嘻嘻道,“你认错人了!” 木雷望着大头,“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郑重给你介绍,”大头笑道,“我有新的代号了,我叫因因!” 木雷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乌云,虽然一闪而过,还是被敏锐的木云察觉到了。 “大头好听,因因不好听!”木雷望了望木云,木云面色平静似水。 “大头好听,因因也好听,”大头道,“我的正式代号是因因,我的绰号叫大头!” “一定又是二弟你怂恿她的!”木雷望着木云。 木云点点头,“大头大了,总要有个正式的名字。” “既然是要正式的名字,自然要有正式的命名仪式,选个黄道吉日找几个命名的行家我们一起来选一个好名字,”木雷哄着大头道。 “因因就是正式的名字!”大头说着,就拉着木云往前走。 木雷在身后脸色不是很好看。 方奚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第165章 调虎离山好行事 方伯是个圆脸白须的老鬼,见木家兄弟到来,从方椅上站了起来,向前几步,迎到门口。木雷快走几步,到方伯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木云依葫芦画瓢,也行了礼。大头盯着方伯看了看,又极自然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四处探看,却见四周是乌木,环挂着十几幅画像,那些画像有男有女,看上去相貌甚是相似,而且都跟方伯极为相像。 “他们是谁?”大头问道。 “先祖,”方伯倒对大头的无礼毫不为意,笑着回道。 “你们鬼也有先祖吗?”大头笑了,“他们是鬼是人?” “有人有鬼,”方伯被大头的话都逗笑了,“我们方氏一族是人归为鬼,所以我们有先祖。” “哪是人的先祖,又是哪一个最先成鬼?”大头又问。 方伯笑道,“你这问得好,倒也问倒了我,我只能说最先的人也就是最先的鬼,我们方氏血脉人鬼归一,并没有不同。” 见大头还要开口,方奚忙上前抢先说道,“伯伯,您找我们来,可是打探到那劫走木家姑娘的人了?” 方伯点点头,“不错!” “谁?!”方奚问道。 “幺商部的人,”方伯道,“我收到消息,那两个劫持的木姑娘的人走的是西山之路,那里林密山陡,固然可以避人耳目躲避追踪,却也会耽误脚程。你们即刻启程,你带他们抄近路绕道西山西侧,守在西山脚下,定能等到他们!” “那大山龟,我们可得带着!”大头刚出了门,忽然想起来。 “山龟脚步慢,会耽误我们,”方奚道,“等救回木姑娘,让木姑娘亲自来寻回山龟就是!” 大头觉得他说得甚有道理,就跟着众人匆匆赶路去了。 他们走后,方伯走出了屋子,来到院中,背倚了一棵古树正闭目养身,忽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绿枝从一侧的窄屋里走了过来。 “情况现在如何?”方伯问。 “不太乐观,”绿枝看上去忧心忡忡,“鬼王的情形还是没有好转。我担心再这样下去......” “不用担心,”方伯道,“致诸死地而后生,不死不生,方死方生。” “我是担心那女孩子,”绿枝道,“若她的身份不是您猜测的那样,鬼王是不是就没希望了?” 方伯笑了,“她肯定是!你大可放心!” 绿枝点点头。 “他们快则三五天也就回来了,在他们回来之前,你一定要把我叮嘱你的做好,”方伯道。 “我知,”绿枝点点头。 “有事走侧门进我屋,这院中人眼多口角杂,非必要,你还是不要来!”方伯道。 绿枝又点了点头,却盯着方伯,一言不发。 “你还有事?”方伯问道。 “吴梓有些疯魔了,”绿枝道,“她差点儿将雪宁一支灭族。” “还可控,”方伯道,“你放宽心。” 绿枝听了,没作声,转身往回走。 方伯忽然开口道,“你跟狐家的子弟还有来往?” 绿枝停了下来,默然良久,才转身望了方伯,“我是为了可可一族。” “你知道就好,”方伯的语气忽然柔和了起来,“你向来一心为公,我好意提醒你一下,别把私人感情投进去,把心给一个漠视你的人,你会受伤。” 绿枝似乎想笑,终究没有挤出一丝笑意,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我知,一直都知。” “你若孤独寂寞了,只管来找我,”方伯道,“我给你寻陪你饮酒聊天享乐者,人也有,鬼也有。” 绿枝强忍着涌出眼眶的泪水,一言不发,走进了侧门。里面,幽红色的曼珠沙华熠熠生辉,绿玉床上躺着鬼王,他双目紧闭,在他一侧躺着一个明艳的女子,赫然就是木雪。 绿枝在床上撒了些催情粉,然后拉上了帷帘,一个人走进了内室。 方奚带着大头等人昼夜兼行,走了有两天,终于到了西山的西脚。他们俯身趴在雪白的芦苇丛中,伸着脖子仰望西山。等了一天一夜不见丝毫人影。 “他们会不会不走西山啊?”大头开始质疑起来。 “我伯伯的密探遍天下,他的消息绝不会错!”方奚坚定地说道。 “那现在不就错了?我们等了这么久,还......”大头不满地反驳。 “有点儿耐心,”木雷打断了大头的话。 “哥,我带大头到那边守着,”木云忽然开口道,“我们两方监视,减少视线盲区。” “这主意好,我们走!”大头见木云指的那边有野花野果,还有溪流,巴不得飞过去。 木雷望向方奚,方奚小声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木云听罢,果真起身,带着大头穿过芦苇丛来到对面的野树林。 “我可憋坏了,”大头撕扯了一把殷红的果子塞进嘴巴里,嘴角就流出鲜红的浆汁,“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到啊!” 木云盘腿坐在地上,望着西山,“我看着,你嫌闷就去那里玩儿会子。”“一个人玩多无聊,你陪我玩儿呗,”大头枕在木云大腿上,央求道。 木云摇摇头。 大头气恼地撅了嘴,闭上眼睛不肯理睬木云。可是她太疲惫了,没多久就呼呼睡着了。 木云用草花编了个席子将大头放了上去,又寻柔软的草编织了毯子盖在大头身上,他一个人望着连绵的西山,山顶的夕阳,只觉得幸福无边,但心底又不安起来,总觉得幸福如那一抹残钩斜阳,看得见抓不住,终究会消失在暗夜。 正胡思乱想心绪烦闷之时,忽然发现西山上果真出现了三个人影儿。他们弓腰驼背,闪闪躲躲,好似怕人。他忙推醒大头,“快,他们来了。” 大头揉着惺忪的双眼一看,果真!她又活跃起来。好在木云一把抱住她,要不然她早就跳了起来。 另一侧的木雷和方奚也给他们发出了行动的信号,他们屏息凝神等着那三人的到来,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近了,近了,更近了,终于到了眼前,四个人同时跳出来,将那三人团团围住,可四人大吃一惊! 第166章 闻听事变变行程 你道来人是谁?却是罗书带着灵灵和巧巧两姐妹。两姐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很多的伤痕,看上去似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发生了什么事?”大头见罗书形容憔悴,忧心忡忡,问道。 罗书见到故人倒是欢喜,然而他经历的种种压在心头,让他难以展颜。 灵灵和巧巧两姐妹倒是机灵得很,她们问清楚对面四人的身份,这才放下戒备心,将两人受伤和得救的经历一一讲来。 自从大头和圣女四人离开幺商部后,幺商部发生了件很离奇的事,部族里刚出生的婴孩儿十之八九会莫名失踪。商娃派了很多人明察暗访,查访了有数月,终于寻得一点儿线索。这些失踪的婴孩儿出生时辰都是阴日阴时阴刻,而有传说,三阴婴孩儿在出生前可以自由选择他们是要脱胎为人还是落地成鬼,也就是说这种婴孩儿兼有人鬼双重属性。传说鬼方有一族可以施法将三阴婴孩儿训练成法力无边刀枪不入的武士。加之鬼方内乱,鬼王逃窜,因此商娃揣测婴孩儿的失踪与鬼方有关。所以她一面派人去鬼方调查,一面派灵灵和巧巧前往方市寻求方伯帮忙。 灵灵和巧巧在前往方市的途中遇到了吴梓,那吴梓认出她们姐妹二人是祝融部的,对她们异常热情。姐妹二人本就对她没有戒心,见她如此热情更是对她掏心掏肺,几乎无话不说。哪想到,那吴梓却是口蜜腹剑的笑面虎,有一日她不知给姐妹二人下了什么药,姐妹二人昏了过去。再醒来,发现她们已经被困在了一座荒僻的山洞里。有几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守在洞里,用带钢尖儿的皮鞭抽打她们,从她们的伤口取血,有时甚至割她们的皮肉。她们两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恨不得早早死了来解除这痛苦!万幸的是罗书从此经过,他闯进山洞,打退青铜面具人,拼死救出了灵巧姐妹。 “是不是青铜面具,黑红斗篷?”大头问。 “你知道他们是谁?!”灵巧姐妹反问道。 “不知,”大头道,“不过他们以前要抓祝仡,还抢走了吴梓的孩子,按说吴梓应该与他们为敌才是,为什么反倒会帮他们?难不成是受他们胁迫?!” “先别管那么多了,”木雷对罗书道,“你先送她们回幺商部,我们得在这里等人。” “还等什么人?!”大头白了木雷一眼,“你问问萝卜头儿,他们三人在山里行了多少时日,这山就这一条路通往这里,你问问萝卜头儿,他们可曾见过人?!” 罗书摇摇头,“行数十日,人迹全无,唯吾三人。” “萝卜头儿,我陪你回幺商部,”大头很想知道圣女的下落,但她见罗书不言,就知人前他不肯多说,而且相别多日,她也甚是挂念罗书,有诸多话想说,故此她不想离开罗书。 “也好,我们一起去幺商部,”方奚道,“你们族里的情形可让族长告诉我,我回去转告伯伯便是。” 方奚说罢,忽然看到木雷在盯着自己,便解释道,“伯伯消息向来精准,但挂一漏万的情形也是有的,或许,也许,令妹已经到了幺商部呢,我们不妨一起去看看。” 木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幺商部走去。 灵灵和巧巧一面走,一面向方奚打听三阴婴孩儿的传说。方奚倒也不隐瞒,将所知悉数道来。 原来不止人间有三阴婴,鬼方也有。只是人间以阳为尊,是故阴辰被视为不吉。而鬼方以阴为尊,是故三阴被视为至尊。传说天神不生不死不老不灭,身居天庭而其神恩散于光照和风,惠及人间鬼方宇宙万物生灵。有大善心的天神想要度化众人便会化为形而来,他们有自己想要度化之人之地,因此托生为何物完全由他们心之所向,志之所往。而三阴婴既可以自由选择它所化之形物,故被认为是天神所降。 天神降临,神性完全,智识超绝,只是他们所化之形压抑着他们的神性,让他们不能自知,只待完成度化心愿,方才恢复神识,弃了皮囊,重归无形无迹,复为行迹遍宇宙生灵。 鬼方确实有一支他们会用法力激活三阴婴的神性,却用迷药控制他们的心神,让他们成为只有战斗力毫无思考力的战斗工具,完全听命受控于操控者,犹如一柄柄削山岳若砍菜蔬的利刃。但是因为这种工具过于危险,而且不可控,曾给鬼方带来很多灾难,严重影响了鬼方的社会秩序,因此鬼王下决定禁止再去训练三阴婴,对已经训练成的,将他们逐入山洞,断绝他们的饮食供应,就这样活活饿死了这一批批训练已成的工具。那有能力训练三阴婴的法师自然不甘心他们天赋的能力被褫夺,因此他们暗中还是在传授子孙,甚至有些胆大的,偷偷地找三阴婴训练。 鬼王想了个法子,他让那部族的鬼有了后代都送进宫中抚养,只说是鬼王对他们的恩遇,待后代子孙长到十岁有余就开恩放他们回到家中。实则,这一支他们的法术启蒙必须从婴儿开始,若三岁前没有启蒙开天眼,他们根本无从辨识三阴婴,更学不会祖传的训练之法。就这样,经过二三十年,这个族的这种法术彻底绝了,没有人再会。 “会这种法术的,是什么部族?”大头忽然问道。 方奚摇摇头,“据说这个部族早已经消亡。” “没说的,”大头道,“一定是你们疏忽了,这个部族不但没消亡,这么多年一直在训练三阴婴,现在还在,只是你们不知道!” “你又怎么知道的?你可有证据?”方奚看着她,好奇地问道。 “我当然知道,”大头指指自己的脑袋,“我猜的,我脑子里想到的,就是证据。” 方奚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前面一个美艳明媚的女子含笑迎来,正是商娃! 幺商部到了! 第167章 有心人装聋作哑 商娃近了前,见灵巧姐妹受伤甚是心疼,心疼之余怒不可遏,当即就疾声厉色地唤来四个武士要他们去寻找捉拿吴梓,一面就要亲自前往祝融部找那吴戎讨个公道,还好众人极力劝解,那灵巧姐妹更是涕泪横流跪在地上苦苦相劝,这才拦下了她。看着派出的武士离去,她仍恨意难消,于是修书一封,派人送往给吴戎,信中,她将前情陈述,定要他给个公道来! 写信完毕,她先去看那灵巧姐妹,医师已经给她们剔除了腐肌,敷了药,包了伤口,姐妹二人躺在床上,心难安。见商娃进来,她们垂泪起身,商娃只道是她们疼痛难忍,心疼不已。 谁知两姐妹说出一番话来,让商娃泪流满面。 两姐妹垂首泣道,“我们姐妹两人先是失去了父母,后来又流落他乡,眼睁睁看着疫病夺走一个又一个乡邻的性命。先是婴姐姐将我们带了出来给我们治病,现在又幸得您收留,给我们事做,让我们姐妹安定下来。您待我们恩同再造,只是我们姐妹能力有限,办不成您交付的任务,弄得一身狼狈回来也是我们活该,万万想不到,您不但不责罚,还为我们两个出头,跟祝融部叫板。我们心中有愧,深怕您跟祝融部为敌!现在幺商部内患重重,已经够您耗费心了,您真的大可不必捉拿吴梓。您一下令,就意味着是我们幺商部捉拿吴梓,她是吴戎最疼爱的小妹,捉不到还好,捉了回来,您杀也不是,放也不行,我们担心您骑虎难下啊......” “傻瓜,”听了她们一席话,商娃含泪笑道,“你们是我的人,你们外出是奉我的命令,跟你们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去捉人问责,不仅仅是为你们姐妹两个讨公道,更是宣告所有人,我们幺商部的人在外,我商娃就是保护人,有人伤害我们幺商部的人,就是伤害我!我绝不允许!” 灵巧姐妹两个睫毛上挂着泪水,扑倒在商娃怀里放声大哭。她们以为自己是浮萍,直到现在她们才意识到,她们已经是根系繁茂的大树了,她们有了归宿,有了依靠,那依靠如大地般丰厚温暖可靠。 等灵巧姐妹睡下了,商娃才抽身出来接见大头等人。那大头跟商娃熟络,大大咧咧讲着别后经历,讲到精彩处,手舞足蹈,上蹿下跳。讲了半天,忽然发现罗书不在,她急忙忙跑出去找罗书。木云担心她又惹出什么是非,忙跟了上去。 木雷本打算趁着商娃不备,在幺商部暗中寻访一番,没想到,部里戒备森严,他一个生面孔寸步难行。于是他只能向商娃打探木雪的消息。商娃却是一问三不知,爱莫能助的。木雷见此,只得作罢,自去找木云和大头去了。 方奚见众人离去,给了商娃一个眼色,商娃会意,摒退了左右,带方奚来到一处密室。 “鬼方事变你也知道,”方奚见四下无人,开口说道,“鬼王现在避难在外,鬼方四分五裂,各鬼部相互征伐,无有宁日。你纵到方市找我家伯,他也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商娃听罢,敛了笑,正色道,“鬼方大乱,扰乱四邻,有能力有野心称雄者正该挺身而出,一来约束鬼将鬼兵鬼法师,在鬼群中立威;二来帮受难者排忧解纷以收拢人心。方伯的野心大家都知,只是我看他的所作所为,跟他的野心相比,倒是南辕北辙。” 方奚没料到眼前这女子如此豪爽聪慧,眼前一亮,随即答道,“家伯年事已高,无心权势,江湖上的流言蜚语不值为信。” 商娃冷笑道,“既如此,是我冒昧了,那以后鬼方来犯,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法子自保了,想来,也没有必要再去禀告他老人家,惹他老人家心烦。” “这倒也不必,”方奚道,“我们方市毕竟最熟悉鬼方,您若有求,只管派人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商娃打量了他一阵子,忽然说道,“好,既然您开口,那我也不客气了,我请求您帮忙查出盗我婴孩儿的罪魁祸首。” “三阴婴只是故典传说,你不能因为一些过去的传闻就认定是鬼族做的......”方奚似乎早就料到了商娃的请求,断然回道。 “我只问你,如果我确定是鬼族做的,你肯帮忙吗?”商娃冷静地打断了方奚的话。 “你确定?”方奚一惊。 “你肯帮忙吗?”商娃追问道。 方奚下意识点点头。 “你答应就好,”商娃道,“你跟我来!” 商娃带着方奚出了密室,沿着一条花枝低垂的薜萝小径走了约有一刻钟,来到一处溪边密林,在密林中又穿梭了一阵子,来到一棵粗大的树前。树上捆绑着一个瘦削的红衣小鬼,他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双目紧闭,身子弯向前,看上去死了一般。 “这是?”方奚扭头转向商娃。 “来盗婴的,其他的鬼逃窜了,我们只抓了这一只,”商娃道,“这倒是个铁骨铮铮的好鬼,任你百般拷问,都不肯供出同伙。” “你让我来是?”方奚不解问道。 “他是谁?”商娃问道。 方奚摇摇头,“面生得很,不认识。” 商娃笑了,“我找人画了他的肖像,劳烦您回方市打听打听。” “小事一桩,”方奚接过商娃递过来的画,塞进怀里,顿了顿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商娃道,“他不肯供出同伙,他的同伙想来也舍不得他,就让他做诱饵,引蛇出洞。” 方奚点点头,“既如此,我先回方市,替您打听此人下落。” 商娃颔首答应,将他送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群山连绵中,商娃唤来两个手下,让他们紧紧跟着方奚。 “为什么跟着他?”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从商娃身后跳了出来。 商娃定睛定神,微微一笑,“这个人城府太深,明里的话滴水不漏,我想暗中跟着,可能会有收获。” “什么收获?哪方面的?”大头挽着商娃的胳膊往回走。 “消弭我族灾难吧,”商娃叹了口气。 “那个,你们防卫已经如此森严了,还是防备不了?”大头指着密林丛中几乎处处皆伏的侦察兵,问道。 商娃笑了,“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现在全民皆兵,自然能守住我们的婴孩儿,但这种大规模超负荷的用人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治标不治本。要想从根本上消弭祸殃,还是得找出凶手,一劳永逸!” “你变了!”大头忽然说道。 “嗯?”商娃不解地望着她。 “我还记得生育节上发生意外时你的慌乱,还有啊,一有什么事你就让我们占测因缘,可现在,同样是关乎族群存亡的大事,你却镇静多了,也没说让我们占测因缘。”大头道。 商娃笑了,“你们的因缘占测还是留给罗书,看样子,他比我更需要。” “确实,”大头笑了,“不瞒你说,我们刚刚就是给他占了因缘。” “情形如何?”商娃问道,“可有圣女下落?” “哎,”大头长叹一声,将情形悉数道来。 第168章 遇老小鬼鬼难缠 罗书当日别过大头,来到方市寻找那红楼女鬼。好容易找到红楼,却发现那里空空,不见人影鬼影儿。他四下打听,才知道,原来那红楼女鬼擅长易容,几乎没有人也没有鬼知道她的长相样貌,而且她还神出鬼没,数年才回来一两次,接着又消了踪影。 有些好事的曾在女鬼的红楼下昼夜守候,就是想看清女鬼的真容,谁知道,那女鬼好似有意捉弄他们,扭头转向他们时,那面貌竟是瞬息千变的,骇得围观者纷纷逃窜。 至于她的身份,更没有人能说清。方市有流言,说那女鬼是方伯的女儿,因为有方伯这样财力雄厚的爹,她才能无忧无虑浪迹天涯。也有人传言,那女鬼是方伯的情人,被方伯金屋藏娇,所以平时没有人能见到她。更有流言,说她是鬼王的情人,一天到晚在鬼王宫承欢鬼王,她上次回到红楼正是鬼王被绿枝迎来人间的时节,所以这种流言现在占了上风。 罗书听闻方伯消息灵通,乐于助人,便赶往方家求见。不巧方伯不在,罗书一面无头苍蝇一般打探红楼女鬼的消息,一面焦灼地等待着方伯归来。这天罗书又在市集上挨人挨鬼地打探,冷不防看到一个鬼蜷缩在墙角,贼眉鼠眼,盯着过往的人流鬼群。罗书突然意识到几天来这只鬼好像一直在自己左右,只是之前没有留意。他警觉起来,表面却毫无破绽,仍是拉扯着人问询,那眼角却时时瞥向墙角的鬼。那鬼抬起袖子擦拭着鼻涕蹭着墙站了起来,眼睛紧盯着一个落单的小鬼儿,一路尾随。 罗书见状,忙悄悄跟了上去。那小鬼儿蹦蹦跳跳,边歌边行,全然没注意身后的危险。他走出人烟辐辏地,悠然地朝着荒郊行去。行了有大半天,看到一条溪水,他撒开脚丫子奔了过去,趴在溪边,贪婪地喝着溪水。 那贼眉鼠眼的落魄鬼也奔到了溪边,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他感觉到被阴影笼罩,猛然转过身,扭头仰望着那落魄鬼,笑道,“大叔,您也来喝水?这水甘洌清甜,好喝......”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移着脚步,看样子想起身逃窜。 落魄鬼一把揪住他的脖子,冷笑道,“小鬼头儿,算你不走运,遇到了我,不妨告诉你,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不是大叔,”小鬼儿挣脱不开,谄媚笑道,“你我既无冤无仇,我也不是什么贵族大家有巨富能赎身,我什么都不是,您高抬贵手,就把我当成一个屁,放了吧!” “你就是钱银,”落魄鬼狞笑道,“你就乖乖别动,省些力气,你要是再乱动,老子就先把你捶扁!” “您老人家眼花了,我哪是什么钱银,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小鬼儿,”小鬼儿哀求道,“我......” 那落魄鬼却不待他说完,就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石锤,高高举起,砸向小鬼头。还好小鬼头下意识躲开了,锤子避开了他的头,却砸在了他的胳膊上。 罗书见状,忙冲了出来。趁着落魄鬼受惊分神,猛地夺过他手里的石锤,趁机拉救出小鬼头,帮他摆脱了落魄鬼的钳制。 落魄鬼定睛一看,只有罗书一人,看样子文弱书生一个,于是猛扑过来。罗书闪过,一回头,不知为何那落魄鬼已经站在他身后,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离了地面。 罗书面色紫红,眼看得要气绝身亡,却猛听一声巨响,他跌落倒地。再看落魄鬼,脑后一个血红大窟窿,趴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出来,收拾了!”那小鬼头一声呼哨,就见从水里窜出四个白衣水鬼。 “小少主,你又没留活口,我们都收了多少尸体了,还没找到一点儿线索,”四个水鬼一边搜检着尸体,一边抱怨道。 “这可怪不得我,”小鬼头把石锤扔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去,“怪就怪这个多管闲事。” 小鬼头说着话,来到罗书身边,“你说说你,娇滴滴弱兮兮的,没本事帮人还差点儿把自己害死,是不是傻?” 罗书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没事就好,就此别过。” 说罢,他就沿着溪边,想返回市集去。 “喂,你就走了?”那小鬼蹲在地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罗书继续走着,高声回道,“要事在身,后会有期。” 那小鬼笑了,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有趣的人。” 罗书回市集上打探消息一无所获,又奔去方家求见方伯,仍吃了闭门羹。他落寞地坐在街边一家面店,点了份面,却毫无胃口,盯着面出神。 冷不防,一个人影闪过,坐在他身旁,喊道,“老板,一碗面,一碟肉!” 令人作呕的恶臭灌进罗书的鼻子里,他看见一个粗鲁的老年男鬼满身满脚的污泥,衣衫褴褛,坐到他身边。在他们两个周边,到处都是空落落的位子。 “干嘛,不准走!”那老鬼见罗书端着碗要换位子,一拍桌子喝道,“老子吃饭必须得有人陪!你走了,哪个陪我?!” 罗书听罢,放了碗,乖乖坐了下来。 老鬼笑了。他接过店家递来的面和肉,叽里咕噜就往嘴巴里塞,片刻,碗碟空了,他打了个饱嗝儿,那气味儿让罗书差点儿呕了出来。 见他盯着自己的面,罗书强忍着不适,把面端起,送到他面前,他毫不客气,端起来仰头倒进嘴里,连汤带面囫囵吞了下去。又打了个饱嗝儿。 他摸摸肚皮,道,“对得起你了吧,饿也叫,饱也叫,真没出息!够你消停几天了!” 说着,他起身就走。 那店家忙追出来,“你还没给钱呢!” 老鬼指着罗书,“他付!” 罗书见那鬼又老又穷,早已生了恻隐之心,便点头从怀里掏了钱递给店家。 老鬼一看,凑了过来,“还有没有?” 罗书从怀里将钱悉数掏出,放在桌上,那老鬼抓了一大把给店家,“先放你这里,看看够我吃几顿。” 店家喜笑颜开,盯着钱数了数,“够您老人家吃三年!” “好,我就吃三年!”说罢,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那店家见他背影远去,敛了笑,忽然瞥见罗书在瞧自己,忙又堆了笑,“少爷,您再来碗面?” 罗书摇摇头,将桌子上剩下的钱抓起来塞进怀里,起身离去。 “喂,”他刚走出店门,就听有人喊他,一看,是小鬼头! “你有福了!”小鬼头拽着罗书的胳膊笑道,“跟我来!” 罗书不肯,“天色已晚,夜深人静,酣眠时节。” “傻里傻气的你,”小鬼头儿笑了,“不过只有傻子才能有这好运!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运,我问你,你到底要不要?” 罗书摇摇头,“要事在身,别无旁骛!” “傻子,”小鬼头笑道,“你得了这好运就能见到方伯了,你来不来?!” 罗书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第169章 殖贲鬼敲开求助门 罗书跟着小鬼头朝着郊外走去,走了约有二里左右,就看见前面有个老鬼,边走边摇摇晃晃的,近前看得清楚,正是刚刚跟罗书一起吃面的那个。那老鬼摇摆晃荡着,走了没几步,忽然倒在地上。 罗书忙要上前去扶,被小鬼头拉住。小鬼头将他拉进路旁的草丛里,扒开草窥视着老鬼。 那老鬼趴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手脚大开,仰面朝天,又安静了下来。 “我跟你说,”小鬼头儿悄悄道,“那是殖贲鬼,殖贲一族现在也就剩下十几个了,眼前这个年纪最大,也是最德高望重,本事最厉害的!” “愿闻其详,”罗书还是不明所以。 小鬼头儿于是解释道,“殖贲鬼一族相传是生育女神的后裔神只。这些神只下了天界,有的选择落地为人,有的选择进黄泉为鬼。为鬼的即殖贲鬼,他们不论男女老少,都会繁殖,一生只繁殖一次,不过他们不是阴阳交合而生,而是吞咽下什么物,在因缘际会之下,那物便在他们的肚子里活了过来,所以他们繁殖期间要吃大量的食物,来喂养肚子里的活物。那些物可能是人,是鬼,是生灵,是妖魔,总之什么都有可能。不过呢,他们生出来这些活物灵性最强,比如说人吧,往往就是天生的圣人智者,所以一旦听闻有哪只殖贲鬼要繁殖了,有灵万物都争着去供养,给他们投喂,只有投喂物被接受的才有可能得到殖贲鬼生下来的活物。所以我说你好运了,这老鬼主动找了你,你就是有福之人!” “子女离母,哀莫大焉,”罗书摇摇头,拒绝接受那殖贲鬼生下来的活物。 “傻瓜,”小鬼头儿笑了,“殖贲鬼生下来的活物必须送走,如果留在他们族群会给他们带来祸殃,要不然,这只老鬼怎么会主动出来找你!他是珍惜肚子里的活物,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你,见你是可托付之人,才放心地引你来此。” “引我来此?”罗书更加诧异了。 小鬼头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哇啦”一声,就见那老鬼吐出的脏秽之物漫天飞舞,小鬼头儿和罗书忙松了手,俯身躲在草丛里。 过了大半天,周边终于安静下来,小鬼头起身,拉着罗书道,“大功告成,快!” 说罢,奔向了那老鬼。老鬼已经移到了一处干净之地,在他身旁,躺着一个纤弱的青衣女子,女子扎着双髻,双目紧闭,脸色乌青。 不知为什么,罗书的心怦然一动,对那女子莫名地亲近起来。 “爷爷,爷爷,”小鬼头跳到老鬼身边,“你选的人我帮你带来了。” “拿去拿去,”老鬼指着女子对罗书道,“拿去给方伯,方伯必能见你!” “是人非物,岂能乱送,”罗书摇摇头,指着女孩道,“愿听其愿,再做定夺!” 老鬼笑了,“这本就是方伯家的,借了你的钱粮催生了出来,现在给人家送去,顺便表表你的功劳,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女子睁开眼睛,望了望四周,忽然说道,“回家,我想回家。” “听到了吗,人家想回家,送她回方伯家!”小鬼头对罗书道,“方伯在家呢,之所以不肯见你,就是你身份卑微,人家跟你无亲无故,没缘由帮你,你送这份厚礼,他必帮你!” 说罢,他挽起老鬼的胳膊,“爷爷,我们也回家!” 罗书见他们走远了,再看地上,没了女孩儿的身影,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那女子正缓缓向前走呢。 “回家,回方伯家,”女子见罗书追上来,木然说道。 罗书听了,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敢问芳名?” “小丫,”女子回道。 等罗书再问,那女子就一言不发,只顾往前走了。她驾轻就熟,很快来到了方伯家。前来开门的老仆看到小丫回来,喜出望外,一边将她往里迎,一边加快脚步去禀告方伯。 很快方伯迎了出来,喜笑颜开,“你可算回来了!” 小丫微微垂首,“让家主久等了。” “回来就好!”方伯笑道。 “多亏这位少年投喂,”小丫指指身后的罗书,“大恩大德,不能不报!” 方伯对着罗书抱拳道,“多谢才俊帮忙!” 罗书正要说什么,那小丫突然道,“一切如常?” 方伯点头道,“如常!” 小丫听了,点头便走。罗书想要看她,却被方伯拉住,将他邀进厅堂,“不知才俊名姓?” 罗书介绍了自己,又将来此的意图道来。 听闻要找红楼女鬼,方伯愣了片刻,说道,“实不相瞒,那女鬼尚未成形,所以她面貌无穷,而且行踪飘忽不定。要找她可以,但花多少时间我可不敢保证。” 罗书听了,心下有些发急,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方伯见状,又说道,“其实你要找那女鬼无非是打听你们圣女的魂魄,你要是相信我,把圣女魂魄丢失的原委告诉我,我帮你打探圣女下落。” 罗书想了想,也无他法,便将圣女离开首阳山后的情形悉数道来。方伯听罢,说道,“听你说来,那红楼女鬼不是害圣女,竟是要救圣女了!圣女魂魄出离已久,形神不全,纵你找回灵魄,先不说那魂魄能否回归本体,就算是归了本体,因受了外在尘垢,只怕也不会再有先前的灵性,圣女神性消失,还如何做得圣女?如果我没猜错,那红楼女鬼应是用她换来的圣女灵魄吸引了圣女其他的灵魄,将浑然的圣女神灵重生历劫,劫数满则圣灵苏醒,想来那时圣女就可以重回首阳山了。” “所言种种,想当然尔?”罗书问,“抑或有据?” “虽没证据,大差不差,”方伯道,“那红楼女鬼并非歹人,她心地慈善,向来护生佑生的。” “圣女轮回,现在何处,是何面目,可得而知?”罗书问。 方伯摇摇头,“我不知,但可帮你打听,不如你就寄居在此,等我消息。” 罗书听了,应允下来,自此就住在方伯家。他一面等着方伯的消息,一面还是行走在方市伺机打探消息。 这天,他在方市走着,忽然一愣,迎面走来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忙闪身躲进人群,背对着那人。等那人走过,他悄悄跟了上去。却见那人进了一个小巷子,沿巷子走不多久,就闪进一户人家。罗书透过镂空的墙往里面望去。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正跟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罗书倒认识,正是鬼方的绿枝。 “我要的东西,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人问道。 “你能保证她是真的?”绿枝反问道。 “自然,”那人笑了,“绝对真实!你实在不信,就再找人来验!” “好,”绿枝道,“我派人去接!你要的东西我会派人送去,一面送一面迎!” “好,就喜欢你的爽快!”那人笑了,看样子这笔交易他很满意,他迈着轻盈地步子正要离开,忽然又转身说道,“听说那个会制皮囊的狐修还活着?” 绿枝微微一笑,“是吗?你听谁说的,我倒不知的?” 那人也笑了,“你也不必隐瞒,我这皮囊就是他所制,而且他还穿过我,我与他的感应仍在。不瞒你说,我能感觉到他最近比较痛苦,你告诉他,别太痛苦,要不然,我也难过!” 说罢,他潇洒一挥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罗书躲在一旁,等他离开,正要窜出来跟踪他,冷不防,一个人窜进了还没来得及关的门。 “这么慌里慌张的干什么,没个分寸!”绿枝斥责道。 那人道,“吴将军......吴将军抓了幺商部的人......” “在哪里?!”绿枝一惊,忙问道。 “就在这朝东走三里的山洞里,”那人道,“看样子要将她们折磨死!” 绿枝快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将军?!”那人不解。 绿枝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将军?”那人还在催促,“您不怕跟幺商部结仇?” “别人只道她是祝融部,由她折腾去!”绿枝说罢,就让人关了门不再理此事。 罗书一听到吴梓,也顾不得听后面的话就奔了出去。进了山洞,不见吴梓,他还是拼死救下了灵巧姐妹,并亲自送她们回了幺商部。 第170章 得消息救援驰行 在商娃跟方奚密谈期间,罗书央求大头和木云给圣女占测因缘。大头和木云面对面坐了下来,木云忽然又站了起来,跑过去锁好门,对罗书道,“你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们。” “为什么?”大头看着罗书出去,甚是不解,“谁会打扰我们?” “我怕你打扰别人,”木云敷衍道,“闭目凝神,不要再胡思乱想。” 两个人刚把手心贴了,大头忽然双手握着木云的双手,嘻嘻笑了起来。木云觉得心一抽,好似一根针扎了一下。 “你怎么了?”大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抽搐。 木云反手抓了大头的手,“闭目凝神,不要胡闹!” 大头笑了,点点头,果真一本正经起来。木云低低念着占验词,两个人同心发力,开始了占验。 渐渐地,两个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圣女的形貌千变万化,旋转如风,风中一个幽咽的女子低首啜泣。当风停形貌散去,一个人方脸男子走近女子,女子抬眸,正是一一,而那男子却是白塔。两人深情凝视,慢慢搂在一起。 画面定格了,大头如梦似幻,等她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躺在木云怀里,木云双目紧闭,紧紧握着她的双手。 “石头儿,”大头用头顶蹭蹭木云的下巴,木云没有动静。 “石头儿?”大头又用脸颊去蹭木云的面颊,木云仍是没有动静。 大头觉得两手发烫,她忽然意识到,木云尚在因缘界中,而不知为何,她自己先出来了。 她忙端坐起来,闭目凝神,想要再进入那因缘界中,可是徒劳无功,她根本进不去。虽然焦急,但生怕扰了木云给他带来伤害,大头静静坐着等木云回神。 约有一顿饭的功夫,木云终于睁开了眼睛。大头可算是忍耐到了极点,拽着木云的手问道,“为什么我出了因缘界你还在?” “你出来了?”木云茫然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就是看到那一男一女搂在一起,”大头气呼呼道,“我就看到这里。我醒来了好久好久,你还没出来,你又看到了些什么?” 木云双手捂着脑袋,晃了晃脖子,“那看来要找到圣女就要回首阳山去问她姐姐了。” “我不问你这个,”大头双手捧着木云的脸,“快说,我为什么从因缘界出来了,你还能一个人在。” 木云眨眨眼,“让我起来先。” “不行,”大头蛮横地说道,“先说再起来!” “罗书!”木云忽然大喊一声。 罗书慌忙破门而入,慌里慌张地问道,“有何变故?” 木云伸着胳膊道,“救我!” 罗书掰开大头的胳膊,抱着她离了木云,木云站起身来,躲避着大头的撕扯,疾走出了门。边走边对罗书说道,“圣女的姐姐姐夫应该知道圣女的下落。” 罗书见木云安全了,就松开了大头,把大头气得狠狠跺了他一脚,急匆匆跑出去寻木云了。 她只顾跑,冷不防一出门就撞进一个人怀里,定睛一看,却是木雷。 木雷揉着胸口,笑道,“你是要撞进我心口里来?” “谁要撞你,”大头想挣开,却被木雷搂得紧紧的,“快放开我!” “不放,”木雷笑嘻嘻,“让我抱回儿,就当是......” 大头一弯胳膊,用手肘狠狠撞了木雷的心口儿,木雷吃疼松了手。 大头冷着脸道,“你再敢碰我,我就扭断你的手,戳穿你的心!” 说罢,她匆匆去追木云了。 木云却并不在屋里。 大头又没头苍蝇一般向外冲撞着去找,刚跑出庭院,猛一下被人扯进了一旁的草丛里。她以为又是讨厌的木雷,握起拳头就打,及至打了才发现,却是木云。木云呲牙咧嘴,“疼!” 大头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活该,让你跑!” “嘘,”木云用手指指外面。 大头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见茂密的丛林中隐约露出两个人影儿。 “他们是谁啊,在干嘛?”大头问。 木云摇摇头。 “那你躲避什么啊,”大头不满道,“走,我们去问问看!” 木云一个没拉住,大头窜了出去。木云唯恐她惹祸,忙起身跟了上去。 “喂,你们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大头冲到那两个人面前。 两人转身,大头喜出望外,“怎么会是你们?!” 你道来者是谁,却是媸尤和黛妮。 “见到你就太好了,”黛妮道,“你是不是跟木家兄弟一起的?” “喏,你看,”大头指着木云道,“这不是木家的人!” “你们的妹妹木雪现在方伯家,”黛妮道,“你们快去救她!我听说他们鬼方想要你们妹妹的性命来救鬼王!” “你怎么知道?消息可靠吗?”木云问道。 “绝对可靠,你们快去,”黛妮道,“晚了,我怕令妹会有不测!” 木云听了,跟黛妮匆匆告了别去找木雷和罗书。两人听了这个消息,二话不说,启程前往方市。 那大头带着黛妮和媸尤去跟商娃辞别,商娃唯恐他们力有未逮,说什么也不放心,一定要给他们配四名武士,以防万一,就这样,十个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 一路无话,直到望见了方伯的宅院,木雷才让众人停了下来。确知木雪就在方伯家,木雷道,“我们不能一起进去。若是武力强取,我们必然寡不敌众,还是得智取。” “怎么智取?”众人问道。 木雷如此这般安排:他先让那四名武士以幺商部的名义前来寻方奚,只道是商娃让他们来询问那狱中之鬼的下落,不管方奚告不告知,四名武士一定要大闹特闹,闹到整个方家鸡犬不宁,逼着方伯现身,逼着方家所有人出来看热闹,最好能大动干戈,引出方伯家的武备军。木雷等六人则趁乱溜进方伯家搜找,找到后以鸟鸣为信号在后巷集合。 “为什么不直接跟方伯要人?”大头不懂为什么木雷喜欢将简单的事复杂化。 “他存心支开我们,好拿小妹的性命救鬼王,又怎么会把小妹还给我们,”木雷解释道,“更何况,我们直接上门要人他要不给把脸撕破,小妹性命难保,我们也就没有拯救小妹的余地了!” “听大哥的,”木云见大头还要辩驳,忙拦着她。 “其他人听明白了吗?”木雷扫视一圈,见众人都点头,对四武士道,“你们先去,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去!我们随后到。” 四武士扬鞭先行,木雷等人弃了马,乔装一番,悄悄溜到方伯家的后巷,静待里面的动静。 第171章 进方宅合力救人 四武士按着木雷的计划蛮横地踢打着方伯家的门。等老仆人来开门,他们二话不说推倒仆人就往里闯,边闯边骂骂咧咧,看到有人冲过来,他们拳打脚踢,把前来劝阻的人要么打倒要么打退。 方奚听到争吵,跑了出来,厉声呵问,“你们是什么人,敢来这里撒野?!” 四武士却不认得方奚,仍呼呼呵呵地往里冲,见方奚拦阻,他们也不惯着,将他围起来就打。众仆人见少主挨打,举着家伙纷纷扑了过来。 四武士武功虽不低,但却八手难敌众拳,很快被众人围在中间,踩在脚下,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方奚见他们气焰消了,这才喝令众人住手,盘问四人是何来头。四人只道是商娃让他们来打探消息的,再不肯多说。 方奚正思忖着如何处置他们,忽然看见方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面前。他忙上前解释道,“这几个是幺商部的武士,奉命前来打探消息。” 方奚说着,从怀里掏出商娃给他的画像递给方伯,“就是这只鬼的消息。” 方伯接过,看罢,面无表情地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你没有尽快完成别人的请托,人家找上门来一时心气不顺发泄一番也是人之常情。来人,把这几位义士抬进客房,请大夫来给他们疗伤。” 四个武士自身难保,纵是想拒绝也没了拒绝的气力,只得任由他们摆布。 木雷他们在外面等了良久,不见里面有丝毫乱的动静,大家都沉不住气了。大头最先开了口,“就说你的计策拙劣吧!等了这么久,那四人肯定失败了,要么被打死了,要么把我们出卖了!不过,没人出来抓我们,看来他们没出卖我们,多半是被打死了!” “我们进去看一看,”媸尤道。 “不能去,”木雷拦住他,“我们进去,不就暴露了与他们一伙吗?不但救不了他们,只怕还会害死他们!” “我愿一试,”罗书道,“里面我熟,等我消息。” 木雷还待要拦他,被大头止住了。大头拉着罗书道,“你先去,我们稍后也进去。” 罗书道,“不见不散。” 说罢,他窜出巷子,从正门进了院里。院子里仆人们正收拾残局,见他进来,倒没有拦阻。 罗书只装作不知情,来见方伯,解释了这几日失踪原委,又问方伯那圣女消息。方伯倒没追问,只说圣女消息正在打听,还得几日功夫,说罢,就打发罗书回客房了。 罗书在客房坐卧难安,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去寻木雪,一抬头,看见有人影闪到他的门前。他站起来正要去开门,那门却被推开了,方奚走了进来。 “我想让你帮个忙,”方奚毫不客气,开门见山道。 “敢问何事?”罗书迎上去问道。 “我前脚刚走,幺商部就派人来捣乱,我想是他们族长不信任我,对我有戒心,”方奚道,“你与他们族长有故,又救下了她的左膀右臂,想来你说话她还是信的,我想请你去趟幺商部,跟族长解释那只鬼我确实没见过,不过我已经放出消息,派人打听了,请他们族长再给我点时间。等有了消息,我会亲自前往幺商部送达,请她不要再派人来骚扰,以免影响两族关系。” 罗书皱皱眉,说道,“诚意千金,莫如亲往。抵掌而谈,误会可消。” 方奚道,“我何尝不想亲自前往,只是我想,把时间用在打听那只鬼的消息上更能体现诚意。” 罗书见他说得有道理,点头答应,“且待时机,途经幺商,我定传达。” “仁兄别怪我冒犯,我想您最好明日一早启程,”方奚道,“我可以送您骏马一匹节省脚力。” 罗书一愣,正不知如何推脱,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计,当即痛快地答应下来。方奚见他答应倒是喜出望外,当即定了出发时辰,也就告辞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忽然两个身影投在门上,罗书刚合了门,看见身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大头和木云。他们两个不知何时进了罗书的卧室,而且还躲在一边把罗书和方奚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我们从那窗子进来的,”大头见罗书那诧异的神情,笑了起来,“本来是要吓你一吓的,结果方奚进来了,吓你不成,我们就躲了起来。” 原来,木雷等人已经悄悄潜进了方宅,暗中找着木雪。木云和大头看见罗书进了这屋子,潜进来要跟他通个声气。罗书听罢,便将自己的计划如此这般说了。大头听罢喜笑颜开,直夸罗书聪慧。 三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房顶有动静,抬头看时,却不知谁在房顶弄了个大洞出来,洞口处一张脸盯着他们。那只脸在暗色中,一时看不清是谁。 大头捡起个茶杯就掷,那脸倏忽闪开了,一只手从洞口中伸出,接住那杯子,同时脸又出现了,低声道,“开门!” 这下所有人听出那声音了,却是木雷。 罗书忙去开门,发现媸尤和黛妮正等在门外,须臾间,木雷也闪了过来,见罗书关好门,他小声说道,“找到雪儿了。” “哪里?”大头问道。 “她和鬼王锁在一处,有绿枝看守,”木雷道,“那鬼王奄奄一息,弱不经风,倒不成阻碍,只是得想个法子支开绿枝。别让她惊扰了方家人。” “绿枝我可以引开,”黛妮道,“只是,你们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木雪?毕竟方宅戒备森严,我们几个进来已是不易,要带着受伤不能行走的人出去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这个不怕,”大头笑了,将罗书的计划一五一十道来。众人听罢,都觉可行。 “还有一事,”木雷道,“小妹与大山龟形影不离,我们刚刚也是在大山龟的指引下才找到了小妹,可是眼下大山龟被施了法,离不开这方宅,得想法子把它带走才是。” “先救人,”大头白了他一眼,“救人要紧。救了人,那大山龟要离开还不是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不至于,不过人命关天,先把人救出去是紧要事,”媸尤附和着大头道。说罢,他扭头看向黛妮,“我跟你一起行动。那绿枝虽说仁善,可她对鬼王忠心耿耿,你坏了她的好事,我怕她对你不利。” 黛妮摇摇头,“你留下来,帮他们。这边形势危急,用得着人手。” “那不行,”大头道,“你陪着你,我怕你有危险,我可不能放你走,让你受伤。” 黛妮笑了,还待要说什么,媸尤拉住她的手说道,“就这么决定了,我陪你!” 大头点点头,“尤大个儿陪你我放心的。” “救出了木雪你们打算前往何处?”媸尤扭头问木雷。 木雷道,“我原本打算找到雪儿就带她回轩辕山的。可照目前形势看,雪儿身体恐怕不堪长途劳顿。所以我想带她先去牛首山,那里距此地不过一昼夜的行程,想来可以躲过追兵,又能让小妹安歇调息。” 媸尤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跟妮妮调开绿枝就来跟你们汇合。若是有变不得相见,我们就在牛首山见。” 说罢,他跟黛妮与众人别过,走了出去。 第172章 情重情投意难合 黛妮和媸尤趁着夜色,沿着花木暗影避开了巡逻,悄无声息跳上围墙,出了方宅。 “你很开心?”媸尤跟着黛妮身后,突然问道。 黛妮猛然回头,惊问道,“你说什么?” “很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媸尤牵着她的手,宠溺地说道。 黛妮将手从他手里掣出来,“你觉得我很开心?” 媸尤有些失落,他敏感地意识到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表妹,这个他一直当作亲密爱人的佳人,对他生疏了,好像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他压下了失落,挤出一丝笑容,“你的步履轻快,而且,眉目舒展。你知道吗,以前见你,你总是眉头紧缩,我很久没看到你脸色这般平和,做事这般神采奕奕了。” 黛妮突然叹息一声,“从常规中脱离出来,离经叛道,就像是解开了人身上的绳索,真的会让人开心。” 媸尤一愣,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表妹好似与以往不同了,往昔她恪守族规,以真待人,以诚相示,不但自己以身作则,还以此规范族人,而今晚她却参与了阴谋欺骗,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与她的准则相悖,可她没有负罪歉疚,反而乐在其中。 失落瞬间变成了痛苦,他意识到她的改变,也隐约猜到了改变的原因,他忽然觉得他会失去她,永远地失去。念及此,他的心抽动起来,人不由往前一倾。 黛妮忙扶住他,“看好路。” 她以为他被什么东西绊了,可她全然没注意他愣在当地,根本没动过。 媸尤紧紧抓住黛妮的手,盯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可是熟悉中透着陌生,这还是他青梅竹马的妹妹吗? “你怎么了?”黛妮这才意识到媸尤的反常。 媸尤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把将黛妮搂在怀里。 黛妮挣开了他,“哥,我们大了,不能再搂搂抱抱,有失分寸。” 媸尤一愣,苦笑道,“妮妮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黛妮点点头,“我们快些走吧,就在那密林中。” 媸尤见她走上前,叹息一声,跟在她身后。 密林中,黛妮从腰间解下一个暗红色的锦囊,掏出一个淡黄的土笛,她愣愣地看了片刻,缓缓放在嘴边,随着她的气息,幽怨哀婉的乐曲声起,月亮突然从暗云后探出头来,幽暗的世界渐渐显了灰色的形影。媸尤躲在一棵茂密高大的树枝上,俯瞰着吹笛人,笛声很近,吹笛人却似乎很遥远。 不知多久,忽然一个袅娜的身影闪近前来。 “深更半夜,有什么紧要事?”来人却是男子。黛妮认的,是久未露面的狐修。 “我找的不是你,”黛妮道。 “我可以传达,”狐修面色憔悴,声音沙哑。 “我要见绿枝,”黛妮道。 “她能做到的,我照样做得,”狐修道,“甚至做得比她还好些。” “我只要见绿枝,”黛妮说罢,仍吹起了笛子。 狐修走到她面前,夺下她的笛子,“你根本就是无事相扰。貘黛族向来是以诚立本,现在你不诚不真,故弄玄虚,何以治族,如何服众?” “我要见绿枝,”黛妮夺回笛子,却没有再吹响。 “问而不答,也是不诚,”狐修道,“有意隐瞒,是为不真。” “我是黛妮,”黛妮忽然道,“我是黛妮,我是黛妮,不是族长。” “你是族长,”狐修道,“当年你临危不惧,于忧患中接过族长之位,我冷眼旁观,还敬你是个巾帼雌豪。没想到你也是个表里不一之辈,厚责于人而薄责于己,说一套做一套......” 黛妮离了狐修,又吹起了笛子,此刻,笛声凄厉高亢起来,似乎要裂地劈天,闻者无不心惊肉跳。 绿枝姗姗而来。黛妮收起笛子,那笛声余韵,仍震落着树叶。翩翩落叶中,走出一个玉山般伟岸的身影儿,却是那假罗书。 假罗书在黛妮身后,是以黛妮并未察觉,她走到绿枝面前,“他要见你!” 绿枝却盯着狐修,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回去!” 狐修回盯了她,似乎想说话,嘴唇抖动着,终于一言未发。 “我的事与你无关,”绿枝走到狐修面前,说道,“你不要再自作主张,干涉我的事!” 狐修冷冷一笑,一言不发,走出了山林。 “他的心有点儿疼,”假罗书突然开口。 黛妮身子一震,愣在原地。 “你知道的,他曾经用过我这皮囊,我能感受他的感受,”假罗书走到绿枝面前,与黛妮肩并肩站着,“他是在乎你的......” “我不想知道他的心理,”绿枝打断了假罗书的话,“虽然你有恩于我,我也答应你只要你有事我一定出面,但我希望你守好边际,我的私事,你不要插手,也别插嘴。” 假罗书哈哈大笑起来,“人人都想知道在乎的人心里有没有自己,偏偏你是个例外。” 他笑着,眼睛却望向黛妮。黛妮虽然抬着头,眼睛好似盯着绿枝,但又似乎眼神空空,茫然若失。 “深更半夜,找我何事?”绿枝等他那恼人的笑声停了,冷冷问道。 假罗书望着黛妮,黛妮自来不会扯谎,此刻见蒙骗即将被拆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假罗书冷冷一笑,转脸望向绿枝,“深更半夜不能找你?我记得你受我恩惠时信誓旦旦要为我赴汤蹈火的。我今晚不过是试一下你的心罢了!” 绿枝的脸色和缓了些,“我说到自然做得到。今晚诸多事缠身,一时失了方寸,见谅!” “正好,我今晚心绪也不甚好,走!”假罗书道。 “去哪?”绿枝一愣。 “山巅,痛饮,狂歌!”假罗书指着不远处的山峰道。 “好!”绿枝痛快回道。 假罗书抬步向前,绿枝紧随其后。两人走了几步,假罗书突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望着黛妮。 黛妮摇摇头,“我不去!” 假罗书盯着头,眼神不经意地瞟过媸尤躲藏的那棵树。他什么都没问,扬起嘴角,抬着头,向前走去。 黛妮盯着他的身影,直到完全被浓密的暗色吞噬。 “我们走吧?”媸尤静静地站在黛妮身后,柔声道。 黛妮回过神来,跟着媸尤往牛首山走去。 狐修走回方宅,天色尚未全亮,隐约中,有几个人从方宅大墙跳了出来。狐修闪在一旁躲开了,那几个身影有点熟悉,不过他没兴趣却打招呼。等一切安静下来,他闪闪躲躲,从侧门溜进了宅院儿。 刚躺下没多久,他听到院子里喧哗起来,就听仆人说准备骏马之类,隐约还有什么罗公子还醉着呢,找人扶着这类的话,他心里不由发笑,看来那罗书是有什么心事,才会喝醉吧。随着关门声,一切安静下来,狐修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子,酣酣睡去。 第173章 幻境成真真亦幻 木雷等人候在方市外,等到启明星现,他们终于等来了罗书。罗书骑在马上,他身前还抱着奄奄一息的木雪。原来,刚刚,罗书就穿了宽松的长衫,将瘦弱的木雪藏胸前,为了避人耳目,他装醉俯身,东摇西晃,直到出了方宅,不见了方家人,他才解开衣衫,抱稳了木雪,快马加鞭往约定地点而来。 木雷等接过木雪,走了没多久,恰好黛妮和媸尤也赶了回来,几个人一起往牛首山赶去。罗书因为要回首阳山,便跟他们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们就姑且先随着木雷一行往牛首山瞧瞧去。怕方伯派人追来,罗书将骏马留给了木雷。木雷抱着木雪快马加鞭,在前面先行,木云和大头等四人殿后防备追兵。 那马倒真是匹日行千里的好马,木雷驱驰急赶,终于在子夜时分赶到了牛首山的山口。只是,牛首山不知道何时加了山门,此刻山门紧闭。木雷跳下马,握紧拳头砰砰砰敲打着山门,林中鸟惊,啁啾着扑棱扑棱乱飞起来。敲了大半天,山门纹丝不动,仿佛整座山是空山,但有鸟禽,不见人迹。 木雷的耐心被耗尽,他想了想,抱起木雪,弃了宝马,绕着山转,寻了低矮处,他纵身飞起,落到山巅,他放下木雪,站在山巅眺望。 大山还在酣眠,受惊的禽鸟也静了下来。木雷借着幽微的曙光,寻找着三弟治所的方向。半晌,他估量好了方向,抱起木雪往前赶去。走了片刻,红彤彤的光就从云海间漫溢出来,前路青亮,木雷走得更快了。边走边四顾观察,牛首山比往昔繁华了不少,不少荒山中建起了木屋或石屋,一排排一列列聚成村寨。不少村寨还有宽广的聚会议事台。 不知谁家的公鸡率先打破了宁静,紧接着高亢的啼鸣此起彼伏,山中人家醒来了,青蓝色的烟囱开始陆陆续续冒出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黍米香。 “看来,三弟治理的甚有成效,”木雷欣慰地想着,忽然他看见有人披着草衣,牵着黄牛,背着犁锄走了过来。他忙上前打听山主的住处。那人打着哈欠,看了看木雷,摇着头,用手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木雷知他又聋又哑,闪在一旁,让他过去了。他朝着炊烟人家奔去,却发现这里浮着乳白泛青的晨霭,房屋都是枣红色乌木所构,土色异于别处,是棕褐色如牛皮一般,他敲门入户,却发现这里住的都是聋哑人。他又尝试着写字与村民沟通,村民却是目不识丁,沟通不了。无奈之下,木雷只得按着自己的直觉向前赶路。 走了又是大半天,他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遇牵牛人的地方,原来这大半天他竟是一直绕着这村寨转圈子。他坐在地上歇息休整了片刻,凝神聚力,抱着木雪纵身飞起,飞到半空,他发现这村寨是工工整整的长方之形,宛若一幅画。在村寨正中,有一颗明珠般的圆湖,湖上水汽氤氲,如梦似幻,木雷有心前往一看,但低头看见妹妹面无血色的脸,不敢再耽误,急急向着村寨外飞去。眼见的飞到了寨边,冷不防,一股妖邪怪风凭空而起,将他猛地推了回来,他没有防备,直直坠落下来。他闭上眼睛搂紧了木雪,只等着一死,眼前脑海却浮现了大头的音容笑貌。泪珠挂在了他的眼角。 忽听“扑棱”一声,身下却由硬转软,他觉得自己被软柔包裹着,睁目一看,却是身在湖中。他忙托举着妹妹,踹着水,浮出湖面。还好,湖岸不远,他用尽全力浮到岸上,精疲力竭地躺在木雪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雷睁开眼睛,温和的阳光将他熨得浑身暖暖的,软软的,没有一丝气力。他扭头去看木雪,左边,没有,右边,没有。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还是湖边,他只身一人,不见了木雪。 “雪儿,”他跳起来,高呼着四下找寻。 平静的湖面忽然开始荡起涟漪,层层细浪翻涌。木雷讶然地盯着湖面,见白浪翻腾得越发汹涌,湖心处一个漩涡,似有什么东西上下翻涌。他以为是木雪,顾不得多想,飞身而起来到湖面中心,看见一个雪白色衣衫的女子背朝着他,修长的四肢扭动着,似乎想离开湖心,却又被什么牵制着,动不了,散乱的青丝如水草般游动着。 木雷忙俯身身前,捞起女子,飞回到岸边,他将那女子放在地上。女子双手撑地,吐了几大口湖水,猛地爬起来双膝跪地,对着木雷连连叩头,感谢他的救命大恩。 木雷见这女子不施粉黛,脸色苍白,修长的鹅蛋脸上一双远山眉丹凤眼,媚而不俗,清秀有余。遂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坠湖?” 那女子抬起头来,望了木雷,说道,“小女子是神农氏的家奴列?,因寻主人来到此处。” “神农氏?”木雷蹙眉道,“你家主人可是炎羽?” “正是,”列?道,“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木雷说了自己的名姓,又向她打听木雪下落。 列?摇头只道不知,“我被困在这湖中数日,今日得公子相救,才出得来。我虽不知您要寻的人的下落,但我想,一定跟着湖脱不了干系。” “你在湖中数日?!”木雷看着湖面,“这湖中有困人之处?!” “那湖心下有个囚笼,”列?道,“我来寻主,无意中被困住,今日湖底大风骤起,我借着风力踹开笼门,才逃了出来。我想这湖底除这一囚笼外,肯定还有其他囚人处。” “你怎么能如此肯定?”木雷不解。 “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一向与世无争,也曾未与人结怨,他失踪前几天忧心忡忡,三缄其口,最后只对我说,怀璧其罪,”列?道,“我想大山主说的就是乌木图。” “乌木图?”木雷闻言大惊失色,原来,当年木霆从他那里拿走的正是乌木图。 “乌木图当年作为谢礼送给了轩辕山木氏,而牛首山又是木氏所占,我想我找的没错,这就是乌木图!”看着木雷的脸色,列?越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木雷想起他在空中俯瞰的这村寨,“我们在画中?” “这幅画可以幻成实境,”列?道,“我听大山主说过,这幅画幻成实境,可以唤醒一个神灵。” 木雷一愣。 列?继续说道,“唤醒之法唯有神农氏知,我想,大山主正是因此被囚于此。” “囚于此?”木雷盯着列?,“你怎如此肯定?” 列?脸微微红了,双手捂住胸口,“直觉,这里告诉我的。” 见木雷不言语,列?又说道,“我奴隶一个,身无长技,恳求木大公子帮帮忙救出我们山主。” “你知我会帮忙?”木雷反问道。 列?笃定地点点头,“虽然是轩辕山木氏拿走了乌木卷,但我想将画幻为实境的一定是木氏的仇敌,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您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仇敌?”木雷不明所以。 列?道,“神灵的复活会吸收天地山川之灵秀,若是在牛首山复活那就意味着牛首山的所有生灵会为神灵殉身,我想轩辕木氏可能舍得自己的领地,但绝不会舍得牺牲自己的儿子亲人吧。” “所有生灵?!”木雷细细咀嚼着这四个人,心沉沉的。 “从近处说,此湖有结界,我近得前来是因为大山主给了我符咒,您近得前来是因为轩辕血统,除了神农和轩辕,其他氏族来前的可能性太小,这就意味着,令妹很可能也在湖中,”列?虽然垂首低语,但却不卑不亢,“您帮我也就是帮自己。” 木雷听了,叹息一声,坐在湖边,“把你知道的,有关乌木卷和湖的消息,都告诉我。” 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将木雷想知道的悉数道来。 第174章 湖底险死里逃生 听罢列?的讲述,木雷越发相信这湖底藏着人,正是他们将木雪掳了去。他跟列?一起商讨着湖底囚笼可能的分布。商讨罢,他让列?在岸边等着,自己潜下水去。 在湖中潜浮了不知多久,始终没见到列?所说的囚笼,他正准备往回游,忽然感觉一股气流从头顶压了下来,他下意识翻身躲开,睁眼看时,不见有物,却见水流被划成一道道的囚笼状向他压来。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素水笼,这种笼子就是由水幻成,只有囚住了人才会幻成雪白的笼子,若是没有套住人,这笼子就不成形,依旧是散水而已。素水笼据说是上古神器,须得由上古之神的灵力才能催动,难不成这乌木卷中竟囚着上古之神?画卷成真,上古之神复活? 正想着,见那水笼迫近速度加快,木雷也加快了逃的速度,忽然间,他转念一想,与其漫无目的地寻找,还不如让这里的人主动现身,想到这里,他一个转身,径自钻进了笼中。那水笼“咯噔咕噜”几声,果真渐渐显了形,水瞬间变成晶莹透明的冰柱,一股阴寒之气陡然升起,木雷觉得自己似乎结了冰,全身僵硬起来,他暗暗运气却施不出力来,正惶恐间,胸前忽然一热,瞬间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冲开了那闭塞窒息的阴寒,木雷低头一看,那余生草绽出青莹莹的光,暖暖的,犹如屏障罩了自己全身。 “是谁囚了我,出来!”木雷见笼子仿佛水草浮在水中,四处飘摇,遂大喊大叫起来,“有胆囚人,无胆相见吗?!” 他虽然喊得声音很大,但由于在水中,其实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喊叫了半天,倒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漂游了大半天,除了白茫茫的水一无所见,木雷不由打起了瞌睡。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胸口针扎一般疼,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笼子已经被水草固定住了四角,正悬在一个水底的山岩前,他仔细打量着山岩,发现岩体是黑红色的,孔窍甚多,木雷猛然意识到孔窍后一定有人。于是他又闭了眼,懒洋洋地躺在笼底。耳朵却极为警觉地聆听着。过了许久,他开始打出悠长而均匀的鼾声了,周边始终静悄悄的,不见活物。 水底渐渐暗了下来,那黑红色的山岩却开始放出幽微的光。微光渐渐抖动起来,就有一两个活物从光里站了起来,却是五觉小儿大小的两个小绿人儿。一男一女,从山岩穴里游了出来,小心翼翼靠近木雷的笼子。听见木雷的鼾声,他们相视一笑,举双掌相击,放心大胆地游进了木雷的牢笼。他们一个奔头一个奔脚窜到木雷身边凑近嗅着。在木雷肚脐处,两人相遇,瞪了圆眼面面相觑,须臾,两人换了方向,又一路嗅去,直到脚边头顶。两人踩着木雷的身面相向奔往,又是在肚脐处相遇而视。 木雷悄悄睁了眼睛,见那两人似乎想逃窜,他忙伸手将两人握在掌心,那两小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你们是谁?为何将我囚禁在此?”木雷松了手,却还是箍住了他们。 他们的小小脑袋从木雷的指缝儿透出来,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只是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 木雷没办法跟他们沟通,一时恼火,仍纂紧了拳头,那两小儿被捏成扁平的长条儿,叽叽喳喳声也随即扁平起来。木雷听得心烦,伸手甩去,发现他们没有被甩出去,却是黏在了手掌心,他用另一只手去撕,那两小儿却哆哆嗦嗦顺着手掌心往木雷的手臂上行,木雷紧紧追赶,两小儿越挪越快,最后顺着肩膀钻到木雷胸前,木雷忙拽开衣服,去取余生草瓶,却已经来不及了,见那两小儿已经窜了进去。木雷想把他们倒出来,他们却忽然化作青色游鱼,倏忽间又散成了青色的水流,涌向余生草,余生草更青了,那小儿却消了踪影。 木雷诧异地盯着眼前的余生草,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忽听“噗噜噗噜”的声音从后传来。他忙回头,一看,一把巨斧正迎面砍来。他不及躲避,只得迎上前去,却俯了身子,向前一冲,冲到巨斧斧柄之下躲过一劫。他翻身一看,却是个披红袍带青铜面具的武士。那武士戾气甚重,一斧子虽没砍到木雷,却将笼子砍烂了。木雷趁机逃出去,绕到青铜武士身后想揭开他的面具。 没想到那武士力气甚大,反手撕了木雷的头发,右手又举起了巨斧,一定要置木雷于死地。木雷动弹不得,只觉得要死在此地,当下心如火焚却是无可奈何,不知怎地,眼前又出现了大头的笑貌,他一时情急,落了泪,闭了眼,只是等死。 冷不防,一声巨响,木雷觉得自己的头发被松开了。他忙睁眼,却见那武士扔了巨斧,捂着手腕儿被水流冲出老远。他诧异地看着,不明所以。忽然那武士身后又来了两个红袍青铜面具人,俱是手持巨斧。木雷转身想逃,冷不防,两道青色光剑从他手里射出,直指那两个手持巨斧的面具人,猛然划了他们的手腕儿,他们不吃疼,扔掉斧子,捂着手腕儿哀嚎起来。 木雷这才发现,射出光剑的,却是余生草。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更多的青铜面具人围了过来,他忙寻了个空处,游水而逃,面具人在身后紧追不舍,余生草虽时时射出光剑,耐不住人家对面人多啊。 木雷无头苍蝇一般在水里乱窜,窜得精疲力竭,眼见得就落进了面具人的包围圈,他凝神聚力,纵身飞起。不想,这水却似有结界,将他重重按下,不但没有逃脱,反倒耗了心神精力,这时节,面具人围了过来,杀气腾腾,将他团团困住。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木雷环视四周,拖延时间,想伺机逃脱。 那些面具人并不答话,却一步步紧逼,将圈子越圈越小。 木雷紧紧握着余生草,忽然他脑中一亮,大声说道,“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轩辕山木氏长子木雷,这乌木卷为我所有,此画成境,我是主人,你们在我境上,敢杀我吗?!” 此言一出,有些面具人果真停了脚步。须臾间,一个面具人从后面走上前,手一挥,鼓动着其他面具人继续上前。 眼看着到了木雷面前,木雷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到了跟前的青铜面具人举起了斧子,忽然间,“扑棱”有什么在水中炸开,一阵巨大的水波儿将木雷冲出,他正在漩涡中挣扎,一只大手拉住了他,引着他游向安全处。 第175章 央能人湖底求情 等从水中窜出,上了岸,木雷才看清救他的人,却是木乙。 “大公子,”木乙跪在木雷面前,“小的来迟,还望见谅。” 木雷死里逃生,喘着粗气。直到气息渐平,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木乙道,“二公子带着他的朋友们到了山主府中,说是大公子带着小姐提前一步先来。没见到您,山主怕您出什么意外,派了十多个人沿途相接,我来到此处,听这位姑娘说您进了这湖里,所以小的就冲了下去寻您。” 这时列?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两人面前,用关心的眼神望着木雷。 “湖底下的是什么人?”木雷用眼神回应了列?的关切,继续问木乙。 木乙道,“说来话长,山主让小的接到大公子立刻赶回府中。大公子有什么疑问可以问山主。” “雪儿困在湖底,不救出她,我不走的,”木雷道。 “如果小姐困在湖底,大公子更得立刻跟我回去,跟山主商讨营救之策,”木乙道,“您刚刚也看到了,湖底下人多势众,单靠您个人之力恐怕救不出小姐。” 木雷望向列?,列?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两人站起身来,跟着木乙向着山主府走去。走了约有大半天,才走到。 进了府中,就见木霆穿着镶有红色丝边的银白色长衫,外罩黑色金色相间的长袍儿坐在大厅正中。木云和大头坐在他的左手边,媸尤和黛妮坐在他的右手边。见木雷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见到列?,大头喜出望外,两人寒暄几句,被木雷止住了,“先说正经的。” 说罢,他将自己的奇遇原原本本讲来,听完他的讲述,所有人望向木霆。木霆双眉紧锁,只是不语。 “你倒是快说呀!”大头性子急,上前来推搡着他。 木霆这才开口说道,“这事还要从当年大哥救青豆儿姑娘说起。当年大哥为了救青豆儿姑娘......” “什么时候的事,青豆儿怎么了,我为什么不知道你还救过她......”大头听到青豆儿的名字,心不觉痛了起来。 “就是我跟二弟到牛首山那时,”木雷打断大头的话,“那时你尚幼,一天到晚只是睡,不知道青豆儿被恶鬼所伤,命在旦夕。” 大头还要说什么,木雷拦阻道,“你想知道的,一会儿我全部说给你知,现在先听三弟的,当务之急是救出雪儿。” 木霆见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自己,接着说道,“大哥为了救青豆儿姑娘用乌木卷换了我的精灵球。我原本只是贪图这乌木卷的画美,日日夜夜把赏,想不到,几年前这画突然失窃。我派人四处查找,始终不知这画下落。直到三年前,我在巡游牛首山时发现这幅画竟然成真了。” “谁窃的?谁把这画幻成了现实?”木雷问道。 “你们应该知道,这牛首山上人鬼杂处,”木霆道,“人有人法,鬼有鬼规,因此,人鬼最初倒是相安无事。但随着鬼方内乱,鬼王被驱赶,很多鬼开始不安分,鬼界流言四起,说谁能找到新的地盘建立鬼方,谁就是新一代鬼王。因此,牛首山的鬼也开始蠢蠢欲动,妄图侵占人的地盘儿,人鬼之间有了隔阂,摩擦不断。为了维护牛首山的秩序,我向爹爹借来青铜鬼面军......” “是木离窃了画?”木雷惊问。木离正是青铜鬼面军的军长,一个很有野心的权谋家。 木霆摇摇头,“木离在轩辕山,没有来牛首山。窃画的和将这画幻为现实的,我们至今还在查。那乌木卷幻化成真后,青铜鬼面军人数锐减,后来我们才发现那画中湖里似有一股邪恶的力量,一直在捉拿幽囚青铜鬼面军......” “邪恶力量我没见到,”木雷沉思道,“但那些青铜鬼面军在湖底倒是为虎作伥,所以我还是怀疑木离。你最好派人到轩辕山跟爹爹说一下,顺便打探一下木离的消息。” 木霆点点头,招手唤来木乙,让他派人回轩辕山打探不在话下。 “你可有法子救出雪儿,”木雷问,随手又一指列?,“据列?姑娘说,神农氏的族长也很有可能被囚禁在湖底,而且囚禁时日不短了,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救人!” 木霆道,“得需要牛大力帮忙。唯有牛大力能自由出入湖中。” “他既能自由出入,那就是他知道那湖中有何人了?”木雷道。 “他应该知,”木霆道,“只是,他只传消息,从不肯泄露那湖里秘密。” 正说着,听见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山主找我有何贵干?” 进来的正是牛大力。原来,听闻木雪被囚在湖中,木姒知道离不了牛大力,所以悄悄先去请了来,此刻,他跟在牛大力身后走了进来。木霆看了他一眼,点头赞许。 木霆恭恭敬敬地请牛大力坐了,这才道出找他来的缘由。 牛大力听罢,皱了眉,捻须道,“山主,实不相瞒,我虽可以自由出入那湖,然那湖有主,他跟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实在不好插手。” “你只管走一趟,”木霆道,“把我们的诉求跟湖主说,世间万事不过利益二字,只要能放了雪儿和神农氏族长,他们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见牛大力还有难色,大头站了起来,窜到他面前,“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见见那奇奇怪怪的湖和神神秘秘的湖主!” “这是救人,你别添乱,”,木雷扯开大头,对牛大力说道,“你只管把这话告诉湖主,无论成与不成,且来告知一声。” 牛大力望了木霆,脸色依旧阴沉,“山主,我.....” “你尽力就好,”木霆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成了与你千金,不成我也绝不追责。” 听了这话,牛大力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我只能是尽力而为。” “尽力就够了!”木霆盯着他,脸色和悦。 “我现在就去,”牛大力道,“你们等我消息,不管多晚,我一定回来报知消息。” 说罢,他起身就走。大头拉着木云站起来,想要跟着他,被木雷制止了。 见大头要跟木雷发火,木霆忙调解道,“那湖主只跟牛大力通消息,要有外人在,惹恼了湖主,恐怕累及雪儿和族长。不如稍安勿躁,静心等候。” “呸,”大头冲着木雷翻了个白眼儿,拉着木云还要向外走。 “不许!”木雷拦在他们面前。 “我才懒得去那个破湖,”大头推开木雷,“我跟石头儿出去逛逛行不行?!” “大哥,我会照看好大头,不让她胡闹的,”木云见木雷还要拦阻,忙说道。 “好,一起,”木雷让到一旁,见大头和木云出了门,不慌不忙跟在身后。 “干嘛跟着我们?!”大头回头白了他一眼,“不许跟着我们!” 木雷才不理她,无赖似的只是不远不近地跟随着。 “云儿,”木雷忽然叫道。 大头和木云转过脸来,望着他。 “你不是学了占测因缘么,不若......”木雷道。 “好好好好,没问题,”大头笑了起来,原来她对那湖充满了兴趣,听说近不得前,正想着用什么法子前去呢,此刻听了木雷的话,忙替木云答应了下来,“我们两个一起占测,因缘占测一向是我们两个一起的。” 木云本无意占测,看大头呼唤雀跃,不忍忤逆她,只得顺遂了她,任由她拖曳着,回了山主府中。 第176章 心相悦两情切切 到了山主府中,大头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忽然笑道,“要是能到湖边,我们占验会更准的。” “二弟,你自己来,”木雷白了大头一眼,扭头对木云说道。 木云把大头拉到自己身边,对木雷说道,“大哥,你给我们找地方,两个时辰内,不能受到任何干扰。” 大头还要闹别扭,木云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止住了她。 木雷喊来木霆,木霆找了间宅院深处的僻静屋子将木云二人请了进去,又喊了心腹四人,让他们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前来打扰。 “喂,我们占验可是要报酬的!”大头盯着木雷,“你可想好给我们什么报酬了吗?” 木雷一愣,“你想要什么报酬?” “你能给得起什么报酬?”大头反问道。 木雷望向木云。木云道,“报酬由大哥您来定夺。” 木雷又望向木霆。木霆本意就不想让大头他们占验,原以为大哥让他们占验不过是阻止他们前往湖边的权宜之策,哪想到大头竟认真了起来。 “天下珍奇我有的是,”木雷见木霆指望不上,只得自己出马,“等以后你到了轩辕山,只管去我屋子里挑选你喜欢的。” “我才不稀罕什么珍奇,”大头揉揉鼻子,“我要的报酬就是,我跟石头要去湖边,你们谁都不能拦阻。” 木霆忙上前一步,“万万不可,那湖凶险......” “好!”木雷打断木霆的话,对大头道,“我答应你!” “哥?!”木霆不满地看着木雷。 木雷举抬起手臂,制止了他,“我们走!” 木霆不情不愿地跟着木雷走了。 见木霆和木雷离开,大头盯着木云似笑非笑。 木云用疑问的眼光回盯着大头,却也是似笑非笑。 两个人久久对视,不知怎的,倒是大头先红了脸,一颗心忽然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她移开目光,双手捂着胸口,蹙眉道,“你再盯着我,我的心就跳出来了,我快摁不住它了。” 木云忽然上前,双手覆在大头的双手之上,“我帮你。” 两人双手相触的一霎那,大头一颤,忙躲开,却又不甘心,上前来抓了木云的双手查看,“刚刚是什么东西,好像咬了我的手,麻麻酥酥的。” “你可喜欢?”木云问。 “喜欢?我被咬了......怎么会喜欢?”大头一愣,忽又吞吞吐吐道,“不过,倒也不疼,只是,心跳得厉害!我怕心跳出来,我小命可就不保了。还是不要喜欢的好......” 木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仿佛有了日月之光。大头一时看呆了,“你会笑了,笑的次数更多了,笑起来更好看了。” 木云笑得更开心了,他盯着大头,“我好像是个完整的人了,不但知疼,识悲,还有了喜乐,还有了牵挂有了......爱......” 最后一个字他说的声音很小,但还是如鼓捶一般进了大头的耳朵,她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脸也更红了。她走近木云,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认真问道,“你牵挂谁,爱着谁?” 木云笑着盯了她,一言不发。 大头心一抽一抽的如同夜风吹皱的春水,她指着自己,用眼神询问着木云。木云却笑而不答,如同春水边绽放的红杏,倩影流迹大头的眼眸。 大头一下子扑进木云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既开心又难过,“你爱我是不是?我会不会死?” “为什么会死?”木云紧紧搂着她,温柔地问道。 “我的心总是扑通扑通跳,还一抽一抽的,”大头快要哭出来了,“我怕它会跳出来,我就成了空心人了,我不想当空心人,好不容易有了个完整的身体,虽然我老是嫌弃抱怨这躯体太笨重,可我现在喜欢这躯体了,不想损失掉任何的部位,我想当完完整整的人,跟你一样的人......” “我问你,”木云轻轻拍着大头的背,柔声道,“当你的心抽动和跳跃的时候,你可欢喜?” 大头点点头,忙又摇摇头,“我怕。” “别怕,”木云把大头从怀里推开,拉着她的手,望着她,“我刚醒来,就是你这样,心老跳,总抽抽,我也怕。所以我躲着你,后来我翻看了些书才知道,这不是病,是坠入了爱中。” 大头盯着他,忽然意识到,她平时好像很少看他,没想到他那么好看,那么迷人,她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贪婪地盯着他。 “你爱上了我,”木云扯扯她的手,将她从沉醉中唤醒,“我也爱上了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是不是?”大头笑问道,“不分开,永远不分开是不是?”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木云道。 “我也是,”大头又扑进木云怀里。 木云搂住她,“等寻回雪儿,我们先回轩辕山,我要禀告父亲母亲,娶你为妻。然后我们再回白石府,跟时娘和小侏儒商谈婚礼事宜。” “为什么要娶我为妻?你娶我为妻跟你父母和时娘他们有什么关系?”大头的手闲不住,撕扯着木云的耳朵,“我成了妻,是不是就不是我了?” “成为夫妻才能一世相守啊,”木云去抓握大头那不安分的手,总也抓不住,“我们一日大似一日,若是无名无分整日里腻在一起,对你的名声不好。成为夫妻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你放心,我不会约束你的,成了我的妻,你还是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名分是什么?名声又是什么?为什么不成夫妻就不能在一起,是谁要分开我们?”大头见木云抓不住自己,她越发开心起来。 “妻就是你的名你的分,我们成婚你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拥有我,除了你,别的女子都不能拥有我,我也不会再看别的女子一眼......”木云解释着。 大头忽然停了手,“你是人,又不是物,我为什么要拥有你,其他女子为什么要拥有你,你只能是你自己,你必须做你自己,任何人不能拥有你!” 见大头忽然严肃起来,木云一愣,点点头,“你说的是,结了婚,你仍是你,我仍是我,我们......” “那不就跟现在一样了?”大头笑起来,“不会有人分开我们,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谁敢说我们?” 木云点点头,叹息一声,“你说的也不错。” “那我们快些占测因缘吧?”大头想起那个神秘的湖,一跃而起。 木云见大头对结婚的话题不感兴趣,幽幽问道,“你不想跟我成婚?”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现在就在跟你一起啊,成不成婚我们都在一起,成婚不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大头见他还要说,忙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拉着他将他拽倒在床上,“我们现在占验嘛!” 木云拗她不过,在床上坐了,两个人面对面合了掌,闭目运功,开始占验。 第177章 占因缘疑窦丛生 已是月落乌啼,木雷等足了三个时辰,不见大头和木云出来,他失去了耐性,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魆魆一片,寂静无声。木雷忙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借着幽暗的光,猛然发现桌前坐着一个人,却是木云。再往床上瞧,大头正和衣而眠。 “占验到了什么?”木雷点亮桌上的油灯,在木云对面坐了。 木云站起来走到床边叫醒大头,说道,“大哥,我们去找三弟一起说。” 大头揉着惺忪的眼,懵懵怔怔地跟着木云往外走。 “你们占验了多久,你怎么又偷懒睡觉?”木雷蹭到大头身旁,揶揄道。 “我没偷懒,”大头很认真地解释,“我是想事情想多了,累得不知不觉睡着了。” “想什么事情?”木雷饶有兴趣地问道。 “就是占测的结果啊,”大头难得对木雷有耐心,“我跟石头儿想不通透,我就使劲儿地想,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 说着话,不觉来到了府的正厅,木霆正读着书,听见脚步声忙放下书迎了出来,“占测有了结果?” 大头点点头,“是有了结果,可这结果是什么意思我和石头儿都不知道。” “愿闻其详!”木霆将三人引入座中,恭恭敬敬地问道。 “以往我跟石头儿占测之时,总能看到因缘境。可这次,这因缘境雾茫茫一片,我进入其中,能感受到有人,可是看不见,听不到,但又好像有人在我身旁说什么,我既悲又喜,且乐且痛。我知道那个人在跟我交流诉说,我知道那是我很熟悉的人,可是我不知道他的样子,不知道他是谁......”大头停了下来,用手轻轻拍打着胸口,好似在让自己平静下来。 木雷和木霆望向木云,木云点点头,“我亦如此。” “这乌木卷乃是上古神物,它幻化成境,大约保留了上古神性,其神迹不轻现于凡世,”木雷思忖良久,说道,“所以你们只有心的触动,无法用感官观察吧。” “你们在因缘境可还有别的收获?”木霆见大头平静下来,忙又问道。 大头点点头,“我在因缘境看到了背叛和救赎,还有身不由己......” “看到?”木雷打断大头说话,“你怎么会看到?” 大头一手指着心窝,一手指着眼睛,“我确信,我真的看到了,是这里和这里同时的,感受到的同时看到了。” “那因缘界是湖吗?”木霆问道。 “像是湖,”大头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提高了音量,“就是湖,绝对是湖!是湖里!乌木图卷幻化成真就是有人要打着湖的主意,如果乌木图卷幻化成真就能唤醒一个神灵这个传说属实的话,那一定是在湖里。我知道了,湖里已经开始了。有个神灵即将被唤醒,一定是这样的!” “什么神灵?天上的神灵,地上的只灵,还是黄泉下的鬼灵?”木霆问道。 大头撅起嘴唇,表示不知。忽然,她又有了一计,跳到木雷面前说道,“我跟石头儿占验过了,你再占验一次,把这些不知道的细节补充上不就好了?” “不行!”木雷和木霆同时喊出了这两个字。 “为什么不行?!”大头不悦。 木雷看了木霆一眼,见他后退一步,于是自己就先开了口,“你还自称因缘师,连一事不能两因缘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当然知道一事不能两因缘,”大头辩驳道,“可是我们是占测因缘,我们又是不因缘促成者。我们占测因缘的不能观因缘全貌,不过每个人各观一端,合在一起,尽可能拼凑出全貌罢了,有何不可?!” “就是不可!”木雷道,“父亲教我占测因缘之前再三告诫我,一事不能两因缘,占测因缘也不可以两次,绝对不可以!” “哎,迂腐顽固的家伙!”大头白了他一眼,“你不占测就不占测,我又不是没有别的方法去查!” “你想怎样?”木雷问。 “去湖底了,”大头回道,“秘密就在那里,自然是去那里!” “你不知道湖底险恶,”木雷道,“你贸贸然去只怕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我运气好得很,”大头撇撇嘴,“只有生没有死!” “大头姑娘,如果你要去我也不好拦阻,”木霆道,“但现在夜已过半,天黑路险,不如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时机,我陪你们一起过去。”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大头不满。 “牛大力还在湖底谈判,若是姑娘您现在贸贸然闯进湖底,万一让那湖主生了疑心,以为我派人谈判是幌子,那就绝了和谈之路,而且还会陷牛大力于不义,”木霆谦恭得不像一山之主,“等牛大力回来,我们先知道和谈结果,再去湖底不迟,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大头听了,望向木云,木云面色平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大头道,“既如此,我们就走了!” 说罢,她拉拽着木云的胳膊就往外走。 “深更半夜,去哪里?”木雷拦住他们。 “你也知道深更半夜,当然是回去睡觉啦!”大头推开他,跟木云走了出去。 木霆不放心,追了出来,“府中岔路多,我来带路。” 见大头和木云果真进了卧房,木霆这才放下心来。他正要往回走,忽然一个人影闪到他面前,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大哥。他双手抱拳,说道,“大哥,你也早点回去睡吧,这几天,辛苦你啦!” “三弟,我问你,你当年从我房中选了乌木卷,是因为你知道它能幻化成真,唤醒神灵,是不是?”木雷站定,盯着木霆。清冷的月光照亮那张冰冷的脸,一脸的严肃冷漠。 “大哥?”木霆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问,一时有些语塞,“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木雷冷若冰霜。 “没有,不知,”木霆跪在大哥面前,低头回道,“我当时只是爱那画上的风景,实在不知它是上古神物,有这么圣大的神迹。” “你什么时候才知,从何处得知?”木雷步步追问。 “大哥,你在怀疑我什么吗?”木霆委屈地抱怨着,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大哥的问题,“是在乌木卷被窃之后。因为这山里的人鬼多是俗辈,喜欢绘画艺术的寥寥无几,在山里失窃就意味着这卷画一定还有别的秘密。所以我回了趟轩辕山,向父亲当面求教。” “多久之前的事?”木雷问。 “三年前,”木霆道。 “身为一山之主,山中却有无主之地,你不觉得自己失职吗?”木雷拉起木霆,“父王最看重统一,认为只有一统才有和平安乐。你这边的情形,他可有过问?” “有的,就是敦促我尽快收回乌木卷,若是幻境永存,那就把那地那湖收至麾下,”木霆道。 “那湖主你认识多久了?”木雷突然画风一转。 木霆一愣,沉默片刻,“大哥,能跟你说的时候我一定对你和盘托出,现在不能说,我也不想对你撒谎。” “那雪儿怎么办?”木雷见木霆果真有事相瞒,太高了音量。 “我敢保证,一定救出雪儿,”木霆指月为誓。 “说到要做到才好!”木雷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抬脚就走。走了三两步,忽然停了下来,“神农氏的列?呢?怎么没见她踪影,还有黛妮和媸尤呢?” “哦,他们三个初来牛首山,我派人带他们畅游去了,想来明天晚上也就该回来了。”木霆道。 木雷听了,也不再语言,自去睡了。 第178章 寻餐饭半路遇奇 木云并不点灯,在暗夜中正对门口坐着,眼睛一直盯着房门。坐了不知多久,一个纤细的身影儿出现在门口。他忙轻巧地一跃而起,闪身躲在门后。 门外的人也不敲门,竟是以身撞门的,撞了两下没有撞开。木云悄悄拔开门栓,门外那人不知,又猛撞门,一下子扑了进来,摔倒在地。木云跳出来,骑在那人身上,却不做声。 “是我啊,石头儿,”那人扭转脖子看木云,哭兮兮的腔调,“我是大头因因啊。” “深更半夜,你想干嘛?”木云稳稳坐着,并不起身。 “你压死我了,”大头反手去推他,哪里推得动啊,“快让我起来!” “你先告诉我你来干嘛?”木云俯身,低头望着大头。 大头挣扎着,后抬脚猛踢,正踢在木云脑袋上,木云抓了她的脚,从她身上下来,坐在一侧,顺势将她从地上抱起,抱在怀里。 “我们要出发了!”大头在他耳畔说。 “不去!”木云说。他见大头推开自己站了起来,忙扯住她,“你干嘛去?” “我自己去!”大头气呼呼道。 “你就不能求我一下吗,”木云也站起来。 “我求你,跟我一起去!”大头的话毫无感情。 “好,走!”木云笑着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悄悄离了山主府,往乌木湖奔去。 “这方向对吗?”木云问道。 “对啊,那天牛大力出门我一直跟着呢,看着他往这边走的,”大头信誓旦旦地说。 “你看他走的是刚刚那条直路吧,我们面前可是三岔路口,”木云道。 “就走这边,”大头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的脚最先踏上的就是这条路,跟着我走就行。” “所以,哪怕这条路到不了湖边,也要走这条路,只是因为,这是你的脚最先踏上的?”木云不知道此情此景该哭还是该笑。 “当然,”大头倒是笑了起来,“没有白走的路,这条路到不了我们就原路返回再重新找路呗。不过,我觉得它是通往乌木湖的路。” 两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经日出东方,大头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木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饼,递到大头面前。 “天天吃这个,今天说什么也不吃了!”大头推开木云的手,倨傲地说。 “那你要吃什么?”木云问。 大头指着前面的村落,只见不少人家炊烟袅袅,“要吃热乎乎的粥饭。” “你干嘛?”大头目光瞥见木云要扔了大饼,忙一把夺下,仍用包袱包了。 “你不是不吃吗,不吃扔了吧,带着又重,”木云道。 “我是天天吃才想换的,这里的人可不一定天天吃,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喜欢吃?”大头抱着大饼,迈着大步,向村子里走去。 虽说不少人家已经醒了,可大部分的院门儿都关着。这些门儿大多是树枝扎的矮门,有好几次,大头想一跃而起跳进人家家里,被木云牢牢钳制,“乖乖找户友善的人家,吃完了饭我们早早出发,安稳上路。” “饭在门里面,我们不进去怎么吃?”大头委屈兮兮。 “我们的声音能传进门里,我们喊了人家,人家不愿开门,那就是拒绝的意思,”木云安抚道,“你又何苦强人所难,硬要闯进去弄得都不开心呢?” “我们喊了,他们就一定能听见吗?听见了出来开门不需要时间吗?”大头仍不服气,“再说啦,谁说强人所难就一定不开心呢?至少我就很开心啊!” “你强迫别人哪次强迫成功过,还开心!”木云揶揄道。忽然,他一把拉住大头,指着前面一户人家让她看。大头一看,喜笑颜开。原来,这户人家蓬门大开,小院儿中,藤萝下,一老翁一老妪正对桌而食。 “老丈您好,我们两个连夜赶路,风餐露宿......”木云被大头拖曳着到了院儿中。 “我们饿了,想吃饭,”大头已经在桌前坐了下来,笑嘻嘻看着老翁老妪,“跟你们一起吃。” 两个老人鹤发童颜,慈眉善目。他们很快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我们老两口儿的饭食粗疏,量又少,招待你们实在拿不出手,你们还是另寻人家吧。” “不粗,不少,”大头笑得更甜了,她看着用青草编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碗米粥,粥碗边有四五盘小菜,俱是叫不上名字的菜蔬和艳丽的花儿,“我们可以吃,不嫌弃。” “你们不能吃!”老妪见大头伸手去抓花菜,忙拦住她,老翁趁机把花菜盘挪到自己身边,“你们确实不能吃。” “为什么?”大头不满。 “打扰了,我们走!”木云拽起大头,就要往外走。 大头不肯,她把包袱里的大饼拿出来,放到饭桌上,“饼请你们吃,你们就让我喝一口粥,吃一口菜好不好?” 突然,草屋子里传来很细微的窸窣声。大头和木云好奇地望过去。老妪猛地站起来,往屋子里走去,进了屋,顺手关了竹门。 “拿着你们的饼子快点走,”老翁脸色乌青,看上去甚是不悦。 “真是小气鬼呢,”大头没有拿饼子,却趁着老人不备,猛地冲到竹门前,推开门闯了进去。 老翁跳起来跟了过去,身姿之矫健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相仿。木云也忙不迭地追了过去。 屋子里空阔疏朗,仅有白草编的席子铺在地上,明明是封闭的,却不见老妪的身影。 “人去哪里了?”大头掀起薄薄的席子,下面是硬邦邦干裂裂的白泥地,她又捶打着粗木柱子的墙壁,墙壁纹丝不动,“你们都看见了吧,人跑进来了,怎么不见了?” “人呢?”木云望向老翁。 “不让你们进你们强闯,不让你们吃你们硬吃,”老翁一手抓了大头的胳膊,一手拽了木云的肘弯,把他们两个往外推,“跟你们无关的事你们偏要多管闲,多管闲事要丢脑袋的,现在快走还来得及......” “我们就是好奇想知道,肯定不管,不插手,”大头没想到老翁的力气这么大,几乎将她和木云提离了地面,“你就告诉我们,那老婆婆去了......” 话还没说完,“砰”一声,两个人被摔到院儿中。老翁关上房门,消失了身影儿。 “大头,看,”木云瞥了一眼饭桌,忙拉住要往屋子里冲的大头。大头扭头一看,打了个寒颤。 那些碗碟变成了灰白色的枯骨,白粥变成赤红色浓稠的液体,那些花草菜蔬竟是些残肢断体。 “他们两个是吃人的恶鬼吧?”大头恍然大悟,“可是为什么他们没有鬼气?” 原来,大头他们这种天生能分别人鬼的,就是看鬼气——鬼的眉心处一团墨云一样的气。而人,是没有的。 “人也能吃人的,”木云道,“是人是鬼还未知呢!” “我们进去找他们问清楚,”大头又冲进竹门。 可这次,就连老翁也不见了。空荡荡的房中,大头和木云面面相觑。 第179章 好心施救反遭囚 大头和木云寻了半天,不见什么秘密通道,也没寻得藏人之处,一时有些泄气。 “算了,我们尽早赶路吧,”木云劝道。 “再找一次,就一次,”大头环顾四周,“再找不到我们就走!” 说罢,她又翻草垫儿,扯四壁的树枝,边寻边喊,“你们快出来,再不出来,我把这房子给拆了!” “走吧,”木云唯恐她真把人家的房子拆散架,忙拦腰抱住她,强行将她带出了院子,“又是你说要去湖边的,别再节外生枝,浪费时间了!” 大头喊叫着让木云放下自己,木云只不听,硬是抱着她出了村。 “我还想回去找他们,”大头终于从木云怀里挣了出来,“我就是好奇,两个人怎么能凭空消失的。” “他们可是吃人的,你不怕被他们吃掉?”木云似笑非笑。 “怕,所以你得跟我一起,保护我,”大头拉着木云纠缠道。 木云看夕阳已经完全隐到天际线下,整个世界苍茫幽暗下来,他说道,“我们就悄悄回去,趁他们不备,暗中观察。不过,你得听我的,不能再莽莽撞撞,不许冲动!” “好,”大头笑道,“我们光明正大地问他们不肯说,我们就暗中悄悄地察。” “这里的人好奇怪,白天不出来,傍晚这么好的风这么美的月也不出来,”大头见家家户户闭着门觉得甚是不安,“他们躲在阴暗暗的屋子里干什么啊?” “你可别又节外生枝,”木云紧紧牵着大头的手,拽着她往那对儿老夫妇的屋子走。 虽说已近半夜,好在月光如水,皎皎如昼。眼见的到了那老夫妇的屋子,木云抱起大头,飞身进了院儿中,两人悄悄靠近竹门,门却是虚掩的,推门进去,屋子里仍是空无一物。 “他们两个还没回来,”大头对着木云耳语,“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你看呢?” 木云点点头,两个人就坐在了草垫上。坐了不知多久,两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忽然听到一声啼哭,细听是婴孩儿的哭声。他们忙跳起来,去寻那哭声,没想到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整个村子似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这个村里有这么多婴儿吗?”大头和木云甚是诧异,“这么多婴孩儿还一起哭!” 他们窜出门,朝着最近的一户人家奔了去。飞进院儿中,他们二话不说闯进屋里。令他们诧异的是,屋子里不见一个大人,房屋正中一个绿草编织的摇篮,摇篮里一个男婴呱呱而泣。 大头下意识去抱那男婴,抱在怀里轻柔地拍打着哄道,“别哭别哭,别哭别哭......” 男婴停止了哭泣,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 大头望向木云,“整个村子莫不就这一个男婴?” “不像,”木云示意大头放下男婴,他们强行闯进每一户人家,惊讶地发现,家家户户户型一样,都是房屋正中一个摇篮,一个婴儿,没有大人,却有一盏油灯亮着。 “我知道了,”大头恍然大悟,“这些婴孩儿就是那两个老怪物的食物!他们就是吃这些婴孩儿的!” “调查清楚了再说,”木云紧簇眉头,“当务之急,是把这些孩子救出去!” “去找那两个老怪物!”大头道。 “还是去找三弟,”木云拉住大头,“让三弟派人来把孩子救出去,那两个老怪物慢慢找!” 大头跟着木云出了屋,走了没几步,她突然拉住木云。 “怎么了?”木云问道。 “你真的相信你三弟?”大头仰面问道,“我觉得你三弟有问题。你小妹不见了,他不紧张,我们要去湖里找,他推三阻四。还有啊,他是一山之主,在他统治下,出现了吃婴孩儿的怪物,他会不知?” “你想说什么?”木云盯着大头。 “万一你三弟跟那两个老怪物是一伙儿的呢?”大头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们让他帮忙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想怎样?”木云问道。 “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确保这些婴孩儿的安全!”大头摇摇头,“我现在还没法子。” 木云道,“这村子约有百户人家,若是家家户户有婴孩儿一个,想来约有百数个。一辆木车完全可以载得下。我们可以请媸尤和黛妮将他们载回轩辕山,等他们两个回来,我们大约也就从湖边回来了,到时候一起见三弟,跟他细说详情,让他调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还是你想的周全,就这么办!”大头拍着木云的肩膀笑了,“只是,车好找,媸大个儿和妮妮去哪里找?” “先找车,”木云道,“三弟不是说媸尤他们就要回山主府了吗,我们回去找他们就是,就算他们没回去也没事,我们就在回山主府的路上等他们。” “就这么办!”大头跳起来,跟在木云身后去寻车。 两人走了很久,感觉已经走出了村子,可环顾四周,还在村子中。于是两人又沿着村中的主路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环顾四周,还在村子中。 “我们好像被困住了,”大头扯住木云,“我感觉我很长时间没走路了。” “没走路?”木云看向她,“我们一直在走路啊。” “没走,没用我的脚走,”大头晃了晃脚,她的双脚都晃动起来,“我们被什么裹挟了,我们走不了路了!” 木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两个人的双脚早已离了地面,他们确乎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左右着。 “像不像你大哥说的素水笼,”大头发现她横躺竖卧都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只是一味地向前漂着。 “素水笼不是应该在水中吗?”木云紧紧牵着大头的手,“我们应该还没到乌木湖啊!” “进屋子躲躲看?”大头和木云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往屋子里去,却发现他们根本不能自已。 “我们真的被困住了!”大头拳打脚踢一阵子,什么也没打到,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悬躺在半空。 “歇会儿,”木云抱着大头,坐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力量仍带着他们漂移。 “那些孩子怎么办?”大头问木云。 “我们自身难保了,”木云道,“先自救,有余力再救人。” “可是我想救他们,”大头道。 “我也想,可是我们有心无力,是不是?”木云道。 “喂,老怪物!放我们出去!”大头忽然坐起来,大喊道。 “省点力气吧,”木云劝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省点力气,以不变应万变!” 他话音刚落,忽然眼前闪过一个黑影儿。两人定睛一看,不由地大喜过望。你道是谁,竟是黛妮,在她身后紧跟着的,是媸尤和列?。 第180章 素水笼中遇故人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木云和大头还没来得及开心,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你们也被囚了?” 黛妮摇摇头,将来此的前因后果一并说出。原来,他们三个一起找木霆商量进湖救人的事,却被木霆支支吾吾搪塞了过去,木霆怕他们三个不顾拦阻私下行动,于是派了手下带他们观览牛首山。说是陪同观览,其实不过是监视罢了。这三人不好当面忤了木霆,便不情不愿跟着出了门进了山。半途,黛妮和媸尤忽然在路边发现了一颗同心豆儿,同心豆儿是媸魅的法器,上面尚有他留下的法力,媸尤催动神力唤醒同心豆儿上的法力,那同心豆儿蹦蹦跳跳将他们引来了乌木湖。那同心豆儿的法力耗尽,也就消失化为了乌有。他们在湖中寻媸魅已经有大半天了,只是一无所获。 “我们是在湖里?”木云和大头觉得甚是诧异。 “乌木湖,”黛妮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大头把她跟木云的神奇经历悉数道来。 媸尤道,“既然这样,我们得快些出去,先把那些孩子救出来。” “我们不能走,”黛妮指着素水笼中的大头和木云道,“他们处境很危险,我们得先把他们放出来。” 媸尤听罢,跟列?和黛妮一起,百般想要挣开素水笼,哪挣得开? “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们两个尚有自保能力,”大头和木云催促道,“那群婴孩儿却无力自保,更何况我们撞破了秘密,只怕那两个老妖怪更要使坏。你们速速前去救人,救了人再回来找我们也不迟。” 媸尤三人虽是担心,但想来大头二人说得甚有道理,也就辞了他们,径往那村子赶去。 “我们明明是在村里子,怎么忽然就进了湖中,还被困在了素水笼?”大头眉头紧锁,始终想不明白,“难不成那村子是湖中村?” 木云摇摇头,“还有那消失无影的老怪物呢,还有一瞬间凭空亮起的油灯呢?” “难不成,那村子里的人全都会隐身?”大头瞪大眼睛,“我觉得这个最有可能!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这里,就是隐形人把我们送过来的,一定是这样!” 木云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在想什么?”大头见木云长时间没有说话,好奇问道。 “你听过夕林族吗?”木云问道。 大头摇摇头,“夕林族是什么族?神族?人族?还是鬼族?” “传说中的神族,掌管梦境和艺术,对美有着飞蛾扑火般的执着,据说,他们能够借助想象操控人的行为,”木云一边说着,一把把双手举到大头面前。 大头盯着他的双手,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异常,“怎么了?” 木云绕到大头身后,双臂环着大头的腰,仍把双手摊开在大头面前。大头摇头晃脑盯着看来看去,正在她不耐烦之际,忽然,她发现木云双手的手掌心隐隐约约出现了黑红色的大花,两朵花忽明忽暗,若隐若现,好似在风中摇曳。 “这是什么?”大头抓着木云的手,惊奇问道。 “夕林族的控梦花,”木云道。 “你是夕林族的?”大头觉得难以置信。 “是他们借助这花在操控我,”木云去抓大头的手,“你看看你,是不是也被操控着?” 大头的手摇来摆去,找了半天,手心白白净净,空空如也。 “那两个怪物应该是夕林族的,他们怕被我们发现,所以用这花操控了我,将我们置于他们的臆想中,这样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却会操控我们!”木云道。 “他们操控你,我怎么也会被操控的?”大头晃动着手,手心里确实没有控梦花。 木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操控我们的,你可知?”大头又问。 “就是你追着老妪进屋之际,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应该是老翁操控我的。我进屋找你时,手按在竹门上,那老翁回头拍了我的手,当时我的手一抖,应该就是那时候操控的,所以进了门,我们见不到那老妪。因为我们在老翁的意识中,他完全可以操控我们,让我们看不见老妪,就像我手心的这朵花,只有一个角度能看到,但老翁偏不给我们那角度,所以我们自始至终看不到老人。” “若是他操控我们,他怎么可能让我们回头进村的?” 大头的反问难倒了木云,“也许,只有我们进那村子他才能控制我们?” “那他为什么让我们看到了婴孩儿?”大头还是不解。 木云想了片刻,说道,“我也想不通。” “他们用梦境操控我们把我们送进乌木湖,难不成他们跟这湖主是一伙儿的?”大头道。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一群的五觉小儿叽里哇啦地奔了过来,他们从笼子的空隙钻进来,躲在了大头和木云身后。 “哇,这么多小绿人儿,”大头呼唤雀跃,望向木云。 木云知道她的意思,忙道,“我已经恢复了所有感官觉知。” “救救救......”五觉小儿吱吱喳喳,牵着木云的衣襟,纷纷往他背上窜。 大头一手一个,握在手心里,任由他们手忙脚乱地挣扎,只是不放,“你们从哪里来的?慌里慌张做什么......” 话还没问完,就听一声娇呵,“给我出来!” 五觉小儿猛地噤了口,安安静静躲在木云后背。大头手里那两只也不知怎的,忽然力气大增,猛地翻身,钻进了大头的袖口,老老实实趴在她肩膀上,双手捂着耳朵,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大头听着那声音很是熟悉,抬眼一望,忙站到木云身前,伸开双臂护住他,“坏女人,又是你!” 你道是谁,却是吴梓。吴梓盯着大头和木云,“与你们无关,把那群小家伙儿交出来。” “那,你来拿,”大头笑道,“能拿到算你的,我们肯定不管!” 吴梓上前两步,到了笼子前,伸手去够,哪里够得到! “把他们交出来!”吴梓有些急了。 “你来拿啊,”见她进不来,够不到,大头可就更放心了。 吴梓绕着笼子转了几圈儿,忽然邪魅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手镯,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须臾间,那些小绿孩儿如蝴蝶般纷纷飞出了素水笼,围着吴梓飞。吴梓满意地笑着,将他们套进了手镯。等收了所有的五觉小儿,她挑衅地瞥了大头一眼,转身就要走。 “喂,”大头喊住她,“你!” “怎样?”吴梓站定,盯着她。 大头道,“你看,你收拾那些小绿孩儿我们是不是没拦你没阻你?” 吴梓道,“那又怎样?” 大头嘻嘻笑道,“那你就放我们出去吧?” 吴梓听了,冷笑一声,扭头就走,不多久,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水中。 “真是个坏女人!”大头咒骂着,坐了下来。倚靠在木云的怀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